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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帝与宫女》 作者：Miang
非v章节章均点击数：7519　　 总书评数：699 当前被收藏数：3463 营养液数：778 文章积分：68,428,056

简介：

【朝烟】
朝烟是个宫女，在太后身旁勤勤恳恳伺候十数载，眼利耳聪，做事得力，人称一声“烟姑姑”。
眼看着朝烟就要年满二十五，到了放出宫的年纪了，太后一句口谕，将她拨去长信宫伺候魏王殿下。
魏王殿下何许人也？
旧日太子，一朝践祚。登上帝王之位不过半月，便被废为魏王，永禁长信宫。脾气暴戾古怪，终日饮酒作乐。那些进了长信宫的太监宫女，撑不过三四日便哭着求着要出来，说遭受了性命之危。
太后之命不可违，朝烟深呼一口气，打打包进了长信宫。
初初见面，这位容貌艳丽荒唐的魏王殿下就给了她一记下马威。
“新来的？过来，给本王跳个舞瞧瞧！”
【燕晚逢】
燕晚逢重生了，回到了被人从帝位赶下后，那段最为屈辱落魄的时光。
他记得，前生的自己将被赐死之时，身旁旧人四散奔逃，唯有那名为朝烟的宫女，不卑不亢，亦不曾离去，而是低头恳请为主殉葬。
重活一世，燕晚逢打算将朝烟招入麾下，与她多多亲近一番。
但是——
朝烟对同窗的小宫女说：“魏王殿下待我如此殷勤，我恐怕命不久矣。怕是三日之内，就要横尸长信宫。”
燕晚逢：？

阅读贴士：
1、容貌艳丽、行事荒唐的废帝与勤勤恳恳小宫女的故事。
2、双C，1V1，男主重生。恋爱为主，剧情为辅。
3、接档古言：《嫁给你叔（重生）》欢迎收藏~文案在此。
前世，因一句“悦卿久矣”，阮静漪对段家公子段齐彦暗生情愫。
为嫁段府，她不择手段。
后来，她虽如愿嫁给段齐彦，却被夫君冷落，独守空房。
将死之际，阮静漪才明白，段齐彦不过是将她当做妹妹的替身，这才对她说出了那句“悦卿久矣”。
今生，她发誓定要过好自己的人生。段齐彦拿她当替身？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一场意外，她被卷入京城阴谋。权势滔天的段准向她抛来了高枝。
“我缺一位妻室，愿酬她一生荣华珍重。阿漪，嫁我也是嫁段府，你可愿做我的妻？”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朝烟；燕晚逢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重生大孔雀与勤恳饲养员

立意：爱情不在于身份高低贵贱，而在于真心相待。






1、宫女
     
    三月春深。

    寿康宫中小桃才发，辛夷初谢；屋瓦上碧琉璃煜煜生烟，迎着日照，翳璨人眼。

    侧殿的屋檐下新筑了一方燕巢，这燕子窝在里头成日里叽叽喳喳，难免打搅到贵人；再兼之寿康宫的主人又是太后娘娘，年岁早不青春，不喜欢这些惊闹的东西；因此，宫里便派了两个小太监来将这燕巢移掉。

    日头不高，晒的人浑身发懒。朝烟站在廊上，眯着眼看两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铲燕巢。

    两条细木板子轻轻一撬，燕巢被整个儿摘了下来，细泥与碎枝簌簌地往下落。太监小福朝燕巢里一看，惊道：“里头还有三个小的呢！烟姑姑，这当怎么办？”

    朝烟道：“燕筑檐下，乃是吉兆。找个地方好生安置着，别让小燕冷了热了。”

    “是了。”小福跳到地上，捧着燕巢，又嬉皮笑脸问朝烟道，“烟姑姑，您是不是快要放出去了？要是您不在了，还不知道谁来管咱几个呢！”

    闻言，朝烟颔了首，脸上没什么波澜。

    她一贯如此，不爱喜形于色，总端着眉眼唇尖，甚少带笑；容貌虽好，却有些太过清冷，似一株沾了朝雾的白木槿，露浥萼瓣，瞧着悦目，但总生在草叶深处，不好摘取。

    小福年轻，贯爱露出嬉闹的脸。朝烟本该斥责两句“没个模样”，但想到再过两月便要放出宫去，日后也管不着小福了，便也作罢。

    朝烟十二岁时便入了宫，拨到段太后身旁伺候。那时的段太后还不是太后，是段皇后；因朝烟办事利落、耳聪眼利，她遂被皇后提拔，帮着掌事的李姑姑打点阖宫上下的膳食衣饰、内务杂活。

    后来新帝登基，段皇后成了段太后，迁到了寿康宫，她也跟着一道来了。如今，朝烟已近二十又五，恰到了宫女满龄外放的年岁；再过两月，便可出宫了。

    小福将燕巢捧走后，朝烟便回了自己房中。她在段太后身旁伺候了十年，又是掌事李姑姑的左右手，因此自己独有一间房，不必与别的小宫女同住。

    她进了屋，拿起了桌上的家信，慢慢地读。今日她不当值，本是休息的日子。若非方才忽然来了命令，要将这燕巢挪了，她早该写完给家中的回信了。

    朝烟的名字是太后赏赐的，她本姓杜；母亲早年故去了，留下个兄长，父亲尚在，在京中靠着给贵人做磨镜的生意过活。此外，还有个异母妹妹，如今十四，前年也来了宫中。

    朝烟的父亲不通文字，书信是请族里的秀才代笔；信中交代了家中诸事，譬如长嫂有孕，又譬如家里给朝烟相了一门亲事；对方的年纪虽小些，但听闻她是太后宫中的掌事，便忙不迭地商量起了聘礼之事。若无意外，等朝烟五月放出宫，聘礼也当下了。

    朝烟瞧着信上的字迹，慢慢地将信纸拢起。

    在宫中的年岁久了，她险些忘了嫁人这回事。总觉得看着那些白头宫女，便是看到了来日的自己。如今瞧见了家中的信，方想起日子上还有“嫁人”这个盼头。

    可家中替她相的男子又是怎样的？信中未提，也不知好坏，也许得写信回去打听打听了。

    朝烟正想铺开纸笔，门外忽而传来了小宫女乖巧脆生的嗓音：“烟姑姑，您在吗？贵人唤您过去伺候呢。”

    一听这话，朝烟立即放下了笔，简单地收拢了自己，跨出了门槛。

    虽说不在值上，可太后传唤，她也得随叫随到。这么多年了，朝烟对这事还是清楚的。

    太后的寝殿在后进的敷华堂，半敞的朱红门扇上雕了细细的万字福寿，上悬一道黄底沥金的匾额，劲书“松鹤延寿”。掌事的李姑姑立在门前，瞧见朝烟来了，冲她和蔼一笑，道：“朝烟，快进去吧，娘娘有要紧事与你说。”

    朝烟应了声是，抬脚跨入了门后。

    博山炉上紫烟徐徐，藏乌香气袅袅萦萦。锦帘低垂，狻猊呈瑞；一道人影正坐在南窗前的暖炕上，手持念珠，慢慢地拨弄着。

    太后姓段，四十几许的年纪，乃是当今皇帝的生母，亦是执掌六宫牛耳的女子。她虽不再年轻，眼角嘴边已有淡淡岁月浅壑，但眉眼依旧锋利，瞧人时如刀子一般，与“和气”两字沾不得边。寿康宫上下的人都有些怕段太后，尤怕被她盯上两眼。

    “奴婢见过太后娘娘。”朝烟在帘外低身行礼。

    “起来吧。”段太后扬起手，向她招了招。朝烟起身，进了帘后，替贵人慢慢地捏起了腿。她的手劲比太后嫁进宫的陪房李姑姑更大些，太后更喜欢让她来捶腿捏脚。

    “朝烟，再过两个月，你也该出宫了。这一眨眼的，便离你初初进宫过去了十多个年头。”段太后歪斜着靠到炕上，眯了眯眼，伸手去握案上的水烟斗，“你刚来哀家这里的时候，不过是十二三岁一个小丫头，人矮矮瘦瘦的，也笨手笨脚。如今，却是大为不同了。”

    等太后抽起水烟的功夫，朝烟答：“太后娘娘训诫有方，又有赏恩提拔，朝烟才能有今日。”

    “嗯。你倒是懂恩情。”段太后呵了口烟，道，“老实说，哀家当真舍不得放你出宫去。总觉着留你在跟前，还能有些大用场。”

    朝烟道：“若太后娘娘不嫌弃，朝烟自是愿意为娘娘尽心一辈子。”

    “哎呀…‘一辈子’！瞧瞧你这话说的。”段太后笑起来。她将烟斗搁置了，话锋一转，道，“朝烟，哀家记得你的妹妹…那个叫兰霞的丫头，来寿康宫也有快半年了吧？”

    “回太后娘娘的话，正是。”

    “她与你虽生的不像，但若好好教养，也是个好苗子。”段太后说道，眼中有几分盘算意，“哀家想将她留在跟前学学事儿。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呀？”

    朝烟闻言，心中微怔。

    段太后做事，几时轮得到她置喙？太后这么问，就不曾给她留拒绝的余地，那想必是要将妹妹兰霞一直放在身旁了。

    “太后娘娘美意，朝烟感激不尽。”她忙答道。

    “嗯，不错。”段太后笑了起来，眼角浮起一道淡淡纹路，“不过，兰霞和你是姊妹，她若独身在宫中，想来也寂寞。哀家恰好与你缘分也深，寻思来去，倒不如也将你一并在宫中留下了，好成全你们的姐妹情分。你意下如何？”

    朝烟的眸光轻一闪烁。

    她已近二十五了，本该在二月后放出宫外。信里说了，家中为她说好了亲事，只盼着她出了宫便欢欢喜喜地出嫁。父亲已老，不知如今是怎样面孔；兄嫂已可承家业，只是不知嫂子腹中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倘若此次她不出宫，那这些人和事儿便化成了泡影，她得在这深宫中熬上一辈子，直到变成那些闲坐枯枝下，眯眼绣花的白头宫女。

    “如何呀？”太后见她久久不答，慢笑了起来，拿水烟杆子“笃笃”地敲着桌案，慢条斯理道，“哀家也知道，你与家人久不曾见了，难免挂念。这样儿吧，你留在宫里，自有人在宫外替你照料家里头。你的妹妹又在哀家跟前，哀家亲自看着，如此，你可放心了？”

    朝烟的心底一动，转瞬里的功夫，已明白了段太后的意思。

    太后这番话恩威并施，软硬兼有，压根儿就不打算给她拒绝的余地。妹妹兰霞就捏在太后的手里，她岂能不留下？若是就这么出了宫，恐怕兰霞日后也没什么好路走。倘顺服了太后的意，兴许还能得点甜头。

    可自己要是真这么留下了，将来等着她的又是什么呢？她也会变成那些长坐宫门下，等坏了眼睛的老宫女吗？

    朝烟慢慢阖上眼，向着太后娘娘低身行礼，道：“谨遵太后娘娘嘱咐。”

    她说话四平八稳，面颊没什么笑动哀色，浑如一樽早就雕刻好的泥偶人塑；风骨虽是标致清冷的，可再如何，都是一副古井无波模样。

    段太后抽一口烟斗，慢慢笑起来，道：“哀家就说，朝烟向来是最懂事利落的，比别的宫女要聪明一大截。”

    “娘娘谬赞。”朝烟答。

    “这寿康宫也沉闷，待久了无趣。哀家想好了，要令你去别处管事儿，也换换新鲜劲。”段太后语气闲散，烟斗上飘出淡淡白气，“长信宫热闹，哀家想让你去那儿做个掌事的。”

    闻言，朝烟心底更愕。

    长信宫？

    太后竟然要她去长信宫？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长信宫是个不吉利的地方？不因别的，只因那里住着魏王殿下——他曾是帝王之尊，登上皇位后不过半月，便被摄政王联合群臣一道废黜了，另立段太后之子为新帝。而那位废帝，则被封了个敷衍了事的魏王，永禁长信宫中。

    段太后时常拿魏王殿下当乐子取笑，寿康宫上下无人不知。但眼下里，太后又要派她去长信宫做管事，莫非是不放心魏王？

    心底虽疑问重重，但朝烟已驯服地回禀道：“谢过太后娘娘恩典。”

    ※※※※※※※※※※※※※※※※※※※※

    新文开坑啦！

    这一回写的是荒唐废帝和勤恳宫女谈恋爱的故事~

    口号是甜甜甜！恋爱为主，剧情为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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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魏王
      
    朝烟从敷华堂里出来时，门外的日光一样的好；寿康宫内外，一片堆砌的重檐飞甍、锦绣的朱墙碧瓦，尽是天家重闱的深肃；人眼望过去，瞧不见老宫女的霜鬓，只觉得这宫闱繁华庄重，乃是人世间最好的宝地。

    庭前的小桃被风吹落了一瓣，朝烟眯了眯眼，就瞧见细嫩的桃瓣被风吹卷着，落到了门前扫地宫女的衣领里。

    那扫地宫女瞧起来十三四岁，正是豆蔻年华，与朝烟初进宫时差不多大。朝烟的妹妹兰霞，如今也正是这个年岁。

    朝烟与兰霞是异母姐妹。朝烟的母亲早亡，后来父亲又纳了续弦，那便是兰霞的母亲。只是这位继母身子底薄弱，生了兰霞后很快也没了。此后父亲就打消了娶妻的打算，只说自己大抵是没那个福分的。

    兰霞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朝烟入宫时，她不过是两三岁的小娃娃。后来再一眨眼，就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不知道兰霞听了谁家的话，说宫中是好地方，便趁着采选宫女的当口儿也进来了。所幸那时朝烟在段太后身边已混的有些头脸；稍稍使了一些银钱，便将妹妹捞到身旁来照应着了。

    朝烟穿过了转廊，到了下人所住的耳房，扣了扣妹妹兰霞的房门，许久都无人回应。

    想起兰霞前两天正因一盒胭脂与自己闹脾气，朝烟猜到兰霞此刻多半是想躲着自己的，只得低叹了一声。太后催的急，今日就要去长信宫了，那只能留一封信给妹妹，改日再与她当面细说了。

    半日过去，花漏渐近了酉时。夕阳渐沉，归鸦飞掠过深宫春庭。朝烟跟着领路的李姑姑，一同到了长信宫的宫门前。

    “朝烟，太后娘娘待你恩重如山。你去了魏王殿下身旁伺候，也要时时刻刻记得她老人家的恩情。”李姑姑生的丰腴，人如白面团似的；与人说话，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叫人挑不出错来。她是寿康宫的掌事姑姑，亦是段太后的心腹陪房，素日里与太后一个□□，一个唱白。

    “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你可得牢牢地记在心底了。如此一来，太后娘娘也能安心地将兰霞留在身边仔细教导了。”李姑姑笑着说罢，拿手帕替朝烟擦了擦额际。

    “朝烟明白。”朝烟点头，扭身望向了长信宫门。璨金夕晖洒落在碧琉璃瓦上，水榭楼台俱染上了乌金霞色。一抹晚云低垂，几与檐角同齐。

    这回来长信宫，太后交代了她两件事。一来是那魏王殿下到底曾坐在皇位之上，叫太后放心不下，需多双眼睛亲自去长信宫替太后看着；二来，是太后原本放在长信宫的眼线如今不听话了，总是使唤不动，这多少让太后有些不快。

    “萍嬷嬷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肯定伺候不好魏王殿下。你去顶替了她，叫她早日回寿康宫来养养身子。”在敷华堂里，段太后是这说的，人懒洋洋抽着烟斗，一副漫不经心的架势。

    朝烟心底清楚，什么“老眼昏花”、“回寿康宫养身子”，那都是台面之词。太后的言下之意，就是将不听话的萍嬷嬷赶出长信宫去。

    李姑姑领着朝烟，一道进了长信宫。

    不知是否因心虚愧怍，在银钱用度上，摄政王和陛下从不苛待魏王，更是将珍宝金银流水似的往这长信宫中送。魏王殿下虽不掌权，但却在这宫闱一角过着日夜颠倒、酒池肉林的荒唐日子。眼前的长信宫亦是金玉为扉银为瓦，穷奢极欲，灿花人眼。

    长信宫的正殿前并无宫女太监把守，玉阶之上一片空空荡荡。黄昏之时夕阳斜沉，归鸦落在檐上，漆黑的几点，吱哇地叫唤着。可一旦跨入了殿内，却又只剩下一片幽深的寂静。

    玉砖铺砌，散着幽寒冷意，几轴山水画卷，如废纸似地胡乱丢弃在地，上头还涂了数笔乌压压的黑墨，难看至极。这些画卷上印了不少红泥，想来也曾是各位大家争相收藏的名作。但到了这长信宫里，不但被随意地弃置在地，更是如废纸似地被胡乱涂改，当真是暴殄天物。

    朝烟望着地上的山水画卷，目光安静。

    “老奴见过魏王殿下。”李姑姑向着一片寂静的玉帘后低身行礼，道，“先时奴婢与您提过的朝烟，人如今已经来了。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日后就由这丫头来伺候殿下您。”

    朝烟闻言，便将头垂的更低些，声音不紧不慢：“奴婢朝烟，见过魏王殿下。”

    二人的嗓音落下许久，都未曾得到任何应答，正殿里一片冷清寂静，唯有风穿过珠帘时发出一串清脆的玉响。太阳西沉了，外头有宫人在点灯，火石摩擦时发出“嗤嗤”的响声，倒是显得一清二楚。

    朝烟低着头，呼吸也放得细慢。

    她早就听闻魏王殿下脾气古怪荒唐，此时被这般冷遇，也不曾觉得委屈。

    据说魏王殿下自小便性格荒僻，撕了书页不进学堂；冠服后，人更是荒唐顽劣起来，与小太监偷偷摸摸赌骰喝酒，气的先帝险些厥倒。后来他登上帝位，摄政王废黜他的原因之一，便是他荒谬失道，终日饮酒作乐不肯上朝，还想苛万民以扩修宫闱。

    既然自小便是这样荒唐的人，如今成了废帝，性子也只会越发地难以捉摸。长信宫留不住人，尤其是留不住小宫女。人进去了，不过三四日，便哭着求着要各家的前主子将她们捞出来，说是再留下去，恐怕性命不保。

    不知过了多久，朝烟的耳朵里终于听见了一点响动。一阵“轱辘轱辘”的轻响后，一道金杯从帘后滚了出来，慢慢地在她的鞋履边停下了。朝烟有些疑惑，低身捡拾起了这道空空如也的酒杯，看了一眼李姑姑。

    “给殿下送上去。”李姑姑向朝烟打个眼色。

    “……”朝烟垂了眸颔首，捧起小金杯，缓步向帘后走去。

    这小金杯不过一指那么高，细细雕着几片半开牡丹，赤金之色晃得人眼炫。她低着头，人进了帘后，眼角余光瞥见榻上斜卧着一道修长人影，暗赤色的衣袍拖曳层叠下来，如波浪似的。

    “殿下，您的酒盏。”她收回视线，没有再多看了，低身奉上了小金杯。

    下一刻，一只男子的手掌探了过来，拽住了她的手腕，向着玉榻上一带。顷刻间，朝烟的视线天旋地转；回过神来，人便已落入了一道带着沈水香意的怀中。

    “让本王瞧瞧，这丫头生的什么模样？”

    一道轻佻悠慢嗓音，如沾了三月的春风醉意，翩而飘然地落入她耳中。旋即，她的下巴便被人挑了起来，视野对上一双眼尾扬起的凤眸。那眸似一团漆黑的焰，虽沉沉的，却也有火星子在跳；眼下一颗艳生生的泪痣，颜色是殊少的红，如朱砂点上去的一般。

    朝烟轻愣一下，只觉得面前的男子有一副绝好的皮囊，招招摇摇，恰如盛春的光景。

    “嗯…生的倒是不错。”男子挑高了她的面庞，悠悠道，“她叫什么？”

    “奴婢唤作朝烟。”她回答。

    “名字也顺耳，那就留下来吧。”男子勾起了笑唇，将她松开了，抬手抓过那只小金杯，捻在手里把玩，“李姑姑，你去回禀太后，这个新来的丫头长得秀气，本王很喜欢。”

    帘外的李姑姑道：“魏王殿下满意，那是再好不过了。”

    魏王斜倚在玉榻上，松垮的领间袒出一小片肌理。他挥了挥手，道：“李姑姑，你下去吧。本王这里从来只留年轻的美人儿，你也清楚。”

    李姑姑恭敬道：“老奴告退。”

    一阵脚步声后，李姑姑退出了正殿。这偌大的玉殿之中，似乎只剩下了魏王殿下与朝烟二人。朝烟从玉榻上安静地退下来，半蹲在魏王的身前，道：“蒙殿下厚爱，日后，朝烟定当尽心伺候。”

    “尽心伺候？”魏王挑起了眉，“怎样的尽心？本王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朝烟为婢，殿下为主，自然是殿下要朝烟做什么，朝烟就做什么。”她屈着膝，不卑不亢地答道。

    “哦？”魏王从玉榻上慢慢地直起了身，似乎对这话很有兴致，散漫道，“那你过来，给本王跳个舞瞧瞧？”

    朝烟微愣。

    跳舞？

    她是掌事宫女，而非乐坊舞姬。由不通音律的她来为魏王殿下跳舞，这不合规矩。

    那头的魏王尚在兀自说道：“听闻扬州有一种舞，舞姬边跳，边给主人家喂酒。你会不会？”

    朝烟听着听着，脸孔不由自主地板了起来。

    宫廷乐舞，多的是《兰陵王》、《长生殿》这些正儿八经的曲目，魏王殿下说的那种舞，又是什么荒糜之物？舞姬竟要一边跳舞，一边给主人家喂酒？这可真是…不知羞耻！

    “对了，”魏王还没说完，他笑着，眉头高挑起，眼底露着一抹艳色，“听说舞姬喂酒啊，似乎还是用嘴喂的呢。”

    朝烟：……

    何等的不知羞耻！

    ※※※※※※※※※※※※※※※※※※※※

    不知羞耻~~

 

       

3、长信

    “请殿下恕罪，奴婢不会跳舞。”朝烟答道。

    大殿清冷，一片幽寂。年轻的魏王把玩着小金杯，兴意勃勃的目光落到了朝烟的面孔上——这新来的小宫女正抿着唇，面孔板得规整，不见分毫笑意。

    她本该是个秀丽的人，黛眉似一双柳叶；眼睫也长，细细地向上扬着，半敛去眸里的黑山白水。可这样的人，漂亮是漂亮，却有些太过冷清了，就似一块早早打磨圆润的玉，冰冷光洁，需要以人的肌肤之温去偎热。与这无声的大殿放在一起，倒还算是契合。

    “你不会跳舞？”魏王将金杯抛了起来，挑眉道，“身为伺候本王的人，怎么能连跳个舞都不会呢？回去好好地学。本王想看那种一边跳，一边喂主人家美酒的舞。”

    说罢了，便扬起唇角来，露出浮佻的笑。

    这样的神情，倘若由其他的男人来做，只显得惹人厌烦；可魏王却天生一副好骨相，嚣张地袒露着其容姿之丰。如此，便是他所说的话再如何惹人厌，也叫人不由想要宽允几分。

    朝烟跪在下首，沉默不答。半晌后，才道：“奴婢并非舞姬；职责所在，乃是服侍殿下起居，决不可有所逾越。若殿下想赏乐舞，不妨请乐坊伶人前来献奏。”

    魏王听罢，握着小金杯的手一顿。

    “本王不曾听错吧？”他说，“朝烟，你这是…不愿听从本王之命了？”

    朝烟皱了皱眉，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不过是依照宫规行事。”

    宫有宫规，她不可违背。舞姬与宫女本是二职，不可越俎代庖。若不然，宫女不司其职，成日想着抚琴弄筝，或以奇巧淫技魅惑主上；舞姬则不勤手脚，不练音律，被使唤着做粗笨杂活。如此一来，宫中岂非乱了套？

    纵是魏王殿下有命，她也需以宫规为上。

    “倘若殿下觉得奴婢处事不当，大可降罪于奴婢。”朝烟的话，很是有条不紊，“只要在宫规中有例可寻，朝烟愿受责罚。”

    她这番话音落了，大殿内又是一阵寂静。片刻后，魏王竟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的很放肆，浑然不在意自己乃是魏王之尊，人也向着玉榻上仰去，“朝烟，你倒是个伶牙利嘴的丫头。太后送你过来，是不是为了给我添堵？”

    朝烟眉目不抬，道：“奴婢来长信宫，是为了服侍殿下。”

    “成了，成了，本王也不为难你了。”魏王笑够了，懒散道，“既然你来了长信宫，那日后便是本王的人了。本王自然会好好照料你…明白了？”

    这声音轻飘飘的，浑似个喝多了在灯影间寻花问柳的纨绔公子哥儿。但朝烟听得这番话，又只琢磨出了一种意思——魏王知晓她是太后的暗桩，日后定会对她千堤万防，甚至将她动手除去。

    这恐怕是魏王的警告。

    朝烟秀丽的眉轻簇着不松。

    就在这时，魏王忽然拍了拍手。击掌声后，门外进来了个垂头弯腰的小太监，瞧上去也就十六七的光景，年纪生涩。

    “小欢喜，过来认认脸。”魏王慢条斯理道，“这是朝烟，从寿康宫过来的。日后，本王的贴身起居就由她来伺候了。”

    名叫小欢喜的太监很听话，道：“朝烟姑姑安。”

    魏王听罢，满意地点头，又道：“前几日，我那好弟弟不是还拿了一盒南国的口脂来？收去哪儿了？拿出来，赏给这丫头了。”

    “小的这就取来。”小欢喜讨好地笑着，转身进了侧间。不过片刻的功夫，这小太监就端着一道螺钿黑漆的盒子步回了大殿中，在魏王面前跪下了，道，“王爷，东西拿来了。”

    魏王人没动，只是对朝烟道：“喏，赏你的。拿去用，好好打扮打扮自己。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可别浪费了。”

    朝烟的目光落在了小欢喜的手上。

    那道装着口脂的长匣是黑漆酸翅木的，一看就是上品。且能被魏王称作“好弟弟”的人，只有当今陛下。由此看来，这道口脂乃是御赏之物，并非她这样的小宫女当用的东西。

    且……

    谁知道魏王殿下是否压根就不想将她留下，而是直接往这口脂中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好让她早早滚出长信宫去？

    于是，朝烟敛眸，答道：“回殿下的话，宫有宫规。凡四品下宫人者，不可越品而施胭唇之脂。”

    话音落罢，魏王愣了一下。

    “怎么又是宫规？”他的眼神一沉，泛起一层锐利的恼意，“本王怎么从没听别人这么说过？满口宫规宫规的，你是来侍奉本王的，还是来教化人的？”

    他的嗓音施加了不少威压，像是在迫使面前的宫女低头服输。可朝烟却并未松口，只是道：“若魏王殿下不喜奴婢，大可将奴婢驱逐出长信宫外。”

    魏王的眉心一跳，他攥紧了手，冷哼一声，道：“本王才不会叫你这样轻松地如意了。这口脂，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说罢了，亲自从小欢喜手里取过匣子，塞在了朝烟的掌心里，道，“下去吧！你才刚来长信宫，快去安置一番。”

    朝烟的手中一紧，那道口脂匣子被牢牢地按在了掌心里。

    她沉默了片刻，见魏王不打算和自己讲道理，便只好将这口脂收下了。

    ——即使收下，她也未必会用。

    “奴婢告退。”朝烟起身向魏王行礼，身影慢慢地向着玉殿外退去。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前，魏王才喃喃自语道：“从前我怎么不知道，这丫头竟是如此烦人的性子？”

    小欢喜在一旁眯着眼睛笑：“殿下，那朝烟姑姑才来了半日，您会不知晓她的性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呀！瞧她那脸色，和太后娘娘简直是如出一辙呢，一样的爱板着面孔讲规矩！”

    魏王冷了他一眼，斥道：“你懂些什么？滚下去！”

    “是。”小欢喜抖了下，立刻噤声了。

    殿下脾气风雨无常，高兴的时候极好说话，为人也平和亲近；不高兴的时候，那就是迎面一个“滚”字。现下里，殿下显然是不高兴的很。

    八成是因为朝烟姑姑的事不高兴呢！

    ///

    长信宫的夜色已深，四下里都上了明灯。这座宫宇本是数朝前太上皇颐养天年的殿宇，因此修建的美轮美奂、华彩璋目。后来魏王被幽禁在此处，陛下与摄政王更是将长信宫修葺的奢华无比。

    据说当今陛下是个极为重视兄弟之谊的人。因抢走了属于兄长的帝位，他心底有愧，这才将金银珠宝源源不绝地送入长信宫。

    至于摄政王么，就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了。

    朝烟从前在寿康宫时，听隔屋的宫女嘴碎过：摄政王是故意要将长信宫折腾成那副酒池肉林的模样，如此一来，朝臣百姓但凡提起魏王，便只知道一句“荒淫无道”，再不可能推举他复位了。

    朝烟住的屋子在长信宫的西侧。

    长信宫本来就宽袤，又没几个活人——太监倒还是有的，宫女却只有那么三四个，都聚在长信宫的掌事姑姑萍嬷嬷身侧。而这处本该住满了下人的耳房，竟然全都熄着灯，一片黑魆魆的模样，根本没有住人。

    如此，这片耳房，简直和久无人烟的鬼屋似的。

    朝烟听着黑暗里不知何处传来的鹧鸪声，嘎吱推开了门。屋内上着油灯，一点昏暗的光将里外勉强照出了轮廓。

    桌椅橱几倒是齐全，两张睡榻并排挨着，上铺崭新的蓝底被褥。床底露出一道火盆，堆了些没烧的细炭。

    太后怕朝烟一人在长信宫应付不来，还遣了个小宫女与她一起来。这小宫女叫香秀，今年十五岁，人生的圆润白皙，细细的眼睛常笑得只剩一条缝，嘴巴还挺爱吃。此时此刻，香秀正挥着一条帕子，上上下下地赶着灰尘。

    瞧见朝烟进来了，香秀忙笑说：“烟姑姑，您瞧，长信宫的人还挺好的呢！这送来的炭都是没烟的细炭，烘起来不呛人。”

    朝烟点了点头。

    的确，这处耳房收拾的可比她想象的要齐整舒适多了。她本以为，魏王见她乃是寿康宫人，恐怕会故意小心眼地为难她，怎么也得让她在废墟里打一个月的地铺呢。

    没想到魏王殿下倒还算是心眼宽。

    可魏王越是如此，她就越心有不安：这……莫不是鸿门宴？

 



4、掌事       

    朝烟与香秀分别铺好了自己的被褥，又将行李收拾了一番。朝烟来得匆忙，换洗衣服也没带多少，统统压在了箱笼里。且她们二人初初搬来，没给这屋里添多少家什，屋中到底显得还是有些简陋了。

    香秀将窗合上，正想去领晚上的饭食，就见得庭外的黑夜里摇摇晃晃过来一盏灯笼。定睛一看，原是个掌事姑姑打扮的四十几许女子，领着个小宫女儿朝这里走过来。

    香秀眯了眯眼，对朝烟道：“烟姑姑，那一定就是掌管长信宫的萍嬷嬷了。”

    朝烟朝窗外一望，点了点头。

    她来长信宫的任务之一，就是顶替这位不听话的萍嬷嬷。萍嬷嬷本也是太后派来的人，只是她在这长信宫中待久了，把持着长信宫的流水庶务，胆子也肥了起来，渐渐地不爱听太后的话，使唤不动了。太后这才起了心思，想用朝烟将这萍嬷嬷换下去。

    那灯笼遥遥行来，在耳房边停住了。

    “这屋里住的，就是寿康宫来的朝烟姑娘吧？”一道略显尖锐的嗓音传来。

    萍嬷嬷四十几许，生的丰肥矮小，面上两团圆肉，一说话就颤巍巍地动着，眼皮也如堆起了一叠褶子般厚实。她明明是个伺候人的，腕上却戴着一副成色极好的玉镯，指甲也修的长长，显然在这长信宫薅了不少油水。

    朝烟自门间走出，答道：“萍嬷嬷，我就是朝烟。”

    萍嬷嬷眯起了眼，上下地打量朝烟，哼笑道：“哎哟，好一个清秀的小姑娘。长了这么漂亮一张脸，却要来咱们长信宫蹉跎青春，也不知太后娘娘如何舍得？罢了，你日后跟着嬷嬷我，自然有的你好处。”

    言谈之间，似已朝烟当做了自己的跟班。

    香秀听了，就有些小着急：咱们家烟姑姑是来做掌事的，又不是给你萍嬷嬷跑腿儿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

    香秀正在急着，朝烟却伸手阻住了她，示意她稍安勿躁。旋即，朝烟慢声道：“萍嬷嬷，太后娘娘命我来长信宫，是命我来掌理长信宫庶务的。恰好今天你来了，那我便说一声：还请萍嬷嬷今日回去了，好好收拾一番账簿库房，将掌事姑姑的令牌与账簿一并拿来我处。”

    她这话说的不客气，一上来就要萍嬷嬷交权。萍嬷嬷眼睛一瞪，哼笑道：“你年纪轻轻的，哪里担得起长信宫的掌事一职？太后娘娘耳聪眼明，岂会这般决断？莫要浑说。”

    跟在萍嬷嬷身旁的小宫女亦阴阳怪气地帮起腔来：“怕不是借着太后娘娘的名义给自己撑腰呢！咱们长信宫，从来都是由萍嬷嬷打理的，魏王殿下都不曾嫌弃！又岂需要你来帮忙掌事？”

    朝烟淡淡道：“我有寿康宫手谕，萍嬷嬷如是不信，大可一观。”

    萍嬷嬷听了，却不显慌色，只道：“寿康宫是寿康宫，长信宫是长信宫。咱们长信宫的主子是魏王殿下。你来了长信宫，就该听从咱们殿下的话，岂能一口一个太后娘娘挂在嘴边？吃里扒外，到哪里都是不讨喜的！”

    一句“吃里扒外”，就像是笃定了朝烟已犯了事儿，直直地骂上了。香秀年轻，沉不住气，当即秀眉竖起，很是气恼道：“你……！萍嬷嬷，你怎么可以说这样过分的话？”

    “过分？”萍嬷嬷嗤笑一声，道，“你来了长信宫，就得听长信宫的规矩。要是觉得委屈，那就去向魏王殿下哭去，看看殿下理不理你。要是再受不住，那就老实回寿康宫吧！”

    萍嬷嬷说罢，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等着看朝烟的笑话。

    似朝烟这样的小宫女，她可见多了。年纪轻轻，怀着点不应当的心思进了这长信宫，可又没什么脑子。随便施点法子，叫她跪上一天，要么洗了全宫的衣衫，她便会委屈地受不了，终日里哭哭啼啼的。

    且这长信宫的主子，又是那位荒唐的魏王殿下。他没能拿宫女太监出气就已是大仁大慈了，更别提为受了委屈的小丫头伸张。于是过不了几天，这些个小宫女就会自请离开。这位朝烟姑娘，恐怕也待不了几天咯。

    只可惜，萍嬷嬷等了又等，朝烟都不曾露出什么失态之色，只是仔细地沉思着。

    片刻后，朝烟道：“萍嬷嬷，今日魏王殿下答应留下我，那便是允了太后娘娘的意思。这掌事的令牌，你是迟早要交给我的。”

    见她这样油盐不进，萍嬷嬷有些恼火，不由放冷了面孔道：“交给你？也不看看这长信宫是谁的地盘！我便是不将令牌给你，你又能如何？连太后娘娘也没法将手伸进这长信宫来，更何况是区区一个你！”

    顿一顿，萍嬷嬷又洋洋得意道：“今日，我就要你这小丫头给我捶捶背、捏捏脚，学学怎么伺候人！”说罢了，就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来，一副等着朝烟上前伺候的模样。

    但萍嬷嬷翘着脚等了半日，一旁的朝烟却没有动，只是木着一张脸在原地站着。萍嬷嬷等的不耐烦了，催道：“臭丫头，没听见嬷嬷我说的话么？还不快来给我捶背捏脚？”

    “宫有宫规，不可违背。你我二人为同阶宫女，岂有我服侍你之理？此乃逾越。”朝烟道。

    “哼…宫规，你在长信宫里与我说宫规？”萍嬷嬷似听了什么笑话，仰头笑起来。那跟着萍嬷嬷一道来的宫女，也捂着嘴角细细娇娇地笑起来，“在咱们长信宫，萍嬷嬷就是规矩！”

    朝烟板着眉眼，道：“若是不守规矩，那就要教训。这一点，萍嬷嬷不会不懂吧？”

    “教训？难不成，你还想教训我？”萍嬷嬷浑不在意。

    “难道我教训不得你吗？”朝烟冷眼看着萍嬷嬷，反问回去，“你们是二人，我们也是二人。且你年老力衰，而我青春正茂。若我当真要教训你，你以为我会落得下风？”

    这段话说的语气平平，但却极是坚毅。萍嬷嬷听罢了，微微一愣，抬起头来，却见得朝烟紧皱眉心，目光正刻板无澜地盯着她，让她心底有些发毛。

    萍嬷嬷又琢磨了一番朝烟的话，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妙。——这长信宫里人本来就少，她这回来找朝烟抖威风，也只叫了个最爱拍马屁的宫女翡翠来。她们是二人，朝烟也是二人，若当真扯着头发扇起嘴巴子来，谁能打得过谁？

    萍嬷嬷慢慢站了起来，又惊觉朝烟比自己高了一截；不仅如此，朝烟还年纪轻轻，正是最有力气的年岁。如此一来，萍嬷嬷略有些心虚了。

    这朝烟若当真是个为了规矩不要面子的，扯着她的嘴巴扭打起来，那可怎么办？魏王殿下又不管事，怎可能为了自己挨了个嘴巴就处治这丫头！

    这样想着，萍嬷嬷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她有些怕丢了颜面，忙退后了一步，怒道：“你倒是想得美！我又岂会与你一般计较？今日就这样罢！至于那令牌，你若有本事从我这拿走，就算是你厉害！”

    罢了，萍嬷嬷退出屋外，对自己的跟班道：“翡翠，咱们走，省的在这浪费时辰。”

    翡翠有些困惑，小声道：“萍嬷嬷，咱们不给这烟姑姑一个厉害瞧瞧啦？”

    “什么时候不能给，非得挑今天？”萍嬷嬷白了翡翠一眼，“也不嫌饿得慌！该回去吃饭了。”

    “是……”翡翠有些纳闷，但还是应下了，忙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领路。

    很快，萍嬷嬷与翡翠便提着灯笼走远了。香秀眼见着二人离去，偷偷笑起来，道：“烟姑姑，那萍嬷嬷怕啦！”

    朝烟拧了拧手腕，道：“所幸她怕了，我还担心当真要与她打起来呢。扯头发打架，那可是有碍于宫规的，难免叫人笑话。”

    香秀问：“那萍嬷嬷手上的令牌又该怎么办？瞧她那副样子，怕是不乐意乖乖拿出来呢。”

    朝烟摇摇头，道：“她一定不会老实交出来的，得想点法子才行。”

    想也知道，一定是魏王殿下在背后给这萍嬷嬷撑腰，这才让萍嬷嬷敢在长信宫独大，还与段太后对着干。若非如此，萍嬷嬷区区一介奴婢，岂敢如此放肆？

    “香秀，去领饭食吧，记得路上看着些，别让人往饭菜里加东西。”朝烟对香秀叮嘱罢了，就跨回了屋里。一抬头，看到了那盒压在桌上的胭脂，心思又默了下来。

    想起那大殿中的魏王殿下，她的心思愈发慎重了。这盒胭脂，她是决计不会用的。若不然，怕是要早早地陈尸长信宫内。

    ※※※※※※※※※※※※※※※※※※※※

    魏王：我的锅好多

 

       


5、晨起

    萍嬷嬷走后，朝烟便与香秀一道坐下用了饭食，又将门前也洒扫了一番。

    长信宫里没什么宫女，她们俱被荒唐无道的魏王殿下给吓跑了，反倒是能见着不少小太监，只不过他们都住在另一头，与朝烟和香秀的屋子隔了好远一段路。

    好不容易，朝烟才逮着了几个小太监，问起这长信宫的事儿来。

    据说这长信宫里管事的共有两人，其一就是萍嬷嬷，她把着长信宫上下的流水庶务。但萍嬷嬷虽跋扈些，却不大近得了魏王殿下的身。

    要说谁最得魏王殿下的信赖，那还是被叫做“小欢喜”的公公。他虽年轻，却很能讨魏王的欢心，且擅长赌骰和讲故事，总能将殿下哄的哈哈大笑。

    朝烟粗粗地问明白了长信宫的境况，再去厨上与后院走了一圈，熟络了一下内外的地形，便回了自己屋子，与香秀洗漱歇下了。

    这长信宫宽袤广大，人又少，一入夜，便寂静得可怕。灯烛一熄，里里外外一阵漆黑，半点月色从窗外漏进来，凄清得很。如今虽已入春了，可到了夜晚还是有些料峭的冷。所幸睡前香秀用火盆将被褥都熏暖实了，人躺上去才不会冷的哆嗦。

    朝烟挨在枕上，闭着眼。她睡姿很静，总是一动不动的。香秀将方枕向她扯得靠近了些，贴在她耳边，压低了嗓音小声问：“烟姑姑，你说咱们会被魏王殿下赶出去吗？”

    朝烟没睁眼，不动声色道：“兴许吧。”

    “我觉得那魏王殿下有些可怕。”香秀将被子往脸上捂了捂，声音更轻了，“我听闻他整日都在喝酒。这样的人一定是稀里糊涂的。我爹在家时就整天喝的大醉，一醉就打我娘。烟姑姑，那魏王殿下也会打人么？”

    “那也不好说。”朝烟的呼吸很平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日后伺候久了，自然明白他到底是怎样的性子了。”

    香秀见朝烟的语气不慌不乱，心底也有了些踏实感。她本是寿康宫的小宫女，负责整理箱笼和清扫灰尘，乍然被拨来了这人生地不熟的长信宫，心里胆怯的很。但有朝烟在这里，她又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快睡吧。”朝烟语气平淡地催促她，“明早还要去伺候魏王殿下呢。”

    香秀在黑暗里点头，翻了个身，慢慢地睡去了。朝烟听得香秀平稳的呼吸声，也渐渐地陷入了睡梦中。

    她不认床，这一觉睡得倒是安稳。她在段太后身旁伺候了十多年，早习惯了掐着更漏脱鞋上床，挨枕就睡，次日天不亮就早早醒来，从未有过起迟的时候。如今她虽换到了长信宫，也没坏了这个习惯，卯时过了不久，就已经洗漱罢了，将自己打点的齐齐整整。

    她坐在镜前，将发髻重理了一遍，看向了铜镜中的自己。如她这个级别的宫女，可在髻上别一二配饰，爱俏的宫女大多佩绢花、红穗之类的物件，但她素来不爱打扮，只以一支粗陋的木簪将发丝挽起。

    她对镜理了一下衣襟，要起身时，目光瞥得放在桌上的那盒胭脂，陡然想起昨晚在魏王的玉殿上发生的事儿来——那魏王殿下将这盒御赐的唇脂要死要活地塞在她掌心里，叮嘱她“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不要浪费了这张脸”。

    眼下，这雕工精致的唇脂匣子就摆在她桌上。朝烟蹙眉看了这匣子一眼，将它收到了枕下，再没多理会了。

    卯时过半，长信宫的天蒙蒙地亮起，鱼肚白越泛越高，映得屋瓦上的绿琉璃一片溢彩。朝烟去小厨房看了看膳食，里外忙活一通；待近了巳时，便穿过玉阶，向着魏王的寝殿去了。

    宫庭里很寂静，一个值上的小太监抱着拂尘歪在门槛上打瞌睡，此外，四处都是寂静无声的。朝烟的脚步上了台阶，叫那打瞌睡的小太监揉着惺忪睡眼醒来了。一见是她，这小太监忙道：“烟姑姑，您起的好早！”

    朝烟的记性好，只要说过一二回话，就能将人的面貌与名字对上号。她记得这小太监叫小楼，在欢喜公公的手底下打杂，便道：“楼公公，我来伺候魏王殿下起身。”

    小楼瞥一眼掩起的殿门，小声道：“烟姑姑，您来的太早啦。咱们殿下不到午时是不会起身的！”

    “午时？”朝烟闻言，立刻紧紧地蹙眉，道，“怎可在午时才起身？莫说错过了早膳，就连午膳也有些迟了。”这宫廷上下，哪有人起的这么迟的？一点都不合乎规矩。

    小楼见她皱眉，便赔起了笑，道：“烟姑姑才来长信宫伺候，有所不知。咱们殿下总爱饮酒至夜半寅时，觉得那时酒兴才雅，诗兴才高。这睡得迟了，可不就起得迟了？”

    “这，这可真是…”朝烟暗暗将一句“不成体统”吞回了腹中。她心知自己一介奴婢，没法子对贵人的习惯指手画脚，没的逾越了身份。可再怎么，她也知悉若是不好好进三餐，那是迟早会折腾坏身子的。

    于是，朝烟小声道：“就没法子劝劝魏王殿下么？夜夜饮酒过夜半，次日午时才起身，多少对身子有所损碍。”

    小楼摇了摇头，道：“魏王殿下哪里听得进咱们的劝呢？烟姑姑，您还是别操这份心了。”因着朝烟是寿康宫来的，有一份段太后给的体面，小太监们对她也都恭敬，比萍嬷嬷和翡翠的态度要好上许多了。

    朝烟还想说什么，忽听见屋内遥遥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瓷瓶被打碎了。朝烟愣了下，方想问是出了什么事儿，便听小楼道：“是咱们殿下醒了！姑姑在这等会儿，我进去瞧瞧去。”

    罢了，小楼便推开了门扇进了寝殿里。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捧着一叠碎瓷片出来了，带着笑，对朝烟道：“烟姑姑，殿下叫您进去服侍他起身呢。”

    “魏王殿下要起了么？”朝烟心底有些微愕，“不是说殿下昨日寅时才睡下，还未歇上几个时辰吗？”

    “这…咱也不知道呀。”小楼摇了摇头，“殿下什么心思，我们哪里猜得着呢？殿下问我门口是谁，我说是姑姑您在这呢，殿下便吩咐叫您进去伺候起身呢。”

    怪。

    真是怪。

    朝烟在心里嘀咕一句。她总觉得这位魏王殿下没安好心。

    但魏王是主，她是仆，殿下有命，她不得不从。于是，朝烟对小楼公公点了点头，抬脚从虚掩的门扉里跨了进去。

    屋内的窗棂四合，一阵寂然黯淡。博山铜炉燃得只剩下香灰，但金梁玉柱间仍萦绕着郁郁的龙涎香气。她用玉勾将珠帘打起，向着殿宇深处去了。未几步，便瞧见一张大床，金缕青丝的床帷低垂着，帷间露出一只手腕来。

    那手生的漂亮，一看便是金玉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倘若是握着笔与扇，瞧上去定会风雅的很。

    朝烟轻轻呼吸一下，上了前，低声道：“殿下，您要起身了么？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那榻上并无动静，只是垂落的手指轻轻缩了缩。于是，她便走得更近了些，立在帷勾边又说了一遍：“殿下，您要起身了么？”

    话音未落，那只垂落的手腕又动了起来。可这回却不仅仅是收了下手指了，而是抬起了，拽住了她的手腕，向着金缕青丝的床帷间一扯。

    玉砖光洁，朝烟站立不稳，立时便跌入了幔帐里。一股子淡淡的沈水香味扑鼻而来，她只觉得身下一软，人便跌入了榻间。

    这事儿何等熟悉，昨夜似乎也发生了一回，朝烟不由在心底懊恼起来。

    怪不得人人都说魏王殿下荒唐，这果然是荒唐至极！哪有大早上便将宫女往自个儿床上扯的？真是好…好不知羞耻！

    她在心底恼着，人一动不动，闷着脸将表情板的死死。

    “朝烟，你起那么早，也不嫌困？”她听见有人懒洋洋打个呵欠。抬起眸一看，原来魏王半睁着那双桃花似的眼，正含着懒意瞧她。他松垮披着一身玄色寝袍，长发散落一肩一枕，如墨缎似的漂亮。

    “侍奉殿下，乃是奴婢的职责。”朝烟道。

    “你也来睡会儿罢？”魏王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又慵慵地小打一个呵欠，道，“本王这床舒服得紧，人躺上去如睡在仙乡里，一准做个闲云野鹤的好梦。你就躺在这儿睡，本王不会对你做别的。”

    朝烟听了，眉头轻轻地跳起来。

    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鬼才信呢！

    她将面孔板得更紧了，道：“殿下，朝烟为奴，不可逾越。倘若殿下要起身，奴婢这就为您更衣洗漱。若是殿下还要休息，那奴婢便先行告退。”

    她的话说的刻板无波，让魏王原本惺忪的眼皮慢慢地抬起了，露出微眯的瞳光。“大清早你便这么扫兴了？”他似乎有些无趣，道，“年纪轻轻，怎么偏活的像个老尼姑……”

    顿一顿，魏王瞥到她素淡的面孔，还有那未施唇脂的嘴唇，顿时不高兴了：“怎么回事，本王赐给你的口脂呢，你怎么不用？”

 



 6、唇脂      

    “怎么回事，本王赐给你的口脂呢，你怎么不用？”

    听到这句话，朝烟知道，是魏王殿下不高兴了。她并不慌乱，而是答道：“殿下，正如奴婢先前所言，宫有宫规。凡四品下宫人者，不可越品而施胭唇之脂。”

    魏王听罢，眉间有一股恼火之意。他陡然起了身，拽住朝烟的手，问道：“你将那盒口脂放在哪里了？丢了？”

    朝烟道：“殿下所赐，奴婢岂敢弃置？自是压在枕下，悉心对待。”

    魏王冷哼一声，说：“你还算是给了本王脸面呢！”罢了，便向着殿外喊道，“小楼，你在外边吧？快滚进来！”

    一阵门扇轻响，小楼公公捧着拂尘跌跌撞撞地从门缝里进来，讨好地在帘外跪下，问道：“殿下有何吩咐？小的这就去办。”

    魏王依旧握着朝烟的手腕，慢条斯理道：“你拿了钥匙，去你烟姐姐的屋里，翻翻枕下，有无一盒口脂？倘若有，就拿来。若无，也原样回禀给本王。明白了？”

    小楼点头哈腰，道：“殿下稍候，小的这就去办。”

    朝烟听罢，眉悄然一皱，复又松开。

    ——魏王这是做什么？是不信她当真还收着那盒口脂，非要叫小楼去查查她说话的真假？

    她偷偷瞥一眼身旁的魏王，却只瞥见了他一缕墨鸦似的乌发自肩上披流而下。

    未多久，殿宇外传来细碎的轻轻脚步，小楼捧着那盒珍贵的口脂回来了。“殿下，烟姑姑的枕下确实压着一盒口脂呢。”小楼恭敬地将口脂奉了上来，讨好道，“您瞧瞧，是不是这个？”

    魏王眯了眯眼，仔细看一阵，道：“是了。”

    说罢，他下了床，赤着脚，依旧拽着朝烟的手腕，拉着她到镜前坐下。这面镜子可比朝烟的铜镜要清楚的多，干净地倒映出二人的面庞来。镜中的魏王慢慢一笑，道：“朝烟，本王所赐，你不用也得用。你就坐在这儿，对着镜子，自个儿把口脂抹上去吧。”

    话音落，他唇角扬得愈高，一副肆无忌惮的架势。

    朝烟坐在矮凳上，凝眸望着镜中，心下稍稍一凛。

    看来，无论如何，魏王都要逼她抹上这口脂了。要说这口脂上没动什么手脚，她是决然不信的。若不然，魏王为何非要她涂抹此物不可？

    这样想着，朝烟尚想挣扎，便道：“殿下，有宫规在——”

    “停，停！”魏王微吸一口气，立刻打住了她的话，恼道，“别提宫规！你若再提宫规，本王一准被你气坏了。”顿一顿，魏王眸光一动，像是想通了什么，问，“朝烟，你不会是怕本王在这口脂中动了什么手脚吧？”

    朝烟的心微微跳快，面上仍波澜不惊，道：“奴婢不敢。”

    魏王哼笑一声，捏着那口脂盒子，自顾自笑起来：“你…哈哈哈……！若是当真这么想，那本王可就委屈坏了！”

    罢了，他打开那道匣子，以手指蘸取一点，细细地研磨开了，道：“你若觉得这唇脂有毒，那也无法。本王这就为你以身试毒，如何？”

    朝烟轻诧，有些不解，问：“殿下，您这是……”

    她话还未毕，魏王已将这女子的口脂点在了自己的唇上。一点艳丽的红，恰好落在他下唇的最中央，正如女子额间的花盛一般醒目而招摇。可他生的皮相好，一副丰姿华骨的容貌，点了这口脂也分毫不见古怪，只令人品出一股子招摇味来。

    “你瞧，本王也涂了，足见这口脂是无毒的。”魏王笑罢，又同一根手指重新蘸取了口脂，探到朝烟的面前，道，“朝烟，本王来为你上妆吧。”

    魏王的手生的也好看，如新出的白瓷一般利落干净。朝烟盯着他的指尖，心底默然。

    罢了，既然魏王自己也涂了这口脂，想必此物当真是无毒的。兴许，这回是她太过警惕了。纵使段太后与魏王不合，魏王也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地对寿康宫来的她动手。

    于是，朝烟低了头，道：“若殿下当真要奴婢用这口脂，还请奴婢自己来便好，不敢劳烦殿下。”

    “怕什么！”魏王却并不在乎，反倒很是兴致勃勃的模样。他不顾朝烟板着的脸，硬是将手指抵上了她的唇间，慢慢将红色的口脂抹了上去。一边抹，还一边哼起了小调子；嗓音吊得轻转，词是“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似乎是哪里的戏曲。

    朝烟坐着，身子有些僵硬，不敢动弹，目光直直地盯着镜面，一转不转。

    魏王虽是个男子，但这上妆的手却很是柔和，一点点细细地抹匀了，似乎很是精于此道。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传来一声“好了”，朝烟终于松了口气。

    魏王嬉皮笑脸地收回了手指，问道：“朝烟，你看看本王的手艺如何，你可喜欢？”

    朝烟目光轻一闪烁，定在了镜中。不得不说，魏王这口脂涂的倒是不错，细细描摹了唇廓，颜色轻薄也上的妥当。她本是个素净的人，上了这样一层口脂，人似乎也光艳了起来。

    倘若她不是寿康宫段太后派来的人，倘若魏王不是废帝，那她一定会赞一声“殿下好手艺”。可眼下，她也只能心有余悸地说道：“请殿下日后莫要再行这等不合规矩之事了。”

    魏王听了，原本嬉笑的脸当场拉下来，活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又或者闹得正高兴却被自家爹娘逮回去进学的孩童。

    “你怎么这么无趣？”魏王将手放到清水铜盆中洗净，嘟囔道，“太后就不该将年轻姑娘放在身旁，省的叫你们都长成了她那不讨喜的性子！一个个年纪轻轻的，都如庵堂里的师太似的！你法号叫什么？可要本王给你取一个？”

    朝烟听了，眉头险些跳起来。

    这魏王殿下怎么还给她取起法号来了？嘴倒是刻薄的厉害！

    她起了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面色，问道：“殿下可要起身了？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行吧，横竖本王也不困了。”魏王甩干了手上的水珠子，张开了双臂，道，“今天就早点起身，晚上也能早些犯困。”

    这是好事。朝烟想。倘若今晚魏王能早几个时辰安寝，那他日后兴许便能吃上三顿膳食，而不是寅时睡，午时起，胡乱糟践自个儿的身子了。

    她自屏风上取来了前夜小太监们熏好的衣衫，展开了，要为魏王披上。魏王却忽然皱了眉，问道：“这衣服上，熏的是什么香？”

    朝烟低眉，答道：“据楼公公说，依照往常惯例，熏的是沈水香。”

    魏王挑了挑眉，道：“本王眼下忽而觉得这香味有些刺鼻，不大好闻。这回算了，下次换种香吧。”

    “是。”她说罢，又问，“不知殿下心仪何种熏香？昨夜欢喜公公告知奴婢，库房之中尚有苏合、白木、燕口、青桧等香料。倘若这些都无殿下喜爱的，奴婢会让内务府再去准备。”

    魏王微眯着眼，像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些个熏香的名字。忽而间，他低下了身，凑到了朝烟的发心，慢慢地嗅了一下，道：“你身上这香味，闻起来就很是不错。”

    朝烟微愕。

    她身上的香味？

    她不过区区奴婢，自然用不起什么熏香。唯有的气味，也不过是洗衣沐浴时所有的皂角之流了，又哪有沈水、苏合这些名贵香料一般风雅馥郁？

    “殿下，奴婢平时并不用熏香。”她老实道。

    “哦？你不用熏香，难道就没法子让本王的衣服也染上这股香味了？”魏王问她。

    “这……”朝烟略略犯起了愁。她总不可能将魏王殿下这一身锦衣华服也拿去后院里，让香秀吭哧吭哧卖力地洗了吧？魏王这衣服上刺绣滚金，银线挑云，一看便不是经得起香秀那等大力揉搓的……

    朝烟正在思索，魏王已开了口：“这样吧！要不然，你就每日早上过来，拿了本王的衣服，披在身上。这样不过一二时辰，味道自然也就染上去了。如何？”

    朝烟：……

    这是什么话！！

    将堂堂魏王的衣服披在一介宫女身上，像什么样子？！

    她立刻板起了脸，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若是传出去了，有损长信宫之名。”

    魏王一见她这副表情，立刻乐了起来：“又生气了？你怎么这么好玩儿？”说罢，便是一阵哈哈大笑，自己将手钻入了衣袖中，把外套披上了。

    朝烟听他笑，心底还是一阵恼，暗觉得魏王荒唐。但手已熟稔地贴上去，为魏王整理衣装，立起了领口，又仔细束好腰带，系上了玉佩。

    魏王生的高挑，这一袭衣袍落上去，便越发衬的人惹眼招摇。倘若能以花喻男子，那他定是牡丹之流。只是花到底有些娇气，而魏王却是男子，还是有些不适了。比之牡丹，他更似一弯风流的月。朝烟偶尔窥见一眼他的面庞，忽的有些好奇，从前魏王还在帝位上时，到底是怎样一副金尊玉贵，唯我独尊的模样？

 



 7、开局      

    长信宫的南边，居住着萍嬷嬷与余下的几个宫女。

    因魏王殿下成天喝的烂醉又不爱管事的缘故，萍嬷嬷在长信宫独大已久。尚留在宫里的几个小丫头都爱巴着萍嬷嬷转，想从她指缝里捞点好处。

    此时此刻，掌事姑姑的屋中，名叫翡翠的小宫女正眼巴巴地为萍嬷嬷捏着肩。她手劲使力，一张小脸都要憋红了，可萍嬷嬷却始终蹙着眉，一副不满的样子。没一会儿，萍嬷嬷便嚷道：“翡翠，你使没使劲呀？和挠痒痒似的，一点都没力气！”

    翡翠忙不迭加重了力道。

    这捏肩的力道总算能看了，萍嬷嬷浑身舒坦，阖上了眼，慢慢地说起了闲话：“听说那个叫朝烟的丫头，还当真去贴身伺候殿下了。也不知道她今儿个会倒怎样的大霉？”

    翡翠一边使劲捏肩，一边笑道：“魏王殿下岂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先前那几个宫女，不都是被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靠近殿下了吗？”

    萍嬷嬷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来捋下茶沫子，不屑道：“那是她们没见过世面！一点点儿小事就吓成这样。殿下爱玩，她们陪不起，能怪谁呢？”

    魏王殿下的荒唐点子，那是阖宫人都比不上的。譬如，魏王曾命小欢喜身穿白衣，打扮成幽魂模样，在殿宇中无声地穿来穿去。那被段太后派来贴身伺候的小宫女，陡然间见着了一袭飘荡的白衣，吓得瑟瑟发抖。

    更绝的是，当那可怜的小宫女悄声问魏王可有瞧见一个白衣人时，魏王故作茫然，道：“本王什么都没看见呀？”于是，这小宫女哭着闹着离开了长信宫，再未回来过了。魏王得知此事，哈哈大笑，直夸小欢喜演得好。

    这朝烟也是段太后派来的，萍嬷嬷可不觉得她能逃过一劫。

    翡翠听罢萍嬷嬷的话，又想起今日在宫中听到的传言，有些纳闷道：“可是，嬷嬷，我听外头的小太监说，魏王殿下待这位烟姑姑似乎格外厚爱呢，不仅特地叫欢喜公公去认了脸，还赏赐了一盒口脂给她。”

    “口脂？”萍嬷嬷皱眉，“我竟然不知悉此事！”

    “没错，还是陛下赐给咱们殿下的口脂呢！”翡翠想起那盒口脂，便酸的两眼发红。

    萍嬷嬷闻言，有些坐不住了，喃喃道：“没道理呀？这朝烟可是太后娘娘派来的眼线，殿下又岂会当真待她好？莫非是因为她的脸生的漂亮？”

    翡翠听了，愈发纳闷：“殿下不像是爱近女色之人。我去殿中时，殿下看都不曾看过我一眼呢！那烟姑姑也未必见得比我好看多少呀！”

    “去，去去去。”萍嬷嬷听了翡翠的话，翻了个大白眼，“自己长什么样，心里也没点数？你这乡野小丫头，容色平平，还和人家比！”

    那朝烟讨厌归讨厌，脸长得确实不错。殿下要是记挂上了她的容貌，那也未必不可能。一想到此事，萍嬷嬷便有些坐立不安，生怕自己独大长信宫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于是，她眼珠一转，便对翡翠道：“翡翠，你把耳朵贴过来，我交代你一件事。”

    翡翠早就捏肩捏得手酸，闻言立刻停下了手，把耳朵凑了过去：“嬷嬷请讲。”

    萍嬷嬷贴在翡翠耳旁，叽叽咕咕地交代了一阵，这才哼笑起来，说：“你就照我说的做，到时候，我亲自过去，捉个人赃并获！瞧瞧她还如何厚着脸皮待在长信宫里？”

    ///

    魏王今日难得起了个早，还老老实实地用了早膳，这事儿落在贴身伺候的小欢喜眼里，着实是不可思议。

    今天也不是什么要紧日子，殿下的心情也没见得格外的好，怎么偏生殿下就如此反常呢？要说哪里不一样，也就是来了个寿康宫的宫女罢了。除了容貌生的漂亮点儿，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段太后派来给殿下添堵的又一人罢了。

    可殿下待这朝烟又有些微妙的不同，似乎格外上心些。

    至于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还需要再揣摩揣摩呢。小欢喜这么想着。

    魏王昨夜寅时才睡，今晨又起的早，过了午时，人便又困了，重新躺回去午憩。朝烟出了殿门，与值上的小欢喜对站着，一道守在漆为赤色的十六椀菱花门前。

    小欢喜不过十七岁，看起来一副年轻不懂事的样子。要是去了别的宫里，一准会被人当做软柿子捏。但朝烟瞧着他，只觉得不可小觑。

    魏王的性子这样古怪，小欢喜却能在魏王身旁混的如鱼得水，可见并不简单。听闻他既擅长说故事，又会投骰赌酒，还能一气儿投出十二点的点数，很得魏王的欢心。能将这些荒唐胡闹的事钻研的精透，也是一种别样的本事。

    朝烟打量着小欢喜，默不作声。对面的欢喜眯着眼望屋檐外湛蓝的春日之空。屋檐的檐角处垂着一串金铜的风铃，被吹得叮叮作响。他搓了搓手，张口与朝烟套近乎：“烟姑姑，听说您在太后娘娘身旁当差十年了？”

    她想到小欢喜应当早将自己家底翻了一遍，因此并不意外：“确实有十年多了。不过，如今我到了长信宫，那就和寿康宫没什么关系了。”

    小欢喜闻言，笑得一副开朗样子：“烟姑姑生的出众，这是有福气的长相，将来一定有大运呢。”

    她从不把这些客套话当回事，只说一声“客气了”。小欢喜又问：“不知姑姑生辰在几时？回头我记到簿上，好及时备点儿薄礼。”

    朝烟没什么好瞒的，便照实答道：“六月十五，正热的时候。”

    小欢喜搓着手，点头说记着了。

    两人又在殿门前闲说了会儿话，朝烟就见得玉阶之下出现了一道人影。香秀在墙角探头探脑的，圆润的脸盘上似乎有焦虑之情。

    朝烟步下玉阶，压低嗓音，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香秀着急地瞥了一眼魏王的寝殿，道：“是萍嬷嬷找上门来了。她说库房内丢了一盒名贵熏香，昨夜又只有烟姑姑你去过库房，因此想来咱们房中搜一搜。”

    朝烟一听，心下立时明镜似的。这都大张旗鼓地打上门来了，一准是已做好了局，等着她往瓮中跳呢。十有七八，那盒熏香会从她和香秀的屋内搜出来。

    “怎么办呀？”香秀的脑瓜也不傻，明白这是萍嬷嬷找茬。她低声道，“魏王殿下也不管事儿，这宫里的杂事都是萍嬷嬷一人说了算呢。”

    恰在这时，玉殿里隐约传来一阵“哐啷”的碎瓷响。朝烟一听便明白了，这是魏王醒了。

    魏王的性子是怪，总爱揣着酒盏睡。人一醒，懒得出声叫外头的宫人进来，就直接随手把酒盏丢了。是金盏，那就是“咕噜”一阵响；是瓷盏，那便是哗啦啦的碎声。外头值上的宫人听了，便知悉是自家殿下醒来了。

    朝烟对香秀道：“莫慌，我自有办法应对。恰好殿下醒了，那就请殿下为我们评评理吧。”她在太后身旁待了十多年，那也不是糖水里泡大的，见过的花招不知几何。萍嬷嬷要想随随便便把她对付了，那可没门。

    香秀有些不解，道：“魏王殿下又不管事，如何会来插手咱们与萍嬷嬷之间的事儿呢？”

    朝烟道：“这你就别担心了。你先去回了萍嬷嬷，就说让她稍候一阵，我马上就过去。”

    香秀看着朝烟的面庞，见她面无慌色，依旧如平日一般淡然，心底便如吃了一颗定心丸，慢慢地放下了心。她点头道：“那我先去了。”

    等香秀离开了，朝烟便回了玉阶上。

    魏王醒了，小欢喜已进了殿门去伺候。朝烟跨进门槛里时，正听闻小欢喜一边打起帘钩，一边与魏王讨好地说话：“殿下，小的方才打听到了那烟姑姑的生辰，六月里生，是个吉利日子。就冲这生辰，殿下留她在咱们宫里兴许也是添福呢。”

    魏王揉了揉脖颈，从榻上坐起来，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六月十五的生辰，也不是什么黄道吉日！普普通通罢了。”

    小欢喜正拿起鞋给魏王套上，闻言，不由睁大了眼道：“殿下，您已经知道了？倒是小的消息不灵通了。”

    “一边去。”魏王挥了挥手，叫小欢喜退下，又问，“朝烟呢？怎么不见她来伺候？”

    小欢喜被喝退了，颇有些委屈。往常都是他在近前伺候，如今来了个漂亮的姐姐，殿下便全然把他给忘在脑后了。

    朝烟原本立在帘外，闻言，便上前道：“殿下，奴婢在此。”说罢了，便顶替了小欢喜的活计，上前替魏王穿鞋。她一边将鞋履捧上了，一边道：“早上殿下问了奴婢，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殿下的衣服也染上与奴婢一般的香气？奴婢想了半日，终究有了个法子。”

    “哦？”魏王似乎来了劲，人也不惫懒了，问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这个么，还要劳烦殿下亲自随奴婢走一趟。”她扬起头，定定道，“请殿下屈尊，移步奴婢的门前瞧一眼。”

    来找茬的萍嬷嬷与翡翠，正在那儿候着呢。

    要想将她二人赶走，让魏王开口，那是最方便不过了。

 




8、陷害       

    朝烟所住的耳房门前，萍嬷嬷与翡翠正在趾高气扬地候着。

    香秀攥着帕子，有些愤愤不平地站在她们对侧，时不时偷偷剜她们一眼。萍嬷嬷见了，便嗤了一声，轻蔑道：“哟，小丫头，你还敢在这儿给我摆脸色？你家姑姑都要倒大霉了，你还不懂事呢！”

    香秀年轻，经不得挑，被萍嬷嬷这么一激，细细地磨起牙来，小声嘟囔道：“想出这种馊主意来陷害烟姑姑，真是下作！”

    萍嬷嬷白眼儿一翻，道：“怎么说话的？陷害？我哪里用的着陷害她？那朝烟要是自己偷了东西，犯了事儿，难道还能怪到我头上来？”

    翡翠也在旁边帮腔，阴阳怪气道：“堂堂寿康宫来的人，也手脚那么不干净…啧啧。”

    “……你！”香秀气的脸色发红，却又说不出什么厉害话来，只得恼恨地跺跺脚。

    萍嬷嬷与翡翠见了，愈发趾高气扬。

    这香秀这么好欺负，她家的烟姑姑恐怕也聪明不到哪里去。等一会儿朝烟来了，再从她房间里找出那盒丢失的熏香，这偷东西的罪名一落下去，朝烟就别想翻身了。

    莫说是留在长信宫里了，恐怕人都要被打发去浣衣坊呢！脸生的好看，又有什么用？斗不过的，那就是斗不过，合该倒霉！

    这样想着，萍嬷嬷的唇角翘得更高。

    恰在这时，萍嬷嬷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猜到是朝烟来了，当即蔑笑了一声，嚷道：“哟，烟姑姑，您终于来了？堂堂寿康宫人，眼皮子却这么浅，手脚还不干净，竟在咱们长信宫里偷东西！说出去了，也不怕丢人？”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等着朝烟发火。朝烟越狼狈、越恼怒，萍嬷嬷就越舒心。

    可出乎萍嬷嬷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等到朝烟的反驳，反倒是对面的香秀蹲下了身，行礼道：“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魏王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萍嬷嬷慌了神，连忙手忙脚乱地扭过身去，果真见得相隔不远处，魏王正眯着眼瞧她，一副看猴似的眼神，让萍嬷嬷有些背上发寒。

    “见过殿下。”萍嬷嬷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再不复先前张狂的姿态了。

    殿下怎么来了？

    萍嬷嬷在心里暗暗地懊恼着。

    往常她做这种勾当，私底下排挤别人，那都是瞒着魏王做的。魏王虽说不爱管事，可万一哪日心血来潮想要管一管了，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性子难定的人，谁也猜不到他到底想做什么。

    有了魏王殿下在此处，萍嬷嬷不得不束手束脚一些。

    魏王瞥一眼身旁的朝烟，见她低眉顺眼，面无波澜，似乎早就知道萍嬷嬷在此地等候她了，于是魏王轻哼一声：“朝烟，这就是你将本王喊来此处的目的？”

    朝烟恭敬道：“奴婢请殿下来此处，是为了那熏衣之法。至于萍嬷嬷为何在此处，还要请萍嬷嬷仔细分说了。”

    魏王挑了挑眉，没揭破她，目光转向了萍嬷嬷，轻慢道：“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听魏王问话，萍嬷嬷白肉堆积的脸上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道：“回殿下，昨夜库房中丢了一盒名贵的熏香。奴婢问遍了值守的太监，都说只有朝烟一人去过库房，因此，便想来朝烟这儿瞧一瞧。”

    “不过是一盒熏香，也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魏王露出不耐的神色。

    “殿下，话虽如此，可宫有宫规，倘若宫人当真手脚不干净，这回偷熏香，下回偷金银，再下下回，就不知道会做什么了！”萍嬷嬷板正了脸，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这小偷小摸，是最不能放纵的！”

    魏王听了，却像是见着了紧箍咒，反问道：“你怎么也满口宫规宫规的？”

    萍嬷嬷有些讪讪，硬着头皮道：“殿下，若是这朝烟不介意，就请让奴婢进屋里去瞧一瞧。”

    一旁的香秀急坏了，忍不住小声插嘴：“岂有此理？！无凭无据的，就要搜咱们的屋子！清清白白的，凭什么容你污蔑呢？”

    萍嬷嬷一见香秀插话，立刻冷了脸，斥道：“大胆，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余地！殿下跟前，也敢失礼？”顿一顿，萍嬷嬷对魏王道，“倘若朝烟问心无愧，也不必怕这搜屋。殿下，您说是不是？”

    魏王半眯着眼，望向身旁的朝烟，问：“朝烟，你说怎么办？给不给进？”

    这话问的有些诡谲，朝烟与萍嬷嬷都暗暗觉得奇怪。

    魏王是主，朝烟是仆。这能不能搜屋，原本是魏王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的事儿，怎么魏王反倒还询问起朝烟的意思来了？

    朝烟虽心中暗觉奇怪，却还是照实答道：“奴婢觉得萍嬷嬷说得对，宫有宫规，不可冒犯。小偷小摸之事，本就不能放过。奴婢既问心无愧，也不怕搜屋。只不过，奴婢想请殿下折个中，让欢喜公公进去搜。”

    一见朝烟答应搜屋，萍嬷嬷眼底隐隐有了一股得意之色。

    这臭丫头，怕是不知道那盒熏香已在她的屋里了！如今这么信誓旦旦的，还以为自己清白无辜呢！一会儿欢喜公公捧着熏香出来了，也不知道她是怎样表情？

    萍嬷嬷心下暗暗高兴着，表面却故作严肃，对魏王道：“奴婢觉得朝烟说的极是。”

    魏王见状，点了点头，对小欢喜道：“进去吧。小心点，别弄乱你姐姐的屋子。”

    小欢喜打两下袖口领了命：“请殿下稍候。”罢了，他便撩起袍角，推门进屋去了。

    但听得一阵轻手轻脚的响动，没一会儿，小欢喜便面露为难之色地出来了，手中捧着一盒熏香，道：“殿下，这…烟姑姑的屋内，确实有一盒熏香……”

    小欢喜的手上，正正经经地摆着一道匣子，正是本该囤置在库房的名贵熏香。

    萍嬷嬷一见，就捂住了嘴，一副惊诧模样。

    好半晌后，萍嬷嬷才露出不解的神态，轻声道：“哎呀…奴婢也只是这么随口一说，没想到这熏香还当真是朝烟偷的？”罢了，又放轻了嗓音，很是体贴地说，“怕是有什么误会吧？朝烟是不是失手在库房错拿了东西？”

    翡翠却在一旁小声嘟哝：“嬷嬷何必替她开脱解释？一定是这朝烟偷的东西！在太后娘娘的身旁待了十年，手脚还这般脏，真是…啧啧！”

    “怎么说话的？”萍嬷嬷训斥了一声翡翠，道，“殿下面前，不可多嘴。朝烟说不准真的只是不小心错拿了呢！这库房里东西这么多，不小心错看了，也是有的。”

    看似开解的话，却是坐实了朝烟偷东西的罪行——好端端的，宫女如何会去库房拿自己的东西？那一定是有心要偷了。

    香秀听出了萍嬷嬷的弦外之音，气得把手里的帕子揉得一团皱，低声怒道：“真是下作！”

    萍嬷嬷倒是分毫不怕香秀，横竖这香秀嘴巴笨、脑瓜也笨，成不了大事。她没将香秀看在眼里，而是目带希冀地望向魏王，问道：“殿下，您看这事儿，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萍嬷嬷望着魏王，心底有些忐忑，却也有些期待。

    若是魏王殿下一个生气，直接发落了这朝烟，那万事就简单多了。可面前的魏王一直是那副看戏似的神情，也不见恼，也不见烦，就像是看着几只猴子钻火圈，一副乐趣十足的模样，这让萍嬷嬷心中越发不安。

    殿下在想些什么呢？

    哎，谁能知道殿下在想些什么呀！

    不知过了多久，魏王终于开口了，道：“朝烟的性子，本王了解。她最看重的就是宫规，又怎会去偷东西？就当没发生过这事儿吧！”

    萍嬷嬷愣了下。

    就…就当没发生过？

    这算什么？

    魏王殿下这是要护着朝烟？不分青红皂白，不管她有没有犯了错、偷了东西，就是要护着这太后娘娘派来的眼线？

    魏王殿下是怎么想的！

    萍嬷嬷懊恼之下，还想再劝言一二：“殿下，这偷东西可不是什么小事呀！要是换在别家宫中，可是要杖责五十的呢！”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静立的朝烟说话了：“萍嬷嬷，到底是不是我偷了东西，这还不好说呢。”

    萍嬷嬷闻言，怒道：“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熏香就在你的屋子里，物证都在！当着殿下的面，你想如何狡辩？”

    “到底是我偷了熏香拿回屋里，还是有别人为了陷害我，故意将这熏香放置在我屋中，那可不好说。”朝烟的话说的很分明。

    萍嬷嬷冷笑一声，道：“哦？有人为了陷害你，故意把熏香放在你屋里？无凭无据的，你要怎么证明此事？咱们长信宫又岂有那等无聊之人，吃饱了饭没事做，特地跑来陷害你？”

    朝烟不慌不忙，走近了屋子，将门推开，指向门槛后的地面，道：“殿下请看。”

    魏王瞥一眼她，慢慢靠近了她，向着地上一望，问道：“这地上怎么有这么多沙子？你搬进来前，本王特地叮嘱了小欢喜要好好洒扫收整。怎么，小欢喜偷懒了？”

    说着，魏王便望向了小欢喜，斥道：“怎么回事？不是交代了要好好给你姐姐收拾屋子吗？连个地都扫不干净？！”

    小欢喜闻言，冤枉得不行，蹲下了大喊委屈：“殿下，当初小的将屋子收拾齐整后，可是您亲自验过的！小的也不知后来这屋里如何进了沙子呀！”

    朝烟见小欢喜假哭，忙道：“殿下不必怪责欢喜公公，这沙子是奴婢搬进来后，自己撒上去的。”

    “……哦？”魏王皱眉，将目光从假抹眼泪的小欢喜身上挪开了。

    “这沙土铺地，是用来去晦的。新搬屋宇，去去路上沾得的晦气，乃是奴婢老家的习俗。”朝烟这样解释道，“为了不重新踩上晦气，奴婢与香秀进出屋门时步子都跨的大，绝不会在沙上留下脚印。但是如今，殿下您瞧——”

    朝烟指着门槛后的一层薄沙，道：“这地上，却有三四个脚印呢。”

    萍嬷嬷闻言，微微一怔，立刻反应了过来，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欢喜公公才进了屋子，他不知道门后有沙，踩了一脚，也是常理。”

    “的确，这大一点儿的脚印，确实是属于欢喜公公的。那这边这个秀气的小脚印呢？”朝烟指了指地上，道，“这双鞋履还有着花纹呢！好一朵细致的迎春花，不知道咱们宫里，谁的鞋底有这么一道花样？”

    萍嬷嬷身后的翡翠，面色陡然刷白。





9、翡翠       

    “这双鞋履还有着花纹呢！好一朵细致的迎春花。不知道咱们宫里，谁的鞋底有这么一道花样？”

    朝烟的话，说的不疾不徐，颇有底气。

    她的目光望过来，清清淡淡地往萍嬷嬷一扫，就令萍嬷嬷的额上渗出了一点冷汗。

    ——在鞋底特意镂一朵迎春花，也就只有翡翠会存这般的花花肠子了。

    想也知道，那留在沙上的脚印，便是翡翠进朝烟屋子里放熏香时不小心踩上去的。

    这可真是坏事儿了！好端端的，翡翠为什么要往朝烟的屋子里跑？那一定是要干坏事了。这回可是跳进黄河水里也洗不干净，怎么都甩不脱了！

    萍嬷嬷目光乱转，手轻攥起来，乱绞着衣袖，心底暗暗嫌弃翡翠的蠢笨——这臭丫头怎么就这么笨？也不看看自己的脚下，平白留了那么大一个把柄递给朝烟！

    不，这也怪不得翡翠。谁知道这朝烟看起来为人纯正良善，心思却这么腌臜呢！人才搬来长信宫，就设下这样的陷阱，等着翡翠往里栽！

    萍嬷嬷不愿坐以待毙，干笑一声，道：“烟姑姑，什么迎春花？兴许是你家的香秀不小心踩上去了，那也未可知呀！”

    罢了，萍嬷嬷清咳一声，又自证道：“总归不是我踩的，我可从不在鞋底搞这些小姑娘的花样。”

    朝烟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目光从萍嬷嬷强保冷静的面容，移到了翡翠惨白一片的小脸上。她一边看，一边向着翡翠走近了，问道：“不知翡翠姑娘的鞋底，是个什么花样，可否让我瞧一瞧？”

    她走的越近，翡翠便眼神越慌乱，小脸直泛菜色。而朝她迎面走去的朝烟，却是不慌不乱，很是清定。等她走到了翡翠的身旁，脚步落地时，声音稍稍一重，翡翠便当即哆嗦了一下。

    “翡翠？”朝烟催了一声，“把脚抬起来，让我看看？”

    翡翠的面色惨白一片，眼光慌乱地直瞥萍嬷嬷，希望萍嬷嬷赶紧出手帮她一把。要不然，她若是当真在这里把鞋底露出来了，那岂不是当着魏王殿下的面不打自招？

    可萍嬷嬷却头也不回，整个人只在装死，一声也不吭，分明是不想帮她。翡翠顿时慌了神，不知所措，张口就想招了。

    “烟姑姑，这…这是萍……”

    “翡翠，还不认罪！”

    就在这时，萍嬷嬷大喝一声，打断了翡翠想要供出萍嬷嬷的话。

    只见萍嬷嬷露出痛惜之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翡翠，恼怒道，“你也别遮掩了，鞋底有迎春花的宫女，我只知道你一个！你再怎么争辩，也是没用的！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说罢了，萍嬷嬷拿手帕按着眼角，转身对魏王跪下了，抽噎道：“殿下，翡翠做下错事，都是奴婢管教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魏王奇道：“哦，是这丫头做的？”

    萍嬷嬷点了点头，越发哽咽了：“烟姑姑一说鞋底有朵迎春花，奴婢立刻便猜到这陷害之人乃是翡翠了。这丫头心思不正，总想着魅惑主上，白日里还问过奴婢，她与烟姑姑比谁颜色更胜一分，可见是存了攀高枝的心！”

    翡翠闻言，面色越是惨白如纸，腿一软，情不自禁跪倒在地。她心底满是不可置信，哆嗦道：“萍嬷嬷，嬷嬷……！你怎么能…萍嬷嬷……”

    她没想到，萍嬷嬷为了自保，竟然毫不客气地就把自己推出去了。可翡翠一贯又没什么聪明主意，从来都是被萍嬷嬷指使的团团转；如今就算萍嬷嬷这样将她推出去做替罪羊，她也是敢怒不敢言。

    朝烟听罢了，微微颔首，问道：“原来这事儿，是翡翠做的么？萍嬷嬷你听信了翡翠的话，这才跑来质问我是否偷拿了熏香？”

    萍嬷嬷忙不迭点头，说：“是！是。都是这丫头，她恨你长得漂亮，嫉妒你得了殿下赏赐的口脂，这才特地陷害你。我也是太在乎规矩，容忍不了偷窃之事，这才急匆匆地误会了烟姑姑，险些冤枉了你。”

    翡翠听了，眼泪珠子刷的便滚落下来。

    萍嬷嬷都这样说了，她如今还怎么脱罪？更要命的是，今日魏王殿下还在这里。当着魏王殿下的命，就算萍嬷嬷想要轻饶，那也绝不可能了。

    果不其然，魏王眯了眯眼，说：“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宫规处置吧。”说罢了，他转向朝烟，问道，“你不是最爱将宫规挂在嘴边？朝烟，你来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朝烟答道：“按照宫规，偷窃之人，当杖责二十，扣禄三月；所盗之物贵重者，则拨入浣衣坊为奴，永不得出。”

    翡翠骤然抬起头，目光紧凝，满面绝望。她有些不甘，毕竟在这长信宫待了这么久了，还从未有哪一天吃过这样的大亏。她颤着身子，哆嗦道：“殿下，奴婢…奴婢是受了萍嬷嬷的……”

    “还不快把人拖下去？！”就在这时，萍嬷嬷对几个太监喝道，“难道还要把这手脚不干净的脏丫头留在殿下跟前，碍了殿下的眼睛吗？！”她的嗓门之大，将翡翠怯怯的哭泣之声都盖了过去，竟是分毫也听不到了。

    魏王听了，也道：“人呢？烟姑姑都发话了，还不处置了？”

    闻言，几个小太监如梦初醒，连忙上来架住了翡翠，又拖又拽的，把她带走了。

    等翡翠哭哭啼啼的身影消失了，萍嬷嬷露出讨好的笑容，颤着面上两团肥肉，道：“殿下，翡翠这事儿，是奴婢管教不力，还请您降罪。”

    魏王听了，漫不经心道：“你既然这么没用，那不如把事儿都交给朝烟来做吧。她看上去可比你聪明多了。”

    萍嬷嬷听了，如鲠在喉，心底很是恼怒。

    殿下这是怎么想的？这朝烟可是段太后派来的眼线，留在身边做个小宫女看看脸蛋儿也就罢了，还当真要她做起掌事姑姑来了？殿下就不怕这朝烟将长信宫的事情兜个底朝天，全交代给段太后了？

    萍嬷嬷心底虽愤愤不平，但面上却很是恭敬，顺从道：“殿下说的是，奴婢省得。”

    起身时，萍嬷嬷剜了一眼朝烟，在心底冷哼一声——要她将长信宫的掌事权交出来，那可没这么容易！令牌交过去了，但这长信宫人能不能使唤的动，就要看朝烟自己的本事了。

    这朝烟没她看起来那么笨，竟还让自个儿把翡翠折出去了。看来，日后得找个法子好好对付她，不可轻看了！

    萍嬷嬷正这般想着，就听得魏王道：“你们先下去吧，本王有话要与朝烟说。”

    闻言，几个宫人应了声是，先后地退开了。庭院之中，只余下魏王与朝烟。

    魏王负了手，靠近了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朝烟的面庞。

    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眼神如一潭无波的水。魏王见了她这副面色，想起方才在这里发生的事儿，便冷哼一声，道：“朝烟，你倒是能耐了，竟敢利用本王来为你铲除异己？”什么“看一看熏衣的法子”，那都是借口。朝烟将他引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亲自开口，把那个小宫女赶出长信宫去。

    她怎么胆子这么大？连他都敢算计？

    魏王凝眸看着他，面色很不高兴，一副打算秋后算账的架势。朝烟低身一礼，道：“回禀殿下，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奴婢请您移步此处，确实只是想让您瞧一瞧熏衣的法子。”

    魏王嘁了一声，道：“那你说，你有什么好的办法，能让本王的衣服也染上你身上的气味？”

    朝烟目光微转，道：“这法子嘛……说来也简单。奴婢身上之所以会有皂角之流的气味，那都是小宫女洗衣时所染上的。只要以后魏王殿下将衣服都交给奴婢身旁的香秀来洗，自然也就能染上这种气味了。”

    魏王听了，头顶青筋直跳。

    这就是她所说的“熏衣之法”？！不过是随便想了个借口来搪塞他罢了！没想到，这朝烟竟然胆子这么大！算计了他，还敢戏弄他。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个！

    魏王盯着她，悄然勾起了唇角，道：“你这法子不好，还需要重新洗晒一遍衣服，听起来怪麻烦的。本王有一个法子，更方便一些，你要不要听听？”

    朝烟闻言，微微一愣。抬起头来，却见魏王正勾着唇角看着她笑，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有一点恶劣的戏谑，这让朝烟心中略有不安。

    “殿下请讲。”

    “倘若本王将你抱在怀里，不过那么一刻钟，本王身上也就能有你的气味了。这是不是要方便许多？”魏王挑高了眉，对她道，“怎么样，你看行不行？烟姑姑。”

    朝烟怔住了。

    片刻后，她的脸刷的泛红，又紧紧地板正了，拘谨道：“殿下，这不成体统，有违规矩！”——何止是不成体统，简直是不知羞耻……！！

    魏王听她这么说，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你生气了…你生气了！哈哈哈哈！”

 




 10、故事
      

    入夜后，长信宫里渐次上起了灯，各屋的窗纸后俱透出一片昏黄的暖光。

    朝烟与香秀一道吃了饭食，又在屋里铺上了被褥。香秀刚沐浴过，湿漉漉的头发半盘着，圆润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熏红。她一边拍着枕头，一边嘟囔道：“烟姑姑，今日咱们运气不好，竟然叫那萍嬷嬷逃过了一劫。要是魏王殿下一道将萍嬷嬷也赶出长信宫去，那该多好呀。”

    翡翠诬陷朝烟偷熏香一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萍嬷嬷指使的。只是今日萍嬷嬷反应快，不等翡翠把她招供出来，就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翡翠身上。

    这下好了，翡翠倒是被殿下发话赶出去了，可萍嬷嬷却还留在长信宫里，如根钉子似的，扎的人难受。且经此一遭，萍嬷嬷肯定恨上了她们二人，指不准日后要如何报复呢。

    香秀说的愤愤不平，但朝烟却只是坐在床沿出神。她望着纱罩下的烛火，眼前总晃着白日时魏王殿下说话的面孔。

    ——“倘若本王将你抱在怀里，不过那么一刻钟，本王身上也就能有你的气味了。这是不是要方便许多？”

    魏王说这话时，眉目里满是戏谑的笑意，但却更显得风流靡丽。旁人作恶，是惹人讨厌，他作恶，便是天性如此，更添一点唯我独尊的肆意。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烟姑姑？”香秀见她独自坐在床沿发呆，纳闷地喊了一声，“您不安置吗？天色也晚了。”

    朝烟这才回了神。她扭过身来，摊开了被子，接上了香秀先前的话：“萍嬷嬷确实有些小精明。但你莫怕，她也不算什么的。来日方长呢，咱们总能将她赶出去。”

    有她这么说，香秀就放心多了，脱了鞋履卧进褥子。她一边往手上吹气，一边道：“烟姑姑，您不知道，萍嬷嬷手下那几个宫女可趾高气扬了。除了被赶出去的翡翠，还有什么甘蜜、玲珑的，就爱给人眼色瞧。”

    朝烟点了点头，说：“这也是难免。她们跟着萍嬷嬷的时日久了，想必不大爱理会我们。”顿一顿，朝烟重新理了衣襟，朝门口走去，口中道，“香秀，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事，要去一趟殿上。”

    “现在这个时辰？”香秀听着宫外巷道上的梆子声，诧异道，“这么晚了，魏王殿下兴许也歇息了。有值上的太监守着，姑姑您也不必去吧！”

    然而，门嘎吱一响，朝烟已经出门去了，香秀只得作罢，一个人躺回了枕上。

    夜色魆魆，巷道上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偶有几只早鸣的夏虫，在这个时节便匍在草树里悠悠地叫唤了。朝烟拢了拢衣襟，快步穿过中庭，又踏上了魏王寝殿的玉阶。

    上半夜守在值上的是小欢喜，他见了朝烟，立刻热情地喊道：“姐姐怎么来了？今晚是我伺候呢，你放心。”

    自打察觉到自家主子对这朝烟有那么几分意思，小欢喜对着朝烟见面便是“姐姐”长“姐姐”短，亲昵的和真的似的。

    朝烟在殿门前停下，问道；“殿下休息了么？时辰已晚，若是再不休息，恐怕殿下明日又要睡到午时再起了。”

    欢喜听了，面色有些古怪，心虚道：“还…没呢。殿下喜欢在这个时辰小酌两杯，兴许一会儿就安置了……”

    朝烟一听，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如此”。魏王才早起了一日呢，到了晚上就打回原形，还是想喝酒喝到半夜。酒这种东西，小酌怡情，可多喝便是伤胃，他怎可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呢？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了魏王的声音：“来个人！”

    小欢喜正欲跨门进去，朝烟拦住他，说：“我去吧。”说罢了，便过了门槛，向着玉殿内行去。这殿内照例是一片金玉辉煌，幽深寂静，四下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她过了珠帘，便屈膝一礼，道：“见过殿下。”

    桌案后趴着一人，男子披散着乌缎似的黑发，单手拿着酒盏，一副昏昏欲睡模样，脸挨着案上的纸笔。听见朝烟清淡的嗓音，他似乎愕了一下，晃着身子把脸抬起来，喃喃道：“来的是你？朝烟？今夜是你当值？”

    朝烟正想回答一句“正是”，抬头却看见魏王的脸上印满了墨字，好端端一张俊俏脸庞，眼下半边儿都沾满了乌漆的墨痕，看起来很是滑稽。饶是朝烟一向性子冷，也忍不住嘴角一歪，旋即才道：“奴婢来服侍殿下更衣休息。”

    魏王大概是不明白自己的脸上发生了什么，瞥见她嘴角一歪，立刻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哟！朝烟，你笑了。怎么，见到本王，你就这么高兴？”

    朝烟道：“殿下是主，奴仆见到您，自然是荣幸之至。”

    魏王听了，道：“这是什么谄媚的套话？以后少说，本王不爱听这个，喜欢听你说心里话。”顿一顿，魏王摇晃地站起来，说，“更衣休息？这么早？月都没上柳梢呢，也舍得睡觉去？良宵难得，总要多看看。”

    他起身时，原本肩膀压着的笔便骨碌碌滚到了桌下。朝烟见状，连忙上前替他收拾起一团狼藉的桌案来，先将那些笔砚归还原位，又收整齐那些写满了墨迹的字。偶尔一瞥，她察觉那纸上的字迹虽潦草，却很是狂放豪迈，磅礴之间如有千军万马之势。

    朝烟虽是个小宫女，可此刻见了，也不由叹一声“好字”。

    她在寿康宫时，时常服侍段太后抄经念佛。太后的字隽秀工整，是妇人家常习的簪花字，一列列下来细细密密，规规整整。但魏王的字却是云卷云舒，波涛奔澜。

    朝烟正在心底赞叹，冷不防，她瞥见了那些纸上写的诗词——“玉容寂寞不知羞，殷殷向窗唤檀郎。杏儿娇怯翠羽薄，不叫锦衾独卧寒。”

    朝烟捏着这写有诗词的纸张，忍住了将这张纸揉皱的冲动，强自露出满面的心平气和，将它抚平了，用镇纸压好，收拾齐整。

    待做完了这一切，她还是在心中暗恼一声：写的是什么淫词艳曲，不像话！

    魏王殿下的字明明是这样好看，波涛万钧，如有雷霆，颇合那些壮烈词曲。可他竟一个人喝了小酒，在这里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罢了。

    朝烟收好纸笔，对魏王道：“殿下，饮酒一事，须得适量。小酌怡情，大饮伤身，喝多了，总归对身子不好，倒不如少用两杯，早些安置了。”

    她说的诚恳，魏王听了，露出意味深长之色来。因喝了酒，他的面颊有一团薄红，看上去很是艳丽。

    “本王也只是…良夜孤独，无人为伴，这才饮酒取乐。你连本王这么一点乐子都要剥夺，烟姑姑，你未免也太狠了！”他醉醺醺地嚷道。

    朝烟听了，皱了皱眉，道：“若是殿下生气，那大可降责于奴婢。只是殿下的身子，还需自己保重。贪酒伤身，还会误事，此乃古话。”

    魏王大概是听的烦了，摆了摆手，说：“好，你要本王早些休息，那也不是不行！你若有本事将本王哄睡着了，那就算是你有本事！”

    说罢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两脚磨蹭着脱了锦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朝烟见他这副表情，知道魏王是有心为难她。“哄睡”？这要怎么哄？若是魏王不愿意睡，她便是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魏王也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想了一想，朝烟道：“殿下，奴婢给您讲个故事吧。”

    “成。”魏王倒是没吝啬这些。

    朝烟入宫之前，家住巷里，四邻中有个说书的，平日就爱与小孩子讲乡野的轶事。有一回说了个怪谈，吓得一起听书的小孩都睡不着觉，那一晚四邻都有孩童哭闹，气的各家大人埋怨上了说书人。

    朝烟抿了抿唇，慢慢开口，讲起了从说书人那里听着的故事：“百年前，有个书生想上京赶考，途径一座山时，恰逢暴雨，便被耽搁了脚程……”

    刚说了一二句，魏王便打断了她，道：“朝烟，你站着说故事，也不嫌累？”罢了，便拍了拍自个儿身旁的位置，道：“坐这，坐本王身旁。”

    朝烟一见，那空位就紧挨着魏王，哪里敢应？连忙道：“殿下，此事不可。”

    “本王叫你坐，你就坐，哪来那么多废话？”魏王斜睨她，“你要是不想坐本王身侧，那就坐在本王的怀里，自己选吧！”

 
       


11、说书

    “百年前，有个书生想上京赶考，途径一座山时，恰逢暴雨，便被耽搁了脚程，在一座破庙里借宿。这书生喜好饮酒，随身带着酒葫芦，见天色昏晚，暴雨不歇，就干脆在菩萨像前喝了个酩酊大醉。半梦半醒之间，书生忽然听到有个女子唤他‘郎君’。这书生抬头一看，却见那是个样貌倾国的女子，正推搡着他的身子……”

    “等等——！”

    朝烟的故事讲了没有一半，魏王就张口打断了。他和朝烟并排捱坐在玉榻上，活像是进学时坐在一张板凳上听先生讲课的孩童。“这故事未免也太俗套呢，接下来一定是这书生与女子情投意合，春宵一度，但醒来之时，女子却不见了踪影。对不对？”魏王说。

    朝烟说：“殿下请耐心听奴婢往下讲。”

    魏王团起了眉，说：“那你继续说。”

    “只见这美丽女子贴在书生耳旁说，‘郎君，你的酒葫芦里有珍稀佳酿，王母座前的美酒都比不上它的滋味，你再多喝两口吧！’书生被此女的美色迷的团团转，不由听话得将酒一饮而尽。他又与这女子坐下闲聊几句，越说越觉得情投意合，便想要娶对方为妻。”

    魏王听了，眼底不有些困惑色，小声嘟囔道：“这不还是本王说的那一套吗？”

    朝烟不理会他的抱怨，语气定定地继续讲：“书生扯了点布条，就想与女子在破庙里拜堂合亲。刚夫妻对拜呢，庙外头就冲来一个避雨的乞丐，见了二人就怪叫。‘这是什么怪物？！你怎么与这怪物成亲呢？！’”

    原本的香艳之说，忽然变成了怪谈，魏王的眉头跳了跳，竟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书生被外人这么一唤，便也酒醒了。他定睛一看，正在与他拜堂成亲的哪里是什么美貌女子？分明是个形如巨虫的怪物，铁黑的壳，四条手，一团青牙里露出紫色的舌头，嚯嚯地耸动。”朝烟原本语气平淡，但说到这怪物时，竟然颇像那么一回事地抑扬顿挫起来，令魏王的眼前不由也浮现出了怪物的模样，人也顿时恶寒不已。

    “雨停了，书生吓得魂飞魄散，这才知道他是喝醉了，将怪物看作了美女。怪物也知道他贪杯，因此才劝酒不停，好让书生一直错看了它的形貌。”朝烟说罢了，颔首，道，“此事乃是当真发生过的，确确实实。殿下，可见，贪杯误事啊。”

    殿下，可见，贪杯误事啊——

    她说罢了，玉殿之内久久一片寂静。魏王一副僵硬的模样，道：“你说的这么可怕，就是为了恐吓本王少喝两杯？”

    ——这是什么事？她讲了这么多，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说教他呢！

    朝烟板着脸，道：“殿下，奴婢这是给您讲故事呢。这是奴婢小时候从邻家说书人那儿听来的，据说是说书人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这话你也信？你是哪里来的傻丫头？”魏王很不可思议，气的人一歪，拽了锦被在榻上躺下，口中道，“你这故事也太无趣了，你听本王给你讲个故事吧！”

    朝烟见他有休息之意，便道：“殿下请说。”

    魏王将手枕在脑后，姿态很闲适地开了口：“百年之前，有一位皇帝。他是个昏君，昏庸无道，惹了人嫌，便被赶下了皇位。”

    一听开头，朝烟就微微蹙起了眉。

    这故事的说法，未免与魏王本人的来历有些太像了。

    她移目望向魏王，却见他披散着鸦羽似的长发，小臂从宽大的暗赤色袖中露出，手上是一截修长瘦锐的线条。脸上的墨迹还没擦，那些淫词艳曲的字痕依旧粘在他脸上，显得很是荒唐。

    “这皇帝没了帝位，那就成了废帝。废帝自从被赶下皇位，就活的很是失魂落魄。一想到自己不知何日恐怕就要死去，便无心再问世事，也没了上进的念头，终日里只喝酒作乐，更是叫人不齿。”魏王慢悠悠地说着，“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阵时日，果真死到临头了，新帝赐了一杯毒酒下来——”

    朝烟听着，问道：“然后呢？”

    她本以为魏王是在说自己的事儿，这么一听，倒只是巧合罢了。哪有人自己咒自己死的？再没心没肺的人，也该避了这样的倒霉说辞才是。

    “废帝将死，昔日围绕在身旁之人，那些本想催着他复位、从中沾取好处的下臣，通通仓皇逃去，与废帝划清了干系，巴不得从不认识过。废帝心想：孤家寡人的上黄泉路，也没什么不好的。”

    朝烟的眉眼间竟有一丝怜悯。

    这废帝在位时荒淫无道，要死了才惊觉孤身一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就在这时，废帝发现他的宫里还留着一个人，竟是一个他从来没打正眼瞧过的宫女。”废帝眯了眯眼，好似在努力想着如何描述这宫女的样貌，“这宫女品阶也不高，年纪也有些大，看起来和这宫里宫外的寻常宫女没什么区别。但她却留了下来，说她愿为废帝殉死。”

    朝烟微吸一口气。

    “殉死……竟有这样忠义的人。”她喃喃道，“听殿下讲，这废帝对宫女从未正眼瞧过，她还如此忠心耿耿，着实有些少见了。”

    大抵是因这宫女与她、还有外头无数的普通宫女相同，都是寂寂无名，品阶不高，年纪大了，也不可外放，所以朝烟竟有些哀戚的感觉，只觉得自己来日恐怕也会遇到相类的事。

    “废帝也很是困惑。这宫女与他话都不曾说上几句，怎么就要殉死了呢？废帝一问，宫女竟说‘奴婢问心有愧，适才以死谢罪’，更叫废帝如坠云雾之中了，怎么也想不出她这么说的缘故。”魏王说罢了，眼眸望向了朝烟，道，“朝烟，你说，到底是为什么殉死？”

    魏王的问题，叫朝烟也有些茫然。

    为何呢？她又不是这故事中的宫女，只凭魏王殿下的只言片语，她也猜不出答案来，只能蹙着眉，慢慢地沉思着。

    宫外传来了梆子声，夜又深了几许，红烛曳光，蜡芯子偶尔噼啪一响，迸溅起一团细小的白火。她坐在床沿边出神地想着，不知何时，竟让魏王的手慢慢地攀上了她的面颊。

    这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脸庞，像是在试肌肤的温度。朝烟愣了下，眼神望进了魏王的眸里，却见那眸子深深的，似一汪漆黑的渊，无涯无垠。她心头一跳，连忙从玉榻上起身退开了，与魏王保持了一段距离。

    她口中试探问：“莫非是这宫女…心仪废帝已久？若不然，可没法子解释这事。”

    一面说，她一面在心底埋汰：什么说故事，什么猜原因？不过是魏王想骗她坐在边上，好占她的便宜！真是好不合体统的事。

    魏王的手心一空，有些索然无趣。但听了朝烟的回答，他又忍俊不禁，竟笑出了声：“兴许吧！这宫女指不定是爱慕废帝已久，这也未可知呢！”言谈之间，很是愉快的模样。

    朝烟虽在心底不解他为何笑，但好在魏王总算有安寝的意思了。她赶紧服侍了这位主子更衣洗漱，又悉心擦去了他脸上的墨痕。魏王见洗完帕子的水里飘着黑，问道：“本王脸上沾着字，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朝烟道：“殿下酒意甚佳，奴婢不忍败了殿下的兴致。”

    魏王将帕子扔进铜盆里，对她嘟囔道：“你就是故意想看本王的热闹！”

    朝烟心答一句：哎，殿下您猜对了。

 



12、厨房       

    次日。

    晨间卯时，天已亮得半白，宫庭内外渐渐苏醒。今日的朝霞是透亮的，薄薄的一层云烟悬在琉璃瓦边，叫朝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在屋内梳洗更衣，又打发了香秀去厨房看看膳食，之后便去找小欢喜公公说话。

    她初来乍到，虽然拿到了萍嬷嬷的掌事令牌，可对这长信宫里到底是人生地不熟。平常做事，还是需要旧人指点。

    小欢喜没在值上，这个时辰也才起身不久。朝烟到他院子里时，他正一边打呵欠，一边在井边冲脚，歪着头一副半睡不睡的样子。

    “欢喜公公。”

    听到朝烟的喊声，小欢喜愣了愣，连忙丢了木盆，手忙脚乱地把裤腿放下来，又把湿漉漉的脚塞进鞋履里，上来便笑：“姐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叫你看到我的傻样子了。”

    朝烟看他连脚都来不及擦，便道：“不用急，慢慢来。凉水不擦干净，小心伤寒。”

    小欢喜却掸了掸衣摆，说：“不碍事，我是粗人！姐姐有什么指教？”

    朝烟说：“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问问殿下的喜好，譬如吃食，熏香，衣服料子之类的，平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在长信宫做事，总得把这些弄明白。”

    “这我知道，姐姐来坐，我和你仔细说说。”小欢喜扯了一张板凳，就想开始讲课，“咱们殿下，嘴巴刁钻，不喜欢吃外头的膳食，只吃咱们宫里的。小厨房里的那位刘大厨，乃是皇上专程为咱们殿下找来的江南名厨，最擅做一道八宝蜜鸭子，殿下喜欢的不得了……”

    两人在井边坐下了，小欢喜才起了个头，杂院外头就传来香秀的声音：“烟姑姑，您在这吗？”话音刚落，香秀圆润的脸盘就探了进来，眼底一股委屈劲头。

    “这是怎么了？”朝烟问。

    香秀甩着手走了过来，模样颇为气呼呼的。她在朝烟面前叉着腰站定了，道：“还能是什么呀！萍嬷嬷手底下那几个宫女，就知道给咱们添堵！姑姑不是叫我去看看早膳准备的如何了吗？我一去，才知道灶都没开呢！一会儿殿下起来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闻言，朝烟凝了凝眸，道：“岂有这种道理？带我过去。”

    萍嬷嬷手底下有好几个小宫女，其中有个叫甘蜜的，平日里就帮管着小厨房。也不知她是耍了什么花招，一大清早，厨子就喊腹痛，也不进厨房了。香秀要去瞧瞧那腹痛的刘大厨，甘蜜便使劲地拦着。

    一个厨子腹痛，算不了什么大事。可倘若换一个厨子来料理早膳，口味变了，魏王一尝便尝出来了。小欢喜也说，魏王嘴巴刁钻，只喜欢吃长信宫内的吃食。更何况，昨夜将魏王哄得早睡，今日他也必定会早醒，没法子将早膳推脱过去。

    听着香秀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朝烟已经走到了小厨房前。果然，往日里已经开始摘菜洗菜的小厨房中，此刻空无一人，清清荡荡。

    “烟姑姑，你怎么来了？”

    就在朝烟打量着厨房内的冷落场景时，她忽而听到了一道娇甜的嗓音。扭头一看，原是个与香秀差不多年纪的宫女，脸上带着甜滋滋的笑，看起来很是乖巧可人。

    香秀踮起脚尖，小声提醒：“就是她！叫做甘蜜的，平常负责管小厨房的杂事。她说一句话，刘厨子便称病躲进屋里，不肯出来了！”

    “听说刘大厨身子不适，我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朝烟道，“倘若当真身体不便，那还是得请个大夫来瞧瞧。”

    甘蜜人如其名，笑起来甜似一碗蜜，可她口中的话就不是那么的讨人喜欢了：“烟姑姑，您有所不知！咱们殿下一向来爱睡到午时。错过早膳，那也没什么的，何必再费神请大夫？让刘厨子自己躺一阵子，也就好了！恰好，您也乐得清闲，不用多管一桩事了。”

    这话说的轻巧，的确，只要魏王只用午膳，那早膳做不做，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哪怕做了，最终也是上不了魏王的餐桌，撤下来给下人们分食。但若是当真因此偷懒，那便是坏了规矩，回头要追究了，便是朝烟这个掌事姑姑的错处。

    甘蜜看似在帮她省事，实际上是在给朝烟添一桩把柄。

    “殿下虽爱迟起，可这也不是小厨房懈怠的借口。”朝烟不理会甘蜜的说辞，依旧道，“快去看看刘厨子如何吧。”

    闻言，甘蜜露出不解之色，懊恼道：“烟姑姑，你真是好不领情！殿下又不知道早膳未做，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又何苦为难一个生了病的厨子呢！”

    见甘蜜这么阻挠，朝烟心里也有了点数。她淡淡道：“刘厨子到底是不是病了，这也不好说，我要亲自去瞧瞧。”

    说罢了，她便要朝刘厨子的屋子走去。

    甘蜜急了，赶紧上来拦她——开玩笑呢！刘大厨子好端端的，人面红发光，精神百倍，正在屋里与副厨打牌。朝烟一进去，岂不是全露馅了？

    今日他们厨房上的耍了这么一招，就是为了让朝烟顺水推舟，直接不再管这晨间的早膳，理所当然地偷偷懒。等过几日，萍嬷嬷再将此事捅到殿下面前，那就是朝烟懈怠不力，疏于职守了！

    “你要拦我？”朝烟眼看着甘蜜堵在身前，眼神越发冷冽。

    “烟姑姑，刘大厨在闹病呢，你这样进去，岂不是打搅了人家休息？虽然你是掌事姑姑，可咱们刘大厨子也是很得殿下信任的，岂能容你这般欺负！”甘蜜说的振振有词。

    朝烟倒也不急着绕过她，而是朝香秀伸出了一只手，说：“香秀，把东西拿出来。”

    “是。”香秀低眉应了，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细的藤条，恭敬地递给了朝烟。朝烟接过了，将这藤条轻轻地在手上拍，问甘蜜，“甘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甘蜜愣了愣，目光落在那支藤条上，身子登时一僵。

    这么粗的藤条，是拿来抽人的吧？

    “烟姑姑，你…你该不会是想…用这玩意儿来抽人吧？”甘蜜很是不可置信，“这可是长信宫呀！就算是萍嬷嬷，也不敢这么干！”

    朝烟闻言，慢条斯理地晃着藤条，说：“我如何不敢了？我在太后娘娘身旁伺候了十多年，抽过的小丫头不说一百个，也有五十个。每月里拨来的新人，总有几个心眼坏的，非要抽一抽，才见乖巧。等我把人抽完了，殿下再要罚我，那也迟了。”

    香秀也在一旁拱火，道：“甘蜜，你不知道，咱们烟姑姑拿藤条抽人的手艺，在寿康宫是出了名的厉害，连太后娘娘身旁的李姑姑都赞不绝口。只要抽五下，保准皮开肉绽呢！新来的小丫头，见了烟姑姑就腿软，怕的就是这藤条。”

    甘蜜越听，面色越白，脚也忍不住后退一步。

    她看着朝烟气定神闲的模样，心头狂跳起来。

    这…这藤条，若是当真抽到自己身上，那岂不是得疼死了？！

    萍嬷嬷来指使她和刘厨子时，只说朝烟是个哭哭啼啼的窝囊东西，很好对付！她也以为那朝烟是个软柿子，可以随意磋磨。谁知道朝烟竟然这么大来头，从前在太后娘娘身边专司管教？！

    这与萍嬷嬷说的可不一样呀！！

    只听朝烟又道：“这藤条抽人呢，也分火候。最下等是抽手，只会让手心肿起来，十天不散，不仅做不了活、要扣月银，就连给自己洗脸梳头都办不到。这中等的呢，是脱了裤子，在大伙儿面前抽屁股，如此一来，那就坐也坐不好，晚上也只能趴着睡觉。最上等的，则是——”

    朝烟话没说完，甘蜜吞了口唾沫，苍白着脸问：“是什么？”

    “抽脸蛋儿。”朝烟轻着嗓音说，“再如花似玉的脸，抽上两下，也就毁了。”

    朝烟别的功夫没有，说起这吓人的鬼话，倒是有头有脸，煞有介事。

    甘蜜身子一晃，不禁捂住了脸，手指缝里漏出几缕惊恐来。下一刻，她就让开了身子，道：“烟姑姑，您行行好，将藤条收起来。我这就去喊刘大厨子起身。”

 



13、怪罪       

    甘蜜畏惧藤条，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把刘大厨子喊了出来。

    刘厨子原本就是在装病，此刻一踏出屋来，额上冷汗涔涔，颇为心虚，捂着脑袋直装头疼，生怕被朝烟看出来他其实活蹦乱跳的很。

    “烟姑姑，您来的巧…方才，我正头疼呢！您一来，我的头就好了！”刘厨子弓着背，对朝烟讨好道。

    为了装的更像一些，他卖力地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

    早先时候，萍嬷嬷领着甘蜜来找他说话，说这新来的掌事姑姑朝烟是寿康宫段太后的人，是太后派来专程盯着魏王的细作。刘厨子要在她手下做事，日后铁定会被克扣月银、压榨薄待。

    总之，萍嬷嬷煞费口舌、天花乱坠地劝了一通，刘厨子便同意了甘蜜与萍嬷嬷的计划，打算一起合力将朝烟赶出长信宫去，以免日后月银也拿不着。

    刘厨子倒是无所谓段太后与魏王殿下之间有什么小九九，可这银子俸例，那是绝对不能少的！

    朝烟见刘厨子一个劲儿揉脑袋，便不咸不淡地问：“可我听说，刘厨子你是腹痛不适，这才进不了厨房干活的，怎么如今又变成头疼了？”

    “……”刘厨子脸一红，登时想抽自己一个巴掌。

    他太紧张了，情急之下，便忘了先前与甘蜜对过的口径，误将腹痛说成了头痛。如今说漏了嘴，心里很是忐忑。

    但朝烟懂得见好就收，没有为难，只道：“快去办事儿吧。只要你们做事本分，我是不会为难你们的。有勤快利索的，还会向上头提一嘴儿，给你们涨涨月银。”

    刘厨子闻言，松了口气。又听闻好好干活还能涨月银，他立刻将萍嬷嬷与甘蜜的耳朵风抛之脑后了，忙不迭道：“劳烦姑姑了！劳烦姑姑了！”

    能涨月银，那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萍嬷嬷这老虔婆，不还总爱扣他的俸银吗？！要是这烟姑姑说话算话，那可比萍嬷嬷好多了！

    这么一想，刘厨子用袖子拭了拭汗，一溜烟地领着几个副厨去干活了。

    日头越升越高，小厨房里恢复了一片热腾，择菜、切菜、翻锅声，在厨房里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朝烟没敢放心地走，一直守在厨房里盯着。等到汤膳都要出锅了，才离开了厨上。

    人近了灶台，一旦站的久了，就难免沾染油烟气；从前在寿康宫时，李姑姑便教导她不可带着柴火味儿靠近主子，需得将自己收拾干净。由是，她回屋洗了面手，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去了魏王的寝殿。

    守在值上的是楼公公，他正眯着眼，望着檐上两只燕子发呆。今日又是个大晴天，正春的日光暖洋洋地落在人肩上。瞧见朝烟来了，小楼公公便笑道：“烟姑姑，您又来早了，殿下还未起身呢。”

    小楼远不如他的师父欢喜能说会道、长袖善舞，说得多了，偶尔还会脸红一番，看起来是个不大能经事的腼腆性子。

    “日头都这么高了，殿下还没醒？”朝烟有些困惑，“不应该呀，殿下昨夜睡得那么早，今晨也当醒得早才对。”

    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用那个书生贪杯与恶鬼拜堂成亲的故事将魏王哄睡了。怎么今天魏王又睡得这样迟？

    小楼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心虚道：“我听师父说了，殿下他…昨夜确实是早睡，但只躺了半个时辰，便觉得酒兴十足，复又爬起来饮酒至夜半……”

    朝烟听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是说，等我走了，殿下又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偷偷摸摸去喝酒了？”她问。

    “……姑姑，您也不能说殿下是偷偷摸摸呀！殿下可是长信宫的主子，要喝酒，当然是…是光明正大的了……！”小楼捧着拂尘，很嗔怪地看她一眼。

    朝烟简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总觉得自己是个老妈子，追在顽劣的小少爷后头斗智斗勇。她每天催着八岁的小少爷早睡觉，少爷耐不住烦，便装睡；等她走了，被子一掀，又起来淘。

    她瞪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小声道：“也不知殿下今年贵庚？”

    小楼正儿八经道：“殿下今年二十又四。”

    朝烟：“……谁问你这个了！”

    小楼委屈得不行：“姑姑不是问我殿下多大么？我就说二十又四了。”

    朝烟没话可说。这小楼公公虽然也在魏王跟前办事，可他看人眼色的功夫，与欢喜公公比起来可是天上地下。若说欢喜是个人精，那小楼便只是颗风里草，连人形都还没修出来呢！

    正说着话，门后传来“哐当”的脆响。朝烟一听，知道魏王八成是迷迷糊糊地醒了，立刻对小楼道：“我进去吧。”

    “姑姑，殿下估摸着是还要睡呢，要不然，就让我进去……”小楼有些怕朝烟干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苦心地拦她。

    “嗯？”朝烟瞟了他一眼。

    “……您进去吧。”小楼被她这一眼瞟得背后发凉，抱着拂尘缩到一旁去了。

    朝烟没再理会小楼，推了殿门跨了进去。

    窗扇都合着，晨光难入；烛火也燃尽了，照不亮幽深的宫宇。铜脚香炉里残着下半夜的熏香，炉嘴中的一缕白烟将散不散。殿宇深处，玉帐低垂，一道人影侧卧在锦衾之中。

    朝烟在帘外驻足了片刻，安静地隔帘打量魏王的身影。他的睡相大概很是不好，将这床褥锦枕搅得一团乱。

    隐约瞧见有人来了，床帷之中的魏王昏昏沉沉道：“弄点水来。”

    朝烟应了声“是”，便去倒了杯温着的新茶，低身奉给半睡半醒的魏王。

    魏王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伸手取茶杯，冷不防见到帐外侍奉的人乃是朝烟，登时吓了一跳，道：“怎、怎么是你啊？！朝烟，你怎么来了？本王…今日醒的，也不算迟啊？你该不会是来算账的吧？”

    罢了，又嘀咕：“小楼怎么也不拦着你？”

    朝烟将茶妥帖地递了过去。

    魏王接过了，一边瞥她，一边将茶水灌入干渴的喉中。

    朝烟立在床边，眉目清清淡淡的，问道：“听闻昨夜奴婢走后，殿下又小酌了几杯，直到夜半才睡。”

    魏王呛住了。

    他胡乱地把茶杯塞到朝烟的手里，咳嗽了几声，抬起头恼怒道：“谁！谁说漏嘴…谁胡说八道？！本王昨夜明明早早就睡了！”

    语气之激烈，仿佛他被人戳到了脑门儿。

    朝烟掏出干净的手帕，给他擦拭呛出的茶水，道：“殿下，人家也只是实话实说呀，您就别怪罪旁人了。下次您若当真想要饮酒，直说便罢，奴婢也不敢拦着您。您是主子，何苦为难自己呢？”

    她的手势很柔和，拭罢了水渍，就将手帕叠起来，塞回了襟中。

    魏王的眸光胡乱晃了一阵，道：“总之，你别听别人胡说八道。本王昨夜可没喝酒。”

    朝烟扫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酒壶，沉默不言。

    ——殿下，您听听您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会信吗？

    魏王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骗不了人，面色有些不佳。思来想去，他对朝烟道：“朝烟，你也别生气。你来，你看着本王的脸。”

    “……”朝烟有些不解，但是照做了，抬头望向了魏王的面孔。

    他才睡醒，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上，一张脸带着懒懒的倦意；倘若目光不小心向下一扫，便会望见他大敞的衣襟下一片结实的胸膛。

    “殿下？”朝烟见他安静，更是不解。

    “你看着本王的脸，”魏王指了指自己的面颊，“看着这么好看的脸，你舍得怪罪本王吗？”

    朝烟：……

    舍得。

    当然舍得。

    ※※※※※※※※※※※※※※※※※※※※

    回答读者的疑问~

    男主重生，以后会做回皇帝。

    这两天更新时间不确定，因为在家码字，debuff太强了，得偷偷摸摸地写文。等五一结束回自己公司了，就争取把更新时间固定到早上九点~

 



14、兰霞       

    魏王为了自证“昨晚睡得早”，强打起眼皮，故作精神抖擞的样子从床上爬了起来，惊的守在门口的小楼公公眼珠子都要掉了——殿下从来惫懒，几时能这么勤快了？往好听里说，这可不是“起早贪黑”么？

    朝烟见魏王起了身，也不戳破他，很配合地给他更衣洁面，又让小楼进殿来一起布膳。

    魏王的胃口瞧着不怎么好，用筷子随随便便扒了几口，就全叫撤下了。

    等到伺候罢了早膳，朝烟一退出殿宇，人不在魏王的视野内了，朝烟立刻瘫在椅上，喊小楼进来给他揉肩捶背。

    “殿下，小的觉得，您偶尔早起，对身子也好。”小楼小心翼翼地给魏王揉肩，一边苦心孤诣地劝道，“烟姑姑的话虽然冒犯了您，可她瞧着，也像是为了您好，您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魏王眯着眼瘫着，没精打采地斥道：“你懂什么！去去，别被朝烟给带坏了！”

    ——要是他如朝烟所愿，每日勤快早起，也不贪酒，闲时读读书，做个正经人，那段太后与摄政王怕是立刻便要紧张起来，想着法子也要弄死他。

    曾经的他已经在阴沟里栽过一次，他可不想再栽倒第二次。

    “小楼，去给本王铺纸笔。”魏王使唤起小楼来，“好久没给舅舅写信了，他向来痛惜本王荒唐贪杯，怕我喝坏了身子。如此关切，怎么也得回信一二才好。也不知舅舅他在边关领兵，近况可好？”

    小楼听了，有些纳闷。

    段太后与魏王，毫无血缘关系。魏王的生母，乃是先帝元后殷氏。殷氏体弱，早早病故，先帝适才封了段氏为继后。

    殷皇后有一兄长，名唤殷松柏，今年四十又六，乃是国之名将，已在边关领兵多年。他虽是魏王名义上的舅舅，可与魏王的关系却是冷如冰结。原因无他，这位殷将军乃是个暴烈刚毅的性子，只认人的品性，不认人的亲远。

    魏王自小便顽劣荒唐，已令殷将军心生反感；后来魏王登上帝位，竟然突发奇想要扩营宫苑、增徭长役，更是令殷将军暴跳如雷。偏偏魏王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人，殷将军在上折中直言不讳，令魏王很不高兴，当庭将其斥骂，又与殷将军将梁子结的更深。

    久而久之，舅侄俩便形同陌路了。但哪怕形同陌路了，他俩到底还是舅侄。段太后之所以终日对着长信宫虎视眈眈，有八成的理由便是为了这位不在京城却手握兵权的殷将军。

    当初段太后伙同摄政王一起废掉魏王时，殷将军正被魏王气的血冲脑门、昏倒在床，卧病了足有一月。谁知道他如今身子好了，回过神来，会不会后悔？

    “小楼，这封信，你得帮本王瞒着，决不可让朝烟知道。明白了？”魏王走到了桌案旁，伸了个懒腰，“要是传到了寿康宫，咱们可得一起死了……”

    小楼与欢喜一样，从来都对魏王忠心耿耿，立刻应道：“是。”但他嘴上虽这么说，心底却很是困惑：殿下给殷将军写信，岂不是凑上去找骂？

    须知道殷将军是个武人，他那粗暴脾气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住的。殿下又一贯骄贵，在心里挨了骂，定然要气上一整天。到时候殿下不高兴，倒霉的还是长信宫的下人！

    ///

    朝烟从殿上回来后，忙活了大半日，将长信宫的事都处置妥当了，便借口去内务府报备积存，去往了段太后的寿康宫。

    她到底是段太后派来做事的，少不了要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知与段太后。所幸她见着的魏王，成日喝酒、胡作非为，根本不像是对皇帝有所威胁的模样，太后娘娘应当不会对那位魏王殿下如何。

    她进了寿康宫门，抬眼便瞧见了庭中眼熟的寿松。找了几个小丫头一问，才知道段太后眼下正在小卧，不知何时会醒。于是，她索性便将复命的事儿先搁着，先去耳房找自己的妹妹兰霞。

    朝烟之所以会答应段太后指派她去长信宫的命令，便是因为她那十四岁的异母妹兰霞被段太后掐在了手中。为了兰霞日后有条好路，她才放弃了出宫回家的机会，成了长信宫的掌事姑姑。

    当初离开寿康宫时，朝烟走得急，没来得及与兰霞当面说话，只留了一封信。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她还是想亲自与兰霞说上几句。

    她算了算日子，今日兰霞午后应当空闲，便直接去了外院宫女的耳房。远远的，她便瞧见妹妹兰霞正坐在屋檐下熨棉纸。

    兰霞将乌黑的发挽了个别致的髻，扎一朵细小的绢花，衣领上露出一段俏生生的雪白脖颈，很是动人。她虽才十四岁，但生的颇为秀丽娇美，在寿康宫一众非年迈即木讷的宫女里，她的容貌格外招摇飞扬。

    不是朝烟吹嘘，她这小妹，就算当初还未入宫时，也是邻里中打听颇多的姑娘；只可惜后来，兰霞不知听了谁的胡话，说这宫中颇多富贵，便一门心思地扎进了宫里来，一打眼便到了如今。

    “兰霞。”朝烟喊了她一声，“数日未见了，你可还好？”

    兰霞扬起了头，见来人是朝烟，秀眉一挑，露出很不快的神情来：“姐姐，你终于舍得回来瞧我了？你高升了，怎么也不回头来帮帮我呢！”

    朝烟听了，就道：“我哪里高升了？谁对你说的这闲话呢！”顿一顿，朝烟又上下打量着妹妹，见兰霞精神十足，面颊雪里泛红，显见活的很好，不像是被段太后为难的模样，一颗心便放了下来。

    兰霞放下熨壶，撇着嘴，语气有些酸溜溜的：“你做了长信宫的掌事姑姑，那么大的威风，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她斜睨一阵朝烟，又小声说，“你升了掌事，怎么衣服打扮瞧起来还那么穷酸呢？”

    朝烟有些无奈，道：“那也不是什么好活，如烫手山芋似的。……罢了，说了你也不明白。”然后，她不放心，又问道，“你在寿康宫一切可好吗？有没有人为难你？体己银子够不够用？”

    兰霞别扭地拽了拽袖口，道：“处处都有人为难我，可这话说给姐姐，也没什么用！毕竟姐姐也从不爱帮我。”

    今日的兰霞似乎脾气格外大，朝烟很是无可奈何。兰霞是家中幺女，被父亲宠着长大。进了宫后，虽说被管教的圆滑了一些，可那也是对着旁人圆滑谦逊；一旦到了朝烟这个亲姐姐的面前，便原形毕露，展现出在家中的脾气了。

    眼下，兰霞便酸道：“皇上明明隔三差五就来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但李姑姑偏偏不允许我们在那时出门去。这不是为难，是什么？好不容易能见一次皇上……”

    “嘘！”朝烟连忙捂住了妹妹的嘴，轻声道，“这话不可乱说。”

 



15、赏赐       

    “嘘！这话不可乱说。”

    兰霞被朝烟捂住了嘴，露出不快的神情，又挣了两下。但她也知道自己这话不能叫别人听着，终究是老实地闭嘴了。

    朝烟这才松了手。

    见妹妹还是闷红着脸的气恼模样，朝烟便小声劝道：“兰霞，你不可有那种念头。就算你见了皇上，又能怎样？这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迟早会把人闷坏的。等你再大些，我便向太后娘娘恳求恩典，放你出宫去。”

    兰霞摩挲着手心，恼道：“既然宫里不是好地方，姐姐怎么还巴在这不走呢？”

    朝烟冷了脸，道：“我若能出宫，早就出去了！谁又稀罕待在这里呢？”

    见朝烟面色沉下来，兰霞的脸孔上立时泛起了委屈之色，口中涩涩道：“你又给我脸色看！我也不过是说了些实话，怎么姐姐还凶我呢？”罢了，便是一副盈盈欲哭的模样。

    朝烟见她委委屈屈的样子，着实没办法，只得缓和了脸色，慢慢地劝。好说歹说，又往兰霞的手掌里塞了点碎银与一小把漂亮的桐木花梳，这才将兰霞哄好了。

    说实话，朝烟不太擅对付兰霞。

    两人虽是姐妹，可却是异母所生。朝烟进宫时，兰霞不过才两岁，姐妹二人又差了整整十岁，说是姊妹，却还有些母女的意思。朝烟受家中所托，要好好照顾这妹妹，也抹不开面子去凶她。

    平日里，朝烟在小宫女们面前虽威风，但在兰霞这里，还是得软下脾气来哄着。要不是她当真疼爱这妹妹，也不会做这些费心不讨好的事了。

    这边朝烟才将兰霞哄好了，那头李姑姑就来寻朝烟了。

    兰霞素来畏惧李姑姑这位寿康宫掌事，李姑姑一来，兰霞立刻低头屈膝，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分毫不见了方才在朝烟面前的脾气。

    李姑姑打量一眼兰霞，便对朝烟道：“朝烟，太后娘娘醒了，传你过去说话呢。”

    朝烟点了点头，与妹妹吩咐道：“兰霞，好好做差事，姐姐今日就不久留了。”

    朝烟与兰霞作别后，跟着李姑姑去了敷华堂。

    敷华堂中瑞香袅袅，壁间落一副花鸟挂屏，翘头螺钿的案上供着金身小佛。段太后小睡刚起，正坐在榻间的紫檀垂花罩下，由着两个宫女给她穿鞋梳头。隔着一道珠帘，太后的身影显得很是遥远端庄。

    “朝烟，你在长信宫的差事如何了？”段太后以手掩口，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回太后娘娘的话，差事倒算顺利，奴婢已从萍嬷嬷的手中取到了掌事令牌。只是奴婢在长信宫中时日尚短，尚不能服众。”朝烟蹲礼一下，恭敬回道。

    “这也是常事。”太后挑眉道，“魏王身子可还康健？”

    “魏王殿下无病无忧，不曾有患。”朝烟答，“只是殿下日夜酒醉，昼暮颠倒。长此以往，恐怕会酿出病害来。”

    闻言，段太后讥讽一笑，道：“随他去！哀家若是拦着他，他还要委屈呢！倒不如随便他爱喝几杯喝几杯，省的私底下还埋汰哀家欺负人。”

    “是。”朝烟低下了头。

    客套话说罢了，段太后要问正事儿了。她扶了一下梳好的鬓发，懒懒抬眸扫一眼身旁的小宫女，道：“你们几个无关的，都下去歇着吧。”

    几个小宫女应了声，低着头小步出去，还顺手将敷华堂的门扇合上了。于是，段太后的跟前只剩下了朝烟与李姑姑。

    四下无人了，段太后垂眸望着朝烟，道：“说吧，那魏王有没有做什么多余之事？”

    朝烟屏息，仔细回忆了一阵。这些天她在长信宫中所见到的魏王，荒唐可笑、不守规矩，全然不像是什么野心勃勃之人。于是，朝烟便道：“魏王殿下终日里只是玩乐。依奴婢所见，他倒是不曾做过什么多余的事。”

    段太后道：“你适才到长信宫，他定然堤防着你。如今你这样觉得，日后可未必。这段时间盯紧了，过段时日再瞧瞧他的端倪。”

    朝烟闻言，心思复杂。

    她是段太后宫中老人，理应唯太后之命是瞻；可她想起魏王那晚与她讲起的废帝和宫女的故事，再想到魏王那悄然抚上她面庞的手，她竟生出了些许的怜悯。

    ——本是帝王之尊，却一朝被人赶下皇座，这已是受尽了屈辱。如今他一蹶不振，成日醉心享乐，太后娘娘何必再如此堤防呢？

    可这话，朝烟却是说不得的。她也明白段太后慎重，且指不准那位魏王殿下当真有什么心思，只是她的眼力火候尚且不足，看不出来罢了。于是，朝烟低头道：“是。”

    段太后又多问了她一些长信宫的事，这才悠悠闲闲地转开了话题，道：“兰霞年纪虽小，但倒是很懂事，人也乖乖巧巧的，哀家很喜欢。”

    朝烟心下一松，道：“兰霞愚笨，能伺候太后娘娘已是福气。”

    段太后笑呵呵道：“哪儿的话呢？哀家挺喜欢这小丫头。”罢了，又叫李姑姑赏赐了朝烟一些银钱，供她在长信宫上下打点，这才放朝烟出去了。

    朝烟一走，李姑姑便沉下面色来，道：“太后娘娘，奴婢听闻那魏王殿下对朝烟颇为宽厚殷勤，似是有意拉拢。您瞧……”

    “慌什么。”段太后拨弄着腕上的玉镯，语气不咸不淡，“不过一个宫女罢了！朝烟若想做下一个萍嬷嬷，哀家有的是法子叫人顶替了她。这世上神仙妖怪难找，可这宫里头想要出人头地的宫女，却满地都是。”

    李姑姑点头：“娘娘说的是。”

    ///

    朝烟离开寿康宫后，又去内务府走了一趟，这才姗姗地回了长信宫。这段时辰她不当值，本应是空闲的，谁知她一回长信宫，就看到小楼公公在前庭里乱转悠着。一看见她来了，便如看见救星似的，扑上来道：“烟姑姑，您总算回来了！殿下找您找的急呢。”

    朝烟见状，有些诧异，问：“出了什么事？”

    小楼摇头：“我也不知道，只听殿下喊您过去。”

    朝烟说了声“知道了”，便直接向着魏王的寝殿去了。寝殿前守着欢喜，欢喜一见她到了，立时向殿里通传道：“殿下，朝烟来了。”

    “还不叫你姐姐进来！”

    魏王的嗓音从殿内传来，似乎有些薄怒。欢喜无端挨了怒火，露出一副可怜戚戚的表情，对朝烟巴巴道：“姐姐，您快进去吧。”

    朝烟跨进了门槛，道：“奴婢见过殿下。”

    寝殿里点着淡木香，气味清幽。魏王原本翘着脚倚在案后，扬手翻着一本杂书。一见她进来了，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道：“朝烟！本王有东西要给你瞧。”

    说罢了，魏王便兴致勃勃地站起来，拽了她的手，向着珠帘后步去。朝烟手腕上一紧，人便被拽的跌跌撞撞向前。她目光落在魏王握住自己的手掌上，心里飘过一万句“不合体统”，正欲开口阻拦，魏王却又松开了手。

    “你瞧，这是本王的好弟弟新叫人送来的衣服料子。”魏王指了指屏风，道，“本王觉得这颜色甚是衬你，你喜不喜欢？本王赏给你了。”

    朝烟抬眼一瞧，却见那屏风上拖拖曳曳垂下一截浅杏色薄丝绢，应是夏令的用料。魏王扬手提起这布料一角，道：“你肤色白，这颜色最合适不过。且你这人又无趣，不爱涂脂抹粉，整日素淡无比，也不合那些亮眼的用色。瞧这丝绢上的纹样，绣的是白栀子，与你也相衬。”

    魏王拈弄着这薄丝绢，一副煞有兴致的模样。他束了冠，耳旁散一缕发丝，凤眸里如映着玉光天色，更显容色出众。朝烟看着他，也不由晃了晃神。但很快，她便定下心来，道：“殿下，此绢甚是名贵，依照奴婢身份，不当纳用。”

    这话如泼了魏王一大盆冷水，魏王原本兴高采烈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他松开了捻着薄绢的手，轻哼一声，道：“你总是忤逆本王，难道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听闻你今日午后出了长信宫，莫非是去向段太后报备你气了本王几回？”

    朝烟听了，竟然有些哭笑不得。她道：“回殿下的话，奴婢去了内务府报备库中积存；自内务府出来后，又去了寿康宫，但只留了一盏茶功夫便回来了。”

    “你去寿康宫干嘛？”魏王问。

    “奴婢的妹妹在寿康宫当差，奴婢是去探望她的。因不在值上，想着贪点时辰也无妨，还望殿下恕罪。”朝烟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有妹妹？”魏王愣了愣，问道，“多大了？和你生的像不像？是不是美人？”

    他这么一问，朝烟便警惕起来，忙道：“奴婢的妹妹年纪尚幼，人不懂事，相貌也平平。若说容色，远不如咱们长信宫的甘蜜姑娘出众。”

    见她这般戒备，魏王乐不可支，道：“怕什么！别醋了，本王才不舍得看其他的女人！”

    罢了，魏王哈哈笑了起来。

    朝烟愣住了。

    魏王…这是在说什么呢？

 



16、传旨       

    魏王赏赐的丝绢，最终还是到了朝烟的房里。

    几乎没隔几个时辰，这个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了长信宫上下，也传到了萍嬷嬷的耳中。

    “你说什么？殿下又新赏赐了朝烟一匹丝绢？”

    耳房之中，萍嬷嬷坐在南向的炕上，气得被茶水呛住了，囤着肥肉的脸好一阵颤动。

    上一回，她与翡翠企图利用库房熏香一事赶走朝烟，谁知那朝烟阴险狡诈、城府颇深，竟然反将一军，害的自己失去了翡翠这个事事听从的小跟班。后来，她想利用甘蜜为朝烟添堵，谁知甘蜜是个没骨气的，竟被朝烟恐吓两下就认输了，令萍嬷嬷恼怒不已。

    这一回，听闻朝烟不仅没有失宠于魏王，反倒还得了新的赏赐，萍嬷嬷更是气坏了。

    ——魏王殿下可真是喝多了酒，醉昏头了！朝烟可是段太后派来的人，如何能深宠呢？便是朝烟那张脸再漂亮，又怎能当真这般宠信？

    “这朝烟可真是厉害，竟然又得了赏赐！”萍嬷嬷咳嗽一阵，这才舒缓过来。

    “是呀！听说那是一匹杏色的昂贵丝绢，本是皇上差人送给咱们殿下的，漂亮得紧。”甘蜜守在萍嬷嬷身旁，一张笑靥甜得讨喜。她一边替萍嬷嬷擦拭茶渍，一边道，“嬷嬷，您就是太小看那位烟姑姑了，才会说她窝囊废！她能哄的殿下频频出手赏赐，可见还是有些本事的。”

    萍嬷嬷闻言，小翻了个白眼，道：“她能有什么本事？若是当真有本事，太后娘娘怎么不自己留用了，反倒打发到咱们这里来？”

    甘蜜嘴上笑得甜，心底却不以为是：萍嬷嬷可真是老糊涂了！段太后之所以派朝烟来长信宫，还不是因为萍嬷嬷不听话？朝烟就是来顶替萍嬷嬷的！

    “依照我说，嬷嬷，您之前便是太心慈手软了！”甘蜜的声音清清甜甜的，很是惹人喜欢。

    萍嬷嬷瞥了她一眼，道：“那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一边说，萍嬷嬷一边在心下不屑：这甘蜜远不如翡翠安分，怪让人不放心的。

    被赶走的翡翠，笨是笨了些，但一点儿杂心眼都没有，唯自己马首是瞻。可甘蜜呢？虽然脑袋瓜里有些小聪明，却总是爱阳奉阴违，嘴上应好，私底下却只捡对自己有利的事做。

    甘蜜甘蜜，只捡蜜糖，不吃苦果；骑在墙头，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

    这样的人，最是让人不放心！

    甘蜜听闻萍嬷嬷这么问，笑眸微微一转，人立刻附耳到了萍嬷嬷身侧，道：“依照我说，打蛇要打七寸。殿下最烦的事儿是什么？嬷嬷你心里总该一清二楚……”

    二人一阵窃窃私语，萍嬷嬷的眼中划过了一抹狡诈的光。

    ///

    过了几日，便是个乌云晦晦的阴天，四下里潮潮的，依稀总觉得要下一场绵润的春雨。朝烟已对长信宫的日子习惯了，每日都过的极有规律，天欲亮时便起身，开始一天的掌事工作。

    “烟姑姑，你要我去打听的，我都一一去悄悄问过了。”香秀叠着床上的被褥，面带困意地与坐在妆镜前的朝烟说话。半开的窗外，漏出一抹灰蒙蒙的天光，庭院中有晨起的鸟鸣。香秀拍了拍枕褥，掰着手指道，“除却已经被赶出长信宫的翡翠外，萍嬷嬷手下尚余甘蜜、玲珑这两个宫女最是不能小觑，其余的都不太成气候。”

    朝烟梳着头，转身问她：“香秀，你是问谁打听的，可有叮嘱人家不要说漏嘴？”

    香秀忙答：“是欢喜公公手下的人，听闻与萍嬷嬷有些小过节，又收了咱们些铜板，想必不会多嘴宣扬此事。”

    “好。”朝烟点头，“打听消息，最忌折腾的人尽皆知，这点你要牢记。”

    “烟姑姑说的是。”香秀叠好了被褥，又继续说起那几个宫女的事来，“甘蜜是管厨房的，逢人就笑，人缘很是不错；玲珑则是管衣饰的，说话一贯夹枪带棒，人和名字不同，一点儿也不玲珑！小太监们都不喜欢她，听闻连萍嬷嬷都爱给她穿小鞋呢。”

    朝烟听罢了，放下了手中木梳，道：“你留心多观察她二人。若是受了气，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咱们迟早会找回场子。”

    香秀忙应了声好。

    穿衣洗漱妥当后，朝烟便起身出门，先去厨房与前后院子兜转一番，又与欢喜公公问了问差上的事，这才去往了魏王的寝殿。

    天已经亮透了，但因今日是个阴天，总有一片厚重的灰云压在檐角，令满屋宇的琉璃瓦都黯淡失辉了，反倒显得时辰还早。风里有些潮意，蜻蜓低低地徘徊着，也不知是否午后会下雨，叫朝烟担心起晾晒的衣物来。

    在寝殿前守夜差的小楼公公见朝烟来了，立刻露出了张苦脸。

    “烟姑姑，您来的早，殿下他……还没起身呢。”

    ——这句话，小楼几乎天天早上都要说一遍，他自个儿都要腻烦了。可偏偏面前这位烟姑姑，又最是爱问这件事，不答不行。再加之她又从不爱笑，脸蛋清冷，好似浑身散发着一股霜意，令小楼苦不堪言。

    ——殿下起得迟，但吃烟姑姑脸色的却是他呀！

    “唉，罢了。”朝烟叹了口气，道，“我倒也习惯了。”

    魏王总是爱胡闹饮酒到深夜才睡，但不知为何，他似乎颇为顾忌着她。只要她去喊起，无论多困倦，魏王都会勉力起身，仿佛朝烟是他的授课师傅一般。

    朝烟虽不解魏王为何如此行事，但想到能敦促魏王多吃一餐早膳，这到底是好事，便也没有再探寻原因。

    朝烟正欲与小楼询问昨夜魏王喝了多少，忽而听得门前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深青袍服的老太监跨入了宫门，他背后还带着两个年轻的徒弟。

    这太监年约五十几许，生的干瘦，一双眼极为精光四射，显见是个在宫中摸滚多年的老人精了。再加之他与其余太监不同，身后还有跟班儿，可见品阶非同一般。朝烟立时便认了出来，这太监乃是皇上跟前的何公公。

    何公公随侍御前，所至所去，皆是传递御旨，今日何公公来此地，想必所为之事非同一般。

    朝烟连忙下了玉阶，上前与何公公行礼：“何公公安，不知御前可有什么旨意？”

    何公公托着拂尘，眯着眼睛瞧她。因何公公也时常随着皇上一道去寿康宫的缘故，便认出了朝烟的熟脸来，道：“这不是太后娘娘身旁的朝烟么？如今来长信宫做事了？也多亏太后娘娘舍得！从前只觉着太后娘娘疼爱你，巴不得将你留在寿康宫里头伺候一辈子呢。”

    “哪里的话。”朝烟谦逊道，“我也不过是个小小奴婢，怎会当真令太后娘娘上心？何公公莫要折煞我了。”

    “哎哟！你可长着一张有福气的脸蛋呢。”何公公说罢了客套话，便转入了正题：“你家殿下还未起身吧？皇上请魏王殿下过宫叙话呢。咱身上带着命令，虽说有些不好意思，可也只能来打搅殿下的清梦了。”

    朝烟闻言，应了声是，心底却有小小的波澜。

    皇上请魏王殿下过宫叙话？

    虽她不懂朝政之事，可她也明白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恐怕不好。本该属于魏王的皇位，正是被当今皇上夺走的，二人又怎会如普通兄弟一般亲近？

    可这些事，其实与她没什么干系。她只是个宫女，她要做的，便是去将懒眠迟起的魏王唤醒，伺候他更衣洗漱。

    朝烟推开了寝殿的门，安静向内步去。寝殿内一片昏黑，珠帘深处传来一道均匀的呼吸声。她遥遥见得帐内那道熟睡的身影，竟有些不忍打搅他的沉眠。

    魏王似乎睡得极熟，全然未曾发觉她的入内。可她立在床边时，竟又听见魏王似乎在说什么。定睛一听，原是梦呓。

    “母…母后……”

    隔着薄薄青帷，那丝锦华缎之中的男子，轻蹙着眉，神情间竟然透露出一股稚气来。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可怜之事，表情显得颇为难受。

    “殿下……”

    朝烟轻唤了一声，下一刻，魏王陡然睁开了眼，手径直探入枕下，似乎是要自那里拔.出什么来。但待他看清立在床边的人乃是朝烟时，便停住了动作，将手从枕下抽出了。

    “原来是你，怪不得小楼没拦着。”魏王坐了起来，揉揉眉心，道，“本王适才说梦话了？”

    “殿下喊了‘母后’。”朝烟道。

    “……”魏王半垂着眸光，一缕发丝落在他的肩上，眉目中竟有一缕戾意。但只不过是眨眼功夫，这奇怪的戾意便消散了，仿佛是朝烟的幻觉。下一刻，他便恢复了那副嬉笑怒骂、惹人厌烦的模样。

    “朝烟，今日本王还没醒，你就急匆匆进来了！”魏王勾起了笑唇，伸手打起床帘，“怎么，是不是想本王了？”

    朝烟：……

    想你的，不是我，是皇上！

 



17、再计       

    虽是被人从梦中喊起，但出乎意料的，魏王倒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脸色来，反倒是很期望见到朝烟来似的。

    朝烟见他如此，松了口气，连忙自屏风上取过熏好的衣物，替魏王更衣，又趁机道：“殿下，皇上请您过宫一叙。”

    “嗯？”魏王皱了皱眉，原本尚算平和的面孔，陡然浮出一片不快来，“原是他来叨搅本王的美梦了！怪不得你急匆匆地进来了。”

    朝烟见他不快，便没有吱声，低着头手脚利索地为他穿罢了衣物，又叫外头候着的小楼等人鱼贯捧入了面盆毛巾，在桌上摆开了早膳碗碟。

    朝烟看着太监们布菜的架势，小声提醒道：“殿下，御前的何公公就在外头候着；要是您再坐下来用早膳，怕是会耽搁皇上那边的回话……”

    “就让他等着！那姓何的阉人也早该习惯了。”魏王拭了手，冷哼个不停，显见是对皇上相当不耐，“回回叫本王过去，不是看画，就是赏乐，说尽叙兄弟之谊。他不显耳朵起茧，本王还听得腻歪！”魏王一副烦不胜烦的架势。

    魏王的生母元后殷氏去的早，如今的皇上是继后段氏所生。异母兄弟，本就隔了一层，朝烟也一直听闻魏王与皇上自小关系便差，如今更是形如水火似的。但是不知为何，那位皇上似乎待魏王颇有情义，时常将赏赐流水似地往这长信宫里送，丝毫不怕热脸贴冷屁股。

    但这样也好，要是魏王对皇上殷勤、显出拉拢兄弟的架势来，兴许反倒令段太后生疑。于是，朝烟也放下心来，安心为魏王传菜递筷。

    魏王嘴巴挑剔，所有菜色都只夹一二口便腻歪了，眉目间摆出一副轻浮的嫌弃之姿，如个市井的纨绔公子。朝烟瞧着他那副挑三拣四、金尊玉贵的模样，竟不由想到了方才魏王尚未醒来时的呢喃梦语。

    这样玩世不恭的人，原也是会在睡熟之时，呼唤“母后”的么？

    “朝烟，你在出什么神？”魏王见她神思恍恍，便“咣”地一下将筷子搁到了碗上，挑眉道，“以后在本王面前，你只能想着本王，不可想着别人，明白了？”

    朝烟回了神，应声道：“为奴婢者，自当如此。方才奴婢想着今日阴云，午后怕是有雨，一会儿要叮嘱小楼备伞，是才出了神。”

    “你想的倒是周到。”魏王的气似乎散了。

    长信宫里这般磨磨蹭蹭着，过了近半个时辰，魏王才姗姗要踏出殿门。何公公竟当真还在那候着不曾走开过，恭恭敬敬的，没有半分懈怠。

    “走罢？”魏王带上了欢喜公公，向着早就停在了宫门前的銮舆走去。朝烟与几个小太监低身一福，道：“恭送魏王殿下。”

    魏王一走，白日里本就冷清的长信宫，似乎显得越发清寂了。朝烟忙完了库房的事，便回到了耳房中小坐休息。香秀体贴地端了茶上来，见朝烟眉宇间似有心事，便劝道：“烟姑姑，您也别太累着自己了。”

    朝烟看着香秀圆润的面盘，淡淡道：“我不过是在思虑如何应对萍嬷嬷罢了。我瞧她这人不大稳重，能在长信宫独大这么久，也不过是因这长信宫无人，魏王殿下又不爱管事罢了。倘若能激她一激，再露出什么把柄来，那便最好不过，也省得脏了我自己的手。”

    朝烟素来不爱主动惹是生非。但人若是犯她，她便绝不会轻易退却。

    二人正在细声说话，外头忽而传来一道清清甜甜的嗓音，原是厨房那头管事的甘蜜姑娘，正拧着一方帕子笑吟吟地在门前说话：“烟姑姑，殿下走得急，有件事没交代给你，让我转告吩咐呢。”

    朝烟与香秀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缕疑色。香秀去应了门，甘蜜便道：“殿下说殿中的书架上积了灰，那几个小太监打扫不干净，他还是只信得过你收拾的本事，叫你趁着他去御前的这点子功夫，好好将灰给清理了。”

    这话乍一听是传令，可却又令人疑窦丛生。香秀也不傻，当即便道：“若是殿下的命令，如何不是小楼公公来传话？他是欢喜公公的徒弟，怎么也是他更亲近些。”

    甘蜜眼珠一横，道：“我哪儿知道？你若是不信，那就放着不管便是！我可是将命令带到了的，到时候殿下问起罪责来，也不是我的错处。”

    香秀圆脸一鼓，小声嚷道：“信你才有鬼呢！”罢了，又与朝烟说，“烟姑姑，等我去打听打听此事真伪再说吧！”

    “无妨。”朝烟却站了起来，很客气地与甘蜜说话，“是殿下让我去洒扫书架积灰么？我去就是了。殿下之命，想必无人敢假传。劳烦甘蜜姑娘走这一趟了。”

    “烟姑姑，可是……”香秀大惊，想要劝阻。但她见朝烟神色沉稳，不像是毫无对策的模样，原本已到喉口的话又吞回了腹中，改口附和道，“那就听烟姑姑的吧。”

    甘蜜见状，拿帕子掩唇笑起来，道：“殿下之所以让烟姑姑去，还不是因为烟姑姑受宠？这可是恩典呢，快些去。”

    朝烟点了点头。

    甘蜜见她答应了，很快便告辞离去。香秀瞧着甘蜜那颇有得意的背影，忧虑道：“烟姑姑，若此事当真是陷阱，那该如何是好？谁知道这事儿里有什么玄机呢！”

    朝烟眉目清冷，声音静持，道：“若是陷阱，岂不更好？”罢了，便对香秀道，“我们屋中不是有一盘劣质的粗墨？将它取来，我有用处。”

    香秀听闻她的话，一头雾水，但依旧服从了。不过片刻，朝烟便已收拾妥当，如言进了魏王的寝殿。

    魏王不在，这殿中空无一人，玉梁高横、锦柱盘云，满眼的奢靡金贵。她的鞋履踏上光可鉴人的地砖，发出了寂静的轻响，竟令人身上起了一层淡淡的疙瘩。

    她一人待在这孤高殿宇里，便已觉得如此清寒难耐，更何况那人日日独身在此呢？

    朝烟想着，慢慢朝寝殿深处步去。桌案书架离魏王的锦榻不远，此刻这锦榻已被小楼公公收拾好了，被褥叠起、帘悬玉勾，脚踏上雕着螺钿花枝。她站在榻前，目光落到枕下，忽的发现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定睛一瞧，竟是一把匕首。

    朝烟陡然想起，早上她来唤魏王起身之时，尚在睡梦之中的魏王惊觉身旁有人，第一反应便是将手探入枕下。那时，他便是想拔.出这把匕首的吧？

    朝烟不知当说什么，一时心绪复杂。

    她正在出神，忽而听得殿门外传来一声通传：“殿下回宫——”

    下一刻，便有一阵凌乱疏疏的脚步声上了台阶。门扇嘎吱一响，朝烟扭过身去，便见得魏王跨入了槛内，身后是欢喜公公与萍嬷嬷。魏王抬起头时，目光与朝烟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那双漆黑的凤眸间，涌出清淡的诧异之色来。

    朝烟落在他的眼底，身形颇有些僵硬。

    魏王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着实是有些尴尬。

    “谁在那儿？”欢喜也瞧见了她的身影，颇有些警觉，“真是好大的胆子！殿下不在，是谁准你擅自入内的？！”

    朝烟出了玉帘，向着魏王请安，道：“奴婢朝烟，见过殿下。”

    欢喜有些讪讪，连忙低下了头，小声嘀咕道：“原是烟姐姐呀……”

    萍嬷嬷眯了眯眼，语气惊怪，道：“殿下您瞧，这不是寿康宫来的朝烟么？好端端的，朝烟怎么趁着殿下不在宫中之时，跑进来在书架上东翻西翻的？这是想找什么东西吗？”

    此言一出，玉殿之中便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朝烟低下了头，心里大抵猜到了萍嬷嬷与甘蜜的主意——她朝烟的死穴，便是她出身寿康宫，是段太后的人。倘若今日坐实了她在此处翻找书架，那她便是实打实地在为段太后搜集密报。如此一来，魏王想不恨她都难。

    萍嬷嬷倒是懂事了，明白抓人要抓痛。若非自己早有准备，故意踏入这陷阱，恐怕当真要吃上一记大亏了。

    朝烟蹙了蹙眉，正想为自己辩解，便听到魏王懒洋洋开了口：“多大点事？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的！本王的书架上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爱看便看了。”

    他的语气中一片懒散敷衍，仿佛对这事儿一点都不上心。

    此话一出，朝烟、萍嬷嬷与欢喜俱是愣住了。朝烟抬起头，却见魏王负着手，正专注地看着她，眸中似有深意。小欢喜则揣着拂尘，一副想说又不敢说话的架势。

    魏王身后的萍嬷嬷愣了片刻，立刻道：“殿下，这事儿可非同小可呀。您的书架，那可是奴婢与欢喜公公都不敢随意乱翻的地儿。这朝烟不但无命擅闯殿内，还随意翻动您的东西。再加上她本就是寿康宫来的人，殿下您瞧……”

    魏王挑眉，道：“这有什么！本王哪里舍得为这点小事发落朝烟？”

 



 18、甘蜜      

    萍嬷嬷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眼前这一幕。

    好不容易等到了魏王出长信宫，她与甘蜜商量好了，骗朝烟进入寝殿内打扫书架。倘若魏王在此时回宫，定会以为朝烟擅自入殿，搜集情报。

    朝烟出身寿康宫，乃是段太后亲指，这身份在魏王眼底想必原本就是个槛儿。如今魏王疼她，不过是因为朝烟的模样生的漂亮。一旦魏王醒悟过来了，这也就是朝烟的死期。

    萍嬷嬷精打细算，掐着时间点指派甘蜜做局，谁料到，魏王殿下倒是撞破了朝烟擅闯寝殿之事，可竟全无追究朝烟过错之意！

    听听魏王殿下的话，什么“本王哪里舍得为这点小事发落朝烟”，这像什么样子？！这朝烟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貌，怎么就将魏王殿下蛊得这般死去活来？

    萍嬷嬷心底又惊又气，看向朝烟的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恼恨。她不甘错过这大好的机会，对魏王道：“殿下，宫有宫规，此事乃是朝烟有错在先，无论如何都需追责一二，以儆效尤。若不然，则人人效仿，这长信宫迟早要乱了套！”

    魏王原本正冲着朝烟笑得开心，闻言，面色一改，不快道：“关你什么事儿？你早不是长信宫的掌事了，还在这插嘴！”

    萍嬷嬷被斥，面色一白，心底又恼又尬。可偏偏魏王所说又是实话，她无可辩驳。

    朝烟虽有些古怪于魏王对自己的包庇，但她却是不想背上不明不白的罪名的。于是，她道：“殿下好意，奴婢受领。但有些事儿，奴婢不得不张口辩驳一二。”

    魏王道：“你说就是。”

    朝烟道：“奴婢确实进了这寝宫，但绝未如萍嬷嬷所说那样随意翻动书架。”

    萍嬷嬷低声道：“你说没有，便没有了？岂有这样的好事！”

    朝烟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言，便将双手自袖中伸出，道：“殿下请看。”

    魏王垂眸一瞧，却见她两只手的手掌心上竟是漆黑一片，依稀是倒了一团墨汁。这墨显然是劣质的，干的极慢，如今瞧去，掌心还油的发光。要是被不小心蹭上一下，绝对会抹上一片腻黑。

    “你这手是怎么了？脏兮兮的！”魏王皱了皱眉，说罢了，眸光又上移，瞥见朝烟墨痕下的指尖上有厚厚的茧子，眉不由蹙的更紧，“你也是个掌事姑姑了，许多事儿别亲自去做，叫手下人去做，省的把茧子磨得更厚，看着就难看。”

    朝烟没料到他还有后半句，心底微诧，但她很快转回正题，道：“回禀殿下，奴婢来寝殿之前，误将墨台打翻，沾了一手墨汁；来寝殿又太过匆忙，来不及洗手，适才弄成这副狼狈模样。这墨汁如今还未干，要是奴婢当真翻动了殿下的书架，那些书籍信件上，定然会沾有黑墨。若是殿下不信，可请欢喜公公一查。”

    这话一出，萍嬷嬷的眼睛瞪得滚圆。她的眸光在朝烟那双黑漆漆的手上钻来钻去，心里气得要炸开了——这朝烟怎会如此刁钻？！竟想出这等馊主意来，往自己白白净净的手上抹脏东西！

    欢喜被点了名，问道：“殿下，要小的去查查吗？”

    魏王轻踢他一脚，道：“这有什么可查的！你烟姐姐是什么人品，你还不知道？”

    他的踢脚不重，但欢喜却摆出一副吃瘪嘴脸，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讨饶道：“殿下说的对，是小的多嘴了。烟姑姑又岂会当真翻您的东西呢？”

    眼见着魏王是查也不打算查了，萍嬷嬷极是不甘心，又道：“殿下，万一是朝烟翻完了东西，再偷偷将您的墨抹在了手上——”

    “聒噪。”魏王冷了她一眼，道，“滚出去吧。”

    一旁的欢喜最懂看人眼色，见状，便一扬拂尘，上前赶人：“萍嬷嬷，您都不是掌事姑姑了，何必操这份心呢？赶紧去后厨瞧瞧吧！”

    “哎，欢喜，你！”萍嬷嬷被赶着，一路向殿外倒退而去，嘴上很不高兴。

    欢喜见她还有话要说，埋汰道：“嬷嬷你也真是老糊涂了！连我都能一鼻子闻出来，烟姑姑手上的墨乃是松阳劣墨，与殿下用的徽安青墨乃是天壤之别。你竟说烟姑姑手上的是殿下所用的墨汁儿，这不是折辱殿下呢？”

    萍嬷嬷闻言，愣了一愣，哆嗦着嘴，反驳不出话来。

    眼看着这大好的机会从眼前溜走，萍嬷嬷不得不在心底暗恨朝烟狡诈，又恨甘蜜无能，竟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出来，连累了她在殿下面前丢脸。

    就在这时，朝烟忽而道：“殿下，奴婢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请萍嬷嬷留下，再与我对峙一二？”

    “你要做什么？”魏王有些不解，“本王不都把这事儿处置妥当了么！”

    朝烟道：“难道殿下就不曾怀疑，为何奴婢会身在此处吗？明明没有殿下之命，奴婢却擅闯殿宇。纵是不曾翻过书架，此也为一桩大过了。”

    萍嬷嬷闻言，心底暗暗惊疑。朝烟竟敢自己将这等大过说出口，莫非是早已有对策？可她又能有什么对策？

    怀疑之下，萍嬷嬷一时竟有些不敢与朝烟对峙，生怕这是个圈套，而朝烟又使出什么阴险狡诈的主意来暗害自己。

    但魏王眸光一转，却已答应了朝烟的话，道：“萍嬷嬷，听见了？朝烟让你进来说话呢。”

    萍嬷嬷微吸一口气，心头已有不妙的预感。她讪讪笑了笑，面上两团肥肉乱抖着，客气道：“烟姑姑还有什么见教呀？”

    朝烟气定神闲地问道：“萍嬷嬷，明明是你指派甘蜜来告诉我，说这殿中的书架需要洒扫。怎么如今，你却装作不知道此事一般？”

    “这…这……”闻言，萍嬷嬷心底很是懊恼。

    她确实是指派甘蜜去诓骗朝烟了，可她明明事前与甘蜜商量好了，绝不透漏她的名字，只说是甘蜜得了魏王殿下的指令，没有她萍嬷嬷什么事儿。

    莫非，是甘蜜又阳奉阴违了？

    “我…我确实不知道此事！”萍嬷嬷嘴硬辩解道。

    “甘蜜还劝我呢，说这事儿蹊跷。魏王殿下明明早已走了，如何再给萍嬷嬷口信，吩咐我去洒扫书架？”朝烟斜睨一眼萍嬷嬷，道，“可见甘蜜还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是萍嬷嬷想要害我呢。”

    闻言，萍嬷嬷脑袋中嗡嗡炸开了。

    真是好一个甘蜜！明明是她与甘蜜二人一起诓骗朝烟，这甘蜜却三言两语的，将所有的事儿都甩到自己身上来了！

    这也确实像是甘蜜会做的事。甘蜜甘蜜，只捡蜜糖，不吃苦果；骑在墙头，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

    甘蜜这是打算好了，若能扳倒朝烟，那则再好不过。若扳不倒，则把自己这个旧掌事也给一并解决了。甘蜜是管厨房的，指不准这么一来，还可以晋升呢！

    萍嬷嬷气的咬牙切齿，一时间，对甘蜜的恼怒已超过了对朝烟的妒恨。她道：“烟姑姑，甘蜜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也未必太单纯了！她说是我指使的，你便信了？”

    “这我又如何知道真假？”朝烟眼珠一兜转，道，“我只知道甘蜜说了，是你要她告知我，赶紧着点去洒扫书架的。”

    萍嬷嬷怒道：“这分明是甘蜜自己嫉妒于你，才出谋设计！我早先就听到甘蜜在念叨了，什么‘迟早要朝烟失信于殿下’，你先前不还和她在小厨房起了冲突？这便是了！”

    朝烟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道：“哦？这么说来，萍嬷嬷也能为我作证，是甘蜜设计在先，妄图谋害我了？”

    萍嬷嬷不假思索，立刻点头，道：“正是如此！”

    甘蜜平日里就对她阳奉阴违，仗着有点姿色，便总想着向上爬，让萍嬷嬷心底甚为不爽。一想到甘蜜这一回竟还想谋害自己，她更是恨得恼怒不已。如今恰好借了朝烟的手，将这只捡蜜糖、不吃苦果的臭丫头给除掉！

    朝烟颔首，对魏王道：“殿下，事情便是如此，您瞧瞧要如何处置？”

    魏王眸光左右一转，道：“这甘蜜怕是留不得了。你身旁不是还有个叫香秀的姑娘？叫她去顶了甘蜜的差使吧。”

    “殿下英明。”朝烟低身一福。一旁的萍嬷嬷，眼底也显露出暗爽之色来。

    朝烟行礼之时，手搭在了膝上；那原本沾在掌心的墨汁儿，也在衣服料子上糊开了。魏王一见，皱了皱眉，道：“你还不快去把手洗了？还是在等着本王亲自帮你洗手？”

    朝烟看了一眼掌心，道：“奴婢失仪，这就告退。”

    待朝烟小步退出去了，萍嬷嬷也正想走。魏王却又喊住了她：“萍嬷嬷。”

    “殿下…还有何吩咐？”萍嬷嬷满面虚汗。

    魏王眯了眯眼，打量着她，道：“虽说只是个感觉，但本王总觉得，朝烟不大喜欢你呢。”

    萍嬷嬷有些诧异，心底嘟囔了一句“可不是么”。她与朝烟都想要掌事令牌，能和睦相处才奇怪呢！

    却听魏王道：“这宫里已经有朝烟了，就不需要你了。萍嬷嬷，收拾收拾，挪个地儿吧？”

 

       

19、信赖

    朝烟好不容易将手上的墨渍洗干净了，回到前庭时，恰巧看见小楼等几个公公正拘着甘蜜，将她向外赶去。

    天阴阴的，一片灰蒙蒙模样，四下里泛着一股潮意。朝烟没有急着回到魏王跟前，而是驻足眯眼多看了一阵子。

    甘蜜从前是小管事，此刻自也是不甘心就这样被赶出去。她甩着肩臂，竭力地挣扎着，声音掐得尖细，丝毫没有往日的清甜。

    “好端端的，凭什么把我赶出去？让我见萍嬷嬷……”

    小楼揣着拂尘，在旁苦口婆心道：“甘蜜姑娘，这回可是萍嬷嬷特地指认了，说你有意陷害烟姑姑，这才惹得殿下大发脾气呢。”

    甘蜜愣了愣，面色顿时恼得炸开：“萍嬷嬷？！竟然是她这个老虔婆在背后耍花招？！我苦心苦意地帮她，她竟背后捅我一刀！”

    眼看甘蜜的嗓门越来越大，几如泼妇一般，浑然不见平日里讨喜模样，小楼生怕甘蜜的挣扎惊动了魏王，便劝道：“甘蜜姑娘，这是殿下亲自发的命令，您是留不下来啦！还是别挣了，省的伤着了自己……”

    甘蜜正在气头上，闻言便将气都迁到了执命的小楼公公身上，怒斥道：“楼公公，想我平日待你也不薄，有什么好吃好喝都要捎你一份，你如今翻脸倒是快！”

    小楼不擅言辞，被她逼得几乎失语，说不出话来，只是讪讪地揣着拂尘，催手下的小太监快点儿把人拉出去。

    朝烟见甘蜜闹个不停，一直辱骂小楼，便上前一步，道：“甘蜜姑娘。”

    原本正在死命挣扎的甘蜜瞧见朝烟来了，目光一转，立刻瞪向了她，怒哼道：“烟姑姑，你倒是好运气，竟然能让萍嬷嬷那老虔婆都倒向你那边！我可真是没想到！”

    朝烟淡淡道：“世上哪有这么多好运之事？若你自己不曾做过亏心事，鬼又怎会敲上门？不过是你咎由自取罢了，与我和萍嬷嬷没什么干系。”

    “你……”甘蜜愣了愣，想起自己设计陷害朝烟的事儿，怒不可遏道，“什么叫‘咎由自取’？！这宫里原本就是尔虞我诈，胜者为王！从上到下，谁不是如此！你出身寿康宫，在太后娘娘身旁十年，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还在这假装老好人，也不害臊！”

    她的腌臜言语，叫朝烟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小楼见了，忙不迭对小太监说：“快快！还不快将甘蜜姑娘带走？省的回头殿下发火！”

    甘蜜尚在骂骂咧咧，几个小太监已是合力将她拖走了。没一会儿，庭内就恢复了清静。

    朝烟舒了口气，回到了魏王的殿上。

    “朝烟见过殿下。”

    她再度踏入殿中时，萍嬷嬷已不在了。这偌大的殿宇内，只余下她与魏王。她恭恭敬敬地蹲身一福，低眉顺目。

    魏王原本正在逗弄笼中的鹦鹉，见她回来了，便道：“朝烟，本王已令那萍嬷嬷收拾收拾，去往别宫了。此后，这长信宫的掌事，是真真正正地只有你一人了。”

    ——此后，这长信宫的掌事，是真真正正地只有你一人了。

    朝烟抬起头，纵是平日再面色清冷、不爱显山露水，此刻也不由流露出了几分惊诧色。

    魏王竟主动将萍嬷嬷赶走，令她来执掌整个长信宫的庶务？

    这…是何意？

    她可是寿康宫的段太后亲自指派的人，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是段太后的眼线。当真让她执掌全宫，岂不是将整个长信宫都置于段太后的眼皮之下？

    莫非是魏王自恃光明正大、毫无阴私，浑然不怕段太后疑心，这才令她担当执掌全宫？可便是魏王当真光明正大、毫无阴私，那也不当如此。没有哪一位主子，会希望自己宫中的掌事竟是旁人的眼线的。

    还是说，魏王另有什么阴谋，以退为进，在等着她跌入陷阱？

    魏王看着朝烟诧异不定的面色，心底暗暗好笑。

    方才他告知萍嬷嬷收拾收拾，挪腾个地儿之时，萍嬷嬷所流露出的神情，也是一般的诧异。这在长信宫独大已久的老掌事，极为不甘地劝道：“殿下，那朝烟可是段太后的人呀！若是叫她做了掌事，您岂不是成了案上鱼肉？”

    彼时，魏王哼笑一声，道：“本王不在乎这些。”

    萍嬷嬷的面色越发古怪，仿佛看到了什么荒唐至极之物。

    此时此刻，魏王迎着朝烟诧异的面色，信然道：“朝烟，既然本王亲点你做掌事，那你决不可辜负本王的信赖。明白了？”

    这话便如有千斤重似的，压得朝烟脊背沉沉。

    她低下了头，口中道一声“奴婢明白”，但心底却有了丝丝缕缕的烦乱——

    魏王似乎有意拉拢于她，可她又只能忠心于段太后。

    若不然，留在寿康宫的妹妹兰霞，又当如何是好？

    魏王却没有再追问更多了。他又懒洋洋地倚上了榻，半眯着眼打量朝烟，道：“朝烟，你来本王这里也有一段时日了，但本王却没怎么了解过你。不如就趁着今日，说说你为什么会来长信宫吧。”

    朝烟微呼一口气，恭敬道：“回殿下的话。太后娘娘见长信宫缺人使唤，便点了奴婢来服侍您。”

    “你可少骗我！”魏王说着，眉心一挑。他的容貌生的艳丽，这样懒懒地半卧着，乌黑的发散乱了一肩，袖如流云，依稀竟有玉髓之光华。“你都要二十五了，这是本该放出宫去的年纪。段太后让你来，你便当真愿意舍弃回家的机会，就这样来了？想必是有什么掣肘吧？听闻你有个妹妹在寿康宫呢……”

    朝烟的心微微一跳。她没料到魏王已开始洞悉这些，忙语气淡然道：“殿下多虑了，奴婢是自愿来长信宫服侍的。”

    “哦？”魏王哼笑一声，道，“自愿？为什么自愿？本王可不觉得这长信宫有什么好的，值当你眼巴巴往这里跑！”

    “……”朝烟思虑了片刻，立刻道，“宫女年至二十五，确实应放出宫去。但朝烟家中相了一桩朝烟不愿之婚事。为了免于此事，朝烟适才恳求太后娘娘另按差使。恰巧长信宫缺人，朝烟便来了此处。”

    魏王听闻此言，目光意味深长。

    “原来，你还险些出宫嫁人了。”他喃喃念道，“可见这都是命，若多走一步，一切便都不同了。”顿了顿，魏王又打起兴致，问道，“你怎么就不愿嫁给人家了？”

    朝烟有些犯难。

    说实话，她只是这么随口一编罢了。家中确实给她相了亲事，但她也不知道那男子是什么模样、什么品性。魏王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嫁，她又哪里说得出一二三？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听闻…那男子整日酗酒，不学无术。既不读书考功名，也不经商做生意，每日里就知道吃吃睡睡、耗费光阴。奴婢虽微贱，却也不愿委身于这等顽劣之徒，因此才想方设法免于这桩婚事。”

    等硬着头皮说罢了，朝烟抬头一看，却发现魏王的面色很不好，隐隐像是山雨欲来的架势。

    朝烟有些困惑。

    魏王这是怎么了？她明明在说那不存在的未婚夫婿呢，他发的什么火？

    她眼带困惑，魏王却越来越咬牙切齿。半晌后，魏王冷哼一声，道：“本王知道了！”

    朝烟：？

    魏王知道什么了？

    “你快下去吧！”魏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道，“迟早让你知道本王的厉害……”

    朝烟更不解了。

    但殿下有命，她不得不从，道了一声“奴婢告退”，便从这玉殿之中退下了。

    ///

    萍嬷嬷被赶出长信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阖宫上下人的耳中。晚上朝烟沐浴过后，回房便见得香秀无比兴奋的脸蛋。

    “烟姑姑，咱们办完太后娘娘的事儿了！”香秀脱了鞋履，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梳着头，一边高兴道，“萍嬷嬷被赶出了长信宫，那这差使也差不多成了一半儿了！”

    见香秀高兴的早，朝烟叹了口气，道：“傻丫头，这活儿才算个开始呢。”

    日后，她们二人还要留在这长信宫里，盯着魏王的一举一动，回禀给寿康宫的段太后。

    天黑漆漆的，外头好似隐隐下起了雨，有细细的淅沥之响。朝烟听着窗外的春雨之声，忽而想起白日甘蜜被赶出去之前，朝她怒吼的那番话来——

    “这宫里原本就是尔虞我诈，胜者为王！从上到下，谁不是如此！你出身寿康宫，在太后娘娘身旁十年，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在这假装老好人，也不害臊！”

    其实甘蜜之言，也并没有什么错。

    至少，她觉得她与魏王之间，如今定是尔虞我诈的。魏王令她做掌事姑姑，心思必然不单纯。保不准，这背后有什么阴谋。

    “也不知道殿下怎么就答应将掌事之权当真交给我了？萍嬷嬷在他跟前的时日也不短，说赶走就赶走了。”朝烟喃喃自语，“真是奇怪。”

    她只是自说自话，但香秀却听进了耳。香秀捏着梳子，思虑片刻，忽而郑重道：“烟姑姑，我知道了。”

    “嗯？”朝烟诧异地回头看她，“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殿下为什么赶走萍嬷嬷，让姑姑你做掌事了。”香秀信誓旦旦道。

    “……为什么？”朝烟颇有怀疑，她并不觉得傻乎乎的香秀能当真猜出个三六九来。

    “也许…也许是因为……”香秀挤了挤眼睛，小声道，“魏王殿下，瞧上您了！”

    朝烟：…………

    “这绝无可能！胡说八道！不知羞耻！”

 



20、敲打
       
    这春雨一下，就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外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从窗里望出去，便见得条条雨丝，在庭中檐下细细地织出一道珠帘来。天色晦暗，阴阴灰灰，但因春雨乃是好雨，是能润物抽芽的雨，因此倒也不讨人嫌。

    萍嬷嬷被赶出了长信宫，掌事的权利便彻底落入了朝烟手中。她谨记段太后的话，在午后时寻了个空，托辞要去内务府上，悄然回了寿康宫复命。

    寿康宫的敷华堂内支起了窗，雨丝打得窗外芭蕉沉沉如坠。段太后倚在案边，正在翻着宫账明细。她翘起的尾指上戴了一枚螺钿嵌玳瑁的护甲，上头的金丝流转出暗弱的光毫来。

    “你的手脚倒是比哀家想的要利索多了。”段太后信手翻过一页账簿，眸也不抬，散漫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将萍嬷嬷给弄出了长信宫。”

    朝烟道：“奴婢倒是不曾多做什么手脚，此事乃是魏王殿下主动为之。奴婢暗猜，兴许魏王殿下本就与那萍嬷嬷有些龃龉，因此才会趁机将她赶走。”

    她这样说时，话语有轻顿。盖因她想起了昨晚在耳房中时，香秀那玩笑之语——“魏王殿下，瞧上您了！”

    听听香秀这说的是什么话？！真是烦死人了。

    朝烟压低了眉，面色不由紧凝。

    段太后听罢了她的话，眯了眯眼，道：“魏王竟主动赶走了萍嬷嬷，让你做掌事？这可是一桩稀罕事。这魏王莫非是有什么算计不成？还是说……”段太后的嗓音一沉，眸光也锐利了些，“他想将你拉拢至手下？”

    朝烟的心微微一跳，抿唇不敢擅答。

    段太后这话说的有些尖锐，让她不知如何作答。若是魏王当真想拉拢她，那段太后日后也会疑心她是否背叛了寿康宫。如此一来，岂不麻烦？

    思来想去，好一阵子，朝烟才道：“奴婢倒不这么觉得。奴婢猜，是那魏王殿下有什么后着在候着。”

    在旁伺候的李姑姑适时地摆出一副严肃面孔来，对朝烟说：“朝烟，你可千万别因为这点儿小恩小惠，便觉得那魏王是什么好主子了。”

    李姑姑的面上没了平日的和蔼，很有威严。

    朝烟正想回话，一旁的段太后就放下了手中账簿，对李姑姑笑道：“说的什么话？朝烟跟着哀家的时日这样久，她是何等忠心，哀家能不知道？”说着，段太后又转向朝烟，“朝烟，你说是不是呀？”

    朝烟微呼一口气，自知李姑姑与段太后的这出戏是做给自己瞧的，便忙垂头答道：“奴婢省得。朝烟定不会辜负太后娘娘所期。”

    这样一唱一和、一红一白，不就是为了提醒她，莫要背叛寿康宫，莫要背叛段太后？

    听她这样说，段太后满意地勾起笑唇，点了点头，又给李姑姑使个眼色。

    李姑姑最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立时苦口婆心地关切道：“朝烟，太后娘娘也是为你好。那魏王瞧着确实风流倜傥，人殷勤起来，怪能讨小姑娘家欢心的。可你要知道，他品性荒唐，从不将人命当回事。这样的人呀，你多少得小心。”

    朝烟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魏王荒唐，她一清二楚。可魏王不将人命当回事，又是说的哪一桩事？

    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惑，李姑姑压低了嗓音，偷偷摸摸与她道：“朝烟，那魏王的宫中可是出过许多桩人命官司的。咱们这般的宫女，在魏王的眼里不如草芥，想打想杀都是常理。你在长信宫中做事，也要小心着些，免得哪一日，魏王他……”话未说完，李姑姑便眯着眼收了声儿，眼中颇有深意。

    朝烟的眉心一跳，心底泛开了一阵复杂之漪。

    ——魏王的宫中，出过许多桩人命？他将人命视作草芥，随意打杀？

    还有这样的事？

    朝烟心底微乱，面上却沉静如水，妥帖道：“谢过姑姑叮嘱，朝烟自会小心的。”

    段太后微微颔首，重新拿起了账簿，道：“朝烟，李姑姑也是关心你，你可别觉得她人老了，嫌弃她啰嗦。你到底是寿康宫的人，李姑姑肯定得多关心你一二。”

    “奴婢明白。”朝烟回答。

    一番回话，朝烟终于得以踏出敷华堂的门槛。檐外依旧在下着细细春雨，芭蕉叶上滑着雨珠，碧色如滴。朝烟立在石阶上，眼看着敷华堂的门在身后徐徐合上，心底略有杂乱。

    李姑姑说那番话，定是为了稳她的心神，让她不至于当真被魏王拉拢了，成了下一个萍嬷嬷。

    可这番话，是真是假？

    若那魏王当真是个草菅人命之徒，她定会打心底厌烦。宫女太监，命本微贱；可再微贱，那也是一条人命。

    这些事的真相，恐怕得等她自己去探寻了。她既不可全信段太后之辞，也不能对那魏王报以太多奢想。在这宫里，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朝烟定了定神，撑了伞徐徐出了寿康宫，穿过了两道宫巷，回了魏王的长信宫中。

    雨已下了一夜多，细细密密的雨声最是催人困乏，阖宫的人都有些懒懒的，香秀亦是如此。朝烟摇醒了她，叮嘱香秀去打听李姑姑口中的“人命官司”是怎么一回事。这边才叮嘱罢，朝烟扭身走了未多久，迎面便遇上了魏王。

    他立在檐下，抬眼瞧着自屋顶上头落下的雨珠，一袭松烟色广袖锦袍，腰系金犀，一身的靡丽风流。他听闻朝烟的脚步声，目光不转，依旧盯着屋檐上头的雨串儿，口中懒洋洋道：“朝烟，你又去寿康宫探望妹妹了？”

    朝烟低身一礼，道：“是。”

    “下这么大的雨，还要去瞧她，可当真是姐妹情深啊。”魏王挑眉，转过了眸光来，“本王就不见得有这样的好兄弟。”

    朝烟皱了皱眉，心下却不这么觉得。其实皇上待魏王还算客气，不仅常常送赏赐来，前一回还请魏王过去吃茶下棋了。只不过魏王不怎么耐烦，还故意摆脸色给皇上身边的何公公看。

    想归想，朝烟嘴上却只老实解释道：“奴婢的妹妹近来身子小恙，奴婢心急，适才冒雨过去了。”

    “本王倒也没有怪责你的意思。你不在值上，去内务府时顺道看一眼妹妹，也算不了什么大错。”魏王哼笑一声，抬袖朝她勾了勾手，道，“进来吧，本王有话要与你说。”

    朝烟见他这么轻易地松了口，心底略感奇怪。

    没有哪个主子，会希望自家的宫女成日在外头没名目的乱转。若是没发现倒也罢了，既然知道了，怎的还会如此宽容？更何况，她去的还是段太后的寿康宫。

    要她说，这魏王一定有古怪。

    朝烟凝了神，跟着魏王跨入了玉殿的门槛之后。殿内一片清寂，毫无人声。她的鞋履一踏上那光可鉴人的方砖，心底便已涌上了一股不安的猜忌——

    这一回，魏王喊她过去，是想说什么？是想逼问她是否为段太后的线人？还是说，要借萍嬷嬷之事挟恩于她，将她拉拢至麾下？

    心中有千思百转，朝烟循着魏王的背影，向着玉殿的深处走去。途径榻边时，她又瞥见了魏王藏在枕下的那把匕首。蓦然间，朝烟的耳旁似乎又响起了李姑姑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咱们这般的宫女，在魏王的眼里不如草芥，想打想杀都是常理。你在长信宫中做事，也要小心着些，免得哪一日，魏王他……”

    朝烟的心咚咚跳了起来。

    她定了定神，仰起头来，却见魏王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面孔，并看不出什么杀意来。他从来如此，玩世不恭，瞧什么都带戏谑，仿佛世间没什么值得他认真以待。此刻，他便身姿闲散地倚在书案后头，道：“朝烟，昨日本王帮你将萍嬷嬷赶走了。这事儿，你没忘吧？”

    朝烟心道一句“果然来了”，口中则说：“奴婢不敢忘记。”

    魏王挑眉一笑，道：“你不喜欢萍嬷嬷，本王便帮你将她赶走。本王待你这么好，你是不是得报答一番？”

    朝烟稳下心神来，道：“殿下乃堂堂魏王，朝烟则是一介宫婢。不知朝烟身上有何物，是能让殿下看的上眼的？”

    其实，她心中早已猜到了魏王会说什么。十有八.九，是要求她如萍嬷嬷一般舍弃段太后，成为他的人手。

    只听魏王道：“别怕，本王也不会为难你。本王所要之物，只有一件——你的墨宝。”

    ……

    等等？

    朝烟微微一愣，抬起了头，疑惑地问：“殿下的意思是，要奴婢…写字么？”

    魏王笑嘻嘻地点头，说：“是！本王要你手抄一首诗歌。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是。”朝烟应了，心中却越发困惑了。

    魏王竟丝毫不问她与段太后的关系，也没有趁机敲打她不得背叛长信宫，而是要她写一副字？这算什么？

    但那头的魏王却已让开了座椅，道：“来，你坐这，照着这首诗抄就是了。本王给你磨墨。”说罢了，他当真撩起袖口，悠悠地将手搁到了砚台上。他的手腕修长漂亮，磨起墨来，也很是赏心悦目。

    虽说魏王让她坐他的椅子，可朝烟哪里当真敢坐？她只能起了身，立在书案前，又伸手提起了笔。耳旁的魏王正悠闲地说着话：“等你抄完了这首诗，本王就将它日日贴身带在身上，去哪儿都藏在袖子里，你看怎么样？”

    朝烟权当没听见，低头瞧了一眼魏王给她的诗本。这一看，她的面孔立刻僵住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竟然是一首表女子思慕焦恋之情的诗歌。

    魏王竟要她抄这样的一首诗，然后再将诗纸“日日贴身带在身上、去哪儿都藏在袖子里”——！！

    朝烟险些没气坏了。

    登时间，她便搁置了笔，不高兴抄了。

    魏王问：“怎么了？怎么把笔给放回去了？”

    朝烟：“殿下，忘了说了，奴婢不识字，也不会写字！”

 



 21、写字      

    “殿下，忘了说了，奴婢不识字，也不会写字！”

    啪嗒一声响，朝烟将笔搁了回去，板着脸，垂头立在了桌案旁，一副绝不动手抄诗的架势。

    魏王停下了磨墨的手，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来，道：“朝烟，你可知道，欺骗本王乃是大罪？你侍奉太后十年有余，又岂会不识字！若不然，怎么看账簿，怎么抄佛经？”

    这种问题，朝烟游刃有余：“回殿下的话，奴婢确实识几个大字，可也不是识所有的字。奴婢认得账簿二字，但却不知道这诗上的字是什么，抄起来，料想也只会闹笑话。”

    魏王眉头一挑，当即板下脸来，把墨磨一扔，道：“你就是故意气本王是吧？”

    “奴婢不敢。”朝烟恭恭敬敬地答，“奴婢才疏学浅，出身微贱，确实不曾学过几个字。”

    “你…”魏王眯眼瞧着她，好半晌后，冷哼一声，道，“那你别抄这首诗了！你会写什么字？自己的名字总会写吧！你写了自个儿的名字，本王带着，也是一样的。”

    朝烟有条不紊答道：“殿下，奴婢不精学问，自己的名字虽然认识，写来却别别扭扭的。不过，殿下若是要带着奴婢的字迹，奴婢也可写上两个最为擅长的字。”

    魏王蹙眉，心下暗觉得事情不简单。朝烟若有那么容易松口，那她就不是朝烟了。但他还是半信半疑道：“最擅长的两个字？你…写给本王瞧瞧。”

    朝烟应声说“是”，重新提起笔来。她俯下身，工工整整地落墨于纸上，一气呵成，娴熟地写下两个大字。待字成，她将墨迹吹干，将写有大字的纸递给了魏王，道：“殿下，请看。”

    魏王目光一垂，便瞧见纸上两个隽秀的大字：账簿。

    他嘴角一抽，一张俊俏的脸如吃了酸梅一般拧了起来。偏在这时，朝烟还恭敬道：“殿下若要将这张写有‘账簿’二字的纸随身带着，那奴婢荣幸之至……”

    “朝烟！”魏王恼起来，斥了一声她的名字。

    朝烟噤声了，低声一礼，道：“殿下息怒。”

    她低着头，额上几缕黑发柔软地垂散，露出下头黑白分明的眼；眼睫纤长，似小扇一般落下极淡的影。细嫩的耳垂下挂一对小小的圆珠。不是什么值钱的料子，但一摇一晃的却分外可爱。

    “……”他原本是想斥责她的——她竟敢戏弄他，这是何等的大罪？但他瞧着朝烟的模样，却又没法子把先前的话说出口了。片刻后，魏王道：“既然你不识字，那本王教你写。”

    朝烟没想到他竟未曾变脸发怒，反倒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但魏王到底是主，她只好低声应了：“殿下若不嫌弃奴婢愚笨，奴婢自是高兴之至。”

    魏王斜睨她一眼，不提笔，反倒走到了她的身后。正当朝烟不解于魏王的意图之时，他却伸出手来，掠过了她的肩臂，挟着她的手掌，握起了那支笔。

    “……殿下？”朝烟愣了愣，心跳的快了一拍。

    男子就这样靠在她身后，距离极近，只有寸毫之遥，淡淡的沈水香传入她的鼻尖。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她正欲开口劝说，魏王却已握着她的手，开始缓缓写字。

    “本王教你写三个字。”魏王道。

    手把手写字，难免不如本人亲自写一般流利。可饶是如此，魏王握着她所写出的字，竟还颇有刚正之气。

    第一个字，是燕。

    第二字是，是晚。

    第三个字，是逢。

    “这是本王的名字。”魏王写罢了这三个字，终于松开了手，道，“朝烟，你要记住了。无论是上辈子，还是下辈子，你都得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朝烟微愣，目光有些怔怔，手上隐隐似乎还传来魏王肌肤的温热。失神片刻，她才低头道：“奴婢谨从殿下吩咐。”

    燕晚逢，这是魏王的名讳。

    他竟然教自己写这三个字……真是好生奇怪。

    朝烟偷眼以余光望他，却见他只是专注地望着纸上的那三个字，不言不语。此刻，他不见了平日那懒散悠慢的玩世不恭之味，显露出几分正经徐然，眸中一片阒静，似眷山月，叫人忍不住多贪看了几眼。

    殿中安静片刻，魏王终于道：“好了！朝烟，本王用不着你，你先下去歇着。”罢了，眉毛一挑，很不高兴地说，“回去了，好好看书，认字！那首诗，本王回头还要你抄的！”

    朝烟一听，原本好不容易缓和的心思，又被他气得懊恼——说到底，魏王殿下还是要迫她抄那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可真是不知羞耻！

    朝烟心底恼归恼，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道：“奴婢告退。”旋即，便小步朝着殿外走去。

    朝烟低身退出后不久，欢喜公公就来了。他眼瞧着朝烟跨出门槛去，很殷勤道：“姐姐慢走。”罢了，欢喜公公才进了殿中，对魏王道，“殿下，将军大人的回信来了。”

    “将军大人”，指的是魏王燕晚逢的舅舅，殷大将军殷松柏。

    此人在边境领兵多年，乃是段太后与摄政王的心腹之患。若非当初废掉魏王之时，殷将军卧病昏迷在床，不得行动，谁也不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会是谁。

    不过，朝中人皆知，殷将军与魏王殿下虽是亲舅甥，但关系却极是不好。究其原因，魏王顽劣散惰，偏偏殷将军刚正不阿。这脾性相冲，可不就疏远了？

    魏王正倚在桌案后头出神，听闻小欢喜的话，便冲欢喜招了招手。

    欢喜老老实实地将信奉了上去，等魏王拆开了仔细看，欢喜便小声劝道：“殿下，将军大人到底是您的亲舅舅，心底肯定关切着您呢……”

    “舅舅他又在骂本王呢！”小欢喜的话没说完，魏王便冷哼一声，将信纸拍在了桌案上。

    小欢喜见状，话锋一转，道：“但将军上了年纪，也有识人不清之时。他定然是听信了旁人的谣言，才会在信中与您不客气！他心底呀，八成是指望着您好呢……”

    魏王挑眉，并不答话，心道：舅舅来信骂他，也是好事，总好过舅舅一封信也不回。至少舅舅骂他，就代表心底还有着念头，想将他骂醒呢。

    舅舅说话是难听，什么“上愧先祖下羞万灵”，什么“勿以舅甥自诩”，不过难听归难听，他却知道舅舅的心还是好的。

    这世上许多事儿，都是从前的自己不懂，唯有经历过一遭生死后才能看清的，譬如舅舅刀子嘴豆腐心，心底始终记挂着他；譬如荣华飞散一如云烟，他失去一切时，众人皆会背身离去；再譬如，这长信宫里有个宫女，也是唯一的一个宫女，会在一切终尽之时，对他淡然道：“若殿下不嫌弃，奴婢愿与殿下做个伴，一同上路。”

    “殿下，您还要给将军去信么？小的给您磨墨。”欢喜殷勤的声音，打断了魏王的沉思。

    “要，当然要。不仅要写，还要常与舅舅寒暄。”魏王以指点了点桌案，“只是，你要记得本王的吩咐，送信之人，只可用本王寻来的那几个。明白了？”

    欢喜点头不迭。

    也不知殿下是施展了什么神通，找了两个带些功夫的下侍，当真就在段太后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将信送到了殷将军的手中。如今瞧着，将军与殿下的关系似是有些缓和了。这是好事。

    “以后要做的事儿，可还多着呢。”魏王哼了一声，提起了笔来。

    ///

    京城的春雨，一连绵绵润润地下了许多天，将长信宫的翠叶青柳洗的清清爽爽。这日午后，纤雨终于停了，有了片刻的放晴。朝烟寻了个空，将长信宫的宫人们都唤来了自己跟前。

    “诸位都知道，萍嬷嬷年事已高。殿下.体恤她老迈，准许她休养。如今，长信宫的掌事姑姑由我朝烟来担当。”

    下人们所住的耳房前，几行太监、宫女低头站着，人头黑压压的。连下了几天雨，地砖上坑洼处积了水，倒映出碧蓝的天与朝烟笔挺清冷的身姿来。

    她手执掌事令牌，冷眼瞧着面前的宫人，眉心蹙起，眼如盛着刀锋冷刃，肃色谨重，叫谁看了都不敢冒犯。这副架势，是她从前在寿康宫训人时才会摆出来的；如今她要在长信宫的宫人面前立威，自然也要做出这副架势。

    “管小厨房的甘蜜姑娘犯了事儿，如今已不在宫里头伺候了。顶替她差使的，是我身边的香秀。”朝烟冷眼扫过负责厨房的刘厨子与几个副厨，道，“香秀是我的人，你们若是对她有何不满，可与我来直说。这有摩擦事儿小，耽误了殿下的膳食事大。孰轻孰重，你们当清楚。可听明白了？”

    刘厨子是领会过朝烟的魄力的，也从甘蜜那听过朝烟手里有一道藤条，不服便打的传闻，当即便点着头道：“烟姑姑说的哪里话？我们岂会真的去为难香秀姑娘！”

    “欢喜公公手下的，照旧原样做事。你们的差事若办的不好，自有欢喜公公来过问。”朝烟说罢了，目光又落到第一排的一个高个头宫女身上，“你就是管衣饰的玲珑吧？”

    这宫女人不符名，生的极为高大健壮，丝毫也不小巧玲珑。听闻她为人也是如此，说话惯爱夹枪带棒，全然不是八面玲珑的性子，长信宫里的人多的是讨厌她的。萍嬷嬷之所以留着她，恐怕就是想用她来磋磨磋磨人。

    “烟姑姑有什么指教？”玲珑听闻自己被点了名，抬起头来。人还没说话，先翻了个白眼儿，“事先说好了，翡翠与甘蜜被你赶走，那是她们蠢，自己犯了事儿。我玲珑虽名声不好，可却从未做过什么错事。你要给我穿小鞋，那可想得美！”

    一番话说得冷冰冰的，把年轻的香秀气的够呛。

    “你……你什么意思！”香秀恼道，“说得咱们烟姑姑要故意为难你似的！”

    “你觉得是，那便是咯。”玲珑哼一声，“才来了多少时间，便把这宫里搅得风风雨雨的，赶跑的宫女一个接一个。一会儿藤条，一会儿失窃，这都多少事了？你家姑姑能是什么好东西！至于她使了什么手段，怎么当上这个长信宫掌事的，就不用我说了吧？”

    朝烟心里嘶一声，不由感慨一句“当真是与传闻相符”。

    不过，朝烟在段太后身边的年岁久了，听多了这等挑衅，倒也不以为意。御前何公公的徒弟里，有几个更难缠的，她都一一领教过了，更何况是玲珑这点儿话？

    朝烟正这么平心静气地想着，冷不防听到了玲珑下一句话：“还不是殿下看你长得漂亮，对你动了心了！”

    朝烟：……

    她在段太后身旁十年，受尽了挑衅为难，才不会对这种话动怒。

    她在段太后身旁十年，受尽了挑衅为难……

    她在段太后身旁……

    她在段太后身旁十年，受尽了挑衅为难，从未有这么生气过！！！

 



  22、传闻     

    朝烟自认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怎样的挑衅都受得。再怎么说，她也在段太后身旁待了十多年，怎样的风凉话没听过？太后娘娘是主子，当真发起脾气来，又岂会给她这个做奴婢的脸面？

    可她没想到，玲珑的一句“殿下看上你了”，竟让她觉得这样生气。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话！她又非以色侍人之徒，怎会与魏王有那般的纠葛？便是说她拿银钱贿赂，也好过说魏王瞧上她了！

    恼人！

    说实在的，朝烟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不高兴。仔细一想，兴许是那魏王实在不知羞耻吧。

    但心底恼归恼，朝烟却不会把这话说出口。玲珑嘴巴虽冒犯，可却没做什么实事来损碍她，她是动不得玲珑的。于是，朝烟静了静神，玲珑道：“玲珑，捕风捉影的话，怎可全信？下次不要再说了。”

    玲珑正将白眼翻得老高，心底做好了与朝烟驳嘴的打算。她一贯如此，嘴巴不饶人；因与朝烟品阶差的不多，又自恃身强力壮，便敢与朝烟顶撞。但朝烟却并未如玲珑想的那般发怒，这让玲珑有些没劲。

    “我还道，你这就打算给我个下马威呢！”玲珑冷哼一声。

    “你又没犯什么实在的错，我何必惩戒你？”朝烟慢条斯理道，“我虽愚笨，但也懂得赏罚分明的道理，绝不可意气用事。等你当真在差使上犯事儿了，我再罚你也不迟。”

    玲珑微有诧异，粗眉一皱，但却没再多说话了。

    朝烟又点了几个宫女、太监的名，要他们好好办事。细细说了小半炷香时刻的话，朝烟便命大家散了，各自回差使上做事去。

    朝烟将要走的时候，一名小太监颤巍巍着脚跟上来，喊住她：“烟姑姑，烟姑姑！”

    朝烟停下脚步，侧身一看，却见是欢喜公公手下的一名太监。这太监只负责洒扫，不怎么在魏王面前露脸，在欢喜跟前也很不得势，平日总低着头、弓着背，连朝烟也记不大熟他的脸。

    “怎么了？”

    “烟姑姑，您刚来长信宫不久，小的还未与您仔细说过话。”这太监有一脸麻子，笑起来有些瘆人，但他却还是讨好地笑着，“您是掌事，咱们下头的多少要孝敬孝敬您。”

    说罢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钱囊，掂了掂。这钱囊发出一阵哗哗的响声，听起来装了点碎银子与铜钱。太监道：“姑姑若不嫌弃，这点儿孝敬，便请姑姑拿去置办点好的。”

    朝烟冷眼瞧着对方那布满了麻子的脸，心底也揣摩到了他的意思。洒扫到底只是最下等的活计，谁都想捞一个更肥的差事。

    “这位公公，我又怎好意思收你的辛苦钱？”朝烟心知这钱囊是收不得的，便道，“但你放心，只要你的活办得好，我自会向上头提你的苦劳。”

    这太监有些失望，但见她说话客气，不像是位严苛的掌事，心里复又涌起希望了，忙道：“是小的冒犯姑姑了。”

    萍嬷嬷在这宫里做掌事时，凡事只认钱。银钱进了长信宫，都要被萍嬷嬷捋去一层皮。下边的人要想混的好些，也得用铜板碎银说话。如今的新掌事似乎与萍嬷嬷不大相同，这到底是件好事。

    小太监收起了钱囊，很快便告辞离去了。朝烟欲走，却瞥见玲珑正站在不远处眯眼瞧她，想来是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朝烟客气地与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玲珑瞧见了这事儿，也没什么。她本就为人如此，不喜收受银钱。那些东西不属于她，吃进去了，也迟早要吐出来；且吐出来时，指不准是和着血吐的。

    忙活了一个下午，近傍晚时，朝烟回到耳房前休息。

    连日下雨，屋檐上还在往下淌着夜里积的雨露，东栏前的山茶叶子上也滚着雨珠子。朝烟拿帕子擦净了栏杆，坐在上头休息。傍晚的余晖斜落，将被雨水打过的琉璃瓦映得愈发煜煜，她眯着眼瞧那截琉璃瓦，只觉得春困的劲头又泛上来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香秀左右环顾着，小步回来了。见了朝烟，她便扭着手帕，别别扭扭地也在东栏上坐了下来，面色微微发白。

    “面色这样差，你是怎么了？”朝烟打起精神，问道。

    香秀犹豫了片刻，道：“姑姑，你不是让我去打听长信宫里是否出过人命吗？”

    朝烟的耳朵立了起来，她窥伺四周一阵，见再无旁人，便小声道：“有消息了？”

    香秀点头，嗫嚅道：“就在咱们来这前的一个月，一个叫彩儿的宫女投井自杀了。咱们宫里的公公都说，她是被萍嬷嬷教训了，一时想不开，这才自寻了短见；可外头的公公却说，他们常常瞧见彩儿一个人坐在林子里哭，浑身是伤，料想……是被人欺负了。”

    话到此处，香秀面色刷白，欲言又止。朝烟看她好像还有话要说，便道：“还打听到了什么，全告诉我。”

    香秀皱着眉，却是不大敢说接下来的话了。她只敢凑到朝烟耳旁，以蚊子般的声音道：“外头的公公说，彩儿是被魏王殿下欺负了，一时想不开，才投水以保清白。”

    ——彩儿是被魏王殿下欺负了，一时想不开，才投水以保清白。

    庭院中一片寂静，不知何处传来乌鸦的啼鸣，戚戚艾艾的。屋檐上落着一排雀，黑压压的几点，看着像乌黑的墨。朝烟安静了片刻，道：“我知道了，此事你要保密，不得说出去。”

    香秀白着脸蛋点了点头，又道：“姑姑，我好怕。要是那彩儿冤魂不散，晚上在这长信宫里乱转，那可怎么办……”

    “鬼神之谈，你也相信？”朝烟打断她的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是我的人，岂能这么没出息！”

    见朝烟语气硬，香秀也板正了脸孔，道：“姑姑说得对。”可她到底年轻，只板了一会儿脸，人便软下来，哀求道：“姑姑，今晚您早点回来歇息，我不敢一个人睡了。”

    朝烟恨铁不成钢，直想弹这小丫头一个脑瓜栗子：“你呀，想太多了！这宫里头的人，比鬼怪要可怕多了。你都不怕人，还怕什么鬼？”

    香秀闷着小脸，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若那彩儿当真是因殿下而投井的，岂不是说明咱们殿下……”她收敛了声音，但朝烟懂得她的意思。

    ——倘若魏王当真欺辱宫女，迫使宫女投井而死，那魏王便是个卑劣下作之徒。香秀会怕，也是常理。

    “你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吗？凡事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朝烟道，“彩儿浑身伤痕，兴许是萍嬷嬷做的。没有定论的事，你不必拿来自己吓自己。”

    好不容易，朝烟才让香秀定下了神，又回去做事了。夜幕慢慢四合，绀黑暮色一如丝缎。长信宫各处都上了灯彩，暖黄的灯影自赤红的宫窗里扑出。

    魏王用了晚膳，又惯例要喝酒。今夜，是朝烟将酒壶端进去的。

    魏王待朝烟的态度一向来奇怪。此刻，见进来服侍的是朝烟，他便倚在南炕上，露出一个肆意的笑来，道：“朝烟，坐下来陪本王喝酒怎么样？你一杯，我一杯，比比谁先醉倒。”

    朝烟将酒液注入酒盏中，道：“奴婢不擅饮酒，定是先醉倒的那个。便是与殿下共饮，怕是也只会扫殿下的兴致。”

    她的语气，似乎比往日还要客气疏远些。

    烛芯燃跃，迸出细白的花火，盛着酒液的金盏在灯火下流转出淡淡的微光。魏王接过酒盏，打量着她，道：“朝烟，本王怎么觉得你今日格外拘谨？看也不肯看本王一眼。”

    朝烟的心脏一紧。

    因为得知了宫女彩儿投井的传闻，她确实有些拘谨，但她没料到魏王竟一下便看出来了。

    她捧着酒壶，恭敬道：“殿下为主，朝烟为婢。朝烟在殿下面前拘谨，那是自然的。若是形骸随意，那才是失了规章。”

    魏王挑眉，道：“别装了，你心底有事。直说罢，你想问什么？无论你问什么，本王都不会追究你的罪责。”

    朝烟暗暗皱眉，心底略觉麻烦。魏王不仅洞察了她的心思，还步步逼问。她必须解释今夜的自己，为何如此疏远拘谨。但她惜命，也不可能当真将彩儿的事问出口。

    思虑片刻后，朝烟道：“奴婢斗胆，敢问殿下，可需要安排一两个妥帖女子侍寝？”——若魏王当真为好色之徒，会向着宫内如彩儿一般的宫女出手，那他必然会顺势答应此事。只不过，朝烟总觉得魏王并非这样的人。

    她的话音一落，魏王的面色便古怪起来：“你…还真是大胆……怎的问这种事？”

    朝烟面色平和，道：“殿下早就冠服，此乃人之常情。”

    魏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若是本王说，‘要’，你待如何？”

    朝烟的眸光一愣。

    ——魏王竟当真要女子来侍寝？他怎么能这样？！

    想起魏王逼迫自己手抄的那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知怎的，朝烟的心头有些气恼。

    她在心底莫名懊恼了片刻，便恭敬道：“若是殿下需要，奴婢这就去命人安排。”

    “哈哈哈——”见她这么认真，魏王立刻摆了手，哈哈笑起来：“本王逗你玩呢！不必了，不必了。你看这长信宫里，连宫女儿都没几个。本王若当真缺女人，又岂会容身旁只剩下一群太监？”

    “奴婢…明白了。”朝烟说着，眼底有微微的困惑。

    魏王放下酒杯，懒散地对她道：“朝烟，本王想要的女人只有一种。她不需要美貌、才情与家世，但她须得愿与本王生死相随。如果不是这样的女子，本王是瞧不上眼的，也懒得多说一句话。”

    说罢了，他便那样直直地盯着朝烟，仿佛朝烟的脸上有花儿似的。

    朝烟的眸光微一闪烁。她低下了头，不易察觉地舒了一口气，道：“殿下为人飒爽磊落，奴婢敬服。”

    听她这样夸赞，魏王的唇角又高扬了起来，像是在学堂里得了先生赞赏的孩子似的。“你就在忧愁这些事儿？”魏王重新举起了酒盏，开始笑话她，“本王可真是感动之至啊。为了让本王免于夜半孤寂，你竟操心至此……”

    他话说了一半儿，袖中飘下了一张纸。朝烟弯腰捡起，只觉得这张纸有些眼熟，翻过来一瞧，但见上头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账簿。

    魏王的笑声戛然而止，朝烟则沉默了。

    这不是她写给魏王的“墨宝”吗？

    殿下，您怎么还当真将这张纸贴身带在身上了呢……

 


   23、彩儿    

    这夜，朝烟回了下人休息的耳房。

    到了晚上，总算是没再下雨了。但人坐在窗下，总能听见屋檐上积雨向下淌落的珠玉之响。庭中有一片碧绿的桔树叶，映在窗纱上，似一段美人的脖颈。

    灯罩下头的烛火用发簪拨过，却依旧烧得羸弱，香秀捧着一张绣绷，绣两针，便抬头四处瞧瞧，一副不安的模样。一个不小心，香秀还扎中了自己的手指，疼的“哎哟哎哟”叫了起来。

    朝烟正坐在窗前抄账，见香秀如此心不在焉，便搁了笔问：“这是怎么了？”

    “姑姑，我怕。”香秀将手指头上的血珠放在嘴里吮干净，小声嘟囔道，“万一这世上当真有鬼魂，那投水自杀的彩儿在长信宫里徘徊不去，又该怎么办？”

    闻言，朝烟气不打一处来：“小笨丫头，这世上没有鬼怪。”顿一顿，朝烟又道，“且我瞧着，那彩儿之死，兴许与咱们殿下根本没什么干系。便是她要讨债，也讨不到咱们头上来。”

    朝烟虽不敢笃定，但她心中总觉得，魏王并非是个好色成性之徒。要不然，这宫中怎么只有这点儿宫女？

    且魏王虽对她轻佻，却没有当真地将她拉到床上去轻薄。魏王的种种行径，竟更像是一场作给旁人看的纨绔戏折，又像是……

    又像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男子，当真在用自个儿的方法，笨拙地讨好心上的女子。

    不过，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朝烟自己否决了。就算魏王如今被禁足长信宫，可他也是身份尊贵的龙裔，岂会屈尊对自己生出那等念头？这是无稽之谈。

    她正在出神，就听得香秀道：“姑姑，你不是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吗？你也没见着彩儿之死到底是不是…是不是那位做的，怎么就这般笃定与那位无关了呢？您怪偏心的。”

    说到最后，声音轻巴巴的，透着一股畏惧。

    朝烟一愣，心下也暗觉得好笑。是呀，她怎么就笃定魏王是个好人了呢？她的心怎么就不知不觉地偏了？这可真是奇怪。

    朝烟揉了揉酸涩的手腕，道：“不说这事了。对了，彩儿到底是一条人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投井了，也怪可怜的。改日准备一些纸钱，偷偷烧给她吧。”

    香秀听了这话，却惨白着小脸，道：“要，要给彩儿烧纸钱呀？”

    朝烟一瞧，便知道香秀是怕了。她无法，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自己去烧就是了。”彩儿与她，虽品阶有别，但都是高墙之下的宫女。好好的人就这样没了，听着怪可惜的。

    耳房里又一阵窃窃絮语，终于是吹熄了灯。

    过了几日，朝烟便打点关系，弄来了一小沓纸钱，在彩儿投水的井边私烧了。她胆子大，从不畏这些鬼鬼神神的，因此不觉得这有什么。这口井紧挨着竹林，从来少人迹，倒也不怕被人撞着。

    火苗簇簇，很快便将纸钱烧作了灰烬。朝烟拿浮土将地上填好了，拍了拍手，便想起身回宫。恰在此时，她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扭头一看，却见青葱的竹林间，隐约有个宫女影子。

    “谁在那里？”她问。

    只听一阵簌簌叶响，有个眼熟的宫女手挎篮子，分竹而出。这宫女生的高大，浓眉英气，朝烟定睛一看，认出她是长信宫的玲珑。

    “玲珑？你怎么在这里？”朝烟问。

    “随便走走。”玲珑很敷衍地回答。她的余光落到了井边被烧作黑色的浮土，小声嘀咕道，“没想到你还挺好心的呢，来给彩儿烧纸钱？”

    朝烟皱了皱眉。看来，玲珑也是知道彩儿之事的。

    “一点举手之劳罢了。”朝烟说，“我与彩儿都是宫女，高低贵贱全凭主子高兴。她人就这样不在了，我听了，多少有些感伤。”

    玲珑眯着眼打量她，半晌后，道：“烟姑姑，我玲珑虽然愚笨，但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我觉得你是个是非善恶分明之人，与萍嬷嬷不同。有些话，我也能放心地告诉你。”

    “什么？”朝烟有些惑愕。

    “彩儿之死，与咱们殿下没什么干系，是寿康宫将她逼死的。”玲珑说着，哼笑一声，语气很是嘲讽，“彩儿不愿为寿康宫办事，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闻言，朝烟的瞳眸骤然凝缩。

    她神色微变，警惕地瞧了瞧四周，道：“玲珑，这些话岂是可以放在嘴上说出来的？若我乃寿康宫之人，你怕是也难留一命了！”

    所幸，周围并无旁人，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

    玲珑却浑不在意的模样，道：“你虽是寿康宫来的，但和李姑姑她们却是隔了一层肚皮的外人。若不然，你也不会对彩儿之事毫无所知，还全不畏惧地跑来这里给她烧纸钱了。如此，我怕什么？”

    朝烟心里暗恼不已：这玲珑，名字倒是妥帖，可性格却这样不慎重！

    “烟姑姑，我瞧你是非分明，还有善恶之心。由你来做长信宫的掌事，应当是比萍嬷嬷要合适许多。”玲珑在井边坐下，竟也从篮中取出了一小叠纸元宝。她折着元宝钱，耿直道，“你最好远着些寿康宫，一心一意为咱们魏王殿下办事。我起初是不打算告诉你这事儿的，只等着你自己被寿康宫收拾了，好知道苦果。可我眼瞧你与萍嬷嬷不同，尚算是个良心在的，这才与你说这些好心话。听与不听，随便你吧。”

    朝烟凝神，对玲珑道：“你做好分内之事，旁的便不要管了，小心引火烧身。”说着，朝烟望向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宫中去，你也早些回来。”

    朝烟将要走时，玲珑又喊住她，道：“烟姑姑，我从前说殿下待你有意思，那是我不对。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一时也没去甄别真假。那话，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是我胡说八道吧。”

    朝烟看了玲珑两眼，应了声“我岂会当真”，便管自己走了。

    她回了长信宫，香秀正搬了一张板凳，坐在门口剥枇杷。见她回来，香秀便擦干净了手，凑上去小声问：“姑姑，没出什么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朝烟语气平淡。

    “还不是怕彩儿的冤魂找上门来呢……”香秀小声嘀咕，又坐回门前去剥枇杷了。她的手白嫩，落在淡黄色的枇杷肉上，显得很是可爱。

    朝烟瞧着她，道：“你放心吧，彩儿有冤，也绝不会找到长信宫头上来。”

    香秀却还是怕，嘟嘟囔囔说：“早知道长信宫这么阴气森森，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来，还会求李姑姑将您也留在寿康宫里。咱们到底是寿康宫的人呀……”

    “傻丫头。”朝烟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呢喃。

    香秀把寿康宫当家，寿康宫呢？可指不准把香秀和她当什么呢。到底是谁草菅人命，黑白颠倒，这都不好说。

    那日，段太后与李姑姑信誓旦旦告诉她，魏王害死宫女，要她对魏王心存些戒备。可如今想来，那兴许都是谎言。

    朝烟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宫墙之上的天际。春暮了，日头暖融融的，晒得人发懒。她总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又偏了些，可又说不出这是对是错。

    日头渐垂，到了晚膳之时。朝烟与欢喜一并到了殿上，准备伺候魏王用膳。

    太监们进进出出，在碗碟杯盏的脆响中布菜。未几时，锦桌上便摆开了大小七八道膳肴，碧的清脆、红的精亮，盛在描福漆彩的薄瓷碗盏中，令人食指大动。朝烟瞥一眼桌上，见一盅牛肉羹放得离筷勺近，便道：“将这道汤放远些，殿下不大爱吃。”

    小太监听了，立刻动手调换了碗盏的位置。适才将碗盏摆好了，魏王便打着呵欠，懒洋洋从帘后出来了。他在锦桌前坐下，抄起筷子，随口道：“朝烟，欢喜，本王有事儿吩咐你们去做。”

    “殿下请说。”朝烟低头一礼。

    “春色已晚，再不去宫外踏青散心，就要入夏了。”魏王握着筷子，眯起眼来，盯着窗外渐散的夕光，“你们两个陪着本王长久守在长信宫里，也闷得发霉了吧？”

    闻言，朝烟心底略有复杂。

    确实，赏春的好时节已经过了。可魏王殿下被永禁长信宫，莫说是去宫外踏青了，便是要去御花园都不成。若非陛下传唤，他只能终日在这长信宫的一隅天地里喝的酩酊大醉。

    “去准备些赏春踏青的东西，什么吃的喝的，美酒佳肴，全都备上。”魏王勾起唇角，面有深意，“赏春啊，总得有酒，才有意思。”

    朝烟皱了皱眉，心中浮现惑意。

    魏王出不了长信宫，自然也无法去宫外赏春踏花。准备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莫非，是摆在宫里头看看，犒慰犒慰自己？

    她可当真是猜不透魏王的心思了。

    想归想，朝烟还是应了：“是。”

    “哦，对了。”魏王又想起了什么，笑道：“这赏春呢，还得有美人在侧。本王也不劳烦你们辛辛苦苦地外出去寻找美人了，就在眼下的殿里头寻一个美人，陪着本王一道赏春就行了。本王也不做什么，就是与她一起喝喝酒，看看花！不麻烦吧？”

    闻言，众太监的目光都诡谲起来了。

    眼下这玉殿之中，伺候的基本都是太监，唯有一人是女子，那就是烟姑姑。殿下是什么意思，那可当真是一清二楚。

    “姑姑，您……”一个小太监给朝烟使了眼色，暗示她答话。

    却见朝烟板着面孔，道：“殿下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哦？”魏王陡然有了兴致，他翘着唇角，一副愉快模样，“你明白本王的意思了？”

    朝烟点头，慢条斯理道：“既是美人，殿下又不曾说男女之分，那便是男女皆可。欢喜公公生的皮白肉嫩，恰好符合‘美人’标准，就请欢喜公公陪着殿下一道去吧。”

    “……啊？”小欢喜傻了。

    “……啊？？”魏王也傻了。

 



  24、禁令     

    朝烟来长信宫也有段时日了，算是习惯了魏王时不时的奇思妙想。

    虽说魏王被永禁宫中，若非召，半只脚都踏不出宫门去；但他当真想要准备踏青所需车马酒食，那朝烟也愿准备。

    兴许，是魏王殿下打算在这长信宫的小桔树下赏个春，意思意思呢？主子吩咐，她照做便是了。要是当真去揣摩魏王在想什么，她怕是得累坏自己。

    于是，她让香秀吩咐下去，令小厨房的人精心准备各种小点心，再正正经经地用食盒盛装起来。怕小厨房的人偷懒，她还特意去掀开食盒盖子，仔细查看了一番。

    “姑姑您瞧，这糖蒸酥酪盛在叶兜里，再装在彼此无缝的小匣中，便不怕晃碎了。若是当真要带出宫去，那也能平平安安地捎上。”刘厨子掀开一道食盒，对朝烟仔细解释装东西的门道。

    朝烟瞥一眼食盒，这酥酪乃是凝住的奶糕模样点心，一个不小心便会被打碎，那便卖相不佳了。而刘厨子用了独特的分盒之法，只要路上宫人小心些，便能令这一整盒的酥酪保持原样，着实不易。

    “嗯，想的周到。”朝烟点头，赞许了一声。

    这盒中的酥酪光滑如镜，纯白剔透，一看便令人舌尖微动。只可惜，这点心做的再好，恐怕也没有被带去踏青赏春的命了。谁让魏王殿下乃是废帝，又被摄政王与当今皇帝下令禁足长信宫中呢？

    朝烟叹了口气，将食盒盖上了。

    盒盖方落上，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小太监的嗓音：“烟姑姑，您闲着么？内务府上的黄公公请您过去一趟呢，说是要核算应夏的衣服料子。”

    内务府的黄公公乃段太后手下的人。黄公公派人来传话，那并非是要她去内务府，而是要她去寿康宫。

    “我知道了。”朝烟拿帕子擦了擦手，对小太监道，“正好午后是欢喜公公在殿下跟前当值，有什么事儿，记得与欢喜公公知会。”

    交代罢了，朝烟便离开长信宫，去往寿康宫。

    离上回来寿康宫的时日并未过去多久，可她如今踏进这座肃穆的宫宇，瞧见庭中的老松青竹，心头竟有些隐约的陌生。

    敷华堂内倒是一如既往，正厅里新添了一副云母插屏，屏风上泼着浓稠山水，很是雅致端庄。朝烟跨进槛后，一抬眼，便瞧见一个小宫女正拿着掸子给插屏除尘。

    是兰霞。

    兰霞捋着袖口，用掸子上下扫动着，一张嫩生生的脸蛋上挂点薄汗，眼底还露着一二丝不情愿的神色。掸两下，便要起身揉揉后腰，如被累坏的老婆子一般。

    见朝烟来了，兰霞急忙将掸子藏在身后，像是不想让姐姐瞧见自己在做这等杂活。

    段太后原本在念佛，听闻朝烟的行礼之声，便搁下了手里的佛珠，吩咐道：“兰霞，你们几个都下去吧，留着朝烟与哀家在这就行。”

    一阵零落的脚步声后，门扇便吱呀呀地合上了。段太后今日似乎格外急切些，也不作那些和蔼的面子功夫了，板着脸开门见山道：“这段时日，魏王可曾有异动？譬如，往宫外的大学士府上寄信？”

    朝烟蹲身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依奴婢拙眼所见，殿下未曾向宫外递信。”

    长信宫统共就那么几个人，身上有牌子能出宫的便更少了。除非这魏王在梦中认识了些什么飞檐走壁的江湖侠客，否则，这信根本出不了长信宫门。

    “当真是怪了。”段太后皱眉，眼底有一缕恨色，“今早，朝中竟有数人向皇上进言，说魏王到底也是龙裔，是皇上的亲兄长。若他一直被圈禁宫中，恐怕有所不妥。这几个老东西，平日里半个字儿都不敢多说，恨不得离魏王远远的，怎么如今胆子这样大了？”

    闻言，朝烟心底咯噔一跳。

    她陡然想起，昨夜晚膳时，魏王曾让她与欢喜去准备出宫踏青赏春所用的酒食。当时，她不过以为那是魏王的异想天开。可今日听段太后这样说，却像是魏王未卜先知似的。

    她心底正暗惊着，那头的李姑姑对段太后道：“娘娘，皇上是非分明，定不会答应的。魏王是废帝，又岂能离开长信宫？”

    段太后恼道：“皇上松不松口有什么用？摄政王不知怎想的，已答应下了！”

    闻言，李姑姑噤声不语。她是后宫宫人，对朝政其实并无多深见解。她只知道，那摄政王每回与太后娘娘碰面，两人都闹得极不愉快。好几次的，李姑姑听见摄政王嘲讽段太后乃“无知妇人”，还叫段太后不得多嘴。

    段太后板着脸，面色冰寒地沉默一会儿，对朝烟道：“你再盯得紧一点！那魏王一定有盘算。该怎么做，不必哀家亲自教你吧？”

    朝烟恭敬地应了声“是”。

    见她应下，段太后揉了揉太阳穴，道：“你能将长信宫的烂摊子这么快收拾好，可见你是个聪明人，你妹妹兰霞也是。好了，回去当差吧。”

    等朝烟退出去了，段太后重新握起佛珠，板着脸道：“算是哀家错看了，朝烟到底有些不大合适。早知道，便派个别的什么人去盯着魏王了。”

    李姑姑劝道：“谁又是打从一开始就合适的呢？她亲妹妹在您手上呢，便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心思，那也该收敛起来，一心一意为您办事才对。”

    闻言，段太后笑道：“说的也对。”

    门外，朝烟下了石阶，便见得妹妹兰霞坐在东栏上等她。兰霞穿一身嫩绿，脆生生的，如新抽的叶芽。明明其他宫女也是穿的同样衣服，可这一身落在兰霞身上，便显得格外秀丽些。

    “姐姐，给我带什么东西没有？”兰霞眼底有期待色，向朝烟伸出手来。

    “这回来得急，没捎什么礼物，下次再补上吧。”朝烟说。

    兰霞顷刻有了些不快，垂下手臂小声道：“你都是掌事姑姑了，怎么还这么小气呢？”

    朝烟无奈何，道：“当真不是诓骗你，下次一定补上。”

    说了两三句，才将兰霞哄好了。朝烟又去了内务府，这才沿着宫巷，朝长信宫的方向走去。沿途上，她望着两侧朱红的宫墙，心底总徘徊着段太后方才所说的话。

    若是魏王当真有所图谋，她又待如何？她并不欲参与这些权谋斗争，只想明哲保身，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可要如何做，才能从这风浪中抽身？

    想起语气天真、问自己讨要礼物的兰霞，朝烟隐约觉得额心发疼。

    临近长信宫时，她迎面碰上了在御前伺候的何公公。何公公着一身深青袍子，两袖笔挺，人看上去精神利落，浑不似半百之人。他望见朝烟，眯了眯眼，道：“朝烟，你打寿康宫回来？”

    “是从内务府来的。”朝烟与何公公客气道，“公公是来传旨？”

    何公公点点头，语气悠悠：“皇上念及兄弟之情，自今日起，便免了魏王的禁足。日后，你们长信宫人也能来去自由了，这是大喜事呀。”

    朝烟的眉心渐渐蹙起，口中道：“何公公辛苦了。”但她心底却又是一阵暗惊：这才多久？竟然连圣旨到了。从今往后，魏王再不必永禁长信宫了，是个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主儿。

    “辛苦什么？都是替皇上办事儿。”何公公摆手，“你如今的主子像是有主意的人呐。朝烟，你以后得小心着些咯。”

    朝烟点头：“谢过公公教诲。”

    她抬起头时，与何公公身后的一名太监恰好撞了视线。这太监瞧上去三十几许，人高高瘦瘦，似根竹竿，看着很面生，朝烟从前未见过。何公公见状，便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姓郭，日后也要常走动的。朝烟，你多认认脸。”

    朝烟客气道：“郭公公好。”

    宫中的太监大多如此，要想快点儿往上爬，最好便是散点财，再认个师傅、干爹什么的。如何公公这样的御前之人，最受追捧，认的徒弟得有十好几个。这瘦高的郭姓公公，看来也是其中之一。

    何公公还有差使在身，传了免却魏王禁足的旨意，便领着几个小的走了。

    她进了长信宫，见几个小太监围聚在一起，活也不干了，扫帚东倒西歪地搁在地上，正一脸喜气洋洋地说着解了禁足的好消息。

    “咱们殿下，可总算是熬出头了！”

    “殿下与皇上血脉相连，皇上定然是顾念着兄弟情义的！”

    “以后咱们殿下，也能想出宫就出宫了。”

    朝烟站在一旁，咳了咳，问道：“手上的活计都做完了吗？就在这唠闲嗑。”

    被她的声音一惊，几个小太监纷纷缩起脑袋，拾起了抹布扫帚回去洒扫了。朝烟瞥他们一眼，道：“好好干活，别偷了懒。”

    才叮嘱罢，小楼便来寻她，说是魏王唤她去殿里。

    朝烟上了玉阶，无声地跨入主殿门后，向着主人家行礼：“朝烟见过殿下。”

    魏王坐在南窗下，正与欢喜公公说话。见她来了，便招了招手，笑眯眯道：“来，朝烟，与本王一道商量商量，咱们出宫去哪儿玩比较好？”

    看模样，魏王已经坦然接受了解除禁足之令，心思活络地打算出宫去了。

    朝烟道：“只要殿下喜欢便可，朝烟一介宫婢，不该置喙此事。”

    “你怎么这样没趣？”魏王暗啧一声，对身旁的欢喜道，“欢喜，继续说，你都打听出了哪些好玩地方？说给你烟姐姐听听，让她挑一挑。”

    “好叻。”欢喜应一声，掰着手指头念，“这赌坊呢，要数永乐街的最有意思。这街上一头一尾，大小两家赌坊都有名气，日日客满，招财进宝！听曲儿呢，则要去东边的桃源里，据说那里的姑娘呀，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朝烟听愣了。

    赌坊…永乐街…听曲……桃源里……什么？魏王要去这些地方？

    一旁的魏王的面色一黑，抬脚踹了一下小欢喜，怒道：“说什么赌坊勾栏？朝烟还在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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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太监     

    “说什么赌坊勾栏？朝烟还在这呢！”

    欢喜是个机灵的人，被踹了一脚后，舌头一拐，立刻道：“烟姑姑别见怪，这些个大小赌坊、听曲梨园，都是我欢喜想去的地方！是我没什么见识，想去开开眼界。咱们殿下呢，是个正经人，还怪我贪玩！”

    “对，对。”魏王也在一旁附和，“小欢喜就是不懂事，本王已经骂过他了。朝烟，你可别当真与欢喜一般见识。”说着，魏王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架势来。他人生的好看，面色一肃，倒是真有几分正经公子的模样了。

    原本正听得懵懵的朝烟，闻言心下一哼。

    欢喜这话，说出来谁信？什么赌坊勾栏、听曲博骰，一定是魏王的主意。只不过欢喜脑袋转得快，将这些事儿揽到自己头上去了。

    她思虑片刻，道：“殿下若是当真想去踏青，奴婢倒是觉得京郊的东山景致不错，那里还有一座大寺，据说很是灵验。”

    魏王若有所思地点头，道：“那座法恩寺，本王也有所耳闻。据说年轻姑娘若是拜了庙里的菩萨，便能求得一段好姻缘。咱们就去那儿散散心吧！”

    “好姻缘……？”朝烟皱了皱眉。她可素未听说过这事，只是听闻东山上有座寺庙罢了。如今听魏王这么说，心下觉得不大对劲，再想阻止，却已是晚了。

    “小的这就让人去准备车马吃食，再去御前递出宫牌子。快的话，咱们明日就能去了。”欢喜道。

    “……唉。”朝烟叹了口气，作罢。

    罢了，罢了。她也是女子，有段好姻缘，倒也不错。

    但她一抬头，看到魏王笑得欢畅，如玉似的面庞上有一缕戏谑，她心下竟涌出一丝丝的羞恼来，像是瞧见了人屡犯宫规的模样。

    ——这人还冲自己笑呢？都不知道他已被段太后记恨上了！

    从魏王殿里出来后，朝烟与欢喜便去各自忙各自的了。就要入夏了，宫中的宫人都要裁制新衣，她与玲珑挨个儿叫人量了尺寸，好报去内务府。

    将至傍晚时，宫外又有人来找她。

    “烟姑姑，一位自称与您相熟的郭公公在外头等您。”小楼揣着拂尘，与朝烟说。

    “谁？”朝烟正捋着袖管抄簿子，闻言微有困惑，“我怎么不知道这一号人？”

    “说是叫做郭双荣，打御前来的。”小楼提醒道，“您琢磨琢磨，有没有印象？我也不曾见过他呢！想是何公公近来才收的徒弟。”

    这么一说，朝烟想起来了。白日里，皇上的贴身太监何公公来传魏王解除禁足的圣旨，身后跟着的徒弟里，其中一位瘦瘦高高、三十几许的，便是郭双荣公公。彼时，何公公还让她认个脸熟，说是日后要常走动的。

    这就走动来了？也未免太快了。

    朝烟嘀咕一声，放下了笔，出了宫门去。宫巷一角，那位瘦瘦高高、瞧着阴气森森的郭公公正在等她。见她出来，便打了声招呼：“朝烟，你记不记得我？”

    他生的瘦骨嶙峋，颇有豺狼之相。朝烟道：“你是郭公公吧？有什么指教吗？”

    郭公公瞥了一眼天色，暮色已近，一道夕照在宫宇屋檐边徐徐铺开，散下绵密的乌金之光。“没什么指教，不过是看你面善，想和你多走动走动。”郭公公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镯子，道，“我在御前给何公公办事儿，平日里拿的饷食也丰厚。这点东西，你拿去玩玩吧。”

    那是一只水头相当不错的手镯，瞧的出来，一定是贵人赏赐的。朝烟没有接，纹丝不动，道：“我与郭公公素不来往，岂能拿这般贵重的东西？”

    郭双荣削尖的眼一睨她，道：“那么客气做什么？我也是想和你熟络熟络，这才拿了点好东西出来。快收下了。”

    朝烟还是不收，道：“我不明白公公的意思？”

    郭双荣见她油盐不进，心底有些懊恼，只能把话摊开来明说：“咱们都在这宫里讨饭吃，年纪大了，彼此有个照应，不是恰好？从前那些小姑娘小丫头巴着我，我都不稀得顾，今日见了你，倒是觉得合适了。”

    他原本不想把话说这么直，毕竟从前和其他宫女说这事，都是一二句便答应了，没有像朝烟这样难弄的。但一想到这朝烟乃是长信宫的掌事，又是段太后身边伺候过的，郭双荣又觉得这点儿耐心也是值得的了。

    “郭公公，你……”朝烟心底大诧，涌起一股反感，忍不住后退一步，道，“太监宫女对食，这是违反宫规的事儿，你怎可说这样的话？”

    郭双荣“啧”了一声，道：“上头虽不允许咱们做太监的和宫女搭伴儿，但只要皇上不查，谁能知道呢！”

    朝烟皱眉，说：“郭公公，此事不必再提，您还是找别人吧。”

    “你！”郭双荣见她面有寒霜，越发心痒难耐。

    这深宫寂寞，太监虽没了东西，但还是耐不住想碰碰女人身子。往常他弄到手的，都是些年轻小丫头。今日他跟着师傅何公公来长信宫，一眼便瞧中了朝烟，觉得她够漂亮；弄来了，也有面子。

    何公公还告诫他，“玩什么都好，别打朝烟主意，省的惹了寿康宫”，可郭双荣却觉得这是师傅杞人忧天了。段太后忙得很，成日与摄政王打擂台，还要压着儿媳妇皇后不作妖，哪里有空管一个宫女的死活？

    朝烟不肯，郭双荣也不急。他敢就这样来，自然是做了准备的。当下，郭双荣便哼笑道：“朝烟，内务府的黄公公，与我师傅何公公的关系向来要好，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听到内务府的黄公公之名，朝烟心底一紧。不为其他，因为每一回她去段太后跟前复命，都是由黄公公来传达的。

    “要是魏王知道，你每次去内务府，都是别有心思，那事情会如何？”郭双荣说这句话时，声音轻的几不可闻，朝烟很仔细地听，才听明白他的意思。等说罢了，郭双荣眯了眯眼，一张瘦脸笑起来，青筋迸起，如皮包骨头的野狼。他的眼神上下扫着朝烟，像是扒了衣服似的，叫朝烟越发反感。

    “郭公公既然是何公公的徒弟，那当知道有些事儿该说，有些事儿不该说。”朝烟冷声道。

    皇上与段太后是亲母子，服侍他们的宫人也该是一条心，而魏王则是外人。郭双荣为了哄骗她搭伴儿，竟然说得出这种胳膊肘向外拐的话来？

    虽说她在心底对段太后颇有微词，可在场面上，却与郭双荣是一条路的。

    “朝烟，我也不过是图个伴儿，哪里舍得害你呢？你先收了我的镯子，再回去仔细想想。”郭双荣暧昧地笑了起来，将那只镯子强硬地塞进了朝烟的手里，“今晚亥时一刻，我在藏书阁边上的小库房里等你。”

    说罢了，郭双荣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朝烟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手劲儿大得险些将这只镯子摔碎了。这事儿，回去向寿康宫求助是最妥当的，只要李姑姑肯帮忙，郭双荣便再也不会找上门来了。可知悉了彩儿之死后，她竟不怎么想欠寿康宫的人情了。

    可若不找寿康宫，又能找谁？总不能找魏王。要不然，岂不是不打自招？

    朝烟一边思虑着，一边往宫门前走。未几步，面前就出现了一道人影。这人影来的突然，她险些撞在了对方的胸膛上。她急急地停住脚步，先蹲身行礼开始请安：“奴婢朝烟，见过——”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对方是谁。

    是魏王。

    她差点儿忘了，现在的魏王可是自由之身。

    “……见过魏王殿下。”朝烟补完了后半句话。

    金乌西沉，在宫道上落下一片灿光。魏王的面庞被这夕阳所照，竟也有煜煜生辉之彩。但他的面色很不痛快、极其不痛快，像是瞧见了什么大恶人似的。

    “怎么回事？”魏王挑眉，拽着她的手腕扬了起来，“本王送你的胭脂衣料，你一概不收。那个太监送你的手镯，你却收了？”

    朝烟张了张口，不知当如何反驳：“奴婢……”

    魏王那如日煌煌的面庞，显露出少见的怒意来。他哼了一声，道：“是他强迫你收的吧？是不是？还是说……”魏王的眼底有一道寒芒，“本王，竟然不如一个，竟然不如一个……太监……”

    朝烟心底小小吃惊，知道魏王怕是要气坏了，连忙道：“殿下息怒，这确实是郭公公强塞到奴婢手里的，奴婢正愁着要如何还呢。”

    她见魏王只顾着发怒手镯的事儿，便猜测魏王应当是不曾听到“别有心思”那一段。想来也是，那时，郭双荣将声音压得这么低，魏王便是千里耳也听不见。

    “那臭阉人要你今夜去藏书阁边上的小库房，是不是？”魏王冷冷地问。

    “您…连这都听到了？”朝烟有些诧异。

    “今晚，本王跟你一起去。”魏王勾唇一笑，声音慢悠悠的，“恰好许久未出长信宫了，也该叫欢喜活动活动手脚。”

    什么玩意儿，也敢肖想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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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踏青

亥时刚过, 藏书阁边的林子一片魆黑，如藏鬼魅。

    这藏书阁偏僻，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 夜晚也不上灯，屋檐窗扇俱是一片黑漆漆，落在夜色里, 便如一只藏匿的野兽似的。

    朝烟立在夜风里, 目光左右横扫一番，扭头问身后的人：“殿下，您当真要亲自在这等着？”

    藏书阁前的小径上停着一抬銮舆，魏王正翘着脚歪坐在上头，一只手懒懒地撑着面颊。宫人没掌灯，朝烟只能借着月色, 依稀瞧见他的面容轮廓。

    “等，当然要等。”魏王道，“都将主意打到你的头上来了，本王当然要亲自候着。”

    朝烟收回视线, 心底暗觉不值。他是魏王，何等贵重？亲自来到此处收拾一个太监，当真是屈尊了，也有失身份。这些事儿, 原本叫欢喜公公来跑一趟就罢了。

    朝烟叹了口气，继续守在了林子口的上风处。不知过了多久，小径那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提着死气风灯过来了。

    是郭双荣。

    瞧见朝烟站在不远处，女子清冷的身形在灯笼光火下显得格外秀丽，郭双荣登时心底欢喜不已，同时又有了几分不屑。

    这朝烟，嘴上清高，心底不还是乐巴巴地同意了？到底是深宫寂寞，又有谁耐得住呢！

    因朝烟是个掌事，与从前那些个刚入宫的小丫头片子不同，郭双荣想客气些，便一边走，一边搓手道：“朝烟，你没久等吧？夜里风冷，我们进去说说话……”

    话音未落，他屁股一疼，竟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黑灯瞎火的，郭双荣躲闪不及，整个人扑倒在了泥径里，原本提着的灯笼滚落在地，也熄灭了。

    “谁、谁啊！”郭双荣正想发怒，又是好几脚落到了他的背上，踢得他惨叫不跌，忙抱着头哀嚎起来，“饶了我！饶了我！你们是谁！我师傅可是御前的何大公公！哎哟！别踢了！”

    一片黑魆里，三个小太监使劲儿往他背后踹着，郭双荣在地上滚来滚去，胳膊与衣袖上沾满了泥巴，疼的叫声连连。他一边打着滚逃避踢踹，一边努力抬头去看，待瞧见了朝烟安静地立在静处，心底便有些明了了，

    忙向她求饶道：“烟姑姑，我错了！我不该和您说胡话！烟姑姑！你快发句话，叫他们别踢了……”

    朝烟冷着眉眼，问：“你祸害多少人了？”

    “什么、什么叫‘祸害’？！我那也是等人同意了，才与小宫女搭伴儿……”郭双荣哀哀地说，“别踢了，统共也就四五个人……没更多了！哎哟！”

    朝烟又问：“我探闻，旧日那些与郭公公对食的宫女多有受伤，此事你可认？”

    “我也是不小心！谁知道那些小姑娘家这么细皮嫩肉呢？”郭双荣道。

    “真是大错特错！”朝烟听郭双荣认了，气不打一处来，“对食也就罢了，竟还伤人。你挨这顿打，也是活该！”

    “是我活该，是我活该！我知错了……”郭双荣叫苦不迭。早知道找个对食会挨这样一顿毒打，他倒不如多与师傅喝几杯呢！他爱玩宫女，那是喜欢听宫女惨叫，又不是想听自己惨叫！

    可这朝烟也实在是可恶，竟然喊了人来埋伏他！难道朝烟就不怕他将她那些阴私事情告诉魏王？

    “停手吧。”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灯笼火光倏的被点亮了，映出銮舆上那慵懒歪靠的青年身影来。郭双荣一抬头，瞥见那人华贵之姿，眼睛都瞪圆了，当即将头磕下来，冷汗涔涔道：“魏，魏王殿下……”

    魏王怎么会在这儿？

    莫非，这朝烟竟然是找了魏王给她撑腰？

    魏王翘着脚，望着这人的眼神颇有几分嫌弃，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他说：“你懂不懂规矩？太监宫女，本就是两条道儿的人。更何况，你还胁迫旁人，罪加一等。宫规比天还大，不得违反，懂么？”

    郭双荣微惊一下，连忙哐哐磕头，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请魏王殿下恕罪。”

    一旁的朝烟听了，忍不住瞥了一眼魏王。“规矩”二字，由谁口中说来都正常，可偏偏由魏王来说，怎么听，怎么显得奇奇怪怪。

    郭双荣磕着头，心底却仍旧有些不甘。一瞥见朝烟好端端地站在一旁，他便不由生出一股子坏心思来。“殿下，我也只是…鬼迷心窍……”郭双荣目光一转，哀哀戚戚地开了口，“见着朝烟与内务府的黄……”

    —

    —见着朝烟与内务府的黄公公好，便以为她就爱与人热闹说话，想和她交个朋友。

    郭双荣原本是打算这样说的，可嘴巴里才吐出个“内务府”来，欢喜便一脚蹬到了他的脸上，训斥道：“殿下准你说话了吗？多嘴！”

    郭双荣面上一痛，嘴巴里涌出一股咸锈味来，像是掉了一颗牙。他倒吸了一口气，捂着火辣辣高肿的面颊，唔唔嚷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他脸上疼的厉害，心里更是把这笔账算到了朝烟头上。他盯着魏王的鞋履，想寻个机会将朝烟与寿康宫的事儿捅出来，好叫魏王也责罚责罚朝烟。可欢喜就这样虎视眈眈地在旁边盯着，郭双荣一张口，欢喜的脚便扬了起来，令郭双荣不敢再说。

    “自己去领罚，不要脏了我们主子的手。”欢喜虽然年轻，但说起狠话来，却也是冷飕飕的，“话可是搁在这儿了，朝烟是咱们长信宫的人，你若是心里对她有什么不满，那就是对长信宫有所不满。要是再敢找什么麻烦……”欢喜将手横成一柄刀子模样，故作凶神恶煞地摆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郭双荣眼睛一瞪，忙衰怂地垂落了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殿下，事儿差不多了。”欢喜见郭双荣不再说话，只如落水草狗似的瑟缩在地，便去同主子回话。魏王“嗯”了一声，低头问朝烟：“朝烟，怎么样？解气了没有？”

    朝烟道：“此事是郭公公犯事儿在前，依照宫规，郭公公是要被赶出宫的。殿下没有如此发落，心肠仁慈，奴婢敬佩。不过，吃了这一番教训，料想郭公公日后也该收敛了。”

    听朝烟说自己“仁慈”，魏王的唇角扬得愈高。他心满意足了，又很傲气地对郭双荣说：“听见没有，本王已是宽宏大量了！你日后不仅不能对朝烟出手，也不能对那些小姑娘家出手！”说罢了，便扬了扬手，示意人抬舆，可以走了。

    “回去了！”欢喜忙对前后的宫人吩咐道，“走快些儿，省的沾了晦气！”说罢了，又对朝烟说，“姐姐，咱们回宫去吧？”

    “有劳欢喜公公了。”朝烟客气地说罢，又抬头去看銮舆上的魏王，心思略有复杂。

    今夜之事，是魏王出手帮

    忙才解了她的难，她当感激才是。但感激之余，她心底总有几分古怪——方才，郭双荣明明数度欲说出她与寿康宫的关系，可每每一张口，便被欢喜一脚踹得闭了嘴。别的话，却不会招致如此对待。这样，便仿佛是欢喜特地让郭双荣封口似的。

    而欢喜公公，又只听从魏王之命。这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瞧向銮舆上那高高在上之人，目光渐深。魏王正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子，神情闲散地用手指卷着发梢，模样慵怠。

    他本盯着前头的夜色瞧，兴许是察觉了朝烟在偷看他，便侧了面庞，投来一道目光。

    朝烟仓促地与他四目相对，不过几息之间，她便已恭敬地低下了头，再未与魏王对视了。

    灯笼光在夜色里慢慢晃着，宫人们回到了长信宫。銮舆落下，魏王跨入了宫门，转头就和朝烟说：“朝烟，这一回，你要怎么谢我？给我抄一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算过分吧？”

    闻言，原本正被复杂之思纠葛的朝烟，险些压不住眉头轻跳。

    这人怎么又来了？

    “殿下，奴婢愚笨，还在学字，尚不会抄那首‘青青子衿’，”她恭敬道，“不过，殿下若是还想要‘账簿’二字，奴婢却是能写的。”

    魏王哈哈笑起来，似乎心情很好，便也没追究她的“不识字”之过。大笑了片刻，魏王道：“朝烟，你记着了，今日欢喜说给那阉人听的可都是大实话。你是长信宫的人，自然也是本王的人。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本王就是了！”

    朝烟知悉，他大概是想做个护仆的好模样来，可这一句“你是本王的人”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子莫名的风流劲头，如帝王哄着宠妃，叫人浮想联翩。

    “谢过殿下。”朝烟行礼。

    “走吧，早些回去歇！今天可不能多喝了，明日要出宫，去东山上的寺庙里，给朝烟求一段好姻缘呢……”魏王负了手，自言自语着大步朝殿上走去。

    朝烟目送他离去后，收拾整理一阵，回了下人休息的耳房。香秀不知郭双荣的事儿，正坐在灯下安静地做针线，绣一朵小绢花。见朝烟来了，便好奇地问：“殿下晚上出宫了，去了何处呀？”

    “随便

    走走，散了散心，让欢喜公公活动了一下手脚。”朝烟道。

    香秀不经事，还是不必将郭双荣那事儿说给她听了，没的吓坏了这丫头。

    “竟然只是散心呀！”香秀圆润的脸蛋露出失望之色来。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高兴的神色，道，“明日殿下要出宫踏青吧？真好，要是我也能跟着一道去就行了……”

    朝烟没答话，只是在妆镜前坐了下来。烛火朦胧，将铜镜映得发黄，她的面容落在镜中，也被灯火照的摇晃不定。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耳旁却隐隐浮现出了先前魏王说过的话来——“你是长信宫的人，自然也是本王的人。”

    他这样信赖自己，到底是真心，还是别有所图？

    若是真心，未免也太过古怪。她到底有何值得殊待的，竟比玲珑这等长信宫伺候已久之人还要得魏王青眼？

    总不至于是，那人当真对她动了男女之情……打住，打住。她在想什么？

    朝烟叹了口气，打开了铜镜边的小抽屉，一眼看到了一盒口脂。这口脂名贵，乃是她初初来到长信宫那日，魏王强行赐到她手中的，她多番推拒不得，只好收下。

    她沉默地取出了这盒口脂，打开盖儿，瞧见里头柔润殷红的膏体泛着桃花般的颜色。她用手蘸了一点，沉吟片刻，慢慢在唇上沿着轮廓抹开了。

    待她将这口脂涂罢了，便转身问香秀：“香秀，这颜色衬我么？”

    香秀抬起头，露出惊诧色来。朝烟平日丝毫不施脂粉，从来都打扮素净，今日难得这么一涂抹，平添了几分艳丽之色，倒是叫人眼前一亮。“自然衬你，好看极了。”香秀笑着说，“要不然，姑姑以后都这样打扮自己吧。殿下看了，兴许也高兴呢。”

    听到末尾一句话，朝烟的面庞陡然绷紧了。她转向铜镜中，眯眼看了看自己的轮廓，低声嘟囔道：“也不过如此，我还是不适合这些东西！”说罢了，就用帕子沾了水，将唇上的口脂给擦去了。

    “哎呀，怎么擦掉了？”香秀露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来。

    “早点歇，明日还忙得很呢。”朝烟道。

    过了好一阵子，耳房里的灯才吹了。朝烟躺卧在枕上，闭着眼，慢慢将魏王所说之话从脑海

    中忘记了。

    次日里，老天赏脸，露了个晴好的日头。天泛起白后，长信宫人便忙碌起来，打点物件，准备今日魏王外出的仪仗。他适才解除了禁足，但身份到底是个王爷，该有的排头一个也不能少，若不然，便是堕了天家的脸面。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欢喜便去请魏王动身。片刻后，魏王慢悠悠从殿门中跨出来，抬头眯眼望向天色，道：“真是个好日子。”

    他依旧是平日那副衣装，赤衣缀金，一身肆意潇洒，人如玉髓般招眼，落不入尘埃中。“走吧。”他抽出一柄折扇，拍了拍掌心，勾起笑唇与人发号施令，“好久没出宫了，可得慢慢享受。”

    朝烟垂下头，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次出宫，不仅仅是散心踏青，更象征着魏王解除禁令，重得自由。

    一想起段太后对魏王咬牙切齿的模样，朝烟便暗觉得前路难测。

    魏王出宫是禀与皇上说过的，皇上念及兄弟情，拨了一干侍卫随从来。也不知这些人到底是来保护魏王的，还是来盯着魏王的。总之，朝烟跟着魏王到了朱雀门前，便瞧见了好一支黑压压的羽卫队；一旁的白石砖上，还停着四架华美马车。也不知道一个魏王，如何用的了这样多的马车？总不至于是一条腿放前车，一条腿放后车吧！

    她想到那副模样，便暗觉得好笑。

    一斜眼，朝烟又在羽卫间瞥见了一个熟悉人影，那是个高高壮壮的侍卫，朝烟在寿康宫时见过他，知悉他绰号“老韩”，给段太后办过事儿。

    老韩竟然也要随魏王一道出宫？

    莫不是段太后紧张魏王的动向，特地派他来盯着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魏王已上了打头一辆马车，又与朝烟招手，道：“朝烟，你也上来。”

    朝烟微惊，连忙道：“奴婢跟在后头便行了。”她没怎么出过宫，可也知道断断没有宫人与王爷同坐一辆马车的道理。偏偏魏王轻啧了一声，露出不情愿的面色来，道：“本王总得要个人贴身伺候。你若耳朵笨些，我一个人在马车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

    正说着，朱雀门前又来了两三辆马车，瞧着是应命入宫的大臣。这朱雀门也不宽敞，魏王的

    四辆马车不走，谁敢先走？一时间，朱雀门前竟然堵得水泄不通。

    朝烟怕再堵在这儿会给魏王惹事，只得小声道：“奴婢这就上来。”罢了，便提了裙摆，踩着脚凳子上了魏王的马车。

    所幸，这马车里也宽敞，三面都设了软靠，她在窗边坐了下来，低声道：“冒犯殿下了。”

    魏王没答话，只喊车夫赶路。车轮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声，朝着宫城外驶去。那朱红的高墙一瞬儿便被抛在了身后，迎面便是暮春晴好的天色，远处长街纷繁，绿树如烟。

    朝烟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出宫还是去岁时得了太后恩典，回家探望父亲。如今好不容易又踏出了宫门，便忍不住偷偷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窥看着。

    马车碾碾，驶过了横跨在清河上的白玉桥，市井人声渐近了。朝烟瞧着那低矮的屋宇街巷，远处往来穿梭的百姓人群，心里隐隐有种亲切感。宫中虽奢华庄整，但到底不是她的出生之地。这市井民间，方才是她这般人的归处。

    “朝烟，你家在京城吗？”魏王忽然问。

    “是的，住在城南。”朝烟本在瞧着街上一处卖鱼铺子，听闻魏王问话，便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来，“不过我已有许久没回去了，也不知家里如何。”

    “你本姓什么？”魏王敛着眉眼看她。

    “奴婢进了宫，便没了姓氏。太后娘娘赐名朝烟，那就是朝烟。”她道。

    “本王又不是段太后！”魏王轻啧，道，“说吧，你原本叫什么？”

    无奈何，她答道：“本姓杜，名就是朝烟。奴婢刚进宫时的教习姑姑觉得这名字不错，便掐去了姓氏，报给太后娘娘了。”

    “杜朝烟……不错，是个好名字。”魏王说，“你妹妹也姓杜？她与你感情不错吧？”

    怎么忽然提到了兰霞？

    朝烟警觉了起来，道：“是的。不过我二人是异母姐妹，情分也不过如此。”

    魏王嗤笑一声，道：“你冒着大雨都要去探望那个妹妹，还说情分‘不过如此’？当本王那么好骗？心疼妹妹又不是什么坏事，何必藏着掖着！”

    朝烟心道：她哪敢不藏着？万一魏王打上了兰霞的主意，那就糟了！

    她正这般想着，却听魏王

    道：“朝烟，本王有法子帮你把那个妹妹从寿康宫里弄出来。”

    朝烟愣了愣，有些失神。

    魏王在说什么？

    他有法子把兰霞从寿康宫里弄出来？

    这…怕不是在开她玩笑呢。兰霞是段太后捏在手心的人质，段太后哪愿意说给就给？且还是魏王去要，怕不是段太后立刻会疑心她与魏王暗通曲款。更何况，那个“老韩”可就在马车外头跟着呢，她又如何敢应？

    “殿下，这倒也不必劳烦您了。兰霞…我的妹妹在寿康宫待的好好的，何必出来呢？”朝烟道。

    “本王能帮你。”魏王却没理会她的话，而是气定神闲地说，“至于信不信，那便随你自己。”顿一顿，魏王做出思虑模样来，道，“兰霞…这个名字倒是悦耳得很。”说着，便又念了一遍，像在琢磨这名字的主人是怎样一副容貌。

    不知怎的，朝烟只觉得胸中一恼，很看不惯魏王这副模样，当即道：“殿下，兰霞还小，容貌也平平，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闻言，魏王勾唇一笑，道：“又醋了？你可真是小心眼！”

    朝烟皱了皱眉，没再答话了。但魏王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瞧。马车便这样轱辘轱辘行驶着，很快便到了京郊的东山。

    正是暮春之时，东山上一片青翠碧绿。法恩寺的屋檐掩映在山岚碧枝间，颇为清幽渺远。长信宫一行人在羽卫的护卫下离了马车，拾着山道长阶，向着寺庙的山门行去。因提前派人来知会过寺庙的住持，眼下这法恩寺谢去了大半的香客，显得很是幽静。

    朝烟跟在魏王身后，一边走，一边瞧着山野间的苍碧之色。段太后礼佛，时常会请高僧来宫中讲讲经、办办法会，平日里也是念珠不离身，因此朝烟对这些寺庙僧人倒是不大陌生。

    住持大师就在山门前候着，见魏王到了，便很识趣地来迎客：“魏王殿下，有礼了。”

    魏王平日不恭礼数，但在这住持大师面前，却摆出一副端正的模样来。“本王不过是来散散心，也不用劳烦住持特地陪着了。”魏王与住持寒暄着，话锋一转，又说，“听闻你们这寺庙里，还有许多女施主来求姻缘。不知道是哪一樽菩萨这样灵验？”

    住持

    笑道：“只要如理如法，求什么菩萨都是一样的。”

    魏王似懂非懂地点了头，扭头对朝烟道：“朝烟，你听见了么？一会儿赶紧求求菩萨去。”

    朝烟心底懊恼，暗觉得魏王不像话。

    一行人进了法恩寺，住持领着魏王便进了供着大像的正殿。此处已无香客，唯有金身大佛端着慈悲面庞，双手合十坐于莲花座上；木鱼轻响笃笃传来，肃穆清幽；屋檐下垂着招摇彩幡，新香初燃，散出袅袅佛烟。

    魏王在大佛面前负手而立，仰头见佛像金面宝相庄严，便问道：“住持大师，你说，人活一世，可有将寿数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听怪谈野史中说，有老者活至耄耋之年，一梦醒来，忽然惊觉自己不过是垂髫之龄。他在梦中窥知了将来之事，此后便靠着这先知之梦大富大贵。这样的事儿，可能吗？”

    住持大师笑面和蔼，道：“人无重来日，但有转生天。只要这辈子勤积福缘，来世自能得福报。”

    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魏王露出索然无趣的表情来。他走走停停，叫人点了香烛，敷衍地拜了菩萨，又对朝烟道：“朝烟，你与那几个宫女都留在这儿，拜拜菩萨，求一段好姻缘。”

    朝烟说：“殿下需人伺候，奴婢还是跟着您吧。这姻缘随天，求不求都一样的。”

    魏王斜睨她一眼，道：“本王让你求，你就照做。本王身旁有欢喜伺候，用不了你跟着。听明白了？”

    他说的这样强硬，朝烟低下了头，道一声“是”。但她心底却有另一番斟酌：魏王这般急着支开自己，怕是要去做什么事儿吧？

    想到段太后交代她“紧紧盯着魏王”，她心底便倏然复杂起来。

    她思虑间，魏王已经领着欢喜跨出佛殿去了，背影渐远，朝烟只能听到他远远传来的残音：“听闻后山风景不错！欢喜，咱们去随便走走瞧瞧。记得把酒壶拿上了。”

    魏王与欢喜走了，主子一不在，余下随行的宫人们便松了口气，各自活泛起筋骨来。几个打小进宫的太监是头一回来法恩寺，忙不迭地趁机向佛祖菩萨祈愿，手持高香，口中念念有词：“佛祖保佑，定要让我发发财……”

    朝烟站在佛殿门前，并没有去祈求姻缘，而是望着山门的方向出神。才立了片刻，便有个大高个的壮实男子与她搭话：“烟姑姑，你怎么也不跟着魏王伺候？”

朝烟一抬头，却见是老韩。他正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她，面有深意。老韩是段太后派来的侍卫，一言一话，皆代表了太后娘娘的意思。他这般与她搭话，并不是当真要她去“伺候魏王”，而是在催促她要盯紧魏王的风吹草动。

老韩于魏王而言是个脸生的，料想不能亲自去盯着，那便只能让朝烟去了。

朝烟道：“魏王不让我这个做奴婢的跟着，能有什么法子呢？他如何性子，阖宫皆知。逆了他的脾气，我怕是明日就要被赶出长信宫了。”

老韩低声道：“主子的安危是头等要紧的，主子出了事，你也没得好。魏王不让你跟，你就不能偷偷摸摸跟着了？”

见老韩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朝烟心知这便是太后要她做的。于是，她点了点头，道：“是我思虑不周了，现下便去瞧瞧。”

老韩没再多说了，打了个呵欠，回羽卫中去守着。

朝烟循着小径，穿过两座佛殿，向着后山的方向走去。远处有厚重泰然的钟鼓之声，如从天外传来。她盯着翠竹掩映的小径，内心莫名地涌上了一个念头：若是魏王当真只是去散心喝酒，看看景色，那便好了。

通向后山的竹丛小径上，隐约有几道人影。朝烟一瞥见那些人影，心便紧张地咚咚跳起。她放轻了脚步，紧贴着柴房的土篱而站着，将自己的身影收至了角落中。

“魏王殿下，您要我去办的事儿，我可是都一一做到了。只是先前商量好的那事儿……还作数么？”

翠竹林中，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嗓音，既不属于欢喜，也不属于魏王。

朝烟听了，目光微乱，咬牙凝神继续听着。

“我弟弟确实收了一点银子，可人在职上，不拿旁人的孝敬，便处不好关系，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魏王正坐在一块大石上，举着酒囊向口中倒去。他喝得贪，眼下这酒囊已经见了底，任凭他再如何倒，也只有一两滴酒水了。欢喜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再往前，则是个作便装打扮的中年男子，正面有急色地与魏王说话：“您要我给帝师牵个线，捎句话，这都好说。只要您大人大量，别计较我弟弟拿人银子那点事儿。……也不知，也不知是谁多嘴，竟拿这事来叨扰您！”

话到最后，中年男子的语气无比恼恨。

“你不用管本王是如何知道你弟弟贪污银两之事的，”魏王丢下了空空如也的酒壶，慢条斯理道，“你只要记着，日后好好替本王办事就行。明白了？”

“是，是，明白了。”中年男子忙不迭地点头。

土篱笆后的朝烟听得入神，人僵硬不已。她没想到，魏王竟当真是趁着出宫散心之时，前来与外臣会面说话。且听他们言谈之间，魏王似乎知悉许多人的把柄，还以此为挟，要旁人替他办事。

他竟这样有本事？平日里酒醉糊涂、没规没矩的样子，原来还有如此的一面？

耳听得他们就要说完话，朝烟一提裙摆，忙悄无声息地走开了。她走的快，那在翠竹林中冷汗涔涔的中年男子浑然无觉，犹自在向魏王讨好说话。

“殿下，我弟弟孝顺，是母亲最爱重的孩子。他若是有个一二，我那老母亲怕是也受不住。还请殿下看在我母亲从前伺候过贤敬太后的份上，便宽放了这事儿……”

他说的紧张，但魏王却不大搭理他，只是散漫地拿目光瞧着竹林小径。中年男子心生疑惑，循着魏王的视线望去，却见那小径上空空如也，唯有一片土篱笆落寞而立。

“殿下，您在瞧什么呢？莫非是…有人来了？”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本王不过是在看早上的炊烟罢了。”魏王笑说，“你说这朝时的烟气袅袅，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当然漂亮。”魏王的话，令中年男子很是摸不着头脑。炊烟？哪里来的炊烟？他怎么没瞧着？但为了弟弟贪污的事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如是应和。

///

朝烟一路小步而行，很快便离了后山，回到了佛刹殿宇之间。她放缓了脚步，回头瞧一眼身后，见无人追来，小径上一片清寂，这才略略宽了心。

方才在后山听见的话，足叫她心烦意乱——魏王竟当真与宫外臣子有所往来。看样子，他是要与皇上、摄政王和段太后对着干了。

她本应将此事如实回禀给段太后，可——

可……

不知怎的，她心底竟有几分踌躇矛盾。

若令段太后知悉了此事，魏王会如何？

被重新禁足？还是会被……夺走性命？她在段太后身旁十年，知悉那位太后娘娘确实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倒确实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若当真如此，那她朝烟，岂不就是段太后手中杀人的一把刀？！

思及此处，朝烟的气息略略急促，心也跳快了几许。那咚咚、咚咚的心跳声，几如擂鼓似的，像是要跳出嗓子眼来了。

远处传来经文梵音之声，木鱼笃笃而响，却并不能驱散她的心烦意乱。在这一片刻，她竟然奇怪地想起了魏王曾与她说过的那个故事：废帝将被赐死，众人皆背他离去，唯有一个宫女愿徇死。那宫女说：“奴婢问心有愧，适才以死谢罪……”

她正在胡思乱想，老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怎么样？魏王殿下如何了？”

朝烟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老韩不知何时找了过来。他坐在栏杆上，正懒洋洋地用袖口给自己扇风，不耐地盯着她看。

朝烟张了张口，却不大说得出话来。

——要告诉老韩，魏王在后山与外臣密谋之事吗？

“烟姑姑，哑巴了？”老韩的脾气显然不大好，“你说句话，我也好仔细想想如何与太后娘娘回话！”

朝烟听着老韩的话，脑海中一瞬闪过了许许多多的事儿——

魏王在马车上，气定神闲地告诉她：“本王有法子，帮你把那个妹妹从寿康宫里弄出来。”，

魏王抬起手，袖管里飘落一张纸。她捡起来一瞧，上头写着硕大的“账簿”二字。

魏王拽着一匹衣服料子，兴冲冲地说：“你肤色白，这颜色最合适不过。”

魏王下了銮舆，站在长信宫无边的夜色里，对她说：“朝烟，你记着了。你是长信宫的人，自然也是本王的人。”灯笼光火明灭，将他的脸庞也照的模糊，但那双眼，却是透亮的，似盛着万千花彩。

终于，朝烟抿了抿唇，心中做下了决定。她仰头对老韩道：“魏王当真只是在后山喝酒，没做别的。人躺在石头上，都快睡着了。”

老韩听了，轻嘁一声，想来是不屑于魏王这样的做派。“瞧你这样不安，还以为撞上了什么大事。”老韩的语气里有一分怀疑。

“我险些叫人发现了！”朝烟瞪他，“韩侍卫，你不知道那魏王多可怕，我要是被他瞧见了，岂能有好果子吃？”

老韩嗤笑一声，拿鼻孔看她：“你们娘们儿家就是笨手笨脚，这点事都办的蠢钝！”

见他收敛起了疑心，朝烟心底慢慢松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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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佛门

老韩又多问了几句魏王平日里的事, 朝烟一一敷衍过去了，只说魏王并无什么异样。终于，老韩问够了, 慢悠悠回到羽卫中去了。

朝烟见他走远，心中的大石渐渐落下，但心情却未好到哪里去。她撒了谎, 帮着魏王瞒过了私见外臣之事, 可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近处有佛音袅袅，正对面的殿门后，便是一樽金箔为饰的大菩萨像。可她浑无心情去祈求姻缘财运，心里只盼着妹妹兰霞早日从段太后手里挣出来。

若兰霞不在太后手里了，寿康宫哪里还能管得她呢？

她在廊上独立许久, 日头渐渐近了天中，春暮的白日有些小晒。终于，魏王优哉游哉地从后山那头回来了。见了朝烟，他便笑说：“本王喝多了, 不小心在大石头上睡了一觉，你没有等得委屈吧？”

朝烟屈膝一礼，道：“殿下无事便好，朝烟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魏王问：“可有去求了姻缘？”

朝烟道：“随着大伙一道求了, 就是不知道灵不灵验。”

“灵，肯定灵。”魏王说，“本王听人说了, 法恩寺的菩萨最灵不过，事事都成。”

闻言，朝烟斟酌片刻，道：“其实，除了姻缘之外，奴婢还另求了菩萨一件事，也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成？”

魏王挑眉，道：“哦？你还求了什么？”

朝烟说：“先时奴婢说，不必令妹妹从寿康宫出来，那是睡昏头了。如今仔细一想，果然还是想要妹妹在身旁的好。也不知道奴婢向佛祖、菩萨许愿，能不能当真令妹妹离开太后娘娘的跟前？”

她说着，语气虔默，道：“倘若此愿能成，朝烟定会来佛祖跟前还愿，谢以厚报。”

魏王敛眸瞧她，饶有兴致地问：“‘谢以厚报’？怎样的厚报？你不是常说，你只是一个宫女儿，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这个没有、那个没有。既然如此，那你能给予怎样的‘厚报’？”

朝烟微呼一口气，道：“朝烟确实是个一文不名的宫女，但尚有一颗忠心。要是佛祖喜欢，此后的下半辈子，朝烟也可每隔半个月来添添香火。”

“一颗忠心……”魏王唇角一勾，人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半晌后，他道，“朝烟，本王说过，这法恩寺灵验得很，你的心愿，一定桩桩都会实现。到时候，你再想想你要如何‘谢以厚报’吧。”

朝烟抿唇，低声道：“是。”

这一段机锋打得她头疼，但她心里也算是勉勉强强有了些底。

魏王说她的心愿桩桩都会实现，料想是愿兑现了马车上那时的话，将兰霞从寿康宫里保出来了。作为代价，她得全心全力侍奉魏王，再不瞧段太后的意思，正如从前的萍嬷嬷一般。

法恩寺内的僧人们做了斋菜，请今日来的贵客前去用膳。魏王领着欢喜与朝烟一道去了斋客的厢房。素桌上摆开了些许佛门净菜，没油没荤，瞧着很是清淡。魏王乍一看，眉便高高皱起了，道：“这可怎么吃？”

朝烟知道，魏王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看到这些斋菜肯定是没胃口的。可这里是佛门，开不了荤，他们自个儿带的那些酥酪点心、片皮鸭卷，也只能等出了法恩寺才能用。

“殿下，佛门清静地，您还是忍忍吧。”朝烟劝道，“要是在这里吃荤腥，免不了叫菩萨生气。”

魏王瞥她一眼，拿筷子朝桌上伸去，先悬在一碗菜苗上，又移到了一碗清豆腐汤上，反复挪腾几下，就是舍不得下筷。这桌上的斋菜，白的白，绿的绿，一点儿油沫子都没有，清得叫人发憷；好半晌后，魏王搁下了筷子，道：“不成，本王不想吃这些。”

“您总不能饿着呀？”欢喜小声嘀咕道。

“咱们不是带了片皮鸭卷和一些点心吗？”魏王对朝烟道，“去，把它们拿来。”

“可要是叫寺庙的大师们瞧见了，怕是有些失礼。”朝烟有些忧虑。

“那本王躲起来吃，还不行吗？”魏王的语气有些破罐破摔了，“我躲到后山去，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一个人吃点肉，那总行了吧？寺里的师傅眼看不见，心底也不烦。”

朝烟见他为了吃口肉竟这么屈尊，要躲到山后头去吃，模样还有些委屈，心里暗暗觉得他好笑，又觉得他有失体统——堂堂王爷，怎可和个下九流之辈似地坐在山林石头上吃东西呢？

但她拗不过他，只好亲自去马车上取了食匣。

为了不冲撞寺里的师傅们，她一路行去都偷偷摸摸的，像是个贼。等拿到了装了荤菜的食匣，她又在心里埋怨上魏王：若非是他胡闹，自己怎么要蹑手蹑脚地溜过来？

好不容易拿到了食匣，魏王总算高兴了。他带着朝烟与欢喜，当真溜出了斋客的厢房，去了后山。小厨房做了不少精致小巧的花样，譬如面皮里裹着沾了酱的脆鸭子，虽然是冷吃的菜肴，但甫一开匣，便有诱人的香气。

“瞧瞧，这才是好吃的。”魏王拿起从厢房那里顺来的筷子，指了指食匣里的鸭肉，“那些什么萝卜、豆腐，根本就入不了口！”

朝烟心底道：法恩寺的僧人们可是天天吃斋菜的，难道他们便不要活啦？

心底腹诽归腹诽，她面上仍旧老实恭敬，给魏王端碟递筷。魏王吃了没几口，忽然问：“朝烟，你要不要也坐下来尝一尝？”

朝烟摇头，道：“殿下厚爱，但朝烟不敢冒犯。”

魏王说：“你应该尝一口的，好吃的东西，就是要与人分着吃才有乐趣。”

朝烟似懂非懂地点头，扭头对一旁的欢喜说：“欢喜公公，殿下都这么说了，您要不要尝尝？”

欢喜当即拉长了脸，说：“烟姐姐，你别戏弄我了。”

——殿下说的“要与人分着吃”，这个“人”指的是谁，那还不清楚吗？他欢喜啊，在这时可不算作人，他只能算是一棵大树，一根草，一阵风！还是碍眼的那种！

魏王又夹了几口，装着荤腥的食匣就要见底了。恰在此时，土篱笆处的小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披着袈.裟的僧人扛着一叠木柴便朝此处走来。

“糟糕……”魏王嘟囔了一声。

朝烟也暗道不妙。这食匣里还装着荤腥呢，要是叫这僧人发觉了堂堂魏王竟偷偷摸摸躲在后山吃肉，岂不是笑话？

她正欲将匣子盖起来，却听见魏王对她道：“朝烟，将嘴张张。”

“什么？”朝烟有些不解。

就在她问话张嘴的片刻，魏王便换了一双新筷子，夹起那碗碟里最后一片肉来，喂进了她的口中。

“快吃，快吃。”魏王小声地催促，“现在，你与本王是共犯了，咱俩都在佛门重地里偷吃肉呢。”




      

28、狭路

多亏了魏王这一筷子, 僧人到底没发觉他在这寺庙里偷腥，只是与魏王行了礼，便自顾自去劈柴火了。

    朝烟咀嚼咀嚼, 将口中的食物吞下了肚。她是头一回尝到小厨房做给魏王的手艺，一时间竟觉得唇齿留香，滋味很是不错。

    只是这一口肉是魏王塞进她嘴里的, 那就有些变味了。

    魏王也是,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夹菜塞她嘴里？哪一家的王爷，会往自己身旁的婢女口中喂菜的？她又不是什么妃嫔妻妾——

    想到此处，朝烟心底有些恼。偏偏魏王还要问：“怎么样？味道如何？”

    朝烟：“吞的急，没尝出酸苦辛辣来。”

    魏王很失望：“本王喂你的这一口，怎么也得是甜的才对, 你怎么就没尝出来呢！你再仔细品味一番？”

    朝烟摇头，只做闷葫芦状。魏王倍感无趣，叫欢喜收了食匣，说：“行了, 吃也吃好了，咱们回去吧。这东山上也不止一处法恩寺有看头，慢慢地走，还能赏些别的。”

    “是。”欢喜与朝烟齐声应道。

    春末夏初的午后, 山峦间一片碧绿。出了法恩寺，便能见得翠枝成荫，早蝉轻吟。魏王携着宫人羽卫, 于山野间走走停停，煞是悠闲地打发了一整个午后。待到将近日暮之时，他总算叫人去赶马车来，打算回宫了。

    回去的路上，朝烟照例与魏王同坐一辆马车。魏王有些倦，便倚在车厢壁上小眠，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朝烟怕打搅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从车帘一角向外窥看，瞧瞧马车外的市井人烟。

    “……朝烟。”

    车轮轱辘间，她听见魏王开口了，“你在菩萨跟前求了好姻缘，那你有没有告诉菩萨，你想要怎样的夫君？”

    朝烟迟疑地侧过头来，见魏王将眼帘睁开了半道，神情懒懒，她方知他并没有彻底睡着。她斟酌片刻，道：“回殿下的话。朝烟所求夫君，不必大富大贵，只需待我真心。”

    “……真心？”魏王嘟囔了一声，“多真的心呐？赏你胭脂衣裳，算不算真？”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反倒是最不要紧的。”朝烟道，“若要问何为真心，那大概便

    是‘生死荣辱皆共’。如此，才算真情实意。”

    她说罢了，忽觉得自己有些多话。说这么多，一会儿魏王又来劲了，要她抄那首“青青子衿”，又该如何是好？

    可她等了一会儿，都没听见魏王奚落恶劣的嗓音；抬头一看，却见他已倚在车壁上睡着了，披散的黑发自肩上如流水似地滑落，眼睫轻翕，似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朝烟叹了口气。

    走了一天，还要打着精神防备自己、私会外臣，料想他肯定是累了。

    也难为他，竟然能在自己跟前这样不设防地贪睡。须知道魏王在寝殿中入睡之时，可是在枕下压了一把用以防身的匕首的。

    车厢中安静下来，唯有车轮的碾碾之响。外头的霞光愈发灿金，马车已渐近了朱雀门，眼看着就要上白玉桥了。就在这时，马车忽而急急地停住，朝烟一个不稳，差点儿就要扑出去，熟睡的魏王也醒转过来。

    “怎么回事？”朝烟打起帘子，问外头的车夫。

    “烟姑姑，前头…”车夫一副讪讪的样子，声音有些怯懦，“是摄政王的车马，咱们，要让吗？”

    听到“摄政王”这三个字，朝烟的心顿时一凛。

    ——所谓“摄政王”，即代帝执政者。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如今坐在帝位上的那位年轻皇上，不过是摄政王手中的牵线傀儡。而摄政王，才是这个朝廷真正的当权者。

    摄政王名燕崇海，乃是先帝的庶长兄。先帝在世时，摄政王便已是个风云人物。后来先帝驾崩，时为太子的燕晚逢践祚；不过半月，摄政王便联合段太后的势力一同废掉了燕晚逢，改立段太后的亲生子燕楚丘为帝。

    燕楚丘虽继位为帝，却并摸不着朝政。诸事诸务，全权交纳摄政王府处理，这才令燕楚丘有了三天两头请魏王过宫叙话、赏乐听曲的闲机。

    也正是因为燕楚丘理不得政，段太后才会与摄政王关系恶劣。但凡两人碰头的场合，便能互相明朝暗讽个不停，摄政王更是直呼段太后为“后宫愚妇”。

    此时此刻，魏王的马车竟与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马车狭路相逢。

    按照朝廷规矩，低位者需给高位者让路。可魏王是王爷，摄政王也是王爷；二人虽在

    实权上有所不同，但品阶却并无不同。这让路与否，也关乎了魏王的颜面。

    “怎么了？”魏王刚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

    “殿下，前头是摄政王的马车。”朝烟沉住气，小声道，“摄政王风头正盛，宫中无人不避。要不然，您委屈一下……”

    “嗯？皇叔？”魏王似乎一下便清醒了。他撩起车帘，向外望去，果见得一架金辕红幔的马车恰恰停在正对面，两列侍卫铠盔齐整，威风凛凛。摄政王府的车夫正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前，好整以暇地等着魏王让步。

    魏王哼笑一声，朝摄政王的马车道：“皇叔，这么巧，碰上你进宫出来了？今儿个我出门累坏了，想早些回去休息，还请皇叔——让让道。”

    他说话的嗓音大，声音重重叠叠回荡在白玉桥间。摄政王府的人听了，面色俱是一变：这魏王殿下，竟然让他们摄政王府的马车让路？

    真是岂有此理！

    摄政王权倾朝野，朝中谁见了他，不是一让再让？这魏王适才解禁不久，还是个失了权势、再翻不起身的，也敢与摄政王府叫板？

    一名侍卫首领露出恼色，正想呵斥，却听得自家主子的马车里传出了话来：“晚逢，今日你倒是好兴致，携美共游东山，喝酒赏花，悠闲的很。”

    车帘一打，摄政王露出了自己的面容。他是个年近半百的男子，一张脸刚毅中带着阴鸷，微微上吊的眼中藏着精光炯炯，眉如刀锋一般直入鬓发。隔着老远，朝烟都能察觉到他的不怒自威之意。

    “皇叔的消息倒是灵通。”魏王笑说，“既然知道我今日踏青赏花去了，那皇叔还不通通情理，让让道儿，好早日让我回长信宫去？”

    摄政王一双锋锐逼人的眼望了过来，道：“晚逢乐得逍遥自在，却麻烦了我这在朝上的人。今日里左相在朝上进言，要召你舅舅还京，让你重理兵政。你人不在朝上，众人却都惦记着你，可真是难得。”

    “哦？”魏王露出诧异之色，“左相？我与他不熟，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晚逢若不知情，世上还有谁知情？”摄政王摩挲着手上扳指，似有言外之意。

    “皇叔，左相会这么说，这兴许

    是老天爷的意思吧。”魏王竟哈哈笑起来，“你可听说过一个词？——‘天命如此’。”

    魏王笑的猖狂，肆意的笑声落在白玉桥间，回音重重。摄政王的面色，在他的笑声里越来越寒冷。终于，摄政王的身子一动——他食指一拨，竟将拇指上的扳指推了出去。这枚上好的绿玉扳指打了几个滚，跌落在车夫身旁。

    “晚逢，我的扳指掉了。不知你可愿动动手指，为皇叔将这扳指拾起来？”摄政王冷冷地盯着魏王，眼角浮出一片深纵的沟壑皱纹。

    “……”魏王的笑声戛然而止，面色微凝。

    白玉桥间，一时寂静无边，几可听见落针之声。朝烟偷偷瞄了一眼两边的马车，心知这事儿不仅仅是捡扳指这么简单——倘若魏王当真为摄政王弯腰捡东西，那便是表示臣服。这是颜面大事。

    依照魏王的性子，恐怕是绝不愿吃这个亏的。但是，摄政王权倾朝野，他又如何能抵挡？

    她目光一动，做出下马车的姿势，小声道：“殿下，若不然，奴婢去捡吧？”——隐忍一时，也好过与摄政王硬碰硬。

    就在这时，魏王扯住了她的手腕，道：“不必了。我去。”

    “殿下……？”朝烟一愣，却见魏王的目光格外深沉，如一片暮色。他甚少如此，不见了顽劣散漫之态，唯有一阵锋芒。就连那只握在朝烟腕间的手，似乎也格外热烫。

    只见魏王下了马车，一步一步，走到了摄政王的马车前。在摄政王居高临下的俯视目光里，他弯腰，拾起了那枚翠绿的扳指。

    摄政王发出了一声蔑笑，又做出和蔼长辈的模样来，道：“晚逢，有劳你了。今日你也玩累了，本王就让你一让吧。”说罢，便对车夫道，“将马赶开了，让长信宫的人先过去。”

    马蹄笃笃，轻轻地拐了个弯，摄政王府的马车让开了半条道。马车上的摄政王眯着眼，等着魏王将扳指老老实实地奉给他。

    就在这时，魏王的两手一晃，仿佛捧着烫手的饭碗一般甩了起来。他发出“哎哟”一声，手中的绿玉扳指便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入了白玉桥下的沟渠里，很快被流水哗哗地冲走了。

    “哟——”魏王露出遗憾的神色，“皇叔，我瞧这扳指似乎不大喜欢你，自己乘水逃跑了呢！要不然，你就别要它了吧？”





29、胃疾

“皇叔, 我瞧这扳指似乎不大喜欢你，自己乘水逃跑了呢！要不然，你就别要它了吧？”

沟渠里的流水冲的湍急, 不过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摄政王那价值连城的满绿扳指便再也瞧不见了，只余水波急急, 向前冲刷而去。

魏王啧了一声, 摇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车厢内的摄政王面色一黑，显见是有些怒了。偏偏这时，魏王还冲自家的马车招了招手，示意车夫赶紧过桥。

“走，快些走。”魏王的车夫得了眼色, 连忙催动马匹赶路。

“这…这……”摄政王府的车夫眼睁睁看着对面的马车行驶过来，勒着缰绳，不知所措——因为魏王示软，摄政王这才下令让了道；可如今魏王竟失手将扳指跌落河中, 这路，还要让吗？要是让了路，自家主子岂不是既没了扳指，也没了面子？

可桥也不过那么长, 车夫犹豫了这么一会儿，魏王的马车已经慢悠悠地驶了过去，恰好与摄政王府的马车擦肩而过。

等自家马车过了桥, 魏王冲摄政王揖个手，舒爽地笑道：“皇叔，你坐拥万贯家财，总不会因为这一枚扳指与我过不去吧？今日天色已晚，我就先回长信宫去了。改日再聚！”

“晚逢，你……！”摄政王的语气，有一分藏不住的恼，“你还是如旧日一般不知体统啊。”话到最后，有着冰似的冷意。

朝烟远远听见了，心底便暗道不妙。但魏王显然是不将这些冰冷冷的话放在心上的，他自如地踩着脚凳，重新上了马车，回身与黑着脸的摄政王道：“皇叔，你这话，我就当是在夸我了。”罢了，他便对车夫道，“快些赶路吧，天要黑了。”

车夫也畏惧摄政王府的威严，生怕留久了会惹出什么乱子，忙不迭地赶着马车朝朱雀门去了。一忽儿功夫，便将摄政王与侍卫们抛在了身后。

朝烟从轻摇慢晃的马车里探出头，半卷车帘，望向摄政王马车的方向。夜色渐落，那辆金辕赤帘的马车已经渐渐隐匿在了夜幕之中。她想起宫中对摄政王的传言，不由有些忧虑：“殿下，那位摄政王到底身份尊贵，您何必与他硬着来呢……”

魏王倚在车壁上，漫不经心道：“我与他硬着来也好，软着来也罢，他都会将我视作眼中钉。既如此，如何不活的爽快一些？”

朝烟听了，竟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

只是，魏王这样做，到底是招惹了人，保不齐日后会在摄政王手上吃什么亏。

她正这样想，耳旁却听魏王问：“怎么，你担心本王了？”

朝烟答：“您是主，朝烟担心您，这是理所当然。”

魏王挑眉，拖长了语气，道：“当真是因为本王是主？而不是因为本王生的好看，又讨人喜欢，你才打心底担心的？”

朝烟闷声不说话了，心底小骂一声“不知羞耻”。

——亏她还在忧虑摄政王府会不会拿面前这人好看，他就这样没轻没重地开起玩笑来了！

她低着头，眉目凛凛，好一副严肃的样子。魏王见她这么认真，便轻笑说：“莫怕，那摄政王瞧着是面煞，但有本王在，他也没法子拿你怎么样。”

朝烟顺从地说：“您吉人天相，自然会庇佑咱们长信宫上下之人。”

嘴上虽这么说，她心底却有丝缕的不以为然：魏王殿下，您要是当真能与摄政王打个输赢对半，当年如何会被人从皇位上拽下来？

现在的您要是再胡闹，怕是只能落得您那故事中一般的结局了——废帝一朝被赐死，小宫女凄凄惨惨跑出来说“奴婢愿陪着一同上路”。

她可不愿呢！

她一点儿也不想死，她也不想面前这人死。

长信宫一行人在朱雀门前下了马车，改换了銮舆。宫人点起风灯笼，迎着渐浓的夜色，穿过绯色的宫巷高墙，向着长信宫而去。

天已经晚了，小楼等人早在宫中候着，准备热水与换洗衣裳，还催小厨房备上了餐肴吃食。魏王一踏入宫门，便见得暖光自窗纸后徐徐而出，颇有烟火韵味。

跟了一日，眼下入了夜，朝烟也不必再在魏王跟前伺候，便与人换了值，自回房中去休息了。香秀正眼巴巴地等着她，见她一来，便兴冲冲地问：“姑姑，怎么样？东山的景致可好？”

“好看是好看，不过春末了，没有了桃杏百花，少了几分韵味。”朝烟答。

“姑姑有的看，我便已羡慕坏了。”香秀在灯下坐下，手里攥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面上飞了点点淡红，“听楼公公说，东山上有座寺，姑娘家常去那里求好姻缘。姑姑有没有顺道去求一求？”

朝烟点头：“跟着大伙儿一道求了。”

香秀偷笑起来，说：“那菩萨定会给姑姑一段好姻缘的。我瞧魏王殿下看烟姑姑就顺眼的很，指不准哪一日，他就——”

“胡说八道。”朝烟板冷了面孔，瞪了香秀一眼，“殿下的事儿，你也敢胡乱说嘴？”

香秀被凶了，放轻了声音，轻轻嘀咕道：“姑姑生的模样好，有什么不可能的呀……”

朝烟恨不得敲她十个脑门栗子，但又没忍心下手，只好催道：“快去洗漱收拾！嘴碎起来这么来劲，平日里做事怎么不见你手脚那么勤快？”

闻言，香秀终于老实了，不再拿她寻开心。

夜色越深，耳房里渐静了下来，宫巷上传来了报更的梆子响。近子时时，朝烟已吹熄烛火，上了床，眼睛迷蒙地挨上枕头了。今日在东山上走走停停，着实是有些累了。

半梦半醒间，屋外头传来一阵焦急的敲门声，扣扣乱响。朝烟与香秀都被惊动了，各自披衣下床穿鞋。朝烟将衣裳胡乱地扣上，推开了门，问道：“大晚上的，什么事？”

外头是本该在值上的小楼，他揣着拂尘，紧张道：“姑姑，殿下身子不适，胃心泛痛，但他不准我在旁伺候。思来想去，我便来叫醒姑姑你了。”

朝烟微吃一惊：“殿下胃痛？”她心底一乱，胡乱地拨弄一下披散的头发，说，“殿下的牌子在我这里，你拿了，赶紧去太医院请大夫来瞧瞧……”

“不成，不成。”小楼却打住她的话，“殿下向来有胃疾，但从不准太医来看。听师傅说，是从前在太医院手上吃过亏，此后便不信那边的人了。哪天胃心痛一犯了，殿下便自己扛扛，也就过去了……”

朝烟听了，眉心紧锁。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她说着，粗率地用发绳将长发扎成一束，勉强理正了衣衫，便向着魏王休息的寝殿而去。

欢喜正守在门口，也是一副愁容。看起来，他也是被轰出来的。也不知道魏王是在闹什么脾气，人不舒服，却偏还不让人在旁照料。

“姐姐，你来了！”欢喜见朝烟冒着夜色过来，连忙忧愁道，“殿下一犯胃疾，便不准咱们进去伺候。我是进不去了，要不然，姐姐试试看？”

朝烟点头，将殿宇的赤红门扇推开一条缝，将脚跨了进去，口中恭敬试探道：“殿下，您身子不舒服，朝烟给您端盏茶水吧？”

等了片刻，那殿后传来一阵杯盏落地的骨碌脆响，旋即，便是魏王比往常要深沉得多的声音：“是朝烟？你进来吧。”

见他准了，朝烟松了口气。她与欢喜对视一眼，便跨入殿内，将门扇合上了。

桌上还温着欢喜准备的茶，她试了试温度，便取了一盏热茶，向着帘后的深处步去。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道：魏王这胃疾，一定是那乱来的膳饮害的！每日乱吃乱喝，还贪杯不放，这可不是遭罪了！

殿内一片寂静，她的影子投落在螺钿纱屏上，在灯火下显出一片影影绰绰的风姿。她撩起珠帘穿了过去，脚步放的极轻。一抬眼，她便看到青色的纱帷半垂，其后卧着一道半弓的人影。

魏王正胡乱地躺在帷后，一只手并一截锦被，自那高榻上垂下来。他大概是难受得很，躺姿也像个孩子，怀中紧抱着一团被褥，人紧紧地弓着。

“朝烟……”他瞥得朝烟的身影进来了，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说话时，他的气势有些弱了，没了平日那种颐指气使、风流肆意的味道。

朝烟端着茶盏上来，隔着纱帷，就瞧见他的面色极是不好，一片纸似的发白，额上还有微薄的汗。朝烟素未见过魏王这副模样，不由心弦一紧，放缓声音，劝道：“殿下，奴婢还是…去请个太医来，给您仔细瞧瞧吧。”

“不必！”魏王却挥了挥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谁知道那些太医在打什么鬼主意？一个个的，全和摄政王府有关系……”

但说完这一句，他又轻嘶一声，人弓起来，再不说话了。

朝烟见他这样不情愿，心底也有些无奈。她不是医师，治不好这身体的病。思来想去，斟酌半天，她张口，轻声道：“那您……多喝热水？”




30、太医

“那您……多喝热水？”

这一句话落, 风安静了，人安静了，魏王闭嘴了。

他捱在枕上, 拿一种又嫌弃又没办法的眼神瞧她，这眼神奇奇怪怪的，甚至让朝烟有些心虚了, 只觉得自己像个薄幸男儿, 骗了哪家姑娘的芳心，又从未回去看她一眼。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魏王低低地说罢了，又微吸一口气，慢慢阖上了眼。

“好听…的……？”朝烟皱眉，目光转了转，却想不出什么好听的来, 只小声道，“殿下，您也是，每日三餐这样乱来, 睡到午后才用第一顿，还贪杯喝酒。长此以往，身子肯定耗不住……日后，您还是少喝两杯……”

她说着, 眉越皱越紧。

这人怎么就这么不让她省心呢？她也是想他康康健健、活蹦乱跳的呀……

她来这长信宫，原本是来做掌事的。如今她怎么觉得自己和个老妈子似的，还得追在魏王屁股后头, 喊他少喝两口、老实点吃饭？

魏王听着她的琐碎之言，表情更为痛苦了。他道：“朝烟，本王都这么可怜巴巴的了，你就别念紧箍咒了！”

朝烟停止了絮叨，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啊，殿下。”顿了顿，她又叹口气，“奴婢到底不懂医术，要是能行，还是得找个太医来瞧瞧。您要是担心太医院的人不干净，咱们就去外头找……”

她话说了一半儿，魏王忽然“啪”的一声，扣住了她的手掌。

朝烟一愣，目光下落，便瞧见魏王那修长的手指，正一个劲儿地往自己五指缝里钻。他的手偏热，暖的熏人，与她掌心相贴着，浑似相熟已久的人。

“殿下，您……”朝烟目光微闪，想把手缩回来，谁料魏王的手劲儿大，拽着她不肯松了，还令她坐在了床沿上。

“本王疼得厉害。”魏王嘀咕道，“太疼了，难受。”

他额上有冷汗，看起来确实是不大好。不知怎的，朝烟多瞧他一眼，就不忍心把自己的手抽走了。虽说这不合规矩，可把手给魏王捏捏泄痛，也不算吃了什么大亏。

……应当不算吃亏吧？

她思虑片刻，便将原本挣扎的手放了回去，任凭魏王一直握着了。

时辰已晚，纸纱窗外头一片清寂。春末夏初的夜，庭中似有了几声忽远忽近的早虫之鸣。她坐在玉榻之侧，安静地由着魏王握她的手。因是临时从卧榻上匆忙起来的，便没有梳髻，散着一头乌缎似的长发。魏王眯眼瞧她，见她没戴耳坠子，莹润的耳垂上露出两个小洞来，煞是可爱。

“朝烟，要请太医也行。”时候久了，魏王终于说话了，“太医院有个医从，姓洪，没什么名气，你找他来便行。”

“连医正都不是？”朝烟小吃一惊，忙劝道，“您怎可找那样无名无气的家伙来，万一诊错了，岂不是坏事儿？还是找个医正吧！”

“他的医术好，你放心。”魏王却莫名对那洪太医很信赖，“且他与摄政王府不合，不会帮着那头。”

朝烟听了，心底微感古怪。魏王这一年到头待在长信宫，手底下也没几个活人使，这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多？一会儿是知道哪个朝臣的弟弟贪污受贿，一会儿是知道哪个太医与摄政王府有过节，简直和开了天眼似的。

难怪段太后不放心他！

“明白了。太医院的洪太医……”朝烟从榻上起了身，刚想走，手却又被魏王拽着不放。她哭笑不得，轻声说，“奴婢出去差个人，叫小楼去太医院走一趟，马上就回您跟前来。”

魏王愣了下，看了看自己握着她的手，这才迟迟地将手松开了。

朝烟出了殿，外头正是月冷星稀的时候。她招手把小楼和欢喜唤来，说：“去拿殿下的牌子，上太医院请人。那里有位姓洪的大夫，是个医从，请他来瞧瞧。”

闻言，欢喜露出诧异色：“殿下竟肯让太医来瞧了？”

朝烟点头。

“不愧是烟姐姐……”欢喜嘀咕了一声，催起了小楼，“还不快去？别耽误了殿下的身子。”

小楼被师傅催了，连忙一溜烟地下了长阶，身影很快隐匿在了夜色中。朝烟张望了两眼，正要回殿内，却见得欢喜意味深长地瞧她。她问道：“欢喜公公，你怎么这样看我？”

欢喜笑起来：“姐姐，你日后要是发达了，别忘了我。”

“说什么话？”朝烟想戳他脑门儿，但看他年纪轻轻，比香秀和兰霞也大不到哪里去，便收了手，回殿中去了。

等她回到了魏王的榻边，却见魏王已经支起了身子，靠着锦垫而坐，面色照旧发白，但看起来比方才好了些。朝烟一回来，他又将手从袖子里探出来，支在半空里。

他虽没张口说话，但朝烟明白他的意思，是又想抓着她的手不放呢。

于是，朝烟重握住了他的手心。魏王稍一用力，她便又坐在了魏王的枕边。这位置可不得了，那并非是一个掌事姑姑该坐的位置，应当留给魏王妃之类的人。可她现在坐在这了，也没法子。

“朝烟，等我舅舅回京了，我就不再胡来了。”魏王攥着她的手，垂眸慢慢地手，“要贪杯，也只贪这半个月了。”

“当真？”朝烟问。

“我骗你做什么？”魏王说。

“……殿下若能少喝两杯，那自是再好不过。”她道。

殿宇中又安静下来。回过神来，她才察觉到，方才魏王与她说话，似乎少了几分气势。仔细一想，原是他不称“本王”，而只说“我”，平白叫他减了些高高在上的威严，从高殿上走下来了几步。

屋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欢喜在外头道：“殿下，洪太医来了。”

闻言，朝烟想起身从床边退开——殿内只有她与魏王两人也就罢了，横竖魏王自己也爱胡来；但若要旁人在，她可不敢当着旁人的面做出没规矩的事儿来，徒惹人笑话。

但魏王却不肯松手，还拽着她坐在床边，一边懒懒地抬起眼皮，说：“叫他进来吧。”

外头传来吱呀门响，欢喜领着洪太医进来了，小声道：“洪太医，这头请。咱们殿下的胃心痛是老毛病了，不过殿下一直懒得打理身子……”

一个转身，欢喜就瞧见朝烟坐在床边上，正与自家殿下握着手儿的场面，他嘴巴里的话当场戛然而止，面上泛起一阵古怪。反倒是洪太医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搁下药箱，给魏王行礼要诊脉。

这诊脉得在手腕上诊，魏王总算松了五指，朝烟几乎是立刻从床沿边上弹了起来，火急火燎地站到欢喜身侧去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已觉得自己做的屁股发烫，仿佛那块床榻上烧了红烙铁似的。

欢喜朝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又说：“姐姐，改日我请你多加两个小菜吧？”

朝烟拉长了脸，瞪他，道：“殿下身子没好呢，别叨搅到他。”

洪太医手脚利落，很快诊罢了，又开了药方子递过来，说：“三餐要吃的仔细，食须定时，不可过腻过重，酒也最好不沾。脾胃旺，则四季不受邪。还得好好养着。”朝烟接过了，一扫眼见上头写着黄芪、白术、桂枝、茯苓等药材，知悉魏王又得挨吃药的苦了。

洪太医要走时，朝烟送他到长信宫门前，又趁着夜色，揣了一点小碎银子想递给他。但洪太医却伸手拒绝了，只道：“魏王殿下于我有恩，这是应当的。”

“殿下于太医…有恩？”朝烟愣了愣，不明白他所言何意。再要问时，这太医却已走远了。

朝烟慢慢地跨回长信宫里，心底只觉得不可思议。她当初当真是小瞧了魏王殿下，竟不知他有这么多本事，只当他是个顽劣之徒。

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若当真那么有能耐……兰霞也能早日从寿康宫里出来。

朝烟瞧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想起那人方才拽着自己的手不肯放的模样，心下有点好笑。片刻后，她仰起头，望着宫墙之上的漫漫长夜，心底忽而有了些盼头。

等她回到殿前时，守在门口的欢喜道：“殿下方才人好了些，没那么不适，便已睡着了。”

朝烟点头，问：“今日太晚了，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按着方子把药抓上。这段日子，得盯着殿下把药喝了。”她可得盯紧点，不然，保不齐那家伙会不会嫌药太苦，将药偷偷摸摸地倒了，回头又是白费功夫。

欢喜点头，说：“姐姐，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朝烟思虑片刻，摇头说：“今晚怕是都睡不好了，不如我留下来吧。”

欢喜眯了眯眼，似有话外之音：“姐姐也是知情义之人呀。”

朝烟权当没听到。她进了殿，安静地步至了魏王的榻边，果见得那人已睡着了。她浅浅地叹一声，便这样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了，守着烛火，望着床上的人，出起神来。

夜还长着，她却有耐心守在这里。





31、劳累

朝烟坐在魏王的枕边, 朦朦胧胧间，逐渐睡着了。

兴许是坐着睡不安稳，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的她, 仍旧被段太后派来长信宫做掌事。可这一回，魏王倒是没有对她殷勤以待，只是将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宫女。

梦中的魏王, 无权无势, 却比现实中更颓唐荒废，终日饮酒，酣醉不醒。偶尔有神思清醒时，便独身坐在庭院中，望着天宇出神，一坐便是一整日。

朝烟起初只当他是个自暴自弃的昏庸废帝, 便依照段太后的指示，将长信宫之事一五一十回报与寿康宫。也不知段太后做了什么决断，一段时日后，魏王愈发闭门不出。

如此一来, 她与魏王，便更成了敌对之人，但魏王却从未为难过她。后来，魏王听闻她的妹妹兰霞困于寿康宫, 便使了一些法子，令兰霞得归自由之身。

朝烟很是惊诧，适才正眼打量起这个终日浑浑噩噩的废帝来。

接下来的梦, 便很是断续破碎，难以看清了。偶尔是她与魏王一道坐在栏上，望着庭中花树；偶尔是她坐在魏王枕边，替魏王掖上了被角。

这梦如云烟似的，一会儿便倏忽消散了。朝烟时睡时醒，梦境也如一团浆糊。她只记得最后一幕，便是魏王将被赐死。夕阳残红流散一天，梦中的她瞧着魏王独跪庭中，领下了那杯御赐的鸩酒，她的心间被一股愧怍之感乍然占。

这愧怍感实在是沉重，令她的肺腑如被绳丝所捆束。她无法安然睡着了，将眼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角旁有湿润之意，她胡乱地拿手一摸索，竟然沾到了一滴水。

是噩梦太甚，她流虚汗了吗？

朝烟拿袖口揩一下眼角，慢慢张开了眼皮。外头有啾啾的鸟雀之鸣，清脆得很，她估摸现再大抵已到了晨间。视野一开，她才惊觉有些不对劲——她竟不是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而是躺在了魏王的床榻上！

朝烟立刻紧张地坐了起来，僵硬地扭头，朝身侧望去——她身侧的枕头是空的，这堆叠着锦被华衾的床榻上，只有她一人。且她和衣而卧，一身衣裳都好好的，只是被一个好心人盖上了被子。

她松了口气，但心头又懊恼起来。

想也知道，这事儿是魏王干的。

也太不像话了！

看天光已晚，早过了她当上值的时候了，朝烟摸索着下床穿鞋。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惊动了外头，珠帘发出清脆的玉响，是魏王打起帘子，探进了一个脑袋，道：“朝烟，你醒了？早膳在这，你要不要一道来吃两口？”

朝烟：……

罢了，她也该习惯了。

只怪她自己不好，坐在这凳上入睡，竟然这么无知无觉，被人挪到床上去了都不知道，还舒舒服服地睡到了魏王起身之后。

“殿下用餐便是，朝烟不敢打搅。”

朝烟反手理好了被铺，用手胡乱地抓了抓头发，便想出帘去请不敬之罪。谁知她一打起帘子，就瞧见外头的屏风后齐齐整整站了好一圈人，欢喜在，小楼在，还有好几个小太监都在。

他们瞧见朝烟打从帘后迟迟出来，个个都露出了暧昧的神色。朝烟心头咯噔一下，立刻松了帘子，人退到了屏风之后。

她现在这副鬓发散乱的样子，实在是不适合叫人瞧着，没的多几分风言风语。

……可都这样儿了，风言风语想不传出去也难啊！但凡是个正常人，瞧见她一介宫女，在魏王这头睡得迟迟，再鬓发散乱地出来，那就一定会想歪！

说到底，还是怪魏王胡来！

朝烟盯着屏风，恨不得将那屏风剜出一个洞来。

外头传来碗筷叮叮当当的声响，没多久，就听到魏王道：“你们先下去吧，本王有话要与朝烟说。”等到太监们的脚步声响起来，魏王又说，“哎，等等，把那叠点心留下。朝烟还没吃过，怕是饿了。”

片刻后，外头的太监们终于撤得干净。魏王朝向珠帘后，道：“朝烟，人都走完了，你可以出来了。”

朝烟一把拽起珠帘，大步走了出去，寒着脸道：“见过殿下。”她心底虽有恼意，但到底没忘记职责所在，问道，“殿下的身子如何了？可还有不适？今日的药用过了吗？若是有不舒服的，朝烟再派人去请洪太医。”

魏王听她这样问，似乎很受用，笑道：“我睡了一晚上，没什么事了。这原本就是小毛病，挨挨也就过去了。”

“那，殿下可有喝药？”朝烟抓住重点，严肃地问。

“这个么……”魏王的目光有些飘忽，没有回答。话锋一转，他道，“朝烟，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我看你睡得沉，那凳子坐着又怪不舒服的，就把你搁床上了。我可是什么都没对你做！”

朝烟正在恼这事儿，听魏王提起，抬头郑重道：“谢过殿下关爱，但是，下次万万不可再如此了！”

“有什么不可的……”魏王低声嘀咕，“你守了我一晚上，累都要累坏了，让你在床上休息一二，也不行吗？”说着，他用手指推了推桌上留下的那盏点心，嘀咕道，“你饿不饿？这个给你吃。”

听声音，似乎还有些求功不成被训斥的委屈。

朝烟瞄一眼桌上特意留给她的点心，腹中竟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了饥饿感。

不知怎的，她竟有些不忍心怪责这位殿下了。

她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也是奴婢之过，睡得糊涂了。下一回，朝烟万万不会做下如此不敬之事。”

她脑袋还是清醒的，目光一转，立刻就提起了正事：“殿下的药，还是得吃。奴婢这就去小厨房那头看看，药准备的怎么样。”

“啊？”魏王的脸立刻拉下来了。他本是个俊俏人，露出一副苦相，怪有几分滑稽的，“还得喝药？洪太医不是说了，我这身子没什么大碍……”

“殿下，良药苦口，不可任性。”朝烟郑重地说。

魏王盯着她，见她一副不见到他喝药就不罢休的模样，也没办法，说：“哦…那你去熬药吧。”

朝烟低声一礼，道，“奴婢先行告退。”

她将要出殿时，却被魏王忽的喊住了：“朝烟，等等。”

她侧头一瞧，却见魏王的面上不见了先前听闻要喝药的苦色，只余一片朗月清风似的笑，看的人心底很舒服。“我觉着‘奴婢’这个自称，不大顺耳。你以后在我这里，不要自称‘奴婢’了，明白吗？”他说。

朝烟愣了愣，目光轻闪，说：“我明白了。”

她跨出殿去，外头的阳光照得她身上一片暖适。

朝烟回了自己屋中，换了衣裳又匆匆洗漱，将发髻梳起，重恢复了往日齐整周全的模样，这才朝小厨房上去了。初夏时，早上的日头还不算厉害，欢喜与几个小太监正在厨房前说话。瞧见她来了，欢喜立刻眯眼笑：“姐姐，您都那么累了，本可以不用来管这头的事，有我看着呢。”

一听到这句“累坏了”，朝烟便知道这死小鬼八成是想多了。当下，她便冷了脸，说：“我昨夜坐了一晚上冷板凳，确实累了。但这差事不能误，还是得来瞧瞧。”

她说自己坐了冷板凳，那是大实话。可欢喜听了，却好像悟出点什么其他的味道来，道：“一晚上都沾不上枕头呀？哎，辛苦姐姐了。”

朝烟一听就觉得不大对劲，但心底也没心思再去纠正了。

她和欢喜这小孩子计较什么呢？那玉殿上还有个大孩子等着她管束呢！

于是，朝烟正了色，问道：“药抓来了吗？熬得怎么样？”

欢喜说：“天没亮就派人去抓了，早熬好了，一直温在灶上。只是殿下那性子么，姐姐也知道，铁定是不爱喝的，咱们还在合计当如何请殿下服药呢。”

朝烟想了想，道：“我去吧。”

欢喜说：“也只能姐姐去了。”

朝烟：“这是什么奇怪话？你和小楼也能去，不过我闲着呢，比较方便。”

欢喜笑道：“姐姐，我们去了，只能挨一个滚字。你去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朝烟琢磨琢磨，想反驳一嘴，但又实在懒得和欢喜计较。两人正在等着药盛出来，宫门前忽然传来銮舆落地的响声，并一串宫人的脚步声。

向来门庭冷清的长信宫竟然有访客，朝烟不由将目光移了过去。却见御前的何公公正站在外头，甩了拂尘，唱道：“皇上驾到——”

这一声唱的好不威风，中气十足。众宫人听了，忙跪下行礼。

只见那銮舆上下来了一个二十岁年纪的男子，身穿明黄龙袍，发冠高束，腰系双佩，正是魏王的弟弟，如今的皇上，燕楚丘。

他虽与魏王是兄弟，但生的却不大像，面相文气，丝毫没有魏王那种外放的锐利荒艳。他看着不像个皇帝，更像是个青涩的小书生，也不具备帝王的气势。

朝烟正欲去通传，皇上便喊住了她，道：“姑姑，不必打搅皇兄，朕就是…就是，听说他又犯胃疾了，来问问你们情况如何了。”说罢了，皇上搓了搓手，语气有些不安，“皇兄不大喜欢朕，还是别打搅他了。”

朝烟略略诧异，抬头应了声是。

皇上瞥见她面容，见她是个秀丽的年轻姑娘，面孔便微微发红，说话声也更轻了：“皇兄这回请太医了吧？朕是听太医院的宋医正说的，半夜里闹了疾…现下，他好些了吗？”




32、梅子

年轻的皇上语气腼腆, 人也腼腆。看个宫女，竟然就红了脸。

朝烟听他问话，忙答：“回皇上的话, 太医来看过后，开了药，如今还需好好养着。不过, 殿下自己说他已无大碍了。”

她从前在寿康宫时, 也是见过这位皇上的。只是她不算段太后最心腹的人，不可在皇上来请安时与李姑姑一样守在敷华堂内，只是背过身去，或者低下头来，避让这位尊贵的男子。

从前皇上未登基，只是个皇子时, 便是如此了。朝烟在段太后身旁年岁虽久，但和皇上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皇上认不出她来，倒也是常理。

皇上听了她的话, 点头道：“没什么大碍就好。…但皇兄这毛病，由来已久，还是得好好调养。”顿一顿，他问, “皇兄已经起来了吧？”

朝烟说：“已经起了。”

“那……”皇上的语气似乎有些摇摆不定，“你去通传一声，就说…说朕想和他一道下下棋。”

皇上这么说罢, 一旁的近侍何公公便提悄声醒道：“皇上，您可不能在长信宫久留啊，还得回御书房去。”

皇上的目光闪了闪，小声道：“政务之事，有皇叔操持，不需要朕操心。朕去不去御书房，都没甚大碍。”

何公公听了，也很是没法，便不再规劝，只揣着拂尘低头。

皇上又转向朝烟：“你去吧。”

“是。”朝烟领命。

她正要走，却又被皇上喝住了。“哎，等等。”皇上朝朝烟伸手，一副踌躇不定的样子，语气也极是不安。半晌后，他犹豫道，“算了，还是算了。朕来的突然，一会儿又叫皇兄厌烦了。”

“奴婢明白。”朝烟连忙收了声。

皇上…怎么好像在魏王跟前一副胆怯又说不上话的样子呢？是被魏王那副阴晴不定的脾气吓出阴影了？

皇上反复折腾了这么一下，人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竟屈尊与朝烟这样说：“耽搁这位姑姑了。”

朝烟哪里承得起九五之尊这样说话，忙低身说：“皇上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应当做的，哪里有耽搁不耽搁的？”

皇上一张脸孔涨得愈红，人一副腼腆模样，道：“你叫什么？朕觉得你有些眼熟，是不是从前在哪个宫里伺候过的？”

朝烟道：“奴婢名唤朝烟，从前是在寿康宫做管事。”

“哦…原来是母后身旁的人。”皇上的语气登时亲切起来了，“怪不得面善。母后怎么舍得叫叫你来长信宫了？”

二人正说着，一旁忽传来一阵轻咳声，继而，便是魏王懒散的嗓音：“楚丘，你怎么今日兴致这么好，亲自来了？还与本王的人聊得这样开心。”

朝烟听这声音，连忙匆匆一礼，转头果然瞧见魏王不知何时下了石阶，正从殿前头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一走近了二人，便肃了面色，对朝烟道：“朝烟，我这弟弟怕生，你别和他站得近了，叫他难受。还不快到我这儿来？”

朝烟扫了眼自己与皇上间那偌长的距离，颇有些纳闷——还隔着这么远呢，怎么会叫皇上难受？

但她还是老实地站到魏王身后去了。她一站定，魏王就斜睨她，道：“我说怎么你去看一碗药，竟要看这么久，原来是我弟弟在找你呢。”

那头的皇上闻言，似乎更局促不安了，道：“皇兄，你不必为难烟姑姑，我只是来问问你身子如何了。听宋太医说，你的胃疾又犯了，我很是担心。”

“朝烟不过是长信宫的宫女，皇上何必称‘烟姑姑’？”魏王慢条斯理道，“喊一声掌事也就差不多了。”顿一顿，魏王皱眉，露出不快的面色来，“本王闹个胃痛，怎么整个太医院都知道了？消息传得倒是快。”

他言语锐利，面色也不好，三下两下，就令皇上支支吾吾的，答不出话来了。片刻后，皇上讪讪道：“是我多话了，平白坏了皇兄的心情。…现下我看皇兄现在身子好，也就放心了。我先走了，皇兄好好休息。”

眼看着皇上手足无措地要走，魏王又道：“楚丘，难得你来了，本王有件事，想找你你个忙。”

这回，皇上的面色一亮，像是有了几分主心骨，说：“皇兄有什么事想找我做的？”但他说罢了，人又有些沮丧，“朝上的事，我也帮不了什么忙，还得叫皇叔去做才行。”

“是后宫宫人的事儿。”魏王凑近了皇上的耳朵，轻声耳语一阵，又退回来，道，“照我说的，就这么干，保证能成。”

皇上听罢了，有些惊诧，但还是点了头。他搓搓手，道：“这事儿就交给我吧。我今日先走了，改日再与皇兄一起听曲下棋。”罢了，又特地对朝烟客气道，“烟姑姑，有劳了。”

朝烟没想着自己也被皇上点名了，有些受宠若惊，忙道：“没有的事，皇上折煞了。”

她从前在寿康宫时，倒是听李姑姑说起过皇上是个软和性子的人，但她没想到是这样一种软和法。也是，人从銮舆上下来、匆匆走到敷华堂里的那一阵子功夫，能看出些什么来呢？只能瞧见明黄的背影匆匆而过罢了。

难怪宫中传言，朝堂政务都被摄政王把持得死死，皇上是片书不沾，郁郁不得志呢。皇上是这样的性子，要如何与那位老练的摄政王斗？

她心头感慨着，一时便多看了一眼那位皇上的背影。她正打量着皇上上銮舆时的身影，冷不丁的，就听到身旁传来魏王的声音：“人都走出八百里地了，不必看了。”

朝烟听了，心底暗说一声“小心眼”。

看两眼怎么了？他会少块肉？

朝烟想起了皇上来之前，她正打算给魏王端药去，便冲小厨房的太监招了招手，又对魏王道：“殿下，药已经熬好了，朝烟给您端去吧。”

先前洪太医所开之药，一大清早便抓来熬好了，如今正温在碗里。朝烟一招手，便有宫人恭恭敬敬地端着锦盘送过来。

魏王眯了眯眼，不答话，只转身往殿上走。朝烟也不吱声，只能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殿门，朝烟从小太监手里亲自接过了药碗，捧入了殿中。

殿内新焚了沈水香，南窗半支起，小炕桌上放着时令的鲜果。魏王倚在炕桌边，不急着接药，反倒问朝烟：“朝烟，你觉得楚丘…觉得皇上，怎么样？你怎么看他？”

他这问题莫名其妙，朝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怎么样？什么怎么看他？能怎么看？不过是拿眼睛看。总不能是拿鼻子看吧？

她斟酌一会儿，道：“皇上是个亲厚之人，平易近人，也仰慕您。”

“亲厚之人，平易近人……”魏王拿修长手指托着脸，竟显露出一股懊恼色来，“平日你对着我，也没这么夸过。怎么皇上一来，就夸得起劲？”

朝烟心底咯噔一下，心说：你也不亲厚，也不平易近人呀！殿下，人要自知啊！瞧你三天两头就让欢喜滚，从前还装鬼吓宫女，到底是哪个脚指头与“平易近人”挨上边了？

但她面上可不敢明说，只是规矩道：“殿下与皇上不同，殿下也是人中龙凤，只是朝烟若说多了，便有谄上之嫌，难免叫人笑话。”

但魏王却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道：“说说，我好在哪里？你夸来，我听听。”

朝烟沉默了。

要她夸魏王啊？她脑海里倒是飞过了一溜烟的话，譬如贪杯误事，寺庙偷吃，装神弄鬼，乱丢扳指……

可她是个宫中老人了，最擅长的就是心底一套，嘴上一套了。她说：“殿下您俊美非凡，为人率性，又宽待宫人，叫朝烟敬服。”

魏王嘴角一勾，人笑得向后仰去，道：“懂事了。”

朝烟舒了口气，连忙适时地将药碗奉上去，道：“殿下，趁热将药用了吧。若是凉了，药效怕是就下去了。”

他心情好，便也没再随性推托了，便接过了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他那漂亮的喉线微微一动，一整碗苦涩的药便都入了口中。待喝罢了，他长舒一口气，蹙起了剑眉，呼道：“可真苦！”

朝烟从锦盘上取过一碟甘梅来：“殿下用这个压压苦味吧。”

魏王点了头，拾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口中含糊道：“我觉得这个不够甜。”

“不够甜？”朝烟陷入了思索，“那厨房还有其他的甜点，我去瞧瞧。”

“不，我觉得眼下就有更甜的，倒也不必让你去小厨房跑了。”魏王笑嘻嘻地说。

“眼下……”朝烟四处打量一阵，除却那碟甘梅，却没再见到其他的吃食了。

“我是说啊……”魏王伸出食指来，慢悠悠按在她的唇上，说，“这个，更甜。”

朝烟：……

她当场板冷了脸，说：“殿下，我这两天有些上火。”

魏王：“所以？”说着，他的手还按在朝烟软绵绵的唇角。

朝烟：“我吃了黄莲子，苦的不行，一点都不甜！”





33、姊妹

洪太医的药一连熬了数日, 魏王竟前所未有地配合，都乖乖地将药喝下去了。众宫人看在眼里，瞧见朝烟的眼神, 便越发的微妙了。朝烟权当没看见，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儿。

自打长信宫解了禁后，欢喜便往外头跑的越发勤快了；朝烟用脚想也知道, 这里头定然有什么猫腻, 欢喜定然是去替魏王办什么事儿了，可她只作不知。

开玩笑，她现在与魏王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要将这些事报与太后知道了，那可就出事了。

已是夏时，长信宫里打起了遮阳的竹帘, 庭中换了应夏的缸栽绿荷；即使不去御花园，也好叫人瞧着翠荷滚露的景致。

这日，朝烟正站在走廊下头，叮嘱宫人给饲着鱼的水缸换水, 冷不丁听见宫人来通传，道：“内务府的黄公公找您呢。”

——内务府的黄公公。

听见这个大名，朝烟敛起眼皮，面色便凝起来了。

内务府的黄公公找她, 那便是寿康宫的段太后找她了。

如今，她已倒向了魏王，许多长信宫的事儿都只作不知。如段太后那般的老辣之人, 恐怕已瞧出几许不对劲了。今日喊她过去，怕就是为了这事儿。

朝烟微呼一口气，说了声“知道了”，便匆匆准备一番，跨出长信宫门，直往太后的寿康宫去了。她进了朱红的宫门，往敷华堂走，远远的，便瞧见李姑姑正守在阶上，瞧她的神色竟颇有几分惋惜。

朝烟看着李姑姑的面色，便知事儿不太好，但她还是露着平日的神色，恭恭敬敬地进了敷华堂，与段太后请安：“朝烟见过太后娘娘。”

初夏不算太热，但段太后的宫中已用气了冰笼，另置了鲜切瓜果，用以替代腻人的熏香。段太后着一袭冰丝料的藏青衣裙，人捻着一串佛珠，懒懒倚在炕上。两个小宫女原本左右给她打扇，朝烟一进门，那两个宫女便收起了扇子，匆忙退出去了。

门一合，敷华堂内一片寂静。段太后慢慢地抬起眼皮，拿冷冽的目光瞧着朝烟，口中道：“近来魏王如何呀？”

朝烟垂头，语气波澜不惊：“一切照旧。”

只听“哗”的一声响，是段太后将那串紫檀佛珠胡乱地攥起。她皱起一对厉眉，语气冰冷打：“一切照旧？哀家素不知朝上那么大的响动，魏王竟还稳得下心来，一切照旧的！”

朝烟恭敬道：“魏王确实是终日喝酒，或者外出游玩。游玩时，奴婢也有盯着，他不曾做什么多余之事。若要说有什么事，那便是前些日子，魏王犯了胃疾，闹着不肯请太医……”

话未说完，朝烟便觉得额角一痛，像是被什么硬物砸中了，几缕发丝散乱地落了下来。她低头一看，原是段太后将手中那串佛珠扔到了她的额上。

“你可知道，燕晚逢的亲舅舅，那个难缠的殷松柏就要回京了？”段太后冷笑一声，戴着护甲的手慢慢蜷起，“他若什么都没做，依照殷松柏那与他不相往来的性子，如何愿意回京来？”

朝烟心上一紧，也顾不得额上的疼了，只道：“兴许是听闻魏王殿下解禁，适才想回京来看看。”

一边说着，她一边在心下轻愕。

魏王的舅舅…要归京了？

那位殷将军的大名，她也是听过的。她还听寿康宫的人说过不少他的琐碎事情，譬如顽劣的魏王如何将殷松柏气的人瘫在床，动弹不得，令整个殷氏一族都火冒三丈。

可说到底，殷松柏还是与魏王血脉相连，并且手握重兵。他想开了，回京了，那便对魏王是一桩极为有利之事。

难怪段太后如此坐不住。

“从前哀家觉得你懂事，听话，如今看来，倒是哀家看走眼了。”段太后冷冷地打量着朝烟，“你是个聪明人，又岂会当真事事不察，毫无所觉？料想是这寿康宫入不了你的眼，你另得什么高枝了吧？”

李姑姑叹了口气，道：“朝烟，太后娘娘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如此以怨报德，你自个儿的良心可过得去？”

朝烟立刻道：“太后娘娘恕罪，奴婢确实有所不察，但绝不敢有异心。”

“不敢有异心？”太后眉毛竖起，冷笑一声，“那魏王将你护得和什么似的，哀家都隐约动不得你了，你这异心，怕是早就在了吧？”

说着，太后目光一转，道：“去，把兰霞叫进来。”

“太后娘娘！”朝烟微惊，连忙仰头求情，“此事与兰霞无甚关系，是奴婢失职不察，还请太后娘娘看在兰霞年少的份上，勿要与她计较。”

李姑姑笑道：“现在知晓太后娘娘的好了？也怕是有些晚了。”

说着，外头就有个老嬷嬷，拽着兰霞的手进了堂中，按着一道跪落在地了。兰霞本就年纪小，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一进敷华堂，人都吓破了胆，白着面色，跪在朝烟身旁。

朝烟心底暗恼，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真是恼人。

魏王不是说，他有法子捞出兰霞吗？如今这副架势，可怎么办才好！

“姐姐，这是怎么了？”兰霞紧张地望着朝烟，语气惊怯地小声问，“嬷嬷说要与我算账，可这…有什么账好算的？”

李姑姑好整以暇道：“兰霞，每每皇上来时，你就不安分，人一个劲儿地往皇上面前钻，这是什么罪，你心底可知悉？”

兰霞立时惨白了脸，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确实，每回年轻的皇上来给太后请安时，她都会着意打扮一番，想在皇上跟前露个脸。可她到底也没有真的与皇上说上话，这也算是什么大罪吗？

朝烟舒了口气，握住兰霞的手，算作安抚。旋即，她与太后道：“太后娘娘，朝烟愚笨，但请娘娘念及旧情，再给朝烟一段时日。”

段太后见朝烟这般服软，心知拿兰霞吓唬她还是有用的，眼底涌上了一片欣慰之色。正欲说话，外头传来一道慌里慌张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太后目光一转，面色立即恼起来，“她来做什么？”

敷华堂外头，好一阵乒乒乓乓、兵荒马乱，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下一刻，敷华堂的门便被陡然撞开，一道华光四照的身影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但见一个二十几许的女子，头堆金冠，身缠纱帛，整个人珠光宝气的。她甫一进门，便极不客气地与太后道：“母后，听闻你这里有个叫兰霞的丫头，被皇上夸了一句‘颜色清新’，今日儿臣特地来瞧瞧，这兰霞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朝烟瞧见她，便低下了头，不再言语了。

这来势汹汹的女子，便是当今皇后。她姓徐，是摄政王妃娘家的侄女儿，与摄政王府间有着七拐八弯的关系。也正是为了这层关系，段太后与她素来不合，婆媳二人，常常在宫里打起擂台，叫皇上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段太后有野心，绝不肯叫六宫之权落在这个摄政王安排的儿媳手上，因此将后宫诸事抓的紧紧的，一分权也不肯放。如此一来，徐皇后又如何肯？她素来好强，又出身高贵、性子泼辣，因此做起事来，常常不讲究规矩。譬如来这寿康宫里，她竟不听通传，而是径直推门而入。

段太后生气，她也不怕，横竖她在这宫里也没什么实权，连个孩子都生不得。生气便生气了，于她也没什么损碍！

“皇后，你这样径直闯进来，像什么样子？”段太后在儿媳跟前，摆出一副长辈的谱来。

但徐皇后却压根不理她，目光在地上一扫，准确地指向了哆哆嗦嗦的兰霞，道：“就是这丫头吧？本宫可是差人打听过了，十四五岁的年纪，倒是生的娇媚！难怪皇上竟在本宫面前夸她！”

徐皇后越说越恨，对着身后五大三粗的嬷嬷们道：“把这个丫头给本宫带走！”

“哎，你，你！”段太后站了起来，伸手欲拦，可徐皇后从来不与她打机锋，也不爱说阴阳话，上来便叫嬷嬷们带人。这敷华堂中，仅有李姑姑一人伺候，根本扯不过徐皇后特地挑来的几个强壮嬷嬷，三下两下的，兰霞便被带到了徐皇后身后。

“母后，这人，儿臣就先带走了，省的皇上以后来您这儿，还被这个臭丫头蛊去了心神！”徐皇后冷笑说罢，便带着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段太后被气得够呛，竟捂着心口跌坐在炕上了。李姑姑忙上来给她抚背，但却没什么效用，反倒令太后的面色更气急涨红了。

怎么偏来的这么巧？

这徐氏，是不是生来专门克她的？

一时之间，段太后倒也记不起朝烟的事了，只恨起了这个专与自己对着干、还敢对自己无礼的儿媳。待她瞧见了朝烟，也只是怒道：“还不快滚？”

朝烟求之不得，恭敬地告退，悄然出了门去。

朝烟出了门，心底又有了新的忧烦。那徐皇后素来斤斤计较、气量狭隘，不知她会如何对待兰霞。但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朝烟忽得想起前几日，皇上来长信宫探望魏王时，魏王曾与皇上耳语过几句话——

“楚丘，难得你来了，本王有件事，想找你你个忙。”

“是后宫宫人的事儿。”

“照我说的，就这么干，保证能成。”

一想到这几句话，朝烟忽然如吃了颗定心丸似的，再无慌乱了。

他既然走了这一步，那一定是安排好了后路吧？

她信他。





34、脱身

徐皇后的銮舆行得慢, 一行宫人也走的缓缓，但这却更叫跟在舆边的兰霞胆战心惊，不敢喘气。她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嬷嬷, 正拿针扎似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她；那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叫兰霞几乎察觉到一种刺痛来。

更何况，身旁这銮舆上的皇后娘娘, 人不说话, 却自有一股凶狠之气，让她更是一口气儿都不敢喘，生怕惹恼了这位素来名声不好的皇后。

兰霞也听说过皇后徐氏的威名，知悉她出身高门，因此为人跋扈骄横。但兰霞是寿康宫人，寿康宫的段太后又一贯压在徐皇后的头顶。如此一来, 她也觉着皇后很是遥远，作不到自己头上来。

谁知道，皇上夸了她一句“颜色清新”，竟叫徐皇后妒恨上她来了！

兰霞心里七上八下, 极为忐忑。她确实有点儿飞上枝头的小心思，可见着如今这般阵仗，那点攀附皇恩的心思便都飞散了，只剩下不安与害怕。

眼见着一行人越来越靠近皇后的坤宁宫, 兰霞忍不住开始发抖，眼泪水滴溜溜地在眼眶里转。她虽年纪小，但也知道进了那坤宁宫恐怕就出不来了。皇后恨她勾引皇上, 定会想法子狠狠惩罚她。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姐姐脑袋聪明些，兴许能保下自己来。

她抖得厉害，热烫的泪花直往鞋履上坠。徐皇后偶尔瞥到她这副作态，愈发不爽，当即叫停了銮舆，怒道：“怎么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怕本宫吃了你？”

一个嬷嬷阴阳怪气道：“哎哟，如今知晓流眼泪了？楚楚动人，确实别有姿色。扮可怜给谁瞧？！皇上可不在这呢！”

另一个嬷嬷却做出嫌恶的姿态，道：“这也算‘有姿色’？张嬷嬷，你老眼昏花啦！这般蒲柳之姿，去浣衣局都能找出十个八个来，走路的姿势还这般乡野村姑，小家子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地里刚收完麦苗呢！”

闻言，众宫人讥讽地笑了起来。

兰霞在这片嘲笑声中，面庞涨红，脚抖个不停。皇后的宫人这般羞辱她，令她心底又委屈、又受打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不经意间，便抽噎出了声。

“还哭上了？”徐皇后见她呜咽，愈发冷笑不停，“在本宫面前失仪，这该如何罚？”

张嬷嬷拉长了语调，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当掌嘴。”

“那就掌嘴吧。”徐皇后倚在銮舆上，慢条斯理道，“本宫亲自看着她受罚，倒也是这丫头祖坟上冒青烟了。”

张嬷嬷说了声“是”，便撩起袖管儿，露出结实的手臂来，朝着兰霞步步逼近。兰霞扬起泪眼婆娑的脸蛋，见得满面横肉的张嬷嬷越靠越近，不由惊慌失策。

“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兰霞摇着脑袋，委屈至极，“奴婢从未与皇上说过话呀……”

下一刻，张嬷嬷的耳光就重重飞落到了她的面颊上。兰霞只觉得腮帮子上一痛，那儿立时火辣辣地肿起了，头发丝也散乱地落下。

一巴掌后，张嬷嬷立刻就想接另一巴掌。兰霞目光惊恐，内心极为抗拒——张嬷嬷的力道这么大，多吃几下耳光，怕是要被抽坏脸了！

兰霞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后悔。原本存着的攀附富贵之心，早就消散不见了，此刻盘桓在心的，唯有一阵后悔之情。

姐姐早就说过，这宫中不是个好待的地方，她如何不放在心上？！

要是早知她会被徐皇后这样为难，她定然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绝不叫皇上多看一眼！如今莫说是得皇上的青眼了，就连能不能留下性命，能不能保住自己这张脸，都不可说！

兰霞又惊又惧，豆大的眼泪珠子胡乱地往下淌。

就在这时，宫巷那头传来一声“且慢”。徐皇后与张嬷嬷一扭头，瞧见了长信宫的掌事太监欢喜正站在宫巷那头。

徐皇后虽在宫中毫无权势，但也知道欢喜。见他露面，便问：“长信宫有何指教？本宫处罚宫婢，你们不会也要插一脚吧？”

欢喜走上来，客气地笑道：“皇后娘娘，咱们殿下有几句话想与您说。您花个眨眼的功夫听了，再考量考量如何处置这丫头的事儿，也不算吃大亏。”

徐皇后对长信宫，从来是颇有些同病相怜感的，只觉得魏王也和她一般失势，虽有富贵，却活的一点儿也不舒服。于是，她便给了长信宫这分面子：“你说吧。”

欢喜忙小步凑了过来，贴在徐皇后耳边，好一阵低声耳语。听着听着，徐皇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道：“你说得对，这丫头留在本宫这里做苦做累，皇上见了，还要嫌弃本宫不够大度。倒不如让魏王收了她呢！”

几个嬷嬷也露出了笑意。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皇上那么儒慕魏王殿下，定是不会再对魏王的女人动手了。”

“听闻长信宫里，时时闹出人命来。先前就有个宫女，不明不白地死了……”

“岂止！那里还闹鬼呢，冤魂半夜三更便出来溜达！”

众人一阵幸灾乐祸，徐皇后当下便同意了将兰霞交给长信宫。她并不知晓长信宫新任不久的掌事姑姑正是兰霞的亲姐姐，只当是魏王看上了兰霞，因此便道：“人，本宫可以割爱送给魏王殿下，但魏王须得确保这丫头再也不要出现在皇上面前。”

“那是自然。”欢喜搓搓手，道，“殿下对兰霞姑娘，自有安排。”

于是，嬷嬷们松了手，将兰霞推到了欢喜的身侧。很快，坤宁宫的銮舆重新起驾，徐皇后领着一众宫人，渐渐远去了。

兰霞的面颊高肿着，嘴巴上有一道被指甲抠出来的血痕。她散乱着鬓发，瞧见欢喜时，目光便有些不安。

她知道，自己的姐姐朝烟在长信宫做掌事。可她在寿康宫久了，对那长信宫是一点好印象也无，只听说那长信宫乌烟瘴气，还时常闹鬼。魏王本人也是荒唐顽劣，不可理喻。

从坤宁宫去往长信宫，未必是什么好事。

欢喜一甩拂尘，道：“兰霞姑娘，跟上吧？咱带你去宫里，你姐姐等着见你呢。”

听到“姐姐”二字，兰霞小吃一惊，心中微定，眼泪珠子又吧嗒吧嗒地落下来。这一路哭哭啼啼的，总算到了长信宫内，朝烟已经在等着她了。

朝烟从寿康宫里回来后，便重新梳了被段太后的佛珠打乱的头发，齐齐整整地守在宫门口。兰霞一瞧见她，便忍不住呜咽着扑过来，道：“姐姐！”

朝烟见她面颊高肿，便问：“这脸是怎么了？被皇后娘娘罚了？”

兰霞泪眼朦胧地点头，哭诉道：“姐姐，我知错了。你从前说宫里不好，我还不当回事，如今算是明白了！那坤宁宫的人，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

朝烟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无法。人命如此，只能怪这世道了。”她见妹妹的脸颊红肿发烫，心底颇为心疼，忙牵着她的手，回屋去给她上药。

兰霞在屋里坐下了，犹自掉眼泪掉个不停。她年纪轻，又没经什么大事，被徐皇后稍稍一吓，便吓破了胆，恨不得立刻出宫去。但一想到自个儿要如姐姐一般，在这宫里待到二十五岁，人便极是难受。

“擦擦眼泪。”朝烟将手帕递给兰霞，取出了一盒化瘀散肿的膏药，“如今你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先待在长信宫里。过段时日，我去求求魏王殿下，看看能不能想法子让你出宫去。”

兰霞小吃一惊，问：“不让我回太后娘娘身边么？我到底是寿康宫人……”

“不要再回去了。”朝烟压低声音，对妹妹道，“你瞧今日李姑姑对你问罪的架势，太后娘娘哪里还容的下你？”

兰霞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朝烟仔细地替兰霞上了药，沾得一手药膏。等妹妹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她便令兰霞先在屋中坐着休息，说自己还有件要事要做。

“姐姐，你要去做什么？”兰霞还是怕，忍不住拽住朝烟的袖口。

“去谢一个人。”朝烟说。

兰霞望着她的面色，竟意外地察觉姐姐在笑。她与朝烟虽是姐妹，可她也甚少看到朝烟露出欢颜，只记得朝烟总爱板着一张面孔，说些“规矩”、“规矩”的，还时不时拉下脸来，让人心生畏惧。

仔细想来，她竟是头一次见到姐姐这样轻轻的笑，像是年轻姑娘望见了情郎似的。

兰霞这么想的时刻里，朝烟已经推门出去了。

外头午后的光正热晒着，朝烟眯了眯眼，向着魏王的殿上去了。没几步，竟然就在廊上与魏王遇了个正着。

魏王叫人支了凉椅，人躺在屋檐的阴影下，手里持着一般志怪杂书，模样很是惬意。见朝烟来了，他搁下书，一眼就看到了朝烟额角处发红。

“你的额头是怎么了？”魏王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大好，“谁做的？”

朝烟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心想坏事了。这是段太后拿佛珠砸的，可她也不能直说，只能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过来，让我瞧瞧。”魏王朝她伸出了手，“你也有这么笨的时候？”





35、恩典

朝烟额上的红肿, 是被段太后用佛珠砸的。那佛珠小小一串，却令她额上肿了一大片鼓包。所幸有几缕头发丝挡着，瞧着倒不太明显, 就连兰霞先前都没发觉。也不知道魏王的眼睛怎么这样锐利，一下子便看出来了。

她走近了魏王，低下身来, 由着魏王撩起了她额上的发丝仔细打量。

“这是撞上哪儿了？弄成这副模样。”魏王问。

“一时不察, 撞到门扇上了。”朝烟道。

“我还道是谁拿你出气了呢。”魏王挑眉，“你要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可记得回来和我说。”

“请殿下放心，朝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朝烟答得利索。

她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有些发涩。她也是个人，又何尝不会难受呢？被段太后那样迁怒了, 她心底自然是不舒服。可这不舒服，却是无处可说的。她既不能找段太后诉说委屈，除非她不要命；她也不能向着魏王哭自己的不顺，要不然, 便是自己揭了自己的老底了。

于是，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这些事儿自己咽进肚子里。

“回头叫洪太医给你调配些膏药，可不能叫你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落下了伤。”魏王说着, 收回了手，又道，“欢喜已将你妹妹要了过来, 你去瞧过人家没有？”

朝烟恭敬道：“我已经与兰霞说过话了，她以后也不想回寿康宫去，恳请殿下暂时将她收留在咱们长信宫。她虽年轻，倒也能做点杂事。”

“行啊。”魏王重新抄起了那本志怪异闻，懒散地躺回了竹榻上。午后的光从屋檐下斜斜地落照进来，映得他一半脸面泛着玉髓似的明光。他信手翻了几页书，道，“她从寿康宫出来了，我就能保她不再被太后弄回去。但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宫中有太多面生人，她可以待个十天八天，但不能长久地待着。”

朝烟忙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

“等过些时日，就把她打发出宫去吧。这宫里不是个好地方，她年纪轻轻的，何必在这里受苦？”魏王说。

这正合朝烟的意思，她不禁扬起脸来，眸中露出一丝亮光，道：“谢过殿下恩典。”

“谢我做什么？”魏王翻过了一页，说，“你该谢法恩寺的菩萨。是那菩萨灵验，才叫你的心愿成了真。回头得空出宫，可别忘了去还愿。”

“说的是。”朝烟心底松释，也觉得高兴，“但不仅要谢菩萨，还要谢魏王殿下的恩典。若不是欢喜公公去拦这一遭，兰霞便要进坤宁宫了。”

魏王把书盖在了脸上，人懒洋洋说：“哎，你别谢我了，还是多谢谢菩萨。我瞧那菩萨这么灵验，回头也一定许你一桩好姻缘。”

他话锋转的这样快，朝烟愣了愣，心底有些羞恼：怎么又提起姻缘的事儿来了呢？这要她怎么答？她可不想在外头随随便便找个不相识的男子嫁了。那些男人，又不知根知底，也不懂人是好是坏，她可不敢信。

她只好岔开了话去：“殿下说笑了，我还不想着这些事呢。再说了，这宫里都是女子，我又上哪儿去找夫婿呢？还请殿下莫要拿这事开我玩笑了。”

“哦？没地儿找夫婿？”魏王闻声坐了起来，书本从脸上滑落。他打量她的眼神，忽的就意味深长起来。安静片刻后，他拿书脊轻落在朝烟的头上，压了一压，说，“是啊，你说，在这宫里，你还能上哪儿去找个好夫婿呢？”

他似乎意有所指，朝烟听了，立刻将脸板起，木木地说：“不知道！”

魏王见她又拉长了脸，便哈哈大笑起来，说：“成了！你与你妹妹良久未见，赶紧回去说说话吧。过些时日，她就要出宫了，你又得见不着她了。”

朝烟站了起来，道了声“谢殿下恩典”，便告退了。

她下了台阶，一眼就瞧见庭中水缸里的绿荷在太阳下头泛着油油的碧色，一尾金红的鱼在水面下晃悠着锦缎似的尾。她望着那水中的涟漪，忽的想起了今日在寿康宫发生的事儿——段太后嫌弃她办事不力，又要拿兰霞威胁她。如今兰霞已经出了寿康宫了，她便也没了制约，再也不会被段太后威胁，日后只要一心帮着魏王做事便可。

如此一来，她便是彻底地站到了魏王这一边。

段太后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太后最有可能做的，便是再送阁新人来长信宫顶替自己，正如自己顶替了萍嬷嬷一般。

也不知道段太后的下一步棋，何时才会落下？魏王那手握重兵的舅舅殷松柏就要回京了，这长信宫恐怕也不会再复往日的幽静，而会被卷入波谲云诡之中。

朝烟叹了口气，回了自己休息的耳房。兰霞正坐在她的妆镜前，一个劲儿地巴着自己被打肿的脸蛋仔细瞧，像是生怕落下什么疤痕似的。朝烟见了，暗觉感慨。她们姐妹两个，一个被段太后打了额头，一个被徐皇后抽了巴掌。可见这宫中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宫女卑贱，算不得人。能遇见一个将你当人看待的，已是极为少见。

“姐姐，你回来了？”兰霞见朝烟跨槛进来，忙用帕子捂着面颊，遮住自己红辣的脸蛋，小声说，“我以后该怎么办？当真要在长信宫做事了吗？”

说着，兰霞的语气有些哀愁。她打量一眼窗外的庭院，小声道：“不是我说，这长信宫外头瞧着金光四射的，怎么里边儿这样阴气森森？那么多的屋子，竟没几个活人！也不知道蜘蛛网结了几层……这里不会真闹鬼吧？”

朝烟心想：是闹鬼，那鬼是欢喜公公受了魏王之命扮的。可说出来了，你也不信呀。

“你放心，魏王殿下开了口了，你也就只用在这儿待个一旬，便可出宫去了。”朝烟在床边坐下，握着妹妹娇嫩的手。她瞧着兰霞的指尖有些茧子，便很是心疼，说，“寿康宫你是绝不能回去了。离了寿康宫，又恐怕被皇后娘娘记恨。倒不如出宫去，好好孝顺父亲。”

兰霞听了，张了张口，一副愁闷的样子。她左思右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姐姐，我现下也觉得这宫里待着危险，我怕那皇后娘娘哪一日想起了我，我就要倒霉；可我也是使了好大的力气才进了宫的，就这样出去，是不是有些吃亏了？”

朝烟板了脸，道：“那你自己挑，是性命要紧，还是那不知能不能到手的荣华富贵要紧？”

兰霞一听，立刻老实了：“还是性命要紧。”

“那不就成了？”朝烟说，“便是再想要荣华，那也得有命去享。你想想皇后娘娘责罚你的架势，她会是那等善罢甘休之人吗？”

兰霞越发后怕了。她人缩了缩，道：“那我还是老实出宫去吧。只是……姐姐你呢？既然魏王殿下能让我出宫，那怎么不让你和我一道出宫去呢？爹爹也想你，还在信中急着给你相婚事呢。”

闻言，朝烟叹了口气：“我啊……”她想起方才那懒洋洋在竹榻上翻闲书的人，语气柔和了些，“我就不出宫了。我欠了些人情，要将一颗忠心抵过去，才算还清了。”

兰霞见她目光柔柔，说的话也奇怪，便起了身鸡皮疙瘩，小声嘀咕道：“姐姐在瞎说什么话？我怎么就听不懂！什么‘一颗忠心’，难道姐姐是要一直服侍那个可怕的魏王？”

“他哪里可怕了？”朝烟皱了皱眉，很是不解。

“他哪里都可怕呀！”兰霞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姐姐在寿康宫待的时日比我久，肯定是听李姑姑她们说过的。这魏王脾气不好，整日喝的大醉，也不把宫人的性命当回事儿，一个不高兴，便降下一顿责罚来。”

“醉倒是常醉，可其他的都是以讹传讹，没影的事！”朝烟训斥道，“不准再讲这些。”

兰霞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又道：“姐姐，你就算要押宝，那也要跟个有前途的主儿。寿康宫与几个贵妃娘娘，哪里不比这儿好？这魏王无权无势的，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你跟着他，别说是荣华富贵了，恐怕性命都难保！在这一年一年地做奴仆，你也甘心？”

朝烟说：“人好，那便够了。其他的都是身外事，不要紧的。”

兰霞听了，看朝烟的眼神愈发古怪了，口中嘟囔道：“姐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浑说。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朝烟说。

兰霞又打量她几眼，挑眉道：“姐姐，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像什么吗？”

“像什么？”朝烟问。

“你像个对穷书生一见钟情的姑娘家，不顾旁人苦口婆心的劝阻，一门心思要跟一个没钱没势的男人私奔呢。”兰霞偷笑起来，“旁人与你讲道理，说这书生连口温饱都给不了你，你还要反驳一嘴儿，说‘人好，那便够了’！”

朝烟听了，耳根一烫，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才刚从徐皇后手下挣出来几个时辰，便开始上房揭瓦了！






36、晚逢

长信宫里空着的屋子多的很, 朝烟收拾了一间干净的临时给兰霞住。反正也只是个十天八天的住所，兰霞倒也没多挑剔，还高兴是自己一个人住, 而不是六个宫女一起挤在一张大通铺上。

从前她在寿康宫，一间屋里要挤那么多人，夜里翻个身、说个梦话, 都被听得清清楚楚。哪天有委屈了, 也不敢坐在屋里哭。且她们那个房里，还有个老宫女打呼打的厉害，怪惹人烦呢。

就这样安然无事过了一夜，次日早上，朝烟忙完了手上的事儿，便卡着日头去瞧魏王起来了没。她记得前些时日洪太医的交代, 务必不敢误了一日三膳的时辰。

值夜的小楼搬了张板凳，正坐在窗下打瞌睡。朝烟见他偷懒，大步走过去，摇醒了他, 道：“怎么睡着了？殿下要是醒了，喊不到人，那可怎么办？”

小楼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乍瞧见朝烟清清冷冷的面孔, 立刻一个激灵，睡意全消。他从板凳上一溜烟站起来，道：“姑姑, 殿下还歇着呢。这么早，他是醒不来的。”

“怎么又这样了？……他醒不来，也得叫醒了。宁可吃了早膳，再躺回去休息。”朝烟暗恼。魏王才好了几日，这又故病重发了？她想了想，道，“罢了，我去喊殿下起身。”

闻言，小楼如释重负。

将困倦的魏王喊起来，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轻的，如师傅欢喜，顶多得一声“滚”；重点儿的，可能就要挨一记踹了，还要被殿下时不时念叨几句。也只有烟姑姑，出入殿前还不会受罚了。

朝烟不知小楼心里在嘀咕什么，已是独自向殿中去了。

如今入了夏，宫人们已将殿中的陈饰全换了一遍，窗边儿支上了竹帘，炕上也铺了冰凉凉的玉簟；水精珠帘半打，露出紫檀木几上烟轻香鸭。她悄然穿过了珠帘去，停在了魏王的榻帷边。

隔着榻帷，她朝里头一瞧，魏王睡得似乎正熟。今天倒是手里没碰酒杯，想来也是被那胃心痛闹得知晓苦处了。她向着帷后轻唤了一声：“魏王殿下？”

那床上的男子眼帘一颤，没醒。

于是，她又喊了一声：“殿下，该起身用早膳了。”

这回，男子悄然无声地将手指缩进了被褥里，还是闭着眼睛，没醒。只是他的眼睫偶尔会颤一下，显露出他也并非当真睡得熟沉。

朝烟连唤了三四声，魏王都一副沉睡不醒的模样。可他刚才缩着手的样子，又分明像是醒来了。朝烟皱起了眉，在心底盘算起了叫醒这装睡之人的法子来。

——说外头着火了？

这可是欺上之罪。

——说早膳就在跟前了？

可魏王也不爱吃早膳啊。

思来想去，朝烟心底忽然有了个新奇的主意。她伸手卷起了床帷，压低了身子，凑近那装睡之人的耳旁，轻声道：“晚逢？”

晚逢开疏阴，枝上漏微阳。翠色固以好，安得无秋霜？

燕晚逢，这是魏王的大名。

这唤名的一声，轻到几乎不可闻，细细飘飘，似一截柳絮。莫说魏王当真睡着了，便是魏王其实醒着，也未必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可下一瞬，魏王便忽然睁开了眼来，猛的伸手扣住了她的腕子，眯着眼道：“你喊我什么？”

他仰在玉枕上，眼神光亮似日照一般。

朝烟目光轻转，镇定自若道：“殿下，您醒了？我刚才说，昨晚风吹得大，怕您睡得晚，受寒了。最凉不过‘晚风’，不是么？”

魏王闻言，慢慢地坐了起来，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她，口中哼笑道：“你诓我。”

“我不敢诓骗殿下。”朝烟的语气很恭敬。

“你就是在诓我。”魏王笑起来，唇角扬的老高，“你瞧上我了，偷偷念叨我名字呢，对不对？”

朝烟退出了三步，答非所问：“殿下，既然您醒了，那就收拾收拾，起来用早膳吧？”

魏王早就睡意全无了，此时勾着嘴角，人高高兴兴地下床来，把脚塞进了布缎做的靴子。朝烟向着外头唤了声“小楼”，便有机灵的小太监们捧着面盆毛巾进来，早膳也如云地呈了上来。

小楼本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像是生怕被魏王的起床气波及。但他瞧见魏王竟然是一副高兴模样，像是做了个什么好梦，他脸上便露出止不住的诧异色来。

这头魏王拿牙粉和茶水漱了口，又叫人给他梳好了发。待衣袍一落，便是个俊俏风流、人似牡丹一般的冠玉公子了。只是如今天热了，一会儿，他便显露出一副懒态来，道：“宫里不是还藏着冰呢？也是时候拿来用了。”

朝烟在腰带下头系着小团扇，见状便解了红绸绳，拿团扇慢慢给他驱着热。凉风虽微，但也叫魏王畅快了不少。

“你扇一会儿，就去歇着吧。”魏王说，“扇久了，难免手酸。”

朝烟心底想笑，嘴上说：“这有什么酸的？从前在寿康宫里给太后娘娘打扇子，一打就是一个时辰。若是太后要午憩，那得打上一个下午呢。”

饭菜摆上桌了，魏王又问她吃过没有。她自然是用过餐食才来的，便也推拒了魏王的好意。两人正在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了通传声：“殿下，寿康宫的李姑姑来了。”

“寿康宫？”魏王持着筷子，皱眉问，“知道是为的什么事儿吗？”

通传的小太监露出古怪的神色来，道：“李姑姑说，太后娘娘挂念您，觉得您这儿伺候的人到底少了些，这回多拨了几个来伺候您。”

朝烟一听，心道一句“果然来了。”

从前萍嬷嬷不听话了，段太后便派了她来替换萍嬷嬷。如今兰霞离开了寿康宫，她这枚棋子没了制约，段太后便又派了个新人来顶替自己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竟领到了这等差事？

魏王原本高兴的面色，在此时便陡然消散了，化作了一团不耐。他扬了扬筷子，道：“罢了，叫人进来吧。本王倒是要看看，她还想打什么馊主意？”

“是。”小太监领命去了。

朝烟知道，这儿没自己插嘴的份，便继续慢悠悠地给魏王打着扇。她用的扇面是生绢，上头绣了一丛蟹爪菊，瞧着很是秀气。被涂成秋香色的扇柄下头坠着两道红绸穗子，打起扇来，晃晃悠悠的。

未多时，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李姑姑领着个年轻女孩儿进来了，低身给魏王行礼：“老奴见过魏王殿下。”

李姑姑身后的宫女也跟着一道行礼。待这宫女抬起头来，朝烟便着意多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便不由惊了一番：真是好一个美人儿。

这宫女瞧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相比朝烟，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一双眉似笼寒烟，眼则如氲雾气，更有白肤如雪，瞧着便是个寒霜清川似的美人。依朝烟的眼光来瞧，有些个末等的更衣、答应，还不如这位宫女来的惹眼美貌呢。

“大早上的，有何贵干啊？”魏王放下了筷子，懒洋洋地打量着这两人。

李姑姑露出笑面，和气道：“自打长信宫解禁，咱们太后娘娘就打心底为您高兴呢。只是娘娘见您宫里的人手还是那样稀缺，放心不下，便特地挑选了个懂事温柔的给您送来。”

说罢了，李姑姑便让出了身后宫女的脸蛋来，笑说：“这丫头叫做雪环，从前是在内务府做事的，最懂得打理庶务。太后娘娘关切您，特地将她要了过来，点名了让她伺候您呢。”

李姑姑话音一落，那位雪环便袅袅婷婷地低身一礼，道：“奴婢雪环，见过魏王殿下。”

连声音都如出谷黄鹂似的，动听的很。

朝烟瞧了一眼雪环，心底颇有些不是滋味。段太后这是比照着选通房妾室的准头来给魏王选宫女么？竟选了这样一个美人过来。

魏王皱眉，打量了一眼雪环，道：“确实是个美人。”

朝烟闻言，险些呛出声来，打扇的手劲骤然变大了。原本只是轻摇慢扇地送着缕缕微风，如今便是一阵猛扇，吹得魏王两缕长刘海须儿飘飞乱舞。

所幸李姑姑低着头，瞧不见这滑稽的一幕，只道：“太后娘娘知晓您的喜好，因此特意挑了她来。”

“喔，太后倒是有心。”魏王撩起自己被吹乱的发丝，道，“但本王这儿，人已经够了。这个什么金环银环的，打发回去吧，用不着。”

李姑姑早就料到如此，道：“殿下，太后娘娘说了，这雪环能被您留下，那便是她的福气；若是留不下，那便是她不够周到妥帖，惹了您的嫌弃，这得罚，怎么也要来上五十记板子了。”

闻言，朝烟微吸了口气。

五十下板子？那岂不是直接丢了命？

这么说，段太后的意思是，倘若魏王不收下这雪环，便要打杀了她？

这可真是好一记狠毒的棋。

下一刻，朝烟便听到魏王道：“行，那你们就带她回去打五十记板子吧。她是死是活，和本王有什么干系？”






37、雪环

“她是死是活, 和本王有什么干系？”

魏王这一句话，真是一点儿慈悲也没有，浑然不把雪环的性命放在心上。

闻言, 李姑姑心底有小小诧异。

这魏王殿下怎么一点儿都不怜香惜玉？

太后都瞧出来了，魏王之所以中意朝烟，那便是因为朝烟有一张漂亮的脸。魏王久禁宫中, 也不曾娶妻纳妾, 见了一个好看的，自然是心动不已。若不然，非亲非故的，从前也没说过话，他如何肯舍下血本捧着朝烟，还将她耐心说反了？

既如此, 寿康宫便挑一个比朝烟更漂亮、更年轻的美人儿送过去。魏王有了新欢，自然也就忘了朝烟，这掌事更换一事，便这样成了。

可天算不如人算, 这千挑万选出的雪环到了长信宫，魏王却丢来一句“和本王有什么干系”，当真是叫李姑姑摸不着头脑。

雪环见魏王绝情，眼睫一颤, 露出盈盈泣色来，双膝一折，扣头哀求道：“殿下, 求您收留奴婢吧。奴婢什么都能做！”

美人哀哀垂泪，我见犹怜。朝烟看了，都不由心动，更何况男子？

朝烟在心底小涩一下，便偷眼去瞧魏王，却见他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架势，似乎对雪环姑娘这烟柳清霜似的美貌毫无所觉，这反倒叫朝烟觉得有些奇怪了。

当初她来长信宫时，魏王将她扯入怀中，说：“这个新来的丫头长得秀气，本王很喜欢。”

可如今换了雪环，这同一招把戏却没用了。

同是寿康宫来的宫女，命数却大有不同。

不知怎的，朝烟心里堵着的气，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消散了。再看这雪环时，也只余下同情。

“本王要那么多宫女做什么？”魏王不理会雪环的哀求，不耐烦道，“带回去吧。哭哭啼啼的，看着便烦。”

闻言，雪环连忙收了泪珠，匆匆拿袖口揩了眼角。但她不肯放弃，向着魏王膝行几步，又哀声道：“殿下，您若不收下奴婢，奴婢定会被打五十记板子。恳请殿下开恩，留下奴婢吧！奴婢虽卑贱，却也想活，肯请殿下怜悯奴婢吧……”

她求得这样苦，一旁的李姑姑似乎也颇为感伤，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道：“殿下，您不是个冷血无情之人，莫非当真要对她见死不救了？太后娘娘严苛，可您却是能保下这姑娘的……”

好一番扮白脸功夫，叫朝烟心底都暗觉不齿。

她与李姑姑相识已久，竟从不知她有这样一幅面孔，竟拿一个宫女的性命来绑架魏王的名声——但凡魏王不依照寿康宫的心意行事，那便是冷血无情。

好话都被她说尽了，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只可惜，雪环虽求得哀苦，但魏王却没有丝毫松口的打算，而是道：“李姑姑伺候太后多年，太后多少也得给你点脸面。你若心疼这丫头，便自己去求求你的主子。”

他这样不给情面，李姑姑的脸一下子便拉长了，口中道：“这么说，魏王殿下是对太后娘娘有所不满了？竟然连一个宫女都不肯收！娘娘是您的母亲，您如何能这样不知恩情？”

这话说的，竟然是已用孝道来压人。这可了不得。朝烟心里一惊，知悉再回绝下去，恐怕是要撕破脸皮，正式与寿康宫杠上了。

她正欲打两句圆场，却见“哐啷”一阵碎瓷响，竟是魏王将手中的茶盏掷到了地砖上。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飞溅，沾湿了雪环与李姑姑的衣摆。

雪环吓了一跳，柔弱的身子微微一哆嗦。

“你说，‘母亲’？”魏王的面色莫名掺杂了一缕戾气，“我的母后殷氏已经过去多年。至于其他的，我可不知道。”

“殿下，您……”李姑姑似乎是有话想说，但碍着魏王到底是主，却不敢再多说重话了。

魏王脾性一贯不好，要是发起怒来，恐怕自己都得脱层皮。一时间，李姑姑眼底有些踌躇，并不是很想继续这桩差事了。

眼见着魏王的脸色似乎越冷，朝烟忙打起了圆场：“殿下，您这儿确实不缺人手了。但如今入了夏，人在日头下忙久了，难免晕眩。若能多一个能轮换的，倒也不错。”

她说这话，似乎是有留下雪环的意思，魏王睨她一眼，眼底有怀疑之色，大概是不懂她在想什么，但到底给了她一分面子：“朝烟，若是要把她留下来，那就得由你来负责。”

朝烟明白他的意思。

今日留下雪环可以，但迟早得将她赶出去。

朝烟之所以打圆场，不过是不想看见魏王此刻就与太后闹僵。魏王的舅舅殷松柏尚在回京路上，如今与寿康宫撕破脸皮，没什么好处，倒不如忍一忍，用巧计将雪环赶走。

李姑姑见朝烟开口说话，心底微释一口气。不管是谁说话都好，只要雪环能留在长信宫就行；要不然，她回去了，还要挨太后的眼色，难受的是她自己。

至于雪环，那就只能靠她自个儿了。

想罢了，李姑姑又瞥见了正在打扇的朝烟。朝烟来长信宫也没几个月，神貌还是过去那个样儿，清淡薄凉的，似一朵沾了露的白木槿。但朝烟似乎也有哪里不同了，像是更鲜活了些。

想那魏王原本是看也懒得多看雪环一眼，可朝烟一开口，便立时变了态度，可见魏王对朝烟是如何上心了。

从前她竟不知朝烟竟有这样好的手段，能将堂堂魏王都勾在掌心里。想到此处，李姑姑眯了眯眼，不由高看朝烟了一二分。

“殿下，她来咱们长信宫也不是做什么掌事，不过是个小宫女，没什么碍事的，好对付得很。”朝烟慢慢摇着团扇，神色淡淡，言语还算客气。

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打算，魏王便松了口，说：“那行吧，就把这个雪环留下来，交给你了。”

闻言，雪环连忙叩头谢恩：“谢过魏王殿下。”

这事儿便这样定下来了，但魏王却被闹得兴致全无，用完早膳，竟又打算躺回去休息了。朝烟叹口气，拿他没办法，也只好由他休息去。待好不容易空下来，她才有空去处置这个雪环。

“姐姐，那个寿康宫来的雪环姑娘，咱们将她搁哪儿比较稳妥？”欢喜是眼见了全程的，揣着袖子来与朝烟商量，“殿下素来不管这些琐事，得由咱们自己处置。”

朝烟想起殿上见到的雪环，想起她那盈盈袅袅的身段，便悄然叹了口气。

可真是年轻呀！花一样的年岁呢……

“殿下不喜欢她，咱们迟早得把她打发出去了。”朝烟叹罢，便正经安排起人来，“叫她去玲珑手底下做事，睡也与玲珑一间屋子。”

闻言，欢喜险些噗嗤笑出声来。

管衣饰的玲珑姑娘，那可是长信宫上下出了名的讨人嫌——玲珑的为人、长相都与“玲珑”沾不上边。一张嘴快得没阻拦，别人讨厌什么，她就专逮什么说。朝烟刚到长信宫不久时，她上来就是一句“还不是殿下瞧上你了”，气得那时的朝烟够呛。

将这娇娇可怜的雪环打发去和玲珑同吃同住，那可当真是受罪！

两人商量罢了，便想派人去给雪环传话。恰巧，兰霞收了衣服正往这走，朝烟便把这差事交给了她。

兰霞努了努嘴，似乎是不大高兴多跑这一趟，但看在亲姐姐的份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

雪环正坐在屋檐下头等着分派。天气热了，她拿袖口给自己扇风，雪白的肌肤上香汗微微，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肤色，在日头下如发着光似的。

兰霞瞧见了她，便在心底悄然哼了一声：真是娇气！才这点热，便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她是来做宫女，还是来当主子的？

“你就是雪环吧？”兰霞走近了她，语气颇有些不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长信宫的末等打杂宫女了。你归玲珑姑娘管，她就住在东边儿的靠院里头，你自己去找她。”

闻言，雪环愣了愣。

——末等打杂宫女？

她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的美貌，没有十分，也有八分，那魏王见了她，竟舍得让她去做个末等的打杂宫女？

既是末等的打杂宫女，她又如何能陪伴在魏王的身侧，再赢了他的宠爱呢？！

雪环心底一阵懊恼，脸上露出不信服的神情来，问：“这位妹妹，你是不是听错了？殿下当真叫我去做末等打杂宫女？”

“妹妹？套什么近乎呀？”兰霞对她的称呼感到很不高兴。她看见这些比自己漂亮的姑娘，心底就有些酸，语气便更不好了，“我的亲姐姐，可是长信宫的掌事姑姑！你又是谁，敢喊我妹妹？”

雪环喉中一噎，恼意也上来了：“你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这样不客气呢！”

“我就是不客气，又怎么了？”兰霞撇嘴，“你要是不服气，自己去殿下跟前哭诉去，你看殿下理不理你呢！”

“你！”雪环听了，心底又急又气。怎么会有这种得理不饶人的臭丫头？




38、初来

兰霞的性子如此, 说话不给人面子。三言两语的，就把雪环气的够呛。偏偏对方还是长信宫掌事的亲妹妹，便是想给她使点绊子, 也得犹豫再三。雪环只好吞下了这口气，受了兰霞好一通嘲讽。

等兰霞走了，雪环在心底暗道：等自己得了宠, 再来收拾这臭丫头也不迟！

想罢了, 雪环记起方才兰霞来传的话，魏王殿下竟要她去玲珑手下做个末等杂役宫女，帮着那玲珑管点衣饰杂活。这是个外之又外的差使，成日待在库房打瞌睡。莫说是与魏王近身相处了，便是要见魏王一面也难。

这算什么事？雪环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姑姑不是说，这魏王最是好色不过, 从前就是因为朝烟脸蛋长得还算过得去，就收要了人家吗？她雪环再怎么说，也比朝烟出众十倍，怎么还入不得魏王的眼了？

雪环一边思索, 一边到了靠院里头。玲珑正坐在板凳上剥豆子，她生的人高马大，壮壮硕硕，雪环远远瞧着, 心底便暗暗有些嗤笑。

名字叫玲珑，怎么长得和个爷们儿家似的？这样五大三粗，难怪魏王殿下见了朝烟就喜欢, 原来是平日里被吓怕了呢。

“你就是玲珑姑娘？”雪环心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还是与玲珑笑着打招呼。

闻言，玲珑停了剥豆子的手，抬起头来。雪环立在她跟前，鬓上簪一朵坠着流苏的绢花，娇肤胜雪，用烟黛淡扫了一双峨眉，眉心还别出心裁地点了细小的桃花，瞧着甚是精致。

玲珑皱了皱眉，立刻知道她便是众人口中的那位雪环姑娘了。

大清早寿康宫就又送了个姑娘来添堵，这事儿早就在长信宫传开了。从前朝烟来时，她也是立马就知道了。大伙儿对寿康宫的打算心知肚明，她对朝烟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

因宫女彩儿的事，朝烟好歹还算不惹她厌。如今来的这一位，那可就不了。谁都知道，雪环是太后插.进来的钉子，兴许便会帮着寿康宫置魏王于死地。

或早或晚，魏王都得将她赶出长信宫去。

“是。我就是玲珑。”玲珑应了声，站起来。她本就高大，一站起来，就更显得高壮了，“我听朝烟说了，以后你归我管。长信宫有规矩，不可以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省的旁人以为你是来勾引殿下的。”

说完，玲珑直接上手，麻利地摘掉了雪环髻间的发饰。

“哎，你怎么这样？！”雪环一急，摸了摸空荡荡的头发，“我自己摘不行吗？更何况，我戴这些小东西，李姑姑都不曾说什么……”

玲珑却不理她，把这堆饰物统统收进了袖子里，道：“我帮你管着，等你要离开长信宫了，我再还你。横竖你在这宫里，也根本用不到这些多余的东西。”

“这…”雪环瞪大了眼，颇有些肉疼。那些小饰物，都是她最喜欢的。为了面见魏王殿下，她精心佩戴了这些玩意儿，可如今倒好，全被玲珑给捎下去了！

“哦，还有这个！”玲珑又瞅见了雪环额间的桃花，用拇指大力地帮她搓了搓，“以后也别整这些花样了。你瞧，朝烟都是一副素面朝天的打扮，你也不必争着抢着出挑。”

雪环被搓得脑门发疼，娇嫩的薄肌隐隐泛痛。她咬咬牙，心底暗恨这玲珑没有眼色，竟然这样不通人情！

待雪环眉心的桃花被搓干净了，玲珑终于满意了，又道：“你今儿是第一天，先熟悉熟悉活计。我是管殿下衣饰的，但那些衣服料子都金贵，不能莽莽撞撞地交给你。你么，就从洗衣服开始熟悉起吧！”

“洗，洗衣服？”雪环目瞪口呆。

“怎么，不会洗啊？”玲珑指了指庭院里的一个大木盆，“喏，那儿有，快去洗了吧，今日傍晚前要洗好晒掉的。”

雪环定睛一看，却见那个大木桶边堆叠了小山那样高的脏衣服，乍一眼看去，全是太监、宫女的，不知要洗到猴年马月。

“等等，玲珑，这些衣服凭什么让我来洗？”雪环忍不住动怒了，“我从前可是在内务府的蒋嬷嬷手下做事，你怎么叫我洗衣服？”

“你是末等打杂宫女，你不洗衣服，谁来洗？”玲珑的白眼险些要翻上天去，“你洗的老实勤快，兴许便能升个等第呢。咱们长信宫的掌事姑姑是个老好人，来了也没多久，都请殿下涨了几回份例了。”

“你…你……！”雪环气不打一处来，根本不愿洗衣服，她拽了拽袖口，道，“岂有此理，真是欺负人…真是欺负人！我要去见魏王殿下，让他给我主持公道！”

“那你去。”玲珑轻描淡写地说，“有能耐，便去呗，我可没拦着你。”

雪环愣住了。她想起今日在殿上时魏王那副不耐烦的态度，又打起了退堂鼓。片刻后，她委委屈屈道：“罢了，我洗。”

魏王现在不了解她，自然也不会喜欢她。

一见钟情，不如日久生情。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玲珑见雪环老实地在木桶和脏衣服边坐了下来，便点了点头，道：“你老实地洗衣服，我要去库房做事，傍晚回来瞧你洗的怎么样。”玲珑说罢了，又眯起眼来，冷冷道，“可别想着使坏！我虽不如朝烟，时刻叫人备着藤条，见人犯事就要抽；但我若要罚你，也是不会手软的。”

说罢了，玲珑便离开了。

雪环独自坐在小板凳上，挽着袖口，将一件太监的外袍放进木桶中浸泡。她肌肤娇嫩，随便揉搓几下就发红发烫，难受得很。夏天了，日头又热，晒得她香汗淋漓，几欲晕倒。更别提洗了几件后，便要打水。她身量娇小，打一桶水需要耗费好大一番功夫……

衣服洗了没几件，雪环心里的不甘与委屈倒是越来越重。

她来长信宫，那是为了飞黄腾达而来的。李姑姑将饼画的那样漂亮，什么魏王日后自个儿出宫建府，她就是王府的第一人，怎么也可捞个侧妃之位。可哪家的侧妃会在这里吭哧吭哧洗宫女的衣服？！

雪环越看这堆衣服越气，便愤愤地扔下了脏衣，站起身来。

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忍不了。她必须想个办法，叫魏王注意到自己才行。早上魏王发火，那是因为她跟着李姑姑一道来了。如今惹人厌的李姑姑走了，她未必没有机会。

哪个男人不爱美人？这点，雪环倒是极有自信。

雪环偷偷摸摸溜出了东边的靠院，左右张望，见偌大的庭院里全无旁人，便放轻脚步，朝着主殿溜了过去。这长信宫外头看起来金碧辉煌、前后宽敞，可宫人也没多少，分散在宫苑里，便更稀疏了。她藏着、遮着点，竟没叫路上正扫叶子的小太监察觉。

魏王休息的主殿南向、东向俱开了窗，她根据事先背熟的路，一路紧着慢着脚步，人悄然到了窗下。待踮起脚尖，向着殿内一瞧，便望见了一屋子金雕玉塑，好不华贵，惹人心痒。

虽没瞧见魏王，但雪环忆起李姑姑与她允诺的“王府宠妃”云云，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断断续续地唱起了一曲调子——雪环不仅美貌，还有一把娇嫩嗓音，偶尔跟着乐坊的伶人学了几句唱曲，倒也很像那么一回事。先前李姑姑调.教她的时候就说了，必要之时，可把这本事拿出来见人。

“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

一首菩萨蛮，被她唱得清曲婉约，极是动人。这首调子是她最擅长的，内务府的黄公公听了都赞不绝口，直说御前都无几人能唱的这样好听。魏王殿下生性贪玩，想必对这些小曲小调也会有兴趣吧。

“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嗓子七转八弯地唱了几句，那寝殿中当真传来了开门之声。雪环心里一动，猜到是魏王殿下闻声而至了，当下，便将嗓音拧得越发柔媚：“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词才唱到“打人”，雪环便听得身后有个女声问道：“你在这做什么？不是叫你去给玲珑做事么？”

雪环愣了愣，扭头瞧见了朝烟。她板着脸，眼角眉梢都带着点霜寒之意，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好相处。

来的怎么是她？

“不知规矩！”朝烟轻斥了一声，“你是宫女，怎么在这里唱曲？”

“烟姑姑有所不知，玲珑姑娘那儿的差使，我做的差不多了，便想来四处走走，熟悉熟悉长信宫的地界。”雪环答道，“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是何处？不是宫人所住之地吗？”

朝烟皱了皱眉，正想说话，一旁寝殿的南窗被咯吱一声打起，魏王从里头探出脑袋来，皱着眉，凶巴巴道：“朝烟，找到是谁在鬼叫了吗？只哇只哇的，和打鸣一个样儿！这是来找本王寻仇呢？！”

话音落，四下里登时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39、戏弄

雪环僵僵地站着,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王殿下方才说了什么？

他竟说她是在…是在，“鬼叫”？

怎会如此？

她的嗓音，连内务府的黄公公都赞不绝口, 又怎会是什么鬼叫呢！莫非魏王殿下是故意找她茬不成？

雪环面色微微发白，本就如雪的肌肤更是失了血色，一副摇摇欲坠模样。朝烟见她如此, 心底未免有些同情。魏王说话时常不留情面, 这也只能受着了。

“回禀殿下，是这位雪环姑娘一时冒失，惊搅了您。”朝烟向魏王道，“您要如何处置这丫头？依照往例，怕是得罚去做洒扫，要么扣点银钱。”

魏王敛起了眉头, 目光落在雪环身上转了圈，道：“是她在鬼叫啊？把她叫进来。本王有话要和她说。”

听魏王这么说，雪环心间峰回路转，又有了黯淡的希望。兴许魏王只是嘴巴上锐利, 心底早已对她有了兴趣？能进得殿内去，终归是好事。

“是。”朝烟领命，转身对雪环道，“你跟我来吧。”

雪环连忙理了理发髻, 婉约地小步跟了上去。二人沿着侧廊上了玉阶，跨入了殿内。魏王已坐在南向的炕桌边了。他刚午憩起来不久，头发还散着, 人慵慵懒懒的，却难掩华光。雪环偶尔瞥见他一眼，便暗觉得芳心浮动。

依照雪环的眼光来瞧，她觉得这位魏王殿下，倒是比皇上更英俊出众些。

“奴婢雪环，见过殿下。”雪环放柔了嗓音，轻轻地与魏王请罪，“奴婢初来乍到，本想着熟络熟络长信宫的里外，走到这处时，见景致好，便稍稍小唱了几曲。惊扰殿下，实乃奴婢之过，还请殿下降罪。”

“哦？景致好，那你怎么唱的是情曲儿？”魏王问。说罢，他又觉得有些热，招手让朝烟上来给他扇风，嘴上小声琐念道，“冰还是少了，热得慌……”

“殿下午憩惯爱掀被子，搁太多冰笼，又受凉可怎么办？”朝烟解了团扇下来，替他信手送风，口中又答道，“若殿下睡觉乖觉些也罢了，一觉起来，被子都在地上，能怎么办？”

雪环本想答话，听他们二人说的有来有往，憋了好几次，都插不进嘴去。好不容易逮到了空，连忙道：“殿下息怒，之所以唱那首《菩萨蛮》，也不过是奴婢念及宫中寂寞，孤苦一生，因此有感而发罢了。”

“你还知道菩萨蛮啊！”魏王歪在炕上，眯眼瞧她，“原来识字呢。”

“奴婢确实学过几个字。”雪环适时地显露自己的才学。

“你都会写什么字？”魏王问她，“会不会写‘账簿’这两个字？哈哈哈——”

听他忽然提起“账簿”，朝烟便立刻想起他贴身携带的那张纸来，怪想笑的。若非她不能插嘴，她还想问问魏王是什么意思呢，竟然问人家会不会写“账簿”二字？莫非是还想要一张雪环的墨宝不成？

雪环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点头道：“会的。”

魏王哈哈笑够了，又打量雪环跪着的恭敬身姿，道：“咱们长信宫最重视规矩不过了。你唱曲难听，和鬼叫似的，还没规没矩，到处乱跑，这是肯定要罚的。”

雪环听到那句“唱曲难听，和鬼叫似的”，眼前一昏，只觉得颇为受耻，但魏王为主，她只好乖乖道：“奴婢听凭殿下发落。”

魏王挑了挑眉，用食指慢条斯理地敲打着小几。半晌后，他道：“这样吧，你就跪在这里，学个五声鸡叫，要洪亮的那种。这就算作惩罚了，怎么样？”

话音落罢，四下又是一片寂静。

朝烟摇着扇的手一顿，嘴角忍不住微微地抽动——他是如何想出这种胡闹又不知体统的处罚来的？竟然叫一个宫女学鸡叫，还要声音洪亮！

跪在下首的雪环也是一副不可置信，两眼瞳光颤颤。

她不曾听错吧？魏王殿下竟要她学鸡叫？

这，这是何等丢人之事！她再不济，也曾在内务府做过有头有脸的一等宫女！要是让旁人知道，她竟跪在这里学鸡叫，岂不是脸面都丢光了？

且要是她当真学了鸡叫，便是日后魏王当真宠幸上了她，那也免不了想起鸡叫之事儿来……这可真是太令人害臊了！

“殿，殿下，这……”雪环晃了晃身子，还想恳求，“殿下可否……”

“就学鸡叫吧。”魏王一锤定音，悠闲地端起了茶盏，“再有废话，便改成去外头当着众人的面学一整天鸡叫。叫你长长记性，省的给朝烟添麻烦。”

雪环目光巨震，几乎说不出话来。

朝烟好心，怕她没听清楚，便口齿清晰地重叙了一遍魏王的话：“雪环姑娘，你愣着做什么呢？殿下有命，叫你在这里学五声鸡叫呢。要是你不曾听过鸡怎么叫，我这就去厨房给你找一只来。”

她说的这样清楚，雪环更是面色怔怔了。

魏王见状，唇角一勾，便又笑出了声来：“别让本王催着你。”

雪环瘦纤的身子一晃，樱唇紧咬，人委屈至极。可魏王就在上头看好戏似地盯着她，只等着取乐子，她又能如何？

于是，雪环心一横，张开了口，尴尴尬尬地学了第一声。

“咕……”

才发出了个声儿，她便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这可真是太丢人了！

魏王竟是个这样胡闹荒唐的人！她如今都有些后悔听信了寿康宫的话，跑来这长信宫谋前途了。她若能耐心一些，等一等遇上皇上的时机，那又有何不可呢？

朝烟眼见得雪环两眼含泪，心知她也明白自个儿的难堪了，便对魏王道：“殿下，我瞧雪环姑娘是知错了，日后也不敢折腾这些花花肠子。要不然，便这样算了吧？”

叫宫女学鸡叫，也太不像话了。传出去，旁人又要给魏王的名声添油加醋了。

魏王颔首，大概也是戏弄够了，便抬手一挥，道：“行了，就这样吧！再扣她点月例银子，看她下次还敢不敢惹事？”

雪环得了松允，忙不迭地谢恩，又含着一汪眼泪，赶紧退了下去。

朝烟见雪环背影踉跄，心里也有些复杂。虽说雪环来长信宫，定然是受了段太后、李姑姑她们的指使，可难保这姑娘自己也存了攀附魏王的心思。

他如今解了禁，舅舅殷松柏又快到京中了，肉眼可见的日后会得好日子。倘若有人存心要攀富贵，自然会往魏王的身上靠来。

退一万步说，他虽人小孩子气，脾性荒唐，但却也是个模样出众的王爷。这样的男子，当然会得女子的爱慕。指不准，这宫里就有许许多多的人对他有那样的心思呢。

想到此处，朝烟便叹了口气，道：“殿下，她也不过是…唉，爱慕您罢了。”

说到这个“爱慕”，她就觉得唇齿有些涩涩的，不太利索了。可仔细想来，她又有什么好涩的？这不过是人之常情。

她又低声叹了口气，耳旁的发丝却忽的被魏王撩起，捻在手里头玩。

“怎么，不高兴了？”魏王揉着她的发梢，道，“你看，我连瞧都不瞧她一眼。舒心吧。”

“殿下说的是什么话？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道，“雪环姑娘美貌，看一二眼，也是常理。”

“美貌么？也就那样儿吧。”魏王手中一空，便随便将手摆了摆，“所谓美貌、权势，都是最经不得历练的东西。美人易老，权势易空。靠着这些来博欢心，迟早会散的。”

他这番话说的懒懒，但叫朝烟听得一愣一愣的。魏王原来还会说这等有道理的话？她还以为这人只会胡闹呢。

那头的魏王又出声，喊了欢喜的名字。等欢喜进来行礼，魏王对他说：“去，想个法子，将那个叫雪环的赶紧吓走。她在这里，你姐姐不高兴呢。”

///

雪环从殿上出来，走路都走的摇摇晃晃。等回了东靠院，又瞧见那一堆没洗完的衣服时，她只觉得凄凉上涌，人无前路。

这长信宫是什么鬼地方？从上到下，都没几个正常人！李姑姑就知道诓骗她！

这样想着，雪环愤愤地在井水边坐下来，打算重新开始洗衣服。才抖开一件脏衣呢，身后就传来一道脚步声。她扭头一看，却见是个小太监。

“雪环姑娘好，我姓楼，你叫我小楼就行。”小楼公公面皮羞涩，脸微微发红。他瞧了瞧周身，对雪环道，“你是新来的，许多事儿都不懂。我师父喊我与你交代一声，等天晚了，就待在房里，不要出来。”

雪环皱了眉，问：“什么意思？”

小楼却露出讪讪的笑，说：“没什么，就是怕你累着。你千万别出门就行。”

说罢了，他就做贼心虚似地张望了四周一眼，一溜烟地跑了。

雪环见他跑的飞快，心里暗觉得有古怪，便干脆追了出去。她探头探脑地穿过走廊，恰好听见两个太监抱着扫把，在屋檐下聊天。

“那冤魂又回来了？昨晚上在后边的院子里走路呢，还敲了师父的门，你说渗人不渗人？”

“这都多久了！怎么也有三四个月了吧？还阴魂不散呢……”

“听说他最恨年轻漂亮的宫女，从前甘蜜姑娘在时，夜夜都被她找呢！”





40、鬼怪

雪环躲在屋檐下头, 入神地听着小太监说话。一时不察，她不小心踢到了台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来。这声音惊动了几个太监, 他们立刻作鸟兽散开，各自扫地、擦洗，假装没说过闲话。

雪环见自己藏不住了, 便干脆上前, 问其中一个人道：“你们说的那鬼鬼神神的，可是真的？”

被她抓住问话的太监立刻摇了摇头，忙不迭道：“假的！都是假的。长信宫乃是天子脚下，怎么会有鬼？请这位姑姑莫要错听了。”

雪环听他敬称自己一声“姑姑”，心里很舒服。但见他态度诡谲，更疑心那鬼怪传闻是真的。当下, 便又追问道：“我方才分明听见你说这里半夜闹鬼，那鬼还会去敲打你们师父的门呢！”

“姑姑，是你听错了！”小太监叫苦不迭，“我们说的是风大, 活像鬼敲门呢。但这世上哪有鬼呀？不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敲门！”说罢了，这太监露出为难的面色，“我手上……还有差使呢, 姑姑找找别人去问吧。”

雪环放过了他，心底只觉得疑意更重。

莫非这长信宫里，当真有什么冤魂做恶？若她听的没错, 那鬼最爱找的，便是年轻漂亮的姑娘……

明明是朗朗白日，雪环却无端觉得背后一寒，旋即打了个哆嗦。

她回到了东靠院里，也不敢再乱走了，老老实实地将衣服都洗了，搓得一双嫩手通红。过了傍晚，玲珑回来了，检查了一番衣物，道：“你也不是不能洗衣嘛！那日后这洗衣的活计，就都交给你了！”

雪环被她气了一下，但因今天吃的瘪实在是太多，她觉得疲累憔悴，已没心思与玲珑计较这样多了。

待用过了晚膳，洗漱沐浴后，雪环便打算休息。她被分在玲珑的房里，与玲珑挨着枕头睡。将要熄烛火时，玲珑端着灯笼盏坐在床边，露出凝重面色来，对雪环道：“睡前别喝茶了，免得晚上起夜。这儿离茅厕远，出去了怪危险的。”

“危险？”听到玲珑这么说，雪环登时想起白日听到的杂话来，忙问道，“起个夜，能遇到什么危险？”

玲珑说：“没什么！也就是怕黑灯瞎火的，你摔着自己了。好了，快睡吧。”罢了，便吹熄了烛火，屋内登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雪环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道一句：谁信啊！

玲珑一挨着枕头，人竟然就睡着了。没多久，雪环的耳边就响起了一阵忽大忽小的鼾声。玲珑这打鼾声时而响如惊雷，时而绵如细雨，忽大忽小，忽轻忽重，自成一番节奏，扰得雪环根本没法睡觉；一闭上眼，便是置身于雷雨夜中。

雪环翻来覆去的，只觉得精神疲惫，但却被吵得怎么也睡不着觉；一时间，她心里又多了几分离开长信宫的念头。可这活计，到底是寿康宫指派来的，她也不敢随意违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很深了，她依旧大睁着眼睛，望着屋内的一片黑暗。就在这时，她忽然在玲珑的鼾声中，隐约听到了什么响动。

笃笃——

笃笃——

是一阵夜半敲门声。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来敲门？大伙儿应该都睡了才是。

雪环正在心里纳闷，脑海中忽然又涌起了白日里太监们说的话：“那鬼昨晚上敲了师父的门……”

登时间，雪环毛骨悚然。

莫非，莫非……

莫非，是那鬼来了？！

雪环吞咽了口唾沫，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门口，惊惧不已。她害怕，就想摇醒身旁熟睡的玲珑，想着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婆作陪，也好过她一个人被吓死。可玲珑却睡的异样的熟沉，任凭她怎么推推搡搡都没有醒。

“玲珑，玲珑！你快醒醒……”雪环愈发焦急。可耳旁那“笃笃”的敲门声，始终没停。不仅如此，没一会儿，那扇门竟然——开了。

只听绵长的一声“吱呀”，耳房的门慢慢地开了一条缝隙，月光洒落进来，同时，那门缝里还出现了一道黑影，披头散发，衣衫凌乱……

“啊————！！！”雪环尖叫起来，心脏几乎停跳。

这一声尖叫，总算是把玲珑从梦中唤醒了。玲珑迷迷糊糊地揉眼睛，不满地嚷道：“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你鬼叫什么呢？你不休息，我还要休息呢……”

“玲，玲珑，你看，鬼…鬼啊！”雪环哆哆嗦嗦地，人紧紧攀着玲珑，目光惊惧地望着门口。可玲珑却只是扫了一眼门缝，便纳闷道，“你睡糊涂啦？哪儿来的人？门不是关的好好的？”

玲珑浑身一个激灵，争辩道：“那么大个人影，你没瞧见呀？他正往咱们屋子里探呢！”

玲珑不耐烦地推开她，睁大了眼睛朝门口望去，语气迷茫：“没人呀？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看你是做了噩梦，就开始说胡话了！还不快点躺下睡觉？”

玲珑的语气这样笃定，连雪环都要怀疑自个儿了。可她定睛朝那门缝里望去，却还能清楚地瞧见那披头散发的鬼影。不仅如此，这鬼还将门缝推大了些，悄然往屋子里跨了进来。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他口中在说些什么——

“脸…我要…漂亮的脸……”

雪环听清这鬼在说什么的一瞬，便觉得浑身汗毛倒立，血脉逆流。

这鬼，这只有她能看到的鬼，莫不是要扒下她的漂亮脸蛋，戴在自己脑袋上？！这，这——

雪环惊喘了几口气，眼睛一翻，人软软地厥了过去，扑通一声栽倒在床上。

玲珑眯了眯眼，推了下雪环，问：“喂，你吓晕啦？”

连推带搡，雪环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玲珑嘀咕一声“真晕了”，便翻身下床，点燃了烛火。屋子里头又亮起来，也照清楚了那“女鬼”的身形——竟是套了身白衣的小欢喜。

欢喜拿手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丝，困惑道：“她怎么这么不经吓呀？”

玲珑道：“确实是吓人啊！别说她，就连我都快吓死了。欢喜公公，你这也太缺德了！”

欢喜被她噎了下，小声嘀咕：“玲珑，你这嘴巴，几时能乖觉些？”

雪环晕了过去，也不能不管不顾。欢喜让她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又喊了专掌宫人医药的大夫来瞧。所幸到了早上，雪环也就悠悠地醒转了。她一醒来，便死死地握着大夫的手，惊慌道：“鬼，有鬼！这长信宫有鬼……”

大夫无奈道：“这位姑娘被梦魇住了，受了惊，得好好喝药调养。”

玲珑在旁盯着，说：“是啊，她昨晚睡糊涂了，一个劲儿说梦话。再怎么说，她也是我手下的人，我会好好帮她养着的。大夫开一副药，我自己花钱给她抓了去。”

她说的好心，床榻上的雪环却忽然叫了起来：“不成！我不要留在长信宫了！留在这儿，我迟早会没命的！那女鬼要我的脸呢！！”

玲珑露出诧异的神色来，与大夫面面相觑：“这……”

雪环瑟缩在床上，哆嗦道：“我一定要想法子出了这见鬼的长信宫……”哪怕是叫太后娘娘不高兴了，被李姑姑数落没出息，她也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旁的玲珑与欢喜公公相视一笑，不再言语。

雪环是个有自己门路的宫女，很快便找到了其他的主子。当日里，长春宫的宁嫔就遣了自己的大宫女来，问魏王将雪环讨要走了，说是雪环擅长唱曲儿，而宁嫔娘娘恰好想找个能排解寂寞的。

于是，雪环这才来了没两天，就收拾收拾，打包重新出了长信宫。

这消息传到魏王耳朵里时，他正坐在书桌前抄诗。听闻雪环走的利索，人如一阵风似乎的跟着宁嫔的大宫女跑了，他无声地笑起来。

朝烟原本在旁给他磨墨，见他笑，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太后娘娘要是知道了这事，一定会生气。殿下可想好怎么应付寿康宫了？同在这皇宫里头，您与太后娘娘也是迟早得见面的……”

那太后有多难缠，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朝烟卷着袖口，露出细细的手腕，腕子上肌肤雪白一片，很是赏心悦目。她指尖的墨团也是上好的松烟墨，透着淡淡隽秀香气。有她在旁磨墨，就能叫人的心情无端好上几分。

魏王原本正高兴着，听了她的话，笑容一时凝滞。他扔了笔，说：“在这宫里住着，多少得见到厌烦的人。你再等等，本王便自己建府去，到时候我们出宫，一起过快活日子。”

顿一顿，魏王又仰头望向她，如邀功似的，问道：“朝烟，你就说，我这回做的好不好？雪环走了，你心里高不高兴？”

不知是不是朝烟的错觉，这一刻，她竟觉得自家殿下的屁股后头，似乎在摇着一束尾巴，或者蓬蓬开了一道彩屏……

她想了想，道：“我确实高兴。因为她瞧起来便不大服管教，是个麻烦人物。她走了，倒也省力。”

“仅仅如此？”魏王不信。

“仅仅如此。”朝烟答。

“你诓我。”魏王信誓旦旦地说，“你肯定是因为她不在我面前晃悠了而高兴呢。”

朝烟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心下一时无言：殿下，您自个儿都决定好答案了，还问她做什么呢？






41、家中

隔了几日, 兰霞便要出宫了。

也不知道魏王是使了什么法子，将她的名字从宫人的名簿上划去了，兰霞不必再在这宫中待到二十五岁, 即刻便能出宫门去，与父亲团聚了。

这日的清早，天才蒙蒙亮起不久, 朝烟便送兰霞到了西偏门。

天色晦淡, 晨光初初照落。西偏门有些年岁了，朱红的宫墙上皲痕斑驳，颇似老人脸上的沟壑；脚下的青砖也被往来的宫人踩踏圆滑，磨去了所有棱角。姐妹俩站在小侧门边儿，身旁则有几个采买的老嬷嬷正在对进出腰牌。

因为要见父亲，兰霞仔细地梳了个髻, 把人收拾的精神漂亮，以显示自己在宫中混得尚且不错。她穿着一双崭新的布缎履，人有些扭捏地依着偏门站着，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宫苑, 似乎是有些依依不舍。

“姐姐，我当真就得这样走了呀？”她巴巴地瞧着远处的飞檐琉瓦，语气有些闷闷，“好不容易才进来了这里, 什么都没捞得，就要出去了……”

朝烟拍了拍她的手，说：“想想皇后娘娘, 你还想待在这里吗？”

兰霞立刻摇了摇头，道：“算了。我斗不过那些贵人！”

朝烟点头，道：“你出了宫去，要好好孝顺父亲。我怕是出不来宫门了，尽不好做女儿的本分，也只能给家里捎一些银子。但嘘寒问暖、榻前体己，还是要你来。”

兰霞撇嘴，点头说：“知道啦知道啦，这些话你都说了几回了？”

朝烟放心了，替兰霞拎起行李包裹，送她出了偏门。二人的父亲正蹲在墙根处等着，每听见女子的脚步声，他便精神地站起来张望；但好几回出来的都是些老嬷嬷，他只好失望地回去休息。这一回，总算是瞧见了一大一小两个女儿。

“朝烟，兰霞！”

杜父今年四十出个头的年纪，人瘦条条的，鬓边的头发里掺几缕白。他不识字，平日里靠着走街串巷给人打磨镜子、除除锈渍挣钱。他虽不通文字，但模样看上去有些文绉绉的，像个老秀才，这常闹出尴尬事来，譬如有人叫他帮忙念个字，他就会支支吾吾的，倍感脸红。

朝烟见了父亲，心底就有些酸涩。许久不见，他又显老了些。寄给家里的银子，父亲总抠着不大爱使，统统交给了儿子一家，怕薄待了正辛苦怀胎的儿媳妇。。

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张了张口，终于憋出一句来：“你们…在宫中，怎么样？受没受欺负？”

朝烟摇了摇头，把包裹递给兰霞，道：“我没受什么欺负，但兰霞年轻，冲撞了皇后娘娘，日后怕是在宫里待不下去了，我这才求了魏王殿下，将她放出来。”

杜父忙不迭点头：“放出来好，放出来好…”说罢了，低头看自己的小女儿，道，“大囡的信一来，爹爹就高兴。两个女儿都在宫里头受苦，那皇宫，可是个吃人的地方……”

兰霞撇嘴，小声说：“哪里吃人？不过是运气不好。”

朝烟见她还是如此，心下也无奈，叹口气道：“兰霞出了宫，就要请父亲多多照应了。她有些莽撞，父亲和哥哥不能总宠着。”

杜父搓着手，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对，朝烟说的对。”罢了，他露出有些欢喜的神色来，打量着朝烟，说，“大囡在贵人身边待了这么久，人到底是不一样，和别家的千金小姐也没什么区别了！”

说着，颇有些自豪的气劲儿。

朝烟听了，暗暗好笑。父亲是不曾见过真的京中名媛，才会觉得她好。须知道她刚进宫时，也不过是个莽莽撞撞的小丫头，仪态不雅不说，还时不时蹦出点老家土话。可教养姑姑的藤条抽得人掌心发疼，便是不想改，也得将这些坏毛病都改了。

这么多年，其中心酸，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杜父拍了拍小女儿的肩，又担心起大女儿来，说：“兰霞出宫了，那大囡呢？你都二十五了，总不能在这宫里头待一辈子吧！你还要嫁人呢，在宫里待着，又怎么嫁人？你哥嫂一直在帮你留心着好人家呢，只要你出宫，就能给你挑来一群……”

兰霞躲在父亲臂弯里，小声笑道：“爹爹怎么知道姐姐没心上人？宫里头的男子，可个个都是皇亲国戚呢！要权势有权势，要地位有地位……”

杜父听了，却立刻焦急地摆摆手，道：“那不成的。那不成的！皇亲国戚，与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干系？没那个命，只会害了自己！朝烟，你要想仔细了，能平安顺遂地过日子，比什么皇宫富贵都要紧……”

朝烟心底叹口气，也知父亲说的是实话。觊觎不属于自己的富贵，没几人能得好下场。那些权贵生来高高在上，岂会将宫女的性命与尊严放在眼里？家中数辈平头百姓，安分守己惯了，自然是宁要小太平，不要大富贵的。

可她又总觉得，长信宫那人是不同的。

朝烟说：“女儿省得，不会做那些蠢事。姻缘么，自有天定，强求不了。”顿一顿，她又宽慰道，“且父亲放心，女儿去东山的法恩寺求过菩萨保佑了，那里的菩萨灵验，一定会给一桩好姻缘。”

听到“法恩寺的菩萨”，杜父松了口气。他大抵也很信那东山的灵寺，因此放下了一半儿心，慢慢道：“你有主意，比爹爹有见识，自己要操持好日子…爹爹不在，也帮不了你什么。体己银子少往家里寄，你哥今年新寻了个东家，如今算半个掌柜，日子已是好过许多了。”

朝烟点头。

父女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时辰不早了，朝烟得回值上去，于是她与父亲和妹妹作了别，一步三回头地穿过宫巷，朝长信宫里去了。

天其实还早，只是夏天闷热，她走在路上就背散薄汗，只好拿袖口扇风。几只小雀穿过碧绿林稍，朝远处的宫阙上头飞去。这皇宫的景致四季不一，但每年又无什么大的不同。看久了，便也不觉得有新鲜劲了。

快要到长信宫了，她本想加快步子回去，冷不丁却瞥见一道男子身影正徘徊在宫门边，反反复复地踱着步，一副踌躇样子。她起先还以为是哪个太监在这偷懒，但瞥见那男子袍角的一缕明黄色，便微吃了一惊，连忙跪下请安：“见过皇上。”

这在长信宫门前徘徊不止的男子，正是当今皇上，魏王的弟弟，燕楚丘。

皇上被吓了一跳，人懵了懵，迟迟地抬手说：“你起来吧。你…你是叫做朝烟吧？是皇兄身旁的大宫女？”

“奴婢正是朝烟。”她答。

皇上的脸色微微涨红，想说话，又无措，半天后，尴尴尬尬地说：“朕，只是散心…随便走走，就到了这里。你怎么从那处来？怎么不在宫里待着？”

“回皇上的话，奴婢从偏门办事回来，马上回值上去了。”她道。

皇上见她客客气气的，没什么胆怯色，也不凌人，他原本的紧张便散却了些。他冲朝烟招了招手，说：“这位姑姑，你上前和朕回话吧。朕也不过想问问…最近皇兄过的如何，还会乱喝酒么？”

朝烟道：“魏王殿下偶尔喝酒，不过有洪太医盯着，他不再多饮了。”

皇上点了点头，露出一阵苦笑来，说：“朕也不知道怎么了…昨儿下半夜，殷将军…就是皇兄的亲舅舅，他回到了京城。今天过了午后，便要来宫里叙话了。…朕，…既为皇兄高兴，又有些不大安心。思来想去，便想来找皇兄说话解闷。但这个点儿，他应当还没起身呢。”

魏王没起身，那是自然的。这偌大长信宫里，能在大清早将魏王从被窝里喊出来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朝烟。她不做这活计，没人敢去喊魏王殿下，生怕被他踹一脚。

更让朝烟留心的一句话是，魏王的舅舅殷将军已经到京城了。

“皇上想与殿下说话？奴婢去为您通传吧。”朝烟说。

“这…行吗？”皇上全无帝王的派头，很是忐忑地问，“要是行，就麻烦这位姑姑了。你…人心善。朕会给你奖赏。”说罢了，又是一阵腼腆的脸红。

朝烟领命，正想回去准备准备，把魏王喊起来，此时，小楼公公忽然从旁边一溜烟地蹿过来，与朝烟说：“烟姑姑，殿下知道皇上来了，已经起身了，叫咱们准备准备好好招待皇上呢……”

“起了？”朝烟有些吃惊。这可真是太难得了。平日里，魏王对皇上可是极为不屑，能摆脸色就摆脸色，今日他竟然为了皇上提前起床了？

“可不是？”小楼露出心有余悸的面色，“师父原本想着，只是走个过场，到殿下的床边去通传一声，还想着殿下一定听完就倒头继续睡了。谁知道，师父才说了句‘皇上与烟姑姑在外头说话，两人紧挨着呢’，殿下就立刻清醒了……”

罢了，小楼感叹道：“殿下与皇上，兄弟情谊到底深厚如斯啊！”

朝烟：……

你确定？





42、舅舅

魏王起的飞快, 不过那么半盏差的功夫，就已经周周正正地在厅堂里坐下，请皇上进去喝茶了。朝烟想进去侍奉个茶水, 一进门，就听见魏王在说话：“你身边什么美人儿没有？何必眼巴巴跑到我这来。”

皇上显露出些许不安来，道：“皇兄, 我并非是看上了你的人, 我不过是…散心，随便走走，一个没注意，人就到皇兄的宫门前来了。”

魏王冷哼：“大清早就四处散步，你堂堂一国之君，竟如此悠闲？”

皇上露出苦涩的笑来, 说：“摄政王劳心劳力，操持上下，我自然悠闲。”

这话里有些苦楚，朝烟一品就品出来了。

皇上虽是君王, 但也不过是那位摄政王手里的傀儡，根本碰不得政务，成日里就在后宫中和妃嫔听听曲、品品画。且他生母段太后又是那种带刺的强硬性子，事事做主, 说不让徐皇后生子，便时时送避子汤药去。

想来在这偌大宫里，皇上根本没几处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也不知道, 这皇上做的有甚么意思？

“皇兄，殷将军昨儿夜里到了京城，朕差人去瞧过了，住在殷家本宅，府邸都翻葺好了，想来他要在京中久住……”皇上一双手僵僵地放在膝上，语气有些茫然，“摄政王近来脾气不好，时常在朝上大发雷霆，还说…说皇兄迟早会将我杀了…”

这话说的直白，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静默不语。

虽说这话有那么些道理——皇上与魏王之间，左不过是帝位之争，难免你死我活。魏王想要重返帝位，那就定要对皇上出手——可没几个人会把这话在明面上说出来。

摄政王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也就罢了，横竖他们在一条船上。皇上坐在龙椅上，摄政王便牵了一道听话的傀儡，做着他的幕后君王。

可皇上对着魏王，怎么又能直说这话？他二人可是楚汉二界，势同水火呢。

魏王听了，却并不太惊奇的模样，只说：“摄政王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也只有这点出息了。”

皇上有些讪讪，手蜷紧了，犹犹豫豫道：“我本就不适合坐这位置，稍稍出了点事，我就心慌意乱，不知当如何是好。与其如此，我倒不如和几个小叔叔一样，外放了去做个闲人……”

魏王嗤笑一声：“你以为这些事情由得了你？”

“也是，”皇上叹口气，“就连皇后想要个孩子，这事儿都由不得我呢。”

此后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二人话不投机，魏王显然又没耐心多听皇上说话，于是皇上坐立难安一阵后，便主动起身，说是要回徐皇后那里看看。临出宫前，皇上特地对朝烟道：“烟姑姑，今日打搅你了。你是长信宫的大宫女，皇兄的一应起居，你都要好好看着。”

说罢了，皇上身旁的何公公便取出一个荷包，递了过来：“朝烟，这是皇上赏你的。你快接了，日后尽心尽力做事。”

朝烟忙接过了，又与皇上谢恩：“谢过皇上赏赐。”

皇上点头，叹了口气，年轻的脸上有淡淡的忧愁：“皇兄日后怕是前路多风雨，你陪在他身旁，也要小心些，保重自己。”

朝烟听了，心底微微一怔。但再抬头时，皇上已经转身离去了。

等圣驾离去后，朝烟拿起荷包掂了掂，哗啦啦一阵碎银响。皇上到底是皇上，虽然被摄政王握在手心里，但出手却很大方。

欢喜闻到铜板味，已经凑上来了：“姐姐，这么大一笔钱，你不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沾什么喜气？这不是给我的赏赐，是给长信宫的，自然要算入给殿下的额度里。”朝烟说，“我可不敢拿这钱。”

欢喜却撇嘴，说：“有什么不敢拿的？皇上金口玉言，说了是给姐姐的赏赐，姐姐收着就好。”

朝烟却不肯，总觉得会惹出事来，只说把钱收进长信宫的账上就好。

她进了殿内，魏王正在逗弄窗前饲养的一只鸟儿。那鸟儿通身淡绿，翠得像是一片竹叶，独独头顶留一抹红，眼珠子如黑羽似得滴溜乱转，模样讨巧。魏王正拿着指尖轻按着鸟儿的脑袋，这鸟也不怕生，随便他欺负。

朝烟瞧见魏王的背影，便想起方才皇上说的话来：“皇兄日后怕是前路多风雨，你陪在他身旁，也要小心些，保重自己。”

她在心底小叹一声，知道皇上说的是对的。以她认知，魏王是个有野心之人，虽看似纨绔荒唐，但却有意于帝位。

若说从前她还能缩在后宫内，假作对这些朝堂政事一概不知；那今日，皇上便是将这件事在她面前摊开了。倘若她要继续陪在魏王身侧，那便势必要与他一道共这日后的风风雨雨。

晨间送兰霞出宫时，她才初初听了父亲的教诲。父亲说了，平安顺遂地过日子，比什么皇宫富贵都来的好。皇亲国戚的事儿，与老百姓家没什么干系。可如今这样，怕是过不了什么太平日子了。

但她早想好了，要留在那人身侧，绝不逃走的。

魏王偶尔一回头，发觉她在出神，便问：“怎么了？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

朝烟回了神，道：“没什么。我不过是在想…那法恩寺的菩萨灵不灵验。”

“怎么突然想这个？”魏王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当然灵验，也会保佑你得一段好姻缘。”

“那最好不过了……”朝烟的声音淡淡的，“希望菩萨能护佑我。既能让我得好姻缘，也能让我平平安安地活到得到好姻缘的那会儿。”

魏王正自己倒茶，闻言，端茶水的手迟滞了一下。他听出朝烟的意思了——她得先好好地活着，才能等到这段菩萨给的姻缘。

活着，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是在忧虑日后朝堂之上波诡云谲，她恐怕也会被卷入潮中，自身难保。

魏王慢慢地端起茶水来，浅呷一口，说：“朝烟，我会护着你。若我连这点本事也没有，如何敢有脸面活着？”

朝烟心底微涩，心想这哪是这么容易的？她与欢喜、小楼、香秀他们，都是随着长信宫、随着魏王殿下起伏沉落的。而魏王要面对的，又是摄政王那般难缠的敌手。倘若魏王哪天行差踏错了，这阖宫上下的人，都没得好下场。

许久之前，魏王说过一则废帝与宫女的故事。那废帝不就是如此？失了权势，被一杯毒酒赐死，连带着伺候他的宫女也一起徇死了。

换做是她，也不知她会如何做。徇死么？她可得好好想想。

她怀着心事，时辰便过的飞快。一个不留神，便到了午后。刚返京的殷松柏将军入宫来面见皇上，御前的何公公来传话，说是让魏王也一道去御书房，好与亲舅舅叙叙旧。

魏王平日里懒懒散散的，一听到这番话，竟然立刻打起了精神：“朝烟，快，给我挑两件精神利落的衣服来，最好是穿上就能显得我作风正派、高洁朗朗、日月乾坤、人如寒梅的那种衣服。”

朝烟听得有些纳闷：殿下，一件衣服可没那么大本事，立刻就能让一个荒唐王爷变身高洁之士啊！梦里倒是什么都有的。

但魏王却执意如此，还坐在镜子前，愁眉苦脸地梳起了自己的头发：“舅舅最看不得我邋遢，要是让他发现我平常爱披头散发，我一准要被教训。有一年未见了，也不知道他这回如何骂我？上次他拿云州土话骂我瘪三，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朝烟看出来了，天不怕地不怕、连摄政王都敢得罪的魏王殿下，很怕自己这个做将军的暴脾气舅舅。

玲珑取来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这袍服上头绣着一丛丛竹子，很是精美秀气。要从魏王的箱笼里翻出这样一件衣服，那可不容易。毕竟魏王平日总爱穿金戴银，华美招展，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贵重。但魏王见了，却还是不满，说：“这件不行，绣花有些太花里胡哨了，得找些朴素的，能让老头子喜欢的！你快想想，你家祖母祖父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朝烟犯难了，她想了想自己已经过世的阿奶——阿奶从前可当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凡邻家的姑娘稍微花枝招展一点，涂个口脂，就要被阿奶称作“妖里妖气”、“像窑子里的卖笑姐儿”。

于是，她又和玲珑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淡竹色的袍子来，这件衣袍上只有淡淡的几片卷草纹，再无其他饰品，与奢华二字沾不得边，朴素得像是魏王平日拿来擦脚的帕巾。

这件衣服，总算令魏王满意了。

朝烟给他更衣，帮着魏王仔细地理好了发冠，竭力让他看起来更正人君子些。只可惜魏王的脸摆在那儿，他生来就是一副玉髓明珠似的长相，华光照人，想要黯淡也使不得。

魏王一边顺着袖上的褶子，一边与朝烟说琐碎的话：“舅舅脾气不好，总在信里骂我。不过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底还是记挂我的，要不然，也不会回京来了。而且啊，朝烟，你要知道——我舅舅和舅妈给晚辈挑儿媳，就喜欢挑你这种类型。”

朝烟：“……啊？”

怎么就突然提到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魏王：明示




43、皇后

魏王大张旗鼓地将自己收拾好了, 换上了那一身淡竹色的袍子，摇身一变，有了几分正经文人的气韵。只可惜他正经不了多久, 人一笑，眼底便流溢出桃花似的灼灼之意来，又显得轻佻了。

很快, 魏王领了欢喜, 坐上銮舆，往皇上的御书房去了。

朝烟领着一众宫人恭送他离去，等到銮舆消失在宫巷的尽头，他们才迟迟地起身来。朝烟想起方才魏王的话来，说什么殷将军给晚辈挑媳妇儿，就喜欢挑她这种类型的, 便有些好奇了。她扭头问小楼：“那殷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见过没有？”

她只知道这位殷将军常年镇守边关，只在逢年过节时回来一下，还不曾当真见过他呢。

小楼摇头, 说：“我来宫里的年岁也不久，不曾见过。师父兴许是见过的。我只听闻将军与殿下处的不好，总能吵起架来。师父说，有一次殿下喝多了, 人在荷塘边睡着，被将军逮了个正着，气的将军抄着鞋底追着殿下跑。”

朝烟听着, 小吸一口气，惊诧道：“还有这种事？”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感慨魏王心大，竟然能在荷塘边醉倒，还是该感叹将军胆大，竟然敢抄着鞋追着魏王殿下跑。

好奇归好奇，朝烟手上还有许多事儿要做，便忙忙碌碌地回去小厨房了。虽不知魏王会不会被留在御书房用膳，但午膳还是得备上，下午的绿豆银耳汤与一应茶点也不能落下。她才检查好了备下的食材，宫门外就传来一声通传之响：“皇后娘娘驾到——”

听见这声音，朝烟就愣了愣。

徐皇后？

井水不犯河水的，她上长信宫做什么？

朝烟忙洗干净了手，跨出厨房，沿着长廊向宫门行去。小楼领着两个太监，正在宫门前拦着，很腼腆客气地说道：“娘娘来的不巧，殿下被皇上召去御书房说话了。不是诓您，今儿殷将军回京呢。且您是皇后娘娘，还应当避嫌才是……”

宫门前，徐皇后人正从銮舆上徐徐下来，一身宝光富贵，身侧随着好几个气派的宫女嬷嬷，瞧着颇为来势汹汹。但她一贯如此，不论去哪儿、不论见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凌人架势，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正是因为魏王不在，本宫才好上门来呢。”徐皇后搭着大宫女的手，给身旁的太监使个眼色，立刻有人去拨开了小楼，清出宫门的道路来，徐皇后便这样大张旗鼓地踏进了长信宫。

朝烟见她来势不善，心里略略不安。徐皇后连太后的寿康宫都敢直闯，更何况是长信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徐皇后无宠无势，自然就敢胡来。

“见过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到访，所为何事？奴婢即刻派人去御书房与殿下说一声。”朝烟是掌事宫女，立时出来圆场子。

徐皇后正眯着眼打量这长信宫里的金玉华贵，听见她的嗓音，面色便轻轻一冷。她勾了勾手指，对朝烟道：“你把头抬起来。”

朝烟轻轻扬起了下巴，依旧垂着目光，避让贵人的视线。

徐皇后拧紧眉心，视线在她脸上逡巡来去：“本宫听闻，你们宫中的掌事大宫女，一个名字叫做朝烟的，很是能来事儿，不仅让皇上对她另眼相看，还赐下了好大一笔赏赐。不知道这位姑姑现在何处？本宫想见识见识她的本事。”

这番话说的嘲意十足，酸溜溜的，让朝烟心底微微咯噔。她想起来了，先时皇上来长信宫时，确实与她多说了几句话，还给了她一点赏赐，但这一切只是因为皇上关切魏王，叫她好好伺候魏王。

徐皇后怎么连这等微末事儿都要嫉妒？

这简直不像是皇后，更像是乡野村妇。

但想到徐皇后在宫中的境遇，她又觉得理解了。任是再贤良淑德的女子，被段太后那样一直打压拘束着，恐怕都会被逼成一个怨妇。徐皇后会如此，这也正常。

朝烟暗暗觉得头疼，硬着头皮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正是朝烟。但娘娘所说的‘另眼相看’，却是没有的事儿。皇上来宫中是为了见魏王殿下，奴婢不过是恰好在殿下身旁伺候罢了。”

她不抬头倒也罢了，一抬头，露出那张颇有清冷韵味的面庞来，徐皇后便眉心一绞，暗暗恼恨起来。

她嫁给皇上许久了，但却被段太后压着，不得生子；且宫中诸事，一应被段太后压着，她什么也做不得，其余几个妃嫔也没好到哪里去。偶尔她与皇上对坐下来，便相顾无言，只觉得二人是般配夫妻，一个在朝堂说不上话，一个在后宫算不得数，两人都怨恨得紧。

可纵是如此，仍旧有数不清的宫女飞蛾扑火，想着攀上富贵高枝，这又如何让皇后不恼怒？面前这朝烟，生的倒是出众，难怪能一眼引起皇上注意。可她倒也不是当真记挂朝烟与皇上说过几句话，毕竟这宫里与皇上说话的宫女多了去了，她记恨的是别的事儿。

“朝烟，听闻你有个妹妹叫做兰霞，她如今上哪儿去了？”徐皇后挑了眉，冷冷地问道。

朝烟愣了愣，心底立时便反应过来了。徐皇后之所以这般大张旗鼓地找上门，原来是为了兰霞的事儿。她与皇上说话，不过是个借口。

“回皇后娘娘的话，兰霞犯了些错，魏王殿下已将她赶出宫去了。”朝烟答。

“赶出宫？怕是打点了银钱行囊，舒舒服服地送回了老家吧！”徐皇后怒道，“本以为长信宫有意与本宫交好，本宫才卖个面子，把那勾引皇上的贱丫头送给了魏王，谁知道，这竟是魏王与你联手起来做的局！”

朝烟不慌不乱地答道：“娘娘误会了，殿下当真是想用兰霞的。只是兰霞实在笨手笨脚，经不了场面，这才被赶走了。”

“你说这话，有谁信？倘若本宫知道你是兰霞的亲姐姐，你又在长信宫混的顺风顺水，本宫如何会答应将那贱婢交到你手里？”徐皇后恨恨道，“她勾引皇上的这笔账，本宫还不曾算呢！”

兰霞已经出宫了，朝烟倒也不怕。她回话道：“娘娘息怒。兰霞已经不在宫中，再也不会碍了娘娘与皇上的眼。娘娘何必再为一个不会出现的人动怒呢？”

徐皇后冷哼一声，“兰霞确实是不在了，可你是她的亲姐姐，你这眉眼，让本宫瞧见了就想到她。且你今儿早上才得了皇上的青眼，你与你妹妹相比，也不曾好到哪里去！”

朝烟心一沉，知道徐皇后今日是非要发作她不可了。

这也没办法，宫中正是如此，碰上不讲理的主子，根本没处说道理去。从前她在段太后面前还算说得上话，没人动得了她，如今可不好说了。魏王殿下人在御书房，恐怕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徐皇后目光一转，瞥见院中有一口池子，里头绽着盈盈碧荷，煞是养目。她蔑笑一声，便摘下了头上一支发簪，直勾勾丢入了那池中。

“朝烟，本宫也不多为难你，你去将这支发簪捞起来，原原本本地拿还给本宫，这事儿便算是过去了。”徐皇后勾起唇角，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朝烟侧头一望，那池子下铺满了淤泥，人要是下去了，怕是会沾的一身泥沙，狼狈不已。且这样在淤泥池塘中摸索半天，保不齐就会受寒了。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当真避不了，就只能照做了，省的给魏王惹麻烦。

香秀、小楼等宫人站在一旁，都是一副欲出口阻拦的模样。可欢喜不在，他们便失了主心骨，脑子转不起来了，也不敢与皇后作对。皇后虽不如太后，但到底是名义上的一国之母，他们会如此，也是常事。

朝烟叹了口气，道：“娘娘消消气，奴婢照办就是。”

说着，她便脱了鞋履，卷起裤腿儿，摸索着下了池子。天热着，池水沁凉，水波及腰那么高，人下去了，倒也不难受。朝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淤泥里，摸索来去，寻找着徐皇后的那支发簪。

只可惜，荷叶宽阔，遮挡了视线，令她没法很快地找到发簪，只能继续弯腰摸索着。她看着自己小腿上沾的泥巴，不由叹了口气。先时她还担心朝堂波诡云谲，殃及池鱼，但如今还没到朝堂上呢，她就被徐皇后逮着发作了。

好不容易，她似乎是摸到了一支如发簪样的东西，正呼了一口气，忽听得宫外头传来急匆匆的通传：“魏王殿下回宫…殿下，您怎么走的这么急！”

朝烟愣了愣，直起身来，当真看到宫门被人一脚踹开，魏王露着一张戾气满满的脸，大步跨了进来。

徐皇后被吓了一跳，正想说话，魏王便直直地朝她走了过来。

“魏王，你……”

不等徐皇后话落，魏王竟拎起了皇后的衣领，二话不说，便拖拽着她，朝着朝烟待着的荷花池子里走去。

“魏王，你好大的胆子！”徐皇后挣扎起来，被拖得四肢乱舞。可荷花池子近，没几步就到了。只听“噗通”一声水响，魏王竟直接将徐皇后扔进了池水中。

水花哗然四溅，宫女们尖叫起来，魏王冷冷地说：“听说皇后娘娘的发簪不见了？本王觉得这发簪还是当由皇后亲自来找为好！”





44、值得

“噗通”一阵水响, 徐皇后整个人跌进了池子里。

这荷花池虽不深，但她是被人丢下来的，便摔了个踉跄, 整个人都扑进了水里，浑身湿透。好一阵胡乱地挥舞手脚后，吓呆了的宫女和嬷嬷们才手忙脚乱地上去捞她。

“皇后娘娘, 快, 快上来……”

“您踩稳些，拉着我的手上来！”

徐皇后喝了两口水，鬓发散乱，浑身湿透，莫说是找回方才丢入池塘中的那支发簪了，就连原本还戴在髻上的珠钗也都滑落了个干净。

等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她扶上来, 拿帕子替她擦拭水珠，她才又惊又怒地望向了一旁的始作俑者——魏王。

“魏王！你这是何意？竟然…竟然推本宫下水！这可是预谋着要取本宫性命？！”她受了惊，嗓音拔得渐渐，一张沾满了水珠的脸也涨的通红, “要是皇上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你！”

魏王听她恼怒，却不曾多看她一眼。他不急着答话，只是也走到了池边, 朝着水池中的朝烟伸出手，低声道：“还待在水里头做什么？小心伤寒了。上来！”

朝烟捏着好不容易找到的、徐皇后的发簪，有些犹豫。她瞥了一眼魏王, 见他仍旧是跨入宫门时那副寒戾交加的模样，眼底浮动着重重寒意，她的心间不由轻轻一缩，便听话地搭着魏王的手，湿淋淋地上了岸。

说实话，她几乎没瞧见魏王这样的模样呢。平日里，这人总是笑嘻嘻的，一副玩世不恭、没什么能叫他忧愁的模样。原来，他也会当真如此认真地发火呢？

朝烟上了岸，沾了水的衣裙沉沉地贴了上来，重重地往下坠。魏王皱眉，对一旁匆匆赶来的欢喜喝道：“快带朝烟去换身衣裳。”

欢喜应了声“是”，心急火燎地来接人。

被冷置在一旁的徐皇后气恼不已，怒道：“站住！本宫还没答应让她走呢！魏王这是何意？”

魏王从朝烟的手中接过了那支发簪，随意地一抛。这发簪咕噜滚落在徐皇后湿漉漉的绣鞋边，竟啪嚓碎成了两截。“你的发簪也找到了，本王让朝烟回去，这也无妨吧？”魏王挑眉，语气森寒，“把你丢下水里的人是本王，皇后大可与本王对峙。”

罢了，魏王便挥挥手，对欢喜道：“快去。”

欢喜点点头，忙扶着湿淋淋的朝烟回去换衣服。

徐皇后落水湿得更重，此刻人已小小打了个喷嚏。一旁的大宫女劝道：“娘娘，身体要紧，您还是赶紧先回宫去换身衣裳，免得感了风寒了，其余的，日后再说……”

“不成！”徐皇后却不愿，死活不走，宁可湿着衣裳站在这里，也要狠狠地盯着魏王，“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魏王今日怎么也得给本宫一个解释！”

“解释？”魏王眯了眯眼。几个小太监给他搬来了靠椅，他悠悠地坐下了，翘着二郎腿，冷哼道，“皇后娘娘自己的发簪落在了水里，那当然是自己去捡了。这里是本王的地盘，娘娘有何不满，大可直说。”

他这副模样，分明是不打算讲道理了。

皇后盯着他，心里恨得要命，却又没什么法子。她在这偌大皇宫里是说不上话的，便是想找皇上给自己主持公道，皇上还得瞻前顾后一番。

说到底，她不过是处置个宫女而已，怎么就让魏王发这样大的火？

“本宫处置个宫女，如何就引得魏王这样大发雷…阿嚏！”徐皇后话还未说完，便打了个喷嚏。

魏王见了，嘴角一勾，道：“娘娘有闲心在这与我拉扯，倒不如赶紧回宫去煮一盏姜汤，省得当真病了，回头还要问本王讨药钱。”

徐皇后被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指着魏王“你”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皇上会主持公道”来。几个宫女实在不敢耽搁，忙扶着落汤鸡似的徐皇后往銮舆去。

当徐皇后踏出长信宫时，魏王冲着她的背影道：“本王从不想与女子计较，但若你将歪脑筋动到朝烟头上，那下回，本王就不会再让你从水里爬上来了。”

话到最后，浸着一缕刀割似的寒意。

徐皇后恼恨地瞪了他一眼，刚想说话，又狼狈地打了个喷嚏，忙叫宫女们赶紧回宫去。

徐皇后一走，长信宫便清静下来。欢喜刚巧回来，魏王颔首，问：“你烟姐姐怎么样？”

欢喜道：“换好衣服了，人坐着休息。小的已叫厨房备上驱寒汤了。所幸姐姐也只是在水里随便走了走，不至于伤了身子。”

魏王道：“那可不好说。”

他原本在御书房与初返京城的舅舅说话，话至一半，就有个小太监匆匆来报，说皇后到长信宫找麻烦来了。不等皇上开口，魏王便已自顾自离开了御书房，回了长信宫。一进门，他就见到朝烟在水里头摸索，这才有了前面那一出。

他从来都随着性子做事，早就把阖宫上下得罪遍了，扔一个皇后下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扔也就扔了。更何况，原本就是这皇后娘娘自个儿找茬。

魏王又等了一会儿，人走到朝烟的耳房前，敲了敲门，问：“朝烟，你好了没？”

“殿下？”屋里头传来了朝烟的声音，“衣服倒是换好了……”

听到这话，魏王便推门进去了。这一进门，就瞧见朝烟脱了鞋坐在床边，一双脚赤着，刚泡过水的脚背肌肤白嫩的发亮，雪莹莹的，很是勾人眼球。他在门口愣了会儿，眼光止不住地往她的脚上飘。

“殿下…”朝烟也木了一下，察觉到他的视线，便紧着把脚塞进布鞋里，下来请安，“殿下怎么进来了？这里粗陋，待不得。”

“粗陋什么？你天天住的地方，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魏王却不以为意，将门合上了，“不必客气了，坐下休息吧。”

朝烟又坐回床上，但这回不敢脱鞋了，老实把脚安在鞋履中。

“皇后除了叫你下水捞发簪，没做什么其他为难你的事吧？”魏王问。

“……没有。”朝烟摇头，又有些不放心，道，“殿下，您也别将这事儿记在心上。她是皇后娘娘，我是宫女，她叫我去取发簪，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您将她扔进了水里，这太不占道义了……”

“便是我不将她扔进水里，也没几个人会夸我正经的！”魏王不以为意。

“那殷将军呢？”朝烟竖起了眉，正色道。

魏王的脸登时僵住了。

舅舅第一天返京，他与舅舅说话说了一半便跑了，回了长信宫，然后将堂堂的一国之母、皇后娘娘扔进了荷花池子里。要是舅舅知道这事儿，怕是得气得又抄着鞋底追着他跑了！

魏王僵硬了片刻，道：“……罢了！舅舅要是当真生气，那就生气吧。能叫徐皇后不欺负你，这也算值了。”

见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朝烟竟打心底觉得好笑。她不禁问：“值得么？”

——为了给她撑腰，一气儿得罪了皇后，又惹怒了殷将军。这值得么？

魏王郑重了面色，道：“值得。”

朝烟摇了摇头，叹气说：“也不知我哪里来的这么大情面？”

魏王笑了笑：“是老天爷前世给的缘分。”罢了，又道，“我才说过要护着你，这决不能食言的。”

朝烟听他讲胡话，说：“殿下又在开玩笑了。人哪里来的前世？我从前指不准是一株花花草草呢。”

魏王露出神秘之色来，道：“天机不可泄露。”

二人正在说话，外头传来了欢喜的声音：“殿下，何公公来问话了，想问问咱们这儿是怎么了，如何与皇后娘娘冲撞上了？您瞧瞧，怎么回话好？”

闻言，魏王露出了轻微的恼色。他说：“算了，本王亲自去回话吧。”然后，他高挑的身子便站了起来，向着门前去了。要出门时，他回身与朝烟说，“朝烟，这回我可是立了大功。你想想，怎么回报我？”

她愣了愣，心底埋怨：她能给的出什么回报？横竖不过一条宫女的性命罢了。他还想讨要什么呢？

可魏王已经推门出去了，吱呀一声响，门就合上了。

朝烟叹口气，想起徐皇后那盛气凌人的样子，登时替魏王觉得不值。

她朝烟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他如何做出这样绝情的事来？将徐皇后直接扔下水，解气倒是解气，料想皇后日后也没胆子再找她麻烦；可这样做，弊处远大于利处。

且这样的账，她要如何还呢？

朝烟静默片刻，人走到了桌案前。她研开了墨，又抄起笔，人思虑一番，手竟然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在纸上写写划划。待她回过神来，竟察觉到自己在纸上抄了一句古人的诗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墨迹绵延隽秀，正是属于她的字迹。

朝烟愣愣地看着几列字，脸莫名有点发烫：她怎么写了这么一首玩意儿？





45、指使

朝烟在桌前坐了许久, 对着这首古人之诗出神。许久之后，才将它收叠起来，放入小抽屉里, 权当自己不曾写过。

窗外传来啾啾的鸟鸣，她瞧着那停在窗棂边的雀儿，心里冒出一个主意来：还是亲自下厨, 向刘大厨子讨教几招后, 给那人做几个小菜吧。她虽没有金银财宝，但却有心意。

魏王去皇上面前叙话，过了晚膳时分，人才从御书房里回来，据说是被皇上留着用过饭食了。他在长信宫门前下銮舆时，表情恹恹的, 像是挨了一顿狠骂，很不精神。

朝烟见了，小声问：“殿下是被将军教训了？”

魏王没精打采地点头：“我被舅舅好一顿臭骂呢，我们险些当着楚丘的面打起来。”

朝烟倒是已猜到了这个结局, 并不意外。那位殷将军素来脾气耿直，容不得旁人触碰一点逆鳞。魏王从前在帝位上时，将军尚且直言不讳；如今，想必是愈发了。

“将军出宫了吗？”朝烟问。

“走了, 回府上去了。”魏王道，“临行前还在骂我呢！”

她睨他一眼，故作教训的模样, 道：“谁让殿下这么不按规矩做事？竟直直将皇后娘娘扔进水里。这也太冒犯人了！下回，还请殿下一定三思。”

“楚丘都不曾生气，你怕什么？”魏王道，“楚丘也知道，是那徐氏脾气冲，喜欢到处欺负人。他自己都理亏，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朝烟想起皇上那副腼腆内向、动不动就脸红的模样，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这位皇上为人和善，对宫女、太监都客客气气的，想来他也不大喜欢徐皇后责罚宫人的行径。可他一看就是个不会说重话的人，又能拿徐皇后如何呢？他们这对夫妻，若非是摄政王牵线，还当真不合适凑到一起。

一行人进了殿内，魏王二话不说，便歪上了炕，躺着不再说话了，一副乏力的样子。朝烟瞥见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便叫太监们去点灯，自己则走到魏王身旁，解了团扇给他送风。

她本是站着，魏王瞥见她来了，便伸手一拽，硬要她也在炕上坐下来。所幸这锦垫够宽敞，她小坐半截，倒也足够了。

只是如此一来，她便几乎是与魏王挨在一块儿了，像窝在人怀里给他打扇似的。她的耳根烫了一下，目光情不自禁往身后瞥去，却见欢喜和小楼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色，自顾自地摘了灯笼罩点烛火，都不曾多露一点诧色。

瞧见他们这样，她竟更觉得耳根软烫了。

也不知从几时起，他们竟对魏王这副不合规矩的做派习以为常了。

“朝烟，你说，这京城里头，是东边的风景好，还是西边的风景好？”魏王支着脸，眉目间有淡淡的倦意，口中问道，“宅子是南面开门，多得日晒来得好；还是北面开门，能汲取风水来得好？”

他问的这些话，叫朝烟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怎么问起宅子府邸的事情来？这长信宫金碧辉煌的，难不成还要改制改制？可这长信宫，除了稍稍空旷了些外，也没什么欠缺的呀！

她纳闷片刻，便老实回答：“我觉得临东边的要好些。京城东边有碧玉湖，还靠着东山与法恩寺，都是景致极好的人杰地灵之处。至于宅子的面向么，倒是无所谓。横竖只是个门，人又不在门口打地铺，要睡屋里呢。”

魏王抬起眼皮，眼底忽的有一丝笑意，说：“好，都听你的。”

朝烟见他这么说，脑海中忽然想起不久前魏王说过的话来——“在这宫里住着，多少得见到厌烦的人。你再等等，本王便自己建府去，到时候我们出宫，一起过快活日子。”

她慢摇着团扇的手一顿，心小小地跳快了些。

莫非，魏王是当真要搬出宫去，自己寻觅个地儿做王府了？她也不必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哪日段太后想起了她，要拿她祭刀了？

朝烟心底有一缕期待，但她一贯不喜欢将事情想得太满。许多事儿不做期待，只做最差的打算，届时结果不如人意，便也就不会失望了。所以，她压着轻跳不止的心，稳神道：“殿下，凡事慢慢来，莫要走得太急，免得落了别人口舌把柄。”

“嗯。”魏王点了点头，眼皮又合上了，好似是累坏了。

他今天在长信宫与御前奔波，又挨了殷将军好大一顿教训，想来确实是该累了。等过了小半个时辰，朝烟就叫人去铺了床铺，又叮嘱人备下热水，好让魏王早点安置休息。

待魏王歇下了，朝烟也回房去休息。她一进门，香秀便巴巴地迎了上来，圆瞪着一双眼，道：“姑姑，今天的殿下实在是潇洒利落！”

朝烟合上了门，揉着太阳穴在床边坐下，两脚蹭着脱了鞋履，口中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香秀却像是见了将军凯旋的小姑娘似的，兴奋不已地在屋里踱步，比比划划道：“今天那皇后娘娘打上门来，我与楼公公都慌张坏了。她要姑姑你下池子捞发簪，我们也只能在原地跺脚生气。结果，殿下却在这时候回来了，简直如神兵天降似的……”

朝烟听着，敷衍地点头，一边伸手拆散了发髻，拿木梳梳头：“嗯…嗯……然后呢？”

“殿下一伸手，就把那飞扬跋扈、不听人说话的皇后给治得服服帖帖的，这可真是太厉害了！”香秀的眼底几乎要冒出星光来，语气里满是憧慕，“从前我还以为咱们家殿下可怕，如今倒觉得他是个大神仙。他为了姑姑你，可是连皇后娘娘都敢得罪呢。殿下这是对姑姑喜欢得紧啊……”

朝烟梳头的手顿了顿，小声道：“胡说八道。”

香秀撇了撇嘴，说：“要说殿下心里没姑姑你，谁信呢？我是不信的！”

朝烟磨了磨牙，拿手指去戳香秀的脑门，说：“少嘴碎两句，又不会变成哑巴！快去洗脚，回来吹灯睡觉！”

香秀被戳的脑袋发红，但却也不恼，只傻呵呵地笑着。

没过多久，屋里的灯便熄灭了。

殷将军回京不是一桩小事，想必已在朝堂上引起了诡谲波澜。但这波澜，暂时还祸及不到后宫的小小角落里来，长信宫的宫人们还是稳妥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从外头听两句琐碎的闲话，譬如摄政王如何在殷将军手上吃了大亏，再也不可如从前一般独断专横云云。

魏王有时早上便出去，过了傍晚才回来。朝烟想问，又不好意思多嘴。魏王看出她的好奇，就说：“我去舅舅府上坐了坐。”

每日都是如此，她不由在心底猜测：魏王与殷将军，是不是关系好些了？

这日魏王才从宫外回来不久，要她侍奉研墨。朝烟才将挽了个袖子呢，外面便来了人通传，说是皇后的坤宁宫出了些事儿，皇上要魏王赶紧过去。

“坤宁宫出事，与本王有什么干系？”魏王皱眉，露出不解神色来，“还是说他竟没用至此，自己媳妇的事儿都摆不平了？”

那通传的太监支支吾吾道：“殿下，是…是皇后娘娘的药中被人下了毒，宫人指认，说是您因她先前大闹长信宫怀恨在心，这才……”

“啊？”魏王表情一愣，挑了眉，露出好笑神色来，“还有这等好戏？你仔细说说。”

徐皇后被魏王扔进荷花池后，因没有及时更换湿衣，便受了寒，人有点烧热。这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叫个太医开两幅药方子养养也就好了。原本这几日过去，皇后已好的差不多了，但谁知，今日徐皇后用了药后，忽然呕吐不止，人也昏了过去，好一阵子才醒。

皇后宫中的掌事一查，立时将凶嫌揪了出来，原是厨房上的一名宫女在药罐子上动了手脚。这宫女扛不住刑罚，便全部招了，说是宁嫔处一名叫“雪环”的女子给了她钱财银两，要她毒害皇后。她眼热这些好处，便抛了良心下手了。

雪环是宁嫔的人，皇后自然头一个怀疑到宁嫔身上去。妃嫔加害皇后，这也不算是什么少见的事儿。但不知宁嫔耍了什么花招，雪环却咬死了说此事与宁嫔没什么干系，她是受了长信宫魏王的指派才做的。

朝烟听罢，心里早已有些数。

雪环这个名字，她当然是熟悉得紧。前时太后将雪环送来长信宫，想让雪环取她而代之。但长信宫不待见她，才没几日，雪环便自己找了门路，去了宁嫔的宫里做事。

没想到，她这么快又听见了这个名字。

魏王嗤笑起来：“哎哟！将算盘打到本王头上，一个两个的，倒是很有新意。本王连这雪环长什么样都要记不得了，还指使她呢！”

那通传的小太监苦着脸道：“咱们也是这样说的呀！可那雪环姑娘在坤宁宫里哭着闹着，说魏王殿下对她情根深种，她也与殿下两心相许，这才心甘情愿为殿下您做事呢……”

只听“通”的一声钝响，好不刺耳。小太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却见是朝烟重重将墨块敲在砚台里，冷着脸道：“岂有此理…真是不知羞耻！她这是在做梦！”





46、字迹

皇后的坤宁宫里, 正是一片狼藉忙乱。

徐皇后人才醒，病恹恹的，还在内间里由大宫女守着休息。她人病着, 不好叨搅，旁人便将殿门合上了，将审讯宫女的活计挪到了前庭里。

眼下正是夏日, 日头也毒了起来, 没树荫、没伞盖的，人在太阳底下晒一炷香时辰便受不了。可因坤宁宫出了大事，此刻前庭里人头攒动，挤挤挨挨的。

魏王领着朝烟、欢喜进了坤宁宫时，就看到皇上坐在正上首，身旁跟着何公公。宁嫔立在一旁, 正拿手帕一个劲儿地擦眼泪。她是个乍一看文雅淑气的女子，人无锋芒，哭起来也是安安静静的，毫无声息；衬上那一身淡月白色的衣裙, 便越显得可怜文质了。

再往边上，环了一群宫女太监；地砖的正中央，则跪着犯了事儿的两个宫女，坤宁宫厨房上伺候的燕儿, 与宁嫔宫中的雪环。

“魏王殿下到了！”何公公见魏王领着人跨进来，忙招呼手下的徒弟给魏王掌座。几个小太监忙忙碌碌的，立刻搬了张圈椅来, 请魏王坐下。

“怎么回事？”魏王一落座，便皱眉道，“皇后中毒，如何与本王攀扯上关系了？”

皇上在魏王面前，生就是矮了一个头的。他语气有些瑟缩，似乎也不大敢将话直说出来。踌躇片刻后，才道：“皇兄，我…也是信你的，觉得这事儿和你没什么干系。但母后发了话，要好好查，多少得喊皇兄过来，走个过场。”

听到“母后”二字，魏王的眉便皱得更凶。他素来与段太后不合，段太后虽是他嫡母，但打从前起，他就是能不见她便不见她，或是称病，或是拖延，就连请安也不大乐意。如今更是如此，听着名字便嫌烦。

“说吧，怎么回事。”魏王懒洋洋地倚到了圈椅背上，眯眼道，“天可真热，别耗费太多时间了。”

朝烟听他喊热，便想给他打扇。可他们出来的匆忙，她也没带扇子，便只好抽出帕巾来为他扇风了。

“这个叫燕儿的宫女，在皇后的驱寒药中下了毒。据说，她是受了宁嫔处的雪环姑娘指使才会这么做的。”皇上说。

一听这话，立在旁边啪嗒啪嗒掉眼泪珠子的宁嫔便不大乐意了。她小声地呜咽着，道：“皇上，此事并非嫔妾指使。雪环初来嫔妾宫中不久，尚是个脸生的。嫔妾便是要谋害皇后，又如何会找这样的外人？更何况，雪环自个儿都招了，乃是长信…长信宫……”

说到最后，宁嫔似乎是有些忌惮。她偷偷瞥了一眼魏王，声音轻了下去：“乃是长信宫指使……”

她大概是惧怕魏王当庭发火。毕竟，魏王脾气不好，这可是阖宫闻名的。但魏王却没有搭理她，只是翘起了二郎腿，目光落到瑟瑟发抖的雪环身上，问：“本王如何指使你了？说说看。”

雪环艰难地仰起头，目光与魏王对视片刻，立即飞速落到了别处。她将面庞藏了起来，哆哆嗦嗦道：“奴婢在去往宁嫔娘娘处前，曾在长信宫伺候过几日。那时，魏王殿下便与奴婢相好……近两日，魏王殿下与皇后娘娘结了仇，咽不下这口气，便私底下找到了奴婢，要奴婢想个法子，给皇后娘娘一个教训……”

她话还没说完呢，便已听到魏王轻蔑的嗤笑声了：“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雪环的脸顿时惨白若纸。

可饶是如此，周遭的人却依旧是半信半疑的。实在是魏王荒唐之名甚广，这雪环又颇为美貌，一副我见犹怜的面孔。且先时魏王与皇后起了冲突，魏王亲手将皇后丢入池中的事儿又是大家有目共睹。虽说确实是皇后无礼在前，可也改变不了二人有口角的事实。

“本王想起来了，雪环，你就是那个连学鸡叫都不会的丫头吧？”魏王支着面孔，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雪环瑟缩的双肩，“你连讨人欢心都不会，怎么还会妄想本王瞧上你？”

闻言，雪环将头低的更下，似乎很是羞愤。而一旁的皇上，则露出困惑之色来：“学鸡叫？打鸣？皇兄，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魏王懒得说话，便给朝烟比个眼色。朝烟忙解释道：“回皇上的话，是雪环来了长信宫后，不守规矩，在殿下窗前唱戏，叨扰了殿下休息。殿下不快，又觉得她唱戏的嗓音与鸡叫一般模样，这才令她学鸡啼鸣，以示惩罚。”

这话一出，周围传来不合时宜的憋笑声。就连原本柔柔哭泣的宁嫔，都忍不住眉头一抽。一阵极细碎的窃窃私语，从太监宫女们间传来。

“学鸡叫……”

“打鸣…不愧是魏王殿下……”

雪环抖得愈发厉害了，眼眶通红，泪水已在其中打转。她从前在内务府时，素来有清静的好名声，艳羡她的人不知有几何。谁知不过这么半个月的功夫，她便已沦落至这等地步，连小宫女都敢耻笑她了！

雪环心里有怨，不由偷偷将恨恨的目光朝宁嫔投去。所幸，宁嫔并未瞧见她这一眼。

魏王听大家笑罢了，便对皇上道：“楚丘，这事儿可不能这么算。雪环说本王看上她了，难道本王就当真看上她了？口说无凭啊。还是楚丘觉得，本王的眼力当真如此差劲，竟瞧的上这么一个貌若无盐的丫头？”

——貌若无盐？

听了这话，朝烟的表情颇为古怪。她瞥了一眼雪环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心道：这雪环如此美貌，还算是“貌若无盐”，那魏王心中的美人，又是怎样的？

皇上听罢魏王的话，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人岂能听信一面之词？”罢了，他又转向雪环，道，“你说你与皇兄…与魏王殿下相好，他对你颇有情义，还私底下找你做事，你可有任何的人证物证？”

一旁抽噎的宁嫔忙擦干了眼泪，紧张道：“有的有的，雪环身上，时时带着魏王殿下的亲笔墨宝。这字迹一物，何等私密？若非是关系相好，又怎会胡乱赠与？”

宁嫔这么急着插嘴，倒是叫人不由多想一分了。魏王扫了一眼宁嫔，慢条斯理道：“哦？本王的墨宝？拿出来瞧瞧。”

一旁的朝烟心底“咯噔”一下，顿时有些紧张。魏王是极爱写字的，除了抄那些诗词歌赋，还爱自己写些不正经的玩意儿，什么“檀郎”，什么“寂寞”；什么“樱桃”，什么“锦衾”，那些个闺怨词给合在一块儿，硬是做出一首淫词艳曲来。

要是这雪环当真有什么本事搞到魏王的诗词，那岂不是坐实了两人有私？

这又如何可以！

一想到这等可能，朝烟便觉得气得狠。她虽然从前就不喜心思多怪之人，可却从未有哪一天如今日一般厌恶的，竟觉得这雪环可恶至极，还爱自作多情！

魏王殿下何等人，这雪环如何高攀的起？还是说，她以为她有一张美貌的脸，便可叫魏王臣服于她石榴裙下了？

魏王又怎会是那等肤浅之人！

“殿下……”朝烟心里急，便悄声附耳到魏王身侧，想另寻计谋，逼雪环说出真相。可魏王却抬手阻止了她，懒洋洋道，“让雪环拿出来瞧瞧，本王的墨宝，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庭下的雪环还是哆嗦着手，向着衣襟内探去，很快便取出一只绛色香囊。她抽开了香囊上精心系好的绸带，这才从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来，呈了上去。

这纸上皱痕颇多，看来是时常被人拿在手中揣摩的。也不知这品鉴揣摩之人，到底是雪环，还是魏王？

“启禀皇上，这张纸，便是魏王赠与奴婢的……”雪环的话似乎很没底气，“奴婢去长信宫的第一日，魏王殿下便对奴婢垂青非常，夸赞奴婢识字，还唱得一曲好嗓，一首《菩萨蛮》亦是妥帖云云。后来，殿下询问奴婢‘是否会写账簿二字’。奴婢虽不解，但魏王殿下从来天马行空，便回了‘会的’。其后，殿下便将这张纸赠与了奴婢……”

何公公接过了那张据说写有魏王墨宝的纸，呈给了皇上。叠好的纸张一摊开，但见上头写了两个大字：账簿。

朝烟乍一看到这“账簿”二字，便觉得格外眼熟——这字迹隽秀小巧，端庄规整，像是李姑姑手把手教导的，也更像是……她朝烟亲手写的字。

等等？！

朝烟陡然想了起来，不知多少时日前，她写了一张“账簿”送给魏王。彼时，魏王开了玩笑，说要将这两个字随身携带，缝在衣里，去哪儿都贴身地带着。

而雪环，她来了长信宫后，便被打发去管衣饰的玲珑处做活。据说她来的第一日，便被玲珑按着做了许多杂事儿，包括收衣、洗衣、晒衣……

庭下，雪环还在哭诉着：“宁嫔娘娘也说了，字迹一事，何等私密？若非是两情相许，又怎会赠予私字，以供想念？”

一股淡淡的尴尬之情，从朝烟的心底浮现。她恨不得捂住雪环的嘴，大喊一声“别说了”。

她才不是那个意思！




47、问答

雪环跪在下头, 还在颤颤地哭诉着：“魏王殿下行事向来与常人不同，这纸上虽只有‘账簿’二字，可到底是殿下的亲笔所写。既赠予了奴婢, 便代表奴婢与殿下并非寻常关系……”

大抵是她自个儿也没什么底气，说到最后，声如没气儿似地轻了下去。

皇上拿着这张纸, 仔细端详一阵, 再看雪环的目光时，却有些怀疑了。他与魏王虽不和，但他也知悉魏王的笔迹如何——字字透背，气势万钧，纵横磅礴。而这纸上的“账簿”二字，虽也漂亮, 却更为秀气规整，像是后宫妇人临着字帖写出来的。

“皇兄，这是你写的吗？”皇上将这张纸递了过来。

魏王接过了，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神情。他大概也猜到这张纸是如何落到雪环手里去的了, 横竖不过是他忘在衣袖里没取出来，恰好被拣衣服的雪环给收到了。他再抬头时，便拿一种暗含戏谑的目光望着朝烟，仿佛在催促她一起看一场好戏。

说实话, 朝烟也觉得好笑。她竟不知这雪环能如此蠢笨，抓着鸡毛当令箭。可若雪环当真聪明，便也不会被李姑姑三言两语就蒙骗进长信宫, 也不会被欢喜和玲珑一吓就跑了。

二人便这样对视了好一阵，想笑又不敢笑。皇上在旁边看得奇怪，又催问了一声：“皇兄，怎么说？”

魏王放下了这张纸，勾勾手指，道：“朝烟，这事儿交给你来解决吧。此女着实不值得本王屈尊多言。”

他歪了头，拿手指慢慢地点着颊，狭长的凤眸里流着蔑然的光彩，身上散出一片不自觉的傲意。他只是这么一坐，却叫周遭的人都黯淡了，唯有他依旧熠熠生彩。

朝烟低身一礼，应了声“是”，她望向雪环，道：“雪环姑娘，我再仔细问你一遍。你说你与魏王殿下相好，是殿下指使你买凶投毒，此话当真，绝不作假？”

她板了面孔，眉眼间似带着薄霜，自有一股威严。雪环偷偷地瞥了她的面容，肩便不由得一缩。她是在长信宫待过的，自然知道面前这位掌事宫女在魏王跟前如何受宠。她来问话，便代表是魏王亲自问话了。

“是…是真的……”饶是如此，雪环还是硬着头皮答。她确实怕魏王，但相较而言，她更怕宁嫔，更怕宁嫔背后的……。

于是，她咬着唇角，道：“此事当真，绝不作假。”

“好。”朝烟点头，“既然你说，魏王殿下与你相好，甚至在你出了长信宫后还来寻你，可见你们二人情分不浅。如此，想必你也对魏王殿下的喜好有所了解吧？不知你可清楚，魏王殿下是喜爱吃冰，还是喜爱吃辣？”

雪环愣了愣，心底打起了退堂鼓。魏王是更爱吃冰，还是更爱吃辣？她怎么会知晓这种事？

可她不答，又是不行的，那便是不打自招了。她努力在脑中想了想，记起魏王曾说过怕热，要朝烟姑姑给他打扇，便忙答道：“殿下爱吃冰，因殿下素来不喜炎热。”

见她这么答，朝烟的唇角微微一勾。

她知悉，面前的雪环慌不择路，已经踏入她的陷阱中来了。

朝烟点了点头，又问：“那我再问你，魏王殿下平日几时起身，几时休息？”

雪环愣了愣，心说这还需问？阖宫都知道魏王殿下懒惫，日日睡至午时，连午膳都未必赶得上。于是，她便答道：“午时起，丑时安置。”

朝烟又问：“最后一问，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账簿’二字吗？”

这回，雪环真真实实地摇了摇头，道：“魏王殿下性子难测，奴婢也不明白这是为何。”

朝烟垂头，低叹一声。她想笑，又不敢当着这众多人的面笑出来。她问够了，便转向皇上，道：“启禀皇上，奴婢盘问了这许多，如今已可判论，雪环姑娘定在说谎，她与魏王殿下全然不熟。”

宁嫔秀眉一竖，怒道：“你说她在说谎，她便是在说谎了？这爱吃辣还是爱吃冰，不都是一嘴儿就能改的说辞？便是魏王私底下爱当着雪环的面吃冰，你不知道，那也是常见呀！”

被这么一说，皇上似乎也有些支支吾吾起来，拿求助的眼光瞧向魏王。

朝烟倒是不忙不乱，道：“宁嫔娘娘有所不知，魏王殿下有胃心疾，此乃太医院记录在册的陈病了，已有好几年，做不得假。因这胃心疾之故，殿下既不可食辣，也不可碰冰，省得叫胃病再犯了。”

闻言，宁嫔与雪环俱是面孔一愕。

的确，有胃疾之人，通常都需忌口，这才是常理。若当真与魏王相熟，又怎会不知此事？

宁嫔倒还好，只是诧异，可雪环却已发起抖来，再瞧朝烟的面孔，便颇有些畏惧。

“雪环姑娘所答的起身与休息时辰，也是错的。殿下从前荒唐，确实睡得迟了些；可自打将军回京后，便勤快了起来，出入宫闱都有太监记备，全然可查。”朝烟又道，“至于这为何会有‘账簿’二字……”

朝烟叹了口气，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雪环姑娘，我委实有些不好意思与你说实话，那两个字，是我写的，并非是殿下的笔迹。”

此言一出，众人的面色都微微一变，雪环的表情也骤然古怪起来。

“你…烟姑姑…你胡说。你的字，殿下怎会特意带在衣襟里？”雪环的身子摇摇欲坠，面色白的已不像话，“你不过是个宫婢……”

“你也只不过是个宫婢。”朝烟打断了她的话，神情淡然。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叫雪环瞬时颓然，脊背也软了下来，忍了许久的眼泪骤然从眼眶里冲出，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是啊，她是宫婢，朝烟也是宫婢。她可以做攀附长信宫、成为魏王侧妃的高枝之梦，旁人也可以。更有甚者，其他宫婢可能已将这个梦实现了。

雪环再抬头时，望见朝烟立在魏王身旁的秀丽轮廓，心底顿时涌起一股酸羡之意来。

皇上见朝烟一问一答间，已将雪环逼退至此，神色便舒缓了许多。但他仍不放心，问魏王道：“皇兄，这‘账簿’二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王原本正倚在椅上，悠悠地听着朝烟逼问雪环，此时忽然被点了名，便懒懒抬起眼皮来：“什么怎么回事？”

皇上道：“自然是问皇兄为何将烟姑姑的‘账簿’二字藏在衣中这事儿了。”

魏王道：“宁嫔不已说的一清二楚了？”

闻言，众人又默。宁嫔的哭声一止，神色颇为尴尬。方才她说，字迹一物，何等私密？若非是关系相好，又怎会胡乱赠与？

魏王这么说，那岂不是——

宁嫔的目光落在朝烟身上，登时便古怪非常。

这一眨眼的功夫里，朝烟便被众人瞧得如坐针毡。她的耳朵根有些烫，心底不由埋怨上了魏王：这人又在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羞？

安静了一阵，朝烟只好自己对皇上澄清：“启禀皇上，前时长信宫中账目不清，奴婢便写了这二字，本是要对账时拿来做封册用的。殿下那日玩心重，便将这两个字要了去，藏了起来。雪环来了长信宫后，便在管衣饰的玲珑手下做事，料想是那时得到了这两个字。不过，这确实是奴婢的字，而非魏王殿下的。皇上若是不信，大可比对字迹。”

闻言，皇上忙不迭地点头：“朕信，朕信，皇兄的字迹，朕如何不记得？”

见皇上都这般说了，雪环便再无话可言，只余下孤苦地淌眼泪，时不时抬头怨恨地盯一眼宁嫔，只可惜宁嫔权当做没瞧见。

魏王捻了捻手指，道：“楚丘，如今算是把事儿都理明白了吧？这给皇后下毒一事，原本就与本王没什么干系。这雪环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毒害皇后不说，还想攀扯本王，如何处置？”

闻言，雪环吓得人如筛糠。

她知道，这罪名着实是太大了，要当真追究起来，恐怕会性命不保。生死当头，她也顾不得什么了，忙道：“启禀皇上，奴婢，奴婢也是受人指使！奴婢与皇后娘娘无冤无仇，不会行这等阴损之事，实在是宁——”

“太后娘娘驾到——”

就在宁嫔面色骤变的片刻，门外传来通传之响。段太后领着李姑姑与一干宫女，施施然地跨进来了。她照旧是攥着一串小檀佛珠，高髻齐整，颇有凤仪；一跨进坤宁宫来，便叫人不由想低头了。

“哀家听闻这里闹腾的厉害，便想来瞧瞧。”段太后的目光落到了雪环身上，道，“哟，这丫头，先前也是在哀家跟前有过几面之缘的，怎么如今犯下这等事儿来？莫非是因着哀家不让你见皇上，你便妒恨上皇后娘娘了？”

雪环颤着嘴唇，喃喃道：“是，是宁嫔…是宁嫔……”

段太后轻蔑地笑起来：“说什么糊涂话？宁嫔怎会指使与你？拿不出证据的事儿，还是莫要乱说为好。”

一见到段太后来，宁嫔便骤然有了底气。而雪环，则无限颓丧了下去，好似被抽走了生气。明眼人一眼就瞧得出来，段太后这是要保宁嫔来了。

魏王眯了眯眼，说：“好戏也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的烦心事儿，本王就不参与了。楚丘，你自己后宫的事自己解决了，别再来烦我。”

朝烟有些诧异，小声问：“您这就要走了？”

魏王说：“那我们不走，留下来，好让旁人羡慕我俩恩爱？”

朝烟：“……快走吧，可别丢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接档的古言新坑求个预收~戳专栏可见《嫁给你叔（重生）》

实在想不出名字了，就用这个直截了当的标题吧！！重生宅斗爽甜文

文案：

前世，因一句“悦卿久矣”，阮静漪对段家公子段齐彦暗生情愫。

为嫁段府，她不择手段。

后来，她虽如愿嫁给段齐彦，却被夫君冷落，独守空房。

将死之际，阮静漪才明白，段齐彦不过是将她当做妹妹的替身，这才对她说出了那句“悦卿久矣”。

今生，她发誓定要过好自己的人生。段齐彦拿她当替身？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一场意外，她被卷入京城阴谋。权势滔天的段准向她抛来了高枝。

“我缺一位妻室，愿酬她一生荣华珍重。阿漪，嫁我也是嫁段府，你可愿做我的妻？”





48、决定

宁嫔如何, 雪环如何，这些事儿，魏王已不大感兴趣。他起了身, 与皇上说声“这就走了”，便领着朝烟与欢喜大摇大摆地向坤宁宫门走去，浑不将才到的段太后放在眼里。

人到宫门口时, 魏王忽听见有人唤他：“魏王殿下, 老奴想问您借个人，说上两三句话。”

魏王侧头一瞧，却见是段太后宫里的掌事李姑姑。她露着一张和蔼笑面，慈气地说：“太后娘娘挂念朝烟，叮嘱老奴多关切几句，不可叫她受了委屈。这儿与您借几句话的时辰, 不耽搁殿下吧？”

魏王头一歪，道：“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罢。她早已不是你们寿康宫人，也没什么可关切的了。”

朝烟跟在魏王身侧，目光垂落, 心底微沉。

这李姑姑虽瞧着客气，但她素来不是个当真心慈人善之辈。太后派她来和自己说话，恐怕有什么言外之意。

那头李姑姑低身一礼，已客客气气地开了腔：“朝烟, 太后娘娘听闻你在长信宫做事为人妥当，很得魏王喜爱，她心底也极是高兴。不过, 你是太后娘娘跟前长大的，娘娘把你当做晚辈看，她挂念你，还盼你有空回去说上两句话呢。先时娘娘给的体己银子不够，下回再给你补上。”

这三言两语的，便叫朝烟的面色微妙一变。

李姑姑言辞种种，仿佛她与段太后依旧背着魏王往来亲密，不仅互称作长辈、晚辈，还能从段太后这儿得不少赏赐。

这可真是好一出挑拨离间。若是魏王对她有疑，这会儿怕是心底就要翻了锅了。

“谢过太后娘娘挂怀，但长信宫事忙，奴婢总得先做好手上的活儿。”朝烟不卑不亢地答道，“至于体己银子云云，还请太后娘娘不必操心，奴婢有俸银便已够了。”

李姑姑见她轻巧地把话推了回来，倒也不急，只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魏王，对朝烟说：“你这样说，可见你过的极好，那我与太后娘娘便都放心了。”罢了，便转向魏王，道，“魏王殿下，耽搁您了，老奴这就告退。”

魏王颔个首，李姑姑便执了帕子进坤宁宫里去了。那宫门后有女子呜呜的哭声，也不知审雪环的事儿审的怎么样了。

等李姑姑的背影消失在朱红的宫门后，朝烟才迟迟地转向魏王来。说实话，她心底有一丝的忐忑，怕魏王疑她依旧与寿康宫有往来；可更多的，却是直觉地信他，信他不会怀疑自己。

“殿下……”朝烟声音轻轻地开口。

“朝烟，我想好了。”魏王道，“今日咱们回去，就开始收整库房行李，赶紧搬出宫去吧。”

“啊？”朝烟没想到会听到这话，陡然抬起头来，诧异不已，“您说什么？”

“搬出宫啊。”魏王负手，挑了挑眉，语气理所当然，“我是王爷，本就该出宫独自建府的，不然，我与楚丘那些个后妃毗邻而居，像什么样子？还要不要避嫌了？更何况，这宫里头人多、是非多的，与段太后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心烦。”

朝烟目光闪烁，道：“原是如此。”

魏王又说：“你瞧那李姑姑方才过来一个劲儿地挑拨，不就是指望我疑心你，好叫你吃点苦头？你看了就不气？等咱们搬出宫去，就不必见到这老货了。”

听他骂李姑姑“老货”，朝烟有些别扭，但也暗暗觉得解气。她规矩惯了，嘴上从不敢这么放肆脏污，但听魏王这样骂，她竟觉得好笑。

“殿下……您不曾疑心？”片刻后，她还是这般问道，“我确实是从寿康宫来的，从前也听段太后之命做事。您若有疑，那才是常理。”

魏王摇头，道：“你妹妹早就出宫了，段太后拿什么挟持你？既无威胁，你何必冒着那个风险给她做事？”

朝烟听了，心下微暖。她叹口气，道：“也不知我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气？能得殿下这般厚赖。”

魏王“唔”了一声，道：“确实是上辈子积的福气没错呢。”顿一顿，他又嬉笑起来，“我本还怕你吃醋，觉得我当真与那雪环有点事，但你分毫都不信雪环，也对我信赖非常。这不是很好？你信我，我也信你，没有人比咱们更适合凑对了。”

朝烟本还觉得他说的话好听，等听到最后一句，面孔便刷的板起来了：“殿下，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眼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欢喜抱着拂尘站在一旁听两人说话，表情酸酸又怪怪，没一会儿还挤眉弄眼。等魏王看到他，他又是可怜巴巴的样子了，道：“殿下，您便是有了烟姑姑，也莫要忘了欢喜啊。”

一行人回了长信宫后，魏王便与朝烟商量起出宫的事儿来了。

自打殷将军回京后，事儿便都好办多了。从前许多不能做的，如今也都松动了；再有什么不允的，那就请殷将军和帝师、宰相一道上折子去说，说个三四回，也就能了。

“楚丘给我在城东划了这么块地儿，本是我皇祖父辈上一个王爷的府邸，后来世子外迁了，这王府便一直空着没用，如今恰好给我使。”魏王兴致勃勃地在桌上摊平了一张宅院图，将里里外外都指给朝烟瞧，“这是正门，正面花廊进来还有两进，东边儿修了个大园子，有假山湖泊，还能划船，极有意思。我上回去瞧，园子里种的都是菜，等我搬进去了，叫人拔了，都改养梅和牡丹。”

朝烟虽没见过这府邸长什么样，但听魏王这么说着，眼前想着那些湖呀、山呀，梅呀、牡丹呀，心底便也有些期待了。

她自打小时入宫，这泰半的岁月便都在皇宫的红墙里头度过了，还当真不怎么去外头住过。若当真能有一处属于魏王自己的宅子，这日子当然会舒爽得许多。且听起来，这王府里除了魏王就再无其他主子了，她岂不是……翻了身？

虽说这个念头怪小人的，可她还是暗暗有些期待。

“我住这儿。”魏王的手指在图纸上一划，便掠到了正向园子的一片庭院屋宇处，指尖轻轻一点，人道，“这儿景色好，窗也朝南，一望外头便是湖景，恰合我意。”

朝烟眼尖，瞧见这片屋子的隔壁还有个闭合的院儿，秀秀气气的，便好奇地问：“这里是充作什么用的？”

一旁的欢喜笑道：“这个呀，一般都是住妻妾的。普通百姓家不讲究这个，但王府女眷总不方便见外人，因此便要圈个地儿，叫那些个王妃娘娘、侧妃娘娘，好安安稳稳地住着。”

朝烟听着这话，目光一颤，原本还有些欢喜的心，便悄然落了下来。

王妃娘娘，她听着这个词，就稍觉得有些刺耳。

可她很快便在心底道：魏王会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做王妃，这不是世间常理？更何况，如今魏王眼瞧着是对皇位有些心思了，便是为了向上爬，那也要娶个能做他助力的女子，既可用家世帮他，也可在后院给他打理庶务。

这是何其的理所当然，也不知她怎么听见这个词，便心底难受了？

朝烟的目光落寞下来，语气也清淡了些，道：“原是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

魏王见她模样不对，也知是欢喜说错了话，当即便踹了一脚欢喜，道：“会不会说话？快滚下去。”

“诶？”欢喜挨了一脚，委屈极了，忙道，“哎呀，殿下，小的意思是，烟姑姑日后也得熟络熟络这片王府女眷住的地儿嘛，迟早要搬进去的……”

他这句话说的讨巧，可却已经迟了。魏王又踢了他一脚，将欢喜直接赶了出去，只留着朝烟立在跟前。

“朝烟，”等欢喜走后，魏王绕回来，低头弯腰，凑在朝烟面前说话，“你别瞎想，我可不会娶别人做妻。我不是早说过了？我这辈子，只瞧的上愿与我生死与共的女子。”

朝烟退开了一步，道：“殿下率性，朝烟佩服。不过，这女子也横竖不会是我，殿下爱寻怎样的王妃，朝烟一介奴婢，也不敢多加置喙。”

她退一步，魏王便上前一步，道：“怎么就不可能是你了？人不可这么没志气。”

朝烟又退，说：“殿下莫要再玩笑了。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女，而殿下是堂堂魏王。你我二人，身份之差犹如云泥。便是殿下愿意，皇上、太后娘娘、殷将军怕是也不会同意。”

顿一顿，她又咬牙道：“但若要我做小，那我宁愿死了去。”

“你，你说什么话？”魏王直起身，人险些要翻起白眼来，“我说一句，你就想到八百里外去了？谁要你做小，谁又要你死了去？不吉利。”

朝烟撇过了头，不答话，只沉默着。

魏王见她不搭理自己，心底也烦。他觉着自个儿的情意已经够明了了的，只是面前这人一直躲着、避着，叫他能怎么办？

思来想去，他心一横。伸出大手来，捏紧了她下巴，往人额头上飞快地落了个吻，道：“好了，你被我轻薄了，现在只能做我的人了！以后，你只管叫我的名，唤我‘晚逢’，便好。”





49、崴脚

“好了, 你被我轻薄了，现在只能做我的人了！以后，你只管叫我的名, 唤我‘晚逢’，便好。”

魏王的嗓音轻飘飘地落下来，传进朝烟的耳里, 却好似一道雷霆般, 劈得她人都要傻了。更别提方才额上那软绵绵的一下，险些叫她整个脸都给涮熟了。

这人…这人，适才是做了什么？她不曾看错吧？

朝烟表情一变，细眉竖起来，像是瞧见了什么可怕东西；但很快又一变，这回反倒是在困惑又懊恼。她表情变来变去的, 一双脚点着地向后退。

“殿下，你…你……”她越退越后，人直接“哐当”一声撞在了高架子上，险些把一个汝窑瓶儿给撞落了。得亏她眼疾手快, 紧着把花瓶扶住了，这才羞恼地斥道，“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这——着实是！不合体统！不守规矩！！”

最后一句“不守规矩”, 喊的极是大声。

她做掌事这么久，还从未觉得自己嗓音有那么响亮过呢。

魏王见她又惊又恼，一张原本雪白的脸颊绯得似春日里的桃花般的, 他便也笑嘻嘻起来，说：“我不是说了么？我轻薄了你，这回你跑不了了。为了名声，也得与我作伴。”

朝烟听了，心头可气坏了！

不知羞耻，真是太不知羞耻了！她若是合了这人的意，岂不是要叫他得意坏了，日后更是无法无天？！

“殿下，轻薄宫女，传出去是要叫人笑话的！”她竭力摆正了脸孔，想要冷冰冰地教训他。可这人——这命她喊他“晚逢”的人，却始终嬉皮笑脸的，仿佛刚占了个大便宜的市井无赖。

“传出去？怎么传出去？是我出去大声嚷嚷，还是你去茶馆里讲戏？”他问。

说话不正经也罢了，偏偏这无赖还生的相貌极好，人如冠玉似的；一笑起来，眼底便灼灼生光，璨璨耀目，依稀荡着一点儿似假还真的情意，叫女子看了，便忍不住脸红发烫。

朝烟看到他的笑面，就想起他落在自己额上的那个吻。一时间，她心头又恼又乱，连原本的教训之辞都说不出来了，只想赶紧离开他面前，省得叫他看笑话。

于是，朝烟急匆匆说：“殿下，我，我肚子疼，想去趟茅厕。”

“哦，现在肚子疼？”燕晚逢挑眉，“时候倒是巧。算了，你去吧，我不为难你。”

朝烟咬咬唇，也管不了什么丢人不丢人，逃也似地转身朝着门外飞奔而去，只留给他一个很快成了小点的背影。

“跑慢点儿，别摔着了——”燕晚逢的嗓音从后头追过去。

天热着，晒的人脸发烫。朝烟走在树荫底下，知悉自己的脸定是红的可怕的。廊边有一棵老香樟，翠绿的树冠朝着铺满琉瓦的屋檐上招展伸去，她在这樟树边的东栏上坐下了，心还突突跳得极快。

现下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总算能清静一些。但耳朵清静了，心却怎么也清静不下来。只要一眨眼，她便想起那殿里头发生的事儿来，想起那人偷亲她额头，还笑的不正经的模样。

真是——

不知羞耻！不知羞耻！太不知羞耻了！

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竟想不出别的词来了。心上乱麻麻的，一忽儿冒出魏王的脸，一忽儿又想起旁的小事，譬如那上好的花瓶险些被她撞倒了，她是扶正了，还是没有扶正？要是放歪了，回头擦了、碰了，可是要整个摔碎的！可如“有没有扶正”这般的小细节，就像故意和她作对似的，一旦到需要的时候，便统统记不清了。

也不知坐了多久，朝烟觉得脸上的热烫有些散了。恰在此时，香秀从旁经过，手里还揣着一张小凳子。她看见朝烟坐在栏杆上头，纳闷地问：“烟姑姑，你一个人在这儿偷笑什么呢？遇上什么好事了？我可是很少瞧见姑姑你笑呢！”

闻言，朝烟愣了下，伸手去摸自己嘴角，严肃地问道：“我哪里在笑了？”

香秀眨了眨眼，定睛一看，发现朝烟好像确实没在笑了，便只好道：“哎，是我瞧错了眼呢。天这么热，姑姑的脸都晒得发红，难免叫人看错。”

朝烟点头，说：“可不是？你好好做事，别分了心了。”

香秀走了，朝烟却迟迟下不了狠心回到殿上去。她一想到自己要回去面对那人，她便觉得心脏跳得快要出嗓子眼了。可要是再不回去，那就是她耽搁差使；哪有人去茅房要去这么久的？

但她又不敢回去见那人！当真不敢！

要不然，便说她忘记带纸了？可这也太丢人了！

或者说自己脚崴了，干不了事，找欢喜顶替两三日的差使？

朝烟暗暗觉得这法子可行。她本不喜欢在值上耍花招偷懒，生平也最恨这种行径，可眼下却是另一种境况——她觉得如今自己这副架势，便是去值上了也会分心做错事，还不如与欢喜换两日的班呢。

于是，这日的晚些时候，欢喜便揣着拂尘到了燕晚逢的身旁，谄笑说：“殿下，今儿到晚上，小的来伺候您。烟姑姑崴着脚了，行走不便，只好与小的换个值。”

燕晚逢本倚在炕上看信，闻言便道：“崴脚？怎么崴的？”

欢喜道：“烟姑姑说，荷花池里的水溅出来了些，人走路没看，便直接摔了。她知道自己粗心大意办坏了事，因此求殿下扣她点月禄银子呢。”

燕晚逢迟迟地“哦”了一声，说：“扣月银的事先不急，让她好好养着。”

欢喜眼瞧着燕晚逢，心底直觉他与朝烟间又有什么事儿了，可他又揣摩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叹口气，老老实实在主子近前伺候。

这一晚就这样好端端的过去了。隔日的午后，朝烟便缩在自己的屋里，死活不出门了。

她是告病，称自己崴脚，没法下床。香秀不疑有他，只心疼了两三句朝烟崴脚的事儿，便管自己去厨房上做事了，将朝烟一个人留在屋里。

天气炎炎，耳房的窗开了一半，但外头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朝烟人窝在床上，只觉得背上满是薄汗，很不舒服。这等时候，她就有些怀念燕晚逢殿上的那些冰笼了。殿宇的四角都摆着碎冰，人走近的时候，就能感触到丝丝凉意，舒爽得很。

她靠在床边，拿袖子擦了擦汗，继续低头缝着一张手帕。她们宫女的帕子都是统一发的，样式相同，放一块儿了难免弄混，因此大伙儿都自己在帕子上绣点区分之物。有的绣名字，有的绣花苞，心思巧一点的，还能绣个文人墨客的诗句。

她手下的绣绷上，已经有了点轮廓雏形，绣的是一对双飞燕子，姗姗归来屋檐下。她正要绣下一针，门口传来一道男子嗓音：“朝烟，你的脚怎么样？”

这声音何等熟悉，惊的朝烟一针歪走，平白在帕子上多扎了个洞。她放下绣绷，答道：“殿下，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没法出门来伺候您，还请您恕罪。”

“没事，你坐着，我进来。”说着，门嘎吱一响，燕晚逢的身影便晃了进来。他穿了一袭淡湖蓝色衣袍，长发束着，额角零星散两缕发丝，眉目里盛着轻佻的笑。这笑何等眼熟，昨日朝烟才瞧见过一回，那时，燕晚逢正偷亲了她的额头，然后大放厥词——

“好了，你被我轻薄了，现在只能做我的人了！以后，你只管叫我的名，唤我‘晚逢’，便好！”

朝烟愣了愣，心里懊恼极了。怎么回事？怎么这样？她特地说自己崴了脚，不就是为着能不见他？怎么他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往床里缩了缩，竭力想露出一副病弱苦痛的样子来，可脸已止不住地先红了。燕晚逢问她：“崴着哪只脚了？给我看看。肿没肿？要是伤的厉害，就拿我的牌子去请洪太医来。”

朝烟有些不可思议：“洪太医那是给贵人看病的，我是个宫女，哪里轮的上用我去叨扰洪太医呢？是个妃嫔主子还差不多！”

燕晚逢却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说：“别的不讲，先说你伤到哪只脚了。”

朝烟挤了挤牙缝，心道：这哪里说得上来！她其实根本没崴脚呀！左脚右脚，都好的很。

但她又不能把这话明说了，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扭了左脚的脚踝……虽那儿外表看不出来有什么差池，但一落地走就疼，因此不能上殿去伺候，还请殿下降罪。”

燕晚逢眯了眯眼，在她床边坐下，伸手便拎起了她的脚踝。

“做什么？！”朝烟只觉得自己腿一轻，整个脚掌心都落到了男人的手里。下一刻，她的裤腿儿便被刷的一声卷高了，露出下头莹白细嫩的肌肤来。

“让我瞧瞧怎么伤的。”燕晚逢托着她的脚，慢慢地打量，“没肿，也不红，看起来过几日就能好。”顿一顿，他唇角一勾，慢悠悠道，“朝烟，你的脚，生的可真是漂亮讨喜。”

朝烟听了，恨不得一脚直接踹在燕晚逢的脸上。

不知羞耻！！





50、宝物

但凡脚心落在旁人手里, 那就如蛇被制住了七寸。朝烟凝着呼吸，动也不敢动。

魏王的手指搭在她的脚背上，那手指是温热的, 热度一直贴到她的肌肤上来，明明白白地提醒着她：她正与男子亲密而处，如对夫妻似的。

不知怎的, 朝烟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更何况, 魏王还一个劲儿地打量她的脚掌，目光灼灼，几如实质一般，烫的人肌肤生温。朝烟硬着头皮忍了一会儿，很快便飞速地把脚收了回去，一掀被子, 便把腿藏到了被褥下头。

如此一来，燕晚逢总算是没法盯着她的脚目不转睛地看了。

燕晚逢看她收腿的动作这么利索，便笑道：“朝烟，你的脚不是崴了吗？我看你行动方便得很, 一点都不像是崴脚。”

朝烟懊恼地说：“不知怎的，我现下又不怎么痛了！兴许是养了一天，淤血散了吧。又或者是殿下您福光庇佑，人一来, 我的伤就好了。”

燕晚逢挑眉，说：“哦？既然我福光庇佑，让你的脚好了, 那你是不是也舍得踏出这扇门，多瞧我两眼了？”

朝烟咬牙，心底恼恨不已。她算是看明白了，面前这人是不知羞耻的。她若做出羞态来，反倒更叫他高兴。若要和他好好处着，那便只能比他脸皮更厚、为人更无赖才行。

不就是亲了下额头？她把这事儿忘了，当做没发生，也就是了！

于是，朝烟闷头道：“殿下说的是，我一会儿便收拾收拾，去殿上伺候去。”

燕晚逢笑说：“不急。你若当真脚疼，我哪里敢为难你？好好歇着，我舍不得你累。”说着，他就作势起身要走。

拔脚的时候，燕晚逢眼尖，瞥见蓝缎的布枕边放着一方绣了一半儿的手帕，便伸手捞起来瞧。但见这手帕上，绣了一对双飞燕子。

他还没看仔细呢，手上一轻，这手帕便被朝烟劈手夺走了。

“这手帕沾了霉味，还没洗过，殿下还是莫要污了自己的手。”朝烟说着，将手帕揉巴揉巴，塞进了枕头下面，“若是霉味玷了您的身子，就是我的过错了。”

燕晚逢说：“霉味算什么？不过是一方手帕。让我看看。”

朝烟板着脸：“殿下，这不合规矩。手帕乃是宫女的私物，您怎能用手去碰？”

燕晚逢一听，又说：“那行，我不碰，你悬着这张手帕，隔空给我看。”

朝烟答：“殿下，这也不合规矩。宫女将手帕示与旁人，恐有魅主谄上之嫌。”

燕晚逢见她一张脸又严肃、又沉抑，顿时呵了口气，说：“规矩，规矩！哪儿来的那么多规矩？怕不是你自己的信口乱编的吧？”

朝烟摇头道：“殿下，捏造宫规，乃是大罪，这也不合规矩！”

燕晚逢：……

他看出来了，他得罪了朝烟，现在她就成了一个满口“规矩”、“规矩”的木头人，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燕晚逢心底有气，他拿手指空指两下朝烟，那气又散了，嘴上说：“算了，等你气消了，我们也就和好了。这几天记得收整收整，别忘了，咱们就快要搬出去宫去了。”

罢了，便一转身，向着门外去了。

“殿下，请留步！”

燕晚逢要跨出门去的时候，朝烟喊住了他。他面色一改，立刻眼巴巴地回头了，问：“朝烟，有什么事啊？”

朝烟严肃道：“身为一宫之主，却跑来宫女的屋子里，这般屈尊，也不合规矩！还请殿下莫要再这样了。”

燕晚逢：……

“我走了！”他抛下这句话，人立时走的没影。

朝烟瞧着他的背影，心底涌上一片咬牙切齿的恼意。

还想她气消？还想她和好？没门！

到了傍晚时，朝烟便压着心里气呼呼的劲头，回去殿上当值了。欢喜见她这么快就回来，还诧异了一阵子，问：“姐姐，你的脚好的这么快？”

朝烟说：“可不是！淤血硬是被人给气散了。”

欢喜问：“被谁给气散的？”

朝烟答：“被你！”

听闻此言，欢喜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暗暗觉得自己是在替魏王殿下背罪呢。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长信宫上下都忙忙碌碌的，为燕晚逢迁住宫外做准备。那魏王府的地址是一早就选好了的，就在京城城东，众人只需把长信宫里的家什库存都对着账簿一一理出来，再打包起来便可。

因长信宫宽敞，东西也不少，一时间，大伙儿都忙的抽不开身。从早到晚的，这头是哐当哐当的搬东西响，那儿又是刷拉刷拉的开箱盖儿声。

到底是名义上的亲眷，皇上与段太后都遣了人手来帮忙，好叫长信宫人方便些。皇上派的人，燕晚逢倒还算放心。但段太后派的人，那就叫人不敢动了，只想把他供起来，放在原地喝茶——开玩笑，段太后巴不得燕晚逢困死在宫里，哪里会乐得见到燕晚逢挣脱出她的掌心，出宫建府？

于是，朝烟便派了个人，去盯着段太后送来的太监小华子。

香秀是管厨房的，要理的东西最少，叫厨子把锅碗瓢盆打包了也就是了，其余的灶台煤膛，到了地儿自然都有。蔬果鱼肉么，则另外采买便是。她闲下来，就陪着朝烟一道在库房帮忙，点数存香布料，忙的满额是汗。

“这库房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是放了多少年了？”

香秀掀开一道红木盖子，拿手帕驱着空中的灰。等她踮起脚尖来，往箱子里一瞧，便望见了满箱的画轴：“姑姑，这里头全是画呢！”

“我瞧瞧，”朝烟走上前来，小心展开一卷，却见是一副仕女图，落款是个大家之名，“楼公公，簿上再添几句，画卷一箱。……这些画怎么就这样粗粗堆着？快去寻几个匣子来装着！”

库房里开了半扇窗，光线从外头落进来，让屋内不至于愔愔的一片暗。赤色、黑色的箱笼成山地堆着，其中又穿杂了几列书架，上头的书卷都有些久放的霉味儿了，想来迁到王府之后，还得拿出来晒晒。

小楼支了一张矮桌，拿笔尖蘸墨，一板一眼地在簿子上记下“名画一笼”。最后一笔刚落下，外头便进来个小太监，模样偷偷摸摸的，颇有些鬼祟。

“这是怎么了？”朝烟望见小太监轻手轻脚的样子，有些不解，“你这是做贼呢？”

“烟姑姑安，楼公公安！”这小太监平日是负责扫地和倒香灰的，不怎么在朝烟跟前露脸。此刻，他关了门，压低嗓音道，“烟姑姑，您不是叫我们盯着段太后送来的小华子？昨儿和前儿夜里，他大晚上不睡觉，都偷摸出门去了呢。”

闻言，朝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道：“他去了哪里，你们知道吗？”

小太监摇头，道：“小华子走路轻巧，我们也不敢跟的紧。我们只知道他回来时，鞋底沾满了土，像是到后园里去走了一趟。”

长信宫最后头有一片竹林，如今正是翠影青茂的时候。大半夜的，段太后派来的小华子往那里去做什么？总不至于是起夜不爱去茅房，偏要往野地里跑吧？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再仔细盯着点。”朝烟点头。

等这来报告的小太监离开了，朝烟便对香秀和小楼说：“你们继续清点库房，心眼细些，别算错了。我去见见殿下，问问这小华子的事儿如何处置。”

说着，她便离开了库房，向燕晚逢的殿上去了。

长信宫的宫人们劳碌不已，燕晚逢自己也没闲到哪儿去。他平日收罗了一大堆藏品，如今正盯着欢喜将殿中的藏品一件件收起来，一样也不准落下。

“这是南边贡上来的玉骰子！珍贵的很，不能丢。”

“见过大将军蛐蛐没有？这就是大将军蛐蛐，十年难见，赌蛐必胜！”

“这个呀，相传是酒神醉后的脚印拓本……”

朝烟跨进门槛来时，就见得满地都堆着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她瞧见地上竟然有个蛐蛐虫的石雕，倍感不解，问道：“殿下，这些都是要丢掉的东西么？”

搬家正是如此，一清理屋子，便能清理出许多不要的玩意儿来。

燕晚逢原本正露着光照似的笑意，闻言，一张桃花笑面便垮了下来。“朝烟，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啊，不能丢。”

“宝贝？”朝烟困惑不已，低身捡起一张揉作一团的废纸，“这是什么宝贝？”

燕晚逢接过那张纸，展开了给她瞧：“这是楚丘少时与太傅生气揉皱的纸团，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朝烟失了语，看着地上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当说什么。旋即，她又想起魏王拿她的“账簿”两字当宝贝的事情来，便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她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地上的东西，全都是殿下您的宝物了。”

燕晚逢笑嘻嘻道：“是啊，全是我的宝物。尤其是这个站着的，大的，”魏王拿手比了比站在地上的朝烟，“那可是我最大的宝贝了，千金不换，价值连城。”





51、竹林

朝烟记得正事, 没与燕晚逢多计较，只凑到他耳边悄声耳语，说起了小华子夜里行踪诡谲的那事。

“小华子白天倒还算勤快, 但到了晚上，就神神秘秘的……”

朝烟俯在燕晚逢的身畔，嗓音压得轻轻。她身上有很淡的香气, 如栀子似的沁人心脾。燕晚逢听着她说话, 眼角余光一瞥，便望见了她袖口下的一截腕子。夏日莹莹的光落在那手腕上，将肌肤衬得皎白如雪，只欠缺一只玉镯子了。

“殿下，您说他连着几个大晚上往那竹林里跑，是为了什么？要不然, 咱们派人去那竹林里搜搜看吧。万一，是放了什么别宫的赃物进来，或者与外边的人接头呢？”朝烟说罢了，便这样对燕晚逢提议。

段太后是定然不想让魏王出宫的, 保不齐趁机指使小华子动了什么手脚。以防万一，还是得将那竹林子翻一遍为好。

燕晚逢回了神，喃喃道：“竹林…小华子？”他眯着眼，思虑片刻, 道，“我大概猜到他做了什么了。欢喜，你去找两柄挖土的铲子、锸子来, 我和朝烟去竹林里看看。”

正在收整藏品的欢喜闻言，困惑道：“就您二人去吗？那竹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好一片地儿呢！仅靠殿下与烟姑姑，如何找的过来？不如多寻几把铲子，叫阖宫的人一起去搜寻蛛丝马迹吧。”

燕晚逢却摇头，说：“不可。此事不能惊动了小华子，不可叫他知悉我们已洞察了他的猫腻。最好是让他松了戒备，以为我们浑然未察，这才最妙。若不然，他怎会行进下一步？”

听燕晚逢这么说，朝烟也暗觉得有道理。她虽猜不到小华子做了什么，但燕晚逢开了口，她就有底气了，总觉得已是赢了一半了。

于是，欢喜很快便出门去，从伺弄花草的宫人那儿要来了两把小土铲。这铲子脏兮兮的，上头还附着泥巴与几根枯草，燕晚逢拿到手上，着实嫌弃了一阵，然后才对朝烟说：“走，我们挖地去。”

朝烟点头，对欢喜道：“欢喜公公，小华子那里还请你拖住了。我与殿下去搜竹林的时辰里，莫要叫他过来了。”

欢喜忙附和道：“没问题！这还不简单？叫他给我打下手，洗上一天的衣服，也就是了！”

交代好了宫里的事情，朝烟便跟着燕晚逢一同到了长信宫后头的竹林里。这是片老竹林，竹竿条条都如屋顶似的高，翠叶纵横交错，将夏日的炎阳都遮去不少。一步入竹林里，便能瞧见一地积叶，色如流碧，极是宜人。

“殿下，这么大的竹林，就咱们两人，要从哪儿开始搜起呢？”朝烟踩在泥巴小径上，左右张望着，一时有些犯愁，“要不然，就从里到外搜，先看看有无脚印吧？”

可燕晚逢却没有踌躇，脚步不停地朝某个方向走去，口中道：“你跟着我来便是。”这模样，就仿佛已经清楚地知悉了该去何方似的。

他走的快，一袭深湖蓝的袍子下摆慢扫过地上的翠竹叶子，竟颇有江湖闲散人的意气。要是这竹林外不是围起来的红色宫墙，而是一片远山慢水，那想必会更合宜吧。

朝烟窥着他的背影，心底竟生出奇怪的感叹来：这样的男子，也不知怎样的女郎才匹配的上？

胡思乱想间，魏王已在竹林深处停下了。这里靠近宫墙，已是偏僻的边角，竹子密密丛丛地朝天生着，地上还有没过脚踝的荒草，显见是个无人会来的地方。

“就是这儿。”燕晚逢肯定地说，又指了指地上，“来，咱们挖。”

朝烟半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丛生的荒草，果见得有三四个没盖土的新脚印朝外延伸而去。这脚印到了泥径上，便消失了，想必是主人精心地拿浮土掩饰过。而这荒草中的脚印，则因枯草纵横而被疏忽放过了。

朝烟小吃一惊，问：“殿下，您怎么知道是在这儿？莫非，是瞧见了什么脚印吗？”

燕晚逢已经蹲了下来，拿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土，口中道，“这是天机呢，不可泄露。老天爷前世给我指的路。”

朝烟听他又拿出这套说辞，心底很是无奈。

她家殿下总是如此，动不动就把什么“前世”、“老天爷”、“天命”、“天机”挂在嘴上，就仿佛他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得知了许多秘密似的。可这又如何可能呢？佛家将转世的典故说的再多，人也不可能带着记忆投胎呀！

但她只在心里嘀咕，人还是老老实实地蹲了下来，拿铲子一起挖地上的土。她瞧准了那脚印消失的地儿，将铲缘往下头插去，手使劲儿一按，便挖出一抔泥土来。铲子再拔出.来的时候，便带着一股地里特有的干腥味。

朝烟隐约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家中的阿奶喜欢养不值钱的花草，那破烂花盆里便会有这样的气味。阿奶说：“别瞧这野花野草到处都有，也不值几个钱，可若是遇上了好的主人家，被放在花盆里精心地养着，那也能开的漂漂亮亮的，比什么牡丹，兰花都要好看。”

朝烟一边想着小时候的事，一边继续挖着泥巴。此处的土格外松，随便刨弄刨弄，便被掀开了。她与燕晚逢凑在一块儿，你一铲、我一铲，没一会儿，就挖出个小洞来。

两人都专注着泥巴里的事，安安静静的，谁都没说话。明明平日里，一个最爱厚着脸皮满嘴胡言乱语，一个最爱板着脸把“规矩”挂在舌上，但现在倒好，像是有了默契，一起在这埋头挖地。

天气热的很，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大喇喇地照下来，晒得人面孔发红。再加之手臂挥得多了，人难免出汗。朝烟被额上的汗糊得受不了，便把铲子丢了，掏出手帕来擦汗。

一撇头，她瞧见燕晚逢的脸上也有汗，便顺手也给他拭了拭汗水。她只是随手为之，燕晚逢却愣了愣，好似瞧见了什么稀罕事儿似的，一动不动了。

朝烟给他擦完了汗，就想把手帕收起来，才把帕子拿回来一点儿呢，燕晚逢的脸便紧跟着贴了上来，又重新挨到了她的手帕上。他嚷道：“我这的汗还没擦干净呢，你这么急着把手帕收回去做什么？”

“没擦干净？”朝烟有些奇怪，低头仔细看了看燕晚逢的脸。男子那俊秀的面庞上早没了汗水的踪迹，虽还是被晒得微红，可却是再无一点汗珠了，只有眼底亮堂堂如泛潭波。她疑惑道，“我瞧你脸上已没汗珠了，还擦什么呢？”

“怎么可能？我觉得我脸上粘腻的很，都是汗！”燕晚逢道。

“殿下怕不是晒久了，热的晕……”她嘀咕了一句，只好拿手帕往他脸上慢慢地擦。明明都没汗了，却还得装模作样。好一阵子，燕晚逢才准许她把手帕收起来。

等朝烟将手帕叠好，放回袖中，便听得耳旁传来燕晚逢的嗓音：“朝烟，挖到了。”

她小惊一跳，连忙低头看去，果见得土洞里藏了个沾满泥巴的小布人，身上还绕着两圈红绳。她将这布人拿出来，却见上头插了好几根指腹那么长的银针，脸面上还蒙着几个大字：燕楚丘。

朝烟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对皇上的巫蛊之术……”她紧张得很，捏着小布人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叶间隐隐绰绰出现了一道人影。燕晚逢见状，连忙道：“朝烟，快把布人放回去，把土盖上！”

朝烟一转头，也瞥见了那遥远的人影，顿时手忙脚乱地把这巫蛊布人给丢回泥洞里，用脚撵着、盖着，把土洞拨回了原样。

那来人十分紧张，每走两步，就要回头望望林子的外边，还要时不时打个转，假装是在照看竹林的模样，谨慎异常。但如此一来，他走的就慢了，反倒给了朝烟盖土的时候。

“是小华子。”燕晚逢盯着来人的身影，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小欢喜也真是没用！怎么没把人拖住？不是说把小华子赶去洗一天的衣服吗？”

“殿下，怎么办？决不可叫小华子知晓我们已挖出那个布人了……”朝烟有些急，低声向燕晚逢焦问，“要不然，咱们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说着，她四处转头，开始寻找可以藏匿之地。无奈这林子里不是竹竿，就是荒草，实在没有适合躲藏的地方。两个人只能硬生生地杵着，像是两棵大树似的突兀。

“什么破地方！连个藏脚之处都无！”朝烟小声怨道。

“别慌啊。”燕晚逢眯了眯眼，却并无什么慌乱的架势，“我自有主意，包管小华子不会起疑。”

“这…”朝烟听了，着实是想不出该怎么做。

这片林子如此荒僻，谁没事儿会往这里跑呢？小华子见了他们二人单独在此，不起疑才怪呢！搞不好，小华子一下就猜到他俩挖出了那个布人，然后便紧着给幕后主使报信去了！

就在她懊恼的下一刻，她察觉到自己腰上一紧，竟是被燕晚逢给整个儿搂住了。紧接着，她便落入了男子坚实的怀抱里，像是鸟儿落入笼中那般似的。一只大手往她的发顶上一揉，发髻便被拆散了，长发凌乱地落下来，散了一腰。

“等小华子来了，就说…咱俩在这偷偷摸摸的亲热，不就行了？”燕晚逢笑嘻嘻地说。





52、作戏

小华子一步三回头地走, 确定没人瞧见自己往这竹林子里来了，这才大胆地向前迈去。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竟被寿康宫的李姑姑指使来做这差使, 往长信宫的地里埋写有皇上名讳的巫蛊娃娃！

且不说这巫蛊本就容易折人的福气，便是当真如李姑姑嘴上说的那样，“巫蛊不过是以讹传讹, 没什么用”, 只要这事儿露了丁点儿蛛丝马迹出来，被旁人发现了，他的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

小华子心里恨恨的，埋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快要到埋巫蛊娃娃的地方时，他忽然听得一声冷戾的呵斥：“什么人？！”

小华子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 偷偷抬头一看，却瞧见这老竹林的深处，竟然立着一道贵气身影，原是长信宫的主子, 魏王殿下。

他在这做什么？

“小…小的……尿急…赶不及去茅房，想来这儿…”小华子心惊胆战地解释着，话都说不利索了。目光一转，他又瞥见魏王的怀里还藏着个人。定睛一看, 那竟是个披头散发的宫女，乌黑的长发落在雪白染绯的颊边，一副羞恼不肯见人的模样。

瞧见魏王搂着这宫女的模样, 小华子的心稍稍落了地。

看来，魏王殿下是瞧见这宫女漂亮，一时起意，便带她到这没人来的老林子里亲热。听闻魏王为人荒唐，想来，好美色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真是不懂规矩！”燕晚逢皱眉，伸手将怀中的女子搂得更紧，手如拨琴弦似的，漫无目的地在她纤细的背上抚弄着，激的怀中的人轻轻地颤了颤。他眯了眼，又对小华子骂道，“丢人现眼，和市井的下三滥一个样子！”

小华子忙跪了下来，不顾地上泥土四扬，巴巴地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燕晚逢冷哼道：“要本王饶恕你，也行。你将嘴巴封得紧点儿，当你今天没来过这片林子，什么都没有看到，本王就宽恕你的冲撞之行。”

小华子打着哆嗦，忙说“小的遵命”。再抬头时，他从魏王的手臂间瞧见了那宫女的面容，一对淡山似的眉，小巧的鼻，人白得清冷，竟是这长信宫的掌事姑姑朝烟。

待认出了人脸来，小华子心底真是惊诧不已。

这两日他也没少见烟姑姑，知道对方是个看起来正正经经、说一不二的威严人，管起下仆来那叫一个严苛。据说她袖里还常备一条藤条，最看不得不守规矩之人。没想到，她私底下竟与魏王相好！

这可真是……叫人想不到啊！

小华子在心里诧异着，又偷眼去看自己埋巫蛊娃娃的地方。那片荒草丛看起来好端端的，并无什么异样。他原本还想多仔细看两眼，但这时，他却听到了头顶上传来了魏王殿下的怒喝：“还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快滚！”

小华子吓得一个激灵。他生怕魏王起疑，连忙收回目光，一边说着“遵命”，一边一溜烟小跑地退走了，只打算晚上再来瞧瞧。

等小华子走出了竹林，燕晚逢却还是搂着朝烟的腰。朝烟挣了挣，根本脱不出他的怀抱，面孔不由烫红得厉害。

“殿下，可以松手了！”她催促了一声，又使了很大的力气去推，总算是从燕晚逢的怀里出来了。她抬头瞪了一眼燕晚逢，道，“虽说是做戏，可您未免也太过分了！”

方才小华子在跟前时，燕晚逢仗着她不敢出声抬头，便把手死死地搂到她腰上来，险些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就扑在这人的怀里，压在他的胸膛上，大气也不敢喘。

她生这么大，为数不多的几次与男子亲近，竟全给了这厚脸皮的无赖！

燕晚逢掸了掸袖口，轻描淡写地说：“为了不让小华子起疑，只能委屈委屈你了。更何况，你都被我亲过一回了，再抱一次，也不算什么。”

朝烟听了，愈觉得脸上烫，这回，她连脖子和耳朵都是发红的。所幸她的发髻被拆散了，长发悠悠地落下来，恰好能遮个一二。她连忙作势拨了拨发丝，挡去自己通红的脸，又走到了埋布人的地方，问：“殿下，这巫蛊布人可怎么办？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这是大罪。”

闻言，燕晚逢也不再打趣，正色瞧向地上坑洼的泥土，说：“太后这么做，无疑是想给我栽一桩诅咒楚丘的罪名。今晚，小华子一定会再来确认这布人是否完好，然后再禀报与寿康宫，令太后前来搜查。”

朝烟目光一转，很快就想到了法子：“我们先将这土堆弄回原样，等小华子查验过后，再将巫蛊布人挖走。”

燕晚逢点了点头，说：“先这样安排吧。”

于是，二人又蹲下身来，将土地拍平，洒上浮土，作出无人挖铲过的样子来。此地本就荒僻，小华子要是在深更半夜来，又是不提灯的，一片黑漆漆里，料想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不容易将泥土归为原样，朝烟用袖口擦了擦汗，站起来道：“殿下，咱们出去吧。在林子里待久了，怕是会晒伤。”

燕晚逢说“好”，二人便一前一后地出了竹林。燕晚逢先走出去，朝烟跟在后头。

竹林外，香秀和小楼正搬着一口铜把大箱上台阶，乍一瞥见燕晚逢与朝烟二人从竹林子里出来，两人都愣住了。香秀张了张嘴，还傻傻地问：“姑姑，你的发髻怎么散了？”

小楼公公却是红了面皮，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朝烟见二人表现古怪，微微一怔。待她余光再瞧见走廊上的宫女们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她忽而惊觉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样貌了——鬓发散乱，满面潮红，跟在燕晚逢的身后，从一片没事儿绝无人去的竹林里走出来。

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朝烟微呼一口气，眼见得众宫人瞧她的眼神颇为暧昧，她只得往燕晚逢的影子里一躲，催着他快走：“殿下，咱们快回去吧，商量商量那布人怎么处置。”

在她的催促之下，燕晚逢总算是快了步子，带着她回到了殿上。

殿门一合，隔绝了人们揶揄的眼神，朝烟总算是觉得好点儿了。

“朝烟，脸怎么这么红？”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燕晚逢的声音，“是不是热坏了？来，冰在这，你凉快凉快。”

朝烟看他一副雍容自若的样子，心底道：他竟还问的出口？还能理所当然地问她“脸怎么这么红”？！他心底明明都有数得很呢！

朝烟靠近了冰笼边，就着碎冰的冷意给自己散散脸上的热度。那头的燕晚逢叫来了欢喜，先是踹了一脚欢喜，骂道：“你怎么干事的？竟没看住小华子！”

欢喜理亏，瘪了气似地低下头，道：“是小的不争气，险些坏了殿下的大计。我叫小华子给我搓衣服，一个眨眼，他就自己偷偷溜走了！”

燕晚逢啧了一声，人在炕上坐下，说：“得亏没出什么事，他还什么都没察觉呢。”顿一顿，魏王哼笑道，“寿康宫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竟往本王的宫里放巫蛊布人！”

欢喜一听，也是吃了一惊，说：“这可真是歹毒！”

燕晚逢说：“欢喜，今晚你再把小华子盯紧了，等他去那竹林里查验过了，便来通知本王。”

朝烟拿碎冰敷着脸，关切地问：“殿下，那巫蛊娃娃怎么处置？回头将它挖出来烧了吗？”她见到那巫蛊布人，就觉得不安心，巴不得烧得一丝也不剩才好。

“我改主意了，我想把它留着。”燕晚逢却这么说，“将它留在那洞里就行了，等着太后带人来挖。只不过，我们要将那巫蛊布人上头的字换一换。”

闻言，朝烟有些困惑，还颇为不安：“您是说，把巫蛊娃娃上的名字换了？可是，无论换做谁的名字，摄政王的也好、太后娘娘的也罢，届时那玩意儿在咱们宫里被挖到了，那便是咱们的错处了，只不过是诅咒的人有所不同罢了！”

“谁说要换诅咒之人的名字了？就让楚丘的名字留在上边。他福大命大，压得住这种邪术。”燕晚逢说，“朝烟，你过来，在纸上重新写一遍楚丘的名字。咱们就用你写的字，来代替布人上原有的字。”

听了这话，朝烟大吃一惊：“我…我来写？”

燕晚逢说：“你在段太后身旁也有近十年了吧？听闻你的字乃是寿康宫掌事李姑姑亲自教的，你还时常跟着李姑姑陪太后一道抄写经文，可对？”

“这…倒确实不错。”朝烟犹豫地回答。

从前在寿康宫时，她是宫中几个为数不多写字漂亮的宫女。明明刚入宫时大字也不识几个，但她人勤快，慢慢便练出了一手好字。太后抄经抄不过来，便会叫她与李姑姑一道帮忙。作为奖励，太后还赏过她一个亲自题了字的香囊。

“您的意思是……”朝烟隐约有些猜到燕晚逢的想法了。

“你仿着太后的字迹，把楚丘的名字写到布人身上去。”燕晚逢说，“用不着多相似，有一点儿韵味，便足够了。”





53、巫蛊

过了亥时, 宫墙四处都落了锁。长信宫内，也是一片落寞寂静，各处都黑魆魆的, 唯有两个守夜的太监，坐在屋檐下头拿扇子打风。

值夜的小楼公公立在殿檐下头，心不在焉的。

大伙儿马上就要搬出宫中, 迁到外头的王府里去了, 这几日见天地在理库房，也不知他有没有漏了什么？要是往簿子上少记了东西，回头一准要挨烟姑姑的训。

宫巷上传来梆子的响声，小楼打了个呵欠，正想眯眼养会儿神，就听见了一阵“砰砰”的拍门响——那是从长信宫门外传来的。旋即, 便是一片凌乱嘈杂的人声与脚步声，像是有好大一支军队闹哄哄地开了过来。

“开门！快开门！羽卫搜查！”

这声音落在本该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无比闹耳。只一瞬，整个长信宫就都被吵醒了。

小楼也被这声音给吓得清醒了, 连忙与另一个小太监一道去开宫门。待那挂着八道铜把的赤红大门徐徐开了，就见得十好几个身披轻甲的御卫一窝蜂地涌进来，手上的长.枪流着银亮的光，极为慑人。

“这, 这是怎么了？！”小楼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即吓得有些脚底发软。

宫中办事，从来都只需要宫女太监。便是要打、要罚, 那也有力壮的老嬷嬷和大太监出手。若是要轮到羽卫出手，那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只见羽卫进了长信宫里，便分作了两列。人群的最后头，亮起了好几支纱纸灯笼的光，照出二抬明晃晃的銮舆来。

第一抬銮舆上，坐着段太后。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宝髻高盘，周身庄整，活脱脱像是自宫宴上头回来；而后边的銮舆上，则是当今的天子。他低着头，却是一副不安的模样，明黄的衣袍被夜风吹得乱舞。

“见、见过皇上、太后娘娘……”小楼见到二位贵人，身子一个哆嗦，连忙蹲下来行礼请安。接着，小楼便听到殿上的门扇开了，魏王的嗓音遥遥地传来：“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夜风徐徐，吹得檐下灯笼悠悠地晃着。燕晚逢松松地披着一件外袍，散着黑云似的长发，负手站在阶上，像是刚从榻上起身，懒散的面貌上浮着一缕诧色。

段太后搭着宫女的手，雍容地步上前来，笑道：“夜色已晚，原本不当叨扰魏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迫不得已，哀家只能冒昧上门了。”

“哦？”燕晚逢慢慢步下台阶，语气不疾不徐，“太后与当今天子都屈尊到访，还领了这么多真刀真枪的羽林卫来，也不知到底是何等大事，才会惊动如此大驾？”

段太后的面庞上涌现出一丝冷意，口中道：“今日有太监来报，说魏王殿下行踪诡秘，鬼祟古怪。平白无故的，却尽往无人之处跑。担忧之下，那太监便多留心看了一眼，发现堂堂魏王竟于皇宫之中、天子脚下，大行巫蛊之事！如此一来，你说哀家又待如何？只能这般上门叨扰了。”

——堂堂魏王，竟于皇宫之中、天子脚下，大行巫蛊之事！

此言一出，被羽卫惊醒的长信宫人们都是大吃一惊。他们躲在窗后檐下，忍不住小声窃窃私语起来。

“巫蛊之事？那可是大罪呀！若是换做寻常宫人，怕是死无全尸之罪……”

“殿下又怎会糊涂至此呢？莫非，是有人故意陷害……”

皇上原本跟在段太后身后，见众人面貌惊恐、惴惴不安，也知道巫蛊事关重大，当即便劝段太后道：“母后，此事还未有定论，先不要这般说。万一是误会呢？岂不是伤了皇兄的心？”

闻言，段太后冷瞥他一眼，像是恼他的胳膊肘向外拐，又道：“什么误会？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的，如何会是误会？”

皇上素来敬畏太后，当下便不吱声了，只露着惆怅神色，孤零零立在夜色里。

燕晚逢嗤笑一声，道：“本王行踪诡秘，鬼祟古怪？这也算是证言？这长信宫原本就是本王的地界，本王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便是今早睡在了屋顶，明晚趴在了井口，那也是本王的事儿，轮不到旁人多嘴。”

他的话说的放肆，让段太后的脸微微一青。她捻了捻腕上的佛珠，沉下心来，道：“若是魏王殿下问心无愧，不曾行过巫蛊之事，那便让羽卫在宫中搜寻一番，以证清白！”

燕晚逢轻轻颔首，神色越发轻蔑：“搜宫？好。本王不曾做过，自然不怕搜宫。”

皇上站在一旁，面色急切起来。他心底也明白，母后从来箭无虚发，她敢领着羽卫上长信宫来，那必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保不齐，皇兄已被旁人陷害了，只是他如今自己还不知悉。

“母后，随随便便的，怎可搜长信宫呢？这叫皇兄的颜面搁到哪儿去？”皇上压低了嗓音，一个劲儿地打圆场，“皇兄本也没必要行什么巫蛊之术。这事，还是算了罢……”

“楚丘！”段太后恼起来，竟喊了皇上的名讳，“你怎的全无一个皇帝的模样？”

段太后手里转着佛珠，可一颗心却是全然静不下来，只想把那佛珠扯碎了、裂了，丢到地上去，连佛祖的箴言都记不得几句了。

她在这后宫前朝辛辛苦苦的，还不是为了能让楚丘稳坐龙椅？可燕楚丘倒是好，无论做什么事儿，都要体贴着燕晚逢！

天家无兄弟，父子尚生嫌。楚丘何日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段太后心里恼烦着，那头的皇上却还在絮絮叨叨地和稀泥：“母后，太医不是说要您早日休息，不可忧思过度吗？您操劳过甚，都损害到身子了。这么晚了，倒不如早点回去歇息……”

听着亲生儿的劝和声，段太后怒道：“此事决不可轻易作罢！”她说这话时，眼睛锐利得似要迸射出两团光来。皇上被她的神色给震住了，一时也不敢再多话。

“楚丘，不必多说了，搜就搜吧，我不在乎。”燕晚逢哼笑一声，神情闲散道，“我又没做过那等事，何必怕搜宫？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自是无所畏惧的。”

皇上嗫嚅了片刻，不敢言语。但他听闻燕晚逢这样说，而一旁的段太后浑身冷意如刀。于是，他终于点了头，准许羽卫搜宫。

羽卫共计十八人，其中五人向着各处屋宇宫殿去了，剩下的十三人则笔直地进了竹林，开始东翻西找。原本漆黑一片的林子里，此刻灯笼光四照，一片喧闹。

燕晚逢瞧见这副架势，便道：“这些羽卫怎么全去了竹林里？简直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那可是个荒地，平日里没人爱往那儿跑。”

段太后抚了抚鬓，道：“越是人少，便越是可疑。待他们搜完了竹林，若是没有异样，自然会去别处。”

正说着，那竹林里忽然便骚动起来。有人大声道：“找到了！”接着，便是好一阵灯笼光乱晃，有人急匆匆地从竹林里跑了出来。

段太后勾起唇角，冷冷道：“这不是就有收获了么？”

没一会儿，羽卫便奉上了一个沾着泥巴、扎有银针的布人，道：“启禀太后娘娘，此物乃是从竹林的土地中所掘出的，上有皇上名讳，乃是巫蛊之物！”

那巫蛊布人落在段太后的手里，根根银针散着逼人的寒光。布人的脸上蒙着一张纸条，上头以隽秀的字迹写着“燕楚丘”三个大字。

皇上见到此物，登时愣住了，面色青青红红，很是古怪。

段太后长叹一口气，道：“皇上，知人知面，却不知心。你将他人视作兄弟手足，旁人却未必领这份情意。”罢了，段太后便将这巫蛊布人拎着晃了晃，语气哀婉，道，“魏王，物证在此，还有何可说的？”

众宫人面面相觑，纷纷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股子畏意。

——没想到，竟当真从长信宫中挖出了一个巫蛊布人！这可是大罪！

若是魏王因巫蛊之事获罪，这长信宫上下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母后……”就在这时，段太后听见燕楚丘踌躇的嗓音，“这布人上的字迹，似乎有些不大妥当。这并非是皇兄的字迹。反倒有些…”

话到最后，愈发古怪，干脆是吞入喉中，不再出声。

闻言，段太后愣了愣，低头望去。却见那布人上的“燕楚丘”三个大字，秀丽端庄，又颇为眼熟。这三个字写得漂亮是漂亮，可——绝对不是燕晚逢的字迹！

段太后的心微微一沉。

为了确保此事成功，他特意叫人试着仿了燕晚逢的字。只恨燕晚逢的笔迹本就磅礴恢弘，极为难学，她的人又进不去长信宫，竟连张纸头都得不到，仿出来的字，最终只有那么五六分韵味。

可眼下这布人上的字，却并非为仿着燕晚逢所写的！不仅如此，这字迹反倒有些——

反倒有些……

像是她亲笔所书的。

段太后心头一乱，忙抬头望向皇上。却见燕楚丘看着她，目光颇为哀伤，口中道：“母后，您这是何苦呢？”






54、母子

“母后, 您这是何苦呢？”

皇上的这句话，似乎隐隐有些酸涩之意，叫人不得不多想。

段太后听罢, 低头望着自己手上的巫蛊布人，忽而觉得这布人如烙铁一般烫手。

这巫蛊布人上的字迹，本该是仿着燕晚逢来写的, 如今, 怎会呈出仿着她笔迹的模样来？

虽说这字迹，也并非是彻底一模一样；可正是这种神魂之似，反倒耐人寻味，仿佛是她刻意错了笔迹，好洗却自己的嫌污似的。

楚丘本就心里向着燕晚逢，觉得是她在无理取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 楚丘又会如何想？！——是觉得，是她这个母后为了陷害燕晚逢而不惜诅咒亲儿；亦或是她本就对亲儿不屑一顾，因此便无所谓的做下了巫蛊之事？！

段太后的心咚咚地惊跳着，呼吸也略略急促。再看向燕楚丘时, 她的目光不由复杂了许多：“皇上，这…这……就算，这字迹并非魏王的，也难保此事与魏王无关……”

燕楚丘本是个怯懦易退之人, 在段太后面前，也素来是听命为之。可今夜，不知怎的, 他却莫名强硬起来，面色像是被风吹冻了似的，泛着一点苦涩的凉意。

“母后，这事便算了吧。再追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燕楚丘叹了口气，道，“我信皇兄，他…并非是会巫蛊诅咒之辈。”

闻言，段太后的面色骤然变青。

这——

事情又怎会变成这样？！

且不说，这巫蛊布人埋着的地方如此偏僻难寻，按理说，魏王根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便悄无声息地将这巫蛊布人找到；便是找到了，魏王又怎会仿出她的字迹来？这长信宫中，可并无熟识她字迹的人……

等等，熟识她字迹的人？

想至此处，段太后的目光忽然炯炯一亮，移望到了燕晚逢的身后。那里，朝烟正垂头安静地站着，鬓发乌亮，面容清冽。

“朝烟……”段太后捏着巫蛊布人，口中喃喃地念了起来。

在自己身旁伺候了十年，代她抄过佛经，熟知自己字迹的人，不正是朝烟吗？！

朝烟从前在寿康宫做事，被送去长信宫后，便被魏王哄得背了主了，如今，恐怕还在帮着魏王做事！

段太后的手指一掐，保养极好的尖尖指甲便深深陷入了巫蛊布人的身上。

朝烟……朝烟！

她迟早要叫这丫头尝尝背主的代价！

大抵是段太后的目光太明显了，又如寒冰似的，剜得人发疼，朝烟不动声色地将头垂得更低了，然后，她将自己藏入了燕晚逢的背影之后。

而燕晚逢，也上前一步，把朝烟彻底地挡在了自己的背后。

段太后眼见二人这样彼此相护，她不甘心将这样大好的机会眼巴巴地给放过了，便话锋一转，冷斥道：“魏王，哀家问你，小华子说你曾去过宫内的林子里，所有宫人有目共睹，这又是为何？！”

她的话咄咄逼人，大有迫人就范之势。但燕晚逢却不曾被她压矮分毫，仍旧是悠闲散漫的模样，如在茶楼听戏看曲儿似的，从容道：“既然太后知道我去林子里那事儿，那如何不再多追问一句？连小华子都亲眼瞧着了——是朝烟的头发散了，本王好心，想帮她理理头发。姑娘家仪容不整，多少不便见人。是故，才随便找了个地，去了竹林里。”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有些表情古怪。

宫女的头发散了，魏王殿下便屈尊降贵，亲自帮她理头发？

这算是什么事儿？

姑娘家仪容不整，不便见旁人，那便可以见魏王殿下了？

魏王这话，摆明了是说——他与朝烟，关系非同寻常。虽明面上只是王爷与掌事姑姑，可私底下，保不准已是宠上了。

一时间，众人瞧着朝烟的目光，都有些稀奇古怪了。有艳羡，有眼热，还有不屑的。

对此，朝烟并非毫无知觉，但她不喜在这等时候沐于众人目光之中，便将身子往后头再缩了缩。

顿一顿，燕晚逢又道：“至于这巫蛊布人，本王可是一点都不知情。要不然，便找来全长信宫的宫人，挨个挨个儿的，一一验过字迹，瞧瞧这巫蛊布人上的名字，到底是由谁写的？”

他这话，本是轻佻傲慢的，可到了最后，又有了些许认真。一双凤眸如凝了寒霜似的，朝太后冷戾地扫来。

段太后闻言，心底微微一惊。

燕晚逢此话，目的并不在解释，而在于警告。他将他与朝烟的关系摆到了台面上，让众人知悉他与一介宫女行踪过密，便是为了警告她——别动朝烟。她是他的人。

可是，这值得吗？

燕晚逢若是聪明点，便该迎娶个对他的地位有所助力的正妃。出身家世、才情美貌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能给他在诡谲朝堂中帮上忙。

如朝烟这样的宫女，年纪也大了，出身又卑贱，偶尔幸过一次，丢了也就罢了，怎么还捧到台面上来了？

更何况，他以后若是想通了，要娶正妃了，而他曾经捧着宫女宠的事儿又传出去了，那么，将要嫁给他的女子便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意见。

这可是得不偿失！

燕晚逢不愧有荒唐之名，连这等轻重缓急都拎不清！

段太后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将冰冷的目光从朝烟的身上收了回来。

魏王愿护着朝烟，于她倒也没什么坏处。虽说是令人不快，可朝烟不过一个宫女儿，又能做什么？反倒是能叫魏王娶不上合适的助力。

想到此处，段太后便不再狠狠地盯着朝烟了。

燕晚逢见她收回目光，便又催促道：“怎么？太后娘娘可需要本王将整个长信宫的人喊来，一一比对字迹？本王倒是分毫不介意的。只不过——”

他的尾音拖得长长，叫人不快。段太后心底有气，便不耐烦地问：“不过什么？”

“只不过，本王觉得这字迹，与太后的字迹也颇有相似之处。要不然，也请太后娘娘屈尊，留下一二笔墨吧？”魏王挑了唇，笑得漫不经心，“横竖太后娘娘身正，应当是不在乎这等小事的吧？”

“你！”段太后面孔青紫，怒意上涌。她只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挑衅了，整个人都气得发抖，“魏王，你这是何意？莫非，你是在怀疑哀家故意陷害？”

“是又如何？”魏王毫无辩解之意，竟然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怎么，莫非太后娘娘可以凭借着一二怀疑，便冲进长信宫来搜宫，而本王却不可凭借一二怀疑，令太后写字验对笔迹了？”

这话说的，仔细一想，竟颇有道理，段太后的恼意在舌尖转了一圈，旋即，她便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来。她只能“你”、“你”了片刻，眉头狂跳，怒道：“岂有此理！”

“够了！”

就在此时，一旁的燕楚丘忽而重重喊道。

他素来不曾这样大声讲话，这一声斥吼，叫周身的人都吓了一跳，个个面色诧异不已，连燕晚逢都皱了眉，微带疑色地朝着自己的弟弟望去。

燕楚丘站在夜色里，一张儒秀的脸被灯笼光映得昏黄，眼底似淌着一片酸涩。他握了握拳，低声对段太后道：“母后，如今朕还是天子，是坐在龙椅上的人。这皇宫，也当由朕说了算。”

段太后愣了愣，道：“楚丘，你……”

“此事，就到此为止吧！”燕楚丘的神色，颇为哀寂，竟有一种孤零零的落寞感，“您虽贵为太后，又是我的生身之母，素有养育之恩，可您也当听从君王之言。此事——就作罢吧！”

段太后听闻此话，吃惊不已。

她的儿子是如何性情，她最为清楚不过。燕楚丘为人文弱，从来都任人拿捏，在摄政王面前更是半个字儿也说不出。如今，他竟会在自己跟前，拿皇帝的身份来压人了？！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段太后还想再说什么，燕楚丘却已转身向长信宫外走去了，一边走，一边叮嘱何公公道：“安排几个贴心的宫人，早些送母后回寿康宫安寝。太医说了，母后要好好养身子，不可过于劳心劳力。”

等他到了銮舆边，目光又远远地朝燕晚逢望来：“还有，皇兄出宫迁府的事儿，要上着点心，不可懈怠了……”

段太后在原地愣愣地站了许久，神情竟有些迷茫。夜风徐徐，她乌亮的鬓发被微微吹散了，露出一缕霜色的白丝。李姑姑站在她身侧，小声问道：“娘娘，皇上都已经回去了，咱们还要待在这吗？”

段太后被李姑姑的话唤回了神，目光落到了手中的巫蛊布人上，心底涌上了一阵剧烈的空虚。

她在这深宫之中，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了大半辈子，一路步刀行刃地走来，躲过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她做了这么多，便是为了给燕楚丘这个亲生儿最好的一切——她要扶持他坐上皇位，看他君临天下，坐拥四土。

没错，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燕楚丘。

她这些年，活的有多么的搜索枯肠、如履薄冰，她对燕楚丘的母爱，便有多么的醇厚。

可如今，她怎么觉得，她与她那奉献了一切的亲生孩子，仿佛在步步走远？





55、出宫

巫蛊之事, 便被这样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再无人问起。

长信宫人凑了一通热闹, 最后却也没挨什么刀子。反倒是段太后，不知怎的，自那夜回了寿康宫后便凤体抱恙, 有一阵没一阵地小病起来, 竟是许久没在宫里头威风了，徐皇后趁着这段时日，很是扬眉吐气地耍起了威风。

不知不觉，已到了夏日最热的时候，老蝉终日鸣鸣不休，屋外炎意扑身, 人走不了几步便浑身是汗。终于，长信宫上下的库房行李都收拾齐整了，被按箱往王府里送。燕晚逢又挑了个良辰吉日，打算携着一众宫人与几箱贴身物件, 彻底搬出这寂寥无聊的皇宫去。

这日一早，朝烟便起了个大早。香秀被她吵醒了，也从床上钻起来，索性早早地洗漱用饭, 趁着还有点时辰，最后再在屋里转一圈，瞧瞧有无漏下的东西。她二人是宫女, 东西也少，拿个包裹行囊装一装也就了事。至于大件的家什，王府中都有，不必上心。

香秀这里翻翻箱笼，那里瞧瞧床底，忙碌一阵子后，叹了口气，道：“姑姑，没想到咱们当真要离开皇宫了。我刚来长信宫时，还以为过不了几天就要回到寿康宫里去呢！没想到，如今竟然是直接去了王府。”

朝烟坐在窗前，望着空空荡荡的庭院，问：“怎么？你舍不得？若是有相好的姐妹留在宫里，你想陪她，我也可以帮你去求了殿下。”

“哎！没有的事儿。”香秀连忙打住她的话，圆润秀气的脸盘上浮出一片赌气的神色来，“我就要跟着姑姑，姑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从前我觉得寿康宫好，可如今我看着太后娘娘，总觉得害怕，还是离她远一些吧！”

出了巫蛊的那档子事儿后，便是香秀从前再觉得太后好，如今心底也会疏远三分了。香秀会如此，也是难免。

朝烟安静地颔首，道：“魏王殿下是个宽厚之人，你跟着他在王府久了，也许能早些得放自由之身，不必挨到二十几许了。”

闻她所言，香秀小小地笑了起来，颊边两个梨涡，甚是惹人怜爱。朝烟看她笑，心底也有些释然舒畅。

她在皇宫之中，也待了足有十年余了。自打被段太后送来长信宫，她便已想到了自己孤身老死宫墙内的结局，总觉得她迟早也会变成一个枯坐树下的白头宫女，孤苦伶仃，不得还家。

可谁能料想到，如今她竟又能出宫了呢？虽说是从一处墙内到了另一处墙内，可那新的院墙却是开了扇门儿的，她能随时探出头去；指不准，以后还能光明正大地出了院墙呢。

而且，离开了皇宫，便不必再见到段太后了，也远离了太后、皇上、皇后之间的是是非非，她可以放下心来，只看着眼前的一片地方，只看着那一个人了。

屋外传来厚重的蝉鸣，朝烟出着神，面上显露出一缕淡淡的自在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燕晚逢也起身收拾妥当。宫人最后将各殿各屋都搜寻了一遍，这才拎着贴身的行李包裹，喜气洋洋地跨过了门槛来。

等最后一个宫人也出来了，两名太监便将长信宫赤红的宫门给缓缓合上了。漫长的“吱呀”钝响过后，宫门轰然合拢，长信宫那绿底朱字的金边匾额，似乎也在一片晨光里寂静了下来。

香秀凑在朝烟身边踮脚，一边偷眼望着两个太监给宫门落大锁，一边小声地问：“姑姑，殿下走了之后，这长信宫给哪位主子住呀？”

“想必是空着吧。”朝烟听着挂锁时那咔哒咔哒的金响，抬头望向了长信宫的门匾，道，“这深宫之中，不知有多少空置的庭院呢，长信宫日后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吧。”

一阵零落脚步声响起，燕晚逢已经领着人往外头走了。他走出许久，见朝烟不在身侧，扭头瞧见她还在匾额下头出神，便远远地催她道：“朝烟，别看了！坐马车去。”

闻言，朝烟连忙收回了神，拽着香秀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马车停在南宫门边，一溜挨着红墙排开，每一驾马车都是青辕赤帘，宽敞得很。几个小太监正在上下忙活，拿掸子最后扫一遍灰，又搬来木脚凳子，严严实实地搁在马车前。

朝烟原本想随着几个宫女一道去后头的马车，谁知欢喜却抢着拿了她手里的包裹，笑眯眯道：“姐姐怎么能和其他人挤在一块儿？殿下在等您呢。”

朝烟瞥他一眼，小声道：“在胡说什么？我是宫女，别人也是宫女，如何不能挤在一起了？”

欢喜挤眉弄眼地笑：“姐姐，都是自家人，您何必害羞呢？殿下都说的那样直白了，我们谁敢不敬重您呢！私底下，把您当半个主子瞧。”说着，便是窃窃私笑。

闻言，朝烟面色一烫，知道是燕晚逢在太后面前说的那番话叫旁人误会了。什么“亲自帮她打理头发”，不是摆明了说她与他关系非比寻常？现在倒好，连欢喜都明着这样说了——“半个主子”——这像什么话！

朝烟脸面微红，咬着牙上了燕晚逢的马车。一撩帘子，便看到燕晚逢正挨在厢壁上打盹，身子歪歪斜斜的，很是吊儿郎当。若非他的脸好看，通身又穿的华贵，那她必然早成了市井无赖的模样。

朝烟原本是带着恼意上了马车，想与燕晚逢算算账。可瞧见他正在闭眼小眠，便不自觉把这些话吞了回去，不忍打搅了。

她在这宫廷之中，过的尚算无忧无虑，只偶尔要面对一些小波小浪；可燕晚逢在外头，必然是步履维艰，走得很是辛苦。他隔三差五就到殷将军的府邸上去，又日日都在写信看书，这些事儿并不是无聊的消遣，定有其深意在。

如今段太后病了，不再像从前一般大权在握。听闻摄政王又在朝上被殷将军连同帝师、阁老步步紧逼，也不知日后又会变成怎样？

朝烟在车厢一角安静地坐下来，抬眼凝望向燕晚逢的睡颜。他安静时，便褪去了一身的浮华轻佻，好似化作了轻缓无声的水流一般，默然而沉静。偶尔蹙一下眉心，便叫人生出用手抚平那些眉间细纹的冲动。

她这样想着，竟也真的这样做了。趁着燕晚逢睡着的片刻，她将手指朝他的眉心伸去。

指尖越靠越近，朝烟的心也莫名地悬了起来，还隐约跳快了几分。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人紧张得厉害，但这种紧张，却又是毫无畏惧感的紧张，反倒叫人期待。

下一刻，“啪”的一声响，她的手腕被燕晚逢给紧紧地扣住了。

“朝烟……”燕晚逢还闭着眼，声音似梦呓一般，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已经醒了，“你竟想轻薄人家……”

朝烟：……

您快醒醒吧！梦做的挺好呐！

一句梦话，叫朝烟心底那莫名的紧张感散得一干二净。她放弃了用手指触碰燕晚逢眉间的举动，只想把手缩回来。燕晚逢被她缩手的举动给折腾得半醒了，口中嘟囔道：“你收手做什么？来，摸…尽情地摸…别怕，你别克制你自己呀……”

若非心底还惦记着主仆之分，朝烟恨不得当场大吼一声“你闭嘴”。可她又着实没法厚着脸皮做出这等不合规矩的事情来，只好自己干瞪眼。

“殿下，该启程了。”外头的马夫见时辰晚了，便来叫醒燕晚逢。于是，燕晚逢便从小憩里醒过来，迷迷蒙蒙地说，“啊，该动身了！那就出发吧。”

车轮慢慢地向前碾去，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几架魏王府的马车次第出了宫门，向着白玉长桥驶去。朝烟揭开了车帘一角，扭头望去，却见得那高高的、朱红的宫墙，正在慢慢地向后倒退，离她远去。而那繁华奢靡的飞檐高阙，似乎也渐渐隐匿在了云雾之中，显得极是不真实了。

兜兜转转，她到底还是在二十五这年，出了这拘束她已久的宫墙。

将车帘放下后，朝烟便没有再多去想那皇宫了。从今以后，宫墙之内的诸多种种，都和她再无干系。她只想过好自己在王府的小日子，再不去思量其他。

马车摇着、晃着，穿过了人声鼎沸的市井，又挨着一片水光潋滟的湖泊赶路，终于抵达了城东的魏王府。等马车停稳了，朝烟便打起车帘，想率先下车去。

“哎，等等——”她要下车的时候，魏王却忽而扯住她的手，勾起唇角，故意道，“这儿地势凹凸不平，我怕你自己下车去容易摔着。要不然，我抱你下去吧？”

朝烟一听，脸立刻落了下来。她一猜就猜到了，燕晚逢一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便合着老样子，告诫道：“王爷，这可不合宫规，有失体统。”

谁知下一刻，燕晚逢如恶作剧得逞了似地笑了起来：“朝烟，你失算了！‘宫规’？咱们可出了皇宫了！如今这王府是我的地盘，从此以后，没有宫规，只有我说了算！”





56、院落

这处修建于城东的魏王府邸, 面开五间、宽敞幽适，从大门外初初瞧去，便觉得威风扑面, 煞有威严。挂着铜把的红漆大门边，左右各蹲着一只衔珠石狮，上头是新悬的“魏王府”匾额, 绿底红边, 金漆油饰，分外端庄。大门敞着，几个王府小厮正里里外外地搬东西，将箱笼从马车上一箱接一箱地背下来，运入王府内去。

朝烟在这魏王府的正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竟生出一阵幻梦似的错觉来。

她日后, 便要住在这儿了么？

“怎么又傻站着？快进来吧。”魏王抬脚跨入了门槛内，对正在出神的她招了招手，“我带你四处转转去。”

进了门，便是一道雕着祥云呈瑞图的影壁, 两侧各有一道花廊，东栏外栽着株株萼绿君。只可惜此时不是花开时，不见细小白穗，唯有绿叶流碧。正堂是四四方方的模样, 两侧各配耳室，红柱绿瓦，崭新生辉。自廊上穿过, 远远地便可瞧见月洞门后几株柳树，垂着苍翠的枝条，在风里慢慢地招摇着。

这里虽不如长信宫那样金碧辉煌、幽深壮观，可却显得分外精致典雅。一草一木，皆似凝着匠人心血。且这穿插的回廊步阶一多，地方便也没有那么空旷了，反倒显露出一种柳暗花明、曲径通幽之美来。

“来，到这边来。”魏王穿过长廊，走上了一道阶梯。他身后的屋檐之下，悬着“清静堂”的匾额，左右各配一副朱红楹联。燕晚逢在这楹联前头站了会儿，念道，“春露秋霜，蕴藻流芳，蓣蘩焕彩。——这楹联不好，下回得换了。”

朝烟一听，心中便道一声“不妙”。

要是燕晚逢来换楹联，搞不好这大门上就得贴上“寂寞女儿深闺坐”，或者“一夜独枕到天明”了！那可万万不成，要不然，便显得这王府不大正经，浑如勾栏瓦舍似的。

“这楹联写的不是挺好？字也好看，殿下不如留着吧。”她小声道。

“你觉得好？那便留着吧。”燕晚逢笑起来，伸手推开了门，跨了进去，说，“以后，我就睡这儿了。小是小了点儿，不过胜在舒适。”

朝烟也跟着跨进了清静堂内，接着便抬眼偷偷一瞥。

与长信宫的寝殿相比，这里确实是狭小了一些，稍一放眼，便瞧见了头，也不曾有层层叠叠的珠帘遮挡。当中一张酸翅木桌案，上累文房四宝，背挂插屏一副，云母螺钿在屏画上被雕出了花儿来。再往里头，则是水磨白墙，倚着一张月洞拔步床，淡青色祥鹤纹的床帷被齐整地勾着，似一片青色水瀑。

“殿下，我觉得这儿挺好的。”朝烟望着里外，真切道，“虽说比长信宫的寝殿要小些，可这地方是当真属于您的。地方若小了，人凑在一起，便也亲近些。”

燕晚逢点头，道：“你说的对。”

他领着朝烟在屋里转了转，很是得意洋洋地说起屋内的种种陈设，说这个桌案是他舅舅派人寻来的，好木材如何难得；又说那头的明珠是皇上派人赏赐的，这么大的尺寸，京中难寻第二颗。

等在屋内转悠够了，朝烟才开口问道：“不知殿下可有分好府中婢女侍人的居所？若是殿下无暇分神，便依照往例，由我与欢喜来分吧。”

他们从宫中迁出，带了几个本就伺候的宫女太监出来。宫人们出了府，名字不再登在内务府的籍簿上，此后便是领着王府的赏钱，专属王府的仆役了。

燕晚逢道：“其他人的住所便由欢喜来分吧。但是朝烟你，我却是已经想好了要住在哪里的。”

“我？”朝烟眨了眨眼，说，“我与从前一样，与香秀一道住便行了。”

“那可不成。”燕晚逢勾起唇角，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你的院子。”罢了，便一撩衣摆，跨出了房门外。

朝烟跟上了他的脚步，往走廊上一拐，很快便进了另一片独立的院落。这院落小墙四合，门前栽了大片桃杏，只是如今不是开花时节，没有春日的繁花似锦之象，未免落寞些。待她穿进了门，便瞧见一片女廊幽静，盆花如绸；小窗幽户皆雕花样，朱红门上裂冰纹栩栩如生。

这里显然不是供仆从所居之处，而是主子的住所。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燕晚逢指了指青色的莲纹缠枝地砖，道，“这处院落叫朝霞院，我第一次瞧见这名字，就觉得很适合你。”

朝烟愣了愣，忽的想起“朝霞院”是哪里了——正是位于主人家卧室后头，本该供王府妻妾居住的女眷院落。

魏王竟要她住在此处？

这一瞬，她心中竟涌起忐忑不安的感觉来。她出身微贱，注定是高攀不得面前这个人的，她自然不可能堂堂正正地以主人的身份住进这朝霞院。那么，剩下的，便只可能是——与未来的王妃、侧妃共处一室。

莫非，燕晚逢的意思是，要她伺候那些个贵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朝烟的心便微微一沉。她心底觉得这事不可能，燕晚逢并非那等绝情之辈；可她又深知自己只是个出身平民的宫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嫁给他做侧室。若是做个通房之流，那倒是有可能，可她又不情愿。

朝烟面色微白，脚跟不由后退一步。牙齿咬紧了嘴唇，将原本红润的唇瓣都咬的有些苍白了。燕晚逢见她面色不好，便问：“怎么？你不想住这里？怎么面色这样差？若有不满，与我直说便是。”

朝烟的眉心微结，她低头，试探地问道：“殿下…是希望我能伺候将来的魏王妃、侧妃，所以才会将我放在此处的么？”

她这般说罢了，心底又有了淡淡的哀愁。她总觉得，这事儿是极有可能的，所以她不应当抱希望，免得回头失望。

燕晚逢愣了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仰起头来，面庞迎着日光，眼底流淌着一阵轻佻的揶揄之意，“确实，这朝霞院，是供我的王妃居住的。”

闻言，朝烟的面色骤然惨白，脚步踉跄向后。

她——早该猜到了。

就算魏王明面上如何宠她，可到底是不可能当真给她一个身份。燕晚逢还是要娶王妃，娶一个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

而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过客罢了。

一个宫女侍婢，确实只值得如此结局，不该奢望更多。她明明在宫里待了这么久，看过了诸多先例旧引，早知道不该多放期待，免得最后摔得难受。可这事儿轮到她头上，她却又糊涂了，深陷进去了。落到最后，只剩下一层浓浓的哀伤。

“是…是么？”她勉强地答话，竭力保有一个掌事姑姑的模样，不想叫燕晚逢瞧出端倪，知悉她曾有过片刻的痴心妄想。

她虽卑贱，却也是有着自己的尊严的。她不愿做个终日白日做梦、妄想攀上高枝之徒，她从来不齿于此，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你的面色更差劲了！”燕晚逢见她低着头，神色也渐渐薄凉，便如此问她，“你是不是想错了什么？”

“我…我没有多想。我不敢多想。”朝烟淡淡地叹了口气，“我早就知悉您要娶王妃，殿下过去对我所说的种种，也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我不会当真的。”

“你在说什么？”燕晚逢负手，弯腰靠近她，道，“我的意思是，这朝霞院是给我的王妃居住的，而你，杜氏朝烟，一个人住这间院子。成吗？要是你觉得寂寞了，我就把你的那个跟班儿，叫什么小秀的，也喊来陪你。”

朝烟的眸光一愣，面色凝住了。

她没听错吧？燕晚逢方才说什么？

——“这朝霞院是给我的王妃居住的，而你，杜氏朝烟，一个人住这间院子。”

这…这句话的意思岂不是……要她做他的王妃？

但这又如何可能！

朝烟诧异地抬起头，下意识道：“殿下，您糊涂了！我如今是奴籍，还未销了婢女的名录，又岂能高攀于您？更何况，您身份高贵，乃是真真正正的龙裔，您应当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才对，又岂能与我在这儿胡闹，拿婚事说笑？”

这话，她说的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认为燕晚逢该娶个出身高贵的女子为妻，而她匹配不得。

“谁说我是胡闹了？”燕晚逢说，“这个世上，我只想要你。换做了其他女子，可没有人会不嫌弃我终日荒唐玩闹，还眼巴巴地每天准时来催我起床用膳了。”

朝烟的眉重重皱了起来，脑海如一团浆糊似的，被他的话给搅合懵了。她口中喃喃念叨：“不行，这不行…这绝对是不可能的…您是王爷，我是宫女，旁人如何会答应呢？”

眼看着她碎碎念个不停，燕晚逢叹了口气。他转眸一瞧，瞥见一旁有口井，便指向那口井，道：“朝烟，你就说你住不住这间院子？你要是不住，我现在就下那口井去游泳去！”

——下井去游泳？！

那岂不是跳井？！

朝烟倒吸一口气，立刻答应道：“我住！我住还不成吗！这整个院子，都归我一个人住！”






57、朝霞

这处朝霞院, 本就是供王府女眷居住的院落，四四方方的一片儿，紧挨着主屋, 坐朝南头，日光极好。院子后头有一汪小池塘，还栽了三棵梅, 看土色像是刚种下去的, 颜色扑新，与一旁的旧土不同。而正卧里头又是一副别样的景象了，窗雕花枝，门镌冰纹，水精珠帘半钩着，衬一副梨花木美人屏风, 很是雅致秀巧。

朝烟站在屋子门前，往里探头一瞧，瞥见紫檀宝架上搁着珐琅彩瓶并砚台四宝，左边还有个稀奇玩意儿, 据说是叫座钟，乃是西洋那头来的东西。至于这西洋是在哪里，她就全然不知了，只猜大抵是沿着海边的某个地方。

她看着这些稀罕物, 总觉得脚不踏实，像踩在云端上头，又或是人在梦中。

她以后竟然要住在这等地方？她当真不是睡糊涂了吧？别等一觉醒来, 她还住在寿康宫的宫女屋里，等着上殿去给太后娘娘捏脚捶背呢。

她出身微苦，本就一介平头百姓。虽说在皇宫中待了这许多年，可也从未对那些富贵气象动心过，心知这些锦绣繁华与她无缘。她早就想好了，自己这辈子，恐怕也只是寻个普通人家，过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可眼下，她却是彻彻底底地活成了另一番模样，不仅被燕晚逢放到了这处朝霞院，还被他说了些“要你做王妃”之类的胡话。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事儿算不算是好运呢！富贵权势，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她要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宫里的主子，哪个不是大富大贵，可又有谁整日快快乐乐的？想那徐皇后母仪天下，不也活的难受得很；便是权势在手的段太后，也还有旁人瞧不见的苦楚呢。

宫墙里的事儿见多了，朝烟反倒觉得那田野上头唱曲采花的农家女更值得艳羡。唯独燕晚逢那几句要她做王妃的玩笑话，真的让她心底有了淡淡的宽慰。

“进来吧。”燕晚逢站在门前，勾着笑唇对她说，“今天你都发傻几回了？呆呆笨笨的，一点都不像你了！”

朝烟心道：发生了这许多事，她又如何不呆呆笨笨的呢？

朝烟踏进屋里，瞧见墙上挂了一卷山水图。这山水图以青绿为主色，画在绢布上，颜色端丽，不知用了什么颜料，隐隐地发着亮采，一看就是个宝贝。她在这画前驻足，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可还未碰到，便又猝然将手缩回来了，担心自己的指尖上沾着没有去了的泥尘，玷了这副难得的好画。

燕晚逢瞧见她盯着画发呆，便说：“你喜欢这幅画么？这是前代的名家之作，贵是贵，不过舅舅家里有。我上次瞧见了，便顺手要来了。”

一听这是名家之作，朝烟心底便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她叹了口气，淡淡道：“我虽学过几个字，以应对宫中的朝夕规矩，可像是画作这样的东西，却是一点也不懂的。我也只是个宫女，不像名门千金，会学琴棋书画，懂一点算账庶务，那便已很好了。要让我赏画，就只能说出点红色、绿色来。”

她心底有些失落，总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个地方。但下一刻，她便听见燕晚逢道：“你怕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赏画，甚至也没听说过这个画家姓甚名谁，只是觉得这画绿油油，又有点发亮，模样漂亮，便顺手讨要来了。”

朝烟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殿下何苦这般说？您是什么样的人物，我能不知道吗？”

燕晚逢却苦了脸孔，道：“你要在别处夸我，譬如说我长得俊，把你迷住了，那我兴许还高兴些。但这些学识文采，琴棋书画一类的东西，我是真的不在行。你在宫里那样久了，也没听过我从前的名声？”

朝烟愣了愣，立时想起了宫中从前的传闻来。燕晚逢从前是储君，但为人顽劣荒唐，不爱进学，气跑了好几个太傅，还喝的醉醺醺去学堂。不仅才学不好，连课业文章都没法子按时完成，不仅把他的父皇给气着了，还把暴脾气的舅舅殷将军也给气着了。

这么一说，似乎确实如此……

朝烟心底的雾霭似乎悄然散了些，她释然了，又低声道：“自己不爱学，怪谁呢！回头又惹将军生气了。……你闹着要我给你做妃子，不娶那些正经的名门贵女，换做是谁都会生气的！”

燕晚逢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说：“你别生气，我说实话。那些名门闺秀好是好，可你却也有你的好，旁人都及不上。”

朝烟摇头，只把他这话当讨好，说：“我是怎样的人，我心底有数。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岂能安然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我不过是个相貌平平、胸无点墨的小宫女。要说哪里有点长处，那就是教训人比较厉害罢！”

她教训人的功夫，那确实是有名气的。从前在寿康宫时，小宫女们就怕她。后来到了长信宫，一拿出藤条来，不就把那个叫甘蜜的宫女给吓坏了？

她这样想着，目光始终盯着墙上那画，片刻也不移开。她察觉到燕晚逢在旁边看着她，那目光灼灼的，似乎要在她脸上烫点红出来，可她就是不想侧目去望他，生怕有目光相对的片刻。

“朝烟，如果我娶了一个面都没见过的贵家千金，人家岂会愿意对我掏心掏肺，从早到晚，目光只落在我身上？没相处过的人，哪里来的衷情体贴？”燕晚逢说。

朝烟听了，暗觉不像话：“你这是在瞎猜呢！你又不知道将来娶的媳妇是如何的，怎么就编排人家不把你放在心上？”

燕晚逢说：“那你说说看，你要是嫁了一个从未见过，也不知底细的人，你会如何瞧人家？总不至于一掀盖头，立刻生死不渝了吧！”

他的语气有些轻蔑，似乎在瞧不起谁。朝烟想了想他的话，竟觉得有些道理。从前家中给她许了人家，她也不是暗暗抗拒，总怕那个男子品性不好么？这要相伴一生的人，必然得是熟知的才好。

燕晚逢见她面色有松动，又加了把劲，说：“更何况，你对我上心，我心里自然有数。换做旁人，哪个愿意在我闹胃心疾的时候在床边守上一宿？怕是看我两眼就要犯困呢。”

朝烟听了，恼了起来，说：“那是…那是因为……这本就是我的活计呀！看着殿下你睡觉，以免再不舒服，我就是靠这一行领月银的。拿了宫里的银子，多少得干点活吧！”

说着，她的脸又莫名红了起来。

“好，那我不提这事，说别的。”燕晚逢放过了这茬，“若你心底没我，只想顾着自己活命，那在当初，我于东山法恩寺会见外臣之时，你就该把这件事捅出去，传给太后，好让我不得翻身了。可你不仅没告密，还冒着性命之忧，帮我守着这个秘密。换做旁人，有几个愿意？”

闻言，朝烟愣了愣，道：“您知道？”

燕晚逢的面容沉静下来。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瞧见你了，躲在篱笆后头听我说话，不过，我也没戳穿这事，怕你担心。但我其实都知道，也知悉你冒死在太后那头替我瞒过去了。若非如此，段太后也不会再送新的人过来替代你。”

朝烟越发诧异。

没错，当初在东山的法恩寺踏青之时，她确实撞见了燕晚逢与外臣会面的场景。彼时，她的妹妹兰霞还在寿康宫中为质，她就是段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若是为了妹妹，也为了自己，她就该说一不二，立刻将这事禀报于段太后派来的韩侍卫。此后，燕晚逢如何，是生是死，都与她没有干系了。可那时的她，却没有那么做，反倒在韩侍卫面前替燕晚逢紧张地圆了谎。

她当初……为何那样做了？

朝烟低头想着，却只记得当时的自己犹犹豫豫、踌踌躇躇，既挂念着兰霞和自己的安危，又不想做了害死燕晚逢的一把刀。她怕当初燕晚逢和她说的废帝与宫女的事儿成真，怕燕晚逢当真会被一杯毒酒赐死，因此便豁出去了，替燕晚逢圆谎。

没想到，这一切，燕晚逢竟然都知道。

她该说当初自己的一念之差，保着她选了一条对的路么？若非那时她对燕晚逢起了一丝爱怜，她恐怕就没有今日了。

“现在你明白，我为何对你情有独钟了吧？”燕晚逢的双目如一道沉落的渊，深不见底的，便这样专注地望着她，仿佛眼中只有眼前这一个小世界了，“我说过，我不在乎妻子的美貌才情，家世高低，我只要她心底有我，能与我同生共死。”

朝烟久久地愣住了。

她不知当说什么，只觉得心底有一股暖流慢慢地涌起，像春日的阳光似的，又如冬天走雪路碰上了暖炉子。

“我……”她张了张口，又觉得眼眶酸涩，忍不住拿手去刮眼角，怕掉出眼泪来。就在这会儿，燕晚逢欺了上来，又悄然把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这回，朝烟没躲了，也不曾说什么宫规，只安安静静地受了这个吻。





58、梦魇

这一晚, 朝烟便在这座朝霞院住了下来。

她的行李本就不多，根本放不满这座偌大的院落，箱笼里塞几件衣服, 妆镜前放几朵头花，再搁上一点笔墨书纸，也就差不多了。她觉得自己搬没搬进来, 也没叫这朝霞院显露出多少的不同。

燕晚逢怕她一个人住在此地感到不适, 便把香秀也叫了来。他还是记不清香秀的名字，张口“小秀”，闭口“红香”，也不知道喊的是谁，朝烟纠正了好几次，他才喊对了名。

等到了夜晚, 香秀点了灯，就陪朝烟坐在床边说话。

屋里新点了一味香，味道清淡，似萼绿, 又如普通的果香，甚是宜人。纸灯罩下烛火轻摇慢晃，在窗棂上头落下碗口那么大的光点，再向外透出盈盈的暖意。香秀陪朝烟一道坐在床上, 一双眼打量着四周，仍旧是大惊小怪的模样。

“我虽然早就猜到姑姑总有一天会翻身做主子，可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么快！”香秀伸手去摸床头垂落的红穗绿绦, 只摸了两下，便飞快把手收了回来，小声说，“现在姑姑与我们大有不同了，我可不该乱碰这些！”

“有什么不同的？不还是个奴婢吗？”朝烟却这样说，“在宫里是长信宫掌事，到了王府，便是内院掌事，再没什么其他区别了。”

香秀摇了摇头，说：“这哪儿能一样呢？您现在住在这个好地方，那殿下摆明了是要您也做主子了。”顿一顿，香秀又傻呵呵地笑起来，“我呢，也跟着一飞冲天了！从前跟着姑姑您做事，以后我也跟着伺候您！”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朝烟见她这样好满足，心底也有了淡淡的喜意。但片刻后，朝烟便叹气道：“我在这朝霞院，也不知道能住多久。兴许过两天，就会被赶出去了！我到底是个宫女，便是殿下有心对我好，可其他人同不同意，这还不好说呢！”

闻言，香秀便劝她说：“殿下那么厉害，姑姑就别操心这些了，全交给殿下去做，不就好了？”没一会儿，她又挤眉弄眼地说，“从前我问姑姑，殿下是不是瞧上您了，您还非说我胡说八道！眼下可不是成真了？可见我的眼睛，还是有些厉害的。”

朝烟心底微窘，但面上又不好意思在香秀面前露了弱，便只作冷淡道：“那时确实如此，不知殿下到底打什么主意。如今殿下有命，那我就只能从了。”若是不从，燕晚逢便要跳到井里去游水！那她还能怎么办呢？

香秀还没从新奇劲头里挣脱出来，蹦下了床，这头瞧瞧，那边看看，对着铜嘴香炉嗅闻了好一会儿，又凑到那架西洋座钟面前嘀咕，道：“这是什么呀？稀奇古怪的，还会动呢！”

“我也不知道，说是什么‘座钟’，计时用的。”朝烟说，“可我觉得还是听更漏声方便！”

香秀也不当回事，在整个屋子里蹿了一圈，这才回到朝烟面前来。她见朝烟一副复杂表情，便问道：“姑姑，您现在高兴么？”

朝烟想了想，说：“又高兴，又不高兴。能住在这里，好是好，可总觉得不踏实。”

香秀好像听不大懂，又去东摸西看了。朝烟不拦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香秀四处跑。等夜色渐深了，香秀才舍得出了主屋，回自己的耳房睡觉去。

朝烟在王府转了一天，便想要好好地洗个澡。他们才搬来王府，但一应准备都已做的周全。小厮早早烧好了热水，一听朝霞院要用，很快便殷勤地送来。皂角与换洗衣裳，也都是备好的。

说实话，朝烟很是不习惯。她从来都是伺候着别人做这些，几时轮得到别人伺候她？不过，等洗好了澡，她吹熄烛火躺进了被褥，这些不适也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淡淡的舒适与困意。

缎被柔软得像是羽毛，还散着浅淡的熏香气息。她睡在里头，便如陷入了一团棉花之中。等外头打更的声音响起来，她便如常地入睡了。

这一晚，朝烟做了个奇怪的梦。

这个梦，她从前做过一回。梦中的她与燕晚逢，依旧是长信宫的废帝与宫女，只是她选择了为太后传递消息，而非替燕晚逢隐瞒行踪。

先前她做这梦时尚且隐约模糊，事事都是碎片，而这一次的梦，却又清晰了许多。梦中的她因为愧怍，忍不住便时时关注起燕晚逢来。她见他因为胃疾而难受，又会在独自的梦魇中呼唤“母后”，竟升起了怜惜之情，想在生活之中做的尽量周到。因此，三餐吃食，朝夕问候，无微不至。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为自己做寿康宫线人的事儿感到愧疚，好在燕晚逢却对她并不大在意，也不知悉竟有这么一个宫女时刻不停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还在他入睡后，给他悄悄地掖好被角。

可这样的弥补，却并没有什么用处。最终，燕晚逢被一杯毒酒赐死，而她亦在那一刻选择踏上相随之路，为燕晚逢殉死。

燕晚逢瞧见她做出这决定时，面庞之上的诧异之色，清晰几乎如真。

“你要与我同生共死？”——他似乎是这么问的。

长信宫的落日如流金一般璀璨，也散着血似的殷红。朝烟望着他的面孔，心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扣住了。这让她有些呼吸难受，终于挣扎着梦中醒来了。

外头有清脆的鸟鸣，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了一线进来，直直地落到榻边，照的尘埃在阳光中轻舞着。朝烟缓缓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云纹帷幔发了会儿呆，这才意识到这陌生的地方是朝霞院，是她从今往后的居所。

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朝烟慢慢地坐起来，混沌的脑袋被晨光照的清醒了些。窗外头的鸟鸣声细细的，她看了一眼日头的高度，知道自己没睡迟，还来得及上燕晚逢那边去干活。

她下床穿鞋时，忽而觉得自己面庞上湿湿热热的。伸手一抹，竟然有星点的泪水。朝烟愣了愣，想起昨夜那个奇怪的梦来，顿时觉得自己可笑。

她可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才想起燕晚逢所说的那个“废帝与宫女”的故事，晚上便将这故事编入梦里头，还把自己也搁进去搭戏了。她叹了口气，起身穿衣洗漱，又对着镜子梳好了发髻，这才踏出屋门。

这王府的一切，对原本长信宫的宫人来说都是陌生的，大伙儿免不了手忙脚乱一些，厨房上也是如此。刘大厨子一会儿说这锅灶不顺手，一会儿嫌菜刀钝了些，要副厨去打磨，整个厨房都闹腾腾的。好不容易，才炖好了膳汤，叫侍从们往清静堂送。

朝烟到清静堂时，小楼与几个太监已经给燕晚逢穿衣收拾好了。朝烟有些诧异，问：“殿下今日起那么早？”

“是。”燕晚逢在桌边坐下来，“要去翰林那边，有事要做。”

这是正事，朝烟也知道。她不多话了，安静地给燕晚逢布菜，间或问一句“殿下昨夜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答曰，没什么不好的。没一会儿，燕晚逢也问她：“你别光顾着问我，你呢？睡得如何？”

朝烟想起那个梦，老实道：“床很舒服，但兴许是认床的缘故，竟做噩梦了。不过，我向来皮实，估计睡个两三天也就习惯了。”

“什么噩梦？”燕晚逢似乎很有兴致。

“……罢了，没什么，不大吉利。”她摇头，道，“这种噩梦是不会成真的，因为已在梦里走了一遭。我阿奶活着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见她不肯说，燕晚逢也知道他不可能从她嘴里撬出东西来，便放过了。用好了膳食，燕晚逢便叫人备了马车，径直出府。

朝烟与几个侍女在府邸门前恭送他，等马车不见影了，几个小厮就上来合了门。

新迁王府，上下都有事要做。她忙活了一个早上，到了午后才有空歇息，扒拉几口厨房上剩下的饭菜。

她正和香秀坐在桌边吃着温好的菜时，外头传来通传的声音：“殷将军来府上了！”

听到这话，朝烟吃了一惊——燕晚逢的亲舅舅，那位手握重兵却脾气不好的殷松柏将军，竟然来了这座魏王府？

可今日燕晚逢不在府上呢！莫非殷将军不知情？

燕晚逢与欢喜都不在，那便只能由朝烟出面待客。她叫侍女们紧着去煮茶和准备点心，自己则直直地向着影壁去。没走几步，便看见了一个高大威严的中年男子，正大马金刀地穿过花廊来。

她不敢多看，便急忙屈膝一礼，道：“见过将军。您来的不巧，魏王殿下今日恰好出府去了，不如您且坐着，奴婢派人去送信……”

“无妨，我也不是来找他的。”一道沉厚的嗓音从朝烟头顶传来，“我是来找他身边一个婢女的。听说，他闹着要娶一个奴婢做正妃？”





59、将军

“我是来找他身边一个婢女的。听说, 他闹着要娶一个奴婢做正妃？”

这句话沉沉地落下来，便叫朝烟的心一紧。

她不是蠢货，自然明白眼前的殷将军上门所为何意。十有八.九, 是燕晚逢在舅舅面前提了一嘴要娶宫女做王妃之类的话，引来了殷将军的不满。殷将军这才趁着燕晚逢不在，上门来将这事儿料理了。

“那个奴婢在哪里？听闻她叫做朝烟。”男子的目光望着她的头顶, 似有千斤那么重。即使朝烟不曾瞧清对方的脸面, 也猜到这位将军必然威严慑人，难以亲近。

她稳了稳心神，道：“将军，奴婢正是朝烟。请将军先到前厅坐坐，用一杯茶。”

她自报了身份后，对方落在她头上的目光似乎便更凝重了。朝烟微呼一口气, 顶着这迫人的目光直起身来，不悲不亢地在前引路。二人一道穿过花廊，进了正屋。小侍女端来了刚煮好的热茶，朝烟便为客人将茶满上。

“将军请坐。”她说着, 在倒茶的间隙里瞥了一眼男子。

殷松柏正值壮年，身材雄健浑实，确实是武人的体格；留着一把胡须，目光炯炯, 如放精光，五官瞧着便极为刚毅不屈，叫人见了便心生怯意。这样的男子, 一瞧便知是个舞刀弄枪、呼喝兵士的，与旁人不同。

这也和传闻相符。燕晚逢的舅舅殷松柏，在边关带兵多年，手握重兵，是叫摄政王都颇为头疼的存在。他唯一的毛病，便是性子太直，为人又暴躁，极易与他认为的邪魔之道产生口角。从前燕晚逢顽劣不上进，便将他气得恨不得断了关系，甚至还有一回直接昏厥在床，卧病好一段时间才能动弹。

茶水注入杯中，将薄薄的青瓷杯壁染上了淡淡的水气。这茶针是上好的，泡开后便散发出沁人的清香。待茶满了，朝烟便将这茶奉给了客人，道：“将军请用茶。”

殷松柏接过了茶杯，却没有喝，依旧在拿目光上下地打量她。这目光犹如针砭似的，叫人颇为不自在。多亏朝烟在段太后宫里也算是见识了许多，尚不至于在这等境地就露怯。

好半晌后，殷松柏才仰头喝了茶。他是个武人，喝茶也是牛饮，全然不品味，只当这上好的茶是小摊上解渴的粗茶，竟然一下子便咕咚咕咚地灌完了。待喝罢了，就呵一口气，道：“茶不错。”

“殿下知悉将军喜欢，一定也心底高兴。”朝烟答。

殷松柏放下茶杯，道：“你就是朝烟？”

“奴婢正是。”

“你把头抬起来。”殷松柏肃着嗓音命令道。

朝烟将头颅一扬，并无什么胆怯忧虑的模样，仍是平时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她一抬头，便对上了殷松柏那严肃又颇有考量之意的目光，也被对方的气势逼得微微一惊。

“模样倒是生的不错，进退也很得礼，不像是普通的宫女。”殷松柏靠在圈椅上，眯着眼说，“听闻你从前在寿康宫待过？”

“回将军的话，正是。”朝烟回答。

“难怪魏王对你如此钟情，确实有独到之处。”殷松柏冷哼一声，目光回转，落到窗台上一抹探进来的绿竹上，道，“你知道魏王前些时日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朝烟低下头，道：“殿下的事，奴婢从不敢多过问。”

殷松柏道：“他说，他要娶你做正妃，且不会再娶旁人了。”

闻言，朝烟心底涌起了一缕诧异。她没想到，燕晚逢会如此认真地将这件事告诉殷将军，还说“不会再娶旁人了”。说这样的话，他也不怕惹怒这个易怒的舅舅吗？

殷松柏见她吃惊，便道：“瞧你这副面色，你也该知道这话有所不妥吧？他是堂堂魏王，而你不过是个平民出身的宫女，你们二人，离‘门当户对’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若想娶你做个妾，倒还可商榷一二，但娶你做正妃，却是万万行不通的。”

——他若想娶你做个妾，倒还可商榷一二，但娶你做正妃，却是万万行不通的。

这重重的一句话落下来，好似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了朝烟的心上。她的心微微一乱，但旋即又涌上不甘的念头来。

她知道，她的身份匹配不得堂堂魏王；她也知道，依照常理，燕晚逢该娶一位名门贵女，这一切她都知道。她从前认了这一切，可经过昨日燕晚逢那番话，她就改了自己的念头。她不想认了，她也想与燕晚逢在一块多待会儿，哪怕只是片刻。

好不容易，她才得知燕晚逢对她是认了真的，因她曾豁出性命去守护他之故；好不容易，她才得知了燕晚逢的心意，这要她如何舍得退让呢？

心底这样想着，她的面色轻轻一白。一旁的殷松柏见了，便道：“魏王的性子，你想必也有所了解。我若要强行棒打鸳鸯，他一定是不会接受的，反倒越会闹腾得厉害；便是从前只有三分喜欢，也给闹成了八分。因此，我挑了他不在的时候，特地找你来。”

朝烟的心底乱糟糟的，她咬了唇角，轻声问：“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殷松柏抚了一把胡须，肃声道：“这样吧，我会给你一笔银子，保你家不缺富贵；你若想，我能再给你挑个夫婿。我手下有不少将士，年纪轻轻，又颇有前途，领了四五品的官职，也有一表人才的，你大可一个一个相看过来。只要你离开魏王殿下，这一切便都包在老夫身上。”

这一番话，说的像是志在必得。殷松柏大概是打好了主意，今日绝不可空手而归。

朝烟听了，沉默地立在原地。

若换做平常女子，那殷将军开的条件已算是足够丰厚——既能保家人富贵无忧，又寻到了殷氏一族这样的大靠山不提，对方还任凭她挑选四、五品的年轻将士们做夫婿。以她的身份而言，这已算是相当优渥的条件了。

可是，她却并不想答应。

她接受燕晚逢，难道为的是家中富贵、为的是能有个权势在手的夫婿吗？她从未如此想过。因此，这看似丰厚优渥的条件，对她而言却几如无物。她几乎都不用踌躇，便立刻能下了这番判断。

殷松柏见她久久沉默不语，便问：“怎么，你不愿吗？若是觉得委屈了你，那我还能给你家兄弟父亲寻个官职，让你自己也做个官家小姐。如此，总可以吧？你便是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家中想一想！”

这于一个平头百姓而言，已几乎是脱胎换骨一般的恩荣了。朝烟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却还是咬着唇不说话。

她想，她的父兄大概是不会想要这些的。父亲的性子，她还能不了解吗？父亲一辈子都只是个百姓，也从未奢求过大富大贵，只想要最简单的安稳日子。写信来时也好，在宫门外接兰霞回家时也好，都如此嘱咐过。

朝烟依旧没有答话，这有些惹恼了殷松柏。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怒道：“你可不要太过分了！区区婢女，让你做个官家小姐，已经算是飞上枝头。莫非你还想要更多？可当真是贪心不足！”

这拍桌子的重重一响，惊的朝烟身子一颤。她膝盖轻弯，人行了蹲礼，道：“将军息怒，奴婢并非此意。”

殷松柏还在气头上，说话的语气很是不快：“并非此意？那你是何意？”

朝烟低声说：“奴婢之所以不愿答应，只因不想辜负魏王殿下之故。虽说这话由奴婢来说不妥当，但殿下待奴婢极好，事事相护，很有情意。如此深情，奴婢若断然抛却了，岂不寡薄？若是殿下无意于奴婢，那奴婢决计不过多纠缠。”

她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却颇有力道。殷松柏看着她，竟觉得有些气血上涌。

“你……！”

他见过太多的侍女宫婢，谁不是奴颜婢膝，一个劲地想着往上爬？面前这朝烟的婢女，竟敢口出狂言，如此放肆，实在叫人难以不怒。

但同时，他又暗觉得这婢女至今都未露出怯色来，确实是有些与众不同之处，难怪将燕晚逢迷得闹着要娶她做正妃。

殷松柏皱了皱眉，暗觉得自己不当和一个侍女较劲。他站了起来，道：“魏王的性子，我这个做舅舅的自然清楚。他哪里会当真对一个侍女之流上心？横竖不过是玩玩罢了！待有了新人，立马便忘了旧人。你也是个好人家姑娘，何必这样辜负自己？”

朝烟听了，很是不赞许，道：“将军息怒，可殿下当真不是您说的这等人。”

“并非？”殷松柏冷哼一声，“他有多纨绔贪玩，全京城谁不知悉？你瞧着，等新的美人入府，他可还会记得你？劝你还是尽早收了心，免得耽误了自己！”

说罢了，殷松柏便大步地朝外走去，看来是已经不打算再多说了。

朝烟在他身后行礼道：“恭送将军。”

那位暴脾气将军的身影渐渐远去，但朝烟的心中却没有恢复平静。她猜到了，恐怕接下来，殷将军当真会送所谓的“新人”到魏王府来，为的就是让她离开燕晚逢。

可她，一点都不怕。因为她知道，燕晚逢绝对不会对所谓的“新人”动心。





60、文氏

这一日燕晚逢回府邸后, 朝烟便将殷将军来访之事告诉了他。

夜色渐落，新迁的魏王府里外次第亮起了灯，燕晚逢从影壁走上花廊, 一边将手上的佩刀交给欢喜，一边听朝烟说话。

“将军确实是这样说的…您若有了新人，自然便不会再提起我了。”朝烟跟在他后头, 悄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将军打算送怎样的新人来王府？”

她这声音幽幽淡淡的，叫燕晚逢的眉不易察觉地一皱。他说：“你不必忧虑，舅舅那里，我自有办法解决。”

朝烟说：“我当然信你。只是我心底总觉得不是滋味……从前太后娘娘将雪环送来长信宫，如今则是换了殷将军送‘新人’来魏王府。殿下的声名，当真如此纨绔？旁人竟都以为殿下是见一个、爱一个, 只看中美貌之人？”

闻言，燕晚逢苦笑起来：“哎，都怪从前糊涂。可我清醒的太晚了，也来不及挽救先时的荒唐了！”

他这话颇有自嘲之意, 朝烟听了，便也短暂地抛却了殷松柏来访的烦恼。

虽说不知到底会有怎样的“新人”来府，但她心底一点都不怕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清静堂。厨房备好了晚膳, 一碟佛手金卷，一碟珍珠鸡肉，一盅莲蓬豆腐汤, 另有三四个冷碟点心，色香俱全。朝烟本想立在桌边为他布菜，谁知燕晚逢却拍了拍身旁的凳子，道：“坐下来，和我一起吃。”

她拿着筷子，道：“这不合规——”

她的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了。“这儿可是魏王府，不是皇宫，”燕晚逢瞥她，“我是主子，我说了算。”

朝烟听了，心底暗觉得好笑，但也不再排斥他这番“破了规矩”的行径，慎重地在他身旁的锦凳上坐了下来。这是她头一回与燕晚逢这么近地挨在饭桌边，她竟隐约想起了自己从前在家时，一家子人吃饭的模样。

“来，吃这个。”燕晚逢开始给她夹菜，“鸡肉嫩，趁热吃。”没一会儿，又夹了花菇丝和鸭掌肉给她，很快便将她面前的小碗堆得山高。

朝烟拿筷子夹着菜，口中慢慢地品。也不知是这刘大厨子真的手艺好，还是她今日舌头作怪，她竟觉得每一道菜里都味道极好，令胃口也大开起来。

她正在细细咀嚼着一口饭，目光一瞥，忽的瞧见了燕晚逢的手腕上有一道伤，细细长长的口子，看起来不深，像是新割的。她吃了一惊，立刻放下筷子，问道：“殿下这手上是怎么了？”

燕晚逢抬起手瞄了一眼，不甚在意道：“没什么！不小心划到的。”

朝烟捧起了他的手，翻开一阵，说：“怎么划了这样长的一条？”

“和翰林那头的人说话不大对付，有个脾气暴躁的，便拿砚台砸我。”燕晚逢嘴里咀嚼着饭菜，声音有些含糊，“不过，多亏了这道伤，如今那人心底有愧，反倒愿给我做事了。”

听了这话，朝烟的心悄然一紧，像是被丝线捆住了。她虽蜗居在后院一角，但她从来都知道燕晚逢在外头走的不容易。今日一听，放才知道还有这样大动干戈的事。

她放下了燕晚逢的手，叹一口气，道：“这也未免太辛苦了。也不知殿下何时可以过上安稳日子？若是为求富贵，也着实不划算……”

见了那道伤口后，她连饭菜都吃的不大香了。

她正低着头，目光幽幽地叹气，忽而察觉到一只大手落到她额上，轻轻地拍了拍，就像是父兄安慰她那般似的。然后，她便听到燕晚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担心这么多。我不会输。”

我不会输。

明明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却意外地有力坚定，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相信。

朝烟苦笑起来，心道：罢了，便信了他的胡话，当他当真是比旁人多活了一世，又因前生修得了福气，在梦中知悉了天机，这才如此胸有成竹吧。

这一夜，朝烟回到了朝霞院，却又睡得不大安稳了。一忽儿，她想到殷将军所说的话，那不知身份如何的“新人”，一忽儿，她又想到燕晚逢手上的伤，想到他在外头如履薄冰地踏着每一步。

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她才终于睡着了。

就这样，他们搬到城东魏王府的最初一段时日，悄然从指间溜走。最热的夏时已经过去，天气渐凉，京城各处似乎隐约有了点儿秋意，可蝉鸣照旧嘈杂。

这段时日里，朝烟从各处听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消息，譬如摄政王如何在殷将军手上吃瘪，如何被迫让出一点权来。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朝堂之上，等传递到她这里时，也只剩下端茶递水、拿筷捧碗时的一点闲谈，竟颇为不真实了。

要说当真与她有关的事情，则发生在入秋的某个早晨——

“烟姑姑，外头来了一位客人，拿着将军府的帖子，说是受将军夫人之邀，要在咱们府上小住一月……”朝烟正坐在窗前绣花时，小楼匆匆这么来报，“外头马车上的那位，说自己是文氏一族的小姐。……要让她进来么？要是回头殿下问起……”

朝烟绣花的手微微一顿，针尖穿乱了，不得不拆了线重来。她放下了绣帕，道：“既然拿着将军府的帖子，那便是客人，岂有拦在外头之理？殿下知道了，想必也不会怪罪我们。”

说着，她便与小楼一前一后，向着王府大门走去。小楼惦记着开门，已一路小跑出去了。因此，等朝烟到前庭时，那位自称“文氏一族小姐”的客人，已进了门来。初秋时节，院中的树木披了金色，青砖上铺了一层还未打扫的银杏叶，色泽灿灿，璀如流霞。

这位年轻的文家小姐，正立在一棵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枝上停着的一只雀儿。她约莫十八岁的年纪，着一袭水绿色烟纱撒花裙，臂缠一道湖碧色宫绦，斜挽望仙髻，饰以一二金穗步摇，身材纤盈，极是殊丽。

朝烟在走廊上远远瞧见她时，便忍不住停驻了脚步，心底升起一味淡淡的复杂来。

这女子远看已是如此端庄有仪，也不知近看又是如何？

她不过是驻足了片刻，便继续上前，向这位持有将军府帖子的客人请安：“奴婢朝烟，见过文小姐。”

这年轻小姐低下了头看她，笑目盈盈，和气道：“不必多礼。我听姑母说过你的名字，你是魏王殿下身旁的得力人。我将要在王府打搅多日，可能还要劳烦你多多照料。”

听她说起“姑母”，朝烟这才隐约记起，殷将军的夫人便姓文。面前这小姐，极有可能是将军夫人娘家的侄女儿。再看这小姐时，朝烟察觉她眉目雍容娴静，颇有大气沉稳，显见不是一般的官家小姐，定是精心教养的名门闺秀。

“文小姐折煞奴婢了。”朝烟低下头，语气愈发恭敬。

说实话，她觉得心头有些沉。虽说她信燕晚逢不会对面前这文小姐动心，可这位小姐又实在是美貌娴雅，颇适合王妃之选。就连她自己，瞧了都暗赞不已，直呼“合适”。

“魏王殿下今日不在么？”文小姐左右张望了一阵，如此问道。

“殿下今日去朝上了。”朝烟答。

如今，魏王早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已随着帝师、将军等人，时刻出入朝堂，能对政事说上三四了。且皇上也爱听信他，而段太后又一直小病大病不断，精神憔悴，没法子约束他——这一切，都令摄政王气得够呛。

文小姐点了点头，道：“虽说有些不好意思打搅，可姑母要送我来这儿小住一月，我也不好拒绝，只能上门来了。但你放心，我不曾想着嫁给魏王殿下，你也不必太过忧虑。”

听她这么说，朝烟有些诧异。

再抬头时，却见文小姐嫣然地瞧着她，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怎么这么瞧着我？我脸上是有花儿了？”文小姐笑盈盈地望她，话语竟有些不同于仪态的活泼，“我从姑母那听说了你与魏王殿下的事，心底也觉得殿下是个深情之人。我不愿拆散了你与他，但姑母待我恩重，我不好拒绝，便只能来了。但我绝不会与你抢，你就当……我是来与你交朋友的。”

朝烟一怔，忙低头道：“小姐说笑了。朝烟是奴婢，岂能与您称朋道友？”

“等你嫁给了殿下，身份不就改了？反正我们横竖都会相识，倒不如在你微末之时，就与你多说两句话呢。”文小姐道，“你叫朝烟吧？这可是个好名字。我双名‘海柔’，你唤我阿柔就行了。”

朝烟连忙道：“奴婢不敢。”

文海柔见她低头，便道：“可别一直说这不敢、那不敢的，你可是要嫁给殿下做王妃的女子，如何能这般低人一头？你如今是个王府掌事，这一切礼节尚且够用。等你日后做了王妃，你便是魏王府的门面了。凡事种种，都与如今不同，可得从现在就学起来！”

听她这么一说，朝烟也暗暗惊觉这番道理；同时，她也倍感这位文小姐之细心体贴。

也不知燕晚逢是走了什么样的好运，竟还能蒙获与这等女子的姻缘？

若换做是有人为她朝烟和这位文姑娘牵线，她怕是早已当场倾倒了！





61、海柔

虽说燕晚逢不在府中, 可这位文小姐到底是手持将军府的帖子来的，又是将军夫人娘家的侄女，总不好往门外赶。朝烟想了想, 便将人先在后院的白鹭居安置下来，放一放衣裳行李。其余的事，等燕晚逢这个正经主子回来了再商量。

文海柔瞧着是一位端庄娴静的小姐, 可性子却有些自来熟。趁着下仆们在放行李的时候, 她便拉起了朝烟的手，要与她闲谈聊天。

“姑母说，魏王殿下钟情于你，甚至不愿再多看其他女子。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好上的？”

一上来，文海柔便单刀直入, 问了这样叫人害臊的问题。

朝烟听了，心底诧异不已：明明看着最是安分大气不过的模样，怎么旁边一没人了，就这样爱听八卦了？可见文海柔还是个年轻姑娘, 经不住好奇的心思。

小丫鬟们煮了茶水来，二人就在园子里的凉亭中坐下了。朝烟回答她的话，说：“殿下的心思，我也不好猜测。我不过是个寻常奴婢, 我也不知殿下是如何瞧我顺了眼。”

文海柔捧起茶盏，轻呷一口，笑道：“这又如何可能呢？你定有什么别人都没有的长处, 这才叫魏王殿下青睐于你。也正是因你有这种长处，才叫再美的女子都夺不走殿下的目光呢。”

闻言，朝烟颇有些不好意思，便轻声道：“兴许是因我手脚勤快些吧！粗使之人，若不勤快些，也对不起自己的月例银子了。”

文海柔发出了轻泠的笑声。旋即，她目光一抬，道：“我自小便想着，将来一定要嫁一个与我两情相悦的夫君。可这样的男子着实是难找。我喜欢的，瞧不上我；心悦于我的，我看不上。而母亲、姑母，又从来只爱看门第匹不匹配，怪烦人的！”

朝烟听了，犹豫片刻，说起了一贯的套话：“您是文氏一族的千金，身份高贵，确实当许一个豪门之子。”

“怎么连你也这样说呢？”文海柔有些不乐意，“只看门第，不看品性，迟早会闹出事来。听闻你从前在宫中待着，那你也当知道皇亲国戚都是三妻四妾的。如此一来，又有哪个女子能活得快活？总之，我是受不了我的夫君另寻新欢的！”

这话，叫朝烟心底生起了些许的赞同感。同为女子，她也能懂这般感受。若非男子三妻四妾，宫中又何来宁嫔与徐后的争宠风云？可这世道就是如此，更显得一心一意的人可贵。

文海柔说罢了，又站起身来，从亭中向外眺望园内的景色。秋初之时，四处皆是一片金黄，其中穿插着数棵红枫，那赤红之色，犹如朱砂所染，层层叠叠，很是动人。

“这园子的景色，可真是好看。”文海柔赞许道，“我来王府前，姑母告诉我，魏王殿下前途无量，正如常青之树一般，迟早会熬到摄政王放权之时。朝烟，你可知道，如今朝堂上是如何的境地？”

朝烟摇了摇头，有些无措，道：“我对朝堂之上的事，从来不清楚。”

文海柔回眸一望，仔细道：“如今，魏王殿下领了官职，重拾政事，颇得皇上器重。用我父亲的话说，皇上何止是器重他？简直是事事都听从他的话呢。而从前威风八面的摄政王，反倒被他逼得不停退让。虽说摄政王权势在手，可魏王殿下总是如有神助似的，能寻到他的弱处来。先前摄政王手下出了一桩舞弊案子，谁都不知悉的事儿，偏叫魏王殿下瞧出蛛丝马迹来了。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听了这话，朝烟心头小吃一惊。没想到燕晚逢已是这样有能耐了，竟可从摄政王的手下纠出错处来？

“厉害……”她这般喃喃着，心头有一丝的愧欠。她总是待在后院之中，根本接触不到这些前朝的风云诡谲，对这些事儿完全不了解。文海柔能说的一清二楚的，她偏什么都不知道。越是与文海柔交谈，这等自亏感便越是强烈。小半个时辰后，朝烟站了起来，说：“文小姐，厨上还有许多事要料理，我恐怕得先失陪了。您若是想要游园子，我叫一个丫头来给您带路。”

“厨上？”文海柔拿手帕拭着嘴角，露出好奇神色来，“天还这样早，你怎么现在就要去厨上？下锅炒菜，难道不是一盏茶的功夫就够了吗？”

闻言，朝烟心底暗暗有些好笑，便解释道：“光是下锅炒个菜，那自然是快，但炒菜之前，还要买菜、择菜、洗菜，有的还要吊汤、裹芡和腌渍，那事儿便要多多了。”

文海柔迟迟地“噢”了一声，小声道：“我母亲不让我近厨灶，我打小便不懂这事儿呢。”

“您是小姐，自然不用了解这些。”朝烟客气地说，“不知您有无忌口和偏好？我叫小厨房给您多做几个对胃口的菜。”

文海柔露出了一个文雅的笑，道：“我别的都不大喜欢，独爱吃辣。不知你们这的厨子手艺如何，会不会辣菜？”

朝烟道：“这怕是不巧，殿下素来有胃心疾，用不了冰的辣的，发物也不可用，所以府上不曾备这些食材。您若要吃，赶明儿让人专程去采买。”

文海柔慢笑道：“我听我娘说，‘治病要靠磨’，人都是磨出来的，越怕什么，便越要去试什么，试的多了，也就习惯了。江湖上不是有传闻？侠客百毒不侵，那都是从小尝遍毒药给尝出来的。”

听了这话，朝烟一时失语。

文小姐她，为人倒是极为温雅宽厚，待人也和气，可她大抵是出身太好了，怎么人和仙女似的，一点俗事都不通晓呢？要是当真去“磨”，给魏王吃冰吃辣，那怕是要出大事了。

罢了，罢了……

朝烟叫了香秀来领路，带着文海柔在王府中四处走走瞧瞧，看看景色，自己则到了厨房上，盯着刘大厨子做菜。

天色渐晚，将黄昏时，香秀回来了，说文海柔已回白鹭院去休息了。朝烟在水盆边洗手，问：“你觉得那文小姐如何？”

香秀苦着脸，道：“又漂亮，又高贵，待人亲和，真是个神仙一般的大小姐。但她有一点儿奇怪，她问起我为何只穿粗棉的衣裳，我说我穿不起细缎，她就觉得吃惊，问我怎么不穿凌月纱。姑姑，凌月纱是什么呀？”

朝烟失语片刻，道：“是一种江南织造所出的料子，宫中一年只得十匹，其中，太后娘娘能分得两匹……”

唉，这位文小姐，怕是根本不知道凌月纱何等贵重呢。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侍从们的呼声：“殿下回来了。”一听这话，朝烟立刻擦干了手，站起身来，想要去迎接燕晚逢。可当她踏出去时，心底忽而又有了一种奇奇怪怪的情绪。

如今这魏王府上，还有一位端庄娴雅、倾国倾城的文海柔小姐在呢，让文小姐去迎接，岂不更合适一些？她哪里比得上人家？

这滋味怪怪的，极不好受，让她眉头都皱紧了。可她又实在想不出这情绪算什么，于是她望向在一旁用清水洗脸的香秀，问：“香秀，我问你件事儿。”

“姑姑怎么啦？”

“我——我一想到那位文小姐，便觉得心里不高兴。可她明明那样好，人也漂亮，性子也温和，没什么值得我讨厌的，与宫里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完全不同。这…是为什么呢？”朝烟问。

香秀拿袖子擦了把脸，道：“姑姑，你这是在吃味呢！”

“啊？”朝烟皱眉，斥道，“这又怎么可能！我哪里会吃味？”

“就是吃味呀！”香秀却答得理所当然，“一个女子，瞧见了别的美人儿出现在了自己的心上人身旁，那难受劲，可不就是吃味？”

听了这话，朝烟心头微乱。

这就是吃味？

正在沉思间，进了门的燕晚逢已经来找她了：“朝烟、朝烟！”他一路弯着腰，放轻步子溜了进来，身形鬼鬼祟祟的，一点都没有王爷的模样，几乎像是个隐匿在夜色里的梁上小偷。

“殿下……”朝烟见他神态如此，有些奇怪，“您这是怎么了？仿佛被人追着跑似的！”

燕晚逢见她在此，似乎松了口气。他压低了嗓音，问：“是不是有个姓文的小姐，到我们府上来了？”

“文小姐？是呀。”朝烟说着，撇了撇嘴，“相貌又美，门第又高，性情又好，如此完人，殿下看一眼，保不齐就要心动了。”

燕晚逢却抽了抽嘴角，道：“你懂什么呀！你知不知道，她和我舅母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什么意思？”

“就是啊…那文家的小姐，和将军夫人长得差不多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纪小些。我一瞧见文家那个，就仿佛看到了我舅母本人。你知道我舅母怎样性子么？她拿鸡毛掸子打人的手劲特别厉害！”燕晚逢说着，表情似乎有些痛苦，“快点想个法子把她弄走，要不然，我睡都睡不好了！”





62、舅母

朝烟不曾见过燕晚逢的舅母, 也不知道她到底生的如何模样，是否当真与那文海柔小姐如出一辙。她只知道，她听了燕晚逢这番话直想发笑。

“殿下, 人家可是拿着将军府的帖子上门来的，岂能说赶走就赶走？”朝烟对他道，“将人赶走了, 将军大人免不了又要生气。”

大抵是想起了舅舅殷松柏那刚毅严肃的脸, 燕晚逢的面色似乎越发不好。他喃喃道：“这还是什么大佛了，只能请来，不能请走了？”

朝烟点头，反而开始劝他：“横竖这位文小姐瞧着赏心悦目，性子也好。她留在府中，也没多大的谬错。”

闻言, 燕晚逢重重叹一口气，道：“那我躲着还不行吗？”

这一句“躲着”说着简单，但真要躲着这么大一个人，还着实有些难。燕晚逢一回府, 就借口胃疼，回清净堂里休息去了，也不见文家小姐，礼物倒是送了一堆, 以表自己的客气与歉意。好在文小姐似乎也不在乎，收下了礼物，问了几句“魏王殿下如何”, 便没有再多说了。

等到了次日一早，燕晚逢则又偷偷摸摸地从门里溜出去，力图不与文海柔打照面。如此一来，早出晚归，竟是与文海柔没说上一句话，如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似的。

他这般作态，虽然令人倍感不可思议，可朝烟一想到他是燕晚逢，便也觉得此事稀松平常。燕晚逢嘛，他就是如此，总喜欢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儿。

燕晚逢与文海柔遇不到，反倒是朝烟与文海柔有了许多话说。文海柔瞧着娴静端庄，但实则有些静不下来，一旦混熟络了，便分外爱说话，终日里扯着朝烟讲这讲那。今日和朝烟说高门府邸勾心斗角，明日教朝烟如何做王府主母，听得朝烟只觉得自己两耳不够使。

可燕晚逢的躲人大计，也没能维持多久。过了五六日，消息便传到了将军那头，殷松柏与夫人文氏都知悉燕晚逢放着文海柔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在府上，半句话也不和人家说。如此一来，将军便有些坐不住了。

秋意渐浓之时，将军夫人亲自下了帖子，请燕晚逢与文海柔一道至将军府上赏花，说自家的花匠调弄了两盏名菊，无人观赏，甚是可惜，便想请魏王殿下来瞧上一二。

舅舅与舅母的面子，燕晚逢必然得给。到了赴会这一日，他只好起个早，将自己收拾一新，准备去往将军府。

燕晚逢去见舅舅，穿衣打扮是有讲究的。金佩银饰不可用，显得纨绔；赤朱鹅黄不能穿，显得打眼。腰间玉佩要穷酸，衣服花样要朴实，整个人瞧起来越土气越好，也越对殷松柏的胃口。玲珑在衣箱里翻了许久，才找出一件没什么花纹的墨色衣袍来，颜色死气沉沉，庄重得很，总算令燕晚逢满意了。

将要出门时，朝烟如往常一样，送燕晚逢到了王府门口。府邸前停着两架马车，一架是燕晚逢的，还有一架便是文海柔的。文海柔人还没到，只余一个车夫坐在马后打呵欠。

朝烟望见那架马车，就不由叹了口气。燕晚逢出门都是带着欢喜，而把她留在府上，想必今日也是如此。她不能去将军府，也不好知悉燕晚逢与文海柔在将军府上又会遇到什么事。

他们会说几句话？会瞧几眼？会不会一个不小心，便将彼此看对眼了？这些她一概不知。

虽说这最后一件事儿，天塌下来都不可能发生，可人有时候就爱胡思乱想，这是止不住的。有的人走在湖边，就开始情不自禁地想自己溺水的模样；有的人从高处往下眺望，就忍不住在脑袋中猜自己摔落时的狼狈，这些都是同理。

朝烟正在胡思乱想着，耳旁忽然听到燕晚逢的话：“朝烟，这回你跟我一起去将军府。”

“哎？”朝烟愣了愣，有些意外。燕晚逢怎么着意要将她也带了？她不解，问，“从来都是欢喜公公随着您，今日怎么带上我了呢？将军都不待见我，瞧见我去了赏花宴，指不准有多生气呢……”

燕晚逢说：“我若不带你，你还不得多想？”

“我怎么会多想？”朝烟不乐意了。

燕晚逢说：“就是会多想！回头等我走了，和文家小姐一起去了舅舅那里，你就会开始胡思乱想——‘燕晚逢与文小姐说了几句话了？互相望了多久了？看对眼没有？会不会一起在菊下作诗呢？’”

朝烟：……

这一个两个问题，恰好都是朝烟刚才想的。

这人还真的什么都知道！

正说着，文海柔从门里娉婷地出来了。今日是去将军府上，朝烟本以为她应当打扮的光彩炫目才是，比如将那凌月纱所制的衣物穿在身上。谁知道，等文海柔近了前，朝烟发现她竟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裙，颜色素净得和庙里的姑子似的，头上也无珠钗，就插了两朵绢花。

“文小姐，您这是……”朝烟颇为不解。

文海柔苦笑起来：“朝烟，我今日打扮与往常不同，不过是因我姑母喜欢，你不要见怪。”

朝烟：……

不愧是夫妻，将军与夫人都如此与众不同。

文海柔说罢了，抬起眸来，望见了一旁的燕晚逢。她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见过魏王殿下。”

这一回是迎面遇上，躲也躲不了，燕晚逢板着脸，点头说：“文小姐好。”

两人便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无话了，各自上了马车。朝烟瞧了这模样，都替将军发愁。这得使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这样的两人撮合上呀！他们话都不肯多说半句呢。

等文海柔上了马车，朝烟便也跟着燕晚逢上了马车。一到车上，燕晚逢便没了方才在文海柔面前的正经样子，而是皱起了一张脸，道：“像，太像了。从前就像，现在更是一模一样……”

“殿下是说，文小姐像将军夫人吗？”朝烟好奇地问。

“是啊！”燕晚逢向后一仰，语气如梦似幻，“没记错的话，文海柔还有个哥哥，也与我舅母生的极为相似。我在朝上瞧见他，便觉得有些忐忑……”

闻言，朝烟心底有淡淡的无奈：“您可是魏王殿下，怎能因这种事忐忑？”

燕晚逢道：“一会儿就要到舅舅府上了，你亲自看了就知道了！”

正说着，马车骨碌碌地启动了，朝前行驶而去。朝烟坐在一摇一晃的马车里，思绪慢慢地飞了出去，想起了这些天文海柔教导她如何做一个“高门主母”的种种来，譬如怎么治理后院，怎么与其他夫人搭话；怎么长袖善舞，怎么为夫君谋前途。

她听着这些话，其实是有些自惭的。她百姓出身，对这些了解不深；虽在段太后身边待了这么些年，可到底不如从小便浸泡在名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

于是，她小声道：“殿下，您曾说过要娶我做正妃。可您有没有想过，我一点都不懂如何做一个王府主母呢。”

“这需要懂什么？”燕晚逢不解。

“比如，怎么与其他的王妃、夫人说话。”朝烟皱着眉，正正经经地说，“我虽然能学这些，可因为我的出身，我势必比其他的女眷要低一头，这可没法改，能为您做的事儿也少。其他夫人能在宴会饭桌上给夫君谋前程，我却可能办不到。”

燕晚逢听了，愣了愣。他沉思片刻，忽然笑起来，道：“朝烟，你已经开始想着嫁给我之后的事儿了？”

朝烟一怔，面孔腾的变红了。她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淡淡道：“不过是随便想想罢了。还不准我在脑袋里空想了？”

“准。当然准。”燕晚逢说，“你不用担心这么多，结发为夫妻，这不是两个人看对眼就足够了，哪里还需要别的？再说了，若你担心别的夫人看低你——”

话到此处，燕晚逢没有再往下讲了，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若你担心别的夫人看低你，我便让你做全天下身份最贵重的女子。如此，再无人凌驾于你之上。

但这话他没有说，朝烟也没有在意。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穿过京城的大道，终于在将军府前停下了。

殷将军虽常年在外领兵，但夫人与女儿却是留在京城的，因此将军府也是极为豪阔，朱门幽深，瞧着便知非富即贵。

朝烟跟着燕晚逢下马车，人才站稳，一抬头就看到将军府前站着一个……

文海柔！

朝烟大吃一惊。

文家小姐的马车明明跟在他们的后面，如何抄到前面去了？她困惑地扭头一看，却发现魏王府之后的马车上，文海柔才从车厢内娉婷地下来呢。

文海柔才下了马车，那将军府门前的是谁？

朝烟再扭回去一看，将军府门口站着的，分明也是文海柔没错啊！虽远看着稍稍有些发福……但确实是文海柔的模样……

“瞧见了吧？那就是我舅母。”燕晚逢轻声对朝烟说，“是不是真的一模一样？”





63、宴会

朝烟万万没料到, 燕晚逢说的“一模一样”，还真的就是一模一样，没有夸大之嫌。将军夫人文氏, 与文海柔几乎出落的一副相貌，只是年纪瞧着大了些，皱纹多了些, 身材圆润了些；她与文海柔站在一道, 几如亲母女似的。

难怪燕晚逢说他见了文海柔就心里发慌，这当真是顶着舅母的脸说话，不串戏才怪呢！

却见文海柔下了马车，盈盈与将军夫人打招呼，道：“姑母。”

将军夫人虽与文海柔长得相似，但气质却决然不同, 瞧起来面色严苛，很是不好相处，看的眼光如刀子似的，一看就是个厉害妇人。她瞧见了文海柔, 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道：“今日穿的就很是像话了。”

她与文海柔说话的模样，简直如照镜子一般。

将军夫人与文海柔打过了招呼, 又来瞧燕晚逢。燕晚逢收敛起了一身的轻佻劲头和吊儿郎当之气，很恭敬地和她说话：“舅母。”

“数日不见，殿下气色似乎更佳了。先前听闻殿下在府上胃疼不止, 我还颇为忧心呢。”将军夫人冷眼说罢了，让出门来，道，“殿下请进，将军正在为您备茶了。”

“哪敢劳烦舅舅亲自给我备茶？”燕晚逢的语气愈发恭敬。

一行人进了门，沿着走廊穿过将军府的正院，到了后边的园中。赏菊的宴会，正设在后园之内。

如今正是秋日，满园皆是一片灿灿金色，落叶如霞，堆积一地。园中横一道小河，上跨八宝亭，飞檐樟柱，极是典雅。将军早已在此处候着了，颇有闲情地亲自倒茶，将小桌上的茶盏一道一道满上。

听见身后客人的脚步声，将军便回了头，道：“殿下愿意赏脸，府上蓬荜生辉。”他的话音粗犷，说的虽是客套话，可却没什么客套的意味，反倒凶悍得有些吓人。

燕晚逢答：“舅舅、舅母相邀，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将军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舅母非说赏菊无人作陪便无趣，一定要你与阿柔一道来看看菊花。也不知道你对菊这类东西可有兴趣？来，坐吧！殿下先请。”

在一众人中，燕晚逢的身份是最高的，他应当率先落座。但他却没有急着在亭中坐下，而是与将军道：“舅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舅舅可否答应？”

“您可是魏王，有什么事儿能算是‘不情之请’？直说无妨。”将军说。

燕晚逢瞥一眼自己身后的朝烟，道：“可否让人加张椅子，好让朝烟也一道上座？舅舅也知道，我想娶她为妻，如今要是让她站在我身后，我心底有愧。”

闻言，朝烟诧异地抬头，忙小声道：“殿下何必如此！我站着便是了。我是侍女，岂能与诸位贵人同座？这万万不合乎规矩。”

一旁的将军眯了眯眼，道：“殿下，上下尊卑有别，她如今尚且不是什么王府妃嫔，自然也没法上座了。”

燕晚逢听了，并不恼，也不馁，而是说：“那我可否问舅舅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舅舅常年在边关带兵，应当知悉用兵、练兵之窍门。敢问为何舅舅要与士兵同吃同住、称兄道弟？舅舅又为何与将士一道出生入死、彼此扶持？”燕晚逢的声音极正，有着少见的凌然之气。

将军愣了愣，答道：“自然是因为我当真把他们当兄弟瞧……”

“舅舅，您这不也是‘不讲究上下尊卑’吗？”燕晚逢笑道，“不过，这倒是好事。您在军中平易近人，方可更夺人心。”

将军听了，好一阵表情复杂。但大概是燕晚逢这马屁拍的太舒服了，他还是松口退让了，对身后的丫鬟说：“去，再备一张椅子，招待朝烟姑娘坐下。”

很快，另有一张圈椅被添了进来，将军、夫人、文海柔与燕晚逢相继在凉亭里坐下了。独独朝烟，对着那张添进来的圈椅，颇有些踌躇不定。

她真的能坐吗？

正当她犹豫不定时，一旁却伸过来一只柔软纤小的手，竟然是文海柔握住了她的掌心，牵着她坐下来。

“姑母，这位朝烟姑娘心灵手巧，懂的也多。我在魏王殿下那里叨扰多日，多亏了她照顾我呢。”文海柔拉着朝烟的手，巧笑着与将军夫人说话，“她不仅下得了厨房，还绣得一手好针线，此外还会糊风筝，也分的清圃中的叶苗。这些事，我可全都不懂。”

听她这样夸奖自己，朝烟低声道：“文小姐过奖了。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将军夫人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最终道：“阿柔，你既然喜欢她，那就让她与你一道坐着吧。”

将军夫人这般开口了，朝烟定了定神，终于坐了下来。现在，她的身侧便是位高权重的将军与魏王，她坐在了一个令她如坐针毡的位置。

秋日好晴，万里无云，桌上摆着数碟点心，金丝云片、红酥佛手、枣泥玉卷，模样不尽相同，但皆精致小巧。而在亭子的不远处，便盛开着一盆盆的菊，大多数是灿金的色泽，吐着道道细蕊，分外清高；其中有两株菊，以珐琅白瓷的盆儿精心地盛装了，花瓣似乎格外的长而卷，更有一朵，竟是少见的绿色。

文海柔看见了这盆菊花，便诧异道：“这不是青菊么？姑母的花匠竟当真养出来了！”

闻言，将军夫人露出自满的神色，点了点头，道：“青菊难养，花匠费了好一番心血才令它开花，是故，才眼巴巴请了你们来瞧。”

燕晚逢说：“舅母的青菊确实殊丽清美。”

将军夫人被这句话夸赞得嘴角一勾。她目光轻旋，慢慢扫过朝烟与文海柔的面孔，道：“有花有茶，却还是缺了些什么。不知能否令二位姑娘一道以菊为题，作诗助兴？”

“二位？”文海柔有些诧异的样子，“是要我与朝烟姑娘一起作诗吗？”

将军夫人点点头，道：“听闻朝烟姑娘从前在段太后身旁做事，耳濡目染的，多少也该会一点诗词歌赋吧？可别说你连一个大字都不认识。”

闻言，朝烟低声道：“回将军夫人的话，朝烟识字，但只能作浅短的诗，腹中并无文采，恐怕要叫夫人失望了。”

将军夫人道：“让你作诗，你便作诗，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呢？你写的诗好不好看，我们自有定数。”

闻言，朝烟心底有些无奈。她并非自幼在文墨中熏陶长大的名门闺秀，要她作诗，那写出来的东西和文海柔一比，恐怕根本就不够看。

可将军夫人的话不容拒绝，几名下仆已经搬来了桌案，又置好纸笔墨砚。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说实话，她只在李姑姑的教育下看过一点粗浅的书。现在让她瞧着这一盏青菊，也想不出什么惊天之词来，脑袋中只有几个平平淡淡的句子。眼看着一旁的林海柔下笔顺畅，似乎得了不少好句，她更是叹了口气。

罢了，她也不必在这种事上与旁人争。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反正燕晚逢心悦她，也不是心悦于她的才华。就算旁人嘲笑，那也与她没有干系。旁人笑旁人的，随便了吧！

于是，她便慢条斯理地下了笔，一副悠然的样子。才写了两句，她忽而听得身旁传来侍从惊慌的叫声：“哪里来的刺客！”

刺客？

朝烟心下微惊，抬起头一看，却见那盏名贵的青菊边竟陡然出现了四五个黑衣人，个个皆高大强壮，手持寒芒四绽的长剑。此时此刻，其中一名黑衣人正对上朝烟的目光，那冷而锐利的眼神，几如盯着一具尸体一般。

这几个刺客出现的突然，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出现在这护卫重重的将军府邸内的。原本帮忙研墨的小厮侍女早已吓傻，都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有人抱头乱窜着尖叫起来。

“来人呐！来人呐！有刺客！”

“有人行刺魏王殿下！”

只不过是顷刻之间，原本风雅的赏菊宴上边一片狼藉，众侍女胡乱地四处逃窜着，一边跑，一边发出尖叫。名贵的金盏菊被慌张失措的小厮撞落，“哗啦”一声，瓷盆摔个粉碎，泥土泼了一地，连那秀气的菊花都歪倒在地，无人理会。

“怎么回事！”将军站了起来，怒斥道，“怎会有人胆敢在此行刺！”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道：“魏王殿下挡了别人的道而不自知，怕是有些迟钝了！今儿就由我们兄弟几人来了结这事吧！”

闻言，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一定是摄政王派来的刺客！是魏王殿下挡了摄政王的道了！”

朝烟愣愣地盯着这一幕，心头有一刹那的慌乱，又迅速地冷静下来。

她知道燕晚逢与摄政王不对付，但她没想到摄政王的杀手竟可出现在殷将军的府上。这岂不是自落人把柄？

虽说这场刺杀诡谲得很，但她也想不了太多，人一步向前，立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燕晚逢的身前。同时，她小声对道：“殷将军府上戒备重重，这杀手竟能随意闯入，极有可能是——”

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上了朝烟的心头。

这几个刺客，莫非是殷将军自己安排的？





64、刺杀

朝烟挡在燕晚逢跟前, 那原本是情急之下，没想太多。但此时此刻，站在燕晚逢跟前, 反倒方便了她仔细打量这几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但见这几人，虽黑衣蒙面，手持长剑, 但却始终与燕晚逢隔了那么几步路, 既不上前，也不后退；偶尔呼喝一下，却并不敢太大声。最重要的是，除却为首之人尚且目光冷寒，颇有刺客的架势，余下的几人, 都眸光躲闪，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这场刺杀，怎么瞧着怎么儿戏？要是当真放在宫里，怕是早被羽卫给一把捆成下锅的螃蟹了！

朝烟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一边又回头去打量身侧的人。文海柔被吓着了，人瑟瑟缩缩地，直往将军身后躲。她是闺中女儿，没见过这等场面, 人又年轻，会怕也是常理。但在另一旁的将军与将军夫人，却是纹丝不动, 镇定如山。

将军兴许是见惯了军阵上的砍杀，不把这场刺杀当回事，可将军夫人文氏竟也如此镇定，那就难免叫人多想了——

这可是由夫人主办的赏花宴，出了这样大的事，她竟一点也不急？且不说性命安危如何，魏王殿下在这里遇险，追究起来，那可是大大的罪由。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园中的众仆从逃窜了个干净，片刻后，这里竟只剩下几个主子、四五个黑衣人并一地的狼藉散乱。文海柔哆哆嗦嗦的，语带哭腔，问将军夫人道：“舅母，这可怎么办呀？侍卫呢？怎么会没有侍卫！”

她这声音颤的厉害，委实有些可怜。朝烟看不过眼，便回身安慰她：“文小姐，先不要急。这些刺客始终不动手，想必他们也不急着取命，算不得太危险。”

文海柔听她这样说，瞪大了眼。等再抬起头，见朝烟神情沉着，毫无慌乱，似乎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竟也稍稍放下了心。

“朝烟，你虽这么说，可我…可我……”文海柔忧虑地望着刺客的方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别怕。”朝烟握住了她的手，语气低低，“我瞧，这刺客并不想动手呢。”

刺客首领听她这么说，当即便嗤笑道：“无知妇人，真是没见过世面才不怕死！”

朝烟听他语带嘲讽，便问：“你若要取命，缘何不在方才现身之时就把剑刺过来，反倒要大喊大叫，引得众人都看向你了，这才迟迟说出你的来头？这么笨的刺客，我在宫中十年多了，也是头一回见。”

“你！”刺客首领被气了一下，怒道，“你竟敢说我笨！”

可他想反驳，却也无话可说。正常刺客，谁是这般大张旗鼓的？都巴不得悄无声息、从头到尾无人察觉才好呢。

可作出这等举动，也并非他所愿，实在是……上面有命。

就在这时，一旁的殷将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这么说，朝烟姑娘，你还见过许多其他的刺客了？哈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来的突然，没征没兆的，叫文海柔十分不解：“姑父，您怎么还笑呢！这都生死当头了，要是这几个刺客要了我们的性命，那可如何是好？”

殷将军却并不显得忧虑，只挥了挥手，道：“你们下去吧！”

“下去？”文海柔愈发不解，这里的仆从都逃光了，姑父还能叫谁下去呢？

下一刻，那四五个黑衣人便抱拳行了个礼，一边将面上蒙着的黑布拽开了，一边齐声道：“小的告退。”紧接着，便当真收起了剑，就这样走了。

文海柔小张着口，眼睁睁瞧着这几个“刺客”便这样走了，惊讶不止。但刺客们既走，便也不会再危及她的性命。于是，她松了一口气，虽仍巴在将军夫人身后，但却未有先前那般紧张了。

“姑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文海柔小声地问。

将军夫人拍了拍文海柔的肩，轻声道：“阿柔，你莫慌，这也不过是一场戏，为了做的逼真，就没有事先与你明说，倒是叫你担惊受怕了。”

闻言，文海柔大吃一惊，问：“一场戏？为何要演这么一场戏？”

将军夫人道：“这也是你姑父的主意。魏王殿下一定要娶这位朝烟姑娘为妻，我们也不知悉她的为人好坏，只能出此下策了。”

这么一说，文海柔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了。她迟迟地松开了姑母的胳膊，愣愣望向了亭子另一角的燕晚逢与朝烟，回想起来方才出现刺客时，亭中人分别是怎样一番神态——一瞧见刺客，她就怕了，因此躲到了向来依赖的姑母身后；可朝烟却是瞧也没瞧，便用身子去护住燕晚逢。且没一会儿，朝烟便看出了这几个刺客不对劲，不像是会取人性命之辈。

莫非，这就是姑母和姑父想要看到的？

殷将军重新在亭中坐下，端起半凉的茶盏，小饮一口，道：“朝烟姑娘，你在宫中莫非还见过其他刺杀不成？”

朝烟点头，答道：“见是见过的，但都是小打小闹。仆从受罚了，怀恨于心，又本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便干脆豁出去了，想要主子陪着自个儿一道死。我见的是这样的事。”

她已没有了先前那片刻的慌乱，回话时神态不卑不亢，从容不紊。

殷将军望着她的模样，点了点头，道：“如今我倒是有些懂了，为何魏王殿下心悦于你。除却相貌不错，为人倒确实有可取之处。”赞罢了，殷将军指了指亭中的座椅，道，“来，坐下吧。青菊难得，不妨一看。”

朝烟微微一愣，见殷将军已不复先前初见到自己时的不快与厌烦，心知今日这场刺杀恐怕正是为此而安排的。

她定了定神，这一回，没有踌躇地上座了。

刺杀的烟云散去后，原本逃跑的仆从们又纷纷回来了，有的重新上茶，有的收拾起地上被撞落的金盏菊花。为了这一场戏，菊花的瓷盆都摔碎了不少，看的委实叫人心疼。

朝烟坐在椅上，端起茶水小呷一口。就在这时，燕晚逢凑到了她身后，不说话，只笑，用眼睛暗暗地打量着朝烟，似乎在传递一个意思：成了。

“你知道我刚才满脑袋里在想什么吗？”朝烟压低了声音，偷偷问这挤眉弄眼的魏王殿下。

“你在忧虑我的安危？”燕晚逢轻声问。

“不，”朝烟的眸光悄悄落到了一旁的将军夫人和文海柔身上，“我方才在想，夫人与文小姐真的是一模一样，全无二致。适才她俩挤在一块儿，恍惚还以为是我眼睛花了，把一个人看成两个了。”

燕晚逢：……

离开将军府时，是殷将军与夫人一道送朝烟和燕晚逢出来的。马车被车夫赶到了门前，殷将军上前一步，和燕晚逢说话。

“魏王殿下是个有主见之人。我虽还是不大赞同你娶一个侍女之流，可这事，到底不是我娶妻，而是殿下娶妻。”将军叹了口气，道，“你对阿柔这样的女子尚难心动，想来再倾国倾城的美人也入不了你的眼。”

顿一顿，将军转头望向一旁的朝烟，说：“这位朝烟姑娘虽是宫女出身，但进退有度，且也是真心待人。若殿下当真喜欢，我也不好阻拦。做棒打鸳鸯的事，也是情非得已，想着能让殿下在娶妻之事上多有助力……”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似乎很是不快的样子。

燕晚逢笑了起来，道：“谢过舅舅宽允。我自己选的妻子，凡事都由我自己受了。我早说过她一定将我放在性命前头，这点，我心底有数。”

将军道：“你心悦于她，这确实没什么。可娶妻之事，终究还是要得皇上的应允。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与摄政王那头会如何说？皇室的脸面，他们还是要顾的。”

“这些就请舅舅放心吧。我既然打算娶朝烟，那就是已想好了接下来要如何走了。”燕晚逢说。

皇上自不必说，自然是会答应；而太后与摄政王，又巴不得他娶不到那些有世家背景的小姐。除却这些事，那便只剩下天下人的指指点点了。可天下人如何笑，又与他有什么干系？

天色近晚，已是黄昏之时，一轮乌金慢慢西沉；倦鸟自天边徐徐而过，如镶在天幕的几点墨痕似的。燕晚逢、朝烟就要启程回魏王府了，而文海柔也要随着他们一道回去。

如今将军也知道燕晚逢对朝烟的心意，自认文海柔怕是没那个本事撬动燕晚逢的墙角，因此便让她再在魏王府小住几日，便回家去。

文海柔虽已和姑母商量好了归期，可她的行李物什还在王府上，且她也还想再和朝烟说说话，因此自然要跟着他们一起动身回王府。

三人先后上了马车，回了王府。在王府门前，朝烟先下车，目光一瞥，看到后边那马车上下来一个娉婷的女子，心底一个恍惚，竟有些疑惑将军夫人怎么也跟着一道来了。等她定神一看，才发现回来的不是将军夫人，而是文小姐。

文海柔下了马车，望见朝烟瞧着她，眼睛便霍的一亮。她提着裙摆，几步冲了上来，握住朝烟的手，嫣然笑道：“朝烟，今日你握着我的手，劝我别怕的那几句话，可真是妙极了。若我是个男子，肯定会对你心动！”

才从马车里钻出来的燕晚逢：？





65、走丢

回到王府的这一夜, 文海柔还住在白鹭居上。朝烟照常打点了府内的事务，回到了自己住的朝霞院。

香秀才点了灯，见她回来, 便眼巴巴地凑上来问：“姑姑，将军府怎么样？漂亮不漂亮？”

朝烟想起今日将军府上发生的事，心底有些啼笑皆非。但这些却也不好与香秀说, 省得把这小姑娘又吓得一惊一乍。于是她只简单地说：“将军府的园子漂亮, 夫人请殿下赏名贵的青菊，我也得了一杯茶水喝。”

听她提到将军夫人，香秀越发好奇：“将军夫人又是生的什么模样？我也常听说她的名字，可还未瞧见过本尊呢！”

“……”朝烟默了默，心道：你看文海柔，就知道将军夫人是什么样子了。但她没好意思直说, 只道：“将军夫人很贵气，也形貌端庄。”

正说着，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呼声：“朝烟，你在么？”仔细一听, 是文海柔。

朝烟推开门去，便瞧见文海柔独身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外头，神情颇为忧虑。她绞着袖口，轻声道：“我的丫鬟出去领饭食…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朝烟, 这可如何是好？”

丫鬟不见了？恐怕是初来乍到不识路，在王府里转晕了。这也常见，朝烟刚来王府时, 也时常走错道，过了七八日才将九转八回的长廊与里里外外的院子都记熟了。

“别急，我陪你去找。”朝烟安慰了一句，叫香秀取了一盏灯笼来，便陪着文海柔出去一起找丫鬟。

夜色已黑，王府里虽上了灯，但瞧起来还是有些黑魆魆的。走到一些幽深之处，便颇为森森吓人。文海柔一个深闺千金，自小一道长大的丫鬟又没有陪在身侧，免不了虑色重重。

“这丫头跑去哪里了？真是叫人放心不下。”文海柔叹了口气，眉目中满是忧意。她与朝烟一道穿过一条幽深长廊，左右张望着，见一侧的窗户里黑漆漆的，便问朝烟，“这里是做什么的？怎么一点人烟味都没有？”

朝烟道：“我们也才搬来不久，不知悉这里从前用作什么，如今倒是空着的。”

闻言，文海柔偷看一眼朝烟，小声说：“这王府是不是建了有许多年了？”

“确实是……”朝烟说着，迟疑了一下。虽说她从前待着的皇宫，年份怎么也要比这王府要久多了，可听文海柔这么一说，她也觉得后背有些鸡皮疙瘩。

文海柔呼了口气，道：“不可道鬼神之事，罢了。”说着，便快步向前走去。可没几步，不知是夜风吹还是怎么的，原本掩着的一扇门竟“吱呀”一声，自己敞开了。饶是文海柔再念叨着“不可说怪力乱神”，也吓得人往后一缩，几乎是直靠在了朝烟身上。

“别怕，不过是风吹。”朝烟自己也觉得心底毛毛的，忍不住朝着身旁的文海柔靠近了些。灯笼里的火光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灭着，二人提着灯笼，加快了脚步走出长廊去。

快要出长廊时，那走廊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在没有月色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幽寂。朝烟一瞧见这模模糊糊又黑漆漆的影子，心头一惊，脚步便僵住了。她身旁的文海柔则小声地尖叫起来：“谁、谁啊？！鬼吗？”

别看她初初瞧起来是个端庄大方的模样，实则私底下比谁都活泼。这么一叫，声音也尖，让朝烟也不由紧张起来。

就在此时，那“鬼”开口说话了：“你们两个在这做什么呢？”

这声音着实耳熟，朝烟愣了愣，问：“殿下，是您啊？”说着，她将灯笼提了起来，朝着那“鬼影”一照，光线亮堂起来，便照除了燕晚逢那张俊秀的脸。

他大概是刚沐浴回来，披散着半湿的长发，愣愣地看着朝烟与文海柔，问，“你们两个，怎么这幅样子？”

朝烟微愣，这才注意到文海柔怕得慌了，正挂在她肩上发抖呢。现下灯亮堂了些，文海柔颇为不好意思地站到了一旁，道：“原来是魏王殿下。”

燕晚逢的面色颇为复杂：“我方才叫欢喜去朝霞院找你，瞧你不在便算了，原来你和文家小姐在一道啊……”

朝烟听他的语气，不由暗暗好笑：这人怎么像是争宠的妃嫔似的？文小姐是姑娘家，又柔柔弱弱、不食人间烟火，自然要多照顾着点。他怎么连这都记挂？

“文小姐的丫鬟不见了，我正陪她找着呢。”朝烟说。

“丫鬟？是不是一个国字脸蛋的？”燕晚逢问，“方才瞧见了，捧着饭菜回白鹭居去了。”

朝烟与文海柔面面相觑，都没料到那找了半天的小丫头已经自己回去了。文海柔攥着帕子，小声道：“那我回去看看去。有劳朝烟姑娘陪我在这乱转一晚上了。”

“您是贵客，这是应当的。”朝烟恭敬答道。

等文海柔提着裙摆儿小跑着离开了，燕晚逢才板起了脸，正正经经和朝烟说话：“我当初还以为你不喜欢她，怎么如今，你反倒和她亲如姐妹似的？”

朝烟说：“我几时不喜欢她了？文小姐为人和气，长相又好，神仙一般的大小姐，谁会不喜欢呢！”

这话说得燕晚逢心情复杂。当初文海柔出来府上，朝烟也说过类似的话，“相貌又美，门第又高，性情又好，如此完人，殿下看一眼，保不齐就要心动了”——明明是差不多的话，怎么当日说起来像埋怨，如今说起来，却又是另外一种滋味了？朝烟好像是真心在这样夸文海柔呢。

不知怎的，燕晚逢隐隐觉得自己多余。

“这些天，我见也没怎么见她，反倒是你，日日和她泡在一块，学什么做风筝，还一起绣手帕。”燕晚逢叹了口气，“也怪我笨，做不会针线，没法跟你一起绣手帕。”

朝烟听了，心底暗暗好笑：“殿下说的是什么话？闺中女儿闲来无事，自然只能弄弄花草，绣绣手帕了，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要争着抢着去做。”

“这话我不爱听，我下次也要学绣手帕。”燕晚逢嘟囔起来，“怎么，文海柔能学，我就不能学？我还比那丫头笨了不成？”

朝烟哭笑不得，说：“你要学，那就教你。要是学不会，可不能怪我。”

“我当然要学。”燕晚逢说，“你先教了再说！”

说着，二人便一前一后，到了清净堂中。燕晚逢竟真的做出一副要学女红的架势来，叫欢喜拿了针线和绣绷子来，放话道：“我就不信了，莫非凭我，还摆不定这点儿小东西？”

朝烟瞧了瞧桌上的针线，说：“殿下的准备功夫倒是做的全，也不知道殿下想绣什么？初入门者，没法子一飞登天，绣不了那些复杂的东西，倒是可以试试燕子和桃花，形也简单，色也简单。”

燕晚逢说：“那就绣桃花吧！不就几个花瓣儿，红色的，再加一束花蕊？”

“那我给殿下找点绣花样子来，殿下先挑好绣线的颜色，把线穿进针孔里吧。”朝烟说着，便出了清净堂，回屋去找有花样的小稿。

等她回了清净堂，就看到燕晚逢眯着眼，在灯下辛苦地用线头去碰针孔，眼睛酸得都要发红了。

“殿下，成了吗？”朝烟明知故问。

“……”燕晚逢咬牙切齿道，“什么玩意儿啊！这么难穿，真是见鬼了。”

朝烟险些想笑。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了一个丫头怯怯的声音：“打搅殿下了。听闻烟姑姑在这儿呢？”

朝烟一愣，看向门外，道：“什么事儿？”

门外来的，竟是文海柔的丫头。只听她小声道：“我家小姐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脚崴了，没什么太大毛病，但还是有些疼，想问问烟姑姑可有膏药？”

一听这话，朝烟立刻忘了什么绣花，什么手帕，忙道：“膏药是有的，我叫香秀去拿。但脚崴了也不是小事，万一伤筋动骨可就倒霉了，还是得请个大夫来瞧瞧才好。”

文海柔的丫头摇了摇头，道：“小姐说没什么大碍，也不好意思太叨搅烟姑姑您。”

“这算什么叨搅？这都是我原本就该做的。”说着，朝烟对燕晚逢道，“殿下，客人伤了脚，咱们多少得照料着，这绣花的事儿且先放放吧，我替您去白鹭居瞧瞧。”

燕晚逢心底咯噔一下，想说声“不了吧”，可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毕竟朝烟的话说得都对——文海柔确实是客人，客人伤了脚确实该照料着，绣花确实没那么重要，且朝烟又是为了他去探望的文海柔，那也是为了他的声名着想……

可燕晚逢怎么还是觉得心底不爽快呢！晚不摔早不摔，偏偏在这时候摔跤了伤了脚，叫人来找朝烟……

这算什么事儿啊！

这文小姐，可当真是相貌又美，门第又高，性情又好啊！如此完人，谁看一眼不会心动？





66、亲事

文海柔在府上住了多久, 燕晚逢便懊恼了多久。

这位文家小姐，娇娇弱弱不说，还多事儿, 这个不会，那个不行，如初初下凡的仙女似的, 什么事都要朝烟帮忙。常常是这头燕晚逢才和朝烟说上话, 那头文海柔的丫鬟就来了，把燕晚逢给气的不轻。

好在文海柔只是客人，小住了三日后，便也要回家中去了。她一届闺中女儿，虽与燕晚逢确实沾亲带故，是十八弯外的表亲戚, 但若无婚嫁的意图，也不好在魏王府久叨。

这日一早，文府便派来了马车，将大小姐文海柔接了回去。

文海柔离去之前, 在府邸门口拉着朝烟的手依依不舍，很是不想离去，还道：“我在家中素未有过这样合得来的人，朝烟姑娘还是头一个呢。也不知下回遇见, 要是什么时候了？”

朝烟客气道：“文小姐想见我，随时派人来便是。”

这话刚落，就被一旁的燕晚逢给打断了：“朝烟, 你可是我王府的人，岂能由着别人想借就借？我的脸面也值钱啊！”

文海柔听了，也不恼，和和气气地笑笑，便上了马车去。马车将启时，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和朝烟说：“过几日我再给你写信！”

燕晚逢简直想当场把车帘子给拽下来，将文海柔直接整个儿塞进车厢里。

等文家的马车走远了，朝烟转过身来，瞧见燕晚逢一副恼火的样子，便好心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看着火气这么旺。”

燕晚逢沉了眉心，说：“没什么！不过是绣不好花，烦。”

他昨天意图向朝烟学习女工，费了半天功夫才将线穿入针孔里。可要开始绣样子时，人便傻了，下针乱七八糟，绣出的图样也奇形怪状。好端端的桃花，被他绣得像个粉色的汤团子。

朝烟把他的话信以为真，便劝道：“针线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东西。要想绣的像，还得多下功夫磨。殿下不必懊恼。……但说来说去，您也用不着学这些呀！”燕晚逢平日一贯爱穿金戴银，招摇惹眼，又怎么会自己缝制东西？那未免也太过朴素了。

“……”燕晚逢默然片刻，问，“你当真以为，我是在为针线的事情不高兴吗？”

朝烟更奇怪了：“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燕晚逢方才口口声声说，绣不好花，烦。这回，怎么又不算数了？

燕晚逢听了她的话，眉头忍不住跳了两下。他望见朝烟这幅莫名其妙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了，一时情急，便拽住了朝烟的手，径直道：“朝烟，既然舅舅已经松口，咱们就挑个时间成亲吧！”

——既然舅舅已经松口，咱们就挑个时间成亲吧！

这句话来的突然，叫朝烟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她眨了眨眼，愕然道：“方才不还是在说绣花吗？怎么突然就……”突然就提起成亲的事了呢？这话转得也真够快的。

燕晚逢皱眉，问：“你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吧？我人就在这，只要你嫁给我，我这辈子都对你好。”

他的面孔板着，一副严肃模样。平日里见惯了他的轻浮样子，乍一瞧见他这模样，还颇有些不习惯了。可他这谨然慎重的样子，再搭上那冠玉似的面孔，却叫人看了便移不开眼，也说不出任何拒绝之辞来。

朝烟张了张口，有些说不上话，脑袋里头空空的。

虽说她心底对燕晚逢的心意已有了底数，可如今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叫她有些手足无措了。她皱了皱眉，习惯性道：“殿下，您说的是什么糊涂话呢！您要我嫁你，这还是有些不符合规矩了……”

不是她想回绝，实在是她脑袋里一团乱麻，嘴巴便自作主张地这样说了。

下一刻，她的手便被燕晚逢抓的死紧。

“你不是说要教我绣花吗？绣花这种事，不能一蹴而就，得天天学。你若不在，我怎么学好绣花？”燕晚逢义正辞严，说的话一本正经。

他竟然拿绣花出来当借口，这让朝烟心底哭笑不得，人也慢慢回了神。

正是秋日晴好之时，天高云远，淡淡的光透过一株银杏树落下来，将人的面孔映得发暖。她望着燕晚逢的面庞，在心底问自己：她原意做这人的妻子吗？她又想要嫁给一个怎样的男子？

她这辈子都不曾奢求过什么大富大贵，她也不曾想过夫君要如何有权有势。她在宫中待了太久，见过许多女子，即使有了权势宠爱，却照旧活得闷闷不乐。她想要的，只是一个与她两情相悦之人，不会移心他人，亦不会轻待于她。

而燕晚逢，恰好便是这样的人。

从她来到长信宫的那一日起，燕晚逢便一直倾心地保护着她。无论她遇到的是什么事，无论她面对的是什么人，燕晚逢都会生出手来，将她护在身后。纵使她曾为寿康宫段太后的眼线，燕晚逢照旧信她如一。

世上还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吗？

终于，朝烟定了定神，张口道：“我……”

“你肯嫁给我，对吧？”话还没说，燕晚逢便已哈哈笑了起来，眼底眉梢都是轻快，“你要是不肯，早就拉长了脸，退出八百步之外了。你还站在这儿看我，那就代表你答应了！”

他自说自话，怪叫人恼。但这一回，朝烟没有板起脸来，而是道：“殿下，我确实是想答应您的话了。可我有话要说——我自知门第匹配不得殿下，但我也并非是个自甘下贱之人。我愿答应这桩婚事，只因信殿下您有诺在前，会待我情重。若他日殿下别有所欢，我定不多纠缠，即刻回家去。”

这一番话，她说的格外郑重，因这确实是她的衷心之言。

她绝不想看到夫君移情，也不愿自己蒙受这等欺辱。原本便是宁在尘埃之中的人，也不愿为了一点地位权势而受这样的苦。

燕晚逢听罢了她的话，面色也沉静下来。他安静几许，说：“你放心吧。我也许有些贪玩，叫你多爱操心，但独独这一点，我敢以母后的名义起誓：我绝不会辜负于你。”

燕晚逢口中的“母后”自然不会是段太后，而是生母殷氏。朝烟见过他在梦中时蹙眉呼唤“母后”的苦痛模样，也知悉母亲殷氏对燕晚逢而言是何等重要。燕晚逢敢以殷氏的名义起誓，那便势必说到做到，不会愧对朝烟与母亲。

朝烟的眼眶一热，头颅低垂下来。

她何德何能呢？不过是个平凡人家出身的女儿，竟能得这般厚待。

“你怎么了？伤心？还是不信我？”燕晚逢见她眼眶发红，忙拉起她的手，说道，“哎！你愿意嫁给我，这本是好事呢，反倒叫你流泪了。”说着，又牵着她的手往王府门内跨，道，“走，咱们进去吧。今天是好日子，给小的们都发点碎银子，再叫厨房上多做一个菜。”

这一晚，厨房上当真给大伙都加了菜食，又是焖肉，又是点心。新来的侍从不懂事，还纳闷为何今日加餐，问：“那文家小姐走了，殿下心底这样高兴吗？竟给大伙都加了菜！”

也只有欢喜这些近身一些的，才猜到是自家主子好事将近了。香秀原本也不知道，东打听、西打听，硬生生从欢喜和小楼的嘴里打听到了消息，接着，便成了一副气巴巴的样子。

“殿下与姑姑的好事终于要成了，我竟知道的这样迟，还得从欢喜公公那里打听来才知道！”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是嗔怪。

朝烟失语，心底却有着淡淡的欢喜，像是喝完药后，又在舌上压了一颗糖，甜味从苦里来，因此显得更是甘美。

燕晚逢想要娶妻的事，很快便被递到了皇上的案头。皇上对此是从不过问的，只劝了句“皇兄自己想好了”，便点头应允。段太后身子不好，一直卧病休息，皇上想着不能打搅她养病，便干脆没将这事告诉她。

等这事传到摄政王府，又成了另外一番模样。听闻摄政王将燕晚逢此举狠狠地嘲笑了一通，说燕晚逢到底上不得台面，沉迷一个空有美貌的小宫女，竟还要捧作正妃，徒惹天下人笑话。

可眼下摄政王也被折腾得不大好过，从前如铜墙铁壁似的麾下，如今却漏洞百出，今天被人逮着行贿，明日被人抓到枉法，乌纱帽一个接一个地摘，叫摄政王也快意不起来。笑了没两天，便又被燕晚逢和朝上的事给气得脑仁疼。

等这消息散布出去，京城上下又是一片吃惊不已。从文武百官，到平民百姓，都极是震愕——开国数百年来，从来讲究的都是门当户对。宫女出身的正妃，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如今却当真来了这么一个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又岂能叫人不诧异？一时间，街头巷尾，市井酒家，都对此事津津乐道。还有茶馆里说书的，也开始巴巴地讲起这桩婚事的来历，仿佛亲眼所睹似的。





67、备嫁

王爷娶妻, 排场自然不同。皇上盯着礼部，亲自到了京中杜家府上下聘礼。为显真心实意，燕晚逢也亲自随同。

这日一早, 燕晚逢便跟着礼部遣来的礼官，一同到了杜家门上。

杜家世代平头百姓，祖孙三代一道住在狭窄的巷子大院里。礼官带着侍从们从巷口进来, 那一担又一担系着红绸的聘礼箱笼, 顿时便将狭窄的胡同巷子挤得满满当当。后头又有马蹄响，燕晚逢骑在马上，招招摇摇地跟在后头。

这条巷子里平日往来都是街坊百姓，连个捕快老爷都少见，今日却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富贵打扮的贵人，惊的街头巷尾的邻居都连忙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热闹。只见下聘队的前后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侧的窗里窗外也都是攒动人头。

“这是哪家的官老爷来挑姑娘了？”

“瞧这去向，怕是去杜家的！”

“莫非也看上了杜家的兰霞？那丫头可真是抢手得很！”

“我听说了，是魏王殿下瞧上了杜家那个在宫里做姑姑的大女儿，要娶做王妃呢！”

在一众议论之声中, 燕晚逢悠然地牵着缰绳，驱策着马匹向前踏去。未多久，便到了杜家门前。这杜家的门扇窄窄，两道木板竖扣着, 左右各贴一道被雨水淋褪色的对联，门上还挂着驱邪祟的艾草和八宝镜。

燕晚逢一下马，这窄窄的木门便被推开了, 杜父急匆匆领着一家老小出来行礼。

“草民见过魏王殿下，见过各位大人。”

杜父是个做小生意的，还从不曾见过身份这样高的人。一大早听闻先头来送消息的小黄门说大女儿要嫁入王府，人已懵懵晕晕了大半天，到现在还觉得浑噩。

“岳父，免礼。”燕晚逢很客气地对杜父说。转头又瞧见了杜家还有儿子儿媳，也在一旁瑟瑟缩缩的样子，便挨个儿宽慰道，“不必拘礼，本王不在乎这些客套虚礼。”

听他喊自己“岳父”，杜父更是身子一颤，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过大女儿竟会有这样的造化，心底一时不知是好是坏。好的是朝烟日后富贵无忧，也算是嫁了个好人家；坏的是豪门多龌龊，也不知朝烟会过怎样的日子？

可无论杜父怎么担心，这婚事都是皇上亲自应允的。他区区百姓，自然不敢和皇命叫板。女儿的姻缘要紧，可一家老小的项上人头也要紧，他只得权衡一下，竭力让朝烟能在王府中活得好些。

“岳父不去屋里坐着吗？外面风大，小心吹伤身子。”燕晚逢说。

杜父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请这位上门的贵客进屋里头来。可他瞧见自家屋瓦老旧的模样，又颇有些老脸挂不住。

女儿要做王妃，可娘家却这般穷酸，实在是说不出口去。

好在燕晚逢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这些，面色不改地跟着跨进了屋门。紧接着，便是那些聘礼一抬接一抬地流水一般跟了进去，没一会儿，便将杜家的院落挤得满当。等房门合上了，还能瞧见一只挣脱了绳的喜雁从屋顶上窜起来，扑棱着翅膀到处飞。

燕晚逢进入杜家后，坐了大约有一个时辰。等杜家的门再开时，他便是满面春风的模样了，与杜父相谈甚欢而出。杜父也不复先前的惶恐模样，面带笑意，恭送魏王殿下离开。

邻里们瞧见了，纷纷凑上来问：“你家女儿，当真这般好运气？”

杜父哈哈笑了起来，说：“确实是好运气啊！”

魏王殿下说了，多亏朝烟数次在宫中帮他，才让他有了今日。如今魏王不复从前那样落魄，自然要厚待朝烟。这可不是好运吗？

聘礼到了杜父处后，王府便也开始备起了婚事。朝烟虽是掌事姑姑，但这回嫁人的是她，总不好叫她亲自操持种种。于是，最终是将军夫人文氏来操办一切。

文氏虽松口答应让朝烟嫁入王府，可却还是不大满意她的学识礼节，特地请了两三个女师傅来府上住着，专程调.教朝烟的礼仪，务必要让她能匹的上王妃的身份。早上学进退吃坐，过午学看书弹琴，将时辰充塞得满满当当，一点儿也没空见燕晚逢了。

朝烟对琴棋书画这些，只知道一些粗浅的皮毛。但如今既然将军夫人愿意下苦心调.教她，她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便沉下心来苦学。时间虽短，倒也学了不少技艺。虽还是比不上自小娇养的名门闺秀，可也比从前好一些。正所谓艺多不压身，她吃苦惯了，能多学，便多学。

这准备婚事的时日被安排的很紧凑，极快地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一眨眼，秋日过去，京城入了冬，一日冷过一日。十二月头，天就飘起雪来，素白地下了一日一夜，将整座京城都盖做皑皑银白。

这段时间里，朝上似乎也是波诡云谲，风云变幻。摄政王似乎被逼急了，开始胡乱出招。朝烟记得有一个夜里，天还下着雪，王府中竟闯入了刺客来。所幸侍卫发现的及时，没出什么大事，但刺客却还是跑了。

朝烟在宫中待了这许多年，也并非没见过刺客。可从前都是贵人主子倒霉，这回轮到自己的身边人了，便又是别样的担忧。

日升月落，一晃神，便到了十二月的下旬。在年节之前，魏王燕晚逢终于要娶亲了。

朝烟提前三日便回到了杜家备嫁。她如今是要做魏王妃的人，家中人也跟着水涨船高，搬出了那世代居住的落魄院子，眼下住在一处宽敞暖适的宅门里，各人都有偌大的房间。

出嫁前一日，杜父携着几个孩子，一道来与朝烟说话。

这新搬的屋子四处都是簇新的，没什么人烟味。朝烟坐在床上时，还分外觉得空荡。好在杜父领着众人一来，屋里便又热闹了。

兄长、嫂子从不爱说话，只跟在杜父后面垂头，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兰霞，已经一瞬儿扑了上来，睁着双秀气的眼，大惊小怪地和朝烟说话：“姐姐，是我当初瞧错你了！我以为你眼光差，竟选了这样没前路的主子，没想到魏王殿下反倒是这么有造化的！”

话音未落，兰霞便被杜父轻轻拍了下脑袋。杜父低声呵责道：“你姐姐愿意嫁，那是心底喜欢，和什么前路不前路的可没关系。”

说着，杜父又有些忧愁。兰霞这个小女儿平素最叫人捉摸不透想法，颇有些好高骛远。他又不是什么读书人，翻来覆去只会说点惹人烦的话，教也教不好，也不知兰霞日后会如何。

兰霞被斥了，缩了缩脑袋，但她很快又嘻嘻笑起来，绕着朝烟道：“姐姐，你以后就是王妃娘娘了，那我便是王妃的亲妹妹！”

朝烟拍了拍妹妹的手，低声道：“我们本就是姐妹，与我做不做王妃没什么关系。无论我是什么身份，都一样对你好。”

“那可不一样！”兰霞说，“姐姐做了王妃，那我也跟着一道风光。”说着，她的语气便有些轻飘飘的，显然是高兴极了。

杜父叹了口气，转身对长子与儿媳道：“你们先带着兰霞出去坐坐，吃些点心。我和朝烟有话要说。”

小夫妻点了点头，领着兰霞出门去了。偌大的屋子里，就剩下了杜父与朝烟。

杜父没读过书，有些不善言辞，自打朝烟进宫后，又是一年半载才能见一面。此刻瞧见了女儿要出嫁的样子，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老眼泛起酸涩来。

“朝烟，我这个爹爹没什么本事，挣不到家底。你进了魏王府，爹也没法给你撑腰。”杜父说着，语气越发苦涩，“王府这样的地方，听起来好，但其中冷暖，也只有里头的人自己知道。”

朝烟也明白父亲所想。父亲是个本分之人，最想要的便是阖家安宁，对权势富贵反而不大在乎。他一听见“王府”，大抵想到的便是权贵倾轧，争宠斗权，自然心底慌张。

“父亲，这些事，您放心吧。”朝烟凑近了床边的小火盆，将手烘着取暖，低声说道，“魏王殿下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一定会厚待我。”

杜父想起燕晚逢来下聘那天对自己恭敬的态度，叹了口气，道：“魏王殿下看着确实诚心，对我这样一介草民，尚且屈尊降贵，客客气气的，想来对你也会好。但爹爹只是不放心，这样的宠爱，能维持多久？”

朝烟说：“将来的事，女儿也不好说。”

杜父闻言，便道：“若是他日殿下不再心仪于你，你也万万不要忧思过虑，当以保重自己为最紧要。”顿一顿，杜父轻轻地扇了扇自己，道，“我怎么又说这种扫兴话？是爹爹的错。”

说着，他也凑近了火盆取暖。

出嫁前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此时，朝烟还不知悉，她出嫁的这一天竟会出那样大的变故，以至于后来她做了燕晚逢的皇后，独占后宫十数载，都对这一日心有余悸，倍感后怕。





68、出嫁

次日便是朝烟出嫁的日子。

因为她嫁的人是魏王殿下, 宫中派遣了许多人来帮忙，多是一些有脸面的姑姑，负责里外的礼事, 其中还有几个与朝烟相熟。见了她，想与从前一般客套，又念及她如今高嫁了, 便只把套近乎的话往肚里吞。将军夫人也派了几个嬷嬷帮忙, 一大群人将新迁的杜府挤得满当。

朝烟晨起便要梳妆准备，忙得停不下来。先驱祟，随着几个长辈一道在小观音前烧香，又洗了三回手，将厄气都洗去了。回过神来，人坐在妆镜前, 由两个喜娘给她开面。白色的棉纱线绷得极紧，从脸上刮过去除掉细嫩的汗毛。喜娘手劲大，让朝烟觉得脸上疼得厉害，整张脸都给刮红了。喜娘给她上妆时, 还念叨了一句“怎么脸这样红？粉都遮不住了！”让朝烟哭笑不得。

嫁衣是将军夫人亲自盯着督制的，大红的一身，色如丹朱。衣上没有太多缀饰，只绣几片丹云, 令折一条挑金腰带。虽花样没有穷尽繁复富丽之姿，却极是典雅衬人，正是将军夫人的口味。这嫁衣一落在朝烟身上, 恰到好处，反而显得人端庄大方，比平日都贵重了几分。

要说她原本穿的嫁衣并非这一身，而是燕晚逢找绣娘为她缝的嫁衣。可燕晚逢的口味，着实有些花里胡哨，那嫁衣的样子一出来，便叫朝烟和将军夫妇目瞪口呆，流金贯玉、极为繁复不说，上头还绣着大朵大朵牡丹花。牡丹乃国之天香，不是皇后，谁敢用？所幸将军夫人开了口，说另外再做一身。

将嫁衣理罢了，喜娘给她盘起高髻，斜簪左右两支步摇，另饰流苏小金冠。那金冠上雕着片片金叶，人一走动，金叶也巍巍颤动，金光乱流，很是惹人怜爱。

这些珠钗首饰一上身，朝烟便变了番模样。她平素不爱打扮，总是懒涂脂粉，也不喜多戴珠玉，总是清淡着一张脸；如今涂了殷红口脂，淡扫双眉，再配上一袭华服美饰，人便煜煜光彩起来，仿佛一道流霞似的照人。

兰霞原本在各个屋里四处窜着凑热闹，东边要一点喜钱，西边吃两口枣子，一进了朝烟的屋子，瞧见姐姐梳妆打扮的模样，人便坐下来不愿走了，如粘在了锦凳上的，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姐姐镜中的模样。

有喜娘瞧见了，便打趣道：“兰霞小姐也想嫁人了？”

兰霞喜欢“小姐”这个称呼，众人都这样喊她。她一听喜娘打趣，雪似的脸便泛起了轻薄的绯红，道：“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姐姐这一身衣服头面好看。”

喜娘们笑了起来，个个都面有揶揄之色。年轻的女儿家嘛，闲暇时想一想嫁人那日如何梳妆打扮，这都是常理，也没什么可见怪的。

等梳妆的差不多了，屋外传来侍女们齐齐的行礼声：“见过夫人”。原是将军夫人来给朝烟添簪了。朝烟的母亲去的早，燕晚逢的母后亦然。二人上头没有正经的女长辈，便由将军夫人揽了所有的活计。回头操持完这里的事，还要去魏王府再忙上一轮。

门扇推开，将军夫人文氏跨了进来。她今日特意穿了喜庆的浓香檀色，人似乎也年轻了几许。朝烟乍一抬头，还以为是文家小姐文海柔来了。

“收拾得怎么样了？”将军夫人信口问着，解下了身上的斗篷。她从外头来，如今正是十二月，早上下过一阵小雪，现下放晴了，照的积了薄雪的树枝上白光灿灿。

“回夫人的话，都准备妥当了，只等您添了簪子，就请新娘合盖头。”喜娘恭敬地答道。

将军夫人点了点头，将冻得发红的手在火盆上烘了烘，人身上的僵意被驱散了，眼神便也活络起来，上下打量着朝烟。半晌后，将军夫人满意地点头，道：“总算有些王妃的模样了。其余的，日后再教导也不迟。”

听夫人这么说，朝烟安下了心。她最忧虑的，便是自己仪态不端，匹配不得魏王妃这个身份。虽说燕晚逢不在乎，可她却是在乎的。

喜娘取出一道匣子，呈递给将军夫人。夫人将其打开了，取出一支绞金丝攒珠簪了，赞尾开了朵海棠，碧色的料子莹莹动人，一看便知并非凡品。夫人将这支发簪在朝烟的髻上比了比，然后心满意足地插.入髻中去。

一边插簪，夫人一边叮嘱道：“殿下娶你，是看中你的心意，觉得你待他一心一意，与那些素未谋面、只为了家世父兄嫁人的小姐不同。等你过门，也要常记得这一点，不可辜负了殿下。”

朝烟垂着眸子，轻轻地点头，道：“谢过将军夫人教诲。”

将军夫人板着脸，又严肃道：“阿柔今日也来了，她心底欢喜你，你若有空，可与她说上一二，也好叫她高兴高兴。不过，她与她的母亲在一道，看的严了，怕是不能和你说上几句话。”

朝烟忙应声说好。

忙忙碌碌大半日，近黄昏时，终于要到出门的吉时了。外头的仆从不停地来报，说魏王府的迎亲队过了哪条巷子，又跨了哪座桥。终于，锣鼓喧天之声越来越近了，吹吹打打的喜庆之响似乎就隔着一道墙而来。

朝烟合着盖头在喜床上坐了许久，腿都要发麻了。不过这点小苦头，对她而言倒什么都不算。她如今是做魏王妃的人，此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便是要每天都把腿压麻了，那也是应当的。若非受过苦，哪里来的福气？

“新郎官到门口了！”喜娘们簇簇拥拥地开了门，来扶朝烟出门去。她盖着盖头，从红绸里头望去，一切都是朱红一片，且天色也晚了，隐隐约约的，什么都瞧不清。

朝烟的兄长与嫂子来搀她，小夫妇俩都不爱说话，现在妹妹出嫁了，嫂子竟小小地抽噎起来，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感伤，又欢喜得流泪。兄长则结结巴巴说了两句“好好过日子”。

天冷，十二月的风从袖里灌入，让朝烟微微地蜷起了手指。她与自己的父亲最后说了声话，便随着一群喜娘跨出了门。在花轿之前，有一个高挑的男子正安静地候着她。

周围很是喧闹，有许多人在说话。喜娘与邻家的女儿，都在夸赞新娘子打扮的漂亮，什么“好一个美人”，“当真是倾国”，就仿佛能透过这红盖头瞧见她的脸似的；有人在讨喜钱，“杜家老爷，女儿高嫁，再散点财也是应当！”；还有人在轻轻地哭，不知是哪位长辈，竟如此忧愁善感。在这些喧闹声里，朝烟听见燕晚逢问她：“你冷么？手都冻红了。”

朝烟小小地点了头，说：“确实是冷，风吹的。”

于是，燕晚逢忙塞了一大叠红包进岳父的手中，牵过了新娘的手，低声道：“进了轿子就不冷了，垫子下面放着小火炉。”他的手掌心也是暖的，烫得如太阳的日心似的。

朝烟最后回望一眼自己的家人，跟着燕晚逢跨下了阶梯，在喜娘的搀扶下坐入了轿中。

等她坐稳了，轿身晃了晃，整个儿抬了起来，让人觉得像是被抬入了云端。外头有人喊“起轿回府”，于是，吹吹打打的锣鼓唢呐声便又响了起来，热闹极了。

朝烟坐在轿子里，伸手向下一探，小炉的暖意扑了上来，果然很舒服。她在红盖头下微微翘起了嘴角，心里暖和得像在春日似的。

轿子摇着晃着，穿过了几条巷子，又上了一道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中忽然听到了一丝马蹄疾驰之响。这马蹄声在迎亲的一片吹打之声中显得很是突兀，外头的轿夫们也停下了脚，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在办亲事呢！可不要挡道了，不吉利。”

“官老爷们，吉时不可误啊！耽误了新娘新郎的大喜事，可是积不了福气的！”

轿夫们的抱怨声却并没有什么用，那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寂静地停下了。敲锣打鼓的声音也停了，四周竟是一片诡谲的寂静。许久后，朝烟听到了燕晚逢的嗓音：“皇叔，你这是何意？”

皇叔？

她听到这个称谓，便愣了愣，眼前立刻浮现出摄政王那张威严可怕的脸。下一刻，她顾不了婚礼的繁琐规矩，撩起盖头，一手打开了轿帘子。

果不其然，夜色之中，外面围着一圈火把之光，犹如龙尾蛇身一般。而在桥的对头，便是那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被燕晚逢逼得步步退让的摄政王。只见他骑在马上，一身盔甲，身侧是如羽翼一般排开的亲卫，密密丛丛，黑甲如鳞，叫人胆战心惊。

“侄儿大喜之日，本王自然要送上一番贺礼。”马上的摄政王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燕晚逢，“今夜，怕是要叨扰你的婚事了。”

下一刻，周围便有几个黑衣人扑来。朝烟只觉得眼前刀光剑影并人影四肢一阵乱晃，下一瞬，她便被人跌跌撞撞地拽下了花轿。拽她的人丝毫不怜香惜玉，她的脚踝一扭，顿时涌起一阵热烫的痛楚。

“嘶——”

回过神来，一柄剑已横在了朝烟的喉头前。

“朝烟！”燕晚逢的呼喊声从前而来。





69、交易

十二月的京城冷的有些砭骨, 明明过午后时雪便停了，偏如今又下起了小雪来，一粒粒雪点子飘落到人的面额上, 寒意星星点点地透进来。

朝烟被人从花轿上拽下来时把脚腕扭了，此刻生疼生疼，叫她不由皱起了眉。想要看看伤处, 可眼下的境况又容不得她放肆——寒光四流地剑刃正横在她的脖颈之处, 险些要切入喉头的肌肤去。她若稍稍动弹，免不了流血受难。另有几个身着盔甲的军士虎视眈眈地站在她身侧，一人反剪着她的手，力道之大，叫她觉得手骨都要被折断。

细雪无声，桥上一片令人胆战心惊的寂静, 原先吹吹打打的迎亲队被这突然杀出的军士们吓破了胆子，谁也不敢乱动，哆哆嗦嗦地瑟缩在旁，生怕殃及了自己的性命。

燕晚逢咬牙回看一眼朝烟, 冷冷质问道：“摄政王真是好一份大礼，竟将本王的王妃都绑去了。也不知这是何故？她乃无辜之人，何必与她为难？”

桥的那头，火把之光在夜色里明灭。有人提着蜡纸灯笼, 细细的光火将灯笼竹骨都照得分明。摄政王的脸落在这暗淡的光线中，便显露出几分肃杀的可怖来。

“魏王殿下痴情，不顾众人非议, 也要迎娶这宫女为王妃，本王早就有所耳闻。只是本王还是好奇，殿下到底对这女子有多痴情，又愿付出多少，保她平安？”摄政王冷冷道。

——殿下到底对这女子有多痴情，又愿付出多少，保她平安？

因这一句话，朝烟的眸光一凝，心底泛起浅淡的寒意来。

摄政王的言下之意，是要燕晚逢用东西来换她的平安。可摄政王要的是什么？

她知悉如今摄政王的日子不大好过，他想要的，无非就是权势。为此，他才不惜在这大喜之日，想要趁着众人皆沉醉于大婚的锣鼓喧天之中、放松戒备之时，逼燕晚逢让步。

可若是摄政王再贪心一些，想要——燕晚逢的性命，那又当如何？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朝烟的心便咚咚乱跳。

不至于此。定不至于此。

朝烟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抛去，呵了一口寒气。她一启唇，气息便在冬夜中化为一团白雾，将人的眼前都模糊了。

燕晚逢皱眉望一眼朝烟，收敛起了先时的惊态，道：“摄政王，我们到底是叔侄。若是有话想说，不妨坐下来好好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伤及无辜？”

摄政王冷哼道：“何必大动干戈？这话，我倒是想回赠予晚逢你。你对本王步步紧逼之时，可有念及分毫的叔侄之情？本王竟是分毫都看不出来！”

摄政王语气寒凉，望着人的目光亦是冰冷刺骨。朝烟看出来了，他大抵是已无其他退路，这才剑走偏锋。这样的人，往往都有些疯狂。

“皇叔，那些部下行贿舞弊之事，错不在我。我不过是将这些事告知旁人罢了！若非是他们做下了这样的恶，又怎会给皇叔惹麻烦？”燕晚逢道，“皇叔与其和我过不去，不如好好整治整治手下人，尚有可能过的快意些。”

听了这话，摄政王却是丝毫不领情。他拿马鞭遥遥一指朝烟的方向，道：“废话少说！晚逢，你选吧，今日，要么魏王妃杜氏丢了性命，你轻松跨过这座桥去；要么，便是魏王妃能活命，而你得束手就擒！”

闻言，朝烟目瞳一凝。

摄政王这是要燕晚逢在自己与她之间做个抉择了？他与她，二人只有一人能平安归去？

朝烟的心跳的越快了。寒意浸骨，雪似乎下的越发大了，要将灯笼光都覆灭。她想要挣扎，可手臂一动，那剪在她手腕上的铁臂便越发地掣肘紧锢，将她的肌肤勒的生疼。她虽有心挣脱逃走，可却全然无能为力。

“别想逃！”她身后的男子见她挣扎，便阴仄仄地呵道，“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伤了王妃娘娘的脖子，那便是罪无可恕了！”

朝烟的身体僵住了。不知是否因冬日严寒，她觉得手都要褪尽了知觉，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朝烟稳下心神，问道：“不知摄政王想让魏王殿下做些什么？我从前不过是小小宫女，算不得什么要紧人。要想拿我的命来换东西，恐怕换不了几个银子。”

她的声音清清冽冽，落在寒夜里，与那细雪一样的清冷。

摄政王道：“本王说了，让晚逢乖乖束手就擒便可。至于接下来的，你就不必管了！”

可正是这句“束手就擒”，叫朝烟心底倍感不安。束手就擒之后会发生什么？是沦为阶下囚，还是被贬出京？是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还是干脆被处死？

这一瞬，朝烟的脑海中又掠过了燕晚逢曾说过的那个“废帝与宫女”的故事——废帝被赐死，而宫女一道殉死，陪同上路。她本以为她与燕晚逢离这个故事尚且远的很，可如今，她竟恍惚觉得自己与那宫女正毗着肩！

“殿下，您不可跟着摄政王走！”朝烟顾不得喉口前的刀刃，急匆匆喊道，“要是跟着他走了，也许性命都不保！您不必管我……”她说话说得急切，冷气灌入肺腑，冻得她边打哆嗦边咳嗽。

摄政王听到她的嗓音，皱了皱眉，道：“魏王妃，你这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若是要晚逢走，那你可要把小命交代在这里了！”

朝烟心底涌起一股血性来，她脚底有些发抖，但盯着摄政王的眼神却分外坚硬：“我本就是贱命一条，死不足惜。能让殿下活，我自己抹脖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本是被激起了抵抗之心，可情绪之下如此大吼之后，竟觉得她也能狠得下心来这样做。她无法想象燕晚逢为她而死的模样，倘若成真，她势必会一生都怀着愧怍之心。除却同死，也无法驱除愧疚之苦了！

摄政王像是被她陡然的喊叫与气魄给镇住了，不由微微一愣。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宫女出身的女流之辈所压，面色便恼怒起来，道：“魏王妃倒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好性情！只可惜今日你死与活，由不得你！”

罢了，朝烟身后的人便将她的身子掣肘得更紧，让她连脖颈都动不得分毫。

就在这时，燕晚逢终于开口了：“皇叔，你动她，只会叫我恼火，反倒没用。”他说着，仰起头来，目光轻寒，似乎比这冬夜还要冷薄些，“既然皇叔想要我跟着你走，那就悉听尊便吧。只一条：放朝烟走。”

闻言，朝烟愣住了。

燕晚逢这是…要用自己来换她了？

这一瞬，她心头竟有些恼恨，觉得他分不清轻重。她苦心巴巴，只想要他平安，可他却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要来换她的性命！这如何值得呢？

可那头的燕晚逢却已经下了马，迎着那夹有雪点的寒风，大步向着摄政王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落在这漆黑的长夜里，大红的礼袍越显得艳丽无边，袍摆被风扬起，飘飘荡荡。

摄政王见他已做好了决断，便轻轻颔首，道：“魏王殿下果然情深，叫本王也很是敬服。”罢了，又朝桥的对头扬了扬手，道，“既然魏王殿下愿意束手就擒，那便将魏王妃放了吧。不过一个宫女出身的丫头，杀不杀也没什么区别！”

接着，朝烟便察觉到手腕一松，原本制着她的人松了劲头。然后，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响，那些身穿盔甲的军士们如溪流汇入河川似的，向着摄政王的身旁聚拢而去。火把光明灭不定，一片盔甲的摩擦金响。

“殿下——”朝烟有心追上去，可先前扭伤了的脚踝却在此时发作，让她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眼睁睁看着燕晚逢随着摄政王一道离去。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后，桥上重新归于安静。随行的喜娘哆哆嗦嗦地凑上来，道：“王妃娘娘，咱们，咱们报官府吧！”这喜娘也不过是普通人，除了报官，一时也想不出其他的主意。朝烟却道：“报官是无用的，我们先去魏王府上找将军吧。”

说罢，她扭过头去。花轿搁落在地，轿夫和迎亲的人见情势不对，连喜钱也不要了，跑了个一干二净。现在，这道长桥上只剩下朝烟与几个喜娘。夜雪依旧，朝烟冷的手脚发寒，她想起花轿下头有道小炉子，便拖着扭了的脚到了轿门前，将手探进去取暖。好不容易，才将四肢烘得舒服些，勉强能动弹了。

她不可失了方寸。燕晚逢不在，她越该谨慎处事才对。

“王妃娘娘，人都走了，我们要怎么去魏王府？”喜娘有些失了主见，慌张失措，“殿下也不在了，咱们去魏王府还有用吗？”

朝烟有条不紊地说：“去雇轿子，或者干脆走着去。再找个人回我家报信，将军夫人还在后头。”

话音刚落，夜色里就传来了一道中年男子的嗓音：“魏王殿下可在？”

朝烟愣了愣，认出这声音属于将军殷松柏。她忙道：“将军大人！殿下被摄政王带走了，眼下恐怕有性命之忧！”

一阵马蹄疾响，殷松柏的身影很快于夜色之中显现。他道：“王妃不必忧虑，魏王殿下早已料到会有此难。我且派人送你回府去，你在王府上安心静候便可。”





70、晨光

殷松柏的到来, 无异于雪中送炭，让没了主心骨的众人悄然定下了神。且他又说，燕晚逢早已料到此事, 这让朝烟颇有些讶异。

但仔细一想，又有什么是燕晚逢不知道的呢？摄政王显然不像是愿束手就擒的人，他会伺机而动, 似乎也并非什么难猜之事。

殷松柏去的急, 领着一队人马，便匆匆向着摄政王离去的方向追去，很快隐没在雪夜之中。这一行人盔甲齐整，不像是匆忙出阵，反倒像是一早就在待命了。那夜色黑漆漆的一团，什么都瞧不见, 没有月色，也没有火光，唯有遥远之处一点零星的灯，可什么也照不亮。

朝烟矗立在寒夜之中, 眺望着殷松柏远去的方向，心中的忧虑仍无法止住。便是平日再冷静的人，此刻也止不住胡思乱想。

摄政王会对燕晚逢做什么？会要他性命么？

“王妃娘娘，先上马车吧。”殷松柏留下的侍从打着伞上来, 口中呵着道道白气，“这儿还危险，不如先回王府去。”

朝烟回过了神, 这才瞧见桥边还停着两辆马车，想来是殷松柏叫人准备的。她吩咐了几个下侍去杜家找将军夫人禀报，这才上了马车。马车内很暖适，但她仍觉得身体冰凉，像是浸泡在长长的寒夜之中，扭了的脚腕又火辣辣的疼，一动就倍感不适。

许久之后，马车到了魏王府门前。今日是主子大喜之日，王府内外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从匾额上垂挂下来，一溜艳丽的灯笼在屋檐下招摇而开，地上还散落着红纸鞭炮的碎屑。这儿本该热闹无比，可如今却只余下两列守卫，再无旁人，显出一种诡谲的冷清。

朝烟一瘸一拐地下了马车，就看到香秀急匆匆地跑出来了。她清秀的脸蛋冻得扑扑发红，眼眶里头有泪滴子在打转，身上穿着镶绒的杏红色比甲，苏芳色的袖口被她自己扯得皱巴巴的。

“姑姑！”香秀喊习惯了，一时没改口，人哭哭啼啼地凑上来，说，“怎会如此呢？！怎会如此！”

朝烟接住她，猜到是燕晚逢被掳走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若非如此，此时王府上也不会宾客全无，显然是大伙儿都知悉今夜京城有乱，各自回去保命了。

她跨入垂着红绸的府门，侍女们上来迎接她。虽还未礼成，大伙儿却都已改了口，呼她为“王妃娘娘”，这叫她颇有些没反应过来。众人簇着她进了屋内，给她解了披风，又将炭火拨得更旺，好让屋子里暖和一些。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满面愁容，在为燕晚逢的下落心忧。

门嘎吱响了，寒风又从外头灌进来，是大夫挎着医箱来了，抱拳说：“听闻王妃娘娘受了小伤，微臣来给娘娘瞧瞧。”

朝烟听着一口一个“娘娘”，心里有些恍惚。她并不想做个主子娘娘，若没了燕晚逢在旁边插科打诨、无理取闹，留她一个人做娘娘，有什么意思呢？可见这些权啊、势啊的，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只想要那个人平平安安地回来。

大夫看了看她的脚，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那扭伤之处已经肿起了好大一片，高高红红的，很是吓人。拿药膏敷上去，也不见得驱散那辣辣的痛楚。

等大夫将她的扭伤处处理好了，便告辞离去。众人劳累哭闹半宿，各自回去睡去，朝烟却还坐在空无宾客的前厅里，身边只陪着香秀与欢喜。

火炉烧得久了，热意已不太旺，叫人脚底冷的发僵。朝烟在香秀的服侍下，将发冠除去了。她的妆容早已变得狼狈不已，但此时也没了心思再去照料那些腮红脂粉，便凌乱着发面，独自坐在门前，望着庭院中一片红绸灯笼出神。

门口有脚步声，是将军安排来的侍卫在彻夜巡逻。不知过了几时，外头传来了通传之响：“将军夫人到了。”

朝烟堪堪起身，看到将军夫人的身影从夜色中来。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着薄薄的白，将军夫人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穿过积雪的路，走到了她的身前停下。

朝烟的面色有些发白，凉淡的像是冬雪，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今夜本是她大婚，谁知却突生这样的变故，换做再聪敏的女子恐怕也无法坦然处之。将军夫人叹了口气，道：“将军知道你心底不安，叫我来陪陪你。”

朝烟和她行了礼，说：“谢过夫人。”

夫人与她一道在屋里坐下了，叮嘱外面守着的丫鬟进来，重新给火炉里添了炭，又煮了一杯热茶来。旋即，亲自掏出手帕，擦拭她脸上残余的脂粉。

“我知道你对殿下记挂，可也要小心自己的身体。”夫人说。

朝烟苦涩一笑，道：“叫夫人见笑了，我一贯是个没什么胆气的人。一想到殿下可能遇上事儿，心里便慌乱得紧，还胡思乱想着要是殿下有个万一，我便一道跟着去了。”

听她的话说得这样重，夫人有些诧异，小声呵斥道：“说得什么话？殿下不会有事。且就算有个万一，你也不该这样丢了自己的生路。人活着，就是有盼头的。更何况殿下聪明的很，是不会有你说得那个‘万一’的！”

听夫人这样劝，朝烟心底却并未好受。她实在是想不出这个世上没有燕晚逢的模样来。她见过了这么好的人，虽身居高位，却对她一心一意，拿她当个人对待；日后，她便再也没法将其他人瞧进眼里了。

更何况，燕晚逢是为了换她的命，才跟着摄政王离开的！若是燕晚逢有个万一，她难辞其咎，不殉死不足以补偿其内心之疚。

她越想，越觉得心头乱糟糟，手也一片冰凉，像是被雪堆住了。她甚至还想到了该怎么死才能去的痛快，省得抱着愧疚活一辈子。若是有人拿毒酒来，那是最方便不过了；若是没有毒酒，那就只能找其他的门道。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了过来，覆在了朝烟的手背上。将军夫人叹了口气，对她道：“你不要胡思乱想。魏王殿下敢跟着摄政王去，就是做好了打算。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他也就回到你面前来了。”

“谢过夫人宽慰。”朝烟不想叫旁人忧心，便这样苦笑着说。可她心底却是另一番情态：她要如何睡得着呢？

夜色越深了，连香秀都熬不住，回房休息去了，但朝烟还坐在门后迟迟地出神。她换去了嫁衣，穿了一身宽松的衣袍，偶尔和衣趴在桌上小卧一会儿，醒来了，就睡眼朦胧地问问门口守着的侍卫，可有什么消息。她问了足有六七次，次次都回说“还没消息来”。

朝烟的心如漂浮在海上的一叶舟，时上时下。每次醒来，便有一丝一缕的期待；但从侍卫口中得不到消息，心便又沉了下去。这样上上下下的折磨，叫她眼底的青黑更重了。

天将要亮时，她已疲累得不行。明明从前也并非没有熬过夜，也被贵人责罚过劳作一宿，可没有哪一次，如今晚这样难熬的。她累极了，只想找个地方缩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头传来了侍卫的呼喊：“魏王殿下回来了！”

朝烟的神智有些恍惚，她竟还觉得自己身在梦中。可侍卫们的呼喊一声比一声近，又令她没法子沉沉地睡下去。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朝门外踏去，一抬眼，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男子身影。

天初初亮了一角，曦光从那厚厚的冬云间漏下来，将人涂上了淡淡的色彩。他本穿着一袭赤色的礼服，但袍角袖口上却又染着几道格外浓重的深红。发冠散乱，在晨风里被吹得纷纷乱乱，一张脸落在清浅的朝光之中，眉目张扬，轮廓却被照得柔和。

“殿下……！”朝烟盯着他的脸，喃喃念道，“不是我糊涂了吧？”

男子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掌心，道：“不是。是我真的回来了。”说罢了，他低下头，不满道，“你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冷？小心生病了。快进来烤烤火！”

说着，他便想牵住朝烟朝屋内走去。可谁知，下一刻，朝烟便陡然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肩膀。

“朝烟？”燕晚逢有些吃惊，他从未见过朝烟这般主动的模样。旋即，他有些无措地说，“不行，我的衣服还脏着，不能蹭坏了你。”——他的衣服上有血迹，那是昨夜乱变的见证。

扑在他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只发出了小声的啜泣。燕晚逢终于意识到了，他怀中的女子正在低声地哭泣着。

“殿下能平安回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燕晚逢听着朝烟的话，叹了口气，慢慢地将手搂上了她的肩。

朝阳初升，照亮了京城内外，将冬日的王府也照得透亮发白。里里外外的灯彩尚未撤去，在一夜的积雪中显露出艳丽的红。二人便这样在晨光中久久地相拥着，直到将军夫人跨了出来，道：“咳，赶上早膳了，不吃两口？”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结~~





71、晨朝

将军夫人的话, 叫朝烟颇有些不好意思，这才想起还有别人在旁看着。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怀中的人，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又偷偷摸摸在袖子下头掐了自己一把，好再确认一番眼前的景象不是梦。等掐手臂的痛传上来了，这才放下了心。

这不是梦, 是燕晚逢当真平安回来了。

浑身的疲累似乎都被一扫而空, 她的眼眶又酸热起来，口中小声道：“殿下这一夜肯定遇上了许多事，先去好好休息一番吧。我叫人准备点吃的……”说着，又转向一侧佯装什么都没瞧见的将军夫人，道，“夫人也累了一夜, 当吃点什么。”

正说着，却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抬起头，见燕晚逢正瞧着她, 说：“你别惦记着我们了，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脸色，差劲成什么样子？先料理好自个儿吧。”

燕晚逢的声音似乎还有些揶揄。朝烟听了，便猜到自己的面色一定不好看, 脸色青青黄黄不说，可能还蓬头垢面的。可昨夜一番担惊受怕，谁又有空去打理自己的衣冠呢？

她板起了脸, 执拗道：“我确实面色不好，可那也是为殿下忧心所致！殿下就忍一忍吧。”说罢了，转头唤来仆从，道，“快去准备热水衣物和吃食。”

得知燕晚逢平安归来，王府上下便登时热闹起来。原本瑟缩忧虑的仆从们纷纷面染喜色，大松一口气。欢喜尤其如此，一路抹着眼泪，直说“福大命大”。热水烧好了，燕晚逢去换洗了衣物，带着略显劳累的面色堪堪回房，用了点吃食，便大字在床边躺下了。

他躺倒的样子颇为没规没矩，胡乱一卧，像是个孩童在郊外的草地上望风筝似的，半湿的长发散着，脸上带着一星困意。

朝烟坐在床边，想将他的睡姿板正一点，一边推搡着他垂落在床边的两条腿，一边低声絮絮叨叨说：“殿下，这样睡觉像什么样子？会着凉的。赶紧进被子里头吧！”

好说歹说，才让燕晚逢将被子盖上了。燕晚逢听着她琐碎叮嘱的话，忽然久久地叹了口气，道：“能再听到你这样啰啰嗦嗦的，真好。”

一听这话，朝烟就有些不大乐意，眉毛扬了起来，恼道：“我这是关切殿下，殿下竟觉得我啰啰嗦嗦？”

燕晚逢见她生气了，忙说：“是我说错了，我是想夸你的，只是忙了一个晚上，脑袋糊涂了。”

他说着，眼帘就落下来，似乎很是困倦。朝烟见他神态，便忍不住再斥责，将厚重的床帷放下来，又命人给火盆添了点精炭，便悄然要走。将跨出门时，她听到燕晚逢在呢喃说话，仿佛梦呓一般。

“这一世…总算是……没有重蹈覆辙……”

这话轻飘飘的，如一阵风似的，险些叫人听不见。朝烟把这话落入耳中，只觉得燕晚逢是累糊涂了——什么这一世、那一世的，他又在做梦了。

将清净堂的门合上后，朝烟步下台阶。外头又在下雪了，细小的雪絮如梨花似的，穿庭而飞。同样是雪，昨天夜里的雪只叫人觉得通体生寒，怕这雪一落就是一整个冬天，再没有融化的时日了；可今日的雪，却令人生出了几丝欣赏之意，觉得这一庭的皑皑素白，也并无什么不好的。

将军夫人与朝烟告辞后，便回府上去了。朝烟自己洗漱收拾了一番，也打算回屋子养神休息。欢喜去外头打听了昨夜发生的事，与香秀一起凑到她的跟前，一股脑儿地说给她听。

“娘娘，”欢喜已改口了，不再敢喊她“姐姐”，怕叫别人看低了朝烟，“昨晚京城险些闹翻天了！摄政王将殿下绑走不说，还准备了几千的精兵，将皇宫也围了起来！”

摄政王被燕晚逢逼得无路可退，索性便孤注一掷，想要将燕楚丘这个傀儡也从皇位上赶下来，由自己亲自来做皇帝。燕楚丘本就是个没什么手段的人，被摄政王派去的将领拿刀刃比着，逼得当真要在让位诏书上印下玉玺。

据说为了这事，段太后直接当庭昏了过去，如今也不知安危；而这一头，摄政王又趁着魏王大婚之日，以魏王妃为胁迫，掳走了魏王，就怕魏王与殷松柏出手阻挠他坐上皇位的大计。

摄政王想得倒是好，计划也很周全，事先打点好了京城里外的军士，本该是万无一失的事情。可谁知刚捉到燕晚逢不久，部下中就闹起了反鬼，自己人与自己人打了起来。如此一来，原本铁桶一块的阵营自然四分五裂，轻而易举就叫殷松柏给制服了。

至于反鬼为何叛乱，他只说是魏王殿下给了更好的，比摄政王给的前途要更光明。可这到底是真是假，也无人知悉。

总之，天要亮那一会儿，摄政王已带着几骑亲兵，匆匆狼狈奔逃出城了，连家眷妻儿都顾不得，统统丢在了摄政王府。殷松柏派了五百人出城搜寻，眼下还没什么消息。

这一夜过去，京城里的乱军已被围剿得七七八八，总算是将一夜纷乱结束了。

朝烟听了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事，觉得头有些发晕。一整晚的疲累一道涌了上来，便挥退了在床边说话的二人，独自躺卧下去了。

天已经亮得透彻，但床幔放下来后，便能将那亮光遮去。人躺卧着，也会舒适些。她眯着眼，不知自己是梦是醒。隐隐约约的，仿佛又梦到了从前梦过两三回的那件事——

她是长信宫女，燕晚逢是潦倒废帝。她为太后做眼线，心底又愧疚不已。后来，燕晚逢被毒酒赐死，而她也一同陪着上了路。

长信宫的夕阳泛着金红之色，如流朱砂金乌。燕晚逢的背影便在那夕阳下久久地立着，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梦中的她向着那人伸出手去，终于握住了他，与他并肩而立。

再醒来时，朝烟发现自己的床边坐着一个人。

她费力地睁开了困倦的眼睛，才看清是燕晚逢坐在那里。这现实与梦境恰好是连上的，一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仍在那个废帝与宫女的梦中。

“你醒了？”燕晚逢见她睁眼，便低声问，“要不要吃点什么？已经要到晚上了。”他靠在床边，头发仍散着，拨在耳朵后头，散着乌亮的光。眼睫低垂，在眼睛下头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慢慢地翕着。

朝烟怔怔地望着他，忽而说：“殿下，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他问。

朝烟便将梦中的故事都与他说了。他听罢后，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心，低声道：“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用再记挂。”

——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用再记挂。

朝烟听着他低低的嗓音，心上渐渐涌起了一股安适的暖意。昨夜的风雪已经过去了，春日也快要来临了。等天暖了，便一切都会好转。也不知等开春了，屋檐下会有几只小燕飞来？

这样想着，她慢慢地勾起了唇角。屋外似乎又在下雪了，轻盈的雪飘飘悠悠地落下，宛如柳絮，又似一只只白蝶，悠闲地穿庭而舞……

后记：

摄政王逃离京城后，魏王府重新举办婚事。此次婚典，较上回愈发隆重。

数月后，摄政王在京外自尽而亡。段太后体弱，也郁病而薨。燕楚丘痛失母后，备受打击，又自觉与这帝位不合，便于次年禅位与皇兄燕晚逢。因其妻徐氏为摄政王妃同族女，在京中颇不受待见，楚丘携家眷远离京城，去往封地。

燕晚逢被废后又重登帝位，封正室杜氏为后。杜氏出身民间，却独宠六宫。皇宫之中，再无妃妾入选。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小甜文完结啦~下一篇写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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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意外，她被卷入京城阴谋。权势滔天的段准向她抛来了高枝。

“我缺一位妻室，愿酬她一生荣华珍重。阿漪，嫁我也是嫁段府，你可愿做我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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