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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终于和离了》作者：以五易十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沈谦之是当朝新贵，年纪轻轻便入了内阁作大学士，官居三品，更得皇帝亲赐婚约，恩宠深重。
成婚三载，孟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都道那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觅得如此良婿。只有她知道，那纸婚约是她求来的，沈谦之亦是被迫娶了她。
直至他那白月光归来，她从前所做的一切皆成了阴谋算计。他不惜在床笫之间仍恶语相向，任她百般示弱讨好皆换不得他半点柔情。
那一纸放妻书，到底来了。
她一改往日委曲求全的模样，接了信纸，转身便朝着他的心上人挥了一掌。
“从前我打不得你，如今我再不是什么沈夫人，本郡主打一个贱民还是打得的。”
*
没几日，沈谦之便在酒楼中撞见了在众倡优中寻欢作乐的孟妱。
他忽而发狠地从男人堆中将她扯了出来，抵在墙角，压着声音道：“跟我回家，好不好？”
孟妱嫣红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冷冷道：”不好。“
他眼眶渐渐发红，声音有些沙哑：“难不成我连那些戏子都不如？”
孟妱朝他肩头推了一把，笑道：“大人英明。”
排雷：1.HE，SC，剩下排雷见19章作话。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妱，沈谦之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立意：感情应该建立在地位对等的双方。
总书评数：1421 当前被收藏数：13612 营养液数：728 文章积分：109,792,528

1.  第 1 章   他回来了。

　　秋日本该是能勾起人愁绪的时节，可小院儿立着的女子，却仰着芙蓉面，一汪秋波潋滟的眸子定定的朝上望着，唇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嬷嬷，你快来闻闻，这桂花儿可真香啊。”女子秀眸凝视着的，正是一棵粲然而发的桂树。
　　
　　桂花之香馥郁幽远，更别说李嬷嬷只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如何能闻不到？况且主子一贯是不喜桂花浓郁香气的，如今能这般欢喜，只因她知道，桂花已开——
　　
　　或许，那人该回来了。
　　
　　“老奴不比夫人，赏花这样的情致体会不来，只瞧着你穿的着实单薄了些，还是添一件衣裳罢。”李嬷嬷并未说破她的心思，只放在手中的圆形竹匾，朝屋里走去，不一会子便拿出一件云白色如意纹的缎面斗篷，“别再着了寒了。”
　　
　　底下值守的小丫头回说，这几日夜间，都听得她咳了几声，李嬷嬷说话的语气也不免多了几分斥责。
　　
　　孟妱虽为郡主，但母亲早逝，她是李嬷嬷看着长大的。从敦肃王府，到沈府。是以说这几句话，倒不算逾矩。
　　
　　孟妱见嬷嬷神思担忧，也知又是哪个丫头多嘴了。她乖顺的将斗篷往身上紧了紧，含笑道：“这么大的人了，我自己知道的。”
　　
　　话音方落，便见一个穿水绿色褙子身形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低低的欠下身子，恭谨的道：“云香见过夫人，老夫人传您往碧落斋去一趟。”
　　
　　云香是专侍候沈府老夫人王氏的婢女，甚少专来传话，除非是有要事。
　　
　　孟妱一面朝她抬手，一面在心内悄悄忖度着。
　　
　　须臾，云香退了出去。
　　
　　孟妱眉眼带笑，深深的望了一眼李嬷嬷。后者慈爱的瞧着她，笑道：“去吧。”
　　
　　她抿了抿唇，尽量敛起自己的笑意，双手轻叠于身前，盈盈莲步迫不及待的朝碧落斋方向去了。
　　
　　方一进门，王氏便朝身侧的矮几上瞧了一眼，云香会意，缓步上前双手奉起几上的信筏。
　　
　　孟妱不自觉的咬住了下唇，云香走至她跟前时，她咽了咽喉才缓缓接过了信笺，上头隽秀的字迹是她临摹过一遍又一遍的，再熟悉不过。
　　
　　少时，她殷红的唇角微微扬起。
　　
　　果真是他要回来了。
　　
　　王氏虽为沈府老夫人，实则是早寡之妻，今岁尚不足四十。同为女人如何不知思夫心切之意，瞧着她头都不舍得抬的模样，便道：“按这发信的日子来算，嘉容应是这两日便回京了。”
　　
　　“谢母亲。”
　　
　　嘉容是沈谦之的小字，闻言，孟妱喜上心头，怔了良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王氏轻叹了一声，向她招了招手，牵过孟妱递上来的手，让她坐在了身旁的软榻上，语气温和深长道：“谢我有什么用？嘉容已二十有五，你们也成婚三载了，是时候让我也抱一抱孙子，享享天伦之乐了。”
　　
　　虽是二人的悄悄语，可王氏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屋内的一个嬷嬷和云香在内的两个婢女都听见了。两个少女都是未经那事的，听得都不免脸红了起来，将头偏了过去。
　　
　　唯独当事者，小脸不仅没红还煞白起来，她双手攥紧，掩住心头的紧张，微微勾起唇道：“是孩儿不孝……”
　　
　　王氏拿眼打量着她的衣着，并未瞧见她的神情，皱眉道：“瞧瞧，外头一件白袍子不算，里面还穿件素锦衣裳，你尚是新妇，如何打扮的这般素净？”
　　
　　“前几日闲来无事，同陈夫人往玉泉街转了转，正好瞧上了一匹好料子，”不等孟妱回应，她扬了扬眉，颇有几分得意的继续道：“只得那一匹，她还想和我争来的，自然，还是我得了。未免她哪天又惦记上了，我前脚出了布坊后脚便去了裁缝铺子，给你制了件衣裳。”
　　
　　孟妱嫁入沈府，王氏并未因着她是郡主而敬远着，反而是知道她早没了娘，对她疼爱有加。
　　
　　“多谢母亲。”她忙起身道谢。
　　
　　王氏知晓她现下的心思应早已飞去沈谦之身上了，是以未拉着孟妱闲聊，而是早早便放她回了暖香苑。
　　
　　*
　　
　　翌日。
　　
　　“将这画换下来罢。”孟妱仰面瞧着正面墙上挂着的出水芙蓉，淡淡道，“去换上一幅山水图来。”
　　
　　李嬷嬷不禁往屋内扫视的一圈，白瓷花瓶，浅碧色帐幔，青枝缠花香炉……除了这幅她擅自命人挂上去的出水芙蓉，整间屋子里不见半点女子的娇艳之色。
　　
　　孟妱丝毫不曾瞥见李嬷嬷眼中的无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里间木柜中取出一卷画。
　　
　　“嬷嬷，将这个挂上去罢。”
　　
　　待李嬷嬷将其徐徐展开，才见果真是一幅山水图。她并不懂画，只瞧着像是很名贵一般。
　　
　　孟妱见李嬷嬷将她的画儿挂了上去，正连连颔首，便听得门外丫鬟回道：“回夫人，碧落斋的云珠姐姐来了。”
　　
　　“将她请进来。”
　　
　　云珠与云香同是侍奉王氏的人，比起云香沉敛的性子，云珠更活泛些。丫鬟掀了帘子后，她便端着一个红漆木胎曲水纹的托盘缓缓走了进来，拜道：“这是老夫人给您新制的衣裳，教奴婢过来给夫人试试合不合身。”
　　
　　孟妱抬眼瞥去，是一件曳地长裙，虽是她常会穿的藕色，可上头却绣着艳丽的芙蓉飞蝶纹，长裙上还蜿蜒的摆着一条水芙色纱带。
　　
　　“……放着罢。”
　　
　　“老夫人只怕这衣裳不合身，您好歹试一试，奴婢好去回话。”云珠说这话时，眼神里尽是祈求之意，声音都低了许多。她倒不是怕这话会让孟妱以为自己在威胁与她，只是，她确实想让夫人将这件衣裳穿上。
　　
　　见孟妱黛眉轻蹙，机会来了，她即刻上前，替孟妱宽衣起来。
　　
　　李嬷嬷自然不会拦着，她从来都觉得，那素白之色实是与孟妱不搭。这丫头幼时也不爱这些白的青的，不知从何时起，忽而转了性子一般。
　　
　　不一会儿，两人便合力将那件长裙穿在了孟妱身上，那一抹水芙色的纱带将她曼佻的腰身勾勒的淋漓尽致。
　　
　　“正是合身啊。”这句话，云珠是绝对言而由衷的，不仅合身，还甚是好看。或者说，夫人这张脸，生来便该穿这样的颜色。
　　
　　“我瞧着，倒是不大合身的……”孟妱眼底染上一层绯红，半晌，将手放在侧腰上方，道：“这里紧了些。”她锁骨下方起伏的雪峦在这件衣裙勾勒下玲珑有致，勾人心魄。
　　
　　云珠先禁不住声，噗嗤的笑了出来，她这是第一次给孟妱更衣，不承想夫人成婚三载，竟还如此腼腆。
　　
　　“夫人的身形这般好，可不就是紧着的。”
　　
　　李嬷嬷咳了一声，云珠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失了规矩了，忙欠身道：“既然衣裳合身，奴婢这边回去复命了。”
　　
　　孟妱再想拦着，李嬷嬷已先一步将人送了出去，回来见孟妱已忙着自个儿脱了，便上前道：“再不喜欢，就且穿一日罢，别驳了老夫人的脸面。”
　　
　　孟妱虽为郡主，但其父敦肃王实则为异姓王，曾居江南，只因在当今皇帝还为太子时，救了那太子一命，后来太子登基后便将他们召来京城以报当日之恩。伦理说，只有亲王的嫡女才可封为郡主，但皇帝特破例封了敦肃王之女孟妱为怀仪郡主，其子孟远为世子。
　　
　　尊享王爵俸禄，实则只任五品吏部郎中。
　　
　　而王氏乃定安侯嫡女，实打实的京城贵女。
　　
　　孟妱并非惧王氏，至少在面儿上，从她入府以来，王氏待她是极好的。况且这回……她亦是好心的。
　　
　　见孟妱总算停了手，李嬷嬷忙将她的衣裳穿戴回去。
　　
　　夜色渐沉。
　　
　　她放下了手中的针指，直了直腰身，这衣裳着实不大舒服。左右也要歇下了，见嬷嬷还没回来，便伸手自解着胸前的盘扣，听见门“吱呀”响了一声，便起身向外间走去。
　　
　　除了他，只有嬷嬷进她房门不必请示。
　　
　　“嬷嬷，我穿的实在是难受——”
　　
　　她的屋子里间与外间之间隔着一道高大的檀木刻梅兰竹菊四折屏风，并无缝隙，直至走了出去，她才见沈谦之一身靛青官服，绣着云雁纹袍底压着金线，一双黑色朝靴站的笔挺。
　　
　　而孟妱半敞衣衫，肩上露着雪色。
　　
　　须臾，沈谦之轻咳了一声，先转过了身子，低声道：“今早一回城，便被圣上召进了宫中，未来得及往府上通传一声。方才去见母亲，说你身子上不舒坦，要我先来瞧瞧你。”
　　
　　她的手僵在原处，秀眸望着他冷清的背影，她时常能看见这样的背影，他留给她的。
　　
　　许是想起了今日王氏说的话——他们该有个孩子了，她心下闪过一抹酸涩，眼睫微颤，缓缓的，一下一下扣上了月匈前的扣子。
　　
　　除了那次，他们连新婚之夜，都不曾同房。




2.  第 2 章   他还在等着那个人。

　　“大人。”斟酌良久，那句夫君，在无外人时，她还是不敢叫出来。
　　
　　沈谦之这才缓缓回过身来，瞥见她身上穿着的罗裙，怔了一瞬，坐向了桌前的圆凳上，低首斟茶：“是母亲让你穿的罢。”
　　
　　他果然……还是喜欢着素衣的女子。
　　
　　孟妱望着他低垂着的眼睫，莞尔一笑，轻声道：“这天儿也晚了，左右也是要更衣的，我现下便去换了罢。”说罢，便一手搭在了桌沿，欲起身往里间去。
　　
　　沈谦之先她一步站了起来，手无意的在桌上点着，“既然你的病没有大碍，我便再去瞧瞧母亲，与她回个话儿。”
　　
　　“是该的。”孟妱浅笑着跟着起了身子。她这时才意识到，沈谦之的意思，是等他走了之后，再换衣裳。
　　
　　沈府中除了王氏住的主屋碧落斋，另有三处院落，东面的栖云院和蓼风阁以及西侧的暖香苑。孟妱因是郡主身份，遂不必与沈谦之共住，单有一所占地最广的暖香苑。沈谦之则住在栖云院里。
　　
　　他平日即便会来自己房中，也总是会捱到很晚，她已更了寝衣。久而久之，便成了“规矩”，今日，是她欢喜过了头，连他的规矩也忘了。
　　
　　“……大人可还会过来？”他既这般说了，今夜该是要来的，可孟妱仍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望着他垂在身后的墨发，她不禁凝神屏息静待他的回应。
　　
　　直至沈谦之拉开了门，低沉着声音应了一句，她才将紧绷着的心弦放了下来。
　　
　　见窗外颀长的身影渐渐远去，那颗才放下的心又雀跃起来，她快步上前轻手稳稳把住门，缓缓拉开，见那抹身影已转过了墙，压低声音对门外的丫鬟道：“去唤嬷嬷来。”
　　
　　不一会子，李嬷嬷便跨进门来，手中还端一个遮着暗红绒布的托盘。
　　
　　不待李嬷嬷说话，孟妱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放在了一旁，拉住她的手，抿了抿唇道：“嬷嬷，夫君回来了。”
　　
　　李嬷嬷略有褶皱的手反将她握住，笑着道：“知道、知道。老奴方才出去的时候，便听府上人说了。俗话说的好，小别胜新婚，今日我便服侍夫人早些歇下罢。”
　　
　　被嬷嬷这一打趣，她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任由李嬷嬷替她宽了衣裳。
　　
　　“嬷嬷，这是……”
　　
　　见李嬷嬷褪下她的衣裙后，并未将榻上放着的蟹壳青亵衣给她穿上，而是回身端来了方才的托盘。将绒布缓缓揭起，里头放着一件杏红镶边绣睡莲的抹胸，旁边是朱砂色的长纱裙。
　　
　　“这是老夫人差人送过来的。”李嬷嬷一面回着，一面拿起抹胸给孟妱穿上。
　　
　　这套亵衣可比方才那件曳地长裙要撩人的多，虽还有件月白色的褙子，却是纱衫质地薄如蝉翼，不仅不能遮盖一二，反倒是欲盖弥彰。
　　
　　这样的装扮，她只在婚前嬷嬷给她瞧的锦缎春意儿香囊里见过。那上头的男子，看着倒十分欢喜。沈谦之，也会欢喜么？
　　
　　“嬷嬷……玉翘姐姐也在的，还是换下来罢。”孟妱面露难色，向正在垂眸给她系衣带的李嬷嬷道。
　　
　　哪怕只有那一次，她与沈谦之也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人了，李嬷嬷又是从小服侍她的人，自然也不会难以为情。只每回沈谦之来她院中时，总会带自己的丫鬟服侍更衣梳洗，那人便是玉翘了。
　　
　　沈家虽谈不上家规如何森严，却也是严谨的。凡是能在屋内贴身侍奉的丫头，皆是沈府的家生子，也唯有玉翘一人，凭着一手极为不错的指针与察言观色的本事被老夫人王氏收入了内院，后又拨去了沈谦之的栖云院里。
　　
　　“老奴方才去碧落斋时，寻了个由头，已将玉翘那丫头支走了，估摸着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李嬷嬷理了理她的裙摆，抬眸回了一句。
　　
　　饶是她如此说，孟妱心内仍不免有几分担忧，见嬷嬷走了，起身去熄掉了外间的两盏灯，使屋内不那么明亮。接着，便坐回了榻上，双手环膝，静静候着。
　　
　　妆奁上银灯中的芯燃了半截，门被重重推开，孟妱蓦然惊醒抬起头来，赤着纤足便下了地。
　　
　　“大人。”行至屏风前，她顿住了步子，许是有些心虚，不敢再往前，只是用手虚扶着屏风。
　　
　　沈谦之蹙眉捏了捏额心，长舒了一口气，淡淡道：“更衣。”
　　
　　这句话，是说给玉翘听得。但此时，她并不在这里。
　　
　　孟妱大着胆子走上前去，立在沈谦之身后，十根葱指攥了攥手心，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探手去他身前学着玉翘往日的模样，解着他的素金腰封。
　　
　　她分明偷着瞧过了数次，可真正做的时候，却好似混忘了。生生是耗了半晌都未解开。
　　
　　少时，沈谦之眉宇间已染上了几分不耐，大步跨出女子藕段似的玉臂，双指轻扣腰间，“当啷”一声，腰封应声落地。
　　
　　他转过了身，张着宽臂阖着幽深的眸子，等着跟前的女子替他宽衣。
　　
　　孟妱见他这般朝着自己，怔了怔，成婚三载，她从未替自己的丈夫宽衣解带过。沈谦之的身量高出她半头，未免牵绊到他，孟妱轻踮起一双白净纤足，双手覆上他的宽肩。
　　
　　手腕骤然被人握住，那股力度像是从腕中一直传至心窝，将她的心都提住了。
　　
　　“大人……”她局促的双眼对上了眼前凌厉的墨眸。
　　
　　沈谦之目光锁着她，喉结滚动，薄唇轻启却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玉翘。”
　　
　　“玉翘姐姐许是有事，今日，不防让我来与大人——”
　　
　　宽衣两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他清冷的声混着淡淡的酒气在她耳侧炸开：“谁教你穿成这样的？”
　　
　　诚然，此事并不能全怪嬷嬷，原也是她点了头。她到底，是想取悦他的，哪怕是用身子。
　　
　　“我……妾身……”
　　
　　她今日的穿着确是失了几分矜持，但他们本就是夫妻，尚算不得出格。可他此话一出，登时，一种衣不蔽体的羞耻感随之袭来。
　　
　　孟妱霎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应答。
　　
　　腕间一阵疼痛，她被沈谦之几步拖至里间的长圆铜镜前，皱着眉头道：“好好瞧瞧，你如今可还有半点郡主的模样？”
　　
　　孟妱被攥住的手僵在空中，只觉心像是被揪住了一般，喘息不得，只垂着眸，咬着红唇死死盯着地上。
　　
　　愈是瞧着她这幅姿态，沈谦之腔中的怒意更是叫嚣腾升，一张儒雅如谪仙般的脸上透出令人发寒的神色，接着逼问道：“你可曾见过琵琶巷里的女人？”
　　
　　琵琶巷，是蓥华街上出名的烟花柳巷，纵使她没去过，可也从来沈府品茶赏花的夫人们口中听说过。他此言，意思是她今日的打扮，同那些女人一般……
　　
　　她从未见他动过如此大的气，更未从他口中听过此难堪的话。饶是再不想听，可双腿如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良久，沈谦之察觉到手中握着的玉腕渐渐垂了下去，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了。
　　
　　夜晚清冷的风从支摘窗下徐徐吹进来，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沈谦之这才清醒了些。点漆般的眼眸扫向身前的人，髻间的钗子都松了些。
　　
　　他松开了手，声音拔高了一些：“让玉翘进来，给郡主更衣。”
　　
　　他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
　　
　　不一会子，玉翘端着银盆进来了。
　　
　　见孟妱蜷在榻上，面有泪痕，将银盆放至妆奁台的搁架上，上前道：“夫人快莫要伤心了，听得碧落斋里的丫头说老夫人留着郎君饮了几盏酒，倘或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必也是醉意上头了，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孟妱此时心绪本就低沉，被她抚慰了几句，顿时更觉委屈，扶在玉翘肩头好是哭了一场。
　　
　　半晌后。
　　
　　玉翘已给她换上了往日穿的蟹壳青的亵衣，将那一套杏红的抹胸亵衣叠好收了起来。她一面打开黄花梨衣箱整理着，一面道：“此次郎君去郢州有近六月之久，今儿才回府，定已疲累不堪，夫人不如早早安心歇下，明日寻个时机，放下身段与郎君说句软话便是了。夫妻何来隔夜的仇？”
　　
　　闻言，孟妱只得扯出了一抹浅笑，颔首回应着。玉翘口中的身段，大抵是说她郡主的身段罢。
　　
　　在他面前，她又何时有过郡主的身段？至于所谓的夫妻情分，更是无从谈起。
　　
　　当今皇帝在内阁中设有四殿三阁，四殿大学士的地位略高于其他三阁大学士。沈谦之是永乐十三年的进士，年仅十八岁，同年入了翰林院，次年便升户部右侍郎，二十三岁时便成了内阁中年纪最轻的大学士，永乐二十年累进正三品承英殿大学士。
　　
　　自沈父病死后，所有人都以为沈家要败落了，连同王氏的母家，都后悔做了这门亲事渐渐疏远了。
　　
　　没人想到，沈家还能卷土重来，更未想到，沈谦之年纪轻轻便得皇帝重用，一跃成为当朝新贵，更得皇帝亲赐婚约，娶了异姓王之女怀仪郡主为妻。
　　
　　都道那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觅得如此良婿。只有她知道，那纸婚约是她求来的，沈谦之亦是被迫娶了她。
　　
　　成婚三载，他在沈府的日子不足数月，外人都当他是有凌云之志，不沉溺于家中的温香软玉。
　　
　　孟妱却心如明镜，他不过是在躲着她。
　　
　　或许……他还在等着那个人。即便她已整整三年，毫无音讯。
　　
　　“多谢玉翘姐姐指点。”她仍是低声道谢。
　　
　　她与沈谦之是另住的，玉翘来暖香苑的次数并不多，只有每回他留宿之时，玉翘才会跟来服侍，也是头一回与她说这样多的话。
　　
　　“奴婢不敢。”听孟妱如此说，玉翘忙合上衣箱，惶恐的低下身子道。
　　
　　孟妱亲下榻将她扶了一把，她才肯起身来。
　　
　　门“吱呀”的响了一声，屋内又恢复一片寂静。她特意行至外间，将方才灭了的银烛又燃了起来，蜷回了榻上。
　　
　　隐约闻见院外鸣蛩的叫声，孟妱只怔怔的望着门首。




3.  第 3 章   端庄秀丽，气质如兰。……

　　翌日。
　　
　　榻上齐整的摞着两只绣花软枕，女子白皙精致的小脸儿枕着一双玉臂，身上斜斜的搭着一角锦被，蜷缩着身子躺在床沿上。
　　
　　“夫人，还睡着呢，今日老夫人那边儿传膳了。”李嬷嬷带着丫头进了房门，朝围屏内说了一声。
　　
　　见支摘窗还大开着，方要训斥守夜的丫鬟，抬眸瞥见外间已燃尽的红烛，终是止住了声。
　　
　　沈谦之回来了，这一夜，孟妱又如往常似的，睡得很浅。生恐他来暖香苑时，自己已睡着了。
　　
　　方才听得外头轻微的响动，已立时起了身子，她抓过一旁的软枕放在床头，又将身侧的锦被抖了开来，道：“舒坦的睡了一夜，都忘了时辰。”
　　
　　李嬷嬷缓缓步入里间，瞧着她眼下的乌青，咽了咽喉，声音不觉哑了些：“你向来清早没什么胃口，左右也是应个卯，不去也罢，老奴去回一声。”
　　
　　李嬷嬷脸色已不大好看起来，只是孟妱并未发觉，见她要走，忙拦道：“昨晚的饭，我用的少了，如今正好有些饿了，收拾收拾便去罢。”
　　
　　孟妱眼中泛着光，灼灼的望着李嬷嬷。后者只得应是。
　　
　　瞧着她莲步匆匆的出了门，李嬷嬷只低叹了一声。
　　
　　*
　　
　　孟妱行至碧落斋时，下人便上来传话道：“老夫人已在左室了。”
　　
　　左室位于碧落斋正厅的左侧，孟妱初嫁入沈府时，王氏恐她待的不惯，并不强将她传来一处用膳，后来渐渐的，只有节时、沈谦之外出办差回来，才会召他们在这左室一同用膳。
　　
　　“怀仪来了，快进来。”
　　
　　王氏见孟妱走至门首，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丫鬟说老夫人已至左室，却未说沈谦之也到了。孟妱一手方提起裙，便瞧见了坐在王氏左侧的男人。
　　
　　昨日一进京便马不停蹄的入宫面圣，念他外出办差有功，圣上特许了五日假，不必上早朝。
　　
　　沈谦之褪去一身官服，着石青色竹叶纹交领长衣，腰间挂着上等羊脂玉石，鸦羽般的墨发束在银冠中。
　　
　　比起那身冰冷的官服，这一身装束似是将他凌厉的棱角都磨平了些，颇显出他的儒雅温润之气。
　　
　　公子如玉，明玉似水。
　　
　　年少伊始的倾心，岂知没有这副皮囊的作祟。
　　
　　孟妱不禁回想起他昨夜说的话，扶在门边的手不由紧了紧，款步入内，欠身道:“见过母亲。”
　　
　　半晌，缓缓走至沈谦之身侧，低声道:“夫君。”
　　
　　沈谦之放于双膝上的手，抬了抬，一双墨眸匆匆瞥了一眼孟妱，便敛回视线，淡淡道:“坐罢。”
　　
　　孟妱长睫垂着，始终不敢瞧他，闻言，侧身入座，等着王氏动箸。
　　
　　王氏到底是过来人，这眉目传递之间，岂能瞧不出端倪？
　　
　　加之今早云香伺候梳洗的时候，便回了沈谦之昨夜离了暖香苑的事，也能猜的出几分了。
　　
　　金丝檀木小圆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挨近沈谦之的那一头，放着一盘桂花茶饼。
　　
　　“你素日爱吃这口，离京多时，必是想了。”王氏指了指他面前的那盘桂花茶饼，笑着道。
　　
　　她说着，又用木箸夹了一箸鸡丁蟹肉双笋丝，放在孟妱的青瓷碟中，“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且尝尝。”
　　
　　“多谢母亲。”孟妱柔声回了一句，抬眼见沈谦之正默不作声的用着茶饼，贝齿轻启，咬了一口笋丝。
　　
　　半晌，王氏缓缓放下木箸，故作无意的问道:“昨日是又有事了？怎的半夜还回栖云院去了？”
　　
　　敦肃王府距沈府只隔着两条街——玉泉街与蓥华街。  
　　
　　孟妱虽得郡主封号，可这京城中从来不缺贵女，何况是个异姓郡主，是以城中权贵之女不觉离孟妱远远的。只有那住在蓥华街上的肃毅伯之女李萦，还肯不时带着她一处玩闹。
　　
　　因着李萦之母乃沈谦之嫡亲的姑母，幼时，孟妱也没少同沈谦之在一处过。
　　
　　如今二人已结成夫妻，可王氏瞧着，他们还不如小时更亲密了。她这话是在问沈谦之，也是有意替他创造一个在孟妱跟前解释的机会。
　　
　　毕竟，她哪里想得的，自己素日谦和有礼的儿子，会在夜半对夫人恶语相向后扬长而去。
　　
　　“昨日匆忙面圣，还有两道折子未递，便连夜去写了，一早让常连交进宫去了。”沈谦之面色自然的回了一句。
　　
　　王氏闻言一面微微颔首，一面拿眼觑看左侧孟妱的反应。
　　
　　孟妱拿着木箸的手顿了顿，缓缓吸了一口气，夹起一块桂花茶饼，欲放去沈谦之餐盘中。后者蓦然站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朝王氏作揖道：“母亲慢用。”
　　
　　王氏瞧见孟妱悬在空中的手，正要拦住他时，见人已转身出了左室。
　　
　　“早起吃七分饱便好了，当心胃里不好受了，”王氏笑着将孟妱的手按下了，“你也去罢。”
　　
　　她说着朝外门口瞧了一眼，示意孟妱跟上去。
　　
　　孟妱脸颊红了红，放下木箸起身行了礼，便提裙款款向外走去了。
　　
　　一缕凉丝丝的秋风吹开了清晨的薄雾拂在她脸上，孟妱不觉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欲追上他。或许昨夜，是她不对，不该那般轻浮失了端庄。
　　
　　她该记得，她是沈夫人。
　　
　　方穿过碧落斋外的走廊，便见一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探月亭中。
　　
　　“大人……”
　　
　　“怀仪。”
　　
　　两人同时出声道，孟妱见他张了口，即刻抿住了唇。
　　
　　“昨夜，我在母亲那里多用了些酒，言语有失——”
　　
　　“你我是夫妻，这些话，不必说的。”孟妱打断了他的话，轻声回道。
　　
　　沈谦之未接她的话，默了一瞬后，道：“今日，我还有些事，晚些时候，”他顿了顿，轻咳了一声：“再去你房里。”
　　
　　“好。”听见末了一句话，孟妱整个儿心都要跳出来一般，压住颤抖的声线，低声应了一句。
　　
　　*
　　
　　孟妱回暖香苑时，李嬷嬷正坐在院儿里，挑拣簸箕中的川贝母。因听得孟妱近日晚间会咳，便欲将川贝母与雪梨熬在一处，给她喝了。
　　
　　“嬷嬷怎的不回屋子里去拣？”孟妱步伐轻盈的踏回院子，脸上尽是喜色。
　　
　　“不剩多少了。”嬷嬷一面应答着，一面站起了身，将簸箕放在石桌上，跟着孟妱进了主屋。
　　
　　“今日郎君也在？”李嬷嬷走至孟妱身前，替她解去外衣，见她眉眼带笑，低声问道。
　　
　　郡主向来喜怒形于色，况且，她的心思，也只会被那人牵绊。
　　
　　孟妱深抿着唇，点了点头，“嗯。”
　　
　　“嬷嬷，替我将那方松烟洒金墨取来。”孟妱行至隔间的书室，坐在了书案前，揭了一页白宣，压上玛瑙鱼镇纸。
　　
　　李嬷嬷端着放墨的盒子缓缓步入书室，垂眼看了看，这方墨还是沈谦之去岁出京回来时带给孟妱的。她虽时常会写写画画，却甚少舍得将它拿出来。
　　
　　“嬷嬷歇着罢。”孟妱接过了墨盒，便自取出开始研磨。
　　
　　并非李嬷嬷不会研墨，只是，他送的东西，她向来不舍得给人碰。
　　
　　孟妱坐在书案前誊抄诗册，李嬷嬷只在一旁侍候茶水。
　　
　　少时，李嬷嬷开口道：“夫人如今的字迹，简直与郎君一般无二，若不是老奴一直在此处看着，定以为是夫人来了郎君的帖子过来。”
　　
　　听得嬷嬷的话，孟妱心里甚至欢喜，这三年来，暖香苑中用的纸都要赶上栖云院了，那一张张一页页上，皆印着与沈谦之极为相像的字迹。
　　
　　在他外出办差的日子，孟妱总要将他写过的帖子拿来，反复临摹，好似从她手底写出与他一般的字迹，自己便和他更亲密了几分似的。
　　
　　“真的么？”孟妱停下了笔，抬起头，笑靥如花的问道。
　　
　　李嬷嬷走去一旁斟茶，道：“老奴还能哄了夫人。”
　　
　　她端着斟好的热茶，徐徐朝孟妱走来，看着她如戒尺般挺的笔直的腰身，忽而道：“夫人这般模样，瞧着倒颇有几分李姑娘的气韵。”
　　
　　李大姑娘，肃毅伯之女，李萦，京城中出了名的才女。端庄秀丽，气质如兰。
　　
　　“夫人……？”李嬷嬷见她接了茶，却怔着出神，低声问了一句。
　　
　　“怎么？”孟妱骤然回神，将茶盅握在手心，道：“嬷嬷说罢，我听着呢。”
　　
　　李嬷嬷低叹了一声，似是在回忆着道：“夫人都成婚三载了，若是李姑娘还在，现下怕是连孩子都该有了。那群该死的贼人，当真该千刀万剐了。”
　　
　　李嬷嬷自顾自的说着，一旁的孟妱已脸色煞白。
　　
　　“哟，老奴又吓着夫人了罢。忘记大了，反倒时常忆起那些个旧事，絮叨起来了，让夫人又想起那可怖的事儿来了。”李嬷嬷瞧见她脸色不对，忙自悔道。
　　
　　三年前，李萦被盗贼掳走的那日，正和孟妱约去芝斋茶楼品茶观春景，她还记得，当日孟妱回来时，惊得鬓发凌乱，跑了一路，回府时，裙摆都破了，身上也摔得青红了几处。
　　
　　“不碍事的，你瞧，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孟妱放下手中的茶，握住了李嬷嬷的手。
　　
　　李嬷嬷抬手轻抚她头顶的绒发，低声道：“夫人安好，老奴便心满意足了。”
　　
　　孟妱从嬷嬷怀中仰起小脸儿，道：“嬷嬷，我今日想去李府一趟。”
　　
　　“嬷嬷，上回我从太后宫中拿回来的牛乳菱粉香糕还有么？想带些去给阿韵。”她继续道。
　　
　　嬷嬷笑着颔首，“你上回吃的时候，便说李二姑娘定会欢喜，特教我留着呢。”
　　
　　不一会子，李嬷嬷便将那点心包好了，唤来在门外守着的玉翠，道：“你同夫人一道去李府罢，好生侍候着。”
　　
　　玉翠欠身应是，随后便出去备了一乘小轿，陪着孟妱往李府去了。
　　
　　*
　　
　　每月，孟妱总要往李府去上一次，因着西侧的角门离沈府更近，她也算是李家的亲戚，便不必讲究许多，每回只从西侧的角门进去。
　　
　　玉翠扶着她往里走着，问道：“怎的今日连守门的人也不见了，可是伯爵府出了什么事？”
　　
　　孟妱闻言心内一紧，便快步往里走去了，经过穿廊时，瞥见一众人簇着石青色长衣的男子正往外走。
　　
　　她拉过玉翠的手，几步绕至廊外的假山后，屏住气息。
　　
　　“夫人，那不是郎君么？”玉翠被她猝不及防的拉至一旁，不解的问道。
　　
　　




4.  第 4 章   还想同他再看一次。

　　孟妱倚靠在坚硬的大石上，听着脚步声渐远，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肃毅伯派人寻了李萦整整一年，都未有踪迹，第二年，便在城外给她建了衣冠冢，家中立了牌位。
　　
　　孟妱不禁咬住了唇中的嫩肉，他大抵是来瞧她的罢。
　　
　　“是么？我竟没瞧真切，只以为是哪家的外男。”须臾，孟妱回首望向玉翠，扯起一抹笑，轻声回了一句。
　　
　　“怀仪姐姐。”
　　
　　须臾，从门首踅回的人群中走过来一个衣着素净的少女，绾着极其简单的发髻，是肃毅伯的二女儿——李韵，去岁方及笄。
　　
　　“阿韵。”孟妱整了整衣衫，笑着迎上前去。
　　
　　李韵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扑也似得挽住了孟妱的玉臂，眼眉笑弯弯道：“你们夫妻也是巧，表兄前脚离了李府的门，你后脚便来了，难不成……”她眼眸圆溜溜的转了一圈，“怀仪姐姐是在跟着表兄，恐他在外头藏了人？”
　　
　　深知阿韵向来性子活泛，只是一句玩笑话，仍是让孟妱窘了脸，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李韵见势嗤笑了一声，“这话怀仪姐姐竟也会当真，表兄真是好生冤屈啊，”说着，她将头在孟妱怀里蹭了蹭，瞥见玉翠手中拿着一包东西，忙欣喜道：“这又是给我带的好吃的？”
　　
　　孟妱点了点头，由她拖着走去了前方的小亭子。
　　
　　“怀仪姐姐的东西，必是好的，我要快些尝尝。”李韵接过玉翠手中提着的糕点，放在了圆桌上，轻拢起裙摆，坐了下去。
　　
　　举止间环佩叮当，孟妱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好看吗？”李韵用手托起腰间一块镂空雕花的玉佩，道：“表兄今日来送与我的，像是块芙蓉玉，怀仪姐姐你摸摸。”
　　
　　她说着，便随手卸下了那玉佩，放在孟妱手中。
　　
　　孟妱指尖缓缓抚过那玉佩，杏眸中泛着浅浅星光，轻声道：“是好看。”
　　
　　猝不及防的，李韵从她手中抽回了玉佩，转问道：“表兄也定从郢州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罢，也给我瞧瞧。”
　　
　　空落落的手忽而紧紧攥住，白净的指尖掐入细嫩的皮肉，孟妱唇角微扬：“是些字画罢了，你一向不感兴趣的。”
　　
　　“那我也想瞧瞧，改日上沈府，怀仪姐姐定要给我看看。”李韵将玉佩重带回了腰上，笑着道。
　　
　　“好。”孟妱点了点头，喉中掠过一丝苦味。
　　
　　正说着，后头缓缓跟上来的肃毅伯夫人，沈谦之姑母沈氏也笑着往这边走来，“只说你跑的这样快，原是见怀仪来了。”
　　
　　“见过姑母。”孟妱先起了身，微微屈膝行礼道。
　　
　　沈氏忙扶起她，“我们不是好说的，日后谁也不必向谁行礼的，你可又来了。”
　　
　　论人伦，沈氏是沈谦之的姑母，自然也是孟妱的姑母，算是她的长辈，理应她行礼。可若论纲常，沈氏只是一个无诰命的伯爵夫人，孟妱则是郡主，合该沈氏行礼。
　　
　　“怀仪姐姐快起来罢，我阿娘都这般说了。”李韵忙跟着起来，扶起了孟妱，声音清脆道。
　　
　　礼已尽到，孟妱才缓缓起身，看着李韵笑了笑。
　　
　　“瞧瞧，都是你疼她，都将她惯坏了，尽失了礼数，”沈氏轻拍了拍孟妱的手，语气微嗔，眉眼间确是笑意，接着又转对李韵道：“怎的如今还不知改口，还唤姐姐么？”
　　
　　李韵闻言，娇俏的身子往孟妱身后一藏，辩道：“无论何时，怀仪姐姐永远是我的怀仪姐姐，是吧？”她说着，探身朝孟妱眨了眨眼。
　　
　　敦肃王府中，除了她的同胞哥哥世子孟珒，便是妾室所出之女孟沅，也要长她两岁。对于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李韵，她不觉疼爱些。
　　
　　还因，她是李萦的妹妹。
　　
　　“自然。”半晌，孟妱回过神来，贝齿轻启笑着应道。
　　
　　沈氏再温和，到底是长辈，难免会让她们拘束些，不一会子，孟妱便起身离府了。
　　
　　瞧着她离去的身姿，沈氏淡淡道：“她是个有福气的，阿爹承了圣恩做了王爷，与嘉容的婚事还是圣人亲赐的，真真是金玉良缘。”
　　
　　李韵黛眉轻颦，不以为然道：“可我怎么觉着，怀仪姐姐瞧着没那么高兴，”她稍稍侧身，看着沈氏，“阿娘……表兄每每回京，总要来看姐姐，你说，他心里是不是还——”
　　
　　“韵儿！”沈氏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已及笈了，是该晓事了，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提，更不可在怀仪郡主面前提。”
　　
　　李韵乖觉的努了努嘴，揪着手中的锦帕低声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上回给你相看的陈将军的儿子，你觉着如何？”趁着她此刻乖顺，沈氏便问道。
　　
　　李韵长哀叹了一声，小脸儿紧皱，“我与爹爹说了许多次了，我不喜欢那样粗俗的武夫。”
　　
　　沈氏瞥了她一眼，“即便不中意，下次人家登门你也不要再推三阻四的了，总该再去见两次，你爹的面儿上也好过得去些。左右已给你相看了三四家了，你都是不情愿，与你一般大的女子早都定亲了，真不知你是想要什么模样儿的。”
　　
　　眼瞧着母亲又要啰嗦了，她忙先揽住她的胳膊，朝院内走去，“阿娘急什么？女儿定要选一个自己欢喜的，性子嘛，最好谦和一些，模样呢？自然是俊俏一些的好，”她说着咯咯笑了两声，“就如表兄那等的便好。”
　　
　　听了最后一句话，沈氏不由得顿住了步子，语气颇有警示之意：“韵儿，你可莫要犯糊涂，生了什么鬼邪心思。”
　　
　　沈氏的话说的算是直白，李韵靠了靠她的肩，道：“阿娘想什么呢！”
　　
　　她是肃毅伯府的嫡女，即便不是嫡长女，也万万没有为人妾室的道理。而孟妱是郡主，表兄永远无权休妻……
　　
　　*
　　
　　孟妱仍旧从角门出了肃毅伯府，临上小轿前，忽而对玉翠道：“你去玉泉街买两幅字画儿来罢。”
　　
　　玉翠是沈府原有的丫鬟，王氏拨给孟妱用的，自打她跟在夫人身边，便见夫人对那些字画甚是喜爱，当下便欠身应是。
　　
　　“……玉翠，要买郢州来的。”缓缓地，她补充道。
　　
　　方才孟妱与李韵闲谈时，玉翠站在亭外远处，并不曾听见什么，因而夫人有这个嘱咐，她也未觉有何异样。
　　
　　瞧着玉翠转身离去，孟妱莲步轻抬，弯下细腰欲上小轿去。
　　
　　身后骤然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霎时，她僵住了身子，眼睫微颤，久久不敢回身去。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曾经不知多少次，这样温柔的声音，对她唤着：“阿妱。”
　　
　　孟妱还是回了身，秀眸不安的四下看视，并不见那人的踪迹。她伸手扶在轿沿上，稳了稳心神，或许，是今日又来了李府，勾起了旧日思绪，胡思乱想起来了罢。
　　
　　若她真的回来了，岂会不回肃毅伯府。
　　
　　“夫人，仔细这窄巷子里的风给您吹着了，咱们走罢。”抬轿的小厮见她动作迟疑，上禀道。
　　
　　闻言，孟妱玉指拨过被秋风吹在唇边的发丝，微微颔首：“走罢。”
　　
　　*
　　
　　屋内的烛火隔着窗子忽明忽暗，孟妱拥着流彩暗花纹的氅衣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双臂环于膝上，望眼欲穿。
　　
　　他向来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既说了会过来，便一定能来。
　　
　　只是烛花频剪，却仍不见他的身影。只得坐在石阶上，慢慢等着。
　　
　　“夫人，这是李嬷嬷熬好的川贝雪梨汤，快用些。”玉翠从侧屋缓缓走来，将一个白净的小盅递给孟妱。
　　
　　“嬷嬷可歇下了？”孟妱接过汤盅，抬首问道。
　　
　　“按夫人的吩咐，奴婢已安抚着让嬷嬷先睡下了。”玉翠缓缓回道。
　　
　　孟妱这才点了点头，双手捧着热腾腾的汤汁，缓缓喝了一口，心内一阵温热，周身的凉气也被驱除了不少。
　　
　　“夫人，郎君行至穿廊下了，正过来呢。”说着，一个年纪稍小些的丫头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院儿里走来。
　　
　　闻言，孟妱忙将手中的汤盅递回给玉翠，提着裙角站起身来。
　　
　　“夫人——”玉翠还想劝她将剩下的梨汤喝了，却见她已回身阖上了门。
　　
　　花梨木梳妆台上的双鸾菱花铜镜映着女子精致昳丽的小脸儿，孟妱手持木梳一下一下的梳着乌黑的发丝，美目不时透过铜镜朝外间望着。
　　
　　须臾，门“吱呀”的响了一声，挽帘推门之人是玉翘，接着，沈谦之便慢步跨入房中。身上还穿着那件石青色的竹叶纹交领长衣，饶是天色已晚，却从他的脸上瞧不出一丝疲怠。
　　
　　“夫君。”
　　
　　孟妱缓缓走出外间，欠身行礼。
　　
　　趁着玉翘给他更衣的功夫，她行至外间桌前，给他倒了一盏安神的茶。
　　
　　“下去罢。”更衣罢，沈谦之便淡淡说了一句。
　　
　　玉翘理好他的衣摆，朝着孟妱欠身弯了弯唇，才缓缓退了下去。
　　
　　沈谦之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茶，微微抿了一口，“歇息罢。”他随手放下茶盏，朝里间走去，孟妱只得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
　　
　　饶是不算大的床榻，沈谦之还是远远的躺在外侧，一如往常。
　　
　　她与沈谦之分别六月之久，如今终于共塌而眠，她心内却慌的厉害。
　　
　　想起今日在肃毅伯府瞧见他的情形，他果真还记着她。又思及今日她听见的声音，那声音与李萦，太过相像了。
　　
　　不自觉的，孟妱觉得眼眶湿湿的，她害怕了。
　　
　　她害怕她竭力全力抓住的真的是一把沙子，稍不留神便扬尽了。
　　
　　“怀仪。”身侧躺着的人，忽而低声唤了她一句，将她的神思扯会，孟妱身子不由一颤，忙咽了咽嗓子，压住喉中的哽咽，声音清明道：“大人，怎么了？”
　　
　　“此次去郢州正遇上了荆寿先生，从他手里买了一张新近画的林壑图，过几日到了，我让玉翘给你送过来。”沈谦之阖着眼，轻声道。
　　
　　孟妱外间墙上挂着的，便是荆寿的山水图。他知道她喜欢荆寿的画作，须臾，又问道：“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不得不说，只凭他这几句话，便能将孟妱方才心内的阴霾一扫而去。
　　
　　她双手叠于小腹之上，睡的十分规矩，压住心中翻腾的喜悦，她沉声道：“听说下月十八蓥华街上新开了一间酒楼，会放一场盛大的烟火，我想去瞧瞧。”
　　
　　六年前，她跟随长姐出门游玩却走失于崇光门外，那一日，正是上元节，整个京城中花灯璀璨烟火通明。她蹲在潮湿阴冷的窄巷中，一声一声唤着阿姐，却始终未有人来应答。
　　
　　抬首便可见上空绚丽的色彩，却照不到她回敦肃王府的路。
　　
　　几个醉汉经过，发觉在角落呜咽的孟妱，将手中的酒坛砸碎在一旁，脸上显出露骨淫邪的笑意，“哪儿来的小姑娘，是寻不着回家的路了？哥哥们送你回去好不好？”
　　
　　纵然不知他们是何意，可头回面对这样陌生面色怪异的男人，她还是怕的紧，直觉的缓缓站起了身子摇了摇首，“不、不必了，多谢你们好意，我……我能自己回家。”
　　
　　尽管因蹲的久了，双腿发麻，她还是不敢停留片刻，紧紧攥着双手朝巷外走去。下一瞬，窄小的肩膀便被人挟住了。
　　
　　“还是让哥哥们送你回去罢，这样娇俏的小雏儿，外头可危险的很。”为首方才说话之人，正将手搭在孟妱身上，因醉了酒手中力度不稳，重重的捏在她肩上，身上传来的痛楚加剧着她的恐慌。
　　
　　“你弄疼我了，我、我是敦肃王之女，怀仪郡主。你若伤着了我，阿爹不会放过你的。”她紧咬着幼齿，尽量使自己瞧起来有气势些。
　　
　　大汉身后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大笑两声，“哟，还是王族贵胄，哥哥我还没玩过呢。”
　　
　　他显然是不信孟妱的话，为了和长姐偷跑出来玩耍，长姐特意替她换上了丫鬟的衣装，此时怎么瞧也不像一个郡主的模样。
　　
　　话落，其余几人也跟着笑起来。
　　
　　“走，跟哥哥回家！”大汉直接拽起了孟妱纤细的胳膊，往巷子更深处拖。他身侧的另一个男人愣了半晌，低声下气道：“爷，这丫头也太嫩了些，咱们不是还要往迎春坊去，那里要什么样儿的没有？”
　　
　　“滚，老子就爱这样儿的。”那人满嘴酒臭直熏在孟妱小脸上，不停片刻地将她往里拽。直至一面高墙前，将她狠狠摔在墙上。
　　
　　孟妱吃痛跌倒在地，那人骤然扭过身去，对后头的几个人呵道：“还不滚去外头给老子守着，难不成要这里看老子行事？”
　　
　　待其余几个人转过身子后，那人才低首去寻摸自己的腰带，酒醉眼花，半晌他也没寻见。
　　
　　孟妱瞧着时机，撑着从污泥地上爬起，用尽力气冲上去撞开了大汉，那人醉着本就站不稳当，被孟妱这么一撞直接一个趔趄倒在了一旁。
　　
　　背过身子的几个人回身去瞧时，只见小小的身子已冲出了巷子，撞倒在一乘官轿前。
　　
　　当时还是户部右侍郎的沈谦之的轿子。
　　
　　她还记得他蹲身拂去她脸上泪痕时指尖的温度，那日，他并未直接将她送回敦肃王府，而是领着她逛了灯市，买了糖人，带她去三丈高台上看了如星辰般耀眼的烟火。
　　
　　“好看吗？”他牵着她柔软的小手，低声问着。
　　
　　“嗯。”孟妱眸中映着漫天星光，点了点头。
　　
　　“今日，你便只记住这一刻，知道吗？”
　　
　　她做到了，六年来，每每回想起那一日，心中绚丽的烟火总要比那阴霾多。
　　
　　她还想再同他看一次。




5.  第 5 章   心内狂跳不止。

　　“好。”沈谦之声音沉沉，应了一句。
　　
　　孟妱不禁抿唇浅笑，良久，低声道：“下月十八，是我的生辰……”
　　
　　话罢，身侧的人不见动静，孟妱枕在锦枕上的脸侧了侧，见他胸前平稳的起伏着，脸部的线条明朗冷峻。她微微屏息挪了挪身子转向了沈谦之，将手枕在自己脸下，双眸圆睁巴望着他的侧颜，许久，出声试探的道：“大人……？”
　　
　　沈谦之眉头稍蹙，身子翻转了过来，惊得她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她的脸正对着沈谦之，距离不足一寸。俊毅的面庞在她眼前放大，属于他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她眼眸微转看着他削薄的唇。
　　
　　鬼使神差般的，孟妱长睫阖上向前吻了上去，一触即离。
　　
　　若不是唇间还有他冰凉的温度，心内猛跳不止，她甚至以为方才也是自己的幻觉，就如她无数次在梦中所经历的一般。
　　
　　两颊登时滚烫起来，孟妱深深咬住下唇，将身子转了回去，又是一副规矩的睡姿，只是双手忍不住紧紧攥住锦被，悄悄的大口呼吸着。
　　
　　*
　　
　　清晨一道日光照过纱窗，透过床幔映在孟妱白皙的脸上，她用手遮了遮，黛眉轻蹙，片刻，悄悄睁开了眼向身望了过去。
　　
　　只有被抚过平整的锦枕。
　　
　　“夫人醒了。”李嬷嬷在外间坐着针指，瞥见榻上的动静，柔声道。
　　
　　孟妱撑起了身子，朦朦胧胧的瞧了一眼窗外，问道：“嬷嬷，什么时辰了？”
　　
　　李嬷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向桌上倒了一杯茶水，浅笑道：“夫人今日睡的很沉呢，已过辰时了。”
　　
　　孟妱也觉着，自己许久没有睡的这般舒坦了。她抻了抻腰，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嬷嬷服侍她坐在了妆奁前，一把小巧的木梳搭在她乌黑柔亮的长发上，孟妱瞧着镜子发神。
　　
　　李嬷嬷似是看透她的心思一般，低声道：“郎君今日没有出府去，现下该是在栖云院的书房里。”
　　
　　提及沈谦之，孟妱回想起了昨夜，双颊又是一片绯红，回身从李嬷嬷手中拿过木梳，“嬷嬷，我自个儿来罢。”
　　
　　李嬷嬷退身朝外间走时，被玉翠迎面撞了上来，“你这丫头，怎的这般着急忙慌的！”
　　
　　玉翠抱着一捆画卷，给嬷嬷欠了欠身，道：“昨儿荣宝斋的画儿今日才送来，奴婢恐夫人急着瞧。”
　　
　　“那也该当心些，有个体统。”李嬷嬷向来举止有度，行为有节，饶是她如此说仍不免嘱咐了两句。
　　
　　玉翠欠身应是，规规矩矩的跨着步子朝里间走去，谁知还未走到跟前，便听孟妱道：“将它们放入西阁罢。”
　　
　　玉翠听了不由愣住了，夫人向来最喜字画，昨儿还指明要买郢州的画儿，今日却连瞧都不瞧了。
　　
　　良久，孟妱听见身后还有响动，欲回身再嘱咐玉翠些事，方一声转身，见云珠端着红漆的托盘走了进来。
　　
　　“见过夫人。”云珠穿着桃红小袄，笑着请安道。
　　
　　孟妱微微颔首，“这是……？”
　　
　　“这是老夫人命奴婢熬的滋补白芨猪肺汤，又恐奴婢手脚粗笨，特来劳烦夫人给郎君送去。”
　　
　　往常沈谦之即便回京住在府里，一月来她院儿的次数也少的紧，这次回来，头两日皆住在她院儿里，府内无人不知。
　　
　　老夫人的意思，孟妱又岂能不懂。
　　
　　“替我谢过老夫人。”孟妱接过托盘，柔声说道。
　　
　　云珠抿唇笑着，“夫人快去才是要紧。”
　　
　　孟妱身着樱草色银丝绣褶裙，三千鸦青上简单的别着一根碧玉的簪子，与她的衣裙相称更显温顺得体，手中端着托盘怔怔的站在栖云院的书房外，眸子凝睇着盘中的汤盅，想平息一下心内的欢喜。
　　
　　虽是秋日，现下尚未至晌午日光倒是正好，不灼热却甚是绚丽，照的那玉簪盈盈透光耀眼异常。
　　
　　她方理好了心绪，还未抬首先有一道清朗的声音直入耳中。
　　
　　“妱丫头。”
　　
　　孟妱蓦然抬起头来，一个身着玄色刻丝暗金松纹长袍的男子，正站在沈谦之书房外的石阶上，平阳侯世子温承奕。京城中最具势力的温家嫡子，其父是权倾朝野的平阳侯，姑母是宠冠后宫的温贵妃。
　　
　　她初进京时，他便惯爱捉弄于她。
　　
　　孟妱都记不得他们已有多久未见了，只听着他的称呼，心内便不畅快起来，她可不是什么丫头，她是沈夫人。
　　
　　孟妱见他立在门前，索性不进去了，将托盘放置在院中的石桌上，兀自坐在小石墩上，静等着沈谦之出来。
　　
　　温承奕不禁勾唇一笑，这丫头的性子还是这样执拗，他大步走过去坐在她面前，用折扇敲了敲她身前的木盘，道：“嘉容更衣去了，稍后我们要出去一趟，你不如现下给他送进去罢。”
　　
　　他说着，下颌往沈谦之卧房处抬了抬。
　　
　　孟妱朱唇紧抿着，若她现下进去正撞上他在更衣，说不准惹的他恼了，这般想着她便作势起身，端起木盘：“既是如此，便不耽误你们了，等着夫君回来再喝，也是一样的。”
　　
　　温承奕嗤笑了一声：“你是不敢罢。”
　　
　　孟妱闻言，登时脸红至耳根，却也不敢出声，生恐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言语，被沈谦之听了去。
　　
　　见温承奕挡在她身前，蹙着眉咬了咬下唇，睨了一眼主屋，见仍紧闭着，便抬起绣鞋踩向他的锦靴上。
　　
　　“嘶——”温承奕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剑眉微挑：“小小的身板儿，哪儿来这大的劲？”
　　
　　瞧着他的模样，孟妱没忍住莞尔笑了笑。
　　
　　“夫人，”主屋门被推开，玉翘紧随着沈谦之走了出来，行至孟妱身前接过她手中的托盘，“交给奴婢罢。”
　　
　　被玉翘这么一唤，孟妱倏然回身，尚未来得及敛去笑意就这么僵在了脸上，眼瞧着沈谦之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脸色，并不好看。
　　
　　“夫君……”
　　
　　孟妱唤出这声，已是心虚万分，或许今日，她不该来搅扰他的，“夫君既要出去，这汤还是温着等你回来再喝罢。”她说着，眸子又渐渐低了下去，不敢瞧他。
　　
　　“左右今日之事也了的快，不如你也同我们一起出去罢，”温承奕猝然开口道，说着又朝沈谦之轻笑了一声：“你才回来，俗话说的久别胜新婚，我若耽误了你们，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沈谦之乌漆的眸子深深瞧了一眼温承奕，回身对孟妱道：“走罢。”
　　
　　孟妱讶异的抬眸望着沈谦之，直至玉翘暗暗戳了戳她，这才出言低声回了一句：“是，夫君。”
　　
　　沈谦之说罢先径自向外走去了，留她一人怔怔的站在原处，温承奕用折扇敲了敲她的头，朝前瞥了瞥嘴：“还不快跟上。”
　　
　　*
　　
　　万隆酒楼是蓥华街富有名气的地儿，亦是京城中文人骚客汇聚之地，其内分了三层，一层散客品酒用食之地，二层的小桌间皆以屏风帷幔相隔，楼下又有悠扬小调作伴，最是谈诗作赋、品茶会友的好地方，三层的厢房八窗玲珑视野开阔，价格不菲，时常接待外来贵宾或是供城中贵子与佳人春风一度。
　　
　　沈谦之和温承奕一来便由小厮领着上了小二楼，孟妱则一人点了一壶湄潭翠芽茶与几碟果馔坐在一楼的厅中，手捧着热茶，时不时的往楼上瞥几眼，望着沈谦之。
　　
　　半柱香后，一个小厮肩上搭着条白净的拭巾走过来，道：“小娘子可要再添些茶？”
　　
　　孟妱单手扶着香腮，已有了困意，被小厮这么一叫，蓦然坐直了身子，轻声道：“不必了。”说罢直了直腰，抬眸向外望去。
　　
　　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挽着极简的发髻，从酒楼大门口经过。
　　
　　只是那一眼，便教孟妱看待了去。
　　
　　愣了半晌后，她眨了眨秀眸，腾然起身跟了上去。渐近晌午，蓥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熙攘纷乱着，女子的步伐颇快，她只得提着裙子尽力追去。
　　
　　一径出了崇光门，一辆高大的运水马车穿过她眼前，再定睛瞧的时候，方才的人影早已消失无踪。
　　
　　“萦姐姐！”孟妱见势忙高声唤了一句。
　　
　　落了话音，她顾盼四下，还是没有那人的身影。只是一个马车经过的时间，若真是李萦，定能听见她在叫她的。
　　
　　孟妱回身望向茫茫人群，她这是怎么了？
　　
　　李萦已经不在了，不在三年了。
　　
　　“妱丫头，你怎的不说一声就跑到这儿来了？”不多时，温承亦大步从人群中跑出，行至她前面，喘着气问道。
　　
　　孟妱喉中梗着，凝着他的脸半晌后，朱唇轻启：“世子，我方才似乎看见李——”
　　
　　她方启齿一阵马蹄声近，周身的人皆推搡着让出了一条道儿，沈谦之骑一匹青骢马身后带着一队侍从，勒马在她身前停下。
　　
　　翻身下马之人脸色铁青，如玉的面庞上隐现青筋，大步朝孟妱走来。
　　
　　“郡主若是如此贪玩，下回便不要跟出来了。”沈谦之在她身侧停下了步子，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气。
　　
　　温承亦瞧着势头不对，忙问孟妱：“你不是说你瞧见了什么？”
　　
　　孟妱知他这话是想替自己解围，可见沈谦之在一旁，她掐了掐隐在纱袖中的指尖，终是摇了摇头：“没看见什么……”




6.  第 6 章   她越是心虚。

　　孟妱还是跟着沈谦之上了马，他虽是文官，可自小原是习武的，若非沈父猝然重疾，他也不会被迫从文。
　　
　　一堵坚实的臂膀围着她，越是与他靠的近，她越是心虚。
　　
　　或许，她该与他说了，说她看见李萦了。
　　
　　可若那人不是李萦，他岂不是要空欢喜一场了，她是……为他好的。
　　
　　因孟妱在马上，沈谦之骑着马行的极慢，直至走到沈府门前，她才被他缓缓从马背上扶下来。
　　
　　沈谦之将她扶下后，便大步朝后走去了，与身后一齐下马的卫辞道：“去将人领回兵部罢。”
　　
　　周朝内阁居于六部之上，即便沈谦之非内阁首辅，仍有小数目内调兵遣将的能力，说着，他将自己的腰牌交到了卫辞手中。
　　
　　卫辞是自小跟在沈谦之身侧长大的，幼时便在一处习武，后来他虽去读了书考取了功名，却仍让他的师父将卫辞教了出来。
　　
　　卫辞对这位主子从来是敬畏加感激的，可大人今日的行径却让他有些疑惑了。
　　
　　他自认对主子也算了解的，以他瞧着，大人对夫人的情义绝没有到极尽宠爱的地步，何以夫人只是不见了那么一小会子，便命他将兵部的人都调出来了。
　　
　　“是，大人。”他接过腰牌时，心内都是茫然的。
　　
　　一步三回首，见孟妱跟着沈谦之入了沈府大门，他这才恍然大悟，孟妱不止是沈府夫人，还是郡主。
　　
　　郡主的安危，自是头等大事。
　　
　　*
　　
　　沈府一进门便是前院儿，听着身后大门缓缓关上的声音，孟妱的心也跟着紧了起来，“大人……今日之事，是我不对。”
　　
　　沈谦之似是没听见一般，大步继续向前走着。
　　
　　她瞧着他的背影，倏然心内涌上一股劲，跟着上前牵住了他的手。都说十指连心，在她搭上沈谦之掌心的那一刻，整个心都跟着颤了颤，手心传来他炙热的温度，让她的心更加笃定了。
　　
　　她不想再看着他的背影了，更不愿他的身侧有了旁的人，这个人她一直都想要。
　　
　　果然，走在面前的人顿下了步子，她明显觉出他的手僵住了。
　　
　　良久，他轻抬眼皮朝她瞥了过来，清朗的墨眸中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这一瞬间，她才知道自己错了，她根本无法孤注一掷不顾他的感受而去追寻他。
　　
　　若他心生厌恶，哪怕一丝，她也不能承受。
　　
　　“我……我方才下马时崴了脚。”她垂着眼睫，终是改了口。
　　
　　“很疼？”沈谦之这才彻底停下了步子，回身问道。
　　
　　“嗯。”孟妱轻点着头，回了一句。
　　
　　男子定定的瞧了她半晌，抽开了自己的手，只反隔着衣料抓着她的小臂，“回去让李嬷嬷给你上些药罢。”
　　
　　手上的温度骤失，沈谦之的步伐也不像方才这般急促，缓了许多。孟妱被他“抓着”，也跟着怔怔的走在他身侧，脑海中不知怎的浮现出几年前的春日，她从园子里编了两只花环。
　　
　　一只插满水仙花瓣的，是给李萦的。
　　
　　李萦素日喜爱淡雅之风，衣着也总甚是素净，一副清芬怜绝之态。水仙号称雪中香，含香体素欲倾城，与她最是相称。
　　
　　还有一只，只缀着几片竹叶，是她预备给沈大人的。那日因着她要去肃毅伯府，便一并带上了，毕竟，她与沈谦之不算相熟，而李萦是他表姊，便欲相托与她。
　　
　　“萦姐姐。”孟妱有意将两只花环背在身后，强掩住唇角的笑意，趁李萦不胜防时猛地推开了她的房门。
　　
　　李萦身穿一袭蔚蓝色襦裙，坐在沈谦之对面，眼眸泛红，身侧的玉手被沈谦之紧紧握住。
　　
　　自那起，孟妱才知，沈大人原来欢喜萦姐姐。
　　
　　那时家中长姐已订了亲，她的未婚夫婿也时常会偷去阿姐房中，与长姐这般十指交握。
　　
　　忽而，孟妱心内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一般，即便他们如今已是夫妻，他的手，她依旧碰不得，不是么？
　　
　　“郎君与夫人，怎的回来的这样早？”
　　
　　李嬷嬷正坐在暖香苑中做着针黹，便见沈谦之“拖”着孟妱走了进来，听栖云院中的婢女说今天沈谦之带着夫人出去了，她只当这小夫妻是回转了心意，可眼下瞧着二人的脸色皆是不对，只得讪讪得上前问道。
　　
　　“怀仪脚上伤着了，烦嬷嬷寻出玉灵膏来给她用一些。”沈谦之并未接她的话，而是直入正题。
　　
　　李嬷嬷忙扶过孟妱，担心的俯身探看着：“伤着了？怎会伤着的？”
　　
　　她扶着孟妱坐至屋内的椅子上，很快吩咐玉翠拿来了药膏，正要与孟妱涂抹，却见她反将双足藏回了裙下，道：“我觉着，现下没那么疼了，这药也不必上了罢。”
　　
　　沈谦之闻言眉心微拧，接过李嬷嬷手中的药膏，“我来罢。”说着他便蹲下身子，大手朝她的纤足探去。
　　
　　孟妱下意识的站起了身子，向后退了一步，“真的、真的没那么疼了……”
　　
　　若让他发现自己脚踝丝毫不曾红肿，怕是他今日更要怒了。
　　
　　可孟妱的这点子小心思，却不足瞒过沈谦之去，他抬眸瞧了一眼孟妱，便缓缓起身，将手中的药膏放回小木匣内，声音淡淡道：“李嬷嬷，你先出去。”
　　
　　“郎君……”李嬷嬷瞧着情形不对，忙低声道。
　　
　　“出去。”沈谦之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嬷嬷甚少见他如此，心内不禁生出惧意，可又心知这位沈大人，并未做事出格之人，便退了出去。
　　
　　“怎么，如今还学会扯谎了？”沈谦之颀长的身子立在她身前，午后日光透过纱窗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孟妱自知理亏，连句否认的话也说不出口。
　　
　　屋内一阵漫长的沉寂后，他再次开口：“栖云院诸事有玉翘打理，日后，你只交给她便是。”
　　
　　言外之意，以后要她少往栖云院去。
　　
　　说罢，沈谦之便敛袖离去。
　　
　　孟妱紧咬贝齿，将眼眶里的泪强忍了回去，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夫人。”李嬷嬷并未走远，只在屋外远远的守着，见沈谦之离了暖香苑才忙走回主屋来。她虽心疼着孟妱，可她也知道如今郡主以嫁为人妇，这许多苦，是她帮不来的。
　　
　　李嬷嬷拿起了一旁放着的玉灵膏，将孟妱扶着坐回了桌前，动作轻柔的替她褪掉了绣鞋，将药膏在掌心搓热缓缓的揉着她的脚踝，“即便觉着不疼了，也该上些药的，以防万一。”
　　
　　揉着揉着，孟妱“啪嗒”掉了一滴泪。
　　
　　“怎的？弄疼夫人了？”李嬷嬷忙松了手上的力度。
　　
　　孟妱顺势点着头，“疼……是疼了。”
　　
　　*
　　
　　孟妱在暖香苑一连待了数日，都不曾出去，对外只说是那日出去着了寒休息着。
　　
　　“怀仪姐姐。”这日，李韵来了。
　　
　　孟妱正穿着梨花白的长裙，坐在屋内隔间里的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望着前方怔怔的出神。
　　
　　一声清脆的声音将她惊的回神，手一抖不觉给雪白的宣纸上染了一滴墨。
　　
　　“李二姑娘来了。”李嬷嬷先上前迎了迎，孟妱也将手中的笔悬回了笔架上，跟着起了身。
　　
　　“怀仪姐姐，你的脸色怎的这么寡白？”李韵牵过孟妱的手，瞧了瞧她的脸问道。
　　
　　孟妱几日未曾出去，小脸儿上未施粉黛，加之这几日饮食不佳显得脸色愈加发白。
　　
　　“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快，”孟妱浅浅勾了一抹笑，回应着，“你今日怎的来了？”
　　
　　李韵跟着孟妱进了里间，坐在红木雕漆架子床旁的紫檀缠枝罗汉榻上，自斟了一碗茶抿了一口：“上回不是说要来瞧瞧表兄送你的画儿？”
　　
　　说着，她双手捧着茶，指腹缓缓摩挲着杯身，眉眼低敛，“……近日，又梦见姐姐了。”
　　
　　孟妱听得心里咯噔一下，瞧着她黯淡的神色，心内生出几分歉疚，伸手去摸了摸小香几上放着的茶壶，轻声道：“壶中的茶水已不大热了，我去让嬷嬷换一壶新的来罢。”说着，孟妱端起了小茶壶，朝外间走去。
　　
　　将茶壶递给李嬷嬷之后，又暗自忖度起来，那日看到的人，该不是李萦罢。若是她，既回了京，即便不来找她，也该回家才是。
　　
　　况且那人穿着打扮，实不像是萦姐姐。
　　
　　再次回来时，她心内已平稳了许多，又唤玉翠拿了几样李韵爱吃的糕点，夹了一块递给她：“你尝尝这个，许是没有我上回给你拿的好吃，也是可口的。”
　　
　　说着李嬷嬷端了一壶新茶，在一旁笑道：“上回夫人给您送的点心，是太后娘娘赏下来的，她都没怎么舍得吃，尽留着给二姑娘了。”
　　
　　李韵用手接着吃了一小口，抿了抿唇，蹙眉道：“真是羡慕怀仪姐姐，是尊贵的郡主，还能时不时进宫去。我长这么大，也只在内眷宫宴上远远瞧见过太后娘娘一回，更别说得什么赏赐了。”
　　
　　“你若再有什么想吃的，只与我说一声，下回进宫，试试能不能求太后娘娘再赏我些。”孟妱忙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李韵听着，笑开了眼，一口气将糕点都放进了嘴里。
　　
　　用罢，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又道：“快让我瞧瞧那画儿。”
　　
　　此时，玉翠早已将玉翘之前送过来的一副林壑图呈了上来，前几日她还讶异夫人为何瞧不上她从画坊买回来的画儿了，原是有郎君送的了。
　　
　　待玉翠和另一个小丫鬟一同将那画儿在李韵跟前展开后，她不由得站起了身子，走近俯身细细瞧了瞧，口中不禁发出赞叹之声：“这是荆先生的墨宝罢？”
　　
　　孟妱坐在榻上，不好意思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李韵咂了一声，走回她身侧，笑盈盈道：“表兄对怀仪姐姐可真好。”
　　
　　孟妱闻言愣了一瞬，双颊不由飞上一层红晕，低下了头，没再答话。袖中的帕子却绞在了一处，说到底，上回是她不对。不该一声不吭，便自行离了酒楼。
　　
　　“表兄人呢？”李韵又问道。
　　
　　提到沈谦之，孟妱心内又是一紧，吞吞吐吐道：“这会子……许是在书房罢。”
　　
　　“走，咱们一处去瞧瞧他去，”说着李韵便牵起了孟妱的手，欲领着她出去，“正好娘亲托我带了东西与他。”
　　
　　孟妱头回拒绝了李韵，生是从她手中挣脱出来，侧过身子道：“阿韵，我、我现下又些倦了，不便陪着你了，你自去栖云院罢，我且歇一歇。”
　　
　　李韵瞧着坐在榻上举止反常的孟妱，眼下掠过一抹异色，转瞬挑了挑柳眉，坐回了罗汉榻上，双臂趴在小几上试探的问道：“……是你与表兄闹别扭了？”
　　




7.  第 7 章   和离书。

　　任是李韵如何盘问，孟妱却只是死咬住自己是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沈谦之，不肯同她一齐前往。
　　
　　李韵便得孤自往栖云院来了，玉翘见是肃毅伯府的二姑娘，丝毫不敢阻拦，上前迎道：“见过表姑娘，烦请表姑娘往书房侯一侯，奴婢这便去给郎君传话。”
　　
　　玉翘是出了名的守规矩，因此让李韵候着，她也并不介怀。相反，她甚是喜欢这样的人，不似肃毅伯府里的下人，只不过主母不得宠了几日，便敢上主子的床，不仅不知规矩更是毫无廉耻之心。
　　
　　如此想着，李韵脸上不免多了几分笑意，点了点头，便往书房里去了。
　　
　　沈谦之的书房内只由一块雕空玲珑木板隔成了两份，一处摆着一张檀木宽榻作歇息之用，另一侧则安放着一张铁梨象纹的翘头书案，上头除了文房四宝，还安置一个双麒麟护灵芝的紫玉香炉。
　　
　　紫玉乃祥瑞之物，甚是少见，她余光瞥了一眼，便不由得顿住了步子。
　　
　　那紫玉香炉放在偏里些的位置，饶是李韵已轻着手脚了，还是一个不当心，将一旁的木匣子碰倒在地。
　　
　　“咣当”一声，她忙抬起了手，侧眸望去时，见木匣内的许多信纸皆散落出来了。
　　
　　李韵俯下身子，蹲在地上，手下迅速将地上的信纸都拾了起来。书房的门开着，有风拂进来，将一页纸吹到了桌子底下，她探手取了好半晌，才将它拿了出来。
　　
　　正欲整理好放回匣子，她的乌瞳骤然放大，双眸紧紧凝视着下方醒目的三个字。
　　
　　和离书。
　　
　　须臾，门外响起了稳健的脚步声。她只觉喉中干涩，慌乱的将木匣子扣好，放回了原处去。
　　
　　“表兄。”李韵竭力调整自己的表情，扬起浅浅的一抹笑意。
　　
　　沈谦之跨入门，朝她略颔首。玉翘跟着进门，与他二人各斟了一盏茶，将李韵那杯特意奉在她手上，才缓缓退了下去。
　　
　　“上回，你给母亲带的药很是管用，近日夜里心慌睡不着的毛病竟好转了起来。”李韵心内像浪潮卷过一般，一时不知所措，只得随意拈来一句话闲聊，连手中的热茶都忘了吹一吹，猛喝了一口险些烫着了嘴。
　　
　　沈谦之一入书房便大步走向了屋内的书阁，并未注意到李韵脸上异样的神色，只一面翻着上头摆着的旧书，一面低声道：“除了用药，你也应多陪着她些，与她疏导疏导。”
　　
　　“嗯，我知道的。”李韵应了一声，旋即，她仍是忍不住问道：“表兄，你与怀仪姐姐——”
　　
　　沈谦之方才未曾停下的手，此时顿在了搁架上，片刻后，从中抽了一本书出来，随意翻了两页，抬眸瞥了她一眼，而后墨眸回到了书上，垂首语气淡淡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甚是轻柔，可思及方才见到的那张纸，她却什么都不敢回应了。
　　
　　那分明是一张和离书，她曾经在母亲的房里也见过的。那时她还年幼，尚不知它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捧着那页纸，哭了整整三日，直至爹爹后来收回那纸，母亲才好了些。
　　
　　表兄对于怀仪姐姐的“情义”，她虽猜着了几分，可是……皇上的赐婚，表兄也敢和离么？
　　
　　这话，她自是不敢问的，只道：“倒是没有呢，只是今日去瞧她，见她神色恹恹的，却只是说受了寒，我还当她哄我呢。”
　　
　　“她受寒了？”沈谦之低沉的声音，蓦然转问道。
　　
　　李韵怔怔的点了点头，“表兄，你不知道么？”
　　
　　沈谦之轻咳了两声，将书扣在了桌上，“这几日事多了些，未顾得上去暖香苑。”
　　
　　半晌，他又补充道：“你若是得空，便常去陪陪她罢。”
　　
　　“那是自然。”李韵口中应承着，可听得沈谦之如此说，她心内便愈加笃定了，他是真的要与怀仪姐姐和离。
　　
　　*
　　
　　直至她回了暖香苑，那个念头仍旧在她心内挥散不去。　　
　　
　　走至孟妱所住的主屋前，她提了提衣裙，犹豫了一瞬才款步跨入，笑道：“怀仪姐姐。”
　　
　　孟妱正端正的坐在罗汉榻上，小心谨慎的整理着那副画卷，见李韵回来了，忙将画卷收好放在一侧，咽了咽喉，缓缓道：“夫君他……可是在忙？”
　　
　　李韵不禁将眸子停在孟妱脸上，良久，怔怔的点了点，“在书房呢。”
　　
　　孟妱很想问问，沈谦之瞧起来脸色如何？她想知道，他是否还在动气，可话到了嘴边，仍是没有说出去，她不愿让李韵察觉出什么来。
　　
　　“阿韵，”她索性转了个话题，“方才你去栖云院时，李嬷嬷接了寿安宫太后娘娘传来的话儿，教我这两日入宫一趟。还说甚是喜欢你上次与她挑的帕子，召你也进宫一趟。”
　　
　　李韵听了，喜上眉梢，抓着她的手问道：“这可是真的？”
　　
　　孟妱含笑点了点头。
　　
　　“宫里规矩繁多，届时二姑娘可要多当心着些。”李嬷嬷见她们二人高兴，恐乐过了头，失了礼数，便提醒道。
　　
　　这话落在李韵耳中，却不大好听了，不是明摆着在说与她听的吗？怀仪姐姐是郡主，知规矩，她便不知。
　　
　　李韵又将目光落回孟妱身上，心内却蓦然生出一种畅意之感：郡主又如何？如今还是要被心爱的人给休了。
　　
　　和离，那只不过是换了个好听的说法罢了。
　　
　　“嬷嬷不必忧心，我会看着阿韵的。”孟妱笑着回道。
　　
　　“怀仪姐姐，今儿时辰尚早，不若我们去玉泉街上逛一逛，我再给太后娘娘挑几块她喜欢的手帕。”李韵未接李嬷嬷的话，只对孟妱说道。
　　
　　孟妱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因着很少去宫中，便甚是好奇，未多想便应了。
　　
　　*
　　
　　玉泉街上人流涌动，孟妱陪同李韵去上回买绢帕的铺子买了三条店里新到的帕子，便已是午时了。
　　
　　二人寻了一间就近的酒楼去用膳，小厮流利的报了一遍菜名儿，在听到“桂花茶饼”四个字时，孟妱出言打断了他，轻声道：“这个也要了。”
　　
　　这是沈谦之最爱吃的点心。
　　
　　孟妱梳着夫人的发髻，那小厮忙笑着回道：“这位小娘子很是有眼光，这桂花茶饼属我们这儿的招牌了，香不见花，甜不顶口，皮脆馅酥，包您吃了一回还想来第二回！”
　　
　　虽知他乃是奉承之言，孟妱还是浅笑颔首示意。
　　
　　“他们这儿的桂花茶饼，虽不是最好吃的，确是表兄最欢喜的。我母亲做茶饼的手艺，便是从他家掌柜的手里学来的，表兄也是因着吃了母亲做的，这才喜欢上了这茶饼的。”小厮走后，李韵颇有几分自得的说道。
　　
　　孟妱之前便听说过，沈谦之最爱吃的桂花茶饼，正是姑母沈氏做的。她不由得眸中一亮，当下虽未说什么，可等小厮上菜时，却面色微红，低声求问道：“可否问问店家，这桂花茶饼的手艺，能否外传？”
　　
　　话罢，她又觉得有些唐突，捏了捏袖子，补充道：“若耽误了店家的时辰，我愿给予补偿，且保证不会外传或去做买卖。”
　　
　　在这来往人流繁杂的玉泉街，店里的小厮们早已见过各色的人物，眼前的小娘子看似穿着素净，可身上穿着的云锦有“寸锦寸金”的称号，鬓间的玉簪，样式朴素可一瞧便知是上等的玉石。
　　
　　必定是哪位官家的夫人，且官职不低。
　　
　　“娘子稍后，我这便去给您问问。”小厮听了，忙点头哈腰的应着。且不说这样的人哪里还会觊觎他们小店的秘方，若是掌柜的能结交这样的人家，也是好事。他怎有拒绝的道理？
　　
　　看着小厮离去的身影，李韵将眸子移回孟妱的身上，纤细的柳眉微微蹙起：“怀仪姐姐，这茶饼可难做极了，光是用手往那火热的炉膛内放饼坯，便吓人的很。”
　　
　　幼时，她尚不懂事，在母亲做茶饼时，好奇心驱使着她也跟着玩闹了一下，当时就将小手烫出一个水泡来，现下想起，指尖好似仍有隐隐作痛之感。
　　
　　“若我当心着些，应不会有大碍罢……”孟妱口中虽如此说，心内也发虚起来。沈谦之时常不在家中，她与王氏也都是在各自院儿里用饭的，她从未下过厨。
　　
　　“况且，他知我喜爱荆寿先生的画作，特从郢州带了与我。我也该为他做些什么，方不辜负。”孟妱接着说道。
　　
　　她自己都丝毫不曾发作，她在说这话时，脸上洋溢着满是幸福的神色。
　　
　　好似她与沈谦之之间，并非只能如此这般下去，也许，他也在尝试着接受自己，甚至……欢喜自己。
　　
　　一旁坐着的李韵此时手撑香腮，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嫌恶之色。孟妱惯爱如此，她分明羡慕表兄送自己的玉佩，却故作不在意，表兄心里装着姐姐，她也要装作夫妻恩爱的模样。
　　
　　不知怎的，她此时又生了好奇之心，若是郡主的面纱被揭破了，她该是什么反应？还有什么托辞能圆么？
　　
　　李韵忽而坐直了身子，目光沉沉的瞧向孟妱，言语吞吞吐吐道：“怀仪姐姐，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8.  第 8 章   蓄谋已久。

　　孟妱以为李韵还在忧心她要学做桂花茶饼之事，便道：“你说罢，我不怕的。”
　　
　　李韵神色为难，眼眸不由垂了下去，缓缓开口：“今日……在表兄书房里，我看见——”
　　
　　门首骤然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一个身佩长剑穿着银漆山文甲的男子大步跨入店内，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他笑声高昂，惹得店内众人目光齐聚了过去。
　　
　　“小二，来几坛上好的桑落酒，与我们哥儿几个尝尝！”
　　
　　闻言，李韵立即噤了声，来人正是正三品昭武将军陈幸之子陈轩明。她父亲上回给她说亲的人，虽然现下只是一个九品的校尉，可因着他父亲是高官，便整日领着一帮人耀武扬威的。
　　
　　她对这样的人，向来避之不及。是以这陈轩明已两次三番的上肃毅伯府的门，她总以借口退掉了。
　　
　　可不料，越怕越什么便越来什么。
　　
　　饶是李韵已转过了身子，用衣袖遮住了自己大半边脸，陈轩明还是阔步朝这厢走来，一把长剑“咣”的一声拍在了她们所在的桌上。
　　
　　陈轩明大喇喇的坐在她们对面，往桌角踹了一脚，瞪直了腿，“小二，拿一坛子酒来这儿，小爷我要在这里喝。”
　　
　　这是一家小酒楼，地方不大，若是人多时也偶有拼桌而坐的习惯，可万万没有男宾同女宾客一处的道理。陈轩明又是在一带混惯了的，玉泉街上没一个不认得他的，知道他爹是哪号人物，自不敢得罪。
　　
　　身后的小厮闻声只得畏畏缩缩的走上前，递了一坛酒给他，一面用甚是同情的目光瞧向桌上的两位女子。
　　
　　那陈轩明也不说话，一手揭开酒封便大灌了几口。
　　
　　孟妱看的一脸茫然，用帕子遮了遮唇，半晌，终于忍不住道：“还有诸多座儿空着，小将军不如换个地儿品酒，也能畅快一些。”
　　
　　孟妱不知其由，李韵却是一清二楚的，瞧着他来势汹汹的样子，她拉了拉孟妱的袖摆，低声道：“咱们还是走罢。”
　　
　　孟妱虽觉这人甚是蛮横，可也不愿惹事，又恐吓着李韵，便跟着起了身。
　　
　　“哗啷”一阵甲胄的声音，对面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挡在了李韵身前，“今日肃毅伯夫人说你有事去了沈府，不得见我，怎的你又有空在此了？”
　　
　　许是酒意上来了，他说话的声音都明显提高了许多，惊得孟妱忙将李韵护在身后。
　　
　　“你既知她是肃毅伯之女，还不让开！”她平生第一次，说话如此大声。
　　
　　“你个小娘们儿，这里有你什么事？！”陈轩明说着瞪大了眼珠子，狠狠的剜了一眼孟妱，作势要去拉李韵的手，“今儿个你必须跟小爷我走一趟。”
　　
　　将军府的拜帖已下了好几回，他身边的几个世家子都已知道他爹要给他与肃毅伯府嫡女说亲。可他却回回碰壁，脸都丢尽了。
　　
　　今日不论如何，他得让李韵知道知道他的厉害，以免日后嫁了过来，还仗着娘家之势不知好歹。
　　
　　李韵见他伸过来的粗砺大手心里顿时慌的要命，直红了眼睛，死死揪住孟妱的袖子，口中不禁哽咽着唤道：“怀仪姐姐！”
　　
　　孟妱到底是小小的身板，即便想护着李韵，力气却远远跟不上。在和陈轩明的推搡之间，她不知从何处生出的胆气，玉手高扬，一巴掌打在了陈轩明的脸上。
　　
　　他终于镇定下来了。
　　
　　但似乎，也更恼怒了。
　　
　　一向最好脸面的人，此时却被当众呼了一巴掌，还是一个小小的女子。良久，他才回过神来了，两手直往腰间摸，“噌”的一声，锃亮的长剑横在了孟妱玉颈前。
　　
　　“找死！”
　　
　　“公子！使不得使不得！”一个同样穿着甲胄，身量单薄的士兵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在了他们中间，祈求道；“她可是怀仪郡主，这万万使不得！”
　　
　　陈轩明不以为意的哼笑了一声，“就是那个外姓皇女？算什么劳什子郡主！”
　　
　　孟妱的郡主之位，在寻常百姓眼中尚算尊贵，可在这些真正的权贵之子眼中，便全然上不了台面了。
　　
　　“公子贵人多忘事，她、她是承英殿大学士沈谦之的夫人，”士兵将声音压低了一些，继续提醒道：“公子若得罪了沈谦之，将军那里怕是逃不过去啊。”
　　
　　闻言，陈轩明果然色变，他虽不知同为三品大员，他爹为何总要惧那些文绉绉的大学士。可他却清楚的知晓，他爹的棍子，是真的硬。
　　
　　他悻悻的回收了剑，却仍对着李韵放狠话：“等你入了将军府，小爷我再好好收拾你。”说罢，他将桌上那坛子酒搂在了怀里，领着方才那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了出去。
　　
　　孟妱心内直跳，见他们已远去，这才回过身将李韵拥住，轻抚她的长发，柔声道：“没事了，别怕……别怕。”
　　
　　孟妱一面抚慰着她，一面将她送回了肃毅伯府。
　　
　　“怀仪姐姐……”临走时，李韵倏然唤道。
　　
　　孟妱以为她要说方才未说完的事，便道：“你方才有何事要说来着？”
　　
　　李韵顿了一瞬，她从不知孟妱竟有这般胆子，可到底是个女子，方才她能明显察觉出孟妱双手抖得厉害，可还是那般护着她。她抿了抿唇，“这会子又不记得了，若是我改日想起了，再说与你。”
　　
　　望着孟妱离去的身影，她一时之间踌躇起来，到底该不该先告诉她。
　　
　　她早该看出，表兄虽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骨子里却是一颗冷清的心，又岂是能轻易捂热的。
　　
　　*
　　
　　十月十八日。
　　
　　已有晌午时分，天色有些阴沉。
　　
　　沈谦之一身靛青云雁纹金线官袍从奉天殿出来，迎面碰上了建和殿大学士冯英德，也是当朝首辅位极人臣。
　　
　　看见沈谦之从殿内出来，他满脸笑意，大步上前，捏着一把嗓子道：“沈大人一回京便连上两道折子，且都未经内阁直接给了圣上，看来，沈大人不日便要高升了。”
　　
　　冯英德是禀笔内监出身，说起话来像是被人掐着嗓子似的。
　　
　　话音一落，站在冯英德一旁同样穿着靛青色官袍的司冶脸上先挂不住了。沈谦之是承英殿大学士，内阁中除了首次两位辅宰，其地位最高，而司冶正是居于沈谦之之上的次辅——建章殿大学士。
　　
　　沈谦之再升，不就是顶掉了他。
　　
　　司冶如柱般立在一旁，此时不搭话也不是，搭话也不是。
　　
　　“首辅大人如此说，晚辈当之有愧。左不过都是在替圣上效力，晚辈前往郢州时，首辅大人不也未曾清闲过。”
　　
　　冯英德曾是沈谦之父亲沈夔的同僚，位居次辅。
　　
　　沈谦之在说这话时，态度谦和，一双墨眸却不卑不亢定定的凝视着眼前人的神色，不肯错过任何细节。
　　
　　冯英德闻言复笑了两声，并未注意到沈谦之说话时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只道：“正所谓后生可畏，沈大人这是谦虚了。”
　　
　　正说着，奉天殿走出一个小太监，恭谨的走上前来，躬身道：“首辅大人、司大人，圣上传唤。”
　　
　　话罢，冯英德便朝他颔首示意，沈谦之作揖回礼，唇角浅含礼仪性的微笑，加上一副冠玉之面，尽显俊逸儒雅。他朗目低垂，瞧着冯司二人渐远去后，才缓缓抬起头来。
　　
　　方才脸上春风般的笑意渐次消失殆尽。
　　
　　卫辞从红墙远处走来，行至沈谦之跟前，抬眸瞥了瞥冯英德离去的方位，压低声音问道：“如何？依大人之见，郢州行刺的人，是冯英德的人么？”
　　
　　沈谦之云淡风轻的理了理衣袖，一面走着，一面笃定道：“不是他。”
　　
　　卫辞疑惑的眼神望向了他，只听他接着道：“他若真想动我，必不会在郢州地界。”
　　
　　圣人钦派的使臣遇刺，这分明是将矛头直冲向了圣人。冯英德不会这么低劣，他也不会这么做。宦官的权势，源于皇帝的宠信。他再急着要除掉自己，也绝不会冒这个风险。
　　
　　况且，方才他刻意挑话时，冯英德面色未改。
　　
　　“圣人知道了？”卫辞接着问道。三月初他们便到了郢州，次月夜里便有人行刺大人，这事儿他们瞒了一路，连老夫人都不曾知道。好在时日长，如今伤已无碍，倒是好瞒。
　　
　　沈谦之顿下了步子，长舒了一口气，淡淡道：“说了，现下正是用人之际，我又因此次办差受了伤，功劳加苦劳，换掉一桩婚事，也不算过分。”
　　
　　卫辞听得一惊，不由提高了声音：“大人将要与夫人和离之事上禀圣上了？！”
　　
　　他方才想问的是大人有没有将遇刺之事告诉圣上，不料却听到了更为惊人的回答，虽前几日入宫时他从大人口中听得了此事，他只当沈大人同他家中的兄长一般，只是与夫人闹了不和，才会生此念头，遂未放在心上。
　　
　　可沈谦之这话一出，他不禁心底陡生寒意，再回想大人成婚这三年来，频频出京办差，他只当大人一心在政务上。
　　
　　却不想，这和离……竟是蓄谋已久？




9.  第 9 章   ”怀仪，和离罢。“……

　　奉天殿内。
　　
　　大太监姜贯将冯司二人送出大殿后，坐在龙椅上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翻了翻手中的折子，眉宇间隐忍着烦躁。半晌后，他终于沉声道：“母后方才那话是何意？”
　　
　　太后正与皇帝面对着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持缠红线的金剪一下一下修剪着小几上新近上贡的盆栽，闻言，缓缓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一旁侍立的大宫女瞧见了，忙上前俯身接过她手中的金剪，只听她徐徐说道：“你还瞧不出吗？哪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婚姻之事更是如此了，你又何必强逼他。”
　　
　　话落，皇帝将手中的折子撂在了几上，坐直了身子，剑眉倒蹙，很是不悦道：“朕亲口赐的婚，竟也敢来说和离？当真是朕太纵容他了。”
　　
　　太后听了却轻笑了一声，“皇帝不正是为着他这同他爹一般直节劲气的性子才看重他的么？现下倒用上了这等严重的字眼。”
　　
　　她口中说笑着，却也知皇帝诸事上都洞若观火，唯独到了那孩子的事上，便总要犯上几分糊涂，便有意提了两句。
　　
　　皇帝也知太后的用心，他能强将二人栓在一个府上，却不能将他们的心也捆在一处。可那丫头……又是个死心眼。他不禁地叹了一口气，又将桌上的折子捡了起来：“今日是怀仪的生辰罢，母后可将赏赐送下去了？”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赏下去了，一大早便派人去了沈府，她到底只是一个郡主，宫里赏的生辰礼也不便太过，只是前几日她进宫来，哀家倒是挑了几样素净的首饰，单独赏了一回。”
　　
　　略顿了顿，她又继续道：“只听回来的下人说她大清早便不在府上了，许是跟着那日同她一齐入宫的那丫头一同出去庆贺生辰了。多个人陪陪她也是好的，这孩子不知从何时开始，性子着实闷了些。”　　
　　
　　皇帝抬眼瞥了一眼太后，不以为然，撂开了一本折子随手又拿起了一本，自顾自的翻看着，半晌后，冷不丁的来了一句：“那教沉稳。”
　　
　　*
　　
　　夜幕徐徐降临，仿佛天空都降低了数丈，黑黢黢的一片压了下来。
　　
　　孟妱手提着一包今早去茶肆里学做的桂花茶酥，端立在高高的廖轩亭上，她早已派人打听过了。今日蓥华街新开的凌霄酒楼放烟火，这儿是最佳的赏看地儿。
　　
　　她穿着淡月白的斜绫纹小袄，下着石蓝色综裙，小脸儿被这高处的风吹的有些泛红。指尖不自觉的轻抚茶酥的包裹，秀眸四下顾盼，寻着那人的身影。
　　
　　她倒是不担心他会不来，他说过的话，向来是作数的。只是，心底还是盼着他能早些来，这样的时光多一些，她便能多些机会。
　　
　　孟妱抬首望着上空，六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黑，他却成了那黑夜里的一道光。思及此，她不禁紧张起来，手微微握紧，不小心碰到了手指上还未消散的水泡，是这半月里来学做桂花茶酥烫出来的。
　　
　　她忙抬起了手，轻吹了吹。
　　
　　复又恢复了端庄的站姿，静静等着。
　　
　　沈谦之乘着一顶官轿停在廖轩亭下时，天上已细细的落起了雨，瞧见亭上单薄的身影后，他还是不由轻叹了一声。今日在文渊阁内有几个要紧的票签要写，便误了些时辰，以为她早该回去了。他命人将轿子往这儿绕了一圈，却见她仍在亭中立着。
　　
　　卫辞从旁侧打起了一把纸伞，遮在他上头，却被他抬了抬手，拒绝了，“不必了。”
　　
　　秋日更深露重，站的久了腿上经血不流通，更是觉得寒意阵阵，孟妱轻轻抬了抬脚，定定的望着上空，方才绚丽斑斓的烟火，此时已化作数团灰蒙蒙的烟雾了。
　　
　　他却不曾前来。
　　
　　许是太忙罢。
　　
　　饶是如此想着，心内仍不免有失落之感。今日是她的生辰，她该欢喜些才是，这般思虑着，她唇角才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方转身，便见一抹靛青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定是才从宫里出来，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孟妱按捺住心内的喜悦之情，强忍住了迎上前去的心思，玉立在原地，等他走近了，才轻笑着道：“大人来的晚了些，烟火已经放过了。”
　　
　　沈谦之走了两步，便再未朝前走了，他只点了点头，须臾，低声道：“日后，别再等着我了，”说罢，他像是怕她没有听懂，继续道：“不必在这里等着，也不必在房里等了。”
　　
　　耳侧虽有细雨绵绵的声音，可完全不足以遮盖住沈谦之的声音，她听得甚是清晰。
　　
　　只是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伫立在原处，深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瞧着沈谦之说罢话便转身去了，她才抬脚追上前，一手攥着了他的袖口。风吹过，冰凉的雨滴打在她朱唇上，缓缓开口，“大人……可是遇着了什么难事？你我是夫妻，我本该替你分担忧虑的。”
　　
　　又听得“夫妻”二字，沈谦之腮帮紧了紧，终于将方才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怀仪，和离罢。”
　　
　　他开口的同时，上空轰然一声，斑斓的颜色在墨色夜空中炸开，登时染亮了半边天，也将亭外的两个人照的清清楚楚。
　　
　　孟妱忙转过了身去，仰面瞧向上空，声音中带着欢愉：“原来还有，这个比方才的那些更好看啊。”
　　
　　沈谦之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上去，片刻后，又将墨眸移了回来，转向了她的芙面。
　　
　　到底只是烟火，再璀璨也是转瞬即逝。
　　
　　彼时，栏下观赏的人也渐渐散去，孟妱却始终仰着头。
　　
　　沈谦之默了良久，道：“夜深了，回府罢。”
　　
　　孟妱这才转过身来，用纱袖遮着自己被烫伤的指尖，将桂花茶酥提到他眼前，“今日出去碰巧遇见一家茶肆里的桂花茶酥甚是好吃，知你爱吃，便买了来，你尝尝罢。”
　　
　　对面的人迟疑半晌，缓缓接过了。
　　
　　她又道：“你先回去罢，过会儿兴许还有烟火要放，我想再等等。”
　　
　　片刻的寂静后，沈谦之开口道：“卫辞会留在下面守着。”
　　
　　“早些回府。”
　　
　　孟妱莞尔点着头，看着他转过了身去。他轻步从旋梯上走了下去，弯腰进了官轿，轿夫稳稳抬起轿子，缓慢前行，步步远去，直至与幽深的夜空融为一体。
　　
　　雨势渐大，豆粒般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打在屋顶的青瓦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孟妱终于垂下了眸子，眼眶泛红，两颊的泪珠与水珠混在一起，从她的下颌流下，滴落在地。
　　
　　她确实没有听清他那句话，可方才烟火的映衬下，她却将他的口型瞧的清清楚楚。
　　
　　那两个埋在她心底令她惶惶不安的字，到底从他口中出来了。
　　
　　他到底，还是要和离。
　　
　　她顾不上指尖的疼痛，双手掩面，终是哭了出来。
　　
　　亭下不远处站着的卫辞望着这一幕，捏紧了手中的伞柄，欲上前去，顿了良久，他还是没有迈出步子去。
　　
　　夫人的病，是大人。
　　
　　静谧的长夜里骤然发出一阵异响，他下意识将纸伞一掷，迅速抽出腰间的长剑，双手握住，警示的四下环视。
　　
　　一白色暗影划破长空，待仔细看清后，不仅是卫辞，底下仅有的寥寥几人皆被这动静吸引的抬起了头。
　　
　　“妹妹，生辰快乐！”
　　
　　孟珒身着松花绫子锦袍，外披玉白色锦绫氅衣，头顶紫金冠，腰间绑着绳索自凌霄酒楼顶上滑至廖轩亭来，手捧一大束蝴蝶兰，停在孟妱跟前。
　　
　　因她掩着面，并未瞧见孟珒是怎么来的，只听见耳畔有熟悉的声音，缓缓放下双手，红着眼悠悠的转过头去。
　　
　　“哥哥。”秀眸仍濡湿着，视线渐清后，孟妱扑了过去，抱住了来人，纵声哭了起来。
　　
　　娇柔的身子撞进怀中，孟珒只觉心中一紧，缓缓抚向孟妱的后背，言语却轻松道：“我才走了一个多月，便这般思念了？”
　　
　　许久，孟妱才缓了过来，拂去两颊的泪，低声问道：“哥哥，你不是去临漳了？怎会在这里？”
　　
　　临漳距京城不足百公里，是赌风盛行之地，此处的赌场多数皆为京城中高级官员的钱袋子，是以当地官府并不敢插手整治，孟珒不喜读那些圣贤书，终日只好赌博，每每以外出学习之名在临漳一呆就是数月，直至身无分文了才回京来。
　　
　　孟珒闻言挠了挠头，不大好意思的笑道：“这不是知你生辰快到了，前两日便赶回来了。”
　　
　　孟妱尽力遮掩着自己情绪，怕他瞧出什么，好在哥哥并未多问，他该是没有瞧见沈谦之的，暗自松了一口气。
　　
　　“给，”孟珒骤然将一大捧蝴蝶兰堆至她眼前，“小时候在郢州，你最爱扑蝴蝶了，如今这天儿，也没得蝴蝶可以扑了，就摘来这个送你。”
　　
　　孟妱垂眸瞧向这像翩翩彩蝶飞舞的粉紫色蝴蝶兰，似是幼时在江南纵情玩闹的情形乍现眼前，她都快要忘了，自己也曾那般欢闹过。
　　
　　她伸手将它们拥在怀里，樱唇翕动，她轻启贝齿道：“哥哥，我想回家……”
　　
　　孟珒眼底闪过一丝水光，很快掩去，大笑一声：“想回便回，哥哥就是来接你回家的。”
　　
　　说着，他卸下自己的氅衣，方才拉孟妱入亭时，她身上已淋湿了些，他动作笨拙的将氅衣披在孟妱肩上，又担心还会冷着她，伸手将襟前的带子也胡乱的系了一通。
　　
　　这才道：“走，跟哥哥回家。”
　　
　　孟妱捧着蝴蝶兰，失魂落魄的走在前头，须臾，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走上前来，对孟珒道：“世子，姑爷方才留下的人，还守在……”
　　
　　孟珒一记眼刀削了过去，咬牙切齿道：“给老子闭嘴！”




10.  第 10 章   是不是沈大人？

　　翌日。
　　
　　秋日清晨的一缕日光照进红绡帐里，明亮且清冷。帐中女子面向里侧睡着，一头鸦青的发丝散在锦枕上，黛眉轻蹙着，手指微微蜷着，似乎在睡梦中都不那么恬静。
　　
　　“大姑娘，郡主还在睡着呢。”
　　
　　门口传来嘈杂的声音，将孟妱从浅眠中唤醒，她幽幽的睁开有些酸胀的眼睛，怔了一瞬，方意识到，她已不在沈府了，在敦肃王府。
　　
　　荷香见拦不住来人，只得先进来回禀，瞧见孟妱已醒了，忙上前将她搀扶起身：“郡主，大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孟沅已领着两个丫鬟进来了，她自撩起珠帘走入里间，忽而挑起小山眉，“眼怎的肿成这般模样？听孟珒说你是昨夜回来的，”说着，她抬眼扫视一周，继续问道：“沈大人呢？”
　　
　　孟妱站在紫檀雕花的拔步床前，面色憔悴，轻牵唇角微微笑着回道：“大……夫君他近日政务繁忙，不得空与我一同回家。”
　　
　　孟沅略扶了扶随云髻，低低的瞥了她一眼，转道：“爹爹让我唤你起来用早膳，梳洗梳洗走罢。”
　　
　　说罢，孟沅便走向了外间，坐在桌前。
　　
　　荷香只得跟着走出去与她斟了一盏茶，这才踅回替孟妱梳洗收拾。
　　
　　自姐妹二人出阁后，两个院子便都空了下来，除了打发去陪嫁的丫头，其余的下人便分在了敦肃王孟宏延的春泽堂与孟珒的凝辉阁。
　　
　　以往她们二人回阁时，都是带着自己个丫头，孟妱此番是意外回来，便只有孟珒临时将自己的贴身丫鬟荷香拨给了她。
　　
　　孟妱换上了一件艾绿色套裙，鬓间只簪着一根碧玉发簪，盈盈迈步出来。
　　
　　孟沅见她出来跟着起了身子，不经意间瞥见她那只玉簪，只瞧成色便知比自己这一身的粉妆锦饰都要贵重，这样的玉石除了宫里头，怕是出多少钱都寻不到。
　　
　　孟沅恹恹的收回目光，迫使自己不去瞧它，自顾自的先行出去了。
　　
　　行至春泽堂前，她还是停了下来，等着身后的孟妱走上前来，才缓步跟了进去。
　　
　　愤懑的目光不由盯紧了孟妱的背影，贝齿咬上了红唇，父亲自小便告诉她，她虽为长女却是庶出，应以嫡出妹妹为尊。起初，她还努力争过宠，试图博取爹爹的更多宠爱，越过孟妱去。
　　
　　直至后来，圣上隆恩，孟妱直接成了郡主。
　　
　　她便注定，永远要矮她一头了。
　　
　　爹爹向来不喜她乱了规矩，只得让孟妱先行入内，不敢逾矩，恐惹爹爹不快。
　　
　　见孟妱进来，孟沅之母杜氏缓缓站了身来，福身道：“郡主来了。”
　　
　　孟妱亦回礼道：“姨娘多礼。”
　　
　　一旁的孟珒却看不下去了，几步上前将孟妱拉着在自己身旁坐下，道：“行了行了，快吃饭，我都饿了。”
　　
　　接着，孟宏延轻咳了一声，孟珒手中的箸子悬在一盘鸭丝上空，僵了半晌，缓缓收回，扫兴的瘪了瘪嘴。
　　
　　这时，孟宏延才轻声开口，“这几样小菜，都是你在家时爱吃的，尝尝罢。”
　　
　　孟妱微扬唇角点了点头，却是一点子食欲也没有，饶是梳洗了一番，眼内仍是觉着火辣辣的，烧的慌。她不愿扫了爹爹的兴致，提箸用了一口菜。
　　
　　接着，孟宏延才拿起了双箸。须臾，一桌子的人才都动起了箸。
　　
　　孟沅冷眼瞧着一桌子人皆围着孟妱打转儿，心内很不受用，没好气的将双箸拍在了跟前的碟子上。一旁坐着的杜氏见势忙暗暗用手肘戳了戳她。
　　
　　孟沅蹙眉瞥了一眼，不悦的躲开了，反而换上一张笑脸对孟妱道：“往日沈大人无论多忙，每回外出回来，也总要陪你回门的，今日怎的就不来了？”
　　
　　她虽听说沈谦之与孟妱甚是和睦，举案齐眉。可同样是为人妇，孟妱大晚上的独自回娘家来，必不是什么好事，她怎肯放过这个羞辱于她的机会？
　　
　　话罢，果见孟妱变了脸色，更是得意的轻哼了一声。
　　
　　未等孟妱先开口，孟珒却先放下了手中的箸子，一脸的不耐：“食不言寝不语，你懂不懂啊！”
　　
　　“世子说的是，沅儿还是快用饭罢。”见孟珒动怒，杜氏不由得心尖儿颤了颤，忙替孟沅拿起箸子，欲递回她手中去。
　　
　　岂料杜氏畏缩的态度更是激怒了孟沅，且不说旁的，自己的娘都是这等不中用，登时站起了身子，低声道：“我用好了。”说罢便拂袖朝外走去。
　　
　　“既是这等着急，便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罢。”
　　
　　方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孟宏延低沉的声音，她登时红了眼眶，头也不回忿忿的迈出了屋子。
　　
　　纵使有孟珒在一旁打掩护，这阵子吵闹过去，各人心内也明了了几分。良久，孟宏延给杜氏递了一个眼神，她便忙起身给孟妱盛了一碗汤：“夫妻之间，磕磕碰碰的，亦属常事。你且安心在府里住上几日，等沈大人来接你回去时，便与他一个台阶儿，就什么事都没了的。”
　　
　　孟妱勾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应着接过了。
　　
　　*
　　
　　纱窗外的日光渐渐黯淡下去，天色沉郁起来。
　　
　　屋内的烛火被剪亮了些，里间时不时传来女子阵阵的呻.吟声，“阿娘，太疼了，我不要抹了，”孟沅护住自己泛红的膝盖，不愿让杜氏再上药，口中埋怨道：“爹爹偏心都不知偏到何处去了，我不过是说了她一句，便要罚跪。”
　　
　　杜氏拨开她的手，向她的玉膝上轻吹了吹，又耐心的上着药，一面低笑了一声：“他是偏心，只是不该偏到一个小没良心的人身上去。”
　　
　　孟沅被她的话转移了注意力，连下药时的痛楚都混忘了，不解道：“阿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从小到大，他偏心你的还少？”杜氏一面轻柔的替她擦拭着，一面低声道。
　　
　　“爹爹偏爱我？”孟沅眉尾微挑，难以置信道：“孟妱能做郡主，我却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爹爹还处处提醒着让我循规蹈矩。”
　　
　　杜氏缓缓道：“郡主世子那都是圣上封赐的，岂是王爷能做的了主的，他这个王爷有多少真分量，你还能不知吗？”
　　
　　此话一出，孟沅哑然，半晌才继续道：“那为何孟妱能嫁当朝三品大学士沈谦之，爹爹却只将我许给一个小小大理寺丞。”
　　
　　杜氏给她上好了药，将她的裙摆轻轻盖下来，“沈谦之确是青年才俊，可婚事是皇上赐下的，况且，你以为那大学士夫人是好做的？他整日的出京办差，连个人影子都摸不着，再说了，男人心气儿过高，长久的在外头，终不是好事。”
　　
　　说着，她蓦然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保不齐在别处再养一个，也说不准。”
　　
　　“怎的？那沈谦之在外头养人了？！”此话一出，孟沅杏眸圆睁，急切的问道。
　　
　　杜氏皱着眉头瞅了她一眼，“瞧瞧你，说风就是雨，为娘不过是随口说一句罢了。”
　　
　　她一面如此说着，面容却凝重起来，思绪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孟妱之母戚氏进门时的场景。也是那日，她从妻变成了妾。
　　
　　戚氏过门不足八月便生下了孟珒，他在襁褓中的模样她如今仍记得清楚，面色红润身子强健，一点儿都不像未足月的孩儿。她初时还纳罕，戚家虽未居高位，却也是濧州望族。此前孟宏延与戚家并未有往来，戚父怎会突然给他们结亲？
　　
　　原来是早便无媒苟合珠胎暗结了。
　　
　　可后来她也释然了，孟宏延一心想往上爬，她一介布衣女子，只知劳作耕织，早晚是留不住他的。
　　
　　孟沅见母亲神色不对，也猜着了几分，忙转话道：“那可不好说，男人嘛，都有这样的心思。不过，甄岢若是敢在外做这样的事，我绝饶不了他！”
　　
　　杜氏不由咂了一声，忙拦道：“你呀，甄家家底殷实，甄岢又是个好性子的，也就他能任你揉捏，这桩婚事可是费了你爹不少心思的。话又说回来，兔子急了都会咬人，纵使他对你百依百顺，你也该收敛着些，莫要太过火了。”
　　
　　“阿娘，我知道了知道了。”眼见杜氏又要絮叨上了，她撒着娇敷衍过去了。
　　
　　*
　　
　　那厢在母女情深，这厢孟妱一人蜷坐在窗前，临窗望着暮色沉沉的天空。
　　
　　荷香端来了一盘精巧的糕点，缓缓走近道：“郡主晌午便没怎么用饭，现下吃些糕点罢。王爷还未散值，晚饭还得一会子呢。”
　　
　　孟妱微微颔首，待荷香退出去后，仍是静静的坐着。
　　
　　不多时，听见门首“咚咚”的叩门声，她只当是荷香忘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了，便道：“进来罢。”
　　
　　只见孟珒端着一大盘菜馔，上头还摆着一壶酒，笑道：“我实在太饿了，等不及爹爹回来了，你陪我吃点罢。”
　　
　　孟珒一面将荷香方才拿进来的糕点移至一旁，一面将自己拿来的盘子中的吃食一一摆了出来，特意端出一个小酒盅，斟了一小盅酒，道：“既然回家了，便好生在家里呆着，莫要理会孟沅那死丫头，爹爹终归是疼你的，将她好一顿责罚呢。”
　　
　　孟妱向来不会饮酒，今日却接过了哥哥手中的酒盅，猛地一口灌了下去，口齿喉间都火辣辣的。
　　
　　良久，她语气微哽：“爹爹真的疼我吗？”
　　
　　父亲每每责令孟沅要以她为尊，凡事有甚好的物什，皆尽数送进了她的院子。教导鲜少，责罚更是不曾有。
　　
　　可却从未同她亲近过，长姐及笄的发簪是他亲自佩戴，长姐擅长的投壶是他亲手所教。就连六年前她走失被沈谦之送回，爹爹虽动手打了长姐，却也因长姐啼哭不止，亲自去哄了半日。
　　
　　当晚，爹爹连她的院子里都未来过一步。
　　
　　更不曾过问，她为何会与姐姐走散？
　　
　　可曾受了什么惊吓？
　　
　　“那、那是自然了，”孟珒见她喝的猛，心下反倒打起了鼓，也不知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在宽慰她了，立时转了话头：“不仅爹疼你，哥哥也是最疼你的。”
　　
　　孟珒说着，也自斟自饮了一盅。见孟妱放下酒盅双臂趴在桌上，眼眶红着，他不禁伸手轻抚向她头顶，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咬了咬牙，突然道：“妹妹，若是那沈府待的不痛快了，不如回家罢，日后哥哥养着你。”
　　
　　他久久都未听得回应，再细看时，见桌上之人已沉沉睡了过去。
　　
　　*
　　
　　翌日。
　　
　　孟沅趁着归宁的日子，将昔日几位手帕之交递帖请了来，一同泛舟游湖。昔日的密友，如今也都为人妇，左不过在家侍奉夫君，操持家务，闲来能有这聚一聚的时光自然乐意。她碍于面子，特将孟妱也央了出来，有郡主陪着自然更不同些。
　　
　　孟妱昨日饮了些酒，想着能散散心，便应了孟沅的提议。
　　
　　因着船上都是妇人，特地唤了几个婆子来划船。
　　
　　天女湖已是都城内最大的湖，为着一番幽静，她们一早便来了。
　　
　　十月余的秋风格外萧瑟，孟妱却觉着心内舒爽了许多，她刻意撇开眼不去瞧岸边那引人思绪的通红枫叶，目光只落在缓缓波动的湖面上。
　　
　　少时，木船上嬉戏欢闹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有人挑开了船上垂下的纱帐，轻声道：“这不是如梦阁的花船么？”
　　
　　跟着，另一位年轻夫人也起身附和了一句：“正是呢，”说着，她忽而惊呼起来，“船头上拨琵琶的，不正是如梦阁的头牌秦霜么？”
　　
　　此话一落，方才还端坐着的几人，皆起身凑了过来。如梦阁是蓥华街琵琶巷里最有名气的春楼，里头的女子各个容貌不凡且又有一身的通天本领，将京城贵子们迷的魂神颠倒。
　　
　　她们平日口中尽是唾弃这般女子，可心内却也着实好奇，她们到底是怎样的容颜，又是如何的手段？
　　
　　“那花船上竟还有两名男子！”其中一名成婚不久的女子说了一句，引得众人笑了起来，“那妓子的船上没有男人有什么？”
　　
　　孟妱仍端坐在另一侧，提不起一丝兴致，直至耳边传来了孟沅的声音：“孟妱，你来瞧瞧，那船上之人，是不是沈大人？”




11.  第 11 章   有辱于她。

　　孟沅的话，她并未在意，她知沈谦之并非流连勾栏之人，只是循着孟沅的身影下意识朝后瞥了一眼。
　　
　　只是那一瞬，她整个人怔在了原处，似乎所有的气血都凝在了一处，攀在凭栏上的玉指攥的发白。
　　
　　沈谦之的音容相貌如刻在她骨子里一般，只消一眼，她便认得出他。
　　
　　“欸，好似真的是承英殿大学士沈谦之，有次他打马从街上过时，我碰巧瞧见了呢。”又一位夫人唤道。
　　
　　这时，不知谁低声嘘了一声，议论声渐止，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都朝孟妱瞥过来。
　　
　　她就在这般注目的眼神下被孟沅拉扯着走上前去，远远瞧见，他一身雪青长裾坐于船首，面前的女子正轻拢慢捻怀里的琵琶。
　　
　　偏生两艘船儿越驶越近，她似乎都能瞧见他唇角勾起的笑。沈谦之面容温润俊朗，这一笑更是教人在这深秋时节都能觉出几分暖意来。
　　
　　他的笑是那般和煦，却刺伤了孟妱的眼。
　　
　　原来他也有这般暖意的笑颜，只不是对她。
　　
　　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吐出一句话：“夫君在朝为官，这样的应酬也是难免的。”
　　
　　只一句话，却几乎用尽了她的力气，感觉喉间都蔓延着苦涩味。
　　
　　她这话并不能骗过几个人，其中甚至有人不自主的扬起了唇，但思及这两位的身份，又将那呼之欲出的笑意压了下去，转为轻咳一声。
　　
　　眼瞧着两只船将要擦过，孟妱忙转过了身去。秋风拂过，船上的人都站在一侧，一时间颠簸起来，相互推搡之间，孟妱被一股力量冲下了船。
　　
　　此时，沈谦之的目光正缓缓移过来，瞧见落水的身影，骤然起身跟着跳了下去。
　　
　　*
　　
　　沈谦之行动迅速，孟妱被抱上岸时，只呛了几口水，未有大碍。
　　
　　一众少.妇见有男子在此，便先行回去了。那花魁也被方才在船上的另一名男子带走了，一时只剩下三人。
　　
　　“沈大人，今日幸好有你在，我妹妹才有惊无险。”孟沅在一侧搀扶着孟妱，语气担忧道。
　　
　　沈谦之揽过孟妱的身子，缄默半晌，隐约见他紧了紧腮帮，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疏离：“烦长姐回王府知会一声，我将郡主带回府了。”
　　
　　他素来待人谦和又生就一副好皮囊，她对他本还有几分好感的，可他方才的眼神竟让她生出一股惧怕的错觉来。不由心尖儿跟着颤了颤，小声道：“……好。”
　　
　　孟妱小脸煞白，鬓边的发丝湿漉漉的贴在面颊两侧，略微发紫的唇间却发出了抗拒的声音：“姐姐，我想回家。”
　　
　　沈谦之闻言身子顿了顿，片刻后，卫辞手中拿着一件墨色氅衣，大步朝这边走来。
　　
　　“大人。”他瞧着眼前湿透的两人，再看看手中这一件氅衣，一时竟僵在了原处，不知该给谁披上才是。抬眼瞥见沈谦之的眼神，两步上前，将氅衣交去他手中。
　　
　　沈谦之单手接过氅衣，一把将孟妱娇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裳里，“此处离沈府更近些，还是回府去罢。”说罢，也不待孟妱作出反应，他将人打横抱起，直径朝外走去。
　　
　　马车辚辚穿过蓥华街，孟妱双手攥着衣襟只垂眸瞧着马车内的木板，默不作声。
　　
　　她与沈谦之甚少能有这样亲近的时刻，此时她却全然高兴不起来。
　　
　　原以为她只是比不上端庄秀丽的沈萦姐姐，他以为那日只是他的一句气话，不承想却是真的，她竟真连烟花女子也不如。
　　
　　腔内的钝痛似乎早已超过身上的寒凉，她狠狠掐住食指端，不让自己掉出眼泪来。
　　
　　得了他的示下，卫辞将马车驾的甚快，车帐翻飞，见孟妱微微颤着身子，沈谦之搭在膝上的手蜷了蜷，到底起身坐了过去，恰好将车窗挡了个严实。
　　
　　同时，也坐的离孟妱极近。
　　
　　他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心绪，他们如今还尚未正式和离，让她瞧见那一幕，即便是误解，仍是有辱于她，隔了半晌，他终是开口道：“今日约见工部侍郎邵铠，人……是他带来的。”
　　
　　孟妱强忍住的泪珠儿还在眼眶里打转，听得这话，不禁愕然。双手仍攥着沈谦之的氅衣衣领，他又与她坐的这样近，周身似乎都充斥着他的温热气息。
　　
　　他的解释太过突然，孟妱抬首瞧了他一眼，但因距离过近，又忙垂下了杏眸。
　　
　　她从未觉得时间过的这样快，不多时马车便到了沈府门前。
　　
　　沈谦之先大步跨下了马车，他与孟妱此时都湿了个透，下车后沈谦之掀开了车帷，就着裹住她的氅衣直接将人抱了出来，大步向暖香苑走去。
　　
　　李嬷嬷迎出来看见如此情状的二人，忙吩咐下人去备热水。
　　
　　沈谦之把孟妱送至榻上，才离去。方出院门，见玉翘正缓步而来。
　　
　　她似是很讶异会在暖香苑门前看见他，顿了顿才欠身行礼道：“大人。”
　　
　　沈谦之本不欲问她什么，待余光瞥见她袖口露出的一纸信笺后，道：“你去暖香苑做什么？”
　　
　　玉翘迟疑了一瞬，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一纸信，悄声问道：“大人不是吩咐过，夫人一回府，便让我将这和离书……呈上去。”
　　
　　沈谦之薄唇抿了片刻，抽走玉翘手中拿着的那封和离书，轻咳一声道：“此事你不必再管了，下去罢。”
　　
　　玉翘退下后，他驻足原地，垂眸在信笺上凝视了半晌，放回了袖中。
　　
　　栖云院里，卫辞早已吩咐备下了热水，见沈谦之阔步入院，忙端着一件干净的外衣迎了上去，“大人，水已备好了。”
　　
　　净室中雾气缭绕，男子剑眉下的一双桃花眸漆黑深邃，定定的注视着前方，少时，开口道：“今日让你守在园外，可有什么发现？”
　　
　　卫辞恭谨着回道：“属下已让人身穿私服化作园内闲逛百姓，四处查探，并未见什么异常。”
　　
　　沈谦之白皙却紧实的胸.膛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此时正随着他的气息微微起伏着，他伸手拿过卫辞递过来的帕子，轻拭着道：“或许，他今日只是纯粹来试探试探。”
　　
　　试探他此回去郢州，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可今日瞧着，邵铠并不知他在郢州遇刺之事，想来，他们还不是一拨人。
　　
　　“大人言之有理，若是他真想对大人做什么，定舍不得将秦霜姑娘也带累着，”卫辞一面说着，一面回忆道：“今日秦霜姑娘打扮的真是好看，真真儿是——女为悦己者容。”
　　
　　沈谦之轻笑一声：“这是打何处学来的词儿？先前让你读一读书，只是躲，如今倒知道自学了。”
　　
　　女为悦己者容。
　　
　　这几个字蓦然在他心上滚了一圈儿，眼前的云雾中好似现出那日晚孟妱一袭朱砂色长裙玉立在他面前的模样。
　　
　　“……大人！”
　　
　　这是第三声了，卫辞不得已拔高了音量。
　　
　　沈谦之骤然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伸手拿过卫辞在一旁备好的干净衣裳，大步跨出了浴桶。
　　
　　*
　　
　　李嬷嬷一面拿着帕子轻柔的擦拭着孟妱的长发，一面道：“夫人既要在生辰日回王府，怎的连老奴也不知会一声，幸得卫辞回来禀了，老奴才听说了。老夫人在碧落斋的院儿里排了好大宴席，只等着你与郎君回来，还说是要给你意外之喜呢。”
　　
　　铜镜中的出浴美人忙垂下了眸子，深抿了抿红唇，低声道：“碰巧遇见了哥哥，便同他一起回府了。”
　　
　　嬷嬷已上了年纪，孟妱不愿让她知晓和离之事，只砌词遮掩着。
　　
　　李嬷嬷温和的笑了一声，“老奴原看郎君只身之人回府来，只担心你们又是闹的不好了……”
　　
　　她话说到一半，方意识到措辞不妥了，很快含糊过去，改口道：“如今见你们这般回来，心也安了些。”
　　
　　“今日的风可真大，待老奴去将窗子合上。”说罢，李嬷嬷放下了帕子，转身向外间走去，一面走着，一面撩起衣袖抹了抹眼睛。
　　
　　李嬷嬷折身回来时，孟妱已将半干的头发挽了个髻，缓缓走了出来。
　　
　　正要自行斟茶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李嬷嬷不禁砸了一声，“夫人一定是着了寒了，老奴去吩咐她们熬姜汤来。”
　　
　　孟妱骤然眸光一闪，扯住了李嬷嬷的衣袖，“嬷嬷，我这几日都不想出去，你便说我受了风寒，谁都不见。”
　　
　　“谁……都不见？若是栖云院那边——”
　　
　　不待李嬷嬷说完，她重重的点了点头，“是，谁都不见。老夫人那边，且替我备一份礼送过去罢，也不枉她疼我一场。”
　　
　　李嬷嬷怔了一瞬，只得应是，退了出去。
　　
　　孟妱踅回里间，呆呆的坐回了榻上。她承认，她不过是想延挨着，似乎只要躲着不见他，和离之事便不会来。
　　
　　谁知只挨过了一个晌午，她醒来时，沈谦之侧对着她，正坐于外间的圆桌上。
　　
　　她微眯着眼瞧了瞧，屋内只有他一人。
　　
　　脑海中挣扎了许久，孟妱还是坐起了身子，慢慢将衣裳穿戴齐整，款步走出去，暗暗长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浅道：“大人。”
　　
　　沈谦之应声也站起了身，四目霎时相撞，他先瞥开了眸子，沉声道：“李嬷嬷说，你病了，”他顿了顿，又道，“想来是被那湖中之水所激。”
　　
　　孟妱微微颔首，欠身道：“今日……多谢大人相救。”
　　
　　沈谦之抬了抬手，“不必如此，你我本是……”
　　
　　话不知怎的就这么顺口出去了，他默了一瞬，转言道：“既是病着，便先将养着，至于和离之事。”
　　
　　孟妱心内猛地一紧，气息凝滞。
　　
　　“待你身子好些了，再谈不迟。”沈谦之说完，便偏过了头去，不知为何，他竟不敢去瞧她的眼睛。不待孟妱答言，他便礼节性的勾了勾唇，大步跨出了暖香苑的主屋。




12.  第 12 章   “算我求你了。”

　　孟妱在暖香苑闭门不出四日后，王氏便从外头请来了专治风寒的郎中，她情知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只说身上已大好了。
　　
　　第二日午后，李韵上沈府来了，央着孟妱陪她一同去给王氏问安，她推脱不过，只得跟了过去。
　　
　　碧落斋主屋外间的窗前放着一张矮榻，中间隔着一方小几，上头摆了几样果品。孟妱与王氏坐在对侧，李韵则挨着王氏坐在小凳上，不时的替她捏肩揉背。
　　
　　少时，王氏笑着拍了拍李韵的手，“好了好了，我还没有老到那个地步呢，好容易你来了，你们两个年纪轻的在这里，给我讲讲最近的新奇事儿才是。”
　　
　　王氏说着，也往孟妱这边笑了笑。
　　
　　孟妱眼神茫然，半晌才回神应和着勾了勾唇。
　　
　　“前两日听说，玉泉街上年前出阁的孙家小女和离了。”这确实是近日的一则新事儿，李韵原是无意脱口而出，却下意识的瞧了一眼孟妱，她拿不准孟妱现下是否知晓表兄要和离之事。上回孟妱那般帮她，她实不愿现下戳她的伤心事，思忖一番，李韵止住了话头。
　　
　　这时，沈谦之正从外头进来，见孟妱也在，微微顿了一瞬。
　　
　　李韵先起身，行礼道：“见过表兄。”
　　
　　沈谦之颔首回礼，而后朝王氏道：“请母亲的安。”
　　
　　礼罢，他向靠墙的乌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他方一落座，便听见孟妱轻咳了两声，开口道：“你受着寒，莫要在窗子跟前坐着了。”
　　
　　孟妱的手还掩在唇角，耳根已不自觉的红了起来。连着几日，暖香苑的汤药未断，嬷嬷说，都是栖云院送来的。
　　
　　王氏听了，不禁揶揄道：“丫头，还不快过去坐着，当心再受了寒！”她这话里虽带着几分取笑，却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她这儿子她也是知道的，面上温润谦和，骨子里却是个冷清偏执的。
　　
　　如今见他总算是对孟妱上了心，已觉安慰。
　　
　　孟妱原本苍白的小脸儿上，这才泛起了血色，强压着心内的悸动，莲步轻移，走至沈谦之身旁的扶手椅上，款款坐下。
　　
　　王氏见她含羞，便不再打趣，转接了李韵的话头，问道：“才出阁便闹和离，可是那孙家又反悔了？”
　　
　　孙父是詹事府的府丞，官居七品，原与沈府无甚交集，只因同住玉泉街也算相熟之人，他家幺女大婚之日她还收了请帖前往。
　　
　　这场婚事，当时还在街上泛起一些小波澜，孙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幺女却偏生瞧上了一个商人之子。
　　
　　孙家原先是瞧不上这女婿的，听说曾给了不少难堪，奈何女儿一味的要嫁过去，也是女婿脾性好，任这丈人如何冷眼相待，仍是热情不减，极尽孝道。
　　
　　这才有了这场婚事。
　　
　　李韵见舅母接了话儿，又瞥见沈谦之脸上并未有什么异样的反应，才将心放下来，缓缓回道：“哪里是孙家反悔了，只听我娘与几位夫人闲聊着说，是因几日前女儿回门时，她姐姐无意中瞧见了她身上的伤，逼问之下，才知是被夫君打的！”
　　
　　王氏闻言，颇不以为然，摇首笑了笑：“你们还是小，如何知这里的门道，八成只是那孙家想和离了，便杜撰出这些话来。他家女婿的性子，绝不是能做出那等事来的人。”
　　
　　都城中仗势欺人的，太多太多了。
　　
　　李韵抿了一口茶，忙道：“舅母实是不知，那孙家女婿可怕着呢。此回和离，孙府是上堂打了官司的。原来当初并不是孙家女瞧上了商贾之子，而是他先设计强占了人家的身子，才有了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王氏不禁啧舌，说道：“可这一年来，却是一点子风声都没听见呢，后来我倒是还见过孙家小女同女婿，瞧着也算恩爱，倒不见她有半点不情愿的样子。”
　　
　　李韵闻言哀叹了一声，一手撑住下颌，低声喃喃道：“如若不然，她又该如何呢？已失名节于他，不认命忍耐，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这次若是没有娘家人的支撑，只怕她还会默默忍受下去，面上还要作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女子的命，大多这般身不由己。
　　
　　母亲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即便当初算是喜结连理，可后来舅父离世，父亲对母亲的宠爱便跟着减了，如今府里的姨娘生了儿子，母亲却还要作出一副欢喜的模样。
　　
　　“怎么？”李韵呢喃的声音太小，王氏不曾听清，遂又问了一遍。
　　
　　李韵忙干笑了一声，坐直了身子，道：“没什么，只是我又想起了别的事，也是新奇。”母亲曾嘱咐她不许给沈家添麻烦，便忙收住了，转了个话。
　　
　　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谁都不曾发觉，一旁的沈谦之早已变了脸色。
　　
　　自打他进来，孟妱的目光便总不自觉的落在他身上，彼时，见他下颌紧绷，放在桌上的手攥出了青筋，脸上神色沉郁似是痛苦又似愠怒。
　　
　　“夫君……？”孟妱低低唤了一声，不见回应，缓缓将手伸了过去，轻覆上他紧攥的拳。　　
　　
　　“当啷——”
　　
　　两手相触的那一刻，沈谦之骤然将手抽了回去，将桌上的茶盅都撞倒在地。
　　
　　云香忙上前拾起，回道：“待奴婢与郎君换一茶盏来。”
　　
　　“不必了，”沈谦之朝她回了一句，便向矮榻上的王氏行礼道：“儿子还有些事务要忙，便不扰你们闲叙了。”
　　
　　这一番动静，王氏也是一脸茫然，怔怔的点了点头，“去罢，去罢。”
　　
　　沈谦之走了片刻，孟妱也有些坐不住了，款款起身，找了个由头：“母亲……我也觉得身上乏累了，先——”
　　
　　王氏像是看清她的心思一般，抿嘴笑着道：“你也歇着去罢。”
　　
　　饶是她快步追了上去，出了碧落斋却仍是瞥不见他的人影了。
　　
　　“夫人，”她正要抬步向栖云院走去，迎面见玉翠拿着氅衣正朝她走了过来，“嬷嬷恐夫人再受了寒，教奴婢送这氅衣来。”
　　
　　孟妱驻足思忖一瞬，还是跟着玉翠回暖香苑去了。她虽瞧出了沈谦之的异常，可并不敢贸然前去搅扰。
　　
　　他曾说过，无事莫往栖云院去。
　　
　　*
　　
　　等了整整一日，第二日夜里，孟妱已换了寝衣，却仍端坐于妆奁之前。
　　
　　半晌，门“吱呀”响了一声，玉翠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回身合上了门。
　　
　　孟妱等不及，起身迎了出去，面上尽是忧色，问道：“怎么样？”
　　
　　“奴婢打听了一圈儿，郎君从昨日到现在，只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未踏出过一步，”玉翠说着，心里只怕接下来的话会让夫人忧心，有意放慢了些，继续道：“也没传过一次饭。”
　　
　　栖云院不似她的暖香苑，有单独的小厨房，但凡用膳，不是去碧落斋便是传饭过去。如此便知，他是整整一日未进饭了。
　　
　　“玉翠，给我更衣。”孟妱吩咐道。
　　
　　“是，夫人。”玉翠欠身回道，不用想，只知夫人要去何处，她忙从纱帐后的木架上取了孟妱的衣裳，一件一件与她穿上了。
　　
　　孟妱一手提着方才让人温好的粥，缓缓走入栖云院。
　　
　　这院子，她来的次数并不少，平日沈谦之不在家时，她每日总要进来走一走。如今他回来了，这却是她第一次踏入他的院子。
　　
　　纵使书房的烛火仍透亮着，她还是伸手轻叩了叩房门，“大人可歇下了？”
　　
　　孟妱在门前等了半晌，里面寂静无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推开了门，提着食盒进去了。
　　
　　沈谦之一手扶额，阖眼坐于书案前，眉心拧着。
　　
　　她已甚是当心，食盒与书案相触还是发出了响动。书案前的人，并未抬首，只冷冷的吐出一句：“出去。”
　　
　　孟妱心知他是将她当作栖云院的下人了，便轻柔出声道：“大人……用些粥罢。”
　　
　　沈谦之墨眸骤然睁开，徐徐放下手。
　　
　　孟妱先走去屋内的一盏连枝灯前，将烛火挑亮了些，踅回桌前，将他面前的书册一本本收好，依次摆下几盘小菜，“这是我才让人温的，大人趁热用罢。”
　　
　　她将一双银箸，递到沈谦之跟前。
　　
　　一双点漆般的墨眸凝视她许久，忽而道：“堂堂郡主，就真的这么喜欢伺候人？”
　　
　　孟妱顿了一瞬，将银箸放在一旁，自顾自的抬手欲去盛粥，不料玉腕骤然被人擒住。
　　
　　“够了！怀仪，真的够了，别再如此了，算我求你了。”
　　
　　沈谦之双眸猩红，眉宇间尽是疲态，脑中不觉复现了李韵方才说过的话。
　　
　　已失名节于他，不认命忍耐，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因三年前的他所犯下的荒唐事，她确是认命了，她去求了皇帝的赐婚，她也忍耐了，三年来，她无一日不似现下这般隐忍着。
　　
　　可每每见她如此，便好似有无数只手将他撕扯回三年前芝斋茶楼的那日，她痛楚的嘤.咛声似乎还在他耳边回响，让那不堪的一幕幕在眼前炸开。
　　
　　显然，这场婚姻不仅没有补救当年之事，更是将他们二人都罩在一个壳子里，无法喘息。
　　
　　月匈口处阵阵发闷，虽一夜未眠，沈谦之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他腾然起身走向桌后的多宝格上，深吸一口气，打开搁架上的木匣取出了那封和离书。
　　
　　缓缓将信纸从案上推至孟妱身前，道：“这一封，是我拟好的和离书，我如今名下已有财物尽在里头了。郡主若还有想要补充的，”他停了停，淡淡道：“明日一并嘱咐给玉翘罢。”
　　
　　话罢，他留了那一纸和离书在桌上，越过孟妱，走出了书房。
　　
　　*
　　
　　已是十一月，外头一片漆黑，街上空无一人。
　　
　　孟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崇光门之外的，看着高台的方向，她紧了紧身上的小袄，缓步迈了上去。
　　
　　夜虽深了，可上空的明月却格外透亮，将高台处遮上了一层银光。孟妱立在那银光之下，分外冷清。
　　
　　这三年来，她的心被一个人塞得满满的。手中拿着那封和离书，就像是那颗被掏出来的心。
　　
　　额间突然覆上一抹冰凉，她不禁抬首望去。
　　
　　下雪了。
　　
　　垂眸瞧着台下点点冰晶，在月光映衬下化作星光，徐徐飘落下去。
　　
　　清风卷起，那纸和离书飘摇坠落，孟妱跟着倾身而下。




13.  第 13 章   只要她活着。

　　“怀仪！”
　　
　　沈谦之踏马前来，行至高台下，猛地勒住缰绳，朝台上的孟妱唤了一声。
　　
　　眼瞧着那封和离书要掉落下去，她倾身要去抓住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蓦然回首，见沈谦之身披玄色鹤氅，朝高台上奔来。
　　
　　孟妱双唇微张，怔怔的望着他在雪中衣袂翻飞的模样。
　　
　　下一瞬，身子被一股力量一扥，她落入一个温暖又结实的怀抱。后颈被那人的大手按住，她丝毫动弹不得。
　　
　　“你疯了是吗？！”沈谦之的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样，比这下雪的深夜还要冷。
　　
　　孟妱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以为她要寻死罢。她想解释，奈何被他紧紧抱住，不得法。
　　
　　良久，沈谦之才缓缓将她松开，未待她出声，见他薄唇开合，说着她不敢相信的话：“不和离、不和离了。”
　　
　　沈谦之看着怀中娇小的人，此刻心内五味杂陈。他分明只需要再狠一狠心，便可将这段扭曲的婚姻结束掉。
　　
　　从此，山高水远，她便再不必作那笼中鸟。他能给的，皆会补偿于她。
　　
　　可方才见她倾身向下的那一刻，他脑中却只剩了一个念头，他只要她活着。
　　
　　*
　　
　　翌日。
　　
　　下了一夜的雪，纵是小雪，清晨也已积下了一层，踩在上头咯吱作响。
　　
　　天气骤寒，玉翘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梅花纹夹袄，双手恭谨的叠于身前，缓缓朝暖香苑走来。
　　
　　玉翠守在主屋门外，见玉翘来了，心知她是来侍候郎君的，微微朝她欠了欠身子，道：“烦请玉翘姐姐等等，我这边去唤夫人与郎君。”
　　
　　玉翘含笑点了点头，端直身子，立在石阶下静等着。
　　
　　半晌，方见玉翠从里面走出来，她忙径直迎了上去，走至门首却被玉翠拦了下来。
　　
　　“玉翘姐姐，今日，由夫人与郎君更衣。”玉翠唇间衔着一抹笑意，脸儿红扑扑的说道。
　　
　　玉翘怔了一瞬，放下提裙的手，撑起了有些僵硬的笑，回道：“如此，甚好。”
　　
　　屋内。
　　
　　玉翠方才进来拨过的银霜炭烧的正旺，这个里间都是暖烘烘的。
　　
　　孟妱穿着碧色里衣，长发未绾，直直的坠在身后。也不知是屋内的暖气所致，还是给沈谦之更衣的缘故，她的脸颊上泛着酡红，与上次相较，她的手法并未精进。
　　
　　半晌，看她额间渗出的微汗，沈谦之失神片刻，或许，孟妱是喜欢他的，此时，他心内不由生出一种卑劣的想法，她的这种喜欢，不正可以赎去自己的罪。只要他忘了那日，他们便也能作寻常夫妻。
　　
　　如此思忖着，他缓缓伸手搭上了孟妱的手，握住，细细的教她如何扣上腰封。
　　
　　“不急，日后慢慢学。”沈谦之颇有耐心的徐徐说道。
　　
　　闻言，孟妱不禁抬首，怔怔瞧着他，周身似被暖流包围。
　　
　　是啊，他们还有日后，还有来日方长。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即便成了他的妻子，仍是每日战战兢兢，她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踏实。
　　
　　像是得了他的承诺一般。
　　
　　微微点了点头，孟妱轻声应道：“嗯。”
　　
　　沈谦之亦颔首，配好官帽后便上朝去了。
　　
　　玉翠这才进来伺候孟妱梳洗，不多时，李嬷嬷端着早膳进来了。
　　
　　孟妱不等玉翠给她绾发，并自行挽了个髻儿，快步走去外间用起了早膳。
　　
　　“今早的饭，可合胃口？”李嬷嬷只是随口一问罢了，看着她一口一口的用着粥菜，也知她食欲甚好。不仅食欲好，心情也是甚好。
　　
　　孟妱喝掉口中的粥，抿了抿唇，连连点头：“嬷嬷也来尝尝？”
　　
　　她说着，一手将李嬷嬷拉到身侧坐下了，嬷嬷将身前的一盘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带着细纹的眼尾弯了弯：“老奴早已用过了，夫人快吃罢，当心凉了。”
　　
　　见孟妱早膳用的差不多了，李嬷嬷缓缓开口道：“下月便是太后娘娘寿辰了，虽说那日夫人也会进宫，但到底人多繁杂，届时想在太后跟前说几句话陪陪她老人家，只怕也不得空。夫人瞧瞧这几日哪日空了，不如先进宫一趟罢。”
　　
　　孟妱用帕子轻拭唇角，瞧着嬷嬷期待的眼神，不禁迟疑了一瞬。
　　
　　倒不是她不愿进宫去陪着太后娘娘，虽说她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郡主，并无真正的皇亲血脉，但太后对她确是宠爱有加。适逢娘娘寿辰，前往相伴，倒也应该。
　　
　　只是对嬷嬷的态度有些疑惑，嬷嬷谏言她入宫陪伴太后的次数，比让她回王府的次数还要多。
　　
　　她到底不是皇家人，如今又是三品朝廷大员的臣妇，频繁出入宫中，只怕会惹得别人以为大人借她谄媚太后与圣上。
　　
　　她自小被李嬷嬷带大，又十分清楚嬷嬷并非攀权附贵之人，是以才有此疑惑。
　　
　　孟妱还是点头应了，她知道，谁都可能害她，嬷嬷不会。
　　
　　*
　　
　　眼见暮日逐渐西沉，孟妱坐在院内的石桌上撑着胳膊望着上空，只觉得今日的天儿黑的可真是慢。
　　
　　她已练了一上午的字，又学了画儿，还读了书，这红日竟还在天上挂着。
　　
　　李嬷嬷在一旁做着针指，玉翠则蹲在嬷嬷脚边摆弄着老夫人新送过来的垂丝海棠，须臾，嬷嬷对她轻咳了一声，又朝着孟妱的方向眨了眨眼，她便即刻明白了。
　　
　　玉翠悄悄走去孟妱身后，从旁边儿揽了一把雪，揉作一小团，轻轻朝孟妱裙摆掷去。
　　
　　后者察觉后，果然回过头来，笑道：“竟在人毫无防备时攻击，这回可不算！”说着，孟妱便也蹲下了身子，攥起一把雪，朝玉翠扔了过去。
　　
　　李嬷嬷瞧着愣了愣神，她见夫人今日如此焦急的等着，便情知是沈谦之晚上还要来暖香苑。
　　
　　怕她等的伤感，便想着让玉翠同她说说话儿打发时间，谁知这小丫头竟自个儿玩了起来。孟妱近来行事体态颇为端庄内敛，还以为她不会理会玉翠的打闹，不承想两人却玩在了一处。
　　
　　“闹归闹，莫要纵着性子跑，再摔着了。”见她们玩的起劲，李嬷嬷不由嘱咐道。她心内却还是喜欢的，夫人似乎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高兴了，倒不是说她如今的性子有什么不妥，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从前的活力。
　　
　　她打心眼儿里瞧着，夫人现下这般，让她心内更觉宽慰与欢喜。
　　
　　二人玩闹着，不觉天便黑了下来，嬷嬷传了饭，用罢之后孟妱便又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
　　
　　李嬷嬷不必问也知，是沈谦之今夜还来暖香苑，她起身去屋内拿了一个软垫出来，待要弯腰放在石阶上时，孟妱看见忙起了身。
　　
　　“嬷嬷，快放着罢，”孟妱接过软垫，在垫子上重新坐了下来，“天色已深了，嬷嬷且去歇下罢。”
　　
　　李嬷嬷笑着应了一声，“今日夫人玩了半晌的雪，待老奴去煎上些姜汤，稍后夫人记得要喝了才是。”
　　
　　孟妱点了点头，便让玉翠送嬷嬷去东间的下房歇了。
　　
　　这厢两人刚走，外面的丫鬟便回来回道：“郎君过来了。”
　　
　　孟妱连忙起身往屋内妆奁前卸了钗环，更了亵衣，缩回榻上的锦被中，佯作睡了。
　　
　　须臾，外间果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一阵窸窸窣窣，孟妱微微睁眼偷过屏风瞧了瞧，玉翘姐姐并未跟来。
　　
　　不多时，她感觉一堵暗影落在榻旁，遮住了眼前的烛火，久久不曾移动。
　　
　　她只得睁开了杏眸，却见沈谦之手中端着小碗，坐于她身前。
　　
　　似是不知她会醒来，沈谦之轻咳了一声，抬手道：“这是给你煎的姜汤罢，喝了再睡。”
　　
　　孟妱怔了一瞬，双手接过小碗，正放入唇边要喝下时，见他站起身宽衣起来。
　　
　　“啊——”她稍一分神，将还烫着的姜茶喝入口中，舌尖霎时被烫的发麻，她慌忙拿开碗时，锦被上已被洒了好些。
　　
　　沈谦之蓦然回过身来，衣衫解了一半，便倾身上榻，单手撑在她身侧，语气轻柔：“怎么了？”
　　
　　孟妱双颊不知何时飞上去两抹红晕，她伸手将瓷碗往沈谦之眼底推了推，“……烫着了。”
　　
　　见她如此，沈谦之不由的轻笑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一面理好自己的衣衫，一面接过碗向外间走去。
　　
　　须臾，他又端着一碗姜茶进来了，“晾过了的，不烫了。”
　　
　　“多谢大人……”孟妱轻声道，确实不烫口了，她捧着不一会子便喝完了。只是瞧着盖在身上的锦被，已湿了大片，她起身拿起木架上的外衣，正要披上。
　　
　　沈谦之问道：“做什么去？”
　　
　　孟妱立在原地，杏眸落在里侧的棉被上，道：“我去教玉翠换一条锦被来。”
　　
　　见沈谦之缄默不语，她便朝外走去，方移莲步，便听见身后的人声音沉沉说道：“不必去了。”
　　
　　话音甫落，见沈谦之从里间拎着那条湿了的棉被走出来，将它放进了木柜中，踅回身来停在孟妱身旁，“睡罢。”
　　
　　孟妱唇角翕动，却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向来是同榻不同被的，这一张锦被……要怎么睡？
　　
　　才喝过一碗姜茶，她此时却又觉喉中发干，忍不住咽了咽，半晌，才跟了进去。
　　
　　瞧着榻上仅剩的一床锦被，她无措起来，顿了顿，越过了那锦被单着身子躺进了里侧。
　　
　　少时，沈谦之熄了榻旁的最后一盏银灯，孟妱眼前登时黑了下来，在她还未全然适应漆黑的光线时，身侧传来一股热气，她被拢在了一床被子里。
　　
　　“若是觉得冷，就靠过来些。”
　　
　　孟妱深抿了抿唇，吸了一口气，微微朝沈谦之挪了挪。
　　
　　彼时，沈谦之见她良久不动作，便自往里躺去了。隔着薄薄的一层里衣，二人就这么肌肤相触。
　　
　　若是换作平日，他只是避之不及，今日，却没有躲她。
　　
　　青纱帐内，一片静寂。孟妱急促的气息，显得格外突出。
　　
　　“还冷么？”沈谦之低哑着嗓音问了一句，伸手将她揽住了。
　　
　　诚然，她不是冷，只是过于紧张，以至于听见问话，连回答都混忘了。
　　
　　她柔软的身子，此刻正在他的怀中，使了使力，他将她抱的更紧了些。
　　
　　既要作真正的夫妻，这些事，早晚是要做的。
　　
　　已下了决心的沈谦之，缓缓将结实的手臂松开了些，使她能够听清他的话，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道：“……要吗？”




14.  第 14 章   不是李萦。

　　在成婚前，王府已有专门的嬷嬷前来教过她，况又有那次的经历，她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孟妱耳垂烫红，朱唇鲜艳欲滴，只觉周身温度骤升，心内一颤，她如莺啼般低声道：“大人……我是怀仪。”
　　
　　上回，她身上穿着李萦的衣裳。可这次，她想让他知道，她是孟妱，不是李萦。
　　
　　沈谦之怔了一瞬，心内闪过一丝讶异，却还是耐心认真的回道：“我知道。”
　　
　　就在他有所动作时，孟妱倏然紧闭上了眼，上次的疼……她还记得。平日温润儒雅的沈大人，好似变了个人一般，极尽索求又莽撞无度。
　　
　　纤长的眼睫在银色月光下若隐若现，她黛眉轻蹙的模样，将沈谦之的神思亦拉回了那日。
　　
　　事后，他的回忆虽已有些模糊，可当时她双颊上挂着的泪珠，足以证明，他定是没教她好受。
　　
　　或许，他原就是那般恶劣之人。
　　
　　撑在孟妱身侧的双手渐渐握起，指骨发白，她缓缓睁开了眼，杏眸正好对上眼前晦暗不明的墨眸，她不由低声问道：“大人……？”
　　
　　沈谦之终是翻身躺回了榻上，长舒了一口气，双指缓缓揉着眉心。
　　
　　孟妱也跟着悄悄缓了一口气，虽觉有一丝放松下来，却仍没遮过心底掠过的一瞬失落。
　　
　　她清楚的知道，要忘记一个深爱之人，有多么难。而如今，李萦已经不在了，他们之间只消再多一些时间，便好。
　　
　　“大人，我有些倦了，不如，我们先睡罢。”她悄悄理好衣衫，先出言缓解道。
　　
　　“嗯。”
　　
　　他沉沉的回了一句。
　　
　　*
　　
　　十一月二十一日，寿安宫。
　　
　　孟妱坐在紫玉珊瑚屏榻旁的案几前，静默的抄写着经文。
　　
　　“姑姑瞧瞧，能不能作数？”工工整整的誊写完一页，孟妱端起给一旁的掌事秦姑姑看。
　　
　　秦姑姑俯身往近凑了凑，笑道：“郡主的字，是越发进益了，竟颇有几分男儿气概。”
　　
　　“是么？来哀家也瞧瞧。”太后一听，眉眼间笑开了，秦嬷嬷忙双手托着，将纸呈了过去。
　　
　　太后看过，连连颔首，“是不错，”她将宣纸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转问道：“沈母可还好？”
　　
　　孟妱起身行礼道：“多谢娘娘挂心，母亲身子康健。”
　　
　　“那你呢？沈谦之近日待你如何？”太后的脸色渐渐变了，慈爱的面庞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愁虑。这才是她今日真正想问的，虽说上回皇帝已允了沈谦之的和离之求，可今日见这丫头，却不像知道此事的模样儿。
　　
　　她犹记得，三年前，就在此处。
　　
　　孟妱跪于殿中，头一次用郡主的身份，求她去向皇帝说情，此生唯这一次，求皇帝赐婚她与承英殿大学士沈谦之。
　　
　　她只当是他们已情投意合，只是那沈谦之抹不开面儿来求婚事罢了。
　　
　　可成婚当日，她便觉出不对，即便到后来，每次欢喜之人，总是这一个。
　　
　　太后不由轻叹了一声，这丫头倒真和她爹一般，一样的情种！
　　
　　见太后问了话，一旁的秦姑姑挥了挥手，将众人屏退，跟着合上了门。
　　
　　孟妱登时小脸儿红到耳根，捏着手指，回道：“夫君……近日待怀仪甚好。”
　　
　　“他没与你提——”话说到一半，太后又将剩下的那一半咽回去了，心内冷笑了一声，沈谦之这小子，是愈发大胆了，竟敢在皇帝跟前出尔反尔。
　　
　　不过，她到底是高兴的。这丫头的心一味的在他身上，若真要和离，她又该如何承受？
　　
　　“哀家是说，你们也成婚三年了，是该要个孩子了。皇帝也真是不像话，待哀家与他说说，日后少将沈谦之往外派去了。”太后转了话，笑着说道。
　　
　　孟妱忙跪地垂眸回道：“怀仪惶恐，陛下日理万机，原不该为这些小事思虑的。”
　　
　　太后闻言，缓缓的笑开了，“你怕什么，他且疼你着呢。”
　　
　　话音方落，便听见秦姑姑在门外禀道：“回太后娘娘，温贵妃来请安了。”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孟妱起身，缓缓道：“让她进来罢。”
　　
　　少时，一位身着湘红色遍地金妆花对襟长裙的妇人款款步入殿内，鬓间插着金镶玉凤凰展翅步摇，方一走近，便笑道：“母后又疼谁呢？也该疼疼臣妾才是。”
　　
　　说罢，她缓缓拜了下去。
　　
　　太后一面抬手命秦姑姑给她赐座，一面接着道：“只是你耳尖，有什么好的，也不能落下你去。”
　　
　　孟妱进宫中的次数比不上那些真正的皇亲，见这位温贵妃的次数也少之又少，却还是认得的，只因她是温承奕的姑母、二皇子的生母。
　　
　　“见过贵妃娘娘。”孟妱起身行礼道。
　　
　　温贵妃忙示意她起身，道：“臣妾只当是有何事逗的您这般欢喜，原是怀仪郡主在这儿。”
　　
　　“也是她的一片孝心，今日特地入宫来瞧瞧哀家。”太后这厢说着，一宫女端进一碗紫参野鸡汤来，秦姑姑接过正要与太后喂食。
　　
　　温贵妃忙起身道：“姑姑还是让本宫来罢。”
　　
　　秦姑姑顿了一瞬，见太后点了点头，她才将汤盅交到温贵妃手里。
　　
　　喂了几口后，太后便道：“行了，端下去罢。哀家才用罢膳不多时，这鸡汤有些腻了。”
　　
　　温贵妃立时放下了汤盅，拿起一旁托盘中的帕子，双手呈给太后。
　　
　　凤眸一扫，瞧见了几上的雪浪纸，她缓缓拿起端详，“不仅郡主孝顺，沈大人也这般有心，还替母后抄了经书来。”
　　
　　秦姑姑不禁抿嘴笑了笑，良久，敛了住笑意道：“回娘娘，这是郡主写的。”
　　
　　孟妱闻言，缓缓垂下眸子，脸颊上多了一丝红晕。
　　
　　温贵妃愣了一瞬，方笑道：“本宫还不知，郡主这字写的，倒胜男儿了。”
　　
　　此时，倚在榻上的太后，忽而将目光移了过来，不疾不徐的问道：“贵妃还能识得沈大人的字迹？”
　　
　　此话一出，温贵妃美艳玉颜上的笑僵住了，手中的纸也被握皱了一角。
　　
　　“禀太后娘娘，承英殿大学士沈谦之请见。”宫女在殿外报道。
　　
　　“这会子正是下朝的时辰，估摸着沈大人是知道郡主在这里了，来管母后要人了。”闻言，温贵妃暗自松了一口气，转道。
　　
　　“教他进来罢。”太后语气淡淡，将人传了进来。想起上回沈谦之在奉天殿中所求之事，她并不大能高兴的起来，以至于沈谦之入了殿中，她也并未赐座，只让他站在原地。
　　
　　“臣沈谦之，恭请太后金安。”沈谦一身靛青色官袍立于殿内，向榻上之人行礼道。
　　
　　孟妱垂眸坐在一旁的案几前，闻声，悄悄抬了抬眼，朝他望了过去。近几日，沈谦之都会留宿暖香苑，只有昨日，他有政事要忙，只匆匆坐了坐，便回栖云院去了。
　　
　　她知道他这几日都不大清闲，是以未将她今日要进宫之事告诉他。
　　
　　臣妇与后宫之间，原该避讳的。
　　
　　沈谦之此时垂首作揖，她瞧不清他的脸色。此时来寿安宫，他莫不是……来寻她兴师问罪的？
　　
　　如此想着，孟妱不由蹙起黛眉，面色不安起来。
　　
　　太后的眼神正好瞥向孟妱这边，见她如此神色，只得轻叹了一声，淡淡道：“你坐罢。”
　　
　　有人心疼着，她这个老太婆也拿他没法子。
　　
　　沈谦之缓缓落座后，温贵妃的眼神顿了一瞬，旋即向太后道：“这一对璧人坐在这儿，真是赏心悦目呢。”
　　
　　太后面色淡然，轻转了转手中的佛珠，未置可否。
　　
　　须臾，一宫女缓缓从殿外进来，走至温贵妃身旁，附耳与她低语了两句。
　　
　　温贵妃微微把目光转向太后，后者正漫不经心的品着几上的茶，她忙呵斥宫女道：“放肆！在太后娘娘面前也敢这般没规没矩！”
　　
　　贵妃凤眼怒睁，惊的那小宫女忙叩头请罪道：“太后娘娘赎罪，贵妃娘娘赎罪！”
　　
　　太后徐徐放下了茶盏，道：“你瞧瞧，你又吓唬她作什么？”说着，转对地上跪着的小宫女道：“你有什么事，若能说便说罢，若是什么悄悄话，便退下等你主子回宫了再去说罢。”
　　
　　太后话虽如此说，她哪里有胆子真压着不说，连忙回道：“是方才平阳侯传信进宫，说为太后娘娘寿辰所修建的温泉已修整完毕，请贵妃娘娘前去检视检视。”
　　
　　温贵妃亦跟着跪了下去，恭谨的回道：“原是臣妾做主，想在母后寿辰时给您一个惊喜，便悄悄拖兄长去做了，臣妾知罪。”
　　
　　太后缓缓笑了笑，命秦姑姑将温贵妃扶起，道：“你既是一片孝心，又何罪之有？只是哀家年事已高，这次寿宴早已与皇帝说了，不外出去，只在宫中略办一办便罢了。”
　　
　　“母后勤俭，乃大周之福，”温贵妃殷红的唇角扬起一抹笑，她忽而抬眸向孟妱望了一眼，对太后道：“哥哥将玉华山庄的温泉池已建好了，若不用，也是浪费。不如……让这些孩子们去罢。”
　　
　　太后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贵妃说的也在理，”说着，将视线转向孟妱，“寻个日子，你和沈谦之一同去罢。”
　　
　　突然被叫到的孟妱怔了怔神，回礼道：“谢太后娘娘。”
　　
　　回罢话，孟妱暗暗抬眼瞧了一眼沈谦之，他只面色淡淡的。
　　
　　出了寿安宫，她才低声问道：“大人今日，怎会来此？”
　　
　　“下朝后，卫辞回说你今日也进宫觐见太后了，便来接你一道回府。”沈谦之说完，果见她扬起头瞧着她，眼眸中泛着光，不知怎的，他心内竟颤了颤。
　　
　　卫辞驾着马车守在宫门外，见二人出来时，忙跨下马迎了上去。
　　
　　玉翠跟着的马车也停在一旁。
　　
　　孟妱停在两辆马车前，正不知所措，见沈谦之已先往卫辞所驾的马车上走去，只留下一抹颀长的背影，她杏眸低垂，终是缓缓朝玉翠走去了。
　　
　　“怀仪。”
　　
　　少时，她被一声清朗的声音唤住了，回身时沈谦之正立在马车之上，朝她伸出手来，“走罢。”




15.  第 15 章   灿若桃花。

　　孟妱搭着沈谦之的手上了马车，车内只有他们二人。
　　
　　今日要进宫见太后，是以她打扮的不似往日那般素净，发钗也从玉簪换成了一支金镶玉的蝶翅步摇。
　　
　　此时街上虽熙熙攘攘着，轿内却寂静无比，连随着马车晃动而窸窸窣窣摆动的步摇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已许久未进宫了，瞧着大人近日公务繁劳，便未事先同大人说。”孟妱捏了捏指尖，先打破了这沉寂。
　　
　　“太后偏疼你，进宫瞧她是该的，”他忽而顿了顿，“只是，下回也可事先知会我一声。”
　　
　　孟妱的小脸儿一下红了起来，十分窘迫的应了一声，却听他继续道：“若我有空，便陪你一同进宫。再不济，也让卫辞跟着。”
　　
　　闻言，她心头划过一种异样的感觉，酸酸的却又甜甜的。
　　
　　*
　　
　　沈府。
　　
　　“夫人，这回太后娘娘又给您什么赏赐啦？”
　　
　　玉翠见自家主子打从宫中回府，脸上便一直遮不住的笑意，不禁上前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孟妱一面向屋内走去，一面卸下了头上的步摇，轻声道：“娘娘教我与夫君去玉华山庄里的温泉池游玩。”
　　
　　她原以为沈谦之会不大愿意，可方才贵妃在，她实不好驳太后娘娘的话。是以将才又问了他一问，不料他却应了下来。
　　
　　“只夫人与郎君同去？那岂不是……洗鸳鸯——”
　　
　　“玉翠！”孟妱出声喝住了她，却已被她说的脸烫红了起来。
　　
　　玉翠说到一半忙合上了嘴，须臾，又问道：“夫人什么时候去，奴婢好跟嬷嬷说一声，替夫人预备些衣物。”
　　
　　孟妱一面往妆奁前坐下，一面思忖着回道：“后日。”
　　
　　后日正是沈谦之休沐的日子。
　　
　　玉翠应了一声，便欢喜着往外走去了。见李嬷嬷并不在暖香苑内，又往别处去寻了，穿出走廊时，撞上了提着食盒的玉翘。
　　
　　“对不起，对不起！”玉翠一心想着将她方才听见的喜事说与李嬷嬷，走路时不免莽撞了些，见撞着了人便头也不抬的忙致歉起来。
　　
　　“可当心着点儿罢！”玉翘反应利落，先护住了食盒，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待那丫头抬首时，她才发现是暖香苑的玉翠，“慌慌张张的，你要往哪里去？”
　　
　　玉翠见是栖云院的玉翘，不由得又欢喜了几分，回道：“玉翘姐姐，我要去寻李嬷嬷呢，姐姐可曾见着了？”
　　
　　玉翘沉吟片刻，慢慢道：“我方才从老夫人那边过来，倒是没瞧见，你寻她有何急事？若我稍后见了她，便替你传了话。”
　　
　　玉翠抿唇笑了会儿，才踮脚贴耳道：“夫人要与郎君同去玉华山庄的温泉池，我寻李嬷嬷回来收拾收拾包裹。”
　　
　　玉翘眼睛往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儿，似笑非笑道：“这是你打哪儿听来的？”
　　
　　玉翠虽觉着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却仍是笑呵呵遮掩了过去，只推道：“姐姐是要去给郎君送膳吧，快请罢，我不敢打扰姐姐了。”
　　
　　说着，便低下头，先让出了地儿。
　　
　　玉翘迟疑了片刻，便回礼往栖云院去了。
　　
　　书房的门微敞着，她在门首顿了顿，才缓缓提裙进去。
　　
　　沈谦之正坐于书案前，墨发皆束于玉冠之中，一丝不苟，清隽的面容只专注于案上的文书。
　　
　　玉翘手中提着食盒，就这么怔怔的凝望着他。
　　
　　良久，沈谦之抬首蘸墨时，方瞧见玉翘立在门内，淡淡道：“今日不必布菜了，放下便是。”
　　
　　说着，他又垂下头，接着批示起了文书。
　　
　　半晌，桌前的人不见动静，沈谦之停手轻叩了叩桌面。
　　
　　“大人恕罪。”玉翘这才回过神来，忙欠身请罪，在郎君身旁这些年来，她几乎不会有这般失礼的时候，当下忿忿难安，不敢起身。
　　
　　“起身罢。”
　　
　　玉翘得了令，轻舒了一口气，忙起身将食盒放在书案旁边的小几上，动作熟练的铺陈起来。
　　
　　“不必了，放着便好，你出去罢。”沈谦之怔了一瞬，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玉翘顿住道：“大人现下还不用膳吗？”
　　
　　郎君虽是勤勉之人，却向来是节制自律的，一日三饭并不会少。她生恐郎君如上回一般，将自个儿关在书房一整日，便担忧的问道。
　　
　　沈谦之应了一声，将批示好的文书整理在了一旁，重新翻开一份。
　　
　　玉翘见他不欲再言的样子，也不敢搅扰，微微欠身，向后退去。
　　
　　“等等。”
　　
　　她刚退至门前，倏然被唤住，忙回过身去，道：“郎君有何吩咐？”
　　
　　沈谦之不徐不疾的将狼毫笔置在笔搁上，顿了顿，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才道：“女儿家，都喜爱些什么？”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问出这等话来，竟是比奉天殿议事还要难，即便已尽力平稳心绪，可面色瞧着仍是不自然。
　　
　　玉翘见他喉结滚动，可见紧张，一时也不由得脸红了起来，不敢抬眼，只垂着眸回道：“钗环首饰、胭脂花钿，”说着，她微微抬眼瞥了一眼，见沈谦之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又补充道：“那人若知是郎君所赠，定会欢喜，倒不拘是什么。”
　　
　　沈谦之微微颔首，“下去罢。”
　　
　　“还有，去将我屋内随身的衣物收拾一番，后日我要出去一趟。”说罢，沈谦之复拿起了一旁的笔，埋首重新批阅起来。
　　
　　玉翘面色僵了片刻，旋即弯起唇角回道：“是，郎君。”
　　
　　如今已是立冬时节，书房内已燃起了炭火，退出门时，玉翘将房门也带上了。她一面往主屋走着，一面回想方才玉翠说的话，大抵确有其事罢。
　　
　　否则，郎君不会问那样的话，更不会这般急着处理政务。
　　
　　*
　　
　　夜色渐沉，月光斜打在窗下，暖香苑主屋内的烛火燃的正旺。
　　
　　李嬷嬷坐在两盏鹤顶双花缠枝烛台间，凑着烛光，收拾着孟妱的包裹：“老奴如今眼儿都花了许多，还得着近看看，才能给夫人挑几件称意的衣裳。”
　　
　　孟妱走近，按上嬷嬷的手，“夜深了，嬷嬷还是快去歇着罢。左右也不是明日就走，不急的。”
　　
　　李嬷嬷温和的笑着：“凡事皆是早作准备的好。”
　　
　　看着趴在一旁双眼迷离的玉翠，嬷嬷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缓缓道：“今儿你先去睡罢。”
　　
　　方才还晕晕欲睡的玉翠登时醒了大半，圆睁着杏眼，道：“我不困呢，嬷嬷快去睡罢。”
　　
　　说罢，见李嬷嬷深深的瞧了她一眼，又忙转了话儿，打着哈欠道：“我又困了，夫人，奴婢、奴婢退下了。”
　　
　　孟妱浅浅笑了笑，颔首道：“你下去罢。”
　　
　　待玉翠合上门出去了，孟妱便坐得端端的，她亦觉出，嬷嬷有话要与她说。
　　
　　“夫人别怕羞，嬷嬷虽不曾嫁过人，可从前伺候过好几位出了阁的贵人，也颇晓些事，”说着，李嬷嬷仍不忘整理着手中的衣物，继续道：“近日，郎君待夫人，与往日不同了许多。”
　　
　　孟妱闻言，芙面泛起红晕来，低声道：“嬷嬷，我们一直挺好的。”
　　
　　她知道，即便自己掩饰的再好，也可能瞒不过去，可仍是不愿让嬷嬷担心。母亲是因生她难产而死的，她自打生下来便一直是嬷嬷在身旁照顾着，她实不忍嬷嬷上了年纪却仍要替她操劳。
　　
　　李嬷嬷浅浅的笑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孩子，你别怕啊，嬷嬷如今还没那么老呢，身子骨甚是强健。嬷嬷还能是你的靠山，心里有苦要与嬷嬷说。”
　　
　　孟妱垂眸捏着手指，默不作声，眼泪却啪嗒啪嗒的坠在白练湘裙上。
　　
　　李嬷嬷缓缓站起身，将她揽在怀里，孟妱这才伸手环住嬷嬷，纵声哭了起来。
　　
　　良久，见孟妱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嬷嬷才继续道：“此回出去，与从前不同，只有你们两个人。趁着这个当儿，该将从前的隔阂都说开来，夫妻间彼此坦诚，方能修补情意。”
　　
　　“还有句老话说的好，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这回，也正是好机会。”
　　
　　孟妱深抿着唇，缓缓点了点头。
　　
　　*
　　
　　两日后。
　　
　　沈府的马车辘辘从城门使出，孟妱穿着白底印花暗纹的小袄儿、烟柳绿的长裙坐于沈谦之身侧。
　　
　　忽而，他从袖中拿出一方万字流光的锦缎盒，递到孟妱眼前，“上回你生辰之时，”说着，顿了顿，“这个算补给你的。”
　　
　　孟妱微讶着接过锦盒，她的生辰礼沈谦之从未缺过，只是从前都是让玉翘送来暖香苑的。这般交在她手中，还是头一回。
　　
　　“多谢大人。”孟妱的喜悦之情尽数显在脸上了。
　　
　　看着她灿若桃花的笑靥，沈谦之愣了一瞬，忙移开了眼去。
　　
　　她这般的笑意，他甚少见。在他的印象中，她总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沈谦之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终又合上了口。
　　
　　前两日下过雨，上山的路颇不好走，纵使卫辞已极尽谨慎，还是将马车陷入了一个泥坑。
　　
　　孟妱被沈谦之扶着下了马车，守在一旁等着。
　　
　　少时，一阵清风吹过，道路旁的丛林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孟妱只当是风的动静并未多在意。
　　
　　“怀仪！”
　　
　　沈谦之蓦然出声唤了她一句，接着，整个人被他拥去一侧。孟妱只觉天旋地转，可那人又抱的很紧，一瞬过后，她仍是好端端的站在地上。
　　
　　只听得身后人闷哼了一声，便见卫辞迅速拔起剑，朝她刺来。




16.  第 16 章   “萦姐姐。”

　　卫辞手起刀落，一条青绿色三尺有余的蛇断作几截，落在地上时仍在扭着。
　　
　　孟妱被卫辞的剑光吓的闭上了眼，听见响动才堪堪睁开双眸，要往身后看时，抱住她的人忽而伸手遮住了她的杏眸，沉声道：“别看，是蛇。”
　　
　　蛇。
　　
　　孟妱只觉心中一惊，下意识又紧紧闭上了眼。接着，人便被沈谦之牵上了马车。
　　
　　“走罢。”他对车外的卫辞说了一句，一手仍紧握着孟妱的手，她脸色发白，他知她还后怕着。
　　
　　孟妱仍先余惊中，并未察觉出他的不对来。直至马车行至山庄前，一行人接了出来，沈谦之才松开了她的手，整个人颓了下去。
　　
　　“大人，你怎么样了！”卫辞忙上前接住了他，众人亦围了上去，她这才觉出不对来。
　　
　　玉华山庄里的一间院落里，沈谦之躺在榻上，嘴唇微微发白，银冠被孟妱提前卸下了，一头墨发将脸衬的更白了。
　　
　　“大夫，我夫君如何了？”孟妱坐在床沿上，面色焦急的问着。
　　
　　榻前的郎中缓缓起身，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回道：“沈夫人莫要担心，这伤并不致命，晕倒也只是暂时的。”
　　
　　闻言，孟妱点头致谢着，须臾，只听那郎中接着道：“虽不致命，可若是这脚上的伤口不处理妥当，难免会留患。”
　　
　　“那劳烦大夫，费心医治。”孟妱蹙眉道。
　　
　　那郎中微微点着头，道：“倒也不难，若是有一味鬼针草便好了，只是这味药平日并不大用，铺中也不曾备着，要等往来送货的商户，还需几日。”
　　
　　“那当如何！”卫辞在一旁已着急起来。
　　
　　孟妱垂眸思索片刻，抬首对卫辞道：“现下，你快马加鞭赶回城中，去各大药铺寻一寻，看可否能得。”
　　
　　“是，夫人。”卫辞只是干着急，如今听了孟妱的令，忙柄剑朝外走去了。
　　
　　郎中瞧着他们这阵势，忙解释道：“夫人不必如此惊慌，即使没有那味药，也治得，只是疗效慢了些。待我稍后取一些草药来，先行给郎君敷治伤处，不出今夜，便能醒转过来。”
　　
　　孟妱怔怔的点了点头，又瞧了一眼榻上躺着的人，才缓缓将郎中送了出去。
　　
　　回至屋内，孟妱静静的守在榻旁，看着他憔悴的面颊，不禁伸手抚去。玉指划过他清俊的眉目，停在白皙的面庞上。
　　
　　他今日的伤，是为她而受。
　　
　　许是因他还昏着，孟妱格外大胆起来，缓缓俯下身去贴着他的胸膛，轻枕着。
　　
　　他不会有事，也不能有事。他才开始接纳自己，往后，他们会越来越好，做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
　　
　　“咚咚——”
　　
　　门口传来了叩门声，孟妱起身去开了门。
　　
　　一个丫鬟手中端着托盘，上放着几盘小菜，回道：“夫人，用些饭罢。”
　　
　　即便没人住着，玉华山庄也常年留着几个丫鬟，以洒扫山庄备不时之需。
　　
　　孟妱原是无甚胃口的，可瞧着躺在榻上之人，她知道，她得吃点什么。否则，何来力气守着他？
　　
　　她舀了一勺清粥方送至口边，一旁侍立的丫鬟便开口问道：“见夫人神思忧虑，可是有什么难事？”
　　
　　孟妱怔了一瞬，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回问道：“这庄子可有备用的药材？”
　　
　　那丫鬟即刻回道：“温大人从前命我们备过一些，不知夫人是要哪一味药材？”
　　
　　“鬼针草。”孟妱试探着说道。
　　
　　丫鬟又接着回道：“这味药，用处甚少便不曾备下。只是，奴婢知道有个地方，一准儿会有。”
　　
　　孟妱即刻放下了手中的汤匙，问道：“在何处？”
　　
　　丫鬟不假思索的答道：“沿着山庄后的小路下去，有一片林子。我们这儿的一个小丫鬟从前在那里头住过，只是那里已长久不住人家了，故而杂草丛生，即便是有，也不大好找。”
　　
　　不等她说完，孟妱早已站起了身，“可否请姑娘替我引引路？”
　　
　　不多时，她便按那丫鬟所说，从玉华山庄后头的小路上走了下来，方一下山便瞧见了一大片林子，倒不难找。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回出来时，她特意与丫鬟要了驱蛇的香囊绑在了脚踝上。听那丫鬟所言，鬼针草的模样并不难辨认，一入林子，她便翻找了起来。
　　
　　眼瞧着太阳西沉，却还未寻见那鬼针草。
　　
　　孟妱直起身子重重喘了口气，这会子估计那郎中也已上山了，也不知卫辞那边消息如何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慌张了，应等一等的，至少该领个丫鬟一同前来。
　　
　　就在她轻拂了拂裙角，要离开时，瞥见一个背着竹篓的女子。
　　
　　孟妱心内一动，或许这个女子是住在这左近之人，对这片林子定会熟悉一些，忙提裙上前唤了一声：“姑娘。”
　　
　　背着竹篓的女子，微微怔了怔，缓缓回过身来。
　　
　　纵使一身的粗布衣裳，也遮不住女子胜雪的肌肤，黛眉轻蹙朱唇不点而红，美目流盼之际，尽是清贵淡雅之气。
　　
　　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女子，孟妱呼吸一滞，脑中似五雷轰顶一般炸开。她想开口唤她的名字，可怎么也张不开口，整个人怔怔的，不得动弹。
　　
　　她真的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还会再见到李萦。
　　
　　那女子顿了顿，神色有些疑惑，缓缓走了过来，至孟妱身前问道：“夫人唤我何事？”
　　
　　一声夫人，将孟妱惊醒，回过神来痴痴的问道：“萦……你、你唤我什么？”
　　
　　女子伸手向上抬了抬背上的小篓，浅浅的笑道：“瞧夫人的打扮，必是富贵人家，因不知夫人身份，便不敢胡乱称呼。”
　　
　　这声音太过熟悉，初来京的那段时日，总是这样温柔清明的声音伴着她。
　　
　　“萦姐姐，”孟妱蓦然哭出声来，上前抱住了李萦，“你还活着。”
　　
　　“夫人，”李萦顿了一瞬，伸手将她扶开来，唇角微微扬起道：“夫人是认错人了罢。”
　　
　　孟妱被她扶开，怔怔的望着眼前之人，向来清贵雅致的李府大姑娘，此时只着粗布麻衣，头上别着一截小木棍。
　　
　　李萦望着她的眸中满是疏远与陌生，她似乎……不记得她了。
　　
　　她不敢想象当年被恶贼掳走后，李萦在这三年来都遭遇了些什么，可此刻，那充斥整个胸腔的苦涩却是如此清晰。
　　
　　三年前，该嫁给沈谦之的，原是李萦才对。
　　
　　或许她早该想过到会有这一日，李萦终会回来，而她所拥有的一切将化为泡影。
　　
　　“你、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么？”事实就在眼前，可孟妱仍觉得难以置信，她心绪有些激动，双手不自主的抓着李萦的肩膀。
　　
　　“疼……”李萦蹙眉呻.吟了一声，伸手抚上自己的肩。
　　
　　孟妱这才发现，她白净的玉手上尽是新的、旧的伤痕，视线往下，破旧的布衫下隐现她白皙的双腿。
　　
　　“这个，你先穿着。”孟妱脱下了自己来时身上系着的氅衣，将她褴褛的衣衫裹上了。
　　
　　李萦惊异的注视着她的举动，问道：“夫人这是做什么？夫人……是认识我吗？”
　　
　　“我是——”
　　
　　我是孟妱啊。
　　
　　话到嘴边，喉中却似被人堵上了一般，吐不出一个字来。她知道，那是她的不甘和惧怕。
　　
　　理智告诉她，三年前她已对不住李萦一次，不能再伤害她第二次。
　　
　　可心灵深处，却又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质问着她：你要将李萦带去何处？沈谦之面前吗？那你这三年来求的又是什么？
　　
　　“我是你旧日故人，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咬了咬牙，她还是改了口。她掏出了身上带着的所有银钱，尽数塞给了李萦，又看了看她背上的竹篓，道：“这些银子，够你花费一阵子了，不要再做这些了。你等我几天。”
　　
　　孟妱咽了咽喉，才继续道：“我现下还脱不得身，待我回府之后，定会派人来接你。”
　　
　　李萦怔了半晌，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
　　
　　孟妱带着李萦从茅草屋里拿来的鬼针草回到玉华山庄时，天色已沉了下来。
　　
　　在去他们所住院落的路上，几个丫鬟瞧见她丢了三魂七魄的模样，也觑着眼避让而行。
　　
　　只不过孟妱并未注意到，她满脑子皆是林子中碰见李萦的形景。
　　
　　终于走至院前，院门敞着，透过窗子能瞧见里面亮着的烛火。
　　
　　而通往主屋的路，却一片漆黑。
　　
　　这条路似乎很长很长，她每迈出一步都觉艰辛无比。
　　
　　这会子，他会不会已经醒来了。
　　
　　此时，她内心竟生出邪恶的念头来，她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她情愿陪他一起沉睡。
　　
　　她实在太怕了，若他醒了，该如何去面对他。
　　
　　一股寒风吹了过来，孟妱紧紧缩作一团，靠在门旁的灰色墙上，缓缓蹲了下去，她看着上空漆黑的一片，神思跟着一片空洞。
　　
　　“夫人？”
　　
　　孟妱连门响的声音都不曾察觉，直至耳边响起了卫辞的声音。他站在孟妱身旁，问道：“夫人回来了，属下正要出去寻夫人。”
　　
　　孟妱忙站起身来，暗暗抹去眼角的泪，“夫君呢？他可醒了？”
　　
　　卫辞一面回着，一面重新推开，道：“醒了醒了，大人一醒便定要出来寻您，还是那老郎中与属下硬是将他拦住了。”
　　
　　孟妱提裙快步走入屋内，沈谦之倚在榻上，面色比方才好了许多。
　　
　　她正要说话，一旁的郎中瞧见她手中拿着的药草，问道：“夫人竟寻到了鬼针草？”
　　
　　孟妱垂眸望了一眼，她险些忘记她拿到了鬼针草。
　　
　　不，这是李萦拿到的……
　　
　　她下意识抬眼瞧了一眼榻上的沈谦之，他灼灼的目光也正望着自己，“是，我寻到了。”
　　
　　她声音极低，眼眸低垂，再不敢瞧向榻上之人。
　　
　　遵大夫的嘱咐，她将鬼针草煎好端至榻前，沈谦之接过了药碗，道：“我自己来罢。”
　　
　　孟妱怔了一瞬，缓缓将药递去他手中，他喝着药，她便一直低垂眼眸。
　　
　　沈谦之几口喝下了碗中的药，瞧着她神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孟妱依旧垂首，置若罔闻。
　　
　　她鬓边落下几缕青丝，裙角也有些脏污，整个人瞧着甚是倦怠，沈谦之不由自主的伸手掠过她脸侧的青丝。
　　
　　冰凉指尖无意中触到她脸颊，她忙回神道：“大人喝完了？那我去将碗收起来。”说罢便逃也似的站起身来，拿过沈谦之的手中的碗，径直出去了。
　　
　　孟妱踅回屋内时，沈谦之已躺在了榻上，榻上只有一床锦被，加之他身上还带着伤，思忖一瞬，她还是道：“外间小榻上也有被子，我……”
　　
　　“就睡这儿罢。”沈谦之撑起身子，向里挪了挪，见他神色有些吃力，她忙过去扶了他一把。
　　
　　熄了灯，眼前黑下来后，周遭一切的声音忽而变得别样清晰。
　　
　　她甚至能听见沈谦之平稳的气息声，良久，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寂静：“今日出去，是不是伤到了何处？”
　　
　　或是因此处没有女郎中，她在林子里受了什么伤，也不大好意思说。
　　
　　但却听她道：“没有。”
　　
　　“是遇着什么东西，吓着了？”沈谦之问着，撑着将身子转了过去，耐心道：“日后，莫要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话落，并未听见面前人的回应，良久，她的声音微哽：“不是，没有。”
　　
　　“那是——”
　　
　　“没有，没有，都没有。”孟妱再也憋不住呜咽出声，侧身环上了沈谦之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怀中，“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孟妱柔软的身子就这么扑进他怀中，她发间的清香也钻入鼻尖。她在他面前一直小心至极，从不会如此“放肆”。她如此反常，怎能是没事？
　　
　　可眼下，他若是强问，也只怕是问不出什么。
　　
　　顿了顿，他伸手轻抚上她发丝，道：“好，等你何时想说了，再与我说。”
　　
　　听见这话，孟妱哭的更狠了，她亦想起了嬷嬷与她说的话。
　　
　　坦诚相待，方补修补情意。
　　
　　可……若是他们原就没有情意呢？
　　
　　那日，她穿着李萦的衣裳，抢了她原本属于她的夫君。
　　
　　如今，李萦回来了，这便是所谓的天注定罢。
　　
　　但她已与他真真实实的度过了三年，此刻，她又这般贪恋他怀中的温度，“对不起、对不起……”她低声啜泣道。
　　
　　这三个字，在他心头狠狠划了一刀，真正该说这三个字的人，该是他才对。那天清醒过来，他便该说这三个字。可他却难以启齿，他所犯的是何等低劣无耻之错，岂是能用这三个字抵消过的。
　　
　　他似乎还记得怀中女子从前欢腾的模样，也知道，这一切都毁在了他的手中。
　　
　　她曾经，是那般美好。
　　
　　沈谦之缓缓从她头顶拿开了自己的手，他向来自诩清廉高洁，可与她在一处，他便是如此肮脏不堪。
　　
　　他蜷起了自己的手，搁在半空中，任她抱着，直至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17.  第 17 章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因沈谦之身上带着伤，是以他们第二日便回了京城。
　　
　　沈谦之在府内修养了几日，便已无大碍，去上朝了。
　　
　　这日他前脚才走，孟妱便带着玉翠出门了。她原不打算带任何人，可若是孤身一人出去，难免会引起府上人的讶异。
　　
　　出了沈府大门不远处，她便从袖中取了一包银子，回身对玉翠道：“和上回差不多的字画，你此番再去买些。”
　　
　　玉翠稍稍迟疑了一瞬，说道：“可留夫人一人在此处，奴婢不大放心。”
　　
　　“我只在府门左近转一转便回这里等你的。”孟妱开口抚慰道。
　　
　　玉翠点了点头，忙接过银子，“奴婢定尽快回来。”
　　
　　孟妱浅浅勾了勾唇，看着她远去。
　　
　　沈府附近便有马车行，但因距沈府过近，孟妱担心被人看到，便走去了玉泉街上远一些的一家马车行，雇了一辆马车，与他道名地点，命他将李萦接回城内。
　　
　　她只是个郡主，并不似公主那般会赐府邸，可太后仍在她及笈那年赏了她一座三进的宅子。
　　
　　那宅子在崇光门外的乌衣巷中，虽偏远了些，却也是极幽静适宜养人的。
　　
　　李萦是她入京以来唯一肯同她交好的人，如今她嫁入沈府，理应再称她一声表姊。按理，她该将李萦送回肃毅伯府，可她知道，一个被掳走的女子，再回家门，怕也难被容下。
　　
　　还有……
　　
　　便是她藏在心内深处的心思，她不愿也不敢让沈谦之再见到她。
　　
　　雇完马车后，她便匆匆离开了那处，方一转身，便见孟珒带着几个家下人正从街上走来，孟妱下意识便往后退去。
　　
　　“妹妹！”孟珒还是一眼就从人群中瞧见了她，忙上去与她搭话。
　　
　　“哥哥。”孟妱见无处可躲，只能迎上去，笑着唤了一声。
　　
　　孟珒往她身后瞥了一眼，问道：“怎么？沈府连马车都不配给你？还真当我们孟家没人了啊！”说着，便气势汹汹的要往沈府方向去。
　　
　　孟妱忙拦住了他，“哥哥，我只是路过这儿罢了。”
　　
　　哥哥虽是她最亲的人，可是……他喜欢李萦，早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儿了，她也不能让他知道。
　　
　　“当真？”孟珒挑了挑眉，瞧着她。
　　
　　方才见孟珒要往沈府去，他身后的几个小厮也都跟了上来，靠近了些此时孟妱才闻到些奇怪的味道。
　　
　　她先是点了点头，后用长袖掩住口鼻，皱眉道：“这是什么味道？”
　　
　　孟珒跟着嗅了嗅，嗅到他身侧站的一个小厮身上，忙捏着鼻子道：“快给老子站一边儿去！”
　　
　　那小厮走开了些，他才讪讪笑道：“没什么——”
　　
　　他话音还未落，后头站着的一个小厮献宝似的回道：“郡主，世子昨儿出去听到上回陈家那小子为难过您，今儿便带奴才几个，去给他浇了几盆屎！”
　　
　　一人话罢，其余几人都捧腹大笑起来，还不忘拍孟珒的马屁：“都是世子的好主意！”
　　
　　孟妱脸色渐渐肃穆起来，陈家，不就是上回和李韵一起碰到的昭武将军陈幸的嫡子陈轩明。
　　
　　孟珒狠狠瞪了后面的人一眼，个个立即噤了声，垂下头去，他看出孟妱脸色的忧色，忙开口道：“妹妹安心，我让他们在暗处做的，那小子根本没有看到我们。”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后行事该多思量些才是。”孟妱不禁嘱咐他道。
　　
　　被妹妹教育一番，孟珒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浅笑道：“知道、知道呢。”
　　
　　又与孟珒问了几句家里的事，便让他回去了。
　　
　　未几，玉翠便拿着字画回来了，她又带着玉翠去街上买了些衣裙、发簪。
　　
　　“夫人若是要备下月太后娘娘寿宴上穿的衣裳，这几件，未免素净了些。”夫人即便是置办衣裳，也从来不会一次买这样多，除了这个缘由，她也想不到别的。
　　
　　“……只是我平日要穿罢了。”孟妱低声的说了一句。
　　
　　李萦素来喜爱雅致的衣裳，而她也时常穿着这样的衣裙，玉翠并未起疑，只吩咐衣铺里的伙计，让他们将东西都送去沈府。
　　
　　*
　　
　　沈谦之从宫门出来时，已至子时。大道两侧虽有硕大的灯笼，但在这浓黑的夜里效用甚微，他直走近马车旁，才瞧清卫辞的脸。
　　
　　他轻揉了揉眉心，上马车前停顿了一瞬，问道：“给府里送过消息了么？”
　　
　　卫辞翻身上马，回道：“回大人，您派人递出消息后，属下便着人将您晚归的信儿传给了夫人。”
　　
　　近日大人时常留宿暖香苑，往日大人若是晚归，这消息都是要送给碧落斋给老夫人的，如今，自然是该给夫人了。
　　
　　这点子眼色，他还是有的。
　　
　　皇宫距沈府还是有些距离的，即便卫辞紧赶慢赶，至沈府时也已近子时三刻。
　　
　　纵使马车颠簸，但在内阁忙活了一日的沈谦之，此时早已疲惫不堪，倚在车厢上便睡了过去。
　　
　　近日，京城内频频发生盗窃案，且桩桩件件都损失数额不少。失窃之处大都是城中富商大贾的大宅，所失也皆是价值不菲的珍奇。
　　
　　不论在何地，商贾向来都是官府赋税的重要来源处。可此案已耗费多日大理寺却毫无眉目，已然惹的众富商大为不满。见官府办事无能，城中皆动荡不安起来，酒楼中寻衅滋事的、烟花柳巷里为红颜搏命的，一时间整个京城乌烟瘴气，皇帝一怒之下将任职多年的大理寺卿也给撤换了。
　　
　　即便沈谦之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也只得将人拉了回来，处理这棘手的案子。
　　
　　若在平日，这等需要力挽狂澜之能臣的时候，内阁首辅冯英德都是极力自荐的，可这回在朝上，倒是未发一言。只冷眼瞧着皇帝将这重担压给了沈谦之一人。
　　
　　连日忙碌，现下即便给他一块青瓦，也能睡的着了。
　　
　　“大人……？”犹豫了半晌，卫辞还是决定开口叫醒他，好容易能早回府一次，这般睡着算个什么事儿。
　　
　　沈谦之蹙了蹙眉，睁开眼问了一句：“到了？”
　　
　　卫辞点了点头后，他便下了马车，微拍了拍青色官袍朝沈府大门走去了。
　　
　　行至栖云院前，他停了一瞬，还是往暖香苑的方向去了。
　　
　　院内一片漆黑，他手中拿着方才卫辞打着的小灯，压着步子走去了主屋。缓缓推开门，又轻合上，将灯熄灭，燃了一支暗一些的烛火。
　　
　　沈谦之只将乌纱卸在一旁，穿着一身官袍便走去榻旁，顿足在孟妱榻前，映着极微弱的烛火，视线不由自主的停在了她的脸上。
　　
　　烛光昏暗，却也遮不住她白皙的芙面，孟妱的样貌乍眼一瞧，并不算惊艳，但她精致小巧的五官，配上一张鹅蛋脸，却是极耐看的。
　　
　　沈谦之坐在床沿上，修长的手指轻触上她细腻的脸颊，蓦然，心内一颤，下意识便要去收手。
　　
　　他一定是累昏头了。
　　
　　“大人……不要……”孟妱倏然握住了他的手，眉间蹙起面色满是不安。
　　
　　沈谦之半坐起的身子又缓缓落了下去，她睡梦中的力气并不大，可他却觉整个人被她拖住了，动弹不得。
　　
　　良久，女子黛眉渐舒，玉手松了下去，动了动身子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身上的锦被教她一动，落下去了些，露出月匈前一抹雪色。
　　
　　沈谦之一时耳根通红，这三年来，他甚至忽略了一个事实，孟妱早已不是六年前的小丫头了，她已长大成人，如今，又是他的妻子。
　　
　　他将气息压稳后，便伸手将她的被子往上盖了些。
　　
　　被角露出一点红色，有些眼熟，他伸手将那东西抽出，却是他去玉华山庄前送的首饰盒，打开后，一支莹润透亮的水仙样式玉簪静静躺在其中。
　　
　　他这才回忆了一瞬，他似乎都不曾见她带过，却是这般收着。
　　
　　“嗒”的一声，他扣上了锦盒，缓缓将它放回了孟妱枕下，自更了亵衣，躺回榻上。
　　
　　翌日，沈谦之起身时天儿还未亮，孟妱仍睡着。走出暖香苑，卫辞在外候着，“大人。”
　　
　　他手中拿着乌纱，微微颔首，走至大门前时，顿了顿道：“今日你去罢宫里，回来安排几个人，若是夫人或老夫人出门，教他们看着些。”
　　
　　卫辞忙回道：“属下知晓。”
　　
　　沈谦之行至马车前，又补充道：“暗中跟着便是。”
　　
　　卫辞道：“属下明白。”
　　
　　如今京城确是不同往日，即便沈谦之与京兆府尹共同压制，也只是稍稍平息了风波，若要完全安抚住人心还需得结了案才行。平日盯着沈府的人便不计其数，如今他更在风口浪尖上，实在招摇不得。
　　
　　*
　　
　　昨夜卫辞早早便给暖香苑递来话儿，是以孟妱并未等着他，先睡下了，晨起侧身也是一片冰凉，她并不知道沈谦之来过。
　　
　　玉翠服侍她梳洗毕，孟妱便外间走去了。李嬷嬷仍在圆桌前做着针指，孟妱走近轻声道：“嬷嬷，我今日预备回王府一趟。”
　　
　　李嬷嬷愣了愣神，放下手中的活计，缓缓道：“想回便回去罢，去瞧瞧世子也是好的。”
　　
　　孟妱知晓嬷嬷向来不喜同她一起回王府，虽不知为何，眼下却可以以此支开嬷嬷。她又吩咐玉翠将昨日置办的物什邡在了马车上。
　　
　　“夫人何不用咱们府上的马车？”
　　
　　孟妱浅笑了笑，道：“我今日去了，说不准便住下去了，劳烦他们再来回的跑，雇一辆也是一样的。”
　　
　　“夫人真的不同奴婢陪着么？”玉翠忍不住又问道。
　　
　　孟妱紧紧攥着手指，稳着声线道：“不必了。”
　　
　　看着马车渐渐离沈府越来越远，她才缓缓放下车帘，转身对马夫道：“去崇光门外的乌衣巷。”




18.  第 18 章（一更）   血气上头。……

　　孟妱推门而入时，李萦正穿着她的粗布衫蹲在墙角下采摘兰草。
　　
　　时至今日，孟妱还是无法相信，李萦就这么活生生的在她眼前。
　　
　　“萦姐姐，当心！”孟妱回过神时，见李萦头顶的砖瓦正要坠落，忙跑过去一把将她拉倒在地。
　　
　　李萦随之惊呼了一声，见眼前掉落的碎瓦，她眼神在孟妱身上停了片刻，轻抚月匈前，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孟妱见她无事，再瞧瞧倒在地上乱作一团的二人，不觉勾唇笑起来，李萦也回笑着将她扶起。
　　
　　看着李萦伸过来的手，她不由得想起从前她们在一处玩闹的形景。李萦是真正的贵女、名门闺秀，自小便被教养的极好，诗书礼乐都难她不住。偏生整日被孟妱缠闹住，虽时常拘着端庄的模样，可被孟妱闹得狠了还是忍不住与她玩作一处。
　　
　　孟妱若是不慎跌倒，也都是李萦将她拉起。
　　
　　“夫人金枝贵体，不该为了我将这衣裙都弄脏了。”李萦说着，缓缓将自己袖中的帕子取出，欲给孟妱擦拭身上。
　　
　　李萦素爱洁净，即便穿着粗布衣裳却仍是齐整干净的，手中的帕子更如崭新的一般还隐隐带着香气。
　　
　　孟妱忙道：“不碍事、不碍事的。”说着，她自拍了拍裙角。瞧着李萦手中攥着的一把兰草，问道：“萦姐姐摘这些兰草作什么用处？”
　　
　　李萦抿唇轻笑道：“从前的事，我已都不记得了。承蒙夫人照顾，将我接来这京城中，无以为报，便想作些香囊给夫人用。”
　　
　　孟妱也想回以笑颜，此事却怎的也笑不出来。
　　
　　承蒙她的照顾？
　　
　　若她真心实意照顾她，不该是将她带回家，带去沈谦之身边么……
　　
　　“谢谢萦姐姐，”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牵起李萦往屋内走去了，“我今日还带了些衣裳首饰来，这里的一应用度，都会有人给姐姐送来的。”
　　
　　不一会子，在孟妱的催促下，李萦换上了她带来的衣裙。
　　
　　李萦本就身量高挑，穿着月白色梅花暗纹的短袄，白绫云纹束腰长裙，即便未施粉黛仍是一副绝世之容。
　　
　　李萦如此打扮，恍然回到了三年前一般，她仍是李府清贵的大姑娘。
　　
　　孟妱一时看呆了神，眼前忽而被李萦的身影挡住了，她微微抬首，见李萦正在给她整理着鬓间的玉簪。
　　
　　里间妆奁前的铜镜映着李萦为她扶簪的模样，让她登时想起了三年前，李萦也是这般为她梳妆，将她打扮成了她的模样，还换上了她的衣裳。
　　
　　那日因李萦有事，便让她先去芝斋茶楼雅间候着，她万万没想到，在那里的人，会是沈谦之。
　　
　　更不曾想到，那茶里竟……
　　
　　“这般，便好看许多了。”李萦替她理好鬓发，勾唇笑着道。
　　
　　不知何时，孟妱眼眶已泛红，她旋过身子不敢再去看李萦，只在一旁的桌上坐下了。
　　
　　李萦见她落座，忙敛起袖角，缓缓倒了一碗水，递给孟妱，笑意中含着几分羞怯：“连我住的地方，都是夫人给的，现下只有这清水招待了。”
　　
　　孟妱忙拦住他，轻声道：“萦姐姐，你不必做这些的。”
　　
　　李萦微微抿唇笑了笑，便拿起了一旁未做好的香囊，一针一针缓缓绣了起来，李萦的针指也是极好的。
　　
　　孟妱就这么静静的坐在一旁，心内却想，若是可以，她愿意就这么照顾她一辈子，让她衣食无虞。
　　
　　眼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便起了身，李萦跟着将她送出了院门。
　　
　　就在她上马车时，李萦倏然唤了她一声：“阿妱。”
　　
　　这是她今日教她的，让她唤自己的名字，像从前一般。
　　
　　“萦姐姐，怎的了？”孟妱顿住了身形，问道。
　　
　　李萦款步走至她跟前，将手中的香囊举在手中示意与她，“我已做好了，险些忘了给你。”说着，她便俯身替孟妱系在了腰间。
　　
　　自那日起，她便时常抽着空的去乌衣巷一趟，同李萦在一处时，她的心却莫名踏实了许多。
　　
　　好似一切都回到了三年前，她们那般无虑的过活着。
　　
　　没有沈谦之。
　　
　　她也没有做过那些事。
　　
　　*
　　
　　这日，沈谦之难得休沐，孟妱端着老夫人王氏送来的人参乌鸡汤往栖云院去。
　　
　　近日，她与沈谦之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虽公务缠身，却也不至于连她一面也见不着，只是她有意避着。
　　
　　非她不想见到沈谦之，而是她害怕，生恐自己忍不住露了什么破绽。
　　
　　已过冬至，天儿渐渐寒冷起来，书房的门紧紧阖着。她将盛着汤盅的托盘轻轻放在了桌上，缓缓坐了下来，眼帘低垂，她扫到了李萦给她系上的香袋。
　　
　　款伸玉指，她将腰间的香囊解了下来，放在手中，瞧着它出神。
　　
　　“怀仪。”
　　
　　男子清朗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扯了回来，她忙站起身。沈谦之正在她面前。
　　
　　“大人。”孟妱尽量镇定心绪，回以笑颜。
　　
　　沈谦之的目光却落在了她手中的香囊上，“这是……送我的？”
　　
　　孟妱只觉她的心砰砰作响，似是要跳出来了一般，在她胸膛整个炸开了。
　　
　　“是、是。”她咽了咽喉，仓皇回道。
　　
　　沈谦之不觉牵了牵唇角，接过香囊，道：“多谢夫人。”
　　
　　“什么？”孟妱只觉她听错了，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出口后又觉后悔，忙转身端起一旁的人参乌鸡汤，转言道：“老夫人教我送来的人参乌鸡汤，大人今日政务繁累，该补一补身子。”
　　
　　话音刚落，温承奕从书房走出，上前揶揄一句：“沈大人，您要补身子？”
　　
　　孟妱并不知温承奕在这里，霎时红了脸，垂下眸子瞧向别处去。
　　
　　温承奕见沈谦之手中拿着一个香袋，他知孟妱素日并不通针指，只当是哪个丫鬟塞给他的，孟妱对沈谦之是一万个小心翼翼，他便替她开口道：“这是哪里来的香袋？你一向是不戴的，不如送我了。”
　　
　　未待沈谦之回应，孟妱却先回道：“世子若是欢喜，拿去便是。”
　　
　　孟妱一直看不惯温承奕的，此时看着他，却如救星一般，她忙从沈谦之手中拿回香囊，塞给了温承奕。
　　
　　她心内还是不愿让这个香囊，在沈谦之的手里。
　　
　　听着这话，温承奕这才回过神来，感情香袋竟是这丫头绣的，他僵着脖颈斜斜的瞥了一眼沈谦之，嗯，面色是不甚好看。
　　
　　他讪讪的笑了笑，将香袋重新放回了沈谦之手中，“我突然想到，送我也无处可用，我平日也不甚爱这些小物件。”
　　
　　他话是说完了，眼前的两人却还是僵着，无一人发言。
　　
　　温承奕接着咳了一声，张了张口，还欲说什么。只听沈谦之道：“既是郡主送世子，世子还是收着为好。”
　　
　　那个“烫手”的香袋，再一次回到温承奕手里，他还未回过神来，沈谦之已转身朝书房走去了。
　　
　　温承奕瘪了瘪嘴，只好自端起托盘，对孟妱道：“你回去罢。”
　　
　　晚间，沈谦之踌躇良久，还是跨进了暖香苑。
　　
　　才将至亥时，暖香苑的烛火却已灭了。在他的记忆中，这儿似乎从不会熄灯这样早。
　　
　　他知他今日或许不该来此，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来了，推开屋内的门，他刻意没有压低声音。
　　
　　燃起了外间的灯，斟了一口茶。
　　
　　榻上之人仍是未有半点反应。
　　
　　折腾了半晌，沈谦之终于更衣上榻了，黑夜之中，人的听觉会不自觉更灵敏些，孟妱的呼吸并不均匀。
　　
　　她显然是醒着的。
　　
　　良久，沈谦之沉着声音，唤道：“怀仪。”
　　
　　闻言，孟妱知自己避无可避，沈谦之应当是知道她醒着了。越是这样安静的时刻，她越是惶恐独自面对他，生怕他能瞧出什么来。
　　
　　“大人……”可她仍得硬着头发装作自己才被他叫醒的模样，刻意低哑着声音，迷离着眼眸转了过去。
　　
　　沈谦之是在等着她转过身的，是以并未躺的离孟妱很远，她这一转身，几近躺进了他怀里。
　　
　　当事人却并不知道，继续低声道：“你回来了。”
　　
　　她唇齿间的清香直打在沈谦之鼻尖，他喉中滚了滚，一时心内沸腾起来，大手扣住孟妱的后颈，便吻了上去。
　　
　　他只觉孟妱身子在抖，可她却默不作声。
　　
　　“还怕我吗？”他费了很大气力，才将这话问了出来。他方才的举动，是不是又让她忆起那日痛楚的回忆了。
　　
　　他与孟妱时日还长，他分明可以慢些来，可今日不知怎的，一股血气竟上了头。
　　
　　竟只是因她将那香囊给了温家那小子？
　　
　　“我不怕。”孟妱的声音又轻又低，他的吻来的霸道又猛烈，让她一时慌了神，加之，她与沈谦之，从来这般过，教她连呼吸的混忘了。
　　
　　她莺语般的声音轻抚过沈谦之的心头，却将他心内愧疚的口子撕扯的更大了。
　　
　　他原以为只要他和孟妱都能将那事忘了，便可再做夫妻。
　　
　　但如今，他发觉自己动心后，愧意却更如海潮般袭来了。
　　
　　“你先睡罢，我还有些事要去书房一趟。”沈谦之腾然起身，只披上了一件外衣，便出了门。




19.  第 19 章（勿跳，必看！）   若时光……

　　这日，寒风吹得紧，孟妱坐在屋内仍能听见窗外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她实在是担心李萦在乌衣巷的境况，还是披了氅衣去了。
　　
　　甫一进门，见李萦身上盖一件薄毯，手撑额角微阖双目躺在贵妃榻上，面前烧着炭火。
　　
　　“萦姐姐……？”孟妱进屋后脱下氅衣，轻声唤道。
　　
　　李萦缓缓睁开眼，见是孟妱唇角闪过一丝笑意，忙起身关切道：“这样冷的天儿，夫人怎的来了？”
　　
　　孟妱自扶了小凳，围在火炉旁坐下，搓了搓手道：“我只是路过此处，便来瞧一瞧姐姐。”
　　
　　李萦亦在她身侧坐下，只对着火光发神，良久，微微叹了一口气。
　　
　　孟妱缓缓转向她，问道：“萦姐姐怎的了？可是此处有什么不好？你可与我说，我教人再去安排来。”
　　
　　李萦旋即苦笑了一声，回道：“夫人与我萍水相逢，能如此待我已是极好，如何再敢要求什么。只是……我还是想问问夫人，为甚要待我这般好？”
　　
　　李萦的目光灼灼的瞧着她，竟让孟妱心底颤了一瞬，“我早前不是说过，我与萦姐姐是旧相识……”
　　
　　未待孟妱的话说完，李萦便接着问道：“既是相识，夫人可知道我家人在何处？他们可还好？”
　　
　　她问的太突然，孟妱还未想好如何应答，只听她又道：“我也知我年纪不小了，我可有夫君，他现下在何处？”
　　
　　炉中的炭火猝然“啪”的一声作响，孟妱跟着心内咯噔一声。
　　
　　*
　　
　　出了乌衣巷，孟妱似往常一般仍坐上了雇来的马车，她丝毫不敢确认李萦会信她的话，可除了这个她别无其他法子。
　　
　　今日的天气甚是阴沉，她回府时还不到卯时初刻，但天儿却已暗了下来。
　　
　　走入暖香苑时，见李嬷嬷玉翠同院儿里洒扫的三个丫头皆站在门前，她上前问道：“怎的了？老夫人过来了？”
　　
　　李嬷嬷瞧着脸色并不大好，玉翠悄悄上前道：“郎君回来了。”
　　
　　孟妱微微颔首，她自问近日同沈谦相处尚算相安，可不知是因着李萦的问话还是别的什么，此时她只觉眼皮不住的在跳，倒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推门进了屋内，见沈谦之正坐于外间的圆桌旁，脸色沉沉。
　　
　　孟妱反是扬起一抹笑，进屋说道：“大人今日竟下值这样早，外头好是冷。”
　　
　　沈谦之抬起眼皮，定定的望着孟妱，终于开口道：“府上的人说你近日时常出去，你都往哪里去了？”
　　
　　“玉翠不曾与大人说？我都是回王府去了。”孟妱答的流利，眼神却不敢看沈谦之，一面说着，一面朝里间走去。
　　
　　她方坐在了榻上，下一瞬，沈谦之便跟了进来，他手猛地撑在她脸侧的床柱上，一字一句道：“怀仪，你当真无事瞒着我？”
　　
　　他的鼻尖快要与她相触，孟妱低垂着长睫，他眼眸猩红。
　　
　　“没有。”
　　
　　半晌，她口中徐徐吐出两个字。
　　
　　“好。”
　　
　　“咚”的一声，她直接整个床榻都跟着一震，下一刻，遮在面前的黑影不见了，她听见门被骤然推开的声音，寒风顷刻呼啸而入，她却没觉得有一丝的冷。
　　
　　李嬷嬷进来时，见孟妱小脸儿苍白的坐在榻下，身子直发抖。
　　
　　“我的丫头！这是怎么了！”李嬷嬷登时吓没了魂儿，忙过去将她抱住，一面向外唤道：“玉翠，快与老夫人告诉一声，教郎中来暖香苑！”
　　
　　玉翠方才在外面听见响动，便已惊了一跳，见嬷嬷进去了便只敢在门外守着，此时听见里面嬷嬷传唤，正要拔腿去碧落斋时，孟妱从里间跌跌撞撞的出来了。
　　
　　“去备马车，我要出去！”
　　
　　见夫人如此情形，她原是不敢应的，但见李嬷嬷从后缓缓跟出来朝她点了点头，她才敢跑出去备马车的。
　　
　　将孟妱送走后，玉翠才回暖香苑来，问李嬷嬷：“夫人真的没事吗？嬷嬷怎的就让夫人这般走了？”
　　
　　李嬷嬷叹息着摇首，“她太执拗了，若不放她走，只会更严重。”
　　
　　她只是走失了，终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
　　
　　栖云院。
　　
　　卫辞推门走入书房，禀道：“夫人的马车在去乌衣巷的半路，又折返回来了。”
　　
　　他说着暗暗抬头瞧了一眼沈谦之，他坐在书桌前，桌上竟放着酒壶，他忙上前道：“属下该死，定是哪个小厮误放在这里的！”
　　
　　他知道，自三年前起，沈谦之便有一个大忌，滴酒不沾。
　　
　　手方伸至酒壶前，却教他挡住了，“是我让玉翘拿来的。”
　　
　　卫辞怔了怔，缓缓收回了手，接着回道：“只是……去芝斋茶楼的人方才来回说，说夫人也派人去了那里，似乎也在打听三年前的事。”
　　
　　话罢，沈谦之蓦然冷笑了一声，端起身侧的酒盏，抿了一口，辛辣味登时窜入口鼻。
　　
　　“教那些人回来罢，不必去了。”沈谦之淡淡的说了一句。
　　
　　她果然一开始便都知道。
　　
　　那口茶是孟妱先喝的，他便因此从未怀疑过是茶水的问题，只当是他饮酒误了事。
　　
　　彼时，她还是个小姑娘。
　　
　　却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大人，那李家大姑娘该如何安置？”
　　
　　沈谦之将酒盏顿在桌上，墨眸中毫无波澜，道：“给姑母去个信，让李家人将她接回去。”
　　
　　*
　　
　　夜晚，院中飘飘扬扬下起了雪。
　　
　　孟妱穿着一身藕色妆花的通袖坐在外间的书案前，或许是她心不在焉，笔下的字迹与往日截然不同，自然，也与沈谦之的字迹毫不相像了。
　　
　　她一面写着，手仍是微微发抖。
　　
　　长舒一口气，在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忽而，门被人撞开，孟妱惊的停下了手中的笔，见沈谦之跌跌撞撞的从外走了进来。
　　
　　平日除了在老夫人处，他向来是滴酒不沾的，这一瞬，她来不及再思考其他，忙上前将他扶住，往里间榻上去了。
　　
　　他身上的酒味实在太过浓重，她正要折回外间去给他倒些茶，广袖却被他攥在手中，轻轻一扯，孟妱便已支撑不住的倒在了他身上。
　　
　　“大人……”
　　
　　最后一个字还未能说清，唇便被人堵住了，接着便是浓郁的烈酒味冲入她的口齿间，啃噬研磨。
　　
　　即便那日他身中那药，也不曾如此失控。
　　
　　孟妱心间更是猛烈一颤，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下一瞬，整个人便腾空翻转。
　　
　　“郡主如何这副神情？不正爱算计这档子事儿么？”他幽深漆黑的眸子因醉意有些迷离，却还是锁着她的眼神不放。
　　
　　果然，他都知道了。
　　
　　孟妱只觉浑身的气力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半晌才找到了自己微弱的声音，“……对不起，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曾诱我喝下那药？不曾这般心思歹毒？”
　　
　　沈谦之的话字字诛心，她只觉被什么扼住喉咙般，难以喘息。他不绝的质问，她却只一味的道歉，泣不成声。
　　
　　她的反应与沈谦之来说，无疑于火上浇油，当初既是那般狠毒的心思，如今又何必如此？
　　
　　可见她眼泪濡湿了衣襟，他心中竟也跟着隐隐作痛。
　　
　　沈谦之蓦然笑了起来，他竟还会为这个女人难受，耻辱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他手中狠狠用力。
　　
　　“哗啦——”一声，孟妱只觉月匈前一片冰凉，她下意识想护住自己，却已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他分明将她抱的紧紧的，但她却觉着心被掏空了似的，如他所言，这不正是她所求么？为何此刻她却不得半分欢愉。
　　
　　一阵阵的浮沉中，往日的记忆如流水般一一在她眼前划过。
　　
　　三年……
　　
　　三年太久了，那日与他第一次在一处的感觉她竟已忘了。
　　
　　只有朦胧的画面隐隐浮现在眼前。
　　
　　她喝了那茶，她知道那茶有问题。可她也知道沈谦之要娶李萦了，正如这三年来她的鬼迷心窍一般，她骗沈谦之饮下那茶，又诱他同榻。
　　
　　在知晓李萦被掳走后，她竟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宽慰，她似乎又看到了和沈谦之的希望。
　　
　　她去求太后赐婚，她开始处处学着李萦的模样，只望他能多瞧她一眼。
　　
　　男子熟悉的喘息声正落在她耳边，她知道，那其中不带有一丝她期盼的暧昧与旖旎。
　　
　　许久，身后之人终于停了下来，炙热的掌心搭在她的细腰之上。
　　
　　孟妱脸颊贴着锦枕，墨黑的发丝黏在脸侧，她身上几乎不剩什么力气，尽力张开红唇低低的道：“沈大人，若时光能再来一回……”
　　
　　当日之事，她绝不再做。
　　
　　*
　　
　　翌日一早，碧落斋的云香便先到了暖香苑，与玉翠招呼了一声，说老夫人请夫人往碧落斋去一趟，似乎是因肃毅伯府的姑太太来了。
　　
　　轻叩了两声门，不见动静，玉翠心内有些着急，使了使将门推开了。
　　
　　屋内的炭火早不知何时灭了，里头一片冰冷。
　　
　　“夫人……？”玉翠一面唤着，一面赶紧往里间走去。绕过围屏，里间的形景将她吓了一跳。
　　
　　如此冷的天儿，孟妱衣衫胡乱的遮在身上，沉沉的睡在榻上，隐约露出肌肤之处皆处处青红。
　　
　　未经人事的玉翠根本不知发生了何时，忙上前哭道：“夫人，夫人您怎的了？”
　　
　　孟妱在玉翠不绝的哭泣声中缓缓醒来，方一清醒便觉身上一阵酸痛，她这才想起昨日发生了什么，见这小丫头如此哭着，她忙敛起自己的衣衫，问道：“大清早的，你哭什么？”
　　
　　“夫人……夫人可是伤着了？”见孟妱醒了，她才糯糯的问道。
　　
　　饶是疲累不堪，她仍是扯起了一抹笑，若她现下连玉翠都瞒不过，稍后更不知要如何瞒过嬷嬷了。
　　
　　“我不曾受什么伤的，只是看着有些严重罢了，其实不疼的，你瞧。”说着，她还抬了抬胳膊，笑了笑。
　　
　　玉翠瞧着夫人的模样，倒也不像在骗人，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何进来，忙回道：“碧落斋的云香姐姐前来请夫人过去，说是肃毅伯府的人来了，夫人若要歇息，奴婢出去回了云香姐姐。”
　　
　　她还是有些担心孟妱。
　　
　　肃毅伯府。
　　
　　孟妱怔了一瞬，缓缓敛衣起身，也是，肃毅伯府的人也该知道了。
　　
　　“不必了，服侍我更衣罢。”孟妱淡淡道。
　　
　　玉翠应了一声，忙躬身将她扶起伺候梳洗。




20.  第 20 章（一更）   她都记得。……

　　梳洗罢，玉翠便将孟妱扶着走了出去，甫一出屋，李嬷嬷正在门首候着，见了孟妱，她微微福身：“让老奴陪着夫人同去罢。”
　　
　　孟妱望向李嬷嬷时，不由得眼圈儿一红，她下意识垂眸瞧了瞧自己的衣衫，甚是齐整，她这才道：“好。”
　　
　　玉翠见势缓缓退了开来，李嬷嬷便从边儿上虚扶着她。
　　
　　孟妱朝前走去，对云香微微颔首道：“云香姐姐，走罢。”
　　
　　往日碧落斋外，都会有一群打闹的丫头，今日，一入院落便没听见半点儿声响，主屋外的花坛处皆是一片寂静。
　　
　　孟妱将不自主的将李嬷嬷的手握紧了些，任由云香在前引路。
　　
　　掀了主屋的棉帘，一入内，便见站了一屋子的人。
　　
　　沈谦之的姑母沈氏、李韵，上座的王氏，以及站在角落的李萦，还有……在一旁的沈谦之。
　　
　　即便只余光瞥见他，心底仍是掠过一抹酸涩。
　　
　　她微微福身正要先拜老夫人王氏，李萦便先上前道：“夫人，你不是说、说我没有家人了么？”
　　
　　未待孟妱答言，沈氏跟着道：“既是郡主救了萦儿，何不早与我们说一声？”
　　
　　“姑母，怀仪瞧着李萦情状不好，恐将你们惊出好歹，便先将她安置后了，才与我商量的。”一侧站着的沈谦之声音沉沉的说道。
　　
　　王氏瞧着屋里的架势，又瞥了一眼在地上远远站着的沈谦之和孟妱，便觉出什么不对来了，出言道：“既然怀仪将人找到了，自是好事，这丫头的病，回府慢慢医治就是了。”
　　
　　沈氏正要去抱女儿，李萦却突然满脸戒备，几步挪去沈谦之身后，目光灼灼的望着他：“嘉容，我只能记得你，你不是说，会在茶楼等着我。”
　　
　　“对，我是要去茶楼的，我还要去茶楼的。”
　　
　　李萦忽而神经紧张起来，直要往外走去，沈氏忙将她拦住了，“萦儿！别去什么茶楼了，嘉容在这里啊。”
　　
　　她似乎听不见一般，仍要挣扎着往外去，沈谦之顿了一瞬，两步上前扼住李萦的手腕：“李萦，你冷静些。”
　　
　　李萦回眸瞧着他清冷的墨眸，低声道：“嘉容……我来了。”
　　
　　沈谦之骤然拧起了眉，三年前若不是他将李萦约出商议罢婚之事，或许，她亦不会被人掳走。
　　
　　“姑母，侄儿会进宫去请太医来医治表姊。”他对沈氏道。
　　
　　沈氏的面上却不见几分笑意，她今日的目的好似不是为了这个，见李萦又依偎去沈谦之身后，沈氏倏然上前向王氏跪了下来：“嫂嫂，求嫂嫂可怜可怜我，让萦儿住在这儿医治罢，嘉容是三品命官怀仪是当朝郡主，他们一定有法子的。”
　　
　　王氏微微蹙起眉，未置可否。
　　
　　沈氏见已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做到了这步，也顾不得许多了。李毅一贯只知权与利，他费心培育萦儿，也不过是想让她成为他权利路上的垫脚石。当年为了能让萦儿嫁入沈家，不惜做出下药那等肮脏事。
　　
　　如今，他又一门心思在韵儿身上。但李萦当年可是被掳走的，如今再回来，恐是连韵儿的名声都难保了。
　　
　　眼见姨娘生的儿子越长越大，她如今的指望，只有李韵一人了。
　　
　　瞧着在地上哭断肠的沈氏，王氏也深知她绝不是在哭李萦的病。
　　
　　可当年若沈谦之与李萦没有过那么一档子事，也便罢了。李萦究竟也是她的亲侄女，也曾伴她膝下，按如今沈府的能力，即便真养着她一辈子，也只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儿。
　　
　　但偏生是这样一个景况，李萦如今还似念着他一般，这让她怎能不顾及孟妱？
　　
　　似是看出她的犹豫，沈氏一把将身侧的李韵拉着一同跪下。李韵甫一跪下便扑去孟妱脚边，“怀仪姐姐……救救我，否则，我真的完了。”
　　
　　“我姐姐如今已神志不清了，她不会影响到哥哥与你的。”
　　
　　“姑母、李韵，你们起来罢。”沈谦之打断了李韵的话，命丫鬟将二人扶起。
　　
　　王氏的目光又朝沈谦之打量了一圈儿，当年的亲事虽是李家主动来提的，可她瞧着儿子只一心扑在政事上却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原是想应下的。谁知才同沈谦之同了个气儿，李萦便出了那样的事。
　　
　　这些年来，李萦虽不在了，可沈谦之却是常常去瞧她的牌位。
　　
　　若说李萦还有意，保不准她这儿子也是有意的。
　　
　　怀仪纵是端庄乖顺，入府几年毫无郡主的架子，可她三年无所出也是不争的事实。况且王氏也深知，当年皇帝赐婚之事，沈谦之是不情愿的，感情之事向来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若不是他无心，也不会三年来，这夫妻二人都只是面上的相敬如宾。
　　
　　她也是打心底心疼怀仪这孩子，可人总要有个亲疏远近。
　　
　　沈谦之到底是她的亲儿子。
　　
　　“郡主何意？”王氏还是开口了。
　　
　　屋子一众人，视线几乎都落在孟妱身上，她略一抬首便触上了李萦的凤眸，虽泛着红却像淬着冰一般，直刺入她骨髓。
　　
　　“老夫人——”
　　
　　孟妱身侧的李嬷嬷突然开口，她忙打断道：“表姊原也算沈府之人，住在府里也无什么不妥。”
　　
　　说罢，她向王氏福了福身：“近日儿媳身上不大安，萦姐姐入府之事，还劳烦母亲操心。”
　　
　　王氏连连颔首：“这倒没什么，还是你身子要紧，快歇着去罢。”
　　
　　孟妱得了话，便扶着嬷嬷出去了。
　　
　　走出了暖香苑，李嬷嬷耐不住的问道：“夫人如何松了口，将那李萦迎进府里来？”方才的形景，即便她一个老婆子，也能瞧懂几分了。
　　
　　孟妱只不断的摇首，低声呢喃道：“嬷嬷不知，嬷嬷不知我做了什么样的错事。”她说着浑身又发抖起来，李嬷嬷见状忙将她扶稳，心底跟着抽疼：“丫头，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可她却不肯再说一字。
　　
　　*
　　
　　已过巳时，暖香苑外一片寂静，孟妱屏退了屋内的下人，夜已深，她却穿戴齐整端坐妆奁前，似是等待着什么。
　　
　　门“吱呀”的一声被轻轻推开，她回过身去。
　　
　　“沈夫人。”
　　
　　李萦穿着一身淡月白的长裙款款走入里间，行动间仙体玉资翩若惊鸿。
　　
　　“初入府邸，是该来见见这里的女主人。”她轻启皓齿，一面打量着屋内的陈设，一面与孟妱说道。
　　
　　“萦姐姐。”
　　
　　孟妱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站起身道。
　　
　　早在今日她瞧见李萦眼神之时，便已猜到，她什么都记得的。
　　
　　脑中虽已想象过无数次与李萦重逢的形景，她或许是害怕，或是愧疚，或是难过，其中也当有欣喜罢，毕竟，李萦是陪她度过整个青春年少之人。
　　
　　也曾爱护过她，替她遮风挡雨。
　　
　　而真到了这一刻，她心下更多的却是怅然，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似乎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李萦唇间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视屋内的陈设，最终落在外间挂着的一副山水图上。
　　
　　那是沈谦之从郢州回来前，孟妱特意让李嬷嬷挂上的。
　　
　　“这是荆寿的秋色图罢。”李萦细细端详着画卷，背对着孟妱道。
　　
　　孟妱望向外墙上的那幅作画，它确是秋色图。只不过……是一副赝品。
　　
　　“萦姐姐今夜专程来暖香苑，该不是与我品鉴名画的罢。”
　　
　　比起一刀刀凌迟而死，有时候痛快些也是好事。
　　
　　李萦轻笑了一声，望向书案上的砚台笔墨，“为什么我记得，阿妱向来是不喜欢这些的？”
　　
　　孟妱初来京时颇不知京中礼数规矩，只整日跟在李萦身侧，缠着她一同玩闹。
　　
　　但某一日起，她便不自觉的开始学着李萦的模样，连同她的喜好。
　　
　　孟妱原想张口辩驳几句，可笑的是她此时穿的衣裳都与李萦甚是相像，这些年来，她已快要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李萦。
　　
　　李萦缓步走上前，手扶上她鬓间的玉簪，凤眸直直的望着孟妱：“这水仙样式的簪子，你也喜欢？”
　　
　　那是沈谦之送她的生辰礼，是李萦素日喜爱的水仙花。
　　
　　孟妱抿着唇，将头上的玉簪拔了下来，“姐姐若是喜欢，便拿去罢。”
　　
　　李萦瞥了一眼，移开眸子，“我想要的东西，何时需要向人讨要？”说着，她睨着凤眼，从上到下的打量着孟妱。
　　
　　“你可知道，你同你那外墙的画儿一般，从头到尾，都是赝品。”李萦语气淡淡，却一字一句说的异常清晰。
　　
　　“萦姐姐，我……”孟妱只觉胸中钝痛，欲拦住她的话。
　　
　　“够了！”
　　
　　李萦忽而怒睁凤眸，细长的柳眉蹙起，冷声道：“不要再这般唤我了，只会令我觉得万般厌憎。”
　　
　　“还有，不要再作出这般痛苦的神情了，你如今什么没有？还有什么可难受的？你不是一早就喜欢上嘉容了么？甚至有意与我引荐……”
　　
　　说着，李萦又骤然止住了话头。
　　
　　孟妱彼时颓然的站在里间，紧掐着玉指。
　　
　　“对不起……”
　　
　　李萦缓缓向内走来，抓起孟妱的手，将自己袖子揭起，上头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她道：“对不起？你可曾知你与嘉容同榻而眠的这三年，我都在经历着些什么？”
　　
　　孟妱似是被烫着一般，忙挣开了手，不住的往后退了几步。
　　
　　她连连摇头，“我错了……是我错了……”
　　
　　李萦逼上前来，修长的玉指勾住了孟妱的下颌，轻声道：“你觉着如今说这个，还有用么？”
　　
　　看着她双眸通红的模样，李萦才缓缓松了手，“今日天色已晚，夫人也该歇下了。”
　　
　　李萦走后，孟妱终于再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跌倒时手臂撞到了妆奁上的胭脂盒，殷红色的粉末顿时散了一地，几片碎瓷上也沾染着艳色。
　　
　　她知李嬷嬷才歇下没有多久，主屋离下人住的东间并不远，恐惊醒了嬷嬷，她忙俯身去拾地上的瓷片。
　　
　　瓷刃锋利，渐渐的，孟妱已分不清自己的手上的到底是血还是胭脂了。
　　
　　她就这么瞧着这艳色，倒觉内心畅快。




21.  第 21 章（二更）   想回头了。……

　　天将将亮，外头还雾蒙蒙的一片。
　　
　　沈谦之穿着一身官服，从玉泉街上林氏商号主人的宅院走了出来，他缓缓将官帽拿下，捏了捏眉心，对一旁跟着的卫辞道：“去向户部侍郎那里誊一份近日以来所有出入京城之人的名单。”
　　
　　卫辞有些不解，问道：“大人疑心此次的盗窃案是外来贼人所为？”
　　
　　沈谦之顿下了步子，脸上虽有倦意，目光却很是澄澈，“能逃过高墙与层层家丁护卫，在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完成偷盗的人，这京城中又有几人？”
　　
　　既是这等高人，却早也不出手，晚也不出手，只待这时。
　　
　　卫辞一面想着，见沈谦之已走远，忙追上前道：“长公主府的尹侍卫、御前的庞将军，还有……”
　　
　　“还有师父。”
　　
　　他说的越来越没有底气，尹侍卫与庞将军都属皇家近身护卫，若是犯罪是当连坐九族之罪的。他们个个都身份尊重，厚禄高爵，决计不会因这些钱财而去冒这个险的。
　　
　　师父更不必说，且不说他如今年事已高卧病在床，只旧日沈老大人厚赐高官他都不曾看在眼里，如今这偷鸡摸狗又算什么。
　　
　　此话一出，沈谦之倒是难得笑了笑：“那你便先去审问师父一番。”
　　
　　卫辞的师父也曾是沈谦之的师父，若不是沈老大人重疾不治而亡，公子如今也该是领兵打仗的将军了罢。可大人作官这些年，他却觉得大人志不在此。
　　
　　难得见他一笑，便忙道：“属下哪里敢，只是这么一说，大人可千万别与师父说了，他老人家只怕从病榻上起来都不能放过我。”
　　
　　须臾，沈谦之敛了笑意，正色道：“你将名单直接送入内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再去鬼市瞧瞧。”
　　
　　卫辞迟疑了一瞬，恍然点了点头。
　　
　　鬼市非真的有鬼，只是在此地交易之人，皆于午夜丑时后才开始，天还未亮时便闭市离去。黑夜中每人只凭手中的一盏小灯用于交易，但见风吹草动，便灭灯而散。
　　
　　是以，交易之物大都不怎么见得光。
　　
　　贼人既是窃了几家商贾的宝物，必不敢去正经当铺的。
　　
　　“大人呢？”
　　
　　沈谦之抿了抿唇，道：“进宫一趟。”
　　
　　闻言，卫辞甚是后悔问了这样的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夫人虽将后院儿李萦的消息锁的紧，可他却是知道的，毕竟那人还是他让李家去接的。
　　
　　看着沈谦之不大好的脸色，他只道：“属下告退。”
　　
　　*
　　
　　孟妱梳妆毕，瞧了瞧身上穿着的白绫翠纹衣裙，她虽很想将它换下，穿一件稍艳色的衣裳。但翻遍箱箧，三年来，她竟不曾买过一件艳色衣裳。
　　
　　玉翠瞧着她神色恹恹，问道：“这件衣裳是夫人素日最喜爱的，今日怎的要换下它？”
　　
　　“罢了，没什么。”孟妱淡淡笑了笑，视线转向身旁放着的信笺。
　　
　　昨夜她仿着沈谦之的笔迹写了份和离书，她缓缓伸手将那信笺抽出打开，字形隽秀凛然，若不是她还记得昨夜忍着手伤握笔的感觉，都以为是沈谦之又给了她一份和离书。
　　
　　只是这封，她盖上了自己的郡主印。
　　
　　“玉翠，过来。”目光顿了一瞬，孟妱将信笺收了起来，把正在外间整理书案的玉翠唤进来了。
　　
　　“夫人。”玉翠应了一声，朝里间走来，定定的瞧着孟妱等着她吩咐。
　　
　　孟妱拿起一旁的木匣子，打开取出了里头那支水仙玉簪，将匣子递给了玉翠：“这里多是些玉簪，样式实在简单了些，等将来老夫人将你许了人，你便将它们卖了作嫁妆。还有几只银簪，你若是喜欢，等日后出了府再戴上，现下戴着不免惹些话儿出来。”
　　
　　“还有。”
　　
　　孟妱又拿起了一支簪子，玉翠忙将她的手挡住了，方才好容易止住的泪又溢满了眸子：“夫人到底是怎么了？”
　　
　　“是因那来府里的女子么？”
　　
　　昨日留在碧落斋的，皆是沈府的家生下人，玉翠这等后来的，对李萦之事全然不知情。只觉着夫人今日益发不同往常，面色苍白，神色总游离着。
　　
　　今早她进来时，更是瞧见外间书案上一塌糊涂，几处粘着干涸的血渍，再往榻上一瞧，那人儿竟搭着一只满是血污的手静静睡着。
　　
　　孟妱微微蹙眉，拦住了她的话，“与他人无干，只是我从前做了些错事，如今，想回头了。”
　　
　　“可……”玉翠犹豫了一瞬，终是问道：“夫人与奴婢交代这些，是要走么？”
　　
　　夫人已嫁作沈家妇，这个“走”是何意，玉翠再清楚不过。夫人那般钟情郎君，该如何舍得？
　　
　　孟妱低垂眼眸，良久，转了话头：“去将嬷嬷唤来罢。”
　　
　　午膳罢，玉翠跟着孟妱去了栖云院，玉翘站在院中，见孟妱来了，便上前道：“见过夫人。”
　　
　　孟妱视线往后瞧了瞧，玉翘便回道：“郎君进宫请太医去了，现下不在院中。”
　　
　　李萦之事，那日玉翘也是知道的，孟妱微微一笑，“不，我不找他，只托玉翘姐姐将这个交给他便是。”
　　
　　玉翘怔了怔，缓缓接了过来，欠身道：“是，夫人。”
　　
　　孟妱走后，玉翘便瞧着这信发神，须臾，一面带白纱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她忙迎上去道：“姑娘怎么来了？”
　　
　　因着老夫人的吩咐，她如今不敢胡乱称呼。
　　
　　“不知怎的，头上有些发昏，便想过来瞧一瞧，嘉容可在？”李萦轻声道。
　　
　　玉翘将李萦扶着坐在一旁的小桌上，“郎君这会子正去宫里有姑娘传太医去了，得些时辰才能回来。”
　　
　　李萦凤眸瞥到那纸书信，开口道：“姑娘也识的字？”
　　
　　玉翘尚未来得及应答，只听外面的小丫头进来回道：“夫人携了箱箧，带上李嬷嬷一同出府去了。这会子老夫人不在府里，是否要去派人去宫里知会郎君一声。”
　　
　　“你且是没长心的，这几日郎君忙的茶饭不顾，你倒还敢寻去宫里头！”玉翘几句将那小丫头训斥了下去。
　　
　　等那丫鬟退下后，玉翘才将眸子缓缓移至李萦身上来，她似乎想出那双凤眸中瞧出什么。
　　
　　半晌，她似是下了决定一般，讪讪得笑了笑：“奴婢如何有这等识文断字的才能，只是几张不中用的废纸罢了。”说着，她将那信纸捏作一团。
　　
　　如今李萦入府，老夫人定会从丫头中挑一个可信的去服侍李萦，无论她的失忆是真的还是装的，这回自己都该搏一搏。
　　
　　至于这位郡主，既然人都走了，便该走的干净些。




22.  第 22 章   和离（一）

　　清晨, 小院儿石阶下，李嬷嬷与一紫衣丫鬟对立而站，只见她从袖中掏出一纸小像, 递与丫鬟, “肃毅伯府的李萦，你可还记得？”
　　
　　丫鬟眼眸一转, 问道：“姑姑，这大姑娘几年前不就教人掳走了？”她瞧着李嬷嬷肃穆的神情, 忙垂眸道：“但听姑姑吩咐。”
　　
　　“想法子查一查, 这三年她都在做什么。”
　　
　　丫鬟利落的点了点头, 收起李嬷嬷递过的画像, 往四下瞅了瞅，见没什么人, 便出了院子。
　　
　　“嬷嬷……？”
　　
　　听见里头的响动，李嬷嬷忙理了理衣襟，进屋去了。孟妱半撑起身子, 瞧了瞧窗外，哑着嗓音问道：“嬷嬷方才是在与谁说话？”
　　
　　李嬷嬷从外间进来, 顺手与她倒了一盏漱口的茶, 递到孟妱手中, 笑着道：“这样早, 哪里有什么人, 该是你做了什么梦罢。”
　　
　　孟妱迟疑了一瞬, “是么？或许是罢。”说着, 她接过了嬷嬷手中的茶，漱过口，又递了回去。
　　
　　李嬷嬷将茶具送回外间, 才踅回榻旁，孟妱将她拉着坐在床边，趴在她双腿上轻轻抱着，再次阖上双眸，呢喃道：“嬷嬷，我还想再睡会儿。”
　　
　　许久都不曾如此轻松，好像回到了她出阁前一般。
　　
　　李嬷嬷轻抚着她的长发，慢慢道：“懒丫头，去用过饭再睡罢。”
　　
　　孟妱又在嬷嬷身上蹭了蹭，才缓缓爬起身来，便见嬷嬷出去唤荷香了。
　　
　　“嬷嬷，你不与我一同过去么？”孟妱简单的穿了一件衣裳，跟上去问道。
　　
　　不知怎的，她总觉着嬷嬷与家里人甚是疏远，尤其是与爹爹，凡事爹爹在时，嬷嬷大都不怎的露面。
　　
　　“不了，老奴早先已用过清粥了。”李嬷嬷笑着回道。
　　
　　孟妱亦不使她为难，只跟着荷香去了。孟珒近日并不在家中，他一贯好赌，她只当他又出去玩闹了，并未多想。
　　
　　早膳期间只有孟宏延与杜氏在，孟妱虽觉着有些尴尬，却仍是尽力与两人相处。毕竟，日后她还要往家里住的。
　　
　　一顿早膳下来，三人倒尚算和谐。用罢饭，孟妱起身时带掉了一双箸，上面的汤汁洒在她衣裙上些，杜氏瞧见忙起身替她擦拭。
　　
　　说巧不巧，这时孟沅正挽着甄岢向正堂内走来，瞧见母亲又对孟妱殷勤至此，忙几步上前拉起杜氏：“娘！她这样大的人了，又不是自己没手的。”
　　
　　说着，狭长的凤眼白了一眼孟妱，便要挽着杜氏离去。
　　
　　“沅儿！为父与你说了多少次，还这般没有体统！”因着甄岢也在，见孟沅如此无礼，孟宏延的脸更难看了起来。
　　
　　孟宏延的怒意还未发完，孟沅却笑着上前挽上他的胳膊，将头倚在他肩头晃了晃，娇声道：“爹爹，你这般高声，要吓着我的孩儿了。”
　　
　　孟宏延还未反应过来，杜氏双眸大睁一时间喜上心头，忙牵过她急着问道：“怀上了？”说着，又将头转向一旁提着包袱书生模样的甄岢道：“真怀上了？！”
　　
　　甄岢上前先向孟宏延行礼，又向孟妱行礼，这才转向杜氏回道：“已两月有余了。”
　　
　　杜氏笑道：“你瞧瞧，早让你与我去拜一拜菩萨，你不去，如今不是去一次就显灵了？”说着合掌向天拜了拜，又道：“找个日子该去还愿才是。”
　　
　　孟宏延冷哼了一声，“胡为乱信！”
　　
　　杜氏嗔着瞥他一眼，脸上却没有丝毫不高兴，直将孟沅拉了过来，往她肚子上瞧，“还一点子都瞧不出来呢。”
　　
　　孟沅轻抚着肚子，亦笑着道：“还早呢。”
　　
　　孟宏延虽呵斥了杜氏一句，却也是打心眼儿里欢喜，忙接话道：“也不早了！若要给孩儿做什么衣裳，便让你娘去做。”
　　
　　孟妱分明与他们站在一处，此时却像有一堵无形的墙生生将他们分割开了，那四人围在一处欢喜作了一团，她踌躇良久，还是上前道：“贺喜长姐。”
　　
　　孟沅瘪了瘪嘴不欲理会，但余光瞥见孟宏延的脸色时，还是不情不愿的福了福身子：“多谢郡主。”
　　
　　孟宏延这才想起孟妱来，回身与她道：“你比你长姐成婚还要早，也该要个孩子了。”
　　
　　孟妱暗暗咬了咬唇，欲与爹爹说明她与沈谦之和离之事，才张口，便见孟宏延已回过头去了。
　　
　　她长睫垂下，沈谦之将和离送去礼部入册也需要些时日，的确，现下也不是她说这等扫兴事的时候。
　　
　　“女儿先退下了……”
　　
　　孟妱用仅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便缓缓转身向外走去了。须臾，觉着身后有人跟上来，她停下步子唇角扬起一抹笑，缓缓回过头去。
　　
　　“郡主慢走。”甄岢停在了不远处，朝她作揖道。
　　
　　孟妱微微敛起笑意，朝他轻轻颔首出了正堂。
　　
　　回至屋内时，见李嬷嬷坐在外间的小榻上翻着眼前一包花红柳绿的东西，她走近一瞧，都是些孩子穿的小衣裳。
　　
　　孟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个虎头帽，道：“这是嬷嬷要送给长姐的？”
　　
　　李嬷嬷怔了怔，问道：“大姑娘有喜了？”
　　
　　孟妱点了点头，抿唇应了一声。
　　
　　嬷嬷瞧着她的眼色，心里也多些酸楚，她知孟妱这几年来也都一直想要个孩子的。如今……
　　
　　“大姑娘有人疼呢，也轮不上老奴，”李嬷嬷淡淡笑了一句，接着指了指那顶小虎头帽，问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孟妱复细细端详了一番，“记得什么？”
　　
　　李嬷嬷又从那堆小衣裳里扯出了几件小鞋儿肚兜儿，“这都是你小时穿戴过的，皆是夫人一针一线缝制的。”
　　
　　孟妱知道，这句夫人，说的是她的母亲。她从未见过的母亲。
　　
　　她伸手缓缓抚上小帽儿上的刺绣，甚是精细，从前只听嬷嬷说过，母亲是大家闺秀，不仅颇通琴棋书画，更是有一手好针黹。
　　
　　“那时夫人还怀着你，老奴怕她累着，想替她与你做些小衣，”嬷嬷拿起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轻轻叠了起来，“她非是不肯的，硬是要亲自做给你才是。”
　　
　　李嬷嬷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笑了笑：“你可不知，你娘疼你比疼哥儿还要多些。”
　　
　　“定是因哥哥比我顽劣，”孟妱只随口说了一句，她并未注意到李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她接着道：“母亲确是疼我。”
　　
　　“她将命都给了我。”
　　
　　孟妱忽而觉着，或许爹爹偏疼长姐与哥哥，只因母亲是生她而死的。她摸了摸小帽儿上的眼睛，是用墨玉做的，栩栩如生。
　　
　　李嬷嬷见她心绪低落，忙道：“嬷嬷要将这些小东西都收紧起来，日后等你有了孩子，再给它穿。”
　　
　　孟妱顿了一瞬，脑中骤然闪过前夜与沈谦之纠缠之事，鼻尖一酸，道：“嬷嬷，今日我想出去逛逛。”
　　
　　*
　　
　　孟妱披着一件白狐的氅衣，未坐小轿，只漫步走在了街上，心乱如麻，她使劲甩了甩头。
　　
　　“前头的人快散一散，莫要挡着沈大人的马车。”
　　
　　街上的百姓都知上任大理寺卿无能，圣人将其撤换又命承英殿大学士主办此次盗窃案。沈谦之虽是内阁七位大学士中最年青的，却也是办事最多的。
　　
　　年少有为、血气方刚，比起那些精于谋算己利的老臣，百姓却更信任这样的人。
　　
　　孟妱听见这样的喊叫声，下意识撩起氅衣的帽子，将自己的脸遮了个严实。
　　
　　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轿上挂着沈府的牌子，帷幔翻飞间，她瞥见了车内人的侧脸，或是日光的缘故，他的脸显得异常苍白。
　　
　　街道两侧都是让路的人，孟妱被挤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见沈谦之的马车驶来时，她还是避过了身。
　　
　　直至那马车走远，她才继续向前走，停至一间药铺前。
　　
　　“大夫，这回的药总该能让我怀上了罢。”柜前一个与孟妱年纪差不多的妇人，一脸焦虑的问道。
　　
　　“这些药只是调理身子的，首先，你得平心静气，先去喝了罢。”对面站着的郎中模样的人，有些不耐的道。
　　
　　见那妇人走了，孟妱才缓缓上前，思及自己要说的话，脸不免先红起来。
　　
　　那郎中瞧见孟妱挽着妇人髻，又是这般形景，只当她同那些妇人一般，便直接道：“求子之事急不得，先把把脉罢。”
　　
　　孟妱连忙摆了摆手，“我……我想要一些避子的汤药。”
　　
　　闻言，郎中怔了怔，一般要讨此药的多为男子，且不是给勾栏里的女人便是给什么见不光的女子。这般年纪的妇人来讨，倒是少见。
　　
　　郎中轻咳了一声，问道：“几时行房的？”
　　
　　孟妱头次来买此药，更不知还要答这些，一时间正思量如何开口，只见那郎中又张了口，恐他再问一遍，忙回道：“两日、两日前。”
　　
　　孟妱将药拿回了王府，只与李嬷嬷说，是调理身子的药。
　　
　　夜晚，嬷嬷便煎好与她端来，半哄着道：“这回的药可是夫人自己买的，莫不能再嫌苦了。”
　　
　　孟妱笑着接过汤药，靠近便是一股呛鼻的苦味，她捧着避子汤，竟未有一瞬的犹豫，直灌了下去。
　　
　　李嬷嬷安置好了炭盆才离去，她躺在榻上，锦被遮得严严实实，一阵清风透过窗纱吹进，眼角落了颗珠子。
　　
　　*
　　
　　十二月二十五日。
　　
　　正值太后寿宴，诸宫妃命妇皆先入寿康宫献礼问安，后与太后共往宝华殿庆贺寿辰。
　　
　　温贵妃倚在紫檀木的暖榻上，乌黑柔亮的青丝垂在身后瞧着蹲在一旁给她染蔻丹的丫鬟，悠悠的道：“可小心着点子，本宫已许久不曾见着陛下了，今日再不能让那新入宫的小贱人得逞了。”
　　
　　温贵妃虽已年近四十却风韵犹存，温承奕的一副好皮囊便是随了这姑姑。
　　
　　“此次太后娘娘寿辰是娘娘亲自置办，又贴了不少梯己进去，陛下定能知晓娘娘孝心，对娘娘另眼相看的。”一旁站着的侍女缓缓说道。
　　
　　听了此话，温贵妃脸上的笑意并不显，似乎更是有一丝苦意，哼笑一声道：“另眼？”旋即又哀叹一声，“那让他另眼相看的人，早就死透了。”
　　
　　说话间，一个嬷嬷从殿外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欠了欠身，回道：“娘娘，老奴方才……”
　　
　　温贵妃瞥了一眼已染好的蔻丹，摆了摆手，殿内的几个侍女便躬身退下了，她这才轻启朱唇，问道：“怎的了？”
　　
　　“老奴方才从寿康宫过来的路上，碰见那李姑姑了，她是随怀仪郡主一同入宫的，眼下估摸正要往寿康宫去的。”
　　
　　温贵妃忙撑起了玉臂，面露忧色：“她可曾看见你了？”
　　
　　嬷嬷连连摆手，“敦肃王府的杜氏与那庶女也一同进宫了，一行人走在一起，她绝没有瞧见老奴的。再说，当年在太子府，老奴也只与她公事过几日而已，这么些年了即便见了，她也不一定认得出奴婢的。”
　　
　　温贵妃细长的柳叶眉不禁蹙起，嗔道：“你还是谨慎着些为是！”
　　
　　那老嬷嬷忙道：“奴婢知道奴婢知道，老奴虽在宫外待了几年，这宫里的规矩还是没有忘的，必不会让娘娘失望。”
　　
　　温贵妃脸儿上露出了几分不耐，又懒懒的躺下了，阖目道：“李家那姑娘如何了？”
　　
　　嬷嬷回道：“娘娘一番精妙安排，如今一切顺当着呢，小鱼已经咬钩了！”
　　
　　温贵妃轻笑了一声，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狠意，“甚好，本宫已经不能再等了。”
　　
　　近日朝臣们上谏立储的折子已越来越多，陛下却还只一味的搁置此事，不就是想将皇位留给那个贱人的种。
　　
　　思及此，她方才染好蔻丹的修长葱指不自觉的戳进了手心，她当真是不明白，一个已为人妇的低贱妇人，为何就这般让他放不下。
　　
　　“唉哟，娘娘当心啊，可别折了这水葱般的好指甲。”那嬷嬷忙谄媚着笑道。
　　
　　温贵妃轻抚额揉了揉，淡淡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罢。”
　　
　　这婆子退下去后，方才的侍女才缓缓走进来，瞧着她离去身影，不禁俯身对温贵妃道：“娘娘，这样的人，靠得住么？”
　　
　　温贵妃轻舒了一口气，徐徐道：“这样没根基的人，用不着的时候才好处理。”
　　
　　侍女忙福身道：“是奴婢蠢钝。”说着，她轻拿起小几上放着的一柄小团扇，徐徐给温贵妃的玉指扇着风。
　　
　　少时，看着那葱指上的蔻丹已干.透了，侍女轻扶起温贵妃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可要往宝华殿去？”
　　
　　“着什么急？去的早了还是帮衬着布置，本宫近日已够累的了，不急，慢慢儿的去。她们谁爱显风头，让她们去好了。”
　　
　　温贵妃到宝华殿时，寿宴还未开始，宫妃命妇已落座。宫中后位空悬，且贵妃只有一人，自然与她留着最尊贵的席位。
　　
　　走上座时，她往下瞥了一眼，杜氏母女在中后方坐着，孟妱则同几位郡主一齐坐在公主们的旁侧。
　　
　　她的视线在孟妱的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几位货真价实的公主郡主，并不将孟妱放在眼里，围在一处攀谈并不理会她。
　　
　　须臾，温贵妃所出的六公主伴着太后款款入席。不多时，门外便起了通报声：“皇上驾到。”
　　
　　众人皆起身跪地行礼，礼毕便见皇帝之后浩浩荡荡跟了一行人，皆是肱骨重臣。右侧是首辅冯英德，左侧却不是次辅司冶，而是穿着靛青色仙鹤纹官袍的沈谦之。
　　
　　此前便有人传言，皇上有意提沈谦之的官位，以替次辅司治，如今看此站位，心内便更笃定了几分。
　　
　　须臾，孟妱身旁坐着的几个郡主便窃窃私语起来，一面说着还不时的瞟几眼孟妱。
　　
　　年少有为的内阁大学士，却娶了个有名无实的郡主，自是令人不入眼的。
　　
　　从前，这样的目光，她便没少受，也因如此她并不大爱进宫里来，尤其是此等宴席。只去寿康宫陪太后抄抄经书，便也罢了。
　　
　　如此想着，她不免微舒了一口气，至少以后，这样的目光便不会再有了。似是为了与过去割裂，今日她特意穿了艳色的衣裳来，却见旁侧的几位郡主皆是仙气淡雅的衣着，倒显得她格外惹眼。
　　
　　孟妱敛了敛衣袖，不禁有些心虚的四下望了一眼。
　　
　　偏生撞上了沈谦之幽深的眸子，只一瞬，她便如寒气侵体般轻颤，忙垂下眸子。
　　
　　太后略说了几句话，皇帝便道：“都入席就坐罢。”
　　
　　此话一出，众人才缓缓坐了下来，孟妱不再瞧向别处，只垂眸瞅着眼下的菜馔，见其他人都举起了酒盏，她也不自主的端起抿了一口。
　　
　　辛辣入喉，她不敢所有动作只深抿着唇。
　　
　　这时，身侧之人递过来一盏茶，她忙接过，正要颔首致谢时，生生僵在了原处。
　　
　　“大……”孟妱方张了张嘴，余光瞥见四下皆坐满了人，且她也未听到任何礼部的风声，想必，他还未将和离书上呈礼部，也是，近日城中盗窃案闹得紧，他该无暇顾及此事。想了想，她还是改口道：“夫君。”
　　
　　孟妱原以为和离应是他所愿，却见沈谦之脸色铁青，虽有疑惑却也不愿再问，今后他的事，该与她无关才是。
　　
　　她喝罢茶，便将茶盏轻放回桌上，目不斜视，只将手端庄的放在食案下。
　　
　　倏然，孟妱倒吸了一口气，引得旁坐的人都望了过来，她的脸便更红了。
　　
　　“大人……”
　　
　　孟妱将声音压的极低，近乎嘤咛的唤了一声。
　　
　　此时她案下的双手正被沈谦之冰凉宽大的手紧紧的握着，为了不使旁人瞧出来，她尽量坐得端正，亦不敢去看他。




23.  第 23 章   和离(二)

　　半晌, 那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小，她不得不转过杏眸。
　　
　　沈谦之就这么直直的盯着她，出言讽刺道：“这又是你的新花招？”
　　
　　孟妱不禁朱唇微张, 她怎会用和离书去玩闹？罢了, 如今他不信她也是该的。
　　
　　见她沉默不语，沈谦之的手渐渐捏的更紧了, “上回在崇光门外，你是不是料定我会去。”他语气笃定根本不是在寻求她的回应。
　　
　　可那里对孟妱来说, 意义不同, 是沈谦之初次救她的地方, 她又怎会在那里骗他, 何况，她确实未想过沈谦之会来。
　　
　　即便知他会不信她, 还是开口道：“不是。”
　　
　　沈谦之终于松开了手，脸上却丝毫未有信服的意思，只自端起一旁的酒盅, 一饮而尽。
　　
　　大殿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殿中花容玉质的女子们正轻歌曼舞, 她与沈谦之却再未说过一句话。
　　
　　少时, 坐于殿内前座的二皇子穿着一身蟒袍举杯起身, 上座的温贵妃瞧着欣慰的点了点头, 接着便听二皇子贺道：“孙儿恭祝皇祖母福寿绵长活百岁, 身体康健行如风。”
　　
　　二皇子话说到一半时, 沈谦之蓦然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拉起孟妱的胳膊便往宝华殿侧门走去。他步子迈的大，孟妱几近跟不上他，行至殿外, 他终于放开了手。
　　
　　孟妱被他抵在墙上，听着他低声一字一句清晰的对她说道：“待会儿无论听见里面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只在这待着，等着我。”
　　
　　忽然间被他这一顿嘱咐，孟妱一头雾水，还未来得及去问，沈谦之便转身离去了。
　　
　　孟妱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这宝华殿外竟围了些禁军。她进宫数次，只见过些巡逻的守卫罢了，登时心内不安起来，转瞬想到嬷嬷与爹爹他们还在里头，不免担忧起来。可直觉却告诉她，沈谦之的话是该信的。
　　
　　她就这么靠着红墙，定定的站在殿外，不多时，殿内响起嘈杂叫喊声，守在殿外的禁军训练有素的迅速冲了进去。
　　
　　又过了许久，殿内的声音平息了下来，众文臣命妇在禁军的指引下缓缓走了出来，个个皆面如土色，惊魂失魄。
　　
　　“沅儿，娘在这儿啊，不哭不哭，别怕。”杜氏拥着孟沅从殿内走出，孟沅不住的用帕子拭泪。孟宏延亦跟在身旁，轻抚着孟沅的头，耐心道：“有爹在的，倒这点子事也值得你吓的这样。”
　　
　　孟妱并不知里头发生了何事，却见几个陪同进宫的官家小姐都娇柔的躲在父母怀中啜泣。
　　
　　“怎的会出这样的事，当真是让人后怕。”不远处一个穿着文官官袍的男子也不由缓缓叹了一句。
　　
　　孟妱怔在原处，不一会儿，听见殿内传出李嬷嬷的声音：“郡主！郡主！”
　　
　　她瞥了一眼父亲与长姐的方位，见他们无甚大碍，便忙又跑进殿内去了。
　　
　　李嬷嬷面色焦急，只围着大殿不住的找寻，孟妱忙远远的唤了一声：“嬷嬷，我在这儿！”她一面应着，一面跑过去接嬷嬷。
　　
　　等李嬷嬷将她抱住，心下安定了下来，她这才注意到大殿中央有一片浓厚的血污。
　　
　　“走，咱们快出去。”
　　
　　她似乎都能闻见那血腥气，方才分明是丝竹交错的宴席，转瞬便成一片狼藉。
　　
　　李嬷嬷揽着她出了宝华殿，正碰上了站在殿外的孟宏延三人。
　　
　　“妱儿，没事罢？方才竟半天没寻见你，为父甚是担忧。”孟宏延上前两步说道。
　　
　　“郡主与我们坐的远，还当您与几个公主一同被禁军护送走了呢。”杜氏在一旁跟着说道，似是在解释着什么。
　　
　　孟妱抬眼看了一眼父亲，不知怎的眼眶红了起来，低声道：“我没事。”
　　
　　一旁李嬷嬷满是皱纹的双眼，却直直的盯着孟宏延。
　　
　　*
　　
　　昭仁殿里的温贵妃惊得花容失色，伏在皇帝膝上直哭不止，“陛下，今日若不是臣妾日前引荐的那位少傅在场，茂儿只怕是凶多吉少。那贼人也忒狠心了些，竟敢在太后娘娘寿宴上行刺，实在是不将天家放在眼里，这样的人，合该碎尸万段才是！”
　　
　　说着，美人咬牙切齿起来。
　　
　　看着怀中哭的梨花带雨的贵妃，皇帝面色未动，良久，轻抚了抚她的鬓发，“朕知今日你与茂儿都受了委屈，此事更是惊扰了太后寿宴，朕自会为你们母子做主。”
　　
　　如此这般安慰了一番，温贵妃的哭声方渐渐平息。
　　
　　“陛下，臣妾今日实是后怕呢。”她说着，艳红的指尖轻拍着胸前，凤眼不住的往皇帝身上瞟去。
　　
　　皇帝抓过温贵妃的玉手，她忙趁势倒在他怀中，枕着他宽厚的臂膀，良久，听他温声道：“贵妃今日受惊了，晚上朕再过来看你。”
　　
　　温贵妃这才缓缓从他怀中坐起，用帕子轻点了点眼角，柔声道：“妾身今日失礼了，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皇帝轻笑了一声，道：“贵妃爱子心切，何罪之有？再说，茂儿也是朕的孩子。”
　　
　　温贵妃听他如此说，面上这才有了些笑意，道：“方才宴会被搅的乌烟瘴气，实是晦气，陛下都未能吃上一口好饭菜。稍后陛下还要往奉天殿去，不若让臣妾现下亲自下厨去给陛下做些简单的小菜来。”
　　
　　说着，温贵妃站起身来，就要去吩咐下人。
　　
　　“你也惊着了，歇歇罢。朕晚上再来。”皇帝亦起了身，轻声的说着。
　　
　　温贵妃唇角的笑意消了些，福身下去道：“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前脚走了，掌事的女史便进来回道：“娘娘，二皇子殿下还在偏殿等着呢。”
　　
　　温贵妃轻叹了一口水，“把他召进来，罢了，还是本宫过去瞧瞧。”
　　
　　果不其然，温贵妃走去偏殿时，魏茂整个人脸色煞白的坐在桌旁，双目无神，双手紧紧攥在一处。
　　
　　见温贵妃走了进来，连忙上前哽咽道：“母妃，怎么办……怎么办？这事儿谁干的？老大？老四？！”
　　
　　温贵妃理了理方才有些凌乱的发鬓，一径往里面走着，边冷冷的说了一句：“住口。”
　　
　　“母妃……儿臣不想争储了……”魏茂语气中的哭腔愈来愈重，惹得温贵妃顿时停下了莲步，回身怒喝道：“茂儿！”
　　
　　魏茂揪住了温贵妃的敞袖，几近崩溃道：“母妃，咱们停手罢，儿子不想当太子了……”
　　
　　“啪”的一声，偏殿内猛得响起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方才跟着温贵妃进来的掌事女史忙垂眸退了下去，合上了左右的门。
　　
　　魏茂脸上登时现两道血印，瘫坐在了地上。
　　
　　温贵妃见他这般不争气，挥开长袖蹲在他身前，揪起他的衣领道：“你哭什么哭！今儿是少了你一根胳膊还是少了你一条腿了，还是伤着你一根头发丝儿了？这点子事儿你便在这里哭哭啼啼，哪里有一点子男儿气概！”
　　
　　“你可知老娘爬上这贵妃之位费了多少心血，保住你又费了多大心血？”
　　
　　如今这个风姿绰约的温贵妃早已不是刚东宫时娇怯的小良娣了，伊始，她只觉在那东宫中，她的夫君不是她一个人的，君恩似流水。
　　
　　但自打她怀第一个孩儿时险些被人算计的一尸两命，她才知，原来从来都是她妄想了，在这吃人的宫里，活着才是重要的。
　　
　　“茂儿，听母妃的话，你必须要坐上这皇位，母妃会帮你，你外祖也会帮你，我们都在的。”
　　
　　温贵妃见儿子已面色惨白，脸颊上又赫然两道被她长指划出的血印，心下的怒意早已散去，不免心疼起来，轻抚上他的脸，柔声道：“你不会有事的，正如今日一般，母妃总会让人保护着你的。”
　　
　　*
　　
　　出了昭仁宫，皇帝面上的柔情即刻消散不见，大太监姜贯忙命人跟了上去。
　　
　　皇帝也不乘龙辇，只这么走着，良久，他缓缓道：“那丫头可安置妥当了？”
　　
　　姜贯小步凑近皇帝，侧耳听着，答道：“派去的人还未来得及安置怀仪郡主，便让沈大人带出去了。”
　　
　　皇帝忽而嗤笑了一声，连步子都轻快起来了，“这小子也算懂事。”
　　
　　行至奉天殿后，沈谦之已在殿内候着了。
　　
　　“陛下，臣已派人守在建章宫外，少傅晁嗣——”皇帝一入殿门，沈谦之便直入主题的说道。
　　
　　晁嗣是数月前温贵妃找人安插进宫里给二皇子授课的少傅，他查遍了所有出入京城的记录，却独独漏了直入宫册的朝臣名单。且这位少傅在册文书注的是只通文墨的儒生。
　　
　　今日在宝华殿上设计假意行刺二皇子时，温贵妃一声令下，他几招之内便令一名禁军高手当场毙命。
　　
　　且他出入宫办差的记录与京城中的重大盗窃案发起时间全然吻合，若不是他无意间发现此人有些功夫，一时半会却是很难想到竟是宫内人所为。
　　
　　这次大案引起了京城民心动乱，更是让圣上将大理寺卿都撤换了，而这换上来的人偏偏又与平阳侯有些牵连。这倒让他不禁怀疑，这原本便是温贵妃看上了大理寺卿这个位置。
　　
　　此事牵连至后妃皇嗣，即便已证据确凿，他仍是不敢轻易动手抓人。
　　
　　“若已有铁证，便动手罢。”皇帝不疾不徐的坐回龙椅，淡淡的道。
　　
　　“方才趁宴席期间安排下去的人来报，已从少傅住处寻得了赃物，证据确凿，”沈谦之回道，他迟疑了一瞬，继续道：“只是此事，温贵妃那里……”
　　
　　皇帝轻敲了敲桌子，虽说打草会惊蛇，可蛇这如今到底是该惊一惊了。
　　
　　“你只管去做就是了。”
　　
　　“臣遵旨。”
　　
　　沈谦之从奉天殿出来，就即刻赶去了宝华殿，届时孟妱正同孟宏延等一齐往外走去。
　　
　　见沈谦之来了，孟宏延先停了下来，笑道：“嘉容来了。”
　　
　　沈谦之的墨眸却直直的锁在孟妱的身上，直接道：“见过岳父大人，前阵子诸事缠乱便无暇来接怀仪，今日，可否让她与我一同回沈府去？”
　　
　　方才沈谦之在大殿上的厉害孟宏延亦看在眼里，忙道：“妱儿既是你妻，夫妻间闹闹别扭也是寻常，今日便有为父做主，妱儿听话，回去罢。”
　　
　　沈谦之字字说的坦荡，却不像是在假装些什么。
　　
　　这一刻，孟妱觉着，他似是根本不知她给的和离书一事。
　　
　　见孟妱沉默不语，杜氏扯了扯孟宏延，便催着他先行离开了。
　　
　　“我已派人将李嬷嬷送回沈府了。”沈谦之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说这话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一句话，便捏住了孟妱的软肋，若说从来他与她只是疏远和淡漠，但自那事发后，一向谦谦君子的人，似乎越来越恶劣。
　　
　　“好。”她终是松了口，淡淡说了一句，便跟着沈谦之走向宫门外。
　　
　　坐在轿子中，沈谦之一直缄默不语，他在等孟妱开口，她对自己这一番算计便打算连一个解释都不给么？
　　
　　一阵沉寂之后，在他终忍不住要开口时，听见身侧之人声音低缓的说道：“我愿意和离，上回的和离书，烦请大人重写一份。”




24.  第 24 章   和离（三）

　　暖香苑。
　　
　　主屋内里间燃着两支缠枝烛灯, 外间有三盏珊瑚木座屏式桌灯，将整个屋子照的通明，孟妱坐在榻沿瞧着近处站着的沈谦之, 却仍觉着她瞧不清沈谦之的脸色。
　　
　　自打出宫回了沈府, 她与沈谦之便一直这般僵持着。
　　
　　“怀仪，你如今知道要躲了？三年前算计之时, 可有想过今日？”沈谦之站在不远处的妆奁前，声音低沉的质问着。她竟这般将婚姻之事当作儿戏, 将他耍的团团转。
　　
　　在沈谦之面前, 她便是一个十足的恶人。这三年来, 她将沈谦之与自己一同锁在一座牢笼中, 她原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爱他，终有一天他们能如寻常夫妻一般恩爱。
　　
　　她求的从不是一时的贪欢, 而是与他白头厮守。
　　
　　但上天似乎总是公平的，李萦回来了，沈谦之也恨上了她。
　　
　　“大人想要如何……”灯盏的照映下将孟妱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 她淡淡说着。
　　
　　沈谦之眉宇微微拧起，瞧着她神色淡漠, 不知怎的腔内怒意腾升, 倒是他在逼她么？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肠, 才能在这时如此淡然抽身。
　　
　　“想要和离, 不可能。”
　　
　　沈谦之松了松衣襟, 便向外间走去。
　　
　　孟妱粉拳攥的紧紧的, 心也跟着提了上来, 余光瞥见眼前的暗影终于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只觉着甚是疲累，方要起身除簪更衣时,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沈谦之换上了一身灰朦亵衣，大喇喇的走了进来。
　　
　　看着他向榻上走来，孟妱不由得想起了他们上回的纠缠，下意识的站起了身，坐去了铜镜前。
　　
　　沈谦之已躺在了外侧，再明显不过，他今日要在这里过夜。
　　
　　孟妱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慢吞吞的卸着钗环，良久，瞥见他已合上了眼，孟妱暗暗松了一口气。
　　
　　梳洗毕，她熄了房内的灯，小心翼翼的摸索着上了榻，静静躺在了里侧。
　　
　　饶是她已尽力放缓了动作，在她轻拉上锦被后，沈谦之还是转过身来了，恐他又说出那般难堪的话，她紧紧闭上了眼佯作已睡着的样子。
　　
　　月光透过纱窗照在她浓密长睫上，不住轻颤。
　　
　　她似乎是在害怕什么。
　　
　　沈谦之只觉心内好像被人揪了一下似的，猛疼了一瞬，他想不通这般胆小之人，又是如何有那样狠毒之心的。
　　
　　他指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出，将要碰上她拧着的眉心时，门外传来了玉翘的声音：“郎君，姑娘的头疾犯了，需得郎君腰牌进宫请张太医来。”
　　
　　李萦到底是王氏的亲侄女，王氏将其安排在了栖云院间壁的蓼风阁，并将沈谦之的婢女玉翘派了过去。
　　
　　沈谦之皱了皱眉，起身燃亮了灯，便向外间木架上的外衣中取出了腰牌，他指腹划过冰凉的玉牌，乌眸望向榻上躺着的孟妱。
　　
　　玉翘不仅禀了话也叩了门，方才他起身时亦未刻意压着声音，她还是这般佯作不知。
　　
　　顿了一瞬，他将玉牌放回了腰带上，对门外的玉翘道：“进来更衣。”
　　
　　玉翘在门外怔了怔，忙应了一声，进去与沈谦之更衣。
　　
　　外间一阵响动，孟妱自始至终都未睁眼。
　　
　　*
　　
　　翌日，天微蒙蒙亮。
　　
　　朦胧间孟妱只觉脸颊上有何冰凉之物划过，她蹙了蹙眉，缓缓睁开杏眸。
　　
　　李萦正坐在她榻旁，纤细的手指徐徐划孟妱的脸，微微笑道：“妱儿醒了。”
　　
　　“萦姐姐。”
　　
　　李萦笑的温柔娴静，孟妱下意识的唤出了声，片刻后，她撑起身子向后躲去，垂着眼帘不敢望向李萦。
　　
　　“你这些天是回王府去了？为何又回来？”李萦一面端详着手中的帕子，一面淡淡的问道。
　　
　　“怎的？昨夜夫人与郎君睡的可还安好？”见孟妱不答，她继续问道。
　　
　　孟妱知道李萦在暗示她什么，沈谦之从不属于她，即便被她占了去，也是李萦想拿走就拿走的。
　　
　　“大人与萦姐姐情深义重，自然是担心姐姐的，”孟妱顿了顿，抬首望向她：“我已应了沈大人的和离之意，只待一纸和离书，便会离开沈府。”
　　
　　李萦闻言微顿了一瞬，蹙起了眉，“夫人这是何意？说的倒像是我在赶夫人离府，如今你才是这沈府的主子，我又是什么身份？”
　　
　　孟妱忽而苦涩的笑了笑，“李萦，三年前的错在我，你想要什么？但我有的，都能给你。”
　　
　　李萦手中的帕子渐渐攥紧，凤眸中多了些狠厉，“我想让你滚回江南去，我宁愿你从未来过京城，更不愿与你成为什么至交密友。你可知自打认识了你，我的生活便成了一团糟。”
　　
　　她也开始变得固执，想要追求所谓真爱，更是准备违逆父亲的意思。
　　
　　直至如今这般下场。
　　
　　孟妱不觉怔了半晌，她知道李萦怨恨与她，却不知已至如此地步，“这里还有我兄长，我的父亲，我……”
　　
　　她亦想回濧州去，她情愿没有来过京城，可一切已然都发生了。
　　
　　她放下了沈谦之便只剩亲人了。
　　
　　“瞧瞧，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我们妱儿还似小时那么认真。”李萦转眼又换上了一张脸，语气极尽温柔，言谈间还替她别过了脸侧的碎发，让孟妱险些又陷入其中，好似她还是她从前的萦姐姐。
　　
　　但只一瞬，她即刻清醒了过来，眼前的这个人，是恨极了她的。
　　
　　“那你想让我如何做？”孟妱任由李萦摆弄着她的头发，低声问道。
　　
　　李萦蓦然站起身来，用帕子轻轻拭了拭自己的手，回眸一笑：“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等着，等着属于你的报应。”
　　
　　说罢，李萦莲步款款迈出去主屋，留孟妱一人仍屈膝坐在榻上，心间像堵了一块大石一般。
　　
　　“夫人，”良久，外面传来一声低唤，才将孟妱神思拉转回来，听着是李嬷嬷的声音，她忙道：“进来。”
　　
　　李嬷嬷进里间，便见孟妱已坐起了身子，微微笑道：“夫人今日起的倒是早。”
　　
　　孟妱强笑了笑，虚扶着嬷嬷的手下了榻，梳洗毕，嬷嬷将她按在镜前，道：“今日让老奴与夫人梳一回头罢，已许久不曾梳了，若是梳的难看了，夫人万不能哭的。”
　　
　　孟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嬷嬷竟还记得，要调侃我两句。”
　　
　　李嬷嬷拿起了木梳，一下一下的梳着她乌黑的长发，“夫人觉得李家大姑娘这回回来，可有什么不同？”
　　
　　“嬷嬷何意？”孟妱怔了怔，问道。
　　
　　李嬷嬷未答，反而继续问道：“夫人与我实说，你是在何处寻见李姑娘的？”
　　
　　孟妱凝在镜中的杏眸微闪，到底是她私心藏匿李萦在先，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玉华山庄后头的竹林中。”
　　
　　李嬷嬷又问：“夫人何故去那里？”
　　
　　“夫君……夫君受了伤，山庄里的一个婢女说那片竹林中有可用的药，我便去了。”
　　
　　孟妱起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但嬷嬷如此一问，她却想起来，她从未问过李萦是如何到那里的。她只心中歉疚与她，不敢有半分怠慢。
　　
　　嬷嬷将她的鬓发梳的甚是平整，又簪了一支银钗，缓缓道：“夫人可否将从前与李家姑娘的事，说与老奴听一听，尤其是，老奴不知晓的。”
　　
　　李萦是入京的第一个好友也是唯一一个，二人之间从前的许多事，她都回府与嬷嬷讲过。
　　
　　但女儿家又难得会有些小秘密，听嬷嬷如此问，便又想起了许多往事，尽数说与嬷嬷听了。
　　
　　包括那次李萦发现了她书卷内沈谦之的画像，即便她画技难堪，可他们是表姊弟，到底是熟悉的，李萦一眼便认出了。
　　
　　那时她还不知沈谦之倾慕之人正是李萦，饶是李萦百般套话，她仍是一口咬定那不是沈谦之。
　　
　　李萦待她确是极好的，李韵与她的关系，初时并不似现在这般亲昵，只因李萦被掳后她嫁了沈谦之，愧疚使然，她常常去看顾李韵久而久之，便真疼爱了些。李韵不似李萦那么沉静，是心气高傲之人，伊始便不喜她，可李萦偏袒从来都不是亲妹妹，而是她这个外人。
　　
　　“嬷嬷……”
　　
　　回想起当年之事，孟妱还是没忍住一口气全说了，包括那件谁都不知晓的事。
　　
　　四年前她曾救过一个书生，那书生饱读诗书，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为感激她救命之恩甚至定要以身相许。在他缠磨了自己数日后，她终于忍不住告诉了李萦。
　　
　　后来，也不知李萦用了什么法子，他竟一次都没再来缠过她。
　　
　　孟妱话落，嬷嬷却仍愣着，她不由得轻推了推嬷嬷，道：“嬷嬷，怎的了？”
　　
　　李嬷嬷缓缓回过神来，问道：“夫人可还记得那书生是哪里人？家住何处？”
　　
　　孟妱微微讶异，不知李嬷嬷为何竟问起了那书生，沉吟许久，她才慢慢悠悠的回忆道：“哪里人倒是记不得了，他住在临漳却是没错的。”
　　
　　他曾抱怨过那里赌风盛行官场混乱，他一介书生毫无展示抱负之处，因哥哥总爱往临漳赌去，那书生只说过一次，她便记得了。
　　
　　“嬷嬷怎的想起问这个？”
　　
　　“丫头，”李嬷嬷忽而神色肃穆的对她道：“老奴知你与李家姑娘旧交甚好，虽不知你们此前发生过什么，可人心却总是会变，又或许说，人心本难被看透。”
　　
　　“近日，你还是离李家那姑娘远些。”




25.  第 25 章   “她能有什么滋味？”……

　　不一会子, 碧落斋的云香过来将孟妱请了过去，说夫人那边已备好早膳，请她过去一同用膳。
　　
　　孟妱进了碧落斋, 瞧着眼前的菜馔微微一怔, 实在有些过于丰盛了。
　　
　　“怀仪，坐罢。”王氏朝沈谦之身侧的位置抬了抬手, 孟妱微微欠身，便走了过去。
　　
　　从进门到落座, 孟妱都目不斜视, 没有往沈谦之那里瞧一眼。
　　
　　让李萦住进沈府, 王氏到底觉着有些对不住孟妱, 笑着道：“这些个菜，都是你喜欢吃的。吃罢了饭, 我们今日往街上逛逛去，近年关了街上热闹的很呢。”
　　
　　说罢，她瞧孟妱脸色不大好看, 担心孟妱误以为她要将孟妱支出去，留沈谦之与李萦独处, 忙向沈谦之转道：“你今日不是休沐？与我们一同去罢。”
　　
　　王氏说这话, 原只想避嫌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知沈谦之对这等事向来不喜的, 但不论他寻出什么样的由头来, 都能让孟妱心里舒坦些。
　　
　　“好。”沈谦之说罢, 抿了一口茶, 斜睨了孟妱一眼。
　　
　　一旁的王氏听着都怔了一瞬，脸上的笑还未来得及挂起，便听孟妱说道：“昨夜未睡好, 身上甚是乏累，改日定与母亲去。”
　　
　　孟妱说罢，微微的笑了笑，这笑意中失了往日的谨慎与羞怯，同她的语气一般皆是淡淡的。
　　
　　沈谦之见满桌都是她素日喜欢的小菜，却没见她怎么动箸，方抬手夹了一道眼前的鸭丝正要放去她的碟中。
　　
　　“母亲，我用好了。”她又是那样的浅笑了笑，朝着他微微福身，便朝外走去了。
　　
　　半晌，沈谦之才收回了僵在空中的手，腮帮紧了紧，与王氏作了个揖，便自掀帘子跟了出去。
　　
　　他走路的动静并不小，孟妱反倒像丝毫没有听见一般，只顾往前走着。
　　
　　“怀仪，”他终是忍不住，大步上前捉住了她的胳膊，“你究竟要如何？”
　　
　　孟妱缓缓回身，不知怎的，她如今看见沈谦之便会想到李萦，想到这乱作一团的一切。
　　
　　“和离。”
　　
　　“我要什么，昨夜不是已经告诉过大人了。”
　　
　　她只想要一纸和离书。
　　
　　沈谦之只觉腔内呼吸一滞，抓着孟妱胳膊的手不自觉用了力，半晌，他还是松了手。
　　
　　他似乎忘了一件事，忘了这丫头一直便是一个执拗的人，如今，她是真想要和离了……
　　
　　可这不正合他意，为何此时胸中这般闷疼？
　　
　　他神思流转之际，孟妱却挣开他的手走了。
　　
　　沈谦之垂眸望向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总觉着，似是有什么东西渐渐在他指尖流走，抓也抓不住一般。
　　
　　穿过走廊的孟妱看着方才离去的玉翠神思焦急的朝她走来，她黛眉微蹙，在玉翠面前停了下来，问道：“怎的了？”
　　
　　玉翠抿了抿唇，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又递给孟妱一块玉佩，她神色顿时紧张起来，蓦然抬首对玉翠道：“去雇一辆马车来。”
　　
　　孟妱说完，便急回了暖香苑，李嬷嬷正坐在门前做着手里的针黹，见她神色匆忙，起身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方才玉翠来回说哥哥因输了赌坊钱，现下正被押在赌坊，等着她去给赎金。可这次她并不想让嬷嬷知晓，免得她忧心。
　　
　　便道：“哥哥派人来说，外头有一家戏园开了，邀我一同去看戏呢。”
　　
　　孟珒向来是个不学无术的，这倒也是他的行事章法，李嬷嬷并未多想，只道：“近日夜里更冷了，你且要早些回来才是。世子最是个没轻重的小魔王，莫要与他一起混闹才是。”
　　
　　孟妱听着李嬷嬷的唠叨，着急的心情反倒缓和了许多，她笑了笑回道：“嬷嬷安心便是，天黑之前必能回家的，嬷嬷可要早些歇下，莫再等着我了。”
　　
　　李嬷嬷笑了笑，伸手别过她脸颊的碎发，点头道：“好，嬷嬷知道的。”
　　
　　说罢，孟妱便进了屋内，不一会子抱了一个小木匣出来，对李嬷嬷道：“嬷嬷，我走了。”
　　
　　“丫头。”
　　
　　孟妱正要往院外走去时，李嬷嬷忽而唤住了她，“出去同世子好生玩一玩，不必敛着性子，若心里有什么想说的，尽可同世子讲讲，也能……好受一些。”
　　
　　孟妱登时僵住了身子，她一直有意瞒着李嬷嬷，只不想她为自己操心，可她却忘了，心思能瞒过人神情却瞒不过。
　　
　　强忍住泛红的眼眶，她回道：“我知道了。”
　　
　　*
　　
　　坐在马车内，她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玉佩，那是哥哥的玉佩，是他生辰时她特意送的。
　　
　　质地温润细腻，是她从太后那里得来的一块上等玉料，共作成了两枚玉佩，一枚给了哥哥，一枚给了李萦。
　　
　　良久，孟妱将那枚玉佩收了起来，静静地靠在车壁上。
　　
　　近日她都睡的甚浅，分明身子已是极度疲惫，可她却是不想睡、不能睡更不敢睡，她怕睡梦中再看到往日那些情景。
　　
　　马车停了一会儿，孟妱知道是在出城检视了，她缓缓掀开了车帘向后瞧了瞧。
　　
　　她还记得初入京城时，觉着这是一座好大的城，雄伟又壮丽是她在江南从不曾见到过的。
　　
　　如今瞧着，只觉它暮气沉沉，孟妱忽而觉着，或许李萦说的没错，这里，的确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伸手有意无意的轻抚在木匣子的纹路上，心内有了个放肆的念头，她真想就这般离开，忘掉一切。
　　
　　马车行驶到临漳时，已过晌午。
　　
　　临漳城中的赌坊实在太多，饶是孟妱按着玉翠说的地儿，细细找来，但已过了半晌，她仍没有瞧见那间赌坊。
　　
　　瞧着近处有一酒肆，锦旆下坐着一个身穿皂色素面直裰的男子，见他装扮模样文雅，便壮着胆子上前恭谨的问道：“先生可知长乐坊如何走？”
　　
　　独自饮酒的男人忽而抬起头来，顿了一瞬，忙起身行礼，回问：“那可是一间赌坊，敢问娘子是要……？”
　　
　　他抬首的瞬间，孟妱怔在了原处，这不正是四年前曾歪缠过她的那个书生。
　　
　　孟妱忙垂下眸子，避过他的目光，只祈盼着他莫要认出自己，用近乎蚊蝇的声音道：“是么？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匆匆截断了话题，孟妱便快步转身向后走去，一个不当心撞上来前来的女子。
　　
　　“哎哟，怎么的呢？”
　　
　　如今正是寒冬时节，孟妱穿着锦面的小袄裹着狐氅都觉得有点冷，眼前的女子却只穿着极为单薄的软烟罗，浓妆艳抹，被撞了一下后便轻吟了一声，声音极尽妖媚婉转，孟妱听了都不觉脸红了红。
　　
　　“抱歉姑娘，我不是当心的。”孟妱忙俯身赔礼，到底是她先莽撞回身的。
　　
　　女子娇叹了一声，倒没再说什么，只弯腰去拾地上的玉佩。
　　
　　见女子帮她去捡哥哥的玉佩，孟妱正要道谢时，却见她将玉佩攥在了自己手里，并不打算要还给她的意思。
　　
　　孟妱只好轻柔的开口道：“姑娘……那玉佩，是我的。”
　　
　　女子闻言细长的眉不悦的蹙起了，纤长白皙的手往孟妱肩头推了一把，娇声道：“你这小娘子，瞧你的穿着也像个富贵人家，怎的将人撞了还讹上别人的东西？”
　　
　　“不……不是，那玉佩确是——”
　　
　　孟妱的话还未说完，那女子忽而高声起来，“都快来瞧瞧，城里的夫人要欺负人了呢，奴家好生害怕。”
　　
　　女子虽如此叫喊着，脸上却见一点惊恐之色，更是不屑的瞥了一眼孟妱。
　　
　　这条街上尽是赌坊酒肆再者便是花楼，这般女子街上的早都就见得多了，除了几个想瞧热闹的人往过来瞟了两眼，其余人都置若罔闻。
　　
　　但孟妱回头遇见这般情景仍是不觉脸上发烫，粉拳紧攥。
　　
　　“那是我的玉佩，请姑娘还我。”
　　
　　心内已是窘迫，可孟妱还是蹙眉直直的盯着那女子，那是哥哥的玉佩，她绝不能让人拿着。
　　
　　见孟妱并未知难而退，反而生出几分迫人的架势，女子的气焰顿时没了大半，“诶，你这个人怎的这样？”说着，便要绕过孟妱离去。
　　
　　谁知才一抬脚，便被孟妱伸起的胳膊挡住了去路，她杏眸圆睁直直的望着那女子，一字一句道：“玉佩还我。”
　　
　　“柳公子！你倒是救救奴家！”女子见孟妱这般不依不饶，登时起了哭腔向孟妱身后的男子娇嗔道。
　　
　　方才与孟妱说话的男人两步走至孟妱身前，问道：“敢问娘子，何以如此笃定这块玉佩是您的呢？”
　　
　　孟妱原想躲着他，如今见躲不过了，又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并未认出自己，顿了一瞬，回道：“这玉佩底下是刻着字的。”
　　
　　男人颔首一笑，瞧了那女子一眼，她踌躇了一瞬将玉佩交到了他手中，“这玉佩上确实有字，娘子瞧瞧，可是你的那块？”
　　
　　瞧着他从容不迫的神色，孟妱并未退却，她知此玉料实是罕见，怎能如此凑巧，但伸手接过那玉佩的一瞬间，她亦觉得不对了。
　　
　　这块玉佩与哥哥的成色质地完全相同，却是被磨损了不少。孟妱骤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将那玉佩翻转到底，上面赫然刻着字。
　　
　　萦。
　　
　　男人似乎早已预料到孟妱的反应，笑着收回了玉佩，再次给了那女子。
　　
　　“这玉佩……”
　　
　　孟妱朱唇轻启，这是李萦的玉佩，她原想替李萦讨回，转念一想，这玉佩当年到底是她给李萦的，如今，她应该是不想要了罢。
　　
　　话说了一般，孟妱还是改口道：“抱歉，冒犯了姑娘。”
　　
　　女子轻嗤了一声，并不搭理孟妱，只将那玉佩摔在书生身上，怒嗔道：“这是什么劳什子玉佩，你不是说这是你那位富家小姐留下的东西么？老娘还当是什么好东西呢，我方才可是去了当铺，压根不值几个银子！”
　　
　　书生顺手捉住了女人的手，轻啄了一口，道：“我怎舍得骗你，她说这玉佩是从宫里来的，是个蠢女人给她的，她从她那里得了不少好东西，都是宫里来的，我之前不都给你了。”
　　
　　孟妱方要走开，便被他二人的谈话愕住，双脚似被人禁锢住一般，停在了原地。
　　
　　女子媚眼如丝，轻挑柳眉望向男人，忽而冷笑了一声，将他按回了酒肆的小桌上，抬臀坐在了他腿上，道：“人都走了，还提她，莫不是你真觉得她好？还没问问你，那千金小姐玩起来是什么滋味？”
　　
　　说着，女子伸出纤纤玉手向桌上探取了一个小盏，抿了一口酒，含笑在大庭广众之下给男人渡进口里。
　　
　　“若说你是烈酒，她便是那白面馒头，能有什么滋味？”




26.  第 26 章   蓼风阁。

　　孟妱攥紧的右拳渐渐松了开来, 缓缓搭在左手中的木匣子上，双手握紧，大步朝回走去。
　　
　　“你, 起来。”她站在那书生面前, 对坐在他腿上的女子说道。
　　
　　“哎，我说你这小娘子。”女子见孟妱又踅回身来, 脸上已有几分不耐，站起身来欲与孟妱理论几句。
　　
　　下一瞬, 女子殷红的嘴唇大大张着, 看着孟妱举着木匣子朝男人打去。
　　
　　待了半晌, 她方回过神来, 想去拦住孟妱，奈何她身量偏矮, 人还未走过去一把便被孟妱推倒在了地上。
　　
　　被打了的男人一开始口内还直唤着娘子，后来便忍不住大骂了起来：“你……你……你这疯妇！”
　　
　　孟妱瞧着是个娇柔的女子，猛然间发起狠来, 竟是一个大男人都招架不住的，他抬起胳膊挡, 她便咬上去, 躲开便又被她追着打。
　　
　　不一会子, 方才整齐端庄的人此时鬓发散乱, 身上的狐氅也歪歪扭扭。
　　
　　直至一旁酒肆的掌柜恐出了什么乱子忙跑出来将孟妱拦住, 那二人才仓皇逃开。
　　
　　“这位娘子, 瞧您的打扮, 也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倒与他们有什么天大的仇怨，值得您这般。”
　　
　　孟妱这才将手中的木匣子缓缓放下来, 平息着自己的气息，顺着掌柜异样的眼神徐徐望向自己衣裙，不由得抿了抿唇，脸颊红了起来。
　　
　　她方回过神来，刚才竟做了那样疯狂的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扶了扶鬓间的发钗，低声道：“没什么。”
　　
　　孟妱又与店家道了一声谢，才转身离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孟妱终于寻见了那间赌坊，因她衣衫不整鬓发不齐，赌坊里的人看了还躲了躲，等她交了银子，便即刻将孟珒放走了。
　　
　　“好妹妹，还是你好，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孟珒一面将胳膊搭在孟妱肩上，一面说道。
　　
　　孟妱双手将他沉重的胳膊抬离，声音中带着怒意道：“下回，我便不来救你了，你送信去王府罢，瞧爹爹不打你。”
　　
　　孟珒忙赔笑道：“哥哥错了还不行，今日也是昏了头了，日后我保证只堵完身上的钱便罢。”
　　
　　“……”
　　
　　见与他说不通，孟妱便不再说话。
　　
　　少时，孟珒双眸扫了她一圈儿，问道：“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孟妱眼神闪烁垂下眸子，伸手将一缕发丝理至耳后，低声道：“没有。”
　　
　　谁料孟珒却捧腹大笑起来，“藏了这些年，你不还是本性暴露了？”
　　
　　孟珒说着还用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被孟妱回眸狠狠瞪了一下，他才忙收敛了。
　　
　　不过此刻，她确是觉得心内松快许多。
　　
　　她连李萦在沈府都不敢告诉哥哥，更别说将方才之事说与他听了，知道心爱之人被人那般侮辱，不知哥哥要作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好在孟珒也知自己理亏，一路上倒是安静的很，直至入夜进了城，要分开了，他才道：“妹妹，你今日出来赎我的事儿，沈谦之知道么？”
　　
　　孟妱微微摇首，“他近日都在忙的。”
　　
　　孟珒深深的瞧了她一眼，沈谦之是当朝三品大员，近日都在整顿京城风气，他到底是他的小舅子，如此名声实是不好听，只当是为了妹妹，他道：“罢了罢了，我日后再不赌便是了。”
　　
　　孟妱一听，心内自然欢喜，笑道：“或许，哥哥可试试读一读书？”
　　
　　孟珒听了连连摆手，“我才不读那劳什子，走了。”
　　
　　说罢，他便叫停了车夫，自己翻身下马车，朝孟妱挥了挥手便走了。
　　
　　*
　　
　　夜晚寒风吹的紧，孟妱将氅衣紧了紧，行近沈府车帘被风吹起，她便见玉翠守在府门前焦急的等着。
　　
　　她甫一下马车，玉翠便扑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道：“夫人……夫人……”
　　
　　“你这是怎的了？”孟妱一头雾水，忙要去扶起跪在地上的玉翠。
　　
　　“夫人，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看顾好嬷嬷，奴婢该死。”玉翠不但不起身，头还直往地上磕。
　　
　　孟妱的心直往下沉去，脑中一片空白，怔在原处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说些什么？”
　　
　　她心内慌了起来，不知嬷嬷是犯了怎样的病能让玉翠这般神色。
　　
　　孟妱一把强将地上的玉翠拉起身，不由得升高声音道：“嬷嬷到底怎的了，你好生说来！”
　　
　　“嬷嬷……嬷嬷没了。”玉翠登时大哭起来，瘫坐在了地上，她已憋了一日，见孟妱回来便再也憋不住了。
　　
　　话音一落，孟妱拉着玉翠的手木然松开，良久，她才合上了唇，深咽了咽喉，她再次望向坐在地上的玉翠，“你可知你在胡说些什么！”
　　
　　玉翠不再回话，只顾一味的哭着。
　　
　　玉翠这般反应让孟妱的心彻底跌入谷底，她心下乱糟糟一片，腔内的窒息感便如洪水一般向她袭来。
　　
　　玉翠的话，她根本无法相信。就在今日晨起，她还在院中与嬷嬷说话。
　　
　　孟妱垂眸瞧了一眼玉翠，她忽而觉着，一定是这个丫头疯了，不知在说什么疯话，嬷嬷此时定还在院中等着她，嬷嬷一贯如此。
　　
　　如此想着，她掠过眼前跪坐着的玉翠，直往暖香苑走去。
　　
　　已有些时辰了，府内除了几处平时惯常走的路上还燃着烛火，其余地方皆已是黑漆漆一片了。
　　
　　她余光扫过各处，都与平日一般无二。
　　
　　是啊，便该是如此，嬷嬷也一定还在她房门前一面做着针黹一面等着她回府。
　　
　　行至暖香苑，主屋门前的两盏灯照得明晃晃的，石阶下空无一人。
　　
　　与往常不同的是，李嬷嬷所住的东阁门前也放了两盏灯笼。
　　
　　孟妱在主屋门前怔了良久，缓缓走向东阁，渐进东阁，她心底止不住的一片冰凉，玉翠紧紧跟在身后，哭泣着道：“老夫人说嬷嬷是夫人带来沈府的，得让夫人见最后一面再安葬。”
　　
　　孟妱紧咬牙关，玉翠的声音只在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其中内容。
　　
　　她看着紧阖着的门，嬷嬷一贯也会早睡的，她轻抚上绵帘，声音低哑道：“嬷嬷，我回来了。”
　　
　　“嬷嬷。”
　　
　　“嬷嬷……”
　　
　　孟妱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她已发不出声音，只觉喉中闷痛无比，无法喘息，身子也支撑不住滑坐在了地上。
　　
　　她抱膝坐了良久，才缓缓抬首，问玉翠：“是出了什么事。”
　　
　　玉翠瞧着孟妱的模样，丝毫不敢有所隐瞒，将李嬷嬷何时出门，又如何摔倒抽搐而亡皆一五一十的说与她听了。
　　
　　“嬷嬷去西廊作什么？”孟妱问道。
　　
　　西廊是去栖云院的方向，莫说李嬷嬷，整个暖香苑的人都甚少去那里。　　
　　
　　“嬷嬷是去了蓼风阁……”
　　
　　玉翠声音极小的说道，她虽不知那蓼风阁里住的是什么人，可也知是一个女子，且是会让夫人伤心的女子，她心下万般后悔，嬷嬷年事已高，即便是要去见那女子为夫人讨个公道，也该她去的。
　　
　　“什么？”孟妱不禁又问了一遍。
　　
　　“去了蓼、蓼风阁。”玉翠磕磕绊绊的回道。
　　
　　孟妱倏然徐徐站起了身，深吸了一口气，便向院外走去，慌得玉翠连忙跟上了。
　　
　　行至院前，她回身对玉翠道：“你便在此守着，谁都不许进来。”
　　
　　玉翠忙欠身应是。
　　
　　孟妱大步走入蓼风阁，迎面玉翘便走了过来，福身道：“夫人怎的来了？”
　　
　　她并未理会玉翘，直直向主屋走去，玉翘见她情形不对，忙上前拦道：“夜已深了，我家主子已歇下了。”
　　
　　孟妱杏眸猩红，缓缓移向玉翘，眸中似淬了冰一般，对玉翘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瞧清楚，这里谁才是你的主子。”




27.  第 27 章   “今日不是和离，是本郡……

　　玉翘也知晓暖香苑李嬷嬷没了的事, 可她一贯知道孟妱空顶着个郡主的身份，只是个软性子的，便想趁此机会在李萦跟前表一表忠心, 却被孟妱阴冷的眼神惊的心中一颤。
　　
　　正迟疑着想退开时, 身后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李萦穿着一身月白里衣散着青丝缓缓走了出来, 缓缓笑道：“夫人这样晚了，还来我蓼风阁, 是有何事？”
　　
　　李萦语气淡漠, 一副无愧于心的模样。
　　
　　孟妱泪珠终是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嬷嬷年事已高, 她早知她会有离开自己的一日，可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眼前站着的人, 却是旧日好友。
　　
　　“这便是你口中的报应吗？”
　　
　　“夫人大半夜这么盛气凌人的寻过来，怎的净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呢？”李萦站在门前，淡然的说着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
　　
　　她根本没睡, 只在等着孟妱来。
　　
　　想瞧一瞧，她难受的样子。
　　
　　不错, 心内确是舒爽许多。
　　
　　良久, 孟妱才从齿间问出那句话：“嬷嬷……”她还是不由得哽了哽, 继续道：“是你做的吗？”
　　
　　“嬷嬷？哪个嬷嬷？”李萦说着, 忽而莞尔一笑, “是李嬷嬷么？”
　　
　　“她的死, 可与我无关, 但说不准是你害的。”
　　
　　孟妱怔了一瞬，问道：“……什么意思？”
　　
　　李萦的视线向后移了一瞬，回眸靠近孟妱耳侧低声道：“也许李嬷嬷是因你而倍感羞耻致死, 我将你这等不知廉耻的行为都一一告诉了李嬷嬷，她可万万想不到她疼爱着长大的姑娘，是这等下贱无耻。”
　　
　　“让我来猜猜，她死的时候，可曾闭上了眼？”
　　
　　孟妱的手渐渐越捏越紧，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终于再按捺不住，扬手狠狠向李萦脸挥了一掌：“你住口！”
　　
　　这时，一旁的玉翘忽而欠身向院门处行礼道：“见过郎君。”
　　
　　孟妱身形顿了顿，回过身去时，见沈谦之就站在蓼风阁院门前，她不禁轻笑了一声，缓缓朝沈谦之走了过去。
　　
　　“怀仪。”沈谦之开口唤住了孟妱，可她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只停在了卫辞身侧，伸手拔出了他腰间佩着的剑。
　　
　　卫辞拿着的剑是沈谦之师父留传与他的，剑身长且重，孟妱几近将它拖在地上走着。
　　
　　剑尖与石板地面相触划出“刺拉拉”的声音，孟妱拖着长剑走至李萦跟前，直将剑指向她。
　　
　　“怀仪，放下剑！”沈谦之几步上前，挡在李萦面前，厉声道。
　　
　　孟妱清澈的双眸未有一丝躲闪直视着沈谦之的眼睛，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向前刺去，沈谦之用手抓住了剑身，登时那明亮的长剑上染上了血红。
　　
　　包括卫辞在内的三人皆惊呼起来，沈谦之置若罔闻，他眼神温和的望向孟妱，低声道：“怀仪，把剑放下。”
　　
　　孟妱抬眸扫向眼前的人，沈谦之、李萦、玉翘，还有碧落斋里的王氏。这里的人，从来没有与她一条心过。
　　
　　半晌后，她渐渐松下了手中的剑，沈谦之神色稍缓正要开口时，便见孟妱先他说道：“李萦，你说的对，这确是我的报应。不仅是嬷嬷，你、”她顿了顿，将眸子瞥向沈谦之，“沈谦之，都是我的报应。”
　　
　　说罢，她将剑掷在了地上，颓然转身。
　　
　　沈谦之用满是血的手拉住了孟妱的衣袖，却被她决然抽离，她从鬓间拔出了那支水仙玉簪，当着沈谦之的面将它折成两段，递到他眼前道：“不愿和离是么？好，今日不是和离，是本郡主休夫。”
　　
　　说罢，她便收回了手，任由那两截玉簪落在地上，碎成几段。
　　
　　见孟妱扬长而去，李萦几步追了上去，抓住她的胳膊，道：“你可是疯了，怎敢如此伤害嘉容？”
　　
　　孟妱一把挥开了她的手，“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些？沈府夫人么？你还不是，肃毅伯府的千金？你瞧瞧，李家如今还认你么？”
　　
　　“夫人……你、你——”
　　
　　李萦第一次见孟妱如此模样，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思及身后的沈谦之，终究是罢手了，她缓缓走回沈谦之身侧捧起他受伤的手，转对玉翘道：“快去唤大夫来。”
　　
　　*
　　
　　没了玉簪，孟妱的一头青丝倾泻在身后，怔怔的走回了暖香苑。
　　
　　玉翠自打她从蓼风阁出来，便一直悄悄跟在她身后。
　　
　　见孟妱要去东阁，玉翠上前拦住道：“夫人……”
　　
　　玉翠话还未完，孟妱缓缓回眸道：“日后，莫要唤我夫人，我再也不是什么沈夫人了。”
　　
　　沈夫人这三个字，便如一朵带刺的花，在她心上整整扎了三年。
　　
　　“郡主，夜深了，您明日再来看嬷嬷罢，别伤了身子，奴婢既没有看顾好嬷嬷，不能连您都看顾不了。”玉翠说着呜咽的哭了起来。
　　
　　可瞧见孟妱仍往东阁走去，她忙上前跟着掀起了东阁的棉帘。
　　
　　孟妱推门而入，眼前的小木桌上还放着嬷嬷未做完的针黹，再往里去，白纱床帐遮住了榻上之人。她缓缓上前揭开了白纱帐，李嬷嬷静静的躺在榻上，宛如熟睡一般。
　　
　　“嬷嬷……”
　　
　　孟妱轻蹲下身在，伏在榻旁，缓缓抱住了李嬷嬷。良久，她终于低低的哭出了声，“嬷嬷不要，嬷嬷不要丢下我一人。”
　　
　　此话一出，玉翠不由得跟着双眼通红起来，也顾不得其他只俯身环着孟妱，抱紧了她发颤的身子。
　　
　　三日后，孟妱将李嬷嬷发了丧，便带玉翠一人离了沈府，其余物件皆留在了沈府，并命玉翠将一纸休书直送去了礼部。
　　
　　翌日，便有宫里人传太后懿旨召孟妱入宫去。
　　
　　当日求赐婚之人是她，现下将休书送去礼部的人还是她。孟妱早便料到会有太后传召问罪，便只着素色衣衫欲进宫请罪。
　　
　　*
　　
　　奉天殿上，皇帝放下朱批用的狼毫，抻了抻腰，大太监姜贯即刻上前要与他捶背，皇帝抬了抬手，他忙停在了原处。
　　
　　“那丫头可进宫了？”
　　
　　姜贯左臂上搭着拂尘，恭谨的回道：“寿康宫的人来回，才进宫不久。”
　　
　　皇帝轻拍了拍膝盖，起身道：“成，往寿康宫去一趟。”
　　
　　龙辇行至一半，皇帝忽而唤住姜贯，他忙侍立在旁道：“陛下。”
　　
　　皇帝顿了许久，出言道：“你瞧着朕这身打扮如何？”
　　
　　这话虽问的有些猝不及防，但自小伴在君侧的姜贯回答起来却是行云流水：“陛下本就不怒自威，这身龙袍更将陛下衬的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今日的马屁似乎拍在了马蹄子上，皇帝脸顷刻拉了下来，“回奉天殿，换身常服。”
　　
　　这厢孟妱正坐在寿康宫中，原等着太后训诫，可她入了寿康宫，太后便只字不提她休弃沈谦之一事，只命秦姑姑将各式点心菜馔摆了一桌子。
　　
　　“且尝尝，都是你素日来寿康宫中爱吃的。”
　　
　　孟妱心内满是懵然，一旁的秦姑姑下阶来与她布菜：“平日郡主来寿康宫，但凡哪样菜多吃了两口，太后娘娘都是要记下的。”
　　
　　闻言，她只觉心内一热，不由得望向上座的太后，不自觉又想起来李嬷嬷，眼眶登时红了起来。
　　
　　太后忙对秦姑姑道：“你瞧你，可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孟妱连忙跪在一旁，回道：“是怀仪担不起太后娘娘如此厚爱，更是自作主张的……”
　　
　　她话还未说完，太后连连摆手：“今儿不说那不高兴的事儿，你只管好生吃着，要么，再陪哀家用些酒？”太后说着，端起一旁的酒盅朝孟妱轻晃了晃。
　　
　　都道一醉解千愁，也不知能不能解了这丫头的情愁。
　　
　　太后正说着，秦姑姑便上前与她斟酒，秦姑姑是专侍太后起居的掌事姑姑，孟妱受宠若惊忙双手托着酒盏，低声道：“谢过姑姑。”
　　
　　秦姑姑只抿唇笑了笑，道：“此酒味道带了些甘甜，最好入口，但可别小瞧了它，慢些喝着后劲儿可大呢。”
　　
　　孟妱应着，低首轻抿了一口，果真并无她想象中的辛辣口感，反而多了些醇厚感。将酒盏缓缓放在桌上，她凝视着上头雕刻着的花纹，忽而想起，嬷嬷生前，也有小酌的习惯。
　　
　　咬了咬唇，眼眶不由得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嬷嬷在那边应该也过的很好罢，但她一定很想念自己，嬷嬷是她的依靠，可她也是嬷嬷唯一的亲人。
　　
　　接着豆大的泪珠便潸然滚下，孟妱自己都不曾察觉。
　　
　　接着，门外一声：“奴婢叩见陛下。”惊得孟妱忙抬手将两边的眼泪抹了，跪地迎道：“怀仪拜见陛下。”
　　
　　皇帝只穿一件玄色滚金边的龙纹锦袍，乌发也只用玉冠束着，比平日少了一分威严更易近人。他一入殿，便将目光落在了跪着的孟妱身上，大手伸出一半又硬生生敛回来，大步走向上座，对太后道：“儿子见过母后。”
　　
　　说罢，太后不禁笑了笑，来的倒是快。
　　
　　“坐罢。”
　　
　　皇帝一落座，便忙对下阶的孟妱道：“郡主来了，起身罢。”
　　
　　孟妱闻言缓缓起身，只那一瞬，皇帝便瞧出她眼眶红红的，登时皱起了眉，半起身子道：“可是那沈——”
　　
　　对座的太后忙轻咳一声，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皇帝这才敛衣端坐，压着性子，淡淡问道：“朕听闻郡主要休弃那沈谦之，这……可是出自郡主本意？”
　　
　　孟妱方坐回座位上，又跪了下来，想来是她出尔反尔惹的圣颜不悦，她即便是郡主，沈谦之到底是内阁三品大员，怎可任她性子而来。
　　
　　“怀仪知罪。”
　　
　　这罪，她该认。
　　
　　此话一出，皇帝的面上几不可见的闪过一抹笑意，不自禁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轻咳一声，道：“起身罢，这原是你们的家事，朕也是……”说着，他忽而瞧了太后一眼，继续道：“也是替太后问问你。”




28.  第 28 章   梅林。

　　太后瞧着自家儿子的神色, 不免也暗自笑了笑，抬手对孟妱道：“快坐着罢，莫要动辄起身了, 今日召你入宫只不过是陪哀家用一顿饭罢了。”
　　
　　孟妱起身后又福下身子拜了拜, 才缓缓入座。
　　
　　皇上子嗣不算多，但只受宠的温贵妃膝下便有一子一女, 若说太后是觉得孤寂才传她入宫却是无从说起的，可太后也却是一直未提她与沈谦之的事。
　　
　　孟妱见皇上丝毫未有要走的意思, 她便更拘谨起来, 不再动身前的银箸, 只时不时捧起酒盅喝几口, 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皇帝与太后搭着话，眼神似有若无往孟妱处瞟了几眼, 见她神色安好，心内也松下来几分。恐他待着会令孟妱生畏，正要起身时, 便听姜贯从殿外走进，禀道：“承英殿大学士沈大人正在奉天殿偏殿候着, 京中盗窃案已审理完毕, 前来与陛下陈词。”
　　
　　孟妱听得沈谦之的名讳, 手蓦然攥紧掌中的酒盅, 将杯中剩下的酒尽数灌入喉中, 缓缓放下酒盏, 杏眸落在杯沿上, 指腹轻摩挲着杯身怔怔的发神。
　　
　　一旁的宫女见势便上前替她添满了酒。
　　
　　瞧着杯中荡着波纹的酒，只觉得方才饮下的酒在腔中泛着温热，甚是暖人, 轻举起酒盏又饮了下去。
　　
　　见皇帝要起身，姜贯忙上前虚扶了一把。
　　
　　孟妱手中还捧着侍女倒下的第三杯酒，见皇帝要起身，忙一口饮尽站起身来。
　　
　　“怀仪恭送陛下。”
　　
　　玄色暗纹的衣角在她面前顿了一瞬，孟妱不由讶异着抬起了头，这时才记得，直视皇帝乃是大不敬正要垂眸时，肩上忽而被人轻拍了两下。
　　
　　“做的好啊。”皇帝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
　　
　　三盏酒下去，孟妱此时已晕晕乎乎起来，只当是自己的错听，她只是一个异性的郡主，而沈谦之却是朝廷三品要员，皇上怎会向着她说话。
　　
　　见圣驾远去，孟妱才缓缓回过身来，重新落座。
　　
　　太后接着道：“近日你若是有空，便可多入宫陪陪哀家。”
　　
　　孟妱忙垂眸应着，须臾，宫外的侍女进来回禀道：“温贵妃娘娘来了，带着平阳侯世子一同在殿外候着。”
　　
　　太后这时也抿了一口手中的酒，微微点了点头。秦姑姑便对侍女道：“传。”
　　
　　少时，温贵妃领着温承奕，款款自殿外入内拜见。
　　
　　温贵妃穿着湘妃色的苏绣百蝶牡丹凤袍，云鬓间簪着丹凤衔红宝累金丝珠钗，描着淡淡的远山眉。虽然一张玉面上已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但美人在骨不在皮，其风姿犹不减当年。
　　
　　一旁站着的温承奕与他这姑母有七分相似，比温贵妃的亲生儿子更甚。亦是一副玉质金相，比沈谦之相较，温承奕更具几分柔美。
　　
　　温贵妃款款上前拜道：“臣妾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接着温承奕单膝跪地叩见。
　　
　　太后抬了抬手，一旁的侍女便将温贵妃缓缓扶起身来。
　　
　　“平阳侯世子来了。”太后视线在温承奕身上打量了一圈，缓缓说道。
　　
　　“温承奕叩见太后娘娘。”闻言，温承奕行礼回道。
　　
　　太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有些时日没见这孩子了罢，愈发俊俏了。”
　　
　　温贵妃欠身回道：“正是呢，上回娘娘作寿辰，他原该在的，只是身上有些差事脱不开身，便未能进宫来与太后庆贺，今日臣妾专程带他来赔罪了。”
　　
　　接着立在温承奕边上捧着托盘的侍女便微微上前了一步，她手中的托盘上还盖着一块绒布。
　　
　　温承奕回道：“一方白玉如意枕，献给太后，望太后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你倒是有心了，”太后微微颔首，命秦姑姑亲上前接过玉枕，道：“这玉枕多为青玉，白玉的可是难寻呢。”
　　
　　“赐座。”
　　
　　殿外侍女抬来了两把椅子放在阶下，温贵妃坐在了挨近太后的地方，温承奕则坐在了孟妱身侧。他微微侧眸瞥了一眼，便见孟妱两颊泛红，单手撑在案上。
　　
　　瞧她伸手去抓案上的酒盅，手却偏的厉害，恐她闹出什么动静，眼见酒盅要倒了，温承奕一把伸手按了过去。
　　
　　他佯作了一个挪身子的姿势，上座的太后与秦姑姑并未瞧出什么来。
　　
　　“妱丫头，你倒是清醒一点。”他唇间只开了一个小缝，与她侧首低语。
　　
　　男子的声音直灌入耳中，孟妱这方清醒了些许，担心自己再做出什么失态之事，孟妱缓缓起身道：“怀仪不敢搅扰太后与贵妃娘娘，先行告退。”
　　
　　太后只当她是待得闷了，便道：“你只在这宫里转一转，再回来，今日便在这宫里住下罢。”
　　
　　孟妱怔了一瞬，只回道：“是。”
　　
　　这宫中规矩甚多不说，只各个处所她也认不全的，自然还是想回王府的，可皇命不能违，她只得欠身谢过太后。
　　
　　既出不得宫，她便瞧瞧问了问殿外的宫人御花园的方位，缓步走了过去。
　　
　　才出了寿康宫不多时，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惊得她忙侧身站到一旁，让出路来。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温承奕大步上前，笑道：“这会子倒是清醒了？”
　　
　　孟妱愕然抬首，茫然的往四下瞧了两眼，才将视线凝回温承奕身上，疑道：“你怎的在此处？”
　　
　　温承奕不禁气结，微微倾身向前，孟妱连忙往后躲了躲，只听他道：“倒是真没少喝，想来连我与姑母进殿都不知晓了。”
　　
　　孟妱恍然如梦，“方才贵妃娘娘也来寿康宫了？”见温承奕笑而不语，她不禁蹙眉，她方才连礼都不曾向温贵妃行，“我当真冒犯贵妃娘娘了。”
　　
　　温承奕轻嗤了一声，道：“她今日来可不是为这个。”
　　
　　“什么？”
　　
　　“你不是要往御花园去，可认得路？还是让本世子带你一程罢。”温承奕笑了一声，便先走在了前头，孟妱只得小步跟上。
　　
　　御花园内有一片梅林花开的正盛，可眼瞧再好的景致也激不起孟妱的兴致。
　　
　　良久，一旁的温承奕开口道：“如今胆子大到连我们大学士都敢休了，今日原是来瞧瞧你怎样的凌人气势，倒不承想是这副模样。”
　　
　　一句话，果然便激怒了孟妱，狠狠白了他一眼，只顾快步朝前走着，不再搭理他。
　　
　　她到底身量比温承奕要矮上许多，快步走了许久，还是被他几步跟上了，“怎的还是这般小家子气。”
　　
　　孟妱不愿理会他，只闷着气信步在院子里走着。
　　
　　许是因憋着这一口气，她倒是一逛便走了好长一段路，觉着心内那股郁结于心之气倒似是散了一些，头上开始晕晕乎乎，身上也觉得有些乏累，瞧见前面的一张长椅便坐了下来。
　　
　　温承奕亦撩了衣袍，在她身侧坐下了。
　　
　　她不言，温承奕亦只静默的坐着。
　　
　　良久，孟妱低声道：“前几日，嬷嬷走了。”
　　
　　温承奕忽而侧眸望向她，思忖了一瞬，方知她口中的走了，是何意思。
　　
　　他将双手撑到脑后，倚在后靠上，淡淡问道：“见她最后一面了么？可有好好哭一场？”
　　
　　孟妱不知他言中之意，只微微点头，“嗯。”
　　
　　“这便够了，乳娘走的时候我还在军中打仗，回来已是一年后，乳娘家里的人早已将她连同她的遗物一并带走了，我可是想哭却连个地儿都寻不见。”
　　
　　日光透过绿叶，漏下一抹光照在温承奕的脸上，他眼角似有光亮。
　　
　　孟妱闻言不禁咬紧了唇，嬷嬷的衣裳是她亲手换的，也是亲眼看她安葬。
　　
　　玉翠说大夫只是说嬷嬷是摔倒中风抽搐一时不得医治而死的，她又找了几个大夫看过，都是这般说法。可她却是不信的，嬷嬷身子一向康健，绝不至如此。
　　
　　孟妱忽而出声：“你不知道，嬷嬷、嬷嬷是被我害死的，是我害了她。”她瞧着这满园艳色，心内却仍是堵得慌。
　　
　　温承奕顿了顿，侧身瞧了她一眼，长舒一口气，道：“想哭便哭罢。”
　　
　　*
　　
　　御花园的另一头，一身玄色常服的皇帝走在前头，沈谦之跟在右下，皇帝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问道：“那晁嗣可吐出什么东西了？”
　　
　　“倒是指认了几个无关紧要之人，但对温贵妃娘娘以及平阳侯却只字未提。”沈谦之在旁缓缓回着。
　　
　　皇帝双眼微眯了眯，继续向前走着。
　　
　　沈谦之又道：“他原是从外请来的，在京城并无根基牵连，也未曾查到他家人……”
　　
　　即便他想用些非常手段，也无从下手。
　　
　　皇帝听了这话，脸色未变，审讯之人此等手段最是常见，他虽知沈谦之并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但也知道，对付有的人若不使些雷霆手段唬他一唬，便吐不出半点东西来。
　　
　　“罢了，将案子结了罢，三日后斩首。”
　　
　　“头颅悬于城门示警。”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沈谦之脸色微僵，半晌，低声回道：“是。”
　　
　　二人走着，面前正是一片梅林，皇帝低声道：“走，今岁还未来瞧过这梅林，整日这在那奉天殿中待着，”说着，他轻笑了一声：“日后，你便来这里回禀才是。”
　　
　　眼前有一矮枝，沈谦之垂首绕过梅枝，被眼前一番情形瞧的怔住了。
　　
　　孟妱鬓间插着八宝簇珠的白玉钗，斗篷上的绒毛搭在长椅沿上，几片红梅落在她肩头，她微微侧着身子。
　　
　　枕在身侧男子肩上。
　　
　　皇帝顿在原地，良久，不禁侧目去瞧站在一旁的沈谦之。
　　
　　沈谦之整个人如注入寒冰一般，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眼前依偎着的二人。
　　
　　一旁的姜贯瞧着，忙躬身上前道：“陛下，快要起风了，还是回奉天殿罢。”




29.  第 29 章   喘不过气。

　　沈谦之一人站在梅花树下, 定定的瞧见眼前依偎在一处的一对璧人，只觉面前的红梅盛景变得刺目不已。他见过孟妱最多的模样，便是她小心翼翼的模样, 也曾见过她面露欢喜的模样。
　　
　　还有, 那日她折断玉簪时的决绝模样。
　　
　　却从未见过她依靠在另一个男人肩上的模样。
　　
　　好似被人揪住了胸膛，他险些喘不过气。
　　
　　园子里倏然起了风, 几片红梅自温承奕眼前落下，他稍稍偏过头去, 见有一瓣梅花落在了孟妱脸上, 见她睡颜恬静怕将她惊醒, 便只朝她脸上轻吹去。
　　
　　“温承奕！”
　　
　　唇还未靠近这丫头的脸, 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孟妱跟着被吵醒，她睁眼望着上空, 映入眼中的是漫天绚丽的梅花，还在缓缓旋转着。
　　
　　“你吵到我了。”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又闭上了眼。
　　
　　听见身后的声音, 温承奕心内猛地吓了一跳，只觉是被人捉奸了一般, 忙缓缓将孟妱放回长椅上, 才站起身来。
　　
　　“嘉容。”他说着, 面上带着微微笑意, 尽力使自己瞧起来不那么慌乱。
　　
　　顿了一瞬, 沈谦之亦微微颔首, 他只觉得自己方才是疯魔了, 脑中才会有那般想法，他转了语气道：“方才已将城中的盗窃案回禀了圣上。”
　　
　　温承奕跟着点头，压着声音回道：“那便好, 你也可歇息几日了。”
　　
　　似乎二人都感觉到自己在没话找话，没多久，周遭就变得极其静谧。
　　
　　木椅冷硬，加上耳边似是有嗡嗡作响的声音，孟妱渐渐蹙起了眉，低.吟了一声。
　　
　　几乎同时，沈谦之与温承奕都回过了身去。
　　
　　沈谦之顺手将她一把抱起，“这里睡不得，我带她回府罢。”
　　
　　温承奕微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示意性的问了一句：“你……要带她回哪个府里去？”
　　
　　沈谦之的脚步生生顿了下来，这几日不是在内阁便是往大理寺去，除了审案时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他竟都忘了，礼部的文书早都下来了。
　　
　　如今，他与怀里的这个人，是真真再没了瓜葛。
　　
　　孟妱只觉身子忽而被箍的紧，不觉缓缓睁开了眼，瞧着面前那张熟悉的面庞，她下意识低声唤道：“大人。”
　　
　　沈谦之才暗下去的眼眸复亮了起来，心底一颤，道：“怎么？”
　　
　　孟妱清澈的眼眸望到了他身后的梅花，黛眉一瞬间轻蹙，一声不吭的欲从沈谦之怀中下来，温承奕见她不稳忙上前扶了一把。
　　
　　孟妱搭了一把温承奕的手，沈谦之也不得不谨慎着将她放下，下一刻，那人便远远的退离了他一步。
　　
　　温承奕见势，只得对孟妱道：“有些时辰了，你该回寿康宫了罢。”
　　
　　孟妱点了点头，低声对他道：“那我走了。”说罢，她便从温承奕身后走过，向方才来时的路走去了。
　　
　　沈谦之的手还僵在原处，掌心似乎还有那人身上的软香与温热。
　　
　　见孟妱已走远，温承奕才回过神来，手轻摸了摸鼻尖，问沈谦之道：“怎的？这一天总算来了，你倒是这副神情。”
　　
　　沈谦之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温承奕口中的这一天，是什么意思。他强撑了一抹笑，淡淡回了一句：“我又是如何神情了？”
　　
　　温承奕挑眉瘪了瘪嘴，并未再说什么。
　　
　　*
　　
　　因孟妱要在宫中住一日，太后便派了一名掌事女史与四名宫女服侍她。
　　
　　孟妱在寿康宫中闷了一日，眼见太后歇下了，她才缓缓走了出寿康宫，行至一座亭子前，她回身对那位女史道：“姑姑可否在此候着，我只坐一坐便回去。”
　　
　　那女史忙福身道：“郡主吩咐，奴婢遵命。”说罢，那四名宫女都跟着她留在了原地，孟妱只身往亭中去了。
　　
　　亭子位于一面湖水旁，她胳膊搭在凭栏上向湖上瞧了一会儿，便见有几只荷灯飘过来，再往远处瞧，却没有放灯人的影子。见亭下有一小径，孟妱便起身缓缓朝那条小径走了过去。
　　
　　见一个穿着湖蓝锦袍十来岁的孩子正蹲在湖边朝水里探放着荷灯，孟妱恐他会掉下去，忙走上前道：“这湖水深的很，你可要小心些。”
　　
　　那孩子闻言，便将身旁的荷灯都放在一旁，而后端站起身子深深作揖道：“魏陵见过娘娘。”
　　
　　孟妱忙摆手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皇妃，是怀仪郡主。”
　　
　　“怀仪见过五皇子。”
　　
　　孟妱虽从未见过这位年纪最小的皇子，却知五皇子是体弱多病的，是以大小宴会甚少参加。她特意强调了自己的封号，只因所有皇亲在册的公主郡主封号，都是有定数的，只有这些不在册的异性郡主封号，才是由皇上任意拟定的。
　　
　　她行罢礼，意外的并未瞧见他眼中的鄙夷。
　　
　　夜深露重，孟妱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氅衣，她望向身旁穿着单薄的小皇子，大着胆子问道：“殿下穿着如此单薄，不冷么？”
　　
　　魏陵站的直直的，面色未改，回道：“不冷。”
　　
　　见他满是防备，孟妱正要离去，身后一嬷嬷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那嬷嬷已上了年纪，一见孟妱就知她大抵是官眷或是什么不要紧的人，只淡淡行了行礼，便不再理会她，只向一旁的五皇子道：“殿下，该用药了。”
　　
　　那嬷嬷将药罐子的盖子揭开，孟妱便闻到了浓重的苦味，下意识用手遮了遮鼻。
　　
　　她见小皇子的手端起药罐时，微微抖了抖，接着便稳稳的给自己倒了一碗药，眉头都不皱的喝了下去。
　　
　　“嬷嬷，你先歇着罢，我稍后便回去了。”
　　
　　那嬷嬷顿了一瞬，瞟了孟妱一眼，未说什么欠身行礼后离去了。
　　
　　嬷嬷走后，那小皇子便不再说话，只定定的望着湖面，似乎是在等孟妱自行离去。
　　
　　孟妱心下纠结了良久，不仅没有离开，还问他道：“你的手，不疼么？”
　　
　　似乎伪装的习惯了，魏陵直直的将手摊开来，说道：“不疼啊。”
　　
　　那孩子摊开的掌心满是水泡和大大小小的伤痕，孟妱倏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五皇子，是几位皇子中唯一没了娘的。
　　
　　“你胡说。”
　　
　　“我没有。”
　　
　　“你就是胡说。”
　　
　　“……我没有。”
　　
　　孟妱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从袖中掏出帕子抓过他的小手裹在上面，缓缓道：“不是所有事都是逞强能解决的，也该保护好自己。”
　　
　　魏陵愣了愣，怔怔的瞧着手上的锦帕，心内第一次划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原来竟有人会在他嘴上说不的时候，关心他心里到底想不想。
　　
　　可她分明是一个陌生的人，冯大人说了，这世上的人，除了他其他人都信不得。
　　
　　“多谢。”
　　
　　不知怎的，他还是对眼前这个人防备不起来了。
　　
　　他此话一出，孟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忙转望向别处，瞧见他脚下的荷灯，问道：“这灯是……”
　　
　　魏陵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缓缓道：“今日是母妃的忌日。”
　　
　　接着，他又说道：“母妃位份很低，宫中不会单独给她办忌辰。”
　　
　　孟妱听着不禁伸手轻抚向他的头，缓缓道：“她有你便足矣。”
　　
　　“真的么？”小皇子抬首望着她。
　　
　　孟妱点了点头，“你是她最爱的人，”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往后，你该珍惜自己才是，方不辜负她。”　
　　
　　只有真心爱你的人，方才在意你是否爱自己。
　　
　　小皇子眼眸微闪着光，良久，低声道：“若你是我的姐姐便好了。”
　　
　　孟妱讶异了一瞬，忙笑道：“怀仪不敢。”
　　
　　*
　　
　　夜深了，挂着“沈”字木牌的马车才缓缓停在沈府门前，沈谦之穿一身鹤氅缓缓下了马车。
　　
　　卫辞给他打着灯笼，行至栖云院时，沈谦之忽而道：“你下去罢。”
　　
　　卫辞怔了一瞬，便颔首将灯笼递了过去。
　　
　　指骨分明的手指在灯柄上使了使力，还是往暖香苑去了。
　　
　　行至院门前，见主屋内亮着微微烛火，这里已经许久不曾亮起烛光了。
　　
　　屋里燃起的烛火仿佛点在他心上一般，霎时将他的心也重新照亮。
　　
　　脚下步伐骤然加快，沈谦之提着灯直往主屋去了，至门前方稍稍顿足，轻吹灭手中的灯笼，缓缓推门而入。
　　
　　身穿霜白色长裙的女子正靠在里间的屏风上，沈谦之心中猛地被揪紧，他想开口唤出那两个字，竟发现他已激动的发不出声音。
　　
　　手中的灯笼“噔”的一声坠地，他两步上前将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可还远远不够，似乎将她抱得越紧，胸中的闷痛才是抵消那么一点点。
　　
　　“嘉容……你弄疼我了。”
　　
　　怀中的女子缓缓嘤咛出声，如一道惊雷般将沈谦之惊醒了，他蓦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你怎的在这里？”他双眉骤然拧起，面上的不悦之情显而易见。
　　
　　李萦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夫人，不会回来了么？”
　　
　　沈谦之默了一瞬，表情淡淡，抬手整理着右手上的纽扣，声音低沉道：“她会回来。”
　　
　　“夫人与我之间定有什么误会，近日，我总会不经意间想起她，她说过我们曾是好友，她怎还会认为嬷嬷是我害的。嘉容你该是知道的，我进沈府未带一针一线，一应物件皆是沈家的，我又如何害人如何下手？”李萦目光灼灼的回道。
　　
　　“此事你不必忧心，只安心将养便是。”整好袖口的扣子，沈谦之淡淡说了一句，而后便向门外走去。
　　
　　李萦忽而上前拽住了沈谦之的衣袖，低低的问道：“嘉容，你我之间，曾有过婚约是吗？”




30.  第 30 章   “夫人当心。”

　　“没有。”沈谦之未有一丝迟疑, 淡淡的回道。
　　
　　当年是李毅亲上沈府提的亲事，可王氏并未当场给出回复，只等沈谦之回来与他知会了一声。
　　
　　他知名节对一女子意味着什么, 也知李萦的性子, 便只等将李萦约出相谈，以让她去说服李毅将帖子退回去。
　　
　　接着, 便发生了后来的事。
　　
　　他与李萦确是从未有过婚约，他此生只有过一个妻子, 便是孟妱。
　　
　　*
　　
　　翌日一早, 皇帝下了朝便匆匆赶来了寿康宫, 打眼扫了殿内一圈儿, 接过秦姑姑递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便问道：“那丫头还睡着呢？”
　　
　　太后瞥了他一眼, 缓缓说了一句：“回去了。”
　　
　　皇帝扫视的目光霎时收了回来，回问道：“这就回去了？”说罢，瞥了一眼太后, 兀自将茶盅放回了几上，轻抚掌心, 不再说话。
　　
　　太后瞅了他一脸, 怨怪二字就差写在脸上了。她将汤婆子放在了一旁, 缓缓道：“她到底不似长在宫里的公主们, 是没在宫里住惯的, 哀家瞧她待的甚是不舒心, 便一早将她放回去了。”
　　
　　皇帝闻言, 摩挲着的手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
　　
　　见他如此情状，太后也知这话是不能再说下去了, 便转道：“这皇后之位，你执意不立也便罢了。太子乃社稷之本，你总该思量思量了。”
　　
　　皇帝脸色顿时肃穆起来，双手握在一处，低声道：“如今朝中支持的，不过是两派，老大和老二。”
　　
　　大皇子魏瞻常年在外征战，手握军权成绩赫赫，自是有一派人的支持。而二皇子自不必说，只要有温贵妃与平阳侯在，二皇子永远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
　　
　　“老大是有将才，却无治国之能。”
　　
　　皇帝的话只说了一半，再未提及二皇子，太后心中却也明白，魏茂这孩子确是有帝王之相的，但心性太过怯懦，又有平阳侯这般外戚。日后若真将皇位给了他，届时怕真是分不清这江山，究竟是姓魏还是姓温了。
　　
　　须臾，皇帝又说了一句，“至于茂儿，朕想再试试他。”
　　
　　太后往引枕上靠了靠，缓缓点了点头，少时，她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天冷了，魏陵的病症如何了？”
　　
　　皇帝顿了顿，脸上掠过一抹惋惜之色，淡淡回道：“底下的太医回说，依旧是老样子。”
　　
　　这几个皇子中，无论秉性与天分，都是这最小的五皇子更要出类拔萃一些。从娘胎里出来时，还身强体弱的，自打其生母周美人逝世后，身子便一日弱于一日。
　　
　　皇帝即便有心培养他，也恐他的身子难以支撑大业。
　　
　　“那孩子，是个没福气的，”太后亦瞧出了儿子的心思，接着，她又道：“昨日，该是周美人的忌辰罢。”
　　
　　周美人是皇帝在潜邸时晓事的通房婢女，性子沉静淡薄，皇帝被封了太子她也不曾讨个名分，周美人这个位份也是皇帝南巡回来才给她的。
　　
　　太后觉着后宫嫔妃中只有周美人是个真正无欲无求的人，每每众宫妃来她宫中抄写经文，周美人最是心无旁骛，到比她还要虔诚些。无论她给周美人赏赐，或是给她制造与皇帝同处的时机，她皆婉拒了。
　　
　　是以，她倒是对这个位份低下的周美人，颇留意了几分。
　　
　　听得太后如此说，皇帝顿了顿，也恍然道：“是，朕今日再让人送些东西给魏陵罢。”
　　
　　这厢皇帝的圣旨刚传了出去，昭仁宫主殿里便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声音，金丝檀木小圆桌上的花瓶被人推倒碎了一地，温贵妃仍觉着不解气，将手边的茶盏也摔了出去。
　　
　　“本宫不是说过了，谁都不许给那个贱人过忌辰，到底是哪个不长记性的，给本宫查出来，打他三十大板，不，打死他！到死为止，让本宫瞧瞧，日后谁还敢如此大胆！”
　　
　　一旁的掌事侍女早将殿内一众人遣散了出去，待温贵妃发完盛怒，才缓缓近身道：“娘娘息怒，昨日也没人给她过忌辰的，只是今早陛下去了一趟寿康宫，许是想起了什么，才会给五皇子赏赐的。”侍女模糊的回答着，毕竟她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嚼太后的舌根。
　　
　　“好，既然如此，那本宫便也送他一份大礼，”说着温贵妃给了侍女一个眼色，她忙附耳过去，少时，她惊得直起身子，脸颊煞白道：“娘娘……这……”
　　
　　温贵妃嗤笑了一声，“怕什么？死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有什么大不了，何况他本就是病秧子！”
　　
　　当年她只瞧着周氏还算是个安守本分的，陛下那时还只是太子，南巡时不可带妻妾，她便只让周氏去了，可回来后太子便对周氏转了态度，时常不召一人侍寝，只留周氏在房里。
　　
　　后来皇帝登基了，她才知，原来皇帝的心不是跑到了周氏身上，是早丢在江南了。
　　
　　可比起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她更恨这个引狼入室的周氏。
　　
　　现下想想，让她死的那么早，竟是便宜她了。如今这份苦，倒要自己一人来受了。 
　　
　　良久，温贵妃轻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一个贱种还不值得脏了本宫的手。”
　　
　　她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对付。
　　
　　那侍女忙哆嗦着跪了下来，戕害皇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温贵妃下令，她也是不敢去做的。
　　
　　“娘娘英明。”
　　
　　*
　　
　　宫里的马车方停至王府前，孟妱便瞧见孟珒穿一身珊瑚红的流云缎袍站在王府门前。
　　
　　还未等她有所动作，车帘子便被人从外掀起，一只大手从外头伸了进来，孟珒声音清朗道：“妹妹，快下来，哥哥带你去一个好去处。”
　　
　　孟妱一脸茫然，还是搭上了他的手。
　　
　　孟珒见一旁的脚踏碍事，索性一脚踢走，直将孟妱一把提了下来，跟着便糊里糊涂的与他上了另一辆马车。
　　
　　“快些！再快些啊！”
　　
　　孟珒是骑惯了马的人，若不是今日要带着孟妱前去，他也断不会坐马车，只觉这马车行的甚是慢吞吞，不耐的催促起来。
　　
　　车夫听了，只得渐渐加快了速度，不多时，这马车便近乎飞驰起来，孟妱被颠的东倒西歪，一把抓紧了孟珒的胳膊，问道：“哥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孟珒伸手将她扶着，嘴角止不住上扬，“是大事，还是大好事！”
　　
　　闻言，孟妱只得紧紧攀住马车，见孟珒如此神色，心内还是不由得祈祷，别是什么大乱子才是。
　　
　　哥哥，向来没谱。
　　
　　马车速度渐缓时，孟妱才瞧清，这是上回她与孟沅同来的天女湖，“哥哥，这是……？”
　　
　　孟珒将她扶了下去，喝退了车夫，才笑道：“妹妹休夫的大喜事，怎能不庆贺庆贺，哥哥带你出来痛快的耍一耍！”
　　
　　孟珒说这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孟妱不禁红了脸，将头埋的很低不敢去瞧周遭的人，只暗暗从袖子里伸出手指扯了扯他。
　　
　　“瞧你，怕什么！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活着便是如此，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是有句话，叫……”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①
　　
　　“金杯空对月！”
　　
　　“就是这句了！来！”孟珒高声吟唱完，便只拉着孟妱往湖边走，临近，她方瞧见湖边停着一艘大船，船上——
　　
　　船上站着几名倡优，正在唱戏。
　　
　　见孟妱走来，那几名倡优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情难自禁的瞧向她。
　　
　　原以为雇主会是好男风的京中世家子，或是守着寡的深闺怨妇，没曾想竟是如此一个小美人。
　　
　　孟妱瞧出哥哥的用意后，忙向后转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荒唐，实在荒唐！
　　
　　“妹妹别走啊！这几个倡优都是松竹馆新来的，干净着呢！”孟珒见她要走，忙一把扯住解释道。
　　
　　孟妱芙面更红起来，转身回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珒笑了笑，“那便没什么事了。”说着便半推半拉的将孟妱推向船上去。
　　
　　船头站着的一个武旦装扮的男子见势，上前来欲伸手将她拉上去。孟妱忙摆了摆头，自己大步跨了上去，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孟珒高喊了一声：“船家，可以走了！”
　　
　　孟妱再想要下船时，已是来不及了。
　　
　　方才远处站着的几人，亦走上前来向她作揖行礼，慌得孟妱连连后退，眼见就要贴近围栏，一男子忽而上前将她拦腰接住了。
　　
　　男子一副温润小生打扮，即便脸上画着浓妆，也能瞧出几分清隽，更为重要的是。
　　
　　他的眉眼竟与沈谦之颇为相似。
　　
　　“夫人当心。”见孟妱已站稳，他忙松了手，温声提醒道。
　　
　　孟妱这才想起，近日忙乱她还未换发髻，仍梳的是妇人髻，她张了张口，却又觉得似乎没必要与一个戏子解释，便默不作声。
　　
　　“夫人请坐。”他敛袖抬手，指向一旁的矮榻。
　　
　　如今船已远行，这几人又都围着她站着，未免让这种异样的氛围继续下去，孟妱微微颔首走向矮榻款款落座。
　　
　　几名倡优中还有长相柔美扮作小旦的，见孟妱落座便继续方才戏唱了起来，孟妱自是无心听戏的，却不知怎的，目光总是落在那小生身上。
　　
　　那人似乎也察觉了，见他视线扫过来，孟妱忙低下头去，端起身前的酒盏一饮而尽。去了一趟宫里，她好似才发现，酒也是一个不错的东西。
　　
　　一曲戏罢，那小生缓缓朝她走来，蹲坐在她衣裙旁端起酒壶缓缓与她斟了一盏酒。
　　
　　“夫人，请。”
　　
　　他并未将酒盅递到孟妱手中，而是略倾身向前，将酒盅放在孟妱唇边。




31.  第 31 章   “松开她。”

　　城中盗窃案告破, 宫门前少傅的头颅还高高悬挂着。
　　
　　以大理寺卿为首的几名要员强邀沈谦之与他们共同庆贺，还特意将宴席设在天女湖之上，一面欣赏湖上美景, 一面品鉴美酒佳肴。
　　
　　“多谢沈大人肯赏光前来。”大理寺卿尹文驰坐于沈谦之身侧, 举杯说道。
　　
　　沈谦之闻言目光落在眼前的酒盏上，尹文驰忙抬手道：“下官知沈大人素来不饮酒的, 我干了便是，大人随意。”
　　
　　尹文驰虽与沈谦之同为朝廷正三品大员, 但因沈谦之乃内阁大学士, 有票拟实权在手, 所有官员的折子, 一概要先经内阁的批注，之后才上呈皇帝。
　　
　　而这其中的绝大部分批注, 最终都会得到皇帝的朱批。因而即便同级，内阁官员与其他人也全然不同。
　　
　　沈谦之轻抬眼皮，勾了勾唇角, 颔首示意。
　　
　　由尹文驰带头，余者也都接连起身恭谨的向沈谦之敬了酒。
　　
　　站在船头身形窈窕的女子们莺歌燕舞, 沈谦之的目光却从未落在她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居于下座的大理寺少卿见势, 便朝旁侧站着的侍从使了使眼色。
　　
　　须臾, 一个头戴面纱的女子缓缓走至沈谦之身旁, 娇声行礼道：“见过沈大人。”
　　
　　沈谦之微微蹙眉, 将视线移到大理寺少卿身上, 那人忙回道：“这是如梦阁新来的姑娘，甚是伶俐，近日我们大理寺多有劳烦, 沈大人如今又是孤身一人，倒是该有一朵解语花。”
　　
　　沈谦之脸色白了一阵，垂眸定定瞧着那女子，未置可否。少时，尹文驰果真走了过来，满面带笑：“大人不必担忧，下官已替她赎过身了，今日便可跟大人走。”
　　
　　“莺莺任听大人差遣。”女子面纱下的桃颊跟着泛起红润，她今岁方及笈尚未跟过人，内心原是有些惧怕的，可见面前男子剑眉星目风神俊秀，一颗芳心不禁暗许。她蹲下身来，双手轻攀上沈谦之胳膊上，咬唇低声回道。
　　
　　“尹大人如此盛情，我当真消受不起。”沈谦之朝他淡淡说了一句，不露痕迹的将那女子的手避开。
　　
　　尹文驰曾是平阳侯的门客，只怕这人不是尹文驰送给他的，而是温贵妃想塞给他的。
　　
　　他话音甫落，尹文驰还未说什么，跪坐在他腿旁的女子先落下泪来，她缓缓揭开面纱，抬起秀眸，已氤氲水雾，颤着声音道：“大人可是嫌弃莺莺容貌丑陋。”
　　
　　她话虽如此说，可那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眸，百般流转，朱唇皓齿，哪里有半分丑陋之态？
　　
　　很少女子能有在沈谦之面前哭的机会，瞧着她双颊带泪的模样，也不知怎的，他脑海中蓦然回响起六年前孟妱倒在他轿前的情状。
　　
　　她望着他的眼中，既有恐惧亦有大胆。
　　
　　那小姑娘分明已害怕的紧，握着他的手不住的颤抖，却依然坚持道：“大人，我没事的，我很好，我没事，我一定没事。”
　　
　　那晚，这样的话，她不知在他耳边重复了多少次。直至他哄着与她买了糖人，看了烟火，她的情绪方渐渐平息下来。
　　
　　他犹记得那日他送孟妱回府时，她半路跑出来踮脚在他耳边道：“大人恩情，阿妱无以为报，若日后大人娶不到妻子，阿妱愿以身相许。”
　　
　　他只当那是不谙世事小姑娘的一句玩闹话，却不知何时开始竟在他心底埋下了种子。
　　
　　他渐渐的不再排斥随母亲往肃毅伯府瞧姑母，只因在那里，他总能瞧见那个小姑娘的身影。
　　
　　甚至在母亲与他说及与李萦的婚事时，他找了数十个理由，功业为先，时机不当，暂无娶妻之心。可脑中竟不时浮现那姑娘的音容笑貌。
　　
　　三年之中他曾不止一次想过，若是没有那件事，他会否与她表露心意。
　　
　　直至后来发现，当年之事竟是她一手为之，虽是盛怒可心底却仍不由得生了一丝欢喜。但这份欢喜更是折磨着他，即便她是这般女子，他仍止不住的动心。
　　
　　女子见沈谦之面色有所动容，只当是揭了面纱后，他亦没能抵挡住自己的娇颜，顿时信心增了几分，起身便要去给沈谦之斟茶。
　　
　　虽是冬日，这天却也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暖洋洋的日光照耀下，船夫不禁打起了盹儿。
　　
　　“咣”的一声，船身猛烈的晃动了一下，莺莺霎时跌坐在了沈谦之怀里。
　　
　　见女子身形不稳，沈谦之还是伸手扶了一把。
　　
　　这厢，孟妱正怔怔的望着唇边的酒盏，一声不小的响动，那小生手中的酒一时尽洒在她衣襟上，顺着锁骨流进了里衣中。她身子向后倾去，小生亦脚下不稳，孟妱摔倒时他正不偏不倚的压在她身上了。
　　
　　两只船虽只是轻蹭着了，但因船体都不小，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响动。
　　
　　大抵男人们都厌恶倡优，一个个好好的后生却要去做戏子，供人取乐，却还偏偏就能获得某些女人的喜爱，瞧见撞上了倡优的船，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当瞧见坐在船中央的妇人竟当众在船上行这等孟浪之事，更是连忙抬起广袖遮住自己的眼，好似怕被玷污了眼睛一般。
　　
　　沈谦之因扶着跌倒的女子，此时正面对那只船坐着，瞧见这一幕眼神欲往左右避开。
　　
　　但瞧见船中女子渐渐站起的身形，一股揪心之感登时遍布四肢百骸，扶着女子的手也不由捏紧，饶是她尽力吃痛忍耐着，可沈谦之的力度并不小，还是让她呻.吟出声。
　　
　　沈谦之回过神来，一把将莺莺提在了一旁。
　　
　　尹文驰忙笑道：“沈大人，你瞧瞧，”他说着仍举着广袖，只暗暗用另一只手往那头指了指，“如今的妇人都如此这般了，大人也别冷落了美人啊。”
　　
　　沈谦之脸色甚是阴沉，他说了一句便再不敢张口了。
　　
　　此时两家的船夫已将船挪了开来，沈谦之亦收回了目光，只落在眼前的酒盅上，他握住酒盅的手渐渐发白似要将它捏碎一般。
　　
　　船上的其他人又恢复方才的模样，自在闲谈起来，少时，便见方才怎样都不饮酒的沈谦之已独自将桌上的一壶酒喝光了。
　　
　　可即便他喝光了壶中酒，脑中的画面却仍是该死的清晰。
　　
　　他见那个男人扶起了孟妱，换下了她的外衣。
　　
　　沈谦之脸上的神色丝毫不加掩饰，尹文驰只当是莺莺惹恼了他，忙挥了挥长袖让她下去了。
　　
　　*
　　
　　孟妱被小生浇湿了氅衣，只得先披上了他的衣裳。
　　
　　“多谢公子，还是我自己来罢。”见他将手伸至她颈上，孟妱忙侧过身子抓住绸带自己系上了。
　　
　　孟妱瞟了一眼，见离靠岸还有些距离，只得安心坐下听戏。上回在寿康宫里饮过酒后，她方发觉，酒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东西，径自斟了一盏，细细品了起来。
　　
　　几个戏子原以为自己是被人传来取乐的，但见对方是个娇俏的小娘子，连容貌中出众的小生主动示好都不领情，他们便也断了念头，只老老实实唱着。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孟妱一手撑在案几上微阖着眼，听到船夫高声道：“夫人，靠岸了。”
　　
　　她杏眸惺忪，未大清醒过来时，便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把手拿开。”
　　
　　孟妱轻蹙黛眉，缓缓回过身去，见沈谦之大步跨上船来，一双墨眸紧紧盯着她左近，方回身，见那小生欲扶她的手还僵在原处。
　　
　　她敛起眸子不去瞧沈谦之，欲自站起身来，不知是久坐还是饮酒的缘故，起身时不觉轻晃的了一下，忙下意识将那小生的手握住了。
　　
　　孟妱双颊泛着些许红晕，就要倚在那戏子身上，沈谦之手心捏紧大步上前揽过孟妱，淬了冰的眸子对那小生冷声道：“松开她。”
　　
　　她虽觉着自己已有些站的不稳了，但比起沈谦之，她更愿意相信身旁的人，毕竟他是哥哥找来的人，哥哥不会害她。
　　
　　“这位大人，不知你要将夫人带去何处？”沈谦之已是盛怒到了极点，偏生那小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是将孟妱的手牵住不放。
　　
　　“我再说一次，把手松开。”沈谦之声音凛冽，一字一句回着他。须臾，他才发现，自己竟开始同一个戏子较劲了。
　　
　　冷哼了一声，他不再说话，只拥着孟妱要离开这船。
　　
　　“我要在这里等哥哥回来，”孟妱面色淡淡，却硬是将身子从沈谦之怀中抽离出来，转而对小生道：“你可否带我去找方才那位公子？”
　　
　　她心内只有一个念头，她与沈谦之再无干系。
　　
　　“我带你去。”
　　
　　孟妱的态度并未能改变他的想法，沈谦之双眸定定的瞧着她，沉声说了一句，接着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一手伸向白玉般的颈间，指尖拨动几下便将那男人的外衣从她身上剥落下来。
　　
　　任它随意散落在地上。




32.  第 32 章   “跟我回家，好不好？”……

　　沈谦之虽是穿着常服出来的, 但他身后的几个倡优亦是见过些世面的，一眼便瞧见了他脚上穿着的官靴，忙拽了拽孟妱跟前的小生。
　　
　　他神思迟疑时, 身旁的美人早已不见了。
　　
　　沈谦之将孟妱拉下了船, 几步抵至墙角处。
　　
　　她的手被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只得开口问道：“大人这是做什么？”
　　
　　孟妱的眼神似一片青翠的绿叶一般，看似温和实则锋利无比, 就这么若无其事的在他心上划了一刀。
　　
　　“怀仪, 你——”
　　
　　你不惜算计一切, 只是为了瞧我今日的丑态？亦或, 这只是你玩弄人心的惯常手段。
　　
　　又或是……
　　
　　半晌，沈谦之终是未说一句话, 只这般望着她，良久，他似是用尽了浑身力气, 出言时不觉声音微颤：“你不是喜欢我么？”
　　
　　“你不是喜欢我么……”
　　
　　他说的愈加没有底气，更像是在恳求着什么答案。
　　
　　他声音低沉, 如玉珠般打在孟妱的心上, 流连在她耳畔。
　　
　　她侧过脸, 垂下眸子不去应他。
　　
　　“跟我回家, 好不好？”见孟妱不应, 他丝毫不肯罢休, 抵着她的额头, 继续低声问着。
　　
　　“不好。”他的触碰还是会给她带来异样的感觉，她连忙将人推开，冷冷的说了一句。
　　
　　温热的触感脱离他的怀抱, 心内更生出不安，他一把将孟妱扯入怀中，口不择言道：“怎么？郡主休了下官，便是要与那些戏子在一处？”
　　
　　“沈谦之你放肆！”
　　
　　美人怒极，伸手打向沈谦之时，却被他一只大手拦住了，见孟妱朱唇微微张着，似乎又要说出什么他听不得的话，当下不由自主的将唇贴了上去，辗转研磨。
　　
　　良久，怀中的人不再挣扎，沈谦之才稍稍退开身子，她红唇上还有方才被他欺负过的痕迹，整个人已哭的泪人一般。
　　
　　街上几个厮混的人也将目光移向他们，沈谦之抚上她的脸颊，用指腹将她眼底的泪抹去，不禁放轻声音道：“……我先送去你万隆酒楼，然后去寻孟珒来。”
　　
　　说着，他脱下自己的氅衣，将孟妱裹了个结结实实。
　　
　　她嘴唇红肿，方才因摔在了船上现下也云鬓不整，实不好直接回王府去，只得应了。
　　
　　好在沈谦之将她送至包厢后，便出去寻孟珒了。  
　　
　　不多时，酒楼内的小丫鬟便叩门进来，“方才的郎君叫奴婢来与夫人梳妆。”
　　
　　孟妱坐在妆奁前迟疑了一瞬，凝眸瞧向铜镜中自己的模样，还是低声让她进来了。
　　
　　小丫鬟一面与她整理着长发，一面忍不住的夸赞道：“夫人瞧着便是在家里被夫君娇养着的，发肤都养的这般好。”
　　
　　“我已不作人妇了，帮我散了髻罢。”若是在以前，听见这般话她自然是欢喜的，可如今再听着，却像是讽刺一般。
　　
　　小丫鬟怔了一瞬，还是耐心帮她将云鬓解了，孟妱的头发甚是顺滑，饶是缠了半日，再放下来仍是一点印迹都瞧不出。
　　
　　小丫鬟又侍奉孟妱去净手，与她指了指窗边的小木盆。
　　
　　孟妱微微颔首，便往那里走去，虽是冬日但木盆中的水是方才丫鬟刚端进来的，甚是温热，她便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静静将手泡在盆中，感受着那股温热自指尖蔓延开来。
　　
　　万隆酒楼二楼中的包厢皆一间挨着一间，且窗子都是朝着一个方向的，隐约间，孟妱似乎听见间壁有女子的呼救声。
　　
　　她不禁侧眸望向那丫鬟，缓缓道：“可是间壁的女子有什么事？不用去瞧瞧么？”
　　
　　那小丫鬟脸上闪过一抹异色，笑着回道：“能住的起万隆酒楼包厢的人，都是京中有头脸的，并不会有什么闲杂人来的，如何能有事？”
　　
　　这时，从窗外又传来女子哭泣的声音，比上一声还要更清晰响亮些。
　　
　　孟妱迟疑了一瞬，不自觉的身子向窗子外探了探。
　　
　　见势，小丫鬟连忙几步上前越过孟妱一把将窗子合上了，可就在这时，间壁骤然传出一阵“咚咚”的门被撞击的声音，末了更有女子一声绝望凄厉的叫喊声。
　　
　　与孟妱过往密切之人，本没有几个，只一瞬，她便听出了那是李韵的声音。
　　
　　见她忽而向门外跑去，小丫鬟忙追了上去，孟妱已然跑至旁侧的厢房前，直向里头唤道：“阿韵！”
　　
　　厢房内的动静小了一瞬，听见孟妱的声音，里面登时哭喊起来，“怀仪姐姐，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见屋内的女子果真是李韵，孟妱便伸手去推门，可推了几次就是推不开。
　　
　　“你，你快将门打开！”
　　
　　孟妱见这小姑娘方才的神色，便断定她定是知道些什么，便呵斥令她开门。但那丫鬟却丝毫未有动容之色，顿了一瞬，孟妱便转身欲向楼下走去。
　　
　　行至旋梯口，她便被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逼了回来。
　　
　　“此事与怀仪郡主无关，还请郡主莫要插手，我等绝不会伤及郡主。”为首彪悍的男人沉着声音说道。
　　
　　“姐姐！姐姐！”屋内再次传出李韵的声音，“混蛋，滚开！”
　　
　　孟妱霎时被惊着，里面绝不止她一个人，她厉声对那男人道：“里面的可是肃毅伯府的二姑娘，你们小小酒廊可担当得起！”
　　
　　那男人却置若罔闻，只双手握在身前，定定的瞧着孟妱。
　　
　　眼见唬不住他们，孟妱只得用力去敲那门，可似乎是从里面锁上了，任她如何敲打都来不了。
　　
　　里面又是“哗啷”一声响动，孟妱已是心急如焚，身子却倏然被人揽起，耳边传来他清朗的声音：“你先让开。”
　　
　　孟妱抬眸望去，只见沈谦之将锦袍撩至一旁，猛地抬高腿狠狠踹向房门。
　　
　　“当啷”的一声，锁头落地，厢房的门朝里大开着。
　　
　　孟妱刚上前，李韵便衣衫凌乱的扑了出来，方才那几个大汉，见是沈谦之来了，竟没一个人上前阻拦，干脆都撤了。
　　
　　孟妱忙接住将要倒在地上的李韵，接着便见陈轩明从房内追了出来，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他的手才要伸向李韵，下一刻便被人狠狠压制在地。
　　
　　酒楼到底人多眼杂，孟妱揽起她的身子，便将她扶去了间壁的厢房。
　　
　　久久，李韵都啼哭不止，孟妱亦不敢开口问她。
　　
　　见李韵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孟妱才缓缓开口道：“让我送你回府罢。”
　　
　　“不、不要，我不要回家，怀仪姐姐，求求你别将我送回那里，我……我好怕呀，我真的好怕……”李韵再次哭了起来，紧紧抓着孟妱的胳膊，眼神中满是惶恐。
　　
　　“好，好，我们不回去，不回去的。”孟妱连忙改口，将手轻抚她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又过了许久，李韵才微微抬头，哽咽着道：“怀仪姐姐……我从来不知道，那事是那样可怕，他突然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好疼……我好害怕。”
　　
　　方才房内的情形，不必多说，任谁一眼也能瞧出是个什么情状。
　　
　　听得李韵如此说，孟妱心内亦不由想起那日的场景，她从前认识的沈谦之一直是一个温润谦和之人，可那日他亦是如着了魔一般，与她抵死纠缠。
　　
　　她从未经事，更不懂那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若一个男人与女人做了那事，便可以嫁给他了。
　　
　　她犹记得那日的痛，第一次尝到情.事的痛，只有痛楚和无尽的恐慌，事后身上斑驳的痕迹亦让她心生惧怕。她几乎不能相信，这些痕迹都是那般温文儒雅之人做出的。
　　
　　如今想来，或许当年她看着他喝下那茶的一瞬，便已经心生悔意了。
　　
　　可许多事，一旦做了便再没有回头路。自此她更是一头扎进她为自己编织的梦里，原以为，那定是一个好梦。
　　
　　世上还有比她更愚蠢的人么？
　　
　　直至写下休书的那一刻，她方恍然明白，她的好梦
　　
　　与噩梦，都结束了。
　　
　　孟妱忽而紧紧抱住了李韵，低声与她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话罢，外间坐着的沈谦之身形顿了顿，他松开了手中的茶盏，缓缓攥紧了拳，终是起身出了房门。
　　
　　孟妱好容易将哭了半日的李韵哄着歇下了，便听见门外有嘈杂的声音的，她忙起身走了出去。
　　
　　“哥哥。”她见孟珒正站在门口，双手叉着腰，来回踱步，他看见孟妱出来了，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罢。”
　　
　　孟妱微微摇了摇头，压着声音回道：“我没事的。”
　　
　　孟珒倏然踹向一旁的栏杆，啐了一口道：“狗娘养的陈轩明，上回吃一回屎还不够？老子现在就去卸了他，卸了他的腿！”
　　
　　犹觉不足，还补充道：“三条腿，老子都给他卸了！”
　　
　　孟妱忙皱眉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阿韵才睡下了，哥哥小声着点，”说罢，孟妱的目光又在房门上停了片刻，才问道：“陈轩明呢？”
　　
　　一直静默站在一旁的沈谦之，这才开口道：“方才那起人应是去报信的，将军府的人将陈轩明带走了。”
　　
　　孟妱垂眸思忖了一阵，不禁再次确认道：“是他们，去给将军府的人报信？”
　　
　　因方才的话是沈谦之说的，孟妱问着话时，是瞧着他问的。
　　
　　听了将才孟妱与李韵的话，他此刻心内正五味杂陈，她澄澈的目光望过来却好似带着灼热之感一般，令他视线左右回避。
　　
　　沈谦之只垂眸点了点头，未再说话。
　　
　　孟妱却缓缓皱起了眉，现下回想起来，她毕竟不是什么尊贵的公主，平日出行从未有过什么排场，这京城中认得她并没有几个。
　　
　　但方才为首的男人却直接唤出了她的封号，着实有些奇怪。




33.  第 33 章   “你别哭了……”

　　孟妱思绪飘忽了一阵子, 忽而觉得方才那男人瞧着很是眼熟，倒像是……在肃毅伯府见过。
　　
　　“妹妹，怎么了？”孟珒瞧见孟妱脸色不对, 忙上前将她扶住。
　　
　　孟妱只觉脑中一片混乱, 些许回忆的碎片自她眼前闪过，她对沈谦之道：“我哥哥已经来了, 多谢沈大人。”
　　
　　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他即便想再待着, 也待不住了。况且当下的形景, 她怕是不想见他的。
　　
　　沈谦之的手微微蜷了蜷, 还是转身离开了。
　　
　　孟珒带人守在了门外, 孟妱便静静坐在李韵榻旁，等着她醒来。有些事, 她想问个清楚。
　　
　　良久，落日西沉，李韵才缓缓醒了过来, 见孟妱坐在榻旁，她便将身子转向里侧, 默不作声。
　　
　　“今日你与……”
　　
　　“是被人下了药罢？”孟妱说这话时, 声音中有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
　　
　　闻言, 李韵一动未动, 仍是静默着。
　　
　　“下药之人, 是肃毅伯？”孟妱缓缓吸了一口气, 轻声继续道。
　　
　　这时, 李韵眉头蹙起，躺在榻上用胳膊捂住了双耳。
　　
　　“你，也是知道的罢。”孟妱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如今想来，三年前的那一日，一切都过于巧合。平日都是她去肃毅伯府缠着李萦，可那日却是李萦专程让婢女来王府请了她，替她装扮成她的模样。
　　
　　哄她先去芝斋茶楼等她。
　　
　　李萦似乎清楚的知道这一切，正如今日一般。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如何知道？我如何知道他今日也会这般对我。”李韵忽而坐起身子哭着说道。
　　
　　三年前，爹爹见表兄势起，便有意将长姐嫁入沈府。奈何他亲自上门说亲，都未能得舅妈的一个准话。
　　
　　那时，她还觉着爹爹的想法甚是周全，他也是为了长姐好，为了沈家好。
　　
　　正巧她瞧见姐姐收到了表兄的信笺，没人比她更了解长姐是什么样的人，孤傲冷情，一心只要嫁她真正倾慕之人，断不肯听爹爹的摆布，唯有折了她的翅膀，她才可能会乖乖听话。
　　
　　是以，她才将表兄与姐姐相约的地方，以及……下药的法子，都告诉了爹爹。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事，有朝一日也会轮到她的身上。
　　
　　李韵这才发现，所谓虎毒不食子，或许都是假的，她们只是爹爹握在手中的工具罢了。
　　
　　放声痛哭了半晌，她伸手抱住孟妱，惶恐道：“怀仪姐姐，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姐姐……怎么办？我如今可怎么办？”
　　
　　李韵从未经过这事，整个人慌乱不已，便将所有事都与孟妱说了。
　　
　　她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唯一不知道的是，那日李萦被掳时，去了茶楼的人是孟妱。
　　
　　“你敢去京兆府么？”孟妱默了半晌，将李韵的身子扶起，使她看着自己。
　　
　　向京兆府去递上诉状，状告肃毅伯坑害子女。
　　
　　看着李韵闪烁的眼神，孟妱自己也渐渐没了底气。古往今来，只有父母状告子女不孝，从未有过子女状告父母的先例。且不说京兆府能否给李韵这个公允，这期间城中人的闲谈议论，恐怕都是李韵承受不来的。
　　
　　扪心自问，她自己又能承受得来么？
　　
　　“我敢！”
　　
　　“……可是我不能。”李韵微微摇了摇头，她活了这么大，为的便是能寻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让自己的后半生有依有靠。若她如此做了，一个敢告状父母的不孝女子，别说再嫁入别家，怕是活下去都难了。
　　
　　母亲虽是疼她的，可她若真做了此事，还能容得下她么？
　　
　　“怀仪姐姐……我不能……我不能啊。”李韵将头埋在孟妱怀中，纵声哭了出来。
　　
　　过了许久，李韵才缓缓抬起头来，对孟妱说道：“我想去沈府瞧瞧姐姐。”
　　
　　孟妱顿了顿，神色黯淡下来，“如今我已非沈府的人，便让哥哥送你去罢。”
　　
　　*
　　
　　李韵去了一趟沈府，天色将黑下来时，她回了肃毅伯府。
　　
　　破天荒的，李毅和沈氏都在大门前等着她，沈氏见她回来了，眼眶登时红了起来，忙上前接住她：“韵儿。”
　　
　　想问一句，没事罢？到底又问不出口。
　　
　　李韵满腔的委屈在看见沈氏如此时，也都转为了愤怒，想必母亲也是知道了。她皱着眉嫌恶的将母亲的手剥开，只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李毅。
　　
　　李毅穿着一身常服，眼神只回避了一瞬，便道：“你好生歇着罢，不日，将军府的婚帖就该来了。”
　　
　　李韵不禁愕然，此时，他竟还满心只想着这事，她冷笑了一声，将目光缓缓收回。
　　
　　他怎会在乎自己恨不恨他呢？他只在乎能不能自此搭上昭武将军府罢。
　　
　　李韵没有回话，只淡漠着走回了屋内。
　　
　　“韵儿，你且开开门，让娘瞧瞧你，可有受了伤？”
　　
　　沈氏在门前唤了许久，李韵终是开口让她离开了，心内却也怨不起来了。母亲是疼她的，可母亲实在懦弱，她满心只有如何讨好爹爹，如何能抚养好姨娘的儿子，又怎会为了她与父亲决裂？
　　
　　李韵回府的第二日，便有丫鬟来回，昭武将军府的人上门了。
　　
　　“不见，我谁都不见！”李韵只忿忿的蜷坐在床上的角落里，脸上未施粉黛，长发任意披散。
　　
　　良久，屋内再次响起了脚步声，她瞧也没瞧，便重重的锤了一下床：“我说了，我谁都不见！死丫头连你也敢不听我的话了么！”
　　
　　“原来你竟是个泼妇。”珠帘外忽而传出男子的声音。
　　
　　李韵心内一惊，忙探身子瞧了过去，见陈轩明正穿着玄青色的刺绣锦袍站在外间，手上拿着她小桌上放着的茶盅细细把玩着。
　　
　　“对了，你别想多了，我今日不是来下聘娶你的。昨日的事儿，都是他们那些老不死的搞出来的，但我们……”说着，陈轩明放下了手中的茶盅，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我们睡了也是真，我这个人还是讲义气讲道理的，你说罢，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双手背后，一副极其认真的神色。
　　
　　李韵心内早已作了嫁他的打算，只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罢了，可听陈轩明竟如此说，登时气的发抖起来，随手抓过身旁的锦枕，便朝陈轩明扔了过去。
　　
　　陈轩明到底是练过些功夫的，一把便将那枕头接在怀里，直接大步走入里间，站在榻旁：“你到底还讲不讲理！我都说了什么都可以给你。”
　　
　　“可我想要一个丈夫，我想要一个家，你能给吗！”李韵红着眼眶，朝他喊了一句，便转向了另一侧。
　　
　　陈轩明僵了一瞬，手一下一下的捏着怀中的锦枕，良久，缓缓道：“那这个……本公子要再考虑考虑。”
　　
　　闻言，李韵蓦然回过身来，将陈轩明手中的锦枕抽走，又转回了身子。
　　
　　李韵拿走锦枕时，手碰着了陈轩明的手，他忽而心内紧了一下，缓缓回过头去瞧了一眼躺在榻上的人。从前在他眼里，李韵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小姐，瞧不上他这般粗人，几次三番上门都不得见她。
　　
　　可不知怎的，只这么一夜之间，他便觉得跟眼前这个女子已甚是熟悉。
　　
　　见她松动肩头，似乎还在哭着，他不禁伸手碰了碰她的肩，“你别哭了……”
　　
　　“要么……你先缓一缓，我改日再来。”陈轩明轻收回了手，便起身朝外间走去了，临到门前，回身往榻上瞧了一眼。
　　
　　*
　　
　　一月余后，孟妱收到了李韵单独给她的请帖。
　　
　　上头写明，昭武将军嫡子陈轩明与肃毅伯府二姑娘李韵，将于下月大婚。




34.  第 34 章   “是姑爷手下的人。”……

　　“郡主, 咱们去么？”玉翠一面给孟妱梳着发，一面低声问道。
　　
　　孟妱微微摇了摇头，“不去了。”
　　
　　她与李韵的情谊皆是因曾经她觉着亏欠了李萦, 是以想要弥补在李韵身上。可李韵又有几分真心待她, 也不难瞧出。
　　
　　当日李韵在碧落斋里跪着求她答应让李萦留在沈府，便可见一斑。
　　
　　可她却也并不怨憎李韵, 自己亲生长姐的安康以及自己的名节还抵不过一个她么？
　　
　　但如今，她谁也不欠着了。
　　
　　玉翠簪好她头上的发簪, 缓缓将孟妱搀扶起身出了房门。
　　
　　近日因孟沅又回门了, 孟妱便总在院内待着不出去, 孟沅如今怀着身孕, 她并不想招惹到她。
　　
　　难得今日杜氏与孟沅皆往寺庙中替孟沅腹中的胎儿祈福了，她才愿意出去转一转。
　　
　　走过穿堂, 见甄岢正站在院里，面露焦虑，见她出来了, 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些，走上前行了一礼, 道：“……可否请郡主帮我瞧瞧, 这哪块帕子是你姐姐素日常用的？”
　　
　　甄岢原是跟着他们一同去的, 结果半路孟沅说她的帕子落在屋内了。他原对她在娘家放着的东西并不熟悉, 可又怕拿错了又惹得孟沅一阵闹, 只得动问一番孟妱。
　　
　　“姐夫能否将那两块帕子与我瞧一瞧。”孟妱虽也未曾留意过孟沅爱用哪块帕子, 但却知她素日惯爱牡丹图样, 便让甄岢拿过来瞧一瞧。
　　
　　见他手中的两块帕子都新的很，孟妱犹豫了一瞬，回身对玉翠道：“你去大姑娘房里寻一寻, 可有绣牡丹图样的帕子，拿了出来。”
　　
　　玉翠欠身应是，甄岢忙跟着作揖道：“多谢郡主。”
　　
　　“无碍。”孟妱淡淡扬了一抹笑，瞧了一眼手中拿的帕子，缓步上前欲还给甄岢。
　　
　　甄岢正要接过帕子，廊下忽而传出一声叱呵：“你们在做什么！”
　　
　　“沅儿，当心身子。”孟沅大步往正院中走来，杜氏忙焦急的跟着唤道。
　　
　　“娘子，我——”
　　
　　甄岢才拿过孟妱手中的帕子，双手举着正要向孟沅解释，脸上便狠狠的抽疼了一下，登时泛红了一片。
　　
　　孟沅这厢教训完了甄岢，便向孟妱扬起了手。
　　
　　杜氏忙在后追着道：“沅儿万万不可！”
　　
　　话音方起，孟沅的手早已落了下去。她平日永远矮着孟妱三分，今日难得借着有了身子尊贵了几分，便再不肯忍让。
　　
　　谁知她一掌还未下去，便被孟妱紧紧攥住了手，“姐姐就算不愿听我的，也总该听听姐夫的说法罢。”
　　
　　孟沅见竟被她抓住了手，愈加恼羞成怒起来，不管不顾道：“两个人孤男寡女，私相授受，连婢女都支开了，还有什么好说！”
　　
　　“沅儿……你听我说……”
　　
　　“你住口！”孟沅回身恶狠狠的瞪了甄岢一眼，他轻叹了一声，再想说什么，可想起她腹中的孩子，终是什么都没再说。
　　
　　孟沅再回眸时，孟妱已往回走了，她愤愤的大步走上前斥责道：“你同你娘一般无耻，只知勾.引别人家的男人！”
　　
　　闻言，孟妱的脚步顿在了原地，脸色渐渐沉下来，她几步踅回至孟沅面前，死死盯着她的脸，说道：“你再说一遍。”
　　
　　瞧着孟妱的眼神，她原有些惧怕的，但见杜氏和甄岢都还在一旁站着，她并不愿示弱，“你娘下.贱——”
　　
　　孟沅的话还未完，孟妱便朝她抬起了手，可下一瞬，便被一道厚重的声音喝止住了：“妱儿，住手！”
　　
　　“爹爹，她竟敢侮辱母亲。”即便见孟宏延走了进来，孟妱却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孟宏延只得再厉声道：“爹的话你没有听见吗，叫你住手！”
　　
　　孟妱的眸子落在他带着怒意的脸上，手僵在半空中许久，才缓缓放下。她面色讶异的瞧着孟宏延，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杜氏见势，忙与甄岢一起将一旁的孟沅边哄劝边扶走了。
　　
　　“爹爹……？”
　　
　　从前无论孟沅如何对她，她都能忍得，只因她是家中长姐，她亦不忍让爹爹瞧见她与长姐不和而伤心。
　　
　　但今日……姐姐的骄纵竟比母亲名节还重要么？
　　
　　孟宏延未再说话，只默着垂首朝春泽堂去了，孟妱心内究竟是有不甘的，在原地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直至进了春泽堂的书房，孟宏延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拿起一旁的茶盏，斟了一盏茶，抿了一口。
　　
　　孟妱渐渐皱起了眉，还未等她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便听孟宏延低声道：“沅儿还是个孩子，难免会口无遮拦，我会再训斥她的。”
　　
　　他说的是口无遮拦，而非口不择言。
　　
　　“……爹爹这是什么意思？”孟妱不禁问道。
　　
　　孟宏延垂眸望着手中的茶盅，良久，他轻叹了一口气。
　　
　　他还未说话，孟妱忽而觉着喉中似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一般，接着便听见孟宏延声音中竟带着些哽咽：“或许……是我待你娘不够好。”
　　
　　若是他在平日说出这话，她只会觉得是爹与娘太过恩爱，是以爹爹心内才会有此遗憾。可现下孟沅出言侮蔑在先，他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孟妱默了良久，才缓缓出言：“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宏延将茶盏轻放在了桌上，双手捂面似是抽噎，孟妱见他如此，心下却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她就这么定定的坐在不远处的圆凳上，像被禁锢住了一般。
　　
　　可她还是不能相信，她虽然从来见过母亲，可在嬷嬷口中，娘绝不是那般轻浮寡情之人。
　　
　　“孟沅侮辱嫡母，该受家法，现下便该让她去跪祠堂。”孟妱倏然站起身来，冷冷的说了一句便要走。
　　
　　“妱儿！你不许胡闹！”孟宏延骤然抬手朝她呵斥道。
　　
　　孟妱立在原地，整个人犹如遭了晴天霹雳一般，她第一次忤逆父亲：“爹爹，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妱儿……你母亲已不再了，你难道还定要为父将当年之事再说出来？”孟宏延双眸泛着红，语气极尽苦痛，“你放心，无论她做了什么，在为父心中，她都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我更不会因她而迁怒你们。”
　　
　　你们……？
　　
　　她和哥哥？
　　
　　“我和哥哥……可是爹爹的孩子？”孟妱不知自己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孟宏延闻言，连忙道：“自然是了，好孩子，爹说了，这与你们无关的。”
　　
　　孟宏延话音未落，门突然被人外面踹开，孟珒冲进来便喊道：“你胡说！你……你胡说！”
　　
　　他虽然这般说着，可早已哭的泪人一般，孟妱忙去拉住哥哥的手，她知哥哥一定是都听到了。
　　
　　孟珒本就气力大，如何能被孟妱钳制住，登时脱开手，将左近的花瓶搁架全都推倒。
　　
　　“哗啦啦”的一阵，孟妱只得先避去一旁，可仍是担心他会受伤，“哥哥，你冷静一些。”
　　
　　或许没有哪个孩子能承受得了这样的事实，更何况孟珒虽早早没了母亲，却是个在外经常将娘挂在嘴边的人。母亲于他的记忆，甚至只有孩童时支离破碎的片段，可他仍觉着，母亲是这世上最温柔良善之人，况母亲怀胎十月生了他，便是对他最大的爱。
　　
　　可如今，自己的生身父亲却告诉他，你母亲竟是这样一个的女人。
　　
　　他甚至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却足以让他崩溃。
　　
　　孟宏延见势大步上前狠狠扇了孟珒一巴掌，“逆子！给我消停些！”
　　
　　孟珒从小到大闯过的祸不少，挨过的打也不少，不过是板子棍子藤条，这是第一回，父亲打他的脸。
　　
　　“好，好，这个家，老子不待了！”孟珒一面恨恨的点着头，一面捂着脸只奔向了外头。
　　
　　孟妱连忙要跟上去，却听爹爹拦她道：“任他去罢，左不过又是在哪个赌坊待几天，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连自己现下都是一片慌乱，听得父亲如此说，便也任由哥哥去了。
　　
　　*
　　
　　翌日一早，玉翠便服侍孟妱起身，往正堂去用早膳。
　　
　　她去的早，桌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婢女在忙碌着摆饭，见孟妱来了，忙行礼道：“见过郡主。”
　　
　　孟妱缓缓在外侧落座，神思游离。
　　
　　“沅儿见过郡主。”
　　
　　孟沅被甄岢扶着款款走上前来，昨日春泽堂的动静确是不小，是以她今日说起话来也阴阳怪气起来，似乎是多年的憋屈终于吐了出来。
　　
　　甄岢并未说话，只是皱了皱眉，而后朝孟妱微微颔首。
　　
　　孟妱一直低头未语，孟沅便一直扬着下巴睥睨着她。
　　
　　良久，杜氏扶着孟宏延缓缓前来，孟妱与孟沅、甄岢，齐齐起身。
　　
　　“郡主快些坐下。”杜氏见孟妱站着，忙笑着说道，她说罢，又服侍着孟宏延坐下了。
　　
　　孟妱眼眸不由的瞧向眼前的人，她知是这杜氏先进的门，可爹爹仍是将母亲娶为正室，她几乎从未怀疑过爹爹对娘的爱意。
　　
　　“妱儿，还愣着作什么？快坐下用饭。”孟宏延一改昨日的忧伤神思，朝孟妱挥了挥手。
　　
　　“是，爹爹。”孟妱缓缓坐下，瞧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她愈发觉着，自己是多余出来的一个人，更是低他们一等的人。
　　
　　咬了咬唇，她终是拿起了身前的银箸。
　　
　　“王爷、王爷！世子出事了，出了大事！”不多一会儿，荷香忽而喘着气跑来了春泽堂，惊呼道。
　　
　　孟妱先一步起了身，问她道：“哥哥出了什么事？！”
　　
　　荷香忙狠狠的喘了几口气，回道：“世子教京兆府的人抓走了，”她说着，顿了一瞬，目光微微向孟妱处瞧了一眼，才继续道：“是姑爷……是沈大人手下的卫辞大人带的人。”




35.  第 35 章   作戏。

　　“可又是在哪个暗赌坊赌了, 教人抓了罢。”孟沅正用了两口饭，甚觉扫兴，不禁说道。
　　
　　孟妱未说话, 只瞧着荷香, 等着她的回应。
　　
　　只见荷香先是默了一瞬，良久才支支吾吾道：“不……不是, 说是，世子杀了人。”
　　
　　“你、你说什么！”孟宏延当即站起身来, 指着荷香连说了几句, 便晕了过去。
　　
　　孟妱闻言连忙往外跑去, 荷香只得快步跟着。
　　
　　“在何处被抓的？他伤了何人？”孟妱一面提着裙子走着, 一面问道。
　　
　　“在玉泉街上的一座破落宅院里，死的人是陈将军府的公子。”荷香忙不迭的回道。
　　
　　孟妱稍顿了顿, 瞧了一眼前方的路，转对荷香道：“你回府去罢，若父亲醒了, 你再据实回他。”说罢，她便转了个身, 朝一条窄巷子走去了。
　　
　　从玉泉街往京兆府, 还有一条捷径可走。
　　
　　孟妱从路口走出时, 果见孟珒身上已套了绳索, 卫辞在马上拉着他。瞧见孟妱来了, 他却一个劲儿的朝她挤眼。
　　
　　“哥哥, 这是出了什么事！”孟妱还是扑了过去, 将他拉住问着。
　　
　　“快回去！我行得端、坐得正，即便去了京兆府，我也不怕的！妹妹, 你快回去，这里没你的事！”孟珒一面高声说着，一面连连推开孟妱。
　　
　　“郡主……您还是让开些罢，莫要让卫辞为难。”卫辞见势只得勒住了缰绳，朝她颔首道。
　　
　　孟妱担忧的瞧了一眼哥哥，还是让开了路。
　　
　　她心知今日以她一人之力，决计拦不住这些人。但哥哥若真无半点疑迹，京兆府不会这般迅速就将人抓了去，她心内陡然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或许……她该进宫一趟。
　　
　　卫辞将孟珒压回京兆府时，沈谦之方从京兆府偏厅内走出来。卫辞行了礼，忙将方才在玉泉街的破院里瞧见的形景皆对沈谦之说了一遍。
　　
　　“属下已将所有归交给京兆府的东西，都备了一份。”
　　
　　沈谦之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向外走着。
　　
　　“……方才来京兆府的路上，碰见怀仪郡主了。”卫辞思忖良久，还是将遇见孟妱的事说了一遍，他知大人定是对这位郡主旧情没忘的，否则也不会拦了京兆府的令，命他前去押孟珒。
　　
　　沈谦之顿了一瞬，沉抿着唇，脸色倒未有什么变色，他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她早晚会知道。
　　
　　“若她来找我，你便教她在凌霄酒楼放一个信儿。”
　　
　　死的人是昭武将军陈幸唯一的儿子，沈谦之知此事非同一般，恰好还发生在了京城内动乱刚刚平息的当口上，晁嗣的头颅昨日才被人从宫门卸下来。
　　
　　这个时候，他不该见孟妱，也不能见，但到底是硬不下心来。
　　
　　她现下……该是害怕的吧。
　　
　　*
　　
　　孟妱在家中等了一日，还是传来了哥哥被扣在了京兆府衙的消息。听荷香昨日说，那院子里只去了陈轩明与哥哥两人，有人说他们二人之前便有不和，是哥哥曾带人教训过陈轩明一次。
　　
　　又在万隆酒楼内扬言要去打断陈轩明的腿，是以将他约出来杀害，亦不足为奇。更有甚者，声称自己眼见着敦肃王府世子孟珒刺杀了陈轩明。
　　
　　“玉翠，替我更衣罢。”
　　
　　按外面人的说法，哥哥如今是逃不了嫌疑，她现下即便去求太后，也决计不可能将哥哥暂释出来，但若能得太后的令，进京兆府瞧一瞧哥哥也是好的。
　　
　　玉翠方替她梳洗打扮后，院里的婢女便进来回道：“王爷让郡主往春泽堂去一趟。”
　　
　　孟妱坐在妆奁前迟疑了片刻，还是带着玉翠一同去了春泽堂。
　　
　　方一入春泽堂的门，便见孟沅跪在书房门前，哭的泪人一般，甄岢则守在她身侧。见孟妱进来，她蓦然抬起头，满眼愤恨的瞧着孟妱。
　　
　　孟妱微微蹙了蹙眉，回眸朝玉翠瞧了一眼，后者亦是一脸茫然。
　　
　　孟妱稍提了裙角，缓步跨进了书房，孟宏延正在房内来回踱步，他派人打听了一日的消息，现下也深知孟珒在京兆府一时半刻是出不来了。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纵使从小娇惯了些，但孟珒至多也就赌一赌和人闹一闹，杀人放火这等事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他虽不知其中到底出现了什么误会，但堂堂三品昭武将军的儿子死在京城中，又是在圣上刚警示了众人之后。
　　
　　此事既触犯了龙威又牵连着陈幸那个老匹夫，且不说这混账事儿到底是不是孟珒干的，即便不是，此一番去了京兆府，若不掉层皮，是出不来的。
　　
　　见孟妱来了，他双眸泛着光一般，连忙上前：“妱儿，坐、快坐。”
　　
　　孟妱抬眸瞧了一眼父亲，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只等着他说什么。
　　
　　“前日是为父太纵着些你长姐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诋毁长辈的份儿，是该让她长些教训。”孟宏延跟着坐在了孟妱对面，似是在同她解释一般。
　　
　　孟妱仍然未说话，直觉告诉她，爹爹的话还未说完。
　　
　　“但……但珒儿是个好孩子，想必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平日，他又最是疼你。”
　　
　　见孟妱仍是沉默，孟宏延只好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发生了这等事，爹该是要避嫌的，可若是我们都见不着你哥哥，即便要替他伸冤，也得有个头绪才是。妱儿……你能不能进宫去求一求太后娘娘？”
　　
　　孟宏延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才缓缓抬首望向孟妱。
　　
　　孟妱眼睫渐渐垂了下来，不知怎的，她觉着，这最后一句话，才是父亲真正要说。
　　
　　她原本就是要去的，自然答应了下来。但直至走出书房，她内心仍是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是爹爹的孩子，孟珒又是他的亲哥哥，她怎的会坐视不理？
　　
　　若说从前她只觉爹爹是偏爱长姐与哥哥，对她虽面面俱到，却总觉不那般亲近。但今日她似乎真切的感觉出了，那是疏离。
　　
　　一种不似亲人间该有的疏离之感。
　　
　　玉翠给她掀了绵帘，出了书房侯，见孟沅仍跪在院中，满是一副可怜憔悴的模样，靠在甄岢怀中不住的啜泣着。
　　
　　孟妱知她怀着身孕，也听嬷嬷说过，头几个月最是紧要，出不得差池。
　　
　　经过孟沅时，她原想让她起身。
　　
　　可顿了顿，还是大步走过了孟沅身前。唇角不禁勾起一抹苦笑，爹爹竟为了让她进宫替哥哥说情，还在她面前作这样一出戏吗？
　　
　　既是作戏，孟沅当不会跪多久罢。
　　
　　*
　　
　　奉天殿。
　　
　　太后刚打发了进来回禀的侍女，便见皇帝倚在软塌上轻揉着眉心。
　　
　　太后微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那丫头八成是进宫来给她那哥哥求情的。”
　　
　　昭武将军陈幸是曾与皇帝一齐在战场上作战的人，他虽为太子，但能登上皇位当年陈幸亦是功不可没的。如今朝局是安稳了些，可若是与这位将军闹的不和了，却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她虽知皇帝并非昏聩之人，可遇着了那孩子的事，却不好说了。她只怕他心内对那孩子的愧疚与怜爱，让他昏了头了。
　　
　　“况那孟珒，也是她的孩子。你自己掂量着罢。”
　　
　　皇帝缓缓放下手，撑着将身子坐直了些，声音中带着肃穆道：“若他真敢杀了陈幸的儿子，即便她还在世，也当不会饶了他。”
　　
　　瞧着皇帝放了如此话，太后不免心内松下来了许多，不禁说道：“要哀家说，那孟宏延也实在将儿子教的太不像了些。混闹也便罢了，人即便不是他杀的，怎又是他牵扯进去了，定也不是个干净的。”
　　
　　闻言，皇帝脸上即刻透出了不耐的神情，将案几上的茶轻抿了一口，淡淡道：“这好端端的，母后又提他作什么。”
　　
　　太后脸上不禁闪过一抹笑意，男人总是不论多大，不经意间却还会透露着一股孩子气。那人都去了多少年了，提及自己昔日的情敌，还要摆出这副脸色。
　　
　　见讨了没趣，太后转言道：“近日温贵妃往寿康宫来甚是勤快，又屡屡暗示平阳侯世子温承奕到了娶亲的年纪。哀家原以为她是想让哀家与你说说，给温家世子赐一门婚事，天子赐婚，到底体面些。谁知，前两日才发现，她竟是瞧上那丫头了。”
　　
　　她心内都觉着纳罕，从前也不见温贵妃多喜欢怀仪这丫头，温贵妃一向又是个心比天高的人，即便让温承奕尚公主都不足为奇，现下竟会瞧上一个嫁过人的异性郡主。
　　
　　“她竟打上怀仪的主意了？”皇帝倏然皱起了眉，又问了一句。
　　
　　太后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如此警觉，只怔怔的点了点头。
　　
　　良久，见皇帝默不作声，她瞅了瞅时辰，知孟妱还在等着，便道：“那孩子还在寿康宫中候着呢，哀家先去了。”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下榻起身道：“儿子恭送母后圣安。”
　　
　　*
　　
　　寒风料峭，寿康宫的宫人虽已让孟妱去偏殿候着，她却坚持在宫门前等着太后。
　　
　　是以太后的仪仗方近寿康宫，便瞧见了站在风口等着的孟妱。
　　
　　太后低声下了一声令，抬轿的宫人便忙落了轿子。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至孟妱跟前，瞧见孟妱身侧站着的几名宫女，便呵斥道：“怎的不将郡主安置在偏殿暖阁里！”
　　
　　宫人们闻言忙齐齐跪了下去，孟妱亦跟着跪下请罪道：“是怀仪定要在此候着太后娘娘的。”
　　
　　见孟妱跪了下去，太后身旁的秦姑姑忙上前将她扶起：“如此冷的天儿，郡主便莫要再动辄跪下了。”
　　
　　“你这孩子，这股子劲儿也不知是像了谁了！”太后说着瞅了她一眼。
　　
　　一旁的秦姑姑却忍不住掩面笑了笑，太后娘娘刚在那边应对了那个大的，如今又回来应对这个小的。




36.  第 36 章   “可有送信来？”……

　　如孟妱所料, 她虽向太后请求彻查哥哥杀人之事，但到底不能为了她一人乱了章法，太后未应承什么, 却给了她可以出入京兆府狱的令牌。
　　
　　一出宫门, 孟妱便直让人来了京兆府狱，为了方便百姓告状, 京兆府设于京城中较为繁华的地段，而京兆府狱则在较为偏僻的崇光门外。
　　
　　到了京兆府狱前, 孟妱先让狱卒进去通报了一声。
　　
　　见有官差出来, 孟妱还未来得及拿出腰间的令牌, 那人便直接对她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她怔了一瞬, 便跟着进去了。
　　
　　那官差将她带去了一个小小的典狱房，里面只有一张长椅一个木桌以及形形色色的刑具, 她只瞧了一眼，便心惊肉跳，思及哥哥, 不禁鼻尖一酸。
　　
　　她缓步上前，官差替她拉开了那张有些破旧的椅子, 还端上来了一盏茶。
　　
　　虽然现下她并没有心思坐下饮茶, 可瞧着阴森森的房子, 只颔首应着缓缓坐下, 不敢有所不从。
　　
　　接着, 那官差便退下了。孟妱坐在椅上, 似乎等了良久, 也不见那木门有所动静。心内实在不安，她下意识的端起身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欲缓解自己的焦虑之感, 也可让自己的目光只专注到这茶盅上，而不必去瞧那些骇人的刑具。
　　
　　听见门口的铁索呤呤的响声，目光忙站起了身子，孟珒原本就有几日未回家了，此时虽还穿着他的锦袍，却早已脏污不堪，形容憔悴下巴上也有清晰可见的胡渣。
　　
　　被人从后推了一把，孟珒趔趄着走上前来，见了孟妱，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却还是扯了一抹笑，唤道：“妹妹。”
　　
　　他声音有些沙哑，孟妱一听，也不由得心内梗了一下，忙上前扶住他，走至长椅前道：“哥哥，快坐下。”
　　
　　孟珒被她扶着往凳子上坐了一下，屁.股方沾上凳子，便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凡事来京兆府狱的，进牢房之前都要挨一顿板子，名曰“杀威棒”，意在警醒这里的人，无论你是何身份，在此处都需遵循这里的规制。
　　
　　可他不敢让孟妱知道，忙“嘶”的一声站起身来，朝她笑了笑：“我就不坐了，妹妹你坐便是。”他说着，将孟妱按在了椅子上。
　　
　　“……哥哥，那人真不是你杀的么？”孟妱虽知这话不该问，可她仍觉着至少该得哥哥的一句话才是，哥哥虽不是那般穷凶极恶之徒，但若是闹起来后失手杀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孟珒先是一怔，似乎委屈极了一般，高声道：“妹妹，我的好妹妹，你哥哥我纵然、纵然不靠谱了些，可我也不是傻子，那陈轩明是什么人？谁不知他老子在这京城中的威风，别说我了，就是爹爹在那陈幸面前都不是个儿。”
　　
　　他说着，见孟妱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态，忙又道：“我孟珒敢对天起誓，我也就是那一回，在巷子里给他泼了屎，再没有别的。”
　　
　　孟妱见他如此，思忖了片刻，接着问道：“那哥哥将他约在院子里做什么？”
　　
　　孟珒正要张口，只一瞬间，又合上了嘴，他神色变了变，才缓缓道：“怎的是我约的他？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那里了，那会子正是人多的时候，等我察觉到不对时，已有人路过瞧见了，接着便是一堆人将我围住，定说我杀了人，还去报官。”
　　
　　“后来……后来便是卫辞那小子带人将我押来京兆府了。”
　　
　　见孟妱陷入沉默，他当她还不信他的话，再次举手道：“妹妹，我方才所说句句属实！”
　　
　　“我会回去与爹爹说的，哥哥别怕，你既没有杀人，他们便不能把你怎么样的。你且等一等，我们定会救你出去。”孟妱忙起身安抚道。
　　
　　她还待再问几句话，门口却再次响动起来，少时，一名官差走了进来，对孟妱道：“郡主，时辰差不多了，您也别让小的为难。”
　　
　　闻言，孟妱视线又重新回到哥哥的身上，方待张口，只听他道：“妹妹放心，我没事的，这地方脏污，你快回去罢。”
　　
　　孟妱点了点头，却见那官差并不见动作，这才恍然，她从腰间拿出了几个银子塞到那官差手中，连忙道：“辛苦了。”
　　
　　那官差仍是不动，目光向她头上打量了一圈，孟妱会意，忙拔下鬓间的金钗一并塞给他：“小小物件，官差大哥莫要嫌弃。”
　　
　　官差这才挑了挑眉尾，满意的点了点头。
　　
　　孟珒在一旁瞧着，心内却很不是滋味，若不是手腕上的绳索提醒着：他还是个阶下囚，他必定抬手便给这个小子一顿暴揍。
　　
　　孟妱走后，一道靛青色身影缓缓入了方才的典狱房，他瞧了一眼空空的房子，问道：“怀仪郡主走了？”
　　
　　那官差忙回道：“走了走了，小的恭恭敬敬的将郡主送走的，”说着，他忙抓起袖子将沈谦之跟前的椅子擦了又擦，“沈大人请。”
　　
　　毕竟他在这小小的典狱房里，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官儿，即便是有，也是早已沦为阶下囚的。如今眼前的这位，可朝廷新贵，皇帝身边儿最得宠之人，瞧着或许比他还要小两岁，奈何已是三品大员了。
　　
　　前几日他还听见上头的几位爷议论，这沈谦之不久或许便是次辅了。
　　
　　当真是虎父无犬子，沈夔用了十八年爬上去的位置，他这儿子不足八年便要上来了。
　　
　　沈谦之顿了一瞬，还是缓缓坐了下来，幽深的视线落在了桌上的那杯茶盏上。
　　
　　官差瞧见，忙要上前将它收起，却见沈谦之伸手将它拿了起来，他便只得躬身退了下去。
　　
　　沈谦之举着手中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仿佛上头还有她的温度。
　　
　　“孟珒的杀人罪名尚未定下来，他便还是敦肃王世子，私下不得动用重刑。”沈谦之目不转睛的盯着茶盏，口中却淡淡的说道。
　　
　　“小的们万万不敢，”官差恭谨的回道，“……小的去给大人沏一盏茶来？”
　　
　　他瞧着沈谦之只一味的盯着那盏茶，便说道。
　　
　　沈谦之轻咳了一声，终是将那茶盅放回了桌上，兀自起身忙外走去，官差忙不迭的将人送了出去。
　　
　　卫辞正候在外头，见沈谦之出来忙接了上去，正要问问有何要紧差事要亲来这里，忽而思及，方才分明见怀仪郡主从这里走了出去，便也不欲再问了。
　　
　　倒是沈谦之先开了口：“可有收到凌霄酒楼来的信儿？”
　　
　　卫辞顿了一瞬，不由微微蹙眉，什么信儿？
　　
　　半晌，他才轻拍了一下脑袋，回道：“……没有。”
　　
　　“罢，走吧。”沈谦之说了一句，便缓缓朝轿子走去了。
　　
　　*
　　
　　孟妱回了王府，路过穿廊时，见孟沅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桌上摆着一个精美的珐琅花瓶，她手中捧着一大束梅花，正饶有滋味的插着花。见孟妱回来了，怔了一瞬，忙折身向后头走去，走了两步，又踅回身来将桌上的花瓶也拿走了。
　　
　　孟沅并未回自己的房间去，而是来了杜氏这里，她一进门便将花瓶与一大束红梅都递到了丫鬟手中，搓了搓手，向炉子旁走去：“娘，她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杜氏抬起头来，放下了手中的针黹，问道：“她瞧见你了？”
　　
　　孟沅耸了耸肩，低低的应了一声。
　　
　　“哎哟，我都教你别出去了，这会子了，你就莫要惹得她心烦了。你爹只让你跪了一会会儿便起来了，这让她瞧见了，不又是多出来的事！”杜氏叹了一口气，指责道。
　　
　　手已烤的热乎了，孟沅又将脚也凑至炉子旁，努着嘴回道：“那又如何？左不过就是救不出来人，那也是她的亲哥哥，又不是我的亲哥哥，干我何事？”
　　
　　闻言，杜氏心内当真生了气，气自己怎的生了个如此糊涂的女儿，顺手将手里的布料抓着打了她一下。
　　
　　谁料孟沅双脚腾空正烤着火，她这一打，孟沅的双脚直直的往炭火里去了。
　　
　　“啊！娘你这是做什么啊！”孟沅惊呼了一声，忙将双脚从炉内提了出来，恨恨的白了一眼杜氏。幸而只是将绣鞋上的锁边金线燎开了些，脚尚且无事。
　　
　　杜氏一瞧也惊着了，忙上前将她扶住，问道：“不碍事罢？”
　　
　　孟沅低哼了一声，转身走去暖榻上，不理会她的话。
　　
　　杜氏只得跟了上去，半哄着与她说道：“你可当真是糊涂啊，你当你凭什么嫁入甄家去？你自问你可是什么倾城之貌？”
　　
　　孟沅不禁将手抚上自己的脸，容貌一直是她最忌谈之事，她自小便讨厌孟妱，其中有一部分缘由便是，那死丫头打小便生的粉妆玉琢一般，长大更是出落的环姿艳逸不可方物。
　　
　　她不禁不悦的低喃道：“娘提这个作什么？”
　　
　　“娘得让你清楚，你是有个几斤几两重！能嫁入甄家，能有如今的日子，不过就是因着你爹爹担了一个可世袭王爷的名头，倘若孟珒真出了什么事，孟妱还有个郡主的名头在，你有什么！”
　　
　　见孟沅的气势下去了不少，杜氏便接着道：“上回娘便跟你说了，教你收敛着些性子，别将甄岢欺的太过，你怎的全然不听？他是怎样的人，为娘再清楚不过，你何必又非要编排他与孟妱的事？”
　　
　　“我……我这不是借机想教训一下那个丫头。”孟沅喃喃的说道。
　　
　　杜氏瞪了她一眼，良久，缓缓道：“甄岢明日该上值去了罢，你与他一同回去罢，这般成日的往家里跑，教人看了没规矩。”
　　
　　被杜氏说了这一通，孟沅心有不甘，却也只得应下了。
　　
　　*
　　
　　按她爹爹的说法，孟沅此时该是跪在春泽堂前，如今却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不过这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孟妱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哥哥今日的说法却让她心内不由得惊了。
　　
　　她脑海中现出一个她自己都不甚敢相信的念头。
　　
　　哥哥被诬杀人，可是沈谦之做的？




37.  第 37 章   “烦请大人让一让”……

　　孟妱将太后的意思以及哥哥的话都带给了孟宏延, 他顿了顿，微微抬眼望向孟妱：“这是太后的意思……还是圣上的意思？”
　　
　　她并不是很明白父亲这话是何意，只回道：“妱儿今日进宫, 并不曾遇见圣上。”
　　
　　孟宏延也觉言语有失, 他心内虽实在不安，却也只问了几句话便让孟妱下去了。
　　
　　孟妱恍恍惚惚的回了小院儿, 因心内一直思量着沈谦之的事，并未注意到父亲方才的问话有什么不妥。
　　
　　翌日, 她又往陈轩明出事的院子里去了一趟, 那院子实在破败不堪, 京城中虽也时有人有意将暗赌坊开在偏僻隐蔽之地, 可那处却也实在不像，实是荒芜。
　　
　　孟珒的提审日原在五日后, 但只第三日，玉翠便来回了孟妱说：“奴婢按郡主的话，日日往那京兆府去一趟, 可今日方去，便瞧见府前张贴了今日要提审世子的文书。”
　　
　　孟宏延亦知道了此事, 忙先乘小轿往京兆府去了。
　　
　　孟妱命玉翠备了车马, 随后便也跟着去了。但行至京兆府不远处的巷子前, 忽而有人拦住了她们的马车。
　　
　　“郡主, 我家大人想请您借一步说话。”卫辞骑着马绕在了孟妱马车前, 将她的马车拦住了。接着, 他身后的轿子便停了下来, 沈谦之一身官服从轿子内走了出来。
　　
　　孟妱在听见卫辞声音的那一刻，放在膝上的手便不由得攥起了，轿旁的纱幔被风吹的微微扬起, 马车前那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她定定的坐在马车内，压着声音道：“不知沈大人何故拦住本郡主的马车？”
　　
　　沈谦之只身站在孟妱的马车，怔了怔，只得缓缓开口道：“怀仪……今日提审之意是陈幸的主张，你还是回去罢。世子的事，便交由我来。”
　　
　　若此时沈谦之也在马车内，必能瞧见孟妱唇角扬起的讥讽笑意，她只淡淡问道：“沈大人是以何身份在同我说这些话？是承英殿三品大学士的身份，还是沈谦之的身份？”
　　
　　闻言，沈谦之在袖子底下的手不由紧握，“自然……是沈谦之。”
　　
　　“那你便无权拦本郡主的马车，玉翠，走罢。”
　　
　　玉翠坐在马夫旁侧，听得里头孟妱传出的命令，眼眸不禁瞥向站在马车前的沈谦之。虽说眼前这位从前也是她的主子，可她如今到底是郡主的人。即便沈府从前待她极好，她也不能违了郡主的命令，只得硬着头发对他道：“烦请大人让一让……”
　　
　　沈谦之只从翻飞的帷幔中瞥到了孟妱一眼，她穿着淡黄色的妆花长裙端端坐于马车之中，唇色透着浅浅的粉色，长睫低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抹阴影。
　　
　　她丝毫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沈谦之只得咬了咬牙，退开了几步。
　　
　　还未至京兆府门前，敦肃王府中的车马，连同孟妱的都一并被一队侍从拦住了。
　　
　　孟宏延一眼便瞧出了是昭武将军府的人，便对他们道：“给本王让开！”
　　
　　“我们将军说了，未免王爷冲动扰了审讯秩序，请王爷在此候审便是。”为首的一人站出来说道，他说完挥了挥手，里头的两个差役端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了孟宏延身后。
　　
　　且不说孟宏延官阶低了陈幸两级，陈幸手中可是握着结结实实的兵权，他如何敢违抗？
　　
　　孟妱见正门不得近，只得从侧门挤近了些。
　　
　　一堂审讯下来，她才发觉陈幸有意今日提审，原不为尽快找到真凶，只是因儿子去的突然，一时半刻心内郁结无处发泄，强行要将哥哥屈打成招给陈轩明抵命。
　　
　　在孟珒强硬着不认一副要誓死抵抗的模样下，连京兆府尹瞧着都心有不忍，况事前又有沈谦之的吩咐，此时更是两头为难。这两方的人他是一个不敢得罪，思忖良久，看着打得也差不多了，便生是下令先将人押入狱中，再待审。
　　
　　孟妱一瞧，忙迅速退出人群坐上马车跟着京兆府的囚车去了京兆府狱。
　　
　　孟珒被打了几十下板子，若是他有些底子，怕是要没了半条命，只怏怏的趴在草席上，孟妱则守在他的身旁。
　　
　　“妹妹别哭，哥哥好着呢。”瞧着孟妱默不作声，但眼泪却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他撑着身子伸了一只胳膊出去替她抹泪儿。
　　
　　孟妱听见他的低.吟，哥哥粗粝的指腹自她眼底划过，她忙伸手两下擦了脸上的泪，道：“不哭，哥哥，我不哭。”
　　
　　“我能救你出去的，一定能。”孟妱回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的朝他说道。
　　
　　孟珒却笑了笑，朝她摆了摆手后，重新躺回了草席上，声音中透着几分虚弱：“妹妹无需为我过分操持，若我抵死不认，他们顶多打死了我去。”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只要他不认罪。即便真死了，也牵连不到王府的头上，自然也就牵连不到孟妱身上。
　　
　　孟妱如何想听他说这样的混话，顿了一瞬，她只开口问道：“哥哥，那间院子实不像哥哥平日会去的地方，哥哥既说不是陈轩明邀哥哥前去的，那哥哥又何故会在那里出现？”
　　
　　孟珒见她又将话茬转到此事上，便欲寻一个理由含糊了过去，只道：“那日……我就是、就是好奇那间破败的院子是个什么样子，才进去的。”
　　
　　他说着，瞟了孟妱一眼，见她在认真的思量他的话，便忙转了话锋：“妹妹……这京兆府狱你能这般随意出入，是狱差得了沈谦之的令罢。”
　　
　　细细想来，除了头一天人人要受的杀威棒以及今日陈幸的提审，他在这牢里并未再受过半点刑法，吃喝也从未短缺过。
　　
　　哥哥的话提醒了孟妱，她虽拿着太后的令，可这几次来，都还不曾示出，那官差便已允她进来。既能进来，太后给的令牌自然是能不用便不用，亦能少一桩事端。
　　
　　孟妱不说话，他便继续道：“如此瞧着，他倒还对你有意，那你为何要给礼部递上休夫文书？”
　　
　　孟妱有多喜欢沈谦之，他自然是知晓的。
　　
　　“……他的心上人回来了，他们自是该在一处的。况且，有些东西，强求来之后才发现，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意义。”孟妱低低的说着，而一旁的孟珒早是听的起火，撑起身子问道：“他还敢对别的女人动心思？他是不是养外室了！”
　　
　　孟妱恐他扯着伤口，忙将他按下，“没有没有，哥哥说这些没要紧的话作什么？现下该想想你自己才是。”
　　
　　孟珒瞧她脸上并未有多动容，心便安了下来，他自是知晓孟妱是个什么性情的人，生性固执，若是她下的决定休夫，那必是真的不愿在同沈谦之在一起处了。
　　
　　“妹妹……我只假设一番，只是假设而已。假设我真的死了，你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孟珒躺着席上，缓缓的朝她说道。
　　
　　果然话音一落，孟妱方才好了的眼睛，此时又不住的落起了泪：“哥哥又在说什么混话，你若再这般，我也不来瞧你了。”
　　
　　“那成，我现下便认罪死了算了，你也不必来瞧我了。”孟珒见她如此，故意拿话激了激她。
　　
　　“你只说便是了，浑说这些作什么？”孟妱果真松了口。
　　
　　孟珒左右探瞧了一眼，深抿了抿唇，才缓缓说道：“妹妹，你可否替我寻一寻阿萦？”见自家妹妹杏眸圆睁，他只当是因着她们旧日之情，便继续道：“你且莫急，我并不知她在哪里。”
　　
　　孟妱黛眉渐渐蹙起，心内升起不好的预感，接着他的话问道：“那哥哥怎知她还活着？”
　　
　　听她如此说，孟珒以为妹妹是默许帮他的忙了，因此松了一口气，缓缓的趴了下来，慢慢道：“我先前收到阿萦的亲笔信，那就是她写的，我是认得的，原本她是邀我去茶肆见面的。我去了之后，并未见到她的人，索性便在周遭找了一番，没承想就在那破院子门口瞧见了她的簪子。”
　　
　　虽是一支不甚珍贵值钱的簪子，可他喜欢了李萦那么多年，她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她是也出了事，还是因着自己名节受损不敢来见我。”孟珒说着话时，脑中只有李萦受难委屈的模样，自打李萦被掳后，他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将李萦找到。后来便只整日混在临漳赌场中了，可许是上天的旨意，偏生让他在临漳再次遇见了李萦，她身旁还多了个男人。
　　
　　伊始，瞧着他们恩爱的模样，他心内便有了数，即便他再不愿相信，也猜出了几分。李萦的“被掳”，多半便是因着这个男人罢。
　　
　　自此，他便赌的更厉害了。
　　
　　可谁知一次偶然，他竟见那男人也来了赌场，身旁还搂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却不是李萦。当场，他便将那男人一顿狠揍。
　　
　　孟珒一面想着一面继续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孟妱的脸色已然完全变了。
　　
　　她贝齿紧咬，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她竟给你写信了？那信现下在何处？”
　　
　　孟珒瞧见她的反应，不由得怔了许久，她不惊奇李萦怎的还活着，也不关心李萦的下落，却只指她写信的事，顿了许久，他才回道：“就在家里……”
　　
　　“我屋子床头的匣子里，在一个荷包中放着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自小到大，但凡他得了李萦的物件，都尽数归置在那匣子里了。
　　
　　孟妱早已捏起了粉拳，好久，她才慢慢镇定下来，只对哥哥道：“哥哥安心。”
　　
　　“我知道她在何处。”




38.  第 38 章   只要她开口，他便永远无……

　　孟妱从京兆府狱出来, 玉翠正候在马车旁候着，见她出来了忙上前扶着道：“郡主，奴婢方才瞧见将军府的人也来这里了, 还抬了几个箱子往里送。”
　　
　　“咱们……要不要也打点打点？”
　　
　　孟妱只垂眸向前走着, 扶着玉翠一同进了马车，才轻声道：“不可, 爹爹不似陈幸那般有实权在手，若救不成哥哥反被人抓住了行贿的事实, 愈加说不清了。”
　　
　　玉翠忙低首道：“是奴婢思量的不对。”
　　
　　眼下并不是考虑这事的时候, 孟妱未再说什么, 只吩咐道：“罢了, 即刻回府去。”
　　
　　*
　　
　　孟宏延眼见儿子受罚却束手无策，便直请旨进宫去了。
　　
　　奉天殿内, 皇帝坐于龙椅之上，身前叠放着几本黄色锦缎包裹的奏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案上敲着, 眼帘低垂瞥着跪在阶下的人。
　　
　　“陛下，微臣犬子实是冤枉, 请陛下明鉴。”
　　
　　皇帝睥睨着阶下站着的男人, 这个先他而占据过她的男人。每每见他一次, 心内的烦躁总是多出几分来。皇帝大手一扬, 将案上的奏折合上了。
　　
　　“此事自有京兆府定论。”
　　
　　言外之意便是：无需你多言。
　　
　　“陛下……珒儿不仅是臣的孩儿, 也是——”
　　
　　“孟宏延。”
　　
　　他话说至一半, 却被皇帝低低的一声给止住了, 即便他未抬首，似乎也能瞧见上座皇帝脸上的怒意，这一句话语气中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并不是不知, 可他别无选择。
　　
　　此事若无皇帝出手，只怕等不到孟珒沉冤昭雪的一日，便已先被陈幸磋磨至死了。
　　
　　一旁的大太监姜贯瞧见如此，忙挥了挥拂尘，将殿内的宫人屏退。
　　
　　孟宏延余光瞥见众人都出去了，才缓缓跪起身来，但依旧垂着首，“陛下能否看在戚氏的份上……”
　　
　　“啪！”的一声，皇帝拾起手边的两本折子便朝跪在下阶的孟宏延砸了过去。
　　
　　皇帝平日甚少动怒，即便在朝堂上与群臣有意见不合之时，也多是隐忍不发，当得贤明之主，可戚氏却是他唯一的软肋与禁忌。
　　
　　孟宏延这次扯出这话，不过是想暗示他当年君占臣妻之实，可眼前这位是当今皇帝，并不是旁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要朕教你？”
　　
　　皇帝原也没打算与他绕弯子，说的理直气壮，当年若非她执意要回去孟府，他断然不会放她走。这近二十年的相思之苦，当真是极难忍受。
　　
　　他甚至时常会想，若再来一次，他会否还放她回去？
　　
　　显而易见，还是会。
　　
　　只要她开口，他便永远无从拒绝。
　　
　　那两本硬邦邦的折子狠狠的摔在了孟宏延身上，他心内原是打着用戚氏来让皇帝心软出面干涉的主意，却未曾想反倒触了皇帝逆鳞。
　　
　　他忙俯身将那两本折子拾起，恭谨的送上阶去，又缓缓退了回来，跪在原地，再不敢多说什么。
　　
　　*
　　
　　这厢，孟妱一回府便直入哥哥的凝辉阁，循着他的话寻摸了一番，没多久便找到了他口中的木匣子。
　　
　　甫一打开，里头尽是女子之物，且一件比一件熟悉，尽是李萦的东西。
　　
　　她翻了几下，才瞧见一个暗红绒布的香囊，上面绣着凤穿牡丹，那绣法很是独特，让孟妱忍不住视线在上头停了一瞬。
　　
　　“郡主，该就是这个了罢。”
　　
　　玉翠在一旁低声的说着，孟妱这才回过神来，忙两下将香囊扯开，里面果有一封信纸，她徐徐展开，上面确是李萦的字迹。
　　
　　她又在盒子里翻找了一会儿，连同那支簪子也都在里头。
　　
　　“咱们现下去京兆府报官罢！”玉翠面露喜色的说道。
　　
　　回来的路上，孟妱已将从哥哥那里听的话同玉翠说了一些，李嬷嬷不在了，现下玉翠便是她唯一可以信任之人。或许玉翠并不足信，但她更加清楚的知道，如今这般情形，她根本无法一个人应对，她需要人帮她。
　　
　　孟妱手中拿着那封信，缓缓的坐在了榻上，单凭这纸书信与簪子似乎并不能将李萦如何。毕竟在所有人眼中，肃毅伯府的大姑娘已被人掳走了三年，别说现下她无法说清李萦为何会在沈府中，即便说了，她又该如何表明李萦早已存有害人的心思？
　　
　　李萦当真已憎恨她到如此地步吗？
　　
　　“不可……”孟妱低低的说了一句，“我们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她垂眸沉吟片刻，脑中忽而闪过哥哥说的话，他也曾在临漳遇见了那个书生，或许，若她还能找到书生，至少三年前李萦被掳之事可解开。
　　
　　她一定要找到一些证明。
　　
　　李萦满口谎话的证明。
　　
　　一个人伪装的久了，只要其中一道防线被压倒，其余屏障便会跟着分崩瓦解。
　　
　　孟妱低垂着的长睫轻颤了颤，她在沈谦之面前，不正是如此。
　　
　　“玉翠，替我梳妆一番。”孟妱忽而将信纸与簪子都收了起来，起身朝外走去。
　　
　　玉翠听了她的吩咐，在原地怔了一瞬。这几日郡主因牵心世子之事，早日只是忧思过甚，连梳妆打扮都不曾，但此时做这般吩咐，玉翠也是迷茫的，可也忙跟了上去。
　　
　　现下将近年关，天儿越冷了起来，玉翠替她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描了眉涂了口脂，给她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的对襟长裙后，又系上加了一圈绒毛的白云色银丝斗篷。
　　
　　“郡主是要出去么？”如此打扮了一番后，玉翠才试探着开口问道。
　　
　　孟妱瞧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你愿意同我一起去么？”
　　
　　玉翠直觉出她有心事，忙上前道；“奴婢愿意。”
　　
　　闻言，孟妱难得的勾唇笑了笑，“我都没说要去哪里，你便一口应承了，若是上刀山你也去的？”
　　
　　孟妱问了话，却见玉翠迟迟没有反应，以为她是要反悔了，但今日之事，她却须得玉翠的配合，且是真心实意的配合。
　　
　　“这便怕了？”
　　
　　又听见孟妱说了一句话，玉翠方回过神来，连连回道：“不怕、不怕，奴婢愿意。只是……方才觉着，郡主今日真是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听了这话，孟妱不由得再次莞尔一笑，须臾，才抿上唇，正色道：“我需要你同一齐往临漳去一趟。”
　　
　　她们主仆二人到临漳时，天色已晚了下来，孟妱原只想先在此处住一夜，再想法子去寻那书生的。毕竟她根本不知他的住处，只能在上回的街上试着碰一碰了。
　　
　　可似乎是天假其便，她方一下马车，便在一间客栈门前瞧见了上回与书生在一起的女子，忙款步上前拦道：“姑娘。”
　　
　　此处是有名的赌坊一条街，尽是粗俗脏污的赌徒，偶有这么一个天仙下凡似的女子出现在眼前，她不由得愣了一瞬，才道：“……你是在唤我？”
　　
　　她说罢，不由细细的端详了孟妱一会儿，忽而眼眸圆睁，忙向后退了几步，“你这小娘子，当真是没完没了的，你该不是有病吧！”
　　
　　说着，瞟了一眼的玉翠，眼神里多了一抹慌张，“怎的？这回竟还带帮手来了。”
　　
　　“姑娘误会了，这回我是专程来赔礼致歉的。上回不明就里冒犯了姑娘，后来回府之后左右思量，都觉得甚是对不住姑娘。”孟妱说着朝玉翠看了一眼，她即刻上前从袖中掏出了一包银子，递到了那女子手中。
　　
　　见是银子，女子下意识便接过来了，拿在手里那一瞬，觉得沉甸甸的。自烟花柳巷中出来的女子，一贯是见钱下菜碟，稍稍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即刻换上了笑脸，“娘子说的哪里的话？您到底是这等有身份的人，这句冒犯奴家可不敢当呢。”
　　
　　“姑娘若不见怪，便是最好……”孟妱说着，脸上露出些许难色，那女子瞧着忙殷勤的问道：“小娘子这是有什么苦恼？不妨说来与我听一听，说不准还能帮上什么忙。”
　　
　　见孟妱许久不说话，她便惊了惊，低声道：“该不是……你夫君也来此处赌了罢？他不着家了？”
　　
　　站在一旁的玉翠看了，早已沉了脸下来。孟妱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的，我、我的夫君早就先去了。”说着，眼角甚至泛红起来。
　　
　　那女子听了不禁啧舌，接着便顺着她的话问道：“那娘子来此处是……？”
　　
　　“上回不仅冒犯了姑娘，更是欺辱了那位公子，况他还是个读书人，我心内实是悔恨，只想再见见他……求得他的原谅。”孟妱说话时特意放慢了语速，言谈间秋波流转，不由得让人读出一股别的意味来。
　　
　　女子瞧着不禁在心里暗自思量，这小娘子如此年纪轻轻便丧了夫，不用想也能知道，深宅大院里孤身自处的日子岂是好过的。越是大户的人家，规矩便越是森严，保不齐是这小娘子对他动了心了。
　　
　　她虽与他也是有真情实意在，可她也不是个傻子，那挨千刀的将书都尽数读进狗肚子里去了，至今没考来个功名，若真指望日后能跟着他吃香喝辣，尽是妄想。但好在他倒还生的一副好皮囊，前几年便攀上一个京城中的千金小姐，谁知对方竟是高门，如何能瞧的上他？
　　
　　那千金也是个痴心的，宁愿佯作被掳的样子，也要同他私奔来临漳。
　　
　　若不是那千金撞破了他们的事，只怕现下还昏着同他过呢。
　　
　　眼见着他们的钱也挥霍的不剩许多了，却正撞上了这么个新财主，她心内自然是欢喜的，忙回道：“我正知晓他的住处呢，娘子不妨跟我走一趟。”




39.  第 39 章   见沈谦之。

　　闻言, 孟妱面上先是露出喜色，而后又似是有所顾虑的蹙起黛眉，缓缓道：“天色这样晚了, 我若这般去了, 着实不妥，可否请姑娘与他说一说, 我就住在这客栈里，明日只等他来。”
　　
　　孟妱说罢, 还用帕子遮了遮面, 一副春心萌动的女儿态。
　　
　　“好说, 好说。”那女子听着巴不得的应了一声, 眼珠子不住通身打量着孟妱，仿佛眼前的貌美少.妇已化作一颗摇钱树。
　　
　　孟妱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她便忙着走了。
　　
　　人走后，孟妱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回身对玉翠道：“进去罢。”
　　
　　主仆二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客栈, 孟妱特意花高价要了这儿一间最好的厢房，但到底是在临漳这样的小地方, 也只够勉强住下的。
　　
　　不过, 她原也不是为了舒坦, 只要是明日做给那书生看罢了。
　　
　　玉翠长这样大, 还是头一回跑到如此远的地方, 心内不禁暗道：从前竟不知郡主有如此大的胆量。
　　
　　“害怕吗？”她正想着, 孟妱打量了一番屋子, 忽而回身问了一句。
　　
　　且不说这儿早已不在京城中，便是这周遭遍地开着的赌坊，也够惊人的, 说不怕，到底是假的，可若是她都怕了，郡主可怎么办？
　　
　　“奴婢不怕。”玉翠扬起一抹笑，向孟妱回道。
　　
　　即便玉翠已在尽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可那笑容到底带着几分心虚，孟妱缓步走至她身侧，将她抱住道：“莫怕，今晚你同我一起睡在榻上。”
　　
　　无论在沈府还是在王府，都从来没有主仆同榻的道理，玉翠听着，不由心内一动，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说不怕，到底是假的，可两个人躺在一处时，心内的恐慌确减少了许多。
　　
　　孟妱发间原插着两根金钗，她将两根钗子都拔了下来，一根递到玉翠手中，一根自己拿着。
　　
　　睡前二人已再三检视过了门窗，现下手中又握着锋利的钗子，直熬了半夜，玉翠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孟妱却是警觉着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玉翠便按孟妱的吩咐，守在门前。
　　
　　那书生果真很是急切，早早便赶来了，在客栈内寻摸了一圈，终于在一雅间前看见了一位玉立在门前的少女，忙上前道：“小生柳湘见过姐姐，敢问内里可是住着一位夫人？”
　　
　　“你又是谁？我家夫人也是你能打听的？”玉翠心知此人便是郡主要找的那人，便按依照郡主之前的吩咐，与他搭起话来。
　　
　　未免直接将他引入内反引起他的疑心，孟妱特意嘱咐，需徐徐图之。
　　
　　“昨夜小生听友人说，夫人传小生有话要说。”玉翠虽已知此人应就是郡主要寻的人，该是八九不离十，却仍是与他攀谈了半晌，才将他放了进去。
　　
　　柳湘在门前正了正衣冠，这才挺直腰板缓缓步入内，隔着青纱帐，孟妱正合衣躺在里间，因昨夜一夜未眠，此时她脸上正有恰到好处的疲态与虚弱之感。
　　
　　“小生见过夫人。”他在外间缓缓行礼，一派读书人的儒雅风范。
　　
　　“公子来了，快坐罢，”孟妱闻言，款款撑起身子，朝他抬了抬手，接着道：“上回得罪了公子，后来才知原是误会一场，今日特来致歉，却不料在此染了风寒，不便亲自接见公子了。”
　　
　　昨日听殷娘与他说了一番，还说今日来了，便可和这娘子成事，起初他到底是存疑几分的，何来如此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今见孟妱如此，他倒也不信她是真病了，该是女儿家的欲拒还迎才是。
　　
　　“劳夫人记挂，小生心内实是不安。”柳湘才起身，玉翠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拦道欲进里间的柳湘，道：“我家夫人抱恙在身，既已亲向公子表了歉意，现下便该回去了。”
　　
　　说着，玉翠便将柳湘向外赶去。
　　
　　如此美人就躺在眼前，几句话又已将他撩拨的心动，却一盆冷水要将他驱赶出去。但纵使心下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他也知此时不能表现出来，须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是这般大户人家的妇人，越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柳湘就这么守在门口，直至瞧见孟妱待着帷帽从厢房内出来，才缓缓迎了上去。
　　
　　“让公子就这样空走一遭，妾身心内难安……”孟妱顺势停在了门首，用帕子止唇轻咳了一声，低声说着。
　　
　　她话还未完，柳湘忙躬身回道：“不打紧不打紧，饶是夫人千金贵体要紧。”
　　
　　见他如此，孟妱心内估摸着火候已差不多了，便微微抬起玉手，柳湘见势赶忙上前用指尖拖住，只听她声音婉转勾人：“明日可否请公子进京城一趟，妾身愿在蓥华街上万隆酒楼设宴为公子赔罪。”
　　
　　美人纤纤玉指正搭在他手上，似乎只将他的心攥住了一般，哪里还能拒绝得了？
　　
　　“去得去得。”他连连应道。
　　
　　待他正要握住那手时，孟妱却早已将手收了回去，朝他低低欠了欠身子，便先行离去了。只留柳湘一人痴痴的瞧着美人婀娜的身影，怔怔发神。
　　
　　一阵微风拂过，一方绣着梅花的锦帕带着馥郁的香气扑在了他脸上，柳湘伸手将它接住，定睛一瞧。
　　
　　这不是正是那夫人方才手中拿着的帕子？
　　
　　他鼻尖轻抵在帕子上，上头似乎还留着她女子的香气，足以令他心驰神往。
　　
　　这厢，孟妱已坐上了回王府的马车，她手中拿着玉翠新递上来的帕子，使劲将指尖搓了又搓，直至泛起微红，才停了手。
　　
　　“扔了罢。”孟妱语气淡淡，将帕子递回给了玉翠。
　　
　　玉翠忙双手接过帕子，掀开车帘，直接扔了出去，而后回眸朝孟妱道：“郡主，他明日真能来么？”
　　
　　“能。”孟妱语气坚定的道。
　　
　　她既亲自来见了他，又给了他甜头，怕是明日豁出命去也要来赴会。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夜晚，王府。
　　
　　孟妱已卸了钗环，穿了一身豆青色的亵衣，披散着长发走至外间，对玉翠道：“去替我磨墨来。”
　　
　　玉翠顿了一瞬，便从柜搁上拿出砚台笔墨放在外间的小桌上，给砚台中稍稍添了点水，细细的磨开了墨。
　　
　　孟妱在桌前坐了良久，才缓缓拿起笔，向砚台中蘸了蘸，而后执笔落字。
　　
　　纸上跃然显现皆是沈谦之的字迹，她已练了数年，如出一辙。
　　
　　少时，她笔锋一收，将信纸折了起来，“明日，你便去沈府，寻一个相熟之人，将此信教给玉翘。”
　　
　　上回她分明将和离书给了玉翘，可沈谦之后来却完全不知此事，她便知是玉翘在从中作梗，这回，是沈谦之的笔迹，她该当会完完整整的转给她的新主子罢。
　　
　　说着，孟妱又道：“你先去沈府传信，说我要见沈谦之，等沈谦之出了门，你再将这信给进去。”
　　
　　她需要足够沈谦之离开沈府足够的时间。
　　
　　玉翠一面应着，一面妥善的将那信收住了。
　　
　　安顿好一切，孟妱才缓缓躺回榻上，长舒了一口气。
　　
　　翌日，玉翠按照孟妱的吩咐，早早便将给沈府传了信，说郡主要见沈大人。不多时，她便收到了卫辞派人来回的口信：让孟妱往凌霄酒楼去。
　　
　　自打收到卫辞消息的那一刻起，沈谦之便心内躁动不止，直至人已至厢房门首，心才稍稍定了下来。
　　
　　他抿唇在门前矗立良久，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跨入门去。
　　
　　孟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搭着殷红色的斗篷正坐在屋内桌前。
　　
　　分明只有几日未见，沈谦之却明显觉出自己的手微微轻颤，他霎时在袖中捏紧了拳，才缓步上前：“怀仪。”




40.  第 40 章   “多谢大人。”

　　外院的丫鬟递了一纸书信给玉翘, 她狐疑着接过了，抽出信纸展开瞥了一眼。
　　
　　她虽并不能认得字，可也曾专一在沈谦之身旁伺候多年, 一眼便瞧出了那是他的字迹。玉翘将视线瞥向了蓼风阁的方向。
　　
　　手中拿着这信, 她心内亦不由得一动。
　　
　　怀仪郡主已离府这些天，大人终于肯在这位身上用心了么？
　　
　　玉翘满心喜悦着回了蓼风阁, 恭谨的将那封信交在了李萦手中。
　　
　　而蓥华街上万隆酒楼里一间厢房内的男子，早已等得急不可耐, 他站在里间的铜镜前, 细细的将自己的鬓发理了理。
　　
　　他原生的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 今日又特意的打扮了一番, 抛去家世不谈，他倒真能迷倒好些女子。
　　
　　柳湘掌心朝上伸着手, 对着手心哈了几口气，嗅了嗅，这才安心的放下了手。
　　
　　他左等右等只不见人, 心内早已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外间桌上摆着的一壶酒都已喝了大半下去。
　　
　　终于, 门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行动间还带着环佩之声, 柳湘听着, 忙躲去了门旁立的木柜后头。
　　
　　待门“吱呀”的一声打开, 又缓缓合上。
　　
　　他这才从木柜前慢步绕了过去, 未等女子卸下帷帽, 他便直直的上前将人抱住了，感觉出怀中的女子微微挣扎着，他索性直将人拦腰抱去里间榻上。
　　
　　“嘉容……”
　　
　　柳湘一意只盼着与她撕缠, 哪里顾得及听女子口里说的是什么，手下只顾一味的去解她的衣衫，口中还不住的说道：“小生今日定好好侍奉娘子，专一让小娘子日后再离不得小生。”
　　
　　他说这话时，李萦头上戴的帷帽正被他一番动作推搡到了枕边，滚落在了地上。
　　
　　眼前出现熟悉的面庞，柳湘被吓得忙起了身，退至榻旁。
　　
　　李萦早已泪眼婆娑，可她牙关紧咬，只恨恨的盯着眼前这个人。
　　
　　“你这女人，不是跑了？怎的又寻上我来了？”柳湘理了理衣衫，拍着身上朝外间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眉头紧锁着对李萦道：“当真是最毒妇人心，竟还使这一记来报复我！”
　　
　　李萦只是定定的瞧着他，瞧着这个她跟了三年的男人。为了他，她将孟妱推向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如意郎君，为了他，她离了那个家。
　　
　　她是在京城这贵女堆里长大的，无论才情样貌，自小她便不输于身旁的任何人。可偏偏如她这般骄傲之人，父亲却命她有意接近新进城的敦肃王之女孟妱。
　　
　　她这才明白，一个女子无论怎样优秀，都比不过她的身份。她出阁前的身份，出阁后的身份。
　　
　　即便孟妱怯懦蠢笨，蠢到连她对她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分不出来的人，却改不了她是郡主的事实。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不知不觉影响了她。她待孟妱一分好，孟妱便会待她十分好。
　　
　　孟妱确是蠢，但却热忱。
　　
　　孟妱虽从未亲口同她说过喜欢沈谦之，可她早便瞧出来了，那份心意如孟妱这个人一般的热忱。
　　
　　初时，她只觉着孟妱甚是可笑，只因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人的一举一动，便心随之所动。可后来渐渐的，她开始好奇这种情愫。
　　
　　直至她遇见柳湘，他对孟妱亦有这般情愫。借着孟妱让她替她摆脱这个人的名头，她不自觉得接近着这个男人，慢慢地，她开始祈盼着这份爱意。
　　
　　骄傲如她，自然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可当她自以为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时，却早已坠入情网，一发不可收拾。
　　
　　她甚至思量着要父亲接受这个寒门子弟，准许她嫁给他。她信他日后必有一番作为，她情愿委身与这个她真正为之动心的男人。
　　
　　但一切都在她知晓父亲与自己的亲妹妹谋划着如何将强嫁入沈府时，她的希望便破灭了。
　　
　　可他们越是如此，她便越不甘受人摆布，见父亲安排人守着她，只能佯作游戏将孟妱扮成了她的样子哄去芝斋茶楼，好给她足够的时间和机会逃出李府，与柳湘私奔。
　　
　　她从未想过，自己祈盼着的情爱竟是如此人间地狱。
　　
　　见李萦半晌不说话，他亦不想跟她继续纠缠，与他而言，李萦如今已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弃妇，自然不值得他浪费许多功夫，便一径向外门走去。
　　
　　可方至门首，便听见一声响动，似乎是落锁的声音，他心内“咯噔”了一下，连忙大步上前，晃了晃门闩。
　　
　　“李萦，你到底想做什么！把门打开！”柳湘怒意已起，回身瞪着她，见李萦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他大步踅回里间，一把将李萦从榻上拉起，“开门！”
　　
　　李萦眼眸低垂，瞥在他抓着她的手上，重重地咬了下去。
　　
　　柳湘抽了一口气，一把甩开她，“你发什么疯！”
　　
　　“别碰我，我嫌你脏。”
　　
　　时至今日，李萦都无法忘掉她在他们二人共同生活的小屋门外看见的场景。平日那般贴心温柔的夫君，却趁她不在家时，与一个妓子在她的床上歪缠，那不堪入耳的声音狠狠灌入她脑中。
　　
　　眼前这个男人，她曾有多爱他，如今便有多恨他。
　　
　　柳湘忽而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多么好笑的事，他复走至李萦跟前，伸手擒住了她的下颌，“现下嫌弃我脏了？当初在我身.下央及的时候，可不是如今这般样子。”
　　
　　他放大的脸以及耳边响起的声音，都让李萦觉着万分恶心，可下颌被他死死拧着，她动弹不得，只得狠狠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无耻。”
　　
　　柳湘怔了一瞬，伸手抹了一把脸后直将李萦推倒在榻，此时他酒意正上来了，方才因想着孟妱而起的欲火尚未全然褪下去，便将李萦按倒欲行那事。
　　
　　“今日为夫便让你好好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无耻！”
　　
　　李萦拼死抵抗，推搡之间她摸到了掉落在枕边的发钗。
　　
　　*
　　
　　“大人。”在见到沈谦之进来时，孟妱便站起来福身道。
　　
　　她穿着石榴红菱袄裙双手叠于身前，静静的站在他眼前，宛如每回她沈府庭院中等他一般。
　　
　　孟妱的脸色只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到底未能将她脸上的憔悴之色遮住，沈谦之只觉心口一紧，欲上前将人扶住，可他却清楚的知道，他早已没了这个资格。
　　
　　“郡主有何事找我，坐下说罢。”他伸手向一旁的桌上抬了抬，轻声说道，他只怕她要连站都站不住了。
　　
　　孟妱扶着桌角，缓缓坐了下去，才开口道：“多谢大人上回在京兆府前的提点。”
　　
　　只为这事？
　　
　　沈谦之自己都信不过她的说辞，可转头一想，或许，她只是怕了，因而想见见他。
　　
　　“怀仪别怕，我会将世子救出来。”沈谦之不曾发觉，他在这说话时语气竟有些急切，失了平日的稳重。
　　
　　孟珒的案子虽未交到他手上，但近日他却一直在暗暗探查着。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为了京城的安定，朝堂的安定。可今日见了孟妱，他再也无法骗自己。
　　
　　他是为了孟妱。
　　
　　孟妱闻言，顿了一瞬，只声音低低的道：“多谢大人。”
　　
　　若是在从前，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怀疑。可时至今日，她谁都不愿意再相信了，她只要亲手抓住伤害哥哥的人，换得哥哥平安。
　　
　　孟妱心内一直悬着万隆酒楼的景况，也不知现下玉翠将事办的如何了。
　　
　　倏然，她手背上传来一阵冰凉之感，一回神，沈谦之正将他的手搭在她手上。
　　
　　孟妱下意识蹙起了眉，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动作猛了些，一旁的茶壶被她打翻在地，茶水尽数浇在了她绣鞋上。
　　
　　沈谦之忙起身绕过桌子，俯下身去，将她的双脚捧起道：“可烫着了？”
　　
　　孟妱朱唇张了张，脸上尽是焦急之色，那茶水早不那么热了，并不能烫着她，只是……那茶壶里她事先已下了药，在确保李萦入京兆府之前，她绝不能让沈谦之回沈府去。
　　
　　“……没有。”她神色有些紧张，缓缓的说了一句。
　　
　　沈谦之却只当她又是在忍着，连忙将她抱起走向榻前，缓缓将她放在榻上，蹲下身子去脱她脚上的绣鞋。
　　
　　孟妱猛地将脚收进了裙内，只道：“不打紧的。”
　　
　　沈谦之置若罔闻，大手捏住她的脚，让她退缩不得，动作轻缓的将她的两只绣鞋都脱了下来，露出洁白玉润的纤足，他仔细看视，确认她无恙，才肯缓缓放开。
　　
　　见孟妱忙俯身去穿自己的鞋，沈谦之这才觉出方才的不妥来，她现下已非他的妻子，此举却是不该的。
　　
　　“对不起……”他仍是半蹲的姿势，低醇的声音说道。
　　
　　孟妱两下将绣鞋穿上，内心却砰砰直跳起来，并非因沈谦之的触碰，而是忧虑那被打翻的茶壶，只敷衍道：“没事，没事。”
　　
　　须臾，见沈谦之起身要走，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大人，这半晌了，你一定渴了罢，我去再端一壶茶进来。”
　　
　　孟妱说着便要起身出去，沈谦之忙将她按回榻上，瞧着她清透的目光望着自己，缓缓道：“既想喝水，你坐着，我去传来。”
　　
　　说罢，他便撩了撩衣摆起身朝外走去了。
　　
　　孟妱视线紧紧锁在他身上，见他确已走出房门，才忙下了地，快步走至外间桌旁，从袖中拿出了方才剩下的药粉，杏眸又向外瞥了一眼，而后缓缓端起方才放在沈谦之身前的茶盏，用指尖沾了一些粉末，将整个茶盏都涂抹了一圈。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将茶盅放回了原处。




41.  第 41 章   “沈大人，请将手放开。……

　　未免沈谦之起疑, 孟妱将药涂抹好后，重新坐回了里间的榻上。
　　
　　少时，一个小厮跟在沈谦之后头端着茶壶走了进来, 将茶壶轻放在桌上后, 才道：“客官慢用。”
　　
　　见孟妱起身朝外走，沈谦之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见她走的稳稳的，又缓缓坐了回去。
　　
　　孟妱走向桌前, 却径自拿起了茶壶, 向沈谦之身前的茶盏里斟了一盏茶, 手中举在他面前, 道：“大人请用茶。”
　　
　　说这话时，她声音不禁微微发颤, 咽了咽喉，将眼眸低垂下去。
　　
　　从前在暖香苑时，孟妱亦会像现下这般捧茶与他喝, 他下意识便将茶盏接了过去，墨眸往茶盅上瞥了一眼, 而后尽数饮下了。
　　
　　余光瞥见沈谦之放下的空空的茶盅, 孟妱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才缓缓落座在他对面。
　　
　　“郡主, 都妥当了。”门外忽而响起了玉翠的声音, 沈谦之剑眉蹙起, 方回神, 便见孟妱站起身来要走。
　　
　　“怀仪。”
　　
　　经过沈谦之身侧时，他蓦地将她的胳膊抓住，“你要做什么去？”他这才发觉, 打他进这屋里，她的神色便一直不大对，只是他心内存着那一分希冀，才会忽略了这点。
　　
　　“沈大人，请将手放开。”孟妱丝毫未打算再做停留，抬手去挣脱他。
　　
　　沈谦之蓦然起身，挡在孟妱身前，他怕她做出什么傻事，反而惹到不该惹的人，不禁将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见孟妱还要走，他只得将她反按在了桌前，将她双手紧紧禁锢住。
　　
　　孟妱面色淡淡，并未有怒意，唇角甚至掠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沈谦之方觉着身上开始有些发软，加之她这般神色，视线落在她身侧的茶盏上，他神色阴郁沉着声音道：“你在茶里下了药？”
　　
　　话罢，他抓着孟妱的手却再也使不上力，不自主的松了开来，颓然坐在了木凳上。
　　
　　瞧见他的眼神，孟妱忽而低低的笑了一声，“在沈大人心中，本郡主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现下如何又用这般眼神瞧着我？”
　　
　　孟妱的话犹如片片锐利的叶子，狠狠划过他心间。
　　
　　她抬手推开他无力的手，便直向外走去了。
　　
　　*
　　
　　孟妱走出门去，便问玉翠道：“可派让人去京兆府击鼓告状了？”
　　
　　玉翠连连点头，但她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郡主既怀疑是李姑娘，为何不自去击鼓，再带人去抓她呢？”
　　
　　“若我亲自去击鼓，又带人去万隆酒楼抓她，众人也只会以为我是为了替哥哥开脱，才算计了这一场。”孟妱淡淡的说着，即便京兆府真肯随她一同来抓人，届时她再交出那些证物，京兆府未必会信。
　　
　　而如今京城中风声依然紧着，若有人前去击鼓状告李萦，京兆府定会跟着去一趟，即便无事也会将李萦带入京兆府盘问一番。
　　
　　而她只需在李萦被抓进去后，作一个后知消息的人，再拿着证物往京兆府里去。
　　
　　孟妱行至万隆酒楼门前时，京兆府的人也正刚刚到了，她眼见着官兵将李萦带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士兵。
　　
　　抬着一具尸体。
　　
　　她的视线在李萦周身扫了几眼，却未瞧见柳湘的踪影，不得不又将视线挪在了李萦身后的那具尸首上。
　　
　　孟妱不禁将一旁的玉翠紧紧扶住，良久，她才出声道：“我们跟着往京兆府去一趟。”
　　
　　还未等玉翠安排的人前去往京兆府击鼓，便有酒楼的人听见动静后前去报了案。
　　
　　李萦是以杀人罪而入京兆府狱的。
　　
　　当孟妱领着丫鬟走入那湿冷的牢房时，李萦正坐在一处，似乎是在等着她一般。
　　
　　“果真是你做的，”孟妱还未开口，李萦唇角浅浅透着笑意先说道，“三年前，你便将他引至我身边，如今，又来此一招，现下，我再无翻身之日，你可满意了？”
　　
　　孟妱不曾想到，她还未开口，李萦先质问了一句，她不禁问道：“你这是何意？”
　　
　　话罢，孟妱这才想起，三年前李萦会与柳湘相识，便是因她无意间救了柳湘一命，奈何他以救命之恩要报答为由而日日纠缠于她。从前只要她遇到了难事，便会去找李萦倾诉。
　　
　　她只记得后来一日，李萦笑着告诉她：“那个事儿，我已替你解决了。”
　　
　　孟妱心内顿了一瞬，缓缓开口道：“你那时……便已同他在一处了？”
　　
　　“闭嘴，不要再提他。”李萦几乎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她。
　　
　　李萦的反应，愈加证实了她的猜测，“三年前，你不是被掳走了，是同他私奔了，是吗？”
　　
　　所以，李萦才会将她打扮成她的模样，是为了让她替她避开李府的人，好逃出去。
　　
　　“我说了，不许再提他。”李萦贝齿紧咬着一字一句的说道，饶是她已亲手杀了那个人，可那些他在她心中留下的痕迹却是如何也无法湮灭的。
　　
　　他是她一生的噩梦。
　　
　　私奔，这两个字对于京城中的世家贵胄来说，是多么严重可怕的字眼，她即便选择与那人一同远走，都终究舍不下她自小守到大的规矩与名节。
　　
　　“可若是你认定那一切都是我所为，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却要害李嬷嬷与哥哥？”孟妱不禁高声问道，李嬷嬷曾经对李萦也是好的，哥哥更不必说，即便知她被人掳走，杳无音信，可直至现在，哥哥却还是一心记挂着她。
　　
　　李萦嗤笑了一声，“你还是这般愚蠢，死是多么容易的事？我怎能让你如此轻易的死了，你该眼睁睁的瞧着那些你所在意之人，一个个都离你远去。”
　　
　　“唯有这般，我心内才能畅快些。”
　　
　　“你很想救孟珒么？可我也告诉你，即便你将我抓来了，也救不出孟珒，想必你是拿到了那封信才将我算计来此的。这又有何用？杀陈轩明的人并不是我，我只是助了一把力罢了。你若是寻不出那真凶，是救不出孟珒的。”
　　
　　孟妱的手骤然紧了紧，待她要说什么时，一旁的一直低着头的李韵却低低的哭出了声。
　　
　　“阿姐……你可知陈轩明已是我未婚夫君了？”
　　
　　近日李韵因陈轩明一事终日纠缠着孟妱，见她实是伤心，孟妱才将她带来此处。
　　
　　起先，她是不信的。她不信姐姐会做这样的事，直至李萦说了这话，她便再也忍耐不住了。
　　
　　李萦见是李韵，只怔了一瞬，神色又淡漠起来，“今日也是巧了，竟一时都到齐了。”
　　
　　在李萦心中，她会有今日如此地步，除了孟妱，便是拜她这个亲妹妹所赐。
　　
　　若非李韵与父亲相商要强将她嫁入沈府，她便不会出此下策。
　　
　　“你哭什么？不就是死了个男人，大可再嫁一个便是了。”李萦出言讥讽道。
　　
　　“李萦！”
　　
　　“你当初不就是这般对我的？”李萦问道。
　　
　　“可我只当那是为了你好，表兄相貌堂堂，又官居三品……我也，我也并不知姐姐已心有所属……我更不知竟是因为我，阿姐受了这样多的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可轩明是无辜的……”说着，李韵已是泣不成声。
　　
　　就在几日前，陈轩明还来了李府，他好端端的站在她跟前，同她道:“我仔细想了想，你要的那些似乎也不难。从前我做过许多荒唐之事，虽然我全然不知该如何做好一个夫君，可我会听话，如果……你愿意教教我。”
　　
　　她只当她寻见了那个可以让她终身依靠的人，却不曾想，竟是她害了他。
　　
　　“阿韵，起来。”
　　
　　见李韵已哭的支撑不住，孟妱便将她扶住。
　　
　　李萦瞧着眼前搀扶着的二人，她的目的已都达到了，可此时却没有预想的畅快之感。
　　
　　自从她发现柳湘与妓子的不堪事，她便开始一直愤恨着孟妱。她失去了一切，而孟妱却嫁入沈府，做了三品大学士夫人。
　　
　　李韵也要嫁入昭武将军府，似乎真正的可怜之人，只有她一个。
　　
　　或许她内心真正憎恨的人，不是孟妱，也不是李韵，而是她自己，可她别无选择。
　　
　　她需要一个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走到如今这步，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沈谦之因要见孟妱，特意吩咐了卫辞莫要往凌霄酒楼去寻他，但府里的李姑娘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他实在无法，直等了大半日，也不见沈谦之踪影，只得撞着胆子上了凌霄酒楼。
　　
　　一推开门，便见沈谦之晕在桌前，他好容易将人唤醒了，正要派人去查敢谋害主子的人时，却被沈谦之拦住了。
　　
　　他一手搭在卫辞肩上，身上的气力并未恢复多少，撑着声问道：“郡主如今在何处？”
　　
　　卫辞这才忆起，今日和大人在一处之人是怀仪郡主。
　　
　　他抬眼瞧了瞧沈谦之此时发白的面色，一张口却又是要找郡主，想想也知现下这副情状是谁的手笔。
　　
　　卫辞心里自然是不大高兴的，便只一味的扶着沈谦之往外走，并不说话。
　　
　　沈谦之直觉孟妱今日胆子这般大，定是要做什么事，见卫辞缄默不语，便咬牙撑起了身子大步往前走去。
　　
　　“大人、大人！”卫辞忙跟了上去，向守在前面的侍从挥了挥手，忙有人在前头将沈谦之架住了。
　　
　　“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属下真的不知怀仪郡主在何处，”顿了顿，卫辞这才想起自己来时的目的，忙对沈谦之道：“今日蓼风阁的李姑娘出事了。”
　　
　　“李萦，她怎的了？”沈谦之语气稍顿，问了一句。
　　
　　“李姑娘竟在万隆酒楼杀了人，当即被捉拿去了京兆府。”




42.  第 42 章   最大的威胁。

　　沈谦之听了李萦出事的消息, 心里便即刻警觉起来。
　　
　　“不是让你这几日看着她。”
　　
　　他的声音中虽无甚波澜，卫辞却觉出了浓浓的冷意。
　　
　　他想解释什么，却终是合上了嘴, 良久, 只道:“是属下办事不力。”
　　
　　京城中能知道李萦回来的人，没有几个, 他几乎不用想，便知道是孟妱做的。
　　
　　孟妱能有这般胆量与本事, 他并不意外, 数年前, 她不已是这样的姑娘了？
　　
　　一个小小的姑娘从几个醉汉手下跑出, 还能强作镇定的安慰自己。
　　
　　但他却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快的对李萦下手，他心内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孟珒所供出的证词含糊不清, 根本无法证明他的清白，而目击百姓们的控诉却又振振有词，之上又有将军府的不断施压, 似乎孟珒只能坐以待毙。
　　
　　但越是如此，便越是怪异。
　　
　　即便真是孟珒动手杀的人, 那这一切的进展似乎太快了些。
　　
　　先前京城出现的动.乱让这次孟珒的事, 霎时被逼在风口浪尖上, 不仅是将军府, 整个城中的百姓也在极力要求将这等穷凶极恶之徒迅速正法, 以安民心。
　　
　　一面是城中百姓, 一面朝中权臣。
　　
　　两方的施压让京兆府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结案。
　　
　　这两者一间……就像是有人在推动一般。
　　
　　沈谦之忽而抬眸对卫辞道:“让你查的事, 可有什么端倪？”
　　
　　卫辞欲上前从侍从手中接过沈谦之，却见他自撑起了身子，尽力向前走去, 卫辞忙紧跟着回道：“属下按大人吩咐，已详查了近一月以来陈小将军去过所有地方，以及见过的人，皆没有查到什么可疑之处。”
　　
　　“他所在的巡防营可查了？”沈谦之站定，扶额问道。
　　
　　卫辞顿了顿，恍然回道：“巡防营中常与他厮混的几个人中，前段时日来了个新的，今日属下正要派人去盘问他，却说他因家中老母染了病，告假回去了。”
　　
　　“……恐怕这蛇已经被惊着了。”沈谦之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回眸向卫辞身上瞥了一眼。
　　
　　卫辞顺着他的目光迟疑的垂眸向自己腰间瞧去，下一瞬，他腰间配着的长剑被沈谦之抽了出去，“大人——”
　　
　　卫辞话还未完，便见沈谦之抽出剑向自己的手上划了一刀，之后径直走向了卫辞来时骑的那匹马，伸手扯住缰绳翻身上马。
　　
　　“速去城外。”沈谦之夹紧马腹，回身朝卫辞说了一句，便扬鞭向前而去，掌心不时传来的刺痛感，可以勉强让他保持清晰的神智。
　　
　　来至城门外，沈谦之便将令牌给了卫辞，调来了二十余名士兵，来之前以让他们都换上了常服。
　　
　　“将城外的客栈，无论大小一家一家挨着搜。”沈谦之幽深的视线扫了一眼站在身前的人，沉声说道。
　　
　　既是要逃，这个人便不可能会在城中歇着。
　　
　　京城外的客栈本就是给往来路过之人所备，是以数量远远不如城内的客栈那样多，不足两个时辰，便有人来回，在一家极小的驿站里发现了那个人。
　　
　　沈谦之即刻带了卫辞以及另四名侍从行至那家驿站前，已是离城门偏远的地方了。
　　
　　孟珒之事背后必有人操纵着，那么眼前驿站中的这个人，想必也绝不可能活着离开京城。
　　
　　沈谦之骑着一匹青骢马，立在驿站之前，思忖良久，他解下腰牌道：“立刻去京兆府狱提一名死囚出来。”
　　
　　见侍卫纵马走了，卫辞才缓缓在一旁开口问道：“大理寺狱不是离此处更近些，大人怎的不去大理寺狱提人？”
　　
　　沈谦之深吸了一口气，徐徐道：“怕是这蛇就在大理寺。”
　　
　　卫辞听着一头雾水，不由的皱起了眉，但见沈谦之此时满脸倦怠之色，也并不敢再问了。
　　
　　良久，刚才离开的侍卫带着一名死囚前来。沈谦之见差不多了，便向卫辞道：“将那人押出来。”
　　
　　“放一把火将这里烧了。”
　　
　　卫辞这才明白，主子为何要提一名死囚出来，原是要代替这人去死，“大人……属下方才查了，这件客栈确是只住了他一个人，但还有一个店家，也在里头。”
　　
　　“放了火后，便去喊走水，将他叫醒。”
　　
　　“是！”卫辞利落的应了一声，便命几个人去安排此事。
　　
　　这家驿站虽是一家极小的驿站，但不多时，燃起的熊熊大火，也将这漆黑的夜色染红了大半。
　　
　　沈谦之坐于马上，幽深的眸子中映着摇曳的火焰，良久，他才开口道：“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盯着来查验尸身的人。”
　　
　　说罢，他便扯动缰绳将马调转过头，向着浓黑的夜色深处走去了。
　　
　　*
　　
　　两日后。
　　
　　昭仁殿。
　　
　　“敦肃王府的人打发了？”里间坐在暖榻上的温贵妃披着狐裘拥着暖炉，缓缓问了一句。
　　
　　掌事侍女忙上前低声回道：“已打发走了。但那人走的不情不愿，若她回去回了什么不该回的话，会不会反而惹恼了敦肃王？”
　　
　　温贵妃手轻抚着紫铜鎏金的喜鹊手炉，淡淡笑道：“怕什么？他早已和本宫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敢杀皇帝身边的人，他还有别的路可选么？”
　　
　　“或许这一切，都是上天怜惜本宫的辛酸，也在有意帮扶本宫罢了。”她说着，长长的指甲缓缓在手炉上来回滑动着。
　　
　　孟宏延是从小地方上来的，一心想有一番作为，但他知道，皇帝能让他入京已是看在已故戚氏以及孟妱的份儿，如何又会对他委以重任？
　　
　　堂堂一个王爷，竟只有一个五品吏部小职，这又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若想日后攀得高位，他只有一个机会，便是认准新的皇位继承人，做他的功臣。而六部之中，独独只有吏部是由一位皇子掌着，便是温贵妃的二皇子。
　　
　　正因如此，后来孟宏延才会亲自找上温贵妃，斗胆自荐。
　　
　　掌事侍女听到温贵妃如此说，忙道:“到底是娘娘慧心巧思，发觉了敦肃王的秘事，才得以替二殿下周全筹谋。”
　　
　　闻言，温贵妃纤细的眉尾微微挑起，深深的抿了抿唇。
　　
　　当年若不是孟宏延一意要往上爬，她便不会顺着他查到皇帝当年在江南的事，不会知晓皇帝还有一对私生子。
　　
　　怪不得这些年来，无论朝臣如何上书立储之事，皇帝都无动于衷，竟是等着为了给那个私生子。
　　
　　皇子中唯一可以与茂儿相争的，便是大皇子，可他军功虽盛，却不会谋算，尚不能构成威胁。
　　
　　但军功、背景、才能，这一切在皇帝的宠爱面前皆不值一提。
　　
　　孟珒虽什么都没有，却有皇上对那个女人的余情。
　　
　　这才是她最大的威胁。
　　
　　若是孟宏延不替她先除了皇帝多年来留在王府的眼线李嬷嬷，这回孟珒的事，她也不能办的如此顺利。
　　
　　眼见大计要成，温贵妃难免心中愉悦，笑道:“如此算来，本宫还得好好谢谢他。对了，”温贵妃说着，远山眉微微蹙了蹙，接着问道:“巡防营的那个人，可解决了？”
　　
　　掌事侍女忙福身回道:“昨日一早侯爷便让人传信进来，说已让人去探查过了，也是那人命该如此，侯爷的人还未去，他住的驿站便走水了，已命葬火海。”
　　
　　见温贵妃微微颔首，撑着身子坐起，侍女忙上前将她搀扶起身。
　　
　　“今日这个生辰宴，本宫终于可以过得舒心一些了。”温贵妃莞尔一笑，轻声说着。
　　
　　这时，门外的一个宫女进来回道:“禀娘娘，怀仪郡主已往昭仁殿来了。”




43.  第 43 章   “嘉容——”

　　今日是温贵妃的生辰, 她特意给敦肃王府下了帖子，将孟妱也传进宫去了。
　　
　　“你这孩子倒是来的早，快先坐罢。”温贵妃见孟妱缓缓走入殿内, 忙满面笑意的说道。
　　
　　孟妱瞧着温贵妃端庄的坐在暖榻上, 直朝她挥着手，“来坐在这暖榻上, 进宫这一路上应冷着了罢，快进来。”
　　
　　她在宫里见温贵妃的次数并不许多, 但每回温贵妃待她却无半点贵妃的架子, 反倒甚是怜爱。她虽与温贵妃并不相熟, 可比起其他宫里的娘娘, 却不觉更亲近些。
　　
　　但今日她再瞧着温贵妃这张温柔的脸，却不禁心生寒意。
　　
　　这两日她将李萦的簪子与书信上交给了京兆府, 却并无音信，或许……嬷嬷与陈轩明确不是李萦杀的。嬷嬷毕竟在沈府，她若真要寻个机会下手亦是有可能的。但凭李萦一己之力, 想要杀了陈轩明，再不知不觉的嫁祸给哥哥, 绝非她一个人之力可完成的。依着那日李萦的话, 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人在。
　　
　　孟妱思来想去, 京城之内能与李萦产生联络之人, 应至少是个知晓李萦回京的人。但自打她将李萦带入京城后, 却未向任何人提及李萦的行踪。
　　
　　她不禁产生了大胆的想法：也许她能遇上李萦, 都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
　　
　　那日玉华山庄的温泉之行, 正是温贵妃在太后的寿康宫提起的。也是那里的丫鬟与她指了后山的路，她才遇见了李萦。
　　
　　这一切似乎太过巧合，但若是仅凭如此推断便断定是李萦背后之人是温贵妃, 却也实是荒唐了些。
　　
　　“郡主……？”掌事侍女见孟妱迟迟未有动作，便低低的提醒了一句。
　　
　　孟妱忙双手叠于身前，微微福身道：“怀仪多谢娘娘。”说罢，才缓缓向内走去，在温贵妃身旁不远处坐了下来。
　　
　　温贵妃将纤细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孟妱的手，“果然成冰呢！”她眉头轻蹙，半嗔着说道，“给，快些暖着。”
　　
　　见温贵妃直把她的手炉递了上来，孟妱一时不知所措双手既不敢接上去，却也无处安放。
　　
　　“郡主拿着便是，奴婢再去给娘娘拿一个来。”掌事侍女从温贵妃手上接过手炉，双手奉给孟妱，她才缓缓接住了。
　　
　　“多谢娘娘。”孟妱还是起身谢了恩。
　　
　　“瞧你，跟本宫客气什么？都是一家……”
　　
　　温贵妃说着，低咳了一声，转道：“都是受了皇上的恩典罢了。”
　　
　　“本宫也是打心眼儿里欢喜你的，往后你若是进宫来了，也别只顾着往寿康宫去，若是得空也多往本宫这里走一走。”
　　
　　对温贵妃而言，为了储位，她必须要除掉孟珒。而对待孟妱，即便她心内厌恶的，可孟妱依然能成为她的助力。若是孟妱能嫁入平阳侯府，那皇帝对二皇子魏茂，便不由得更多了一层疼爱。
　　
　　对于这个随时可能成为她盟友的人，温贵妃自然是乐意拉拢的。
　　
　　“娘娘厚爱，怀仪惶恐。”孟妱忙将手炉放在一旁，低下身子行礼道。
　　
　　李萦的事让她明白，任何没有道理的好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她虽不知温贵妃心内图谋的是什么，却也知其中必有异。
　　
　　“你这孩子，又如此大惊小怪的，快快起身罢。本宫亦不难为你了。”温贵妃说话还是那般温柔，只笑着打趣她道。
　　
　　“娘娘，宝华殿里原用的红绸不够了，内务府另选了几款绸缎，请娘娘过去瞧一瞧。”温贵妃才将孟妱扶起，殿外便有一宫女进来回道。
　　
　　温贵妃不禁哼笑了一声，“连本宫自己的寿辰，还要本宫亲去安排，这其中的委屈又该向谁哭诉去？”
　　
　　温贵妃口中抱怨中，面上却不见半点愁色，毕竟后宫中无皇后，便是她代掌着凤印。宫中事务，事无巨细，都是她做主的，自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即便劳累些，却也甘之如饴。
　　
　　孟妱听了这话，只得适时的说几句奉承之语，这才将温贵妃送了出去。
　　
　　温贵妃方出去不久，那位掌事侍女便走了进来。
　　
　　见那侍女面色迟疑着，孟妱缓缓同她道：“贵妃娘娘有事在身，方才出去了。”
　　
　　掌事的侍女微微朝孟妱点了点头，便向外退去了，待她人已出了殿门时，孟妱才瞥见地上撂着一个香囊，想来是那位侍女的。她便挪下暖榻，几步上前拾起，欲交还给她。
　　
　　待她走至跟前时，却被那上面绣着的图案惊了一瞬。
　　
　　因她几日前才在哥哥的房中寻过李萦递给哥哥的书信，那上面的图案原本就与寻常人家用的不同，她便略注意了些，现下还记得甚是清晰。她眼眸再次瞧向香囊，细细扫了一遍上头的纹案，似乎竟是一模一样的。
　　
　　她一把拾起香囊，轻抚了抚，只觉用的布料似乎也同装书信的香囊一样。
　　
　　孟妱迟疑间，那侍女已踅回身来，正站在殿门前。
　　
　　*
　　
　　沈谦之正在栖云院的书房里，卫辞忽而进来回道：“那几个兄弟倒了两拨班，还真有人来查验了！”
　　
　　沈谦之将桌上的信笺缓缓收起，将狼毫搁在一旁的笔架上，一双幽深的墨眸这才移到卫辞的身上，问道：“可瞧清了，是谁的人？”
　　
　　“竟是平阳侯的人！”卫辞早已等不及要回了，见问，忙回说着。听见这般回信，他亦是惊了一跳，怪不得那日大人要舍近求远往京兆府狱去提人。
　　
　　大理寺如今，也是平阳侯与温贵妃的地盘了。
　　
　　“温贵妃……？”沈谦之食指轻在书案上敲着，低喃道。
　　
　　卫辞看着沈谦之，并未说话。任谁都知道，平阳侯与温贵妃本就是一回事。
　　
　　沈谦之渐渐收回了手，缓缓攥住。若说之前温贵妃利用晁嗣在京城搞出那样的动静，到头来却只是要换一个大理寺卿，却是有些牵强的。
　　
　　三年前，二皇子便从六部中接手了吏部，兵部尚书与京卫指挥使又都曾是平阳侯的门生。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冒着惹龙颜大怒的风险去换掉一个大理寺卿。
　　
　　除非……他们的目的本就不在这个大理寺卿身上。
　　
　　是昭武将军陈幸？
　　
　　但为何又不拉拢，而是杀了他栽赃给一个空有虚职的敦肃王世子身上。
　　
　　沈谦之墨眸渐深，他虽只觉他得出的结论很荒诞，却也不得不警惕起来。
　　
　　“将那人秘密关押起来，先按兵不动，不要再查下去了。”他淡淡的说了一句，起身走向身后的书架，上下巡视着翻了一本书出来。
　　
　　卫辞见他不紧不慢的模样，不禁开口问道：“今日不是宫里温贵妃的生辰么？大人不用备一份贺礼？”
　　
　　周朝规定，高位后妃的生辰宴可请五品以上的官员入宫一同庆贺，以显天家恩宠。但寻常都只有低位的官员才会趁此机会入宫巴结，高位大臣都是备一份贺礼便了事了。
　　
　　沈谦之顿了一瞬，忽而将手中的书“啪”的一声合上了。
　　
　　“郡主呢？”他声音冷冽的问道。
　　
　　从李萦入了京兆府狱，巡防营的人出逃后，他便让卫辞暗地派人看着孟妱了。
　　
　　“郡主，郡主今日入宫去了。”卫辞缓缓回道。
　　
　　沈谦之蓦地将书放回搁架上，径自向外走去，撂了一句：“更衣入宫。”
　　
　　宫中的宴会大多都在宝华殿举办，即便是后妃的生辰宴，外臣也只在宝华殿参与宴会，沈谦之匆匆更衣进了宫便大步往宝华殿去了。
　　
　　此时殿内已有不少女眷在了，见沈谦之一袭靛青官袍出现在宝华殿门前时，都不禁用水袖掩面，美眸流转暗暗朝他瞧了过去。
　　
　　沈谦之原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目如星，身如玉树，饶是穿着一身暗沉沉的官袍，仍是未能将他身上的俊逸之气掩盖。
　　
　　虽是被郡主所休，但这般男子，仍是让她们难以自持。她们从没想过，竟会在此处碰见沈谦之，若早知如此，今日更该好生梳妆打扮一番才是。
　　
　　大殿右侧坐着国公夫人与她的嫡女季施嫣，季施嫣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只是国公府规矩森严，是以这位被国公宠若掌上明珠的嫡女平日并不轻易示人。
　　
　　可即便只出现过那么几次，仍是将美人名头夺了去。
　　
　　今日她亦是微施粉黛来赴宴的，见众女眷皆向殿前瞧去，她亦流转美眸瞧了过去，这一眼，竟是让心内猛的跳了起来。
　　
　　父亲从前便总将这个人的名字挂在嘴边，只常说他是如此的青年才俊，对他直赞不绝口，甚至她这个女儿都要吃这个人的醋了。她只当自己是余光暗瞧着的，定是无人发现，却不知自己双颊已红如彩霞一般，连国公夫人与她说话都不曾听见。
　　
　　“嫣儿？”国公夫人再次低声唤她。
　　
　　“娘……”季施嫣只觉腔内像是有一只小鹿一般，不停歇的横冲直撞，是以回了话来，都带着几分心虚。
　　
　　国公夫人因见几位夫人在唤她，便赶着要过去，并未注意到女儿脸上的异样，只对她道：“你且在这儿坐着，这宫里大得很，到底不同我们国公府，莫要往其他处去，只等着娘回来。”
　　
　　说罢，不忘向旁边的婢女嘱咐道：“看着你家小姐。”
　　
　　那婢女忙回道：“是，夫人。”
　　
　　国公夫人方走不久，因季施嫣用不惯几上摆着的茶，她便下去寻宫里的侍女了。
　　
　　一时间便只有季施嫣一人坐在小几前了，恰巧这时，她余光瞥见沈谦之正朝她这边走来，随着他愈走愈近的脚步声，她指尖都不由微微发颤起来。
　　
　　沈谦之大步跨进了宝华殿，墨眸扫了一圈，却未看见孟妱的影子。季施嫣所坐之处正位于前殿门前不远处，他两步上前微微颔首行礼，问道：“敢问姑娘可曾瞧见怀仪郡主了？”
　　
　　骤然被他靠近，又冷不丁的同她说了一句，季施嫣一时脑中一片空白，连他问的是什么都混忘了。
　　
　　她朱唇轻启又缓缓咬住，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一般。
　　
　　“打搅姑娘了。”
　　
　　她还未来得及与他搭上一句话，下一瞬，沈谦之便又同她行了一个礼，径直越过她往后走去了。
　　
　　“承奕！”
　　
　　温承奕正替温贵妃巡视着宝华殿附近，忽而被人从身后叫住了，他一回首，便见沈谦之一脸焦急的站在宝华殿前门前。
　　
　　“嘉容——”
　　
　　他才张了口，还未说话，沈谦之便一径将他拖着往前走，直至到了一偏僻之处，沈谦之才沉着脸说道：“怀仪现下正在昭仁殿，你去瞧瞧。”
　　
　　温承奕见沈谦之脸色不对，便也猜到了几分，只应了一声便赶去昭仁殿了。




44.  第 44 章   活在他的世界里，却不曾……

　　听见那侍女回来的声音, 孟妱心内一惊，未来得及将香囊收进衣袖中，正不知所措, 门外忽而响起温承奕的声音：“琇枝姑娘, 我姑母可在昭仁殿？”
　　
　　只因温承奕的这一声，那掌事侍女便忙回过身去, 欠身道：“奴婢见过世子，回世子, 娘娘现下不在殿内, 请世子稍待, 娘娘不多时便能回来的。”
　　
　　这是温家世子, 琇枝并不敢怠慢。
　　
　　孟妱便是趁着这个功夫，忙将那香囊塞进了袖中。
　　
　　此时, 温承奕正阔步自殿外进来，瞧见孟妱遮掩不及的脸色，便取笑道：“你一个人待在我姑母殿中, 不会是在偷什么东西罢？”
　　
　　孟妱因方才的事，心里确实有几分发虚, 只得白了他一眼, “有你来守着, 我又敢做什么。”
　　
　　相比孟妱的小心谨慎, 温承奕到底是温贵妃的亲侄子, 并不拘谨, 大步走入内坐在了椅子上, 见一旁有时新的果品，便随手拿起一个雪梨就往孟妱怀里扔去。
　　
　　硕大一个雪梨砸了过来，孟妱如何敢接, 下意识直往一旁躲去，那梨子便咕噜噜的掉了好远。
　　
　　殿外的宫女听见动静，正要进去，却被琇枝拿眼瞅了一眼。贵妃娘娘打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是以方才知晓孟妱在殿内，仍旧将世子请了进去。
　　
　　温承奕见她如此胆小，忍不住的大笑了一回，“那梨子莫不成能吃了你，躲的倒是勤。”
　　
　　孟妱也不理会他的嘲笑，只一意思量着方才的事。她将目光重新回到温承奕身上时，却见他正朝自己使着眼色。
　　
　　孟妱迟疑了半晌，还是听从了他的暗示，缓缓走去他身侧的椅子上，跟着坐了下来。
　　
　　温承奕忽而敛起了面上嘲弄的笑意，瞧着多了几分平日少有的肃穆，向孟妱问道：“你来贵妃娘娘殿中做什么？”
　　
　　听他如此问，孟妱指尖蜷了蜷，她定了定神，这才将秀眸缓缓与温承奕的视线相交。
　　
　　他是知道了什么？
　　
　　温承奕到底是温家的人，她虽拿不准此事温承奕是否参与其中，可她也不能贸然袒露与他，正要寻一番说辞遮掩过去，却听他继续道：“日后少来昭仁宫。”
　　
　　“本世子可不愿进宫一趟，都要见着你。”
　　
　　孟妱瞥了他一眼，只将身子转向了另一面，她原也没有想要来的意思。若不是想证实温贵妃与李萦的关系，也不会来昭仁宫这一趟。
　　
　　“是谁不愿见我们怀仪郡主啊？”二人正说着，温贵妃自外款款入内，笑着瞧向他们。
　　
　　孟妱与温承奕忙起身行礼道：“贵妃娘娘。”
　　
　　温贵妃凤眸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微微抬了抬手，“快坐罢坐罢。”
　　
　　温贵妃被宫人扶着坐回了暖榻上，才缓缓问道：“你们方才聊什么呢？也说与本宫听一听。”
　　
　　孟妱蹙了蹙眉，不由将秀眸转向温承奕，只听他回道：“郡主只说寿康宫里的花草如何好看，臣觉着郡主许是想念太后娘娘了，便让她多往寿康宫里去去，她只说是怕太后不想见着她。”
　　
　　温贵妃听着抿唇笑了笑，向孟妱说道：“你这孩子才是多心了，她老人家怎会嫌你去的多呢？”
　　
　　话罢，温承奕还朝孟妱抬了抬眉尾，倒像是在炫耀他的说法得到了认可似的。
　　
　　温贵妃瞧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模样，心内不觉多了几分欢喜，便道：“你们两个既争论不休，一会儿去了宴上再接着争罢，现下也该去宝华殿了。”
　　
　　说完，三人便一齐往宝华殿去了。
　　
　　温贵妃有意早将孟妱的位置安排在了温承奕旁侧，二人跟在温贵妃身后一同入殿时，沈谦之正独身坐在不远处的上座中。
　　
　　温承奕今日并未穿官服进宫，只以温贵妃亲眷的身份入宴，他穿着一身千竹紫云广陵锦袍，走至食案前轻撩起前摆缓缓落座。孟妱则是一袭白绫画墨百蝶锦裙，随之徐徐坐下。
　　
　　一竹一蝶，一静一动。
　　
　　宫里原本就是芝麻大点子的事也能被传的沸沸扬扬，更何况温贵妃是有意为之，近日宫中便已在流传，说怀仪郡主休夫便是为着这平阳侯世子。
　　
　　沈谦之再位高权重，终是皇帝的一介臣子，无爵位在身。若跟了平阳侯世子，假以时日，皇帝仙逝，二皇子荣登大宝，更是有享不尽的荣华。
　　
　　如今又见二人跟着温贵妃一同入席，更是将视线霎时都移到他们身上来了，连坐在沈谦之身侧的人都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沈谦之的目光亦不由得落在了他二人身上，方才分明是他让温承奕去见孟妱的，此时心内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是嫉妒吗？可他如今，还有嫉妒的资格么？
　　
　　孟妱会对他下药，可见在她心里，他怕是已经站在她的对立面了。
　　
　　不知怎的，他只觉着，他似乎已许久不曾站在孟妱身侧了。他抬眸望着孟妱微蹙着的眉头，又觉着，他似乎从未守在她身旁过，她一直都是这般孤身努力的活着。
　　
　　活在他的世界里，却不曾被他看见。
　　
　　沈谦之墨眸渐渐黯淡下去，他端过了身前的酒盏，不等众人入席便独自饮了一杯。
　　
　　碎玉纹的酒盏缓缓落回桌上，而案前的人，却不觉红了眼眶。
　　
　　不多时，皇帝与太后大驾来了宝华殿，后妃生辰通常只皇帝或者太后出来露个面便已是极大恩宠，今日不仅是大驾降临，这两位宫里最尊贵之人，还一同来了，可见是何等风光。
　　
　　连温贵妃自己个儿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忙起身率众嫔妃往殿外跪迎。
　　
　　皇帝从龙辇上下来，行至温贵妃身前，居高临下的瞧着她，一双浓黑的眼眸中瞧不清什么情愫，只定定的凝在温贵妃满身华服之上。
　　
　　“陛下太后亲临臣妾贱诞，妾身惶恐之至。”温贵妃先恭谨行礼道。
　　
　　皇帝冷眼瞧着她，却半晌不发话，还是一旁的太后笑着开口道：“贵妃侍奉皇帝二十余载，有教导众妃之辛劳，膝下又养着茂儿与郦儿两个可人的孩子，有绵延子嗣之功，该当如此啊。”
　　
　　隐见皇帝腮帮处紧了紧，这才大笑了一声，伸手将温贵妃亲扶了起来，道：“是啊，贵妃有功啊。”
　　
　　最后几个字，咬的尤其重了些。
　　
　　温贵妃如今是喜上心头，只觉是皇帝对她宠爱有加，并没听出任何不妥来。
　　
　　她玉指搭在皇帝的大手上，心内满是欢喜，小心翼翼的跟在皇帝身后，缓缓往首座而去。
　　
　　落座后，皇帝往下阶瞧了一周，对温贵妃道：“茂儿呢？”
　　
　　温贵妃忙垂首回道：“茂儿近日忙于学习陛下给他布置下的功课，现下应去往内阁请教大学士们了。”
　　
　　“他若要用功，也不在这一时，百善孝为先，他母妃的生辰怎的也不来？”皇帝问道。
　　
　　温贵妃原想趁给自己儿子说两句好话，却见皇帝并不吃这一套，忙请罪道：“是臣妾教导无方。”她忙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毕竟，皇子不是她一人的皇子，既是皇帝的儿子岂有不好之理，即便有错，也是她这个母妃的错。
　　
　　“臣妾现下便去派人将他传来宝华殿。”
　　
　　温贵妃说罢，皇帝脸上并未有什么神色，她忙朝琇枝使了使眼色。
　　
　　不多时，二皇子魏茂便穿着一身蟒袍缓缓入殿，依次向皇帝太后与温贵妃请安。
　　
　　皇帝朝他抬了抬手，免其礼，问道：“这半晌忙着做什么去了？”
　　
　　魏茂原就是个胆小的，听的皇帝如此问，便心生害怕起来，母妃时常教导他言行需时时谨慎，是以半晌不敢开口，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岂料皇帝今日本就是带着一肚子火来的，当下便将手中的茶盏顿在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朕问你话呢。”
　　
　　皇帝一开口，整个大殿便极其安静起来，一盏茶并没有什么分量，但此时在寂静的大殿内却宛若巨石一般砸在了每个人心头，几个官阶微末的家眷更是连呼吸都不敢了，直屏息垂眸躬身坐着，丝毫不敢去窥瞧皇帝的脸色。
　　
　　魏茂“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煞白，他的反应比平时更慌张，哆哆嗦嗦的道：“儿臣……儿臣……儿臣方才在与大理寺卿谈论政务。”
　　
　　皇帝一双锐利的眸子仍旧定定的瞧着他，语气却减缓了许多，“你母妃方才说你是在内阁向几位大学士请教呢。”
　　
　　魏茂知晓他母妃近日一直在设法除掉敦肃王的儿子，只因母妃说，那敦肃王世子是父皇的私生子，更是父皇最疼爱之人所出，因而对他威胁巨大，定要除掉。可自打孟珒下了狱，他便更终日惶惶不安，他直觉这般是错的，可他不敢违背母妃的意愿，也曾建议母妃要么干脆早日杀了孟珒，但母妃也不允，只说要逼的父皇没有退路亲自处死孟珒，才是真正的永除后患，他亦不敢反抗。
　　
　　魏茂跪在阶下，脸色惨白眼底却青的很，已数日不曾睡过好觉了。听见皇帝传他，原本已是怕的要死，见自己回的话再次遭到皇帝的反问，心内早已溃不成军，只红着眼睛瞧着温贵妃，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后见势，忙在一旁打圆场：“既是有心学问，请教哪个不是请教，皇帝你倒是跟孩子较什么真呢？”
　　
　　“起来罢。”
　　
　　皇帝脸上已沉了一大片，但比起失望，更多的却是寒心。沈谦之方才来报之事，与他暗卫所查的结果无甚出入，他特意将魏茂传来宝华殿，也是想试试，他是否知晓温贵妃所行之事。
　　
　　他们疑心孟珒是皇嗣，想杀孟珒。但在皇权的诱惑之下，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之事，并不少见。
　　
　　可他们却动了陈幸之子，陈幸存是助他登上皇位的人，也是如今他倚靠着的武臣。
　　
　　皇帝忽而长舒了一口气，朕的贵妃还是真是聪慧，若他不处置孟珒，便会失了陈幸的忠心。那么……
　　
　　他并不敢再往下想，届时，他们会做什么？




45.  第 45 章   “这是在宫里，还望沈大……

　　皇帝一向是沉稳的, 太后也知他今日如此，是伤了心的缘故。魏茂虽是她的亲孙子，却到底是隔了一层的, 对于温贵妃与二皇子的野心, 她是怒大于哀的，而皇帝才是真正寒了心。便未再说什么。
　　
　　一旁的温贵妃今日却欢喜的很, 以至于全然不曾察觉出皇帝的异样，只是暗暗怨怪儿子不争气, 扫了她今日的兴致。
　　
　　“你父皇发了话, 还不快些起来！”见魏茂仍愣着跪在地上不起来, 温贵妃只得出声呵道, 说罢还抬起凤眸往下阶的座位上都瞟了一眼。
　　
　　如此场面，又有哪个有胆子的人敢瞧, 一个个都只垂着头。温贵妃心内这才松下几分，她悄声向琇枝挥了挥手，那侍女便忙下阶去将魏茂扶起身了。
　　
　　魏茂此时腿下确实发软了, 幸好有琇枝搀扶着他，才得以走回了位置上, 琇枝顺势给他斟了一盏茶, 便听他低声道：“多谢琇枝姐姐。”
　　
　　琇枝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借着斟茶的姿势, 眸光略往上座瞥了一眼, 见皇帝太后贵妃三人的视线皆没往这边来, 来蹲下身去作与魏茂布菜之势, 低低的说道：“殿下不必这般惊慌的，您还有贵妃娘娘在。”
　　
　　琇枝比眼前这二皇子殿下，大不了几岁, 他更是同自家弟弟差不多年岁，一般大的孩子，她家中虽不那么富裕，更不敢比这皇宫，可弟弟过的日子竟比这二殿下还要舒心些。
　　
　　至少，不需要终日的提心吊胆。
　　
　　这话显然并不能安慰得住魏茂，但他却还是感激的，起码还有人关心他是否害怕，是否惶恐。而不是一味的只逼迫他去争那高不可攀的帝位。
　　
　　魏茂微微点头，琇枝才敛袖回至上座，重新站回了温贵妃身侧。
　　
　　今日毕竟是温贵妃的主场，不一会儿，国公夫人便先起身行了庆贺之词，接着，殿内的其他几位夫人也跟着贺了词。
　　
　　少时，便将方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尽了。
　　
　　“贵妃，今日是你的生辰，朕也来同你喝一杯。”几位夫人轮番的庆贺完后，皇帝寻了个空隙，端起身前的酒盏，朝温贵妃说道。
　　
　　“臣妾……臣妾谢陛下隆恩。”温贵妃方才已被几位夫人敬了几盅酒，现下正在欢喜头上，见皇帝亦邀她饮酒，面颊上不禁泛了红，欣然接过了。
　　
　　这一场宴席下来，在座的人皆瞧得出，上座的这位贵妃，恩宠比从前更甚了。
　　
　　殿内一位才从偏远地方上任的大臣家眷，头一回入宫觐见温贵妃，便遇上了这样好的时刻，一时忙着巴结奉承，只道：“娘娘与陛下如此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
　　
　　此话一出，她周身的几名家眷都不禁停了手中的动作，斜着眼朝她望去。
　　
　　谁不知伉俪一词只用于夫妻，温贵妃即便身份再尊贵再得皇帝恩宠，终究是个妾罢了。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大不敬。
　　
　　若在平日，即便旁人不说，温贵妃定要第一个问责。但，人越是在春风得意之时，便越容易忘了形。
　　
　　今日温贵妃不但没有责罚与她，还即刻赏了。
　　
　　皇帝坐在温贵妃身侧，并未作声，只是唇角掠过一抹凛冽的笑意。
　　
　　*
　　
　　“怎么？终于歇了？”
　　
　　直至日落时分，宝华殿那边的人才来奉天殿回话，皇帝倚靠在暖榻上，淡淡地问道。
　　
　　温贵妃见孟珒在京兆府狱里关了数日，皇帝都不曾派人去探看过，又任陈幸对他用了重刑，便只当皇帝是舍了这个私生子了。心内自是欢喜不已，今日又在宝华殿中给了她天大的脸面，自是受用，便由着那些人闹到了日落时分。
　　
　　“回陛下，贵妃娘娘现下才出了宝华殿。”
　　
　　皇帝冷哼了一声，将手搭在了小几上，默不作声。
　　
　　一旁的大太监姜贯见势，忙挥了挥拂尘，将那小太监屏退出去。
　　
　　“皇帝……你当真想好了？”太后终于将这几日一直想问却又不大敢问的话，问出来了。
　　
　　话落，皇帝却久久不曾回应，只一下一下轻敲着案面。隔了半晌，沉着声音哀叹了一句：“茂儿性子实在太过软弱了。”
　　
　　此话一出，太后便明了皇帝的意思了，无论留不留魏茂，许不许他继位，他这母家都是留不得了。魏茂如此性子，若让他当了皇帝，日后必是外戚掌权。若只让他做了王侯，这般盛气的温家又岂会安分守己？
　　
　　瞧今日的情形，魏茂对于温贵妃所作之事多少是知晓一些的，即便他不曾参与其中，可他却连告诉皇帝的胆子都没有。
　　
　　“那温承奕又该如何？这孩子任了三年的工部侍郎，若论其功绩当是六部侍郎中的佼佼者，是可堪重任之才。况如今各方工程水利都要要紧关头，这般人才正是紧缺，可偏生他却是平阳侯之子。”太后说着，亦颇感惋惜。
　　
　　“平阳侯之子怎的？那也不是他能选的。”
　　
　　皇帝这话固然是对的，但其中原因却不单单如此。当年他南巡被刺杀时，若无平阳侯在，怕也捡不回这一条命。他登上皇位时又亲封了平阳侯的爵位，如今转眼又来一招狡兔死、走狗烹，不免会失了人心。
　　
　　若将这平阳侯之爵直传给温承奕，便是恩威并重了。
　　
　　太后听了不免笑了笑，说道：“哀家瞧着，他倒真和那丫头般配的。”这话，她也是见皇帝方才对温承奕松了口，如今才敢说出来。
　　
　　“什么般不般配的？她才从狼窝里脱了出来，便又把她扔去虎穴中！”皇帝歪了歪身子，不以为然。
　　
　　“哀家知晓你舍不得她，可她后半生终究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是，要么那满腹心事，届时她寻谁说去？”
　　
　　“怎的就不能与朕说了？”
　　
　　太后闻言又笑着问他：“若你先去了呢？她一个人又该如何？再说了，你怎就知道温家世子是虎穴不是福窝了？”
　　
　　“您这般的质问，儿子连个答话的空隙都没有了。”
　　
　　提及孟妱，皇帝脸上的阴霾才渐渐散去，也同太后玩笑着说着。
　　
　　***
　　
　　宝华殿的宴席散了，孟妱便自往宫外走去，她渐渐放快了脚步，虽心知在宫里尤其还在这样宽大的宫道上，应不会有什么事，却还是觉着身后有人跟着一般。
　　
　　终于，在一个拐角中她先闪身躲了过去。
　　
　　听着脚步声渐近，她正要瞧瞧是谁时，却迎面与沈谦之撞了个满怀。
　　
　　一整场宫宴，他的目光总不由得时不时落在孟妱身上，直至散席，见她走了，便也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总觉着看着她，便甚是心安。
　　
　　一转角见人不见了，便快步匆匆的寻了上去，却不料撞了那人，未免她摔着忙大手将她腰揽住了。
　　
　　“怀仪……”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他又大着胆子唤起了她的封号。
　　
　　“这是在宫里，还望沈大人自重。”孟妱蹙起眉头，欲将他推开，却见他双臂如铁一般，任她怎么推搡都毅然不动。
　　
　　“……我只想在看看你。”他意识到怀中人的不悦，忙将她放开解释道。
　　
　　“现下沈大人已看到了，我可以走了么？”她甚少见沈谦之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若说心中丝毫没有触动亦是假的，可如今她清楚的知道，什么于她才是最重要的。
　　
　　孟妱神色淡漠，话语也未留一丝余地。
　　
　　良久，沈谦之低哑着声音道：“好，我看着你走。”
　　
　　沈谦之眼见孟妱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才缓缓低下了眼帘。
　　
　　“大人。”身后响起卫辞的声音，他才定了定神，不疾不徐的回过身去了。
　　
　　“宫外的快马已备好了。”卫辞见他神色不大对，却也不敢问，只回禀了正事。
　　
　　沈谦之这才想起他今日要往京兆府狱中去一趟，点了点头，便大步朝宫外去了。
　　
　　因时间紧急，他便让卫辞将马车改为了快马，不多时便到了京兆府狱。
　　
　　沈谦之一面拿出腰牌亮了一瞬，一面径直往里走去：“提审肃毅伯之女李萦。”
　　
　　狱差见是内阁的牌子，虽未见过沈谦之也忙往里让着，一脸谄媚道：“大人往偏厅稍候，小的这便去知会我们头儿一声。”
　　
　　“还不往审讯房带路！”见沈谦之脸色铁青，卫辞忙在一旁补充道。这帮子人拍马屁也不瞧瞧时机，明明这人脸色难看的能吃了人一般，还不要命的往上撞。
　　
　　卫辞嗓门又大又粗，惊得那人忙忙的往前带路。将他们二人安置好，便将李萦提了出来。
　　
　　李萦是被狱差推搡着拿进审讯房的，但见着沈谦之后，便即刻双眸放亮起来，“嘉容……”
　　
　　沈谦之未作声，只墨眸往他对面的木凳上瞥了一眼，示意她坐过去。
　　
　　“嘉容……我不是的，我不是有意杀人的。我是见了你的信，见了你的信才会出去的。接着，便在那个屋子里遇见了那个男人，他……”
　　
　　李萦面色痛楚，似是在回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一切皆是孟妱所为。
　　
　　“李萦，你难道不认识柳湘？”沈谦之站在李萦座前，居高临下的瞧着她，冷冷的问道。
　　
　　李萦心内微微颤了颤，却终是开口道：“不认识，或许……我从前认识？”
　　
　　不知为何，她觉着沈谦之的眼神令她害怕的紧，只避开他凌厉的目光，只得轻扶着额，低声吟道：“我该认识他么？头好疼。”
　　
　　沈谦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一般，他双手撑在案角两边，霎时拉近与李萦的距离，再次开口问道：“你当真不认识他？”




46.  第 46 章   “你早便喜欢了孟妱罢？……

　　李萦只佯作头疼, 垂首不答他的话，她心知沈谦之并未那般心狠手辣之人，便妄图以此含糊过去。
　　
　　“看来今日不宜审讯。”谁料沈谦之蓦然起身, 丝毫未有与她继续纠缠的意思, 冷冷撂了一句，便向外走去了。
　　
　　沈谦之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但李萦却也知道，他亦是说一不二之人, 见他要走, 忙起身将他唤住了。
　　
　　“我认得他。”李萦终于缓缓开口道。
　　
　　沈谦之知道, 要想彻底指证温贵妃, 单靠巡防营的那一个小小侍卫是不够的。李萦若能出面，那她代表的便是肃毅伯。相较而言, 便有分量了许多。
　　
　　沈谦之这才顿住了脚步，踅回身来，复立在桌前：“近日你该感觉到了, 这牢里，并不太平。”
　　
　　李萦不是糊涂之人, 他也没打算同她绕弯子, 直接说道。
　　
　　闻言, 李萦默了半晌未说话, 若不是她明显觉着近日京兆府狱中已有人在试图对她动手, 她也不会这般不愿意放沈谦之离开。原以为她帮了温贵妃许多, 即便不得什么荣华富贵, 也该得一份安定。
　　
　　可现下才知，或许温贵妃找上她的时候，便没想着让她活着。
　　
　　毕竟, 从一开始，她便已是个被掳走的死人了。
　　
　　沈谦之见她变了变脸色，便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吩咐外面道：“传笔墨来。”
　　
　　外面守着的狱差一听吩咐，便忙教人送上了笔墨纸砚，铺陈完毕后才又离开了。
　　
　　见沈谦之一身官袍坐在她身前，李萦欲作最后的谈判。但她还未开口，沈谦之便先说道：“陛下预备在年节前夕对孟珒进行三堂会审，若你能在会审之时出面指证温贵妃的所作所为，我便能保你活命。”
　　
　　“在三堂会审时指认温贵妃？”李萦似是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因而又问了一遍。
　　
　　她若是在那样大的场面下反咬了温贵妃，即便温贵妃会败，日后又怎会饶过她？李萦秀眸再次瞧向沈谦之，他的神色却又那般坚定。
　　
　　良久，李萦骤然蹙起了眉。
　　
　　除非，这个温贵妃，再也没有“日后”了。
　　
　　李萦最终还是开了口，将温贵妃的人如何遇上了她。以及安排她与孟妱相见，她又是如何配合着敦肃王药死了李嬷嬷，与设计陷害孟珒之事，统统供了出来。
　　
　　他只猜出李萦可能是温贵妃的人，却不曾想到他们竟做了如此多的事。
　　
　　“……她都知道么？”沈谦之手中的笔停了下来，缓缓开口问道。
　　
　　若是她都知道了，她又是怎样承受下来的？沈谦之根本不敢深想。她是那般娇柔的一个人，凡事更是谨小慎微，但却悄声藏着这些可怖之事。
　　
　　李萦自然知晓沈谦之口中的“她”是谁，“除了李嬷嬷是被敦肃王在随她回王府时下的毒之外，其余的都知道了。”她缓缓回着。
　　
　　她说罢，沈谦之霎时顿住了。在李嬷嬷出事之时，他便已起了疑心，可搜查了一番，却发现下药之人并非李萦。因李嬷嬷是孟妱从王府带来的，他便从未疑心到敦肃王府上。
　　
　　孟妱因李嬷嬷之死而决绝离开沈府时的场景，他如今仍记得清清楚楚。可若她知晓李嬷嬷是被孟宏延所杀，同样的痛，她岂非又承受第二次。
　　
　　沈谦之默了半晌，才低声开口：“今日我问你的所有事，莫要让她知道了。”若孟妱继续搅在这件事里头，恐会先惹得温贵妃来对她不利。
　　
　　闻言，李萦唇角忽而勾起一抹笑意，问道：“嘉容，你早便喜欢了孟妱罢？”
　　
　　沈谦之虽面上一派谦和，骨子里却是个冷心冷情的，又有一颗无比自尊自傲的心。若他对孟妱无半点心思，即便同床共枕数年，也暖不热他的心。他却也着实能忍耐，她从前竟不曾发现一点端倪。
　　
　　她甚至以为他这样的人，永远不爱欢喜上任何人，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自己的婚事也毫不在意。
　　
　　见沈谦之缄默不言却微微蹙起了眉，李萦愈加证实了她心中的想法，不由问道：“那日你为何还约我去芝斋茶楼？”
　　
　　沈谦之将凌厉的视线缓缓从她身上收回，许久，他深抿了抿，道：“让你去说服肃毅伯，退回婚帖。”
　　
　　“嘉容……”
　　
　　李萦的笑僵在了脸上，她的拼死挣扎到头来竟是笑话一场。若她一开始便知道沈谦之有要拒婚的打算，便不会去做私奔那样的蠢事了。
　　
　　“那你为何不直接拒了帖子？”她不禁问道，可话问出口后，她自己都觉着可笑了。寻常都是男子向女子求亲，当年父亲为了攀上沈谦之这根高枝，不惜拉下脸面亲上门求亲。若沈家当场便拒了，那她如今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萦紧紧咬着牙，半晌，便纵声哭了起来。
　　
　　*
　　
　　晨起。
　　
　　孟妱翻出了从昭仁殿带回的那只香囊，又命玉翠将哥哥屋子里李萦给的那只拿了出来，细细对比了一番，果真，无论绣法还是布料，皆是一模一样的。
　　
　　孟妱心内仍有疑虑，过了几日，她又去了一次京兆府狱，李萦却只字都不肯对她说了。但她仍直觉，这一切背后的推动者定是温贵妃。
　　
　　思忖良久，她还是决意往玉华山庄去一趟，或许会有什么蛛丝马迹。
　　
　　她还是记得上回侍奉她的那个丫鬟的住所，一去玉华山庄她便直往那个院儿里去了。
　　
　　一进院子，便是一片寂静，不寻常的寂静。
　　
　　孟妱走向院门正对着的屋子，停在门前，轻声道：“姑娘在吗？”
　　
　　停了良久，却未有回音。她垂下眼帘，却见门并未锁着，而是朝里微敞着，孟妱轻轻一推，那门便打开了。
　　
　　她半疑着心便往里走去了，不多时，瞥见里间床幔中似乎隐约有人的影子，“姑娘……？”孟妱一面低声唤着，一面向里间走了进去。
　　
　　见榻上之人躺着没有反应，她便下意识的揭起了床幔。
　　
　　榻上之人还盖着锦被，枕在软枕上，一副还在睡着的模样，但她的双眼却大睁着，眼角仍有猩红的血迹，连同她的口鼻双耳，都有刺目血迹。
　　
　　孟妱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向后退去。
　　
　　这时，忽而有个人从她身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朱唇微张，下意识张口要喊，另一只大手却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向外拖去。
　　
　　直至被人抵在了那屋子的后墙上，孟妱才瞧清了眼前的人。
　　
　　沈谦之大手禁锢着孟妱的双手，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多时，便听见院外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下令道：“进这屋子里搜！”
　　
　　“别怕。”沈谦之见她杏眸圆睁着，便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孟妱并不是怕外面的人那些人，她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又怎会怕？只是方才那女子惨烈的死状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听着沈谦之如此的话，更是腿下发软。
　　
　　沈谦之一把将身前的人接住了，将她揽在怀里，缓缓轻抚着她的头发。
　　
　　前院的动静还在继续，孟妱内心一片慌乱，她很想哭，却不敢出声，只紧紧的咬住了唇。
　　
　　沈谦之垂首看见怀中人正死咬着唇，怕她伤着自己，便抬手按上她的唇，将那被咬的红肿的樱唇从她贝齿中解救出来。
　　
　　他倏然闷哼了一声，虽不让她咬唇了，却咬上了他的手。
　　
　　他早在孟妱动气时见识过她的力气了，实在不小，手指上传来她小尖牙下锐利的刺痛，他倒觉着安心了一些。就像她的害怕与痛苦，他也跟着承担了一般。
　　
　　等了许久，前院的那些人似乎才渐渐离开了。
　　
　　沈谦之这才松开了她的腰，孟妱仍僵在原处，口中还咬着沈谦之的手。
　　
　　“怀仪……疼……”他到底是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
　　
　　孟妱微抬眼，瞧了一眼沈谦之，这才缓缓松了口。垂眸望去，沈谦之手指上赫然一排小小的牙印，已红的发紫，她甚至觉出自己口中有淡淡的血腥气。
　　
　　“对、对不起……”孟妱深抿着唇，低声说道。
　　
　　沈谦之见她视线落在了自己手指上，忙将手藏向了身后，淡淡勾了一抹笑：“无碍。”
　　
　　“还怕吗？”
　　
　　“你怎的来了这里？”
　　
　　少时，他们二人齐声问道。
　　
　　他的声音太过轻柔，二人又在狭窄的墙缝之中，挨的极尽，在这般的氛围下，她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可沈谦之亦未回她的话，仍是坚持着问道：“现下还怕吗？”
　　
　　孟妱长睫闪了闪，声音淡淡道：“没什么可怕的。”
　　
　　见她如此，沈谦之心内又是一阵闷疼，“怀仪——”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孟妱已侧过身子先走了出去。
　　
　　孟妱一面大步的走着，一面直大口的喘着气。说不怕是假的，那女子死状是那般惨烈，她现下犹觉着她方才是在瞧着自己一般。
　　
　　她原是要寻这个侍女探问一些事的，可她却这么死了，顿了一瞬，孟妱方意识过来，她的行踪是否已被温贵妃察觉了？方才那些人，也许是温贵妃的人。
　　
　　那么……这个女子，确是因她而死的。
　　
　　孟妱缓下了脚步，双手遮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耳边忽而又响起一阵异动，她缓缓松下手来，周身已站了好几个穿常服的男子。孟妱断定，他们与方才的那些人并不是同一拨人，他们身上未着软甲，因而没有方才铮铮的声音。
　　
　　“有人向大理寺递了状子，郡主有贿赂京兆府官员之嫌，现下，委屈郡主往大理寺去一趟。”
　　
　　少时，孟妱身后传来了沈谦之低沉的声音。




47.  第 47 章   珍视的人。

　　奉天殿外, 姜贯接了一只信鸽，将绑在信鸽腿上的信取下后，忙用托盘快步递进了殿内。
　　
　　皇帝将信纸徐徐展开后, 旋即变了脸色。
　　
　　良久, 他抬眸问道：“沈谦之人呢？竟敢从朕的人手中将那丫头截走，他真当他如今已是内阁首辅了？！”
　　
　　姜贯在旁垂着首, 不禁深抿着唇，心内却道：沈大人如今连次辅都不是, 除了您, 也没人敢说他要做首辅的话了。
　　
　　见皇帝只是一时气恼, 便上前说道：“沈大人应当以为那些人是温贵妃娘娘的人, 或许，沈大人正是想护着怀仪郡主, 才将人带走的。”
　　
　　皇帝被那一纸信惹的恼了一番，痛快呵斥了一句后，心下这才畅快了些, 又听得姜贯如此说，便沉声道：“现下, 便将沈谦之传进宫来。”
　　
　　他倒并非怀疑沈谦之会真对孟妱不利, 纵然孟妱向礼部书了一封休书, 但感情之事向来都是扯不清道不明的, 他知沈谦之并不是会为了此等事而蓄意报复之人。
　　
　　这婚事是那丫头自己个儿求的, 当初是太后与他说的, 彼时他与太后并不大好看这门亲事。沈谦之若作臣子, 自然是可靠的栋梁之才，可若是作夫婿，他便是一万个瞧不上的, 他从未觉着沈谦之会是个一意想着妻子的人。
　　
　　是以当孟妱向礼部递休书，他却是高兴的，女子便该寻个疼她的人，这丫头总算出息了些。
　　
　　“内阁承英殿大学士沈谦之到。”
　　
　　皇帝正埋首批阅着书案上的折子，听见殿外的声音，便抬首低声道：“让他进来。”
　　
　　沈谦之大步跨入殿内，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见皇帝将笔掷在了案上，抬眼直直的瞧着他。
　　
　　“未经朕的旨意，你胆敢截了大理寺要的人！”
　　
　　沈谦之顿了一瞬，单膝跪在地上，回道：“大理寺……是温贵妃的人。”他知寿康宫的太后娘娘是疼孟妱的，只当皇帝是忘了这回事，便提醒了一句。
　　
　　“现下，让京兆府将人交出去，”皇帝并未有理会沈谦之的意思，只淡淡吩咐道，“这京兆府原是被告了收受贿赂的，如何还能再由他们去审？”
　　
　　可沈谦之虽端正的跪在地上，语气却也同样坚定：“郡主行贿之事疑处众多，除了那支发簪，其余——”
　　
　　“沈谦之！”皇帝骤然高声打断了沈谦之的话。
　　
　　登时，奉天殿内所有宫女太监一并跪倒在了地上，在这大冬日的，背上竟觉渗出冷汗来，活这么大，还头一次见有人敢与皇帝顶嘴的。
　　
　　就在他们都觉着就算此刻沈谦之认罪求饶，都不一定能保住他地位时，却见这人仿佛是不要命了一般，继续叩首道：“望陛下三思。”
　　
　　皇帝高高举起一沓奏折，须臾，却嗤笑了一声。
　　
　　硬石头，当真是一块硬石头，同他爹一般的硬石头！
　　
　　大太监姜贯见皇帝笑着将奏折放回了书案上，心内便松了一口气，微微躬起身子，将殿内的其他人屏退下去。
　　
　　良久，皇帝敛了笑意，重新肃穆的瞧着他，问道：“那你说说，你想如何？”
　　
　　“将郡主先送回敦肃王府去，只派人暗中看着便是。若是此事乃是诬陷，也不至于让郡主名声受损，郡主的名声亦是皇家的名声。”沈谦之垂首跪在地上，语气却不疾不徐道。
　　
　　反将他一军？
　　
　　皇帝心内冷哼了一声，却是欢喜的，见沈谦之不顾触犯龙威都要话里话外护着那丫头，不禁思忖道：这小子是铁树开了花？
　　
　　只可惜为时晚矣。
　　
　　温贵妃先是对孟珒下手，如今竟还敢对孟妱下手。他无论如何是留不得了，可温贵妃有平阳侯在，如今陈幸也不定起了什么心思，若他真要除掉他们，必会引起反扑。
　　
　　皇帝忽而骤咳了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这场仗，他并无必胜的把握，他当年没有留住戚晩，现下，不能再不护住他们的女儿了。
　　
　　“陛下……”
　　
　　一旁的姜贯见势，忙端上来一盏热茶，却被皇帝挥了挥手，又退下去了。
　　
　　皇帝深深喘了几口气，略缓了缓。或许，当年他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想瞧着女儿长大，将孟宏延一家从江南召来了京城，若是她不来，便不会遭这些险恶了。
　　
　　皇帝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想。”
　　
　　沈谦之并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只以为方才皇帝是因为他动了气伤了身子，便再不敢出言了。
　　
　　“你的心意朕明白，只是，朕有朕的思量，”皇帝缓缓的说道，见沈谦之蹙起眉又要说话，便接着道：“她……亦是朕珍视之人，朕不会让她有事。”
　　
　　皇帝渐渐沉默下来，接着姜贯上前，与皇帝对视了一眼，便走至沈谦之面前将他扶起，低声道：“今日去玉华山庄的人，并非是真的大理寺的人，而是陛下派去的。陛下想借着此回温贵妃咬住郡主之事，顺势以贬斥之名发一道将郡主贬往郢州的旨意，之后再派人将郡主送回濧州去，那边也已安排了接应的人。郡主不会有事，若能挺过这阵子，届时可再将郡主接回来。”
　　
　　若不能，即使二皇子登位，彼时孟妱也已失去了威胁。若他们仍不肯放手，那即便将郢州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找到孟妱。
　　
　　接下来的话，姜贯虽没说，沈谦之亦心知肚明，他抬首缓缓瞧了皇帝一眼，垂眸下去，朝上行了一礼。
　　
　　*
　　
　　孟妱还是被迁去了大理寺狱，所幸的是，她并未受到任何为难。
　　
　　饶是她已比旁人多一套锦衾，但凡是设牢狱的地方，都是阴暗无光的，她身上亦潮湿的很。她知晓了自己即将被发往郢州的消息，但比起自己，更担心哥哥。
　　
　　即便她真被发往了郢州，到底还能活着，可是……若她就这么被罚走了，哥哥该如何？
　　
　　情急之下，她还是寻了人，去给寿康宫传消息。如今太后娘娘，是她唯一能求的人了。
　　
　　孟妱倚在冰冷的墙壁上，正暗自思索着，便听见夹道内一阵响动。
　　
　　“你，出来。”
　　
　　随着一阵铁链的响动，一个狱卒开了她的牢门，将她传了出去，孟妱只当定是太后派人来了，忙跟着出去了，行至一小屋前，竟见杜氏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坐在里面的小凳上。
　　
　　见孟妱来了，忙站起身来，欠下身去，道：“见过郡主。”
　　
　　孟妱缓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门便即刻被关上了，小屋内霎时又黑了下来，只有几缕微光从上方的窗口中洒进来，使她可以看清杜氏的面庞。
　　
　　“姨娘，我早已不是什么郡主了，喊我阿妱便是。”
　　
　　已入大理寺狱几日，她虽一心只想着哥哥，也未曾惦记家里人是否会挂念她，会来瞧瞧她。可今日看见杜氏的一瞬，却不由得眼眶红了起来。
　　
　　杜氏微微笑了笑，忙给孟妱让了座，“已唤了这么多年了，一时亦改不了口，我便还是唤你郡主罢。”
　　
　　“想必你也知晓，你爹爹近几日为了世子的事忙前忙后，终日不得闲，因此，便让我来替他瞧瞧你，”杜氏一面说着，将她怀中抱着的包裹拿了出来，“里面只是一些常用的物件，和一些散碎银子，并几件衣裳，我也不知你爱穿什么样的，便自作主张去了你的屋子，寻了几件出来。”
　　
　　孟妱伸手缓缓将那包裹接住了，默了半晌，她似是不死心一般，还是开口问道：“爹爹，可还有什么话与我说的？”
　　
　　杜氏的脸上慌了一瞬，忙垂眸下去，良久，才又抬首道：“王爷他、他让我来转告郡主。”
　　
　　杜氏脸上多了几分柔和，接着道：“外头不比家里，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你还年轻，人这一生或许还有千难万难，可定要活下去才是，否则，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说着，杜氏忽而握上了孟妱的手，“无论到了哪里，都要好好过。”
　　
　　在她看来，从小锦衣玉食的孟妱若这般被罚了出去，只怕活下去都难。
　　
　　可这个姑娘同她母亲一般，都是好的，如若不然，孟沅与她一直以来不会过的这般滋润。这么些年，杜氏太清楚孟宏延是什么样的人，到如今这一切，她知晓这并非孟妱母女的错，戚氏甚至在嫁过来前都不知道他已有妻室。
　　
　　“多谢姨娘……”孟妱怔了怔，缓缓从杜氏手中接过了包裹。她与杜氏私下从未有过什么交谈，可今日，她却并不觉着杜氏在说违心的话，她确也没有作戏的必要了。
　　
　　那些话……也确实不像爹爹会说的。




48.  第 48 章   可不可以也将我带走？……

　　孟妱如何也没有想到, 会是杜氏来看她，直至出了小屋的门，她还未回过神来。
　　
　　她缓缓向来时的小道走了回去, 好半晌, 她渐渐发觉出不对来，这一道上竟安静的很, 不见半个巡视的狱卒，连同她身侧跟着的人, 好像也不是方才送她进来的那个了。
　　
　　这一切都在她行至牢房门前时, 恍然大悟。
　　
　　皇帝穿着一身常服, 头戴玉冠, 正坐于她方才躺着的位置上。
　　
　　孟妱忽而觉着，这位皇帝身上的凌冽之气全然不在了, 映着牢中微弱的光，将他的面庞衬的温和了几分。
　　
　　身后的狱卒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孟妱怔怔的望着眼前之人, 良久，才忙跪下行礼道：“怀仪……罪女孟妱, 叩见陛下。”
　　
　　“起来罢。”皇帝轻柔的说了一声, 他似乎已很久不曾用这般语调说话了, 话罢, 反倒觉得不知何处竟有些别扭。
　　
　　孟妱听着又何尝觉得舒服了, 见陛下今日来此, 她心内的愧疚之情更多了些。她确是不曾向京兆府行贿过, 可那支金钗，也的确是她给出去的。
　　
　　太后娘娘对她如此宠爱，却要因她而蒙羞了。
　　
　　“孟妱愧对太后娘娘恩宠……”
　　
　　皇帝长舒了一口气, 站起身来。孟妱瞧见眼底映入一双锦缎玄色长靴时，胳膊却被人轻轻扶起。
　　
　　“朕让你起来，便起来，”皇帝未接孟妱的话，只扫视了这牢房一圈，缓缓道：“住不了几日了，朕会派人将你送回濧州去。”
　　
　　“濧州？”她只听大理寺下了令，要将她贬去郢州，怎的却是濧州？她害怕是自己没有听清，不禁又问了一遍。
　　
　　“怎的？不想回家去？”皇帝瞧着她，缓缓反问道。
　　
　　京城中的人都知道，敦肃王在入京之前便是住在江南濧州的。
　　
　　陛下这是……要将她罚回家乡去？
　　
　　见孟妱半晌不说话，他又缓缓的说着：“你亦不必担忧，朕将一切业已安排好了，你只管去便是了。”
　　
　　这一通话，将孟妱说的愈发没了头绪，皇帝屈尊来到此处，却只是为了同她说这些话？
　　
　　又或者，陛下是替太后娘娘来的？娘娘已疼爱她至如此地步了么？
　　
　　见孟妱一脸茫然的模样，皇帝终于认识到自己的不对了。眼瞧着她就要走了，即便不该来，却还是忍耐不住。
　　
　　他想最后再来瞧瞧她。
　　
　　如今形景，他并不打算将孟妱的身世告知于她，她这般性子，若真知道了，怕是万万不肯走的。
　　
　　“自然，这些都是太后的意思。只是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便定要朕来瞧瞧你，才肯放心。”
　　
　　孟妱又福身道：“谢太后娘娘。”
　　
　　她虽觉着这事儿还是有些怪异，但一想，堂堂九五之尊的皇帝，何故要跑来牢房里同她扯这些慌。便只低低的应着。
　　
　　她以为，皇帝替她传达过了太后的意思，圣驾便会走了，却见皇帝不紧不慢的走回铺了棉褥的草席上，坐了下来，还用手向他附近拍了拍，“来，坐下。”
　　
　　从前，她时常会被太后召去寿康宫，十回有八回，都能在寿康宫见着皇帝的身影，他们虽也略搭过几句话，却都是在顺着太后娘娘的话说罢了。
　　
　　今日只有她与陛下在，心内难免有几分惧怕。但若是拗着不过去，便是抗旨了。
　　
　　孟妱顿了顿，还是慢慢挪了过去，顺着褥子的边上，轻轻坐下了。
　　
　　皇帝默了许久，低声问道：“这便要回濧州去了，可否给朕讲讲你幼时在濧州的事儿？”
　　
　　孟妱也知皇帝是太子时曾随先帝去过濧州，只当他是生了怀旧的心绪，便缓缓回道：“幼时时常在巷子里同长姐与其他孩子一处玩耍，对了，濧州还有一片巨大的湖，不知陛下可有印象？”
　　
　　她瞧见皇帝的脸色稍稍变了变，微微颔首道：“抚仙湖，朕记得。”
　　
　　已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单单提及这湖水的名字，他仿佛又瞧见戚晚穿着那身她最喜爱的鹅黄色长裙，在抚仙湖旁给他跳舞的模样。
　　
　　她舞姿生涩，瞧他的眼中也满是仓皇。
　　
　　但却是这样一个人，后来在他身处险境之时却死死握着他的手不放。
　　
　　她说，是他将她从黑夜中拉了出来。她要他活着，她要留住这一份美好。
　　
　　闻言，孟妱便继续道：“曾经常与长姐一处，在那湖边扑蝴蝶玩耍。长姐每每捉不着蝴蝶，便要跑去姨娘怀中哭诉一阵子。那时，我只觉长姐甚是娇气。”
　　
　　孟妱后来才知，那时她对长姐的那种嫌恶，不过另一种羡慕罢了。羡慕她有可以哭诉之人。
　　
　　孟妱心知皇帝只是想听听往事，便尽量说了一些欢喜的事，不让哥哥的事影响了她的情绪，扫了陛下的兴致。
　　
　　她自以为已是不露痕迹了，不料却半点没曾逃过皇帝的眼睛。
　　
　　“朕亦有许多事，不能尽数说与你知道，但朕会向你保证，孟珒会无事。”
　　
　　此话一出，孟妱双眸中隐隐泛着光，她知道她已所求许多，再也无法像皇帝开口，可见他如此说，却心内满是欢喜，甚至连谢恩都忘了。
　　
　　看着孟妱笑，皇帝嘴角也不自觉的浮上笑意，“好孩子，再说说罢。朕还想再听听。”
　　
　　作为父亲，他不曾亲眼瞧见她是如何长大的，而他也知道，无论现下他给她怎样的疼爱，那些他不曾陪伴在她身侧的日子，是永生都无法弥补的。
　　
　　孟妱性子有些沉闷，又是个固执的人。
　　
　　皇帝知道，这样的人，通常都是苦往处心里咽的人，他时常会想，若是再来一回，孟妱在他身边被呵护着长大，会不会是一番别样？
　　
　　接下来，孟妱当真轻松了许多，她也不禁真的回忆着幼时的事情，那些为数不多的，令她快乐的事。
　　
　　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沉了下来，只因牢房本就黑着，是以并未有太大的变化。
　　
　　在孟妱迷迷糊糊支撑不住时，皇帝伸手将她的脸撑住了，而后撑着身子往她身旁坐去，缓缓将她的脸放在他膝上。他轻轻抚了抚膝上姑娘的长发，脸上不由浮起慈爱的笑意。
　　
　　良久，他低声道：“孩子，等爹爹稳住了京都，一定再将你接回家来。”
　　
　　睡梦中，孟妱似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如轻羽一般拂过她的脸颊，虽没有听清是什么，却给一股莫名的暖意，让她睡的更深更沉。
　　
　　*
　　
　　孟妱是在五日后启程的，那日一大早起，天色便一片灰蒙蒙的。
　　
　　果真，她们才出了城门不久，天上便飘起了大雪，飘飘扬扬，不多时地上便铺上了浅浅一层银色。
　　
　　孟妱坐于一辆浅褐色的马车上，前面有两个车夫，她与玉翠皆坐在马车中。
　　
　　玉翠因稀罕外面的雪，撩起车帘道：“姑娘，这雪当真好看，下的又颇是时候，仿佛在与我们践行一般。”
　　
　　此话一出，玉翠顿时抿住唇，她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大对了。
　　
　　今日除了雪，竟无一人来送她们。旁人便不说了，王爷……也不来么？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她知孟妱也定是伤心的。
　　
　　“是啊，确是好看呢。”孟妱顺着玉翠掀起的一角，也跟着向外觑看了一番。
　　
　　她心知父亲是不会来的。
　　
　　或许，是因她是被贬之人，他怕影响他的仕途罢。亦或者……他是因母亲的不忠，而也不喜欢她罢。
　　
　　如今，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须臾，玉翠放下了车帘，握住了孟妱的手，语气坚定道：“玉翠会一生伴着姑娘，侍奉姑娘，保护姑娘！”
　　
　　她说的气势铮铮，不禁将孟妱逗笑了几分。
　　
　　车内二人正嬉笑着，不觉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车夫勒住了缰绳。不一会儿，孟妱便听见马车外有人喊着：“妹妹！妹妹！”
　　
　　“世子……？”
　　
　　孟珒的声线本就独特一些，连入王府不多时的玉翠都听了出来。
　　
　　孟妱忙微抬起身子，越过玉翠一把将车帘扯起，果见外头有两人正驾马前来，“是哥哥。”她低声说了一句，便忙下马车去。
　　
　　“吁——”
　　
　　孟珒勒住缰绳，即刻翻身下马，瞧见站在马车旁的孟妱，忙狂奔了过去，一把将她抱住，“哥哥来了。”
　　
　　孟珒原是个莽撞之人，这一下险些把孟妱抱的喘不过气来，许久，听着孟妱咳了起来，才忙松手道：“妹妹是哪里不舒服了？”
　　
　　一旁的玉翠早已泪上眼眶，却是笑着回道：“姑娘是被世子给抱的喘不过气了。”
　　
　　孟珒憨笑着挠了挠头，与孟妱说了好些嘱咐的话，又道：“你千万莫为我担心，”顿了顿，他剑眉微微皱起，接着道：“李萦的事，哥哥都知道了，是哥哥对不住你。”
　　
　　“但，敢伤害我妹妹的人，我也决计不会饶过她的！”
　　
　　“哥哥先该珍重自己才是。”孟妱说着，上前踮起双脚，替孟珒理了理斗篷上的帽子。
　　
　　余光掠过孟珒，她这才瞧见了他身后的人。
　　
　　那人站在马上，一身鹤氅，束着玉冠定定坐于一匹白马之上。
　　
　　他似乎没有要上前的打算，可见眼前的佳人将眸子瞥过来时，他到底是忍不住了。
　　
　　一手拉住缰绳，他翻身下马，缓缓行至孟妱身前，似是费了好大的劲，他才唤出：“怀仪。”
　　
　　孟妱起先还讶异哥哥应是在京兆府狱中待着的，何以会出现在这里？但瞧见沈谦之的那一刻，心内也明白了。
　　
　　沈谦之平日并不是会徇私枉法之人，能将人从狱中提出，定非容易之事。
　　
　　她想同他道一声谢，却又觉着，近日似乎已同他说过多次这样的话，终于只朝他点了点头。
　　
　　沈谦之说了这一句，便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他视线不带一丝收敛紧紧的锁在孟妱身上。
　　
　　他终是选择了放手，他失去了走向她的勇气，他更没有再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他不肯放过孟妱身上的任何一个细节，这也许是他见她最后一次了。
　　
　　怀仪，我想同你一起走，我会用一生去保护你，弥补那些我曾带给你伤痛。可不可以……
　　
　　也将我带走？




49.  第 49 章   “惊扰了姑娘，还望赎罪……

　　怀仪, 我想同你一起走，我会用一生去保护你，弥补那些我曾带给你伤痛。可不可以……
　　
　　也将我带走？
　　
　　“怀仪。”
　　
　　“一路平安。”
　　
　　沈谦之终究是将那些话都狠狠咽下了, 只余一句, 一路平安。
　　
　　他希望她会一路平安，一生平安。
　　
　　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姑娘, 即便他亲眼见她一人强撑过风雨，或许, 日后亦会出现一人在她身旁替她撑伞。
　　
　　而那个人, 再也不会是他。
　　
　　听他的一声低唤, 孟妱不禁将眸子望向他, 这是第一次，她从这个人的神色中竟瞧出了一丝脆弱。
　　
　　她只觉有片刻恍惚, 良久，才下意识低低的应了一声。
　　
　　眼见孟妱身上的雪越落越多，孟珒便道：“快上马车去罢, 此去濧州路途遥远，若是现下便着了寒, 可怎捱得到那样远的地方。”
　　
　　他曾也去远处游玩过, 各条路上虽有驿站, 但医馆却少之又少, 加之这样的天气, 她若是受了寒, 怕根本拖不到濧州去。心内纵是千般万般舍不得, 却仍要催她快些上路。
　　
　　孟妱到底又与哥哥嘱咐了几句，左不过是出来之后，莫要再胡闹了, 该做一门正经事的话。
　　
　　“妹妹你安心，若我这回出来了，必去巡防营报到，日后亦要作保家卫国之人。”孟珒信誓旦旦的说着。
　　
　　孟妱面露欣喜之色，笑着微微点了点头，孟珒便将她拥着走向马车，“快、快上去。”
　　
　　“哥哥，我走了。”
　　
　　孟妱终是没有忍住，红了眼眶。
　　
　　孟珒亦用袖衫擦了擦眼角，看着孟妱了马车。
　　
　　玉翠在旁帮着掀开车帘，将孟妱扶了进去。
　　
　　眼见她整个人都进了马车，沈谦之方才紧握的手才渐渐放下了，还好，她未回过头来瞧他。
　　
　　哪怕一眼，他都怕自己忍不住追上去。
　　
　　车夫很快驾起了马车，伴着漫天飞雪，向前疾驰而去，车幔翻飞间，孟妱向后望了一眼。
　　
　　孟珒已打马回身，而那人还在痴痴的望着远去的马车。
　　
　　孟妱匆匆回眸时，已只能瞧见他模糊的身影，她忙将眸子移了回来。
　　
　　她曾觉着是苦难的一切，在要离开之时，却似乎也释怀了。
　　
　　*
　　
　　玉翠见马车上的一应物件竟都甚是齐全，她原已做好了陪姑娘流放的准备，现下见是如此，不由叹道：“太后娘娘对姑娘当真是疼爱啊。”
　　
　　孟妱点着头：“太后娘娘与我已非疼爱了，而是恩情。”
　　
　　毕竟，她并非真正的皇家血脉，只是异姓郡主罢了，能得太后如此宠爱，已是天赐的福分。
　　
　　“都道要知恩图报，只是这一去，我们怕也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玉翠轻声说着。
　　
　　孟妱抬眸瞧了她一眼，轻勾了勾唇。
　　
　　日头渐渐西沉，玉翠撩起车帘向外瞧了瞧，路上已积起了厚厚的雪，马车行驶的速度也明显减缓下来。
　　
　　“姑娘……？”玉翠轻轻将一旁倚在车厢上睡着的孟妱唤了一声。
　　
　　见她长睫微微颤了颤，要醒的模样，玉翠忙将水壶端与她跟前：“姑娘喝些水罢。”
　　
　　孟妱缓缓睁开眼，将水壶推了推，低声道：“你喝罢。”
　　
　　玉翠笑了笑，挪开身子给她看了看身后堆满的大大小小的水壶，道：“姑娘快喝罢，尽够呢。”
　　
　　孟妱这才抿了抿唇，接过喝了几口。
　　
　　将水壶轻轻扣上之后，她亦朝车外望了一会儿，在放下车幔的那一瞬，总觉着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她再次回眸望回去，却又不见了。
　　
　　不多时，孟妱忽而抓住玉翠的胳膊，神色中带着几分警惕，低声道：“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玉翠怔怔的回看向孟妱，顿了一瞬，她蹲下身去伏在车板上，眼睛眨了眨：“好像是有一阵阵的响动。”
　　
　　不知怎的，孟妱心下生出几分不安来。
　　
　　接着，她便明显感觉马车的速度变快了，她警觉的掀起帘子瞧着，这马车已不在方才行驶的那条官道上，而是绕进了一些小路中，却像是有意在躲着什么人一般。
　　
　　“敢问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孟妱将声音放高，朝车外坐着的车夫喊去。
　　
　　良久，却未见他的一声回复。
　　
　　孟妱与玉翠相视一眼，各自脸色都白了起来。
　　
　　孟妱立时在车内的大小包袱以及盒子中翻找起来，却只是一些点心粮食与首饰。她在里头选了几只锋利些的发钗，递给了玉翠两只。
　　
　　“姑娘……”玉翠明白了孟妱的意思，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孟妱深咽了咽喉，定定的瞧着她，“别怕，我们是两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孟妱知道，就算这个人要对她们动手，也该将马车停下来才是，以马车现下速度，若是她们跳车而出，只怕必死无疑。
　　
　　久久，车前的马忽而嘶吼了一声，整个车厢向后翻去，车厢内的孟妱与玉翠顿时摔成一团。
　　
　　接着马蹄声渐近，二十余名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
　　
　　就在此时，坐于车前的马夫朝天上放了一支鸣镝。黑衣人见他发了救援信号，即刻便向前砍去。
　　
　　那车夫从座下抽出两把软剑，一跃下马便朝扑向车厢的人砍了过去。他的手法极尽凶.残，两下便将扑上来的一人砍伤在地。
　　
　　跟在那人身后的两人见面前的人如此快速的倒了下去，亦不由犹豫了几分。但就是在这犹豫间，车夫又向那两人砍了过去。
　　
　　为首的人见势不好，便喊了一声：“都给老子上！”
　　
　　一时间众人都涌了上来，撕打在一处。一些人缠住了马夫，另一波人便直朝马车砍去，透过翻飞的车幔，孟妱眼睁睁的瞧着锋利的剑朝她刺过来。
　　
　　下一瞬，那把刺进来的剑却“当啷”的落在车厢内了。
　　
　　她咬着牙再瞧出去时，见又来了两人，和那些人打在了一处。
　　
　　她退回身时，一旁的玉翠只大睁着眼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一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颤抖着。
　　
　　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孟妱心内一片慌乱，她已无暇分析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状，只知道外头的那三个人决计撑不住那一堆人的攻击。
　　
　　孟妱忽而握起车板上掉落的长剑，推开玉翠的手，“你坐稳了。”
　　
　　见前面的人打作一团，孟妱走至车厢外，一把牵起缰绳，用长剑往马背上拍了一剑，那马立刻狂奔了起来。
　　
　　孟妱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握着剑。她余光瞧见身后还有几人骑马跟过来，脑子一闪，想起方才在车内翻找时瞧见的东西，忙向里面的玉翠喊道：“将米和珠子都从车厢后扔出去！”
　　
　　孟妱并不会驾车，坐在车厢内的玉翠已被颠的七上八下脑中一片混乱，怔怔的又向孟妱高声询问了两遍，才听清她的话。
　　
　　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玉翠死死用双腿将自己撑稳在车厢中，而后用方才孟妱递给她的钗子将盛米的布袋狠狠几下划破，也不敢向外瞧去，她闭着眼便将那些米抬至后窗上尽数扬了出去。
　　
　　“珍珠……珍珠……”
　　
　　玉翠已全然手忙脚乱起来，她忘了方才那包珠子是放在哪个袋子中，便一口气将数个锦袋全用钗子捅破了，慌乱的一手把着马车后窗，一手用力向外抖去。
　　
　　一时间，金玉首饰连带着各样的珍珠散落一地。
　　
　　地上的雪加上满地圆滚滚的米，身后追着的几匹马很快便慢了下来。
　　
　　“姑娘，姑娘！他们没追上来！”
　　
　　许久，玉翠眼中浸着泪水，欣喜的朝车外唤道。
　　
　　孟妱不要命的一般死死攥着缰绳，听见这话才终于松了半口气，可她也发现眼下又是另一番险境，方才一番动静，这马已受了惊，她无论如何扯动缰绳，都无法使它停下来。
　　
　　“咣！”
　　
　　马车撞过一块大石头，车厢内的玉翠被狠狠往车壁上摔了一下，晕了过去。孟妱仍紧紧攥着缰绳，眼见那马疯了一般的直冲进了一片丛林，她忙喊道：“玉翠，快跳！”
　　
　　有草丛作铺垫，应能活命。
　　
　　见车厢内并无动静，孟妱又喊了几声。
　　
　　眼瞧着那马要冲出去了，孟妱只得心内一横，挥动手中的长剑，向车厢与马之间的绳子狠狠砍去。
　　
　　马车因后劲前向翻倒时，孟妱用尽全力往旁侧跳了些，所幸只摔在了一片厚厚的草丛中。
　　
　　“玉翠、玉翠！”
　　
　　马车已翻倒在前，孟妱忙上前用力拍打着车厢，一遍一遍的向里喊着，却不见玉翠有反应。
　　
　　孟妱猜着她可能是受了伤，便用力想将马车抬起，将玉翠救出来，奈何她再使力，那马车仍是丝毫不动。
　　
　　经了方才那群黑衣人的惊吓与马的惊险，又是在这样的荒地上，孟妱已精疲力尽，见玉翠就在眼前，她却救不出她来，便崩溃的大哭了起来。
　　
　　不多时，忽而听见了身后有声音传来，“前面的姑娘，可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骤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孟妱心内一颤，手忙伸向马车不远处的长剑，将其握住，才缓缓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背着包袱个头矮小的男子几步向她迈来，孟妱下意识将长剑直直的举在身前，高声道：“不要过来！”
　　
　　她鬓发散乱，一袭白纱衣裙上甚至沾染着一些血渍，在一片白雪皑皑中宛如绽放的红梅一般，面颊上的泪渍莹莹挂着，整个人却未有丝毫的颓丧。
　　
　　“春儿，你莫要唬着姑娘了。”
　　
　　少时，从那小厮身后走出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穿着蓝色暗补子直裰缓缓上前行礼道：“家仆无礼不慎惊扰了姑娘，还望赎罪。”




50.  第 50 章   气势凶狠的姑娘。

　　“不说是吗？”
　　
　　“罢了, 下去自领三十大板，再回奉天殿与朕回话。”
　　
　　皇帝一早往御花园里去了一趟，便瞧见跟着的一众小太监中有他派去给孟妱的暗卫。仔细盘问了一番, 才知他根本没有同往濧州去。
　　
　　当即, 皇帝便折回奉天殿将姜贯拉出来，训斥了一顿, 他知姜贯没有擅改圣旨的胆子，但此事着实令他恼怒, 便直发话让他先去领了板子再来回话。
　　
　　“求陛下开恩。”姜贯是潜邸便跟着皇帝的老人儿, 殿内一众太监中有不少他的徒弟, 见皇帝连最亲近之人都下了狠命令, 忙下跪替姜贯求情道。
　　
　　“老奴罪该万死，愿领旨谢恩。只是……恳请陛下再宽限老奴半日时光, 让老奴将手上的活计与陛下的喜好，都交待了，届时, 再自去内侍局领罚。”
　　
　　姜贯已有了些年纪，三十大板下去, 确实不见得能活命。但此时皇帝正在气头上, 他说的这些话, 虽是真心实意, 却反倒将皇帝惹的更怒了, 直冷笑了一声, 道：“还跟朕来这一套, 你，去传廷仗来！”
　　
　　闻言，大殿内的几名小太监都哭嚎起来, “求陛下饶姜公公一命……”
　　
　　被皇帝指了一下的那个太监，深知是龙颜大怒，不敢有所怠慢，抖着拂尘，忙向殿外奔去。
　　
　　“放肆！奉天殿前怎的如此失仪！”
　　
　　说巧不巧，那太监哆嗦着跑出去便正撞上了伴太后凤驾而来的大宫女，当即便是狠狠一掌，将他打在了地上。
　　
　　这边方才惹了皇帝，这回又要惹着太后，那太监见势忙赶紧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太后被秦姑姑扶着在一旁微微叹了一口气，“让他下去罢。”
　　
　　见太后眉间已有几分不耐，秦姑姑忙向大宫女使了使眼色，将那太监撵走了。
　　
　　太后在秦姑姑的搀扶下缓缓跨入殿中，见以姜贯为首的太监在奉天殿跪了一地，便上前走了几步，先对地上跪着的姜贯道：“你也不必这般替哀家维护，都下去罢。”
　　
　　见太后娘娘赦了恩，便都缓缓退下了。
　　
　　皇帝这才走下阶来，开口道：“母后这是何意？”
　　
　　“你心疼着你的女儿，哀家亦要疼自己的儿子！你怎能将半数的暗卫都派了去给那丫头！如今你也要莫要寻别人的不是了，这事儿是哀家让姜贯按下的，你有什么要罚的，直冲着哀家来便是了。”
　　
　　太后亦是怒气冲冲的，见皇帝伸过手来，也不让他扶着，径直往太师椅上走去了。
　　
　　眼瞧着审孟珒的日子便要到了，届时若真是将温家逼急了，岂知他们没有反心？现下陈幸之心亦是难测，让她如何能不替这儿子想想。
　　
　　见太后动怒至此，皇帝反倒笑了起来，“母后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子岂敢？”
　　
　　皇帝说着，眼往秦姑姑身上瞅了瞅，后者立时会意，笑着与太后奉了一盏茶，又变着法儿的说了好些好话。
　　
　　太后这才怒气稍减，又与皇帝嘱咐了几句话，才缓缓起驾出了奉天殿。
　　
　　太后前脚刚出奉天殿，皇帝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敛起了，他踅身坐回了龙椅上，不多时，姜贯便躬着身入殿来，仍旧跪在殿中央。
　　
　　皇帝瞧着他，半晌后才缓缓发话道：“行了，起来罢。”
　　
　　“老奴不敢……”姜贯将身子伏在地上，低低的回道。
　　
　　皇帝未理会他，只命人将这两日守在昭仁殿与平阳侯府的人亲召进宫里，问道：“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动？”
　　
　　来回的人皆说并无。
　　
　　皇帝又道：“他们可有派人出城去？”
　　
　　阶下的人仍是回了不曾。
　　
　　皇帝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又瞥下了一眼跪在下首的姜贯，淡淡道：“不起来是还想去领板子？”
　　
　　姜贯跟在皇帝身侧多年，听出他语气减缓了许多，这才缓缓应道：“奴才不敢。”他徐徐站起身来，不禁用袖角轻拭额角渗出的冷汗，才转了身，便又听见皇帝道：“若是再有下回，太后仙逝时便着你前去陪葬，也全了你的忠心。”
　　
　　*
　　
　　文渊阁。
　　
　　已过亥时，一张书案前，沈谦之仍是在不停的批注着奏折，一旁的烛火都渐渐暗了下来，守着的太监提醒道：“沈大人，已过亥时了。”
　　
　　沈谦之低低的应了一声，他停下了手中的笔。
　　
　　太监眼见自己总算可以下值了，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扬起，便见沈谦之又将笔戳向了砚台里，蘸了又蘸。
　　
　　好似那几下都蘸在了他心头一般，将他心底才燃起的火苗，几下便给描黑了。
　　
　　太监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
　　
　　“沈大人，这宫门可就要下钥了，走罢。”
　　
　　须臾，司冶从内殿缓缓走了出来，对沈谦之说道。
　　
　　文渊阁内的大学士，除了首辅冯英德与次辅司冶以外，皆在外殿理政，司冶料理完了手上的政务，一出来，见沈谦之还未走，便上前搭话道。
　　
　　闻言，沈谦之顿了顿，抬首道：“司大人先请罢。”
　　
　　说罢，沈谦之又低下了头去，仍埋首批注着手下的折子。
　　
　　司冶抬眼往外殿瞟了一圈，见人都走了，便缓步向前，俯身向沈谦之悄声问道：“大人这几日似乎都政事繁忙，可是陛下又单独派了要事给沈大人？”
　　
　　连日的疲累，已让沈谦之失去了同他周旋的耐心，微微泛着红血丝的眼瞧向司冶道：“怎么？这话也是冯英德让你问的？”
　　
　　听了这话，司治蓦然直起了身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欲辩驳几句，睨了一眼身旁的小太监，到底是憋住什么话都没有说，抖了抖袖子，大步朝殿外走去了。
　　
　　沈谦之瞥了一眼他离去的身影，眸底仍是一片冰凉，垂下眼帘继续批注着手下的折子。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沈谦之终于站起身来，将一旁高高摞起的折子推在太监跟前，道：“明日一早，便送去奉天殿。”
　　
　　那太监已不禁偷偷打起了哈欠，闻声，忙点头道：“是，大人。”
　　
　　沈谦之如往常一般，屏退了掌灯的宫女，自提了一盏小宫灯往宫门走去了。方至转角，一个黑影忽而走了出来。
　　
　　他下意识便抬手一掌劈了过去。
　　
　　“咳咳咳！”
　　
　　那一掌正劈在了司治月匈前，他猛地咳了起来，缓了好半晌，才笑道：“都说这沈大人年幼时也是练武的好苗子，若不是入了仕，如今定然已是一代战神了，司某今日倒是领教了一回。”
　　
　　“……司大人在此处是作什么？”沈谦之抬眸往两侧瞥了两眼，并不见有什么别的人在。
　　
　　“这不是忘了带宫灯出来，这会子已寻不见出宫的路了。”司治讪讪得笑着回道。
　　
　　沈谦之冷哼了一声：“那么司大人竟是摸着黑走了两道宫门，三条夹道？”
　　
　　问罢，沈谦之不等他答话，便自往前走去了。
　　
　　“沈大人到底是聪慧之人，一眼便将司某给瞧透了。实不相瞒，在下是见沈大人对在下有些误解，想着臣子间应同心合力，方能替圣上办好差事，若是因旁人生了什么嫌隙，到底是不好的，便在此等候着沈大人，想将这误解都说开了。”司治快步跟上了沈谦之，说道。
　　
　　沈谦之只提着宫灯一径走着，并不理会他。
　　
　　直到宫外沈谦之的轿子前，司治仍是滔滔不绝的说着，正是涕泪俱下。诉说这些年来，他跟在冯英德身边做事，是何其身不由己，又是忍受了怎样的屈辱。今日实在难堪忍受，是以要同沈谦之诉一诉衷肠。
　　
　　许久，司治才停了下来，同沈谦之作了一揖，朝自家的轿子前去了。
　　
　　沈谦之亦朝他回了一礼。
　　
　　一旁的卫辞早已瞧的目瞪口呆，不由向沈谦之问道：“大人，原来这当大官儿的，也是这等不容易啊。”
　　
　　沈谦之抬眼向卫辞瞧了一眼，后者立时噤了声，只朝身后的轿子上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谦之上了轿子，暗自思忖着今日司治与他说的话，这些话里大多三分真七分假，左不过是他得了什么风声，这会子想要来讨好他罢了。
　　
　　原以为司治是想在他与冯英德之间讨个两头好，但司治今日的最后一句，却是提醒他当心着点冯英德，又让他不由多了几分思虑。
　　
　　甫一至栖云院，沈谦之又径直朝书房走去。
　　
　　他已连日如此，卫辞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拦住了他，“大人，今日真该歇歇了。”
　　
　　沈谦之果真停下了脚步，却是问道：“玉华山庄的人都审过了么？”
　　
　　“……大人。”卫辞不死心，仍想劝他一劝。
　　
　　“还未审过？”沈谦之顿了一瞬，便再次朝院外走去，“备马，去京兆府狱。”
　　
　　“审过了，都审过了。口供都在大人书房里了。”卫辞说这话时，多少有些不情不愿。连日来都见主子白日在内阁中忙到宫门下钥，晚间又在书房熬至夜半。纵是铁打的身子，他也只怕沈谦之会熬不住了。
　　
　　“大人——”
　　
　　“行。”
　　
　　卫辞还要说些什么，便见沈谦之又径直往书房去了。
　　
　　他不由得将手中的剑重重的往地下戳了下去，紧皱着眉头，却只能空叹一声。
　　
　　良久，他抬眼向孟妱从前住的暖香阁望了一眼，又回眸朝灯火通明的书房瞧了一眼。
　　
　　卫辞知道，主子这么熬着，同那个不在了的人有关。
　　
　　*
　　
　　这厢，那蓝衣男子绕过小厮大步走上前来，他瞧着眼前提着长剑气势凶狠的姑娘，再瞧瞧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主仆二人，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知此时，遇到难事的人，是眼前这位姑娘。
　　
　　还是……他们两个。




51.  第 51 章   非礼勿视。

　　双方僵持了良久, 蓝衣男子咽了咽喉，开口道：“在下与家仆赶路至此，不小心惊扰了姑娘, 若是姑娘无甚需要在下帮忙的, 便就此别过了。”
　　
　　说罢，便暗暗瞥了一眼一旁的春儿。
　　
　　瞧着孟妱的架势, 倒像是劫了一辆马车似的，他不禁不着痕迹得将自己的袖口捏紧了些, 转身向大路上走去。
　　
　　“等等！”
　　
　　孟妱见势忙将人唤住了, 她抿了抿唇, 犹豫了一瞬, 还是道：“可否请二位公子替我将这马车抬起，我……”
　　
　　“我妹妹还在里面。”
　　
　　“啊？这还了得！”
　　
　　蓝衣男子还在犹豫间, 春儿忙将包袱撂在了地上，走上前去，帮要孟妱。
　　
　　那小厮一人的力气到底是不够的, 哼哧了半晌，那马车硬是纹丝不动, 蓝衣男子眸子往孟妱身上扫了一眼, 见她已放下了剑, 在一旁帮扶着春儿, 他这才走上前去, 一同帮忙抬那马车。
　　
　　趁着他们抬起马车的空档, 孟妱忙将里面的玉翠拖了出来。
　　
　　“玉翠、玉翠！”孟妱将玉翠抱在怀里, 焦急的唤着她的名字，可怀中的人却迟迟不见反应。
　　
　　“姑娘，不妨让在下来罢。”
　　
　　蓝衣男子在得到孟妱许可之后, 才缓缓走了过去，不多时，玉翠真的醒了过来，孟妱忙连声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我家主子是新任的濧州知州，不是公子，是大人呐。”
　　
　　“咳咳——”见自家小厮得意的模样，蓝衣男子不禁握拳轻咳了起来。见孟妱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瞧着他，顿了顿，还是将包袱中上任文书拿了出来，远远递给孟妱道：“在下姓戚，单字一个云。”
　　
　　孟妱扶着玉翠在一旁歇下，双手接过了文书，瞧了一遍，上面的名字，果真是戚云。她又抬眸打量向眼前的男子，他一身蓝色暗补子直裰，长发只用月白色束带束起，举止温和，亦像一个读书人。
　　
　　“戚大人……”孟妱轻声唤了一句，又双手将文书奉回。
　　
　　日已西落，愈加冷了起来，她又驾了一路的马车，此时手已冻的僵了，递回文书时不受控制的发颤，不巧正碰着了戚云的手。因她手已冻的发麻，是以孟妱并未有什么感觉。
　　
　　但戚云的脸却是霎时一路红至耳根上，拿着文书的手几次往袖中塞，都未能塞进去。
　　
　　良久，待他稳下心绪时，方反应过来，他忙向春儿的包袱中取了一件氅衣出来，递到孟妱身前，见她怔怔的眼眸，他又补充道：“这是未曾穿过的。”
　　
　　孟妱迟疑了一瞬，眸子向身侧的玉翠瞥了一眼，终是道了一声谢，接过了。
　　
　　见孟妱要将戚云的氅衣披给玉翠，春儿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被戚云一个眼神拦住了。
　　
　　春儿却不由得斜着眼望了主子一眼，方才还赶着要走的一个人，现下却将自己一路上都不舍得穿的氅衣都送出去了。
　　
　　玉翠在马车内磕到了头，孟妱便一直搀扶着她，又走了许久才到了驿站。这一路上戚云与春儿虽也提过要替孟妱扶着玉翠一些，可玉翠到底还是个姑娘，孟妱仍是坚持一人将她搀了一路。
　　
　　他们四人到达最近的驿站时，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
　　
　　驿站虽只是给往来传递文书的官差或是上任的官员食宿换马所用，但高山皇帝远，平日凡是路过能给些银两的商客，也都让住了。
　　
　　孟妱将方才马车中还有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却也所剩无多了。
　　
　　她方要拿出银子时，却听见站在柜前的官差先道：“四位都要住下？现下，可只剩一间房了。”
　　
　　孟妱闻言，便稍稍往旁侧退了一步，她们原没有资格住在这里了，现下只剩下一间厢房，自然该是戚云的。
　　
　　春儿两眼放光，正要上前给银子时，却见戚云先开口道：“这间房便让给两位姑娘家罢，可还有能凑合的住处，我们略捱一晚便是了。”
　　
　　那官差思量了半晌，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的神色，道：“罢了罢了，原还有两个办差的兄弟，今夜他们也不回来了，索性让你们住我们的屋子罢。”
　　
　　他说着，目光在他们四人身上流转了一圈，补充道：“那屋子中间隔了架大屏风。”
　　
　　戚云闻言，不禁目光缓缓瞧向孟妱，“不知姑娘……”
　　
　　孟妱听了，连忙将自己的银子放在了柜台上头，当作默许。
　　
　　且不说方才戚云救过她与玉翠，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单论身份，如今她只是一介罪人，而戚云是朝廷命官，本就该他住的。
　　
　　但如今这样的天气，即便她能在外头捱上一晚，现下玉翠的情形，怕也是不许的。
　　
　　戚云见她应了，这才让春儿将他们的银子也交了出去，又将文书递与那官差瞧了一眼。
　　
　　官差收了银子，看了文书，便领着他们四人往房间去了。
　　
　　*
　　
　　戚云执意要让孟妱与玉翠住在里间偏大些的屋子里，而他与春儿则挤在了外间的长榻上。
　　
　　除了沈谦之，孟妱从未与其他男子同屋而眠过，更别提现下还是两个。
　　
　　进屋没多久，她便里间的烛火熄灭了。她躺在榻上枕着胳膊，微合着眼，并未真的睡着。
　　
　　而睡在外间的戚云，在春儿三番四次的胡乱翻动之后，也是彻底睡不着了。
　　
　　生恐吵醒里面的人，他压着步子轻走去桌上，缓缓与自己倒了一碗茶，大喝了一口。
　　
　　戚云是背朝着里间坐的，正好可以瞧见窗外明亮的月光，瞧着瞧着，也不知怎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女子持剑而立的形景。
　　
　　他望着，那面容竟是越来越清晰。
　　
　　分明就是……
　　
　　戚云猛地闭上了眼，内心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正在这时，里间忽而传来轻微的响动声，戚云立时趴在了桌上，闭上眼睛。
　　
　　恍恍惚惚间，孟妱小憩了一会儿，她只觉口渴，便轻手轻脚的出来欲倒一口茶。她方绕过屏风，便见一个人影坐在那里，着实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忙向后退了一步。
　　
　　待定睛一瞧时，却见那人似乎是趴在桌上睡了。
　　
　　孟妱手在屏风上扶了许久，还是折回里间去了。
　　
　　须臾，她抱着一件氅衣缓缓走了出来，正是戚云白日交给她的那件。孟妱缓缓吸了一口气，咬着唇轻走向他身后，慢慢将氅衣披在了他身后。
　　
　　等了一瞬，确定他未被吵醒，这才拿过一旁的茶盏，向内倒了些茶水，抿着喝了几口，又轻放了回去。
　　
　　饶是孟妱动作极轻，茶盅落在桌上时却仍是有清脆的声音，那声音宛如一滴雨水一般打了戚云心内平静的湖面上，一时间泛起阵阵涟漪。
　　
　　循着渐远的脚步声，听着孟妱躺回榻上的动静，戚云这才将眼缓缓睁了开来。他伸手触向身上披着的氅衣，怔了半晌，待双眸适应了黑暗的视线，再垂眸瞥向桌上的茶盏。
　　
　　戚云将那茶盏拿在了手中，这只茶盏，正是他方才用过的。
　　
　　腔内如惊涛骇浪一般涌动着，他只觉，今晚怕是真的再也睡不着了。
　　
　　*
　　
　　翌日，晨起。
　　
　　玉翠歇了一日一夜，精神已大好了，因着屋内还有外人在，她便将端来一盆水放在了屋子外的院中，正要伺候孟妱梳洗，忽而想起昨日孟妱对她的吩咐。
　　
　　既是温贵妃的人仍不肯放过她们，之后往濧州去的路上，便更该小心行事。
　　
　　话到嘴边，玉翠又改口道：“姐姐，梳洗罢。”
　　
　　孟妱微微颔首，手伸进温水中捧着洗了洗，便用绢子轻将脸上水珠拭去。
　　
　　“大人。”
　　
　　身后忽而传来春儿的声音，孟妱下意识便回过身去，一张白净的小脸如出水芙蓉一般，不施粉黛却清透莹白。
　　
　　戚云站在门首，怔怔望着眼前的姑娘，昨日手持长剑身上尽是尘土的姑娘，今日却恍如仙子一般。
　　
　　他忙垂下眼帘。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52.  第 52 章   只想成为他的人。

　　“大人, 帕子在这儿呢。”春儿见主子一直低着头，上前将浸过水的帕子递到了他手里。
　　
　　戚云回过神来，忙将帕子接住, 重走回了屋内, 将脸擦了擦，自将帕子搭在了盆架上, 对春儿道：“什么大人大人的，以前怎么叫现下还怎么叫就是了。”
　　
　　春儿瘪了瘪嘴, 不大情愿的模样, 但一想自打拿到任职文书, 他便日日夜夜唤着大人, 如今瘾也过的差不多了，便顺从道：“是, 云哥儿。”
　　
　　戚云瞥了他一眼，这才缓缓走了出去。
　　
　　孟妱与玉翠正齐齐的站在屋外，似乎在等着他一般, 一见他出去，便欠身道：“昨日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戚云见她们如此, 也只得连连作揖回礼道：“二位姑娘实在严重了,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两边都又谢了一番, 这才停当。
　　
　　这时, 春儿已拿着包袱走了出来, 说道：“云哥儿, 早起我已和官爷说好了, 顾了一辆马车，咱们该走了。”
　　
　　戚云听了，眼眸不禁微微抬起, 望孟妱的方向轻扫了一眼。为了省着些盘缠，他已同春儿赶了许久的路，好容易终于坐上了马车，本该高兴的。却也不知是何故，此时心内竟生出一股怅然来。
　　
　　“走罢。”他回身低低的应了一句。
　　
　　他该回去的，他还要更为要紧的事要去做。
　　
　　“大人。”
　　
　　戚云领着春儿刚走了几步，便被身后轻柔的声音唤了一句，他立时回过了身去，嘴角不觉上扬几分，道：“姑娘唤在下，是为何事？”
　　
　　孟妱款步上前，将鬓间的玉簪拿了下来，双手递上，“多谢大人昨日救了我与妹妹，只是我二人落魄至此，再没有什么可拿的出手的了，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救命之恩，只一句道谢，太过轻飘飘的了。
　　
　　孟妱瞧着眼前的人，他虽穿着干净齐整，但通体都是极为普通的布料，甚至不及玉翠身上所穿，只猜他是清贫之人，倒不如给些实用的谢他。但她们仅剩的散碎银子已不多了，只得将玉簪给了出去。
　　
　　戚云知晓，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虽与她是天大的救命之恩，但他昨日却未有多大的牺牲。论理，他不该收下那簪子的。
　　
　　可袖中的一只手，也不知怎的便不听使唤起来，试探着伸了出去。
　　
　　“姑娘太多礼了！我们哥儿一直就是乐善好施的，这点子恩情，实在算不得什么的，姑娘快收回去罢！”
　　
　　春儿大步走上前来，挡在了戚云面前，将孟妱手中的簪子推了回去。
　　
　　闻言，戚云心内亦不好受起来，他怎的忽然变成了这样的人？只略施援手，便想要人家一支簪子，遂忙开口道：“是了，姑娘快快收回罢。”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但瞧着却带一丝不可察的苦涩。
　　
　　孟妱亦侧眸瞧了玉翠一眼，她便接过孟妱手中的玉簪，几步走至戚云跟前，将簪子塞在了他手中，“大人收着，我们才心安些。”
　　
　　话罢，孟妱便再次朝戚云欠了欠身，携玉翠一同先行走了。
　　
　　戚云望着孟妱离去的身影，久久，收回了视线，落在掌心的玉簪上，轻轻握住了。
　　
　　原以为是就此别过了，不承想，戚云坐上马车不会儿，便见前面路上走着的身影甚是熟悉。他忙唤停了车夫，掀起车帘，问道：“二位姑娘要去何处？怎的徒步前行？这左近似乎并无什么村庄。”
　　
　　孟妱听见熟悉的声音，便缓缓停下了脚步，回眸望过去，见戚云撩着车帘，正瞧着她。
　　
　　孟妱被这样一问，亦有几分不大好意思，待马车走近了，她才低声道：“我们要往濧州去……”
　　
　　她只回了戚云第一个问题，毕竟，她方才才给了他簪子，总不能现下又说自己没银子雇马车了。
　　
　　孟妱说罢，便低低垂着首，并未有再答话的意思，她亦在等着戚云离去。
　　
　　“姑娘竟也要往濧州去？”戚云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
　　
　　孟妱愕然半晌，怔怔的点了点头。
　　
　　“我们也是要往濧州去的，若姑娘不介意，可否同道而行？”戚云问道。
　　
　　孟妱觉出玉翠挽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良久，孟妱抬首瞧向了戚云，只一瞬，又垂下了眸子。
　　
　　戚云这才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奈何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一般，已是难收回了。
　　
　　脸色闪过一抹黯色后，却听车前的姑娘低声道：“那……劳烦大人了。”
　　
　　*
　　
　　半月余后。
　　
　　盛宠一时的温贵妃，手握重权的平阳侯，在敦肃王世子一案上被彻底击垮了。构陷王爷嫡子，残害忠臣之后，私囤兵甲。桩桩件件，皆是要灭九族的大罪。
　　
　　大厦将倾，一朝之间，甚至曾与温家过从甚密之人，都要反过来倒打一耙以撇清自己的干系。
　　
　　昔日跟随皇帝的旧臣亦是战战兢兢，生恐步了温家后尘。
　　
　　朝野之上，气氛更是一日紧过一日，连内阁之中都有人称病不敢来上值。
　　
　　而放眼整个朝野，只有一人还如从前一般，那人便是承英殿大学士沈谦之。众人都知在这回的事上，沈谦之是最大的功臣。
　　
　　因着平阳侯倒台，昭武将军陈幸痛失爱子卧病在榻，沈谦之便代掌了巡防营指挥权。除了平日要批注的奏折，晚间还要巡视宫城。
　　
　　这日，回至栖云院时，又已是夜半三更。
　　
　　方一入院，便见老夫人王氏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玉翘在一旁掌着灯，她见沈谦之入院，不由得双眸泛着星光，一错不错的望着沈谦之。
　　
　　沈谦之怔了怔，直上前行礼道：“……母亲？”
　　
　　王氏缓缓从椅子上坐起，见沈谦之走近，便伸手扶住了他，关切道：“我让人进宫的汤，你可曾用了？”
　　
　　沈谦之微微点了点头，将王氏扶进书房内，说道：“母亲以后莫要让人再送汤羹进来了，儿子自会看顾好自己。”
　　
　　王氏低低的应了一声，被沈谦之扶着坐了下来，这才道：“近日你都太忙，我便是要来瞧瞧你，也总是见不着你的人，便在这里等着了。”
　　
　　沈谦之垂首道：“是儿子不孝。”
　　
　　王氏浅浅笑了笑，“如今你得圣上重用，不免公务缠身，娘又怎会怪你。”
　　
　　栖云院的书房内每日晚间起便烧着炭火了，是以即便才回来，屋内也是暖和的。沈谦之脱下自己的外氅，他直觉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坐回书案前，继续听着。
　　
　　“只是……娘知道你近日实在操劳，”王氏说着，将站在她身后的玉翘拉上前来，继续道：“这丫头原是伺候你的，只前一段时间让她去蓼风阁了。”
　　
　　虽说李萦在敦肃王世子一案上算立了功的，但她参与其中不说，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到底不是光彩的事，王氏特意未提她，只接着道：“现下蓼风阁也空着了，还让她回来伺候你罢。”
　　
　　沈谦之知母亲半夜还在此守着他，必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便淡淡道：“听母亲安排便是。”
　　
　　王氏听了这话，脸上果然露出欣慰的笑意，道：“夜深了，你快歇下罢，我让这丫头将我送回去，便来伺候你。”
　　
　　玉翘忙将王氏扶起，缓缓往碧落斋走去。
　　
　　王氏一面走着，一面低叹道：“还是你的法子有效，他身边儿没个人，到底是不成的。”
　　
　　玉翘忙低声回道：“是大人孝顺肯听老夫人的话罢了。”
　　
　　王氏听着，虽知玉翘这是讨好她的话，却仍觉着受用。她亦知玉翘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她数年前将玉翘指派去栖云院时，动的便是这个心思。
　　
　　只是后来沈谦之被皇帝赐婚与郡主，她便也再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这一回，先是孟妱休了夫，李萦也入了狱。见他又是孑然一身且近日又太过操劳，才重新打起了这个念头。
　　
　　玉翘将王氏送回碧落斋后，特意去蓼风阁换一身衣裳，才缓缓往栖云院来了。
　　
　　见书房中的烛火还亮着，心内不由欢喜了几分。
　　
　　她在门首轻叩了叩门，柔声道：“大人……”
　　
　　见里面半晌未有动静，她试探轻推开了门，一眼望过去，便见沈谦之正趴在桌上，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见他果然睡着了。
　　
　　宛如无暇美玉的面庞静静得枕在手臂上，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微微泛着红的薄唇给他神清骨秀的气韵上染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风流之态。
　　
　　“大人……？”
　　
　　玉翘不禁将声音放低，轻声唤道。
　　
　　只见那人眉头微微蹙了蹙，便又沉沉睡去。
　　
　　玉翘提起的心又渐渐放了下去，她甚是清楚自己的身份。她从未想过要做这人的妻子，她亦知晓那是如敲冰求火一般的事，是决计不可能的。
　　
　　她也不会像孟妱那么傻，妄图求得他的真心。
　　
　　也不会同李萦一般，不但想要鸠占鹊巢，更想要从他身上得到尊贵诰命夫人的身份与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她想要的并不多，与初入栖云院时一般，她只想成为他的人，哪怕是与其他女人共享。
　　
　　正因如此，她宁愿选择去帮李萦。
　　
　　她清楚的知道孟妱对沈谦之的心，若有孟妱在，她便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如沈谦之这般的人，即便终生只是一个侍妾，她也是情愿的。
　　
　　他这般有才能之人，日后他们若有了孩子，他也定会将他教导的极好。她从不认为沈谦之是会因嫡庶而会区别对待孩儿的人。
　　
　　微弱的烛光旁，玉翘守在沈谦之身侧，似乎已经能感受到与他在一处的温暖与欢喜。
　　
　　她不禁缓缓伸出了手，触向沈谦之薄唇上。




53.  第 53 章   只这一次。

　　一阵寒风起, 门“吱呀吱呀”的响了起来。方才玉翘怕弄出动静，是以只将房门轻轻掩上了，风吹过便响动起来了。
　　
　　沈谦之长睫动了动, 玉翘忙收回了手, 只低声道：“大人，起风了, 该歇下了。”她说着，因有些心虚, 便忙向门首去将房门合上了。
　　
　　“罢了, 今日就歇在书房。”沈谦之坐起身来闭眼揉着眉心, 淡淡说道。
　　
　　玉翘轻声应是, 便去外头端进了一直烧着的热水，放在了一旁。
　　
　　沈谦之已将书案上的文书都整理在了一处, 上前净了面，便张开双臂，习惯性的等玉翘宽衣。
　　
　　身前的人骤然靠近, 熟练的解开了他的腰封。
　　
　　沈谦之忽而思及那日孟妱在他前面费力解他腰封的模样，他还记得后来他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 教她如何解开。那时, 他以为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许多的事, 许多的痕迹, 岂是那么轻易就可抹去的？
　　
　　他长舒了一口气, 倏然道：“下去罢, 我自己来便是。”
　　
　　更了衣, 沈谦之便躺在了里间的榻上。近日诸事繁多，这竟是他第一次想起孟妱来。
　　
　　或是说，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想起她来。
　　
　　她去了濧州, 可还能过得惯？
　　
　　须臾，他放开了枕着的手臂，自嘲的笑了一瞬，那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怎会过的不惯？
　　
　　*
　　
　　翌日
　　
　　沈谦之乘马车到了宫门前，甫一入宫门，便被大太监姜贯拦住了。
　　
　　“见过沈大人。”姜贯神色匆匆，行礼道。
　　
　　即便是圣上传旨，也不会将身边的姜贯指使前来，沈谦之直觉不太对，便直开口问道：“姜公公有何要事？”
　　
　　“沈大人，出了事了，今早有人来报郡主的车驾在宫门外便遭了伏，只寻见了一驾残破的马车，几个暗卫与郡主皆不知所踪。陛下因此事大怒，现下正往昭仁殿去了。老奴怕……怕陛下一时盛怒……”姜贯的话，点到为止。
　　
　　平阳侯虽下了大狱，但这些年来已根基颇深，皇帝并未直接将平阳侯满门抄斩，便是思量着这个。
　　
　　如今温贵妃禁足，诸事要处理完毕，还需要些时间。眼下京城中并不安生，皇帝虽已给远征在外的大皇子魏瞻下了召回的命令，但一众将士班师回朝岂是十天半个月能完的。
　　
　　“你去查查，这消息是从何而来？到底是真是假！”沈谦之撂下了一句话，便忙往昭仁殿的方向去了。
　　
　　途径后宫处的一众宫女见是外臣来了，一个个忙转身回避着。
　　
　　沈谦之脚下生风般快步走着，脑中却满是孟妱出事的场景，一片杂乱。
　　
　　行至昭仁殿前，他尽力稳下了自己的心绪，这才大步跨进了殿内。
　　
　　昭仁殿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光鲜昳丽，整个殿内只有两名末等宫女守在两侧，温贵妃云鬓散乱宽大的衣袍如同凋落的残花一般展在地上。
　　
　　“臣妾确实没有去害郡主，如今臣妾已至如此地步，又有什么可欺瞒陛下的？”温贵妃瘫坐在地上，往日雍容华贵的气度消散殆尽。
　　
　　皇帝高高坐于殿上，温贵妃的话，他一句也不信，一双锐利的眸子盯了温贵妃许久，大步走下阶去，抬手擒住她的下巴道：“朕再问你一次，怀仪现下在何处？”
　　
　　“臣妾不知。”
　　
　　“不知？那你可知你的哥哥平阳侯如今还在狱中？”
　　
　　皇帝的话语颇具威胁的意味，而现下，他确也做得出来。
　　
　　“陛下莫要忘了，哥哥乃是有功之臣，陛下若要灭了温家满门，良心可安？”温贵妃眼角浸着泪水，质问道。
　　
　　“有功之臣？你且瞧瞧这些年你的好哥哥都做了些什么！陈幸可是与他同上过战场的人，你们竟是恶毒至此，连他唯一的孩子也不放过，如今还要来害朕的女儿！”
　　
　　皇帝话落，温贵妃却笑了起来，“陛下终于承认，孟家那一对孩子，是陛下的私生子了？”
　　
　　“给朕住口！”
　　
　　见已惹怒了皇帝，温贵妃所幸愈加肆无忌惮起来，眼神狠狠的盯着他，继续道：“臣妾自打在东宫时，便侍奉陛下左右，如何连一个有夫之妇都不如？”
　　
　　“她绝不会像你这般狠毒。”
　　
　　“我狠毒……？在这吃人的宫里，我若不狠毒，只怕连今日都活不到了。可即便我拼尽全力又如何？到头来只不过是一场空罢了，她倒好，人是不在了，可什么都被她占去了。陛下的爱，陛下的念想，如今连同皇位，都要一并给了她所出的私生子了。”
　　
　　皇帝终究缓缓放开了手，他不禁低叹道：“贵妃啊贵妃，朕何时说要将皇位传给孟珒了？这些年来，朕又何曾亏待过你？”
　　
　　“陛下口中的善待，便是这贵妃之位吗？还是这昭仁殿中的赏赐？但这些都不是属于臣妾的，都是陛下的东西罢了。臣妾想要的东西，陛下早已给了旁人。”温贵妃说着冷笑了一声，更何况，那东西，她早已不想要了。
　　
　　“陛下既没有打算将皇帝传给他，却为何又迟迟不立储？茂儿一如既往的孝顺恭谦，他到底是哪里不好了？”
　　
　　“他这般懦弱的性子，便是最不该当皇帝的。可他这样的性子，焉知不是其母气势过盛所致！”
　　
　　皇帝说罢，便直站起了身子坐回上座。
　　
　　魏茂秉性纯良却懦弱太过，温贵妃的性子又太过要强。温贵妃虽像一颗大树般提魏茂遮风挡雨，却也因此，将他本该承受的狂风骤雨与绚烂艳阳皆数都挡住了。
　　
　　温贵妃颓然的倒在了一旁，她苦心为魏茂算计着的一切，竟到头来反是害了他么？
　　
　　她尚未回过神来，只听皇帝接着道：“可惜你这般费心算计，却算计错了地方。孟珒并未朕所出。”
　　
　　皇帝此话一落，不仅令地上跪着的温贵妃愕然，也让外殿候着的沈谦之心内“咯噔”一声。在温贵妃费力下了一盘这样大的棋，却只为陷害孟珒时，他便已有所怀疑。却始终不敢确信，但这话今日从皇帝口中出来，却让他不得不信了。
　　
　　“竟枉费本宫花了这般功夫，原来那不成器的东西，竟是那下.贱妇人与她真正的男人所生。”
　　
　　温贵妃这话一出，皇帝的脸上立马暗了下来，他强忍了片刻，便冷冷道：“即刻将温氏贬为庶人，平阳侯问斩。”
　　
　　“陛下三思。”
　　
　　见皇帝下了如此令，沈谦之忙走入内殿阻拦道。
　　
　　这一路上他只一意想着怀仪的安危，方才静了半晌，便觉出不对了，这事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了些。怎的端端撞在了圣上要处理温家的当口上？
　　
　　皇帝见是沈谦之来了，心内的火气一时也下去了大半。
　　
　　此次若没有沈谦之之力，要想如此顺利的扳倒温家是决计不可能的。
　　
　　皇帝拂袖离了昭仁殿，沈谦之便缓步跟上了。
　　
　　“想必，你也知晓了罢。”
　　
　　甫一出昭仁殿，皇帝便说了一句。沈谦之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指孟妱乃皇帝所出之事。
　　
　　“微臣不敢妄加揣测。”沈谦之垂首回道。
　　
　　皇帝侧眸瞥了他一眼，微挑了挑眉，道：“方才你拦了朕的令，是有别的怀疑？”
　　
　　即便不是沈谦之说，皇帝心内也有了些思量。温氏既以为孟珒是皇子，在打定孟珒死路一条时，却没必要再去对一个丫头赶尽杀绝，反倒还会暴露了自己。
　　
　　“陛下明察。”沈谦之一面回着，一面深深的瞧向皇帝。
　　
　　后者顿了顿，转言道：“你觉着，怀仪之事，朕派谁去比较合适？”
　　
　　“臣——”
　　
　　沈谦之脱口而出了一句，半晌，又改口道：“臣觉此事需得寻一慎重之人，方不负陛下所托。”
　　
　　他既然选择放手，便该真的放下才是。
　　
　　听他如此回答，皇帝顿了一瞬，并未再说什么。
　　
　　走了半晌后，忽而有一道声音：“沈大人……？已至奉天殿了。”
　　
　　沈谦之一路垂着的头这才缓缓抬起，他该去的是巡防营，却不知不觉一路跟着皇帝来了奉天殿。
　　
　　忙行礼道：“微臣告退。”
　　
　　*
　　
　　亥时，沈谦之回了沈府，进了栖云院的书房。
　　
　　他随手拿起一旁放着的文书，怔怔的执起笔来。
　　
　　半晌功夫，方才跟着一齐进来的卫辞不禁低声道：“大人……可要属下唤玉翘姑娘来研磨？”
　　
　　他见沈谦之手持笔，半晌也不见动静。
　　
　　沈谦之蓦然回过神来，只低低的应了一句，便垂首往纸上写了起来，不一时，神思再次游离。
　　
　　卫辞见势，便又想问：“大人——”
　　
　　“你出去罢。”这回，沈谦之直接出言喝退了他。
　　
　　卫辞从书房退出来后，想着书房该缺一个服侍的人，便将玉翘找了过来。
　　
　　玉翘只当是沈谦之下的令，应了卫辞之后，对铜镜将自己的发髻理了理，才款款走入书房。
　　
　　“……我说了，出去。”
　　
　　她只轻叩了叩门，便听见了这么一声。
　　
　　须臾，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玉翘忙退去一旁让开了些，她恭谨的将身子欠了下去，余光却瞥见沈谦之直直的走开了。
　　
　　沈谦之心下阵阵不安与烦躁，不知不觉便走来了暖香阁。
　　
　　站在院门前，他终于没有走进去。
　　
　　甚至不敢走进去。
　　
　　他缓缓背过去了身去，靠在冰冷坚硬的外墙上。
　　
　　他知皇帝不会让孟妱有事，她不会有事。
　　
　　可心内却有一股肆意汹涌生长着的念头，只这一次，最后一次，他想亲眼看见她安康无事的模样。
　　
　　他的身子渐渐顺着冰凉的墙沉了下去，似乎他的心也随之不住往下沉去。
　　
　　直至有一种深深的窒息之感……




54.  第 54 章   他当真是着了魔了。……

　　年节。
　　
　　外面皆是一片灯火绚丽, 阵阵炮竹响声。饶是孟妱坐在屋内，仍能听见隐隐从窗外传来的孩子们的欢闹嬉戏声。算上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她离京城已两月有余。
　　
　　在入城时, 她便被城门处堵着的查看入城人丁的守卫吓了一跳。
　　
　　她们入城后, 她亦向周边住着的人打问了一番。这城中近日并未发生什么要紧事，却在她来的这个关头城门口查起了人。
　　
　　孟妱虽觉温贵妃的手不至于伸到此处来, 可离京时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依然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中。
　　
　　“姑娘……”玉翠在一旁轻唤了一声，眼神慌忙向外瞥了一眼, 深抿了抿唇, 改口道：“姐姐, 这信还写么？”
　　
　　孟妱忙垂眸瞧去, 她笔下的纸已被滴上一滴墨，将宣纸晕开了一大片, 她忙将笔拿开，但那纸却已用不成了。
　　
　　“可还有信纸？”
　　
　　玉翠微微点了点头，道：“有的、有的。”她说着, 从一旁又取了一页纸来，重新铺在了小几上, 又用镇纸压住。
　　
　　孟妱思索了片刻, 还是动起了笔。她想给哥哥传一个信, 至少让他知道她安好无虞。
　　
　　两行娟秀的字款款落入纸上, 片刻后, 屋外传来声音：“云哥儿。”
　　
　　入城时孟妱是借着戚云的马车才躲过了巡查的守卫, 又因着戚云说家中有年事高的祖母需要人侍奉, 孟妱便同玉翠暂住在了戚家。
　　
　　戚家不似敦肃王一般气派，只是一所二进的小宅子，原先只有两个洒扫的丫鬟。那两个丫鬟坐住东间里, 她与玉翠则住在西间。
　　
　　主屋住着老太太，戚云则住在老太太紧挨的次屋中。
　　
　　孟妱将老人家安抚着睡下后，才悄悄回房写信的，听见外面丫鬟的声音，孟妱忙纸收了起来，透过薄薄的纱窗，果看见了戚云的身影。
　　
　　即便她知道戚云不会进这屋子里，却还是有些紧张。原想等着他回了屋再将信拿出来的，可偏生他竟在院内和丫头交谈起来，不见要回去的意思。
　　
　　孟妱知他虽未明说，可她如今也当是算他家的丫鬟，主子站在院里，她万没有装听不见躲在屋内的道理。
　　
　　何况，她房子里的灯还亮着。
　　
　　“你且收好。”
　　
　　孟妱将信纸递给玉翠，自己便缓缓走了出去。
　　
　　甫一出门，原在戚云跟前站着的小丫头雀跃着跑到孟妱身前，脸上有遮不住的笑意，道：“云哥儿要带咱们去街上耍呢！”
　　
　　“是么……”孟妱低声顺着说了一句，可见少女脸上笑意正浓，也得勾起唇角，跟着笑了笑。
　　
　　街上的爆竹声传进了院里，上空更是漫着阵阵火光，已是入了夜，院内只有灯笼照出的朦胧的光。
　　
　　恰好映在孟妱白皙的面庞上，青丝垂肩，小巧的耳垂上不带任何装饰，与细腻的秀颀构成一幅美好的画卷。
　　
　　宛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只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戚云才忍耐不住的暗暗瞧了她一眼。
　　
　　见她嫣然笑靥，登时又耳红心跳起来，匆匆敛回了眸子，转向了另一侧。
　　
　　“阿妱姐姐，你快将阿翠姐姐唤出来，咱们同去！”那小丫鬟只有十岁出头，现下正是爱玩的年纪，并未瞧出孟妱脸上的神色，只顾着自己高兴道。
　　
　　孟妱并未与戚云说过她的真实名字，只说同玉翠是姐妹，一个唤作玉翠，一个唤作玉妱。
　　
　　“院儿里的人若是都去了，也不甚妥当，你们去玩罢，我留着看着老太太便是。”孟妱试图说服眼前这个小姑娘。
　　
　　话落，小丫鬟还未说话，站在一侧沉默了许久的戚云倏然走上前来，语气柔和道：“外祖母平日是不起夜的，现下她正睡得好，不碍事的。”
　　
　　孟妱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只见眼前的小丫鬟已兴冲冲的回道：“谢谢哥儿！去玩儿咯！”
　　
　　小丫鬟笑着一径去了屋内，二话不说便将玉翠也拉了出来，又叫上了东间与她住在一起的另一个大丫鬟。
　　
　　孟妱见势，亦只得笑着一同跟去了。
　　
　　虽已至戌时，但因着今日是年节，街上熙熙攘攘，正是人多的时候。一路上亦是花红柳绿的，卖花的，舞狮的，变戏法的，正是热闹非凡。
　　
　　孟妱的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小摊上，高高的木架上挂着许多样式新奇的花灯。
　　
　　她离开濧州已有数年，这里已全然同她小时候的模样不一般了，可瞧着这花灯的，她还是忍不住发起神来。
　　
　　幼时，每逢上元节，她总在陪在李嬷嬷身旁瞧她做花灯。
　　
　　李嬷嬷说，这花灯可以照亮回家的路。
　　
　　她更是时常举着花灯守在院门前，她希望母亲可以跟着花灯走回家来瞧瞧她。
　　
　　“想要花灯么？”戚云倏然对小丫鬟问道。
　　
　　“想要想要！”小丫鬟一面拿着手中的糖人，一面欢喜的指了指最上面挂着的走马灯。
　　
　　“小丫头真是好眼光啊！这个灯卖的最是快了，只剩这一只了，待老婆子与你取下来。”老妇人见摊前站着好几个丫头，知是生意来了，自然高兴。
　　
　　老妇人正要用竹竿去取那灯笼，见小丫鬟道：“不必不必，我自己来便是。”
　　
　　这小丫鬟虽年纪小，长得却是高大，只稍稍垫脚，便将那灯笼取了下来。
　　
　　“你们谁还要么？”拿了自己心仪的灯笼，她还不忘问问其他人。
　　
　　平日戚云甚少亲自带她们出来玩闹，至多也是许她们歇息半天，出来各自玩耍，今日又赶上这样热闹的时候，连一旁的丫鬟香音也跟着道：“给我也来一个。”
　　
　　“还有我！”玉翠也不禁欢喜道。
　　
　　孟妱知这一路上，玉翠跟着她，亦受了不少的苦，见她能欢喜，自然也是高兴的。
　　
　　两个小的拿了灯笼，便跟着香音一同玩闹去了。
　　
　　孟妱将眸子从玉翠远去的身影上移回来时，眼底忽而多出一个兔子状的花灯来。
　　
　　“她们都拿了，你也拿一个罢。”戚云举着花灯，眼底澄澈明亮。
　　
　　“多谢大人……”
　　
　　见戚云已掏过了银子，她便收下了。原以为她早已长大了，不会再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了，可拿在手里的那一刻，竟也不免多了几分欢喜，唇角不禁轻轻勾起，纤细的玉指轻抚了抚那兔子的耳朵。
　　
　　戚云轻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道：“你也同她们一般，唤我云哥儿便是了。”
　　
　　孟妱微微怔了怔，低低的应了一声。
　　
　　为着这一声应承，戚云背后的手攥的紧紧的，见她应了，暗暗长舒了一口气，紧握着的拳也终于松开了些。
　　
　　然而孟妱只专注的瞧着手中的灯笼，未看见他脸上紧张的神色。
　　
　　“相公……妾身也想要那样的灯。”
　　
　　戚云形相清癯，还带着几分少年英气，身形颀长，站在孟妱身旁，便如同一对金童玉女一般，简直是这小摊儿旁的活招牌。见他们手中拿着灯笼，不一时便引得好几个人来看。
　　
　　人潮涌动，戚云只得暗暗往她身侧靠了靠，以免她教人碰着了。
　　
　　“不如去那边桥上站站罢，稍后她们若是尽了兴，也好能瞧见人。”戚云轻声说道。
　　
　　孟妱亦觉着这里人太多了些，便微微点了头。
　　
　　河上架着的一座小桥，高出地面许多，一阵风吹过，孟妱忙小心翼翼得垂首护住手中的花灯。
　　
　　她低头间，发间的青丝带被吹散了些。
　　
　　戚云余光瞥见了，欲伸出手去，顿了一瞬后，还是咬了咬牙，收回了手，轻声与她道：“阿妱，你的发带——”
　　
　　说话间，一辆马车使了过来，孟妱仍垂着头，他一把将人拦腰搂了过来。
　　
　　“当心！”
　　
　　孟妱手中仍拿着花灯，身子骤然被人环住一晃，她只得下意识将另一只手攀在了那人肩上。
　　
　　青丝带随风飘去，乌发尽数倾泻而下，正好遮住了她的侧脸。
　　
　　马车险些撞着了人，车夫一瞧是新上任的知州大人，立即停了下来，问了一句：“可曾伤着大人了？”
　　
　　戚云眉头皱了皱，待欲开头训斥这人几句，却见车帘被人撩起一角，里面坐着的正是近日从京城来濧州的监察御史。
　　
　　顿了顿，还是合上了口，只朝那人点了点头。
　　
　　戚云虽是濧州新任职的官，但他却是在此处长大的人，他一直努力考取功名，便是为着这一日，为官造福一方百姓。
　　
　　他并非惧怕御史官，只是他知道，为了百姓，有些人，他也不能去得罪。
　　
　　待那马车走远了，戚云才低声道：“可曾伤着了？”
　　
　　孟妱忙将手从他身上松开，缓缓回道：“不曾的。”
　　
　　“方才、方才我是……”
　　
　　见戚云要解释，孟妱忙道：“方才多谢云哥儿。”
　　
　　*
　　
　　马车行驶了很远，车内的人却仍是不由得再次将车帘掀起，回眸望着身后。
　　
　　他当真是着了魔了？
　　
　　连当地官员的亲眷，也会认作是她？




55.  第 55 章   瞧上阿妱姐姐了。

　　几人玩闹罢, 远远的在桥上瞥见他们，便来与他们汇合，一同回戚家去了。
　　
　　“云哥儿早些安歇。”香音回房的时候低声嘱咐了一句, 说罢, 她不禁将眸子往孟妱身上瞟了一眼，而后才挽着小丫鬟一同回房去了。
　　
　　孟妱亦朝戚云欠了欠身, 提着兔儿灯往房间走去了。
　　
　　良久，戚云仍站在院子里。
　　
　　“哥儿, 阿妱姐姐都回屋了。”春儿挑起眉瞅着西间的屋子缓缓合上了, 回眸看一眼主子, 还痴痴的望着。
　　
　　“瞎说什么。”戚云眼神有所躲闪, 不欲再与春儿理论，便要往偏屋走去。春儿躬身几步饶去他身后, 将他袖中的帕子抽了出来。
　　
　　戚云咂了一下舌，要去夺回手帕。
　　
　　“瞧瞧，哥儿这帕子都湿透了, 也不知是紧张的擦了多少回手了。”春儿揶揄道，原还想再打趣几句, 却见眼前的人脸已全黑了下来, 只得悻悻的将帕子递了回去, “春儿知错。”
　　
　　戚云眼神不由得往孟妱的窗子处瞥了一眼, 压低声音道：“夜已深了, 岂由你在这里混闹的！”
　　
　　“是、是……”
　　
　　春儿见主子真怒了, 忙合上了口, 跟着戚云往偏屋里去了。
　　
　　春儿是个孤儿，打小便跟在戚云的身侧，虽是下人身份, 但戚云一直是拿他当弟弟看待的。春儿亦如是，主子高兴，他便高兴。哥儿一直都是他最大的骄傲，哥儿如今虽如愿做上了父母官，但都道男人须成家立业。
　　
　　如今这业算是立了，可这家还远远没影儿呢。
　　
　　原以为哥儿是清心寡欲，却是眼比天高，定是得这般模样的人儿才入得了哥儿的眼。
　　
　　“云哥儿，您是不是瞧上人家阿妱姐姐了？”春儿一面慢条斯理地解着戚云的衣带，一面问道。
　　
　　蓦然听见这样直接的话，戚云不觉心意烦乱起来，两下自解了衣裳丢进春儿怀里，“去放水来。”
　　
　　少时，春儿在屏风后放好了沐浴的水，戚云宽了衣，大步跨了进去。温热的水直淹在他颈上，一时间眼前水雾缭绕。他从未做过今日这般荒唐的事，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细细端详着，就在不久前，他用这只手抱了那个姑娘。
　　
　　戚云微微将手蜷了蜷，掌心似乎还有女子柔软腰肢的触感，如此想着想着，身.下竟不觉一紧。
　　
　　他猛地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桶中登时溅起水花儿来。
　　
　　……他这是在想些什么。
　　
　　戚云连连捧起水狠狠的搓了一阵脸，而后对春儿道：“这水太热了些，去兑些凉的来。”
　　
　　春儿正在一旁整理着书案，听他如此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主子沐浴，不向来就是这个水温么？他都是用木盆估量好的，怎会有误？
　　
　　想着，他走上前去伸手探进桶里，怔怔的道：“不热啊。”
　　
　　“教你去你便去。”戚云垂着首，也不瞧他，只一味的吩咐着。
　　
　　如今天气寒凉，春儿怕主子着了寒，添冷水时刻意只添两瓢，却硬是被戚云训斥着一下子倒了两盆进去。
　　
　　沐浴罢，春儿瞧着他身上起的鸡皮疙瘩，不禁咽了咽口水。那种冷，似乎感同身受一般。
　　
　　“出去罢。”戚云自穿上了亵衣，淡淡的说了一句，仍旧拿起书坐在了外间的火炉旁。
　　
　　*
　　
　　“御史大人，您方才可瞧见了？这才上任的新官，那般急切着要下值，竟是去与女子私会了！”
　　
　　为了让地方的官员能够配合沈谦之寻到，皇帝便给了他监察御史的身份。议事堂散会后，沈谦之因要查看近日濧州出入城记录及客栈入住的存案便来了濧州府衙，其知府宋庚便一同跟了来。
　　
　　卫辞将一卷卷文书都摆在沈谦之面前，他一面垂眸审视着，一面低声问了一句：“濧州的官员不准成亲？”
　　
　　知府愣了愣，不禁向一旁的卫辞投去求助的目光，见后者将眼神移去了别处，只得讪讪的笑道：“大人哪里的话？普通之下，也没这个道理的。”
　　
　　“那是他渎职了？”沈谦之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只淡淡的问着。
　　
　　“这个……这个倒是也不曾，不过，有下官在此处坐镇，他便是有这个胆子，也不敢的。”知府又回道。
　　
　　“既然都不曾，宋大人方才的话又是何道理？”沈谦之终是抬眸瞥了他一眼，未等他回话来，他又将眸子低了下去。
　　
　　一旁的卫辞见势，便向知府行礼道：“辛苦大人亲来下令取文书，属下这便送大人回府。”
　　
　　瞧着人已下了逐客令，知府瞟了一眼坐在书案前的沈谦之，忙对卫辞道：“不了不了，不敢劳动小卫大人，本官自行乘轿回去便是。”
　　
　　说着，便朝沈谦之作了一揖，向外退去，沈谦之亦起身微微颔首回了一礼。
　　
　　宋庚一走，卫辞即刻轻步走向门首，贴着门看了一阵又听了一阵，确认人已走远后，才回身对沈谦之道：“他既是圣上所托之人，又是圣上曾在江南的旧识，大人何不直接向他问出郡主的下落来？”
　　
　　“若他真是心系郡主，便不会在我来濧州这半月里，对郡主之事漠不关心却频频往我这里献殷勤来。”
　　
　　沈谦之接着说道：“人，都是会变得。”
　　
　　至少，他入濧州半月以来，从这里的景况便可知，他不是一个好官。
　　
　　“大人……咱们都寻了一路了，若是郡主也不在濧州，可如何是好？”卫辞不禁忧心道，“这么久了，连个信儿都没呢。”
　　
　　“没有信，便说明她无事，”沈谦之说着，烛光下的长睫微微轻颤，“让外面的人不要停，继续找。”
　　
　　“是。”卫辞回道。
　　
　　翌日一早，沈谦之入府衙正堂时，便见戚云垂手而立，守在门前。
　　
　　沈谦之瞧了他一眼，便径自推门而入，戚云则慢步随其身后跟了进去。
　　
　　“大人……昨日、昨日我是扯了慌。”戚云垂首低声说道。
　　
　　昨日为了能与同她过年节，特意说了有些急事先行走了，却不巧又在桥上撞见了沈谦之。
　　
　　沈谦之顿了一瞬，反应了半晌，才知晓他说的是何事。脑中浮现出昨日戚云在桥上拥着女子的模样。
　　
　　瞧着那女子的身量，竟是与孟妱有几分相似。
　　
　　沈谦之腔内涌上一股苦涩来，良久，才低声道：“你何曾说了慌。”
　　
　　有些事，若不去紧着抓住它，或许，便再也没有抓住的机会了。
　　
　　戚云还未反应得及沈谦之的话，便听见门外有人匆匆来回:“知州大人，民乐坊中的赌场闹起事了，砍伤了人！”
　　
　　戚云眉头蹙起，忙撩了袍子向外走去，他一把揪住了来回话的人，呵斥道:“本官不是已下令关了所有赌坊吗！”
　　
　　“那间赌坊，它、它关不了啊！”被揪住衣领的官差手足无措的回道。
　　
　　戚云此时已无心听他解释这些话，一把将他推开，大步向外走去了。
　　
　　沈谦之从房内走出来时，戚云已走远去了，他看着在一旁苦着脸却不敢跟上去的官差道:“按知州的令，将府衙内的衙役都召去民乐方！”
　　
　　那小官差正不知要如何做，听得沈谦之这般说，忙连连应着跑了出去。
　　
　　彼时，民乐坊整个巷道正教人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戚云亦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挤进了人群。
　　
　　偌大的赌坊门前站了三四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大汉正将一个身量瘦小的少年踩在长凳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匕首，对着人群高声道:“都瞧好了，这便是在我们赌坊欠债不还的下场，”说着，大汉俯身下去拍了拍男子的脸，“你小子，只断你一只手，是我们爷对你的恩赐！”
　　
　　“放开我！放开我！那不是我欠下的！我没有欠钱！放开我啊！”少年眼角已泛起泪，眼中满是惊恐，不住的挣扎着。
　　
　　眼见那匕首要落下了，人群中忽而传出一道声音。
　　
　　“本官乃濧州知州，命你放开那少年！”




56.  第 56 章   “你不想再去见那姑娘了……

　　戚云冲出被人群包围的圈子, 走上前去，欲喝令赌坊前的大汉放人，踩着少年的那人却骤然大笑起来:“你说你是知州, 你便是了？老子还是知府呢！”
　　
　　在他身后站着拿着棍子的男人附和道:“是啊, 谁能证明呢？”
　　
　　戚云原便在濧州做过知县，民乐坊虽不在他的管辖范围, 他却也来过此处，别说民乐坊的人, 便是这赌坊的人, 也有见过他的。
　　
　　“戚大人……”
　　
　　人群中低低的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 却立时被父亲捂住了口。
　　
　　戚云亦瞧出来了, 这群人是想压过强龙的地头蛇。他们在这里，竟没人敢站在他这个知州这头, 这是何等的荒唐？
　　
　　戚云伸手向腰间摸去，欲拿出腰牌来，左右摸索, 却都空空如也。
　　
　　“哟，这位‘官爷’, 您倒是寻什么呢？”为首大汉笑着转动着手中的匕首, 满是挑衅的问道。
　　
　　戚云的腰牌向来都是不离身的, 即使穿常服时都仍要带在身上的, 此刻却是怎的都寻不见。
　　
　　“即便我不是官, 官府也早已下了禁赌的文书, 你们不仅违抗法令继续开设赌坊, 竟还敢公然伤人！”
　　
　　戚云一人立于三个大汉身前，语气不卑不亢。
　　
　　“不知这位公子说的是什么文书？上面可盖上朝廷的印了？”
　　
　　说话间，一个打扮奇异的男子从赌坊中走了出来, 缓缓问道。
　　
　　地方府衙下的要令，都是要交给京都内阁先审查的，盖了印章，才可真正作数。戚云一上任便下了数道官令，其中一条，便是要关了所有赌坊。
　　
　　他已向京都传去了信，但因近日赌风盛行已连续出了几起命案，是以他不得不提前将召令颁了下去。
　　
　　毕竟是府衙召令，令一出各家大大小小的赌坊便也都关停了。
　　
　　戚云见他如此说，摆明只是在寻借口罢了。可眼下他到底找不出驳他的话来。
　　
　　“大人、大人救救我，救救我！”少年害怕的紧，一直朝戚云哭喊着。
　　
　　戚云瞧着被大汉踩在脚下的少年，正是好时光的年纪，若没了一只手，只怕最这辈子都毁了，顿了顿，他说道:“你们将他放了，我来抵。”
　　
　　闻言，大汉同从赌坊中出来的男人对视了一眼，而后松开了脚，那少年立刻跑开了。
　　
　　“那么，公子请。”赌坊前的男人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戚云攥紧了拳，跟着那人走了进去。
　　
　　男人一路将他引至最上层的雅间旁，两侧站着四五个身强体壮的人。
　　
　　戚云未说什么，便跟着进去了。
　　
　　整个厢房内皆垂着纱幔，朦朦胧胧。
　　
　　“总算是把我们新任知州大人请来了，”最里侧的镂空屏风后传来了女子的声音，纤细婉转勾人心魄，“还不给大人看座。”
　　
　　言罢，男人便令左右抬了一把檀木椅子出来。
　　
　　戚云仍在房中站的端正，只淡淡道:“你就是这赌坊的大当家？既然今日见了，那本官便与你重申法令，立即关了这赌坊！”
　　
　　须臾，屏风后传来一阵笑声，“大人真是好生威风，一进来便这么气势汹汹，真真将人的小心肝都吓出来了。”
　　
　　“不过，既然戚大人要同我谈，那便谈吧。”
　　
　　话落，站在一侧的男人便示意戚云往屏风后去。
　　
　　见戚云半晌不动，那女子接着道:“我一届小女子都不怕，大人怕什么？”
　　
　　戚云深吸了一口气，倒不是怕她，只是……里面到底是个女人，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走了过去。
　　
　　屏风后只安放着一张小几，两个蒲团，几上摆着一副骨牌。
　　
　　大冬日的，那女子却只穿着轻薄的纱衣，拥着一张狐裘，姿容艳丽，瞧着不似中原女子，一见戚云进来了，便用帕子抹起了泪儿。
　　
　　戚云眉头紧皱:“不是要谈？你作甚哭起来？”
　　
　　“大人要砸人家的饭碗，还不许人家哭一哭。”她娇声道。
　　
　　“可你这碗里装的都是人血！”戚云不禁拍案喝道。
　　
　　女子听了，敛住了哭声，端起身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斜斜的勾了戚云一眼:“但却很香甜呢，大人要不要也尝尝？”
　　
　　女子又递出妩媚的眼神，戚云顿了一瞬，却索性将眸子撇了开来。
　　
　　少时，方才的男人捧了一个托盘出来，上盖着红丝绸，收了那女子的一个眼神，一旁的小厮上前将绸子揭开。
　　
　　黄灿灿的一摞金砖。
　　
　　戚云缓缓将目光移回女子身上，定定的瞧着她，肃穆道:“如今，你又多了一项罪名，贿赂官员。”
　　
　　女子柳眉微微挑起，眼尾含笑，“哪有不吃腥的猫儿，想来是这份礼物，不合大人的心意。”
　　
　　“您说，是么……？”
　　
　　戚云的一只手还在几上放着，冷不丁的就被人握住了，他竟抽都抽不回。
　　
　　女子顺着手，缓缓起身走近他，更是‘一个不稳’倒在戚云怀里，柔声轻唤道：“大人……”
　　
　　温香软玉满怀，戚云却避之不及，见躲不过，便直将人往前推了一把。
　　
　　见女子倒在了蒲团上，他又蹙了蹙眉，她到底是个女子，想伸手去扶却还是收了回来，最后只低声道：“还望姑娘自重。”
　　
　　闻言，女子微微怔了怔，却还是起身道：“既然戚大人软硬都不吃，便吃些苦头罢。”
　　
　　*
　　
　　沈谦之在堂中坐了半晌，见戚云还未回来，便觉有些不对，吩咐卫辞去备了马车，往民乐坊去了。
　　
　　方行至半道，便有一个少年冲至马车前拦住车驾，哭道：“求求官老爷，去救救戚大人！”
　　
　　卫辞将他一把拎起询问了一通，方知戚云果真出了事，当下即刻驱马快速前行。
　　
　　一众衙役听得戚云被押在了里面，一时都没了主意，谁也不敢做主先带人冲进去。直至沈谦之来了，为首的差役才道：“御史大人。”
　　
　　沈谦之瞥了一眼众衙役，道：“将赌坊围起来。”
　　
　　接着，沈谦之便领着剩下的人直冲进了赌坊中，命一队人挨着将雅间一间间推开。
　　
　　“官爷，您这是做什么？若是要搜查我们赌坊，也得给我们瞧瞧搜查令不是？”见沈谦之去向了顶层，便有一人出来拦住道。
　　
　　沈谦之停下了步子，睨了他一眼，淡漠的掏出了一块金字的腰牌，是皇帝发放给各地监察御史的腰牌，凭此可对五品以下官员任意搜查，更别提是对这等不入流的赌坊了。
　　
　　“这个，便是本官的搜查令。”
　　
　　那人一瞧，登时脸色变了，忙让去一旁，伸手对身后的人作了个手势。
　　
　　卫辞见那人身后的小厮躬身往后退去，便忙大步跟在了他身后，须臾，小厮迅速推门入了雅间，卫辞要跟上时，门已被反锁的紧了。
　　
　　“里头的，监察御史到！把门打开！”卫辞说罢，听得里面有一阵动静，却无人来开门，他抬手拔出长剑便向门上砍了几下，又用身子撞了上去，半晌，才将门推开了。
　　
　　“大人！戚大人在这里！”
　　
　　沈谦之听见，忙撩了前袍大步走了过去，推门而入时，便见戚云被绑在椅子上，面上盖着一块浸湿的帕子。
　　
　　“戚云！”沈谦之疾步上前，一把将那块帕子狠狠扯开。但坐于椅子上的戚云，此时却已气息奄奄。
　　
　　“戚云、戚云！”沈谦之将他揽起，朝他面颊轻拍了拍，人才渐渐苏醒过来。
　　
　　“抓……抓住她……”戚云微弱的语气缓缓的说着，眸子死死的盯着窗子处。说罢，便不住的咳起来，面色惨白，不一时便昏厥过去。
　　
　　卫辞见势忙命人将戚云抬了出去，沈谦之行至窗前，见后街上一辆马车正疾驰而去，屋内只余一股馥郁的香气。
　　
　　“把这里掌事的人，尽数带走。”沈谦之微张口，吐出的字却是冷冰冰的。
　　
　　被绑住的男人剧烈得挣扎起来，“官爷，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方才那位公子可是自愿代人受过的，况且，禁赌的正式文书还未下来，到底有什么名目抓我们？”
　　
　　沈谦之瞧了一眼被绑住的几个人，冷声道：“谁说京城的文书没有下来的？”
　　
　　他话罢，便有人将张贴在赌坊门外的昭示揭了回来，铺在了屋内的桌案上，沈谦之拿出他内阁的印章，在几个人眼皮子底下将印章戳了上去。
　　
　　地方的呈文原是要呈与内阁批示的，若非边关要紧军报，内阁大学士均可先批后报。
　　
　　“这……这……”
　　
　　未等他们再说什么，沈谦之已让人将他们押了出去。
　　
　　回至府衙时，戚云仍躺在偏厅会客的榻上，一旁的郎中正搭着脉。
　　
　　“知州大人如何了？”虽知浸透的帕子若是铺在人脸上，便会使人窒息而亡，但方才他已将帕子拿开了，即便戚云因一时闷住了气而虚弱了些，却也不至如此。
　　
　　“是帕子上有什么毒？”沈谦之又问道。
　　
　　郎中连连摇了摇头，低声道：“方才官爷送来的帕子我已瞧过了，并无什么异样。只是……”郎中轻叹了一声，接着道：“只是方才检视知州大人身上，虽无甚外伤的痕迹，但从脉象来看，却已伤及肺腑，应是教人用什么重物击打过。现下只能开些调理的药物了，此属内伤，需好生将养。”
　　
　　闻言，沈谦之剑眉蹙起，教人送走了郎中，才回至戚云榻旁。
　　
　　“大人……若是，若是我不成了，还望大人替我将……将京都返来的文书，召于濧州城。”戚云撑着一口气，缓缓说着。
　　
　　各个地方赌坊，为了私利背后见不得人的手段沈谦之亦见过不少，但万万不曾想到，此处的人竟已张狂到这种地步，敢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用到朝廷官员身上。
　　
　　他更没想到，戚云这般瞧起来文弱书生模样的人，却是这般坚韧，他不禁道：“那文书，还是等你好起来自去昭示罢。再者，你不想再去见那姑娘了？”




57.  第 57 章   唐突了她。

　　闻得此话, 躺在榻上的人不禁轻勾起唇角，睁开明亮的墨眸望向幔顶，缓缓道：“要, 我还想见她。”
　　
　　沈谦之轻笑了一声, 抬手将他的被角掩上了些，“那便好生将养着。”
　　
　　让戚云在府衙内歇了半日, 沈谦之便将他送回了戚家，又寻了郎中替他诊治。
　　
　　香音拿着郎中开的药方走出屋子时, 玉翠上前道：“香音姐姐, 还是我去抓药罢, 平日都是你们伺候云哥儿的, 我只怕莽撞了，伤着哥儿了。”
　　
　　香音迟疑了一瞬, 还是将药方交给了玉翠，自己踅回了侧屋内。
　　
　　沈谦之瞧着进来的人，不觉剑眉微微蹙起, 方才院外的声音，他竟听着甚是熟悉。
　　
　　“多谢大人送哥儿回来。”
　　
　　香音道谢的声音拉回了沈谦之的思绪, 他微微颔首, 回身与戚云嘱咐了几句便出了戚家。
　　
　　下意识的, 沈谦之并未上轿, 而是大步出了巷子往街上去了, 在路上往来的人群中搜寻着那个从戚家出来的丫鬟。
　　
　　“大人——大人！”
　　
　　卫辞在身后一声声的唤着, 见前面的人没有停下的意思, 便忙跑上去将人拦住了。
　　
　　沈谦之顿住了步子，将视线落在了跟前人的身上，“怎么？”
　　
　　“宋大人已按令封了濧州城, 可我们查了一日，也未曾查到戚大人口中那女子的下落，只怕那人已逃走了，如今百姓们都叫嚷着要出城呢，大人，这城门还要继续封么？”卫辞问道。
　　
　　闻言，沈谦之眉头皱了皱，抬眼暼了一眼前方，见方才的身影早已不见了，便道:“回府衙。”
　　
　　*
　　
　　孟妱因觉寄人篱下终究不妥，便寻思着该赚些银钱搬离出戚家，她想了个法子，在绢帕上提上字，再让玉翠将它绣出来，每条手帕皆是独一无二的。
　　
　　这日她正在将帕子交于铺子里的掌柜，兑了银钱走出来，隔着纱幔便瞧见玉翠匆匆的身影，忙上前问道:“老太太怎的了？”
　　
　　戚府只有老太太年事已高，又已有些糊涂了，每日只将她唤作三姐儿，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亦是疼爱不已，孟妱自然是有些担心。
　　
　　玉翠连连摇首，“是哥儿出了事！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是将他打了个半死，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今正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
　　
　　孟妱听了，心内亦是不由得一紧，她是识得字的，便同玉翠一起抓了药，便赶回戚家去了。
　　
　　戚云正躺在榻上，唇上毫无血色，额间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地上的香音正忙着用帕子替他擦拭。
　　
　　见玉翠推门而入，香音起身道:“我的姑奶奶，你可算是回来了，快去煎药罢。”
　　
　　将玉翠几下推了出去，她便拉住了孟妱的手，语气有些哽咽，缓缓道:“好心的姑娘，快瞧瞧我们哥儿罢，糊里糊涂的还直唤你的名字呢！”
　　
　　香音说的甚是直接，孟妱一时反应不及，脸已红了大半。
　　
　　香音却也不顾那许多，直将人推至榻旁，把手里的帕子递给了她。
　　
　　门“吱呀”的一声被合上了，孟妱仍怔在原处。
　　
　　“阿妱……”榻上的人又是一声低语。
　　
　　孟妱忙回神走上前去，拿着帕子竟也不知从何处入手，举在他身上半晌没有动作。
　　
　　“阿妱……”戚云又唤了一声，手一抬便将孟妱举在他身侧的手握住了。
　　
　　手背上传来滚烫的温度，孟妱心内被吓了一跳，欲拿帕子于他擦拭，奈何手又被他攥住了。只得另一只手拿过帕子，轻轻替他擦拭。
　　
　　良久，戚云紧皱的眉头才缓缓松开了些，孟妱亦觉腿脚发酸，已在地上蹲不住了，便稍稍起身沿榻边坐了一点子。欲抽回手，却发现仍是不能。
　　
　　翌日，先醒来的人是戚云，夜间朦朦胧胧时，他便一直梦见孟妱，甚至梦着她躺在他的怀里，正如他在桥上拥住她时一般。
　　
　　醒转过来时，见人果真躺在他胸前，一旁的小桌上放着药碗，她身上披着的是他的衣裳。
　　
　　戚云觉着身上各处都是疼的，可心却是暖的，甚至还活蹦乱跳的。
　　
　　仿佛只要她在，一切便都不算什么。
　　
　　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这便是欢喜一个人。
　　
　　烧了一夜的人，此时耳根又红了起来，他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却在她身侧停了下来，没有经过这个女子的同意，是多么唐突。
　　
　　他万不能唐突了她。
　　
　　片刻，戚云还是将手轻轻放了下来，他垂眸瞧着胸前枕着的女子的面容，唇角不住勾起笑意。
　　
　　只这一刻，大概足以令他终身回味罢。
　　
　　瞧着孟妱恬静的睡颜，他还是将眸子移开了。
　　
　　他得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一些，万一它吵醒了这个姑娘。
　　
　　门“吱呀”的一声，戚云忙紧闭上了眼。
　　
　　孟妱听着声音，黛眉轻蹙，亦缓缓醒转过来。见自己枕在戚云的身上，忙坐直了身子，从榻旁站了起来，走向门前去接香音手中的木盆。
　　
　　却听她道:“你累了一夜，如今去歇着罢，换我来。”
　　
　　孟妱原是仓皇失措的，但见香音面色淡然，心内这才稳下了些，但还是觉得有些窘迫，见她如此说，亦忙出了屋子。
　　
　　“三姐儿，过来，快来。”
　　
　　孟妱甫一出屋子，便听老太太在门首冲她招手，她知老太太又是将她当作她女儿了，忙轻提裙角走了过去。
　　
　　孟妱上前后，老太太便牵起了她的手，颤颤巍巍的往屋里走去。
　　
　　“来，三姐儿，瞧娘给你留了什么？”老太太将孟妱牵至里屋的小几前，与她指着几上的一盘枣泥糕，“你最爱吃的。”
　　
　　因着老太太的身子，戚云受伤之事皆瞒着她，孟妱也敛去脸色的神色，微微笑着道:“老太太吃好便是了。”
　　
　　“怎的不爱吃了？是这肚子里的孩子又闹你了？”老太太拈起一块枣泥糕，叹了一声，又缓缓放下了，“你且安心，既是你已怀上了他的骨肉，你爹那里，自有我去说。”
　　
　　虽是老太太糊涂认错了人，但这到底是别人家的秘事，孟妱知道不该任老太太说下去，忙拈起一块枣泥糕放入口中，半晌道:“多谢老太太。”
　　
　　老太太这才笑了笑，轻拍了拍她的手。
　　
　　*
　　
　　府衙迫于百姓的压力，将城门封锁了几日，仍是解了封，只改为排查出入城记录。
　　
　　在封城那日之后，原先几家挺着没关的赌坊，一夕之间尽数关了门。
　　
　　若说是新禁毒令起了作用，却仍是有几家小赌坊在偏僻之处偷开着。戚云下的文书注明，所有赌坊中的人，无论是何身份，官府都会重新替其安排一份营生。
　　
　　不少赌坊的老板，皆会趁此机会寻官府敲一大笔银子，以补偿其损失。
　　
　　可一夜关掉的那几间赌坊的老板，却未有一人去过户部。
　　
　　经了戚云之事，沈谦之便觉此事甚有蹊跷，是以早早便寻到了知府宋庚的府上，欲借他知府之力，严查此事。
　　
　　守门的下人回说知府大人暂不府上，说罢便领着沈谦之去了书房。
　　
　　宋庚书房门被打开的那一瞬，便有一股异香扑面而来，沈谦之微微蹙眉，才慢步走了进去。
　　
　　宋庚的书案一团杂乱，沈谦之只暼了一眼，便坐去了旁侧的椅子上。他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扶手上，抬眸扫了一周，被搁架上露出一半的纸吸引去了目光。
　　
　　他缓缓站了起身，走向搁架前，将那一页纸抽了出来。
　　
　　整页纸上，字迹隽秀整齐。
　　
　　他一面看，一面剑眉拧的更紧了。
　　
　　他甚至未来得及瞧纸上的内容，只因那字迹写的，与他的字迹实在太过相像，连他瞧着都恍惚了片刻。
　　
　　而纸的下方，却盖着戚云的知州官印。




58.  第 58 章   “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半个时辰后, 宋庚才匆匆推门走入书房，作揖道:“不知御史大人屈尊来府，让大人久候了。”
　　
　　沈谦之不紧不慢的从椅子上坐起, 回礼道:“今日是休沐的日子, 是本官搅扰了。”
　　
　　“不敢，不敢。”宋庚一面回着, 一面皱了皱眉头，回身与身后的下人嘱咐了一声, 不多时, 便有丫鬟端来了一尊小香炉, 屋内腾升起袅袅香烟, 将方才屋内的异香遮住了些。
　　
　　沈谦之的眸色却更深了些，他将视线从香炉后收回, 瞧着宋庚道:“宋大人可知那几间关了的赌坊老板，这几日都不见踪迹了？”
　　
　　宋庚对沈谦之的质问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从容的回着:“都是遵守法令行事的人, 下官也无权将他们都拉来府衙，既他们已这般妥协了, 没道理还要拘着人不是？”
　　
　　宋庚满面笑意的说完, 向桌上斟了两碗茶, 将一盏推给了沈谦之。
　　
　　沈谦之修长的手指在茶盖上划了一圈, 淡淡道:“那民乐坊赌坊的老板呢？她可是打伤了朝廷命官。”
　　
　　“这、这自然是要严惩的, 只是……除了戚云, 谁也不曾见过他口中的那位民乐坊赌坊的女当家, 现下他又重病在榻，只怕还得等他好一些了，再仔细查问才是。”宋庚作出一副忧愁的模样, 缓缓回着。
　　
　　沈谦之目光往搁架上瞟了一眼，问他道:“戚大人不曾交上什么文书来？”
　　
　　宋庚长叹一声，“他只是个新任的知州，何曾见过什么世面，如今想来也是被唬的不轻，身上又落了几十处瞧不见的内伤，想来是连下榻都不能，哪里有功夫写什么呈文上来呢。”他说着，端起茶抿了一口。
　　
　　沈谦之收回了扣在茶盅上的手，目光一错不错的瞧着宋庚，轻勾薄唇，道:“宋大人知道的，倒是清楚。”
　　
　　宋庚听了，怔了一瞬，笑着回道:“关怀下属，是下官份内之事。”
　　
　　沈谦之目光沉了沉，再未说什么，与宋庚道了别，便往外去了。
　　
　　见沈谦之出了庭院，宋庚脸上谄媚的笑意渐渐敛去了，他拂袖冷哼了一声，便往书房内走去了。
　　
　　身后的管家跟进去说道:“老爷，这位御史大人似乎是有意要插手此事。”
　　
　　“插手？他拿什么插手？”宋庚嗤笑了一声，继续道:“他一个御史，有什么实权？在这濧州的地盘上，还没人敢与我作对。”
　　
　　“……可是，老爷，前些日子听民乐坊的人来回，那日御史大人救走戚云时，拿出了内阁的印章来。”管家带着几分担忧的神色问道。
　　
　　“内阁又如何？能比过圣上去？”宋庚轻蔑了暼了一眼道。
　　
　　管家忙回道:“老爷说的极是，以老爷当年对圣上的恩情，岂是旁人能随意动摇的。时隔多年，圣上对大人还是信任有加，否则，也不会将那等要紧的事交到大人手里。”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宋庚亦不由得头疼起来，怎的好端端一个人，他竟是怎么查都查不到。
　　
　　“还没有郡主的消息么？”他问道。
　　
　　管家忙回道:“已着人在查了，想必……想必很快便会有消息了。”
　　
　　宋庚听着脸色颇有几分不耐，将茶盏顿了顿，道:“再多派些人，从京城出来的驿站，一个个查过去！”
　　
　　管家连连点头应是。
　　
　　“行了行了，”宋庚暼了一眼桌上的香炉，又道:“把这香也撤下去罢。”
　　
　　管家忙上前将小香炉端起外后退去，走了几步后，踅身回来，低声说道:“夫人今日又派丫头过来请了，老爷今儿……是否往夫人院儿里去一趟？”
　　
　　宋庚站起身来，略理了理衣领，“去回夫人一声，只说今日御史大人来府上了，有些政务要处理，今夜便歇在书房里了。”
　　
　　说罢，那管家不由得向书房内悬挂着画卷的地方瞟了一眼，躬身回道:“是，老爷。”
　　
　　回完了话，管家亦缓缓退了出去。
　　
　　天色已黑了下来，管家方出了庭院，便见夫人领着两个丫鬟守在小亭前。
　　
　　“奴才见过夫人。”管家低首回道。
　　
　　“怎么？他还是不肯来么？”一个身穿青色褙子的妇人眸光冷冷的问道。
　　
　　“老爷今日——”
　　
　　管家欲开口解释，只听那夫人继续道:“罢了，日后，再也莫去劝他了。这些时日，都辛苦你了。”
　　
　　*
　　
　　听着管家走远的声音，宋庚才将书房门反插上了。攥了攥双手，两眼不由放光，蹑手蹑脚的走至落地巨幅画卷前，伸手转动一旁的花瓶。
　　
　　霎时，巨幅画卷跟着缓缓向上移动，内里的暗门渐渐打开。
　　
　　宋庚提着小灯，顺着黑暗的隧道朝下走去，不一会儿便走入一间灯火明亮的屋子里，满是浓郁的香气。
　　
　　红绡帐中，一美人身上穿着轻纱，拥着狐裘躺在床榻上，长睫在阑珊的烛火下投下一片阴影，狐裘下露着一截皓腕。
　　
　　宋庚瞧着，不由吞了吞口水，忙将小灯放在一旁，两下将自己的外衫脱掉，便朝榻上扑了过去。
　　
　　身上骤然压上来的重量惊醒了榻上的女子，待看清来人后，美艳的眼底不禁浮上一抹嫌恶，她藕臂轻抬顺势勾上了他的脖颈，轻声唤道：“大人，您已在此宿了三日了，不用去瞧瞧夫人么？”
　　
　　“瞧她作什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哪儿有我的宝贝伶俐，数十间赌坊的生意，是寻常人能顾得过来的吗？”宋庚嘴上不住的夸赞，将头埋入女子丰腴的雪峦中，声音渐渐含糊不清起来。
　　
　　女子低.吟了一声，将宋庚推开了一些，问道：“大人何时能送我出城去？您可没见那位戚大人的气势，分明想将我生吞活剥了去。”
　　
　　闻言，宋庚啐了一口，道：“黄口小儿而已，宝贝儿别怕。只是近日来了个管闲事的御史，就再等几日，况且，那些个银两，也要寻个安置的地方才是。”
　　
　　女人贝齿往他肩头咬了一口，背对着他的眼神中满是冷厉，低声道：“任听大人安排。”
　　
　　*
　　
　　出宋府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沈谦之剑眉紧紧蹙着，下阶都不曾注意看，绊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卫辞疾步上前将他扶住，问道：“大人，你可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沈谦之微抬眼皮瞧向他，良久道：“你说罢。”
　　
　　卫辞顿了顿，还是缓缓回道：“这几日按大人的令，去查了京城往来濧州的驿站，确有查到住过两个女子，好似……是同一位知州在一处的。”
　　
　　说着，卫辞的声音越来越小，往濧州来的知州，便只有戚云一人。
　　
　　他自然知道主子才助陛下平乱了京城，正是该论功行赏之时，却请命来作濧州监察御史，也知他这般寻怀仪郡主，并不是为着陛下的命令。
　　
　　因着知府宋庚的编排，如今整个府衙谁不知戚大人有位红颜知己，连主子都曾帮扶了一把。
　　
　　见沈谦之一直沉默不语，卫辞又忙转道：“属下还未派人去过戚家，一切还都说不准呢。”
　　
　　“不必了，”沈谦之抬了抬手，低声说了一句，便直往面前的轿子走去了，“莫让人再去戚家了。”
　　
　　卫辞瞧着直挺的背影，觉出些说不出的落寞来，良久，他才快步跟了上去。
　　
　　行至下榻的客栈，甫一推门进去，便见屋内跪着两名简衣轻衫的女子，桌上满是果蔬酒馔。卫辞先开口问道：“谁准你们进来的！”
　　
　　两名女子款款回道：“是知府大人命我们姐妹来的。”
　　
　　沈谦之未置一言，余光都不曾瞥她们一眼，直越过二人径直往里走去了。
　　
　　卫辞忙朝她们挥手，呵斥道：“还不快回去！”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揽起裙角仓惶向外走去，行至一半，听见卫辞继续道：“还不快将这些都撤下去！”
　　
　　闻言，二人又躬着身子退回至桌旁，其中一女子正要端走桌角的那壶酒时，见一只大手遮了上来，“这个，留下。”
　　
　　女子望了一眼卫辞，见他连连使眼色，只得退了下去。
　　
　　卫辞亦跟着退了出去，将门缓缓带上，怀中抱着剑倚在了门上。
　　
　　屋内的灯一直亮着，卫辞只当他是在忙着政务未有多想，阖着眼养神，不一会子竟靠着门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时，是被一声巨大的响动惊醒的。他倚着的门被震的“咣咣”作响，卫辞忙挪开身子，将门打开。
　　
　　沈谦之一脸铁青站在门首，那浓重的语气扑面而来。
　　
　　“大人……？”卫辞欲试探他是否还清醒着。
　　
　　“让开。”沈谦之站在他身前冷冷出声道。
　　
　　卫辞被这一声命令听得后背发凉，只得讪讪笑了笑，往旁边挪了两步。
　　
　　沈谦之大步跨出了房内，步履不稳的向前走去，卫辞忙跟上扶住问道：“这样晚了，大人要往哪里去？”
　　
　　沈谦之骤然回过身来，望着卫辞的眼中满是寒意，顿了良久，他突然出声道：“她过的好么？她会怕你么？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
　　
　　“知道了，去戚家。”卫辞低叹了一声道。




59.  第 59 章   他快有些透不过气。……

　　“今日, 就写这些罢。”戚云躺在里间的榻上，透过薄薄的纱帐瞧着外间书案上坐着的人，这几日, 他都凭着这个理由将她留在他房中。
　　
　　孟妱缓缓起身行礼, 便将笔墨收了起来。她侧眸瞥了一眼榻上人的身影，除了前日戚云教她替他写过一份文书, 之后便只教她写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亦知晓，他只想将她留在这房里罢了。
　　
　　她已是成过婚的人, 戚云如此心思, 她又如何瞧不出？
　　
　　可他要的, 她早已给不起了。
　　
　　思忖良久, 孟妱还是决意将话说明了，“这些日子, 多亏公子救助，已劳烦多日，不敢再叨扰下去。待公子身子好些, 我便与妹妹令寻一所住处。”
　　
　　戚云从床上撑起了身子，顿了一瞬, 低声道：“下……下月, 是祖母寿辰, 虽知这是一个无礼的请求, 但……可否等祖母过了寿辰, 你、你们再走？”
　　
　　他到底不敢以自己的名义去挽留她,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若他出言留她，她或许会因无法拒绝他而留下罢。
　　
　　可他不能那么做。
　　
　　孟妱怔了怔，忙欠身道：“老太太待我极好, 自是该的。”
　　
　　即便老太太是因将她错认成了女儿，才会待她这般好，可那样的好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她亦感念着这份好。
　　
　　闻言，戚云轻咳了一声，他向外瞥了一眼，道：“屏风前搭着我的氅衣，屋内热外头冷，不免着了寒，”说着，他顿了顿，又道：“老太太是要心疼的，你还是披上些再出去罢。”
　　
　　孟妱抬眸往门前挂着的氅衣上瞥了一眼，还是抬手将它取下了，“多谢云哥儿。”
　　
　　天色已浓黑，她披着戚云的氅衣出了侧屋，缓缓往西间走去，并不曾注意到院门前的倚着的人影。
　　
　　沈谦之头抵在门框上，眼睁睁的瞧着孟妱披着戚云的衣裳，从他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她长发如瀑，身姿纤窕。
　　
　　看起来，她过的很好，同那个人，过得很好。
　　
　　沈谦之如同置身于云端，脚下轻飘飘的，他牵动唇角，笑了笑。可心内的苦涩，却任他再怎么笑都始终抹不开、散不去。
　　
　　他怔怔的将手伸了出去，遥遥的对着远处的轮廓，轻抚了抚她的发梢。他垂下了眸子，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并无什么感觉，是了，他快连她的头发是什么感觉都要忘了。
　　
　　长袖在风中飘扬，沈谦之渐渐垂首顺着门槛坐了下来，他瞧着月光又瞧向这静谧的院落，一切都是那般岁月静好。或许，这便是该有的轨迹。
　　
　　他会忘掉她发丝的触觉，忘掉她澄澈的眼神，忘掉独独属于她身上的味道，最后，彻底忘却这个人。
　　
　　那根系在她身上的线，也该剪断了。
　　
　　他快有些透不过气。
　　
　　忍着心底涌上的痛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谦之，你连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么？
　　
　　*
　　
　　翌日，晨雾将将消散，戚家大门便缓缓向里打开了。
　　
　　戚云被春儿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许多，走了几步，仍有些微喘。
　　
　　“哥儿，您说您这是急的什么？您上头还有知府大人，这般着急忙慌的是作什么？若是您的身子不好了，老太太可不得把我——啊！”
　　
　　春儿说着倏然大喊了一声，往戚云身后躲去，待定睛一瞧时，低声嘟哝道：“这不是……御史大人？”
　　
　　春儿的这一声叫喊，将倚在马车上睡着的卫辞也惊醒了，他猝然睁开双眼，翻下马车来，先向戚云行礼道：“戚大人。”
　　
　　戚云蹙着眉头，微微颔首。
　　
　　接着，卫辞便大步上前，一面将沈谦之扶起，一面笑着对戚云道：“我家大人有要事要与戚大人商议，是以早早便再此等着了。”
　　
　　戚云唇色发白，却还是温和有礼的回道：“怎的……不进府去？”
　　
　　这时，沈谦之已醒转过来，将衣袍整了整，抬眼瞥见戚云时，略顿了一瞬，说道：“你身上上的伤还未好，还是坐我的马车去府衙罢。”
　　
　　沈谦之说罢，也不等戚云回话，便直往前走了，卫辞忙跟上了。
　　
　　路过一茶寮旁，卫辞低声试探着问道：“大人，不若……饮一盏茶罢。”他原想说醒酒茶三个字，但话到嘴边，到底没敢说出来。
　　
　　沈谦之也觉头上隐隐发疼，宿醉加上吹了一夜冷风，现下身上各处都不舒服的紧，便点了点头。
　　
　　“大人也这般难受，何故将马车让出去？”卫辞一边给沈谦之斟着茶，一边颇有些埋怨的问道。
　　
　　沈谦之一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他不能有事。”
　　
　　一阵风吹过，沈谦之不住的咳了起来，他抬首望向卫辞的眼神带着寒意，“你是越发大胆了？自个儿睡在马车上？”
　　
　　卫辞立时皱起了眉头，忙开释道：“昨夜我可是求着大人回客栈的，只是……大人的脸色比昨夜的寒风还要冷。”
　　
　　沈谦之锐利的眸子扫向卫辞，后者忙垂下眸子，将头转向旁侧漫不经心的四处打量起来。
　　
　　“大人，这里到底是与京都不同啊，总还能瞧见一些个异国人。”卫辞瞧见几个穿着奇异的人护卫着一辆载木箱的马车经过时，不由得感叹道。
　　
　　“好香啊！”马车经过卫辞身侧时，散发着馥郁的幽香，惹得他都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沈谦之亦闻到了这股怪异的香气，不多时，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方才那队马车往何方向去了？”
　　
　　卫辞伸着脖子向后望了望，蹙眉道：“约莫……是出城的方向罢。”
　　
　　沈谦之一把放下手中的茶杯，骤然起身，对卫辞道：“你现下即刻往府衙方向去，拦住戚云的马车，让他带人往城门方向来，带上搜查令！”
　　
　　卫辞还怔着，见沈谦之疾步往城门方向去了，再想问什么已是来不及了，只得咬了咬牙，握紧腰间的剑，与人询问了一条去府衙的近路，抄着巷子的小道奔了过去。
　　
　　沈谦之亦抄了近路，他守在一个巷子的转角处，探身瞧了一眼渐近的马车，又瞅了一眼身旁堆着的一摞大麻袋。
　　
　　他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抬脚用力踹向那些麻袋，几下后，那些麻袋正倒在了路中央。看着拉马之人踌躇了片刻，还是拉着马绕去远道，沈谦之这才微微呼了一口气，跟着朝城门方向继续前去。
　　
　　待戚云带着一众人马行至城门口时，那辆马车将将行驶至城门前。
　　
　　戚云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时，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沈谦之，两人相视一瞬，他便命人拦住了那马车，道：“停下车马，例行检视。”
　　
　　打从他知道沈谦之在禁赌令上印了章，又果断替他下令带走了民乐坊内赌坊的人，他便知道，这个人，他信得。
　　
　　“大人，我们的马车上都是香料，近日生意不好做，便剩下了，正要带回去呢。”其中一个人说着不大流利的中原话，试图向戚云解释。
　　
　　“若是如此，你们更无需担心，只是例行查看而已。”戚云说着，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去检查。
　　
　　“戚大人！”
　　
　　戚云手下的人正要强上前去检视时，知府宋庚忽而带着一行人提马上前呵道：“戚大人，本官何时向你下这搜查检视之令了？你如此行事，是否僭越了？”
　　
　　“还不放行！”宋庚说着，对一旁守门的说道。
　　
　　眼见守城卫士欲让出道来，戚云带人向前一步，道：“宋大人！”
　　
　　沈谦之站在暗处，见此时众人齐聚，思忖半晌，缓缓从地上捡了一个石子，在手中轻捻了捻，极速出手，朝拉着木箱的马前腿打去。
　　
　　骏马一声嘶吼，前蹄高高抬起，马车上的木箱随之侧翻在地。
　　
　　整整一木箱的香料撒了满地，一时间香气四溢。
　　
　　宋庚紧皱的眉几不可查的舒展了一些，而后朝戚云出言讥讽道：“戚大人便是为着一箱香料，病都不顾的急着要来出风头？”
　　
　　春儿扶在戚云身侧，要上前去时，被戚云按在了身后，接着便听宋庚继续道：“戚大人新上任，行事虽莽撞了些，却也合常理，到底是年轻气盛。既是在本官任上，便免不得要对你多加提点，今日回府衙便写一份自省文书呈上来罢。”
　　
　　宋庚自始至终未下马来，居高临下的对戚云说道。
　　
　　“下官……知罪。”
　　
　　见白鹤折颈，宋庚这才肯罢手，嗤笑了一声，勒马往回走去了。
　　
　　宋庚走后，春儿担心的望向戚云道：“大人没事罢？”他又瞧向宋庚打马离去的背影，不禁低声道：“这姓宋的，从前也不是这样的人……”
　　
　　他与戚云都是在濧州城长大的，若不是戚家后来出了变故，他们也不会离乡。可他们幼时，宋庚刚刚做上知府，虽算不上多么体恤爱民，也全然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戚云微微摇首，见沈谦之缓步向他走来，便迎上前去，顺着沈谦之的视线，一同望向宋庚离去的方向。
　　
　　“沈大人，是疑心那女子借着运输香料的马车，离了濧州？”
　　
　　那女子与这些人一般，都是近年前来濧州作买卖的邑国人，邑国临壤濧州，是以时常会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戚云细想了一番，也只能猜测至此。
　　
　　沈谦之回身往城外瞧了一眼，顿了半晌，缓缓道：“她应还在这濧州城中。”
　　
　　他在宋庚书房闻见的味道，同那日在赌坊上房救戚云时闻着的香味太过相似，与方才马车的味道也甚为相像，是以他才会错认了。
　　
　　“但其余几间赌坊的老板，怕已是利用这些香车出城了。”
　　
　　能在城中盘查的几日中便不见了人影，除了这个解释，便再难说的通。沈谦之不禁摩挲着拇指，越思虑越觉得此事甚是怪异，既是几个开赌坊的人，为何要这般急着离城？
　　
　　若他们与那女人都是一伙儿的……
　　
　　“你手底下听差的共有多少人？”沈谦之忽而问道。




60.  第 60 章    必死的决心。

　　临近戚老夫人的寿辰, 大清早，孟妱便被唤去了主屋。
　　
　　“三姐儿来了，娘今日要送一份礼物。”
　　
　　孟妱甫一进门, 便被老太太拉住了, 走入里间，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个锦缎匣子, 递到孟妱手中，“给, 拿着。”
　　
　　平日老太太糊涂, 孟妱恐扫了老人家的兴, 是以并未刻意纠正过她的身份, 如今见老太太如此，忙道：“老夫人, 您认错了人，我并非贵府的三姑娘。”
　　
　　老太太一听，立刻拉下了脸, 紧紧捏着她的手，有些颤抖着说道：“你怎的不是我姑娘！我今日就把话儿撂在这里了, 管你爹你兄长如何瞧不上那姓孟的身份, 只要他待你是真心实意, 娘便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至于这肚里的孩儿, 有便有了, 日后你们真心在一处, 孩子早晚是得要的, 不碍着什么事，拿着！”
　　
　　老太太一通话说下来，孟妱听着有些发蒙, 但忆起上回老太太与她说的话，孟妱也猜出了几分。她亦瞧出了老太太对这位“三姑娘”的疼惜，即便这位女子的行径与其他人瞧来甚是离经叛道，却仍能得老太太如此偏爱呵护。
　　
　　思忖了片刻，孟妱还是收了匣子，只想着回头再还给戚云便是。
　　
　　老太太瞧见她收了匣子，脸上立马笑开了，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道：“好孩子。”
　　
　　孟妱浅浅笑了笑，将老太太扶着躺回了榻上，扯过一旁的锦被轻轻与她盖上了。
　　
　　孟妱守了不一会儿，忽听老太太低声呢喃了一句：“三姐儿，娘想你了，你过的可还好？”
　　
　　她听着，鼻尖不由跟着酸了起来，她也想念嬷嬷，想念娘亲。她虽回了濧州，可时隔多年，这里已变得她全然不认得了，她甚至不记得从前的孟府是在何处了。
　　
　　纵使寻到了，如今也只剩她一人了。
　　
　　她一直以为幼时的日子是最苦的，每日瞧着杜姨娘千般万般的疼着阿姐，无论她做什么，爹爹的目光仍然只在阿姐的身上。
　　
　　爹爹不知，有多少次，她甚至盼望爹爹能像训斥阿姐那般也训斥她几句，而不是总与她那般疏离。
　　
　　小时候，她总觉着是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
　　
　　可长大了才知晓，有些疼爱，是无论怎样努力都换不来的。
　　
　　她倔强的想要得到爹爹的爱，偏执的想要得到沈谦之的爱。
　　
　　生生将自己磋磨了半生。
　　
　　孟妱觉着脸颊上有股温热，忙伸手向脸颊上拂去，她缓缓站起身来，端起匣子匆匆走出了里间，行至门前，忽而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小丫头，我这老太婆的寿辰，你可一定要来啊！”
　　
　　孟妱愣了一瞬，忙欠身道：“是，老夫人。”
　　
　　戚云知晓孟妱在祖母房中，便只在门外踱步。见她掀帘出来，正要佯作向外走，却瞥见她眼尾泛着红。
　　
　　“阿妱，怎的了？”戚云不禁停下了步子，转向她走去，低声问道，“可是我祖母训斥你了？你快莫要哭，祖母年事已高，时常犯糊涂，她定不是有意要说你的。”
　　
　　“你这般好的姑娘……”
　　
　　末一句话，戚云是悄声对自己说的。
　　
　　孟妱连连摇首，回道：“老夫人待我极好。”顿了一瞬，她想起了手中拿着的木匣，便走上前去，将木匣子递上。
　　
　　“这是……？”戚云霎时脸红起来，他只当是孟妱要送与他的东西，正要伸手接过时，听她道：“方才老夫人错认了人，将这个送与我了，现下，便还给公子罢。”
　　
　　闻言，戚云忙将木匣子推了出去，道：“既是祖母赠与你的，你收着便是。别瞧她糊涂了，有些时候心里却清楚的很呢，她既给你了，便是真心给你的。”
　　
　　孟妱黛眉微微蹙起，垂眸将匣子轻打开。
　　
　　“你瞧，还是支簪子，正与你相配，如今这院儿里，再没使这个的人了。”戚云温声道。
　　
　　“哥儿！马车备好了。”孟妱还要说话时，门外春儿的声音打断道。
　　
　　戚云向孟妱作了一揖，便向外走去了。
　　
　　孟妱朝着戚云离去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便拿着匣子走回了西间的屋子。小几上还放着她未写完的寿字，她将木匣搁置在了一旁的木柜上，便重新坐了下来，提笔写起了字。
　　
　　她的视线只专注于笔下的字，连玉翠进屋都浑然不知，直至听玉翠惊呼了一声：“姐姐，这是什么？”
　　
　　她们住的屋子原是放置杂物打扫出来的一间屋子，陈设甚是简单，是以玉翠一进门便瞧见了那醒目的匣子，她原以为是戚家哥儿送给孟妱的，可打开一瞧，那簪子却看着有些发旧，她拿起匣子端详了一会子，便从中掉落出了一张纸。
　　
　　孟妱迟疑着接过了信纸，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瞧出是一封诀别书，落款字迹清秀的写了一个“三”字。
　　
　　想来便是老太太心心念念的三姐儿罢。
　　
　　“你是在何处寻见的？”孟妱不禁问道。
　　
　　玉翠举着匣子敲了敲，指着道：“似是从这夹缝中掉出来的。”说着，她将匣子交回到了孟妱手中。
　　
　　孟妱接过匣子细细瞧了瞧，秀眸又往书信上扫了一眼，这封信，却不像被人打开过的样子，想必连这位老太太，都没曾打开过这封信。
　　
　　信上说的那般决绝，一副必死的决心。
　　
　　幸而老太太不曾瞧见，否则，该是如何的伤心？
　　
　　孟妱不敢深思下去，忙将信纸折了起来，塞回了匣子中，道：“你寻个机会，让香音帮着将这个匣子放回老太太的屋子里罢。”
　　
　　见孟妱面色凝重，玉翠顾不得其他，忙颔首应是。
　　
　　*
　　
　　戚云一进府衙，便被差役引去了偏厅。
　　
　　“御史大人说，有个人需要大人去见见。”差役一面走，一面低声说道。
　　
　　戚云未有多想，便直跟了差役前去，待行至偏厅时，却见宋庚的夫人裴氏坐在扶椅上。
　　
　　“戚云见过夫人，今日……宋大人并不当值。”戚云垂首说道。
　　
　　站在裴氏一旁的丫鬟缓缓将裴氏扶起，她淡淡的说道：“妾身今日并非是来找他的，而是来找大人您的。”
　　
　　戚云见势顿了一瞬，吩咐差役道：“传吏目过来。”接着，便将裴氏请去了里间。
　　
　　不一会儿，吏目便带着文书走入了里间，坐在一旁研上了墨。
　　
　　“妾身今日，是来检举揭发知府宋庚贪污、与商勾结之罪的。”裴氏见吏目走进来，便开始说道。
　　
　　裴氏话落，戚云顿时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愕然，他并非惊叹于宋庚的罪名。宋庚一向对外大肆宣扬当年他于圣上的交情，使得其他官员并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而宋庚却屡屡任由手下之人作乱，由着一个富饶秀丽的濧州城变成了一片乌烟瘴气之地。
　　
　　瞧着裴氏肃穆的神情，他只叹于濧州城中在宋庚手下做事的官员甚多，最后却是一个妇人前来揭发。
　　
　　“今日妾身所言，皆有佐证，大人尽可安心。不过，若要妾身和盘托出，大人也需应了妾身两个请求。”裴氏端庄的坐着，双手置于身前缓缓说道。
　　
　　戚云与一旁的吏目对视了一瞬，沉声道：“夫人可否先说说，是哪两件事？”
　　
　　“宋庚之罪，不得牵连妾身与幼子。”
　　
　　戚云顿了一瞬，回道：“夫人若检举有功，自然不该受牵连，幼子无知，亦可免罪。”
　　
　　裴氏打一进门，便长眉紧蹙神色肃穆着，直到听了戚云这句话，神情方缓和了下来。她微微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宋庚的罪名一旦落实，免不了要抄没家产，大人能否将妾身安身立命之财留下一份？”




61.  第 61 章   被掳。

　　闻言, 戚云微微蹙了蹙眉，“若宋大人府上的钱财皆是非法得来，夫人所求, 在下怕是不能——”
　　
　　“不, 妾身只要带回自己的嫁妆。”裴氏语气定定的回道。
　　
　　“这……”戚云顿了顿，微微颔首道：“本官应允。”
　　
　　戚云放了话后, 裴氏的唇角淡淡勾起一抹笑，接着不紧不慢的回道：“妾身还有事, 要告知大人。”
　　
　　足足一个时辰, 戚云才将裴氏送出了偏厅, 一旁的吏目上前道：“怪道知府大人总对这禁赌之令装聋作哑, 原是也有他自己的一份呢，每年单算那些赌坊与他的分成, 怕都要赶上濧州城一年的税收了。”
　　
　　吏目咂舌继续道：“这么多银两，你说这宋大人，是将它藏在何处了？”
　　
　　裴氏虽呈上了账簿, 却并不知宋庚的藏银之处。如此数目的银两，一个宋府, 怕都放不下。
　　
　　戚云垂眸瞥了一眼吏目手中拿着的账簿, 开口问道：“御史大人现下在何处？”
　　
　　吏目忙抬首道：“御史大人此刻正在正堂呢。”
　　
　　戚云抬手敛了敛衣襟, 便直往正堂去了, 沈谦之正背对着他, 翻阅着搁架上的书卷。
　　
　　“大人。”戚云敛襟行礼道。
　　
　　沈谦之将书卷放回了搁架上, 缓缓回过身来, 抬眼瞧了一眼戚云，问道：“可都招供齐了？”
　　
　　戚云沉吟片刻，回道：“倒与平日听到的风声所差不远。”
　　
　　沈谦之微微颔首, 继续道：“现下物证是有了，还缺一个人证。”
　　
　　“裴氏……不行吗？”
　　
　　依照裴氏方才的态度，让她出堂作证，她怕也是不肯的，到底还要顾及着孩儿。但戚云仍是试着问了问。
　　
　　“宋庚之事，她并未切实参与其中，即便知晓，也是知晓个大概……”沈谦之将话说了一半，戚云便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将那个女人找出来？”
　　
　　他说着，垂眸思索了一瞬，倏然抬首道：“今日宋家夫人还来回了一件事，貌似那个女人，就藏在宋府中。只是……宋府虽是官署封的宅子，不算太大却也不算小，我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寻到？”
　　
　　沈谦之手指摩挲着书案边角，须臾，缓缓道：“那人，就藏在宋庚的书房内。”
　　
　　他本还不敢确认，但今日裴氏有此说，便十分笃定了。
　　
　　“宋庚现下在何处？”沈谦之又问道。
　　
　　“听底下来回的人说，今日往城郊去了。”
　　
　　沈谦之食指往桌上敲了几下，抬眼道：“现下，便可去宋府拿人了。”
　　
　　宋庚虽将那女人藏在了书房的暗室中，但外人若是不知人在书房，那偌大的宋府，一时半刻想找出一个人却是不易，可若是知道人藏在书房中，再搜寻时，目标便缩小了许多。
　　
　　不出两个时辰，戚云便带人将那女人拿回了府衙。
　　
　　大堂之上，红衣女子被押着跪了下来，她一把甩开身侧的押着她的差役，娇声呵斥道：“我是邑国贤王之女稽湖，你们胆敢拘我！”
　　
　　戚云坐于正堂之上，瞧了沈谦之一眼，回眸正色道：“姑娘既在我大周的地盘上，便该循我大周的律法。你若能指认了知府宋庚所犯之罪行，便可酌情将你遣回邑国去。”
　　
　　稽湖半倒在地上，眸光微漾，良久，她咬了咬唇，竟是一个字不肯说。
　　
　　她到底非大周朝的人，戚云不敢擅自用刑，僵持了半晌，他还是将这女人安置在了府衙后房中。
　　
　　“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她出这间屋子。”戚云看着人将稽湖押进了屋内，便开口吩咐道。
　　
　　“也包括戚大人么？”稽湖妩媚的眸子瞧着戚云，低声说道。她自是知晓戚云不会轻易放过她，可瞧着眼前这个男人，上回险些死在了她的手里，现下竟还敢再来招惹她，实在是有些蠢。
　　
　　但却蠢的有几分可爱，让她不禁想要逗弄他一番。
　　
　　稽湖方向前迈了一步，戚云即刻往后退了一步，剑眉皱起避之不及。
　　
　　见势，稽湖低低的笑了一声，“这世上，竟会有人避我如蛇蝎。”
　　
　　戚云只定定的瞧着她，说道：“你也不必在这里同我绕弯子拖延时间，你等的不过是宋庚罢了，本官会如你所愿。”
　　
　　说罢，戚云便拂袖走了出去。
　　
　　说来也是稀奇，自打将稽湖押进了府衙，之后宋庚便再未来上过值。
　　
　　直等到了第三日，戚云终是坐不住了，亲自去客栈寻了沈谦之。
　　
　　“大人，现下该是如何？”
　　
　　宋庚的官阶要比他大上一层，若没有拿到督抚的令，他并无权利对宋庚下抓捕命令，但要等到督抚的令，起码还得五日。但这几日，戚云总觉得有些不安。
　　
　　“怕是早已有人通报给了宋庚。”沈谦之道。
　　
　　若真如戚云所言，有如此大账目的银两，必不是宋庚一人可为。怕是整个濧州城里的官员，都已烂透了。
　　
　　因而，他们才会容不下这个新上任的知州。
　　
　　这个知州，是一个不仅要砸了他们饭碗，还要将他们绳之以法的知州。
　　
　　沈谦之又思忖了半晌，缓缓道：“现下更为要紧的，是那笔银子到底在何处。若那笔银子并不在宋庚的手中，而是随先前逃出城外的那几个赌坊老板一同被运了出去——”
　　
　　闻言，戚云亦惊了一惊，直觉背后发冷，他道：“大人的意思，是这女子与那些邑国人蓄谋已久，将那些银两带回了邑国？！”
　　
　　如此一来……那宋庚的行径，无异于卖国了。
　　
　　戚云狠狠的拍向桌子，高声道：“这畜生！为了一己私利，竟什么事都能做得出！”
　　
　　戚云话音刚落，便有差役慌慌张张的前来回道：“大人！方才从府衙中收到了这一封信。”
　　
　　戚云一心扑在此事上，见这时被来人打断了，心内生了几分不耐，却也应着接过了信。待定睛一瞧时，信封上的字迹，正是宋庚的笔迹。
　　
　　戚云忙向沈谦之道：“是宋庚写来的。”说着，他抽出了信纸，抖了开来，上面竟是写着，命他于明日亥时之前，领着那名邑国女子，前去城外的寺庙中交换回他的妹妹。
　　
　　妹妹……？
　　
　　戚云不禁皱了皱眉头，他乃家中的独生子，家族遭了难后，他便一直只同祖母在一处生活，何来妹妹？
　　
　　几乎是后脚跟着前脚，那名差役进来不多时，春儿便也扑进了客栈里，一面重重喘息着，一面与戚云说道：“玉、玉翠姐姐跑回家里来说，她亲眼见阿妱姐姐教人掳走了！”
　　
　　春儿知晓自家主子对那姑娘的情意，是以一得了消息，便不停歇的到处寻他了。
　　
　　戚云听着这两道消息，正一头雾水，却见沈谦之先快步出了房门。
　　
　　*
　　
　　眼前遮着的黑布骤然被人揭开，孟妱眯着眼瞧了许久，方才适应了光线。
　　
　　耳畔传来男人一声低笑：“还真是与你那貌美的母亲颇有几分相似。”
　　
　　孟妱抬眼望去，见男人穿着一身官袍坐在一方破旧的小杌子之上，周身皆是干枯的杂草。
　　
　　手腕处隐隐发着疼，连同她整个身子都被捆的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
　　
　　孟妱的视线再次往外头瞧了一圈，门外还守着不少侍从，让她不得不相信了眼前人的身份，良久，她缓缓开口道：“这位官爷，这是何意？”
　　
　　闻言，宋庚轻笑了一声，“本官也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拿你换个人罢了，”他说着，一双眼滴溜溜的在孟妱身上打量了一圈，不禁道：“你们母女倒还真是宝，你娘给我换来了高官厚禄，你又替我换得美人与钱财。”
　　
　　此人方才便提及了母亲，现下又这般说，孟妱不禁开口问道：“……你认得我母亲？”




62.  第 62 章   “怀仪。”

　　“濧州城从前的望族戚氏, 谁人不知？”宋庚说着，皱了皱眉，忽而笑开了：“本官乃濧州知府, 你竟不知道我么？看来你那皇帝老爹竟没有在你面前提过本官, 也是，即便本官与他有恩情, 那么多年了，不免贵人多忘事, 未向你提及本官, 也属寻常。”
　　
　　“……什么？”
　　
　　皇帝……爹？
　　
　　此人本就怪异, 瞧屋外的阵势以及他身上的官袍, 与他口中所说的知府之职，却也可能是相匹配。但堂堂一个知府, 却将她绑来这种地方，如今更是说着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宋庚见孟妱住在戚家，只以为孟妱早已知晓了一切。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夫人有朝一日也会背叛于他, 在他眼里，裴氏与其他妇人一般, 都是无主见以夫为天的懦弱女人, 无论他做何事, 她都仍会忠心与他。
　　
　　宋庚并不知戚云等人已知道他贪污巨额银两之事, 他只以为在戚云眼里, 用一个不足轻重的邑国女子来换取自己表亲妹妹的性命, 自然不需要什么考量。
　　
　　只待明日时辰一到, 他便可带着他的心上人，取走那些银两，安然离开濧州去往邑国。
　　
　　是以, 宋庚现下倒有了几分闲心，不禁带着些得意的神色同孟妱说道：“当年若没有我在其中周旋，只怕现下也不会有你了。自然，你最该谢的还是孟宏延，说起这点，我倒不如他了，毕竟这种为了前程能将自己发妻都献给太子的事儿，本官还做不出来，”说着，他不觉笑了笑，继续道：“一个女人换一个王位，着实划算，还有你，怀仪郡主是吗？若没有本官，又哪来你这郡主之位？”
　　
　　孟妱听着，脑中早如炸开一般，只欲拦住宋庚的话：“你胡说！”
　　
　　“本官如何胡说了？若不是孟宏延来找上本官，特意命本官安排了一出戏，一介良家妇女，本官岂有再强迫她委身与人的道理。不过，你那娘还真是有些本事，不枉本官辛苦这一趟，亦谋了一个知府之职。可惜的只是戚家一家，将女儿下嫁给了这样的人，到头来竟还吃他算计的家破人亡了。”
　　
　　宋庚倏然皱起了眉，踢了一脚身旁的枯草，啐了一口道：“要除便都除干净了才是，偏生留下了戚云这个竖子，竟扰得本官不得安宁。”
　　
　　“你住口！”孟妱挣扎着身子，想要让宋庚停下他所说的话。
　　
　　她并非不相信宋庚的话，只是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在这样一个人手中长大的。若如宋庚所言，那么那封她从戚家老太太手中拿到的书信便是她母亲的遗笔。老太太偶然之间虽对她提过孟家二字，但那时她却全然未往此处想过。
　　
　　现下细细再回想便可知，若非她与母亲长得相似，老太太也不至于将她认错了。真正亲人在她眼前她却不知，一个将她母亲逼死之人，她却视如亲父，她还曾祈盼得到他的疼爱。
　　
　　那仅有的对她的善待，怕也不过是为了他的权利罢了。
　　
　　她却真相信了他口中的话，信是母亲不忠于他。
　　
　　“姑娘，你也不必害怕，只要你好生待一晚上，你那戚家的哥哥自会前来救你的。”宋庚瞧见孟妱脸上带泪，只当她是怕了，出言道。
　　
　　孟妱抬眸望向眼前的人，她复想起了母亲写的那封决绝的信，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因她难产而死，却不知她是自戕，而眼前之人，亦是逼死她母亲的元凶。
　　
　　“你这般肮脏下作之人，也配为官。”孟妱开口讽刺道。
　　
　　宋庚闻言大笑了一回，起身走至孟妱跟前，视线向下睨着她道：“这官，我还当真是作够了。不日这银两一到手，我便离了这濧州城去了。”
　　
　　宋庚从袖中掏出了那张绘着他在濧州城藏银之处的信笺，目光贪婪的细细扫视着，仿佛其中有沁人芳香一般，令他深深痴迷着。
　　
　　孟妱的秀眸亦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他手中拿着的纸上。
　　
　　少时，门外的一个侍从疾步跨进破屋内，回道：“宋大人，寺庙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知州大人。”
　　
　　天色已黑了下来，宋庚听那人如此说，心内不由得欢喜起来。他原以为像戚云这般自认刚直不阿为国为民之人，即便让他来换自己的妹妹，他也要考虑一日两日，不承想他竟这样快的便赶来了。
　　
　　宋庚忙将信笺收回了袖中，带了一些侍从向外走去。
　　
　　戚云从一辆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一见宋庚便问道：“她人呢？”
　　
　　宋庚拍了拍他染了尘土的官袍，视线向戚云左右瞧了瞧，未回他的话，亦回问了一句：“本官要的人呢？”
　　
　　“宋大人如此做，是不打算再在濧州城中待了？大人真要走，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不顾了，反倒是要一个邑国的女子。”戚云未理他的话，开口说道。
　　
　　未见着稽湖的人，宋庚脸色即刻冷了下来，道：“你敢哄骗本官！”他话一落，身后跟着的侍从便向前挪了一步，同时拔出了手中的剑。
　　
　　宋庚带走的都是府衙中的高手，戚云手底下的这些人即便真要与他们打起来，却也无半分胜算，他指尖不由紧了紧，却仍是撞着胆子向他身后的人喊道：“你们难道不知宋庚犯的是何罪么！官商勾结、巨额贪污，是要斩首的死罪！”
　　
　　戚云话落，宋庚身后的人脸色皆稳如泰山，他们肯跟着的，原不是什么知府大人，而是他手中的银子。
　　
　　须臾，戚云亦想到了这一层，他眸光一闪，换了说辞，继续道：“即便他应承了你们银子，可你们瞧瞧，他身上可有你们要的银子？他日若他兑现不了今日之诺，你们又能如何？届时有家不得归，你们又当如何？！”
　　
　　戚云的这一番话，倒打在了几个人的心内，他们博这一场，也只不过是为了些钱财。
　　
　　宋庚回身瞧了一眼，见几个人手中的刀所有动，当即呵斥道：“这小子不过是在蛊惑人心罢了，你们休被他的话迷惑了去！今日能随本官一同离去者，每人赏银五百两！”
　　
　　此话一出，方才的几个侍从立时又将手中的刀握的死死的，直逼向戚云。
　　
　　“既然戚大人毫无诚意，那便莫怪本官不客气了！”宋庚说着，便拂袖向里走去，甫一进门，停了良久，复缓缓退了出来。
　　
　　“我说呢，原来方才竟是在拖延时间，连我们的御史大人也到了。”宋庚一面朝后退着，一面笑着说道。
　　
　　沈谦之半蹲在地上，一手揽着孟妱的身子，抬眼冷冷的望着宋庚，他稍稍抬了抬手，卫辞领着的人便朝宋庚逼近。
　　
　　怀中的人忽而发抖起来，沈谦之忙垂眸下去，扯下了他身上的氅衣，紧紧的与孟妱披上，他低声唤道：“怀仪。”
　　
　　孟妱只是双眸紧闭，未作任何回应。沈谦之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忙抬手将他身前的人都止住了。
　　
　　宋庚瞧着，笑了笑道：“御史大人果然是聪慧之人，未免你们对本官耍花招，本官自然是先防着你们一招。在将这位郡主抓来之时，本官便已给她服了一味药。”
　　
　　见沈谦之脸色阴沉下来，宋庚接着补充道：“二位大人请放心，此药是邑国特有的毒药，她即便死了，也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宋庚！”戚云高声呵斥道。
　　
　　沈谦之身侧的手死死的攥着，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来，对门外的戚云道：“放人。”
　　
　　戚云眉心皱着，瞥了一眼地上靠坐着的孟妱，又回望了一眼外头停着的马车。
　　
　　稽湖就在马车之内，可是，他什么都不曾问出来过，若就这样将这女子与宋庚放回邑国，还容他们拿走那些银钱，对濧州城来说，怕是后患无穷。
　　
　　“大人……”戚云有些迟疑。
　　
　　“放人！”沈谦之咬着牙，像一只困兽一般嘶吼了一句。




63.  第 63 章   蜷缩在他怀里。

　　戚云皱眉顿了一瞬, 眸光瞥向里面躺着的孟妱，终是回身吩咐了一句：“将人带进来。”
　　
　　须臾，底下的人便将稽湖从马车内押了出来, 那女人路过戚云身侧还朝他递了一个妩媚的眼神, 而戚云的眼中却只有尚未消散的怒气。
　　
　　稽湖不紧不慢的走近宋庚身边，他忙伸手将美人揽入怀中, 抚慰道：“小可怜，害怕了罢。”
　　
　　稽湖将头倚在他怀中, 换上了一副无辜受惊的面容, 低声回道：“稽湖不怕的, 我知道大人英明神通, 定会来救我。”
　　
　　她的话正满足了眼前男人的虚荣心，他笑了笑, 又将她搂的更紧了些：“别怕，本官今儿个就送你家去，”话落, 宋庚才对沈谦之道：“她身上的毒，一共两枚解药, 需每隔一刻钟服用一次, 本官现下可给她先服一枚解药下去, 待我们到了安全之地, 自会给她服下另一枚解药, 并放了她。”
　　
　　沈谦之周身带着迫人的气势, 向他走了两步, 声音冷冷的问道：“若让你带走了人，我又如何保证她的安危？”
　　
　　“……本官与她并无仇怨，不会为难她。”宋庚这句话倒是实话, 此时他满心皆是稽湖与银子，除了安然离开此处，对于别的，他确是不在意的。
　　
　　沈谦之似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只道：“将我一并带上。”
　　
　　“这……”也不知怎的，瞧着沈谦之的眼神与周身的气势，宋庚总觉得浑身都不大舒服，他们若将沈谦之带上，也只不过是多一个人罢了，却仍不由得心内生惧。戚云新官上任，虽有胆识却谋略不足，此次的事，若没有沈谦之插手在其中，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我们可以将他带上。”宋庚犹豫之际，稽湖伸出手指向戚云，轻声说道。
　　
　　“好、好，我们可以请戚大人同我们一处。”闻言，宋庚未有一丝迟疑，连连应着。
　　
　　见沈谦之身侧的拳头紧攥着，戚云大步走入里间，在他深深对视了一眼，便进了屋内将孟妱打横抱起。
　　
　　孟妱仍脸色发白，倚靠在戚云胸膛前，经过沈谦之身侧，出了破屋。
　　
　　看着宋庚给孟妱喂了第一粒药，沈谦之才下令让众人让出了一条路。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吗？”看着由侍从护送的一行人离了寺庙，卫辞缓缓问道。
　　
　　见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内，沈谦之便快步走向门外的马旁，对卫辞道：“半个时辰，够他们到旭阳关了，在那里设伏。”
　　
　　“一个不留。”
　　
　　卫辞愕然站在原处，他习武这些年，至多是帮沈谦之查一些案，亦或捉拿一些要犯。在他心里，主子有时性子虽清冷了些，却也算温润谦和之人。
　　
　　虽说这些卖国求荣之人，死不足惜。但从这样的一个人口中听到这话，他却仍是不由得大惊一场。
　　
　　直至听见沈谦之驾马离去的声音，卫辞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忙疾步跃出房门，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
　　
　　马车行的极快，两旁的数名侍从皆骑着快马紧紧的跟着，车厢内宋庚与稽湖坐于座椅之上，戚云与孟妱皆被绑在靠在车壁上。
　　
　　服过解药的孟妱已渐渐清醒过来，她望着戚云，低声道：“兄长……”
　　
　　戚云回望着她，只当她是害怕了，忙道：“阿妱莫怕。”他探着身子，欲往孟妱身侧挪去。
　　
　　稽湖抬起纤纤细足踩向戚云的肩上，蹙眉道：“这会子了，却还要在这里扮一出深情戏么？当真是看不得。”
　　
　　戚云皱着眉挣扎起来，想要摆脱她。
　　
　　一个不稳，果真将稽湖晃倒撞在了车厢上。宋庚即刻暴怒，蓦然抽出腰间的短刀抵在戚云身前道：“你这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好端端搞什么禁赌令？若非你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们何以至如此地步！既入仕为官，为何就不知变通一番？你可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宋庚渐渐将手中的短刀从戚云脖子上移了开来，冷笑道：“罢了，即便我不杀你，也自有人会杀你，这濧州城中的官员，你早已开罪了个干净。”
　　
　　他忽而转过身，将手中的短刀递到了稽湖手中，一手揽住她的香肩，缓缓凑近她，几日来奔波后带着些味道的唇移向稽湖颈肩，轻舔了舔，低声道：“我的美人儿，这个小子，还是留给你来处理罢。”
　　
　　稽湖接过短刀，贝齿轻咬住殷红的下唇，手轻抱住宋庚的头，回道：“大人……你可知现下是到了什么地方？”
　　
　　透过翻飞的帘幔瞟了一眼，宋庚搂着稽湖的细腰，哑着声音道：“前方便是旭阳关了，过了旭阳关，便算是离了濧州的地界了。”
　　
　　接着，稽湖缓缓的笑了笑，声音柔媚道：“既是如此，那是该处理了。”说着，稽湖骤然举起了刀，不遗余力的刺了下去。
　　
　　下一瞬，车厢内便响起了一阵凄冽的叫声。
　　
　　宋庚捂着心口住，大睁着眼不敢置信的瞧着坐在他身旁姿容美艳的女人，“你……你……你为何……？”
　　
　　稽湖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咬住贝齿一使力，便又将短刀从宋庚的心狠狠拔了出来，“如你这等禽兽，我们大邑国亦不需要，那些银钱的位置，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若没了你，不就没人与我分了么？”
　　
　　“你……你这个蛇蝎毒妇！”宋庚方说了一句，心口处便又吃了一刀。
　　
　　清醒了的孟妱忽而撑着身子倒在了宋庚身上，对稽湖道：“他再如何，亦是我大周的朝廷命官，岂容你如此迫害！”
　　
　　“哟，你便是郡主？还护上了自己的官员，那干脆你们一同上路好了。”
　　
　　稽湖纤长的手指轻抚去短刀上的血渍，长睫抬起望向孟妱。
　　
　　“你这个疯子。”一旁的戚云皱着眉头，从齿间挤出一句话。
　　
　　话落，稽湖的视线便落在了戚云身上，她凝视了他许久，又将眸子转向孟妱，瞧了一周，她试探着将短刀伸向孟妱脸侧。
　　
　　见戚云果真勃然大怒，“你住手！”
　　
　　孟妱正靠在宋庚身上，她紧咬着牙，迫使自己不去注意抵在她下颌处的刀，被绳子捆住的胳膊缓缓向宋庚袖中探去。
　　
　　“你喜欢她？”稽湖轻笑了一声，俯下身来，一双狭长的凤眸流转在孟妱脸上，用短刀在她面颊上轻拍了拍，“原来我们戚大人的口味，是这样儿的。”
　　
　　“稽湖！你要做什么，只管冲我来便是！”戚云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朝她喊道。
　　
　　稽湖细长的眉尾微微挑起，回眸冲戚云笑了笑：“原来戚大人是知道我名字的。”她说着，要靠近他时，却被脚下的宋庚挡了道，她蹙了蹙眉，双手将宋庚拉着拖出车厢外，只抬脚便将人踢了下去。
　　
　　再回车厢中时，见戚云已同孟妱坐在了一处，嗤笑道：“戚大人，你是不知我对你的心意么？你如此，倒甚是伤人家的心呢。”
　　
　　稽湖余光瞥见孟妱身上捆着的绳子，忽而俯身将一角抓在了手中，转对戚云道：“我要同你作一个游戏。”说罢，她便拉着孟妱去了车厢外。
　　
　　马车疾驰，孟妱就这么被撇在后车的木板上，窄窄的木板，她随时可能坠身下去，而能稳住她的只有稽湖手中握着的绳子。
　　
　　“你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妇！”戚云已红了眼，整个心悬在了空中，“阿妱！别害怕，你会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
　　
　　戚云高声向外头喊着，他祈盼可以稳下孟妱的心绪，却也不敢说的太明了，怕稽湖有所察觉。
　　
　　孟妱手中死死握着从宋庚袖中拿出的信笺，她知道宋庚与车中的女子图谋的是什么事。但她不能让这样的人得逞，濧州是她长大的濧州，亦是母亲的濧州，更是爹爹的濧州。
　　
　　她咬牙强撑着，冥冥之中，她觉着沈谦之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理，戚云既能来，他便该是有后手的。
　　
　　“戚大人，不若你我同去邑国如何？”稽湖自认已将他心上之人的命掌握在手心里，便能令他唯命是从。
　　
　　反驳的话刚到了嘴边，戚云便听见了外头鸣镝箭的响声，他强将腔内的怒火压了下来，缓缓与她道：“你先将阿妱放了。”
　　
　　“戚大人是觉得我傻么？”
　　
　　“稽湖……”戚云说了一句，余光便瞥见车外有箭射了下来，一旁骑马的侍从已不知不觉倒下了几人，他继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与她无关不是么？”
　　
　　稽湖迟疑了一瞬，车外忽而起了一阵厮杀声，她倏然意识到了什么，忙将手中的绳子往回拽，一用力，却拉了一个空。
　　
　　在射杀了一批侍从后，沈谦之便骑马从后追了上去，勾住马镫侧身下去将孟妱身上的绳子砍了下来，孟妱抬眸望向沈谦之，在他伸手的那一瞬，她未有片刻犹豫的拉住了他的手，顺着他的力度翻上了马背上。
　　
　　与此同时，戚云起身狠狠的撞向稽湖。在马队厮杀之间，他们的马车跃了出去。
　　
　　周身不断有人将剑向他们挥来，孟妱将双眸紧闭蜷缩在沈谦之的怀里，她甚至觉得那温热又充满血腥气的东西喷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下意识的揽住了沈谦之的腰，死死抱住。可睁眼之际，又抬眸瞥见了他挥剑的模样，未免成为拖累，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腰身，反将他腰间的短剑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一个从马背上落下来的人忽而冲向了他们。
　　
　　孟妱握住了剑，咬牙朝那人刺了过去。
　　
　　脸上不住有温润的水珠滴落，她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64.  第 64 章   “怀仪，对不起……”……

　　孟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与沈谦之同生共死, 可真到这一刻时，她心内却是有些安稳的，这份安稳与情愫无关, 只因着这个人。
　　
　　或许因他是皇帝手下得力的忠臣, 或许因他是数年前对曾她施与援手的恩人。
　　
　　亦或许来自那三年相处中零星的了解。
　　
　　一阵厮杀过后，地上躺了许多尸首, 卫辞已带着剩下的人前去追戚云的马车。
　　
　　在斑驳的血迹中，沈谦之持剑坐于马上, 胸前的起伏渐渐平稳, 他垂眸瞧向身前的人, 见她双手握着短剑颤颤发抖着, 他不禁伸手抚上孟妱的背，缓缓将她按在了自己怀中。
　　
　　他当初是真的放下了手, 现下却也是真的无法割舍。
　　
　　他想用力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中，却又不敢使力。
　　
　　他允诺会远远的瞧着她，瞧着她好生活着。
　　
　　可现下, 她活得并不好，不是么？
　　
　　有一腔的话要说, 他却只是静静的抚着她的发。
　　
　　孟妱余光瞥见地上躺着的那些人, 她迫使自己移开了眸子。原以为她已躲过了那些人, 却不料还是落在了宋庚的手里。若不是因着她, 今日也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她微微仰首, 身子向后靠了靠, 拉开了与沈谦之之间的距离, 拿出了方才在宋庚身上拿到的信纸，递到他眼底。
　　
　　“沈大人，你们该是用得到。”
　　
　　沈谦之瞧着她手中的纸, 迟疑了一瞬，还是接过了。他展开信纸扫了一遍，问道：“这是……你从宋庚身上拿到的？”
　　
　　孟妱缓缓点了点头，轻声回道：“按宋庚所说，此处应是他藏匿银钱之处。”
　　
　　听着她的话，沈谦之的心头却划过一抹酸涩，即便是方才那般危险的境地，她依然惦念着要帮戚云拿到宋庚手中的信。
　　
　　指尖微顿，他将悬在孟妱脑后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在半空中蜷了蜷，才笑着接过了孟妱手里的信纸，点了点头。
　　
　　沈谦之打马一路回了客栈，他翻身下马后，伸手将孟妱也扶了下来。
　　
　　“多谢沈大人，”孟妱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欲走，身前却骤然被人挡住：“别走。”
　　
　　孟妱怔了怔，抬眸望向他。
　　
　　沈谦之亦意识到了他的失态，垂眸默了一瞬，抬首道：“在此处等一等罢，卫辞该会尽快带戚云回来。”
　　
　　他的目光甚是坚定，孟妱亦寻不出驳他的理由，只轻应了一声。
　　
　　孟妱跟着沈谦之进了客栈，她只在外间的圆桌前坐了下来，低头望向自己的裙子时，见已沾了不少灰尘与血渍，好在并不是她的。但瞧起来不免狰狞了些，她抽出腰间的帕子，俯身下去将裙角的血渍擦了擦。
　　
　　须臾，一双墨色的靴子落入她眼底，孟妱抬首，见沈谦之手中拿着一块帕子。
　　
　　他的手向她脸颊便靠近了些，沉声道：“擦一擦罢。”
　　
　　孟妱这才反应过来，眼睫轻颤了颤，她忙接过沈谦之手中的帕子，轻向脸侧擦了擦。
　　
　　沈谦之并未离开，只站在原处一错不错的望着她。
　　
　　被他这样瞧着，孟妱到底是不大自在的，手中的帕子不禁被攥紧了些，良久，沈谦之的目光却还是落在她脸上，孟妱终于忍不住道：“沈大人，是有什么事？”
　　
　　沈谦之顿了顿，抬手往她脸侧指了指，“这里，还有。”
　　
　　孟妱怔了半晌，才将帕子往脸上蹭了蹭，她并不知沈谦之指的地方在哪里，只为了缓解这样的气氛，不管不顾的在脸上擦着。下一瞬，手中的帕子便被人夺走了。
　　
　　下颌被他长指擒住，孟妱被迫撞上了他的墨眸，只见他神情颇专注的瞧着她的脸，动作轻柔的在她脸上一下一下的擦拭着。
　　
　　孟妱黛眉微微蹙起，正要伸手拿回帕子，门忽而被人从外推开了。
　　
　　“大人！属下将戚大人带回来了！”卫辞急着回禀，又因担心着沈谦之可曾受伤，便一把将门推开了。未曾想到竟是这样一番场景，话落时他甚是觉着自己险些闪着了舌头。
　　
　　卫辞硬生生将自己已跨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并朝边儿上站在的戚云丢了一个眼色，示意他退出去。
　　
　　“兄长。”孟妱却先他一步将人唤住了。
　　
　　戚云缓缓的将视线从沈谦之身上移了开来，大步走进屋内，问孟妱道：“阿妱，你可有受伤？”
　　
　　孟妱摇了摇首，道：“不曾。”
　　
　　戚云脸上不禁浮起一抹笑意，点着头道：“那便好，那便好。”他顿了一瞬，又朝沈谦之行礼道：“下官替阿妱多谢大人相救。”
　　
　　闻言，沈谦之背后的手攥紧了些。他竭力稳了稳自己的心绪，道：“不必了。”
　　
　　见如此，戚云又朝沈谦之作了一揖，而后低声向孟妱道：“咱们回家罢。”
　　
　　孟妱点了点头，便跟着他向外走去。
　　
　　不远处的卫辞亦听见了这句话，目光不禁瞥了一眼沈谦之，下一瞬，果见那人上前一步将孟妱拉住了。
　　
　　戚云与孟妱皆是愣住了，卫辞忙上前道：“戚大人，今日孟妱姑娘受了惊吓，不若让她在此歇着罢。客栈中有护着我们大人的侍从，也可护着姑娘一些。”
　　
　　孟妱……？
　　
　　戚云眸光不禁瞥向孟妱，却见她脸上未有讶异之色。再思及他方才进门时瞧见的一幕，她与他们，竟像是旧相识一般。
　　
　　他虽怀疑过玉妱并不是她的本名，却也从未开口问过她，他不知该以何样的身份去问她，更怕触及她的伤心事。
　　
　　孟妱见他如此，亦皱起了眉，试图脱开他的手，但沈谦之却似是铁了心一般，丝毫未有要松手的意思。
　　
　　“你不能再去戚家了。”半晌，沈谦之终于沉着声音道。今日之事，他绝不允许再次发生在她身上。
　　
　　“沈谦之。”孟妱面色尤为不满。
　　
　　戚云亦满面不解的瞧着沈谦之，他熟悉的那个御史大人，似乎不是这样的人。张了张口，他正要说什么，却卫辞直接推搡着出了房门。
　　
　　“戚大人请放心便是，我们主子绝不会伤了孟妱姑娘的。”卫辞笑着回道。
　　
　　卫辞话刚落，走廊上忽而传来一阵哭声，春儿一面哭嚎着，一面跑上前来：“云哥儿，我的云哥儿！”
　　
　　春儿一把将戚云抓住，只上下打量着，泣不成声的问道：“哥儿可哪儿伤着了？听说，听说你们与人杀起来了！哥儿可从小不曾见过半点血腥，怎能受得住啊！”
　　
　　“你家公子——”卫辞见他这般没出息的模样，正要开口，方了半句话，便又被春儿给抢去了。
　　
　　“听衙门里的人说，可死了好些人啊！哥儿没事么？哥儿是怎的逃出来的？”春儿炮仗似的问个不停，卫辞丝毫插不进一句话。
　　
　　春儿的话让戚云猛地想起白日的情形，他原是能将那女人抓住的，谁知她竟为了逃跑……连自己的衣裳也敢脱。
　　
　　“没、没什么……”戚云不觉耳根泛红起来，淡淡的说了一句。
　　
　　“哥儿快些家去罢，今日的动静闹的着实大，连老太太那里都知道了，您快些回去跨一跨火盆去去晦气，再在老太太跟前露个脸儿罢。”春儿只急急的说着，哪里有空注意戚云脸上的变化，说罢便一径要扶着戚云离开。
　　
　　戚云视线落在紧闭着的房门上，顿了良久，才向卫辞行礼道：“那便麻烦沈大人了。”
　　
　　戚云虽与沈谦之相处时日并不长，却也能瞧出他是怎样的人。即便他心内不愿承认，但他不想孟妱留在这里，确不是因他不信沈谦之，而是……
　　
　　他怕他们之间的“旧事”，是他无法逾越的。对于一个他根本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女子，他心内没有一点自信。
　　
　　“戚大人安心便是。”卫辞见势，笑着回了一句。
　　
　　*
　　
　　待门外的声音渐止，沈谦之才缓缓将手放了开来。
　　
　　戚云本对她有恩，又是她的兄长，孟妱不愿让戚云担心，是以方才并未出声。此刻，沈谦之将她的手松了开来，她便向门首处走去。
　　
　　“怀仪，对不起……我不会住在这里。”沈谦之忙跟了过去，挡住了她的路，语气轻柔甚至在恳求一般。
　　
　　“沈谦之……”
　　
　　她红唇微张，话说了一半，见沈谦之脸色发白，整个人瞧着疲惫不堪，终是将语气放轻了一些：“你到底要做什么？”
　　
　　似是累极了，他整个身子不由得倚在了门上，缓缓出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但你不要再出事了，好吗？”
　　
　　他真的怕这样下去，他再控制不了自己了。
　　
　　见孟妱仍锁着眉头，他又道：“出了这样的事，宋庚的余党怕也不会安宁。让我来濧州，是圣上的意思，所以，我不能让你出事。”
　　
　　“明日，我会让人去戚家将你的一应物件拿过来。此处有圣上留给我的暗卫，还有卫辞，都会在这客栈守着。”
　　
　　天色已暗了下来，凛冽的寒风徐徐往屋里吹着，一阵寂静过后，孟妱缓缓开口道：“好……”
　　
　　她直觉沈谦之不大对劲，还是妥协了。
　　
　　闻言，沈谦之紧皱着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他彻底依靠在了门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缓了半晌，低声对孟妱道：“你早些歇下罢。”
　　
　　不等孟妱答言，他便已单手将门拉开，走了出去。
　　
　　待走过了那扇门，沈谦之才扶住了廊旁的护栏，方才屋内的光纤暗了些，孟妱并未瞧见沈谦之额间早已渗了细细一层汗。他已有太久不曾拿剑，又不曾像今日这般打斗过了。
　　
　　沈谦之轻吸了一口气，将长袖挽了起来，右臂内侧的布料被划了一个口子，鲜血已透过亵衣渗了出来。




65.  第 65 章   “……他待你好吗？”……

　　卫辞去送了戚云回家, 沈谦之便一人走去孟妱间壁的厢房。
　　
　　房中炭火倒是备着，他缓缓将外衣从右臂处脱下来了，搭在了一旁的木架上。轻挽起袖子, 起身去里间用清水将伤处洗了洗。
　　
　　“官爷。”门外响起了小厮的声音, 沈谦之才想起来他方才让人去备了药。
　　
　　“进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见那小厮走进来, 他又道：“把水倒了。”
　　
　　小厮连连躬身点头应是，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 便忙忙的走入里间, 瞧见一盆血色的水, 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将水盆端起快步朝屋外走去了。
　　
　　沈谦之起身走向外间，坐在了桌旁, 他抬手上了半天的药，却不大容易。
　　
　　那刀伤在他右臂后侧，他连瞧起来都不大方便, 不一会儿，胸前已起伏着喘起了气。
　　
　　须臾, 门前又响起了叩门的声音。
　　
　　沈谦之皱了皱眉头, 直起了身几步走去门前, 面上有几分不耐, 待拉开门瞧见门首站着的人时, 身形僵住了片刻, 他低声道：“……你怎的来了？”
　　
　　他抬着的右臂还不曾放下去, 孟妱一抬眼便瞧见了那道伤口，黛眉微微蹙起，她启齿问道：“需要我帮忙么？”
　　
　　虽是如此说, 但她人已朝房内走入，沈谦之忙侧了侧身子，将房门合上了。
　　
　　孟妱见桌上摆着几块浸着血色的纱布，终于什么也没说，在桌旁坐了下来，沈谦之只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亦是一句话没说。
　　
　　沈谦之随着坐了下来，犹豫了一瞬，才将右臂抬了起来，搁在了桌上。
　　
　　“这个……是要涂在这里么？”孟妱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光是瞥见那伤口，已让她心内起了不适。她手中拿着小瓷瓶一时竟不知要如何下手，不禁怀疑她或许不该来的，可思及他身上的伤亦是为了救她与兄长，便忍不住想来瞧瞧。
　　
　　沈谦之重重点了点头，沉声道：“嗯。”
　　
　　这药似是涂了漫长的时间一般，沈谦之总是一声不吭，可她瞧着这伤口却又不像是不会疼的样子，行动起来便更加不知所措了。
　　
　　孟妱只是注视着他的伤处，而沈谦之的视线却从未从孟妱身上移开过，见她涂好了药，替他整理着衣衫，他还是问了一句：“……他待你好吗？”
　　
　　孟妱松开了他的衣角，怔了一瞬，方反应过来沈谦之口中的“他”是戚云。
　　
　　她虽不知沈谦之为何有这般误会，但思虑了一瞬，还是低声应了一句：“是好的。”
　　
　　她的回答，本该是他想要听到的。可真正亲耳从她口中听到这话时，却觉着心内有种莫名的刺痛，手臂上的伤所带来的痛感与此相较，全然不及。
　　
　　沈谦之心间一紧，他伸手将袖子敛起，稳了稳声线，颔首道：“多谢。”
　　
　　“今日应是我多谢大人相救。”孟妱起身低低的回了一句，便向外走去了。沈谦之忙起身跟着，直至看着她的房门紧紧合上，他才顿住了脚步。
　　
　　缓缓往后退了几步，他将身子倚靠在了廊上的凭栏处，漆黑的墨眸定定的凝视着房门。
　　
　　他心内分明已知晓现下是如何情形，但仍是忍不住想要守着她。
　　
　　这样奢侈的念头，这样贪婪的欲望，似乎总是不肯饶过他。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起右臂瞧了瞧，手不禁轻抚在其上。
　　
　　“大人，”少时，卫辞回来了，“属下已将戚大人送回府上去了。”
　　
　　“大人受伤了？！”眸光瞥见沈谦之挽起的袖口，忙上前问道。
　　
　　沈谦之从容的将衣袖抚平，站直了身子，避开了他的话，只问道：“那个邑国女子呢？”
　　
　　卫辞皱了皱眉，回道：“属下带人去之时，那女人已经逃掉了。”
　　
　　沈谦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同卫辞说道：“你且在此等着，我现下写一封信，即刻发往京都去。”
　　
　　卫辞一脸茫然怔了许久，却也不敢多问，忙跟着沈谦之走了进去，见他坐在桌旁艰难抬笔，不禁说道：“郡主不是在隔壁么？请她来替大人写罢。”
　　
　　沈谦之手中的笔顿了顿，半晌，沉声道：“不必了。”
　　
　　她会愿意深夜替戚云写呈文，却不见得也愿意为他写。
　　
　　瞧着沈谦之发颤的指尖，卫辞不由得上前捉住了他的笔，说道：“干脆让我来写！”
　　
　　沈谦之倏然嗤笑了一声，索性松开了笔，将手摊在了桌上，笑道：“行，你来。”
　　
　　卫辞眼睛眨巴了几下，觉着喉间有些发干，咽了咽喉，硬着头皮将笔握住了。
　　
　　半晌后，他蓦然将笔放回了桌上，低声道：“还是……还是主子您，自己来罢。”
　　
　　沈谦之笑了笑，复拾起了笔。
　　
　　*
　　
　　翌日，辰时。
　　
　　沈谦之梳洗毕，便让卫辞进来与他更了衣，出门前，卫辞又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批在了他的身上。
　　
　　甫一出客栈大门，便见戚云在路对面的马车旁站着，目光向上望着。
　　
　　沈谦之微微侧眸顺着他的视线瞥过去，能瞧见的正是孟妱所住的厢房。
　　
　　见沈谦之出来了，戚云大步迎了上来，余光仍不免瞥了一眼上头，低声道：“……阿妱可醒了？”
　　
　　沈谦之蹙眉一瞬，轻咳了一声道：“或许醒了罢，我并不清楚，你可以自去瞧瞧。”
　　
　　听了沈谦之的话，戚云不禁眼眸亮了亮，这话意味着，他们昨夜并未在一处。
　　
　　看见戚云的反应，他在心底掠过一丝艰涩的笑，拈了一句解释：“她是圣上要护着的人。”
　　
　　戚云顿了一瞬，缓缓道：“……我给她拿来了些她要用的物什。”
　　
　　沈谦之微微颔首，便要离开，戚云忙道：“大人能否等一等我，我还有重要之事要与大人商议。”
　　
　　沈谦之抬眸瞧向他，虽大抵猜到了一些，却还是道：“去罢，我在此等着你。”
　　
　　戚云点了点头，便忙领着春儿入客栈去了。
　　
　　卫辞自始至终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有说，见戚云走开了，他才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而定定的瞧了一眼自家主子，不由得低叹了一声。
　　
　　骤然换了个睡的地方，加之玉翠也不在身旁，孟妱睡得很浅，是以戚云叩第一下门时，她便听见了。
　　
　　戚云原预备将一应物件放在门首便走的，忽而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道：“进来罢。”
　　
　　戚云左右顾盼，见并无他人，定了定心神，才缓缓推门而入。他只站在外间，身子朝着侧面的窗子。
　　
　　孟妱昨夜是和衣而睡的，她略抚了抚衣角，便走了出来，向桌上的茶壶中倒了一盏茶，放在了桌子的另一头，开口道：“云哥儿，可否……向你询问一件事？”
　　
　　戚云稍稍侧了侧身子，朝她点了点头。
　　
　　这是孟妱第一回这般主动的唤他，戚云尽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心绪，却仍是有些仓皇，他并不知孟妱想问什么，亦生怕是他回答不了的。
　　
　　“斗胆问一句，哥儿姑母的芳名，可是……戚晚？”
　　
　　闻言，戚云倏然转过了身子，怔怔的望着孟妱，道：“……你怎会知晓？”
　　
　　他虽从未见过这个姑母，却因祖母疼的紧，整日地唤她的名字，便也知晓了。但这个姑母当年是违逆家族之意下嫁给一个孟姓的贫寒子弟……
　　
　　孟姓。
　　
　　戚云顿了顿，他陡然忆起昨日卫辞唤的名字——孟妱。
　　
　　“阿妱……你是……”
　　
　　孟妱眼眶浸湿了些，缓缓点了点头。
　　
　　她将从宋庚处听来的话，尽数告诉了戚云。
　　
　　又隔了许久，戚云才缓缓从房门内走出，亦红了眼眶。他失了魂一般怔怔的走出了客栈，直至瞧见还在等着他的沈谦之，方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正色道：“大人。”
　　
　　说着，戚云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递与沈谦之道：“今日一大早，府衙的人便收到了镇南将军的来信，邑国借口我们伤了他们的国人，以此发难，袭击了镇南将军的大营。”
　　
　　“边走边说罢。”沈谦之说着，便朝着马车去了，戚云亦跟着同他坐上了一辆马车。
　　
　　卫辞稳稳的驾起了马车后，沈谦之才低声道：“昨夜我已往京都去了一封信，让圣上预备着援南的大军。”
　　
　　闻言，戚云不禁问道：“大人……此事，当真有如此严重么？”
　　
　　沈谦之未答他的话，只拿出了一张图纸，给了戚云：“这上头是宋庚的藏银之处，”话语略停了一瞬，他继续道：“她帮你拿到的，你即刻派人将银子寻出，同宋庚贪污的账册数目对一对。”
　　
　　袭击军营绝非小事，是一种示威。沈谦之怕的，是藏在城中的银钱只是小数目，而多数，早已被带出了濧州。
　　
　　“沈大人的意思是……”
　　
　　戚云亦猜出了几分，邑国是个小国，亦不算兵强马壮的国度，但它毗邻着丞国，而丞国却有最好的铠甲锻炼术、有又颇为强壮的马匹。而邑国将这些年从濧州搜刮来的钱去向丞国购置软甲、强马，那便再不容小觑。
　　
　　“下官这便让人去查。”
　　
　　沈谦之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便将头侧了过去，伸手抬起车幔，往外瞧了一眼。
　　
　　正是清晨，街上已出了不少小商小贩，不住的吆喝叫卖着。虽然都知昨日他们的知府大人出了事，却也只当是一个贪官污吏被惩罢了，并不会影响到他们什么。
　　
　　是以，濧州城内，仍是一片平和。
　　
　　*
　　
　　晚间，沈谦之从府衙回了客栈，方上了二层的楼梯，便见玉翠守在长廊前，见他来，忙几步上前，欠身行礼道：“见过郎君。”
　　
　　对于玉翠而言，沈谦之依旧是她的主子。
　　
　　“郡主……姑娘有事要与郎君说，现下正在房里候着郎君。”
　　
　　有那么一瞬，沈谦之甚至以为自己仍身在沈府之中，那个人，还在暖香阁等着他。
　　
　　“郎君……？”玉翠又低低的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声音低沉着道：“走罢。”




66.  第 66 章   如何配得上她的喜欢？……

　　“郎君……？”未得到回应, 半晌，玉翠又低低的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声音低沉着道：“走罢。”
　　
　　玉翠将他带至孟妱门前, 等了半晌，他才深吸了一口气, 进门而入。
　　
　　孟妱已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锦裙，发间簪着一支不起眼的木簪, 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 手中提着茶壶, 细细的水流从壶中缓缓流出, 如她这个人一般恬静。
　　
　　沈谦之倏然意识到，似乎自打她离开沈府后, 便时常穿着这样鲜艳颜色的衣裳。他这才发觉，也许，这样的衣裳才是她喜欢的。
　　
　　从前, 他竟以为是因母亲胁迫，她才会在他面前穿那样的衣裳。
　　
　　曾经那个近在咫尺的人, 他何曾真正去了解过她, 他甚至连她是喜欢自己的, 都不知道。
　　
　　现下想来, 那样的自己, 又如何配得上她的喜欢？
　　
　　“怀仪。”他低声唤了一句, 谨慎的站在离门首不远的地方, 不敢再向前走。
　　
　　孟妱并未回过身来，只将手边的茶水向旁侧推了推，道：“坐罢。”
　　
　　闻言, 沈谦之才缓缓走上前，坐了下来。瞧着孟妱垂着的眼睫，沈谦之搭在桌上的手紧了紧，心内生出几分心虚来。若非他的强留，孟妱今日也不会在这里。
　　
　　即便他不愿承认，昨日他的做法确实荒唐了些，可他就是那般无法自制。
　　
　　这时，孟妱低声说道：“过几日是外祖母的生辰，我想回戚家去。”
　　
　　有时候血缘便是这般神奇的东西，她虽从未见过戚家的人，可当她知道戚老太太是她的亲外祖母时，却仍忍不住的想要去亲近。这种亲近，就好似她再一次靠近了母亲一般。
　　
　　听孟妱向他如此请求，沈谦之只得垂首低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停了片刻，他端起手旁的茶抿了一口，“你自然能去得，届时，我会让卫辞带人去护着你。”
　　
　　说罢，怕孟妱仍会不情愿，他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圣上的意思。”
　　
　　孟妱亦不是个傻得，如何听不出他在寻托辞，但她知道，沈谦之只是有差事在身，总是要离开濧州的，有些话不戳破了也罢。
　　
　　她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再不说话，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谦之手还握在茶盏上，上面似乎还有孟妱指尖残留的温度，他不舍的用指腹摩挲了半晌，才起身道：“早日歇息。”
　　
　　见孟妱没有要答话的意思，他只得抿了抿唇，转身朝外走去。
　　
　　*
　　
　　约莫过了十日，没等来京城中的回信，却先到了戚家老太太寿辰的日子，孟妱已前一日便回了戚家。
　　
　　下值后，沈谦之回了客栈，在廊上驻足良久，他还是进了孟妱住过的那间厢房。他向桌上斟了一盏茶，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叩门声，他只当是卫辞在戚家有了事，前来回禀，忙起身快步去打开了门。
　　
　　春儿正穿着崭新的衣裳，手中拿着请柬，道：“大人可是将自己的请柬落了？我们哥儿在家里等了许久，也没见大人前来，便命我送一副新的请柬来。”
　　
　　沈谦之原就没打算要去，他怕孟妱并不愿意见他，甚至连戚云，或许都不甚想看见他。
　　
　　“大人还需要收拾什么东西？现下可以走了么？奴是带着轿子来的。”春儿见他不答言，便继续说道。
　　
　　沈谦之迟疑了一瞬，还是接过了请柬。
　　
　　自宋庚出事后，因戚云有功，巡抚便下了文书，令戚云暂代知府一职。此时，戚家门首正披红挂彩，前来道贺之人络绎不绝。预料到今日会繁乱，前几日戚云已又买了几个下人，还从同僚府上借了些人手来。
　　
　　饶是如此，春儿领着沈谦之到戚家时，仍是忙乱作了一团，他强在前挤出了一条道儿，才带着沈谦之进了门。
　　
　　远在一旁招呼着的戚云一见沈谦之进来，便忙挤了过来，面上是欣喜的笑意：“大人。”
　　
　　沈谦之能来，他自是高兴的。不论是从沈谦之对他的相助，以及他在沈谦之身上学到的东西，这个人，他都颇想相交。
　　
　　沈谦之亦笑着点了点头，一旁的春儿拖着一方长锦盒，端上前道：“这是沈大人送咱们老太太的寿礼。”
　　
　　戚云暗暗剜了他一眼，道：“让你去请人，怎的还要礼去了！”
　　
　　春儿瘪起了嘴，略有些委屈的嘟囔了一句。
　　
　　沈谦之在一旁开释道：“这是早先便备好了的。”
　　
　　他虽未打算要来寿宴，却也是预备另寻一个日子，将礼送上的。
　　
　　“院儿里的人着实多，先去见见我祖母罢。”戚云抓着他的胳膊，低声说道。
　　
　　沈谦之并未想到孟妱也在戚老太太房里，见着时，亦不由得僵住了一瞬。直至从里间传来问询的声音：“是谁来了？”
　　
　　沈谦之才忙在外间作揖行礼道：“晚辈见过老夫人。”
　　
　　戚老太太虽已上了年纪，眼也不大好使，心却还明着。戚云自小便是个不爱说话的，又不通人情世故，是以鲜少有相交的好友，这还是他第一回带人来家里，忙笑道：“快进来，到我老婆子跟前瞧瞧。”
　　
　　沈谦之的视线往孟妱背影上落了一瞬，垂眸缓缓朝里间走去。
　　
　　方走至榻旁，他的手蓦然被一双苍老的手握住了，那手上有些粗糙的老茧，却意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让他未将手挣开。
　　
　　戚云瞧见，忙吸了一口气，上前拦道：“祖母，这是御史大人。”
　　
　　老太太自然不曾听出戚云话中的意思，更是将沈谦之拉至榻旁坐了下来，眉眼带笑着说道：“好生俊俏的小子，倒比我们云哥儿还要俊些。”
　　
　　沈谦之听了，不禁抬眸瞥了一眼戚云，轻笑了一声。
　　
　　戚云见沈谦之这般，才放弃了阻拦的念头，只朝自家祖母道：“才见了一回，便偏了心。”
　　
　　老太太笑着瞅了他一眼，却是同沈谦之道：“瞧他，也是二十有三的人了，还吃味儿呢。”
　　
　　“也是他对老夫人的敬爱。”沈谦之淡淡笑着说道。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并未放下，接着又问道：“不知哥儿年方几何？”
　　
　　“祖母！”老人家到底絮叨，戚云引得沈谦之不耐，忙拦道。
　　
　　沈谦之倒是泰然的坐着，见如此问，也不回避，直道：“晚辈已二十有六。”
　　
　　老太太神色讶异着道：“唉哟，也不小了，必是成家了罢！”
　　
　　这下，戚云再也听不下去了，沈谦之虽未亲口说过，但春儿不知怎的从卫辞那里打听来，沈谦之原是成过家的，只是夫妻不和又分离了。
　　
　　老太太虽不知情，但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人，我们——”戚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却听见沈谦之徐徐回道：“是成过家了，只是晚辈愚钝不堪，没能将人留住。现下，想抓……也抓不住了。”他说着，甚至还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老太太一句随意的问候，沈谦之却似乎答的很是认真，让一旁站着的戚云都不禁愕然。
　　
　　而坐在沈谦之对侧的孟妱，脸早已烧的烫红，不禁偏过了头去。不料手却被老太太捉住，她有些慌张的抬眸扫过沈谦之的脸，望着老太太道：“外祖母……”
　　
　　闻言，沈谦之亦将墨眸放在了孟妱身上，顿了许久，才恍然。他知孟妱是皇帝之女，这家人又姓戚，他早该想到的。
　　
　　老太太却继续道：“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便罢了。人还是得向前看，你瞧瞧我们三姐儿——”
　　
　　戚云顿时猛咳起来，一把将沈谦之拉了起来，而后对老太太道：“祖母，让阿妱陪您先歇着，我们出去招呼招呼。”说着便赶忙拉了沈谦之出去，二人走至屋外，戚云才无奈的笑了笑道：“祖母年事已高，人已有些糊涂了，说的话，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他便将沈谦之拉到了席上，宋庚之事平息后，他二人还不曾在一处喝过一杯庆功酒，戚云旋即端起了酒盅，道：“下官敬大人一杯，多谢大人帮扶下官惩奸除恶！”
　　
　　沈谦之瞧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向来甚少饮酒的他，也端起了酒盅一饮而尽。
　　
　　戚云原还想与他多喝几盅，他并无什么知心好友，正想借此抒发一番他多年来的雄心壮志，岂料几杯过后，这人已倒在了桌上。
　　
　　戚云不由得瞧着他笑了老半天，才抬首四处巡视，高声道：“小卫大人？小卫大人！”
　　
　　难得的机会，卫辞这厢与人也吃酒吃的甚欢，戚云唤了良久，他才迷迷糊糊听见，忙起身走了过去。
　　
　　“戚大人。”卫辞脸上泛着些红，回道。
　　
　　戚云墨眸凝睇着沉沉睡在桌上的人，只觉着，再酒力不济的人，也绝不至于这几杯就倒了，除非……是这人原就有沉重的心事。
　　
　　瞧着沈谦之紧皱着的眉头，又想起方才祖母的问话，他忽而低声开口道：“沈兄……可是思念故人了？”
　　
　　卫辞吃酒吃的上了头，听起话来也不思虑了，直疑惑道：“故人……什么故人？”
　　
　　“大约……是沈大人的旧妻罢。”戚云深深的瞧着那人的脸，沉吟道。
　　
　　说罢，戚云却又觉着他这话多余了，从前若是旁人对他说，□□最是帮不上忙的事，他定然是不信的。可现下，他却也明白了几分，他这话问出来也是白问，即便他想解沈谦之的难，只怕也是无能为力。
　　
　　他自顾自的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去拉沈谦之的胳膊，欲将他扶起。
　　
　　这时，卫辞脱口而出道：“有什么思念的？她不就在你们府上。”
　　




67.  第 67 章   “我也想要疼爱你。”……

　　已过巳时, 众人方渐渐散尽。
　　
　　戚云在院内指挥着下人将桌椅收整进仓房，孟妱则在一旁帮衬让丫鬟将挂饰摆件挪进屋里，两个人一转身, 正好撞在了一处。
　　
　　远处的玉翠瞧见和小丫鬟抿唇一笑, 便忙忙钻到屋里去了。
　　
　　孟妱脸上的笑意从容自若，不带一丝一毫的扭捏, 低声唤了一声：“兄长，你那边可收拾完了？”
　　
　　戚云仍是由不得脸红了些, 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剩下的便交由我来罢, 太晚了些，你早些去歇着罢。”
　　
　　孟妱抬眸向旁侧瞥了一眼, 低声应了一句，亦说道：“兄长也早些歇着。”
　　
　　她方颔首回了身，就听见戚云在身后道：“阿妱！”
　　
　　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 还是听了卫辞方才话的缘故，他的胆子竟一时大了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朝孟妱走去, 惹得她不禁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直至退无可退。
　　
　　如此近的距离, 孟妱若是没有半分反应也是假的, 说话都结巴起来：“兄……兄长……”
　　
　　戚云忽而笑了起来, 他的长相中自带着几分英气, 如此一笑，若是旁人瞧了心都要酥了，但孟妱哪里敢瞧, 只听他声音低沉道：“原来你瞧我的时候，也会脸红。”
　　
　　他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欢喜，似是捡着了宝一样。
　　
　　“没有罢。”生怕戚云会多想，孟妱忙将手抚在脸上，睁眼说瞎话起来。
　　
　　戚云轻笑了一声，却更觉怜爱，内心的胆气又被助长了几分，他继续开口道：“既然我是你兄长，那么兄长现下想问问你，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问这话时，他承认自己虽带着些打探她与沈谦之之事的心思，但也是真的想听听她的过往，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过往。
　　
　　“好……我说、我说……”孟妱应着，朝另一桌收拾干净了的圆桌上瞥了一眼，示意戚云坐过去。待他终于退开了些，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因着夜色浓郁，天上挂着的月亮显得格外明亮，孟妱也破天荒的给自己斟了一盏酒，微抿了一口，果然辣的很。她心里藏着的那些事，仿佛已陪她渡过了长长的一生。
　　
　　除了与沈谦之的事，她只粗略的说了几句，其余皆据实说尽了，反倒觉得畅快了许多。
　　
　　老天似乎与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而这个玩笑几乎耗尽了她半生的精气。
　　
　　她一心想要获得疼爱的家，竟根本不是她的家。
　　
　　孟妱又从桌上端起了一杯酒，戚云在一旁瞧着，也未去阻拦她。
　　
　　少时，看她的身子渐渐朝下倒下，戚云忙伸手将她揽住了，那软软的身子就这么靠在他的怀里。
　　
　　银色的月光撒了一地，给地上铺了洁白的一层，上面还有些许残留下来的红碎丝带，远远瞧着像是落花一般。戚云将她揽的更紧了些，垂眸瞥向她沉静的睡颜，低声道：“……我也想要疼爱你。”
　　
　　*
　　
　　翌日，戚云竟头一回起的迟了，春儿慌乱的给他穿好衣裳，他便忙拎起一旁的乌纱帽赶着上府衙去了。
　　
　　一入府衙，见堂内围着木桌坐的各个人脸上神色都甚是凝重，他心内一跌，站在门首不敢再往里走，出言欲解释：“……昨日，我、我……”
　　
　　话方说了一半，坐在侧面的推官王闵走上前来，道：“大人来了！边关八百里加急传了文书过来！大人快看看！”
　　
　　边防有镇南将军镇守，若无紧急军情，不会往濧州传文书来。戚云一听忙接过推官手里的文书，几步走至桌前，将自己的乌纱放在一旁，忙将手中的文书展开。
　　
　　如沈谦之所料，果真是边防告急的文书，邑国竟带着五万兵马打了过来。濧州虽与邑国接壤，但数年来两边并无战事，是以镇南将军手里的兵马只有不足两万余人。
　　
　　戚云看罢，便忙起草了呈文，让推官即刻发往京都去了。
　　
　　命众人各守其职退下去后，戚云却在堂中左右徘徊起来，等了良久，他还是同衙役道：“备马车。”
　　
　　府衙的马车行至客栈门前时，正见沈谦之匆匆从客栈出来，一旁的小厮正帮忙牵着马。
　　
　　戚云一手撩过衣袍，一步跨下马上，匆匆上前道：“沈大人！”
　　
　　沈谦之见他面色匆忙，猜着了几分，顿了一瞬，只同他道：“回房说。”说罢，他便先行往回走去，戚云忙快步跟上。
　　
　　见奉茶的小厮退下之后，沈谦之才将他手中拿着的信递给了戚云。
　　
　　戚云知晓前些日子沈谦之曾给京都去过信，想着该是回的信，以为救兵要来了，不免喜上心头，眉头也跟着舒了一开来。可才粗看了两行，整个人便惊愕住了。
　　
　　“大皇子谋反？！”戚云不由得拔高了声音，片刻后，意识到自己的话，忙又敛住了声音，看了一眼沈谦之后，又垂眸将剩下的内容读完了。
　　
　　大皇子谋反、二皇子自戕，兵马皆被首辅冯英德调去了京城。
　　
　　“这、这是……”戚云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平阳侯发来的密信。”沈谦之淡淡的说了一句。正因是温承奕发给他的密信，才更证实京城中确是出了事。
　　
　　戚云整个人颓丧的坐在了椅子上，眼眶竟泛红起来，他的手止不住得颤抖着，将袖中的信掏出来交给了沈谦之：“这、这是镇南将军发来的……”他早该想到，镇南将军定也是已给京城去过信了。
　　
　　沈谦之深深瞧了他一眼，缓缓接过了信纸。
　　
　　两人神思游离，一阵漫长的寂静之后，沈谦之忽而开口问道：“濧州城的百姓有多少？”
　　
　　戚云不知他是何意，徐徐找回神来，迟疑着道：“去岁查阅时，大约有八万余人。”
　　
　　沈谦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片刻后，戚云追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募兵？！”
　　
　　沈谦之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盏，抬眼瞧向戚云，眸中的肃穆之色再明显不过。如今戚云才是濧州的知府，募兵必须要有他的首肯，而沈谦之并不敢笃定戚云会同意他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戚云未有一丝迟疑，只连连点头道：“好、好，就募兵！”他不敢想象若是镇南将军手里的两万余人皆败了，届时濧州城该是何下场。
　　
　　此时，他脑海中那些熟悉的策令都不见了。他知道，他想要给这里的百姓很好的生活，可第一步，便是要他们都活着，否则一切都失了意义。
　　
　　“信上说要一万人，可如今时间紧急，一万怕是难，至少五千要有。”沈谦之见他竟如此利落的同意了，讶异了一瞬，继续说道。
　　
　　“五千可以的！我这便去出告示，即刻起便开始募兵！”戚云一面急促的点着头，一面趔趄着往外去了。
　　
　　*
　　
　　直至真正开始了募兵，戚云才发觉，这事儿远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容易，府衙中虽有几个老官员曾募过兵，但仍是繁乱不堪。
　　
　　直至深夜，戚云仍在府衙中理着卷宗，沈谦之亦留在了府衙内。
　　
　　孟妱见戚云迟迟未回家来，便命香音将晚饭装在上了双层的木盒内，提着往府衙去了。
　　
　　待衙役回禀过后，便将孟妱领去了正堂。她提着食盒方跨入正堂，见戚云坐于书案前，便道：“兄长。”
　　
　　孟妱脸上的笑意在看见屋内的另一人后，便不由得僵住了，迟了半晌，只得道：“沈大人。”
　　
　　沈谦之亦顿住了笔，瞧见她手中的食盒，怔了一瞬，心内没由来的涌上了几分甜意。
　　
　　下一瞬，戚云便起身匆匆走至孟妱身旁，将食盒接了过去，关切的问道：“天色这样晚了，你怎么来了？可让春儿送你了？”
　　
　　孟妱忙将目光从沈谦之身上移了回来，朝戚云微微点头道：“是春儿赶马车送我前来的。”
　　
　　看见孟妱，戚云便觉着一日的烦累都消散不见了，脸上更是添了些笑意道：“那便好，外头还冷的紧罢，你快烤烤火。”
　　
　　她侧某瞥向桌上的食盒，来的时候，她并不知沈谦之也在，是以只备了一人的份。如今见他在这里，那句劝戚云用饭的话，倒难以说出口了。
　　
　　孟妱难得对他如此，尤其是在他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去博一次。这时，便不由得欢喜，甚至混忘了一旁的沈谦之，只忙前忙后的看顾着孟妱。
　　
　　终于，沈谦之先站起了身，低声对戚云道：“天色已晚了，我便先回客栈去了。”
　　
　　他这话虽是对戚云说的，可话落时，却仍将墨眸往孟妱身上瞥了一眼。牙根不由紧了紧，纵使他下再大的决心，可当这个人出现在他视线内时，却仍是忍不住瞧向她，哪怕只有一眼。
　　
　　沈谦之不瞧她还好说，现下这般，孟妱只得轻声回了一句：“沈大人也一同用了饭再去罢。”
　　
　　“是啊是啊！”戚云这才反应过来，走过去将食盒提在了堂内的一方小几上，揭了开来，却发觉小菜倒是有两碟，粥却只有一碗。
　　
　　孟妱亦不好意思起来，朝戚云去了一个眼神。
　　
　　戚云笑着道：“我这儿还有一个碗呢！”说着，他便从房内搁架上取了一只碗来，自顾自的将粥分作两份，而后强将沈谦之拉到小几的另一侧，按下坐下，道：“忙了一日了，先垫一垫也好。”
　　
　　孟妱暗暗松了一口气，上前将食盒中的两碟小菜摆了上来，见他们动起了筷，她便道：“大人们好生用饭，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便要退开。
　　
　　戚云蓦然一把拉住了孟妱，余光瞥见有一道视线往他手上来了，忙松了下来，只道：“现下实在是太晚了，你且等等，与我一同回家罢。”




68.  第 68 章   “先去客栈，沈大人那里……

　　戚云说这话时, 已将手中的筷子都放了下来，孟妱忙低声回他道：“好，不急……不急, 你且吃着。”
　　
　　说罢, 她便坐回了书案前。外头也确实冷的紧，她就着火炉烤了烤火, 一不留神见自己的衣摆垂了下去，惊的她轻呼了一声, 连忙挽起衣袖, 远离炭火。
　　
　　沈谦之的眼神正落在她身上, 瞧见这一幕, 不由得轻笑了一声，眼中满是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宠溺。
　　
　　不到一个刻钟, 二人便利落的用完了饭，三人这才一齐出了内堂。
　　
　　刚至府衙门首，便见外头下起了雨, 雨中还夹杂着冰冷的雪花。
　　
　　戚云停了一瞬，忽而道：“我记得堂内还有伞呢, 我去取来。”他说了一声, 便踅回去取伞了。
　　
　　登时, 门首只剩两人了。
　　
　　因着孟妱久未见过江南的雪色, 当下心思只在细小的雪花上, 她两步跨出廊下, 伸手去接天上飘下的雪片。
　　
　　冰冰凉凉, 一碰便融了。
　　
　　少时，旁侧亦伸出一只大手来，同她一齐接着雪, 那声音有些低沉的道：“原来江南的雪，是这般的。”
　　
　　孟妱扬起的面上露出笑意，下意识的回眸过来，同他道：“是啊。”
　　
　　那笑意直击沈谦之心底，这样的孟妱，他实是少见。他见她最多的模样，便是她小心谨慎的模样。可这亦表明，他从未护好她。
　　
　　一辆快马疾驰而过，沈谦之忙将孟妱的手握住迅速的收了回来，他皱眉道：“当心！”
　　
　　孟妱怔了一瞬，还未反应的及，沈谦之却已将她的手蓦然松开了，转道：“别湿了衣裳。”
　　
　　指尖还有他冰凉的余温，让她心底颤了颤，良久，她才垂眸慢慢回了一句：“不碍事。”
　　
　　戚云快步从里头出来，脸上的神色有些怪异，半晌，他才干笑着道：“只有两把伞了。”
　　
　　马车停的地方与府衙大门还有一个巷子的距离，若要走，还是得走一会儿的。
　　
　　见势，沈谦之先从戚云手中抽了一柄伞，兀自撑起走入雨后，而后回身道：“还不走？”
　　
　　戚云忙应了一句，也撑起了伞，顺势将孟妱遮在了伞下。
　　
　　三人这才一齐走了出去，路上，戚云便同沈谦之说着募兵事宜。孟妱虽听不大懂，也只静默着走在他二人中间，甚至越发觉着困倦。
　　
　　走了不多时，空中骤然响起一阵雷声，将孟妱彻底惊的清醒了过来。
　　
　　她下意识的抬眸望向戚云，欲同他说一句话，但下一瞬，戚云便直撑着伞跑开了。
　　
　　雨中不远处墙根前的阴影中蹲着一个小孩子，蜷缩着抱作一团直发抖着，戚云跑近他，将伞遮在他头顶，温声道：“下这样的雨，你怎的跑出来了？”
　　
　　小孩子回了几句，戚云才知他是偷跑出家来玩耍，只因被雨给困住了，是以不得家去了。他便俯身将那孩子的手牵起，道：“我送你回去。”
　　
　　戚云抽伞离去后，便将孟妱一人留在了雨中，她指尖攥紧，往他远去的方向静静的瞧着。少时，落在脸上的雨珠不见了，沈谦之将伞递了过来，还同她说了一句话。
　　
　　因着轰隆隆的雷声还断断续续的响着，她并未听清沈谦之的话，只抬眸疑惑的瞧着他。
　　
　　接着，他便俯身进了伞里，薄唇贴近她耳旁，声音醇厚道：“你拿着伞先回去罢。”
　　
　　沈谦之说罢，便直起了身子。
　　
　　见他欲离去，孟妱伸手轻攥住了他衣袍的一角，回道：“大人的马车应也在那巷子口罢，我们一同过去便是了。”
　　
　　沈谦之眸光闪烁了一瞬，低低的同她笑了一句：“好。”
　　
　　*
　　
　　“让知府大人久等了。”
　　
　　府衙除了募兵，还有极为重要的事，便是要替这五千人打出盔甲，预备好粮草。好在相较与从其他地方调兵过来，从濧州直接募兵，会大大的缩减时间。利用这些时间，便可将剩下的都准备齐全。
　　
　　可时间虽够了，府衙里的库银却还差不少。
　　
　　整整两日，戚云不知敲了多少家大商贾的门。起初都还对他礼待有加，后来他要募银两的事传了开来，渐渐的，便都寻借口连府门都不开了。
　　
　　这位正朝他走来的西街茶楼柳老板，也是他在柳府正厅喝了半个时辰的闲茶，才肯出来会他的人。
　　
　　“柳老板。”见那人姗姗来迟，戚云起来回礼道。
　　
　　“大人您坐，您坐下说。”柳老板一面恭谨的笑着，一面抬手将戚云往上座请。
　　
　　戚云浅笑了一句，并未落座，而是直接开门见山的对他道：“柳老板是个聪明人，想必也已知晓我今日的来历……”
　　
　　柳老板跟着地叹了一声，回道：“小民怎能不知大人来意，可不瞒大人说，自打这募兵的消息一出，濧州城便动荡起来了，不少人听说要打仗了，甚至卷铺盖逃出城去了。大人瞧瞧，小民府上近日都走了好些下人呢。小民深知府衙的难处，可我们也难呐！”他说着，甚至还提起袖子往眼角抹了抹。
　　
　　闻言，戚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直至一旁的春儿暗暗戳了戳他，他才狠下心来继续说道：“柳老板的难处，本官也能理解，可眼见战事在前，将士门若无护体之铁甲，果腹之粮草，又如何能打胜仗？何以护濧州城平安呢？望柳老板看在全城百姓的性命上，慷慨解囊资助一二。”
　　
　　戚云说着，便拱手作揖朝柳老板拜去。后者忙将他的手扶住，连连道：“大人万万不敢如此，可是折小民的寿啊！大人既如此恳切，小民亦没有坐视濧州城有难而袖手旁观的道理。”说罢，他向身后的小厮吩咐了几句，小厮便躬身朝后院走去了。
　　
　　须臾，那小厮提了一个食盒出来，柳老板从小厮手中接过食盒，亲自递向戚云，道：“这是小民尽的绵薄之力，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见势，春儿忙替戚云接过食盒，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向他递了一个眼神。
　　
　　戚云喜上眉梢，连连作揖致谢，又被柳老板留着喝了几盏茶，看着天色渐晚，才出了柳府。
　　
　　二人直忍着走至马车旁，映着马车上挂着的灯笼，才将食盒缓缓打开。
　　
　　今日总算有了些收获，春儿激动不已，忍不住问道：“哥儿，有多少？瞧着方才的分量，得有一百两了罢。”
　　
　　他瞧着戚云脸上的笑意在揭开食盒后渐渐消了下去，不禁道：“难道是黄金？！把哥儿都吓傻了！”他笑说着，忙凑过头去瞧。
　　
　　那一瞬间，他的笑容也消散了。
　　
　　春儿伸手从食盒中端了一叠果子出来，怒道：“竟真是果碟？！”他实在不敢相信，不由得将一旁的戚云挤开，将盒子内的糕点水果一碟碟都拿了出来，终于在食盒底下瞧见了一个布袋。
　　
　　“云哥儿，快看！真的有钱！”说着，春儿两下将布袋扯开。
　　
　　戚云颓丧的脸上又现出一丝希冀，忙跟上前来，低头一瞧，尽是一些散碎银两，加起来也约莫也就二十两。
　　
　　“畜生！都是畜生！平日见他们往府衙批地建铺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嘴脸！眼见着濧州城都要大难临头了，还敢这么打发我们！真是……真是气死我了！”春儿语调激昂的说着，不一会儿，竟哭了起来，抱起那食盒就要踅回柳府去，嚎道：“这点子银子，我们不要了还不行！”
　　
　　“春儿！”戚云高声将他喝住，拿过了他手中的食盒，淡淡道：“行了，总比一文钱也没有的强。”说着，戚云便提起食盒上马车去了。
　　
　　见车帘垂了下来，春儿只得抹了抹眼泪，回去赶马车。
　　
　　近日的天气，已渐渐暖了起来，但戚云的心内却更冷的如冰窖一般。他倚靠在车壁上，目光空洞着沉思了良久，终于俯下身来，以手撑面。
　　
　　因着许多人喜爱孟妱在帕子上绣的字，是以近来她还是会提字让玉翠绣上去，再送往帕子铺里头卖。
　　
　　戚云回院儿里时，她还在屋内简陋的书案前往帕子上提着字，余光往外瞥了一眼，见戚云并未回房去，而是坐在院中的桌前怔怔的发着神。
　　
　　孟妱起身走向门前，拿起上回从戚云屋子里拿来的那件氅衣，缓缓向外走去。
　　
　　见身上蓦然传来温热，戚云才缓缓抬起了头，声音有些哑：“阿妱……”
　　
　　“不怕兄长笑话，我那里也攒下一些银子，虽不多，明日先凑上去罢。”孟妱见他这两日四处奔波，不问也猜到他是为着这事在难受着。
　　
　　戚云是新任知府，他经的事还太少。而在京城中，这等模样的人，她早见了许多了。
　　
　　“阿妱……我不是这个意思。”戚云忙开口解释道。
　　
　　“我知晓，”孟妱只轻声的回道，“但我亦是濧州人，母亲将生在了这濧州，我是在濧州长大的，愿出这一份力。我只是想让兄长知道，在这濧州城里，定也还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也愿与兄长一同守着这濧州城。”
　　
　　听得孟妱如此说，戚云凉透的心好似像肩上披着的氅衣一样，登时暖和了不少。
　　
　　*
　　
　　好似上天受到了他的感召一般，从翌日晌午开始，便不断有人往府衙里送银子来。短短半日，便已筹得了八千两银子。
　　
　　散值时，府衙内的几位官吏，皆来向戚云道贺：“还是知府大人精明强干，将这些难啃的骨头都给办掉了！”
　　
　　戚云亦是一脸疑惑，只应和着同他们说了两句，便朝外走去了。
　　
　　行至马车前，见春儿倚在一旁等着，见他出来，忙上前道：“哥儿，咱们今儿去谁家？”
　　
　　戚云蹙着眉头，缓缓说了一句：“银子差不多够了，哪家都不去了。”
　　
　　听了这话，春儿先是呆住了半晌，忽而乐的蹦了起来，喊道：“齐了？！银子齐了？！这可太好了！咱们赶紧回家告诉老太太一声，让她老人家也跟着乐一乐！”
　　
　　“不，”戚云忽而出声道：“先去客栈，沈大人那里一趟。”




69.  第 69 章   “就是想瞧瞧你。”……

　　因着天色已晚, 戚云轻敲了两下门，便无人应答时，便欲转身离去。忽而进来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进来。”
　　
　　沈谦之只当是伺候盥洗的小厮, 放下手中的书本，应了一句。见是戚云进来, 怔了一瞬，却是笑开了, 端起手旁的茶壶欲斟茶, 却发现不知何时茶壶已凉了。
　　
　　他眉尾微扬, 朝戚云笑道：“你来的很是不巧, 茶都凉了。”
　　
　　戚云在门首顿了一瞬，缓缓走了进去, 朝桌前坐下来，低声问道：“大人……那些个商贾的钱，是你去要的罢？”
　　
　　沈谦之起身将书放回了搁架上, 转身回道：“不是要，只是借, 用濧州来年的税收抵。”
　　
　　“以你知府的名义。”说着, 他抬眼瞧了戚云一眼, 笑道：“本想着明日再与你说的, 你莫不是已知晓了, 来寻我兴师问罪的。”
　　
　　“借……？”戚云低声自言自语着, 他之前也想过这个法子, 可那些商人都悭悋至极，怕说借，他们更理直气壮的拒绝了。他不禁问道：“说借, 他们就肯了？”
　　
　　沈谦之目光闪烁了一瞬，朝他点了点头。
　　
　　沈谦之亦是同他共生死过的人，对沈谦之，他自是信任万分的，听沈谦之如此说，便欣喜道：“将府库里的银子都算上，该是够了的。这下总算是稳妥了！”
　　
　　“不可将府库里的银子都挪走，濧州城内也该留下银子已备不时之需的。我已将你写给各个商户的信，往城墙上都张贴了一份，明日应还有会百姓前来捐银。”沈谦之说道。
　　
　　戚云想起了孟妱同他说的，定还有许多人与他一同守着濧州城，心内不由得又觉几分安慰，连连应好。他又思索了片刻，向沈谦之道：“人、钱两齐，届时，便由我将他们送去营地罢。至于濧州城，怕还是要辛苦大人替我照料一些时日。”
　　
　　沈谦之轻勾了勾唇，似是在好意提醒一般：“护送粮草是要骑马行路的。”
　　
　　“那……我可以学的，赶明儿我便找小卫大人去学！”戚云清澈的眼眸中闪过光亮回道。
　　
　　沈谦之轻笑了一声，并未再说什么。
　　
　　“你如此这般，是不是为了……阿妱？”一阵欢喜过后，戚云迟疑了良久，还是开口问道。
　　
　　闻言，刚抿了一口凉茶的沈谦之不禁咳起来，瞧着戚云的眼神，他心内暗骂了一句卫辞。
　　
　　良久，沈谦之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他是在帮濧州城的百姓，那其中自然也包括孟妱。他是为孟妱，但也为戚云。
　　
　　新官上任，戚云正是一腔热血之时。沈谦之亦能瞧出，戚云既有为国为民的才能，亦有为民为国的心。只唯一一点，他还很是纯粹，可正因如此，他的这份心意才更为可贵。
　　
　　戚云写的那些言辞恳切的书信，对于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来说，丝毫不能动摇他们半分，可对于心性同样纯粹的百姓，却是有效用的。
　　
　　国难当头，难不动容。
　　
　　而那些商人，即便说是借，却仍是巴不得留一万个心眼子。如若不是将他们召集在一处，以募兵之事相要挟，怕都还是死咬着不愿吐出钱来。
　　
　　毕竟，募兵既可以募寻常子弟，便也能募商贾之子。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哪个又舍得让儿子去冒这个险。
　　
　　做生意的人，最怕便是吃亏，即便有心愿意捐钱给府衙，却也生怕自己是那个多掏银子的。而沈谦之将他们聚在一处，明码标价，便再无话可说。
　　
　　“沈谦之，”戚云见他缄默不语，忽而开口直呼他大名，“现下我不是以濧州知府的名义，是以戚云，以孟妱兄长的名字问你一句。”
　　
　　“你可是还喜欢我们家姑娘？”
　　
　　被戚云这么气势绝绝的问了一句，沈谦之怔住了半晌，他垂眸将手中的茶盏摩挲了一回，抬眸定定的瞧着戚云，那眼中的情愫再明显不过。
　　
　　见势，戚云方才的气势登时消散不见。他明知道他们之间有他根本不敢去想的经历，亦知道与沈谦之相比，他的不足之处甚多，但他仍想要与沈谦之公平较量一回。
　　
　　“想必你也知晓，我心里头的女子……也是阿妱。但，我不惧与你公平相争。”戚云说罢，也忘了桌上的茶壶是凉的了，只兀自斟了一盏，端起猛地喝了一口。原只是一盏茶，竟让他喝出了酒的感觉。
　　
　　沈谦之亦笑了笑，端起茶杯陪饮了一盅。他开口了，说的确是方才运送军队粮草之事，“濧州城可离不开你这父母官，运输之事，便由我去罢。届时，若出了什么变故，我亦好及时书信与你，配合行事。”
　　
　　古往今来，凡是战事，重要的都是粮草。五千余人的援军以及大量的粮草，邑国绝不会轻易放他们抵达大营，连沈谦之自个儿对此事的把握，都不足四成。
　　
　　而戚云是她的家人，亦是她值得托付之人。他不能让戚云出事。
　　
　　沈谦之所言确有理，未免延误军情，戚云便应了他的话。少时，戚云站起身道：“叨扰大人多时，下官这便告辞了。”他说着，拱手行了一礼。
　　
　　沈谦之亦起身将他送至门口，见他远走去了，沈谦之忽而回了他一句：“本官也不惧你。”
　　
　　戚云回身愣了半晌，也笑了开来。
　　
　　*
　　
　　翌日一早，卫辞正急匆匆的要赶回客栈去，却看见了正往戚家驶来的沈谦之的马车。
　　
　　沈谦之一撩帘子，便瞧见了卫辞的脸。
　　
　　“……你这般神出鬼没的做什么？”沈谦之朝卫辞撩了一句，也不等他的回答，便下了马车朝院内走去了。
　　
　　卫辞赶忙跟上前去，紧追着问道：“昨夜戚大人说，你要去送粮草？”
　　
　　沈谦之只顾往里走着，并不回应他。
　　
　　卫辞不得法，大步跨去他身前挡了他的去路，质问道：“主子可知那是会没命的差事！”
　　
　　沈谦之停住了脚步，可面色也骤然冷了下来，“闪开。”
　　
　　卫辞的声音并不小，在屋内的玉翠都听见了，一面朝外问着：“是谁？”一面掀帘子走了出来。
　　
　　见是沈谦之来了，忙下意识的欠身行礼道：“郎君。”
　　
　　“你最好给我闭上嘴。”沈谦之侧眸朝卫辞低声说了一句，便径直往院内去了。
　　
　　孟妱听见门外的动静，也跟着出来了，便见沈谦之就这么出现在了院儿里，一时竟怔住了。良久，她才渐渐找到自己的声音，说道：“兄长今日去上值了，你可以——”
　　
　　沈谦之大步走上前，墨眸凝睇着她的脸，认真道：“我是来找你的。”
　　
　　孟妱是第一次从他眼中瞧见这般不带丝毫掩饰，赤.裸灼热的光芒，一时红了脸，将视线撇开了些，只低声问道：“沈大人来寻我是为何事？”
　　
　　余光瞥见她身侧的手已紧紧攥住了衣袖，他觉得自己今日荒唐的行径，似乎……吓着她了。
　　
　　但他却想在临行前，再多瞧瞧他。或许，日后，他真会再也见不到了。
　　
　　“没有什么，就是想瞧瞧你。”
　　
　　沈谦之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什么都不顾了，直说道。
　　
　　孟妱微微蹙眉，抬起了头。
　　
　　不待她说什么，沈谦之却先夺过了她手中拿着的帕子，“在写字？”
　　
　　将那帕子展开的那一瞬间，他立刻就后悔了。上面书着的是：只愿君心似我心。
　　
　　他还是扯起了一抹笑，只是不大好看，“这是……写给戚云的？”
　　
　　“不、不是，只是替别人写的罢了。”孟妱低声回了一句。
　　
　　只是这一句话，沈谦之竟止不住从心底笑了出来，“我来替你写。”说着，沈谦之便大喇喇的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还朝卫辞吩咐了一句：“还不拿笔来？”




70.  第 70 章   “大人竟也有耍无赖的一……

　　卫辞面色极为难看, 但主子的命令亦不敢违抗，只气鼓鼓的往书房走去，不足片刻, 又折身回来, 没好气道：“找不到笔。”
　　
　　戚云的书案收拾的一向甚为整洁，连笔搁都是放在柜子中的。卫辞跟着春儿混了几日, 自是知道的，可他确实没有那翻寻的心思了。
　　
　　玉翠讶异的瞧了一眼卫辞, 连忙欠身对沈谦之道：“郎君, 还是奴婢去取来罢。”
　　
　　沈谦之将帕子细瞅了瞅, 又说了一句：“将镇纸也拿来。”
　　
　　玉翠欠身应着, 便向书房去了。她打开柜门瞧了瞧，便将挂着数支兔毫的搁架一并取了下来。从前栖云院一向是玉翘在伺候的, 她几乎从未踏入过，自然也不知沈谦之的习性，惯用何样的笔, 一时竟踌躇起来。
　　
　　少时，孟妱缓缓走了进来, 抬手轻拈起一支, 轻声道：“就这支罢, 他惯用这般的。”
　　
　　“谢谢姑娘。”见孟妱来解了自己的困, 玉翠自然是高兴的, 她抬手取下那支笔, 拿在手中细瞧了瞧, 这才发觉，竟与姑娘平日爱用的笔很是相像。
　　
　　玉翠不禁低声说道：“还是姑娘懂得郎君。”
　　
　　闻言，孟妱怔了一瞬, 将视线落在了玉翠手中那支兔毫上。她描了他的字，整整三年，他们二人的字迹，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自打她离开沈府以来，发生过了太多的事情。她原以为，沈谦之这个人，早已在她心里被淡忘了。但她今日才发觉自己错了，那经年的欢喜与倾慕，不仅仅在于对这个人的情感，而是他整个人，他的一切。
　　
　　不知不觉都刻在了她的心里，它们从未消失，只是被掩盖而已。即使那份情义会散去，而曾经留下的痕迹，却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
　　
　　孟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罢了，随你拿哪一支罢。”
　　
　　玉翠知是自己失言了，忙抿上了嘴，踅回身又将柜中的镇纸也带上，随后便跟着孟妱向外走去了。
　　
　　出了房门，玉翠瞧见在石桌前坐得端正的沈谦之，他垂眸看着桌上铺着的帕子，唇角处勾着浅浅的笑意。玉翠忍不住凑近孟妱耳边低声问道：“奴婢怎的瞧着郎君今日……与平时大有不同，可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孟妱侧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回她的话，只转道：“你还是将笔和镇纸送过去罢。”
　　
　　见玉翠应了一声，加快了脚下的小步子，朝沈谦之走了过去。孟妱才缓缓将视线重新放在了沈谦之身上，他嘴角确实有笑意在，可也不知怎的，她瞧着他这般笑意，却觉出一股落寞之意来。
　　
　　沈谦之接过镇纸，将它轻压上帕子上方，又拿起了笔，顺着那句诗继续写了下去。
　　
　　“你哥哥在京都安好无事，在你离京没多久后，陛下便将他放了出来。”沈谦之埋首写着，倏然低声说了一句。
　　
　　孟妱就坐在离他不远坐的圆凳上，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的话。
　　
　　“……陛下，如何了？”一时间，她到底是叫不出一句爹爹来，只这般问了一句。
　　
　　听得孟妱如此问，沈谦之便想起了温承奕给他的信，若信上内容确凿，大皇子谋反、二皇子自戕，那想必圣上内心定是不好受的。
　　
　　但现下并不是告诉她的好时机，他想拼一拼。若是他能安然无事的回来，他便亲口告诉她，再亲自带她回京城去。
　　
　　“陛下身体康健，你无需担忧。”沈谦之抬眸看向她，沉声说道。
　　
　　孟妱微微颔首，露了一抹浅浅的笑。
　　
　　她今日穿着浅桃色的衣裳，鬓间簪着一串珠钗，她笑的时候，鬓间的珠钗也跟着动了动。
　　
　　“一直以为你只喜爱穿素色的衣裳，这般装扮，却也是好看的。”他不由得说道。
　　
　　此话一出，玉翠便在一旁忙朝卫辞使着眼色，见他还愣在原地，索性直接走过去将人拉了开来。
　　
　　在孟妱的记忆中，沈谦之几乎不曾会说这样的话，一阵风吹过，她忙将脸侧的碎发撩至耳后，只当作没听见一般。
　　
　　“瞧，我写好了，可还满意？”沈谦之像是说了一句无心的话一般，亦是没事人似的，继续问她道。
　　
　　孟妱长舒了一口气，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收了起来：“沈大人，我虽不知你今日来此到底是为何事，但现下，我便不奉陪了。”
　　
　　沈谦之指尖轻蜷了蜷，脸上仍旧是笑意：“我方才不是说了，今日是来瞧你的，怕是我将才没曾说清楚？”
　　
　　话罢，孟妱索性站起了身子，同他道：“我现下还有事要忙。”
　　
　　见沈谦之站在原处，再不说话，孟妱总算松了一口气，便直往屋内走去了。
　　
　　少时，她拿着些帕子丝线走出房门，却见沈谦之还在院儿里站着。
　　
　　她轻蹙了蹙眉，正要转身回去，沈谦之却大步上前，拿过了她手中的东西，默了半晌，竟道：“你要忙的事，便是作针黹？”
　　
　　“我也行。”
　　
　　见孟妱蹙起的眉，他睨了一眼线筐中的针线，便自摸索起来。良久过后，竟真将针穿好了。
　　
　　孟妱见他当真有几分认真的模样，便也不再作理会，反正帕子也多得很。他糟蹋一条便糟蹋了罢。
　　
　　沈谦之却没有这般想法，他耐心的瞧着孟妱的指法，自己亦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歪歪扭扭的戳了几针，忽而觉着，这竟是要比他拿刀剑还要费力许多。不一会子，额角便不觉渗出汗来了。
　　
　　耳边忽而传来一阵轻笑，他这才抬眼望了过去，见孟妱正抿唇笑着。
　　
　　日已东升，此时温和的日光正照在孟妱身上，她笑的甚是恬静。而现下，守在她身边的人，正是他。
　　
　　或许这样的笑意，他今后便再也瞧不见了。亦或者，这样笑，日后便是为了别人。
　　
　　但此刻，是他在守着她这份欢喜。
　　
　　沈谦之望着她怔怔的出神，不觉针已戳进了自己手指中。
　　
　　“沈谦之，你流血了！”孟妱忙唤了一声，他这才回神，忙将手指往身后放去，轻搓了搓。
　　
　　接着，他定定瞧着的她说了一句：“哪里有？定是你看错了。”
　　
　　他一错不错的眼神，让孟妱全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憋了半晌后，她终于忍不住的对他说了一句：“大人竟也有耍无赖的一日。”
　　
　　闻言，沈谦之抿唇笑了笑，“那你……能不能记住这一日？”
　　
　　若非她与沈谦之相识数年，否则她便真觉着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可孟妱知晓，他素来是容止可观、进退有度之人。他越是如此，她便越觉着他反常。
　　
　　“不能，我要记住的事太多了。”孟妱侧过首去，干脆不理会他。
　　
　　但沈谦之并未因此便妥协了，整整一日，他都留在戚家。但他能做了的事，便在孟妱身旁陪她做着，他做不了的事，便在一旁看着她做。
　　
　　天色渐渐深了下来，沈谦之正要帮着将帕子都收进去，戚云忽而走回院儿来了。
　　
　　戚云进院子一看到沈谦之，整个人便怔了老半天，四下瞧了瞧，见孟妱不在，便道：“沈大人，你可太不讲义气了。说好的公平呢？”
　　
　　沈谦之轻笑了一声，并不理会他，只端着托盘就要走。
　　
　　戚云却顺势将他拦住了，从中抽了一张帕子来，瞧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虽知道是孟妱替别人写着卖的，但却也是出自她的笔，亦是她亲手绣——
　　
　　等等，这个刺绣瞧着怎么……如此杂乱？
　　
　　罢了，只要是孟妱绣的，什么都是好的。
　　
　　“今日算你犯规，作为补偿，你不能说出这个是我拿走的。”戚云挑着眉瞧着沈谦之。
　　
　　沈谦之余光瞥见了他手中拿的那块帕子，正是方才他的杰作，“成。”
　　
　　倒也好，免得被哪个姑娘买去了。




71.  第 71 章   “让我再这样抱一抱你。……

　　夜间, 戚云将沈谦之强留在了戚家，因着他想与沈谦之讨教些民策，便令春儿将书房的矮榻搬到了他的房间, 给沈谦之用。
　　
　　“……我还是回客栈罢。”沈谦之皱眉瞧了一眼摆在戚云外间的矮榻, 便转身朝外走去。他还从未与一个男人同屋住过。
　　
　　“大人留步！”戚云已换上了亵衣，他连鞋都来不及穿, 光着脚下地将沈谦之拦住，“我当真是有要事与你说, 要么……你睡床上, 我睡榻下。”
　　
　　“成。”沈谦之果断说了一句, 便敛袖往里去了, 良久，向外撩出一句话来：“将你的鞋带走。”
　　
　　戚云：“……”
　　
　　京城的官儿, 果真如此矜贵，哪里像他们地方官员这般朴实无华？
　　
　　戚云同沈谦之问了些许京都的民策，确与濧州有许多不同。沈谦之又同他讲了一些为官之道, 他听了一番，只觉甚是受用。见沈谦之没了声儿, 他倏然开口道：“大人, 之前一回, 看你不仅会骑马还会使剑, 是从前学过的罢？”
　　
　　沈谦之低低的应了一声, 道：“少时家父曾请了师父教过。”
　　
　　听到此, 戚云翻了一个身, 以手撑额，颇有兴致的问道：“大人没想过去从军？只怕今日也是个大将军了。”他说着，眼眸中流露着一抹艳羡。
　　
　　沈谦之躺在床上, 枕着双手，他定定的瞧着床顶，缓缓道：“征战沙场，原也是少时的志向所在，后来家父遭人算计致死，便将这个念头打消了。”
　　
　　沈谦之说的轻飘飘，戚云一瞬间也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但这样的话，他却也不敢问第二遍。
　　
　　“令尊瞧见大人如今风姿，也定欣慰之至的。”戚云轻声安慰道。
　　
　　里面传出了一声轻笑，接着便再次静了下来，戚云亦敛过身上的被子，合眼睡去。
　　
　　*
　　
　　翌日，府衙门前黑压压的围了一众人，皆是要给边关将士捐赠银子的。
　　
　　孟妱亦在其中，众人推搡之间，将她挤出了人群外，眼见着就要跌倒了，腰后被人扶了一把。
　　
　　“大人……”孟妱忙直起了身子。
　　
　　沈谦之缓缓将手收回，放回了身后，找了一个差役将她单独领了进去。这时，推官王闵匆匆走了进来，见着沈谦之，忙道：“大人，我们戚大人在何处？”
　　
　　沈谦之垂眸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信，上头的火漆确是边防的印，拦住他问道：“怎的了？”
　　
　　“镇南将军派了一队人前来接我们的援军和粮草，岂知在半道上被截杀了，只回来了两三个人！下官现下正要去寻戚大人呢！”王闵说着，便要往去跑去。
　　
　　沈谦之一手将他拦住，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乱了的衣襟，手按在他肩上缓缓道：“除了这封信，将其他事都压下去。待本官将人马粮草送出了城，你再上禀给知府，懂吗？”
　　
　　王闵听着，不觉咽了咽喉。如此之事，连他这个当官的听了都惊慌至此，莫要说城中的百姓，还有那些马上便要出征的人。那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从未上过战场的人，他虽从未打过仗，却也知晓两军交战前，最不可的便是动摇军心。
　　
　　王闵抬袖轻拭额头上的汗，重重的点了点头，回道：“下官先去将那几人安置一番。”
　　
　　沈谦之微点了点头，看着那人远去了。
　　
　　孟妱再次走出来时，已不见了沈谦之的人。连着两日，沈谦之都未再踏入戚家。
　　
　　第三日，孟妱坐在院子里拣了一些桃花欲做香囊给外祖母佩上，一阵风吹过，桃花都被吹在了地上。
　　
　　玉翠见卫辞倚靠在书房门前，便道：“你去进厨房里再端一个托盘来罢。”
　　
　　卫辞不仅没有动作，人还向里靠去了，显然是不愿与玉翠答话的模样。
　　
　　瞧着，玉翠垂下首，低低的抱怨了一句：“也不知是谁惹着他了，这几日气性竟是大得很。”
　　
　　这一声抱怨，正好落入了卫辞的耳中，他气冲冲的走了过来，一把将桌上的托盘推倒在地：“大人今日就要启程去运粮了，姑娘竟还有心思在这里摆弄着花草！”
　　
　　“卫辞，你疯了不成！”玉翠瞧着他如此，不禁高声道。
　　
　　“我是疯了！”沈谦之定要他留着看顾孟妱，不准他同往边防去，他自然是要急的疯掉了。
　　
　　“卫辞……你说什么？”孟妱听了，心内不由得一惊。原来他几日总往戚家来，竟是为着这个。
　　
　　他是怕日后再不得相见么？
　　
　　“兄长的马车就在外头罢，你该知道他在哪里。”孟妱忙说了一句。
　　
　　卫辞即刻明白了孟妱的意思，脸上终于扬起一抹笑，直往外跑去，道：“知道知道！”
　　
　　孟妱坐在马车内时，心内一片慌乱，她早该瞧出什么来的。
　　
　　卫辞将马车驾的很快，除了濧州城不远处，便见队伍正歇在原地，等着众位大人践行。
　　
　　孟妱扶着卫辞的手跳下了马车，沈谦之方喝完手中的酒，与众人别过，正要转身上马时，见一抹倩影立在不远处的马车旁。
　　
　　沈谦之怔了半晌，还是缓缓走了过来，他停在了孟妱的面前，良久，语气柔和道：“怀仪。”
　　
　　孟妱咬了咬唇内的肉，轻声回了一句：“大人。”
　　
　　二人驻立良久，终于，沈谦之大步上前将孟妱揽在了怀里，他的唇轻蹭了蹭孟妱的发顶。
　　
　　“让我再这样抱一抱你。”
　　
　　蓦然被他这样一抱，孟妱的指尖不由得跟着颤了颤。
　　
　　“一路平安。”她下巴抵在他肩头，低声说了一句，一如他送她出京城时的那般。她与沈谦之的纠葛本该在那次就永远断了的。但她从来想过他还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眼前。又做了那么许多令她不解，却萦绕在她心头的事情。
　　
　　沈谦之缓缓将她放开，定定得瞧着她的秀眸，道：“若我真如你所说，能够平安，那么……我回来的那一日，你可否重新再给我一次机会？”
　　
　　“一个再次争取你的资格。”他不敢奢求过多，只愿能理直气壮的在她身旁便是。
　　
　　孟妱只觉有一股热火直往她心间涌一般，良久，她低低的应了一句。
　　
　　见她脸上有几分担忧之色，沈谦之勾唇笑了笑，“这原是我毕生所梦，也想驰骋一回沙场，你别担心。”
　　
　　他知道，即便孟妱只是将他当作旧识，也会因此而担忧他的。
　　
　　得了她的承诺，好似这数月以来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放下了一般。他长舒了一口气，便转过了身去。
　　
　　这一刹那，孟妱下意识去攥住了他的衣袖，她总觉着，似乎这一转身，她便再见不到了这个人似的。
　　
　　沈谦之微微讶异的回身瞧着她，须臾，孟妱只得将手放了下来，轻声说了一句：“好。”
　　
　　*
　　
　　这一场战，一打便是大半个月。
　　
　　孟妱虽好端端的待在戚家，但她却觉得处处都不大对。
　　
　　“这几盆花怎的安置在这里？”孟妱瞧着院儿里的花，忽而问道。
　　
　　玉翠回道：“那是郎君安放的……”
　　
　　“……”孟妱顿了一瞬，继续说道：“这院儿里原不大的，怎的又安了一架秋千？”
　　
　　玉翠回道：“那是郎君走之前让人做的，前些日子才送来的。”
　　
　　就这么问了几回后，孟妱也不问了，只坐在桌前，垂眸瞧向手中的帕子时，上头又都是沈谦之提的字。
　　
　　“玉翠，你今日去将这些都卖了罢。”孟妱索性站起来说了一句，便往房里去了。
　　
　　又过了半月余后，边关传来了大捷的消息。因着沈谦之带去的五千援军与粮草，最终还是打败了邑国。
　　
　　镇南将军更是亲自领着战胜归来的援军，返回了濧州城，与百姓们一同庆贺。
　　
　　街道上锣鼓喧天，孟妱坐在院儿里，也能听见外头震天的鼓声。
　　
　　见孟妱换了一身衣裳，还一整日只在院内坐着，玉翠不禁打趣道：“姑娘可是在等人？”
　　
　　闻言，孟妱忙收回了她向外望着的眸子，垂眸道：“外头起风了，我回去了。”
　　
　　说罢，便留玉翠一人在院里，她朝天上望了许久，哪里来的风？想来，或许是有看不见的风，吹进姑娘心里去了。
　　
　　孟妱虽回了屋子，却仍是忍不住时时向门口张望。可直至天色黑了下来，也并未瞧见一个人。
　　
　　终于，掌灯时分，戚云回来了。
　　
　　透过橱窗见他身形东倒西歪的，孟妱忙赶了出去，一把将要跌倒的戚云扶住了：“兄长……？”她试探的问了一句。
　　
　　“沈谦之……沈谦之！我只当你是个讲义气的，谁知你却这般言而无信，有去无回！”戚云被孟妱扶着，口中还不住的喃喃道。
　　
　　玉翠也忙跟着在旁扶着，二人一同将他扶回了房内。
　　
　　待他躺在了榻上，孟妱方对玉翠吩咐道：“去拿水与帕子来罢。”
　　
　　玉翠应了一声，忙退出去了。
　　
　　孟妱见他喝醉了的模样，又听见他方才口中所说，不由得问了一句：“兄长……沈谦之没同你一起回来？”
　　
　　歇了一会子，戚云神思稍稍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看见榻旁的孟妱，不禁哭了起来：“阿妱……他没有回来，他没有同将军一起回来。是我蠢，若是我知运送粮草之事那般凶险，我定不会让他去的，是我蠢笨。”
　　
　　戚云将拳捏的死死的，指骨发白。
　　
　　孟妱怕他伤着自己，忙将他的手解开来，她强稳住自己的心神，只向他道：“兄长莫要自责，他……他定会没事的。”
　　
　　少时，玉翠端着水和帕子进了屋内。
　　
　　孟妱用帕子替他敷上，又守了一会子，见他心绪渐平，才缓缓出了房门。
　　
　　银色的月光撒在地上，分明天气已回暖了，但她还是觉得鼻尖有些发凉。
　　
　　发酸……




72.  （红包）   他知道她病了，可他也疯了。……

　　“姑娘, 您的茶凉了，需要小的给您添一壶新的么？”茶寮的小厮走近低声问着，孟妱坐在一旁却怔怔的发着神。
　　
　　“去添来罢。”见孟妱许久不说话, 玉翠便朝那人说道。
　　
　　这几日, 孟妱总说想喝茶，玉翠便跟着来了城门口的一家茶寮, 一坐便是一整日。
　　
　　“不必了，回去罢。”天色已暗了下来, 孟妱终于出声道。
　　
　　玉翠在一旁微微点头, 她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了些银子, 放在茶几上。
　　
　　戚家的宅子本就偏远一些, 即便戚云做了知府，虽分了新的宅子, 但因老太太住惯了原先的地方，便一直没有搬离。
　　
　　是以每回她们都是徒步走回戚家的，这日才走了一会子, 便瞧见路旁有人在烧纸钱。
　　
　　孟妱顿下了步子，忽而回身向玉翠道：“你去买些纸钱来。”
　　
　　玉翠心内知晓她要烧给谁, 并未多问, 只欠身应是, 便往远处去了。
　　
　　少时, 玉翠拿了一叠纸钱来, 孟妱才接过, 她忽而惊了一声, 道：“哎呀，火折子忘了。”说罢，玉翠又忙跑回去了。
　　
　　天已浓黑, 方才烧纸的一对母子也已离去了，地上只剩一堆黑黢黢的灰烬。
　　
　　忽而狂风大作，孟妱忙敛起衣袖遮住了脸，半晌，风渐止，她缓缓放下了广袖。
　　
　　面前多了一个男子，他穿着粗布衣衫，青丝垂在脸旁，脖颈上有条细细的疤。若不是那双清俊的墨眸，她几乎要认不出面前的这个人来。
　　
　　他笑了笑，同她低声道：“怀仪。”
　　
　　孟妱一时愕住了，半天，才望着他怔怔的说了一句：“我还没有烧纸呢……”
　　
　　你怎么就出现了？
　　
　　沈谦之更是不由得低笑一声，原来这傻姑娘是当他死了。他将手轻牵上孟妱的手，捏了捏，这才道：“我平安回来了，你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孟妱手中的纸钱，被啪嗒啪嗒掉下来的泪珠浸湿了。
　　
　　沈谦之忙用指尖轻拭她眼角，她的眼泪似乎比一路上任何草药都能治愈他的伤。让他既心疼又欢喜。可他不敢问，不敢问这眼泪中，可有对他的思念？
　　
　　但他也知晓，知晓孟妱是怎样执拗的人，若是他不问，她便什么都不会说。
　　
　　将所有事都藏在心里，就像孟家的事。若不是孟珒说与他，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她那般需要关心与爱护。就像，她喜欢他，也不会告诉他。宁愿诱使他喝下那药，都不愿亲口问他一句，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或许是因她曾开过这样的口，可并没有得来她想要的答案。她便再也不敢问了。
　　
　　“怀仪，为什么要哭？”他将手拖在她脸上，轻声问道。
　　
　　“没什么。”孟妱将脸挪了开来，偏过脸去。
　　
　　“是怕黑么？”沈谦之知晓，多年前的夜晚，她曾因迷了路而被人堵在暗巷子里。
　　
　　孟妱摇了摇头。
　　
　　“那……是怕我死了么？”
　　
　　她不说，他便一句一句的去猜，总会有他猜到的时候，猜的多了，日后他便会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她便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见孟妱不说话了，他又耐心的继续道：“即便是旧时，你也不想我死去，对吗？”
　　
　　孟妱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沈谦之又重复了一句方才的话。
　　
　　孟妱缓缓抬起头来，与他认真的说道：“但我们已两清了。”
　　
　　如今哥哥已安康，陛下与太后都好好的在宫中，兄长与外祖母也算过的顺遂，她不愿再去做冒险的事，她也不再需要沈谦之的愧疚。
　　
　　这三年来，她亦有错，更知道两个若要长久的在一处，倘若没有彼此的扶持，是远远不够的。
　　
　　但她累了，即便没有人去要求她付出一切。可她确实这么做了，她几乎透支了自己所有的喜欢与用心，在沈谦之的身上。
　　
　　那些夜夜在暖香阁中等待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仍会觉得心口阵阵发凉。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的目光便从未从他身上移开过。她会控制不住的在意沈谦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她总是对有所有期待。
　　
　　她希望他是欢喜的，最好，这种欢喜与她有关。
　　
　　然而她从未见到过。
　　
　　但她还是像一张撑满了的弓，时时紧绷着，在他的世界里，她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即便是为了守着沈谦之来房里而一夜未眠，可只要听到他也去碧落斋用饭，也能即刻精神百倍的赶过去。
　　
　　她现下才知道，那三年来她做过的事，都是很累的事，无一不在悄悄的消磨着她。可当时的她却丝毫都不觉得。当她回神过来时，早已精疲力尽了。
　　
　　她有太多太多话想对眼前的这个人说。
　　
　　从李萦的事败露后，她便隐隐觉出，也许这个人，也有那么些许喜欢她。她曾认为的孤独冷冰的那三年，这个人也同她过着一样的生活。
　　
　　可那又能如何？
　　
　　她害怕了……
　　
　　这样的恐惧甚至已超越了她觉出的那几分喜欢。
　　
　　看见孟妱渐渐低垂下去的神情，沈谦之慌了起来，她分明答应了他的，会给他一个机会。他拼了命的从那冰天雪地里爬出来，并不是为了这一句话。
　　
　　可他不敢质问一句。
　　
　　沉默良久，他才低声的问道：“就……就只是陪在你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沈谦之的声音低哑，甚至带着几分恳求，孟妱终于忍不住道：“但我害怕……我怕会再次那么喜欢你。你知道吗？现下只要一想到要回暖香阁，我便能整个人从头冰到脚。”
　　
　　她承认她不希望沈谦之死，更不否认心内对他的情愫。
　　
　　但她仅仅希望他就那么活着，离她远远的活着。
　　
　　孟妱的手已不自觉发起抖来，手中的纸钱散了一地。他忙去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握着，可她还是在抖。他又将她的手放入胸腔中，他想暖热它。
　　
　　他怕了，这种害怕，要比孟妱不喜欢他了更要可怕。因为他知道，孟妱的这些恐惧皆来自于对他的爱，越爱，她便越会害怕，越会排斥与他在一起的一切。
　　
　　沈谦之张了张口，他想说些什么，可这时他才发觉，他竟连叫她的名字都不敢了。他怕她会厌烦，会更加难受。
　　
　　他就只是紧紧的捂住她的双手，不住欲将怀中的手呼热。
　　
　　理智告诉他，他该放手了。如此下去，仍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可他不能，他已试过太多次。
　　
　　除非他死。
　　
　　“我可以等，长长久久的等下去。日后，若是你不想看到我，我便绝不出现在你面前，行吗？”
　　
　　“冷……好冷……”听完沈谦之的话，孟妱已意识朦胧起来，她只觉得浑身都冷得紧，身子不由得靠向了身前的人。
　　
　　如李韵说的一般，她确是一个外厉内荏的人，总是要想伪装，不愿让别人以为她过的不好。也将所有事都埋在心底，她那样的喜欢沈谦之，她也从未与他说过一次欢喜。
　　
　　她总是默默的做着，做着一切她认为会赢得喜欢的事。
　　
　　这三年来，她委屈么？
　　
　　她委屈。
　　
　　可她从未向任何人说过，即便是李嬷嬷。
　　
　　可就在方才，她忽而觉得畅快了许多，她觉出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被人抱了起来，她的头靠在那人身上，又低低的说了一句：“沈谦之，若是从未遇见你便好了。”她说着，却下意识的将身子更靠近了身边的人。
　　
　　沈谦之听后，不禁将怀中的人搂的更紧了。
　　
　　一个未被明显偏爱过的人，便不会有向别人任性与要求的勇气。
　　
　　他知道，唯有她拥有了这样的爱，才能驱散心内的恐惧，对他的恐惧。
　　
　　这回，换他去守着她。
　　
　　他知道孟妱病了，可他也疯了。




73.  第 73 章   “怀仪，你安心睡，我就……

　　沈谦之将孟妱抱回了戚宅, 玉翠回了街上没瞧见孟妱，便匆匆赶回了宅子，一进屋, 便见沈谦之坐在榻前, 她微微怔了怔，脸上亦露出喜色。
　　
　　“郎君。”
　　
　　这个人还活着, 便是极好的。至少，姑娘该不必那样伤心了。
　　
　　沈谦之抬首瞧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又将视线回到榻上。
　　
　　见孟妱安静的躺在榻上, 玉翠这方觉出不对来, 缓步上前，见榻上的人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眉头也轻蹙着，她忙伸手至她额前轻挨了挨。
　　
　　她轻呼了一声：“呀，姑娘这是发热了。”
　　
　　孟妱病了, 玉翠倒也不觉稀奇，这三五日都已不曾好好进食了, 又总在那茶寮中吹冷风, 即便是铁打的身子, 也没个不病的道理。
　　
　　见沈谦之只穿着粗布衣衫, 一头青丝也散乱在肩上, 瞧着却也没了往日的风姿, 只怔怔的望着榻上的人。
　　
　　“郎君……可曾去传过大夫了？”玉翠试探的问了一句。
　　
　　沈谦之回过神来, 忙起身道：“现下去请。”他慌乱的竟连这个都忘记了。
　　
　　他正过身来时，玉翠才瞧见他右臂上渗出了血来，又见他面上苍白的样子, 连忙将人拦住道：“郎君，还是奴婢让人去请来罢。”
　　
　　“不必了。”沈谦之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便朝外走去。
　　
　　玉翠在原处踌躇了一瞬，还是走向前去：“郎君现下还受着伤，还是去清理清理罢，奴婢让人用马车去请，也是很快的。姑娘若是醒了，定也会想看见郎君在身侧。”
　　
　　听了末一句话，才将沈谦之的念头打消了。他回身瞧着榻上的人，右臂上隐隐发疼，许是方才抱着她的时候将旧伤又扯开了。
　　
　　他深抿了抿唇，还是在她身旁坐下了。
　　
　　这一切仿佛是梦一般，他没想过他还能活着回来。在那杳无人迹的雪地里，他好像总是能看见孟妱的影子，她笑着拿着花环。
　　
　　即便他知道那花环是她给旁人编的，可仍是止不住的想多瞧两眼。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而这个人也真真实实的在他眼前。他自诩精明强干，无论皇帝交给他什么样的差事，他总觉着，只要他想，所有的问题便都能解决。
　　
　　但看着孟妱紧合着的双眼，他竟也迷惘了，不知所措了。
　　
　　他不知该怎样呵护眼前这个女子，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未这样蠢笨。
　　
　　“怀仪，你安心睡，我就在这里。”良久，他沉声说了一句。
　　
　　闻言，孟妱紧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了，她稍稍挪了挪身子，似乎寻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沈谦之坐在榻旁一直瞧着她，自然也没有她脸上这轻微的变化，唇角不由得轻轻勾起，只觉右臂上的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她当真是他的良药。
　　
　　玉翠领着人去寻郎中时，正巧碰上了回来的戚云与卫辞。
　　
　　三人将那郎中拖也似的快步拉回宅子里，一进门，便瞧见屋内的两个人，一个躺在榻上，另一个晕在榻边。
　　
　　路上玉翠已将沈谦之回来的时候与他们大致说了些，一见沈谦之在榻边晕着，卫辞忙飞步过去将他搭在肩上撑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孟妱，语气闷闷的道：“还是先给她瞧罢，我将主子背回云哥儿房里去。”
　　
　　他知道，若是大人醒了夫人还没醒，怕又是不会好了。
　　
　　戚云忙跟着搭了一把手，向郎中道：“烦您快去瞧瞧榻上的姑娘。”
　　
　　折腾了大半夜，直至第二日，孟妱先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一时却迷糊了起来，头还稍稍有些疼，她努力去回想昨日发生的事，她是怎么回来的？好像已然记不得了。
　　
　　可她朦胧间却记得，她昨日似乎看见沈谦之了。
　　
　　是烧纸的缘故么？可她好似又记得，昨天她根本没来得及烧纸。
　　
　　玉翠端着净脸的木盆进屋时，便瞧见孟妱已醒了，忙道：“姑娘醒了。”她将木盆放在一盆，走过去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长舒了一口气。
　　
　　热总算退了下去。
　　
　　“玉翠，我这是怎么了？”孟妱只觉身上还是有些发软，她撑起身子问道。
　　
　　玉翠忙在一旁将她搀扶起身，一面缓缓走向外间，一面轻声回着：“姑娘连日来茶饭不思，又在城门口吹了那些的风，昨儿是发热了，还晕在街上了。”
　　
　　闻言，孟妱面色泛红了些，她垂下了眸子，接着便听见她继续道：“幸而郎君赶回来了，正碰上了，便将您带回来了。”
　　
　　孟妱正缓缓向外走着，听得她如此说，倏然侧过首问道：“你说谁？谁回来了？”
　　
　　玉翠圆睁着眼，缓缓回道：“郎君啊……”
　　
　　“他现下在哪里？”
　　
　　玉翠觉着她的手忽而被孟妱攥的很紧，知她着急了，忙道：“在云哥儿的屋子里呢。”
　　
　　孟妱忽而松开了玉翠的手，待走到门首，又停住了脚，还是踅回了面盆前。
　　
　　她净了面，又接过玉翠递过来的漱口茶，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缓缓问道：“……他没事罢？”
　　
　　玉翠捧过帕子，柔声回道：“郎君身上有多处旧伤，加之连日来不停赶路，精神难以支撑，现下该是还未醒来呢。”她其实已尽量将郎中的话，说的很轻了，怕是原话转述，姑娘更是放心不下。
　　
　　孟妱神情顿了顿，点了点头。
　　
　　须臾，门外便响起了咳嗽声，孟妱朝窗前瞧过去，见沈谦之正披着氅衣坐在院子中。只一瞬，她便又缓缓低下了头。
　　
　　接着，便又是一阵咳嗽，听着比方才还要严重一些，却像是刻意压抑着一般。
　　
　　“还是将你吵醒了……？”见孟妱掀帘子出来，沈谦之忙起身问道。
　　
　　孟妱微微摇首，走至他身侧坐了下来，玉翠在旁提了一壶热茶，斟了两盏，放于桌上。
　　
　　见他唇色寡白，眸中还隐见血丝，孟妱不禁问道：“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沈谦之亦撩起衣袍坐了下来，虽然他确实已累极，但他稍有意识，便急切的起身了。见他确是在戚家，知孟妱就在他旁侧，心便又缓了下来。
　　
　　他怕会吵醒她，可还是控制不住的想在院儿里等着她，如此，她一出门，便能瞧见他了。
　　
　　见孟妱如此问，他浅笑了一声，道：“不碍事的。”
　　
　　闻言，孟妱轻蹙起了黛眉。
　　
　　少时，沈谦之又改口道：“其实还是有些疼的。”他觉着，日后，他要尽量什么事都不瞒着她。
　　
　　说罢，又说了一句：“只是不愿让你担心我。”
　　
　　孟妱抬眼看向了，片刻后，只他又低声道：“……这句也不太真。”他是既想让她担心，又怕她担心。
　　
　　说罢，一旁的玉翠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垂眸瞧见孟妱红着的耳垂，忙合上了唇，停了一瞬，道：“屋里还有些活计，奴婢先下去了。”
　　
　　玉翠走了，沈谦之单手将身侧的茶推给了她，缓缓道：“还热着，用些茶罢。”
　　
　　孟妱顺着视线瞧见了他手上的几道暗色血痕，那双拿笔批注奏折的手，已不如从前那般白皙洁净，上面不仅有数道杂乱的暗血痕，还被晒的发红。
　　
　　她知道，他这伤，是为了濧州城的百姓，但也是为了她，为了戚云。
　　
　　从前那个温润儒雅玉树临风的少年，他样样都好，只是不爱她罢了。
　　
　　而眼前这个男子，他说，会等着她。
　　
　　她更觉出了方才一番话中，他的小心翼翼。
　　
　　孟妱低头轻捧起他推过来的茶盅，喝了一口，那温热的茶水缓缓流入她的口中，似乎也暖入她心田了。
　　
　　*
　　
　　晚间，戚云也回来了，见沈谦之又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他自是有千万种欢喜涌上心头，至少，他不必怀着歉疚过一辈子了。
　　
　　方送走了郎中，他一回身，便见沈谦之又要往外走了，忙回身将他按住：“阿妱现下在祖母房里呢，你且先将药喝了。”
　　
　　他缓缓在沈谦之对面坐了下来，一阵欢喜过后，他目光黯淡了下来。良久，他不禁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场看不见的斗争中，他已决定退出了。
　　
　　从沈谦之出事的消息传回来，看着孟妱每日的神情，他便知道自己输了，输的一败涂地。从前，他以为不论她与沈谦之之间曾经有过什么，可那都已是过去了的事情。
　　
　　可如今他才明白，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那么轻易的说一句：过去了。
　　
　　而他亦是一个心中有志向抱负的人，他想要守护濧州百姓，想给他们安居乐业的生活，想让这一群人，过的越来越好。
　　
　　或许……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孟妱。
　　
　　在宋庚以她为要挟想换走稽湖时，他内心是迟疑不决的。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稽湖身上的秘密，会危害到濧州城百姓的秘密。
　　
　　那夜雨中，看着那个被困在雨中的孩子，他只下意识的便撇下孟妱往前去了。直至将那孩子送回了家，他才反应过来。
　　
　　“既然你已回来了，我便将阿妱交还给你，日后……还是由你还照顾她罢。知府的府邸马上就会批下来了，这宅子，就留给你们。”即便如此，戚云在说出这话时，仍是红了眼眶。
　　
　　沈谦之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喝完，便将碗放回了桌上，他瞧着戚云，缓缓道：“这里的事处理完了，怕是要回京城了。那几件事，你没有告诉她罢？”
　　
　　他知道沈谦之在说平阳侯给他的那封信，这件事一直存在他心里，可他却不敢轻易告诉孟妱，毕竟那里还有她的亲生父亲，她的哥哥，她的祖母。
　　
　　“阿妱还全然不知。”戚云说着，轻摇了摇头。
　　
　　沈谦之目光平静，半晌后，低声道：“这事，该说与她了。”




74.  第 74 章   “与我一同回京，你愿意……

　　沈谦之目光平静, 半晌后，低声道：“这事，该说与她了。”
　　
　　*
　　
　　孟妱哄着老太太睡下, 从房中出来后, 便瞧见了站在院中的沈谦之。
　　
　　孟妱缓缓走下阶来，张了张唇, 还未开口，沈谦之先道：“我方才已喝过药了。”
　　
　　见他先答出了她想问的, 孟妱顿了一瞬, 怔怔的回了一句：“那便好。”说罢, 便逃也似的要回屋里去。
　　
　　沈谦之几步走至她身前, 未待说话，孟妱却先红了耳根, 垂首不去看他，只低声道：“沈谦之，天已晚了。”
　　
　　他怔了一瞬, 才反应过来，她是怕他又缠她罢。沈谦之心内掠过一阵苦笑, 他何时竟成了这样的人？
　　
　　“怀仪, 我有事要与你说。”沈谦之正色道。
　　
　　看见沈谦之脸上的肃穆之色, 孟妱顿了顿, 朝他点了点头, 一齐往院中的桌上去了。
　　
　　沈谦之将温承奕传来的信中的内容大致与孟妱说了一番, 见她眉头紧皱, 忙补充道：“承亦再没传信出来，宫里应是没事的。”
　　
　　但说完这话，他心内也有些不确定。
　　
　　若是有人刻意封锁了京城的消息, 只怕宫里出了什么事，也传不出信儿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没有出大事。若是皇帝驾崩，这种事，可不是想瞒便能瞒住的。
　　
　　至于其他的，他不敢妄下断论。只是，大皇子谋反二皇子自戕，如此一来，冯英德调入京城中的兵马，便都在他自己的手里了。
　　
　　冯英德到底想做什么？趁机谋反吗？
　　
　　沈谦之的脸色跟着沉了下去，孟妱指尖微微蜷起，她的声音中带着愁思：“可我原是以贬谪之名出京城的，现下该如何回去？”
　　
　　沈谦之顿了一瞬，墨眸柔和的瞧向她，轻声道：“与我一同回去，你愿意吗？”
　　
　　“届时，可扮作我身旁的小厮，随我一齐回京。”他继续道。
　　
　　“好。”孟妱未有一丝迟疑的回道。此时，她脑中唯有一个想法，便是要看着陛下与哥哥安康无事。更不曾看见沈谦之俊秀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只要她不避着他，那一切便都可以慢慢来。
　　
　　“那……后日启程？还是说，你想再和外祖母与……”话说了一半，沈谦之强将戚云的名字压了下去，不得不说，这个小子，身上确是有不少优点的。
　　
　　“再多待几日？”
　　
　　“不了，就后日启程。”孟妱坚定的回道。邑国的事端已平，如今兄长又是濧州知府，这里无疑是最适合他们的地方，也是最安稳之地。外祖母与兄长在这里，她很是放心。
　　
　　说罢，她觉得似乎全然没有问沈谦之的意思，又忙道：“那你呢？你可还有事要处理？”
　　
　　沈谦之忙摇首，“没事了，本来，也是来寻你的。”他说完这话，不知为何心却跳的很厉害。他忙垂下眸子，半晌，才抬眼瞧了一眼孟妱。
　　
　　如今他都不敢相信，他竟真的又将她带回京城了。
　　
　　夜色正浓，四处又很是寂静，沈谦之话落，便再没有了音。她好像都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良久，她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先回房了。”
　　
　　沈谦之下意识的便想拦住她，可到底又什么都没有说。
　　
　　倏然，他抬手抚上了孟妱的头发，片刻，她余光瞥见鬓间有落花飘下。
　　
　　“好了，现下可以回去了。”沈谦之温声道。
　　
　　孟妱轻应了一声，便忙转身往房里去了。
　　
　　沈谦之便缓缓在石桌上坐了下来，怔怔得向那间屋子望着。半晌，肩头蓦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抬首，戚云穿着一身亵衣，站在他身侧，皱着眉问道：“你到底睡不睡了？”
　　
　　沈谦之轻笑了一声，起身往里走去了。
　　
　　戚云忙跟上去，追着他说道：“今日我要睡榻上，我可是你未来兄长！”
　　
　　*
　　
　　翌日，孟妱早早去了老太太的房里，伺候她梳洗毕，便将她扶向桌旁，与她缓缓道：“外祖母，妱儿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
　　
　　“回京？你为何要回去京去？在外祖母这里不好么？”虽知老太太有时迷糊了些，但孟妱还是将她的身份一遍遍告诉了她，这些时日来，老太太有时可能认得出她来。
　　
　　孟妱并未将自己真实的身世告诉老太太，若让她知晓自己的女儿竟被丈夫那般磋磨羞辱，她该心疼成什么样子。
　　
　　老太太如今还将她当成孟宏延的女儿，她只轻声道：“父亲命我回京一趟，许是家里有什么事了。待家中安稳了，我还来看外祖母。”
　　
　　近日老太太总是欢喜她在眼前，时常命她留在老太太屋子里，一待便是一整日，孟妱原以为要好生哄一哄才行，却听老太太道：“好、好……你去罢，你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事，我老太婆也不懂得。有云哥儿在，你不必忧心我，只做你的事便好了。”
　　
　　说着，老太太又向一旁的丫鬟道：“那汤该炖好了罢，端过来，我看着这丫头喝了。”
　　
　　老太太每日都会教人给孟妱炖汤喝，她虽不知该怎样对这孩子才算是真正的好，可总觉着，至少要她身子康健才是。
　　
　　孟妱喝了汤，老太太便拿起帕子擦了擦她嘴角，哄笑着道：“真是好孩子！”
　　
　　“外祖母，我已不小了……”孟妱娇嗔了一句。
　　
　　老太太听着笑了笑，“无论你们多大，都是我的好孩子。”老太太顿了顿，探着身子往外瞧了瞧，问道：“是要和那个小伙子一同回去？”
　　
　　孟妱怕老太太有所误解，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而后又觉得不大对，复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一处，该要相互信任，只有信任，才能放心的将对方交给彼此，才能真正相互依靠。人一生的路，是很难走的，所以，得有个依靠之人。”老太太瞧着孟妱，慢慢的说着。
　　
　　良久，孟妱点头应承着。外祖母说的话，并没有错。
　　
　　*
　　
　　因着第二日沈谦之便要启程了，当夜，戚云硬拉着他一处喝酒。
　　
　　不知再见会是何时，他自是不肯放过这个请教沈谦之的机会，特意将他的推官也叫了来，带上了笔墨，在一旁作起了记录。
　　
　　已至深夜，沈谦之瞧着在一旁打起盹儿来的推官，笑着朝戚云道：“即便你不睡，也该放他回去了，你若是如此做，日后谁还敢跟着你？”
　　
　　戚云忙拿下咬在推官口中的笔，将他手底下压着的文书扒拉了过来，“这条，也得记下。”
　　
　　“王大人……？”记罢，戚云才轻轻将王闵推了推。
　　
　　半晌，趴在桌子上的人还不见有人反应。
　　
　　戚云只得干咳了两声，而后朝着王闵的耳边喊了一声：“王夫人来了！”
　　
　　王闵蓦然坐直了身子，“夫人、夫人怎的来了！”
　　
　　说罢，戚云不大好意思的朝沈谦之笑了笑，“你方才说的，要懂得拿捏住别人的短处，是这个意思罢？”
　　
　　沈谦之亦轻笑了一声，接着，淡淡说了一句：“孺子可教。”
　　
　　将王闵送走后，戚云才又把酒拿了出来，将沈谦之不在时镇南将军秦泾亲送援军回濧州城的事说与他听，“镇南将军很是感激，说若不是我们派去的援军，这场仗十有八九是要败的，边防还有他的家人在，我们救了濧州城的百姓，救了边防重将士，也救了他一家人的性命。”
　　
　　说着，戚云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与他道：“他说，日后见此玉佩，无论有何要求，他都万死不辞。我百般婉拒，奈何他武人出身，说一不二的架势，我倒全然压不住他。最后只得收着了，可这等重要的物件，又绝不敢落入他人之手，我想着，便给你带去罢，这原也是你的功劳。”
　　
　　“我只是替你拿了个主意罢了，诸事皆是你亲自领人完成的，该当得。”沈谦之说罢，便举起了酒杯，先饮尽了。
　　
　　见势，戚云亦忙跟着举起了杯子。
　　
　　二人你来我往，直至半夜子时，方才随意歇下了。
　　
　　*
　　
　　翌日，清晨。
　　
　　因着孟妱此次进京是私下暗自去的，是以特意从药铺买了些改变嗓子的药物，脸上又擦了些脂粉遮着，方才有了几分男儿的模样。自然，她也不能将玉翠带回京中了。
　　
　　一大早，玉翠便一面给她收拾着衣装，一面暗暗流着泪。
　　
　　自打她们住在戚家，孟妱与玉翠便是同寝同食的，昨夜，她知玉翠一夜未眠，今早更是五更天便起了身，忙忙碌碌的收拾着。
　　
　　“玉翠……”见玉翠忙碌的身影一刻都不曾停歇，孟妱不禁在一旁低声道：“这里许些东西，都是带不了的，你不必收拾的那样齐全的。”
　　
　　孟妱说罢，玉翠却低首不语，仍是只顾手中的动作。
　　
　　“玉翠……？”孟妱又唤了她一声，“但等京中诸事安稳了，我便接你过来的。”
　　
　　“没、没什么的，姑娘……姑娘……”玉翠原还强忍着，可话一从嗓子眼儿说出来，便再忍不住了，直泣不成声的哭了起来。
　　
　　孟妱忙将她抱住安抚了半晌，才听她断断续续的啜泣道：“这些时日，便要姑娘自己照顾自己个儿了。若是有何委屈，请姑娘万万要告诉郎君，莫要再自己受着了。”
　　
　　说了半晌，孟妱亦红了眼，只朝她点着头，让她安心。
　　
　　出了院门时，沈谦之已在马车前等着了。戚云扶着老太太，亦在门前站着。
　　
　　“祖母定要亲自来看着你走。”戚云见孟妱出来了，缓缓说道。
　　
　　孟妱走出门去，接过老太太的手，又与她叙了好些话，还是老太太先开口道：“快些走罢，别误了时辰。”说着，抬手颤颤巍巍的将孟妱身上衣带紧了紧。
　　
　　老太太先将孟妱催着上了马车，在沈谦之行礼拜别时，却拦他道：“你小子，过来。”
　　
　　沈谦之顿了一瞬，缓缓走过去，又行了一礼，道：“老太太有何吩咐？”
　　
　　戚老太太缓缓笑了笑，避开戚云将他拉至一旁，低声与他道：“我老太婆，一直以来，便没有什么时人的本领，只以为孩子们喜欢的，便是最好的。曾经已错做主了一门婚事，后来，我才知，我那三姐儿，她过的不高兴。别说这短短的几面，便是再与你相处些时日，我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曾经没有这等本事，如今老眼昏花，更没有这样的本事了。我只知道我们丫头心里有你，我便情愿将她托付与你。”
　　
　　“但我只有一条要说你说，”
　　
　　“若是将来有朝一日，你厌倦她了，或是觉得她没那么好了，不想要她了。莫要欺负她，只把她给我们送回来便好。”




75.  第 75 章   “沈谦之，我难受……”……

　　良久, 孟妱才见沈谦之进了马车，她方才觑看外面的时候，便见外祖母在与他说话, 她还是没忍住问道：“外祖母与你说了什么？”
　　
　　“老太太说, 若是有一日你不想要我了，就把我给休了。我回说, 她敢的。让她老人家放心。”沈谦之瞧着她，神情很是认真。
　　
　　孟妱见他提及休夫之事, 便垂下眸子不再与他说话。
　　
　　因着她急于回京去, 是以路上便让卫辞将马车赶的快了些, 路过有一两个驿站甚至没有歇息。当转为水路时, 她已觉身子倦怠至极，通身没什么气力, 只躺在船舱内，觉着周身都晕晕乎乎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了眼, 早已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只觉口中干的很, 榻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茶水, 她欲伸手去拿, 但浑身不剩半分气力, 明明近在咫尺, 她就是拿不到。
　　
　　沈谦之在她不远处倚靠着, 她不知他是不是在睡着, 思忖良久，还是没有开口，只还尽力去探。
　　
　　“哗啷”一声, 杯子掉落在了地上，茶水尽数洒在船板上。
　　
　　沈谦之蓦然睁开了眼，便瞧见了眼前的这幕景象。他忙起身上前将地上的茶杯捡了起来，回身问道：“是要喝水？”
　　
　　孟妱伸出去的指尖微微蜷了蜷，低声应了一句。
　　
　　沈谦之提起茶壶，重新拿了一个茶杯，满斟了一杯水。俯下身去，将孟妱身子揽起，端了茶盏就往她唇边凑去。
　　
　　方才那一幕被他看到，孟妱原有些羞赧，此时见他要这般喂她，忙伸手接住茶盏，声若蚊吟：“我自己来。”
　　
　　沈谦之也未坚持，只将杯子递到了她手中，待瞧着她喝的差不多了，才问道：“既想喝水了，为何不唤我？”
　　
　　孟妱双手紧攥着茶杯，她闷闷的性子，原什么都不想说的，但思及沈谦之前几日与她说的话。便觉着，或者，她也该试着去迈出一步。
　　
　　“我只是……还不习惯。”她声音极轻的说道，说罢，她又顾着勇气道：“沈谦之，我难受……好像有些晕船，不大舒服。”
　　
　　孟妱说罢，便顺势枕在了他腿上，深抿了抿唇。
　　
　　闻言，沈谦之心内亦是一悸。他们虽做了三年的夫妻，但相处在一处的时日并无多少。总共的两次房事，亦都是不愉快的。
　　
　　他们从未做过真正的夫妻，他方才的话还有几分责怪之意，怪孟妱仍不愿信任他，不愿倚靠他。
　　
　　但当孟妱主动亲昵时，他何尝不是心跳不止，他亦尚未习惯这般亲密的相处。
　　
　　沈谦之原想接过她手中的茶盏，但他们二人之间如何有这样的默契，一个伸出手时，另一个还将茶杯握在手里。
　　
　　他就这么捉住了孟妱的手。
　　
　　本来躺在他腿上，已是极其的不自在，现下又被沈谦之握住了手，孟妱只觉她此时不但晕晕乎乎，还浑身发热起来。 
　　
　　曾经走在他身后的无数次，她都想要上前牵住他的手，后来，她也的确放肆过一回。可对上他那双冷厉的墨眸，她的勇气便消散殆尽了。
　　
　　思及此，孟妱便忙松了手，身子往里靠了靠，离开了他的腿。
　　
　　手中只剩茶盏冰凉的温度，沈谦之强烈跳动着的心，这才缓了下来。见她动了动身子，忙问道：“可是又不舒服了？”
　　
　　孟妱微摇了摇头，她骤然想起，沈谦之后来做的这许多，会否觉着是歉疚于她，或是可怜她？才想同她做一回真正的夫妻。
　　
　　沈谦之将茶盏安置在了一旁，还想说什么，便听见她道：“我想歇一歇。”
　　
　　闻言，他便抿上了唇，只坐在不远处静静守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船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沈谦之吵醒了，他睁眼看时，发觉身上多了一件外衣，下意识望向矮榻，却见孟妱已不见了踪影。
　　
　　心内猛地一紧，他一把撇开衣衫，便大步朝外走去。
　　
　　“怀仪，怀仪！”沈谦之大步跨出船舱，便高声唤着孟妱的封号。
　　
　　在船板上坐着与船家闲话的卫辞被沈谦之突然的行径吓了一跳，只怔怔的望着他，半晌说不出来。
　　
　　“她人呢？”沈谦之几乎咬着牙问道。
　　
　　卫辞将口中的一口酒吞了下去，才缓缓道：“在……在后头呢。”
　　
　　话落，沈谦之便大步朝船后头走去了。
　　
　　卫辞朝着坐在他身旁的船夫抬了抬眉，道：“方才说到哪儿来着？”
　　
　　那船夫却望着沈谦之离去的背影，久久不得回神，半晌，见沈谦之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半遮着口，悄声对卫辞道：“你家主子，还有这等断袖之癖？”
　　
　　卫辞顿了一瞬，皱眉瞅了他一眼，“瞎胡说什么呢！”说罢，看着船夫瞧主子的眼神，这才想起，孟妱一路上都是男装打扮，虽瞧着秀气一些，加上她用药后嗓音的缘故，任谁也瞧不出她是个女人来。
　　
　　又是同寝，又是这般撕缠。
　　
　　也怪道船夫会这般说，须臾，他只将那人瞪了一眼，道：“休要多管闲事！”
　　
　　沈谦之几步走至船尾，见孟妱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心内才松下了一口气。他并未再往走，只靠在凭栏前，远远的望着她。
　　
　　*
　　
　　沈谦之抵达京都时，已至初春时节，天还冷的紧。马车一入城门，便有人拦住了。
　　
　　卫辞高声呵道：“也不瞧瞧是谁的马车，也敢在此拦着？！”
　　
　　那守门的侍卫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他既不想真得罪了某个贵人，却也不敢渎职，正踌躇间，一个穿紫袍官服的缓缓走了过来，朝那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接着，他朝着马车作了一揖，道：“沈大人，例行公务，得罪了。”
　　
　　孟妱也坐在马车之内，她一听这声音。便觉着有几分耳熟，暗暗朝外瞥了一眼，那人虽半低着头，她却也能认得出。
　　
　　是孟沅的夫君，大理寺丞甄岢。
　　
　　因着孟妱已扮作了男装，沈谦之未说什么，便领着孟妱从容的下了马车。
　　
　　一下马车，便听甄岢道：“沈大人身子矜贵，便让下官来亲自检视。”
　　
　　沈谦之瞥了一眼甄岢，只略点了点头。少时，甄岢伸手缓缓掠过他袖口，却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张纸条进去。沈谦之目光顿了顿，待他检视完毕后，才淡淡道：“现下，本官可以入城了？”
　　
　　甄岢亦与他深深回望了一眼，道：“大人，请。”
　　
　　少时，沈谦之先行上了马车，孟妱余光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甄岢，忙跟着往马车上去了。虽说她与甄岢见过的次数并不算多，但每次都是在孟沅的大闹之下难堪万分的。她生怕甄岢会认出她来，直至车帘缓缓垂下，她都觉着，好似有一道视线一直在她身上一般。
　　
　　沈谦之察觉出她的不对来，低声问了一句：“怎的了？”
　　
　　孟妱知他此回入京，是有要紧事要做，她亦为陛下挂心，是以只道：“没有什么。”
　　
　　见马车缓缓驶过乌衣巷，沈谦之知孟妱的郡主府在此处，他缓缓开口道：“此次入京，你的身份不宜暴露，这郡主府……”
　　
　　孟妱连忙点了点头，她自是知晓，这郡主府，她是住不成的。敦肃王府，更是不能回去，那个她视若亲父的人，竟一直都是她的敌人。
　　
　　“我知道，”她只低低的说了一句，“……我同你回沈府去。”
　　
　　孟妱此话一出，沈谦之怔了一瞬，忙沉声回道：“好。”
　　
　　他心内自是欢喜的，现下沈府，确是她最合适的去处。可他也知晓，孟妱心内并不愿往沈府去，是以，他才压根没有开这个口，只想着，再想别的法子安置，却没想到从她口中听得这样的话。
　　
　　下了马车，卫辞便跟在身后道：“大人是要明日上朝吗？属下去向宫中递折子。”
　　
　　沈谦之顿了顿，同他道：“不急，”他说着，一面向里头走去，继续道：“明日下了朝，想法子将大理寺丞甄岢暗地接来府上。”
　　
　　一个小小大理寺丞的举动，原不能改了他的主意，可马车回沈府的这一路上，沈谦之明显觉出，京城的布防较先前，已重了许多。
　　
　　卫辞点了点头，便退下去了。
　　
　　进了院门，便只剩孟妱与沈谦之了。
　　
　　沈谦之虽走在前头，但他的眸子却终于暗暗瞧着跟在身后的人，见她步子明显慢了下来，他的心亦跟着揪起了。才进了第一道门，沈谦之便身后将她揽至一旁的墙上，俯身耐心的低声道：“若是你实在不愿进去，不必勉强自己，我有其他法子。”
　　
　　许是怕教人看见，又或是怕她听不见，沈谦之身子俯的很低，她甚至可以闻见他身上的清香。
　　
　　虽说已是初春，却也正是春寒料峭之时，一阵风吹过，他的发丝打在她脸上，轻轻柔柔的，好似也在尽力抚平她内心的抗拒。
　　
　　“不碍事的，走罢。”离的太过近了，她连头都不敢抬，只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她的声音本就小，加之一阵风从耳旁吹过，含含糊糊，他并没有听见孟妱在说什么。
　　
　　她现下穿着男子的衣装，还是这般姿势与沈谦之站在一处，孟妱只觉浑身都不大自在，怕他再问，蓦然抬起头来，声音略微焦急的道：“快进去吧。”
　　
　　孟妱轻蹙着眉头，语气微嗔，双眸宛如含着一汪清泉般望着他，且近在咫尺。
　　
　　“怀仪……”沈谦之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低哑。
　　
　　恰在这时，玉翘正带着几个丫鬟从府外回来，见是沈谦之回来了，忙带头屈膝行礼道：“奴婢见过大人。”




76.  第 76 章   已不会解腰封了。

　　“怀仪……”沈谦之喉头滚动了一下, 声音带着几分低哑。
　　
　　恰在这时，玉翘正带着几个丫鬟从府外回来，见是沈谦之回来了, 忙带头屈膝行礼道：“奴婢见过大人。”
　　
　　闻声, 沈谦之骤然回过身去，手却下意识将孟妱拉住护在身后。
　　
　　他微微颔首, 玉翘忙欣喜的回道：“大人回来了，奴婢这便前去与老夫人说一声。”
　　
　　沈谦之余光瞥了一眼身后, 他怕母亲知晓他回府的消息, 会先赶来瞧他, 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必了, 稍后我自会前去问安。”
　　
　　听他如此吩咐，玉翘只得退去了一旁。她半低着身子, 却悄悄抬起了眼皮，暗暗的往孟妱身上打量了一瞬。
　　
　　孟妱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只垂眸跟着沈谦之先走了进去。接着, 玉翘便领着几个丫鬟跟上了。
　　
　　进了栖云院的主屋，沈谦之便将身上的氅衣宽下, 玉翘忙走近接了过来, 她熟稔的将氅衣挂在了木架上, 复走回沈谦之身侧, 伸手去宽他的腰封。
　　
　　沈谦之大张着双手, 玉翘俯身下去的那一瞬, 他正好瞥见了站在屋内的孟妱, 她将头垂的低低的，丝毫不往这里瞧来。
　　
　　“你下去罢，让小厮来便是了。”沈谦之倏然喝停了玉翘手下的动作, 淡淡的说了一句。
　　
　　玉翘怔在原地，还未反应得及，便见眼前之人早已走开了。
　　
　　沈谦之的话，孟妱也听见了，她如今正是小厮打扮，做这些活计原是该的。可玉翘就站在他身前，她尚不知要如何过去。
　　
　　便是在这时，沈谦之倏然走向她身侧，面朝着她站了下来。她秀眸望向他的腰封，沈谦之从前确实曾教过她该如何解这腰封，可已过去太久，她早浑忘了。
　　
　　一双玉手搭在他腰间，正踌躇犹豫之间，便听见他朝一旁的玉翘吩咐道：“去知会老太太一声，我即刻便往碧落斋去。”
　　
　　玉翘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退了出去。
　　
　　而孟妱还在专注于眼前的腰封，并未听见沈谦之的话，指尖不住的在空中比划，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沈谦之瞧着她这般模样，不禁轻笑了一声。
　　
　　一双大手遮住了腰封，孟妱才怔怔的抬起头来。
　　
　　“人已走了，我自己来。”
　　
　　闻言，孟妱便将身子退了开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饶是她已背过身去了，可那一阵阵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入耳中，屋内的温度好似骤然升高了一般。
　　
　　她发现，越是刻意去回避那声音，却越是觉着更加清晰。
　　
　　须臾，孟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朝屋内各处张望起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因着自己从前郡主的身份，即便她嫁进沈府，却仍是有单独的小院儿。沈谦之的栖云院，她来的甚少，便是寻他，也只敢在书房内等着。他的主屋，她几乎不曾踏入过。
　　
　　那时，她竟时常会厌恶自己的身份，想着，若她不是郡主，便可以光明正大的与他同住，再不必整日小心翼翼的去守着他，等着他。
　　
　　如今想来，这又是何等的可笑，若她不是郡主，当初又如何能嫁给沈谦之？
　　
　　“瞧什么呢？”身后忽而传出沈谦之极低的声音，孟妱忙转回了身子，见他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顿了顿，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沈谦之脸色黯了黯，他仓皇的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才缓缓向她道：“你就在屋子里等一等，我去母亲那里坐坐就来。”
　　
　　见他就要走，孟妱忙道：“你今日才回来，还是同老夫人用了饭再回来吧。”
　　
　　话落，孟妱自己也觉着有些不大对劲了，他要如何做，又怎需要她来安排？
　　
　　沈谦之却不禁扬起唇角，朝她点了点头：“好，我让人将晚饭给你送来。”
　　
　　沈谦之去了王氏房内，行礼问安后，王氏便是一阵的嘘寒问暖极尽关切。
　　
　　“你走了的这一阵子，这京城内可不安稳，先是被禁足的二皇子自戕了，后是传言大皇子谋反。听几位官夫人说，皇帝已几日未上朝了。这回回来，你便安生在京城中待着罢，估摸着皇帝身边也不能没了你。”
　　
　　下人传饭上来后，王氏继续说道。
　　
　　沈谦之只点头应着，现下那人就在他房里，他还会往哪里去？
　　
　　见势，王氏满意的笑着，命云香给沈谦之布菜。
　　
　　不多时后，王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箸，一面瞧着沈谦之的脸色，一面试探着道：“你这回一走便是三个月余，如今我年纪也大了，中馈之事也渐次力不从心了。那事儿也已过去了大半年，你是不是也该考虑着，再娶一个？”
　　
　　听着，沈谦之便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取过一旁放着的帕子，轻拭唇角，起身行礼道：“无妻无后，是儿子不孝。只是眼下，儿子还要更为要紧的事要做。”
　　
　　说着，他抬眸深深的望着王氏，少时，她便抬手让屋里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你……是打算动手了？”王氏瞧着站在桌旁的沈谦之，声线有些不稳。
　　
　　沈谦之默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现下，再是合适不过的时机。”
　　
　　良久，王氏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眶红了几分，她不禁道：“说句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爹死时的模样我仍记得清清楚楚，更是无时无刻不将冯英德恨之入骨。可是……嘉容，如今，娘更在意活着的人，更在意你。”
　　
　　沈夔当年位居次辅，世上都道他福薄，在先帝盛宠之时，却因疾暴毙而亡。可王氏却知道，她的夫君是被人暗害而亡。
　　
　　沈家并无根基，沈夔的功绩地位皆是他一人拼尽全力所得。
　　
　　沈家出了事，连她的娘家王氏都对她避之不及，更莫说是旁人。当年沈家败落的模样，她现如今还记得清楚，她实不愿让沈谦之再冒这样的险。
　　
　　“母亲放心，儿子不会有事，还会手刃仇人。”沈谦之面上一派温和，语气却坚定冷硬。
　　
　　见沈谦之如此，王氏终究没有说什么，她这儿子瞧着谦和恭顺，可打小便主意颇大，小小年纪便辞了教他习武的师傅，一心读书考取功名。或许，他那时……便在想着这一日。她又如何劝得动？
　　
　　“娘帮不了你什么，只望你要万事当心。”她缓缓说道。
　　
　　沈谦之低低地应了一声，便从屋子中退了出来。
　　
　　*
　　
　　沈谦之走了没有多久，便到了饭时，孟妱端坐在外间，听见有人叩门，便缓步前去将门打开了。
　　
　　“小兄弟，该用饭了。”玉翘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发间簪了一根白玉的簪子，手提着食盒，款款走入屋子，眉眼间皆是笑意，正如同孟妱初嫁入沈府时，玉翘对她也是这般笑意。
　　
　　而这样的笑意，她也在玉翘对李萦身上看见过。
　　
　　初次见到这样的笑意时，她只觉心内暖暖的，她初嫁入沈府，人丁不熟，玉翘又是沈谦之身边的丫鬟，不但待她颇为温柔，还时常肯提点她几句。
　　
　　后来她才知，玉翘的好，只是因着对方的身份罢了。
　　
　　因着那时她是沈谦之的夫人，因着李萦入住了沈府，也因着今日的她，是沈谦之回来的人。
　　
　　玉翘真正在意的人，该从来都只是沈谦之。
　　
　　“多谢姑娘。”
　　
　　只是如今这样的好，再也不能打动她了。孟妱说着，同样回了浅浅的笑意。
　　
　　“你我日后都是伺候大人的人，不必这般客气的。”孟妱的容貌与声音皆有改变，玉翘并没能听出来，只笑着回道。
　　
　　她热心肠地将食盒里的小菜都一样样端了出来，摆放在桌子上，道：“姐姐也不知你爱吃什么样的菜，便各拣了几样来，你且尝尝，合不合胃口？”
　　
　　一路波折下来，孟妱现下确实已有些饿了，她不耐再陪着玉翘虚与委蛇，道了一声谢，便拿起木箸用起了饭。
　　
　　但后者，却还存着别的心思。见孟妱用了几口饭，玉翘便忍不住的问道：“不知小兄弟伺候大人有多少时日了？可还辛苦？”
　　
　　孟妱抿了一口粥，淡淡道：“一月余。”
　　
　　玉翘见眼前之人多的话都不肯说，心下不禁有些恼火。如今她在这沈府里头，也算半个主子的，眼前这一个腌臜地方来的穷小子，仗着大人在外不便服侍过几日，就这等不将她放在眼里。
　　
　　但见大人肯将他带回府中，定也是有几分看重的，只得将心内的怒意强压下去几分。
　　
　　见他还是一心用饭，玉翘缓缓掏出袖中的帕子，轻向孟妱额间擦了擦，“小兄弟慢些吃，尽有呢。”
　　
　　孟妱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避了避，“莫要脏了姑娘的帕子。”
　　
　　玉翘笑了笑，“往后都是自家人，这有什么的？瞧着你年纪比我小些，便唤我姐姐就是，我也正有你这般大的一个亲兄弟呢。”
　　
　　孟妱不再说话，只沉默着用饭。
　　
　　良久，玉翘终是忍耐不住，直接问道：“小兄弟……在濧州城时，大人身边除了你伺候，可有没有什么别的姑娘？”
　　
　　闻言，孟妱将手中的木箸放在了桌上。她犹记得当初离府时，她是将第一封和离书交到了玉翘的手中，可后来沈谦之却并不知此事。
　　
　　她虽不知玉翘何故要将那和离书截了下来，但定然不是为了让他们不和离。
　　
　　“姑娘问我大半日的话，我还不知姑娘是何身份？是这府里的夫人？还是大人的侍妾？好让我该知道以何身份来回您的话。”
　　
　　孟妱就这么直直的瞧着她，一句一字的问道。




77.  第 77 章   仅仅是一吻，便已餍足。……

　　被孟妱这样一问, 玉翘拿着帕子的手攥得紧紧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 才笑着道：“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做下人的, 不一样都是要处处为主子操心的。”
　　
　　玉翘一向也算心高气傲的，如今骤然被人这一番的质问, 心内已是受挫，只得胡乱拿些话来搪塞。说罢, 她便拿着帕子起了身：“你且慢慢吃, 我手中还有活儿, 先出去了。”
　　
　　甫一出房门, 玉翘眼角便泛红了。方才一句句的，都正中她的心窝子, 她对主子这般上心，可到头来，她却还只是个卑贱的下人, 便是连这等贱奴，也敢欺辱她。
　　
　　玉翘咬了咬唇, 便往碧落斋去了。
　　
　　*
　　
　　玉翘走了后, 孟妱瞥了一眼眼前摆放着的菜, 骤然失了胃口。
　　
　　她也不知今日是怎的了, 竟去和一个丫鬟置气。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便起身去收拾桌前的碗碟。
　　
　　门“吱呀”的一声, 被人推开, 沈谦之缓缓走了进来。
　　
　　他眉峰压的很低，脸上似乎遮着一层阴云，在瞧见屋内的孟妱时, 唇角才勾起一抹笑。脚下的步子跟着放快了些，几步走至她身侧，垂眸瞥见桌上没怎么动的菜馔，问道：“是不合胃口？”
　　
　　见他心绪低沉，她不愿让他担心，便垂眸道：“我一贯在晚间，都不怎么吃东西的。”
　　
　　孟妱的习惯，他确实不知，可这三年来，每每她撒起谎来，便是现下这副模样。
　　
　　沈谦之忽而大步上前牵起了她的手，道：“方才我在母亲院儿里没用好饭，我们出去吃罢。”
　　
　　不等孟妱回应，他便已牵着她朝外走去了。她到底还穿着男装，实在不便，几次三番挣脱之下，沈谦之才肯将手放开。
　　
　　“你走在我前头，我好看着你，免得你走的丢了。”这话听着实在是荒唐，孟妱已在京城中生活了数年，怎会在沈府外走丢了。可沈谦之说话时的神情，却极为认真。
　　
　　孟妱不知道，她离了沈府后，亦好几次碰见了沈谦之。
　　
　　那种近在眼前，他却不敢靠近半步的滋味，他现下还记得清楚。如今，她终于又在他身侧了。
　　
　　街上的人熙来攘往，起先他们之间还有些距离，但不多时便被挤到了一处。
　　
　　“沈谦之……”手骤然被人握住了，惊得孟妱忙抬起头来，正要出言阻止他时，瞧见他眉间的神色，她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任他握着。
　　
　　这一路上，沈谦之都尽力笑着，可孟妱还是觉着他不大对劲。从前她的目光留在他身上的次数太多了，致使他稍有不悦，她便能瞧的出来。
　　
　　片刻后，孟妱抬眸道：“想起来了，我想吃桂花酥饼了，你陪我一同去罢。”
　　
　　沈谦之怔了一瞬，脚步还是随她一同前去了。
　　
　　进了酒楼，看着面前摆放着的桂花酥饼，又瞧见孟妱望着他的眼神，沈谦之终是明白过来，她是瞧出来了。
　　
　　他的不高兴，她都知道。
　　
　　那些年里，他执着于父亲的死，一意考取功名，意欲扳倒冯英德。为了在官场中周旋，他面上时常一副温和谦逊的模样，可即便他佯装的再像，仍是不免给人清冷之感。
　　
　　便是因着如此，同龄之中敢与他交好的，并没有几个。
　　
　　可偏偏他无意之中救过的一个姑娘，她将他当作这世上最好的人。他亦以为他是这样的“好人”，在他以为自己亲手毁了这小姑娘的清白之后，便想等着她慢慢淡忘那不堪的事，再放她去更好的生活。
　　
　　可他偏偏亦未能放得下，放得开。
　　
　　明明只是一句话，一封休书的事，他却硬生生拖了三年。
　　
　　他从来不是那样的好人，在知道她是有意让她喝下那药时，他竟也曾真真切切的有过欢喜。那欢喜只因他知道，小姑娘也是心悦与他的。
　　
　　可他就是那般磋磨了她三年之久。
　　
　　“尝尝，韵儿曾说，这里的桂花酥饼，是顶好吃的。”孟妱见他愣着发神，将一碟酥饼推到了她眼前。
　　
　　从前听人说，若是伤心了，吃些自己喜欢的食物，便能好一些。
　　
　　沈谦之缓缓伸手取过了一块酥饼，放入口中的那一瞬，眼眶不禁红了一些，他忙放下了酥饼，眨了眨眼。
　　
　　见势，孟妱也拈起一块儿放在口中，问道：“怎的？不好吃么？”
　　
　　“好吃。”他深深的望着桌前坐着的人，缓缓的说道。
　　
　　孟妱浅浅笑了笑，却将眸子移向街上。她虽是回了京城，可如今已没了郡主的身份，再要进宫去见陛下，怕是难了。
　　
　　但此刻她又盼望着可以见到他，以女儿的身份，见他一次。
　　
　　似是看出她的疑虑，沈谦之顿了顿，缓缓向她道：“待我进宫见过陛下后，便想法子带你进去。”
　　
　　孟妱眸中漾起涟漪，轻声道：“多谢大人。”还是那样的语气，轻轻柔柔，却带着些许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疏离。
　　
　　方才心里腾升起来的暖意，好似即刻被人浇了一盆水一般，沈谦之指尖顿了顿，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会守着她，等着她。
　　
　　*
　　
　　二人回到屋内时，天色已浓黑。
　　
　　沈谦之先在里间换好了衣衫，走去外间看见孟妱时，才想起，他的屋子里，怎会有她穿的衣裳？
　　
　　思忖半晌，沈谦之从衣柜中拿出了一件他的里衣，轻咳了一声，道：“今日出门，也没记得给你买衣裳，你先穿着这个，明日再给你买来。”
　　
　　孟妱瞧着他的衣裳，不禁垂下了眸子，低低的应了一声，便接过衣裳往里走去了。
　　
　　男子的衣裳穿起来原要比女子的衣裳简单许多，孟妱几下便换好了，只是沈谦之的身形比她要高大许多，衣裳一穿，生生宽了一截出来。
　　
　　不知是他的衣裳与她肌肤相贴的缘故，还是夜晚这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的缘故，孟妱脸颊不由得热了起来。
　　
　　她缓缓从里间走了出来，因着沈谦之的屋子里之前并没有陪夜的人，是以只有里间的一张床。她的手不禁攥了攥衣袖，有些话若是问出来，只怕会更加尴尬，遂怔怔的站在一旁。
　　
　　“你去榻上歇着。”沈谦之从容的说着，便从柜中取了一套被褥出来，铺在了床下。
　　
　　见他如此说，孟妱忙小步匆匆走进了里间，缩回了锦被里。连日来的赶路，她确实已疲惫不堪，未有想象□□处一室的尴尬气氛，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
　　
　　沈谦之缓缓坐起身来，单手扶额撑在她榻前，见她气息平稳的睡在他身旁，心内没由来的一阵暖意。
　　
　　孟妱光洁的额头前沾了几缕碎发，他伸手轻拨了开来。
　　
　　去濧州城几个月来，将他贯来只拿纸笔的手磨的粗粝了，指腹划过她额前时，引得孟妱轻蹙了蹙眉头，翻过身来，朝向了沈谦之。
　　
　　锦被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去了一些，她身上还穿着沈谦之的里衣，本就宽大，她这一动，胸前便开了一些。
　　
　　姑娘姣好的身形显现在他眼前，沈谦之呼吸一滞，喉头咽了咽，他扯过锦被轻给她盖上了。
　　
　　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沈谦之稍撑起了身，向她额间落了一吻。仅仅是一吻，将好似将他长久以来空空的心填满了似的，如此，便已餍足。
　　
　　“睡吧。”他声音极轻的说了一句。
　　
　　*
　　
　　翌日。
　　
　　清晨的风从窗子吹了进来，孟妱觉着有些冷，便往里缩了缩。朦朦胧胧间，却觉出什么不对来，确实暖和了，却又不像被子中的那种暖，倒像是靠了一堵暖墙，甚至有些发石更。
　　
　　片刻后，孟妱骤然睁开了眼，昨夜的记忆涌入她脑海中。
　　
　　睡至后半夜时，她被沈谦之梦呓的声音吵醒了，他口中含糊不清的唤着父亲。
　　
　　孟妱方反应过来，他白日的不悦，许是与此有关。
　　
　　待下榻欲将他从梦中唤醒时，却反被他抓住了手，怎的也不肯松开，她本就乏累，后来也不知怎的便睡了过去。
　　
　　她埋头眨了眨眼睛，昨夜他还睡着，兴许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何事，那她要如何解释现下这般情状？思忖良久，她决定，还是继续装睡着罢。
　　
　　沈谦之瞧着怀中人不安分动着的小手，欲笑却又深深抿住了唇，索性紧了紧胳膊，就这般顺势搂住了她。
　　
　　孟妱捱了一会子，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是卫辞的声音：“大人，属下已将甄大人带到了，现下正在书房。”
　　
　　她并不知现下已近午时了，听见门外的声音，她再顾不得许多，“噌”的起了身，便躲去锦被中。一面暗暗祈祷着：他千万不要醒来。
　　
　　接着，便听见沈谦之声音清朗道：“让他稍后，我即刻更衣过去。”
　　
　　“……”闻言，孟妱悄悄将被子缓缓遮住了头。可还是有声音透过锦被，低低的向她耳边道：“午饭等我回来用。”
　　
　　*
　　
　　甄岢早已换下了官服，穿了一件不惹眼的常服，坐在书房里，见沈谦之前来，他便起身行礼道：“见过沈大人。”
　　
　　沈谦之在门首顿了顿，缓步走了进去，微颔首回了礼，便同甄岢一起落了座。
　　
　　“下官前来，是有两件要事要知会沈大人一声。其一，大皇子谋逆入狱，二皇子自戕，明日的朝会上，冯英德会宣立五皇子魏陵为太子的诏书。其二，陛下病重，恐时日无多，有意封沈大人为太子太傅，担辅国重任，冯英德因此想除掉大人。”甄岢开门见山，丝毫未有转弯抹角，直接说道。
　　
　　沈谦之怔了怔，却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甄大人来同本官说这些，意欲何为？”




78.  第 78 章   该死的在意。

　　沈谦之知道, 甄岢虽只是个五品大理寺丞，可他却是敦肃王的女婿，他此次过来, 表的怕不是他的心意, 而是敦肃王的心意。
　　
　　但有孟妱在，他无论如何, 都不会与伤害她母亲的人，站在一处。
　　
　　但甄岢的回应, 却出乎他的意料。
　　
　　“下官想为自己, 为甄家, 留条生路。”甄岢忽而起身, 恭谨的回道：“从冯大人将兵马召来京城，下官便知道这京城是要变天了。但自古邪不压正, 下官不觉着冯英德会是最后的赢家，也不愿再跟着敦肃王。”
　　
　　甄岢的话，一大半也是在给他自己壮胆子。
　　
　　冯英德曾做过五年的秋闱主考官, 朝中不少官员皆是他的门生，根基颇深。此次他借着压制大皇子召来京城的兵马, 一是为了顺利扶持五皇子作太子, 二便是打算将朝中要员都换成自己的人。
　　
　　朝中已有少忠臣对此次冯英德的行径很是不满, 大有起势对抗之意, 可冯英德如今还是首辅, 他们需要一个能带头与之分庭抗礼的人, 可次辅司治也是冯英德的人。其余的三位内阁大学士中, 沈谦之年纪最轻，可也是近年来最被陛下重用的人。这也是冯英德欲除去沈谦之的理由之一。
　　
　　甄岢明白，其他人尚可以坐山观虎斗, 而后相机行事。但沈谦之却不能，他已是局中人。这亦是他会选择沈谦之的理由。
　　
　　他的话虽说的气势汹汹，心里究竟是没底的。毕竟，京城外的五万兵马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即使知道如今巡防营如今由平阳侯温承奕代掌，也知他与沈谦之交好，可巡防营只有不足七千人。
　　
　　若真要斗起来，这一战，难胜。
　　
　　“斟大人倒是好大的气势。”沈谦之听着，微抿了一口茶，淡淡的说道。
　　
　　他明日便要上朝了，甄岢的话是真是假，不难证实，但他并不能因此便轻易相信了他。
　　
　　沈谦之不咸不淡的一句话，也让甄岢明白，他并没有信自己。正开口还要说什么，却听见门外卫辞禀道：“平阳侯来了。”
　　
　　不待沈谦之回应，须臾，披着鹤氅的温承奕便径自推门而入，见甄岢也在，他顿了一瞬，朝他笑了一声：“你竟也在这里。”
　　
　　闻言，沈谦之提了提眉梢，朝温承奕看了过去，他尚不记得，温承奕何时与大理寺的人这般相熟了。
　　
　　温承奕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才从容不迫的道：“大皇子谋反之时，若无他报信，冯英德恐是要借着铲除逆贼的名头，将我也一并除了。”
　　
　　听着，沈谦之缓缓摩挲着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半晌，他低声问了一句：“若是敦肃王用令正——”
　　
　　不等沈谦之说完，甄岢便先出言道：“此事一过，我便会和离。”
　　
　　孟沅与他的夫妻情义，早已走到了尽头。如今敦肃王已站在了冯英德一边，冯英德一日不倒，敦肃王便一日不倒。那孟家便绝不会允许他提和离二字。
　　
　　话落，温承奕不禁偏头瞧了他一眼，回头又瞟了一眼沈谦之。
　　
　　怎的这些成了婚的人，都整日想着和离？
　　
　　温承奕暗暗瘪了瘪嘴，他这辈子，还是一个人过得好，至少肆意洒脱。
　　
　　反观沈谦之脸上却是淡淡的，他亦见过孟沅几回。其中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天女湖的那回，孟妱落入湖中时，他隐约瞧见是孟沅推了一把，他自始至终对那个女人，便没有什么好感。
　　
　　*
　　
　　三人出了书房，已至午饭时。沈谦之要留甄岢用饭，被他婉拒了，倒是温承奕，痛痛快快的应下了。
　　
　　沈谦之顿了一瞬，还是将他带向了主屋。推开门，沈谦之先走了进去。
　　
　　温承奕正要抬腿跟进去，却被他沈谦之拦在了门外，“等着。”
　　
　　温承奕一头雾水，半晌过后，门才被人从里头拉开，沈谦之冷着一张脸，淡淡道：“进来罢。”
　　
　　怔了怔，温承奕才撩起衣摆跨了进去，不禁对沈谦之说道：“怎的？如今你进自己的屋子，还要与人通报？”
　　
　　他话落，便发现屋里真的有人，还是个小厮。
　　
　　“卫辞不够用，你不是还有个丫鬟么？”温承奕随口问了一句，也不在意沈谦之是否回应，便径直在圆桌前坐下，自斟了一盏茶，抿了一口。
　　
　　少时，玉翘便领着几个丫鬟将菜布了上来，见温承奕在，忙欠身道：“见过侯爷。”
　　
　　温承奕微点了点头，视线只落在菜馔上。
　　
　　不一会子，菜上齐了后，玉翘道：“奴婢告退。”说着，她朝两侧的丫鬟使了使眼色，后者会意，缓缓往后退去。
　　
　　屋里还有一直垂首站在沈谦之身后的孟妱，玉翠见她不动，便在不远处不高不低的说了一句：“还不下去。”
　　
　　她原是栖云院的大丫鬟，说这样的话，并不算过。
　　
　　见温承奕进来了，孟妱也是准备出去的，可下一瞬，便听见沈谦之道：“她就在这儿用饭。”
　　
　　这话一出，不仅玉翘愣住了，连一旁的温承奕都抬起了眼，不自觉的瞟了一眼沈谦之身后的孟妱。
　　
　　“……是。”半晌，玉翘只低声回道。
　　
　　几个丫鬟退了下去，孟妱瞧着，亦打算悄悄跟上，一是因着温承奕的缘故，二是，这的确不合规矩。谁知，她才迈出了脚，手腕子便教人抓住了。
　　
　　沈谦之领着她直往桌上去了，不顾温承奕惊愕的目光，他俯身抽出桌底的凳子，将孟妱按回了桌上，这才在一旁落了座。
　　
　　“沈大人何时这等体贴下人了？”温承奕揶揄道，说着他又转向了孟妱，问道：“是从濧州城来的？”
　　
　　孟妱怕被温承奕认了出来，半晌不敢抬头，只微微点了点头。
　　
　　温承奕只当她是胆子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本侯爷可比你们主子要好伺候多了，别怕。”
　　
　　孟妱骤然抬起头来，瞪了温承奕一眼，这个人还是跟从前一般没有正形。
　　
　　被孟妱这么一瞪，温承奕只觉这眼神有些熟悉，心底更是没由来的发虚起来，他忙放下了手，也将目光移开了。
　　
　　“你这次去濧州，不是去寻那丫头的么？可有她的消息？”问罢，温承奕觉着他的话有些多余，沈谦之这人的性子，若是人没有消息，他又怎肯回来？
　　
　　沈谦之的眼神朝孟妱瞧了一眼，心内又流过一阵暖意，他轻咳了一声：“她现下，挺好的。”
　　
　　听着沈谦之如此说，想来，他该是放下了。温承奕便开口道：“那便好，你们两个也总该有个了断才是。如此倒也好，不过这回，那英国公家的姑娘可是高兴坏了。”
　　
　　“你可不知道，你走了的日子里，英国公家的小公子，隔三差五便往我府上来打听你的归期。我估摸着，不久你便该收到国公府——”
　　
　　“啪”的一声，沈谦之忽而将银箸按在了桌上，锐利的目光直瞧着温承奕，似是要将他瞧穿了一般。
　　
　　这时，孟妱手中拿着的筷子也落在了地上，她失了神，正要去捡，便见沈谦之先俯下身去，替她捡了起来，放在一旁，复重新拿了一副新箸子，递到她手里。
　　
　　温承奕越瞧，脸上的表情越扭曲起来。半晌，他忽而圆睁了双眸，朝着孟妱便唤了一句：“妱丫头？！”
　　
　　突然被人这样一喊，孟妱下意识回过头去，一双秀眸正对上了温承奕的眼。
　　
　　“你怎的成了这般模样？你、你现下……到底是男是女？”温承奕皱着眉，朝她追问道。
　　
　　“温承奕。”身前传来沈谦之低低的声音，温承奕终是抿上了唇，他又瞧了一眼沈谦之的脸，早已沉的不像样子，怪道方才拦着他不让说。
　　
　　原是佳人已在侧了。
　　
　　温承奕现下才后悔起来，方才，他真该同甄岢一起走的。
　　
　　他强露了一抹笑，便低头用起了饭，再不发一言。
　　
　　待用罢了饭，沈谦之还是将他送出了府，二人停在府门前，温承奕缓缓开口道：“明日，你要上朝去？”
　　
　　沈谦之低沉的应了一声，“只有我去了，才能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明日是册封太子的大典，又是在宫里，巡防营还在我手里，他应是不敢做什么的。”温承奕目光望向巷口来往的人，缓缓说道。
　　
　　“……陛下身子如何了？”沈谦之转问道。
　　
　　“你明日下了朝，还是亲自去瞧瞧罢。”温承奕只说了这一句，少时，侯府的马车到了，他便朝沈谦之告了别，往马车上去了。
　　
　　*
　　
　　思及温承奕方才口中的英国公，沈谦之站在房门前，迟迟没有进去。英国公季峙他是知道的，可温承奕口中的英国公姑娘，他却是丝毫印象都不曾有，他更不知温承奕口中的“日日打听他的消息”，是由何得来。
　　
　　他就这么站在门首，直至孟妱从里面拉开了门。
　　
　　“……你怎的不进去？”
　　
　　“就要进去的。”沈谦之说着，缓缓走进了门，只悄悄跟在孟妱身后，却见她一心只顾收拾着桌上的碗碟，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怀仪……承亦口中的那人，我当真不识的。”沈谦之走近她身侧，低低的说了一句。
　　
　　孟妱顿了顿，应了一声，便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沈谦之墨眸黯淡了一瞬，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默不作声揽住了她的手：“你不是这里的下人，不必做这些。”
　　
　　缓缓地，孟妱收回了手，她轻撩了一下而后的碎发，理了理衣袖，便要走开。
　　
　　“真的不会在意么？”沈谦之剑眉拧起，他承认他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不知道她在不在意，但他却是该死的在意。




79.  第 79 章   彻底勾起他的心。

　　孟妱的身子僵在原处, 动弹不得。
　　
　　曾经那般在意，甚至会不顾一切。可她现在知晓，那她并不是真正的爱, 她该在意, 她也确实在意。但她也该信任他。
　　
　　身后蓦地被人靠近，她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只听他在耳旁低声说道：“但我在意。”
　　
　　沈谦之的下巴正靠着她的鬓发，她瞧不见他的脸, 可这种未知的感觉却要比看着他更加紧张,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 视线无处安放。
　　
　　他浅浅的气息打在她耳侧, 低沉的声音带着微颤轻柔的飘进她耳中。
　　
　　孟妱想说什么，却觉着喉间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发不出声来。她就这么挨着他的胸膛，似乎都能听见他猛烈的心跳。
　　
　　这一瞬，她忽而觉着身后的人, 有些无助。
　　
　　她虽说不出话来，却也轻轻抬手放在了他环着她的胳膊上。
　　
　　但这却是一种无声的抚慰, 彻底将沈谦之的心勾了起来, 他将她抱得更紧, “怀仪……”
　　
　　“我还可以这么喜欢你的, 对吗？”
　　
　　如今, 他连一句直接的喜欢都不敢说,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这种资格。怀里的这个姑娘, 这个他一直藏在心底喜欢的姑娘，在他形同陌路般对待的三年里，一直都在喜欢着他。
　　
　　这句话恰恰也打在了孟妱的心尖上, 她能明确觉出沈谦之待她的好来，可她并不知道这种好，是来自于他的愧疚，还是……他真的也喜欢她。
　　
　　母亲的事，还有这世间许多的夫妻，所谓举案齐眉的夫妻。都让她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便是没有爱，也能成为夫妻，也能相伴走过一生。
　　
　　可如今，她已经历了这样多的事，那样的陪伴，她早已不需要了。
　　
　　孟妱听着他这样的话，内心止不住颤动，良久，她如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般，低低的应了一句。
　　
　　闻言，沈谦之顿了顿，他缓缓的将手放了开来，他不敢再乱动，仿佛眼前之人是易碎的瓷器一般，他更是要倍加呵护。
　　
　　“温承奕方才来与我说了宫里的情状，明日我便上朝去，我让卫辞在家守着你。”沈谦之低声说道。
　　
　　孟妱怔怔的望向他，半晌，道：“我在家里如何用得上他？便让他跟你去吧。”
　　
　　沈谦之轻笑了一声，并未再说什么。
　　
　　*
　　
　　翌日。
　　
　　沈谦之穿一袭靛青色金线云纹的官袍进了宫，刚一进了宣华门，便见已有百官站在太极殿门前，等着上朝。
　　
　　沈谦之大步向前走去，便有不少品阶低的官员自行退开了些。
　　
　　“沈大人，好久不见啊。”次辅司治走上前来，与沈谦之作揖道。
　　
　　沈谦之淡淡瞧了他一眼，微微作揖回了一礼，视线瞥向了他身后面对太极殿站着的冯英德。
　　
　　不多时，温承奕也进了宣华门，缓缓走至沈谦之身旁，停了下来。二人侧目对视了一眼，这时，冯英德笑着转过了身，狭长的眸子在他们之间扫了一眼，对温承奕笑道：“老夫从前真是小瞧了平阳侯的小世子，倒真是好气量，竟也能这般从容的同杀人仇人站在一处。”
　　
　　“真是，后生可畏。”
　　
　　温承奕咬住了后牙，忍不住前向了一步，胳膊却被一旁的沈谦之按住了。
　　
　　“自古忠孝难能两全，世子舍孝而忠君，是为大义之举。而今首辅大人，言辞之间却在维护一个谋逆罪臣，是为何故？”沈谦之微抬起眼，瞥向冯英德，一字一句的问着。
　　
　　谋逆一词一出，周遭的几个官员不禁将目光投过来。一旁的司治瞧见，忙上前道：“沈大人这话严重了！首辅大人只是想关切侯爷几句罢了。”
　　
　　司治在一旁打着圆场，但奈何三个人，都不搭理他的话。
　　
　　彼时，殿门大开，传出了太监姜贯的声音：“上早朝——”
　　
　　众人都知，近日皇帝患疾，已多日不曾临朝，但姜贯一直都是在皇帝身旁伺候的人，此时竟出现在了这里，不禁都面面相觑了一番，才缓缓入殿。
　　
　　百官甫一入殿，便瞧见了坐于大殿龙座之上的人，束着金冠，身着金色龙袍。
　　
　　众臣忙一齐拜了下去，得了一句“平身”，才都缓缓站起了身。
　　
　　沈谦之抬眸望向宝座上的人，瞧着精神尚可，并不似甄岢与温承奕口中说的那般严重，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威严之气。
　　
　　似乎众人都知今日要宣读什么旨意，大殿之上并无一人参奏。少时，大太监姜贯果真拿出了一道圣旨。当庭宣读：朕之五皇子，日表英奇、天资粹美，为天意所属，立为皇太子，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正位东宫。①
　　
　　感念五皇子年幼，朕身患疾，特任承英殿大学士沈谦之为太子太傅。待太子持玺登基，及冠之前，百官所奏之事，皆启皇儿与太傅共决之。
　　
　　圣旨宣读罢，大殿之上，众臣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直至太监轻咳了一声，众人忙跪地呼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可还有事启奏？”接着，皇帝手扶在龙椅上，缓缓的问道。
　　
　　方才在大殿外拿着折子想参奏沈谦之的人，此时都将双手缩在袖子里，不敢作声。
　　
　　皇帝下的旨意，分明是一道给沈谦之的托孤旨，这更说明，皇帝已时日无多。现下太子只有十三岁，离加冠之年还有整整七年，加冠之前，即便太子登基，国事都要与太傅沈谦之共决。这不正是辅国之权，谁还敢参奏？
　　
　　彼时，大殿之上响起了男子清朗的声音。
　　
　　“大皇子谋逆之事已了，结集在城外的五万兵马应遣回各地，以免引起臣民不安。”沈谦之向旁侧跨出一步，缓缓禀道。
　　
　　若是平日，这会子早有人出来反对。但旨意方才下过，现下还在他们脑子里回荡着，抬眸瞟了几眼皇帝的脸色，终究是不敢出声。
　　
　　少时，温承奕便站了出来，道：“臣附议。”
　　
　　接着，另几个官员纷纷跟了出来，道：“臣附议。”
　　
　　一阵寂静过后，皇帝开口道：“冯卿。”
　　
　　冯英德当众被点了名，自然不能再装哑下去，他也知今日沈谦之是想趁着这个时机将他的人都压回去。
　　
　　“臣也附议，只是五万之众，即便要即刻启程，筹备粮草也需一些时日。况太子册封之后，还有祭天大典，未免有所纰漏，臣恳请等祭天仪式毕，再将众将士遣返。”冯英德不疾不徐的回道。
　　
　　冯英德的这一番话，又将众人的心绪拉了回来。沈谦之再得盛宠，那也是陛下许给他的愿罢了，能不能实现，还得另说。而城外那五万兵马，却是实打实的存在的，此话一出，不少人便出来附和。
　　
　　半晌后，皇帝终是松了口。
　　
　　司治便站出来道：“牵连大皇子谋逆一案的还有工部尚书，如今一同入狱，尚书之位空缺，臣举荐平阳侯温承奕。侯爷原是代掌巡防营，现下应将巡防营交于英国公。”
　　
　　巡防营原是英国公掌管，只因他年事已高，后交由赵武将军陈幸。如今陈幸出了事，若是要归还，自是该英国公。
　　
　　只是沈谦之知晓，他们给温承奕来的这招明升暗降，亦是冲着他来的。
　　
　　沈谦之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却听见龙座上的人，沉声说了一句：“准奏。”
　　
　　“陛下——”温承奕亦想挽回皇帝的旨意，刚开口，便见皇帝已从龙椅站起了身，身旁的太监姜贯跟着道：“陛下起驾，众臣散朝。”
　　
　　见势，众臣便道：“恭送陛下。”
　　
　　沈谦之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与温承奕对视了一眼，一齐向外走去。
　　
　　司治等人则拥着冯英德走出了太极殿，有人立刻上前笑道：“还是首辅大人棋高一着，当年他的老子尚且斗不过大人，别提他还是个不足而立之年的小子。”
　　
　　冯英德只阴恻恻的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待众人退下后，他才对司治缓缓道：“不可再等了，早些动手罢。”
　　
　　皇帝数日未上朝，今日沈谦之来了，他便偏偏上朝了。他有意延迟遣返兵马之事，皇帝也允了，此事虽在他的意料之中，却还是觉着该尽早行事。
　　
　　城外的兵马，确实不能再留了。毕竟，他没有真的想要谋反。他要的，只是一生至高无上的权利。而扶持一个傀儡小皇帝，比起谋反，要更容易，也更名正言顺。
　　
　　瞧着冯英德一众离去的身影，温承奕向沈谦之道：“这老匹夫，我们现下该如何？”
　　
　　沈谦之顿了顿，道：“巡防营是交给了英国公，倒还算是个好消息。”
　　
　　这些年来，始终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便是英国公了。或许，这也是皇帝会应允的理由之一。
　　
　　“我往奉天殿去一趟。”沈谦之向他道。




80.  第 80 章   “臣既能将她带回来，便……

　　沈谦之顿了顿, 道：“巡防营是交给了英国公，倒还算是个好消息。”
　　
　　这些年来，始终不属于任何阵营的, 便是英国公了。或许, 这也是皇帝会应允的理由之一。
　　
　　“我往奉天殿去一趟。”沈谦之向他道。
　　
　　*
　　
　　沈谦之行至奉天殿前，只见殿门紧闭着, 殿前站着一个少年，玉冠束着发, 穿着金色袍服, 个头儿并不高, 却隐见轩昂之气。
　　
　　少年见沈谦之走了过来, 只回眸冷冷瞥了一眼，复端正了身子, 仍守在殿前。
　　
　　沈谦之大步走上前，朝他行了一礼：“微臣见过五……太子殿下。”沈谦之顿了一瞬，又改口道。
　　
　　闻声, 魏陵缓缓回过身扬起了头，原本应是清澈的眼眸, 现下正满是憎恶的瞧着沈谦之, 良久, 才从唇间溢出一句：“沈大人免礼。”
　　
　　宫中的五皇子体弱多病, 一应宴席都甚少出现, 沈谦之与魏陵见过的次数, 也是屈指可数。
　　
　　少年即便已竭尽全力去掩饰自己的神情, 但到底年幼，他眸中的憎恶，半分都未能逃过沈谦之的眼。
　　
　　五皇子年纪最小, 其母位份低微。虽也听建章宫的少傅说过，五皇子天资聪颖，只是被一副病体拖累了。但皇帝膝下还有贤妃的三皇子与宁嫔的四皇子，无论年纪还是母家，都比魏陵更适合储君之位。
　　
　　而今，太子之位却落在了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皇子身上。
　　
　　加之冯英德今日在早朝上所作所言，皆足以表明，这位无依无靠的小皇子身后之人，正是冯英德。这也的确是他的作风，奉天子以令不臣。
　　
　　借助傀儡皇帝，铲除异己。
　　
　　沈谦之在心内冷笑了一声，终是什么都没有说，直挺的站在奉天殿外，等待宣召。
　　
　　少时，里头传来大太监姜贯的声音：“宣皇太子魏陵、大学士沈谦之入殿。”
　　
　　闻声，魏陵身前的小太监先领着魏陵向内走去，沈谦之缓步跟了上去。二人一同请安罢，皇帝将他们传进了内殿。
　　
　　与方才大殿之上全然不同，此时的皇帝，卸了金冠，只穿一身黄绸亵衣，一头乌发垂在脸上，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
　　
　　“嘉容……你回来了。”见二人入内，皇帝先是唤了一声沈谦之的小字。
　　
　　这时，一旁的太监正端了一碗药上前，沈谦之顿了顿，伸手接过了那碗药。
　　
　　正要给皇帝递过去，便听一旁的魏陵呵道：“你放下，让我来。”说着，小小的少年满眼警惕着，便要夺过沈谦之手的碗，奈何他的个头还远远不够高，伸了伸手，也只到沈谦之胳膊上。
　　
　　“太子，不得无礼！”皇帝重重的说了一句，说话之间已剧烈地喘息起来。
　　
　　魏陵忙跪地道：“父皇息怒。”半晌后，他咬了咬牙，跪向沈谦之，道：“魏陵拜见太傅。”
　　
　　闻言，皇帝徐徐喘匀了气，道：“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跑来这里做什么？”
　　
　　自打见着皇帝的那一刻，他的眼已红红的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脸上没了往日的威严，却也少了许多生气，这让他愈加害怕起来。
　　
　　父皇此刻的模样，像极了母妃走时候的样子。她不再训斥他，要他收敛锋芒，也不再逼迫他做他不愿做的事。可他心内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母妃脸上少了怒意，却也没了少有的欢喜，她总是倦怠的躺在榻上，似乎做任何事都能耗尽她的心力。
　　
　　他尽力去做一些平日母妃看了会欢喜的事，可她也只是浅浅的勾一勾唇。
　　
　　他甚至觉着，是老天爷将半个母妃都偷走了，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不像那个人了。
　　
　　直至他亲眼瞧见母妃躺在床上，彻底不再醒来时，他才明白，什么是“死”。便是她即便躺在你眼前，也再不能与你说话，不再问候你，不再关心你，甚至……
　　
　　不要你了。
　　
　　老天爷彻底带走了母亲。
　　
　　他垂下眼眸，不敢再去瞧榻上的皇帝，紧紧攥着小拳头，咬紧了牙，半晌，恭谨的回道：“儿臣的功课已给老师批阅完毕，请父皇过目。”
　　
　　魏陵说着，从自己小小的袖子中抽出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隽秀的字。
　　
　　姜贯忙接过了纸，递到皇帝手中。
　　
　　皇帝此时何来气力阅览，但又不愿让他心内受挫，视线在纸上停了半晌，抬首缓缓道：“太子近日，颇有进益。”
　　
　　闻言，魏陵果真抬起了眸子，眸中似有星辰划过一般。
　　
　　冯大人说的没错，他不仅得到了太子之位，还得到了父皇的目光，父皇的夸赞。
　　
　　“小殿下，您先回去罢，陛下需要歇息。”一旁的姜贯，将皇帝手中的纸接了过来，交回了魏陵手中。
　　
　　魏陵双手接过纸，抬眸又深深瞧了沈谦之一眼，这才缓缓跪地道：“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魏陵退下后，沈谦之才将药碗缓缓递向皇帝，只见他摆了摆手，低笑道：“这些药，都是哄人的，不喝也罢。”
　　
　　沈谦之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眸与姜贯对视一瞬，转向皇帝道：“陛下，怀仪……寻到了。”
　　
　　皇帝的眼中亮了亮，见他要撑着身子起来，一旁的姜贯忙过去扶了一把，坐起了身子后，皇帝问道：“那孩子，现下如何了？”
　　
　　沈谦之未说话，只将药碗往他身前凑了凑。
　　
　　皇帝不禁轻笑了一声，他缓缓接过了碗，闷着一口气喝完，从容的将碗交到姜贯手中，却是看着沈谦之道：“说罢。”
　　
　　这时，姜贯朝外挥了挥拂尘，很快有宫人抬了一把交椅过来，沈谦之谢过恩，坐下道：“微臣自作主张，将她带回来了，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轻哼了一声，“如今敢自作主张的已非你一人了，朕这身子，如今已管不得那么许多了。只是你这会子将她带回来，当真是胡闹！”
　　
　　说完，皇帝眉头紧皱了起来，胸前只快速的起伏着，似是在隐忍着什么一般。
　　
　　姜贯忙递了一口热茶过去，替他顺了顺胸口。
　　
　　“微臣不仅要在意陛下所想，也要在意郡主所想，臣既能将她带回来，便也能护住她。”沈谦之神情肃穆道。
　　
　　皇帝缓缓喝下了一口茶，眼眸渐渐低了下来，眼底却浮上一丝暖意。
　　
　　他没能见到戚晩最后一面，原以为也见不着这女儿最后一面，如今看来，他倒是可以圆满了。
　　
　　“明日，微臣会将郡主暗下带入宫里来。”沈谦之见皇帝的情绪缓和下来，继续道。
　　
　　皇帝舒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姜贯，道：“明日由你同嘉容一起去将怀仪从宫门正殿接进来。”
　　
　　姜贯顿了一瞬，躬身回道：“奴才明白，陛下患疾，宽恩施德，免郡主之罪，已暗下旨意将郡主接回宫中，明日便到。”
　　
　　话落，皇帝便向沈谦之道：“既是回来了，倒不妨光明正大一些，也能免了一些人的心思。”
　　
　　沈谦之拱手回道：“陛下英明。”听着皇帝的话，沈谦之也品出，陛下定也是察觉出了什么，他只默着不说话。
　　
　　少时，皇帝缓缓开口道：“朕……朕现下不能公然审理冯英德。”
　　
　　“微臣明白。”沈谦之垂眸回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算漏了一件事，如今皇帝身患重疾，随时可能仙逝，若是此时三堂会审公然惩治冯英德，他已有数年根基，党羽众多，若牵连出一干人。那魏陵登基之时，江山必不稳当。
　　
　　先前已有一个邑国入侵，难保不出真正的乱子。
　　
　　“朕已让人去秘密调遣了近处的纪淮军，届时……都交由你去统帅。”
　　
　　沈谦之抬眸瞧向皇帝，良久，他回道：“微臣遵旨。”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虽然不可公审，却能将其直接除掉。
　　
　　那一干人，若没了这个领头的人，日后便可逐个击破，徐徐图之。
　　
　　此话说罢，皇帝倚靠在引枕上，已缓缓合上了眼。
　　
　　姜贯与沈谦之使了一个眼色，他便悄然起身，姜贯轻手轻脚的走至皇帝榻旁，轻替他拉上锦被，便与沈谦之一齐退了出去。
　　
　　走出奉天殿外，姜贯向一旁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再将殿内的炭火添上一些，”见小太监匆忙往里去，他拿起拂尘敲了一下他的头：“陛下歇下了，狗奴才动作轻些！”
　　
　　那太监摸了摸脑袋，忙躬身道：“奴才知道。”
　　
　　说罢，姜贯才回过头来，对沈谦之道：“沈大人，请——”
　　
　　沈谦之微微颔首，便由他引着向宫门走去，出了殿门，沈谦之才低声问道：“本官走时，陛下尚且身子康健，何以突然病的如此猛烈？”
　　
　　姜贯听了，不由得红了眼，他用袖口抹了抹眼，才缓缓回道：“自打登基以来，陛下便没有从前骑马打仗时那般强健的身子了，原只是着了一场风寒，太医嘱咐多加休息便是。接着，便赶上了二皇子自戕。”
　　
　　“大人也知晓，陛下对皇子皇女向来是疼爱的，即便温贵……温氏与平阳侯犯了如此谋逆大罪，陛下都不舍对二皇子动杀心，可这二殿下，也不知是受了谁人挑唆，生是留了一封绝命书，自缢而亡。”
　　
　　“书上只将平阳侯与温氏的谋逆之心，都归咎于自个儿身上，说若是他死了，便能断了他们的念头，手中没了皇子，他们便再不会起谋逆之心，望陛下能以此饶恕了温氏的命。咱家残缺之身，不曾成家，却也是爹生娘养的，自然知晓儿女都是父母的命，二皇子死的第二日，温氏便跟着去了。同床二十余年，若说陛下对温氏无半分旧情，也是不可能的。当日，陛下的风寒之症便加重了，后又有大皇子谋反，陛下便自此一病不起了。”
　　
　　“太医再来诊治，只说成了心症……难治了。”姜贯说着，声音已不觉发颤起来，看着将至宫门，他仍不忘向沈谦之嘱咐道：“明日，恳请沈大人莫要将此事告诉郡主。”
　　
　　沈谦之微微颔首，与姜贯作别后，出宫门上了马车。
　　
　　*
　　
　　沈谦之走了没有多久，玉翘便领着几个丫鬟来了栖云院，直说老夫人要传大人房中的小厮去碧落斋问话。
　　
　　沈谦之走之前曾对卫辞特意叮咛，他自是不肯放人，只站在屋子门前，怀中抱着剑，寸步不肯挪动。
　　
　　“卫辞，我知你对大人的心，可今日是老夫人要人，你我都是拦不住的。”玉翘站在前头，试图说服卫辞。
　　
　　见他丝毫不曾动容，她眼珠一转，又道：“大人这几日只将一个小厮放在房里，整日不出门，实在不像话了些，老夫人也只是传他去问问话，并不是要怎样的。你如今非要拦着，若是将老夫人气出个好歹来，届时大人也不肯念主仆情义了。”
　　
　　若是放在从前，他还真会听信了玉翘的话，将人交出去。可他已在濧州见识过主子对里面那位的情义了，今日便是他先死，也不敢将人交出去。
　　
　　等了半晌，院外忽而传出了丫鬟请安的声音：“见过老夫人。”
　　
　　许是半日没见玉翘将人带过去，王氏自领着云香云珠来了栖云院，在二人的搀扶下，走至卫辞跟前，缓缓道：“谁要拦着老身？”
　　
　　卫辞见是老夫人来了，只得先半跪地行礼道：“卫辞见过老夫人。”
　　
　　王氏瞪了他一眼，道：“你也不必跟我来这套虚礼，既不让我将人带走，那我便就在这屋子里，与他问一问话儿。”
　　
　　卫辞瞧见王氏身后还领着几个小厮，哪里敢放她进去？
　　
　　正犹豫踌躇之间，余光瞥见院门前的一抹靛青色身影，忙高喊道：“大人！”




81.  第 81 章   要娶她。

　　沈谦之大步走进院子, 锐利的视线扫了一眼王氏身后的一众人，开口问道：“母亲这是何意？”
　　
　　王氏本以为这事儿可以很快便了了，她可以容许他不再娶妾, 也能容许他不纳妾, 但也绝不允许他将一个小厮留在房中整日胡闹，本想在沈谦之回来之前盘问个清楚, 不想卫辞今日却似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几次三番阻拦着不让玉翘拿人。
　　
　　她知沈谦之近日要事缠身, 也不愿惹得他不快。沈谦之这一句话, 她已听出了其中的怒意, 一时脸上也不大好看起来, 只不作声。
　　
　　“都下去。”沈谦之冷冷出声，却是对王氏身后的下人道。
　　
　　沈谦之原不管中馈之事, 现下出了命令，见老夫人不表态，却也不敢擅自退下。老夫人到底是大人的母亲, 若是今日的事了了，难免老夫人不会秋后算账, 自然是哪个都不敢动。
　　
　　见几个下人都不见动静, 他将墨眸瞥向站在老夫人身前的玉翘, 顿了一瞬, 便朝卫辞道：“谄媚惑主, 杖责二十, 撵出府。”
　　
　　卫辞怔了一瞬, 立时明白主子说的人是谁，二话不说便将玉翘押住了，后者还未反应得及, 整个人便被卫辞利落的拖了出去。
　　
　　“嘉容……你……”王氏惊愕的瞧着儿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了。
　　
　　沈谦之沉着脸色，抬眸再次扫向王氏身上的人，低声道：“都下去。”
　　
　　“是，大人。”
　　
　　话落，院儿里站着的丫鬟小厮，皆俯身应是，齐齐退了出去。毕竟，老夫人会不会秋后算账是个未知数，可今日他们若是不退出去，那便是玉翘的下场。
　　
　　一旁的云珠与云香抬眸瞧了一眼沈谦之，亦缓缓退了下去。
　　
　　院内只剩了王氏与沈谦之。
　　
　　“母亲要问什么话，问儿子便是了。”沈谦之耐心的说道。
　　
　　王氏斜斜的瞟了一眼紧合着的门，此时里面竟像是藏着什么宝贝似的，不肯示人。她知沈谦之近日劳碌，也不忍与他相争，只道：“我只问你，你可是与里头人有苟且之事？”
　　
　　“子虚乌有。”
　　
　　“儿子只是要娶她罢了。”沈谦之剑眉微蹙，瞧着王氏，神情十分专注。
　　
　　“你、你……”
　　
　　要娶一个小厮？！这成何体统？王氏被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谦之叹了一口气，上前扶住了她，低声道：“里面的人是怀仪，她回来了。母亲若还想问什么，当面问便是。”
　　
　　沈谦之说着，扶着她向主屋走去。
　　
　　外面那样大的动静，孟妱早都听见了，但听见卫辞守着在外面，她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她倒不是怕要去面对王氏，而是怕自己偷着回来的消息，传扬了出去。
　　
　　如今听见沈谦之这么说，便缓步上前开了门。
　　
　　“孟妱见过老夫人。”孟妱开了门，轻声问安道。
　　
　　眼前之人，瞧着虽是清秀，却着实是一番男儿模样，王氏怔在门首许久，才缓缓走了进去，她仍是不可思议的问了一句：“你真是……孟妱？”
　　
　　孟妱再次将眸子瞧向沈谦之，见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才低声回道：“是。”
　　
　　王氏这才回转过来，沈谦之为何一定要将其他屏退，她瞧了瞧孟妱，又瞧了瞧沈谦之，不禁叹道：“你们……你们简直是胡闹，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这是违抗圣旨的罪名！”
　　
　　这话，王氏是冲着沈谦之说的。可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难拍响，她虽知儿子对孟妱旧情没忘，可若是孟妱不肯跟来，自然也不会有这样荒唐的事。
　　
　　对于孟妱，她自然也是有气的。孟妱现下是个被贬之人，别说什么郡主的身份，如今是连寻常人家的女子也不如了，却还要带累着沈谦之去犯这样的险。
　　
　　可如今再怎样说，孟妱终不是她沈家的人，是个外人，二十多年世家贵女的教养让她难以对这个外人发脾气，只得重说儿子。
　　
　　停了一瞬，王氏仍觉胸中怒意无法消散，又道：“不成、不成，明日……先将孟姑娘，送出城去。”
　　
　　“怀仪明日要进宫去，此事，不劳母亲费心。”沈谦之将王氏扶着坐在桌旁后，便起身站在孟妱身前。
　　
　　闻言，王氏紧皱着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却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陛下……知晓此事？”
　　
　　沈谦之淡淡点了点头，王氏脸上的忧虑之色也减了许多，再瞧向孟妱时的眼神也跟着柔和了些。
　　
　　“都坐罢，站得这样，好似我真是要审问你们一般。”王氏向旁侧的小凳上看了一眼，示意他们二人坐下。
　　
　　王氏的目光不禁在孟妱身上瞧了一圈，她的确是意外的，孟妱再如何也只是一个异姓的郡主，当初犯事的时候也未见陛下心软，她原以为孟妱再也没有回来的一日，却不想如今竟还能得陛下召见。
　　
　　“你们……是要再婚？”这话虽问的直接了些，可这也是她心中想知道的。近日，陛下对敦肃王的态度，并不算好，况孟妱身份又这样特殊，她也不想去管孟妱此回回来会是如此一番景象。只是儿子现下要去对付冯英德，她实在不想让他再出什么意外。
　　
　　他需要一桩稳定有利的婚事，而不是继续栽进以前的泥潭里。
　　
　　最近京城中的风声，她也听见了，英国公的女儿对沈谦之有意。若说再婚，无论样貌家世，季施嫣都是无可挑剔的人。
　　
　　孟妱甫一坐下来，便听见了这样的问话，她放在桌下的手一紧，未待说什么，便听见沈谦之缓缓说道：“不、不是，这只是我一人的想法。”
　　
　　闻言，孟妱怔了一瞬，目光不由得瞥向沈谦之，只见剑眉微拧着，神情甚是认真。
　　
　　他这话一出，王氏登时噎住了。沈谦之的话甚是直接，摆明了是她的儿子纠缠着别人，她还哪里有什么可说的？
　　
　　想要训斥儿子几句，可当着孟妱的面，她又实不好开口。想着明日她便要进宫去了，之后，总该不能再待在沈家，届时，再与儿子好好说说。
　　
　　是以，缓缓起身道：“既是如此，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你们便自己看着办罢，我也不管那么许多了。”
　　
　　见母亲起身，沈谦之便将她扶起，一路送回了碧落斋。
　　
　　回来的路上，正碰上了从院儿外回来的卫辞。
　　
　　“大人……那玉翘，说什么也不肯走，一定要见大人一面。”卫辞面露无奈，上前禀道。
　　
　　毕竟是在沈府门前，二十板子并不是轻易能受下的，可她仍是跪在府门前，怎样也不肯走，着实不好看。
　　
　　沈谦之顿了顿，淡淡道：“将她的卖身契拿给她，再与她二十两银子。这便是多年的主仆之谊了。”
　　
　　卫辞听了，再没多问，忙去取了，连同银两一齐给了跪在大门前的玉翘，又将沈谦之的话，原封不动的传给了玉翘。
　　
　　虽已至春日，可天儿还是冷的紧，她跪在沈府门前，瞧着地上的银两与卖身契，这才终于醒悟过来。
　　
　　她与大人之间，从来都是如此罢了。是她肖想的过多，几年来在栖云院中，她几乎与他日日相见。即便他娶了妻，有时她甚至能在孟妱身上得到一丝慰藉。
　　
　　孟妱如此祈盼能见主子一面，可也竟不如她。不如她能日日得见他。
　　
　　她还以为，有朝一日，她能真正在他身旁侍奉一二。却不曾想，有些人的心，若是没有你，是怎样都暖不热的。
　　
　　*
　　
　　“是我大意了，母亲，吓着你了罢？”回了屋子，沈谦之见孟妱轻蹙黛眉，怔怔的坐于桌上，忙上前问道。
　　
　　孟妱微微摇了摇头，反问道：“陛下如何了？”
　　
　　沈谦之缓缓落座，沉吟片刻，他还是将所有实情告诉了孟妱。他们虽是父女，却未作过一日真正的父女。父亲逝世后，他甚至多次悔恨，父亲在时，他没能主动与他多说说话。
　　
　　现下想来，脑中与父亲相处的回忆，却都少之甚少。
　　
　　他不愿日后孟妱也同他一般，活在遗憾中。
　　
　　纵然可能会有些痛，可他会在她身边，会守着她。她不会如他当年一般，不敢哭，不敢思念，甚至不敢痛。
　　
　　闻言，孟妱微微点了点头，“多谢……多谢你。”
　　
　　她口中淡淡的道着谢，眼眶却已不自觉的全然红了。她不禁想到了这几年来，所有她爱吃的，太后总是会赏她。连同她素日爱穿的衣裳，太后也会第一个赏给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是一个性子那般沉闷执拗的人，她不会说话，更不似宫中的公主那般伶俐可人，太后何以会如此欢喜她？
　　
　　为何她几次去寿康宫，临走时总会能撞上前来坐坐的陛下？
　　
　　只因她一句话，太后便应允将当朝三品大臣赐婚与她一个异姓的郡主。
　　
　　这一切的背后，都因有一个人在默默守着她。
　　
　　她甚至没有与他说过几句话，他在她的生命中，一直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存在。
　　
　　原来，她一直以来所渴望的父爱，那个人，都给了她，且从来也不比旁人少。
　　
　　孟妱低声说罢，眼泪却已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眼睑处忽而覆上一抹温热，她怔怔的抬眸，沈谦之正轻抚她眼尾：“莫哭，你还有许多时间，不是么？”
　　
　　孟妱深抿了抿唇，连连点着头。
　　
　　良久，沈谦之缓缓伸手将她揽进了怀中，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愫的拥抱，他轻抚着她的发，在她耳边低声道：“当年的你，便是那般坚韧，如今，你也同样可以，是吗？”
　　
　　他仍记得当年小姑娘站在他身旁，牵着他的手，遥遥望着上空的烟火，同他道：“不怕，我不怕的。”




82.  第 82 章   “爹爹……”……

　　因着要将孟妱伪装作刚进城的模样, 翌日卯时，沈谦之便已命一抬小轿停在了沈府后门。
　　
　　他缓缓将孟妱扶上了轿子，低声同她道：“我已让人跟着轿子了, 你别怕, 稍后，我便会与姜贯同在城门接你。”
　　
　　孟妱低低的应了一声, 又牵起了一抹笑。
　　
　　她只觉着，眼前的这个人, 比她还要紧张似的, 她想让他能安心一些。
　　
　　如今这样的情形下, 沈谦之不觉已成了她最亲近之人, 他知晓她的所有事，并与她一同面对。瞧着他这般打点着送她, 亦让她心内安稳了许多。
　　
　　沈谦之一手扶在轿子前，停了许久，一旁的卫辞忍不住出声道：“大人, 时辰差不多了。”
　　
　　沈谦之顿了顿，又深深瞧了孟妱一眼。
　　
　　今日, 她已换回了女装, 穿着湘妃色樱花小袄白色绉纱裙子, 挽着乌云, 鬓间插着缠枝点翠的银步摇。脸色薄薄施了一层粉黛, 却还是没能遮住眼下的乌青, 整个人瞧起来恹恹的, 甚是憔悴。
　　
　　可即便如此，沈谦之还是觉着，今日的她, 甚是好看。
　　
　　久久，他收回了目光，还是将车帘放下了，退开了两步，他才对卫辞道：“走罢。”
　　
　　接着，一辆马车便在雾色朦胧中，渐行远去。
　　
　　*
　　
　　未免引起众人猜疑，昨日姜贯便已将陛下暗下接回郡主的消息有意传了出去。
　　
　　孟妱先是乘着马车从沈府出了城，又在离城有些距离的地方，按照沈谦之做的安排，换了一辆马车，连车夫一并换了新的人。
　　
　　待马车徐徐驶近城门时，已近辰时。
　　
　　例行入城检查时，孟妱坐在马车内，心仍不由得慌了起来。即便知晓沈谦之已安排好了一切，却还是怕会出什么岔子。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将怀中的腰牌递了出去。
　　
　　守卫一瞧是宫里的牌子，立时命人放行，孟妱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
　　
　　少时，马车向前行了一会子，便又停下了。
　　
　　孟妱以为是沈谦之与姜贯到了，忙起身将帘子掀开，跨下了马车。
　　
　　对面的马车亦缓缓停下了，接着，从马车上跨下一个蓝衣男子，一见孟妱他便跑了起来，“妹妹！”
　　
　　“哥哥……”孟妱缓缓唤出声，还没能来得及细细瞧他一眼，便教他抱了个满怀。
　　
　　孟珒似是不敢相信的一般，双手握着她的肩，与她拉开一段距离，瞧了又瞧，再次将她抱在怀里，这下竟是大哭起来。
　　
　　“妹妹，我的好妹妹！你……你真是狠心！”孟珒不住的抽噎，却还不忘埋怨她几句。这个人，说走就走了，他往滁州去了那么多封信，生是没有收到一封来信。他只当她已经不在了。
　　
　　“为何我写了那么多封信，你竟是一封也不回！你可是在怨怪哥哥？”
　　
　　当年若不是孟妱因着他的事，而被温贵妃诬陷贿赂朝廷命官，她也不至被贬出京城。
　　
　　孟妱这才反应过来，当初陛下为了保她安危，说是要贬去滁州，实则将她送去了濧州，哥哥对此事全然不知。她恐行迹暴露，惹出事端，也不敢往京中回信。
　　
　　孟妱缓缓回抱住了他，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哥哥哪里的话？只是……只是我有些事，耽误了。”
　　
　　良久，孟珒这才慢慢缓过神来，他两下抹干了脸上的泪，怔怔的问道：“……真的么？”
　　
　　虽是如此问，可他心里却早已信了，妹妹从不会骗他的。
　　
　　孟妱也红了眼眶，走之前，他还在狱里待着。如今，也这般好端端的站在她眼前了，她稳了稳声线，缓缓点头道：“嗯，真的。”
　　
　　孟珒登时笑了开来，而后，他侧了一个身，脸上带着欢喜朝孟妱道：“你看，谁来接你了。”
　　
　　这才，孟妱才注意到孟珒身上站着的人，他还穿着官服，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及至行至她跟前，才用低哑的声音，缓缓说道：“妱儿，你终于回来了。”
　　
　　她就这么定定的瞧着孟宏延，若是她从来没有去过濧州，亦从来没有听过宋庚的那些话。或许，她此刻还会有几分欢喜。
　　
　　现下的场景，应当是她从前所祈盼的。
　　
　　可如今她偏偏都知道了，此刻只看见这个人，便足以让她心内恶寒作呕。
　　
　　孟宏延说着，伸出了手轻放在孟妱胳膊上，她立时便将他甩开了，她紧蹙着眉头，几乎要脱口而出伤人的话。余光却又瞥见了一旁站着的哥哥，孟宏延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她可以无所顾忌的厌恶他、痛恨他，甚至杀了他。
　　
　　可这个恶魔却是哥哥的亲生父亲。
　　
　　孟妱动作虽快，幅度却并不大，孟珒并未瞧出来，可孟宏延却是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
　　
　　“妱儿……你不知，你走的那日，为父正……”孟宏延只当是孟妱走的那日，他并未来送，因而孟妱才会这般委屈。
　　
　　孟妱忽而对孟珒道：“哥哥，我想与爹爹说几句话。”
　　
　　孟珒如今在巡防营里当差，早便得了宫里的消息，原还思虑着要不要告诉爹爹，他虽知妹妹一定想要见到爹爹的，可又恐爹爹推脱，直至今早，他还在犹豫迟疑中，却不想爹爹竟早备好了马车，要去与他一同接妹妹。
　　
　　想来，定是妹妹走了这许多，爹爹也知妹妹的好了，思念她了。
　　
　　若是妹妹也能解开心结，那自是最好不过的了，如此想着，孟珒欢快的应了一声，便往马车前走去了。
　　
　　瞧着孟珒已走远了，她目光才缓缓转向孟宏延，开口问道：“当年，你便是这般哄骗着母亲么？哄的她与你在一处，又被你……被你丢弃。”
　　
　　话落，孟宏延的脸上闪过一阵惊愕，一时间他竟有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可那事知道的人实在甚少，他不禁道：“妱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要再唤我的名字，实在让我恶心。”
　　
　　方才不太敢确定的孟宏延，此时听见从孟妱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全然笃定了。她定是知道了什么。
　　
　　他一改忧思的神情，眸子瞧向孟妱缓缓道：“珒儿已经没了母亲……”
　　
　　他此话一出，孟妱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用哥哥提醒她。他怕她进宫会向陛下禀明一切，怕自己会乌纱不保，甚至性命堪忧。
　　
　　孟妱现下才发觉，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彻头彻尾自私至极的人。为了他在意的权势，他可以用一切去换。
　　
　　她不由攥紧的手，还在说什么，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声音：“怀仪郡主。”
　　
　　孟妱回眸一瞧，便见沈谦之与姜贯打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顶四人抬的小轿。
　　
　　姜贯下马，先缓缓走至孟宏延身侧，皮笑肉不笑的行礼道：“奴才见过王爷。”
　　
　　孟宏延忙恭谨的回礼道：“姜公公多礼了。”
　　
　　姜贯与孟宏延说话之时，沈谦之已走至孟妱跟前，他余光瞥了一眼一旁的孟宏延，又关切的瞧着孟妱，问道：“没事罢？”
　　
　　孟妱微微摇了摇头，此刻，她更想快些进宫去，而不是同这样的人浪费时间。
　　
　　沈谦之点了点头，便朝一旁的丫鬟道：“送郡主上轿。”
　　
　　孟珒正靠在马车旁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见孟妱上了一顶小轿，忙追上前喊道：“妹妹，一会儿哥哥也会进宫去！这回，哥哥也能守着你的！”
　　
　　见孟妱抬起轿帘，朝他浅浅笑了笑，他才肯停下步子。
　　
　　*
　　
　　“怀仪郡主到——太傅到——”
　　
　　行至奉天殿门前，一旁的小太监忙报道。
　　
　　姜贯将二人送进殿内，便识趣的退了出来，命守在宫门前的小太监将大门合上了。
　　
　　孟妱来奉天殿的次数并不多，每回来的时候，都觉这里庄重无比，她都甚为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触犯龙颜，或是坏了宫中的规矩。
　　
　　可今日她走入这里，却只觉这是一处甚是寻常不过的地方，她知道有一个人，正在里面等着她。
　　
　　等她回家。
　　
　　孟妱缓缓走入里间，皇帝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他穿着一身淡青色菖蒲纹锦缎常服，束着金冠，盘坐在小几旁。他眉眼本来就生的清朗英气，他将眼睁的大大的，瞧起来便能精神不少。
　　
　　见孟妱走了进来，他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禁轻抖着。他缓缓伸出手，还未待说什么，孟妱先跪了下来。
　　
　　“怀仪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皇帝缓缓朝她抬手，他想下榻将她扶起，可奈何他已没这个体力了，他将孟妱好好的瞧了瞧，撑着笑，问道：“累了罢？快喝些水。”
　　
　　孟妱听得出，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又带着微颤。见陛下将茶盏推了过来，她赶忙伸手拿了过去。她一点都不渴的，可也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端起了茶，便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她不知该做什么，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让他觉着放心。
　　
　　贝齿不受控制的磕到了茶盏，她还是不争气的哭了。
　　
　　良久，她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茶杯。
　　
　　见她一直低着头，皇帝不禁将目光转向了沈谦之，问道：“怎的了？又是你欺负她了？”
　　
　　此话一问，孟妱哭的更狠了。食指紧紧扣在一起，她很想止住眼泪，可就是怎么都止不住。
　　
　　沈谦之顿了一瞬，朝皇帝行了一礼，“微臣不敢。”
　　
　　皇帝这才满意的轻笑了一声，而后将转向孟妱道：“是……是朕不好，没思虑周全，让你遇了险，若是你娘在，她定是要与朕闹脾气了。”
　　
　　“不、不怪陛下。”她很想说，这些年来，他给她的照顾，已经颇多，可一时要与一个见过不多次的人说这些，她又说不出口了。
　　
　　少时，殿外进来一个太监，手中端着药碗，道：“陛下，该是时辰进药了。”
　　
　　皇帝显然极不耐烦，直朝他挥了挥手，“下去。”
　　
　　孟妱却忙起了身子，她走上前去将托盘上的药端起，走至皇帝面前，缓缓欠身将药碗捧了上去，“陛下……陛下该是要进药的。”
　　
　　皇帝看着她端上来的碗，微颤着将碗接过了，改口道：“是、是该用药了。”
　　
　　皇帝端着药碗，一口饮尽了，顿了一瞬，又将碗交回孟妱手中，还不忘道：“你瞧，朕都喝了的。”
　　
　　闻言，孟妱不禁勾了一抹笑。
　　
　　看着她的笑，皇帝亦不自觉的笑了笑，而后同她道：“只一进门，你眼便红着，可别是听了外头人的胡言乱语，朕好得很！你瞧，”皇帝竟如同一个年轻小伙子一般，坐直了身子，继续道：“朕只是偶感风寒——”
　　
　　“爹爹……”孟妱忽而出声打断了他，就这么跪在他膝旁。




83.  第 83 章   “沈谦之……我有些害怕……

　　孟妱这一声低低的轻唤, 将皇帝半晌强撑着起的心绪打破了，他终是缓缓叹了一声，伸手轻抚上她的发, 轻声道：“傻孩子, 哭什么的。”
　　
　　孟妱伏在皇帝膝头，似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只抽噎不止。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这般肆意任性, 什么都不需要去在意。因为她知道, 眼前这个人, 是她最亲的人, 他不会因她身上的缺点而嫌恶她，不会用审视的目光去瞧她, 她亦无需去做任何讨好他的事。
　　
　　前一晚上，她便忧心着一整夜不曾入睡，加上哭的狠了些, 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醒来时，她已躺在了矮榻上, 身上盖着一件貂绒的氅衣, 在一旁侍奉的只有大太监姜贯。她抬眸往屋内瞧了一周, 见皇帝静静的躺在榻上。
　　
　　孟妱心内一紧, 忙起身快步走向榻前。
　　
　　姜贯见她一脸焦急之色, 忙在一旁开释道：“郡主不知, 陛下今日知您要入宫, 早早便等着了。老奴怕他熬一日，熬不住，方才好劝歹劝, 这才歇下了。”
　　
　　孟妱缓缓舒了一口气，伸出手暗暗向外指了指，示意姜贯出去说话。
　　
　　她怕吵着了皇帝。
　　
　　二人了出内殿时，姜贯脸上多了些笑意，恭谨的道：“陛下今日的脸色，倒较先时好了些，郡主切莫忧思过甚，陛下若是瞧见了，只怕是更会伤心。”
　　
　　孟妱微点了点头，将步子放的极轻，向姜贯行礼作别后，便出了奉天殿。
　　
　　殿外的凭栏前，沈谦之穿着一身靛青官袍站在不远处，乌发被束在玉冠中，此时已过巳时，日光正打在他颀长的身影上，向后投下一抹阴影。
　　
　　她方才在殿内睡着了，算着时辰，该是有两个多时辰了。她以为，他早已走了。
　　
　　听见身后的响动，沈谦之徐徐回过身来，见她出来，低声问了一句：“醒了？”
　　
　　孟妱低低的应了一声，与沈谦之一同抬步向外走去。
　　
　　行至一处小亭子，孟妱缓缓坐了下来，长长叹了一声，她从未见过皇帝那般虚弱的模样。
　　
　　“怀仪……？”沈谦之跟着坐在一旁，见她低眉不语，便出声问道。
　　
　　孟妱微微抬起头，瞧向他。
　　
　　“不要不说话，你不说话，我便不知你在想什么，”说着，沈谦之忽而自嘲的笑了一声，“也不知为何，在你身上，我竟蠢笨起来。”
　　
　　闻言，孟妱心内动了动，她稍稍起身，向沈谦之身侧挪了一步，又缓缓坐下了，她侧了侧身，就这么靠在他肩头，她想起了沈谦之说过的话，他会陪她一起渡过。
　　
　　“沈谦之……我有些害怕。”
　　
　　母亲当年离去的时候，她尚在襁褓之中。李嬷嬷走的时候，亦是那般突然。这种她亲眼看着亲人即将离开她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她因无力而感到害怕。
　　
　　她知道她不是神仙，她留不住父亲。
　　
　　沈谦之侧过首，他垂下眼眸，正好瞧见她长长的眼睫，顿了顿，他低声道：“莫要害怕，至少，陛下如今应是欢喜的。他的心愿已满，或许，他只是想念你的母亲了。”
　　
　　“爹爹还能见到母亲么？”孟妱是一个不信鬼神的人，但此时，她却想要相信。她觉着，爹爹一定很爱母亲，因为他是那般的疼爱自己。
　　
　　沈谦之默了一瞬，他移开了眼，望向了亭外的上空，缓缓道：“会。”
　　
　　良久，沈谦之缓缓站了起来，朝她道：“我该出宫了。”
　　
　　孟妱知她是要住在宫里的，见沈谦之起身要走，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
　　
　　沈谦之怔了一瞬，回眸瞧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禁用手抚上她的脸：“今夜，你要一人住宫里了。”
　　
　　瞧着她轻蹙起的眉，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会每日进宫瞧你的。”
　　
　　*
　　
　　自那日起，孟妱便住在了宫里，时不时便去奉天殿看着皇帝用药进饭。她并未强向太医问询陛下的景况，她只是照顾在陛下身旁，与他多说说话。
　　
　　这日，她方走出奉天殿，便见着了魏陵。说来也是奇怪，听姜公公说，太子也是日日请安，可她却是第一回见他。
　　
　　“五皇子……？”孟妱一时忘了太子的称呼，直唤道。
　　
　　话罢，魏陵却急急的转身走了。
　　
　　虽说她与魏陵只说过那一次话，可这几日与爹爹与她说话时，给她讲了许多母亲从前的事，其中便有母亲与魏陵生母周美人的事，周美人亦对母亲有过恩情。
　　
　　这也是爹爹会喜爱魏陵的缘由之一，他说，周美人亦是良善之人。
　　
　　可她也知道，后宫之中从来不会需要真正的良善之人。
　　
　　温贵妃既会知晓她的身份，当年定也知晓母亲与周美人的事，焉知当年周美人之死，不是因着母亲？
　　
　　如此想着，她不觉对魏陵，更生了几分怜爱之心。
　　
　　见他走了，孟妱便忙几步追了上去，路过了一个转角之后，却彻底寻不见人了。
　　
　　正在她要回头时，身后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怀仪郡主。”
　　
　　孟妱以为他是有要紧的话与她说，是以将她引来此处，便欠了欠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你是沈谦之的人吧？”少年的神情不加掩饰，直接的问道。
　　
　　他脸上的敌意甚是明显，不待孟妱说什么，他又继续道：“你若是敢伤害父皇，孤必不饶你。”
　　
　　话虽说的狠，可他说完后，眸中仍闪着光，良久后，他将头低下了，只冷冷道：“望你好自为之。”
　　
　　孟妱再想说什么，便见魏陵转过身子走开了，方才跟着他的宫人亦缓步走上前来，将她的路挡住了。
　　
　　*
　　
　　孟妱住在皇宫西侧的流云殿中，太子因年幼，尚未搬出皇帝独居东宫，而是住在离流云殿不远的万春宫，那是周美人生前所住的宫殿。
　　
　　因想着白日的事，夜晚时分，她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万春宫左近的凉亭中。
　　
　　她一面发着神，一不当心，便将亭中的烛台碰倒了，一阵风吹过，烛台上的火灭了，幸而还有清浅的月光，她倒并未在意那烛台。
　　
　　少时，一众侍女从亭子前的长廊走过，行至半路，其中端着托盘的女子忽而匆匆走向最前方，与为首的嬷嬷说了几句话后，就端着托盘快步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因那人过来的急，孟妱下意识向后靠了靠。
　　
　　她坐的地方正在凉亭的暗处，加之没有烛台，亭外之人并不能瞧见她。相反，她瞧外面的人，却映着月光，瞧的甚是真切。
　　
　　只见穿着浅色宫装的女子，将托盘放在一旁，蹲下了身子，半晌，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伸手在里面探了探，拿过托盘上的小碗用指腹在上面抹了一圈。
　　
　　接着，她便仓皇起身，快步跟上了已走至前头的队伍。
　　
　　孟妱的手扶在圆柱上，思忖了一瞬，还是大步跟上了。
　　
　　万春宫中，魏陵坐在一方小桌前，将身子挺的直直的，手中拿着书卷专注的翻阅着。
　　
　　见他身旁的烛火暗了下来，掌事的宫女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去，轻剪宫灯，复站回了原位。
　　
　　殿门“吱呀——”一声，一个嬷嬷进殿道：“殿下，该用药了。”
　　
　　魏陵仍一心在手中的书卷上，只淡淡向一旁的嬷嬷道：“放着罢。”
　　
　　嬷嬷应了一声，便朝送药的宫人抬了抬手。
　　
　　为首的侍女端起药壶，方才端着托盘的宫女便忙小步上前，将托盘放置在一旁，取了一个小碗，奉在一旁，侍女倒好了药，便交在了嬷嬷手中。
　　
　　“你们都下去罢。”嬷嬷端过药，放在魏陵的桌上，便也跟着退去了一旁。
　　
　　少时，一旁的宫人温声提醒道：“殿下，药该凉了。”
　　
　　魏陵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伸手去端药。
　　
　　“禀太子殿下，怀仪郡主求见。”这时，殿外忽而传来了通报。
　　
　　孟妱郡主的封号虽未被正式复原，因着她是被皇帝暗旨接回来的，又特许在旁侍疾，宫里的人，眼睛各个都是透亮的，陛下虽未有明旨，却也都直唤她郡主。见她亲自来登太子的门，也不敢不回禀。
　　
　　魏陵原不想见她的，可脑中仍是不禁会想起，初次见孟妱时，她与他说过的话。
　　
　　万事不可逞强，当先保护好自己。
　　
　　疼也不必忍着，该说出来了。
　　
　　顿了一瞬，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碗，对一旁的宫女道：“让她进来罢。”
　　
　　孟妱在宫人带引下，缓缓进了殿，她欠身行礼后，便一句话都不再说，只瞧着魏陵。
　　
　　半晌后，魏陵终于道：“你们先下去罢。”
　　
　　须臾，众人便缓缓退了出去，孟妱即刻上前，神色紧张的瞧着他，问道：“方才送来的药呢？你可用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四下瞧着。
　　
　　魏陵坐在桌上，双手紧攥着自己的衣袍，定定的瞧着孟妱，冷声道：“郡主深夜到孤宫中，是有何要事要说么？那便直说罢。”
　　
　　孟妱将视线收了回来，瞧着座上的魏陵，缓缓道：“方才来送药的宫女，好似在碗上动了手脚。”
　　
　　话落，魏陵垂眸瞧向旁边小几上放着的药碗。
　　
　　下一瞬，孟妱便循着他的视线，瞧见了药碗，几步上前，将碗端了起来，倒在了一旁的小坛子里。
　　
　　“若是殿下不信，明日便将这汁子拿出去且试一试。”孟妱将碗放回桌上，缓缓说道。
　　
　　孟妱的语气很是笃定，魏陵虽仍坐的直挺，指尖却不由得颤了颤。他再如何，终究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他咽了咽喉，强作镇定道：“药是沈谦之下的，郡主会知道，也不足为奇。”
　　
　　“若这药是他下的，我又何必跑来告知殿下？”
　　
　　见魏陵脸色未变，孟妱微叹了一声，便起身道：“我会讲此事告诉姜公公，届时由他来查一查，自会明了。”
　　
　　孟妱话落，却听魏陵拦道：“不，你……你不要去。我知晓是谁做的，此事也不用你管。”
　　




84.  第 84 章   天子的女儿。

　　话落, 魏陵便朝外吩咐道：“嬷嬷，进来罢。”
　　
　　闻言，孟妱的目光亦跟了出去, 须臾, 见一个穿叶青色宫装的嬷嬷缓缓走了进来，她只觉着这嬷嬷瞧着甚是眼熟, 待人走近了，她才发觉, 这人便是初次见魏陵时, 跟在他身旁喂药的嬷嬷。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那嬷嬷缓步进来, 跪在阶下回道。
　　
　　魏陵将药碗放在了身前的书案上, 缓缓道：“烦请嬷嬷将这个转交给冯大人。”
　　
　　嬷嬷叩头应了一声，便上前捧过了碗, 走过孟妱身侧时，斜睨了她一眼。
　　
　　彼时，魏陵骤然出声道：“郡主, 你的任何话，孤都不想听, 下去罢, 日后, 也莫要再来孤宫里了。”
　　
　　孟妱怔了一瞬, 抬眸瞧见他清澈的眼神正灼灼的瞧着她, 她迟疑了片刻, 余光瞥了一眼向外退去的嬷嬷, 只沉着应了一声，便跟着那嬷嬷一齐往外退去了。
　　
　　孟妱出了万春宫，夜色已比方才更要深, 她忆起魏陵的眼神，脚下的步子不由慢了下来，顿了顿，她回身四下瞧了瞧，见那嬷嬷已朝着另一条宫道上去了。
　　
　　她抓紧了衣裙，还是决计折回身去，就在方才的亭子中，坐了下来。抬头望了一眼上空，明月高悬，冷风肆意吹着，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胆子。魏陵并未给她任何明示，她竟就这么等在这里。
　　
　　或许，她下意识不愿让魏陵与沈谦之为敌，也不愿他被人利用。
　　
　　即便没有周美人，如今算来，魏陵也是她的弟弟。
　　
　　孟妱心内正思虑着，周身忽而起了一阵窸窣之声，惊的她咽了咽喉，不觉攀紧了一旁的柱子，少时，有一团黑影朝她移来，她正要惊呼出声时，听见一声清明的声音：“姐姐……”
　　
　　孟妱悬起的心，这才缓缓放下了，她试探的问了一句：“是太子？”
　　
　　这时，魏陵缓缓走近了，她渐渐瞧清了他的脸，虽至初春，可深夜着实还冷的紧，孟妱伸手将牵过了他的手，原怕他冷，想暖一暖他，这一牵，却觉自己的手才更冰凉。
　　
　　孟妱想要将手收回，却被魏陵捏在了手里，他跟着走上前，坐下道：“这里很冷吧……但我要寻一个没人的时机……才能出来。”
　　
　　“你避着的……是那位冯大人么？”孟妱没再去挣脱他的小手，就这么坐在他身旁，缓缓的问道。第一次见他时，便觉着他跟那位嬷嬷的相处，有些怪异。
　　
　　听到这样的问题，魏陵忙摇头：“不、不，冯大人待我很好，我没有避着他，我不能避着他。”
　　
　　他声音像是在低喃，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一般。
　　
　　“是冯大人，让你远离沈谦之？”
　　
　　五皇子体弱多病，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消息，就连时常入宫宴的孟妱见他的次数都甚少，更莫说沈谦之是一介外臣了。
　　
　　魏陵年纪尚小，更未参与政事。与沈谦之并未有交集之处，却能生出这般憎恶与防备。
　　
　　魏陵并未正面回应她的话，只是道：“今日，多谢姐姐。你以后……能不能也离太傅远一些？”
　　
　　她能看出魏陵瞧她的目光中，已没了那份戒备，她能觉出，魏陵不会伤害她，也不想伤害她。那么，他这话的意思，便是要对沈谦之做什么。
　　
　　“殿下是要听从冯大人的话，对付沈谦之么？”孟妱问道。
　　
　　“他本就是一个恶人，即便不是冯大人的意思，我也会这么做。”魏陵似是打定主意一般，语气坚定道。
　　
　　孟妱蹙了蹙眉，反问道：“沈谦之作恶，你可亲眼见着了？仅凭旁人的一句话，你便要这般笃定吗？”
　　
　　魏陵蓦地站起身来，松开了孟妱的手，他转过身不再瞧她，只用极低的声音道：“首辅大人，他……他不是旁人，他不是。”
　　
　　魏陵说着，身侧的手已攥成了拳，他似乎是在害怕什么一般，说罢，不等孟妱答言，便快步离开了。
　　
　　*
　　
　　清晨，孟妱换了一身宫装，便往奉天殿去了。
　　
　　走至奉天殿前，守门的小太监瞧见了，正要进去通报，孟妱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近来，都是孟妱侍奉陛下汤药的，这些小太监也能瞧得出，这位远调回来的郡主，如今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自然是百般讨好。见她如此，便停住了步子，上前行礼道：“郡主来了。”
　　
　　孟妱朝里瞟了一眼，问他道：“陛下可醒着？”
　　
　　她知陛下需要多加休息，但若是让人进去通报，他必定会起来接见自己，孟妱不愿如此。
　　
　　小太监这才知孟妱用意，忙缓缓点了点头，道：“已醒了有半个时辰了，奴才去给郡主通报一声。”
　　
　　孟妱低低应了一声，少时，小太监便走了出来，道：“陛下宣郡主觐见。”
　　
　　孟妱被小太监引着入了殿中，见皇帝正披着厚厚的氅衣坐在窗前，手中的握着暖炉，眼睛合着，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她缓步上前，跪地道：“陛下。”
　　
　　她的身份只有皇帝与姜贯知晓，是以，孟妱还是唤着皇帝的尊称。
　　
　　“丫头，坐罢。”皇帝缓缓睁了眼，瞧了孟妱一眼，唇角便起了浅浅的笑意。
　　
　　姜贯见孟妱在，便瞅准了时机，叫御膳房的人将皇帝要进的药端来，当着孟妱的面，递给皇帝。
　　
　　皇帝瞧了姜贯一眼，轻笑了一声，还是端过了药。
　　
　　孟妱瞧着陛下进了药，眉间的忧思之色，才淡去了一些。看着他案前还堆放着一些奏折，她瞅了几眼，问道：“您还要批阅奏章么？”
　　
　　皇帝微微叹了一声，摆了摆手，“近日眼也不好用了，只瞧两眼，便觉乏累。”
　　
　　孟妱微微皱着眉，视线落在了那些奏折上，她下意识想自请替爹爹读奏章，却又一想，从前也听太后娘娘说过，后宫不得干政，那她也是女子，应当也不可阅览奏折罢。
　　
　　如此想着，她又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怀仪，想什么呢？”相较于孟妱，他更愿意唤她这个封号，只因孟妱的封号，是他亲拟的。
　　
　　孟妱忙回过神，低声道：“没什么。”
　　
　　此话一出，皇帝的脸色黑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舒出来，“你这丫头，”皇帝顿了顿，向姜贯道：“都下去罢。”
　　
　　“现下，肯说了罢。跟爹爹还要这般绕着。”皇帝抬眸瞥了她一眼，而后却急促的咳了起来。
　　
　　孟妱起身过去替他顺了顺背，小声道：“可爹爹是皇帝。”
　　
　　从前，她以为孟宏延是她生父时，尚不敢做僭越之事。孟沅一有不快，便会缠着孟宏延闹，而她却从来什么都不敢。
　　
　　更遑论，这个父亲，还是当今皇帝。
　　
　　“瞧你是欺朕现下病着，这般女儿，朕实在该好生教训一番才是。”皇帝佯作怒意，瞪着孟妱道。
　　
　　说来也是奇怪，从前在王府时，她是府里尊贵的身份，孟宏延很是优待她，重话都从来不会对她说一句。可她却还是觉不出半分亲近来，近日被皇帝这么说一句，她反倒觉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更亲近了。
　　
　　这话，并不会让她觉着惶恐，反是欢喜多些。
　　
　　“怀仪不敢。”孟妱虽如此回着，心内却丝毫未有“不敢”的惧意。
　　
　　她缓缓坐回了皇帝对面，终是低声开口道：“爹爹，若是你觉乏累，我可以替你读奏章，只是……我觉着这般是逾矩了。”
　　
　　皇帝轻叹了一声，笑道：“怪道太后说你心思沉，日后，想说什么，便直与朕说，你是天子的女儿，当什么都不怕才是。”
　　
　　皇帝说罢，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以往只听太后说她性子沉闷，他只觉这个孩子是像他多些，可他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他的性子，亦不是天生如此。
　　
　　先帝偏爱幼子，他从不是那个被宠的人。即便当太子，仍无有一日不是过的战战兢兢。
　　
　　她不愿开口，是因心内不敢有祈盼。而只有失望过多次的人，才会不敢祈盼。
　　
　　不会开口，便永远不会得到否决的答案。
　　
　　他只当给了孟宏延王爷的身份，给了怀仪郡主的身份，她便会过得安稳，过得好。
　　
　　可他未曾想过，即便孟宏延为了权势会接受这个孩子，却又怎能控制得了自己的心，去真的爱她。
　　
　　良久，皇帝沉着声音道：“孩子，终究是朕，是朕亏待了你。”
　　
　　见皇帝如此说，孟妱忙摇了摇头，在她心里，陛下已给她够多的疼爱。况且太医同她说过，陛下犯的是心症，她不能再让他忧心。
　　
　　“让怀仪来给爹爹读奏折罢。”孟妱微微勾唇笑着，忙将话转了开来。
　　
　　见她颇有兴致，皇帝亦没再说什么，只将暖炉捂在手中，微合眼静静听着。
　　
　　想着放在上头的奏折应是陛下看过的，是以她便将最底下的几本抽了出来，只读了两本，是工部上的折子，其中一本上面的批注是沈谦之拟的，她的目光不禁落在上面片刻，回想着，他之前说要日日进宫来瞧她。
　　
　　如今，大概有两日不曾来了。
　　
　　怕陛下发现她脸上的异样，忙抿了抿唇，将读完的奏折放了回去。
　　
　　她又拿起了一本，是礼部上的文书，说要下月举办祭天大典，因皇帝病重，是以礼部提议由太傅领着太子进行。
　　
　　孟妱读罢，便想起了近日魏陵的态度。
　　
　　她从姜贯口中得知冯英德便是当朝首辅，若是他要与魏陵联手对付沈谦之，那么这个祭天大典……
　　
　　“怎的了？”皇帝见她停了下来，出声问道。
　　
　　闻言，孟妱将那份奏折缓缓合上，轻笑着道：“读完了。”
　　
　　魏陵的事，牵连甚大，她不敢轻易向陛下开口。
　　
　　陪着陛下阅完奏折，又共进了午膳，孟妱从奉天殿出来时，已过午时。
　　
　　她思忖了半晌，还是决意出宫去。
　　
　　姜贯听得孟妱要去沈府，遮袖笑了笑，便会意的让人去备了车马。
　　
　　孟妱坐在马车上，心便止不住的随颠簸的车厢颤动，终于行至沈府不远处，马车却被一个侍女拦住了，那人恭谨的上前道：“是怀仪郡主罢？”
　　
　　闻声，孟妱轻将轿帘掀开。沈府里的丫鬟她虽没有多么熟悉，但却是认得的，而面前的这个侍女，却瞧着甚是眼生。
　　
　　见孟妱面色迟疑，那侍女并未等她的回应，只继续缓缓说道：“郡主，奴婢是英国公府的人，我们姑娘特请郡主往国公府去一趟。”
　　
　　国公府……
　　
　　孟妱饶记得日前温承奕提过的那个英国公嫡女，可在这个时候，她并不想去理会，索□□拉下车帘，道：“还请向你们姑娘赔个罪，怀仪今日身缠琐事，若得空，再亲自上门。”
　　
　　那侍女似是猜到了她的回答，话音一落，侍女便接道：“现下沈大人，也在国公府。”




85.  第 85 章   墨眸中只映着她的模样。……

　　迟疑了半晌后, 孟妱缓缓开口对车夫道：“去英国公府。”
　　
　　那侍女见孟妱应了话，便欠了欠身子，退开走去前面引路。
　　
　　就这样, 孟妱去往沈府的马车改去了英国公府, 京城内繁花的街巷就这么几条，且挨得都很近, 不多时便到了国公府。
　　
　　孟妱被侍女引着到了一处小门前，她怔了一瞬, 便听侍女回道：“我们姑娘请郡主的事儿, 不希望旁人知晓, 委屈郡主从后门走了。”
　　
　　英国公府的公子整日往平阳侯府里去打探沈谦之的归期, 即便未戳破这层窗户纸，但想必京城中的人心内都已有了数。
　　
　　是以, 这位英国公嫡女，才会这般碍于情面，不便正大光明的将她这个“前妻”请入府中。
　　
　　孟妱没说什么, 只微微点了点头，便由着侍女将她引入一所院落。
　　
　　春风拂面, 她缓缓走入院子, 见一女子身穿水绿色妆花小袄, 绛紫色八幅裙, 正坐于院内的小桌前, 手中端着一盏茶, 轻举于鼻尖, 细细品着。
　　
　　“姑娘，奴婢将人带来了。”
　　
　　听见侍女的回话，她缓缓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徐徐起身转向孟妱，欠身行礼道：“施嫣见过郡主。”
　　
　　她双膝屈的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卑微，也不轻慢高傲，微微低着头，礼数十分周到。
　　
　　孟妱顿下步子，颔首回礼道：“姑娘多礼。”
　　
　　这时，季施嫣才缓缓抬起头来，她鬓间簪着一支样式简约却甚是好看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轻轻摇曳，绣面香腮一双美目流转间暗暗打量着孟妱。
　　
　　季施嫣是美而自知的人，待她瞧见孟妱之后，还是怔了一瞬。
　　
　　因着孟妱只是一个异姓的郡主，是以她过去并未仔细注意过孟妱。母亲常说，未出阁的女子不宜过多在外抛头露面，直至上回温贵妃生辰，她在宴席上见了沈谦之一面，自此便芳心萌动。让兄长打探了一番，才知他早已娶过了妻。
　　
　　但她所求只是心中所属，是否为继室，是否为诰命，与她而言，都不重要。
　　
　　“沈大人从前，是喜欢这样的女子么？”她一双秀眸瞧着孟妱，见她穿着浅色的衣裳，鬓间簪着一支银钗，容颜虽不艳丽，却是另一种清丽中带着媚色的美。
　　
　　季施嫣不禁低垂下眼眸，若说清丽婉约的美，她自信比孟妱更胜一筹，可那几分媚色……
　　
　　想不到连沈谦之那样的男子，也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孟妱亦将视线望向她，想起温承奕的话，她的确不可能不在意，且是这样清秀的美人，又有国公府这般的靠山，从她的礼数中便可见她的教养。
　　
　　女子的心思都显现在脸上，想来，也不似她一般需要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若在从前，她定然会生出自卑之心，就像当初她瞧李萦一般。甚至还会觉着，这样的人，才是与他相配的。
　　
　　而今，她却释然许多。
　　
　　至少，她自己要知道疼爱自己，她自己不能先退缩。
　　
　　“姑娘今日找我来国公府，该不是为了说这些罢？”孟妱轻声回道。
　　
　　季施嫣浅浅笑了笑，回身朝侍女道：“还不给郡主看茶。”说着，她便同孟妱作了一个“请”的姿势，二人一同款款入座。
　　
　　那侍女端了一盏茶递给孟妱，她缓缓接过，抿了一口。
　　
　　一旁的侍女便道：“既然郡主这等爽利，那我们便有话直说了，我们姑娘想知道，郡主已修了一封休书给沈大人，如今，还对沈大人有意么？”
　　
　　见孟妱缄默不语，季施嫣缓缓开口道：“看来，郡主竟是和施嫣一般的心思，”她说着，缓缓低垂眼帘，自向茶杯中添了些茶，“郡主今日会跟着来国公府，怕是也不知沈大人为何来国公府。”
　　
　　她伸出纤纤细指端起茶盏晃了晃，而后将杯子缓缓放下，视线放在杯身上，目光描绘着上面的竹叶纹路。
　　
　　“沈大人今日来国公府，是有求于阿爹的。既然是有所求，那必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们国公府既不稀罕权势，也不贪恋钱财。”
　　
　　“但我们……仍想帮沈大人一把。”季施嫣一面说着，一面缓缓抬起头瞧向孟妱，“不知我这么说，郡主可否明白？”
　　
　　孟妱直直的瞧着她，“季姑娘说的，我并不能明白，姑娘若真这般好心要帮他，不是该同他说么？姑娘只与我说，那他又怎能明白姑娘的好意？”
　　
　　季施嫣搭在杯身上的手顿了顿，眼睫轻颤，须臾，她再次开口：“郡主分明知晓我的意思，何以出此言？这便是郡主对沈大人的心意么？”
　　
　　“沈大人想做的事，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不知郡主，能为他做些什么？”
　　
　　孟妱缓缓吸了一口气，出声道：“是，或许我确实帮不了他什么，但我也不会去干涉他的决定，无论他做何选择，都是他自己的事。”
　　
　　闻言，季施嫣愣了愣神，接着便听她继续道：“可若是他需要，我便会在。”
　　
　　她承认，她还喜欢着沈谦之。可这一刻她的喜欢，与任何人都无关。
　　
　　她没有祈盼，亦无需回报。
　　
　　爱不会苦，爱而不得才苦。
　　
　　相爱是一种选择，彼此互相的选择，而不是一种捆绑。
　　
　　她还是那样的喜欢他，只是如今，她再也不需要强求与施舍来的爱了，只因她觉得，那份爱至少该配得上她的欢喜与付出。
　　
　　话落，季施嫣眉尾微抬，视线落向孟妱身后。
　　
　　循着她的目光，孟妱轻蹙黛眉，缓缓旋过身去，便见沈谦之穿一身鸦青色广陵锦袍正站在不远处。
　　
　　他目光如炬，直直的望着她。
　　
　　方才与季施嫣说那样的话，都不足以让她脸红，可沈谦之的这一眼，却教她心内猛跳了起来。
　　
　　他……不会都听见了罢。
　　
　　孟妱低下了头，避开沈谦之灼热的视线。余光却见他缓缓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将视线瞥向了一旁。
　　
　　沈谦之走过她身侧，径直行至季施嫣身前，而后缓缓行礼道：“多谢姑娘替沈某照顾郡主。”
　　
　　听着这话，孟妱怔了怔，下一瞬，她的手便被人牵起，她还未反应得及，步子便被他带着走了。
　　
　　他走的没有很慢，却也刚刚能让她跟得上。
　　
　　被沈谦之牵着出了院门，孟妱才停下步子，忙要拨开他的手，却听他问道：“方才卫辞说，并未在季府正门瞧见你，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孟妱被他突然一问，只怔怔往院儿后的小道儿指了指。
　　
　　沈谦之低低笑了一声，“季家姑娘替我作了一回媒人，我们该谢她，既然她不愿让人知道你来季府，那我们便再从这儿出去。”
　　
　　话罢，沈谦之继续牵着孟妱的手，往季府门去了。直至上了孟妱的马车，沈谦之才将她的手松开，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笑意：“……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不是。”孟妱脱口否认道。
　　
　　今日总算见着了这个人，却又想起，他分明说了会日日进宫瞧她，竟连个招呼都不打，什么也不同她说。
　　
　　魏陵口中的冯大人冯英德，既有意要对付他，那么他们之间的仇怨必不是一日两日的。否则他一个首辅，已位极人臣，如何非要动手除去他一个内阁大臣。
　　
　　而一切，他从来都未同她说过。连旁人都知道了。
　　
　　“真的不是么？”　
　　
　　沈谦之一上马车，便吩咐马车驾马前行，他问完这句话时，马车刚转了一个弯，他正面对着孟妱，车厢一晃，他身子便向前倾去。
　　
　　他反应极快，两手即刻撑在了车厢两侧，正将孟妱围在中间，他亦靠的极近，一双墨眸中只映着她的模样，他沉声又问了一遍：“真的……不是么？”




86.  第 86 章   印下一吻。

　　沈谦之的眼神太过炙热, 让她觉出一种压迫感来，孟妱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脑中浮现出季施嫣的话, 她说的没错, 她的确可以帮到沈谦之许多，或许, 她也可以凭此嫁入沈府。而后……
　　
　　孟妱蓦然抬起了头，对着他灼热的视线低声问道：“如果……当年你被迫娶的人, 是国公府的姑娘呢？”
　　
　　如今, 你可也会喜欢她？
　　
　　这话问出去, 她便后悔了。为何要这般贪婪？方才在季家姑娘面前说的那般振振有词, 不卑不亢，可却还是忍不住在意。
　　
　　沈谦之明显的怔了怔, 接着，眼底便染上了欢喜之色，张口便要回答。
　　
　　不多时, 马车驶入平稳的大道之上，他缓缓放下了手, 停了一瞬, 神色肃穆的同她道：“你要说如果, 那便该从六年前算起才是。”
　　
　　他救了的那个姑娘, 住在了他心上。
　　
　　分明从一开始招惹他的人, 便是她。若不是她扑倒在他官轿前, 他便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小姑娘, 后来更不会被她扰了心绪。
　　
　　“现下又说如果，是不是晚了些？”他剑眉轻蹙着，回问向她。
　　
　　马车已稳稳的行驶着, 孟妱却觉她的到处乱撞起来，她紧咬贝齿，半晌才开口道：“……可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李萦。”
　　
　　“那现在呢？你如今还瞧不出么？”沈谦之拧着眉，心绪有些起伏，甚至抓住了她的手。
　　
　　他都这般了，她如何还会瞧不出？
　　
　　她挣了挣手，发现这人握的甚是紧，她手上使力，葱般的指甲便陷入他手背中。
　　
　　“嘶——”
　　
　　沈谦之皱了皱眉，却还是没将手放开。
　　
　　“你说要让我信任你，那好，现下，我有一事要问你。”她再不挣扎，只轻轻回握上了他的手，低声问道。
　　
　　沈谦之视线往手上瞥去，不由得勾起了唇，“你问。”
　　
　　“你这两日未进宫，是为了冯英德的事么？”她缓缓问道。
　　
　　闻言，沈谦之眼角的欢喜之色渐渐淡去，他沉着声问道：“是……季施嫣与你说了什么？”
　　
　　孟妱缓缓摇了摇头，“我在宫里见到太子了，你与冯英德可是有什么仇怨？”
　　
　　沈谦之神色僵了一瞬，思忖良久，他还是徐徐开了口，未有一丝隐瞒，都与孟妱说了。
　　
　　听罢，她只觉手脚发寒，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在宫里瞧见礼部上的帖子了，下月要让你同太子去参加祭天大典，他们该不会……”顿了一瞬，她对沈谦之道：“这祭天大典，你去不得。”
　　
　　一阵风吹过，撩起了轿帘，孟妱鬓间的几缕青丝被吹至她脸颊上，沈谦之温声一笑，抬手将青丝撩至她耳后，“我要去，一个人防范最弱的时候，便是他主动出击的时候。”
　　
　　瞧着孟妱脸上的忧虑之色，他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他也不能有事，眼前这个人，还要他去守护。
　　
　　在濧州时，她一度以为这个人真的再也不在了，思及此，孟妱眼眶泛起了红，一双潋滟水波的眸子望向沈谦之，还未开口说什么，却先被他捧起了脸。
　　
　　“可以么……？”
　　
　　沈谦之双手捧着她的脸，口中虽向她要着答案，可身子已贴近她，下一瞬，唇上便覆上一抹冰凉。
　　
　　方才被他握着的手，此时更是无处安放，只得紧紧攥紧了自己的裙子。他们从未这般接吻过，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全都聚集到眼前人身上。
　　
　　一张俊逸的脸在她面前放大，她的目光端端停住无法挪动，她甚至可以瞧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车帘忽而被人从外扯开，传进一道焦急的声音：“嘉容！”
　　
　　沈谦之的唇蓦然移开后，她才攥着裙角大口喘着气，心口不住跳动。她低垂着头，丝毫不敢向外望去，脸早已红至耳根处，好似蒸熟了的蟹一般。
　　
　　瞧见眼前如此形景，温承奕僵在原处，连手中撩起的车帘子都忘了放下。
　　
　　他在沈府等了半晌，也不见沈谦之的信儿，实在等不及，便来府外守着，见卫辞先过来，他只当沈谦之在那马车中。他一问，卫辞才同他说，沈谦之是在这后面的一辆马车上。
　　
　　满心急切的将帘子掀开，却没承想……竟是这样一番景象。
　　
　　隐见沈谦之腮帮子紧了紧，他这才要将帘子放下，正要松开手，便见沈谦之伸手将车帘夺去，一挥而下。
　　
　　温承奕干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尖，悻悻的退回一边，静等着沈谦之下马车。
　　
　　车厢内，孟妱仍低着头，只有长睫轻扇着。
　　
　　沈谦之坐直身子，手抚上她的后颈，令她望向他，双眸紧紧锁着她：“明日，我定进宫瞧你。”说罢，孟妱还未有所反应，他又微侧身，朝她额头印下一吻。
　　
　　接着，便大步跨下了马车，目送她远去。
　　
　　她的马车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去玉泉街上的点心铺中买了几样点心，陛下食欲不佳，只前几日有人从宫外送了点心进来，他竟还用了几口，孟妱便因此暗暗记下了，待买齐了东西，这才命车夫驾马回宫。
　　
　　*
　　
　　见着孟妱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口，沈谦之这才转身，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温承奕，撂下一句：“进去说。”便撩起锦袍，大步往栖云院书房走去。
　　
　　温承奕紧跟其后，进了栖云院，他便同沈谦之问道：“英国公那边，如何了？”
　　
　　沈谦之一面走，一面淡淡回道：“他同意与我们共同行事。”
　　
　　温承奕眉梢露出喜色，不禁脱口而出道：“你答应娶季姑娘了？”
　　
　　沈谦之步子停了下来，回身瞥了他一眼，这春日里，生是让他惊出一身的寒意来。不过想了想，方才他在都瞧见了那样的形景，沈谦之大抵是不会娶那姑娘了。
　　
　　温承奕深深的抿了抿唇，沈谦之这才继续往书房走去，声音淡淡道：“我只是同他算了一笔账。”
　　
　　英国公如今之所以有中立的资格，便是他身后有一群曾追随过他的忠臣门客，以及他曾在皇帝登基时有过大功，这是他威望的由来，也是冯英德会忌惮他的原因。但倘若冯英德先对自己出手，而后在朝堂上一人独大。
　　
　　届时，英国公便再没了置身事外的能力。
　　
　　现下他只是冯英德为了权衡自己而选择的一个对双方都不会有影响的人，可只要冯英德得手，这样的人，便再无用处了。
　　
　　那时，冯英德大权在握，想要收回他手上巡防营的兵权，易如反掌。而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人，经了此事，亦不会再站在他这头，他便只剩任人鱼肉的份儿了。
　　
　　瞧着沈谦之胸有成竹的模样，温承奕也未再多问，只是道：“纪淮军，何时能到？”
　　
　　沈谦之坐回书案前，盯着书案上放着的呈文，良久，才缓缓道：“最早也要二十日，来，也只有一万余人。”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温承奕亦有些着急，他蹙着眉头在屋内踱步。冯英德是沈谦之的敌人，也是他的仇人，皇帝之所以会骤然盛怒，便是因温贵妃派人去劫杀了孟妱。
　　
　　而他曾亲自问过自己的姑母，她的确从未派人去劫杀过孟妱。
　　
　　后来他才查得，劫杀孟妱之人，正是冯英德。他非与孟妱有何仇怨，而仅仅是想借此嫁祸到姑母头上，以此引起圣上大怒，加速处置温家。
　　
　　良久，温承奕踅回书案旁，继续问道：“濧州边境的人呢？何时能到？”
　　
　　“最快二十五日，最迟……或许要一个月。”
　　
　　日前，沈谦之无意中发现，戚云竟将镇南将军给的那块玉佩偷着塞进了他的衣裳里。因着出了此事，当即，他便拟了一封书信，并玉佩一同寄往了濧州边境。
　　
　　温承奕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道：“即便纪淮军能先赶到，加上巡防营的人，也只两万多人。即便是在九嶷山的路上伏击作战，怕也是胜算不大。”
　　
　　礼部已下了祭天的呈文，正在九嶷山上的天坛上。
　　
　　他说着，沈谦之抬了抬手，“不，巡防营的人，都得在九嶷山上，留二千人守着天坛，其余人皆守着九嶷山。”
　　
　　九嶷山地势险要，守着山，可比在路上直接作战，要有胜算的多。
　　
　　沈谦之站起身来，走向身后的搁架上，取了一张图出来，与温承奕道：“这是九嶷山的要塞图，明日，我会让巡防营将领葛匀一同来将这山上所有能设计机关的地方，都布置妥当。”
　　
　　冯英德有大队的人马，那日，他随意寻一个由头，便可让大队人马往九嶷山去，届时，随便一个剿杀刺客的名头，便可借机除掉他想除的人。
　　
　　但也正因他人多势众，便不必去费尽心思做这样的安排。
　　
　　听沈谦之如此说，他不禁还是有些担忧，“那可是五万人，仅凭些机关，就能将他们打败吗？”
　　
　　温承奕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自然知晓，这样的法子，两万人想大败五万人，也是不可能的。
　　
　　闻言，沈谦之缓缓收起了图，淡淡道：“不能。”
　　
　　“我们要守住，等着等镇南将军的人到。”
　　
　　*
　　
　　自那日后，沈谦之便日日来宫中，他仍是神色如常，可越是这样，她便越是担心。
　　
　　她原想跟着他一同往九嶷山去，被他严厉的止住后，她便作罢了。她怕届时帮不上他的忙，还会反添些乱。
　　
　　她只日日祝祷，祝祷那日，上天是站在沈谦之这边的，他们都会平安无事。
　　
　　这日，她一从奉天殿中出来，便听到了宫中的消息：三皇子妃薨逝，三皇子请旨离开京城，前往封地。
　　
　　当夜，孟妱便换了身宫装，往万春宫去了。




87.  大结局（上）   他还是想占.有她。……

　　孟妱知魏陵每日从授学的建章宫回万春宫, 都要途径此处，她换上了一身宫女的装束，等着太子的仪仗从身侧经过时, 便欠身问了一句安。
　　
　　魏陵坐在舆轿前经过时, 只一瞬，便听出了孟妱的声音, 他动了动唇角，什么都没说, 任由宫人将他抬回了万春宫。
　　
　　而孟妱则躲在了一旁的廊下, 静静等着。
　　
　　一刻钟后, 果真有一个小太监装束的人缓缓从万春宫方向走来, 瞧着他的身形，孟妱几乎未迟疑, 忙小步迎了上去。
　　
　　她先问道：“这几日，你都没事罢？”
　　
　　遑论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就是她, 在这深宫之中被人那般暗算，也要惊起一身冷汗来。他还是太子, 竟有人大胆到如此地步。
　　
　　但想想便也知, 益处越大, 便越会有人愿意去冒这个险。
　　
　　魏陵低垂着头, 小声回道：“我没有事, 也不会再有事了。”
　　
　　孟妱顿了一瞬, 问道：“下药的人, 是三皇子妃？”
　　
　　魏陵摇了摇头，“是贤妃娘娘……”
　　
　　孟妱微蹙起了眉头，“那三皇子妃……？”
　　
　　魏陵慢慢靠着长廊坐下来, 神情颓丧，良久，他抬首向孟妱说道：“怀仪姐姐，大人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徐徐的说着，脸上却满是疑惑之色。
　　
　　“最好的办法？”孟妱低声重复着，她又望向魏陵的小脸儿，她竟从其中读出惧意。
　　
　　冯英德是借除掉三皇子妃，以此断了三皇子外戚的力量，进而彻底让他失去夺嫡的可能。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不用大动干戈的去对付一个皇子，只需除掉一个女子，便可让一切安稳。
　　
　　可是……那个女子，又何其无辜？
　　
　　或许，她当初嫁给三皇子便不是她自己的意愿，而如今，她又要因那些权益之事，而香消玉殒。
　　
　　孟妱不敢再往下想，她垂眸望向眼前的人，只见他眼眶泛红，忽而抱住了她的腰，声音哽咽道：“我害怕……怀仪姐姐……我不想的，我原意不是如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让三皇嫂这样。她说她做的雪花酥，只有我一人觉着好吃，她要日日做给我吃。”
　　
　　觉出他抱着自己的手在发着抖，孟妱忙伸手将抱在怀里，紧紧抱着：“不怕不怕，她都知道的，她知道阿陵不会这样对她。”
　　
　　孟妱一直听着怀中少年的咽哽啜泣声，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在她怀中抽噎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来，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声音低沉道：“我没事了，我要回万春宫去了。”
　　
　　孟妱松开了他，瞧着他仍泛红的眼，轻声道：“我将你送回去罢？”
　　
　　她的话一出，魏陵即刻皱起了眉，惊恐的拒绝道：“不、不用了，万春宫，你不能去。”
　　
　　魏陵表情太过怪异，孟妱总觉着他还有事，还有没同她说的话。孟妱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了方才送魏陵回宫的那些人。
　　
　　竟没有一个面熟之人，顿了顿，她问道：“首辅大人将你的宫人，全都换了？”
　　
　　魏陵怔怔的点了点头，孟妱没再说什么，想必，这便是魏陵不愿让她去万春宫的原因。
　　
　　“好，我瞧着你回去。”孟妱低头将他的衣衫稍稍整理了一番，向他温声说道。
　　
　　魏陵瞧着孟妱轻柔的动作，似乎，自母妃走后，他再也没有过如此温暖惬意的感觉。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必想，他同宫里其他的皇妹皇帝一般，都只是一个孩子。
　　
　　他也不必做任何抉择，活着还是死去，亲情还是权势。
　　
　　黑暗还是光明。
　　
　　“怀仪姐姐，前两日你说过，我母妃曾救过你阿娘是吗？”魏陵站在原地并未动，而是出声问道。
　　
　　孟妱搭在他袖子上的手顿了顿，缓缓松开，点了点头：“是，娘娘是我们的恩人。”
　　
　　闻言，魏陵红着的眼慢慢弯起来，笑道：“那母妃一定是个好人。”
　　
　　孟妱怔了一瞬，回道：“她当然是。”
　　
　　魏陵深深咬了咬唇，声音极低，连孟妱都没能听见。
　　
　　“……但我不是。”
　　
　　“怎么了？”孟妱见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问道。
　　
　　魏陵缓缓摇了摇头，而后抬眸向孟妱道：“怀仪姐姐，我走了，”这么说着，他脚下却未有动作，过了一会儿，又道：“后日，我会先往九嶷山去，会带走宫里的大半宫人，我会在万春宫宫墙后的树下埋一些金银物件，能不能麻烦怀仪姐姐，拿着那些钱，交给被换走的宫人的家人？”
　　
　　说着，他继续道：“名单和住址都在内务府的李公公那里，你只说是我的命令，他便会交给你。”
　　
　　他说完，便往后退了一步，小小的身躯朝孟妱深深作了一揖。
　　
　　孟妱瞧着他离去的身影，在原地停了半晌，才回了流云殿。
　　
　　*
　　
　　翌日，孟妱去往奉天殿时，见殿门前多了许多宫人，她便知是宫里的皇子公主来瞧陛下了。
　　
　　“郡主，咱们不进去么？”跟在孟妱身后的一个侍女问道。她住的宫殿是姜贯安排的，分给她的两个宫女，也都是从前在奉天殿的人。都待孟妱恭敬有加，并不会因她的身份而捧高踩低。
　　
　　孟妱深吸了一口气，领着她们往一旁退了退，低声道：“且等一等罢。”
　　
　　她并不是怕与他们在一起会自卑，也不介意要同他们分享陛下的疼爱，那是她的爹爹，也是他们的父皇。只是，她不介意他们，并不代表那些皇子皇女不会介意她。
　　
　　而她，不想让陛下为难。
　　
　　她得到的，已足够了。
　　
　　良久，见奉天殿内的人鱼贯而出，少时，瞧见人都已走远，她才缓缓带着两个侍女往殿前去了。
　　
　　小太监见是孟妱来了，脸上的恭谨比方才更甚，他并未进去通报，直接道：“郡主进殿罢。”
　　
　　这是日前便有的规则，孟妱进奉天殿，并不需提前通报。
　　
　　她甫一进殿，便瞧见了外殿桌上摆着的各式精致点心与新奇物件。顿了顿，她轻抬莲步，往里走去。
　　
　　姜贯正命人收拾着桌上的茶盏，见孟妱进来了，忙对一旁的宫女道：“去将那套青花瓷珐琅彩的茶具拿来。”
　　
　　皇帝在盘腿坐在矮榻上，听见姜贯这么说，不禁嗤笑了一声：“还对她来这一套。”
　　
　　喝个茶又哪里需要讲究那样多，只不过是姜贯又起了巴结的心思罢了，他虽这么说，却到底没有真的生气，有人宠他的闺女，又怎么是坏事？只是，他不愿让孟妱也掺和在这内宫中这些低劣惯用手段中去罢了。
　　
　　闻言，姜贯讪讪的笑了笑，还是命人将茶盏拿来了。
　　
　　孟妱自然不好拒绝，捧着茶饮了一杯。
　　
　　“她这是在给你台阶呢。”不料皇帝又识破了她的心思，朝姜贯笑道。
　　
　　皇帝瞧着孟妱脸色有些沉重，只以为是因着方才出去的那些人，他将氅衣紧了紧，朝她缓缓道：“他们，也都是朕的孩子，生在这宫里，原也不是他们能选的……”
　　
　　皇帝说着这话，倒像是带着几分心虚的解释一般，说着还不忘向她偷瞟几眼。
　　
　　陛下说这话时，孟妱不禁想到了魏陵，她低声道：“他们同怀仪一般，都是陛下的孩子。只是……只是不大习惯同他们都在一处。”
　　
　　皇帝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等太子祭完了天，朕便升你公主的封号，赐你公主府，让你往外住去，寻你选一处你欢喜的宅子。”
　　
　　孟妱以为陛下会错了她的意，以为她不愿住在宫里同皇子公主们在一处，忙解释道：“不，爹爹，怀仪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低笑了一声，缓缓道：“朕知道，朕只是不愿，有一日你变得同他们一般。”
　　
　　这个宫里有多脏污，他再清楚不过，而他的这些孩子们，也都各怀心思，即便是来他这里一趟，也都有着各自的盘算，而他这个皇帝，自然是他们盘算的首要目标。
　　
　　他之所以会中意于戚晩，便是戚晩同宫中的女子都不同，而他希望孟妱也永远如她母亲一般。
　　
　　闻言，孟妱不再拒绝，只将手撑在桌上，笑着点了点头，道：“怀仪听爹爹的话。”
　　
　　又同陛下说了一会子话，孟妱才被姜贯送出了奉天殿。她带着侍女缓缓向流云殿走着，一面想着魏陵与她说的话。
　　
　　骤然，她停下了步子。
　　
　　既然这些宫人只是被调走了，为何不直接将钱赏了她们？孟妱心内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或许……那些人，都已落了与三皇子妃一般的下场。
　　
　　那可是一百来个人……
　　
　　她愈加意识到冯英德的可怕，也明白沈谦之为何冒着生命危险都一定要将他除掉。魏陵如今的年纪，是无法应对这样的人的，而大周朝也不能落入这样人的手中。
　　
　　孟妱如失了魂魄一般，继续怔怔的向前走去，须臾，察觉到身旁的宫人都不在，猛地抬起头来，才看见沈谦之穿着一身官袍，正站在不远处。
　　
　　“沈谦之……”
　　
　　孟妱忽而迈开步子，顾不上这宫中的规矩，朝沈谦之奔去，下一瞬，她便如期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见她少有的主动，沈谦之怔了一瞬，环住怀中人柔软的身子，下颌抵在她头发上，问道：“怎的了？”
　　
　　“我明日，想同你一起往九嶷山去，行吗？”她目光一错不错的瞧着这个人，好似再不多看看他，就要瞧不见了。
　　
　　沈谦之眼中满是柔情，但话语却坚定不容抗拒：“不行。”
　　
　　“就在宫里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见孟妱仍蹙着眉，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等我回来，我回来……娶你行吗？”
　　
　　他承认，他还是想占有这个人，想要往后的生命里，都有她在一旁。
　　
　　孟妱拥着他，低声回道：“你不是……已经娶过我了么？”
　　
　　在大周朝，和离的夫妻若要再在一处，只需去礼部销了当时和离的存档文书便是了。
　　
　　“没有……我还没有真正娶过你。”沈谦之皱着眉同她道。
　　
　　孟妱一双秀眸直直望着他，眉梢眼角渐渐染上笑意，她缓缓低下了头，额头抵着他的胸膛，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上方传来他低沉的笑声，接着下巴便被他勾起，被迫撞上他炙热的视线，他声音低哑道：“再说一遍，方才没有听清。”
　　
　　目光这么直直的望着他，她只觉心内跳的更快了，越是这般，她便越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紧紧咬着贝齿。
　　
　　沈谦之不肯放过她，微微俯身，带着几分诱哄：“怀仪……我真的没有听清。”
　　
　　他如此缠磨，孟妱知道，今日若是不说这句话，他定是不肯依，便只快速的说道：“嫁你、嫁你、嫁你。”
　　
　　说罢，便将他一推，直往流云殿里去了。
　　
　　进了殿门，她大喘了几口气，待心绪稍稍平稳些，才又将殿门拉开了一些，向外一瞧，沈谦之果然还在外面站着。
　　
　　他一脸宠溺的笑，双手背后，就那般瞧着她。
　　
　　孟妱掐了掐食指，终是抬手，向他挥了挥，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进来。”
　　
　　沈谦之先是蹙起眉，眉梢抬了抬，下意识向两侧的宫道望了一眼，见没人，轻咳了一声，大步往流云殿里去了。
　　
　　因恐教人发觉，沈谦之大步跨进殿门时，忙伸手抚了抚胸前。
　　
　　孟妱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抿唇笑了笑，揶揄道：“不料沈大人也有今日。”
　　
　　沈谦之轻咳了一声，朝她看过来，“你倒是胆子真大，前一刻才应了婚事，现下便让我……进屋来。”
　　
　　孟妱脸倏然红透了，忙转过了身去，也不回他的话，只大步走向里间，须臾，拿着一个平安符出来，道：“是想给你戴这个，日前去寺中给陛下求的。”
　　
　　“顺便……也有你的一份。”她缓缓低着头道。
　　
　　这平安符，是要戴在里衣的，她自然不能在外头给他。
　　
　　“你……你得将外衣脱了。”良久，孟妱还是开了口。
　　
　　她想亲自给他戴上。
　　
　　沈谦之扫了一眼殿中，空荡无人，只有他二人在殿内，心内不由升出一股燥热，他拧起剑眉，开口拒绝道：“怀仪，脱不得。”
　　
　　孟妱伸手将他拉至里间，按在屏风上，悄悄说道：“很快便好了。”说着，她便动手解起了他的腰封，因着上回他刚教过她，现下还记得清楚，没过多久便解开了。
　　
　　她微微踮了踮脚，替他宽去了外衣，搭在了屏风之上，待再探手去宽中衣时，却被沈谦之扼住了腕子，反将她按住了。
　　
　　孟妱瞧见他大喘着粗.重的气，不由得咽了咽喉，“沈谦之……”
　　
　　因被他压.着，她的声音极轻，出口便化作一声低.吟，萦绕在沈谦之耳畔，肆意撩拨着。
　　
　　他喉结滚了滚，终是伸手将她秀眸遮住了，他不知道若是再让她这么看下去，他会做出多么荒唐的事来，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孟妱的手，探向他胸前。
　　
　　孟妱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就这么黑着摸索着替他将平安符带上了。
　　
　　沈谦之这才松开了她的手，待她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时，沈谦之已迅速穿上了衣裳，正抬手慢条斯理的理着袖口。
　　
　　孟妱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瞧着他的动作。
　　
　　半晌，沈谦之理好衣襟，回望向她，他知道她还在担心着，伸手轻抚上她的脸，勾了勾唇：“明日回来后，你还能这么瞧见我。”
　　
　　她知道，明日……他便要随太子前去九嶷山祭天了，也是与冯英德的一战。
　　
　　越是听他如此说，孟妱越是红了眼，她还是强迫自己笑着，不能哭，哭了便不吉利了。
　　
　　沈谦之忽而轻笑了一声，“你可知你这个笑……”
　　
　　看见他的笑，孟妱缓缓压平了嘴角，不禁探问道：“怎么……？很难看么？”
　　
　　“不，很好看。”他墨眸深深的瞧着她，认真道。
　　
　　一面担忧着他，一面又怕他担忧。这样的她，又怎会不好看？
　　
　　被沈谦之这么一说，她脸颊上霎时染上了绯红，这才反应过来，现下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自然的抬手理了理鬓间的发，便向殿外走去，“我去给你倒一杯茶来。”
　　
　　“怀仪，”刚走了一步，她便被他唤住了，她一回身，便被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不必去，哪里都不要去，就这么呆着。”
　　
　　流云殿外的两个侍女，端正的守在门外，墙角的玉兰花已悄然开放，时不时散发着清香。
　　
　　*
　　
　　翌日，孟妱早早的醒了，却只是躺在榻上，怔怔的发着神。
　　
　　按着祭天的仪式，今日她本也应在前去祭天的行列中，只是沈谦之提前安排了一个会功夫的女子代替了她，只说她染了疾，便可遮上面纱戴上帷帽，届时蒙混过去。
　　
　　见窗外渐渐明了起来，孟妱半撑起了身子，同侍女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在外殿榻上守夜的侍女忙穿上了衣裳，往搁架上放着的七宝灯漏上瞅了一眼，缓缓走进寝殿，低声回道：“还未到卯时，早着呢。”
　　
　　太子的仪仗，现下还未出发呢。
　　
　　侍女话音方落，门外便传出了一阵声音，孟妱心内猛地一惊，只担忧是不是有人发现了什么。思量之下，却还是让侍女出去瞧瞧。
　　
　　不多时，那侍女便折身回来，手中还拿着一张纸条。
　　
　　“郡主……方才来了个宫女，什么也没说，只将这个塞到奴婢手中，便慌慌张张的走了。”
　　
　　孟妱迟疑着接过了纸条，展开一瞧，是一行稚嫩却隽秀的字迹。
　　
　　祭天礼过后，勿近神位。
　　
　　孟妱瞧着这一行字，心内不住的思索着，她曾在奉天殿呈上的文书中，见过魏陵作的文章，她知这是魏陵的字迹。他并不知她不会去九嶷山，可他如此提示，是何意？
　　
　　半晌，孟妱猛地坐起了身子，同侍女道：“去将你的宫装拿来，我要随太子仪仗往九嶷山去！”
　　
　　见孟妱神色仓皇，侍女不敢多问，便命人去取了一套宫装来，迅速给孟妱换上了。
　　
　　此时，沈谦之与温承奕的马车方行至九嶷山脚下，因着山势险峻，他们需步行往山上的寺庙中去。
　　
　　沈谦之穿着一身齐整的官袍，顿了顿，抬眸望四下瞥了一眼，而后轻拍了拍衣袍，往山上走去。
　　
　　温承奕面色如常的跟在他身旁，淡淡道：“六千人马，二十处机关，都安排好了。”
　　
　　沈谦之轻挑眉尾，点了点头，半晌，目光直视着前方，缓缓开口：“那边，可有何动静？”
　　
　　闻言，温承奕不禁皱起了眉，“许是他们以为胜券在握，那五万人马，如今仍一个不少的在城外驻扎着，还有条不紊的佯装着预备明日启程。”
　　
　　沈谦之步子顿了顿，只一瞬，仍继续拾阶而上。
　　
　　祭祀的天坛，正在寺庙正殿前的一块空地中，因着仪式还未开始，只有一些僧人在忙碌的摆放着各类供器祭品。
　　
　　一切安稳如常，甚至有些太过顺利。
　　
　　温承奕见他一路从山脚下便忧思重重，不禁开口抚慰道：“怎的了？大仇得报在即，如何还这般愁思？”
　　
　　“我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沈谦之皱着眉头，视线细细的往四下扫了一遍。
　　
　　温承奕见他神色如此紧绷，便抬手向他肩上拍了拍，缓缓道：“放轻松些，许是你等这一日已太久了，不免想的过多了。”
　　
　　沈谦之深吸了一口气，唇角露了一抹苦涩的笑意：“但愿如此。”
　　
　　少时，便听见守在寺院门前的侍卫大声报道：“太子殿下到——”
　　
　　闻言，沈谦之便领着一众大臣，往寺庙门前迎去了。
　　
　　太子的舆轿后，紧跟着的是冯英德的轿子，再之后便是众后妃皇子皇女的轿子。
　　
　　因着沈谦之是太傅身份，无需对太子行跪拜大礼，除了他，余下大臣接跪迎太子。
　　
　　礼行毕，太子被众人拥着走向庙中，冯英德也跟着朝沈谦之走来，路过他身侧时，缓缓停下，面露三分笑：“本官是个阉人，这等陪太子祭祀的大礼，还是只能由沈太傅这般身份尊贵之人来做。”
　　
　　“今日，沈太傅的风光，本官也只能在一旁瞻仰了。”
　　
　　说罢，冯英德又笑了一声，便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此时，站在沈谦之身侧的温承奕早已攥紧了拳，目光狠狠的锁着冯英德离去的方向。
　　
　　沈谦之面色淡淡，收回视线朝温承奕看了一眼，向他点了点头，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温承奕的神色好容易稳定下来，正要同沈谦之往里去，却见沈谦之面色发白往他身后瞧去。
　　
　　顿了顿，他亦循着沈谦之的视线往身后瞧去。
　　
　　孟妱正穿一身宫装，朝他们走来。




88.  大结局（中）   有一个人，爱她如生命。……

　　孟妱正穿一身宫装, 朝他们走来。
　　
　　沈谦之朝前迈了一步，欲去抓住孟妱的手，却被一旁的温承奕按住了, “嘉容。”
　　
　　他低唤了一声, 又继续道：“我找人去跟着她。”
　　
　　待众人都入了寺中，沈谦之左右巡视了一番, 便在一个僧人的带引下到了一间寮房。
　　
　　行至门前，沈谦之朝他点了点头：“多谢小师父。”
　　
　　说罢, 他便推门而入, 孟妱穿着一身宫女衣裳正在屋内踱步, 见沈谦之进来, 忙迎上前去。
　　
　　“太子给我殿中传了一张信笺。”说着，她忙从袖中拿出了那张信笺, 递到沈谦之手中。
　　
　　沈谦之迟疑了一瞬，还是将信笺打开了，他瞧了一眼, 抬眸问她：“你便是因这个跑来的？”
　　
　　孟妱缓缓垂下眸子，她原可以想法子让其他人将信带来, 可如此紧要之事, 她谁都不敢信。
　　
　　现下瞧见沈谦之沉着的脸色, 方才意识到, 是她冲动了, 她如此闯来, 或许反倒会给他带来麻烦。
　　
　　“我……你不愿让我有事, 我也不愿让你有事，”她低声说着，试图解释, 却见他仍是沉着脸，只能软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如此……”
　　
　　沈谦之顿了顿，缓缓舒了一口气，他慢慢走向孟妱，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沉声道：“是，你是不该。等我收拾了他们，便要收拾你。”
　　
　　她就贴在他胸前，静静的听着他的心跳声，孟妱总觉得，她方才急躁忧虑的心稳了下来，即便听他这么说着，也觉甚是安稳。
　　
　　忽而，沈谦之俯身下来，将下巴放在她肩窝里，接着，便听他声音有些低哑：“怀仪，你不知道……我也在怕……怕得很。”
　　
　　“我怕再不能见着你，我欠你的，尚未还清。”说着，他又轻笑了一声。
　　
　　闻言，孟妱不由心动了动，她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他也会怕，也会担忧。
　　
　　缓缓地，她回抱住沈谦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察觉到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沈谦之缓缓起身，拉开与她的距离，墨眸往她身后睨了一眼，便抬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在了身后的木箱上。
　　
　　沈谦之双手撑在木箱两侧，就这么看着她，半晌，孟妱怔怔的开口道：“你别怕，我就在这里。”
　　
　　沈谦之唇角勾了勾，而后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角吻了吻，一触即离，“好，我不怕。”
　　
　　话落，沈谦之垂眸瞥向他手中的纸，而后抬首对孟妱道：“你就在此处待着，不要往天坛去。”
　　
　　孟妱重重点了点头，便瞧着他转身离去了。
　　
　　沈谦之出了寮房，深深吐了一口气，便大步往外去了。温承奕正四下寻他，见他出来了，忙将他抓住，“祭祀礼便要开始了，你该去更衣了。”
　　
　　他现下还穿着官袍，参与祭天礼，须得换上事先预备的香薰过的礼服。
　　
　　沈谦之冷笑了一声，淡淡回道：“怕是这祭天礼，做不成了。”
　　
　　“这是什么意思？”温承奕一面问着，一面跟着沈谦之的步子向前走去。
　　
　　沈谦之并未回他的话，而是反问道：“冯英德，现下人在哪里？”
　　
　　温承奕思索了一瞬，回道：“应是在偏院的寮房中等着礼部的指令。”
　　
　　沈谦之缓缓皱起了眉，低声道：“既是如此，我们便要给他备一份大礼。”
　　
　　伊始，温承奕并未听懂沈谦之的话，直至他瞧见沈谦之命巡防营的人将山下布置机关处的两只黄犬牵来时，方恍然道：“你是怀疑……冯英德在这地底下动了手脚？”
　　
　　怪道他去查了城外的人，现下竟还不见动静。原是作了别的打算。
　　
　　良久，一侍卫上前禀道：“回太傅大人，神位处连接香坛的底下确有□□，只是若不能将香坛移走，翻开土，并不能知其数量有多少。”
　　
　　温承奕抬眼瞧了一圈，向沈谦之道：“现下这样多的人，若是命人动起手来，必定会引起骚乱的。”
　　
　　“冯英德真是疯了！他可知蓄意毁坏天子祭天礼，是多大的罪名！”温承奕愤愤道。
　　
　　“他本就是为了我而安排的，若是成功除掉我，他便可以说是我蓄意谋害太子设的局，反而将自己折了进去。届时，死无对证，自然是由着他说了。”
　　
　　沈谦之定定的瞧着前方，眸中透着寒意。
　　
　　“既然他有如此想法，那便成全他罢了。”
　　
　　*
　　
　　冯英德坐在偏院寮房的蒲团上，学着僧人的模样，闭目参禅打坐。
　　
　　看着一旁的香一节一节的燃下去，同样一旁坐着的司治耐不住了，他用帕子轻擦了擦额头。
　　
　　“你急什么？”冯英德闭着双眼，幽幽的开口道。
　　
　　闻言，司治只好缓缓睁开了眼，他悄悄的瞟了一眼冯英德，见他还是面色淡然的坐得端正，一时欲言又止。
　　
　　“说。”
　　
　　可冯英德偏生好似脑门上长了眼一般，淡漠的补充了一句。
　　
　　司治终于讪讪的笑了笑，开口道：“下官知晓大人神通，只是……那么多□□，炸死了那姓沈的，自是他活该，小小竖子敢于首辅大人作对，死有余辜！呃……”说着，他又顿了顿，“但观礼时若有些不长眼的人，稍微凑近了些，届时……不免会出什么乱子来，您看，到底还有那些王公贵族在——”
　　
　　闻言，冯英德默了半晌才缓缓道：“都是些贱命罢了，等人一死，全推给他罢了。”
　　
　　说这话时，冯英德的脸上未有丝毫变化，像是说了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他原想再劝说几句，可见冯英德如此神情，亦不敢再多说什么。
　　
　　良久，他只得悄悄的叹了一口气，强忍着又闭上了眼。
　　
　　未几，窗外骤然一阵巨响，他刚闭上的眼猛地又睁开了，心内又不好的预感，他也顾不得打坐的冯英德，忙高声向外喊道：“怎么回事？！”
　　
　　一个守卫仓皇的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回道：“回、回两位大人……不知何故，祭天天坛处的神位竟、竟给炸了！”
　　
　　冯英德这才缓缓睁开了眼，他向外瞥了一眼，看着窗外天色不对，不禁蹙起了眉。
　　
　　司治抢先问了一句：“除了陪太子祭天的沈太傅，还有人出事么？”
　　
　　跪在地上的守卫一脸茫然，虽不知次辅大人为何问出这样的话，却也忙回道：“祭天礼还未开始，太傅大人命人调了章程，是以众人方才都去正殿先拜了神，正参拜着，便听见外头一阵巨响，出去瞧时，便见用于祭天的神位竟炸了！好在，并无人受伤，只是这祭天仪式，怕是要耽搁了。”
　　
　　闻言，司治暗暗舒了一口气，余光向冯英德瞟了一眼，忙呵斥道：“行了，退下罢。”
　　
　　见守卫退了出去，司治才小心翼翼的对冯英德道：“大人……您看现下该如何？”说着，他佯作叹息道：“这周大人也真是办事不利，连个□□都埋不好，竟还出了这等意外！”
　　
　　“只怕……这并不是意外。”冯英德脸上未有焦急之色，只唤进来一个小太监，同他吩咐了几句，便坐回蒲团上，继续静默着。
　　
　　见冯英德不说话，他也不敢再开口，只在一旁候着。不多时，礼部的周大人快步走了进来，仓促的行了礼，便向冯英德道：“大人，那□□的放置与分量，皆无差池，方才，是有人刻意提前将它引爆的！现下，英国公正领着巡防营的人，在寺庙中搜查呢。不过大人放心，属下已将一切处理妥善，他们不会发现什么痕迹的。”
　　
　　“蠢货！”冯英德蓦然皱起眉，朝他道：“没有证据，他就不会捏造证据吗！”
　　
　　沈谦之既然知晓他们埋了□□，还敢提前将它引爆了，主动权如今已不在他们手中的。冯英德面上终于所有动，他起身下地，一旁的太监要上前服侍他穿鞋更衣，被他一脚踹开了。
　　
　　他两下穿上了官靴，更了衣，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剑，又向侍卫道：“向城外放信号罢。”
　　
　　“是！”那侍卫利落的抱拳应了一声，便向外跑去了。
　　
　　少时，冯英德向周大人道：“让人先在寺庙各处放一把火，待沈谦之抽人去救火时，再趁乱让那些僧人换上夜行衣，以刺杀太子的名义，去与沈谦之的巡防营交手。”
　　
　　周大人顿了顿，有些不解的问道：“大人……巡防营光是在这寺庙里的，便有两千人。”
　　
　　冯英德狭长的眼尾抬了抬，朝他冷冷道：“要调城外的驻扎军，总该有个说辞。”
　　
　　保护太子安危，便是最好的借口。
　　
　　良久，那周大人只好躬身应是，缓缓退了出去。
　　
　　司治眼见冯英德安排着这一切，背上已冷汗直冒，冷不丁被他唤了一声，忙回神道：“首辅大人请吩咐。”
　　
　　“你，带人将太子看管起来。”
　　
　　司治忙低声应道：“是，是。”
　　
　　*
　　
　　因着冯英德让人在寺庙中多处放了火，纵使沈谦之已分出一部分人去灭火，不多时，整个寺庙内仍然乌烟瘴气起来，上空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黑雾。
　　
　　孟妱用帕子浸了水捂住了口鼻，便向外跑去，没多久，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你这——”
　　
　　两人同时抬首，孟妱的帕子被撞在了地上，司治一抬眸便瞧见了她，“怀仪郡主！”
　　
　　孟妱下意识要跑，却被一只小手抓住了，她回身一瞧，正是穿着杏黄色蟒袍的魏陵，他低声道：“怀仪姐姐。”
　　
　　“郡主，麻烦您，将太子殿下交给沈大人罢，还请同他说一声，是我司治交的人。”
　　
　　孟妱曾在冯英德身旁见过一次此人，方才才急着要跑，如今见他这一番行径，却是怔在了原处，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却见他走折身跑了。
　　
　　孟妱来不及再想许多，牵着魏陵正要走，却又瞧见了他身上的黄袍，实在太过明显。她想起方才在寮房里放着的僧衣，忙领着魏陵折返回去，将衣裳换了。
　　
　　方一出门，便见一个穿着她衣裳的女子走了进来，孟妱知她是沈谦之事先安排的人。
　　
　　那女子快步上前，同孟妱道：“郡主，大人让属下将郡主送去后山上的齐云峰去。”
　　
　　闻言，孟妱未有一丝迟疑，忙带着魏陵跟着那女子去了。
　　
　　出了庭院，孟妱这才发现，外面早已乱成了一片，不知从何处出来的一些黑衣人，已同院中的巡防营士兵打成了一团。
　　
　　护在他们身前的女子手中拿着两把长剑，不断的挥向眼前的人，孟妱不敢乱看，只两手紧紧的护着被她揽在怀里的魏陵。
　　
　　“郡主小心！”身前的女子忽而回头向她喊了一句，孟妱抬眼一瞧，便见一个黑衣人朝他们扑了过来。
　　
　　孟妱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将魏陵忙拉向她身后，伸手狠狠的向前推了一把，把那人推倒在地。孟妱这才发觉，他已被女子砍伤了，见他强忍着要去拿手边的剑，孟妱一脚将剑踢开，将他按倒在地上，她一手死死压着那人，向魏陵扫了一眼，朝他喊道：“拿剑！”
　　
　　“姐姐……”魏陵颤着声音低喃了一句，咬了咬牙，还是快速蹲下身子拿起了剑。
　　
　　他的手一直止不住的在颤抖，这并非他第一次拿剑，宫里教习刀枪的师父，已教过他很多次了，可这却是他第一次拿着剑，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孟妱察觉出他的犹豫，他们身前的女子还在拼命抵挡着来人，她朝魏陵大声道：“阿陵，快！”
　　
　　“啊！”魏陵骤然大喊了一声，抬手向地上的人刺去。
　　
　　彼时，沈谦之与温承奕正带人与黑衣人厮杀在了一处，温承奕抬脚狠狠踹开朝他飞扑过来的人，而后向沈谦之道：“嘉容，将山中的巡防营将士传回来吧，怕是招架不住了！”
　　
　　沈谦之一手持剑刺杀了身前的人，片刻的喘息之机，他抬眼扫了一周，而后对温承奕道：“不可，他们能藏在这寺庙里的人，到底有限，若一旦将山中的人扯了回来，那五万人若真的来了，便再也挡不住了。”
　　
　　话音方落，又有一批人闯入他们的视线，沈谦之与温承奕对视了一眼，便又提起剑狠狠劈了过去。
　　
　　*
　　
　　齐云峰上的小院儿里，有一间破旧的小屋，瞧起来像是废弃了的禅房。
　　
　　那位穿着宫装的女子正闭着眼躺在破旧的木板上，此时她身上的宫装已让污泥与血迹染的瞧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孟妱从自己的衣裳上找了几处干净的地方，用剑割了下来，走去女子身侧，按沈谦之从前教她的法子，将她能找到的女子身上的伤口都包扎了一番。
　　
　　鬓间有几缕发丝垂下，她只伸手胡乱抹了一把，便颓丧的坐在了地上，她抱着双膝，只歇了一会子，便听见阵阵低低的啜泣声。
　　
　　她回眸望过去，魏陵蜷缩在一个供香的桌案下，一面落着泪，一面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唇，不许自己发出声来。
　　
　　孟妱缓缓的从地上撑起来，艰难的迈着步子走了过去，她坐在案旁，低低对他道：“别怕，姐姐就在这里。”
　　
　　“我……我杀了人……我杀了人……”他双目空洞，怔怔望着眼前的那一小片地方。
　　
　　听见他这般，孟妱忙低声同他道：“不，阿绫，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魏陵怔怔的摇了摇头，眉间拧的更深了，他将头埋入胳膊中，含糊道：“不，他们都是因我而死的，若不是我……今日便不会发生这些，都是我杀了他们……”
　　
　　魏陵蓦然抬起头，从案底爬了出来，满是脏污的两只小手探着拿起了丢在一旁的剑，他骤然站起身来，“该死的人是我才对，我要去救他们。”
　　
　　孟妱这才听出，魏陵口中的那个人，是冯英德。
　　
　　从她第一次见他，便从他口中听到了这个人。
　　
　　他是这个宫中，唯一无依无靠之人。或许，这便是冯英德会选他的原因，一个无所依靠的傀儡幼子。
　　
　　孟妱忙起身拦住了他，“杀了那些人的凶手，是冯英德，不是你！”
　　
　　“我不许你这么说冯大人！”听见孟妱的话，他情绪骤然激动起来，提起长剑直指向孟妱。
　　
　　孟妱低首瞧着剑锋，眼神中并无惧意，只缓缓开口同他道：“你不是……早便怀疑他了么？”
　　
　　闻言，魏陵举着剑的手微微颤了起来，他咬紧了牙，不肯说话。
　　
　　“你若不怀疑他，又怎会去查那些被撤换了的宫女？你若真觉着他才是那个好人，而沈谦之是那个恶人，那你又为何在祭天礼之前将神位有异的消息传给我，你……不也知道我会告诉沈谦之么？”孟妱一双秀眸毫不回避的瞧着他，眼中却满是温和。
　　
　　魏陵顿在了原处，“当啷”一声，他手中的剑坠落在地上，孟妱忙上前将他抱住了，她低声抚慰道：“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那个人还在，一切便都来得及。
　　
　　整整一日，九嶷山上的黑雾已渐渐散尽了，可山中阵阵的厮杀声却不绝于耳。
　　
　　魏陵靠在孟妱身侧，一日滴水未尽，他已觉身上毫无气力，却还是低低的开口问道：“姐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宫么？还会有人来救我们么？”
　　
　　这一刻，他并不是惧怕死亡。而是，他觉着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没有去做，他还想要同姐姐一同活下去。
　　
　　闻言，孟妱浅浅笑了笑，“会的。”
　　
　　这一刻，她竟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她知道，那个人会活着，也会来救她。
　　
　　有一个人，爱她如生命。
　　




89. [最新] 大结局（下）   全文完。

　　初春的夜里, 残破小屋四下都透着寒风，潮湿又冰冷。
　　
　　孟妱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一旁受了重伤的女子身上，而她则抱着魏陵坐在枯草垛上。
　　
　　这一夜, 除了昏迷着的女子, 她与魏陵皆醒着一夜。
　　
　　“姐姐……外面的声音好像变小了。”魏陵忽而在她怀中抬首道。
　　
　　孟妱用力睁了睁眼，向外头瞧去, 窗子外看着已泛起白来，天似乎亮了, 而细细听去, 外面确实已听不见什么打斗的声音了。
　　
　　她搂着魏陵, 迟疑了良久, 同他低声道：“你且别出声，只在这里待着, 我去瞧瞧。”
　　
　　魏陵咬了咬牙，重重的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一旁的剑, 双手紧紧握住，道：“姐姐你去, 我在你身后保护你。”
　　
　　这一瞬, 她不禁浅浅勾了勾唇, 轻抚了抚他的脸, 柔声道：“好。”
　　
　　孟妱压着步子, 徐徐走向门首, 透过破败的窗子向外瞧去, 忽而，有几个穿着铠甲的人闯入她们的视线。
　　
　　那些装束，她并不熟悉, 分不清是敌是友，孟妱连忙回身带着魏陵藏回了香案下。
　　
　　少时，那几人“砰”的一声踹开了摇摇欲坠的门，孟妱惊捂住魏陵的嘴，目光不时瞧向不远处的草垛，方才情急之下，她慌乱的将枯草盖在了女子身上。
　　
　　进来的几人，似乎也疲惫至极，脚步甚是散漫迟缓。
　　
　　其中一人猛地把刀掷在地上，道：“乱成这般，那小太子说不定早就死了，如何还让我们找？！”
　　
　　另一粗壮的声音呵道：“闭嘴，若是真能寻到那太子，保不准还能让老子活命！”
　　
　　“这是能有人的地儿么？”第三个声音开口问道。
　　
　　孟妱见有一人的脚步渐进，此时，一旁的魏陵已紧紧握住了剑，下一瞬，便听见有人道：“头儿！你看，这有血！”
　　
　　见几个人都走了过去，孟妱欲拉着魏陵先跑，可方一跑出门，便见还有一个人守在门前，那人一把将孟妱抓住，便举起刀来。
　　
　　她一时慌乱，便只下意识的将魏陵护在怀中，紧紧闭着眼。
　　
　　须臾，耳边传出一声闷哼，她再睁眼时，便见那人倒在了地上。她抬眸时，一个穿着银甲的男子缓缓向她走来。
　　
　　接着，从屋内冲出的几人，一一被他身后的弓箭手射倒在地。
　　
　　孟妱只怔怔的搂着魏陵，眼看着沈谦之一步步朝她走来。
　　
　　待她被人狠狠的拥入怀中，身前传来他炙热的体温时，她才缓缓笑了开来，“你来了。”
　　
　　她的一声低语，像是将沈谦之的心狠狠揉搓了一把似的，他不住的将她按向怀里，却仍觉着不够，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低哑的声音：“怀仪，以后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
　　
　　景德十五年初春，首辅冯英德在九嶷山太子祭天大典上犯上作乱，在太傅沈谦之、巡防营、纪淮军以及镇南军的协同下一举镇压。
　　
　　因怀仪郡主护太子有功，特升公主封号，赐皇家魏姓。
　　
　　立夏之日，太傅沈谦之在大殿之上跪向皇帝求旨——尚公主。
　　
　　皇帝当场并未应允，生是任沈谦之磨了数日，才勉强松了口。连太后都不禁调笑道：“怀仪那丫头也有意，你早晚是要将她嫁出去的，又何必这一趟一趟给他闭门羹吃？”
　　
　　皇帝哼笑了一声，皱着眉将药碗交到了姜贯手中，才徐徐开口道：“朕的女儿，岂能再让他那么轻易便娶走了。”
　　
　　太后不禁掩面笑道：“谁说是娶走了？人家不是都说了，是尚公主，与丫头同住公主府。日后不必向婆母请安问好，也不必屈从丈夫，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委屈不得她的。”
　　
　　听着，皇帝的眉头虽还紧皱着，但嘴角却有压不住的笑意。
　　
　　礼部拟定的黄道吉日正在一月后，指婚纳彩后，日子便近了。
　　
　　九嶷山归来之后，沈谦之便命人将玉翠从濧州接了回来。
　　
　　成亲的前两日，公主府中，玉翠站在孟妱身后，一面替她细细梳着发，一面低声笑道：“明日，殿下便要入宫待嫁了。”
　　
　　按照周朝的规制，驸马需先至寿康宫中与太后行礼，后与奉天殿内与皇帝行礼，后与宝华殿外行三跪九叩之礼迎公主出宫。
　　
　　孟妱闻言，低垂眼眸，仿若回到了她初次出嫁前的情景。
　　
　　在那之前，她甚至没有同沈谦之说过几句话。只有一场荒诞的情.事，和她满腔的期待。
　　
　　如今回想起来，仍如一场梦一般。
　　
　　可那到底是不令人愉快的回忆，想着想着，孟妱的脸色便黯了下来。这时，门外忽而想起丫鬟的声音。
　　
　　“禀殿下，卫将军求见，说有事要寻玉翠姑姑。”
　　
　　孟妱迟疑了一瞬，朝玉翠摆了摆手，不多时，玉翠便回来了。
　　
　　她瞧着玉翠脸上异样的神情，不禁问道：“可是……他出什么事了？”
　　
　　玉翠顿了顿，起了几分使坏的心思，同孟妱道：“是啊，殿下快亲去瞧瞧罢。”
　　
　　孟妱闻言，果然惊住了，忙穿起一旁搭着的外衣，便向外走去了。待行至正殿中，她隐隐瞧见屏风后男子的身形，可不就是沈谦之。她即刻便反应过来，是玉翠在捉弄她，正要回去时，听见了沈谦之沉沉的声音：“怀仪。”
　　
　　孟妱步子顿了一瞬，并未回过头去，只同他道：“太后娘娘已同我说了，礼成之前，不可相见，不吉利的。”
　　
　　“所以……只隔着屏风，听听你的声音。”
　　
　　他现下仍会回想起亲自送她出京城的那一日，他当真以为，他们二人之间，只是一场孽缘，再无交集的可能。
　　
　　而如今，上天待他着实不薄。
　　
　　她还在他身边，今后，更会一直在他身侧。人越是在这般圆满之时，越是觉着如梦一般。
　　
　　他生怕再次醒来，又回到了过去。
　　
　　听他如此说，孟妱终是顿住了步子，缓缓退至屏风旁，月光映下来，正好将他颀长的身影映照在地上，而一旁，则是她的影子。
　　
　　“嗯……好吧。”孟妱一面漫不经心的应着，一面对着影子比划着。时而点点他的肩，时而踩一踩他的衣摆。
　　
　　孟妱正玩儿在兴头上，忽而见他的影子不再端正的站着，而是侧了侧身，身子微微向前倾着，头缓缓低下了些。
　　
　　地上的两抹黑影交织在一处，从影子上看，正是他垂首吻着她的头顶。
　　
　　孟妱即刻坐直了身子，脸不由得红了起来，抿了抿唇道：“沈大人，若没有什么别的事，本宫便回去了。”
　　
　　说罢，她也不等沈谦之的回应，提起裙摆直直的往寝殿去了。
　　
　　玉翠见她匆匆的回来，脸红扑扑的，只问道：“怎的了？”
　　
　　孟妱忙挥了挥手，道：“没什么，早些睡罢。”
　　
　　直至烛火被玉翠吹灭，她躺回榻上，才抿唇低笑了笑。
　　
　　*
　　
　　待沈谦之领着众人行完所有大礼，又同孟妱一齐叩拜过皇帝、太后。
　　
　　孟妱才在沈谦之的带领下，坐着礼部备的轿辇回了公主府。
　　
　　原在宝华殿已备过宴席，在公主府的前院，又是备了几桌酒席，净是温承奕、孟珒、甄岢等年轻的几个在外头欢闹着。
　　
　　孟妱则在玉翠的陪同下，穿着盛装的喜服，顶着喜帕静静的坐在里间。
　　
　　分明也不是第一回成婚了，也不知怎的，她越是听着外面的欢闹声，心内便越是紧张起来。
　　
　　“玉翠……我想喝口水。”孟妱的声音，低低的从凤帕中传了出来。
　　
　　闻言，玉翠不禁轻笑了一声：“殿下，这一会子，您已喝了三四回水了，不可再喝，一会儿该误了事了。”
　　
　　孟妱怔了一瞬，才听懂了玉翠的意思，她将手攥的紧紧的，正要想法子处置这丫头时，一阵吵闹声近了。
　　
　　门被一群人跌跌撞撞的推开，为首的人是温承奕，脸已喝的红红的，朝内殿道：“妱丫头，人我们可是给你送回来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命丫鬟将被众人扶着的沈谦之抬了进来，接着，便领着剩下的人，又出去喝了。
　　
　　孟妱自喜帕之下望了一眼斜躺在榻上的人，昨日心内想象着的百般场景皆烟消云散了。
　　
　　闻着周身的一股酒气，更是怒从中来，她闷闷的出声道：“都出去罢。”
　　
　　闻言，玉翠蹙了蹙眉，原想上前劝解几句，可见郎君的模样，也着实说不出什么来，只得低眉缓缓退下了。
　　
　　大殿的门被轻轻合上，孟妱缓缓舒了一口气，侧眸瞟了一眼沈谦之，咬住贝齿，她忿忿的抬起了手，粉拳正要砸向一旁的人，下一瞬，玉腕却被人握住了。
　　
　　“殿下新婚之夜，便要谋杀亲夫？”说着，躺在榻上穿着大红喜袍的男人骤然睁开了眼，抓着孟妱的手，缓缓坐起身来。
　　
　　因被喜帕遮着，孟妱瞧不见他的脸，只被他紧紧握着手，心内不由跳了起来，想挣却又挣不开。
　　
　　“怀仪，别动。”他的声音一字一句，甚是清楚。
　　
　　缓缓地，喜帕被他撩起，一张俊秀的面庞出现在她眼前，分明已见过他许多次，但仍会被这一眼勾住。
　　
　　见他这么定定的瞧着自己，孟妱有些不大自在，下意识的低垂粉颈，不料下巴却被他拢住，强迫与他对上视线。
　　
　　“……你、你不是醉了么？”樱唇轻启，她低声问道。
　　
　　“今日卫辞在我身后提壶跟了一日，我喝的，只是清水，”他声音低哑，徐徐说道，看着她一张一合的朱唇，喉结不禁滚了滚，“不信，你试试。”
　　
　　说着，不待孟妱回应，他便将唇.覆.了上去。
　　
　　“沈——”
　　
　　孟妱将将开口，却让他趁机破了玄关，肆意撷取。
　　
　　直至觉出她急促的喘息声，沈谦之才缓缓将她放开，双手却仍落在她的腰上。
　　
　　良久，室内一片寂静，只余两人深重的气息声。
　　
　　直至一道低哑的声音，划破这份沉寂，“怀仪，这个，也是我欠你的。”
　　
　　孟妱不知他此话何意，可渐渐的，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神，她却知晓了。
　　
　　他说的，是洞房花烛。
　　
　　“怀仪……？”他低低的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一声却又与方才全然不同。
　　
　　孟妱既不敢应也不敢不应，神思游离之间，便见榻旁的银钩已缓缓坠落。
　　
　　在孟妱的记忆里，仅有的那两次情.事，这个平日温润儒雅的男人，都变了一个模样一般。若说之前，她都是害怕的。
　　
　　而这回，她却是……招架不住的。
　　
　　他低哑的声音靠近她耳边，一遍一遍重复的低唤着她的名字：“怀仪……怀仪……”
　　
　　孟妱被他弄的神思凌乱，却也抽神低低的回应了一句：“嗯……”
　　
　　方开口，却被他的动作颠的支离破碎，化作了旖.旎的低口今。
　　
　　愈加让沈谦之没了心神，失了控制。
　　
　　殿内，香灯红烛流苏帐，殿外，夜色如墨凉如水。
　　
　　一阵清风吹过，树梢不禁轻颤起来。
　　
　　一轮明月高挂，格外清明。
　　
　　*
　　
　　孟妱知第二日沈谦之是要去上朝的，是以她早早便醒了，忍着身上的酸痛，抬手向身侧摸了摸，却是冰凉一片。
　　
　　她这才朦朦胧胧的睁开了眼，却见沈谦之已穿上了官袍，一面理着袖口，一面向里间走来，“怎的醒的这样早？”
　　
　　正在他低首之间，孟妱已缓缓坐了起来，她敛了敛里衣，下榻朝沈谦之身旁走去。
　　
　　沈谦之一抬首，便见孟妱向他走来，奈何这时，她腿下发软，还未近他身，便往下倒去。
　　
　　沈谦之大步上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抱起，只听她低声道：“想给你更衣的……”
　　
　　“微臣岂敢让殿下侍候？”瞧着她迷迷糊糊的模样，沈谦之不由心情大好，忍不住轻笑道。
　　
　　沈谦之一面说着，一面将她抱回了榻上。
　　
　　听了他的话，孟妱只拉过喜被将自己遮住，半晌，她才轻扯开，见沈谦之已穿戴好了官袍要上朝去，她忍不住说了一句：“阿陵……”
　　
　　沈谦之缓缓走回榻前，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低声同她道：“我知道。”
　　
　　见孟妱安心的勾起一抹笑，他才起身替她掩好被，向外走去。
　　
　　日出东方，一片灿然。
　　
　　沈谦之站于石阶之上，望向清明的上空。
　　
　　她与她所在意的一切，他都会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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