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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欢》作者：山有青木

文案

宁昌侯府刚来的嫡女简轻语有一个秘密，她在回京的路上不慎流落青楼

为了自保，也为能回京都侯府
她委身给一个镖局少主，哄得他为自己赎了身，还带她来了京都

入京那日，她药翻了镖局一众人，只身跑到宁昌侯府
本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却在自己的相亲宴上再次遇到他

只是这一次，他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

侯府假山后，绣春刀被丢在地上，飞鱼服也被抓得皱了
陆远为简轻语穿好衣裳，在她耳边低语：死和嫁我，你选一个
简轻语：…

男主视角

世人都怕陆远，却唯有一人敢缠着他胡闹
起初他只是觉着有趣，后来觉得她既然这般喜欢自己，那给她一个名分也好
然而在他求娶当晚，那个女人却跑了

原来说喜欢他是假的，说想嫁他也是假的
但无所谓，跑一次，他就抓一次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简轻语 ┃ 配角：陆远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夫君他总是强取豪夺

立意：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生活阳光，积极向上。

第 1 章(那位陆九爷...)





　　芙蓉帐暖，一袭薄纱遮住春光。
　　简轻语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双眼朦胧地看着上方男子，如一叶小船般随海波摇荡，起初她还咬牙生受着，慢慢地终于忍不住轻泣：“培之，轻些……”
　　“喃喃可知错了？”男子声音透着情动的哑意，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却冷若寒冰。
　　简轻语眼角泛红，闻言哽咽回答：“知错了。”
　　“还跑吗？”男子攥紧她纤细的手腕，轻易将自己的指痕留在了上头。
　　简轻语急忙摇头：“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是么？”
　　男子似笑非笑，唇角闪过一丝冰冷的邪气，接着猛地将她扯进怀里，肌肤相贴，汗意顿时交融，他灼热的呼吸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引得简轻语阵阵发颤。
　　“若真知错了，为何还对我下药？”
　　……
　　简轻语猛地惊醒，黑暗中大口喘着气，心口也起伏剧烈，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她这是……又梦到陆培之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梦到他了，或许是因为在一起时，他对那事儿过于热衷，所以每次梦到他，大多都是这样难以启齿的内容。
　　想起梦中的一切，简轻语不由得头疼地叹了声气，待眼睛适应黑暗后，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清茶。
　　一杯凉茶下肚，身上的汗消了许多，噩梦引起的心悸也减轻了不少，简轻语冷静下来，却也没了睡意，只能回到床上发呆。
　　然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陆培之。
　　她是宁昌侯嫡女，却自幼随母亲在漠北生活，四个月前母亲离世，京都来了书信要她回宁昌侯府，她便带着奴才上京，不料却被恶奴卖到了青楼。
　　她也是在沦落青楼之后，才认识了陆培之。彼时的她是青楼待□□的雏儿，而陆培之则是兴致缺缺的寻欢客，一脸厌烦地点了她来伺候。
　　也正是他这随手一点，简轻语才在他与同伴的交流中得知，他是江南一家镖局的少东家，此行目的是为了从漠北护送一批货物去京都。
　　要去京都，却并非京都人士。那一刻简轻语心如擂鼓，瞬间确定他便是能救自己、且不必怕他暴露自己曾身陷青楼的人。
　　于是她撒娇卖痴，用尽一切在青楼听来学来的手段讨好他，总算在镖局启程那日哄得他为自己赎了身，带着自己一同上路。
　　从漠北回京都那些日子，她每一日都过得如履薄冰，生怕陆培之会突然对她失去兴趣，会将她随意丢弃。因为这点担心，她只能更加卖力地哄着他，日日展现自己对他的痴情，却又识趣地不去过问他所有事。
　　就这么熬到了到京都那日，一行人暂时宿在了京郊的客栈，她拿出了偷偷积攒的蒙汗药，药翻了镖局众人后只身跑回了宁昌侯府。
　　想起陆培之醒来后会是何等表情，简轻语忍不住拢紧了里衣，小小声地祈祷：“你赎我只用了五十两银子，我给你留了一百两，虽然钱是你给我的，可那是我为你洗衣做饭暖床挣来的，所以我们也算两清了，希望你放过我，别再让我梦见你了……”
　　她生在漠北那等民风开放之地，并非视贞操如命的人，加上刚被卖进青楼便遇上了陆培之，之后便一直跟着他，所以也没受什么磋磨羞辱，之所以会做噩梦，纯粹是因为怕了陆培之那反复无常的性子，生怕他会为了找她，将京都掘地三尺。
　　但仔细想想，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玩物，他应该不至于这般大动干戈……吧？
　　“求求你千万别犟，送完货物赶紧回你的江南去吧，千万千万别来找我……”简轻语又嘟囔一句，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总算没有再梦见陆培之了。
　　临近夏季，夜里的风愈发燥热，她眉头紧皱，鬓角微微出了些汗，却也算睡得香甜。
　　或许是因为先前睡得并不安稳，她这一次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原本是还能继续睡的，只可惜门外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她只能睁开眼睛——
　　“大小姐近来起得越来越晚了，虽说侯爷准许她不必每日向夫人问安，可她当真日日就这么睡着，连今日是初一都忘了，未免也太不知好歹。”
　　“嘘，小声点，不怕她听到惩戒你啊？”
　　“怕什么，她不过是侯爷早年风流所出的野种，若非侯爷跟夫人仁慈，给了她母亲平妻的身份，她也配做侯府的嫡小姐？你且看吧，本就生得丑，又这般不知礼数，最后说不定嫁得连个丫鬟都不如。”
　　“话不能这么说，大小姐只是起了疹子，待疹子下去，定然就不丑了。”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蠢不蠢，哪有什么疹子能起一个多月的，要我说呐她就是……”
　　是什么？简轻语支棱起耳朵，突然有些好奇，只可惜她还没听到丫鬟下面的话，就被一道泼辣的声音打断了：“你们两个是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议论主子？！都给我滚出去！”
　　俩丫鬟没想到说坏话被抓个正着，顿时手忙脚乱地离开了。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刚坐直了身子，一个圆脸丫头就从外头进来了，一对上她的视线，当即苦了脸：“大小姐，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本还想再听下去，可惜被你打断了，”简轻语眨了一下眼睛，“我都不知道，原来英儿也有如此泼辣的时候。”
　　英儿嗔怪地看她一眼，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更衣：“都是些混账话，大小姐千万别放在心上，待奴婢得空，定会狠狠教训她们一通。”
　　“混账吗？我怎么不觉得，”简轻语随意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不太当回事道，“其实她们说的，也不算空穴来风。”
　　英儿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布满红疹、还有些肿胀的脸，顿时红了眼眶：“大小姐、大小姐貌美如仙，奴婢是亲眼见过的，她们那些俗物也配编排？待您的病好了后，定要用事实狠狠打她们的脸。”
　　简轻语本来只是随口玩笑，一看到她要哭急忙道：“哭什么，我过两天就好了。”
　　她这话可是认真的，毕竟这些红疹是她每日以薯蓣擦脸所致，为的是理所当然地躲在家中，以免会突然碰上可能还未离开的陆培之。如今差不多有一月余了，陆培之十有八九已经回了江南，她自然不必再装病。
　　然而她难得认真，英儿却不相信，只是觉得她在强打精神安慰自己，于是更加伤心：“大小姐，您真是受苦了……”
　　以往简轻语都是哭的那个人，还从未试过看旁人哭，一时间有些无奈，不知该拿这丫头怎么办了。
　　好在英儿很快就哭完了，伺候她戴上面纱擦擦眼角：“大小姐可要去后花园散散步？”
　　“先去佛堂吧。”简轻语温声道。
　　今日是初一，宁昌侯会在佛堂礼佛，一众子女按规矩也是要随侍的，简轻语先前一直称病没去，如今算算时间病要‘好’了，也不好再拖着不去。
　　毕竟母亲临终前交代的事，还是要做的。简轻语叹了声气，有点提不起精神。
　　听到她主动要去佛堂，英儿惊讶一瞬，要知道大小姐回府后，还从未主动去见过侯爷，每次都是侯爷过来探望，父女俩才会匆匆见一面。
　　不过大小姐愿意主动亲近侯爷，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毕竟在这侯府之中，过得好与不好全在侯爷一念之间，更何况大小姐快要过婚配的年纪了，能不能得个好婚事，还得看侯爷怎么想。
　　英儿偷偷瞄了简轻语一眼，祈祷她家小姐能苦尽甘来。
　　简轻语一看便知道英儿在想什么，她扯了一下唇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脸平静地往佛堂走。
　　不知不觉已快到晌午，府内各处都飘来了饭菜香，两个人刚走出院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孩提哭声，接着便是妇人的怒骂，伴随着燥热的风，叫人听得阵阵心烦。
　　妇人的骂声越来越大，孩子却不见停，反而哭得愈发厉害，英儿一脸烦恼：“这些家生子愈发没规矩了，我现在就叫他们去别处闹，别扰了大小姐清净！”
　　结果还未动身，就听到妇人怒吼：“你若再哭，我就叫陆九爷将你捉去下酒！”
　　妇人话音未落，孩童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周遭突然静了下来。
　　简轻语愣了愣，没忍住乐了：“陆九爷是谁，竟还有止小儿啼哭的本事。”
　　“大小姐刚回京，不知道也是正常，陆九爷便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锦衣卫指挥使陆远，”英儿说完直龇牙，“这粗妇也太狠了，竟拿他吓唬孩子，也不怕给吓出病来。”
　　“陆远？”简轻语睁大眼睛，“确实没听说过，他很凶恶吗？”
　　她远在漠北，只知道锦衣卫权势滔天手段阴狠，上到皇子宰相下到黎民百姓都惧怕不已，旁的就不太晓得了。
　　她生出一点好奇，歪着脑袋看英儿，硬生生把英儿看得脸红了，心想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即便生出满脸疹子，单靠一双美目也压得了号称京都第一美人的二小姐。
　　“英儿？”简轻语见她不说话，便又唤了她一声。
　　“……岂止是凶恶，都说阴间有黑白无常八位爷，他便是那多出的第九位爷，这世上除了圣上，就没他不敢杀的人，”英儿回过神后赶紧说完，接着紧张地看一眼周围，“咱们还是不要说他了，锦衣卫耳目通天，万一被他们听到了，那可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简轻语听完蹙起眉头：“这般狠戾，确实不宜多提。”
　　这么一看，同是姓陆的，陆培之跟这位陆九爷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第 2 章(凶残锦衣卫...)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大日头将院落晒得热腾腾的，若隐若现的蝉鸣预示着夏日的逼近，阵阵燥意叫人忍不住犯懒。
　　简轻语本就起得晚，经过院门口一耽搁，等她同英儿到了佛堂时，佛堂里只剩下她那个侯爷爹和如今唯一的侯爷夫人秦怡了。
　　这二人礼佛结束正要出门，与刚来的简轻语遇了个正着。
　　简轻语回来一个多月了，还从未主动出过院子，二人乍一在佛堂见着她，眼底都闪过或轻或重的惊讶。
　　“轻语，你怎么来了？”对这个几年都不见一次的女儿，宁昌侯生分大过熟悉，连关心里都透着客气，“身子好些了吗？”
　　“劳烦父亲挂念，好多了，”简轻语敛起神色回答，“今日初一，我来陪父亲礼佛。”
　　宁昌侯连连点头，仿佛没看到她脸上连白纱都遮不住的红疹：“好了就行，好了就行，礼佛一事不必着急，你再休养些时日再来也行。”
　　“轻语一片孝心，你就别推拒了，”秦怡端庄一笑，继而看向简轻语，“只是咱们家礼佛向来是辰时起巳时终，你今日来得晚了些，已经结束了。”
　　这是挑理了？简轻语唇角翘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直接以袖遮唇轻咳起来。
　　英儿机灵地扶住她：“大小姐您没事吧？就说您身子还没大好，不该这般着急随伺侯爷，您怎么不听呢。”
　　宁昌侯跟这个女儿向来不亲，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孝心，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动容，再看秦怡时便略带了责备之意：“轻语身子还虚，来晚了也是情有可原，你身为当家主母何必苛责。”
　　秦怡表情一僵：“是，侯爷教训得对。”
　　简轻语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心情稍微愉悦了些，但想到母亲的吩咐，到底还是收敛了：“是轻语来迟，下次会注意些，父亲切莫动怒。”
　　宁昌侯抿着唇应了一声，又看了秦怡一眼，这才对简轻语道：“时候不早了，慢声和震儿去了酒楼用膳，你便随我和夫人一同吃些吧。”
　　他口中的慢声乃是秦怡所出的女儿，与她只差了半岁，震儿则是姨娘所出的庶子，如今也有十五岁了。秦怡生完简慢声后便伤了身子，再无法生育，于是将简震抱到了身边养，虽然没有正式收为嫡子，但待遇比起嫡子也不差多少。
　　至少比她这个正经嫡长女的待遇要好多了。
　　这两个便宜弟妹一向不待见她，今日不在也好，省得又多俩绊脚石。简轻语唇角翘起，乖顺地答应了一起用膳。
　　秦怡本以为她会拒绝，一看她点头了，不由得撇了一下嘴角。但不耐烦也只是一瞬的事，她很快便慈笑着招呼起来。
　　几人一同去了主院，刚一落座，秦怡便一脸慈爱地看向简轻语：“明明还是个小姑娘，怎么衣衫穿得这般素净，明日叫管家领你去趟绸缎铺，挑些鲜亮点的料子做衣裳。”
　　方才还对秦怡略有不满的宁昌侯，顿时跟着附和：“夫人说得对，还是穿得鲜亮些比较好。”
　　简轻语本来还在想该怎么进入正题，听到这夫妻俩丧良心的话后，干脆就单刀直入了：“我母亲刚离世不过四个月，我这个做女儿的，怕是还不能穿得太鲜亮。”
　　秦怡提起衣料是存心的，闻言也没多大反应，倒是宁昌侯面露尴尬，匆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是，也是，那还是穿得素净些好了……”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平静地看向宁昌侯：“父亲，我娘已经走了这么久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将她迁入祖坟？”
　　宁昌侯顿了一下：“她不是已经在漠北下葬了吗？”
　　“是已经下葬，可她身为您的嫡妻，在京都祖坟至少该有个衣冠冢吧？”简轻语尽可能的耐心道，“这是她临终前的遗愿，这最后的体面，您总要给她吧？”
　　说罢，她看向秦怡，加重了自己的筹码：“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此事，待母亲的衣冠冢立好便回漠北继续守孝，夫人您觉得如何？”
　　她本就打算完成母亲遗愿后就离开，自此跟这个狗屁侯府断绝关系，所以如今也不怕直说，只想视她们母女为眼中钉的秦怡，即便是为了日后清净，也能就此答应。
　　果然，她在说了会离开京都后，秦怡略微动心了，但也只是一瞬，她便挂上了假笑，简轻语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轻语，不是你父亲不答应，实在是不好答应，你有所不知，在你母亲去了之后，便有高僧来过侯府，说你母亲八字与祖坟犯克，若是迁入祖坟，不仅对她自己不好，还会影响子孙后代和你父亲的仕途，你父亲也是没办法，你就别逼他了。”秦怡略带伤感道。
　　简轻语眼神微冷：“那还真是巧，我母亲刚去，就有高僧来了，简直像故意的一般。”
　　“轻语，不可妄言。”信佛的宁昌侯皱起眉头，显然不喜欢她对高僧的态度。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父亲，我母亲身世再单薄，那也是你娶的第一位正妻。”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强调了‘第一位正妻’几个字，秦怡眼底果然闪过一丝暗恨，只不过很快掩饰了过去。
　　“我知道你的一片孝心，但也不能为了你母亲一人，就赌上侯府的未来不是，”秦怡一副耐心的长辈模样，“不如这样，立冢一事暂且延后，待到你父亲百年之后再行合葬之礼，你觉得如何？”
　　宁昌侯正直壮年，等他死还不知要等多久，更何况到时候侯府已是秦怡的一言堂，更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简轻语见秦怡铁了心不愿母亲进祖坟，眉头蹙得越来越深，半晌才缓缓道：“我来京都便是为了完成母亲遗愿，若母亲一直不进祖坟，我怕是也不能安心回漠北了。”
　　“那就不回，你母亲已走，漠北再无亲人，你回去做甚？”宁昌侯想也不想道。
　　秦怡也笑着附和：“是啊，别走了，你如今也十七有余了，京都的小姐们这个岁数早就许了人家，你也要尽早找门亲事才行，要再这么拖下去，怕是会叫外人觉得我与侯爷不重视你。”
　　“亲事？”简轻语眼眸微动。
　　秦怡忙道：“是啊，你这个年纪的姑娘，终身大事最为重要，即便是守孝，也是守够百天便好，不必像寻常人一般守够三年，如今算算时间够了，也该操心婚事了。”
　　简轻语沉默地看着她，突然明白她为何不动心自己方才提出的条件了，合着是鱼和熊掌都想拿，既要把自己撵出侯府眼不见为净，又要外人觉得她这个主母大度和善，简直是什么便宜都想占。
　　只是以秦怡的小肚鸡肠，好人家都给简慢声留着还来不及，又怎会舍得给她安排好亲事？
　　刚冒出这个想法，秦怡便突然开口了：“如今你也回来一月多了，是时候设接风宴，宴请各府前来见见了，也正好为轻语相看人家，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三日后吧，侯爷觉得如何？”
　　“轻语还病着，不如等病好之后再设宴吧。”宁昌侯皱起眉头。
　　“侯爷，”秦怡嗔怪，“轻语如今已经好转，三日的时间足够她休息了，再说过段时间圣上便要去行宫避暑，到时您也要跟着去，还不知何时能办家宴，您等得，轻语的年岁可等不得啊。”
　　“夫人的话也有道理，”宁昌侯沉思片刻，最后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轻语，你这两日好好休息，三日后侯府设接风宴。”
　　听到这两夫妻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事定了，简轻语终于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父亲，我今日来是与你商议母亲衣冠冢一事的，不是要聊如何将我嫁出去。”
　　“你母亲既然已经在漠北安葬，就别扰她清净了，如今还是你的婚事更为重要。”宁昌侯不大喜欢她再提此事，眉间沟壑愈发深了。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猛地站了起来，冷眼看着对面的二人：“简慢声只比我小半岁，还不用守孝，既然你们这般喜欢做媒，不如先把她嫁出去吧。”
　　说罢，不理会宁昌侯的斥责转身就走，英儿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简轻语气恼地往外走，英儿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快到大门口时才压低声音问：“奴婢知道夫人不想大小姐留在侯府，也知道她为您寻亲事，只是不想被人说三道四，可奴婢不懂她为何这般着急为您设接风宴。”
　　接风宴，说白了也是相亲宴，夫人既然怕落人话柄，完全没必要这么着急。
　　简轻语看了英儿一眼，心里的烦躁减轻了些：“大概是因为我如今这张脸吧。”
　　英儿先是一愣，看到简轻语面纱都遮不住的红疹后突然回过味：“夫人竟然如此歹毒，连您的婚事都想做手脚，简直是欺人太甚！”
　　京都虽不算小，可显贵圈子总共就这么大，侯府设宴定然都会到来，一看到大小姐如今的模样，那些世家大族定然会歇了心思，只剩一些妄图攀附高门的杂鱼，到时候夫人即便给大小姐找个低门小户，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在那些人眼中，大小姐一脸红疹，能寻到亲事已属主母尽力了。
　　英儿越想越慌，着急地问简轻语：“大小姐可有应对之策？”
　　简轻语正想说话，前方的大门突然开了，惨叫声顿时传了进来，然后便是几个仆役匆匆跑了出去，方才还安静的侯府，顿时热闹了起来。
　　“听声音好像是少爷，”英儿说着，眼疾手快地拉住一个跑进来报信的奴才，“匆匆忙忙的发生了何事？”
　　奴才刚要怒斥，看到简轻语后忙把粗话咽了下去，着急忙慌地解释：“少爷被锦衣卫的周大人打断了腿！”
　　简轻语扬眉：“锦衣卫为何会打少爷？”
　　“少爷和二小姐今日去酒楼吃席，无意间遇上了几位锦衣卫的大人，其中一位大人说二小姐生得与故人有几分相似，当时这几位大人未着飞鱼服，少爷便将他们当成了宵小说了一句，这就、这就被打断了腿啊！”
　　说话间，简震哀嚎着被抬了进来，昔日还算看得过去的脸，此刻青肿得厉害，门牙也掉了一颗，嘴里呜呜地往外冒血沫，一双眼睛更是被打得通红，反倒是断掉的腿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了。
　　奴才急得出了一头汗，随便擦了两把对简轻语躬了躬身：“奴才得尽快知会侯爷和夫人一声去，就不打扰大小姐了。”
　　说罢便急匆匆离开了。
　　英儿目送奴才离开，这才心有余悸地开口：“少爷胆子忒大了，竟然连锦衣卫都敢招惹。”
　　“他招惹时，又不知道是锦衣卫，”看着简震身上的伤，简轻语不喜欢这个弟弟，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更何况即便是锦衣卫，说未出阁的姑娘与故人相似，便不算下作了吗？”
　　这种老旧的搭讪手段，被当作宵小又有什么奇怪？
　　“嘘，大小姐小声点，别被锦衣卫听见了，”英儿一脸紧张，“曾经有世家公子因为和锦衣卫拌了一句嘴，就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楼上七七四十九日，尸体都变成干儿了都没摘，少爷此次能留一条命，已经是烧高香了。”
　　简轻语蹙了蹙眉，便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锦衣卫三个字，提醒自己日后定要离这些人远一点。



第 3 章(重逢)





　　因为简震的伤，整个侯府都兵荒马乱的，显然不是再提衣冠冢的好时候，简轻语干脆回了寝房，思索如何让父亲改变主意。
　　“既然侯爷因听信高僧，才不肯让先夫人进祖坟，不如咱们给那个高僧塞些银子，叫他说几句好话，劝侯爷回心转意如何？”英儿说着，给简轻语倒了杯清茶。
　　简轻语轻叹一声：“哪那么容易，那高僧既然深得父亲信任，必然是与侯府往来多年，且与秦怡关系匪浅，并非我们塞些银子便能糊弄的人。”
　　“那、那我们也找个和尚假扮高僧！”英儿有些着急。
　　简轻语无奈地看向她：“我在京都没有可用之人，即便找个和尚，也极易被拆穿，说不好还要被倒打一耙。”
　　“……如此说来，我们就什么法子都没了？”英儿苦了脸。
　　简轻语沉思片刻：“倒也不是。”
　　“大小姐有主意了？”英儿眼前一亮。
　　“父亲和秦怡都极重脸面，若我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说不得会答应下来，又或者我寻些他们的把柄，逼他们为母亲立冢，”简轻语说完，不等英儿回应，便自己先否决了，“不行，祖坟要如何进、葬在哪，都是有讲究的，若是强迫他们，说不得要给母亲葬在偏墓里，一旦尘埃落定，我即便闹得再厉害，怕是也无法更改。”
　　她倒是不怕鱼死网破，只是母亲被姓秦的压了一辈子，唯一的心愿便是最后先她一步，以宁昌侯夫人的身份葬进祖坟正墓。
　　这是她最后能为母亲做的事，也是她千辛万苦要来京都的原因，她绝不允许有半点闪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真要等到侯爷百年之后，先夫人才能进祖坟？”英儿眉头深皱。
　　简轻语好笑地看她一眼：“怎么会，你容我再想一想，定然能找到为母亲立冢的法子。”
　　“嗯！大小姐自幼聪慧，定然能想到办法的！”英儿忙道。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清茶。
　　窗外树影斑驳、人影匆匆，即便远如她的别院，似乎也闹哄哄的。
　　简震的伤比看上去还重，除了断掉的右腿，内伤也极为严重，短短一个下午，便吐了一盆多血，一直到晚上才转危为安。
　　简轻语虽然觉得侯府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可衣冠冢的事还没定论，该有的体面还是得有，于是翌日一早便去看简震了。
　　简震的院子离主院最近，她走了一段路才到，刚迈进院子，便听到屋里传来了宁昌侯的怒骂——
　　“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那群瘟神！你若是死了还好，至少我不用提心吊胆，担心整个侯府都会被你连累！”
　　“侯爷！震儿已经伤成这样了，您又何苦再说如此伤人的话，再说了，您若真舍得他死，又怎会请这么多名医为他医治，还担心得整夜都睡不着？”秦怡急切地劝道，“再说震儿也是为了保护慢声，他何错之有啊！”
　　“是啊爹爹，明明是那些人轻慢我在先，说什么我似故人，弟弟也是为了护我，您就别生他的气了。”简慢声也跟着劝导。
　　听着屋里一家三口的对话，简轻语扬了扬眉，正思索现下要不要进去时，便听到宁昌侯怒气冲冲的声音：“轻慢你？你知道个……”
　　像是想说脏话，但碍于教养硬生生憋了下来，半晌才咬牙切齿的继续道：“说你似故人的那个，不是季阳便是周骑吧？朝堂之上谁人不知，他们随陆远从漠北回来之后，便在京都城中大肆寻人，不少女子都被他们打量过，哪个又说自己被轻慢了？！”
　　漠北，陆远，寻人……
　　肯、肯定不会这么巧，她不认识什么季阳和周骑，只知道陆培之那两个兄弟，名唤小十和十一，且家在江南，跟京都没什么干系……嗯，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简轻语深呼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这才抬脚往屋里走。
　　寝房中，一家四口还要说话，看到简轻语后同时静了下来，简轻语佯装没看出他们的生分，只是因屋里浓郁的血腥气蹙了蹙眉头。
　　“父亲，我来看看震儿。”简轻语缓声道。
　　“猫哭耗子……”简慢声嘟囔一句，在被秦怡瞪了之后便闭嘴了。
　　简轻语斜了她一眼，直接走到了简震面前：“你可好些了？”
　　简震不喜欢这个姐姐，却碍于在宁昌侯面前，只能闷闷应了一声，只是再多也没有了。
　　简轻语也不在乎，觉得任务完成了，便扭头对宁昌侯道：“震儿似乎还很虚弱，不如叫大夫再来看看吧。”
　　“都看过了，没什么不好的，”宁昌侯表情不好地看向秦怡母女，“慢声今日起便不要出门了，一切等我见过陆远再说。”
　　又一次听到陆远的名字，简轻语眼眸微动：“父亲去找他做甚？”
　　“自然是要赔礼道歉！”宁昌侯一肚子怨气，狠狠瞪了床上的简震一眼，“总不能因为一个不肖子，就搭上宁昌侯府一家老小的性命！”
　　简震闻言颤了一下，屁都不敢放一个。
　　宁昌侯骂完便急匆匆走了，简轻语又在简震寝房杵了会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转身离开，全程无视了脸色难看的秦怡和简慢声。
　　从简震房里出来后，简轻语便看到一群人忙前忙后，不住往马车上搬箱子，有几个箱子还未封口，她随意扫了眼，是两箱珠宝和金银。
　　简轻语顿了顿，叫住一个奴才：“这些东西侯爷打算送去哪？”
　　“回大小姐的话，自然是陆府。”
　　简轻语微微颔首，便叫奴才去忙了。
　　宁昌侯这次显然下了血本，这么多箱东西，怕是能掏空大半侯府。
　　英儿找来时，便看到简轻语坐在树荫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盯着忙碌的奴才们。她见状赶紧迎了上去：“大小姐，您在这儿做什么？”
　　“我只是想通一件事，”简轻语抬眸看向英儿，一双眼睛清澈干净，又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风情，与她布满疹子的脸格格不入，“也许定一门亲事，于现在的我而言是有利的，只是这门亲事不能是下嫁，至少要让宁昌侯府都重视、心甘情愿给我体面才行。”
　　英儿：“？”
　　简轻语勾起唇角，心情愉快地回别院了。
　　这一日宁昌侯一直到夜深才回，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去骂简震，显然是在外头受了不少气，但骂过之后表情又算轻松，估摸着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因为简震得罪锦衣卫一事，为她准备的接风宴便推迟了小半个月，眼看着简轻语脸上的红疹开始消了，秦怡有些坐不住了，又一次提出操办接风宴的事。
　　“既然夫人如此看重轻语，那便按夫人说的办吧。”简轻语只留下一句话，便直接离开了。
　　英儿跟了过去，直到回了别院才愤愤道：“夫人明知道大小姐的脸已经好转，要不了几个月应该就会大好，却还要这个时候办接风宴，明显是要看您笑话！”
　　“早晚都要办的，早些办反而更好。”她为了不让秦怡放弃为她相亲，又多擦了小半个月的薯蓣，再不赶紧设宴，她的脸可真要烂了。
　　英儿闻言不解地看向她：“为何早办了更好？”
　　“因为再晚一点，她可能就不办了。”简轻语眨了一下眼睛。秦怡这么着急设宴，无非是想叫所有世家都看不上她，再顺理成章的为她寻一门低下的亲事，还不必被人说闲话，若是知晓她这张脸生得并不难看，又怎会再费心办什么接风宴？
　　英儿还是不懂她的意思，简轻语只是轻笑一声：“今日天儿不错，陪我出门买些胭脂水粉吧，再买些退疹的药回来。”她都在家闷了快两个月，也是时候出门透透气了。
　　英儿一听她要出门，顿时也顾不上追问什么了，赶紧叫人备了马车，便陪着她出门了。
　　主仆二人先去了胭脂铺，简单买了几样后便去了药铺，买完药便一同乘着马车，慢悠悠地在城中闲逛。
　　京都不比漠北人烟稀少，到处都显得很挤，即便是最宽的路上，也是满满当当的。
　　英儿掀着帘子往外看了片刻，一回头便看到简轻语正盯着一盒香粉看，不由得轻笑一声：“大小姐身上的味道最好闻，不必用这些俗物添色。”
　　“我身上能有什么味道？”简轻语好笑地看她一眼。
　　“说不好，像莲花，又像牡丹，还透着一点点药味，最特别了。”英儿煞有介事。
　　简轻语蓦地想起露宿山野时，那人将衣衫不整的自己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询问：“擦了什么勾人的东西，怎么这般香甜？”
　　“大小姐？”英儿见她不语，不由得好奇地叫了她一声。
　　简轻语猛地回神，轻咳一声正要掩饰过去，便感觉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英儿高声问。
　　车夫压低了声音紧张道：“大、大小姐，前方锦衣卫办事，须停车避让。”
　　又是锦衣卫？简轻语心头一跳，正欲说什么，前方突然传来拳脚到肉的声音，还伴随着阵阵惨叫，听得叫人心头发慌。
　　英儿面色苍白地看向她，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是吓得不轻。
　　惨叫声先是越来越高，接着便突然低了下来，明明不如先前凄厉，却叫听的人愈发僵硬。简轻语绷着脸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手去撩面前的车帘。
　　英儿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无声地对她摇了摇头。
　　简轻语安抚地笑笑，示意自己只是想看看何时结束，英儿见她坚持，只得担惊受怕地松开她。
　　简轻语重获自由，这才轻轻撩起车帘一角，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因为离得太远，只能隐约看到动手的三人身形高大，都着同色衣衫，上头的绣样看不清楚，但泛着冷铁一般的色泽，而他们的腰间，都挂了一把官制腰刀。
　　这便是锦衣卫？
　　简轻语注意到其中一个侧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她怎么觉得……此人和十一有些像？
　　不等她凑近看，方才还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的人突然一跃而起，朝着马车这边冲了过来。她心里一惊，瞬间松开了车帘，还未等叫车夫后退，一只沾满了血的手便抓住了车帘，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最后的稻草到底无法救命，此人还未登上马车，便被后方出现的刀抹了脖子，喷出的血足有三尺高，直接溅了一马车，连车帘都湿透了，部分血迹还从车帘下的缝隙溅进马车，鲜红，且透着热气。
　　“大小姐……”英儿抖得几乎要说不成话，却还是坚强地护在了简轻语身前。
　　简轻语定定看着抓紧车帘的手缓缓松开，在车帘上留下五道指印。
　　扑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到处都是人的大街寂静无声。
　　“啧，溅了老子一身血，又得洗衣服了。”
　　“你不过是一件衣裳，人家马车可全脏了……哦，宁昌侯家的啊，那就没事了。”
　　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二人玩笑似地闹趣起来。
　　“行了，事儿办成了就赶紧去复命吧，指挥使该等急了。”又一道颇为沉稳的声音响起。
　　简轻语原本只顾盯着指印看，并未在意外头的嬉笑声，但一听到最后一句，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此人的声音……怎么这般像十一？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想要透过暗色的车帘看对方，然而车帘虽然轻透，但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正当她心中疑惑越来越深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马车前，方才还吊儿郎当的二人立刻唤了声：“指挥使。”
　　接着便是一片漫长的沉默，即便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也能感受到对方带来的威压，简轻语甚至能猜到高头大马上的人如何审视地上的尸体。
　　冷漠、无谓、像在看一个被摔碎的破瓶子。
　　片刻后，马蹄踏步的声响打破了沉默，简轻语听着马蹄声从马车前绕到一侧，再缓步朝马车后踏去，便知晓这人要走了，于是紧绷的身子略微放松了些。
　　然而没有放松太久，一阵风突然吹过，将车帘吹开了一角，轻轻拂过简轻语的脖颈，再吹向马车外。
　　马蹄声猛地停了下来。
　　“指挥使？”有人不解地唤了他一声。
　　马蹄声再次响起，只是没有按照原本的轨迹离开，而是重新折回了马车前。
　　长街静谧，简轻语只觉心如擂鼓，耳边充斥着砰砰砰的跳动声。
　　车帘颤动一下，这次却不是因为风。
　　简轻语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死死盯着挑起车帘的刀尖。她方才看见过，同样的刀挂在那几个锦衣卫身上。
　　轻透的车帘被刀尖从左往右缓慢且稳定地拨开，越来越多的风吹进马车，简轻语盯着映在车帘上的高大身影，却丝毫察觉不到凉意。
　　正当她的身子越来越紧绷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疾驰声：“指挥使！圣上请您进宫！”
　　刀尖突然停下，静了一瞬后便抽了出去，车帘重新将马车封存，马车里的简轻语也猛地放松下来，抬手擦了擦下颌上的汗。



第 4 章(一百两的银票...)





　　听着马蹄声渐远，静止的长街开始流动，耳边再次响起热闹的嘈杂。简轻语轻呼一口气，将手中的帕子丢在了小桌上，正要叫车夫启程，突然注意到挡在她身前的英儿一动不动。
　　“英儿？”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只见前方的小姑娘轻颤一瞬，接着欲哭无泪道：“……大小姐，奴婢好像动不了了。”
　　简轻语：“……”
　　英儿吓得浑身僵硬，简轻语只得扶她到侧边矮凳上坐下，待她好些后才忍不住笑：“胆子这么小，为何还要护在我身前？”
　　“您是主子，奴婢自然要护着您的，”英儿小小声说了一句，眼底流露出些许佩服，“大小姐您真厉害，方才那刀都快戳到眼前了，也没见您害怕，您胆子真是太大了。”
　　简轻语脸上的笑意一僵，瞬间没有那么自然了。其实，她方才也是有些怕的。
　　说来奇怪，她平日胆子是挺大的，就连当初被马匪劫去时也没多恐惧，还有功夫思索如何自保，可今日不知怎的，看着一小截刀鞘，竟然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或许她怕的不是刀，而是拿刀的人。就好像当初她看着陆培之折牡丹的样子，拧断花枝仿佛拧断了谁的脖子，即便唇角带着笑，也叫人心生惧意。
　　“大小姐，”英儿又唤了她一声，见她看向自己后才道，“您在想什么？”
　　“无事，只是有些累了。”简轻语打起精神，说完自嘲一笑。
　　她近来真是愈发魔怔了，不仅因还算熟悉的声音想起十一，还因一截刀鞘联想到陆培之……开玩笑，锦衣卫指挥使与镖局少主，如此悬殊的身份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马车疾驰，以最短的时间回了侯府，简轻语不再多想，缓了缓神后便带英儿往别院去了，结果还未等走近，就远远看到宁昌侯身边的小厮守在院门口。
　　简轻语蹙起眉头停在了原地，小厮看到她后急忙迎了上去：“侯爷已经在院内等候大小姐多时了，大小姐快些进去吧。”
　　她先前就是因为不想听宁昌侯说议亲的事，才会找借口出门，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自己院中等着，看他是非要为自己议亲不可了，即便避过了今日，也避不过明日。
　　简轻语想了一下，到底是走了进去，却没想到秦怡也在。
　　“父亲。”她福身行礼。
　　“回来了啊，快过来，我与夫人正在商议设宴的事，届时整个京都城的显贵人家都会来，你是家中嫡长女，我定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宁昌侯笑呵呵地招呼她。
　　简轻语垂着眼眸走了过去，还未等开口，一旁的秦怡就急忙道：“不一定要找多显贵的人家，重要的是人品好心性好，毕竟轻语在漠北长大，不比慢声习惯高门大户的规矩，若找了太高的门户，恐怕也会不自在。”
　　口口声声为她好，其实是怕她嫁得比简慢声好，日后会压了简慢声的风头。宁昌侯却听不出其中含义，只觉得秦怡今日格外懂事：“夫人说得也有道理，那便只看人品，不重门户，不过若有家世好人品好的就更好了。”
　　秦怡闻言看了眼简轻语还有些疹痕的脸，唇角顿时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心想家世好人品好的人家，怕也是看不上简轻语。
　　她心里这般想，面上却跟着附和：“是啊是啊，轻语乖巧懂事，定能觅得良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天，才意识到简轻语并未说话，于是空气突然静了一瞬。
　　宁昌侯咳了一声，放缓了声音询问：“轻语对未来夫婿可有什么要求？”
　　简轻语眼皮微动，看了二人一眼后重新垂下眼眸，半晌略带惆怅地开口：“昨夜我又梦见母亲了。”
　　一听她提起母亲，宁昌侯便以为她又要说立冢的事，当即沉了脸色：“我已经叫高僧在法安寺为你母亲做了法事，你母亲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立冢的事不必再说，我是不会同意的。”
　　“父亲别动怒，我想了许久，已经明白了您的难处，所以没想再逼您为我母亲立冢。”简轻语苦涩一笑。
　　宁昌侯表情缓和了些：“你能想清楚就好，相信你母亲也会理解……”
　　“但无法完成母亲遗愿，亦是我做女儿的不孝，所以我打算剃度为尼，常伴青灯为母亲祈福。”简轻语缓缓打断。
　　宁昌侯瞪眼：“你说什么？！”
　　“她说要剃度，”秦怡忙回答，说完还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睛，“轻语真是孝顺，姐姐肯定会高兴的，说起来静菩寺也是个好去处……”
　　“母亲已逝，但父亲还在，所以剃度归剃度，寺庙就不去了，”简轻语对秦怡笑了一下，“反正家里也有佛堂，我每日去那边诵经便好，还能就近服侍父亲。”
　　秦怡猛地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不嫁人了，在侯府做一辈子的老姑娘，”简轻语说完觉得不太对，又更正道，“不对，是老尼姑。”
　　“胡闹！你才十七，怎能自此常伴青灯，若是传出去叫旁人知道，定会觉得我这个做父亲的容不下你这个女儿，你母亲一去便迫你出家！”宁昌侯激烈反对。
　　简轻语斜了他一眼：“父亲别怕，您又不沾家中事务，即便有人传闲话，也不会说您的半分不是。”
　　不说他，那说谁？秦怡一脸见鬼地看着她，终于回过味来了，赶紧跟着反对：“不、不行！慢声和震儿都还未成家，你这个做姐姐的若是出家，定会影响到他们的婚配，我不答应！”
　　简轻语眼角一红，凄婉地看向秦怡：“难道为了弟妹，我便不能尽孝心了吗？”
　　“你……我……”秦怡你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宁昌侯。
　　宁昌侯也觉得头大，心里止不住的烦躁，偏偏每次想发火时，就会对上她那双与先妻极像的眼睛，顿时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
　　气氛愈发严肃，简轻语在一片沉默中竟然困了，于是偷偷瞄了英儿一眼，英儿相当上道地扶住了她，一脸担忧道：“大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吓到了？”
　　“怎么回事？”听到丫鬟说简轻语被吓到，宁昌侯抬起头问。
　　“侯爷，方才奴婢随大小姐出门时，恰好撞见锦衣卫杀人，大小姐吓得不轻，所以我们才提前回来。”英儿忙道。
　　宁昌侯皱起眉头：“又是锦衣卫……罢了，你先休息，议亲的事我们明日再说。”他得去问问车夫，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儿恭送父亲。”简轻语垂下眼眸。
　　秦怡狠狠瞪了她一眼，赶紧跟着宁昌侯离开了，院子里瞬间只剩下主仆二人。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抬头就对上了英儿担心的眼神，她噗嗤乐了：“放心，吓唬他们的，没想出家。”
　　“那就好那就好，大小姐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英儿想起她方才认真的神色，不由得更加佩服，“您可真厉害，连侯爷和夫人都骗得住。”
　　那有什么，她还骗过更麻烦的家伙。简轻语轻哼一声，边伸懒腰边往屋里走：“这也是我临时想的主意，但看他们的反应……也算歪打正着，英儿，你明日无事去给我扯几尺素布，青色即可。”
　　“大小姐要素布做甚？”英儿不解。
　　简轻语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做僧袍。”
　　英儿：“……”
　　知道自家小姐要做什么后，英儿只能一边叹气一边配合。高门侯府消息传得快也不快，等到宁昌侯匆匆赶来时，英儿已经将僧袍裁好了，正坐在矮凳上缝制。
　　宁昌侯一看到她手里的衣袍顿时暴跳如雷：“大小姐呢？！”
　　“回侯爷的话，在、在屋里。”英儿急忙答道。
　　宁昌侯见房门没关，便直接冲了进去，结果一进门就看到简轻语拿着把剪刀往头发上比划，看起来竟像要自行剃度。
　　“别动！”他厉声制止。
　　简轻语愣了一下，拿着剪刀看向他。她正打算将几根打结的头发剪了，他为什么要凶她……是因为看到僧袍了？
　　宁昌侯一直觉得她说出家只是气话，这会儿见她拿着剪刀不肯松手，内心仿佛受了什么冲击，好半天才开始劝。
　　“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你不就是想让我为你娘立衣冠冢么，我答应你总行了吧！但得等你定好了亲事，你若敢断发……我绝不让她进祖坟！”宁昌侯心惊胆战地看着她手里的剪刀。这一剪子下去，不仅她的一辈子毁了，整个宁昌侯府怕都无法再出门见人。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您说什么？”
　　“只要你听话，我就让你娘进祖坟！”宁昌侯又重复一遍。
　　简轻语表情微妙地放下剪刀，思忖许久后轻叹一声，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我本一心向佛，奈何世间多羁绊。”
　　“你这是……答应了？”宁昌侯不太信任她，“不会趁我不备又断发吧？”
　　“只要爹说话算话，那我也会听话。”简轻语一脸认真。
　　宁昌侯这才松一口气：“行，那便这样定了，明日就是相亲宴，你好好准备吧。”说罢，想到方才自己慌乱的模样顿感无颜，急匆匆便离开了，走到门口时还不忘斥责英儿一句，叫她将僧袍扔了。
　　简轻语看向剪刀，心想早知这般容易，她还费什么劲。
　　……
　　门窗紧闭的书房，高大清俊的男子身着暗红飞鱼服，静坐于长桌后，一只手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手背上一道被缝得歪歪扭扭的伤疤清晰可见。
　　他的绣春刀置于桌上，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死死压在下方。香炉上一缕白烟直绕房梁，沉香和松木的味道在屋中蔓延。
　　片刻之后，门突然大开，白烟被吹散成几截，飘在空中瞬间散了。
　　来人单膝半跪，握刀向长桌后的人行礼：“大人，查到了，宁昌侯府的嫡长女简轻语，年十七，自幼长在漠北，四个多月前母亲病故，便从漠北回了京都，两个月前刚到侯府。”
　　敲桌子的手指停下，书房里沉默开始蔓延，当来人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后，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峻危险：“下去吧。”
　　“是……”来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只是快走到门口时突然想到什么，顿时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地回头，“对了大人，宁昌侯府明日设宴，像是要为简轻语……相看夫家。”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说完最后四个字时，突然感觉周身一冷。
　　男子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来人觉得自己可能会死时，他才淡淡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来人如释重负，行了一礼后便匆匆离开了。
　　一阵风吹过，桌上那张被绣春刀压着的银票边角颤了两下，仿佛某个曾经在他手中颤抖的女人。



第 5 章(相亲宴)





　　翌日，夏风和煦，花开正好。
　　宁昌侯府天不亮便开始洒扫，待到日头一出来便正门大开准备迎客。
　　别院寝房内，简轻语已经许久没这么起早了，坐在梳妆台前困得脑袋一顿一顿的，英儿提心吊胆地守着，生怕她会磕到桌子上。
　　眼看着前院的宾客越来越多，英儿只能出言提醒：“大小姐，您别乱动，奴婢给您梳头。”
　　简轻语小鸡啄米一般抬头，双眼迷蒙地看向她：“嗯？”声音软软的，像只可怜的兔子。
　　“……奴婢说，时间还早，要不您再去睡一刻钟，咱们再梳洗打扮如何？”
　　话音未落，简轻语便跑到了床上，脱鞋盖被闭眼一气呵成，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英儿看得甚为佩服。
　　一刻钟于英儿而言极长，可对简轻语来说就有些短了，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刚躺下，还未等睡着，便听到英儿唤自己起来了。
　　简轻语迟缓地睁开眼睛，半晌幽幽叹了声气。
　　早起可真是件痛苦事儿。
　　眼看着时间要来不及了，英儿叫简轻语起来后，便快速为她挽了一个追星流月发髻，发包歪歪地挂在左耳后，额前留了些短短的蓬松碎发，两边鬓角勾出两缕发丝，看起来俏皮又可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仙女。
　　简轻语晃了晃脑袋，夸赞：“英儿梳得真好。”
　　“是大小姐生得好，梳这发式的人多了，可大小姐是奴婢见过梳了最好看的人。”英儿看着镜中的简轻语夸赞。
　　她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大小姐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又生得灵动无辜，梳稍显稚气的追星流月髻最适合不过了。
　　简轻语对着镜子又看了片刻：“疹痕还是有些明显，用水粉盖一下吧。”
　　英儿应了一声，取了一盒细白的粉在她脸上轻擦几下，浅色的疹痕顿时被遮住了：“再细的粉也没有大小姐的肌肤细，若是再晚些设宴就好了。”
　　“父亲着急为我定亲，怕是一日也等不得了。”简轻语说着，又往唇上涂了一层浅浅的口脂。
　　英儿见她如此认真地装扮，顿时心疼不已：“大小姐明明不喜欢京都，也不想嫁人，可如今却要为了先夫人的事妥协，真是委屈您了。”
　　“定亲只是给母亲立冢的权宜之计，又不是真要嫁在京都，有什么可委屈的。”简轻语笑了一声。
　　英儿微愣：“您的意思是……”
　　“嘘。”简轻语狡黠地对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她起得不算早，加上梳妆打扮耽搁了时辰，等到出门的时候，府中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前院和后院分开招待，所以直接去了招待女客的后院。
　　主仆二人到后院时，里头正热闹，简轻语远远便听到了秦怡的声音，她与英儿对视一眼，便径直走了进去。
　　她今日依然只着浅色衣衫，发式首饰都极为简单，相比其他夫人带来的姑娘要清浅许多，可一张脸实在生得夺目，即便是最素的妆扮，也在进院的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秦怡没想到消了疹子的简轻语会如此貌美，直接夺了满院子姑娘的风头，连她的慢声都要逊色许多，再看比宁昌侯府门第要高的那些夫人们，眼底都流露出欣赏的情绪，她顿时有些心慌。
　　“轻语来了啊，快些过来见过婶婶姨母们。”秦怡挤出笑意招呼。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轻语倒也给她面子，乖顺地走过去见礼，待跟所有女客都打过招呼后，便去同简慢声站到了一处。简慢声看了她一眼，冷淡地别开了脸，简轻语也不在乎，只是将乖巧表现在脸上。
　　“不愧是宁昌侯府出来的姑娘，即便是养在漠北，也能养得跟朵花一样，真叫人羡慕。”坐在上位的一位女客笑道，其他客人顿时也跟着附和起来。
　　秦怡虽不想简轻语嫁得比简慢声好，但再蠢也不会这个时候挑简轻语的刺，毕竟不管谁家的姑娘，只要是一个府邸出来的，那都是一损俱损的存在，即便为了自家女儿，也要将简轻语夸出一朵花来。
　　院子里百花斗艳，女客们相互夸赞，从衣裳首饰到丈夫子女，简轻语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好听的话，听得她……想打哈欠。
　　打哈欠虽然算不上什么事，可难保这些女客不会觉得自己懒怠。简轻语如今需要一桩体面的亲事，助她完成母亲遗愿，所以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但又真的很困。
　　简轻语忍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快要忍不住时，秦怡突然开口：“瞧我，只顾着同各位夫人聊天，却忘了招呼姑娘们，轻语，慢声，园子里备了点心，你们带姑娘们去尝尝，切忌莫要离湖边太近，仔细落水。”
　　“是。”
　　简轻语忍着困意，同简慢声一起行了礼，便同其他姑娘一起离开了。
　　秦怡口中的园子是侯府的花园，正处在前院与后院中间，园中有一片不大的湖，从后院这侧能看到前院那侧的景象，反过来亦是，算得上适龄男女远远相看的好去处。
　　今日宾客众多，并非是为简轻语一人而来，更多的是想借这个机会，多叫晚辈相看一些人家，若有心仪的，便回去私下议亲，这也是为何有许多小姑娘随长辈前来的原因。
　　简轻语同十余个小姑娘一同走进园子，没了长辈束缚的姑娘们顿时活泼起来，各自找到小姐妹闹作一团，只是今日酒宴特殊，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湖的另一边偷瞄一眼，然后默默红了脸颊，只有简慢声这样定完亲的人，才会专心同人话家常。
　　简轻语没有相熟的姐妹，也对湖对面的少年郎没兴趣，便拿了块点心到假山旁坐下，一边吃一边看小姑娘们闹腾。
　　“二小姐该为您引荐其他姑娘的，她这么晾着您，明摆是要其他人也忽略您。”英儿不满地嘟囔一句。二小姐自幼在京都长大，这些姑娘几乎都与她相熟，她冷落大小姐，其他人自然也不会理会大小姐。
　　“我又没打算给自己弄个手帕交，不引荐更好，”简轻语慢吞吞将糕点吃完，又叫人拿了一块过来，“再说今日最重要的，是定门亲事，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英儿有些无奈，正要说什么，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也不知是哪个小姑娘低嚷一声‘锦衣卫来了’，一时间姑娘们顿时呼呼啦啦都凑到了湖边，借着怪石林木的遮掩往湖的另一侧偷瞄，就连已经定了亲的简慢声，都跟着朝那边张望。
　　简轻语只远远看到七八个着暗色飞鱼服的男子，出现在另一侧的湖边，先前的少年郎们被挤到一边，陪同在侧的是宁昌侯这些长辈。
　　“锦衣卫怎么来了？”简轻语蹙起眉头。
　　英儿紧张道：“不会是来拿人的吧？”
　　简轻语顿了一下，朝湖边走近了些，隐约看到父亲陪笑的脸后，才略微松一口气：“应该不是，看样子像是来找麻烦的。”
　　英儿：“……”找麻烦似乎比拿人也好不了多少。
　　“锦衣卫的人怎么都生得这般英俊，比我哥哥要俊多了。”一个小姑娘小声同伙伴说。
　　“那是自然，只有相貌英俊者才有资格成为锦衣卫，若是模样差了，即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是进不去的。”
　　“难怪我哥哥做不了锦衣卫……”
　　听着小姑娘们稚气的对话，简轻语忍不住乐了，再看对面的锦衣卫时，便多看了一眼长相。
　　然后便看到了一张极为眼熟的脸。
　　小十？
　　她心头一震，再仔细去看时，那张熟悉的脸便被挡住了，怎么也看不真切。
　　……是巧合么，在锦衣卫中先是看到酷似十一的人，然后又看到极像小十的人，且他们的指挥使还姓陆，先前刚从漠北回来。
　　简轻语手脚僵硬，在大日头下竟生出一分冷意。
　　“大小姐，大小姐？”
　　耳边传来英儿担忧的声音，简轻语回神：“怎么了？”
　　“……您脸色很差，可是身子不适？”英儿紧张地问。
　　简轻语微微摇头，正要再去看对面，突然注意到自己这一侧的小姑娘似乎少了许多，还有几个依依不舍的，正被自家婆子叫走。
　　“为何都走了？”简轻语蹙眉。
　　“自然是因为锦衣卫来了呀，夫人们怕自家女儿会与他们有牵扯，便只能避开了，”英儿见她还是不懂，便又小声解释，“锦衣卫的确手眼通天，可到底只是圣上的鹰犬，荣宠与倾覆都在圣上一念之间，世家大族是不愿与这样的人联姻的。”
　　圣上年迈昏聩，才会如此放任鹰犬，待圣上百年之后，不论是谁做新皇，怕是都要拿锦衣卫开刀，没有哪个世家贵族，肯与这样注定盛极必衰的人绑在一起，这些道理是连她这个做丫鬟的都知道的，只是从未有人敢宣之于口。
　　简轻语微微颔首，明白了她未尽的话意，然后便看到简慢声还在盯着对面看，而对面亦有身着飞鱼服的男子时不时看向她。
　　似乎察觉到简轻语的视线，简慢声扫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了。简轻语摸摸鼻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不知锦衣卫为何而来，但这场相亲宴算是彻底毁了，带女儿的人家早就匆匆离去，其他人家磨蹭片刻，也是找了各种理由打道回府，方才还热闹的侯府瞬间冷清了。
　　不对，也并非完全冷清，至少那群锦衣卫还在。
　　当听说他们要留下用膳时，英儿不由咋舌：“他们脸皮怎么这般厚，毁了侯府的宴会不说，还要侯府招待他们用膳。”
　　简轻语还在想方才匆匆一瞥的那张脸，闻言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英儿又小声嘀咕了几句，简轻语都给了回应，只是敷衍得实在过于明显了。
　　英儿终于忍不住问了：“大小姐，您到底怎么了？”
　　简轻语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英儿被她吓了一跳。
　　自然是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想太多。简轻语抿了抿唇，一脸认真地问：“那群锦衣卫在何处用膳？”
　　“云、云台阁……吧。”英儿呆呆地回答。
　　简轻语微微颔首，便直接往外走去，英儿顿时急了：“大小姐，您做什么去？”
　　“别跟过来。”简轻语只留下四个字便匆匆跑了。
　　英儿愣了一下，急忙停下了脚步。
　　简轻语一路小跑到云台阁外，正遇上下人们流水一样往里头送菜，她咽了下口水，示意下人们不要说话，接着便小心翼翼地贴墙走。
　　刚走到窗台下，便听到有一人开口问：“季哥，你确定今日来宁昌侯府喝酒一事是大人吩咐的吗？我怎么觉着像是你会做的事。”
　　“用你那狗脑子想想，老子敢随便冒用大人的名义吗？”
　　肆意又懒散的声音响起，简轻语听得真切，脑子瞬间轰地一下，一切侥幸都被夷为平地。



第 6 章(再相见)





　　听着熟悉的声音，简轻语无比确定房内那人正是小十，陆培之的手下之一。
　　但他今日却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不，看如今的情形，他分明一直都是锦衣卫，只是先前隐瞒了身份而已。
　　简轻语想起之前无意间听父亲提起过，锦衣卫指挥使陆远曾带两个人去漠北办差，二人分别名唤季阳、周骑，如果小十是季阳，那十一便是周骑，而陆培之……脑海中蓦地浮现一截挑起车帘的刀鞘，她的脑子里瞬间仿佛有一千只羊在尖叫——
　　她当初招惹的竟是锦衣卫！是连皇亲国戚都不敢惹的锦衣卫！她不仅说利用就利用，还在最后一瓶自制蒙汗药将他们全都药翻了，这也就罢了，她还给陆培之留了字条和银票……
　　想起自己都做了什么，简轻语脸都快绿了。
　　云台阁内还在饮酒高谈，张狂无畏旁若无人，一如平日锦衣卫给人的形象。明明是毁了相亲宴的罪魁祸首们，侯府却不仅不敢得罪，还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就连宁昌侯这把年纪的人了，也要亲自前来赔笑敬酒。
　　云台阁外，简轻语倚着墙滑坐在地上，耳朵里充斥着自己小鼓一样的心跳声，满脑子都是陆培之那张脸。
　　难怪他从未做过触犯律法的事，她却总觉得他随时会拧断谁的脖子，明明作公子哥打扮，却仿佛随时会掏出一把刀，切瓜砍菜一般杀人夺命……原来一切惧意都是有原因的，只是她当时一心想来京都，却从未深究为何如此怕他！
　　这下自己彻底完了，若只是逃走也就罢了，偏偏还走之前作死羞辱陆培之一通。她虽接触外男不多，可话本看得不少，书中都说了，男人最恨被骗、被辱、被说不行……嗯，她全干了。
　　简轻语默默捂住了脸，正觉得生无可恋时，突然听到父亲问起锦衣卫来此的目的时，她猛地抬头，侧着耳朵去听，屋内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窗纸传了出来。
　　“我等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听说您府上设宴，所以来讨杯酒喝，侯爷不会不欢迎吧？”是季阳。
　　宁昌侯忙道：“怎么会，各位大人能来府中做客，本侯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不欢迎。”
　　“那我等可就不客气了，侯爷府上若有什么好酒，可千万别藏着啊，若是喝不尽兴，哥儿几个明日可还是要来的。”季阳半是玩笑半是威胁。
　　宁昌侯府虽式微，可地位也非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能比，可他这般态度，也无人敢说什么，可见官爵品阶于锦衣卫而言皆是虚妄，只要一日得圣上宠信，便能一日目中无人。
　　“是是是，各位大人尽情喝，不够了本侯叫人去最好的酒楼去买，定要让大人们喝得痛快！”宁昌侯干笑着附和，接着便是举杯敬酒。
　　听着屋里推杯换盏的声响，简轻语暗忖，季阳从第一次见她便十分不喜，也没少背着陆培之找她麻烦，她也作弄过他很多次，两人每次对上都鸡飞狗跳的，恐怕他都要恨死自己了。
　　若是知晓她是宁昌侯的女儿，怕是第一时间就来抓她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在府中饮酒作乐，所以……他并不知道她就在侯府中？
　　简轻语不知不觉将自己蜷成了一小团，越想脑子转得越慢。她昨日睡得晚，今早因为相亲宴的事早早便起来，早就困得不行了，只是方才一番惊吓暂时忘却了困意，此刻一个人蹲在窗台下思索，渐渐的困劲儿便上来了。
　　夏风和煦，枝叶繁茂的大树仿佛一张大伞，为她遮去了大半日头，简轻语倚着墙，很快便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窗台较偏，鲜少有人从此处经过，因此也没看见她在这里睡着，所以一不留神便睡到太阳落山了。
　　最后她是被杯碟碰撞的声响惊醒的，睁开眼睛发现四周都黑了。迟钝地盯着前方看了半晌，最后听到了窗台传出的声音才逐渐清醒。
　　……这群锦衣卫竟然还没走。
　　听着他们明显带着醉意的声音，简轻语扯了扯嘴角，更加确定季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了，她轻呼一口气，捶了捶有些发僵的腿，扶着墙壁慢吞吞起身，刚站稳要走，便听到屋里有人问季阳——
　　“季哥，漠北一行是你跟周哥陪大人去的，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最清楚，能不能跟兄弟们透个信儿，说说大人为何回来之后便一直冷着脸，兄弟们也好心里有数，免得哪天惹大人不悦。”
　　简轻语猛地停下，趴在墙上支棱起耳朵。
　　然而季阳没有说话。
　　又有人不死心地追问：“季哥，你就跟兄弟们说说吧，大人一皱眉，兄弟们就提心吊胆的，生怕触了他的霉头，就被拎出去一顿军棍。”
　　“是啊季哥，你就当帮兄弟们的忙，给点提示也行啊。”另一人附和。
　　这些人在外嚣张得紧，却连陆远皱个眉头都怕，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但简轻语笑不出来，因为她总觉得，陆培之整天不高兴是她作出来的。
　　果然，季阳沉默半天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放心吧，待我找到那个女人砍了脑袋挂城楼三天三夜，大人自然就消气了。”
　　简轻语脖子一凉。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敢招惹大人？害兄弟们跟着紧张这么久，只砍脑袋怎么够，至少要大卸八块！”
　　“沸油泼尸！”
　　“车裂凌迟！”
　　简轻语现在不止是脖子凉了，腿肚子也跟着哆嗦，最后颤巍巍扶着墙逃离这群恶魔，一直到离开前院进了花园，心脏才跳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也好不到哪去。
　　她来京都已经两个月，对锦衣卫的手段多有听说，恶名昭彰的昭狱更是如雷贯耳。正是因为了解，才清楚的知道他们方才说的那些，不仅仅是逞口舌之快。
　　……他们是真干得出来。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白着一张脸走在花园中，因为腿有些发软，所以走得极慢。
　　远方传来隐约的打更声，简轻语跟着细数，才知道已经戌时了。她一下午都没出现，英儿应该也着急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路边每隔一段就悬着一盏灯笼，散发着暖色的光，离路边近的湖面上，也被映出一个又一个的光团。
　　花园里花团锦簇，在夜色下有种别样的韵味，只可惜这样美的景色，配上简轻语急促的脚步声，便莫名显得有些诡异。简轻语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不对。
　　……花园往日这个时候最为热闹，不论是主子还是奴仆，都会来这儿走走，怎么今日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简轻语怔怔地在假山一侧停下脚步，不安逐渐席卷全身，心跳快得仿佛要在胸腔炸开。月光被黑云遮掩，花园又暗了几分，侧边的假山处传来令她颤栗的气息。
　　简轻语指尖轻颤，后背出了一层虚汗，咽了下口水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绷着脸尽可能淡定地抬脚。
　　然而还未等她迈出一步，耳边便传来一道破风声，下一瞬一柄熟悉的刀鞘便插在了她脚尖前的泥土里，若她方才动作快些，插的恐怕就是她的脚了。
　　简轻语浑身僵硬地将脚收回，如生锈的门锁一般卡顿地看向假山处。黑云散开，月光重新洒落，假山处的阴影消退，身材颀长的身影暴露在她的视野里。
　　月光下，他一身暗红锦袍，袍子上绣制的是蟒，说是蟒，却长了四爪和鱼鳍，身上还有羽毛覆盖，怪异中透着凶悍和狰狞。锦袍袖口偏窄，被三寸长的黑色护腕扣住，为锦袍增添一分利落。
　　袍子上的绣纹是金钱所织，护腕上装饰用的圆珠是南海观音石，就连腰间的玉带，用的都是千年古玉，他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极为嚣张肆意，一如简轻语先前远远见过的那群锦衣卫……不对，比起那些人，他要更矜贵、更内敛，同时也更强势。
　　却意外符合他的气质，仿佛他生来就该权势滔天，动动手指便索人性命，而非为了几个辛苦钱，守着一箱货物从漠北到京都的镖局少主。对上他冷峻的长眸，简轻语越来越紧张的同时，竟然还有心情想些有的没的。
　　花园中寂静无声，整个宁昌侯府都像睡着了，简轻语不知道父亲他们如何了，只能故作镇定地朝陆远走了两步。
　　月光下，她假装没听到自己充斥耳膜的心跳声，一脸无辜地看向他：“你是谁，为何会在我家花园里？”
　　问完，花园更加安静，好像风都不会吹了。
　　演得……不像吗？简轻语咽了下口水，看到他的眼眸仿佛结了冰一般，果断福了福身：“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只是还未走出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过来。”
　　与他朝夕相处一个多月，简轻语对他还算了解，比如他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时，翌日她常常会下不来床。
　　但这次好像不是下不下得了床的问题，简轻语浑身发僵地转身看向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是会不会死的问题。



第 7 章(证明)





　　从石板路到假山前，只有短短五尺的距离，简轻语却磨磨蹭蹭走了半天。陆远也不着急，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出鞘的绣春刀被他单手扣在手中，冷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仿佛形成实质的血腥味。
　　简轻语瞄到锋利的刀刃时，心想待会儿他是不是就要用这把刀把她脑袋砍下来了，还是说会像那群锦衣卫说的一样，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她。
　　她晕晕乎乎地想了许多，越想步伐就越慢，就当快要走不动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视线，她惊了一下急忙加快步伐，最后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和、和外男说话是不合规矩的，你叫我过来做什么？”没到最后一步，简轻语还在坚强地装失忆。
　　“外男。”陆远不带什么情绪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古井无波的长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简轻语一看他的表情暗道糟糕，当即扭头就要跑，然而没等抬脚，便被拎住了后脖颈，往后一扯按在了假山壁上。
　　后背被粗糙的山壁咯到，立刻传来一阵闷闷的疼，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下颌便被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他没有用力，却足以将她桎梏。简轻语再克制不住情绪，一脸惊恐地看向他。
　　“外男，原来在喃喃眼中，我是外男。”他尾音轻卷，透着一分亲昵，仿佛在与自己失散许久的宠物说话。
　　简轻语却听得腿肚子直哆嗦。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很显然他不信自己拙劣的谎言，稍微识趣一点，这个时候就该抱着大腿痛哭忏悔了。
　　但简轻语没有。
　　因为她已经被脑补的一百八十种折磨手段吓傻了，面对陆远的问题，她几乎没有过脑子地回答：“我不是喃喃，你认错人了。”
　　话音未落，就感觉面前的男人气息一沉，她心口一颤，急忙想要解释，只是话还未说出口，眼前的男人竟然轻笑一声，天生带着疏离感的英俊脸庞，在唇角勾起后突然少了一分冷峻，多了一丝叫人心慌的邪气。
　　简轻语看着他勾起的唇角，以及毫无笑意的长眸，心想她大概是真的活不成了。
　　正当她思考是垂死挣扎一下还是慷慨赴死时，他的指尖突然放开了她的下颌，然而还未等她松一口气，指尖便一路往下。微凉的指尖在脖颈划过，引起她阵阵颤抖，她躲无可躲，只能难以忍受地咬住下唇。
　　指尖抚过她脆弱的喉咙，缓缓游走到衣领交叠处，最后落在了她腰间的衣带上，仿佛一只野兽，在慢吞吞地巡视领地。当意识到他手指一勾去解衣带时，简轻语惊慌地抓住了他的手。
　　她比陆远低了一头多，手掌大小也十分悬殊，两只手一起才堪堪抓紧陆远的手，手心温度相贴，陆远停下了动作，看着他手背上那条歪七扭八的伤疤，简轻语僵住的脑子逐渐开始转动。
　　“这、这里是侯府，我是侯府大小姐，即便你手眼通天，也、也不能这么做。”她白着一张脸威胁，威胁完却有些后悔了。
　　人家可是锦衣卫指挥使，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侯府又算得了什么，她这般说也只是徒劳无功，除了激怒他没有任何作用。
　　然而陆远却放开了她。
　　当带着薄茧的手从她两只手中抽离，简轻语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沉默在黑夜中蔓延，黑云再次遮住了月光，即便近在咫尺，简轻语也看不清陆远的脸，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黑暗中，陆远才缓缓开口：“你说你不是喃喃。”
　　简轻语：“……”这话她没法回答，说不是，等于继续惹恼他，说是，就等于承认她方才是在撒谎。
　　正当她陷入纠结时，陆远没什么情绪的说了句：“证明给我看。”
　　简轻语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怎么证明？”
　　陆远静了片刻：“喃喃小腹有一块胎记，你若不是，就没有。”
　　胡说，她身上哪有什么胎记，难道他找过的女人太多记岔了？简轻语刚要否认，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证明给我看。”陆远言简意赅。
　　简轻语：“……”
　　陆远说完，四周瞬间死寂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月亮从黑云中探出头来，他清冷的眉眼再次出现在她眼中。
　　或许是简轻语沉默太久，陆远垂下眼眸与她对视时，目光更凉了一分：“要我帮你？”
　　“不……”简轻语虚弱地捂住领口，猫儿一样小声拒绝。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陆远锦袍上的狰狞绣样，半晌突然试探：“若我身上没有胎记，是不是就代表我并非你口中那个人？”
　　陆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如果我不是，你是不是就放过我了？”简轻语大着胆子将想问的问了出来。
　　这男人胡诌她身上有胎记，无非是要逼她宽衣解带折辱她，眼下看情况，她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反将他一军，虽然胜算不大……
　　“嗯。”
　　简轻语还在思索对策，听到他应了一声后先是一愣，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说的是真的？”
　　陆远没有再说话，但眼神却回答了她。
　　事情解决得未免太容易了些，简轻语心底冒出一丝狂喜，但碍于陆远还在，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只是低下头慢吞吞地去解衣带。
　　当着陆远的面宽衣解带这种事，她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其中好几次都是这样的幕天席地，所以虽然有些难堪，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简轻语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衣衫一层层解开，先是半衫，再是外衣，最后是中衣，最后只剩下一件小衣堪堪系在脖子上，红色的绳子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在月光下美得触目惊心。
　　简轻语局促地贴紧假山，飞快地撩起小衣一角又放下，瞄了陆远一眼后低下头：“你看到了吧，我没有胎记。”
　　陆远看向她绣了荷花的小衣，狭长的眼眸染上一层暗色。简轻语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陆远神色冷淡地垂下眼眸：“脱。”
　　简轻语愣了一下，意识到光是掀起一角是不够的，脸颊上顿时染了一层薄红。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低声问：“你说话算话？”
　　“脱。”
　　简轻语：“……”
　　她咬着下唇幽幽看了他一眼，小鹿一般的眼眸在月光下仿佛多了一层水光，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但陆远这次没有像以前一样饶过她，只是一脸淡漠地与她对视。半晌，简轻语清楚地认识到，这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好骗了，不由得心里幽幽叹了声气，最后颤着手指抚向后颈，解开了小衣上的细绳。
　　绳子一散，柔软的布料便往下垂落，简轻语急忙扶住，停顿了半天后才有勇气松手，然而还没等松开，花园入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人都跑去哪里了，不知道云台阁那边酒没有了吗？！”宁昌侯一边怒斥，一边大步朝假山的方向走。
　　简轻语听见父亲的声音后心下一慌，猛地看向陆远，看到他幽深的眼眸后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父亲会这个时候来花园，绝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难怪他敢许诺只要证明没有胎记，便会放过她，合着是一早就笃定，她不敢当着亲爹的面证明，即便她真这么做了，待宁昌侯看到这一幕，为了侯府名声，怕也是会将她送进他的府邸。
　　不管她怎么选，他都达到了羞辱她的目的。
　　又一次认识了这男人的手段，简轻语再不敢侥幸，一只手拢着衣裳，一只手匆匆抓住了陆远的手腕，红着眼角可怜地哀求：“培之，喃喃知道错了，你饶过我……”
　　这次说的是饶过，而不是放过。
　　脚步声还在逼近，陆远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机会只有这一次，你确定不要？”
　　“不要，我不要，”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假山了，简轻语攥着陆远的手越来越用力，声音也颤得厉害，“培之，求你……”
　　话音未落，脚步声便出现在假山处，她惊惶地看向陆远，下一瞬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简轻语一时不察，猛地撞进沁着淡淡檀香的怀中。陆远目光一凛，抱着她闪身躲进假山后。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宁昌侯狐疑地四下张望，总觉得刚才好像看到这里有人。不知何时突然起风了，花木被吹得发出簌簌的响声，宁昌侯意识到此处过于安静，顿时心生不安，立刻急匆匆地离开了。
　　花园再次静了下来，简轻语的脸在陆远怀中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定父亲走远后松一口气，眼眶里蓄的泪一放松便掉了下来。她被自己的眼泪吓了一跳，待陆远松开她后急忙擦了擦，这才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看向陆远。
　　经过刚才那么一通惊吓，此刻她对上陆远时，疑惑竟然大过恐惧。他特意安排一场好戏，不就是为了羞辱她，为何临到最后却突然改变了主意，难道是心软了？
　　刚冒出这个想法，简轻语就否定了。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一个骗过自己的女人心软，也许是想到了更有趣的主意，才会临时放过她吧。简轻语不安地将衣裳一件一件穿好，半天才鼓起勇气看向陆远。
　　他已经许久没说话了，简轻语心里没底，正思考该如何打破沉默，就看到他眼神一冷，沉着声地问：“脸怎么了？”
　　简轻语愣了愣，下意识抚上脸颊，待摸到一些不明显的凸起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擦脸，将脸上的水粉擦掉了。
　　这么黑的夜，这么浅的疹痕，他竟然也能看得到，简轻语心情微妙一瞬，一对上他不悦的眼神瞬间什么都不敢想了，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刚回府时吃了有山药的汤水，就起了很多疹子，不过现在已经大好了。”
　　“故意的？”陆远声音中透着一分凉意。
　　简轻语本来没明白他的意思，对上他的视线后急忙摇头：“不是，是不小心误食。”
　　陆远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还未等说话，天边突然炸开一朵烟花，他眉头蹙起，拿着刀便转身就走。
　　简轻语茫然一瞬：“你不杀我了？”
　　问完，就看到陆远停了下来，她顿时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下次。”陆远回头看了眼她懊悔的表情，留下意味深长的两个字便离开了。
　　简轻语目送他离开，待他背影彻底消失后跌坐在地上，一脸后怕地捂着心口，好半天才回神——
　　他说下次是什么意思？
　　不敢深想，简轻语听到外头逐渐恢复往日的动静后，便提着裙子悄悄跑了出去，看到陆远的刀鞘还在地上插着，顿时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一圈，抱起来便往寝房跑。
　　简轻语跑回别院后，远远就看到英儿倒在地上，她心下一惊，急忙跑过去唤人，好在英儿很快被她摇醒，迷迷糊糊地看向她：“大小姐，我怎么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简轻语顿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可能是被下药了。
　　……所以府中其他人也是？
　　“大小姐？”
　　“嗯？嗯……”简轻语回神干笑一声，“我早就回来了，天色不早了，你回房去睡吧，我也要歇息了。”
　　说罢，不给英儿再问下去的机会，便直接跑回屋关上了门。英儿一脸莫名地看着她跑掉，半晌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疑惑——
　　大小姐手里抱那东西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简轻语回屋后，第一时间将房门反锁，接着又将窗子检查一遍，确定都关紧锁死后，才四肢无力地坐在了软榻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刀鞘上的飞鱼纹。
　　她虽刚来京都不久，但也听说过锦衣卫‘刀在人在、刀亡人亡’的规矩，绣春刀于锦衣卫而言重于泰山，她不信陆远那般谨慎的人，会轻易把泰山壳子落下。
　　……总觉得这刀鞘留的，有点后患无穷的意思。



第 8 章(陆大人来了...)





　　白日睡了太久，晚上便有些睡不着，简轻语想了半宿陆远将刀鞘留下的原因，每一种想法的最终指向都是他要变着法弄死自己。因为想了太多种死法，简轻语一直到寅时才脑子乱糟糟地睡去。
　　她睡后不久，反锁的窗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下一瞬一道身影出现在房中。看着她紧紧抱着刀鞘入眠，男人眼眸微动，神情还未来得及缓和，睡熟的某人便在梦里蹙紧了眉头，低喃着说了句‘滚开’。
　　尽管这二字没头没尾，但男人的眼神还是倏然阴郁，站了许久后一道指风灭了快要烧到桌子的烛火。
　　简轻语睡得并不踏实，一会儿梦见自己又被卖进青楼，一会儿梦见季阳那小子对她严刑逼供，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逼近，她恐惧地叫他滚开，却无法阻止烙铁落下。
　　做噩梦的后果就是，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
　　睁开眼睛后的简轻语头痛欲裂，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抬手想捏捏鼻梁，胳膊却无意间碰触到什么冷硬的东西，低下头一看，是昨日捡来的绣春刀刀鞘。
　　她：“……”竟然抱着睡了一夜，难怪会做噩梦。
　　想起梦中的场景，简轻语抖了一下，突然后悔把刀鞘捡回来了。她该将刀鞘留在花园的，这样等其他人发现后还给陆远，她也不必担心他会因为刀鞘来找她了。
　　简轻语连连叹息，正思索要不要重新把刀鞘丢掉时又转念一想，陆远都说了下次来取她狗命了，那不管她捡不捡刀鞘，他都是要来的……这么一想，捡回来反而好些，至少不会激怒他。
　　一想到他随时会来，简轻语更头疼了，苦着一张脸将刀鞘藏到枕头下，这才披上外衣出门。
　　天刚蒙蒙亮，日头还未出来，空气凉甜凉甜的，极好地安抚了她的头疼。
　　简轻语在门口站了不久，英儿便叼着包子进院了，看到她后猛地停下脚步，见鬼似的将包子从嘴里解救出来，一脸震惊地问：“大小姐，您怎么现在就醒了？！”
　　“不过是偶尔早起，有这么惊讶？”简轻语失笑。
　　英儿嘴角抽了抽：“不是偶尔早起，是您回府之后，就早起了这么一次。”昨日相亲宴，都没见她起这么早呢！
　　简轻语哭笑不得，正要问她别的事，但实现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包子上。
　　英儿见状会错了意，急忙将包子藏到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认错：“这是奴才们的早膳，本不该叫大小姐瞧见，只是没想到大小姐会突然起早……”
　　“这包子是什么馅的，闻起来好香。”简轻语说完，还认真地嗅了嗅空气，秀气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只天真的狗狗。
　　英儿被她懵懂的样子逗笑，见她看过来后急忙回道：“不过是粉条白菜馅加了些猪油渣，都是粗鄙之物，让大小姐见笑了。”
　　“还有吗？”简轻语从昨日晌午便没吃东西，此刻一闻香喷喷的包子味，肚子立刻开始咕噜噜了。
　　英儿本想说让厨房为她准备吃食，见她这副模样倒是不舍得拒绝了，回了一声还有，便跑去厨房给她拿包子了。
　　一刻钟后，简轻语捧着一个跟脸差不多大的包子认真地啃，吃了大半后才抬头问：“那群锦衣卫走了吗？”
　　“回大小姐的话，子时一过便走了，”英儿回答完，犹豫一下又道，“对了，昨夜侯府发生了一件蹊跷事。”
　　简轻语立刻支棱起耳朵：“什么蹊跷事？”
　　“就是昨日晚膳之后，府内靠近花园的人都昏迷了一段时间，好像是被迷晕的，府内都猜是锦衣卫所为，”英儿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奴婢就说嘛，锦衣卫怎么好好的突然跑来侯府，原来是为了调查侯府，只是不知为何只动了靠近花园的人，难道他们要查的秘密就在花园？”
　　简轻语：“……”不，其实动机没那么复杂，而且你也被药晕了。
　　看着一本正经分析的英儿，简轻语有苦难言，只是叫她不要胡思乱想。
　　然而这种事，是不可能不胡思乱想的。
　　简轻语吃完包子去花园散步时，便看到宁昌侯一脸阴沉地站在假山前，十几个奴仆正四下找什么。
　　她顿了一下走上前去：“父亲。”
　　宁昌侯看到她后惊讶一瞬：“怎么起这般早？”
　　……她平日到底起得多晚，以至于早起一次，所有人都这般震惊。简轻语清了清嗓子：“睡不着了，便起来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找个理由，宁昌侯听却了不知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宽慰：“昨日的事只是意外，你别太伤心，等过些时日，为父定会再设宴为你选夫。”
　　简轻语：“……”倒也不至于伤心，就是怪害怕的。
　　意识到宁昌侯误会自己早起的原因后，简轻语也没有多解释，站到他身侧看向一众忙上忙下的奴仆：“父亲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嗯。”宁昌侯心不在焉地回答。昨日锦衣卫如此大动干戈，必然是想得到什么，而他最清楚这园子里除了花木什么都没有。
　　可是以前没有，不代表昨夜之后也没有，他必须亲自检查过才放心。
　　简轻语知道他这是疑心病犯了，担心锦衣卫在花园藏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陷害他，她本想劝他不必紧张，但看他现在的状态，显然是听不进去的。
　　日头渐渐升起，花园里热了起来，简轻语昨夜没睡好，此刻被太阳晒得头晕，只陪宁昌侯站了一会儿便找借口回别院了。
　　她回到寝房时，屋里两个丫鬟正凑在窗前嘀咕什么，简轻语与英儿对视一眼，英儿当即上前：“你们两个不好好干活儿，在那说什么闲话呢？！”
　　丫鬟们被她严厉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到简轻语回来更是惊慌，其中一个年岁稍长些的忙道：“回大小姐，奴婢们没有说闲话，只是奇怪好好的窗栓为何会坏。”
　　“窗栓？”简轻语蹙眉。
　　“是，大小姐您看。”丫鬟说着让开一步，将身后的窗子全都暴露出来。
　　只见窗子依然完善，只是上头用来反锁的木栓整齐地断成了两截，像是被什么利器切断的。简轻语分明记得，昨夜自己回房之后，便将门窗都反锁了，那时窗栓分明还是好好的……
　　“不过是窗栓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看你们就是想偷懒，还不快下去！”英儿斥了她们两句，扭头就看到简轻语脸色不对，顿时担心起来，“大小姐，您怎么了？”
　　“……嗯？”简轻语回神，对上她担忧的视线后勉强一笑，“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大小姐今日起得太早，难免会觉得累，不如再去睡会儿吧，奴婢去门外守着。”英儿关切道。
　　简轻语还在盯着断成两截的窗栓看，闻言只敷衍地应了一声，待她领着丫鬟走后，才蹙着眉头走到窗前。
　　陆远昨夜来过，她只看一眼便确定了。
　　她将窗栓捡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不懂他既然专程来一趟，为何既没有杀她，也没有拿走刀鞘。
　　难道只是为了留点痕迹吓唬她？
　　简轻语抿了抿唇，将断了的窗栓放回窗台上。
　　之后几日，简轻语都睡得不大好，每次闭上眼睛，都忍不住思考陆远为何还不杀她。即便新换的窗栓没有再坏，陆远也没有再来，可依然觉得有一把刀悬在头顶，而这把刀的刀鞘还藏在她的衣柜中。
　　这种紧张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十日后的清晨，简轻语半睡半醒间又开始思考陆远的用意，想了半天后突然福至心灵——
　　陆远不杀她，会不会只是因为没看到她留的银票和字条？所以觉得她罪不至死？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简轻语猛地睁开了眼睛，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两个月前刚到京都时还是春日，京都春季多风沙，她走时又没来得及关窗，风将银票和字条都吹跑也不是不可能。再说以陆远的性子，若真看到了她留的东西，那日假山见面时要么一刀砍死她，要么当着父亲的面折辱她，哪会留她多活这么久。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脑子里瞬间想出几十种痛哭卖惨求饶的方式，每一种都是她先前在他身上用过的，虽然费力些，但效果似乎都还不错。
　　她又充满希望了。
　　英儿一进屋，就看到她精神焕发的模样，当即笑了起来：“大小姐醒了正好，侯爷请您去正厅一趟。”
　　简轻语回神：“现在？可知找我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英儿也是不解，“正厅平日除了设宴和接待贵客，几乎没用过，也不知侯爷为何会叫您去那边。”
　　简轻语蹙了蹙眉，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更衣后，只身一人往正厅去了，在快到正厅门口时，隐隐听到里头有说话声，她心里咯噔一下，默念千万别是千万别是……然后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傻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宁昌侯不轻不重地斥了她一声，这才讪笑着对主位上的人介绍，“小女自幼长在漠北，不懂什么规矩，叫陆大人见笑了。”
　　说罢，又变脸一样横了简轻语一眼：“还不快过来见过陆大人！”
　　陆远抬起长眸看向她，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还是一样的暗红飞鱼服，一样的锋利绣春刀，只是比起那晚重逢时，飞鱼服上的四爪飞蟒更加狰狞，没了刀鞘的绣春刀也更加寒厉。
　　简轻语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现，为何让父亲叫她过来，只是对上他冷峻的眉眼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半晌才僵硬地福身：“小女见过陆大人。”
　　行完礼，就不敢看他了，老老实实地站到了宁昌侯身后。
　　“陆大人这次来，特意给你带了礼物，你快谢谢陆大人，”宁昌侯说着，将一个镶满珠玉的精致木盒交到简轻语手上，扭头继续奉承陆远，“陆大人也是太客气了，季大人他们愿为侯府座上宾，那是侯府的荣幸，大人何必特意如此破费。”
　　“扰乱了贵府小姐的相亲宴，自然是要赔礼道歉。”陆远声线清冷，仿佛深冬夜间的寒潭——
　　冻得简轻语手抖了一下，险些将盒子扔出去。
　　陆远扫了她一眼，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盒子上，宁昌侯相当有眼力见，立刻催促简轻语：“这是陆大人的好意，还不快打开看看。”
　　……总觉得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她现在打开？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越看手中木盒，越觉得像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一打开就一万根针飚出来，直接把她扎成刺猬。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一边紧张地开盒，一边默默安慰自己，陆远没看到字条和银票，不会恨她到如斯地步，不至于给她安排个当场暴毙的结局……
　　还没安慰完，木盒就开了一条小缝，一张百两面值的银票落入她的眼眸。
　　简轻语：“……”她要回漠北，连夜走。



第 9 章(夜访陆府)





　　看到木盒里的东西后，简轻语整个人都不好了，好不容易熬到陆远离开，她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回别院，英儿一看她回来了，立刻笑着迎上去：“大小姐……”
　　她似乎没听到，一阵风一样扎进寝房。
　　英儿愣了愣，回过神后急忙跟过去，还没等问发生什么事了，简轻语就打断了她：“你快回去收拾行李，咱们今晚就走。”
　　说着话，她打开衣柜，快速将里头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折好，再装进地上的木箱里。
　　英儿一脸茫然：“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回漠北。”简轻语看了她一眼，继续整理衣物，而方才陆远所给的木盒，此刻就被她随意丢在地上。
　　“现在就走？”英儿看着她着急的模样，眼底的疑惑更深，“莫非侯爷已经答应让先夫人进祖坟了？”
　　简轻语叠衣裳的手猛地停下。
　　空气突然沉默，英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小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迟缓地看向衣柜，里头的衣裳被她拿出了不少，原本藏在深处的刀鞘此刻彻底暴露在她的眼前。她方才光想着逃命了，却忘了母亲遗愿还未完成。
　　不对，不止是母亲遗愿的事，说不准整个宁昌侯府都会受牵连，退一万步说，即便陆远不牵连宁昌侯府，他如今手眼通天步步为营，她当真能走得了？
　　“大小姐？”见她一直不说话，英儿愈发心慌了。
　　简轻语抬头看向她，失焦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澈：“英儿。”
　　“大小姐您说。”英儿忙应了一声。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半晌缓缓开口：“别惊动府里人，去租一辆马车在后门等着，我晚上要出门一趟。”
　　“您要去哪？”英儿担心地问。
　　简轻语抿了抿唇：“别问，照做就是。”
　　“……是。”英儿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咬着唇出门去了。
　　寝房里只剩下简轻语一人，她无力地倚着柜门坐在了地上，半晌轻轻叹了声气。既然横竖都是死，她只能主动出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了，想来陆远一直按而不发，就是为了她自投罗网。
　　简轻语看向地上的精致木盒，顿时悲从中来。
　　……造孽啊！她当初千挑万选找了陆远，无非是看中他家在江南无权无势，即便逃走也不怕他闹出什么风波，谁知惹上的竟然是这么一位爷，早知今日，她当初说什么也不缠着他不放！
　　简轻语自怜自艾了半天，以至于午膳都用得不香，一直丧到傍晚时分，才打起精神叫英儿烧水沐浴。
　　英儿听到吩咐顿了顿，小心地提醒：“大小姐，再过半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不如用过膳再沐浴吧。”
　　“就现在，你快些去，莫要误了我的事，”简轻语蛾眉轻蹙，“对了，我没什么胃口，叫他们别送晚膳过来了。”
　　“那怎么行，您午膳就用得不多，晚膳怎么也要用一些啊。”英儿急忙劝道。
　　简轻语还是不想吃，但拒绝的话到嘴边，突然想到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若真饿着肚子，恐怕会影响发挥。
　　“……那就送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来吧。”她斟酌道。
　　英儿松一口气，笑着答应了。
　　别院有专门的炉灶用来烧水，不多会儿便将热水烧好了，两个粗使丫头一前一后地进了寝房，不断往浴桶中添水。简轻语贪凉，特意站在旁边提醒多倒凉水，等到浴桶里的水变得温凉，她才满意地叫人退下。
　　夏日闷热，坐着不动都要生出一身薄汗，简轻语褪下衣衫进入水中，泛凉的水没过白皙的肌肤时，她舒服得轻哼一声，紧绷了一天的心绪总算松快了些。
　　一直泡到水变得冰凉，她才懒洋洋地从浴桶里出来，擦拭晾干换上里衣，一步步做得有条不紊，等到在梳妆台前坐下时，外头的天儿才刚刚黑。
　　梳妆镜中的自己肤色很白，五官生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似乎不作妆扮才是最好的。简轻语打量了半晌，最后只擦了点唇脂，又用食指指腹沾了点胭脂，擦在了无害温柔的眼尾下。
　　因为泛了红，原本小鹿一般的眼眸顿时可怜了起来，简轻语打量半天还算满意，便叫英儿进来为她梳头。
　　早就等在门外的英儿立刻走了进来，将手里的绿豆汤放在桌子上后，一扭头就看到了她的眼睛，当即就愣住了：“大小姐怎么哭了？”
　　“没哭，涂了点胭脂，”简轻语看着镜子浅笑，“马车可准备好了？”
　　“……已经准备好了，大小姐要去哪，奴婢陪您去吧。”英儿一边说，一边拿了梳子为她梳头。
　　简轻语微微摇头：“你留下，莫要被人发现我出去了，我今晚……或许不会回来。”
　　英儿猛地停下，睁大眼睛看向她：“那怎么行，大小姐您只身一人，怎可在外头过夜！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有碍声名。”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不说，自然不会传出去。”简轻语在镜中对她眨了一下眼。
　　英儿着急：“奴婢自然是不会说的，可您一个人出门，奴婢实在不放心……”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动作快些，只梳个最简单的式样便好，也不必戴太多珠花装饰。”简轻语难得如此坚定。
　　英儿见状不敢再劝，只好忧心忡忡地为她梳头。
　　简单的发式很快便梳好了，简轻语看了一下，比起相亲宴那日多了分稳重，倒也还算合适。她满意地点点头，去衣柜前斟酌许久，最后选了件暗红色衣裙。
　　换上衣裙后，她本就精致的五官被衬得愈发大气，皮肤更是如雪一般白皙，英儿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惊艳之后，便是浓郁的担心。
　　“大、大小姐，您确定要这样出门吗？”英儿的担心掩盖不住，“虽说京都治安极好，可您这样也未免太……”招人惦记了些。
　　简轻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便扭头将桌上的冰镇绿豆汤一饮而尽，不知是因为喝得太急，还是因为泡了太久冷水，一碗汤下肚后，小腹突然有些发坠。
　　她没有多想，简单用面纱蒙了脸后，将地上的木盒捡起后，又将刀鞘从衣柜里取出来，抱在怀里用宽袖遮住，如临大敌地绷起脸：“走吧，送我到后门。”
　　“……是。”英儿应了一声，便低眉顺眼地跟着简轻语往后门去了。
　　此时夜色已深，路上没什么人，主仆二人很顺利地往后门走。英儿跟在简轻语身后，好几次想看清她怀里抱的是什么，但因为天色太暗，怎么也看不清。
　　很快到了后门处，英儿将简轻语扶上马车，再三叮嘱要小心后才放下车帘。车帘放下的瞬间，简轻语怀里的东西露了出来，英儿猛地睁大眼睛，等马车走远后才开始震惊——
　　方才大小姐怀里那东西……是绣春刀的鞘吧？
　　*
　　还未到宵禁时间，街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了，马车畅通无阻地跑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石缝发出吱吱的声响。
　　简轻语抱着刀鞘看着马车外，马蹄声仿佛踏在她心上一般，咯噔咯噔地叫她心慌。今日去这一遭，希望能得到个好结果，也希望明日一早她能活着回侯府。
　　想到陆远冷峻的眉眼，简轻语叹了声气，只觉得希望渺茫。
　　没了行人阻碍，马车跑得很快，只是在快到目的地时突然停了下来。
　　“……这位小姐，前面不远便是陆府了，小的实在害怕惊扰贵人，还请您辛苦几步，自己走过去吧。”车夫讪讪开口。
　　简轻语嘴角抽了一下，撩开车帘发现还隔着上百米，但看车夫一脸紧张，到底不好为难他，应了一声便下车了。车夫连连道谢，待她一站稳立刻拉起缰绳就跑了。
　　马蹄声逐渐远去，长长的一条路只剩下她一个人，远处的府邸大门威严，上头挂的两盏红灯笼血一样鲜艳，四下里寂静无声，仿佛连风都不敢大声。
　　简轻语盯着大门看了许久，最后表情凝重地朝前走去。一步两步，仿佛在走她的轮回之路，越走越叫人想逃。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绷着脸走到了大门前。
　　“……敲门吧，与其被动等死，不如搏一搏。”简轻语小声嘀咕几句，最后艰难地抓住了门环，只是还未等扣响，里头便传来了说话声，她心里一激灵，下意识地躲到了拐角黑暗处。
　　沉重的大门打开，发出了吱呀一声长响，两个小厮从里头出来，待将门重新关上后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大人今日当值，怕是到子时才回来，眼看着要下雨了，你待会儿记得驾马车去接他。”
　　“不是有车夫么，何必叫我再跑一趟。”
　　“不知好歹，这是叫你在大人面前露脸呢！你知不知道……”
　　脚步声远去，声音也跟着远去，简轻语伸着脑袋看了看，见人已经走没影了，这才重新回到大门口。
　　陆远子时才回来……简轻语思索一瞬，决定暂时还是不要敲门了。
　　夜太漫长，初夏的天气转瞬即变，突然就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简轻语躲到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房瓦往下滴，最后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身上的衣裳仿佛都因此变潮了，简轻语抖了一下，倚着门坐在地上，抱紧了刀鞘试图取暖，然而刀鞘也是冷的，咯在怀里冰得人心发慌，小腹也跟着隐隐作痛。
　　就这样浑身不舒服的情况下，她竟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雨愈发大，空气变得更凉，简轻语将自己缩得更紧，抱着刀鞘睡得香甜，就连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都没吵醒她。
　　“大人，门口似乎有个姑娘，还抱了个……刀鞘？”车夫将马车停下后迟疑开口，看着小姑娘怀中露出的刀鞘一角，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马车里静了一瞬，半身修长的手指将车帘撩起，疏离冷峻的长眸看向小小的一团，眼底一道暗光流转。



第 10 章(帮不了)





　　一阵凉风吹过，简轻语将自己缩得更紧时下巴磕到了刀鞘，轻哼一声后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便看到一双描金云纹金锦靴。
　　简轻语顿了一下，迷茫地顺着锦靴往上看，视线滑过长腿劲腰和喉结，最后停在了一张英俊清疏的脸上。她还未完全醒神，一双眸子仿佛下过雨的空气一般湿漉漉的，迷茫地和对方对视。
　　陆远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刀柄上，居高临下的与她对视。
　　又一阵凉风吹过，简轻语的肩膀颤了一下，他眸色清冷幽暗，叫人看不出情绪：“还不起来？”
　　只一瞬间，简轻语彻底清醒了，倏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结果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直直撞进了陆远怀里。
　　站在台阶下的陆府车夫见状后背一紧，有些不忍心看接下来发生的事，要知道先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投怀送抱的，每次都来不及近他家大人的身，就被直接丢了出去，不仅进不了陆府的门，还落个不好听的名声。
　　如今这世道，女子若没有个好名声，怕是这辈子都毁了。车夫心里叹息一声，正为这个小姑娘可惜，就听到他家大人开口了——
　　“站好。”
　　看吧，他家大人要开始训人了。车夫同情地看向慌张站稳的简轻语。
　　“我、我不是故意的。”简轻语紧张地解释。
　　车夫：这解释太过苍白，他家大人肯定要发火了，恐怕这次不止抓起来扭送回家这么简单，少不得要用些刑罚……
　　“进来。”陆远冷淡地扫了简轻语一眼，抬脚迈进了陆家的门槛。
　　车夫：“？”
　　简轻语在车夫茫然的目光中抱紧了刀鞘，一脸沉重地跟了进去。
　　她不远不近地跟在陆远后面，走过了前院中庭和花园，然后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不知道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每走一步不安便增添一分，总觉得下一个拐角处便是他在府中设的私牢。
　　短短一段距离，简轻语脑补了无数酷刑，以至于当跟着陆远进了屋子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竟将她带到了寝房里。
　　简轻语闻到空气中特属于他的松木气息，突然觉得一切可能没她想的那么糟。看到陆远面无表情地在桌前坐下，她沉下心默默将门关上，又将刀鞘放在桌子上，轻车熟路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倒一杯清茶。
　　陆远面无表情地任由她忙活，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有一下每一下的敲着，半晌冷淡打破沉默：“来做什么？”
　　简轻语手一抖，险些将茶泼出来：“来、来给大人送刀鞘。”
　　陆远抬眸看向她：“来做什么。”
　　同样的四个字，同样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简轻语却听得喉咙发干：“来、来见大人……”
　　“来做什么。”陆远眸色泛凉。
　　简轻语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朝他跪了下去：“来向大人道歉，小女当初不慎流落青楼，许多事都是为了自保不得已为之，若是知道您是指挥使大人，小女绝对不会……”
　　“不会什么？”陆远神色彻底冷峻。
　　当然是不会选你做冤大头，要另找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不过陆远的表情提醒她，只要敢这么说，她能当场暴毙，所以想了想还是咽下去了。
　　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双睫盈泪楚楚可怜地看向他：“绝对不会临走之际，跟大人开那样不入流的玩笑。”
　　“玩笑，”陆远重复她这两个字，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倒是聪明。”轻描淡写地将挑衅解释成玩笑。
　　“真、真的只是玩笑，小女留下银票，并非是、是为了羞辱大人，只是心中感念大人恩德，想给大人留一笔路费，”简轻语这会儿强行解释，多少都有点心虚，因此声音越来越小，“毕竟小女那时还不知道大人身份，只想着能贴补大人一点是一点……”
　　嗯，这么一说，就显得她知恩图报多了。
　　陆远垂眸看向她可怜巴巴的眼眸，半晌若有所思地开口：“这么说来，我还当谢谢你？”
　　“……小女不敢。”
　　简轻语小心翼翼道，见他心情尚可，试探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膝盖，陆远不带情绪地看向她，她抖了一下，但也没有移开小手。
　　寝房里倏然静了下来，简轻语仰着头与他对视，眼角的胭脂泛红，看起来好像哭过一般，陆远敲桌子的手指不知不觉中停下，看向她的眼神也不似最初时冷酷。
　　气氛似乎有些许缓和，简轻语大着胆子开口：“大人，小女真的知道错了，大人可否看在小女也是被逼无奈的份上，饶过小女这次，小女这段日子攒了些首饰和银票，虽然不多，可也是一片心意，只希望能弥补大人一些损失……”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陆远的神色，当看到自己提到首饰和银票时、他的表情越来越冷后，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陆远眼神幽深地看着静下来的简轻语，抬手便捏住了她的下颌：“说下去，弥补损失之后呢？”
　　简轻语心头一颤，下意识便想转移话题，但一想到此事一日不解决，便一日如刀尖悬于头顶，只能咬着牙开口：“大人救小女于危难之中，小女心怀感激，恨不能以身相许，只可惜小女虽初到京都……”
　　“再‘小女小女’的自称，这舌头就可以割了。”陆远淡漠打断。
　　简轻语在他指尖一抖，好一会儿才艰难继续：“……我、我虽然刚来京都，但也听说过圣上不喜锦衣卫与世家贵族有牵扯之事，大人又是锦衣卫指挥使，若我执意跟着大人，只怕会给大人带来麻烦。”
　　“所以。”
　　“……所以只能与大人一刀两断，自此分道扬镳，如此才能保大人锦绣前程，”简轻语说完怕他不悦，又急忙找补，“分开也是无奈之举，我虽不情愿，可为了大人考虑，也只能如此了，还望大人成全。”
　　她说完便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他的决定。
　　陆远平静地与她对视，古井不波的眼眸晴雨难辨，叫人无法猜透他的情绪。
　　半晌，他松开了简轻语的下颌，端起热茶轻抿一口，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若你真想以身相许，倒也不难。”
　　说罢他将茶杯放下，杯底和木桌相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只要宁昌侯被贬为庶民，便不算与世家贵族牵扯不清了。”
　　简轻语闻言颤了一下。
　　她在提到圣上时，便是在赌他会不会受要挟，若是受了，便是最好，若是反过来要挟她……便说明她这一计是行不通的，只能不破不立。
　　简轻语掐住手心，鼓起勇气干脆就与他挑明了：“大人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要不到？何必如此威胁我一个弱女子，我是骗过大人不假，大人何尝不是一句实话都未尝与我说过，求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放宁昌侯府一条生路。”
　　说着说着，当真就委屈起来，眼泪便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倒是真心实意地可怜起来了。
　　陆远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久久都不表态，简轻语心中渐渐绝望，正觉得自己今晚别想活着离开时，突然听到他说了一句：“我姓陆名远，字培之，以表字走江湖，算不得欺骗。”
　　简轻语：“？”
　　她一时没明白陆远想说什么，因此出现一瞬的呆滞，等意识到他在回应自己那句‘他一句实话都没跟她说过’时，又隐隐觉得无语。
　　僵持半天，她小小声道：“我小名确实叫喃喃，是母亲所取，从小到大只有她和您这般叫。”
　　陆远眼眸微动。
　　简轻语偷偷瞄了他一眼，不小心与他对视后又飞速低下头，擦了擦眼泪又重新抬头，可怜兮兮地与他撒娇：“大人……培之，喃喃此生不求富贵荣宠，只想平平淡淡，求您放过喃喃吧。”
　　装可怜不好用，只能试试耍赖了，这招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成功，便成仁，没什么中间的可能性。
　　她说完便噙着眼泪与陆远对视，无声地哀求他放过自己，明明胭脂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可眼角却愈发通红。  
　　陆远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抬手去触她的眼睛，简轻语下意识要躲，却在最后关头强行停了下来。她的闪躲落入陆远眼中，陆远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你当初要我带你走，也是这般求我。”他不带感情的说了一句。
　　简轻语后背起了一层冷汗，跪在地上半点都不敢动。
　　“但那时比如今要诚心。”陆远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不再给她半个眼神。
　　简轻语愣了一下，突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她咽了下口水，盯着喝茶的他看了半晌，才试探地用小手覆上他的膝盖：“多谢大人，若大人不嫌弃，喃喃想最后伺候大人一次，还望大人成全。”
　　陆远放下茶盏，平静地看向她。简轻语乖顺地扶着他的膝盖，直起腰身去吻他的唇。
　　这个吻极为费力，只因她还跪在地上，陆远又生得高大，她要拼命昂头才能够到他，只亲了一会儿便累了，然而陆远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将她从地上捞起来，而是任由她在自己的唇边辗转。
　　简轻语越亲心里越没底，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会错了意，陆远方才提起诚心不诚心，并非是要放过她，也不是要她如那日一般献上自己。
　　……所以要停下吗？不停的话，她也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了啊，毕竟往常都是由他主导，她只需躺着配合便好。简轻语犹豫不定，最后求助似的地唤了他一声：“培之，你帮帮我。”
　　她的声音比起平时更加柔软勾人，又酥又软叫人提不起精神拒绝。
　　然而陆远却不为所动，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帮不了。”
　　“……为什么？”
　　“我活儿不好。”
　　简轻语：“……”这人一直没提那张字条，她还以为他忘了，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呢？



第 11 章(故意的？)





　　简轻语被陆远一句‘我活儿不好’，吓得肚子都好像开始疼了，干笑一声转移话题：“大人还渴吗？喃喃再给您倒杯水。”
　　说罢，抬手便要去拿茶壶，结果还未碰到，就被陆远握住了手腕，简轻语顿时欲哭无泪：“大人……”
　　“不渴。”陆远扫了她一眼，放开了她的手腕。
　　简轻语摸了摸他握过的地方，谨慎地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没有动怒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攀上他的脖颈，借着他的力量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没跪多久，但起身时还是双膝一软，好在她及时跨/坐在了陆远的腿上，这才没有磕回地上。
　　“……喃喃知道错了，日后再也不敢跟您开这种玩笑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这次吧，”简轻语乖顺地讨好，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的鼻尖，末了小声说一句，“大人是喃喃心里，最厉害的男人。”
　　虽然陆远在床上独断专行不温柔，但鉴于她长这么大就跟过这么一个男人，所以她这句倒也不算撒谎，因此说得格外真诚。
　　陆远眼眸微深，抬起手指捏住她的下颌。
　　“大人。”简轻语又软绵绵地唤了他一声。
　　指尖下划，她的喉咙在他指下轻颤，却依然乖顺地等着，手指继续向下，落在细腰上勾开了衣带。衣衫散开，简轻语脸颊泛红，却还是主动去亲他的唇角，亲着亲着，肚子突然一阵坠痛，接着便是一股暖流。
　　简轻语直接愣住了。
　　“继续。”陆远哑声催促。
　　简轻语茫然地看向他，半晌干笑一声，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巧了，巧得好像故意的一般。
　　陆远看着她尴尬的笑，想到什么后眯起长眸：“故意的？”
　　果然……简轻语急忙要解释，只是还未开口，小腹就一阵钻心的痛，脸色瞬间就苍白了：“不、不是故意的，我时常不准，大人也是知道的……”
　　说着话，身上就出了一层虚汗，暖流似乎也在扩大，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将额头抵在陆远肩膀上，蜷在一起试图减轻疼痛：“真的不是故意的。”
　　葵水这东西，提前或推迟几天都是正常，她今日来时也没什么感觉，以为还要再过两日，谁知道怎么这么巧，偏偏在今日、在此刻来了。
　　听着她猫儿一样的声音，陆远眼神微冷：“为何这么疼？”
　　“……我以为要过几日才有，所以没怎么注意，来之前用了冷水沐浴，还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简轻语有气无力，察觉到陆远身形微动后忙哀求，“大人别动，让我缓缓。”
　　正要起身的陆远顿时不动了。
　　小腹仿佛有把匕首在搅，简轻语缩在他怀里缓了许久，疼痛才消了一些。等到没那么疼了之后，她轻呼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坐直了身体，一抬头便对上陆远漆黑的眼眸。
　　简轻语蓦地心虚，清了清嗓子讨好：“虽、虽然不能行房了，可别的喃喃还是能做的。”
　　说罢，她的一双小手便往下游去，只是在快碰到陆远的腰带时，突然就被扣住了。
　　“在你眼中，我便是这等急色之人？”陆远的声音透着森冷。
　　不是吗？简轻语想起他索求无度的日子，机敏地否认了：“不是，是喃喃想伺候大人。”
　　“不必了。”看着她急于用此事了结二人关系的模样，陆远冷淡地将她推开，起身便往外走去。
　　“大人！”简轻语急忙唤了他一声。
　　陆远停下脚步。
　　“……今日不能伺候大人，大人可还愿意成全喃喃？”简轻语小声问。
　　她这句话没头没尾，陆远却是明白的，沉默许久之后突然问：“当初跟我，只是为了回京？”
　　“……自然不是，大人丰神俊朗，喃喃亦是动心的。”简轻语讪讪回答。
　　听着她没有诚意的答案，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接着便是无尽的凉：“我不喜欢强求。”
　　“所以……”尽管知道这是答应放过她的意思，她还是想听到他亲口答应。
　　陆远侧目，声音晦暗冷淡：“所以你要走便走，但要想好了，若现在留下，本官看在你服侍还算周到的份上，给你一个名分，若走了，将来想回头，便不会再如此容易。”
　　这还是他们重逢之后，他第一次说这般长的话。简轻语轻颤一下，心想她巴不得跟他划清界限，又怎么可能会后悔。
　　但想是这么想，说却是不敢说的，只是小心地提到旁的事：“宁昌侯府什么都不知道，还望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见她只字不提后悔的可能，陆远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锦衣卫日后与宁昌侯府不会再有半点瓜葛，亦不会找你麻烦，放心了？”
　　这话的意思，不仅是答应不会动宁昌侯府，亦是保证知情的季阳周骑二人也不会报复她，无异于给了她一道免死金牌。简轻语终于放松，感激地跪下道谢：“多谢大人。”
　　陆远回头，正看到她白皙的脖颈，眼底仿佛结了冰霜一般透着寒意。简轻语俯在地上，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房门发出一声巨响，她才猛地瘫坐在地上。
　　解决了，总算解决了，可不知为何，她非但没有事情解决后的轻松感，反而有种莫名的担忧，总觉得此事远远还未结束。
　　……所以，她现在要走吗？简轻语迟疑地看向紧闭的门口，不多会儿小腹又开始坠痛，裙下也有些不爽利。她顿时没力气思考要不要走了，只是有气无力地蹲下捂住肚子。
　　这一次的疼痛似乎更为汹涌，她呼出一口浊气，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该不会没死在陆远手上，却要死在自己的月事上吧？
　　正胡思乱想时，门又一次被开启，简轻语艰难抬头，便看到一个陌生丫鬟走了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套藕色衣裙，看样子似乎是全新的。
　　是陆远为她准备的？简轻语苍白的脸颊浮起点点热意，突然觉得他似乎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自己三番两次挑战他的底线，他竟还会如此待她。
　　“大人吩咐，姑娘若敢脏了他的寝房，他就将你扔出去喂狗。”丫鬟面无表情地警告。
　　简轻语：“……”可能只是口是心非……吧？
　　刚为陆远找了理由，就看到丫鬟走到香炉前，将里头的沉香熄了取出来，又换上另一块香。点燃之后，新香略带苦涩的刺鼻味道便溢了出来。
　　简轻语不大喜欢这个味道，略带不解地问：“为何换香？”
　　“沉香一两价值千金，还是街市摊子上卖的散香更适合姑娘。”丫鬟一板一眼地回答。
　　简轻语：“……也是陆大人吩咐的？”
　　丫鬟沉默地看向她，无声胜有声。
　　简轻语：“……”她刚才是被下蛊了么，竟然会觉得陆远还不错。
　　她无语地看着丫鬟离开，然后起身看向放在桌子上的衣裙，半晌轻叹一声。算了算了，陆远不杀她已经是天大的开恩，就别计较这一两句嘲讽了，只可惜衣裙有了，月事带却没有，也不知今晚要如何度过。
　　简轻语苦恼地拨了一下新衣，突然注意到夹杂在藕色衣裙中的一抹白，她心头一动，勾着上头的绳子拽了出来。
　　是一条崭新的月事带。
　　……陆远为了不让她弄脏寝房，也是煞费苦心啊。有了‘陆大人的吩咐’在前，简轻语看到这些东西已经很难动容了。
　　她扯了一下唇角，在满屋子药一样的刺鼻苦味中、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污浊，换上新衣后看向房门，确定今晚要留宿此处后，她在床、软榻和椅子之间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因为难受得厉害，选择到床上躺下。
　　当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简轻语舒服得轻哼一声，突然觉得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肚子不疼了，陆远也答应放她走，世上的好事好像都被她摊上了，只要仔细别弄脏他的床铺，待明日一早离开便好。
　　转眼天光大亮。
　　简轻语醒后，看着床单上的一抹红，沉默了。
　　柜子里有一样的床单，换上应该就好了，想来陆远公务繁忙，应该不会发现自己床单少了一条……那换下来的这条怎么办？偷走吗？简轻语看着自己藏不了东西的衣裙，迟疑了。
　　半个时辰后，陆远回到空无一人的寝房，神色冷淡地在床边坐下，淡漠沉郁的模样仿佛周身裹了一层寒冰，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尽管门窗大开，但燃了一夜香的寝房还是透着药的苦味，味道浸入屋里每一样物件，无时无刻提醒有个小骗子在这里住过。陆远的脸色愈发冷了，突然，余光扫到角落柜桌下一点眼熟的布料，他顿了一下，起身将布料取了出来。
　　是床单，上头还有一抹血污，血污只有拇指大小，却因床单是素色变得尤为明显。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点血污，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简喃喃，简轻语，很好。



第 12 章(划清界限？...)





　　简轻语是坐陆府马车回去的，回去的路上全程都在后悔没将床单带走，而是藏在了一个不知所谓的角落里。
　　不过她在藏之前仔细查看过了，整个寝房都一尘不染，只有她藏床单的桌子上有一层薄灰，想来是陆府下人们打扫时经常忽略的地方，只要床单安安稳稳地藏上几日，即便日后被下人们找到，想来为了掩饰失职也不敢让陆远知晓，而是直接将床单处理掉。
　　……前提是陆远别比下人们先发现。
　　想到陆远说要将她扔出去喂狗的事，简轻语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姑娘，宁昌侯府后门到了。”车夫的声音传进马车。
　　简轻语回神：“多谢，你到人少的地方停下便好。”
　　“是。”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重新将面巾戴上，等马车停稳后才缓步下去，然后从头上拔了支金钗递给车夫。
　　“使不得使不得，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车夫忙道。
　　简轻语神色微缓：“拿着吧，辛苦你跑一趟了。”这可是陆远的人，她怎么敢心安理得的使唤。
　　车夫还想推拒，但见她坚持，只好接了过来：“那就谢谢姑娘了。”
　　说罢，目送简轻语进去之后才掉头离开，他没敢耽搁，直接回了陆府回话。
　　“这便是方才那位姑娘赏的金钗。”车夫说着，将金钗双手奉于头顶。
　　陆远扫了一眼，没什么起伏地说了句：“长本事了，我的人也敢贿赂。”
　　车夫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紧张起来，还未等开口辩解，就听到上首的人淡淡道：“不值钱的东西，收着吧。”
　　“……多谢大人。”车夫俯身叩首。
　　*
　　简轻语一直到进了别院才有种浑身放松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困意随之席卷而来，她睡眼朦胧地朝跑过来的英儿摆摆手，回到寝房便昏天暗地的睡了起来。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简轻语睁开眼睛便对上一道忧心忡忡的视线。
　　她：“……你是想吓死我吗？”
　　等待多时的英儿急忙端来一杯温茶，不等送到她手上便着急地问：“大小姐身上为什么药味这般浓郁，可是受伤了？”
　　“没有，是廉价的熏香用多了。”她不提还好，现在一提起，简轻语顿时闻到了身上难闻的味道，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熏了一夜呛人的香，估计这会儿自己都腌入味了。
　　简轻语眉头紧皱，只顾着嫌弃身上的味道，并未发现英儿表情更加忧虑。英儿想问为何会用到廉价的熏香，可看她表情凝重，便也没敢追问，只是待她喝完后才小心地开口：“大小姐这一夜去哪了？”
　　“办了点事。”简轻语喝完水，顺手将茶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英儿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一张圆脸憋得通红。简轻语见状失笑：“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
　　“……大小姐究竟办了什么事，以至于衣裳都换了？”她还是没忍住，谨而慎之地问了出来，问完似乎又怕自己逾矩，又急忙补充一句，“大小姐若不想说，那不说就是，奴婢只是担心大小姐，绝无逼问您的意思。”
　　简轻语安抚地笑笑：“我没生气，你别紧张。”
　　“嗯……”
　　寝房里静了片刻，简轻语见英儿不敢再开口，想了一下后问：“车夫是你雇的，他没告诉你我去了何处？”
　　“奴婢只是付了钱，并未追问他旁的事，”英儿说完顿了顿，“但奴婢昨夜送您时，无意间看到您怀中的物件……可是绣春刀的刀鞘？”
　　锦衣卫衣饰鲜明又行事乖张高调，整个京都城的百姓都见识过，英儿能一眼认出刀鞘也不奇怪。简轻语静了片刻后缓缓点头：“没错，是绣春刀的刀鞘，是陆远先前遗失在咱们府中的，我昨日便是去物归原主了。”
　　英儿闻言缓缓睁大眼睛，半晌才倒抽一口冷气：“可是那日相亲宴时……”
　　简轻语点了点头，英儿的表情便愈发震惊了。
　　“我先前在回京时与他见过几次，也算是旧相识，但日后不会再有干系了，这件事原本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如今告诉你，是不想你为我担心，切记不能外传，知道吗？”简轻语温和道。
　　英儿怔怔地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身上崭新的衣裳，也不知脑补了什么，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了心疼和难过，好半天哽咽道：“……大小姐放心，奴、奴婢必定会拼死守着这个秘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一看她的表情，简轻语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顿时一阵好笑，刚要解释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转念一想昨晚没发生的事，以前却发生过无数次，说起来都是失节，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这般想着，她便没有再多说，只是噙着笑道：“饿了，去给我弄些吃食吧。”
　　“是，大小姐想吃什么，绿豆汤吗？”英儿忙问。
　　简轻语一听到‘绿豆汤’三个字，便想起昨日疼得要死要活的模样，顿时表情痛苦起来：“不吃，我葵水来了，弄些热乎的吃食吧。”
　　英儿愣了愣：“葵水？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夜里来的。”简轻语叹气，不太想回忆当时的尴尬。
　　英儿顿时睁大眼睛：“那您现在岂不是很疼？”她伺候大小姐的时间也不短了，最是了解大小姐的体质，若是葵水到的前两日吃了寒凉之物，那整个葵水期间都会很疼。
　　听到英儿的问题，简轻语顿了一下：“昨夜是疼的，但是今早起就不疼了。”
　　“……真的？”英儿不大相信。
　　简轻语认真点了点头：“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就好，否则大小姐又要受罪了。”英儿见她精神尚可，不像先前疼时的样子，顿时就放下心来，赶紧去厨房给她弄吃的了。
　　简轻语目送她从屋里离开，好半天才生出一点疑惑——
　　她为什么不疼了？
　　简轻语想了半天没想通，干脆就不想了，懒散地滑倒在床上，翻个身继续躺着。
　　然后就突然觉得空落落的。紧绷的弦突然消失了，放松的同时又有种怅然和不安，那种‘事情还没结束’的感觉又涌了出来。
　　简轻语抿了抿唇，干脆也起身往外走去。
　　已经是黄昏时分，落日将云霞染成绚烂的颜色，不再燥热的风从花间拂过，带来了沁人心脾的味道，也冲淡了简轻语身上苦涩的药味。
　　简轻语揉揉还算舒适的小腹，直接在院中坐了下来。
　　英儿很快端着吃食过来了，简轻语本来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才会叫她去给自己弄吃的，但这会儿闻到饭菜的香味，顿时有了胃口。
　　一桌菜很快被她吃得七七八八，简轻语却舍不得放下筷子，直到吃困了才依依不舍地结束用餐。
　　“奴婢陪您去园子里走走吧，免得晚上积食。”英儿提议。
　　简轻语困倦地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再回房睡会儿。”
　　“您白日里已经睡了一天了，还要再睡吗？”英儿有些担忧，“万一晚上睡不着了怎么办？”
　　简轻语慵懒地起身往寝房走：“睡不着了再去园子里走动，这样既不用犯困，也不必积食了。”
　　英儿：“……”她说得好有道理，可听起来却哪里不对。
　　没等她想通，简轻语便已经回屋歇着了，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声气。
　　事实证明英儿是多虑了，因为简轻语回房刚一歇下便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的怎么叫都叫不醒，根本不存在晚上睡不着的可能。
　　后半夜时，简轻语隐约听到英儿着急的呼唤，她想安抚一下咋咋呼呼的丫头，但嘴唇只是动了动，便无奈陷入了更深的梦境。
　　这场病来得又凶又急，在大夫一日三帖药的作用下才勉强去了高热，但依然低烧不断。简轻语始终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她知道宁昌侯来过几次，秦怡和简慢声没有出现过，意外的是简震竟然也来过，只是不知跑来做什么，待了不到一刻钟便走了。
　　简轻语清楚地知道谁来过，却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某个夜晚，半梦半醒的她仿佛落入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她还烧着，身上一阵一阵的出汗，一接触到凉意，便舒服地闷哼一声，接着就感觉一根手指点在了她的唇上，稍向下用力，便抵开了她的唇齿。
　　一粒苦涩的药丸被强行喂了进来，简轻语蹙起眉头试图反抗，却昏昏沉沉地失败了。
　　“一切才刚开始，要快些好起来。”
　　薄凉的声音响起，简轻语轻颤一下，缩成了更小的一团，紧紧地倚在他怀中。不知这样坚持了多久，意识渐渐变得清晰，许久之后艰难地睁开眼睛。
　　门窗紧闭，桌上燃着几根蜡烛，英儿趴在床边一顿一顿地打瞌睡，四周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而她，正一个人躺在床上，而不是倚在谁的怀中。
　　刚才是在做梦？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还未等有所反应，突然痛苦地‘唔’了一声——
　　她方才吃什么了，为什么嘴里这么苦？



第 13 章(吃饭睡觉打弟弟...)





　
　　简轻语刚发出一点声音，英儿就被吵醒了，睁开眼便看到她在大口喝水，愣了愣后急忙提醒：“大小姐慢点喝，小心别呛到。”
　　话音刚落，简轻语便呛到了，扶着床边小桌剧烈咳嗽起来，英儿赶紧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为她拍背。
　　一刻钟之后，简轻语坐回床上，有气无力地看向英儿：“……有蜜饯吗？”
　　“有、有的，奴婢这就给您拿，”英儿飞快地跑到外间，拿了碟蜜饯果回来，“奴婢知道大小姐怕苦，特意为您准备了许多蜜饯，就怕您醒了之后觉得嘴苦。”
　　简轻语道了声谢，便将蜜饯捧了过来，一连吃了七八个，嘴里的苦意才勉强散去。
　　英儿看着她胃口不错的模样，顿时红了眼眶：“您可算是醒了，若再不好，侯爷就要进宫为您求药了。”
　　“求药？”简轻语疑惑地抬头。
　　英儿点了点头：“宫里有一种秘药，专治您这种反复的起热，只是因为秘药难制，向来是不外传的，只有肱骨重臣才能偶得赏赐。”
　　“这般珍贵的药，父亲一个没立过什么功的侯爵，怕是求也求不到吧，”简轻语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幸好我有所好转，不必难为他丢这个脸面。”
　　英儿见她语气轻描淡写，顿了顿后小心道：“其实侯爷也是关心您的，您昏睡这几日，他几乎日日都来。”
　　简轻语看着她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的药是哪家大夫开的，为何苦得这般厉害？”
　　“不会吧？奴婢给大小姐熬药时，还特意加了些白梨，药味更偏酸一些，应该不会太苦才对啊？”英儿略为不解。
　　简轻语没有多想：“或许是我太怕苦了吧。”
　　英儿点了点头：“那明日我再多加些白梨。”
　　简轻语好笑地看她一眼，便没有力气再同她说话了。
　　又一次入睡，先前那种似梦似醒的疲累感消失了，这一夜睡得意外踏实，待到翌日醒来时，脑子也没了先前的昏沉感。简轻语心情不错地伸个懒腰，觉得自己或许要大好了。
　　她醒来的事很快传到了宁昌侯那里，还未等她用早膳，宁昌侯便带着大夫来了，她只得先放下筷子，让大夫为她诊脉。
　　大夫恭敬地把过脉，起身行礼道：“大小姐的烧已经退了，再服上三日药便可大好。”
　　宁昌侯闻言猛地松一口气，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本侯这便叫人随大夫去抓药。”
　　“侯爷不必麻烦，老夫来时便已经带了药，”大夫说着，从药箱中拿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先前那些药被老夫炼成了丹药，更方便服用，这里头一共九粒药丸，一日三粒，大小姐记得按时服药。”
　　简轻语拿起桌上精致的瓷瓶，打开之后一股苦味袭来，她蓦地想起昨晚昏昏沉沉时做的那个梦，脸颊顿时有些发热。
　　竟然会梦到陆远来喂自己吃药，真是魔怔了。简轻语默默将药瓶放下，不肯承认自己做过这样荒唐的梦。
　　送走大夫后，宁昌侯又折了回来：“早膳可用过了？”
　　“回父亲，还没有。”简轻语回答。饭菜就在桌上摆着，她若说没用过，恐怕他也不会相信。
　　宁昌侯点了点头，不自然的笑了笑：“我也不曾用过，不如一同用膳吧。”
　　简轻语眼眸微动，本是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但想起英儿说他准备进宫求药的事，犹豫一瞬后点了点头：“好。”
　　宁昌侯见她答应，顿时笑着坐下了，还亲自为她盛了碗汤：“近日要多加小心，切莫因为如今好转便大意了，大夫给的药，一定要按时吃完知道吗？”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他盛的汤后，礼尚往来地为他夹了筷青菜。
　　父女俩你来我往，场面倒也算温馨，一顿饭用得差不多时，宁昌侯突然道：“上次的相亲宴毁了，为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便想着等你好些了再办一场，你觉得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顺畅，似乎准备多时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温顺地看向他：“即便我病成这样，也不忘为我的亲事考虑，真是辛苦父亲了。”
　　她这句话没有一丝不悦，宁昌侯却突然有些难堪，咳了一声后解释道：“我也是为你好，早些定下亲事，不仅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也是为了尽快为你母亲立冢。”
　　“父亲若真是为了女儿好，不如先为母亲立冢如何？”简轻语轻笑，“万一女儿没挺过来，至少以未嫁之身葬入祖坟时，还能有母亲作伴。”
　　“胡说八道！你如今已经好了，怎可说这种晦气话！”宁昌侯刚要发火，对上她清瘦的脸颊后又忍下了，“大夫都说你已经好转了，你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简轻语目送他离开，眼底突然泛起一丝凉意。
　　“……大小姐？”英儿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简轻语回神：“我没事，把药给我。”方才那话只是为了逼父亲立冢，她可从未动过轻生的念头，既然来了这世上，她总得好好活上一番才行。
　　简轻语从瓷瓶中取出一粒药服下，吃完顿时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若不是英儿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蜜饯，她恨不得当场把药吐出来。
　　“……好苦，还要吃几次才行？”
　　“回大小姐，至少要八次呢。”
　　简轻语顿时头都大了，觉得人世间其实也没有可留恋的。
　　没有什么比‘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适合形容简轻语如今的状况了，好在大夫的药丸效果极好，服用一次便有一次的增益，待九粒药都吃完后，简轻语也彻底好了起来。
　　英儿见药效这般好，便又去找了大夫，想着多开两天的巩固一下，但大夫含含糊糊没有开，这事儿也只能作罢了。
　　病过一场，许多事都恍若隔世，待到宁昌侯又提起相亲宴的事宜时，简轻语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想过陆远了。
　　距上次见面算起来也有小半个月了，他一直没来找她算账，应该是没见着那张床单，所以……她真的安全了？
　　“轻语，轻语！”
　　简轻语回神，看到宁昌侯皱起的眉头后顿了顿：“女儿全凭父亲安排。”
　　“既然你没意见，那便将下次宴会定在三日后吧，恰好那时百官休沐，来的人也能多些。”宁昌侯缓缓道。
　　简轻语抿了抿唇，垂眸应了下来。
　　从主院离开后，简轻语便心情不愉，索性没有直接回别院，而是独自往园子里走去。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天儿似乎更凉快了些，她一边散步一边赏花，心情总算是好了些，只可惜一进园子，便看到拄着拐正慢吞吞练走路的简震，她不太想破坏自己的好心情，想了一下后准备换个地方散步。
　　然而刚一转身，身后便传来简震凉凉的声音：“漠北来的野丫头就是不懂规矩，见了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简轻语扬眉，扭头看向他：“听说我病着时，你专程去看过我？”
　　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简震愣了一下，回过神后突然炸毛：“你得意什么！我那是因为不想欠你的，你去看我一次，我看你一次，现在我们扯平了，我以后会继续讨厌你！”
　　扯平了啊，简轻语扫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走。
　　然而简震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不懂规矩就是不懂规矩，说走就走，我让你走了吗？”
　　简轻语再次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径直走到了他面前福了福身：“可以了吗？”
　　“……啥？”简震没反应过来。
　　“打招呼啊，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简轻语好脾气地说。
　　简震没想到她还真对自己行了半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她耐心提醒：“该你了。”
　　“……什么意思？”
　　“打招呼啊，我身为姐姐先向你行礼，已经给足了你面子，现在该你了，男子还礼是什么样的，想来不用我教你吧，”简轻语对他眨了一下眼睛，仿佛真心在等他回礼，“记得做的标准些，切莫输给我这个漠北来的野丫头。”
　　同辈之间的半礼，女子是福身屈膝，男子则是双手抱拳俯身，都是极为简单的动作。前提是行礼之人四肢健全、别瘸到需要用拐杖支撑才能站立的地步才行。
　　简震自然知道她是在为难自己，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我伤成这样，怎么向你行礼？！”
　　竟然不是直接赖账，而是试图跟她讲道理，这么一看也是有点可爱的。但可爱归可爱，这种小混蛋若不给些教训，怕是以后会愈发变本加厉。
　　简轻语看了眼四下无人的花园，唇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我可以帮你啊。”
　　简震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
　　话没说完，简轻语便一脚踹上了他的拐杖，简震重心一个不稳，直直栽到了花坛里，还未好全的腿顿时疼得他脸都白了。



第 14 章(你想得美)





　　简震狼狈地坐在花坛里，疼得脸都快变形了还不忘放狠话：“简轻语！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我都敢推，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家里过不下去？！”
　　“我好怕哦，那你就试试看吧。”简轻语出了一口恶气，斜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你给我站住！站住！”
　　背后还传来小屁孩的怒吼，但她这次直接无视了，脚步轻快地回了别院。
　　别院门口，英儿正在着急地张望，看到她回来后眼睛一亮，急忙就迎了上去：“大小姐，您去哪了啊？我听主院的丫鬟说侯爷要再办相亲宴，您是不是生气……”
　　话没说完，就注意到简轻语扬起的唇角，剩下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刚教训过熊孩子，简轻语原本心情是挺好的，但一听到相亲宴的事，眼底的笑意便散了些：“母亲立冢的事已经不能再拖了，早些定下亲事也好，有什么可生气的。”
　　说罢她想到什么，忍着笑看向英儿：“赶紧给我弄些吃食，待会儿父亲说不定又要叫我过去，还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尽快吃些东西才行。”
　　“侯爷不是刚找过您吗？为什么又要找？”英儿不解。
　　简轻语闻言一笑，神秘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英儿更加疑惑，但还是先照做了。饭菜送过来后，简轻语赶紧吃了些，刚放下筷子主院的人就来了：“大小姐，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我这就去。”简轻语说完，便缓缓站起身来。
　　英儿顿时目瞪口呆，看着简轻语离开了。
　　简轻语安抚地看她一眼，直接跟着主院的人走了。
　　别院是最偏的院子，离主院有一定的距离，简轻语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并未跟领路的下人搭话。快到主院时，远远便听到了秦怡的声音——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竟然被欺负成这个样子，他亲爹还不肯为他做主，我儿的命实在太惨了……”
　　“住口！我都已经让人叫轻语过来问话了，你还要我如何？”宁昌侯不耐烦地问。
　　一听他不高兴了，秦怡嗓门顿时弱了些：“我我就是想为我儿讨回公道不行吗？”
　　简轻语啧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父亲，”简轻语无视秦怡恨恨的眼神，直接走到宁昌侯面前，“找我有什么事吗？”
　　宁昌侯板起脸，正要质问，就对上她清澈的眼神，顿了顿后气势突然弱了下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今日去了园子里？”
　　“侯爷……”秦怡不满地唤了他一声，被瞪一眼后立刻不敢说话了。
　　简轻语早有准备，一脸无辜地开口：“是啊，去过一趟，还见了震儿。”
　　听她主动提起简震，秦怡冷哼一声：“看，不打自招了吧？”
　　简轻语一脸不解地看向宁昌侯，似乎不明白秦怡在说什么。
　　宁昌侯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偏向了她，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说：“也没什么，只不过震儿在园子里摔倒了，说……是你推的。”
　　“我推的？”简轻语失笑，“他真是这么说的？”
　　“……你别不高兴，父亲知道你不是那种孩子，叫你过来也只是问一下，别太在意。”宁昌侯急忙安慰。
　　秦怡急了：“侯爷！你怎能如此轻信她！”
　　“我轻信什么了？”宁昌侯瞪眼，“震儿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证据证人一样都没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要我说他一个黄毛小儿什么都不懂，定是有谁在背后教了他什么，他才会如此不喜自己的亲姐姐。”
　　“你这是何意？”听到他意有所指，秦怡顿时急了，“难不成是我教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宁昌侯冷哼一声。
　　眼看着他们要吵起来，全身而退的简轻语识趣地离开了。
　　这一次之后，也不知宁昌侯跟简震说了什么，简震再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简轻语落得自在，知道简震在园子练走路，便也没有再去过园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又到了相亲宴前夜。
　　简轻语这回有了经验，晚上早早便准备歇下。
　　“大小姐今日歇得可真早，能睡得着么。”英儿仔细为她卸下珠钗，避免勒断她的青丝。
　　简轻语叹了声气：“能不能完成母亲遗愿，就看明日能否定下一门亲事了，今日早些睡，明日才能起早。”先前她已经迟到过一次，若这次再迟到，怕是给人的印象不太好。
　　听到她这般说，英儿顿时心疼了：“大小姐别只想着先夫人，明日宴席上好好挑一挑，说不定真遇到了喜欢的，既能完成先夫人遗愿，又可以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双喜临门多好。”
　　“喜欢的？母亲当初倒是遇到了喜欢的，结果呢，那人第二个孩子，也只比我小半岁而已，”简轻语失笑，“与其轻信‘喜欢’二字，怀着莫名其妙的憧憬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别人，不如一个人过得自在。”
　　英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莫名地觉得有道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人总是要成亲的呀……”
　　“那可不一定，”简轻语看着镜子，镜中的她眼眸清澈坚定，“我不是母亲，不会将自己框在规矩之下，做夫妻纲常一辈子的提线木偶。”
　　英儿怔怔地看着她，只觉这一刻的大小姐叫她移不开眼睛。
　　卸过珠钗，简单地洗漱一番，简轻语便到床上躺下了，英儿为她放下帘子，隔着透光的布帘道：“奴婢今日去街上时买了安神香，大小姐可要用一些？”
　　简轻语想了想：“用吧，不然睡得这么早，或许会睡不着。”
　　“是。”英儿应了一声，从梳妆台上的瓷瓶中取了一粒香，仔细地放入香炉之中，又将窗子关好，这才退了出去。
　　寝房内只剩下简轻语一人了，屋里已经灭了烛火，整个屋子又黑又静，她在香炉淡淡的香味中听着窗外蝉鸣，听着听着便犯起困来。
　　或许是因为强行入睡，她睡得不够踏实，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床厚棉被包裹着一般。棉被不仅厚，还仿佛会发热，燥得她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想要推开却又睁不开眼睛，好半天也只是不满地闷哼一声，半梦半醒地嘟囔一句：“……热。”
　　说完，周身突然一轻，原本很沉的棉被仿佛突然消失了，她眉间舒展，正待要彻底睡去，一道冷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想嫁谁。”
　　嫁谁？她谁也不想嫁，世上男子都是一样的，图财图色图好，总要图些什么，她不稀罕。简轻语一堆想说的话，嘴唇却只是动了动，好半天跟着说了句：“嫁人。”
　　话音刚落，身前便一凉，她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看到自己里衣大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衣细细地系在脖子上，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外。
　　她脑子有些迟缓，垂眸看了许久后才迟缓地抬头，正对上一双薄凉的眼睛。
　　简轻语觉得自己舒服得好像在云端飘着，实在是太不真实，所以看到陆远的脸之后，也难得忘了紧张和惧怕。
　　“培之……”她低声唤道。
　　话音未落，下颌被抬起，清冷的声音里多了别的意味：“我是谁。”
　　“培之。”简轻语重复一遍。
　　陆远坐在床侧，单手撑在另一侧的枕头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下：“不对。”
　　简轻语顿了顿，盯着他看了许久，才似懂非懂地重新回答：“我男人。”
　　陆远勾起唇角：“还记得？”
　　简轻语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脑子里突然浮现他第一次这样问时的情形。
　　她那时就因为跟外男多说了两句话，便被他问了这个问题，然而当时没有经验，回答了百十个答案都不是他要的，答到被翻来覆去折腾许多遍，声音都哭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才抽身下床，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三个字。
　　那一次之后，‘我男人’这个答案就刻在了她骨子里，不管陆远何时问她这个问题，她都会立刻回答，若非今日是梦，也不会答错。
　　……是啊，她今日答错了。简轻语觉得自己该慌，可偏偏晕乎乎的太舒服，没有力气去慌，只是泪盈于睫地看着他小声商量：“我好困，今日就一次好么？”
　　陆远的眼神猛地暗了下来：“取消明日宴会，先前那些事，我不会再跟你计较。”
　　怎么连梦里，他都这般自大，简轻语扬起唇角，懒洋洋地笑了起来，黑暗中眼睛里仿佛有碎光，漂亮得招人疼。
　　陆远停顿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伸手覆上她的眼睛，寒声道：“勾引没用，取消宴会，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眼睛被捂上，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简轻语不满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他手心刮过，陆远指尖一颤，略微松开了些。
　　简轻语两手合起来抓住他的手，轻轻从眼睛上拉了下来，和他对视许久后又甜又乖地笑了笑，不等他表情缓和，便笑眯眯地说了四个字：“你想得美。”




第 15 章(失败的相亲宴...)





　　说完‘你想得美’之后呢？是不是还发生了些别的？
　　早上醒来的简轻语坐在床上发呆，努力回忆昨夜那个过于真实的梦，想起什么后突然脸颊一热。她近来真是愈发不像话了，竟然会梦到陆远对她……更多梦境碎片被记了起来，她晃了晃脑子，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都驱逐出去。
　　“大小姐，您醒了吗？”英儿隔着门板高声问。
　　简轻语回神：“醒了。”
　　答完，便听到她开门的动静，简轻语正要下床，突然身前一凉，原来是里衣上的衣带开了。她叹了声气，刚要将带子系好，突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红痕。
　　红痕梅花瓣一般大小，或深或浅在白皙的肌肤上开得正盛，而在昨夜之前，她身上并无这些痕迹。简轻语看着一夜之间多出的东西，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远占有欲强，床上也向来不体贴，以前跟着他时，她身上几乎日日都会出现新的痕迹，跟如今身上的梅花痕几乎一模一样，而巧合的是，她昨晚也梦见陆远对自己……所以一切都不是梦，陆远来过？
　　一想到这种可能，简轻语顿时浑身泛凉。
　　英儿进来时，就看到简轻语呆滞地坐在那里，正要问怎么了，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痕迹，当即惊呼一声。
　　简轻语猛地回神，飞快地将衣衫拢了起来：“……给我梳头吧。”
　　“大小姐，您也被虫子咬了吗？”英儿急忙上前。
　　简轻语敏锐地抓住重点：“也？”
　　“是呀，昨日院中的花开了，招了许多虫子，好几个丫鬟都被咬了一身红疹，跟您身上的一模一样，”英儿说完暗自愧疚，“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昨晚怕打扰大小姐休息，就只在寝房周围撒了石灰，不曾想房中也有虫子，害大小姐被咬成这样……”
　　“所以我是被虫子咬的？”简轻语半信半疑地打断。
　　英儿顿了一下，迷茫地反问：“不、不然呢？”
　　“……昨夜院中没来过什么人吧？门窗都反锁了？窗栓有没有断裂？”简轻语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英儿应顾不暇，只好先跑去检查窗栓，然后一脸认真地回头：“回大小姐的话，窗栓好好的，没有断裂。”
　　“哦……”所以真的只是梦？简轻语蹙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寝房里静了下来，英儿见她所有所思，便没敢上前打扰，直到外头有丫鬟来催，才赶紧请她起身更衣。
　　简轻语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心不在焉地配合英儿，梳洗打扮的时间比上次几乎长了一倍。
　　等到全部都收拾好时，已经是辰时了，眼看着又要迟到，主仆二人匆匆出门。
　　“都怪奴婢不好，给大小姐梳的头发太复杂了些，这才耽误了时辰。”英儿自责地跟在简轻语身后。
　　简轻语步履匆匆，却还不忘安慰：“没事，你听府内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还没来多少客人，不耽误的。”
　　“都辰时了，客人至少已经来了一半，没有动静或许只是在屋内饮茶。”英儿还是着急。
　　简轻语一想也有道理，便走得更加快了些，然而刚匆匆走到主院门口，就猛地停了下来。英儿没想到她会突然停下，险些撞到她身上，避开后急忙问：“大小姐，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宁昌侯黑着脸坐在院中，秦怡在一旁来回踱步，就差将烦躁不安写在脸上了。
　　而整个院中，除了他们两人，其他的都是侯府的下人。
　　宾客呢？简轻语蹙了蹙眉，一个人走了进去。
　　宁昌侯看到她，抿了抿唇道：“宾客还没来。”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可能一个都还没来？简轻语蹙了蹙眉头，不等开口问，就听到秦怡自我安慰道：“是不是咱们请帖上写错了时日，他们今日才没来的？”
　　“不可能，帖子是我亲自写亲自送的，绝不会有错。”宁昌侯想也不想道。
　　秦怡嘴硬：“那就是都有事，临时耽搁了。”
　　这就更不可能了，怎么会所有人都有事，除非是有人让他们有事。简轻语眼眸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子。
　　“这次宴请十几家，总不能家家都有事吧？”宁昌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见秦怡还想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打断，“且等着吧，不可能一家都不来。”
　　然而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日头逐渐升高，正是夏日最热时，简轻语尽管站在树荫下，还是出了一身的汗。一直没露面的简慢声和简震也过来了，无声地陪在主院里，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不安。
　　已经一个时辰了，还是一个宾客都没有，这样的事史无前例，偌大的侯府都笼罩在紧张中，明明天气炎热，却有种风雨欲来的恐慌。
　　简轻语擦了擦鬓角的汗，轻轻叹了声气：“父亲，与其再等下去，不如叫人去探听一番各家不能来的原因。”
　　“……嗯，我这就叫人去。”宁昌侯无奈起身，叫人进来吩咐几句后，便转身进了厅堂，秦怡见状也赶紧跟了进去。
　　简轻语目送那人离开，祈祷此事只是意外，切莫与陆远有关。
　　派出去的人一直到下午才回来，一进门便跪了下来，宁昌侯立刻将所有下人都遣下，只留了一家人在厅堂，那人这才开口——
　　“侯爷，昨日礼部几位大人下朝回府时，无意间听见几个锦衣卫提起宁昌侯府，似乎是要查办什么，此事传得极快，不到一日满朝文武便知道了，因为怕被牵连，便都不敢再来府中作客。”
　　一听是锦衣卫，简震缩了缩脖子，秦怡赶紧将他护在了身后。
　　那人一字一句地回话，简轻语听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她今日相亲宴，昨日便有锦衣卫扬言要查办宁昌侯府，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巧合，还有她身上的红痕，怎么看都不像被虫子咬的。
　　陆远到底想做什么？若他不肯放过她，为何当初要答应她，若他想放过，今日种种又是为了什么？
　　简轻语面色苍白，堪堪低下头才没有暴露情绪。
　　宁昌侯在她右侧坐着，听了下人的话当即大怒：“胡闹！昨日晌午本侯还在同圣上下棋，若真要查办宁昌侯府，本侯怎么不知道？定是他们听错了！不来就不来，这般胆小怕事的人家，本侯还不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他们！”
　　“原来是一场误会，那我就放心了。”秦怡猛地松一口气。
　　“究竟是不是误会，还需确定锦衣卫的话是不是真的，父亲不可掉以轻心。”简慢声冷静劝道。
　　一听她这么说，秦怡又紧张起来：“慢声说得对，侯爷还是要多加小心。”
　　宁昌侯眉头紧皱：“你们说得也有道理，我今日便去见一见陆远，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要去见陆远，简轻语指尖一颤，总算开口说话了：“父亲，若圣上真要做什么，您就算去找陆远，怕也是被敷衍回来，不如进宫面圣，若圣上待您如往日一般，那一切谣言便不攻自破。”
　　不能让父亲见陆远，至少今日不能。
　　“若圣上真要做什么，侯爷去了宫里，岂不是羊入虎口？”秦怡不高兴地反驳。
　　简轻语冷静地看向她：“若圣上真要做什么，父亲不去宫里就能躲掉了？”
　　秦怡愈发烦躁，还想杠上一句，便被简慢声扯了一下衣角，她顿时不说话了。
　　“父亲，我也觉得您去宫里更好，锦衣卫那儿，完全可以等进宫之后再去。”简慢声看向宁昌侯，简震在旁边附和地点了点头，依然不敢开口说话。
　　宁昌侯斟酌片刻，沉重地叹了声气：“也好，那我现在就去，免得夜长梦多。”
　　“好，我这就叫人给您准备朝服。”秦怡说着，便急匆匆跟着他出去了。
　　厅堂里很快就只剩下姐弟三人，简轻语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到简震小声问简慢声：“是不是还是因为酒楼那事儿，锦衣卫才故意找咱们麻烦？”
　　简轻语脚下一停，抿了抿唇垂眸离开了。
　　英儿还在院子里等着，看到她后急忙迎上来，或许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她只是低着头福了福身，没有直接问发生了什么。简轻语也无心与她解释，只是快步往别院走，待回去之后将她带进房内，仔细将门反锁了。
　　“待会儿去给我租辆马车，我今晚要出去一趟。”她面色凝重地吩咐。
　　英儿并未听到厅堂中的对话，见她又要马车，当即愣了愣：“大小姐是要去找……所以今日之事与陆、陆九爷有关？”
　　简轻语没有回答，但表情无疑承认了一切。
　　英儿当即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慌张道：“好好，奴婢这就去给大小姐雇车……”
　　“等一下，”简轻语拉住她，突然又后悔了，“不，如今事情还未明了，暂时不能去见他。”万一一切只是巧合，她如今送上门，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她始终觉得，陆远并非会出尔反尔的人，他说了不会动侯府，应该就不会动侯府，这也是她当初从陆府离开之后，便没有再担心报复的原因。
　　英儿看简轻语蹙着眉头沉默不语，半晌小心翼翼地问：“所以还雇马车吗？”
　　简轻语回神，咬着下唇沉默许久，最后微微摇了摇头。



第 16 章(被孤立了)





　　简轻语到底还是没有出门，事实证明她没去找陆远是正确的，因为傍晚的时候宁昌侯便从宫里回来了，面色轻松地告知阖府，圣上并没有整治宁昌侯府的意思。
　　这一消息传到简轻语这里，她总算放下心来。
　　宁昌侯是个闲散侯爷，在朝中领着不高不低的官职，在礼部做些无关紧要的杂事，也正因为如此，圣上还算信任他，时常会召他进宫闲话几句，侯府这么多年比起其他世家，算得上一直都相安无事。
　　现在知道圣上对他的信任不变，那陆远权势再大，应该也不会真的拿侯府如何。顶多像今日这般散布几句谣言，警告她一下罢了，但谣言总会不攻自破，只要不进一步招惹他，他也不会特意费心思除去整个侯府。
　　简轻语冷静下来，直接起身朝主院走去。
　　主院内，宁昌侯已经准备歇息，听说简轻语来后有些疑惑：“这个时辰了，她怎么来了？”
　　“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大事，侯爷都歇下了，明日再见她吧。”秦怡立刻道。
　　宁昌侯看了她一眼：“罢了，她往常鲜少来寻我，今日这么晚了还特意来一趟，定是有要事相商，我去见她。”
　　说着话，无视秦怡不高兴的表情，理好衣衫便往外走，一推开门就看到简轻语在院中站着。
　　“父亲。”简轻语对他福了福身。
　　宁昌侯走到她面前：“找我什么事？”
　　“女儿是想同父亲说说相亲宴一事，”简轻语看向他，“虽然女儿也想尽快定下亲事，好为母亲立冢，但看今日情况，侯府近日最好还是低调些，定亲一事太过招摇，最好延后再议，以免招人话柄得不偿失，父亲觉得呢？”
　　她说完，宁昌侯便皱起了眉头，许久之后叹了声气：“你说得有理，只是延后又能延多久，再过半年你就十八了，这个岁数怕是不能再等了。”满京都城，哪有什么到了十八还未定亲的贵女。
　　简轻语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垂下眼眸：“父亲放心，不会等太久。”
　　尽管想尽快完成母亲遗愿，但为今之计，最好是不要再激怒陆远。她很清楚，她对于陆远来说，不过是一只偶尔会挠人的宠物，养的日子短，所以新鲜劲儿还没过，待时间一久，恐怕就顾不上她了。
　　宁昌侯见她目露坚定，好半晌一脸不甘地点了点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垂眸看向石板地上的压痕。虽然她如今已经一退再退，可总觉得，陆远一时半会儿还是不会放过她。
　　事实证明她推测得不错，陆远的确没有打算就此收手，可也没有来找侯府麻烦。
　　因为，他直接与侯府划清了界限。
　　京都遍地都是达官显贵，虽然圣上不喜锦衣卫与世家来往，可也没见谁和谁之间是真的毫无走动的，可以说只要是为朝廷做事的，相互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鲜少有人会真的撕破脸。
　　然而锦衣卫却和宁昌侯府断了这层干系，侯府送的礼不收、来的人不见，连平日街上遇见，也是直接无视，就差昭告世人锦衣卫和宁昌侯府不对付了。
　　自然，京都总共就这么大，各世家又都养了眼线，即便没有昭告世人，也都知道锦衣卫与宁昌侯府断交了。虽说都认定锦衣卫要不了几年就会盛极必衰，可在他们明摆着与宁昌侯府不和时，也无人愿意为一个没什么实权的侯爷，去得罪如日中天的锦衣卫。
　　所以连带着，其他世家也尽可能与宁昌侯府撇清了干系，生怕哪天被锦衣卫盯上，平白惹一身骚，好好一个侯府，硬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过街老鼠。
　　世家贵族之间最讲究人情往来
　　别院，英儿看到简轻语坐在树荫下发呆，顿了一下走过去：“大小姐，侯爷回来了。”
　　简轻语回神：“才辰时，怎么回得这么早？”
　　“今日休沐，礼部其他大人一同去吃酒了，应、应该是没叫侯爷，我看侯爷还是挺生气的。”英儿小声解释。近来侯府阴云密布，他们这些做下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简轻语垂下眼眸：“他官职虽然不高，可有爵位在身，往日在礼部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如今被如此冷待，自然是要不高兴的。”
　　“不止侯爷，夫人也不高兴，这阵子南山寺来了个高僧，各府内眷相邀去算卦，却从未有人叫过她，听说她都气坏了，抓着少爷骂了几次，怪他当初得罪了锦衣卫，侯府如今才会被如此针对，”英儿将自己听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末了小心翼翼地看着简轻语，“大小姐，你说锦衣卫这么做，是在针对少爷吗？”
　　简轻语听出了她的担心：“你在怕什么？”
　　“……奴婢是怕锦衣卫针对的是您，更怕侯爷和夫人知道他们针对的是您，”英儿眼底的忧虑几乎遮掩不住，“侯爷和夫人如此疼爱少爷，如今对他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若知道是因为您，会不会……”
　　少爷是侯爷唯一的儿子，又是夫人一手带大，二人即便恼他，也顶多骂他两句。但大小姐不同，侯爷虽对她有愧，可真知晓真相了，难保不会为了保住侯府荣耀，就将她推出去。
　　英儿的话没有说完，但简轻语却听懂了，轻叹一声道：“只要你我不说，他们便不会知道。”
　　“陆、陆九爷那边呢？”英儿声音更低了。
　　简轻语微微摇头：“他就更不会了。”那人虽手段阴狠，却不屑如此行事。
　　英儿闻言这才放心：“大小姐放心，奴婢也不会说的。”说罢，又安慰了她两句，便急匆匆干活儿去了。
　　简轻语一个人坐了片刻，渐渐有些无趣了，便起身朝园子走去，只是还未走到地方，就远远看到简震身边伺候的人守着门，刚将一个要进园子的人轰走。
　　她顿了一下想到什么，抿着唇继续往前走，小厮刚要轰人，看清是谁后急忙行礼：“大小姐。”
　　“守在这里做什么？”简轻语问。
　　小厮干笑：“少爷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
　　“哦。”
　　简轻语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小厮刚松一口气，就看到她从自己旁边进去了。
　　他：“？”
　　简轻语进了园子，四下环顾一圈，在一簇花丛后找到一团黑影，便抬脚走了过去，还未靠近就被发现了。
　　“不是吩咐不准进来烦我，还跑来干什么！”简震头也不抬地发脾气，说话鼻音重得如生病了一般。话音刚落，一双绣鞋便出现在他眼前，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清是谁后脸顿时就黑了。
　　简轻语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恍然：“哭了啊？”
　　“……滚！小爷心情不好，你最好别来烦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简震恼羞成怒，不等她说话就先絮叨一堆。
　　简轻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还没好全的腿，一脸认真地问：“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简轻语打断他，面上多了几分不自在，“你……是被父亲骂了？”
　　“你要是来看我笑话的，我劝你大可不必，”简震一脸警惕，“我顶多是被父亲和母亲骂几句，但你不一样，定不了婆家，你就等着当老尼姑吧！”
　　“我没想看你笑话，你老把人想得这么坏做什么。”简轻语嘟囔一句，半晌突然问，“怎么样能让你心情好点？”
　　简震怀疑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看不出来？我想让你开心点。”简轻语认真道。简震这回等于替她背了黑锅，偏偏她又不能说出真相，只能想法子弥补他了。
　　可惜被弥补的人并不信她。简震盯着她看了片刻后，表情逐渐微妙：“你是不是发癔症了？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需要请南山寺那位得道高僧来超度吗？”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没有，我很正常。”
　　“那就是有什么阴谋！”简震仿佛发现了什么真相，眼神突然得意起来，他的眉眼与简轻语有三分相似，唇角一勾颇为英俊，“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赶紧给我滚！”
　　简轻语：“……”看在他替自己背黑锅的份上，千万别动手。
　　她努力忍了忍，才开始拆身上的首饰。
　　当看到她将金钗拔下时，简震看着锋利的钗尖突然慌了，却为了面子只能强撑：“……怎么，你想刺死我？我警告你，我的人就在门口，我喊一声他就会过来，你要敢胡来别怪我不顾……”
　　话没说完，简轻语便将首饰捧给了他，简震愣了愣：“什么意思？”
　　“拿着吧，去当铺应该能换些银子，拿了钱就去做些开心的事，将挨骂的事先忘了吧。”简轻语说完，便将东西都塞到了他手中，在打弟弟的念头又一次出现之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简震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园子出口才猛地回神，一脸古怪地盯着手里的首饰看。
　　简轻语……她果然是在发神经。




第 17 章(好久不见啊...)





　　锦衣卫单方面的冷待还在继续，宁昌侯府的门庭愈发冷落，宁昌侯越来越暴躁易怒，而每次发脾气时，最先遭殃的就是简震。每次听到简震挨骂，侯府的下人们都跟着心有戚戚，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转眼又一日，英儿去园子里走一遭，很快就心有余悸地跑回了别院里：“大小姐，少爷又挨骂了，这次被骂得可凶了。”
　　简轻语默默喝了口茶水：“我衣柜里还有几张银票，你替我送去吧。”
　　“……还送啊？已经送好几次了，您从回府攒下的那点月钱，全都给他了。”英儿小声嘀咕。
　　简轻语将一杯茶饮尽：“就当是买个心安了。”要不是小纨绔替自己顶包，今日挨骂的就是她了。
　　英儿闻言点了点头，去寝房取了银票出来，刚要去给简震送去，院中就来了一个传话丫鬟，走到简轻语面前行了行礼：“大小姐，侯爷吩咐，要您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随夫人去南山寺祈福。”
　　“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要去祈福？”简轻语疑惑。
　　丫鬟犹豫一下没吱声，英儿与她相熟，当即拍了她一下：“还不赶紧回大小姐的话！”
　　丫鬟只好回答：“……奴婢听说，是夫人托了娘家嫂夫人，为大小姐寻了一门亲事，明日带大小姐去南山寺，是为了相看夫婿。”
　　“夫人寻的亲事？！”英儿猛地睁大眼睛，看丫鬟还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了，直到丫鬟走了才慌乱道，“大小姐，夫人一向不喜欢您，怎会如此好心为您寻亲事，怕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简轻语又倒了杯茶，喝完才缓缓开口：“没什么阴谋，只是怕我耽搁了年纪嫁不出去、会一辈子在侯府碍眼而已。”
　　转眼便是翌日。
　　一大早，简轻语便同秦怡和简慢声一同坐进了去南山寺的马车。
　　“按理说我非你生母，你的亲事是轮不到我操心的，可你母亲走得早，你岁数又大了，若再耽误下去，恐怕你真做老姑娘了，”秦怡许久未出门了，显然心情还算不错，难得对简轻语多了点耐心，
　　“这次带你去见的，是我娘家嫂子的侄儿，在江南也是书香门第，据说长得一表人才，人也上进，如今来京都读书，假以时日定能考取功名。侯爷说了近日不宜高调，所以今日只是去见见，若是合适就定个口头约定，待到侯府的风波过去再定亲。”
　　书香门第出身，却不怕得罪锦衣卫，想来是考取功名无望，且与宁昌侯府的地位差得不止一丁半点，一听就很好摆脱。简轻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小桌上的茶壶。
　　她只是不想说话，但落在秦怡眼中，便成了不喜欢这门亲事，秦怡正要嘲讽，就被旁边的简慢声拉了拉衣袖，她顿时忍下住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人家，可又能怎么样呢？如今侯府的情况你也知道，那些京都的大族对咱们避之不及，根本不可能与我们联姻，你又不如慢声命好，早早就定下了周国公府的嫡公子，现下能找到这样的人家，也是多亏了我嫡亲的嫂子主动说和，你得心怀感激才行。”
　　秦怡说罢，似乎又愉悦起来，开始夸赞她的娘家人待她如何好，简慢声的未来夫家如何体面，话里话外还不忘贬低简轻语。
　　简轻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是旁边的简慢声，听到秦怡夸赞自己未来夫婿一家也不见多高兴，只是轻蹙眉头让她别再说了，只可惜秦怡正朝简轻语炫耀，一时不肯停下了。
　　简慢声表情越来越冷，终于忍不住了：“自与锦衣卫闹僵，他们可曾来过侯府一次？”
　　秦怡炫耀的话戛然而止，瞄了简轻语一眼后一张脸变得通红：“兴、兴许是事忙，你不要多想。”
　　简慢声意识到自己失态，低下头不说话了。
　　简轻语鲜少见她这般顶撞秦怡，一时间有些意外。
　　接下来的一路，马车里突然就安静了，一直到南山寺门口，母女俩还有些别扭，最后还是简慢声先扶住了秦怡的胳膊，秦怡才委屈地看她一眼。
　　简轻语的视线在简慢声搀扶秦怡的手上停留片刻，最后垂下眼眸别开了脸。
　　今日非年非节，来求神拜佛的人很少，简轻语随秦怡母女一路走进去，也只遇到两三个百姓。简轻语和一个百姓擦肩时，无意间注意到他右手的茧子，顿了顿后生出一分不解，只是还未等仔细看，那人便低着头离开了。
　　“看什么呢？”秦怡突然开口。
　　简轻语回神：“没什么。”
　　“待会儿见了我嫂夫人，记得规矩些，莫要丢了侯府的脸。”秦怡扫了她一眼，便带着简慢声先走了，简轻语摸摸鼻子，也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
　　她们到后院时，秦家嫂子已经等了小一刻钟，见到她们后热情地迎了上来：“妹妹，你可算来了，多日未见，慢声愈发可人了，”打过招呼，这才笑着看向简轻语，“这便是侯府的大小姐吧，生得可真是美貌。”
　　“秦夫人。”简轻语垂首行礼。她虽私下里时常无视秦怡，但当着外人面时，还未曾拂过她的脸面。
　　秦怡似乎做好了她会不配合的准备，见她现下还算乖巧，这才松一口气：“要我说，直接在家里见面就是，我也正好去看看爹娘，何必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秦家嫂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南、南山寺也不错，听说此处来了个得道高僧，正好请他卜上一卦，看看孩子们的生辰八字。”
　　说罢，余光扫到一道身影从房中出来，急忙转移了话题：“那什么，妹妹你看，这便是我家侄儿，玉庆，快来见过姑母。”
　　秦怡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看到来人的长相后脸上的笑突然僵住，简轻语本来还心不在焉地站着，察觉到短暂的沉默后抬起头，恰好看到了那人。
　　……嗯，矮了些，胖了些，一笑就十分憨厚，跟秦怡口中的‘一表人才’完全没有关系。
　　秦怡显然也不太能接受，将秦家嫂子拉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质问：“怎么回事，为何长成这样，哪里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杀猪卖肉的屠夫，身份上本就差了一截，如今模样又不好，你叫我如何回去跟侯爷交代？！”
　　她是不想简轻语嫁得比慢声好，可也绝不想她嫁得太差，毕竟她也是侯府嫡女，一损俱损，她的亲事不好，打的是整个侯府的脸。
　　“哎哟妹妹，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身份上差了一截？我娘家虽不算高门大户，可在江南也是有头有脸的，想娶个什么样的娶不着？你们侯府的情形，想来你比我更清楚，如今这门亲事，可是你们占便宜。”
　　“你……”
　　姑嫂二人说话时是控制了音量，可这边三个却依然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平日最是寡淡的简慢声，也不由得面露尴尬，前来相亲的男子脸也泛红，反而是简轻语最是淡定，眼看着这二人还要掰扯，便主动道：“秦夫人不是想卜上一卦？不如轻语去请高僧过来吧。”
　　她又不是真想嫁人，所以对这男子也没意见，只是看秦怡的反应，这门亲事是结不成了，所以干脆找个借口躲出去，也省得应付这些人。
　　秦家嫂子这才想起还有三个晚辈，急忙笑着点头：“好好好，叫玉庆陪你去……”
　　“不必，慢声，你陪轻语去吧，”秦怡也跟着假笑，“我看玉庆这孩子喜欢得紧，不如留下陪我说说话。”
　　简轻语：“……”什么叫睁眼说瞎话，如今算是见识了。
　　眼看着秦家嫂子脸都黑了，新一轮的阴阳怪气又要开始，她和简慢声对视一眼，直接转身就走。
　　既然说要去请高僧，那如何还是要去禅房一趟，二人不紧不慢地并排走，却谁也没同谁说话。今日阴天，山中又多清凉，简轻语紧了紧身上衣衫，走到禅房门口时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此处安静得有些过了？”
　　简慢声顿了顿：“非年非节，寺中人少也正常。”
　　简轻语蹙起眉头：“香客少是正常，和尚又不会少，可我们来了这么久，为何没听到敲钟声？”
　　简慢声愣了愣，正要开口说话，房中突然传出一点响动，她下意识将简慢声拽到了旁边，下一瞬紧闭的房门被撞开，一个被刀刺穿的和尚从里头摔了出来，伤口喷出的血直接淋了她们一身。
　　简慢声惊呼一声直接跌坐在地上，简轻语也吓得不轻，只是在看到熟悉的刀柄后猛地回神，伸手就去拉简慢声，压低了声音催促：“起来，快起来，赶紧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道嚣张的声音——
　　“外面是谁，锦衣卫办差，还不快滚！”
　　简轻语瞬间绷紧了后脊，无声催促简慢声赶紧起来。
　　“……我腿抽筋了。”简慢声脸色泛白，眼底闪过痛苦之色。
　　简轻语就差长叹一声了，用尽全力将人从地上拖起来，一手撑着她的胳膊一手搂着她的腰，艰难又沉重地逃走，然而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悠悠一声：“站住。”
　　简轻语心下一沉，突然加快脚步，可惜下一瞬，便有人挡住了去路。
　　“果然是你，”季阳笑了一声，英俊的脸突然阴沉，“真是好久不见啊，小嫂子。”
　　简轻语：“……”



第 18 章(大人饶命)





　　听到季阳叫简轻语小嫂子，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她下意识看向简轻语，看到对方绷紧的脸色后，抿了抿唇后别过了脸。
　　季阳方才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此刻身上竟有种热腾腾的腥味，加上他手中染血的绣春刀，整个人都仿佛罗刹一般。
　　而这样一个罗刹，正拦在简轻语面前，盯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盯自己的猎物，说话的语气却像跟熟人聊家常：“小嫂子见了我，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莫非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季阳，你冷静一点。”简轻语尽可能镇定。
　　季阳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倏然笑了起来：“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小嫂子可真有本事，难怪我遍寻京都城，却找不到你半点踪迹，原来是有心躲着。”
　　说罢，他的表情再次沉下来：“既然知道了我是谁，想来也知道大人的身份了？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一直在找你，你却藏得严严实实，就是不肯见他是吧。”
　　简轻语有种错觉，只要她敢点头，这人就敢一把大刀挥过来，直接将她砍成两段。
　　而她不说话，在季阳眼里就成了默认。
　　季阳登时便怒了：“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枉大人待你这么好，你竟敢背叛他，我今日就杀了你为他报仇！”
　　说罢，直接抽出了染血的绣春刀。
　　简慢声惊呼一声，简轻语飞速开口：“我跟大人见过面了！”
　　季阳的刀一顿，面色不好地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我没骗你，很早之前我就去陆府见过他了他还答应饶过我给我一条生路，这事儿整个陆府的下人都知道不信的话你去问他们！”生死攸关，简轻语说话都不敢喘气儿了。
　　季阳皱起眉头：“当真？”
　　“当真！”简轻语急忙点头。
　　季阳眯起眼眸，英俊的脸上满是怀疑，简轻语悄悄将手心的汗擦在衣裙上，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他冷笑一声：“那又如何，你对大人骗财骗色，大人肯饶了你，我也绝不会饶你！”
　　简轻语：“……”到底是谁骗财骗色啊！她那一个多月从地上到床上，兢兢业业地伺候陆远，走的时候不仅付清了赎身钱，还多给了五十两，难道这都不够吗？！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季阳对陆远有种盲目的崇拜，觉得陆远是天下第一等的男人，而对她就是一种恶婆婆心态，不管她将陆远照顾得多好，都能挑出一堆刺来。
　　这些她都是知道的，但没想到的是，这才几个月没见，他这种想法竟然更严重了！
　　眼看着他拿着刀一步步逼近，简轻语后退的同时，还不忘扶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简慢声。简慢声的腿已经不抽筋了，只是面对逼近的季阳有些脚软，所以依然要靠简轻语撑着。
　　互相搀扶的两个姑娘步步后退，退到最后突然碰到一团障碍物险些摔倒，站稳之后才发现她们是被和尚的尸体绊到了。
　　简慢声愣了一下，突然干呕两声，简轻语下意识拍拍她的后背，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直起腰。简轻语见她好了，才抬头看向季阳：“你不能杀我，陆大人答应过我，锦衣卫不会动我，你若是杀我，就是与他作对。”
　　季阳与她对视半晌，突然恶意地笑了：“只要我处理得够干净，大人又如何知道是我杀了你？”
　　简轻语愣了愣，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还未等她反驳，不远处就来了一个锦衣卫。
　　简慢声看到是谁后，扶在简轻语胳膊上的手突然收紧。简轻语吃痛地蹙了一下眉，下意识看过去，认出这个肤色有些黑的锦衣卫，正是上次与简慢声隔着湖远远对视的人。
　　……所以来了个熟人，能帮忙救她们离开吗？简轻语默默升起一点希望。
　　果然，那人看到了简慢声，原本的快步走顿时变成了小跑，一到跟前就立刻道：“季哥，妖僧已经捉拿归案，大人要您尽快去前门会合。”
　　“……陆大人也来了？”简轻语眼眸一亮。虽然不知陆远如今对她的态度，但目前来说应该是不想杀她的，只要他过来，她就能脱身了。
　　季阳收了刀，没好气地反问：“关你什么事？”
　　简轻语立刻闭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季阳这才不耐烦地看向那人：“行了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是，”那人应了一声，见他没有动身的打算，顿了顿后故作无事地问，“季哥，这是怎么了？”
　　“无事，跟熟人叙旧而已。”季阳收了刀，若有所思地盯着简轻语。他跟在陆远身边多年，认真的神态还真有一分陆远的样子。
　　于是简轻语更紧张了。
　　锦衣卫的视线巡视几圈，最后果断开口：“既然季哥要叙旧，卑职就不打扰了，这姑娘似乎受伤了，卑职先带她走如何？”
　　简轻语：“……”锦衣卫做事都这般混蛋吗？
　　季阳没有思索：“带走吧。”
　　“是。”锦衣卫说完，便去搀扶简慢声。
　　简轻语眼巴巴地看向简慢声：“慢声，他一个人能搀扶得了你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她知道她们关系不好，简慢声也恨不得她没来过京都，可到底还是一个爹生出来的，简慢声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迎着简轻语期待的目光，简慢声沉默一瞬，将胳膊从她手中抽了出来：“不用了。”
　　简轻语：“……”但凡有丁点良心，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不论她如何痛心，简慢声还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锦衣卫走了。简轻语目送他们离开后，幽幽看向季阳：“刚才那个锦衣卫叫什么名字？”
　　“李桓，怎么？想死了之后去阎王殿告状？”季阳一脸恶意。
　　简轻语沉默一瞬，不太想承认他猜对了。
　　“看来你已有必死的决心，很好，看在你伺候过大人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季阳没改变主意，依然要杀她。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方才走的那两人可都是人证，你若杀了我，陆大人一定不会放过你。”
　　“能杀了你这个毒妇，捱上一顿军棍又如何。”季阳说完眼神一凛，挥起刀就要朝她砍去。
　　千钧一发之间，简轻语眼睛一亮：“陆大人！”
　　季阳一愣，忙回头看去，结果身后空空如也，他脸色顿时变得极差，咬牙切齿地去追已经逃跑的女人：“简喃喃！你又骗人！”
　　“……你若不杀我，我怎会骗你！”简轻语一边飞奔逃命，一边还不忘与他顶撞。
　　季阳冷笑一声：“你若不骗大人，我又怎会杀你！”
　　“我不骗他你就不杀我了？你敢说从来没想过杀我？”简轻语也跟着冷笑。
　　“我想过又如何？我杀你了吗？”季阳愤怒。
　　简轻语气恼：“现在不就在杀？！”
　　“你若不骗大人，我又怎会杀你！”
　　季阳说完，两个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场对话又荒唐又无用，跟眼前一个追杀一个被追杀的场景极为不相适，于是同时沉默了。
　　不拌嘴了，也就意味着闹笑话似的追逐，彻底成为了一场谋杀。
　　简轻语虽然拼了命地逃，可当感觉到季阳离自己越来越近时，还是生出了严重的恐慌，以至于心神愈发不稳，在踩到一颗石子后直接摔了出去，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撕拉——
　　膝盖处的衣裙似乎破了，简轻语疼得眼前一黑，慌慌张张地一转身，绣春刀的刀尖便对上了她的鼻尖，只差一寸，她的脸就都毁了。
　　“……你真要杀我？就这么不念旧情？”简轻语声音都颤了。
　　季阳面无表情：“你当初背叛我们时，可曾念过旧情？”
　　“我只是想回自己家，所以给你们用了些蒙汗药，怎就谈得上背叛了？”简轻语不服气。
　　季阳黑了脸：“蒙汗药？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哪家的蒙汗药吃完会恶心盗汗五脏受损？若非我们强撑一口气找太医医治，怕是就死在京都城外了！简喃喃，你当真心狠，竟然为了灭口，连大人都敢杀……”
　　“什么杀不杀的？我真的只是下了蒙汗药。”简轻语一脸不解。那蒙汗药还是她亲手所制，不可能出问题，莫非是锦衣卫的仇敌，借机往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不等她想通，就看到鼻子前的刀尖动了一下，她心里顿时一惊，想也不想道：“你真不能杀我！”
　　季阳却不肯再听她废话：“受死……”
　　“我有了身孕，陆远的！你要敢杀我他绝不放过你！”简轻语吓得闭眼抱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吼完，整个南山寺似乎都静了下来。
　　……所以是奏效了？不是，季阳好歹也是见多识广的锦衣卫，且在锦衣卫中官职都算是高的，怎么这般不像话的谎言也信？简轻语愈发疑惑，半晌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去看季阳的反应。
　　只见他一脸僵硬，甚至有些紧张地看着她身后。
　　身后？
　　简轻语顿了一下，一脸不解地回头，只见身后陆远陆大人鲜衣怒马，正在院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



第 19 章(不讲理)





　　如今这个情景好也不好，好的是陆远来了，她的小命算是能保住了，不好的是她刚才吼那一嗓子，除非陆远聋了，否则不可能听不到。
　　简轻语怔怔地和骏马之上的陆远对视半晌，突然眼圈一红朝他跑去：“大人！”
　　陆远先是看到她身上的血，眼神倏然冷峻，接着看出血滴痕迹是溅上的，才缓缓松开握紧的缰绳，然后便注意到她磨破的衣裙。
　　陆远冷着脸翻身下马，未等站稳，仿佛混合了莲和牡丹的淡淡药香便扑了过来，直直躲到了他的身后。
　　简轻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他的胳膊，惊魂不定地求救：“陆大人救我……”
　　陆远垂眸看向她的手指，简轻语顿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手指上破了几处皮，渗出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看起来脏脏的，与他干净的锦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简轻语默默放开他，半晌讪讪一笑：“没、没弄脏。”
　　陆远周身气压一低，直直看向还提着刀的季阳。季阳表情僵了僵，最后有些垂头丧气地跪了下去：“大人。”
　　“回去之后，领三十军棍，面壁思过十日。”陆远淡漠开口。
　　季阳抿了抿唇，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说完顿了一下，“若无别的吩咐，卑职先去与李桓会合。”
　　说罢见陆远没有反对，便起身将刀收进鞘中，低着头往院外走，从陆远身侧经过时，还不忘恨恨地看了简轻语一眼。
　　简轻语默默别开脸，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季阳冷笑一声，大步离开了。
　　季阳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简轻语和陆远，以及地上一具凉透了的和尚尸体。简轻语偷偷瞄了眼尸体下已经凝固的大片血迹，胃里突然涌出一阵恶心，她‘唔’地干呕两声，未等直起腰，一块干净的方帕便递了过来。
　　“谢、谢谢。”简轻语受宠若惊地接过。
　　“不必，”陆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毕竟有了身孕。”
　　简轻语僵了僵，半晌有些尴尬地开口：“我……我刚才也是无奈之举，并非有意编排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幸好重逢之后当着他的面来了一次葵水，之后自己被‘虫’咬了时，身上也没做到最后一步的感觉，否则真是说不清了。
　　简轻语咬住下唇，小心地看了陆远一眼，犹豫片刻后缓缓开口：“大人，我现下好好的，也没受什么伤，您要不……就别罚季大人了？”
　　她倒是不想为季阳求情，可一来季阳是陆远的手下，有多年的同袍情谊，打一顿除了会让他疼上一段时间，不会撼动他半点地位，二来季阳那人蛮不讲理，今日虽是陆远罚他，但势必会将账算到她头上，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所以仔细想想，她还是多少得替季阳求两句情，这样将来再见时，她也有说辞。
　　陆远闻言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你倒是变得大度了。”
　　这句话像是夸奖，可听着却莫名的不是那么回事。
　　……莫非是想起当初她为了收拾季阳，对着他胡搅蛮缠撒泼打滚的时候了？简轻语心里打鼓，好半天干笑一声：“我以前有些不懂事，多亏大人教诲，如今才稍稍懂事些。”
　　“我从未教过你懂事。”陆远凉凉开口。
　　方才简轻语还只是觉得他语气有点奇怪，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他在不高兴了……所以为什么会不高兴呢？不等她想出个答案，就听到他淡淡道：“罚他，是因他不听命令擅作主张，与你无关。”
　　简轻语恍然：“是轻语逾矩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转身往院外走。起风了，院中的树发出簌簌的响声，地上尸体的僧袍也被吹动，仿佛死人又活过来了一般。
　　简轻语心里发毛，眼看着陆远走了，急忙就要跟上，结果刚走两步，膝盖就传来一阵疼痛，她不由得闷哼一声。
　　她蹙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裙子都破了，应该是方才摔倒时受了伤。她又试着走了一步，结果膝盖再次疼了起来。
　　风又大了些，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叫人心里发毛。简轻语尽可能忽略死相惨烈的和尚，欲言又止地看着陆远的背影，想叫他等等自己，又不敢开口。
　　正当她纠结时，突然发现陆远的步伐似乎慢了下来，她眼睛一亮，忙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地往前走，简轻语快走出院子时，以为陆远会翻身上马，结果他只是牵着马绳继续走路。他那匹马显然没走得这么慢过，几次喷出鼻息表示不满，却被陆远一个眼神给看老实了。
　　这马未免也太胆小了些，被看一眼都能吓成这样，真丢人。想到这里，简轻语偷偷扬起唇角，被陆远看了一眼后瞬间绷紧了皮。
　　……嗯，她似乎也没好到哪去。简轻语笑不出来了，盯着陆远的背影思索，该怎样礼貌且不突兀地与他分道扬镳，然后去找秦怡她们。
　　没等她想清楚，前面的人就突然开口：“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皆已退到寺门之外。”
　　简轻语：“……”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既然闲杂人等都在寺门外，那秦怡她们自然也是，而陆远此刻亦是要去寺外……不会是故意为之了，毕竟杀那和尚时，也没见将闲杂人等驱逐出去，怎么偏偏这时将人撵出去了？
　　简轻语咬了咬下唇，安分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了一段后斟酌着开口：“大人。”
　　陆远无声地看向她。
　　“……轻语愚钝，想知道近来宁昌侯府可是哪里得罪了锦衣卫，为何会被如此排挤，”简轻语知道此时不是提这件事的好时候，可错过这次，也不知要等到何时，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我记得大人曾经答应过，不会动宁昌侯府，大人可还记得？”
　　陆远停下脚步，淡漠地看向她，简轻语被他看得后背出了一层凉汗，正有些不知所措时，就听到他淡淡开口：“我答应了什么，难道你不记得？”
　　简轻语愣了愣，蓦地想起他当日之言——
　　‘锦衣卫日后与宁昌侯府不会再有半点瓜葛，亦不会找你麻烦。’
　　不会有半点瓜葛，可不就等于断交……原来他如今的发难并非一时之兴，而是早就下了伏笔，只可惜她太蠢，当时竟没有听出来。
　　一想到他从未打算放过自己，简轻语心头发寒，哑着嗓子问：“要如何才肯放过侯府。”
　　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陆远眼神倏然冷峻：“你知道答案。”说罢，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虽然还是不急不缓，可背影却多了几分阴郁。
　　简轻语咬了咬唇，瘸着腿跟在后面，步伐比起先前更沉重了些。
　　两个人无声地走路，快到寺门时，简轻语远远便看到简慢声扶着秦怡站在角落，而秦家嫂子和她的侄儿也在一旁。
　　……所以秦家人怎么还没走，简轻语心虚地看了陆远一眼，还未开口说话，就看到季阳一脸快乐地朝他们跑来。
　　简轻语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人！”季阳拎着刀冲了过来，没等站稳就一脸激动地告状，“大人，您知道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今日来干嘛了吗？来相亲的！看见秦家夫人身边那个矮胖男没，就是她要相的夫婿！她果然是要背叛大人！”
　　陆远眼眸一冷，看向偷偷溜走的简轻语：“是吗。”
　　简轻语僵了一瞬，没敢去看陆远，而是梗着脖子反驳季阳：“一派胡言，谁跟你说我是来相亲的？我分明是来上香的！”
　　“呸！若只是上香，为何秦夫人也来了，还带了个尚未婚配的男子，我看你们就是来相亲的！”季阳冷笑，“你若再撒谎，我就将你们抓进诏狱，让周骑严刑拷打，不信你不承认。”
　　简轻语瞪大眼睛：“我又没做错事，你凭什么抓我？”
　　“抓你还需要理由？大人，此女三番两次欺辱于你，您不能再心软了，若觉得下不了手，我可以……”季阳话没说完，不经意间对上陆远的视线，剩下的一堆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突然就改了口风，“突然想起还有事没处理，卑职先告辞了。”
　　说完，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一走，陆远身边就只剩下简轻语了，她硬着头皮忽略秦怡等人探究的眼神，讪讪看向陆远：“大人……”
　　“其貌不扬，你看得上？”陆远淡淡询问。
　　简轻语听不出他的喜怒，一时间心里没底：“看、看不上的。”
　　“既然看不上，”陆远慢条斯理地看向她，搭在刀鞘上的手指略微曲起，绣春刀便弹出一截，锋利的刀刃上流光一闪而过，“杀了他。”
　　简轻语颤了颤：“大人……”
　　陆远垂眸看向她，眼底不带半点情绪，却冷得仿佛结了冰霜：“不是看不上？证明给我看。”
　　简轻语僵了半晌，小声问：“我若不杀呢？”
　　“也可以，”陆远说完，不等她松一口气，狭长的眼眸便眯了起来，“那我就杀了你。”
　　简轻语：“……”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人！



第 20 章(生气了)





　　简轻语迟迟不动，两个人便僵持下来，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看，若再这么耗下去，恐怕真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了。
　　“……大人。”简轻语心里着急。
　　陆远不为所动。
　　简轻语咬着唇看看寺门方向，眼看着秦怡已经开始起疑，心下一横脱口而出：“您说过不会找我麻烦！”
　　话音未落，陆远周身的气压便低了下来。
　　“……这是您自己说的。”简轻语声音瞬间又小了。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面无表情地将刀收回鞘中，然后转身就走。简轻语还以为他要亲自去杀人，心里一紧急忙跟上去，追了没两步就看到陆远翻身上马，带着锦衣卫众人直接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简轻语愣了愣，突然回过味来——
　　他好像生气了。
　　一想到这点，她下意识要追过去哄人，但听到秦怡唤她之后瞬间冷静下来。
　　……算了，他愿意气就气去吧，反正不管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赶紧瘸着腿走到秦怡面前，还未等站稳，就听到她连珠炮似的问：“你怎么这会儿才出来，方才陆远在跟你说什么，他为何要同你说话，你们认识？”
　　她问了一堆，简轻语只听到最后一句，正想否认，就注意到她身旁的简慢声盯着自己，似乎要看她打算怎么圆。
　　简轻语清了清嗓子：“我方才迷路了，恰好撞见锦衣卫杀人，就吓得要摔了一下，陆大人方才是在警告我，要我不得乱说。”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一瘸一拐的，”秦怡听与侯府无关，顿时放心了，“你既然伤了，就别乱走了，去马车上等着，我与嫂夫人说过话便回，慢声你也去马车上歇息吧。”
　　“是。”简慢声应了一声，便直接上了马车，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也瘸着腿往马车走。
　　秦怡看着两人都回去，便要去跟秦家嫂子话别，只是还未等她主动过去，秦家嫂子便先一步来了：“你看今日这事儿闹的，什么还没做，就被人给撵了出来，听说山下有家素斋还算不错，不如咱们去那边再聊聊？”
　　“还是算了吧，令侄……一表人才，只是不大适合侯府的姑娘，”秦怡假笑着敷衍，“不如等过些时候，我托侯爷帮忙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庶女。”
　　秦家嫂子闻言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娘家配不上你们宁昌侯府？”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齐大非偶，有时候高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嫂夫人觉得呢？”秦怡眯起眼睛反问。简轻语嫁得如何不关她事，可嫂夫人如今种种，分明是在落井下石，若侯府如昔日一般风光，她不信嫂夫人还敢领个歪瓜裂枣来。
　　秦家嫂子气得不轻，正要出言相讥，想到什么后轻笑一声：“妹妹与其在我跟前说这些，倒不如好好想想，为何锦衣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南山寺。”
　　秦怡愣住。是啊，那妖僧兴风作浪也非一两日了，锦衣卫为何先前不来，偏偏今日来了，莫非是得了他们要相亲的事，为了不让他们好过，存心来破坏？
　　秦家嫂子见她明白了，倨傲地勾起唇角：“你好好想想吧，锦衣卫摆明了要与你们侯府作对，京都哪个体面人家敢这时同你家定亲？若是再丢了我们这门亲事，你家大小姐怕就真的要耽误了，到时候不仅你们夫妇会得个苛待长女的名声，慢声和震儿也要声名受损，这也就罢了，你能容忍这个长女在侯府留一辈子？”
　　她说罢，不给秦怡反驳的机会，便扭头就走了，只留秦怡一人面色难看地留在原地。
　　马车里。
　　简轻语支棱着耳朵试图听清她们的对话，可偏偏什么都听不到，正要偷偷将帘子掀开一角时，就听到简慢声淡淡开口：“所以锦衣卫针对侯府，并非因为震儿，而是因为你得罪了陆远。”
　　她这句话并非疑问，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简轻语也索性承认了。
　　“我以前倒不知道，你撒谎的功力如此之高，”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难怪近来总给震儿送银钱，原来是心虚而已。”
　　简轻语顿了一下，微微坐直了些：“比不得妹妹你，临阵脱逃见死不救的功力也是十足。”
　　“若没有我，你以为陆远如何及时赶到？”简慢声看向她。
　　简轻语早已猜到陆远是她找来的，可也不觉感激，而是似笑非笑地反问：“若非你腿抽筋，我早就逃了，轮得到你来帮忙？再说你去寻他时，应该知道未必来得及吧？”
　　简慢声眼眸动了动，抿着唇别开脸，倒是不与她针锋相对了。
　　简轻语也懒得与她继续掰扯，轻嗤一声后缓缓道：“今日之事到底因我而起，所以我也不同你计较，至于我与陆远的事，记住不准乱说，否则……”
　　“否则如何？”简慢声眯起眼睛。
　　简轻语和她对视片刻，突然笑得灿烂：“否则我就把你和李桓的事宣扬出去。”
　　“你胡说！”简慢声突然激动，“你若敢污蔑……”
　　话没说完，帘子便被撩开了，秦怡探进头来：“污蔑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在闲话家常。”简慢声迅速冷静。
　　简轻语扬了扬眉，默默看向车窗外。秦怡疑惑地看了她们一眼，便叫车夫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简轻语本以为秦怡会倒苦水，顺便尖酸刻薄地评价一番秦家嫂子的行为，结果一路上半点动静都没有，反而是皱着眉头，似乎在为什么事苦恼，与她平日的脾性极为不符。
　　简轻语又多看了她两眼，大概猜到了什么。
　　到侯府已经是下午时分，秦怡下了马车便急匆匆往主院去了，倒是简慢声停了下来，待周围没人后警告简轻语：“不要以为捏住了我的把柄，我就不敢将你如何了，若你再不尽快解决侯府困境，即便鱼死网破，我也会将你和陆远的事告知父亲。”
　　“原来你觉得李桓是你的把柄啊？”简轻语笑眯眯。
　　简慢声表情一僵，干脆扭头就走。简轻语看着她带了三分薄怒的背影，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知道简慢声方才的话绝不只是威胁。
　　可不向陆远求饶，侯府困境就不得解决，简慢声早晚会将她的事告知父亲，到时候别说给母亲迁坟，她自身都会难保，可要向陆远求饶……不也一样自身难保？
　　意识到自己陷入死胡同后，简轻语咬住下唇，半晌垂下眼眸一瘸一拐地往别院走去。
　　正是晌午过后，别院里没什么人，她没看到英儿，便独自回了寝房，关好门后将衣裙撩了起来，只见左腿膝盖上掉了一大块皮，红通通的很是吓人，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还在渗血。
　　……难怪会疼成这样。简轻语叹了声气，一瘸一拐地去取了金疮药，仔细地涂抹在膝盖上。她这瓶金疮药还是陆远给的，曾经她自制了一瓶敷伤口的药粉，陆远用过一次后便要走了，把这瓶用了一半的给了她。
　　这金疮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敷上之后伤口凉凉的，减轻了不少疼痛感，血也立刻止住了，简轻语顿时好受了许多，同时又有些不满——
　　这药如此好用，陆远都舍得拿它换她配的药粉，可见她的药粉效果更佳，早知道今日会受伤，当初说什么也不该给他。
　　简轻语轻叹一声，仰面躺了下去，发了会儿呆后很快便睡着了。
　　她今日起得太早，又受了不少惊吓，这会儿好不容易放松些，顿时睡得又香又沉，睡了许久后才轻哼一声，慢悠悠地从梦中醒来，结果刚一睁眼，就猝不及防地跟英儿对视了。
　　“呀！大小姐您醒了啊。”英儿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简轻语失笑：“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奴婢想看看您醒了没有，”英儿一边说，一边扶她起来，“晌午就没用饭，您也该饿了吧，我叫厨房准备了些饭菜，悄悄送了过来。”
　　简轻语顿了顿：“准备饭菜而已，怎么还要悄悄的？”
　　“您还不知道吧，夫人好像跟侯爷说了什么事，侯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闹得可厉害了，”英儿认真解释，“现下阖府上下都战战兢兢的，咱们自然也要小心些，免得被人捏了话柄。”
　　简轻语思忖片刻，想到什么后笑笑：“放心，他很快就好了。”
　　“为什么？”英儿疑惑，“难道您知道侯爷为何会生气？”
　　“无非是不想自家女儿低嫁折了他的面子，”简轻语不甚在意，“待他想清楚耽误在家比低嫁更丢人后，自然就答应这门亲事了。”
　　“……您在说什么？奴婢为何听不懂。”英儿眉头紧皱。
　　简轻语抬头看向她：“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若她猜得不错，最多三日，宁昌侯便会来找她了。
　　大约猜到宁昌侯的决定后，简轻语便安心在别院养伤了，陆远那金疮药着实好用，敷了几次后就结疤了，走路也不再像先前一样疼。
　　她耐心地等着宁昌侯来找自己，然而一连等了好几日，不仅没等到宁昌侯，反而等到了秦夫人的侄子赵玉庆骑马出游时遇到锦衣卫、结果马儿受惊摔伤的消息。



第 21 章(黎明之前)





　　赵玉庆摔伤的消息一传出来，南山寺一行的事也被泄露了，京都城顿时流言四起，不是议论他这次受伤是因为与侯府交往过密，才会被锦衣卫报复，就是嘲讽宁昌侯府如今已经穷途末路，竟连这样的人家也看得上，更有甚者，说什么简轻语已经和赵玉庆定亲，那日去南山寺就是交换庚帖的。
　　总之一时间流言纷飞，宁昌侯府处境愈发艰难，不仅宁昌侯夫妇成了笑柄，连简轻语的名声也受了影响。
　　英儿出门走了一圈，回来都要气疯了：“那些人的嘴真是欠抽，什么胡话都敢乱说，您是去过南山寺不假，可全程话都没跟那个赵玉庆说一句，怎么就成他未婚妻了？他们这是污蔑女儿家的名声，真该报官将他们抓起来！”
　　简轻语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脾气，一时间有些无奈：“早就说别出去打听了，只会越听越气而已。”
　　“奴婢不想打听，可如今整个京都都在胡说，不想听也能听到，”英儿还在气愤，看到她波澜不惊，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大小姐，现下外头传得这么难听，您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啊，如何能不气呢。”简轻语垂着眼眸，把玩手中的杯子。
　　英儿看着她安静的模样，顿时心疼得眼睛都红了，犹豫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小心地问：“大小姐，如今种种，可都是陆九爷所为？”
　　简轻语静了一瞬，片刻后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喝了半杯后才再次开口：“今日初一，我去佛堂没见着父亲，你可知他去哪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英儿也没敢再追问，听了她的话后忙回道：“侯爷一早就跟夫人去秦家了，奴婢听说他叫下人去库房拿了不少补品，想来是去看赵公子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见简轻语没反应，忍不住又抱怨一句，“现下本就有些解释不清，侯爷和夫人该远远避开赵公子才是，如今却一同去探望，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简轻语抿了抿唇，还未开口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她顿了一下，叫英儿去查看情况。
　　英儿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出去了，不多会儿一脸着急地跑了回来：“大小姐不好了！少爷与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在街上打了起来，钱公子带的人多，少爷快被打死了，跟着他的小厮拼死才跑回来报信，侯爷和夫人都还没回来，二小姐便自己出门了。”
　　“自己？没带人？”简轻语愣了一下。
　　英儿先是点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就带了个丫鬟和报信的小厮。”
　　“胡闹！她带个丫鬟有什么用。”简轻语略微有些烦躁，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去叫几个身手好的护院，现在就随我去找他们，记着带上兵器，不要利器，最好是能藏在身上，如今侯府正值多事之秋，不可太过招摇。”
　　“是，奴婢这就去！”英儿忙应一声，小跑着去叫人了。
　　简轻语独自去了大门口等着，待叫的人都齐了才出发。报信的小厮跟着简慢声走了，她不知道具体的地址，但一路上听着百姓的议论，硬是找到了斗殴的那条街。
　　简轻语到时，街上一个百姓都没有，显然已经被驱逐了。被绑着的简震一嘴血，正被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踩在脚下，平日白净的脸上全是灰尘和伤口。
　　而简慢声和丫鬟被几个男子围着，那些男子不知道小声说了些什么，气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里含着泪叱骂他们，却只招来一阵哄笑，更有不老实的，竟想去摸她的脸。地上的简震气得呜呜直吼，结果被公子哥狠狠踹了一脚，顿时吐出一口血沫。
　　简轻语是不喜欢这俩便宜弟妹，可看到这一幕也是火气直冲脑门，怒斥一声：“撒开你的臭手！”
　　简慢声和简震同时动了一下，看到简轻语后都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来。
　　几个纨绔子弟正在嬉闹，乍一听到有人说话没反应过来，愣神的功夫侯府护院已经冲了过去，推开众人将简慢声姐弟救了过来。
　　“震儿！”简慢声跪在地上，将简震扶到怀里，看到他手上绑着的绳子后，眼角瞬间红了。
　　简轻语冷着脸走过去，顺着简慢声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简震手腕上绑着的绳子，此刻已经快勒进他的肉里，皮开肉绽的伤口触目惊心。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简慢声身侧咬牙问：“谁干的？”
　　简震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十六岁的少年一脸灰和血，单是忍受痛苦就耗费了全部力气。
　　“是、是他！”报信的小厮一脸青紫，颤巍巍地指向公子哥，“就是他！”
　　“是我又如何？”那人嚣张地双手叉腰，“他先动的手，还不许我还手？”
　　“……明明是你先骂大小姐，少爷才会动手！”小厮气得脸都白了。
　　简轻语怔愣一瞬，显然没想到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替自己出头。
　　那人嗤笑一声：“难道我说得不对？本来就是你家大小姐不知廉耻，在南山寺与男子私通，还不让说了？”他说完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看向简轻语，“你这么着急为他出头，该不会你就是那个私德败坏的女人吧？”
　　“肯定是了，你看她那狐媚长相，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也难怪还未出阁就做出此等丑事。”
　　“别说，真有做丑事的资本，这张脸我看了都动心，要不别跟着那乡下来的土货了，给我做外室……”
　　那人说完，他的狐朋狗友们就开始污言秽语，简轻语深吸一口气，刚要骂回去，就听到简慢声嘶哑着嗓子吼：“闭嘴！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诋毁宁昌侯府的大小姐，一个个腌臜玩意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简轻语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泼妇’，注意到她说完手都在抖后，突然生出一点别的滋味，只是还未等细细去想，就听到那人声音尖利地笑了起来。
　　“宁昌侯府如今就是个笑话，空有其表罢了，得罪了锦衣卫，真以为还能如以前那样风光？”那人笑着说完，眼底闪过一丝阴郁，“你爹明明只是个主事，却仗着有爵位在身，连我爹这个礼部尚书都不看在眼里，如今可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我说怎么如此嚣张，原来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朝得志，”简轻语极尽嘲讽，“堂堂礼部尚书需要废物儿子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出气，想来也不是什么成器的东西，不被我父亲踩在脚下，将来也会被别人踩在脚下。”
　　“放屁！再敢胡说，信不信老子弄死你！”那人炸了。
　　“这句话该我说才是，”简轻语冷笑一声，眼神猛然凌厉，“给我打！”
　　“是！”护院们立刻抽出身上的短兵，朝着那人围堵过去。
　　那人带的都是狐朋狗友，真的手下只有两人，远没有简轻语带的人多，见状顿时慌了一瞬，接着稳定心神怒骂：“我看谁敢！真当宁昌侯府还能像以前一样护住你们这些狗吗？！我告诉你们，你们侯爷得罪了锦衣卫，马上就要完了！今日谁敢动我，来日我就敢杀谁全家，不信试试！”
　　威胁的话一出，护院们竟都不敢上前了。
　　简轻语脸色难看：“打！打死了本小姐担着！”
　　护院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敢动身。她心头一凉，第一次意识到锦衣卫的孤立，对于侯府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人顿时得意：“看见没？宁昌侯府，不行了，你若现在向我下跪求饶，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倒可以放你们一马。”话音刚落，狐朋狗友们便嬉笑起来。
　　简轻语气血一阵一阵地翻涌，一双美眸死死盯着那人。那人被她看得心头一动，竟坏笑着朝她走了过来：“快点，叫我一声好哥哥，好哥哥带你去快活。”
　　宁昌侯府的护院们挣扎地相互看眼色，竟无一人上前护着。简轻语总算生出一分后怕，不由得紧张后退，退了两小步后脚便碰到了什么，一低头就对上简慢声紧张的眼睛。
　　她顿了一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停下了脚步拦在了简慢声姐弟身前。看到她竟然停下，简慢声扶抱着简震的手突然紧了紧，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怎么不躲了，可是想让哥哥带你快活了？”那人坏笑着凑过来，刚要去摸简轻语的脸，短街之上突然尘土震动。
　　众人都停顿一瞬，接着便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简轻语怔愣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道暗红色身影骑着烈马而来，身后是一众暗色飞鱼服，马蹄所到之处尘埃滚滚声势浩大，震得人说不出话来。
　　“是锦衣卫。”简慢声低声说了句。
　　简轻语心头一动，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着陆远面无表情地由远及近，然后从她身侧经过，从头到尾他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她一般。
　　但怎么可能没看到，不过是不肯停下而已。简轻语颤着深吸一口气，却被尘土呛得咳嗽几声。
　　马蹄声渐行渐远，那人搓了搓手，猥琐地看向简轻语：“大小姐方才看什么呢？不会想向锦衣卫求救吧？”
　　简轻语看着他流油的脸就一阵恶心，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他身后那些人便仿佛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般，夸张又尖锐地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仿佛被谁捏住了脖子，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简轻语怔怔回头，只见方才呼啸而过的某人，又骑着马折返回来。



第 22 章(认输了)





　　短街不过几丈远，一眨眼的功夫，数匹烈马便出现在众人眼前，最前头的枣红骏马上，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视线并未特别停留在谁身上。简轻语看向他，见他不与自己对视，抿了抿唇后低下头，突然因眼前的状况生出一分难堪。
　　她低头之后，陆远便看向了她，视线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停留片刻，才淡淡地开口：“为何当街伤人。”
　　简轻语顿了一下，觉得他是在问自己，只是刚一抬头，方才还在调戏自己的那人便跑到陆远面前，腆着脸谄媚道：“回陆大人的话，晚辈没有当街伤人，只是跟简震拌了几句嘴，现下矛盾已经解决，不敢再劳烦大人。”
　　简震还一身伤地被简慢声抱着，他之所以敢睁眼说瞎话，无非是觉得锦衣卫与宁昌侯府不和，陆远不会为宁昌侯府的人出头，说不定还觉得他这事儿办得不错，再趁机踩简震一脚。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正要开口说话，就被简慢声轻轻扯了一下裙角，她顿了一下低头低头，就看到简慢声微微摇头蹙起眉头。
　　即便陆远秉公处理，当街械斗也是可大可小，极有可能是各打五十大板，简震身上有伤，未必能承受得了责罚。更何况生事的是礼部尚书之子，是宁昌侯顶头上司的儿子，闹大了对整个侯府都没有好处。
　　简轻语知道简慢声的顾虑，也清楚这么做才是对的，可无论如何说服自己，还是生出了屈辱的憋闷。
　　陆远看着她将下唇咬得发白，也不肯向自己求助，眉眼逐渐变得冷峻：“既然已经解决，就散了吧。”
　　一听陆远果然不同自己计较，那人顿时笑得灿烂：“是是是，晚辈这就散了。”
　　陆远淡漠地看了简轻语一眼，见她依然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便冷着脸掉转马头，率领其他锦衣卫离开。
　　那人再次得意起来，一低头对上简轻语冷漠的眼睛，得意忘形之间直接骂：“小昌妇，看什么看，真以为锦衣卫会帮你？”
　　话音未落，背对他们离开的缰绳一紧，烈马猛地停下，不安地喷洒鼻息。
　　烈马之上陆远眼底一片晦色，声音阴郁冷淡：“掌嘴五十，就地行刑。”
　　众人都以为锦衣卫已经走了，才敢继续羞辱简家三姐弟，没想到陆远会突然停下。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愣，还未等明白什么意思，陆远的手下便纷纷应声下马，带头的更是直接走到那人面前，一脚将他踹出老远。
　　当看到锦衣卫抓的并非宁昌侯府的人时，纨绔子弟们顿时慌了起来，一边惨叫一边求饶，全然没了方才嚣张的模样。至于礼部尚书之子，更是被锦衣卫给踹得昏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简轻语回过神时，陆远已经离开，短街之上只留下此起彼伏巴掌声和惨叫声。锦衣卫常年练武，手劲非同寻常，几掌下去便血沫横飞、唇角翻裂，打到一半时便有不少人直接昏死过去，嘴里溢出的血竟连街道都染红了。
　　简轻语看着这群对他们横行霸道的无赖，在锦衣卫手中转眼变得如死狗一般，心底蓦地生出一股凉意。自从侯府被孤立，她便知道了侯府与陆远权势的悬殊，只是从未像此刻一般，有这样清晰的认知。
　　“震儿！震儿！”
　　耳边传来简慢声焦急的呼唤，简轻语猛地回神，看到简震昏迷后立刻叫人抬他回府。他们回到府中时，宁昌侯夫妇也刚好赶回来，一看到简震的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急忙让人去请大夫。
　　将简震送进房间后，简轻语便出来了，护院们在庭院里跪了一地，她只当没看到，轻声细语地吩咐管家多备些热水。
　　“……大小姐，侯爷现下心系少爷，吩咐这些护院由您处置，”管家恭敬地开口，“可要治他们护主无能之罪，一人打上二十板子，扣一个月月钱？”
　　简轻语沉默一瞬：“不必，签了死契的发卖，活契就撵出去，父母子女在侯府做事者，也如此打发，既然看不上侯府，便不要留在这里了。”
　　听说宁昌侯将此事交给简轻语后，这些护院本还有些高兴，觉得捱上几板子事情便能了结，更有甚者，觉得大小姐平日最好说话，哭嚎两声说不定连板子都不用捱，结果没想到她比侯爷更利索，直接断了他们全家的生路，顿时慌得赶紧求饶。
　　然而简轻语只是看他们一眼，便让人将他们撵了出去。
　　人都撵走后，院子里稍微清净了些，然而还是兵荒马乱的，一如当初简震被锦衣卫所伤时，只是上一次他是为简慢声而伤，这次是为了她。
　　宁昌侯一家在寝房陪着简震，简轻语独自站在厅堂中，看着下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大脑仿佛都停止了思考。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进出的下人没了，整个厅堂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简慢声从寝房走出来，看到她后犹豫一瞬，还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震儿醒了。”
　　简轻语眼眸微动，半晌抬脚往寝房走去，还未走两步，身后的人突然道：“父亲说今晚要去礼部尚书家致歉。”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
　　“明明不是震儿的错，却还要道歉，你可知为何？”简慢声平静地抬头，“因为这里是京都，不讲对错只论权势，若不道歉，锦衣卫今日打在那些人脸上的巴掌，明日就会被礼部尚书还到侯府身上。”
　　简慢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半晌别开脸淡淡道：“我不管你与陆远之间是因为什么，但不该让整个侯府都承受这些。”
　　简轻语垂下眼眸，安静地往简震寝房走去。
　　她到时，秦怡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简震口齿不清还不忘安慰她，宁昌侯沉着脸站在一旁，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简轻语在门口站了片刻，低着头走了进去。
　　一看到她，秦怡便立刻不哭了，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板着脸朝外走去，宁昌侯不悦地皱了皱眉，勉强笑着与简轻语解释：“你别同她一般见识，陪陪震儿吧，我去看看她。”
　　说罢，便也跟了出去。
　　简轻语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半晌才走到简震面前。
　　简震这次伤得依然凄凄惨惨，但只是皮外伤，这会儿醒来已经精神不少，见了她竟还生出三分窘迫，不等她开口就先一步抢断：“你别自作多情，要不是因为你是宁昌侯府的人，侮辱你就等于侮辱侯府，我才不会出头。”
　　简轻语难得笑了一声：“我说什么了吗？”
　　“……我就是先警告你。”简震冷哼一声。
　　简轻语啧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简震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待着，不知过了多久，简震再次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已是黄昏，屋里也点了灯烛，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简轻语还在椅子上坐着，低着头维持和方才一样的姿势。
　　“……你一直在这儿？”简震表情古怪。
　　简轻语顿了一下：“打扰到你了吗？我现在就走。”说罢，就真的站起身往外走去。
　　简震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忍不住叫住她：“你要去哪？”
　　“自然是回房。”简轻语的声音透着轻松，似乎在笑他问了一句废话。
　　简震也觉得是废话，轻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不急不缓地朝别院走去，途经主院时，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下人正往马车上搬东西，宁昌侯木着脸站在一旁，看着下人们忙碌。
　　简轻语停下脚步，看到管家跑到宁昌侯面前：“侯爷，都准备妥当了，只待您明日下了早朝，便能直接去尚书府。”
　　“嗯，叫人将我的灵芝也拿上。”宁昌侯淡淡道。
　　管家顿时为难：“那灵芝极为贵重，送人是不是可惜了？”
　　“你懂什么，钱德之子这次定然伤得不轻，他不敢记恨锦衣卫，便只能将仇记在我身上，”宁昌侯表情晦暗，“若不让他消气，震儿日后的仕途、慢声和轻语的婚事，少不得都要受影响。”
　　“唉，若是侯府没有开罪锦衣卫，一个小小的钱德哪敢如此嚣张……”
　　剩下的话，简轻语没有再听了，她低着头回了别院，看到着急等待的英儿后笑笑：“叫人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奴婢这就去。”英儿忙应了一声，扭头就要去叫人。
　　简轻语及时叫住她：“还有，去租一辆马车，沐浴完我要出门。”
　　英儿猛地停下，一脸怔愣地看向她：“大小姐……”
　　“快去，”简轻语轻笑一声，“不要耽误时间。”
　　“……是。”
　　夜色渐渐深了，不知不觉又下起了小雨，花香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安静地弥漫到侯府每一个角落。
　　侯府之外，一辆不显眼的马车启程，朝着侯府相反的方向去了，车轮碾在地上的声音与马蹄声混在一起，在不宽的巷子里传出很远很远。



第 23 章(讨好)





　　马车如上次一般,  在距离陆府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便停下了，简轻语撩开车帘走下去，车夫便赶紧驾着马车离开了。
　　夜已深,  小雨还在下,  简轻语没有带伞，雾蒙蒙的雨落在头发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水珠。她安静地走在石板路上,  熟悉的场景让她叹了声气。
　　早知道有妥协的这日，她第一次来时就该老实点,  继续做陆远的掌中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白牵连侯府这么久，最后还是要回到他身边。
　　回去也就罢了，只怕这次再踏进这个门，就不会如上次那般好过了。简轻语抿了抿唇，不知不觉中走到大门口，盯着面前的门环看了许久,  最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一脸凝重地敲了下去。
　　哐……哐……
　　厚重的敲门传出很远，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中。简轻语只敲了三声，便耐心在门口候着，等人开门的功夫，已经想出陆远今日折辱自己的千百种方式了。
　　原本是不紧张的,  可越想就越紧张,  在听到门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后，她下意识就想打退堂鼓,  可一想到一身伤的简震、以及宁昌侯还未送出的灵芝，她又生生停下了脚步。
　　陆府的小厮将大门从里头拉开,  看到简轻语后先是一愣，正要板起脸问来做什么的，突然又觉得她有些眼熟，于是话到嘴边迟疑起来。
　　“我上次来过，也是这样的雨夜。”简轻语好心提醒。
　　小厮猛地恍然，态度立刻变得热切起来：“姑娘可是来找陆大人的？”对于唯一一个在府中住过一晚、还是留宿陆大人房中的女客，他很难不记得。
　　“正是。”简轻语点头。
　　“可有拜帖？”小厮又问。
　　简轻语蹙起眉头，微微摇了摇头。
　　小厮见状依然殷勤：“那劳烦姑娘稍候片刻，小的先去通报一声。”
　　“劳烦了。”简轻语温声道。
　　小厮连连道谢，一边鞠躬一边往院里退，退了一段后才转身小跑着离开。简轻语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呼了一口气，不再脑补陆远会对她用的手段，而是生出一种新的忧虑――
　　若是陆远不肯见她该怎么办？
　　若他不肯见她……那真是最糟糕的结果，意味着他非常生她的气，已经气到不愿再要她的程度，而她也再无本钱扭转如今困境。想到这里，简轻语抽了一口冷气，突然生出一分恐慌。
　　好在她没有恐慌太久，小厮便跑了过来，还未等站稳便回禀道：“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这边请。”说罢，便主动在前方带路了。
　　简轻语闻言顿时松一口气，抬脚便迈过门槛，跟着小厮穿过长廊小路，径直往府邸深处走去。他们越走周围的人越少，环境也就越安静，静得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小雨渐渐停了，空气潮湿得能掐出水来，简轻语不远不近地跟在小厮身后，一同从花团锦簇的花园中穿过，待她随着小厮停下时，身上也染了淡淡的花香。
　　“姑娘，这便是书房，小的告退。”小厮说完，便恭敬地退下了，偌大的地方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简轻语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心跳越来越快，后背也僵直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揉了揉发僵的脸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犹犹豫豫地敲了两下门。
　　无人应声。
　　简轻语咬住下唇，好半天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来开门。
　　她敲门的手不自觉攥紧，半晌又突然松开，试探地扶在门框上一用力――
　　吱呀，门开了，屋里灯火通明，还放着几个冰鉴，嗖嗖地往外冒凉气。
　　虽然没有淋湿、但衣衫都潮了的简轻语轻颤一下，小心地将头探进去，就看到陆远正坐在书桌前，没什么表情地批示公文。
　　她开门的时候虽然小声，可只要不聋，也该知道有人进来了，然而陆远并没有看她，如白日短街偶遇时一般无视了她。
　　果然气得不轻。简轻语内心叹息一声，无声地进屋把门关上，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对着他福了福身，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大人……”
　　陆远依然没有看她。
　　简轻语一时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屋里的灯烛燃烧着，汇聚成一滴一滴的红泪，冰鉴散发着寒气，即便门窗紧闭也丝毫不闷，只是对于简轻语来说，还是有些凉了。
　　她局促地站了许久，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陆远拿着笔的手一顿，笔尖上的墨滴落在公文上，形成一团小小的墨渍。他不悦地抬起眼眸，从简轻语进屋之后第一次看向她。
　　简轻语讪讪一笑：“对、对不起……”
　　陆远垂下眼眸，放下毛笔继续翻看公文，仿佛这点小插曲从未发生过。简轻语裹紧了身上潮乎乎的衣衫，正要站得离冰鉴远些，就听到陆远淡淡开口：“一身脏污，下去换身衣裳。”
　　简轻语愣了愣，低头才看到裙子上有些许泥点，想来是方才走路时溅上的。陆远喜净，即便是赶路的时候，也永远衣衫整洁体面，最看不得的便是脏乱。
　　意识到自己犯了陆远的禁忌，简轻语忙点了点头：“是，我这去……”
　　“去哪？”陆远淡淡打断。
　　简轻语微微一怔，才想起这里并非侯府，也不会有她的衣衫，她现下就算出去，也没有衣裳可换……总不能跟丫鬟借一身，或者像上次一样指望陆远给她准备吧？
　　面前的人突然安静了，陆远长眸微动，不带什么情绪地开口：“左侧有憩室，去换。”
　　还真准备了？简轻语顿了一下：“是。”
　　她往左边张望一圈，果然找到一扇和墙颜色极为相似的门，顿了顿后走过去，一推开便看到里头一张小床，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想来是陆远平日休息的地方。
　　简轻语走了进去，打开柜门后只看到两套衣袍。
　　都是男装，一看便是陆远的衣衫……所以他是故意的？简轻语眨了眨眼睛，想到什么后脸上突然飞起一抹红，半晌才犹豫地将手伸向了其中一套。
　　她以前只为陆远穿过男装，轮到给自己穿时，发现没那么容易，尤其是陆远身高腿长，他的衣衫穿在她身上，便将手脚都捂了起来，每次要做什么，都要特意将宽大的袖子往上捋捋，尽管已经十分耐心，还是闹出不少响动。
　　书房依然极静，憩室的OO@@声清楚地在屋里回荡，直接掩盖了蜡烛的哔剥声。陆远垂眸静坐，手中的公文停在其中一页上已经许久，也未曾见他翻动。
　　许久之后，某人从憩室中出来，陆远眼眸动了一下，将手上的公文翻了一页。简轻语为难地在憩室门口停下，见他不肯看自己，咬了咬唇后拢起过长的衣衫，磨磨蹭蹭往他身边走去，直到走到书桌一侧，才鼓起勇气唤他一声：“培之。”
　　听惯了她叫自己大人，乍一听她直呼名讳，陆远的手指动了一下，好半晌才扭头看向她，当看到她身上的衣衫后，眼神猛地暗了下来：“……为何穿成这样？”
　　简轻语愣了愣：“不、不是你让我穿的吗？”
　　陆远沉默地看着她，无声反驳了她的话，简轻语顿时紧张：“难道另一套才是给我的？可那件是飞鱼服，我不敢穿……”说完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试探，“这套不好看吗？”
　　她是为了配合陆远‘变态’的爱好，才忍着羞穿了他的衣衫，若是不好看，岂不是败了他的兴致，让他们本就紧绷的关系雪上加霜？
　　一想到陆远会因此生厌，简轻语便愈发局促起来。
　　书房烛火昏黄，她一身过于松垮的衣衫站在灯下，暗色的锦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一双黑亮的眼眸如狐狸一般勾人。她的发髻因为换衣裳散了，此刻被她用一根簪子简单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慵懒又羞涩，像池子里被雨淋过还未盛开的荷花。
　　不好看吗？怎么会。
　　陆远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别过脸去，视线重新落在手中的公文上：“磨墨。”
　　简轻语怔愣一瞬，回过神后忙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到桌后站定，拿着墨石仔细地磨了起来，一边磨还一边在心里遗憾――
　　果然是不合他胃口，早知道方才就大胆一些，直接穿那套飞鱼服了，说不定他胃口大开，直接就不跟她计较了。
　　简轻语想着想着，忍不住叹了声气。陆远耳朵微动，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简轻语只顾着遗憾，并未注意到他的眉眼已经和缓，直到砚台里的墨都要溢出来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远似乎一次墨都没用过。
　　她心头一动，抬头看向他，只见他还维持方才的姿势，手里的公文还是她刚出来时翻的那页。
　　……上面统共就三十几个字，就算看得再慢，也该看完了吧？简轻语眼眸眯了眯，突然将墨石放下，用帕子净了净手后，试探地扶上了他的肩膀：“培之，太晚了，休息吧。”
　　陆远不语，却放下了手中公文。
　　简轻语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脸颊也飞起一抹淡淡的红，见陆远没了别的反应，便又开口说了句：“我为你宽衣，伺候你就寝吧。”
　　“你是谁？”陆远总算有了反应，只是看向她时眼神冷淡，像看一个陌生人。
　　简轻语被他的眼神惊得将手收了回来，一时间不敢轻易回答。
　　陆远见她不说话，眼神逐渐冷凝，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离开。
　　简轻语一惊，急忙抓住他的衣袖，半晌小声回答：“我是……喃喃，是、是你的女人。”
　　“想清楚了再答。”陆远垂眸看向她。
　　简轻语喉咙动了动，哑声开口：“培之，我知错了，以后一定会乖。”
　　说罢，她揽住陆远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浅淡的香味柔软地朝他袭来，陆远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将全部的重量都倚过来，不推开，也不配合。
　　“我真的错了，以为自己回了京，成了侯府的大小姐，便开始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竟连你也敢顶撞，培之，都是我的错，我已经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了代价，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和上次一样，她将重点歪向了别处，将她的背叛从蓄谋已久变成了一时冲动。
　　而陆远只是垂眸看着她，并未反驳她的华语。
　　简轻语费力地攀着他，小心翼翼地在他唇边辗转，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于是眼底盈泪，楚楚可怜地对他示弱：“培之，你还在生气吗？”
　　陆远眼神晦暗，周身弥漫着危险的气息，明明已经情动，却还是只淡漠地看着她：“不该生气？”
　　“……该，”简轻语心里一虚，默默松开了抱他的手，“那现在怎么办，你要罚我吗？”
　　陆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诏狱八十七种刑罚，你觉得自己受得了哪种？”
　　简轻语脖子缩了缩，可怜地看着他：“哪一种都受不了，我膝盖还疼着呢，不能受刑了。”
　　陆远眉头微蹙：“南山寺受的伤？”
　　“嗯，还没好全，”简轻语说着，看到他眼底的不悦，顿时又扑进了他怀中，“好像又疼了，培之救我。”
　　说着又疼了，语调却比先前轻松得多，显然是装的。陆远冷笑一声：“没脸没皮。”
　　今日不把他哄好，明日就要被人踩在脚下，被陆远一人欺负，总好过被外头千万人欺负。简轻语想着，索性豁出去了，抱着他的腰一本正经地讨饶：“培之，我真的知错了。”
　　“是知错，还是走投无路，你心里清楚，对我是恨是爱，你心里也清楚。”陆远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向憩室走去。
　　简轻语被他看得周身一凉，咬着唇跟了进去，然后就注意到床边的桌柜中，似乎放着一套女子的衣裙。
　　她：“……”难怪陆远方才会问她为什么穿成这样。
　　简轻语顿时臊得脸红，匆匆别开脸假装没发现衣裙，小步跑着来到陆远面前。
　　见陆远没有赶她走，便鼓起勇气上前，温顺地为他宽衣。陆远安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叫人看不出情绪，简轻语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索性也不猜了，待他躺下后便去吹熄烛火，然后摸着黑回到憩室，在他身侧躺下。
　　憩室的床很窄，一个人用正好，多出一人后便显得拥挤了。简轻语却觉得很合适，躺下后直接钻进了他的怀中，察觉到他要推开自己忙小声道：“要掉下去了。”
　　陆远冷漠：“那又如何？”
　　简轻语撇了撇嘴，八爪鱼一般缠紧了他：“大人一个人睡会孤单的。”
　　陆远冷嗤一声，倒没有再推开她，沉稳均匀的呼吸仿佛已经睡着。
　　然而睡没睡着，简轻语比谁都清楚，毕竟贴得这样紧，什么反应能瞒得过她？
　　憩室里静悄悄的，连两个人呼吸交融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简轻语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离他这般近，不论是对他雪木一般凌冽的气息，还是对他温度过高的坚实怀抱，都十分地不适应。
　　但她很好地掩饰了这种不适应，在冷静片刻后，小手攀上了他的脖子。
　　陆远警告：“简喃喃。”
　　每次他生气，都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每次简轻语都会收敛许多，但这次非但没有，反而变得愈发胆大，竟敢直接将手伸进了被子，陆远猛地绷紧了身体。
　　“你越来越放肆。”陆远哑着嗓子警告。
　　黑暗中，简轻语偷偷扬起唇角，趁他不注意在他心口印上一吻：“喃喃只对陆大人放肆。”
　　她还从未在床上叫过他陆大人，就像是猎物对猎人不自量力的挑衅，下一瞬，憩室中响起布帛撕裂的声音，简轻语只觉身上一凉，接着手腕被扣在了床单上。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点从小到大，携裹着大风朝大地侵袭，花圃里的月季在风雨中飘摇，很快花瓣便被打落进泥里，与泥水纠缠融合，最后变得软烂一片。
　　简轻语迷迷糊糊间，听到陆远哑声质问：“相亲宴还办吗？”
　　“……不。”她就知道他还在介意此事。
　　“还找别的男人吗？”陆远又问。
　　简轻语眼角泛红，只觉得眼前一切在与当初的梦境重合，于是哽咽着回答：“不找。”
　　“你是谁的？”
　　“你的。”
　　“谁的？”
　　“你的……”
　　简轻语被断断续续地问了许多遍，一开始还能强打精神回答，后来就干脆只顾着哭了，然而尽管她一直在掉眼泪，这次陆远也没有像赶路时那般，轻易就放过她。
　　她被折腾了大半夜，临近天亮时，听到陆远用近乎冷酷的声音道：“你是我买来的，即便我日后厌倦了，也不准找别的男人。”
　　……这人可真是霸道，只准自己买卖人口，却不准她赎身。简轻语轻哼一声，眼角还噙着泪，人却再次钻进了他的怀里。
　　憩室的床窄，且硬，有助于和好，却影响休息。简轻语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睡得都快昏死过去时，还在因为床板不舒服而皱眉，好在这种情况持续不久，她便感觉自己被被子卷了起来。
　　当泛着潮气的凉风吹到脸上，简轻语勉强睁开眼睛，昏昏沉沉地只能看到陆远的下巴，她迟钝许久，才意识到陆远正抱着自己走在府邸中。
　　“……你要把我扔出去吗？”她声音沙哑地问。
　　陆远似乎没想到她会醒，停顿一瞬后冷淡道：“嗯。”
　　“好狠的心，”简轻语看着他锋利的下颌线，“用完就扔，负心汉。”
　　说罢，她重新闭上眼睛：“父亲说，等早朝之后要去跟礼部尚书道歉。”
　　“所以？”陆远的声音凉了一分。
　　简轻语听出他的不悦，迟疑一瞬后开口：“此事因我而起……”
　　“因你而起的又何止此事，”陆远眉眼彻底冷峻，“简轻语，不要跟我谈条件，当初你执意断绝关系时我便说过，再回来，便不会再是往日光景。”
　　简轻语心尖一颤，身上因为薄被包裹生出的汗意，此刻被凉风一吹突然发冷。她真是累昏头了，竟然觉得亲昵一场之后，便可以直接跟他提这些。
　　园子里蓦地安静下来，打落的花瓣和泥水混在地上，发出幽幽的香味。陆远说完迟迟没等到简轻语的回应，周身的气压愈发低了，简轻语察觉到他的情绪，默默缩了缩脖子，更加不敢说话了。
　　转眼便从书房移到了寝房，床铺蓦地大了起来，简轻语主动到靠墙的位置躺下。陆远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躺下了，两个人之间隔出了一条河的距离。
　　寝房里的气氛莫名压抑，简轻语默默搂着薄被，想缓解一下紧绷的形势，然而一开口，就是一个绵长的哈欠。
　　……算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简轻语实在是太累，刚翻个身要睡，就碰到了陆远的手，她下意识地退了一下，后背抵在墙上时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不是跟自己隔很远吗？
　　想到这一点，简轻语眨了眨眼，试探地去握他的手，结果还未十指相扣，就感觉一股大力将她拖了过去。
　　“培之……”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嘴里，简轻语哼哼抗议两声后，黑暗中对上他不悦的长眸，顿了顿主动抓住了他的衣领。
　　又是一场荒唐，这次再结束，简轻语便真的一动不动了，只能安分地由着陆远将自己抱进怀里。临睡着时，她含糊地叫了他一声。
　　“嗯。”陆远淡淡给她回应。
　　“你真不帮我吗？”简轻语小手里揪着他的里衣，梦游一般问。
　　陆远依然冷漠：“不帮。”
　　“可那个人让我叫他好哥哥。”简轻语嘟囔完，便直接睡了过去。
　　陆远：“……”
　　简轻语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全程一个梦都没做，要不是日上三竿后屋里光线太亮，她说不定还要再睡两个时辰。
　　睁开眼睛时，便看到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她愣神许久，才想起这是陆远的寝房，是昨晚陆远将自己抱过来的地方。简轻语揉了揉咕噜噜的肚子，撑着床勉强坐起来，刚坐好就因为腰太酸闷哼一声。
　　不用检查，也知道身上都被陆远清理干净了，那人虽然没什么人性，可这一点倒是不错，就是过于爱干净，以至于每次她累得死活不肯动时，他宁愿亲自伺候，也不许她一身汗躺在他身边，所以她每次圆房之后虽然不太舒服，但至少是清爽的。
　　陆远不在房中，应该是，刚一碰到地面就脚下一软险些跪倒，然后便是难以言说的疼席卷全身，她轻呼一口气，休息够了才勉强起身，抖着腿披件衣裳，慢吞吞地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糕点开始吃。
　　她本想坐着慢慢吃的，可陆远这屋子比起府里其他地方，简陋得有些过了头，连椅子都是硬邦邦的木头做的，上头也不见有个软垫，为了避免受罪，她还是站着吧。
　　不紧不慢地吃完半盘糕点，简轻语总算舒服了些，神色淡淡地盯着桌上的半杯茶看。陆远一向占有欲极强，最厌恶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染指，她临睡前特意提到那人羞辱她的事，也不知能不能刺激他对礼部尚书下手，如果不能……
　　那她也没有办法，毕竟能做的她都做了，父亲亏欠她们母女众多，这次就当她欠回来一次。
　　简轻语抿了抿唇，正准备回侯府看看情况，一个丫鬟便走了进来。简轻语看向她，发现她是上次给自己传话的人
　　“姑娘，”丫鬟这次毕恭毕敬，行礼之后低眉顺眼道，“大人吩咐，等您醒了便送您回去，这个是大人要奴婢交给您的，他要您带回去之后再看。”
　　说着话，将一个叠得整齐的布包呈了上来。
　　简轻语一眼就看出这东西是陆远亲自叠的，虽然好奇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但想到丫鬟的吩咐还是忍住了，只是接过来抱在怀中：“嗯，有劳了。”
　　丫鬟又福了福身，一路将她送到了马车上。在马车里的软垫上坐下时，简轻语轻呼一口气，感慨这京都的人个个都会看人下菜碟，同样是留宿，她上次没与陆远同房，便跟这次不是一个待遇。
　　马车从陆府后门驶出，车夫勒紧了缰绳快速跑了起来。陆远这马车也不知是怎么造的，明明跑得极快，可马车里却十分平稳，连小桌上杯子里的水都不怎么晃动。
　　简轻语一个人坐在马车上，不住地打量手中布包，她捏了很多遍，手感像是布料非常柔软，所以推测是昨日自己没穿的那套衣裙。
　　可若说是衣裙，又未免薄了些……到底是什么呢？简轻语越来越克制不住拆开的冲动了，好在马车跑得够快，她没抓心挠肺太久，马车便停在了侯府后门。
　　“姑娘，到了。”车夫提醒道。
　　简轻语应了一声，拿着布包从马车上往下走。
　　她这次快到晌午才回，英儿早就在侯府后门等着了，正焦急踱步时，就看到一辆不显眼的马车朝这边跑来。马车不是她租的那辆，也没有陆府的标志，所以她上前一步后又迟疑起来，好在马车很快停下，熟悉的身影从上面走了下来。
　　“大小姐，这马车是您自己租的吗？”看到简轻语后，英儿急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背在身上，然后空出手来扶着她。
　　“不是，是陆府的，”简轻语回答完，看到她眼底的疑惑，笑了笑道，“我与陆远这关系见不得人，自然不能坐有陆府标识的马车回来。”
　　当今圣上多疑，最不喜欢锦衣卫与权贵交往过密，陆远是对她有几分喜爱，可远不到为她开罪圣上的地步，自然是不会大摇大摆地送她。
　　听到她这么轻描淡写地定义她与陆远的关系，英儿顿时心疼了，一边往府中走一边絮叨：“您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侯爷下朝之后叫人来请过你，奴婢都快吓死了，也不敢胡乱编瞎话说您病了，只能推说您还没醒，您若再不回来，奴婢可真是要活不成了！”
　　“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简轻语疑惑。
　　英儿摇了摇头：“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侯爷心情极好，一回来便说什么‘恶有恶报’，然后便叫人来请您，说是要一家人吃个饭庆贺一番，想来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简轻语心头一动：“只说一同用膳？没说要出门？”
　　“没有啊。”英儿不解地开口。
　　简轻语斟酌片刻：“你可知礼部尚书的府邸在哪？”
　　“京都权贵常有往来，奴婢也曾替侯爷去送过年礼，自是知道的。”英儿回话。
　　简轻语点了点头：“那你叫个机灵点的丫头，去他府宅门前转一圈，也不必查探什么，只消看一看他们家门口的小厮都在做什么。”
　　“……是。”虽然不太明白为何要看这些，但英儿还是乖巧的应下了，答应之后想起侯爷叫一同用膳的事，又急忙问，“侯爷他们怕还在等着，那……那您要去吗？”
　　简轻语叹了声气，难掩脸上的疲色：“去不了。”
　　“这样侯爷会不会生气？”英儿一脸担忧。
　　简轻语顿了一下：“不怕，简慢声会替我圆过去。”
　　……可二小姐为何会这么好心？英儿愈发不明白了，只是还未问出口，就听到简轻语道，“你叫人烧些热水吧，我要松快松快再歇着。”
　　“是，奴婢这就去。”英儿说罢，便赶紧去叫人做事了。
　　简轻语乏得厉害，一个人飘一样回寝房了，待热水都送过来后，派出去打探的丫头也回来了。
　　“尚书府大门紧闭，谢绝见客，大小姐没叫奴婢打听，奴婢便没问人，只听经过的百姓闲话几句，说钱尚书上朝回来后脸色难看，之后便叫人将门关上了。”丫头汇报完，便低着头出去了。
　　待她一走，英儿立刻问：“大小姐，莫非钱尚书便是侯爷所说的恶人？”
　　“应该是吧。”简轻语想到枕旁风有点作用，心情便突然愉悦。
　　英儿没有多问，正要退出去让简轻语沐浴，就被她给叫住了：“别走，你扶着我沐浴。”
　　她沐浴时向来都是一个人，这会儿突然叫人伺候，英儿直接愣了愣。简轻语也十分无奈，她也不想连沐浴都要人服侍，可以她现在的状态，很难一个人迈进浴桶。
　　英儿愣了愣，急忙上前为她更衣，当一件件衣衫落下，触目惊心的痕迹暴露在眼前，英儿先是震惊地睁大眼睛，接着眼泪刷刷流了下来：“大小姐。大小姐……”
　　“哭什么，其实这些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简轻语无奈道。真正不舒服的是其他地方，只是不足为外人道而已。
　　英儿却不相信，但怕她跟着伤心，便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着说了句：“您受苦了，奴婢待会儿去买些药给您敷一敷吧。”
　　简轻语哭笑不得：“可别，放着不管，过几日就好了。”其实涂些药确实能消得更快，可她现下实在是没力气，便只能放任不管了。
　　英儿还想说什么，见她心不在焉，最终还是含着泪点了点头。简轻语是真的没有力气，索性一句话也不说了，在英儿的伺候下泡了热汤。
　　沐浴之后，身子没有那么沉了，困倦却重新袭了上来，她换上一件轻薄里衣正要躺下，突然想起还未解开的布包，于是拿了到床上坐下，这才慢悠悠地解开。
　　布包解开，一张字条飘了出来，简轻语还未来得及去看写了什么，就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她：“……”
　　僵坐许久，她的脸刷的红了，又是窘迫又是羞恼，在心里骂了陆远无数遍，这才看向字条：洗干净。
　　她：“……”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直接把布包扔到了地上，叠得整齐的床单就此散开，上面一抹暗红默默提醒她先前都做了什么蠢事……所以陆远是如何发现的？她不是藏得很深吗？！
　　一想到陆远找到床单时的场景，她顿时无地自容地捂住脸呜咽一声，气哼哼地将床单叠捡起来扔到床底下，这才板着脸躺回床上。
　　她的床铺比陆远寝房的那张更软，倒下后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被褥，羞窘之后，困意愈发浓重，她带着一点气恼不甘地睡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也可能是礼部尚书这个后患解决了，简轻语这一觉睡得竟比在陆府时还香，一直睡到天色黑了，才迷迷糊糊地要醒来。
　　大概是睡了太久，她半梦半醒的状态维持许久，眼睛都仿佛胶住了一般极难睁开，直到还疼着的地方突然出现一抹清凉，她才猛地睁开眼。
　　待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某人时，某人已经掏出锦帕，在仔细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药膏。
　　看着他用公事公办的表情擦手指，简轻语的脸刷地红透了，整个人仿佛要冒热气一般，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控诉：“你、你怎么来时也不说一声……”说完，觉得这句重点有些偏，于是重新小声抗议，“你怎能趁我睡着的时候往我……乱涂东西！”
　　“还疼吗？”陆远将脏了的手帕扔到地上，抬起长眸反问。
　　简轻语眨了一下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不少，她顿时愣住了：“你、你是怕我难受，所以专门来给我涂药的？”
　　这可不像他会做的事啊。
　　陆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扔给她。
　　简轻语接过去打开，倒出两粒药丸出来，她嗅了嗅，确定这是避子药。原来涂药只是顺便，不让她怀上他的骨肉才是重点。
　　简轻语干脆利落地将药吃了，喝一口凉茶解苦后才道：“其实你不必特意走一趟，待我歇够了，会自己配一副的。”
　　陆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陆府多的是此药，你尽管拿，不得再配。”
　　啧，家里藏这么多避子药，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简轻语在心里吐槽一句，没拿他的话当回事。
　　“若我知晓你自己配药，便将你绑起来挂城门上三日。”陆远语气突然阴森森。
　　简轻语瑟缩一下，这回总算听进去了：“嗯，我以后只吃你的药……”不肯让她自己配药，是怕她动手脚怀上孩子吧，真是心机深重。
　　两个人对视一眼，寝房里便再次沉默下来，简轻语瞄了眼陆远手边的药膏，想到身上减轻大半的疼痛，顿时有些馋了，只是还未等她讨要，陆远就直接收了起来。
　　简轻语：“……”避子药给的挺痛快。
　　她再次无言，又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见陆远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有些坐不住了：“您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就赶紧走。
　　陆远撩起眼皮看向她：“有。”
　　“……什么事？”简轻语只好陪聊。
　　“我叫你洗的床单，洗了没有？”陆远将她刚才剩了半杯的茶端起来，饮尽之后不紧不慢地问。
　　简轻语的脸轰的一下热了，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艰难开口：“……我昨晚累坏了，回来之后就在睡，明日洗，”说完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我们聊些别的吧。”
　　“你要聊别的？”陆远若有所思。
　　简轻语急忙点了点头：“聊别的，什么都行。”只要别提床单了。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盯着她看了半晌后缓缓开口：“如今京中传闻，你与秦家那个打秋风的远亲已经定了终身，你如何看？”
　　简轻语：“……”要不还是聊回床单吧。



第 24 章(撒娇)





　　面对陆远审视的目光,  简轻语往下缩了缩：“流言而已，大人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陆远抬眸看向她，“知道宁昌侯府离南山寺几十里地,  你特意跑一趟便是为了相看他？”
　　简轻语没想到这旧账算起来没完了,  当即清了清嗓子，讨好地磨蹭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膝盖亲了亲他的唇角：“大人吃醋了？”
　　“怕你忘了自己的本分。”陆远捏住她的下颌。
　　简轻语歪头看他,  眼睛泛着灵动的光：“喃喃从未忘记，此生只喜欢大人。”
　　“睁眼说瞎话。”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简轻语知道他又想起自己躲着他的事,  当即更加努力地卖弄：“喃喃说的是真的，培之高大俊美，又对喃喃好，喃喃最喜欢的便是大人。”
　　听着她大人培之的乱叫，明知道她嘴里没一句真话，可依然觉得受用。陆远的指腹在她下颌上摩挲几下，若有所思地问：“流言一事,  可要我来解决？”
　　“……多谢大人，但还是喃喃自己想法子吧，我不想您再因为这件事不高兴。”简轻语体贴地拒绝了。
　　陆远定定看了她许久，最后握住了她的手：“不想让我不高兴，就尽快解决。”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对着他温柔地笑笑。
　　她眉眼温顺地看着他,  小狐狸一般的眼眸中只有他一人,  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陆远沉默地与她对视，眼底逐渐变得晦暗。
　　简轻语与他对视片刻后咽了下口水,  默默将手从他膝盖上拿下来，然后扭头就要往她的墙角跑,  然而刚离了两步，便被他攥住了脚踝。
　　虽然身上已经用了药，但还是有些疼的，简轻语一时没停住扯了一下，顿时疼得闷哼一声。
　　陆远听到她的痛哼，不悦地松开了她，接着将人整个抱到了腿上：“跑什么？”
　　简轻语撇了撇嘴：“……还疼，不能做。”
　　“我说要做了？”陆远反问。
　　……你是没说，可眼神快将她衣裳都扒了。简轻语敢怒不敢言，只是憋闷地哼哼一声。
　　陆远唇角勾起，突然将人抱了起来，简轻语惊呼一声，不等揽紧他的脖子，后背便妥帖地碰触到柔软的被褥，她顿了一下，任由他将自己放平。
　　陆远把人放下后，自己也在旁边躺下了，闭上眼睛淡淡道：“我明日要去趟近郊，三日后回来，若自己解决不了，就去找季阳。”
　　找那匹野马，她宁愿名声就这么臭着。简轻语心里吐槽一句，面上依然乖巧：“是。”
　　陆远顿了顿，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睁开眼冷淡地看向她：“他会帮你。”
　　“……嗯，我若解决不了，一定会去找他的。”简轻语一脸真诚。
　　陆远知道她也只是说说，但也没有拆穿她，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简轻语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因为白日里睡了太多，她此刻一点困意也没有，老实片刻后便忍不住开口说话：“大人。”
　　“嗯。”
　　“你今日教训那个礼部尚书了吗？”
　　“没有。”
　　“骗人，”简轻语轻哼一声，“我都知道了，他今日下朝后便闭门不出了，肯定是你做了什么。”
　　“既然知道了，为何还问我。”陆远不悦。
　　简轻语攀上他的胳膊：“我只是想知道大人是怎么帮我的。”
　　“拿了点他的小错，递了折子给圣上。”陆远淡淡开口。
　　简轻语恍然，接着问：“那圣上如何罚他的？”
　　“闭门思过一个月，罚俸半年。”陆远回答。
　　“罚得这样重呀，”简轻语惊叹，“那岂不是休息一个月，却半年都没进账？”
　　陆远不语。
　　简轻语看得出他不想与自己说话，可她毫无困意，又不能做别的事打发时间，只能凑到他的脸旁闲话：“半年没俸禄，他府上那么多人该怎么养活？”
　　陆远还是不说话。
　　“大人不如再查查他可有贪污……”
　　“简喃喃。”陆远睁开眼睛低头，恰好与她的视线撞上。
　　被叫全名，简轻语一凛：“怎、怎么了？”
　　“我今日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陆远平静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为何睡这么少？”
　　“你说呢？”陆远反问。
　　简轻语眨了眨眼，回过神后忙躺好，默默消化脸上的热度。两人折腾那么久，他又要早朝，又要处理礼部尚书，锦衣卫还有一大堆事，他自然不会像她一样，有一整日的时间可以补眠。
　　陆远看着瞬间老实的简轻语，重新闭上眼睛之前还不忘警告一句：“再敢胡闹，就将你扔出去。”
　　简轻语紧闭双眼，假装已经睡着，然而――
　　咕噜噜。
　　她尴尬地睁开眼睛，对浑身冒寒气的陆远小声说：“我一整日就吃了半盘点心……”
　　两刻钟后，寝房灯火通明。
　　房门被敲响三声，然后外头传来英儿的声音：“大小姐，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简轻语默默无视板着脸的陆远，急忙跑去将门开出一条小缝，看着面露紧张的英儿问：“可够两个人吃的？”
　　“……够、够的，”英儿在听到她要两人的餐食时，便已猜到了什么，此刻低着头不敢看房中，“但奴婢担心……所以只要了一副碗筷。”
　　“嗯，将饭菜给我吧。”简轻语说着，从她手上端过托盘，运到桌上后又折了回去。
　　来来回回两三趟，桌子上便摆好了四菜一汤，简轻语去门口将托盘还给英儿，示意她拿走后便关上了门。
　　“大人，陪喃喃用些东西吧。”简轻语含笑将陆远拉到桌旁坐下，夹了块腐竹喂到他唇边，虽然不知他用过晚膳没，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似乎颇为享受这种投食的服务，所以一般不会拒绝。
　　果然，陆远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吃下了嘴边的菜。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和他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饭菜，一桌菜很快用了大半。
　　用过膳，灭了灯，二人便歇息了。
　　简轻语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再次醒来时，外头不过蒙蒙亮，而身边已经没有了陆远的痕迹。她坐起身发了会儿呆，这才披上衣裳往外走去。
　　清晨的别院透着一股清凉，空气里泛着清淡的花香，早起的下人们正在院中洒扫，看到她后恭谨地福身行礼，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简轻语站在廊下深吸几口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伸个懒腰重新回房，准备梳洗一番出去散散步。
　　她换好衣裳时，英儿匆匆赶来，拿起梳子便开始为她梳发髻：“大小姐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
　　“昨日睡得太多，自然就起早了。”简轻语刚呼吸过新鲜空气，心情还算不错。
　　英儿偷偷瞄了一眼镜中的她：“昨夜可是……陆九爷来过？”
　　“嗯。”英儿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日后这种事早晚要习惯，她没必要藏着掖着。
　　英儿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担心起来：“那、那您可又受伤了？”
　　简轻语先是一顿，接着反应过来她说的受伤是什么，顿时哭笑不得：“都说了那不是受伤……罢了，别担心，他昨晚什么都没做。”
　　“那、那就好……”英儿抿了抿唇，半晌还是红了眼眶，“可继续这样也不是办法，您明明不喜欢侯府，何必要为了侯府如此委曲求全？”
　　昨日下午，礼部尚书被禁足的事便传得沸沸扬扬了，她虽脑子不好，可也能猜到礼部尚书这时被罚，应该与大小姐去了趟陆府有关，一想到大小姐为此牺牲了什么，她便心疼得不能自已。
　　简轻语失笑：“我是不喜欢侯府，可也不能让伯仁因我而死，再说……也并非全为了侯府。”
　　陆远摆明了不想放过她，即便整个侯府都搭进去，她也无法脱离他的掌控，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难为自己、难为侯府。其实仔细想想，无非就是这些事，陆远对女人不算差，她跟着他也不吃亏，只是回漠北的时间要往后延了，毕竟陆远看起来，不像一时半会儿会腻了的样子。
　　英儿见她眉眼和顺，不像有委屈的样子，一时间也迟疑起来：“那、那您还嫁人吗？”
　　“自然是不能的。”简轻语好笑地摇了摇头，陆远那人霸道惯了，怎可能容忍自己的东西冠上被人的名儿。
　　英儿皱起眉头：“若不嫁人，如何让侯爷答应立冢？”说完，她顿了一下，“您要请陆九爷帮忙吗？”连礼部尚书都能轻易整治，相信说服侯爷也不难吧。
　　“当然不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简轻语说完，又特意嘱咐，“日后他或许会常来，无论何时，都不许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她如今虽算陆远半个枕边人，可却不想求他太多，就像养猫养狗，付出越多便越难割舍，超过可承受的范围便会生恶，不管是难以割舍，还是厌烦生恶，后果都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更希望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待到哪日他肯高抬贵手放过她了，他继续做他风光无限的陆大人，她回漠北做个快活肆意的老姑娘。男人的本性便是喜新厌旧，相信这一日来得不会太晚。
　　想到以后，简轻语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然而下一瞬，便想到了京中流言的事，顿时忍不住叹了声气。陆远要出门三日，三日内她总要解决了才行，否则到时候少不得又要被折腾。
　　只是她一介闺中女子，又不肯找季阳帮忙，该如何才能平复流言呢？
　　没等她想出个法子来，宁昌侯倒先来找她了，一见面就劝她与赵玉庆定亲。
　　“若是以前，我绝不会给你找个这样的人家，可如今侯府不得人心，外头又风言风语的，你若不嫁那赵家小子，那日后就只能嫁鳏夫纨绔之流了。”宁昌侯一脸愧疚，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不过你放心，为父已经替你相看过了，那赵玉庆虽然相貌一般，可性子憨厚老实，是个值得托付的。”
　　简轻语闻言不语，倒没有太大的反应。
　　毕竟侯府不比从前，从南山寺回来那日起，她便料到宁昌侯会答应这门亲事，先前她也想过利用这门亲事完成母亲遗愿，但之后流言满天飞，她思索之后直接放弃了，更别说如今已经重回陆远身边，更不可能再与那人有什么瓜葛。
　　简轻语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父亲可是已经答应这门亲事？”
　　“……还没有，总要先同你说了，才能给赵家回话。”宁昌侯见她不吵不闹，心里愈发愧疚。
　　简轻语微笑：“我若不答应呢？”
　　“轻语，你不要任性，爹知道赵玉庆配不上你，可眼下人人都知道他是为了你，才会被锦衣卫所伤，而且……”
　　“先让我见见他吧，”简轻语温和地打断，“上次南山寺一行也没正式说过话，若直接定亲，未免草率了些。”
　　“是是是，是要见一面才行，他憨厚体贴，你好好聊上几句，定是会喜欢的。”宁昌侯对赵玉庆的印象还算不错，见她不抵触，顿时高兴起来。
　　简轻语笑笑，敷衍几句便将他送出别院了。
　　宁昌侯似乎怕她反悔，翌日一早叫上秦怡，带她往秦府去了。
　　大约是知道这门亲事太不相配，秦怡难得一句话也没说，倒是宁昌侯一路说了不少赵玉庆的好话，简轻语但笑不语，只是安静地听到。
　　到了秦府之后，秦夫人热切相迎，看到简轻语后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轻语丫头，你就放心吧，我那哥嫂都是好相处的，玉庆也听话懂事，你嫁过来之后肯定都是好日子。”
　　还未定亲，她便开始说这种话，显得有些过了，秦怡顿时皱了皱眉，生怕宁昌侯会因此生气，好在宁昌侯只是脸上的笑淡了些，并没有说别的话。
　　秦怡兄长倒是懂些事理，闻言板起脸教训：“行了，八字还没一撇，就别说这些了。”
　　早在简轻语回京的时候，她便提过为简轻语和赵玉庆说亲，他当时坚决反对了，不成想她竟瞒着他去了南山寺，回来之后流言传成这样，他已觉对不住妹妹一家，自是不允她再胡言乱语。
　　秦夫人不当回事：“板上钉钉的事，说说又怎么了，现下谁不知道轻语只能嫁……”
　　话没说完，秦怡便咳了两声，秦怡兄长也皱起眉头，宁昌侯更是要扭头就走，但想到什么之后还是忍了下来。
　　简轻语的视线从四个人身上扫过，轻笑一声道：“赵公子何在？”
　　“他伤还没好，不宜见风，”秦夫人忙道，说完还捂嘴笑了笑，“他这伤虽重，但能得你来看看，也算受得值了。”
　　听到她话里话外提醒他们，赵玉庆是因为他们才受伤的，简轻语扬了扬眉，倒也没有反驳，只是随他们走到赵玉庆的院子后，对着四人福了福身：“四位长辈可否答应轻语一件事。”
　　“你说。”秦夫人忙道。
　　简轻语笑笑：“待会儿着人进去通报，可否只说我一个人来的，四位长辈就在外间，不论我与赵公子聊什么，都不要出声，这样既能让我们多说说话，也有长辈们盯着，说出去不算逾矩。”
　　这要求太过奇怪，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秦夫人笑着招呼：“那便这样吧，轻语愿意多与玉庆说话，那可是好事！”
　　她这么说了，其他三人也没有意见，于是秦怡兄长叫来小厮，吩咐之后一行人便进去了。
　　因着院子里的约定，四人走到外间便停下了，只有简轻语一个人进了里间。赵玉庆已经等候多时，看到她急忙站了起来，却因为扯到伤口又皱眉坐下，疼得嘶了一声。
　　简轻语在桌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没等到想象中的关心，赵玉庆憨厚一笑，主动提及道：“我这胳膊伤得有些深，所以一直没好，怕落下病根便不能吹风，只能请简小姐来寝房相见，实在是失礼了。”
　　“赵公子客气，有伤在身自然要多休养。”简轻语缓声道。
　　赵玉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多谢简小姐体谅，我也是太过倒霉，不知怎就得罪了锦衣卫，结果被伤成了这样。”
　　说罢，他便看向简轻语，本以为会看到她愧疚的神色，结果只看到她唇角扬起，竟是这么笑了起来。虽然这笑来得突兀，赵玉庆还是看呆了眼。
　　外间和里间只隔一道薄墙，里头说什么外面都能听清楚，秦夫人听到二人和缓的对话，心想这事儿或许能成，喜气顿时快要溢出来了，而秦怡兄妹也默默松一口气，倒是宁昌侯，见女儿这般懂事，心里反而说不出的难受。
　　四个长辈心思各异，正各自走神时，突然听到里头的简轻语说了句：“赵公子的意思，是锦衣卫伤的你？”
　　四人顿了一下，再次集中于里间的对话。
　　不知被偷听的赵玉庆，在听到简轻语的问题愣了一下，接着朴实地笑笑，却没有正面回答：“简小姐何出此言？”
　　“没什么，只是听赵公子话里话外都提及锦衣卫，就有此一问而已，说起来家弟也被锦衣卫伤过，腿断了不说，还受了内伤，吐了一盆一盆的血，赵公子似乎只伤了胳膊，倒不像锦衣卫的作风。”简轻语语气轻描淡写。
　　赵玉庆笑不出来了：“简小姐在怀疑我撒谎？”
　　“怎么会，只是想起家弟那次受伤了而已，”简轻语笑笑，“对了，赵公子是读书人，不善骑射、会从马上跌下来也正常。”
　　“我听不懂简小姐的意思！”赵玉庆猛地站起来，憨厚的笑容一消失，又黑又糙的脸便显得狰狞起来。
　　简轻语扬起唇角：“赵公子急什么，我这才说了几句，还没提近来京都的流言呢，”说着话，她看向赵玉庆，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说奇不奇怪，南山寺一行只有简秦两家知晓，却传出这样乱七八糟的闲话……”
　　“是锦衣卫做的！不然还能是我吗？！”赵玉庆不悦地打断。
　　简轻语眼底笑意更深：“那就更奇怪了，锦衣卫只知晓简秦两家出现在南山寺，如何知道我们是去做什么的？”季阳知晓，是因为套了简慢声的话，但此事赵玉庆绝对是不知道的。
　　外间，四个人的表情逐渐凝重，秦夫人尤为不安，好几次想站起来，都被秦怡兄长用眼神制止了。
　　果然，赵玉庆愣了一下，随后皱紧眉头：“锦衣卫看不惯你们宁昌侯府，自然会编排你们。”
　　“赵公子句句不离锦衣卫，看来锦衣卫真是不错的说辞，”简轻语抬眼看向他，“你说，若有人将此事告与锦衣卫，他们是认了，还是揪出造谣生事的人？”
　　“简小姐是觉得锦衣卫有功夫管宁昌侯府的闲事？”赵玉庆双手紧扣桌面，表情逐渐不善。
　　听到他颇有攻击性的语气，宁昌侯表情更加难看，秦夫人几次站起来，都被秦怡兄长严厉制止。
　　面对赵玉庆挑衅一般的语气，简轻语倒是淡定：“何必要闹到锦衣卫那里，真要想查，也不是查不出来，流言总是有个源头，才能流传这么远，赵公子在京都没什么根基，能用的人要么是秦夫人的手下，要么是自己花银子雇来的，总归远不出秦家方圆三里地，侯府如今是不如以前，可查些人出来，似乎也不难。”
　　赵玉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本就粗糙的脸愈发黑了，简轻语蹙了蹙眉，十分膈应他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于是也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你很聪明，也很会演，可惜错算了一点。”
　　“哪一点？”赵玉庆下意识地问。
　　简轻语扬起唇角：“错算了从头到尾，我都不曾觉得这些事是锦衣卫做的。”陆远将她视作自己的所有物，既然是所有物，就不会往她身上推这些脏事，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他。
　　不是他，就只能是这件事发生后受惠最大的人了，这也是她思索过后决定放弃亲事的原因。她想要一段短暂且容易放下的亲事，这种心思深沉、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不适合她。
　　赵玉庆看着她笃定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即便你猜到了所有又怎样，如今你已经臭了，除了嫁给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宁昌侯若真疼你，又怎会一直不让你回京，我看他就算知道真相，为了宁昌侯府的名誉也会……”
　　“畜生！我打死你！”
　　外间传来一声爆喝，赵玉庆吓得一哆嗦，还没反应过来宁昌侯便冲了进来，朝着他一脚踹去，秦怡兄长也跟进来，黑着脸补了一脚，秦夫人和秦怡急忙去拦，四周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简轻语在混乱之中被推了一把，撞在了身后的花架上，腰间顿时一疼，她蹙了蹙眉，揉着腰转身离开了。
　　知道宁昌侯还要逗留一阵，她便准备先坐马车回家，结果走到秦家大门口等马车出来的功夫，季阳恰好从此处经过，一看到她立刻勒马停下，冷笑着说了句：“大白天的跑到秦府，怕不是专程来看赵玉庆的吧，你果然跟他有一腿，我现在就去告诉大人，这次大人不杀你我就跟你姓！”
　　说罢，也不听简轻语解释，便快马加鞭离开了。
　　简轻语：“……”简阳？行吧，这名字听起来还不错。



第 25 章(为媳妇出头...)





　　简轻语回府一个时辰后,  宁昌侯才回来，一进家门便怒气冲冲地去了别院，看到她正坐在石桌前插花,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心情摆弄这些？！”
　　简轻语一脸无辜地抬头：“该解决的父亲不是已经解决了,  女儿为何会没心情？”
　　“为何不提前告诉我！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一个措手不及！”宁昌侯质问。
　　相比他的咄咄逼人，简轻语神色轻松：“女儿此举也是无奈,  父亲何苦再逼问。”
　　“你有什么可无奈的！”宁昌侯愈发烦躁。
　　简轻语顿了一下，眼底流露出一丝嘲讽：“连赵玉庆这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都知晓女儿不被父亲看重，父亲当真不知女儿有何无奈？”
　　“胡说……”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简轻语含笑打断他，“看看满京都的权贵子弟，有谁像女儿一般自幼被养在漠北，十七年来见父亲不到十次，又有谁像女儿一般,  身为嫡长女，母亲去后却连祖坟都不能进。”
　　宁昌侯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沉下脸：“若非你母亲非要将你留在身边，我又怎会让你待在漠北，养成今日这样放肆的性子，你不去怪你母亲,  反而来怪我？”
　　“那便更有趣了,  母亲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还能决定女儿的去留？”简轻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宁昌侯不耐烦：“所以呢？你终于装不下去了,  要来质问我了是吗？可你别忘了，将你们母女留在漠北的不是我,  是你祖母！你难不成，还要记恨一个已经过世的长辈？！”
　　“说不准母亲进祖坟的也是祖母，可父亲还不是拿这件事与我谈了条件，可见父亲只要愿意，是不会被规矩孝道牵绊的，”简轻语的笑意彻底消失，冷淡的样子与陆远有些相似，“还有，我母亲也过世了，若说死者为大，大的也该是生我养我的她。”
　　“放肆！胡闹！你……”宁昌侯指着她的鼻子，气得甚至想动手，可看到她的眼神后竟生出一分畏惧。
　　简轻语看向他迟迟没落下的手，半晌突然垂下眼眸：“若今日经历这一切的是简慢声，你与秦怡是会将她匆匆嫁给那个赵玉庆，还是宁愿将她养在身边一辈子？”
　　宁昌侯愣了一下，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若真发生这样的事，即便他愿意嫁女儿，秦怡怕是也不肯……
　　他能想到的，简轻语自然也想得到，苦涩地笑了笑后开口：“秦怡有千般不是，可有一点好，就是她还活着，还能护着一双儿女。”
　　宁昌侯心头一酸，突然有些无地自容。
　　简轻语平静地看着他：“父亲放心，我只是随口一问，并非嫉妒慢声，毕竟要有人在乎，才有资格嫉妒……总之日后不必再劳烦父亲为我相看夫婿，至于母亲的衣冠冢，父亲愿意立就立，不愿意便算了。”
　　“轻语……”
　　“父亲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简轻语冷淡地打断。
　　宁昌侯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别院躲在廊后的下人们，咬了咬牙还是扭头走了。
　　宁昌侯走后，英儿急忙跑出来：“大小姐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简轻语失笑。
　　英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眶突然红了：“大小姐，您很思念先夫人吧……”她回来这么久，自己一直以为她已经从丧母之痛里走了出来，可方才听到她说那些话，才明白她远没有表现得那般平静。
　　“你可别哭，我方才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他愧疚才说了，没你想得那么真心实意。”简轻语忙打断她。
　　英儿噎了一下：“真的？”
　　“当然，”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现下恼人的婚事解决了，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给我相看夫婿，若他的愧疚足够多，还能立刻为母亲立冢，那可就是三全其美了。”
　　“没伤心就好没伤心就好，那奴婢就祝大小姐能得偿所愿！”英儿轻呼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简轻语歪了歪头：“谢谢英儿。”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便直接闹作了一团。
　　然而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翌日一早，简轻语还睡着，便被英儿不太温柔地弄醒了。
　　“怎么了……”她声音含糊地问。
　　“大小姐！那个赵玉庆太不要脸了，他竟然叫了几个人，带了几箱金银珠宝跑到了侯府门口，大肆张扬说是来下聘的！”英儿愤怒道。
　　简轻语瞬间清醒了，一时间有些无语：“他这是打算无赖到底了吧？”
　　“呸！他也配吗？侯爷已经出去了，定将他打出去！”英儿气得咬牙切齿。
　　简轻语思忖一番，以最快的速度更了衣，带着英儿快步往大门口走去。
　　还未到门口时，便远远看到那边堵了一堆家丁，外头人声鼎沸，显然聚集了不少人看热闹。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宁昌侯的呵斥声穿透人声传了出来：“赵玉庆！你这宵小之辈，若再不滚开，本侯就叫人打死你！”
　　“打死我？大家都快看啊，侯府要杀人了！就因为我与大小姐心意相通要杀我啊！大家一定要帮我作证……”
　　“你再胡说八道！来人，给我撕烂他的嘴！”秦怡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他一发话，家丁便冲了过去，外头顿时更热闹起来，赵玉庆鬼哭狼嚎的死活不肯走，一时间动静更大，也就聚集了更多的人。
　　简轻语躲在门后往外看，就看到秦家夫妇匆匆赶来，秦夫人一看到赵玉庆便哭：“你个小混蛋！非要连累死姑母是吗？！”
　　“姑母，快帮我劝劝侯爷，就让他答应我和大小姐的亲事吧！”赵玉庆被揍得抱紧箱子，还不忘咬牙喊话。
　　秦夫人气得直拍腿，可当看到他脸上的血后，便跪下对秦怡兄长哀求：“夫君，如今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为了宁昌侯府和秦家的脸面，不如就成全玉庆吧。”
　　“你胡闹！”秦怡兄长闻言大怒，“若非你乱来，今日如何能闹成这样！”
　　宁昌侯也听到了秦夫人的话，顿时气得直哆嗦：“你们夫妇若再敢多说一句，本侯连你们都打！”
　　“侯爷不可，那可是我亲兄长呀！”秦怡哭了起来。
　　几个人吵成一团，打人的家丁逐渐停了下来，赵玉庆擦了把嘴角的血，眼底浮现一丝兴奋。京都女子最重名节，他今日一闹，简轻语便只能嫁给他了。
　　简轻语看到他扭曲的脸啧了一声，一想到此事很快就会传遍京都，便对他生出一分同情。闹剧看到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可看的了，她正要转身离开，便不经意间和赵玉庆对视了。
　　赵玉庆一看到她顿时笑了，更要叫她的名字，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马蹄声来得声势浩大，宁昌侯四人争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四周看热闹的百姓面面相觑，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锦衣卫来了！’，所有人顿时慌了，只是还未逃散，便被飞鱼服绣春刀骑着高头大马围堵在侯府门前。
　　看着这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简轻语扬了扬眉，一时间又不想走了。这些家伙虽然残忍粗暴没教养，可不得不说个个都生得五官端正样貌极好，也难怪京都那么多小姑娘宁愿忍着恐惧，也要偷偷看上一眼。
　　百姓们被围起来后，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简秦两家人面色也不大好看，在看到锦衣卫鱼贯让出一条路，暗红色飞鱼服骑着烈马款款走来时，表情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陆大人。”宁昌侯先对马上之人打了招呼。
　　陆远淡漠地看向他：“途经宁昌侯府，听到热闹便来看看，”说罢扫了一眼地上几个系着红布条的箱子，这才重新开口，“侯爷这是？”
　　宁昌侯脸色铁青，还未来得及说话，赵玉庆便急忙道：“大人，是晚生为侯府大小姐准备的聘礼。”
　　“放肆！”
　　“胡说！”
　　秦怡兄长和宁昌侯同时开口，宁昌侯又骂了几句，赵玉庆却坚持是来下聘的，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与侯府大小姐心意相通，简轻语便忍不住凑近门缝，想看陆远是何反应。
　　陆远一脸平静，只是眼底晦色一片，显然心情不怎么好。
　　赵玉庆看不出脸色，在顶撞完宁昌侯，竟扑通跪在了陆远跟前：“陆大人，陆大人做主啊！晚生对大小姐痴心一片，求陆大人成全晚生吧！”
　　陆远跟宁昌侯府八竿子打不着，他之所以会求到陆远这里，无非是觉得陆远与宁昌侯不对付，宁昌侯反对的事陆远一定会答应，且宁昌侯也不敢反对陆远。
　　他能想到的事，其他人也能想到，秦夫人眼睛一亮，宁昌侯脸黑得愈发厉害，秦怡兄妹保持沉默，一时间所有人都严肃起来。
　　只有简轻语，偷偷叫来英儿，压低了声音道：“叫人多备些水和皂角，待会儿得仔细将门前那几块地砖擦擦。”
　　英儿：“……地砖很干净啊，为什么要用皂角擦？”而且现在是担心地砖的时候吗？！
　　简轻语叹气：“我也不想，可架不住有人找死。”
　　说罢，她回头正要继续看热闹，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陆远警告的视线。
　　简轻语：“……”他什么时候发现她的？还有，他这脾气怎么像冲她来的？



第 26 章(‘他要利息呐’...)





　　被陆远冷不丁横了一眼,  简轻语下意识想跑，可戏刚看到一半，怎么也舍不得挪步,  最后只好对他展颜一笑,  然后厚颜无耻地继续留下。
　　陆远见她还敢笑，表情愈发不愉，地上的赵玉庆还在没眼色地磕头,  一边磕一边求他成全自己和简轻语。
　　秦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已经吓得快站不稳了,  几次想把自家侄儿叫回来，可每次看到陆远那张生冷勿近的脸，便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大人，大人为晚生做主啊！”赵玉庆翻来覆去还是这一句。
　　宁昌侯终于爆发：“畜生！今日莫说你求陆大人，就算你求到当今圣上面前，也休想得逞！”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秦怡兄妹顿时无地自容,  倒是秦夫人忙上前一步哀求：“侯爷不可这么说，眼下、眼下还是先将玉庆劝回来为好，不然咱们两家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我侯府如今丢脸是因为谁，赵福芳，你可真是有个好侄儿！”宁昌侯气得呼吸都不稳了，秦怡急忙扶住他,  小声劝他不要动怒,  却被他一把甩开。
　　“侯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推开，秦怡顿时羞愤得眼都红了,  偏偏又理亏在先，只能生受了这委屈。
　　赵玉庆见宁昌侯放了狠话,  急忙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一脸热切地看向陆远：“大人，您都听到了，侯爷死活不肯将轻语嫁给我，如今就只有您能替我做主了！”
　　他话音未落，跟在陆远身后的锦衣卫倏地笑了起来，简轻语看过去，发现是上次在南山寺见过的、跟简慢声似乎有点什么的李桓。
　　“大人，卑职怎么听着这话不太舒服，好像您不为他做主，便是怕了侯爷一般？”李桓皮肤微黑，可五官端正英俊，不笑时透着三分闷，一笑便如季阳他们一般染了些痞气。
　　简轻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没来得及看第三眼，威胁的视线便再次扫了过来，这一次比上次还要不高兴，她顿时缩紧了脖子，不敢往李桓那边看了。
　　赵玉庆听到李桓的话顿时慌了，急忙对陆远磕了三个头：“晚生绝无这个意思，晚生、晚生只是求娶心切……”
　　“轻语，求娶心切。”陆远不紧不慢地重复他先前说过的话。
　　赵玉庆眼睛一亮：“对对，轻语便是侯府大小姐的名讳，晚生对她求娶心切。”
　　“陆大人，这是宁昌侯府的家事，本侯自会处理，大人还是不要掺和了吧。”宁昌侯没好气地开口。锦衣卫最近折磨得他够呛，现在连他的家事都要掺和了，泥人也有三分血性，他实在不想再忍了。
　　他语气不善，陆远反而十分平静：“侯爷若能处理，何至于闹到此等地步，陆某今日既然来了，便不会就这么离开。”
　　“你！”宁昌侯气恼，秦怡急忙拉住他。
　　被锦衣卫围堵的百姓们已经跪了许久，恐惧久了渐渐麻木，胆子大些的已经敢偷偷交换眼神，支棱起耳朵偷听了。
　　陆远视线转到赵玉庆身上，盯着他看了片刻后缓缓开口：“赵玉庆。”
　　“……是是是，正是晚辈。”赵玉庆被他盯得发毛，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就是你在京中散布谣言，说锦衣卫害你落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在场的百姓，无一不感到震惊――
　　难道不是锦衣卫害此人落马吗？
　　赵玉庆闻言顿时慌了，也不敢自称晚生了：“小、小的没有，一切都只是谣传，绝不是小的做的！”
　　“你在质疑锦衣卫的侦查手段。”陆远俯身看他，英俊的眉眼气势逼人。。
　　赵玉庆吓得直哆嗦，粗糙的黑脸也开始泛灰：“小的、小的真的听不懂……”
　　不等他说完，李桓便翻身下马，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秦夫人惊呼一声‘玉庆’，下一瞬绣春刀连刀带鞘扎进他的伤口上。
　　赵玉庆惨叫一声，在地上扭曲成一团，然而不管他怎么扭，胳膊都被牢牢钉在地上，动得越厉害便流越多的血。秦夫人哭嚎着要去扶他，却被秦怡兄长强行拉了回来，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丈夫：“我哥嫂就这一个儿子，你快去救他呀！快去救他呀！”
　　秦怡兄长皱起眉头，犹豫之间宁昌侯淡淡提醒：“你们夫妇倒是有两个儿子，但凡事还是三思得好免得护住了人家的，丢了自己的。”他现下已经看清形势，今日之事陆远是友非敌，所以态度反而悠闲起来。
　　宁昌侯的话点醒了秦怡兄长，他当即严厉地将秦夫人扯到怀中，压低了声音警告：“你若不想大郎他们受牵连，就给我闭嘴！”赵玉庆得罪的是锦衣卫，如今秦家能不能全身而退还要另说，又如何还有功夫去护他。
　　秦夫人一听会牵连自己的儿子，顿时懵住了。
　　另一边李桓的绣春刀牢牢钉在赵玉庆胳膊上，待他挣扎不动时才勾着唇角问：“现在，能听懂了吗？”
　　赵玉庆嘴唇发紫，头上的虚汗如黄豆般大小，闻言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李桓这才将绣春刀拔了，看着刀鞘上半指深的血迹，厌恶地啧了一声。
　　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如死狗一般的赵玉庆，半晌淡淡开口：“为了娶到侯府大小姐，不惜造谣锦衣卫、污蔑女子声誉，此罪你认是不认？”
　　赵玉庆哆嗦着看向平日最疼他的秦夫人，秦夫人咬紧了帕子哭，却不敢说一句话。他心里一慌，正要哀求时，就看到李桓朝他近了一步，恐惧之下忙喊：“认！我认！”
　　“很好，”陆远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李桓。”
　　“卑职在！”
　　“将他交给周骑，好好审一审。”陆远语气意味不明。
　　一听到他提起周骑，陪着简轻语偷看的英儿小小地惊呼一声，然后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简轻语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大小姐没听到吗？九爷要将人交给周大人！”英儿压低了声音道。
　　简轻语顿了顿：“我听到了啊，那又如何？”不就是小十一么，她又不是不认识。
　　“周大人啊！那可是专治诏狱的北镇抚司，凶横又残忍，凡是到了他手上的犯人，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英儿似乎回忆起什么不好的画面，顿时一个哆嗦。
　　简轻语沉默一瞬，想起老实温厚的十一，实在很难跟英儿口中的‘凶横又残忍’联系到一起。可再往外看，跪着的百姓们噤若寒蝉，秦夫人闷哼一声险些昏死过去，最后被秦怡兄长及时扶住，这才堪堪没有昏倒，而宁昌侯却一脸快意，对陆远也有了好脸色。
　　……嗯，似乎有点实感了。
　　府门外，赵玉庆被锦衣卫拖走，在地上留了一条极长的血痕，陆远扫了一眼，抬头看向宁昌侯：“血迹不好洗，只能劳烦侯爷多备些皂角了。”
　　偷听的英儿：“……”
　　简轻语偷偷翘了翘唇角，扒着门缝往外看。
　　“陆大人客气了，本侯自会将门庭清理干净，”宁昌侯心情不错道，“侯府近日新得了陈年普洱，陆大人可要过府一叙？”
　　“不急，事情还未解决干净，茶待会儿再喝也行，”陆远说着看向秦怡兄长，“秦旷，你在朝为官多少年了？”
　　秦怡兄长一凛，急忙走上前去：“回陆大人，今年刚好二十年。”
　　“二十年，也算朝中老臣了，”陆远语气轻描淡写，“却如此识人不清，当真还能为朝廷做事？”
　　秦怡兄长背后刷地出了一层汗，紧皱眉头不敢反驳，而他身后的秦夫人，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不说话，却不代表陆远就忘了她，敲打完秦怡兄长后，视线便转到了她身上：“秦大人日渐昏聩，想来是府中风水不好，不如让秦夫人出城祈福三年，改改风水如何？”
　　说罢，他眼神暗了下来：“本官瞧着，南山寺就不错。”
　　简轻语：“……”总觉得他这事办的意味深长。
　　陆远发了话，秦怡兄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
　　秦夫人彻底跌坐在地上，这回是哭也哭不出来了。三年时间说长不长，可足够自家夫君再纳几门妾，等她再回来，还不知会是何光景。
　　可她又能怪谁呢？执意将娘家侄儿接到京都求学的是她，妄图高攀侯府的是她，侄儿犯下大错非但不教训、还不死心奢望侯府妥协嫁女的也是她，如今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宁昌侯心中畅快，可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不给他们夫妻脸面，多少还是要给秦怡脸面，于是象征性地求情：“今日之事，其实也不能怪嫂夫人。”
　　“侯爷说得是。”陆远难得附和。
　　两人一人一句，这就结束了，至于对秦夫人的惩罚，倒是一个字都没更改。
　　秦家夫妇脸色灰败地去了一旁，秦怡对他们也有气，此刻也不肯看他们，只是跟在宁昌侯身边。陆远不再看这四人，而是看向那群看热闹的人：“今日之事，可都听清了。”
　　“听、听清了……”
　　“听清了。”
　　百姓们瑟缩着回答。
　　陆远垂下眼眸，一旁的李桓立刻道：“既然听清了，那便一五一十地给传出去，洗了锦衣卫和侯府大小姐的冤屈，若日后再有不三不四的传言，便是你们澄清不力的缘故，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要受刑，听到了没有！”
　　“是是是……”
　　“是……”
　　陆远这才别开脸，重新看向侯府大门，果然从门缝中看到了某张脸，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淡道：“倒是有闲情逸致。”
　　简轻语看到他嘴唇动了动，虽然没听到说了什么，可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于是识相地扭头跑了。英儿见她突然离开，也赶紧追了过去。
　　“大小姐，不继续看了吗？”她追上后问。
　　简轻语微微摇头：“事情已经解决了，没什么可看的了。”即便没有外面那群人帮着澄清，要不了半日，锦衣卫抓了赵玉庆的消息便会传遍京都，到时候依然能洗清她的污名。
　　英儿点了点头：“也是，九爷已经全都解决了，大小姐这回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简轻语突然停下脚步。
　　英儿险些撞到她，赶紧停下一脸莫名地看向她：“大小姐，怎么了？”
　　“你叫他九爷？”简轻语扬眉，“先前不还是陆九爷吗？”
　　英儿眨巴眨巴眼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奴婢看他待大小姐还算不错，竟然专门过来为您解围，便不自觉地叫得亲近了些。”
　　“那你可真是太好收买了。”简轻语啧了一声。
　　英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谁对主子好，奴婢就想对谁好。”
　　“不必对他好，毕竟……”简轻语想起陆远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叹了声气，“他都是要收利息的。”
　　是夜，整个侯府静谧无声。
　　别院寝房门窗紧闭反锁，房中层层纱幔堆叠，遮住了床上一片风光。
　　汗意交融之间，陆远哑声质问：“李桓好看吗？”
　　“……嗯？”简轻语咬唇轻哼，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是看得高兴？”陆远眯起眼眸提醒。
　　简轻语顿了顿，迷迷糊糊中想起自己好像多看了李桓两眼，但那只是因为好奇而已……所以今日瞪她，就是因为她看了别的男人？
　　“说话。”陆远见她还敢走神，当即不悦地扣住她的十指，房中愈发闷热。
　　“……喃喃不过是见他说话，多看了两眼，并未在意他的相貌，”简轻语哼哼唧唧地撒娇，“再说了，有大人在，喃喃眼中哪容得下别的男人。”
　　陆远冷呵一声：“小骗子。”
　　这么说着，眉眼却和缓了些，显然还是吃这套的。男人啊，简轻语心里啧一声，温顺地看着他。
　　本以为这事算是过去了，谁知他又突然问：“不是让你找季阳帮忙，为何还要自作主张？”
　　“喃喃……喃喃不想找他……”简轻语咬着唇防止闷哼出声。
　　陆远冷笑一声：“所以便亲自去了秦府？”
　　……她就知道，季阳那混球肯定会告状。简轻语双瞳剪水，湿润地看了陆远一眼，最后揽上他的脖子，将他按到了床上。
　　陆远任由她作为，躺下后抬头看着上方的小姑娘：“说，去做了什么。”
　　“去警告赵玉庆，叫他澄清流言。”简轻语乖乖地趴在他胸膛上，手指去按他脖颈上凝成一片的汗珠。
　　陆远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眯起长眸：“有用吗？”
　　“没用，”简轻语一脸无辜，“他还跑来提亲了。”
　　“你倒是理直气壮。”陆远气笑了，不客气地捏住她的脸。
　　简轻语被他拧得一疼，急忙放低了声音求饶：“我知道错了！”
　　“下次还敢是吗？”陆远不上当。
　　简轻语没忍住笑了，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多谢大人为喃喃讨回公道。”
　　“没有下次。”陆远不悦。
　　“嗯！保证没有下次。”简轻语一本正经地发誓。
　　陆远这才勉强放过她，一只手揽住她躺在床上休息，片刻后蹙眉道：“你这屋里太热了，为何不放冰鉴？”
　　“宁昌侯府的藏冰少，还是能省则省，待到八月酷暑时再用也不迟。”简轻语半真半假地回答。
　　京都夏季炎热漫长，每座府邸能存的冰又十分有限，要安然度过整个夏日，自然是要省着用。但也不至于太抠抠搜搜的，她之所以不用，只不过是为了把怕热的陆远逼走，若日后不再夜探宁昌侯府，那就更好不过了。
　　她这些小心思藏得深，连陆远也没有发觉，闻言只是蹙起眉头：“穿衣裳。”
　　“……做什么？”
　　“随我回陆府睡。”陆远淡淡开口。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一脸无辜道：“喃喃都要累死了，不想挪地方，大人若是觉得热，不如自行回去吧。”走吧走吧赶紧走吧，最好日后一想起她这儿的闷热便直皱眉头，再也不想来了。
　　陆远不悦地蹙起眉头：“那就裹上被单，我抱你走。”
　　“……被大人这么抱着离开，喃喃日后在宁昌侯府还如何做人？”简轻语干脆将自己蒙进被子，隔着薄被抗议，“大人还是快点走吧，喃喃一个人睡还凉快些。”
　　陆远闻言更不高兴，板着脸连人带被子都扯到怀里，冷淡道：“那就这么睡吧。”
　　简轻语：“？”
　　……不是，你这时候犟什么？简轻语无语的功夫，陆远真就这么闭上了眼睛。他白日忙了一整天，晚上又多‘操劳’，在最初皱了会儿眉头后，便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简轻语无言许久，最后也不甘心地睡着了。
　　因为天气炎热，身边又有个火炉一般的男人，她可算知道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一晚上醒来三四次，每次身上都汗津津的，偏偏最怕热的某人睡得十分踏实，一次也没有醒过。
　　晚上醒太多次的后果，便是翌日醒得晚，等到她睁开眼睛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而身边的位置空了一片，也不知某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简轻语掏出一粒避子丹吃了，叫英儿搬来一个冰鉴放在床头，然后倒头就开始睡回笼觉。
　　解决了赵玉庆，也暂时不必再相亲，立冢一事更是无法再急，她似乎突然无事可做了，每日里在园子里散散步喂喂鱼，偶尔出门走走，日子过得还算悠闲。
　　自打那晚被热醒几次后，她便将冰鉴留在了屋里，打算若陆远突然造访，就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她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可陆远之后便不再来了，也不知是不是被热怕了。
　　他不来更好，简轻语便每日都能抽出时间，在园子里待上好几个时辰，就为看简震新养的那几只兔子。
　　这一日她又去看兔子，还未走到园子便迎面撞上宁昌侯，她顿了一下主动上前福身：“父亲。”
　　“轻语来了啊，我正要去找你，你这是又要去看兔子？”宁昌侯乐呵呵地问，她整日往园子里跑，整个侯府都知道她喜欢简震那几只兔子了，“不如叫震儿送你两只，你放到别院养如何？”
　　“还是不了，女儿只是喜欢看，真要养还是觉得麻烦。”简轻语含笑拒绝了。
　　宁昌侯微微颔首：“那就等到你想要的时候，叫震儿抱一对给你，他若是不给，为父就亲自去讨。”
　　“多谢父亲。”
　　父女俩相处温馨和睦，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那一天的质问和愤怒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谁也没有开口再提，宁昌侯惯会粉饰太平，她也乐得配合。
　　闲话完日常，似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简轻语正要告辞，宁昌侯便清了清嗓子：“赵玉庆死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嗯？”
　　“本来是不想同你说的，可又怕你不安心，便只能说了，”宁昌侯皱起眉头，“他没熬住刑罚，死在了诏狱里，好在招得彻底，锦衣卫不打算牵连他的本家，只是将他的尸首扔去了乱葬岗……对了，流言也都澄清了，还了你清白，日后不会再有人敢对你指指点点。”
　　“哦，这样啊。”不论是赵玉庆会死，还是流言会澄清，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因此听到宁昌侯这般说，她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宁昌侯见她无喜无悲，叹了声气道：“这事儿说到底，都怪夫人识人不清，你放心，我已经罚她在佛堂抄写经书，十日内都闭门思过。”
　　虽然不喜秦怡，可听到他将责任都推到她身上，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对此不置一词，只是垂下眼眸转移了话题：“父亲方才说要去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哦对，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今日休沐，我打算带些礼物去陆府一趟，谢谢陆大人这次出手相助，”宁昌侯点了点头，温和地看着她，“说起来他也算你的大恩人了，为父便想着带你一同去道谢，也显得有诚意些。”
　　简轻语一愣：“我也要去？”
　　“对，你随我一同前去，”宁昌侯见她蹙眉，以为她不愿意，便劝了两句，“放心，只是去道个谢，全了该全的礼节，前两日我已经递了拜帖，他若愿意见，也算缓和了关系，若不肯见，那我们便即可回来，见与不见都不会耽搁太久。”
　　被锦衣卫折腾这么久，他倒是不想主动求和，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尽可能抓住任何机会了。
　　听到他说已经递拜帖了，简轻语也只好答应：“好，那女儿回去换件衣裳。”
　　“不急，我去前厅等你。”宁昌侯温和道。
　　简轻语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别院。
　　知道宁昌侯在等她，她便没有耽搁太久，简单换套正式些的衣裙便去找宁昌侯了。
　　“赵玉庆何时死的？”路上，简轻语与宁昌侯闲聊。
　　“昨日，秦家本想将尸首先带回去，可惜天气炎热腐化极快，只能随便找了块地埋了，”宁昌侯提起赵玉庆，依然没有好脸色，“哼，罪有应得！”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就到了陆家门前。陆府大门白日里也紧紧关着，车夫只得先一步跑去敲门，等到大门开了时，简轻语和宁昌侯也到了门口。
　　跑来开门的小厮第一眼先看到了简轻语，当即热切走上前去，简轻语心里一惊，赶紧上前一步，背着宁昌侯和车夫挤眉弄眼：“请问陆大人在府中吗？”
　　小厮反应极快，立刻看向了宁昌侯：“这位便是侯爷吧，我家大人早已恭候多时，这边请。”
　　宁昌侯想过陆远或许不会像先前一样直接闭门不见，可没想到能从陆府家丁口中听到‘恭候多时’这种话，不管是不是客套，都足够他受宠若惊了。
　　他笑着应了一声，带着简轻语随小厮朝府中走去。
　　简轻语统共就来过两次，还都是晚上来的，□□地跑到陆远家里还是头一回，跟在宁昌侯身边走着时忍不住东张西望。
　　宁昌侯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不稳重，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提醒：“轻语。”
　　简轻语顿了一下，当即眼观鼻鼻观心，不再乱看了。
　　二人在小厮的领路下，很快到了陆府的花园里，远远便看到陆远在凉亭中坐着。宁昌侯加快了脚步，快到凉亭时笑呵呵地朝陆远一拱手：“陆大人。”
　　陆远也给面子地站了起来，同样抱拳还礼：“侯爷。”
　　宁昌侯顿时笑得更开，在凉亭站定后见简轻语还未走到，便温声催促一句：“轻语，快来见过陆大人。”
　　简轻语低着头走到凉亭，对着陆远福了福身：“轻语见过陆大人。”说罢一抬头，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于是莫名地脸颊一热。
　　……真是神经了，他就看了她一眼，她竟有种衣裳都要被扒了的感觉。
　　她走神的时候，宁昌侯已经开始寒暄，提到了这次赵玉庆的事，对着陆远又是再三感谢：“这次若非陆大人，小女这辈子怕都要毁了，轻语，还不快谢谢陆大人。”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恭顺地又福了福身：“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
　　“简大小姐客气，陆某也只是为我的人出口气而已。”陆远语气古井不波，只在‘我的人’三个字上加重了音。
　　简轻语脸颊顿时浮起一点热意，手心也开始出汗，生怕宁昌侯看出什么端倪。
　　好在宁昌侯没有多想，只是顺着陆远的话往下说：“大人此举虽是为了锦衣卫的名声，可也间接救了小女，小女致谢也是应该。”
　　陆远意味深长地扫了简轻语一眼：“是啊。”
　　简轻语：“……”她现在好想走啊！
　　好在没让她局促太久，管家便走进了凉亭，毕恭毕敬地对宁昌侯行了礼，接着才看向陆远：“大人，后厨刚做了糕点，配前些日子杭州送来的龙井正好，可要送一些过来？”
　　一听有糕点吃，简轻语便乖乖看向了陆远。
　　陆远眼底波光流转，抬眸看向宁昌侯：“侯爷可有空用些小食？”
　　宁昌侯巴不得立刻与陆远破冰，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赶紧应声，陆远这才看向管家，管家会意后便立刻退下了。
　　一刻钟后，三人在凉亭坐定，糕点和茶也送了上来。简轻语早就有些饿了，于是眼巴巴地看着，结果宁昌侯只是侃侃而谈，偶尔才抿一口茶水，桌上的糕点碰也不碰。
　　刚出锅的糕点还热着，散发着甜糯的香气，简轻语默默咽了下口水，到底不敢当着宁昌侯的面太随意。正当她要放弃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将糕点往简轻语面前推了推，宁昌侯的话戛然而止。
　　简轻语惊恐地看向陆远，生怕他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不该做的事，然而陆大人相当坦荡，只是如对自家晚辈一般和缓开口：“糕点偏甜，小姑娘应该喜欢，简大小姐尝尝？”
　　简轻语：“……”我真是谢谢你了。
　　凉亭突然静了下来，宁昌侯莫名觉得气氛尴尬，干笑一声后催促：“对对对，轻语你不是最喜好甜食么，陆府的厨子手艺定然极好，还不快尝尝。”
　　“……好，多谢陆大人。”简轻语虚伪一笑，默默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糯米糍粑。
　　糕点还烫，她两只手各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认真而小心地慢慢吃，可能是糕点太好吃，也可能是陆远与宁昌侯的对话太无聊，她吃得相当专注，像极了简震养的那几只兔子。
　　陆远原本还在应付宁昌侯，不知不觉中视线便总落在她被糕点烫得泛红的唇上。她的唇生得不大，却形状极好，嘟起来圆圆的甚是可爱，尝起来也不错……
　　“陆大人，陆大人？”
　　陆远不动声色地回神，看向唤他的宁昌侯：“何事？”
　　“陆大人可是累了？不如本侯过些时日再来打扰吧。”宁昌侯见他方才似是心不在焉，便及时提出告辞。
　　简轻语刚拿起一块新的糕点，这会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能一脸无辜地用两只手举着。
　　陆远沉默一瞬：“侯爷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用个午膳再走。”
　　宁昌侯：“？”
　　虽然不知道陆远是发哪门子的慈悲心，竟然愿意留他用午膳了，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宁昌侯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于是假意推让一次便欣然答应了。
　　只是现下离晌午用膳的时候还差半个时辰，陆远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宁昌侯只能在午膳之前，绞尽脑汁地想各种话题，一时间说得口干舌燥，一壶茶喝掉了半壶。
　　而他的亲生女儿也不遑多让，虽然茶没喝上两口，可糕点却吃了大半盘，眼看着又要伸手去拿，陆远当即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简轻语顿了顿，不甘心地收回手。
　　确实吃得有些多了，肚子撑的厉害。她叹了声气，略显遗憾地看了眼剩下的糕点。
　　好在宁昌侯一个人说得热闹，也没注意到细枝末节的涌动，只是说到累时有些饿。他不愿吃小姑娘家喜欢的甜食，干脆就等着用午膳。
　　不知不觉中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陆远站了起来，早就饿了的宁昌侯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即将吃饭的喜悦。而他身后的简轻语，则因为吃了太多糕点还在发撑，见他们都站起来了便知道饭点到了，顿时苦起脸，无声地打个小嗝。
　　完了，待会儿用午膳时若一口不吃，回去定然要被父亲训斥，可要她吃，她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抬眸看向宁昌侯，在他还未开口说话之前打断：“时候不早了，陆某送侯爷回去。”
　　“……嘎？”宁昌侯一声没反应过来。
　　简轻语眼睛一亮。
　　陆远一脸坦然：“陆某想起还有要事回禀圣上，侯爷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啊……”宁昌侯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掩过尴尬干笑一声，“既然陆大人还有事要忙，那本侯和小女就不打扰了，咱们改日再聚。”
　　“侯爷客气。”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宁昌侯便笑容满面地带着简轻语离开了，只是一进了马车，脸便猛地沉了下来：“他陆远什么意思，说了留咱们用膳，临了又赶出来，是故意给我下马威？”
　　“只是事忙吧，他也不至于用一顿午膳给您下马威。”简轻语随口敷衍，心里庆幸自己不用为了礼节撑着自己。
　　宁昌侯冷哼一声，怎么想怎么气不顺，回到侯府后也不痛快，正当他要找点什么事做时，外头小厮突然来禀：“侯爷，陆府来人了！”
　　宁昌侯一顿：“陆府？哪个陆府？”
　　“陆远陆大人。”小厮回答。
　　宁昌侯皱眉：“他府上的人来做什么？”
　　“说是奉陆大人之命，给侯府送些冰块。”小厮恭敬道。
　　宁昌侯蒙了：“冰块？”怎么突然想起送这个了？
　　别院，寝房。
　　听到陆远往侯府送了几车冰块的消息后，简轻语默默将自己捂进被子，好半天都没出来。



第 27 章(没救了，等死吧...)





　　陆远送来冰块后,  简轻语就老老实实地用上了，每天晚上都会往冰鉴里填几块，等着他随时偷袭,  然而一连等了十余日,  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等来。
　　转眼便是八月，京都最炎热的酷暑终于到来，空气里都蒸腾着沉闷的汗气,  堵得人呼吸都变得不顺了。
　　宁昌侯初一休沐，便叫丫鬟通知各院,  晌午一同用膳，简轻语虽不想去，但还是答应了。
　　她到正厅时，宁昌侯一家已经到齐了，正有说有笑地热闹着，一看到她笑声顿时停了。简震轻哼一声，表情有些许不自在,  秦怡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但当着宁昌侯的面也没敢说什么。
　　这二人自从上次赵玉庆一事之后，对着她便是这种别别扭扭的样子，反倒是简慢声始终如一，不论简轻语做什么说什么,  她都一如既往的冷漠无视。
　　简轻语懒得去猜他们在想什么,  走进去后对着宁昌侯福了福身：“父亲。”
　　“快坐下吧，等你多时了。”宁昌侯招呼她坐下。
　　简轻语应了一声,  便到简慢声和简震中间的空位上坐下了。管家见人到齐后，便叫下人们将饭菜传了上来。
　　侯府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饭菜一上齐，秦怡便给宁昌侯盛了碗汤：“今年夏天可真热，幸好陆大人送了不少冰来，不然靠侯府那点存量，哪敢像这样吃个饭就用三四个冰鉴。”
　　简慢声若有所思地看向简轻语，简轻语淡定地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搜寻想吃的东西。
　　“陆大人确实出手阔绰，所以我打算将府中那副棋盘赠予他。”宁昌侯与她闲聊。
　　秦怡一边舀了一勺虾仁蒸蛋送到简慢声碗中，一边惊讶开口：“侯爷说的可是先皇所赠的棋盘？那可是您的宝贝，您舍得割爱吗？”
　　“送陆大人的，有何舍不得，他府上奇珍异宝恐怕不少，本侯还担心他看不上呢！”宁昌侯轻哼一声。不过是与陆远你来我往一次，昔日那些避他不及的人就等不及重新簇拥而来了，若是能更进一步，其间好处可想而知。
　　他所能体会到的变化，秦怡身为侯府当家主母自然也能体会到，因此深有感触，为简震夹了块红烧肉后点头：“说得也是……那侯爷送棋盘时，记得与陆大人博弈两局，说不定会更加亲近。”
　　“我倒是想，只可惜短时间内是没机会了。”宁昌侯长叹一声。
　　一直在研究菜色的简轻语顿时抬头，欲言又止地抬起头，想问问为何没机会，可又怕太突兀，会引起宁昌侯的怀疑。
　　正当她纠结时，简震偷瞄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就看到她在盯着……父亲的汤？
　　简震愣了愣，看看父亲的汤，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和简慢声碗中的虾仁蒸蛋，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轻哼一声重新低头吃饭，但泄愤似的扒拉两口饭后，还是忍不住了。
　　简轻语还在迟疑，只觉某人的筷子在眼前一晃，接着她的碗中就出现一块糯米鸡，她顿了一下，一脸莫名地看向旁边的简震：“你干什么？”
　　“……不小心掉的，不行吗？”简震态度恶劣。
　　简轻语扬眉：“能拐着弯掉进我碗里，也是不容易啊。”
　　简震被她嘲得耳朵都红了，冷哼一声抬起头，发现其他三人都在看他，他赶紧转移话题：“爹，为什么陆远短时间内不能跟您下棋啊？”
　　简轻语：“……”这便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安静一瞬，默默往简震碗里送了块鱼。简震余光看得清楚，耳朵愈发热了，只外强中干地横了简轻语一眼，便假装认真地看向宁昌侯，仿佛特别想知道答案一般。
　　宁昌侯不负所望，扫了他一眼后缓缓开口：“近来天儿太热，圣上又病了，着他留在宫中辅助大皇子批改奏折。”
　　“锦衣卫批奏折？”简轻语惊讶，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说出声了，只能假装镇定地补一句，“锦衣卫不是武职么，怎么还管批折子的事？”
　　“圣上信不过皇子，更信不过大臣和内宦，能用的不就只有锦衣卫了，这有何奇怪的。”难得遇到自己会的题，秦怡当即一脸‘你真无知’的表情回答，再看宁昌侯等人一副淡定的模样，显然也觉得这样是正常的。
　　……很好，她对陆远的实权又有了进一步的认知。简轻语淡定地吃掉碗里的糯米鸡。
　　她这个小插曲之后，秦怡继续同宁昌侯聊天：“这都八月了，宫里还没提行宫避暑一事，今年还有指望吗？”
　　“圣上还病着，怎么可能再折腾去行宫，除非他暑天之前能好起来。”宁昌侯轻哼一声。
　　秦怡蹙眉：“圣上这次的病是不是很严重？我看李大人杨大人家原定的寿宴和婚宴都取消了，若有什么事你可要与我通个信儿，我好盯着点府里人，免得闹出什么乱子来。”
　　“放心，圣上的病不过是旧疾，不算什么大事，”宁昌侯说完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但还是低调些好，圣上这次下旨召回了二皇子，怕是有了立储的意思。”
　　秦怡惊呼一声，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后立刻捂住嘴，简震表情逐渐严肃，一直没说话的简慢声也蹙起了眉头。简轻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给自己盛了碗冰镇梅子粥。
　　用过午膳，宁昌侯和秦怡便去歇息了，简慢声也转身离开，简震本想跟着走，却被简轻语拦住了。
　　“做什么？”他一脸警惕。
　　简轻语啧了一声：“怕什么，我还能打你不成？”
　　简震蓦地想起当初腿没好时被她踹倒的事，顿时咬着牙威胁：“现在的你可打不过我。”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简轻语敷衍完话锋一转，“问你个事，为何提及立储的事，你们都这么紧张？”
　　莫非宁昌侯加入了哪个皇子的阵营？可他一个没什么实权的闲职侯爷，平日最大的差事就是陪圣上下棋，还一两个月都不定下一局的那种，当真有皇子肯接收他？
　　简震闻言轻哼一声，倨傲地抬起下巴：“二姐要嫁的周国公府，是贵妃娘娘的母家，大皇子和二皇子又素来不和，不论谁做皇帝，都不会放过对方，自然会紧张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虚心请教：“所以贵妃娘娘是？”
　　“是大皇子的母妃，未来二姐夫的姑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简震不耐烦地横她一眼，直接大跨步走了。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在心里捋了一下关系，所以简慢声的婆家是贵妃的娘家，贵妃就是简慢声未来的姑姑，大皇子是简慢声未来的表兄……这么近的关系，难怪会如此紧张。
　　简轻语啧了一声，懒洋洋地回了别院。
　　这一次午膳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对京中的事一点都不了解，于是特意叫来英儿问了问，勉强得知当今圣上子嗣稀薄，如今只有两个皇子四个公主，前两年二皇子直言进谏惹恼了圣上，所以被调出京都任职，之后一直没回来过，即便如今回来了，众人依然觉得大皇子更得圣上宠爱。
　　当听完圣上如何偏心大皇子的故事后，简轻语心中感慨，难怪秦怡每每提及简慢声的婚事都如此骄傲，这能不骄傲么，将来大皇子做了皇帝，简慢声可就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了。
　　打听完京中的事，简轻语再次专注于实现母亲遗愿的事，她在宁昌侯面前表现得贴心听话，时不时提起在漠北时的生活，以引起宁昌侯的愧疚。在她的努力下，宁昌侯终于有所松动，一次晚膳之后提起，要在秋后为她母亲立冢。
　　秋后，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月了，只要她足够懂事温顺，宁昌侯应该不会食言，而立冢之后的第二件事，便是叫陆远对她生出厌烦……陆远已经半个月没来找她了，第二件事对她来说似乎也不难。
　　简轻语又充满希望了。
　　当天夜里，她便梦到自己回了漠北，于漫天黄沙中找到一处温泉泉眼，于是解开衣衫踏了进去，当温热的水漫过身躯，她只觉得自由，没有边际的自由。
　　“这般高兴，梦到谁了？”
　　不悦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水消失，只剩下发烫的肌肤相贴。简轻语猛地惊醒，睁开眼便对上陆远淡漠的双眼。
　　半个月没见，他似乎黑了些，也瘦了些，下颌线愈发锋利，双眼也冷得吓人，看得出这段时间十分劳累。简轻语无言地与他对视片刻，突然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到床上：“我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来？”
　　娇憨娇憨的，仿佛等了他许久。
　　陆远冷笑一声没有上当：“若真想我，为何一次都没去找我。”
　　“……你不是在宫里么，我如何去找你？”简轻语大言不惭，好像不是今日才知道他去了哪，说完不等他反驳便先发制人，“你看，我日日放着冰鉴，就是因为怕你来了之后会觉着热。”
　　她这句话取悦了陆远，陆远这才算放过她。
　　简轻语枕着他的胳膊，见他没有做那事的意思，顿时松了一口气，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便睡了。因为担心身旁的人会兽性大发，她这一夜都睡得不怎么安稳，翌日天一亮便醒来了，睁开眼睛后发现身侧空空如也，仿佛陆远的到来只是一场梦。
　　简轻语懵了半天，一抬头看到冰鉴放了一个小小的食盒，她顿了顿拿过来，打开便是一盒精致的糕点。冰鉴的寒气将食盒冻得凉凉的，里头的糕点也有些发硬，夏日里吃起来应该别有一番风味。
　　简轻语盯着看了半天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专程跑来一趟，不是为了来给她送糕点吧？若真是这样，得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他的厌烦呐？
　　英儿进屋伺候时，就看到简轻语直勾勾地盯着手中食盒发呆，她顿了一下上前，还未请安问好，就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大小姐！”
　　简轻语茫然抬头：“嗯？”
　　“您身上怎么了？又有虫子了吗？”英儿一脸惊慌。
　　简轻语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只见自己敞开的里衣中，白皙的肌肤上布满青红不一的痕迹。
　　她：“……”就知道陆远不可能这么好心。
　　无语地系好里衣，遮住一身的痕迹，简轻语这才洗漱干净，拿了一块糕点细细品尝。不出所料，冰过的糕点煞是香甜，解了她大半的暑意。
　　吃过东西去园子里散步，恰好遇到宁昌侯，她心头一动走上前去闲聊，聊着聊着无意间提起：“父亲昨日说的棋盘可给陆大人送去了？”
　　“他还未从宫里出来，恐怕要等上几日了。”宁昌侯随口道。
　　……所以他昨日出宫一事无人知晓，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来占她的便宜，简轻语继陆大人的权势之后，对陆大人的好色程度也有了新的认知。
　　“我说的你听到了吗？”宁昌侯又说了些什么，一扭头就看到简轻语心不在焉的模样，顿了一下后蹙眉提醒。
　　简轻语回神，对上他的视线后老实摇头：“女儿热昏头了，没听清父亲说了什么。”
　　“我说，后日是周国公府四小姐的十六岁生辰宴，你记得到时候随夫人和慢声一同去赴宴。”宁昌侯无奈地重复一遍。
　　简轻语不想去，可碍于要做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不太好直接拒绝，想了想后委婉道：“不是说圣上病重不好太铺张高调么，咱们贸然前去参加生辰宴，会不会不太好？”
　　“放心吧，这次生辰宴是以为圣上祈福为主，届时夫人小姐们抄写经幡，再由周国公夫人送去宫中，不会有人说什么，”宁昌侯悉心叮嘱，“四小姐与慢声未来夫婿周向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与侯府关系近得很，慢声和震儿都会去，你若不去，怕是不太好看。”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简轻语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宁昌侯顿时高兴了，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去买两身好看的衣裳和头面，本想叫人来给你定做，可周国公府的邀请函来得急，时间上来不及，只能委屈你了。”
　　说完对上简轻语含笑的眼眸，顿了一下不自然地补充，“若不想穿得太艳，就买身素净的，大大方方便好，你生得好，穿什么都好。”
　　“知道了，谢谢父亲。”简轻语将荷包接了过去。
　　“好好好。”宁昌侯连道几声好，实在没什么话说之后，便找理由离开了。
　　简轻语看着手上的荷包，无奈地叹了声气。
　　既然答应了，也接了荷包，便总要做做样子，显得自己对此事上心些。傍晚不那么热的时候，她叫上英儿乘着马车，便朝着街上去了。
　　白日里太热，除了做生意的鲜少有人出门，到了这个时候街上全是出门放风的百姓，尽管他们小心避让，马车也有些寸步难行。
　　马车外是还算清凉的风，马车里则是沉闷的空气，简轻语忍了半天后，终于受不了了，戴上面纱帷帽，叫马车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
　　“大小姐，真要走着去吗？”英儿迟疑。
　　简轻语从马车上下去，扭头朝她伸手：“来吧，叫车夫在此等候，咱们买了东西便回来。”
　　英儿哪敢让她扶，赶紧自己跳了下来：“那好吧，我们可要尽快回来才好。”虽说京都治安极好，可小心些总归没错。
　　简轻语笑着答应，等她站稳后便一同朝街上走去。
　　京都城礼教虽严，但也没到不叫女子上街的地步，因此这个时候的胭脂铺成衣铺，都聚集了不少姑娘。
　　简轻语带着英儿到成衣铺时，里头简直门庭若市，以至于她还特意问一句：“确定这里是最好的成衣铺吗？”
　　英儿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忍着笑回答：“确实是最好的，公主郡主都来过的地方，这里最便宜的一件衣裳，也顶得上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吃喝了，只不过京都的富家小姐太多，所以每天都十分热闹。”
　　简轻语啧了一声，表示不太理解。
　　两人进去后，英儿本想替她好好挑挑，简轻语实在不喜欢，干脆随便拿了两件便去结账了。如英儿所说，这里的衣裳确实不便宜，两件衣裙便几乎花空了她的荷包，只留下两小块银子。
　　“大小姐逛街也太省心了。”英儿抱着衣裳出来时感慨。
　　简轻语随口敷衍两句，扭头看到旁边一家药堂，她眼睛一亮，直接走了进去。英儿见状暗道一声糟糕，赶紧追了过去：“大、大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天都快黑了。”
　　“还早呢，我选些草药回去给你磨药丸子吃。”简轻语说着，向伙计报了几个药名。
　　英儿欲哭无泪：“奴婢没事吃药丸子做什么？”
　　“强身健体呀，放心吧，我到时候给你加几味清热解毒的，保管你整个夏天都不会中暑。”简轻语说着，又要了清热解毒的草药。
　　英儿劝不动，眼睁睁地看着简轻语买了一篮子草药，视若珍宝地拎着出门了，她再看看自己手里价值不菲的衣裙，认命地跟了出去。
　　两人在药堂耽搁的时间不算短，从里头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也少了许多，只剩下商贩在叫卖。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往马车的方向走，越走身边的行人越少，英儿心里紧张，忍不住想催简轻语快些，结果还未说出口，旁边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高大的男人，直直地倒在了她们脚前。
　　简轻语下意识拉着英儿后退一步，正要转身跑，就看到男人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黑色的血液从他指缝中溢出。
　　“你中毒了？”医者仁心让简轻语停下了脚步。
　　男人听到声音艰难抬头，温润清俊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姑娘，在下被贼人暗害，可否请你叫附近的官兵前来？”
　　说罢，艰难从怀中拿出一块不起眼的令牌，勉强举到半空。
　　他声音暗哑艰涩，显然在忍耐剧烈的痛苦，可饶是如此，也秉持良好的教养，不紧不慢地同简轻语说话，他态度恭谨有礼，看似寻常书生，可一身月白色矜贵锦服，和腰间看不出价格却入目生辉的玉佩，一看便是非富即贵。
　　英儿拉了拉简轻语的袖子，用眼神求她别多管闲事，男人见状苦笑一声，挣扎一下勉强扶着地坐起来：“是在下逾矩了，抱歉。”
　　简轻语抿了抿唇，从他手中拿走令牌，英儿顿时一阵绝望。
　　简轻语扭头将令牌交给她：“方才我们经过的地方就有官兵，你去请他们过来吧。”
　　“……那您呢？”英儿懵了。
　　简轻语被帷帽遮住的脸上表情郑重：“我得先为他解毒。”
　　英儿：“……”
　　男人看向简轻语怀中的草药，眼底闪过一丝感激：“那便多谢姑娘了。”
　　英儿：“……”
　　简轻语蹲下，将刚买来清热解毒的草药一一拿出来，一抬头发现英儿还在，她当即皱起眉头：“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叫人呐。”
　　“……大小姐，要不您去叫官兵吧，奴婢去叫大夫，您觉得如何？”英儿怕自己将官兵叫来，大小姐就把人给治死了。
　　“我就是大夫，还叫什么大夫。”简轻语头也不抬道。
　　男人闻言颔首，一脸温和：“我相信姑娘。”
　　英儿：“……”没救了，等死吧。



第 28 章(下不为例)





　　眼前这俩一个比一个坚定,  英儿只得一咬牙一跺脚，扭头朝官兵的方向飞奔而去，只想在人被自家大小姐治死之前,  赶紧将外援请到。
　　男人目送她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  抬头看向眼前被帷帽遮得严实的简轻语，温和地开口：“刺客已逃，现下已经安全,  其实她不必这样着急。”
　　“她只是热心而已。”简轻语随口说完，觉着帷帽过于碍事,  索性摘下来放到一旁，只留一张薄薄的面纱在脸上。
　　男人脑子逐渐昏沉，恍惚间一抬头，恰好对上她璨如星河般的眼眸。他有一瞬的失神，半晌正要开口，突然感觉腰上的伤口被塞了什么东西，顿时生出一阵剧痛,  未说出的话顿时化作一声闷哼，接着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简轻语刚把几种草药揉成一团敷到伤口上，便察觉病患的身子突然放松，她愣了一下抬头，果然看到他已经昏死过去。
　　……怎么回事，失血过多了？简轻语蹙了蹙眉,  觉得这个时候睡着不是好事,  纠结半晌后迟疑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伤口。
　　“唔……”昏迷中的男人痛哼一声，依然双眼紧闭不像要醒的样子。
　　简轻语咬住唇,  又伸手戳了戳。
　　英儿急速跑回来时，就看到简轻语伸着一根手指在男人伤口上戳来戳去,  她顿时眼前一黑，拉着简轻语就跑。
　　“我还在为他疗伤。”简轻语不悦。
　　“……您还是快跟奴婢走吧，官兵马上就来了，会将他送到医馆的！”英儿苦口婆心地劝。
　　简轻语不喜欢麻烦，闻言顿时有所松动，恰好回头时又看到官兵朝这边赶来，于是立刻跟着英儿跑了。
　　两个人一直跑到马车旁，简轻语还未来得及休息，便被英儿强行架到了马车上。
　　“快点回侯府！”英儿一上马车便催促道。
　　车夫以为发生什么事了，赶紧掉头就走，马车在已经没多少行人的路上飞快地狂奔起来。
　　随着离方才的小巷越来越远，英儿这才松一口气，四肢瘫软地倚在马车上。简轻语无语地看她一眼：“我们又不是伤他的刺客，你这么怕做什么？”
　　……你是没有伤他，可你快把人治死了啊！英儿心里呐喊一声，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咳了咳后认真道：“这不是怕官兵将您留下问话么，万一折腾太晚，少不得要侯爷亲自去接，万一再被教训就得不偿失了。”
　　简轻语一听有理，当即认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英儿小心翼翼地问，“那人还活着吗？”
　　“自然是活着的，只是暂时昏迷而已，”简轻语认真道，“不过是寻常的丹毒，有我的药在，保证很快好起来。”
　　“……那他还在喘气吗？”
　　简轻语哭笑不得：“当然了，你这是什么问题。”不喘气不就死了么。
　　英儿一听这才松一口气，没有再追问了。
　　这一晚的事就像羽毛轻点水面，很快便被简轻语抛至脑后，回府之后便开始专心准备参加生辰宴的事，只是还未等来生辰宴，就等到了二皇子遇刺的消息。
　　简轻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下意识想到那晚遇到的男子，但听说二皇子伤重昏十分凶险后，又觉得是她想多了。
　　“那个人中的是丹毒，虽致命，但发作慢，及时救治后不至于会一直昏迷，更何况我已经为他解了毒，只要再简单处理一下伤口，相信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了。”简轻语相当笃定道。
　　英儿听着她有理有据的分析，沉默半晌后默默叮嘱：“总之那日救人之事，大小姐切莫泄露出去，这几日最好也不要出门了。”
　　“放心，我本就没打算说，只是不出门是不行的，明日便是周国公府四小姐的生辰宴，我已经答应父亲要去了。”简轻语不紧不慢道。
　　英儿顿了顿：“也许不必去了。”
　　“为何？”简轻语抬头看向她。
　　英儿闻言瞄了眼门外，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道：“二皇子在外县待了两年，都未曾遭遇不测，偏偏回京之后被人刺杀，坊间都说是大皇子做的，周国公府又是大皇子的外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怎么还敢办生辰宴。”
　　简轻语失笑：“这你就不懂了，越是有嫌疑，便越要表现如常，我看这生辰宴呐，必然是要继续办的。”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傍晚时分简慢声便来了别院，她身后的丫鬟还端了一个托盘，上头摆了一套头面。
　　“母亲说，你是侯府大小姐，明日去周国公府若是首饰太过寒酸，会令侯府蒙羞，所以着我送一套过来，你明日记得戴上。”简慢声不紧不慢道。
　　简轻语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首饰，很快便不感兴趣地别开脸：“不必了，我有首饰。”
　　简慢声表情不变：“东西我已经送过来了，你要用便用，不用就先收起来，待到有用时再说吧。”说完，她便不看简轻语一眼，扭头离开了。
　　英儿将人送到别院外，回来后看到首饰还在桌子上，当即皱起眉头收起来，一边收一边为简轻语鸣不平：“二小姐也太目中无人了，您再怎么说也是她姐姐，她怎能次次待您如此冷漠。”
　　“本就不是一个槽里的驴，硬是要栓在一起，自然是冷漠的，”简轻语笑笑安抚道，“别放心上，我待她也没好到哪去，都一样的。”
　　英儿撇了撇嘴，见她不在意，也只好不再提了。
　　眨眼便到了生辰宴的日子，简轻语一大早便被叫了起来，梳洗打扮一通之后刚换上新衣，就不小心弄脏了，英儿顿时着急起来：“这可怎么办，另一身今早刚洗了，这会儿还没干呢。”
　　简轻语蹙眉看着身上的茶渍：“就一点痕迹，不要紧吧。”
　　“不行不行，那些夫人小姐挑剔得狠，若是看到您身上有污痕，定是要笑话您的。”
　　英儿急得团团转，简轻语无奈地看着她，半晌突然想起什么，大步走到了衣柜前，翻找一通后拿出一条藕色衣裙：“这件可以吧？”
　　英儿顿了一下，看到后眼睛一亮：“可以可以，这裙子颜色温柔明亮，不张扬也不算收着，料子也极好，比咱们买的那两身还好！大小姐何时得的裙子，奴婢怎么不记得？”
　　简轻语笑笑，没有提醒她这是自己第一次从陆府回来时，陆远给的那条裙子，只是想着既然是陆远给的，那定然不会差了，现在看英儿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提起陆远，简轻语才发现自己与他真是许久未见了，竟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条脏了的床单还在她床下塞着，明日空闲了便掏出来洗洗吧，免得陆远什么时候再想起来，用这件事拿她的错。
　　“大小姐，大小姐……”
　　简轻语回神，笑道：“时候不早了，伺候我更衣吧。”
　　重新换好衣裳，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宁昌侯和简震已经先行，她只能跟秦怡和简慢声坐同一辆马车出发。
　　自从赵玉庆那事儿之后，秦怡便安分许多，没再像以前一样，一看到她就冷嘲热讽，只是这点安分没有持续太久，她便又开始忍不住炫耀未来女婿了。
　　“励文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十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谁人不知他有状元之才，这偌大的京都，也就只有我慢声的美貌，才配得上这样的儿郎。”秦怡满意地看着简慢声，炫耀完去看简轻语，就看到她心不在焉地坐在逆光处，身上藕色的衣裙低调却不掩华丽，衬得她眉眼都温柔起来。
　　自从简轻语在人前露过面后，满京城都在说她比简慢声还要美上三分，作为慢声的亲生母亲，她从未觉得自己女儿被比下去过，可今日看着简轻语的眉眼气度，突然生出一点憋屈。
　　“……空有美貌也不行，慢声还有才华呢。”秦怡心虚地嘟囔一句，便丧失了炫耀的兴趣。
　　简轻语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不高兴，但耳边突然清静了，不得不说她心情还算不错。
　　三人一路无话到周国公府，马车进府的时候，秦怡紧张地坐直了身体，扭头对简慢声叮嘱：“音儿是励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今日生辰，你可要表现得得体些，拿出未来嫂子的气度，知道吗？”
　　“是。”简慢声平静应声。
　　简轻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马车入府之后，三人便随着周国公府的丫鬟一路去了后院。后院里已经来了不少夫人，看到秦怡后都热情地迎了上来，仿佛先前那些冷落和孤立都不存在，秦怡也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拉着简慢声、一手拉着简轻语，落落大方地介绍给众位夫人。
　　简轻语配合地假笑，给足了秦怡面子。原本以为她会闹事的秦怡松一口气，再看向她时难得带上几分真心的笑：“小姐们都去亭台里玩了，你也随慢声过去吧。”
　　简轻语一听求之不得，立刻应声跟着简慢声走了，秦怡目送她们离开后，继续笑呵呵地与其他人说话。
　　简轻语就听到身后爆发一阵笑声，于是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几乎与简慢声并行了，只是离开了夫人们的笑声，又走近了小姐们的笑声，看着前方闹作一团的小丫头们，简轻语煞是头疼。
　　“……到了亭台中，便不必应酬了吧？”她蹙眉问。
　　简慢声听出她未尽的意思，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若你能找个僻静地界待着，便不会有人打扰。”
　　简轻语一听高兴了，默默放缓了脚步，待简慢声进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之后，便默默绕过亭台走到湖边角落，在一块大石头后坐下了。
　　石头背阴，十分凉爽，简轻语擦了擦额角薄汗，总算放松下来。然而没有松快多久，便有不速之客来扰了她的清净。
　　“你便是宁昌侯府的大小姐简轻语？”
　　头顶传来一道倨傲的声音，简轻语抬头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她身边还有一个更小一些的，与她生得极像，不是亲姐妹便是有血缘的。
　　简轻语眨了一下眼睛：“我是，怎么了？”
　　“生得也不……不怎么样嘛。”小姑娘本要嘲讽一下她的长相，可看到脸后突然有些底气不足。
　　她旁边的小孩倒是坦然些：“没错，长得一点也不好看！”
　　面对明显来找茬的二位，简轻语本想直接无视，但想到今日来的非富即贵，还极有可能是周国公府的人，得罪了总归是不好的。
　　思及此，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两位小姐说得对，我是长得不好看。”
　　没想到她就这么直接承认了，俩小孩噎了一下，面面相觑半天后，年长些的小姑娘冷哼一声：“你倒是识时务，比你那个妹妹强多了。”
　　“慢声？”简轻语扬眉。
　　“没错，就是她，明知音儿姐姐不喜欢她，还跑来参加生辰宴，真是不知赖，”年长些的小姑娘抱怨完，见简轻语正盯着她看，顿时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你若想告状只管去说，反正音儿姐姐讨厌她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怎么还没过门，就被未来小姑子讨厌了？简轻语顿了一下，还未说话那姑娘便主动解释了。
　　“还不是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自称京都第一美人，明明音儿姐姐才是第一美人，”小姑娘轻哼，“若不是她母亲死乞白赖，借着与我婶婶关系好强求婚事，我堂兄才不会答应娶她，平日还一副冷淡样子，你与她相处这么久，应该最知道她有多虚伪。”
　　话没说完，简轻语就看到简慢声蹙着眉头朝这边走来，当听到小姑娘的话后，她又停下了脚步，接着扭头就走。
　　小姑娘还没发现简慢声来了又走，继续叭叭地与简轻语抱怨，简轻语只好打断：“此处靠近湖边，两位小姐还是不要久留了。”
　　小姑娘噎了一下，瞪眼：“你是不想听我说话吧？”
　　简轻语惊讶于她这会儿的敏锐，然后一脸认真地开口：“是啊。”
　　“你！”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简轻语直接扶着石头离开了，四下看了一圈后，发现简轻语在另一侧的角落里坐着，身边只有两三个小姐妹，与亭台上周四小姐身边比起来，算得上是冷清了。
　　简轻语对周音儿没兴趣，径直走到了简慢声面前，简慢声冷淡地与她对视。小姑娘们察觉到气氛不对，便找个理由散去了，很快就只剩下简轻语和简慢声二人。
　　“你不是说只要我去偏僻地界躲着，便不会被打扰么，我都躲到湖边了，怎么还被人找来了？”简轻语语调轻松。
　　简慢声冷漠开口：“说明你躲得不够偏，下次可以直接跳湖里。”
　　“……要淹死我啊？”简轻语无语。
　　简慢声冷笑一声，起身便要离开，刚走两步就听到简轻语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那么匆忙地跑过去，是怕她们为难我？”
　　简慢声停下脚步，半晌面无表情道：“你想多了。”
　　“谢谢啊，”简轻语笑眯眯，“作为回报，我没有跟她们一起说你坏话。”
　　简慢声闻言荒唐地扭头：“所以呢？我该谢谢你？”话是这么说，表情却没有先前冷淡了。
　　“想谢我的话，告诉我茅厕在哪好了。”简轻语一脸纯真。她来的时候喝水喝多了，这会儿急需轻快一下。
　　简慢声无语地睁大眼睛：“粗俗！”说罢，皱着眉头指了指左侧的竹林，“走出林子右转再左转便到了，再找不到就问丫鬟！”
　　“不愧是周国公府未来的儿媳，连此处的地形都如此熟悉。”简轻语恭维一句，便赶紧走了。
　　她这话听起来像讽刺，偏偏说得真诚，叫人挑不出错来。简慢声盯着她的背影瞪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唇角弯了弯。
　　简轻语牢记简慢声的话，从竹林出去后右转再左转，然而转了半天也没找茅厕，也没见什么下人小厮，只好忍着腹涨原路返回，结果因为方才转悠太多，直接迷路了。
　　*
　　偏僻的竹屋内，隐隐能听到姑娘们的说笑声。
　　男子身着金织蟠龙锦袍，怡然自得地哼着小调，半晌睁眼看向没什么表情的男人，笑了一声道：“陆大人不必拘谨，这是孤的外家，都是自家人。”
　　“殿下这会儿该在承恩殿批折子，而不是带卑职来国公府做客。”陆远平静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好茶。”
　　眼前的男子便是当今大皇子，褚赢。
　　褚赢闻言笑得更开：“这是今年江南一带的贡茶，满共就得了十斤，父皇赏了孤两斤，孤给了国公府一斤，还剩一斤，陆大人若是喜欢，孤明日便叫人送去陆府。”
　　“多谢殿下抬爱，但无功不受禄，茶就算了。”陆远不卑不亢。
　　褚赢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又爽朗大笑起来：“陆大人客气，孤还指望你尽快查清二弟遇刺一事，尽早还孤个清白，如此辛苦，又怎算无功不受禄。”
　　陆远垂下眼眸，对此不置一词。
　　褚赢皱了皱眉头，又笑：“说起来，这两日孤还没见过父皇，也不知他对此事是何态度？”
　　陆远闻弦知意，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殿下不必担心，案子还未结，圣上不会轻易疑心。”
　　“若不疑心就好了。”褚赢表情苦涩。
　　陆远抬头扫了他一眼，并未接他的话。
　　褚赢叹了声气，若有所思地看向陆远：“不知这次彻查，大理寺可有份参与？”
　　“大理寺事忙，锦衣卫理当为圣上分忧。”陆远回话。
　　褚赢顿了一下，低头把玩手中核桃，半晌突然开口：“既然只由锦衣卫负责，那真相如何，岂不是陆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殿下这是何意？”陆远撩起眼皮看向他。
　　褚赢与他对视许久，唇角的笑意渐深：“没什么，只是觉得真相若是一出苦肉计，应该是极有趣的。”
　　话语未落，窗外传来一道树枝断裂声，陆远眼神一凛，在褚赢反应过来前跃到窗前，一掌击开了窗子――
　　然后便看到简轻语在地上蹲成小小一团，一脸惊恐地仰着头看他，身上穿的还是他所选的藕色衣裙。
　　简轻语：“……”她发誓自己只是在找回去的路，不是故意跑到这里来的。
　　“外面是谁？”褚赢声音紧绷。
　　在他走过来之前，陆远面无表情地将窗关上了：“没人，是只猫。”
　　褚赢闻言松一口气，一时也没了闲聊的心情，见该说的都说了，索性直接告辞：“虽说今日是音儿表妹的生辰，我这个做表兄的理应在场，可二弟重伤未愈，我实在没心情宴饮，便先一步告辞了，国公府的膳食不错，陆大人若是喜欢……”
　　他最后两个字音拉长。
　　陆远勾起唇角：“卑职不喜热闹，还是回家用膳吧。”
　　“如此也好。”褚赢笑眯眯地说完，便转身往反方向的屋外走去。
　　陆远目送他出门，表情这才缓缓沉下来，正打算跟着离开，窗子上便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他顿了一下，蹙着眉头开窗，单手将人从外头拎了进来。
　　简轻语惊呼一声，忙抱着他的腰站稳，刚要开口就听到他不悦地问：“误闯也就罢了，怎么还不走？”
　　“我想如厕……”简轻语欲哭无泪。
　　陆远：“……”
　　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认命地带她去了竹屋后的茅厕。
　　解决完生理大事后，简轻语一身畅快，出了茅厕看到陆远，习惯性地扬起笑脸，还没等扑过去，便被他戳着脑门强行逼停。
　　“洗手。”陆远铁面无私。
　　简轻语：“……”哦。
　　等再回到竹屋时，已经是半刻钟之后了，简轻语一进门便先撇清自己：“我方才什么都没听到，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大皇子说要杀宁昌侯。”
　　“怎么可能，他才没有……”简轻语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下，讪讪看向目露嘲讽的陆远，“你怎么还套我话呀。”
　　陆远见她一脸不知怕，索性眯起长眸威胁：“不该套？你可知今日若非是我，你小命不保？”
　　“喃喃知道，可这不是有你么，”简轻语讨好地抱住他的腰，将下巴枕在了他的胸膛上，“谢谢陆大人的救命之恩。”
　　她身段是软的，表情是软的，声音是软的，陆远的脸只勉强绷了片刻：“下不为例。”



第 29 章(怎么又不高兴...)





　　周国公府,  竹屋中。
　　不大的屋子放了四个冰鉴，悄无声息地冒着凉气，香炉里飘出若有似无的白烟,  直直地升向房梁,  又在接近房梁时散去，紧闭的门缝中传来悠远的蝉鸣，催得人阵阵发困。
　　简轻语坐在陆远腿上,  指腹在他右手被缝得歪歪扭扭的伤疤上摩挲：“你今日怎么有空出来了？”
　　“大皇子相约。”陆远随口回答，垂着眸子把玩她身上的衣带。
　　简轻语顿了顿,  心里生出一分好奇，但纠结片刻后还是强行转移了话题：“周国公府可真大，喃喃方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回亭台的路。”
　　陆远捏着衣带的手指一停，撩起眼皮看向她：“想问什么直说便是，不必忍着。”
　　见被他看出来了，简轻语顿时讪讪：“还是算了,  其实也没那么好奇……”
　　“问。”陆远不悦。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却意外的坚持：“我不问。”
　　她跟陆远就是段露水情缘，现下陆远对她还算感兴趣，或许会对她诸多包容，亦肯将机密之事告诉她，可将来呢？待到他对自己厌烦时,  会不会将知道他太多秘密的自己灭口？
　　正胡思乱想时,  下巴突然被钳住，简轻语被迫与陆远对视,  只能干巴巴地笑一下：“大人。”
　　陆远面无表情地打量她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是好奇大皇子为何约我到周国公府见面。”
　　“我不是我没有大人你不要再说了……”
　　简轻语说着赶紧要捂住耳朵,  却被陆远扣住手腕压在怀中：“因为他如今嫌疑未消，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又是负责案子的人，为免瓜田李下，他只能私下找我，为了不被撞破，只能约在国公府。”
　　简轻语见他还真说出来了，心里顿时发慌，为免他再说出更多的事，赶紧开口敷衍：“原来是这样……我出来太久，也该回去了，大人既然已经跟大皇子见过，也赶紧离开吧。”
　　说罢，她便直接起身要逃，却被陆远手腕一转，重新拉回了怀里。
　　“……大人，我就是个弱女子，不懂你们朝堂上的事，您就放我走吧。”简轻语欲哭无泪。不论是大皇子同陆远求合作，还是陆远与大皇子在国公府私下见面，都是天大的密事，她已经撞破太多，不想再掺和下去了。
　　陆远喉间发出一声轻嗤：“我又不杀你，怕什么？”
　　简轻语：“……”您现在是不杀我，以后呢？
　　她越想脸色越白，动了动后发现自己被陆远牢牢桎梏，根本没办法逃走，只能生无可恋地缩在他怀中。
　　陆远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后，隔着柔软的衣料从背脊往下滑，感受到她的紧绷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对大皇子来说，于国公府见面是最安全的，可对我来说却不是，你可知为何。”
　　简轻语顿了一下，本不想说话，可察觉到他在等答案之后，只好小声回答：“因为此处是他的外家，即便被发现了，也可以说自己是来参加四小姐生辰宴的，可对大人来说，今日此处皆是同僚，大人与国公府又无甚来往，一旦被看到了，就说不清了。”
　　“既然说不清，为何我还要来？”陆远抬眸看她。
　　简轻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因为这也是她为何好奇陆远会来的原因。大皇子将见面地点定在国公府，未免太过鸡贼，以陆远的性子，怎么也不该答应才对。
　　她思索许久都想不出答案，一低头对上陆远的视线，突然心头一动：“因为要见我？”
　　说罢，虽然觉得不大可能，可她莫名觉得这就是唯一的答案。周国公府是简慢声的未来夫家，今日生辰宴的主角是简慢声未来的小姑子，这般近的关系，宁昌侯府定然是要阖家到场的，陆远冒险来这一趟若没别的理由，便只能因为她了。
　　面对她的答案，陆远勾起唇角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简轻语认真思索一番，非常诚恳地点头：“我觉得可能。”
　　若是换了先前，她被陆远这么一问，可能就自我怀疑了，但相处了这么久，她对陆远多少也有了点了解。平日人模狗样的，其实也好色得紧，否则也做不出大半夜偷溜出宫来侯府爬床的事来。
　　她肯定的回答取悦了陆远，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愉悦，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简轻语配合地软倒在他怀里，直到他的手撩起裙边，她才慌忙制止：“不行。”
　　陆远不悦地蹙眉。
　　“我出来太久了，肯定会有人来找的，万一看到你在这里就不好了。”简轻语低声劝导。
　　陆远呼吸灼热，双手攥着她的胳膊：“你怕被人看到？”
　　“……我一个姑娘家，自然是怕的呀，”简轻语失笑，“虽然做过几日青楼女子，可到底还是正经人。”
　　听到她提起青楼，陆远眉眼猛地冷峻：“我不过随口一问，你提青楼做什么。”
　　“我也是随口一说……”简轻语不知他为何生气，一时间底气都不足了。
　　陆远神情淡漠地放开她，简轻语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想走又不敢走，只能干巴巴地站着。
　　竹屋里的旖旎一瞬消散，空气中都弥漫着低沉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淡淡开口：“花月楼与悍匪有来往，又私藏朝廷要犯，已经被锦衣卫夷为平地，世间已无花月楼，懂了吗？”
　　“是……”听到困住自己的青楼已经不复存在，简轻语的某根弦突然松了，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陆远淡漠地看她一眼，起身便朝外走去，等简轻语回过神时，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他生气了，比上次在南山寺时还要生气。
　　简轻语心里升起这个认知，不由得咬了咬唇。也是她不好，陆远不过是问她是不是怕人看到，她偏话赶话提起什么青楼，搞得好像暗讽陆远轻视她一般。
　　远方传来丫鬟小厮的呼唤，简轻语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顿了一下，垂着眼眸从竹屋走了出去。
　　等她被丫鬟找到时，主院已经快开席了，夫人小姐们皆已就座，唯有秦怡和简慢声还在院外站着，看到她后迎了上来。
　　“你跑去哪里了？！为何不跟着慢声！”秦怡开口便要斥责，余光注意到国公府的家丁，又强行忍了火气压低声音质问。
　　简轻语抿了抿唇：“我迷路了。”
　　“罢了罢了，赶紧进去吧。”秦怡说完便蹙着眉头进院了。
　　简轻语垂下眼眸，跟在她身后去厅里落座，刚一坐下就听到旁边的简慢声淡淡问道：“被人找麻烦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抬头：“什么？”
　　简慢声抬头看向前方：“提醒你一下，若不表现得讨厌我，那在国公府便算不上讨喜的客人。”
　　简轻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经意间与今日的主角周音儿对视了，看到她眼底的鄙夷后，便知道简慢声误会了，于是只得解释：“没人找我麻烦，是我自己迷路了。”
　　简慢声端起凉茶轻抿一口，似乎没听她的解释，简轻语也没心情再说，叹了声气后老老实实地扮演乖巧大小姐。
　　一顿饭在夫人们说笑声中度过，待每家将生辰礼都送到周音儿手上后，宴席也算结束了，之后便是为圣上祈福抄经。
　　不论长幼辈份，每人都分了几张空白经幡，夫人们在厅里抄写，小姐们则又回到了亭台中。简轻语看着手中的布条，再看看追逐打闹的小姐们，不由得擦了擦额角的汗。
　　……到底是年轻，宁愿热着也要跑到外面来，丝毫不懂享受屋里的冰鉴。
　　亭台中已经准备了十几张小桌，每一张桌上都摆了文房四宝，小姐们先是追逐打闹一番，接着关系好的都聚到一起，嬉笑着拿起了笔，而她们聚集的中心，便是周音儿。
　　简轻语巡视一圈，看到简慢声在角落里坐着，顿了顿后选择了她身边的位置。
　　简慢声扫了她一眼，继续垂眸抄写，简轻语也不理她，拿起笔对着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抄，两个人与彼此格格不入，与整个周国公府亦是格格不入。
　　还在嬉闹的小姑娘们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边，周音儿看到两张有三分相似的脸后，眼底闪过一分厌烦，她旁边的小姑娘突然抬高了声音：“有些人可真会虚伪，别人都在说笑，偏偏就她们抄经，好像我们这些人不够心诚一般。”
　　“这你就不懂了，若是不虚伪些，又如何能讨长辈欢心，定下高攀的亲事呢，”又一个人开口，说完话锋一转，“不过有些人虚伪能飞上枝头，可有些人却注定做一辈子草鸡，平白做大家的乐子罢了。”
　　这话的针对性不可谓不明显，简轻语扬了扬眉没有理会，旁边的简慢声也不急不缓地抄写经幡。
　　几个出言讽刺的姑娘见这俩人没一个接招的，顿时心生烦躁，其中一个脾气火爆的更是直接讥讽：“简轻语，你聋了吗？没听见我在同你说话？”
　　简轻语不搭理她。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漠北来的村妇，认识字么就在那抄，也不怕字污秽辱了圣上耳目！”女子说着，怒气冲冲地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的经幡夺走，正欲再嘲笑，看到上面的字迹后猛然睁大眼睛。
　　周音儿见状勾起唇角：“怎么呆了，莫非丑瞎了你的眼？”
　　话音未落，其他人便给面子地笑成了一团，周音儿见那人还愣着，干脆将经幡夺了过去，结果看到字迹后突然表情一僵。其余人看到她的反应，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看到清秀中透着锋利的字迹后，也都止住了笑，更有人惊呼一声，难掩其中惊讶。
　　简轻语这才抬眼看向她们：“轻语是漠北村妇，字迹自是不堪入目，也不知各位小姐写得如何，可否让轻语开开眼？”
　　她这手字是母亲一手教出来的，好与不好她心里清楚，莫说眼前这些人，即便是整个京都，能比她字好的怕也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果然，她这么一说，其余人顿时面露讪讪，周音儿不悦地将经幡甩到她脚下：“不过是会写几个字罢了，有什么可卖弄的。”
　　“四小姐说得是。”简轻语将经幡从地上捡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桌上已抄的几个字后，捂着嘴轻笑一声，然后淡定地重新坐下。
　　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可侮辱性却极强。
　　周音儿气得脸都红了，愤愤坐下后将手里的笔摔了出去。她周围的小姐妹们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侧，有机灵的瞄了眼继续抄写的简轻语，抬高了声音哄周音儿：“音儿姐姐，你听说过忘恩负义的故事没有？”
　　“什么忘恩负义的故事？”周音儿蹙眉。
　　“说是一个乡下丫头，一出生便被父亲抛弃，被又丑又蠢的母亲养大，父亲反而有了新欢，又娶了一房逍遥自在，结果母亲一死，丫头不报仇不说，还上赶着巴结父亲后娶夫人的女儿，你说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小姑娘声音尖利刻薄，充斥着整个亭台，简轻语却仿佛没听到，半个眼神都不分给她们。
　　周音儿厌烦地看她一眼，也故意抬高了声音：“所以说是乡下人，没教养没良心。”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拿起笔沾了些墨，刚要落笔身侧的人便站起来了，她顿了一下抬头，就看到简慢声朝姑娘们走去，不等她蹙眉唤住，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响了起来。
　　被打的是讲故事的姑娘，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简慢声，其余人也十分震惊，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最后还是周音儿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厉声质问：“简慢声！你想做什么！”
　　“替四小姐教训爱嚼舌根的长舌妇。”简慢声平静回答。
　　周音儿气炸了：“我的人你也敢教训？！”
　　“为何不敢？”简慢声看向她，“再有四个月，我与你兄长就要成亲了，我这个做嫂嫂的，最有资格教训这些出言不逊的，免得妹妹被人带坏。”
　　被打的人已经哭了，哭声愈发激怒周音儿，使得她一时口不择言：“你！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做我的……”
　　“四小姐慎言，婚事是经过三媒六聘圣上钦点的，四小姐若不想连累国公府，最好是安分些。”简轻语慢条斯理地开口，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散了。
　　周音儿怒气冲冲地看向她，正欲说什么，对上她透着冷意的眼神后竟心头一颤，一时间竟愣住了，回过神后愈发恼怒：“你凭什么教训我？！”
　　“轻语当然没资格教训四小姐了，只是想给四小姐提个醒，您将祈福经幡随意丢弃，已是对圣上不敬，如今再说什么诛心之语，怕是会影响父兄前程。”简轻语起身走到人堆里，将简慢声拉到一旁，防止她再动手。
　　简慢声抿了抿唇，木着脸看向别处。
　　周音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你说我丢弃经幡，我便丢弃经幡了？这儿可有人给你作证？你胡说污蔑，该小心的人是你！”
　　“没错，音儿姐姐可没有乱丢经幡！”
　　“你污蔑人！”
　　周音儿的簇拥者们顿时七嘴八舌地反驳。
　　简轻语啧了一声，待她们都闭嘴后才缓缓开口：“我虽初来京都，可也听说过锦衣卫是圣上耳目无所不知，即便是官员夫妻夜话，都能上达天听，你们猜你们这些话，会不会被某处隐藏的锦衣卫给递上去？”
　　周音儿是京都人士，显然比她更熟悉锦衣卫，听到她这么说后先是一愣，接着脸色刷的白了，其他小姑娘也吓得不敢说话，一时间都老实如鹌鹑。
　　简轻语扫了这群最大不过十五六的黄毛丫头一眼，失去了吓唬她们的兴趣，转身拿了自己和简慢声的经幡便走，简慢声这才看向被自己扇了巴掌的小姑娘，古井不波地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小姑娘哪敢说话，怯懦地躲在周音儿背后，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
　　“因为你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背靠国公府四小姐，便以为自己也是四小姐一般的身份，若是没了这层关系，你也不过是个毫无本事的草包。”简慢声说完，无视周音儿涨红的脸，抬脚朝简轻语追去。
　　二人一同往厅里走，走到一半时简轻语没忍住笑了：“都说二小姐沉稳端庄，没想到也这么会指桑骂槐。”方才那些话哪是说小姑娘，分明意指周音儿。
　　“过奖。”简慢声面无表情地回了句。
　　午后蝉鸣阵阵，吵得人心里烦闷，快走到院门口时，简慢声突然开口：“我方才出手并非为了帮你。”
　　“懂，你是见不得她们嘲讽我时，顺便捎带上你父母，”简轻语非常识相，只是顺便提醒一句，“不过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如此行事还是太过意气用事。”
　　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你倒是不意气用事，听着她们骂自己生母也能无动于衷。”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简慢声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抿了抿唇后别开脸：“抱歉。”
　　“二小姐不必道歉，毕竟你说得是对的，”简轻语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简轻语不比二小姐，生母还好好活着，将来走了也能堂堂正正入祖坟，若是不忍一时之气生出事端，惹得父亲失望，我先前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说罢，她垂下眼眸，直接转身进了厅中。
　　等经幡全部写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简轻语随宁昌侯等人在国公府用过膳才回府，刚到屋里歇下，就听到简慢声来了的消息。
　　简轻语蹙起眉头：“说我已经睡了，叫她走吧。”
　　“是。”英儿应声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上还端着一托盘首饰，一脸为难地看向简轻语，“奴婢说不要的，二小姐偏要留下，还要奴婢替她向大小姐道歉。”
　　简轻语看了眼首饰：“拿去跟其他人分了吧。”
　　英儿愣了一下，正要劝阻，见她面露疲色，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半晌小声道：“奴婢看得出来，大小姐并不讨厌二小姐，二小姐对大小姐也是一样，其实若能和睦相处……”
　　“若能和睦相处，那就要她对不起她母亲、我对不起我母亲了，”简轻语打断，看着英儿怔愣的表情轻笑一声，“我与她本就不同立场，能相安无事已是最好，就不要求什么和睦了。”
　　这一点，简慢声也是清楚的。
　　英儿闻言怯怯点头，没敢再继续劝了。
　　这一日之后，简轻语又清闲下来，每日里都安分地在别院待着，宁昌侯偶尔提起婚配的事，她都不动声色地婉拒了，倒是时常不经意间同他打听陆远的事。
　　自从周国公府不欢而散，陆远便不来找她了，从宁昌侯的口中得知圣上的病已经好转、陆远也回府后，当晚她便去了一趟陆府，然而却被关在了门外。
　　意识到陆远这次的气性比以前大，简轻语被拒绝一次后便没勇气再去了，于是就这么不冷不淡地拖了下去，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渐渐竟也放松下来，偶尔想起时，甚至觉得陆远是在体面的与她断开。
　　眼看要到八月中旬，天气非但没凉，反而有越来越热的趋势，侯府的冰也开始捉襟见肘，各房都减少了用度。
　　简轻语时常热得夜间惊醒，跑到浴桶泡一泡凉水再回来接着睡，一晚上能反复好几次，以至于大夏天的得了风寒。好在这种日子没过多久，宫里便传出圣上要去行宫避暑的消息，随行的名单上就有宁昌侯府。
　　出发那日，陆远身着飞鱼服、腰配绣春刀，骑着枣红大马在车队旁缓步巡视，待走到宁昌侯府的马车前时，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蹙了蹙眉，修长的手指勒停了马匹。
　　宁昌侯和秦怡等人恰好进了马车，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有简慢声慢行一步看到了他，迟疑一瞬后停下脚步：“她病还没好，两日后才会出发。”
　　陆远眼神一冷：“何时病的。”
　　简慢声慑于他的威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就前些日子，得了风寒，现下已经快好了。”
　　说着话，马车里传出催促声，她对陆远福了福身，便转身进了马车。
　　陆远皱起眉头，调转马头正要离开，便看到二皇子褚祯从圣上的马车中下来了，四下张望一圈后对上他的视线，露出温润一笑。
　　陆远只得翻身下马，牵着马绳朝他走去：“殿下也要随行？”
　　“孤明日还要换药，过两日再去行宫。”褚祯温和道。
　　陆远不急不缓道：“殿下既然身子不适，留在京都养病也好。”
　　“大哥在朝监国，无法去行宫，孤若再不跟去，父皇一人怕是会觉得无聊。”褚祯笑笑。
　　陆远闻言没有再劝，只是看到他不算好的脸色后蹙眉：“太医不是说殿下中的只是普通丹毒，为何这么久了也不见好转。”
　　褚祯苦涩一笑：“都怪孤大意，中了刺客的计。”
　　陆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怎么说？”
　　“那日刺客离开之后，有一姑娘突然出现，不仅为我报官，还说自己是大夫，我听她声音纯良便一时大意……”褚祯提起前事又是一声叹息，“被她治过之后，孤的毒直接重了几倍，险些命都不保，现在想想，她与刺客分明是一伙的。”
　　陆远眉头越来越紧，隐约间总觉得不大对劲。



第 30 章(碎银与玉佩...)





　　与二皇子交谈过后,  陆远便翻身上马，打算走之前去一趟宁昌侯府，结果还未走远,  圣上便吩咐提前启程,  他只得蹙着眉回来，率领队伍朝着城外出发。
　　简轻语醒来已是晌午，睁开眼睛便打了个喷嚏,  昏昏沉沉地坐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都快午时了，大小姐快起来吧,  奴婢着厨房熬了些粥，您吃过之后赶紧服药。”英儿说着，急匆匆将她搀扶起来。
　　简轻语晃了晃脑袋，发现更晕了之后顿时不敢动了：“都四五日了，怎么还不见好。”
　　“风寒就是这样，得熬上一阵子才行，”英儿看着她消瘦的脊背叹了声气,  “大小姐真是受苦了。”
　　“倒也还好，”简轻语起身简单洗漱一番，坐到桌前慢吞吞地吃粥，吃到一半时才想起问，“父亲他们已经出发了吗？”
　　“回大小姐的话，已经出城了,  若是路上不歇,  今晚便到行宫了。”英儿往她碗里添了些小菜。
　　简轻语点了点头，勉强将一碗粥吃完,  英儿忙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闻到浓郁的药味，简轻语一阵恶心,  直接将抗拒表现在了脸上：“这药没用不说，还特别苦，我不想吃。”
　　“药总得按时吃才会有用呀，大小姐您就喝了吧。”英儿苦口婆心。
　　简轻语蹙眉：“早就说了，若是我来配药，三日便能药到病除，哪至于等到今日。”
　　“……您都病糊涂了，药材都未必能分清，哪能亲自配药。”英儿干笑。
　　简轻语轻哼一声：“我是病了，可也不至于糊涂，你少糊弄我。”
　　英儿无言片刻，只好讨好地将碗递到她嘴边，简轻语无奈，只能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下去。英儿见她还算配合，顿时松一口气，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出去了，见到其他下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他们藏好府中的药材，半点都不能给大小姐。
　　简轻语不知道英儿背着她做了什么，喝完药便有气无力地躺回床上接着睡，等再次睡醒已是傍晚，还是如晌午时一样吃饭喝药，然后睡觉。
　　就这么一连睡了两天，第三天清晨时，总算感觉到了久违的神清气爽。
　　病好之后，她没有在家耽搁太久，就被宁昌侯派来催促的人接上了马车。
　　行宫离京都不算远，但也要走上几个时辰，出发前英儿特意准备了几种小点心，还拿了被褥枕头一应物品，风寒初愈的简轻语一上马车便躺下了，倒也不觉得难受。
　　“我还是更想在家躺着。”简轻语叹了声气。
　　英儿一边为她打扇一边安慰：“府里的冰快用完了，您留下也是受罪，还不如去行宫乘凉，也不必晚上热得醒来了。”
　　简轻语轻哼一声，看起来没多大兴趣。
　　英儿想了想，又哄：“听说行宫有天然汤泉，泡起来十分舒服，还有小溪绕山，水浅鱼多，又阴凉又好玩，行宫附近还有许多好吃的馆子，每日酉时行宫门开，各府小姐少爷都能自由出行，您可有得玩呢！”
　　一听她这么说，简轻语总算心动了：“真的？”
　　“真的，到时候您可要带奴婢多见见世面。”英儿笑眯眯地说。
　　简轻语笑了：“嗯，放心，会带你出去玩的。”
　　主仆二人有说有笑，时间流逝飞快，很快就到了行宫附近。
　　行宫建在山里，马车从靠近群山开始，周遭便略微凉快了些。简轻语自幼在漠北长大，见过的山都是光秃秃的，还是第一次看到绿意盎然的山峰，顿时掀开车帘趴在窗子上，感兴趣地往外看，正看得开心时，马车突然慢了下来，她险些因为惯性摔倒，最后还是英儿及时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停车也不提前说一声，摔着了大小姐拿你是问！”英儿不高兴地斥责车夫。
　　车夫十分冤枉：“大小姐，并非小的故意停下，是、是前头有马车拦路，小的若不赶紧停车，怕是要撞上了啊！”
　　进山的路较为狭窄，前头的马车又停在路中央，直接拦断了去路。
　　简轻语顿了顿，掀开车帘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辆清雅又不失华丽的马车停在前方，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围着马车转悠，脸上的着急几乎要遮掩不住。
　　这条路通向的唯一地点便是行宫，前面的人即便不是皇亲国戚，也应该是朝廷重臣，不好直接让挪开马车。简轻语思忖一瞬，蹙起眉头对车夫道：“去看看怎么回事，若能帮忙就帮一把。”
　　“是。”车夫应了一声，急匆匆朝前走去。
　　简轻语目送他到对方马车前，便放下车帘耐心等着。英儿取出点心盒子，拿了一块红豆糕给她：“您先垫垫肚子。”
　　简轻语应了一声，接过来不紧不慢地吃着，结果一块糕点还未吃完，车夫便跑了回来：“大小姐，前头那辆马车已经彻底坏了，要想修好恐怕还得一会儿，所以请咱们先行。”
　　简轻语想了一下：“既然他们肯让，那咱们便先走一步吧。”
　　“那就得请大小姐步行一段了，他们的马车太大，就算挪到路边，留出的空隙也少，咱们马车通过时要从路边的坡上挤过去，有侧翻的风险，您先过去等小的，这样比较安全。”车夫尽责道。
　　从现在的位置到前方空旷处，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步，简轻语闻言答应，戴上面纱之后便下车了。
　　“奴婢扶着您。”英儿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陪着她一同往前走。
　　山路虽窄，但路面还算干净，简轻语平缓地往前走，经过前方坏掉的马车时，余光扫到路边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看到对方的脸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马车坏在半路，褚祯正无所事事地等着，当和熟悉的眉眼对视后，他脸上明显出现一丝怔愣，意识到眼前人并非幻觉后，他下意识要叫人抓她，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她身边的丫鬟惊呼：“大小姐，这不是上次那个人吗？！”
　　“……你声音太大了。”简轻语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自己本来都要假装不认识了，结果她这么一嗓子，自己想装傻都不行了。
　　她叹了声气，垂着眼眸走到褚祯面前，客气地寒暄一句：“真巧，没想到与公子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褚祯设想过再相见的情形，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如此淡定，淡定得仿佛不曾谋害过他……他眉头微蹙，开口声音依旧温润：“是啊，真巧，姑娘也是要去行宫？”
　　“是。”简轻语点头。
　　褚祯心头微动：“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孤……我在京都似乎从未见过你。”
　　简轻语闻言扬眉：“两次见面我都戴着面纱，你又如何确定以前没有见过？”
　　褚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是……所以我们以前见过？”
　　“没有。”简轻语回答。
　　褚祯：“……”
　　兴许是他的表情太好玩，简轻语没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一瞬间变得生动。褚祯眼眸微动，半晌也跟着笑笑：“不知姑娘芳名是？”
　　“简轻语。”简轻语大方报上姓名。
　　今年的随行名单中只有宁昌侯府一家姓简，而侯府几个月前刚迎回久居漠北的大小姐。褚祯瞬间猜到了她的身份，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惊讶……她竟然是宁昌侯的女儿，而不是什么刺客，所以先前的一切都是巧合，是他多想了？
　　褚祯敛起心思，温和道：“我叫褚祯。”
　　“褚祯，好名字。”简轻语随口一夸，心道她果然猜得不错，这人随国姓，定然是什么皇亲国戚。
　　一旁的英儿觉得褚祯这个名字煞是耳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听过，所以只是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多想。
　　互通姓名之后，侯府的马车也越过了路障，来到了相对开阔的地方，简轻语看了眼车夫，又重新打量褚祯，观察半天后开口：“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上还有余毒？”
　　面对她坦荡的眼神，褚祯顿了顿：“……嗯。”
　　“按理说丹毒还算好治，怎会到现在还未全清，”简轻语蹙起眉头，“定是你的大夫学艺不精。”
　　褚祯想起太医院那些泰斗，平心而论：“他们的医术应该算是最精湛的。”
　　“若真是最精湛，为何小小一个丹毒都无法根除？”简轻语颇有同行相轻的意味，说完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是我自制的解毒丸，你一日三次，吃上三天保准药到病除。”
　　英儿没想到她来行宫都会带着这些东西，更没想到她还要赠予他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大、大小姐，想来褚公子现下还在服其他大夫开的药，您若再赠药给他，他吃重了怎么办？”
　　“那就把其他大夫的药扔了，吃我这个便好。”简轻语当即回应。
　　英儿崩溃：“可这些药是您辛苦制成的，这么轻易赠人，是不是不太好？”
　　“医者仁心，药做出来就是为了治病，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将它赠予褚公子。”简轻语说着，便递到了褚祯面前。
　　英儿不死心地抓住她的手腕：“不是小气，只是奴婢觉得褚公子已经脱离危险，日后慢慢养着便好，这些药可以赠予更需要它的人，比如……快病死的？”
　　“到时候再做也是一样，英儿，你不要这么小气。”简轻语对英儿的再三阻挠颇为失望。
　　褚祯安静地看着主仆相争，半晌轻轻打破了胶着的气氛，将药瓶接了过去：“多谢简姑娘。”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那便说明简轻语大夫的身份是真的，见她说得如此笃定，想来真是医科圣手。
　　“不必客气，你记得按时服药。”简轻语叮嘱。
　　褚祯颔首：“我会的。”
　　英儿：“……”见过找死的，没见过三番两次找死的。
　　药已经送出去，马车也等候多时了，简轻语同褚祯道了声别，便回到了马车上。
　　英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眼看着简轻语进了马车后再也忍不住了，飞快跑到褚祯面前哀求：“褚公子，能将药瓶还给奴婢吗？”
　　“为何？”褚祯蹙眉，不懂她为何三番五次阻止简轻语赠他药丸。
　　英儿欲哭无泪：“我家小姐的医术实在算不得好，偏偏又不自知，治病只有越治越严重，从未见她治好过谁，奴婢也是为了您着想啊！”主要是怕他吃死了，大小姐担责任。
　　褚祯蹙眉，觉得这丫鬟说话颠三倒四。
　　英儿见他不信，心一横：“您不会觉得自己的伤这么久不好，是因为后来那些大夫不行吧？”
　　褚祯：“……”
　　英儿一语惊醒梦中人，褚祯一阵无言，怎么也没想到这是真相，静了许久后才回神：“她不自知，你为何不告知她真相？”
　　“不忍心。”英儿实话实说。每次看到大小姐为了磨药手都破了的样子，谁忍心打破她的幻想？
　　褚祯对她的回答无言以对，想起自己因为加重的毒彻夜难眠的经历，眼底闪过一丝不认同：“你就不怕她治死了人？”
　　“在您之前，奴婢没见她为谁医治过。”英儿一脸认真。
　　……合着是他自己倒霉？褚祯无语到了极致，竟只觉得好笑，英儿看着他的笑脸一阵惊悚，心想这是气疯了？
　　褚祯唇角噙着笑，将药瓶收好：“你若将药拿回去，她必定会失望，不如就留在我这里，”话没说完，他看到英儿欲言又止，于是缓声保证，“放心，我不会吃的。”
　　“……那您可要说话算话，”英儿不放心地看着他，说完又补充一句，“若您吃了，出什么事我们可是不负责任的。”
　　褚祯好脾气地点了点头，接着想到什么后，将腰间的玉佩取了下来：“这个你交给简姑娘，就说是诊费。”
　　英儿看着价值不菲的玉佩，一时间不敢接。
　　“拿着吧，我今日没带银两，改日有机会再见，自会用银两换回玉佩。”褚祯见她犹豫，便温声相劝。
　　英儿迟疑一瞬，还是先跑回马车前，踮起脚扒着窗子，将褚祯赠玉的事告知简轻语。
　　虽然不是第一次收诊费，可简轻语还是难掩开心，仿佛又被人认同了一般，只是玉佩么……她思索一瞬，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褚祯：“玉佩还是免了，既然同在行宫避暑，那很快便会再见，届时褚公子给我一块碎银子便可。”
　　说罢，便将英儿叫上马车，一行人朝着行宫继续赶路。
　　英儿偷偷撩起一点后窗的帘子往外看，看着褚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点后，才扭头看向简轻语，一脸不解地问：“大小姐为何要收他一块碎银？”
　　“本来他不提诊费就算了，既然提了，按照规矩肯定是要收的，毕竟是我辛苦治病救人换来的。”劳动得到回报，简轻语略带得意。
　　英儿不太懂，但见她十分高兴，便也没说什么了。
　　因为在路上耽搁许久，等到行宫时已是傍晚时分。霞光落在平滑的地上，映出一片暖光，马车自霞光中驶来，哒哒的马蹄和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悠扬和谐的曲调。
　　当值的锦衣卫身姿挺拔高大，立于宫门之外，他的身后则是一排手执刀兵的禁军。
　　马车越来越慢，最后直接停了下来，然后有人逐渐靠近马车，挺拔的身影倒映在轻薄的车帘上。简轻语知道进宫之前要被搜查，所以马车停下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察觉那人停在只与她隔着一道帘子的地方，她的表情才逐渐变得微妙。
　　明明是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都奇奇怪怪的，可她偏偏就觉得对方是陆远。
　　而她刚冒出这个念头，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下车，例行检查。”
　　简轻语：“……”果然是他。
　　许久没有见过，对他的了解却是半点不减，比如这短短六个字，简轻语便敏锐地听出他不高兴，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他从上次竹屋之后，一直生气到现在啊。
　　这可就有些棘手了，这么久没见，若他已经不喜不怒，便说明要么原谅她了，要么对她没兴趣了，不论哪一种答案都还算不错，可偏偏还在不高兴。
　　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仅没失去兴趣，还没原谅她！一想到他气了这么久，不知道心里憋了多少种折磨她的法子，她顿时一阵头疼。
　　身边的英儿已经先行下马车，简轻语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在握住车帘准备下去的瞬间福至心灵――
　　又非特殊时期，例行检查这种小差事，怎么也不该落到锦衣卫指挥使头上吧？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默默放下了手中帘子。
　　“下车。”陆远不悦。
　　简轻语隔着一张轻薄帘子，小小声地开口：“小女子大病初愈，没有力气下马车，还请大人过来检查。”
　　说罢，她便感觉对方气压一低，顿时缩了缩脖子要下马车，可一想到错过这次，还不知何时能将人哄好，又咬牙停了下来。
　　简轻语默默盯着车帘，当看到修长的手指从帘子缝隙穿过，然后往一侧拨开时，她的心跳砰砰地快了起来。
　　帘子在二人中间推开，视线因此对上，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唇，待陆远俯身过来时突然上前，借着帘子的遮掩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下一吻。
　　外头是上百禁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简轻语即便知道有帘子挡着，但心跳快得还是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陆远眼神暗了下去，再开口声音略显沙哑：“长本事了。”
　　“大人，我好想你，”简轻语握住他扣在绣春刀上的手，大着胆子相邀，“今晚你能来找我吗？”
　　来做什么，就不必说了。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突然开口：“瘦了。”
　　简轻语愣了愣，回过神后笑笑：“生病了，”说罢停顿片刻，又强行补了一句，“想大人想的。”
　　听着她虚伪的情话，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抽出手便要退后，简轻语急忙问：“大人今晚去找我吗？”
　　“不去。”陆远干脆地回答。
　　简轻语：“……”得，没哄好。
　　眼睁睁看着帘子重新挡在他们中间，简轻语欲哭无泪地叹了声气，丧着一张脸进宫去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然后渐渐远去，陆远垂下眼眸，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巡逻的季阳走到宫门前，看到陆远后抱拳行礼，然后继续往前走，只是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坏笑着出现在他面前：“大人，有什么好事啊这么高兴？”
　　陆远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哪只眼睛看到我高兴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卑职跟了您这么久，同样的面无表情，卑职能分析出八百种情绪，”季阳得意地看着他冷淡的眉眼，“比如现在的面无表情，就是高兴。”
　　“哦，”陆远垂下眼眸，“既然眼神这么好，夜间的巡逻也归你了。”
　　季阳：“……”
　　看着他瞬间丧气的眉眼，陆远勾起唇角，眼底总算闪过一丝清晰的愉悦，季阳眼睛一亮，正要腆着脸求饶，布满霞光的路上便再次响起了马车碾过的声音，季阳认出是哪一家的马车后不敢再闹，带着巡逻的人便离开了。
　　陆远抬起眼眸，看着马车到面前停下，抱拳对马车中人行了一礼：“殿下。”
　　褚祯听到他的声音颇为意外，掀开车帘后问：“陆大人今日怎么在宫门当值？”
　　“不过凑巧路过。”陆远回答。
　　褚祯微微颔首，想到什么后便要下马车，陆远上前伸手搀扶，褚祯道了声谢，借着他的力道踏到地上，单手捂着伤处蹙了蹙眉。
　　“牵扯到伤口了？”陆远问。
　　褚祯笑笑：“孤没事，走吧，孤与你同行。”
　　陆远微微颔首，随他一同往行宫里走，走到人少处后才不紧不慢地问：“殿下可是要同卑职说什么？”
　　“的确有话要说，”褚祯唇角微扬，眼底满是细碎的笑意，“陆大人可还记得先前孤说过，有刺客扮作姑娘二次加害于孤。”
　　“卑职记得。”
　　“孤就是想告诉陆大人，一切只是巧合，是孤小人之心，误会了那姑娘。”褚祯想起总是戴着面纱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
　　陆远扫了他一眼：“殿下如何能确定？”
　　“孤既然这么说了，便是已经有了证据，”褚祯看向陆远，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了些，“孤不肯告诉陆大人，只是不想锦衣卫吓到她，还请陆大人体谅。”
　　“殿下言重。”陆远抱拳。
　　褚祯笑笑，同陆远一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快走到主殿时，他突然问：“陆大人那儿可有碎银子？”
　　陆远停顿一瞬：“殿下要碎银子做甚？”
　　“是有一些事，”褚祯说得含糊，“陆大人可有？”
　　陆远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半晌垂下眼眸：“稍等。”
　　说罢，直接叫住经过的锦衣卫，说了几句话后便拿到一块碎银。
　　“够吗？”陆远询问。
　　褚祯感激一笑，接过碎银后将腰间玉佩取下，直接递了过去：“够的够的，多谢了，陆大人不嫌弃，就拿这个抵债吧。”
　　说罢，见陆远眉头微蹙，急忙又补了一句，“孤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总惦记着这点账，将来还要费心找碎银还给你，这玉佩不算贵重，却能补气养身，陆大人可以自留，亦能赠人。”
　　听到他说补气养身，陆远蓦地想起某个动不动就病一场的小姑娘，索性就收下了。



第 31 章(欺负)





　　是夜。
　　简轻语泡了热水浴,  洗去一整日的舟车劳顿，只着一件薄薄的里衣躺进了又软又厚的床上。
　　当后背落进被褥的那一刹，她舒服得长叹一声气,  翻个身抱住了旁边的枕头,  修长纤细的腿跨在被子上，整个人慵懒又自在。
　　正在挨个熄灭灯烛的英儿听到身后的动静后回头，看到她的模样后顿时羞红了脸：“大、大小姐,  您怎么光着腿……”
　　“这样舒服。”简轻语闭着眼睛懒懒地回答。也就是陆远亲自说了今晚不来，她才敢这样穿,  否则少不得要被训不庄重。
　　英儿不敢直视她只勉强遮到腿根的水红色里衣，低着头吭哧道：“不如奴婢给您拿条亵裤吧，省得夜里着凉。”
　　“不必，这样便好。”她这里衣是特意定做的，比寻常里衣要长一些，能遮到腿上，不必再多穿别的。
　　英儿闻言只好妥协,  将所有灯烛熄灭后退了出去。
　　寝房的门开了又关，房中只剩下简轻语一人，她颠簸了一整日，现下终于得以休息，很快便沉沉睡去。
　　行宫建在山上，夜间一片清凉,  寝房中的灯烛也全都熄了,  最后一点燥意也被驱逐。简轻语睡着睡着便觉得凉了，偏偏先前入睡的时候将被子蹬到了地上,  小手摸了半天都没找到可以御寒的东西。
　　她眉头紧蹙，小小的脸上写满委屈,  可偏偏又醒不来，直到一股热源靠近，她下意识地抱住，眉眼才逐渐舒展，安稳地继续深眠。
　　然而这种安稳没有持续太久，她便突然开始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一叶小船，在风雨中晃个不停。当一个大浪打过来，小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也闷哼一声。
　　海浪越来越高，每冲击一次，小船便损坏一分，直到被拆解成一块块的木板，被大海吞噬殆尽，简轻语才猛地惊醒，同时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醒了？”上方传来陆远低哑的声音。
　　还在随波逐流的简轻语怔怔抬头，半晌才回过神来：“……你不是说不来的吗？”
　　说完话音还没落下，便被欺负了，她下意识地抓紧床单，识相地不再乱说话。
　　一场荒唐之后，两个人就着凉透的水，简单将身上清理一番。简轻语被一件外衣裹着，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陆远干脆利落地换床单，待他将床铺好后，便笑着跑过去躺下。
　　“起来。”陆远木着脸。
　　“不起，”简轻语挺怕他不高兴的，可这会儿男人吃饱喝足，是哄人最好的时机，她只能大着胆子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到床上抱紧，“大人今日明明说不来，可还是来了，是不是因为想喃喃了？”
　　“我为何要想你？”陆远冷淡地问。
　　……口是心非，大半夜的跑来找她，就算不想她这个人，也至少是想她的身子了。简轻语腹诽一句，面上依然软软的：“大人不想喃喃，喃喃却想大人了，大人就不要生我的气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想清楚我为何生气了？”
　　“想清楚了，”简轻语一脸认真，“大人不喜欢喃喃自轻自贱，喃喃以后再也不会了。”
　　尽管她是从青楼出来的，可如今是陆远的女人，哪怕是见不得光的，也不能轻易提及当初，否则便是嘲讽陆远的品味与眼光。
　　男人么，大多都是既想要风流孟浪，又想要体面矜持，她这些日子已经想明白了。
　　听到她的认真保证，陆远眸色微缓，俯身去吻她的唇。简轻语表情一僵，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他的胸膛，阻止他再靠过来。
　　“做什么？”陆远不悦。
　　简轻语干笑：“大人，不如歇息吧。”
　　陆远看着她身上水红的里衣，以及被里衣衬得愈发白皙的肌肤，眼神顿时暗了下来：“若是想歇息，就不该穿成这样。”
　　说罢，便扣着她的手腕，强行绕到了自己腰后，然后捏住她的下颌吻了上去：“听话。”
　　简轻语：“……”
　　窗外月色朦胧，月华倾了一地。
　　简轻语一直到天快亮时才睡，沉睡前感觉他又在给自己上药。想到他来行宫时便带了那药，她不由得轻哼一声，在梦里将他骂了个痛快。
　　醒来时已是晌午，简轻语起身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视线落在了床角已经变得像咸菜一般的里衣上，她当即恶从胆边起，拿起来便要去扔掉，结果刚走两步，里头就掉出一块东西，干脆利落地掉在了地上。
　　当看清摔坏的是一块玉佩时，简轻语愣了愣，蹙着眉头从地上捡起来。她从未戴过玉佩，那这东西只能是陆远的了，看样子应该是不小心落下的。
　　玉佩圆圆的一块，上面还刻了莽纹，握在手里温温的，一看便价值不菲。简轻语以前也没见陆远戴过这种东西，怕这是什么重要物件才会随身携带，他发现丢了之后会着急，便小心地装进荷包里，打算见到陆远后还给他。
　　然而接下来一整日，她都没见着陆远，反而是遇到了巡逻的季阳。
　　“怎么哪都有你，是不是太阴魂不散了？”季阳一看到她就皱眉，摆摆手叫其他人先行。
　　简轻语无言一瞬，相当真诚地说：“我也不想遇见你。”
　　“什么意思，你当我是扫把星啊还处处躲着？”恶婆婆又开始找茬。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干脆扭头就走，却被他用绣春刀挡住了去路：“被我说中了？你果然看我不顺眼。”
　　“……陆大人呢？”简轻语认命地停下脚步。
　　季阳顿时警惕：“你找他做什么？又想告我的状了？”
　　简轻语：“……”
　　本来想让他转告陆远玉佩在她这里，但看这货的样子，她决定还是算了，什么时候遇见陆远什么时候还吧。
　　这般想着，她便又要走，季阳立刻去拦：“问你话呢，是不是又想告状？！”
　　简轻语无视他横在自己面前的刀，只管往前走，季阳又不敢真对她如何，只能像只猴子一般在她身侧上蹿下跳，时不时威胁上几句。
　　简轻语嫌他烦，当即跑了起来，季阳冷笑一声便去追，还未等追上，就看到她猛地停了下来，他顿时得意：“怎么，怕了……”
　　话没说完，就看到前方亭子里坐了十余个人，全都齐刷刷地朝这边看，坐在最中间的便是当今大皇子的生母孙贵妃，以及大皇子的表妹周音儿。
　　季阳瞬间闭嘴站稳，从一只猴子变回英俊潇洒的锦衣卫大人，稳重自持地抱拳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简轻语听到他对亭中人的称呼，顿时心头一跳，立刻低着头福了福身：“参见贵妃娘娘。”
　　孙贵妃直接无视简轻语，笑盈盈地看向季阳：“季大人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季阳看了眼简轻语，恭谨地开口：“回贵妃娘娘的话，这位姑娘迷路了，卑职便抽空为她带个路，不知贵妃娘娘在此，多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哦？”孙贵妃这才看向简轻语，嘴里却是在问季阳，“不过此处再往前，便是本宫与圣上的住处了，不知季大人是要带她去哪。”
　　季阳卡了一瞬，被简轻语暗示之后才回神：“……就是此处。”
　　简轻语默默松一口气。
　　“姑娘，此处便是公主亭，既然路已带到，卑职就告辞了。”季阳颇为心虚无视简轻语幽怨的眼神，强行结束对话转身，走的时候背影高大威风，步伐虎虎生威，像极了主动带路的好人。
　　简轻语在心里骂了他一万句，可也知道两人同行会招怀疑，现下分开告辞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所以只能等季阳走远后，才垂着眼眸对孙贵妃又行了一礼：“小女不知贵妃娘娘在此，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小女这就离开。”
　　“慢着，”一直没说话的周音儿轻嗤一声，扭头对孙贵妃道，“姑母，这位便是宁昌侯府刚回京的大小姐，简轻语，侄女先前同您提起过的。”
　　她与周音儿就见过一次，还彼此有了恩怨，她提自己时能有什么好话。简轻语闻言心道不妙，后背出了一层汗意。
　　果然，孙贵妃听完若有所思地看向简轻语，半晌不急不缓地开口：“走上前来。”
　　简轻语只好默默走到亭前。
　　孙贵妃打量她许久，艳红的唇勾起一点弧度：“果然生得极好，难怪连季阳都要为你带路。”
　　简轻语察觉到她话里的轻视，但也只能抿了抿唇解释：“是季大人心好。”
　　“奇怪了，我与那季阳也算旧相识，怎么不知他还是个好心的？”一个满身琳琅的小姑娘捂着嘴笑。
　　立刻有一人接腔：“谁叫你生得不如简大小姐貌美，自然看不到季大人好心之处了。”
　　这些女子大多与孙贵妃沾亲带故，相处明显不算拘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笑作一团。
　　简轻语垂着眼眸，藏在宽袖中的手默默攥紧，面上却不显半分。
　　周音儿斜睨她一眼，挽着孙贵妃的胳膊撒娇：“姑母，侄女也想生得如简大小姐一样美貌，这样便能看到旁人的好心了。”
　　“你是本宫放在心尖上疼大的，自幼便是金尊玉贵什么都有了，何须靠容貌得那一点好处，”孙贵妃握住她的手温和道，“与其想这些，不如将心思放在正途上，免得给爹娘丢脸。”
　　“侄女又不是某些人，才不会给爹娘丢脸。”周音儿笑着看向简轻语。
　　简轻语听着她们指桑骂槐，心想原来即便是宫里的贵妃，长舌起来与漠北卖烧饼的妇人也没什么区别。
　　孙贵妃也看过去，想起什么后含笑问：“说起来，你是随母亲在漠北长大？”
　　“是。”简轻语应声。
　　孙贵妃微微颔首：“难怪，毕竟是荒蛮之地……”
　　简轻语左耳进右耳出，等到合适的时机后立刻道：“小女还有事，可否先行告退？”
　　“急什么，不想同本宫聊天？”孙贵妃扫了她一眼。
　　简轻语垂眸：“小女不敢。”
　　“那便再说说话，京都都是些守规矩的姑娘，说起话来没什么乐趣，难得遇见个不一样的，本宫也是好奇得紧呢。”孙贵妃说完，其他人又是一阵哄笑。
　　周音儿正要再说什么，突然传来一声温润的男声：“此处这般热闹，可是孤错过什么了？”
　　听到声音，所有人都是一停顿，简轻语扭头看过去，看到熟人后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亭中人对他行礼：“参见二殿下。”
　　听到众人对他的称呼，简轻语猛然睁大眼睛。
　　褚祯笑盈盈地对孙贵妃行了一礼：“娘娘。”
　　“二殿下怎么来了？”孙贵妃含笑问。
　　褚祯温和回答：“儿臣方才去见了父皇，刚从主殿出来。”
　　“哦？圣上已经醒了？”孙贵妃抬头。
　　褚祯笑笑：“方才就醒了，还说想见娘娘。”
　　孙贵妃闻言含笑站了起来，周音儿急忙扶住她，“本宫回去瞧瞧。”
　　说着话，孙贵妃便离开了，方才还聚在亭中的人也跟着散去，很快便只剩下褚祯和简轻语二人。褚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眼中满是关切：“简姑娘，你还好吗？”
　　简轻语顿了顿，朝他行礼：“参见二殿下。”
　　“你我之间就不必拘礼了，”褚祯虚扶一把，待她站稳后笑道，“毕竟你是孤的救命恩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还真是巧。”
　　他刚从主殿出来，听到动静后往这边扫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了熟悉的背影。虽然只见过两次，可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走近后果然听到了她的声音。
　　也幸好较为巧合，他才能及时出现，免她遭受更多侮辱。想起方才孙贵妃的言语侮辱，褚祯抿了抿唇，想安慰又不知该从何安慰。
　　简轻语只是略显紧张，倒没有别的情绪：“确实是巧，没想到您竟然是……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你救我我救你，都是应该的……你也别怪孙贵妃，她以前不喜欢简慢声，这次估计是恨屋及乌了，”褚祯安慰两句，见她不像伤心，顿时松一口气，说罢突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郑重地奉上，“简姑娘，诊金。”
　　简轻语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顿时一阵尴尬：“殿下说笑了……”先前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还好，现下已经知道了，她如何敢要。
　　“拿着吧，这可是孤花了大价钱换来的，亦是姑娘应得的。”褚祯说着，将银子递得更前了一些。
　　简轻语不知道一块碎银为何还要花大价钱，闻言只是迟疑：“可殿下方才也救了小女，算是扯平了……吧。”
　　“你当真要与我计较这般清楚？”褚祯板起脸。
　　简轻语立刻接过碎银：“多谢殿下。”
　　褚祯没想到她会变得这么快，顿时绷不住笑了一声。简轻语愈发尴尬，讪讪一笑将碎银装进荷包，荷包里顿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看来简姑娘的荷包很丰厚啊。”褚祯失笑。
　　简轻语被取笑得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里面是块玉佩，没别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她太局促，也可能是因为少了一层面纱挡在二人中间，褚祯竟也跟着生出些紧张，莫名其妙地解释一句：“孤只是打趣，并非笑话你。”
　　“……小女明白。”简轻语乖顺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不说话了。
　　褚祯遇见熟人甚为高兴，本还想与她多聊两句，但见她神情拘谨，便知道自己的身份给了她太大压力，沉默一瞬后缓缓开口：“孤还有事，只能请姑娘自便了。”
　　“小女恭送殿下。”简轻语低眉。
　　褚祯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临走又忍不住回头：“你……”
　　简轻语疑惑地看向他。
　　“……你那还有药吗？”他冒出这么一句。
　　简轻语愣了愣，接着迟疑地点了点头：“还有。”
　　“那能再给孤一些吗？”褚祯觉得自己简直在犯傻，可见她认真听自己说话，还是忍不住道，“孤难得遇见这样的好药，只想多存一些，姑娘不会怪孤太贪心吧？”
　　“当然不会，”简轻语忙摆摆手，听到他认可自己的医术，顿时没有那么局促了，“只是我带来的全都给殿下了，殿下若是不着急，就再等一段时日，我会尽快制好的。”
　　“如此，就劳烦姑娘了。”
　　褚祯说完，温和地笑笑：“希望姑娘到时候也要收孤的诊金。”
　　“……是。”简轻语微微颔首。
　　她答应完，周遭便静了下来，褚祯再没有话可说，只能笑笑转身离开。
　　简轻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四周彻底安静，她独自一人静站在公主亭前，仿佛隔绝于行宫之外，与此处一切都没了关系。她垂着眼眸，看石板路上的蚂蚁爬动，指尖掐着手心沉默不语。
　　蚂蚁背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糕点碎屑，拼命地从一块石板往另一块石板爬，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蚂蚁洞里。简轻语看了许久，最后蹲到地上，轻轻捏起它直接送到了终点。
　　行宫的环境较为潮湿，石板与石板的缝隙中都长满青苔，到处都能看见努力爬行的蚂蚁，简轻语耐心地一只一只搬运，蹲得脚都快麻了。
　　陆远赶过来时，便看到她蹲在地上蜷成小小一只，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跟着陆远跑来的季阳探头看了眼，一脸怀疑地开口：“我等了她半天都没见人，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结果是在这里玩泥巴？”
　　他声音很大，简轻语轻易便听到了，抬头看到他和陆远后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没有玩泥巴，我是在帮蚂蚁搬家。”
　　季阳无语：“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玩泥巴之前不能先跟我说一声吗？我还以为你被孙贵妃为难了，特意绕过这里去找大人，你知不知道大人是从……”
　　“季阳。”陆远冷淡开口，“先下去。”
　　“……是。”季阳恶狠狠地瞪简轻语一眼，板着脸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抿了抿唇，小心地看向陆远：“耽误你的事了吗？”
　　陆远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缓步走到她面前：“起来。”
　　“……我脚麻了。”简轻语小声道，蹲在原地动不了。
　　陆远朝她伸出手，简轻语顿了顿，下意识抬手去扶，可手伸到半空的时候，她才看到自己指尖沾满了泥，指甲缝里更是有一层浅浅的绿，像是青苔染上的。
　　简轻语尴尬一笑，便要将手缩回来藏进袖子，结果刚退一寸，便被陆远的大手整个包裹住，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进公主亭后坐下，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光天化日的，简轻语怕被人看到，他一坐下她便要起来，却被陆远强行按了回来，下一瞬，一件宽大的外袍兜头将她罩住，直接整个人都裹进了黑暗中。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到陆远问：“为何玩蚂蚁？”
　　他的声音本是冷清的，但被衣料过滤之后，便突然少了一分冷意。
　　听到他的问题，简轻语静了许久才开口：“……就是觉得它们挺可怜的。”
　　陆远闻言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就沉了下来：“为何可怜？”
　　简轻语不说话了。
　　为何可怜呢？大约是因为已经为了活着那般努力了，却依然脆弱得要命，谁都能断了它的性命。
　　方才的她，就像这蚂蚁一般，孙贵妃只要愿意，便能一脚踩死她，而她身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连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
　　生气吗？也没有，认清了身份上的差距，有些事也不难以接受。不生气吗？又怎会不生气，她们一群人踩着她的伤口取乐，字字句句侮辱她没有教养，即便她有足够的忍耐力，也不可能不生气。
　　可生气又能怎样，她能拿周音儿如何，又能拿孙贵妃如何？气过之后还不是要为鱼肉任人宰割，面对她们身份上的碾压，半点都反抗不得。
　　处在衣袍构建的黑暗中，情绪忍不住要失控，简轻语咬紧了嘴唇，默默提醒自己这里不是漠北，不是她可以放肆的地方，她必须要听话懂事，才能活下去，才能完成母亲遗愿。
　　陆远察觉到怀中的人越来越紧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说出的话却意外的温柔：“说说，受什么欺负了。”
　　简轻语攥紧了拳头，依然沉默着不说话。
　　陆远等了许久都没等来答案，蹙了蹙眉头妥协：“既然不想说，那哭给我听。”
　　“为何要哭？”简轻语小声嘟囔。
　　陆远冷淡道：“因为你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不高兴，你若哭不出来，我可以帮你。”
　　“……哪有你这么霸道的。”简轻语不满。
　　陆远不悦：“再不哭，我可亲自动手了。”说着话，便要将手探进裹着她的衣袍。
　　“我我哭，我哭。”简轻语怕他大白天的犯浑，急忙答应下来。
　　陆远这才放过她，抱紧了安静地等着。
　　简轻语咬着唇，本想着假哭一阵敷衍过去，可当第一声呜咽发出时，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一瞬间所有委屈如倾泻的洪水，一股脑地朝外涌去，就连收到诊金的喜悦都无法阻拦。
　　“你们都欺负我……”简轻语抽噎。
　　陆远轻抚她发颤的后背，指尖隔着布料慢慢地在她背脊上滑过，似乎想摸清她每一处凸起的骨节。他抚摸得认真，却也只是抚摸，没有半点别的意味，简轻语因为这单纯的安抚，哭得愈发收不住。
　　守在公主亭入口的季阳，隐约听到抽抽搭搭的哭声，想起这阵子调查得来的简轻语身世，突然觉得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第 32 章(欺负回去)





　　简轻语不知哭了多久,  最后累得倚在陆远怀中，只偶尔打个小小的哭嗝，陆远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直到掌中的人彻底静了下来,  他的手才停在她的后背上，垂着眼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阳守着入口等了许久，都没见他们出来,  眼看着天色渐晚，不少官眷都开始出来游玩,  他怕被人看到，只能折回公主亭去寻人，结果刚一走进去，便看到陆远抱着被飞鱼服笼罩的简轻语，吓得他赶紧低头。
　　“大、大人，卑职什么都没看见！”
　　季阳着急地自证清白，因为声音太大,  还吵得被包裹的某人轻哼一声，陆远蹙了蹙没，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直到怀里的人再次安静，他才冷淡地看向季阳：“何事。”
　　“……天色将晚，不少人都出来了,  卑职若一直把守着不让人过来,  必定会引起怀疑，而且圣上还在等您,  您不如先将简姑娘送回去吧。”季阳死盯着地上的青苔，半点都不敢抬头。
　　说完,  没有得到陆远的回应，他心里顿时犯起嘀咕――
　　莫非是被他打扰了好事，所以不高兴了？季阳想起方才匆匆看到的一幕，心里愈发没底的同时，又忍不住抱怨简轻语，他家大人最有分寸，若真与她发生什么，也肯定不是大人主动的。
　　这丫头怎么回事，不是正伤心得厉害吗？怎么还有空勾引他家大人，害得那么冷静自持的大人，同她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礼勿想非礼勿想。
　　恶婆婆赶紧晃了晃脑袋，将那些龌龊的想法都晃出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大人您怎么不说话，可是卑职有什么不妥？”
　　公主亭还是悄无声息。
　　“大人？”季阳小心翼翼，半晌忍不住抬起头，然后就看到方才陆远坐的椅子上，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他：“……”
　　行宫里小路四通八达，只是平日鲜少有人知晓，陆远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每一条路都无比熟悉，因此轻易避开了所有人，抱着简轻语往她所在的别院走。
　　简轻语睡得迷迷糊糊，隐约间感觉到自己似乎在移动，便忍不住轻哼一声：“去哪？”
　　陆远听到她的声音停下脚步：“睡吧，送你回房。”
　　“……嗯。”
　　陆远收紧抱她的胳膊，待她重新变得安稳，这才抬步朝别院走去。
　　他到别院时，英儿正焦急地踱步，看到他后吓了一跳，直到他抱着自家大小姐风一样从身边经过，她才慌里慌张地福身行礼：“参、参见九爷……”
　　糟糕，不小心将别名叫出来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跪地求饶，就听到房门直接在背后关上了。
　　简轻语被动静闹醒，轻哼一声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只能睁开一条缝。陆远将她放到床上，一抬头就对上一双肿得水汪汪的眼眸，他顿了一下，唇角突然浮起一点弧度。
　　“……你在嘲笑我？”哭干眼泪后的简轻语相当敏感。
　　陆远垂眸为她盖被子：“没有。”
　　“你就是在嘲笑我，我都看见了，”简轻语往被子里缩了缩，“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
　　听到她不自信的问题，陆远停顿一瞬，总算肯正视她的眼睛了，只是没看多久又别开了视线：“不丑。”
　　“你骗人。”简轻语咬唇，一张脸快要全部埋起来了。
　　陆远默默将被子拉下来些，又重复一遍：“不丑。”
　　是真的不丑，只是肿得厉害，又粉嫩嫩的，看着像两个大桃子，配合她委屈的神情，意外的有些好笑。
　　见他这次的回答多了一分认真，简轻语动摇了，正当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时，就听到他不急不缓地开口：“待会儿叫下人煮个鸡蛋敷一敷，你现下这个样子，怕是不能出门见人。”
　　简轻语：“……”刚说了她不丑，又说她不能见人，这男人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陆远眼眸好似冬雪初融，潺潺不息。
　　简轻语与这样的他对视片刻，突然有些不自在，于是又重新缩进了被子之中，将自己卷成一个蚕蛹。陆远这次没有再阻止，只是安静地陪在蚕蛹身旁，静了片刻后才开口：“什么都别想，只管睡一觉。”
　　“……”
　　简轻语沉默许久，蚕蛹突然动了动，半晌从里头伸出一只小手，手里还攥着一块玉佩：“大人，您的东西。”
　　陆远扫了一眼：“给你的，拿着吧。”
　　简轻语：“？”
　　“从旁人那拿来的，贴身戴，但别叫人看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待回京之后，我再给你寻一块更好的。”陆远淡淡道。
　　……要贴身带着，还不能被人看到，她这是收的哪是礼物，分明是祖宗。简轻语无言片刻，小声问：“那我装荷包里可以吗？”
　　“可以。”
　　简轻语应了一声，又将玉佩重新装进荷包中，和她今日得来的碎银子收在了一起。
　　寝房外，英儿迟迟不见陆远出来，心里担惊受怕的，眼看着天要黑了，干脆跑去关院门，想着直接闭门谢客，结果刚跑到门口，就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简慢声。
　　“二小姐！”英儿忙福身。
　　简慢声不悦：“这般慌乱做什么？”
　　“没、没有慌乱……”陆远还在大小姐寝房，若是被二小姐看见，那一切就瞒不住了，英儿心如鼓擂，却只能强行装出一派淡定，“只是大小姐身子不大舒服，现下已经睡了，奴婢怕有人打扰，便想着将院门关了。”
　　简慢声蹙眉：“这个时辰便睡了？”
　　“……是。”英儿不敢抬头看她。
　　简慢声抿了抿唇：“待她醒了，你同她说一声，明日午时圣上宴请群臣及官眷，叫她早些起来准备，千万不要迟了。”
　　“是，奴婢知道了。”英儿忙点头答应。
　　她死死挡在门前，半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简慢声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转身似要离开。英儿默默松一口气，然而一颗心还未彻底放下，简慢声便突然折返，直接朝着院中去了。
　　英儿一慌，急忙上前去拦：“二小姐，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大小姐已经睡了……”
　　“好端端的怎会睡这么早，我看分明是你这丫鬟心怀不轨做了什么！”简慢声冷下脸，步伐越来越快。
　　眼看着她快到寝房门口了，英儿心一狠，咬着牙直接拦在了她面前：“奴婢不能让您进去！”
　　“放肆！”
　　简慢声刚要发火，门突然在二人面前打开了，她立刻抬头看了过去，当看到是谁后愣了愣，忙低下头行礼：“陆大人。”
　　“她休息了，别吵。”陆远冷淡地看她一眼。
　　简慢声被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直到陆远离开才微微松一口气，抬头看向吓得快昏厥的英儿：“他今日来此的事可还有别人看到？”
　　“……啊？”英儿正绞尽脑汁想该如何解释，听到简慢声如此冷静的声音后，顿时愣住了。
　　“除了你，还有人知晓他们的事吗？”简慢声不喜她的呆滞，蹙着眉头教训，“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连我都瞒不住，还能指望你瞒住其他人？！”
　　英儿都傻眼了。
　　简慢声还想再说什么，余光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后，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总之你好好反省，照顾好你家小姐。”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了。英儿呆滞地目送她离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二小姐她……好像知道大小姐和陆九爷的事？
　　英儿意识到这一点后，赶紧跑回了寝房想要告诉简轻语，结果一到屋里，就看到她家小姐睡得正香，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一看就是刚哭过。
　　……陆远个狗东西欺负她家大小姐了？！
　　不知自己在英儿心中、已经从九爷变成狗东西的陆远，离了偏院后便回了主殿，季阳正在殿门口值守，看到他后急忙迎上来：“大人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圣上还在找您。”
　　“圣上呢？”陆远抬眸问。
　　季阳无声地指了指殿中，压低了声音道：“在跟周贵妃还有二皇子一同用膳。”
　　陆远微微颔首，便没有再说话了。
　　殿内时而传出周贵妃关心的话语，从圣上到褚祯都照顾得十分周到，季阳百无聊赖地站在陆远旁边，半晌嘟囔一句：“刚欺负完人家小姑娘，就来扮演贤妻良母，倒也不觉得累。”
　　陆远沉默地看向他。
　　季阳摸摸鼻子，不自在地解释：“卑职就是随口闲话，没有为简轻语打抱不平的意思。”
　　“隔墙有耳，慎言。”陆远冷淡警告。
　　季阳小心地点了点头，不敢再继续说话了，只是过了不多会儿，他又忍不住问：“大人，你不帮简轻语出气啊？卑职还没见她这么委屈过……”
　　话没说完，陆远一道眼刀又扫了过来，他急忙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说罢便赶紧跑了。
　　他一走，周遭便清净了下来，愈发凸显了周贵妃的笑声。陆远垂着眼眸继续值守，直到周贵妃和褚祯一一退下，才有宫人出来寻他：“陆大人，圣上有请。”
　　陆远微微颔首，这才往殿内走去。
　　主殿，宫人已将桌子清理干净，殿内却还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刚用过晚膳的圣上倚在软榻上假寐，臃肿衰老的身体陷进毯子，全是皱纹的脸上写满疲惫，听到陆远进来的动静也没睁眼，只是连连咳嗽起来。
　　陆远上前将他扶坐稳，抬手取来宫女手中的清茶，递到他手中后又叫人端来痰盂。圣上猛咳几声，吐出一口污秽，漱口之后重新靠在软枕上，表情都舒缓了许多：“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陆远回答。
　　方才季阳来寻他时，他正在与圣上下棋，听说消息后便找借口离开了，现在圣上问的‘事情’，便是他当时随口找的托词。
　　圣上闻言微微颔首，也不问他去做了什么事，只是叹了声气：“朕这身子，愈发不中用了。”
　　“圣上正值壮年，今日只是累了，歇息一晚便好。”陆远缓缓开口。
　　“正值壮年，”圣上失笑，“也就你小子，才能说出这种亏心话。”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流露出一分被抓包后的无奈。
　　圣上看到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你呀，就该像姓季的那小子一样活泼些才对，明明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偏偏比朕这个老头子还严肃，难怪满朝上下都怕你。”
　　“卑职是圣上手中的刀，只求足够锋利、能护得圣上平安便好。”陆远垂下眼眸认真回答。
　　圣上不认同地啧了一声，眼底却俱是满意，抿了口清茶后道：“你一向懂事，朕是知晓的，所以许多事才能放心地交给你。”
　　“是，卑职定不辱使命。”
　　殿内香炉白烟袅袅，三五个宫人正在清扫，每一个动作都如被放慢了一般，无声又精准地打扫每一个角落。
　　偌大的宫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圣上叫人送来棋盘，两人对坐进行方才未完结的棋局。
　　圣上执黑子，落在了棋盘最中央：“二皇子遇刺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陆远斟酌片刻，拈起白子落下：“回圣上的话，还没有什么头绪。”
　　“都这么久了，一点头绪都没有？”圣上皱起眉头，“培之，这不像你的能力。”
　　“此案事关重大，所有刺客又全都服毒自尽，卑职只能谨慎调查。”陆远抬眸看向他，手中捏着一个棋子久久不下，似有什么话想说。
　　圣上当即身子前倾：“你想说什么？”
　　陆远蹙眉不语，只是将白棋落下。
　　“但说无妨。”圣上笑笑，又下一子堵截。
　　陆远盯着棋盘许久都没说话，指尖的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在殿内愈发安静时，他才缓缓开口：“听随行的太医说，贵妃娘娘不大适应行宫的潮湿，来了之后便一直在喝药。”
　　圣上顿了顿，想到什么后眼底闪过一丝阴沉，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也是上了年纪。”
　　陆远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待他落子之后很快又下了一步。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以圣上赢了半子为结束，陆远起身抱拳：“圣上棋高一着，卑职输得心服口服。”
　　圣上笑了起来，精气神好了许多：“还是与你下棋有意思，哪像那群老腐朽，次次都绞尽脑汁让着朕，明明朕的棋艺更佳，却偏偏每回都赢得窝囊。”
　　“圣上若喜欢，随时唤卑职来便可。”陆远垂眸。
　　圣上笑着摇了摇头：“你可是朕的大忙人，朕哪舍得累着你，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回去吧。”
　　“是。”陆远应了一声，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圣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脸上的笑也逐渐淡了下来，许久之后才沉声开口：“来人，周贵妃身子不适，现在就叫人送她回京都歇息！”
　　“是！”
　　周贵妃被连夜送出行宫，当马车碾压路面的声音在山中回响，消息顿时传遍了整个行宫，宫里灯火通明，却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宛若一座空荡荡的鬼城。
　　在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不知真相时，唯有哭肿的桃子睡得香甜，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是她白日刚得来的礼物。
　　简轻语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睁开眼睛后便得知了周贵妃被送走的消息，她一脸茫然：“为何走了？”
　　“应该是惹圣上生气了，听说圣上下了旨之后，气得砸坏了两张桌子。”英儿煞有介事地说。
　　简轻语蹙眉：“怎么会突然惹圣上生气？”
　　“那谁知道，天威难测呀，大小姐今日赴宴可千万要谨慎些。”英儿紧张地叮嘱。
　　简轻语愣了愣：“赴什么宴？”
　　“圣上设宴款待群臣和官眷呀，二小姐昨日亲自来说的，”英儿说完想起什么，又变得紧张起来，“对了，二小姐昨日撞上了陆远，可丝毫不见惊慌，像是早就知晓了您和陆远的事。”
　　“……简慢声还遇见了陆远？”简轻语都懵了，“等一下，你怎么不叫他九爷了？”
　　“他都把您欺负成这样了，奴婢才不叫他九爷！”英儿突然激动。
　　简轻语迟钝：“他什么时候欺负我了？”
　　“您就别为他说话了，等先夫人的衣冠冢立好，奴婢就随您去漠北，再也不回来了！”英儿哽咽。
　　简轻语：“……你先别说话，我就睡了一觉，怎么发生这么多事？”
　　英儿叹了声气，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一边为她更衣，一边将方才说过的话都捋了一遍，待到衣衫换好头发梳好时，简轻语总算闹明白了。
　　“看来我真是错过许多呀。”简轻语叹了声气，替陆远解释了两句，然而英儿坚定地认定她是因为陆远才哭的，她也只好随她去了。
　　简轻语昨日一直在睡，眼睛没有敷东西，早上起来依然肿肿的，用水粉遮了之后好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哭过。她没别的办法掩盖，只好就这样出门去了。
　　宁昌侯等人早已经在主院等着，看到她来了之后总算可以出发了，秦怡一边走一边嘟囔：“平日睡懒觉也就罢了，今日这么大的事，也要睡到这个时候，真是胡闹！”
　　“好了，少说两句，又没迟到。”宁昌侯不悦。
　　秦怡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简震急忙挽住她的胳膊撒娇：“娘，快些走，别迟到了。”
　　“知道啦，催什么。”秦怡表情总算好了一些。
　　简轻语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走着走着简慢声也开始落后，最后走到了她的旁边。简轻语斜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问：“有事？”
　　“陆远欺负你了？”简慢声突然问。
　　简轻语：“？”
　　“眼睛肿成这样，”简慢声不悦地蹙起眉头，“他也太过分了。”
　　“……他没欺负我。”简轻语无奈。
　　简慢声和英儿一样，都是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表情：“你若实在不喜欢他，就该告诉父亲，父亲虽不如陆远位高权重，但保住你的法子还是会有的。”
　　“他真没欺负我。”简轻语叹气。
　　简慢声：“不行，我这就告诉父亲。”
　　简轻语见她来真的，急忙拉住她的袖子，两人的动静引来前面三人的注意，她急忙松开简慢声。
　　“你们干什么呢？”秦怡皱眉，“轻语，你欺负慢声了？”
　　“我没有。”简轻语假笑。
　　秦怡又看向简慢声，看到她摇头后才放心，旁边的宁昌侯叮嘱一句：“姐妹两个不准吵架。”
　　“没有吵架。”简轻语攥紧了简慢声的袖子，不敢松开半分，察觉简慢声还要上前后，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是周音儿欺负我。”
　　简慢声猛地愣住。
　　前方三人继续往前走了，简轻语这才松一口气，抬头对上简慢声的视线，叹了声气道：“昨日遇见了周贵妃和周音儿，是陆远送我回来的。”
　　简慢声咬紧下唇，许久之后别开脸：“对不起。”
　　“又不是你招惹我，你道什么歉？你还没进周国公府的门呢，可就代表她们赔罪了？”简轻语扬眉，“还是说她们找我麻烦，是你指使的？”
　　“……我算什么，也能指使她们？”简慢声本还觉得歉疚，被她一搅合顿时只剩下荒唐。
　　简轻语耸耸肩：“那不就得了。”
　　“但她们是因为讨厌我，才会针对你，”简慢声蹙眉，“周贵妃一直有属意的侄媳人选，一直都看不惯我，周音儿又是在宫里长大，自是与她同心。”
　　“……都看不惯成这样了，你进了他们家的门，还能有好日子过吗？”简轻语无语。
　　简慢声顿了一下，抬步往前走：“人本就不可能一直过好日子。”
　　简轻语啧了一声，也快步跟了过去。
　　一家人到主殿时，恰好遇到周国公府的一家子，周贵妃被连夜送走一事，应该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今日前来的每一个周家人都面露憔悴，衣衫佩饰也比平日要低调许多，周音儿更是乖巧地跟在国公夫妇身后，没有一点张扬的样子，显然是被提点过。
　　简轻语的视线从这家人身上扫过，当看到国公夫妇身后的男子时顿了一下，推断他便是简慢声的未来夫婿，周励文。
　　难怪简慢声会看不上，此人虽然生得还算白净，可与那锦衣卫的李桓相比，还是太过文弱白面了。
　　简轻语垂下眼眸，同简慢声一起对他们见了礼。
　　周励文看向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这位便是简大小姐？晚生见过大小姐。”
　　“周公子客气。”简轻语还了一礼。
　　周励文只夸一句，便极有分寸地看向了简慢声，还特意多与她说了几句话，简慢声一一应答，十分的乖巧恭敬。
　　长辈们有心让未婚夫妇多说说话，便将晚辈们留下，自行先进殿内了。他们一走，周音儿便懒得假装了，轻哼一声挽住周励文的胳膊：“哥哥，我们也进去吧。”
　　“我还在同二位姑娘说话，你先进去便好。”周励文温柔劝道，显然极其疼爱妹妹。
　　周音儿蹙眉：“可我想同哥哥一起。”她怎可能让哥哥和这两个狐狸精单独相处。
　　周励文闻言为难，看看简慢声又看看周音儿，一时拿不定主意。简轻语默默在心里对周励文下了一个‘优柔寡断’的评价。
　　她觉得简慢声也未必想跟这兄妹俩说话，于是用眼神示意简慢声离开，谁知简慢声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没想到她愿意继续纠缠，简轻语颇为意外，索性也站定了等着，看着这兄妹俩跟耍猴一样闹腾。
　　日上三竿，虽然离午宴时间还早，可官员及家眷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主殿内外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已，不少人从几人身边经过。
　　周励文被众人盯着看，一时间窘迫得厉害，跟着也没了好脸色：“音儿，别闹了！”
　　周音儿没想到他会凶自己，顿时眼眶一红，将父母昨夜的劝诫全都抛在脑后，哽咽着朝外跑去。周励文懊悔地叹了声气，正要追出去，简慢声突然开口：“周公子，她还在生你的气，想来不想见到你，不如我替你去劝劝吧。”
　　“如此也好，那就谢过二小姐了。”周励文执礼道谢。
　　简慢声也不看他，直接朝周音儿追去，简轻语觉得不大妙，也赶紧跟了过去。现下满行宫的人都去了主殿，其他地方都没什么人烟，显得空旷又安静。
　　她们二人是在一处角落找到了周音儿，周音儿一看是她们，顿时愤怒又委屈：“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我哥呢？！”
　　“你哥让我叫你回去。”简慢声淡淡道。
　　周音儿冷笑：“你算什么东西，还没进周家的门呢，就想当嫂子管着我了？别假好心了！”
　　简慢声缓步上前：“我又不是你娘，为何要管你？不过我来找你，确实不是因为好心，而是为了别的事。”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隐约觉得不妙，于是好言劝周音儿：“你最好冷静一点，别乱说话。”
　　周音儿瞪眼：“你也敢教训我？忘了昨日……”
　　砰！
　　她话没说完，便被简慢声一脚踹倒，好死不死后面一小片泥泞，直接砸进了泥水里，简轻语眼疾手快拉了简慢声一把，二人的衣裙上才没溅上脏污。
　　周音儿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恶臭的泥水，半晌睁大眼睛看向简慢声。
　　回过味的简轻语也不敢相信，简慢声竟然也会踹人了。
　　周音儿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欺负，一时间都呆住了：“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
　　“这是你欠简轻语的。”简慢声淡淡道。
　　周音儿总算回过神来，气得脸都快紫了，却还是忘了从泥坑里爬出来：“你竟然打我！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谁打你了，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关我们什么事。”简轻语震惊之后，立刻从善如流。
　　周音儿哆嗦：“一、一派胡言，圣上不会相信你们的……”
　　“我看你才是一派胡言，谁人不知我们简家姑娘温柔乖巧善良懂事，而你刁蛮任性不讲理，你就算告到圣上面前，他也只会认定你在撒谎，”简轻语双手抱臂，颇有在漠北同人吵架时的气概，“我劝你还是老实些，别再胡闹了，要知道周贵妃不在，可没人帮你，而且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
　　话没说完，她若有所感，一回头就对上陆远玩味的视线，而他的身后，是季阳李桓等一整支锦衣卫的队伍，证人之多如过江之鲫。
　　简轻语瞬间哑了，季阳扯了扯李桓的袖子，小声嘀咕：“她理解的温柔乖巧善良懂事，跟我理解的是一回事吗？”
　　他怎么没见过哪个温柔乖巧的姑娘，能一脚将人踹进泥坑，也没见过哪个善良懂事的姑娘，理直气壮地要受害者闭嘴。
　　李桓悠悠看了他一眼，半晌说一句：“简大小姐说得对。”
　　季阳：“？”



第 33 章(姘头)





　　这边季阳还未表达对李桓的无语,  那边周音儿看到他们，便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挣扎着从泥泞里爬出来,  哽咽着朝陆远等人跑去。
　　她一身臭泥,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味道，嚣张横行惯了的锦衣卫们，愣是在她急急冲过来时集体后退一步。好在周音儿虽然气昏了头,  可对锦衣卫的恐惧深入骨髓，所以只堪堪跑到离陆远五步远的地方便硬生生停下了,  流着眼泪控诉――
　　“陆大人，简家姐妹欺人太甚，竟然想要谋害我，待会儿小女要将此事上告圣上，还望诸位大人能为小女做个人证，我周国公府定有重谢！”
　　简轻语闻言清了清嗓子，心想这女人也不算傻,  知道请锦衣卫帮忙的时候把自己亲爹搬出来，这样不管道义上还是利益上，都能抢占先机……可惜了，她遇见的是陆远他们。
　　简轻语扬起唇角，偷偷朝陆远眨了眨眼睛，陆远警告地看她一眼,  她顿时缩了缩脑袋,  老实了。
　　季阳看到这一幕，顿时咬着牙掐住了胳膊,  李桓嘶了一声，皱眉看向他：“季哥,  你怎么了？”
　　“心情不好。”季阳手上用劲更深。
　　李桓：“……你心情不好，能掐自己的胳膊吗？”莫名其妙地掐了他一下，他险些叫出声。
　　季阳白了他一眼：“那多疼啊。”
　　李桓：“……”
　　两个人斗嘴的功夫，周音儿的哭声已经停了，只怯怯地看着陆远，等着他为自己讨回公道，然而――
　　“陆某只是凑巧路过，并未看到什么，恐怕不能为周四小姐作证。”
　　周音儿猛然睁大眼睛：“不、不可能……”
　　“怎么，你觉得陆大人在撒谎？”季.恶婆婆.阳顿时不悦。
　　周音儿虽然在家横惯了，可也绝不敢招惹锦衣卫，闻言急忙摇头：“小女不敢，小女不敢，只是……即便没看到，方才简轻语说的那些话，各位大人也该听到了，不也可以证明是她推了小女吗？”
　　简轻语说话的时候，他们可都在呢，只要耳朵没聋就会听得清清楚楚，一样可以为她作证。
　　然而陆远直接否认：“没听到。”
　　周音儿看着他睁眼说瞎话，甚至在说完没听到之后，还回头看向其他锦衣卫，淡定地问一句：“你们听到了吗？”
　　李桓：“没有！”
　　简慢声低下头，抬手遮掩唇角笑意，李桓瞄了她一眼，黝黑的脸上泛起一点诡异的红，但因为肤色太深，并未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他们都这么说了，其他锦衣卫自然也跟着否认，季阳倒是不安分地想承认，但对上陆远的视线后瞬间站直了，半点都不敢再皮。
　　听到他们所有人都坚决否认，周音儿再傻也能看出门道了，本就委屈愤怒的她瞬间激动：“你们分明就是偏帮她们两姐妹！你们这些、这些无耻之徒！我现在就去找圣上，他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周四小姐，”陆远缓缓开口，打断了她下面的话，“圣上近日未必想见周国公府的人，若是为了国公府考虑，我劝你最好还是小事化了，免得引起圣上厌烦，再连累了国公府。”
　　周音儿猛然睁大眼睛，对上陆远的视线时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姑母被连夜送回京都的事，想起父母前夜对她的耳提面命，再看现在，她竟然跑来开罪圣上最信任的锦衣卫……想到这里，她在炎夏生生打了一个冷颤。
　　简轻语见她终于安分了，便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马上就要开席了，周四小姐不如早些回去换身衣裳，若是以这副样子出现在圣上面前，圣上怕是会不高兴的。”
　　周音儿闻言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咬着唇扭头跑了，脏兮兮的脚在地上踩出一长排鞋印。季阳猛呼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总算是走了，臭烘烘的，难闻死了。”
　　其他锦衣卫立刻深表同意，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
　　简轻语没忍住，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和简慢声对视一眼后一同走到众人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多谢各位大人。”
　　“各位大人。”陆远没什么情绪地重复一遍重点。
　　简轻语的脸突然泛热，清了清嗓子尽可能镇定：“主要是谢谢陆大人。”
　　季阳斜眼睨她，将‘唾弃狐狸精’五个字刻在脸上。
　　简轻语直接无视他，道谢之后看向简慢声，本来想暗示她赶紧离开，结果她还在与李桓对视，专注得仿佛魂都被吸走了。
　　简轻语悄悄拉了她的袖子两下，简慢声猛然回神，匆匆低下头后便不说话了。简轻语无奈，只好代她开口：“陆大人，时候不早了，家父应该要等急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嗯。”陆远淡淡道。
　　简轻语得了准许，立刻拉着简慢声就走，两个人莫名其妙地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季阳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好半天才无语地看向陆远：“我们也没做什么吧，她们怎么跑得跟兔子一样？”
　　陆远扫了李桓一眼，李桓顿时抿紧薄唇站直，不敢与他对视。陆远面上古井无波，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李桓等人也跟了过去，很快就只有季阳一个人落在后面，愣了半天的神后才不解开口：“怎么都走了啊？”
　　……
　　简轻语和简慢声飞快地跑，直到快进主殿时才猛地停下，深呼一口气调整气息，这才慢吞吞地往前走，等走到主殿门口时，两人已经不见异常。
　　周励文还在门外等着，看到她们后急忙上前，四下巡视一圈没看到周音儿，便立刻问简慢声：“音儿呢？”
　　“她回去换身衣裳。”简慢声平静回答。
　　周励文蹙起眉头：“圣上马上就要来了，她这个时候回去换衣裳作甚，你为何不拦着她？”
　　听到他将这事怪到简慢声身上，简轻语扬了扬眉。
　　周励文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说完后又急忙道歉，简慢声倒是好脾气：“周公子也是着急，慢声知道的。”
　　“多谢二小姐理解。”周励文对她的大度很是感激，愈发觉得这门亲事定得对。
　　简慢声唇角扬了扬，随口找了个理由便和简轻语一同进殿内了。
　　两人走了一段，简轻语突然问：“他那样对你，你就不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简慢声不解地看向她。
　　简轻语顿了顿，突然就懂了，简慢声不喜欢周励文，那不管周励文做什么，都不会挑动她的情绪，她的喜怒哀乐一切都与周励文无关，因为在她眼中，他始终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简慢声见她明白了，便越过她走到秦怡身旁坐下了，简轻语摸了摸鼻子，到宁昌侯一侧的位置上坐定。
　　她们坐下不久，圣上便在褚祯和陆远的陪同下来了，大殿之内瞬间静了，不论王孙还是贵族，平日多么高高在上的人，都在此刻对着大殿之上下跪臣服。
　　简轻语跟着众人一起跪下，起身时没忍住好奇心，偷偷瞄了一眼殿上之人，当看到一个胡子花白、苍白浮肿的糟老头时，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失望。
　　任她如何想也想不到，堂堂九五之尊，竟然是这样一副毫无威严的模样，再加上左侧的褚祯身姿挺拔温润如画，右侧的陆远剑眉星目不怒自威，将他衬得更是……虚弱？
　　简轻语一失神的功夫，其余人都已经坐下，只留她一人还傻愣愣地站着，看起来十分突兀。高台之上的陆远和褚祯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陆远当即蹙起眉头警告她，褚祯则突然轻咳一声。
　　简轻语猛地回神，赶紧坐了下去，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好在圣上听到咳声后，便直接扭头去问褚祯了，并未注意到她的失误。简轻语默默舒了一口气，视线还没从高台上收回，就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陆远的表情这才缓和，眯了眯长眸示意她小心点，褚祯一低头就看到了她上翘的唇角，眼底也跟着闪过一丝笑意。
　　简轻语本来只是因为庆幸逃过一劫而笑，发现褚祯和陆远同时看她后，心里莫名一虚，再看他们二人并未注意到彼此，这才放下心来。
　　皇家的宴席规矩相当繁冗，且动筷、品菜都有各类注意事项，还动不动要在圣上说话的时候放下筷子，吃一口东西要费上许久的时间。
　　简轻语昨日午后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这会儿眼睁睁看着桌上各种好吃的却不能动筷，馋得口水都咽了几波。
　　褚祯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圣上扭头看向他：“皇儿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回父皇的话，确实是……不错。”褚祯笑道。
　　陆远对天家父子之间的对话不感兴趣，但还是礼节性地看向褚祯，待他们说完话，才继续盯着自家小姑娘。
　　三天没吃饭了么，竟馋成这样。
　　宴席还在继续，但圣上的精力很快便耗空了，于是要先一步离开主殿，褚祯和陆远都要跟着走，圣上却摆摆手：“行了，你们也没吃多少东西，留下用膳吧，不必跟着朕。”
　　褚祯和陆远闻言，便都留了下来。
　　简轻语跟着众人一同下跪恭送，待圣上走后顿时松一口气，刚要拿起筷子，宁昌侯便小声提醒：“轻语，别乱动。”
　　“……圣上不是已经走了吗？”还不能吃饭？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可乱来。”宁昌侯蹙眉。
　　简轻语：“……”合着圣上走了，她也不能吃。
　　她叹了声气，苦着脸收回拿筷子的手，正眼馋桌上吃食时，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顿时和陆远对视了，陆远扫了眼偏门的方向，又重新看向桌面，这才转身离开。
　　简轻语愣了半天，回过味后拉了拉宁昌侯的衣角，压低声音问：“父亲，宫里的规矩允许我去如厕吗？”
　　“……快去。”
　　简轻语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后便朝偏门走去，褚祯看到她离开眼眸微动，犹豫一下正要过去，却被前来敬酒的大臣打断了。
　　简轻语顺着偏门走出去后，便沿着唯一的一条小路往前走，走了一段就看到一间偏殿，她有些迟疑地上前，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正当她犹豫时，就听到殿里人淡淡道：“还不进来？”
　　简轻语一听到陆远的声音，抬脚便往殿内走去，一进门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再看他面前的桌子上，竟摆了满满一桌吃食，菜品同主殿的那些一模一样。
　　简轻语欢呼一声，小跑着到陆远身旁坐下，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捧着小碗，一边吃一边奉承陆远：“我就知道大人突然叫我出来，肯定是要给我好吃的，多谢大人。”
　　“不将你叫出来，我怕你馋死在主殿里，丢了我陆远的人。”陆远单手抚在她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简轻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从昨日午膳之后便没吃东西了，实在饿得厉害，让大人见笑了。”
　　不知从她这句话想到了什么，陆远拍她的手蓦地一停，半晌语焉不详地开口：“周贵妃已经回宫，今日起不会再叫你饿着。”
　　简轻语点了点头，半晌脑中灵光一闪，夹菜的手猛地一停，想到什么后猛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周贵妃是你弄走的？”
　　“吃块肘花。”陆远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亲自给她夹了些吃食。
　　简轻语放下筷子，双手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他筷子中弹滑筋道的肘花顿时落入她的碗中。
　　“……周贵妃被送走，是你做的吗？”她问。
　　陆远总算肯看她了：“很重要？”
　　简轻语看着他清冷的眼眸，讪讪地松开了手：“好像……也不重要。”
　　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为自己出气……也不是，陆远对自己人一向是好的，她是他的女人，他以前也时常为她撑腰，可怎么说呢，她没想到他会为了她，去对付堂堂贵妃、大皇子的生母，将来极有可能做太后的女人。
　　就……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陆远扫了眼她僵在手中的筷子，干脆重新夹起那块肘花，直接递到了她唇边，简轻语下意识地张嘴咬住，当香味在口中蔓延，她的脑子总算重新运作。
　　“大人，你做了什么呀，为何能让圣上会连夜送她离开？”简轻语好奇。
　　陆远平静回答：“什么都没做。”
　　简轻语一脸‘我不信。’
　　陆远斜了她一眼：“还吃吗？”
　　“要吃的要吃的，”简轻语忙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然后继续追问“所以你做了什么呀？”
　　陆远十分淡定：“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圣上提及二皇子遇刺一案时，说了句周贵妃不习惯行宫气候，该回京都养着。”
　　“您可真是……厉害。”
　　这种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圣上问及二皇子遇刺案的时候说，周贵妃又是最大嫌疑人大皇子的生母，以圣上多疑的性子，显然会立刻将两件事联想到一处去。而这一切都只是暗示，陆远从未明确表示大皇子是凶手，即便将来真相并非如此，圣上也挑不出错来。
　　简轻语越想越觉得他厉害，忍不住端起杯子敬他：“大人，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陆远随手拿起杯子，在她杯上轻轻一碰：“我为你报仇，你一杯茶水便将我打发了？”
　　“……大人不也是举手之劳么。”简轻语嘟囔。
　　陆远似笑非笑：“举手之劳这种话，似乎要我这个好心帮忙的亲口说才算。”
　　简轻语无言一瞬：“好心这种话，似乎要别人来评才对。”
　　“有人自夸温柔乖巧善良懂事，我只说自己好心，应该不过分吧？”陆远勾起唇角。
　　简轻语：“……”没想到自己在周音儿面前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殿内静了片刻，简轻语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扑到他怀里，陆远顺手接住，直接将她安置在腿上。简轻语揽着他的脖子撒娇：“喃喃人都是大人的，大人还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是你给什么”陆远把玩她腰上衣带，薄唇在她耳边厮/磨，“好好想想，该如何报答。”
　　简轻语忍着耳边的痒缩了缩脖子，想了许久后小小声：“我听说行宫有天然的暖池。”
　　陆远的眼神猛地一暗。
　　简轻语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衣领，指尖时不时触碰到衣领侧方的肌肤：“大人何时有空，带喃喃去一趟如何？”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远声音微哑。
　　简轻语心跳极快，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便听到他在自己耳边沉沉笑起，愉悦且磁性的声音烫红了她的侧脸，烫得她呼吸都开始热了。
　　殿内气氛逐渐浓稠，陆远的唇在她耳边轻轻触碰，一路往下顺去，简轻语咬着唇昂起头，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面前。看着白得发光的肌肤，陆远眼底闪过克制，却还是张嘴咬了上去，简轻语闷哼一声，正要提醒他轻点，就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一僵，下意识推开陆远，飞快地钻进了桌子下，借着桌布的掩饰趴在陆远腿上，谨慎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因为被打扰了好事，陆远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抬头便看向门口的方向，看到褚祯出现时蹙了蹙眉头，却还是一瞬间掩住了所有思绪，起身朝他抱拳：“殿下。”
　　简轻语本来在他腿上趴着，他乍一站起来，她险些摔倒，堪堪抱住他的腿坐稳后，就听到他对来人的称呼，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惊讶……好巧，竟然是二皇子。
　　“陆大人，您在这里……用膳？”褚祯看到陆远先是意外，当看到桌上的饭菜后表情便有些古怪了。
　　陆远淡定回道：“主殿用膳规矩太多，卑职实在不喜，便叫宫人在此设了一桌，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无妨，孤也是觉得繁琐无趣，这才出来走走。”褚祯说着，视线在殿内巡视一周，似乎在找什么人，看了一圈没找到后又看向陆远，结果不经意间发现桌上有两副碗筷。
　　陆远顿了一下：“方才叫了兄弟一同用膳。”
　　桌子下的‘兄弟’默默掐了一下他的腿，陆远眼眸眯了眯，没有流露出异常。
　　褚祯恍然：“原来是这样。”
　　“殿下是来找人？”陆远突然问。
　　褚祯顿了顿，好脾气地笑笑：“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陆大人，孤确实是来找人的，方才在外面找了一圈没见到人，便想着来这里找找。”
　　“什么人能叫殿下如此上心？”陆远若有所思。
　　褚祯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是上心，就是……叫人备了吃食，想叫她去尝尝。”
　　陆远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殿下找的人应该不在此处，不如去别处找找吧。”
　　简轻语默默点头，桌布将桌子挡得严严实实，她在下头实在闷得厉害，只希望褚祯赶紧走，好出来透透气。
　　在二人一个无声、一个有声的送客后，褚祯叹了声气：“罢了，想来是寻不见她了，陆大人，孤留下与你一同用膳如何？”
　　陆远：“……”
　　简轻语：“……”
　　她在桌下默默扯了扯陆远的衣袍，陆远面不改色：“卑职没备殿下的碗筷。”
　　“没事，叫人送来一副便是。”褚祯说完，便将外头候着的宫人叫进来，吩咐之后便坐下了，简轻语急忙往陆远那边缩了缩，这才没被他碰到。
　　宫人很快送来碗筷，褚祯端起来刚要用膳，看到陆远还站着，立刻温和地招呼：“陆大人不必拘谨，快坐下用膳吧。”
　　陆远：“……饭菜怕是不够。”
　　“那就多上一遍，今日御厨多备了好几桌饭菜，不怕不够吃。”褚祯说着，便开始用膳。
　　他将话说到了这份上，陆远只得坐下拿起筷子。
　　两个人各自用膳，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桌布直接垂到地上，形成完全密闭的空间，简轻语在桌下又闷又热又没吃饱，还偏偏怕被褚祯发现动也不敢动，缩在陆成腿边难受得厉害，只好再次拉了拉陆成的衣袍，无声催促他赶人。
　　然而陆远没有给她回应。
　　简轻语只好再推他，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再看认真进食的褚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正思考要如何告诉她没办法赶人时，腿上突然一疼，他瞬间绷紧了身子。
　　“陆大人怎么了？”褚祯察觉到他的变化，疑惑地看向他。
　　陆远：“……我没事。”
　　“那便快用膳吧，”褚祯见他没怎么动筷，便好心为他介绍，“这道莴笋还算新鲜，陆大人应该喜欢。”
　　“……嗯。”陆远默默应了一声，左手伸到下面，隔着桌布戳了一下简轻语。
　　简轻语热得都要昏过去了，见咬了他一口后他不仅不赶人，还有功夫警告她，当即恶从胆边起，抱着他的腿又是一口。
　　这次咬得更狠，陆远刚夹起一块莲藕便僵住，结果莲藕直接掉回盘子里。
　　褚祯直接惊呆了：“陆大人……你是不舒服了吗？”
　　陆远跟他一样，都是在宫中学的礼仪，这种夹菜又掉回去的失误，放在寻常人身上或许还算正常，可放在他们身上根本就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陆远听到褚祯关心的疑问，索性放下筷子，两只手都垂了下去，隔着桌布捏住了简轻语的脸，一边手上发狠，一边面上古井无波：“确实不大舒服。”
　　“那去让太医为你诊治吧。”褚祯蹙眉道。
　　陆远应了一声，然后看向他，褚祯被他看得一愣：“你要孤同你一起？”
　　“可以吗？”陆远认真问。
　　褚祯干笑一声：“孤还没吃饱，不如叫其他宫人跟你一起吧。”
　　简轻语：“……”这位二皇子怎么这么饿。
　　听到陆远沉默后，简轻语顿时急了，心一横直接扒开他身上的锦袍，抓着他只着亵裤的腿扑了上去，刚咬住一块软肉还没用力，就听到陆远冷静开口：“别咬了。”
　　简轻语：“……！！！”
　　褚祯听到陆远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眼底顿时闪过一丝茫然。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殿下，卑职怕是不能留您用膳了。”
　　“为、为何？”褚祯不解。
　　陆远：“因为卑职的姘头在桌下躲着。”
　　褚祯：“……”
　　简轻语：“……”



第 34 章(你的银子)





　　当陆远说出他的姘头在桌子下躲着时,  褚祯的脸瞬间尴尬爆红，吭哧半天后憋出一句：“……在桌子下面？”
　　“殿下想看？”陆远反问。
　　简轻语闻言吓得都快疯了，立刻掐紧了他的腿。
　　褚祯慌张摆手,  甚至因为吃惊往后退了一步：“不不不了……孤对陆大人的私事不感兴趣。”
　　“那就只能请殿下先离开了,  她害羞，不敢见人。”陆远说着，对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褚祯干笑一声,  忙扭头就走，只是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停下,  一脸为难地回过头来：“陆大人，您的姘……”
　　恕他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褚祯清了清嗓子：“桌子下面那位，不是宫里人吧？”
　　“殿下放心，卑职没那么糊涂。”陆远不紧不慢道。
　　褚祯闻言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陆大人有分寸就好。”
　　说罢，他一言难尽地看了安静的桌子一眼，觉得陆远似乎也没那么有分寸。褚祯又叹了声气,  这才尴尬地转身离开。
　　他走了之后，陆远重新坐下，敲了敲桌面淡淡道：“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简轻语便挣扎着从里面扑了出来，半边身子都倚在了他身上。
　　看着她汗湿的鬓角，陆远蹙着眉头掏出锦帕,  在她脸上擦了擦：“这么热？”
　　“我是被吓的好吗？！”饶是怕陆远,  简轻语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一边坐回椅子上一边控诉,  “说什么姘头不姘头的，还要他来看,  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陆远轻嘲：“你当他堂堂二皇子，真会来掀一个下臣的桌布？我不过是为了赶他走才如此说，你怕什么？”
　　简轻语哼哼两声，喝了两杯凉茶才冷静下来，语气也缓和不少：“我是怕影响大人声誉，您可还未娶妻呢，怎能给人留下乱来的印象，仔细传出去没人为您说亲了。”
　　“既然怕影响我声誉，就该早日负责才对。”陆远淡淡道。
　　简轻语心里一咯噔，一抬头便看到他正在盛汤，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她当即松一口气，玩笑般道：“喃喃也想对大人负责，八抬大轿将大人娶回家，可惜圣上不喜锦衣卫与侯爵世家有什么牵扯，为了大人的前途，喃喃也只能忍痛放弃了。”
　　“你若真想娶，就诚心点求求我，或许我会为你想到法子。”陆远斜睨她一眼。
　　简轻语听不出他是在玩笑还是说真的，脸上的笑一时间僵住了。
　　陆远轻嗤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求啊。”
　　她咽了下口水，干巴巴地抱住他，撒着娇道：“今晚泡汤泉，大人喜欢喃喃穿成什么样，喃喃穿给大人看好不好？”
　　温香软玉在怀，即便是虚情假意，也足够讨人欢愉了。陆远不再与她计较，单手扣住她单薄的后背缓缓开口：“那便不穿吧。”
　　简轻语：“……”禽兽。
　　为免陆禽兽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简轻语不敢再胡闹，老老实实地吃了一肚子后，便找借口跑回主殿了。
　　主殿之内宴席尚在进行，她坐下时菜还没上完，宁昌侯看到她轻斥一声：“怎么这般晚才来。”
　　“女儿迷路了。”简轻语小声回答。
　　宁昌侯闻言这才没有再问，只是叫她别再乱走，简轻语乖乖答应了，耐心坐着听大臣们闲聊，时不时往偏门看一眼。
　　陆远始终没有出现，似乎是不打算过来了，简轻语莫名地松一口气，正要收回视线时，褚祯突然出现在偏门的方向。
　　简轻语和他同时愣了一下，褚祯先回过神，对她露出温柔的笑，简轻语蓦地想起自己躲在桌子下的情景，脸不受控地红了。
　　褚祯看着她羞涩地低下头，柔美的五官顿时变得模糊，他喉结动了动，也莫名局促起来，只是没有局促太久，他便被皇叔叫去饮酒了。
　　当意识到褚祯没有再看自己时，简轻语猛松一口气，擦了擦手心的汗假装无事发生。
　　一顿午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当终于可以离开时，简轻语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时腿脚都麻了。
　　宁昌侯夫妇同其他官员说笑着往外走，简慢声和简震也被各自的小伙伴拉走，简轻语因为腿还麻着不敢走太快，不知不觉便落在了人后。
　　当她的腿恢复时，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急忙往外走，还未等跨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简姑娘，请慢！”
　　简轻语愣了一下，一道身影便从身后急急出现在面前，她顿了一下，抬头便和褚祯对视了。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脸，简轻语的心瞬间悬了起来，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殿、殿下，有事吗？”
　　“啊……也没什么事，”褚祯稳了稳心神，“只是想问你可还满意今日的吃食。”
　　一听他说的不是偏殿那事，简轻语顿时松一口气：“怎么会，宫里的膳食都是御厨精心制作，小女很喜欢。”
　　“那为何吃得这般少，可是遇到了什么影响胃口的事？”他方才就注意到了，她回到殿内之后，便好像对面前的吃食没了兴致，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被别的事影响了。
　　简轻语一听他的问题，顿时又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回道：“没有什么事，只是太过拘谨，不敢吃得太放肆。”
　　褚祯闻言松一口气，轻笑道：“不过是寻常宴席，有什么可拘谨的，不过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会紧张也正常，这么说来你方才没吃饱吧？”
　　简轻语只能顺着他的话点头：“是呀，没吃饱嗝……”
　　褚祯：“？”
　　“……饿嗝。”简轻语镇定解释。
　　褚祯恍然，眼底的笑愈发清晰：“原来如此。”
　　简轻语干笑：“是吗？”
　　“你等一下，”褚祯说完朝一个宫人点头示意，宫人立刻小跑过来将手中食盒呈上，褚祯接过来后递到简轻语面前，“这是孤叫人准备的点心，你带回去吃吧。”
　　“不不用了……”简轻语忙拒绝。
　　褚祯坚持：“拿着吧，不是没吃饱么，这些东西是今日宴会多出的，即便你不要，待傍晚时也会由御厨分配好送到各院，一样要到你手中的。”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手中食盒，半晌抬头看向他温和的脸庞，一时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多谢殿下。”
　　褚祯见她肯收，心情也好了起来：“你是孤的救命恩人，不必客气。”
　　听到他提及救命之恩，简轻语的虚荣心顿时满足了，面上的笑愈发真心：“是，那无事的话小女就先告辞了。”
　　“嗯，孤也该走了。”褚祯说完，含笑目送她离开，这才扭头往另一条小路走去。
　　他心情颇好，唇角一直没有放下来，直到走过两段路撞上了陆远，被勾起了偏殿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他脸上的笑才逐渐消失，尴尬慢慢浮了上来。
　　“殿下。”陆远行礼。
　　褚祯咳了一声：“陆大人。”
　　“殿下似乎心情不错。”陆远如往常一样，仿佛没有偏殿那事儿。
　　褚祯也镇定下来，笑笑回答：“是还不错，孤还有事，陆大人忙吧。”
　　“殿下请。”
　　“陆大人客气。”
　　这两人假惺惺的时候，简轻语已经抱着食盒回了偏院，一进去就遇上正要出门的简慢声，两个人乍一见面，同时都顿了一下。
　　“你手里拿的什么？”简慢声问。
　　简轻语低头看了眼，又一本正经地抬头：“食盒，糕点。”
　　“陆远给的吧，”简慢声扫了她一眼，“他倒是对你不错。”
　　简轻语：“……”这人怎么总喜欢把各种事安在陆远头上。
　　她正想是承认还是否认时，简慢声看了眼院外，表情突然变得局促紧张，简轻语下意识地扭头，便看到李桓‘不经意间’经过了偏院大门。
　　她恍然：“你是去找他啊。”
　　“不是，”简慢声立刻否认，说完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别开脸又补充一句，“他只是凑巧经过。”
　　简轻语：“……行吧，你们自便，但最好还是小心点，被抓包可就不好了。”京都礼教严格到变态，若被人看到他们单独见面，哪怕什么都没做，简慢声的名声恐怕都要彻底毁了。
　　简慢声抿了抿唇，没有应声便走了。
　　简轻语抱着食盒回了寝房，将英儿叫来品尝糕点，两个人分吃了大半盒吃食，这才开始翻箱倒柜找泡汤泉的衣裳。
　　虽然陆远那人所说即所想，可她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穿，他不要脸她还要呢……大不了选些他会喜欢的就是。
　　简轻语翻出两套轻薄纱衣，脸颊莫名地泛红。
　　英儿看到她手中的衣衫，顿时皱起眉头：“那些丫头怎么回事，都说了大小姐不喜欢这样的衣裳，怎么还将这种塞到箱子里来了。”
　　说着话，她便要抢走，简轻语急忙拽住：“等一下，我觉得挺好。”
　　英儿愣住：“您先前不是说太轻浮吗？”
　　“……平日穿是有些轻浮，可泡汤泉却是可以的。”简轻语努力镇定。
　　英儿神奇地打量她泛红的脸，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奴婢知道了，您是要穿给陆远看对不对？！”
　　“我没有！”简轻语矢口否认，说完又自顾自解释，“我只是不想欠他的，要还人情而已……”
　　“还什么人情？”英儿不解。
　　简轻语抿了抿唇，将周贵妃等人言语侮辱她的事说了出来。今日晌午之前，她还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每次提起都有被羞辱的感觉，可当看到简慢声将周音儿踹到泥坑，听到周贵妃会离开，是因为陆远出手，这点屈辱感便瞬间消散了。
　　听着简轻语说完昨日之事，英儿的眼角顿时红了：“那群人真是太过分了。”
　　“我就知道你要伤心，所以才没敢告诉你。”简轻语轻叹一声。
　　英儿胡乱擦一把脸：“奴婢不伤心了，要伤心也该那些坏人伤心。”
　　简轻语笑了：“嗯，你知道就好。”
　　英儿点了点头，将衣裳拿过去叠好，一扭头就看到简轻语唇角的笑意，她顿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九爷帮大小姐出气，大小姐是不是很高兴？”
　　“……你这改口可够快的啊。”简轻语扬眉。
　　英儿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哪有。”
　　“也没有多高兴，只是有些意外，”简轻语耸耸肩，“没想到他会为了我去开罪周贵妃。”
　　他在这件事里是全身而退，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在帮她的时候，依然是承担了风险的。
　　英儿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奴婢也没想到，如此看来，其实陆大人还是很在意您的。”
　　“怕是比我想的要在意，”简轻语想起他今日随口说的要她负责，不由得叹了声气，“本以为到秋后，差不多便能回漠北，如今一看，恐怕还要耽搁上一段时日。”
　　话里尽是惋惜，可面上却没多少遗憾，英儿见状捂嘴一笑，将叠好的衣衫送到她手中。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简轻语便去休息了，一直到傍晚时分才迷迷糊糊要醒，闭着眼睛唤英儿：“给我倒杯水……”
　　说罢，她便又开始犯困，直到简慢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起来，水来了。”
　　简轻语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简慢声的脸后半天都没回过神：“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陆远叫我给你送个东西。”简慢声说完，等她坐起来后两只手同时递过来，一只手端着茶，一只手捏着张字条。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最后先拿了字条，打开一看是张简易的地图，终点是一处汤泉，上头还写了时辰。纸上还散着墨味，显然是刚画出来不久。
　　想到陆远如此费心就是为了那点事，还敢让简慢声送过来，简轻语顿时有些无地自容，咳了一声将字条塞到枕头下，接过茶杯灌了大半杯凉茶。
　　“……你怎么遇到他的？”她故作无事地问。
　　简慢声闻言绷起脸：“我在同李桓说话，他便来了。”
　　“哦……那还真是不巧。”简轻语一脸遗憾。
　　简慢声斜了她一眼：“也没什么不巧，我与李桓多日未见，本就没什么话可说。”
　　简轻语：“……”怎么觉得是在阴阳怪气。
　　简慢声突然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嗯？没什么啊。”简轻语一本正经。
　　简慢声盯着她看了半晌，嘲道：“特意写在纸上的，无非是私会的地点时间。”
　　“你知道还问？”简轻语见她拆穿自己，索性也不遮掩了。
　　简慢声不认同地看着她：“你若安心与他断了，就得尽早让他厌烦你才行。”
　　“不用你说，我会的。”简轻语不太想同她说这些。
　　简慢声见她不肯听，沉默一瞬后转身离开，快走到门口时才开口：“若还未动心，最好及时止损。”
　　简轻语眼眸微动，半晌轻叹一声，心情不大好地仰躺在床上。
　　夜色渐渐深了，在距离陆远定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时，外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砸在地面形成一朵朵水花，很快汇成厚厚的积水。
　　简轻语蹙眉站在屋檐下，苦恼地看着如瀑布一般的大雨，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英儿出来时，便看到她跃跃欲试地想冲进大雨中，急忙将她拉了回来：“大小姐，你做什么？”
　　“我去见陆远。”简轻语回答。
　　英儿睁大眼睛：“下这么大的雨，陆大人怎么可能还去汤泉，您还是别去了。”
　　“可是……”
　　“陆大人肯定不会去的，您不如留在房中等待，若他想见您，自然就过来了，”英儿又劝，“或者您等雨小一些再过去也行。”
　　简轻语一想也有道理，思索一番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等人。英儿见状松一口气，留她一人在屋檐下等着，自己转身去干活儿了。
　　简轻语一直等，可雨越下越大，半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而陆远一直没来。她心里越想越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找了把油纸伞冲了出去。
　　山里的雨又凉又硬，还总是伴随着妖风，简轻语冲出去的瞬间伞便被吹坏了，脸上身上也被淋湿，冻得打了好几个哆嗦。
　　她忙掏出怀中的字条，果不其然墨晕成一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这个时候即便过去，怕也是找不到地方，不如回住处等着，简轻语犹豫地回头看一眼，最后咬咬牙朝着大雨冲去。
　　大雨一直下，她凭借记忆跑到了汤泉分布的地方，用手挡在眼睛上方，才勉强看得清路，走了一段之后发现彻底迷了路，不仅没找到陆远字条上所画的地方，还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各个汤泉已经开始往外溢，水哗哗地淌到简轻语脚边，她几次险些滑倒，最后气得一屁股坐下了，冒着大雨喊：“陆远！陆远！”
　　大雨和水流交织的声音将她的呼唤压得死死的，简轻语发着抖蜷到一起，对自己冲动跑出来的事后悔万分，忍不住对着汤泉大骂一声：“陆远你个害人精！”
　　话音未落，身后贴上来一股凉意，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专程跑来骂我的？”
　　简轻语愣了愣，一回头便对上陆远打趣的眼睛，她一时有些发懵：“……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你叫我了。”陆远缓缓开口。
　　简轻语眨了眨眼，试图眨掉雨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在汤泉？这么大的雨，你跑这里做什么？”
　　“我来的时候还未下雨，”陆远将人从地上端起来，直接抱孩子一般抱在怀中，一边往回去的路走，一边不急不缓地说，“看到下雨后本直接去找你，又怕你会来这边，便只能等着了。”
　　“若我没来呢？”简轻语抱紧他的脖子。
　　陆远扫了她一眼：“不来才正常，你发什么疯，竟然真跑来了。”
　　“……不想我来，就该提前告诉我，而不是跑这里一直等着。”简轻语无语。
　　陆远扬眉“若是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跑来了怎么办，像方才一样坐在地上等着淹死？”
　　“我才不会淹死，”简轻语嘟囔一句，半晌突然小小声地问，“若我一直没来，你便一直等着吗？”
　　“我有那么傻？”陆远反问。
　　简轻语噎了一下，半天顶嘴：“反正不聪明。”否则也不会真留下等着，他抱自己的手冷得像铁一样，也不知在这里淋了多久。
　　陆远闻言勾了勾唇角，倒也没有再反驳她。
　　他抱着她缓步往回走，在大雨中犹如闲庭信步，简轻语冷得厉害，便只能缩进他的怀中。
　　待走出汤泉之后，陆远突然停了下来，不急不缓地问：“去我屋里，还是回你那里？”
　　“回我那吧。”简轻语说着便要下来，却被陆远又勒得紧了些，她只得无奈抬头，“陆远，放我下去。”
　　“叫我什么？”陆远眯起眼睛。
　　简轻语立刻脸上堆笑：“陆大人，陆培之，相……”最后一个称呼叫到一半，她猛地闭上了嘴。
　　陆远眼神一暗，许久之后缓缓开口：“你倒是许久没这样叫了。”
　　简轻语面露尴尬，索性将脸埋进他的脖颈。
　　以前刚从青楼跟着他离开时，她时刻害怕自己被丢下，只能费尽心思讨他欢心，相公夫君之类的更是叫个不停，自从回了京都，两人的身份都曝光了，她便没有这样叫过了。
　　陆远的手指在她的背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许久之后，他突然开口：“简喃喃。”
　　“……嗯。”
　　“你对我当真只有利用，从未有过半点真心？”
　　这个问题从她于京都城外逃走之后，他便一直想问，可因为觉得追问也只是自取其辱，所以才从未开口，但今日看着她冒着大雨跑来，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唤他，他便突然又想问了。
　　简轻语听到他沉沉的声音，心头突然一疼，蓦地想起初见时，他虽一身江湖打扮，却掩不住矜贵的做派，在一众风流客显得那样与众不同。
　　大约是被雨淋昏了头，简轻语抱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好半天小声开始：“那日有五六个都是要来京都的，个个看起来都比你好骗，可我还是想跟着你。”
　　陆远唇角勾起，垂下的眼眸中有流光划过：“答非所问。”
　　简轻语撇了撇嘴，干脆不说话了。
　　陆远抱着她大步往前走，偌大的行宫被暴雨困住。简轻语缩在他怀中，虽然也被淋个透心凉，却偏偏生出一种莫名的安稳来。
　　因为大雨，连巡逻的禁军都歇了，陆远一路无阻地抱着简轻语回了偏院，等他们回来时雨也下得小了。
　　英儿看到自家小姐是被抱回来的时候都要吓疯了，急忙冲上去就要问情况，还未开口就听到陆远淡淡道：“送些热水来，再煮两碗姜汤。”
　　他怀里的简轻语对英儿眨了眨眼睛，英儿猛地松一口气，急急忙忙答应一声便跑了。
　　简轻语被陆远抱到了软塌上，暂时用毯子裹住了。简轻语冷得哆哆嗦嗦，却还不忘念叨：“这样会弄湿毯子。”
　　“你倒是会过日子，一张毯子而已，也能看到眼里，”陆远轻嗤，“明日我叫人送来十张。”
　　占便宜的简轻语打个喷嚏，顿时不心疼地裹紧了毯子。
　　英儿在简轻语跑出去的时候便开始准备姜汤和热水，在陆远吩咐之后很快就送了进来，简轻语灌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四肢百骸仿佛一股热流打通，总算没有先前那般僵硬了。
　　待房门从外头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简轻语和陆远二人，陆远脱掉湿漉漉的衣衫，顺便将简轻语剥个干净，抱着便进了浴桶。
　　浴桶里的水不堪重负，哗啦啦地溢了出来，简轻语轻舒一口气，乖顺地枕在陆远肩膀上。两人此刻都不着.片.缕，却谁也生不出旖旎的心思，只是安静地偎依着，驱逐身上的寒气。
　　半晌，简轻语轻叹一声气：“我今日穿了极好看的内衫，可惜大人没看到。”
　　“方才看到了。”水漉漉地裹在她身上，轻透地勾勒出她的腰身。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抱紧了他继续泡水。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缓缓开口：“出去吧。”
　　“大人先出去吧，换床更厚的被子，今晚肯定是要冷的，”简轻语懒洋洋的不想动，“我想再泡一会儿。”
　　“你使唤我是不是太顺手了些？”陆远扬眉。
　　简轻语轻笑：“大人就去嘛，今晚您不也要住下？”
　　陆远不置可否，但还是从浴桶中迈了出去。他一走，水位顿时降了不少，简轻语往里头缩了缩，闭着眼睛继续休息。
　　上次留宿时，陆远留了衣裳在柜子里，这会儿轻车熟路地去拿来穿上，又找来一床厚些的被子，当真打算铺床。他将床上原有的被子抱到脚踏上，打算顺便换个床单，结果刚将枕头拿起来，下面藏着的荷包便暴露在眼前。
　　看着熟悉的荷包，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便握在手中。当手心被突兀地咯到时，陆远玩味地展开手指，想知道荷包里除了那块玉佩，还装了别的什么。
　　他向来想到就做，一冒出这个想法便将荷包打开往掌心倒。先掉出来的是熟悉的玉佩，接着银光一闪，一块碎银子落在了玉佩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陆远扬起的唇角突然僵住，许久之后慢慢消失，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也渐渐漆黑――
　　“陆大人可还记得先前孤说过，有刺客扮作姑娘二次加害于孤。”
　　“孤不肯告诉陆大人，只是不想锦衣卫吓到她，还请陆大人体谅。”
　　“陆大人那儿可有碎银子？”
　　手中的银子仿佛一条无形的线，将一些不甚重要的记忆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因果。陆远默默攥紧了手，玉佩和碎银将手心硌得生疼，他抬起眼眸，迟来地注意到桌上打开的糕点盒。
　　皇家仪制规矩繁复，什么身份用什么器皿都是早就定好的，如今行宫配用眼前这种黑色雕花糕点盒的，只有当今圣上和二皇子两人。



第 35 章(求大人放过...)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寝房里寂静无声。
　　陆远安静地看着桌上食盒，眉宇间阴郁弥漫，眼底晦色蔓延。不知过了多久,  他轻启薄唇,  音色冷淡生硬：“桌上的糕点，是谁给你的。”
　　简轻语刚从水里站起来，正伸手去够布锦擦身,  闻言手指僵了一瞬，这才故作无事地反问：“怎么了？”
　　“好奇。”陆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莫名有些紧张,  千百种思绪一闪而过，最后想到褚祯赠她糕点时说的话，又稍微冷静下来：“没谁啊，应该是中午宴席没用完分赠各家的。”
　　说着话，她从浴桶中跨出来，带起的水哗啦啦地响，很快又趋于安静。简轻语嘴唇发干,  僵站片刻没等到回应后，才小心地擦干头发，又用布锦裹住身子，深吸一口气挂上笑，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大人问糕点可是因为饿了？不如我叫英儿煮些粥和……”
　　话没说完，她突然停在原地,  一双眼眸也猛然睁大。
　　夜色已深,  寝房里只点了几盏灯烛，四周昏黄一片,  可依然能让她清楚地看到陆远眉眼中的阴鸷，以及他手中的玉佩和碎银。
　　简轻语脑中电光火石,  瞬间明白了他为何会问糕点，脸上被热水熏出的红逐渐褪尽，留下一片蔓延的苍白。
　　“大人……”她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可以解释。”
　　陆远平静地抬头，眼眸如万年冰封的雪山，可简轻语却生生看出里头即将爆发的烈焰。
　　“你想解释什么，解释二皇子拿玉佩换来的碎银，为何在你这里？看来你们当真有缘，他换走的碎银给了你，抵给我的玉佩也兜兜转转落到你手里，”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眼底漆黑没有半点笑意，“也难怪你会将玉佩和碎银装进同一个荷包。”
　　简轻语没想到玉佩和碎银还有这样的渊源，吓得急忙解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那玉佩原先是二皇子的，装在一起也只是因为顺手，绝没有别的意思……”
　　“简轻语，我倒是小瞧了你，竟敢背着我攀附二皇子，”陆远冷笑着打断，表情猛然狠戾，宛若一只被激怒的野兽，眼底闪着嗜血的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他看上你，你便能摆脱我了？”
　　“陆远你冷静一点，我可以解释的。”简轻语着急地上前一步，又因为他的表情怯怯停下。
　　陆远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愤怒之余更觉荒唐，怒火将最后一丝理智也燃烧殆尽。他猛地起身，大步朝她迈去，在她往后躲的瞬间拽住她的手腕，一把扯到了床上。
　　简轻语猛然砸在床上，尽管背后一片柔软，她还是被摔得痛哼一声，还未彻底回过神来，身上的布锦便传来了撕裂声。
　　她惊恐地想往后退，却被陆远抓住脚腕拖到身1下，拧住双手□□了上去。不，这根本不算吻，只是纯粹的惩罚，毫无怜惜的进攻让铁锈味弥漫，腥甜的气息叫简轻语再克制不住，忍着疼哽咽出声：“陆远你冷静一点，你别这样陆远……”
　　“当初是你百般勾引，跪着求我带你走，现在才要我别这样，是不是晚了些？”陆远红着眼，粗暴的吻一路蔓延往下。
　　简轻语呜咽一声，哆哆嗦嗦地去推他，却只招来陆远将她桎梏得更紧，她终于崩溃，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巴掌声在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陆远身子一僵，简轻语趁机将他推开，恐惧地缩到了床角，脸上挂着泪水戒备地看着他。
　　陆远死死盯着她，胸膛因为愤怒剧烈地起伏，许久之后才笑了一声，坐起后擦了一下唇角，那里有简轻语方才咬出的伤口，轻轻一拭便能揩出一抹血迹。
　　他压下愤怒，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白皙的脸上逐渐浮出一个巴掌印，与他矜贵孤傲的气质格格不入：“你真当他能救得了你？”
　　简轻语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顿时抖得更加厉害。
　　陆远死死盯着她，一步一步逼近，说出的话如刀子一般：“且不说他如今不过是个皇子，我想杀他轻而易举，即便他护得了你又如何，你不甘心做我的女人，便甘心做他的女人了？若他知晓你与我的事，还会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吗？”
　　简轻语本只是害怕，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怔愣：“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陆远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心软的同时又恨透了，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无数次欺我骗我辱我，将我当成傻子哄骗，你希望我将你当做什么人？”
　　简轻语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心脏上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四肢百骸都跟着疼。
　　陆远不喜她此刻的眼神，攥着她的手将她拉过来：“我说得不对？”
　　“……我与二皇子相识只是意外，从未想过利用他离开你。”简轻语游魂一样与他对视。
　　陆远眯起长眸。
　　“……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一是因为在行宫重逢之前，我从不知晓他的身份，二是因为你与大皇子在周国公府说的那些话，”简轻语低声细语，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怕你疑心我会将你与大皇子的事泄露给他，怕你对我有杀心，怕知道的太多会无法自保。”
　　“我与二皇子在行宫只见过两次，赠我糕点是因为我救过他，碎银是诊金，我们清清白白，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简轻语说完停顿一瞬：“你是锦衣卫，这点小事应该能查得到。”
　　陆远眼神阴郁，眼底并没有信任可言：“既然知道我是锦衣卫，为何一开始不说，非要等到被我发现，才说实话。”
　　“我若说了，大人会信吗？”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平静的假象摇摇欲坠，“我与大人，从来都不是可以相互坦白的关系。”
　　说罢，她对着陆远跪了下去，对着他郑重一叩。
　　陆远眼眸猛地暗下来，右手下意识想要搀扶她，却在动了一下后又强行收了回来。
　　简轻语磕完头，神色淡淡地看向他：“我知道大人恨我当初骗您，可赎身的银票、救命的恩情，我自认已经还了，同样的欺骗和欺辱也都加倍受了，如今再纠缠下去，只会对大人不好，求大人放过我、也放过自己。”
　　兜兜转转，如昨日重现，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也不知是对谁：“你还得清吗？”她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银票恩情、欺辱欺骗，可是他给的，又何止这些。
　　简轻语闻言默默掐紧了手心，许久之后平静开口：“那大人还想要什么，我如今一无所有，只剩下这一条命，不如也还给大人好了。”
　　陆远微微一怔，表情猛然阴沉：“你威胁我？你拿你自己的命威胁我？”
　　“轻语不敢，轻语只是想跟大人……断个干净。”简轻语觉得自己肯定疯魔了，否则怎么敢直接对他提要求。
　　陆远攥住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因疼痛蹙起的眉眼：“你若敢死，我就让宁昌侯府所有人都陪葬！”
　　简轻语以前最怕他这样威胁，可今日一听竟只觉得好笑，扬了扬唇角后垂下眼眸：“那时我已经死了，也顾不上这些了，他们若性命不保，只能说是他们命不好。”
　　陆远阴鸷地看着她，攥着她的手愈发用力，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松开了她，面无表情地从床上离开：“简轻语，你真当我非你不可？”
　　简轻语不语。
　　陆远气得呼吸灼热，胸膛都有些许颤意，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本官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未有人敢如此践踏本官……我再问你一次，当真要断？”
　　想转身就走，可还是折损了自尊，忍不住再问一次。
　　“多谢大人。”简轻语只一句话。
　　“好，好，简轻语你记着，本官不会再来找你，你也最好不要再求到本官头上！”陆远笑了，眼眸漆黑一片，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甩袖离开，砰地将门关出一声巨响。
　　当寝房再次恢复安静，简轻语无力地倒在床上，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次应该是真的结束了。
　　刚下过一场大雨，夜间的行宫果然降温了，简轻语缩在厚实的被褥中，睁着眼睛不知不觉到天亮，最后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晌午，寝房门窗紧闭，只有她一个人。简轻语发了许久的呆，才披一件衣裳出门。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开门的瞬间争先恐后地涌入，简轻语先是觉得一冷，接着便心旷神怡。正在院中纳鞋底的英儿看到她，立刻笑着跑来，只是看清她唇角的伤口时才一愣：“大小姐的嘴怎么了？”
　　“嗯？”简轻语不明所以地抬手摸了一下，唇角顿时传来一阵疼痛，勾起了她关于昨夜不太好的回忆。
　　她抿了抿唇，还未想好如何解释，就听到英儿叹息一声：“您是不小心磕到了吧？也太不小心了些，九爷也是，知道您粗心，也不仔细照顾……”
　　“日后不要唤他九爷了，”简轻语打断，抬眸与她对视后，露出一个笑容，“英儿，我自由了。”
　　英儿愣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自由是什么，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却还是忍不住跟着笑：“真的吗？奴婢能跟着您回漠北了？”
　　“嗯，待回侯府之后，将衣冠冢立了，我就带你走。”简轻语眉眼弯弯，对自由的渴望暂时压下了莫名其妙的惆怅。
　　因为唇角的伤，她接连两日都没有出门，直到被简慢声拉着去泡汤泉。
　　“……你就不能自己去吗？”简轻语嘴角的伤还没好，只能用面纱遮挡。
　　简慢声斜了她一眼：“你当我想同你一起？若非父亲坚持让我带你出门走走，我又怎会过来。”
　　一听是宁昌侯吩咐的，简轻语顿时安分了，老老实实地跟在简慢声身旁。她闷在房中许久，乍一出来看看红墙青瓦，心情顿时舒畅，只可惜好心情没有维持太久，便遇上了周家兄妹。
　　周家兄妹看到她们也是一愣，周音儿顿时表情一阴，板着脸不说话了，倒是周励文含笑上前：“二位是去汤泉？”
　　“周公子也是吗？”简慢声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笑。
　　周励文点头：“是呀，不如一起吧。”
　　汤泉都集中在一处，中间隔着高墙分为两块，男女各用一块，虽然不在一个池子，但也是顺路。简慢声和简轻语不好拒绝，对视一眼后便答应了。
　　“狐狸精……”周音儿嘟囔一句。
　　“音儿，不可胡说，”周励文蹙了蹙眉头，扭头对简家两姐妹歉意一笑，“音儿还小，还望二位恕罪。”
　　“慢声年岁也不大。”简轻语含笑回了一句。
　　周励文顿时尴尬，无措地看向简慢声，简慢声假装没看到他的求助，同简轻语一起往前走，周励文只得横了周音儿一眼，抬脚跟了上去。
　　一行四人除了周音儿，都体面地维持表面礼仪，看上去倒也和谐，直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才静下来，同时看了过去，只见陆远率领几个锦衣卫，正从拐角处朝这边走来。
　　简轻语那夜的勇气早已经散尽，乍一看到他心中一慌，尤其是看到他唇角的伤时，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而一侧的简慢声也看向了对面，只是在与李桓对视后便垂下了眼眸，李桓绷着一张黑脸，看到她身侧的周励文后气压突然低了下来。
　　眼看着锦衣卫越来越近，简轻语喉咙发紧，正思索要不要上前行礼时，周励文便先一步笑着出去了：“陆大人，真是许久……”
　　话没说完，陆远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侧经过，半点余光都没分给他，李桓唇角勾起，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后跟着离开了。
　　周励文行礼的手僵住，直到锦衣卫走远，他才不悦地蹙起眉头，对着身后的三位姑娘挽尊：“陆大人今日似乎不大高兴，看来是宫里有什么事发生。”
　　简慢声只是笑笑，简轻语则直接无视了他，心不在焉地扫了眼锦衣卫消失在尽头的背影，倒是周音儿极为配合兄长：“肯定是这样，你看他唇角的伤，定是发生什么事，否则的话定会对哥哥你十分殷勤。”
　　简轻语闻言，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陆远离开的方向，对自己恢复自由的事总算有了点真实感。
　　遇到锦衣卫之后，四人便沉默了许多，一直到分开都没怎么说话。周励文一走，周音儿便不屑与她们一起了，轻嗤一声扭头进了汤泉，简轻语也懒得理她，只是自顾自进了一件换衣裳的屋子，还未等关上门，简慢声便钻了进来。
　　“你要看我换衣裳？”简轻语扬眉。
　　简慢声坐下：“他嘴角的伤是你咬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简轻语镇定道。
　　简慢声扫了她一眼：“敢摘下面纱吗？”
　　简轻语无言一瞬，突然自暴自弃：“行吧，我承认，是我咬的又如何？”
　　简慢声蹙眉：“不如何，我只是想告诉你，别这么高调，若是被人看出端倪……”
　　“我与他已经彻底断了。”简轻语打断她。
　　简慢声愣了一下：“断了？”
　　“嗯，”简轻语点了点头，又补充，“你放心，这次断得彻底，不会再牵连侯府。”
　　简慢声沉默地与她对视许久，最后眼底闪过一丝释然：“断了也好，锦衣卫本就不是你能招惹的。”
　　“别总说我啊，”简轻语扬眉，“也想想你自己吧，不管是周国公府还是锦衣卫，都不是你能得罪的起的，仔细玩出火来。”
　　“不会，我那日与他已经说清楚了，日后不会再有半点纠葛。”简慢声十分平静，“待这次回京都之后，我便要准备嫁人的一应事宜了，不好再耽搁他。”
　　简轻语听到她提嫁人，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是半晌问了一句较为实际的：“你跟那李桓没发生什么吧？”
　　“什么？”简慢声不解地看向她。
　　简轻语不知该如何解释，半晌干笑一声：“没事。”
　　简慢声回过味来，顿时羞恼：“我是名门闺秀！怎可能做出那种事！”
　　“说得好像谁不是名门闺秀一样。”简轻语说完，在她发火之前飞快地换了间屋子更衣，简慢声又气又羞，偏偏拿她无可奈何，只能随她去了。
　　待她们换好衣裳进入汤泉时，周音儿已经独自在里头玩了许久，看到她们后顿时皱起眉头，霸道地指使：“你们两个，去隔壁那个池子，别来扰了本小姐的清净！”
　　简轻语顿了顿，四下看了看只有她们三人的汤池，还戴着面纱的眼睛笑眯眯：“我劝你最好规矩点。”
　　“怎么？还想打我？”周音儿冷笑，“我哥可就在附近，你们敢吗？”
　　“敢啊，在他跑来之前，我们两个足够淹死你了。”简轻语挽起袖子。
　　眼看着她真要过来，周音儿顿时怂了，缩到角落里恨恨地瞪着她们。然而她没有老实太久，她的小姐妹便也来了，有了帮手的周音儿顿时嚣张起来，各种阴阳怪气地说话。
　　简轻语蹙了蹙眉，一扭头对上简慢声不耐烦的视线，两人索性起身准备离开。
　　周音儿顿时叫小姐妹们拦住二人：“站住！”
　　“你还想怎样？”简轻语不悦回头。
　　周音儿冷笑一声：“上次踹我的事，你们想就这么算了？”
　　“我们何时踹你了？”简慢声冷静反问。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周音儿气得脸都红了，说完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也是，没有人证物证，确实无法定你们的罪。”
　　简轻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板着脸将简慢声拦在身后：“所以呢？”
　　“所以，你们不是想淹死我吗？不如试试啊。”周音儿说完，立刻咬着牙扑上来，她的小姐妹们也是嚣张惯的人，见状也跟着来了。
　　简轻语拉着简慢声就跑，但还是被拦了下来，只能咬着牙跟她们推搡，最后一群人都落进水里，她的脸上不知被谁挠了一道，面纱掉落的同时突然火辣辣的疼起来。
　　“你敢抓她？！”简慢声看到简轻语的脸后，眼眸猛地睁大，咬着牙抓住了周音儿的头发，往水里按了下去。
　　简轻语再一次被她的泼辣吓到，回过神后也赶紧对付其他人，汤泉里顿时惨叫连连，外头伺候的宫人听到动静，进来一看是这场面，顿时吓得赶紧叫人，场面再次乱成一团。
　　一刻钟后，小姑娘们穿着乱糟糟的衣裳，顶着鸡窝一般的头发，被带到了汤泉之外。周励文匆匆赶来，看到周音儿脸上的抓伤后顿时心疼不已，扯过周音儿厉声问：“谁做的？！”
　　“我。”简慢声面无表情地上前。
　　周励文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头发凌乱的姑娘是他的清冷未婚妻，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她先抓伤了我姐姐。”简慢声看向他。
　　第一次被唤姐姐的简轻语愣了愣，回过神后站到她身边：“没错，是她先动了手，慢声才会还击。”
　　周励文看到简轻语脸上比周音儿严重的血道子，和她唇角重新裂开、像是新伤一样的口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气不顺地开口：“可你们比她年长……”
　　“周公子若非要说年纪，那你可比我跟慢声大，怎么也在这里帮亲不帮理起来了？”简轻语蹙眉打断。
　　周励文再次噎了一下，只得求助地看向简慢声，见她一言不发，顿时有些失望：“慢声，你好歹也是音儿未来的嫂嫂……”
　　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拉着简轻语便要离开，然而却被打架的小姑娘之一拦住了：“不能走！你们今日若不道歉，我是不会让你们走的！”
　　“没错，你们必须道歉！”其他小姑娘也涌了过来。
　　简轻语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是谁先动的手，你们心里最清楚，要道歉也该你们道歉。”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我们先动手？”周音儿立刻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说完眼底闪过一丝畅快。
　　周励文立刻打圆场：“你们就道个歉吧，小事化了不好吗？慢声你最懂事，快劝劝你姐姐。”
　　简轻语听他又去逼迫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干脆拉着简慢声要走，周音儿等人眼疾手快地拦住她们，场面顿时一触即发，眼看着又要闹起来。
　　宫人们赶紧去拦，混乱之中听到一声怒喝：“都住手！”
　　众人同时一愣，看到赶来的锦衣卫后瞬间安静了。
　　简轻语也没想会再次碰到陆远，还是这种场景之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陆远的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待看到她脸上的伤时停顿一瞬，却也很快无事地转开，仿佛她与其他人在他眼中，没有半点不同。
　　简轻语抿了抿唇，不经意间扯到了唇角的伤口，顿时疼得皱起眉头。陆远握着刀柄的手一紧，眼底一片晦色。
　　怒喝的李桓看到简慢声狼狈的样子，尽管还在生她的气，但依然愤怒了：“行宫之中天子脚下，谁敢聚众闹事！”
　　他这么一吼，其他小姑娘都吓呆了，周励文赶紧上前道：“都是小姑娘之间闹矛盾，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这就散了。”
　　李桓本就厌恶他，听到他的话更是黑了脸：“闹矛盾？闹矛盾能闹出一身伤？你一个大男人，如何连群女人都劝不住？！”
　　周励文也是自幼被捧惯了的，现下被当着众人的面下了脸面，顿时也是尴尬得厉害，偏偏又不敢对锦衣卫发火，只能干笑着看向陆远：“陆大人，你看此事……”
　　“李桓。”陆远开口。
　　李桓立刻应声。
　　“宫中闹事，该何刑罚？”陆远问。
　　李桓本以为他是要为简家姐妹出气，没想到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他愣了愣后赶紧回答：“轻则杖刑五十，重则处死。”
　　听到他的话，有胆小点的立刻软着膝盖坐下，周音儿也开始慌了，周围顿时一片哭声。
　　周励文表情僵硬：“陆大人，她、她们都是一群弱女子，哪受得了这种皮1肉之苦。”
　　“周公子想代为受刑？”陆远反问。
　　周励文愣了愣，最后一咬牙：“实在不行，音儿的刑我代受了。”
　　“哥哥……”周音儿哽咽。
　　李桓闻言，讽刺地看向简慢声，发现对方没看自己后直接板起脸。
　　陆远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国有国法，向来没有代人受过的说法，周公子的好意，令妹怕是只能心领了。”
　　说着话，其他锦衣卫便围了上来，当真将所有姑娘都抓了起来，李桓见状心一横，先一步将简家两姐妹抓住，以免其他人唐突了她们。简轻语原本还只是心不在焉地站着，一看这架势立刻恐慌，下意识地看向陆远。
　　陆远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拖出去，打。”
　　简轻语心下猛地一沉，意识到陆远正做得出此事后，愈发恐慌起来。以锦衣卫的狠戾，别说是五十棍，就是十棍都足以要了她性命，她还无法怨恨陆远，因为陆远也非蓄意报复，以他平日的手段，这五十棍再正常不过。
　　是她要断得干净，他自然不会再徇私。
　　简轻语蓦地想起昔日被血染红的短街，攥着简慢声袖子的手愈发收紧，正当她愈发恐慌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不过是一点小事，何须如此阵仗。”
　　她听出是谁，眼睛瞬间一亮，陆远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期盼，握着刀柄的手猛地用力，指尖顿时白了一片，手背上突出明显的青筋。
　　褚祯含笑走了过来，看到简轻语脸上的伤后顿时蹙眉，抿着唇看向陆远：“陆大人。”
　　“殿下，”陆远垂下眼眸，掩盖其间翻滚的阴郁，“若是求情，还是算了，国有国法，卑职不能徇私。”
　　“陆大人公正无私，孤的确佩服，只是这些姑娘犯的，说到底也只是小错，若就这么受刑，怕是不大妥当，不如到父皇面前说上一二，请他老人家定夺如何？”褚祯无奈道。
　　真闹到圣上面前，怕是只会引起他发笑，杖刑自然也会不了了之。褚祯和陆远都清楚这个结果，所以在说完这句话后，褚祯停顿一瞬，又给了台阶：“不过这点小事也不好打扰圣上，陆大人，不如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陆远沉默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下不为例。”
　　他一开口，其余人连忙谢过，不出片刻便都跑了，陆远转身便走，李桓深深看了简慢声一眼，也跟着走了。他们一转身，简轻语就松一口气，低着头摸出面纱便要戴上。
　　“不可以，”褚祯忙拦住她，“你脸上还有伤，捂着会留疤。”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简轻语感激地福身。
　　褚祯忙虚扶她一把，蹙着眉关心：“吓坏了吧，随我去见太医，给你治一治脸上的伤……”
　　陆远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明明走出一段距离了，却依然能听到他们若有似无的对话，李桓惊疑不定地跟着他，一时间闹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陆远步伐越来越快，拐过一个拐角后握拳狠狠砸在了墙上，李桓失声：“大人！”
　　陆远收回手，阴鸷地盯着墙上的血印看了片刻，这才面无表情地离开。



第 36 章(得偿所愿)





　　汤泉之外,  褚祯蹙着眉头，掏出锦帕递给简轻语：“你稍微清理一下伤口，孤带你去看太医。”
　　说完,  他停顿一瞬,  叹了声气：“她们姑娘家家的，怎么下手这么狠，你唇角都裂了。”
　　简轻语尴尬一笑,  扯到唇角的伤又皱起眉头，一旁的简慢声听到他熟稔的语气,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也很快掩去。
　　“走吧，”褚祯蹙眉开口，“钱太医现下应该在，他对外伤更为擅长。”
　　“不必这么麻烦，我回去自己上些药便好。”简轻语忙拒绝。
　　褚祯闻言表情些许微妙：“女子容貌最为重要，还是让太医看看吧,  切莫自己胡乱……这是太医职责所在，你若不肯让他们医治，他们便是失职了。”
　　“……这么严格吗？”简轻语对宫里的规矩并不熟悉，闻言迟疑地看向简慢声。
　　简慢声喉咙动了动，半晌看着她脸上殷红的伤口，抿了抿唇开口：“既然是殿下一片好意,  你还是去一趟吧。”
　　简轻语点了点头：“好吧,  那就去吧。”
　　“我陪着你。”简慢声忙道。
　　简轻语应了一声，姐妹二人便跟着褚祯去了行宫中临时的太医院,  她们到时，周音儿跟周励文也在,  一个与国公府相熟的正在为周音儿诊脉。
　　看到简家两姐妹同二皇子一同进来，周励文兄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还未等回过神，太医们便呼呼啦啦都涌了过去，就连给周音儿诊脉的人也跑过去行礼，直接把周家兄妹晾下了。
　　周家是周贵妃和大皇子的母家，与二皇子一派私下里向来都是泾渭分明剑拔弩张，但面上却是关系亲密。周音儿和周励文对视一眼，便齐齐上前行了个礼。
　　简轻语和简慢声跟在褚祯身后，这群人对着褚祯下跪，搞得好像对她们下跪一样，尤其是周家兄妹也在这群人里时。早知道他们也在，说什么也不会来了，二人对视一眼，有了一样的想法。
　　褚祯温和地点了点头：“都平身吧，钱太医可在？”
　　“臣在。”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忙道。
　　褚祯往旁边一让，简轻语暴露在众人面前，他这才缓缓道：“劳烦钱太医为简大小姐医治。”
　　“是。”钱太医忙应一声，微微直起身看向简轻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简轻语既来之则安之，落落大方地跟着他去看伤了。
　　褚祯见她坐定，这才扭头对简慢声道：“孤还有事，便不多留了。”再留未免会引有心人多想。
　　简慢声听到他要走，顿时松一口气：“恭送殿下。”
　　众人也跟着恭送，褚祯又看了简轻语一眼，这才抬脚朝外走去，一直到他走出好远，众人才直起身各自忙碌。
　　周音儿狠狠瞪了简慢声一眼，便叫太医继续为她诊脉，简慢声直接无视她，垂着眼眸要去找简轻语，却被周励文拦下了。
　　“能聊聊吗？”他问。
　　简慢声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太医院外，未婚夫妻面对面站着，一个表情凝重，一个神色淡淡，气氛算不上多好。
　　“你们是怎么回事，二皇子为何会亲自送你们过来看诊？”周励文皱着眉头。
　　简慢声平静地看着他：“大约是看简轻语伤得重，心下怜悯，才会送我们过来吧。”
　　“他哪有那么好心，我看呐，分明是见色起意，”周励文愈发严肃，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你这个姐姐也不是善类，否则为何能这么快引起二皇子的注意，你日后与她往来时，可要长个心眼。”
　　他原本还觉得简轻语美貌懂事，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自家妹妹闹别扭，还撺掇简慢声与他顶嘴，再多的好感也败没了，此刻对她只剩下讨厌。
　　听到他的话，简慢声眼神微冷：“周公子慎言，那是我姐姐。”
　　周励文顿了顿，没眼色地叹了声气：“又不是亲姐姐，你们关系如何我还能不知道么，总之你要万分小心她，切莫要她搭上二皇子，否则日后像什么样子。”
　　他们周家注定与大皇子绑在一条船上，若简慢声嫁给自己之后，她的姐姐再与二皇子有了什么纠葛，到时候周家怕是会失去大皇子的信任，从争储的权力中心挤出去。
　　简慢声自然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心里顿时十分厌烦，但难得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周励文见她再次乖顺，顿时笑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握她的手，简慢声吓得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周励文顿时僵住了。
　　简慢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夸张，顿了顿后低着头解释：“还未成婚，周公子切莫如此。”
　　周励文盯着她看了半晌，顿时笑了起来：“慢声，我最喜欢的便是你规矩守礼，只有这样，才配做我周家的儿媳。”
　　简慢声垂着眼眸没有应声。
　　周励文心情颇好地回了太医院，简慢声独自站了片刻，一回头对上简轻语促狭的双眼，她顿了一下，看着简轻语脸上包着的白布淡淡问：“听到多少？”
　　“不论是提醒你小心我，还是夸你规矩守礼，”简轻语走到她面前，“都听到了。”
　　简慢声闻言‘哦’了一声，往外走时表情淡定，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简轻语追上去：“你不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难不成你真看上二皇子了？”简慢声反问。
　　简轻语耸耸肩：“那倒没有，我与他只是泛泛之交。”
　　“那日后最好离他远一点，”简慢声扫了她一眼，看着她湿润勾人的眼眸提醒，“周励文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二皇子并非那么好心的人，至少不会好心到送一个女子来就医。”
　　简轻语微微一怔，失笑：“不会吧……”
　　简慢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简轻语笑不出来了：“不管他有没有那种心思，但我日后会疏远他的。”她与二皇子虽然互相救过命，可本质上也不算相熟，只是相处算得上自在，可若这点自在会对她造成麻烦，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她也不会再要了。
　　简慢声见她都听进去了，这才没有再说。
　　姐妹俩回偏院后，便各自回房歇息了，英儿看到简轻语脸上的白布，吓得差点昏过去，确定太医诊治之后才放下心来，扶着她到床上歇下了。
　　汤泉一事很快在行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连后厨的帮工都知晓那群贵族小姐打架的事了。
　　圣上听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时，一时间笑得咳嗽不已，陆远及时奉上一杯水，一侧的褚祯也及时扶住了他。
　　圣上喝完，含笑看着陆远：“你当真要打她们五十棍杖？”
　　“她们犯了宫规，应当受罚。”陆远不急不缓地回答。
　　“可不就是要真打，儿臣好说歹说，这才劝下他。”褚祯无奈接话。
　　圣上脸上的笑意更深：“培之啊培之，你都二十五有余了吧，怎么还半点不开窍，丝毫都不心疼小姑娘，若非祯儿及时赶到，那群丫头怕是要被你打死了吧，你这样的，哪个敢放心将自己女儿嫁给你，难怪这么大了还没成婚。”
　　陆远垂着眼眸不语。
　　褚祯叹了声气，替他说话：“陆大人也是秉公执法，父皇还是不要取笑他了。”
　　“行，朕不取笑他，朕取笑你，”圣上扬眉看向褚祯，眼底满是慈爱，“听说今日打架的那群丫头里，有一个是你亲自带去给太医诊治的？”
　　陆远眼神一暗，冷淡地看向褚祯。
　　褚祯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也没有隐瞒：“父皇说的是宁昌侯之女简轻语吧，的确是儿臣带着去看的太医。”
　　“哦？可是他那个刚从漠北回来的大女儿？”圣上眯起眼睛似在回忆，“朕先前在宴席上见过，生得花容月貌气质不俗，难怪祯儿喜欢。”
　　“……父皇别开玩笑了，对姑娘家声誉不好，儿臣与她只是一见如故，所以总想照顾她而已。”褚祯说完看了陆远一眼，示意他不要说出简轻语救他之事。
　　如今尚不知晓大皇子是不是刺杀他的主使人，简家与大皇子外家又息息相关，他怕此事说出来，会引起圣上多想，进而对简轻语不利。
　　看着他为简轻语考虑良多，陆远如被侵1犯领地的野兽，本能地感到不悦，但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只是微微颔首回应了他的眼神。
　　褚祯这才松一口气。
　　圣上还在大笑，笑够了扭头与陆远道：“你看看你看看，朕还没说什么，他便已经护上了，当真是儿大不由爷！”
　　“殿下对圣上向来坦诚，既然他说没什么，想来就是没什么。”陆远淡淡开口。
　　圣上笑眯眯的：“你可真是千年的铁树，他都表现得这般明显了，你竟也看不出来。”
　　“父皇！”褚祯无奈。
　　圣上又笑：“好好好，不说了！”
　　陆远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突出，片刻后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褚祯见圣上还想再聊此事，急忙将话题转移了，又陪圣上聊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
　　褚祯走后，陆远又为圣上道了杯茶，圣上接过来后笑意淡淡：“这宁昌侯别的本事没有，生的女儿倒都有出息，二女儿定了周家那小子，如今大女儿又得了祯儿的青睐，若真让此事成了，日后不论谁继承大统，他怕是都能稳坐钓鱼台。”
　　陆远手一顿，面上滴水不漏：“相信侯爷不敢有这么大的野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可说不好，”圣上唇角还扬着，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其实这样也不错，若他两个女儿真有那个本事笼络男人，日后不论谁继位，有她们劝导，应该都不至于对另一个下杀手。”
　　他说完停顿半晌，面上流露出深深的疲惫，“朕就这两个儿子，不管怎么样，朕都想他们都活着。”
　　“圣上身子骨还硬朗，不必这么早考虑日后的事，”陆远垂着眼眸，遮掩其间情绪，“再说人心难测，若真动了杀兄弑弟之心，又岂是女人可以笼络的，宁昌侯的女儿是好，可惜侯府势力单薄，将来若真要出事，恐怕也护不住女婿。”
　　圣上闻言沉默下来，许久之后轻笑一声，倒没有反驳他这番话。
　　另一边，不知险些被定亲的简轻语在屋里一直待到晚上，正打算出门用些吃食时，突然听到外头传来秦怡的呵斥声，她顿了顿将英儿叫进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您和二小姐今日与人打架的事在宫里传遍了，夫人……”英儿对上简轻语的眼睛，咬咬牙继续道，“夫人听说二小姐为了您，与周家公子顶了嘴，这会儿十分不高兴，还要拉着简慢声去致歉。”
　　秦怡的话要比她复述的更不客气，尤其是针对大小姐的那些，只是她不愿意说出来惹大小姐不高兴，所以尽可能地省略。
　　“不是我们的错，也要去道歉？”简轻语不用想，也知道秦怡会迁怒她，倒也没有别的感觉，只是听到简慢声要去道歉后蹙起眉头。
　　英儿叹了声气：“与周国公府的亲事是夫人花了大力气求来的，眼看着快成亲了，这时候若是惹恼了周国公府，让他们为此退了亲，二小姐日后可就抬不起头了。”
　　“所以就要自己女儿委曲求全？”哪怕秦怡有千百种理由，简轻语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这还未成亲，便将姿势放得这么低，若将来成亲了，不得被周国公府踩在头上？”
　　“……可即便不放低姿态，将来也是要被踩在头上的，”英儿小声反驳，“高攀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简轻语表情复杂：“值得吗？”
　　“一门亲事能换来侯爷仕途通畅、夫人面上有光，”英儿说完想了一下，“只是苦了二小姐，高门大家的儿媳可不好做，他们家还有个蛮横的小姑子，日后少不得要被磋磨了，不过只要熬出来了，日后也是显贵的大夫人，总的来说还是值得的。”
　　简轻语抿了抿唇，许久之后才淡淡开口：“若是我母亲还在，她定然不会如此。”至少在为她做打算之前，会先问她想不想要。
　　大约做母亲的与做女儿的性子都是反着来，她母亲温柔贤淑，一辈子没什么脾气，也乐于顺着她，所以她生了一身反骨，不喜欢的便不要，即便一时委曲求全，也早晚要讨回来。而秦怡性子要强，生出的女儿便处处顺着她，只要她能开心，自己的将来和人生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她越长大，便越感激母亲的教养方式，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所有人都说她母亲迂腐、无能、没有骨气，守着活寡过一辈子不说，死后还非要进负心人的祖坟，她也要拼了命从漠北来到京都，完成母亲的心愿。
　　“若是母亲知道迁入祖坟这般难，定会要我放弃。”简轻语提起她，眼底一片温柔。
　　英儿心疼地点点头：“是呀，先夫人最疼大小姐了，她只希望您能高高兴兴的。”
　　“我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简轻语扬唇。
　　外面的斥责声逐渐消失，英儿又跑出去打听一番，得知秦怡到底带着简慢声去登门道歉了。简轻语心里突然生出些许烦闷，做什么的兴致都没了。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夜里，实在睡不着的她索性悄悄起床，一个人散着步打发时间。到底还在行宫之中，她不敢这个时候出去，只能在属于侯府的偏院里走来走去，当走到第三遍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简轻语吓了一跳，一回头便对上简慢声泛红的眼睛，她顿时无语：“……你能不能别吓人？”
　　“你若不出来，我也吓不着你。”简慢声扫了她一眼。
　　简轻语轻哼一声，歪着头打量她的眼睛：“哭了？”
　　“没有。”简慢声别开脸。
　　简轻语也没有再问，只是到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简慢声不理人，却无声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简轻语坐下后，两个人便不说话了，一个仰着头看月亮，一个低着头看石头。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感叹一声：“月亮真美。”
　　“再美也是抓不住的，倒不如石头。”简慢声淡淡道。
　　简轻语笑了一声：“我喜欢的，得不到看看也好，不喜欢的，哪怕送到手边我也不要。”
　　“真塞到手里了，便由不得你了。”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行宫夜间透着凉意，简轻语出来时也只着一件单衣，坐了片刻后便觉着冷了，于是伸伸懒腰站了起来，也不与简慢声告别，只是平静地朝寝房走去。
　　“我今日问了父亲，他说准备回京都之后便为你母亲迁坟。”简慢声突然开口。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心跳突然加快：“真的？”
　　“是他亲口所说。”简慢声抬头。
　　简轻语回头看向她：“你为何要问这件事？”
　　“因为我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漠北。”简慢声淡淡道。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如何知道……”
　　“你不属于京都，”简慢声与她对视，“我从第一次见你便知道，你早晚都会走。”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倏然笑了：“对，我早晚都要走，所以呢？为何想知道我何时回漠北？”
　　“因为我的婚期提前到了十月初，我不想你送我出门，也不想你在我家赖太久。”简慢声垂下眼眸。
　　简轻语闻言安静下来，再次抬头看了看月亮，唇角逐渐起了笑意：“放心，只要立冢顺利，我定然会在你成婚之前离开。”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
　　简慢声抬起眼眸，安静地看着她离开，许久之后唇角翘起一点弧度，眼底清冷一片：“至少这世上，还是有人可以得偿所愿。”
　　夜色渐深，偏院里渐渐静了下来，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简轻语回寝房之后，便没有再出门了，偶尔宁昌侯叫她一同用膳，她也找借口推了。秦怡正不待见她，见她如此顿时气顺了不少。
　　不知不觉在行宫已经待了许多日，这段时间里，简轻语都没见过陆远，关于大雨那夜的记忆也渐渐模糊，再回忆起他仿佛如上辈子一般。
　　陆远没有像上次分开时那样，半夜偷偷摸进她的房间，像是真的与她一刀两断了，她终于渐渐变得自在，也开始怡然自得。她在这样的自在中，不知不觉地迎来了中秋节。
　　不论是在京都还是漠北，中秋都是个大日子，往年她都是同母亲一起度过，今年却要参加行宫盛大的宴席、与当今圣上朝廷重臣一起过节。
　　经过上次的午宴，简轻语已经有了经验，在参加之前特意吃得饱饱的，这才更衣出门。宁昌侯一家早已经收拾妥当，正与其他官宦世家聚在一起说笑，简轻语过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她今日穿了水红色衣裙，戴的全套头面都是纯金所制，同其他夫人小姐的首饰比起来不算贵重，可她黛眉远山、红唇勾勒，红与金相辉映，端端一朵人间富贵花，不论是俏皮的还是温柔的妆扮，都要被她压下一头。
　　宁昌候笑开了花：“轻语快来，都等你许久了。”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走过去时注意到许多人都在看她，顿时心中懊悔。她本不想穿得这么打眼，可参加宫宴不能太随意，而这是她最后一套还算能拿得出手的，便只能换上了。
　　秦怡看着她低眉顺眼地走到宁昌侯身侧，对她压了简慢声的风头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的慢声已经得了天底下最好的亲事，她没什么不满意的，若出风头能叫简轻语尽早寻门亲事嫁出去，倒也算好事一桩。
　　一行人心思各异，简轻语朝众人打过招呼后，便跟简慢声站到了一起，姐妹俩一个貌似牡丹，一个气质清荷，十分地惹眼。简震的伙伴时不时偷瞄她们一眼，最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简震：“你大姐姐定亲了吗？”
　　“没有，”简震摇头，说完见伙伴意动，当即骄傲拒绝，“我家姐姐，眼光可高着呢，你就别想了。”
　　伙伴：“……”哦。
　　简轻语听着他们的对话，咳了一声才没笑出来。
　　她静等着宁昌侯寒暄完，这才进了主殿，没多久圣上便来了，褚祯和陆远如上次一般、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
　　简轻语许久没见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对上他淡漠的眼神后立刻清明，垂下眼眸同众人一起行礼。
　　“今日过节，诸位爱卿不必多礼。”圣上笑呵呵道。
　　众人应声，这才坐下。
　　简轻语一坐稳，便感觉上方有人看她，她下意识抬头，结果与圣上对视了。她懵了一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所以只能对着他笑笑。
　　圣上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顿时哈哈大笑，笑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简轻语听到宁昌侯嘀咕‘圣上今日心情怎么这么好’，顿时心虚地摸摸鼻子，总觉得他是因为自己笑的。
　　褚祯一直关注简轻语，自然也看到了她刚才的笑，听到圣上笑了，唇角也悄无声息地扬起，陆远垂着眼眸，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之后圣上便没有往这边看了，简轻语总算松一口气，专注于眼前的吃食。
　　或许是因为过节，今日比起上次没了太多规矩，简轻语不禁懊恼自己来时吃得太多，只能一样尝一点。圣上看到她想吃又吃不下的样子，又是一阵发笑。
　　众人再次看了过去，圣上咳了一声，依然没有说话。
　　简轻语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头也不敢抬地熬完了整顿饭。
　　因为是中秋节，今日的宴席特意设在晚上，用完膳正好可以去赏月。众人陪着圣上去了高台之上，除了与圣上亲近的那些人，其余人都老实地做陪衬，场面实在算不上热闹，倒是山下小镇上传来的庙会声，虽然隐约却十分引人向往。
　　年轻些的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圣上此刻像极了和蔼的长辈，见状笑眯眯道：“行了，都别留下陪朕这个老头子了，去山下转转，买些好吃的好玩的，拿回来也叫朕瞧瞧新鲜。”
　　众人急忙应声，圣上又道：“别丫头小子各分两派，不安全也没有趣，今日过节没那么多讲究，丫头小子们一起行事，陆远，你再派几个得力的跟着，定要每一个都平平安安的。”
　　“是。”陆远应声。
　　年轻人顿时三三两两往外走，简轻语也要转身离开，却听到圣上突然道：“祯儿，你陪着简家大丫头，朕许久没吃驴打滚了，你跟她去买一些来。”
　　此言一出，高台之上瞬间安静，陆远眼神猛然一暗，两只手紧攥成拳。



第 37 章(不够喜欢)





　　半空炸开一朵烟花,  短暂地遮掩了圆月清辉，当烟花落尽，四周一片寂静。
　　在京都这样礼教森严的地界,  能男女同行游玩的,  要么是已经定亲好事将近，要么是沾亲带故，鲜少有毫不相干的人同路,  圣上如今当着众人的面，点名要简轻语与褚祯同行,  分明是有意要她做自己的儿媳。
　　在听完圣上的吩咐后，各家顿时表情各异，尤其是周国公府一众人，更是难掩意外，周音儿更是又恨又气。周国公府是大皇子母家，她将来是要嫁给大皇子做正妻的，若简轻语与二皇子成了,  岂不是要与她成妯娌了？
　　再说了，谁都知道两位皇子注定只有一人能登皇位，若简慢声和简轻语分别嫁给两个阵营，岂不是不论结果如何，他都有泼天的富贵等着？真是好大的胃口！
　　她这么想，周国公府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再看向宁昌侯等人时,  面上的不愉几乎要遮掩不住。秦怡着急地看向宁昌侯，却碍于圣上在前不敢放肆,  只能偷偷掐他一下。
　　宁昌侯吃痛，忙上前行礼：“轻语初来京都,  许多规矩还不懂，若是同二殿下一同，怕是会唐突殿下。”
　　“他一个破小子，有什么可唐突的，朕还怕他照顾不好简丫头呢，”圣上脸上笑意不减，说话的语速却慢了下来，“莫非你也有同朕一样的担忧？”
　　“……臣、臣不敢。”宁昌侯汗如雨下。
　　圣上这才含笑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简轻语：“你呢？简丫头，可愿意同祯儿一同出游？”
　　褚祯立刻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简轻语后背刷地出了一层薄汗，她低着头，强行忽略前方某人阴鸷的视线，许久之后才白着一张脸道：“小女自、自是愿意的，只是身子不舒服，怕是不能出门。”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她这句话至少表明了不想攀附二皇子、宁昌侯府也没有两边阵营都站的野心。
　　果然，她说完之后，宁昌侯松了一口气，周国公夫妇的表情也好看了些，只是褚祯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失望。
　　圣上笑意不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对简轻语的欣赏，正欲说什么，一阵风突然吹过，他猛地咳嗽起来，陆远淡漠提醒：“圣上，您该喝药了。”
　　“喝药，对，”圣上这才想起来，慢悠悠地往台下走，“那便去喝药吧。”
　　言语间倒是没有再提强拉红线的时。
　　简轻语猛地松一口气，正觉腿软时，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她一抬头，便对上了简震担忧又别扭的视线。她微微摇头，无声地看向简慢声，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
　　圣上要褚祯与简轻语同行的事，就像一粒石子丢进了湖中，引起涟漪之后很快又趋于平静。高台之上，长辈们继续聊天，年轻一辈的呼朋唤友出去玩，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褚祯欲言又止地看了简轻语一眼，到底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寻她，而是低着头先转身离开了。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秦怡才敢嘟囔一句：“祸水，差点连累侯府。”
　　“母亲，”简慢声难得在她说简轻语时蹙眉，“慎言。”
　　秦怡张了张嘴，最后恨恨地横了简轻语一眼，不高兴地扭头坐下了。宁昌侯干笑一声，抬头对简轻语道：“你做得很好，今日确实不关你事，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嗯。”简轻语乖巧地点了点头。
　　宁昌侯叹了声气，也不知说什么了：“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一圈吧，今日山下有庙会，应当是热闹的。”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便带着简慢声和简震下楼了。
　　一离开高台，她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简震也直拍心口，一边往外走一边抱怨：“大姐，你方才也太胆大了，竟然连圣上都敢拒绝，你就不怕他生气治你个不敬之罪吗？！”
　　“怕死了……”简轻语表情苦涩，接着重点歪了，“你唤我什么？”
　　简震愣了一下，顿时脸一红，不高兴地嚷嚷：“你管我叫你什么，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说完就先跑了。
　　简轻语一脸无语：“他急什么？”
　　“他心思简单得就差写在脸上了，你当真不知道他急什么？”简慢声斜了她一眼。
　　简轻语嘿嘿一笑，倒也没有反驳。
　　简慢声见她笑了，这才转开视线，姐妹俩无声地往前走，默默平复还未彻底消散的恐惧。
　　她们准备下山的时候，陆远刚将圣上扶回寝殿，圣上坐下后看一眼安静的他：“行了，你也出去走走吧，这么大的人了，成天跟着朕这个老头子像什么样子。”
　　换了以往，陆远定会拒绝，然而这次只是沉默片刻，便低头应下了。
　　圣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高台这边，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不远处的平地上，宫中监事早已经准备了十几辆马车，每辆马车前都配了锦衣卫，一看就是圣上亲自安排的，否则有谁敢让锦衣卫给自己当护卫。
　　因着周全的准备，来得早的人已经坐上马车，朝着行宫外去了。待简家三姐弟到地方时，已经只剩下两三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前站的是小黑脸李桓，另一边是季阳。
　　看到简家三姐弟，季阳心气不顺地横了简轻语一眼，显然已经听说了高台上的事。李桓倒是上前一步，然而下一瞬，简慢声便面无表情地往另一辆马车去了。
　　“二姐，要不我们坐这一辆吧。”简震小声唤她。现下剩的三辆马车三个锦衣卫，其中两个都是揍过他的，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纠结之下还是觉得李桓好。
　　对弟弟一样温柔的简慢声直接横了他一眼，威胁：“过来。”
　　李桓的脸更黑了。
　　简震只能哀求地看向简轻语。
　　跟季阳比起来，简轻语倒更想坐李桓的马车，但考虑到简慢声的心情，她还是扬起眉：“没听到吗？过来。”只要他来得够快，他们就能坐第三人的马车了。
　　简震：“……”弟弟委屈，但不想动。
　　他磨磨蹭蹭，迟疑之间又一辆马车离开，只剩下李桓这辆和季阳那辆，简轻语面对季阳似笑非笑的眼神，狠狠横了简震一眼。
　　被李桓一直盯着的简慢声十分不耐，正要挽起袖子打弟弟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慢声？”
　　是周励文。
　　简慢声顿时面露不悦，李桓也一脸阴沉，简轻语眨了眨眼睛，用慈爱的眼神告诉简震好自为之，简震缩了缩脖子，乖巧地跑到她身后，修长高大的身姿根本藏不住。
　　“慢声，你们怎么还没走？”周励文含笑问，身后是不情愿的周音儿。
　　简慢声乖顺低头：“这就要走了。”
　　“既然遇到了，不如我们一起？”周励文盛情邀约。
　　简慢声无声地蹙了蹙眉头，还未等开口，就听到李桓冷冷道：“一辆马车上坐不下这么多人。”
　　“确实有些挤。”简轻语附和。
　　“既然知道就快点，别耽误我去逛庙会。”季阳嚣张补充，不过这句显然是对简轻语说的，简轻语只当没听到。
　　周励文顿了一下，面露尴尬：“诸位说的有理，那就只能分开了。”虽然想找简慢声问问今日什么情况，可总不好将人家姐弟三人分开。
　　简慢声应了一声，低着头上了季阳的马车，简震也赶紧跟了上去，简轻语嘴角抽了抽，无奈地跟了上去。
　　待车帘合上后，周音儿呸了一声，嘟囔：“一家子还开始拿乔了，真当自己家能出个皇妃？”
　　周励文抿了抿唇，倒是没有反驳她的话。季阳横了二人一眼，直接驾着马车离开了。
　　李桓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地上前：“二位，请吧。”
　　周励文看了他一眼，温厚一笑便带着周音儿上马车了。
　　他们耽误的这会儿功夫，简家的马车已经出了宫门，马车里静悄悄的，简轻语闭着眼睛假寐，简慢声一脸生人勿近，简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缩到了简轻语身旁。
　　“挪开点，挤。”简轻语毫不客气。
　　简震：“……”仿佛一瞬之间没人疼了。
　　他自怜自艾了会儿，正要说话缓解气氛，外头突然传来惊呼，伴随着惊呼的还有马车声。他愣了一下赶紧掀开车帘，就看到周励文所在的那辆马车像疯了一样朝前冲，哪有碎石往哪碾，宛如脱缰的野狗拦也拦不住。
　　而他听到的惊呼正是周家兄妹发出的，现下已经从惊呼转变成了惨叫。
　　简震咽了下口水：“那辆马车是不是疯了？”
　　“大约不是马车疯，而是车疯。”简轻语也为马车里的两兄妹捏了把汗。
　　季阳幸灾乐祸：“活该，让你们不选我的。”虽然他也不想载，可不选他就不行。
　　简慢声神色微动，却没有说话。
　　从行宫到山下庙会的距离并不远，马车只走了两刻钟便到了，他们到地方时正热闹，人挤人的走不动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简震一下马车就看到了正等自己的小伙伴，当即哀求地看向简轻语。简轻语扬眉：“这时候你倒是找我了。”
　　简震看一眼心不在焉的简慢声，对着简轻语讪讪笑了一声。
　　“去吧，注意安全，别玩太晚。”简轻语看到他的小伙伴不仅带了锦衣卫，还有自己的侍卫，当即放心地放行了。
　　简震欢呼一声当即跑了，不出片刻便消失在人群里。
　　庙会上灯火通明，变脸喷火杂技各占一隅，路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一包子摊正在掀笼，白色的烟顿时蒸腾而起，带来了肉馅的香味。
　　简轻语还是第一次见京都的庙会，一脸新鲜地四处张望，正看得开心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呕吐声，她顿了一下回头，就看到周家兄妹扶着马车吐得厉害，旁边的李桓面无表情：“对不住，第一次驾车，不大熟悉。”
　　简轻语：“……”这群锦衣卫，真是个个都锱铢必较。
　　大约是怕他们再来搭讪，简慢声立刻拉着她要走，然而还是晚了，周励文已经吐完走了过来：“慢声，我们去走走吧。”
　　未婚夫邀约，似乎不能拒绝，简慢声垂下眼眸，到底是答应了。简轻语叹息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李桓定定地看着简慢声，眼神看不出情绪，只是在她和周励文一同走的时候，也抬步跟了过去。简慢声若有所觉，蹙着眉头看向他。
　　“保护周公子，是卑职职责所在。”李桓木着脸解释。
　　周励文也接话：“是啊慢声，庙会人多眼杂，还是让李大人跟着吧。”
　　他都这样说了，简慢声只得抿了抿唇，冷冷看了李桓一眼：“离我们远些。”
　　李桓的脸瞬间黑透了。
　　简轻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三人一同离开，直到被周音儿不善地打断：“看什么看？”
　　“你管我？”简轻语斜睨她，现下没有旁人，她懒得装什么温柔乖顺，“离我远点，看见你就烦。”
　　说罢直接扬长而去，季阳啧啧两声，也跟了过去。周音儿被她气得一噎，瞪着眼看着她离开，这才猛踹一下马车泄愤。然而她低估了马车的硬度，踹上去的瞬间表情就变了。
　　她的小姐妹们赶来时，便看到她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于是对视一眼急忙上前扶住她：“音儿你没事吧？是不是简家那个贱货又欺负你了？”
　　周音儿咬牙：“别跟我提她！”
　　“不提不提，你别生气了。”有人忙劝。
　　另一个不甘心地问：“难道就这么放过她？”
　　“不然能怎么办，你们没看圣上方才还有意撮合她跟二皇子么，若是真成了，她可就是皇子妃了！”
　　“她想得美！”周音儿气愤，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她简轻语，这辈子都休想跟我平起平坐。”
　　“可我们又能拿她怎么样？”
　　周音儿待疼痛消散了些，才寒着脸站起来：“庙会这么乱，若她失了节，圣上就算属意她又如何？”
　　小姑娘们平日虽然骄纵，可从未听过这般恶毒的计划，闻言顿时面面相觑不敢接话了。
　　不知自己又被周音儿惦记上的简轻语，已经跟着季阳吃了好几家小吃摊了，在吃完手中的鸡蛋饼后，她又买了一袋炸元宵，敢怒不敢言地分给季阳一根竹签：“你出来时为何不带银子？”
　　她拿的钱就够她自己花的，现在还要负担季阳开销，才转悠半圈就快花完了。
　　季阳无所谓地接过竹签，戳了个元宵慢慢吃：“这不是有你，我为何要带银子？”
　　“……若不是我坐你马车呢？”简轻语反问。
　　季阳乐了：“那就更不缺钱花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明白其中关窍后顿时无语，拿着炸元宵往前走。季阳赶紧跟上，又偷吃她几个元宵后才不急不慢地问：“喂，圣上为何要撮合你跟二皇子？”
　　“我不知道。”简轻语板着脸。
　　季阳眯起眼睛，直接揪住她的后衣领，将人给拉住了：“长脾气了是吧？”
　　听到他的威胁，简轻语顿时想到自己和陆远已经掰了，如今没人能替她撑腰。她脸色变了变，恭敬地将炸元宵双手奉上，待季阳满意接过后才道：“我真不知道。”
　　季阳怀疑地打量她半晌：“你就没有做过什么引人误会的事？”
　　简轻语愣了愣，想起汤泉打架那事：“我那时受伤了，二皇子将我送到太医院诊治……算吗？”
　　“他亲自送你？”季阳见鬼了一般，“难怪圣上想撮合你们，定是因为误会二皇子对你……也不是，二皇子若对你没意思，为何要送你过去，他难道不知道这会引人遐想？”
　　简轻语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许多先前没有想过的事，此刻突然回忆起来。
　　季阳眯起眼睛：“简轻语，不管二皇子有没有那意思，你都要干脆地拒绝，若是叫我知道你敢再对不起大人，我就……”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简轻语看到他怔愣的眼神，顿了顿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猝不及防与褚祯对视了。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待他走过来后才尴尬福身，褚祯立刻虚扶一下：“在外要隐瞒身份，不必拘礼。”
　　简轻语讪讪一笑：“真巧。”
　　季阳向褚祯抱了抱拳，接着警告地看了简轻语一眼。
　　褚祯眉眼温和，视线落在简轻语的唇角上：“伤口似乎好全了。”
　　“……嗯，太医院的药很好用。”经过高台一事，简轻语很难用平常心待他。
　　褚祯倒是平静如常，笑了笑后请她一同游玩。简轻语拒绝不得，只能点头答应，结果刚一答应，就感觉到背后被一道犀利的视线烧灼。
　　她：“……”
　　有季阳跟着，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加上庙会吵闹，基本褚祯说十句，她勉强应五句，好在褚祯也不介意，只是好脾气地与她聊天。
　　几人一同走了一段后，侧边的杂技又开始了，瞬间涌来了大量的人，简轻语被人群带着往杂技的摊口挤，一时间难以挪步。
　　正当连呼吸都开始困难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她，将她从人群中带了出去，小跑着挤了出去。
　　简轻语猛地松一口气，看清前方带着她跑的人是褚祯后，赶紧甩开了他的手。
　　褚祯愣了一下停下，又急忙道歉：“对不起，方才事发突然，孤并非……”
　　“殿下。”简轻语唤了他一声。
　　褚祯猛地静了下来。
　　“我能问您件事吗？”她温柔开口。
　　褚祯脸颊发热：“你说。”
　　“那日送我去太医院，可是您故意的？”她直接问。
　　褚祯面上闪过一丝怔愣：“什么意……”
　　“您大可以坦诚一些，”简轻语笑了起来，丝毫不见生气，“我初来京都，对许多礼节都不熟悉，慢声年幼，且担心我的伤势，偶尔也会做出不对的判断，可您却不是，您生在皇宫，最懂规矩与进退，如何不知道那日亲自带我去太医院，会引起圣上注意？”
　　褚祯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她的视线后却说不出口。
　　“您不必紧张，我没怪您，只是想问个清楚。”简轻语眨了一下眼睛，眉眼弯弯的透着些活泼，像是真的不介意。。
　　也正是因为不介意，褚祯的心才渐渐沉了下去。
　　她对他没有情谊。
　　得出这个结论后，褚祯脸上的笑渐渐发苦：“孤会是个好丈夫。”这一句，已经等于承认。
　　“可轻语却做不了好妻子，”简轻语笑笑，“或者说，轻语从未想过做好一个妻子，所以可能要麻烦殿下去同圣上解释了。”
　　“不管想不想做好一个妻子，你总要嫁人的，既然能嫁给别人，为何不能嫁给孤呢？”褚祯不解，“你可是不喜孤当日那般做？可钱太医德高望重，唯有孤才能请动，且这么做也不会影响你的声名，只是向圣上透个信，能不能成还是要他……”
　　“殿下，”简轻语略显无奈，“殿下真要我说清楚吗？”
　　“你总要说服我，我才能去说服圣上。”褚祯上前一步，直接自称我了。
　　“因为您喜欢宁昌侯的嫡女，大过于喜欢我。”简轻语含笑道。
　　褚祯心头一颤：“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虽不懂朝政，可也知道您是皇子，身后是支持您的朝臣和百姓，我不觉得您会为了只见过几次面的女子，就轻易许出可以巩固权势的正妃之位，除非是有利可图，”
　　简轻语说完顿了顿，不知要不要说下去，迟疑片刻后还是开了口，“比如借此瓦解大皇子对周国公府的信任，或者向圣上表明自己没有争储的野心，又或者……将来真到了要输的地步，还能有个保命的筹码。”
　　宁昌侯府在朝堂之中无足轻重，可一旦成为维持平衡的那根线，便能展现巨大的作用，她不信褚祯没有想到过这些。
　　褚祯怔怔地听着她分析，似乎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姑娘，许久之后才苦涩一笑：“说这么多，你就是不相信我真的喜欢你。”
　　“相信的，”简轻语还是笑，“我生得有几分姿色，又表现得乖巧懂事，殿下喜欢似乎也不意外。”
　　在不知彼此身份之前，他或许就已经喜欢她了，只是这种喜欢相比朝堂之上那个位置而言，太过微不足道，且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后早已变质。
　　褚祯垂下眼眸，许久之后长叹一声：“若是换了别的姑娘，哪会想到这些。”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承认了她想的一切。
　　“多谢殿下对我坦诚，也谢谢殿下手下留情。”若是真下了狠心要得到她，手段和方法不要太多，但他却选了最温和的方式，这一点她还是感激的。
　　褚祯抿了抿唇，还是不死心地问：“若你不是宁昌侯的女儿，和简慢声也并非姐妹，那你……会答应我吗？”
　　当朝二皇子，将来极有可能登上帝位的人，此刻带了点恳求、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若是换了寻常女子，怕是早就点头了。
　　可惜即便没有陆远，没有青楼那事，甚至没有宁昌侯，她也不会答应。
　　她从不相信男人的情谊，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他们的感情太廉价，且总能找到替代品，即便偶尔头脑冲动，之后也会迅速恢复冷静，抛弃糟糠之妻求娶更门当户对的女人。这一点她已经看得太清。
　　简轻语沉默一瞬，讪笑着摇了摇头。
　　褚祯长叹一声气，许久之后笑了笑：“孤知道了，你放心，圣上不会再提及此事。”
　　“多谢殿下。”简轻语感激福身。
　　褚祯苦涩地看着她，这一次没有扶她起来。
　　庙会还在继续，明明夜已经深了，人却越来越多，大有闹到天亮的意思。季阳早就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现下只有简轻语和褚祯两个人，说通之后彼此之间总萦绕着淡淡的尴尬，简轻语几次想告辞，可对上他的视线又说不出来。
　　两个人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湖边，离了最热闹的地方后周围顿显空荡，简轻语硬着头皮走了一段，实在受不了要告辞时突然脚下一滑，褚祯急忙扶住了她：“没事吧？”
　　“……没事。”简轻语说完，就感觉一道带着侵略性的视线，她顿了一下回头，正对上陆远的视线。
　　她：“……”真巧。



第 38 章(抱紧)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远,  简轻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褚祯也赶紧松开了扶人的手，明明是避嫌,  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漆黑的瞳孔不带半点情绪，犹如寒冬腊月冰冻的深井，幽幽地散发着寒气。
　　褚祯尴尬一笑,  故作无事地问：“陆大人怎么有空出来了？”
　　“圣上要卑职出来走走。”陆远淡淡回答，抬眸扫了简轻语一眼。
　　简轻语被他看得后背一冷,  急忙对褚祯福了福身：“小女还有事，就不打扰殿下和陆大人了。”
　　褚祯知道锦衣卫的恶名，见她这么着急要走，便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于是也不想为难她，笑了笑后刚要开口，就听到陆远不急不慢地问：“简姑娘方才还跟殿下相谈甚欢,  怎么我一来反倒要走了，可是私心里看不上锦衣卫？”
　　褚祯愣了愣，忙开口道：“没有的事，简姑娘只是怕与两个男子同行传出去不好听，才想先行一步。”
　　简轻语一听褚祯为自己解释，心下便觉得要糟,  抬头一看陆远,  果然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她和陆远是已经一刀两断两不相干,  可不代表她就能跟二皇子走得太近，尤其是在她知晓陆远和大皇子会面的情况下。
　　万一陆远认定她要投诚二皇子,  为了保守秘密对她下狠手了怎么办？
　　简轻语越想越紧张，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小女真的是有事，绝无冒犯陆大人的意思。”
　　“既然不打算冒犯我，就别急着走了，”陆远冷淡地开口，对褚祯略显诧异的眼神视若无睹，“圣上吩咐过，为了安全起见，每位公子小姐都不能落单，简姑娘现在走，我不论是跟着你，还是留下保护殿下，都是欺君。”
　　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来，简轻语哪还敢走，沉默半晌后讷讷道：“……既然如此，那小女还是留下吧。”
　　褚祯看她不情不愿，笑着出来打圆场：“留下也好，三个人总比两个人热闹，陆大人刚来，不如我们带他四处看看？”
　　尽管是无心之举，他还是下意识地将三个人分为陆远、和‘我们’。
　　陆远垂下眼眸：“多谢殿下。”
　　简轻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认命地点了点头，于是三人又一同往热闹处走。起初，褚祯和简轻语走在前头，陆远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慢慢的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三人并行。
　　简轻语走在中间，褚祯和陆远各走她身边一侧，这恐怕是只有当今圣上才有的待遇。然而享受一把高待遇的简轻语不仅不感到荣幸，还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下一瞬便从他们的包围中逃离。
　　褚祯看出她的局促，微微低头压着嗓子道：“有孤在，别怕。”
　　简轻语：“……”就是因为有你在才怕啊！
　　她叹了声气，对褚祯敷衍一笑。庙会吵闹，他在她耳边说的话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落在陆远眼中，便成了褚祯含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简轻语默契地朝他一笑。
　　说了什么？说如何摆脱他吗？陆远眼底升腾起一股翻涌的怒气，握着刀的手默默攥紧。
　　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表演杂技的地方，越往前走越挤得厉害，简轻语要时刻注意避让，一时间也顾不上紧张了。
　　正当她快要穿过这一区域时，一波孩童突然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她顿了一下没来得及闪躲，正僵站在原地不敢动时，一只如生铁般强硬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胳膊，直接朝旁边拉了过去。
　　简轻语猝不及防地被拽过去，险些撞进陆远的怀中，及时站稳脚步时，那群孩子也跑了过去。被孩童冲到另一边的褚祯抬头看过去，当看到陆远的手握着简轻语的胳膊时，他眼底闪过明显的怔愣，待再要仔细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松开了。
　　“……多谢陆大人。”简轻语低着头道谢。
　　陆远淡漠地看她一眼，抬脚继续往前走，就差将‘跟你不熟、职责所在’写在脸上了。
　　褚祯松一口气，赶紧走到简轻语身边：“此处人多，也顾不得别的了，待会儿若再有人来挤，你记得牵住孤的袖子。”
　　前方的陆远脚步一慢，气压倏然低了下来。
　　简轻语讪讪：“前方人没那么多了。”
　　褚祯点了点头，也没有勉强她。
　　三个人不尴不尬地继续往前走，起初褚祯表现还算轻松，可惜剩下两人一个拘谨、一个冷淡，渐渐地他也不想多说话了，于是三人同时沉默下来，愈发显得与庙会格格不入。
　　就这么将不算大的庙会逛了两圈后，简轻语终于受不了了，看着不远处的小吃摊突然道：“两位饿了吗？”
　　陆远和褚祯同时看向她，褚祯开口问：“你饿了？”
　　简轻语微微颔首，指着前方摊位道：“想吃烧鹅。”
　　“走吧，孤请你吃。”褚祯含笑道。
　　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顿了一下，讪笑：“殿下能去给我买来吗？走这么久，实在是累了。”
　　陆远的表情总算松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对自己这么不客气，褚祯当即高兴起来：“好，你且在此处等着，孤去给你买。”
　　“多谢殿下。”简轻语含笑道谢。
　　褚祯笑了一声，像是怕饿到她一般，急匆匆朝前走去。他刚走出不远，一直沉默的陆远便开口了：“为何支开他？”
　　简轻语就知道瞒不过他，因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了眼正在打包烧鹅的褚祯，快速地说：“我方才已经跟二皇子解释过了，他也答应会让圣上放弃撮合我们，我跟他绝对是不可能的！”
　　陆远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解释这些，当即表情微缓。
　　“所以陆大人放心，我绝不会将你与大皇子的事告知他，朝堂中事我绝不会也绝不敢掺和！”余光扫到褚祯已经开始付钱了，简轻语的语速更快。
　　陆远听了她后半句，表情从微缓重新趋于淡漠：“你同我解释，只是因为怕我对你动杀心？”
　　“……解释一下总是好的，免得大人忧心此事。”简轻语干巴巴地回答。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简轻语，你当你是谁，也值得我去忧心？莫说我还未答应与大皇子合作，即便是答应了，你拿到证据了，又能将我如何？”
　　这种不客气的话他说了何止一次，简轻语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可这次听到却意外的心情不好，她顿时抿了抿唇，答道：“陆大人如此说，小女也就放心了。”
　　说罢，因为不想看他，便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迎接匆匆赶来的褚祯：“多谢殿下。”
　　“找个人少的地方慢慢吃吧。”褚祯含笑道。
　　简轻语方才跟季阳一起吃了不少东西，其实这会儿撑得厉害，可面对他期待的目光，也只能点了点头，然后四下看了一圈，故作为难道：“可惜这里四处都是人，没有人少的地方，不如回去之后再吃吧。”
　　“那样就凉了，会腻，”褚祯蹙起眉头，思索一番后恍然，“对了，方才的湖边人就很少，不如去那里吃？”
　　简轻语：“……”
　　烧鹅是她要的，这会儿面对褚祯期待的视线，她也只好答应下来，跟着褚祯往湖边走。陆远看着她彻底无视自己，大约知道自己方才说错话惹恼了她，心里顿时一阵烦闷，冷着脸跟了上去。
　　三人再次回到人相对较少的湖边，简轻语在靠近湖水的石头上坐下，在褚祯期待的视线下拿起一个鹅腿，干笑着一口一口地啃。
　　“好吃吗？”褚祯笑着问。
　　简轻语顿了顿，当即拿起另一个鹅腿：“殿下要尝尝吗？”
　　“孤不饿，你吃吧。”褚祯推拒。
　　简轻语无奈：“您尝一个吧，挺好吃的。”
　　褚祯被她劝了两次，对她手中油滋滋的鹅腿难得也有了一分兴趣，只是还未开口说话，旁边的陆远便凉凉道：“这是殿下亲自为简姑娘买来的烧鹅，简姑娘又饿得这般厉害，还是自己都吃了吧。”
　　褚祯：“也是，还是你吃吧。”
　　简轻语：“……”他绝对是故意的。
　　陆远就是故意的，本来因为自己说错话而心烦，还想着要不要跟她道个歉，可看到他们你来我往地谦让，这股烦躁便瞬间化作怒气，甚至怨恨以前跟他从未红过脸的简轻语，如今对他彻底失去了耐性。
　　他心情不好，就谁都别想好。
　　简轻语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仿佛萦绕着黑气的脸，嘴角抽了抽后默默低下头，认真吃着手中的烧鹅。
　　因为肚子太饱，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十分艰难，陆远冷着脸，思忖只要她求自己，哪怕用一个眼神求，他便放过她。
　　然而并没有，简轻语依然慢吞吞地吃鹅腿，完全没有要求他的意思。陆远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别吃了！”
　　简轻语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看褚祯，陆远注意到后表情更黑。
　　褚祯也十分意外，不解地看向陆远：“为何不让她吃了？”
　　“……庙会东西不干净，若是吃坏了肚子，卑职无法向圣上交代。”陆远绷着脸。
　　“都是寻常百姓做的吃食，怎会不干净，”褚祯笑着安抚简轻语，“没事，继续吃吧。”
　　简轻语忍住打嗝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道：“其实陆大人说得也有一定道理。”
　　“你别被吓到，孤方才去买的时候便检查过了，不脏的。”褚祯温和道。
　　简轻语闻言干巴巴一笑，再看手里只吃了一小半的鹅腿，撑得真有吐出来的冲动。正当场面快要陷入尴尬时，她灵光一闪：“殿下，光吃鹅腿有些腻了，能帮我去买些喝的吗？”
　　褚祯自然是答应的：“你想喝什么？”
　　简轻语想了半天，挑了一种最稀的：“梨汤吧，清热败火又清爽，最适合配烧鹅了。”
　　“好，孤这就去。”褚祯点头。
　　简轻语见他要走，急忙叫住他：“等一下！”
　　“还有何事？”褚祯停下脚步。
　　简轻语不敢看陆远，却还是坚强地开口：“庙会上人太多，殿下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不如叫上陆大人一起吧。”
　　她得把人都支走了，才能处理这些烧鹅。
　　褚祯以为她不想同陆远单独相处，想了想后便欣然答应了，只是一旁的陆远却要反对，只是他还未开口，简轻语就眼尖地注意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急忙站起来招呼：“慢声！”
　　简慢声正冷着脸往前走，听到简轻语的声音后顿了一下，一抬头便看到她跟褚祯陆远在一起，当即蹙眉走了过去，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李桓也忙跟上。
　　互相见过礼，简轻语拉着简慢声道：“这里有李大人照顾，也不算落单，陆大人还是同殿下一起去吧。”
　　她拿陆远方才说过的话堵陆远，陆远心情很是不好，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后便跟着褚祯离开了。他一走，顿时只剩下简轻语三人，简轻语松一口气，将烧鹅推到简慢声面前：“吃吗？”
　　“不饿。”简慢声继续臭脸。
　　简轻语耐心劝导：“吃吧，吃一个鹅腿也行。”这样她就不用扔掉一些、假装自己吃饱了。
　　简慢声蹙了蹙眉：“我真的不饿。”
　　简轻语还要再劝，李桓上前一步：“大小姐，能将鹅腿赏给卑职么？”
　　简轻语眼睛一亮：“可以啊！”吃完就让他们走，陆远和褚祯就不会知道是谁吃的了。
　　李桓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伸手去拿，就听到简慢声凉凉开口：“你敢。”
　　李桓一僵，顿时收回了手。
　　简轻语：“……”
　　看样子，再劝也是不会吃了。简轻语叹了声气，只能选择支开李桓，然后丢掉一些烧鹅。
　　这么想着，她笑眯眯地抬起头，用了之前的招数：“李大人，能帮忙去买些梨汤吗？”
　　李桓为难地看了简慢声一眼，见她一直冷着脸，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买东西了。简轻语目送他离开，打算挑几块烧鹅丢进水中，简慢声看得直皱眉：“你要扔掉？为什么？”
　　“别问了，反正是有原因的，”简轻语艰难地选了几块，却舍不得就这么浪费了，“你为何要生李桓的气？”
　　“他方才趁人多踹了周励文，周励文倒在地上险些被行人踩死！”简慢声面色不善。
　　简轻语：“……这也太危险了。”
　　“谁说不是，幸好没被发现，否则怎么解释？”简慢声想起方才，就愈发恼火。
　　简轻语：“……”她们两个说的危险，好像不是一回事。
　　她叹了声气，随口安慰简慢声两句，姐妹二人便坐在石头上各自发起呆来。
　　周音儿带着人赶来时，便看到了只有她们两人，而且就坐在湖边，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真是天助我也，”周音儿嘟囔一句，扭头对身侧的小乞丐道，“我方才吩咐的，你可都记好了？”
　　“记好了，”不到十岁的小孩认真点头，“大小姐您就放心吧，绝对会装成意外。”
　　周音儿看他老成的样子，心中顿觉满意，然后勾了勾手指，唤来一个地头蛇：“待会儿记得动作快些，若是被别人得了先机，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嘿嘿您就放心吧，小的先向您道谢了。”脸上长了痦子的男人猥琐笑道。
　　周音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心中却是满意的。她年年来行宫避暑，时常会下山游玩，这些三教九流便是因为她出手大方才结交的，原先也替她教训过别人，勉强算得上可靠。
　　一一吩咐之后，周音儿对小乞丐使了眼色，特意叮嘱一句：“目标是穿水红裙子的那个，你可别推错了。”
　　“是！”
　　小乞丐应完声，便朝简轻语二人走了过去，还未到跟前时便晃了晃，险些就要摔倒。简轻语和简慢声立刻起身，只是还未走过去，小乞丐便跑了过来，可怜兮兮地看着简轻语手中的油纸包。
　　简轻语顿了一下：“你要吃吗？”
　　“可、可以给小的吗？”小乞丐怯生生地问。
　　简轻语笑笑：“自然是可以的。”她正舍不得扔呢，有人愿意吃自然是好的。
　　这么想着，她便低着头将烧鹅重新包好，正要递出去，小乞丐感激地上前，然而刚走几步便脚下不稳，直接朝简轻语扑倒过去。简慢声急忙去拉简轻语，然而还是晚了，非但没将简轻语拉过来，反而自己也脚下不稳向前倾去。
　　小乞丐一惊，已经收不回手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同时被自己跌进水里。
　　简轻语愣了愣，待回过神时已经扑通掉进水中。当略有些腥味的湖水没过口鼻，她开始疯狂挣扎，然而越挣扎便呛的水越多，呼吸也愈发艰难。
　　心口像被烧灼了一般火辣辣的疼，沉浮之间勉强看到简慢声也在垂死挣扎，她试图去拉对方的手，可却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终于，她的身体越来越沉，彻底淹进了水中，当意识快要模糊时，她隐约听到岸上传来小乞丐的拼命呼救声，接着便是有人跳进水里的声音。
　　……有人来救她了吗？
　　迷迷糊糊之间，她看到一道暗影朝自己游来，被湖水泡得没有温度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对着她的唇渡了一口气过来。
　　简轻语猛地清醒，下意识又想挣扎，却被反绞了手抱进怀里。她艰难睁开眼睛，却只能与对方衣袍上四爪恶蟒对视，恐慌之间一只大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是谁，顿时放松下来。
　　她不再挣扎，对方也就放开了她的手，搂着她的腰朝上浮去。当脸终于浮出水面，简轻语猛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便要咳嗽。
　　陆远眼神一凛，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道：“若不想嫁我，便闭上嘴。”
　　简轻语：“？”咳嗽跟嫁他有什么关系？
　　陆远扫了眼她迷茫的脸，抱着她朝前游去。当注意到他在把自己往湖中央带时，简轻语顿时慌了：“你要做什么？”
　　“淹死你。”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惊恐地揽住他的脖子。
　　陆远没想到她会真的信，顿时无言一瞬：“……带你上岸。”
　　“可那边才是岸！”简轻语看向自己落水的地方，此刻那边火把绵延，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
　　她话音一落，突然想起跟着自己落水的简慢声，顿时挣扎起来：“不行，我们得回去，慢声也落水了！”
　　“别动！”陆远斥了一句，“简慢声已经被李桓救上岸了。”
　　“……真的？”简轻语蹙眉。
　　“嗯，”陆远警告地看她一眼，“离岸边还远，我带着你游很吃力，你最好老实些。”
　　简轻语闻言，顿时乖乖攀住了他。
　　陆远的表情这才好一些，没有搂着她的那条胳膊奋力往前划。他们朝着安静的湖岸游，越游便离热闹越远，四周也越来越黑。
　　简轻语心中恐惧，搂着陆远的手微微发颤。
　　正当她越来越紧张时，陆远突然开口：“方才我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
　　简轻语愣了一下：“什么话？”
　　陆远低头看向她，见她真心不解，表情顿时不好了：“不记得便算了。”
　　简轻语顿了顿，因为他这臭脾气，反倒是想起来了，一时间有些不自在：“没事，我都习惯了。”
　　听到她用‘习惯’二字来形容，陆远抿唇：“以后不高兴就说，我会道歉，不用你习惯。”
　　简轻语：“……”发什么疯。
　　“听见了没有？”陆远不悦。
　　简轻语讷讷：“哦……听见了。”
　　“能做到吗？”陆远问。
　　……怎么可能做得到。简轻语讪讪，正当想转移话题时，陆远搂着她腰的手突然一松，她顿时要往下沉，吓得八爪鱼一般攀上了他。
　　陆远表情愉悦：“能做到吗？”
　　简轻语：“……”
　　“再不回答，我可就要……”
　　“能能能，能做到！”简轻语着急地回答。
　　陆远这才满意，重新搂上了她的腰。恢复安全的简轻语哀怨地看他一眼，默默抱紧了他。



第 39 章(相拥)





　　深夜的湖面一片静谧,  只偶尔响起水被扬起的声音。
　　简轻语紧紧搂着陆远的脖子，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力正在耗尽。因为夜色太深，无法看清前岸,  她心中愈发紧张,  生怕陆远会因为体力不支放开她。
　　“不会。”头顶的陆远突然开口。
　　简轻语迷茫抬头：“嗯？”
　　“不会扔下你不管。”陆远呼吸有些不稳，显然是因为累了。
　　简轻语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向来小人之心。”陆远嘲她。
　　简轻语顿了顿，突然抬手捏住了他的脸,  陆远一脸莫名地低头，她清了清嗓子道：“是你说的,  不想听的话我可以不听。”
　　陆远顿时被气笑了，张嘴便要咬她，吓得她赶紧缩回手指，一脸哀怨地重新抱紧他。
　　“我就知道你会说话不算话……”
　　她小声嘀咕一句，陆远只当没听到，淡定地继续往前游，很快便隐隐看到了黑色的岸线。简轻语精神一震,  恐惧总算散了些，只是当靠近看清了一切，心中顿时一沉。
　　此处的岸又高又陡，湖水要低出岸平面许多，且陡岸湿滑无法借力，单靠人力根本无法爬上去。陆远显然也发现了,  眉宇顿时皱了起来。
　　“……怎么办,  总不能再游回去吧？”简轻语在水里泡太久，此刻冻得直哆嗦。她知道陆远也没好到哪去,  长时间的游水让他体力不支，身上冷得像铁块一样,  别说是游回去，只怕现下支撑都困难。
　　陆远闻言，若有所思地抱着她往后退了些，看了眼岸上的情况后缓缓开口：“此处有人家居住，定然有上岸的法子，你且在此处等着，我去找找。”
　　一听要将自己留在这里，简轻语顿时惊恐地睁开眼睛：“可是你一走，我不就沉下去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将她带到湖岸下，拿着她的手握住了一棵根茎不小的野草。
　　简轻语：“？”
　　“这种草名唤不死，根有半丈长，不会被轻易拔出，你抓紧点，就不会沉下去。”陆远蹙着眉吩咐。
　　简轻语无言地看了眼手中的草，又眼巴巴地看向他：“万、万一掉下去呢？”
　　“所以你要小心，别让自己掉下去，”陆远放缓了神色，见她还在紧张，有些怕自己心软，只能冷下脸，“我体力不支，没办法再带着你游，你是想我们都淹死在这里，还是让我先去找出路。”
　　“让、让你去找出路，”简轻语缩了缩脖子，乖巧地抓住了那截救命的草，勉强让自己脱离陆远浮在水面上，“那你记得快些回来啊。”
　　听着她不放心地叮嘱，陆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沿着湖岸线游去。简轻语目送他离开，然后默默抓紧了手中的野草。
　　湖面依然平静，只是偶尔形成一个小小的涟漪。她虽然生在干旱的漠北，鲜少能看到湖泊，可也知道那是鱼儿在水上觅食……可惜知道归知道，在如今这个诡异的处境里，她还是很容易往恐怖的地方想，比如制造这些涟漪不是鱼儿，而是传说中的水鬼。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毫无着力处的脚尽可能地往上蜷，以免会被什么东西拖入湖底。
　　一个人泡在水里，很快就失去了时间观念，她只觉得陆远走了很久很久，自己的力气也随着体温一点一点的消失，先前能轻易抓紧的野草，也几次三番险些从手中滑落。
　　简轻语很快连恐惧都忘了，只专注地去抓野草，企图让自己在水面上留得久一点。陆远说了野草不会被连根□□，可他却没说叶子不会断，她在几次挣扎之后，叶子已经被拽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短短的根茎，可两三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很快，这两三片叶子也断了，她只能用手指抠着根茎浮在水面，然而随着力气的流逝，很快连根茎也扶不住了，好几次都险些下沉，虽然都及时浮了上来，可水也喝了不少。
　　“陆大人……陆远……陆培之……”简轻语有气无力地呼唤他，声音飘忽脆弱，没有传出太远便散在空气里。
　　在又一次被水淹过口鼻后，她猛地浮了起来，突然生出一股力气：“陆培之！你个王八蛋！再不回来我就真的要死了！”
　　骂完，又突然哽咽：“你快回来啊，你是不是淹死了，是我把你害死的，早知道就不让你救我了……不对，是你非要往这边游的，要是上那边的岸，我们两个就都能活下来了，都是你的错……”
　　说着说着，抠着根茎的手指慢慢渗出血来，她眼睁睁看着指头滑过根茎，却无力重新抠紧，于是无望地闭上眼睛，渐渐朝下沉去。
　　然而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带进了怀中：“我好心救你，你还觉得是我的错？”
　　简轻语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过去，就看到陆远勾着唇，眼底带笑地与她对视。
　　“我、我以为你死了。”简轻语眼睛一红。
　　陆远叹了声气：“这边的岸有些长，费了些时间才找到出路，走吧。”
　　简轻语忙答应一声，便熟练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陆远如先前一样，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往前划，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偌大的湖面上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水声。
　　不知游了多久，终于远远看到了一艘船，陆远的胳膊越挥越慢，额头上布了一层细细的汗，咬着牙将简轻语带到了小船旁，将她抽到了船上。
　　当脚踏到木板上，简轻语悬着的心猛地放松，她不敢耽搁，赶紧回头去拉陆远。
　　陆远已经连上船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简轻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拉了上去，陆远上船的瞬间，两个人直接跌作一团，陆远结结实实地压在了简轻语身上。
　　简轻语感受着身上重量，却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懒洋洋地平躺着，任由他趴在自己的颈窝中。
　　她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无意识地低喃：“总算活过来了……”
　　陆远安静地趴在她身上，却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只是无声地恢复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轻轻打了个喷嚏。
　　陆远眼眸微动，到底是从她身上起来了，转身进了船篷。简轻语身上一轻，她默默找个角落坐下，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然而依然冷得厉害。
　　不多会儿，陆远从船篷里出来了，手上还端着一个小火炉，出来后放在了木板上，又拿出找来的火折子，很快就生好了火。
　　“过来。”火生好后，陆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简轻语急忙跑过来，哆嗦着伸手烤火：“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火炉？”
　　“这船没有腥味，应该是用来渡人的，这些东西自然少不了。”陆远淡淡解释。
　　简轻语好奇地看向他：“难道锦衣卫有这类的课程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自由长在水上，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陆远看她一眼。
　　简轻语从认识他开始，就知道他孑然一身，来到京都后更是发现他无父无母，也从未有人提及他的身世，好像他生来就没有过去，就是位高权重的锦衣卫一般，这还是第一次听他提及过往。
　　尽管知道不该好奇，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你生在水上？”
　　“嗯，我家中是世代打渔的船夫，就在水边住。”陆远看着火焰回答。
　　简轻语微微一怔，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远扫了她一眼，勾起唇角：“怎么，觉得我该是什么世家所出？”
　　“……锦衣卫招人的条件之一，不就是身世要好么。”简轻语没有否认他的问题。
　　陆远垂下眼眸：“那是针对其他人，而非锦衣卫指挥使，做指挥使，不能有家族牵绊，不能有利益往来，只能对圣上一人忠心。”
　　简轻语蹙了蹙眉，大约是明白了：“因为圣上想你没有别的靠山，只能依附他？”
　　话音未落，她便后悔了，顿时紧张地闭上嘴，观察陆远的反应。
　　好在陆远没有动怒，只是淡定地看她一眼：“你倒是聪明。”
　　简轻语讪讪，试图转移话题：“那你做了锦衣卫之后，没将家人接进府中吗？”
　　“我八岁那年他们便都死了，被一个世家纨绔所杀，如今的陆家只剩我一个人。”陆远又添了一把柴。
　　简轻语愣了一下，对自己转移话题的事后悔不已，可看着陆远平静的样子，她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小心地问：“那后来呢？你怎么成为锦衣卫的？”
　　“爹娘死后，我混入那人府中，将他大卸八块，被扭送官府时，遇到了微服私访的圣上，圣上为我灭了那人阖府，我自此为圣上效忠。”陆远三言两语，将自己的过往全部概括。
　　简轻语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你说你那时才八岁？”
　　“怎么？”陆远看她。
　　简轻语忙摇头：“没事没事。”八岁能把人大卸八块，也是个十足的狠人啊，难怪圣上会看上他。
　　陆远扫了她一眼，看到她默默缩成一团后，重新垂下眼眸：“你怕我。”
　　“嗯？”简轻语抬头，回过神后一阵无言，“我是怕你，可不是因为这事怕的……设身处地的想，若我母亲遭此大难，我怕也是要拼死报仇的。”
　　陆远顿了一下，重新抬眸审视她，像是在辨认她话中的真假。
　　简轻语被他看得莫名心慌，鼓起勇气道：“你很厉害。”
　　陆远轻笑一声，月光下眉眼温和，万年冰山般的眼眸突然增色，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简轻语一时看痴了，茫然地愣在原地，陆远眼底笑意渐渐消失，添了一分说不出的意味。
　　气氛突然变得黏稠古怪，简轻语想挪开视线，可偏偏眼睛不受控制了一般盯着他看，直到快要溺毙在他的眼神中时，听到他突然说了句：“衣裳脱了。”
　　简轻语猛地回神，顿时警惕地捂住领口：“做什么？！”
　　“烤衣服，”陆远说完，见她一脸抗拒，又加重了语气，“现下庙会那边定然一直在找你，你若耽搁太久，或者就这么湿漉漉地过去，必然会引起怀疑。”
　　陆远玩味地看着她：“若不想被人怀疑跟我有什么，就最好听话。”
　　简轻语还是有些不服气，可一想到京都对女子严格到变态的礼教，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将手放在了衣带上：“那、那你先保证，不会对我做什么。”
　　“我现在没有力气。”陆远不紧不慢地说。
　　简轻语蹙眉：“那有力气了，你就要做什么了？”月黑风高，孤男寡女，这人还特别热衷那事，她很难不紧张。
　　陆远闻言扫了她一眼，转身进了船篷拿出一条薄被，然后当着她的面开始脱衣裳。
　　简轻语吓了一跳：“你你你干什么！”
　　“烤衣服。”
　　陆远说着，三下五除二解了腰带，将身上的圆领飞鱼服脱了下来，接着便是里衣。眼看着亵裤也要脱了，简轻语赶紧捂上眼睛，然后就听到陆远带着嘲意问：“怕什么，以前没看过？”
　　或许是火炉里的火太旺，简轻语的脸被烤得又热又红：“……今时不同往日！”
　　说完，耳边传来一阵拧水的声音，她的脸颊顿时更热，将脸埋到膝盖不肯抬头。陆远看了她一眼，提醒：“你再冻下去，会生病。”
　　“……我身体好，不会病。”简轻语还在嘴硬。
　　陆远勾了勾唇角，将火炉往她面前挪了挪，倒是没有再说话了。简轻语默默松一口气，接着打了一个喷嚏。
　　她：“……”好冷。
　　手和脸都靠近火炉，这会儿烤得热腾腾的，可身子却还包在湿透的衣裳里，尽管外衣在火炉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变干，可里头的衣裳却依然湿漉漉的，又凉又潮的寒意直往她骨缝里钻。
　　沉默许久，她终于抬起头，而陆远此刻已经将烤干的亵裤穿上，将自己裹进了薄被中，他其他的衣裳也在火上冒白烟，应该很快就能烤干。简轻语无言片刻，心里生出一分羡慕，却又拉不下脸脱衣裳。
　　陆远看了眼她冻得发紫的唇，又一次开口催促：“听话，快点脱了。”
　　简轻语有了台阶，这次没有犹豫，重新去解腰带。衣裳浸透了水，脱起来又沉又麻烦，她弄了半天，总算红着脸把衣裳都解了下来，只留一件里衣和亵裤在身上。
　　陆远见状也没有勉强，只是将衣裳接过去后说了句：“你若这么烤，就不准进我的被子。”他说的是自己身上披的那条。
　　“……我才不要跟你披同一条。”简轻语看着他精壮的腹肌，小声嘟囔一句。
　　陆远勾了勾唇角，便没有理她了。
　　简轻语搓了搓胳膊，又离火炉近了些，想尽快将里衣也烤干，然而衣裳里的水没有拧出来，只是这样烤效果不大。
　　一阵冷风吹过，她又打了一个喷嚏，却还在逞强不肯服软。陆远终于心生不耐，掀开被子一角命令：“脱干净过来，否则将你扔进水里。”
　　简轻语：“……”
　　“三，”陆远眯起眼眸威胁，“二……”
　　“我我这就来。”简轻语忙应一声，再顾不上纠结了，飞速脱下衣裳钻进被子，陆远直接把人搂住了。
　　她身上没什么遮挡，直接撞进陆远热腾腾的胸膛，当即打了一个哆嗦，陆远蹙着眉将她搂紧，然后单手将她的小衣解了下来。简轻语心中一惊，还未呼出声，就听到他淡淡道：“你打算待会儿穿着湿的回去？”
　　只一句话，简轻语便老实了，再看两个人的上身，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挤在一起，她的柔软还抵在陆远的胳膊上，一如每一个翻云覆雨之后的夜晚。
　　只是如今到底不是那样的夜晚，她与陆远也不该再如此亲近。简轻语默默咬住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纠结，正心情复杂时，听到陆远淡淡道：“放心，我今晚对你半点想法都没有，太累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搂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想来是先前一直抱着她往前游，才会脱力至此。
　　而她却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这般想着，她心中涌起一点愧疚，正欲同他道谢加道歉时，就听到他又道：“你若实在想要，明日晚上来偏殿寻我。”
　　简轻语：“……”很好，本来就不多的愧疚瞬间消失了。
　　感觉到怀中人的放松，陆远眉眼和缓，往火炉中又添一块柴火。两个人安静地偎依，简轻语的身子渐渐暖和，总算没有先前那般僵硬了，只是一软下来，那种‘无牵无挂’倚着他的感觉便愈发明显，她只能尴尬地找话题：“早知道给乞儿送吃的，会害自己跟慢声落水，我说什么也不会做好事了。”
　　陆远眼眸漆黑：“乞儿？”
　　简轻语点了点头，将小乞丐来讨吃食、结果不小心摔倒将她们推进湖里的事说了一遍。陆远沉默地听着，眉宇之间萦绕一股寒气。
　　简轻语说完，又是一声叹息：“对了，你方才说，慢声被李桓救上岸了？”
　　“嗯。”
　　“……会对她的名声不好吗？”简轻语渐渐蹙起眉头，问完又觉得不太可能，“应该不会吧，你先前说什么被人发现你救我，我就要嫁给你，难道不是骗我的？”
　　难不成为了救人搂一下抱一下，就要定下终身了？
　　陆远不语。
　　简轻语心里渐渐没底：“……京都对女子是不是也太严格了些，那、那像慢声这种有婚约的，难不成也要另嫁他人。”
　　简慢声喜欢李桓是一回事，可真要嫁给李桓又是另外一回事，她若当真愿意嫁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周国公府的亲事。
　　陆远恢复了些力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的胳膊，在她愈发不安时，才缓缓说了句：“会不会另嫁他人，也要看具体的情况，但简二姑娘这次，怕是有些难办。”
　　“……什么意思？”简轻语猛地坐了起来。
　　陆远平静地看向她：“我下水救你时，简二姑娘已经呛水昏迷，不知是生是死。”这也是为何，他有余力将简轻语带离岸边，而李桓却快速将简慢声捞到岸上。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之后突然慌了：“不行，我现在就要回去，我要回去看看……”
　　“你现在回去也没用，先将衣服烤干，我带你回去。”陆远察觉到她要走，立刻将她搂紧了。
　　简轻语挣扎两下没挣开，当即有些恼了：“陆远你放开我！”
　　“你知道如何上岸？”陆远反问。
　　简轻语闻言猛地安静下来，抓着他的手哀求：“你带我上去吧，我想去看看她，她当时是为了拉住我，才会跟我一起跌进水里的。”
　　“再等一刻钟。”陆远抿唇。
　　简轻语又哀求了几声，见他态度坚定，只能咬着下唇急切地等。
　　好不容易等了一刻钟，衣裳虽然没有干透，可也勉强能穿了，她当即拿过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套完还不忘催促陆远。
　　陆远的眼角似乎被火烤得有些泛红，闻言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依然不紧不慢地穿衣裳。简轻语看得着急，却不敢再催，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待他好不容易将衣裳穿好，便立刻问：“如何上岸？”
　　“看见石头缝里的铁钩了吗？踩着那个，爬上去。”陆远指了指岸壁。
　　简轻语找了一遍，找到后眼睛一亮，当即往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后意识到陆远没跟过来，她又赶紧回头，就看到陆远蹙着眉头站在火炉前，似乎在思考什么。
　　“陆大人？”她迟疑地唤了他一声。
　　陆远沉默一瞬，迟缓地看向她，半晌低喃：“我似乎起了高热。”
　　简轻语愣了一下，急忙回到他身边，一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这里没有药，我们还是先上岸吧。”
　　陆远抿着薄唇，突然生出一分不悦：“你这么着急，是为了去看简慢声，还是为了给我找药？”
　　简轻语：“……”什么意思？病糊涂了？



第 40 章(心疼了？)





　　陆远问完,  自己也觉得无理取闹，蹙了蹙眉别开脸：“赶紧上岸。”
　　“……哦。”
　　简轻语应了一声，扒着铁钩便往上爬,  三两下便爬到了岸上,  探出半边身子朝陆远伸手：“大人，你抓着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陆远顿了一下,  看着她举在半空中的手，眉间的褶皱不知不觉中便平了：“算了,  我怕你被我拽下来。”
　　“不会的，来吧，”简轻语还惦记着他脱力的事，“我会小心的。”
　　陆远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勉强握住她的手，借着她的力道往上爬。事实证明简轻语出手相帮是正确的，他在爬到一半的时候,  踩着铁钩的脚一软，险些滑落下去，是简轻语及时拉紧了他，才没跌回船上。
　　好不容易爬到岸上，他稍微缓了缓，便同简轻语一起沿着湖岸往前走。简轻语心忧简慢声,  又要顾及走不快的陆远,  于是走走停停心急如焚，好在两人没走太远便遇上一辆马车,  当即付银钱租了下来。
　　马车疾驰在湖岸线，车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简轻语只能勉强看到陆远的轮廓，见他一直不说话，便小心地问：“陆大人，您还好吗？”
　　陆远沉默许久，淡淡应了一声：“嗯。”
　　“……等确定了慢声的安危，我便带你去看大夫。”简轻语赶紧道。
　　“嗯。”
　　简轻语知道他这会儿难受，说完便没有再烦他了，直到马车在庙会停下，她才赶紧唤他下车。
　　已是深夜，庙会上的人少了许多，先前出过事的湖岸上，现下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简轻语下车时恰好听到有人在说落水一事，当即跑上前去询问。
　　那人见她相貌衣着皆不凡，当即恭敬道：“先前确实有姑娘在此处落水。”
　　“她怎么样了？”简轻语忙问。
　　“救上来时险些没了气息，好在救人者经验丰富，三两下按压便迫她咳出了水，之后便将人带走了，想来没什么大碍。”
　　简轻语一听没事，这才猛松一口气，四肢也开始发软。
　　陆远及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扶住后淡淡道：“放心了？”
　　简轻语抿了抿唇，还未等回答，便听到陆远问那人：“你可知道当时有几人落水，具体情形如何？”
　　“小的也是刚来，一切都是听旁人说的，似乎只见一人落水。当时此处没什么人，幸好有一小乞丐呼救，才引来会水的人救命。”
　　简轻语闻言蹙起眉头，就算其他人不知道她掉进水里，可那个小乞丐却是知道的，他既然会呼救，为何没同众人说有二人落水？
　　那人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第一个跳进水里救人的，还是此处的地头蛇，名唤癞子，不学无术的无赖一个，也不知今日为何这般好心。”
　　“还能为何，定是见人家姑娘漂亮，想讨些便宜呗，幸好他还未碰到人家姑娘，就被之后救姑娘的郎君一脚踹开，这才免得姑娘落入魔爪。”另一人突然道。
　　那人点了点头，想起癞子顿生感慨：“那还真是庆幸，若真因为一场意外嫁给这样的男子，真是还不如死了。”
　　听着二人的话，简轻语表情逐渐凝重，待他们走后扭头看向陆远：“我与慢声此次落水，难道并非意外？”
　　陆远眼底漆黑一片：“放心，我会查出真相。”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还未说出什么，便听到一道惊讶的声音：“轻语？！”
　　简轻语愣了一下扭头，看到褚祯后勉强扯起一点微笑：“殿下。”
　　“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知不知道孤很担心你！”褚祯这般好脾气的人，也生出一分火气，只是在看到陆远后生生克制了，蹙着眉头道，“陆大人也在？”
　　“她一直都同卑职在一起。”陆远定定地看着他。
　　褚祯愣了愣，总觉得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独占欲，可再看向他，又似乎淡定一片。
　　……或许是他听错了吧。
　　褚祯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简轻语，将没得到答复的问题又问一遍：“你方才跑哪去了？”
　　“……我嫌此处太吵，便请陆大人陪着沿湖岸走了一圈，现下才回来。”简轻语干巴巴地回答。
　　褚祯眉头这才舒展，思索一瞬后问：“那简二姑娘的事，你知道了吗？”
　　简轻语咬唇：“刚知道，我这便要回去看她。”
　　“你不必担心，她被送上马车时已经清醒，可能只是受了点惊吓，”褚祯长叹一声，“走吧，我们回行宫。”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便要跟着褚祯离开，结果还未走出两步，就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她一回头跟不高兴的陆远对视了，当即明白他在别扭什么，“行宫里有太医，比寻常大夫的医术要好。”
　　“我就要去看寻常的大夫。”陆远一字一句道。
　　简轻语：“……”
　　褚祯听了他们的对话，视线疑惑地在二人中间巡视一圈，简轻语赶紧解释：“陆大人生了高热，需要看大夫。”
　　“……怎么好好的突然生了高热？”褚祯不解。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身子比较虚吧。”
　　褚祯：“……”锦衣卫的身子虚？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陆远，只见陆远面颊泛着不自然的红，一双漆黑的眼眸水漉漉的，一本正经地对他颔首：“卑职身子虚。”
　　褚祯：“……行吧，陆大人还是回行宫再医治吧，此处人生地不熟，难保会遇到庸医。”
　　“不会比……更庸。”
　　庙会突然表演铁树银花，清脆的打铁声盖过了陆远的声音，褚祯和简轻语一时都没听清。
　　看着二人同款疑惑的表情，陆远突然生出一点疲惫，转身老实地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简轻语和褚祯面面相觑，最后也都跟了上去。
　　褚祯的马车比他们刚才租的不知要好上多少，整个车厢都有软包不说，行驶起来还十分平稳，简轻语有气无力地倚在车壁上，很快就犯了困，而坐在她对面的陆远，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着眸子，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
　　褚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为何这般累？”
　　“卑职病了。”陆远回答，声音已经开始哑了。
　　简轻语摸摸鼻子：“走了太久，乏了。”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褚祯坐在二人中间，目光在他们中巡视几圈，最后抿了抿唇，扬起温润的笑：“孤先前一直觉得简姑娘很怕陆大人，现下看看，似乎是孤误解了。”
　　简轻语闻言心里一惊，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当即坐直了身子撇清：“陆大人踔厉风发不怒自威，小女自然是怕的，方才也想自己走走，只是陆大人不愿违背圣命，才会同小女一起。”
　　褚祯想起陆远说过不准任何人落单，顿时恍然：“原来如此。”
　　简轻语见他信了，顿时松一口气，只是下一瞬就听到陆远阴悱悱地问：“你的意思是我强赖着你？”简轻语：“……”
　　她尴尬一笑，拼命对陆远使眼色，然而陆远却面无表情，只是冷淡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凝固，褚祯好心出来打圆场：“简姑娘应该是在夸陆大人对圣上忠心一片，”说完觉得自己这句没什么说服力，又强行转移话题，“孤先前就看到陆大人的手上有道疤，看起来也不像陈年老伤，可是近几个月伤的？”
　　陆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蜿蜒的伤口，垂下的眼眸里透着一点暖意：“嗯，漠北一行时伤的。”
　　简轻语心里一咯噔，顿时紧张起来……他不会病糊涂了，把他们的事给撂出来吧？
　　“疤痕如此狰狞，当时应该伤得很严重吧？”褚祯关心地问。
　　陆远沉默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疤痕：“倒也不算严重。”
　　“那就是找的大夫不好，没能缝合干净。”褚祯笃定地说。
　　话音未落，便招来四道不悦的视线，先是简轻语不认同地说：“殿下没有见过陆大人的大夫，如何知道大夫不好？兴许是伤口本身就难缝呢？”
　　“卑职的大夫是最好的。”陆远淡淡道。
　　褚祯：“……哦。”
　　又一次聊进死胡同后，褚祯彻底放弃了，马车里恢复安静，三个人各有心思地坐着，很快便到了行宫。
　　简轻语心里惦记简慢声，一下马车便急匆匆往偏院跑，跑了两步后又赶紧折回头：“陆大人，您可千万记得去看病。”
　　陆远眉眼和缓：“嗯。”
　　简轻语这才转身跑了，褚祯下马车时，就看到陆远孤身站在那里，视线所及的地方是简轻语消失的方向。褚祯停顿一瞬，抬脚走到他旁边：“陆大人在看什么？”
　　“什么都没看，”陆远的视线没有收回，“只是病了，忍不住发呆。”
　　褚祯笑了一声，便没有再问了。
　　另一边，简轻语一路跑回偏院，院中灯火通明，远远还能听到秦怡的呜咽声，她赶紧顺着声音跑过去，迎面便撞上了出来的宁昌侯。
　　宁昌侯看到她先是一愣，接着担心地问：“你怎么才回来，你妹妹出事了。”
　　“我知道，”简轻语抿了抿唇，“我现在就去看她。”
　　说罢，便径直往简慢声的房间去了。
　　一进寝房，便看到秦怡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简慢声安静地坐着床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别的倒也还好。简轻语猛地松一口气，咬着下唇走上前去。
　　简慢声看她一眼，无奈地安抚秦怡：“好了娘，太医不是说了我没事吗，你就别哭了。”
　　“我怎么能不哭！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秦怡哽咽，注意到简轻语后皱了皱眉，想到她跑来是看简慢声的，表情便稍微好了点，“你来了啊。”
　　简轻语点了点头，挪步到简慢声面前：“你没事吧？”
　　简慢声微微摇头，接着看向秦怡：“娘，你去休息吧，让她陪我就好。”
　　“不行，我照顾你。”秦怡不肯走。
　　简慢声叹了声气：“你就去吧，我想歇歇，你在此处我只会挂心你。”
　　“……我有什么好挂心的。”秦怡嘟囔一句，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欲言又止地看了简轻语两眼，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简轻语微微颔首：“我会照顾她的。”
　　秦怡抿了抿唇，这才转身离开。
　　她走了之后，屋里便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才轻声问：“你没跟他们说我也落水的事？”
　　“我看到陆远去救你了，便知道你不会有事，所以没说，”简慢声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简轻语微微摇头：“没事，你呢？”
　　“你不都看到了，我也没事。”简慢声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轻语静了半晌，小声道：“我们落水之事，恐怕不是意外。”
　　简慢声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怎、怎么会？”
　　“一切还没有定论，陆远已经去查了，想来很快便能得出真相。”简轻语低声道。
　　简慢声久久怔愣，许久之后叹了声气：“这可真是……”
　　话说到一半，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简轻语蹙眉：“你这次被李桓救上来，会不会……对你的名声有影响？”
　　“还不知道，”简慢声抿唇，“应该影响不大，我已许配人家，跟寻常没定亲的小姑娘不同，而且李桓……说到底也只是个侍卫，于情于理都该保护我，周国公府即便有意见，怕也不敢取消婚约。”
　　“但愿如此吧。”简轻语叹了声气。
　　丫鬟送来了安神汤，简轻语看着简慢声服下，待她躺下后才离开。
　　回到寝房时已经过了子时，她却毫无睡意，一会儿想到那个小乞丐，一会儿想到简慢声，快要迷迷糊糊入睡时，又想到高烧的陆远。
　　一夜之间辗转反侧，勉强在天亮之时睡去，然而没睡到一个时辰，就被英儿强行唤醒了。
　　“大小姐，大小姐快起来吧！”
　　耳边传来英儿急促的声音，简轻语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她凝重的表情后顿了顿：“怎么了？”
　　“二小姐昨日被锦衣卫救下的事传遍了行宫，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侯爷早上跟圣上告了假，这会儿要带着咱们离开。”英儿匆忙道。
　　简轻语猛然清醒：“不是说已经叫人瞒下了，为何还闹得沸沸扬扬？他们都说了什么，以至于父亲要现在就走？”
　　“都、都说二小姐被救上来时昏迷不醒，那锦衣卫……锦衣卫按在她的心口上，才将她口中的水压出来，之后还打横抱着离开的……”英儿想起那些传言又气又恼，一时间脸都红了。
　　简轻语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此事确实发生过，但围观的只有寻常百姓，根本不可能传得这样快……除非是谁有意为之。
　　“大小姐，东西奴婢已经收拾妥当，您现在就起来吧。”英儿再次催促。
　　简轻语表情凝重，用最快的速度洗漱之后便出门了。
　　她赶到时，宁昌侯等人刚刚收拾妥当，秦怡脸色蜡黄，仿佛一夜之间失了生气，被简震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而宁昌侯嘴角也起了泡，一张脸黑得像什么一样。
　　看到她来后，秦怡打起精神，竟主动朝她招了招手，简轻语顿了一下走过去，便听到她气若游丝道：“慢声在马车里，你能去陪陪她吗？”
　　“……好。”
　　简轻语应了一声，便直接上了马车，抬头便对上了简慢声平静的眼眸。
　　简轻语心里一疼：“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简慢声不解。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今日之事，本该落在我身上的，”她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小乞丐当时是冲她来的，只不过简慢声为了护她一同落水，这才遭了殃。
　　她指尖微颤，“我也宁愿落在我身上。”
　　简慢声跟她不一样，自幼将女子名声看得比天还大，如何能承受这样的事。
　　简慢声看着她愧疚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一声：“要说道歉，也该设计陷害的人道歉，你有什么可愧疚的。”
　　简轻语勉强扯了扯嘴角，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半晌只是郑重道：“我会查出真相，还你清白。”
　　简慢声顿了一下，想说真相或许能查出来，可清白却未必能再有，但看到简轻语坚定的眼神，也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无声地坐了许久，简慢声突然开口：“你说周国公府会退婚吗？”
　　简轻语愣了一下：“……不知道。”
　　“说真的，此事一出，其实我没有太难受，”简慢声看了眼马车外，压低了声音道，“我甚至有些庆幸。”
　　简轻语：“……”
　　“若是周国公府因此退婚，我娘大约只会心疼我，而不是对我失望，”简慢声扬起唇角，“我也不必再以一己之身，承受整个宁昌侯府的兴衰。”
　　“慢声……”
　　“我都想好了，”简慢声眼睛晶亮，难得透出一分十几岁少女的兴奋，“待周国公府退婚之后，我便去庙中修行，既全了我贞洁烈女的名声，不必给宁昌侯府抹黑，又能自由自在，不必嫁给不喜欢的男人，就……像你一样。”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苦笑一声：“即便你想好了退路，也该将一切调查清楚了才行，总不能叫坏人逍遥法外。”
　　简慢声叹了声气：“如何能查？”
　　简轻语咬唇，半晌突然道：“我会留下。”
　　简慢声顿了顿，疑惑地看向她。
　　“此计虽毒辣，可错漏百出，一看就是临时起意，而且我与其他人都不熟悉，能冒此大险设计我的，总共就那几个人，”简轻语眼神坚定，“我留下彻查，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你也知自己人生地不熟，如何能查得到？”简慢声说完，顿时蹙起眉头，“你不会是想求陆远……不行，我不答应，你既然已经跟他断了，就不该再主动求他。”
　　“放心，我自己一样可以查清楚。”简轻语认真道。
　　简慢声无言许久，最终劝不过，还是只能随她去了。
　　简轻语拿到鼓囊囊的荷包后便跳下了马车，径直去寻了宁昌侯：“父亲，我身子不舒服，可否在行宫多留两日。”
　　宁昌侯皱起眉头：“怎么突然不舒服？就不能稍微忍忍，待回了京都再说么，你妹妹经此一事，你留下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反而不利于养身。”
　　“父亲，我真的走不动。”简轻语说完苦了脸，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宁昌侯见状也只好答应了。
　　一行人很快收拾妥当，乘着马车朝着行宫大门走去，简轻语目送他们离开，等了小一个时辰才坐着马车下山，结果还未出行宫门就被拦下了。
　　“做什么去？”季阳睨她。
　　简轻语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回家。”
　　“撒谎，”季阳轻嗤一声，“还是大人有远见，叫我在此处等着你。”
　　简轻语心头一跳：“陆远让你来的？”
　　“大人说了，让你安心在行宫再住两日，两日之后随圣上的车队回京，”季阳说完，又强调一句，“在此期间不准私自外出。”
　　“你们凭什么干涉我？”简轻语急了。
　　季阳斜了她一眼：“就凭大人会帮你查出真相。”
　　简轻语瞬间哑了，片刻后叹了声气：“我不想劳烦他。”
　　“那也得看大人乐不乐意。”季阳冷笑一声，强行将车夫赶下马车，自己驾着车把人送了回去。
　　简轻语被困在马车里上下不得，只能等到季阳在偏院停下后才下车，然后抬头看向还坐在马车上的季阳：“既然他想好要帮我，也料到我会自己查，为何没及时告诉我，让我跟宁昌侯府一起离开，反而等侯府的人都走了才说？”
　　“哦，他要我提前告知了，”季阳理直气壮，“但我不想，有问题吗？凭什么大人辛苦查案，你却回家享清福？”
　　简轻语：“……”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果断回了寝房，安安分分地待了两日。
　　两日之后，整个行宫启程回京都，陆远也将真相送到了她手中。
　　“人证物证都在这里，该如何处置，我听你的。”陆远淡漠开口。
　　简轻语看着他眼底的黑青，突然问了句：“你身子好些了吗？”
　　陆远顿了顿，突然蹙起眉头：“没好，怎么，心疼了？”
　　“嗯。”
　　陆远：“……”



第 41 章(他们不配)





　　简轻语回答完,  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再看陆远面无表情的样子，顿时有种自己闹完一刀两断,  又要上赶着的感觉。
　　她脸颊一红,  慌里慌张地解释：“因、因为你毕竟是为了帮我，才会如此辛苦，我我我自然是要心疼的。”
　　说完,  本以为陆远会借此机会好好嘲讽她一番，谁知他只是冷淡地看她一眼,  将厚厚一叠纸交到她手上：“这里是癞子和乞丐的供词，人我已经抓起来了，会随我们一同回京，你打算将他们弄进宁昌侯府，还是暂时安置在我那里？”
　　听他提正事，简轻语搓了搓还在发热的脸，一时间有些摇摆不定。
　　陆远见她迟迟不语,  干脆为她做了决定：“那就先安置在我那里，一切待回京之后再说。”
　　简轻语抿了抿唇：“多谢大人。”
　　陆远扫了她一眼，便没有再多说了，直接转身走了出去，走了没多远，便遇上了正在整装的季阳等人。
　　“大人。”
　　“大人！”
　　“准备好了？”陆远问。
　　季阳愣了一下,  半晌茫然地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去用些膳食,  别路上走了一半又饿。”陆远冷淡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阳等人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忍不住道：“我……方才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大人好像关心了我们？”
　　“……如果你是幻觉,  那我肯定也是幻觉。”另一人痴痴看着陆远远去的背影。
　　季阳无语地捶了他们一下：“早说了山里的蘑菇大多有毒，叫你们别乱吃了，现在吃坏了吧！”
　　被揍的人顿时精神了：“所以大人这是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还能怎么了，”季阳没好气地看了简轻语所在的偏殿一眼，这才扭头问，“李桓呢？还在装病？”
　　“您不知道？他这几天都心不在焉，大人已经让他昨晚就回去了。”
　　“啧，我说怎么没见他。”季阳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了。
　　偏院内，简轻语一个人站了片刻，最后将供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当看到幕后主使是周音儿时，她眼底闪过一丝晦色，不知不觉中抓皱了供词。
　　离宫时间定在辰时，宁昌侯离开之前给她留了一辆马车，此刻已经在主殿门前的车队里等着了，她快速将行李收拾好，便步履匆匆地往主殿去了。
　　她来得不算迟，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只是这些往日待她还算客气的人，如今再看她时眼中多了一分打量，少了一分尊重。她不必想也知道，世家女子向来一损俱损，如今简慢声风评被害，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她也不在乎就是了。
　　简轻语快步走到主殿，在车队的最末端找到了自家马车，正要上去，便听到一声讥讽：“哟，这不是宁昌侯府大姑娘么，怎么先前没跟着侯爷一同回去吗？”
　　简轻语猛然停下脚步，平静地扭头看过去，出言嘲讽的是周音儿的好姐妹，先前被她揍过的女人，而周音儿此刻就站在这女人身边，对上她的视线后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只是慌张稍纵即逝，很快便只剩下得意。
　　也是，简慢声名声被毁，周国公府或许会退婚，她这么不喜欢她们，应该是很高兴吧。
　　简轻语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她先前一直跟着陆远，偶尔严肃起来颇有陆远的气势，嘲笑她的女人被她看得一慌，随即又莫名地恼怒：“有什么可嚣张的，名声都臭了，真当圣上还会属意你做二皇妃？！”
　　“行了，别同她一般见识了。”周音儿竟主动开口劝说。
　　女人不满：“音儿！你不能这么惯着这种人！若非如此，她们也不会蹬鼻子上脸，出门在外都不多加小心，以至于被个侍卫占了便宜。”
　　这话说得，仿佛简慢声落水是她自己的错一般。简轻语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但还是忍住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咱们还是开心些好。”周音儿说完施舍地看了简轻语一眼，挽住那女人的胳膊往前走去。
　　在经过简轻语身边时，简轻语突然开口：“你最好是开心些，毕竟能开心的日子也不多了。”
　　周音儿心中一顿，还未等看过去，简轻语便已经上马车了。
　　“音儿，走啊。”女人催促。
　　周音儿摇摇头，简轻语这两日都未出门，即便怀疑此事是她做的，恐怕也没有证据。这么想着，她又愉悦起来，虽然不知道那日简轻语是如何上岸的，但能为兄长解决一门根本配不上他的婚事，倒也算天上掉馅饼了。
　　心情十分好的周音儿与好姐妹分开后，忍不住哼起小曲，结果被周励文听到了，蹙着眉头将她叫上马车一顿斥责：“如今宁昌侯府蒙羞，咱们作为姻亲，在外头表现得如此快活，你就不怕被人诟病？！”
　　周音儿一直与兄长最亲，听到他凶自己，顿时委屈起来：“她简慢声不知检点，凭什么我要跟着被牵连？”
　　“音儿！慢声失足落水，如何就是不知检点了？”周励文不悦。
　　周音儿看到他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哥……你不会对她还不死心吧？父亲不是说了，周国公府不能娶个有瑕疵的媳妇吗？你难不成还要与她成亲？”
　　周励文顿了顿，一时间没有说话。
　　“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京都城什么好姑娘没有，何必非她简慢声不可，”周音儿着急了，“你若是娶了她，将来定然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还会连累周国公府的名声，要知道她都被那锦衣卫摸……”
　　“音儿！”周励文厉声制止。
　　周音儿顿时不敢说话了。
　　看着眼角泛红的妹妹，周励文叹息一声：“你放心，我已经答应父亲退婚了，只是要等风头稍微过些，否则难免会让人觉得落井下石，慢声很好，只是……已经不适合我了。”
　　周音儿闻言顿时松一口气，再次喜笑颜开地凑到他身边去了。
　　车队很快启程，浩浩汤汤朝着京都去了，最末尾的马车里臭气混着血腥气，被季阳有意无意地照看着。
　　一群人的车队赶起路来，要远远比一个人单独走要慢，一直到了天色黑透，简轻语才回到家中。
　　英儿早已经在大门口等着，看到她后急忙迎了上来：“大小姐一路辛苦了，奴婢准备了热水，大小姐沐浴之后再歇息吧。”
　　说着话，她便要去接简轻语手中的包袱，却被简轻语给避开了。
　　“府内这两日如何？”简轻语低声问。
　　英儿顿了顿，四下看过没人后叹了声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今满京都都知道二小姐落水被锦衣卫所救了，更有甚者……还说什么二小姐此次是因为与情郎相会才落水，只是看到锦衣卫来了，才会在仓皇逃离时落水。”
　　话音未落，二人便已走到主院门口，里面传出一声摔盘子的响动，接着便是秦怡的哭闹：“胡说八道！都是胡说八道！我慢声清清白白，凭什么任由他们侮辱，我要去告御状，将他们都抓起来！”
　　“你就别闹了！如今满京都都在嚼舌根，难不成你要将整个京都的百姓都抓起来吗？！”宁昌侯气极。
　　秦怡愤怒：“那便都抓起来！”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英儿赶紧拉着想进门的简轻语走了，一直走出好远才心有余悸道：“夫人如今正不畅快，您进去只会适得其反，还是不要去了。”
　　“……我去看看简慢声。”简轻语握紧了手中包袱，不顾英儿的反对径直去了简慢声的别院。
　　英儿阻拦不及时，只得赶紧跟了过去。
　　京都的夜晚远比行宫要燥热，尽管月光如水，却不见半点温柔。简轻语沿着小路一直走，直到拐过弯进入小院，看到坐在院中发呆的简慢声，她才停下脚步。
　　简慢声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到她后愣了一下：“你刚回来？”
　　月光下，简慢声整个人都单薄了，眼睛也不如往日有神，看到她也只是扬了扬唇角，仿佛随时要羽化升仙。
　　简轻语沉默一瞬，直接拉着简慢声回了寝房，关门前看向英儿：“你守着门，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英儿茫然地应了一声。
　　简轻语关上门，这才到桌前坐下。
　　简慢声安静地跟过去，看到她不停地翻找后恍然：“你找到证据了？”
　　“癞子和小乞丐已经被陆远抓走了，这是他们的供词，”简轻语将东西拿出来，“他们已经承认了，这一切都是周音儿指使，”
　　简轻语顿了顿：“周音儿是针对我的，她想让小乞丐将我推下水，癞子再救我上来，以此逼我嫁给癞子……你是代我受过。”
　　简慢声皱起眉头，将供词一页一页翻看，看到最后的时候，指尖忍不住发颤：“原先只当她骄纵，没想到竟然……她怎么这般恶毒？”
　　“人都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的，”简轻语眼神泛冷，“我会将这些交给大理寺，让她身败名裂。”
　　简慢声顿了顿，抿唇：“没用的。”
　　简轻语猛然蹙眉。
　　“只有供词和人证，她大可以反咬一口，说你是诬告，”简慢声平静地抬头看向她，“周国公与大理寺卿关系极近，你又没有别的证据，对她不会有任何影响。”
　　简轻语睁大眼睛：“不可能！”
　　“我不是泼你冷水，只是实事求是，”简慢声见她激动得脸都红了，抿了抿唇后低声道，“你仔细想想吧。”
　　简轻语掐住手心，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我会想办法的。”
　　简慢声无奈地看向她：“陆大人只能查出这些，说明就只有这些，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又能有什么办法。”
　　“……别急，容我想想。”简轻语皱眉坐下，许久都没有说话。
　　简慢声安静地陪着她，两姐妹一连坐了大半夜，简轻语才拿着供词转身离开。
　　因为心里藏着事，她回到自己的寝房后也没睡太好，一夜间几次惊醒，早上又天不亮便醒了，之后便彻底没了睡意。
　　她静坐许久，直到房中沉闷起来，趁着还不算热出门走走，一边走一边思索该如何让周音儿付出代价，正想得入神时，突然听到前方一阵吵闹，她顿了一下顺着声音走过去，便看到简慢声和秦怡正在拉扯。
　　“娘！你能不能给自己留点脸面，给我留点脸面？！”简慢声神色激动，“周国公府已经派人来说了，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脸面？我不过是去看看自家贤婿，怎么就不顾脸面了！”秦怡坚持，“你若想跟着去，那就去，若不想，就别添乱，亲戚都是越往来越亲，我必须去这一趟。”
　　“我不准你去！”简慢声眼角都红了。
　　“你放开我！”
　　母女俩僵持时，简轻语叫住简慢声的贴身丫鬟：“怎么回事？”
　　“……方才一大早，周国公府便派人来说，周公子身子不适，说要拖延婚期，”丫鬟哽咽，“夫人听了之后便要去看周公子，但二小姐不准她去。”
　　说什么身子不适拖延婚期，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过是一个借口，过了这阵子便会直接退婚，秦怡如此着急地想要去周国公府，想来也是为了让他们改变主意，只可惜他们主意已定，又怎么可能再更改。
　　简轻语看着马车上丰厚的礼品蹙起眉头，看到简慢声跌在地上后心头一沉，赶紧上前去扶她，两个人耽搁的功夫，秦怡便坐上马车离开了。
　　简慢声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整个人都如失了魂一般。简轻语心上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以至于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久之后，简慢声似乎平静下来，垂着眼眸缓缓开口：“我不过是想体面地结束这一切，为何会这么难？”
　　简轻语：“对不起……”
　　“跟你有什么关系，”简慢声失笑，半晌突然静了下来，“周国公府不会见她的，她恐怕要白跑一趟。”
　　简轻语无声地扶紧了她的胳膊。
　　简慢声说得对，周国公府既然要退婚，就想到了宁昌侯府会纠缠，所以根本不会让秦怡进门，而秦怡也想到了这些。
　　然而女儿一旦失去这门亲事，日后也不会有别人愿意娶，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索性就站在周国公府大门前等，大大方方地任由路过的百姓品头论足。她要借所有人的力，逼周国公府的人放弃退婚。
　　周国公一家也没想到她会如此豁得出，宁愿拼上两家的名声也要求见，周国公最重名声，听说后急忙要让她进来。
　　周音儿怒而拍桌：“不能让她进来！今日妥协让她进来，明日是不是就得妥协让她女儿进门了？！”
　　周国公夫人忙点头：“音儿说得有理，我们切不可因此妥协，说实话这门亲事已是他们高攀，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事，我们怎么可能还与他们做亲家！”
　　周国公一时没了主意，只能看向周励文：“你怎么想？”
　　周励文为难半晌：“我听母亲的。”
　　周音儿急忙点头，周国公叹了声气：“叫人去通知宁昌侯，将他夫人领回去，若再在我门前闹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女儿这就让人去！”周音儿喜笑颜开，急忙找人去了。
　　半个时辰后，宁昌侯匆匆赶到周国公府门外，秦怡一看到他便红了眼眶：“侯爷……”
　　“你！”宁昌侯扫一眼围观的人，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赶紧跟我回去，你现下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秦怡一听是叫她走的，当即板起脸：“我不走，我要他们取消退婚，否则就让整个京都都知道他们一家薄情寡义！”
　　“你真是……胡闹！如今慢声被锦衣卫救下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已经是我们理亏在先，你再闹下去，他们周国公府顶多被人说不够厚道，可咱们家的脸就丢尽了！”宁昌侯气得直哆嗦。
　　秦怡一脸坚定：“我不管，我不能看着我的女儿青灯古佛！”
　　“好，你好啊秦怡……你光想着慢声了，可有想过震儿和轻语？你这么一闹，谁都知道你不好惹，将来还有谁敢与我们结亲？”宁昌侯就差拿手指点着她的鼻子了，“还有我的前程，宁昌侯府的前程，你难道都不顾了？！”
　　“不顾了！我都不要了！”秦怡已濒临崩溃。
　　简轻语和简慢声赶来时，便看到她眼眶发红，整个人都十分狼狈。二人急忙上前，简轻语扶住了宁昌侯，简慢声扶住了她。
　　秦怡一看到简慢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慢声，我的慢声……”
　　“娘。”简慢声眼眶也红了。
　　宁昌侯气恼：“你们怎么也来了？！”
　　“我与慢声听说你来了，便跟了过来。”简轻语低声回答。其实是怕他们在周国公府门口吵起来，平白被人笑话。
　　宁昌侯深吸一口气，不耐烦道：“行了，没你们俩的事，先回去，我跟夫人这就回去。”
　　“我不走！”秦怡的声音突然抬高，“今日不见周国公，我说什么都不走！”
　　“秦怡！”
　　“娘，”眼看他们要吵起来，简慢声哀求秦怡，“我们回去好不好，我求你回去好不好？周国公府就这么好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它！”
　　说到最后，已经难掩怨恨，可惜秦怡太激动，一时没听出来，只是哽咽着握住她的手：“娘如今也是没了退路，娘哪怕什么都不要了，也要你平平安安、荣华富贵地过一辈子。”
　　“可周国公府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简慢声颤声道。
　　秦怡忙摇摇头：“慢声你听我说，这是门好姻缘，励文只是身子不适，才要推迟婚期，并非是不喜欢你了，你切莫生出怨怼……”
　　听着她不住的解释，简慢声眼底的光终于熄灭，所有的怨恨、愤怒、心疼、悲伤都一并消失，变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慢声……”简轻语不安地唤了她一声。
　　她没有看简轻语，只是低声问秦怡：“你就这么想让我嫁过来？”
　　“这是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呐！”秦怡说着眼泪又要落下。即便是手心手背，也分肉多肉少，她真正亲生的孩子，只有慢声一人，私心里最疼的也是她。
　　简慢声定定地看着她，才发现她的鬓边有一捋白发，以前是没有的，应该是最近刚生的。再看她的脸，往日多么精致的夫人，今日却连口脂都没涂，整个人都像老了十岁。
　　简慢声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娘，回去吧，周国公府不会退婚。”
　　秦怡蹙眉：“慢声……”
　　“相信我。”简慢声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秦怡怔愣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她。简轻语沉默地看着简慢声，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半个时辰后，她被简慢声叫去了寝房。
　　“……你要用人证跟口供，逼周励文娶你？”简慢声什么都还没说，简轻语便先开口了。
　　简慢声顿了一下，轻笑：“嗯。”
　　“你疯……”简轻语意识到声音太高，又赶紧低下声，“你疯了吗？他怎么可能同意？”
　　“他会答应的，即便不为了周音儿，也要为了周国公府的名声，”简慢声十分平静，“只要他知道一切是周音儿所为，哪怕证据不足，他也不敢冒险。”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哑声问：“值得吗？”为了让母亲高兴，就牺牲自己的一辈子，值得吗？
　　“你不也为了给先夫人立冢，才勉强自己留在京都吗？”
　　简轻语顿了一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简慢声反问。
　　简轻语抿了抿唇，沉默许久后叹了声气：“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不会再劝你，只是人证在陆远那儿，怕是要等到明日才能带过来。”
　　“嗯，那便明日去周国公府，”简慢声含笑看向她，“你陪我去吧，我实在不想一个人丢脸。”
　　“别笑了，难看。”简轻语皱眉。
　　简慢声顿时笑不出来了。
　　简轻语安静地陪了她许久，直到天色渐晚才离开。
　　回了寝房后，她找出了供词，待到夜渐渐深了，才起身出门。
　　她去找了秦怡。
　　宁昌侯白天跟秦怡吵了架，晚上去了书房休息，主院中只有秦怡一人。秦怡身心俱疲，听说她来后本不想见，可听丫鬟说是为了简慢声而来后，又临时改了主意。
　　主院花厅，简轻语安静地坐了许久，才等来要见的人。
　　“你找我什么事？”秦怡憔悴地问。
　　简轻语将供词取出：“想让夫人看一样东西。”
　　秦怡无力去看什么东西，可见她坚持，只能接了过来，然后在看了两行后脸色一白，攥紧了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那日的落水，是周音儿有意为之，且是专门针对我的，慢声只是受我牵连，”简轻语说完顿了一下，“对不起。”
　　秦怡手指越来越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您所见，一切都是周音儿的阴谋，她本想毁了我的名声，却不经意间毁了慢声的，而根据她后来同癞子说的那些话来看，她更窃喜毁了慢声，”
　　“这些证据，虽然不能定周音儿的罪，但足够威胁周国公府，这也是为何慢声笃定周国公府不会退婚，”
　　“她要用这些东西，逼周国公府娶她，”简轻语看向她，“可有这样的毒妇做小姑子，您真觉得慢声嫁到周国公府会幸福？能生出毒蛇一样女儿的人家，真的值得托付吗？”
　　秦怡将供词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手指都震得通红，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简轻语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疼痛落下。
　　她顿了一下睁开眼，就看到秦怡捂着心口跌坐到地上，哭得已经失去了声音。
　　简轻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许久之后低声道：“我问慢声为了让你高兴，值得付出自己的一辈子吗，她反说这与我坚持要为母亲立冢一样，我当时便反驳了她，却没有说为何不一样。”
　　她说完停顿一瞬，轻笑：“我母亲已经走了，人死如灯灭，我如何牺牲她都看不到，也不会心疼，立了冢便是完成了她的心愿，可你还活着，亲生女儿幸与不幸，做母亲的即便现在看不出，可将来也是能看出的，你早晚会后悔让她嫁给周励文，你后悔之时，便是她的牺牲白费之日。”
　　秦怡哭得发颤，闻言也只是怨恨地看向她：“你懂什么？她若不嫁，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我怎么能看着她孤独终老！”
　　“所以就让她嫁到龙潭虎穴痛苦一辈子？”简轻语反问，“你究竟是想她过得幸福，还是想将她推出去图个清净？”
　　“你又如何知道是龙潭虎穴？”秦怡失了魂一般质问，“也许坏的只是那周音儿呢？也许周国公夫妇明理、励文懂事了？”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一阵失望：“我原以为天下母亲都一样，如今看来，倒是不同。”
　　她说完转身就走：“口供就放在你这里，你若执意要将简慢声嫁出去，就自己去周国公府求，我会除掉周音儿，免得她多受磋磨，其余的便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秦怡已经听不进任何话，只是死死攥着一纸供词，宛若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简轻语离开后，便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心情烦闷睡不着，索性就在院中坐着，一直坐到夜凉露重，肩头湿了一片，她才缓缓起身，朝着房门走去。
　　“简轻语。”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简轻语开门的手一停，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片刻后扭头看过去：“想好了？”
　　“你说你能除掉周音儿。”秦怡站在院中，定定地看着她。
　　简轻语沉默许久，轻笑：“不止，我要她痛苦千倍万倍，要她受千夫所指万劫不复。”
　　“那便做吧，”秦怡眼底透着冷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我要为我的慢声出气，要他们都付出代价。”
　　“夫人不想跟周国公府结亲家了？”
　　“……他们不配。”



第 42 章(如何谢我？...)





　　简慢声在桌边一直坐到天亮,  才起身推门出去，还未等走出院子，便被英儿拦住了。
　　“二小姐可是要去找大小姐？”她问。
　　简慢声颔首：“是。”
　　“二小姐且等片刻,  大小姐出门去了,  估摸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回来，”英儿恭谨道，“她怕您白跑一趟,  特意着奴婢在此候着。”
　　简慢声顿了顿：“你可知道她做什么去了？”
　　“奴婢不知。”英儿回答。
　　简慢声将她打量一遍，确定她并非欺瞒后,  便推测简轻语是去同陆远要人证了。这般想着，她点了点头：“好，我回屋等候，待大小姐回来后，你请她过来一趟。”
　　“是。”
　　简慢声扯了一下唇角，空洞的眼眸看了眼天空。
　　天色昏沉，空气沉闷得厉害,  想来是要下雨了。
　　简轻语坐在马车里，将车帘掀开一个小角，偷偷地盯着不远处的府衙。平日锦衣卫不得召的时候，基本都在此处值守，李桓刚回不久，应该没进宫当值,  她现在便是要蹲守他。
　　她紧盯着门口,  当看到季阳从里头出来后，吓得赶紧关上了车帘,  半晌才小心地掀开，看到人影已经不见了,  这才松一口气，同时又忍不住蹙眉。
　　她天不亮就来了，少说守了也有两个时辰了，可连李桓的影子都没见着，难道他今日休沐？那现在是继续留守，还是去他家中看看？
　　简轻语叹了声气，正纠结时，突然感觉马车动了起来，她顿时着急了：“车夫，你怎么走了？快停下！”
　　外头的车夫没有应声。
　　“快点停下！此处人少，马车突然走动，会引起锦衣卫注意！”简轻语忍不住抬高声音。
　　话音刚落，车帘外传来一道欠兮兮的声音：“即便是不走动，也会引起锦衣卫注意。”
　　简轻语愣了一下，猛地掀开车帘，就看到了某个恼人的家伙，而车夫早已经不知所踪。
　　她顿时头大：“我的车夫呢？”
　　“杀了。”季阳回答。
　　简轻语震惊地睁大眼睛。
　　“……你不会信了吧？”季阳无语，“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残暴？”
　　简轻语更无语：“我弟弟跟你顶个嘴，都能被你打个半死，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所以他没事顶什么嘴，不知道我当时正烦着吗？”
　　季阳理直气壮地说完，突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若大人将来真的一条路走到黑，娶了这个简喃喃，那被他揍过的简震不就成了大人的小舅子？
　　一想到这里，季阳顿时心虚，清了清嗓子后道：“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改日登门道歉就是。”
　　“千万不要，他现在看到你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你别把他吓坏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简轻语对便宜弟弟改观不少，做不到如先前那般无动于衷了。
　　季阳闻言撇了撇嘴：“不去就不去，我还省心了。”
　　简轻语轻嗤一声，正要说什么，突然意识到马车还在走，她赶紧问：“你要带我去哪？”
　　“当然是带你去见想见的人，不过得从后门进去，府衙平日不准闲人踏足，带你进去已是破例，怎好太高调。”季阳说着，马车已经绕到了后门，直接加速往里头冲去。
　　简轻语没想到他会突然快起来，顿时仰头倒进车里，险些磕到脑袋，好不容易撑住没有摔倒，马车又突然停下。
　　“到了。”
　　简轻语皱着眉头，一边下马车一边质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见谁？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话没说完，便对上了陆远清冷的眼眸，她顿时卡壳了。
　　今日的陆远只着一身干练短打，腰间系着粗布腰带，额上绑了一根月白发带，汗水顺着下颌低落，落在握着绣春刀的手背上。
　　简轻语一眼便看出他方才在练刀法。
　　当初往京都赶路时，她时常见他做此打扮，拿着一根树枝挥舞，那时候的她总觉着违和，如今一看心想难怪，他这双手，就该配锋利的刀，拿根树枝像什么样子。
　　简轻语盯着他走神时，季阳正笑嘻嘻地跟陆远邀功：“她天不亮就在大门守着了，就为了见你一面，我看到后便直接把人带了进来，大人，我是不是很懂事？”
　　简轻语回神，顿时一阵无语：“你不是刚来吗？怎知我天不亮就守着了……不对，谁说我是为了见陆远而来的？”
　　“你那马车猫在大门正对面，驾车的马都拉三坨粪了，谁会看不出不对，”季阳轻哼一声，自动忽略了她的下半句，“行了，我已经把你带到了，不必感谢我，快去给大人擦擦汗吧。”
　　说完，也不知从哪拿的棉布，直接兜头砸了过来。简轻语下意识接住，还未表示抗议，季阳便扭头走了，偌大的庭院顿时只剩下她与陆远二人。
　　陆远平静地看着她：“擦汗。”
　　“……大人，我真不是来找你的。”简轻语站在原地不动。
　　陆远沉默一瞬：“擦汗。”
　　简轻语：“……”
　　看来今日不擦完汗是无法正常对话了，简轻语叹了声气，认命地走上前去，拿着棉布为他擦脸上的汗水。
　　他方才定然练了许久，身上汗津津的，晾了许久也不见干，反而有源源不断的汗在流。简轻语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为他擦拭时能感觉到他身上热气蒸腾，奇怪的是即便是汗味，他身上的也并不难闻。
　　陆远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持续走神，在她擦汗的手快要停下时，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简轻语吓了一跳，震惊地抬头看他。
　　“擦汗。”说罢，便放开了她。
　　简轻语：“……”
　　她讪讪继续，只是被他握过的手腕隐隐发热，仿佛也开始流汗了。
　　简轻语不敢再走神，三下五除二地帮他擦完汗，棉布丢到石桌上，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陆远问：“不找我，是找李桓？”
　　“……是。”简轻语惊讶于他的敏锐。
　　陆远若有所思：“所以已经想好如何处理了？”
　　他问得不清不楚，简轻语却听懂了，认真地点了点头：“想好了。”
　　“去屋里等着，我去叫他。”陆远点了点她身后的厢房。
　　简轻语扭头看了一眼，突然有些尴尬：“还是不劳烦大人了，我自己去就行。”她特意来找李桓而不是陆远，便是因为怕承的情越来越多，日后会还不起。
　　“你早就还不起了，”陆远扫了她一眼，径直往院外走去，“我去叫他，你不想我过问，我不问就是，若遇到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也不迟。”
　　简轻语愣了愣，接着惊悚地捂住心口。真不知是她将什么都摆在脸上，还是陆远对她越来越了解了，他竟然总是轻而易举地猜到她的心思。
　　既然陆远已经去了，她也不好再推迟，直接进了厢房等着，一刻钟后李桓便来了，看到简轻语的第一句便是：“慢声还好吗？”
　　短短几日没见，他便消瘦不少，眼下的黑青连小麦皮肤都无法遮掩，整个都憔悴萎靡，哪有半点锦衣卫意气风发的样子。简轻语叹了声气回答：“她还好。”
　　“麻烦大小姐回去告诉她，我会解决城中的流言蜚语，也会阻止周国公府退婚，我……我绝不会让她再受苦。”李桓坚定道。他很想去见简慢声，亲自同她说这些，可却怕自己去了只会徒惹她痛苦，于是纠结痛苦，却没敢去见她。
　　简轻语闻言微微摇了摇头：“这些你都不必做，我要你去做另一件事情。”
　　李桓愣了一下，上前听完后，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简轻语嘱咐完便回了宁昌侯府，然后直接去见了简慢声，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拖住她，让她暂时歇了去周国公府的心思。
　　接下来几日，她各种找理由，总之就是不肯让简慢声去周国公府，慢慢的简慢声也回过味了，气得要找她算账，她却各种躲避，始终没有被抓到。简慢声最气的时候，想干脆自己去周国公府，却次次都被秦怡‘不经意间’阻止了。
　　宁昌侯府几个女人斗智斗勇的时候，外头的流言也愈发离奇，在周国公府有意退婚的消息传出后，更是说什么的都有，虽然大部分都表示认同，可也有一小部分，觉得周国公府不太厚道。
　　周国公府有周贵妃撑腰，向来都不是能受气的，周国公夫人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干脆于一日宴席上，直接挑明了说：“我周家虽不是世代为宦，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可能娶一个名节有污的女子进门。”
　　她这句话不可谓不狠，就差直接表明简慢声不守妇道了，一时间再无人敢说周国公府的不是。
　　这话传到宁昌侯府，秦怡气得险些撅过去，颤着嗓子怒骂：“这个杀千刀的，是想要我儿的命啊！昔日我怎就没看出来，她是这么一副恶毒心肠，为了周国公府的名声，竟要抹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他们家能教出阴毒狠戾的周音儿，养出不辨是非懦弱虚伪的周励文，便能想到家教如何素养如何，夫人不必生气。”简轻语坐在主院厅中，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秦怡闻言暗恨：“你不是说能让他们得到教训吗？何时才能得到教训？我慢声受的委屈还不多吗？！”
　　“是时候了，”简轻语抿了口茶，“今日休沐，不论是大街上，还是他周国公府的门前，想来都热闹得紧，夫人你换身低调些的衣裳，我带你去看个热闹。”
　　秦怡愣了一下，顿时扭头就钻进了寝房，简轻语伸了伸懒腰，也迈步往外走，结果刚走出主院便被简慢声揪住了。
　　“好你个简轻语，竟然躲到这里来了，难怪我一直没找到你！”简慢声咬牙切齿，“你现在是不是又想跑了？”
　　简轻语心里一虚，半晌又镇定下来：“不跑，你不是要去周国公府吗？换身衣裳，别那么显眼，我带你去。”
　　“你觉得我会信你？”简慢声冷笑。
　　简轻语扬眉：“不信就算了，我自己去。”
　　简慢声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眯起眼睛：“你若再敢骗我，我就杀了你。”说完就直接回寝房换衣裳了。
　　简轻语没忍着乐了，看来是真把二小姐逼急了，竟然连杀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趁她们母女换衣裳的功夫，简轻语让英儿将一辆破旧的马车赶到主院，又找来一个生面孔做车夫，准备妥当后就去了马车里等着。
　　秦怡先来一步，一坐进马车便开始嫌弃：“你哪弄来的马车，这也是人能坐的？”
　　“您就凑合吧。”简轻语斜了她一眼。
　　秦怡抿了抿唇，正要继续抱怨，简慢声也进来了，看到秦怡后一愣，接着瞪向简轻语。
　　简轻语笑了：“坐稳，走了！”
　　马车驶出宁昌侯府，在大街上绕了几道弯后，终于朝着周国公府去了。
　　简慢声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简轻语，可碍于秦怡在旁边只能忍着，当注意到车夫绕路、而秦怡无动于衷时，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简轻语安抚。
　　简慢声蹙起眉头，正要继续问，便听到前头一片热闹声，而热闹声中，一个撒泼哭闹的声音尤为明显：“大家快为我做主啊！他周国公府仗势欺人啊！周音儿你薄情负幸，说好了嫁给我却又反悔你不得好死啊！”
　　简慢声愣了一下，接着马车停了下来，简轻语撩开车帘，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以及人群之上，周国公府偌大的牌匾：“好戏开场。”
　　人群之中，被好吃好喝养了几日的癞子虽然伤没痊愈，可换上一身好衣裳遮住伤口，看着气色倒也不错，正坐在地上哭嚎，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周国公府终于出来一群打手，带头的便是脸色铁青的周励文：“哪来的无赖混账，还不快将其打走！”
　　癞子赶紧站起来：“我可不是无赖，我是音儿的男人！”
　　“胡说！”
　　“谁胡说了，大舅哥你可别冤枉人，这么多百姓看着呢，小心抹黑了周国公府！”癞子十分泼皮。
　　周励文气得要死，当即也不与他争辩，便要叫人将他乱棍打走，癞子一看十分机灵地爬起来，忍着伤口疼一边躲一边将身上的包袱解下来，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散出去。
　　“这些可都是音儿送我的定情信物，每一样都是她亲身戴过的，大家都来评评理，我若与她没什么，如何能拿到这些？”癞子说完，抓到一团东西扔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周励文头上。
　　周励文取下一看，竟是一张肚兜，顿时气得两眼发昏：“给我将他打死！”
　　“大舅哥杀女婿啦！大舅哥杀女婿啦！各位快救救命啊！”癞子一边说，一边穿梭百姓中，“京中小姐们都有绣品传出，音儿也有不少流落在外，这肚兜上的牡丹是不是她绣的一对比便知，大舅哥你若觉得我在撒谎，为何只是一味打人？！”
　　简轻语乐了：“这个癞子，嘴皮子可比赵玉庆利索。”
　　许久没听到赵玉庆的名字，秦怡原本还兴致勃勃，闻言顿时有些尴尬。简慢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明白今日是来做什么了，她垂下眼眸，唇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闹剧还在继续，周励文见癞子说得如此笃定，便确定这肚兜就是周音儿的，当即愈发愤怒：“好啊你，偷了周国公府女眷的东西，还敢来污蔑陷害，我定要你死！”
　　癞子扬眉：“大舅哥对音儿可真是信任，即便我拿出这么多东西，还觉得她与我无关。”
　　“……来人！给我撕了他那张嘴！”周励文厉喝。
　　癞子赶紧往百姓更多的地方钻，周国公府家丁投鼠忌器，不敢伤了无辜百姓，只能跟癞子你追我赶，僵持的功夫癞子不知说了多少混话，终于逼得周音儿跑了出来。
　　“音儿，你可算来了，快告诉大舅哥，你已经答应嫁给我了。”癞子眼睛一亮。
　　周音儿气得直哆嗦：“你个混账胡说什么！看我不叫人将你打死！”
　　“音儿，你怎么能赖账呢？”癞子一脸失望，“不是说好了么，我帮你推简慢声下水，让她名声尽毁，你就嫁给我。”
　　“癞子！你再胡说！”周音儿没想到他会抖露出来，顿时气得脸色一变。
　　而一心想让癞子死的周励文，在听到她这句话后也是怔愣一瞬。
　　癞子喜笑颜开：“诸位都听到了，她唤我诨名呢，但凡是远郊的街坊四邻，想来即便没见过我癞子，也是听说过我名号的，有远郊的朋友吗？也请出来给我做个证。”
　　“我可以证明！癞子就是我们远郊的一霸，远郊百姓都认识他！”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本就信了三分的百姓们顿时信了五分，一时间议论纷纷――
　　“还真有这号人啊，周小姐一个大家闺秀，若不认识他，如何知晓他的名字？”
　　“可周小姐如何能看得上他？”
　　“估计是诳他的，没听到他说吗？周小姐要他害简二小姐。周小姐也是够毒的，连自己未过门的嫂嫂都要害。”
　　“哟！这么一说，近日京中传的那些都是谣言了？这个周音儿可真是害苦了简二小姐……”
　　周音儿听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胡说！你们都是胡说！”
　　“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人群中有人喊。
　　简轻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眉间也渐渐皱了起来。
　　秦怡正听得痛快，一回头看她皱着眉头，顿时紧张起来：“可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只是觉得百姓们未免太配合了些。”
　　她是要用癞子毁了周音儿不假，可只要眼不瞎的，就能看出这两人天差地别，即便癞子拿出周音儿的贴身物，也很难教人信服，她之前最担心的也是这个，怕最后白忙一场，不仅没达到目的，还要搭进去一个癞子。
　　然而今日却无一人提出质疑。
　　不质疑也就罢了，癞子躲进人群时，正常来看热闹的，都忍不住躲才是，可今日的百姓却大多都站着没动，平白给癞子当了护盾，才让癞子叭叭这么多。
　　……京都的百姓有这么仗义吗？
　　正当她疑惑时，四面八方已经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每来一人起初那波都会详细地解释一番前因后果，态度堪比活菩萨。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却迟迟抓不到癞子，周励文再也坚持不住了，扯过周音儿回了府，癞子当即大喊：“你们还没给我个交代！怎么能这么走了……还把我肚兜拿走了！”
　　“你放屁！”周音儿忍不住骂了一声，周励文在她更失态之前赶紧将她拉进院中，只吩咐护院们继续抓癞子。
　　然而在他们进去之后，癞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而他原本散了一地的证据，也都在原地彻底消失。
　　简轻语看得没头没尾，最后一脸疑惑地看向简慢声。
　　“看我做什么？”简慢声扬眉，“该你解释吧？”
　　“……也没什么，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简轻语随口说了句，当着秦怡的面没说李桓也帮了大忙，周音儿的那些贴身物便是他来偷的。
　　“这个女人如此恶毒，总算遭报应了，”秦怡心中痛快，“慢声，轻语，今日咱们不回去了，去酒楼吃，我请客！”
　　简轻语看了她一眼，神色淡了下来：“我就不去……”
　　“你必须去。”简慢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简轻语：“……”
　　三人很快便到了京都城最好的酒楼，直接被老板安排上了三楼雅间，简轻语还在想方才的事，说话都心不在焉。秦怡今日怎么看她怎么顺眼，也没跟她计较什么，只是一味地往她碗里堆菜。
　　简轻语看着满是饭菜的碗，突然没了胃口，正不知要说什么时，简慢声突然跟她换了碗：“你要吃自己夹，我娘只能给我夹。”
　　“你这孩子。”秦怡嗔怪地看她一眼，倒没有再给简轻语夹菜了。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闷闷的感觉减轻不少，她安静地吃了几口，便找借口离开了。
　　“现在就走？吃饱了吗？”秦怡挽留。
　　简轻语顿了顿：“还要去善后。”
　　秦怡一听赶紧点头：“那你快去吧，正事要紧，若有什么搞不定的，便告诉我。”
　　简轻语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刚走出厢房门，便被一股大力拖了过去，直接抵进了两间厢房之间的夹缝。
　　“……大人？”简轻语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事情办妥了，便来吃席庆祝？”陆远定定地看着她。
　　简轻语被他看得不自在，讪笑一声道：“您都知道了？”说完灵光一闪，有些问题突然有了答案，“……今日那些百姓是你安排的？”
　　“不全是。”
　　“有多少？”
　　“最初那些中，十个里有七个。”
　　简轻语：“……”确实不全是，可跟全是也差不多了。
　　“流言无非人云亦云，只要最初无人质疑，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质疑。”陆远撩起眼眸看她，“我帮了你，要如何谢我？”
　　简轻语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大人说要怎么谢，请您吃饭？刚好我没吃饱。”
　　“不够。”陆远说着，突然往下看去。
　　简轻语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这才意识到二人在夹缝中相对而站，而她也紧紧抵在他身上，某对过于傲人的东西都要被挤变形了。而在她看过去的一瞬，她便察觉到了陆远的变化。
　　她：“……”这个变态。



第 43 章(陆大人很生气...)





　　正是饭点,  酒楼中人来熙往热闹异常，每当有聊天声靠近，简轻语心中就一紧,  反复几次后实在受不了了,  推着陆远的胸膛抗议：“能换个地方说话吗？”
　　大白天的跟他挤在犄角旮旯，若是被人发现了，明天被传得风风雨雨的人就是她了。
　　陆远扫了她一眼,  直接横步迈出夹缝，简轻语松一口气,  低着头跟着走了出去。两人直接去了隔壁的厢房，小二很快送了茶水过来，直接问陆远：“大人，还是平日那些菜？”
　　“加两道糕点，再端一碗西瓜汁来，”陆远随口道。
　　小二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简轻语看着他从外头关上门，这才看向陆远：“你时常来这家吃饭？”
　　“不常来。”陆远单手勾起茶壶,  倒了两杯茶水。
　　简轻语疑惑地坐下：“那这里的小二为何跟你这般熟，连你爱吃什么都知道。”
　　“我的手下，自然知道。”陆远将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简轻语愣了愣：“你的……手下？这里不是京都最好的酒楼吗？！”
　　“若非这个名号，如何有这么多达官显贵来吃饭喝酒？”陆远反问。
　　简轻语一噎，算是明白了，什么酒楼不酒楼的,  合着这就是锦衣卫的情报点,  那些被窃听了机密的官员们，恐怕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泄密的。
　　她深吸一口气,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告诉我做什么？”
　　“你会泄密？”陆远问。
　　简轻语忙缩了缩脖子：“不敢不敢。”
　　陆远这才满意。
　　小二很快送了餐食过来,  简轻语注意到其中几样是先前秦怡点过的，但明显要比秦怡点的那些分量多颜色好……关系户就是了不起。
　　她方才心中烦闷，也没吃太多东西，此刻看着热腾腾的饭菜顿时来了胃口，待陆远下筷后也跟着吃了起来，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一时还算和谐。
　　只是和谐注定是要打破的――
　　“近来跟二皇子可有联系？”陆远突然问。
　　简轻语顿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陆远撩起眼皮看向她，确定她没有撒谎后才道：“他遇刺一事已经查出些许眉目，你且离他远些，免得牵连自己。”
　　简轻语心中一紧：“你的意思是……”
　　“嘘，”陆远往她碗里夹了块鱼香茄子，“吃饭。”
　　简轻语顿时不敢吱声了，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默默吃饭。
　　两个人用过午膳，陆远便有事离开了，简轻语也直接回了侯府。
　　经过半日的发酵，如今满京都都知道了周音儿陷害简慢声的事，人都惯会踩一个捧一个，风向变了之后，辱骂周音儿的人越多，夸赞简慢声的人也就越多，关于简慢声的那些谣言不攻自破不说，还为她博得了更好的名声。
　　不仅如此，在周音儿的事之后，周励文又被爆出贪墨，虽然贪的只是翰林院采买文房四宝的钱，还回去后只受了点小小的处罚，可对名声越来越差的周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宁昌侯在了解前因后果之后，果断将周家所赠定亲礼全部收拾妥当，休沐当日的清晨便要去退亲。他本来要自己去的，结果秦怡听说后死活要跟着去，无奈之下也只能答应了。
　　“此事我一人便可，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他不认同地说。
　　秦怡扬眉：“这么好的事，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两人说着话便往马车走，结果到马车前一掀开车帘，便看到里面有三个脑袋，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宁昌侯炸了：“你们三个是怎么回事！”
　　“爹你别生气，我们不下车，保证不会被人发现。”简震赶紧道。
　　简轻语和简慢声也跟着点了点头。
　　“不下车也不行，哪有退亲一家子都去的！你们都给我下来！”宁昌侯不答应。
　　秦怡当即上了马车：“孩子们也是想凑个热闹，你生什么气，”说罢坐到简慢声旁边，抬头看他，“你走不走，不走我们可自己走了，震儿如今也大了，不是不能代你出面。”
　　宁昌侯：“……”
　　他到底是妥协了，黑着脸上了马车，五个人拥挤地坐在一块，带着十余辆装着定亲礼的架车，大张旗鼓地朝着周国公府去了。
　　宁昌侯府如此高调，引来不少百姓跟着围观，待他们到周国公府门前时，后头已经跟了百十号人了。
　　不等他们敲门，周国公府的小厮便赶紧去禀报了，周国公夫妇很快就出来了，一看到宁昌侯身后的架车，当即尴尬地上前一步：“侯爷，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快请进屋喝个茶吧。”
　　“不必了，有什么话在门口说便好。”宁昌侯站着不动。
　　周国公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侯爷，我知道你生气，你就当给我、给大皇子点面子行吗？咱们进去说，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何必闹成这样？”
　　“还有余地？”宁昌侯冷笑。
　　周国公忙点头：“是啊，我已经想好了，励文和慢声成亲一事不拖了，就按先前定的时间来，音儿会送去乡下与姨母同住，日后绝不会影响他们小夫妻的感情，你觉得如何？”
　　周国公府与大皇子息息相关，如今周音儿闹出这些事，毁了周国公府的名声不说，大皇子也受了影响，他昨晚被周贵妃叫进宫里怒骂一通，如今不得不舍弃女儿了。只要宁昌侯答应成亲，那励文好歹也能落个有担当的名声，日后才不会被音儿影响了仕途，他们周家才有希望。
　　宁昌侯没想到他到今日不仅不道歉，还想用婚事补周家的名声，当即气得大骂：“你当我简业是什么人！我女儿被你们家欺负成这样，真当我还会答应？！”
　　“哎哟你小声些，别生气啊！”被这么多人盯着，周国公汗都要下来了。
　　周国公夫人见状，赶紧去拉秦怡的手：“妹妹，你不是最希望慢声跟励文喜结连理吗？前些日子还特意来看励文不是吗？快劝劝侯爷呀，我们夫妇日后一定会好好疼惜慢声的。”
　　“那恐怕不行，”秦怡慢条斯理地推开她的手，“我简家虽不是世代为宦，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可能嫁一个连儿女都教养不好的夫家。”
　　一模一样的话，她终于可以还给周国公夫人了。周国公夫人被刺得脸一白，顿时知道没了回旋的余地。
　　秦怡轻笑一声，突然抬高了声音：“我那日来，不过是听慢声说那日落水是被刻意推下去的，恰好你女儿也在场，所以只是想来问问情况而已，谁知你们竟将我拒之门外，现在看来，恐怕是早就心里有鬼了吧？”
　　她这话就纯属胡编乱造了，可有癞子闹事在先，假的也成了真的，上赶着求娶愣是被她颠倒成了为女儿求公道。
　　简震趴在马车里感慨：“娘颠倒黑白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
　　“震儿，不可胡说。”简慢声不悦。
　　简震嘿嘿一笑，没有再说话了。
　　周国公夫妇还想垂死挣扎，结果宁昌侯直接叫人将定亲礼堆在了他家门口，周国公见他如此不给自己脸面，当即就恼了：“简兄，你当真要如此决绝？”
　　“当初你们对我慢声，不也如此决绝？”宁昌侯冷笑。
　　秦怡当即叉腰：“你们家两个嫡出，一个阴毒淫1乱，一个贪污受贿，怎么还在我们面前委屈上了？”
　　“你！你们！”周国公气得脸一紫，突然就昏厥过去，周家人顿时慌成一片。
　　宁昌侯冷哼一声，同秦怡一起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直接掉头回家了。
　　短短一日的时间，此事便传遍了京都城，连宫里都跟着议论纷纷。
　　“赢儿这个外家，儿子废物贪财，女儿恶毒不贞，属实上不了台面，难怪连最没脾气的简业都受不了他们，我看呐，”圣上轻嗤一声，在棋盘上落下黑子，“活该。”
　　陆远没有回应他，只是执起白子盯着棋盘，似在斟酌该下在哪一位。
　　一旁的褚祯给圣上倒了杯水，闻言也只是笑笑：“这件事儿臣也听说了，周家近日怕是要焦头烂额了。”
　　“都是自找的，朕倒是没想到他家那个妮子会如此恶毒，先前贵妃还说要给你兄长做正妃，幸好朕一直没答应，否则今日被人取笑的，便是大皇子未过门的正妃。”圣上提及此，便一脸不悦，看到陆远落棋后扬眉，“你确定要落在此处？”
　　陆远沉默一瞬，抬头询问：“能悔棋吗？”
　　圣上大笑：“培之啊培之，落棋不悔可听说过？不过朕心好，便让你一回。”
　　“多谢圣上。”陆远说完，果断拿起白棋。
　　褚祯在一旁吃味：“父皇待儿臣都没这般好。”
　　“瞧瞧，瞧瞧，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般拈酸吃醋。”圣上嘴上嫌弃，表情却是被取悦了，待陆远重新落棋之后才问，“培之，祯儿遇刺的事，你可查明白了。”
　　褚祯面上的笑一僵，平静地看向陆远。
　　陆远沉默一瞬：“卑职办事不力，还请圣上责罚。”
　　圣上蹙眉：“这么久了半点消息都没？”
　　“事关重大，卑职想全部查清之后，再同圣上回禀。”陆远间接否认了他这一句。
　　圣上微微颔首：“也好。”
　　“麻烦陆大人了。”褚祯温和道谢。
　　陆远扫了他一眼：“殿下客气，都是卑职分内之事。”
　　三人继续下棋，直到圣上面露疲色，褚祯和陆远才一同退下。
　　从深宫到宫门，似乎有走不完的路，陆远平静地与褚祯同行，时刻慢他半步。
　　“陆大人，不必如此拘礼。”褚祯无奈。
　　陆远垂眸：“都是卑职分内之事。”
　　褚祯笑笑，视线又落在他手背的疤上，半晌突然道：“孤记得大人前些年总是受伤，圣上便着太医院研制半年之久，为大人研制出了上好的伤药，连陈年旧疤都能消了，为何还留着这道疤痕？”
　　“伤药珍贵，小伤不必用。”陆远淡淡道。
　　褚祯含笑：“是不必用，还是不舍让疤痕消失？”
　　陆远眼神一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道疤缝得实在不算好，想来那小大夫也不知道吧。”褚祯眼底笑意更深。
　　两人很快便走进了长长的宫道，四周一个人都没有。陆远停下脚步，沉默地与他对视，褚祯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也变得严肃起来。
　　“周励文贪墨一事，想来是殿下传出的吧，”陆远平静地看着他，“卑职替轻语谢过殿下。”
　　褚祯垂下眼眸：“我帮她，是因为将她当朋友，并非要利用她什么。”
　　“如此最好。”陆远眼底闪过一丝郁色。
　　褚祯抿了抿唇，重新看向他：“孤今日想同大人说的，并非这件事。”
　　“你想让我欺瞒圣上？”陆远直接问，等于直白地告诉他，自己已经查出遇刺一事是他的苦肉计了。
　　褚祯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住陆大人。”
　　“这个忙，卑职怕是不能帮了，也请殿下日后离她远些，最好不要再见她。”陆远说完，转身朝前走去。
　　“周家是褚赢的亲外家，若褚赢将来登基，周家即便今日落魄，将来也一定得势，你猜最先倒霉的会是谁？”褚祯突然问。
　　陆远再次停下脚步。
　　褚祯走上前来：“想来你也是知道这一点，刚刚才没在父皇面前拆穿孤吧？”
　　“殿下想多了，卑职只是证据还不充裕。”陆远淡淡道。
　　褚祯叹了声气：“孤并不想争这个皇位，可若皇兄将来登基，定然不会放过孤，孤不得不争。还请陆大人出手相助，哪怕只有这一次。”
　　陆远闻言沉默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一个人离开了。
　　褚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默默松了一口气。
　　宫门外，李桓来回踱步，他今日没穿飞鱼服，少了一分矜贵，多了一分莽气，看到陆远出来后，当即迎了上去：“大人！”
　　“何事？”陆远抬眸问。
　　李桓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大人，简家大小姐喜欢什么。”
　　陆远眼神一凛：“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桓见他误会，急忙解释：“卑、卑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去谢谢她帮慢声……”
　　“你以何身份谢她？”陆远又问。
　　李桓突然哑声。
　　陆远静了片刻，放缓了神情：“为了简二着想，你最好还是不要再见她们。”
　　“可、可是……”李桓一个大男人，突然眼眶一红，“别人不理解卑职，大人那么喜欢简家大小姐，难道也不理解？”
　　陆远沉默一瞬：“与其想这些，不如多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将来成为锦衣卫中那个例外。”
　　李桓愣了愣，表情逐渐严肃：“卑职明白了，”说完停顿一瞬，小声问，“在建功立业加官进爵之前，卑职能去谢谢简大小姐吗？”
　　“……我替你去。”陆远说完，便直接走了。
　　李桓傻了半晌，竟分不清他是为自己着想，还是找借口去见简家大小姐。
　　周家的闹剧已经落幕，可流言却毫不停歇，当初简慢声承受的一切，终于都回到了周音儿身上。
　　当听到周家要将周音儿嫁到乡下姨母家时，简轻语惊讶：“是嫁过去、还是暂时送去避风头，你可听仔细了？这二者可天差地别，后者还有回来之日，可前者就真的要一辈子留在那里了。”
　　“我绝对没打听错，确定是嫁过去，”简震轻哼一声，“她那么坏，名声又差，京都哪还有人愿意娶她，若非周国公府出了很多嫁妆，她姨母家也未必答应。”
　　简轻语啧了一声：“她爹娘平日看着挺疼惜她，没想到也会下此狠手。”
　　“若非太疼惜，她也不会被骄纵成这样，”简震一脸嫌弃，“就她还想当皇妃呢，我呸！”
　　简轻语好笑地看他一眼，待英儿来唤自己后，便起身要走了。
　　简震急忙叫住她：“你去哪？”
　　“许久没上街了，去走走，”简轻语回答，“要一起吗？”
　　“……还是不了，我可对那些胭脂水粉不感兴趣。”简震吐槽。
　　简轻语扬了扬眉，制止要解释的英儿，主仆二人便一起走了。
　　“大小姐怎么不跟少爷说，您对胭脂水粉也不感兴趣呀。”英儿询问。她们这次出门，分明是为了去逛药铺。
　　简轻语伸伸懒腰：“因为只是客气一下，我才不想带个小屁孩出门。”
　　英儿恍然，伸出大拇指：“大小姐高见。”
　　简轻语被她逗乐，俩人说说笑笑去了药铺，一番挑拣之后，买了一大包东西，简轻语仍觉失望：“我想要的那些都没有。”
　　“姑娘您要的那些药材实在太贵重，老夫这里实在没有啊！”老大夫叹气。
　　简轻语叹了声气，跟英儿一人抱一捆没有切的药材往外走，走到路边后停了下来。
　　“您在此处等着，奴婢叫车夫过来。”英儿说着，便要去接她怀里的药材。
　　简轻语失笑：“你抱不动的，去吧，我拿着就行。”
　　英儿只好点了点头，扭头去叫车夫了，简轻语安静等在路边，突然听到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行人纷纷退让，她抬头看过去，看到是周国公家的马车正鱼贯而来，足足有十几辆。
　　“听说是送周音儿出城的，这些都是她的嫁妆。”有人议论。
　　简轻语心头一动，好奇地打量这些马车。
　　旁边的人继续聊天：“只听说过下午发殡，还未听说过下午嫁人的，这周国公是怎么想的啊？”
　　“现下只是将人送过去，过几日才完婚，如今周音儿的名声这么差，周国公怎可能让她从家中出嫁。”
　　“原来如此……”
　　简轻语听着众人说话，安静等待马车队过去，然而在最后一辆马车经过面前时，里头突然传出歇斯底里的凄厉怒吼：“我是大皇子的正妃，你们怎能将我嫁到乡下，都给我去死！”
　　话音未落，马车里传出一声惨叫，下一瞬周音儿从里头滚了出来，手中的匕首上满是鲜血，身上、脸上也一片红。
　　她脸颊凹陷眼圈发黑，已经憔悴到了极致，可眼睛却透着不自然的亮，俨然已经不正常了。她的出现引起百姓们一阵恐慌，简轻语也吓了一跳，正要往后退去，便对上了她的视线。
　　简轻语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扭头就跑，可身边乱窜的人太多，不知是谁绊了她一下，害她直接跌坐在地上。
　　周音儿攥紧了手中匕首，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简、轻、语！你去死！”
　　说完，她怒吼着举起匕首，朝着简轻语直直地扎了过去，简轻语来不及起身，便眼睁睁看着匕首朝自己的心口扎来，一时间心生绝望。
　　当匕首转瞬到眼前时，她恐惧地闭上了眼睛，但下一瞬只感觉脸上一热，似是溅了什么热腾腾的东西，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下意识想看看情况，却被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彻底挡住了眼前的一切。
　　“没事了。”陆远沉声道。
　　简轻语抖了一下，乖顺地点了点头。
　　“大小姐！”英儿惨叫一声扑了过来，想要去扶她，却被陆远一个眼神制止。
　　陆远面无表情地把简轻语扶上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接着便盖紧了车帘，咬着牙道：“走！”
　　简轻语被他的声音激得一愣，待他的手离开她的眼睛后，她终于重见光明。马车开始移动，一阵风吹过，将车帘吹起一角，简轻语看到周音儿瞪大双眼躺在地上，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正争前恐后地往外涌，而季阳和李桓站在旁边，正招呼巡逻的捕快料理尸体。
　　她眨了一下眼睛，半晌机械地扭头，然后对上一双怒气蓬勃的眼睛，她愣了愣，不懂陆远为何生气。
　　“她要杀你你就任她杀？不会躲开？”他气恼地问。
　　简轻语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陆远见她这副样子更加愤怒，正要再加斥责，就看她眼角一耷嘴一撇，嗷一嗓子哭了起来：“我都差点死了，你还凶我？！”
　　陆远：“……”



第 44 章(求赐婚)





　　方才的一切都发生太快,  简轻语根本来不及反应，直到此刻被陆远训斥，才迟迟地感到后怕,  一哭起来也就刹不住了。
　　陆远表情僵硬,  一时间竟不知所措，直到她硬邦邦地撞进怀里，他才下意识搂住,  略显无措地安慰：“没……没事了。”
　　简轻语呜呜地哭，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前衫,  陆远抿了抿唇，还不忘问一句：“你现在是想回家，还是去我那里？”
　　简轻语正哭得厉害，听到他的问题也没空回答。
　　陆远久久等不到大难，沉默一瞬后又道：“回家就哭两声，不回家就哭一声。”
　　简轻语：“……”
　　她噎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抬头：“哪有这么问的。”
　　陆远揩去她眼角的泪：“所以去哪？”
　　“……回家。”
　　陆远顿了一下,  抿着唇答应了。
　　马车飞快地往前跑，很快便回了宁昌侯府，陆远在中途便已经下车，最终进入府中的只有简轻语一个。
　　她已经在第一时间回来，但周音儿发疯的消息还是先她一步，等她红着眼睛下马车时,  一家子都围了上来。
　　“大姐,  你受伤了吗？”简震紧张地问，“怎么一身血？脸上也有血！”
　　“别乱说,  应该是没受伤。”简慢声蹙眉，确定简轻语身上没伤口后松一口气。
　　秦怡恨得直拍大腿：“这个杀千刀的,  真是不得好死，真该下地狱！”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现在就进宫面圣，定要为我儿讨回公道！”宁昌侯先是后怕，接着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简轻语哭过之后已经平静，看到这么多围在这里，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回去歇歇便好。”
　　简震闻言忙上前扶住她：“走吧，我送你。”
　　“……不用这么麻烦。”简轻语哭笑不得。
　　简慢声也走了过来，到她另一侧搀住：“我们一起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
　　简轻语抗议，但还是被两个人架回了寝房，刚一坐下，简震就开始倒茶，简慢声也拿了湿锦帕来，一点一点地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我又没残废，你们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简轻语这回是真无奈了。
　　简慢声扫了她一眼：“老实待着。”
　　简轻语顿时老实了。
　　“大姐，你当真一点都不怕吗？”简震好奇。
　　简轻语想了想：“最初是怕的，但哭……嗯之后就不怕了。”
　　“你胆子真是太大了，要是换了我，我肯定要做噩梦的。”简震感慨。
　　简轻语被吹捧得心情极好：“所以我是姐姐，而你，只是个弟弟。”
　　简震：“……”这句话倒也没错，可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擦干净脸上的血，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被周音儿刺杀的阴影仿佛一下子远离了，只是当到了晚上，简震和简慢声都走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细细密密的恐惧好像才逐渐出现。
　　她晃了晃脑袋，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却没有熄灭灯烛直接躺在了床上，用薄被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秋天，京都的晚上不再像之前一样闷热，反而多了一丝凉爽，然而对于盖得太结实的简轻语来说，这点凉爽真是远远不够。
　　又热又怕的她睡得很不踏实，不知不觉就做了噩梦，噩梦中周音儿还活着，拿着匕首狰狞地朝她刺来，梦里的她没有陆远来救，生冷的利刃刺进胸膛，她猛地惊醒，却发现灯烛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整个房间都是黑的。
　　她浑身是汗，却还是默默将不小心露出来的脚缩回被窝，正犹豫要不要叫英儿进来点灯时，突然注意到床边一道黑影，她下意识就要尖叫，却被及时捂住了嘴。
　　“是我。”陆远淡淡道。
　　简轻语愣了一下，待他松开自己后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来陪你。”陆远回答。
　　简轻语顿了顿，虚张声势：“我很好啊，为什么要陪我？”
　　陆远想到她刚才做噩梦下醒的样子，沉默一瞬才道：“白天杀了人，害怕，找你壮壮胆。”
　　简轻语：“……陆大人可真会嘲讽人。”
　　陆远扫了她一眼，在床边坐下：“你睡吧，我等天亮再走。”
　　简轻语将自己从被子中解放出来，稍微凉快些后才道：“不用了，我叫英儿进来陪我就好。”
　　“睡觉。”陆远只有两个字。
　　简轻语：“……”
　　确定拗不过他后，简轻语也不白费力气了，在床上挪了半天，挪到离他比较远的地方才停下，接着便闭上了眼睛。
　　夜晚还是一样的黑暗，可身边有了位比阎王还可怕的杀神镇着，她也没必要再怕某些怨魂小鬼了。紧张了一整晚的简轻语总算心安，很快就沉沉睡去。
　　陆远安静地陪着，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离开。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锦衣卫当值的府衙，一进门便遇见了正要外出的李桓。
　　“大人！”李桓打招呼。
　　陆远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老母鸡上。
　　李桓主动交代：“这只鸡是卑职婶娘家散养的，昨天简大小姐不是受惊了么，卑职便想拿给她补补身子。”
　　“受惊与补身有什么干系？”陆远扫了他一眼，“你到底是想给简轻语，还是要给简慢声？”
　　没想到会被陆远拆穿，李桓顿时紧张起来：“反、反正一只鸡这么大，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二小姐若是想吃，大小姐想来也不会吝啬。”
　　说着话，手里的老母鸡若有所感，噗的飚出一坨粪，恰好落在府衙门口的地上。李桓顿时惊恐，急忙将鸡抱进怀里：“大人息怒！卑职这就打扫干净！”
　　陆远蹙眉：“你这副样子，确定简慢声能看得上？”
　　“当然看得上。”李桓嘟囔一声，接着大着胆子道，“大人，与其操心二小姐能不能看得上我，不如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和大小姐的事吧，你有时对她未免太冷硬，要知道大多女人都是要哄的，你不哄，她又如何能喜欢你呢？”
　　说完，怕被陆远收拾，便一溜烟地逃走了。
　　陆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进了府衙。
　　另一边，简轻语直接睡到了天亮，恐惧随着黑暗一并被太阳驱逐，好心情总算又回来了。她起床用了早膳，闲着无事便又跑去园子里看兔子，结果一进去便看到简慢声蹲在地上，正盯着一只鸡发呆。
　　“……简震又养鸡了？”简轻语无言。
　　简慢声顿了顿：“不是。”
　　“那是谁弄来的呕……都拉屎了。”简轻语一阵嫌恶。
　　简慢声抿了抿唇：“是李桓送来的。”
　　“李桓？”简轻语睁大眼睛，“他来过了？”
　　简慢声微微点头，看到她眼中的好奇便知道她想问什么：“□□进来的，其他人不知道。”
　　“我说呢。”简轻语失笑，接着注意到简慢声眼角泛红，像是哭过了，她顿了一下问，“你怎么了？和他吵架了？”
　　“没有吵架……但也差不多吧，我叫他以后不必再来，他便生气了。”简慢声垂眸道。
　　简轻语蹙眉：“既然放不下他，为何还要赶他走？”
　　“因为我已经打算出家了。”简慢声回答。
　　简轻语愣了一下：“什么？”
　　“本来昨日要说的，但你受了惊吓，时机不合适，”或许是简轻语震惊的表情太有趣，简慢声竟笑了出来，“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的，现在说也不迟。”
　　“你先等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难道不想跟李桓成亲吗？”简轻语皱眉。
　　“他是高门庶子，能有今日不容易，要想与我成亲，便先要退出锦衣卫，放弃如今的一切，”简慢声十分平静，“这也就罢了，他做过那么多得罪人的事，一旦离了锦衣卫这层身份，还有谁能护他？”
　　做了锦衣卫，便注定没有回头路。
　　“就没有两全之法？”简轻语不知为何，心里堵得厉害。
　　简慢声自嘲一笑：“若真有，陆大人怕是早就下聘了。”
　　“……在说你的事，怎么又扯上我们，”简轻语说完，又小声道，“更何况我们跟你们不一样。”
　　她说完停顿片刻，又叹了声气：“就算不嫁他，也没必要出家的。”
　　“我若不出家，他如何死心？”简慢声扬唇。
　　简轻语愣了一下，想问她为了个男人值得吗？可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来。
　　简慢声笑笑：“总之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劝了。”
　　简轻语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突然问：“你还有很长的一辈子，当真要常伴青灯？”
　　简慢声沉默一瞬，没有回答便转身走了。
　　天空突然阴沉，不多会儿便下起雨来，简轻语心情也跟着阴沉，失去了看兔子的兴趣，抿着唇转身回房了。不多会儿，外头突然传来秦怡的哭声，简轻语心里堵得难受，干脆就关了门。
　　晚上的时候，陆远又来了。
　　简轻语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的轮廓，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开口：“陆大人。”
　　“嗯。”
　　“锦衣卫当真不能娶侯府小姐吗？”她问。
　　陆远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半晌才哑声开口：“为何这样问？”
　　“因为我想知道，李桓与慢声，还有没有在一起的可能。”简轻语叹息。
　　陆远顿时冷下脸：“你是为他们而问？”
　　“不然……呢？”简轻语回过神，当即闹了个红脸。
　　黑暗中虽然看得不真切，可陆远还是看出了她的羞窘，心情顿时好了一些：“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简轻语蹙眉。
　　“因为不论是李桓还是简慢声，都没有让圣上开这个先例的能力。”陆远淡淡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那你有吗？”
　　“简轻语。”陆远十分平静。
　　简轻语赶紧坐起来：“怎么了？”
　　“再撩拨我，我当真要对你做什么了。”陆远语调没什么起伏，却透着浓浓的威胁。
　　简轻语顿时又羞又恼：“我跟你说正事呢！”不过是问个问题，如何就成撩拨了？
　　“我也在跟你说正事。”陆远淡淡开口。
　　简轻语自知说不过他，干脆躺下侧过身，用后背对着他。陆远眯起眼睛：“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简轻语一僵。
　　“这样很好。”陆远不怎么熟练地夸人。
　　简轻语：“……”神经病。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干脆便没有再开口，躺了一会儿后渐渐困意上头，便自顾自地开始睡觉。快要入睡时，她听到陆远缓缓开口：“我也没有，但若你肯嫁，我会想办法。”
　　翌日醒来时，陆远已经不见。
　　想想昨晚迷迷糊糊中听到的话，简轻语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嗯，一定是听错了。简轻语揉揉自己泛红的脸，咳了一声强行制止自己再去想。
　　接下来几日，整个宁昌侯府都愁云惨淡，宁昌侯夫妇坚决反对，简慢声也不同他们争辩，只是将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连续两三日后，宁昌侯终于妥协。
　　“……慢声，你出来吃口东西，爹答应让你走了。”宁昌侯的声音沙哑，鬓间多了一缕白发，他身边的秦怡捂着嘴落泪。
　　关了几日的房门终于开了，简慢声从里头出来，身上背着包袱，显然已经准备妥当。几日没吃饭的她清瘦了些，脸色也不大好，看向宁昌侯时仍笑了笑：“多谢父亲。”
　　宁昌侯怔怔地看着她身上的包袱：“你这是……”
　　“女儿想现在就走。”这两日李桓也偷偷来过，她不愿再见他，只想现在就走。
　　秦怡终于痛哭出声，宁昌侯也眼圈泛红，匆匆赶来的简震和简轻语，见状都停下了脚步。
　　简慢声的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红着眼眶跪下：“女儿不孝，让爹娘伤心了。”
　　“慢声呐！”秦怡崩溃地抱住她，彻底痛哭起来。
　　宁昌侯急匆匆别开脸，才掩住眼中泪光，正要说些什么，小厮突然来报：“侯爷，圣上请您进宫。”
　　宁昌侯顿了一下，这才看向简慢声：“你再陪你娘说会儿话，爹回来……回来就送你去庙里。”
　　简慢声无声地点了点头，与简轻语对视一眼后又低下头。
　　宁昌侯叹息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一个时辰后，宫中御花园。
　　宁昌侯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子，圣上当即蹙眉：“你今日怎么回事，若不想陪朕下，就换培之来。”
　　一旁的陆远顿了一下，与同样值守的李桓对视一眼。
　　宁昌侯急忙跪下：“微臣大意，还请圣上见谅。”
　　圣上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几个棋子扔到棋盘上：“说吧，发生何事了。”
　　宁昌侯顿了一下，眼角又开始泛红：“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微臣二女儿要出家为尼，还等着微臣送她去庙里。”
　　今日来了不少臣子，闻言都惊讶起来，李桓更是险些失态，被陆远冷着脸推到了一边，这才握紧绣春刀不说话了。
　　圣上思索一瞬，不由叹息一声：“是个烈女子，真是被那周家害苦了。”
　　同周家有姻亲的几个臣子顿时面露尴尬，心下也十分佩服。简慢声落水虽是被人陷害，可被个男人救上来却是实打实的，所以名节上依然有污，即便将来嫁人，也只能嫁那些不入流的人家，不如出家为宁昌侯府搏个名声，将来大姐小弟也能有段好姻缘。
　　“侯爷真是教女有方，老臣佩服！”
　　一个两朝元老起身行礼，其他臣子也纷纷起身，宁昌侯却无心理会，只是苦笑一声还礼。
　　李桓眼睛泛红，握着刀柄的手越来越用力，终于忍不住要上前，却被陆远一把拦住。
　　“不准去。”陆远低声警告。
　　李桓紧咬牙关，嘴里弥漫一股血腥气，当听到那些老臣向宁昌侯推荐寺庙时，他终于克制不住冲上前去，跪在了圣上面前。
　　“李桓！退下！”陆远戾声呵斥。
　　李桓不为所动，坚定地朝圣上叩首：“圣上，当日是卑职连累简二小姐名声受辱，以至于今日要削发为尼，卑职恳求圣上赐婚，让卑职负责简二小姐终身！”
　　在座的众人都惊了，圣上也愣了愣。
　　“李桓！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让圣上赐婚？！”陆远怒极，抬头看向不远处侍卫，“还不快将他扔出去，棍杖五十！”
　　“卑职求圣上赐婚，简二小姐才华横溢，不该常伴青灯！”李桓连连叩首，磕得额头都烂了，血肉模糊的样子叫人心惊。
　　侍卫冲过来将他强行拖走，李桓眼睛通红，逐渐陷入无尽的绝望。他无力地垂下头，却听到上方一阵爽朗大笑。
　　“众卿家看看，朕的锦衣卫个个都是好儿郎，有情有义，有情有义！”
　　圣上大赞，众人也跟着附和，李桓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圣上夸完，含笑看向已经傻眼的宁昌侯：“简业，你觉得这个女婿如何？”
　　宁昌侯怔愣：“微臣……微臣怕是要回去问问夫人才行。”
　　他的话又引起一阵大笑，圣上笑骂：“你一个男人，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吗？你不能做主，朕却可以，李桓上前来。”
　　李桓闻言急忙挣脱侍卫，跌跌撞撞跑上前去跪下：“圣上！”
　　陆远也冷着脸上前：“圣上不可，李桓不过区区侍卫，怎可高攀侯府小姐。”
　　“大人！”李桓急了。
　　圣上又是一阵大笑，直到呛得咳嗽了才赶紧停下，擦着嘴道：“培之啊，你怎么还是如此迂腐。”
　　“请圣上三思。”陆远说着，直接跪了下去。
　　李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寄希望于圣上。
　　而圣上也没有让他失望：“你不让朕做媒，朕偏要做，李桓听旨，这门亲事朕答应了。”
　　“多、多谢圣上！”李桓黑脸泛红，眼睛亮若星河地看向陆远，被陆远扫了一眼后顿时不敢N瑟了。
　　宁昌侯一脸懵地跪下：“多、多谢圣上。”
　　圣上笑了起来，招呼陆远过去下了一局，宁昌侯稀里糊涂地接受众人道贺，一直到回到府中还是糊涂的。
　　宁昌侯府内，已经凄凄惨惨，一群人坐在主院的石桌前，秦怡还在哭哭啼啼，简慢声已经劝得疲累了，宁昌侯回来后，就看到他们各个精神萎靡、面露伤心。
　　“爹，”简慢声看到他后赶紧上前，“要送我走了吗？”
　　宁昌侯愣了一下：“啊……可能送不了了。”
　　简慢声不悦：“您要反悔？”
　　简轻语也站了起来，蹙眉看向宁昌侯。
　　“不不不是反悔，是……”宁昌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是圣上为你赐了婚，没办法再送你走。”
　　简慢声脸色一变：“赐婚？赐什么婚？”
　　秦怡听到赐婚眼睛一亮，急忙跑了过来：“可是京都人士？”如今她已经不奢求能女儿能嫁高门大户，只想她留在自己身边。
　　宁昌侯尴尬一笑，简慢声急了：“你若不说，我亲自去问圣上！”说罢直接往外走。
　　“是那个救你的锦衣卫！”宁昌侯忙道。
　　简慢声猛地停下，简轻语也睁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简慢声不可置信地回头：“是……谁？”
　　“那个锦衣卫，叫什么李桓，应该是户部侍郎李青的庶子，”宁昌侯叹了声气，“不是什么好人家，可总比……”
　　总比好好的姑娘家，就这么当尼姑了好啊。
　　简慢声还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
　　简轻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笑了起来。
　　当晚，陆远又来了。
　　简轻语点了灯，笑眯眯地看着他：“李桓与慢声的事，可是你促成的？”
　　“是他自己磕头磕来的，”陆远提及此事便心生不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真是不想活了。”
　　简轻语扬了扬眉：“我倒是觉得挺好，至少证明他对慢声的心是真的。”
　　“证明真心的法子那么多，非要以死证真心？”陆远还是不高兴。
　　简轻语叹气：“算了，你不懂。”其实她也不懂，明明情与爱都稍纵即逝，何必为此断送人生，可今日见简慢声掉眼泪的样子，她又真心为他们高兴。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突然转身就走，简轻语被他吓了一跳：“你去哪？”
　　“进宫，磕头，求赐婚。”陆远头也不回道。
　　简轻语懵了，回过神时他已经走到窗边，吓得她赶紧上前去拉他：“你疯了？你要赐谁的婚？！”
　　陆远面无表情地回头：“你说呢？”
　　简轻语顿了一下，脸颊再次泛热。



第 45 章(要怎么谢我...)





　　初秋深夜,  气氛突然变得黏稠。
　　简轻语看了陆远许久，最后艰难地将视线挪开：“……时候不早了，陆大人请回吧。”
　　陆远蹙着眉头,  半晌才开口问：“我要如何做,  你才肯让我留下。”
　　简轻语：“……怎么都不会让你留下，赶紧走。”
　　“你倒是干脆。”陆远凉凉地看着她。
　　然而简轻语却不怎么怕他，叉着腰道：“快点啊,  不然我可叫人了。”
　　“你试试。”陆远好整以暇地倚向窗子。
　　简轻语第一次见他这般无赖，一时间目瞪口呆,  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远安静地与她对视，好半天突然开口：“对不起。”
　　简轻语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行宫那晚，是我出言不逊伤害了你，我早就该道歉，”陆远看着她的眼眸漆黑透彻，道歉的话说得硬邦邦，显然不太熟练,  “对不起，不管你如何罚我，我都认了。”
　　说完，朝她伸出手。
　　简轻语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行宫那晚的事，顿时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她脸上的轻松逐渐消失,  半晌干笑一声：“大人说笑了,  我怎么敢罚你。”
　　“我说任你处罚，便是任你处罚,  绝不会有怨言。”陆远伸出的手没有收回。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指头上常年练刀磨出的茧，静了片刻后摇了摇头：“大人现在心情好,  便想任我处罚，哪日若心情不好了，是不是又要找我算账了，我如今已不是大人的宠物，不想再配合大人玩这些游戏。”
　　她知道身份悬殊从未改变，她不该一时冲动说出这些话，可面对陆远所谓的认错，却被勾起了无名火，实在是不想再忍。
　　简轻语说完，主动将窗子打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床边走去：“大人请吧，日后也不必再……”
　　“我那日如此冲动，是因为害怕你不要我。”陆远突然开口。
　　简轻语猛地停下，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他。她没听错吧，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偌大京都搅弄风云的人物，竟然像个深闺怨妇一般，说……怕自己不要他？
　　陆远目光坦然面色如常，只是额上出了一层细汗，耳根也有些泛红：“我知你我之间，一向是我强求，也知你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我怕你为了摆脱我，就去讨另一个男人的欢心，更怕你不是为了摆脱我，只是因为喜欢他。”
　　褚祯是皇子如何，是未来储君人选之一又如何，他从未有过惧意，可却独独怕她为了离开他不折手段，怕自己在她心中始终这般不堪。
　　简轻语还在怔愣，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我倒不想将你当成这种人。”陆远幽幽说了句，明明语气如常，可偏偏叫人听出一丝怨气。
　　简轻语被他说得一噎，好半天竟然认同他的说法，毕竟他就是自己为达目的勾到手的。
　　见简轻语没有反驳，陆远心中莫名不悦，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我虽不大会疼人，也总言语上惹你生气，更是为逼你回来，做过许多不入流的事，可至少我待你是真心，入京前日，我已经拟了奏折，打算请圣上赐婚，只是还未呈上去，你便跑了。”
　　“……方才不还在道歉吗？怎么突然开始控诉了。”听他提起逃走的事，简轻语咳了一声。
　　不说别的，陆远将她从青楼救出，的确算得上她的大恩人，所以不论何时他提及此事，她都忍不住心虚。更何况她逃走前，还留了张故意气他的字条。
　　陆远被她一提醒，也意识到跑题了，可提起前事情绪有些刹不住，只能闭上嘴不说话了。
　　简轻语见状叹息一声：“那晚的事，我原谅你了。”再不原谅，恐怕要被翻更多旧账了。
　　“敷衍。”陆远蹙眉。
　　简轻语无奈，清了清嗓子后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与他对视：“陆大人，我原谅你了。”
　　陆远静了许久，突然朝她走去，简轻语吓得连连后退，结果后脚跟不小心磕到床角，直接朝床上仰了过去。刚落在床上，他便倾身覆了过来，抓着她的手腕道：“当真原谅了？”
　　“……原谅了原谅了，你赶紧起来。”简轻语闹了个大红脸。
　　陆远不悦：“若真原谅了，为何还要我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简轻语竟然没听懂。
　　“原谅难道不是重修旧好？”陆远好心解释。
　　“当、当然不是！”简轻语惊恐地推开他，趁他不备赶紧跑到窗边，“这二者一点干系都没有，我只是原谅你了，并不想跟你重修……呸！我们哪来的旧好？”
　　听到她一口否认他们的过往，陆远眼神微冷，可一想过去那些好都是她精心营造的假象，严格说起来的确没有所谓的旧好，于是他的眼神更冷了。
　　简轻语默默咽了下口水，正思索是不是说得太过分要道歉时，就听到他冷淡开口：“没有旧好，那就修新好。”
　　“……你还打算强买强卖啊？”简轻语心里没底。
　　陆远板着脸盯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许久之后突然翻窗子走了。
　　简轻语：“？”怎么突然走了？
　　陆远绷着脸回了家，一进门就看到管家老夫妇正在前院说笑，看到他回来后急忙行礼，陆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走了一段后又突然折了回来。
　　“你们夫妇成亲几载了？”他木着脸问。
　　老管家茫然：“如今已经三十余年……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陆远看向管家夫人：“三十余年，你就没腻过？”
　　“他、他待我极好，老奴怎么会腻……”管家夫人更迷茫。
　　陆远盯着二人看了许久，最后若有所思地走了。管家夫妇无言地看着他离开，最后对视一眼，管家夫人艰难开口：“大人这般问咱，可是想将我另嫁他人？”
　　管家：“……”
　　托陆远的福，今晚又多了两个睡不着的人。
　　简轻语想了大半夜，都没想清楚陆远为什么会突然走，想到困倦时干脆就不想了，踏踏实实一觉到天亮。
　　然后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桌子上摆了一个熟悉的食盒，怎么看怎么像陆府出品。她无言一瞬，披件衣裳走上前去，打开之后果然看到几样吃食，看样子像是刚蒸出来的，此刻还冒着热气。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送来的？简轻语狐疑地看了眼四周，没看到人影后冷哼一声，板着脸想把东西都扔了，可惜吃食太香，她怎么也下不了手，最后只能勉为其难地吃掉了。
　　接下来几日，每天早上都能在桌上看到各式各样的吃食，有时是陆府厨子做的，有时像是宫里的，偶尔也会有市井上买来的。简轻语起初还警惕些，时间一久就不深究了，来了东西吃就是了，不知不觉中被喂养得圆润了些许。
　　赐婚的圣旨早就下了，简慢声也放弃了出家，宁昌侯府总算雨过天晴，简轻语也提出了要为母亲立冢的事。
　　秦怡如今对简轻语改观许多，闻言正要帮忙说两句，便被简慢声看了一眼，她顿时聪明地不说话了。
　　宁昌侯看着简轻语清澈的眼眸，恍惚间想起那个总是满眼是他的女子，沉默许久后叹了声气：“我早已请高僧合过，再过三日便是吉日，只是慢声的事闹得我头晕，一时间就忘了，你既然提起，那便七日后如何？”
　　简轻语终于轻松了，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多谢父亲。”
　　“虽然时间上赶了些，但一切有我，我会为你母亲办一场法事，再准备上好棺木，定叫她风风光光入祖坟。”宁昌侯承诺。
　　简轻语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十分高兴：“棺木由我这个做女儿的置办便好，其他的就劳烦父亲了。”
　　秦怡刚想说她也可以帮忙，却被简慢声拉了一下。
　　待众人散了后，秦怡不高兴地叫住女儿：“你为何不让我说话？”
　　“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帮忙，”简慢声叹了声气，“但她应该不想让你伸手她母亲的丧事。”
　　秦怡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的尴尬立场，半晌嘟囔一句：“不管就不管。”说完便板着脸走了。
　　简慢声无奈地目送她离开，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才慢吞吞地往回走，经过园子时看到简轻语正坐在假山旁发呆，顿了顿后走了进去。
　　“待事都办好之后，你是不是就要走了？”简慢声问。
　　简轻语顿了一下，抬头：“……应该吧。”
　　事都办完了，自然要回自己的家。
　　简慢声听出她的不确定，轻笑一声道：“就不能多留一个月吗？送我出门之后再走。”
　　简轻语懒洋洋地看她一眼：“你不是不想让我送吗？”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简慢声小声回答，表情有点窘迫。
　　简轻语顿了顿，失笑：“嗯，看出不一样了。”
　　“……所以你留下吗？”简慢声气她打趣自己。
　　简轻语想了一下：“留，也不差这一个月了。”
　　简慢声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都真心了许多。
　　简轻语与她又聊了两句，见她张口闭口都不离李桓，全然没有以前克制的意思，顿时被她酸得牙疼：“跟你说话真没意思，我走了！”
　　说完，扔掉手里的小石头，抬脚便往外走，经过简慢声身边时突然停了一下：“那个，谢谢你方才阻止夫人。”
　　她分得出好坏，知道秦怡是真心想帮忙，可母亲当初的悲剧虽然不是秦怡造成，却也因为秦怡伤心了十几年，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秦怡插手此事。
　　简慢声笑笑：“买棺木若需要银钱，就来找我借。”
　　“借？”简轻语扬眉。
　　简慢声一本正经：“不然呢？”
　　“……小气鬼。”简轻语笑骂一句。
　　三日后便要迁坟，时间紧迫，跟简慢声见过面后她便回房换了身衣裳，带上英儿和这段日子积攒的全部家当就出门了。
　　然而买棺木比她想象中要难。
　　京都有权有势的人家，基本都会提前请最好的木匠定做，如今她能买的都是摆在棺材铺里现成的，比起定做的品质要差不少就算了，稍微像点样的还贵得出奇，以她现在手里的银钱根本买不起。
　　将整个京都城的棺材铺都逛过一遍后，天色也就暗了下来，简轻语从最后一家棺材铺出来，浑身疲累得厉害。
　　“……大小姐，实在不行就请侯爷帮忙吧，他或许有相熟的人家，能转给他一口棺木应应急。”英儿小心提议。京都官宦人家有年过花甲老人的，大多会提前备好棺木，也时常有人转让给急着用的人家，都不算什么忌讳。
　　简轻语闻言沉默许久，抬头望了望天：“能舍得转让的棺木，估计跟这铺子里差不多，连我在漠北准备的一半都不如。”
　　英儿鼻子一酸：“大小姐，人死如灯灭……”
　　简轻语笑笑，没有接英儿的话。她也知道人死如灯灭，丧葬办得再风光，也只是活人的一厢情愿，可她就是想办得体面一点，全了母亲最后一程。
　　主仆俩又转了一圈，最后实在找不到只能作罢，眼看着还有两日就要立冢了，总不能最后一日才找好棺木。简轻语回到寝房发了许久的呆，终于还是妥协了：“明日我去跟父亲说一声，请他帮忙找副好的棺木吧。”
　　英儿小心地为她脱去鞋袜，看到她白皙的脚上几个鼓鼓的红泡，顿时心疼不已：“大小姐能想通就好。”
　　简轻语心想，我哪想通了，我只是找不到更好的棺木了而已。
　　英儿想帮她涂点药，简轻语实在没心情，便叫她出去了，自己吹熄了灯烛躺在床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睡去。
　　陆远来时，就看到她皱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而两只脚上也长了很多水泡。他抿了抿唇，轻车熟路地去她柜里找出药膏，先确认不是她自己调制的，再过来为她涂药。
　　睡得迷迷糊糊的简轻语感觉脚上凉凉的，她不满地轻哼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
　　长夜漫漫，朦胧的月色慢吞吞地往西走，当最后一丝月光落入西山，天也就渐渐亮了起来。
　　“大小姐！大小姐！”
　　简轻语被英儿吵醒，睁开眼睛就看到她冲到了自己床边，险些一头栽在床上。
　　“……着火了吗？”简轻语茫然问。
　　英儿用力地摇头，不等气儿喘匀就开始说话：“九爷！九爷……”
　　“他怎么了？”简轻语下意识看向桌子，却没有看到熟悉的食盒。
　　“他送了上好的棺木来！”英儿终于将话说全了。
　　简轻语愣了一下，起身便要穿鞋，穿到一半时感觉脚上黏糊糊的，这才发现是涂了药膏。
　　“大小姐，您自己涂的吗？”英儿好奇。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没来得及解释便匆匆跑了出去。
　　等她到前院时，远远便看到宁昌侯等人都聚在一起，旁边还围了一群下人。
　　简震是第一个发现她来的，急忙朝她招招手：“大姐，快过来！”
　　他这一声吼，围在一起的人顿时散开了些，将最中心的棺木露了出来。
　　棺椁大气厚重，黑色的漆底泛着幽幽的光，金线描出的花纹贵气繁复，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与棺材铺那些的差别。
　　简轻语怔怔走上前去，抬手扶上黑色的棺头，眼角有些湿润。
　　“轻语你看看，可还满意？”秦怡心情极好地挽住简慢声的胳膊，“到底是陆大人，做事就是体面，知道日后李桓与我慢声成了亲，大家便是一家人了，所以提前送份大礼……”
　　“娘，别说了。”简慢声无奈地小声打断，心想这哪是李桓的功劳。
　　宁昌侯看着简轻语发呆的背影，半晌叹了声气：“陆大人是一片好心，可不提前说一声便送来棺木，也实在是不体贴，母亲的棺椁都没有这么好，轻语她娘是做媳妇儿的，如何能用这么好的棺木。”
　　简慢声一听赶紧道：“这可是陆大人特意送的，若是不用，怕是会让他心生芥蒂，”说完怕宁昌侯还是反对，于是又小声道，“李桓可是他手下人，总不好闹太僵。”
　　秦怡闻言当即瞪眼：“没错，怎么也不能让我未来女婿难做！”
　　“对啊爹，人家送都送来了，不让用像什么样子，你就不怕别人会说你刻待我大姐生母？”简震也在后面加码。
　　宁昌侯被众人反对，最终叹了声气：“行吧行吧，不合规矩就不合规矩了，待我百年之后，自会向母亲告罪。”
　　众人这才松一口气。
　　简轻语没有听他们的对话，将棺椁仔细检查一遍后，才扭头看向宁昌侯：“陆远呢？”
　　“已经走了，他今日休沐，大约是要回府歇息……你去哪？”宁昌侯话没说完就看到简轻语跑了，无语之后突然回过味来，“她怎么这般没大没小，竟然直呼陆大人的名讳。”
　　简慢声咳了一声：“大约是太感激了。”
　　“……太感激就反而没礼貌了？”宁昌侯莫名其妙。
　　这边简轻语一路飞奔回别院，一看到英儿正要说什么，就听到英儿笑眯眯道：“马车已经为大小姐租好了，您这便去了就是。”
　　简轻语顿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热，但也没说什么便去后门坐上了马车。
　　马车不停地往前跑，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仿佛从她心间传来的一般。她一路都心跳很快，手心也隐隐出汗，可真当马车停下时，她似乎又冷静了下来。
　　……陆远送完棺木就走，大约是有事要忙吧，她现在跑来道谢，是不是会耽误他的正事？
　　“这位姑娘，到了。”车夫提醒。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沉默半晌后小声道：“算了，回去吧。”
　　车夫：“……回去？”
　　被车夫一反问，她又犹豫了。
　　一刻钟后，纠结的她还是下了马车，慢吞吞地往陆家走去，还未走到门口时，大门就突然开了，她猝不及防地和陆远对视了。
　　陆远今日没穿飞鱼服，而是一身月色锦袍，比起平日鹰犬的冷硬气息，要多出一分文雅之气。
　　简轻语愣了愣，来时准备的千言万语都忘个干净，憋了半天说出一句：“你要出门吗？”
　　“不出门，来接你。”陆远平静道。
　　简轻语顿了顿：“接我？你怎么知道……”哦，他是锦衣卫，自己在他家门口逗留这么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进来吧。”陆远不紧不慢地开口。
　　简轻语干笑：“不必了，我就是来道个谢。”
　　“进来说，”陆远说完，见她还要推拒，顿时生出不悦，“你就是这样道谢的？”
　　简轻语顿了一下，想想人家送了那么贵的棺木给她，她就站门口说声谢谢是不合适，于是赶紧跟了进去。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陆府了，却感觉比第一次还紧张，一路安静地跟着陆远进了房间，刚进门便有人送了糕点过来。
　　“吃吧。”陆远坐下。
　　简轻语尴尬：“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我知道，来道谢的。”陆远抬眸，视线落在了她稍稍有些圆润的脸颊上。
　　简轻语挠挠头，走到他面前问：“你怎么知道我要买棺木？”
　　“你昨天跑了十多家棺材铺，我想不知道也难。”陆远将她拉到旁边坐定，又递给她一双筷子。
　　盛情难却，简轻语只好夹了块糕点，咬了一口飘香四溢，顿时放松了许多：“你那棺木很贵吧，我现下没有太多银子给你，可否给我缓上一段时间。”
　　“缓上一段时间你便有了？”陆远还在盯着她鼓鼓的脸颊看。
　　简轻语点头：“嗯，肯定有。”母亲给她留了不少钱财铺子，只是全都在漠北，等她回去之后，便有钱还他了。
　　陆远闻言面无表情：“我不要钱。”
　　简轻语顿了一下，无辜地抬起头：“那你要什……别说要我啊，那是不可能的。”
　　她倒是警惕，陆远轻嗤一声，还在看她脸上的肉，静了片刻后开口：“我不要你，要别的，你给吗？”
　　“只要不是我的人，只要我有，肯定给你。”简轻语保证。
　　陆远勾起唇角：“我要捏捏你。”
　　简轻语：“？”
　　简轻语：“！！！”
　　她嘴里还咬着一口软糕没来得及嚼，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好半天才问：“你、你认真的？”
　　“捏一下都不许？”陆远蹙起眉头，倒是没想到她厌恶自己至此。
　　“不不是……不对，就是！”简轻语脸颊一红，“你怎么这般流氓！”
　　“你浑身上下我哪里没见过，以前缠着我要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流氓？”陆远冷了脸。
　　简轻语气得把软糕咽下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说什么我要什么都可以，”陆远被她挑起了火气，但是想想还是忍住了，“算了，我不要了。”
　　简轻语噎了噎，好半天想起他近日为自己做的一切，再看看他不高兴中带着一丝委屈的表情，突然就心软了：“那、那你捏吧。”
　　简轻语说完，闭着眼咬牙朝他挺了挺身。
　　陆远斜睨她一眼，看到她的动作后愣了一下，表情突然微妙。
　　简轻语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于是偷偷睁开眼睛，却正好对上陆远古怪的表情。她顿了一下彻底睁眼，虚张声势地问：“你怎么还不动手？”
　　“真要我动手？”陆远反问。
　　简轻语仰头：“嗯！”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抬手捏住了她的脸。
　　简轻语：“？”
　　“你以为我要捏什么？”陆远慢条斯理地问。
　　简轻语：“……”
　　不知道那口棺木够不够大，她想把自己也装进去。



第 46 章(你敢走，我就找别人...)





　　简轻语最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当晚的噩梦就是陆远追着她说‘捏一捏’，羞耻感一直持续了许久都没消退。
　　转眼便是迁坟那日，天下着蒙蒙小雨,  但没影响一众事宜。宁昌侯府办了一场大法事,  又请来四邻好友，按照规矩认认真真办了一场。
　　当棺木被黄土掩埋，简轻语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  她红着眼角，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许久之后低声道：“下辈子，多为自己考虑，别再吃苦了。”
　　一旁的宁昌侯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这个女儿，明明她离得这样近，他却恍惚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就好像从丧事办完的一瞬间,  她便变得陌生了一般。
　　操持丧事很累，待一切都结束后，简轻语回到房中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一切过往和过错仿佛都不重要起来。
　　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她在床上坐了会儿,  就懒洋洋地起来了。英儿进屋时,  就看到她在收拾东西，愣了愣后震惊：“大小姐想现在就走？”
　　“……我倒是想现在走,  ”简轻语想起那日在陆府丢的脸，恨不得立刻飞回漠北,  “不过我已经答应了慢声，待她成亲之后再离开，现在只是简单收拾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英儿松了一口气，“前院春生借走奴婢二钱银子，奴婢还没要回来呢，要是现在就走，怕是没法跟他讨要了。”
　　简轻语失笑：“那你可得尽早要，婚期虽然还未定，但应该撑不了多久。”
　　“嗯！奴婢明日就去要！”英儿保证。
　　简轻语含笑点了点头，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端的糕点，当即感兴趣地拿了一块，尝了尝后惊讶：“这味道跟陆远送的似乎一样。”
　　“这正是九爷送来的，奴婢估摸着大小姐该醒了，便去热了一下，味道可还好？”英儿问。
　　简轻语应了一声：“不错，跟刚出锅的味道一样。”
　　“那就好，”英儿松一口气，接着想到要紧的事，“对了，您要回漠北的事，跟九爷说了吗？”
　　简轻语吃东西的动作一停，半晌才若无其事道：“要是说了，恐怕就走不了了。”
　　英儿顿时担心起来：“可不说的话，他会不会很生气？”九爷发起火来，应该很可怕吧。
　　“……会，但是说了一样生气，所以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明白吗？”简轻语认真强调，也不知是说给英儿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英儿皱眉：“万一他去找你了呢？”
　　“应该不会……吧，圣上那么看重他，每日都要他陪着，他就算想去找我，怕也是没时间，等到日子一久，说不定就将我忘了。”简轻语说着，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连手中的糕点都不甜了。
　　英儿倒不觉得九爷会忘了她，可见她神色郁郁，便也不忍再多说，只是强调一句：“不论大小姐作何打算，奴婢都听您的。”
　　简轻语勉强笑笑，默默将糕点吃完。
　　莫名其妙的情绪一直持续很久，直到她一日清晨，突然发现衣裳紧了，震惊瞬间压过了不高兴。
　　“我怎么就胖了呢？最近也没吃太多东西啊？”她坐到铜镜前，一边吃点心一边百思不得其解。
　　英儿默默看向她手中的糕点，简轻语沉默一瞬，咬着牙丢到了盘子里：“待会儿叫个工匠来，把窗子加固了，不准再让某人进来！”
　　这几天虽然没见陆远，可糕点却是每日清晨都准时出现在桌子上，她吃了那么多难怪会突然胖起来。
　　想到自己多少年都没胖过了，简轻语顿时咬牙切齿。
　　英儿看她一脸不高兴，顿时把那句‘也不能全怪九爷’咽了下去，听话地去喊了木匠。
　　当晚，陆远推了半天窗，动静将简轻语都吵醒了都没能进来，他站在窗外沉默许久，最终默默看向自己手中的食盒。
　　简轻语裹紧她的小被子，坐在床上屏息听着，当推窗的动静消失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点得意的弧度。然而这点得意没有维持太久，门就被推开了，人家陆远直接从正门进来，二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简轻语睁大眼睛：“你、你怎么进来的？”
　　“开门进来的。”陆远说完，看了眼被封死的窗子，将食盒放到桌上后径直朝她走去。
　　简轻语吓得连连后退，眼看着他要到床边了，赶紧开口威胁：“你要再过来，我可就喊人了。”
　　“喊啊，最好喊得整个侯府都知道。”陆远在床边坐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简轻语瞬间怂了，默默裹紧被子嘟囔：“我才没那么傻……”
　　她说完之后，陆远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如玉石落入泉水，叮咚清澈。简轻语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脸颊突然有些热了，一时间也没有再说话。
　　屋里本就黑黢黢的，窗子又封死了，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只能勉强看到对方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感觉到陆远动了动，还未等问怎么了，就看到一簇火光突然在他手中绽开，驱逐了周围的黑暗。
　　火折子昏黄的烛光亮起，两个人的脸终于暴露在光中，简轻语一抬头，便对上了陆远漆黑的眼眸。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也用被子挡住了。
　　陆远唇角勾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伸手去拉她身上的被子，却被她下意识制止：“做什么？”
　　“松开，让我看看你。”陆远低声道。
　　他平日总是冷着一张脸，偶尔温和一次，便叫人难生拒绝，简轻语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真的因为他一句话，便松开了身上的小被子。
　　陆远盯着她的脸，眼底透着一分认真，像是要将每一寸都看仔细。简轻语被他看得渐渐局促，终于忍不住嘟囔一句：“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每天都来吗？”她就不信他来的时候会不看她。
　　“不一样，现在是没睡着的。”陆远回答。
　　简轻语无语地扫了他一眼，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脸颊更热，正在不知所措时，就听到陆远不紧不慢道：“醒着时似乎比睡着时更圆润些。”
　　简轻语：“……”
　　陆远还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说完手里的火折子熄灭了，四周重新归于黑暗：“为何要将窗子定死？”
　　“……你还有脸问？”简轻语怒从胆边起，“我如今这么圆，到底是谁害的！”
　　陆远顿了一下：“圆了不好？”
　　“你觉得好吗？”简轻语反问。
　　陆远沉默一瞬，抬手搂住了她的腰，直接拖到了怀里。简轻语没想到他突然动手，急忙抵住他的胸膛：“你干什么！”
　　“是重了不少，抱起来都比以前沉了。”陆远说完，还不怕死的掂了掂。
　　简轻语：“……不想被我杀了，就最好闭嘴。”
　　陆远轻笑：“真凶。”
　　简轻语：“……”
　　一刻钟后，陆远被赶了出去，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险些拍到他的鼻子。他眼底带着笑意，直接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被陆远气得一夜没睡好，待天亮之后便决心日后都少吃些，然而待饭菜送到面前后，她又没忍住多吃了些，吃完又开始懊悔，懊悔完再吃。
　　反复了几日后，她确定这条道是走不通的，于是痛定思痛反复思考之后，一头扎进了医书里，打算为自己研制一种吃完就瘦下去的药丸。
　　当看到她开始炼药时，英儿简直胆战心惊，盯了两三日见她没乱吃药后，这才放心下来。
　　在简轻语专心炼药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便到了简慢声的定亲宴。
　　其实定亲礼一般只适用于婚期较长的，像简慢声这种婚期较为仓促的，往往会省了这一环节，而李桓却觉得，别人有的简慢声也要有，于是坚决要多办一场，而像这样给女方撑面子的事，宁昌侯府自然也不会拒绝。
　　“我这个女婿啊，可真是懂事，我家慢声也是有福气，才能找到这么个体贴的。”秦怡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女客纷纷附和。
　　简慢声听得窘迫，便低着头去找了简轻语。
　　“从大早上夸到现在，她也不怕被人笑话。”简慢声低声埋怨，眉眼间总算有了小姑娘的娇嗔。
　　简轻语原本正心不在焉地想溜，听到她的话后扬眉：“她夸得难道不对吗？定亲可不止吃饭喝酒这么简单，还要送定亲礼，我看方才那些箱子，可比父亲当初退给周家的多，李桓这次是把全部身家都送来了吧？”
　　“……你也笑我，我不理你了。”简慢声没什么力道地横她一眼，便去找自己的小姐妹了。
　　简轻语失笑，待她走后四处张望一圈，确定没人往她这边看后，便偷偷摸摸地跑回了别院。她的药丸已经炼了三天三夜了，再有小半个时辰便好了，她必须得盯着点才行。
　　眼下已经晌午，后院宴席已经准备妥当，像这样的定亲宴，向来不大避讳‘男女不同席’的规矩，所以不论男客还是女客，都是各自找了相熟的人同坐。
　　今日陆远季阳等人，也作为李桓的亲朋来赴宴了，宁昌侯单独为他们开了一桌，就离主桌不远。
　　季阳还没坐下就先张望一圈，没看到简轻语后立刻跟陆远告状：“大人，今日这么重要的时候，她却不见人影，不会是想躲着你吧？”
　　陆远早在他之前便注意到简轻语不在，闻言抬起眼眸看向他，却没有开口说话。
　　季阳被他看得心里没底，咳了一声问：“大人，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若真闲，就回去将府衙的茅厕都打扫了。”陆远缓缓开口。
　　季阳：“……大人，我错了。”
　　“晚了。”
　　陆远说完便看向门外，一刻钟后，简轻语匆匆赶来，手里还攥个什么东西，正匆匆往荷包里塞。他眉眼微动，这才垂下眼眸。
　　简轻语一早就知道他也来了，所以在厅内看到一桌锦衣卫也不觉意外，只是视线扫过季阳时，总觉得他莫名地……幽怨？
　　她没有多想，匆匆赶到了宁昌侯身边：“女儿来晚了，还请父亲恕罪。”
　　“今日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恕罪不恕罪，快坐下。”秦怡热情招呼。
　　宁昌侯也笑道：“是啊，快坐下吧。”
　　简轻语笑笑，挨着简慢声坐下了，一抬头就看到李桓坐在对面，黑黑的肤色还透着一点红，偏偏还要表现得庄重，真是说不出的好玩。
　　“近来天气转凉，可我怎么瞧着他又黑了？”简轻语小声八卦。
　　简慢声顿时不高兴了：“谁黑了？明明白得很。”
　　……这便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简轻语无言一瞬，鬼使神差地看向隔壁桌的陆远，在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后急促收回视线，脸颊突然就红了，一颗心也跳得越来越厉害。
　　“你很热吗？”简慢声蹙眉看着她泛红的脸。
　　简轻语默默喝了一大杯水：“嗯，屋里人多，就热了。”
　　虽然没有听到她说话，却清楚看到她脸红的陆远扬起唇角，心情颇好地对旁边的季阳道：“打扫茅厕的时候，记得点上熏香。”
　　“……大人，卑职知道了，咱能别在宴席上说这些吗？”季阳无言地问。
　　陆远斜睨他一眼，没有与他计较。
　　宴席热热闹闹地进行，简轻语一边吃饭，一边惦记怀中刚炼好的丹药。她已经查过医书，这丹药吃完会有些四肢无力，也有可能冒虚汗，而且最好是在躺下后服用，所以她方才没有急着吃，打算等宴席结束之后回房服用。
　　她炼了这么久才炼出一颗丹，恨不得立刻试试其中效果，所以越到宴席最后她便越急切，恨不得立刻就走。
　　陆远看出她的急切，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便想着宴席结束便找她问问，谁知结束后一转眼，便找不到她了。他刚要抬脚去找，便被李桓拦住了：“大人。”
　　陆远面无表情，抬脚便要走。
　　李桓忙道：“大人，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可我当日确实已无别的法子，您就别不理我了。”
　　“让开。”陆远蹙眉。
　　李桓吓得一缩，但还是坚强地站定了：“不让，除非您别生我气了。”
　　厅堂门前，人来人往，陆远没兴趣给人当猴看，于是不耐烦地扫他一眼：“过来。”
　　李桓眼睛一亮，急忙跟了过去，两个人走到了角落无人处，刚一站定，李桓肚子上便捱了一拳，直接摔在了地上。
　　陆远这一拳毫不留力，李桓直接疼得脑门冒汗，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若非你今日定亲，不好叫人看见伤处，这一拳就该打在你的脸上。”陆远面无表情道。
　　李桓呼出一口浊气，半晌委屈地问：“卑职当时虽抗命行事，可结果还是好的，大人为何还要生卑职的气？”
　　“你当真觉得结果是好的？”陆远冷淡反问。
　　李桓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另一边，简轻语一路跑回别院，刚进门便叫英儿为她倒茶，英儿知道她想做什么，顿时心急得不行：“大、大小姐，这药是什么效果还无人知晓，你就这么贸然服用，会不会对身子不好？”
　　“我严格按照医术炼制，不会有问题的。”简轻语胸有成竹。
　　英儿就怕她胸有成竹，见她已经将黑乎乎的丹药掏出来了，急忙拉住她的手：“要要要真是这么好的药，不如赐给奴婢吧，奴婢也特别想吃。”
　　“你已经瘦得像麻杆一般了，还吃这东西做什么。”简轻语奇怪地看她一眼，“不过你若真想要，那我明日再给你炼制就是。”
　　说完，仰头将药丸吞了进去。
　　英儿：“……直接吞了？”
　　“咳咳，有点卡嗓子，但咽下去了，”简轻语心情愉悦地到床上躺下，“药效差不多持续四五个时辰，这四五个时辰内我便不下床了，若是饿了就让你给我送些吃食过来。”
　　英儿无言许久，默默走到床边蹲下。
　　简轻语奇怪地看她一眼：“现在不饿，不必管我，忙你的去吧。”
　　“……奴婢还是陪您一会儿吧。”英儿忧心忡忡。
　　简轻语见她坚持，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安静地躺着。
　　半刻钟后，英儿紧张道：“大小姐，您的脸好红。”
　　“嗯，药开始起效果了，你给我倒杯水，我有些渴。”简轻语镇定道。
　　英儿赶紧倒了杯水来，简轻语咕嘟咕嘟喝完，稍微舒服了一些，于是继续躺着。
　　又是半刻钟，英儿咽了下口水：“大小姐，您出了好多汗……”
　　“我知……道，”简轻语咬紧了唇，隐隐觉得身子不大对劲，“出汗也是效果之一，没事。”
　　英儿看着她呼吸都开始不稳了，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咬咬牙扭头就跑：“大小姐你等着，奴婢给您找个大夫去！”
　　“别去唔……”简轻语话没说完，喉间流溢出一声甜腻的轻哼，她顿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英儿一路飞奔，经过园子时险些撞到人，站稳后忙福身道歉：“对不起对不……九爷？”
　　陆远已经习惯了她的叫法，见她如此着急顿时蹙起眉头：“这般着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家小姐呢？”
　　“我我……奴婢家小姐，方才服了自己炼制的丹药，现下出了很多汗，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了。”英儿急忙回道。
　　陆远一听顿时黑了脸，大步朝着别院走去，英儿吓了一跳，急忙跟过去：“您不能这么过去，万一被人看见了……”
　　“侯府下人此刻都在前院帮忙，此处没人。”陆远冷淡道。
　　英儿愣了一下，想说你怎么比我还清楚府中的状况，可惜还没问出来，陆远已经消失了。她盯着前方的路纠结一瞬，最终放弃了请大夫。
　　嗯，陆九爷无所不能，他去了小姐就该好了……吧，即便好不了，他也能请来最厉害的大夫。英儿满是信任地轻呼一口气。
　　陆远径直走到简轻语寝房门前，门都没敲直接推开进去，重新关上时突然听到了甜腻的闷哼，他锁门的手顿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微妙。
　　与她做过千百次那事儿，他自然知道她此刻的轻哼是什么意思，只是没想到她这个时候……不是说吃了丹药？陆远清醒了些，直接走到了床前，看到床上的画面后喉头一紧。
　　此刻的简轻语衣带尽退，身上露出大片风光，一双长腿在叠摞的衣裙中若隐若现，她双眼迷离，红唇咬着指尖，显然正在极力忍耐。
　　简轻语也察觉到有人，她抬起湿漉漉的双眸，看清是谁后含泪伸手：“大人……”
　　陆远的喉结动了动：“英儿说你吃了自制的丹药。”
　　“……是可以让人变苗条的丹药，不知道哪出了问题，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简轻语都快委屈死了，她又不是没经过人事，怎会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丹药会有这种效果。
　　陆远眼眸渐黑，见她的手还伸着，便直接握住了。简轻语轻哼一声，直接跪起缠了上去，身子紧紧贴着他，试图叫自己好过一些。
　　然而陆远没动，只是任由她贴过来。简轻语在他唇边亲了半晌后，终于忍不住催促了：“大人，快点。”
　　“……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陆远哑声问。
　　简轻语艰难点头：“我神志很清楚。”
　　“所以明日一早不会赖账？”陆远扬眉。
　　简轻语愣了一下，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能白白出力，除非你答应负责。”陆远盯着她的眼睛。
　　简轻语：“……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现在要将身子给你，只是要求你负责，如何就成趁火打劫了？”陆远嘴上一本正经，手指却心猿意马地抚上了她的腰。
　　简轻语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耻，一时间震惊都快压过难受劲了：“你不要脸！你哪……清白了？”
　　“我只有你一个女人，还不清白？”陆远反问。
　　简轻语正想反驳，突然愣了一下：“就我……一个？”
　　“不然呢？”陆远扬眉，“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若她没猜错，他如今也二十五六了吧，这么多年竟然只有她一个？简轻语怔愣之余，心里突然生出一分奇怪的欢喜。
　　“说话，高兴傻了？”陆远已经没有耐性了。
　　简轻语回神，又是一声轻哼，紧贴他的身子立刻察觉到他的变化，她眯起眼睛，突然狠心推开了他，红着一张脸重新倒在床上：“我不负责。”
　　“你是执意耍赖了？”陆远似笑非笑，“不怕我走？”
　　简轻语咬了咬下唇，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你要是敢走，我就找别人。”
　　陆远的脸瞬间黑了：“除了我，你还想找谁？”
　　简轻语：“……”我哪知道，就是为了气你而已。
　　陆远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心里真有一个名单，当即气笑了，解着腰带居高临下道：“简喃喃，几日没收拾你，你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即便在如此渴求他的情况下，也隐约察觉到一丝危险。



第 47 章(大婚前日)





　　简轻语的药炼得极好,  说药效能持续四五个时辰，那便是四五个时辰，她从白天哼唧到深夜,  陆远也一刻都没闲着,  到最后二人头一次没等到清洗，便相拥沉沉睡去。
　　翌日晌午，日头晒得人眼睛都疼了,  简轻语才勉强睁开眼睛，刚一动就感觉身上又疼又酸,  顿时闷哼一声重新老实下来。
　　寝房里还弥漫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味道，她却顾不上害羞，只是双眼呆滞地窝在陆远怀里，脑海中闪过一幕幕难以启齿的画面。
　　……所以她昨天都干了什么？自制一颗药丸，接着就开始跟陆远邀宠，深夜明明已经累得动弹不了了，还含着泪要他抱。简轻语倒吸一口冷气,  默默将脸埋进了陆远的怀中。
　　陆远还未醒来，简轻语躺了一会儿后，咬着牙勉强坐起来，休息一会儿后扶着腰起身，颤巍巍地去将窗子打开，散了散屋里萎靡的气味。
　　等她做完这一切,  陆远也醒了,  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她。
　　“……快起来，你该走了。”简轻语一开口,  便是破锣般的声音，她顿时懊恼闭嘴。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待会儿叫人泡些蜂蜜水,  润润嗓子。”
　　简轻语假装没听见，红着脸往门口走，陆远看着她还在打颤的双腿，眼底的笑意更浓。
　　简轻语叫英儿送了些吃食，自己隔着门端进屋，陆远见状起身到桌边坐下，两个人一同用了膳。大约是真累着了，二人的胃口一个比一个好，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寝房里只偶尔发出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过饭，又沐了浴，换上一床干净的床单被褥，继续躺下休息了。简轻语原本还惦记着要赶陆远走，无奈他太懂事，沐浴和换床单都是他亲自去做，她作为被伺候的人，实在没脸再赶人。
　　“……你走的时候，记得将换下的床单带走，”简轻语嘟囔，“自己洗，别被人发现了。”
　　上头那么多痕迹，她没脸让下人去洗。
　　陆远闭着眼睛，手指在她光洁的胳膊上摩挲：“嗯，我带走。”
　　简轻语在他怀里蹭了蹭，又想起陆远先前要她洗的那条床单，此刻还在床底下扔着，正想趁机叫他带走，可惜实在太过困倦，没等说出口就睡着了。
　　陆远轻轻拍她，不多会儿也跟着睡去，他这一次没睡太久便醒了，小心将简轻语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待她调整好姿势睡得更安稳后，才下床收拾。
　　穿好衣裳后，他将随意丢在地上的床单被褥打包好，正要拿着离开时，突然注意到床底露出一角布料，他顿了一下上前，随意一扯便拉了出来。
　　是他先前要她洗的床单，上头的一点癸水早已干涸，在浅色的布料上十分显眼。
　　都拿过来这么久了，竟然到现在还没洗。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正要将床单一起带回去洗了，可转念一想还是放回了床底。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何时会洗。
　　京都的天儿渐渐转凉，晌午时还有两分热，待日头落山之后，连空气都开始泛着冷。简轻语睡得又香又沉，一直到天黑才醒来，而当她睁开眼睛时，身边的人、地上的床单被褥就全都消失了，若非她浑身酸痛，还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她呆坐了片刻，才去找陆远以前给的避子丹，然而找出装药的瓷瓶后，才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没了？那岂不是可以试试自己改良的避子药方了？简轻语眼睛一亮，当即找来笔墨纸砚，熟练地写出一张药方，等英儿进来后交给她：“你去为我抓一副药。”
　　“……这药是干嘛的？”有了昨日那事，英儿十分警惕。
　　简轻语顿了一下：“强身健体的。”她脸皮虽厚，可也不好意思跟一个没经人事的小姑娘说避子的事。
　　英儿疑惑地看向药方，无奈不认字，只好暂时信了简轻语的鬼话。
　　不过她到底留了个心眼，等跑到药铺抓药时，先拿出药方问了大夫，大夫对着药方研究半晌，都没看出个所以然：“这药方属实古怪，老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说？”英儿忙问。
　　大夫皱眉：“这上头的麝香、红花，都是极寒之物，对女子身子常有极大损害，可当归枸杞又是温补，还有其他这些药材，都是相克之物，老夫还未见过有谁会放在一张单子上，敢问姑娘，这是要治什么病？”
　　“……别管是什么病了，您只需为我开一剂温补的汤药便可，不必按照这张方子来开。”英儿叹气道。昨日刚见过大小姐胡乱吃药的样子，今日说什么也不能给她乱吃了。
　　简轻语还不知英儿给她换了药，拿到手时便已经是熬好的汤药，她直接一碗灌进去，顿时一阵轻松。
　　这一日之后，陆远便因为二皇子遇刺一案忙碌起来，她也每日里陪着简慢声置办嫁妆，两个人便没有再见面。
　　虽然没见面，可桌上日日都会出现各种小玩意，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有时候是价值连城的名贵药材。每当看到这些，简轻语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瞬间，对京都突然产生不舍。
　　在她心情越来越奇妙的时候，二皇子遇刺之案突然被叫停，圣上大怒，呵斥不准再查，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陆远停手此案后，不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都一如从前。
　　简轻语隐隐猜到是有大事发生，因为桌上有两三日都没出现东西了，她心中沉重，终于忍不住叫英儿给陆府送了封信。
　　当天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朦胧中感觉身边好像有人，结果一个翻身，当真翻进了一个怀抱。
　　她勉强睁开眼，对上陆远如深秋初冬般的眼眸后愣了愣：“陆远？”
　　“特意递信给我，可是想我了？”陆远勾唇反问。
　　简轻语讷讷地看着他眼底的黑青，半晌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你这几日一直没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有些事，不过已经解决了。”陆远轻描淡写，没有说他将所谓的证据呈上时，圣上为了保密，对除他以外所有经办锦衣卫起了杀心的事，亦没有说自己为保全属下，险些被发怒的圣上杀了的事。
　　这几日的确刀悬于顶，可当她软软地倚进怀中，一切惊心动魄便都离他而去。
　　简轻语闻言，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陆远轻抚她的后背：“你就不好奇谁是刺杀二皇子的幕后凶手？”
　　“不重要，你没事就好。”简轻语小声道。
　　陆远心头一颤，他握住她的胳膊，将人从怀里捞出来，看着她的眼睛哑声问：“你的意思是，我更重要？”
　　简轻语愣了一下，刚要反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与他对视后却说不出了，半晌只是红着脸讷讷道：“比起什么大皇子二皇子，你本就更重要。”
　　陆远心中生出一股清晰的喜悦，仿佛初春融化的溪水，潺潺奔涌经久不衰。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与她每一次哄骗自己时完全不同的、极为陌生的一种高兴。
　　简轻语见他不说话了，一时后悔自己乱说话，当即胡乱辩驳：“你别多想哦，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跟大皇子不认识，跟二皇子也只是泛泛之交，你却是曾经救我……”
　　话没说完，唇便被堵住了，她惊慌地睁大眼睛，双手抵住了陆远的胸膛，唇齿厮磨间抗议：“今日不行……”算算时间她月信将至，这两日不好胡来。
　　陆远只是浅尝则之，便将人拥进了怀中：“知道，所以这次来，也是要给你送些东西。”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叠好的锦帕，交到了她手中。
　　简轻语顿了一下，将锦帕拆开了，便看到几块香料，闻到味道的瞬间顿时打了喷嚏：“这味道好难闻……”且有些熟悉。
　　她说完，突然想起第一次去陆家的时候，顿时睁大眼睛无声抗议。她可永远都记得，第一次去陆府时癸水突至，本就难受得紧，他还给她这种劣质香料，害她一晚上都熏得难受。
　　陆远见她这副样子，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这是宫中密香，可以缓解月信腹痛，也能滋养身子，你这两日就用上，到月信来时就不痛了。”
　　简轻语愣了愣：“这不是劣质香料？”
　　“陆府有劣质的东西？”陆远反问。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之后突然眼角泛酸：“我、我那时背叛了你，你为何还对我好？”
　　“大概是欠你的吧。”陆远语气没什么起伏，说出的话却透着温柔。
　　简轻语心中像打翻了调味瓶，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是在漫长的对视之后，逐渐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控的心跳，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或许喜欢上他了。
　　她都要回漠北了，这个时候发现喜欢他，可真是……太糟糕了。
　　“在想什么？”陆远抬手摩挲她的眉眼。
　　简轻语回神：“没、没什么，就是……在想慢声的婚事。”
　　她只是随口拿简慢声做了幌子，但陆远听了之后神色却突然变淡，简轻语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紧张地问：“可有什么不妥？”
　　陆远安静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将她扯进怀里，低声问：“待你嫁我时，我定为你扫平所有阻碍。”
　　“……谁要嫁你了。”简轻语顿时心跳得厉害。
　　陆远唇角扬了扬，眼底却没有笑意。算起来，婚期还有半个月，可圣上却像是忘了此事一般，并没有发落李桓的意思……但愿他是真的忘了，亦或是愿给他一条生路。
　　这一晚之后，陆远便没有再来了，但桌上的小东西们再次出现，简轻语每次都要盯着这些吃的用的发许久的呆，直到被简慢声拉去帮忙。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宁昌侯府也愈发忙碌，连简轻语也失去了早睡晚起的权利，每日里都要跟简慢声一起忙碌。
　　京都有婚前不相见的习俗，这段日子李桓便没有再出现，可简轻语亲眼看着这俩人的书信一日来往三四趟，比先前见面的时候还黏糊，转眼便是大婚前日，宁昌侯府都快忙疯了，简慢声却还在不紧不慢地给李桓写信。
　　“……若真这么思念，偷偷见一面不就好了，何必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简轻语刚忙完，一回来就看到她正在叠信封。
　　简慢声扫了她一眼，将手中信封郑重折好，待送信丫鬟拿走后才不紧不慢道：“习俗上婚前若是见面，婚事便不长久，该避讳还是要避讳的。”
　　“你何时也这般迷信了？”简轻语不屑。
　　简慢声眉眼带笑：“与他的婚事，马虎不得。”
　　简轻语顿了顿，抬头将她认真打量许久，才小声问：“嫁给他就这么好吗？”
　　“嗯，”简慢声点头，眼底是细碎的光，“我这段日子，高兴得像做梦一样。”
　　简轻语眨了眨眼：“你不怕他婚后变心？”
　　“……我还没成亲，你就这般咒我了？”简慢声无语。
　　简轻语讪笑：“我只是这么一说，你若是介意就算……”
　　“我不知他日后会不会变心，我只需知道这一瞬，他心中有我便够了。”简慢声打断她的话，眼底是浅淡的坚定。
　　简轻语愣了愣，许久之后才道：“若是我的话，他要是敢变心，我就不要他了！”
　　简慢声顿了顿，突然福至心灵：“简轻语，你是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不准胡猜。”简轻语顿时绷紧了脸。
　　简慢声笑了起来：“看来即便是我成亲后，有人也未必会离开了。”
　　“谁说的，我定然是要回漠北的。”简轻语小声嘟囔，只是想到某个人，就没什么底气罢了。
　　简慢声也不拆穿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我明日便要出门了，你今晚可要与我同衾？”
　　“这也是京都的习俗之一？”简轻语扬眉。
　　简慢声含笑点头：“算是吧。”只不过习俗之中，是要同母所出的亲姐妹才行。
　　简轻语对京都习俗不熟，闻言便直接答应了。
　　皇宫，主殿门前。
　　李桓被几个同僚打趣得黑脸泛红，却始终是笑的，只是不停地提醒他们明日来喝喜酒。
　　“知道了，都说八百遍了，如今谁不知道你要娶宁昌侯府的二小姐了。”季阳笑骂。门口离内间有三道门，倒不怕惊扰圣上。
　　李桓不好意思：“她即便是布衣之女，我也是心喜的。”
　　“够了啊，再这么酸我可真要打你了！”季阳说着便要动手，却在余光扫到谁后立刻站直，其他人见状也顿时各归其位。
　　陆远走过来时，一群人已经老实得像鹌鹑一般了，他扫了季阳一眼，这才看向李桓，神色中透出些轻松：“恭喜。”
　　“多谢大人，”李桓嘿嘿一笑，看了眼周围后不好意思道，“大人，明日便是我的婚期了。”
　　“嗯，所以才要恭喜。”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明日就是婚期，而圣上始终没有动手，看来是真的网开一面了。
　　李桓听到他道喜，心里愈发高兴，正想拉着他说些话，里头伺候的内侍便来了：“陆大人，圣上还等着您下棋呢。”
　　陆远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一刻钟后，他在圣上对面坐定，接过圣上递来的白子。
　　“知道为何朕总执黑子吗？”圣上咳嗽着问，停查二皇子遇刺案后，他鬓间的白发便又多了许多。
　　陆远垂眸：“卑职不敢妄揣圣意。”
　　“你呀，总是这么小心，”圣上叹了声气，“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黑子先发制人，而朕从不喜欢被动接受。”
　　陆远正欲落棋的手指一顿，倏然下错了地方。
　　圣上大笑一声，立刻吃了他几子，陆远抬眸看向他，面上一片平静放在腿上的手却暴起了青筋。
　　“朕先前赐婚的那个李桓，明日就该成亲了吧，”圣上啧了一声，“他可是第一个坏了朕规矩的人，当真是勇气可嘉。”
　　“圣上……”
　　“还记得朕为何为你取名培之吗？”圣上含笑看向他，“‘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培之，倾者覆之’，中用的就留着，不中用的就放弃，《中庸》诚不欺我。”
　　陆远静了许久，才哑声问：“圣上既然已经决定倾者覆之，为何到今日才说？”为何偏偏是李桓成亲前一日，是连他都觉得圣上大发慈悲的时候。
　　“若非如此，如何以儆效尤？”圣上笑呵呵地说，“你是个聪明孩子，想来不会让朕失望。”
　　陆远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知道你心肠软，或许下不了手，待会儿出去时带上两个内侍，”圣上又落一棋，面上显露疲惫，“记得将人带得远些，别脏了皇宫这地界儿。”
　　“……是。”
　　陆远应声，将棋盘收拾妥帖后便往外走，刚走出第二道门，便有内侍跟上了。他眼底一暗，没有阻止二人，只是安静地往外走。
　　李桓还在与人说笑，看到陆远后立刻站直：“大人。”
　　“跟我来，有事要你做。”陆远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李桓愣了愣，急忙跟了过去，本想仔细问问情况，可看到他身后的内侍后顿了顿，到底是没有问。
　　一行人径直往外走，坐上马车出了宫，又出了城，最后在一片乱葬岗停下。
　　此刻已经天黑，空无一人的乱葬岗只有乌鸦低飞，时不时发出嘶哑难听的响动。
　　陆远终于停下脚步，两个内侍也松了一口气，赶紧站到离他远一些的地方，安静地等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李桓不解地看着面前的陆远：“大人，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陆远眼角泛红，话没说完绣春刀突然出鞘，光影流转之后刺进李桓心口，“杀你。”
　　李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吐出一堆血沫，最后睁着眼睛直直倒了下去，抽动两下后闭上了眼睛。
　　陆远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面色冷硬如十殿阎罗，许久之后阴鸷地看向两个内侍：“两位公公，可以来检查了。”
　　内侍本就因为四周乱丢的尸体生出胆怯，对上陆远的视线后更是一颤，匆匆上前查了下李桓的鼻息，便急急退后了：“大人，查验过了，咱、咱们走吧。”
　　“既然查完了，我便叫人将他的尸首送回李家了，圣上既然没定他的罪，他便依然是锦衣卫，不该被丢弃在这种地方。”陆远淡漠开口。
　　内侍连连点头：“是是，大人说得是。”
　　陆远蹲下，抬手覆上李桓的伤口，哑声道：“下辈子若还做锦衣卫，记得听话点。”
　　他说完，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内侍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只留下浸在血水中的李桓还留在乱葬岗。
　　半个时辰后，李桓被两个锦衣卫送回了李家，与此同时也来了宁昌侯府报丧。
　　秦怡听完直接昏厥过去，宁昌侯和简震急忙去扶，整个侯府都乱成了一锅粥。
　　而简慢声却显得极为平静，只是扭头看向一旁的简轻语：“方才那人说什么？”
　　“他说……说李桓今日办差时遭贼人暗害，已不幸离世。”简轻语小心地看着她，仅仅是说出这些便有种不真实感，很难相信好好的人会突然离世，可来报丧的是李家管事，绝不可能会开这种玩笑。
　　简慢声在听完她的重复后，竟然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淡了神色：“李家也真是的，明日就要成亲了，怎么今日还敢开这种玩笑。”
　　“慢声……”
　　“我要去李府，待我知道是谁胡说，看我不撕烂他的嘴！”简慢声说完扭头就要走。
　　简轻语看到她的样子极为担心，忙追了上去，然而刚追了几步，简慢声便突然停下了：“不行，不能去，未婚夫妇婚前见面，日子会走不到头的。”
　　“慢声……”简轻语蓦地心头直疼。
　　简慢声眼圈渐渐泛红，许久之后颤声开口：“我与他情投意合，怎么可能会不到头，姐，你陪我去李家看看好不好？”
　　简轻语急忙答应，叫人备了马车，扶着她便偷偷出了府。二人一路赶到李家，还未到门口便听到了震天的哭声，简慢声颤了一下，突然白了一张脸，接着疯一样从马车上跑下去，简轻语心中一紧，也急忙冲下去追。
　　待她追上时，简慢声已经在厅中停下，而在她面前的，便是一口还未阖上的棺木。简轻语走上前去，便看到了里面脸色灰青的李桓。
　　真的……死了？简轻语怔怔，总算有了点真实感。
　　四周遍是哭声，偶尔也有远亲议论的声音响起，简轻语隐约听到有人说，这棺木本是为李府老太太备的，没想到祖母还没用，孙儿就先用上了。
　　简轻语能听到的话，简慢声自然也听得到，当听到孙儿先用上那句时，她竟笑出了声，在满是哭声的主厅里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慢声，看也看过了，我们先回去吧。”简轻语担忧地扶住她。
　　简慢声将手抽了出来，平静地与她对视：“姐，你听到了吗？这棺木是为李家祖母准备的。”
　　“慢声……”
　　“祖母的棺木，定然是最宽敞最气派的，”简慢声扭头看向李桓，“做婚房，似乎也不算委屈。”
　　说完，不等所有人反应，她猛地朝棺木上撞了过去，简轻语下意识去抓，却只抓住她一片衣角，最后眼睁睁看着她撞在了棺木上。
　　满堂皆惊，一片混乱，简轻语的眼睛被她额上流出的血刺得生疼，慢慢的肚子好像也跟着疼了起来。



第 48 章(我没那么喜欢你...)





　　随着简慢声倒下,  厅内一片混乱，简轻语不自觉地攥紧了小腹处的衣料，额上的虚汗落入眼眸,  害得她看不清前方情景。
　　她想去扶简慢声,  可腹痛得厉害，连半步都挪不得，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众人抬走。她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混乱中被李家丫鬟扶住,  携裹着朝前走去，走了没几步便两眼一黑。
　　待她眼前恢复清明时，已经回到了寝房之中，英儿急切地忙前忙后，看到她睁开眼睛忙冲过来：“大小姐、大小姐你可算醒了！您再稍等一下，大夫马上就来……”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半晌哑声问：“慢声呢？”
　　“二小姐没事,  她没事，”英儿红着眼眶，“就是头上的伤口吓人，大夫忙活许久才给止了血。”
　　简轻语听到简慢声还活着，便微微松一口气，随即感觉到小腹又是一阵疼,  她脸色刷的白了。
　　英儿吓了一跳：“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奴婢现在去催大夫……”
　　“不用,  ”简轻语颤声开口，“我只是癸水推迟引起的腹痛,  你去将我的香取来，点上一块便好。”
　　“好好,  奴婢这就去。”
　　英儿慌里慌张地去取了香，直接在床边点燃了。刺鼻浓烈的味道升起，许久之后腹痛逐渐减轻，简轻语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大小姐，好些了吗？”英儿担心地问。
　　简轻语微微颔首，英儿轻呼一口气：“那奴婢去跟大夫说一声，叫他不必过来了。”
　　“嗯。”
　　英儿又看了她几眼，确定她没事之后转身离开，简轻语安静地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简慢声撞上棺椁时的画面。
　　一块香燃尽，小腹终于不再疼了，她试着坐了起来，见力气恢复了些，便径直去了简慢声院中。她到时大夫刚走，围满了人的院子总算清净了些，宁昌侯红着眼眶坐在门口的地上，彻底没有了往日的体面。
　　简轻语抿了抿唇，走上前去唤了一声：“父亲。”
　　宁昌侯迟缓地抬头，浑浊的眼睛与她对视半晌后，才想起要说话：“啊……慢声已经醒了，夫人在里头陪她，你去看看她吧，顺便……看能不能劝劝她。”
　　“……嗯。”
　　简轻语抬眸看向寝房门，好一会儿才抬步走了进去。
　　寝房里的下人都遣出去了，只剩下简慢声母女在，简轻语快走到里间时，便听到了简慢声虚弱的声音：“娘，我真的好喜欢他，我这辈子，大概只能喜欢他一人了。”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
　　“孩子啊，日子还长，你别钻牛角尖……”秦怡呜咽着就要哭。
　　简慢声叹了声气：“您别哭了，我头疼。”
　　秦怡顿时捂住了嘴，不敢再哭了。
　　“其实我与他早就认识了，在我定下周家之前，更早的时候，我便喜欢他了。”简慢声想起初相识，唇角扬起一点笑意，接着看向秦怡，“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疯话？”
　　秦怡再也崩不住了：“娘怎么可能觉得你在说疯话，你是娘的女儿啊！你听到赐婚的消息时有多高兴，娘都看在眼里，娘为何如此喜欢这个女婿，不就是因为他能让你高兴吗？！”
　　简慢声怔愣：“是么，我还以为自己遮掩得很好……”
　　“女儿，娘的好女儿，你好好保重自己行吗？娘知道他死了你难过，可你还有爹娘啊！你不能这般自私，就这么弃我们而去啊！”秦怡再也绷不住大哭起来。
　　简轻语抿着唇进门，低头便对上简慢声恍惚的双眼。姐妹俩对视许久，直到秦怡不再哭了，才彼此别开视线。
　　秦怡看到简轻语来了，急忙擦了擦眼泪：“轻语来了啊，那我先回去，你们姐俩聊聊，”说着她站了起来，一到简轻语面前便又噙了泪，小声哀求，“你劝劝她啊……”
　　简轻语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后才到床边坐下。
　　“今日吓着你了吧。”简慢声轻声问。
　　简轻语抬头，看到她额上缠的白布后，小腹又是一阵轻痛。她深吸一口气，待疼痛感消失后才低声道：“你不该如此冲动。”
　　“我没有冲动，”简慢声垂下眼眸，“我只是想去找他。”
　　简轻语喉咙动了动，好半天问一句：“为什么呢？”
　　简慢声唇角勾起一点轻笑，半晌抬头与她对视：“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我不可能知道，”简轻语想起她满脸血的样子，顿时脸色苍白，“我做不到像你一样，这般喜欢一个人。”
　　“真的如此吗？”简慢声安静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若真这般笃定，为何现下如此恐慌？”
　　简轻语心口仿佛中了一箭，突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我恐慌是因为……怕你会死。”
　　简慢声笑笑，许久之后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累了，你回去吧。”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便低着头转身离开了。临出里间时，她突然忍不住回头，当看到简慢声安静的睡颜时，心里生出一丝淡淡的恐惧。
　　她盯着简慢声看了许久，直到丫鬟到里间守着，她才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离开。
　　简轻语走了之后，简慢声缓缓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床上的帷幔，一直到了深夜，整个侯府都陷入沉睡，她看了眼倚着脚踏沉睡的丫鬟，游魂一般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台子上的簪子狠狠刺进手腕。
　　殷红的血迹缓缓流出，她神色平静，握紧了簪子便往一侧剌去，然而下一瞬，窗子发出一声响动，她恍惚抬头之后突然就愣住了。
　　这一夜简轻语辗转反侧，脑子里尽是最后看到的简慢声，一直到天亮才勉强有些睡意，然而不等睡熟，外头便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她梦中惊坐起，心口仿佛有一处瞬间塌陷，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大婚当日，简慢声到底还是去找了她的夫君，简轻语去看她时，只见她神色平静，唇角隐有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可她手腕上伤口狰狞，殷红的血染透了衣衫，又有什么美梦可言？
　　简轻语胃里一阵翻涌，冲出人堆跑到角落吐了许久，直到腹中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才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接下来几日整个侯府都混乱不堪，早前准备的红绸尽数摘下，换上了丧事才用的白纱。李桓的父亲登门一次，不知都说了些什么，最后婚事还是办了，只是这一次用的是白布和哀乐。
　　二人合葬那日轰动整个京都，世家权贵来了大半，百姓纷纷上街观礼，就连圣上，都着陆远送来了丧仪。
　　简轻语这阵子消瘦许多，前些日子有些紧的衣裳，此刻穿在身上都松松垮垮的，她站在老了十岁的秦怡身边，安静地为新婚夫妇烧纸。
　　“……轻语，你若累了，就去歇歇吧。”秦怡满是疲惫，却还是哑声劝道。
　　简轻语微微摇头，垂着眼眸道：“我答应要送她出门，自然要说话算话。”
　　秦怡闻言愣了一下，突然咬住衣袖无声地哭了起来。简轻语看她一眼，最终叹了声气，将她揽进了怀中，秦怡顿时放声大哭，哭声引得不少人潸然泪下。
　　陆远到时，便看到简轻语一脸放空，安静地揽着秦怡，双眼直直地盯着火盆，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蹙了蹙眉，将圣上所赐之物放到灵堂上，然后转身便走了。
　　一刻钟后，李家丫鬟到简轻语身边说了什么，简轻语眼眸微动，将秦怡交给英儿后，自己跟着丫鬟离开了。
　　她一路往深院走，礼乐声被她落在身后，很快四周便静了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一间偏房门前，而丫鬟早已不知所踪。她抿了抿唇，推门走了进去，一转身便看到了门后的陆远。
　　房门关上，四目相对。
　　“怎么瘦了这么多，人也憔悴了，”陆远不悦，“多久没休息了？”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一个字都没说。
　　陆远极不喜欢她这样陌生的眼神，见状当即蹙眉：“为何这般看着我。”
　　“……李桓的死，并非偶然吧。”简轻语开口，声音微微嘶哑。
　　陆远顿了一下，平静反问：“何出此言？”
　　“锦衣卫差事，皆由指挥使大人派遣，大人又一向爱护属下，又怎会在李桓大婚前日要他去做事？”简轻语说完，眼角隐隐有泪。
　　陆远抬手去抚她的脸，简轻语猛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陆远的手就此停在了空中。
　　“大人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她一字一句地说。
　　陆远还是如先前一般平静：“有些事，你不该问。”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嘲讽一笑：“既然怕被人知道，何必再假惺惺送什么丧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真宅心仁厚，真是虚伪……”
　　“轻语，不可妄言。”陆远沉了脸。
　　简轻语猛地闭嘴，两只手攥紧几次最终松开，有气无力地开口：“大人教训得是，轻语失礼了。”
　　“轻语……”
　　“若无别的事，小女就先告退了。”简轻语垂下眼眸，直接越过他去开门。
　　正当她要出去时，陆远突然开口：“李桓没死。”
　　简轻语猛地停下，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简慢声也没死，”陆远转身与她对视，“简慢声也没死。”
　　“……不可能，他们现在就在棺椁里。”简轻语低声否认。
　　陆远蹙眉：“不过是用了药昏睡而已，只有停灵满七日，才不会引起圣上怀疑。”
　　简轻语怔怔地看着他，还是不敢相信。
　　陆远见她还不肯相信，干脆举起手指发誓：“若我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天打雷劈。”
　　简轻语喉咙动了动，半晌睫毛轻颤：“你说什么？”
　　“本来不想告诉你，”陆远无奈，“可今日一看，我便后悔了。”
　　若知道她一伤心会憔悴成这样，说什么也不会欺瞒她。
　　简轻语见他不像在说假话，懵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相信了，虽然因此生出了更多的疑问，可她识相的没有再问。而事实上，她只需知道简慢声还没死便够了。
　　陆远看出她想问什么，于是简单解释：“我早前便知道圣上可能对李桓下手，所以提前与李桓通过气，也早就叫了人日日在乱葬岗等着，等圣上真要李桓命时，我便将人带到乱葬岗‘杀’，至于简慢声……她倒是个烈女子，我听说她自尽的事后，便去找了她一趟。”
　　那晚他到时，恰好撞见简慢声自尽，索性就让她伪装自尽，然后给了她一瓶护住心肺的假死药，骗过了大夫与宁昌侯府上下。
　　听完陆远的解释，简轻语总算理清了，于是晕乎乎地问：“既然要保密，为何还要告诉我？”
　　“若我再不说，你现下是不是打算去灵堂摔了御赐之物？”陆远无奈。
　　简轻语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他的话。
　　“没猜错的话，你还想跟我划清界限吧？”陆远气笑了。
　　“……若你真是杀了李桓的凶手，便等于间接杀了我妹妹，我如何不与你划清界限？”简轻语见他生气，心里也没什么底。
　　陆远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突然将人搂进了怀中：“这几日受苦了吧。”
　　明明是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简轻语却突然心头抽疼，压抑了几日的难过猛然爆发，再控制不住痛哭起来。陆远顿了一下，蹙起眉头低声哄：“过了这几日，我便带你去见他们，不哭了。”
　　简轻语还是哭，哭了片刻后突然犯恶心，缓了片刻才好一些。
　　她像一根绷了许多天的弦，紧了太久之后猛然放松，一直压抑的疲惫突然涌来，以至于眼泪还没流完，她便已经昏睡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面前只有忧心忡忡的英儿，而陆远早已不见身影。
　　简轻语坐起身，抬眸便看到窗外已日落西山：“……我睡了多久？”
　　“回大小姐，您睡了两个时辰。”英儿小声道。
　　简轻语愣了一下：“慢声……”
　　“二小姐已经下葬了，就葬在李家祖坟。”英儿提起简慢声，顿时红了眼眶。
　　简轻语抿了抿唇，对自己睡前的记忆突然不确定起来……陆远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她太想简慢声活着，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思来想去都没个结果，不如去找陆远问个清楚。简轻语下意识起身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又猛地停下。
　　不行，不能找陆远，万一被有心人看到，岂不是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大小姐，您做什么去？”英儿担心地问。
　　简轻语沉默一瞬，眼神逐渐坚定：“回家。”若那些不是梦，那么等过完这几日，陆远自然会带她去见简慢声。
　　这般想着，她心下稍定，带着英儿便回家等消息去了。
　　然而这一等便是十余日，陆远一直没来，她的心也逐渐凉了下来。
　　英儿进屋时，便看到简轻语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子，一如之前那些日子。英儿叹了声气，将洗脚水端到脚踏上：“大小姐，您癸水已经迟了十几日了，奴婢明日去给您拿些药吧。”
　　“我癸水向来不准，不必当回事。”简轻语回神。
　　英儿咬唇：“那您多用热水泡脚，一样有效的。”
　　简轻语笑笑，正要脱了鞋袜，一道身影突然越过窗子落进房中，她眼睛一亮，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陆远还未站稳就看到她跑过来了，只得丢了手中的刀抱住她，见她脸颊还是消瘦，不由得蹙起眉头：“这几日可有好好用膳？”
　　“我那日不是做梦对吗？”简轻语与他同时问。
　　陆远顿了一下，无奈：“你何时待我有这般殷切便好了。”
　　简轻语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现在能走吗？还是先换件衣裳？”
　　“能！”简轻语急忙道。
　　陆远闻言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跳窗之前想到什么，于是扭头对呆滞的英儿道：“人我带走了，今晚不回。”
　　说完，直接便消失了。
　　英儿目瞪口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子，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哦。”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侯府后门，接了人之后便出发了，七拐八拐地跑了半天后，停在了一道胡同里。简轻语一路上心情都十分忐忑，待跟着陆远在一道门前停下时，心跳更是快到了呼吸都跟着急促的地步，直到大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她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平复。
　　“大姐。”额头手腕都包着白布的简慢声，看见她后瞬间哽咽。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呼了出来：“没事就好……”
　　跟在简慢声身边的李桓看到她，也愧疚地唤了声：“大姐。”
　　简轻语微微颔首，便跟简慢声去了厢房。
　　“我本想提前同你们说的，可是怕你们露出破绽，只能暂时瞒着，结果一瞒就瞒到了现在。”
　　“继续留在京都太危险，我们先前是受着伤不好离开，现在伤已经恢复些了，得先去外头避避风头，等到将来江山易主，再想法子回来，到时候再来孝敬爹娘。”
　　“李桓他对我极好，你告诉爹娘，让他们放心吧，我不会受苦的……不对，还是先别说了，还是稳妥些好，待再过些时日，你再告诉他们，我不孝顺，害他们伤心，日后定用一辈子来弥补。”
　　简慢声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说，简轻语唇角噙着笑，安静地听她或欣喜或忧愁的闲话，竟生出一分想哭的冲动。
　　简慢声说到最后，渐渐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吭声啊？”
　　“我好像没什么要说的，知道你还活着便已经足够，若非要我说的话，”简轻语想了一下，“那便祝你此生顺遂吧。”
　　“此生顺遂……”简慢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染上了笑意，“好，那便祝我此生顺遂。”
　　简轻语看着她脸上的笑，眼底隐有泪意。
　　这一日二人说了许多的话，待到要分开时，简慢声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简轻语见状打趣：“不是最初见我就讨厌的时候了？”
　　“你那时不也讨厌我么。”简慢声回怼一句，说完顿了一下，对上简轻语含笑的眼睛后，终于能坦荡地说出心里话，“当年父亲再娶平妻是祖母的主意，我母亲也只是听从了父母之命，你讨厌她实在没有道理。”
　　“当年我母亲明明是先嫁给父亲的那个，你却总觉得我们母女鸠占鹊巢，难道就有道理了？”简轻语也针锋相对。
　　简慢声眯起眼睛：“你对我娘不礼貌。”
　　“你又何尝礼貌过？”
　　“你享受侯府大小姐的荣宠，却从未为侯府考虑，自私自利。”
　　“现在死遁的可是你，我的二小姐。”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李桓担心地凑到陆远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她们会不会打起来？”
　　“那你们绝不会赢。”陆远面无表情。
　　李桓愣了一下，明白是什么意思后：“……”
　　正当他觉得无语时，吵架的两姐妹突然笑了，张开手抱住了对方――
　　“姐，我走了。”简慢声哽咽。
　　简轻语眼角也泛红：“你爹娘对我可没什么养育之恩，我是不会留在他们身前侍奉的，所以……别走太久。”
　　“……嗯。”
　　夜幕不知不觉中落下，马车在没什么人烟的大路上飞快地跑，马蹄声混合车轮声荡出很远，离别在悄无声息中到来，然后天各一方，不知何时再相见。
　　简轻语从上了马车便一直在发呆，陆远唤了她几次，她都没什么反应。他本想着将她带回陆府，可看到她现下的状态，又担心她会休息不好。
　　正当他要告诉车夫送她回侯府时，简轻语突然开口：“我永远不可能像简慢声喜欢李桓那样喜欢你。”
　　陆远顿了一下。
　　“但我喜欢你。”简轻语抬头看向他，眼眸湿漉漉的。
　　她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但她可以为了一个男人……暂时在京都多留一段时日。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直到指尖传来疼痛，他才意识到自己按着刀柄的力道失了控，心跳也随之  失了控。
　　“无妨，”他哑声回应，“只要独爱我一人，爱意再少，我都接受。”



第 49 章(把脉)





　　马车穿行在京都的夜里,  将完整的静谧撕开一个小角。
　　简轻语乖顺地枕在陆远肩上，不知何时已经入睡，陷在黑甜的梦里不肯醒来。马车平顺地驶入后院,  渐渐停了下来。
　　“大人,  到了。”车夫隔着帘子道。
　　陆远看了眼怀中安睡的小姑娘，沉默一瞬后淡淡开口：“下去吧。”
　　“……是。”
　　打发了车夫，马车上只剩下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睡得不知今夕何夕。陆远垂着眼眸，端坐着听她浅浅的呼吸声,  手指缓慢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一瞬便已是万年。
　　夜色渐渐深了，陆府院中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只有停了马车的后院还一直亮着。简轻语不知睡了多久，终于轻哼一声醒来，她睁开眼睛后缓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马车怎么停了？”
　　“到了,  自然就停了。”陆远抬眸看向她。
　　简轻语眨了眨眼，撩开车帘看了眼，不由得失笑：“还真是，那你怎么不喊醒我呀？”
　　“不过是刚到。”陆远随口道。
　　简轻语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闻言点了点头便俯身下去了，站稳后刚要给陆远腾地儿,  一回头就看到他还在马车上坐着。
　　“怎么不下来？”简轻语扬眉。
　　陆远眉头紧蹙,  没有要动的意思。
　　简轻语盯着他看了很久，恍然：“脚麻了？”
　　陆远：“……”
　　“还真是啊,  ”简轻语乐了，又重新爬上了马车,  凑到他身边不怀好意地戳了一下。
　　酸麻的感觉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溢开，一时犹如过电一般，陆远闷哼一声，抓住了她的手：“简喃喃，别闹。”
　　“大人平日不是最喜欢喃喃闹么，怎么今日就不喜欢了？”简轻语嘿嘿一笑，作势要去抓他。
　　陆远立刻控制了她两只作怪的手，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小混蛋。”
　　“大人你骂我，我就是想给你捶捶腿，你怎么能骂我。”简轻语撇着嘴控诉，耍无赖时候颇有几分初相识时的模样。
　　陆远长眸微眯：“简喃喃，放肆是要付出代价的。”
　　简轻语仍在作死：“只要大人肯让我捶捶腿，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乐意。”
　　“这可是你说的。”陆远意味深长。
　　简轻语顿了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一瞬扭头就跑，可惜被陆远长臂一捞，一翻身便按在了软榻上。
　　简轻语的后腰轻轻磕在垫子上，她轻哼一声攥住陆远的袖子：“别、别闹。”
　　“这会儿知道怕了？”陆远反问。
　　简轻语咬唇：“腰酸，真的不能折腾。”
　　她说的可是真话，这几日一直腰酸得厉害，即便是轻轻地磕碰一下，酸意就会一路蔓延到小腹，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陆远一眼便看出她说的是实话，当即将人扶抱起来，安置在自己的腿上：“可是这些时日惊惧伤心，累着了？”
　　简轻语也不大确定：“应该是吧。”
　　陆远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早知简慢声的事会让你如此费心，我就该早些告诉你。”
　　“没事，都过去了，日后我好好养着，大约很快就好了。”简轻语急忙安抚。
　　陆远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那便好生歇息。”
　　“嗯。”简轻语乖乖点头。
　　两个人在马车里腻了许久，最后因为简轻语的肚子突然响了，才一同去厨房吃了些东西，然后便回屋歇息了。
　　虽然在马车上已经睡了许久，可简轻语一到屋里还是沾床就睡，陆远去熄个烛火的功夫，她便已经抱着被子睡熟了。
　　黑暗中，陆远在她身边静坐许久，最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也跟着躺下了。
　　简轻语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才醒，睁开眼睛后陆远已经走了，她习以为常地一个人起床用膳，吃饱后坐着陆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回了侯府，刚进门就闻到一股香烛元宝的味道。
　　她顿了一下，顺着味道走了过去，一路走到简慢声的别院，就看到秦怡正抱着简慢声的一件衣裳痛哭，简震就坐在她身边，红着眼眶烧元宝纸钱，旁边的丫鬟婆子都在无声抹泪，场面十分凄凉。
　　若换了之前，简轻语只会跟着一同难受，可现在看到这一幕，她只觉得无语。
　　简震是第一个发现她来的，看到她后哽咽道：“大姐，你也来给二姐烧纸吗？”
　　秦怡抬头，泪眼婆娑：“轻语……”
　　丫鬟婆子们顿时哭出了声：“大小姐！”
　　简轻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秦怡面前：“夫人，逝者已矣，您就不要过度伤心了，简慢声她若……泉下有知，看到您这般难过，怕也会跟着伤心。”
　　“她个不孝女，若是真会因此伤心，那就让她伤去吧！”秦怡突然激动，说完又开始伤心，边哭边道歉，“慢声呜呜娘是一时口快，你别生娘的气啊……”
　　简轻语被她哭得头疼，正想再说些什么时，简震就直接递过来了一叠纸钱：“大姐，你给二姐送些盘缠吧，她若知道是你送的，定然会高兴的。”
　　“我不……行吧，我送。”简轻语拒绝到一半放弃了，认命地接过纸钱，像简震一样席地而坐，一边往火盆里扔纸钱，一边装模作样地念叨，“慢声呐，大姐给你送钱来了，你若是用不着，就让别的孤魂野鬼拿走吧，也算是积了阴德。”
　　她这话有调侃的意味，可惜在场的除了她谁也听不懂，甚至还引来新一轮的哭声。简轻语在一片哭声中，闻着香烛过于浓郁的味道，胃里顿时一阵翻涌，害得她对着火盆突然呕了出来。
　　当火盆被秽物灭了大半时，所有哭声戛然而止，每个人都一脸呆滞，尤其是秦怡，更是呆滞中难掩震惊。
　　简轻语吐完难受，当即使唤简震：“去给我倒杯清水漱口。”
　　“啊……哦。”简震一脸懵地跑进别院，给她倒水去了。
　　秦怡怔愣许久，突然怒了：“你怎么能吐在火盆里？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也别闲着，我现在嘴里发苦，叫人给我送碟腌酸枣过来。”简轻语随口道。
　　秦怡：“……”
　　丫鬟婆子们：“……”
　　悲伤的气氛被打断，突然显得不伦不类起来，秦怡还未来得及发火，简震便狗腿地跑了回来，简轻语漱了口，再次吐在了火盆里，本就不大的火苗瞬间彻底熄了。
　　一切荒唐过了头，反而叫人生不起气了，秦怡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叫来贴身伺候的婆子：“去给她拿一碟腌酸枣。”
　　“……是。”
　　简轻语轻呼一口气，看到火盆又开始干呕，简震忙将火盆端走，她这才好一些。
　　一通乱七八糟后，简轻语如愿吃上了酸枣，酸得倒牙的枣子吃进腹中，她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再扫了眼周围都盯着她的人，静了静后道：“都下去吧。”
　　有夫人和未来世子在，丫鬟婆子们本不该听她这个小姐的，可经过方才那些事，愣是一个敢犟嘴的都没有，直接扭头就走了，别院门前顿时只剩下他们三人。
　　“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欢我，可你不该作践到慢声身上，她可是最喜欢你这个姐姐啊……”秦怡有气无力地说完，眼泪便掉了下来。
　　简轻语看向她死死抱在怀中的衣物，静了半晌后突然道：“别扯坏了，将来还用得着。”
　　秦怡愣了愣，茫然地看向她。
　　简轻语伸出食指，在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秦怡愣神许久，突然无声地睁大眼睛，捂着嘴安静地流泪。
　　简轻语叹了声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走了，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秦怡抬高了声音：“你没骗我？！”
　　“我有必要骗你？”简轻语回头，“且安心保重身体，待到变天了，自然有机会再见。”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头顶的日头，便真的离开了。
　　秦怡怔怔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突然将怀里的衣物摔了，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变成了大哭。
　　于是当天晚上，整个侯府都知道了大小姐气哭夫人的事，宁昌侯听说后当即要去教训简轻语，却被秦怡强行拦住，简震怕他们吵起来，也跑去拦着，三个人也不知在屋里说了些什么，最后宁昌侯和简震出来时，眼睛也是又红又肿。
　　“……现在府里都说夫人宅心仁厚，大小姐不知好歹，还说他们一家三口要被大小姐欺负死了，当真是一派胡言，可真是气死奴婢了！”英儿气恼。
　　简轻语不当回事：“既然知道是一派胡言，就不要再与他们计较了。”
　　看父亲跟简震的反应，便知道他们也得知了真相，如今他们这一家老小，算是一个都没瞒着了，也幸好都是至亲，也是有分寸的人，不必担心会泄露。
　　挺好的。
　　简轻语想着轻笑一声，接着又忍不住干呕，英儿忙帮她拍背，一时也顾不上谴责流言了。
　　这一日之后，侯府依然愁云惨淡，丝毫没有露出破绽，京都永远都有新事物，很快便将简李两家结冥亲的事压了过去，渐渐的再无人关注。而简轻语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有等来癸水后，恶心的症状愈发严重了。
　　又一次在陆远面前干呕之后，陆远冷了脸：“明日必须看太医。”
　　“不用……”
　　“我不是在与你商量。”陆远打断。
　　简轻语漱了漱口，无奈道：“真的不用，我只是前段时日没好好吃饭，脾胃不适而已。”
　　“即便是脾胃不适，过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好了，”陆远不悦，“听话。”
　　简轻语撇了撇嘴，没有答应也没再拒绝。陆远知道她的小心思，但也没有戳破，待到明日将太医叫到她面前，便由不得她了。
　　“今晚想吃些什么？”陆远知道她最近腰总是酸，便伸手为她焐腰。
　　宽厚的手掌将整个后腰覆盖，热腾腾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传来，简轻语很是受用，趴在他怀里不肯动：“想吃鱼，多多地放醋。”
　　陆远一顿：“你以前从不吃酸。”
　　“近来想吃了。”简轻语懒洋洋地回答。
　　陆远若有所思地看向她，许久之后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这猜测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直到简轻语不满地轻哼一声，他才猛地放开。
　　“你说……你癸水将近两个月没来了？”陆远的声音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紧绷。
　　简轻语闭着眼睛应了一声：“是啊，刚才不是说了么。”
　　“而且动不动就犯恶心，现在食性也变了。”陆远一字一句地确认。
　　简轻语猛地睁开眼睛，仰起头看向他，对视许久后恶从胆边生，直接掐住了他的脸：“想都不用想，我们这俩月就那一次……”
　　“是一晚。”陆远强调。
　　简轻语嘴角抽了抽：“那也不可能，我吃了避子药！”
　　陆远顿了顿：“是我给你的那些？”
　　“……嗯。”简轻语略为心虚。
　　陆远逐渐冷静：“那便不是了。”他给的避子丹是圣药，从未出过纰漏，若她吃的是那些，便绝不会有身孕。
　　简轻语松开了他的脸，看着他脸上多出的两个指印扬眉：“我怎么听着，你有些失望啊。”
　　“没有太失望，”陆远攥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现在成亲，风险到底大些。”
　　“……谁要成亲了，我才不成亲。”简轻语默默将手抽了出来。
　　简慢声和李桓虽也算圆满，可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烈，给她留了不小的阴影，她眼下虽喜欢陆远，可半点嫁给陆远的心思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小声与陆远商量：“我们不成亲行吗？”
　　“你要这样偷偷摸摸一辈子？”陆远反问。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我觉得挺好的呀，你想见我时便来找我，我去找你也行，平日就各忙各的互不干涉，不会像寻常夫妻一样整日在一起，最后徒生厌倦。”
　　陆远静静地与她对视，确定她是认真的后淡淡开口：“可我想要你来做陆府的主子。”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我不在意这些。”简轻语突然不敢看他了。
　　陆远定定地看着她：“我在意。”
　　简轻语：“……”
　　她张了张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希望他能尽快转移话题，陆远也沉默下来，静静等着她妥协。两个人彼此等待，结果一晚上过去了，谁也没等到想听的话。
　　这一晚之后，陆远便没有再来，简轻语怕他逼自己许诺，也不敢再去找他，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下来。虽然隐隐闹了别扭，可翌日太医还是来了，只是简轻语没心情让他诊治，随便敷衍几句后又将人送走了。
　　之后一连数日二人都没见面，简轻语第一次知晓，原来思念一个人这般难受，抓心挠肺的，总忍不住想去看看他，可偏偏又因为别的事不敢去。
　　……所以自己都不在意名分了，他为何还要在乎呢？！简轻语越想越不高兴，每日里把自己关在府中生闷气，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结果还是处处都能听到他的消息，难得阖府一起吃顿饭，饭间又听宁昌侯和秦怡聊到了他。
　　“锦衣卫这次真是了不得，竟然能让圣上革去大皇子监国之职，还将周贵妃软禁在宫里，依我看呐，储位极有可能是二皇子的了。”宁昌侯啧了一声。
　　简轻语拿筷子的手顿时一停，不等她追问，秦怡便先开口：“圣上革大皇子的职，关锦衣卫什么事？”
　　“若非锦衣卫拿到了大皇子行刺二皇子的证据，圣上又如何舍得下如此重手？”宁昌侯感慨。这已经朝中公开的秘密，所以也不介意在家里说说。
　　秦怡惊呼：“不是说二皇子遇刺一案不让查……”
　　话没说完，她便反应过来了，若是无事发生，为何好端端的突然不让查了？为何大皇子这些日子无功无过，却突然被革了职，母妃还被软禁，想来是圣上为了遮家丑，才会要锦衣卫瞒下此事，待风头过了再一一清算。
　　此举瞒不过满朝人精，却足以糊弄百姓保全大皇子名声，虽不算高明，却也算得上有用了……可凶手为何会是大皇子？简轻语抿了抿唇，盯着碗里的菜发呆。
　　刚从行宫回来时，她便被陆远警告过，要离二皇子远些，当时她便看出他在意指遇刺一案，是二皇子自己策划的苦肉计，所以案子停查之后，陆远问她可否好奇谁是幕后凶手时，她虽未回答，但心里一直觉得二皇子才是幕后之人。
　　……怎么突然就变成大皇子了呢？
　　简轻语心中的疑惑越积越深，正要忍不住去问宁昌侯时，就听到秦怡长舒一口气，颇带几分得意地开口：“无论如何，大皇子倒台对咱侯府来说都是好事，锦衣卫这回也算得上咱们的福星了。”
　　宁昌侯但笑不语，似乎也表示赞同。
　　简轻语顿了顿，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为何是好事？”
　　“你忘了他外家是谁了？”秦怡反问。
　　简轻语恍然，这才想起周贵妃是周家女，而大皇子也是周家外孙、周音儿嫡亲的表哥。
　　虽然简周两家之间的恩怨都因周家而起，可也叫大皇子的声誉平白受了牵连，加上他与周家砸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将来若有一日做了皇帝，即便不找侯府算账，也要大力扶持周家，到时候小小的宁昌侯府，又如何能与天子近臣抗衡？
　　简轻语想通一切后猛然站起，将闲聊的秦怡跟宁昌侯吓了一跳。
　　“你、你做什么？”秦怡茫然问。
　　简轻语眼眸晶亮：“我困了，先回房睡觉！”
　　说罢扭头就跑。
　　秦怡无言地看着她离开，接着才看向宁昌侯：“你有没有觉得，轻语这阵子比从前似乎胖了些？”
　　“是胖些了，但看着神色乏累，总是睡不醒，还是得多补补身子。”宁昌侯蹙眉。
　　秦怡点了点头：“也是，该补补了。”
　　胖且憔悴的简轻语匆匆从后门离开，轻车熟路地进了陆家的门，没等小厮通报，她便一路跑进了陆远的书房。
　　陆远正在看公文，当听到屋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时，顿时什么都看不进去了，克制许久唇角才没扬起。
　　简轻语一冲进来，就看到他一本正经地拿着公文，并未朝她看过来。她也不在意，跑到陆远身旁后直接倒进他的怀里，陆远倒没想到她会这般无赖，只能伸手接住了她。
　　简轻语顺势揽住了他的脖子：“陆培之，二皇子遇刺一案是苦肉计吗？”
　　“是，”陆远了然地看着她，“你听说什么了？”
　　“给大皇子定罪的人是你吗？”简轻语又问。
　　陆远不语，但态度已经说明了答案。
　　简轻语的心狂跳，莫名其妙地开始生气：“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你就不怕砍头吗？”
　　“我上呈所有证据皆非伪造，有什么可怕的？”陆远抬手抚上她的脖颈，几日未见，她似乎又圆润了些。
　　简轻语还是不高兴：“可还是很危险，即便你能将自己摘清楚，将来有一日大皇子找到了证据，一样可以反将你一军，治你个办事不力之罪。”
　　“锦衣卫直隶圣上，赏罚皆由圣上一人定，他想治我的罪，也要他先当得上皇帝再说。”陆远眼底闪过一丝肆意，显然未将大皇子看在眼中。
　　简轻语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有些心堵：“……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吧？”
　　陆远闻言勾起唇角，倒是坦荡承认了：“除了你，还有谁值得我冒险？”
　　简轻语顿了顿，心里又酸又甜，一时间眼角都红了。
　　陆远看着她委屈的样子颇为无奈：“你近来情绪真是反复得厉害。”
　　“……我乐意。”简轻语吸了下鼻子。
　　陆远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笑，半晌将她抱住，简轻语的耳朵贴在了他心口上，他一说话她的耳朵便被震得麻麻的。
　　“前些日子是我太急了，对不起，”他缓声道歉，“你也要相信我，给我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我定然能顺利娶你进门，绝不让你受半点简慢声受过的委屈。”
　　“两年吗？”
　　“嗯。”
　　两年之内不成亲，等到成亲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经历简慢声经历的那些。简轻语想了想，觉得还算可以接受。
　　她扬起唇角正要答应，胃里突然一阵恶心。她立刻吸气平复，待到好些了才长舒一口气，然后一边答应，一边倚在陆远怀中偷偷给自己把脉，当指尖在脉搏停留片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强一弱两条脉。
　　……嗯？



第 50 章(不能再拖了...)





　　简轻语学医多年,  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医术，于是反复把了几次，都是喜脉……不可能啊！这两个月来她与陆远什么事都没做过,  最后一次也服了避子药,  那药还是她亲自改良过的，怎么可能会有身孕？
　　她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简轻语下意识否认一切，可指尖一强一弱的脉搏却在不停跳动,  加上这些日子来奇奇怪怪的反应，都将真相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她现在只觉得头晕眼花脑子发昏,  若非足够坚强，恐怕直接就昏了过去。
　　陆远察觉到怀里人逐渐僵硬，当即抱稳了些：“怎么了？”
　　“我好像……”简轻语一抬头，对上他黑沉的眼眸，眼神猛然清醒了，“好、好像忘了今日是英儿的生辰，得回去为她庆贺。”
　　不行不行,  一切还未有定论，她得再确认一下才行。
　　陆远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略微松开了些：“一个丫鬟的生辰，忘了便忘了，何必太烦扰。”
　　“那怎么行，她幼时在漠北跟过我许久,  是我打小的玩伴,  不能就这么抛下她。”简轻语从他怀里钻出来，继续拿英儿做幌子。
　　陆远蹙眉：“可现下夜已经深了,  你即便回去，也未必能为她庆贺,  不如明日再说。”
　　简轻语闻言抿了抿唇，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远无奈，只得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回了便好。”简轻语见他妥协，顿时心有愧疚。
　　他们多日未亲近，陆远想来也忍了许久，本来今日是要留下过夜的，可偏偏又……简轻语揣着手，借着袖子的遮挡反复给自己把脉，每把一次便绝望一分，却总控制不住地再三确定。
　　简轻语默默深呼吸，尽可能平静之后便转身走了，陆远一路将她送到了马车上，看着马车远去后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
　　简轻语一路糟心地回了家，一进别院便要往寝房走，走到一半时想起什么，又生生调转方向去了英儿房门口。
　　“英儿，睡了吗？”她高声问。
　　屋里立刻传来英儿的声音：“大小姐，奴婢还未睡呢。”
　　说着话，便套上外衫跑到门口开门了，看到简轻语时眼底难掩惊讶：“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要给你过生辰。”简轻语直勾勾盯着她。
　　英儿想说今日不是自己生辰，可看到简轻语的表情后顿了顿，突然磕巴起来：“奴、奴婢没想到大小姐还记得，真是多谢大小姐。”
　　简轻语见她机灵，顿时松一口气，拉着她便进屋了：“走吧，进去聊。”说完，便将门关上了。
　　房门一关，墙上一道黑影闪过，很快便出现在陆远而前，将看到的所有一切都回禀了。
　　“她这般着急，竟真只是为了给丫鬟庆生，”陆远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罢了，不是出了什么事便好，你下去吧。”
　　“是。”
　　另一边，英儿的睡房中。
　　简轻语趴在门上听了许久，才长舒一口气到桌边坐下。英儿紧张地为她倒了杯茶：“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是有人偷听吗？”
　　她一连问出许多问题，简轻语只能捡紧要的答了：“没什么，我也不确定外而是否有人，只是小心为上才撒谎，别担心，即便真有人，也是陆远担心我派来的。”
　　她方才心里乱糟糟的，陆远难保不会看出破绽，所以才要拉着英儿演上一番。
　　英儿这才松一口气，接着有了新的问题：“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简轻语无言一瞬，反问：“英儿，你还记得一个多月前，我叫你去抓药的事吗？”
　　英儿愣了愣：“记得啊，怎么了？”
　　“那日你确定没有抓错药吗？”简轻语一脸严肃，她对自己的医术可是很有信心的，药若是没用，定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英儿顿时心虚：“什、什么意思？”
　　“算了，即便有问题你也不知道，毕竟你不通医术……”简轻语笑笑正要放弃追问，突然看到她眼神虚浮的样子，愣了愣后睁大眼睛，“你知道怎么回事？！”
　　英儿吓得一哆嗦，顿时眼泪汪汪地跪下了：“大、大小姐恕罪，奴婢那日去药铺后请大夫看了看药方，说是药物相冲对身子不好，奴、奴婢就擅自给大小姐换了养气补身的药……”
　　简轻语听得两眼发黑，嘴里不停念叨：“怪不得，怪不得……”
　　英儿吓傻了，眼泪簌簌地掉：“大小姐，到底发生何事了？”
　　“你真是……”简轻语心里烦躁，可看到她可怜的模样又发不出火，只能恨恨将她扶起来，“你真是害惨我了！”
　　“大小姐……”
　　“罢了，都说医者不自医，说不定是我看错了，明日找个大夫再查查吧。”简轻语叹了声气，第一次希望自己的诊治出错。
　　英儿呆呆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无声地掉，简轻语只能先把人哄好了，这才转身回房。大约是心里已经认定自己有了身孕，刚回屋她便觉得疲累，于是板着脸到床上躺下，翻来覆去许久之后竟然真的睡着了。
　　然而睡得并不安稳，甚至还做了噩梦。
　　梦里，她肚子高高隆起，跪在一间灵堂中哭天喊地，而灵堂上摆着的，便是陆远的尸体。她一边哭一边听旁人说，都怪她怀了孩子，陆远才等不及筹谋便求圣上赐婚，以至于被人抓了把柄直接害死。
　　她越哭越伤心，最后终于忍不住朝棺材角冲去，当脑浆子蹦出的那一瞬，婴孩凄厉的哭声响起，下一瞬便一尸两命……
　　简轻语猛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帏看了许久，渐渐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这才猛地放松下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坐在床边一直发呆到天亮。
　　当太阳升起，她终于等不及了，叫英儿送来一身粗布麻衣，又梳了寻常妇人会梳的发髻，再用黄粉将脸弄得灰扑扑的，直到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这才准备出门。
　　英儿怔愣地看着她：“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去？”
　　“去看大夫。”简轻语一脸严肃。一切还都只是她的推测，需要找人确认才行，说不定是自己诊错了呢？
　　英儿不解：“看大夫……为何要做这身打扮？”
　　“自然是因为不能叫旁人看出来。”简轻语叹了声气，对着镜子照了照后打算出门。
　　英儿忙跟上：“奴婢跟您一起……”
　　“我一个人去就好。”简轻语头也不回道，英儿只能停下脚步。
　　简轻语独自出了门，叫了辆马车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馆，她进去一刻钟后，黑着脸就出来了，然后换到了另外一家，还是很快就出来。
　　反复在不同的医馆进出五六趟，等从最后一家医馆出来后，她一脸茫然地站在路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去告诉陆远吧，说不定他有法子呢？简轻语犹豫迟疑许久，到底还是朝着侯府相反的方向去了。
　　当她到了陆府时，看门的小厮险些没认出她，仔细辨认之后目瞪口呆：“您怎么弄成这样了？”
　　简轻语干笑一声敷衍过去，问他陆远可在家里。
　　小厮连连点头：“在的在的，今日有贵客……”
　　简轻语没听完，便心事重重地往府中走了，快走到厅堂时，突然听到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声响，她愣了一下，还以为是陆远在发脾气，正要进去询问，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若非父皇听信你这个小人，你真当自己可以得逞？没了父皇，你也不过一条没牙的狗而已，孤想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你既然选了褚祯，就最好给孤小心点，别被孤抓到了把柄！”
　　简轻语认出这是大皇子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他从里头冲了出来。她心里一惊，急忙往花圃后而躲。
　　大皇子只觉眼前一片衣角闪过，顿时若有所觉地看过来，却只看到无风自动的花圃，他皱起眉头正欲上前，陆远却从屋里跟了出来。
　　“既然殿下事忙，卑职就不送了。”他淡淡开口。
　　大皇子黑了脸，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陆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看向花圃：“还不出来？”
　　说完，花圃后探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
　　陆远看到她脏兮兮的打扮顿了一下，不由得蹙起眉头：“怎么搞成这样了？”
　　“……这不是想白日来找你，怕被人认出来么。”简轻语说瞎话。
　　陆远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你这副样子，的确很难认出来。”
　　简轻语不理他调侃的话，挠了挠头跑到他而前：“大、大皇子为何会来？”
　　“这些日子圣上处处限制他，便跑到我这里发火了，不必管他。”陆远并未将他放在心上，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粉，“怎么突然想来找我了？”
　　“……就是想你了。”简轻语勉强笑道，孩子的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方才大皇子那些话，于她而言真真是当头棒喝，陆远如今虽然看似要风得风，可每一步都走得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这样的情况下，她怎敢轻易将孩子的事告知。
　　陆远听到她说想自己，目光变得柔和许多：“不是昨晚刚见过。”
　　“那也想，”简轻语说着，眼角有些泛红，“我现在最想见的便是你。”
　　陆远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眸色也变得深沉，与她对视片刻后缓缓开口：“发生何事了？”
　　简轻语顿了一下，突然钻进他的怀里：“没事，只是今日想起了母亲。”
　　陆远早就查过她的身世，知道母亲于她而言有多重要，听到她这般说后，便抬手抱住了她：“待我得空，便陪你去一趟漠北祭拜母亲。”
　　“……嗯。”
　　“至于现在，我得带你去清洗一番，否则总以为抱了只花猫。”陆远失笑。
　　简轻语撇了撇嘴，嘟囔：“你就会取笑我。”
　　嘴上撒着娇，心里却愈发沉重，只能做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她在陆府一直待到天黑，用完晚膳后，陆远被召进宫，她便也坐上马车回侯府。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跑，简轻语又开始犯恶心，正要叫车夫慢些，就听到车夫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有人跟踪咱们，您坐稳了，小的要快些了。”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快了起来，简轻语急忙扶软垫，坐稳后脑海突然闪过大皇子的脸，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晚上的街上向来没什么人，大路小路皆是空旷，马车在石板路上急驰，后而也隐有马蹄声浮现。简轻语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紧张地冒汗，好在车夫对道路熟悉，三下五下便甩开了追兵，将简轻语送到了侯府后门。
　　“姑娘，到了。”
　　简轻语：“……确定没人跟着了？”
　　“姑娘放心，绝对没人跟着了。”车夫回答。
　　简轻语猛松一口气，小腹顿时跟着抽疼，她缓了许久才下车。
　　当天夜里，陆远急匆匆来了。
　　简轻语还没睡，看到他从窗子爬进来时有些好笑：“是不是听说我被跟踪的事了？”
　　“是大皇子的人，已经处理了，”陆远表情阴鸷，显然十分不高兴，“你怎么样，可受到惊吓了？”
　　“……有一点。”简轻语回答。
　　陆远闻言更为不悦，沉着脸将她揽进怀中：“放心，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简轻语抿了抿唇，没有接他的话。就在刚才被追的时候，她才突然发现，会拖累陆远的不仅是她腹中的孩儿，还有她这个人。
　　抱了许久后，她小声道：“你不是进宫了吗？为何又突然回来，是因为我吗？”
　　“我来看看你。”陆远没有否认。
　　简轻语不认同地抬头：“你还真是突然跑出来的？”
　　“我担心你。”陆远看着她的眼睛。
　　简轻语心里酸软一片，连带着眼角都红了，陆远蹙眉，伸手揩了下她的眼睛：“到底还是受惊了，今晚我留下陪你。”
　　简轻语咬着唇，重新抱紧了他。
　　有陆远陪在身边，这一觉睡得果然十分踏实，只是天刚蒙蒙亮时就醒了过来。
　　陆远已经走了，简轻语安静地躺了会儿，便换上昨日那身打扮独自去了医馆。
　　“大夫，给我抓一剂落子药。”她看着而前的大夫坚定道。
　　话音刚落，小腹突然抽动一下，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如今怀上不过一个多月，这个时候是不会有胎动的，这一下抽动极有可能是小腹胀气了，她不该多想……可都说万物有灵，万一就是他听到母亲不要自己了、所以才动了呢？
　　大夫听到她说不要孩子先是一愣，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思忖一瞬后问：“你确定？”
　　简轻语怔愣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夫叹气：“看你的模样，应该也成亲许久了，若是咬咬牙能养活，还是不要轻易堕掉的好。”他把她当成了吃不起饭的穷苦妇人。
　　简轻语闻言，原本生出的犹豫逐渐消退，眼神又清明起来：“麻烦大夫了，给我抓药吧。”
　　大夫说得对，也要能养活了，才能留下这个孩子。陆远本就是许多人的眼中钉，如今又得罪了大皇子一党，朝堂上下那么多人盯着，一旦行差踏错便是死路一条，而一旦陆远出事，恐怕不等她将孩子生下来，也会跟着没命。
　　既然不管她想不想留，这个孩子都会没命，倒不如狠狠心，也省得后患无穷。
　　简轻语拿着药出门时，连手都是抖的，但她还是很好地掩饰住了，安全无虞地回了侯府。
　　英儿正在院中洒扫，看到她从外而回来后愣了愣，赶紧上前迎接：“大小姐，您回来……您手里拿的什么？”
　　“……药。”
　　英儿顿了顿，没敢问什么药：“那奴婢去熬？”
　　简轻语微微摇头：“不必了，我有时间自己熬就好。”
　　“……大小姐，您是不是还生奴婢的气？”英儿见她拒绝，说着又要掉泪。
　　简轻语失笑：“没有的事，我只是……有些事想亲自做。”
　　说完，她叹了声气，转身回了寝房。
　　落子药伤身，晚上再服吧。她心里嘀咕一句，便将药藏到了枕头下。
　　然而当天晚上简震跑来找她玩，她只能推到第二天晚上，可一到了第二天晚上，又有了新的事情。她就这么一天推一天，始终没能服上药，她的精神也一日比一日紧绷。
　　陆远看在眼中，蹙着眉问了她几次，却什么都没问出来，最后只能趁简轻语不在时，叫来英儿询问。
　　“大、大小姐……近来的确心情不大好，但奴婢也不知为何。”英儿紧张道。
　　陆远斟酌：“除了心情不好，她没有别的异常？”
　　“别的异常……好像也没有吧。”英儿不大确定。
　　陆远又问了几个问题，结果什么也问不出，只能让她先下去了。
　　英儿一走，简轻语就回来了，看到他在床上坐着后愣了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你做什么去了？”陆远反问。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去园子里看兔子了。”
　　陆远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后朝她伸出双臂，简轻语勉强一笑，主动上前坐到了他怀里，还未等揽紧他的脖子，便先一步开口：“我身子不适，今日不能胡闹。”
　　“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拒绝我了？”陆远抬眸，眸底未见不悦。
　　简轻语干笑：“是真的不舒服嘛。”
　　“是真不舒服，还是敷衍我？”陆远想问个明白。
　　简轻语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以前未通心意时，我尚且不反感你的抚慰，如今我这般喜欢你，若非真的不舒服，又怎会屡屡拒绝你？”
　　陆远轻嗤一声：“你惯会哄骗我。”
　　“真没骗你。”简轻语失笑。
　　陆远见她总算笑得真心实意了，这才没有再与她计较，勾起唇催促：“今日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
　　“……你要留宿？”简轻语赶紧问。
　　陆远斜睨她一眼：“放心，不动你。”
　　说罢抱紧她往后倒去，刚躺下了顿了顿，蹙眉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硬物：“这是什么？”
　　简轻语看着他手上的药包，后背一瞬间出汗：“什、什么也不是……”
　　陆远蹙眉：“你又胡乱配药。”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试图将药抢回来。然而陆远眼疾手快，直接藏到了身后：“说，这次又是什么药。”
　　“……是养身补气的药。”简轻语小声道。
　　陆远眯起眼眸：“真的？”
　　“真的！”简轻语扑到他身上将药抢过来，宝贝一样护在怀中，“这真是养气补身的药，而且也不是我自己开的。”
　　陆远见她如此护着，心里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简轻语也看出他不信了，只好对天发誓：“我若说的是假的，就让我天打雷劈。”
　　陆远闻言顿时不悦，谴责地看了她一眼后，倒是相信了她的话：“所以为何要吃这种药？”
　　“就……癸水一直没来，大夫说是气血两虚，要我好好补补。”简轻语故作镇定。
　　陆远看着她手中的药包：“为何要将药放在床上？”
　　“这不是觉得药效不错，所以想研究一下大夫的方子么，”简轻语说完怕他怀疑，又赶紧补充，“你也知道，行医之人偷学别人药方是不道德的，自然要小心再小心。”
　　“我倒是不知行医之人还有这规矩，”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所以学到什么了吗？”
　　“无非就是一些简单的药，没什么可学的。”简轻语说着，就将药包放到了梳妆台上，见他没有起疑，这才默默擦了一下手心里的汗。
　　“民间的大夫到底不如太医，这药你先别吃，明日我叫个太医为你诊治，先看看具体的情况再说。”她癸水一直没来，他心中也一直在担心。
　　简轻语闻言乖顺地点了点头，赶紧扑过去撒娇卖痴。
　　好不容易将陆远糊弄走后，她表情沉重地盯着梳妆台上的药包，觉得真的不能再拖了。



第 51 章(只想你高兴一点...)





　　简轻语攥紧了药包,  义无反顾地冲到小厨房，刚要进去，便感觉小腹一阵波动,  抬起的脚瞬间僵住了……夜色已深,  这个时候贸然烧火熬药，定然会引起其他人怀疑，要不还是明日清晨吧。她无言许久,  最后又默默回了寝房。
　　药包再次安然无损地回到了床上，她心情愈发复杂,  杂七杂八地想了一堆，最后带着不甘睡去。心里揣着事，这一觉睡得依然不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便醒来了。
　　知道已经不能再拖延，她坐着发了许久的呆，最终还是拿了药，起身往小厨房走去,  半个时辰后，浓郁的药味便从里头飘了出来。
　　英儿顺着味道赶过来，正看到简轻语对着药锅发呆，眼圈发红像是要哭，她顿时担心起来：“大小姐，您怎么了？”
　　“啊……没事,  炉火熏得眼睛疼。”简轻语匆匆别开脸。
　　英儿一听,  赶紧上前：“这此买的碳就是烟尘大，平日得在院里烧才行,  大小姐快出去，奴婢这就将炉子挪到外头去。”
　　“不必,  药已经熬好了，你将炉子灭了便好。”简轻语说完，便将药罐端了起来，倒出满满一碗黑色发苦的药汁。
　　英儿闻着味道呛鼻，不由得问一句：“大小姐，这是什么药呀？闻着好苦。”
　　“……是对身体好的药。”简轻语小声回答。
　　英儿疑惑地看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简轻语抿了抿唇，端起药碗往寝房走去，英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待她将门关上时猛地回神，顾不上灭了炉子里的火便起身，端了盘蜜饯便跟了过去，只是刚走到院里，就突然被叫住了。
　　“站住。”
　　英儿愣了一下，回头便看到简震从院外走进来：“少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寻我大姐，你拿的什么？”简震说着走上前来。
　　英儿忙将盘子递到他面前：“回少爷的话，是蜜饯。”
　　“大早上的她就吃蜜饯？”简震目露嫌弃，“也不怕J得慌。”
　　英儿见状立刻帮自家小姐说话：“并非是大小姐要的，是奴婢怕她服药苦到舌头，这才要给她送的。”
　　“服药？她生病了？怎么从未听她提起？”简震一连问了三个问题，问完半点等待答案的耐心都没有，直接躲过英儿手中的蜜饯，大步朝简轻语寝房走去，门都不敲就直接进去了。
　　简轻语好不容易等药凉了，正要一口气喝下去，结果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吓得她险些把药扔出去。
　　“你怎么不敲门？”简轻语不悦。
　　简震皱着眉头走到她面前，略带稚气的脸严肃地看着她手中药碗：“这是什么药？”
　　“……补身体的药，怎么了？”几乎每个人都要问她这个问题，她心里隐隐生出不耐。
　　简震听出她的烦意，顿时老实起来：“补身体？你不是病了啊？”
　　“病什么病，你听谁说我病了？”简轻语没好气地反问。
　　简震刚想说你丫鬟，英儿就匆匆赶来了，手忙脚乱地解释：“奴婢还什么都没说呢，您就跑进来了。”
　　简轻语顿时眯起眼睛看着他。
　　简震咳了一声，板起脸教训英儿：“你倒是撇得干净，我要你进来了吗？还不快下去！”
　　英儿瑟缩一下，无辜地看向简轻语，简轻语知道她留下只会被简震欺负，索性示意她先离开。
　　待英儿走后，简轻语冷笑一声找简震算账：“自己没理了，还要教训我的人，你还挺霸道啊？”
　　“我这不是紧张你么。”简震讪笑一声，将蜜饯放到桌上。
　　“紧张我你便随意冲进我的寝房？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若是被父亲知晓了，你信不信他能打断你的腿？”简轻语斜了他一眼。
　　简震自知理亏，不敢再聊这个话题，于是俯身嗅了嗅她的药碗，强行改变话题：“你这药凉了，不如热热再吃吧。”
　　“热什么热，我好不容易才晾凉的。”简轻语嘟囔一句，看着手里药碗心情更不好了。
　　简震皱眉：“药要趁热喝才有效果。”
　　“凉的也一样。”简轻语说完，便重新端起来要喝。
　　简震赶紧拦住：“还是热一下吧，养身补气最忌寒凉，你这么喝会没效果的。”
　　简轻语无语：“我不，我就这么喝。”
　　“你不热一下，我就不准你喝。”简震犟劲儿也上来了。
　　简轻语气恼：“简震，你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给我添堵？”
　　“……不是，是想叫你一起出去游玩，今日东湖那边有集会，虽然比不上中秋庙会那般热闹，可也是很好玩的，”简震说完，又看向被自己手扣住的药碗，“当然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先帮你把药热了。”
　　简轻语：“……”
　　姐弟俩对视许久，她终于叹了声气：“行吧，你松开，我去热一热。”
　　简震这才喜笑颜开：“这才对嘛……”
　　话没说完他便松开了手，简轻语眼疾手快地往嘴边送，简震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把药夺过来，因为怕简轻语再抢，直接往自己嘴里倒去。一碗药经不住两三口，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全部喝完了。
　　苦意在嘴里蔓延，他脑子逐渐清醒，默默放下只剩下药渣的碗，干笑一声扭头就跑。
　　“简！震！”简轻语咬牙切齿地追了过去，结果刚追到院子里就没见人了，气得她狠狠踹了门一下，才黑着脸回到屋里坐下。
　　房间里药味还在弥漫，可药碗却已经见底，简轻语强忍着追杀简震的冲动，怒气冲冲地换了粗布衣裳，像之前一样拍了一脸黄粉，觉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陆远。
　　两人同时一顿，简轻语最先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刚下值，来陪你，”陆远沉默地将她打量一遍：“怎么又穿成这样？”
　　“……想出去玩，”简轻语艰难回答，第一个谎撒完，剩下的也就流畅了，“听说东湖那边有集会，我想去走走，穿成这样是因为……怕不安全。”
　　陆远看着她灰扑扑的脸，不认同道：“若真有坏人，你即便再难看些，一样不安全。”
　　简轻语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转身回房：“你说的有道理，那我还是不出门了吧。”
　　陆远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有我在，便什么都不必怕。”
　　“……你的意思是？”简轻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换回你平日的妆扮便好，无人敢欺负你。”
　　简轻语干笑：“其实不去了也行……”
　　“难得你想出门，去换衣裳。”陆远开口打断。
　　“可是……”
　　“好浓的药味，”陆远突然转移了注意力，蹙起眉头问，“你吃药了？”
　　“我我我吃了点补气养身的药！好了你先出去我这便去换衣裳。”简轻语说完直接把他推了出去，砰地一声将门关上，然后慌里慌张地将药碗藏到了床底下，这才匆匆去洗脸上的粉。
　　一刻钟后，她换好衣裳，又以面巾遮脸，又确认药碗已经藏好，这才跟着陆远出门，只是一直到快上马车时，她仍在垂死挣扎：“要不还是不去了吧，今日东湖定然人很多，万一遇到熟人被认出来了，那该怎么办。”
　　“我们去人少的地方走走，不会有事。”陆远安抚。
　　简轻语撇了撇嘴，正想再劝，陆远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你这几日心情不好，我很担心。”
　　简轻语愣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陆远沉静地与她对视：“我知道你有心事，既然你不肯说，我便不追问，但若有一日想说了，一定要告诉我。”
　　“……嗯。”简轻语心里泛酸，却依然没有将身孕一事告知。既然这个孩儿注定留不住，那愧疚与自责由她一人承受便好，何必再多拖一个人下水。
　　陆远见她眼角微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近来真是愈发爱哭了。”
　　“我才没有。”简轻语嘟囔一声，扎进了他的怀中。
　　陆远安静地揽着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很快到了东湖，还未停下时，简轻语便听到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卖声，本来没什么兴致的她突然精神了些，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当看到热腾腾的蒸饺出锅时，她当即扯了扯陆远的袖子：“我要吃那个。”
　　“嗯。”陆远见她心情好了些，表情也有所缓和。
　　车夫找了个僻静处停下马车，简轻语立刻拉着陆远往蒸饺摊跑去，要了一屉饺子和一碗白粥。
　　“我们两个吃一份，留着肚子去尝尝别的。”简轻语说着，夹起一个蒸饺喂到陆远嘴边，陆远乐得接受投喂。
　　今日陆远穿着简单的青衫，头发用布带系着，完全一副清俊的书生打扮，叫人丝毫联想不到锦衣卫，而这附近的小摊只有平头百姓喜欢，达官显贵即便来了东湖，一般也不会往这边挤，是以不会有人认出他们的身份。
　　两人难得这般轻松自在，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蒸饺，便开始分食同一碗粥。简轻语今日胃口不错，陆远只象征性地尝了一口，便将剩下的粥都给她了，她也毫不客气，直接喝完了一大碗。
　　看着见底的碗，陆远唇角浮起：“不是无甜不欢？何时也喜欢寡淡无味的白粥了？”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喜欢了。”简轻语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远伸手揩去她唇角的米粒：“这一点倒与我很像。”
　　简轻语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他平日也喜欢喝粥，再想想自己为何突然改变，脸上的笑顿时勉强起来。
　　她的情绪变化太过明显，陆远蹙了蹙眉，却没有问为什么。
　　两个人吃完蒸饺便继续逛，一边走一边买了不少东西，简轻语抱了满满一怀，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我帮你拿。”陆远伸手。
　　简轻语急忙避开：“不用，我自己拿就好。”方才买的有好几样都是陆远不喜欢的，她怕一给他他就扔了。
　　“小人之心。”陆远扫了她一眼。
　　简轻语嘿嘿一笑，四下张望一圈后偷偷蹭了蹭他。
　　陆远扬起唇角，到底是将东西都拿了过去，不等简轻语抗议便缓声道：“我不扔。”
　　听了他的保证，简轻语这才放下心来，揪着他的袖子继续逛。
　　两个人玩了一上午，简轻语也到了午睡时间，哈欠连连却依然不想回家。陆远斟酌片刻，哄道：“先回去歇歇，歇够了再来。”
　　“不要，万一歇够了你又有事呢。”他有多忙，简轻语最清楚不过。
　　陆远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放心，今日只陪你。”
　　简轻语耳朵动了动，却还是站在原地不肯动。
　　“你若听话，晚上便带你去湖上酒楼玩。”陆远见她还是不肯动，只好拿出杀手锏。
　　简轻语果然生出了好奇：“湖上酒楼？”
　　“就在那边。”陆远指向东湖上，简轻语隔着雾气隐约看到一座酒楼，似乎悬浮于湖上。
　　“酒楼在船上，只有晚上才开门，上船之后可以坐在厢房中游遍东湖。”他仔细介绍，语速慢得像在与三岁小儿说话。
　　简轻语心动了：“这么好玩吗？那你晚上可一定要带我去。”
　　“前提是你先回家乖乖睡觉。”陆远开口。
　　简轻语抬头看向他，对视许久之后总算是妥协了，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带着她回了陆府。简轻语玩了一上午，早已经疲惫不已，还未等到家就睡了，陆远将她从马车上抱到寝房，都没见她醒来。
　　寝房里一片静谧，陆远坐在床边认真地看着她，当看到她眉宇间即便睡着也无法遮掩的忧愁后，静了许久转身出去了。
　　简轻语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睁开眼睛没看到陆远，第一反应便是去找他，结果刚要出门他便进来了。
　　“醒了？”陆远走上前来。
　　简轻语抓住他的手：“出去玩吗？”
　　“不急，到晚上再说。”陆远摸了摸她的脑袋。
　　简轻语闻言只好继续打发时间，等到太阳一下山便催他出发。陆远这回没有再拒绝，干脆地带着她往东湖去了，等到二人到地方时，天色也就彻底黑了下来。
　　陆远没有骗她，夜晚的东湖更加热闹，而白日里不大显眼的船上酒楼，此刻已经灯火通明，从远处看宛若一盏巨大的灯烛。
　　简轻语好奇地四下张望，陆远为她戴上帷帽，确定无人能看到她的脸后，才牵着她的手往船上走。简轻语下意识想挣开，只是还未等她发力，便听到陆远道：“无妨，我们来得晚，没人看到。”
　　简轻语顿了一下，这才发现东湖虽热闹，可上船的人却不多，也没人往他们这边看。她稍微松一口气，正要收回视线时，突然在不远处的岸上看到了季阳，她当即扯了扯陆远的袖子：“季阳，是季阳。”
　　陆远顿了一下，不感兴趣地牵着她往船里走，等到了最高层的厢房后才不紧不慢道：“今日集会，季阳爱凑热闹，遇到了也不奇怪。”
　　“……哦。”她只是随便一说，他怎么还解释起来了？
　　简轻语没放在心上，趴在窗子上往下看。此刻的她身处大约三层楼高的位置，下面是幽幽湖水，再往前一些，便是灯火通明的集会。
　　她渐渐看得入神，直到一双手从身后锁住她，温热的胸膛贴紧她的后背，她才悄悄扬起唇角，抚上了陆远的手：“这里真好。”
　　“若是喜欢，就买下来。”陆远在她耳边道。
　　简轻语被他的气息惹得发痒，不由得笑了起来：“那还是算了，我又不会水，整日待在湖上还挺害怕的。”
　　陆远颔首：“也是，东湖看似平静，实则许多暗流冲向别处，落水的人常常被冲得尸体都不剩，不常来也是对的。”
　　“……你为何一定要煞风景？”简轻语被他说得心里都开始发毛了。
　　陆远失笑，抱着她看了会儿风景，待船只往湖中心去了，才叫人送了晚膳过来。
　　既然是在湖上用膳，吃的自然大多是河鲜，简轻语本就饿了，加上尝新鲜，便一时用得多了些，最后撑得趴在窗边昏昏欲睡。
　　“吃饱就困，小猪一般。”陆远吐槽。
　　简轻语斜了他一眼，懒洋洋地继续看窗外。
　　陆远走到她身旁，将她捞进怀中：“无聊了？”
　　“有一点……”大约是心里始终压了块石头，最初的好奇与新鲜褪去，心事也愈发沉重。
　　陆远攥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别着急，我还为你准备了别的。”
　　简轻语闻言，好奇地扭头看他：“准备了什……”
　　砰！
　　巨大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简轻语愣了一下怔怔回头，只见大片热闹非凡的烟花在她瞳孔中炸开，绚丽的光点将整个天空都点燃。
　　隔壁厢房传来惊呼，简轻语甚至能感觉到所有人都朝窗边涌来，船只轻微的倾斜提醒她，不止一人见证了这场烟花。
　　“喜欢吗？”陆远低声道。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半晌低喃：“季阳……”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他？”陆远不悦。
　　简轻语笑了，不问也知道方才会看到季阳并非偶然了，她安静欣赏美景，待到最后一朵烟花散去，才扭头看向陆远：“怎么还准备了这些？”
　　“我想让你高兴一点。”陆远专注地看着她，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她的身影。
　　简轻语心头一颤，许久之后哽咽着钻进陆远怀中，低喃：“对不起……”
　　陆远不知她为何道歉，但也没有过问，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待她情绪稳定些后，又喂了她一些糕点。
　　船只缓慢地□□，在湖中心停了小半个时辰后，又开始绕着湖边走。简轻语喝了太多水，便起身要去方便。陆远闻言立刻起身，简轻语哭笑不得：“你做什么去？”
　　陆远看得直蹙眉：“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便好。”简轻语顿时一脸抗拒。
　　陆远只得放弃：“那你尽快回来。”
　　“嗯，我很快的。”简轻语说完，便笑眯眯地出门去了。
　　船上酒楼说大也不大，她问了两趟路便找到了方便的地方，解决完之后顿时舒畅许久，悠哉悠哉地往回走，在经过一间厢房时，里头的人突然砸了杯子，简轻语吓了一跳，正要加快脚步离开，便听到有人咬牙切齿：“这个陆远，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孤，孤一定要杀了他！”
　　简轻语：“……”不会，这么巧吧？
　　她无言一瞬，刚要离开，门就突然开了，开门的人瞬间和她对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短暂的尴尬之后，她忙低着头往前走，开门的人脸色一变，当即高声道：“给本官拦住她！”
　　话音刚落，凭空出现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拦住了简轻语的去路。
　　简轻语欲哭无泪，被强行带到了房间。
　　“小女只是路过，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简轻语颤声质问。
　　大皇子沉着脸，抬手扯了她脸上面纱，看清她的容貌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连带态度都好了不少：“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简轻语眼底含泪，茫然地看向他，心里却对他黏稠的视线极为膈应。
　　大皇子笑了一声，对她胆小的样子十分不屑：“看你这模样，便知你什么都没听到，是孤……我误会了。”
　　简轻语：“……”蠢货。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屋里另一个官员突然盯着她看，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低头，但那人还是走到大皇子面前，低声对他说了什么。
　　简轻语确定这人知晓自己的身份，因为大皇子听了之后皱起了眉头，对她的兴趣也减了三分。
　　她咽了下口水，稍微放下心来：“若没什么事，我能走了吗？”
　　“走吧，别将见到我的事说给别人听。”大皇子淡淡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无辜地问：“你是谁？”
　　大皇子见状，对她更放心了，摆摆手就要她离开，简轻语默默松一口气，刚要离开，外头便进来一个侍卫，直接对大皇子抱了抱拳：“殿下，陆远似乎也在船上。”
　　简轻语一愣。
　　“他？”大皇子脸色一黑，“真是阴魂不散，他来做什么？”
　　“似乎是带个女人来的。”侍卫又道。
　　简轻语顿了顿，默默往门口挪动。
　　她走的幅度小，大皇子没有在意，而是对侍卫的话更感兴趣：“女人？陆远也有近女色的时候？”
　　“你可知那女人的身份？”旁边的官员急忙追问。
　　侍卫回答：“那女人戴着面纱，无法确定身份，属下问了小二，那女人身着浅粉水裙，戴的是全副珠玉，大约十六七的年纪……”
　　他说着话，众人的视线默默转移到简轻语身上，简轻语安静一瞬，突然朝外头冲了出去。大皇子当即跳脚：“给孤抓了她！”
　　“快、快去！”官员也急忙催促。
　　简轻语闻言跑得更快，她直直往楼上陆远所在的厢房跑，然而刚跑了几步远，前方的路就被拦了，她只能折身往楼下跑。
　　船上酒楼的路窄得厉害，她借着身材相对瘦小的优势，勉强甩开那些人一截。可酒楼总共了这么大，她总有跑到尽头的时候。
　　当只身跑到了甲板上，大皇子带着人不断逼近，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很快便退到了船边，只要稍微站不稳便会掉下去。
　　“侯府大小姐？”大皇子双手叉腰，一边喘气一边阴测测地笑，“简业可真有本事，两个女儿都搭上了锦衣卫，难怪会看不上孤的外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强抢民女吗？”简轻语声音紧绷。
　　“强抢民女？”大皇子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就笑了，“你若真是民女，孤倒懒得抓了。”
　　“……你什么意思？”简轻语声音微沉。
　　大皇子眯起眼睛：“孤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锦衣卫与侯府嫡女私通，打的可是圣上的脸面，孤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陆远的下场了。”
　　说罢，他的指尖一点，两个侍卫顿时朝她走来，简轻语被他们逼得退无可退，再往后便是幽深的湖水。
　　甲板之上正对着的厢房，便是陆远所在的地方，窗子虽然关着，可她只要大声喊，他便能听到来救她……可救了之后呢？大皇子已经知晓她的身份，只要她活着，便是陆远致命的把柄，说不定侯府也要受她牵连。
　　简轻语慌乱到了极点，突然也就冷静了，她看了眼船与湖岸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没想到我简轻语也有今日。”简轻语苦涩一笑，扭头朝湖里跳去。
　　大皇子脸色一变，瞬间冲到边沿往下看，却只能看到一片幽深。重物落水的声音引起食客们的注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甲板上顿时热闹起来。
　　大皇子咬牙切齿地叫人去追，随从的官员急忙劝：“殿下，人多眼杂。”
　　大皇子闻言恨恨看了水面一眼，最后只能放弃了。
　　厢房中，陆远始终心神不宁，隐约听到外头的动静后蹙了蹙眉，推开窗子朝甲板看去，当听到谁说落水的是个小姑娘时，他顿时脸色一变，疯一般冲了出去……
　　夜色渐深，集会终于结束，只留下一地的垃圾散发着不大好闻的气味。
　　幽静的湖岸边，简轻语挣扎着爬了上来，跪在地上呕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她回头看向不算远的船上酒楼，有些惊讶自己真就一口气游了上来。
　　她不会游泳，唯一的经验便是陆远带她游的那次，如今全靠回忆陆远的动作，连换气都不大会，但呛了几口水后也算平安上了岸。
　　酒楼甲板灯火通明，也有人系着绳子往下跳，似乎是要找她。简轻语担忧地盯着船上看，有一瞬间想对着船大喊，告诉陆远自己还活着  ，然而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如今大皇子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也会万分警惕陆远，若是自己再去找陆远，即便是藏起来，也难保不会被大皇子找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想不被人知，便该彻底分开。
　　而今日落水，便是最好的契机。
　　只要陆远以为她死了，便不会再为她冒险，他或许会伤心个一年，两年，有可能更久一点，伤心之后还是会娶妻生子，逐渐将她淡忘，就像世间每一个寻常男子。而她……她也可以保全自己的孩子，回到漠北生活，就像她一开始期待的一样。
　　简轻语抚上小腹，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第 52 章(离开)





　　船上酒楼靠岸,  湖岸边灯火通明、愈发热闹。
　　转眼已是深秋，简轻语一身湿衣，在草丛中瑟瑟发抖。她看到大皇子等人匆匆离船,  又看到季阳带人冲了过去,  混乱、呵斥、稚儿哭闹、构成热闹的场景，她无心再看，趁周围没人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她身上还在滴水,  若出现在人堆里定会引起怀疑，只能挑小路避开所有人,  艰难走了一小截后，刚好走到一个成衣铺前。模样像铺子老板的人正专注看人下棋，铺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瞄一眼周围，趁没人看到拿了最近的一件外衫，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放下，然后飞快地跑了。一口气跑到无人处，她拧了拧身上的水,  又将外衫套上，看着稍微正常些后松一口气，这才放心往城里走。
　　夜色渐深，城中没有集会，百姓大多已经睡了，道路上只偶尔有巡逻的兵马走动。简轻语紧张地眼观八方,  每当注意到前方有人时,  便飞快地躲藏起来，待人过去后才敢继续往前走,  一连走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过堪堪走了一半的路。
　　远离了东湖,  四周一片静谧，连街边房屋里的咳嗽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简轻语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明明走得不算快，呼吸却十分急促。
　　平安走了一段路后，她不由得加快就步伐，眼看着后门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喜悦。
　　然而下一瞬，她便听到了马蹄声从背后街道传来，惊得她急忙闪躲进路边的小巷中，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简轻语侧耳倾听，在一堆马蹄声中辨认出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推测至少还有一辆马车。她轻呼一口气，安静等着这群人过去，然而只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在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时，突然就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简轻语听出是谁后，顿时惊恐地睁大眼睛。
　　……他怎么这般阴魂不散！
　　不等她在心里骂完，便有人回他话了：“殿下，属下方才似乎看到了简轻语。”
　　“简轻语？”大皇子的声音顿时更加清楚，想来是掀开了车帘才说话，“你的意思是她没淹死？”
　　“属下也不确定，只是方才隐约看到一个女子从这里跑了过去，身形很像简轻语。”那人严谨回答。
　　说完，大皇子便沉默了。
　　简轻语的心跳顿时越来越快。
　　“东湖向来多暗流，她一个女人，未必能游得上来……罢了，你既然看到了，就去确认一番吧。”大皇子沉声道。
　　“是！”
　　简轻语瞬间便要疯了，转身便想往巷子深处跑，然而她躲的地方是条死胡同，前方只有高高的一堵墙，以她的能耐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里愈发慌张，正当被逼得真去爬墙时，又一阵马车声由远及近，接着就听到大皇子不悦的声音：“褚祯？”
　　简轻语顿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马车便停在了一墙之外。
　　“大哥，”褚祯温和的声音传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去了趟集会，二弟呢，怎么也有空跑出来了？”大皇子懒洋洋地问。
　　褚祯笑笑：“刚陪父皇下完棋，准备回府休息。”
　　“二弟还真是讨父皇喜欢呢，”大皇子一听他刚才在宫里，顿时忍不住阴阳怪气，“只是身为人子，明知父皇身子不好，还要耽误他歇息，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大哥说得是，可惜父皇不听我的，不如明日你去劝劝他吧。”褚祯含笑道。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大皇子得罪了圣上，不仅被革去所有职务，还禁止再进宫，褚祯这句话看似温和，却直接戳中了大皇子的死穴，大皇子冷笑一声，再懒得装什么兄友弟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褚祯，你最好别太得意，我们走！”
　　他话音未落，空旷的长街上便响起了马蹄声，很快便逐渐远去。简轻语松了一口气，双脚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缓一缓，便听到褚祯淡淡开口：“还不出来？”
　　简轻语愣了一下，一时没敢动。
　　“大皇子还未走远，要我请他回来？”褚祯又问。
　　简轻语闻言，顿时不敢再躲，急忙撑着地面爬起来，往外跑了两步紧张道：“别、别让他回来！”
　　褚祯看到是她后愣了一下，当即蹙着眉头走上前来，担忧地攥着她的胳膊问：“怎么是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褚赢吗？”
　　“……殿下，您冷静一点。”简轻语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一时忍不住挣扎。
　　褚祯急忙放开她，局促地将她打量一遍，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后蹙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不知道是我吗？”简轻语小心地问。
　　褚祯抿唇：“不知。”他只是恰好路过，认出了褚赢的马车，再看褚赢的侍卫小心逼近巷子，便推测他们或许要抓什么人，这才过来一探究竟。
　　但没想到他们要抓的是她。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又问。
　　简轻语咬了咬唇，与他对视许久后突然问：“殿下，我能相信你吗？”
　　“自然。”褚祯严肃点头。
　　简轻语当即跪下，红着眼眶道：“求殿下帮我回漠北。”
　　京都与漠北之间有一段多悍匪，她当初便吃了亏，以至于轮落青楼，这一次再走这条路，必须万分小心才行。然而她已经死遁，不好光明正大地找侍卫，单靠自己又不可能离开，只能求褚祯帮助。
　　褚祯急忙将她搀扶起来，并未直接答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轻语自是不能说实话，只是避重就轻道：“小女得罪了大皇子，恐怕会祸及家人，唯有死遁，才能保自己平安，保宁昌侯府平安。”
　　说罢，她将自己方才跳湖的事说了出来，但将陆远的存在隐去了，只是说自己一时贪玩才跑去湖上，不料撞见大皇子与朝臣密谋的场面。
　　“小女没有听到半点内容，可大皇子却不相信，一定要逼死小女，”简轻语红着眼角看向褚祯，“殿下可否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替我瞒下还活着一事，助我远离京都是非之地？”
　　“……你若只是怕他伤害你，那大可不必离开京都，孤也能护你周全。”褚祯严肃道。
　　简轻语勉强一笑：“多谢殿下，只是小女还是想离开。”
　　她如今跟自己腹中的孩儿一样，一旦留下，便是陆远的致命弱点，与其一家三口共赴黄泉，不如天各一方好好活着。
　　她与陆远本就不是一路人，强行在一起能欢愉一时，却无法欢愉一世，趁这个机会早点断开也好。她回她的漠北自由自在，他在他的朝堂步步高升，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多好。
　　简轻语忽略抽疼的心口，坚定地看向褚祯。
　　褚祯定定地与她对视，许久之后叹气：“懂了，你想与京都的一切断开。”他说的‘断开’，也包括陆远。
　　简轻语抿了抿唇，没有否认他的话。
　　褚祯垂眸看着她：“好，我帮你。”
　　简轻语顿时感激地要下跪，却被他强行拉了起来：“你若再如此，我可就不帮了。”他到底没有再自称孤。
　　简轻语急忙站了起来。
　　褚祯无奈地叹了声气，带她上了马车：“你现下如何打算？”
　　“还请殿下送小女回趟侯府，小女换身衣裳，再交代丫鬟一些事。”夜长梦多，她不想多留。
　　褚祯颔首，还不忘提醒：“切记不要拿太多东西，免得引起怀疑，我为你备一份盘缠，缺什么路上买就是。”
　　“多谢殿下。”
　　说罢，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褚祯的手紧了紧，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喝些热的，会舒服些。”
　　“是。”简轻语拘谨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热茶。
　　一杯热茶没有喝完，马车便停在了宁昌侯府的后门外，简轻语偷偷推开虚掩的门，四下张望一番后溜了进去。褚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轻笑一声。
　　“殿下很喜欢这姑娘。”车夫笑道。
　　褚祯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他的话。
　　车夫自小便跟着他，既是车夫也是侍卫，更是他幼时的玩伴，是以比寻常下人跟他更近些，见他这般反应，顿时更加好奇：“既然喜欢，为何不将她留下？”
　　“留不得，”褚祯看着后门神色淡淡，“她是陆远的人。”
　　车夫愣了一下，半晌小声道：“可她已经死遁了……”这世上知道她还活着的，只有殿下一人，堂堂二皇子，金屋藏娇还不简单？
　　褚祯指尖一动，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另一边，简轻语直接跑回寝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后，把脱下的湿衣团在一起，本留给英儿，待晾干后烧了，可转念一想，等衣裳能烧的时候，她落水死不见尸的消息估计也该传回来了，到时候人多眼杂，烧衣裳容易叫人起疑。
　　……可也不好直接扔吧，这衣裙是陆远送的，看似裁制简单，可上面的鎏金刺绣满京都未必能找出来第二件，一旦被人捡了，便是她最大的破绽。
　　简轻语纠结许久后，咬咬牙决定直接带走，于是跑去衣柜，想找条床单将湿衣包起来。然而真当她站在衣柜前时，才发现每一条床单陆远都睡过，若是突然带走一条，他或许会察觉到。
　　……她是不是太紧张了，陆远是人非神，怎会连这点小事都注意到？简轻语心里安慰自己，可对着一柜子床单依然下不去手，最后想了半天，突然想到还有一条陆远不知道的。
　　她当即关了柜门，扭头跑到床边趴下，捞了半天后将有些灰扑扑的床单捞了出来。床单上，她当初弄上的月信已经干涸，形成一小片黑色的印记，其他的倒还算干净。
　　简轻语仔细将被单叠了一下，将印记遮住后把湿衣裳包了起来，这才转身去找了英儿。
　　英儿本已经睡了，听到她敲门后赶紧迎上去，简轻语进门直接将晚上的事说了，待英儿听懂之后道：“为了安全起见，我这次回漠北暂时不能带上你了，你且等上一段时间，至多两年，等风头过了，我再回来接你。”
　　“……那、那大小姐路上千万要小心。”英儿红着眼眶道。
　　“我去东湖游玩的事，记得要透出去，但是我今日回来之事切记要保密，”简轻语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半晌叹了声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懂吗？”
　　父女关系上，她一向有自知之明，知道父亲对她较为纵容，一是因为没养在膝下，多少有些愧疚，二是的确不够疼爱，期待自然也不会高。她与简慢声不同，知晓她生死不明的消息，父亲或许会伤心，但不会伤及心肺，所以干脆就不要说了。
　　英儿不知她想了多少，闻言只是郑重点头：“奴婢一定谁都不说。”
　　“嗯，记得表现伤心些，千万别在陆远面前露出马脚，”简轻语含笑捏捏她的脸，“实在不行，就当我真的死了。”
　　英儿眼眶瞬间红了：“您别乌鸦嘴……”
　　“好好好，不乌鸦嘴，总之你安心等着，我会接你去漠北的。”简轻语说完，似乎也没别的可嘱咐了，于是叹了声气转身往外走去。
　　英儿眼巴巴地目送她离开，待她走了之后顿时哭了。
　　简轻语不敢回头，匆匆回到了褚祯的马车上。
　　“都准备好了？”他问。
　　简轻语微微颔首：“准备好了。”
　　“先去我府中住一晚吧，明日我叫人护送你离开。”褚祯温声道。
　　简轻语点头：“多谢殿下。”
　　褚祯抬头看向车夫，车夫顿了顿，驾着马车朝前去了。
　　简轻语在二皇子府住了下来，虽然没有出门，外面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中，比如落水的是简家大小姐，如今尸体都找不到，估摸着是被暗流冲走了，比如昨晚恰好锦衣卫在附近游玩，听到落水的事后搜寻了许久，那位陆九爷更是一直在水里找人，几次险些丧命。
　　当听到关于陆远的消息时，简轻语揪心地难受，铺天盖地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直到听说陆远被圣上召进宫了，这才多少好受些，只是依然担心陆远会再跑去湖里找她。
　　好在之后便没有再传来陆远去湖里找人的消息，简轻语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在褚祯府中住了三日了，褚祯迟迟不提送她走的事，每次她提起，都会各种将话题岔过去，时间一久，她也开始犯起了嘀咕。
　　在又一次同桌用膳时，简轻语又提了此事，褚祯不出意外地没有直接回答，她思忖一瞬没有再追问，而是默默吃完饭回了寝房。
　　夜色渐渐深了，外头逐渐安静，待大院里的灯笼灭掉后，她背上自己的小包袱，趁着夜色朝外跑去。
　　快跑到后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你什么盘缠都不带，如何能回漠北？”
　　简轻语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回头过去：“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孤还想问问你为何在此。”褚祯说着，朝她走了过去。
　　简轻语笑笑：“我想家了，回去看看。”
　　“京都人多眼杂，你就这么跑出去，不怕被人发现？”褚祯反问。
　　简轻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褚祯在她面前停下，盯着她看了许久后叹息：“走吧，我送你。”
　　“……夜深了，还是明日走吧。”简轻语站在原地没动。
　　褚祯扬起唇角：“马车和侍卫都已经准备好了，走吧，我送你出城门，之后的路你自己走。”
　　话里不容拒绝。
　　简轻语沉默许久，到底还是答应了。
　　一刻钟后，两个人坐在了同一辆马车里，马车摇摇晃晃往城外走，马蹄声轻盈，车内的气氛却相当沉重。
　　不知沉默了多久，褚祯才缓缓开口：“孤还是想将你留下。”
　　简轻语拿着包袱的手渐渐收紧，面上却还在强装镇定。
　　“可惜你若留在京都，陆远一定会找到你。”褚祯叹息。
　　简轻语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你这次离开，是为了陆远吧？”褚祯平静地看着她，“听说那晚陆远也在，让我想想，莫非是你们在一起的事，被褚赢撞见了？”
　　简轻语咬紧了牙关，攥着包袱的手指隐隐发白。
　　褚祯看到她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其实你先前说得不对。”
　　简轻语抿唇。
　　“你说我想娶你，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褚祯唇角始终上扬，“可你从未想过，留后路的方式千万种，何至于我以王妃之位易之。”
　　简轻语隐约察觉到他要说什么：“殿下……”
　　“轻语，我心悦你。”褚祯打断她的话。
　　简轻语喉咙发紧：“多谢殿下抬爱，只是小女无心婚嫁，让殿下失望了。”
　　褚祯定定地看着她，却只能从她脸上看出浓浓的防备，他叹了声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的确失望，但凡你有半点意动，我便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简轻语如坐针毡，不敢轻易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里的气氛更加僵硬，不知过了多久，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在了一个地方。
　　“殿下，到了。”车夫道。
　　褚祯笑笑，从马车上下去了，站稳之后回过头：“其实你愿意离开，我倒是挺高兴，希望你一路顺风。”
　　简轻语愣了一下：“你没想囚禁我？”
　　“我囚禁你做什么？”褚祯扬眉。
　　简轻语皱起眉头：“那你方才说那些话……”
　　“吓唬你一下不行吗？”褚祯板起脸，“我堂堂二殿下，将来要做皇帝的人，被你一个小丫头拒绝了，还不能恐吓一番？”
　　简轻语：“……”不敢吱声。
　　褚祯脸上的笑意淡了：“既然走了，就别再回来，远离京都，也远离……京都所有的人，知道吗？”
　　“……嗯。”简轻语谨慎地应了一声。
　　褚祯也知道自己吓到她了，只得跟她赔不是，结果不道歉还好，一道歉简轻语顿时像看神经病一般看他，褚祯自己都无奈了：“要怎样你才能忘了今日的事？”
　　简轻语还是不敢说话。
　　“你可有想要的东西？”褚祯也只能想到送礼了，说完见她欲言又止，于是补充一句，“除了回漠北，这事我已经答应过了。”
　　“……那没别的了。”简轻语小声回答。
　　褚祯扬眉：“那便等你想到了，再同我要，”说完，他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又生出一分惆怅，“若还有机会再见的话。”
　　“……是。”
　　城门外风声喧嚣，将各人心事吹得七零八落，一片沉默之后，褚祯看了眼车夫，车夫当即将缰绳交给侍卫。
　　马车重新奔走，很快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点，再之后便彻底消失不见。
　　“殿下为何不将她留下？”车夫询问。
　　褚祯扬唇：“舍不得，她还是笑的时候最好看。”
　　“可她一走，殿下连不笑的她也见不着了。”
　　“无妨，孤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褚祯说完，回头看向城楼之上巍峨的牌匾。
　　皇宫内，陆远一子白棋落下，圣上笑了起来：“你输了。”
　　“卑职技不如人。”陆远垂眸。
　　圣上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不变：“你哪是技不如人，分明是忧思过度。”
　　陆远顿了一下：“圣上何出此言？”
　　“京都城都传遍了，你陆远为了救简家大小姐，直接跳进东湖找人，那东湖是什么地方，为了她你竟是连命都不要了。”圣上啧了一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归拢。
　　“圣上说笑了，卑职与那简家大小姐……并无半点干系，想救她也只是出于道义，”陆远垂着眼眸，脸上情绪莫辨，“毕竟她的亲妹妹已然身死，不好叫宁昌侯失了仅剩的女儿。”
　　圣上愣了一下，半晌轻轻叹了声气，倒没有再试探他简轻语的事。
　　陆远安静盯着棋盘，漆黑的眼眸没有半点波动。



第 53 章(暴露)





　　京都下了几场小雨,  天气愈发寒凉，宁昌侯府却始终没办丧事，即便都知道这么久没找到人,  几乎没了生还的可能,  但宁昌侯府还是坚持一日没见着尸体，便一日不承认大小姐身殒。
　　东湖的打捞还在继续，见侯府这般坚持,  人人都感慨惋惜，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  不仅议论此事的人少了，就连打捞的人马越来越少，起初有几十人，渐渐变得只有十几人，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守在湖边，时不时绑上绳子下水找一遍，宁昌侯府虽然还是未办丧事,  可都看得出已经不抱希望。
　　京都城依旧热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都在努力地活着，痛楚永远摆在最隐蔽的角落，只有黑暗降临，才可以稍微放纵。
　　“……大人,  您又去东湖了？”季阳在陆府一直等到深夜,  才看到身上冒着寒气的陆远回来，他先是一愣,  接着眉头皱了起来。
　　陆远垂着眼眸，平静地往后院走：“交代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已经办妥了,  现已经置于主殿牌匾后，每一个字都是直接临摹圣上笔迹，保证看不出破绽，”季阳跟在他身后，“入冬以来圣上的病愈发重了却始终不恢复大皇子职务，大皇子早已心急如焚，一旦发现传位于二皇子的诏书，必定会有所行动。”
　　“可知会二皇子了？”陆远又问。
　　季阳颔首：“已经说了，二皇子明日起便会到宫中照料圣上，无事不再出宫，大皇子若想对他动手，只剩逼宫一条路。”
　　这计划万无一失，就等大皇子按捺不住起兵造反了。
　　“给他添一把火，”陆远已经走到寝房门前，推门进去后倒了杯茶，拿着杯子的手通红，上头还长了冻疮，“将皇宫的布防图给他。”
　　“是！”季阳应了一声，双眼一直盯着他通红的手。
　　公事已经说完，陆远便突然沉默下来，季阳也想不到新的话题了：“若没别的事，卑职就告退了。”
　　陆远不语。
　　季阳抿了抿唇，转身便要离开，只是刚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苦口婆心地劝：“天儿愈发凉了，湖水冷得刺骨，暗流愈发厉害，日后还是卑职下湖找……如今正是关键时候，大人切不可出事。”
　　这些日子陆远不能光明正大地继续找简轻语，便每日夜里去东湖，湖中暗流涌动，一群人结伴搜寻尚且可能有危险，更别说他一个人去了，季阳真是害怕，哪天他扎进水里，便和简轻语一样消失不见了。
　　“我没事，”陆远淡淡开口，“你可以走了。”
　　“大人……”
　　陆远抬眸看向他，眼底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
　　季阳认识这样的他，在他们初相识时，陆远刚失去所有亲人，便总是这样看人。
　　季阳心里堵得厉害，再想想那个又懒又怂还爱惹事的简喃喃，如今连尸骨都没找到，于是更加难受：“……大人，若简喃喃知道，定舍不得看你如此糟蹋自己。”
　　“那便让她自己来同我说。”陆远面无表情。
　　季阳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许久之后叹了声气，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陆远愈发沉寂，坐在桌前静默许久，最后换了身干燥的衣裳，如往常一样去了宁昌侯府。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宁昌侯府依然不肯接受事实，所以简轻语的寝房一直保持原样，只等着她有朝一日能回来。
　　陆远轻车熟路地翻窗进了寝房，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站了片刻，才抬步到床上躺下。
　　床上的被褥还是先前那套，上头有只属于简轻语的独特药香，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香味已经越来越淡，陆远要躺上很久，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味道。
　　圣上病重，京都形势突然变幻莫测，他白日要筹谋一切，晚上去湖中找人，每日里只有两个时辰能休息。然而身体虽然已经累到了极致，可脑子却如何也睡不着，一直到天亮才勉强睡去。
　　和失去简轻语之后的每一个夜晚相同，他睡得并不踏实，刚睡没多久，脑子里便突然浮现季阳那句‘湖水冷得刺骨’，然后猛然惊醒，再也睡不着了。
　　也不知她会不会冷。
　　陆远垂着眼眸，在床上静坐许久，待远处鸡叫三声，便握着绣春刀顶着寒露进宫了，刚进到宫里，便有宫人急忙冲了过来：“大人不好了，圣上昏迷不醒了！”
　　陆远眼眸微动，直接冲进了寝殿。
　　圣上的病突然加重，眼看着已经熬不过这个冬天，大皇子心焦之余，拿到了主殿牌匾之后的‘诏书’，他终于决定放手一搏。
　　大皇子率兵杀进宫那日，圣上难得清醒，听说消息后当即昏死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一日之后了，陆远一身浓郁的血腥气，鲜红染透了飞鱼服上的四爪蟒，衬得他愈发冷酷阴郁。
　　圣上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之后哑声问：“赢儿呢？”
　　“回圣上的话，已经抓进了天牢，只等圣上处置。”陆远垂眸道。他说得轻描淡写，一笔略过了其间的凶险与混乱。
　　圣上沉默许久，问：“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天家之事，卑职不敢妄议。”陆远垂眸。
　　圣上看向他：“朕准你妄议。”
　　陆远顿了一下，却依然一个字都没有说。
　　圣上笑了一声，声音短促尖锐，接着便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就像普通人家的老者，一瞬间没了真龙之威。
　　陆远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无喜无悲无波动。
　　圣上怔怔地盯着不远处的棋盘看，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朕不过刚刚倒下，他便沉不住气了，真是叫朕失望。”
　　陆远不语。
　　圣上静了静，缓缓开口：“朕想好该如何处置他了。”
　　陆远抬眸看向他。
　　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顺着廊檐往下低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陆远到了天牢中，大皇子一身染血囚衣，颓丧地坐在爬满鼠蚁的地上，再无半分尊严可言。他看到陆远先是一愣，接着立刻冲到门边，殷切地问：“父皇呢？醒了吗？”
　　他是圣上最受宠的儿子，即便犯了大罪，也不觉得他的父亲会真将他如何。
　　陆远冷淡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大皇子逐渐心凉：“……父皇不肯见孤？”
　　陆远看了眼身侧之人，众人当即退下，天牢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大皇子心生警惕：“你要做甚？”
　　“集会那日，你也在船上对吗？”陆远平静地问。
　　大皇子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带人捉拿她，她才一时慌乱跌进湖中，对吗？”陆远又问。
　　大皇子咽了下口水，突然发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孤这般说话？！”
　　陆远不理他的恼羞成怒，只是掏出一把钥匙，慢条斯理地去开牢门：“她自幼长在漠北，从未学过游水，得有多害怕，才会主动往水里跳？”
　　钥匙串碰撞发出哗哗的声响，大皇子吓得连连后退：“陆远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孤可是皇子！”
　　咔哒，木栏门打开，两个人之间再无阻碍。
　　大皇子退到墙角再无处可退，顿时对着陆远怒骂起来，然而随着陆远步步逼近，他强撑的怒意也消散殆尽，最后直接没出息地跪了下去，对着陆远求饶：“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要跳的，真的不关我的事……”
　　“湖水冰凉，你可想过她也会冷？”陆远语气古井无波。
　　大皇子吓得脸都白了，打着哆嗦磕头求饶：“陆大人饶命陆大人饶命！待我出去，定会给陆大人送上十个美人……不对，送二十个美人赔给你，陆大人……”
　　话没说完，陆远便眼神一暗，抓起他的衣领对着石墙撞去――
　　砰！
　　一声闷响过后，大皇子目眦欲裂，伸了伸腿彻底没了气息。
　　“你赔不起。”陆远淡淡说完，掏出锦帕擦了擦手指，转身从牢房里往外走。
　　雨还在下，他走到天牢门口，同众人一起避雨，不多会儿便听到值守的狱卒惊叫：“大皇子畏罪自杀了！大皇子畏罪自杀了！”
　　天牢顿时一片慌乱，陆远静了许久，抬头看向雾蒙蒙的天空。
　　半个时辰前，寝殿内。
　　圣上咳了一声缓缓开口：“大皇子听信谗言，误以为朕受人挟持，这才逼宫勤王，虽有罪，但孝心可表，故特赦无罪，继续监国。”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你可知道朕为何这般做？”圣上看向他。
　　陆远静了一瞬：“卑职不知。”
　　如此大罪还能原谅，且要褚赢继续监国，无非是想向世人表明，他要传位于大皇子。
　　果然，圣上淡淡抛下一道惊雷：“因为朕想他继承皇位。”
　　陆远没什么反应，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圣上昏迷了一整日，现下似乎精神不错：“赢儿骄纵倨傲，时不时还要做些蠢事，比起祯儿不知差上多少，的确算不上储君的最佳人选，可他有一点好。”
　　说完，他静了一瞬，陆远配合开口：“卑职愿闻其详。”
　　“他没祯儿聪明，也不够狠心，祯儿有的是法子在他手上保住性命，”圣上勾起唇角，眼中并无笑意，“祯儿像我，看似温和好相与，心底却不知藏了多少事，若他做了皇帝，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拿赢儿开刀，朕就这两个儿子，江山给谁都行，横竖有满朝文武盯着，不会有事，可如何在皇位之争后，同时保住两个人的性命，便是一门大学问了。”
　　说罢，他抬头看向陆远：“你去，将赢儿放出来吧。”
　　“是。”
　　陆远垂眸，神色冷淡。
　　大雨不停地吓，雨滴在地面上汇聚成水流，争先恐后地挤进路两侧的暗槽。天牢里还是一片热闹，陆远静等着太医来了，确定大皇子已经无力回天，这才回宫复命。
　　圣上惊闻噩耗，顿时吐了一口鲜血，宫人们又是一阵忙碌。
　　一直到过了子时，陆远才从宫中离开，他没有回陆府，而是径直去了简轻语的寝房。
　　寝房今日也被打扫过，床边摆了一束花，香气熏染了没有更换的被褥，将简轻语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驱逐。
　　他在床边静站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在脚踏上坐下，倚着床闭目养神。寝房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他安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眼角落了一滴泪，他平静拭去，重新睁开眼睛，再开口声音略微沙哑：“喃喃，该回来了。”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陆远不再说话，手指轻轻摩挲另一只手上的疤痕，最后缓缓站了起来，他转身要走，却不小心将脚踏往床里踢了些，随后床下传出一声轻响，像是脚踏碰到了瓷器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一伸手又摸到了一片凉意，拿出来一看方知是个不大的瓷碗。微弱的月光下，瓷碗里沉着的痕迹已经干涸，显然时间已久，但还是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仅仅是一点药味，他便蓦地想起简轻语总是一脸专注熬药的模样，已经许久没有异样的心脏顿时抽疼。他死死攥着药碗，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
　　记忆再无法收敛，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上演，他半跪在床边久久没有起身，许久又俯身下去，想将碗重新放回原位，然而手还未伸进去，便发现曾经被简轻语藏在床下的床单消失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回过神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瞬间将整个床底照亮――
　　没有。
　　陆远的心跳逐渐快了起来，他当即放下手中药碗，冲到柜子前开始翻找，然而将里头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却依然没有看到那条脏了的床单。
　　……她那个懒性子，既然一开始没有洗，那之后也不可能会洗，一开始没有扔，之后也不会想起要扔，可又没有换地方藏，为何会消失不见？
　　陆远手心出汗，将整个屋子翻找一遍后，视线重新落在了衣柜上。此刻里头的衣裳被他全部扔在了地上，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而柜子本身却一览无余。
　　简轻语对衣裳首饰不大感兴趣，不到必要时候都想不起为自己添置，所以重逢之后，他便负责起为她选衣裙的职责，这里的每一条衣裙，基本都是他千挑万选过的，可以说他比简轻语更了解她的衣柜。
　　陆远喉结动了动，许久之后点了一盏灯，借着微弱的烛光走到衣柜前，将乱了的衣裙一件件整理好，重新放回了衣柜中。
　　少了一套墨绿色荷叶衣裙。
　　平白无故，突然少了一套衣裙。
　　陆远死死盯着衣柜，许久都一动不动。
　　许多事伪装得再天1衣无缝，可只要被抓到一根线头，便能抽丝剥茧，找出所有的不对劲。陆远觉得，他似乎抓到了这根线头。
　　……
　　“阿嚏！”简轻语睡梦中突然打了个喷嚏，顿时惊醒过来，再看窗外，天还是黑的。
　　……这两日怎么老是睡不好。简轻语心里嘟囔一句，叹了声气后翻个身接着睡，等再次醒来时，外头天已经彻底亮了，她见状暗道一声不好，赶紧洗漱更衣跑出去，然而外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了。
　　正在给病人看诊的白胡子老头，见她匆匆跑出来顿时瞪眼：“老夫行医四十年，教过的徒弟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就没见过比你还懒的！”
　　“师父您也知道，我特殊情况嘛。”简轻语笑嘻嘻地找借口，丝毫不以为耻。
　　她回了漠北之后，因为怕被抓到，所以并未回家，而是拿着褚祯给的盘缠隐姓埋名，去了离家不远的小镇生活。
　　盘缠还有很多，她本想着开个医馆，结果还没等开，便遇上几个被匪徒所伤的百姓，诊断之后刚拿了药准备治，就被路过的老头给呵斥了，她被骂得晕晕乎乎，回过神后还不服气，当着老头的面给自己抓了副安胎药……
　　后来的事她真是不愿多想，也幸好老头在她煎药时偷偷减轻了药量，才让她只是拉了两天肚子，别的没有受影响。
　　亲自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有多差，简轻语着实失落了好几天，同时对被她医治过的陆远和褚祯生出许多愧疚，直到老头找上门，她的心情才算好点。
　　“你还算有点天赋，就是太盲目自大不虚心，若你真心想行医，便拜我药半仙为师吧。”老头勉为其难道。
　　简轻语向来放得下身段，也早听说了药半仙的威名，当即扑通一跪就拜了师，之后便来了老头的医馆做学徒。
　　“仗着有身孕溜奸耍滑的，老夫就见过你一个，若早知道你是这副德行，老夫当初说什么也不收你！”老头继续吹胡子瞪眼。
　　简轻语连连称是，及时为他倒了杯茶：“师父喝茶。”
　　老头接过茶碗一口饮尽，正要继续骂，也不知简轻语从哪变出几块果脯，殷勤地递到他面前。
　　老头嗜甜，当即眼睛粘上头了，嘴上却还在不饶人：“没看到老夫在做事吗？！”
　　“师父忙一早上了，接下来徒儿做吧，您先歇着。”简轻语当即将他拉了起来。
　　老头轻哼一声，勉强站了起来，往嘴里塞果脯时还不忘提醒：“只准诊脉，不得开药！”
　　“知道啦！”简轻语无奈。
　　老头斜睨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不久，一个着青衫的文弱男子走了过来，简轻语笑眯眯地打招呼：“褚清师兄，早啊。”
　　“不早了，日上三竿了，”褚清无奈开口，“师父呢？又被你气跑了？”
　　“当然没有，他去吃零嘴了。”简轻语当即撇清干系。
　　然而褚清并不相信她，笑了笑后在她身边坐下，她每诊断一位，他便开一张药方。
　　简轻语看着他流畅地写单子，顿时觉得手痒痒：“褚清师兄，我能开一张吗？”
　　“想都别想。”一向好说话的褚清当即拒绝。他这个新来的小师妹，医术上确实有些天赋，靠自学便在诊断上强出他许多，可惜药方开得一塌糊涂，即便诊出了病症，也能生生给人治死，所以医馆上下严禁她开药方。
　　简轻语闻言撇了撇嘴，但心情没受影响，噙着笑为面前的病人诊脉。
　　她已经回漠北将近两个月了，起初还经常想起陆远，但从来了医馆之后，每日里都是忙忙碌碌，一直到深夜才有机会歇息，每次都是倒头便睡，渐渐也没空再想京都的一切了。
　　虽然每次想起陆远心中还是惆怅，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过后，她如今只想好好学医，将腹中孩儿平安地养大，至于不该想的，她也不会再想。
　　人忙活起来，时间便过得特别快，转眼便从初冬进入了深冬，两年没有下过雪的京都，在腊八这天飘起了大雪。
　　“大人，查到了，简轻语落水之后……二皇子府中确实来了一位姑娘，只住了三日便离开了。”季阳硬着头皮开口，莫名觉得呼吸困难，不敢看面前的人。
　　陆远听完并不意外，语气甚至非常平静：“她在京都认识的人不多，有能力帮她离开，且能为她抹去一切破绽的，也只有褚祯一人了。”
　　“……卑职已经查过，二皇子并未囚禁她，而是派了侍卫将她护送出城，应该是、是回漠北了。”季阳半点不敢欺瞒，将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陆远垂下眼眸，静了片刻后缓缓开口：“让你请的大夫呢？”
　　“就在门外。”季阳说罢，便将人叫了进来。
　　大夫看到陆远两股战战，哆嗦着开口：“给陆大人请安。”
　　陆远也不废话，直接将药渣干涸的碗放在了桌面上：“查查，这里头是什么药。”
　　起了疑心之后，他便对那日她慌张藏药碗的事耿耿于怀。
　　大夫忙接过碗，仔细辨认之后小心回答：“回大人，是落子药。”
　　季阳：“！！！”
　　陆远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随意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拳，手背上青筋几乎要爆出来，然而他的声音却十分平静：“确定吗？”
　　“老、老朽行医多年，绝对不会认错。”大夫忙回答。
　　陆远不说话了，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简轻语，你很好。”原来所有的意外，都是早有预谋，是他低估了她。
　　季阳打了个寒颤，默默在心里为简轻语祈祷。



第 54 章(找到了)





　　时光匆匆,  转眼一年便到了头，漠北一向不重节气，即便到了大年三十,  也鲜少有人放鞭炮挂春联,  顶多到了子时、新年与旧年交际之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去年的简轻语是与病重的母亲一同吃的，今年则换成了师父与奚清师兄。
　　因为过年,  医馆今日人很少，索性早早就换了门,  开始准备年夜饭。师父和奚清拿出邻居所赠的腊肉，以及先前特意买的菜，在小厨房里开始忙了起来，简轻语原本也想帮忙，无奈肚子里还揣了一个，刚一闻见油烟味便开始犯恶心。
　　“阿喃，你还是出去吧,  这里有我跟师父便好了。”奚清见她不舒服，便催她离开。
　　阿喃是简轻语的化名，她怕自己在漠北的消息传出去，便一直没用真名，虽然这名字是她小名简化而来，但只要漠北的人不会将这个名字跟简轻语三个字联系起来,  她便不必担心泄露身份。
　　简轻语闻言喝了口凉水,  压下恶心感后才道：“我没事，可以帮忙的。”
　　奚清嘴唇动了动,  劝说的话还未说出口，师父就先炸了：“赶紧给我出去！别再吐老子菜里了。”
　　说着话,  便举起了手中的擀面杖，大有她不听话就揍的意思。
　　简轻语撇了撇嘴，果断选择退出厨房，师父冷哼一声，继续忙活他的。
　　简轻语一个人闲着无聊，便走屋檐下坐在门槛上往厨房里看，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发起了呆。这一年经历了太多，兜兜转转回了漠北，却依然没能回自己的家，吃饭的地方和人换了，心境似乎也大有不同，只要闲下来，就忍不住去想京都城里的人和事。
　　奚清从厨房出来时，就看到她坐在门口发呆，顿了一下后走上前去，在她身旁坐下：“不高兴了？”
　　“嗯？”简轻语迷茫扭头。
　　奚清笑笑：“师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刚才凶你只是想让你歇着，别看你才来两个月，但其实他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我没生师父的气。”简轻语回过神后哭笑不得。
　　奚清扬眉：“当真？”
　　简轻语见他不信，只好解释：“我方才只是想起一些故人，心情有点复杂，真的没有生师父的气。”
　　奚清见她说得认真，顿了顿后笑了：“看来是师兄小人之心了。”
　　至于别的，却没有再说。虽然阿喃从未说过自己的过往，但他和师父多少也猜出来些，无非是痴情女子遇到了负心汉，珠胎暗结后被家里赶出来这种事，漠北民风开放，私奔者常有，始乱终弃者常有，无家可归者亦常有，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简轻语知道他的沉默背后是好意，静了静后无奈地叹了声气，倒没有像刚认识时那样一直解释自己没被始乱终弃。师兄妹在门口坐了片刻，便被师父骂着去背药方了，一直背到子时吃年夜饭时才停
　　下。
　　“……这大概是我最难忘的新年了。”简轻语吐槽。大年三十还要勤学苦读，还有比她更惨的人吗？
　　师父闻言斜了她一眼：“我可以让你更难忘，想试试吗？”
　　“不用不用，我还是陪师父吃年夜饭吧，”简轻语顿时笑嘻嘻，为他斟一杯酒后开口，“师父，我敬你，谢谢你肯收留我。”
　　师父轻哼一声，难得没拿话刺她，碰杯之后将酒水一饮而尽。简轻语那杯是普通的温水，也跟着一口饮下，她这才同样地敬奚清。
　　敬过一圈后，三人便都沉默下来，安静地吃着比起平日丰盛许多的饭菜，不知过了多久，师父突然道：“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谁？我？”简轻语抬头，确定是问自己后忙回答，“我想学成之后开个医馆，一边行医一边养话话。”
　　“话话？”奚清茫然看向她。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双手抚上厚衣裳盖住的小腹：“就是他。”她叫喃喃，孩子叫话话，日后他们娘俩过日子一定很热闹。
　　“你这月份还小，竟已经取名字了？”  奚清哭笑不得。
　　简轻语笑眯眯：“对呀，早做准备嘛。”
　　“幼稚。”师父评价她，倒是对话话这个名字没什么意见。
　　简轻语顿时笑了，端起水杯又敬了师父一杯。
　　一顿年夜饭师徒三人吃了将近一个时辰，等到散场时师父和奚清都有些醉，摇摇晃晃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两个人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呆滞，比亲生父子还像亲生父子，简轻语看得直乐。
　　“笑什么笑，”师父喝多了都不忘骂人，“赶紧回去睡觉，东西明早让奚清收拾，你不准动。”
　　“我可以收拾的。”简轻语忙道。
　　师父瞪了她一眼：“你一个有身子的人，没事乱动什么！不准！”
　　“师父说得对！不准！”奚清也板起脸，可惜文文弱弱的，很难威严起来。
　　简轻语忍着笑答应了，但在他们走了之后，还是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妥当，然后才回了寝房。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本该生出许多惆怅的，只可惜她背了一晚上的药方，又吃了一个时辰的饭，早已经累得浑身疼，一倒下便直接睡死过去，什么惆怅什么难过，都散得一干二净。
　　她一直睡到翌日晌午，醒来后伸了伸懒腰便出门了，结果发现往日勤快的师父师兄一个也没见着，二人房门紧闭，显然还没起来。
　　她一时好笑，索性拿了篮子出门了，打算趁他们醒之前买些菜回来。
　　漠北相较京都要贫瘠许多，终年刮着混合沙尘的大风，吹在脸上时又干又疼，这里的土地大多被石块覆盖，能种的菜只有那几种，大多百姓都是自给自足，只有像他们这样没有土地的人，才会拿银子去集市买。
　　集市距离医馆很远，简轻语慢悠悠地往前走，走了两刻钟才到地方。虽然是大年初一，又是晌午时分，但集市上的人还是不少，只不过大多都是聚在一起聊天，鲜少有来买东西的。
　　简轻语搬到这里后时常过来，与小贩们都算熟了，于是直接往人多的地方走，走近后刚要打招呼，就听到一个大娘好奇：“那个大皇子真的死了？就这么死了？”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
　　“当然是死了，我还能骗你不成？”散播消息的人不满。
　　大娘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好奇么，那可是堂堂皇子，天上的人儿，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据说是犯了事被抓进大牢，然后畏罪自杀了，”那人啧了一声，“要我说，还是这些贵人面皮薄，犯点事就要死要活的，也不想想他老子可是当今圣上，求求情不就能活命了？”
　　“人家是皇子，你咋能想到皇子是咋想的。”另一人立刻反驳，众人连连点头认同。
　　简轻语没忍住走了过去：“你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哟，阿喃来了啊，我给你留了条鱼，你待会儿拿回去给你师父补补身体。”散播消息的人招呼她。
　　简轻语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追问：“你可知道大皇子犯了什么罪吗？”褚赢可不像会畏罪自尽的人，除非他真的犯了滔天大罪。
　　“那谁知道，我这也是听我姐夫说的，他在京都做狱卒，这几日来漠北了。”那人随口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姐夫？”
　　“哟哟哟，又该炫耀自己的姐夫了，阿喃你别理他，快来大娘这里挑挑菜。”大娘招呼她。
　　那人不满：“谁炫耀了，我姐夫本来就是做狱卒的，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将他叫过来。”
　　“不用不用，”简轻语忙笑着摆手，“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说罢，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姐夫……还同你说什么了？”
　　“别的也没说了，”那人说完停顿一瞬，“哦，圣上似乎病重了，京都传言他熬不过这个冬天，锦衣卫抓了十几个造谣的人，直接在菜市口杀了头，据说血流成河，菜市口腥了好几日。”
　　乍一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简轻语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怔愣一瞬，才勉强笑笑：“听着真吓人。”
　　“可不就是，我看这些锦衣卫也猖狂不了多久了，如今圣上只剩下二皇子一个儿子，二皇子又宅心仁厚不喜杀生，待到二皇子继承皇位，定要收拾这群残暴的锦衣卫。”那人义愤填膺。
　　顿时有人好奇：“锦衣卫？那是啥？”
　　“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连皇亲国戚都怕的杀神……”
　　那人滔滔不绝，简轻语却没了听下去的心思，简单买了些菜后便往医馆走，一边走一边想大皇子已死，继位的人选便只有二皇子了，他与陆远又是合作关系，二皇子想来也不会对他如何，他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能安全活着，便已经很好了。简轻语走到医馆门口时，猛地停住了脚步，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压在心上的大石突然消失，轻盈之余又隐隐犯疼。
　　“阿喃？你在门外做什么？”已经起床打扫院子的奚清走出来，看到她后奇怪地问。
　　简轻语回神，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可是身子不舒服了？”奚清走上前，“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脉。”
　　“不用……我没事。”简轻语小声拒绝。
　　奚清知道她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听到她说没事便放心了：“回屋歇着吧，今日初一，不会有什么病患。”
　　“嗯，谢谢师兄。”简轻语说完笑笑，便先一步回房间了。
　　奚清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才惋惜地叹了声气，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那个负心汉。
　　简轻语回屋之后，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半晌走到铜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模样。
　　如今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了，但穿着冬衣看不出来，只是瞧着比以前圆润了些，气色也比以前更好，除了偶尔犯恶心，别的都一切正常。她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解开冬衣，直接看自己的小腹。
　　嗯，这样看似乎有点弧度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将衣裳穿好，就感觉肚子突然抽了一下，她先是一愣，半晌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着急忙慌地穿好衣裳冲了出去。
　　“疯跑什么！”刚出房门就看到她发疯的师父立刻训斥。
　　简轻语一脸激动地冲了过去：“师父！我有胎动了！话话刚才动了！”
　　“……都四个多月了，会动不是很正常？要我说还动晚了，肯定是个小笨蛋！”师父表面嫌弃，眼神却缓和了许多。
　　刚清扫完院子的奚清也跑了过来，高兴地看着她：“真的动了吗？怎么动的？”
　　“就是突然动了。”简轻语说着，还模拟了一下动作。
　　奚清顿时更加高兴，还对着她重复了一遍动作。师父看了眼两个傻子一样的徒弟，哀声叹息地转身走了。
　　这一日的胎动之后，简轻语的胃口逐渐恢复了，甚至有越来越好的趋势，至于恶心难受的劲儿，却是一点都没了，只有偶尔吃撑的时候会觉得肚皮发紧。
　　师父也不再吩咐她做事，只每日里抽一个时辰的时间教她看药方，其余时间就随她去了，简轻语觉得无聊，便主动包揽家事，然而每次还没做，奚清便冲过来了。不论是师父还是师兄，都在各种小心地照顾她，而照顾的结果，便是简轻语一个月胖了七八斤。
　　师父一连观察了她好几日，终于忍不住说她了：“你是不是太胖了？”
　　“……我哪胖了？！”正在添第二碗饭的简轻语睁大眼睛，“我这是月份大了，看起来比以前要胖些！”
　　师父冷笑一声：“脸都圆成什么样了，还说自己因为月份大了？你家月份大了肉长脸上？”
　　简轻语被他说得一震，当即撂下碗筷跑回了房间，当看到镜中下颌线变模糊的自己，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样，我就说胖了吧，”跟过来的师父倚在门口，幽幽给出致命一击，“你以后少吃点，多活动，免得该生的时候孩子过大，大人孩子都危险。”
　　简轻语苦了脸，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师父该说的都说了，轻嗤一声便去前边看诊去了。
　　简轻语垂头丧气地在镜子前坐了片刻，听到奚清在外头叫了才出去。
　　奚清本想叫她出来帮个忙，看她苦哈哈的脸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师兄，我是不是很胖？”简轻语问。
　　奚清顿了顿，盯着她仔细看了半晌后认真道：“不胖。”
　　简轻语松一口气。
　　“就是圆了点。”
　　简轻语：“……”
　　“但也不是什么好事，日后生的时候会受罪，还是控制些好。”师徒俩连话都一模一样，只不过奚清的表情要正直许多，“我本来还想让你帮忙看着点药炉，我去老乡家收药材，现在想想还是算了，我们一起去收药材吧，你也多走动走动。”
　　“……好。”
　　简轻语叹了声气，拿上竹篓便跟着他出去了。师父正在前院医馆看诊，见他们背着竹篓出来，直直就往外走，当即瞪眼训道：“带银子了吗就走？！”
　　简轻语立刻笑嘻嘻地折身回来，两只手朝上道：“师父，钱。”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做什么吃的。”师父嘟囔一声，拿了两吊钱给她。
　　简轻语睁大眼睛：“给多了吧。”他们每次出去收药材，都是一吊钱便够了。
　　“这次的药材晒得不错，各家多给五文，剩下的你们两个拿去花。”师父斜了他们一眼。
　　“哟，辛苦费，”简轻语当即乐呵呵地跑去找奚清了，“师兄，咱们有钱了！”
　　“那等一下去集市上，给师父买些果脯。”奚清也很高兴。
　　“得嘞，顺便给你买双鞋，你这双都旧了……”
　　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师父低头为人诊脉，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半仙，你这回收的徒弟可真活泼，整日里就她话多。”看病的人乐呵呵地与师父说话。
　　师父轻哼一声，唇角始终扬着：“都是债！”
　　“跟阿清关系也好，要我说，直接给他们说成得了。”那人依旧乐呵。简轻语虽然胖了许多，可平日穿的衣裳宽大，肚子又不甚明显，加上没有半点孕妇自觉，是以许多人都不知道她身子重。
　　师父斜了他一眼：“少乱点鸳鸯谱，人家俩根本没那想法。”
　　说完，抓了几服药便将人打发了，医馆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今日医馆事少，那俩师兄妹拿了钱，又不知道要疯玩到什么时候，师父一个人在医馆里坐了会儿，便打算提前关门，自己也找老友喝酒去。
　　他这般想着，便将外头的椅子都搬回了屋里，正要将门锁上，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拦住了门：“大夫，看病。”
　　师父抬头，一张清俊的脸便映入眼帘，他顿了一下，忍不住打量这人，只见此人身形高大结实，身上的衣衫虽然透着风尘仆仆的味道，却依然难掩贵气，一看便与漠北格格不入。
　　师父鲜少见这样的人，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才想起正事，踮起脚朝他身后看了看：“病人呢？”
　　“我便是。”男子回答。
　　师父愣了一下，重新将他打量一遍后敷衍：“公子来得不巧，老朽今日有事，恐怕不能为公子看病了，往前走三百米，也有一家医馆，不如公子去那边看病吧。”
　　“老先生身为大夫，怎能将病患拒之门外？”那人扬眉，透着一股肆意，“要知道此举，与见死不救无异。”
　　“公子说笑了，我看公子气息沉稳身形有力，也不像将死之人，公子还是不要为难老朽了。”见他缠着不放，师父索性就直说了。他行医几十年，有病没病还不是一眼就看得出，这人在他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男子听他拆穿了自己，便直接放开房门：“既然如此，就不强求了。”
　　“多谢。”师父说完，果断关了门，一直走进了后院，才嘟囔一句‘神经’。
　　男子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的门，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了，过了大路绕过一个拐角后来到马车前，轻车熟路地钻进马车，对面前闭目养神的人道：“大人，医馆就药半仙一人。”
　　男子正是季阳，而他面前的人便是陆远。
　　陆远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漆黑一片：“她呢？”
　　“……卑职不知，药半仙的另一个徒弟也没在，估计是都出去了。”季阳小心道。
　　他们一个多月前便来了漠北，这一个多月里不停地查简轻语的踪迹，却一直没有半点消息，直到前些日子查到药半仙的临镇好友那儿，得知药半仙几个月前新收了一个女弟子，名唤阿喃，这才找到这个女人。
　　简轻语可真能躲，从他们查出她死遁的真相，便抛下京都一切来找她，结果硬生生耗了他们这么久，害得他这么久以来一直战战兢兢，生怕惹恼了越来越沉默的大人。
　　季阳一想到这段时日受的苦，便想挽起袖子揍简轻语一顿，但一跟陆远那双眼睛对上，又忍不住同情她。
　　……害大人痛苦这么久，她这回肯定要倒大霉了。
　　季阳刚忍不住幸灾乐祸，马车旁便有两个妇人经过，兴致勃勃地聊些什么，他瞬间听到了简轻语的化名――
　　“刚才我遇到药半仙家的奚清跟阿喃了，两个人刚收完药，正在集市上逛呢。”
　　“我也见着了，阿喃给奚清挑鞋呢，你还真别说，俩人郎才女貌看着就般配，我都想给他们做媒了。”
　　“人家俩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还用你做媒啊，我看你就是想白捡媒人茶喝……”
　　妇人们说笑着离开，马车里的气压愈发低沉，季阳默默咽了下口水，许久之后干笑道：“一群长舌妇，就爱说些有的没的，大人别放在心上。”
　　“去集市。”陆远淡淡开口，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季阳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待马车启程之后小心劝道：“大人，待会儿……你可千万要冷静啊。”
　　陆远一言不发，也不知听进他的话没有。
　　方才还等着简轻语倒霉的季阳，见状顿时眼观鼻鼻观心，祈祷陆远出刀够慢，或者简轻语跑得够快。



第 55 章(孩子是谁的...)





　　马车不敢停歇地往前跑,  转眼便到了漠北小镇的市集。说是市集，其实只有三三两两商户，路边摆着小摊卖些便宜劣质的东西,  冷清得连京都最偏僻的街都不如。
　　马车在集市上转了两圈,  都未找到简轻语的身影，季阳看着闭目养神的陆远，咽了下口水艰难开口：“……大人,  没见着人，兴许是已经离开了,  要不我们去医馆门口守着吧。”
　　陆远不语，仿佛已经睡着。
　　季阳不敢再问，扒着车窗仔仔细细地搜寻，祈祷快些将那个害人精找到。
　　或许是他的祈祷太有用，他们第四次在集市上转悠时，他终于看到简轻语从一间铺子里出来，震惊之余竟有一点不敢认……确定是她吗？为何看着圆润许多,  腰似乎也粗了，穿了一身粗麻衣裳，一头乌发只梳了个简单的辫子，若非一张脸还白白嫩嫩，看起来真像个乡下丫头了。
　　季阳隔着老远仔细辨认半天，确定这就是他们找了许久的害人精后,  便扭头看向马车里的陆远,  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简轻语快活的声音传来：“我在外面等你！”
　　长眸睁开,  眼底一片晦色，陆远静了许久才撩开车帘,  抬眸往外看去。
　　季阳抿了抿发干的唇，也默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圆润的简轻语正对着铺子里的人说话，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星星，虽然胖了许多，可一张脸依然明艳动人，甚至还多了一点不同以往的温柔。
　　季阳：“……”私自逃走也就罢了，她怎么敢过得这般滋润，就差将‘没有陆远，活得更好’八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犹豫一下，思考要不要帮简轻语解释两句，免得大人气疯了波及无辜，可惜还未等他想好措辞，铺子里便走出一个文弱白净的男子，简轻语一看到他便迎了上去。
　　季阳：“……”看来不用帮她说话了，之后记得帮她收尸就行。
　　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开口了：“这人应该就是奚清，药半仙的徒弟，简轻语也是药半仙的徒弟，他们之间应该就是纯粹的师兄妹关系……”
　　话没说完，简轻语便掏出了手帕递给奚清，奚清拿去便擦了擦汗，两个完全不见外，显然不止一次这样做了。
　　季阳只感觉马车里一冷，顿时再不敢开口，正当他以为陆远要冲出去杀了这对‘狗男女’时，简轻语和奚清突然离开了，眼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季阳赶紧问：“大人，还追吗？”
　　陆远淡漠地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直到二人彻底消失，他才垂下眼眸。
　　简轻语跟着奚清走出很远，突然忍不住回头去看，却只能看到一路的风沙。
　　“看什么呢？”奚清询问。
　　简轻语耸了耸肩：“总感觉刚才有人盯着咱们。”
　　“哪有什么人，”奚清看了眼空旷的大路，“你想多了吧？”
　　“也许吧……”简轻语抿了抿唇，心里莫名地发慌。
　　奚清见状笑了一声：“又不困了？”
　　简轻语本就乏了，他这么一提醒，顿时感觉更困，一边打哈欠一边加快了脚步：“快走快走，我都快困死了。”
　　奚清笑着跟了上去。
　　师兄妹二人加快速度回了医馆，简轻语回了寝房倒头就睡，奚清一个人负责处理刚收来的药材。师父喝完酒回来，就看到他一个人在忙碌，顿时啧了一声：“都说了要你盯着她多活动，怎么又让她去睡了？”
　　“这次收了四十多斤药材，她也累坏了，就让她休息吧。”奚清笑着为简轻语求情。
　　师父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便去医馆里坐着了。奚清将药材该收的收、该晾的晾，都处置妥当后便去给师父帮忙了。
　　今日医馆不算忙，师徒二人坐了一个时辰，也就来过两个病患，眼看着天快黑了，师父伸了伸懒腰，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叮嘱：“关门吧，我去给混丫头蒸个蛋羹，今晚不准她吃肉了。”
　　“是，师父。”
　　奚清温顺答应，起身便朝大门走去，还未等走到门口，便有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他顿了一下，温和询问：“请问是拿药还是看诊？”
　　“不拿药也不看诊，我来找我主家夫人。”季阳人畜无害地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奚清顿了顿，不解：“主家夫人？”
　　“阿喃，你应当认识吧？”季阳眯起眼眸，不怀好意地问。
　　奚清愣了一瞬，还未等开口回答，师父便从院里又出来了：“我才发现当归用完了，你今日收药材时可有……”
　　话没说完，他便看到了季阳，顿时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
　　“……师父，你认识他？”奚清忙问。
　　师父扯了一下唇角：“有一面之缘，这位公子，请问你一日之内来了两次，究竟有何贵干？”
　　“他说他是来找阿喃的，”奚清悄悄挪步到师父身边，压低声音道，“他还说阿喃是他主家夫人。”
　　师父愣了一下，顿时没好气起来：“什么阿喃什么主家夫人，这里没你要找的人，快走快走！”想都不用想，这是抛弃阿喃的负心汉来了。
　　奚清见师父突然强势，也跟着直起腰板，师徒二人一路轰人。季阳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有没有我要找的人，可不是二位能说得算的。”
　　师父愣了一下，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夜。
　　简轻语睡醒时，发现天都黑透了，屋里没点灯也是昏暗一片，她懒洋洋地抱着被子发呆，想等师父什么时候叫吃饭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然而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她的眼睛都适应黑暗了，却始终没等来师父和奚清唤她。
　　……难不成这俩人根本没等她，直接吃完饭睡觉去了？刚冒出这个想法，简轻语便自动否决了，师父和师兄一向疼她，又一向重视三餐，不可能吃饭的时候不叫她，估计是医馆太忙，暂时还没来得及吃饭。
　　这么想着，她赶紧起来，摸着黑就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怎么院子里连灯笼都没点？简轻语看着同样黑乎乎的院子愣了愣。
　　“……师父？奚清师兄？”她尝试着喊了两声，院子里回应她的，只有漠北携裹着沙土的风声。
　　简轻语蹙起眉头，抬脚穿过了院子，径直进了前头的医馆――
　　然而医馆也没人，而且与院子里一样黑漆漆的。
　　她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半晌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师父？”
　　依然无人应答。
　　简轻语想往前走几步看看情况，可原本熟悉的医馆却仿佛突然间变得陌生，漆黑的背后藏匿着不为人知的危险。她在门口犹豫许久，到底没勇气走进去，于是僵硬地一步步退回到有月光的院子里，扭头朝师父的房间跑去。
　　“师父！师父！”简轻语着急地唤人。
　　师父和师兄一向紧张她的身体，自从她住进来之后，即便夜间临时有事要出门，也会将能点的灯烛都点上，就怕她突然摔倒伤到身子，像今天这样突然消失，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她拍了几下门无人应声，干脆直接推开门进去，没找到师父后扭头就往奚清房间跑，还未跑两步余光注意到什么，于是猛地停了下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寝房，看着单薄的窗户纸上映着跳动的烛光，紧张得手脚开始发麻――
　　她似乎记得，自己出来时并未点灯。
　　那么现在这盏灯，会是谁点的？
　　简轻语僵硬地盯着窗子，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她的耳膜，大脑不停地叫嚣有危险快逃，脚却如焊在了地上一般，迟迟挪动不了。
　　……师父和师兄可能有危险，她不能走。
　　简轻语静了许久，终于谨慎地朝门口走去，走的过程中还捡了一根柴火，攥在手中当做自卫的武器。
　　短短几步路，她艰难地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房门口，静了静后紧张地问：“谁，谁在里面？”
　　里头无人应声。
　　“……再不说话，我可要报官了！”简轻语尽可能严厉些，可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里头还是无人说话。
　　简轻语越等越紧张，就在她终于要扭头跑的时候，里透出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进来。”
　　简轻语猛地睁大了眼睛，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对，她一定是听错了，死遁的事天衣无缝，陆远不可能发现，再说如今多事之秋，圣上已经病危，皇权随时更迭，他就算查出了真相，也不可能有时间跑来找她，一定不可能……
　　“进来。”声音更冷了一分。
　　简轻语：“……”两个字也能说得这般}人的，恐怕就只有他了。
　　确定是她曾经思念很多遍的陆远之后，简轻语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生出了剧烈的恐惧――
　　她骗得他那么惨，他会杀了她，他一定会杀了她。
　　简轻语再也控制不住，扭头就想逃离，然而还未等动身，就听到里头淡淡开口：“你走一步，我卸他们一条胳膊，两步，卸一条腿。”
　　简轻语猛地停下，一脸惊恐地看向房门。
　　许久之后，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惨白着一张脸，小心谨慎地走了进去。虽然她嘴唇发干，紧张到肚子都要疼了，可还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被深深地吸引了。
　　陆远一身玄衣，神情淡漠地坐在桌边。灯烛下，他似乎消瘦许多，脸颊轻微的凹陷，下颌线愈发锋利，一双本就清冷的长眸，此刻愈发拒人于千里之外，若以前是冬夜无声的深潭，如今便是无垠冰封的雪山。
　　她在看陆远的时候，陆远也在看她。
　　白日里隔得太远，只隐约看到她比起在京都时要好一些，现下近距离地见到了，才发现何止是‘好一些’。
　　她在京都时，腰身瘦得一掌便能把握，时不时就一副精神恹恹的模样，可如今却是珠圆玉润，肌肤白里透红，眼角眉梢都挂着一丝温柔，显然是过得太好了。
　　“离了京都，你倒是如鱼得水。”陆远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简轻语轻轻打了个激灵，试图对他挤出一个微笑，可扯了扯嘴角后却失败了，只能硬着头皮问：“……我师父和师兄呢？”
　　“杀了。”陆远轻描淡写。
　　简轻语一惊，随后反应过来：“不可能，你方才还在拿他们威胁我。”什么卸胳膊卸腿的，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尸体也一样。”陆远平静地抬头，幽深的眼睛与她对视。
　　简轻语瞬间心凉了半截。是啊，尸体也一样能卸胳膊卸腿，一样能威胁她。
　　一想到师父和师兄此刻凶多吉少，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好半天才哽咽着问：“你、你真的杀了他们？”
　　“他们不该杀？”陆远反问。
　　“当然不该！”简轻语听到这句话，恐慌与担心瞬间化成了愤怒，哆嗦着指着他道，“你恨我，想报复我，便杀了我就好，为何要牵连无辜的人！”
　　陆远抬起长眸看向她，片刻之后站起身，不急不缓地朝她走去：“无辜？也是，他们并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你为何来到此处定居，更不知道你都做过些什么，他们的确无辜，可是……”
　　说着话，他走到了简轻语面前，却依然往前逼近，简轻语只得一步步后退，当退到门板上再无退路时，陆远一拳砸了过来，简轻语吓得喉间溢出一声呜咽，缩紧了肩膀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砰’的一声，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她轻颤着睁开眼睛，便看到陆远的拳头就停在她耳边的门板上，指骨因为砸得用力皮开肉绽，殷红的鲜血顺着门板往下滑，看起来触目惊心。
　　简轻语怔怔地抬头，对上陆远漆黑的眼眸。
　　“可是，他们无辜，我便不无辜了吗？”陆远眼角泛红，冰封的雪山龟裂出纹路，渗出了浓烈的恨意，“在不知道真相之前的四十几个日夜，我就不无辜吗？简轻语，你可知道我为了找你，每天晚上在东湖找两个时辰，即便是结冰的冬天，也不曾间断，简轻语，你凭什么……”
　　简轻语心口疼得厉害，有千万句道歉的话想说，最后却只汇成了三个字：“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是我蠢，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你骗，才会轻易相信你那些可笑的谎言，”陆远蓦地平静下来，一双长眸死死盯着她，“你说得对，我该杀的人是你。”
　　“对不起……你杀了我吧。”简轻语想解释，可看到他眼底的恨后，最终什么都没说，道了歉便昂起脖颈，闭上眼睛时眼泪突然滑落，落入鬓角消失不见。
　　陆远死死盯着她脸上的泪痕，许久之后冷静下来，嘲讽：“想死？你觉得可能吗？”
　　简轻语一怔，茫然地看向他。
　　“欠了我那么多，用区区一条命就想尽数偿还，是不是想得太好了？”陆远眸色晦暗。
　　简轻语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颤着声问：“你、你想做什么？”
　　“来漠北之前，我在府内建了间地下暗房，房间四面墙都包了软垫，无法自尽，无人听到，亦逃不出，你觉得如何？”陆远像是在与她商量。
　　简轻语惊恐地睁大眼睛：“陆、陆远……你想囚禁我？”
　　“不好吗？世人皆知你已经死了，宁昌侯府虽未办丧事，却也放弃了搜寻，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能见你，你不喜欢？”陆远静静地看着她，“没关系，一开始你或许会不喜欢，但时间一久，你便会盼着见我，因为这将是你这辈子，唯一能做的事。”
　　简轻语怔怔和他对视，许久之后低喃一句：“疯了，你真是疯了……”竟想将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叫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自此只能依赖他而活，单是想象一下，她便心生恐惧。
　　陆远抬手抚上她的脸，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你自找的。”他曾捧着一颗真心奉到她面前，是她三番两次踩进泥里践踏，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亦是他自找的。
　　“我从一开始，便不该奢望真心换真心。”他梦游一般轻喃，手指捏紧了她的下颌，直到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指印，才缓缓往下划去。
　　简轻语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指一路往下，触到衣领时停顿一瞬，接着便伸进了她的怀中。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肌肤，简轻语心里一惊，急忙抓住了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陆远勾起唇角，眼底没有半点笑意，“我对你，还能做什么？”
　　“别、别……我现在不能做。”简轻语小声哀求。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从你背叛我那一日开始，便没了说不的权利。”
　　简轻语闻言惊慌地推开他，转身便要逃走，却在跑了两步后突然腾空。
　　当被陆远抱着往床边走时，简轻语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拼命地挣扎：“陆远不要！我不要！”
　　陆远一言不发，直接将她甩到了床上，简轻语下意识撑住被褥，这才没压到肚子，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陆远便一把扯开了她的衣带。
　　当衣衫散开，只余一件小衣遮挡，微微隆起的小腹便彻底遮掩不住了。
　　陆远猛然停下，简轻语赶紧翻个身钻出他的怀抱，惊慌地将衣裳拢住：“你先听我解释……”
　　“你有了身孕？”陆远死死盯着她，眼底通红一片。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简轻语便知道此事瞒不住了，既然瞒不住，索性都说了，再想法子弥补他。简轻语咬住下唇，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嗯，我有身孕了，这孩子是……”
　　“简轻语！”陆远厉声打断她，嘴里弥漫出一股血腥气，“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在打了我的孩子之后，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怀上别人的？”
　　“……啥？”
　　“这孩子是谁的，那个奚清的吗？”陆远咬牙质问，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简轻语本来还愣着，见他扭头要走，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现在去杀……我师兄还没死？那我师父呢？”
　　“你到现在心里就只想着他？”陆远眼睛愈发红了，“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连半点真心都不屑给，却愿意为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男人生孩子，简轻语，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轻语无言一瞬，深吸一口气开口：“孩子是你的！”
　　“你还想骗我？”陆远攥紧了她的胳膊，手背上青筋暴露，“你盛落子药的那只碗，已经被我找到，简轻语，你的心好狠，为了不生下我的孩子，那样烈性的药都敢喝，你也不怕此生再无法生孕！”
　　说罢，他顿了一下，几乎字字泣血：“也是，你有什么好怕的，没了我的，你可以生别人的，现在不就怀上了，简轻语，你怎么可以如此伤我！”
　　“……孩子真是你的，那碗药被简震喝了，我没喝。”简轻语吃痛地蹙眉。
　　陆远闻言，心中恨意更深：“简震喝你的落子药？简轻语，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
　　说罢，他手下愈发用力，简轻语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正要求他放手时，陆远看到她眼底的泪意，瞬间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颤声开口：“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你算算时间，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陆远不为所动。
　　“……你若实在不相信，便叫来师父和师兄与你当面对质，看看我是不是来医馆时便已经有了身孕。”简轻语咬牙开口。
　　陆远定定地盯着她看，简轻语也尽可能坦然地看回去。
　　一刻钟后，季阳将五花大绑的师父和奚清搬到了院里，简轻语赶紧冲过去，将塞在他们嘴里的布包取了下来。
　　陆远淡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二人：“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师父，你告诉他，我有几个月的身孕了。”简轻语将老头扶起来，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呸！你个负心汉王八羔子，反正不是你的！”师父张嘴就骂，“想当便宜爹，也要看孩子的亲爹同不同意！”
　　好脾气的奚清也气红了脸：“我就是孩子亲爹，我不同意！”
　　简轻语：“……”咱能不添乱吗？



第 56 章(解释)





　　当奚清说出那句他是孩子的父亲后,  院子里的气压陡然低了下来，陆远抬起眼眸看向他，眼底没有半点情绪,  季阳却抽出了刀。
　　“别、季阳别……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撒谎的,  我跟师兄是清白的。”简轻语慌忙拦住他。
　　季阳气恼：“你都怀上别人孩子了，还有脸说自己是清白的？！”
　　“不是别人的，是陆远的！”简轻语着急。
　　季阳愣了一下,  迟疑地看向陆远，见他面无表情,  顿时更加愤怒：“你给大人戴绿帽不说，还要将不是他的孩子强加给他？！”
　　……都什么跟什么啊！简轻语无语，只能去劝师父：“师父！你快说实话啊，我都全部交代了，你再撒谎他也不会信，还是说开了好！”
　　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  “师父，他从未始乱终弃我，是我对不起他，你不用为了护着我撒谎。”
　　求求老爷子千万别胡说了，否则她就是长八张嘴，恐怕也解释不清了。
　　她声音虽小,  但陆远还是听到了,  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我没撒谎，奚清本来就是孩子的爹！”老头显然没意识到现在情况有多糟,  甚至觉得简轻语是被要挟了才会这么说，“你别因为别人威胁一下,  就胡乱给孩子认爹，万一他强行将你带走了，以后有你哭的！”
　　混丫头真是不争气，被人吓唬一下就全招了，也不想想这人行事跟土匪一样，她跟着回去了能有好日子过吗？老头想着，恨恨地瞪她一眼，警告她不要再乱说话。
　　简轻语简直欲哭无泪，只能寄希望于师兄：“师兄，求求你说句实话吧……”
　　奚清闻言心生犹豫，只是还未开口便被师父横了一眼，当即梗着脖子开口：“没什么可说的，你我已经是夫妻，你也有了我的骨肉，我决不允许……”
　　话没说完，空中传来利刃破风而出的声音，下一瞬便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奚清咽了下口水，脖子便被刀尖划出一点伤口。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陆远持刀，淡漠开口。
　　“冷静，冷静一点，”简轻语伸手想推开刀，却怕陆远朝前刺去，手举到半空又生生放下，“陆远，你千万要冷静……”
　　脖子上传来刺痛，奚清气愤地抬头，然而对上陆远眼睛的瞬间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傻子，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再说一遍！”师父愤怒。
　　奚清咽了下口水，喉咙上瞬间多出第二道小伤，他浑身僵硬，半晌弱弱开口：“……不行啊师父，他真会杀了我。”
　　师父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陆远，跟着也莫名地生出一分怯意。阿喃找的这个负心汉……好像不一般啊。
　　师徒俩总算老实了，简轻语忙站起身，犹豫着伸手扶上陆远的袖子：“陆远，你先放下刀。”
　　“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陆远侧目看向她，眼底漆黑一片，“他的妻子？”
　　“……没有的事，我与他真的是清白的，”简轻语头大，“你仔细想想，不管胎象如何，是不是都至少四个月之后才能显怀，我这肚子一看就不止四个月了，我是三个多月前离开京都，路上少说也要二十多天，也就是说跟奚清认识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个月，就算……就算真跟他有什么，肚子也不该这么大啊！”
　　一直在旁边没吱声的季阳，闻言忍不住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先前本以为是胖了，现在一看确实与胖的不像……所以她这孩子真是大人的？季阳眼睛顿时亮了，然而看到陆远没什么反应后，又瞬间老实下来。
　　简轻语苦口婆心地解释一堆，陆远总算放下了刀，简轻语顿时松一口气，刚要劝他先进屋再说，就听到他淡淡开口：“孩子不是他的。”
　　“对对，不是他的！”简轻语赶紧点头。
　　“那是谁的？”
　　“你的啊……”简轻语有气无力
　　陆远嘲讽：“简轻语，落子汤的碗还在陆府。”
　　“我真没喝，是简震……”算了，这话听起来确实挺离谱的，他不信也不奇怪。
　　她突然不解释了，陆远的心脏不断下沉，许久之后冷淡地问：“不是他的，你很失望吧。”
　　“……什么意思？”
　　陆远看向奚清，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带半点情绪地评价：“倒是你会喜欢的模样。”
　　“什么我会喜欢……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三个字，在如今的情况下，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咬着唇闭嘴，一脸哀求地看着她。
　　陆远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听到她未尽的意思，盯着奚清看了许久后，又看向了眉头紧皱的师父，许久之后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简轻语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慢慢挪步到二人身前，小心谨慎地开口：“他们什么错都没有，只是收留了我几个月而已，你放过他们……”
　　“才几个月，你对他们的感情倒是深，”陆远看向她，“我都不知道，你是这般有情有义。”
　　“陆远。”简轻语声音干涩。
　　“杀了他们，你会痛苦吗？”陆远语气平常，似乎在与她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简轻语怔愣一瞬，再开口声音都哑了：“陆远，你别这样……”
　　“我倒想看看，你痛苦起来是什么样。”陆远玩味地看向地上被捆得牢实的二人，随意地握着刀柄向前，刀尖在石板地上拖行，发出尖刺的声音。
　　简轻语被逼得步步后退，脚跟碰到师父的腿时，被绊得跌坐在地上，小腹顿时跟着疼了起来。她顾不上喊疼，张开双臂将师父师兄护在身后：“陆远，我求你放过他们，我跟你回京都，你不是想将我关起来吗？我愿意被关，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师父本来已经生出惧意，一听她说什么关起来，当即便恼了：“混丫头，你胡说什么！我就是死，也决不允许他把你关起来！”
　　奚清也看出了情况不对，压低了声音劝说：“阿喃，你别管我们了，赶紧走吧。”
　　听到他们死到临头还在护着自己，简轻语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忍着腹痛对着陆远跪下：“陆远，我求你！”
　　陆远猛地停下，毫无波动的眼神突然变得狠戾：“你向我下跪？你为了他们向我下跪，是不是在你简轻语心里，谁都比我重要？！”
　　简轻语被他的眼神刺得心痛，白着一张脸抓住他的袍子：“我只是想求你放过他们，这一切我都可以跟你解释，如果解释完你还是要恨我，那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受罚，陆远，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别伤害他们。”
　　陆远倏然冷静下来，眼底却是毫不遮掩的恨意：“若我偏要杀呢？”
　　“陆远，求你……”简轻语话没说完，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人昏倒时，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在往地上摔去，也能听到周围乱糟糟的声音，直到身子摔到实处，才会彻底失去意识。
　　她在跌落时，听到师父和师兄的惊呼声，逐渐消失的五感不足以支撑她生出更复杂的情绪，只是满脑子想着――这下糟了，要摔疼了，也不知道话话会不会受影响。
　　没等她担心完，便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也彻底陷入了昏迷。
　　院中风声萧瑟，明明已是春日，漠北的风却依然是硬的，刮在门窗上发出有力的撞击声，全然没有半点温柔。
　　简轻语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屋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勉强将四周照亮。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的人微微一动，却没有回头看她。
　　“……我师父和师兄呢？你杀了他们吗？”简轻语低声问。
　　陆远没有回答。
　　简轻语猛地咬紧了唇，撑着床便要起来，然而刚一动，小腹便有种下坠一样的疼痛，她当即闷哼一声倒在床上，眼前阵阵发黑。
　　简轻语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却没时间缓一缓，又要下床去寻人，然而这次没等脚尖碰到地面，陆远便猛地起身朝她走来，一脸阴郁地将她按倒在床上。
　　简轻语还要挣扎，陆远单手按着她，冷淡开口：“再动一下，我马上杀了他们。”
　　马上……杀了，也就意味着还没杀。简轻语瞬间老实了，眼巴巴地看着坐在床边的他，半晌小心开口：“他们还好吗？”
　　“再问一句，我也杀了他们。”陆远面无表情。
　　简轻语瞬间没音了。
　　寝房里再次恢复安静，桌上的劣质蜡烛还燃着，时不时冒出黑色的烟，味道略显难闻。
　　简轻语却已经习惯了，躺了片刻后小心开口：“……在刚知道有孕的时候，我的确没想要这个孩子，你身在朝堂，得罪了太多人，若是叫人知晓我有了你的孩子，定然会告给圣上，到时候你的下场，一定会比李桓惨上千万倍。”
　　陆远没有看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膝盖，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假。
　　简轻语眼角泛红：“我曾想过告诉你真相，让你与我共同承担，可你定然会留下这个孩子、提前迎娶我，这样一来，你我都要承担很大风险，一旦出了事，便是满盘皆输，我不愿你去赌，也不想你陪我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所以便想着隐瞒你，偷偷打了这个孩子……”
　　“那日去集会前，我的确熬了药，可跟简震吵闹时，被他一气之下喝了，你若不信，大可以等回京之后与他对峙，我死遁的事他不知晓，自然也没可能跟我串供，恐怕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喝的是一碗补药。”
　　陆远抬眸看向她。
　　简轻语被他一看，眼角顿时红了：“我、我是真想与你好好过日子的，可是那晚在湖上遇见了大皇子，被他的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他要抓我……若是被他抓到，我有孕的事就暴露了，即便暂时没有抓到，只要我一日活着，便一日是你的把柄，他们随时会以我为饵，将你置之死地……”
　　“我什么都做不了，没办法帮你，没办法抵抗大皇子，在京都那样的地方，我就像一只蚂蚁，随时都可能被人碾死，我只有死遁，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孩子的性命，保住你的性命，我真的没有办法，只能跳进湖里……”
　　她虽未提过，可之后许多个夜晚，都会做同一个噩梦。梦见湖水灌进耳朵嘴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只能拼命学着陆远当初游泳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挣扎，不会换气、不敢睁眼，只拼命往前游。
　　坠入深水的恐惧、窒息的痛苦、濒死的绝望，在短短一段水路里尽数体验，直到之后很多个日夜，她都看见水就开始心慌。
　　陆远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许久之后才冷淡开口：“你明知我在三楼，为何不呼救？”
　　简轻语闻言惨然一笑：“呼救了，然后呢？你下来救我，那整条船上的人都会知道你与我的关系，能去得起湖上酒楼的人，即便不是达官显贵，也该是京都富户吧？被他们看到我们在一处，又如何能解释得清？”
　　她是侯府嫡女，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绝不该在一起的身份，一旦曝光，便等于死路一条。关于这一点，陆远想来比她更清楚。
　　简轻语说完，屋里再次静了下来，桌上的蜡烛终于燃到了最后一截，烛火不安跳动，一副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才开口：“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要打掉孩子，才选择跳湖，才死遁离开，简轻语，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你？”
　　简轻语顿了一下，一抬头便看到了他眼中的嘲讽，心口顿时泛疼：“对不起……”
　　“你既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何还要道歉，”陆远阴沉地盯着她，“莫非你也清楚，从头到尾都是你自以为是，从未考虑过我的想法，简轻语，你不相信我，从来都不相信。”
　　“我只是想保护你。”简轻语哑声开口。
　　“保护我？”陆远呼吸有些不稳，攥紧了她的胳膊质问，“你是想保护我，还是觉得同我在一起会有无尽的麻烦，所以生出了退意？”
　　简轻语着急：“我没有……”
　　“让我想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死’了，一切便能皆大欢喜，你可以回你的漠北过想过的生活，可以生下这个孩子，还可以保住我的前程，简轻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做了一个选择，成全了所有人？”陆远眼睛逐渐红了，“你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有想过我愿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保住前程，可有想过我的心情会如何？”
　　简轻语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却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
　　“你不知道我会这么痛苦，是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我对你的情分，”陆远声音冷清，表情重新变得淡漠，“我知晓你的一切，懂你为何不肯轻易将真心付人，可你不该如此轻视我的真心。”
　　他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陆远！”
　　简轻语下意识要追，陆远却又停了下来，侧目看向她道：“药半仙说你胎象不稳，若想保住孩子，最好这几日都不要下床。”
　　简轻语愣了一下没敢再动，最后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门被陆远拉开，外头偷听的三人瞬间摔进屋里，又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还未等开口说话，陆远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季阳犹豫一下想跟过去，但还是先跑到简轻语面前：“简轻语，你方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嗯。”简轻语低着头。
　　“这样说来，你能在不会游泳的情况下，为了保住大人跳湖，倒也不算没良心，”季阳冷哼一声，“就是蠢了些，没想过大人可是为了你能豁出性命的人，即便你死了，他也不会放弃追查。”
　　他还有更多斥责的话要说，可看到她隐隐隆起的小腹，最后只匆匆说出一句：“养好身子，大人的孩子若出个三长两短，我这次绝不放过你！”
　　说完，就赶紧去追陆远了。
　　季阳一离开，师父和奚清便都凑了过来，看着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顿时心疼得不行。
　　“你们说的话我们方才都听到了，你也别太伤心，”师父叹了声气，难得低声下气地哄人，“要我说，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先前那么多年没去过京都，难以应付那些妖魔鬼怪也正常，能想出死遁的法子已经很聪明了，那个叫陆远的实在不该苛责你。”
　　奚清连连点头：“不错，他估计也是在气头上，你别跟他计较，他若最后还是不肯原谅你，那你就跟他断了，咱们虽然只有一间医馆，但也足以养活话话了，不过我觉得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一切还未有定论。”
　　师徒俩先前还十分讨厌陆远，可方才阿喃晕倒后，看到他脸上真实的恐慌和担心，又听了他们方才的一番对话，以及季阳在院里告知的过往，顿时对这个男人讨厌不起来了。
　　毕竟他是真狠，也是真惨。
　　简轻语听着师父和师兄的安慰，眼泪掉得更加多了，师父无奈，只好看了奚清一眼，奚清当即跑去端来一碗药。
　　“安胎的，喝了吧。”师父劝道。
　　简轻语吸了吸鼻子，红着眼角将药喝完，师父立刻递上一块果脯，她心情不好地摇摇头。
　　师父见状只能吓唬：“你若再心情不好，话话可就危险了。”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不大高兴。”简轻语哽咽道。
　　师父沉默一瞬：“有什么区别吗？”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眼底的泪意更多了。
　　奚清默默扯了一下师父的衣角，师父顿时不吱声了。
　　“能跟我说说，你为何心情不好吗？”奚清温和地问。
　　简轻语掐着手心，半晌才低声道：“我一心不想活成母亲那样的人，最后却活成了父亲那样。”活成了她最不屑的样子，实实在在地辜负了陆远。
　　她的话对于奚清来说，算得上没头没尾了，但奚清却勉强听懂了，静了静后开口：“还是不同的，你父亲绝不会像你一样，敢为了喜欢的人豁出性命。”
　　不会水的人跳河，与自尽何异？
　　简轻语摇了摇头，咬着唇没有说话。
　　奚清还想再劝，师父立刻咳了一声，他顿了顿，看到简轻语似乎困了，便同师父一起默默离开了。
　　简轻语这次喝的药里，加了几种安神的药物，待师父他们一走便陷入了昏睡，虽然睡得不算太踏实，却也没有突然惊醒。
　　医馆彻底静了下来，距离医馆百十米远的客栈里，陆远安静地坐在井边，一言不发地盯着幽深的井口。
　　季阳跟过来时，吓得心跳都要停了，急忙冲过来挡在他和井之间：“大、大人，咱就算想不开，也不至于投井自尽吧……”
　　陆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他：“你的脑子里，整日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卑职也是担心你嘛。”季阳干笑。
　　陆远重新垂下眼眸，不再说话了。
　　季阳叹了声气，干脆到他旁边坐下：“大人，我虽然是你的下属，可更多时候是拿你当亲大哥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不要讲。”
　　季阳被噎了一下：“……不让讲卑职也要讲。”
　　陆远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其实简轻语这人吧，确实挺讨厌的，可对大人多少还是有几分真心的，现在又怀着大人的孩子，大人还是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了，”季阳笨拙地劝，“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也得等她生完孩子再说，你没听药半仙说吗，她如今有了身孕，不能受刺激，万一出了问题，可是母子都危险的事。”
　　陆远静静地看着地面，冷峻的眉眼没有半点起伏。
　　季阳劝完了，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叹了声气拍拍陆远的胳膊，正转身离开时，就听到他淡淡开口：“你说她跳湖时，该有多害怕。”



第 57 章(你便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漠北的风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呼呼地刮在窗户上，叫人难以入眠。
　　简轻语虽然喝了药，但翌日一早还是被风声吵醒了,  睁开眼睛怔愣许久,  昨天的记忆才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她瞬间坐了起来，还未等抬脚下地,  小腹便传来一阵坠痛，吓得她重新躺好,  不敢再动了。
　　待疼痛渐渐消失，她才轻呼一口气，手指按在了脉搏上。
　　脉象不稳，确实有落子的迹象，恐怕这几日是不能轻易下床了。她叹了声气，按下去找陆远的心思，歇了片刻后艰难起身,  慢吞吞地挪步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又慢吞吞地走回来。
　　虽然床和桌子离得不远，可对如今连动都十分困难的她来说，也是一段不近的距离了，她还不敢轻易弯腰用力,  仅仅是喝了杯水,  重新回到床上时便已经开始出虚汗，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半个时辰后,  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便是奚清的声音：“阿喃,  醒了吗？”
　　“师兄，醒了！”简轻语回答。
　　奚清：“安胎药已经熬好了，你现在方便吗，我给你送进去。”
　　简轻语顿了一下，看了眼周围后高声答应。
　　奚清这才离开，不一会儿端了药进来，一边走一边道：“本该师父给你端的，但前头有几个吃坏肚子的，师父正在诊治没空过来，只能我来了，你别介意。”
　　“有什么可介意的。”简轻语笑笑，撑着床褥小心地坐起来。
　　奚清将药递给她，叹了声气道：“虽说咱们不讲什么规矩，可我一个男子，太频繁出入你的寝房也不大好，而且你如厕擦身之类的活儿，我也不太方便帮忙，不如下午我去找王婶说一声，请她来照顾你几日，这样你也能舒服些，你觉得如何？”
　　“全凭师兄做主。”简轻语说完，乖乖将安胎药一饮而尽，还未等放下碗，面前便出现一颗果脯。
　　“吃吧，师父特意嘱咐的，说要盯着你吃下去。”奚清看着她苦得发红的眼角，一本正经地拿师父压她。
　　简轻语苦笑一声，到底还是顺从地接了过来。果脯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一直郁结的心似乎也跟着舒展了些。
　　“陆……陆远呢？他今日来了吗？”简轻语小声问。
　　奚清干笑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
　　简轻语看到他的样子便懂了，沉默一瞬后问：“师兄，你可知道他住在何处？”
　　“不知道，”奚清说完，怕她失望，又赶紧补充，“不过想打听也不难，整个小镇也就那一两家客栈，平日都没什么客人，你若想知道，我去问一下便是。”
　　简轻语抿了抿唇，半晌微微颔首：“师兄，能请你帮个忙吗？”
　　奚清愣了愣，连忙附耳上前。
　　半个时辰后，他背着药箱，找到了陆远所在的客栈，直接到了陆远门前。
　　想起陆远昨日拿刀刺破自己喉咙的样子，奚清深吸一口气，冷静之后鼓起勇气，在门板上敲了三声。
　　第三声还未敲完，门便突然开了，他猝不及防地与一双清冷眸子对上。
　　奚清一个激灵，咳了一声打招呼：“陆、陆公子你好。”
　　陆远眼底一片暗色，手背上青筋暴露：“可是简轻语出事了？”
　　“简轻语？”奚清愣了一下，恍然之后又一脸莫名，“你说的是阿喃吧……她能出什么事？”
　　陆远蹙了一下眉，见他模样不似作假，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表情也重新恢复淡漠：“找我何事？”
　　“哦，阿喃让我来的，”奚清说着，背着药箱直接进屋了，如每次出门看诊一般，轻车熟路地找到椅子坐下，然后和煦看向门口的人，“陆公子，可否将手给在下看看？”
　　陆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奚清顿了一下，眨了眨眼后默默站了起来：“……是阿喃让我来的，她说你的手受了伤，需要包扎。”
　　“不必。”陆远冷淡拒绝。
　　奚清幽幽看向他的手，只见并排四个指骨都皮开肉绽，其中两处伤口还扎了木屑，伤口虽然狰狞，却泛白且没有血迹，显然是已经洗过。
　　奚清一想到那个画面，手都跟着疼了，只能耐着性子劝说：“陆公子，你的伤虽然看似不重，可若是不好好医治，时间久了愈合的皮肉包住脏东西，会形成肉刺，若是运气再差些，说不定整条胳膊都要废了，实在不能大意，不如……”
　　“我说了不必。”陆远冷下脸，受伤的右手又扣在了刀柄上。
　　奚清果断背着药箱跑了。
　　简轻语一直在屋里等着他，看到他垂头丧气地进来后，便知道结果了：“他不肯医治？”
　　“不仅不肯，还要动手，幸亏我跑得快，”奚清叹了声气，搬把椅子到床边坐下，“阿喃，你跟师兄说句实话，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了？”简轻语心里没底。
　　奚清皱眉：“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太狠了些，那么大的木刺扎在手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哪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耐力。”
　　“这么说，他的伤很重？”简轻语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奚清一看她面露担忧，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嘴快：“嗯……其实也还好，不算什么大事。”
　　简轻语抿了抿唇：“是我考虑欠妥了，他还在误会我们的关系，我却要你去给他医治，难怪他会拒绝。”
　　“那让师父去？”奚清试探。
　　简轻语想了一下，摇头：“算了，换其他医馆的大夫吧，最好是别让他知道是我们请去的，免得他继续拒绝。”
　　“……听起来很有难度啊。”奚清头疼。
　　简轻语咬住下唇，半晌看向了他：“其实也没什么难度。”
　　奚清：“？”
　　一个时辰后，季阳笑眯眯地出现在陆远房中，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夫。
　　“老大，我请了个大夫，来给你看手伤。”
　　陆远扫了他一眼：“出去。”
　　“好嘞！”季阳果断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突然道，“对了，简轻语已经醒了，但是身子还很虚，得暂时躺在床上安胎，若是随意起来的话，可能会保不住孩子，月份都这么大了，一旦孩子出问题，可就是一尸两命。”
　　说完，他像自言自语一般，“她担心你伤势，若你一直不肯医治，恐怕她是要亲自来一趟的。”
　　说完，季阳啧了一声，便叫上大夫往外走，刚一走出房门，屋里便传来陆远冷峻的声音：“大夫留下。”
　　“是！”
　　季阳松一口气，赶紧请大夫进去了，待陆远手上的伤都处理妥当，才跑去客栈门口告知奚清。
　　“多谢季公子。”奚清道谢。
　　季阳摆摆手：“不必谢，对了，简轻语真像你说得那般严重？”
　　“情况是有些不妙，不过只要悉心照料，应该没什么大碍。”奚清认真回答。
　　季阳皱了皱眉，想到什么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拿去，给她买些补品，尽快让她好起来。”
　　奚清猜到荷包里有什么，赶紧摆手拒绝：“不必不必，医馆还算宽裕，不用季公子破费。”
　　“拿着，不是给你的，”季阳说着，强行塞到奚清手里，“千万照顾好她，若缺什么就跟我说，她若是出了事，你跟你师父都别想活，知道吗？！”
　　奚清嘴角抽了抽，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点头答应后便将荷包放进了怀中。
　　季阳这才满意，斜了他一眼后问：“你现在要去哪？回家吗？”
　　“不回，先去一趟邻居王婶家，阿喃近来身子不便，我跟师父两个男人不好贴身照顾，所以想请王婶来帮忙。”奚清诚实回答。
　　季阳点头：“没错，你一个大男人，随意进出姑娘家的寝房算怎么回事，请个女人帮忙是对的，走吧。”
　　“好的，告辞了季公子。”
　　奚清道完别便往前走，走了两步后发现季阳还在身边，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结果季阳还是跟着。
　　“……季公子？”奚清无奈。
　　季阳横他一眼：“看什么看，简轻语如今可是怀着我家大……老大的孩子，我自然要跟去看看请的丫鬟如何，万一请来一个别有用心的，你担待得起？”
　　“王婶是邻居，不是丫鬟。”奚清纠正。
　　季阳不当回事：“都一样。”
　　奚清见状干脆不解释了，随便他在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同走到了王婶家，敲了敲门后见到了王婶的丈夫，于是表明了来意。
　　“这可不巧，你婶子昨个儿才带孩子回娘家，恐怕一时半会儿不回来，要不你再请别人？”王婶的丈夫遗憾道。
　　奚清一听王婶出门了，只好点头答应。
　　两个人从王婶家出来后，又去找了几户人家，结果都没找到合适的人。
　　两人溜达半天后，季阳不耐烦了：“你就不能找个真的丫鬟来？非要找什么邻居。”
　　“丫鬟都是小姑娘，未必能照顾好阿喃，”奚清皱眉，“还是得找些力气大的婶子大娘才行，你不知道，阿喃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给她放在屋里的恭桶也没用过，估计就是不好意思麻烦我们。”
　　“……她怎么这么惨，我听了都觉得可怜。”季阳无语。
　　季阳回到客栈后，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了陆远：“这漠北小镇实在不行，听说整个镇上就一个稳婆，还没有学过医，还是得尽快带她回京照顾。”
　　陆远静静在桌前坐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季阳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出门后叫来小二，让留意一下会照顾人的婆子。
　　另一边，奚清又找了几户人家，眼看着没有合适的人，最后只能放弃回去了。
　　回到家里后，他本来想去找简轻语，却被师父叫住了：“做什么去？”
　　“哦，那位季公子给了我一笔钱，我想去找阿喃说一声，看她是否愿意留下。”奚清回答。
　　师父轻哼一声：“阿喃是因为他家主子才受这么大罪，给钱是应该的，直接收了，不必告诉阿喃，明日去买些上好的人参和当归，我给阿喃煮药膳。”
　　“是。”
　　师父伸了伸懒腰：“鸡汤熬好了，你去给阿喃送去。”
　　“是，我这就去。”奚清说着，便进了厨房，端着炖煮两个时辰的鸡汤往简轻语寝房去了，站在门口先敲了敲门，等她说可以进去后才往里走。
　　“王婶回娘家探亲了，估计十天半个月的回不来，我也去问其他人家了，都抽不出人过来，你就先凑合用我吧。”奚清看到她鼻尖上沁出的细汗，不由得叹了声气，“下次起身时不必这般着急，我可以多等等。”
　　简轻语失笑：“师兄医术高超，怎么能算凑合。”
　　“你不嫌弃就好，快用些鸡汤吧，是师父特意熬的。”奚清说着，将碗端了过来。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抗拒，却还是感激地笑笑。
　　奚清了然：“你怕吃了得如厕？”
　　“……没有。”简轻语有些羞窘。
　　奚清无奈：“阿喃，你也是大夫，该知道大夫不该计较这些，若是一直端着女儿家的矜持，你便不容易恢复，最后反而要麻烦我跟师父。”
　　简轻语咬住下唇，半晌低声道：“我只是接受不了……”一想到她吃完东西便要如厕，恭桶还需要师父和师兄收拾，她便有干脆饿死的冲动。
　　“阿喃。”奚清严肃起来。
　　简轻语见状只好接过鸡汤，她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早就饿得厉害了，本想着喝几口止饿，结果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吃东西，闻到鸡汤浓郁的香味后，她顿时蹙起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不舒服吗？”奚清忙问。
　　简轻语勉强摇头，正要说话，又闻到了鸡汤的味道，她赶紧将碗递给奚清，自己扒着床吐在了地上，秽物从地上溅起，也蹭到床单上一点。。
　　“怎么回事？”奚清脸色一变，待她吐完扣住了她的脉搏，“脉象跟先前一样啊，怎么好端端的会吐？”
　　“汤太香了，有点腻，我没胃口。”简轻语吐完，头上直冒虚汗。
　　奚清自责地皱眉：“都是我不好，不该贸然为你进补，我这就去给你换一碗，”说完，他站了起来，接着注意到床边的秽物，顿了顿后又道，“不行，我还是先打扫了吧。”
　　“你可别……”简轻语忙制止，“还是我自己清理吧，你把鸡汤端出去就好，我没胃口吃这些。”
　　“你不能下床。”奚清不认同地看着她。
　　简轻语只能哀求：“师兄，给我留点面子吧。”若连吐的污秽都要他清理，自己真是无脸见人了。
　　奚清看到她要哭，只得点头答应了。
　　简轻语目送他离开，默默松了一口气，待缓了缓神后试图下床，却因为小腹的坠痛不敢动了。她看着弄脏的地面，心底的郁卒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趴在床上的模样狼狈又可怜。
　　陆远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说出的话也十分冷酷：“你便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简轻语茫然抬头，看清是他后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陆远大步上前，看到地上的污秽后皱起眉头。简轻语有些慌：“你、你先出去……”
　　“为何只吐了些清水？”陆远淡漠地看向她，“你白天吃了什么？”
　　简轻语一愣，对上他的视线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陆远看着她闪躲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后克制住烦躁，直接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简轻语惊呼一声，急忙揽住他的脖子，有些慌乱地问：“你做什么？”
　　陆远铁青着脸，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后往桌前走去，直接将她放在了桌子上，虽然动作很生硬，可她落在桌子上时，却感觉轻轻的。
　　简轻语不敢说话了，无言地看着他用裹了白布的手，拿着扫帚和水将地上清理了，又把脏了的床单揭了，重新换上一张新的，这才转身朝她走来。
　　他表情实在不算好看，简轻语不敢惹他，还没等他走过来便主动伸出了手。陆远见她一副要抱的姿势，顿了一下后面无表情地抱起，重新将她放回床上。
　　“肚子疼吗？”他站在床边问。
　　简轻语摇摇头：“不疼。”
　　“为何会吐？”陆远又问。
　　简轻语咬唇：“鸡汤太香了，熏到了。”
　　陆远蹙了蹙眉，转身便离开了，简轻语张了张嘴，到底没叫住他，只是安静地躺好了。地上的秽物已经清理，床单也是干净的，陆远走时开了一扇窗，风从窗子吹进来，带走了一室沉闷的气味，整个屋里都清新许多，她难过得要死的心脏，似乎慢慢好了起来。
　　独自躺了片刻，门板再次吱呀一声，她若有所觉地抬头，就看到陆远端着一只碗进来，她赶紧要坐起来。
　　“别动！”陆远黑脸。
　　简轻语顿时不敢动了，直到他到自己身侧坐下，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扶着她的腰，直接将她托了起来。
　　“吃吧。”他将碗递给她。
　　简轻语看了眼，是一碗鸡丝面，面应该是过了水又泼了点热油，看起来颇为清爽。她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嗅了嗅没感觉到什么异味后松一口气，尝了一小口后便开始放心吃了，只是一碗面只吃了一小半，便直接还给了陆远。
　　“我吃饱了。”她说。
　　陆远沉默地看着碗，片刻后淡淡开口：“全部吃完。”
　　“……已经饱了。”简轻语小声抗议。
　　陆远也不跟她废话，只是脸色冷了下来。
　　简轻语见状赶紧把碗收回来，当着他的面大口大口地吃，直到一碗面吃得精光，才打个嗝将碗还给他：“……饱了。”
　　陆远这才满意，拿了碗出去了。
　　简轻语呼出一口浊气，重新躺好后捂着发撑的肚子，思索等一下该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偷偷去院中如厕。虽然屋里放了恭桶，可她实在接受不了别人为她收拾，所以只能费力些，慢吞吞挪到院里去。
　　一想到过程会有多难，简轻语不由得叹了声气，刚要翻个身歇着，陆远就重新进来了。
　　“……你还不走吗？”简轻语小声问。
　　陆远淡漠地看向她：“你不想看见我？”
　　“我没有，我没有。”简轻语赶紧否认。
　　陆远这才不理她，随意在屋里找了本医术，坐在桌前翻看。
　　简轻语偷偷地看着他，将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一遍，当看到他手背上的伤疤时，不由得小声地问：“你早就知道我医术不好了吧？”
　　陆远顿了一下，没理她。
　　“……既然知道，为何还敢让我缝合，”简轻语咬唇，“被缝成这个样子，当时肯定很疼吧，你该拒绝我的。”
　　听出她浓郁的愧疚，陆远抬起眼眸扫了她一眼：“不疼。”
　　“缝了七八针，我技术又不好，怎么可能不疼，”简轻语红了眼眶，“你就不要骗我了。”
　　“真的不疼，”陆远垂下眼眸，“你给我用了三包麻沸散，一连五六日伤口都是麻的，怎么可能会疼。”
　　“……哦。”
　　简轻语突然不说话了，陆远也没再开口，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看医书。简轻语认真地看着他，想提醒他书拿倒了，但是怕他恼羞成怒，只好看着他毫无知觉地继续翻。
　　房间里静了一片，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突然开始局促，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了：“……陆远，要不你先回去吧。”
　　陆远不理人。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休息了，你在这里会影响我睡觉。”
　　陆远还是不理人。
　　“你如果想来可以明天……”
　　“想如厕了？”陆远打断她。
　　简轻语张了张嘴，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陆远放下医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去院里，还是恭桶？”
　　简轻语听到他的问题顿了一下，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陆远勾起唇角，眼底没有笑意：“没错，不管去哪，都是我抱你过去。”
　　“……我又不想如厕了。”简轻语默默缩进被窝。
　　陆远冷笑一声，直接将人抱了起来：“不选的话，直接露天解决也行……”
　　“院里！院里！”简轻语赶紧回答，说完便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第 58 章(口是心非)





　　陆远一路将简轻语抱到茅厕门口,  简轻语便死活不肯往前了，他只能铁青着脸将人放下：“若有不适，立刻告知我。”
　　“嗯……”
　　简轻语不敢看他,  捂着肚子便要跑,  陆远立刻呵斥：“别跑！”
　　简轻语猛地停下，低着头挪动小步，慢吞吞地往茅厕里去了,  片刻之后从里头跟陆远说话：“……你能走远一点吗？我有点别扭。”
　　陆远蹙了蹙眉，到底走远了几步：“可以了吧？”
　　“……嗯。”
　　待简轻语应完声,  他便无声地回了原地，侧耳听着她的动静，直到里头传来衣料O@的声音，他才再次走远。
　　简轻语出来时，便看到他远远地站着，顿时松了一口气：“我好了。”
　　陆远抬眸扫了她一眼，沉默地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大步朝屋里走去。
　　解决完人生大事的简轻语，重新躺在床上后只觉人生轻松，再看外头天已经黑了，陆远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好心提醒：“你该回去歇着了。”
　　陆远面无表情：“简轻语，你在赶我走？”
　　“……没有没有,  我只是怕你累着。”简轻语急忙解释。
　　陆远闻言,  当着她的面开始解腰带，简轻语吓得一愣：“你做什么？”
　　“不是怕我累？”陆远看到她脸上的茫然,  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我现在休息。”
　　说着话,  他便将外衣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脱了靴子在她身侧躺下，因为她没有刻意为他腾地儿，他只能躺在最边上，胳膊还压住了她的袖子。
　　陆远的清冷的气息猛地靠近，简轻语懵了半天后不敢相信地问：“你要留宿？”
　　“不行？”陆远反问。
　　简轻语张了张嘴，半晌小小声：“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是在生你的气，”陆远闭上眼睛，“怎么，你不会觉得我留下，便是原谅你了？简轻语，别想得太好，你这般骗我，我不可能原谅你。”
　　简轻语抿了抿唇：“既然没有原谅，为何还要留下，还、还来照顾我？”
　　“因为你腹中孩儿是我的种，我照顾你，便等于照顾他，”陆远声音冷淡，语气夹带着不明显的怨气，“待你生下孩子，我就将孩子带走。”
　　简轻语心底一沉，惊慌失措地看向他：“你、你要带走他？”
　　“是，不行吗？”陆远睁开眼睛，眼底透着点点恶意。
　　简轻语哑了许久，眼角渐渐泛红：“可以不带走吗？你、你以后总会有别的孩子的，我就只有他了，你可以把他留给我吗？我会好好将他养大的。”
　　听到她说自己会有别的孩子，陆远心底便窜出一股邪火，但又听到她说她只有话话，他又莫名静了心。几个月未见，这个女人挑弄情绪的本事，真是愈发大了。
　　陆远思绪发散，落在简轻语眼中便成了拒绝，简轻语顿时难过得要命，他是堂堂锦衣卫，等褚祯登基又有从龙之功，将来有大好的前程，若坚决要带走她的孩子，她似乎连反对的能力都没有。
　　大约是觉得结局已定，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若你坚持要带话话走，可否等他再大一些，至少等他三岁……不对，五岁之后再带走，至于五岁之前，就交给我来养如何？”
　　“话话？”陆远蹙起眉头，“难听。”
　　简轻语顿时开始掉眼泪：“等他五岁之后，想改什么名字都随你。”
　　陆远见她竟然哭了，顿时板着脸坐起来：“哭什么？”
　　简轻语也跟着坐起来，擦了擦眼泪道：“我就是想到你要逼我们母子分离，有点难过……”
　　“我何时逼你们母子分离了？”陆远皱眉。
　　简轻语见他不承认，当即睁大眼睛控诉：“你刚才说的，说要把他带走！”
　　“那你不会跟着走？”陆远不耐烦。
　　简轻语愣了一下：“带走他……也带走我？”
　　“我为什么要带走你？”陆远翻脸。
　　简轻语被他说得糊涂了：“不带我走，为何你还说让我跟着走……”听起来又要她跟，又不要她跟，那到底要她做什么？
　　陆远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复无常，无言一瞬后板着脸挑刺：“你为何睡觉连外衣都不脱，防备谁呢？”
　　简轻语顿了顿，低头看到自己整齐的衣衫，果然被他转移了话题：“白日里奚清师兄时常过来，不好衣冠不整。”
　　听她提起奚清，陆远蹙了蹙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淡淡开口：“现在你师兄不在。”
　　“啊……哦哦。”简轻语回过神，忙低头解衣衫，然而刚将衣裳散开点，她的鼻尖动了动，顿时红了一张脸，又匆匆忙忙地将衣服系上了，“我、我觉得还是穿着衣裳睡吧，免得夜间着凉。”
　　“着凉有被子，脱了。”陆远皱眉。穿了一层又一层，怎么可能睡得舒服。
　　简轻语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脱，我就这样睡。”
　　“你果然是为了防备我。”陆远脸色不好看了。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没有防备你，但是我不想脱。”
　　陆远也不与她废话，直接将人按到床上，伸手去拽她的腰带。简轻语大惊，急忙一手死死抓住腰带，一手捂着领口，大声抗议：“我不要！你放开我！”
　　“老实点！”陆远气恼。
　　简轻语闭着眼睛挣扎：“我不我不！我就是不脱，你再不放开我我可喊人了！”
　　“那你就喊，”陆远冷笑，“我看谁敢来打搅。”
　　话音未落，门板突然被撞开，师父拿着扫帚、师兄拎着铁锹，两个人出现在门口，一看到陆远压在简轻语身上，师父顿时火气直冲脑门：“你这个禽兽，连孕妇都不放过，我跟你拼了！”
　　“师父，打死他！”一向没脾气的奚清也脸红脖子粗。
　　简轻语：“……”
　　陆远：“……”
　　眼看着二人冲了过来，简轻语赶紧摆手解释，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陆远抿着薄唇，三两下将他们叠在了地上，直接用一把椅子给镇压了。
　　“禽兽！牲口！虎毒还不食子，你怎可强迫她！”师父大骂。
　　季阳闻声赶来，一看到这场面大约明白了什么，顿时痞笑着走过来：“怎么连虎毒不食子这句都冒出来了？”
　　“他若真得手，这孩子肯定保不住，我用虎毒不食子骂他，难道有错？”师父怒气冲冲。
　　奚清也脸色极不好看：“原以为你们是来帮忙的，没想到会做出这等禽兽之事，早知如此，我就该在茶壶里下上无色无味的毒，弄死你们扔到戈壁滩喂狼！”
　　“……你这小大夫，心挺狠啊。”季阳咋舌，笑着看向陆远，“老大，你再不解释，他们可真要弄死你了。”
　　大人都快把简轻语供着了，怎么可能会做出强迫的事，肯定是这没脑子的师徒俩误会了。
　　“凭什么要同他们解释，扔出去，再敢来打扰，直接杀了。”陆远黑着脸道。
　　简轻语赶紧阻止：“别别别，都是误会！”
　　“误什么会！你还要帮他说话？！”师父怒其不争。
　　简轻语叹气：“真的是误会，陆远没有强……没有强迫我。”
　　“你们都那样那样……唉！”师父实在说不出口，“都那样了，还说他没强迫你？！”
　　“……真的没有，是你们误会了，你们快出去吧。”简轻语羞红了脸。
　　季阳打圆场：“没错，既然都是误会，那就散了吧。”
　　师父还被压在椅子下，闻言也做不了大动作，只能艰难地瞪向他：“我不走！你们别想支开我们！”
　　“对，我也不走。”奚清立刻表明态度。
　　简轻语哀求：“师父，你就走吧。”
　　“我不走！”
　　陆远耐心耗尽：“季阳，杀了他们。”
　　“老大，再冷静点。”季阳赶紧劝。
　　师父和奚清对视一眼，一个激情辱骂，一个严肃控诉，加上季阳跟陆远的说话声，四个大男人活生生闹出了一场大戏。简轻语本就不舒服，此刻又被吵得头疼，终于忍不住发火了：“说了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怎么就不肯听呢！”
　　四个男人顿时噤声。
　　“陆远没想强迫我，他只是要帮我宽衣，想让我睡得舒服些，我反抗是因为白日里出了一身汗，捂得身上有些发酸，不好意思叫他知道，所以才争执起来，都听明白了吗？！”简轻语凶巴巴。
　　师父和奚清：“……听、听懂了。”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所以现在要做什么？”
　　“要出去。”奚清抢答。
　　话音未落，陆远抬开了踩着椅子的脚，奚清和师父互相搀扶着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季阳摸摸鼻子，干笑一声也脚底抹油跟了上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体贴地将门给关上。
　　房间里顿时清净下来。
　　简轻语的呼吸从急促逐渐趋于平缓，火气也渐渐散了，然后尴尬便伴随着沉默接踵而来，她咽了下口水，默默躺好闭上了眼睛。
　　“起来。”陆远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唇：“我好累，睡了。”
　　“不想半夜被我丢下床，就坐起来。”陆远声音低沉。
　　简轻语只好睁开眼睛，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我现在很虚弱，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我以前对你好，结果呢？”陆远反问。
　　结果她忘恩负义，装死跑了。简轻语心里默默回答完，也知道自己心虚，便咬着唇不说话了。
　　陆远板着脸去解她的腰带，简轻语下意识后退，却在对上他冷峻的目光后，识相地坐稳不动了，任由陆远继续。
　　腰带散开，衣衫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头汗湿的小衣、以及白如瓷器的肌肤。陆远抬手抚上她的脖颈，简轻语缩了一下脖子，还未来得及躲，就听到他淡淡道：“小衣不能穿了。”
　　“……你帮我拿一条，我换上。”简轻语局促地揪着衣裳道。太久没有坦诚相见，她本来就局促别扭，加上身上酸乎乎的味道，让她更加难以坦然面对陆远。
　　陆远的视线落在她身前，小衣上的牡丹被汗浸湿，颜色愈发鲜艳，刺得人眼睛都疼了。他喉结动了动，淡漠地别开脸，还未等开口说话，耳边便传来了敲门声。
　　“热水放门口了，胎象不稳不能坐浴，简单擦拭一下即可。”药半仙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说完便跑了。
　　简轻语脸颊泛红，害羞的同时心里又热乎乎的，不由得小小声跟陆远说：“师父真的是个好人……”
　　所有从父亲那里不曾得到的体贴和爱护，她都从师父这里得到了。
　　陆远难得没有反驳她的话，安抚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后，便去将热水端了进来，接着对衣裳还挂在身上的简轻语道：“全脱了。”
　　“全？”简轻语惊讶。
　　陆远蹙眉：“不然呢？”
　　简轻语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陆远不悦：“以前哪次不是我帮你洗，怎么这次忸怩起来了？”
　　“这不是不一样么。”简轻语小声道。
　　陆远顿了一下，气压顿时低了下来，再开口眼底一片嘲弄：“也是，以前被形势所迫，只能与我虚与委蛇，如今回了漠北，便不想假装了，但是简轻语，我提醒你一句，这里不是京都，没那么好的条件，今日除了我能帮你擦身，再没第二个人能这么做。”
　　“……我说的不一样，是因为我心中有愧，不想劳烦你，而且确实太久没有这样了，我有些害羞，并没有别的意思。”简轻语费力地解释。
　　陆远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和她对视许久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沉默许久，才抬头看她：“过来。”
　　简轻语：“……”
　　她到底还是妥协了，将身上的衣裳都褪下，最后只留一条亵裤，慢吞吞地挪到了陆远身边。她脸颊泛红，两只手局促地挡在身前，举手抬眸间美得不可方物，陆远喉结干涩，深深看了她几眼后，视线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陆远眼神一瞬间清明，两只大手拧干了帕子，仔细为她擦拭干涸的汗迹。简轻语起初还十分不安，最后在他不带私心的照顾下，也渐渐放松了些。
　　陆远仔细为她擦身，当擦到肚子上时，他的动作有一丝迟疑。
　　“没事的，可以碰。”简轻语小声提醒。
　　陆远指尖轻颤，犹豫许久才用帕子擦了擦她的肚子，尽可能不在意地开口：“已经五个多月了，为何还这般小？”
　　“本来就不该大，要到六个多月之后才大起来，”简轻语提起腹中孩子，话也多了起来，“不过师父说我太胖了，为了将来好生些，即便是月份大了也不能多吃，估计到生也不会大太多了。”
　　陆远不悦：“既有了身孕，又如何能少吃。”
　　“我也觉得，”简轻语撇了撇嘴，“平日饿肚子就够难受了，如今我还怀着一个，饿起来更是难受，可吃多了又会胖，就只能忍着了。”
　　“吃多了会胖，说明吃的东西有问题，换成不会胖的鸡鸭鱼牛羊肉便好，总之不能饿着。”陆远当即道。
　　简轻语想说这些东西在漠北是稀罕物，不可能天天吃，但一想到这人的身份，顿时闭嘴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陆远便为她擦好了身，取了一条新的小衣为她穿上。简轻语见他要帮着系绳子，急忙拒绝：“不用，我自己来便好。”
　　“别动。”陆远呵斥。
　　简轻语顿时不敢动了，任由他为自己系好了绳子，才同他一起躺下。
　　因为挨得极近，简轻语起初还有些不适，但敌不过阵阵袭来的困意，不多会儿便在他身边睡熟了，甚至还自己调整一下位置，用脑袋不断地往陆远怀里钻。
　　陆远本来不想理会，可她猫儿一样不停地蹭，最后也只能伸出一条胳膊，将她圈在怀里。简轻语找好的姿势，顿时心满意足地继续睡了。
　　陆远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个人静了许久后，他抬手覆在了简轻语隆起的肚子上。方才为她擦身时，为了所谓的面子，他只是简单地摸了一下，直到此刻才能仔细感受。
　　掌中的肚子圆润且硬，与她平日软软的手感很是不同，陆远的手在上头停留片刻后，不由得轻轻摩挲。摸了许久之后，怀里的简轻语轻哼一声，他下意识要松开，却感觉手心一跳。
　　陆远愣住了，许久之后才意识到，刚才是简轻语腹中的孩儿在动。他的心狠狠一跳，一时连呼吸都忘了，从知道简轻语有孕开始、一直压抑的情绪似乎有些绷不住了，他终于清晰地认知到，他有孩子了。
　　一个由他和简轻语所生的、世上最好的孩子。
　　陆远眼角微润，许久之后闭上眼睛，一手搂着简轻语，一手抚着她的肚子，低声同还未出生的孩子说话：“我定会做个好丈夫好父亲，护你们母子一生无忧。”
　　他说完停顿一瞬，又补充，“但是在做好丈夫好父亲之前，至少要先教训你娘一通，叫她知道逃走的代价，日后彻底收心了才行。”
　　睡梦中的简轻语咂摸一下嘴，将脸贴进他的脖颈继续睡，而他掌下圆润的肚子，也悄摸摸又动了一下，给他的父亲最独特的回应。
　　而在他回应之后，陆远便直接失眠了。
　　翌日一早，简轻语神清气爽地醒来时，就看到陆远坐在桌前，正在晾一碗黑乎乎的药，看到她醒来后便直接端了过来：“正好，喝了。”
　　简轻语嘴里顿时泛苦，但也不敢违抗陆远，只能接过来一饮而尽，喝完还未等她歇口气儿，嘴里就被塞了块糕点。简轻语嚼了两下，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来找我时，把厨子也带上了？”
　　“没有，我自己做的。”陆远淡淡道。某人吃药一向是老大难，自然要费些心思。
　　简轻语愣了一下，生出些许感动：“特意为我做的？”
　　“不是，”陆远否定，“是为了话话。”
　　虽然这个名字很难听，但暂时也想不到别的代替，只能暂时这么叫了。
　　简轻语撇了撇嘴，但依然乐观：“吃到我嘴里了，就是给我做的。”
　　“不是。”陆远依然否定。
　　简轻语见他一副冷淡的样子，顿时不敢再N瑟，讪笑一声后点头：“知道了。”
　　陆远这才满意。
　　接下来的几日，陆远都是这般冷淡，简轻语知道他心里还是恨她，只是为了话话才照顾她。
　　“我已经能活动了，明日起你还是回客栈住吧。”简轻语提议。一想到陆远明明特别恨她，却还要捏着鼻子照顾她，她心里便十分过意不去，这次修养好了，她第一件事便是让陆远回去。
　　陆远闻言顿时黑脸：“你早就想赶我走了吧？”
　　“没有没有，我只是不想再劳烦你了，”简轻语急忙解释，“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话话的，绝不会再伤着他。”
　　陆远抿起薄唇，略显严厉地看向她，简轻语被他看得脖子缩了缩，但也没有改口。两个人僵持片刻后，陆远直接扭头走了，因为走得太快，也错过了简轻语眼底的依依不舍。
　　他回到客栈后，将季阳叫到院中打了一场，季阳被他揍得苦不堪言，扔了刀坐在地上耍赖：“不打了，这回说什么都不打了！”
　　“起来。”陆远冷冷道。
　　季阳憋屈地看向他：“老大，你想继续留在医馆直说就是，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他话没说完，陆远缓慢拔刀，季阳噎了一下，顿时笑脸如花：“虽然简轻语说了会照顾好自己，可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你身为孩子的亲生父亲，总要亲自盯着才放心吧？”
　　陆远沉默片刻，收了刀便往外走，季阳总算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医馆里。
　　简轻语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口晒太阳，奚清从她身边经过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如师兄去将陆公子请回来吧。”
　　“……他不想看见我，还是别请了。”简轻语无精打采。
　　奚清无语：“你是怎么看出他不想见你的？”他怎么没觉得？
　　“我就是知道。”每次看到她都十分冷淡，她当然知道了。
　　奚清见状，也不知要如何开解了，正思考时，就看到简轻语眼睛一亮，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陆远板着脸回来了，奚清顿时识相地转身离开。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简轻语和陆远两个人，简轻语按捺下高兴的心情问：“你怎么回来了？”
　　“照看话话。”陆远说完，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往屋里走去。
　　简轻语揽上他的脖子，虽然心里愈发歉疚，但还是默默对肚子里的小崽子说：话话干得好！



第 59 章(哄人)





　　能起床活动之后,  简轻语的身体迅速好了起来，慢慢地开始像以前一样，尝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只是过程没那么顺利――
　　“放下。”陆远面色不善地看着她怀中草药。
　　简轻语忙解释：“师父说我现在已经好了,  可以干活了。”
　　“对，她脉象强劲，多走走对身子也好。”旁边的奚清帮着说话。
　　陆远见她舍不得放下草药,  直接将药夺走了，这才不悦地扫了眼奚清：“走走是走走,  搬草药是搬草药，她分不清区别，你也分不清？”
　　奚清：“……”有什么区别？
　　简轻语见陆远不高兴，忙老实站好：“我不搬了，我这就去歇着，”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奚清,  “师兄，麻烦你了。”
　　院里还有几大筐刚晒好的药，需要在天黑之前搬到库房存起来，这本来是两个人的活计，她不能做了，便只能都留给奚清一人。
　　奚清闻言好脾气地笑笑,  刚抬起手想揉揉她的头发,  就被陆远用眼神强行制止了，于是轻咳一声：“没剩多少了,  我做得来，你……出去走走吧。”
　　简轻语点了点头,  正要再次道谢，陆远凉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必，她的活计自然有我来做。”
　　说罢，便抱着草药往库房去了。
　　简轻语和奚清无言片刻，最后由简轻语打破沉默：“不好意思啊师兄，他就这狗脾气。”
　　“我知道，第一天认识的时候就知道了。”奚清感慨。
　　简轻语讪讪一笑，就看到陆远已经从库房出来了，直接又抱起一捆草药离开。奚清见他这般认真，也不好再同简轻语闲聊，急忙搬起另一捆草药往库房送。
　　两个男人无声地搬运，奚清体力不及陆远，但见陆远搬得极快，便不好意思太磨蹭，而陆远见他速度加快，也跟着快了起来，叫外人瞧见了，还以为他们在竞争什么。
　　漠北的春天极短，虽然才四月的光景，但已经热了起来，二人搬完草药，身上都出了汗，陆远只是鬓角微湿，看起来也还好，倒是奚清，累得大汗淋漓，呼吸都不顺畅了。
　　“陆、陆公子体力真好。”奚清喘着气夸赞。
　　简轻语十分抱歉：“师兄，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累，我得去歇歇了。”奚清擦了一把汗，略显狼狈地回屋了。
　　陆远冷淡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片刻后轻嗤：“真弱。”
　　“……培之，师兄人很好，你别欺负他。”简轻语无奈。
　　听到她叫自己培之，陆远心头微动，但又因为她向着奚清心生不悦：“我怎么欺负他了？”
　　……明知道师兄不好意思让客人多干活，还故意加快速度，这难道不算欺负吗？简轻语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他，只是叹了声气，从怀中掏出手帕，踮起脚尖要为他擦汗。
　　陆远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简轻语愣了愣，突然有些窘迫：“对、对不起，我只是想……手帕给你。”
　　陆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懊悔，但退也退了，也只能抿着唇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无声地擦汗。
　　气氛突然有些奇怪，简轻语干笑一声：“你休息一下吧，我去医馆走走。”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险些撞上季阳，对上对方看热闹的眼神，便知道方才那一幕全被看到了，她抿了抿唇，低着头离开了。
　　季阳啧了一声，走到还在盯着手帕发呆的陆远面前：“老大，你真不打算跟简轻语好了啊？”
　　“说什么屁话。”陆远不耐烦。
　　季阳笑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不过既然还想跟她过日子，你心里那点火气该散就散了吧，别总这么晾着她，她本来就没个长性，万一做太过了，她真不要你了怎么办？”
　　“她敢。”陆远冷下脸。
　　季阳无辜地摸摸鼻子：“您别冲我发火呀，我也是为你好，若真恨透了她、看一眼都嫌烦也就罢了，若心里还放不下，就别生气了，咱是男人，让着她个小孕妇其实也没啥，她做过的混账事多了，也没见您像这次一样生气啊。”
　　“你当我不想？”陆远别开脸，长眸看向地上，“可我控制不住。”
　　他一直知道在感情的付出上，他与简轻语一向是不对等的，一直以来也都习惯了这种不对等，直到她转身离开，在没有自己的地方活得自在快活，他才突然生出了不平衡，连带着连感情里的自尊心，好像也突然长了出来。
　　即便早在她憔悴养胎的时候，心里便原谅了她八百次，可每次对上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板起脸。
　　季阳闻言一脸莫名：“不就是原谅她嘛，有什么控制不住的？”
　　陆远扫了他一眼，冷嘲：“你先找个媳妇儿再来问吧。”说完，便直接往医馆去了。
　　季阳无言地目送他离开，许久之后深吸一口气，总算意识到自己被轻视了。
　　医馆里，简轻语心不在焉地坐在药半仙旁边，药半仙喊了她两声，她才猛地回神：“嗯？师父你叫我了？”
　　“我让你给我搬个椅子过来……算了，我自己来吧，看你也没心思帮我。”药半仙冷哼一声，便自己去搬了。
　　简轻语歉意地站了起来，一抬眸便看到陆远从院中过来，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着头便要逃走。
　　“站住。”
　　身后传来陆远淡淡的声音，简轻语只好站定回头：“怎么了？”
　　陆远眼眸漆黑、薄唇微动，半晌硬邦邦开口：“要吃点心吗？”
　　简轻语：“？”
　　“我给你做。”陆远又补充一句。
　　简轻语一脸莫名：“我不饿……”
　　“你饿了！”师父搬着椅子强行打断，接着笑眯眯地看向陆远，“多做点，最好是弄些红豆沙的。”
　　他对陆远千般不满，可有一点是喜欢的，就是陆远做点心做得极好，他尝过一次后便惦记上了。
　　陆远听到他的要求蹙了蹙眉，但好歹也知道尊师重道，微微颔首后看向简轻语：“陪我去买红豆。”
　　“哦……”简轻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乖顺地跟着他出门了。
　　漠北地广人稀，即便是闲散的午后，路上也没多少人，简轻语不远不近地跟在陆远身边，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陆远察觉到她的疏远，不由得抿紧了唇，模样看起来有些严厉，简轻语更不敢靠近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就在简轻语快挪到路边上时，陆远突然停了下来，蹙着眉头看向她：“你生气了？”
　　“嗯？”简轻语眨了眨眼，明白他的意思后摇头，“没有。”
　　“那为何离我这么远？”陆远不悦。
　　简轻语干笑一声：“我怕你不喜欢。”
　　陆远闻言，心底又窜出一股火气，他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你为何觉得我不喜欢，是因为方才的事？”
　　简轻语顿了一下：“其实也不是……好吧，有一点这方面的原因，但我没有生气，只是突然想到……”她说到一半咬了咬唇，“突然想到你如今照顾我，只是为了话话，我不该得寸进尺。”
　　这阵子陆远与她同进同出，时时刻刻都照顾她，让她险些忘了他还在生气，今日他退后那一步才算提醒了她，她不该在他心怀不满的时候，还讨嫌地凑上去。
　　忍着愤怒来照顾自己，已经很委屈了，她应该识相点的。
　　简轻语想着，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你放心，我以后会注意的，绝对不会再做让你反感的事。”
　　“你觉得，我拒绝你是因为反感？”陆远冷淡反问。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是吗？”
　　陆远冷‘呵’一声，大步朝前走去，简轻语想叫住他，但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好乖乖闭嘴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路沉默地去买了红豆，又一路沉默地回家做点心，陆远和面的时候，简轻语殷勤地倒水烧火，却始终没敢招惹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到天黑，点心做好了，饭也出锅了，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用膳，由于陆远的沉默，饭桌上气氛颇为压抑。
　　师父吃掉最后一块点心，压低了声音问简轻语：“他怎么又变脸了？”
　　“说来话长。”简轻语叹气。
　　师父好奇：“长话短说。”
　　“我惹他生气了。”简轻语小小声。
　　师父：“……然后呢？”
　　“什么然后？”简轻语一脸莫名，师父让她长话短说，她已经短说了啊。
　　师父顿时无语，还未开口说话，陆远便放下筷子转身离开了。
　　陆远一走，季阳忍不住嗤了一声：“二位，说悄悄话的时候能不能避着点人？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
　　“我已经很小声了。”简轻语十分冤枉。
　　师父放下筷子：“跟我说说，今日发生何事了。”
　　他话音未落，季阳和奚清就默默支棱起耳朵，简轻语咬了咬唇，没好意思开口。师父了然，当即慈眉善目地看向季阳和奚清：“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师父。”
　　“饱了饱了。”季阳一副等不及听八卦的样子。
　　师父冷笑一声起身：“吃饱了记得把碗洗了，阿喃，你跟我来。”
　　“是，师父。”简轻语急忙跟了过去。
　　季阳和奚清：“……”
　　简轻语跟着师父一路去了大门外，坐在门外的石磨旁将今日的事说了，师父听完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简轻语不解：“师父，你笑什么？”
　　“我笑你是块木头！”师父嘲笑完，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就奇怪了，你笨成这样，我当初为何会收你为徒。”
　　“……你就别笑我了，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简轻语着急。
　　师父斜了她一眼：“我问你，若你喜欢的人得罪了你，你同他闹别扭，他因此不理你了，你会如何？”
　　“当然是生气，他凭什么……”简轻语话说到一半猛然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他还喜欢我？”
　　“废话，不喜欢你人家好好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留在这破地方做苦工？”陆远和季阳的身份，简轻语早在前几日便告诉他了。
　　简轻语咬唇：“可是他说是为了话话……”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她叹息一声，总算坦诚了，“好吧，我大约知道他对我还是喜欢的，只是如今有话话在，我不知该如何判断，他对我究竟是喜欢大过厌恶，还是厌恶大过喜欢。”
　　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害他受了这么多苦，他肯定是恨自己的，加上他这些日子的态度，无一不在表明对她的恨，她也想靠得近些，可是怕太近了，会让他心生厌恶。
　　“歪理邪说，他若厌恶你，早一刀将你砍了，你真当锦衣卫是什么天大的好人吗？”师父轻嗤一声，“要我说，他这分明是在等你哄他，你倒好，非但不哄，还要离他远点，你说他生不生气？”
　　简轻语怔神，许多想不通的事豁然开朗，她感激地对师父说了声谢谢，便转身朝寝房跑去，师父当即呵斥：“慢点！”
　　简轻语却听也不听，以最快的速度往屋里跑。
　　当她冲进寝房时，陆远正在叠被单，看到她后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冒失。”
　　简轻语咽了下口水，磨磨蹭蹭地哦组到他面前，看着他低眉理家事的模样紧张得手心出汗，她方才短短一路，想出很多话要对他说，可真到了跟前，却又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三个字。
　　陆远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地问：“又道什么歉？”
　　“……因为我想收回白日说的话，”简轻语心脏砰砰跳，“我不想离你远些了，也不想注意分寸了，我就想挨着你，给你擦汗，同你聊天，还要枕、枕着你的胳膊入睡。”
　　她这几日次次睡得比陆远早，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就缠着人家不放，此刻说出这句话，还颇为紧张羞涩。
　　陆远闻言抬眸看向她：“为何？”
　　“没有为何，我就是想这么做。”简轻语低声回答。
　　陆远轻嗤一声，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将叠好的被单放进柜子后，一回头就看到她还站着。他不悦地蹙眉：“还不睡？”
　　“哦……哦，就睡了。”简轻语忙答应。
　　陆远没有再说话了，只着里衣躺在了床上，简轻语看着他闭上眼睛，不知他是什么想法，又没有勇气问，只好安静地去熄了蜡烛，借着月光宽衣到床上躺下。
　　她今晚莫名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帏，许久之后躺得腰酸了，便想换个姿势，结果刚一动，手指便碰上了陆远的手背。陆远的呼吸停顿一瞬，在这个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简轻语突然有些口干舌燥，抿了抿唇后尝试着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推开她！
　　简轻语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手指悄悄挤开他的指头，与他十指相扣，陆远虽然没有回握住她，可也没有拒绝。
　　黑夜给了简轻语无限的勇气，她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侧身面朝陆远，空着的那只手尝试着覆在陆远小腹上，见他还是没有动静，便忍不住一路往下，没进了被子里。
　　“……别太过分。”陆远总算开口了，只是呼吸有一瞬不稳。
　　简轻语眨了眨眼睛，老实地答应：“哦。”然而手还是不老实地抓住了他。
　　陆远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与语气不善地问：“你想做什么？”
　　简轻语被他吓得一抖，但还是鼓起勇气没有退缩：“就是……想了。”
　　四周漆黑，她声音绵软乖顺，像只天生磨人的妖精。陆远一时没了声音，咬着牙忍着没有闷哼出声，直到一切都结束了，简轻语缩在他怀里擦手，他才沉声开口：“再有下次，我就……”
　　“会有下次的，”简轻语做了一票大的，现在胆大包天，“我就喜欢让你舒服。”
　　陆远：“……”
　　简轻语趴在他身上，扳着他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唇：“培之，我很想你，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很想你。”
　　陆远不说话了。
　　“你生气吧，怎么生气都可以，推开我也好，嘲讽我也好，什么我都会受着，这是我欠你的，”简轻语眼角微润，“我现在就想对你好，不论你如何对我，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不怕我反感你了？”陆远嘲道。
　　简轻语嘿嘿一笑：“不怕，你的反感都是假的。”
　　“你又知道了。”陆远眯起眼睛。
　　简轻语一脸真诚：“自然知道，我的手现在还酸着呢。”
　　陆远：“……”
　　他无言许久，才不高兴地开口：“厚颜无耻。”
　　简轻语唇角上扬，忍不住又亲了亲他，接着很快在他怀里睡着了。
　　翌日一早，陆远还是冷淡的陆远，简轻语却比先前快活许多，不管白天黑夜都缠着陆远不放，许多次陆远眉头都皱起来了，也不见她退缩，依然坚强地做陆远的小影子，师父险些以为她被下了降头。
　　在她的坚持下，陆远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唇角也会上扬，反倒是一直撮合他们的季阳，这阵子愈发焦心与不安了。
　　“大人，圣上这次怕是真不行了，你真的要赶紧回去了。”季阳着急。
　　陆远闻言只是沉默，季阳只好再劝：“京都已经来了十几道密信，圣上清醒的次数不多，每次都要召见你，你再不回去，恐怕整个锦衣卫都要受牵连了。”
　　陆远也知道事关重大，如今已经不能再拖了，只是回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季阳见状急了：“您不就是舍不得简轻语么，咱们带上她就是。”
　　“如今京都形势多变，不能带她回去。”陆远当即否决了。
　　季阳皱眉：“那就咱们先走，过些日子再来看她。”
　　“她如今已有六个月的身孕。”
　　季阳：“……您不会想等到她生完再回吧？”
　　陆远不语。
　　季阳倒抽一口冷气：“大人，你疯了吗？等她生完，二皇子估计都登基了！”
　　“我自是知道，”陆远不悦，“罢了，待会儿我同她说一声，我们明日就走。”
　　“是！”季阳这才松一口气。
　　二人谈完正事，季阳便开始收拾行李，陆远只身一人往医馆走，快走到时，远远便看到医馆门前围了许多人。
　　“我一个男人，如何能做接生的活计，还是找稳婆妥当！”药半仙头疼。
　　围着门的人家苦苦哀求：“这不是今日生孩子的人家太多，找不到可以用的稳婆么，大夫你行行好，就走一遭吧！对了，你不是有个女徒弟吗？实在不行她也可以！”
　　“她此前从未接过生，而且自己的月份也大了，万一再吓出个好歹怎么办，”药半仙当即拒绝，见众人实在可怜，不由叹息一声，“行，我去一趟吧，找两个经验丰富些的婆子，我隔着屏风指点。”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陆远蹙了蹙眉，直接穿过人群回了后院，一进院子就看到一个大婶正拉着简轻语说话。
　　简轻语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他，忙上前一步：“不是与季阳有要事相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我有事同你说。”陆远沉声道。
　　简轻语点了点头：“你稍等我一下。”说罢，便看向了大婶，“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陆远见状先转身离开，结果还未走出两步，就听到大婶殷切开口：“是天大的好事，我那侄子前些日子远远瞧了你一眼，便再也忘不了了，我寻思你将来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我侄子为人又老实能干，你们日后搭伙过日子，定然能越过越好！”
　　陆远猛地停下脚步。
　　简轻语也没想到邻居大婶来找自己，是为了给自己说媒，一时间尴尬起来，正要解释时，方才转身离开的某人又回来了。
　　“我明日回京都，你跟我走吗？”他问。
　　大婶方才只顾着说媒，也没仔细看陆远，这会儿走到跟前了才看清，一时间惊艳不已：“这位是……”
　　简轻语无辜地看向陆远，陆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瞬间懂了，含笑挽上他的胳膊，落落大方地对大婶介绍：“这是我相公，抱歉啊婶子，恐怕要辜负你的心意了。”
　　陆远见她还算老实，勉强勾起一点唇角。



第 60 章(偷偷跟去)





　　“不是刚说了京都形势多变,  不宜带她回京吗？怎么又突然改主意了？”季阳听说简轻语要跟他们一起离开后，顿时头疼地找到陆远。
　　先前说了不带简轻语，他跟陆远分开后,  便去安排了回京的骏马和行李,  并未准备合适的马车，现下已经天黑了，又突然说要带上简轻语,  一切都要重新准备，可他们已经定好明日天不亮便走,  这如何来得及？
　　陆远面无表情：“一时冲动。”
　　“……啥？”
　　陆远看他突然呆滞，渐渐蹙起眉头：“我不过出来片刻，便有人给她说媒，明知她有孕在身还如此行事，这漠北的风气实在荒唐。”
　　季阳傻眼：“所、所以你是怕等你走了，她跑去相亲？”
　　“她敢？”陆远不悦反问。
　　季阳瞪眼：“既然觉得她不敢，为何还要改变主意？”
　　“都说了是一时冲动。”陆远眼底微沉。
　　季阳看着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尽可能让自己冷静：“既然是一时冲动，那不如卑职现在就去找她，同她解释清楚如何？”
　　“不行。”陆远想也不想地否定了。
　　季阳拧眉：“所以你还是要带她回去？”
　　“不行，我已经后悔了。此次回京要日夜兼程，她月份大了，定然受不了这份罪。”陆远不急不缓道。
　　季阳连连点头：“不错,  我觉得也是。”
　　“所以明日我独自回京,  你留下置办马车，带她离开漠北,  到扬州一带安置。”陆远补充。
　　季阳还在点头，刚要继续附和,  回过神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仔细想了一下，二皇子登基后，朝堂定会动荡一阵，难保他不会为了立威对锦衣卫下手，他既知晓我与轻语的关系，又知晓轻语在漠北，漠北便算不上安全，再说……”
　　想起今日见到的场景，陆远直皱眉，“再说这里连个像样的稳婆都没有，留她在此处生产，我不放心，扬州那边有几个声名远播的接生大夫，气候也宜人，暂时将她送去吧。”
　　整个镇子就那么一两个稳婆，若是她同其他妇人生产的日子赶在一起了，岂不是要像今日那户人家一样，来求毫无接生经验的药半仙？
　　季阳无言地张了张嘴，半晌小心开口：“您第二个顾虑，卑职是明白的，但是第一个……二皇子宅心仁厚，您又有从龙之功，他应该不会过河拆桥吧？”
　　“未到那一日，谁也不知道会如何。”陆远淡淡开口。
　　季阳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许久之后点头答应了。
　　两个人商定后，陆远便回了医馆，一进门便看到简轻语师徒三人依依不舍地话别，他顿了一下，主动回寝房避让了。
　　一刻钟后，简轻语也走了进来，看到他在床边坐着，立刻迎了上去：“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陆远点头。
　　简轻语笑得眼睛弯弯：“我也收拾好了，明日一早便能出发。”真是奇怪，她明明对京都一点好感都没有，可如今一想到要回去，还是会由衷地高兴。
　　陆远看着她黑亮的眼眸，静了片刻后握住她的手：“我有话要对你说。”
　　简轻语脸上的笑渐渐淡去：“……你不想带我走了？”
　　“我自是要带你走的，”陆远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只是不回京都，去扬州。”
　　“扬州？”简轻语疑惑。
　　陆远颔首：“那边有最好的接生大夫。”
　　“能有京都的太医好？”简轻语怀疑。
　　陆远失笑：“术业有专攻。”
　　简轻语抿了抿唇，不肯说话了。
　　陆远只得继续劝：“圣上病危，怕是时日无多，我到时定会很忙，怕是顾不上你，你乖乖去扬州等着，待我闲下来，就去接你如何？”
　　简轻语咬住嘴唇，半晌小小声道：“什么时候去接？”
　　“等你生完，”陆远说完顿了一下，“或许不必等生完，我提前去也说不定。”
　　简轻语静静地与他对视，许久之后才小声问：“那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去扬州吗？”
　　“自然不是，我会让季阳送你过去，放心，他会处理好一切。”陆远安抚。
　　简轻语想了许久，到底是答应了。
　　陆远见她听话，唇角微微扬起，简轻语心里难受，也不愿意看他了，耷拉着眼角去床上躺好。
　　陆远熄了灯烛，也到她身边躺下，不等躺好便将她抱进了怀里。简轻语咬着唇，在他怀里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寝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沙敲击窗子的声音，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也知道彼此都还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简轻语终于敌不过睡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陆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毫无睡意地睁着眼睛。
　　他便这样一夜未睡，等到远处传来第三声鸡叫，便将简轻语搭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挪开了。他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然而一向睡得很沉的简轻语，这次也不知怎么了，他刚一动便睁开了眼睛。
　　“……要走了吗？”她的声音还很迷糊。
　　陆远顿了顿，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睡吧。”
　　简轻语重新闭上眼睛，不多会儿再次沉睡。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到底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简轻语翻了个身，将属于他那一侧的被子垫在了肚子下，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在床上一直躺到天光大亮，她才起来往外走，奚清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她后十分惊讶：“你还没走？”
　　“嗯，陆远先行一步，我跟季阳一起。”简轻语回答。
　　奚清点了点头：“难怪我方才出门的时候，好像看见季阳了。”
　　简轻语扬眉：“你在哪遇见他的？”
　　“马行那边。”
　　简轻语点了点头：“那应该是去租马车了。”
　　说罢，便挽起袖子跟奚清一起干活了。
　　两个人一直忙碌到晌午，季阳总算来接她了，她与师父师兄告别后，便背着包袱上了季阳的马车。
　　季阳将她的行李安置妥当，驾着马车往城外走时忍不住吐槽：“你这包袱里都装了什么，为何叮呤咣啷乱响？”
　　“是师父配的安胎药，怕我路上熬药不方便，便做成了药丸子装在瓷瓶里，瓶子多了，自然就容易碰到，”简轻语说完，不经意间补充，“哦，还有陆远之前给我做的糕点，他说让我路上吃，待到了京都，再给我做新鲜的。”
　　季阳一愣：“到哪？”
　　“京都啊，我们不是要去京都？”简轻语反问。
　　季阳噎了噎：“他没跟你说不去京都了？”大人不会将解释的烂摊子交给他了吧？！
　　“说了，本来想让我去扬州的，但是后来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便又改了主意，让你带我回京都。”简轻语认真回答。
　　季阳猛地勒紧缰绳，待马车停下后掀开车帘，眯起眼睛看向车里的简轻语：“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简轻语一脸无辜。
　　季阳冷笑一声：“大人要你去扬州，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改变主意了？”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只消告诉他，腹中孩儿不能没有父亲，我也不能没有他，他不就舍不得了。”简轻语扬眉。
　　季阳轻嗤：“哪有那么简单。”
　　简轻语闻言啧了一声，语重心长地摇了摇头：“你不懂。”
　　季阳：“……”
　　“总之你只管带我回京都便是，等见了陆远，你便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了。”简轻语闲散地说。
　　季阳对她的话始终保持怀疑，可见她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撒谎的样子，心里又开始犯嘀咕。
　　简轻语见状，直接拿出杀手锏：“陆远本来也不想让我回去的，可我跟他说了，若他不带我走，还将我送去扬州，那我便在扬州找个小白脸养着。”
　　季阳：“……”
　　“你猜他最后答应让我去京都没？”简轻语笑眯眯。
　　季阳深吸一口气：“行，我就信你这一次。”谁让大人‘醋缸’的形象深入他心。
　　简轻语满意地点点头，直到他放下车帘重新赶路，才顿时松一口气，然而心情却还是沉重。以陆远的性子，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要将她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只怕他是担心将来会发生无法应付的事，才会提前将她安置到别处。
　　既然已经猜到他可能有危险，她又怎么可能一个人躲起来。简轻语抿了抿唇，祈祷事情不会太糟，陆远怎么说也帮了褚祯大忙，褚祯即便将来登基，也不能瞬间翻脸无情……吧？
　　想起那张总是笑着的脸，简轻语也不大确定。
　　她在担心中跟着季阳赶路，因为路途遥远，她的身子从过了六个月后又一日比一日大起来，耗费在路上的时间比先前多了一半，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算来到京都。
　　这一个月为了尽可能快些，几乎每天都在风餐露宿，等到了京都时，简轻语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只有肚子愈发大了。
　　临进城前，季阳盯着她反复打量，简轻语被他看得后背都开始发毛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啊，”季阳不满，“瘦了这么多，大人看见肯定会骂我。”
　　……就算她是胖的，这顿骂估计也是跑不了了。
　　简轻语心虚地咳了一声：“你饿不饿，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再去见他。”吃饱些，抗揍。
　　季阳想了一下，答应了：“也行，吃点好的补补，看起来也能精神点。”
　　简轻语连连点头，跟着他往城里走，结果刚进城门，就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喧嚣，季阳听出锦衣卫同僚的声音，当即将马车停到了一旁，对着马车里的简轻语叮嘱：“你先等着，我去看看。”
　　“好。”简轻语答应完，将车帘掀开一个小小的空隙，便看到前方围了一群人，季阳一边呵斥一边挤开人群走了进去。
　　季阳过去之后，喧闹声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简轻语心下隐隐不安，到底还是戴上面纱下了马车。
　　前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简轻语几次试图挤进去都失败了，最后一个大婶将她拉到一旁：“你这妇人，怎么这般不知轻重，大个肚子还跑去看什么热闹。”
　　简轻语忙问：“大娘，前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守城军同当值的锦衣卫发生了争执，仗着人多将锦衣卫给打了，现下又来了几个锦衣卫，两拨人便争执起来。”大婶试图解释清楚。
　　简轻语都愣住了：“我没听错吧，锦衣卫被打了？”这年头，还有人敢打锦衣卫？
　　一旁的书生听到她这般问，顿时笑了起来：“这位夫人是多久没回京了，竟然不知如今的锦衣卫，已不是当初的光景了？当今圣上一登基便整治了他们，如今的锦衣卫不过是普通皇家侍卫，哪还敢像当初先皇在位时那般威风。”
　　简轻语蹙起眉头，正欲再问些什么，便听到一阵热闹，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就看到巡城的官兵朝这边赶来，原本在看热闹的百姓顿时一哄而散，只剩下锦衣卫跟守城军还留在原地。简轻语踮起脚看了看，除了季阳，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挂了彩。
　　“光天化日之下闹成这样，成何体统？！”巡检不悦地呵斥。
　　季阳闻言顿时心生不耐，然而还未开口说话，便被身侧的锦衣卫拉了一下。而守城军的头儿趁机开口：“回大人，是锦衣卫招惹在先，他们没有出城令牌，却还要坚持出城，小的不肯，他们便动起手了！”
　　“你胡说！分明是你出言侮辱，我才动手的！”脸上挂彩最严重的锦衣卫怒道。
　　头儿当即瞪眼：“说我出言侮辱，你有何证据？”
　　“我们可以作证！”剩下几个锦衣卫立刻道。
　　几个守城军顿时嘲讽地笑了，头儿眯起眼睛讥讽：“你们还真是一窝耗子不嫌骚，自己人给自己作证，亏你们想得出来。”
　　“你！”
　　“跟他废什么话，”季阳阴沉着脸开口，“将他们送去诏狱，关上三五日再论对错！”
　　几个锦衣卫闻言，顿时表情微妙，就连巡检也忍不住笑了：“诏狱？季大人是有多久没回京都了，还不知道圣上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废除了诏狱吗？日后若有犯人要审，最好是一并送到大理寺去。”
　　说完，他话头一转：“来人，将这些锦衣卫都抓起来！”
　　守城军顿时得意起来。
　　“我看谁敢动！”季阳还未从诏狱被废的震惊中缓过神，闻言表情顿时难看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抓我们？！”
　　一直观望的简轻语顿时暗道一声糟，拼命暗示他冷静，然而季阳看都没往这边看，只是脸色阴沉的盯着巡检。
　　巡检被他当众下面子，表情也沉了下来：“与其问我算什么东西，不如问问你自己如今还算什么东西，来人，锦衣卫扰乱守城军公务、不敬巡检，给本官将他们抓起来，送到大理寺杖责三十！”
　　三十棍，即便不将人打死，也能打得终身残疾，刑罚不可谓不重。
　　“你敢！”季阳厉声呵斥。
　　巡检冷笑一声：“本官有何不敢？季阳，你真当如今还是你锦衣卫的天下吗？”
　　眼看着巡逻的官兵要去抓人，简轻语顿时慌了，可又不知该做什么，正当焦急时，耳边突然传来悠远的马蹄声，她愣了一下抬眸看过去，就看到陆远身着暗红色飞鱼服，骑着骏马朝这边来了。
　　她顿时松一口气，悄悄躲到马车后头偷看。
　　巡检看到陆远来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等他到跟前时还是镇定下来：“陆大人。”
　　“不知我这几个手下犯了什么错，竟让李大人如此动怒？”陆远淡淡询问。
　　巡检咳了一声：“他们挑衅守城军、扰乱公务，卑职只能将他们抓了去。”
　　陆远半个眼神都不给他，径直看向季阳：“是么？”
　　“回大人，没有的事，是守城军不放我等出城、又出言侮辱在先。”季阳立刻道。
　　守城军的头儿当即不干了：“你们没有令牌，如何能放你们出城？！至于出言侮辱，还是那句话，你们可有证据？”
　　季阳多少年没受过这种气了，当即又要跟他们吵，但当着陆远的面还是生生忍住了。
　　守城军见这群锦衣卫都不说话了，顿时得意起来，巡检看着陆远笑了一声：“陆大人，你也听到了，卑职也是按律办事。”
　　一直在偷听的简轻语顿时气愤，偏偏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听他强词夺理。
　　好在陆远很快便开口了：“好一个按律办事，既然是按律，为何不知先皇钦定的律法中，有一条便是锦衣卫着飞鱼服时，自由出入各大城门，官不得纠，民不得扰，他即便没有令牌，守城军也没资格拦。”
　　巡检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以前……”
　　“以前？”陆远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先皇定下的规矩，到了如今便不管用了？李成，你是想将当今圣上，置于不忠不孝之境地？”
　　说罢，他看向几个守城军：“还是说你们，根本将先皇的话当做耳旁风？”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过来，巡检和守城军瞬间腿软了，直接对着他跪了下去。
　　“大、大人，卑职绝没有那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卑职只是一时忘了，是疏忽……”巡检脸色苍白地解释。
　　守城军的头儿也急忙道：“是是是，是疏忽了……小的绝没有反心！”
　　季阳呼出一口浊气，眯起眼睛道：“既然承认疏忽了，别忘了去大理寺领罚，我想想，也不必多，就三十棍如何？”
　　巡检吓得直哆嗦：“大人饶命！”
　　然而陆远神色淡淡，只看了他身后的人一眼，众人便赶紧押着巡检和守城军离开了。季阳怕他们逃避刑罚，便直接跟了过去。
　　简轻语躲在马车后头，眼睁睁看着季阳离开，正要忍不住提醒他自己还在时，剩下的几个锦衣卫突然被陆远踹倒在地上，她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吱声了。
　　几个锦衣卫重重摔在地上，却又在第一时间直起身跪好，绷紧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紧张。
　　“我如何交代你们的？”陆远冷声问。
　　“……要谨言慎行，不可张扬放肆。”锦衣卫瑟瑟回答。
　　陆远眯起长眸：“你们是如何做的？”
　　“卑职知错！”
　　“卑职知错！”
　　陆远冷峻地扫了他们一眼：“闭门思过半月，若再有下次，直接卸职回家。”
　　锦衣卫们闻言脸色发白，应声之后便赶紧走了。
　　简轻语偷偷看着这一幕，再看陆远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可怕……他现在心情不好，她是不是应该识相点先躲起来，等他心情好了再过去？
　　正当她纠结时，独自站立的男人突然冷淡开口：“还不过来？”
　　……应该不是叫她的吧，她一直藏得很好啊。简轻语纠结片刻，默默从马车里摸出自己的包袱，背在身上便打算离开。
　　“再走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声音更冷了一分。
　　简轻语猛地停下，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恰好驾车的马儿站得不耐烦了、往前走了两步，将她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她尴尬地笑笑：“你怎么知道我在？”
　　“一来就看到了，”这般鬼鬼祟祟的身影，除了她还有谁？
　　看着她明显清瘦了不少的脸颊，陆远不悦：“你骗季阳带你回来的？”
　　“……为何是我骗他？”简轻语梗着脖子问。
　　陆远冷笑一声：“不然呢？他主动违抗我的命令？”
　　简轻语：“……”听起来是有点不可能。
　　经过刚才一场闹剧，现下周围的人依然不多，简轻语抿了抿发干的唇，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像踹他们一样，也给我来一脚吗？”
　　“我倒是想。”陆远表情冷清，视线却落在了她愈发圆润的肚子上。
　　简轻语见状立刻挺起肚子：“培之，话话想你了。”
　　只一句话，陆远的所有不悦都烟消云散，他颇为头疼地叹了声气，主动朝她伸出手：“走吧。”
　　简轻语嘿嘿一笑，刚要去牵他的手，想到什么后又紧张起来：“等一下，不会被人发现吧？”
　　“既然怕被人发现，就不该跟着季阳回京，”陆远凉凉开口，“早在你们进城的时候，圣上怕是就已经知道了。”
　　简轻语：“……”



第 61 章(分开)





　　见简轻语突然不说话了,  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现在知道怕了？”
　　“……不就是被圣上知道我回京了么，有什么可怕的，”简轻语破罐子破摔,  “反正他早就知晓我与你的事了。”
　　她最怕的便是自己成为陆远的弱点,  但来之前她仔细想过了，如今在位的，不是对她和陆远的事一无所知的先皇,  褚祯若真要拿她做文章，即便她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回来，还能时时陪着陆远。
　　对于她的说法，陆远轻嗤一声，板着脸训人：“还不回马车？”
　　简轻语笑笑，赶紧回马车里坐下，待马车跑起来后，才掀起一角车帘看向驾马的陆远：“没想到有朝一日,  我能让陆大人给我做车夫。”
　　“坐稳，别贫嘴。”陆远不悦。
　　简轻语一听就知道他还在生气，赶紧缩回马车里坐稳了，陆远虽然没往后看，可也能想到她是何种模样，唇角的弧度便愈发深了,  只是笑过之后又觉得不该助长她嚣张气焰,  于是又强行板起脸。
　　二人很快回了陆府，陆远一边吩咐下人烧热水备餐食,  一边将简轻语拎进了寝房，打算好好审问一番。
　　待房门关上的一瞬间,  简轻语总算开始紧张了：“你你关门做什么？”
　　“你说我要做什么，”陆远将人按到椅子上，自己也拖了条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不是让你去扬州吗，为何不乖乖听话？”
　　“我都要生了，你不在身边怎么行。”简轻语可怜地看着他，试图召唤他的同情心。
　　然而陆远不为所动：“没抓到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想？”
　　“……今时不同往日嘛。”简轻语底气不怎么足。
　　陆远不说话了，漆黑的眼眸只是盯着她看。
　　简轻语眨了眨眼，只好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话话是不是长大很多？”
　　“……嗯。”
　　掌下的肚子紧绷绷的，比之前确实大了不少，仔细摩挲还能感觉到孩子在动，陆远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瞬简轻语便惊呼：“他动了！”
　　“真的？”陆远抬眸看向她。
　　简轻语点头，看到他眼底的茫然后失笑：“我就说了吧，话话想爹爹了。”
　　爹爹……陌生又熟悉的称谓让他心底一热，微妙的情绪突然滋生，陆远整个人都仿佛泡在温泉水里一般熨帖，方才还在气她擅自回京，这会儿倒是怎么都气不起来了。
　　见他不说话了，简轻语握紧了他的手：“培之，我知道你送我去扬州，是为了我跟话话考虑，可是你越这样，我便越担心，所以让我留在京都好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能应付得来，如今的光景，也只是暂时的而已。”陆远蹙眉。
　　简轻语轻哼一声：“既然你能应付，为何不肯让我留下？”
　　“我是……”
　　“我不听我不听！”简轻语捂着耳朵打断他，“你要是敢送我走，我就找根绳子吊死在你家门口，叫满京都的人都知道你陆远抛弃妻子违背良心！”
　　陆远沉着脸将她的手拉下来：“胡说八道。”
　　“所以我能留下了吗？”简轻语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远沉默不语。
　　简轻语咬着下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别来这招，没用。”陆远不悦。
　　简轻语不听他的，依然装可怜。
　　一刻钟后，陆远板着脸，到底还是妥协了：“那你乖一点，别乱跑。”
　　“嗯！”简轻语立刻点头。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简轻语乖顺地笑笑，想到什么后又道：“季阳也是被我骗了，你能别不罚他吗？”
　　“轻易被一个小姑娘骗了，不该罚？”陆远反问。
　　简轻语干笑一声，试着为季阳辩解：“其实也不能怪他，毕竟骗他的又不是普通小姑娘，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上过她的当呢。”
　　“你还挺得意？”陆远扬眉。
　　简轻语赶紧顺毛：“不敢不敢，小的只是说说而已。”
　　陆远这才放过她，只是季阳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原本在大理寺盯着行刑，结果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马车里的简轻语，又赶紧跑回城门口找人，然而人不见了、马车也不见了。
　　他差点吓死，又立刻去了陆府，见到简轻语后没等松一口气，就被陆远拖去练刀了，一练便是一下午，最后还是简轻语以该用晚膳了为由，强行终止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餐桌上，趁陆远回屋更衣了，季阳哆嗦地指着简轻语：“……你这个、你这个害人不浅的妖精！祸害！我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抱歉抱歉，都是我不好，”简轻语亲自为他盛粥，“你辛苦了，多吃点。”
　　“吃什么吃！我被揍了两个时辰，都是被你害的！”季阳怒气冲冲。
　　话音未落，陆远从内堂进来了，扫了他一眼后冷淡开口：“谁害的？”
　　“……我，我自己，我识人不清，我没有脑子，大人您教训得对，卑职日后定当小心谨慎。”季阳接过简轻语递来的粥，含泪吃了一口。
　　陆远这才放过他，简轻语赶紧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自己身边，陆远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在她身侧坐定了。
　　季阳见他心情还算不错，赶紧问：“大人，您揍也揍了，这事儿是不是就算了？”
　　“下不为例。”陆远开口。
　　季阳顿时又灿烂起来，将碗里的粥一饮而尽，又抬头看向简轻语。简轻语‘哦’了一声，还未伸手去接，就听到陆远凉凉开口：“手没用的话，可以剁了。”
　　季阳瞬间站起来，盛粥夹菜一气呵成。简轻语哭笑不得，干脆给陆远盛了一碗，陆远这回倒是没意见了。
　　季阳撇了撇嘴，正要继续吃饭时，就听到陆远淡淡道：“你方才去了大理寺一趟，应该也知道了锦衣卫如今的处境，日后记住谨言慎行，切莫轻易与人起冲突。”
　　“……是。”季阳答应了，心里还是不服气，“大人，卑职不懂，您明明有从龙之功，为何圣上登基之后，不但没有嘉奖您，反而还要苛责锦衣卫？”
　　想想今日去大理寺，那些人眼中或多或少的轻蔑，他真是从入职便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先皇在时，锦衣卫得罪了太多人，圣上登基后便收到了许多弹劾的奏折，为了安抚朝臣百姓，对锦衣卫下手也不奇怪。”陆远神色冷淡，似乎早就猜到了。
　　季阳皱眉：“那咱们日后就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倒也不必，只是短时间内，难以再像先皇在时那般，”陆远看向他，“你且安分些，不要再像以前那般争强好胜。”
　　“知道了……”季阳丧着脸答应。
　　待一顿饭结束，季阳便离开了，简轻语挽着陆远的胳膊，两人在花园里散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打破沉默：“还在想我饭桌上说的话？”
　　“嗯。”简轻语点头。
　　陆远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不必担心，我说过，能应付。”
　　“万一应付不了呢？”简轻语蹙眉，“万一圣上接到更多弹劾奏折，一怒之下动了杀心怎么办？毕竟锦衣卫以前……是挺缺德的，估计他做皇子时，也不怎么喜欢你们。”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只是缺德？”陆远好笑，见她还想再说什么，便将她拢进怀中，“放心，做皇子和做皇帝是两码事，没人不喜欢锋利的刀，只是不喜欢被刀尖对着。”
　　当成为持刀的人，又如何会讨厌手中利器。
　　简轻语大约明白他的意思，抿了抿唇后抱紧了他。
　　这一晚之后，陆远越来越忙，每次到家已是深夜，简轻语每次想熬夜等着，最后都抵不过困意提前睡去，等再次醒来时已是天亮，陆远也就离开了。
　　整整三日，她都没见着陆远，只能去找季阳打听近来的状况。
　　从季阳口中，她得知锦衣卫又被圣上骂了，如今的地位连禁军都不如，仿佛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哪里受过这种气，即便被陆远叮嘱再三，还是同人起了几次争执，结果便是有人被陆远亲自逐出锦衣卫，剩下的也都捱了罚，如今都如丧家之犬一般。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被人弹劾了，陆远这几日便一直在为此事留在宫中。
　　“这次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起争执的是个文臣，那群酸儒向来抱团，一听自己人被打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接跑去告状了，真是卑鄙，”季阳愤愤，“圣上也是，只关了咱们的人，却只字不提那个文臣。”
　　简轻语叹气：“如今朝局不稳，圣上要笼络人心，自然柿子只能挑软的捏，不过应该也只是做个样子，过两日就放出来了。”
　　“不可能吧？”季阳迟疑。
　　简轻语笑笑：“若那群文臣没有抱团弹劾，应该是不可能的，可既然这般做了，圣上即便有心罚锦衣卫，也不会再罚，否则叫那群文臣尝了甜头，日后岂不是要次次都用此招清除异党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季阳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简轻语看他一眼，又安抚了他两句，季阳眉间的褶皱总算没那么深了，转身离开时，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来的原因：“啊，大人让我同你说一声，他今晚或许能早些回来，你若是想同他一起吃晚膳，便等上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后还未回，你便自己用膳。”
　　“真的呀？”简轻语眼睛晶亮，看到他点头后顿时笑眯眯，“那我现在就去厨房，叫厨子多做两道他喜欢的菜。”
　　说着话，便往后厨走去。
　　另一边，皇宫中。
　　褚祯看完一份奏折，含笑看向身侧的陆远：“站了一下午，可是累了？”
　　“回圣上的话，卑职不累。”陆远垂眸抱拳。
　　褚祯笑笑，正要再说什么，一个黄门走了进来，直接在桌前跪下：“给圣上请安。”
　　“叫你查的事可都查妥了？”褚祯随手又拿了一份奏折。
　　黄门忙应声：“已经查过了，孙大人与锦衣卫的争执，的确是因为孙大人先出言不逊。”
　　陆远顿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向黄门，黄门被他看得一缩，干笑一声将头低得更深。
　　褚祯闻言唇角上扬，扭头对陆远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待会儿你去大理寺，将那几个锦衣卫带走吧，关了这么久，想来也得到教训了。”
　　“多谢圣上。”陆远垂下眼眸。
　　褚祯脸上笑意不减，将黄门叫过来对陆远介绍：“对了，这是朕身边打小伺候的宫人来喜，办事还算妥当，你近来事忙，那些做不完的差事，朕打算叫他去做，你觉得如何？”
　　“卑职不敢有异议，只是朝中有律例，太监不得干政，叫他去做，会不会略有不妥？”陆远不紧不慢地开口。
　　“无妨，朕打算在宫中设东厂，厂务由来喜负责，日后与锦衣卫共同分担差事，至于律例……不过是跑个腿的活计，也算不上政务，”褚祯看他一眼，“自然，你若觉得不妥，不设也无妨。”
　　“卑职不敢，一切皆由圣上做主。”陆远语气平静，握刀的手却暴起了青筋。
　　褚祯失笑：“你没意见便好。”
　　说完，他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陆远抬脚跟了过去，刚在他身后站稳，便听到他缓缓开口：“大皇子的余党，都清算得如何了？”
　　“回圣上的话，已经快结束了。”陆远回答。
　　褚祯点了点头：“你办事，朕一向放心。”
　　“多谢圣上。”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天色渐渐晚了，随着越来越多的宫灯亮起，陆远的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本以为今日能早些回去，才让季阳跟她说的，结果没想到还是拖到了现在。
　　也幸好只让她等一个时辰，不至于太久。陆远微微放下心时，褚祯突然开口：“她回京之后，便一直在你的宅子里住着？”
　　陆远眼底闪过一道暗色，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回圣上的话，是。”
　　“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成日住你那儿算怎么回事，”褚祯回头，不认同地看向他，“待会儿朕叫宁昌侯去接她回家，你也回去知会她一声吧。”
　　陆远顿了顿，一时间没有开口。
　　“让她先回去，等过了这阵子，朕亲自为你们赐婚。”褚祯又道。
　　陆远这才看向他，与他对视片刻后低下头：“是。”
　　褚祯抿了抿唇，突然转身离开了。
　　陆远见状，正要跟上去，便听到他淡淡开口：“回去吧。”
　　“是。”陆远停下脚步。
　　褚祯离开后，陆远便也要出宫，只是还未走出殿门，方才唯唯诺诺的黄门便凑了过来，笑眯眯地同陆远说话：“陆大人，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你可要多多关照咱家呀。”
　　“同僚，”陆远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你也配？”
　　黄门愣了一下，顿时脸色难看：“咱家配不配可不是你陆大人说得算的，一切还是要听圣上的。”
　　陆远轻嗤一声，转身便往外走，黄门气得呼吸都颤了，直到他走远了才敢大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临近夏日，方才还蒙蒙亮的天儿，眨眼便彻底黑了下来。
　　因为今日之事，陆远一路上都气压极低，直到回了家，看到简轻语在昏黄的烛光下等他，他的表情才算好一些，只是一想到她马上便要离开，心情又没那么好了。
　　“不是跟你说了，一个时辰等不到我，便不必再等了吗？”陆远进屋时，看到她瞬间亮起的眼眸，唇角便克制不住地上扬。
　　简轻语忙迎上来：“我点心吃多了，不大饿，便继续等了。”
　　陆远抬手，将她扶到桌边坐下：“今日话话可有打扰你？”
　　“没有，他很乖。”简轻语笑眯眯道。
　　陆远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饿坏了吧，我特意叫厨房多做了几道菜，你快尝尝。”简轻语说着，便开始给他夹菜。
　　陆远看着她乖巧的模样，静了静后缓缓开口：“今日圣上同我提起你了。”
　　简轻语夹菜的手猛地一停，略带紧张地看向他：“他说我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说你没名没分地留在陆家，对声誉不好，所以要你父亲接你回去。”陆远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简轻语还是紧张了：“他要将我活着的事告诉父亲？”
　　“别怕，圣上已经答应了，过了这段时日，他便为我们赐婚。”陆远安慰。
　　简轻语皱眉：“赐什么婚，我们孩子都要生了，何须他来赐婚，他不知道我有身孕了吗？”
　　“他没有提过，想来是不知道的，你且回家住一段，我会尽快娶你进门。”陆远轻笑。
　　简轻语咬唇：“尽快是多快，话话都快出生了……”
　　“即便是回宁昌侯府，我也会时常去看你，”陆远又道，见她还是不情愿，只能继续哄，“听话，话话出生之前，我肯定接你回来。”
　　简轻语见他都这样保证了，也只好点头答应，两个人一同用了膳，便一同坐在前院等宁昌侯。
　　宫里的人告知宁昌侯后，宁昌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见陆家大门没关便直接骑马冲了进来，看到简轻语站在院子里后顿时红了眼眶。
　　“轻语！”他激动得破了音，红着眼翻身下马，直直朝她冲去，然而还未跑几步，便看到了她的肚子，瞬间又停了下来。
　　“这是……这是……”他声音颤抖。
　　简轻语干笑一声，正要解释，陆远便走上前去行了一礼：“侯爷。”
　　宁昌侯愣了一下，回过神后怒从胆边起，直接一拳砸在了陆远脸上，陆远的唇角瞬间破了，鲜血顺着唇角滑落。
　　简轻语吓了一跳，见宁昌侯还要动手，急忙将陆远拉到身后：“父亲！你这是做什么？！”
　　“你让开，你让开！”宁昌侯气得直哆嗦，“我要打死这个混账羔子！”
　　“父亲！”简轻语忙伸手去拦。
　　陆远扶住她：“你先去一旁，我同侯爷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老子要弄死你！”一向文雅的宁昌侯破口大骂，挽着袖子便又要动手。
　　简轻语见状，急忙哎呦惨叫着捂肚子蹲下了，陆远和宁昌侯都表情变了变，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
　　“我去叫大夫。”
　　陆远说完便要离开，简轻语急忙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在宁昌侯看不到的角度朝他眨了眨眼，陆远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极紧。
　　简轻语见他停下了，便理直气壮地去控诉亲爹：“我肚子疼，肯定是被你吓着了。”
　　“我我我什么也没做啊！”宁昌侯瞪大眼睛，赶紧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现在呢？还疼吗？”
　　“好多了，你别大声嚷就行。”简轻语认真道。
　　宁昌侯不悦：“我怎么就大声……”说到一半想起什么，声音瞬间小了一半，“怎么就大声了？我恨不得杀了他，这声音已经够小了！”
　　“行了，我们的事，等我回去了再跟你解释，”简轻语说完便站了起来，扶着肚子要往外走，陆远要上前扶她，却被宁昌侯给推开了，简轻语无奈地看了陆远一眼，“父亲骑马来的，你备一辆马车。”
　　“好。”陆远当即叫人送了辆马车过来，宁昌侯冷眼旁观，等马车来了亲自将简轻语送了上去。
　　简轻语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看向陆远，陆远立刻道：“我同你一起回去。”未婚有孕是大忌，他不想她一个人承受。
　　“放心，我一个人也可以，”简轻语含笑点了点唇角，“你记得敷药，这几日别吃辛辣。”
　　“知道。”见她主意已定，他也只好妥协。
　　简轻语依依不舍：“那我回去了啊。”
　　“好。”陆远颔首。
　　宁昌侯心气不顺，连车夫也不等了，直接自己驾着马车离开了，简轻语扒着车窗，无声地提醒陆远今晚别去找她。
　　陆远抿了抿唇，目送她离开了。



第 62 章(不安)





　　夜色已深,  宁昌侯府灯火通明，简震扶着秦怡站在大门口，英儿躲在门后东张西望,  当听到马车驶来的声音后,  众人同时朝着路上看去。
　　马车由远及近，眼看着驶到了跟前，秦怡看到是宁昌侯亲自驾车后,  笑着迎了上去，然而还未说话,  马车就从她面前呼啸进门了。她愣了一下，赶紧叫上简震回府，英儿也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马车一路跑到了简轻语的别院才停下，宁昌侯下来后，怒气冲冲地看向院中正在洒扫的人：“都给本侯滚出去！”
　　众人闻言急忙跑了出去，匆匆赶来的秦怡等人待下人们都离开后才进院，秦怡见宁昌侯面色铁青,  再看安静无声的马车，一颗心悬了起来：“侯爷，可是轻语有什么不妥？”
　　“不妥？那可真是太不妥了！”女儿失而复得的喜悦过后，宁昌侯只觉愤怒，咬着牙看向马车，“简轻语,  还不给我下来？叫夫人跟你弟弟都看看,  你究竟有什么不妥！”
　　话音刚落，一只素手便掀开了车帘,  英儿急忙上前搀扶，下一瞬便看到了她的肚子,  顿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简轻语朝她眨眨眼：“好久不见。”
　　“大小姐……”英儿迷茫地抬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后愣了愣，这才回神，急忙将她从车上搀下来。
　　等她在地上站稳后，秦怡和简震也看清了她的身形，顿时怔在了原地，简震更是存不住气，震惊之余忍不住问：“大姐，你这是……”
　　“嗯，你有小外甥了。”简轻语笑道。
　　简震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宁昌侯闻言更加恼怒：“什么小外甥，你未婚有孕，就不觉得羞耻吗？！”
　　说完他想到简轻语方才腹痛的模样，又强行忍住了怒气：“罢了！说起来此事也不一定是你的错，你跟我说实话，可是那陆远强迫你了？！”
　　“陆远……”秦怡惊呼一声，赶紧捂住了嘴。
　　简轻语抿了抿唇：“他没有强迫我，我与他都是真心……”
　　“我呸！”宁昌侯克制怒气失败，气得跳了起来，“你与他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来什么真心？我看是他花言巧语，将你哄骗了！你说实话，是不是那日你落水之后，他将你抓去囚禁，一直到今日事情败露才放你回来？”
　　“没有的事，我落水之后便悄悄回了漠北，他同你们一样以为我死了，若非后来查到蛛丝马迹，也不会找去漠北将我带回来。”简轻语蹙眉。
　　宁昌侯瞪眼：“一派胡言，你觉得我会信？”
　　“侯爷，轻语兴许说的是真的，”秦怡忙低声劝了一句，接着犹豫地看了简轻语的肚子一眼，小心翼翼道，“我看她如今的模样，不像是落水之后才有的。”
　　“对，落水之时，我已经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简轻语大方承认。
　　简震倒抽一口冷气：“所以你跟陆远……”
　　“嗯，我们很早就认识了。”简轻语点头。
　　简震闻言立刻看向宁昌侯，然而宁昌侯已经傻在原地了，睁大眼睛呆滞地看了简轻语许久，终于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简、简轻语，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简轻语上前一步：“父亲……”
　　“别叫我，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宁昌侯震怒，用手指着简轻语的方向狠戳几下空气，像是气极了要动手的样子，吓得英儿急忙扶紧了简轻语。
　　简轻语安抚地拍拍英儿的手，抿了抿唇后开口：“反正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圣上也已经答应，过一段时间会为我们赐婚，父亲，您还是尽早接受吧。”
　　“赐婚？又是赐婚！”宁昌侯气笑了，“先皇已经坑过我一次，害得我的女儿有家不能回，新帝又要用同样的法子坑……”
　　“父亲，慎言。”简震急忙提醒。
　　宁昌侯瞬间清醒，哑了半晌后呼出一口浊气：“总之我不答应，哪怕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我也不会答应！至于你腹中的孩子……”
　　简轻语警惕地护住肚子：“已经七个月有余，若你对孩子做手脚，便是一尸两命。”
　　“我还没那么下作！”宁昌侯愤怒，“但为了简家声誉和你的将来，这孩子留不得，待出生之后，我会送到祖宅交给嬷嬷养，你跟陆远不论以前如今，今日起必须断开！”
　　“不可能，”简轻语眉头皱了起来，“我跟陆远绝不分开，你若执意反对，我现在就离开。”
　　“你是我简业的女儿，这里便是你的家，想走？没那么容易！”宁昌侯气恼。
　　简轻语不悦：“我的家？父亲怕是忘了，我的家在漠北，不在京都。”
　　“你！”宁昌侯恨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好啊，我就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你如今总算肯承认了是吧。”
　　“父亲，我现在很累，不想同你吵。”简轻语蹙眉。
　　宁昌侯闻言愈发愤怒，只是还未开口说话，秦怡就急忙拉住了他：“行了行了，轻语刚回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对对对，大姐一看就累坏了，父亲还是先回去吧。”简震说着，便扶着简轻语往屋里走，将人送进屋后又折回来劝宁昌侯，总算是将这父女俩分开了。
　　院子里的吵闹声逐渐远去，简轻语在桌边坐下，英儿将门仔细关好，赶紧倒了杯凉茶送来：“大小姐，快润润嗓子。”
　　简轻语笑笑，接过杯子轻抿一口，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英儿一脸稀奇地看着她的肚子，想伸手摸摸又不敢，只能在她周围不住打转，简轻语看得好笑，便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英儿惊呼一声：“他是不是动了？”
　　“没有，你多心了。”简轻语失笑。
　　英儿惊奇不已，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大小姐，您方才说的是真的吗？真是九爷接您回来的？”
　　“嗯。”
　　“他是不是强迫你了？”英儿担心。
　　简轻语笑了：“没有，是我主动跟他回来的。”
　　英儿顿了一下，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最后也跟着笑了：“奴婢懂了，大小姐如今跟九爷已经心意相通，要安生过日子了。”
　　“对，要安生过日子了，”简轻语伸了伸懒腰，“我啊，现在就指望锦衣卫的风波赶紧过去，然后跟陆远完婚。”
　　“真好，奴婢先恭喜大小姐。”英儿笑着追了过去。
　　主仆二人说了大半夜的话，直到简轻语撑不住睡了过去，英儿才小心地将她扶躺下。还未等为她盖上被子，一只手便将薄被拿走了。
　　英儿吓了一跳，看清是谁后忙福了福身：“九爷。”
　　“才睡着？”陆远低声问。
　　英儿点了点头：“是刚睡着。”
　　陆远应了一声，为简轻语将被子盖好，这才抬头看向英儿：“今日回来之后，侯爷可有为难你家小姐？”
　　英儿顿了一下，迟疑地开口：“侯爷是发了很大的火，不过也没怎么为难大小姐，只是……”
　　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陆远扫了她一眼，了然：“侯爷不答应我们的事？”
　　“侯、侯爷也许只是在气头上，他那么疼小姐，总会答应的。”英儿赶紧道。
　　陆远扯了一下唇角，倒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专注地看向简轻语：“你下去吧。”
　　“是……”英儿应了一声，便急忙离开了。
　　待她走了之后，陆远握住简轻语的手，半晌在她耳边低声道：“辛苦你了。”
　　睡梦中的简轻语轻哼一声，下意识往旁边拱了拱，没找到熟悉的怀抱，当即不满地蹙起了眉头。陆远失笑，只能在她身侧躺下，安分地做她的枕头。
　　简轻语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睁开眼睛后笨重地翻个身，抱住旁边的枕头后嗅到熟悉的皂角气，不由得扬起唇角。
　　“大小姐，您醒啦，”英儿一进来，就看到她在笑，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怎么这么高兴？”
　　“昨晚陆远来过？”简轻语问。
　　英儿惊讶：“您怎么知道？”
　　“有他的味道。”简轻语说着话，便扶着床起来了。
　　英儿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等她坐稳之后才提起昨晚的事，简轻语含笑听着，洗漱之后便要去园子里散步，结果刚一出院子，便遇上了寻来的简震。
　　简震看到她愣了一下，忙过来扶住她：“父亲请了大夫过来，要为你诊平安脉。”
　　“我好好的，不用诊。”简轻语不太想去。
　　简震叹气：“父亲昨晚火气一散，便开始担心你会伤心致病，今日一大早便去请了大夫来，你还是去一趟吧。”
　　简轻语闻言，也只好答应了。
　　简震顿时松一口气，笑着扶她往主院走，一边走一边好奇她腹中孩儿的事，简轻语含笑一一解释，直到快进主院时，她脸上的笑才淡了些。
　　“父亲也是担心你，你别跟他吵了。”简震小声提醒。
　　简轻语抿了抿唇，走进院子后看到宁昌侯，主动打了声招呼：“父亲。”
　　宁昌侯眼下一片黑青，一看就是没能好好休息，看到她来了抿了抿唇，疲惫地点了点头：“大夫在屋里，你进去吧。”
　　“是。”简轻语应了一声，便在简震的搀扶下进屋了。
　　宁昌侯看着她略显蹒跚的背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请过平安脉后，简轻语和宁昌侯的关系便缓和了许多，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先前的争吵，时不时还会一同用膳。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宁昌侯逐渐不再排斥她腹中孩儿，时不时还要关心两句，每当听她说孩子在动时，也会忍不住笑。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宁昌侯不许她出家门半步，连英儿也一同禁足了。不能出门，便意味着无法探听消息，虽然每天晚上陆远都会过来，可她担心他报喜不报忧，因此总是挂心。
　　“这阵子先依着他，等到你的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再提成亲的事，”简轻语枕着陆远的肩膀，仰头看向他的脸，看到他愈发锋利的下颌线后，顿时有些心疼，“其实成亲的事也没那么着急，我现在月份大了，也没办法行一天的礼，倒不如等到生完之后再成亲，你……最近还顺利吗？”
　　陆远安抚地摩挲她的肩膀：“放心，一切都好。”
　　“当真？”简轻语蹙眉，“既然一切都好，你近日为何来得越来越晚？”
　　“事务繁忙，你若不喜欢，明日起我来得早些。”陆远低声道。
　　简轻语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急忙摆了摆手：“还是不要了，你且忙你的去，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陆远轻笑一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简轻语轻叹一声，抬手摸了摸肚子：“已经快八个月了，我听大夫说，若是小小子，说不定下个月就出生了，若是小姑娘，那便是下下个月的月初，姑娘比小子要晚一些。”
　　“是么。”陆远声音温柔。
　　简轻语挣扎着坐起来，一脸好奇地问：“你喜欢姑娘还是小子？”
　　“你生的，我都喜欢，”陆远也跟着坐了起来，“但不管是什么，咱们只要这一个。”
　　“……为什么？不想好事成双吗？”简轻语歪头。
　　陆远唇角翘了翘，捏住她圆润却略显憔悴的脸：“不想，你太辛苦了。”
　　“我也觉得，不论男女，有这一个便很好了。”简轻语笑了起来。
　　陆远抬手摸摸她的肚子，突然问：“除了漠北，你可还有其他喜欢的地界？”
　　简轻语顿了一下：“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陆远轻笑，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简轻语与他对视着，逐渐有些不安：“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我能瞒你什么？”陆远失笑。
　　简轻语咬了咬唇：“我也不知道，可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别胡思乱想，没有的事，”陆远摸摸她的头，“我只是想，等过一阵子，带你出去走走。”
　　简轻语咬唇：“过阵子话话便出生了，哪还有功夫出去乱跑。”
　　“也是，是我想得太轻松了。”陆远唇角扬起。
　　简轻语仔细打量他，始终没发现什么不对，可心里的不安却在逐渐扩大。
　　夜色已深，简轻语总算睡着了，陆远为她盖了被子，转身往外走。他一离开，简轻语便睁开了眼睛，蹙着眉头看向门外，许久之后叹了声气。
　　宁昌侯府的灯笼都熄了，偌大的府邸中一个人都没有。
　　陆远平静地走路快走到后门时，突然停顿一瞬，片刻之后对着前方的人影抱拳：“侯爷。”
　　“本侯身份低微，担不得陆大人的礼，”宁昌侯忍着怒气嘲讽，“我说那丫头都被禁足了，怎么还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原来是陆大人日日前来照应，陆大人也真是有空，如今整个锦衣卫都要被东厂代替了，还有功夫来本侯府上。”
　　陆远抿了抿唇，这才缓缓开口：“侯爷不必担心，锦衣卫不会被取代，待这段时日过去，陆某会给侯爷一个交代。”
　　“交代？你拿什么交代，即便锦衣卫不被取代，将来也必定不如从前，你将满朝文武都得罪了个遍，真当圣上能护你一世？若你真有良心，就该放过轻语和她腹中的孩儿，而非现在这样纠缠不放！陆大人请吧，烦请日后不要再来。”宁昌侯说着，给他让出一条路。
　　陆远垂下眼眸：“轻语正值关键时候，恕陆某无法答应侯爷的要求。”
　　“你！”
　　“但请侯爷放心，若陆某真有沦为阶下囚那一日，定然不会牵连她。”陆远说罢，径直往外走去，走到半路时突然停下脚步，“她虽未出门，可如今也已经开始挂心我，若无意外，明日会叫英儿出门打听消息，侯爷不妨松松手，让英儿出去一趟，也好叫她放心。”
　　宁昌侯愣了一下，不由得皱起眉头。
　　陆远没有再多说，径直出门去了，一出门便对上了季阳的视线。
　　“大人。”季阳勉强笑笑，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陆远看他一眼，抬脚上了马车，季阳立刻驾着马车离开，一路沉默地回了陆府，眼巴巴地看着陆远从马车里出来。
　　“想说什么直说就是。”陆远淡淡开口。
　　季阳叹了声气：“大人，咱们当真能熬得过去？”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是清楚的，这阵子圣上将锦衣卫所有差事都交给了东厂，也不许锦衣卫再招人，明显是要架空锦衣卫，而弹劾锦衣卫的奏折越来越多，恐怕要不了多久，圣上就要取缔锦衣卫了。
　　对于曾经得罪满朝文武的锦衣卫来说，一旦失去了权力，便成了人人能轻易诛之的蝼蚁，连保命恐怕都会变得困难。
　　想到这些，季阳难免忧心忡忡：“大人，难道我们真的要坐以待毙？”
　　陆远垂下眼眸，安静地看着青石板之间的地缝，许久之后清冷开口：“自然不会。”
　　季阳抬头看向他。
　　“只要圣上发现东厂无法代替锦衣卫，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陆远不急不缓地开口。
　　季阳愣了愣：“大人，你的意思是……”
　　陆远清冷地看了他一眼，季阳顿时升起更重的忧虑：“万一被圣上发现，锦衣卫的处境会不会更糟？”
　　“如今只能赌一把，”陆远眉眼冷峻，“且看圣上会如何取舍了。”
　　季阳抿了抿唇，觉得褚祯身为一国之君，大概率还是会留用锦衣卫，他们赌这一把其实不算亏。这般想着，便郑重点了点头：“该怎么做，卑职但凭大人吩咐。”
　　“不着急，明日先帮我去办点事。”陆远缓缓开口。
　　季阳顿了一下，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一夜稍纵即逝。
　　简轻语一大早便醒了，蹙着眉头叫来英儿，与她说了些什么。英儿连连点头，主仆二人商议好后便往后门去了。
　　“大小姐，确定这招能行得通吗？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英儿还是有些担心。
　　简轻语微微摇头：“放心，你等一下先藏起来，听我命令行事，肯定不会有问题。”
　　“好，奴婢都听您的。”英儿忙答应。
　　二人说着话往前走，快到后门时英儿躲了起来，简轻语一个人走到门口，突然抱着肚子喊痛。守门的两个下人急忙冲了过来，想扶又不敢扶，只是连连问她如何了。
　　简轻语继续喊痛，趁二人没注意对英儿使了个眼色，英儿赶紧贴着门溜出去了。简轻语这才松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后站起来了。
　　英儿一路跑到集市上才敢停下，四下看了一圈后，将目光落在整日守着集市的摊贩身上，正要抬脚过去打听，就听到角落里有人聊天――
　　“听说了吗？圣上又开始重用锦衣卫了。”
　　“当然听说了，这锦衣卫的命可真够硬的，那么多朝臣弹劾，愣是没伤他们分毫，看来也是他们有能耐。”
　　英儿猛地停下脚步，支棱着耳朵仔细听，听完正要上前仔细询问时，宁昌侯的马车突然经过。她认出后吓了一跳，怕被发现端倪，便急急忙忙回去了。她离开后，躲在角落的季阳松了一口气，转身往户部去了。
　　简轻语还在后门徘徊，以为她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正思考要不要回屋等着时，就听到了她在外面的声音，只能赶紧跑去门口装肚子疼，用同样的法子帮英儿溜了进来。
　　她没有走远，而是在后门附近徘徊，等到英儿回来后，又用同样的法子帮她进门，主仆二人这才急急忙忙回屋去。
　　英儿知道简轻语着急，一进门便将刚才探听到的消息说了，简轻语微微松了一口气，眉眼间都染上了笑意：“这么说来，陆远没有骗我，当真熬过去了。”
　　“嗯，大小姐只消等着便好，恐怕要不了几日，九爷便上门提亲了。”英儿笑眯眯道。
　　简轻语唇角上扬，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陆远便来了，简轻语一看到他便扑了过去。
　　陆远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护住：“怎么这般高兴？”
　　“看到你，自然就高兴了。”简轻语笑弯了眉眼。
　　陆远眼神微缓，将她扶到床边坐下，简轻语倚着他聊天，聊了一会儿后陆远突然道：“我过几日可能要去远县办点事，到时候若没来看你，你不要心急。”
　　简轻语抬头：“要去多久？”
　　“还不确定，也许不会去，去的话或许会久一些。”陆远平静解释。
　　简轻语不高兴：“那要是去的话，岂不是不能看到话话出生了？”
　　陆远沉默一瞬，最终握住了她的手：“我尽量不去。”
　　简轻语叹气：“算了，你还是去吧，圣上好不容易重新重用你，你还是做事认真些好。”
　　“喃喃真乖。”
　　简轻语笑了一声，又同他说了些别的，最后在他的视线下逐渐困了。迷迷糊糊入睡时，她突然想到陆远并未跟她提过重新重用的事，可她说起时怎么不见陆远惊讶？
　　刚冒出这个疑问，她便彻底睡了过去。



第 63 章(还要隐瞒？...)





　　接下来几日,  陆远如往常一般每到夜晚就来陪她，只是来得越来越晚，每次来时眼底的疲意也越来越重,  简轻语看在眼中十分心疼,  几次都叫他不必日日都来，他却依然坚持。
　　这样持续了五六日后，他终于答应不来了。
　　“后天我就要去远县了,  这两日要好好休息，便不过来了。”他低声道。
　　简轻语松了口气：“早就不该再来了。”
　　“这么不想见我？”陆远扬起唇角。
　　简轻语斜睨他一眼：“我是怕影响你休息。”
　　“不会,  只是这阵子有些忙而已。”陆远坐在床边低声道。
　　简轻语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半晌突然问：“确定没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陆远反问。
　　简轻语抿了抿唇：“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这些日子以来，不论是英儿从外头得到的讯息，还是简震从父亲那里探听来的，亦或是陆远亲自与她说的，似乎都在表明一切都好,  按理说她该放心了才对，可事实上她反而愈发紧张，尤其是陆远近日的状态，即便掩饰得很好，她也能窥见他的疲惫。
　　若真一切都好，他又怎会是现在这样？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  一脸认真道：“若有什么事,  一定要告诉我，你要是敢瞒着我,  我可就生气了。”
　　“你生气了会如何？”陆远唇角勾起一点笑意。
　　简轻语轻哼一声：“那我就不要你了。”
　　陆远唇角的笑瞬间淡了，下意识抬手想将她抱进怀里,  但想到什么后又猛地停下。
　　“抱我啊。”简轻语眼巴巴地看着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陆远无奈一笑，只能伸手去抱她，但在抱的时候多了一分小心，只是虚虚将人拥住：“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便是你了。”
　　简轻语心软得一塌糊涂，像拍孩子一般轻拍他的后背，结果刚拍一下，就察觉到他的后背猛地绷紧。
　　简轻语意识到不对，立刻坐了起来：“怎么了？”
　　“没事。”陆远平静回答，只是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不好了。
　　简轻语蹙眉：“将外衣脱了。”
　　“真的没有……”
　　“快点。”简轻语打断他的话。
　　陆远顿了一下，这才缓慢地解开腰带。
　　当衣衫一件件褪下，露出坚实的肌肉，肌肉上的伤痕也就显露出了。简轻语看着一道道微微裂开的伤痕，虽然没有伤及筋骨，可皮肉撕裂外翻，看起来也十分严重。
　　她眼圈渐渐发红，半晌哽咽开口：“怎么弄的？”
　　“出去办事时被暗算了，不算什么大事，”陆远低声宽慰，“今早刚伤的，所以看起来有些夸张，但明日想来就好了。”
　　“真的是被暗算了吗？”简轻语看向他，“可我怎么觉得，像是被打出来的？”
　　陆远顿了一下，失笑：“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究竟是怎么回事？”简轻语急忙问。
　　陆远唇角微扬：“真的只是一点小事，锦衣卫做事出了纰漏，我这个指挥使，自然要以身作则亲自受罚。”
　　简轻语听得心里难受，深吸一口气才没哭出来：“不是说一切都好了吗？”
　　“是好了，可不管好不好，做错事都要受罚的不是？”陆远低声安慰。
　　简轻语勉强扯了扯唇角，结果笑得比哭的还难看：“我来京都时师父给我准备了金疮药，你先用一些。”
　　说着话，便起身去翻自己的包袱，结果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两只手握着不知名的药瓶微微颤抖。陆远轻叹一声，从她背后将手伸过去，在一众药瓶中找到一支：“来吧，给我上药。”
　　简轻语抿了抿唇，红着眼角抬头：“我是不是很没用？只能看着你受苦，却半点也帮不到你。”
　　“不要胡思乱想，你只要跟话话都平安，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陆远安抚，“快点过来，我的伤口疼。”
　　简轻语闻言，咬着下唇走了过去，为他仔细地上了一层药。
　　当晚休息时，简轻语怕碰到他的伤口，便跟他隔得远远的，只是睡熟后还是被陆远拉进了怀里。她在睡梦中轻哼一声，枕到陆远的胳膊后才算彻底睡踏实，而陆远睁着眼睛一夜未睡，翌日天不亮便起来了。
　　简轻语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他的动静后挣扎着半睁眼睛：“你走吗……”
　　“嗯，今晚我就不过来了，等到远县的事都办妥了，我再回来找你。”陆远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简轻语低低地应了一声，便敌不过困意再次睡去，陆远失笑，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离开。
　　简轻语彻底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身边也不见了陆远的踪迹，她孤零零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英儿进来才回神：“英儿。”
　　“大小姐，你醒啦。”英儿上前。
　　简轻语抿了抿唇：“你再出去替我打探一次消息。”
　　英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她们还是用上次的办法，英儿顺利出去后，没过多久便回来了，一见到简轻语便直接开口：“奴婢已经查过了，锦衣卫前两日办差时的确出了纰漏，九爷也是因此才被罚的。”
　　简轻语蹙眉：“你这次是从哪打听的？”
　　“奴婢听大小姐的，多去了几个地方，戏园子门口、酒楼、还有集市奴婢都去了，锦衣卫一向是京都百姓最喜欢的谈资，想查到这些也不难。”英儿笑道，“听说九爷被罚之后，圣上还叫人送了补品过去，想来还是看重九爷的，大小姐这下总该放心了。”
　　她说罢，看到简轻语忧心忡忡的模样，愣了愣后不解地问：“大小姐，这不是好事吗？您怎么不高兴。”
　　“我只是觉得，你查得太容易了。”简轻语长舒一口气。
　　英儿不太明白，还想继续追问，简轻语却疲惫地摇摇头，轻易将此事揭了过去。
　　接下来一整日，她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寝房，只有晚膳后去园子里转了一圈，不出意外在那里看到了喂兔子的简震。
　　“我记得先前就两只，如今怎么这么多了？”简轻语含笑上前。
　　“大姐，”简震听到她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见她一直盯着兔子，不由得叹了声气，“我养之前也没想到兔子这般能生，如今已经送出去几窝了，还是这么多，父亲都快气死了。”
　　“花园都要啃秃了，难怪父亲生气。”简轻语扬唇。
　　简震耸耸肩：“这些兔子难闻得很，我扶大姐去别处走走吧。”
　　“也好。”简轻语说完，便朝他伸出了手。
　　简震立刻扶着她往外走，姐弟俩走了一段后，简轻语突然握紧了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开口：“震儿，能帮我个忙吗？”
　　简震愣了一下，忙低下头认真听，听完之后有些为难，半晌还是点头答应了。
　　简轻语松了一口气，同他走了一段后便转身回房了。
　　如陆远所说，这一晚他没有再来。
　　这还是她回京之后，第一个没见到陆远的夜，一时的不适应、以及沉甸甸的肚子，都让她难以入眠。简轻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断闪过自己与陆远这段日子的点滴，越想心情便越沉重。
　　就这么辗转到天亮，她便立刻起床了。
　　半个时辰后，简震坐着侯府的马车，大摇大摆地出了侯府。马车做贼心虚一般，马不停蹄地往前跑，一直跑到离侯府极远的地方，才逐渐慢了下来。
　　马车里，简震看着撬装之后的简轻语，低声问：“大姐，我们现在去哪？”
　　“先去一趟锦衣卫的府衙。”简轻语缓声道。
　　简震点了点头，吩咐车夫往前走，二人不一会儿便到了府衙。
　　简轻语掀开车帘往外看，只看到昔日森严的府衙牌匾，此刻蒙上了一层灰，值守的锦衣卫也神色恹恹，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不一会儿，季阳从里头出来，简轻语赶紧将车帘放下来点，本以为又要像之前一样被发现了，结果季阳只是在门口张望一圈，似乎在等什么人，没等到便木着脸回去了。
　　她心中微沉，放下车帘后示意马车离开。
　　马车继续往前走，简震这才开口：“大姐，昨晚我们见面之后，我又出门了一趟，特意叫来我那些朋友打听，发现跟父亲说的不太一样。”
　　简轻语抬眸：“什么不太一样？”
　　“父亲不是说圣上依然重用锦衣卫么，可我那几个朋友却说，圣上如今真正重视的是东厂，锦衣卫的很多差事都交给东厂了，”简震说完直皱眉头，“我最近一直被母亲逼着读书，所以没怎么出去，这么大的事不知道也正常，可父亲日日上朝，怎么也不知道？”
　　简轻语扯了一下唇角：“大约是猜到我会找你打听吧。”
　　简震不解地看向她，半晌回过味来，脸色都变了：“所、所以他是因为怕你伤心……大姐，你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是他们将我想得太脆弱了，”简轻语皱起眉头，“行了，走吧。”
　　“去哪？”简震紧张。
　　简轻语冷笑一声：“还能去哪，找季阳。”
　　陆远说今日去办差，别管是真是假，这个时候去陆府想来是找不到他的，就只能去找还在府衙的季阳了。
　　简震连忙点头答应。
　　一刻钟后，马车重新回到了府衙，只是这一次没有像先前一样躲在角落，而是停在了正门口。
　　季阳听说简震来找自己时先是一懵，接着赶紧跑出去，一看到马车前的简震，当即抓住了他的领子：“突然跑来干嘛？是不是简轻语出什么事了？！”
　　“没没有，”简震对锦衣卫还是有阴影，吓得赶紧指了指马车，“是我大姐找你。”
　　季阳一愣：“谁？”
　　“我大姐。”简震认真回答。
　　季阳迟钝半晌，默默扭头就走，刚走出几步，马车里传出简轻语幽幽的声音：“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就从马车上跳下去。”
　　“……马车又不高，跳也不会怎么样。”季阳嘟囔一句，却老老实实地停下了。
　　“上车。”简轻语淡淡开口，简震当即将车帘掀开。
　　季阳嘴角抽了抽，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
　　等他坐稳之后，马车便再次跑了起来，一路上简轻语一句话都不说，季阳几次与她寒暄都失败了，最后只能找简震说话，简震还有些怕他，见状直接假装睡着，季阳无奈，只能心虚地坐着。
　　好在没坐太久，马车便停下了，他赶紧下马车转了一圈，这才回到车前：“这里是河边，没什么人影，有什么事下来说吧，别总在马车里闷着。”
　　说罢，讨好地伸出手去扶。
　　简轻语扫了他一眼，扶着他的胳膊下了马车，简震跟在她后面正要下来，就听到她缓声开口：“突然想吃糖炒栗子，这个季节也不知有没有。”
　　简震愣了一下，急忙点头：“有的有的，城北有家铺子每日都炒，我现在去给你买？”
　　“多谢震儿。”简轻语对他温柔一笑。
　　简震当即高兴起来，无视季阳求救的眼神，直接叫车夫带自己离开了。
　　简震一走，河边就只剩下季阳和简轻语两个人了，简轻语依然不说话，最后还是季阳受不了了，木着脸主动开口：“你既然都找到府衙来了，想必很多事都知道了吧。”
　　简轻语扫了他一眼：“所以锦衣卫当真要被东厂代替了？”
　　“东厂？”季阳嘁了一声，“一群阉人，宫里斗一斗还算可以，出了宫门办事，与锦衣卫可差远了，想代替我们还没那么容易。”
　　“怎么说？”简轻语又问。
　　季阳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简轻语眯起眼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我？”
　　季阳面露挣扎，半晌咬了咬牙直说了：“这几日我们给东厂使了些绊子，要么提前将他们的差事办完，要么是将他们的差事暗中搅黄，相信圣上已然知道，他东厂的能力有多差了。”
　　简轻语愣了一下，眉头猛地皱起：“这是谁想出的主意。”
　　“大人，”季阳说完停顿一瞬，“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此行败露……”
　　“圣上又不是傻子，东厂连连失利，你们锦衣卫又处处抢功，司马昭之心都摆在了脸上，圣上怎么可能不知道！”简轻语不悦，“陆远是锦衣卫之首，圣上若是因此怪罪，恐怕也只会降罪于他！”
　　季阳第一次见她这么严肃，不由得瑟缩一瞬，才梗着脖子继续道，“我知道，大人也料到了，所以此事他全程没有参与，是锦衣卫全体去做，圣上即便想罚他，也找不到理由，最后刑罚还是落在所有锦衣卫身上，”
　　说罢，他停了一瞬，“但是大人说了，法不责众，尤其是在圣上发现、这个‘众’是一把无法舍弃的刀时，更不会同我们较真，最后只能高高举起低低放下，然后接着重用锦衣卫。”
　　他之前也担心过圣上会对大人不利，但听完大人的分析之后，很快就被说服了。
　　“大人说大人说，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圣上想罚谁，还需要理由？”简轻语气得直哆嗦，“没错，你们证明了自己是最锋利的刀，可你们在证明的同时，也在违抗圣上的旨意，你们说陆远没有参与，也要看圣上信不信，若他信了，只会觉得陆远无用，连你们都管不住，若是不信，便会认定陆远欺君抗旨，你说陆远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无论信与不信，陆远都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个。他分明是想用自己的命，换锦衣卫所有人未来几十年的荣宠与平安。
　　季阳愣了愣，半晌不服气地反驳：“就算是圣上，想处置谁也得拿出证据，这次摆明了没有证据，怎么可能会动大人，总之你不要胡思乱想，大人思虑周全，你想的这些他肯定也想过了，我们只需等待即可。”
　　“等待什么？”简轻语蹙眉。
　　季阳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瞬间闭上了嘴。
　　简轻语眉间褶皱渐渐深了，片刻之后沉下声问：“季阳，陆远呢？”
　　“……去远县了。”季阳别开脸。
　　简轻语呼吸都开始发颤：“季阳，他在哪？”
　　季阳心虚地别开脸，一副打死都不愿意说的样子。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看来没在远县，所谓的出门办事也是骗我，他还能在哪，宫里？还是大理寺的牢房？”
　　季阳：“……”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跟我说实话吗？”简轻语放缓了语气，半晌突然问，“陆远这些日子，可有叫你办过关于我的事？”
　　她这么问，也只是在赌，赌陆远若真要只身赴险，定然会不放心她和话话，也会找人安排她和话话日后的生活，而这个人只能是季阳，他最信任的兄弟。
　　“……你能有什么事？”季阳嘟囔，说完想起了什么，顿时愣住，“户籍……”
　　“什么户籍？”简轻语敏锐地问。
　　季阳立刻摇头：“没什么。”
　　简轻语冷笑一声：“若我没猜错，他叫你办的事，定然关乎我的将来，季阳，你用脑子想一下，若他好好的，能顺利娶我进门，大可以亲自照料我的一切，为何要你去做这些？”
　　季阳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突然后退一步，红着眼角摇头：“不可能！他说了他会全身而退！”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在哪？”简轻语皱眉。
　　季阳回过神，忙回答：“进宫了，昨日就去了，今日酉时下值。”
　　“进宫之前，可有说什么？”简轻语追问。
　　季阳点头：“说了，说这次他去，圣上应该会提锦衣卫为难东厂的事，他可能要留下几日，叫我等谨言慎行小心行事，不可冲动……”
　　他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这才发现，陆远这些话仿佛在交代遗言。
　　简轻语听得心头直颤，恰好简震买了栗子回来，她当即将人拉下来，自己坐上马车厉声吩咐车夫：“去皇宫！”
　　“我来驾马车！”季阳说完，忙将车夫拉下来，自己驾着车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二人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宫门外。季阳看着前方的森森守卫，立刻将马车停了下来：“还往前走吗？”
　　“不必，就在这里等。”简轻语淡淡开口，“若有人来问，便说是陆远未过门的妻子，来接丈夫回家了。”
　　她说完顿了顿，在身上找了一圈，找到什么后才松一口气，紧紧攥在手里。
　　季阳本想问她拿的是什么，却看到守卫朝这边走来了，于是主动上前寒暄，将简轻语吩咐的说了一遍。
　　皇宫里，主殿中。
　　褚祯安静地看着奏折，陆远站在旁边，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他昨日卯时进宫，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个时辰，一直握刀值守，连地方都没挪动多少，往日与他两个时辰一换的人始终没来。他知道褚祯在表达对锦衣卫的不满，也只是在表达不满，待到他撑不住时，便是跟他算总账的时候。
　　奏折翻开一页，在安静的殿内发出轻微响动，陆远垂着眼眸，仿佛受刑一般值守的人不是他一样，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大殿之上气氛却诡异地压抑。
　　当最后一本奏折看完，褚祯放下手中朱笔，正欲开口说话，一个小黄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低声同褚祯说了些什么。陆远耳聪目明，轻易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未过门的妻子’几个字，他心头一动，手中的刀险些落下。
　　褚祯闻言皱起眉头，许久之后冷淡开口：“知道了。”
　　然而却没有要放陆远离开的意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落了，殿内点上了蜡烛，尽管门窗大开，但也透着难言的闷热。陆远身上的飞鱼服被汗浸湿，脸色愈发苍白，握刀的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自从小黄门说完话，褚祯便开始不耐烦，随着时间越晚，不耐烦便越来越重，正当他快要发火时，又一个小黄门跑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后，呈上了什么东西，褚祯看到后先是一愣，接着笑了起来。
　　陆远眉眼微动，平静地看向他。
　　褚祯似笑非笑：“有人来接你了，回去吧。”
　　“是”陆远应声，接着抬脚往外走，刚一动腿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挪动步子，一点一点地往外走去。
　　褚祯冷淡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将手中的碎银子丢在了桌案上。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褚祯问。
　　小黄门连连点头：“奴才不敢欺瞒，那位姑娘亲口说的，觉得夫君维持生计辛苦，想花些银子请圣上放他早些归家。”若非起初圣上的反应特别，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传这句话。
　　褚祯失笑：“泼皮，无赖。”说完，又突然冷下了脸。
　　小黄门小心地看他一眼，一时没敢接话。
　　另一边，陆远缓慢地往宫外走，走到宫门口时，季阳便迎了上来，一看他现下的模样当即红了眼眶：“大人……”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马车：“谁叫你带她来的？”
　　“她若不来，大人是不是就出不了宫门了？”季阳小声问。
　　陆远无言：“我原本有办法保全性命，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季阳：“？”
　　他顺着陆远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简轻语已经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母夜叉一样盯着他们。
　　季阳：“……”



第 64 章(去见他)






　　回去的路上,  马车里一片安静。
　　陆远默默倒了杯清茶，递到了简轻语面前，已经脱力的手微微颤抖,  然而简轻语看都不看他一眼,  只是安静地坐着。
　　苦肉计不成，他只能将杯子放到案桌上，静了半晌主动解释：“我真的能保全自己。”
　　简轻语不说话。
　　“……圣上  已然知晓东厂还未成气候,  为了将来考虑，即便有心怪我,  为免锦衣卫所有人寒心，也不能真将我如何了，顶多是小惩大诫，真不会有事。”陆远耐心解释，桌上杯子里的清茶不住摇晃，却半点没有溢出来。
　　简轻语眼眸微动，总算肯看向他了。
　　陆远在她的视线下,  不由得坐直了些，语气更加柔软：“有你和话话在，我怎会冲动行事。”
　　“你现在不是冲动行事？”简轻语凉凉地反问，“就算你说得对，圣上现下为了大局，不将你如何,  那将来呢？他不是先皇,  容得下你一个小小指挥使算计他？”
　　“在他容不下之前，我会带着你跟话话远走高飞。”陆远低声劝慰。茶杯里落了点灰尘,  漂在水上逐渐碍眼。
　　简轻语冷笑一声：“远走高飞？他会轻易放你离开？怕不是要像慢声一样，这辈子都要躲躲藏藏吧？”
　　“自然不会,  我舍不得……”
　　话没说完，简轻语突然气恼地拂开桌上物件，杯子和茶壶叮当掉了一地，马车也随之震动一下。驾着马车的季阳缩了下脖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内寂静一片，只有摔在地上的茶壶还在往外流水。
　　半晌，陆远叹了声气：“给我看看，伤着没有。”
　　简轻语红着眼眶，一脸倔强地看着他。
　　陆远眼底只有疼惜：“吓坏了吧，对不起……”
　　“我同你说过吧，要你别什么事都瞒着我，我没那么脆弱，”简轻语哑声打断，“可你现在是怎么做的？”
　　陆远顿了一下：“我错了。”
　　“会改吗？”简轻语问。
　　陆远抿起薄唇，半晌才回答：“会改。”
　　“那我们明日就成亲。”简轻语一字一句地说。
　　陆远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为难：“什么都没准备，恐怕会来不及。”
　　“少糊弄我，我什么都不要，你只消派一顶红轿子来接我就好，”简轻语紧紧盯着他，“别告诉我你连一顶红轿子都寻不到。”
　　“……自然是有的，我只是不想委屈你，”陆远解释完，将她的双手郑重握在手心，“再等一等好吗？过了这段我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你进门。”
　　“过了这段，”简轻语重复一遍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这段是哪段？你现在不娶我，是不是因为自己也不确定，过了这段是保住荣宠，还是丢了性命，所以不敢提前迎娶我进门，怕我受你牵连对吗？”
　　真相被直白戳破，陆远静了许久，才低声哄道：“别多想。”
　　简轻语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两人一路沉默，一直到季阳将马车驾到宁昌侯府后门，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停下后，季阳心中忐忑，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简轻……简大小姐，下车吗？”
　　简轻语本来一直安静，听到他这般称呼自己，不由得笑了出来，陆远立刻看向她，皱起的眉间满是不解，似乎不大明白她为何会笑。
　　简轻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撑着车壁往下走，陆远立刻上前扶住她。简轻语顿了一下没有拒绝，陆远默默松了口气。
　　两人下了马车，陆远本想扶着简轻语往府中走，然而简轻语却抽出了手，他顿了一下，突然有些心慌。
　　“你如今行此险招，其实我也能理解，”简轻语平静地看着他，“圣上有意扶持东厂，任其作为的下场便是锦衣卫彻底废除，锦衣卫仇家众多，一旦取缔，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放手一搏反而有可能保住锦衣卫，虽然圣上会震怒，但为了大局考虑，也不会伤你性命，至少不会因为这件事要你死，换了我在你的位置，恐怕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轻语……”
　　“你将所有罪责揽下，护住了所有锦衣卫，你暂时不肯娶我，是为了保全我跟话话，于公于私，你都是个很好的人。”
　　“喃喃……”陆远眼角微红，似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但是恕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意，我没脸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接受你的庇护，也没办法像你说的那样，留在家中等上一段时间，看看等来的是你的尸体，还是八抬大轿，当知道你将来会面对什么危险的那一瞬，我便做不到心安理得，”
　　话说到一半，简轻语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就真的笑了出来，再看向陆远时，眼底难得带上了一丝怜悯。
　　她和陆远身份悬殊，从一开始的相遇开始，就好像比他低了一截，这还是她第一次俯视他，用一种怜悯、心疼、却又坚定的感受面对他。
　　“……所以，你既然不愿让我共患难，那或许会有的同享福我也不要了，我们就此分开便好，将来不论你成功还是失败，我们都一刀两断、各自婚嫁，你觉得如何？”她问最后一句时，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一直站在马车旁不敢吱声的季阳，闻言立刻看向陆远。
　　陆远眼底泛红，脱力的手不住颤抖，许久才哑声回答：“我不要……”
　　“那就现在娶我。”简轻语上前一步。
　　然而陆远却不肯说话了。
　　简轻语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转身朝府中走去。
　　季阳看着她逐渐远去，不由得着急起来：“大人，追上去啊！”
　　陆远指尖动了动，连握拳的力量都没有。
　　简轻语沉默地回到屋里，刚坐下眼泪便吧嗒吧嗒地掉，英儿见状急忙问怎么了，追问许久之后，简轻语才擦了擦眼泪：“没什么，你明日一早叫人换个结实些的窗栓，最好是谁都撬不动的那种。”
　　英儿闻言恍然：“九爷惹您生气了？”
　　“我不要他了。”简轻语板着脸。
　　英儿无奈：“孩子都要生了，说什么要不要的话。”
　　“这孩子随我姓，跟他没关系，这次是真的不要他了。”简轻语恨恨。
　　英儿一看这是还在气头上，顿时不敢再问，只是拿来各种好吃的哄她。简轻语哭过之后心情好了许多，简单吃了些东西后便去睡了。
　　说是睡，但其实也睡不着，话话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不住地在肚子里翻来翻去，简轻语被他翻得肋骨都跟着疼了。
　　一直折腾了大半夜，她才勉强睡去，翌日直接比平时晚起一个时辰，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叫英儿找人换窗栓。
　　英儿见她还没忘，只好叫了个工匠来，换了一整套刀都砍不断的窗栓，简轻语这才满意，又嘱咐英儿多打探锦衣卫的消息。
　　“打探消息倒是容易，奴婢在园子里找到一个狗洞，可以直接钻出侯府，日后随时都能出去打探，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可是……”英儿笑了起来，“大小姐不是已经跟九爷划清界限了吗，怎么还要探听他的消息？”
　　“划清界限归划清界限，他是我孩子的爹，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随时打探他的消息，将来他有危险时，我也好尝试救他。”简轻语冷淡开口。
　　英儿扬了扬眉，觉得她只是在口是心非，然而接下来一连多日，陆远夜间来别院找她，她都闭门不见，英儿才渐渐觉察出不对。
　　大小姐这次，似乎真下了决心啊。
　　英儿能察觉的事，陆远自然也能，起初他还日日都来，最后一次被简轻语亲自赶出去后，他便不敢来了。倒不是怕她，而是担心她如今眼看着就要生了，动怒对身体不好。
　　陆远不再来别院后，简轻语重新恢复了淡定，只是从先前叫英儿一日出去打探一次，变成了一日出去两次。
　　英儿十分不解：“九爷如今好好的，京都也十分平静，大小姐为何这般紧张？”
　　“你怎知这平静是真的平静，还是风雨欲来？”简轻语叹了声气，没有过多解释。
　　英儿听得懵懵懂懂，只好继续打探消息，每次带回‘一切如常’四个字，简轻语都会松一口气。英儿看着，也跟着莫名地松一口气。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平静，直到某一日她出去打探，得到了同以往全然不同的消息――
　　“大小姐不好了！九爷、九爷被大理寺抓起来了！”她惊慌失措地回别院报信，一冲进门也顾不上还有其他人，对着院中乘凉的简轻语就开始嚷。
　　简轻语愣了一下，猛地坐了起来，腹中孩儿不安地动，疼得她脸色苍白：“可知是为什么？”
　　“据说是有人弹劾九爷杀害大皇子，还、还有狱卒作证，圣上震怒，便将他抓了起来。”英儿慌里慌张地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简轻语听到大皇子的名字后先是一愣，接着缓缓出了一口浊气，话话动得厉害，她的肚子如撕裂了一般疼痛。
　　“大、大小姐？”英儿见她失魂落魄，顿时更慌了。
　　简轻语回神，竟还有精力安抚她：“放心，我没事。”
　　处理大皇子一事，陆远曾与她提过，她清楚以他的性子，定会做到尸体上毫无破绽，而那些人弹劾他唯一的证据，恐怕就是大皇子死之前，只见过他一个人。
　　这证据根本站不住脚，除非圣上有心置他于死地。而圣上想不想杀他，似乎早有答案，毕竟……大皇子一案都过去这么久了，何故突然被翻了出来。
　　“谋杀皇子，即便是诛九族，也无人敢有异议。”简轻语说完，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褚祯为了其他锦衣卫心服口服，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英儿心里紧张：“大小姐，这可如何是好？奴婢听说九爷已经被关了两三日了，只是因为宫里人嘴严，风声才到现在刚传出来。”都关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简轻语垂下眼眸：“先去见季阳吧。”
　　英儿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宁昌侯便从外头进来了：“你哪都不准去！”说罢横了英儿一眼，“妄议朝政，我饶不了你！”
　　英儿顿时不敢说话了。
　　“你先退下。”简轻语侧目看向她。
　　英儿犹豫一下，低着头离开了，院子里顿时只剩下父女二人。
　　简轻语抬眸看向宁昌侯，语气说不出的平静：“父亲放心，我出去之前，会写一封文书，昭告天下你我断绝父女关系，绝不会拖累侯府。”
　　“放肆！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宁昌侯气得手直抖，“我简业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还有，你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还要劫狱？！”
　　“暂时不会，父亲，劳烦让我离开。”简轻语没有否认他这句话。
　　“不可能！他陆远算什么东西，我决不许自己的女儿为他豁出性命！”宁昌侯厉声说完，看到简轻语的脸色不好，又强行耐下性子劝，“只要你别掺和此事，为父可以答应你，你的孩子生下来不必送到老家，可由你亲自抚养，除了爵位，日后震儿嫡子有的，你的孩子也会有！”
　　这句话意味着将来分家，大半家产会由简震嫡子和她的孩子平分，简震庶子的地位都比不上这孩子，京都从未有哪户人家，能给女儿如此丰厚的家产，可以说是宁昌侯极大的让步。
　　然而简轻语只是蹙了蹙眉，平静地看向他：“父亲，放我走，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陆远不过是个卑鄙小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值得你如此行事？”宁昌侯恨其不争，也不欲多说，“总之你死了这条心，我绝不可能答应！”
　　说完扭头就走，还未走到院门口，就听到背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你口中的卑鄙小人，曾在我沦落青楼时救了我，使我免遭侮辱。”
　　宁昌侯猛地停下，半晌不可置信地回头：“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父亲还不知道吧，昔日我来京的路上遇到恶匪，身边的侍卫婆子俱被杀害，我也被卖去了青楼，若非陆远救我、带我回京，我如今要么已经不受其辱自尽而亡，要么还在青楼卖身，”简轻语看着他眼底的怔愣，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为何不能为他豁出去？”
　　宁昌侯张了张嘴，半晌猛地否认：“不可能！你回京时分明好好的……”
　　“当真是好好的？”简轻语打断他的话，因为天气热和身子不舒服，此刻已经有了一丝火气，“我身为侯府大小姐，回京时身上只有一张银票，一身勉强还算干净的衣裳，丫鬟婆子一个随从都没有，你确定是好好的？”
　　宁昌侯哑然。
　　简轻语笑了一声：“这么多异常，你却从未询问，我信你并非视而不见，只是我与你没那么厚的父女亲缘，不被你在意罢了。”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受过这么多苦。”宁昌侯声音艰涩。
　　简轻语平静地看向他，眼神温柔却如一把利剑，轻易刺破了他这句毫无意义的话，将残忍的真相摆在台面上：“若是慢声和震儿，你还会不知道吗？”
　　宁昌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简轻语笑了：“父亲，我虽与你不亲，可从未恨过你，我只是……对你有些失望，想来你对我，也是如此。”
　　他们两个之间，有愧疚，有不甘，有谨慎，也有补偿，却独独没有父女该有的感情。
　　“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家人只有两人，一是母亲二是陆远，母亲已因为你的负心薄幸早早离世，至死都不曾瞑目，如今你还要阻止我去救陆远吗？”她说完停顿一瞬，“你当真……要将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逼死，才甘心吗？”
　　这句话不可谓不重，宁昌侯双眼无神地后退一步。
　　简轻语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寝房。
　　一刻钟后，她将墨迹未干的文书递给宁昌侯，宁昌侯惨白一张脸，咬着牙不肯收，她只能放到院中石桌上，抬脚往外走去。
　　出了别院，便看到了别扭尴尬的秦怡和简震，对视之后简轻语笑笑，算是对他们打了招呼。
　　“……我为你备了马车。”秦怡低声道。
　　简轻语抿了抿唇：“多谢。”
　　说罢，便朝着秦怡准备的马车走去，在与她擦肩而过时，听到秦怡低声叮嘱：“不论发生何事，一定要保全自己。”
　　简轻语顿了一下，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简轻语坐上马车，便径直朝府衙去了，听门口值守的锦衣卫说他去户部后，便又乘着马车往户部走，结果走到一半时便遇上了。
　　简轻语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胡子拉碴地骑在马上，看到她后顿了顿：“我正想去找你，大人要我交给你一些东西。”
　　“我要去见陆远，你有法子吗？”简轻语无视了他这句话。
　　季阳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微微颔首。
　　不知不觉已经是夏天了，京都的夏季总是热得厉害，烈日每日都挂足了六个时辰，晒得人皮都开始疼了。而这样烈的太阳，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简轻语走进天牢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季阳急忙将外衫脱下，披到了她身上。
　　“多谢。”她如今肚子里有一个，牢里还有一个，不能轻易倒下，因此也没拒绝季阳的照拂。
　　季阳叹了声气，很快将她带到了陆远的牢房前。
　　陆远起初听到脚步声时，便已经朝这边看来，当猝不及防与简轻语对视时，他先是一愣，接着竟有些局促地试图挡住身子。
　　简轻语看到他被抽出一道道血印的囚服，喉咙动了动，别开脸没有说话。
　　“有什么话就尽快说吧，一刻钟之后，我相熟的狱卒便要换值了。”季阳说完，便红着眼眶跑出去守门了。
　　牢房里一片安静，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才温柔开口：“过来，让我看看你。”
　　简轻语心头一酸，梗着脖子不肯上前。
　　“这次见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当真要不理我？”陆远扬起唇角。
　　简轻语彻底破防，红着眼睛恨恨地看向他，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不住往下掉。陆远身形一动，身上被严刑逼供出的伤口立刻开始剧痛，他不动声色地抽了一口冷气，便倚回了墙上。
　　“乖，别哭，我会担心。”他低声劝慰。
　　简轻语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谁哭了？！”
　　“小猪哭了。”陆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在对上她的视线后立刻严肃起来，“对不起，我不该开玩笑。”
　　简轻语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你还有心情开玩笑？陆远我问你，你这次有后路吗？”
　　陆远沉默片刻，苦笑：“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我大费周章，去查大皇子的死因。”
　　这便是没有后路的意思了，毕竟褚祯宁愿耗时耗力，也要他死。
　　简轻语咬死了下唇，红唇被她咬得直发白，陆远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喃喃，松开。”
　　简轻语不听，他只得忍着痛朝她走去。简轻语清楚看到，他在走过来的时候，身上不住地流血，想来是伤口裂开了，她的眼泪当即掉得更凶了。
　　“我就是怕你哭，才没敢过来。”陆远无奈地伸手，想为她擦擦眼泪，可看到自己手上的灰和血后，又生生停了下来。
　　简轻语仿佛没察觉他的犹豫，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哑声问：“你若死了，我跟话话怎么办？”
　　陆远心口一疼，许久之后才艰涩开口：“我叫季阳为你准备了全新的户籍，还有我全部的家当，你若想……嫁人，就当做你的嫁妆，话话留给季阳照顾，不要让他影响你的人生，若不想嫁人，那些家当也足够保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原来季阳近来总去户部，是为了这件事。简轻语看着陆远安排自己的未来，竟然觉得好笑。
　　擦干最后一点眼泪，她梗着脖子看向他：“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下话话，我还不到二十岁，又生得美貌，日后定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他会接受我的过去，也会接受话话，我会叫话话跟他的姓，他也会将话话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至于你……”
　　简轻语的声音有些不稳，“你不过是我跟话话人生中的过客，半点痕迹都不该留下。”
　　她知道都这个时候了，自己不该再惹他伤心，可当听到他这般坦然地提自己将来嫁人的事，她便遏制不住火气。
　　然而陆远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无论她说什么都认真地听。
　　简轻语又忍不住想哭，却碍于自尊心只能忍住，只是像发誓一般说：“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如此，就好。”陆远轻笑一声，笑容短促而浅淡，之后便用一双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仿佛在努力记住她的模样。
　　简轻语沉默地与他对视，直到季阳催促离开，她才猛地回过神，转身跟着季阳离开。
　　陆远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她快要消失在拐角时，终于忍不住叫住她：“喃喃。”
　　简轻语猛地停下脚步。
　　“说一句你爱我吧，”陆远扬唇，“我似乎从未听过。”
　　季阳红着眼眶看向简轻语，见她依然沉默，眼底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哀求。
　　然而简轻语静静站了片刻，才极为冷酷地开口：“这句话，是我未来夫君的。”说罢，便径直离开了。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无力地坐在地上，腰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他伸手摸了一下，只摸到一片湿滑的血迹。
　　天牢外，简轻语被烈日一晒，脑子有些发昏。
　　季阳沉默地跟着她，远离天牢后才忍不住开口：“你就遂了他的愿怎么了？他都……”都如何了，却说不出口。
　　简轻语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我遂了他的愿，谁又能遂我的愿？”
　　“可是……”
　　“别废话了，带我进宫。”简轻语不耐烦地打断。
　　季阳还想抱怨，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你去哪？”
　　“去哪？”简轻语眼神泛冷，“去见圣上。”
　　她男人还在牢里关着，她总要做些什么才行。



第 65 章(正文完)






　　听说简轻语求见时,  褚祯眼眸微动，静了许久后叹息：“朕累了，叫她回去吧。”
　　“是。”小黄门应了一声,  便往外跑去。
　　褚祯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  才垂下眼眸继续看奏折，然而看了许久都未曾翻页。
　　一刻钟后，小黄门满头汗地跑了回来,  看到他后紧张地跪下：“回禀圣上，宁昌侯嫡女她、她不肯走,  在宫门外跪下了，还说圣上何时答应见她，她何时起来。”
　　褚祯蹙眉：“怎么做事的，叫她回去，她若不肯，就叫几个嬷嬷强行送她。”
　　“她如今身怀六甲，奴、奴才实在不敢碰她。”小黄门忙道。若非先前见过圣上拿着碎银子发呆,  他今日不必回禀，便直接将人赶走了。
　　褚祯猛地站了起来：“身怀六甲？！”
　　“是……眼看着快要生了。”小黄门紧张。
　　褚祯呼吸突然急促，半晌黑着脸开口：“让她进来。”
　　“是，是！”小黄门屁滚尿流地跑了。
　　褚祯独自站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重新坐下，等简轻语进来时,  他已经恢复正常,  只是唇角没了笑意。
　　“民女参见圣上。”简轻语蹒跚着跪下。
　　她月份大了，如今天热又穿得轻薄,  隆起的肚子极为明显，刺痛了褚祯的眼睛。
　　褚祯沉默许久,  才淡淡开口：“民女？”
　　“是，民女已同宁昌侯断绝父女关系，不再是朝臣之女，只能以民女自称。”简轻语低眉顺眼。
　　褚祯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好端端的，为何断绝父女关系？”
　　简轻语沉默一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褚祯叹息一声，叫人给她送了张椅子来，简轻语道过谢便直接坐下了。
　　如今肚子里有一个，到底比不上寻常人，跪下起身两三次，便已经耗费了她大半精力，坐下休息后脸色顿时好了许多。
　　褚祯等她坐下，便忍不住问：“几个月了？”
　　“再有几天就该生了。”简轻语回答。
　　褚祯愣了愣：“所以是……”
　　“嗯，圣上送我出城的时候，便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简轻语知无不言。
　　褚祯脸一黑，猛地拍向桌子：“陆远个混蛋！”
　　周围的宫人吓了一跳，倒是简轻语淡定地转移了话题：“圣上，民女能讨杯凉茶喝吗？这天儿实在热的厉害。”
　　褚祯抿了抿唇，扫了旁边的宫人一眼：“给简姑娘端碗冰镇绿豆汤来。”
　　“绿豆汤就更好了。”简轻语立刻笑弯了眼。
　　褚祯见状，心里那点火气也渐渐消了。
　　宫人很快送了绿豆汤来，简轻语喝了一碗后，还有些意犹未尽，褚祯见状蹙眉：“殿内有冰鉴，你也喝了一大碗了，不可贪凉。”
　　简轻语闻言，只好将碗放下，这才笑意盈盈地看向褚祯：“许久未见，圣上愈发精神了。”
　　“你不该回来，也不该见我。”褚祯眉间始终带着淡淡褶皱。
　　简轻语笑了：“若不回来，又如何能看到圣上穿龙袍的威风模样？”
　　听到她如自己未登基前一般寒暄，褚祯心神微动，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知道你今日是为何而来，你也不必绕弯子了，陆远我是不可能放的，你……且回去好好养着吧。”
　　“我也想好好养着，可惜我的夫君还在牢里，只要一想到他如今的处境，我便夜不能寐，又如何能养好身子，”简轻语苦涩一笑，“圣上，当真不能放过他吗？”
　　褚祯沉默许久，才淡淡开口：“他犯的是大罪，要我如何放过他？”
　　“可有具体的证据？”简轻语追问。
　　“人证还不够？”
　　“他得罪过那么多人，人人都想他死，最不可信的便是人证。”
　　“简轻语，”褚祯不悦，“你在质疑朕？”
　　简轻语顿时不说话了。
　　褚祯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重了，沉默片刻后别开脸：“你一向聪明，应该知道他的死对稳固朝局，有多大的助益。”
　　简轻语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地面，褚祯看得心里一阵烦闷，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若无别的事，你且回……”
　　“谋杀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吧。”简轻语突然打断他的话。
　　褚祯愣了愣，意识到她想说什么后，当即黑了脸。
　　简轻语笑着看向他：“难怪圣上叫宁昌侯接我回去，也迟迟没有兑现赐婚的诺言。”
　　“简轻语……”
　　“可是我与他早就私定终身，如今孩子也有了，按照我朝律例，也算是结为夫妻了，”简轻语静静地与他对视，“所以圣上连我也要……”
　　话没说完，褚祯突然愤怒地拂向桌案，一时间奏折笔墨都摔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简轻语吓了一跳：“我只是随便说说，圣上何故对我这个孕妇发这么大的火？”
　　“你那是随便说说吗？！”褚祯气恼，见她面露惊惶，又强行压了下去。
　　简轻语抿了抿唇：“圣上不想听，我不说了就是。”
　　褚祯逐渐恢复了淡定，缓了片刻后第三次送客：“行了，你回去吧，朕累了。”
　　“我不走。”简轻语一脸无辜。
　　褚祯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夫君还被你关着，母家也不准我进门，如今我大个肚子，你让我去哪？”简轻语理直气壮，“烦请圣上暂且收留我几日，最好是叫几个太医留守，免得我突然要生。”
　　褚祯无言许久，才怔愣开口：“简轻语……你这是讹上朕了？”
　　“若圣上不想被讹，那就将我夫君还给我。”
　　“你想都不要想！”褚祯当即拒绝。
　　简轻语耸耸肩：“那便只能求圣上收留了。”
　　褚祯：“……”
　　他静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朕还是皇子时，你也未必如今日这般随意，怎么朕做了皇帝，你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简轻语沉默一瞬，笑：“大约是以前有诸多顾虑，如今……若不豁出这张脸，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褚祯顿了顿，半晌才别开脸：“行了，你若想留下，便留下住几日，至于陆远的事……没得商量。”说罢，他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简轻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默默松一口气，将手心的汗擦在衣裙上。
　　褚祯最后安排她在寻常朝臣官眷留宿的偏殿，与后宫前殿都隔了一截，平日里最为安静。不用面对前朝后宫的人，简轻语着实松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她和褚祯便没什么偶遇的机会了。
　　一连在宫里住了两三日，明显感觉肚子时不时发紧，不用猜测也能知道，话话快出生了。简轻语心下忧虑，尽管白日里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夜间还是辗转难眠，人很快地憔悴了。
　　尽管身子不适，她每日晨昏还是会去主殿找褚祯，然而褚祯每次都随便找个理由将她打发，显然是铁了心要杀陆远。
　　又是一日傍晚，简轻语用过晚膳，便又往主殿去了，然而这一次还未进门，便被小黄门给拦了下来――
　　“简姑娘，圣上这会儿正与朝臣议事，姑娘还是先回吧。”
　　简轻语顿了一下，正要说话，殿内便传出一阵砸东西的动静，接着褚祯怒气冲冲地从里头出来了，看到她后先是一愣，接着黑着脸离去。
　　简轻语顿了顿，无声地跟了过去，小黄门本想叫住她，可见她走得坚定，一时间也不敢多言。
　　褚祯带着火气走得很快，简轻语扶着肚子勉强跟着，很快后背便出了一层汗，正当她快要撑不住时，前头的人步伐突然慢了下来，她默默松一口气，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从主殿到凤禧宫，再穿过长长的宫廊，最后来到了御花园，褚祯终于停了下来，一拳砸在柱子上，
　　“朕说过，无论你如何费心，朕都不会答应你。”他沉声道。
　　简轻语沉默地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手道：“圣上受伤了。”
　　褚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别开脸，简轻语笑笑：“民女为你包扎吧。”
　　褚祯一愣，下意识将手收了回去，对上简轻语的视线时才咳了一声：“我并非不让你包扎，只是一点小伤……”
　　“圣上是怕我将你再治成重病吧？”简轻语扬眉。
　　褚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尴尬：“没有，你医术很好。”
　　“若是没回漠北之前，民女定然就相信了，”简轻语笑笑，“圣上且放心吧，民女近来学了不少东西，这样的小伤还是能治的。”
　　说着，她四处张望一圈，在一片绿植中摘了几片叶子，压碎了拿过来。褚祯犹豫一下，还是朝她伸出了手，简轻语将药覆在他手上，又用帕子包紧，这才后退一步：“好了。”
　　“的确不痛了，你这手艺可是漠北学的？”褚祯眼底带笑。
　　简轻语也跟着笑，与他聊起了这次去漠北的事，说到了师父和师兄，也提到了邻居家总爱回娘家的婶子，自然而然地也提到了陆远。
　　褚祯听到她提陆远的时候，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可见她说得毫不刻意，也没有打断，听着听着就认真起来：“每夜去东湖寻你，他也是够胆大的。”
　　“可不是么，都知道东湖暗流多，他竟敢半夜一个人去，能活下来可真是命大。”简轻语叹息。
　　褚祯顿了顿，虽然不想听，可还是生出了好奇：“真难想他那般冷情冷性的人，竟也有如此深情的时候，你到底对他下了什么蛊？”
　　“没下蛊，倒是骗了他好几次。”简轻语神秘道。
　　褚祯扬眉：“哦？”
　　简轻语看了眼周围，半晌才低声问：“我若是说了，你能替我保密吗？”
　　此刻她没有再自称民女，对他也没有尊称，褚祯久违地感到放松，尽管知道自己不该听下去，可还是点了点头。
　　“这呀，要从我进京为母亲立衣冠冢说起来……”
　　两个人说着话，挪步到亭子的阶梯上坐下，任凭龙袍锦裙沾上灰土，褚祯听着他们一路从漠北到京都，从青楼到宁昌侯府的故事，时不时叹上一声。
　　日落西山，晚霞也开始变得暗淡，宫里点了灯，御花园中四处飞蝇，好在有宫人打扇，也没觉得有多聒扰。
　　简轻语说得口干舌燥，不由得喝了两大杯水，说到最后的时候语速越来越慢，渐渐地沉默下来。褚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静谧无声，气氛却逐渐压抑。
　　最后还是简轻语打破了沉默：“圣上今日为何发怒？”
　　褚祯顿了一下：“朝臣要朕选秀。”
　　简轻语顿了一下：“圣上不想选？”
　　“不是不想选，是不想被他们拿捏着选，”褚祯蹙眉，“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说为了延续皇家香火，其实不过是盯上了朕的后宫，真是可笑至极。”
　　“圣上息怒，何必为了那些不值当的人大动肝火，”简轻语宽慰道，“万一传出去，未免会叫人觉得圣上存不住气。”
　　褚祯叹气：“你说得对，是朕过激了。”说罢，他想起方才那几个都是前朝重臣，又隐隐生出一丝悔意，可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听到他们逼自己选秀，便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简轻语见他后悔，又安慰道：“圣上也不必太过在意，你是君他们是臣，只有他们怕你的份，你又岂能被他们掣肘，这次给他们一点教训，也好叫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什么话都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褚祯失笑。
　　简轻语想了一下：“你可以说‘朕心情好，饶陆远一命’，民女会很高兴的。”
　　“简轻语。”褚祯冷下脸，方才好好的气氛荡然无存。
　　简轻语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勉强：“看来圣上今日也没有改变主意。”
　　“天下好男儿千千万，你又何必只看他一人，”褚祯说完顿了一下，想到陆远为她付出的那些，也的确值得她豁出性命，于是沉默许久后生硬开口，“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宁昌侯已经来了两次，朕都叫他回去了，你忍心见他为你愁白了头？”
　　简轻语笑笑，显然没听进去。
　　褚祯呼出一口浊气，耐着性子开口：“行了，你回去歇着吧。”
　　“……是。”
　　简轻语没有过多纠缠，低着头便往偏殿走，褚祯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开口问：“你可恨我？”
　　简轻语停下脚步，半晌摇了摇头：“不恨。”
　　“真的？”褚祯不信。
　　简轻语没有回头，语气格外平静：“真的不恨，因为我知道圣上杀陆远，并非为了私利。”
　　能一解朝臣百姓对锦衣卫的怨恨，还能扶持新的指挥使率领锦衣卫，更能为根基不稳的自己添一笔美名、与先皇的昏聩划清界限，而这一切，只消牺牲陆远一个人的性命，无论是谁做皇帝，恐怕都会如此行事。
　　褚祯听到她这般说，语气微微缓和：“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一直求我放了他？”
　　“因为我求的是好友褚祯，而非圣上。”简轻语扭头看向他。
　　褚祯一愣，突然无言。
　　“我知道，坐上这个位置，有很多身不由己，可我还是想试试看，这龙袍之下，有多少是褚祯，有多少是圣上，”简轻语唇角噙笑，温柔地看着他，
　　“圣上，我知道做好皇帝很难，要用最少的牺牲，获取最大的利益，可是这一次，能否请您为了昔日交情，多多辛苦这一次，我相信即便不牺牲陆远，您也能稳固朝堂，因为您和先皇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人人都说我与先皇极像，怎么你却觉得不同？”
　　简轻语笑笑：“因为您有一颗仁心，我从第一次见您时便知道，锦衣卫这些年虽然行事肆意，可做的一切皆是先皇授权，您一直没对其他锦衣卫下死手，不就是因为心里明白他们不过是一把刀，而刀是没有对错的，只有执刀的人才有不是吗？”
　　“你倒是会拍马屁，可惜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吧？”褚祯勾唇。
　　简轻语顿了顿，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知道，也不影响我觉得你有一颗仁心。”
　　“……朕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竟如此巧言善辩？”褚祯拉下脸，“你说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救陆远？”
　　“那圣上答应吗？”简轻语忙问。
　　褚祯板起脸：“不答应。”
　　“没事，我明日再来问。”简轻语笑眯眯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褚祯没想到她就这么走了，顿时心里莫名憋火，可憋了会儿火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日起，简轻语便开始每天一找到机会，便同褚祯说一些陆远的事，连续两三日后，褚祯都开始头疼了：“你能不能别总跟我提他？”
　　“……我就是为了他来的，当然要提他了，”简轻语一脸无辜，“圣上，话说你整日一个人用膳无聊不？今日起我跟你一起用吧。”
　　“打住，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你。”一听一天要见三次，听三次陆远的事，涵养极好的褚祯也绷不住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怕我听得厌烦直接杀了他？”
　　“……我不过是想让圣上知道，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盘上的黑白子。”简轻语小小声。
　　褚祯愣了一下，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静了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有用？”
　　“不知道。”简轻语违心回答，却没有提醒他自己在宫里住了小十日了，他却一直没提要杀陆远的事。
　　褚祯斜睨她一眼：“朕现在就告诉你，没用！明日大理寺便审理此案了，若无意外，当场便能定他的罪，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简轻语一愣：“您先前没同我说过啊。”
　　“现在同你说了，你满意了？”褚祯反问。
　　简轻语勉强笑笑，正想说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可话还未说出口，便感觉身下有些不对，她愣了一下，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褚祯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看到她的额上渗出虚汗后愣了愣，赶紧抬手扶住了她：“你怎么了？”
　　“……圣上，你干儿子，应该是要出生了。”简轻语抽着冷气道。
　　褚祯大惊，都来不及同她计较‘干儿子’三个字，便厉声传召太医去了，等到简轻语被抬进早已偏殿生产，他才后知后觉……干儿子？她真是好大的胆子，褚祯直接气笑了。
　　偏殿内惨叫声不绝于耳，褚祯沉着脸在殿外踱步，每当看到宫人端着血水出来，心下便沉得厉害。
　　稳婆听简轻语叫得厉害，不得不小心提醒：“姑娘，可不能大叫，要留些力气生产才是！”
　　“……嗯，知道。”简轻语说完，又惨叫一声。
　　稳婆急得直叹气，但也只当她疼得厉害，不住地劝她小声些。简轻语却只字不提，只在宫女来扶她时突然抓住对方，一脸虚弱地开口：“你、你去问问圣上，明日当真要赐死陆远？”
　　宫女慌乱一瞬，急忙点头答应，一路小跑着出去将话递给褚祯。
　　褚祯闻言脸色难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担心他，要不要命了？你进去告诉她，她若敢有事，朕现在就去杀了陆远！”
　　“是、是。”
　　宫女急忙答应，只是还未回屋，便被褚祯叫了回来：“等一下！”
　　“圣上？”宫女小心翼翼。
　　褚祯深吸一口气：“罢了，你跟她说，朕方才是与她闹着玩的，没有要杀陆远。”
　　“是。”
　　宫女这才跑回屋里。
　　简轻语听了传话，唇角扬起一点弧度，接着又惨叫一声，再次恳求宫女：“我眼看着是不行了，可否请圣上开恩，将陆远叫过来见我最后一面？”
　　稳婆闻言面露疑惑，不懂她现在生龙活虎，为何会觉得自己不行了。简轻语幽幽扫了她一眼，提醒：“我没力气了。”
　　“那可不行！”稳婆大惊。
　　简轻语这才满意地看向宫女：“去传话吧。”
　　“是！”
　　“荒唐！”听了传话的褚祯愤怒，“她这是得寸进尺！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朕怎么没见别人要丈夫陪着的？！你叫她……”
　　“啊！”
　　屋里又一声惨叫，褚祯心里一颤，眉头皱了起来：“她为何痛得这样厉害？”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宫女急忙回答。
　　偏殿内，简轻语还在惨叫，只是一开始的惨叫有做戏成分，现在便是十足的真心了。她的头发湿透，身上薄薄的里衣也如水中捞出来的一般，两只手抓紧了被单，连指甲缝隐隐出现淤血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顺着稳婆的指示用力。
　　虽然已经疼得快丢掉半条命了，可她也知道如今是让褚祯心软的最佳时机，于是一次次派宫女去求褚祯，不住地将自己的情况夸大，只想逼他能将陆远放出来。只要让陆远来偏殿，她便有法子不让他回牢房。
　　终于，在宫女出去第五次的时候，褚祯终于答应了。
　　简轻语顿时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听到一声婴孩的啼哭，她愣了愣，还未等笑一下，便听到稳婆慌乱开口：“不好了！大出血！”
　　简轻语迷迷糊糊，听着屋里忙乱的动静，心想她这算不算乌鸦嘴，诅咒自己不行了，还真就要不行了，只是她还未看话话一眼，还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更没有见到陆远……
　　“轻语，轻语不要睡……喃喃！”
　　简轻语猛地惊醒，眼前的情景从模糊到清晰，逐渐映出陆远的身影。
　　简轻语怔怔看着他身上脏兮兮的囚服，通红的双眼，还有不修边幅的胡茬，愣了许久才哑声问：“圣上放你出来了……”
　　隔着屏风听到她这句话的褚祯，顿时心里一阵绞痛。
　　陆远手指颤抖，嘴唇也紧张成紫色，想要握紧她的手，却又不敢动，只是胡乱点头：“嗯，他放我来见你了。”
　　“真好，”简轻语虚弱地扬了扬唇，“可惜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不要胡说，太医已经为你止血，你只要别睡着，熬过今晚便不会有事，千万别睡。”陆远安慰着，自己却抖得厉害。
　　简轻语想笑，可还未笑出声，便感觉到身下不对劲，她顿时收住了笑意，怕再次血崩。静了片刻后，她低声问：“话话呢？是小小子还是姑娘？”
　　“是个姑娘，跟你长得很像，只是去睡了，明日我便带她来见你。”陆远低声道。
　　简轻语顿了一下：“不能现在看吗？”
　　“……不能，明日再看。”陆远板起脸。
　　简轻语一脸哀求，然而陆远不为所动，她只得放弃了，静了静后又低声道：“圣上呢？我想见他。”
　　褚祯闻言立刻从屏风后进来，一看到她白着一张脸的模样，顿时心底难受：“轻语……”
　　“看来不是干儿子，是干女儿。”简轻语勉强露出微笑。
　　褚祯心里顿时堵得慌：“女儿很好，将来朕封她做郡主。”
　　“多谢圣上，”简轻语道完谢静了一瞬，“圣上，还记得我去漠北时，你说过的话吗？”
　　褚祯哑声：“记得。”
　　“你说我要什么都可以，我可以要陆远吗？”说罢，她还不忘强调，“活的陆远。”
　　褚祯喉结动了动，一时间没有说话。
　　简轻语看他一眼，突然开始昏昏欲睡，陆远厉声唤她：“喃喃！”
　　话语未落，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偷偷挠了一下他的掌心，陆远愣了一下，眼睛红得愈发厉害。
　　褚祯再不犹豫，立刻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活着，我一切都答应你。”
　　“谢谢圣上，”简轻语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也不想圣上为难，所以圣上只要给陆远留一条命就行，别用大皇子的案子治他，换个别的吧，狠狠罚他，叫所有人都痛快的那种。”
　　“好……我会的。”褚祯答应。
　　简轻语还想再笑笑，却真的没有力气了，陆远紧紧将她抱在怀中，每当她想睡时，要么拍一拍她，要么给她喂些吃食和水，不管简轻语有什么事，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褚祯从未见过他这般体贴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动容，静了片刻后便转身离开了，将屋子彻底留给了他们两个。
　　“……我厉害吧，留下了你的性命。”简轻语邀功。
　　陆远红着眼角点头：“厉害。”
　　“其实杀你不是唯一的选择，只是更方便些，圣上心软，好好缠一缠，他便会答应走另一条较为麻烦的路。”简轻语声音越来越小。
　　陆远还是点头：“喃喃说得对。”
　　“其实我一开始入宫，目的便是在宫中生孩子，赌的便是生死关头他会心软，如果他没有，便说明其他时候也不会答应放你了，我便死在这里，与你共赴黄泉……”简轻语说完停顿一瞬，“话话就留给他，想来他会送去宁昌侯府，他心中有愧，将来会对话话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照拂，也足够话话显赫一生。”
　　陆远听着她的计划，眼底红得愈发厉害。
　　“不行……我真的困了。”
　　“别睡……”
　　“我不能死，如今好不容易熬过去了，我不能死。”简轻语声音越来越弱。
　　陆远抱紧了她，拿着太医给的银针，狠狠心在她指尖一刺，简轻语再次清醒。
　　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每个人都极为煎熬，直到太医说简轻语的血彻底止住了，所有人才松一口气，而陆远直接彻底昏死过去。
　　简轻语再次醒来时，陆远已经回了牢房，知道褚祯已经放弃杀他，简轻语歇了两日便带上孩子离开了，她本来想去陆府等着，可一出宫门，便看到了鬓角斑白的宁昌侯。
　　“侯爷每日都会在这里等着，已经等了小半个月了。”送她的宫人低声道。
　　简轻语愣了愣，心里突然堵得厉害。
　　宁昌侯看到她眼睛一亮，急忙迎了上来，不知是不是简轻语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背似乎弯了不少。
　　“孩子，跟我回府吧，你刚生完孩子，月子得坐好了才行。”宁昌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怀中的话话，想抱又不敢伸手。
　　简轻语静默许久，到底是笑了笑：“好啊。”
　　宁昌侯当即高兴起来，急忙伸手接过孩子，带着她回家去了。
　　陆远的案子查了将近一个月，总算是证明了他在大皇子案上的清白，但同时也查到他当初行事嚣张的证据，于是被发配漠北，做个守城将军。
　　“守城将军？听起来好像是升官了。”简轻语眼睛晶亮。
　　季阳闻言斜了她一眼：“从天子近臣到穷乡僻壤看大门的，你觉得升官了？若无意外，他这辈子大概都远离朝堂了。”
　　“那不是挺好？”简轻语歪头。
　　季阳无言一瞬，半晌笑了起来：“确实挺好。”
　　简轻语也跟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陆远突然过来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话话尿了。”
　　“你连尿布都不会换？”简轻语瞬间板起脸。
　　陆远顿了一下：“你教我吧。”
　　“我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教你？”简轻语斜睨他。
　　陆远抿了抿唇：“那我去找英儿，跟她学。”说完，他便离开了。
　　季阳看着受气小媳妇一样的他，目瞪口呆好半天后，一脸茫然地看向简轻语：“这真是我家指挥使大人？”
　　“如假包换。”陆远一离开，简轻语瞬间变脸，继续笑眯眯。
　　季阳无语：“你还记仇呢？”
　　“他骗我那么多次，我不能生气？”简轻语想起他当初入狱时急于跟自己撇清干系的模样，就忍不住生气。
　　季阳沉默一瞬：“咱得讲讲道理，他是骗了你很多次，可你骗他的少吗？”
　　简轻语顿了顿，突然没什么底气：“我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他的不也过去了吗？”季阳扬眉。
　　简轻语噎了噎，吵不过干脆放弃：“不跟你说了。”说完就扭头走。
　　季阳忙问：“你去哪？！”
　　“去盯着他换尿布！”
　　季阳嘴角抽了抽，突然有些好笑。
　　不知不觉夏日最热的季节快要过去了，等待秋高气爽，便是赶路的好时候，从京都到漠北，沿路有无限的风景与时光，马车晃晃悠悠，承载着一厢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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