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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蹭下你妖气
作者：池镜

简介
花柚是一只小僵尸，得靠吸取大妖的妖气才能活下去。
为了求生，她不分白天黑夜，在数个山头之间辗转“打工”，只为多吸一口妖气。

后来，她遇见一只风流的老妖怪，他手里团着妖气团，冲她勾手：“亲一口，一团妖气。”
花柚背脊挺直，冷冷嗤笑：“我是自食其力的光荣打工人，你这话是看不起谁？”

隔了一阵儿，磋了磋脚尖：“……可你说话算数吗？”
老妖怪笑：“来，管够。”

……

花柚以为老妖怪就是个海王，吸饱妖气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他死了的白月光。
他这一生，就爱过、碰过她一人。

日常沙雕甜文～
疑似海王风流老妖怪VS可可爱爱没有脑袋小僵尸 1V1 不买股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花柚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蹭完就跑略略略 

立意：守得云开见月明 


1.  第 1 章   芜湖，起飞

　　“醒醒，大姑娘，该去干活啦！”
　　花柚在睡梦中感知到有人在拍她的脸。
　　
　　那手冰冷，携着一根头发丝般粗细的灵气丝，往她眉心一按。花柚被冻得一个哆嗦，立时睁开眼来。
　　
　　天还黑着，她视力不好，一时看不清四周的环境。但夜风呼啸，一点遮拦没有，直往她腔子里头灌。吹得她肚子凉凉的，发出呼啦呼啦的啸音。
　　
　　像是在野外。
　　
　　她这是又躺死过去了吗？
　　花柚摇了摇脑袋醒神，尴尬地拿手遮挡住背后那巨大的进风口。
　　欲起身，脊椎上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磨损的声响，吓得她立马停住，讪笑着对身边的男人道：“能扶我一把吗？好人一生平安。”
　　
　　男人一身黑衣，整个人快要融进夜色里，只惨白的眼球和泛黄的牙齿比较突兀地亮着，彰显着存在。看在她嘴甜的份上，嫌弃地伸手拽了她一把，将她直挺挺似块木板地从地上拖了起来：“别磨蹭，快些走，明天天亮就到云梦泽了。”
　　“等到了云梦泽，你们有了固定的差事和稳定的妖气来源，很快就能摆脱现下这具僵硬的残破之躯。都精神点，别这么有气无力的！”
　　
　　后头这句是朝着花柚身后说的。
　　广袤的平原之上，聚集了不下三千数目的僵尸大军。他们摇摇晃晃，唉声叹气，满脸写着空茫与颓丧，整体气氛如丧考妣。
　　
　　赶尸人是受人之命，准备将这群僵尸赶去云梦泽，给一位大妖修宫殿的。相当于买卖劳力的中介商，手下“打工人们”的心情直接影响到“品相”和“价值”，和他的收入息息相关。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关注花柚。
　　在场三千僵尸，数她最怕死，赶路尤其积极。一路上精神抖擞，日夜盼着能找到一份好差事，热情洋溢得与整体气氛格格不入。
　　
　　就是体质弱。
　　旁的僵尸得了他一丝妖气，数百里路都能挺着没事，就她，隔三差五要躺尸一回。
　　
　　要不是她能起到振奋士气的作用，这样的“劣质品”，赶尸人早将她撂半路了。
　　
　　……
　　
　　花柚被拉起来，忙不迭礼貌道着谢谢，见赶尸人没搭理他，又去约束其他犯懒的僵尸去了。连走带蹦地跟在他身后，开始和伙伴们一起兢兢业业地赶路。
　　
　　她和这群僵尸都来自一个乱葬岗。
　　听唤醒他们赶尸人说，那里曾是个古战场，死了太多人，怨气经久不散，形成了养尸地。
　　
　　更多的由来就不清楚了，僵尸苏醒，基本不具备前身的记忆。
　　花柚更是如此——她是穿来的。
　　
　　那大概是三天前的一夜，
　　她如往常一样加班加到凌晨三点，从电脑桌边起身时，突然感到心口剧痛，眼前一黑。
　　
　　再醒来，人就躺在了乱葬岗，尸山血海之中。
　　等待赶尸人驱赶的丧尸大军犹如傀儡一般，无声无息地僵立在她左右。见她苏醒，纷纷回头看过来……
　　
　　画面太刺激，她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
　　因腿脚麻利，被赶尸人看上，收编进了僵尸打工大军。
　　
　　……
　　
　　其实成为僵尸也不是没好处。
　　花柚安慰自个：至少以后加班不用担心猝死了，也不必担心忘记吃饭了会伤胃。只要有一丝妖气就能活，完全拥有了一个打工机器所求的完美硬件配置。
　　就是人磕碜了点。
　　
　　但是她现下混进了编制，不用面试就可以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听赶尸人说，云梦泽的宫殿至少要修十年，长期合同，铁饭碗一个。
　　前世她都没这么好的条件，四舍五入下就是血赚，还要什么自行车？
　　僵尸的美好未来，总是可以靠自己勤奋的双手赚出来嘛！
　　
　　……
　　
　　到云梦泽时，雾蒙蒙的天还暗着。
　　花柚远远瞧见候工的僵尸从山头一直排到山尾，每隔一格阶梯站着一个。僵立得笔直，宛如摆好的多米诺骨牌。
　　
　　她这会儿心情还是好的，暗赞咱们公司规模真大，肯定靠谱。
　　直到疑似云梦泽交接人事的管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对牌，交给赶尸人：“来的人太多了，需要竞争上岗，带着你的人去那边面试。”
　　
　　赶尸人面色铁青。
　　花柚开始慌了。
　　
　　……
　　
　　僵尸们挪动不便，更懒得挪腾，一条长队伍推进得极为缓慢。
　　好不容易快轮到花柚面试，她喊老乡帮她看着自己的位置，跑到前面去打听面试的消息。
　　
　　原本提心吊胆，到前头躲在窗口一看，终是放下心来。
　　面试的内容简单，主要是想看僵尸手脚的灵活度。“面试官们”吩咐僵尸们做几个搬运的动作，若是动作不那么迟缓，就可以聘用上岗，肢体越轻盈灵活，工资越高。
　　
　　花柚在旁边跟着偷偷练习了几次搬运的动作。
　　手脚都行，就是腰部不太得力，会嘎吱嘎吱地响。不过就一点噪音而已，不影响干活，应该问题不大。
　　
　　她一脸轻松地回去了，并热情地告诉了帮她占位置的同乡面试的内容，一面活动着手臂，一面道：“你最好提前练一练动作，做好热身，有备无患。”
　　同乡僵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看一个傻子。
　　
　　花柚笑眯眯：“没事。礼尚往来，别跟我客气。”
　　同乡僵尸：“……”
　　
　　……
　　
　　轮到花柚面试了。
　　做好充足准备的她面带着标准营业微笑，在一一给面试官们打过招呼、鞠过躬后，轻轻松松搬了一块和她人差不多大的巨石。除了腰板挺得笔直，蹲上蹲下是直上直下，再加腰部会发出一点让人牙酸的噪音以外，表现堪称满分，同批次里最佳。
　　
　　面试官们一致给了她offer，纷纷报价，打算将她招进自己的工队。
　　主面试官尤其喜欢她与众不同上进的心态和乐观的精神面貌，多问了一句：“看你肢体很协调，还有什么特殊才艺吗？”
　　
　　加分题！
　　身具无数面试经验的花柚毫不犹豫应了声有，随后为了拖延思考时间地道：“我需要一点点时间准备。”
　　主面试官好脾气道：“可以。”
　　
　　花柚心里飞快地思索，面试是想测试他们僵尸身体的柔软度，只要证明自己足够轻盈灵活，肯定可以加分的。
　　她前世为苟命治疗职业病，练过一阵瑜伽。但这会儿身体不一样，万一一个一字马下去，生生把自己腿劈折了，起不来，那可就玩崩了。
　　所以得挑一个保险的，动作幅度小的，又能证明自己很灵活的动作……
　　
　　花柚吸了口气，两手手腕在身前交叠相贴：“我准备好了。”
　　面试官们统一看过来。
　　
　　只见眼前的小僵尸缓缓将双手抬到了头顶……
　　
　　旋即摇着花手，原地起飞，飞出了窗外。
　　
　　众僵尸眸光追随着她抬起头，僵硬而麻木的面容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迷茫与惊讶：“？！”
　　




2.  第 2 章   成功来得太快

　　狂风阵阵，卷起飞沙走叶。
　　花柚意外腾空，还越飞越高，给自己吓得脸都白了。
　　她心里一紧张，手就不听使唤，花手没摇顺，瞬间僵住了。噗咚从连往上窜了一丈高的虚空处跌下来，摔了个狗吃屎，险些磕掉一颗牙。
　　
　　她趴在草地上想：完了，面试搞砸了。
　　
　　但抬头一扫，面试官们神情之中是不做遮掩的惊艳。
　　主面试官甚至起身跑出门来，极为震惊地瞧着她：“你还能飞？！”
　　
　　花柚磕得脸颊生疼：对啊，我怎么能飞呢？这事儿牛顿都不管一管的吗？
　　修仙界真的连不科学。
　　
　　面上还是虚伪地笑，谦逊道：“会一点。”
　　第一次会那也是会。
　　
　　又补充，“往后努力努力练习会更好。那您看我这个才艺……？”
　　主面试官直觉捡到个宝，激动地连道了三声好，“你很不错！”
　　
　　至于她降落姿势不太对这个小细节，都给人忽略了去——毕竟僵尸动弹起来就没几个姿势是对的。头着地又怎么了，反正他们耐摔，又摔不坏。
　　
　　几个面试官见状，纷纷开始喊价，竞争激烈。
　　“你来我这搬砖，飞起来搬得快，一工时一丝妖气。”
　　“来我这做起吊运输，一工时两丝妖气。”
　　“我这缺个手脚快，能传消息的。一工时两丝妖气，胜在轻松。”
　　
　　一丝妖气，就是一头发丝那么粗细的妖气，可以容普通僵尸过活一天。
　　而普通僵尸两个时辰（工时）才能得一丝妖气。她一个时辰就能赚两丝，单价翻四倍了。
　　
　　花柚咧嘴笑开了花。
　　刚入行就能直接晋级中级打工仔，这搁谁谁不乐。
　　
　　主面试官亲切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问：“你这手……”
　　他心情好得莫名，像解决了一桩心事般，整个人豁然开朗。双手学着花柚之前的模样摇了摇，仔细问：“输出稳定吗？最多能飞多高，飞多久？”
　　
　　花柚哪敢说自己是第一次。
　　谨慎委婉地回：“飞起来妖气消耗大。我从前没有妖气来源，没敢那么测试……”言罢，为难又极具暗示地抬头看他一眼。
　　
　　“这不妨事！”主面试官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明天你来找我测试一下，妖气我出。若能过测试，我可以提供给你一工时五丝妖气的好工作！”
　　
　　五丝！！！
　　这波直接奔小康啊！  
　　
　　花柚小脸激动得通红地朝他一鞠躬，中气十足：“谢谢大人给我这个机会，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
　　
　　修仙界也有黑科技。
　　通过面试留在这里的僵尸们会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身份牌，是片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片。片上头很人性化地给穿了个铁环，可以容僵尸们将身份牌卡进自己的肋骨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这么不容易丢。
　　身份牌可以储存妖气，也是僵尸每日结算收取工资的唯一凭证，等同于身份证+工资卡。
　　
　　包工头们在面试中选中了某只僵尸后，一来会记录他/她的身份牌，并在其中录入谈好的合同价格；二来会给僵尸们发一张薄薄的木片，花柚将之称为“任务卡”。
　　
　　工头们若是有活派，工作任务和地点就会提前群发在这张任务卡上。
　　僵尸们通过任务卡得知了消息，愿意去干活的，就自个去刷身份牌上工，下班刷牌自动结算妖气。
　　
　　弹性时间，自助上班。
　　一切都井井有条。
　　
　　……
　　
　　花柚先是拿到了主面试官的任务卡，怕自己面不过终测，又一股脑将其他面试官的任务卡全收了。
　　回去的时候换了一身崭新的“僵尸员工”制式外袍，腔子里一边挂着新办好的身份牌，一边摞着七八个任务卡，走起来卡牌晃晃悠悠，叮叮当当，极有排场。
　　
　　优等生归来。
　　赶尸人作为中介，从花柚身上拿到了不少分红，见了她难得展了笑颜。
　　
　　但更多的僵尸被刷下来了，丧着脸地蹦过来，挤在一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赶尸人又气得眉头要都夹死苍蝇。
　　
　　“那他们到时候该怎么办呢？”花柚看着那群被刷下来的僵尸，多问了句。
　　“没有身份牌的僵尸云梦泽不收。”赶尸人咬着牙道，“我得把他们带出云梦泽。”那又得消耗他一波妖气。
　　
　　“出了云梦泽，他们死活就和我不相干了。若是没妖气了便就地躺尸，保不齐被食腐的鹫鹰刁去吃了，谁能知道？”他故意说得大声，希望能激起剩下僵尸们的求生欲，好好面试。
　　
　　其实对僵尸而言躺哪里不是躺？乱葬岗的鹫鹰也不少。
　　他们始终无动于衷。
　　
　　……
　　花柚有身份牌，可以过明德门，进内山了。
　　最后看了她的同乡们一眼，一瘸一拐地朝山里走去。
　　
　　“你有什么可高兴的？”
　　路过的僵尸刻意撞了她一下，侧脸过来，讥讽道，“僵尸自个修不出妖气，也结不成内丹，永世只能靠汲取旁人的妖气过活。为了那点妖气，一辈子做给人驱使的奴隶，何苦来哉？与其丢失了尊严，昧着良心谄媚奉主，劳碌奔波，还不如去死！”
　　
　　花柚挑了下眉：这话说得……
　　古话有云，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姑娘何必如此悲观？”
　　
　　她不会和人吵架，社畜基本准则是以和为贵，和气生财。
　　反手就是一碗职场洗脑鸡汤，与君共勉，“不要像一个落难者，控诉命运的不公；要像一个攀登者，勇于将困难踩在脚下。只要心中有目标，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一把拍上她的肩膀，重重按了按，“人活着，才会有未来。你的未来，你自己说了算！”
　　
　　僵尸姑娘被那一巴掌的巨力按得面目扭曲，嘶嘶直抽冷气：“？？？？”　
　　
　　赶尸人沉吟，暗叹，以为绝妙，啪啪鼓起手掌。
　　但凡多些她这样的有觉悟，肯上进的人才，他这一趟生意也不会血亏了。
　　
　　……
　　
　　过了明德门，就是云梦泽即将建立的浮华宫选址之处。
　　花柚站在门前朝内眺望，浮华宫宫殿选址不属于某一座山，而是勾连了三座山脉。宫殿建立其中，规模之大，说是宫殿，不如算城池了。
　　地表有落地的行宫，也有依托山体纵横星罗的浮空殿。云桥蔓延，穿梭其中，雕梁画栋，极致奢华。
　　
　　土包子进城的花柚睁大了眼睛：“哇~”
　　这工作环境，爱了爱了。
　　
　　有挂了牌的僵尸从她身边蹦过，语气不咸不淡：“别瞅了大姑娘，咱们去不了上层。”
　　她兜头一盆冷水，泼得花柚如梦方醒。抬手指了指三座山脉之间的盆地，那里有一座占地极广、正在打地基的地表行宫，“上头都是手艺人干的细致活，咱们主要搬砖，做苦力。干活的地界在那边，别走错了。”
　　
　　花柚清醒了点：“……哦。”
　　
　　看来是前辈。
　　花柚赶忙一溜烟跟上去，热情询问：“方才我忘了打听，前辈，不知咱们员工宿舍在哪边，怎么分配休息的呢？”
　　
　　前辈不懂员工宿舍是什么，结合上下文自行理解一番后，用下巴一点右边一座低矮的小山包，“那边僵尸林的林子里头，你可以随便睡。”看在她喊了声前辈的面子上，复补充道，“咱们这批僵尸多，你尽量早些下工去抢位置。不然像你这样瘦弱的小僵尸，估计连个挡风的矮树都占不到。”
　　
　　花柚：“……”
　　露天宿舍，还得靠抢？看来咱们公司这职工待遇还是得涨涨啊。
　　
　　她觉得不解，“可是旁边还有好多空地。”
　　“那是别家的，手艺人的地盘。里头住的多是一些山精鬼魅，普遍脾气不好，不喜欢咱们僵尸，越了界恐会被打出来。再严重些，告到主事的那边去，咱们还可能被赶出云梦泽。”
　　
　　僵尸真的好卑微。
　　花柚得知了重要情报，心怀感激，连连对前辈拱手告谢：“不知前辈怎么称呼？我叫花柚。”
　　前辈呆了呆，“……我没有名字。”
　　
　　花柚也发觉了，这里没人呼唤僵尸名字，倒是她的身份牌上标了个数字：6666。
　　主面试官后来就这么称呼她的。
　　数字很吉利，她还挺喜欢。
　　
　　前辈晃了晃她挂在手腕上的身份牌道：“我是67。”
　　花柚登时肃然起敬，云梦泽老前辈啊。
　　
　　……
　　
　　磨刀不误砍柴工，花柚首先没去上工。
　　她的身份牌里头储存了三丝妖气，算是签约奖励，她打算用这些先去练练飞。多亏前辈67愿意指点，将她领到一个相对开阔、无人打搅的草地，一练就是一整宿。
　　
　　等到第二天去找主面试官，她飞行水平基本保稳。既可以高空腾飞三丈高，再往上也不是不行，就是会犯恐高症了；还可以低空平飞，最长坚持连飞半个时辰没问题；花样飞翔则暂时还没开发出来。
　　
　　主面试官瞧得出她今日的姿态于昨天判若两人，明显是努力过的，内心很是满意。
　　高兴起来一挥手，赏了她五丝妖气，并告知她通过了面试。
　　
　　花柚欢喜地掩面，
　　成功来得太快，她差些喜极而泣。




3.  第 3 章   小的告退

　　过了终试就算上岗。
　　主面试官亲自给花柚交代任务，将她带离了浮华宫东南角的僵尸林，越过正施工的清和殿，一路往北，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花柚脸上的笑容有点淡了。
　　这单活虽然单价高，但是路程远，通勤时间太长，性价比就拉下去了。万一跑这么远，只有一个工时的活干呢？
　　
　　主面试官仿佛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补充道，“这活不是算工时的。之前是在人前，局势未定便没同你说完全。只要你接了这个活，无论有没有事做，都按整日全勤拿钱，一日十二个时辰，一时辰五丝，共计六十丝妖气，可日结。”
　　
　　花柚：“！！！”
　　
　　“至于你的工作内容也很简单。”主面试官最终停在浮华宫最北的边界，缘何山的山脚，一颗参天古树之前，“你只需要在任务发布之后，尽快来寻我取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那株依附着山体而生的古树。古树遒劲的根茎盘虬一般，葱葱郁郁的枝叶遮挡住地面一道一人宽的洞口，“随后飞下去，将东西送进这古树底下的洞穴，再按照分类略作整理收拾就行了。”
　　
　　就这？就这么简单？
　　仅仅只是偶然帮忙跑个腿、顺手规置一下，就这么赚钱的吗？
　　
　　花柚心中起疑。
　　这世上哪来这么好的好事？统治阶级永远带着剥削的面貌。
　　
　　“我斗胆问一句呀。”她搓搓僵硬的手，讪笑着，“这么说的话，能飞的山精鸟族都能做这个任务。怎么主事的您偏偏慧眼独具，挑中了我呢？”
　　
　　“从前是找了不少人，”主面试官没瞒她：“只是头前几个贪心又自作聪明。有些是自以为无人监管，昧下了要传送的东西；有些则是引狼入室，故意对外透露秘窟内的信息，被逮住后全做了岐梧的肥料。这杀的人多了，动静传出去难免叫人畏惧。且职位上总换人也麻烦，我就想找个能在这位置上坐得住的，一劳永逸嘛，这才等来了你。”
　　
　　好家伙，全杀了！
　　花柚瞳孔地震：“为、为什么啊？里头东西很贵重吗？”
　　
　　“也就普普通通吧，不过一些附近领主给咱们主上供奉的小玩意。”主面试官似笑非笑道，“从灵石、妖核到金银珠宝，古方丹药，应有尽有，宫殿仓库堆不下的次品就丢这儿来了。你下去瞧了就知道，这树洞底下的藏宝至多能再造一座浮华宫，算不上多贵重。真不晓得那些精怪总垂涎个什么，没见识，啧啧……”
　　
　　那、那这不就是浮华宫的藏宝窟？
　　花柚凌乱了，这是她一萌新僵尸该听的话，该干的活吗？
　　
　　宝库价值如此重大，但凡有个失误都是要命的事儿啊！
　　她就知道世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主面试官嘿嘿笑得憨厚，寄予厚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一样，你是僵尸，物欲没有其他精怪来得重。又是新人，没有根基，不敢起坏心思，藏宝窟交给你，我放心！”
　　
　　花柚咽了口唾沫：“……”
　　误会大了，其实她物欲可能也没那么浅薄……
　　出来打工的打工人，可不就是图点钱么。
　　
　　……
　　
　　僵尸不能自行修炼，也无内丹，妖核都吸收不了，更无法催动法器，完全阻隔了监守自盗的可能性。
　　引狼入室就更不可能了，僵尸是鬼域最底层的存在，从没哪个外来的山精愿意主动同他们接触。若真有人敢铤而走险，那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妖气离体后不能久存，放在玉牌里最多只能攒一个月，随后妖气会开始慢慢消散。比起一笔横财来，僵尸要更需要的是长期而稳定的收入。
　　
　　甚至待遇都不必给太好。 
　　僵尸嘛，不比山精，花不了那么多妖气，一个时辰五丝足够她美滋滋地忠心投靠了。
　　节省下来的妖气，还能填饱他的肚子。主面试官夏九自以为这一手安排做得绝妙，心情愉悦，走路都带风。
　　
　　……
　　
　　藏宝窟洞口处的古树是镇宝的树妖岐梧，据说武力值奇高。
　　花柚打卡上下班，需要将手伸进它的树洞里头。若偷藏东西被查出来了，岐梧会咔嚓将她的手直接咬断。
　　
　　这操作太考验人的心理了。　　
　　
　　主面试官负手站在一边，看花柚一边叨念着“见过大人，大人午安，大人用过午饭了吗？”，一边忐忑害怕地将手伸进树妖黑漆漆的树洞里刷身份牌。
　　笑眯眯补充了句，“早前从事这个行业的，大半是被树妖岐梧拖进树洞内生生绞死的，你可别抱着侥幸心理。”
　　
　　花柚嘴一抽，生生刷出一副痛苦面具。
　　岐梧：……
　　
　　……
　　在岐梧处录入了“宝库管理人”的身份信息，花柚往后可以在此通行无阻了。
　　主面试官没有权限，站在洞口目送她，状似大度地道：“来都来了，你下去看看了再回，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实在承受不住，就来和我说，咱不至于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丢了性命。”
　　
　　花柚：“……感谢大人关怀。”
　　
　　岐梧将藏宝窟的结界打开，花柚礼貌道谢过后，朝里头一跃，摇着花手垂直往下降下去了。
　　
　　她原料想里头是足球场般大小的空间，宝贝简单粗暴而明晃晃地堆满了室内，进去了才知道里头是国贸中心，不仅占地巨广，还分了三十六层，呈现回字形向下。
　　最底层是铺满溢出水面的金沙，粼粼地反射着洞口投射下来的光芒，每层都有照明的暖玉和夜明珠。致使这里丝毫没有地窟的阴冷，温暖又敞亮，打光高级地宛如身处艺术殿堂的古博物馆。
　　整人高的莹绿灵石，火红如小太阳的妖核，自带闪光特效的高阶法器等等极难一见的宝物，就这么陈列摆置在人触手可及的地方。整体视觉效果冲击力之强，能轻易地勾起所有人的犯罪欲望，令其血脉偾张。
　　
　　除了花柚。
　　
　　她穿来的，压根不认识那些东西，也用不了，没出息地只对着底层亮闪闪的金沙狂流口水，刺激得眼睛都绿了。
　　
　　拿是不敢拿了，但摸一摸总无妨吧！
　　落地之后就是一个猪突猛进，脸着地扑上金沙堆，本就摇摇欲坠的犬牙咻地一下飞了出去也毫无所觉。
　　
　　她翻滚不便，嘎吱嘎吱快乐地划动着四肢，闭上眼，用心感受那极致的奢华。
　　……
　　
　　阳光自洞口如瀑洒落。
　　流动的，细软的金沙从她的皮肤滑过，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头，像做沙浴一样。
　　
　　花柚安逸地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辈子她还能用金沙做一次沙浴呢？
　　值了。
　　
　　正沉迷白日美梦，一片绯红的轻纱冷不丁从上方飘落下来。
　　那纱薄且透，宽大得像是一张渔网，恰好而暧昧地网住了她。
　　
　　“！！！”
　　花柚整个僵硬住了。
　　——像是某些小动物受到惊吓之后身体会猛然僵直，他们僵尸竟然也有这样的特性。
　　
　　她僵在金沙上不得动弹，听得头顶上方接连传来些许不同寻常的喘息——她是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一瞬就辨出了那是什么不可描述的声音。
　　
　　嗯？！
　　
　　他们像是刚进来的。
　　打得火热，情难自已，一路碰倒了不少东西。上方丁零当啷一阵响，伴随着女子惊呼与娇嗔，越离越近……
　　
　　花柚不知所措，僵成了一块石头，徒劳地挪动眼珠朝上看去。
　　两道繁复的衣袍蹁跹，宛如两只忘乎所以、抵死交缠的花蝴蝶，朝她所在的金沙溪直直坠落下来。
　　
　　一边坠，衣服便一边急不可待地往外撒。
　　两人着装肉眼可见地单薄清凉，很快晃出大片的肉色来。
　　
　　场面令人窒息，花柚头皮发麻。
　　
　　入藏宝窟可是要从岐梧那过的，这两位八成是有身份的人，她哪里开罪得起……
　　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好不容易得来的高薪工作就飞了。
　　
　　千钧一发，花柚顶着一头红纱果断地闭上眼睛，轻轻、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压着嗓子，“那个……不好意思啊，有人。”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
　　
　　“呀，谁呀？！”
　　头顶上方的位置传来一道格外甜腻的声音，又软又媚，听得人生生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两道神识接连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扫过，察觉到她的存在。那女妖躲避起来，难堪地嚷嚷，“哪来的小僵尸，真是讨厌！主上，她吓到人家了~”
　　
　　花柚脸上的从容龟裂了一瞬。
　　主、主上？
　　
　　这云梦泽浮华宫里只有一位主上。
　　领主地域之内，普通山精哪怕是喊着玩也不敢随便叫这个称呼的吧……
　　
　　好家伙，入职第一天就撞破了大BOSS的好事！
　　
　　“你是新来的宝库管理人？”
　　
　　那声音近在咫尺，朗润清透，很是好听。
　　花柚试探地睁开了一丝眼，只见狭窄的视线上方闯入了一片紫色的衣角，那闷骚的颜色，衬上他冷白的肤色，竟也挺好看。
　　至少很显富贵，也许这既是壕自带的滤镜吧。
　　
　　花柚回神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是光着脚的。
　　再往上看一丢丢，还是光着腿的。
　　
　　嘶……
　　不敢再看了，“嗯嗯，我是。”
　　
　　“你是个姑娘？”
　　花柚：“……”
　　
　　行，客观来讲，这确实也不太好认。
　　花柚：“……对。”
　　
　　可能是留意到了她方才微微侧眸打量他的动作。
　　那声音带了一丝调笑，轻浮道：“我好看吗？”
　　“……”
　　
　　花柚腻歪地扯了下嘴角，昧着良心道：“……主上自然好看，只是我眼力不济，啥也没瞧见，哈哈哈。”
　　
　　“油嘴滑舌。”那女妖曼声嘲。
　　“你是个懂事儿的。”那位主上态度却截然相反，似乎对这样的奉承很受用，声调懒懒的，“行了，也是你入宝库在先，我们在后，情有可原，我便不罚你了。你去吧，往后好好干活，别手脚不干净。”
　　
　　“哦哦，好的。”
　　花柚如释重负，听那位主上淡定的嗓音，像是不很介意被人撞现场的样子，整挺开明啊，还算好相处。
　　
　　“不过，你起得来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深埋在金沙堆，头顶还罩着轻纱的小僵尸，想不通是怎么样的前因才会造成眼下这匪夷所思的局面。
　　
　　花柚哪敢让他搭手，连道起得来起得来。
　　
　　话音未落，刚才还硬得仿佛一块石块的小僵尸，欢快地旋转着两只手，咻地一下从金沙堆里窜了起来。
　　
　　身侧卷起呼啦啦的狂风掺着金沙，猝不及防吹得狐白几乎睁不开眼。
　　她闭着眼睛蹭蹭直往上升，似乎是想到什么，还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抖了两下——抖掉身上沾的金沙，免得给岐梧查出来夹带。
　　
　　朗朗告辞道：“小的告退了~”
　　狐白歪着脖子：“……？”




4.  第 4 章   化成灰都认得

　　
　　藏宝窟内温暖如春，
　　朦胧的珠光交织着女妖暧昧的低吟，红纱曼动，一派春意融融纠缠到夜深未能停歇。
　　
　　这里是狐白特地挑的好地方。
　　如今浮华宫上下日夜都在动工，往来人员杂乱，喧嚣噪音不止。他奉小叔扶岑之命坚守在此，不得离远了，想要一个无人打扰的清静地，便只剩下有无人敢来的藏宝库。
　　
　　万万没想到，好巧不巧遇见了新来的宝库管理人。
　　
　　被突然闯进来的小僵尸打断了一次之后，狐白便有些心不在焉，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乃至于到半夜的时候，右眼眼皮开始没命地跳，心里头惴惴的，像办坏了一件大事，不安得厉害。
　　
　　娇软美人在怀，狐白却有些投入不进去了，哆嗦两下，草草结束。
　　美人撅着嘴以示不满。狐白自认有愧，送了好几颗拳头大的妖核做安抚，连哄带亲，终于将人送走。
　　
　　他生于上古时期，经历过鬼域最血腥混乱的时期。因血脉不纯，修为也不算高深，能在数方霸主的夹缝之间挣扎求生，靠的便是异于常人的直觉与小叔扶岑那粗壮的大腿。
　　
　　狐白不敢随意对待那股突如其来的不详感。可慌忙将人送走之后，眼皮反倒跳得更厉害。恐惧而不知如何排解，唯有紧紧挨着岐梧神树，方能找到一丁点儿的安全感。
　　
　　……
　　
　　深夜，平原之上起了薄雾，月似笼纱。
　　轻雾随风缓慢流动着，模糊了远处巍峨的建筑。
　　
　　万籁俱静，
　　狐白却像是预见到什么一般，捏着占卜用的龟甲站起身，紧盯着东方。  
　　
　　未久，旷野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薄雾之中忽然起了丝丝波澜，如山的威压随之席卷而来。
　　
　　浮动的墨袍曳地，玉白的足踏上草叶之时，脚踝处红绳系着的铃铛发出轻微声响。
　　叮铃铃——
　　
　　几不可闻的声响，生生给狐白听得脑子一炸，刷地出了一身冷汗。
　　守心铃音？！
　　
　　两腿不觉发起颤来：“小叔……”
　　
　　自薄雾之中走出的身影淡得仿佛云烟，又仿佛一滴在水中化开的浓墨，与他擦肩而过，轻得犹如略过了一阵风，转瞬便远去了。
　　旷野唯残留飘散开一阵浮动的、令人心惊肉跳的铃音，幽幽在耳边回响。
　　
　　……
　　
　　狐白面目空白，在原地僵立。
　　刺骨的夜风吹得他一个激灵，猛然醒过神来，先是手忙脚乱地整了番仪容，又收拢起松垮的衣襟。哆哆嗦嗦跟着扶岑迈入藏宝库时，神情恍惚得宛如上刑场——他终于明白那份不详之感的由来了。
　　
　　要知道上一次他听见守心铃铃音响起之时，鬼域曾为此遭受了怎样的一场浩劫！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能让不问世事百千年已久的鬼主扶岑如此方寸大乱，心神失守？
　　
　　……
　　
　　藏宝窟底层金沙溪边。
　　立柱之后，月光照不见的阴影里，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在地面上拾起了一个物什。
　　小小的一颗，在掌心之中泛着瓷白的色泽。
　　
　　扶岑垂眸凝着掌中之物，晦涩光影之下容色模糊。
　　“有人来过这？”
　　
　　嗓音轻且缓，若非守心铃震响不止，全瞧不出方寸已乱的模样。
　　
　　鬼域众领主之中，扶岑可称得上是极好相处的了——至少表面如此。
　　端的是霞姿月韵，水佩风裳，雪为肌骨月为神。气韵之翩然，形貌之昳丽，不像是鬼域的大妖，倒像是上古的神佛。
　　
　　好相处，谪仙貌，却并不是佛陀心。
　　
　　匆匆跟进来的狐白听得这一问，心下猛跳：“啊，是。”
　　求生欲瞬间飙到最高，不敢说女妖的事，只是道：“宝库管理人换了，她今日刚来过一趟。”
　　
　　“你见到她了？”
　　“这个……”狐白擦了擦额角的虚汗，滴水不漏地答到，“见是见到了。可她是个僵尸，没甚特征，胆子又小得很，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的编号。”
　　
　　“僵尸。”
　　扶岑重复地念了一遍，带点恍然，又似乎意外，“原来是僵尸。”  
　　
　　守心铃震响不止，听得人目眩。
　　
　　狐白提心吊胆，正要斗胆问句僵尸怎么了，便听得扶岑低而轻地开口：“你见到的人，是花柚。”
　　
　　年代久远，狐白听过的姑娘名号没有上万也有成千。
　　他一时迷茫，谁？
　　随后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脑子，瞳孔收缩，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拉风箱般抽气声：“啊，她？！”  
　　
　　扶岑自阴影后走出来，冷光中瓷白的面容衬得那双乌黑的眸尤为的幽寂，深得令人心悸。
　　“她同你说什么了？”停了下，语气低下去，“问我了么？”
　　
　　他每走近一步，狐白的肩膀便矮下去三分，喉咙发干，被那迫人的威慑震地思绪一片空白。愣然答道，“我、她……她没抬头，就装作寻常僵尸的模样，应付了我两句，没、没提别的。”
　　
　　扶岑没有应声，视线垂了下去。
　　
　　狐白手脚发颤，多少清楚自己这嘴一张，但凡一个失误，人可能就要暴毙当场。生怕刺激到扶岑，婉转道：“僵尸醒过来的时候都是没记忆的，她定然……可能、暂时将您忘了。而且，也、也许是弄错人了。”
　　这人死了上千年了，怎么突然变成僵尸，又活了过来呢？
　　
　　“不会。”
　　扶岑的指尖碾磨着掌心那一颗尖尖的小白牙，哑声，“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
　　
　　纵然经历了一番波折，花柚成功入职高薪工作，连夜请对她多有照顾的前辈67出来啃磨牙棒。
　　僵尸身上戾气重，犬牙生长得快。若不啃啃磨牙棒，一年半载下来牙齿就要顶出口腔，瞧着很不美观。
　　
　　磨牙棒不算贵重，一丝妖气一根，一根够僵尸啃上一年。
　　但67收到礼物后，颇觉动容：僵尸里头有人情味的几乎绝迹，绝大部分既麻木又丧，连话也不愿与人多说，社恐得厉害，哪里会与人有往来？
　　
　　她当时恰好路过，不小心听到花柚抑扬顿挫地说着鸡汤文学，觉着这姑娘脾性与其他僵尸不同，才会上前同她搭话。如今一看，果然不同！她终于寻找了能聊个两句天的伙伴，眼光真是不赖。
　　
　　……
　　
　　两僵尸下班之后，并肩坐在山头的阶梯上仰望灯火璀璨的浮空楼，将磨牙棒咬得嘎吱嘎吱地响。
　　
　　花柚看着初具规模的浮华宫，胸中有亟待施展的抱负。
　　想想在藏宝窟里发生的事，心里颇有些芥蒂，怕一个错漏影响了往后的仕途，忍不住同前辈打听消息：“67前辈，你可知这云梦泽主人的事儿？”
　　
　　“……啊，他？你问他做什么？”67说完自己想到，“哦，你在藏宝窟上工，挺大概率能撞上他的。”
　　花柚忙应：“是是，就怕个万一。”可不就撞上了。
　　
　　“这个嘛……虽说咱在这待几年了，但是僵尸级别低，也接触不到几个大妖。我从没见过他，就听说过。”67将磨下来了牙粉小心收集起来，这玩意能卖钱的，一边道，“他本体好像是条黑龙，龙你知道吧，性淫。”
　　
　　花柚震惊于她的直言直语，下巴一张：“啊？”
　　
　　“这事不必避讳，云梦泽的都知道。”
　　67悠然一瞥，神情稳如老狗，“你说他要是一个人，修建这么大个行宫干什么，住的完么，钱多了烧得慌？他备了这么大一金银窝，怕也存了在此广纳后宫三千、开枝散叶的念头吧。”
　　
　　“我还曾亲耳听闻面试官道，没些容色的鬼魅们都进不来这明德门，手艺再好也白搭。男人嘛，不都那样！”67不屑地摆摆手，“等闲也就不提了，只是你要说到咱们领主，那他确实与众不同。花都花得格外别致一些。”
　　
　　这话里有瓜的芬芳。
　　花柚伸长了脖子：“怎么个别致法？”
　　
　　“他花归花，但是一次只专宠一个人，恩宠最盛时，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也给得。但回回都是三个月左右，三个月新鲜劲儿过了，铁定换人。”
　　67啧啧点评道，“就花得还挺专情的。”
　　
　　花柚涨了好大的见识，这也行？
　　
　　“领主夫人都不管管的吗？”
　　“哪有什么领主夫人？没有的事儿！”
　　
　　67难得能和僵尸聊一次八卦，兴致一来，颇有些上头。直往外爆料：“你是来晚了，就前三四天吧，来了个美人在明德门前头哭，听闻还是丘山领主的亲妹妹呢，来头大得很。她哭诉咱们领主负心薄幸，若是主上不出来相见，便要一头撞死在山门口。给咱们瞧了好大一通热闹。”
　　“我当时忙着上工呢，特地赶过来看了一眼，好家伙，那姑娘那漂亮！这都能辜负，我都不知道领主怎么想的。”
　　
　　　“哟，可怜见的！”花柚皱眉，磨得牙粉乱飞，“那后来呢？”
　　“后来人太多了，我没看到现场。听说是被哄了回去，又得了几日宠幸。但是你知道，三个月到了，怎么都是要换人的，哭也没用。”
　　
　　花柚撇着嘴直摇头。
　　太渣了，真的太渣了。
　　
　　67：“就因为这，附近的小领主都知道咱们主上好美色，纷纷送美人送物件过来攀附。咱们领主不怎么拒绝，挑拣着收了好些，统统养在上头的浮空楼里头，但没给名分。要是闹的，便全给送回去。一来二去，屋里头的美人攒了一堆，就算以后改成一周一换，怕也有的挑拣呢。”
　　
　　花柚脑中晃过那骚包的紫衣和腿毛都没几根的大白腿，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下也不觉得人家富贵了。有些东西就是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心灵受到了玷污。
　　
　　声讨海王渣男的气氛浓烈，花柚一个没忍住，爆料道：“其实我今天去上工，就撞见了……只是不知道是新欢美人还是在明德门前闹事的旧爱美人。”
　　67九十度猛扭头，手里牙粉险些撒去一半，空洞洞的眼神里透出浓浓的八卦：“真的？说来听听。”
　　
　　……
　　
　　两人将细节一核对，基本判定藏宝窟内女妖应该还是丘山领主的亲妹子，那位旧爱。
　　
　　花柚吃瓜吃得兴致勃勃，唾沫横飞，浑然未觉自个身上的木牌频繁震动。
　　还是67眼尖瞧见了，提醒她：“你是不是来活了？”
　　
　　花柚没在意。
　　
　　这会儿牌子响，要么是工头们大半夜的发活——她连着好久没休息了，今夜不打算再接别的单子。
　　要么是藏宝窟那头的召唤——那更得缓一缓再去了，万一主上还在里面，她再进去打扰人家的好事，梅开二度，岂不是玩命？
　　
　　就当睡了没瞧见好了，迟了顶多被扣些工资。
　　花柚想通这些，拉着67又继续吃了会儿瓜。
　　
　　约莫一刻钟后，僵尸林里头突然喧闹起来。
　　
　　这事可罕见。
　　
　　僵尸作为打工人中最低等的分支，向来是安分守己，安静如鸡的。花柚更是一来就被告知，连行走都要避开旁的山精鬼怪的领域，省得惹恼了人家，被驱逐出境。更遑论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吵闹起来，扰了人清梦。
　　
　　花柚远远瞥见僵尸们木然蹦跶着，成群结队从僵尸林里头涌出来，而暴脾气的山精们在则旁边破口大骂。
　　茫茫然问：“这是怎么了？”
　　
　　67也不知。还没应声，便见僵尸潮走近了，有领事的气沉丹田，在那头喊：“都别挤，都别慌，正常身体检测啊。”
　　“每只僵尸都要到位，走个流程。没做检测或者没过检测的僵尸以后可没活接了，大家配合着点，别抱着抵触心理。”
　　“不过大家也不要担心，检查不会太严格的。”
　　
　　花柚看向67：“检查？”
　　67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是有这么个流程，隔一段时日就得检测一次。有些僵尸年份久了，不干活，窝在僵尸林里悄无声息躺死过去了，占地方。再有些缺胳膊少了腿的，之前接下的活计干不了，过不了检测也得被收走任务牌。”
　　
　　“咱们都得去，要是没拿到验章，身份牌会被锁定用不了的。”
　　67拉着她去与僵尸流汇合，说到最后，声音小了点，“就是以前没在夜里体检过。”
　　
　　花柚没注意她最后一句。恍然点点头，心想这鬼域找工作的淘汰制度还怪残酷的，不禁有点兔死狐悲之感。
　　虽然她现在还是十成新的僵尸，可重体力活干着，难保以后不会出点什么岔子。若是失去了行动力，僵尸的养老都成问题。
　　
　　还是社保好。
　　没社保，保障就是少啊。
　　
　　花柚叹息着翻出之前震个没完的木牌一瞧，果然是几个包工头问她在哪的，接连问了好几遍，而后便是催她速速去做“年检”。
　　
　　花柚不疑有他，积极地去领年验章了。




5.  第 5 章   不介意，您上手随便掂量！……

　　年检场面和面试基本类似，只是因为人多，阵仗过大而分了九个检测点。
　　整个浮华宫的南面全点起了灯。从半空中往下看，人头密密麻麻地攒动着，分作了九条长队，拥堵在一起，好不壮观。
　　
　　长队中的一点，花柚打了个呵欠。
　　说起来她已经有两天两夜没休息过了，先前心里提着一口气，忙乎着不觉得，一静下来便觉疲乏得厉害。
　　
　　正歪着脑袋打瞌睡，忽然被67用胳膊拐了一下。
　　“花柚，花柚！夏大人唤你过去。”
　　
　　花柚脖子一挺，被迫惊醒过来。茫然睁眼望去，招她进来的主面试官正提着衣服下摆匆匆拾级而下，一面抬手招呼着，一面往这头跑，“6666！花柚！”
　　
　　他跑得满头大汗，身形也不复白日里昂首挺胸的自持，微微缩着脖子，显得有点憨。人还没到跟前，赶忙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67没事。看着花柚直笑：“唉，不打紧不打紧，我过来也是一样的。”
　　
　　那过于亲切的态度让花柚不适应了一下，“？”
　　旋即堆起营业微笑来：“夏大人寻我是有事吩咐？”
　　
　　“没事，没大事。”他跑得气喘吁吁，用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眼神在花柚身上一触，低下去几分，“不是要做检测了嘛，你是我刚签的新人，理应由我领着。这样，你随着我过去前头，就不必排队了。”
　　
　　插队？这不好吧？
　　花柚看了一眼67。
　　前辈还在这呢，怎么也轮不上她被优待才是。
　　
　　夏九眼珠子一转，压低嗓音道，“丘山领主秦时海进贡来了一批宝贝，你得早点拿到检章，早些把东西送去藏宝窟。”
　　
　　原来如此。
　　67表示理解：“事急从权嘛，你先去吧。”
　　
　　花柚点点头，乖乖听话地一蹦一蹦地跟着夏九走了。
　　
　　……
　　
　　因为是特事特办，花柚眼见着夏九将她往一间无人的独立院落里领也没多心，料想是夏大人在“年检部”有人，为了加急办理，给她单独开小灶吧。
　　
　　一路无话，夏九走到院门口便不在前行了。
　　给她推开了房门，“你进去吧。”
　　
　　花柚看他低头的姿势有些僵硬，显而易见地紧绷，不由眨了眨眼睛，终于感到一丝不对劲。
　　只是如今她浑身上下，顶值钱的便是那块藏着几丝妖气的身份牌，实在没啥可怕人惦记的。花柚不明所以，怕是自己多心，遂装没看到一般，乐呵呵同他道了个谢：“多谢夏大人领路。”
　　
　　夏九勉强笑了下，算回应。
　　等花柚跳进门槛，麻溜地将院落带关，跑了。
　　
　　……
　　
　　院内的气氛很怪。
　　有股子让人下意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的寂静感。
　　
　　月光稀薄，唯有里屋绒绒火光在纸窗之上悄然跃动，摇曳出一丝诡谲来。
　　这架势，要不是死成了僵尸，花柚还真不敢往里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收拾了一番心情，上前扣门，恭敬道：“大人，夏大人领我来到您这走个年检的流程。”
　　
　　未久，屋里人应了声： “进来。”
　　
　　花柚在门口顿了顿，方推门而入，心叹这位“年检官”声音可真好听啊。
　　且还有点耳熟。
　　
　　……
　　
　　浮华宫里的山精鬼魅除了僵尸这种奇特的物种之外，没一个长得磕碜的。
　　花柚隔着门扉听到那么一道悦耳的声线，便下意识地以为会见着个绝世美人，怀揣了好大的期待。  
　　
　　没想推开门，眼前大堂之上红烛摇曳，左右各端坐着一皮相松弛，骨瘦如柴的老者，一人着红衣，一人着绿衣，像是一对夫妻。
　　二人皆眼窝深陷，青面獠牙，在晦暗的烛光之下转过来头，表情森然僵直地看着她。
　　
　　花柚：“……”
　　画面过于阴间。
　　
　　二位一看就是僵尸家族里头僵尸爷爷奶奶级别的老僵尸了。
　　花柚短暂惊悚之后，竟然诡异生出一丝亲近之意来：同物种的大佬！  
　　
　　两步上前待要嘴甜寒暄几句，绿衣僵尸爷爷干巴巴地先开了口。
　　“站过来些。”
　　
　　语调僵硬，沙哑而苍老，显得刻板严肃。
　　却不是她起初听到的那个声音。
　　
　　花柚呆了一下，登时不敢多话，乖乖凑近了。
　　
　　红衣僵尸奶奶：“手给我。”
　　“哦哦，好。”
　　
　　红衣僵尸奶奶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便闭上眼不再吱声。
　　花柚的眸光在红衣僵尸奶奶青白的脸上晃了一圈，无处落定，害怕地挪开了些，改为打量四周。
　　
　　这间小屋内陈设清雅讲究，却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没什么人气。
　　小厅右侧立了个屏风，屏风后头黑漆漆的，像还有些空间。只是屋内门窗紧闭，光透不进来，她站在烛光之中，瞧不见屏风后头的光景。
　　
　　所以，之前开口应“进来”那人，就坐在屏风后面？
　　怎么不露面呢？
　　
　　……
　　
　　红衣僵尸的神识自花柚体内游走一遭，缓缓睁开眼来。
　　绿衣僵尸同她眼神一碰，很快便开始提笔在纸上写些什么。
　　
　　花柚眼尖，偷偷瞥见那章纸上写了好几个甲字，心中稍定。
　　红衣僵尸整理着袖子收回手，状似无意道：“你的腰椎骨和颅骨都受过重创，若手边有足量的妖气，可优先补好此两处的伤损。之后若有富余，再来沁润干枯的灵窍。僵尸的灵窍无法成丹，不可修炼，但灵窍通润，身体会比从前灵便一些，乃至于普通人外表无异。”
　　
　　妖气还能这样用？
　　医者仁心啊，花柚感激地冲红衣僵尸一拱手，“谢谢前辈提点。”
　　
　　绿衣僵尸嗯了声，收笔，对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吹了吹，递给花柚。
　　公事公办的口吻：“检查没问题，你把单子拿去交给夏九便可。”
　　
　　看来一切顺利，果然只是走一个流程。是她自己想太多，自己吓自己。
　　花柚开开心心接过单子：“是是，前辈辛苦。”
　　
　　她还急着去上工，不敢耽搁，遂同两人告退，“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小心将纸张叠好了揣回袖子里，恭敬退后两步后，方转身去开门。
　　
　　一拉。
　　嗯？
　　没拉动。
　　
　　花柚又暗自使了点力气推了两把，那单薄的木门却好像被浇筑了水泥镶死了般，任她怎么推拉都纹丝不动。
　　
　　这……
　　花柚眼珠子往后瞥了两眼，背上无端开始冒冷汗。
　　
　　这是几个意思？
　　
　　叮铃铃——
　　屏风后头蓦然传出一点空灵的铃音。
　　
　　烛光忽然跳跃闪烁了两下，暗淡几分。
　　
　　花柚汗毛倒竖，豁然转身过来。慌忙之下肩背抵上木门，视线不知怎的，先往下扫去，触上一片雪色织金丝底襕，又莫名愣怔了下，方才缓缓抬起头来。
　　
　　屋内烛光晦暗，色调暗沉，屏风后走出之人却好像拥戴着一身闲逸月光，刹那惊为天人。雪衣墨发，乌浓的睫毛微微低垂着，自眸底泄露出的一丝流光盈盈轻灵，丝丝如勾。只悠然一瞥，亦招人得厉害。
　　低声：“不用那么麻烦，姑娘的单子拿来交给我也是一样的。”
　　
　　草了，神仙下凡？
　　花柚险些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便是在美人如云的现代娱乐圈，她都没见过气质和颜值这样优越的大美人。
　　
　　美人也一样直勾勾地望着她。漆黑的眸底从寂然清冷，缓缓粹进去一丝光来，变得乌亮灵动。像是被她这般看呆了的模样给取悦到了，眸底隐约有了笑意：“吓到你了？”
　　
　　“……呃，没有没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花柚只觉见着这人后，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轻盈了起来。就连戳在那的两位不苟言笑的老僵尸，挺立的身形也不再僵冷，反而在他面前显得畏缩，无限地降低了存在感。
　　
　　美人点头，冲她招招手，“你来。”
　　花柚警惕：“？”
　　
　　他笑了下，“不是要将单子给我？”
　　
　　哦哦哦。
　　花柚被他笑得身子麻了半边。从眼角瞥见两位老僵尸没有开腔的意思，只得两小步挪腾着走上前，双手将单子奉上。
　　
　　“再近些。”
　　“？”
　　这不一伸手就能够着了吗？
　　
　　花柚不得已再挪近了两步，手里的单子才给人接了过去。修长的指从她的视线之中一闪而过，白得晃眼。
　　
　　他像是在审阅，好一会儿都没吱声。
　　
　　花柚低着脑袋，忐忑问：“大人，不知我此次检测算过了吗？”
　　美人没应，收下单子，反要求道：“张嘴我瞧瞧。”
　　
　　花柚脸色大变，还要看牙口的吗！
　　她慌了，抬起脑袋，抿嘴自白道，“那个，我今天刚磕掉了一颗牙，过不了多久还能长的，要紧吗？”
　　
　　四目相对。
　　花柚的神情里尽是忧愁，乌黑的眸澄澈而透亮。
　　
　　成了僵尸，骨相与从前相差不大。只是失了血气，面容青白而皮肤僵冷，瞧着像瘦得有些脱相。
　　
　　但眉眼神色，灵魂气息，皆是她无疑。
　　扶岑轻轻吸了口气，才勉强维持住笑容。
　　
　　“应当不碍事，但要瞧过才知道。”  
　　他嗓音不疾不徐，有安抚的温柔。
　　
　　花柚略微宽心，迟疑地瞧了他好几眼，终于破罐破摔地张开嘴，打算给他瞧瞧。
　　
　　……
　　
　　除了磕掉了一颗牙，留出一道豁口来，其余糯米白牙齐齐整整，连僵尸最为突出的几颗犬牙也被她打磨得规矩漂亮，瞧着并无异常。
　　
　　然而僵尸的舌普遍僵直乃至发黑，她却并非如此。粉色的舌正挨着牙齿，紧张忐忑又尽量安分地小幅度动来动去，与生人无异。
　　
　　扶岑的视线在她的舌尖上停留一瞬，眸色转暗。
　　抬起手，礼貌而温和地问：“介意我碰你吗？”
　　
　　嗯嗯？碰哪儿？
　　花柚盯着他的手，第一反应是这不太对劲。这个高度，不像是要把脉看诊的样子。
　　
　　转念又想，僵尸还算哪门子姑娘，至于想那些乌七八糟的，讳疾忌医？咧了咧嘴，做出大度的形容来，“没事，不介意，您上手随便掂量！”
　　
　　……
　　
　　话音刚散，如玉精琢的指尖便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微凉，触感又似乎格外细腻轻柔。
　　
　　花柚不太自在。
　　单凭那轻柔的动作，不像是检查，反倒像是一种呵护的轻抚，摸得她浑身直发毛，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太对劲。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开了——
　　美人温声道：“虽然不要紧，可你缺了一颗牙便是要在单据上记录一笔，来年会需着重审查……”
　　
　　花柚脸上登时苦得能皱巴出水来：“这……”
　　美人话音一转，“但我可以帮你补好，你看？”
　　
　　“当真？！那可太谢谢您了！”花柚睫毛一颤，眸子里流露出感激与亲近，这世道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人！
　　
　　“不知大人名讳，我该怎么称呼？”
　　
　　“扶岑。”
　　他浅浅一笑，既良善又漂亮。




6.  第 6 章   你说要约我，什么时候呢？……

　　两人走进屏风后头，花柚被安置在美人榻上卧着。
　　看牙嘛，都是这个流程，总不能站着。　　
　　
　　僵尸对“躺”这个姿势很没有安全感，因为起身总会格外费力。
　　见扶岑俯身去将旁近的烛台点亮，花柚有点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忽然听得外遭吱呀地一声——红绿两位老僵尸推开了门。
　　
　　二老推门的动作很丝滑，不见一丝阻力，很快肩并着肩，蹦着出去了。
　　并啪地一下，反手将门带关。
　　
　　花柚纳罕出声，“那门？”
　　扶岑瞥了一眼：“年久失修，时好时坏的。”
　　
　　花柚有点回味不过来：“……啊，这样。”
　　
　　惘惘的：“扶大人是住这？”
　　“唤我扶岑就好。”
　　
　　扶岑拂袖在榻边坐下，灯下美人，容色尤甚。
　　低眉将她望着，“我从前住这，后来寻个僻静的地方闭关去了，便甚少在这逗留。”
　　
　　此番亲切好相处的性子实在给人好感。依照鬼域当今的风气，对僵尸没有偏见鄙夷，还愿意施以援手的人，可是罕见了。
　　花柚又看了他一眼，
　　更何况他还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
　　
　　烛灯被搁置在床榻边的矮桌上，扶岑倾身靠近：“嘴张开。”
　　花柚配合地张嘴：“啊~”  
　　
　　她的下巴被扶岑的手指托住，曾经被牙医支配的恐惧卷土重来。眼睛不自觉睁得圆圆的，滴溜溜开始四处乱转。
　　
　　那神色是鲜活的，一颦一笑不同于静置的画像，也不同于模糊的记忆，如此生动而触手可及。
　　
　　她已经回来了，情况也远比想象中的好。
　　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扶岑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唇角，眸底愈发幽深，“紧张的话，闭上眼就好，很快的。”
　　花柚嘴上哦哦应着，立时乖巧地闭上眼。
　　未能瞧见扶岑指尖汇聚的灵光温和，缓缓没入她的眉心，沁进那近乎枯竭的灵窍之中。
　　
　　……  
　　扶岑补牙的手艺极好。
　　不过十分钟，花柚坐在镜子面前打量自己补上的新牙，都怀疑这牙是不是自个长的了。贴合得天衣无缝不说，模样还同从前那颗差不离，属实行家！  
　　
　　“这真是，叫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花柚越看越喜不自胜，就算成了僵尸，她也到底是个姑娘。谁还能愿意一咧嘴顶着那么大个豁口，在外面晃？
　　扭头看向扶岑，溜嘴便道，“要不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扶岑长睫倏然一抬。
　　
　　花柚脑中稍顿，突然察觉不对。
　　她来浮华宫这么久，可没见着谁吃过什么东西。僵尸山精，都是依靠妖气维系生命，恐怕早已辟谷。
　　
　　立马挽尊道：“啊，进食纯属于我个人爱好。闲暇的时候就喜欢折腾点有滋味的美食打发时间。如果你不介意吃些俗物，且有时间的话……”  
　　
　　哪怕失去了记忆，人的兴趣爱好终归是不会变的。扶岑眸底笑容更深了几分，“不介意，我也喜欢偶尔用些食物。”
　　
　　他一笑，花柚就忍不住跟着咧嘴，心情跟着莫名好起来。
　　
　　“你说要约我，什么时候呢？”
　　花柚：“啊？”
　　
　　扶岑熄灭多余的烛台，回眸幽幽瞥她一眼：“你莫不是敷衍我的吧？”
　　花柚被那一眼蛊得心头一跳，忙道：“不会不会，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啊！”
　　
　　她原以为扶岑只是客套地随口一应，省得她被当场拒绝没面子。
　　毕竟山精鬼魅的地位要高于僵尸许多，顺手帮一把是好心，纡尊降贵和僵尸结交就属于痴人说梦了。她虽挺喜欢这个性子和善的大美人，倒不敢太急着往他跟前凑，显得顺杆子往上爬。
　　不过既然他都主动促成了，遂开心落定道，“三天之后吧？你那天有空吗？我下了工就来找你，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扶岑满意了：“好~”
　　
　　……
　　
　　他还想多同她说说话，花柚却一心惦记着上工的事。
　　牙齿补好后，眼神就一直往外飞，心不在焉地想要走人了。
　　
　　花柚：要搬砖呢，忙。
　　
　　扶岑自知留不住她了，将人送到门边，随口一提：“我记着僵尸都是没有生前记忆的，怎的你却还记得自个的名字呢？”
　　
　　花柚：“……”
　　她总不好说自己是穿越的。
　　
　　挠了挠脸，“我也不知道，醒来之后就只记得自个叫花柚。”
　　扶岑沉默了片刻，展颜一笑，转移话题，“太晚了，外头月黑风高，我送送你吧。”
　　
　　“啊，不用不用麻烦。”花柚指了指旁边的羊角提灯，“如果方便的话，能借我一盏灯就很好了。”
　　
　　扶岑看向她指的提灯，没应声。
　　
　　花柚怕自己拒绝得太干脆，会叫他下不来台，便解释道：“我得去上工，那儿远得很，不好劳烦你。夜里除了天黑些看不清路，没什么不便的，总不会还有人平白去找一个路过僵尸的麻烦。”
　　说罢，笑吟吟无害地将他望着。 
　　
　　她还是有戒心的。
　　初见之下，虽然接受了他“补牙”的好意，若再执意提灯相送，似乎就殷勤得过了些，让她有些不安了。
　　
　　超出一个“萍水相逢”的好人的度，便会显得别有用心。
　　
　　扶岑垂下眸，慢腾腾勾起那盏提灯递给她。
　　轻声叮嘱：“恩，路上小心。”
　　花柚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回见~”
　　
　　……
　　
　　目送着人走远，背影藏进幽幽月色之中再也不见。扶岑眼底残余的笑容渐次淡了下来，归于寂静。  
　　
　　红绿两位老僵尸从院墙后的阴影处蹦出来，远远的便住了脚，似是惧怕。
　　“主上。”
　　
　　扶岑没有回头。
　　“查出什么来了？” 
　　
　　两位老僵尸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畏缩写在脸上。
　　
　　扶岑拂袖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神情淡淡的，“说吧，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总不至于迁怒你们。”
　　
　　“这……”
　　绿僵尸定了定神，上前半步，“您让我们查花柚令主的死因……我家老婆子竭尽全力用了搜骨之术，只看到了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当时场面混乱，我们暂且分辨不出有效的信息来。可能需要些许时日来组合这些画面，提取出信息来。”
　　
　　扶岑嗯了一声，指腹摩挲着食指的关节，低着眸，“要几天？”
　　“最、最早三五天。您知道，咱们僵尸动用法术很是艰难，消耗也大。而且只能看到花柚令主视角的画面，不能打包票完全弄清楚她死因。”
　　
　　扶岑眸底有一瞬的恍惚。
　　
　　千年之前，花柚前往中元仙域后，便从此杳无音讯。
　　是花朝带回来了她的死讯，空口白话，说人走了，一块尸骨也没能找到。
　　
　　事实也确如花朝所说。
　　他翻遍了中元仙域与整个鬼域，没能找到花柚的一根头发丝。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花柚的死成了他的心魔。
　　谁也未能料到，有朝一日，她会自己苏醒，重现于世。
　　
　　死因不明，复活的契机未知，她始终带着满身的谜团。
　　虽然成了僵尸，灵窍之内却不知为何还残余着一缕微弱的生机，摇曳不定，缓慢地进行着自愈。
　　
　　好半晌，扶岑才开口：“三天之后，我要结果。”
　　“是、是……”
　　
　　……
　　
　　花柚去藏宝窟上完工回来，已是清晨。
　　朝阳低挂，僵尸林里缥缈着未散的晨雾，显得鬼气森森。
　　
　　她满身疲惫地走进僵尸林，不知怎的总觉脑子里涨涨的，头晕目眩得厉害，只想找个角落好好眯会儿神。
　　
　　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林中空荡，异乎寻常。
　　一拍脑门。
　　对啊！大多僵尸这会儿还在排队等待检测呢！
　　
　　花柚瞬间喜上眉梢，脚下一转，匆匆往僵尸林深处走去。
　　
　　僵尸林之所以成为僵尸的聚集地，除了被山精们排挤无处可去，还因为这里深处有一片“僵尸树”。
　　僵尸树约莫两米左右高，主干粗壮而枝叶少，僵尸靠着它，能将手搭在短粗的分枝上借力卡住自身，站立而眠——这是僵尸最舒坦的入眠方式。
　　
　　故而僵尸林竞争之激烈，堪比图书馆抢座，和军训生抢食堂。
　　
　　这下好了！
　　
　　花柚欢快蹦跶着，挑选好一干净的僵尸树，欲靠着休憩。忽然右后方草叶攒动，一片巨大的黑影朝她袭来。在半空中画了个抛物线，砰地重重落地，正好滚到了她的脚边。
　　花柚差点给吓到应激，瞪大了眼立定成了根笔直的标杆：“？”
　　
　　……
　　
　　摔过来的黑影是只僵尸，整个人扭曲地朝后折成了直角的模样，鼻青脸肿地摔倒在地。
　　他人显然还是清醒着的，虽然起不来身，也没多少痛觉，却双眸充血，怒气冲冲地看向林子深处，嗓音嘶哑得像是被车轮碾过：“僵尸树又不是你栽的，凭什么归你们管？”
　　
　　啊，这开场白……
　　
　　花柚扭头一看，果不其然见重重迷雾之中排排走出十来个僵尸，个个人高马大，最壮的那个甚至有两米多高。
　　
　　良民花柚哪里见过这阵势，心里打起鼓来。
　　
　　“从前是不归我们管，以后就是了。”为首的高大僵尸扶着身边的矮树，“说过了，借宿十天只要一丝妖气，明码标价。若是这点妖气都出不起，就滚去外圈躺着，不要在这碍眼。”
　　
　　花柚：？
　　这倒是奇了，丧气得一批的僵尸群居然还内讧相轧起来了。
　　
　　折成直角的僵尸还要争辩。花柚看他武力值相当贫乏，说话还不带转弯，未免他给人活活拆了，一手拍上他的肩膀，小声打圆场：“唉兄弟，好汉不吃眼前亏啊！算了算了，在哪不是躺，咱还是先走吧。”　　　
　　
　　直角僵尸看着按在自己肩膀上那只单薄的手臂，很是不屑。到哪儿都有和稀泥的人，全是些欺软怕硬的墙头草，没有一点傲骨。
　　愤恨一甩肩：“给我起开！”
　　
　　然而那手贴在他肩上，钢筋一般，纹丝不动。
　　指尖用力轻轻一扣，便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直角僵尸：？？？
　　花柚甚至没感觉到他的反抗，轻巧地将人拎在手里，冲人慈爱一笑，不认同道：“乱扭什么？小心再给你摔着。”
　　
　　被扼住命运的后脖颈的直角僵尸被迫闭嘴：“……”
　　
　　……
　　
　　　 花柚实在疲乏得厉害，安顿好心灵严重到冲击的直角僵尸后，眼皮子都睁不开了。无心打听，在外头林子里随便找了棵树挨着，倒头睡了一日。
　　
　　等67下工回来，才弄清楚事情始末。
　　
　　围住僵尸树群的那伙僵尸来自同一个积尸地，以僵尸23为首，共有一百来人，从前起就一直有抱团行为。
　　偏今年赶尸人送来的僵尸多，杂工的数量饱和了，故而包工头们年检起来也就更严苛，淘汰了不少僵尸，期中就有这一团伙的僵尸。
　　
　　淘汰的僵尸没有了稳定的生活来源，靠兄弟接济不过杯水车薪，他们便将主意打到其他僵尸身上。以看守林子，收租的方式，安顿那些被淘汰的僵尸。
　　
　　能主动挑事的僵尸是异类。
　　其他僵尸都是一盘散沙，23带人横行霸道地占领僵尸树群，他们连闹都没闹。除了还会骂骂咧咧的直角僵尸，其余人被打了一顿之后便随波逐流地搬出了僵尸树群，熙熙攘攘挤在外围也能度日。
　　
　　眼见大势所向，花柚和67一合计，像她这种安分守己的打工人，初来乍到的，又未知深浅，还是别冒然去蹚这一趟浑水了，耽误赚钱。
　　
　　自然，租树也是不可能租树的，只能在外面将就着对付几日看看。
　　23既然开了这个头，便是在试探僵尸们的底线。如此一边倒的境况下，日后的“房租”兴许还有的涨，现在上去冒头怕是会被当成肥羊按着宰的。
　　
　　…… 　
　　合计完毕，花柚靠着树，慵懒地打了个老长的呵欠。
　　67立在她旁边，时不时地瞥她一眼，冷不丁：“你把妖气全花了？”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的效果太悚然。
　　“啊？”花柚瞌睡立时醒了，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腔子里的玉牌。
　　见玉牌还在，才跟着应，“没有啊，怎么了？”
　　
　　67绕到她正面来，端详道：“我怎么感觉你变了点儿。皮肤不那么干了，气色也好了点儿。”
　　
　　“有吗？可能是刚休息了一天，精神足了些吧。”
　　花柚摸摸自己的脸，感觉还是干巴巴的，没什么差别，也没多上心。
　　想来是67借机同她商业互吹，好调剂调剂23抱团压迫带来的沉重氛围。转头便冲人竖起了拇指，嘿嘿一笑：“你也不错，今天走路都带风，贼拉有气场！”
　　
　　67：“……”
　　67憨憨挠了挠后脑：“……嘿嘿，是吗？”
　　
　　那大概是她记岔了吧。




7.  第 7 章   快，抱住我！

　　宿舍的事暂时搁置，花柚开始到处跑场子接活，一方面了解浮华宫各处的运作，一方面四处结交工头，看能不能再发展发展，多接到几份高薪的活计。顺道还在各处采摘收集了些能食用、味道佳的野菜野果。
　　一步登天自然是不能够，人情和经验得要慢慢积累，再看有没有机缘。
　　
　　烈日当空，晴空万里。
　　僵尸们最怕这样的天气，暴晒之下，蔫巴成了骨头架，脚步挪动分外吃力，慢得仿佛在原地捣腾。
　　
　　67刚砌完一面墙，回来预备休息会儿的时候恰好碰见花柚。
　　她正满头大汗，搬着大石块，步伐如飞嘿咻嘿咻地往地基那边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干巴下去一圈。骨架又纤细，瘦瘦小小，看着怪可怜的。
　　
　　67上前给她递了个水袋：“喝点，不然一会人脱水了，妖气消耗很快的。”　　
　　花柚放下石头，感激地接了，唏嘘道：“我带了水袋，就是喝得太快了。”计划赶不上变化。
　　天气太燥热，僵尸又没有□□循环，晒一会皮肤就要开裂，只得不停地补水。
　　
　　刚喝了口水，听到背后67哎了声。
　　她凑上前来，眼睛扫着四周的密林，低声，“你发现没有，最近工地附近的山精变多了。”
　　
　　“山精？”
　　山精怎么会来打地基中的行宫？
　　
　　探头探脑的67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震惊之下甚至没留意压住音量，嚯了好大一声：“鬼鬼！那是传说中的狐狸精吗？”
　　
　　花柚寻声望去。
　　纵然67未抬手相指，也能一眼辨出她所说之人。
　　
　　他红衣曳地，众星拱月一般，在随从的簇拥之下自林间而出。仿佛骄阳下一株怒放的曼珠沙华，颜色之浓重，明艳夺目，不似凡尘之物。
　　那侧颜有些眼熟，花柚多盯了片刻。他却好似察觉到了，蓦然回眸，惊鸿一瞥。
　　
　　嘶……
　　67嘀嘀咕咕：“好家伙，我在浮华宫这么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妖精鬼魅！这要不是狐狸精，铁定得是桃花妖或者艳鬼了。”　
　　
　　花柚也被惊艳到了。
　　回想那夜他雪衣翩然清雅的模样，可算知道什么叫做淡妆浓抹总相宜。
　　
　　……  　　
　　
　　低着头的随从小鬼们一板一眼抬着几个陶制的大缸，浩浩汤汤而来。
　　扶岑亦只是远远瞥了这边一眼，便上了浮桥，在一八角凉亭内落座。
　　
　　小鬼们围着凉亭放下大缸，呼喝起来。
　　不多久就有僵尸摇摇晃晃，往那凉亭那蜂拥而去。　　
　　
　　“这是做什么？”
　　花柚见识少，下意识看向67。脖子还没扭过去，就被她抓住了手，“快快快！施凉茶了！”
　　
　　她一面说，一面拽着花柚往凉亭的方向挤，“就那么几缸，去迟了可就没了！”
　　
　　花柚看她那么激动，必然是桩好事。
　　不及细问，断喝一声：“快，抱住我！”
　　
　　67秒懂，扑上去死死环住她的腰。
　　
　　哒哒哒——
　　花手搅出直升机螺旋桨一般的噪音。
　　
　　两人低空平飞，越过重重人海，越过那窄窄的浮桥，瞬间赶超到了僵尸大军，来到了最前线。
　　
　　在一众见怪不怪，但被吹得东倒西歪僵尸的骂骂咧咧声中，平稳落地。
　　
　　67：“你这平稳度见涨啊，声儿也更大了。”
　　花柚低调应：“唯手熟尔。”
　　
　　……
　　
　　扶岑在花柚飞过浮桥的时候便起了身。
　　负手走到檐下，满脸惊奇，看着她直笑：“早听夏九说你能飞。我还没见过僵尸能飞的，原来是这样！”
　　
　　他开口熟稔，颇显热情。
　　花柚略楞了一下，扬起寒暄式微笑，谦逊道：“叫大人见笑了。”
　　
　　扶岑就着搭话的势头自然地走近了，随口道：“就是看着挺费手的样子。”
　　
　　花柚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自个的手腕。
　　
　　这个倒不假。  
　　她学会花手飞行之后，便有意开发别的“加分项”，因而仔细检查过自己的身体。发觉自个浑身上下，基本上只有手腕的软骨是完整的，能灵活自在地活动。  
　　
　　但也仅限日常活动的范围。剧烈动作，比如飞行时，若是不花妖气护着便会磨损关节。
　　
　　花柚害了声：“倒不会让它费手，主要是费妖气。”
　　所以妖气就是命啊，哪哪儿都需要，怎么赚都嫌少。
　　
　　扶岑挑了下眉，
　　没能忽略掉她语气里的惆怅与唏嘘，眸子轻轻一动。
　　
　　隔了会儿，浅笑问：“你很缺妖气？”
　　
　　这话说得，哪有僵尸不缺妖气的？
　　花柚想想也能理解，大概是上头的大人没接触过僵尸，不知民间疾苦，寻思着何不食肉糜吧。
　　
　　老实应：“昂，很缺啊。我是新来的，手里边一点积蓄都没有，一穷二白着呢。”
　　
　　扶岑恍然的模样，点点头：“原来如此。”
　　
　　……
　　
　　67水袋没清空，排在花柚身后咕咚咕咚直往肚子里灌水。
　　花柚排着第一位，一心惦记着凉茶，侧身双手将自己的水袋奉给扶岑旁边办事的小鬼。
　　因为即将受人恩惠，而冲人笑得灿烂：“谢过大人的茶。”
　　
　　小鬼上前来要接，
　　扶岑抬了下手。
　　
　　他一动作，那些呼喝着要僵尸们听话的小鬼们声气瞬间低了许多，矮着身子拘谨又惶恐地朝这边看来。
　　
　　扶岑低眉，从她手里将那个半旧不新的水袋接过去。
　　
　　温和：“我来吧。”
　　“噢，好的，谢谢谢谢。”
　　
　　指骨分明的手执起水瓢，舀起晃荡的清茶。
　　一片死寂的场景之中，只有窸窣水流声阵阵。
　　
　　花柚则茫然看着大眼瞪小眼的小鬼们：“？”
　　咋了，瞅啥？
　　不是扶岑要施茶吗？
　　
　　察觉到她的迷茫，扶岑冲人安抚地笑了一下，随后瞥向周边僵立成木头的小鬼们。
　　似乎亦是疑惑，格外好声好气：“都愣着做什么？各自施茶吧。”
　　
　　小鬼们被那一笑笑得冷汗流了半背，忙不敢再看，低头做活去了。
　　花柚暗自点头，听扶岑这亲切和善的口吻，又如此乐善好施，还真是平易近人，对众生一视同仁的好主事啊。
　　
　　小鬼们：“……”
　　fine.
　　……
　　
　　扶岑动作慢条斯理，水流倒得不急不缓，那头小鬼都给67将水袋装满了，他还没能盛完。
　　
　　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
　　花柚盯着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心里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吊着。既着急，又觉得能这么久久瞧着他，还挺赏心悦目的。
　　谁能不喜欢大美人呢？
　　
　　凉亭边上很快挤满了僵尸。
　　花柚为了不挡路，迫不得已地上了几道台阶，站到了扶岑的身侧。
　　
　　她主动走近，扶岑睫羽轻轻一颤。
　　
　　明明知道她戒心重，不好过于热情，会显得轻浮而别有所图。
　　可忍了又忍，没忍住下那点开心，微微凑近了，再次同她搭话：“你今天会早点下工吗？”
　　哪怕是没意义的闲聊也好。
　　
　　亭前围的人多，却不显嘈杂。
　　他一句低语不轻不重，恰好落在她的耳边，像极了在说悄悄话。 
　　
　　花柚恍然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近，什么时候这么近的？
　　那些字句清晰落在耳朵里，却一时半会分析不出含义来，徒劳地应了声，“啊？”
　　
　　扶岑偏头看过来，手里的水线稳定地细弱成了一丝，眸光闪了闪：“没什么，我是见今儿天太热了，怕你会累着。”
　　
　　他说话声调是轻缓的，尾调藏着点儿笑意，像是日常闲聊的口吻，不带压迫，令人如沐春风。
　　
　　花柚对他视线对上，心里头就是一蹦，背脊发麻地移开视线。
　　——任谁在一幅如此尊容的情况，众目睽睽和一绝世美人超近距离同框，都只有一个想法：
　　他妈的，快逃！
　　这是公开处刑！
　　
　　好在小小的水袋终于适时灌满，水淌落进壶中的声调明显升高。
　　
　　花柚心头一松，赶紧伸手去接，嘴上还是客套：“头两回来，不太有经验。得亏大人善心施茶，不然今日还真是难熬了。”
　　
　　扶岑应了声嗯，顿了顿，“午时日头毒，不适合做工，要不你在凉亭喝些茶，多歇息一会儿吧？”
　　
　　花柚哪敢多留，委婉道：“我是同朋友前辈一起来的，总不好丢下她。”说罢，指了下躲在凉亭阴影下乘凉的67。
　　
　　67正捧着水袋喝着茶，忽觉背脊一凉，身遭的气温仿佛都低了几度。惊得瞪圆了眼，心里直叹这凉茶解暑效用可真是立竿见影啊！
　　
　　……
　　花柚蹦跶着朝67去了，脑袋后头晃动的小辫子里都是劫后余生的欢快。
　　
　　扶岑默默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眸色渐沉，里头是化不开的幽怨。
　　对他就心存戒备、谨慎防备，交朋友倒是推心置腹得很。
　　
　　随手扯下片伸至凉亭檐下的桃花，面无表情，在指尖碾了碾。
　　那头，花柚突然回了头。
　　
　　她下了几个阶梯，忽然想起明天还要请他吃饭，回眸含笑问：“对了，你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我尽量去找来给你。”
　　
　　扶岑：“……”
　　
　　指尖碾着花的力度陡然小了几分，是他猝不及防，单方面的和解。
　　扶岑又笑了起来，眸子里淬进熠熠的光：“我没什么忌口，随便准备两样尝尝鲜就好，也不必弄得太过麻烦。”
　　
　　“好~”




8.  第 8 章   你的马仔，我当定了。……

　　“你尝一口凉茶试试，”
　　67跟着花柚飞着远离了拥堵的僵尸大军，躲在远处的树荫下偷闲。抱着水袋喜不自胜道，“别喝多了，一口便可缓解你现下脱水的症状了，喝多了浪费。”
　　
　　“这么好？”花柚闻言，立时小喝了一口。
　　茶水入体，顿时有清亮充盈之感，手臂上干瘪开裂的皮肤像是瞬间吸满了水，恢复了她僵尸正常状态下的模样。
　　
　　花柚大吃一惊，道，“这凉茶有什么说头？”
　　
　　“这里头门道可多着呢。”67往后一仰，挺直地靠在树上，拿眼神点了下远处的凉亭，“那位大人想是新来的主事，手里承了活计，过来招工的。”
　　
　　“新主事错过了赶尸人带来的僵尸，就只能到工地上施茶招工。这一般而言，凉茶的灵气越浓，效用越好，主事的便越慷慨，开的工钱越高。僵尸们喝了茶，心里就有数了，赶明儿他贴了招工的昭示，就会有僵尸过去应聘。”
　　
　　67举了举手中的水袋，“这凉茶，可是我自来浮华宫喝过灵气最浓的茶，可见是个善主。待他招工，可有的抢！不过咱们今日又得了第一，露了把脸，机会定会比旁人多些。”
　　
　　听她这么一分析，花柚顿觉靠谱。
　　她早想扶岑会是个大善人，只因身为僵尸，手里又捏着藏宝窟进出权限，不敢接受无由来的好意，始终对他略有戒备。如今他身份转明，又如此慷慨，可见他确实是人好，是她小人之心了。
　　一时心头豁然开朗：“成成成，等招工文书出了，咱们就去投奔他去！”
　　
　　67将水袋往身上一挂，就要起身去干活了，“对，而且咱们还得多留意打探消息。这位大人发的活肯定抢手的很，要是有动静，我通知你。”
　　
　　花柚脑子里灵光一闪，啊了一声。
　　隔了会，笃定又啊了声。
　　
　　“我想到了！”她贼眉鼠眼地瞥了眼周遭，压低了嗓音，“刚扶岑大人突然问我今日会不会早点下工，我原本还奇怪来着。你又说得了第一能有更多机会，那是不是他在暗示……”
　　
　　两人视线一对，惊喜溢于言表。
　　“甭管是不是在暗示，去看看总无妨。”
　　“有道理，走走走！”
　　……
　　
　　花柚和67提前下工，前脚赶到“人力资源部”的大殿，后脚新招聘的公文就贴了出来。
　　浮华宫的北部要规整出来一片新的药田，需要僵尸去开荒耕地，修建院墙，价格从一工时两丝妖气到八丝妖气不等，且有白日里有凉茶供应。
　　
　　超良心的高价工作！
　　但因为要侍弄药草，要求也格外高些。
　　
　　花柚心急火燎地排队应聘，因为手脚灵活且略知耕种而顺利接到了任务牌，签下一工时八丝妖气的最高价，算是个小队的负责人。
　　出门的时候，欢喜得路都不会走了。
　　
　　67也拿了好结果，喜气洋洋同她一起同手同脚地往外走，“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扶岑大人名讳的？”
　　花柚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体检那日的事全同她说了。
　　
　　67越听越不对味，面色微妙的厉害：“你说他摸了你的脸？”
　　花柚：“什么摸不摸的，是给我补牙齿呢。”
　　
　　“但是山精鬼魅都不待见僵尸，就是碰了一片他们的衣角，他们也是会当场撕下来丢你脸上的。扶岑大人瞧着地位不低，那气度更是……”她摸了摸下巴，“可能是我小人之心了吧，他对你，这有点过于热情了，不会有别的什么图谋吧？”
　　
　　花柚早前也是那样想的，起疑扶岑和夏九勾结，故意想要暗中买通了她，上下疏通，好监守自盗藏宝窟里的宝贝。
　　只是他但凡有暗中收买的意思，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与她攀谈结交，把事翻到明面上，给人落了眼实。
　　
　　光棍道：“也许就是他人好，同别的精怪不一样吧。再说了，我也没什么可给他图的呀。”
　　
　　67沉吟，上下打量她一眼。
　　兴许是那凉茶的灵气起了效用，她最近的气色越来越好，干冷的皮肤重新充盈起来些许，瞧着终于有个“人”的模样。
　　这会儿仔细瞧她，五官生得无一不精致，杏眼更是灵动透亮。放在木讷呆滞的僵尸群众，能一眼叫人看出她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灵气来。
　　
　　会不会是……
　　67嘴巴动了动，没狠下心将那离谱的猜想说出口，怕给她吓着。
　　
　　67：正常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
　　
　　干巴巴应了句：“也是。”
　　看来她得去打听打听这位新来的扶岑大人，有没有啥特殊的癖好了……
　　
　　……
　　这波扶岑摇身一变，成了甲方爸爸，身份地位瞬间就不一样了。
　　花柚暗暗琢磨：明天怎么都得让他老人家吃好喝好，这关系到她日后职业生涯的发展，可不能只挑拣些新鲜的野菜打发。
　　遂特地跑了一趟藏宝窟，打算从岐梧那结算这两日的工资，再去市集逛逛。 
　　
　　妖气结算，百丝等于一缕，百缕等于一团。
　　按理说，她两日工资一共是一百二十丝妖气，可这一结算，着实吓了她一跳。
　　
　　实际到账足有十二缕妖气！
　　翻了十倍！
　　
　　花柚捧着玉牌哆哆嗦嗦在原地站立一会，掐着手指算了一遍又一遍。
　　
　　算法没错，
　　那就是夏九信息录入的时候弄错了。
　　
　　这便宜不声不响地吞下虽好，但从长远来看，主面试官的人情比眼前的利益更重要。
　　花柚冷静下来仔细考虑过，便准备明天去找一趟夏九，问清楚始末。
　　
　　……  
　　
　　“咦，花柚？”
　　本该是无人的旷野，突然冒出了一道人声。那声音极近，就在她背后一步远之处。
　　花柚受惊，身体肌肉瞬间紧绷，僵立住了，脑袋却潜意识地竭力想要回头向后望去——
　　
　　咔咔——
　　一张受惊的脸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直直面朝身后。
　　
　　扶岑眨眨眼：“……”
　　花柚：“……”
　　
　　四目相对，
　　社死当场。
　　
　　……
　　气氛诡异地静滞下来。
　　扶岑见她僵住了，半晌没有动弹，好心发问：“需要我搭把手吗？”
　　
　　花柚缓了缓，等自己终于能动弹了，抬手讪笑说不必了。
　　之前年检的时候，她还在队伍里看见了把脑袋揣手上的僵尸。区区扭断脖子这样的致命伤，不值一提。
　　
　　双手捧住自个的脑袋，用力一扭。
　　脖子咵了嚓一通乱响，花柚自力更生地调试了几轮，终于摆正脑袋的方位。完事后，冲扶岑强行挽尊地一笑：“你瞧，好了！”
　　
　　扶岑：“……”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尽量配合，“恩，真厉害。”
　　
　　花柚：“……”
　　
　　这尊是挽不回来了，花柚干笑着主动转移话题，“不知大人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要办，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么？”
　　
　　从尴尬中缓过神，花柚才留意到扶岑又换了身素雅的衣袍。搭一月白披肩，执灯站在雾蒙蒙的平野之上，眉眼清和，衬极了渺渺月光。 
　　
　　原来鬼域也有这样精致的人，不过才一日的光景，到夜里还要另换上一套如此繁复的衣饰出行。
　　有钱可真好啊。
　　
　　“药园新辟，我来宝窟取些种子，看还能不能用得上。”
　　扶岑像没注意到花柚艳羡的目光，冲她摊开了手。白净修长的手心之上躺着一个开口的乾坤囊，里头承装着些许灵光闪闪的种子，“你是宝库管理人，按理也是要和你打声招呼的。”
　　
　　花柚一呆。
　　什么，他竟也有进出宝库的权限！
　　
　　“你……自己进去拿的？”
　　“自然。”
　　
　　花柚对藏宝窟的管理体系不熟悉。按照她的地位，根本没有资格接触到更上层的信息，不晓得具体有哪些人可以进出宝库。但岐梧就在旁边，他当不会胆子大到当着镇宝神树的面说谎。
　　
　　花柚心中大定，终于掌握将扶岑从“别有用心之人”一栏摘出去的石锤。眼珠子一转，笑容便不着痕迹地热切起来，“你客气啦，我可没有权限管那个！”
　　
　　横亘的戒心一旦消散，丝丝缕缕的念头便一个跟一个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未碰见也就罢了，像扶岑这样人美心善，性子还包容谦和的上司，既然有机会，哪有不结交的道理！
　　
　　“啊，那大人事儿办完了吗？”
　　拿定主意就是干。花柚两小步挪腾到他身边，自然同他攀交情，“可要回小院了？我又忘了带灯，能不能顺道借一路光？”
　　
　　扶岑低眉，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她笑容中的客套未改，却主动地越过了对陌生人一贯生疏警戒的距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再走一步，便能轻易触碰到彼此的衣袖。
　　
　　扶岑知足了，不虚此行。
　　收起乾坤袋，温和地笑：“也好，正好顺路。”
　　
　　花柚复殷勤地伸出手，“那我来替您提灯吧。”
　　
　　扶岑指尖一顿，
　　自她陡然变幻的语气，那个“您”字中，突然意识到她的心理走向可能有点不对：“……？”
　　
　　那头，很有马仔自觉的花柚已经笑眯眯地扶住了灯杆，“给我吧给我吧，这等小事，哪有劳烦大人您的道理，那不是咱们做手下的不够机灵嘛！”
　　她拍着胸脯直表忠心，“您尽可放心，我虽然走路不利索，但能保证这灯晃也不晃一下，就两个字，手稳！您瞧好吧~”
　　
　　突然被当做主事侍奉起来的扶岑：“……”  
　　心态多多少少有点崩了总之。




9.  第 9 章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已……

　　新工作，新气象。
　　
　　花柚第一天在药园上班，整个人宛如打了鸡血，天不亮就到了。蹲在空无一人的集合点，兴冲冲等待负责打卡的管事。
　　
　　等晨光初显，荒原上终于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山精，呵欠打得嘴都要扯裂了。
　　花柚见他身材高大，又身着玄色制式工作服，手边提灯，独自在这里巡逻，想来是这附近的护卫。
　　
　　药园未辟，此地荒凉几乎无人走动，巡逻的人只需要正常防火就行，警惕性不高。
　　直到花柚抬手主动同他打招呼说“早哇早哇~”，护卫才一个哆嗦，看到了蹲坐在草丛里的僵尸。
　　
　　“吓老子一跳！”
　　他芝麻似的小眼睛登时瞪圆了，抬手捂住鼻子，像撞见什么脏污似地后仰避让，嫌弃地嘶了一声：“毛病啊，故意蹲这？”
　　
　　花柚满脸微笑与问号：“……？”
　　哈喽？我惹你了？
　　打个招呼而已，至于火气那么冲？
　　
　　“真晦气，大早上的就遇见了僵尸。”
　　芝麻眼护卫嫌恶地瞪她一眼，满是不耐，甚至不待她再张嘴，避瘟神似地匆匆走了，“啧，脏了老子的眼睛。”
　　
　　花柚面无表情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
　　虽然早就听说旁的山精鬼魅歧视僵尸，但她运气好，从前遇见的人，比如夏九之类的，态度都算平和。
　　
　　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恶意满满的山精。她明明只是好心情给人家打个招呼罢了，却惹来了一通谩骂。
　　
　　她被一盆冷水兜头泼得如梦方醒。
　　像扶岑这样，出淤泥而不染，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山精，才是少数中的少数吧。
　　
　　……
　　工作时间到了。
　　花柚在一管事那刷卡上工，因为来得早，被分到除草开荒这样的轻松活。
　　
　　其他僵尸到时，她正将两把镰刀抡成了旋盘，宛如人形割草机。所过之处，草叶横飞，天地变色，鸟兽纷纷避让。
　　
　　僵尸们：“……”
　　这动静就离谱。
　　　　
　　虽然但是，突然还有点想学怎么回事？
　　
　　……
　　
　　花柚心里隐约憋着一股气，心无旁骛，闷头一气儿干到入暮，收割清理出来的荒地都快成了其他僵尸的总和。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努力了一天的成果，擦了擦额角的汗，成就感十足。
　　
　　第一天嘛，得给监工们留下个好印象。
　　药园里的员工每人都有一壶凉茶供应，她火力全开也不打紧，就是腰挺久了有点疼。
　　
　　花柚收起镰刀，打算去旁边树荫下缓一缓，休整一番再去找扶岑吃饭。
　　
　　刚坐下，有人啪啪啪拍着手，满脸笑着走近。
　　“姑娘做活儿可真利索，其他僵尸当以你为楷模呀！”
　　　　
　　花柚看到他身上属于药园管理层的制式白色外袍，眼神一凝。
　　瞬间堆起营业微笑：“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谬赞了。”
　　
　　“我是药园的小主事之一，夏八。”
　　他态度友好地自我介绍一番，笑眯眯从腰边掏出个水袋来，“是这样啊，鉴于你今天的工作表现相当突出，我们管事一致票选之后，决定评选你作为‘今日最佳员工’，奖励凉茶一袋，以资鼓励。”
　　
　　还有奖呢？
　　花柚出乎意外地睁大了眼。
　　咱们药园部门福利这么好的吗！
　　
　　“这怎么好意思呢？”
　　花柚满脸受之有愧，“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这奖赏真是……”
　　一面说，一面麻溜地接过了水袋，“那就谢谢大人了！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夏八准备好规劝的说词全没用上：“……”
　　嘴角抽了下，收回空抬着的手，面上还是笑：“……哈哈哈哈，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花柚热络：“您辛苦，慢走~”
　　
　　……
　　等人走后，
　　花柚喜滋滋低头打量新得的水袋，外头还配了崭新的布套，上头绣着雅致的兰花图，整体精致得与她格格不入。
　　打开来，壶口内圈还刻了一个小字：岑。
　　
　　花柚：“？”
　　好家伙，不论古今，公司老板都喜欢把logo往稀奇古怪的东西上印啊。
　　水袋里还刻个名字，真行。
　　
　　一甩手，将水袋挂在腰边，摇摇晃晃往市集去了。
　　
　　……
　　为了前程，花柚肉疼地花了一缕妖气换来只肥美的兔子。
　　一手提溜着兔子，一手挎着菜篮子，去拜访扶岑领导。
　　
　　扶岑住的独院在新规划出的药园和僵尸林中间，往来很是方便。
　　花柚到时，院门正敞开着，院子里头传来些说话声。听那独特的声气，像是之前那只绿僵尸爷爷，只是语气低沉，透着股子忐忑与恭顺。
　　
　　花柚站在门外，依稀听得他含含糊糊说了句：“确实是闻星辞……”　　
　　
　　她怕冒昧，自觉地站在门口扣了扣敞开的门板：“扶岑大人？”
　　
　　屋里话语声立马静了。
　　隔了两息，里头匆匆跑出个人来。
　　
　　夏九躬着身，热情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低眉将她往院里请：“里头扶岑大人正在叙话，一时半会抽不开身。我引你先去庖屋准备准备，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我说。”
　　
　　花柚见着他便啊了一声，亲切道：“夏九大人您也在啊，我正好找您呢。”
　　
　　木牌的联系方式是单方面的，她没法给夏九发消息。
　　原本以为得等下次去接藏宝窟的配送工作时才能见到他，眼下碰见了正好，“您给我的妖气结算，像是弄错了。”
　　
　　“足足翻了十倍呢。”花柚一脸拾金不昧，刚正不阿，“哈哈哈，幸得我多看了一眼，这要是发现得晚可就糟了！”　
　　夏九满脑门子的汗，耸着脖子直笑：“没弄错，没弄错的。是我当初嘴瓢，同你说的价格的时候，说岔嘴了吧。”　
　　
　　还带这样嘴瓢的？
　　
　　那藏宝窟管理员的工资可太高了吧！
　　这要不加几个通宵班，她都不好意思拿这钱！
　　
　　夏九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讪讪道：“这职位本来就是给山精鬼魅准备的，价格嘛，自然也是按照山精的标准来。你既然到了这个位置，干着一样的活，也不能随便就削减你的工资不是……”
　　
　　花柚有点回味过来了。
　　一错眼，正瞧见夏九右脸上青紫的痕迹：“咦，您这脸怎么了？”
　　
　　“啊，没事。”
　　夏九走在前头引路，闻言抬手捂住了自个的脸：“就是跌了一跤，走夜路的时候没留意……”
　　
　　花柚：“……”
　　没留意正好跌别人巴掌上了吗？
　　跌出这么清晰一道掌印来，还与自个的手掌如此之吻合？
　　
　　看他这服忍气吞声的模样，这事儿八成是给主上知道了。
　　不然夏九吃到肚里的回扣哪有往外吐的道理，还能顶着这么一张大花脸，对她温声细语的？
　　
　　如此一想，一切都说得开了。
　　云梦泽的主上除了花了点，御下还是甚严嘛。
　　
　　花柚笑着：“那您以后可要多当心着点了。”
　　夏九：“……哈哈哈，是是是。”
　　
　　……
　　进了庖屋，花柚先熟悉了一下调料。
　　这里调料的品种和现世大抵差不多，酸甜苦辣咸，样样齐全，足够她发挥厨艺。
　　
　　她小时候老家是农村的，烧柴的土灶也能用，就是不会生火。
　　仔细查看了一圈，确认没有自己能用的生火工具。正为难想要不要去找一下夏九，忽而听得一阵铃音轻响。
　　
　　叮铃铃——
　　空灵而清幽。
　　
　　花柚抬眸，恰好对上一双寂黑的眸。
　　扶岑的面容之上罕见地未显笑意，视线略有些恍惚地落在她身上，像是颓然的失神。
　　
　　待得察觉到她的视线，睫毛轻轻一颤，如含秋水的眉眼又点染上清浅的笑意。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自然问：“可是要生火了？”  
　　
　　门边光线一暗又一亮，是他低头迈步走了进来。　　 
　　花柚手里拿着两根柴火，感觉到字面意义上的蓬荜生辉。
　　
　　意外地啊了一声，道是。
　　欲开口让他去外头等着，哪有让领导亲自下厨的道理，便见扶岑俯身自然地在她身边蹲下了。
　　
　　那孔雀蓝织金的袖摆被他随意撩起，露出一截儿肌肉匀称的小臂，
　　如玉细琢的修长指尖朝灶内一点，便有汹涌的火攀着干燥的柴木，舔上釜底：“这样的火候可还合适吗？”
　　
　　花柚略感诧异。
　　他若不是天赋异禀，就是确有做饭的经验了。
　　
　　“可以的。”
　　花柚逮住机会就是夸，“我还没见过谁放火放得如此干净利落的呢。看那火舌聚集，正好围在锅底周遭，一点儿也不浪费柴，属实行家！”
　　
　　扶岑：“……”
　　扶岑忽然回眸看向她，随口一般：“因为之前有人手把手教过我这么做。”
　　
　　　花柚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明明他还是一样带着浅淡的笑意，但莫名其妙的，花柚意识到他的情绪似乎低落得厉害，心里无端哽了哽。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
　　
　　扶岑眸光在她脸上流连一瞬，
　　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等一会能陪我喝点酒吗？是我亲手酿的，藏了好久的。”
　　
　　突然要喝酒，
　　那就果真是有忧愁要排解了。　　
　　
　　花柚想了想，麻溜应：“好。”
　　她绝不是惦记人家好酒中的灵气，只是想为领导排忧，准备听他倾诉烦恼罢了。
　　
　　……
　　
　　月下中庭，好酒好菜。
　　如此场景，再适合倾诉谈心，增进感情不过。
　　
　　花柚对抱他大腿很有想法，双手端着杯子，同他碰了一个，开口热场道：“原是我答谢您援手之恩，却不想先是借用了您的宝地，又喝了您珍藏的酒。实在是不好意思，那我这就先走一个吧？”
　　
　　扶岑：“……”
　　他无言地同她碰杯，看她热情洋溢，一口豪气地吞掉了整杯的酒，有股子说不出的无力感。
　　
　　良久，轻轻一笑：“其实你不必对我如此拘谨，还费力吹捧着我。”
　　
　　花柚不怎么喝过酒，品不出好坏来，一杯下肚，只觉得辣嗓子。
　　咳咳干咳了几声，呛得眼睛水汪汪的：“什么？”
　　
　　扶岑拂袖替她斟酒，浅笑着将她望着，“我不需要你讨好。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同我直说便好了。”
　　




10.  第 10 章   小心思（已修）

　　
　　一豆烛光摇曳，杳杳地描摹枝头上的海棠，那花色似纯，又欲。
　　婷婷静立，又朦胧着，似有若无地招人。
　　
　　不知何故，像极了此时明眸浅笑的扶岑。
　　
　　等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花柚心里一个激灵，身子瞬间麻了大半。
　　
　　hetui！
　　年纪轻轻一小姑娘，思想怎么这么猥琐？
　　
　　好端端的，臆测人家勾引她！
　　
　　花柚心惊肉跳地低下视线，
　　忙不迭起身给他夹菜，借以掩饰失态，“哈哈哈哈，哪里是拘谨讨好！扶大人待人如此慷慨，对咱们僵尸也一视同仁，诚心相待。我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能遇见您这么一位贵人，那是发自内心，发自肺腑地诚心侍奉……”
　　
　　扶岑眯起眼，不想听她弯弯绕绕的东拉西扯，“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支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般点着杯沿：“说呀，你想要什么？”
　　
　　花柚搓搓手：“……真、真说啊？”
　　这饭都还没吃，就直接谈事了，显得她多不懂规矩。
　　
　　扶岑含笑望着她，是无声地催促。
　　
　　“我也不是图别的什么。”花柚紧张地在大腿上蹭了蹭手，吞吞吐吐，“非要说的话，就是缺点妖气，想找份安稳些的好工作，早日把身体补好。大人手下头若是有什么人员空缺，能想起我一二，我便再感激不过了。”
　　
　　“好工作？”
　　花柚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
　　
　　“嗯，那你想要什么数呢？”
　　　　  花柚明白过来这是在说工资，也不敢报得太高，忙不迭，“药园那样的待遇对我来说就挺不错的了。就是您知道，僵尸做的是前期的杂活，收拾完了就得挪腾地方，在一个地方长久不得。”
　　
　　“您是个好主事，我就愿意跟着您。”她上去给他斟酒，笑着奉承道，“您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去哪。绝不会偷懒怠工的。”　　
　　
　　她倾身靠得近，
　　难得毫无防备。
　　
　　花柚性情向来如此，戒心重且多疑。
　　平白无故得来的给予，只会让她警惕戒备，越躲越远。
　　
　　得让她自己提出想要的，
　　拿在手里勾引着，才能让她主动地走到他的身边来。
　　　  
　　
　　扶岑的视线从她凝白的手腕上挪开，慢悠悠应了声好：“我这儿确实能给你提供想要的待遇。”
　　
　　花柚眼睛一亮：“！！！”
　　
　　“亲一口，一团妖气。”
　　他语气轻且缓，“你觉得如何？”
　　
　　……
　　
　　语不惊人死不休。
　　
　　花柚静了静，
　　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整个人惊得唰地从位置上弹起身，朝后退了一步。
　　挺直背脊，板起脸，冷冷道：“我是自食其力的光荣打工人，你、你说这话是看不起谁？”
　　
　　“如果你觉得冒犯，”
　　扶岑指尖轻抚杯沿，温声笑道，“我只是一个提议，你也可以不接受，不用惊慌。”
　　
　　那语气平和，似乎没有一丝强迫的意思。
　　花柚表情僵了僵，一下失语了。
　　
　　“倘或你觉得亲吻太过了些，”
　　扶岑看她神色缓和了些，无害又补了句，“抱一下也算的。”
　　
　　花柚：？
　　
　　她又麻了。
　　从头皮到脚尖，此起彼伏地麻。
　　
　　当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自己有疑问，而是觉得扶岑这个人有问题。
　　
　　她实在想不明白，好好一个大漂亮怎么会突然对她提出这种要求。
　　正常人会对僵尸有想法？？？未免太过重口了吧？　
　　
　　　  不不不，不能是这样。
　　
　　从今日见面起，扶岑的情绪就不太对劲，
　　先是低落着，喝了酒后便开始说起胡话来。
　　
　　花柚被自己的想法提醒到，
　　谨慎歪头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大人莫不是醉了？”
　　
　　“你觉得我在说醉话？”
　　扶岑眸底水蒙蒙的，像拢了一层轻雾，眸色却清明。
　　
　　花柚收回视线，干巴巴：“哈、哈哈哈倒也不是醉话，就是感觉你现在可能有点不清醒。”
　　扶岑摇头，浅笑着：“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态度叫人琢磨不定，导致花柚不得不重新审读眼下这一诡异的现实——
　　她，一个干不拉几，身上破洞，还在漏风的小僵尸，被一颜值到达女娲毕设级别的大漂亮提议包养了。  
　　
　　她足足沉默了半刻钟，试图消化这些信息量。
　　末了，近乎崩溃地抓了下自己的头发：“不是，你图什么呀？就我这样的僵尸，你能下得去嘴？”
　　
　　扶岑眉梢轻轻一挑，摆袖要站起来。
　　
　　花柚秒怂，惊惶地伸出两手：“好好好！行行行！我信了我信了！”
　　“大人您快坐，快坐下，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动嘴的……”  
　　
　　等人施施然重新坐下了，
　　花柚才大喘一口气，嘴上嘀嘀咕咕：“你这癖好可真够耸人听闻的，就，就离谱！”
　　她站得远，一副深受惊吓的模样。　　
　　
　　“我不是要逼迫你，你尽管放心。你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扶岑悠悠瞥她一眼，“再者，在鬼域种族算不得问题，只是旁的僵尸也没你这样好看的。”
　　
　　感情还是新养成的癖好。
　　花柚脸皮再抖了抖，感觉自己可真造孽啊，变成僵尸了还祸害人！
　　
　　这该死的美貌！
　　
　　慢慢、慢慢地将垂落的头发挽到耳根，花柚清了清嗓子：“那、那就好。”
　　
　　……
　　
　　她的视线终于不再左闪右避，瞧着像是接受了现实。
　　扶岑轻轻一笑，也不去催促问她结果，朝人招了招手，“可以过来继续用饭了吗？这些全是你辛苦做的，别浪费了。”
　　
　　那从容的劲儿，怎么看怎么像个情场老手。
　　
　　花柚想了想，也对，成年人了，钻什么牛角尖。
　　小了，格局小了。
　　
　　那只肥兔子还花了她一缕妖气呢，一口没吃多可惜。
　　扶岑虽然XP怪了些，但瞧着也是个谦谦君子，又不会直接把她吃了。于是慢腾腾挨过去坐下了。
　　
　　……
　　
　　再次对坐，气氛比起刚才要尴尬得多。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不再提刚才的话题，扶岑并不心急，知道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
　　
　　花柚排除心里种种纷扰的情绪，只有一点心思格外明确：不管怎样，这事可不能影响到她的仕途。
　　
　　甭管他们能不能发展一段旷世跨种族的包养关系，至少眼下上下级的关系是板上钉钉。她赴饭局的目的是抱扶岑大腿，人做事总不能轻易忘了初心。
　　
　　勉强打起精神，伸手主动去给他盛汤：“尝尝我做的蘑菇三鲜汤，蘑菇都是我亲手采摘的，可新鲜了。”
　　
　　扶岑笑着应谢谢，回给她夹了块兔腿肉。
　　餐桌之上你来我往，看着有片刻虚假的其乐融融。
　　
　　隔了一会儿，扶岑开口道：“今天东三来了一趟。”
　　
　　陪领导吃饭嘛，饭桌上的话题不一定要有意义。
　　花柚只当是个称职的听众，让他说得开心，场面没有冷场便够了，遂附和着问：“东三是谁？”
　　
　　“三日之前，给你检查过的老僵尸，绿衣。”
　　
　　“哦哦哦。”
　　花柚明白过来，就那个绿僵尸爷爷，“他来有什么事吗？”
　　
　　扶岑给她斟了杯酒：“他说了点从前的事给我听。”　　  
　　
　　这样的话句，像是倾诉的开头。
　　花柚瞥眼他垂下去的眼睫，依稀嗅到了瓜的芬芳，又有些恍然大悟：难怪今日见他，感觉他状态总有些怪怪的。
　　旧事再提，不管是好是坏，触及到了深处的记忆，总会格外影响到人的情绪。
　　
　　花柚不敢瞎打听，知道太多的人命不长。
　　咬着唇，默默吃了口兔肉，压抑下来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哦哦，这样……”
　　
　　“你不好奇是什么事吗？”
　　“我……能好奇嘛？”花柚嘴里塞着满满的肉，委婉拒绝道，“如果你特别想说，我是能听的。可你要想清楚，我这人口风不太紧，如果是特别劲爆的话题，我建议你不要告诉我……”
　　
　　扶岑：“……”
　　扶岑猝不及防被逗笑了。
　　如画微醺的眉眼缀上一点儿笑意，刹那风华万千。
　　
　　花柚看得晃了下神。
　　
　　扶岑：“那还是不说了。”
　　花柚顿时宽心：“……哦。”
　　
　　他本想问问，她可还记得闻星辞，哪怕留下一丁点浅薄的印象。
　　记得她曾为了这个人，远赴仙域，客死他乡。
　　
　　花朝早就告诉过他，说花柚最疼的始终是闻星辞。
　　他从前从来不肯相信。  
　　
　　但时至今日，却问不出口那样的问题了。
　　害怕最终听到的答案，会让他难以承受。
　　
　　




11.  第 11 章   同我结个伴吧（已修）……

　　聊着天吃饭，思绪时不时便会被话题带偏，忘了自己都往嘴里吃了些啥。
　　辣炒兔丁的口味偏重，花柚辣得喝了几口偏苦的凉茶，多少觉得败味，馋起酒来。
　　
　　她强行忍着不欲再碰酒杯，
　　孤男寡女，扶岑刚刚又同她说了那样的话，再沾酒就显得很没有防备的样子。
　　
　　扶岑似乎理解她的防备，笑了下，也没有再提碰酒的话题。
　　花柚嘴里发苦地用凉茶下菜，安安分分听着扶岑说云梦泽早年间的事，眼睛一眯，突然发现眼前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咦？”
　　紧跟着一阵天旋地转。
　　她脑子发昏，一个踉跄，直直从凳子上跌下去。
　　
　　一双手堪堪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醉了，花柚。”
　　近在咫尺，扶岑的声音透着股子无辜，“这酒后劲很大的。”
　　
　　花柚这会儿意识还是清醒着的，扒拉着扶岑的衣服还在想：
　　完了，大意了，八成是最开始敬老板热场时，豪迈喝下的那杯酒让她翻了车。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做了僵尸也是一杯倒。
　　酒意汹涌起来，眼前一黑，歪倒在扶岑怀里，完全失去了意识。
　　
　　……
　　
　　扶岑将她抱进里屋，
　　东三和她的妻子东四从屏风后头局促地站起了身，蹑手蹑脚地跟上来。
　　
　　扶岑旁若无人地将花柚放在榻上，人也侧坐在她的身边。
　　俯身仔细地整理起她脸颊边的碎发：“她大概会晕两个时辰，动作快些。”
　　
　　东三被催得心中略慌，沙哑应是，蹦跶两步上前来，伸手就要去点花柚的眉心。
　　
　　扶岑坐在花柚身侧，一言不发，淡淡望了眼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东三眼皮猛跳两下，陡然反应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地原地僵住了。
　　
　　扶岑抬眸：“你要碰她哪儿？”
　　
　　东三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挤出一个字来。
　　还是东四煞白着脸走过来，狠狠拽着他的衣服，将他丢去了旁边。又躬身给扶岑道歉，“他这人心眼粗，并非有意冒犯令主，主上千万莫怪。”
　　
　　眉心灵窍，是一个人的灵魂寄所，也是修行者最隐秘之处。
　　但那是对生者而言，对已经死去的僵尸来说，灵窍之中没了灵府，与其他地方并无区别。
　　
　　僵尸的灵窍之中是积尸地蓄积了千百年浓郁的戾气，再掺杂些许生前的残魂，便杂糅生成了一点混沌而浅薄的意识。
　　
　　以戾气为魂，妖气做血，残骸做躯壳。
　　行尸走肉，孤魂野鬼罢了，碰哪儿都谈不上冒犯。
　　
　　但扶岑偏偏介意。
　　
　　东四看着扶岑的眼色，见他没有继续发难的意思，连道两声：“谢主上宽宥。”
　　才微微低着脑袋，将手指搭上了花柚的手腕。
　　
　　……
　　
　　东四第一次给花柚检查之后，虽然整理出了部分线索，但诡异的是，竟无一与她的直接死因有关。
　　只瞧见花柚曾是与闻星辞一起前往仙域的。闻星辞身体不好，路程之中常有些小病痛，花柚的视线时时都落在他的身上。
　　
　　故而东四看见的画面，大部分都是那个清俊又漂亮的小公子。
　　
　　东四怀疑是花柚潜意识里的自我防范意识太重，抵触同人展示濒死时的画面。
　　她交不了差，遂而像扶岑请求再识一次骨，且得是在花柚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比如醉酒。
　　
　　然而主上在听到东三转述的画面之后，情绪便险些失控了。
　　
　　守心铃震响不止，
　　她一度以为他们会命丧于此。
　　
　　恰好那一刻。
　　花柚轻轻扣了扣门扉，小声唤了句：“扶岑大人？”
　　
　　屋内的扶岑豁然转头，看向院外的方向，
　　眸中的戾气像触到了克星，节节败退，刹那溃不成军……
　　
　　……
　　
　　僵尸的灵窍之中戾气太重，
　　除了同族的僵尸，其他谁无法窥探他们的残魂。
　　
　　东四神识沉入，
　　和上次的平稳不同，她的眼睫开始飞快地抖了起来，额角也不住往外渗汗。
　　
　　扶岑察觉到了一丝非比寻常，默默扣紧了花柚手，与她十指交缠。
　　
　　噗——
　　东四骤然偏头，俯身吐出一大滩黑血来。　　  　　  　  
　　
　　东三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接住她：“老婆子！”
　　东四仰面倒靠在他的怀里直喘气，脸上是未褪的惊惶：“那、那是……”
　　
　　扶岑先是着紧查探一遍花柚，看他并无异状，才转过头来。
　　一双墨瞳又清又冷：“你看到什么了？”
　　
　　“是……是令主。”
　　东四摇着头，“比及三天之前，我能看到的东西更少了。她就那样突然地出现在了残损的记忆画面之中，指着我，让我停止窥探，滚出去。”
　　
　　“周身威压如山如岳，竟与当年，一般无二！”
　　　　  
　　
　　……
　　
　　花柚宿醉第二天去上工，人还像是踩在棉花上。
　　头重脚轻，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探。
　　
　　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扶岑的院落的了，只记得快到上工的时辰，扶岑又并不在屋内。她便心急火燎的冲出了门，想着可不能迟到了。
　　
　　今日是夏八负责刷卡上班，见了她，笑着打招呼：“又变漂亮了啊，花柚姑娘。”
　　
　　礼尚往来，花柚顺嘴乐呵呵地回应：“您今天也很气派。”
　　
　　伸手往腔子里一探，意外地扑了个空，昏沉的酒意登时惊走七成：？
　　我身份牌呢？！
　　
　　她惊愣住的表情太过明显，轻易地引起了夏八的注意：“这是怎么了？”
　　
　　花柚脸都白了，表情像是骤然失去了全世界。
　　双手在身上一通乱摸，却听不到一点叮铃哐啷的木牌撞击声响：“我身份牌掉了。还有任务牌，一摞十多个呢，都不见了！”
　　
　　夏八：“……”
　　
　　夏八扭着脖子前后打量她片刻，伸手往她腰间一指：“是不是装乾坤袋里头了？”
　　
　　“我哪有……”
　　花柚一低头，发现自己腰间不知何时系着一个浅蓝色小香囊模样的东西。
　　拨拉开一看，她那点家当都在，圆鼓鼓地挤做了一堆。
　　“乾坤袋？”
　　
　　信息量太大，她宿醉后迷糊成一团浆糊的脑壳一时处理不了。
　　手贴在自己的腰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丢丢不对劲。花柚对夏八说了声抱歉，转过身，避着人走到无人的树荫角落里，扒开一丢丢自己的衣领一看。
　　
　　嚯！
　　她就说怎么摸上去触感不一样了。
　　
　　她胸口竟然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了大块完整白皙的皮肤！
　　早前腔子里破着个大洞，可以给她挂牌子的地方补好了。入手摸去，前前后后，全身上下甚至没地方在漏风，还有点软！
　　
　　这是怎么回事？
　　花柚思来想去，定是昨夜蹭的扶岑的果酒里灵气的妙用。
　　
　　登时欢喜疯了。
　　
　　她高兴地围着树直蹦跶，浑然忘了一个细节：
　　那些挂在她身体内的牌子，究竟是何时，在什么境况下，给谁取下来的。
　　
　　……
　　
　　中午时分，
　　烈日当空，气候炎炎如夏。
　　
　　花柚宿醉的负面效果被凉茶清除之后，喝酒长肉那点小兴奋也被紫外线极强的热风给吹散了。
　　横亘在她心头，急需解决的问题只剩了一个——扶岑。
　　
　　休息的时候，花柚旁敲侧击，先是唾沫横飞地给67介绍了扶岑亲酿的酒的好处，可惜一番她昨日恰好在别处上最后一天工，没能赶上，做铺垫。
　　好容易进展到这里，只待她应个嗯，就能往外透露一下自己被扶岑勾搭的事儿，请她也一起拿个主意。
　　
　　然而一贯热衷八卦的67却听得心不在焉，哼也不哼一声，忧心忡忡，一直盯着远处。
　　忽的瞧见了什么，眼神一凝，打断她的絮叨：“你看，23他们又过来了。”
　　
　　花柚眨巴两下眼，不太情愿她的话题就这样被转开了，但还是顺嘴接：“怎么了吗？”
　　
　　“你昨日上工没碰上他们？”
　　
　　“恩？好像没？我昨天闷头干活呢。哦我昨天还拿了个最佳员工奖！”　　
　　
　　67没心思同她东拉西扯，蹙着眉道，“23他们团伙的人想接这里的单子，这两天一直在四处走动打听。药园单价高，待遇好，传开之后其他僵尸想来很正常。原本药园第一波员工已经找齐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想塞人进来也无处下手。
　　
　　“可是我听说……”　67凑到花柚的耳朵边上，“他们明的面试过不了，去勾搭巴结上了一个小山精管事。这僵尸稀里糊涂没了一两个，上面的人也不会管的。少了做工的人，自然就要人补进来，那小山精管事又正好是负责进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今天正好碰见一个药园上工的僵尸，被人推得陷进了沙坑里，险些爬不出来。”67低声道，“总之这两天你不要到处乱跑，同我结个伴吧。我……有点怕。”　
　　




12.  第 12 章   一醒来就见到你（已修）……

　　恶性职场竞争竟在我身边！
　　良民花柚大受震撼。
　　
　　这才几天，僵尸的内卷已经上升到了要人性命的程度了吗。
　　
　　虽只是揣测，尚且没有证据，但小心无大错。
　　花柚忙不迭应答下来，又宽慰地拍了拍67的肩膀：“没事，结伴肯定比独行安全。遇见了也多给同事，咳，其他药园员工们委婉提个醒，只要不是头特别铁的，都不会……”
　　
　　话没说完，花柚看见直角僵尸一脸要死的丧样，拎着镰刀慢慢悠悠从她跟前走了过去。
　　花柚：“……？”
　　
　　……
　　
　　“哎，那个……”她开口叫住他。
　　直角僵尸温吞吞回过头来：“？”
　　
　　“你在这里上工？”
　　直角僵尸见是花柚，有气无力还是回了：“恩。“
　　
　　“在药园？”
　　“对。”
　　
　　花柚：“……”
　　你怎么过面试的，明明被打得腰都直不起来，还是朝后折的！
　　
　　直角僵尸仿佛从她的无言已对的表情中听出了她的心声。看着她，一抬手，咔咔将自己脑袋生拧成了面朝下。
　　——于是朝后折的僵尸，就变成了某种意义上，朝前折的僵尸。
　　
　　他挥动镰刀，
　　弯腰的姿势标准，咔咔收割杂草根部，一步到位，效率不俗。
　　
　　花柚：“……”
　　67：“……”
　　
　　妙啊， 
　　这不比挺着腰，弯不下去的直杆僵尸干活利索多了？
　　
　　“挺好的，挺好的。”
　　没看出来这人是个人才。
　　
　　直角僵尸上回就同23团伙撕破了脸皮，这回又占了药园的位置，想必是最先被盯上的那一拨。
　　花柚怕他栽在牛脾气上，想了想，主动抛出橄榄枝，笑呵呵道：“咱们都是一起上工的人了，也算有缘。没事可以多聚聚，增进增进感情，咱们弱者之间，总是可以多相互帮衬着些的嘛。”
　　
　　直角僵尸人是轴了些，却不傻，转瞬听明白花柚的暗示。
　　远远看了眼三五扎堆聚在一起的23团伙之人，绷着脸没吱声，扭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瞧不上和我们结伴？”
　　“不知道。”花柚撇撇嘴，“也许他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不想连累咱们呢？”
　　
　　花柚把上次直角僵尸得罪23的事同67转述了一遍，“我刚瞧见他脸上还有新伤，十有八九是这两天又同23那伙人起了冲突。甭管他知不知道23想要药园名额的事，他都会绕着他们走的。”
　　
　　67啧了一声，有些惘惘的：“感觉他有点惨。”
　　“谁说不是呢。”底层僵尸没人权啊。
　　
　　花柚正感慨，腰上忽的轻轻震了下。
　　67瞥见她腰间挂着的乾坤囊和崭新的水袋，吃了一惊：“你昨天干嘛去了？一夜暴富了？”
　　
　　花柚拨开乾坤囊去查看震响的玉牌。
　　刚明明准备好了一套说词，打算好好同67商讨商讨的。这下被打断了节奏，人突然从中间问起，她反倒一时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好了：“唔，不是，这个乾坤囊应该是扶岑的。”
　　
　　手中震响的玉牌，看着高级得十分眼生。
　　翻过来一看，上头有人发了道消息，简单的三个字：“醒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花柚心下猛地一突，却立刻认了出来。
　　是扶岑。
　　
　　果不其然，隔了会儿，他又发道：“我是扶岑。”
　　“怕你醒的时候我不在，放了块玉牌在你荷包里，也好随时联系。”
　　
　　花柚盯着这一段话看了半天，心里颇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明明昨天之前，扶岑还是她善解人意，慷慨大方的甲方爸爸。
　　昨日之后，就即将成了与她有肮脏交易的金主大佬了——只要她点个头。
　　
　　金主大佬对她还算上心，一大早过来关心她。
　　花柚左右摸摸那玉牌，想着既然是玉做的而非木制，里头灵气斐然，应该是能双向回消息的吧？
　　手指碰到背后的一个凹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可以神识与之勾连，遂尝试着用意念输入了一句话。
　　
　　花柚：“恩，醒了。”
　　她看着玉牌上自己“说”的话，突然还觉得挺新鲜的，找到了点儿当初现世玩手机的感觉。
　　
　　人家还是脑电波直接输入的呢，现世可都没有这么高级的设备。
　　
　　扶岑：“头还昏沉吗？”
　　花柚：“有一点点。”
　　
　　扶岑：“你早上走得急，不然可以给你煮些醒酒汤。”
　　花柚：“那倒不用啦。”
　　
　　她的话突然变少了好多，
　　扶岑敏感地察觉到了，也不知这是好的消息，还是坏的。
　　
　　试探着问：“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的吗？”
　　
　　花柚想了想：“恩，可是我早上醒来都没瞧见你……”
　　他是怎么看见她走得急的？  
　　
　　……
　　
　　　　  藏宝窟底层，独立芥子空间的炼器室内。
　　鼎炉中一向稳定的灵火猛然爆裂了一下。
　　炉内温度急剧升高失控，轰然一声炸炉了，四散浮空的灵物在黑暗之中散发着莹莹的光芒，犹如跃动的星辰，映照出扶岑略显愣怔的模样。
　　
　　好半晌，他才回了神。
　　
　　“花柚，你是故意的吧？”
　　扶岑垂眸无奈低低笑了一下。
　　
　　单纯的文字听不见语气，
　　一样的句子，说者和听者会有不同的解读。
　　
　　明知她不可能是存着想要醒来就看见他的心思，
　　误解的那一刹那，却还是难以遏制地欢喜着的。
　　




13.  第 13 章   撒娇，是我的基本职业素……

　　　　  临着扶岑的独院不远，还有几个类似的小院落，瞧着年代久远，却被妖气封存着，半点不落灰尘。
　　因为平时无人居住，人迹罕至，前往小院的路全被半人高的杂草封闭起来，等闲不会被人察觉。
　　
　　昨夜花柚断片之后，不知是被酒精给刺激到了，还是因为身体完美吸收了百年果酒灵酿的灵气，她灵窍之中的生魂突然活跃起来，肉身开始快速地自愈。
　　
　　花柚醉酒之后全身燥热，又可能是生新肌，浑身酥痒难耐，她开始折腾着扒拉起自己的衣服来。
　　扶岑按着她的手，耳根发烫，立时先叫东三出去了。
　　
　　东四说，这种情况脱了衣服会好受些。
　　扶岑便只得避嫌让她代为照看，自己去了最中间的那一间小院，时刻关注着东四转述的情况。
　　
　　他没有机会守在她的床前，
　　等她醒来时，自然也就看不到他了。
　　
　　……
　　
　　“啥？！亲一口一团妖气这样的好事，你没答应？”
　　67的情绪在饱受23精神欺压的摧残之后，再一次遭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嗓门提高，着重的重复强调一遍，“你没答应？”
　　
　　花柚蹲在地上，指尖卷着冒尖儿的杂草，默默瞅她：“你刚不还说，会盯上僵尸的，多半是变态吗？”
　　“这怎么能一样？”67一脸正经，“他给的多！”
　　
　　花柚：“……”
　　她拔起根狗尾巴草来，无意义地捏在手里晃来晃去。
　　
　　“年少不知软饭香，错把青春插稻秧啊姐妹！是扶岑的美貌让你感觉到压力了吗，占便宜的可是咱啊，偷着乐就得了！还是你就爱好打一辈子的工？”67恨不得过去摇醒她，“况且你看23这事，在鬼域可谓是屡见不鲜。僵尸本就是任人拿捏的底层，你若是得了靠山，往后谁还敢动你？”  
　　
　　花柚抬起头来，叹息一口气：“唉，说得是啊……”
　　
　　“对吧，所以……”
　　“所以我该怎么向领导申请上岗呢？”花柚略显苦恼，“我那会儿给吓得不轻，当场把话说死了，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圆。我琢磨了一上午，你能帮我一起想想嘛？”
　　
　　67真情实感的劝解全卡在喉咙里：“……”
　　可以，不愧是你。
　　上道。
　　
　　……
　　
　　隔日一早，花柚特地去林子里摘了一堆青果，放在扶岑的乾坤袋里。
　　打算一并去还给他，感激一番，再借机委婉表达一下愿意上岗就业的意愿。
　　
　　然而扶岑的消息比她来得更早，在腰边震动。
　　
　　扶岑：“早~”
　　扶岑：“我这几日暂时在外头闭关，不在家中。可是寻我有事？”
　　
　　花柚看了看一步之遥的扶岑的小院，又瞅了瞅手中玉牌刚发来的消息。
　　表情微变，颤巍巍将欲迈进门的那一只腿缩了回来，震惊地左右四望。
　　
　　他家有监控？
　　
　　扶岑似乎知道她所想。
　　解释道：“院落附近有我亲手布下的结界，熟悉的气息一旦接近，我都会知道。”
　　
　　花柚之前进藏宝窟，他也是这样发觉的。
　　自然，前提条件，是他对她的气息足够敏感。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花柚觉着新奇，便伸着脖子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可惜她是个没有妖气的僵尸，连法阵结界的形态都看不出来。
　　
　　花柚：“哦，没旁的事，我是来归还你的乾坤袋的。也感谢你前夜招待的果酒。”
　　不当着面，花柚心里不大有谱，怎么也张不了嘴。被金主提出包/养的事儿，她还是头一回。没有相关经验的新工作，任谁一上来都会发憷。
　　
　　扶岑：“乾坤囊是给你的。你留在身边，日常携物也方便一些。”
　　不能算是给，那乾坤囊本就是她生前亲手所制之物，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给我的？”
　　花柚吃惊得喃喃出声。  
　　
　　67说乾坤囊很珍贵。
　　应该说但凡和空间沾边儿的灵器，价格都高得离谱。像夏九那样的小主管级别，去年才刚淘买了一个二手的，天天别在腰间在外头晃。
　　
　　花柚瞧得出扶岑的级别大概比夏九要高一些，但没想到他会慷慨到，随随便便就给一小僵尸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按往日的性子，她是绝不会收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得适应她身份上的转变。
　　
　　如果拒绝，那不就是拒绝上岗的意思么？
　　可不能这样。
　　
　　万一以后下岗了，她再还给他就好。
　　
　　花柚心一横：“那我就收下啦~啾咪~”
　　
　　扶岑：“？”
　　
　　花柚看出他的迷茫来，
　　亲切地解释：“啾咪~就是开心得亲了你一口的意思。”
　　
　　金丝雀就要有金丝雀该有的样子。
　　对金主撒娇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只要妖气到位，没有什么是她干不出来的。
　　
　　……
　　藏宝窟密室内。
　　苦哈哈被叫过来打下手，正挥汗如雨，卖力锤铁的狐白，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叮地一声脆响。
　　
　　他打了个哆嗦，忽觉不详，转头回去。
　　小叔扶岑面前的炉鼎灵火已经提前熄灭，他低着眉，正错愕地瞧着什么。
　　旋即眉眼浮上细碎的笑意，神情堪称温柔，汇聚的浅淡的柔光环绕在他的身糟，画面一派岁月静好。
　　
　　——如果不去看他掌心之物的话。
　　
　　狐白目瞪口呆地瞧着那块因为过于坚硬，被他锤炼了足足三个时辰，才终于锤炼出一点基本雏形的御玄石，不知何故在扶岑指间折成了两段。
　　
　　叮当两声，各自坠地，
　　一如他碎裂的世界观。
　　
　　直到收起了玉牌，扶岑才有功夫搭理呆若木鸡的小苦工。
　　随意扫了眼地上御玄石的碎片，似乎颇为嫌弃地皱了下眉：“东西太脆，防御性差了些，重做吧。”
　　
　　狐白：“？？？”
　　他再次裂开了。
　　
　　……
　　
　　药园里开了两天的荒，土地基本规整出来。
　　花柚第三天去上班，发现空荡荡的园子里地上画了几条方正的线，僵尸们怂头搭脑地站在线外，尽量靠在树后头，避开人的视线。
　　
　　今日负责刷卡的主事低声嘱咐她：“药师们来了，在勘测土地。她们不喜欢人打扰，你们站去线外，不要靠近。”
　　花柚心里微微一凛，声气儿顿时低了许多，应是，钻进树林，迂回着绕去了僵尸汇聚的地方。
　　
　　因为是药师们要求清场，僵尸才被迫离开，故而工时仍在计算。
　　花柚就当是带薪休息，坐在小矮坡的树后头，看着那些仙女儿似的山精在药园里头来来回回，颇觉赏心悦目，心情愉悦地啃着今早上摘的青果。　
　　
　　青果汁多而脆甜，味道与现世的冬枣差不离。
　　花柚咔嚓咔嚓，自己一个人坐那吃了小半袋。
　　
　　67来得迟些，花柚见了立时招她过来，请她吃果子。
　　抓起一大把，要塞她怀里：“今早摘的，你尝尝？我刚发现的果子，可好吃了。”
　　　  
　　不留神一枚青果从指缝之中溜了出去，
　　67心中一跳，赶紧伸手去捞，却因为肢体僵硬，未能够到。
　　
　　圆滚滚的果子落地后蹦弹了两下，沿着小矮坡一路朝下滚去，
　　在花柚和67逐渐惊恐的眼神注视之中，滚过了那条标记着、不可逾越的线条，轻轻撞上了一个人的云头靴。
　　
　　视线转而朝后，瞥见那两个将惊恐与心虚写在脸上的始作俑者。
　　足尖轻移，碾上那枚圆滚滚的青果，
　　哧地一声，连果核稀碎成了渣。
　　
　　花柚与67同时咽了口唾沫，一并麻了。




14.  第 14 章   有钱就好办事。

　　
　　“那是药师中的主管事，南猫。”
　　夏八走过来时，恰好瞧见了方才的一幕。见花柚眼神发直，笑着出声宽慰道：“你在她跟前落了眼也没什么，她虽然不喜欢僵尸，但也不会刻意针对。你平时干活的时候躲远些就好。”
　　
　　这话让花柚心里好过了些，起身连连同他告谢：“谢大人提点。”
　　夏八摆手，不敢应她的谢，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牌来，双手递给她。
　　
　　花柚：？？
　　花柚：“今天还没开始上工呢，难道是昨天的最佳员工？”
　　
　　“这回不是最佳员工。”夏八讪讪地笑，也是一头雾水，“是扶岑大人给的，指明了给你。”
　　
　　花柚心头一跳，想到点什么，立时接过玉牌查看。
　　玉牌别无稀奇，只有里头静静团着一团妖气。
　　
　　花柚捏着它，宛如捏着一张世界五百强的offer，刹那喜笑颜开。
　　
　　……
　　
　　接下来的两日，药师们挑选好药田，开始药草培植。
　　除了小部分土地需要僵尸翻土规整，大部分僵尸们则在警戒线外的地方砌墙。
　　
　　饶是被这一条人工划分出来的“警戒线”隔出去，僵尸种群也不常在这么近的距离中接触过聚集的山精药师们。
　　生怕惹恼了他们给打出去，一个个屏气凝神，安静如鸡。就连23那伙人也老实了许多，干活的时候头都不怎么抬起过。
　　
　　花柚略宽下心，倒还挺适应眼下这样安静的工作环境。
　　
　　中午时分，其他僵尸排队前去小管事那领今日份的凉茶，唯有花柚逆着人/流走，先去树底下躲阴。
　　原因无他：她那个最佳员工奖赏之水袋好像连着个无底洞似的，她一点不节制地连喝几日了，现下打开来看，几乎还是满的。
　　
　　联系到壶盖上那小小的“岑”字，花柚多少明白点儿是怎么回事了。
　　好家伙，心思藏得够深啊。
　　
　　……
　　
　　山精同僵尸的待遇不同，日头烈的时候不怎么在外头走动。
　　非得要来，也得撑个伞，悬停在头上。制式的衣裳是款式清丽的薄罗轻纱，行走时香风阵阵，身姿曼妙。
　　
　　工资全是按日结，听说最低阶层的药师，都是僵尸的十倍起。
　　
　　　 花柚蹲在草丛里，羡慕得眼睛发干：当药师真好啊。
　　
　　金丝雀这行虽然来钱快，但工作不稳定。上岗时莫名其妙，啥时候会突然下岗谁也说不准。
　　她后脑勺那个大洞还在嗷嗷待哺，修补骨相所需花费的妖气是修复肉身好几倍，细数起来全是巨债。
　　
　　孩子穷啊。
　　　
　　花柚的目光艳羡地在药田边上来回逡巡，
　　冷不丁瞧见几点突兀的青黑色，散落在田埂旁的矮草之中，瞳孔一缩，轻咦了声。　　 
　　
　　那是……
　　青果的果核？
　　
　　……
　　
　　青果树几乎都长在僵尸林旁，旁的地方只有零散生长着一两棵。
　　花柚略思索，隔日又去采摘了一堆青果，用干净的袋子装着，上工的时候，默默将果子留在警戒线的边沿。
　　
　　上午时分袋子还在，
　　午后休息时她稍微错了下眼，那袋子就凭空消失了。药田的田埂上，多了一堆青黑的果核。
　　
　　花柚：“……”
　　至于非要躲起来吃嘛，就傲娇。
　　
　　果子采摘对花柚而言并不费事。
　　一连几日，她都带着一袋子青果去上班，照例放在同一个地方，夜里便带着空袋子回去。
　　
　　原只想随手结个善缘，没想两日之后，竟就有了回馈。
　　
　　……
　　
　　“听说你会飞？”
　　
　　花柚抬眼看着主动拦在她面前的山精，有片刻的紧张：“啊，是。”
　　
　　想是山精药师们入园第一天起就要求清场的行为，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
　　周遭的僵尸瞧见南猫，唰地一下，全自发地避让开了。
　　
　　南猫随手丢了个东西过来，
　　花柚一惊，赶忙伸手捞住了。
　　
　　“这个瓶子，拿去送到上头的千鸢楼。”
　　
　　花柚嘴一张：“……我。”
　　南猫：“一缕妖气。”
　　
　　花柚斩钉截铁：“我可以。”
　　
　　南猫旁边的圆脸小姑娘听得她答应，喜滋滋地将一个牌子塞在她手里：“这是我的身份牌，你拿着做上去的通行用。”说罢稀罕地打量她一眼，“真奇怪，要不是这身僵尸制服，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是个僵尸，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扶岑的果酒有奇效，之后花柚又豪饮了几日的凉茶，时刻让皮肤保持在不缺水的状态，至少瞧着不再像是一坨干冻肉，整个人便添了一分僵尸所没有的生气。
　　
　　加上她眼神原就灵动，整体瞧着就只比常人偏消瘦些，血色淡些。若不比对身份牌，等闲是怎么也察觉不出的。
　　
　　……
　　
　　花柚目瞪口呆地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身份牌，牌上刻了三个字：宁远山。
　　
　　花柚：“啊这，身份牌可以直接交给我没关系吗？”
　　圆脸小姑娘大方地摆手，“没事儿，”又冲她笑了下，“我爹是宁丘的领主，我就是顺道过来玩的，你拿着一临时的身份牌能干啥？”
　　
　　花柚：……
　　艹，多少有被吓到。
　　
　　花柚不敢多问了：“……那我这就去了？”
　　南猫简单交代了一番，公主大人抬抬下巴：“去吧去吧~”
　　
　　……
　　
　　花柚得了一缕妖气，美滋滋提前刷牌下班，
　　又换上南猫塞过来的，冒充药师身份的制式罗裙，踏上浮桥，一路上行，代她去跑个腿。
　　
　　有阶梯上阶梯，没阶梯就用飞的，七拐八绕，绕得花柚头都晕了。
　　也没了欣赏这些雅致建筑的兴致，礼貌寻了个正在做工的木匠，问路千鸢楼怎么走。
　　
　　木匠没啥好脸色，但看在她是个姑娘的份上，不耐朝右后方一指：“就那。千鸢楼正在办宴，你看到人多的地儿，凑上去就到了。”
　　
　　花柚跟着他指的方向又飞了一段，果然听到渺渺丝竹悠然荡开，廊桥上仪态秀雅的女侍端着精美的果盘纷纷朝一个方向而去。
　　
　　花柚寻见目标，心中一喜地跟了上去。
　　
　　……
　　
　　瓶子里装的是丹药，
　　听南猫的意思，这丹药是宁丘领主让宁远山特地来送来给云梦泽领主的。宁远山贪玩不想赴宴，就找个人随便将丹药转交了了事。
　　
　　她去了也不必入席，随便找着一个在场的小主事，刷一下宁远山的身份牌，将丹药交出去即可。
　　
　　这事不难，花柚找到位置后，轻松地交了任务。同那主事一阵友好寒暄告辞，转身就要离开。
　　刚转了个弯，走上廊桥，一山精风风火火地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扒拉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姐妹，江湖救急！”
　　那山精小姑娘脸色煞白煞白的，“我突然灵窍刺疼，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你能不能帮我将这盘果子送进殿去？”
　　
　　花柚十分心疼，但属实为难，
　　能在这开宴的哪有小角色，她一没经过培训的服务员，怎么去招待国宾，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花柚：“可……”
　　小姑娘一咬牙：“五缕妖气！”
　　
　　花柚：“可以。”




15.  第 15 章   过来休息一会儿么？……

　　
　　宴会上，道道菜品的顺序都是有讲究的，迟了一点，少了一道，便是失礼。 
　　得罪了贵宾，责任落到负责的侍女头上，就是天大的错处。她实是逼不得已，才下血本请人出手相帮。
　　
　　花柚看小姑娘疼得唇色发白，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前提条件还是需要跟雇主讲明，不能欺诈消费。实诚道，“我是僵尸，进去那大宴不会被发现吗？”
　　
　　“僵尸？”
　　小姑娘脸上表情一下木了，如遭雷击。
　　
　　哒~
　　一道清脆的击竹声响起。
　　
　　端着果盘候立在侧方的侍女们应声鱼贯而入。
　　
　　“来不及了！”
　　小姑娘将食盘塞到她手里，手指颤抖地捂着眉心，勉强才能站稳身形，“一般不会有人在意一个侍女的，求你，帮帮忙……”
　　
　　“好说好说，”花柚默默接过果盘的同时，迅速掏出了自己的身份牌：“是先付款吗？”
　　小姑娘：“……”
　　
　　……
　　
　　花柚跟随其他侍女一起走进宴会场所，进去之后便眼观鼻鼻关心，呈上果盘后边安分的垂着脑袋站在一边。
　　按照小姑娘的说法，只要等下一道菜呈上来，她端着撤走的盘子离开即可。　　
　　
　　伴着丝竹之音，宾客相互之间低低的交谈声不绝于耳，说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
　　花柚顺道分了一半心神听着，难得听到了一些外部信息：
　　
　　鬼域的生存环境并不像她眼前所看到的那般平和，出了浮华宫，便是血淋淋的弱肉强食的世界。　　
　　就在她到药园翻土的那么三两天之中，隔壁的青禾岭，岭主已经换过了两人。
　　
　　如今那就是一片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势力之间竞争如此之激烈，一般的领主自然都会尽可能地将重心放在增强兵力，加强行宫防护上。
　　然而浮华宫初建，大兴土木，广纳人才，虹吸了大量山精往这里汇聚定居下来。却一心一意搞基建，对于城防只是意思意思的组建了不足千人的巡逻队伍，确保行宫之中正常秩序，竟没有一丝防备其他领主上门闹事的意思。
　　
　　山精们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安稳的居所，自然希望这地方固若金汤。
　　于是由巡逻军都尉牵头，将一些稍有些话语权的管事，周边愿意投靠云梦泽的小势力头子聚在一起。
　　借着宴会的名头，想办法进谏劝说主上着意城防，护住这一片净土，省得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场面上的言辞颇具煽动性，花柚听着听着，都开始害怕了。
　　城防自然是能给居民安全感的存在，在这样一个血腥的世界，城防薄弱，夜里怎么睡得着觉！
　　
　　局势虽是一边倒的支持巡逻军都尉，偶尔也有人怪声嘲讽。
　　“秦野都尉倒不必说得如此危言耸听，拉着咱们共沉沦。你不过是想呼吁咱们去给你撑场面，找领主多拨军费，养肥你那一大帮子人罢了。”
　　“巡逻军在主上的威势之下，拿着最高的俸禄，过着最清闲舒服的日子。若不是老朽一把老骨头，我都想跟你们混咯。”
　　
　　花柚听到“最高的俸禄”五个字，耳朵便是轻轻一动，注意力瞬间拉满，起了些心思。
　　不晓得僵尸能去参军吗？
　　
　　但想到青禾岭之事，又有些犯怂。
　　况且她也没有什么武力值啊。
　　
　　……
　　
　　场中谈论犹盛，未有定论，云梦泽的主上亦迟迟没有到场，下一轮侍女已经上来了。
　　花柚跟着同批次的侍女一起躬身收起盘子，走出殿去。
　　
　　安稳过了这一关。
　　花柚同山精们在阶梯前分开，她们要往上走，花柚则得回到地表的行宫。而那个灵窍出岔子的小姑娘，也早不在了原地。
　　
　　花柚：……幸好要求先付款了。
　　
　　她今天打了几份零工，赚得口袋鼓鼓，心情好极，一蹦一跳地下阶梯。
　　大概是偌大浮空阁楼之内，没有人会像她这样不甚端庄的行走，游商元子澈站在窗边远望夕阳之时，一眼便瞧见了她。
　　
　　那背影纤细，明明望不见她的容颜，人却能从那浮动的衣摆和跃动的辨发，猜想出她此刻定然是笑着的，笑眼活力可爱。
　　恰是正好，元子澈在心中慨叹之时，那少女忽然回头，往这边望了一眼。
　　
　　元子澈瞳孔骤然一缩。
　　待得回神过来，跃出窗外追寻，那少女早已转身消失在缦回廊桥之中。
　　
　　他哆嗦着手从乾坤囊中取出一面女子的画像。
　　
　　不会错的。　　
　　方才那少女与画中的主上要找的人，眉眼神色，一般无二。
　　
　　……
　　
　　花柚回来之后，做了两天参军梦，勇气鼓了又鼓，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她上辈子连鸡都没宰过，胆子又小，又没有妖气法术，想在巡逻队熬出头，恐怕是难。
　　
　　于是果断弃武从文，转而在市集买了两袋灵种，和一本药师入门的书，专心啃过两遍。
　　去药园上班的时候，借着职务之便再多加留意关注药师们的手法偷师，自己悄咪咪在一隐蔽的浮桥下头开辟出了小块药田，埋了几颗种子进去试试。夜夜回僵尸林都会绕道从那边过去，给浇水施肥。
　　
　　一边学习种植进修，打工也没落下。
　　自从上次帮南猫和宁远山办过事，她身为僵尸，“低价高效贼靠谱”的名头就打出去了。
　　
　　山精们若想要偷懒个一两日，便将自己的活转手价格压低一半交给她来做，花柚没有一手渠道，接个转手二包自然会被分扣些去。饶是如此，对僵尸来说也是极高的价格了。
　　
　　今夜她就要帮一山精留在药园内值夜。工作内容简单清闲，隔一两个时辰出来查看一眼灵植状态，其余时间打个盹也无妨。
　　药师们刚走，她提溜着浇水的木桶规规矩矩在药田梗上饶了一圈，在心中默默记录下这些灵植状态和土壤干湿度。确认灵植个个状态饱满，便准备回留守的员工宿舍歇息一两个时辰了。
　　
　　一路往回走走，心里还一路在想，
　　她从前看过穿越的书，主角大多会有金手指，她来这么久，没发现自己哪儿有长处。虽然开发出了花手飞翔，可僵尸能飞顶什么用？这世道能飞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小特长罢了。
　　
　　不过今天她悄悄种的灵植冒了芽。
　　这才两天就冒了芽，太优秀了，说不定她点亮的是种植天赋。
　　花柚乐观地想，反正僵尸寿命长，一个个试过去，总能找到自己擅长的东西。
　　
　　……
　　
　　想罢，伸手推开员工宿舍的门。
　　将沾湿了露水的披肩挂在旁边的衣架上，一转身，发现宿舍软塌上半倚着一个人。
　　
　　扶岑浅浅一笑：“回来啦？辛苦。”
　　冲她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过来休息一会吗？”　　　　
　　
　　花柚：“？？？”
　　
　　




16.  第 16 章   抱一宿都成

　　
　　一定是她开门的方式有问题。
　　这桌，这椅，这软榻，明明是员工宿舍无疑。除了那榻上与这简朴环境格格不入的美人。
　　
　　花柚原地恍惚了一阵：“你、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在闭关？
　　
　　“今日刚出关。你白日里太忙，我不好打扰，只有在这里等你下工。”扶岑略支起身来，墨发垂散，稍显慵懒，“忙了一天了，可累了？”
　　
　　花柚微吸一口气，从他那软和的言辞里，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金主养的金丝雀了。
　　活都被金主抢走了，那不显得她消极怠工？
　　
　　花柚瞬间打满鸡血进入角色，搁下提灯走过来，笑眯眯热情道：“不累啊。能有活做挺好的，哪儿会累，就是辛苦你等我。下回你早些知会我，我定第一时间赶回来！”
　　
　　扶岑好笑地看她一眼，也没揭穿，“手给我。”
　　花柚眼珠子轻轻晃了下，温顺将手伸出去：“怎么了？”
　　
　　“给你做了个小玩意。”扶岑低头将一串水晶般质地的手串戴在她的手腕上，温声嘱咐，“要记得时刻带在身上，不要取。能保命的。”
　　
　　花柚：！！！
　　能保命？世上还有这种好东西！
　　
　　扶岑的指腹温热，轻轻贴着她手腕的内侧，让她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又不敢挣扎。
　　“哎，可你怎么总送我东西……”花柚有点儿不解，扶岑对他这个重口味的爱好挺能下得了血本的，也不知道图什么。委婉道，“我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僵尸，平时和人无冤无仇的，戴着这个怕是有点浪费了……”
　　扶岑收回手，轻飘飘道：“我乐意。”
　　
　　花柚：“……”
　　也是，有钱人，千金难买个高兴么。
　　
　　转念一想：行，那我也挺乐意~
　　谁还不希望自己多几个保命的手段，就当是上岗期间，金主给置办的装备、公司的福利吧，倒时候下岗一并还了就行。
　　
　　花柚乐呵呵抬起袖子，在金主面前表现出一副开心的模样，凑近打量一番新装备。
　　那手串是由一颗颗冰绿的珠子串成的，那绿色极透极浅，拢在一起才看得出一点清冽的绿意来，共十二颗。
　　手串造型简单，瞧着并不起眼，戴在她这样的僵尸手上，更看不出特别来。但花柚知道扶岑是一出手一个乾坤袋的大方人，说能保命，效用一定不俗。
　　真心实意：“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过后，再无后文。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扶岑抬头看她一眼。
　　见她视线东躲西藏，并不往他身上靠，便知她也是记得的。
　　只是当时嘴上说说时一个模样，到了跟前又是另一个模样。
　　
　　扶岑在心里失笑，
　　不想逼得太紧，便打算轻轻放过了。
　　
　　那头，花柚低着脑袋磋了磋脚尖：“那个……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能那么怂，金主都送上门了，没道理不做点什么。新手司机总得上路，工作态度过于消极的话，不符合她爱岗敬业的人设。
　　
　　扶岑倚着靠枕稍怔，
　　末了，指尖团起一团妖气，冲她笑：“来，管够。”
　　
　　……
　　屋内的烛台未能燃起，只有她的小提灯被搁置在一边，蒙蒙地扩散开一团绒绒的光亮。
　　花柚侧坐在软塌上，冲靠坐在软榻上的扶岑伸出双手，身体前倾，俯身抱住他。
　　
　　一回生，自然要慢慢来，先从拥抱开始。
　　
　　这个姿势比想象中的要难一些，
　　她的腰部不够柔软，弯曲不得，两人之间几乎只有肩膀相抵，拥抱便显得无比僵硬，没有实感。
　　
　　她大概抱起来不算舒服吧？
　　身上没太多肉，骨头怕是都有些硌人。
　　
　　待得她的双手环上扶岑的腰，薄薄的衣襟之下，花柚明显能察觉他薄而匀称的肌肉骤然收紧，身体有刹那的僵滞。
　　
　　原来与人拥抱起来是这个感觉，母胎单身花柚在心里品砸。
　　硬邦邦的，但很有依靠的安全感。
　　
　　扶岑身量打眼瞧着清瘦匀称，真贴身一对比才知，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的要宽阔一些，能轻而易举将她包揽拢在怀里。腰身劲瘦，肤白若凝脂无暇，在极近处看，也无一不可。
　　
　　扶岑毫无反应，既不开口，也不回抱她。只垂着手，任由她扑进了怀里。
　　
　　这样可有可无的态度，让花柚反倒不那么局促紧张了，想到这是一团妖气的分量，还敬业主动地伸手抚了抚他垂散在身后的长发，情不自禁赞道：“你的头发真好看。”
　　
　　柔顺的发丝入手凉丝丝的，像是上好的绸缎。
　　瞧那墨色的发丝从指间穿过，花柚忽然觉得这样的场面眼熟，好像从前也曾这样抚摸过谁的头发，说过一样的话语。
　　动作突兀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不长，却引起了扶岑注意：“怎么了？”
　　“嗷……”花柚恍恍惚惚收回手，“没什么，走了下神。”
　　
　　扶岑静了静，忽的抬手，碰了一下她垂下来的手肘。
　　花柚：“？”
　　
　　扶岑嗓音低且轻：“怎么不摸了？”
　　花柚：“……”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的动作像极了家里求抚摸的猫主子。
　　
　　“摸摸摸，我这不是怕给你扯疼了嘛~”花柚一面说，一面继续将他揽到怀里顺毛。
　　金主有要求，自然是尽量哄着。
　　足足一团妖气，抵得她几个月工资了。就这，摸一宿都成！
　　
　　……
　　
　　重复姿势的频率悠缓，像极了催眠，花柚不知不觉靠在扶岑怀里睡着了。
　　最近来找她的二手包活多，她舍不得推了，断了财路，便昼夜不歇地连轴转，只在做闲散工的时候能零星地眯一会神。
　　僵尸倒是不会猝死，就是她作为一个前人类，精神上会觉得疲乏。
　　
　　等花柚彻底睡熟，一直垂着手认她抱着的扶岑才抬手，轻轻满足地将她拢进了怀里，与她相依而眠。
　　低声喃喃着：“花柚，你好久好久都没有抱过我了……”
　　
　　……
　　天将破晓，远方一声鸡鸣响起，花柚唰地睁开了眼。
　　扶岑立时便察觉到了，却没有声张。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说他一呼唤就会立刻过来陪他的小僵尸，悄无声息且毫无留恋地松开他，提溜着提灯，打着哈欠去药园巡逻了。
　　花柚：拿钱办事就得敬业，不能偷懒的。
　　
　　被丢下的扶岑：“……”
　　
　　……
　　花柚自然不可能故意冷落自家最大的甲方爸爸。
　　巡逻完回来，口袋里装满了青果，想要带给扶岑吃。可刚回到员工宿舍，便从窗边看到了提前上班来的山精，脚步远远地一停。
　　
　　着眼扫去，软塌上的扶岑也不见了，想是已经离开，心里稍稍顿了下。
　　原地塞了一枚青果在嘴里转身，便重新蹦跶着往药园的方向去了。
　　
　　又到了一天快乐开工赚妖气的时候。
　　
　　……
　　花柚的灵植长出了青翠的藤蔓，藤上结了拳头大小的一个青球，看着像是西瓜一类的东西。
　　她的种子是在批发市场混买的，这么买便宜，缺点就是种活之前谁也不知道能种出个啥来。
　　
　　花柚就当是开盲盒，开到了西瓜，运气还算不差。
　　西瓜个头大，就算到时候开出来灵气不那么足，论斤卖，这买卖也不会亏。
　　
　　她心里喜滋滋的，有初级果农即将收获的期待，提溜着捡来的小破木桶打算去给药田浇水。
　　
　　忽的听到前方灌木丛里有人轻轻咦了声，
　　“唉哟，这里怎么有个西瓜？”
　　
　　花柚：？？！！！
　　住手！！！
　　
　　




17.  第 17 章   你见过花柚了吧

　　
　　花柚提着桶子飞奔进灌木丛，抬眼扫向自己的药田，
　　第一时间瞧见的不是手贱去戳她家迷你小西瓜的直角僵尸，而是他头顶浮桥之上，一块急速朝下坠来的巨石。
　　
　　浮桥边沿，23和一高大僵尸冷眼俯视着他们。
　　
　　时间在那一刹那急速放慢，
　　等花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冲到了直角僵尸的身前，一拳，轰碎了那巨石。
　　
　　刹那碎石如乱花飞散，
　　直角僵尸人还懵着，被碎石划破了脸颊也毫无察觉，看着神兵天降、拦在他身前的花柚，愕然到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眼前顶天立地的人物陡然一声哀戚悲痛的长鸣，将他喊回了神，
　　“呜……”花柚悲恸捧起那不幸早夭的迷你西瓜，眼睛顿时就红了。
　　
　　这是她培育出的，第一棵灵植，纪念意义非凡。
　　却成了被殃及的池鱼，给祸害至此！
　　
　　花柚出离地愤怒了。
　　
　　起范儿摇着花手原地起飞，
　　唇色发白，怒气冲冲地跃上了浮桥。
　　
　　……
　　
　　23看到那块足够要了几条僵尸性命的巨石被人生生轰碎那一瞬间，人都傻了。
　　乃至花柚气势汹汹走到他面前时，他都忘了逃跑，和僵尸158呆愣在原地，惊恐又茫然地盯着她。
　　
　　花柚一声不吭地冲上来，
　　由于身高差摆在这，跳起来一拳，先是砸歪了他的鼻子。随后将人扑倒在地，好一通拳打脚踢，将他打得失去了战斗力哀嚎着求饶才止了手。
　　
　　僵尸158站在旁边全程围观，吓出了应激，愣是动也没能动弹一下。
　　
　　花柚揍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揪起鼻青眼肿的23的衣领，朝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牌。
　　森然道：“灵植西瓜，一个一缕妖气起卖。我家西西虽然个头小，但灵气尤为充沛，就收你两缕妖气吧，麻烦现结。”
　　
　　23有出气没进气，
　　牛高马大的一个硬汉僵尸瘫成了一块饼，被纤细瘦小的花柚单手拎在手里。
　　
　　那场面冲击，令158大为震撼。
　　哆嗦着上前，默默从23的怀里摸出他的身份牌，给花柚转妖气。
　　
　　被马仔安排了的23：“……”
　　
　　花柚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松开23站起身来。
　　“还有你们谋害僵尸的事，我会告知给药园主事。人证物证俱在，我劝你们还是老实点，早些去自首的好。”
　　
　　若说她只是被无辜殃及，花柚是不信的。
　　
　　她种植药田的地方隐蔽，特地选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进出灌木丛的时候还注意掩盖了痕迹，以防止被人捡漏取走果实。
　　虽然有浮桥勾连着上头的浮空阁，但此处草木旺盛，树木成荫，基本可以遮蔽住药田。从浮桥自上而下的俯视，若非早知下头有药田，根本不会察觉。
　　
　　这样一个隐蔽之所，先是被直角僵尸找来，后又被23利用高空抛物杀人。
　　若是花柚来得晚些，没有阻止这场谋杀，日后就算主事的来巡查直角僵尸的死因。唯一知情、且无端在这里开辟药田的她嫌疑最大。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引人过来的帮凶。
　　
　　死上个别两个僵尸，主事根本不会管。
　　他们如此谨慎行事，怕是就不准备只杀一两个僵尸。若是折腾出了大动静，影响到了正常上工的进度，必然是要弄些人出来顶锅的。
　　
　　心肠歹毒，花柚如何不愤怒。
　　
　　……
　　
　　花柚揪着直角僵尸去告状，
　　她并不怕23会跑了，僵尸行走本就缓慢，他又不会飞。偌大个云梦泽，出了浮华宫，外头是茫茫的荒原和沼泽，他没多少妖气了，能逃去哪儿？
　　
　　一边走，花柚一边在嘴上嘀嘀咕咕：“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变异了，好好地日子不过，跑出来谋财害命。有那心思，多去接几分零工不行吗？”
　　
　　“普通僵尸没法和山精相处，接不到零工。”一直安分的直角僵尸冷不丁开口。
　　
　　花柚意外地回头看他一眼。
　　他记着这人性格挺傲，谁也看不起似的，平时就丧的一批，也不知怎么还留心听到了她瞎抱怨的嘀咕。
　　
　　“你……”
　　“我是8848。”
　　
　　花柚顿了一下：“好编号。”
　　看他虽然腰部弧度还是有些朝后弯曲，但已经不再是恐怖的九十度，只有些微微后仰，可见他近来是在药园赚了些钱补身子的。“你也不必这么说，再穷的困境也不是人作恶的理由。”
　　
　　8848嘴角扯了下，像是个笑，“也对。”
　　
　　“但是我知道他们突然急切起来的理由。”8848道，“我之前不小心听到了。”
　　“什么？”
　　
　　“浮华宫里有位山精认出了23，是他死前的故人。但两人感情称不得好，只是泛泛之交。她告诉了23，他的故乡与家人曾经在何方，姓名叫什么。听他们的说法，23的家族还算有些势力。”
　　
　　花柚心里头稀奇，之前遇见8848那么多次，也没见他开口往外透露过一星半点，嘴够严实的。
　　“这么说，23是想快些弄一笔妖气，然后找寻着回到故乡，和家人重聚？”
　　
　　“不全是。”8848低声道，“还因为僵尸其实有一转为生人之法，只是条件极为苛刻。”
　　“啊？！”
　　
　　“简单来说，僵尸本是一缕了无生机的残魂，因戾气未散，攀在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之上。但若僵尸能找到骨肉至亲，由至亲血脉为引，以灵丹妙药为辅，修复其肉身，为其残魂重造生机，祛除戾气，则是有可能重塑灵窍的，再为修者的。”
　　
　　花柚想了想，那完了。
　　她都是穿来的，也不是原身，怎么好意思去找她家人要血肉，帮她重塑生魂？况且家在哪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托人联系他家呢？靠僵尸一双腿走过去，多难啊。”　
　　“找了吧。”8848道，“只是游商带消息的价格高昂，恐怕他一个僵尸出不起。鬼域纷乱，除了游商大人们艺高人胆大，谁还愿意冒着性命危险，在外头游荡帮人传消息？”
　　
　　游商……
　　花柚脑瓜子向往地点了点，听上去又是一个高薪的活计啊。
　　
　　……
　　
　　游商元子澈被山精们簇拥着，一路送到了明德门的门口。
　　他乐呵呵地摇着扇子：“诸位不必相送了，我应答下来的事儿就一定会做到，大家放心，请回吧。”
　　
　　山精们没有告假不得随意出明德山门，只能留恋地攀在门边，痴痴地望着元子澈离去。
　　元子澈的随从小厮将装满了货物的包裹甩在背上：“人家哪里是担心你业务能力，人家是舍不得你这个人走吧，看给姑娘眼睛望得，都要瞪出眼眶子了。”
　　
　　元子澈怡然打着扇：“有你这么形容美人的么？就是酸。”
　　小厮撇嘴，不屑地嘁了一声。
　　
　　两人往前行，下了阶梯，踏上荒原就不再禁空了。
　　小厮正要祭出飞行法宝，忽的肩膀被人一拉，他一个趔趄，被生生拉到元子澈身后。
　　
　　疑惑着：“主……”
　　
　　“扶岑令主，好久不见。”
　　
　　荒原之上薄雾如纱，随风或浓或浅地涌动，缥缈虚幻。衬在那人的身后，是无尽鬼气森森。
　　扶岑自迷雾之中走来，视线在他戒备的姿势上一点，温和笑起来，“既是故人相见，元大人何必如此拘谨？”
　　
　　元子澈面皮僵了僵，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来。
　　生生将护在小厮身前的手撤回来：“令主威势太强，我恐弟子没见过世面，届时惊扰冲撞了令主。”
　　
　　扶岑哦了一声，无意与他继续寒暄，开门见山道：“这么说，你见过花柚了吧。”
　　元子澈喉咙一紧：“……”
　　
　　扶岑近乎温和问：“你想把她的消息带去给谁呢？”
　　
　　……




18.  第 18 章   我性子可温顺了

　　花柚给夏八告状的时候，药园其他僵尸都在。
　　她声音没压着，讲得绘声绘色，矛头直指23，23团伙的人脸色当场就变了。其余早已察觉到蛛丝马迹的药园僵尸则同时明悟过来，瑟瑟发抖地直往花柚身边靠。
　　
　　僵尸们整体虽成一盘散沙，里头却也是良莠不齐的。
　　能通过竞争来到药园的正是最有上进心、做事最得力的一批，心思便更活络一些。23的暴行落在他们眼里，是反抗不得、无可奈何的局面。
　　眼下竟然有人反抗成功，他们自然愿意往花柚身边靠，表明一点立场。
　　
　　夏八自然是偏袒着花柚的，更何况她说的听着九成是真话，只有一成估计是吹嘘的水分，即刻便叫人去处置23。
　　被23买通的小管事名叫应一，虽说瞧不起僵尸，同23只是背地里双赢的交易。可平日里见花柚和药师及其他管事们走得近，时不时带些果蔬过来孝敬，却唯独不怎的搭理他，而一向对她颇有成见。
　　
　　心态偏着，便阴阳怪气上赶着来替23说话了：“听着全是她一面之词，夏八大人怎么就盖棺定论了呢？更何况在她描述之中，受害者8848毫发无损，23倒是给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谁说得清是不是你们出手伤人之后，串通好了过来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呢？”
　　
　　花柚张了张嘴，正要说她这么小鸟依人一和善的姑娘，要不是气性上头，谁会鼓起勇气去锤一个两米高的大汉？当她平时吃熊胆长大的？
　　
　　僵尸151站出来，小小声沙哑道：“前两天，我路过沙子沟的时候，被69一脚踹了下去。若不是有67经过，我陷在里头就永远出不来了。69他正是23的小弟。”
　　67被点名，愣了下，随即应声道：“是是，是我把他拉出来的，这个我可以作证。”
　　
　　眼下正是扳倒23最佳的时期，
　　若是被应一三言两语给拨过去了，以后他们要面对的可就是肆无忌惮的谋杀了。
　　
　　药园僵尸们被151直面的态度点拨，想通这些。
　　不一会，又有人冒头检举：“昨天早上上工的时候，我路过警戒线，冷不丁被人推了进去。没看到是谁，所幸药师大人们怜悯，没有处置了我……”
　　“我我我、我无端被人踢下水，得亏我恰好会点游泳……之前还以为是旁人恶作剧，现在想来……”
　　
　　受害者纷纷冒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广撒网，也不敢闹出大动静，23团伙大多的陷害都想要伪装成意外撇清干系，偏偏其他僵尸走运，竟还没人中招。于是心急起来，这才直接对8848下了杀手。
　　
　　夏八倒是被勾出疑问来了：“23他好端端的，筹谋害你们这么多人干嘛？”
　　
　　应一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味起来，这群胸无大志的蠢僵尸，竟然还敢联合起来检举告状！
　　冷汗从额角滴落，他眼珠子一转，附和着将事情全撇在23身上：“这么听着，估计就是个破坏性人格罢！唉，还是夏八大人英明，要不然这就把他处死算了，省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僵尸们敢反23,那是生存所迫，应一终究是高于他们一等的山精，又负责人事方面，等闲谁敢去得罪。
　　
　　唯有花柚，仗着自己是有后台的，说话并不遮掩。
　　既然是她挑的头，撕破脸了，就索性一撕到底。不然留着个应一，以后不就是给自己上眼药的存在么？
　　
　　“那可不见得，您想啊，他若是没规章见人都害，怎么不见他去害外头的僵尸，偏偏就得着咱们药园的僵尸下手呢？”
　　应一皮笑肉不笑：“他见不得别人好呗。”
　　
　　花柚摇摇头，“应大人此言差矣，他比咱们这些人可过得好多了，还霸占了僵尸林，提拔身边一伙兄弟们一起过上了好日子呢。他身后有一伙同乡相互照应着，是他们的头儿，自然不可能是个冲动，只顾自己的人。就是我想不明白，这人总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他多此一举将咱们害死了，冤死了，也不知道他能得个什么好？”
　　
　　夏八再听不明白，他就是个傻子了。
　　心里直捏了一把汗，一时脸都木了：应一怎么说都是他的手下，他平时瞎搞捞钱也就算了，竟然还牵扯到了花柚头上，这不是玩命么！
　　
　　“这事我心里有数了，你们自行去干活吧，我会处理好的。”当着众人，他不敢乱说花柚的事，狠狠剜了应一一眼，“你随我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应一紧张了一下，晓得自个可能是暴露了，同时却又在心里舒缓了一口气。
　　夏八没有当众指责他，公开他的罪证，说明一切事情还有转机。再怎么说他也是夏八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他的小亲信之一，同僵尸比起来，孰远孰近，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低首应和着跟着夏八离去之前，回头阴毒地瞥向花柚，心里冷哼一声：“且等着吧。”
　　
　　……
　　
　　等主管们一走，僵尸们瞬间分成了两拨。
　　一波是悄悄退到边缘的23团伙之人，一波则是围着花柚的人。
　　
　　应一离去前的那一眼他们都瞧见了，心里忐忑无比，叽叽喳喳的：“应大人该不会给咱们使绊子吧？”
　　花柚却很从容，她现在觉得自己在扶岑面前还挺受宠的，至少名贵的法宝也乐意送给他。这又不是她自己挑事，是别人害了她，若应一真的什么惩罚都没有，出来还报复她，她就找扶岑哭去。
　　抱着大佬的大腿，不就是这一桩的好处？
　　
　　她摆摆手说没事：“相信夏八大人公正，会给咱们一个交代的。”
　　她豪言壮语，但其他僵尸并不看好，山精和僵尸不是一个阶层上的物种。哪有主事会为了僵尸去处罚山精的，更何况这还没死僵尸，没什么损伤。
　　到底是新来的僵尸，心肠还是热的，没给现世的冷水泼凉呢。
　　
　　67知道内情，
　　主动转移开话题：“你说你把23给打了？真的假的？他可是险些能进巡逻队的僵尸呢！”
　　
　　“嗯？”花柚耳朵一抖，重点顿偏，“巡逻队？！”
　　“但是巡逻队不要僵尸。”67一听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解释道，“那会儿不是百废待兴嘛，所以地方都在招人，招聘上最开始没说不要僵尸。他跑过去，过了审核，结果在最后一层面试上刷了下来，说他是个僵尸，不够格。”
　　
　　花柚沉默了一会，
　　这社会的就业歧视还真是让人无奈啊。
　　
　　“不是，重点是这个嘛？重点是你怎么把他给打了！”67将疑问拉回来，“你才他胸口高呢，大腿比他胳膊还细，还能反教育他？”
　　“我也不知道哇。”
　　
　　“大概就是暴脾气来了吧，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花柚谦逊含羞地笑了下，“搁平时我可不敢，我都没打过架的，性子可温顺了。”
　　
　　当时的状况发生得太快，她一生气根本没注意到那些。
　　摸了摸自个手腕上的珠子，心里则想，大概是扶岑给她的法器起了效用吧，让她如有神助？导致她那会儿拳头梆硬心不慌，油然而生一股子自己能秒天秒地的自信感。
　　
　　过了那情绪，她就不可了，
　　她是正儿八经的良民，岂能和人动粗？
　　
　　8848则盯着花柚那看似纤细娇小的手，
　　清晰地记得，她是怎么一拳打爆了急速掉落下来的巨石，且丝毫未损的。
　　
　　若无妖气护体，纯凭肉/体的强度就已经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程度，她生前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进而又想，她能凭蛮力强行腾空起飞，不就早就证明了她武力超强？只是她自个从来不知道、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8848默默又往她身边靠了一步，决定要抱上她的大腿了。
　　
　　……
　　
　　应一很奇怪，他原本以为夏八是要将他拉到一边，教训一下了事的，便想着坦白从宽，原原本本交代了。
　　不想夏八脸色发白地原地立了好一阵，将他带着走出了药园，来到了浮空阁的一书阁内。
　　
　　浮空阁的书阁鲜少有人有权限入内，故而清静得很，空气之中浮动着浅浅的墨香。
　　绕过屏风，有人在案后执笔勾墨，似在写些什么，头也没抬；另有一人则俯趴在旁边的小案几上打瞌睡，口水都要将宣纸侵湿透了。
　　
　　应一见夏八入内的时候都没有通报请示，以为面前的人是夏八的平级或者下级。大着胆子抬头，想瞧上头的人一眼，却不想，恰好对上了他的眸光，
　　应一甚至没瞧清楚他的面容，瞬间灵窍剧痛，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扶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收回目光：“怎么了，有事？”
　　
　　夏八看地上的人抽搐不止，
　　自己也是冷汗涔涔。
　　
　　他不通报请示是因为书阁有规矩，不得喧哗，且早已通过玉牌通讯的方式，请示过扶岑。
　　低声：“主、主上不是说，花柚的事，事无巨细，都要同您汇报。”
　　
　　扶岑停笔：“嗯？”
　　
　　夏八硬着头皮，将应一所干之事转述了一遍。
　　虽然波及花柚并不是应一的本意，可双方在人前交锋过，以他对应一脾性的了解。若应一不知花柚的身份，此后定然是要在她面前作威作福的欺负人的。
　　
　　夏八不敢擅作主张地替扶岑宣扬。
　　可说要重惩，毕竟人家也没酿成什么大错，顶多算谋杀未遂的帮凶，杀的又是僵尸，花柚只是被牵扯，他一时不知如何处理他这个手下才好，这才谨慎地请示到扶岑面前来。
　　“还请主上示下。”
　　
　　扶岑眼底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狐白在睡梦之中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睁眼惊醒过来。
　　
　　应一倒在地上，听到夏八称面前的人做主上，又听他特地提及了花柚，显然两人之间是有不浅关系的。
　　登时双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花柚、花柚不过就是一个低微的僵尸，竟与主上有关联，这他如何猜想得到？！
　　
　　应一双腿打颤地跪稳，呼吸急促着，正要告饶认错，
　　“他欲害花柚，”便听得上方的人轻描淡写，仿佛都有些纳罕地问：“这样的事，你不知如何处理？”
　　
　　夏八心里一个咯噔，
　　硬着头皮应：“知、知道了。”
　　
　　应一抖了抖，一声求饶都没发出来，就被禁了声。
　　脸憋得通红，给他像是条死狗般拖着往外走了。
　　
　　扶岑：“慢着。”
　　夏八下意识地一抖，停下脚步来。回头面对着扶岑，躬身站好。
　　
　　扶岑：“没有下次。”
　　
　　夏八口干舌燥地应是，
　　匆匆走了。
　　
　　……
　　
　　狐白抹了下嘴角的涎水，爬起身撑了个懒腰道：“小叔若是担心旁人不长眼，冲撞了花柚令主，何不让她就待在您身边，还让她在外头折腾个什么劲儿呢？那般辛苦，又挣不得几点妖气，还没时间同您培养感情。”
　　
　　扶岑收起方才写好的纸张，叠好了，放进信封里，淡淡：“她不喜欢别人限制，我只要她留在浮华宫就可以了。”
　　
　　狐白有点意外，他以为扶岑等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来了一个奇迹，是定要将人吃干抹净，揣在心窝窝里片刻离不得眼的。
　　怎想，他却还能在她面前做个翩翩公子，任由她在外头折腾，自己在家独守空房。
　　
　　撇撇嘴，小声：“小叔不愧是守身如玉了千年的人，此等清心寡欲的境界，常人简直难以望其项背。”
　　
　　扶岑垂下眼，折好信封，没有应声。
　　
　　“只是……”狐白起身，“您前几日特地给花柚令主制的手串，就是为了掩盖她的气息，让她不被曾经那些旧人察觉。如今您却又要将元子澈的人放走……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人可是个游商，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元子澈落脚浮华宫之前，就知会过商会自己的行踪。若他在这里消失不见，仙域商会那边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届时浮华宫会更为惹眼。”
　　这是游商保命的常规手段之一，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更何况，元子澈是花朝的人。花朝是被花柚亲手养大的，在她身边的时间最长，与她最是亲近。如若有人知道花柚的骨肉血亲在何处，想必就只剩下花朝了。”
　　
　　他去找元子澈，并非是去索命的，而是想让他顺道带个消息走。
　　扶岑那几日全在闭关，又未在花柚身上设置什么监视的咒术，哪里会晓得她打零工的业务范围那么广，已经跑去浮空阁上去过，还给元子澈撞见了。
　　
　　只是见那位大名鼎鼎的游商大人神色难得紧张，下意识有所猜想，随口问了句罢了。
　　同时也察觉到了些端倪。
　　
　　——元子澈对他的态度似乎很戒备：他在发现花柚后，竟然一声不吭，第一时间匆匆忙忙启程离开浮华宫，回往仙域，去知会花朝。
　　
　　联系到花朝是当年带回花柚死讯之人，扶岑不得不多想：花柚临死之前，曾跟他说过什么，或者嘱咐过什么。
　　不然为何花柚明明尸骨全无，他却一口笃定她的确已经死了呢？
　　
　　东四道，花柚的潜意识里在抗拒旁人窥视她的死因。
　　扶岑决定尊重她的意愿：既然她不愿意说，他便不去强行探知。
　　
　　但花朝是对她复活有用之人，双方总该碰个面。
　　于是扶岑去信一封，交给元子澈带给花朝，请他来浮华宫走上一趟。
　　
　　若这世上有谁最希望花柚醒过来，
　　除了他，就是花朝了。
　　
　　且他也与他一般，
　　不喜欢那些与花柚有过牵扯的旧人，更不喜欢闻星辞。
　　
　　……
　　
　　花柚一连几日都没在药园瞧见应一，
　　想必他是被查出来贪污，下放到别的清水衙门去了——她可不觉得夏八会因为几个僵尸的小事，就随便处置了应一。
　　
　　花柚心里松了口气，这么她就不必去扶岑跟前告状了。
　　
　　自从救下8848之后，她人气就开始一路走旺，
　　23倒台之后，僵尸林也空出来。有时候下班回林子迟了些，常常还有不认识的小僵尸跑过来跟她说，帮她占了位置，让她去好好歇息。
　　
　　刚闭眼睡了十分钟不到，两个僵尸跑来端茶送水，送礼物求罩。
　　
　　花柚一脸懵逼，突然有种自己当上了社会老大哥的错觉。
　　这让她极为心虚且抗拒：她不是，她不可，她真的不会打架的！
　　
　　老话说得好：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她全靠装备好才能输出吧，本身就是个和平的赚妖气爱好者啊……
　　
　　于是花柚开始每天烦恼起来：总有人想抱我大腿，而我不是真的大腿，这尴尬的境况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她收拾收拾东西，连夜扛着行李跑了。
　　
　　……
　　
　　笃笃笃——
　　
　　扶岑拉开院门一看，花柚抱着自己所有家当，仰头眼巴巴地瞧着他。
　　花柚：“那个我最近遇到一些事，不太好在僵尸林睡，能不能在你这借一块地儿，暂住一宿？我体积小，也不占床，借面墙我靠一靠就好，行吗？……”
　　
　　……
　　
　　扶岑没想过还有这样送上门来的好事，乃至于在听她说话的时候不小心笑出了声。
　　花柚顿时虎起了个脸：“我很严肃的。”
　　
　　扶岑清了清嗓子，飞快道歉：“对不起。”
　　花柚抱着扶岑的衣架子靠着，长叹了口气，只剩了无奈：“我真收不了小弟，他们过来找我时我都心慌。自己每天打工都忙不赢了，哪儿有时间应付他们？就耽误事……”
　　
　　她沉浸于自己的想象之中，“再说了，像我这样瞧着弱不禁风的，改天若有新僵尸头目不服，定是要挑战我的，那我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小说和电视剧哪个不是这么演的，老套路了。
　　
　　扶岑想了想，虽然觉得僵尸一般不会那么好斗，但鉴于刚出过一次23这样的特例，便应和着她的想象说也是。
　　看她实在烦恼，就差没将愁字写脸上了，又主动替她出谋划策。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你小弟的组织可以不走武力派呢？”
　　花柚眼睛一亮，“嗯？”
　　
　　“你不是说，山精分派给你的任务太多，让你日夜不停连轴转吗？”
　　扶岑躺在床上，侧眸认真地瞧着她，声音轻缓：“或者，你也可以将你手头上多余的任务分出去一些给他们，这样一来，他们没了空闲便不会缠着你。”
　　
　　“是啊！”花柚一点就透，右手的拳头嗒地撞了一下自己左手的手心。
　　僵尸内部搞什么小山头，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来打工不美吗？
　　她能搞到山精的零工外包，就正好将僵尸动员起来，当个发外包的包工头：一来解决了僵尸们强烈想要找个依附的烦恼，二来也能从中抽取部分妖气，三来也给了他们一份高价的工作，不是三全其美？
　　
　　四来，还会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同他在一起。
　　扶岑不动声色为自己谋取了好处，期待地看着花柚。
　　
　　花柚顿时喜笑颜开，转过头来怒赞：“扶岑大人，您可真是个天才！”
　　
　　扶岑亦笑了，继续不留痕迹道：“不过，等你成了包工头，受追捧的程度定然比现下更加夸张，僵尸林恐怕是住不得了。”
　　花柚想到这一点，跟着叹了口气。
　　
　　“但你也可以长久地住在我这。”
　　扶岑补充了一句。
　　
　　花柚的视线垂下，正好与他对上。
　　两人一个在床边站着，一个在床上侧躺着，黑暗里，本是极不搭且诡异的画面。
　　
　　但窗台倾斜而下的月光，温柔地淡化了棱角，让世上一切不相容的，都变得相容和谐起来。
　　
　　花柚后知后觉，其实离开僵尸林，她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不一定非要来这个小院打扰他。
　　可等反应过来，她人已经在这了。
　　
　　“我不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的。”
　　
　　“那我需要交多少房租呢？”
　　
　　扶岑低低笑出声，这可难倒他了。
　　
　　　　 




19.  第 19 章   他是怕寂寞吧？

　　两人协商房租过后的结果，是花柚每周至少需要抽两天早点下工回来，陪扶岑吃一顿晚饭。
　　提议双方都很满意，很快协议落定。
　　
　　扶岑还周到地询问是否需要给她加个床，花柚因为习惯问题拒绝了，
　　僵尸好养活，只需要一个衣架抱着就够了。躺着睡心里总不踏实，反倒容易失眠。
　　
　　……
　　
　　花柚第二天精神饱满地去上工。
　　难得一日睡到自然醒，没给旁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吵到崩溃，也没半夜被风吹得歪倒到地上，心情简直好极。
　　
　　于是连带着想了下收留她的扶岑。
　　她原先实是看不懂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平时里待人极好，一副良善无害地温柔模样，偏又有个重口的癖好，陡然抖落出来，给她吓得不轻。
　　
　　可真等她答应了，他又没显得多急切。
　　从不主动要求她做什么，搁上几天才在她眼前晃一眼，一副若即若离的从容模样。
　　
　　虽然平时说话举止看起来怪娴熟的，看着像个老司机，
　　可他若真是情场老手，这会儿两人之间也不该进展如此平平吧？至少协议中答应能做的，都该已经做过一遍才是。
　　
　　而且扶岑看着挺禁欲的，
　　哪怕是她主动地凑上去，他每次肢体给的回应也寥寥，显得克制礼貌得很。 
　　
　　联系昨夜他突然说，希望她回家陪他吃饭，花柚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难不成，他是个很怕寂寞的人？就想找个处得顺眼的陪着他？
　　
　　金丝雀协议里也只说了亲亲抱抱，再往上的提也没提，似乎也没多感兴趣。
　　他若真是个有怪癖的变态，能这么有分寸？
　　
　　花柚越想越觉得有理，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逻辑都通顺了起来。
　　心里也莫名地松了口气，像是卸掉了一层无形的压力，轻松愉快起来。
　　
　　……
　　
　　花柚的私人药田作为“谋害8848事件”的案发地点，被几个主事的知晓之后查封了。
　　理由是浮华宫的土地乃领主所有，任何人不得私自开辟药田，借此谋取利益。
　　
　　花柚的种植大师梦即将胎死腹中，不死心地捧着那个坏了的西瓜，诚心求问南猫这瓜若是成熟了，品相会如何。
　　南猫扫了眼之后，连个顿都没打：“平平无奇，灵气匮乏。”
　　
　　花柚：“……”
　　好的，告辞。
　　
　　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
　　
　　花柚又拾掇起给僵尸发三手包的事来。
　　这事儿可不容易，首先，得山精那头点头准许她转手。再者，得能找到一个能胜任工作的僵尸。
　　
　　后者简单得多，只要精心挑选一番，再带人交接，让他上手，往往都不会出差错。
　　主要是山精那头不好搞，她们点名只要花柚一个，不肯交给别人。
　　
　　明明这些山精是对僵尸不算排斥的那一拨，怎得突然就卡了壳，不肯配合了呢？
　　这事让花柚困惑了好几天，用一整袋青果讨好地撬开了一小药师的嘴。
　　
　　小药师：“僵尸低级不低级这个，我可不管那些，主要是他们长得太丑了！看着就渗人你懂吧？吧唧吧唧……你至少找个能看的，但凡能别丑到我心里去，我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唧吧唧……能都长得像你这模样的，不就没什么人讨厌了？”
　　花柚表情微妙，但是悟了。
　　
　　原来如此，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山精一个个美貌如仙，自己的条件好成这样了，自然更是看脸的存在。
　　
　　排开一部分是真的歧视僵尸身份低微以外，还有一部分则单纯是因为僵尸长得丑，就不愿意搭理他们的。
　　只要迎合这一小部分人，至少可以先打开局面，走出第一步。
　　
　　……
　　
　　包工头有门好手艺。
　　天未破晓，值夜的小药师从员工宿舍里出来，远远便看见了警戒线那头僵尸熙熙攘攘围成了一圈。最中间的花柚腰间挎着一个小包，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刷子，粉扑之类的东西，直往跟前的僵尸脸上怼。
　　
　　花柚手上忙碌着，一边忙还一边道：“放心放心，很快的。”
　　“先面试的先来啊，151！你站到前头来些，下个就是你了，仔细着赶不及！”
　　
　　小药师看她们热热闹闹的，好奇凑了过去。
　　一看吓一跳，“你这是……易容术？”
　　
　　僵尸大多貌丑，不单单是指面部肌肉僵硬，脸色发青。还因为死前走得并不安详，身上脸上总有各种缺陷和伤痕。
　　譬如花柚正在上妆的这个僵尸，小药师有印象，就是鼻子生生给削了的。
　　
　　花柚用接近肤色的材质给他捏了个假鼻子，几乎以假乱真。
　　虽说是临时的，但只要注意一些，别磕着碰着，用个三五天应该问题不大。
　　
　　这脸上五官一旦齐全了，略作修饰眉形，添上的腮红做血色，便有了个人模样。
　　那僵尸愣着眼，第一次被山精盯着脸看，紧张得不行。
　　
　　小药师暗自点点头，那小僵尸虽然称不上俊俏，至少瞧着不碍眼了，那紧张局促的模样，看着还怪憨的，叫人看着想笑。
　　于是一伸手冲花柚道，“以后你可以叫他来代我做值夜的班。”
　　
　　僵尸99一愣，多少显得木讷呆滞的眸子里涌出实质的欣喜来。
　　眼下虽然是用的假鼻子，可他如果接到了山精的高价代班工作，就能赚到修复面部的妖气了！
　　
　　如此良性循环下去，日子不就有盼头了吗？
　　
　　花柚拍拍他的肩，也为他高兴：“你看，这不就来活了~”
　　
　　其他僵尸见化了妆，果真能得到山精的认可，气氛顿时火热了好几度，直往花柚身边挤。
　　“到我了吗，到我了吗？”
　　“花柚大人你快康康我，我觉得我比他们长得都好看，机会更大啊花柚大人！”
　　“我来得早，我第二个来的！是谁把我挤出去的？好过分啊你们这些人。”
　　
　　花柚听他们在耳边压着嗓音吵架，生机无限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丧气，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触。
　　坚韧乐观之人，但凡能瞧得见一丝渺茫的希望，便可以极快地挣扎起来。不至于颓丧到随波逐流，无意义地放逐自己。
　　
　　如果是这样一群人，那她还挺愿意收着做小弟，罩着他们的。




20.  第 20 章   密密的甜

　　扶岑今日收到了好些消息，隔三差五地刷上一条，全是来自花柚的。
　　
　　清晨时：
　　
　　花柚：“本包工头一大早就开张啦！开心！”
　　
　　花柚：“啊你不会还没醒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中午：
　　
　　花柚：“152给我送了只鸡，要不然我拿回去晚上一起炖汤喝？”
　　
　　晚上：
　　
　　花柚：“我忙完啦~好家伙，今天竟然给十来个人化妆了，手速见长啊我！”
　　
　　花柚：“我准备绕去林子里摘点蘑菇，跟鸡一起炖，会稍微晚一点。”　　
　　
　　扶岑低头回复消息，像收到了突如其来的礼物。
　　未觉自个唇角的微扬，就这样被轻易地哄得开心了一天。
　　
　　她同他的话突然多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包工头的事业进展顺利，需要找个人分享吧。
　　
　　……
　　
　　这头，花柚蹦跶在下班路上，收到了扶岑给自己的回信。
　　暗自摇着头想：看吧，果然不管啥时候发消息过去，扶岑次次都是秒回。大概是平日里没什么事做，又没什么人作陪，有人联系便立马活络起来，语气肉眼可见的开朗愉悦。
　　
　　仔细想想，好像自打和扶岑认识以来，就没见他身边有什么能说话聊天的朋友，顶多是有工作关系的夏九等人。
　　这么一想，花柚便对他充满了无限的怜爱。
　　
　　其实做妖也不好，生命漫长，又不一定能遇见个贴心的人，只能孤寂地过一辈子。
　　而扶岑这颜值条件还没有朋友，兴许就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境界吧。
　　
　　花柚下定决定以后得多关照陪伴他。
　　
　　……
　　
　　今日是大丰收的一日。
　　花柚喜气洋洋布着筷子，看扶岑帮忙将鸡汤端上桌，一边道：“说来也是赶巧，前阵子我太忙，接不了那么多零工。药师内部为了抢我的时间内卷起来，价格从之前的五成，拉升到了九成。眼下我转包出去，因为也是帮化妆出了力的，遂从中抽了两成，轮到其他僵尸手里还有七成，也是极高的价格。”
　　山精的单价本就是僵尸的十倍起，打个折扣也有七倍起，对僵尸而言绝对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了。
　　
　　扶岑与她对坐，笑着一一应和，耐心地倾听着：“的确不错。”
　　
　　“我打算将化妆的技术传授给几个懂一点相关知识的僵尸，不然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等他们自个的妖气充足，足够将面部的缺陷修饰，无需我来化妆了。往后的抽成，我便只抽一成了。这样一来，其他的僵尸也有更多的发展空间。”
　　
　　花柚嘚吧嘚吧说着工作上的事，因为开心，整个人眉飞色舞的。
　　“对了，”她突然话音一转，看着扶岑，“如果你白日里没什么事做的话，明天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浮空楼上面逛逛？”
　　
　　扶岑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头笑问：“怎么了？”
　　花柚哪里好说是怕他一个在家太宅，会显得很寂寞，就想带他出去走走，散散心。
　　
　　故意露怯道：“南猫给了我一个交接灵植的任务。因为交接方总是不爱守时，又不准别人迟到，我也许得在那等很久。一个人实在无聊，就想找个人一起，不然我一个人傻站在那，怪尴尬的。”
　　这个世界有没有手机可以玩，南猫就是不喜欢干站着等人，才想着将任务交给别人。
　　
　　能以假乱真上浮空阁的僵尸只有她。
　　花柚见价格高，又想着正好能找借口将扶岑带出来，一举两得，遂接了。
　　
　　扶岑似乎认真考虑了会儿，终于可有可无地应了句：“好吧。”
　　心里悄无声息地开心了，胃口大开，接连多喝了三碗汤。
　　
　　……
　　
　　花柚每日上工的时间早，便没同扶岑一起出发。约好时间，在浮空阁的仙葩楼前头会面。
　　仙葩楼里是个大型植物园，鬼域仙域里各色各样的灵花仙草它均有收录，风景优美，灵气怡人，再适合闲逛不过。就算交接方准时到了，她也可以在办完事后同扶岑一起进去瞅瞅，长长见识。
　　
　　为了上浮空阁，花柚换上一身山精的打扮，还特地扑了粉，脸上瞧着更有气色。
　　比及平日里灰头土脸的僵尸制服扮相，自认已经称得上是简单拾掇，留心装扮过了。
　　
　　待得她瞧见了锦衣华服、长发垂腰的扶岑，才知道什么叫红花，什么叫绿叶。
　　
　　啧，如此艳压群芳，确实是不太有朋友的面相。
　　
　　花柚挪步走过去，将他拽到角落里，省得他像是个天然的发光体，四处地勾人视线，引得隔壁浮桥上的小山精姐姐连路都不会走了。
　　
　　纳罕地盯着他颜色嫣红的唇，“你着了妆？”
　　这口脂什么色号的，真心想要拥有了。
　　
　　扶岑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花柚也不知怎么想的，大概是一时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又或者是这几日给人上妆，弄出了习惯。
　　竟下意识地踮起脚，伸手，指尖飞快划过，轻轻抚了下他的唇。
　　
　　扶岑嘴角的笑容僵硬一瞬。
　　
　　花柚没能留意，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就觉得离谱。
　　泄气着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气色这么好啊……”
　　
　　扶岑抿了抿唇，耳根轻微泛红，欲说点什么。
　　视线偏移时，却顿了，低声提醒她：“花柚，交接人来了。”
　　
　　花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大腹便便，长着山羊须的山精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形态外表同南猫的描述一致。
　　
　　“你在这里等等我吧，我办完事一会就回，”
　　花柚临走前，匆匆将一盒糕点塞在他的手上，“别人给我送的，味道极好，我特地给你留了两块，让你也尝尝~”
　　
　　于是堂堂鬼域令主，被一盒品相普通的粗制糕点封印在了原地。
　　修长地指尖捻起一块豆沙色，不知是何物所制的点心，瞧了瞧，放进嘴里。
　　
　　细细品砸，
　　是密密的甜意。
　　
　　……
　　
　　花柚没想到那个山羊精做事竟然如此墨迹谨慎，
　　将灵植来来回回地清点三遍，拖了她一整刻钟才核验好，慢吞吞地给了她交接的回执，放她离开。
　　
　　她怕扶岑久等，匆匆跑出殿外，在回廊下一个转身，瞧见了远处留在原地的扶岑。
　　
　　他却不是一个人。
　　身边多了个衣饰华贵的少女，妆容精巧，一看就很有身份地位的模样。




21.  第 21 章   我看你是被他买通了吧……

　　
　　嗯？
　　有情况？　　
　　
　　花柚原地一个急刹，躲在柱子后头，缩头缩脑地往外探看。
　　
　　从她这个角度望去瞧不见扶岑的表情，只见那衣饰华贵的女子伸开双手拦在他面前，似是拦着不许他走。
　　她的眼神晶亮晶亮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神情娇俏，含笑在同他说着什么。
　　
　　那主动的姿态，
　　那越过陌生人之间距离的亲昵，
　　
　　花柚咧嘴一笑，
　　是柳暗花明，迎面而来的爱情啊。
　　
　　她收回目光，背靠着立柱，深藏功与名。
　　她就料想扶岑在外头的行情不会差，只是太宅了圈子小，见不着几个活人，选择的余地也就小了。
　　
　　都不需要刻意安排着相亲，拉出来在外头晃一圈，顺其自然，也会有收获~
　　
　　……　
　　
　　扶岑在原地等了一刻钟，没能等到花柚回来，倒是莫名给个小娃娃缠上了。
　　听她霸道刁蛮的语调，像是涉世未深，又颇有些身世的。再比对一番她的容貌，不难认出她应该是公西家的孩子，辈分太小，还未在他面前过过眼。
　　
　　扶岑今日难得被花柚邀约出来，不欲节外生枝，引人注目。遂身上威压未放半点，瞧着与常人无异。
　　小娃娃初生牛犊不怕虎，又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什么眼力见，将天捅破了也未察觉。还得意洋洋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不依不饶道：“你今日若是不将名字告诉我，可休想从这里离开，本小姐要的人，可还没有得不到的呢。”
　　
　　扶岑垂着眼，神色寡淡，
　　正要将这霸道的小娃娃随便找个地方扔了，省得她立在这里喋喋不休的扰人。
　　
　　忽的听得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回眸望去。
　　
　　只见朱红的立柱边上，一截儿粉金绣花的小鞋冒了个头。
　　似乎是因为等的久了，正在无聊地左右轻轻摇晃着，偶尔随着节奏间歇点点地……
　　
　　扶岑瞧见她，眼底便不自觉有了一丝笑意。
　　转而又意识到，她是早就来了的，却并不愿意露面。
　　
　　撞见有人痴缠于他，不仅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高兴——那点轻松愉悦从她规律晃动的小脚丫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扶岑何其了解花柚，
　　眸色一沉，便慢慢回味过来，这两日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同他频繁联系，又热情地给出邀约的了。
　　　　
　　……
　　
　　花柚躲在立柱后头，抱着胳膊望天，
　　心里正想到扶岑若是从误区之中走出来，寻了个正常的山精谈恋爱，她痛失一份高薪工作倒是没什么，毕竟做人得讲良心的嘛。就是没了能收留她的居所，她又得出去找房子了。
　　她习惯了夜里安静舒适的入眠环境，再回去僵尸林挤大通铺，估摸会有点由奢入俭难咯。
　　
　　腰边的玉牌震了震，
　　花柚心不在焉地拿出来看一眼。
　　
　　扶岑：“花柚，你来了吗？”
　　
　　啊这，
　　看来是没瞧上眼啊，不然哪有心思催着她回去。
　　
　　花柚略有些失望地收起玉牌，习惯性地再探头往立柱外看了眼。
　　
　　花柚：“！！！”
　　这一看可把她吓坏了。
　　
　　扶岑脖子上被架着一柄利刃，再近一寸就要刺上他的皮肤。
　　执剑的少女气急败坏，上下跳脚：“本小姐瞧上你那是你的荣幸！你敢不识抬举？就算我打不过你，信不信我让我爹杀了你！”
　　
　　艹艹艹！
　　现在的小姑娘追人都这么没耐性的吗？
　　
　　花柚额头顿时冒了冷汗，心想这下好心办了坏事。
　　
　　急匆匆地从立柱后头跳出来，一溜烟往这边小跑，假装未发觉那暴躁小姑娘的存在，旁若无人伸手跟扶岑打招呼：“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那边拖了我一点时间……”
　　
　　谁知扶岑比她更旁若无人，
　　嘴上温和应着没事，无视那柄利剑，走过去伸手，堂而皇之亲昵地与她十指交握。
　　
　　花柚：？？？
　　花柚低头看了眼他握着自己的手，顿了一下，但情急之下并没有纠结这点细节，想他也许就是欲拉着她赶紧离开吧。
　　
　　回头看了眼那脸色乍青乍白的小姑娘，又望向扶岑，
　　看局势胶着，明知故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扶岑摇摇头，神情淡定，“没事。闲杂人等，不必理会，我们走吧。”
　　
　　……
　　
　　“喂！”
　　利刃一横，转而拦在了两人跟前，怒气腾腾，“我让你们走了吗？”
　　
　　小姑娘几步绕到花柚面前，
　　眸光黏在她身上，像要生生将她给洞穿了，难以置信，“这就是你的小情人？你说她是个僵尸？没骗我？”
　　
　　此话一出，花柚便能猜想得到扶岑究竟说了什么，才会激怒眼前这小姑娘至此，让她爱极生恨了。
　　八成是说，他心无旁念，眼下正和一僵尸拍拖。
　　
　　这下可不就捅了马蜂窝，
　　哪个高傲的山精能受得了被一个僵尸比下去？
　　
　　……
　　
　　可对方如此跋扈地问话，花柚作为当事人哪有不应的道理。
　　且看扶岑淡定的形容，仿佛并不将小姑娘的威胁放在眼里，心里略有些底气了。
　　
　　低头，扒开头发给那姑娘看了看自己脑壳上的窟窿：“喏，铁证如山。这窟窿，一般人可不能有吧？”
　　
　　公西明：……
　　公西明眼神一下直了，全是世界观倒塌的恍惚。
　　
　　顷刻之后，再看扶岑，有种别样的微妙：“你怎么能……”
　　她嘴唇微动，似要说出什么劲爆的话来。
　　
　　虽然花柚也觉得扶岑口味太重，但自己心里吐槽就算了，好歹是自家金主，又是当着自己的面，她怎么都会出面维护的。
　　于是强行接下话头：“我们之间是冲破了世俗观念，超越了种族的隔阂的真爱，怎么不能了？这位仙子何必为难我们，棒打鸳鸯呢？”　
　　
　　公西明：“……”
　　
　　她面对“情敌”的神情语调太过轻松无畏，眼神之中一丝敌意也无，顶多只有对扶岑的维护。
　　女子最是敏感，花柚朗朗一开口，公西明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一遭。
　　
　　两人虽然牵着手，却瞧不出半点热恋之中黏糊的气场，
　　反倒明明白白写着貌合神离，同床异梦，显然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
　　　
　　“真爱？”
　　她蹙着眉，直言直语冲口而出：“我看你是被他买通了吧。”
　　
　　嚯！
　　
　　花柚被惊了一跳。
　　怎的她演技如此之差的么？居然被人一眼看穿！
　　
　　




22.  第 22 章   来吧来吧，随便亲~……

　　“你打量着编造这一段离谱的感情，再随便找来一个僵尸作伪证，故意羞辱于我，就能将我打发走？”
　　公西明单手叉着腰，对自己的猜想无比笃定，盯着扶岑，“我承认你的小花招吸引到我了。但你也大可不必如此自污，非将自己和僵尸搅合到一起，欲迎还拒地显现出一份特别来。我对你很有兴趣，只要你答应跟我，什么多余的都不用做，我会疼爱你的。”
　　
　　花柚：“……”
　　此等霸总发言面对面的听起来，当真是句句都叫人上头。小姐妹浑然天成的自信感超绝，叫人艳羡啊。
　　就这情商要想能追上人，怕是得家世直通天花板，背后有手眼通天的人物给她撑着，除此之外别无而法了吧。
　　
　　扶岑：“……”
　　但凡她能有点眼力见，少说两句，回去之后也能少挨自家祖宗几通鞭子。
　　
　　扶岑抬手，指尖点上了她直冲着花柚的剑尖。
　　只听叮地一声脆响，那柄灵气盎然的冰剑碎裂成了三段。
　　
　　扶岑神色淡然，没理会小娃娃一番胡言乱语，只是道：“别拿剑指着她。”
　　
　　公西明：“？？？”
　　花柚：“！！！”
　　
　　公西明手持断剑的剑柄，保持错愕瞪大眼的神情，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上品灵器轻云剑，代表着公西鬼主之嫡孙女的身份，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就在刚刚一错眼的瞬间，
　　被人仅以肉身指力，一丝妖气倾泻也无，轻描淡写，随手折断了？！
　　
　　她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心里陡然一悚，脑子里冒出一个可能的猜想，寒毛登时根根竖起，看向扶岑的眼神堪称惊恐。
　　
　　他、他莫不是……
　　
　　……
　　
　　花柚人也麻了。
　　虽然她不知道那小姑娘的灵剑具体值几个钱，但她也是常跑藏宝窟，开过眼界的人，大概目测得出折断的这一柄，与领主大人部分收藏的法器品相差不离。
　　
　　这都动手毁人法器了，
　　气氛如此剑拔弩张，不得打起来？
　　
　　看目前的武力值差，扶岑碾压对面是没什么问题，可怕就怕在打了小的，引来老的。
　　届时为了这样的小冲突，得罪了上头的大人物，可是划不来！
　　
　　老实人花柚立马上前一步打圆场，抱住扶岑的胳膊：“误会，误会！”
　　
　　她伸手去拽扶岑，本是抱着试探的意思，不太敢用力强行介入。
　　毕竟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扶岑若是给人冒犯了，正在气头上，还会不会给她面子。
　　
　　但轻轻施力时，却出乎意料地没收到什么抵抗的阻力，
　　扶岑倏然回头看她一眼，复而望向她主动抱着他的胳膊，眸底轻动了一下。便好脾性地随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
　　
　　花柚心里庆幸，想着好在他还是有理性的，晓得就着她递过来的台阶下了。
　　又冲着那小姑娘道：“姑娘切莫再轻浮戏言了，我家夫君虽然性子好，却也见不得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也是我的过错，初是看你年纪小，觉着场面有趣才未认真回应，没想着给你误会了……”
　　
　　那声夫君唤得扶岑睫羽轻轻一颤。
　　公西明则是像在听天书般，眼睛下意识地瞅着花柚一张一合的嘴，神思却不知道被惊飞去了哪里，迟迟没能找回来。
　　
　　三人所思皆异，
　　唯有花柚真情实感：“你还是放弃吧。他眼下是我的人，心里容不下别人。”
　　
　　公西明仿佛懂了，又仿佛没全懂。
　　如果面前的大美人就是令主扶岑，这个僵尸又当面称他为夫君，岂不就是未来的令主夫人？
　　
　　她膝盖开始发软，
　　沾花惹草惹到令主头上来了，就算今日能活着回去，也会被家里的老祖宗活活打去半条命吧……
　　
　　绝望的同时又在心里嘶哈了一声，察觉到一丝丝不对。
　　人一旦进入了绝境，求生欲驱使之下，智商就会猛然上线。
　　
　　令主什么时候脾气那么好了？起初被她拦着调戏了半天，竟然一没声张，二没动手捏爆她的脑壳。只在最后毁去了她的灵剑，言行举止像是并不愿意暴露身份的样子。
　　反倒是令主夫人在认真地劝架打圆场，语气之中全是息事宁人，和对令主的维护。
　　
　　所以，令主夫人还不知令主的身份？
　　这是大佬们新型的追人方式么？
　　
　　如果她打听到一点令主夫人的消息，带回去给祖宗听，能不能将功折罪呢？
　　可得罪了令主这一遭，又该用什么来弥补呢？
　　
　　公西明的脑子从没运转得这样快过，作死之后，自救还得靠自己。
　　电石火光之间，张口冲着花柚道：“丫头，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花柚：“？？？”
　　空气之中猛然一凝。 
　　
　　公西明感觉自己在生死的边缘横跳了一回，顶着莫大的压力咽了口口水，继续道：“空口无凭！”
　　“不如这样吧，你亲他一个，我就信了，立马走人。断剑的事我也不提了，如何？”
　　
　　扶岑眸子眯了下，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花柚：！！！还有这样的好事！
　　断了那么贵一把剑，说不用赔就不用赔了吗？
　　
　　她只觉占了个大便宜，立时欢腾地将扶岑拉得面向自己：“这可是你说的啊！别末了又不认。”
　　反正亲一口一团妖气，又能摆平当下的困境，实在没什么可犹豫的。
　　
　　公西明将断剑背到身后去，不敢再指着花柚：“认认认！我一定认。”
　　说罢，讨好地冲扶岑笑了下。
　　
　　……
　　
　　扶岑被花柚拉过去。
　　似乎良心不安，还轻轻挣扎了一下，视线撇开：“其实，也不用……”
　　
　　花柚已经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下来。
　　被他突然娇羞的反应弄得有些好笑，不由起了调侃的兴致，在他耳边小声笑着：“唉，你同我客气什么，来吧来吧，随便亲~”
　　
　　合同都签了，
　　签约范围之内的事么，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花柚微微吸了一口气。
　　见扶岑没有主动低头，便生疏地仰着脸，依葫芦画瓢，盖章一般在他的唇上轻轻贴了下。
　　
　　那吻青涩，宛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快到品砸不出任何感觉来。
　　
　　花柚任务完成，偏头便要问公西明要个结果。
　　后脑却突然被人单手捧住，拉了回去。
　　
　　花柚：？
　　
　　唇上猝不及防再次袭上一点温软，却不再是单纯的相贴。
　　细密的吻落下来，停在她的唇角眉眼，镌刻着无尽的温柔与亲昵。




23.  第 23 章   咬疼了吗？

　　
　　扶岑本想克制的。
　　眼下花柚对他的信任与亲近来之不易，每一步主动靠近的分寸都需斟酌。
　　怕她觉得他轻浮，又怕她并不甘愿，会觉着勉强。
　　
　　然而所有的克制，在她踮脚轻吻上来的那一瞬间，破了防。
　　他轻易受到蛊惑，将人紧紧按在怀里，理智全无。
　　
　　……
　　
　　花柚被吻得发懵，
　　且脖颈被人按住，退也退不得，惊诧地睁大了眼：明明琢一口就够了，有必要吻得这么真实吗？！
　　
　　她吓得牙关咬紧，
　　而扶岑也没有侵入的意思，只是低着头，反反复复碾磨一般啃咬着她的唇，一点点的厮磨。
　　
　　那样的纠缠，比及纯粹的欲/望，更像是在宣泄一种无可抑制的的情感。
　　花柚又有些茫然，一时不知他究竟是吻技太好，还是演技太好。
　　
　　当她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亲吻的时候，竟然生出一丝被视若珍宝，极致爱着的错觉。
　　
　　……
　　
　　公西明在花柚伸开双手、冲着扶岑迎上去的时候，双眼就陡然失明了。
　　眼前一片自带圣光，什么也瞧不见不说，还刺得眼睛生疼，无法直视。
　　
　　搓着手等着第一手吃瓜的公西明：……倒也不必如此吧，都是成年人了。
　　
　　……
　　
　　此番失明状态维持了半盏茶的功夫，圣光方有消淡的意思。
　　扶岑终于松开了花柚，眸光轻柔，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上。良久，似是忏悔不经意欺负了她，怜惜般低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唇角：“咬疼了吗？”
　　
　　花柚心里麻了一下，
　　“不、不疼。”
　　
　　僵尸怕什么疼。
　　她就是麻。
　　
　　扶岑便低低笑着嗯了一声，拉起她的手。
　　复转头瞥向公西明：“你还在这？”　　  
　　
　　公西明被问得如梦初醒，
　　听令主那愉悦的语调，明显是不予追究的意思，心里一喜，低着头：“哦哦哦，我这就走，这就走！”　　
　　
　　只是双眸被那圣光刺激地发干，
　　公西明吸了下鼻子，抬手轻轻一揉，便流下两行生理性的泪水。
　　
　　花柚一偏头，正好看到了她脸上那两行清泪，哽了哽：那一吻虽是吓了她一跳，但这效果也是立竿见影，一步到位啊。
　　孩子都给整哭了，想来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了吧。
　　
　　……
　　
　　出了这样的事，花柚逛起植物园来颇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得劲。
　　等到扶岑一口气给她结了五团妖气，人又立马好了起来，看什么都喜气洋洋，嘚吧嘚吧同扶岑询问着各类药草的药性。
　　
　　其实多亲了几口又算的了什么？
　　一笔生意是做，十笔生意也是做，谁还能嫌弃生意好不是？当然是要谢谢老板大气啦！
　　
　　……
　　
　　带扶岑出门这样的事，有一就有二。
　　初时还是花柚主动提及，扶岑半推半就才会“勉强”跟着出门。后来时不时是他自己提前得知了她的行程，偶尔路过的时候，便去看看她。
　　
　　也不会摆金主的谱儿，非要她放下手里的活去陪他。
　　有时是在她休息的时候，给她送些新鲜的水果；有时则是在烈日灼灼，她正忙碌的时候，走过去替她打伞遮阳，同她聊聊天。
　　
　　花柚的包工头事业发展蓬勃，手下在岗的外包僵尸就有二十三个，算是僵尸群里人缘最好、也是最受人关注的存在。
　　扶岑这样的人出现在她的身边，一来二去，自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便不住有人上前来打听。
　　
　　他们不敢猜扶岑同花柚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关系，想都不敢那么想。
　　只是旁敲侧击，随口地询问：“那个大美人山精可是花柚大人生前的朋友？”
　　
　　花柚给人画着妆的手一顿：“啊？”
　　“难道不是么？”小僵尸脸上透露出一丝茫然来，“他待你那么好，又没有一丝嫌弃鄙夷的意思，我还以为他从前就同你认识。若是如此，你也能从他口中得到你生前的消息。若运气再好些，还能找到自己的骨肉血亲重塑生魂，就可以不用做僵尸啦！”
　　
　　花柚愣了一下，忽然觉得他说的还有些道理。
　　仔细想想，他对她的态度有时候确实熟稔得莫名其妙，像是对待什么故人似的。
　　
　　但扶岑从没提过这样的事，她也没从这个方面想过。
　　
　　起疑归起疑，关于扶岑的种种，她向来不敢在外头多提。
　　她自己是个僵尸倒是没所谓的，只恐传扬出去了，日后会坏了他的名声，受人青眼。
　　
　　为了止住其他人打探的好奇，含含糊糊道：“认识也没用的。我是个孤儿，早没父母和嫡亲血脉兄弟了。”
　　穿过来之前是这样的。
　　
　　僵尸的注意力果然被后头那句话吸引过去，连声安慰。
　　
　　……
　　
　　花柚并没有去找这具身体父母的打算。
　　一来她如今毫无线索，二来她身体还远远没有修补好，所需的妖气甚多，那么一丁点的积蓄无法支持她远行，三来浮华宫内她待着挺好的，听说外头是炼狱般的乱世，她根本不敢出去。
　　四来，她不是原身本人，占了人家的尸身，还要人家骨肉血亲的气血帮自己复活，这得多大的脸啊？
　　
　　花柚自己想想，也就算了，当僵尸也没什么不好。
　　地位是低了一点，但只要安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她心里计较着，慢慢收工，将化妆用的小道具塞进乾坤袋里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散在草叶上，瞧着莫名有些陌生。
　　穿过来至今，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如此地格格不入。
　　
　　孤魂野鬼，无根无萍。
　　
　　花柚心里悄悄叹息了一声：
　　可见人还是不能闲啊，一旦闲下来就开始想七想八地庸人自扰了。
　　
　　67和8848都学了一手简单的化妆术，分担走了她小部分的工作。
　　加上她如今包工头的事业遇见了瓶颈——她认识的，不排斥僵尸的山精有限，外包出来的活不够了。
　　于是大多的小弟和她一起，全都闲置了下来。
　　
　　花柚考虑过，可行的方案有二：
　　要么她就从药园跳槽出去，去另外一个地方，从而结识到更多的山精；要么就是通过现有山精的关系网，再往外扩展。
　　只是山精愿意给活做，可不是拿她当朋友，充其量就是个打下手的小弟，要想从她们那入手拓展关系，可谓是千难万难，进展及其缓慢。然而要从药园跳出去，去哪里又能结识到更多的山精呢？
　　
　　……
　　
　　




24.  第 24 章   虽然长得不像，但我其实……

　　
　　室内烛光绒绒，略显昏暗。
　　扶岑刚沐浴过，懒散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湿濡的长发。视线时不时扫向独自端坐在烛台边，心无旁骛，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百草杂论》的花柚。
　　
　　她最近一回来就抱着书看，美其名曰要投资自己才能走得更远，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云云，夜里下班回来了也在用工。
　　人虽然在他身边，分给他的注意却愈发的少了。
　　
　　扶岑垂下眸，低声开口：“隔两日浮空阁上头有个小宴邀我出席，你要不要随着一同去？”
　　
　　花柚闻言抬了下头：“？”
　　是在同我说话么？
　　
　　“不是多复杂的宴会，人不多，无需拘着身份，便是僵尸出席也并不打紧。”
　　扶岑见她望过来，面容上终于浮上些笑意，眸子里盛着暖色的光，“你不是说最近找外包的活计越来越难了，正好浮空阁工程的负责人夏一，以及地表行宫的负责人夏七都会出席，宴会上你若是寻着机会，便能同他们结交一二。”
　　
　　“！！！”
　　花柚被吸引了注意。
　　登时将书放下，嘚吧嘚吧靠过来了，满是惊奇：“你还同那样的大人物有交情呢？平时也没见你说过！”
　　
　　扶岑让了块地方给她坐，“不是多深的交情，没见过几面，也便没好在你面前提。”
　　
　　花柚习惯成自然，侧身在他榻上坐了。
　　见他指尖拂过及腰的长发，恰好露出肩边一点被湿发润湿的痕迹，忙殷勤伸出手去接他手中的巾帕：“我来吧我来吧~别将衣服弄湿了，夜里躺着难受。”
　　
　　古代没有吹风机，长发自个打理起来挺麻烦的，特别费时间。
　　花柚反正不会躺着睡觉，每次洗过头发，便尽量将贴头皮的发擦干，随后用发绳绑起来，睡觉的时候给它自然晾干。
　　
　　花柚好似从没留意过扶岑是怎么做的。之前每次见着他，都是画中谪仙的模样，收拾得周整。
　　今日难得有机会，给了她献殷勤的机会。
　　
　　“可我若是同你一起出席，届时旁人问起来……”
　　花柚单手撩起他微微湿润的发，不让它沾到他的衣肩，“不太好吧？”
　　
　　扶岑愿意给些资源，给她提供一个发展事业途径，待她如此体贴，她也得为他的名声考虑。
　　且相处至今，不说她一直在遮遮掩掩，扶岑那头似乎也没有公开的意思。
　　
　　本来么，他们这样诡异的关系就见不得光。
　　花柚歪头看他一眼，想要提前同他通个气，“要不然就说，我生前曾是你的故人？”
　　
　　若为旧恩，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他知恩图报，连僵尸也不嫌弃呢。
　　
　　花柚顺嘴说到此处，想起了小僵尸的话，笑着道：“正好如今外头的僵尸们都这么说……”
　　
　　扶岑眸低轻轻动了一下，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试探：“有什么不好呢？”
　　戏谑浅笑着道：“之前在仙葩阁前，你不还当着人面唤我做夫君？”
　　
　　“那、那不是替你解围，圆你的话吗？”
　　这种言辞中的小细节，花柚以为扶岑早就忘了的。此刻突然被重提起来，不由闹了个大红脸，抬起脑袋，“若非如此，真将事实说出来，那姑娘肯罢休才怪呢！”
　　
　　“是啊，幸好有你帮我。”
　　扶岑失笑着，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发丝，像是知道将她惹得局促了，不动声色地安抚与求和，“宴会上恐也是差不离的情况，又得劳烦你帮我镇镇场子。他们都是场面上的人，晓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嘴很严的，你大可不必顾虑那些。”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花柚便将心放进肚子里。
　　过了阵，又觉得好笑，“你这桃花运可真够好的~”
　　
　　她与扶岑处得久了，说话自然放松起来，想到什么便说了：“不难怪有人说你这样的，太漂亮了，不宜于室呢。”
　　
　　扶岑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认真道：“虽然长得不像，但我其实我挺专情的。”
　　
　　花柚附和地点点脑袋，
　　说专情也不假，至少这段时间他夜夜都同她宿在一起，旁的姑娘过来招惹他，便是生得再好，地位再高，他也一律不予理会。
　　
　　但“专情”这个词，真论起来可太苛刻了，至少在花柚的理解之中，那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思。
　　眼下扶岑在某种意义上是同她在一起的，一时图个新鲜也就罢了，哪个山精还能一辈子守着一个僵尸过活？
　　
　　只能亲亲，啥也不能干的。
　　
　　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过命的、深刻的羁绊。花柚略作试探，瞧着两人之间也不像是故交，这么说来，顶天了不过萍水相逢，合了眼缘。
　　人贵有自知之明，她还没天真到那个程度。
　　
　　他就算是真的专情，往后也同她没什么干系吧。
　　
　　……
　　
　　历时一月，药园的围墙全面完工。
　　花柚将最后一块砖垒上去，心里头涌上淡淡即将失业的惆怅。
　　
　　她算是能留到最后一批的僵尸，还能留在药园里帮忙整理一番土地，打打杂工之类的。但听南猫的意思，药园里即将迎来一批药师学徒，并不会缺人手。学徒们但凡手脚麻利勤快些，她的活计恐怕就会被抢走，彻底失业了，正好无需再犹豫是否跳槽的事儿。
　　
　　这消息是新来的，弄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药园的工价对她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主要是有个稳定的渠道能接触到山精。包工头这个行业，靠的也是人情的往来嘛。
　　
　　花柚喝了口凉茶压压惊，站在墙根底下歇凉。
　　忽见远处药师们聚集在一起，热热闹闹不知道在争吵什么，动静颇大；警戒线外的僵尸们的脖子拉长，眼神都盯着热闹汇集处，一副想去又不敢上前的模样，巴巴转过头来望着唯一能同山精们打交道的花柚。
　　
　　眼睛里明白地写着：饿饿，瓜瓜。
　　
　　花柚：“……”
　　说真的，你们以前不这样的，以前懂事多了。
　　
　　花柚身负小弟们愈渐活跃的，对于吃瓜的期盼，只得拍拍衣袍站起来往那去了。
　　
　　……
　　
　　药师们围聚在药园门口，不知为何，皆对着外头破口大骂。
　　再往前，门口处立着七八个身着玄衣的巡防营之人，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模样。大刀阔斧将门口道路挡得死死的，任她们怎么叫骂也纹丝不动。
　　
　　领队秦斯嘴上叼着根野草，负手慢条斯理地从门外踱步走进来，看着站在药师最前方的夏八，正儿八经冲他拱了下手，笑眯眯的：“夏八大人，这事别人不体谅，您也得体谅我啊。”
　　
　　他语调虽然痞里痞气，背脊确挺得笔直，颇有几分行军之人的风范，“您这个园子人手充足，近两天正要放一批僵尸走，这我是打听过的。您说同样是在浮华宫做事，怎得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这里人头都对不上编制，您都有往外吐的。既然如此，何妨就给我们几个人，至于大家闹成这幅样子？”
　　
　　夏八给这些军痞子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你那是要？你那要强抢！这批学徒是我们筛选过好几轮，终于挑上来的好苗子，你说要去就要去？！”
　　
　　花柚躲在旁边，听了几个来回，终于捋清楚来龙去脉。
　　
　　巡逻队升级成为巡防营还是最近几天的事，听说是领主大人特许的。
　　早前的巡逻队分成了在外守城的护城军和负责城内巡防的巡防营，规模扩张极快，各处都在招人。
　　
　　实在招不到，就从别的工头手上抢人，挖墙脚。巡防营的工资高，都尉秦斯手腕又强硬，鲜少有山精能挡得住他的招揽。
　　这不，刚应聘上清闲文职-药师学徒小山精并不想过打打杀杀的生活，又与夏八沾亲带故，遂在同他说好之后，躲到药园里不敢出门。结果被秦斯带人堵了门，言明若夏八不交出人来，谁也别想从这过。
　　
　　这待遇，虽然对山精来说是惨了点。
　　但在花柚看来，竟还有些说不出的艳羡：找上门的工作啊。
　　
　　……
　　
　　前头，秦斯和夏八你来我往，阴阳怪气嘴炮打得不可开交，
　　后头急着出门的药师们小暴脾气上来，已经在捋袖子要动手了，和巡防营的兵士们推推搡搡地叫骂成一团。
　　
　　时局混乱之中，
　　有人轻轻扯了一下秦斯的袖摆。
　　
　　“那个……”
　　
　　这一声不大不小，因秦斯倏然回头，场面猛然安静下来，而变得格外引人注目。
　　
　　花柚不知何时浑水摸鱼，趁乱摸到了秦斯的身边。
　　看他回过身来，双手恭顺地牵在身前，冲人一笑：“都尉大人，强扭的瓜不甜。”
　　随后又指了指自己，“您看我毛遂自荐，可以吗？”
　　
　　秦斯：“……”
　　夏八：“……”
　　
　　秦斯倒是没有首先看出来花柚是个僵尸，只因为这姑娘脑袋上套了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看着傻乎乎的模样，而一时失语。
　　忍不住抬手指了下她的脑袋：“这是什么？”
　　
　　花柚眼珠子顺着他的手往上转了一下，一本正经答：“回大人，是伞帽。我从市集里淘来的，然后又自己加以改造了一番，既解放了双手，又能遮阳，很方便的。”
　　她字字句句，没有一点羞耻，反以为荣。
　　
　　秦斯想，看这个脸皮，挺适合干他们这一行的，就是身量矮小单薄了些，看着不太能打。
　　“……你有上进心是好的。”秦斯首先给予她一定的鼓励，“可咱们巡防营收的可不是文职，你这娇娇的小姑娘，怕是不能抗事。”
　　
　　花柚道：“您不能光凭表象就给我否了吧？我力气其实挺大的，要不您试试我？”
　　
　　夏八在旁边听得不是滋味，
　　上前来将花柚拉到一边：“你这是做什么？”他恨不得喊她祖宗，“你去哪不好，要去巡防营？”
　　
　　巡防营虽然比护城军安全一些，但怎么说也是靠武力吃饭的，难免有个三长两短。万一出了点什么岔子，届时他可怎么给主上交代！
　　他都想好了，等园子里的僵尸全放干净了，花柚还是继续在药园做药师学徒。她培植方面的资质是差了些，但好在肯用工，理论知识补得很全。关于这一点，南猫也是点过头的，只差和她通个气了。
　　谁想到她竟然提前跳槽！
　　
　　花柚压根不知道夏八的安排，
　　本来她胆子小，早是已经放弃从武的，但失业的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
　　
　　颓丧之下反复自省，不知道自己除了力气大，能飞，还能有点什么长处。
　　技术过不了关，果然还是只能卖力气了。
　　
　　巡防营又是能接触山精最多的地方，花柚直觉不能错失这样的机会，那秦斯看着不像是按套路出牌的人，也许会接纳僵尸也说不定。脑子一热，就冲了上来。
　　
　　花柚张嘴刚要跟夏八解释，
　　秦斯一见夏八那紧张的模样，反倒生出些争抢心来。原本不欲在一小姑娘身上浪费时间的，忽然又起了些兴致。
　　
　　伸手将人拉回来，“唉唉唉，这回可是夏八大人同我抢人了吧？人家姑娘都说了，要自荐呢。您还不允许人家跳槽了？”
　　低头重新认真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力气大了，去展示一个我瞧瞧？”
　　
　　夏八干瘦干瘦的，自然抢不过秦斯，气得眉毛倒竖，又只能干跳脚。
　　
　　花柚整理了一下她被拉歪的伞帽，说是。
　　转头便看见门口立着的兵士中有个人格外眼熟——芝麻大的眼，鞋拔子一般的脸。
　　
　　这不是那个早前在药园巡逻的山精吗，她早前同他打了个招呼，还被狠狠骂了一通的？
　　
　　于是花柚状似拘谨地伸手点了一下那个芝麻眼山精，“能不能让他抱着沙袋，我打上一拳，让您看看力道？”
　　这也是招兵测试里头基础的一项，花柚早就偷偷去查探过了。
　　
　　流程合规，
　　秦斯点了点头，算应了。
　　
　　芝麻眼山精早就认出了花柚，但巡防营的规矩严明，他初来乍到不太敢在都尉面前说话，便沉默地上前，依言抱住了沙袋。
　　心想一僵尸，还是一小姑娘能有多大的力气？不过是哗众取宠，自取其辱罢了。他便要在人出了洋相之后，再趁机揭穿她的身份，叫她绝了异想天开的念想。
　　
　　花柚摩拳擦掌，活动活动了下手脚。
　　动手之前还礼貌地同芝麻眼山精提了一句：“我怕打伤你，你别将沙袋抱得那么死，届时也好卸力。”
　　
　　芝麻眼山精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嫌弃地撇着嘴并不理会。
　　花柚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冲人无害地一笑：“那我来了啊？”
　　
　　其他兵士皆是斜眼扬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就差没将嘲讽说出口。
　　
　　花柚轻吸了口气。
　　
　　一拳，毫无花哨地打出。
　　包子大点儿的，看似白软的拳头，就那样悍然地直接穿透了沙包，带着万钧之力，即将冲撞在芝麻眼的左肩。
　　
　　花柚想了下，不成啊，这可能要死人。
　　又卸了九成的力气。
　　
　　只将他轰得倒飞出去十米，抱着漏沙的沙包，灰头土脸，噗通滚进了旁边的蓄水池子里。　
　　
　　秦斯：“！！！”
　　




25.  第 25 章   。。。。

　　自从救了8848, 花柚晓得自己戴了扶岑给的手串之后力气暴增，悄悄实验过两回，结果都很惊艳。
　　后来又怕手串是消耗品, 过度使用会将其中的妖气花光了，遂一直都省着，不太在人前显露这一点。
　　
　　于是这惊天的一砸，让夏八和秦斯都惊掉了下巴。
　　
　　他俩离得近, 看得清清楚楚。
　　花柚挥拳时一点妖气没用, 没有法力辅佐, 以纯粹肉体的力量将人锤飞了。
　　
　　且秦斯眼尖, 瞧得出来花柚明显是收了力道的。
　　未尽全力之下，就是他也做不到同样的效果。
　　
　　莫不是什么大妖出世, 闲着无聊，故意来逗他玩的？
　　
　　秦斯的态度立时变了，
　　收起玩世不恭的笑, 负在身后的双手也松开来, 真心实意地赞道：“姑娘好力气，这一拳石破天惊, 真是妙啊！”半点没在意手下在水里扑腾，起都起不来, 谨慎地低下脑袋，试探着问，“就是姑娘这本事, 来咱们巡防营恐怕是有点屈才了……”
　　
　　花柚一听，急了，这是要婉拒她的意思？
　　收起拳：“哪有什么屈才不屈才，我自愿来的, 都督是看不上我这蛮力嘛？”若是如此，她还可以想点别的法子。
　　
　　“哪里哪里……”秦斯说话时偷偷瞥向纵然震惊，但并没有过多失态的夏八，愈发笃定花柚是个有身份的人，拱起双手来，“敢问姑娘出自何族？我怕不知姑娘身份，会有所怠慢。”
　　
　　花柚顿了一下，实诚道：“我出自云梦泽积尸地，是个僵尸。”
　　秦斯客套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夏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道。
　　看向秦斯，唇角噙一点意味不明，略带恶意的笑：他巴不得秦斯这厮得罪了花柚，届时……
　　
　　秦斯慢慢挺直腰，撤回恭顺举起的双手，表情空白地重复了一遍：“僵尸？”
　　花柚瞅他神情，感觉要凉：“是的。”
　　
　　场面上静了好一会儿。
　　秦斯在默默消化这个现实，这他娘的，确实是在逗他玩了。
　　
　　其他兵士频频看过来，有惊奇的，也有鄙夷的，神色各异。
　　
　　花柚斗胆，又问：“都督这儿是不收僵尸吗？”
　　
　　秦斯不比他哥哥秦野，将僵尸视若污秽之物，但平时也不怎么将他们放在眼里，不愿屈尊与他们搅合在一起。
　　若花柚上来就说自己是僵尸，他定然是不予理会的。如今是她先过了测试，资质优秀，一拳锤爆了他的下属……
　　但凭这一手蛮力，足够能在他的巡防营里头当个水平不错的小队长了，毕竟一力降十会嘛。
　　现在又人手欠缺得厉害，编制都没拉扯齐……
　　
　　秦斯嘬了下牙花子，心里多少有点不情愿，但还是道：“你来临时充个编制吧。”先填了这个空，能不能长留日后再说。
　　
　　怕其他兵士会不乐意，当着众人的面道：“且工资是普通兵士的一半，成的话……”
　　花柚生怕他反悔，立时应得响亮：“成成成！！”
　　
　　……
　　
　　渴望从文，但资质平凡。
　　被迫从武，然而根骨奇佳，花柚兜兜转转，还是穿上了一身戎装。
　　
　　那轻甲装戴在身上，自然地给了人一种昂首挺胸的自信。
　　花柚感觉自己飒得不行，在镜子前头臭美，同扶岑不住地吹嘘：“巡防营本是不收僵尸的。非说我武力不凡，才破格录入，论起来，我还是巡防营僵尸战士第一人呢！”
　　
　　扶岑低头替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左右看了看，含着笑夸：“嗯，真厉害。”
　　那宠溺的姿态，浑若是在耐心地哄女儿。
　　
　　花柚自己吹嘘起来洋洋得意的，听别人一夸，又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扶着帽子嘿嘿笑了两下。
　　
　　她高兴，一面是因为在失业之前，无缝对接找着了新工作。
　　另一面，则是因为这一次新工作与扶岑的势力全然无关，算凭借自己的“实力”找到的，虽然有一丢丢水分，但她可以努力锻炼弥补。
　　
　　她倒不是这会儿就矫情地非要和扶岑划清界限，
　　而是觉得若自己能自立，就算以后出了什么变故，她的立场也不至于太尴尬，心里会安稳着些。
　　
　　花柚整理好衣服，精神抖擞：“我得出发去跟队巡逻了。” 
　　
　　“嗯，且等等……”
　　扶岑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袖子，“同你说个事。”
　　
　　花柚：“？”
　　
　　“我听说你测试的时候，打伤了一个山精？”
　　“！！” 花柚没想到他连这细节都知道，亏她还胡吹海吹，同他添油加醋地说了那么老半天！
　　
　　她脸上简直挂不住：“你怎么知道的？”
　　“事情发生在药园，夏八自然会告诉我。”扶岑浅笑着，并没有去提能让花柚社死的话题，而是道，“巡防营里都是些兵士，粗鲁的人多，对僵尸不友好的也多。你打伤了一个山精，便可能得罪了他们，你刚去，要记着戒备留意着些。他们若是抱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花柚感觉他像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叮嘱着，生怕孩子受欺负了。
　　
　　“你放心，他们打不过我~”
　　花柚冲他晃了晃手腕上的手串。水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有你送的法宝傍身呢。”
　　
　　扶岑表情微妙了一瞬，
　　这法宝是遮掩她气息用的，唯有强悍的防御功能，可免她意外受伤，但却无攻击的能力。
　　
　　扶岑料想她是想岔了，又觉着她阴差阳错如此看重这个手串，时时戴着不离身也挺好的，便没有刻意去解释：“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个人，寡不敌众，还是小心些。”
　　
　　花柚：“嗯嗯，我心里有数！”
　　
　　……
　　
　　刚招募进来的“新兵”没法立刻参与日常巡防，会被聚集在一起操练。
　　花柚一进操场，便见到各方的眼光唰唰唰地打在她的身上。多数的目光是带恶意的，像钉子似的，恨不得将她盯透了。
　　
　　她只做不知，厚着脸皮在众人瞩目下施施然归入队伍，还笑着冲主事行了个礼，算招呼。
　　
　　主事：“……”
　　这僵尸就从容得离谱。
　　
　　秦斯正好去换防，留在衙内主事的是个皮肤黝黑，壮得像熊的男人。
　　他盘膝坐在操场边的主位上，双手撑开，能将整张案桌占满了。一脸凶相，看上去莫名像是壁画里的年兽，侵略感十足。
　　
　　人员很快集合齐，年兽主事摆了摆手，让新兵们开始围着操场跑圈热身。
　　一边热身，上头的主事就一边训话。
　　
　　“咱们巡防营初建，正是缺人才的时候，你们若有什么本事，就早些露一手，别藏拙，耽误了晋升。”
　　年兽主事嗓音雄浑，自带音响效果，在整个操场上回荡着，堪称震耳欲聋，“如今十个小队长的名额，还空了三个，不论资历，能者为之。”
　　
　　其他人没什么反应，
　　花柚一听不论资历，眼睛就亮了，蹦蹦跳跳跑在前头，举起了手。
　　
　　年兽主管看她一眼：“……”
　　当做没瞧见地撇开眼。
　　
　　花柚又晃了晃高举起来的手，大喊：“报告！”
　　
　　年兽主管：“……”
　　他没给她多余的眼神：“你不行。”
　　
　　“为什么？”
　　“僵尸没有妖气，无法习得术法。肉身就算再强悍，局限性也太强，能让你进来做个兵已经是破格录入了。”
　　
　　“啊……”
　　花柚恍然地叹了一声，果断地收回手，不再纠缠：“原来如此，谢谢主事。”
　　
　　年兽主事一口气噎在嗓子里：“……”
　　就莫名有点上火怎么回事？
　　
　　……
　　
　　做新兵的第一天一切还算顺利。
　　芝麻眼疗伤去了，请了一天的假，没在她眼前蹦跶。新兵又不像是老兵，早就抱了团，听说僵尸徒手将山精打进疗养院这样凶悍的事，一时半会还没人来找她的茬，只是都远远隔开地孤立冷落她。
　　哪怕是对僵尸友好的山精，在这样的氛围下也不敢同她搭话了。
　　
　　花柚有些着急，
　　她还想着来这里找二手包呢，都不搭理她怎么行。
　　
　　……
　　
　　不晓得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愿，第二天巡防营又新进了两个小新兵。
　　其中一个小新兵身材清瘦，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岁，清俊的小脸儿苍白苍白的，一副病弱西施，见风就倒的小模样。
　　
　　晨跑二十圈的操练便累坏了他，唇上全无血色，扶着树的手臂都在轻轻发抖。
　　兵营慕强之风盛行，这样的小弱鸡不知是靠着谁家的背景给强行塞进来的，自然不得其他山精的亲近。
　　
　　花柚思忖着，这也许是她打开眼下僵局的机会。
　　于是抱着凉茶上了前，轻轻拍了下他的背脊：“那个……你还好吗？”
　　　 
　　小西施抬眸，
　　明明是烈日当空，当他那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无表情扫来时，却让人心里倏忽一凉，如处隆冬。
　　
　　那样的感触只有一瞬，快得仿佛是人的错觉。
　　下一秒，眼前病弱小西施眸底轻轻一颤，似是认出了她。无害地弯了弯唇，神色虚弱，带了点害羞的笑意：“嗯，我有些喘不上气……”
　　
　　他的眼角有一点泪痣，为那一张清秀的小脸平添了一分靡丽。
　　
　　花柚长久地盯着他的脸，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与不详。
　　直到小西施耳根泛红地低下了脑袋，才迟迟地收回了视线，悄悄抚了一把袖中手臂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忍住心中的诧异道：“我这有凉茶，你要不要喝一点，顺一顺？”
　　
　　小西施点点脑袋，小声应谢谢。
　　双手接过茶壶，不好意思地拿袖子遮掩着，小口喝了起来，一副乖巧的模样。
　　
　　花柚心想不应该啊，这小西施瞧着明明挺有礼貌的样子，
　　怎么刚才对上眼的一刹那，她却有想逃的冲动呢？
　　
　　难道是……
　　种族压制？
　　
　　……
　　
　　僵尸也有尤其害怕的山精鬼怪，普通一点的譬如说鹰鸟所化的精怪，还有一些强悍的上古大妖种族，譬如龙、凤、穷奇、饕餮等等等等。 
　　不过问人本体是何物，乃是失礼之举，花柚有此猜想，但没好求证。
　　匆匆在人面前刷了一波好感，等到下班就马不停蹄地撤了——她今天得同扶岑一起去浮空阁赴宴。
　　
　　浑然不知在她离开之后，
　　柔弱不能自理的小西施久久凝望着她欢腾跑走的背影，眸光沉在阴影之中，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偏执。
　　
　　……
　　
　　花柚出席晚宴，难得做了一番打扮。
　　仔仔细细编了长发，着一身天青色撒花软烟罗裙，素雅清丽，与扶岑的束腰和香囊整好搭上色。两人并肩同行，相衬和谐。
　　
　　前世做社畜的时候，她也时不时被迫出席一些场面。
　　像她们这样的小角色，只要打扮得低调素净一些，不出洋相也不过分出挑就可，然后随便找个地方一坐。有生意就谈生意，谈不成生意就当挂件好好吃饭，顺便听一耳朵八卦，长长见识，也算有收获。
　　
　　花柚本以为自己就是来当挂件的，跟着扶岑同进退就好。
　　没想到入了席，还有她单独的席面位置，就靠在扶岑的手边。旁边候立着一个侍女，专门为她斟酒。
　　
　　这待遇让她短暂不适应一下。
　　后来一想，左右她都是扶岑带进来的。主人排座全是看在扶岑的面子，才不管她是山精鬼魅还是小僵尸，她局促不安个什么劲儿？
　　
　　于是大大方方坐了，美滋滋享受起大佬的同等待遇。
　　
　　……
　　
　　花柚的座位同夏一和夏七等人离得太远，不方便也找不到时机搭话，
　　只能兀自吃吃喝喝，酒过半巡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宴上的气氛有些奇怪。
　　　　
　　大家好像都放不开的样子。
　　虽然从未冷过场，席面热闹，好似一场普通的旧友聚会；又时不时聊到一些琐碎趣事，引发哄堂大笑。
　　
　　可花柚怎么看，怎么觉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带着三分不自然，热闹得稍显刻意。
　　扶岑从头到尾更是没开口说过两句话，貌似不太合群。但若有人给他敬酒，他一律都会含笑举杯，给面子地尽数喝了，半场小宴走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与他喝过一轮。
　　
　　花柚趁人不注意，挪着垫子悄悄凑到扶岑身边：“你这样下去，不会喝醉了吧？”
　　左右扫了扫，做贼似的，更小声：“要不要我替你挡酒？”
　　
　　扶岑借着微醺的醉意，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低头浅笑：“你一杯就醉，还替我挡酒？”
　　花柚皱了下鼻子：“我是一片好意，你怎么还打击人呢？”
　　
　　伸手抓住他的手，仔细打量他的神色，略有些心疼道：“要不然咱们早些走吧？他们总灌你酒，你也不知道拒一拒……”
　　
　　她声音不高，但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听着这方动静的人们全听见了。
　　刚准备端着杯子去敬酒的人顿时不敢妄动，默默缩了回去。
　　
　　“我得等一个人。”
　　扶岑喜欢她凑近了同他低语的感觉，就好像两人之间自成一个小世界，谁也插入不进来。
　　轻轻道，“是个老朋友，我们好久没见过了。等他来了，咱们再走，好不好？”
　　
　　花柚说行吧，
　　本来以为扶岑这话也没两句的样子，是同其他人处得不甚融洽，只是表面朋友过来撑撑场面呢。没想到还有个好久不见的至交，那确实应该等一等。
　　
　　她说完就要挪着坐垫，回自己的桌子继续吃席，刚又上了一道热菜，她得赶紧尝尝。
　　刚费力往前捣腾了两下，突然整个人连人带垫子一起被拉回原地。
　　
　　花柚回头：“？”
　　扶岑微微低头，依靠在她肩膀上，脸不红气不喘：“我头有些晕了，你能扶着我些吗？”
　　
　　男人在酒席上，就不让人省心啊。
　　花柚不疑有他，无可奈何过去抱住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支住他的身子，瞧着他问：“会想吐吗？”
　　
　　“没有。”
　　“那吃些水果垫垫肚子？”
　　扶岑虚弱地：“嗯。”　　
　　……
　　扶岑手底下的将士和管事们，瞧见他家主上主动去招惹人家姑娘，还黏黏糊糊拉着人不让人走，蓦然有种眼睁睁瞧见了日出西山，河水倒流的癫狂感。
　　吓得场面话都不会说了，纷纷痴呆如鹅，伸着脖子，酒杯从手指之中吧嗒掉落也未察觉。
　　
　　所幸花柚现下的注意力都在扶岑和刚上桌的菜品上头，并没有留意到其他人的异常。
　　自己试了一口新菜品，觉得相当不错，又换了筷子，给“头晕醉酒中”的扶岑夹了一口，热情安利：“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
　　“嗯~”
　　……
　　花朝彻夜不停地赶路近半月，风尘仆仆踏入大殿的那一刻，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场面。
　　与他分离千年之久、最宠爱他的姐姐花柚，毫无戒备地将扶岑揽在怀里，任他微醺地半依靠着自己。还时不时耐心地贴贴他的额头，问他难受不难受。
　　
　　花朝：“……”
　　他当场血压飙升，差点想冲山去和扶岑决一死战。
　　……
　　“？！”
　　花柚忽然感觉到一股腾腾的杀机直逼而来，警惕地回头望了过去。
　　大敞的殿门之外，黛色的天空之上挂着一轮圆月，清辉渺渺。舞姬举着团团灯火，从门口鱼贯而出，那人就站在舞姬簇拥的灯光之下。
　　
　　逆着光瞧，他约莫是个少年的模样，长发高束，瞧着利落清爽。
　　形状偏圆、似黑葡萄般的眼睛泛红，水润润的，又清又亮。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一眨眼就能落下泪来。
　　长得莫名有些眼熟。
　　
　　花柚看了看他，见他眼中的感情激荡，似含着千言万语看着这方，心里缓缓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这是，看着谁要哭了？
　　
　　正疑惑，手掌被人轻轻拉住，握在手里捏了捏。
　　她的注意力被轻易拉回来：“？“
　　突然捏我干嘛？
　　
　　扶岑低声开口：“来了？坐吧。”
　　
　　那少年被这一声唤得恍然回神，抬手揉了下眼睛，几步小跑上了台阶。无视侍女的指引，直接在花柚先前的小桌前坐下了。
　　
　　之前伺候花柚的小侍女懵了一下，柔声提醒道：“大人，这是这位姑娘的位置。”
　　那少年已经拂袖坐下，低着泛红的眼眶，语气里透着些蛮不讲理的稚气：“不，我就坐这。”
　　
　　随后一转眸，
　　恰好和再次歪头过来打量的花柚对上了视线。
　　
　　花朝：“……”
　　花柚：“……”
　　
　　嘶哈，
　　她觉得他好像是真的要哭了。 
　　
　　花柚吓了一跳，赶忙调开视线，她可见不得人哭。 
　　“没事没事，就让他坐吧。”
　　
　　……
　　
　　舞姬执灯而舞，丝竹之声渐大了起来。
　　若花柚还有妖气，便能察觉得到三人之间悄然形成了一道结界，外人只闻丝竹声，再听不见里头人的言语。
　　
　　“人你已经见到了，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扶岑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花柚的手指，嗓音温和。
　　
　　那肆无忌惮的、展示着与花柚相处亲昵的行为，在花朝看来是一种堂而皇之的挑衅。　　
　　花柚成为僵尸，没了记忆的事，他已经听人转述过了。虽然心里早有了准备，可如今再见，物是人非，依旧让人哽咽、难以接受。
　　姐姐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被扶岑一拽，便只向着他一人了。
　　
　　偏生花朝还不敢在她面前提及旧事，唯恐姐姐会伤心，只得强行忍下来。
　　不知该如何同花柚说话，便将激荡的情绪一股脑撒在扶岑的身上。
　　
　　切齿咬牙着：“你就无耻！趁着我不在，竟然、竟然……”
　　
　　扶岑一抬眸，
　　向来温和宽忍的人竟然与人针锋相对上了，似笑非笑：“又不是你的人，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好、好的很！”
　　花朝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无良之人“欺瞒哄骗”，气得脸通红，又不便声张：“我倒要看看，你这样自欺欺人，最后究竟能不能得个好结果！”
　　
　　“我有没有好结果都与你无关。”
　　那刺耳的诅咒正中扶岑的软肋，他脸上的笑容明显淡去，“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
　　花柚夹在中间，越听越不对劲，
　　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碍眼得很，一闪一闪，散发着电灯泡的气韵。悄悄、悄悄地朝后退了退，给他们两人让开吵架的空间。
　　
　　时而看看花朝，时而又看看扶岑，
　　感觉无比的微妙。
　　
　　一个愤怒纠缠，泫然欲泣，
　　一个风流疏淡，无情抗拒。
　　
　　所谓“老友“之间，看上去纠葛颇深，感情颇浓的样子。
　　
　　该不会……
　　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花柚脑子空了一瞬，忽然从乾坤囊里摸出一面给僵尸们化妆用的小铜镜来，往里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她心更乱了。
　　
　　那个少年，怎么和她长得还有点像呢？
　　　 
　　嘶哈。
　　怎么办，脑子里有剧情了。
　　
　　……
　　
　　也许是顾忌这在场的人多，扶岑最终没有和那个少年吵什么，
　　起初争辩几句之后，见她退开一些，神色微妙，两人便同时住了口。脸色各异地又待了会儿，最终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花柚被扶岑牵着，一路默然无言。
　　她感觉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件，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最后还是扶岑先提，轻轻揉了揉眉心道：“对不住，我不知道他会突然失态。本来只是想见一面的，不想惊着你了。”
　　
　　这话起得，就很有故事感。
　　人家好好一少年，怎么突然就会失态了呢？
　　
　　“啊，那倒没事，”
　　花柚眨巴眨巴眼，旁敲侧击地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少年，长得很眼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扶岑一直拉着她的手，走在前头为她掌灯，
　　闻言脚下倏然一顿，停了下来。
　　
　　“你觉得他眼熟？”扶岑回头，重复了一遍。
　　
　　花柚心说那能不眼熟吗，和我长得老像了，简直就性别不一样。
　　“是啊。”
　　
　　扶岑眉心微微挑起些，桃花似的眸，专注地盯着她，轻声：“那我呢？”
　　烛光轻轻跳跃一下，无端小心翼翼。
　　
　　“你怎么？”花柚没懂。
　　“你觉着我眼熟吗？”
　　
　　花柚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嗤地笑出声来：“你在说什么呢？你这颜值的，外头可不多见，哪里来的眼熟？”
　　
　　扶岑眸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浅浅的月光落在他的眸子里，像一层深秋里薄薄的寒霜。
　　自嘲地笑了下：“……是么？”
　　
　　花朝说，她还留有一缕生魂，或许保留了她最重要的记忆。
　　只是因为沉睡得太久，暂时想不起来了。若遇见旧时的人或者事，终究会被触动着，想起来一星半点的过往。
　　
　　她说她觉得花朝眼熟，
　　却唯独不记得他。
　　
　　可是因为在她心里，他从来不曾重要过么？
　　
　　……
　　
　　扶岑这次是真的醉了。
　　虽然表面看不太出来，可一直睡到夜半三分，他的脸颊还是泛着酒意的潮红。不知做了什么梦，开始时不时不安稳地左右翻腾起来，脚腕上系着的铃铛发出轻微的声响。
　　
　　几乎是那铃铛响起的第一声，一贯睡着了就雷打不动的花柚便倏然惊醒了，睁眼后本能地看向床上的扶岑。
　　看他脸色似乎不太对劲，走上前轻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现竟然还是滚烫的。
　　
　　花柚：？？？怎么喝个酒，还发烧了呢？
　　山精这么脆弱的吗？
　　
　　花柚忙不迭去给他取了点水，沾湿帕子给他放在额头上物理降温。扶岑轻哼了两下，没醒过来，呢喃着说冷。
　　僵尸没有体温，花柚没法给他将帕子弄热，只得给抱来一床被子，掀开了盖在他身上。
　　
　　手忙脚乱整理被子的时候没留意被角勾连着，撞倒了床头柜上放置着的一个小盒子。
　　盒子落地时，发出叮当哐啷一阵儿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从中里掉了出来。
　　
　　花柚借着窗边泄露下来的微弱月光，想将盒子捡起来，却意外地在地上摸到了一个玉瓶。
　　
　　“咦？”
　　
　　那玉瓶极眼熟，
　　正是那日她受南猫和宁远山之托，去浮空阁送的瓶子。
　　
　　宁远山说，那是她的领主老爹，要献给云梦泽领主的东西。
　　可是这东西，为什么会在扶岑这里？
　　
　　




26.  第 26 章   。。。。

　　山精生病要怎么照顾, 花柚一点经验都没有。给人盖好被子之后，便束手无策了，呆呆立在他的床前。
　　玉瓶被她好好放回了盒子里, 花柚隔三差五看上一眼，脑子里是纷乱的一片。
　　一时想起藏宝窟里那声娇媚的主上，和淡化在记忆里，又确实略有些耳熟的“好看么？”
　　一时想起67空洞洞、透着八卦的眼：“他花归花, 但是一次只专宠一个人, 恩宠最盛时, 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也给得。但回回都是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新鲜劲过了，铁定换人, 就花得还挺专情的。”
　　
　　一时是宴会上的少年那泫然欲泣、欲语还休的眸。
　　一时是扶岑的笑颜：“虽然长得不像，但我其实挺专情的。”
　　……
　　回忆大概是真的带自动修正的功能，套上扶岑的那张脸后, 记忆里藏宝窟内见过的那双辣眼睛的大白腿, 似乎也修长匀称了起来……
　　越想，越像。
　　
　　等、等会儿……
　　住脑！
　　
　　花柚捂着眼睛疯狂摇头, 不行，她不能判断地如此武断。
　　虽然扶岑看着风流, 是个情场老手，但一月以来从未“碰“过她，礼遇克制, 不是那种没节操的人。
　　这玉瓶摆放在他的房里，也不能证明他就是云梦泽的领主罢？
　　万一他正好是帮忙转手之人呢？那不是闹了个大乌龙？
　　
　　花柚打定主意，改日再找人打听打听扶岑的事，一切等弄清楚了再说。
　　
　　……
　　再给扶岑换了一块湿巾, 又给喂了点水，瞧着人依旧没有清醒的意思，花柚干脆将扶岑给她特制的“床桩子“搬到了他的床边。这样双手抱着软桩子，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比较方便照料。
　　夜色如水，搁置在桌边上烛缓慢地燃尽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被风一卷，湮灭成一缕轻烟。
　　
　　花柚仿佛晃了一下神，又仿佛不小心眯了会神。
　　等她睁开眼，意识回笼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
　　花柚揉了揉眼睛，茫然抬起头：“你醒啦？”
　　
　　扶岑就侧躺在她的身边。
　　脸颊依旧微微泛着红，墨发垂散，柔顺地倾泻在枕边，垂眸近乎出神地望着她，不知醒了多久。
　　
　　良久，他如墨的眸子轻轻一漾，化开一抹浅笑，像终于有了些精神：“谢谢你照顾我。”
　　自然的伸手，安抚般揉了揉她的脸颊，“辛苦了。”
　　
　　两人同处一个被窝里，这样姿态未免太过暧昧。
　　花柚不自在地往后挪了两下：“不辛苦不辛苦。”照顾金主是应该的嘛。
　　
　　“时间像是不早了，要不我就先起了吧，你能不能帮忙搭把手？我自己起不……”
　　她指间一紧，却是被人轻轻拉住了。
　　
　　“能让我再抱你一会吗？”扶岑抬眸，低声问。
　　
　　啊这……
　　
　　花柚从眼角瞥了一眼那只装着玉瓶的盒子，犹豫片刻。
　　自我安慰地想，他定然是发着烧，人不舒服，才变得如此离不得人，不至于不至于……
　　
　　温吞吞点了点头，说行吧。
　　本以为还跟从前一样，这样的“交易”是得由她主动贴抱上去，预备着笨拙地伸出两手去抱他。
　　然而手臂刚有个起势，就被整个儿拉进了怀里。
　　
　　花柚被紧紧圈拢着，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脖颈，能透过彼此薄薄的衣衫，感觉得到他身上与往常不同的热度。
　　花柚不敢动了，僵着身子，喃喃出声：“你身上好烫，可是还难受着？”
　　
　　“……嗯，有点儿。”
　　花柚抬起头，想看他的眼睛，“怎么回事呢？明明只喝了些酒，你不能喝太多酒吗？”
　　
　　她的语气里是昭然的关怀，能轻易地抚慰住他。就像一醒来瞧见她仍守在他的床边，那些扰人的噩梦便自动地消散了。　　
　　扶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境似乎平缓下来了，忍不住亲昵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我有鲛人的血脉，若是情绪波动起来，对身体的影响很大。”
　　
　　鲛人？
　　花柚心里飞快地闪过：67不是说领主的本体是黑龙吗？
　　
　　他果然不是那个大海王！
　　
　　花柚的心情顿时松快了下来，肢体放松，下意识轻轻回抱住了他的腰身，连自己也没有觉察。
　　
　　“是因为那个少年吗？”
　　“……不全是。”
　　
　　花柚听出他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谁还没有一些不欲人知的过往呢？
　　她前世是看多了脆皮鸭文学的人，一生爱狗血，难免腐眼看人基。一不小心误解，将人看偏了，这她得反省。
　　
　　沉默了一会儿，弥补性地贴心为他转移话题，“你睡觉的时候饰品也不会取下来么？”
　　
　　“饰品？”
　　“嗯，就是那个铃铛……”花柚眼神向下看了一眼，不知为何，总对那个铃铛十分的敏感在意，“它老响。而且睡觉的时候会硌人吧？”
　　
　　万籁俱寂，天色正是黎明前的黑暗，
　　月亮躲在似纱的云层里，更是朦胧。
　　
　　两个人在榻上依偎，在这样静谧的夜色之中，更有一丝说不出的平和与温馨。
　　扶岑恍惚了一瞬，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这样靠在他的怀里，喋喋不休，与他说了一夜的悄悄话。
　　
　　忽然便有了倾诉的欲望，
　　扶岑轻声道：“那是守心铃。”
　　
　　还特地起了名字？
　　“是法宝么？”
　　“是。”
　　
　　“我年幼的时候，常常不会控制情绪。低落的时候变得很虚弱，气愤的时候又会很危险，情绪来的时候还喜欢闷着，不与人道……于是有人便给了我做了一个守心铃，系在我的脚踝上，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平复心情。”
　　他说到这，笑了下，“是不是麻烦又矫情？”
　　
　　花柚想了想，“不会吧。你小时候一定很讨人喜欢。”
　　扶岑静了一下，眉眼稍稍弯起：“是吗？”
　　
　　“不是吗？”
　　花柚在他怀里仰起脑袋，“如果不是因为在意你的心情，那个人不会将守心铃做成铃铛吧？这样你低落虚弱的时候，铃声响起，她就会立马知道了。”
　　
　　扶岑沉寂的眸低倏然起了丝波澜。
　　嗓音低沉了几分，说不出的僵硬：“也许是怕我情绪失控过于危险，用来示警别人的吧。”
　　　
　　“你不是都说是小时候，”花柚不解，“幼崽能有多危险，乃至于要特地用法宝示警呢？怎么说都是保护的意思多一些吧？”
　　顿了顿，又怕自己不知全貌贸然插嘴很没有礼貌，讪讪补充：“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想啦。”她只是听到时，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扶岑说自己麻烦又矫情的话语，觉着现实绝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
　　扶岑的下巴靠在她的额头，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藏着点儿几不可察地愉悦：“我知道了。”




27.  第 27 章   。。。。

　　
　　两人又聊了会天, 直到东方冒了点儿鱼肚白，花柚估摸着时辰不早，这次是真的要起了。
　　她还要去跟队跑早操呢。
　　
　　不得不说鲛人的血统是真的神奇, 扶岑的心情明显转好之后，发了大半夜的烧说退就退了。起身将她从床上抱起来，一点没有病后的疲乏，反而容光焕发的。
　　
　　花柚则是忙上忙下生熬了一夜, 脑瓜子里嗡嗡的。
　　被扶岑动作温柔地放下地, 瞧一眼他脸上气色好极, 白里透红, 春风满面的。心里一动，不知怎的就开口喃喃了句：“同样都是熬了大半夜, 怎么你就像进过补似的，我都要熬干了。”
　　
　　扶岑眉梢一挑，漆黑的眼珠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花柚蓦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讪讪转头就要溜, 却被一双手轻轻扣住了下巴。
　　
　　那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 
　　扶岑含笑低头，突然轻而缓地在她唇上一触。
　　
　　顿了下, 像觉着不够似地，又凑上去贴了贴。
　　
　　花柚僵住了，
　　眼睫扑闪扑闪的, 透着无措：“？”
　　突然干啥？
　　
　　扶岑看她不动，
　　再亲了一口才收回手，看她的唇色也显然地红润起来，满意道：“给你也补一补。”
　　　　
　　话音未落, 递上了几团妖气。
　　花柚看到那棉花糖似的，拳头大的妖气团，顿时打了鸡血一般振奋起来。
　　捧过妖气团：“这些都是我的？谢谢谢谢！”
　　
　　她果然不萎了。
　　这招虽然突兀，但还是很有效的嘛！
　　
　　……
　　
　　花柚欢欢喜喜地离开，
　　扶岑随手拾起桌案上，她曾用来为他降温的湿巾。
　　
　　昨夜里他醉了酒，院内的储水用尽了也不知。
　　花柚为了沾湿这帕子给他降温，连夜去月牙泉取了水来，衣裳发丝被露水沾湿了也未察觉。
　　
　　扶岑犹记得昨夜自己从噩梦中惊醒时，瞥见她发尾湿润，呆呆守在他床边时，不住打瞌睡的模样。
　　
　　从前的事，她若记不得便记不得了吧。
　　只要她眼下是记挂着他的，就够了。
　　
　　……
　　
　　花柚跳槽跳得急，像她这样的苦力劳动者也不需要交接，也没个正儿八经的离职手续。
　　都第三天了，花柚跟着巡逻队的人围着将要巡逻的领地跑圈时经过药园，见好几个僵尸抬头望着她，还一副惊得下巴掉了的样子。
　　
　　花柚不由反思自己，可能是这几天太忙了，她一时忽略了和小弟们的日常沟通，好像确实还没有通知他们这个消息。
　　于是在跑操短暂休息的时候去同他们通了个气。
　　
　　最近两天的化妆都是67和8848包办的。67以为花柚是跟扶岑乐不思蜀去了，她既然都有大佬罩着了，偶尔请两天假放松放松也没什么，谁想到这一回来却是说换工作了。
　　
　　这下不用花柚自个开口，僵尸小弟们围着她一人一句彩虹屁，吹得她愣是飘飘欲仙。
　　
　　僵尸们当然愿意花柚进巡逻队了。不为旁的，从前若是遇见了巡逻队呼喝，僵尸纵然是什么都没干，也是会被吓破胆的。
　　山精没人和僵尸讲道理，不管是疑似犯罪，是和犯罪毫无关系，只要他们乐意，就可以将僵尸拎出来当做替罪羔羊随便处置。更别说僵尸遇到麻烦想要求助，巡逻队就算路过，也必然是不会插手去帮忙的。
　　
　　眼下有僵尸在巡逻队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僵尸的权益也有人可以保障了呢？
　　花柚看着他们一张张期待的脸，实在不忍心说自己只是临时编制，且自己还在队里受着歧视冷漠，要改变僵尸受歧视的现状千难万难。
　　
　　关键还是因为僵尸这个种群实在是太弱，又必须依附山精而生，没有实力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获得别人的尊重。
　　所以啊，弃武从文是行不通的。
　　
　　简单粗暴的世界，还是得靠拳头硬。
　　
　　就算是阴差阳错，她也算迈出这一步了。
　　花柚拍拍小弟们的肩膀：“现在药园的活少，你们也别挑剔，都好好干。等我在巡防营站稳了脚跟，便想办法在那里给你们介绍一些高工资的零工来做。”
　　
　　小弟们又是一阵激动，纷纷畅想未来。
　　花柚趁着他们开起了白日梦辩论会，将67拉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你可还记得之前同我说过的云梦泽领主的事？”
　　
　　67身上全是脂粉的味道，香得呛鼻子：“咋了？”
　　花柚不知道怎么开口，要说她猜想扶岑就是云梦泽的领主，67肯定觉得她是疯了。
　　委婉道：“就是，你能不能帮我再打听打听，有没有哪个僵尸之前是见过他本尊的。他具体长什么模样，或者有什么特征，能不能描述给我听一听？我……有个朋友，她想知道。”
　　
　　67一瞥眼：“哪个朋友？”
　　“就，就巡防营刚认识的。他刚来，好奇嘛……我又想和他们山精搞好关系，可不得多帮他打探打探。”
　　
　　花柚半真半假，编得连自己都信了，
　　但67撇了下嘴，嘟嘟囔囔：“我觉得你这个人心里有鬼。”
　　
　　花柚：“……”
　　67：“但这是小事，帮你打听就打听吧。等隔两日我打听到了，就找人传话给你。”
　　
　　花柚立马双手合十：“好姐妹！谢谢谢谢！”
　　
　　……
　　
　　花柚安抚好小弟们，又趁着午休的时候，带着青果去逛了一趟药园，打算给她介绍零工的药师们解释番，再联络联络感情。
　　她们倒是无所谓花柚跳槽这事，本来她培植技术也不好，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
　　
　　花柚：“……”扎心了老铁们。
　　倒是南猫冷不丁提了句：“你在巡防营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
　　
　　药师们亦处于午休时间，值班的全集中聚集在休息室内。
　　花柚一一给她们递着果子，闻言楞了下：“啊？”
　　
　　“有个人和你一起来的，你不知道吗？”南猫靠在美人榻上，咬了口青果，奇怪道，“我远远瞧见了，他好像和你穿着同色的衣服，我还以为你们是一伙的，就没让人拦，难道不是？”
　　
　　花柚心里一寒，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磕巴道：“没有啊，我一个人、一个人来的。”
　　
　　室内之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呆住了。
　　
　　正说着，休息室的门忽然给人轻轻敲响。
　　大概是气氛使然，几个山精表情一悚，竟然吓得尖叫出声。
　　
　　花柚心头也是一蹦，看药师们纷纷躲到一边，只得硬着头皮问了声：“谁啊？”
　　
　　屋外人不答，
　　花柚寻思这里就是鬼域，谁还怕跟谁装神弄鬼呢？上前两步，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巡防营的小西施。
　　他唇色苍白，气息不稳，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模样。
　　原是摇摇欲坠地靠着门，花柚这一拉门，他整个人失去依仗，竟是直直朝她怀里跌来……
　　




28.  第 28 章   。。。。

　　花柚反应从未这么快过。
　　啪一下, 双手撑回门板，让两扇门扉重新合拢成一个钝角，堂堂夹住了要即将倒进她怀里的人。
　　
　　小西施的额头重重撞上门扉, 响了好大一声。
　　众药师：“？？！”
　　
　　花柚抽不开手，回头喊：“是自己人！劳烦大人们救救人呀！”
　　药师们：……好家伙，你都这么粗暴地对待自己人的吗？
　　……
　　山精们七手八脚地将小西施扶到软榻上，叽叽喳喳围着他吵开了。
　　“哎哟, 咱们这又不是医堂, 他怎么往这儿跑？”
　　“可怜见的, 脸色苍白成这样。”
　　“啧啧, 小模样长得可真好，你瞧见他睫毛了吗, 比我还长！”
　　
　　花柚被挤到了外层凑不过去，踮着脚往里头探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不是, 他都晕过去了, 就这样放着不要紧吗？”
　　“这咱们可治不了。”南猫抬手拨开簇拥在身遭的山精，施施然从围得水泄不通的软榻边走出来, “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只能静养着。”
　　
　　花柚嚯了声, 心想这还真是个病弱西施啊。
　　一叠声追问：“严重吗？是什么病啊？该怎么治呢？”
　　“说不清，像是体质的问题，一时半会死不了。但想要养回来也不容易, 不能过于劳累。”　　
　　
　　“可他现在同我一道在巡防营当值呢。”花柚觉得纳罕，“他咋想的？”
　　“谁知道？”南猫取来水净完手，又去吃果子，漠不关心道, “你赶紧给他弄走，别晕我这了，巡防营找来了麻烦。”
　　
　　她这话说得拒人千里，显得不留情面，其他山精听罢便闹腾起来。
　　“医者父母心嘛，南猫你别那么绝情，这小漂亮我管了还不行？”
　　“你管个屁，你但得起吗？”南猫凉声喝退那山精，随手丢掉果核，对着花柚，“都少往自己身上揽事儿了，这种病恹恹的小家伙最是难缠，仔细人家讹上你。”
　　
　　原本热情的山精被她冷声一喝，顿时讪讪，都听话地从小西施身边退开了。
　　花柚想了想，无奈地搓了下手：“唉，成吧。”
　　
　　人说的也对，瞧小西施这身子骨病弱，还非要进巡防营，必然有自己的原因。
　　而他想拿就能拿体制内的工作，若不是关系户，就是有别的本事傍身，怎么都不至于沦落到需要她这个社会底层僵尸来紧张担心的程度。
　　
　　八成是今个出门的时候偶尔忘了吃药，急病晕了过去，
　　她顺手给人送去医馆，就算仁至义尽了，也甭刨根问底地搅合进去了。
　　
　　“那咱们这有担架吗？我借一个，给他挪走了再还回来。”
　　“你一个人要什么担架？抱着就行了。”南猫道，“反正你力气大。”
　　
　　花柚说这不是力气大不大的问题：“他可是山精，万一不愿意被我这种僵尸近身，醒来了又气坏了可怎么办？他身子本来就弱，受不得气的。”
　　再者说吧，她现在身价不菲，抱一下一团妖气呢，这免费抱别人就感觉有点亏。
　　
　　南猫瞥她一眼，回想到她用门板挡人的直男举措，竟然还从中看出了一丝粗中有细的贴心来。
　　便答应了：“十七，去拿给她吧。”
　　
　　……
　　
　　小西施从担架上醒来，首先瞥见的是一方青伞。伞面展开来，替他遮挡下刺目的阳光。
　　执伞的人走在他的身侧，将伞都朝他倾斜着，好让阴影覆落在他的周身。身子却微微前倾，侧脸恰好被伞柄遮挡着，看着前方嘱咐道：“小心脚下的石头，这头路不好走，别跌了。”
　　
　　嗓音轻灵，尾调总是带着一点儿笑音，
　　恰好与记忆里熟悉的声色重叠。
　　
　　是花柚。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还身处梦境之中。
　　屏住呼吸，久久不敢妄动，生怕惊醒了那一捧来之不易的美梦。
　　
　　……
　　
　　抬着担架的151在阳光底下晒得直冒汗，汗珠沿着鼻梁滑落的时候，弄得他刚安上去的假鼻子总不太舒服。 
　　他想伸手去揉，一低头，便瞧见担架上躺着的人醒了过来。
　　
　　151惊喜：“老大，他醒了！”
　　花柚一抬伞，露出一张笑脸来：“你醒了啊！我正要将你送去医馆呢。”
　　
　　小西施看着她不染纤尘，生动明朗的笑脸，恍惚了好一阵。
　　竟是不敢直视，偏开头，虚弱着道：“没事，只是太热了，突然晕了过去，我缓一缓就好。”他轻咳了一声，“能劳烦将我放下来吗？”
　　
　　151和1988便寻了个平整的树荫下，将他放了下来。
　　花柚撑着伞跟过去，看小西施掏出一个玉瓶，往嘴里倒了一粒丹药。便贴心地给他送上了水。
　　
　　他感激地接过，和着水将药吞服了下去。
　　缓了好半晌，才低低喘着气，无不幽怨道：“你大中午的，跑去那么远的药园做什么呢？”
　　
　　花柚：“？”
　　她轻轻吸了口气：“这个嘛……”
　　巡防营不会还不许人家搞兼职，要查岗吧？
　　
　　丹药入体，小西施的面容之上才有了点点血色，看她不愿意透露，也不再继续追问。慢条斯理地解释道：“都督秦斯大人让我给你带个消息，说要找个没人的时候，私下里告诉你。我好容易等到中午休息，见你和小队的人分开，就想去找你传达消息的……”
　　
　　小西施说到此便停了，默默看着她。
　　花柚尬住，瞬间明白他未尽之言是什么。
　　
　　他找着机会偷偷跑来找她，怎想到她突然原地飞升，一阵风似地，轰隆隆呼啸着冲向了药园。
　　
　　且她飞行时的噪音太大，堪比直升机，任谁在下头呼唤，她都是听不清的。
　　
　　花柚脑补出一个虚弱的小人，顶着毒辣的太阳，声嘶力竭追着天上的她跑的画面。
　　
　　她人麻了。
　　随即尴尬地愧疚起来……
　　
　　孩子真的不容易。
　　
　　花柚立马连声道歉：“啊这，实在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真的没瞧见你……”
　　小西施小口抿了口水，润了润微微嘶哑的嗓子，说没关系，随后看了眼旁边的151和1988。
　　
　　151秒懂了，拉起蹲着看戏的1988：“那我们先回避一下。”
　　“嗯嗯。”
　　……
　　
　　“都督怎么突然给我带话了？”花柚奇道，
　　为了就着小西施坐在地上的视线，屈膝地蹲了下来。
　　
　　小西施瞥见她显而易见僵硬地肢体动作，瞳孔轻轻一缩，凝滞了一瞬。
　　“因为事情挺紧要的。”他慢慢将水壶盖上，“都督说是这几天巡防营的人招齐了，为了做一次初次筛选准备，明日便要将这一批训练的新兵拉出来做一次突击测试。”
　　
　　花柚惊了一跳：“啊？！这么快！”
　　小西施点点头：“主考官和秦斯都督向来有些不对付，这次又对他擅自招你进来的行为颇有微词，遂特地筛选考试中取消了以肉/体相博，近战的测试项目，改成了远程对战。都督让我来给你提个醒，好过全无准备。”
　　
　　“嘶……”
　　花柚感觉到了来自山精深深地恶意，
　　这不是摆明了要踢她出局吗？她一个僵尸，没有术法，怎么同人远程作战？
　　射箭？她压根没碰过啊！
　　
　　秦斯让人来通知她，怕也并非是想留下她，只是恰好跟老对头杠上了。
　　她毕竟顶着秦斯都督招进来的头衔，若是输得太难看，秦斯不仅是脸上无光，恐怕还会被当众点名提溜出来嘲笑吧。　
　　
　　花柚自己消化了一阵这冲击性的消息，
　　这么一说，只有顶着烈日随跑而来、乃至竭力晕倒的小西施对她而言才是真正有提点之恩之人。　　
　　
　　再次真心实意冲人答谢：“这次多亏有你了。唉，还劳烦你跟我跑了这么远！跑得都病倒了，这、这叫我怎么好意思……”
　　小西施低下头，耳根泛红，慢慢道：“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歇一歇缓过来就不打紧的。巡防营里只有你同我说话，我也不愿意你走。”
　　
　　这小西施还真是个好山精啊，说话也软软的。
　　花柚看着他：“我叫花柚，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小西施笑起来：“你叫我小辞就好。”
　　
　　……
　　
　　又是一个不眠夜，花柚在为了远程对战而发愁。
　　扶岑推开窗，撑头瞧见她在院子外头的空地里嘿咻嘿咻地扔着石子，虽是专注地练出了满头大汗，每粒石子也深深地斜嵌入了地面。就是没两颗命中了目标稻草人，好一个人体描边大师。
　　
　　花柚看着自己的“战绩”，都能多吃几碗饭了。
　　
　　准头这个事情，不是一个新手三两天能练得出来的，更何况那些石头或大或小，手感不一，极难拿捏。
　　
　　又半个时辰过去，进展寥寥，草坪倒是被她霍霍得差不多了。
　　她越心浮气躁，手法就越发的不稳。
　　
　　扶岑给她端了杯茶，让她静静心。
　　看她眸色黯淡，颇有些颓丧，不由心疼地给她擦了擦汗，笑着出口安慰道：“你不是常道，尽人事，听天命么？怎么练着练着还恼了？”
　　
　　花柚咕咚咕咚地喝茶，闻言愣了下，“也不是恼，”
　　“就是说不上来的感觉，我总觉得自己不该表现得这么差，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才对，心里就有了落差……”后知后觉地看向扶岑，“你怎么还没睡呢？可是我吵着你了？”
　　
　　扶岑眸底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瞥了眼她的眉心。
　　“没有。我白天睡得太多，夜里睡不着，正好也替你一起想想主意。”
　　
　　花柚感激地蹭了一下他的手，叹息道：“可惜练习的时间太短了。也是我太大意了，应该早防着，准备些远程手段的。”
　　
　　“你才进巡防营几日，天天操练下来哪还有时间琢磨别的？”
　　扶岑便拉着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略作休息，“不过巡防营的山精武力值很是平庸，你也不必如此紧张。”
　　
　　好家伙，又是个凡尔赛呢？
　　她可是一场架没打过的人，怎么能不紧张呢？
　　
　　“别误会，”扶岑看她生无可恋地抬着一双眼，嗤地笑出声，“我的意思是，依我看来，以你刚才投石的力道，但凡命中了人便赢定了。他们不经打的。”
　　
　　花柚眸子一亮，:“！”
　　举起一根手指：“我有思路了！”
　　扶岑刚想夸她一句聪明，一点就透，只要能想办法近身，便能弥补准头差的缺陷。
　　话没开口，就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方软绵绵的手帕来。
　　
　　扶岑：“？”
　　
　　花柚得意：“看着呀~”
　　她身体摇晃几下，手撑着那帕子轻轻一旋，帕子便灵巧地在她指尖上转悠了起来。
　　
　　她玩这个可6了，已经到了万物皆可转的地步，可飞书，飞牌，飞盘，且准头不错。就是飞出去的东西轻飘飘的，比起沉重的石头来，怕没什么伤害值。
　　
　　既然扶岑说山精们不经打，那她可以试试。
　　
　　那帕子本是软绵无害之物，就算转起来，表面也瞧不出厉害来。
　　花柚却胸有成竹，姿态看似随意地将帕子往旁边的树干上一飞。
　　
　　但听呲的一声，刨出细碎的木屑乱飞，树干整个被横截砍断，缓缓朝后倒了下去。
　　




29.  第 29 章   。。。。

　　花柚：“！！！”
　　斯国一！！ 
　　
　　她昭然的兴奋都从眼里溢出来。
　　转过头来时, 扶岑仿佛都能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她脑袋上摇晃着，在求夸奖。
　　
　　扶岑心里软成一片，先是抚着她的头发道了句厉害, 随后压着笑：“……就是，你转帕子之前怎么还得扭两下？”
　　
　　“什么扭两下？”花柚解决了大难题，心里头高兴，回想自己刚才的动作, 重复了一遍, “这样？”
　　
　　她刻意重复的动作比刚才不经意的摇摆幅度还要大些, 双手转着帕子, 身子也跟着扭起来，
　　扶岑被那动作逗得笑容止不住：“嗯, 对……”
　　
　　嗨，这不就是东北二人转嘛。
　　那扭秧歌和转帕子本是搭着的，她转手帕之前配一个舞蹈前摇的动作, 显得比较有仪式感, 这是身体的记忆。
　　
　　“不扭比较好吗？”
　　扶岑笑个不停，但还是道, “……前摇太长，别人或许会有所警惕的。”
　　
　　花柚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立正站着不动，干转帕子试试。
　　帕子倒是转起来了，但她浑身不得劲。
　　
　　一扭头, 苦恼道，“可以倒是可以，就是缺点灵魂的感觉~”
　　
　　她瞧他时微微抬着眼，眸子清润又明亮。苦恼时, 眉毛微微纠结成八字的模样，神情可爱透了。
　　扶岑没忍住心头悸动，捧着她的后脑，笑着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没关系，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吧，反正他们都打不过你的。”
　　
　　花柚只当他在安慰开解她，认真道：“那我到时候还是注意点，保险为上！”
　　“哈哈哈哈，好。”
　　
　　……
　　
　　花柚在乾坤囊里头揣了好几打廉价手帕，又在路上捡了好些梧桐树的树叶，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威风凛凛去上班了。
　　
　　晨练过后，新兵们被要求在操场上集合，一水排开站在烈日下头。
　　
　　年兽主管一拍熊一样的巴掌：“大家都活动好了吧？也练了好几日了，正好都露两手给咱们霍大人瞧瞧。”
　　转头谄媚地朝看台席位上的主考官一笑，“大人，这就开始了吗？”
　　
　　看台上摆了个桌，还布了瓜果糕点。坐在上头的是个鹰钩鼻、高颧骨的男人，面相看着刻薄，应该就是那主考官了。
　　霍大人点了下头。大多新兵还懵着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年兽主管道：“各小队队长组织两两分组，一对一实战，每轮胜者留下，直到留下八人。”
　　
　　花柚：“？”
　　这模式，怎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小西施不是说筛选新兵吗？怎么变成留下八个人了？这编制都凑不齐吧？
　　
　　但兵营里讲究的是令行禁止，服从命令。上头的主管没有解释，其他新兵虽然疑惑，也乖乖一一照做。
　　花柚刚得了新技能，自信心爆棚，感觉可以打一百个。遂也没多想，留八个就留八个吧，反正肯定能有她。
　　
　　……
　　
　　这样轮轮竞选是个体力活。
　　果然如小西施所说，开局是以远程对战为主，各方都拉开了距离。
　　
　　花柚一上台，收获唏嘘声一片。
　　心想，可能这就是排面吧。
　　
　　那么多同时开打的小对战台他们不去看，非盯着她一个僵尸看，可见山精们还是不够自信啊。
　　
　　花柚第一次和人动手，有些放不开。
　　拱着双手，先给对手提了个醒：“那个……话先说到前头啊，我这技能刚练的，可能还掌握不好轻重。”
　　着重强调，“如果对你造成了什么不可弥补的损伤，咱们按照决战台的规矩，我不会赔钱负责的。”
　　
　　对面山精：“……@#￥#@”
　　他说的自个种族的族语，翻译过来差不多也是字面意思。
　　
　　大概是忌惮花柚天生神力的传闻，那山精不敢近身，站在远处骂骂咧咧末了，哇地张开嘴。
　　这一张，他的下巴和脑袋倏然裂出了一百五十度，露出一嘴尖利的细牙，旋即猩红的舌头猛然从嘴里射了出来——
　　
　　花柚堂堂直面着他，
　　第一人称视角，看人张开嘴巴弹射舌头，那画面堪称惊悚。
　　
　　到底是第一次上场没经验，不晓得先下手为强。
　　花柚眼睁睁看着敌人不讲武德，张嘴就来，心里一慌：哦豁，她还没来及转帕子！
　　
　　电光火石之间，那湿漉漉、急速而来舌头速度在她眼里慢了下来，几乎没有思考的空间——
　　
　　啪一下。
　　她一抬手给人家舌头拽住了。
　　
　　山精：“？？？”
　　花柚：“yueyueyue!”
　　
　　入手的触感难以描述，又湿又黏，直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心里还是想着保命要紧，花柚强令自己绷住，攥紧了握住的东西，不要撒手，打算给人一把拉过来，结果—发力——
　　
　　emmmm……
　　就抓爆了。　
　　
　　花柚脸一木：完了，犯错误了。
　　
　　场外齐齐传来抽冷气的声音，围观群众全傻了：“？！！！”
　　
　　“呜呜呜呜！”
　　对面的山精立扑倒地，鲜血从嘴里涓涓地流出来，疼得直打滚。
　　
　　裁判感同身受地捂着嘴巴，举旗宣布花柚胜出。
　　
　　花柚愣在原地半天，蹬蹬蹬拿着断舌跑过去，“这、这还能续吗？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是想要保住工作没错，但是也不想这么给人打残了啊，关系没有处好，怎么找外包！
　　
　　一摊开手，一手的不可描述，血肉模糊。
　　花柚：“……”
　　
　　山精被刺激得狠抽了两口气，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花柚开始慌了。
　　
　　看台下头的小西施凑过来，小声：“没事，能续的。只要在刚断的时候多花点妖气，去医馆很快能续上，你不用担心。”　　  
　　
　　“……但、但他晕过去了。”　　
　　“嗯，听说舌头断了很疼。”
　　
　　花柚：“……”
　　她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脆，难怪扶岑说他们不禁打。
　　
　　……
　　
　　花柚眼睁睁看着断舌僵尸被抬走了，讪讪一回身。
　　
　　哗啦——
　　凑过来看热闹得山精们纷纷惊恐地退开一大步，视线避让。
　　心里头默默地想：这僵尸的性格太极端了，简直睚眦必报！人家开场也就骂了她两句，她反手给人捏爆了舌头不说，还特地跑过去嘲讽人家！
　　
　　被人骂性格不好的花柚：“……”
　　
　　心想，可能是过程过于血腥，让他们心灵受到冲击了吧。
　　毕竟是对内的切磋，其他战台都没有像她这般，下手那么狠的。
　　
　　花柚不好解释，也没法解释，下台找点干净水擦了擦手，接着去找自个小队队长问下一轮的对战选手是哪个。
　　
　　队长抬手摇摇一指，
　　被指到的人脸色瞬间白了，心里疯狂反思前几天究竟有没有明显地得罪过她。
　　
　　……
　　
　　花柚很苦恼，她没法点到为止。
　　所以尽量避开要害，手帕也不敢用了，转的是最轻的梧桐叶，只冲着人的胳膊和腿去——幸好小西施说这些都能续。
　　
　　医师全守在她的台下。
　　等她打完一场，就接走一个啼哭的山精。
　　
　　花柚则弯腰跟在后头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也算是战台场上一道奇特的风景。
　　
　　打过几场，山精们看她的眼神全变了，堪称绝望。
　　这僵尸毫无道德，之前明明没得罪过她的山精，上了台，她照切不误！
　　
　　恐怕就是个极端种族主义者，一个变态的疯子，见了山精就下死手，这可怎么玩嘛！
　　
　　而且那僵尸不仅是一手攻击，切人像切纸，手段极其狠辣，手腕上挂着的法宝还自带护体结界。就算站在那里，任凭他们各类物理攻击法术攻击往身上招呼，也没有丝毫破防的意思。
　　
　　他娘的，为什么僵尸身上还有高级法宝？！
　　就离谱！
　　
　　山精们纷纷向主考官投诉，说花柚动用高级法宝，这不公平。
　　主考官吃着果子眼都没抬：“怎么，你上场的时候都没用法宝？自己手里头有什么宝贝，都招呼上来呗。胳膊都给人切了，还藏着掖着呢？”
　　
　　山精们沉默了。
　　
　　花柚则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外力那也是力嘛。
　　甭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
　　
　　山精们被打怂了， 
　　打到最后，不需要她动手，上场直接认输。
　　
　　花柚和和气气地冲对方拱手：“承让，承让。”
　　躺赢，奈斯。　
　　
　　认输的山精们看到她真心实意的笑脸，且彬彬有礼，并没有趁他们认输被判定败落之前强行动手伤人。则又有点斯德哥尔摩症上身地想：嗯，她毫无理由地砍飞重伤了那么多人，却唯独放过了他/她，如此之好说话，可见她对他/她还是挺好的吧……
　　
　　……
　　
　　花柚得了第一，喜气洋洋，容光焕发，就等着主考官给她顺手分派一个小队长的头衔。年兽主管说小队长名额还差三个的事儿她可一直记着呢。
　　
　　主考官一抬手，确实是给了她一个队长名额，但听上去很不对劲。
　　“之后城外的巡逻，就由你们这八人的小队负责，小队以花柚为队长。”主考官不走心地嘱咐了两句，“大家都好好干，有了战功以后可是前程似锦的。”
　　
　　花柚：“？？？城外？”
　　其他七人一听也惊了，怎么还让出城呢？
　　
　　主考官宣布过结果就匆匆走了。
　　年兽主管一头朝着远处吆喝着吩咐：“试炼中名次最末等的八人明天可以不用来了，对，淘汰了。”又转头对花柚，“你算是捞着好运了，城外的巡逻队工资翻倍，你作为队长，还能再翻一翻。得亏霍大人不歧视你是个僵尸，也没见你去同他谢个礼，还是不懂事儿啊……”
　　
　　花柚看他的态度有微妙的变化，语气里透着一点提点的意思，似乎没那么嫌弃她了。
　　便壮着胆子上前问：“可是出城巡逻，城外巡逻不是守城军做的活吗？怎么轮到咱们来做了？”
　　
　　年兽主管之所以态度亲切起来，全为花柚手上那法宝。
　　虽说能抗住普通巡防营兵士的攻击，算不得多稀奇，也看不出法宝的上限来。但一个僵尸能弄到这样的法宝，可见她的手段不俗。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年兽主管混到这个位置上，见惯了三教九流的人，晓得哪怕再的小人物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更何况花柚这一身武力属实诡异，非寻常僵尸所能驾驭。瞧主考官竟也没有多问的意思，隐约察觉到点什么，收起了傲慢，同她正常攀谈起来：“隔壁青禾岭才换过一位岭主，那岭主来向咱们主上投靠求援，主动上缴了大量供奉，诚意不错。主上便派了部分守城军去支援，正好腾出了一只小队的位置。秦野都尉可不喜欢僵尸，你能走巡防营新兵的渠道内转去守城军，那可是占了大便宜的。但你放心，你的编制还是在巡防营，在咱们麾下，也不必瞧他的脸色。等驻守青禾岭的守城军回来了，你们小队就再撤回来，待遇还是不变。”
　　
　　这么说来，就是外派镀金咯。
　　花柚一时不知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单从升职方面来说肯定是好事，可要出城，出城她心里头虚啊。
　　所幸只是短期，应该……问题不大吧？
　　
　　她犹犹豫豫，回头准备清点一下她麾下七个小兵，瞧见一个熟悉的面容，顿时：“？？？”
　　
　　大概是看出了她面上的质疑，小西施无辜地冲着她笑：“运气好，轮空了几把进决赛，最后遇见的对手又正好状态不太行。”
　　花柚：好家伙，这也行。
　　
　　她突然觉得他们小队不太靠谱啊。
　　
　　……
　　
　　因为要出城巡逻，花柚离家的时间愈发的多了，早出晚归，亦或者是倒班的时候反过来。
　　午休的时候还得去折腾她二手包的事，忙起来几乎没什么闲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最近努力赚钱赚得多，脑壳上的窟窿也成功地补好了大半，感觉自己人都变聪明了几分。
　　人虽然累了点，但异常充实。
　　
　　花柚带队在城外巡逻，手下每人头上都顶着同色的伞帽——这是她强烈安利之下，得来的结果。
　　鬼域之中慕强之风盛行，自从花柚将他们打得心服口服，以“血腥手段”拿下新兵之中的第一，山精们对她的排斥态度就明显减弱了。
　　
　　这七个在她手下办事的，更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虽然不像是对其他山精队长那般敬重爱戴，但至少不愿意得罪，表面上的面子还是会给的。
　　
　　……
　　
　　花柚一切顺心，怡然地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最开始几天巡逻，她还提心吊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出什么意外。后来得知守城军就驻守在北面的青禾岭，而他们巡逻的领地正是浮华宫靠青禾岭的一面，算是最安全的。又安稳地度过了头前几天，这才慢慢冷静下来点。
　　
　　她领队走在最前头，忽然眼光一扫，瞥见草丛里几株新长起的野菜，正是扶岑平日里最爱吃的，便顺手摘了几株下来，放进乾坤袋里头。
　　在外巡逻的队伍没那么讲究，也只有四人一组，不必将队列距离定得那么死。小西施见罢跟上前来些，小声道：“队长这是收回去做菜吃？”
　　
　　花柚昂了一声，同他介绍：“像长成这样的青菜随便炒一炒就很可口，你感兴趣可以摘回家自己做些吃。”
　　小西施跟着看了一眼，摇摇头，笑道：“一个人吃东西没什么意思，我还是算了吧。”
　　
　　那语气里的落寞，让人心里头泛酸。
　　花柚张了张嘴，想要不隔天喊他一起来家里吃个饭，但又想到扶岑。他那么宅，自己的朋友都不太见，更不会愿意见一个陌生人吧？
　　
　　这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家金主。
　　花柚给他出主意道，“咱们小队人那么多呢，你若是想人陪，随便叫上几个就好啦。我看那个阿妩，她就挺乐意的。”
　　
　　她语重心长，“不是我说你呀小辞，年纪轻轻还是要多出去社交。和同事们虽说不用深交吧，但如果谈得来，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也有利于身心健康。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说是吧？”
　　
　　小西施：“……”
　　这话说得，他甚至没弄明白花柚是真懵懂还是看破不说破，在婉拒。
　　
　　正犹疑，地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响。
　　
　　花柚在外的警戒心很高，脸色顿变，看向北方。
　　其他巡逻队员先后也听到了，一一戒备祭出法宝。
　　
　　那声响沉闷，规律地一声接一声，逐渐加重。
　　像是什么巨兽，由远及近快速奔来。
　　
　　花柚心中虽然些许慌乱，却有了判断，抬眼见近处的树木遮挡视线，原地起飞，飞到了树冠之上。
　　
　　那确实是一头巨兽，
　　兽身似狮似虎，足有三层房子那么高大。通体漆黑，背生肉翅，獠牙尖利，看起来相当不好惹。
　　速度极快，直奔着浮华宫的方向而去。
　　
　　花柚衡量敌我双方的体态，想也没想，第一时间发信号求援+预警危险。
　　她有恶补过鬼域妖兽的资料，但暂时还没学到这一只，不晓得它究竟厉害与否。
　　
　　扭头同小西施描述了一遍，问：“这玩意咱们能抗吗？还是避一避？”
　　小西施脸色一白：“快跑！”
　　
　　那一声尾音激烈，刺得花柚心里猛突，一下跳到二楼嗓子眼。
　　二话不说，一手抓起一个发愣中的山精队员，伙同小西施一起疯狂往回跑。
　　
　　这会儿才意识到那黑狮的速度究竟有多快，
　　花柚甚至觉得自己才刚跑出两步，耳边便听到了烈烈风声，和近在咫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那是树木被它狂奔着撞跑的声音。
　　
　　再往前跑一步，头顶上方便席卷上了一道阴影。
　　她抬头，那黑狮已经腾空跃起，扑飞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那一刻无限制地拉长，
　　花柚穿越之后，第一次感觉到离死亡如此之近，甚至闻到了那妖兽口中浓烈的血腥之气。
　　
　　下一瞬，
　　平地风起，似有无形之力骤然席卷而来。
　　
　　轰然一声，
　　抵住了那黑狮落下的巨掌。　　 
　　　　 




30.  第 30 章   。。。。

　　
　　两股力道悍然相撞, 荡开冲击的余波也叫人难以承受。
　　花柚身上戴着手串，身处风波中心而纹丝不动。
　　
　　但她手里提溜着的两个山精就像是两个风筝，随着狂风摇摆得格外猛烈, 四肢像是面条一般飘荡着，面容极度扭曲。
　　
　　余波之力摧枯拉朽，瞬间荡平了这片小山林。
　　纷乱之中，有人踏空而来, 眨眼到了她的跟前。
　　
　　狂风肆虐, 他的宽袖浮动, 墨发飘散, 宛若降世的谪仙高不可攀。
　　但立与她的身前时，便犹如一道避风的港湾, 瞬间平息了所有的风雨，轻轻将她揽入了怀里。
　　
　　花柚：“……”
　　她无意识地手一松，两个山精手下咻地一下被吹飞了出去也未能察觉。
　　
　　山精手下：“？？？”
　　
　　……
　　
　　扶岑抱着花柚, 和那只不知名但感觉超牛逼的黑狮战成了一团。
　　
　　或许称不得是“开战”。
　　扶岑单手抱着她, 单手执剑。每一剑看似轻松地劈下，势如破竹, 都在那黑狮身上留在骇人的伤口，乃至生生斩去了它的一只肉翅。
　　这样的局面, 更适合称之为单方面的碾压。
　　
　　黑狮虽然彪悍，却也被逼得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它浑身浴血, 最终怒吼着停下了进攻，喘着粗气盯着扶岑，眼底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迷茫和犹豫，似乎在思忖和判断着什么。
　　
　　良久, 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掉头跑走了。
　　扶岑也没有要追的意思，眸光淡淡看向远处黑狮逃离的方向，唇角微抿，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
　　
　　花柚被那声势浩大的场面给震到了，久久不能回神。
　　这绝对VVVIP视角，身临其境，不比5D电影刺激多了？
　　
　　不难怪扶岑说巡逻队的人不禁打，那确实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人瞧着漂漂亮亮，温柔无害的，轻描淡写一剑下去，半座山林直接就给劈裂了。
　　
　　花柚心里突突地，
　　好在她平时机灵，从没惹他生气过，不然这谁扛得住？
　　
　　……
　　
　　扶岑收剑，垂眸去看怀里一反常态，安静如鸡的花柚。
　　温声：“吓到了？”
　　
　　花柚打了个哆嗦。
　　实不相瞒，是的。
　　
　　谁能知道普普通通包养了自己的金主，竟然含金量如此之高呢？
　　
　　扶岑不知她七拐八绕的脑回路，怕她害怕，便详尽解释道：“那是穷奇后裔的变种妖兽，名为重睛，好以鬼魅山精为食，时常会有袭城的举措。但是智商很高，一次被打退之后，就会学乖，不会再攻击这座城池了。”
　　
　　他嗓音温柔，似有独特的韵律，能轻易让人镇定下来。
　　花柚紧绷的肌肉明显放松下来几分，找回了一点精神，小声：“可是看重睛离去的方向，好像是青禾岭，咱们要不要上报一下？”年兽主管不是说，青禾岭已经投靠云梦泽领主了，这么一来，是不是也不能看着他们被袭城？
　　
　　扶岑抱着她落地，却并没有放下她。
　　看她忧心忡忡，似乎担心着青禾岭的安危，笑了下：“青禾岭近几月频遭战乱，城池破损，死尸无数，血腥冲天。倘或你是食肉的重睛，你是会去青禾岭还是浮华宫？”
　　花柚一愣。
　　
　　扶岑又道：“你可看清了那重睛是从什么方向来的？”
　　
　　“是……青禾岭！”花柚心底骤凉，“难道他们是遭遇重睛袭城之后，无法抵御，便用了什么秘法它引到浮华宫，祸水东引？”
　　
　　“或许吧，”扶岑耐心应和着，慢慢问道，“你今日巡逻，可瞧见青禾岭那头传来示警的信号？”
　　
　　花柚刚被吓得不轻，眼看着周围被风卷残云袭击过后的废墟之景，心里头仍是惴惴的。丝毫没想过要离开他的怀抱，依旧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没有哇。”
　　
　　扶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青禾岭有浮华宫派去的守城军，重睛来犯，就算他们岭主不报，守城军也会报。可直到重睛袭击浮华宫，他们那头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花柚睁大眼，已经觉着细思恐极了。
　　
　　守城军怎么会没有消息。
　　重睛再强也只是一只独行的魔兽，他们那么多人，不至于一点求援时间都没有。
　　
　　除非……
　　花柚不敢想下去了。
　　
　　可是青禾岭已经向浮华宫投诚，是自己花了大价钱请守城军去的，又怎么会突然倒戈，他们图什么？
　　
　　花柚对浮华宫上层的事只有零星耳闻，思索起来毫无头绪：“这事儿不对劲，”她喃喃自语：“还是得尽早禀报给主事的才是，不知道巡防营能不能把消息传上去……”
　　
　　她一卡，终于想起来。
　　“……我小队的人呢？”
　　
　　“咳、咳咳……”
　　十步开远的废墟之下适时传来低微的呻吟声，
　　花柚拍拍扶岑的肩膀，示意他松开，忙不迭从他身上跳下去了。
　　
　　不远处，支援的守城军正好赶到。
　　花朝也心急火燎地从城墙上翻了下来，看那仓皇失措的表情，必然是一张嘴就要露馅的。
　　
　　扶岑看了眼埋头去挖废墟下埋着的山精的花柚，轻声：“守城军的人到了，这边已经安全了，我变先回去了。”顿一下，“我朋友来了。”
　　
　　花柚将土坑里的人拉到一半，回头看了眼。
　　果不其然见到了宴会上那个少年正朝这边赶来，应了句：“哦哦好的。”
　　
　　其实花柚对他的感官挺好的，可惜两次见面都说不上话。
　　她总感觉扶岑也不愿意她同他多接触，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之间那少年往这跑到一半，被扶岑一伸手截了，强硬地拎了回去。
　　他起初还奋力挣扎，等扶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又出奇惊讶地啊了一声。
　　
　　最终蔫了下来，任他提走了。
　　
　　花柚摸摸鼻子：“……”
　　怎么感觉他们俩关系其实还挺好的样子。
　　
　　……
　　
　　小西施最后一个被刨出来，人已经昏迷过去了。
　　花柚对他最是愧疚，其他两人她好歹还拎着挡了一阵风，小西施是从开始就同她跑散了的——毕竟她只有两只手。
　　
　　她揣着秘密，没有空闲守在他的床边等他醒来，只得请了个僵尸过来照顾。
　　自己则跑去找秦斯，想要亲口上报重睛的事。其他守城军来的晚，并没能看见重睛现身的模样，又被环境之狼藉所震撼，晓得事情不小，便匆匆将唯一一个目击证人花柚送回了巡防营。
　　
　　秦斯怎么说对她都有提携之恩，且还特地嘱咐小西施告知他比赛的事。
　　如果重睛和青禾岭之祸查实为真，他作为向上通告之人必然也有功。
　　
　　结果她匆匆忙忙，来到秦斯的府邸前。
　　却听得里头人爆发出一声尖叫：“不得了了！都督遇刺身亡了！！！”
　　




31.  第 31 章   。。。。

　　花柚脑子一嗡, 跟着骤然色变的兵士们往屋里跑。
　　好一阵兵荒马乱，花柚冲到门口，透过拥堵在门口的兵士之间的缝隙, 看到了被一柄利剑钉死在窗边的秦斯。
　　
　　地面是一大滩黑色的血迹，满室血腥气。
　　
　　服侍的婢女们跪地哭泣，被凶神恶煞的兵将围得手足无措，仓皇自辩：“主子说今日休沐, 要好好休息, 不令我等入内。是守城军护着那僵尸过来通报说有要事相告, 我们才斗胆敲门, 谁知一进来便瞧见、瞧见……”
　　
　　花柚明明是第一次看见如此恐怖的凶杀现场，除了最开始的怔忡之后, 竟然不觉太害怕，反倒出奇地冷静下来。
　　刺入秦斯心脏的是一柄平平无奇、制式的剑，由浮华宫统一派发, 秦斯自己平时操练时常常会用。
　　
　　他的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 除了他被钉死的窗台边外，屋内无明显打斗的痕迹。
　　——对方修为很高, 且出手就是杀招，甚至没让他发出一声。
　　
　　从地面发干的血迹判断, 应该是昨日夜里就遇害了。
　　
　　……
　　
　　这事背后有什么因果，花柚通晓的信息不多，判断不出来, 只隐隐约约觉得他这一死和重睛袭城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立时转道去寻守城军的秦野。
　　走到半道，又怕他会被亲弟弟秦斯之死而影响，差一巡逻小队的手下阿奇去给年兽主管带消息, 只盼能引起上层的重视。
　　
　　果不其然，她尚未行至秦野的府邸，便见他猩红着一双眼，暴怒地提着剑冲了出来，满街的兵士无一人敢拦。
　　重睛之事则被这位都督抛在了脑后——毕竟支援的守城军已经回报重睛被驱逐的事实。青禾岭也仅仅只是新收纳的附属，地位低微，若无求救便不可能主动派兵增援。
　　他盛怒之下，根本注意不到重睛袭城一事中那点细枝末节的异样，也没有给花柚开口提及的机会。
　　
　　一身戾气，像是要去杀人。
　　
　　他这样暴烈的反应，让花柚生出一丝荒唐的猜想：该不会有人就是早料想如此，才杀了秦斯，好对重睛袭城一事做遮掩呢？
　　毕竟有些信息一旦失去了时效性，就再无意义了。
　　
　　譬如说，等秦野从暴怒和失去亲人的大悲之中走出来，察觉到青禾岭的守城军不对。
　　青禾岭已经可以发出求援信号，而后宣称被重睛袭城，过来支援的守城军全军覆没，从而自圆其说。
　　
　　……
　　
　　巡逻小队中最后一名山精灰头土脸地跟在花柚身后。
　　——花柚怕通报的时候自个独自一人，又是个僵尸，言论会被轻视，便将轻伤的他带在了身边。
　　
　　那小弟路上一直安静，看着花柚匆忙奔走，最后一无所获地沉着脸从守城军的院子走出来，冷不丁开口说了句：“那个……队长，击退重睛，救咱们的那个人，我觉得他地位应该比秦野都尉高吧……咱们何必舍近求远？”
　　
　　花柚心里重重思绪被打断，
　　难得被山精搭话，好脾气地解释道：“他又非将领，不负责城防。是文官那挂的，这不是他的活呀。”
　　
　　花柚总见扶岑赋闲在家，一副养老的半退休姿态。且事出之后救了她转身就走了，想来也不是个愿意蹚浑水的，自然不想因为这样的事叨扰劳累了他，还是找直系部门解决吧。
　　
　　“文官？”
　　小弟喃喃，这世上还有能爆锤重睛的文官？
　　
　　那可是穷奇的化种，上古的凶兽啊。
　　
　　小弟亲眼所见那战力强悍的“文官”将花柚抱在怀里，神情温柔亲昵，绝非普通关系。又联想到花柚身上的乾坤袋和那个不知名的防御法宝，起了攀附的心思，问道：“可能问下那位文官大佬在何处就职？”
　　
　　花柚心思一动。
　　回眸看着那山精，故意试探着道：“浮华宫的北面开出了一药园，他应该就是负责药园的总管事吧。”
　　“药园？”小弟略恭顺地缩着脖子，讪笑着，“药园的总管事不是夏八吗？药师的管事则是南猫，好像没一个能对上号的，队长若是不愿意说，也不必随意框我嘛……”
　　
　　　花柚眨巴眨眼，正视起来，夏八竟然就是总管事？
　　可他一开头对她的态度就相当之好，那谦卑的姿态，一点没有总管事的架子。
　　
　　“我没正经问过他，但确实是他为了药园招工，去给僵尸们施了凉茶。这事儿不一般是总管事的干嘛？”
　　
　　花柚想到那夜在藏宝窟偶遇扶岑时，他正好从宝窟之中取出了大批的灵种。
　　若与药园毫无关系，他怎么能得到权限进入宝窟，又特地去为药园取灵种？猜想道：“或者，他就是药园的主人？”
　　
　　“那不可能。”小弟憨憨地笑：“别说药园，整个浮华宫的主人终归只有一个，就是云梦泽的领主大人了。”
　　
　　花柚：“你可知领主大人的名讳？”
　　小弟吃了一惊，忙摆摆手：“领主的名讳怎是咱们能随意提的？咱们都非他旧部，是浮华宫动工之后，慢慢汇聚而来的，对他知晓得不多。他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秦斯都督在时，也没能见过他几面，更不曾对我们说过。只听说实力惊人，周边的领主等闲不敢轻易来犯。”
　　
　　花柚听着觉得不对：“不是说他后宫佳丽三千，一次专宠一人？”
　　小弟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来：“这又不矛盾。”
　　
　　哦豁。
　　那就是君王不早朝，整日里正事不干，光沉迷温柔乡呗。
　　
　　花柚想了想，又觉得心安了些。
　　扶岑好像不是个昏君的样子，虽然不太上班，但也没多沉迷声色的样子，还挺佛系，无欲无求的。
　　
　　那就是她想错了，扶岑是因为和夏八关系好，才代替给派凉茶的？
　　况且他们现在关系逐渐平稳安定了，她回去之后主动问一问他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应该不算冒犯吧？
　　
　　……
　　
　　秦斯的死讯传开，浮华宫一时人心惶惶。
　　花柚倒不害怕，毕竟她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僵尸，触犯不了任何人的利益，自然不会有人惦记上她。
　　
　　浮华宫与青禾岭的事她也操心不上，将该告的状子递上去，然后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越是遇见大事，越是赚钱为上，口袋里有了妖气，她才能在乱世之中想办法给自己谋活路。
　　
　　如今的局面看来，多半是青禾岭想要搞事情，内外双管齐下地搞浮华宫的心态，只是重睛意外被扶岑拦住了。
　　但浮华宫三面环山，明德门前防御似铁桶一般，易守难攻。还有领主坐镇，应该……问题不大吧？
　　
　　于是下班回家的路上，还顺道去了趟月牙泉，打算承包下来替人打水的活计。
　　
　　……
　　
　　她有乾坤袋，某种意义上比许多山精还要富余。
　　住在浮空阁上的山精们日常若要用水，除了储存雨水，便是得亲自一趟一趟地从月牙泉或者周边的溪流取水，跑上跑下的，颇为麻烦。
　　而有乾坤袋的，都是些主管，自然不屑于谋这样的小利。
　　
　　浮华宫山精缺水用的事还是她新小弟，今日刚救下的巡防营的阿全告诉她的。
　　只因她随口一提，说他灰头土脸的，回去怕是要洗好几道澡。阿全撇着嘴说太累了，顶多弄盆水擦擦身子，剩下的明日再说。
　　
　　花柚给惊着了。
　　别看山精们在外头一个个高傲得不行，路上遇见了还遮掩着口鼻嫌弃僵尸臭，其实背地里却是个滚了一身泥，连澡都不洗的！
　　
　　由此发散，花柚突然想到了运水的行当。
　　左右自己乾坤袋还空着，里头就搁着几块任务牌，闲置着实在浪费。反正是无成本的买卖，走一趟试试也不会亏。想到就要干，才不会给人去了先机。
　　
　　阿全忍了又忍，没忍住劝阻：“我觉得一般有乾坤囊的大人们不会做这样的活计的，你不必担忧给人抢了先。况且今日浮华宫不太平，你就算想赚钱，也可以明天白日再去吧，趁着人多，安全一些。”
　　花柚没搁在心上，匆匆和他告别：“取水的地方离我家不远，我顺道走一趟而已，不费事的。”
　　　　
　　阿全：“……”
　　
　　……
　　　  　　
　　月牙泉花柚常来，轻车熟路。
　　平时就算夜了，附近的山精也有三三两两过来取水的——虽然阿全那个糙汉子不讲究，姑娘们却爱干净得很。
　　
　　今日路上却没见着一个人影，大概是大家都被吓到了，不敢再行夜路。
　　花柚本来是不怕的，被荒野的冷风一吹，白日里见到的血腥画面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又有点犯怂。
　　
　　全凭对妖气的渴望，支撑着往前走。
　　山精遇见乱世，还可以避一避，他们僵尸可没那么好的日子。
　　妖气花光了，还是一样的躺死，这才叫她无端焦虑。
　　
　　走到月牙湖湖边，花柚一头念着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护体，一头僵硬地蹲下身子，将小木桶埋入水中取水。
　　心里头想，若是情况真的急转直下，她还是先别急着修复骨头了，攒一笔“现金”在手里，才能遇事不慌。
　　
　　正要将灌满水的桶子提起，忽然水波涌动，有什么从漆黑的水下一晃而过，轻轻撞了一下她的木桶。
　　花柚空茫地睁着一双眼：“？”　　
　　
　　不待她有所反应，哗啦一声破水声起，湖水纷纷而落，像是飘散的雨点，零星落在她的脸上，冰凉。
　　
　　花柚张着下巴，视线涣散，自铺设着粼粼月光的湖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慢慢、慢慢地，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竖瞳。
　　
　　——那是一条直立起来的，巨大的黑龙。
　　
　　咣当，
　　花柚手中的木桶坠地。
　　
　　一如她俱裂的肝胆，四分五裂。
　　
　　花柚双眼一闭，僵成了木板，仰面倒地，
　　当场嗝屁晕了过去。




32.  第 32 章   。。。。

　　
　　扶岑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花柚会在他沐浴的时候出现。　　
　　月牙湖周边有结界, 但对她并不起作用。她哼着歌长驱直入地闯进来，一木桶埋进湖里，精准地扫到了他藏在水草中的尾巴。
　　
　　扶岑：“……”
　　任谁都会以为这是故意的。
　　
　　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摆摆尾巴便露出头来……
　　
　　以真身从水里露面其实是有私心的。
　　花朝说若是见到熟悉的景或者物，花柚或许会因此想起些什么。
　　
　　谁知她并没有想起来，
　　她吓晕过去了。
　　
　　扶岑立时幻回人形去捞她，
　　精纯的妖气涌入她的灵窍, 护住她受了惊的神识, 低低呼唤：“花柚？”
　　
　　花柚仰面躺在他的怀里, 没有动弹。
　　花柚的鼻子里缓缓流下一缕鲜血, 睫毛颤抖起来。
　　
　　扶岑：“……”
　　扶岑失笑地松了口气，温吞吞披上外衣, 故意再问，“你醒了吗？”
　　
　　花柚浑身肌肉还僵硬着，尤其喉咙, 紧涩得不能言语。但身残志坚, 慢慢冲人抬起了一个大拇指。
　　一切尽在不言中。
　　
　　扶岑：“……”
　　他忍不住哼声轻笑，“……流氓么你？”
　　
　　花柚口不能言, 动了动嘴唇：“？！！”
　　误会啊！她是示意她现在很好好嘛！  
　　
　　结果一张嘴，就尝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花柚：“……”
　　
　　社死得猝不及防。
　　花柚麻了。
　　
　　扪心自问：为什么, 僵尸有尸僵就算了，还会流鼻血？　　
　　她不要面子的吗？
　　
　　……
　　
　　花柚被吓得太狠，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被扶岑抱着回了院。 
　　前半段路她脑子里一直想着要如何委婉而不唐突地告诉扶岑，她其实因为视角关系只看到了上半身，眼福没享全，锅倒是先背上了。
　　后半段则是在脑子里浮现着扶岑本体的模样。
　　
　　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 
　　那不是条龙吗？
　　
　　扶岑不是说过他有鲛人血脉，怎么又成了条龙？
　　
　　再末了，就只剩67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本体好像是条黑龙，龙你知道吧，性/淫。
　　
　　……
　　
　　扶岑将她平放在床榻之上，自己也屈身坐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按摩着四肢，好容她快些恢复。
　　这样的举止在从前的花柚看来，是温柔贴心，如今戴了滤镜再看，似乎多了一层游刃有余的意味。
　　
　　花柚正面仰躺着，视线无处回避，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晌。
　　直看得引起了扶岑的注意，抬眸问她：“怎么了？这样瞧着我，是被我的真身吓着了？”
　　
　　花柚喉间的肌肉还有些紧绷，说话的语调也怪怪的，因而能遮掩掉所有的情绪：“你是龙？”
　　
　　扶岑低首给她揉着手臂：“嗯，不纯，也有鲛人血脉。”
　　花柚心里其实是不愿承认的，想了想，又问：“龙是不是挺稀少的，咱们浮华宫只有你一位吗？”
　　
　　扶岑：“自然。”
　　
　　花柚自欺欺人也没辙了。
　　得了答案再往前看，所有的痕迹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是她先入为主的以为他是药园主管，带偏了思维，就算有些蛛丝马迹体现出不对来，也未能撼动她既定的想法。
　　难怪他能只身拦住重睛，随意进出宝库，又开辟药园。整日赋闲在家还吃穿不愁，夏七夏八之流的主管见着他都是点头哈腰的，手边还有旁人送给领主的丹药。
　　　　　
　　又难怪那时夏七会神色异常地借着年检的借口，将她带进这个小院。
　　她还奇怪为何扶岑一个山精，怎么第一次见她就如此之亲切，不惜降尊纡贵地亲手给她补牙，还要送她。
　　
　　原来是在藏宝库就打过一次交道了。
　　莫不是那时候他身边姑娘三个月“到期”，正要换人，又觉着她有趣，是个不一样的僵尸，才起了心思呢？
　　
　　嘶哈……
　　她有点上头了。
　　
　　那样的心情忘了收敛，体现在她本该僵硬着毫无表情的面容上——她的秀眉轻轻皱了起来。
　　扶岑瞧见了，指尖顿了下：“你不喜欢龙？”
　　
　　花柚差些张嘴就要拱火。
　　任谁被海王当做猎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攻略了心里都会很不是滋味好吗！
　　
　　但他金光闪闪的身份，让她强制冷静。
　　这……不太敢冲啊。
　　
　　花柚闭了下眼，斟酌一番，又觉得实在没有与他正面对线硬刚的必要。
　　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他这些日子来没亏待着她，更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举措。
　　她既没损失还有收获，实打实地占着人的便宜，还要转过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他一番，好像大可不必且不智。　　
　　
　　况且扶岑从没对外宣布过她的身份。
　　虽说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身份，但这么藏着掖着的，她估计还是独一份儿。
　　
　　毕竟是个僵尸，过后了传出去不好听。 
　　她将话说直白了，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不如就装着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左右三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她心里想了个来回，面上的郁烦便散了，勉强浮上一点营业的笑意：“哈哈哈哈，怎么会？龙乃上古神兽，血脉强悍。我只是从前没见过，一时有些惊着了。”
　　
　　扶岑微抬了下眸，视线茫然从她的面容上扫过。
　　
　　是错觉么？
　　他竟然觉着花柚的嗓音神色突然疏离了许多，好似回到了这一世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心里慌了下，像是一脚踏空，又迷茫寻不见理由。
　　扶岑自省：可是将她吓着之后，她摔着磕疼了，便生气了？　
　　
　　他忍不住抚了扶她的脸颊，像要将那点找不见痕迹的冷淡抹去，不安地低声道歉：“对不起啊，没拉住你。还会疼吗？”
　　
　　花柚眨了下眼，品砸出他言辞之中无条件的退让，心里头一软。
　　心想绝了，这样细腻的温柔，谁能扛得住呢？　　
　　
　　别说他还是云梦泽的领主、高不可攀之人。上位者能愿意低头道歉，轻声安抚，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宠爱？　
　　
　　不怪那些漂亮小姐姐被甩之后，还明德门前寻死觅活地求见他一面。
　　老妖怪太会了。　
　　
　　但从事实战绩来看，那份温柔与宠爱都是有期限的。
　　他甩人的时候，可从来不会心软。
　　
　　花柚在心里喊了声阿弥陀佛，救命救命，只有无欲无求方能恪守本心，立于不败之地。
　　
　　她的初心是搞妖气，三个月的高薪短工有什么不好？
　　做人总得公私分明吧。
　　
　　讪讪一笑：“哈哈哈没事没事，我抗摔得很。”
　　不着痕迹轻轻躲开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我已经好多了，不用替我按啦~你今日才击退了重睛，想必消耗挺大的吧，辛苦辛苦。天色不早了，我还是别躺在这耽误你睡觉了。”
　　
　　扶岑抿了下唇，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院门口传来笃笃笃敲门的声响。
　　花朝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阴阳怪气：“领主大人，我找您有急事，能开个门么？”　
　　




33.  第 33 章   。。。。

　　
　　此话一出, 花柚立时看向扶岑。
　　好家伙，掉马现场！
　　
　　这可不怪她不懂事，非要掀人家马甲吧？
　　
　　扶岑静了一下, 没应声，
　　起身的同时将她抱起来，嘱咐句：“在这里等我一下。”便转身去前院开门。
　　
　　花朝焦躁地抱着胸站在门口，手指不停地在手臂上点着, 等得不耐。
　　
　　扶岑慢腾腾不慌不忙拉开门的动作, 在他看来简直是往他心头火上浇下的一捧油, 身子一侧, 便绕过他，直接要往院子冲。
　　“大晚上的, 门户紧闭磨蹭半天不开门，是在干什么，总不见得是屋里藏了人吧？”他刚往里头走了一步, 一抬头, 豁然看见了在微敞的屋门后头探头探脑的花柚。
　　
　　只是偷看一眼就被发现的花柚：“……”
　　花朝：“……”
　　
　　花柚有些尴尬地整了一下衣服，站出来, 冲他挥挥手：“嗨~？”
　　花朝愣了半天，勉强回应地朝她挤出了一点明朗的笑意。
　　
　　一回头, 看向扶岑的眼神堪称森然。
　　
　　扶岑没搭理他，对花柚道：“我同他有事要谈，你先睡吧。”
　　
　　“哦哦~”
　　他都这么说了, 就是不欲她听的意思。
　　花柚瞧不见八卦了，伏在门口恋恋不舍地看他们一眼，只得听话地将门带关，去睡了。
　　
　　……
　　
　　门一合, 一道隔音结界瞬间包裹起了小院。
　　花朝一把揪住扶岑的领口，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为什么你们同住一屋，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你觉得我会对她做什么？”扶岑被他一再虚妄的指责弄得有些烦了，冷着脸，“便是失去了记忆，她也是花柚，我绝不可能也不愿委屈她半分。”
　　
　　花朝脸上的戾气凝滞了下，“……”
　　良久，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慢慢地松开了他。
　　
　　“我从小就不如你们聪明，不懂识人。”
　　花朝颓然地垂下了手，“就算姐姐最信任我，我也没能护住她。”
　　
　　扶岑脸色更难看了：“你在刺激我？”
　　“没有，”花朝撇了下嘴，“我说的都是实话。姐姐曾说让我别相信任何人，但现在，我决定相信你试试……”
　　
　　扶岑眸光微变：“你什么意思？”
　　
　　……
　　
　　一月之前，他给花朝托消息，告知花柚之事后，花朝给的回馈一直寥寥。避重就轻，不肯提及往事，仿佛在顾忌什么。
　　
　　后来花朝急匆匆亲自赶到浮华宫，见着花柚本人后便大受刺激。初是在房间里嗷嗷哭了半宿，随后又突然连夜翻出了宫墙。
　　他命人尾随，发现他去了云梦泽一古战场积尸地——那正是花柚醒来的地方。
　　
　　花朝一连几日在积尸地来回寻探，似乎在搜寻什么痕迹。
　　种种迹象，更加坚定了他对于花朝知晓花柚之死的猜想。
　　
　　直到今日，花朝才灰头土脸地返回浮华宫。
　　他特地去寻过他一回，饶是如此，他也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往外透露什么，仿佛仍在权衡犹豫。
　　
　　如今，终于有了开口的意思。
　　
　　……
　　
　　“我知道你想问姐姐的死因，”花朝面对着院落，花柚所在的地方站着，眼神也停留在那半敞的窗台之上，“关于这个我也不清楚。”
　　扶岑蹙了下眉：“？”
　　
　　花朝垂下脑袋：“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余下的，你可以自己去判断。”
　　扶岑在石凳上坐下：“好，你说。”
　　
　　……
　　“姐姐和闻星辞前往仙域的时候，身边没有带其他人。我与她有轻微的心神感应，总觉得她一路上心神不宁，似乎很不安的样子，便止不住担心，偷偷跟在他们后头。”
　　
　　“姐姐大概是发现了，走到仙域边缘就屏蔽了我们之间的微弱联系，让我不要再跟。我想了想，便在那里扎根，决意等着她回来。”
　　花朝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波动，回想起千年之前的事，忍不住红了眼眶，“也怪我不够警惕，若当时通知你，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就在姐姐离开大概十天左右后，她突然向我传递了一条神识感应。”
　　
　　扶岑心口微微一紧。
　　
　　“没头没尾，说让我将她尸身偷出来，带去云梦泽的一个地方。”花柚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一听就慌了，什么叫是尸身呢？可姐姐那时候的状态不好，无法再神思清晰地对我解释什么，只是让我别问凶手，别信他人，不许报仇……”
　　
　　“不许报仇……”
　　扶岑喃喃自语，唇色逐渐失血。
　　
　　“我的根系延展开来可以遍布仙域，很快找到了姐姐的尸身，那时她身上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久已。我心下绝望，唯一的希望就是相信姐姐安排，依言将她送到了云梦泽。去了才知道，那里竟然是个积尸地。且姐姐所指明之处的下方布有阵法，我将她放入阵法之中，她的气息便一瞬散尽，哪怕近在咫尺我也感受不出来了。”
　　花朝抹了把眼泪，“她做了这样详尽的布局，恐怕早就知道仙域之行凶险万分，对自己之死早有预料。可她不让我报仇……我思来想去，姐姐向来孑然一身，身边之人除了你我，最疼的便是闻星辞，难道……”
　　
　　“够了。”
　　扶岑脸色煞白，低低道，“不要再说了。”
　　
　　花朝却没听他的，继续道：“你在鬼域，或许不知。闻星辞回到了他的氏族，坐上了闻氏家主的宝座，在仙域风头无两。他一个流落鬼域的外子，能平安回到闻氏，全是姐姐的功劳。我想，或许是那时出了岔子，但又说不通为何姐姐不让报仇。因而也曾怀疑过你，你本在岐梧山待得好好的，非要搬走，我那是便知道你是喜欢姐姐的了。便猜想或许是你在得知姐姐带着闻星辞走之后，因爱生恨……”
　　
　　花朝抬头看他一眼，并未道出未尽之话语：直到今日重睛袭城，扶岑瞬移奔袭前去解救她，不为英雄救美，等她搏杀至绝望再从天降他博得好感，而是生怕她会受伤。人未至，先出手，以上古神龙的威压震慑住了重睛。
　　
　　几乎没几个人知道，扶岑并不喜欢自己龙族的身份，极少放出龙威。
　　可见是着紧到了极致，连自己的忌讳也顾不上了。
　　
　　花朝因此判断当初伤花柚之人，并非扶岑。
　　他做不出伤害姐姐之事。
　　
　　……
　　
　　扶岑：“我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等你带来花柚的死讯，才知道她人已经不在了。”
　　连花柚是和闻星辞一起去仙域，也是前不久才刚知道的。
　　
　　花柚从没想过要知会她这件事，
　　他于她而言，不过是养大了，便自己离开的白眼狼而已。
　　
　　不甚重要，不必提及。
　　
　　




34.  第 34 章   。。。。

　　花柚隔日天不亮醒来时, 扶岑并不在屋内，像是彻夜未归。
　　联想到昨夜那个急匆匆来找他的少年，一切都变得非同寻常起来。
　　
　　花柚本来还有些困意的, 想到这瞬间清醒了。
　　锤了锤自己的老腰活动筋骨，咯吱咯吱地往外走。
　　
　　不行不行。
　　三个月很快就要到了，届时乾坤袋她也是要还给扶岑的。贩水的生意做不长久，还是早点干一票算一票, 时不我待啊！
　　
　　……
　　刚拂晓, 天才蒙蒙亮。
　　花柚吭哧吭哧去月牙泉补了水, 再提前飞到山精们聚集的住宅地, 在一条平时人流量颇大的浮桥边上一坐，放出水桶, 开始摆摊。
　　
　　两块牌子都立好了。
　　【月牙泉水，一丝妖气一桶！】
　　　【价格低廉，新鲜甘甜, 数量有限, 先到先得！】
　　
　　虽然能不能卖出去还是个问题，但这么说起来就很顺嘴。
　　况且弄出来一个抢购的氛围, 那些没经历过现代商家花式促销套路的山精们，或许会被煽动也说不定。
　　
　　花柚将牌子靠在栏杆边上, 想找个东西绑一绑，省得它倒了。
　　正捯饬，迎面走来一精神恍惚、直打呵欠的山精。
　　
　　花柚顿时精神一震, 热情地迎上去：“起这么早，真辛苦啊？”
　　山精恍恍惚惚地昂了一声，偏头看她，“你也辛苦？”
　　
　　花柚搓着手：“不辛苦不辛苦, 就是看你这呵欠连天的，没什么精神。要不然来点凉水洗个脸？”
　　顺手就推销起自己的水来，“昨天刚打上来的水，干净着呢。只要一丝妖气一桶。”
　　
　　“噗，还有卖水的呢？”山精觉得好笑，瞥见她的招牌，揉着眼睛的手一顿，“月牙泉的水？”
　　“是呀！”
　　
　　“什么时候取的，还新鲜？”
　　花柚心说她就随口一提，还有真有人在意这个呢？“今早取的，还有一桶是昨夜的。”
　　
　　“啧，骗鬼呢？”山精脸色微变，冲她摆摆手，“啧，正经生意不做也就算了，骗人之前你总得了解了解境况吧？不敬业啊你这个人。”
　　花柚脑壳一歪：“啥？”
　　
　　“得亏你是遇见了哥哥我，不然被人提溜起来打信不信？”
　　花柚是真没搞明白：“我说错什么了吗？”
　　
　　山精看在她长得可爱的份上解释道，“昨夜月圆，月牙泉一般这时候都会被结界封闭起来两日夜，听闻是领主大人月圆之夜偶尔去那边修行，不喜人打扰。月牙泉有吸收月华之功效，水质清冽，灵气十足，永不干涸，药田灌溉和主事门日常所用的水都是从那里取的。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可寻常的山精都不敢往那凑，怕会逾矩。你倒好，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吆喝说是月牙泉水！”
　　
　　花柚：“……”
　　大意了。
　　
　　原来她认为的平平无奇、用来洗澡刚好的泉水，竟这么有来头。
　　还是高层特供的水！
　　
　　可这月牙泉永不枯竭，都是不限量的东西，也没说不让取，大家为啥不敢用呢？像她一样脸皮厚一点不行吗？
　　
　　花柚自认上头有人，并不怕会逾矩。
　　解释道：“水是真的月牙泉水，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查一查。”
　　
　　又奇怪：“你说的结界，是个什么东西？我去的时候怎么没瞧见？”
　　山精看她的神色像是看疯子，“哪嘎达出来的小土娃啊，结界都不知道还给这瞎造谣？去去去，别挡我干活！”
　　
　　山精郁闷甩手走了。
　　
　　花柚原地看了半天，学乖了，闭口不提结界的事。
　　在广告牌上【一丝妖气一桶！】上添了两笔，改做：【三丝妖气一桶！】
　　这样显得真实一点，毕竟月牙泉水特供，价格低了人家反倒不会信的。
　　
　　随后去掉第二块广告牌，换了个新的：【内部渠道！真材实料，童叟无欺！价格低廉，速来抢购！！！】
　　
　　要上班的山精们陆续起了，
　　人都有看热闹的天性，看见不同寻常的，便要来瞅一瞅。花柚耐着性子热情和他俩聊，一来二去，吸引了不少路人们在这里驻足。其他人一见浮桥那头围了几人，本来不走这座桥的，也纷纷往这头凑，想看出了什么稀奇事。
　　
　　占了个新鲜的便宜，她销售出去十六桶水。虽然不算太多，但无本的买卖，成果已经喜人。
　　
　　其他人更多的是在观望。这样“上层特供”的东西，若是来头不明，怕会惹上事。
　　不然她们自己也能去月牙泉取的，就是麻烦了点。
　　
　　这卖水的小姑娘说是有内部渠道，可在场那么多山精，没一个人认出了她，谁知道她是个什么身份的？
　　
　　有乾坤囊却来做这种蝇头小利的生意，
　　啥爱好啊？喜欢体验生活？
　　
　　……
　　
　　日出东方，该到了上班的时候。
　　花柚收摊跃下浮桥，嘚吧嘚吧，又赶去巡防营。
　　
　　秦斯死得突然，巡防营上下的重心都放在这上头，群龙无首。今早没人主持早操了，让各小队分开，由小队长带着操练，若没有被抽调去参与查证秦斯之死的，便按照原计划做巡逻工作。
　　
　　花柚原以为小西施是要请假的，毕竟他昨天被送走的时候还昏迷不醒着，没想到一到巡防营，他竟然是在的。
　　仍旧是弱柳扶风的样子，扶着树干站着。看见她便迎了上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确认过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我担心了一宿，你没受伤就好。”
　　
　　花柚看他这一系列的反应，眨巴眨巴眼，笑道：“阿奇昨天送你去医馆后，没等到你醒来就走了吗？”
　　小西施：“？”
　　
　　阿奇就在旁边锤沙包。
　　小西施：“……没有，是在我醒来之后才走的。”
　　
　　“哦，”花柚负手往前走，随口般，“我还以为他昨夜就已经告诉过你我是否受伤的情况呢，也省得你担心嘛。”  
　　
　　小西施脸上的担忧滞了下，
　　末了，垂下眼睛，可怜巴巴：“眼见为实嘛，我怕他会是为了安抚我，报喜不报忧。”
　　
　　花柚一时也没什么可说的，
　　就笑了下，客套道：“哈哈哈哈没事没事，谢谢你了。我僵尸嘛，抗摔得很，不用担心我。”
　　
　　小西施唇角动了一下，
　　依稀感觉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说担忧她的时候，她总是很感动的。
　　如今却好似抵触，难道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过了什么？
　　
　　那头，花柚则在心里默默地想：
　　现在职场上的小年轻啊，对上级嘘寒问暖，溜须拍马的功力还是浅薄了一点。演戏的成分居多，略显做作，不够自然。
　　其实也不要紧的嘛，她又不是什么摆架子的小队长，大可不必如此。
　　




35.  第 35 章   。。。。

　　早操时刻, 新兵们无人监管，都围在操场上摸鱼，谈论着秦斯之事。
　　唯有花柚还是兢兢业业地带着小队操练。小队几人毕竟经过生死一线的时刻, 方知道如今的自己在绝对力量的面前显得多么孱弱，拼了命地想要提升自我。
　　
　　就连花柚也这么想，生逢乱世，光有钱还是不够的, 还得有命守住自己的钱。
　　如今待在浮华宫尚且安逸, 要是离开了呢？
　　
　　浮华宫再大, 也不能建一辈子。
　　这回没有赶尸人一路上驱使着, 她还得靠自己的力量去找个能干活的地方呢。
　　
　　花柚汹汹的事业心一起，操练场上的器材纷纷早夭。
　　巡防营后勤：……我可谢谢你了。
　　
　　照例巡逻之后, 又接连被不同的人找去问了几次话。花柚翻来覆去将昨日的事说了好几遍，直说得口干舌燥。
　　只有被扶岑所救的事被含糊带过。就说了是被浮华宫内一高人出手搭救，才保得一条性命, 并没提名字。那高人守城军后来赶到的时候也看到了剪影, 可以作证。不过连他们这些山精都认不出来，自然也相信花柚这个僵尸更加认不出来, 没人为难追问她这个。
　　
　　傍晚最后一次的多人会审，看上去依旧进展寥寥, 众人皆有些焦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味道。
　　有一儒生打扮的男人坐在堂上，一双鹰眸直勾勾地盯着陈述的花柚, 冷不丁问：“几个侍卫之中，只你直面了重睛，又目睹了秦斯都督的死状。其余侍卫病的病，伤的伤, 神思恍惚的神思恍惚。唯独你，一个姑娘，倒像是没事人一般。今日早上我还在浮空阁上见过你在卖水，你心理素质倒是好极了啊。”
　　
　　花柚没明白：“大人这话何意呢？”
　　
　　她确实是不怕的。
　　这能有一醒来看到成群结队的僵尸、一摸脑壳发现脑壳上一个豁大的窟窿恐怖？
　　
　　她顶多有点怕龙，
　　毕竟龙的传人，第一次见活的祖宗。
　　
　　儒生阴阳怪气地哼了声，意有所指地道了句：“听闻，你还是秦斯招进来的？他将你招进来，却坐视你被巡防营的人排斥而不理，想必你对他颇有些怨恨吧？”
　　
　　花柚：“？”
　　殿堂上那些焦头烂额的人便齐齐看过来了。
　　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信号，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扫到她身上后，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堂上的口风一瞬间发生了改变，纷纷往她身上转移了。
　　“她不是还参加了今年新兵晋选，手段极其残暴血腥，非要卸了人的手脚才肯罢休？”
　　“啧，这样的行事作风，莫不是仇视山精鬼魅？”
　　
　　紧接着有人问她：“秦斯都尉出事的那一夜，你在哪里，可有人证？”
　　　　
　　那样冰冷的视线，看得花柚心中一悸。　　
　　她站在堂下，隐约明白过来，他们这是一时半会找不到真实的凶手，又没法对秦野交差，想要物色一个替罪羔羊给自己兜底了。
　　一个巡防营中格格不入的僵尸，岂不是正好？
　　就算弄错了杀错了也不要紧，僵尸地位低，闹不起来的。
　　
　　花柚心里直打鼓，不行了。
　　这必须得去告个状了。
　　……
　　花柚怕自己今日是走不出这个大殿了，毫不迟疑地拿玉牌给扶岑发了消息。
　　花柚：救命！！！我被人扣下了！！
　　
　　本来她是打算对扶岑掉马的事，“贴心”地只当不晓，这样大家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相处才不会尴尬。这是实在没的法子了。
　　
　　况且领主亲自发下的，限期三个月的免死金牌，过期就不候了。
　　机会难得，还是遵从本心，怂就怂吧。
　　
　　花柚发出消息之后，心里稳了大半。
　　67说过，扶岑专宠一个人的时候，便是天上的月亮也摘得的，别说是来救她一命。
　　
　　她之前都没作过他，这么个小忙，他应该会帮的吧？
　　
　　底气一足，花柚耷拉下去的肩膀就挺起来了，感觉自己又行了。
　　直言道：“那夜下班之后我一直在自己住的住所里待着，没有离开过，有人证的。”
　　
　　上头的山精们不以为意。
　　一个僵尸，大半就是在僵尸林里待着，就这也好意思将那片荒林子称之为“住所”？
　　就算有僵尸来作证也不要紧。要说秦斯都尉是被一个僵尸弄死的，还真有辱他的英名，若是是被一群僵尸以怨报德，有预谋的杀害，那就说得通了。
　　
　　主谋帮凶，正好齐全。
　　“行啊，将他传上来。”
　　
　　花柚矜持地一拱手：“我已经知会他了，想必他很快就能到了。”
　　“哦，你倒是机灵。”坐在主堂之上的是秦野手下的副都尉，一双豆子大的鼠眼，里头却闪着精光，透着股子圆滑的狡诈，“自己就晓得去喊人，总不能是早有应对了吧？”　　
　　
　　他的语调到后半句明显变得生硬冰冷，两旁候立的带刀的兵士立时会意，上前两步要按住花柚。
　　花柚被捉住两只手，拖延时间道：“大人不审一审就直接拿人吗？”
　　
　　“审自然要审，只是我看你准备的陈词天衣无缝，似是早有准备，有问必答。提前与人串通好了说辞也未可知。不如分开了，单独会审。”一挥手，“押下去！”
　　
　　好家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连她供词没有错漏也是错漏了吗？
　　她本已经看通他们是在强行往她头上扣屎盆子的，谁让她是软柿子呢，便想着要淡定淡定。
　　
　　可被那一番话，说得极其冤屈，情绪仍是有点子上头。
　　侍卫毫不留情地扣着她的手用力推搡：“走！”
　　
　　花柚面无表情，轻轻一抵抗。
　　搞断了两只手。
　　
　　大厅之上顿时响起了撕心裂肺地哀嚎声。
　　其余山精怒目圆睁，唰地拍着桌子站起身：“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抗命！”
　　“来人啊！这僵尸恼羞成怒，不打自招！给我格杀勿论！”
　　
　　花柚站在原地，出奇地倒没慌。
　　只道：“我一片丹心为建设浮华宫，兢兢业业，从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你们三言两语就想让我蒙受不白之冤？呸，休想！我告到领主大人面前，也要誓死捍卫自己的清白！”
　　
　　带刀剑、披软甲的守城军鱼贯而入，将大殿门口围得死死的。
　　“笑话，就你也配到领主面前……”
　　
　　哗啦！
　　刚建立起来、看似坚不可摧的层层人墙骤然被掀翻，像是被秋风扫起的落叶，层累着跌了进来。
　　
　　主事们被惊呆了，如临大敌祭出法宝。
　　
　　眼见着一雪衣墨发之人，踏步走进来。
　　面色沉郁，声音又凉又怒：“在我面前，如何？”
　　
　　




36.  第 36 章   。。。。

　　那威压如山岳, 落在堂上之人的身上，是不可承受之重。
　　众人脸色青白，纵然从未见过云梦泽领主本人, 也能从那强悍的实力上分辨出一二。
　　
　　副都尉实在扛不住，弯曲双膝跪了下来，“主上息怒！”　
　　他心里惊惶，忐忑向秦野求援, 不知究竟因何惊动了主上亲至。
　　主上向来深居简出, 不常问俗事。难不成是监管城防的巡防营都尉被人悄无声息暗杀一事引得浮华宫上下人心惶惶, 叫他自觉失了面子, 要亲自督办此事？
　　
　　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家主上竟是为一僵尸而来。
　　还想着将功折罪, 膝行两步，伏低身子在扶岑面前进言道：“属下自知办事不力，然、然则现下已有一条线索。”一指花柚, “等拿下这僵尸和其同伙, 稍作审讯，很快就会有结果。”
　　
　　“审？”
　　扶岑神色莫测, “你想怎么审？”　
　　
　　话音刚落，夏一满头大汗地从外头跟着跑进来：“误会, 误会！主上这都是误会！”
　　他是在宴会上见过花柚的，又听说了花柚被自个的妹夫，副都尉钱义祥扣下一事, 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仓皇赶来。
　　
　　一进来就恶狠狠踹了钱义祥一脚：“糊涂东西，看你办的这是什么混账事！查都不查清楚就敢乱拿人？”
　　钱义祥被当着一干手下的面踹翻在地，脸皮一下烧了起来, 梗着脖子：“舅兄有所不知，她就是一僵尸！对山精鬼魅用不得的刑，在她身上都能用得。只求主上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就不信她不张嘴！”
　　
　　——啪！
　　夏一怒急攻心，甩了他一巴掌，面若死灰：“你给我闭嘴！”
　　
　　扶岑勾唇笑了下。
　　伸手将身侧的花柚拉进怀里，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花柚：“？”　
　　扶岑温声：“别看。”
　　
　　——咔嚓咔嚓。
　　钱义祥所在的方位出，响起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扭曲的声音。
　　
　　扶岑的胸膛贴着她，说话时有轻微的震颤。
　　似乎格外好脾性地问了句：“还有人想审她么？”
　　
　　满室之内一瞬间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
　　
　　那儒生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
　　这姿态，这言论，他若再看不出来主上为何而来，就是个傻子了。
　　
　　想到自己方才为了巴结钱义祥，主动为他支招，拉花柚做替罪的事，双腿就开始打颤。
　　蜷缩着肩膀，低下脑袋退到人群之后，唯恐被推到风口浪尖。
　　
　　众人受了惊吓，自然没有人敢吱声。
　　只有花柚啥也没见着，轻轻捏了一下扶岑拦在自己眼前的手：“有的有的！”
　　
　　她闭着眼，指向儒生之前站立的方向，“之前就是那个打着折扇的起头攀蔑我，然后大家就坡下驴，想要拉我做替罪羔羊呢。”
　　
　　那个挑事的儒生，一看就是心术不正，善于玩弄权术之人。
　　
　　她眼下同他结了梁子，
　　若一个月后扶岑牌“免死金牌”失效了，她还不是被他活活玩死的份？
　　
　　杀人不补刀，那是作死的炮灰搞法，她可没那么良善。
　　毕竟他们起初，是真心要弄死她的。
　　
　　……
　　
　　那儒生浑身一颤，顿时跪地，求了两声饶。
　　一言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二言甩锅死者，说自己只是有所怀疑，没想到钱义祥会想着刑审花柚。　
　　
　　然则说着说着就没了声息。
　　
　　厅上众人皆盯着花柚伸出来的的那只手，像是盯着死神的镰刀，不知可会落到自己头上。
　　
　　但“镰刀”很快缩了回去，
　　花柚转了个身，是被血腥之气熏到了，回身抱住扶岑：“好了好了，应该再没其他人了，其余大人皆是被小人蒙蔽了，也就不必深究了吧……”
　　
　　扶岑被她抱着，心情才好了几分，轻轻应了声嗯。
　　看了眼摊倒在地的夏一，“你自己看着处理。”
　　
　　没被牵连责罚，夏一已然庆幸，哆嗦着磕了个头，连连道谢。
　　
　　等扶岑抱着花柚走后，才解下披风盖住了钱义祥扭曲的尸体。
　　钱义祥仗着是他妹夫，在浮华宫作威作福、欺上瞒下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平时他都看在妹妹的份上，替他遮掩下来。
　　
　　怎想这回惹到主子头上，他是抢也抢不过来了。
　　只是回去了妹妹还要闹腾上一回，实在叫人头疼。
　　
　　夏一心情差极了，被兵士搀扶着站起来，寒声：“今日之事所涉及的人员，一律杖责五十，罚俸禄半年。”恨恨扫眼厅内，“管好你们的嘴，老实办好自己的事，不然想着走捷径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众人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吓得魂不附体，被人一喝就是一哆嗦，连连称是，游荡着退下了。
　　
　　……
　　
　　花柚下班跟着扶岑回家，一路都在想这么闹了一通后，她的身份算不算强行公开了？
　　也不知道扶岑介意不介意，她可没想耍心机要名分的，全是事出有因。　
　　
　　遂牵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解释道：“谢谢你来救我。若不是你来，我可真的要被冤死了。”
　　扶岑回眸看了眼被她牵着的袖子，眸色浅淡。
　　
　　看来并非是他的错觉。
　　这些日子，花柚逐渐与他熟悉，偶尔开心便会牵一牵他的手，抱着他的胳膊同他说话。
　　
　　自昨夜来却蓦然生疏了。
　　躲避他的触碰，也只会牵他的袖子了。
　　
　　扶岑思来想去，脚步缓了下来。
　　“花柚，你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昨夜唯一的变故，是他显露了龙身，暴露领主身份则是在花朝来之时。
　　花朝说见到旧时人、旧时物，会刺激她的生魂，回忆起过往来。
　　
　　莫不是她想起了他是谁，
　　亦或者是想起了闻星辞，便不愿意在与他亲近了呢？
　　
　　花柚看他回身过来，语调突然认真严肃，
　　茫然地站定了，抬头望着他：“啊？想起什么？”
　　
　　扶岑垂下眸，
　　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如果花柚恢复了记忆，多半会觉得他心思龌龊，趁虚而入吧？
　　“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再碰你了？”
　　
　　花柚表情微妙了一瞬。
　　
　　她又不是什么老顽固，对自己的要求尚且不高，更遑论对金主。
　　但，她潜意识里又确实有些介意。
　　
　　不是介意他前任多情史多，而是介意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是个情场上的老手。 
　　她怕自己会玩不过他。
　　
　　扶岑是个多情又无情的人，说放下就能放下。
　　花柚自认没他那么洒脱，不敢放任自己对他太过亲近。
　　
　　她又不是什么冷血动物，日夜相处总会有感情。天天这么搂搂抱抱，贴贴亲亲的，等以后分开了，她看到他同别人在一起，走不出来，受不了怎么办？
　　算是下意识戒备的自我保护吧。
　　
　　可金主这么一问，
　　花柚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有点不尽职守了啊。
　　拿着高薪，总该要承受一些风险。
　　
　　顿时拉住了他的手，讪笑：“怎么会~我愿意啊。”
　　她还嫌这高薪工作的期限太短了呢。
　　
　　扶岑静静看着她，
　　感觉哪里与他的想法背离了，又说不上来具体。
　　
　　“那你可会介意我的身份？”
　　之前不说，是因为花柚起初对他便拘谨恭敬，总是隔着一层，对同身份的僵尸却亲近放松。
　　原本鬼域的身份阶级差距就大，他不想花柚因为这个与他心生隔阂。遂打算先接近她，与她相处好了，再慢慢同她解释。
　　
　　“严格来说你也没骗我，是我自己误解了。”花柚讪讪地笑，“可能最开始你要说，我也不会信吧。”
　　谁能想到这么温温柔柔一大美人，看着禁欲又漂亮的，在藏宝窟内还有那么风骚的一面，和那女妖打得那叫一个火热。
　　
　　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
　　
　　花柚嘴上说着不介意，
　　明明人近在咫尺，却依旧让他感到不安，细细询问，依旧找不到错漏究竟在何处。
　　
　　忍不住心慌低下头，默默拉紧了她的手：“……花柚，你很久没亲过我了。”
　　
　　花柚一呆，左右四顾：“在这？”
　　这可是外头呢，随时都有可能有山精经过。
　　
　　扶岑抿唇不语。
　　
　　好吧好吧。
　　花柚想，他今天救了她，提什么任性的要求都不算过分。
　　
　　在他踏步走进大厅、和将她拉入怀抱抬手挡住眼睛的那一瞬，
　　她其实还有那么一点心动的。
　　
　　从未有人待她那么温柔过，
　　如果那个人，他不是个海王就好了。
　　
　　花柚分心遗憾地想着，
　　踮起脚，轻轻在他的唇角上触了触。
　　
　　扶岑顺势抱住了她，拉进怀里。
　　
　　温软的触碰，没有多少情/欲的味道。
　　干干净净的，让人无法反感。
　　
　　他在她面前表现得如此纯情，也是海王分角色攻略的手段吗？
　　
　　……
　　
　　浮空阁，孔雀亭，
　　有人依栏远望，久久凝视着那一对相拥亲吻的人。
　　
　　漆黑的眸低泛起血色，越染越浓，唇边的笑意却渐深。
　　那样两种极端的情绪，呈现在一张素净无害又苍白病弱的脸上，透出一股诡异的阴郁来。
　　
　　“骗子……”
　　“不是说过不爱任何人么？”
　　他自言自语，喃喃问着自己，“那为什么，死都不肯要我呢？”
　　
　　……
　　
　　花柚隔日赶早，依旧去浮空楼上头卖水，
　　偶然瞥见孔雀亭附近仓皇聚集的人群，拉了一个买水的山精问了：“怎么了，大家都聚在那？”
　　
　　“死人啦！”
　　那山精一脸啧啧，“不知道是谁干的。孔雀台那头向来是小情侣幽会的地方，风景好，热闹得很。昨夜里却不知道撞了什么煞神，竟然一个活口都没留！”
　　“旁人说，多半是个为情所伤之人的恶意报复行为呢。你说自己被人甩了，去杀别的情侣，那不是变态嘛！”　　
　　
　　花柚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真心实意：“天哪，真变态！”　　
　　




37.  第 37 章   。。。。

　　昨日守城军死了个副都尉和一个秦家的幕僚且在场之人众多, 事情掩盖不下，自然会透露出来些许风声。
　　花柚再进巡防营，明显感觉到了气氛诡异——她走到哪都有人看着。
　　
　　同从前恶意针对、鄙夷轻蔑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一种怀揣着惊诧、恍然又深觉离谱的打量。
　　等她看回去，其他人便纷纷瑟缩地收回了目光，像是被惊吓到的兔子，蹦跶着躲开。
　　
　　花柚麻了：“……”
　　饶是她脸皮再厚, 也经不住被人这样神色复杂又“娇羞”的打量。
　　于是早早离开操场, 带队出城巡防。
　　
　　……
　　
　　巡守是有时间表的, 何时换防何时交接皆有章程。花柚的小队就算去得再早, 也只能在明德门前等候。
　　彼时刚过巳时，距离换防交接的时间还差两刻钟。
　　
　　等待换防的间隙是难得的清闲时刻, 小队几人靠在城墙下头休息闲聊。
　　
　　小西施就站在花柚左手边半寸远的地方，静静听着几人说话。
　　他贴得太近，超过了寻常男女应该保持的距离, 让花柚有些在意。借着和阿奇说话的当头转身, 扶着城墙往右边挪了半个身子。
　　
　　然而背过身的那一刹那，
　　她突然感到后脖颈一凉, 似乎有点冰凉落到了上头。
　　
　　花柚惊了一大跳，脑子里倏然炸了, 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伸手去摸。
　　阿奇看她一惊一乍的，不解：“怎么了？”
　　
　　花柚伸手摸了个空, 茫然抬头看向高空：“？？？”
　　她还以为自己中鸟屎运了，入手处却一点东西都没有，天上也没有飞鸟飞过。
　　“感觉有滴水滴身上了。”
　　
　　阿奇和阿全最近唯她马首是瞻，她一说, 便立马抬头去看墙檐，认真商量起来。
　　
　　“最近也没下雨唉，又是大太阳的天，这屋檐底下，哪来的水？”
　　“可能是小虫吧。”
　　
　　花柚面色一木：“……最好别是虫。”
　　
　　反倒是小西施从地上捡起个物什来，“刚瞧见有片叶子被风吹过来，是正好碰到你了吧。”
　　
　　花柚心里砰砰跳起来，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不详的感觉。
　　接过那片翠绿的叶子，感受了番，表面光滑微凉，触感确实有些像，但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是哪里呢？
　　她仔细去想，思维却一下模糊了，怎么也捋不清。
　　
　　茫然的视线在哪叶子上停留片刻，稍一移开便对上小西施的眼睛，
　　他乖巧地笑着：“应该是你太紧张了。”
　　
　　花柚揉了揉那叶子，突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没再往心里去了。
　　“是吧？我这几天都没睡好。”
　　“队长要注意多休息呀~”
　　
　　……
　　
　　时值夏末，这个点日头已经烈了起来。
　　明德门建立在一矮坡的最高处，前后都是阶梯，而附近无高树。日光正好从左后方斜射下来，阴影投射在城墙之外的那一端。
　　
　　花柚站在内墙根下无处可避地晒了一刻，四肢竟就开始脱水发干，脑子里都隐约有些刺痛。
　　她还以为自个是缺水了，心想今日的日头可真毒啊，赶紧灌了两口凉茶，身上不适感却没有减轻，反而目眩起来。太阳穴和眉心处一突一突的，像是有什么在里头迅速膨胀，涨得厉害。
　　
　　心跳又快了起来，
　　花柚一手遮阳，一手摆了摆，指着洞开的明德门道：“咱们要不先过去那头，在墙根下躲个阴吧”
　　
　　阿全愣了下，“这不合规矩吧？”
　　阿奇首先想的倒不是合不合规矩，“咱们过不去吧，明德门前有——”
　　
　　花柚出现了短暂的耳鸣，脑瓜子嗡嗡的，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思绪里只有越过城门、去找阴凉之所自救的意识，侧过身子，就摇摇晃晃朝明德门的方向走去了。
　　
　　小西施伸手来拉她，反被她随手甩了一个跟斗，跌坐在地上。
　　花柚一路畅通无阻，经过城门，走到另一侧城墙的阴凉下头，才觉得人缓过神来了些。
　　
　　回头去看阿全和阿奇，他们站在原地，张着嘴巴，皆是大受震撼的模样。
　　
　　花柚揉着自己的额心，里头刺裂的感觉渐渐消退，可神思却恍然依旧有种不太清明的感觉：“？怎么了，你们都不过来吗？”
　　阿全和阿奇对视一眼，皆尝试着朝前走了一步，而后同时被一道透明的结界拦了下来。
　　
　　阿全的手掌贴着那结界：“队长你刚刚过去的时候，没撞到结界吗？”
　　花柚晃了晃脑袋，心不在焉：“……没有啊，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没感觉到一丝阻力。”
　　
　　说到这，顿了下，“结界？”
　　“是啊。”阿奇和阿全将小西施扶起来，“咱们寻常山精鬼魅和僵尸进出浮华宫都是要经过核查身份牌，且通过批准的，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守城军那里是人工核查的第一关，明德门的结界是第二关。”
　　他们觉得奇妙，“难不成是因为你大队长的身份，已经提前被放行了？”
　　
　　花柚心里却想起了之前卖水的时候那些山精说的，有关于月牙泉结界的话。
　　那时她也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
　　
　　要么，是她本身哪里不太对劲，可以无视结界。
　　要么，就是扶岑给了她一个高级权限，让她可以在浮华宫里乱窜？
　　
　　这倒是……
　　挺方便的。
　　
　　……
　　
　　花柚今日有些不舒服，下班之后没急着去打水赶明天的生意，匆匆先回家了。
　　推开门一瞧，屋里却是空的，扶岑紧接着给她的玉牌发了条消息，说他今夜有事，可能赶不回来。
　　
　　他是领主，自然也会有该忙的时候。
　　花柚很能理解，实在疲乏得厉害，匆匆洗了个脸，抱着她的软桩子便睡了。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花柚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在不停地做梦，
　　梦境一个接一个，内容多且杂，在脑子里匆匆以极快速度地晃过一遍，却留不下什么痕迹，大部分都被极快地忘却了。
　　
　　这样信息量过多、快速掠过的梦境对她的思维而言是极大的负担，
　　清晨时，远远的一声鸡鸣惊吓到了她，花柚蓦然睁开眼，终于从那梦魇之中清醒过来。
　　
　　明明刚刚睡醒，人却好像大学时期刚跑完八百米一样的累，浑身汗湿，心跳极快。
　　
　　不晓得是否是梦境之中，情绪太过激动的原因，
　　醒来的那么一刻，她的脑海里还清晰地记着两个模糊的画面。
　　
　　其中之一，是一场场面浩大的及笄之礼。
　　她是万众瞩目的主人公，锦衣华服，跪在慈爱的父母面前，满面笑容地接受众人的祝福。
　　
　　之二，是她抱着一个重伤的男子，从悬崖之上毅然决然地跃了下去。
　　着地的那一瞬间，她眼神淡漠而坚定，用纤细的双手紧紧抱住了怀中之人，以己之躯，垫在了他的身下。
　　
　　于是，护体结界被瞬间击穿。
　　后脑，脊椎，同时遭受重创。
　　
　　那时的疼痛似乎透过梦境真实地传达到了她的身上，叫她龇牙咧嘴地原地缓神了半晌。
　　
　　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又捋了捋自己的脊椎。
　　脸色苍白地想，怎么、怎么感觉这梦，有点像是原身的记忆呢？
　　
　　……
　　
　　她睡不着了，
　　只觉自己状态不对，蔫蔫的提不起劲，好像哪里病了，便特地饶去找了一趟南猫。
　　
　　南猫没给她什么好脸色：“你可看清楚了，我这是药园，不是医馆，没事来找我做什么？”
　　花柚柔弱无力地靠在靠椅上：“我没钱去医馆。”
　　
　　南猫：“……”
　　简直被她的抠唆给震惊到了。
　　
　　帮着搭了下脉，没察觉什么异样：“可能是熬夜熬多了吧，实在累就请个假休息一天。”　　
　　
　　“没事就好，”
　　花柚立时撑着身子站起来，要走：“请假可不行，头可断血可流，全勤不能丢。”
　　
　　南猫：“……”
　　典型的要钱不要命。
　　不过僵尸嘛，也不怕造作坏了，修修补补怎么都是能起来的，也就任她去了。
　　
　　“哦对了。”南猫将压在窗台下的一张信封抽了出来，“这是一个僵尸说要给你的，好像是叫67。你最近总在巡防营，她不敢进去找你。好像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你曾经问过她一些问题。她找到了答案，便写了封信暂存在这，等你过来交接任务，顺手带走。”
　　
　　花柚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询问67扶岑之事。
　　只是她现在已经知道了扶岑的马甲，又忙着做生意，便忘了去找67询问结果了。
　　
　　眼下这些信件已经失去了时效性，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但她不好在南猫面前提及太多，遂还是规整着折好了揣进怀里，一叠声感谢：“那行那行，我回去了就看。”
　　
　　南猫：“嗯。”
　　
　　……
　　
　　花柚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本是打算去上工的。
　　结果走到半路一摸腰边：“！！”
　　
　　好家伙，乾坤囊不见了！
　　她早上起来浑浑噩噩的，又出了一身汗，遂取用了一些泉水，在屋里重新沐浴洗漱了一番。
　　
　　往回回想，
　　像是将乾坤囊落在家里了。
　　
　　想到这，守财奴花柚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才续了回来。
　　好险没丢。
　　
　　乾坤囊放在家里虽然安全，但是她上工和过守城军都需要刷身份牌。
　　花柚一边急匆匆往回赶，一边想今天的状态是真的奇怪。
　　
　　她分明是个能丢命绝不会丢钱的人，竟然犯了这么大的错处。
　　花柚心里心急火燎的，害怕会被记迟到，耽误整个小队的人被扣工资，遂进院的时候也风风火火的。
　　
　　因为想着扶岑没有回家，啪地一下推开门。
　　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地看到屋内多出来一个身姿婀娜曼妙的姑娘，颜色极盛，着装清凉。
　　
　　花柚：“？”




38.  第 38 章   。。。。

　　不等她开口, 那艳丽女子施施然收回执杯的手，眸光在她脸上晃了下，奇道：“咦, 怎么是你？”
　　她闯了别人家，竟然还先反问起来了，花柚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女子起了身，新奇地围绕着花柚走了一圈, 提醒她, “一个多月前, 藏宝窟新来的管理员僵尸, 会飞的那个，是你吧？”
　　
　　花柚面皮紧绷, 瞬间明白过来这个是谁，麻了：“……”
　　前、前辈？
　　
　　她这是闻风找过来，找扶岑求和的吗？
　　这可怎么搞, 扶岑不在家啊！
　　
　　她还记得67说过, 这位姑娘来头不小，好像还是丘山领主的亲妹妹, 贵族阶级的，她可开罪不起。
　　嘴角牵动了两下, 老实巴交：“是、是我。”
　　
　　赶忙想将自己摘干净，“你是来找主上的吗，他今日不在……”
　　“哦, 这我知道。”邱念语抬了下胳膊，瞧着自己的指甲，“昨夜他便同我在一起呢，是他让我过来等他的。”
　　
　　花柚懵了一下：“？”
　　扶岑不是说他出浮华宫去了吗？难不成就是去找她了？
　　
　　甭管昨夜啥情况, 现在这姑娘跑到了她面前来对峙，多半说明了一个问题：她恐怕要被提前换届了……
　　
　　　事情来得挺突然啊。
　　但也有可能是这位姑娘背着扶岑自作主张。
　　
　　“原来如此。”
　　花柚相当配合地点点头，不欲与她起争执，“那我进去收拾一下东西？”
　　都是海王的鱼，争个你死我活的有啥意思，又不是大海里从此没别的鱼了。
　　
　　　花柚要往屋内走，刚行了两步，就被她拦住了：“哎~”
　　邱念语撑手在桌上，凑到花柚面前看她，“这里是主上的住所，没错吧？”
　　
　　花柚眸底晃动两下，有点心虚：“……嗯，对。”
　　“那里头怎么摆了个软桩？形态看上去……”邱念语在她耳边吹了口气，戏谑道，“不太对劲呀。”　　　
　　
　　花柚没见过这样的人，还挺自来熟。
　　赶忙想往后躲：“什么不对劲？”
　　
　　“那是主上给你特制的？”点了一下花柚的肩膀，“他倒是体谅你。一个僵尸，姿态僵硬，又不懂配合的，还能让你在他身边留了那么久……”
　　
　　花柚听懂了，这人是早知道她身份，还故意逗她呢。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姑娘人长得挺漂亮，怎么满脑子黄色废料呢？
　　
　　什么鬼特制用具，
　　那不就是她的直立床吗，抱着睡可软和了。
　　
　　花柚咧了下嘴，笑吟吟地回点了一下她的肩膀。
　　羞涩道：“讨厌，姐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啦~”　　 
　　
　　邱念语被那轻飘飘的一点戳得一个后仰，险些被推倒在桌上：“？”  
　　花柚脱离了她的掣肘，蹦蹦哒哒地往屏风里头绕去，拿到自个的乾坤囊：“我一会还得去上工呢，就不耽误姐姐和主上的好事了~”
　　
　　邱念语捂着生疼的肩膀：“……”
　　这姑娘的反应就离谱。
　　
　　……
　　
　　身体状态不好，被提前下岗了，上班还迟到了。
　　花柚整个人处于一份低气压之中，丧得一批。在其他队员挥汗如雨地早操的时候，偷懒地靠着树躲起，不想讲话。
　　
　　事发突然，她还没来记得联系扶岑。
　　下岗嘛，总得需要一个正式的解聘流程，说清楚才好办理交接。
　　
　　就是人家现在恐怕是在温柔乡逍遥着呢，估计没时间搭理她。
　　花柚寻思着要么预约一个下班之后见面，她先去一趟浮空阁将乾坤囊里头的月牙泉水都清空了，正好再将乾坤囊和手链子一起还给人家。
　　
　　心里思量着，忽然听闻身后有人唤她。
　　“花柚，外头有人找你！”
　　
　　花柚心里一跳，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一溜烟爬了起来，转身往外探看，语调里含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期待：“谁呀？！”
　　
　　……
　　
　　扶岑右眼皮冷不丁跳了下。
　　
　　殿内妖姬曼舞，翩若惊鸿，渺渺丝竹之音曲调婉转。
　　一派靡靡享乐场上，他却心不在焉，又一次低头看向手边的玉牌。
　　
　　前日里，云梦泽积尸地突然来了一批人，举措和先前的花朝一模一样。先是在周边勘探了一番，便直直朝着一个地方深挖下去，在寻找着阵法的痕迹。
　　
　　守在当地的侍卫人数寥寥，不敢上前阻止，便一直远观。
　　等到那群人查探完毕离开，再悄悄跟上，方知他们一路上遮遮掩掩，竟是进了丘山领域。
　　
　　此事蹊跷。
　　
　　守卫上报之后，花朝脸色青白道这世上除了他，绝不应该有人知道那个积尸地有何异样。
　　将花柚埋入那片土地的全程都是他亲力亲为的，不存在其他泄露的渠道：“除非是姐姐生前布局之时，就已经被人察觉了，又或者是为了保险，告知了其他知情人。”
　　
　　可对方是敌是友？
　　若是敌，既然早知道花柚埋骨在此，为何不早早出手报复，而是等千年之后再做查探？
　　
　　丘山领主千年之前不过刚出生，根本掺和不到这件事之内。且归顺扶岑已久，整日里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游手好闲而无上进之心。
　　
　　可说是友，又为何遮遮掩掩，且不曾在变成僵尸的花柚面前出现过？　
　　
　　……
　　
　　花柚复活的契机成迷。
　　她灵窍之内那一缕生魂究竟是如何保留下来的，尚不可知，却是她彻底转生复活的关键。
　　
　　扶岑同花朝商议过后，决定走一趟丘山领域，而让花朝留在浮华宫照看花柚。
　　扶岑放开各类阵法的权限之后，花朝的根须可以遍布整个浮华宫，耳目众多，消息灵通。照看一个人，绰绰有余。
　　
　　扶岑只身来到丘山之后，恰逢丘山领主在办千岁寿宴，行宫上下喜庆一片，便借着祝贺的由头出席。
　　
　　丘山领主得他亲至祝贺，受宠若惊。
　　宴席上笑得合不拢嘴，红光满面地让人大敞城门，张灯结彩地迎客，恨不得叫全鬼域的人都来看看他今日的体面。
　　
　　扶岑在宴会上留了会，等到丘山领主被众人灌醉，晕死过去，方将神识散开，遍布整个领域。
　　仔细筛查了两遍，却始终未能找见守卫上报的那一行黑衣人。
　　
　　正觉不妥，玉牌震响了下，是花朝发来了几条消息。
　　
　　“这世上的男子，除了我就没一个好东西。”
　　“你不是向来为我姐守身如玉么，怎么还突然多了个前任？说说，你什么时候和那姑娘有一腿的？”
　　
　　扶岑本就焦头烂额，一度怀疑花朝是失心疯了：“你在说什么？”
　　“有个女的跑去你屋子里了，长得妖里妖气的，竟然有进出你院子的权限。她自称侍候过你，还对姐姐说了一通荤话！你好好反思反思，什么时候去外头沾花惹草了？”
　　
　　扶岑：“？”
　　天降一口大锅，将他砸懵了，这都是什么事？
　　他院子的“钥匙”除了花柚，就只有狐白有，什么叫一个姑娘进去了？
　　
　　……
　　
　　“你找我？”
　　花柚看着面前局促不安、且模样陌生的山精，有些不确定地问，“咱们认识吗？咦，昨天你是不是在我这买月牙泉水了？”
　　
　　那是个瓜子脸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神情里透着点瑟缩，摇了摇头。
　　随即又想起什么般，点了点头，呆滞发愣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好半晌，才压低嗓音：“你、你怎么成僵尸了？”
　　
　　花柚下意识防备地问：“僵尸怎么了？你不能是来找我退货的吧？”
　　小姑娘连忙摆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咽了口唾沫，“昨天在浮空阁上看见你卖水，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后来跑到巡防营问，才知道你竟然也叫花柚。你真的，同我之前认识的那位，长得一般无二……”
　　
　　花柚慢慢回味过来她话中的意思，这次是真的惊到了：“你认识我？”
　　
　　“不敢说认识，是有过浅淡的缘分。”
　　小姑娘左右四顾了一下，低声，“我听说人变成僵尸之后，就会失去记忆，你也失去记忆了吗？”
　　
　　花柚后退小步看她：“……”
　　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昨天夜里做梦，梦见原身生前之事，今日便突然冒出来一个小丫头，说认出她了。
　　这不是巧得有些离谱么？
　　
　　小姑娘对上她戒备的眼神，眸光闪烁了一下：“怎么了？”
　　花柚笑了笑：“没事，我确实没了记忆，记不得你了。”
　　
　　小姑娘肩膀挨着墙，摇摇头说没关系，自我介绍到：“我叫夏生，本是仙域之人。因为得罪了大世家，被人驱赶至鬼域，命悬一线之际，曾被你顺手救过一命。”
　　
　　“哦，”花柚看着她，“那你来找我是为了？”
　　“滴水之恩本当涌泉相报。只是过往时节，我若草芥蝼蚁，而你如日中天，从没有能帮得上你的地方。如今、如今我知晓一僵尸重新转生为人之法，只要你找到重拾身份，找到自己的血脉至亲即可，便想斗胆在你面前进一回言。”
　　
　　这话听着不像是假的。
　　23在时，这个转生法子她就已经知道了。
　　
　　花柚心情复杂：“这么说，你知道‘我’的血脉至亲在哪儿？”
　　夏生牵着自己的袖子，点点头：“是的。”
　　
　　“说说看？”
　　“这事我也是听说的，不敢保证绝对的真实，只能为你提供一点线索……”夏生不好意思地一笑，“毕竟我身份地位，又沦陷鬼域，很多东西都不能去查证了。”
　　
　　“嗯。”
　　夏生吸了口气，凝视着花柚，轻轻道：“我听说，你本是仙域第一大族闻氏的嫡女。后来不知为何与族人撕破了脸皮，自我放逐到了鬼域。”
　　“旁的不说，闻氏嫡系开枝散叶，人数众多，帮你重塑生魂应当不是件难事……”　




39.  第 39 章   柚柚出逃

　　
　　“况且闻氏早些年的内斗已然分出了结果, 如今被闻星辞全权掌控，他是你的弟弟，当是愿意救你的。且闻氏势力遍布仙域, 你要找到他们可谓轻而易举。”
　　
　　“弟弟？同父同母的那种么？”
　　“是吧？”夏生眼神避开，“我知道你们是出自同一嫡系，且感情不错，其他的并不清楚。”
　　
　　……
　　
　　“亲弟弟啊……”
　　花柚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慢悠悠地带队在城外巡逻。
　　回想着夏生所言, 心里无不心动。
　　
　　谁能想到她都穿成僵尸了, 还能是个无敌仙二代呢？
　　先前花柚还以为“复活”时需要血脉之力, 会对亲属造成极大的损伤。但听夏生的意思，虽然此举对亲属提供的血气的“量”有要求, 只要分批次，或者人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现代人没事还能去献个血呢, 那个也差不离。
　　不过这些都是夏生的一面之词。
　　
　　但花柚还记得昨夜梦中的母亲, 端庄慈祥，高贵典雅, 父亲则庄重肃穆，上位者的气场强大。
　　瞧着的确像是有身份之人。
　　
　　或者……
　　她应该再打探一番, 确定消息后，厚起脸皮去求援试试？
　　
　　毕竟僵尸的生存艰难，万一出点什么岔子, 妖气用完了，无人相帮，说躺就躺了。
　　而扶岑的下一任身份太高，还和她打过照面, 稍稍一个刁难，就够她吃一壶的。
　　
　　她心里纠结，
　　一回头，想要找同行的队友们商量商量：“那个，我有个朋友啊……”
　　
　　荒芜的林子里，空荡荡地飘零下来几片枯黄的落叶。
　　明明不久前她还听着队友的脚步声前行，如今前后左右，竟只剩了她一人……
　　
　　“阿奇、阿全？”花柚压低嗓音，小声谨慎唤，“小辞？你们人呢？”
　　
　　林中寂静，蝉鸣暂歇。
　　无人回应她的呼唤。
　　
　　良久，花柚身后一个玄色的人影缓慢浮现。
　　“……我在呢。”他浅笑着，“柚柚，你是在找我吗？”　　 
　　
　　花柚疑惑：“？”
　　
　　缓慢回头，昏暗树荫之下却瞧不清他的脸。
　　
　　只觉他脸色格外的苍白，身材消瘦，唇色很淡，眼尾一点泪痣。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之中似有魔力，一瞬间吸走了她所有的心神。
　　
　　而后便听得他在耳边轻轻道：“走之前给扶岑留句话吧。不然他那样的疯子纠缠起来，会让咱们为难的。”
　　
　　花柚向来灵动的眸底里是空洞的一片，
　　在听到扶岑名字的时候，轻轻闪烁了一下。手臂垂下，藏起手腕上的珠链：“可是我还没将乾坤囊还给他。”
　　
　　她在挣扎抵抗。
　　闻星辞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催眠之法，需要不停地给人以暗示。
　　任何一念动摇都可以成为施术者侵入思维的“蚁穴”，最后影响控制着她的意念。
　　
　　——他想要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于是闻星辞不断借人之口，借记忆催动，借邱念语的敌意，驱使她离开浮华宫。
　　但还是布置得太着急了些。
　　
　　因为他没有太多时间，支开扶岑消耗了一整队，他身边仅有的死士。
　　他什么都不用知道，只需要派人模仿花朝的行为在云梦泽积尸地晃上一圈，那个将花柚视作性命的扶岑，必然会亲身前往探查，为她寻得一丝生机。
　　
　　若等他反应过来，
　　鬼域可是他的地盘，他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
　　闻星辞眨了下眼，眸低波动更甚，冰冷的指尖落在花柚的眉心，柔声：“听话。他是令主呀，怎么还会在意一个小小的乾坤囊？你走之后，自然会有人留在他身边陪伴着，何必多此一举呢？”
　　
　　花柚觉得不对，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她主要是不能占人便宜。
　　可稍有反抗之意，脑海里就刺痛难忍。她的注意被那痛楚吸引开，片刻之后，就忘了方才自己想要反抗什么了。
　　
　　花柚在一片恍惚之中听到有人不停对她催促：“给他留句话，说你自己要离开，让他别来烦你。”
　　
　　花柚抿了下嘴：“……”
　　好半晌，摸出玉牌来。
　　
　　发了两条消息过去。
　　发完不待闻星辞查看，一握拳，轻易捏碎了玉牌。
　　　她面无表情，甚至有点解气：“咱们走吧，一海王而已，没什么可留恋的。”
　　
　　闻星辞呆了下，虽然不明白海王是什么意思，却能感受到她离开的决心。
　　
　　只要她愿意去仙域就好。
　　瞬间恢复成乖巧的模样，跟在她身边：“嗯，都听你的~”
　　
　　……
　　
　　心急火燎往浮华宫赶的扶岑，在半道上收到了花柚的消息。
　　花柚：“我走了，要去仙域找妈妈。”
　　花柚：“你太花心了，三个月内都不能只宠爱我一个。所以我要提前辞职了，再见！”
　　
　　扶岑：“？！”
　　
　　……
　　
　　闻星辞带着花柚当场捏碎了两块极其珍惜、只做保命用途的破空玉牌。
　　同她转瞬来到了仙域边缘，任扶岑反应再快，也寻不见他们的踪迹。
　　
　　花柚没见过这个，破空途中忘了闭眼，一到地方人就不行了。
　　晕，天旋地转的晕，她走不了路，四肢跟刚安上去似的，不听使唤。
　　
　　“等、等等等等，我不成了。”
　　花柚扶着旁边的矮树干呕，“咱们晚些再赶路吧，左右你家叔伯都会来接你，要不咱们在这休息一会？”
　　
　　经过闻星辞催眠之后，她的记忆被篡改，基本逻辑自洽——
　　今早他们在城外巡防的时候，她询问小队几人，自己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要不要尝试去仙域求援后，得到了一致的肯定。小辞，也就是闻星辞更是开口便道他就是仙域之人，是离家出走跑来鬼域的。在外面呆了这么久，饱受欺凌，已然待不住了。
　　若花柚要回去，可以与他同行。
　　
　　花柚想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借着在城外巡逻的机会，同小西施一起逃走了。
　　路上小西施还联系了家人来接应。
　　
　　……
　　
　　花柚实在扛不住“时空穿梭”的威力+催眠后遗症，妖气消耗极快，整个人脸色寡白寡白的，扶着树摇摇欲坠。
　　闻星辞站在一旁，看她虚弱成这个样子，顿时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样苍白？”
　　
　　花柚即便只剩下一副躯壳，也足够承受时空穿梭时的力量。
　　不应该这样的。
　　
　　花柚靠在树下想要休息一会，呼吸却越来越急。
　　嗓子像被堵住了，整个人似乎疼痛一般的蜷缩起来。
　　
　　闻星辞慌了，伸出手，想要扶住她。
　　“我、我给你输些妖气让你缓一缓……”
　　
　　他的手指停在花柚眉心之前的一寸，
　　那看似羸弱的手腕便被人抓紧了。
　　
　　花柚睁着眼睛看着他，冷淡的面容上，辨不出神色来。
　　淡声：“别碰我。”
　　
　　




40.  第 40 章   。。。。

　　日光斜照, 透过斑驳的树隙落下一道来，昭然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闻星辞还是笑，从容得仿佛被呵斥远离的人不是他, 耐心地问：“怎么了？”
　　
　　花柚眨也不眨眼地直视着他：“你身上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很奇怪。”
　　闻星辞眸低闪了下，手腕力道放松：“是吗？”
　　
　　花柚便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闻星辞抬手，在鼻尖闻了闻, 附和着：“好像是有点儿。”
　　
　　而后冷不丁问, “你想起来了？”
　　“什么？”
　　
　　闻星辞便笑了, 双手负在背后：“我总归是盼着你能想起来的。”
　　他轻轻摆了摆头, 怡然道，“如果见着我, 来到仙域就能让你想起来的话，不是正好证明了我比扶岑更重要吗？”
　　
　　花柚沉默了会儿，抬手揉了揉脑袋。
　　天旋地转的感觉消退之后, 她的思绪也逐渐清明起来。
　　
　　风吹, 草动。
　　附近有大批人马靠近的动静。
　　
　　花柚啧了声，“这跟扶岑有什么关系呢？”
　　谨慎地瞅着锋芒毕露、侵略感十足的闻星辞, “你这人好奇怪，来到仙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说的话也不知所云。”
　　瞥向周遭，后退一步贴着树干，“你总不能是个人贩子, 特地诓我出浮华宫的吧？我是个僵尸，可值不得几个钱的！”
　　
　　闻星辞久久看着她，未语。
　　
　　……
　　
　　“主上。”
　　丛林那头，有戎装、戴鬼面具的兵士自阴影之中走出。
　　铿锵的铁甲声中, 伴随着一道突兀的，滚轮碾磨草地的声响。
　　
　　花柚回头看过去，发现“小西施”端端地坐在轮椅上，双膝之上披着绒毯，被人推着走了出来。
　　
　　花柚：？？？
　　她又回头看了看堂堂站在她眼前的小西施。
　　两人从模样到身量，乃至眼尾的那一点泪痣，都一模一样。
　　
　　轮椅上的小西施冲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的花柚，招了招手：“过来吧。”
　　他面色苍白，透出一份病弱来，若是笑着，便显得格外招人心软怜爱，“我还以为你确是想起来了，正不知该怎么办呢。”
　　
　　“那个是我的傀儡，兴许是离我离得久了，无人保养，生出了些气味叫你见笑了。”他温声解释道，“你也瞧见了，我的身体不好，不良于行，便只能让她代我去寻你，实在对不住。”
　　虽是温和的言辞，他身后那些戴着鬼面具的兵士们却团团将她围住了。
　　
　　这阵仗，若仅仅只是为了贩卖一个僵尸，可太小题大做了。
　　
　　花柚警戒地皱起眉：“你做什么寻我？”
　　“嗯，那位夏生姑娘应该告诉过你闻氏的事吧？”他轻哄着道，“柚柚，我就是闻星辞。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啊？
　　是……弟弟啊？
　　
　　……　
　　花柚不知道普通人对于“家”是个什么定位，
　　她生来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地长大，小时候住福利院，长大了租合租房。
　　
　　但她觉着所谓的“家”外头，至少不应该有那么多人看守，团团围住，像是一座有进无出的监牢，显得冷硬肃穆。
　　她很好奇，于是问了：“咱家安保费用一定很高吧？这□□的也有这么多人守着我，又不是分分钟要打仗了，好像大可不必的样子？”
　　
　　她在庭院之中四处走动，
　　在他的庭院之中走动。
　　
　　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他愉悦的事情。
　　闻星辞的笑容挂在眼角眉梢，怎么也消退不下去，慢条斯理地为她斟茶：“你刚刚回来，我怕有些不安分的会冒犯到你。毕竟你现在是僵尸，自保之力尚弱，还是安全为上。”
　　
　　花柚听到这里，又觉得他这种解释还挺合理的。
　　但……
　　
　　花柚借着赏玩盆栽的当头，透过铜镜偷偷觑了闻星辞一眼。
　　他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那眼神并非普通的亲近，而是一种跗骨的偏执，让她时不时觉着背脊发麻，从内心里升腾出一股子惊惧来。
　　所以才会在他靠近的时候，潜意识地抗拒，仿佛是一种求生的本能，预警着危险。
　　
　　可他不是弟弟吗？
　　如果真要害她的话，在外头一刀将她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花柚琢磨不出缘由，又被困着脱不得身。
　　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行吧，那就暂时这么安排。只是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爹娘呢？”
　　
　　闻星辞倒茶的手顿了顿，“柚柚你走了都已经千年了，爹娘……早已经故去了。”　
　　
　　花柚：“……”
　　她留在此地最后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也消失了。
　　
　　藏在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抚弄过腕上的珠串。
　　如果，扶岑在就好了。
　　
　　……　　
　　
　　花朝将云梦泽翻了个底朝天，没寻见一点花柚的踪迹。
　　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若不是扶岑询问，他甚至都不知道花柚离开了——花柚带队巡逻的时候走进了迷幻林，那里的树木戾气太重，“叛逆自主”得很，并不听他调派。
　　
　　花朝以为迷幻林只有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他守着四方边界，怎么都不会出错。
　　结果人就是这般不翼而飞了，扶岑赶到的时候，林子里只留下来两个昏迷不醒的山精。
　　
　　一小队四人，只剩了两人。
　　花柚和另一个山精小辞一起不见了。
　　
　　……
　　
　　巡防营的人都道那山精小辞，就是个胆小的姑娘，平时里除了黏着花柚，不太会和其他人走动。
　　药师和僵尸们则道那个是病弱的少年，看着没几天活头的那种，是花柚的下属。
　　
　　此番，不必询查也知道了花柚的去处。
　　“傀儡和催眠之术。”花朝喃喃，“又是病秧子的模样，八成是闻星辞吧。”
　　
　　扶岑眸色沉寂，从得知花柚离开的那一瞬间起，脸上就没了一丝血色。
　　在晓得带走她的人就是闻星辞后，更是阴沉得吓人，面无表情得像是死过一回。
　　
　　末了，垂着眼皮，像是没了生气。
　　
　　花朝从未见他如此颓丧过。
　　多少也能明白他的心境：姐姐失忆之后，一切从头再来，他原以为自己能有一次争取的机会。
　　可闻星辞一出现，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曾以为唾手可得，
　　却还是差了一步，抵不过命运与缘分二字。
　　
　　小心从眼角扫了他一眼。
　　不管姐姐选择如何，他只当中立，陈述猜想：“……闻星辞或许也是知道了姐姐身死的诡异之处，才不愿意让她与咱们多接触。特地趁着咱们不注意，将人掳了过去吧。”
　　
　　花朝怀疑过所有人，唯独没怀疑过闻星辞。
　　小时候闻星辞身子就比他们几个弱些，姐姐向来最着紧着他。甚至冒着极大的风险，亲自送他回家。
　　
　　他是最得宠的人，又曾被姐姐所救，没有理由会对姐姐不利。
　　只是后来他登了高位，掌控了仙域，便不在同他们这些鬼域的旧识有联系。
　　
　　花朝也没放在心里。原本闻星辞从小就孤僻得很，不爱说话，只黏着姐姐一人。
　　姐姐走了，他伤心之下，自然是不愿意同他们见面，触景伤情的。
　　
　　“姐姐在他那儿应该很安全，如今仙域统一，以闻氏为尊，他又掌着闻氏的话语权。”
　　花朝斟酌着道，“或者我可以找人去问问，如果确实是这样，要不然就让姐姐就在仙域待着？毕竟她本来就是仙域的人……”
　　
　　扶岑：“……”
　　扶岑：“不，我会亲自走一趟仙域。”
　　
　　他默然攥紧了手中的玉牌。
　　就算是不自量力、自作多情也好，花柚留给他的两条消息，是他最后的希望。
　　
　　她对他有误会，
　　有误会就应该解开。
　　
　　喃喃道：“不管花柚为何要同他一起离去，我要亲眼看见她安好，听她亲口告诉我，想要留在仙域、留在闻星辞身边，才能放心。”




41.  第 41 章   来啦来啦

　　
　　花柚在闻氏族域里待着, 颇觉不习惯。
　　一来是人身安全受到威胁，闻星辞说她出门恐会有危险，只能别人保护着, 缩在这小小的院落里，进退不得，连工都没得打的。她浑身骨头都软了，找了些书看打发时间, 整日里宅得昏天黑地, 大门不出, 险些要分不清昼夜。
　　二来是气候, 她习惯了浮华宫那头的炎炎夏日，晴空万里。这里却是阴雨连绵, 冷得刺骨，今天晨里还飘起雪花来。
　　她一个僵尸，体表温度本来就低, 冷起来关节僵硬, 连活动都不便了，整日里就缩在被子里看书, 补补修仙界的理论知识。
　　能得空学习固然很好，就是保持同一个姿势久了, 一起身，身子就咵啦啦地响，让她很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会倒退回去。
　　
　　屋子里的炭火烘烤着, 四周的垂帘都放下来，只留了一丝缝隙进气。
　　花柚裹着毯子坐在美人榻上瑟瑟发抖，心想也幸亏自己不是个人，不然屋子里天天这么闷着烧, 八成要一氧化碳中毒了。　　
　　
　　可实在是冷啊。
　　
　　闻星辞坐着轮椅进来时，屋门短暂地开启，对流的寒风瞬间吹动垂帘，迎面扑来。
　　花柚顿时抖得更厉害了，上下齿得得得地打着颤儿，说不出话来。
　　
　　闻星辞几乎每日都会来她这一趟，有时候陪她吃个饭，有时候一起看书。正好两个病秧子，一起扎堆烤火。
　　
　　他一见着她就笑，
　　回身将门合拢，又将垂帘拉好了：“今日又降了温，可需要再往屋里添盆炭火？”
　　
　　这几日无事发生，花柚也意外地配合，安安分分地宅在家，一丝反抗的意思也没有。
　　闻星辞身上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偏执感消散隐匿了许多，人显得心情好极的样子，阴郁的眉眼柔和起来。
　　
　　“……再添好像太夸张了，已经都两个火盆了。”
　　花柚往火盆的方向挪了挪，伸出两只冰凉的手去靠，“听说你们这还没到正经冬天吧？可真冷啊。”
　　
　　闻星辞也凑过来暖手：“嗯，等转生的仪式完成，若还是觉着冷的话，我们就往南方搬。”
　　这话说得可太儿戏了，花柚奇道：“可这里不是族域，是能说搬就搬的吗？”
　　
　　闻星辞没有赘述，简单应：“可以的。”
　　
　　花柚看了他一眼。
　　闻星辞虽是一副羸弱病美人的样子，嗓音也柔柔的，却时不时透出点说一不二的强硬来。
　　
　　“转生的仪式还需要准备多久呢？”
　　花柚忍不住问，“倒不是催促你的意思，只是我来了这么久，也没见过一个族亲，一声不吭地就让他们出手帮我，会不会有点没礼貌？”
　　
　　闻星辞低眉看着自己放在火边暖和的手，“这事我已经着手去办了，但一时半会要收集那么多血气有些困难，还得劳烦你等个三五天，等一个人到。你当年与闻氏的嫡系起了些龃龉，最终与闻氏分道扬镳，独自去了鬼域。此番回来，若是以失忆之态请求到他们面前，他们恐怕会蹬鼻子上脸，欺辱你的。”
　　
　　花柚顺着他的话脑补了一下，不禁尴尬得打了个哆嗦。
　　好奇问：“不知当年，我到底为什么出走鬼域？”
　　
　　闻星辞抿了下唇：“这事，以我的身份不适合说。”
　　花柚脸皮绷紧：“是我犯了什么大错，还是那时叛逆期到了离家出走？”她出走的时候好像年级还挺小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闻星辞笑着摇了摇头，“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只是长辈们的是非，我作为晚辈不合适议论，更何况我现在还是闻氏的家主……”
　　
　　　他抬眸，静静地望着花柚：“此事柚柚你若是忘了更好，那些烂账理不清，知道了也只是徒劳惹出气来。我替你收集血亲的气血，助你复活，就当弥补，可好？”
　　
　　花柚咧了下嘴。
　　花柚：“……都过去千年了，我尽可以冷静看到过往的事。无论如何，我都想知情之后再做考量。”
　　她不能占着人家的身子，还为了自己复活，擅作主张地代替她原谅了原身的“仇家”不是？
　　
　　闻星辞静默了半晌，替她拉扯了一下身上的薄毯：“对不起。”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告诉你这些。而且之前对不起你的那些长辈，现在已经尽数不在了，我说的弥补也并非是让你原谅他们的意思，是对闻氏当年未能护住你，将你留下的补偿。况且现在复生才是对你而言最紧要的事，等你恢复了，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再一五一十告诉你，好不好？”
　　
　　他的语调温和，带着协商，花柚却知道，他的态度是不可置否的。
　　既然这么说了，便绝对不会再开口泄露一星半点。
　　
　　花柚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扶岑。
　　他长了一张说一不二、身居高位、美貌无双的大妖海王的脸，性子却是软的，万事都由着她，从不强求半分。
　　
　　闻星辞却是反的。
　　一副病弱之躯，性子里倒无处不透着支配一切的强硬。
　　
　　花柚身在屋檐下，无意与他硬碰硬。
　　轻轻揉了下僵硬的手背：“行吧，听你的。”
　　
　　……
　　
　　花柚在屋里安分地宅了十日，没等到院外的人撤走一个。
　　撩开垂帘往外探看，大雪纷飞的日子，那些兵士们依旧立得笔直。
　　软禁也不过如此。
　　
　　昨日起，就有人往她房里送了一桶血水。
　　血气精纯，满目鲜红，差点给她熏吐了。
　　
　　她脸色苍白地从浴间出来，不住干呕，双腿打颤这问闻星辞：“我真要泡这个？这、这太……”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
　　
　　闻星辞偏眸，不咸不淡地看了旁边那位专门给花柚调身体的药师一眼。
　　药师唇抖了抖：“是属下的疏忽，我这就换，这就换！”
　　
　　于是恐怖电影现场版被清理干净，变成了一池浅红色的“清汤”，上头还浮着花瓣，香喷喷的，看上去能接受多了。
　　闻星辞隔着屏风轻声：“这样剂量浅，或许得多泡几日。”
　　
　　花柚站在池边俯身，捻起一瓣花瓣：“嗯嗯，还是这样吧。辛苦你了。”
　　“无需和我见外。”
　　
　　花柚看到这一池货真价实的“血气”才轻松笑起来，闻星辞虽然看上去偏执阴郁的，一副很危险的样子，但总归不是为了害她，还真是准备为她复活了。
　　心里一放松，语气自然亲近了几分：“哈哈哈哈，也是，毕竟你是我亲弟弟嘛。”
　　
　　室内气氛凝滞了一下。
　　药师、伺候着布置浴桶的侍女，动作皆停了瞬。
　　
　　落针可闻。
　　
　　良久，闻星辞轻笑出声。
　　“这是谁告诉你的？你这是被人骗了呀……”
　　
　　花柚：“啊？”
　　
　　闻星辞的嗓音淡了三分：“你沐浴吧，我先走了。”
　　　 花柚：“……啊，哦。”
　　
　　……
　　
　　花柚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沐浴，穿着中衣，泡进被处理过后的血池里。
　　药师安排血池的时候，无意间说提及过，说这是闻氏嫡系的气血，极其珍贵，一滴都不能浪费，要慎重再慎重。
　　
　　闻星辞出身闻氏嫡系无误，那怎么不是亲弟弟了？
　　
　　难不成……
　　是堂弟？
　　
　　……
　　
　　花柚泡在池子里无聊，捋起袖子，盯着自己在水中发白的手臂看。
　　只见水中丝缕淡化的血气沾染上她的皮肤，便极快地被她吸收了。本是极寒的大雪天，那些精纯的血气里却仿佛蕴含着极大的热量，一点点暖起她冰冷的身子，直到全身暖洋洋的，额心灵窍处泛起了轻微的涨痛感。
　　
　　侍女已经被她屏退，只剩女药师还候在屏风外头：“大人可有不适之处？”
　　花柚扭捏了一下，应：“灵窍有些发胀。”
　　
　　“嗯，这是正常恢复的状况，是池中的妖气盈满，被您一次性吸收太多导致的。若刺痛感特别厉害的话，请一定告诉我。”
　　花柚惊得眉梢倒飞，
　　始终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她，竟然有一天吸妖气吸到灵窍发胀了吗？
　　
　　一夜暴富不过如此！
　　
　　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的，谢谢。”
　　
　　……
　　
　　过了一个时辰，药汤里头的水还是温热的。
　　但药性已经过了最巅峰的时刻，血气被她吸收赶紧，池子里只剩下些残余辅药与妖气。
　　
　　守候的药师低声禀报：“大人，时间已经够了。”
　　花柚支支吾吾：“我能还泡一会儿吗？”这妖气还没吸收完呢，多浪费啊！想当初她打工，可是一工时才几丝妖气呢！
　　
　　“可以的，半个时辰之内起来就行，泡久了您会头晕的。”
　　药师起身告辞，“那我就先去同主上回禀了。”
　　
　　“好的，你去吧去吧！辛苦了。”花柚正是不喜欢有人在她身边守着，泡澡都不放肆，动也不太动弹。
　　“嗯，属下等告退。”
　　
　　……
　　
　　花柚趴在池边，听她带上房门走远，登时活络起来。
　　脚在池边一蹬，便是一个仰泳朝后荡了出去。
　　
　　那澡池像个小游泳池，水又是恒温的，她最近畏寒严重，都没有运动过。现在四肢熨帖灵活，正好活动活动手脚。
　　
　　她惬意地在池子里游了几个来回才起身。
　　脱下湿哒哒的中衣，围着浴巾，小跑去衣架旁边取衣服。一手勾下来在衣架上展开的衣袍，猝不及防地看到衣架后头、窗帘处站着一个人。
　　
　　啊啊啊啊！！！
　　无声的尖叫僵在她的喉咙里。
　　
　　——所幸她是个僵尸，一受惊便会失语僵直，没有将那声突兀叫喊出声。
　　
　　一件宽大的外袍罩在了她的身上。
　　扶岑脸上血红，垂眸揽住她，怕她像上次一样直挺挺地摔下去。
　　
　　小声：“对不起，我刚来，不知道你在沐浴。”
　　




42.  第 42 章   。。。。

　　花柚眨巴眨巴眼, 又眨巴眨巴眼，张不了嘴：“……”
　　
　　扶岑靠着她，闭着眼也能发现她身上的不同来。
　　肌肤明显细嫩柔软, 带着点体温，引得人脸颊发热。
　　
　　知她一时半会肌肉紧绷，动弹不得，扶岑道了句失礼, 便以外袍将她裹紧了, 打横抱起来, 走去卧室。
　　花柚躺在他怀里, 回不过神来似的盯了会儿他的侧脸，撞见他的视线, 老脸一热，尴尬地闭上眸子。
　　
　　安慰自己：不打紧不打紧，
　　她也看过扶岑出浴, 你来我往, 谁也不亏。
　　
　　……
　　
　　扶岑将她平放在床上，
　　瞥眼那轻薄且贴身的外袍, 又红着耳根去拉开床被褥，将她裹严实了。
　　
　　他处理这样的状况已经熟门熟路, 坐在床沿轻轻为花柚放松着紧绷起来的身子。
　　见她闭着眼不搭理自己，指尖抚过她的脖颈，摩挲那里的肌肉, 试图唤起她的注意：“那池中有血气，是为你塑生魂用的么？”
　　
　　花柚被他摸得不得劲，清了清嗓子，哑声应了是。
　　终于睁开眼, 别别扭扭地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扶岑仔细打量她的微表情，惊诧之中，明显是遮遮掩掩的欣喜偏多。
　　且瞧着并不不像是恢复记忆了的模样，不然开口第一句不会问他这个。
　　
　　扶岑心里略松了口气。
　　至少花柚不是一见闻星辞便旧情复燃，铁了心要随他走的。
　　
　　……
　　
　　他垂眸揉捏着她的手腕：“我收到了你的来信，实在委屈。”　
　　
　　花柚被倒打一耙，惊得瞪大了眼：“你委屈？”
　　一口气在心里憋了这么多天，没有随着分手，撕毁与“金主”的契约关系而变淡，反而在她想象不到的地方越积越重。
　　意外地见到扶岑，见他态度同从前一般无二，除了难以遏制、又出乎意料的欣喜之外，更多的是一点就爆的委屈。
　　
　　花柚自觉现在也是有娘家的人了，不必再同从前一般藏着掖着，发起火来也有底气：“好家伙，我还没怪你隐瞒身份呢！”
　　
　　扶岑被吼得一懵，幽怨又茫然：“你不是说不介意？”
　　
　　若不是僵硬着，花柚气得险些要做个仰卧起坐，“那我不是嘴上说说的么？！这你都信？”
　　她激动得舌头都要转不过来：“难不成、难不成我还要直接同你说。不成啦，我撞见过你在藏宝库和别人爱爱的事儿，我不是个开放的人，我受不了这个？”
　　
　　扶岑脸色一沉：“？！什么？”
　　花柚鼻息咻咻地瞪着他：“你不会不认吧？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本人撞见的现场版！就那个丘山领主的妹子，你不是又要宠爱她去了么？怎么还来找我？”
　　
　　扶岑静了半晌，回想当时的情景，想起那个衣衫歪扭、守在藏宝窟的狐白。
　　终于意识到差错出在哪里，揉了揉眉心：“不是我。”
　　
　　花柚如今怒气冲头，嘴上并不肯信：“男人都一样，死不认账。”
　　心里信了半分也不肯轻易下那个台阶，要听他展开解释解释才能罢休，遂只对他翻了个白眼。
　　
　　扶岑求和的态度果然很好，摸着她的脸颊：“你先别生气嘛。”
　　花柚原本以为自己不是个矫情人，却听到明明已经开始熄火的自己冷哼了一声。
　　
　　扶岑并不介意她“恶劣”的态度，温声：“我从前就对你说过，我并不在浮华宫久住，常年在外地闭关。于是便找了一个人，替我暂管浮华宫的事宜。”
　　
　　花柚脑门上腾腾的火卡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我大概只在浮华宫选址的时候来过一趟，后来便一直在外地。我知道你将我误认成了谁，他的确是个荒淫的性子……”说到这，眸色暗了下，戾气一闪而过。
　　狐白竟然曾被花柚撞见过么……
　　
　　转头向花柚，又恢复了无奈的笑容，“是我约束不力的错。也不怪被污了名声，叫你误会，等我回去了，自然要好好地教导他的。”
　　
　　那好好教导四字咬得颇重。
　　
　　花柚皱眉：“你没诓我吧？”
　　还能这样将锅推给别人的？且这还都是他一面之词，有什么证据。
　　
　　扶岑认真道：“自然没有的，”
　　可能也是意识到语言的力量薄弱，并无实证，有口难辩。失笑片刻后，忍住羞耻，幽怨开口道：“我甚至还是元阳之身……”
　　
　　他这么一条洁身自好的好龙，
　　却背了这么大的污名，这谁能扛得住呢？
　　=
　　
　　……
　　花柚沉默了。
　　这消息反转太大，反倒让她觉得不切实际了。
　　
　　眸光一触一触地，反复往他脸上飘，
　　不能够吧？
　　
　　都领主级别了，还长着这么一副脸，怎么会还……
　　就算他自己禁欲，别人家小姐姐瞧着他也忍不住啊。
　　
　　嘶哈……
　　难不成是哪里不太对劲？
　　
　　扶岑在她眼神逐渐开始变味，并往下挪去的时候，笑不达眼底地勾了下唇：“我身体很好，无需挂心。”
　　花柚：“……”
　　
　　花柚尴尬地收回视线，揉了揉鼻子，不甘心地强调：“可你明明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我哪里熟练？”
　　
　　“就，你第一次主动亲我的时候。”　
　　扶岑眸色一动，莫名介意这样的说法：“……是你先亲我的。”
　　
　　“行吧，”花柚脸皮发烫，“反正就是那次。”
　　扶岑抿了抿唇，茫然又无辜：“那次我也是初吻，而且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没见过世面的花柚咧了下嘴。
　　虽然她无法描述，也因为当时大脑宕机，记不太清他究竟是怎么吻的，事后回想却总有缱绻缠绵的味道。
　　
　　散发着一点雨后青荷的气息，
　　清冽而纯粹，温暖又灿烂，有浅浅温柔的爱意。
　　
　　她感觉很好。
　　好到以为自己的回忆美化了自己的初吻。
　　
　　但没有忘记自己像个木头一样，僵着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那么大的吗？
　　
　　……
　　
　　扶岑垂眸瞧着她，良久，轻轻：“你是不是还是不信我？”
　　花柚：“……”
　　
　　扶岑便倾身靠近了，
　　他一低头，墨发从耳边垂落，散在她的脖颈间，痒痒的。
　　
　　他的眼神有温度，
　　一声不吭只瞧着她的唇。
　　
　　花柚似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往后缩着脖子，眼睛盯他快盯成了斗鸡眼：“你做什么？”
　　
　　扶岑偏过头，飞快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你不能一直这样冤枉我。”
　　
　　花柚倒抽一口冷气，
　　吵架呢，怎么还动起嘴来了：“你——”
　　
　　她一张口，扶岑便顺势侵入了进去……
　　
　　那是另一番的天地。
　　小学柚大受震撼，瞪大了眼睛：“！！！”
　　
　　扶岑轻柔地托着她的脸颊，
　　寸寸地攻略，小心翼翼地试探。
　　
　　见她没有反抗的意思，终于放开桎梏，
　　任由自己思念肆虐，越吻越深，与她抵死缠绵。
　　
　　




43.  第 43 章   。。。。

　　“大人？”
　　屋外的侍女等得太久, 没听见花柚传人的声响，怕她泡的时间太久，忍不住催促, “可需要我等进屋来伺候？”
　　
　　花柚闻声，一瞬紧张地揪紧了扶岑的衣服，莫名做贼心虚，心跳飚快。
　　扶岑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后脖颈, 终于“饶”过了她。
　　
　　却不起身, 偏头爱怜缠绵地吻上她的脸颊眉眼：“怎么不回应？”
　　满脸通红的花柚：“……”
　　
　　她回不过神地轻嗯了声, 
　　声调绵软无力, 听得扶岑动作一滞。
　　
　　花柚登时被自己吓清醒了，难为情地捂住嘴。
　　她声音怎么变这样了！！
　　
　　拼命地低沉下嗓子, 高声对外道：“不必了，我想自己休息一会。”
　　
　　侍女听到她的声音平稳，安心应着退下了。
　　
　　扶岑听着, 眸子里便有了促狭又欢喜的笑意, 连在她唇上琢了好几口。
　　花柚怕他又来，自己全身绵软无力的, 非给他生吃了不可。
　　
　　连忙捂住他的嘴：“你还不消停些，万一弄出动静来, 被人捉那什么在床可就说不清了！”
　　扶岑没有想走的意思，顺势握着她的手，笑吟吟地放在唇边亲了两下：“在浮华宫我们一直都是同寝的, 若是被抓了，我负责就是。”
　　
　　花柚想了想，好像没毛病。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见不得人了。
　　
　　且扶岑千里迢迢跑到仙域来寻她，洗刷海王的污名, 虽无实证，但花柚愿意暂时相信他。
　　遂只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矜持道：“可我刚回家，还一脑门子官司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会儿你从窗子走吧。”
　　
　　扶岑像只餍足的狐狸懒散地侧倚在她的身边，隔着被子抱着她不撒手，试探着问：“回家？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跑到仙域来了？”
　　
　　　“嗨，最开始那不是以为自己被下岗，怕自己以后在浮华宫没有立足之地了，还会被报复，想要找个机会离开么？但其实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同扶岑是朝夕相处出来的情分，虽然时间不长，却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真心实意的呵护，想到什么便同他说了，“后来听人说了我身世的事，小辞又说能带我回仙域……”
　　
　　花柚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自己在脑子里回想，总觉得那时的自己思绪七零八落的，逻辑像是哪里断了层，但“非要离开”的意识却很强烈。
　　
　　扶岑嗯了声：“你应该是被他催眠了。”
　　花柚：“……”
　　
　　花柚自个模模糊糊也有这种感觉。
　　当时有股意识催使她和扶岑彻底断了联系，但她本心是不想如此武断的。
　　
　　她知道自己要被掌控，于是在给扶岑留下似是而非的留言之后，没能给闻星辞看留言的机会，便捏碎了玉牌。
　　又藏起了扶岑给她的法宝，心想着万一呢？
　　
　　万一他可以依据此找上来呢？
　　她有潜意识向扶岑求救的行为，连自己也理解不了。
　　
　　……
　　
　　花柚试图去捋顺眼下的状况，虽然闻星辞有隐瞒和操控她意识的行为，但这事本质是因为她是个失忆者，且当时已经偏向扶岑，并没有太强的离开的意愿。
　　花柚道：“小辞这么做，应该是为了能将我带回家。”
　　
　　扶岑没有反驳：“你和他相认了？”
　　“嗯，他应该是我的弟弟，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扶岑面色起了些变化：“什么？”
　　“对啊，”花柚不知道他诧异什么，“不然他千里迢迢去带我回来复活做什么？做好人好事吗？”
　　
　　他神色微妙得厉害，反复确认：“你可有向他确认过？”　　
　　“问了，他好像没认。”花柚道，“可我最开始就是听人说我是闻氏嫡女来着。而且我听药师说给我重塑生魂的血气都是闻氏嫡系的血。”
　　
　　扶岑沉默了会儿：“你可知闻氏嫡系不止一脉？”
　　“啊？”
　　
　　“闻氏嫡系有三脉，虽然最起初都是同根之下的分枝，却早已各成一派，相互之间顶多是同宗同源的关系。你同闻星辞应非属同脉，因为他这一支的人早已经死绝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原来是这样么……”花柚轻声，“但是他对我挺好的。我生前似乎与自己族人有一定的矛盾，是他从中化解，又为我塑生魂。”
　　
　　扶岑捏了捏她的手，低声：“可他将你软禁在这里。”
　　结界都布了三层。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如此失了分寸，在花柚沐浴的时候闯进来。
　　
　　花柚不说话了。
　　扶岑去看她的眼睛：“我并非是要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我是希望你凡事多想着自己，不要太相信别人。”
　　
　　花柚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其实……”
　　
　　窗外传来轮椅碾过积雪的轻响，是咔嚓地破碎声。
　　花柚头皮一紧，看向紧闭的窗外。
　　
　　薄薄的纸窗，透过一道缓缓而行的人影。
　　花柚压低声音，拽了扶岑一把：“是小辞来了，你要不躲一躲？”
　　
　　扶岑勾了下唇，眸光淡淡看着窗外，似乎没有避让的意思。
　　花柚着急起来，仰着脖子在他唇角亲了下：“你避一避吧，好不好？”
　　
　　这哪是见亲友的场合啊！
　　且闻星辞肉眼可见地讨厌着扶岑，可能也是同她一般，以为他是个海王吧。这样不对付的两人见面，再打起来可怎么好？
　　
　　花柚学着扶岑的模样，抚了抚他的脸颊，哄道：“你放心，我并非毫无戒备，心里有数的。”
　　
　　她软声央求，又主动献吻。
　　扶岑面上的冷意绷不住，极快地败下阵来。
　　
　　红着脸垂下眸道：“那我明天晚上再来找你。”
　　花柚：“嗯。”
　　
　　说完，等扶岑的身影原地消失，她才回味过来。
　　
　　嗯？
　　为啥是晚上？
　　
　　……
　　
　　侍卫汇报结界有异常，痕迹很浅，大概率是有人入侵了。　　
　　闻星辞当场摔碎了一套白玉的茶具。
　　
　　他匆匆往花柚的院子里赶，走到门口，速度又放慢下来了。
　　——他没有收到花柚的求救。
　　
　　他明明给了她护体的法宝。
　　既如此，来者是谁，不言自明。
　　
　　闻星辞眸底戾气纵横，阴郁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良久。
　　扶着轮椅的手收紧，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门被推开，衣衫整齐的花柚精神抖擞，负手走出来。
　　
　　闻星辞一愕。
　　花柚肩上披了件簇新的粉色披肩，漂亮的白绒毛团簇地拢着她的脖子，严密地遮挡开风雪。灵动的粉色，衬得她脸色水色愈发的好。
　　
　　花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哇，好久没呼吸过新鲜空气了。”
　　她欢喜地踮了下脚，看向门口的闻星辞，“泡了一次血池之后，果然没有从前那么畏寒了。多谢你啦~”
　　
　　闻星辞视线在她的脸上游走一圈，神识展开，确认屋内无人，像是闷在心口的一口气缓缓地，终于能吐出来。
　　慢慢才能笑起来：“嗯，那就好。”
　　
　　花柚自从小半月前迈进这个屋子以来，第一次走出房门。
　　软靴踏入中庭厚厚的积雪，印上一一串小脚印。
　　
　　不那么畏寒之后，她是很喜欢雪的。
　　毕竟上辈子是个南方人。
　　
　　花柚看得清楚，开门的那一刹那，闻星辞的神情里带着领地被人冒犯之后的薄怒。
　　可他不愿意在她面前展现，但也没有像从前一样与她搭话，或许还是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花柚心里头尴尬，在洁白的雪地上没完没了地走来走去，“等我彻底好了，应该还是会很喜欢这里吧。毕竟这里曾是我生长的地方，还有这么漂亮的雪景。”
　　
　　闻星辞终于被触动，开口：“你愿意留下来吗？”
　　花柚鞠起一捧雪，仿佛诧异他为何有此一问地回过头来：“你不是说这儿就是我的家吗？虽然父母不在了，可总有亲朋，我当然愿意留下来。不然我还能去哪儿呢？”
　　
　　闻星辞好长一段时间没应声。
　　花柚也没催促，自顾自地堆起了雪球。
　　
　　……
　　
　　不知过了多久，花柚的大胖雪人刚要完工。
　　院外突然喧哗吵闹起来。
　　
　　花柚朝外张望一眼，只见一个脸上顶着五指印的侍卫仓皇跑了进来，脸色铁青，低声：“家主，外头、外头是……”
　　看了眼花柚，没继续说下去了。
　　
　　闻星辞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花柚的身边，在雪中默默看她堆雪人，手脚冻得冰凉。
　　“你先进屋去吧，别着凉了。”
　　
　　花柚拍了拍手中的雪沫：“要不然我也去看看？既然是冲着我院子来的，八成也是冲着我来的吧？”
　　闻星辞微微蹙眉：“……”
　　
　　花柚赶紧再道：“我就站在院内，结界里头，成不成？”
　　
　　她说话时扭头回来，领口团簇的绒毛被吹开了些，露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闻星辞猝不及防瞧见了，脑子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44.  第 44 章   。。。。

　　
　　那浅红的印记非是吻痕, 或是扶岑托扶着她下巴时，指尖按出的痕迹。
　　她刚沐浴过，皮肤被气血滋润得水盈娇嫩, 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也能在上折腾留下点痕迹。花柚糙着过习惯了，自己都未能察觉，更别说想起遮掩。
　　
　　演了半天，在一个细枝末节上翻了车。
　　花柚眼见着闻星辞眸低的笑意消退, 显而易见地愣在了原地,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点什么, 脸上一热, 拢了拢自己的披肩。
　　
　　这样的动作写满了欲盖弥彰的况味。
　　
　　雪花纷纷而落，触到她裸露在外肌肤后, 为体温蒸腾着缓缓融化。
　　化作一点一滴的水珠，带着沁心的凉意。
　　
　　……
　　
　　闻星辞抬了下手，侍卫有眼色地退下了。
　　院外还在吵闹, 隔了一层院墙, 却仿佛与这里头的人无关了。
　　
　　闻星辞没有撑伞，新雪停在他的发梢与膝间, 冷清而细碎的雪色，为他的眉宇平添了两分脆弱。
　　他在竭力冷静, 唇色苍白地冲她笑了下：“柚柚今天见了别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花柚摸了摸雪人圆溜溜的脑袋，没吱声。
　　
　　闻星辞又问：“你就那么相信他么？”
　　他的尾音有轻微的颤抖, 低声劝解：“柚柚，你是仙域闻氏的人，而他是鬼域的令主，你们不可能是同道之人。”
　　
　　这话引起了花柚的兴趣, 反问：“怎么，这世道还有仙魔不得通婚一说？”
　　
　　她态度坦然，像并不介意将昭然的心意展露给他看。
　　闻星辞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了。
　　
　　……
　　
　　花柚生来是个孤儿，这一辈子穿到原身身上，原以为是沾了她的光，竟还能得一弟弟，欣喜不已。
　　亲人之间的相处是这样的。它和双向选择的爱人、亲友不一般，由血脉界定，便难免会有三观不合，性子不搭的问题。
　　
　　花柚被软禁，限制了自由，心里虽然不舒坦，却想着他的出发点是为自己好的，只是手段强硬不那么让她接受。她想要珍惜维护这段得之不易的亲情，便一路尽量配合，只是委婉向他提出想要出门，有些无聊这样的话，试图走迂回的表达路线，省得辜负了他一番好意，显得不懂事。
　　
　　然而从来都只会被软和地挡回来。
　　
　　她一直不解。
　　按理说，她才是姐姐，何至于要被保护成个花瓶的样子，连一点知情权都不给？
　　
　　随着扶岑道破他非是自己血缘兄弟，又见他瞧见自己脖子上痕迹时骤然浮现的惊怒。
　　花柚再不明白是个什么情况，她就是个傻子了。
　　
　　她没有脚踏两只船的意思，所以借着他的话头，早早将自己的选择告知给他听，让彼此心里都有个数。
　　好过揣着明白装糊涂，占了他的便宜，让他帮自己塑好生魂之后，再给他“迎头痛击”，显得很不道德。
　　
　　……
　　
　　闻星辞垂下眸，躲避现实一般避开了她的眸光。
　　喃喃：“你还未想起来，现在就说这些，太武断了。”
　　
　　花柚难得在他的话语之中听出一点信息来，但持悲观意见：“我应该想不起来了。”
　　僵尸恢复记忆的条件苛刻，得见着前世的旧人旧物，深受触动才会有可能。她眼下都到闻氏来住了小半个月了，见过了闻星辞，脑子里还是空空的，一个快闪的画面都没有。
　　
　　更何况，她本就是个穿来的，哪里来的“想起”一说？
　　彻头彻尾的两个人罢了。
　　
　　“不会的。”　　
　　“会的。”闻星辞斩钉截铁。
　　
　　花柚没想和他争。
　　看他眼下的模样，大概率原身同他的关系匪浅，更有可能两人本就是情侣。
　　
　　这事儿叫人慨叹，复活的“爱人”却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若是在言情小说里，八成是要被骂狗血的虐恋桥段了。
　　可惋叹归惋叹，爱情又不是靠同情，她替代不了原身，也只能将闻星辞当弟弟。
　　
　　花柚：“有些事勉强不来，早点接受对自己对他人都更好。”
　　闻星辞眉梢轻挑，愣了一下，竟然意外地低低笑出声来。
　　
　　笑到最后，喘息着咳嗽起来。
　　明明是病弱温柔的模样，那笑意却有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偏执病态：“柚柚不记得了吗，你从前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费力咳得眸子里泛起一层水雾，亮晶晶地，仿佛再说：“看啊，你们不就是一个人吗？”
　　花柚背脊发寒，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假装冷静地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外头风雪下大了。回屋吧，别生病了。”　　
　　他显然是没有放她出去的意思，花柚也就没再不识趣地提及，本来气氛就已经够冷了。
　　
　　……
　　
　　花柚搓了搓冰冷的手，经过闻星辞的轮椅，
　　猝不及防，被他拉住了袖子。
　　
　　花柚回头：“？”
　　闻星辞没抬头，垂着眸，“你方才不是想要出院看热闹吗？”
　　
　　闻星辞：“去吧，我陪你去，不会有事的。”　
　　
　　花柚想了下，“好，我进屋拿把伞。”
　　不留痕迹地抽开被他捏住的袖子，转身快步往屋内走去。
　　
　　……
　　
　　花柚心里多半能意识到，这次出门看热闹，是给自己找麻烦的。
　　可是没法子，闻星辞不肯透露原身的消息，她又接触不到其他人，只能盼着过去的纠葛找上身，她好有个心理准备。
　　
　　毕竟她死的时候，身上没几块好地方。
　　颅骨，脊椎破碎，连胸腔都被人捅了个对穿。
　　
　　死于战乱，就说明有仇敌。
　　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地出了闻氏，离开了闻星辞，她以后可怎么保命呢？
　　
　　……
　　
　　花柚取了伞来，闻星辞还在原地等她，膝盖上落满了雪花。
　　若是早一天，她或许会被这样不经意示弱的姿态给触动，心软地为他拂去落雪。
　　
　　可感情最怕的是当断不断，既然不能接受，便要干脆一些，暧昧不清才更加残忍。
　　花柚只当没见着地撑伞走近了，扶上闻星辞的轮椅：“我们走吧。”
　　
　　闻星辞勉强牵了下嘴角，苍白的面色之上却牵扯不出一个笑意来。
　　
　　……
　　
　　院外，一片狼藉。
　　守院的将士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倒了一片，更多的则团团壁垒一般挡在门口。见闻星辞从院中出来，纷纷左右避让，退开一条道来。
　　
　　高大的将士退开，花柚才看到了“找麻烦”的人。
　　是个螓首娥眉，着端庄正装的古美人，点的唇色浓而深，让她看上去显出几分强势来。
　　
　　女子瞧见花柚推着闻星辞走出来，显然也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冷笑出声：“我当花柚令主是多宁折不屈的人，竟然还真愿意被男人养在院中，龟缩起来等人庇护。哈，哈哈哈，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闻星辞眸子一沉，指尖翻动，袖下便有锋利的银丝一闪而过。
　　正要让她闭嘴，却听得身后之人字正腔圆，郎朗道：“哈哈哈哈，好说好说！过刚易折啊姐妹，听我一句劝，能屈能伸才是顶天立地的真女子。”
　　
　　闻卿：“……”
　　众侍卫：“……”
　　
　　好几个没忍住回头，瞻仰了一番传说中花柚令主的尊容。
　　怎么感觉这性子跟传说中听闻的，不太一样呢？
　　
　　唯有闻星辞静了下，眸色缓和些许地勾唇笑了笑，收起千机丝。
　　“柚柚说得是。”
　　
　　闻卿只见过十六岁之前的花柚，印象里那时的她可不是眼下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难免有目空一切的清冷与铮铮的傲骨，可不会如此与人嬉笑调侃。
　　
　　闻卿从小就不喜欢她。
　　不喜欢她高如云端之人，不喜欢她生来便拥有一切。
　　
　　但花柚就是花柚。
　　就算跌落云端，去了鬼域地狱，依旧活得鲜亮。或许就是如她所说的，能屈能伸罢？




45.  第 45 章   。。。。

　　闻卿冷冷凝视花柚良久, 眸光一转，翻着白眼收起手里沾了血的软鞭。
　　“我还以为你同当初一样顽固不化，便只得用强的将你抢了去。既然你现在如此上道了, 那咱们还能好好聊一聊。”
　　
　　那“强抢”二字听得花柚神色微妙一瞬，突然感觉自己有点红颜祸水那味了。
　　巴不得：“行，聊聊。”
　　
　　闻星辞既然答应让她出来，似乎便已经默许了什么。
　　遂没有开口阻止, 反而让那些不知情的侍卫撤了下去, 给她们腾出空间来。
　　
　　这样的行为在闻卿看来颇显虚伪, 她压着唇线, 鄙夷道：“关了人家小半个月，这会儿倒是装出大方样来了。”
　　闻星辞面不改色：“花柚才刚第一次塑生魂, 之前身体不好，不便见人。”
　　
　　闻卿走近了。
　　“花柚怎么说都是我这一脉的人，要塑生魂, 要复活, 理所应当是我们来归置操办。岂有你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将人扣下的说法？”
　　
　　花柚一惊，看过去：“亲姐？”
　　闻卿：“……”
　　闻卿白眼要翻上天, 抽空丢给她一句：“堂的。”
　　
　　花柚便往她身边站了两步。
　　
　　闻星辞将那两步看在眼里，指尖点着扶手, 压下心底浮上的躁意。
　　似笑非笑道：“我原也没想越俎代庖，只是你这一脉……恕我直言，实在上不得台面。自保尚且勉强, 要抢去花柚，仅是指望让她转生之后，为你们收拾烂摊子罢了，明摆着冲着利益, 哪里来的真心实意？可若不是你们那支的老头子都死绝了，便是跪着求花柚去，花柚岂肯踏入你们支脉一步？你倒也不必如此理直气壮地苛责我，想想自己能不能站稳脚跟地同我说话。”
　　
　　闻卿一窒：“你……”
　　末了，低促地冷哼了声：“咱们不必翻旧账说过往，乌鸦笑猪黑，真论起来，哪一支支脉都逃不开干系。咱们只说当下，花柚的归属。她是我支脉嫡系，绝无可能被你扣留，便是兴师动众地请出各支族老来，我也要见她带回去。”眸光落在花柚身上，“不说旁的，她如今记忆全无，就算复生，对你、对闻氏，可当真有意义？”
　　
　　“你道如何？”
　　“人给我，我去请她当年留下的长明灯。”
　　
　　闻星辞：“当年花柚身死，她的长明灯早就灭了。人走魂散，有灯又能如何？”
　　“既然没用，为何我支脉祠堂多次被人暗中造访？”闻卿冷笑，“咱们犯不着这么弯弯绕绕，要合作，就把人给我。我知你心思，你也知我心思，咱们对她都没有恶意，为何不来合作共赢，各取所需。”
　　
　　好家伙。
　　站在旁边的花柚听得目瞪口呆：我人还活着站这呢？您这双赢都直接整出来了是吗？都不避下人的？
　　
　　闻星辞看过来，低声对花柚解释道：“宗祠内每个人的长明灯中会储存一缕族人的生魂印记，与魂魄相通。一般族人垂死之际，但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便可以将魂力转换至长明灯内，保存下来等待复活。可是当年你离去后，生魂散去，长明灯灭了。饶是如此，你若能再次点起长明灯，其上残存的气息，或许能助你找回前世的记忆。”
　　
　　“你无论恢复记忆与否，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他一双黑漆漆的眸专注地仰望着她，“要不要随她去，我都听你的。”
　　
　　闻卿心里头一哽，可算明白他这一通弯绕，又是夜访祠堂地触怒她，又是放出花柚的消息欲迎还拒地引她过来，为的是什么了。
　　明明是双方的合作，被他主动对花柚一提，倒显得是她一人的利益熏心，而他则通情达理地站在了花柚一面，等待着她的抉择。
　　
　　牙尖嘴利的贪婪小人都给她当了，他柔柔弱弱，成了个贴心的小棉袄。
　　好一朵盛世白莲。
　　
　　……
　　
　　花柚想了想。
　　接触原身的长明灯固然有风险，但对她而言利大于弊。
　　
　　无论如何，她已经卷入了闻氏的泥潭之中，如今别说是独善其身，就连自由也不由她说了算。
　　身处迷雾之中，自欺欺人地闭着眼睛走，是会出大事的。
　　
　　花柚没有犹豫多久，便点了头，笑着瞧向闻星辞：“那就去吧。”
　　
　　管他们几方共赢，她也非无所图。
　　若记忆恢复，虽说不能换得一身修为归位，能有个修炼心得让她照着再修一遍也是好的，第二遍练起来快。
　　
　　武力修为始终才是行走四海，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
　　
　　临近宗祠，花柚心跳无端加速起来。
　　此处乃清净地，除了守门的老道人盘膝坐在院外的磐石之上闭眸吐息，荒山之中再无一点人迹。
　　
　　闻卿作为这一脉如今的家主，上前去与那老道人知会了声。
　　他眼皮都没动一下，亦无出声，只听得咔嚓机括运转的声响，似乎是开启了什么阵法。
　　
　　花柚迟闻卿一步落地，才缓缓闻到了院内那萦绕不散，浅浅的檀香。
　　
　　闻卿风风火火走在前头，
　　花柚借着法宝飞了一趟，脸都要冻僵了，温吞吞地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
　　
　　经过那老道人的时候，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礼貌地同他颔了下首，算是招呼。
　　
　　“……”
　　老道人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浑浊的眸子紧盯着花柚的背影，良久未能移开。
　　
　　……
　　
　　祠堂内窗户紧闭，不知是垂帘遮住了阳光，还是本就有阵法操控，让阳光透不进来。
　　空荡的大殿中央摆满了往生者的灵位，有沉沉肃穆之感。左右两侧则侍奉着在世弟子的长明灯，零星的灯光安然且柔和，汇聚成一片光海，照亮了左右。
　　
　　这祠堂从外头瞧着不大，进了里头，像是另有空间，极宽极广。
　　那灯太多，花柚原以为闻卿会有一通好找，没想到她却是径直朝一个方向去了，低下身子，拿起桌上一平平无奇的长明灯。
　　不知怎得捯饬了下，便掀开了桌子的暗格，从里头拿出一个玉白色，而已经熄灭的长明灯来。
　　
　　“小偷太多，我不得不多做一手准备。”
　　闻卿说着，将那灯随便塞进了花柚的手里，“都走到这了，你那弟弟在你面前明着暗着卖了那么多好，我也说上一句。”
　　
　　花柚抬头：“什么？”
　　
　　“若你后悔，现在走还来得及。从这离开，我至少可以保证你三天之内不会被他找到。”
　　闻卿抱着胳膊，仗着身高俯视着她，“你也别以为我是烂好心，或者故意诓你。你若真的归入我支脉，虽然能壮大我们这一支，却也会抢走我家主的身份。若不是这些年被闻星辞那个变态压得抬不起头，我也不会想要换一个顶头上司。但仔细想想，你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花柚撇了下嘴，笑了：“姐你可真看得起我。”
　　出了这村儿，她生魂未痊愈，又无妖气傍身，走不了多远就会躺死过去。
　　
　　不然闻星辞怎么会放任她跟着闻卿走呢？
　　
　　花柚深吸了口气，看向手中的长明灯。
　　这是她自己选的。
　　
　　“我不走，你告诉我怎么用它吧。”
　　
　　……
　　
　　“将意识沉入灯中随意探寻即可，只要你是花柚本人，便能瞧见她残存的记忆。”
　　“记忆本是一块块的碎片，在人魂散之后，被长明灯的容器所装纳下来，再怎么都会有损耗。到最后，你所能瞧见的，全是你记忆之中最在意的事。”
　　“若一块也没有，便意味着你对这个世上没有留恋了。”　
　　
　　花柚心想这设定挺好，她来时并不知道这灯还有自动鉴别的能力，吓了一跳，差些担心自己啥都看不到，会穿了帮。
　　结果还能用没有留恋当做借口敷衍过去。
　　
　　她料想自己会看到一片渺茫的黑暗，却不想意识一旦沉入其中，便触见了一团湿漉漉的光亮……
　　
　　……
　　
　　淅沥沥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早春返寒的时节，这样棉细的雨最是难捱。
　　
　　她身上带着伤，血腥之气被雨水冲刷地淡了些，但若是在一个地方久留，终究会引来附近的恶鬼，招来杀身之祸。
　　花柚熟练地挖出那死去恶鬼的妖核，单手给自己包扎伤口，用药粉掩盖住气味。一边撕下衣服上沾血的布料，一边喃喃：“又废我一件衣服，晓得这年头一件干净又合身的衣服多难弄吗，唉，可真愁人……”
　　
　　只往前走几步的光景，那俱横陈在地上、恶鬼的尸身便被沼泽里伸出的触手给拖了进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起，花柚却早已经听习惯了。
　　
　　摇摇晃晃朝前走，心里还计划着下次遇见山精的集会得在里头买一把伞，不然这样淋下去，冻都冻死了。
　　她来鬼域不久，但适应得很快，行走在山林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所以在那群合围的鬣狗们还没发现她时，花柚灵巧地在树间游走，停在树梢，看到了被它们盯上的猎物。
　　
　　——那是一只断了角的小黑龙。
　　身上尚未彻底成形、半透明的鳞片被撕咬得斑驳，血迹累累。
　　
　　它徒劳地蜷缩着身子，靠在低洼的水泽里头，看上去奄奄一息。
　　
　　鬣狗是鬼域里最低阶的生物，它们太弱，甚至不能幻化成人形，但胜在数目极多。
　　除此之外，最大的威胁，来自于沼泽里那一条漆黑的巨蟒。
　　它安逸地在水中游动，汲取着从水中小黑龙的血气，仿佛在等待这条似乎刚出世不久的小龙被鬣狗们撕破了坚硬的鳞片，再无一丝抵抗的时候，将它吞噬入腹。
　　
　　……
　　
　　这样的围杀在鬼域很常见。
　　她受了伤，也做不到在巨蟒和一群鬣狗的口中脱身。
　　
　　只可惜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龙。
　　
　　花柚扶着树欲走，不想看最后猎杀残忍的瞬间。
　　猝不及防，对上蜷缩的小龙睁开的眸。
　　
　　那是一双透彻又温柔的眸子。
　　涉世未深，似乎还写满了天真与委屈。




46.  第 46 章   养崽之梦断绝

　　花柚从没这么狼狈过。
　　左肩被巨蟒啃出两个大洞来, 手臂被鬣狗撕咬血淋淋的，还中了点尸毒。
　　
　　好在不是没有收获。
　　巨蟒的八阶妖核，可入药的蛇蜕、蛇胆, 可制造法器的蛇骨都被她简单炮制之后，收入乾坤囊中。
　　
　　哦，还有一条小龙。
　　
　　花柚蹲在那昏过去的小家伙面前，看了他好半晌。
　　她曾在古籍之中翻阅过龙的传说, 里头对龙的描述或妖邪凶猛狰狞, 或强悍睥睨四方。总归是个古老而神秘的物种, 带着不近人情的孤傲。
　　
　　但这却是一条懵懂温柔的小龙。
　　不晓得是她眼花, 还是单纯因为他年纪太小。
　　
　　救都救了，总不能将他就丢弃在这。
　　花柚好奇地摸了摸他的小断角, 转身将剥下来的蛇皮铺在地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尽量动作轻柔地将小龙抱上那张比他足足大两个号的“毯子“上，一路拖拽着往回走。
　　
　　别看他还是条幼龙, 对比起人的体格而言, 他还是太大了。
　　花柚累得气喘吁吁，还需时不时停下来处理一番血迹, 免得引来恶鬼的追踪。
　　
　　漫漫回家的路上多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却终于不再形单影只。
　　
　　但愿, 
　　能救活吧。
　　……
　　
　　花柚的“家”在一片三面靠山的山谷。最北面生长着一棵岐梧树，不过好像还没开灵智，不然可以帮她守守家, 或者宝库之类的。
　　最重要的是谷里还有一汪月牙泉，可吸收月华，自带治愈疗养的功效。
　　
　　花柚打起架来很糙。
　　之前不懂事，在族内没认真学过多少医术, 如今流落在外了，月牙泉就成了最适合她疗养的圣地——零成本医疗。
　　受了伤就来这里泡一泡准没错。一来二去，这里就成了她的家。
　　
　　她在南边的“门口”布下了防御和可制幻的阵法，依靠天然的高山屏障，勉强能当做个安稳的落脚处。
　　
　　……
　　
　　花柚将小龙放入月牙泉中，又给他喂了颗丹药，随后自己也下了水，靠在他身边待着，就那么看着他。
　　
　　小龙的状态很不好，气息绵弱，像是随时都要断绝。
　　她不是药师，在这种时刻无能为力，只能盼着小龙自己争气些。
　　
　　绵绵细雨纷飞，
　　她没有伞，便折了一叶荷叶，替他挡了小半个脑袋。而后歪着身子趴在岸边，百无聊赖，低低无心地给小龙哼起摇篮曲。
　　
　　那歌声似乎唤醒了他。
　　花柚察觉到小龙眼皮轻轻颤抖了一下，起开条缝，从中瞄了她一眼。
　　良久，又安心地合上了，陷入深眠。
　　
　　……
　　
　　夜半雨歇，月光自云层之中倾泻而下，落在小龙斑驳的、半透明的鳞片上。
　　那丝丝缕缕从水中飘散开来的血痕终于断了。他不再流血，尾巴甚至能在水中微微摇摆两下，轻微的呼吸平和了几分，像是缓过来了。
　　
　　花柚放下心来，自月牙泉中起身。
　　以法力蒸干了衣裳，摇摇晃晃，要回去山洞里头劈出来的府邸休息。
　　
　　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得背后水声哗啦。
　　她回头，见小龙睁开了眼，慌张地撑起身子，似乎要费力地跟上她。
　　
　　花柚深觉意外地笑了下，张口就要笑他是个黏人精。
　　话到嘴边，却是噎住了。
　　
　　他还是个奶娃的年纪，却孤身凭空出现在鬼域沼泽，而周边并无其他打斗的痕迹。
　　大概率是被族人遗弃了吧。
　　
　　被遗弃过一次的人，自然害怕被遗弃第二次，要紧紧跟着才会心安的。
　　
　　……
　　
　　花柚便又放出了那张蛇皮“毯子”，铺在草地上。
　　小龙一见便开心了，自己乖乖挪腾着趴了上去，清润的眸，蔫耷耷地望着她。
　　
　　花柚：“……”
　　龙崽虽然体格大了点儿，倒也不影响它可爱嘛，性子也是乖的。
　　
　　遂拖着小龙往山洞里走，一边走，一边同他道：“洞有点小，先委屈你一晚。改明儿有空了，我再给你掏个大点的房间。”
　　
　　小龙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发出一声应答。
　　和想象中低沉的龙吟不一般，奶奶的，还有些娇，是幼崽独特的腔调。
　　
　　花柚不知怎的，瞬间就有些上头了。
　　
　　……
　　
　　小龙身上的伤太重，趴在她身边，一觉睡到隔日中午都未能醒来。
　　不如说它能撑着一口气，维持到泡进月牙泉续回命来，都让花柚一再感慨龙的体格属实彪悍。
　　
　　可人家底子再好，她养崽也不能太随便。
　　巨蟒是八阶妖兽，浑身是宝，蛇肉里头也灵气充盈，很是养人。只是肉质太紧，小龙怕是咬不动。
　　
　　于是隔日早上花柚一起来，便在洞口不远的地方架了一口大锅，熬蛇羹。
　　
　　想是她昨夜的安抚起了效果。
　　今早她起身的时候，小龙爪子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眼皮颤抖，似是要被惊醒，却没有第一时间醒来。
　　
　　花柚连忙温声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一会就回来。”
　　小龙蜷缩起的爪爪慢慢松开，呼吸又平稳了下去。
　　
　　……
　　
　　蛇肉加上些补气凝血的药材熬了好几个时辰，终于炖成了肉羹。
　　肉质和清汤呈奶白色，闻着清香扑鼻，灵气四溢。
　　
　　花柚用汤勺尝了一口，妙极。
　　果然最新鲜的食材，只需要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即可。
　　
　　一回头，就要喊小龙起来吃饭。
　　猝不及防地一瞥，她手中的汤勺吧嗒坠地。
　　
　　花柚人傻了。
　　
　　小龙化人了。
　　不是她想象中的奶团子。
　　
　　四肢修长，墨发柔软地散在他裸露的肌肤之上。
　　是个漂亮得有些惊人的，少年。
　　
　　花柚：“……”
　　花柚多少有点想要骂娘。
　　
　　养崽之梦，
　　就此断绝。
　　
　　龙的寿命太长，幼崽期又太过脆弱，都会在家人的呵护之下，在蛋壳之中半梦半醒地待上百年之久。
　　等小龙破壳而出，其体量已然半成熟，自可化作少年体态。但涉世未深，心性依旧纯良而天真。
　　
　　……
　　
　　两人身高差不多。
　　花柚捂着眼睛，侧着身子挪腾过去，用树枝挑了两件自己存的男装递给他：“来，穿上吧。”
　　
　　小龙：“？”
　　他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花柚多少猜得出来这一点。没得法子，先迅速冲上去用被子将人裹住了。
　　然后蹲在一边，耐心地扎了个草人。挥着手示意小龙看过来，然后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往草人身上套衣服。
　　
　　一边套，还一边同他比划着讲解：“这样，穿上~”
　　
　　小龙只是没接触过人类的语言，理解起意思来还是很快的。
　　花柚将衣服递给他后转过身，他便很快会意地接过衣服穿了上去。
　　
　　末了，整理好衣摆。
　　忐忑地拉了拉她的袖子，青涩而生疏地模仿着，试图从喉间发出与她一样的声音，唤她回头。
　　
　　“穿上~”
　　
　　那嗓音清冽而温柔。
　　花柚转过头来，瞧着笑吟吟的少年。
　　
　　突然觉得，这样……
　　也行。




47.  第 47 章   。。。。

　　小龙幻化成人形之后, 像是被他遮掩了去般，身上瞧不见明显的伤。但龙断角这样的事，等闲是要去了半条命的, 更何况他还是条幼龙。
　　他不肯将伤口示人，甚至不愿露出本体，却一直没什么力气，蔫耷耷地整日里昏睡, 每日清醒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
　　花柚体谅小龙伤重, 放心不下, 遂最开始几天都没出过谷。除了例行修行之外, 便就是给他煮蛇羹和劈单独的山洞。
　　
　　她在“建筑”上实在没什么天赋，也是之前在富贵人家过得太舒坦了, 生活技能相当匮乏。
　　自己住的山洞还像是狗刨出来的，都不好意思展现给人看。有失败案例的前车之鉴，花柚给小龙单独做的小窝自然上心了许多, 不能太寒碜了。
　　
　　打量着慢工出细活, 掏个山洞足足掏了半个月，期间就和昏迷的小龙一起对付着睡, 也能正好留意着他的状况。
　　花柚的“床”是一块被一刀齐切下来、质地偏杂的温玉。之前是当块废料堆在她的乾坤囊里头的，没想到这个冬天她却全靠了它才生挨过来。
　　
　　温玉床很大, 小龙之前本体盘踞在上头都不觉得拥挤，睡两个人就像是打地铺的大通铺。
　　花柚睡在靠洞口的一面，有了小龙之后, 睡眠都变浅了。一点风吹草动也会惊醒，生怕夜半她睡得太熟，小龙被什么东西偷偷叼走了去。
　　
　　……
　　
　　这一噩梦很快成了真。
　　约莫是捡来小龙的第五个夜里，花柚作为经验缺乏, 骤接大任的新手“家长”，在几乎未能深眠地守了他四夜之后，终于熬不下去地晃了瞬神。
　　
　　待得她察觉危险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红衣的恶鬼流着涎水，已经摸上了温玉床，凑到了小龙身边。
　　
　　“恶鬼”非是一特定的物种，而是被鬼域的戾气污染，走火入魔乃至失去神志的人或者山精鬼魅。
　　它们往往表现出极高的嗜血性与攻击性，实力高低不等，但悍不畏死，有时还会成群活动，极为难缠。
　　
　　花柚悚然一惊地清醒过来，手条件反射地刚摸上佩剑。
　　
　　却见公主一般，睡得文文静静、规规矩矩的小龙骤然伸手。
　　他的五指修长，恰好卡住了向他扑来的恶鬼的下半张脸。
　　随后手腕轻轻向上一抬，但听咔嚓地一声——
　　
　　恶鬼的脑袋垂了下去，脖子呈现出一个扭曲到异常的弧度。
　　慢了半晌，僵硬的尸身才无声无息地倒下床去。
　　
　　花柚坐在黑暗之中，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小龙见她醒了，刚受到的惊吓有了宣泄的地方，脸色苍白地抱着被子滚了过来，只往她怀里钻。
　　
　　花柚迫不得已抚摸他柔顺的头发，木着脸低声安抚：“……不怕不怕啊。”
　　看来她对龙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小漂亮没见过世面，胆子是小了点，但属实能打啊。
　　
　　……
　　
　　鉴于龙族武力彪悍，看上去并不需要人看护。
　　花柚挖洞挖得实在焦心，再加上那条巨蟒已经被小龙吃得七七八八，马上就要没了口粮。她趁着小龙睡着，出谷打算找些新鲜的肉食，顺带也活动活动筋骨。
　　
　　今日福星高照，狩猎顺利。
　　花柚只花了半天的时间，扛回来一只巨大的水牛。
　　
　　这牛肉她吃过，肉质细嫩，肥瘦合宜，堪称一绝。
　　她风风火火地回洞，本欲向小龙嘚瑟，再好好给他展示一回厨艺，换个口味吃吃。
　　
　　一进山洞，却见他唇色苍白，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原本漂亮柔顺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生机，闭着眼睛抱着她的被子，气若游丝。
　　
　　花柚被他这模样吓了一大跳。
　　随手将战利品丢到一边，两步匆匆冲上来，蹲在他身侧给他把脉。
　　
　　一手轻轻拍抚他的面颊，焦急唤：“小龙？”
　　小龙眼皮之下的眼珠轻轻转了转，却似乎睁不开眼，没有回音：“……”
　　
　　切到脉象，脉象虚浮，是身体极弱之症，却看不出病因来。
　　但或许也是她医术半吊子的缘故。
　　
　　花柚慌了神，
　　这是怎么了？是被什么东西袭击了吗？
　　被什么毒虫毒蛇给咬了？吃坏东西了？
　　
　　一边心急地捋起小龙的袖子，查看他的手臂，然而白净的皮肉之上点滴伤痕没有。
　　花柚给他喂了点水，又要给他喂一颗滋补的灵丹，小龙却不肯吃了。
　　
　　花柚耐心在他耳边道：“吃了这个才会有精神的，乖，张嘴。”
　　
　　小龙的牙关咬紧，显然地抗拒。
　　赌气一般，低下脑袋，将脸埋在被子里。嗓音细弱，含着委屈：“你走了，不要我……”
　　
　　花柚一怔。
　　
　　因为小龙身体尚未恢复，状态不好，她没有刻意去教小龙人族的语言。
　　只是忙着挖洞的时候，嘴上都会嘀嘀咕咕个没完，有时自言自语，有时歪着脑袋主动和他连比带划地沟通。
　　
　　小龙开口的次数很少，爱冲着她笑，爱安静地听她说话。
　　花柚不知道，他已经能断续地说些短句子了。
　　
　　惊喜之下，迟一步才领悟到他话语中的意思。
　　想了想，轻轻拨开他垂落下来，遮住眼睛的长发，望入他低垂着的，湿红而黯淡的眸。
　　
　　花柚心头一软，温声哄道：“没有不要你啊，我只是出门给你找吃的去了。”
　　他卷翘的睫毛微微一颤，眸子里便像是重新淬进去光，抬眸看过来：“真的？”
　　
　　他好哄极了，只得了这么一句解释，比吃了丹药见效还快，精神气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花柚觉得神奇，心里隐约猜想到点什么，嘴上不敢含糊：“你早上在睡觉，我没好打扰你。”像是为了佐证，抬手一指打来的大水牛，“这两天咱们吃这个。”
　　
　　他支起脑袋看了一眼，彻底信了。
　　脸上顿时有了笑容，笑成了朵花儿，几个眨眼之间，头发也恢复了光泽。
　　
　　花柚看着他漂亮的笑颜若有所思。
　　按理说，强悍的龙族不该是这么个娇娇敏感的性子才是。
　　
　　而且他的心情仿佛还能直接影响到他的身体状况。
　　这样的特性，她只在一种极美、又娇气难伺候的种族身上见过。
　　
　　……
　　
　　隔日白天整理“屋子”的时候，花柚凑巧在床底下捡到了一片鳞片。
　　那鳞片偏椭圆，片状较细。边缘是透明色的，虽然锋利，却偏软，中间才是正常的墨色，坚硬无比。
　　
　　就算是未成年的龙，鳞片似乎也没有是这个颜色、这个样式的吧？
　　花柚在脑中尽量回想当年看的有关龙族的传记，正蹲在地上蹙眉思索，手中倏然一空。
　　
　　是小龙抢走了鳞片，
　　小脸煞白地将它藏在了身后，支支吾吾：“不要看，很丑的。”




48.  第 48 章   。。。。

　　花柚：“……”
　　如此境况, 她已经不难判断事实，不由得重视起来了。
　　
　　龙族注重血统，本族之内尚有尊卑之分, 更别说是与鲛人的混种。
　　小龙身上没有其他的缺陷，想必就是因此被族人丢弃的吧……
　　
　　花柚看他抗拒瑟缩，想起小龙伤重时还费力跟上她脚步的样子，心口揪疼起来。
　　面上却装作不知的模样, 失笑着抚了抚他苍白失血的脸颊：“好, 我不看不看。”
　　
　　一道丑恶的疮疤在身上留得太久, 便会想着将它遮起来, 不欲人知。
　　任何落在身上的视线，都是二次的伤害。
　　
　　花柚只当无事发生地去掏洞了, 依旧时不时地同小龙搭上两句话。
　　小龙卧床，手掌始终紧紧攥着那片鳞片，显得神思不宁。
　　
　　等到夜深, 花柚“睡着”。
　　他才费力地悬浮起来, 悄无声息地越过她，出了山洞。
　　蹲在草丛边, 在小树林里挖了个深坑，将鳞片埋进去, 方松了口气。
　　
　　尾随在后的花柚：“……”
　　就，又心疼，又可爱。
　　
　　……
　　
　　云梦泽接连下了几天的大雨, 入了春，天气还是一样的阴寒。
　　这样的日子不便做活，花柚将小龙的文化课提上日程。
　　
　　药理学渣的花柚，手边存了不少老师白渡月给的“基础知识教学视频”。
　　她小时候顽劣好动, 只喜欢打打杀杀，不喜欢静下心来读书看字。白渡月就给他录了一些在外游历历险时，随手讲解各种草药、妖兽的视频，试图激起她的求知欲。
　　视频之中的知识点很广，不算系统讲解，但胜在有趣，花柚还真看过一些。后来家逢巨变，白渡月又游历去了，不在身边，她没能将这套影像珠还给老师，便带了出来。
　　
　　花柚将影像珠拿给小龙。
　　外头大雨磅礴，两人靠在床上一起学习。 
　　
　　老师曾去过西海国，那里是鲛人存在的国度。
　　花柚铺垫了三日，见小龙看“游历视频”看得津津有味，逐渐沉迷，终于将“西海国篇”掏了出来。
　　
　　花柚犯懒，喜欢将冬天的厚被子团一团，垫在身后，身上再搭一层薄被，将影像设置在半空中，半仰躺着去看。看迷糊了，正好就能睡觉。
　　
　　小龙便跟着钻到她的被子里，亲亲密密地挨着她。
　　但睡姿规矩，头发柔顺地展开，双手交叠地放在被子外头，点漆如墨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似乎入神，卷翘的睫毛好久才会眨一下。
　　
　　姿态像个公主一样。
　　
　　花柚不止一次这么觉得了，心想莫不是这也是鲛人的习惯？
　　于是看“西海国篇”看得格外认真。
　　
　　……
　　
　　辽阔的海域之上，一只鲛人跃出水面。
　　鱼尾带出晶莹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形成了一道浅浅的彩虹。
　　
　　这是鲛人第一次露脸的画面。
　　小龙一下僵硬住了。
　　
　　花柚佯装没有察觉，低低叹了句：“真漂亮啊~是鲛人唉~”　　
　　
　　小龙看影像一直很安静，不像她，看到激动处会不自觉地感叹几声。
　　
　　花柚有时看到难以理解的方言或者特定字词，还会偏头同小龙低声讲解两句。从前她一开口，他便会望过来，唇边自然含了点笑意，听得认真。
　　
　　这次他却像是没听到一般，交叠的手指攥得泛白。
　　
　　……　　
　　
　　白渡月是个和平主义者，对所有的种族都保持着敬畏和尊重，描述和讲解也很客观，所以花柚才敢将这个视频拿给小龙看。
　　
　　“鲛人以神秘与貌美著称，成年之后找到心爱之人才会分化性别，一生只爱一人。”
　　“鲛人是极具凝聚力的种群，有很强的团队意识。”
　　
　　画面一转，是远方的一座孤岛，岛上数十鲛人们在水间、岸边嬉戏笑闹，看着像是一个小鲛人家族。
　　家族里有小鲛刚学会化形，蹒跚学步时摔了一跤，倒在沙地上娇气地大哭。
　　
　　围聚的鲛人们纷纷停下了嬉闹，温柔地注视小鲛，爱护却不溺爱，远远用歌声激励着他。
　　那歌声里信息，花柚作为外族人听不懂，小龙却好像听懂了。
　　
　　先是怔怔地盯着那影像，眼睛眨也不眨。
　　良久，又似乎愉快开心一般地笑了，侧过身，抱住了花柚的手臂。
　　
　　花柚冷不丁被他抱着撒娇，满脸问号：“？？？”
　　小龙枕着她的肩膀，柔软的脸颊挨着他，小声：“喜欢。”
　　
　　花柚：“喜欢什么？”
　　小龙指着影像里面相亲相爱的鲛人：“他们。”
　　
　　花柚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小龙对于鲛人混血的自卑，来自于龙族强势地、单方面的洗脑灌输的价值观。
　　
　　说到底是心病，需要他自己慢慢走出来，接受自己的另一方血脉。
　　花柚帮他整理了下头发，轻声：“我也喜欢，鲛人可是这世上最漂亮的种族之一了。”
　　
　　小龙点点头，“嗯。”
　　
　　……
　　
　　从那以后，小龙就在单篇循环地看“西海国篇”，且百看不腻。
　　花柚陪着他无间断地从头看了十遍之后，实在扛不住了，连梦里都是鲛人的歌声。
　　
　　第二天初晴，忙不迭地借口出门，跑了。
　　她一离洞，小龙就会不安。
　　
　　若是在山谷之内还好，小龙时不时会跑到洞口，往外看一眼。瞧见她还在，就又乖乖回去休息养伤。
　　离得远了，出了山谷，他见不到她就会蔫耷耷的，养伤养不成，反而会加重。但从不会在她面前抱怨闹腾，只是默默地思念。
　　
　　花柚晓得鲛人幼崽是这样的。
　　白渡月的手札里头有写：“鲛人的性格具有极强的两面对立性。幼年期的鲛人情感丰富，细腻敏感且十分脆弱，若是被爱意呵护着，便会成长为平和温柔的小天使。相反，如果她/他被抛弃遗弃，孤零零地长大，就会愈发地极端暴戾，凶残邪恶。”
　　
　　暴戾的鲛人有多凶，临着西海的人都知道。
　　不然临着西海的海岸边上也不会空出来极长的无人缓冲区，有太多的人丧生于鲛人之腹。
　　
　　花柚肩负着养护小鲛的重担，不敢随意。
　　所以用那张巨蟒皮给他做了一个小飞毯，问他要不要跟自己一起。
　　
　　小龙顿是欢喜地不行，连心爱的鲛人影像也不看了。
　　滚到小飞毯上，巴巴地望着她：“要~”
　　
　　花柚没辙，又给他带了点零食，加上个护法的结界。
　　若是没危险，走哪都将他带上。
　　
　　……
　　本来只是出谷会带，小龙得了小飞毯之后，黏人得变本加厉。　
　　
　　花柚砍柴做活，劈倒了大树丢到一边。
　　小龙就操控着小毯子乖乖挪过去，将大树撕成柴火，在毯子上垒好了，晚些一起带回去。
　　
　　花柚看他乖，还会帮忙，就由他去了。
　　
　　一来二去，小半个月过去了。
　　她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小龙顶多只是坐起身。
　　若是活动，不是靠小飞毯，就是以法术悬空着，从没有站起来过。
　　
　　她记得最开始小龙的尾巴是有伤的，撕裂了极大的口子。她以为龙族彪悍，多养养就能好的，毕竟这么久以来小龙也没在她面前喊过疼。
　　
　　直到一天，她刨地打算种些青果果树的时候，在泥泞的土地里头，挖出了大片脱落的龙鳞。
　　脑子里顿时一嗡，心头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撕裂了一口子。
　　
　　……
　　
　　小龙在帮她打水。
　　哼着从影像里学来的鲛人的歌声，坐在小飞毯上歪歪扭扭从月牙泉取了水，往这边飘，还不知道他藏鳞片的秘密基地被人挖了出来。
　　
　　花柚丢下锄头，蹲在原地。因为心疼得太狠，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发酸。
　　小龙远远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柚柚？”
　　




49.  第 49 章   。。。。

　　花柚拍掉手上的泥土, 站起身面对着小龙。
　　小龙后知后觉，留意到了她所在的位置，和她身后的那片深坑, 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
　　
　　花柚：“你身上是还伤着吗？”
　　小龙眸光闪了闪，小飞毯往后飘了一点。
　　
　　“你是故意不告诉我的？”
　　花柚可以体谅他的敏感，不提鲛人血脉之事，徐徐开导。却无法接受他藏匿伤势的行为, 那是对自身极不负责任的。有些明明可以治疗的伤, 拖久了, 会成为终身遗憾的残疾。
　　
　　她太急, 太气，乃至于失去了理智。
　　顾不得小龙还未应答, 一伸手便将他的小飞毯抓了下来。
　　
　　小龙慌张要躲，被她单手扣住双手的手腕，按在了原地。
　　花柚居高临下直视着他：“我要生气了。”
　　　
　　近在咫尺, 
　　花柚看到小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挣扎的力道瞬间消失了。
　　
　　他无措地愣在原地，央求道：“不要气……”
　　
　　花柚：“……别来这一套。”
　　花柚蹙眉, 让自己收起徒劳的心软，“把本体显出来, 我看看你的伤。”
　　
　　小龙：“……”
　　他撇开眼，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以示抗拒。
　　
　　花柚心口涌上急躁的怒火, “你掉鳞这么严重，还要瞒着？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你的双腿可能会废掉？”
　　小龙睫毛颤了下，依旧不言。
　　
　　“我原以为咱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天, 你已经拿我当自己人了，才会这么黏着我。我便也一直惯着你，由你跟着。”
　　她气到没辙，又舍不得用强，只能松开了小龙的手，压低嗓音里的怒气，“我知道你爱干净，爱漂亮，但事有轻重缓急，为此伤及身体大可不必。”
　　
　　直起身，长叹了口气：“你若是不愿意我看，我就去给你找个医师来吧。”
　　说罢，自己也觉得可行，正经的医师会比她这个半吊子强得多。
　　
　　遂一摆袖，踏上飞剑，心急如焚，性急地直直朝谷外飞去。
　　
　　……
　　
　　这是花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告而别之后，出谷没有带上小龙。
　　小龙爬起身，睁眼看着天边花柚的身影越来越远，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了下去。
　　
　　不、不要丢下他。
　　小龙慌张地驱使飞毯去追，可小飞毯的速度和花柚的本命宝剑比起来宛如婴儿的玩具。甚至于到了谷口结界处，被遮天蔽日的结界给拦了下来。
　　
　　他可以强行突破，但这是花柚费了好多心思才布好的阵法，他舍不得捣乱。
　　一个迟疑，花柚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天边，再也不见。
　　
　　……
　　
　　花柚闷头冲出去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小尾巴，小龙没能跟上来。
　　她气性上头，忘了自己的本命飞剑全速飞起来究竟有多快，小龙就算想跟，也跟不上的。
　　
　　就算要看药师，也是将小龙带去仙域来得比较快。
　　
　　一事不顺，事事不顺。
　　花柚烦躁地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
　　
　　其实她本不是多耐心的人。
　　之前在闻氏，作为独生女，下头甚至没有一个堂弟表弟之流的给她添过麻烦。
　　
　　她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小龙，但人总有情绪。她第一次做“家长”，孩子不配合，难免有个心急焦躁的时候。
　　花柚在往返的路上吹了阵冷风，心情平静多了。
　　
　　心想她同个娇气小鲛计较什么，
　　他不肯配合，想必也只是面上磨不开吧，总不能是真的不信她。
　　
　　……
　　
　　花柚一来一返在路上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夕阳刚落，天色已然擦黑。
　　
　　她在山谷口看到了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等待的小龙。
　　
　　花柚：“小——”
　　话音未落，小龙已经像小炮弹一样，砸进了她的怀里。
　　
　　花柚咳嗽两声，差点被撞得一口气没续上来：“……”
　　然而怀里的小龙在轻轻颤抖，浑身冰凉地像是刚从冰水里泡了上来，不似正常人的体温。
　　
　　即便如此，还是用尽全力地紧抱着她，像抱着求生的稻草。
　　小声求和：“……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
　　
　　花柚仅存的脾气像是被针戳破了的气泡，咻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了懊恼与愧疚。
　　双手回抱住他，安抚地顺了顺他变得枯燥的长发，心疼地道歉道：“我并不是故意想和你吵架，我、我就是心急……”
　　
　　小龙窝在她怀里没应声。
　　良久，终于在她面前幻回了本体。　　
　　　　
　　……　　
　　
　　花柚第一次见小龙，他就是盘踞蜷缩起来的。
　　当时也是阴雨天，光线晦暗，他一身的伤，血迹斑斑，模样骇人。花柚只依稀记得他尾巴受了伤，并没有仔细留意他伤得究竟有多重，又是怎么受的伤。
　　
　　如今借着黯淡的天光，却看得清晰了。
　　他的双角是被一点点锯断的，因为切口并不平整，余下的断角上也有或深或浅的割痕。
　　
　　尾巴上其实并没有留下外伤，甚至已经是长好了的。
　　伤在骨头里。
　　
　　他的尾骨被人敲碎折断过，尾端削尖。且不是一次的伤痕，而是伤好了又敲碎，长此以往，骨头生长变了形，小龙幻形之后站起来会觉得疼，便不再站立了。
　　
　　更甚之，那被人恶意敲断削尖过后的尾骨，看上去颇有几分鲛人鱼尾的模样。
　　
　　花柚脑子一片空白。
　　不敢相信小龙从前在龙族，到底遭受过怎样的虐待。
　　
　　……
　　
　　月牙泉水粼粼反射着月光。
　　小龙的尾巴轻轻摇摆着，从花柚的手掌抽离开。
　　
　　他幻化回人形，从水下游到她面前，轻轻擦掉她眼尾的水泽。
　　笑容纯净，歪头哄她：“我都好啦。”
　　
　　花柚不知道他怎么做到遭受了这么多，还能像个被娇养出来的小天使的性子，鼻音浓重：“那你的鳞片怎么回事？”
　　“春天的时候会换鳞。秃秃的，很难看。”
　　
　　花柚知道他这是在故意模糊焦点，不让她伤心。
　　轻声：“我会把你的尾巴治好的，至少能让你正常行走。”　
　　
　　小龙还是笑，仿佛只在在她身边，就无忧无虑：“好~”
　　花柚下定决心，要好好学药理了。
　　
　　……
　　
　　折腾了半个月，小龙的独立的“房间”终于被开辟出来了。
　　床铺柔软干净，还带着采光的小窗，室内明亮通透，堆放了不少小龙喜欢的亮晶晶，和采摘过来的新鲜花朵。
　　
　　小龙表示很喜欢这个房间。
　　但是到了晚间睡觉的时候，依旧赖在花柚的床上不走。
　　
　　花柚：“……”
　　
　　她觉得小龙可能是认床，也不熟悉房间的气息。
　　于是拎着被子去了他的房间，打算带他在这睡上一晚，熟悉熟悉新环境，适应一番。
　　
　　小龙自然跟上。
　　
　　等他睡着了，花柚偷偷溜回自己房间睡。
　　夜半一翻身，发现自己床上又长了一只小龙，离得远远的，手里紧紧攥着她的被角。
　　
　　花柚：“……”
　　她揉了下自己的头发，心里归着手指头认真地算，龙和鲛人的成长期究竟多长来着？
　　
　　……
　　
　　强制隔开是不可能隔开的，略试了一日，用结界将他隔开，小龙直接病了一周。
　　给花柚吓得在他床边道了好久的歉，保证以后不会不会这么对他，才终于将小龙哄好了。
　　
　　依赖性这么强，意味着小龙恐怕在心理上还没有出成长期，说男女大防还太早。
　　退一万步，他们还隔着种族隔离呢。平时养个猫儿狗儿的，也有带着睡的。
　　
　　花柚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
　　
　　过了最开始鸡飞狗跳的一段时日，两人相互摸清了性子，相处逐渐融洽平静下来。
　　花柚在药师一途的资质平平，但胜在毅力足，啃了不少相关的医书，理论知识丰富，慢慢为小龙疗尾巴上的伤。
　　
　　三年后，
　　小龙终于可以自行行走，花柚便时不时以帷帽遮起他的面容，将他带去山精的集市逛一逛。
　　
　　若不带帷帽，那可热闹了。小龙身边寸步难行，都是如狼似虎的姑娘。
　　一口一个：“弟弟挑双修伴侣了吗？”
　　“啊，我乃元婴期，小美人你练气期到了吗？没到也没事，我倒贴，你看可以吗？”
　　“我有一整条灵矿，都给你，考虑我一下？”
　　
　　小龙受了搭讪，每次都是乖乖地摇头，然后不住地回头去看花柚，眸子里含着懵懂而隐秘的期待。
　　花柚则老神在在地走在他身侧，心里头一半开心，一半担忧。
　　
　　开心的是自家崽这行情，真行，比赞。
　　至少以后不用担心崽崽嫁不出去了。
　　
　　忧的是怕有哪些不长眼的，软的不行要用强，会直接动手将小龙掳了去，折腾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
　　
　　家里崽崽有神颜，花柚自然愿意打扮他。
　　她本就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在这一方面氪金的程度堪称挥金如土。
　　
　　小龙随随便便一套衣服穿出去，都是整个鬼域最漂亮的崽。
　　别说是公主，皇后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待遇。
　　
　　花柚的心定下来，愿意建个家，便不是从前那样寒酸着对付。
　　她是从高门大户、享乐窝里出来的，自然知道怎么去讲究。
　　
　　山谷里的阵法被完善过，两人也从山洞里搬了出来，建了庭院，就临着月牙泉不远。
　　
　　生活要讲究，便低调不得。
　　无论是给小龙各种买买买，还是山谷里置换来的各类昂贵的家具、物件，大部分都是从山精的集市之中、手艺匠人的手中买来的。
　　
　　她作为一只肥羊被人盯上，一来二去，凶名就杀出来了，且愈发的有钱。
　　——黑吃黑不愧是来钱最快的路子。
　　
　　日子就在平静之中，无痕地消磨。
　　捡到小龙的第十个年头，花柚在山谷之外，又意外地捡到了一个奄奄一息，墨发黑瞳的少年。
　　
　　纷飞的细雨落在他瘦弱、血淋淋的身子之上。
　　花柚不知道怎么，想起了小龙，一时心软，将他抱了回去。




50.  第 50 章   。。。。

　　小龙换了一身新鳞。
　　细密的鳞甲不似纯种龙那盔甲一般的厚重内敛, 中和了鲛的轻灵，显得细腻流畅，光泽新亮, 很是漂亮。
　　
　　他远远听到了花柚进谷的动静，
　　顾不上换鳞之后的虚弱，兴冲冲地冲出院落，想要第一时间给她瞧瞧自己的新鳞。
　　
　　然后毫无防备, 看见了花柚怀里抱着的人。
　　
　　……
　　
　　小龙很不喜欢那个黑发的少年, 第一直觉如此。
　　花柚从不往山谷里带人, 他还是头一个。
　　
　　花柚看到欢喜鼓舞冲过来, 又瞬间呆愣，蔫巴下去的小龙, 开口解释：“他是病人。等他伤病养好了，我就把他送走。”
　　小龙不说话，盯着花柚抱他的手看。
　　
　　花柚明白小龙的占有欲在作祟, 未免他难过, 立时松开了手，以法力托举环着少年, 将他挪送进屋内。
　　小龙脸色这才好了些，凑上来抱了她一下, 不甘愿道：“不能待太久。”
　　
　　他难得有小气的时候。
　　花柚笑着应行，“正好我一身医术都没地方施展呢。”
　　
　　听上去对少年并不很上心。
　　小龙也不喜欢她的注意力被少年吸引走。故意再次幻出本体，给她得意地展示：“你瞧, 我长出新鳞了。”
　　　
　　花柚挑了下眉吗，察觉小龙这次长出的鳞片同从前有所差别。
　　边缘的透明色没了，整片鳞片是一团轻灵而匀称的黑，泛着幽幽的灵光。
　　
　　像是, 又成长了些？
　　
　　“真漂亮。”　
　　习惯成自然，她伸手摸了一下小龙的尾巴。
　　指尖从细腻而微凉的鳞片上抚摸过，不期然察觉到小龙身体狠狠一僵。
　　
　　花柚愣了一下，怕他有哪里不适应，顿时住了手：“怎么了？”
　　小龙静了一会儿才应没什么，懵懂道：“就是有点怪怪的。”
　　
　　花柚没往心里去：“你新鳞比从前看着轻薄一些，或许因此感官变得更敏感了吧。”
　　小龙一向很听她的话，她这么解释，他便信了。
　　
　　应该，就是如此吧？
　　
　　……
　　
　　捡来的少年性格很孤僻。
　　醒了之后也不说话，空洞着眸躺在床上，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花柚不知他这是身体上的毛病，还是心理上的，尝试着给他行针治病。
　　有时候该扎到会很疼的穴位了，提前和他打声招呼，落了针，他一概没有反应，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娃娃，只剩了一副躯壳在这里。
　　
　　花柚是遇见了这么个“疑难杂症”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才疏学浅”。
　　又翻了好几日的医书，终于找到些眉目：“你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吗？”
　　
　　少年依旧是不应声。
　　花柚将医书翻得哗哗地，“你不必如此颓丧，我看过一本手札，知道你这个病症还是能缓和的。虽说不能根治，会比普通人气力虚弱些，但总归寿数正常。”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却只是在唇角冷冷浮上一丝笑意：“你做什么要费那个力气，救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花柚被问得愣了一下，漫不经心笑着答：“大概就是合眼缘吧。”
　　
　　在遇见小龙之前，她也不相信什么缘分。
　　大千世界里独来独往，无拘无束，自由又散漫，随便挑个地儿挖个洞就能睡上一晚，也是一种从容。
　　
　　只是心灵居无定所，时日太长，偶尔会觉得苍凉孤寂吧。
　　幸得那一时的心软，让她有了小龙，眼下正是她最喜欢的生活。
　　
　　也因此，让她觉得多与人结交善缘挺好的，不为什么图报。
　　
　　……
　　
　　花柚最开始没有将过多的心思放在黑发的少年身上，只每日过来例行行针一次，给他喂食一些灵液。
　　他外伤加暗疾再加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病，能吊着一口气支撑下来，属实不易。毕竟他只是普通的人类，没有龙族那样的彪悍体格。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求生的意念很强，又或者说，他有一极强的执念支撑着他活下去。
　　
　　花柚也是因想到此，没有与少年多接触。
　　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和小龙只想每日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就行了，随性散漫。
　　并不打算以什么为目标，干点什么大事、或者卷入什么风波之中。
　　
　　……
　　
　　不知是否是感受到了自己与山谷之中的两人格格不入，少年并没有在此处多留。
　　外伤好得七七八八之后，便无声无息地在一个雨夜离开了山谷。
　　
　　小龙第一个察觉，在窗口看了半晌。
　　犹豫复犹豫，还是告诉了花柚：“那个病人，他自己走了。”
　　
　　花柚在桌边泡茶，以为他是担心，闻言头也没抬：“没事，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过客而已，走就走了吧。
　　
　　小龙开心道：“哦~”
　　
　　……
　　
　　春末，蚊虫多了起来。
　　花柚跑到山谷口处采摘一些驱蚊的药草，好在睡觉的时候放在屋里熏一熏。
　　刚摘了半筐，迎面遇见了一个金色长发的青年。
　　
　　他那头金发极为醒目，颇具异域风光。
　　深眼窝，高鼻梁，身量高大，肩宽腿长。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之中几分傲慢与睥睨，手中握着一手杖，姿态矜贵地叫住她：“你可在这附近见过一条黑龙？”
　　
　　花柚心中一凛，一时没有应声。
　　便见那金发青年用手杖点了她一下，似笑非笑：“不必隐藏，你身上有龙的气息。”
　　
　　花柚并不怀疑男子在诈她，因为她习惯了小龙身上的气息，能探别得出来，对面这一位，也是条龙。
　　看发色，怕还是条金龙。
　　
　　因为小龙幼年的遭遇，花柚对他们龙族没什么好感，谨慎而抗拒问：“你找小龙做什么？”
　　
　　“看来那个小杂种果然还没死。”
　　青年饶有兴致地看着花柚，“多亏了你呢。”　　
　　
　　花柚身上的龙息太重，在青年看来，能沾染气息到这种程度，除了是与龙族双修的道侣，别无其他身份。那小杂种自然也是被她救的。嗤地一笑，“不然我去哪找刚剥落下来的龙晶呢？”
　　
　　花柚在对方说出“小杂种”三字之后，便知道是敌非友。
　　听到龙晶二字，更是眸色一凝，本命飞剑重明率先破空而出，直指青年心脏。
　　
　　龙晶自古为圣物，可续修者寿元，医书之中早有记载。
　　只是龙族强悍，且群居而生，不曾有人敢将注意打到他们头上。
　　
　　这金龙怕偶尔注意到小龙的踪迹，知道他落单，才起了歹念。
　　
　　他要杀小龙，
　　花柚毫不迟疑，会先要了他的命。
　　
　　“吟——”
　　一阵杂音猛然侵入了她的脑袋。
　　
　　重明定在青年胸膛前三寸的虚空之上，
　　颓然坠地。
　　
　　“龙威”乃是临于所有种族之上，最为霸道的威压。
　　如果两人的等级差距太大，甚至可以一瞬间摧毁人的神志，让其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痴傻。
　　
　　那一瞬间的心神失守让花柚内心警铃大作。
　　此战先机已失，花柚遭逢她来到鬼域之后，最大的危机。
　　
　　……
　　
　　龙不愧是上古以来最强悍的种族。
　　龙威压制之下极难近身不说，好不容易摸到破绽，重明刺在他的身上，竟然发出叮地金属相撞的脆响，只能割破他外层的鳞片，在他脖子上划出浅浅地一道血痕来。
　　
　　这样的伤，便是精准地砍在要害，也无法致命。
　　青年却仿佛惊诧，指尖拂过脖子上的血珠：“区区人类之躯却能伤我，你很不错。若你告知我那小杂种的去处，我可以考虑让你跟着我。”
　　
　　花柚被反震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不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同族相残相食以续命……”
　　花柚毫不遮掩鄙夷道，“上古的龙族，自轻自贱、沦落得如此田地怎么还这么自信呢？看瞳色，你活了怕是上万年了吧？便是在龙族之中也该有一番地位了，却还惦记着幼龙的龙晶……这样寡廉鲜耻，违背人伦的货色，给我家小龙提鞋都不配。”
　　
　　青年脸上矜持的笑意一瞬扭曲。
　　他寿元将近，本不欲浪费力气在一个凡人身上，却不想她如此不知好歹。
　　
　　咬牙切齿：“……你自找的。”
　　
　　……
　　
　　金龙的攻势陡然猛烈了起来。
　　花柚在鬼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搏命下来，也不是白打出的凶名。
　　
　　她杀红了眼。
　　只因退一步，山谷之中的小龙便无人保护。
　　
　　两人以伤换伤，全成了不要命的打法。
　　如此相拼，最终仍是龙族的体格占了上风。花柚便是嗑恢复的丹药也赶不上龙族自愈的能力，在心里狠狠骂了声娘。
　　
　　她失血过多，视野之内模糊一片。
　　金龙见她恍惚，便知最后的时刻到来了。
　　
　　同样也有点被花柚凶残的杀伤力给吓到了，未免她临死反扑，仰头发出一声惊天的龙吟。
　　
　　沧古金龙的龙威如浩瀚海浪，四面八方地冲击而来，
　　花柚被震得七窍流血，一瞬失去了五感。
　　
　　完了。
　　
　　她心想，
　　她如果死了，小龙怎么办？
　　
　　令人心悸的龙炎温度灼人，转瞬逼近。
　　
　　花柚握紧被鲜血染得湿腻的剑柄，狠咬了一口舌尖，逼自己清醒。
　　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声幼龙的哀鸣。
　　
　　不似金龙的沧古低沉。
　　饱含着噬魂腐骨，难以言喻的伤痛。
　　
　　尖锐得仿佛非是龙鸣。
　　而是海妖的怒啸，带着十足的杀意。
　　
　　……
　　
　　那声音太远，而龙炎太近。
　　花柚想着自己至少要撑过这一击，却猝不及防被人拉入了一个怀抱。
　　
　　她勉强睁开眼，
　　意外瞧见了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竟是那黑发少年。
　　
　　龙炎烧在他的后背之上，久久未熄。
　　花柚张嘴吐出一口血：“……怎么是你？”
　　
　　少年淡淡地看着她：“就当是还你。”
　　
　　花柚还欲道些什么，
　　山口那头，小龙已然破空而来。
　　
　　他的长发散乱开，无风自动。
　　惨白失血的面容之上点着黑漆的眸子，面无表情的模样，透着一丝鬼气森然。
　　
　　他先是看了眼花柚，
　　随后身体一晃，便原地消失了。
　　
　　花柚瞳孔一缩，
　　难以置信地看到，小龙突兀地显现在了金龙的面前，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细密尖锐的利齿像是最锋利的刀刃，轻易地撕裂了他的喉管，血液四溅。
　　一击毙命。
　　
　　……
　　花柚的眼前黑了下去。
　　却徒劳地睁着眼，看着小龙的方向。
　　
　　清晰地听到那头传来的金龙垂死挣扎的声音，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的声响。
　　空气中血腥之气渐浓，而金龙的龙息渐次淡去，连挣扎的响动也逐渐停了。
　　
　　场面或许太过血腥，抱着他的少年也忍不住轻轻抖了抖，拉着她往后面的山林退去。
　　咽了口唾沫，小声同她道：“怎么办，他好像失去神志，走火入魔了……”
　　
　　花柚听到这句话，沾血的睫毛颤了下。
　　忍不住开口低低唤了句：“小龙？”
　　
　　撕裂声一止。
　　
　　花柚费力地喘息着，冲他道：“乖，到我这来。”
　　




51.  第 51 章   无师自通

　　小龙走近了。
　　抱着花柚的少年身子僵硬得更厉害了, 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场面。
　　
　　花柚却不觉得害怕。不知过了多久，被一双手接了过去，轻轻搂进怀里。
　　嘴里一甜, 给人喂进来一个湿腻带着浓重血腥气的东西。
　　
　　花柚意识到那是什么，要往外吐，被小龙捂住了嘴。
　　小龙嗓音带着轻微的哽咽，听上去和平时没有两样：“吃了就会好的。”
　　
　　花柚摇了摇头, 费力地抓住他的手。
　　喘息：“……太、太大了, 咽不下去。而且好腥, 等我回去切一切, 洗干净配个梅子吃。”
　　
　　小龙：“……”
　　少年：“……”
　　
　　小龙低下头，靠近了花柚的颈窝。
　　那个动作让少年轻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忘记方才小龙凶残撕咬的金龙的模样, 下意识地防备，手指攥紧。
　　
　　可当事的花柚似乎未有半点紧张与防备，放松地接纳了他的撒娇与亲昵。
　　小龙蹭了蹭她的脸颊, 尾音发颤：“不要骗我, 要好起来。”
　　
　　花柚嗯了声，其实心里也没底。
　　龙晶原本是唯一能救她性命之物, 可她的心脉被震碎了一支，无法承受强大龙元的冲击, 或许未等到龙晶救命的神力生效，就会因全身经脉寸寸破碎而死。
　　左右不得，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花柚不想死。
　　打算回谷之后, 简单以药草炼制、冲消掉部分龙晶霸道的药性之后，搏命一试。
　　
　　她没有炼制龙晶的药方，甚至没有齐全的药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此举之凶险, 可见一斑。
　　
　　花柚吞了两颗丹药之后，眼睛终于能看见一些了。
　　在黑发少年难以置信地视线之下，主动伸手去捏了下小龙的下巴：“牙齿没事吗？”
　　
　　小龙眼尾湿红，满身满嘴的血，瞧着触目惊心。
　　被她捏住下巴时，却是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听话地张开了嘴，给她瞧。
　　
　　花柚扫了一眼他糯米似的白牙齐齐整整，没缺一个口，放心之余还笑了下。
　　爱怜地抚摸他冰凉的脸颊：“小龙真厉害。“
　　……
　　花柚泡在月牙泉中，吞下了简单炮制过的龙晶。
　　小龙就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少年受了龙炎的攻击，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于是自发地跟着小龙进了山谷。
　　小龙看在他提花柚挡下一击的份上，没有驱赶他。少年昏昏沉沉地熬过了头一天，被夜里的狂风骤雨惊醒。
　　
　　他想起花柚，扶着床榻扶手爬起身，透过窗户朝外看去。
　　黑龙盘踞起身体，将花柚护在身下，为她遮挡下漫天的凄风冷雨。头轻轻靠在她的身边，眸光亲昵，久久落在她的身上，无声无息，期盼而信任。
　　
　　少年是知道花柚撒了谎的。
　　她心脉碎了，神仙难救。
　　
　　就像他不懂花柚为何敢以凡人之躯，挑衅击杀神龙。
　　不懂她为何在“临死“的最后一刻，还会温柔地抚摸小龙的脸颊，笑着安抚，而后毅然决然地吞服了龙晶。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杀。
　　可花柚没有死，端端地熬了下来，选择将死生握在自己手中。
　　
　　隔着重重雨帘，少年凝望月牙泉中女子平静从容的容颜。
　　眸光轻轻停落，就再挪不开。
　　
　　……
　　
　　花柚的情况很不好。
　　龙元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经脉寸寸崩裂，又被花柚拼命吸纳龙元之力修复。
　　
　　如此循环往复，体内状况一片狼藉，越来越糟。
　　花柚心知她这一口气若是松懈下去，就彻底完了。仿佛是为了寻找一点支撑，伸出手，触上近在咫尺小龙的龙鳞。
　　
　　小龙一颤，忙掉头过来看她：“柚柚？”
　　他一动，花柚的指尖逆着锋利龙鳞的边缘，被划开一条细口。
　　
　　掺杂着精纯龙元的血液自水中蔓延开来。
　　花柚原本觉着浑身涨痛得仿佛要爆开，指尖那一道细痕却成了满身压力宣泻的口子。
　　
　　然而那样的外伤很快就在龙元的修复力下飞快地愈合了。
　　
　　生死存亡之际，花柚脑中极闪。
　　想到既然自己无法接纳炼化如此凶猛的龙元，或许可以以对外消耗或者转渡给其他人的方式来对冲。
　　
　　花柚嗓音沙哑，来不及解释：“你……幻做人形吧。”
　　小龙不疑有他地照办，浑身湿漉漉地现身在水中，双手搀扶着她，紧张问：“怎么了？”
　　
　　花柚头疼欲裂。
　　一低头，瞥向小龙的唇。
　　
　　其实，可以……
　　
　　视线停顿一秒，花柚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禽兽！可做个人吧！
　　
　　她别无他法，面无表情地用刀子在自己手掌上划了一道。
　　递到他的唇边：“龙元太多，我吸纳不了，可能得劳烦你帮我渡去一点。”
　　
　　体格强悍的小龙哪听过这样的事，犹豫了下：“？”
　　花柚表情认真，但轻描淡写：“真的，我快难受死了。”
　　
　　她说难受，小龙便立时慌张地低下头，乖乖将她的手捧在唇边。
　　离得近了，却又莫名稍顿了下。
　　
　　耳根泛起些微微的热意来，
　　垂下眸子，最终缓缓将唇贴了上去。　　
　　
　　触上一片温软，
　　花柚手心一麻，背脊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点异样的酥痒，和她浑身的痛楚比起来原本轻不可察，却莫名让她无法忽略。
　　
　　花柚忍了又忍，才忍住将手抽回回来的冲动。
　　正想说他若只是这么贴着，伤口一会儿就该愈合了，兴许得将牙齿嵌进去才行。
　　
　　忽然手心一凉，小龙冷不丁轻轻舔了她一口。
　　花柚：“！！”　　
　　
　　唇舌细细描摹过伤口的边沿，小心的触碰，含着化不开的爱怜。　
　　小龙眼皮稍抬，墨色的眸子里水润润的，昭然地倒影着她的影子，似乎在留意她的反应，小声：“还会难受吗？”　　
　　
　　花柚：“……”
　　
　　花柚麻了。　
　　说不上理由。
　　
　　好片刻才找回自己的理智：龙涎本有治愈之功能，若是幼龙受伤，护崽的成年龙都会如此温柔地舔舐幼龙的伤口。
　　这对小龙来说应该是很正常的亲近行为。
　　
　　清了清嗓子：“……好多了。”
　　
　　滚滚拥堵在她经脉之中横冲直撞着破坏的龙元碰见了小龙，像是遇见了克星，登时偃旗息鼓，被源源不断地吸纳了出来。
　　
　　花柚惊喜，心想遇见这么多破事之后，可算走了回运。
　　或许是龙族之间的气息相容，小龙方可以如此轻易地操控调动龙元。在她看来沉重如山难以吸纳的龙元，在小龙的气息的笼罩之下，也变得亲和“好相处”起来。
　　
　　过量的龙元被抽离，悬在头顶的利剑被拔除，花柚终于舒坦了。
　　像是劫后余生，熬过了那场死劫，便是一身精疲力尽，也觉得发自内心的松快。
　　
　　心神一旦失守，人便再支撑不住那么大的损耗，晕倒在了小龙怀里。




52.  第 52 章   。。。。

　　花柚在床上躺了三天。
　　因祸得福, 不仅没落下什么病根，还因为龙元的滋养，突破瓶颈晋升了。
　　
　　小龙得知她境界稳固了, 颠颠地跑过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柚柚，你的种子发芽了！”
　　花柚呆了一下：“啊，当真？！”
　　
　　花柚年轻气盛之时，曾叛逆地远离家族, 孤身出门历险。然后被残酷现实教做人, 差点阴沟翻船, 被一种隐形的水鬼溺死在一个秘境之中。
　　那时她就是被一朵不知名的花给救了。
　　
　　等她醒来, 那花已经枯败，只留下一颗干瘪的种子。
　　花柚查遍了典籍, 找不见那花的典故，不知如何种植，便只得一直将种子携带在身上。
　　
　　后来在山谷之中定居, 花柚见月牙泉边灵气和湿度都颇适宜植物生长。
　　再加上之前见的那株不知名的花就是生长在泉边, 便试着将种子埋了下去。几年来她以阵法悉心呵护着，种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而今突然发芽，叫她如何不惊喜。
　　
　　……
　　
　　两人蹲在一根才手指长的小苗苗前, 大眼瞪小眼。
　　小苗通体润白，如玉质一般，甚好与杂草区分。
　　
　　“它就长这样吗？光秃秃的一根？”
　　“不是, 它根系很发达的。长大了会开花，花苞很大，可以入水，还能将人包裹住。”
　　
　　小龙想象了那个画面, 不知道怎么，觉得怪惊悚的，往后退了小步。
　　花柚瞧着他直笑。
　　
　　想当初她被花苞一口吞了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要凉。没想到它却是来救自己的。
　　
　　“花不可貌相，纵然体格大了些，可它其实是朵善良的小花。”
　　花柚在岸边坐下，视线偏移，便瞧见了山谷里的“客居”。
　　
　　窗户打开着，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屋内调息之中的少年。
　　花柚想起来，冲小龙指了下客居：“他伤得很重吗？”
　　
　　小龙舀了些水浇在小苗苗上，“有点，头两天一直昏迷，我给他送了些灵液。”
　　顿了顿，小声嘟囔道：“昨天他突然问我，说他能不能留下来，留在山谷……”
　　
　　花柚沉吟了一会儿。
　　
　　不能否认的是，少年实打实地以命相拼地救了她一命。
　　但花柚细思起那天的情况，总觉得哪里有些微妙。
　　
　　她和金龙打斗弄出了的动静大，一般的走兽乃是恶鬼都避让开了。
　　纵然四周没有其他生物打扰，花柚战斗之中也一直保持着警惕，但她没有察觉到少年的临近。
　　
　　或许是他隐匿之法高深。
　　但他若有如此之能，八成是“刺客”属性的修者。想要救她，只需趁金龙不注意，对金龙发起突袭地一击即可。
　　
　　便是不能破防，但凡让金龙片刻失神，露出破绽，她也能把握时机，击杀金龙。
　　
　　但偏偏他是冲着她来的。
　　选择在金龙最后一击之下，救下了她……
　　
　　花柚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多心。
　　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毕竟人家救了自己，如此猜忌人家别有用心实在有点不道德。
　　
　　或许是他来得来迟，只能赶到最后一击的时候救下她。
　　不然也没法解释，若当时小龙不来，或者小龙无力对抗金龙。少年帮她挡下一击之后，两人重伤，便只有团灭一个下场。
　　
　　哪有这样疯狂的赌徒。
　　
　　花柚撑起身：“……我先去问问他吧。”
　　小龙欲言又止，乖巧：“嗯。”
　　
　　……
　　
　　花柚踏进屋门的那一瞬，少年便睁开了眼。
　　他的背上灼伤严重，挨碰不得，只能赤/裸着上身，盘膝打坐。一见她进屋来了，竟然慌了一下，立时抓过床边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遮住那些狰狞的伤疤。
　　
　　花柚：“……”
　　花柚尴尬地抹了下鼻子：“对不起，我忘了敲门。”
　　
　　之前来给他施针的时候，他躺着一点反应都没，更别说应门了，花柚遂都是扣一下房门之后，直接进屋的。
　　少年垂着眸，果然没应声。
　　
　　花柚带来了她的针具，
　　遂自顾自地在旁边地矮几上展开了药箱：“前两日多谢你救了我。”
　　
　　少年终于开口，嗓音有点沙哑：“我说过了，是还你。”
　　花柚点点头，笑着：“话是这么说，但当时那个场面，也不是人人都敢扑上来的。我很感激你，若不是你，我家小龙现在就成了孤儿了。”
　　
　　她张口闭口都是小龙。
　　少年眸色稍黯。
　　
　　花柚背着他取出针来，自然没有注意到，随口道：“你可有什么想要办的事儿吗？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在力所能及，且不违背自我原则的情况下，帮你做一件事，就当是答谢。”
　　
　　少年抬头看她一眼。
　　她故意绕圈子，丝毫不提将他留下的事，宁愿帮他去办一件事，来了结这一桩恩怨。
　　
　　他抿了下唇，直接道：“那我能留下来吗？”
　　花柚：“这是你的要求？”
　　
　　少年摇了摇头，“我不是想要挟恩图报，更何况本就是你施恩在前。我只是……”
　　他的手指轻轻收拢，“我只是没地方可以去了，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养伤。我知道你阵法庇护下来的山谷很大，只给我一个安身之处就可以了，我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花柚：“……”
　　她隐约有感觉到，小龙并不喜欢家里有别人。
　　
　　他敏感又娇气，全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忍到少年病好。
　　这若是多了个人在谷内长期定居，小龙怕是不情愿的。
　　
　　花柚：“我看你是人族，在鬼域待着终究不长久，若不然我将你送去仙域吧？”
　　她循循善诱，“以你的资质，随意寻一个大族投奔，轻易便能得一世荣华与安宁。那日子可比待在我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山谷好多了？”
　　
　　少年低声：“……可我不会与人打交道。”
　　花柚害了一声，“那不打紧呀，你可能是远离世俗地待久了，人嘛，总是处着处着就熟了。你年纪还小，尽可去繁华处看看，仙域比这儿安宁地多，会是个好去处的。”
　　
　　她的态度温和而坚定，油盐不进。
　　少年不敢再强求，显得目的性太强。迟疑一会后，点了点头：“……去仙域的话，会太劳烦你吗？”
　　
　　花柚见他松口，心头一轻，暗道果然是她自己想得太多，曲解了人家。
　　放松地笑起来：“不打紧，正好小龙也没去过仙域，我俩一起送你，正好路上也能游玩一番。”
　　
　　“那好……”少年的唇边浮上一个虚弱的微笑，细声，“多亏遇见你，我才能得此重生，不知姑娘名讳？”
　　
　　“哈哈，倒也不必如此客气啦。”花柚站定在他面前，俯下身子，准备为他行针：“我叫花柚，你呢？”
　　少年微微抬起头，仰望着她。
　　
　　轻轻含笑道：“闻星辞。”
　　
　　花柚执针的手，猛然顿在原地。




53.  第 53 章   。。。。

　　“闻星辞？”
　　“恩。”他应了声, 仿佛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听上去挺耳熟罢了。”花柚淡定地扎下了第一针, “冒昧问一句，哪个星，哪个辞？”
　　“星星的星，辞别的辞。”
　　
　　花柚指尖轻轻撵着针头, 让银针寸寸没入他的体内。
　　短暂沉默之后, 失笑了下：“你名字挺好听的。”　
　　
　　与她曾经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
　　闻昕辞。
　　
　　可不是巧么。　　
　　
　　听闻这名字是祖爷爷在世的时候取的。
　　那会儿闻氏的嫡长子还未降生, 祖爷爷道若生出来是女孩就叫闻昕辞, 男孩便叫闻星辞。
　　
　　花柚于是顶着那个名字，顶了十六年。
　　离开闻氏之后便给自己改了名字, 她记着在秘境之中，那朵无名花的救命之恩，遂取了花姓。
　　
　　闻星辞二次入谷, 比及上次的沉默, 似乎变得愿意与人交流了些。
　　
　　“谢谢。”花柚没追问，他自己开口吐露道, “这名字是我祖爷爷给我取的，我也很喜欢。”
　　
　　花柚脸色一僵：“什么？”
　　也是祖爷爷取名？
　　若是同名, 怎么连祖爷爷取名这样的事都撞上了？
　　
　　闻星辞正低头拉开肩膀上的衣服，好容她行针。
　　一面补充道：“不然我可能就是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了。”　
　　
　　花柚：“……”
　　
　　“你有祖爷爷，怎么会是孤魂野鬼？”
　　“我没见过他, 是收养我的鬼叔告诉我的。”　　
　　
　　“你是被收养的？”　　
　　花柚脑子里一团乱麻，不觉失了分寸，主动问：“几时被收养的，可还有记忆？”
　　
　　大概是因为两人共过患难, 闻星辞知无不言，坦然地答道：“我从有记忆起就跟着鬼叔了，七岁的时候，他便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花柚迟疑地看向闻星辞的脸，
　　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越看越觉得惊心。
　　
　　他与闻夫人的眉眼竟然颇为神似，抛开细节神态，骨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因他是个男子，花柚才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花柚收回执针的手，好遮掩住那难以自控的颤抖，表面平静问：“你鬼叔既然知道你祖爷爷的事，可曾告诉过你你的身世？你自己也没去找过你的亲人吗？”
　　
　　他竟然还活着。
　　
　　那个疯子曾道真正的“闻星辞”，闻氏的嫡长子已经没了，是被她亲手虐杀至死。
　　闻氏也不相信那个疯子会放过闻星辞，事发之后，从未找过他。
　　
　　他又怎么会还活着，还流落到了鬼域？
　　
　　闻星辞摇了摇头：“我那时年纪尚小，他没有告诉我太多。我只知自己姓闻，仙域那么大，姓闻的人何其多，我要一家家找到几时？更何况我身体不好，存活尚且困难，何必还千里迢迢去寻找曾经抛弃过我的家族？”
　　
　　他自嘲一笑，“将我丢到鬼域，大概就没盼着我活吧。”
　　这话让花柚心中一刺，闭上嘴再未说其他。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无法消化。　
　　默默替闻星辞行针疗完伤，人还失神着，敷衍着道：“前往仙域的路途遥远，可能需要准备一番，这段时间你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把伤养好了再说吧。”
　　
　　闻星辞自然无所不从：“嗯，谢谢你了。”
　　花柚：“……不用客气。”
　　
　　……
　　
　　闻星辞看着花柚失魂落魄地离开，心里明白自己猜中了七七八八。
　　他是在花柚与金龙对战时，远远看到花柚的招式，方才猜度她兴许是闻氏嫡系的后人。
　　
　　不然她也不能习得完整的揽月剑法。
　　
　　仔细比量细节，此人同他一般的年岁，又习得一身扎实深厚的修为，剑术造诣颇高。
　　若他所得的消息无差——当年那个天之骄子在及笄礼上被掀了老底之后，无颜再在他父母身边待着。只身离开了闻氏，前往鬼域自行放逐。
　　
　　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曾顶替了他的身份，在闻氏嫡系，过了十六年的闻昕辞无误了。
　　
　　闻星辞慢慢拉上自己肩上的衣襟，遮盖住那些狰狞的疤痕。
　　
　　既如此，他舍命一赌，便是赌赢了。
　　她是唯一愿意，且有能力将他送回仙域的人。
　　
　　……　
　　
　　花柚一声不吭地回了屋，难得没有修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小龙一直留意着客居这边的动静，花柚刚回房，他便知道了，巴巴凑过来问她谈的情况如何。
　　
　　花柚好半晌才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小龙身上，颇有些恍惚。
　　“过些日子，我们可能要出门远行一趟。”
　　
　　“去哪儿啊？”
　　小龙意外问，“要去很久吗？以后还回来吗？”
　　
　　“回，当然回。只是路途遥远，或许要走很久。”
　　
　　小龙依稀猜到这次远行是为了那个黑发的少年，心里头刺刺地抗拒着。
　　他很喜欢这里，不想要离开，低声道：“可是小苗才刚发芽，三天就要浇一次水，不然恐怕会长不大的。”
　　
　　花柚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可以给它做一个阵法，每隔三天从月牙泉取水浇灌它，不用担心。”
　　
　　　小龙垂着眸，任由她的指尖拨弄他的头发。
　　　敏感地意识到有什么变了。
　　
　　从前的花柚总能听出他的未尽之言，
　　或许这次也一样地听出来了。
　　
　　却没有回应，悄然带过。
　　纵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蚁穴”，依旧让他坐立难安。
　　
　　……
　　
　　花柚思来想去，觉着这一切都是命数。
　　十余年前，她离开闻氏时，自觉最亏欠的就是娘亲虞瑜，如今终于可以将这一笔债给还上。
　　
　　当时不觉，生来的前十六年，她过得可谓幸福圆满。
　　有强横的家族势力做依仗，慈母爱护着，锦衣玉食地娇养着。日子过得太好，甚至养出那么个闲来无事，翻着花样作死的叛逆性子来。
　　
　　磕磕碰碰地长到了十六岁，从未受过什么真正意义的磨砺。
　　直到及笄那一天，天翻地覆。她的人生才终于有了所谓“现实”与“残忍”二字。
　　
　　这一切的变故，来自于及笄礼上一个过来的恭贺女人。
　　她墨发红衣，颜色极艳，盛装甫一出现在席面之上，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花柚当时正被几个表兄弟拉着灌酒，跌跌撞撞恰好走到她的面前。
　　见她独身站在那，长辈席上的几位直系亲属都直勾勾地望着她，便以为她是隐世刚出山的长辈，嘴甜地叫了声姨：“您随我来，我给您安排位置。”
　　
　　她欲给她带路，却被她轻轻捏住了手掌。
　　笑了下：“叫什么姨。”
　　
　　她看着她，“要叫娘亲。”
　　此话一出，热闹的殿内一片死寂。
　　
　　闻夫人虞瑜疑惑地打量她一眼，看向闻氏家主闻青平，满脸写着：“这是哪来的疯子？”　 
　　闻青平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花柚看着那红衣女子的脸，不知怎的，心里一个咯噔，无底线地沉了下去。
　　




54.  第 54 章   。。。。

　　
　　场面一时混乱, 惊动了暗侍。
　　暗侍与女子带来的鬼卫战成一团，拼杀起来刀剑无眼，宾客慌张奔逃。
　　
　　娇嫩的花瓣被碾碎一地, 溅上血，满殿狼藉。
　　花柚回不过神，一头雾水地被遗忘在那片混乱之中。
　　
　　红衣女子封了殿门，让重重鬼卫围住了城池, 从最开始的搭话之后, 就再没正眼看过花柚一眼：“跑什么,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又不会伤你们。”
　　
　　她走上正殿的台阶，来到闻夫人虞瑜的面前, 施施然一笑：“我今日来是帮你的。帮你了解一些真相，好过千年百年，还要继续被人骗下去。”
　　
　　闻青平被眼前的场景和她这一句挑衅之言刺激得不轻, 心虚之下, 拔剑就要对那红衣女子动手。
　　
　　虞瑜起身拦在了那剑锋之前，声调低沉, 盯着那张与花柚三分相似的脸，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你说辞儿该唤你娘亲, 此话，何意？”
　　
　　“字面的意思。”
　　红衣女子随手拿起了桌边，花柚刚刚奉上的热茶, “说来我还得感激你，帮我养了十六年的女儿，还将她养得如此优秀。“
　　
　　众人哗然，连花柚也茫然地抬起头。
　　闻青平心口一紧, “夫人休听这疯子信口雌黄！”
　　
　　虞瑜身体摇晃一下，面色如纸：“是真是假，我自会判断，你接着说下去。”
　　红衣女子截了花柚俸的茶，却没喝，指尖轻轻在那茶盏边沿晃过，碰一下，便被烫得轻微一缩。
　　
　　她似笑，看着虞瑜：“二十余年前，闻青平痴心追求于我。花言巧语，承诺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引我毁去家族定的姻亲，为他叛出了家族。”
　　“我识人不清，被他蒙蔽，与家族断交。可他却转头嫌弃我没了世族的助力，改娶了你为妻。又在我面前撞墙忏悔，声声泣血地告诉我说，他与你不过虚与委蛇，同我才是真心实意，只让我暂时受些委屈，等他拿到了家主之位，自然会踹了你……“
　　“可实际呢？”红衣女子一转头，看向闻青平，嘲讽道，“她只是怕我去你们的婚礼上大闹，亦或者在你面前露了面，掀翻了他的老底，才如此安抚我。与你定亲之后，不但要甩了我，还在千秋阁内买下了我的命，但凡我有一丁点轻举妄动，立时便成一具尸骨。”
　　“可叹苍天有眼，若非他自个醉酒失言，竟在外头炫耀，说我不知廉耻，乃是自愿抛掉身份方与他苟且，叫我听见。我恐怕仍旧一腔深情，愿意为他舍弃一切呢？”
　　
　　“所谓情深，在他眼里就是如此龌龊不堪的存在！”
　　声音一低，“你说，我怎能不恨他呢？”
　　
　　虞瑜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闻青平。
　　
　　“你竟然信这妖妇的话，不信我么？”
　　闻青平以剑为指，直对着红衣女子，“她便是红枭，千秋阁有名的杀手，是个恶毒的妖妇，她——”
　　
　　“十六年前，闻夫人临产，突发晕眩，在昏迷之中就把孩子生了。”红枭打断他的话。理也不理会那叫她恶心的男人，只望着虞瑜，“那个时候，你儿子就在我手里了。我知道，你不过是另一个上当受骗的人，起初也并不愿意伤你。所以换了孩子之后，特地留下一封书信给闻青平，告诉他，你养在身边的，是我的女儿。如果他还要儿子，就得来给我磕头认错，老老实实将一切公之于众……”
　　
　　“可他没告诉你。也没来问我要你的儿子。”
　　红枭转而看向众人，一副好奇的样子，“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呢？”
　　
　　众人：“……”
　　闻青平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
　　
　　他越恼，红枭便笑得愈发放肆：“因为他还以为闺女是他的种啊！竟然想以让我和他的女儿成为闻氏嫡系的方式来安抚补偿我。而你的儿子，自然就成了多余的存在。他在信里，提也没提，便任由我随手宰杀了。”
　　
　　虞瑜听到这里，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花柚赶紧上前伸手搀扶住她：“娘！”
　　
　　闻青平的重点却在另一处，脸色乍青乍红：“你这话什么意思？辞儿她分明就是我闻氏嫡系的血脉！她自小到大，测试过那么多次，不可能有误！”
　　
　　红枭看了下自己被溅染上鲜血的裙摆，皱了下眉。
　　
　　“我等了十六年，才等来这一出好戏啊。”
　　随即笑出声来，眨了眨眼：“闻氏嫡系又不止你一脉，你一家也不止你一个男人，还有你兄弟、叔伯……”
　　
　　她每说出一个名称，就引得众人目光四散地探寻而去，却偏偏不点出那人的名字，引发无尽的猜疑。
　　闻青平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戴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脸都给人抽肿了，恨得眼睛通红，还不知那人是谁！
　　
　　盛怒之下，再难自持，凶恶地扑上去，与红枭撕打起来。
　　
　　花柚抱着虞瑜，僵立厅中，险些被剑光波及。
　　是闻时陌，闻氏另一脉嫡系的家主，顺手护住了她。
　　
　　　花柚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一瞬间什么都明了了。
　　
　　……
　　
　　那日很长。
　　花柚从不愿意回想那一日的光景，但每每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刻骨铭心。
　　
　　红枭大闹一场过后，留下一地狼藉，潇洒离去，从始至终没有多看她一眼。
　　虞瑜昏迷不醒，闻青平狂怒之下，披头散发，一度要杀了花柚。是闻时陌挺身相护，说愿意认下她。
　　
　　花柚这才明白红枭所有的算计。
　　她便是将她当做了报复闻青平的工具。要闻青平充当冤大头，舍弃自己的亲儿子，白养了她十六年不说。还要她永永远远地留在闻氏，戳在他的眼眶子里头，恶心他，遭践他，让他一辈子都被钉死在这耻辱之上。
　　更甚者，让她亲手夺去他的族长之位。
　　
　　……
　　
　　一日之间，天翻地覆。
　　本是她最期盼的、成年的日子，成了她的梦魇，父母皆成了仇敌。
　　
　　花柚不愿意成为红枭复仇的棋子，夹杂在闻氏各系之中纠缠不清，
　　在大雨之中跪了两日，等虞瑜醒来，在她床前磕了三个头，以谢养育之恩，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仙域。
　　
　　她怎么也没能想到，会在鬼域再见闻星辞，再次猝不及防，被拉入闻氏那片挣扎不出的沼泽之中。
　　又想，或许这是上天给她报答虞瑜十六年养育之恩的机会。
　　
　　她的儿子还活着。
　　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
　　
　　花柚开始忙碌起来。
　　一方制作远行的“交通工具”，又研究防护的阵法和给闻星辞治病的医书。
　　
　　一方传信出去，探明闻氏现在的境况，三脉之间纷争的状况如何。
　　否则消息一旦泄露出去，闻星辞那个病弱的体质，或许半路就会被人生拆了。
　　
　　她忙起来不分昼夜。
　　连着好几日都只是抽空回屋陪着小龙说说话，从不沾床。等他要睡了，便起身去忙了，像是一刻闲暇也挤不出来。
　　
　　这日天不亮，花柚便站在书架边，就着模糊的烛光翻阅医书。
　　
　　她沉迷书中理论，便是小龙揉着眼睛，推门进来也未察觉。
　　
　　直到小龙凑过来，拉开她的手，一股脑钻进了她的怀里，在她脖颈间亲昵地蹭了蹭。花柚才忽然回神地愣了一下：“？”
　　
　　小龙半梦半醒地埋首在她的脖颈间不吱声，迷迷糊糊的，像是靠着她又睡了。
　　却紧紧扣着她的腰不撒手。
　　
　　花柚失笑，自知这几日没多少时间陪着他，许是叫他觉着寂寞了。
　　歉意地抚了抚他柔顺的长发，就着这样的姿势，抱着他半靠在书柜边上，一面看书，一面等着他醒过来。
　　
　　




55.  第 55 章   。。。。

　　面对面相拥, 花柚才意识到小龙不知不觉又长高了些，需要低着脑袋，微微弯着背脊才能靠在她的肩上。
　　脸颊的肌肤毫无防备地蹭着她的脖颈, 微凉，又细腻柔软。
　　
　　花柚被他那么抱着，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定感。
　　放下医书偏头看了他一眼，瞧他睫毛浓密, 睡颜红润。心中一动, 鬼使神差地侧过脸, 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龙平稳的呼吸猛然顿了。
　　
　　花柚被抓了包, 不觉有什么尴尬的，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头发, “醒了？”
　　小龙挣动了下，却没起身。脸红到了耳根，瞥她一眼, 不确定方才半梦半醒之间的一吻到底是真是假。
　　
　　埋下头, 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低声：“没醒，想再抱一会。”
　　花柚抿了下唇, 险些笑出声，“……行。”
　　
　　过了片刻。
　　小龙：“我在这会打扰到你吗？”
　　花柚眼睛仍是看着医书, 分神道，“还好。”
　　
　　小龙便也微微侧过脸，跟着去看了眼她手里的古书, “ 去仙域的事，要这么着急吗？你已经几天没回房休息过了。”
　　
　　花柚心中叹了口气。
　　早一日将闻星辞送去仙域自然更好。一怕夜长梦多，闻星辞的身份泄露出去，会平生变故。二怕闻星辞在谷内留久了, 时间一长，一来二去就有了牵扯。她这样的身份，在闻星辞面前，永远欠他一头，这样的心态下如何相交？
　　
　　她纵然对虞瑜有愧，却也不想再和闻氏有纠缠了。
　　
　　花柚：“早些还了人情，便了了一桩心事。咱们办完事回了家，才能舒舒坦坦地过日子。”
　　小龙听明白她的打算，点点头：“嗯。”
　　
　　闻星辞端着热茶走到窗边，恰好听到了这一句。
　　侧目望去，屋内烛光茸茸。两人融洽地相依偎着，身影贴合的画面美好，像是亲密的一团，任谁也拉扯不开，融不进去。
　　
　　如果他来得比小龙早，能依偎在她身边，被她全心庇护着的人，是不是就是他呢？
　　
　　……
　　
　　闻星辞的病灶出在心脏上，时有状况发生，身边离不得人。
　　花柚出谷探听仙域消息的时候，嘱咐小龙在家多照顾他。
　　
　　小龙纵然不喜欢闻星辞，也听话地应了。
　　中午时分去给他送过一次灵液，偶尔神识在他的院子里扫过一边，确认他人还在即可。
　　
　　整日来都相安无事，小龙自个团在屋里炼器，并不想搭理她。
　　到了暮时，闻星辞走到月牙泉边，似是要去汲水，却半道突然发作了起来。
　　
　　起初并不严重。
　　小龙听到水桶坠地的声音而转头望去，见他原地捂住胸口，呼吸困难般费力地喘息着。
　　
　　他跟着花柚耳濡目染，会一些医术。
　　只是不像她，为了闻星辞专门钻研过先天心疾相关的知识。见状心知不好，立时冲过去，将人扶住了，以法力护住他的心脉。
　　
　　小龙：“柚柚帮你炼的药呢，可还有？放哪儿了？”
　　闻星辞张了张嘴，似乎意外他来得这样快，感激地一指他常住的那间客居，“放、放在屋里了。”
　　
　　小龙没法子，搀着他往回走。
　　闻星辞一路道谢，倒显得尤其客气：“我只是想出来打个水，没想到身子竟然这样羸弱……”
　　
　　小龙对他的讨厌仅是一种模糊、说不上来的感觉。
　　往细了思考，又觉得他或许并不是讨厌闻星辞这个人，而是不喜欢他占去了花柚的注意力。他来到山谷之后，不仅没做过什么坏事，还救过花柚。如今身子落下病根，竟虚成了这样，到走两步都难受的境地……
　　
　　小龙难以想象弱成这样的会有多不方便，深觉同情，对他便多了一分宽忍。
　　“你还病着，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帮忙。”
　　
　　闻星辞看他一眼，“常闻龙族难以接近，不好打交道，你的性子却很好。”
　　顿了顿，“难怪花柚那么疼你。”
　　
　　这最后一句轻易地刷起了小龙的好感。
　　他头一次对闻星辞笑了出来，一派坦然，毫不设防。
　　
　　闻星辞也笑，
　　眸底幽深一片。
　　
　　……
　　
　　花柚回来的时候，意外见着小龙在闻星辞的屋里。
　　略一打听，得知闻星辞犯过一次病，给他把脉瞧了瞧，所幸并无大碍。
　　
　　花柚同小龙回屋之后，先是夸了他一番，又旁敲侧击问两人是否起过冲突。
　　毕竟她瞧得出来，小龙并不喜欢闻星辞。
　　
　　小龙应没起冲突，为了叫她放心，故意道：“他还病着，说话声音大些都喘，怎么会和我起冲突？”
　　花柚想想也是，小龙怎么说都是龙族，连金龙都撕咬得开，别说是闻星辞这样一个吊着半条命的病秧子。怎么都不会在他面前被欺负了去。
　　
　　她是护崽心切，昏了头了。
　　点点头，“我们去仙域之前，要做诸多消息的往来。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家就在这山谷之中，怕引来外头人的觊觎，便只得在谷外旁的地方同他们接头，故免不得会多出谷几趟……你若是与他相处不愉快，或者发现了什么不对，一定要告诉我。”
　　
　　花柚目前瞧不出来闻星辞有何不对，只是他的身份叫她介怀。
　　万一他提前知道了实情，误解之下，会记恨她也说不定。
　　
　　小龙乖乖应是。
　　然而出发去仙域的日子，却一拖再拖。
　　
　　……
　　
　　仙域传来的消息，闻氏正内斗着。
　　闻青平已于虞瑜和离，失去虞氏靠山的他，又失花柚这样潜力巨大的继承人，根基不稳，镇不住其他两脉，引发了祸乱。
　　
　　闻星辞是个病秧子，资质如何暂且不提，病未治好之前，就算活着回去了闻氏。依靠闻青平那个冷酷自私的性子，会不会认他、护他还很难说。若送去虞氏，又闻虞瑜闭关隐居，早已不知去处。
　　
　　花柚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在手里，扔也不是，接也不是，实在两难。
　　小龙看出她的纠结，主动体谅道：“要不然就让他在这里多留一段时日吧。仙域如今乱成这样，他身子那么差，恐怕无力自保。若是因此而出了变故，恐是帮忙反倒帮成了仇怨。”
　　
　　这些日子的相处以来，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般讨厌闻星辞。
　　闻星辞得了空，偶尔还会同他一起给小苗浇水，聊天说说话，并不大去麻烦花柚。
　　
　　在小龙眼里，他便算是个不那么讨厌了的，安分的“客人”。
　　
　　花柚意外于小龙竟然会改变态度，也眼见了两人和睦相处，聊天说话的画面。
　　龙是极守地盘的，纵然混了鲛人血脉，小龙身上这一点习性也常常凸显出来。
　　
　　闻星辞能成为那个例外，或许，是他两比较投缘？
　　
　　




56.  第 56 章   。。。。

　　这事没让花柚纠结太久, 当年刚入冬，花朝就降生了。
　　白胖的奶娃脑袋上面顶着个小苗苗，光着屁股坐在雪地里, 不哭也不闹的，扭头见了人就笑。
　　
　　花柚发着懵将娃娃抱回房：“怎么回事，咱家养的小花也成精了。”
　　小龙见了小花朝，稀罕地厉害, 新奇地围着他转：“看他的眉眼, 竟还有些像你！这是为什么？”
　　
　　花柚也纳罕, 想了想, 或许一来是当年在秘境之中，她浑身浴血, 被他吸收了精血。
　　二则她曾听说过，有些植物幻形会无意地模仿一些人类的面容。小苗吸收了她的精血，又被她带在身边那么久, 若要幻形, 八成是会模仿着她的。
　　
　　小龙越听越觉神奇：“这么说来，小苗算是你半个孩子？”
　　还未出阁的花柚闻言, 干咳了几声：“……算吧。”
　　
　　她悄悄打量小龙的神色，见他没有半分排斥, 反而对小苗分外亲近的模样，想着或许人是慢慢相处熟的。
　　小龙给小苗浇了那么多天水，有感情了, 自然是愿意他们在跟前待着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他是真心愿意接纳外人的，花柚也便不急着让闻星辞离开了。　
　　转头耐心同闻星辞解释了一番仙域的现状，任他选择或去或留。
　　
　　闻星辞低头想了半晌，斟酌着道：“我其实还是想同你们在一起, 去不去仙域都无所谓的……”
　　花柚瞧他拘谨期待，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他颠沛流离的身世，心底到底是不忍。
　　
　　越是飘萍一般的人，便越期待安稳，求一个归宿吧。
　　花柚能理解他想要留下的心，终是点了头，“那你就安心留在山谷吧。我会帮你多留意仙域的事，若之后你想回家了，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闻星辞终于笑起来，眸子亮晶晶地倒影着她的影子：“好~”
　　
　　……
　　
　　家里添了两口人口，登时热闹起来。
　　好在除了小苗年幼有些闹腾，闻星辞开春病况好点之后，便不再需要人格外留心照顾了。
　　
　　各族类的成长期不一样，小龙虽然年长于闻星辞，心智开窍却比人族晚了不少。
　　闻星辞又是从七岁后，便自己在外挣扎求生的。无论待人处事，还是脾气秉性，瞧着都沉稳安定得多，一来二去便成了花柚得力的助手。时不时在花柚离开山谷时，代为照顾小龙和小苗。
　　
　　时间是水磨的功夫，一点一滴，被悄然雕刻、改变而不自知。
　　
　　最起初是小苗离家出走被逮回来一次。
　　肉乎乎的手抹着豆大的眼泪，嗷嗷地控诉她偏心小龙：“每、每回买漂亮衣服，姐姐都是先紧着小龙哥哥，问他偏好什么，便才给我们买什么。好吃好玩的也都先给他，呜、呜……你也只带着他睡觉，就、就像是我同小辞哥哥是捡来的一般！都不喜欢我们！”
　　
　　小龙：“……”
　　
　　花柚被他哭得尴尬，
　　小苗自打生下来，谷里就有了四人，相处融洽。
　　在他看来，他们全是一样的“兄弟姐妹”，花柚自然应当一碗水端平。
　　
　　闻星辞垂下眸，无声无息，宽慰地替小苗擦去泪珠。
　　小苗愣了下，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花柚瞧着小苗哭到伤心得打嗝，心里颇不是滋味。
　　暗自反省，养一窝崽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可能确实偏心得太过头，这样下去也不利于他们“兄弟”之间的和睦。
　　
　　小苗年幼，有了委屈便要立刻撒出来。
　　至于闻星辞，他素来是最懂事的那一个。
　　
　　留在山谷里头后，就像是寄居在旁人家的孩子，战战兢兢，不争不抢的，更别说抱怨。
　　
　　花柚本就亏欠于他，又在小苗的哭诉下，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他。
　　内心难安，慢慢也将闻星辞和小苗放在了心上。想着对待三个弟弟，往后还是要一碗水端平才好。
　　
　　……
　　
　　小苗离家出走的时候，小龙担心得彻夜难眠。
　　头一次没有听花柚的话，悄悄溜出去山谷，去找他。
　　
　　等千辛万苦将人找回来，听到的却是这一番的说词。
　　
　　小龙同他们的感受不一样，或许是由奢入俭难。他本是深受独宠之人，家里人多起来之后，只觉花柚分给他的注意力慢慢少了。这让他万分焦躁，又无可奈何——毕竟是弟弟，总不能赶走了。　
　　他是喜欢小苗和闻星辞的，也愿意将东西分给他们，照顾他们。
　　
　　可花柚不一样。　
　　他一丝一毫都不想将她分出去。
　　
　　小龙瞧得出来花柚眸子里对小苗的愧疚，这让他惶恐。
　　
　　夜里的时候，趴在她的枕边，轻声问：“柚柚，我是不是很自私？”
　　
　　花柚靠在床榻上看书，
　　闻言失笑，望过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小龙手肘支着上身俯趴着，长发垂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的容色动人。
　　揪着她的袖口：“我不想你待他们同我一样……我就想你最喜欢我，只喜欢我。”
　　
　　花柚静了下。
　　小龙低下头，双手捧起她的手。将脸颊贴上她的手背，软软地看着他，低声：“不行吗？”
　　
　　他的眸子清澈而干净，点漆如墨，本是一派单纯的诉求。
　　
　　可昏暗的烛光滋生了别样的气氛，　
　　花柚被他如此靠近，如此祈求地望着，冷不丁眼皮一跳，感觉到一丝难言的悸动。
　　
　　那悸动同那日在书房，她难以自抑轻吻他的脸颊时有一丝相似，又有颇大的区别。
　　
　　就像，
　　是被海妖蛊惑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吓得花柚陡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瞎想什么？
　　可做个人吧！
　　
　　好在她是个面上稳得住的人。
　　手指僵硬一瞬后，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原本能将小龙挂在嘴边上念叨着疼爱的人，却顿时难以启齿了，含糊道：“小苗年纪尚幼，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小龙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但勉强聊以安慰，眸子黯淡下去：“好。”
　　
　　……
　　
　　昨夜骤然惊心了一遭。
　　花柚恍惚一夜几乎没能睡着，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一时错觉，为其容色所动，还是真鬼迷了心窍。
　　
　　唯一能确定的是，小龙已经长大了，男女有别，他们确实不该在一张床上睡了。
　　
　　她是个过渡娇宠孩子的家长，按理说，她本应该早早让小龙分房独睡的。却因见不得小龙难过，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愈发难开口。况且刚有了小苗离家出走的事，此刻突然提起，恐会让小龙多想……
　　
　　花柚头回如此纠结。
　　乃至隔天夜里，小龙洗漱过后滚上了床，她站在床边迟疑复迟疑。正想着算了，要不还是明天再说吧，屋外突然传来小苗的一声惊叫。
　　
　　“姐姐，姐姐不好啦！小辞哥哥晕倒了！”
　　




57.  第 57 章   。。。。

　　头两天皆是阴雨的天气。
　　小苗出走, 闻星辞四下奔走去寻，劳心劳力之下，染了风寒。再加上他本有心疾, 身体底子不好，说病就病下了。
　　
　　等花柚赶到他屋里来查探的时候，他嘴唇全是乌紫的，浑身冒虚汗。小苗哭得眼睛都肿了, 趴在闻星辞的床前抽抽噎噎：“都是我不好, 是我太任性了……”
　　
　　花柚安抚了他两句, 不见效用, 只得支他出去弄些炭来，说生起火才能给闻星辞暖暖身子。
　　小苗得了任务, 终于停了哭泣，哒哒哒地跑出去了。
　　
　　小龙身上匆匆搭了件披肩，替她点上屋内的灯。
　　花柚坐在闻星辞的床边替他把脉, 眉头都拧到了一起：“小辞的病总是这么缠绵反复着不见好, 也不是个办法……”
　　
　　他先天的心疾无法根治，花柚竭尽所能只能维持他寿命与常人无异。他人还是虚着的, 一个不察就凶险万分，受不得刺激。
　　
　　……
　　
　　小龙点亮烛台, 幽幽豆光照亮了桌上的一本医术。
　　那书正好摊开着，他不期然瞥了眼，看清上头的内容, 一愣，伸手捡起了那本书。
　　
　　这头，花柚全神贯注给闻星辞扎针护心脉。
　　又以灵气替他排出淤血来，并没有注意到小龙反常的沉默。
　　
　　她扎完最后一针, 眼见闻星辞的呼吸明显平顺下来，略微松了口气，一边拿帕子擦着他唇边的血，一边同小龙道：“护心丹递给我一下……”
　　
　　小龙：“……”
　　
　　花柚：“？”
　　她回头，看到小龙手里拿着本书，发怔似地站在原地，“怎么了？”
　　
　　眼神在他手里的书上一定，突然哽了下。
　　
　　小龙又看了眼那书封：“这本书原是柚柚的吧？”他瞧见她看过。
　　花柚说是，想了想，又道：“这本书上都是些杂记野闻的偏方，没有几个药方是准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龙元可以给他治病？”　　
　　
　　“龙元乃圣物，能活死人，肉白骨，增加常人千年寿元。可同时也是一味猛药，不能给缠绵病榻体虚之人服用。”花柚摆了摆手，“最重要的是，我们弄不着龙元，想这个没用。”
　　
　　“可是上面说，与体内有龙元之人阴阳双修进补也是一样的。”小龙抿了下唇，直勾勾地看着她，“你会同他双修吗？”
　　
　　无论鬼域的山精鬼魅，还是上古的妖族走兽，看待双修的道侣就像看待一个“合作伙伴”。
　　态度开放，合则聚，走心的少。短暂的露水情缘亦或者利益驱使的，不胜枚举。
　　
　　但是花柚从小自世族长大，听惯了风花雪月的诗词，虽然没开过窍，心底却有向往。
　　她是想还债，但从没想过要搭上自己一辈子。
　　
　　所以这本书早被她丢去书房压箱底的角落里，不想却意外被闻星辞看见了。
　　
　　花柚有点尴尬，但还是直言直语道：“不会，我只会和我喜欢的人双修。”
　　她过去收起了那本书，冲他安抚地笑，“天下不止有龙元救人这么一个法子，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小龙隐约觉着不详。
　　心里像是塌了一块，发着虚，也渗着森然的冷风。
　　
　　他知道，
　　凭着花柚的性格，若是闻星辞真的生死一线，她是不可能会放着闻星辞不管的。　　
　　
　　……　　
　　
　　闻星辞这次病情来得凶猛，足足昏迷两日才转醒。
　　花柚没合眼地在他跟前守了两日，等他情况稳定，还得赶着去炼制一批药物，以备不时之需，便嘱咐小龙多多照看闻星辞。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窗帘都放了下来，光线暗淡，炭炉之中的炭火哔哔啵啵地发出燃烧的轻响。
　　闻星辞手里端着药，环顾一眼四周：桌边摆放着花柚的药箱，案上是她的几本手札和医术，窗台上还搁着一支她亲手剪下来的梅花。
　　
　　她从前是从不在他屋子里久待的，施针救人，收针走人。
　　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样。
　　
　　只是做到能在她眼里有一席之地，闻星辞便费劲心机，花了足足五年。
　　而眼前的小龙却什么都不必做，如此轻易而举，又堂而皇之地霸占着她的宠爱，难以撼动分毫。
　　
　　只因他来得早一些么？
　　这根本不公平。
　　
　　闻星辞垂首慢慢喝尽了碗中的汤药，在小龙起身要端走药碗的时候，突然开口道：“柚柚她没同你说什么吧？”
　　
　　小龙看过来：“什么？”
　　
　　闻星辞眨眨眼，明显意外了一下，又被气若游丝虚弱的模样遮掩了过去，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我见你心情低落，还以为她同你说过什么。”
　　
　　他欲言又止，欲盖弥彰。
　　小龙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和花柚之间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一般。放下药盘，重新坐下来：“什么意思？干嘛吞吞吐吐的？”
　　
　　闻星辞摇了摇头，
　　小龙：“你说吧，不然我就去问柚柚。”
　　
　　闻星辞沉默了会儿。
　　闻星辞：“我这次病情来势汹汹，可能是将柚柚吓到了。所以她曾同我商议过，愿不愿意……”
　　
　　小龙豁然色变，唰地一下站起来：“不可能！”
　　闻星辞被吓得咳嗽了两声，诧异地望着他好一会，才苍白着脸色低声赔好道：“是，我也觉着这样不好。”
　　
　　他接着道，“龙元本是你的根源所在，便是只取一点，也会伤及你的身体乃至寿元，我自然不能让你为我做这样的牺牲。”
　　
　　小龙脑子里嗡地一下，懵了：“？”
　　
　　闻星辞看他茫然的神色，仿佛猜到了他误会了什么，狼狈地摆摆手：“柚柚体内的龙元早就炼化了，你又是男子，双修一途根本行不通的吧？所以才只剩了这么一条路，你不要怪柚柚，她只是心急才提了一嘴。我已经拒绝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就算日后柚柚同你提及，你也一口回绝就是。我本就是个病秧子，能活一日就赚一日，实在不好拖累你们……”
　　
　　他一声声焦急的解释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细密的刺。
　　
　　小龙近乎自我保护般地安慰自己：不是的。
　　也许这只是她最后应急救命的手段，闻星辞急病死了就是死了，可他损失些龙元，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补回来，便就两厢安好了。
　　
　　她没有想要用他的寿元去换闻星辞的寿元。
　　不会的。
　　
　　小龙甚至没心思同闻星辞回应什么，失魂落魄地起身，朝丹房走去。
　　他要问问清楚。
　　
　　……
　　
　　丹房内，花柚的身侧坐着小苗。
　　小苗拿着把蒲扇给丹炉扇风，托着脑袋，无限忧愁地问：“小辞哥哥不会有事的吧？”
　　
　　花柚也是压力如山。
　　若是闻星辞死在她的山谷里，她就真的无颜再见虞瑜了。
　　
　　开玩笑地叹了口气：“他若是死了，我也没法活啦！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小龙猛然一窒：“……”
　　脸上血色尽褪。




58.  第 58 章   。。。。

　　花柚在丹房里忙活了大半日, 顺道给自己折腾出来一炉宁心丹。
　　吃下之后，看人看物总算能平心静气了许多，不会滋生出些诡异的妄念来。
　　
　　她琢磨着, 和小龙分房睡这事吧，温水煮青蛙总比冷不丁一下宣判来得强。
　　毕竟小龙黏人，从捡着他起，两人就没怎么分开过。
　　
　　于是轻轻推了下靠着她的腿睡得一脸口水的小苗：“天色不早了, 小苗你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小苗迷迷糊糊抹掉嘴边的口水, 哼哼唧唧换了个侧睡的姿势, “不想回去, 一个人睡太冷了，我想睡在这……”
　　
　　“睡在这多危险啊。丹炉里头若是一个不稳, 炸炉了怎么办？”花柚睁着眼睛说瞎话，循循善诱，“整好, 你能不能顺带帮我同小龙说一声, 说我晚上要炼丹，就不回去睡了。”
　　
　　小苗还是哼唧, 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花柚捏了下他肉感的腮帮子，“你离家出走, 可让小龙担忧难过了许久，今儿不还和我说想要和他道歉么？正好今天晚上你代我去陪着他，两人挤一窝, 就不冷啦。”
　　
　　小苗一下睁开了眼：“真的？我真能同他一起睡吗？”
　　
　　花柚被他那双晶亮的眸子期盼地望着，突然有点问心有愧。
　　小苗豆丁大点，自出生以来都是一个人睡，打小喜欢跟在哥哥姐姐身后黏糊着, 却没人会惯着他——她陪着小龙，闻星辞则是因为身体不好，受不得打扰。
　　
　　小苗便一直盼着有天也能被哥哥姐姐带着睡一遭。
　　如今可算是如愿了！
　　
　　一个翻身就从蒲团上滚了下来，兴匆匆地趿拉上鞋子，外衣也忘了披，便蹦蹦跳跳地冲了出去：“那我去啦！柚柚晚安！~”
　　
　　……
　　
　　小苗到屋子的时候，小龙还没有回来。
　　他撅着屁股将里屋的炉子烧暖了，想着不能脏兮兮地躺人家床上，还特地去浴池里游了一圈泳。洗白白了，才幸福满满地滚到了花柚的床上，拿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个蚕宝宝。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
　　
　　小龙给闻星辞送了晚上最后一次的汤药，看他歇下了才回来。
　　一进屋，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气，微微愣了下。还以为是花柚提前回来了，两步匆匆进了里屋，挑帘看去——
　　
　　小苗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登时撑起身子，故意对他张开胳膊，笑得没心没肺：“将将~”
　　
　　小龙：“……”
　　
　　小龙眸底的光亮褪了三分，但还是冲他挤出了一个笑意：“你怎么来了？柚柚呢？”
　　“她晚上不回了，要炼丹，叫我过来陪你。”小苗冲他直招手，“我给你把被子都暖好啦，你快来躺着试试。”
　　
　　小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默默走了过去。
　　小苗喜滋滋地要过来拉他的手腕，然而一碰就是一惊，眉毛飞上了天：“啊呀，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昏暗的灯光，照不清人的面色，
　　只觉他眼皮半垂着，显得有气无力。
　　
　　小苗掀开被子，哒哒跑到床沿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小龙避了下：“我没事，你睡吧。”
　　
　　小苗被烫地一惊，笑不出来了，慌忙道：“你发烧了吧？是不是也病了？”
　　小龙无精打采：“不是，快到春天了，正常换鳞的症状而已。”
　　
　　小苗之前也见识过他换鳞的时期，每逢开春，是会窝在屋内蔫巴一阵的。
　　那时花柚总要他别去闹他，让他好好休息。小苗没机会近距离接触过，不知道竟然会烧得如此厉害。
　　
　　顿时也没心思吵闹了，拉着小龙让他赶紧躺下：“那你快些休息吧，明天我替你去照顾小辞哥哥。”
　　
　　小龙抿了下唇，留恋地往外看了一眼：“……”　
　　他其实是想去丹房，待在花柚身边的，哪怕是坐在炉边，和衣而眠。
　　
　　只是小苗都找来了，他不得不留下。
　　压下心底丝缕纠缠的想念，与那一点化不去的不安，温和应：“嗯，好。”
　　
　　……
　　
　　小龙并不在换鳞期。
　　这样的病症在他看来来得毫无理由，夜里半梦半醒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鲛人是极情绪化的存在，也会被情绪所影响。
　　他太久没有这样难过过，自然也忘了自己这一体质。
　　
　　反反复复的噩梦叨扰，像是一重一重的阴影拢在心头，反而比清醒着时更累些，于是干脆不睡了。
　　
　　月上中天，小苗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已经快要掉下床去。
　　
　　小龙起身，蹑手蹑脚将他抱去了床中央。
　　披了外衣，朝丹房走，却远远得见屋内的炉鼎的火熄灭着。
　　
　　小龙脚步一定。
　　良久，转了身，朝闻星辞的院子里走去。
　　
　　他的院内灯火通明，
　　透过敞开了一丝缝隙的窗户，得见花柚站在闻星辞的床边，正俯身，神色温柔地替他掖了掖被子。
　　
　　……
　　
　　花柚练好了丹，远远得见闻星辞还没有吹灯睡下，又想今夜小苗睡在她的房中。两边房子当中空了一大块无人区，若是闻星辞有个什么动静，恐怕他们都听不见，便顺道过去看了他一眼。
　　
　　闻星辞已经睡着了。
　　想是太累，既没有吹灯，也没有关窗便睡死过去。
　　
　　她轻轻进屋去探了下他的脉象，又将炼制好的丹药放在他的床边，替他盖好掀开一角的被子。
　　正要关窗，忽然感觉到外头有什么一闪而过。
　　
　　花柚凝神朝外看了眼，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树影随风摇曳。
　　山谷之中有护山的阵法，是全封闭的，进出的权限只有四个人有。时值半夜，阵法大开，绝不会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
　　
　　闻星辞的眼睫颤了下。
　　
　　花柚打了个呵欠，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关上窗，熄了灯，准备晃去书房将就一晚。
　　
　　……
　　
　　隔日清晨，花柚是被一阵悍然的撞击声惊醒的，地动山摇，声势浩大。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提剑冲出丹房，来到了小龙的屋前。
　　
　　麒麟火在空中绽放，贴着结界，刹那之间遮天蔽日。
　　隔着阵法，那恐怖的温度依然瞬间蒸腾掉了地面上的积雪，月牙泉面上的冰层融化，地表的草地之上慢慢浮上一层枯黄的焦意。
　　
　　这样恐怖的麒麟火，不像是有人骤然袭城，倒像是最后关头，拼命的背水一战。
　　花柚意识到情况不对，却一时没反应过来究竟为何。
　　
　　拍了两下房门：“有人袭击山谷！是神兽麒麟！小龙，你快带小苗和小辞去地窟里避一避。”
　　
　　话音未落，那轰然撞击在阵法之上、漫天的麒麟火缓缓散去。
　　小苗鞋也未穿地跑出来，神色惊慌：“怎么小龙哥哥不在你那吗？他也不在这！他——”
　　
　　花柚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小苗的视线，抬头朝天空望去。
　　
　　浑身浴火的麒麟面前，悬浮着一个人。
　　
　　墨发飘散，面容苍白。
　　尖利的五爪，生生刺入了麒麟的胸膛。
　　
　　嘶喇——
　　
　　花柚捂住了小苗的眼睛。
　　




59.  第 59 章   。。。。

　　
　　花柚从未见过小龙如此模样。
　　上一回撕裂金龙, 她双目失明，并不能瞧清楚他的样子。而如今天光正亮，灼目的火光消散, 麒麟尸身轰然从天而降，小龙就御空悬浮在它的身侧，鲜血淋漓。
　　
　　他的五指锋利，脸颊、脖颈边浮现一层细密的透明鳞片, 溅了血, 在阳光下泛着一股子的煞气。
　　
　　区别最大的是他的眸。
　　那双温和清澈的墨瞳, 变作了妖异的金色竖瞳, 了无情绪，空灵得孤冷。
　　
　　分明就是海妖的模样。
　　戾气缠身, 令人心悸。
　　
　　这样浑身浴血的小龙看着太陌生。
　　小苗被吓得退了一步，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躲到了花柚的身后。
　　
　　小龙原是想要走近的, 见他哭了, 脚步一止。
　　
　　脸上一闪而过的狼狈与受伤。
　　看了花柚一眼，掉头直直朝地窟的方向去了。
　　
　　……
　　
　　“小龙！”
　　花柚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要跑, 登时就要追上去。
　　小苗一下拉住了她的袖子：“柚柚别去！”
　　
　　他用尽力量抱着花柚的手，“海妖情绪失控, 暴戾伤人的时候是六亲不认的，你不能去！”
　　花柚蹙了下眉，来不及细想小苗一个还没有正经开蒙的小奶娃, 是如何得知海妖的存在，又是从哪里知道海妖的秉性，乃至看到这样凶残的场面之后，被吓得当着小龙的面哭了出来。
　　
　　拉开小苗的胳膊：“他若要伤你, 刚才便发作起来了，又怎么会去地窟将自己关起来？”
　　又嘱咐，“给闻星辞的丹药我昨日都练好了，这几日我若是没从地窟出来，可能得劳烦你帮我多照看他了。”
　　言罢，不待他再说话，御空直奔着地窟去了。
　　
　　闻星辞来晚一步，只看到花柚离去的背影。
　　闻星辞：“……”
　　
　　小苗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小辞哥哥，书里不是说海妖都是坏人吗？小龙哥哥怎么会是海妖呢？”
　　
　　闻星辞袖下的五指攥紧，轻吸了一口气。
　　转眸过来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担忧地拧起眉：“……他藏得太深，将我们都瞒过了。但愿他不会伤害柚柚吧。”
　　
　　小苗一听急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不行的！我要去找她！”
　　“地窟的阵法是柚柚亲手布的，她想要关闭，则谁都打不开。”闻星辞拦住他，又指了下不远处麒麟的尸体，“小龙的战力你也瞧见了，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柚柚又对他不设防……”
　　
　　小苗顺着他的话越想越觉得害怕。
　　深怕花柚被蒙蔽，会着了海妖的道，急得直跳脚：“那怎么办呀？”
　　
　　闻星辞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也瞧见了，他方才与麒麟对战也受了重伤，或许没有力气伤到柚柚，暂时不会有事的。”
　　
　　暂时不会有事，往后却不一定了。
　　
　　小苗细思极恐，第一次觉着小龙如此受宠，十分的不对劲。
　　也许是邪恶的海妖用了蛊惑的咒术，他们向来是海洋之中的恶鬼，就像鬼域之中的游魂一样，性本恶。
　　
　　……
　　
　　小龙浑身是伤地蜷缩成一团，静悄悄地背对着她窝在角落里。
　　他竟然并不往她跟前凑了，花柚心疼至极，意识到小龙情绪暴走多半与她有关系。
　　
　　她迅速回想了往前三天的轨迹，细细纠来，理由多得数不清。
　　小苗争宠，她选择一碗水端平，自然算是“冷”了他。
　　闻星辞病重，她优先着紧着病人，也算忽略了他。
　　为了分房，昨夜故意找借口不回家，还派了小苗去缠住他。小龙敏感，或许能察觉得到她的意思。
　　
　　不过这样的三件事相对而言都算小，花柚了解小龙。
　　他至多会像是那天在房中般，对她抱怨撒娇，不至于难过成这样的。
　　
　　花柚思来想去，坐到他的身边，拿净水术一点点擦去他脸颊上的血迹：“发生什么事了，能和我说说吗？”
　　小龙没有应声。
　　
　　花柚的指尖触到他的脸颊才知道，小龙的体温很高，呼吸起伏的频率快，恢复了正常模样的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
　　人闭着眼睛，俨然已经昏迷过去了。
　　
　　花柚心里一惊，立马去探他的脉搏。
　　他内息紊乱，非是受了严重的内伤，反倒像是一种萎靡的颓败。
　　
　　花柚顿时便反应过来，这是八成是海妖情绪暴走之后的应激反应。
　　海妖过于极端的情绪，对他们的身体损伤极为严重，最为严重者甚至会致命。所以重情的鲛人一辈子只有一个爱侣，若是爱侣死亡，活着的鲛人便会在哭泣之中衰竭而亡。
　　
　　而上次小龙没有体现出明显的应激反应，则是因为他正好帮她吸纳分去了部分龙元，借以恢复己身，这才没能爆发开来。
　　
　　花柚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急急给他喂了些灵液进去，又迅速给他扎针提神，所有的法子轮番用了一边，可小龙的气息仍旧无可遏制地虚弱了下去。
　　
　　青丝枯败，血气渐失。
　　
　　花柚喂他丹药的手指颤抖，生出无计可施的恐慌来，
　　若再这么下去，再过不到一刻钟，小龙的伤势便会伤及本元，造成无法逆转的损伤，消耗他的寿元与生命力。
　　
　　只几个呼吸间，
　　小龙墨色的长发之中染了一缕银丝。
　　
　　那突兀的眼色刺得花柚眼中一疼，再也绷不住了。
　　
　　呢喃了声：“对不住。”
　　低下头，扶住小龙的后脑，迫使他昂起头，
　　一闭眼，仓促地吻了上去。
　　
　　……
　　
　　神识沉浸，她竟然未察觉到一丝阻力，轻而易举地侵入了小龙的灵府。
　　甚至在进入之后，被他无意识、热切地相迎着，温柔地拢住了她。
　　
　　花柚忍住羞耻，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都尽量不去感受什么，
　　绷着脑中的弦，慢慢以神识安抚他昏迷过去的意识，散发着温柔的善意。
　　
　　小龙的灵魂软软地回馈她的安抚，轻柔地与她交融缠绵。
　　便是不需要任何言语，三息之后，小龙灵府之中的衰败之迹便遏制住了。
　　
　　像是枯木逢春，渐渐复苏。
　　
　　花柚知道这法子管用，终于松了口气。
　　
　　心想，一定是她吸纳炼化了龙元，对龙族的神识有绝对的亲和力，小龙才会反应如此热切。
　　
　　又想，虽然这样的交融，与真正的双修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绝非是常规手段，一般人恐怕不太能接受。
　　所以最好还是别叫小龙知道了。
　　
　　明明昨天她才在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以这种方式救人，只会和自己的道侣神魂交融的，结果今天就惨遭打脸。
　　这叫她日后怎么在小龙面前做一个言而有信的大家长？
　　
　　花柚战战兢兢地留意着小龙的动静，想着只要他有一丁点意识回笼的意思，自己立马抽身离开。
　　
　　“唔！”
　　花柚唇上忽然一疼，是小龙不轻不重地衔住了她的下唇，
　　
　　意识混沌，
　　仿佛赌气一般地轻咬了她一口。
　　
　　情绪失控，最为暴戾的时候，
　　他对于她的抱怨，也仅止于此了。




60.  第 60 章   。。。。

　　小龙的应激反应严重。
　　纵然情况不至于坏到危及性命, 却始终昏迷不醒。
　　
　　身子毫无安全感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昏迷时也睡得并不安稳。
　　像是梦魇缠身，会时不时地颤抖起来, 身边离不得人。
　　
　　那模样瞧着可怜，花柚心口发疼，紧紧抱着他，在无人打扰的地窟里陪了他三天。
　　等到他状况平稳, 也等她身上属于小龙的气息渐淡, 给人瞧不出什么痕迹来。才将人从阴冷的地窟里抱了出来, 带回小屋内静养。
　　
　　小苗在地窟外守着, 待她一现面，便眼前一亮地叫了声：“柚柚！”
　　复看见她怀里的小龙, 似乎又有些瑟缩。不敢上前来，远远地依靠着岐梧树，半遮半掩地露着面：“你、你没事吧？”
　　
　　花柚应着没事, 　　
　　带着小龙一进屋, 就将院落的阵法开启，并一把拎住了藏头露尾的小苗, 将他拽到面前。
　　
　　语气严肃地问他：“好端端的，你为何那么害怕小龙？还遮遮掩掩的不敢看他。你从前不是同他感情很好么？”
　　
　　若是觉着小龙屠杀麒麟的画面血腥, 那倒大可不必。一时反应不过来还好说，这么久了，还一惊一乍的, 显然不对劲。
　　小苗并非寻常的幼崽，本就是活在鬼域的妖物，血腥杀戮不过寻常。
　　
　　小苗同样显得不能理解，皱着眉头：“可他是海妖, 是恶人啊！”
　　花柚心里一沉：“是谁同你说过海妖的事吗？”
　　
　　闻星辞闻讯赶来，正好听到了这一句，推着轮椅的手一僵，愣在原地。
　　好半晌才开口：“我偶尔会带着小苗一起看书，早两年的时候，他从你书房的一本游记中看到了海妖的故事……”
　　
　　小苗：“嗯！然后我还拿给小辞哥哥看了，把他也吓得不轻呢！”
　　
　　花柚对上闻星辞清澈的眸，不知怎的，陡然尴尬的愧疚起来。
　　她确实有所怀疑，倒不至于觉得闻星辞有什么坏心。只是想到像小苗这样的年纪，若是要争宠，便会明火执仗地来。
　　
　　去哭，去闹，去离家出走。
　　他不一样，他既不是最早来山谷的，也不是团宠的老幺。身体还不好，一直是被照顾的存在。
　　
　　他如果觉着被冷落了，也许会在背地里起些拉帮结小阵营的小心思。
　　就像学堂里的学生一般。有些幼稚，但称不上是恶意。
　　
　　咳嗽了两声：“我不是怪罪你的意思……”
　　两年前，闻星辞还拘谨着，从不太往她的书房进。是近两年才好转了些，会在她在的时候，进去取些书来看。
　　既然是小苗自己找见的，那便与他无关了。
　　
　　……　　
　　
　　花柚心中叹了口气，耐心蹲下来，对小苗解释：“鲛人分作两种，一种生活在深海里，另外一种便生活在海岸线边上。因为领域重叠，时不时会和人类起冲突。鲛人的战力强悍，又能食人肉，故而生活在海边的人族十分害怕他们，将他们称为海妖，当做恶鬼。”
　　
　　“可、可是……游记里明明说海妖杀烧掳掠无恶不作……”
　　“你所看的游记，只是一个人族的所见所闻，他从自己的个人视角出发，写着他所见的鲛人，并不能涵盖所有的鲛人。就好像你们花族，既有你这样善良纯洁的小花，也有能迷惑走兽、乃至食人的花，你能说所有的花族都是好的，或是坏的吗？”
　　
　　小苗认真地想了想，
　　低下脑袋，小声：“……不能。”
　　
　　“是呀。”
　　花柚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你同小龙处了这么久，难道就不知道他的性格如何吗？若有一天，我不再是人族身份，堕入魔道，鬼道，乃至成为僵尸，你也不认我了吗？”
　　
　　　小苗立时抱住她的胳膊，眼眶慢慢泛红，含着泪花，大声：“不会的！”
　　“小龙平时也是最疼你的。他前几日身体不好，生病了，你却怕他怕得哭了起来，你可知他心里有多难受呢？”
　　
　　小苗是个同理心很强的孩子，听罢简直要哭出来，
　　瘪着嘴巴连连道歉道：“……是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花柚看他释怀认错，心头压着的阴霾总算消散了些，温柔地抹去他的眼泪：“那等小龙醒来，你自己和他道歉好不好？小龙还是很喜欢你的。”
　　小苗抹着眼泪啜泣，重重点头：“好！”
　　
　　闻星辞听着，拨弄着轮椅扶手边缘的指甲一点点抠进硬质的楠木之中，在上头划出浅浅的白痕来。
　　花柚本不是个多细心的人，她便是能为小龙想得如此周全，能在如此混乱局面的当头，耐心地亲自调停他与小苗之间的误会。
　　
　　早早地将他埋下的隐患，掐死在摇篮里。
　　
　　又想，他们本是两个对人毫不设防的人啊。
　　可他想在他们之间撬出一丝缝隙来，却花了那么久，那么难……
　　
　　……
　　
　　花柚又探了探闻星辞的脉象，
　　这几日天气回暖，再加上他得了麒麟血，日夜浸泡，身体状况明显好转。
　　
　　花柚收回手时，神色舒展了许多：“麒麟血虽然效用不如龙元，但也是滋补的圣物。也是阴差阳错，叫他一出谷就撞上一只。”
　　闻星辞低头理好袖口：“麒麟本是小龙的战利品，我擅自取血来用，实是有些对不住他的……”
　　
　　“麒麟血只在刚取时有效用，时间一过便与普通气血无两样了。”花柚摆摆手，“我当时害怕小龙失控，便封闭了地窟，你进不来，用掉总比浪费了强，索性你机灵。”
　　闻星辞笑了下，温顺递出一个乾坤囊来：“麒麟的元晶和尸身，我这几日都已经炮制过，就储存在里头，烦请你拿去给小龙吧。”
　　
　　花柚知道麒麟元晶对小龙的好处，想必是能复原这次应激反应给他的损伤的。
　　开心得接了过来，夸赞地看了他一眼：“嗯，辛苦你了。”
　　
　　……
　　
　　花柚带着乾坤囊进屋，将元晶送给小龙服用之前，顿了顿。
　　以神识在上，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道，确认无误，才让他吞服下去。
　　
　　心里谴责了自己一句，还真是够疑神疑鬼的。
　　
　　山谷里最近杂七杂八的纷乱太多，巧合重重。
　　虽然全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但是这本身就足够让她保持警惕。
　　
　　小龙性子温顺善良，没什么心眼，便容易吃亏。所幸他自个的武力值奇高，只要被给抓住情绪化着一个把柄就行。
　　花柚心疼地摸了摸小龙终于重新柔顺黑亮起来的头发，脑中思绪乍现，突发奇想，想要给他做个守心的铃铛。
　　
　　一方面有宁心静气之效，稳定他的情绪。
　　另一方面，他若有什么情绪波动的，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花柚双手一撞。
　　心叹，嘿，我怕是个天才吧！
　　




61.  第 61 章   。。。。

　　小龙并不喜欢守心铃。
　　但乖乖认她戴上, 垂眸拨弄了半晌。
　　
　　他自知自己情绪失控有多可怕，虽然记忆被冲刷得模糊，但能看得到谷内外被麒麟火焚烧的痕迹, 也记得小苗看他时瑟缩哭泣的表情。
　　
　　这样一个危险而不自控的存在，理所应当应该被“锁”起来吧。
　　
　　小龙醒来之后话明显变少了。
　　花柚以为他身子还没恢复，又快到换鳞期，心情低落, 没太往心里去, 替他将衣角整理好。轻轻问他：“我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麒麟有自己的地盘, 一般不在外头走动, 且性情相对温和，是鬼域之中难得一见的“仁兽”。
　　花柚不知它是怎么来到了山谷附近, 又是如何同小龙起了冲突。且小龙何故暴戾至此，竟会冲动将麒麟斩杀。、
　　
　　这事怎么看都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小龙双手叠放在胸前，偏过头躺在床上, 不应声：“……”
　　花柚坐在床沿, 只得倾过身子，撑手在他的身侧, 去追他的视线，耐心：“且不论麒麟的事, 你心情低落，是与我有关吗？我哪里做的不好么？”
　　
　　小龙睫毛颤了下，
　　想起那夜她替闻星辞掖被子时温和的神情。
　　
　　他懵懵懂懂, 不知道那股让他暴戾发狂情绪究竟为何而来。只是每每想起那么一幕，想到花柚欲为了闻星辞取他的龙元，就好像被人从背后扎了一刀，刺进了心尖。
　　
　　他开始后悔了。
　　甚至想, 如果当初没有开口让闻星辞留下该有多好。
　　
　　“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小龙微微蜷缩着侧过身子，低声：“可我只想你看着我一个人。”
　　
　　花柚：“……”
　　
　　看来她处理他们几个的人际关系的方式确实有问题。
　　从最起初的失了平衡，又到意识到自己不公，想要重回平衡，来回往复，总会有人不满意。
　　
　　花柚心里轻轻一叹，低声道：“我是最喜欢你的呀。”
　　
　　救人只是一时冲动的心软，然而带在身边就成了长久责任。
　　她也是第一次担当起照顾人的角色，难免顾此失彼，错漏百出。偏她捡来的，一个比一个心思细腻，叫她摸不着头脑：“你不是挺喜欢小苗的吗？平日里对闻星辞也颇为照顾……”又怎么会突然如此排斥起来？
　　
　　小龙直觉地想要反驳这不一样，可不一样在哪儿，他说不清楚。
　　
　　朦胧地从她的话语中意识到，花柚看待他们全是一样的，这点才更叫他泄气。
　　只是因他是最先被捡到的，处得时间更长，从前才最得宠爱。
　　
　　那闻星辞呢，他又是凭什么后来居上，夺走了属于他的宠爱？
　　
　　小龙垂下眸：“闻星辞的身子好些了吗？”
　　花柚：“嗯，他服用了麒麟血，体质已然好多了，近几日都能出院陪小苗玩了。”
　　
　　小龙点点头，蔫蔫道：“我那夜刚出谷不久，就遇见了麒麟。”
　　“那只麒麟像是发了狂，不是往日温顺平和的样子，见了活物便杀。我被它盯上，见它穷追不舍，又想起闻星辞需要麒麟血，遂才和它打斗起来……”
　　
　　他既不想给闻星辞龙元，也不想花柚与他双修，更知道花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闻星辞没了。
　　如此僵持的境况下，一只送上门来的，走火入魔的麒麟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更何况他那时情绪暴戾嗜杀，同样需要一个宣泄。
　　可这一点，他下意识地隐藏了起来，不想叫花柚知道，叫她厌弃。
　　
　　花柚很意外，小龙与麒麟拼命，竟是为了闻星辞。
　　明明他两人看上去交际不多。
　　
　　他既然肯如此救闻星辞，想必也不是全然地讨厌他。
　　花柚故意夸赞，从中周旋缓和道：“得亏有麒麟血，才救回闻星辞一命，他也很是感激你呢。”
　　
　　小龙看到她面容之上真心实意的笑容，眼眶刺疼得厉害。
　　
　　他在地窟昏迷之前还在想，自己走得太急，忘了给花柚嘱咐一句，要将麒麟血给闻星辞治病。否则那麒麟是他的战利品，一般而言，未经他本人允许，花柚是不可能随便派发给旁人的。闻星辞那样谨小慎微的性子，更加不会随意动旁人的东西。
　　
　　可她还是给了闻星辞。
　　纵然他本来就是要给他的，但主动与被动，那么一点微末的差异，也成了一根针，刺在心头。
　　
　　小龙难以遏制地计较起来。
　　他心眼那么小，一定很不讨喜吧。
　　
　　也不如闻星辞温顺，心智成熟。
　　花柚最近些年内总是依赖他，谷内大小的事都愿意交给他来代为看管，连小苗也更喜欢他一些。
　　
　　小龙闭上眼，
　　第一次有了想要快些成长的想法。
　　
　　……
　　
　　小龙病下之后便一直没再离开过院子，直到开春后换鳞结束。
　　花柚比对着小龙换鳞后的模样，和书上的详解，兴高采烈，给他办了个迟来而隆重的及冠礼。
　　
　　虽然他混了鲛人的血脉，结合了两族的特性，始终不好判断是否成年。也因幼年时无人照料看管，不知自己具体年岁如何。但今年开春以后，他的龙角从顶端圆润光滑，摸上去偏软的幼龙角，变作了坚硬悍然的成年龙角。
　　
　　这一次的蜕变也与从前不一般。
　　从前的小龙越是换鳞的时候，便越是娇气黏人，恨不得像件衣服似的，挂在她身上不下来。
　　这次除了身体虚弱些，显得嗜睡疲乏，不常起身走动，其他皆与平常无异。蜷缩在角落里，平稳地度过了这一次的换鳞期。
　　
　　花柚看出他需要清静，也遂不太去打扰他。
　　在临近他的小院不远，再建了一座相似的院落，搬了进去，时不时会独自去那边休息。
　　
　　成人礼上，花柚给小龙取了名字。
　　甚至不记得是那一天起，就那么自然而然的，两人分院睡了。
　　
　　等花柚回想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而一向抗拒与她分离的小龙甚至闹也没闹一下。
　　
　　这便是真的成年了吧。
　　花柚既满足，又觉着空落。　　  
　　
　　……
　　
　　盛夏，
　　小苗在冷溪里头冰了西瓜，蹦蹦跳跳从山林里跑出来，想要抱给花柚吃。
　　
　　忽见一只仙鹤展翅而落，脖颈修长，姿态优雅停在花柚的窗口。
　　小苗觉着新奇，下意识地以神识联通了花柚窗前盆栽的山茶，想要摸一摸那仙鹤。却见那鹤陡然幻化，变作了一纸书信，悬浮在了空中。
　　
　　他不经意间瞥见了信上的内容。
　　
　　“闻氏风波已止。闻青平虽保住家主之位，却身体抱恙，恐命不久矣，嫡子闻星海也在内斗之中亡故。闻青平私生子闻奇骏流落在外，闻青平欲以秘法追踪找回私生的血脉，继承闻氏。可秘法指引却有两道，一道指向鬼域……”




62.  第 62 章   。。。。

　　花柚看到这条来自白渡月的讯息错愕不已, 不知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秘法。
　　这么一来，闻星辞存活的消息，就彻底暴露在闻青平的眼前, 再无转圜余地了。
　　
　　花柚蹙眉翻开书信的第二页。
　　“闻青平派人去探查过，得知流落鬼域的血脉就是你。喜不自胜，已然派亲信前往鬼域接你。我估算日子，大概在我信件到达后的三五日, 他们就会赶到, 你可千万当心——白渡月。”
　　
　　花柚：“？”
　　我？
　　
　　她转瞬想通, 无语失笑。
　　闻青平以为红枭心狠手辣, 定不会留下他与虞瑜的孩子。之所以言明她非闻青平之子，则是为了报复, 故意当众给他戴了绿帽子。挑拨离间让他们父女离心，叫他们从此分道扬镳。
　　
　　闻青平之后与虞瑜和离再续弦，本是不愿意面对这一桩耻辱旧事。
　　可他如今病重之躯, 嫡子死于内斗, 都急切到要找回私生子的地步，想来已是强弩之末。而那私生子常年在外, 尚不知资质如何。花柚却是他从小养在膝下的，能力品行、资质性格他再清楚不过。
　　
　　诸多渴求的因素之下, 他自然更希望那个流落在鬼域的血脉，就是花柚。
　　
　　秘法指引想来也不过是提供一个大概的方位，它直指鬼域, 哪怕是精确到了这个山谷，闻星辞也是同她在一起的。
　　前来打探的探子见着花柚本人，自然误会，急急回了消息回去, 坐实了她的身份。
　　
　　而白渡月说让她小心，要么，是闻青平是铁了心要抓她回去的，为了达到目的，或许会不计手段。
　　要么，是闻青平身边的人成分已经不干净，有倒戈者混入，或许会浑水摸鱼，暗中行刺杀之事。
　　
　　花柚看着那书信，知道自己无端惹上一身麻烦。
　　
　　……
　　
　　既如此，山谷已经不在安全了。
　　闻星辞身上带着“定位”，走到哪里都是定时的炸弹。若来的真是闻青平的人兴许还好些，对方再不计手段，也不会伤人。若此事泄露给其他两族，就是无止境的祸事，或许会牵连到小苗和小龙。
　　
　　到了如此境地，她想要继续替他遮掩护航已然做不到了，她总不能真顶替了闻星辞。
　　花柚收起书信直奔闻星辞的屋子，未能察觉小苗出现在她身后，歪着脑袋，一脸莫名。
　　
　　小苗呢喃：什么闻氏？
　　
　　……
　　
　　花柚一五一十将闻氏的境况告知于闻星辞。
　　“如今闻氏局势虽是紧急，但也是你回归闻氏最好的机会。闻青平无后，为了大权不旁落，将自己亲生的血脉推扶上位，必然会大力为你肃清道路。只是他如今也是强弩之末，待他羽化之后，你总会有一条艰辛之路要走……是去还是留，全看你的抉择。若是要走，我们最好明日之前就要动身了。”
　　
　　若是等到闻青平的亲信赶来，
　　一则，他们或许不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最后闹得撕破脸地动起手来，二则，对方也有可能是内贼奸细，花柚无法放心将闻星辞交到他们手里。三则，她并不打算见着闻氏人，被点破之前的身份。
　　
　　她如今是花柚，
　　早不是闻昕辞了。
　　
　　“为何突然如此紧急呢？”闻星辞错愕地看了她好一会，“闻氏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
　　花柚哽了下，应是。
　　
　　“那我去吧。”
　　闻星辞慢慢合上手边还没翻完的书，对她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来：“总好过留在这里拖累你们。”
　　
　　花柚被他笑得沉默良久，
　　瞧他明明是早春，却依旧抱着暖手炉取暖的孱弱模样，想到他即将要踏上仙域这条不归路，心里颇不是滋味。
　　
　　可身世是命定的，谁也替代不来，是好是坏，也说不清楚。
　　叹了口气，“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其实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你的资质在同龄人中算是极好的。去了闻氏，定然会深得闻青平的重视。他若是觉着一个人于己有利，自然是能做出千般万般好的模样，为你准备好一切的。”
　　
　　闻星辞仰起头：“你好像对他很了解的样子？”
　　“仙域第一世家的家主，人族之内有几个人不知道他？”花柚勉强地笑了下，遮掩地转身要往外走，“事情来得急，来不及做周全的准备，我只能尽量替你备些……”
　　
　　“柚柚。”他突然叫住了她。
　　花柚回头：“？”
　　
　　闻星辞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啊？”
　　
　　“仙域是龙潭虎穴，你也知道闻氏是仙域第一世家，势力何其庞大，却愿意为了我涉险……”闻星辞撇开眼，看着窗台上跳跃的烛光，耳根微微泛红，“这叫我怎么感谢回馈你才好呢？”
　　
　　花柚：“……”
　　
　　敞开的门外寒风吹拂。
　　
　　花柚意识到他误会了。
　　他不知她的身份，不懂她之于虞瑜的亏欠，因而也不知她此举之中撇清关系和自保的含义，误会也情有可原。
　　
　　这样的误会让她有口难言。
　　花柚尴尬地咧了下嘴：“其实我……”
　　
　　袖口一紧，是闻星辞突然拽住了她。
　　花柚毫无防备，被牵扯地往前一步，扑倒撑在他的轮椅边。
　　
　　见他垂眸凑近，欲仰头吻上她的脸颊。
　　
　　花柚心中一紧，等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一偏头，躲了过去。
　　
　　可两道身影交叠，宛若一对缠绵的璧人。
　　暧昧地被烛光照映着，落在窗格之上，也落在院外人的眼里。
　　
　　……
　　
　　小苗惊吓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了声音，有所打搅。
　　
　　他只是不小心看到了闻氏那张书信，分外不解，想要找小龙一起来问问花柚的，却不想撞破了这样的秘密。
　　原来柚柚和小辞哥哥竟然是一对么？
　　
　　迟半晌地伸手去拉住小龙的手，让他别往里走了。
　　早一刻还暖融融笑着的人，这一刻连指尖都是冰冷的。
　　
　　……
　　
　　闻星辞的告白与示好来得突然。
　　
　　他怎么能喜欢她呢？　
　　花柚起身避让开后，无所适从地望了他好一会。
　　
　　且不论她的感情，单论他们这样的身份，若是真搅合在了一起，真是旷古绝今、罕见的狗血剧情了。
　　花柚因觉着过于荒谬而脑中短暂地一片空白，自然也没能留意到院中小龙离开的动静。
　　
　　干干一笑：“倒、倒也不必以身相许。”
　　委婉拒绝道：“你往后便是闻家的少主，与我这孤魂野鬼的鬼域之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感激的话我就心领了……”
　　
　　闻星辞本是顺杆往上爬，推波助澜地在小龙面前，刻意营造了这样一个虚假局面的。
　　他要前往闻氏，便是暂时能保住少主之位，可根基毕竟薄弱。闻青平一倒，他在闻氏没了靠山，便会被人分而食之。
　　
　　他不打算放走花柚，自然要想方设法赶走小龙。
　　这两日是最后的机会，他不得不拼着让花柚抗拒的风险，举止冒进一些。
　　
　　眼见着小龙转身离开，
　　闻星辞抿了抿唇，压住心口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垂头道歉：“是我唐突了。”
　　
　　花柚：“……”
　　事态紧急，刀架在脖子上，花柚不像他一般，还有闲工夫扯那些风花雪月。
　　想来多半他的触动多半出自于雏鸟情结，他在山谷之中，被保护着，依赖她依赖得久了，便将那份感激当做了爱情吧。
　　
　　等以后分隔两地，过上一阵他自然就会好了。
　　
　　花柚：“你好好休息，明日等小龙回来之后，我们就出发。”
　　
　　闻星辞：“……嗯。”
　　可此行，注定不会有小龙。
　　
　　……
　　
　　花柚心神不宁，连夜开炉炼了些应急的丹药。
　　到了后半夜，又怕明日赶路精神不济会失了谨慎，回屋打算躺上一会儿。顺道给小龙传讯，让他快些回来。
　　
　　小龙成年之后，为了给花柚分忧，自告奋勇担负起了谷内诸多事宜，时不时便要出谷一趟。
　　他这一趟去了颇远的青丘，换一件炼器用的珍稀材料，本该明日才会回。
　　
　　不然花柚今日听到风声，便会叫闻星辞立刻收拾东西，大家即刻出发的。
　　多留一日，便是为了等小龙。
　　
　　花柚的睡眠很浅，尤其是在思虑重的情况下。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的意识便醒过来了，只是知道是小龙，又有片刻的懈怠，没能立即睁开眼来。
　　
　　直到她的床边微微往下一陷，
　　他的发丝散落在她的颊边，呼吸近在咫尺。
　　
　　花柚不知怎的，忽然屏住了呼吸。
　　自从小龙成年与她分院之后，他们之间就好像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小龙再也没有如往常一般，自然地窝进她怀里撒娇。温顺懂事，也像个真正的世家公子般进退有度，再无半点逾矩。
　　
　　花柚知道这才是附和世俗规矩的，可又会时时想念从前那个黏人的小龙，偶尔也想抱一抱，亲亲他。
　　
　　故而小龙凑近的时候，她默许地闭紧了眼。
　　直到她的唇上袭上一点温软。
　　
　　花柚：“！！！”
　　那感触太快，快得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出现了幻觉。
　　
　　然而一触即离之后，
　　小龙俯身下来，突然紧紧抱住了她，仰头亲吻着她的唇角，含带着无尽的渴求一般，或轻、或重的辗转厮磨。
　　
　　花柚：“……”
　　她绷不住了。
　　
　　睁开眼，试图一把捂住他的嘴，脸上烫得能煮鸡蛋：“你、你做什么！”
　　
　　刚一抬手，手腕就被他紧紧束缚住了，压在头顶。
　　花柚：“？？？”
　　
　　纵然她未用全力，却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来自男女之间悬殊的力量差。
　　花柚难以置信，看到小龙眼眶湿红，俯身轻而易举地压制着她，埋首在她的怀里，一面胡乱、毫无章法地吻着她，一面喃喃自语。
　　
　　“不是说最喜欢我吗？骗子，骗子……”
　　
　　花柚再宠着他，也不会任他乱来，更何况还是这种关头。
　　先是软和地挣扎了几下，见他毫无松手的意思，心里渐渐发毛，意识到他可能是来真的。悚然之下，给压制出火气来，以法力在他几处命门上一点，卸了他的力道。
　　膝盖狠狠朝上一抬，临到头了，到底还是留了些情面，改为用手肘顶上他的胸膛，将他从身上掀翻了下去。
　　
　　喘息着，怒声道：“你疯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小龙脸色煞白地跌翻在地，眸子里是空的。
　　被花柚吼得晃了晃神，又好像是如梦方醒，看了眼周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花柚的房间，只知道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低喃着告诉着他。
　　“柚柚要被抢走了……”
　　“她最爱的是闻星辞啊……”
　　
　　那声音似针，一下下深深扎在他最疼的软肋之上，让他疼得直不起身来，脑中混沌一片，眼前看不清景象。
　　良久，捂着头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
　　
　　花柚知道同样的把戏或许不会在他身上起作用第二次，
　　又深刻地意识到来自小龙的压迫感，和他如今状态的不可控，不自觉从床上跳起来，往后靠着墙，指着门外，怒声：“给我出去！”
　　
　　小龙呼吸一滞。
　　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之内，见着的是疾声厉色的花柚，面容之上写满了怒气腾腾的抗拒。
　　
　　心口猛然被人揪紧。
　　他做了什么吗？
　　
　　惹她生气了吗？
　　
　　小苗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赶过来。
　　看到两人相对峙的场面，心知不好，一把抱住小龙：“你怎么来柚柚的院子了，不是早就答应分开了吗？快、快些出去吧。”
　　
　　小龙被那一句“分开”刺得脸色发白：“我……”　
　　
　　花柚气得发抖，
　　从前越是亲近小龙，被他如此折辱之后，才愈发震惊悚然，理智全无。
　　
　　他本是如此乖巧的人，
　　却竟然敢强迫她！
　　
　　花柚咬紧牙关：“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
　　
　　闻星辞远远听着花柚院落之中，鸡飞狗跳的动静。
　　手中以麒麟血勾连部分绘制出面目的傀儡，湮灭成了灰尘。
　　
　　嗤地一笑。
　　心里无不得意：“原来你果然没将他当个男人。待他毫无情/欲，便自然最恨这样的折辱了，又怎么肯再将他带在身边呢？”
　　
　　可叹，给小龙种下傀儡之术核心的麒麟元晶，还是她亲手喂给他的呢。
　　




63.  第 63 章   。。。。

　　祠堂外艳阳高照。
　　闻卿端着灵液走过来, 远远摆放在树荫下的卧椅上空无一人，脚步错愕地顿了顿。
　　
　　转头瞥见卧椅边上有衣衫浮动，只见花柚抱着膝盖蹲在卧椅边, 心事重重，薅着杂草。
　　
　　闻卿：“……”
　　
　　闻卿缓步上前来：“都想起来了？”
　　花柚下巴枕着膝盖，垂着脑袋：“……想起来了，但没完全想起来。”
　　
　　关于原身死亡的最重要的一段记忆缺失, 这就暂且不提了。更重要的是, 她是怎么看到原身的记忆的？不是说好了有灵魂加密吗？
　　这是不是得有个系统给她解释一下才行？
　　
　　闻卿：“……”
　　她既然已经恢复记忆, 怎么性格还是这个轻浮的样子？
　　
　　闻卿将灵液往石台上一搁, 背起手，欲往外走：“……你刚恢复记忆, 兴许需要一些时间消化，可以回去修养两天，日后的事, 日后再谈。”
　　
　　花柚抬起头：“回去？回哪儿？”
　　
　　“自然是闻星辞那儿, 你不是同他最要好，又并不信任我们么？”
　　
　　花柚顿时将手边的杂草丢了。
　　拍干净手掌, 提着裙摆颠颠地跟上去，“别啊姐！咱们才是一宗的人, 你怎么还把我往外推呢？”
　　
　　闻卿被她这一声姐喊得头皮发麻。
　　蹙着眉退开两步，同她保持住距离：“你到底想干嘛？”
　　
　　花柚便举起了手，示意无辜：“我现在还没修为呢, 姐姐也不必如此提防我。”
　　有了记忆之后，花柚多少了解一些有关闻氏的事，说话便方便了许多。
　　
　　原身同闻卿本没有什么交集，自然更不会有什么仇怨。
　　闻卿分属闻时陌一脉, 是闻时陌兄长闻谦的次女。而原身是家主闻青平一脉的嫡长女，出身、资质都在她之上。闻氏三脉内斗多年，原身这个宝贝疙瘩被闻青平看护着，同他们走动得极少。印象里，还是年节的时候，远远在大宴上见过两面。
　　
　　闻卿：“……有事说事，别凑那么近。”
　　“行、行。”花柚讪讪直笑，“那我直说了。我如今已经知道自己个的身份，也大概知道自己因何而死。闻星辞他将我从鬼域捞出来，又帮我重塑生魂，这是救命之恩，我自然承他的情，不过这事儿吧，得分开来看。”
　　
　　“怎么说？”
　　花柚右手一摊：“你想啊，当年闻氏三脉内乱，说不定还有外族之人趁机煽风点火、浑水摸鱼，我死于谁手暂且不可知。但唯一能排除在外的，就是咱们这一脉。当时我的身份已被闻时陌承认，虽然名声是难听了些，可当时的族老们还是同意认下我的，是我自己跑去了鬼域。既是同族，你们要杀也不会杀到我的头上来，对吧？三脉之内，只有这一脉对我而言是安全的。”
　　
　　闻卿点了下头。
　　
　　花柚左手一摊：“闻星辞待我虽好，可咱们毕竟是两脉之人。他会念着往日的情分救我不假，可他会让我的修为重新恢复到巅峰状态，脱离他的掌控吗？我觉着不会。你瞧我出个院子都千难万难的……”
　　
　　闻卿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道：“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花柚探究地望着她，“只有狗和主人的关系，才会有一方甘愿被锁在院子里吧？”
　　“……”
　　
　　闻卿匪夷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我明白了。”
　　花柚为了求生毫无廉耻，央求道：“所以啊，姐姐带带我吧……”
　　
　　闻卿总感觉记忆里花柚天之骄女的形象在无底线的崩塌。
　　
　　“……闻星辞那边我会替你去说，但是以他强势的性子，怕是不会听我的。”
　　“我只需一个能居住落脚的小院落。若他来找我，你也不必拦，我自会同他好好说，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花柚瞧着是笑吟吟的模样，分毫修为也无，闻卿却莫名从她的言辞之中听出了一丝从容。
　　
　　别的不说，花柚若愿意留在他们这一脉，对她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闻卿同意地点点头：“我会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竭尽所能地确保你的安全，直到你修为恢复。”
　　花柚：“谢谢姐姐。”
　　
　　……
　　
　　原身到此为止的记忆里，闻星辞是个乖巧懂事，又叫她有所亏欠的存在。
　　两人之间有过命的交情，以原身的性格，几乎不可能对闻星辞有所怀疑。
　　
　　可花柚在他身上吃过亏。
　　又知道，催眠这种术法，区别于普通的幻术，需要被施术者绝对地相信施术者。
　　
　　越相信，催眠的程度就越深。
　　乃至无法区别脑中的思维是鉴于自己的感情，还是施术者强加上去的。
　　
　　原身和小龙，都犯了这样大忌，恐怕被他荼毒已深。
　　
　　……
　　
　　花柚之所以意识到闻星辞有鬼，不但是觉着他说话举止总有股子茶味，还因为一个小小的细节。
　　原身的记忆里，离开浮华谷的前一夜，小龙，也就是扶岑，曾强吻过她。
　　
　　但是扶岑也曾对她说过，在浮空阁上的那一次，是他的初吻。
　　
　　扶岑没有必要对着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撒这个慌。
　　
　　若他确实不知那夜发生的事，就只有一个可能，他被人催眠操控了。
　　
　　山谷里只有三人。
　　撇开障目的那一片叶子，嫌疑犯再好抓不过。
　　
　　再往深了想，
　　她来祠堂读取长明灯之中的记忆，是闻星辞准许的。
　　就像是狼人自刀的套路玩法，反而会在一定程度上撇清自己。
　　
　　且原身的记忆在离开浮华谷的那一夜时戛然而止，巧得就像是提前设计好的一般，保留了她对小龙最大程度厌恶的情绪。　
　　让她就算恢复了记忆，也会因此抗拒小龙，对他心生隔阂。
　　
　　……
　　
　　她没啥隔阂。
　　她现在就一个问题：她究竟是占了人家小龙白月光身体的野鬼；还是某种玄学作用之下，死而复生，但失去一世记忆的原身？
　　
　　就难整啊。
　　
　　……
　　
　　花柚在闻卿的安排下，住进了一个山间温泉主题的“酒店”。
　　那温热的泉水便是灵气含量极高的灵液，说是给她恢复身子做的安排。可见花柚原身的名头还是响的，但凡透露一个投靠的意思，对方就会甘愿花大价钱来拉拢。
　　
　　花柚在灵液温泉里头泡了会儿，眼见着日落西沉，要入夜了。
　　想着扶岑说好要来，顺手在后山采摘了一些小龙爱吃的青果和红果，搭上新鲜的娇花，摆出一个漂亮的果盘来，端着进了屋。
　　
　　室内安静。
　　花柚自己一个人在镜前擦干了头发，等着等着，有些无聊了。
　　
　　于是掏出扶岑昨夜补给她的玉牌，发送一串：嘀嘀嘀——
　　“你来了吗？我已经在等你了。”




64.  第 64 章   。。。。

　　消息刚传出去, 花柚便听到后院外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人进来。
　　
　　起身去推开门，
　　半月皎洁, 温泉池旁雾气朦朦印照着远处的山峦。
　　
　　扶岑提灯站在廊下。
　　渺渺月光勾勒出他的剪影，凝滞不动，似是出神。
　　
　　花柚伸手朝他招了招，笑吟吟地：“愣在那做什么呢？快进来吧, 外头冷死了。”　　
　　扶岑抿了下唇, 欲言又止, 终是披戴着一身寒霜, 迈入了那个暖气哄哄的房间。
　　
　　……
　　
　　手链的定位发生了变动，扶岑原以为是闻星辞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故意私下转移走了花柚。
　　可跟上来才知道，花柚进的竟然是闻氏的祠堂。
　　
　　花柚昨日曾对他坦言自己是闻氏嫡系，扶岑不知这说法是否真实。但世族之祠堂, 非血亲不得入, 又储备有魂器长明灯。
　　既如此，她该是已然恢复记忆了吧。
　　
　　扶岑在屏风前解下披风, 望着蹦蹦跳跳，凑到火炉旁边的花柚, 手指不自觉收紧。
　　
　　所以……
　　她想起他了吗？
　　
　　……
　　
　　花柚将果盘往前一推：“喏，这些都是刚刚新鲜采摘的。大概是被这山林里的温泉水滋润过，长得格外的好, 又脆又甜的，你尝尝？”
　　扶岑上前，闻言拿起了枚果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拨弄着手中的果子, 看了好一会，却没吃，笑着：“为什么突然待我如此客气？”
　　
　　花柚托着腮帮子看他，“嗨，说什么客气不客气……”
　　顿了下，开门见山：“实不相瞒，我恢复记忆了。”
　　
　　光线昏暗，
　　花柚明显感觉到对面的人动作有片刻的凝滞。
　　
　　扶岑和记忆中的小龙瞧着就像是两个人。
　　虽然五官眉眼全无变化，气场却截然不同。
　　
　　一个纯真良善，剔透干净，一个从容淡然，深不可测。
　　但花柚知道，他的心里依旧住着那个温柔的小龙，只是不再给人知道罢了。
　　
　　　“我恢复了部分记忆，但还有些串联不上，便想找你好好谈谈。”　
　　扶岑偏头过来，仍是笑着：“比如说？”
　　
　　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自我保护的防备。
　　花柚被青果哽了哽，好半晌，才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从前是我识人不清，委屈你了。”
　　
　　扶岑：“……”
　　扶岑脸上的笑容怔忡地淡了下去。
　　
　　那些记忆之中感触太过真实，真实得仿佛是她身上亲身经历过一般。
　　花柚愧疚得不敢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白纸来，铺在果盘旁边：“过去的事已经找不到物证，所幸还有咱们两个当事人在。我已经将一些疑点的地方一一简单记录了下来，想要和你对一对，看能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的实证来。”
　　
　　对实证是假，
　　犯罪之人都定好了，还有什么证据要查？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修为恢复，便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看看那恩将仇报的闻绿茶，究竟是出于什么扭曲的心理，要如此对待就他的原身和小龙了。
　　
　　同小龙说开过往是真。
　　误会便是埋在尘封的光阴之下，该腐烂的还是会腐烂生疮，留下一道刺心的疮疤。
　　
　　花柚不知她为何能看到原身的记忆，也不知自己与原身到底是什么关系。
　　至少小龙从头到尾是没做错任何事的。
　　
　　她既然知道此事，哪怕是个毫无相关的陌生人，但凡有些良知的，也该将事情的真相告知给他听。
　　
　　……
　　
　　扶岑良久没有吱声。
　　花柚自顾自地起身，将一张纸递到了他的面前。
　　
　　花柚：“你看这件事啊。”
　　“闻星辞有件同你一模一样、且我特别喜欢的款式的衣服，那并不是我给他买的。我最开始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想，觉得他八成是故意的，你觉着呢？”
　　
　　扶岑看着那纸上一丝不苟写满的，芝麻绿豆大的事件，
　　又看看花柚面容之上严肃认真的表情，终是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给面子地回应道：“嗯，我觉着是。”
　　
　　花柚见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心情才放松了几分。
　　“你可别小看这些细节。”花柚将给他看过的纸放在旁边，“我后来仔细研究过催眠术，此术冷门小众，便是因为不像幻术一样，具有瞬发性，在实际的对战之中运用得少之又少。它是专门针对身边人的，只要被催眠者绝对的信任，施术者就可以通过一些生活的细节潜移默化地改变，修正一个人的思想，来达到他的目的。譬如那件与你同样的衣服，就是潜移默化地想要告诉我，同在山谷之中，他和你的地位该是一样的，让我渐渐看到他，无法厚此薄彼。”
　　
　　最后再撺掇小苗花朝离家出走，将这个问题彻底暴露在原身的眼前。
　　让她一时慌了神，便顺着闻星辞给的思路走了下去。以为要将山谷之中的三个孩子，都摆在同一地位，一碗水端平，才能让大家和谐相处。
　　
　　扶岑轻轻嗯了声，垂下眸：“我知道。”
　　
　　“方才说的，那是最为保守的慢性催眠，根本叫人找不见证据，也就是他对我做的。但还有一些烈性的，会以兽血炼制傀儡，再与兽核相呼应，以做操控。”花柚掏出一张纸，直言地问到，“前世，你离开浮华谷的前一夜，曾经夜袭过我，这件事，你知道吗？”
　　
　　扶岑睫毛颤了下，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
　　却弯了下唇角：“哪有你这样审嫌疑人的？”
　　
　　“你说了，我就信。”花柚压着那张让她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纸张，拿指尖点了点，“而且你要摆正自己的身份啊小龙，你不是嫌疑人，你现在是我的证人。”
　　
　　寒风骤然穿堂而过，飞起纱帘，吹灭了窗台上的烛灯。
　　花柚赶忙伸手去按住桌上散开的纸张，却冷不丁被人轻轻抱住了腰身。
　　
　　他坐着，她站着。
　　扶岑倾身抱着花柚，脸颊靠着她的肩膀，低声：“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强迫你。”
　　
　　“我当时醒来便已经被你推到在地。看你生气地让我走，还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此情此景，花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代原身回应他些什么。
　　但出于本能地宽慰，摸了摸他的头发：“……”
　　
　　轻轻叹了口气，“嗯，看来咱们都中招了。将你从我身边支走，就是他计划的第一步啊。”
　　
　　……
　　
　　扶岑清醒之后，自然知道被闻星辞摆了一道。
　　也以为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不过是他在“感情争夺”之中施展的利器，其目的终归是花柚，且因此成功了。
　　
　　他毫无防备，一败涂地。
　　可听花柚的意思，闻星辞却不像单单是为了感情，为了她。
　　




65.  第 65 章   。。。。

　　扶岑这些年来, 从没有怀疑过闻星辞对花柚的感情。
　　“我听闻闻星辞曾对闻氏族老起誓过，非你不娶；若你不在，就孤老终生。”
　　
　　一个世家大族之长, 不肯娶妻，无嗣无后，压力无疑是巨大的。
　　闻氏甚至因为定继人，而卷起过几番小的暴动, 只因闻星辞的强权镇压才平息下来
　　
　　花柚撇了下嘴：“爱一个人, 却能狠下心来利用她的；以爱之名, 行伤害之事的, 我可见多了。”
　　电视剧、小说里这样的“事业型”渣男一抓一大把。
　　
　　爱与利益若是冲突了，本就得分开来说。
　　“退一万步, 我也没让他等我啊。活着的时候骗我、利用我，和人沾边的事儿一样不干，死了倒一副深情款款, 非我不可的样了, 大可不必如此！”
　　
　　她义愤填膺，杏眼圆睁, 骂得中气十足。
　　有被背叛之后激愤的怒意，却唯独没有情殇之后的哀怨。
　　
　　扶岑看她一眼, 垂眸悄悄弯了下唇角。
　　压下那一丝晦涩的欢喜，煽风点火着帮腔：“说得也是……”
　　
　　“那可不！”
　　但凡闻星辞对原身抱有一点儿感恩的心，也用不着如此阴损的招数, 更不会在明知闻氏内乱的情况下，还让原身这个局外人卷进来，为了他去涉险。且在临出发的开头，为了断绝原身被小龙拖住的可能, 不管不顾地将小龙这么一大战力给挤走。
　　
　　他敢如此冒险行事，为了抢占原身，自行削弱己方实力，拿命豪赌一番，定然是暗中对闻氏的实力早有一定了解的。
　　恐怕并不像是原身记忆里中一般，是知晓出事，慌慌张张、迫不得已随她出谷逃命。
　　
　　从而判断出凭借原身一人，就足以将他护送回去。
　　至于原身的死活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花柚就不清楚了。　
　　
　　花柚又将自己与闻星辞之间身世纠葛简单给扶岑说了一下。
　　“我同他这层关系理不清，闻星辞最终的目的，多半是想要我抛下你，为他留在仙域闻氏，再利用我助他登上闻氏家主之位。至于中间那段回往闻氏的过程之中，他当时是恨我还是爱我，是护我之人，还是杀我之人，我目前缺失了这部分记忆，还猜度不出来。”
　　
　　扶岑：“你怀疑他？”
　　“有点。”花柚指了下自己的胸口，“我这有道损伤心脉、致命贯穿伤，是剑伤，从背后刺入的。”
　　
　　“虽然我身上大大小小，刻骨的伤痕数起来有三十四处，明显是经历过数场围杀的。哦，后脑和脊椎处还有从高处跌落的伤痕，脑壳都被磕破了……但我恢复记忆之后，发现那些伤痕都是有讲究的。”
　　扶岑心知肚明，但配合地应了声：“嗯？”
　　
　　“对战时在身上留下的伤痕，都被我刻意避开了要害。后脑和脊椎的跌落伤，这个有点不可思议，最有可能是我死后，或者濒死的时候才从悬崖上坠落，不然作为修者，怎么也不会毫无保护地任凭头骨和脊椎先坠地吧？既如此，从背后刺入的剑伤才是我的致命伤。”
　　
　　“我在围剿之中，避开了所有致命伤，唯独这一剑，从背后，不偏不倚地刺入了我的心脉。”花柚沉声道，“我觉着有可能是熟人作案，便觉着闻星辞、或者他身边的人的可能性还挺高的。不过人族之中也有人像当年的金龙一般会施精神攻击，可以让人短暂失神麻痹，从而无法躲避，也有这种可能。毕竟我这一时半会也没想透，他有什么理由要趁乱杀我，既无动机，便不好判断可能性了。”
　　
　　扶岑点点头，这些他早在让红绿两个老僵尸给花柚检查过身体之后，便知道了。
　　
　　“既然有可能，提防一些总是好的。”
　　顿了顿，“你准备怎么办呢？”
　　
　　当年的事，在扶岑心里是一道痛了千年的疮疤。
　　既然抓住了肇事之人，想要他轻轻揭过自然是不能够的。
　　
　　但他也不欲在花柚面前体现太多的情绪与恨意，就像是在她面前下意识地收敛起了丑恶阴冷的那一面。
　　
　　花柚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道：“我不知道自己缺失部分记忆，是否是和闻星辞的操控有关，或者因为我魂魄缺失的缘故。闻卿答应过我，等我的生魂彻底重塑之后，会让我再去一次祠堂试一试。这段时间我可能还是得留在闻氏。”
　　
　　花柚说到这里，有点不大好意思：“我同闻卿商量好，搬到她这一脉来住，就是为了避开闻星辞。可他是闻氏的家主，偌大的权柄，无人敢不从。所以啊，我只能寄希望你能保护我了……”
　　难为情地清了清嗓子，小声：“这几天，你可以留在我这里吗？最好一步也不要离开我。”
　　
　　扶岑瞳孔轻轻一缩，
　　抬眸时，眸低漾开笑意，轻盈而细碎的光流淌着，竟比月华更为温和：“好~”
　　
　　……
　　
　　花柚觉着自己占着原身的身子，同扶岑提这个要求，可算是占尽了人家便宜的。
　　但这一方是为了她自己求生所需，另一方也是为了查清原身的死因，想必扶岑也不愿意原身死得不明不白。
　　
　　若她们是一个人，那自然皆大欢喜。毕竟花柚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可以进原身的长明灯，灵魂能与她相融。
　　若不是，她拿到确切证据之后，也会同扶岑说开。
　　
　　替身是不能做替身的，还是一雀占鸠巢的替身，这和骗人有什么区别？
　　
　　……
　　两人商讨完毕，
　　花柚从偏厅拖了个小榻过来，摆在卧室的主榻旁边。
　　——就像是在浮华宫时一样，两人同睡一屋，但是各睡各的床。
　　
　　为了腾出空间，花柚撤掉了摆放果盘的小茶几，
　　扶岑便坐在床边，看她将果盘里剩下的果子都端到了自个的榻边，喃喃自语说别浪费了，站在那，又吃了起来。
　　
　　扶岑莫名看着她就想要笑，同她搭话：“你现在已经能睡床了吗？”
　　花柚嘴里包着果子，背对着他，含含糊糊说是，“关节润滑了点，能自己起身了，就能睡床了。”
　　
　　扶岑看她咔嚓咔嚓吃得香甜，忍不住凑上前，从她手里接了两枚过来。
　　花柚偏头看他：“我记着你从前很喜欢吃这个果子的，现在怎么不太吃了，口味变了？”
　　
　　修者到了一定境界都会辟谷，扶岑的口腹之欲一直就不强。
　　小时候分明是她喜欢吃，在谷内溜达的时候兜里揣上一大兜，边走边吃，说将果核四散地丢在地上，来年说不定又是一株小树。
　　
　　扶岑看她喜欢吃，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单纯喜欢跟着她做一样的事，也常常像这样，在她咔嚓咔嚓吃果子的时候凑上来问一问。
　　能陪着她一起吃东西，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天，便是欢喜的。
　　




66.  第 66 章   抓包

　　
　　扶岑被花柚切切注视下, 咬了一口红果，汁水香甜，溢满了唇齿。
　　熟悉的味道将记忆串联得鲜活起来, 依稀能想起雨后草地湿漉而清新的气味。花柚用一根小木杆拨开挡路的杂草，省得裙子被沾湿太多。一边往树林里走，一边同他道，“秋雨之后的红果最香甜了！我多摘一些, 制成果脯试试, 这样咱们冬天也能吃上零嘴啦~”
　　
　　“是很久没吃了。”
　　扶岑微微恍惚了下, 语气淡然地笑着道, “我这里还存着你做的果脯呢。”
　　
　　花柚大吃一惊：“牛哇！”
　　她真实震撼了，“这都差不多千年了, 还能存着呢？这么厉害，快给我瞧瞧！”
　　
　　扶岑：“……”
　　感怀的气氛就这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哭笑不得，但顺从地从乾坤囊里拿出一个漆黑的盒子来：“我装在须臾空间里, 不会坏, 还能吃的。”
　　
　　须臾空间花柚早有耳闻，那是空间法器, 专门用来储存传说中的神级丹药亦或者药材之类，以保持它们药性不会流失的器皿。
　　
　　好家伙, 
　　他却用来装这么一碟子果脯！
　　
　　花柚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看待这盒子果脯。
　　震惊有之，心下浮动的酸意也有之。
　　
　　面上还是没心没肺地笑，随手挑了一块, 放进嘴里：“是做得不好吃么？都一千年了，还剩了这么多，我尝尝看啊……”
　　
　　扶岑唇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果干晾晒得透彻, 干而不硬，甜滋滋的，带着股子清香。
　　在嘴里嚼着，却不知为何，越来越酸。
　　
　　……
　　
　　花柚在原身的记忆里看到小龙时，便有一种顿悟之感。
　　难怪扶岑待她总是格外的温柔细致，原来并非是运气好，萍水相逢得来的贵人，而是兜兜转转，久别重逢。
　　
　　只可惜，她好像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若果然不是，他一定会很失望吧。
　　
　　花柚想到这一点，心头莫名沉重。
　　比及那莫名的醋意，她好像更怕小龙会难过……
　　
　　扶岑见她吃着吃着，神色变了些，还以为果脯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是果脯坏了吗，坏了就吐出来……”
　　
　　花柚将果脯咽下去了，抹了把嘴，冲他挤出个笑容来：“没有，好着呢。只是我突然想起，想要问你件事。”
　　“嗯，你说。”　
　　
　　“在浮华宫第一次见面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花柚慢慢珍重地合上那个他收藏了千年的小盒子，“我那时像个骷髅一般，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总不能你还能从骨相就认出我来？”心慢慢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试探着问，“有、有没有什么证明之类的？”
　　
　　“我感知到了你的气息，出现在了我的藏宝窟内。”
　　“气息？”花柚抬起头，“那是什么成分？”
　　
　　“成分？”扶岑眨眨眼，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
　　
　　花柚也蚌埠住了，
　　怎么才能通过别人证明原身是“我”呢？
　　
　　扶岑看她仿佛宕机地呆住了，尝试着为她解惑：“……我捡到了你的牙齿。”
　　
　　花柚：“……”
　　一不小心又解开了心底一个未解之谜。她就说扶岑怎么补牙的手艺那么好，补的牙和旧牙那叫一个一模一样。
　　
　　“靠牙齿也行？”
　　　她无意识道，“既然如此，我的尸身就在云梦泽，怎么你在这里盘旋了千年，却没有找到我呢？”
　　
　　扶岑突然明白了她想问的是什么。
　　虽然很费解，但还是先解释道，“尸身之上若无生魂，七日之内气息就会彻底断绝，犹如一件寻常不相干的死物。加上阵法掩盖，找起来如大海捞针，乃至擦肩而过也辨认不出。”
　　
　　“你可以感知到我的魂魄？这怎么可能，”
　　花柚纳闷地揉着自己的脸，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从现代穿来的，在那生活了22年，是一缕来自21世纪崭新的魂魄啊。总不能那22年的记忆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吧？
　　
　　退一万步：“而且，明明只有双修过的道侣之间才能——”
　　
　　说到这，陡然卡住了。
　　
　　等一下，
　　原身好像，确实，有过……
　　
　　那时小龙遇见麒麟后，因情绪波动过大而生命垂危的时候，她曾短暂地进去他的灵府，宽慰安抚了他一番。
　　
　　扶岑对上她的视线，因为毫不知情，而分外坦然地猜想道：“大概因为我们之前在一起待得太久了？”
　　花·做贼心虚·柚：“……啊哈哈哈哈，应该是吧。”
　　
　　好险！
　　差点说漏嘴翻车！
　　
　　所以，
　　这就是对上了吗？
　　
　　那现代的事算怎么回事呢？
　　
　　信息量太多，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情绪又慌乱，心里五味陈杂的，果子也吃不下了。
　　匆匆低头拍了拍放在小榻上的抱枕，所幸灯光幽暗，扶岑看不见她通红的耳根：“那个……时候也不早了，我去刷个牙，再去书房搬条被子来，这就睡了。”
　　
　　扶岑：“……”
　　话题转得好突然。
　　
　　但想到她刚恢复记忆，心力交瘁之下，易疲劳也是应该的，温和应：“好。”
　　
　　……
　　
　　花柚几乎落荒而逃地奔出寝房。
　　出门后转了个弯，刚想缓一缓，却听得身后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花柚回头：“？？？”
　　扶岑无辜地冲她眨了下眼睛，“你说让我守着你，寸步不离的。此处荒郊野岭的，附近又无守卫，我自然该跟着你。”
　　
　　花柚被噎住了：“……”
　　
　　扶岑上前，替她裹住披风，温热的手掌短暂地在她肩膀上停留了一会儿，
　　出了房门，哪怕只是在走廊上停一会儿，寒风刺骨亦然，与他身上的温暖形成昭然的对比。
　　
　　花柚站定不动了，任他贴心地替自己系好披肩。
　　
　　细雪漱漱而落，
　　纷飞地落在缥缈着雾气的温泉水上，悄然融化。
　　
　　天地之间，静得只剩下飞雪融化在水中的声响。　
　　
　　扶岑忽然低下了头。
　　花柚条件反射地抬起眸来，猝不及防，跌入他晶亮含笑的眸中，心头一跳。
　　
　　下意识的，她虚张声势，假装淡定地大声问：“怎、怎么了？”
　　
　　极近的距离之内，扶岑微微偏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不知是瞧见了什么，唇角勾了下，堂而皇之地缓慢凑近过来。
　　
　　花柚险些给逼出了斗鸡眼，就那么眼睁睁、且难以置信地被他亲了一口。
　　花柚：“？？”
　　
　　“柚柚，你的脸颊好红。”
　　他微凉的指尖贴上她发烫的耳根，轻轻揉了揉。
　　
　　花柚脑仁都被他揉麻了。
　　仓皇间看见他的笑眼，点漆如墨的眸底似有一丝促狭与清明的了然，“有关于气息沾染这件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花柚：“……”
　　
　　艹，
　　我完了。
　　
　　




67.  第 67 章   。。。。

　　花柚哪里肯交代, 明知是烫熟的鸭子只剩下嘴硬了，也一口咬定否认三连：“什么？不知道，我没有！”
　　
　　那否认里写满了欲盖弥彰, 扶岑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只当是给她一个台阶下，不再追问，笑着拉起她的手：“那去搬被子吧。”
　　
　　花·不敢吱声·柚：“……”
　　心脏在嗓子口咣咣直跳，只盼着早早去睡, 一觉醒来, 啥事都能翻篇了。
　　
　　这么一想, 干活便分外积极了。
　　为了让他能早些睡下, 回屋后还主动殷勤地替他铺好了被子。
　　
　　扶岑拆了冠发，褪了外衣坐在床沿, 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的身上。
　　猜想到她殷勤的理由，默然笑着，安静地瞧着她动作。
　　
　　那目光存在感太强。
　　且任谁身边坐着这么一宽衣解带, 毫无防备的温柔大美人, 都没法不分心好嘛……
　　
　　花柚全程绷着头皮，心无旁骛地背对着他将床铺铺好。
　　在最后下床的时候, 小心再小心，还是没留神回眸瞥了他一眼。
　　
　　恰好被他笑吟吟逮了个正着。
　　花柚：“……”
　　
　　花柚一个激灵, 避开视线：“……都铺好了，你睡吧，晚安~”
　　
　　扶岑也没拦她。
　　心情好极般, 撑着身子去捏了捏她刚铺好的被子，笑着喃喃：“原来我早就是你的人了啊~”
　　
　　花柚：“……”
　　她从头麻到了脚，闷头就是跑。
　　
　　……
　　
　　清晨，青崖间。
　　院里少了一人, 屋子里便显得空落落的。
　　
　　外间日头正好，闻星辞让人将垂帘卷起，任由阳关散落进来，驱一驱屋内的湿寒。
　　又叫人将书架上花柚已经看过的书换下，添上新的册子。
　　
　　已有两日了，
　　花柚该回来了吧。
　　
　　他这么想着，往火炉上添了壶茶水。花柚畏寒，在外头走了一遭，必然想喝些热的。
　　正以铜片拨拉着兽金碳，忽闻门外脚步声临近。
　　
　　闻星辞含笑回眸：“柚……”
　　
　　闻卿独一人从庭院中走来。
　　背着两只手，轻巧地越过门槛，迈了进来，伸着脖子四处探看：“这屋里的陈设还真是雅致啊。就是我前几日远远地往里看，里头门窗紧闭，重重轻纱罩着，乌漆墨黑的，损了多少风雅！”
　　
　　她语气轻松，随手捡起桌边的一只插花瓶看。
　　
　　闻星辞：“……”
　　他从她的态度里看出点不寻常来，没兴致和她攀谈些有的没的，脸上的笑容淡下去：“花柚呢？”
　　
　　“她？她自然是留在了我们那。”
　　闻卿放下瓶子，对上闻星辞清冷的眸，举起了双手，“唉，这可不是我扣人啊。你也知道我这一脉早已折损得没什么人了，可不敢同你硬来。是花柚自个要留下的，我今天早上还特地去找过她，问她要不要来你这呢，我好送她过来，可你猜怎么着？”
　　
　　闻星辞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闻卿本是来看他热闹的，好给自己出出气，可临到头了，看着他那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眸，又觉得渗人得厉害。
　　
　　“是鬼域的令主，花柚如今同他在一起呢。”
　　闻卿心里嗤笑了声，“你不是说可以让花柚回归我这一脉，只是怕我们实力浅薄，会护不住她吗？这下好了，令主亲口发了话，说可以贴身保护她，寸步不离。你我都能放心了，岂不正好？”
　　
　　咣当——
　　盛满了炭火的鎏金铜兽盆被打翻。
　　
　　火星四溅，燎到绒白的地毯和垂帘之上，转瞬便燃了起来。
　　
　　闻星辞那火势视若罔闻，压着嗓子：“她若是恢复记忆，自当厌弃扶岑，怎么可能还愿意会同他共处一屋？”
　　他转身推着轮椅要往外走，“她定然是受了扶岑的挟制，你竟然还放她一个人与扶岑相处！看来你果然没将她放在心上，花柚不适合再待在你们一脉了，我去把她接回来。”
　　
　　闻卿第一次见闻星辞怒极又强压着脾性，慌乱至此的模样。
　　笑了声，抱着胳膊，迈着大长腿几步从里屋退了出来。
　　
　　“你看，这屋里的布置再精细雅致，可那么多垂帘幔帐，如此遮掩封闭，终究是隐患。但凡一个不小心，叫它沾上了一点火星，这屋内的一切便会顷刻之间毁于一旦。”
　　闻卿随手撕下一块沾染了火星的桌角，看那表面已经被烧得焦黑：“火烧的痕迹是不可逆转的，你想要的弥补，想要掩盖，太晚了。”
　　
　　　　可惜闻星辞听不进她的话，
　　出了庭院，已然远去。
　　
　　……
　　
　　花柚原以为会在床上摊大饼，注定一夜无眠。
　　实则昨夜却是她难得睡上的一个安稳觉，踏踏实实睡得沉，睁眼醒来，竟已日上三竿。
　　
　　扶岑给她端了温茶和糕点进来：“闻卿来过一趟，问你的情况。”
　　花柚迷迷糊糊，魂游天外地坐在床上被他喂了一口漱口水，下意识配合地漱了漱，又吐在一边的杯子里。
　　
　　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哑着嗓子道：“我头有点晕。”
　　扶岑嗯了声：“是睡太久了吧。你刚恢复记忆，精神上会很疲劳，有点不适是正常的。喝点茶醒醒神？”
　　
　　花柚又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茶温刚好，暖暖的，也不会太烫。
　　花柚喝了两口便将茶盏接过自己手里来捧着了。
　　
　　脑子里仍是空的，回不过神来，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规律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茶，仿佛是敬业完成自己工作的小机器人。
　　
　　扶岑偏头看她一眼，见她眸子里空空的，
　　目光涣散但着紧地捧着茶，一口口地喝，不由觉着可爱得紧。
　　
　　“如果还困的话，要不然再睡一会？”
　　花柚摇摇头，“我得加紧修炼了。” 
　　
　　她像是被自己提醒到，说动就动地掀开被子，起身将空了的茶盏放在一边：“外头的温泉里全是灵液，对修行有大大的益处，我得趁这个机会多提升实力，以后才好离开闻氏而不受纠缠了。”
　　
　　她现在也想起前世的修行之法了，只是死而复生，修为算是大部分都没了，得重头练起才行。
　　
　　虽说她现在百分之八十相信自己和原身是同一个人了，但因为先入为主的关系，且有现代记忆隔着，她对前世的一些遭遇——身世纠葛云云的，感触并不很深。
　　
　　像是第三人旁观的感觉，隔了朦胧的一层。
　　也不会像前世一样，少年激愤，怀揣着一腔怒火与愧疚，自我放逐，去鬼域了此一生。
　　
　　她同样是受害者。
　　前世今生，都不曾伤害过一个人，她为什么要愧疚？　　
　　
　　欠闻星辞的债已经还完，
　　受闻卿一脉的授予血亲的恩惠，也是两人共赢的交易，她自会做完自己该做的事。
　　
　　扶岑眸光闪了闪：“你要离开闻氏？”
　　小心机地补上，“和我一起吗？”
　　




68.  第 68 章   。。。。

　　花柚推开窗户, 任由冷风吹进来，给自己醒醒神。
　　应了句，“那当然了。”
　　
　　她虽然占过人家的便宜, 脸皮薄没好意思承认，但是打算负责的。
　　
　　扶岑笑着起身，忽而从敞开的窗口瞥见，羊肠小道的山路上, 有人缓步而来。
　　
　　花柚身体损伤着, 目力不及他好, 一时没认出那人来。
　　但知不是闻星辞, 奇怪地咦了一声——她还以为闻星辞今日会来，三人之间正好好好掰扯掰扯旧账。
　　
　　来人一身雪衣淡薄, 还是扶岑率先认出他：“白渡月？”
　　扶岑同白渡月是没有交集的，但他小时候看过他记录的“影像”——包括但不限于那个他最爱的西海国鲛人篇，因而对他的印象颇好。
　　
　　等人离得近了, 花柚也认出老师来, 诧异地挑了下眉。
　　白渡月不是花柚唯一的老师，甚至还是花柚上辈子最差学科的老师, 但他脾性温和，最为好相处。且不爱端着长辈架子, 善于因材施教，与学生交心平等相处，故而花柚前世也很是喜欢、敬重他。
　　
　　千年之后, 再遇长辈，心境本该不一般。
　　但花柚只继承了前世一半的记忆，对过往的很多事都不能感同身受，一时竟觉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与无措。
　　
　　跑去开了门, 同扶岑一起客客气气迎上去招呼：“老师~”
　　
　　白渡月面容俊朗，仍是如青年一般的模样，但眼尾添了几缕笑纹，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儒雅随和，成熟稳重。
　　他先是看了扶岑一眼，随后笑容和蔼而几分沧桑地望着花柚，感慨道：“不想你我师徒之间，还有再次见面的那一日。”
　　
　　花柚愣了下，本是觉着稍显陌生的，听得这句话，竟会有些鼻子发酸。
　　喉咙仿佛堵了什么，低声：“老师屋里坐吧。”
　　
　　……
　　　　 　　  　　　　
　　白渡月称得上是仙域之中最为顶级的医修，当年便被闻氏招揽，成为了客卿。
　　但他不涉及闻氏三脉之间的争端，除了教花柚，同时也教了另外两脉的闻卿和闻君，向来一碗水端平。又恰好在闻氏内斗之前，离开闻氏云游四方去了，因此逃过闻氏内斗的消耗。
　　
　　即便是旧人重逢，白渡月进门之前还是给花柚看了下闻卿的令牌：“阿卿托我来看看你。”
　　“闻星辞刚在她这一脉收过一次嫡系血气，短时间内，她不好要求族人再损耗一次。又怕耽误了你塑生魂的大事，遂让我看看情况。”
　　
　　花柚点点头，顺从地递出手去。
　　向来话多热闹的人，一下变得不会说话起来，拘谨道：“那就有劳老师了。”
　　
　　扶岑没说话，默默过来握住了花柚另外一只手。
　　白渡月搭上花柚的手腕，含笑道：“这位就是鬼域的令主，扶岑大人吧？”
　　
　　花柚面露一丝尴尬：“是我忘了介绍。嗯，他就是扶岑。”又对扶岑道，“这位是我尚且在闻氏时，跟着学药理医术的老师，白渡月。”
　　
　　两人各自颔首，算是招呼。
　　白渡月性子淡薄，不喜交际，问过一句后便沉心看诊。
　　
　　“闻星辞给你用的乃是最温和的重塑之法，一般而言，最好是不要中断。”看一眼两人的神色，“若非要中断，恐会难以让你的生魂修复所需的血气后继无力，再而衰，三而竭，从而让你的资质乃至身体状况都无法达到前世巅峰的状态。不过我也可以暂时弥补一二，可以暂缓你体内生魂修复的情况，等到闻卿再次弄到嫡系血气后，再给你调药浴补上最后的血气。”
　　
　　要血气一事，虽然对闻卿一脉是好事，但终究需要调和太多人，得一方方地去说服。
　　时间就是在游说调度之间被消耗掉的，便是闻星辞这个家主亲自出面，花柚也是在这里待了十日才等来血气。
　　
　　花柚后悔了。
　　当初她就不该那么矫情，一不做二不休往那腥臭逼人、粘稠的血池里一跳，一次搞定，现在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扶岑问：“如此暂缓她生魂复苏，可会有什么病灶遗留？”
　　“这不好说，她现在应当还缺失一部分记忆吧？最差的情况，就是这一部分再也想不起来了。不过她体内的生魂虽残缺部分，但生机十足，应该问题不大。”
　　
　　花柚的心神正被他的言辞所吸引，忽然无意识地一低眸，落在他停在自己腕间的指上。
　　缓了好几秒：“那老师说的法子，是如何呢？”　　
　　
　　白渡月收回手，从容：“闻卿是你堂姐，也算是血亲，只不过她一个人能提供的血气太少。我可以依借她的血，为你炼制一些丹药，容你平和渡过这段时间。稳妥起见，最好是去一趟明启峰。此处的灵液温泉虽好，却会增加你生魂对血气的需求，在雪山之巅的寒潭之中浸一浸，会更有助于稳固状态。”
　　
　　花柚左思右想，应答下来：“好。老师辛苦。”
　　
　　……
　　
　　炼制丹药还需要时间，花柚的病情禁不得等，白渡月遂没有多留，匆匆寒暄两句就走了。
　　花柚将人送到山脚，一回身，同扶岑对上视线。
　　
　　两人视线相触，同时短暂而意味深长地一默。
　　
　　花柚欢喜地拍了下手掌，松快道：“这下好了，有老师的话，咱们可以彻底安心了。”
　　扶岑含笑：“嗯。”
　　
　　……
　　
　　明启峰也是闻卿一脉的领域，只是在族域的最北端。
　　巍峨的高峰白雪皑皑，花柚站在灵液温泉山庄往北望，便能轻易看到那座遗世而独立的高山。
　　
　　那是彻底与世隔绝的地方。
　　花柚小时候只有犯了错，才会被关进明启峰的寒潭，到了那，就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既能让她受了皮肉之苦，又对身体大有裨益，乃是她童年噩梦。
　　
　　闻卿得知她要去那调养身体，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幸灾乐祸地扬着笑，将开启明启峰结界的钥匙交给她：“你就放心去，至多三五个月，我就能说服那些族老们，给你收集齐血气。”
　　
　　花柚哪里听不出她故意使坏，但人在屋檐下，还是一脸的笑：“姐姐待我好，我是知道的。这就劳烦你了。”
　　闻卿听得作呕，摆摆手让她快走。
　　
　　又看了眼跟着的扶岑道：“那明启峰乃是我族禁地，你非我族人，不得入内。”
　　花柚自然知道这个规矩，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扶了闻卿的面子，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姐姐，给个面子呗，我也不是搞特殊，我是……”
　　
　　数十护卫守在山口，面容钢铁一般，风雪之中屹立不动。
　　闻卿高声：“你带外族人进去，就是搞特殊，你想也别想！”
　　
　　花柚被她这一手搞得下不来台了。
　　面色变幻了好几遍，当着众人的面，凄凄惨惨地一回身，嘤了一声，扑进了扶岑的怀里。
　　
　　小拳头锤着他的胸口，啜泣着道：“都怪你，都怪你！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也不给我个名分。仪式没有，体面也没有，姐姐都不还不知道你是我的人呢。这下好了，我病了不好，你也不能去陪我，叫我一个人在那寒潭之中孤苦无依……”
　　
　　扶岑被那小拳头锤得胸口生疼：“……？”
　　
　　钢铁一般的护卫，有些开裂。
　　眸子在眼眶里晃了好几下，终于败给了吃瓜欲，纷纷看过来。
　　
　　闻卿嘴角抽搐，　
　　从眼尾瞥了扶岑一眼，感觉自己的老脸都要被这个戏精给丢尽了，喝止道：“……别演了！你——”
　　
　　扶岑反应过来了，双手热切地回抱住了花柚，配合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转头看向闻卿：“是我疏忽了，姐姐若是不信，我同柚柚出来就办婚礼，你看如何？”、
　　
　　花柚：“……？”
　　好家伙，这都能顺杆子往上爬？
　　
　　闻卿麻了，面无表情：“……”
　　你叫的哪门子姐姐？
　　一家子绿茶戏精吧！
　　




69.  第 69 章   。。。。

　　闻卿被这一顿操作给整不会了。
　　又想若是花柚能绑住扶岑, 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身份上是能匹配的。
　　
　　扶岑虽是鬼域令主，名声却不坏, 既不滥杀，也不暴戾。
　　
　　花柚对闻氏没啥归属感，自幼离开仙域。
　　她虽然是姐姐，这会儿也没那个资格跳出来对她的婚姻指手画脚。只在内心短暂的震惊微妙之后, 默默真香了。
　　
　　选择给他们行个方便,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松口道：“得了得了, 都进去吧。”
　　
　　花柚喜气洋洋连连道谢。
　　扶岑认真道：“我以为三月初九, 是个吉日。”
　　
　　闻卿：“……”
　　
　　花柚脸臊红地拽着他往山里走，小声：“来劲了是不？”
　　扶岑垂着眸：“你说话不算数, 都不给我名分。”
　　
　　两人凑在一起咬耳朵。
　　花柚着急道：“什么说话不算数，我、我这是应急……”
　　扶岑施施然：“这么多人听着呢，你想抵赖？”
　　
　　花柚：“我……”
　　艹, 给讹上了。
　　
　　……
　　
　　他俩亲亲热热地肩抵着肩膀, 凑在一起不知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一路往山谷里走。
　　闻卿远远瞧着, 艳羡的同时又有些疑惑。
　　
　　花柚自浮华宫醒来这件事，她已经从闻星辞那听说过了, 只是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能好成这样？
　　
　　能进禁地者，那必然是板上钉钉的道侣, 可不是插科打诨说两句就能过的。
　　——守山人会测扶岑的魂魄，必须两人神交过，他身上得沾染有闻氏气息才行。
　　
　　花柚身为闻家人，自然知道这个规矩。
　　闻卿虽然震惊, 但也不能拉下脸当着众人的面问这等子私密的事，只能放行，再看守山人的反应。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
　　眼见着两人嘀嘀咕咕咬着耳朵，上了台阶，过了山门。身影转瞬隐匿到结界之后，再也不见。
　　
　　闻卿酸了：“……”
　　艹，死丫头动作挺快啊！
　　死了一千年，都成僵尸了，转头还能捞个如此颜正貌美的令主回来。
　　
　　酸得她舌根都苦了。
　　
　　……
　　
　　入了山，一路往上，气温越来越严寒。
　　过山门的时候，花柚感觉到袖口被什么轻轻击打了一下。
　　
　　抬袖望去，袖口空无一物，只在地面的雪地上看到一层陶土的粉末。
　　一位老者的声音幽幽传来：“昕丫头，怎么这些年光长年纪了，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都不知道？”
　　
　　那声音还是千年之前她听过的。
　　千年如一日，未有丝毫改变。
　　
　　花柚抱着胳膊打哆嗦：“山神爷爷，我改名啦，我现在叫花柚。”
　　山神沉默了好长一阵，他虽然没出过这明启峰，却能看得出来花柚现在乃是僵尸之身，其中变故，不言自明。
　　
　　扶岑立时取了披肩，给花柚裹上。
　　花柚被他揽在怀里，笑着：“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我知道。不然也不会主动来您这，我可怕冷啦！”
　　
　　山神意识到什么，哼了一声。
　　“你们的事，我不管。”
　　
　　花柚：“不用您插手，您只需要照常封山即可。其他的生死有命，我不是输不起的人。”
　　
　　寒风中，山神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似是惋惜，又是心疼。
　　
　　当年的闻昕辞，曾在年轻一辈之中乃是如何耀眼的存在，却生生被上一辈的恩怨给毁了。
　　若无那些糟污事，如今的闻氏必然是能在她手中发扬光大的，何至于内耗至此？
　　
　　……
　　
　　“嘶……哈……”　　
　　花柚解开外衣，穿着一身中衣，轻车熟路地走下寒潭，刚往里头没入了个小腿，牙齿就开始不自控、嘚吧嘚吧地抖。
　　“还真是不比当初了，抗、扛不住啊这。”
　　
　　当初和爹娘对着干的时候，这寒潭可不能让她屈服。
　　能一个猛子扎进潭底深处，自由泳上一段，悠然浮在水面上对闻青平说一句：“就这？还是闻氏小辈最害怕的惩罚之一呢？我可不信。我觉还挺舒服的。”
　　
　　闻青平被她气得脸色发白，摆袖就走：“你要是不知反省，就给我在这里泡上三天三夜！”
　　花柚那时叛逆起来，气人有一绝，嬉皮笑脸：“都听您的。”
　　
　　……
　　
　　如今不行了。
　　没入水里，抬个手都难，直接被冻成了冰块。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反差，勾搭扶岑，“你要不要下来试试？”　
　　扶岑遂也脱了外衣下水，面色都未能改变一下，怡然地将她拉到身边，靠着池壁：“这池子倒有些神奇，有雪灵之力，乃滋补良药，可除体内顽疾。”
　　
　　花·冰块·柚：“……我感觉我脑子都要冻上了。”
　　
　　扶岑直笑。
　　伸手从背后环住她，手掌贴着她的腹部，往她体内运了些温热的妖气，能缓解她冻僵的症状。
　　
　　“不干净”的东西已经祛除了，两人说话可以自由许多。　
　　扶岑搂着她问：“白渡月选择帮闻星辞，你心里难过吗？”
　　
　　雪灵寒潭外的风景很好，居高临下，能看到远处绵延的山林和平原。
　　“他虽然是我老师，可我也已经走了一千年了。如今闻氏是闻星辞当家做主，不管他是为了什么选择帮闻星辞，我理智上都能理解。”但感情上的背叛，自然也有。
　　信任一旦消失，就不可能再建立了。
　　
　　闻星辞最擅长的手段，就是和人打信息差。占据你最信任的地方，从软肋开始着手，打得你措手不及。
　　当年，花柚就是不知道他竟然还会催眠这样冷门之术，多次怀疑，却反而因为查不到常规手段下的证据，而变得更相信他。
　　
　　花柚料想闻星辞得知她不肯回他身边，定然是会找上门来的。
　　可他没来，是白渡月来了。
　　
　　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纰漏，但一个细节让她起疑。
　　
　　花柚长久盯着白渡月的手，那时，她同样是没找到任何线索的。
　　可他白渡月却立时将手收回去了。
　　
　　似乎有一丝不自在。
　　
　　她起了疑心，悄悄传音给扶岑。
　　等人走后，两人里里外外仔细自查，才在她的手腕边找到一个隐形的，陶制的小傀儡，像是一粒灰尘般附着在她的手链之上。
　　
　　白渡月曾是花柚在闻氏仅余的，可信任之人。闻星辞便是想要利用这一点旧情谊的信任，将她引到明启山。
　　又觉扶岑会被守山的山神爷爷拦在外头，如此一来，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将她孤立起来，单独拿下。
　　
　　花柚看着远方微微出神，似乎想到什么：“只是不知道老师是当年就选择了闻星辞，还是最近才归于他手下。当年闻氏内斗结束，闻青平找回闻星辞的事，还是老师亲口告诉我的呢。”
　　
　　闻星辞狗急跳墙，用了这一张隐藏的底牌，才算真正将过往都翻了出来，大家一起直面鲜血淋漓的现实。
　　扶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不急。明启峰与世隔绝，是他最好的机会，他来了，咱们一问便知。”
　　
　　“嗯。”
　　
　　




70.  第 70 章   。。。。

　　雪山之巅, 人迹尽灭。
　　唯有一汪清泉，寒而不冻，若一块冰蓝的宝石, 透彻地镶嵌在皑皑的雪地之中。
　　
　　大雪纷飞，轮椅碾压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闻星辞离得近了，看到寒潭之中盘踞的黑龙。
　　
　　他闭着眼睛, 蜷缩着身子, 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替里头的人遮挡着风雪。
　　两人相依偎而眠。
　　
　　时隔千年, 再次看到这样的景象，闻星辞的眼眶依旧被刺得生疼, 强撑的笑容几乎都要挂不住。
　　
　　扶岑早就醒来了。
　　身体挪动间，幻化回了人形，仍是从背后搂着花柚, 将她护在怀里。
　　
　　花柚含笑看着寒潭边, 雪地之上的闻星辞：“你们动作倒是快，竟没等到天黑就来了。”
　　想来是寒潭之中的雪精之效, 沁润了她近乎枯死的经脉，在生魂恢复大半的基础下, 它们就像是进了大补之物，迅速“死而复生”，体内竟然再度形成了通畅的灵气游走。
　　
　　通俗地来说：她的修为开始恢复了。　　
　　
　　花柚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打算自己重头再修一遍，没想到柳暗花明，稀里糊涂捡了个大便宜。
　　
　　只是这样的修复，过程缓慢, 需要长时间的浸润。　　
　　闻星辞想必是知道这一点，知道拖得越久，风险越高，遂才早早地来了。
　　
　　……
　　
　　闻星辞没有再走近。
　　声音不高，却在风雪之中显得分外清晰：“柚柚，我们之间有误会。”
　　
　　花柚笑起来，点点头：“如果你想聊，我们可以聊聊。”
　　顿了下，“不如你先告诉我，我的老师白渡月，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了？”
　　
　　“他不是我的人。”
　　花柚嗤了一声，便听得闻星辞继而淡淡道，“他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虞瑜。”
　　
　　花柚：“？”
　　闻星辞道：“虞瑜未嫁给闻青平之前，白渡月便倾心于她。只是他出身太低，不曾对当时还是世家贵女的虞瑜倾诉过心意。等到他医修的名声打响，虞瑜已成人妇，又有了你。”　　
　　
　　他这一次态度出乎意料地坦诚，一五一十地透露：“他别无所求，来闻氏只为守护虞瑜。又爱屋及乌，对你照顾颇多，可你却并非虞瑜之子。”
　　
　　花柚的笑容淡了，“那他何时知道你的身份的？”
　　“白渡月应该同你说过，闻青平重伤垂死时，曾用秘法找寻过他留下的血脉。那秘法，便是白渡月给他的，”闻星辞的手背上落了雪，凝成一点晶莹的水珠，被他轻轻拂开，“闻青平派人刺探过后，误以为你才是他遗落在外的血脉，但白渡月早就试过，你与虞瑜并无血亲关系，便由此推想，我或许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同你在一处了。可他并未同闻青平点明，因深知你良善的脾性，绝不会因此而伤害我，便将此事告知了你，欲让你亲自送我回来……”
　　
　　花柚嘴唇动了动，嘲讽一笑，终究是没指责什么。
　　所谓人善被人欺，这大概就是真实写照吧。
　　
　　闻星辞说到这里也顿了下，似乎在观察花柚的反应。
　　
　　花柚心里微动。
　　忽然意识到双方信息不对称，闻星辞该并不知道她如今恢复记忆到了什么地步，一路坦白，一路也在试探。
　　
　　就算有催眠之法从中作梗，但人的术法是没办法精准地控制旁人的记忆的，总归会有偏差。
　　
　　花柚决心不能让他警醒捉到把柄，从中搅弄浑水。又要从中套话，得知自己缺少那一部分记忆的真相。
　　整了整思绪道：“你倒也不必如此轻描淡写，一句话归咎成我的良善，将你们陷害的意图隐藏下来。”
　　花柚深深呼出一口雾气，“回族之路，九死一生，但那是你该走的路，不是我的。我护你，原是出自于情谊，谁想死了一回才知道，原来是你们精心策划的得意之作！就因为我还对你们抱有善念，所以我活该，是吗？”
　　
　　扶岑心疼得默默抱紧了她。
　　
　　闻星辞眼眶通红：“不是的……”
　　
　　“别说你利用我的时候，没想到过这些。”花柚不再带笑，面无表情着，“你处心积虑赶走了小龙。若他在，对我对你，都该是个助力，可你选择了将他赶走，为什么呢？”
　　
　　闻星辞身体轻微颤抖起来，摇着头，不说话。
　　
　　“因为我的安危不再你的考虑范围之内，你只需要，我护着你一个人。死了，是为你而死。活着，你后续更有无数种手段让我离不开，让我继续为你当牛做马？”
　　花柚纳闷，“你既如此看待我，等我死后，又做出这番深情的模样给谁看呢？我若是你，既然已经得偿所愿，登顶仙域第一世家族长之宝座，保管会离这个女人远远的。省得她想起来觉得不甘，又反过来找我晦气，你说呢？”
　　
　　闻星辞摇着头，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磨过：“……是我后悔了。”
　　
　　花柚眯了下眼。
　　“从你护着我跳下山崖的那一刻起。我便想，就算我死了，也一定要你活下来。”闻星辞扶着轮椅的扶手，几乎哽咽道，“我不知道她会杀你……更不知道在你问我的过往之事的，要怎么回答你……”
　　
　　闻星辞对这一段花柚空白的记忆竟然没有半点隐藏。
　　扶岑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脑中急转，想起在浮华宫时，老僵尸曾试图窥探她的神识。
　　
　　随后曾道，是花柚自己，不愿意想起这一段记忆，更不想人窥察到自己的死因。
　　
　　如此种种之后，还能得花柚如此庇护之人。
　　扶岑思来想去，只有一人了。
　　
　　低头看去，花柚脸色煞白，显然也已经猜到了。
　　
　　虞瑜。
　　
　　“虞瑜在离开闻氏之后便性情大变，她有了心魔，本该静修。可闻氏内斗，卷出闻青平两个子嗣流落的消息，其中之一更是虞瑜所出的嫡系。纵然她自己不愿再蹚这趟浑水，虞氏又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争权夺利？他们原本就是为此将虞瑜送来闻氏的。”
　　“敌对之人，寻不见身在暗处的我，知我在闻氏虽无根基，难以立足，却可投靠母族东山再起。他们为了掐灭我的一丝生机，自然也将虞氏视作必须拔出的眼中钉。一日之内，虞瑜同时痛失父兄。行将走火入魔之际，是你抱住了她，护着她，想要带她离开战场……”
　　
　　扶岑原不畏寒的，听到此处，身在那寒潭之中，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低头轻轻靠在花柚的发顶，落下安抚的一个吻。
　　
　　花柚却闭了眼，
　　咬着牙，几乎忍不下神识深处，荡开来撕裂一般的痛楚。
　　
　　被她自己封起来的记忆在眼前被血淋淋地撕开。
　　
　　天光晦暗，
　　虞瑜刺入她胸膛的剑，是曾陪她度过了整个童年的“星辰”。
　　
　　“星辰”有灵，饮着她的血时，似乎还发出了哭嚎一般的悲鸣。
　　
　　不远处，闻星辞迟一步地回眸看到了她，
　　瞳孔收缩，眸子一瞬空了。
　　
　　向来自持矜重的人，从轮椅上翻了下来。
　　用手支撑，爬过了尸山血海，一身脏污地朝她伸出手。
　　
　　目眦尽裂，却没能接下她倒下的尸身。
　　
　　花柚看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就好像不回头，看不见，就能不知道杀了自己的人会是谁了。
　　
　　……
　　
　　吧嗒——
　　一滴水珠落入寒潭，声响轻得几不可闻。
　　
　　闻星辞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低声：“我是想救你的。也并不知你早已做了安排，便想要收集你的生魂，好为你转生……”
　　
　　扶岑默默听着，因为知道凶手不是闻星辞，而慢慢卸下防备，看他靠近几步也并未做声。
　　
　　地面沉寂的积雪陡然躁动起来，沸腾一般，又仿佛里头藏着什么怪兽，呼之欲出。
　　花柚的眼神一瞬冰寒，等扶岑回过神来时，她的身影已经从怀中消失，凭空出现在了闻星辞的面前。
　　
　　单手，遏住了他的喉咙。
　　
　　花柚：“你该不会以为我还会在一个人的身上，连栽两次跟斗吧？你说你嘴里究竟能有几句真话呢？”
　　
　　闻星辞面不改色，近距离地望着她，甚至有些开心。　
　　早前眼底的那些泪意说散就散了，扬着点无辜的笑意：“我说的都是真的。”
　　
　　“用手段赶走了小龙，我不否认。有竞争，自然就会有淘汰，他心智不全输给了我，自己离开了浮华谷退出，那便应该是我待在你身边。”闻星辞扶着她的手腕，“我也承认利用过你，考虑不周，乃至酿成大错，悔恨无极，与你错失千年，但我都会补偿你的。”
　　
　　“小龙离开，是你以麒麟之血，对他施了催眠诅咒。”
　　闻星辞仿佛第一次听见一般：“哦？他是这么同你说的么？”
　　
　　花柚指尖的力气加大。
　　“那虞瑜的走火入魔，你又出了几分力呢？”
　　
　　“你或许不知道吧，离开仙域之后，虞瑜一直在给我写信，十几年不曾中断。她说无论血缘亲疏，她都将我看做女儿。”花柚的发丝被风吹乱，“是我不孝，没有脸面给她回信，更没脸继续在她膝下承欢，才如缩头乌龟一般，躲在浮华谷。”
　　
　　“‘星辰’剑与她心神相连，她杀我之时，‘星辰’悲鸣不止，其中难道并无隐情？”
　　花柚最起初是以为虞瑜立场矛盾，杀她是因为忌惮她出自闻时陌一脉，最后会成为闻星辞最大的威胁。不得已提剑，在两个孩子之中做了抉择，星辰才会如此难过。
　　
　　直到知道了闻星辞的手段，听他说那荒谬的“走火入魔”四字，花柚才通体发寒。
　　连亲生母亲都要残忍地，摧残式地利用，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魔鬼呢？




71.  第 71 章   。。。。

　　虞瑜虽然亲自出山带人相迎, 想要在乱局之中保住闻星辞，却也一心摆脱闻氏，并无意掺和进闻氏内斗之中争权, 只想将闻星辞带回虞族。
　　闻星辞不愿失去这一大助力，试图暗中催眠操控虞瑜掌控虞氏为自己铺路，更想利用她这一层的关系，让花柚留下。
　　
　　可惜他们不过初见, 虞瑜与闻星辞之间的信任太浅, 不足以被人掌控思维。
　　闻星辞又操之过急, 强行夺取——
　　
　　烈性的催眠之术失控, 这直接导致了虞瑜思绪混乱，走火入魔。
　　
　　……
　　
　　花柚怒极, 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你害我众叛亲离，客死他乡，还说要待在我身边？是在故意恶心我么？”
　　
　　两人近距离的四目相对。
　　闻星辞出奇地沉默了, 深深地看着她：“那又怎样？”
　　
　　闻星辞嗤地笑了出来：“你会觉得众叛亲离, 是因为你一开始就拥有了一切，而生来就一无所有的人, 是永远体会不到众叛亲离的滋味的。”
　　他贪恋地享受着她的目光，只是那目光太灼热, 强烈的仇恨着，与记忆之中的温柔并不一样。
　　
　　闻星辞生来不懂爱为何物，
　　被红枭丢弃在暗无天日的鬼窟之中自生自灭那一天起, 他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求生。
　　
　　妒忌赶走小龙是为了抢占花柚这个强有力的“生存资源”，操控虞瑜也是如此——一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一次让他心动，是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之上。
　　
　　他被逼到悬崖绝路, 退无可退。
　　冷月如霜，清晰而残忍地悬在天边，作壁上观。
　　
　　人墙重重围拢而来，一双双眼睛，宛如嗜血的恶狼，充斥着贪欲和杀戮。
　　他在山谷之中同花柚待得久了，那本该对他而言习以为常的恶意，竟又变得难以接受起来。
　　
　　大概是被养刁了吧。
　　
　　那一刻，站在悬崖之巅，忽然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孤寂，
　　连死亡本身都不会让他害怕了。
　　
　　他懵懂地看向花柚被引走的方向。
　　——如果死之前能见她一眼，该有多好？
　　
　　闻星辞知道自己等不来她，
　　千军万马阻隔开两人，她早已是负伤之身，不可能会来的。
　　
　　他自己跳下了悬崖。
　　行至末路，至少死亡的选择权还在他的手里。
　　
　　可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了他。
　　花柚的眼神温柔而坚定，短暂的迟疑之后，也知不会再有奇迹发生。拽着他的手，一把将他护在了怀里，从山崖之上跃了下去……
　　
　　风吹散了她的发绳，清冷的月落在她的身上，便成了温柔与救赎。
　　这是花柚第一次主动抱他。
　　
　　闻星辞回不过神来，
　　感觉到花柚轻轻一旋身，垫在了他的身下。重伤垂死之际，打算以肉身替他强抗坠力。
　　
　　嗓音有些沙哑，轻轻：“别怕，我会让你活下来的。”
　　
　　……
　　
　　那一刻的光景，闻星辞永远都记得。
　　也就是因为那一眼，他曾以为花柚是真正爱过他，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可他醒悟得太晚，
　　直到眼睁睁看着虞瑜发狂，在他面前失手杀了花柚，方才明白何为痛彻心扉。
　　
　　……
　　
　　闻星辞近乎温柔地看着她：“看来鬼叔说得没错。只有傀儡，才能永远陪在我的身边，只看着我一个人。”
　　
　　花柚手下压制的人蓦然化成了片片雪花，消融下去。
　　她并不惊慌地甩了甩手上的残雪，想到前世曾被他拘谨生魂之事，冷笑着：“你终于肯露出真面目了。”
　　
　　“如果可以，我也更愿意你做人。人有体温，不会像傀儡一样冷冰冰的。”风雪之中，一席蓝衣的闻星辞走出来，身后是黑压压一群带着鬼面的傀儡，“但我更希望你如从前般爱我。”
　　
　　他说爱，听得花柚要呕了：“少给自己加戏！若是重生再来一回，我就算仍是个善良的社会主义五好青年，也要提前一剑捅死你这个白眼狼！”
　　
　　她提剑欲冲，自身后被扶岑抱住了腰身。
　　“柚柚冷静些，闻星辞可控人思维，挑起人的情绪。你刚恢复，离他远些，省得中招。”
　　虞瑜被迫害至走火入魔一事，令他心惊且忌惮，赌不起那么大的风险。而成年龙族的精神力向来是百族之首，并不畏惧区区人族那点精神攻击。
　　
　　花柚：“我……”
　　
　　“听话。”
　　扶岑难得强硬，低声：“我会担心。”
　　
　　花柚面上的怒容消退了些，
　　失笑回头在他脸上亲了下：“好，那辛苦你了~”
　　
　　扶岑耳根微微一热：“不客气~”
　　转身悍然冲进闻星辞和他的傀儡军之中，与其缠斗起来。
　　
　　……
　　
　　闻星辞敢来，自然做了周全的准备。
　　傀儡大军结阵，前赴后继，悍不畏死，极难破除，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扶岑不比傀儡，
　　傀儡军以灵石做核，只要灵石充足就无后顾之忧，而人的妖气是有限的，如此长久，必然此消彼长。
　　
　　闻星辞站在阵法的中心，逐渐从容，嘲讽道：“看来过了一千年，你还是一样要输给我。”
　　
　　扶岑却没什么反应，
　　瞥眼虚空，淡然重复着撕碎傀儡的动作，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地朝闻星辞的方向走去。
　　
　　……
　　一只傀儡从雪地而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花柚身后。
　　花柚貌似毫无所察，任由那傀儡近身，就要触碰到她的后脑——
　　
　　一道结界凭空而起，严严实实地护住了花柚。
　　锋利的冰棱自结界之上陡然凸起，刺穿了傀儡的眉骨，将植入它体内的灵核生生挂了出来，灭绝了活力。
　　
　　一道清澈的嗓音响起，尾音有些不稳：“原来你真的是坏人，竟还想要对姐姐下手……”
　　
　　闻星辞脸上的嘲讽一窒，沉稳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你怎么会在这？！”
　　
　　花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花柚的身边，粉白的衣袍在这冰天雪地之间格外的亮眼，看着他，并不做声。
　　
　　花柚负手而立：“他食我精血而生，自然有闻氏血脉，不会被山神爷爷拦下。至于他为什么会来……”
　　
　　“当年浮华谷中，我们三人被你耍得团团转，因而分崩离析千年。等到终场，理所应当，我们都得在场一起做个见证，让当年所有的真相都大白于天下。等你死后，我们才能心无芥蒂地继续过我们的安生日子。”
　　
　　花柚早在来明启峰之前就通知了花朝，但让他按兵不动，先待在仙域之外，省得引起闻星辞的警戒。
　　等闻星辞入山，山神爷爷虽可封山，却封闭不了花柚和花朝之间血脉神识的联系。
　　
　　花朝赶来此处只需小半刻的时间，
　　扶岑故意示弱，同闻星辞打得焦灼，让他失了戒心，便不会强行以闻氏家主的身份，破开山神的守卫，召唤围在明启峰外的闻氏族人，引起更大的动乱。
　　
　　而如今就算山神不得不臣服于闻星辞的家主令开山，有花朝坐镇，以千万植系封山，短时间内照样一个人都进不来，足够扶岑留下闻星辞的性命。
　　
　　……　
　　
　　扶岑等到了花朝现身，再不必隐藏实力，化作龙身。
　　一个摆尾，摧古拉朽横扫大片傀儡，举手投足之间，将闻星辞的阵法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闻星辞站在原地，看着同处一方，皆仇视着他的三人，心知大势已去，虽然暗自捏碎了召唤暗卫的玉牌，却石沉大海。
　　面上不见颓势，低低失声笑了出来：“你早就设计好了，一心想让我死。”
　　
　　花柚嗤了声，“你一个加害者，说这等受害人语气的话不觉亏心？”
　　
　　闻星辞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扶岑几乎要攻到他面前，随手撕裂了他核心的机括，因而毁去了他一缕神识，让他俯身吐出一口鲜血来。
　　
　　花柚抬手。
　　
　　扶岑清除了闻星辞身边所有的机关傀儡，没有再继续靠近，反而退回了她的身旁。
　　
　　雪地里伸出两条藤蔓将闻星辞绑在原地。
　　他脸色变了又变，怀中最后杀招的麒麟血傀儡被藤蔓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花柚嫌恶地看了一眼那血红色的小傀儡，内心说不出的恶心。
　　
　　风雪之中，虚空之上，无数冰棱凝聚，尖端锋利，宛如高高悬起的审判之剑，不带任何怜悯：“但你说得没错，我确实要送走你。”
　　
　　闻星辞寒声呼唤：“山神，山神！”
　　“我乃闻氏之主，你竟然对我的生死坐视不理！”
　　
　　花柚无所谓他的呼喊，山神亦没有回应。
　　三十四根冰棱如剑雨一般坠下，从他单薄的身体之上穿过。
　　
　　每一道都仿照她尸身之上三十四道伤口的位置，一样不差地给他还了回去。
　　
　　鲜红的血液四溅，霎时染透了雪地，从高空看，像是一株绽放的曼珠沙华。
　　闻星辞喘息着，跪倒在地，身体因为剧痛而不住地颤抖，却执拗地抬着头，看着花柚的方向。
　　
　　“你不是说生来一无所有，便不知什么叫众叛亲离么？”
　　花柚并不怕与他对视，淡淡地望着他，“你如今的表情，可不是那么回事。”
　　
　　闻星辞眼眶里溢出血来，张了张嘴，喉咙却被鲜血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花柚继而道：“千年之前，浮华谷内，若你肯真心相待，我们之间纵然有些小摩擦，却终究会成为一家人。我会庇护你，花朝敬重你，小龙友爱你……你不是一无所有，是你自己选择走的这条路，便理应为之付出代价。”
　　
　　花柚的手臂放下，甚至不愿听他最后的遗言。
　　最后的三根冰棱分别刺穿了他的眉心，丹田，和心脉。
　　
　　为虞瑜，为小龙，也为她自己。
　　
　　……
　　
　　风雪停了，皎洁的月从东方升起。
　　尘埃落定，万事俱往。像是一道阴霾终于散去，露出了璀璨的天光。
　　




72.  第 72 章   。。。。

　　花柚从明启峰中行出, 
　　山道之上纠缠的藤蔓寸寸收拢。
　　
　　闻卿脸色铁青地迎上来：“闻星辞的魂灯灭了！不知道他们那边出了什么大事，我恐怕得找你一起去看看，这才匆匆唤你出来。”
　　藤蔓退至草丛, 让出空净的山道来。闻卿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暗卫，“这又是怎么回事？”
　　
　　“哦，这事我知道……”
　　花柚从一个暗卫身上小心地跳过去，“我把他杀了。”
　　
　　闻卿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谁？”
　　花柚：“闻星辞。这些就是想要冲进来救他的暗卫, 但是被花朝拦住了。”
　　
　　闻卿：“……”
　　花柚艰难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脑壳一歪：“姐姐还有别的事吗？我的修为还在恢复中, 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明启峰。”
　　
　　闻卿不自觉朝下退了个台阶, 气场顿时低了一节，咽口唾沫：“……没、没了。”
　　
　　花柚冲她歉意一笑：“这事会让你很难办吗？”
　　闻卿沉默良久, 勉强稳住了险些崩塌的心态，沉沉道：“毕竟是杀人之事，死的还是家主, 恐怕族老会出面裁决。”她顿了下, “不过你也不用在意。他们明白利弊，闻星辞已死, 他那一脉再没有什么能顶上来，可撑场面的人, 你又恢复了修为，该舍谁保谁一目了然……”
　　
　　花柚本来也不在意，得不得罪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打不过。
　　随口问：“当年闻青平不是还有另一个私生子？”
　　
　　“早没了。”
　　闻卿应，“当年找回来的时候，便死在半道了。”
　　说到此处，无限唏嘘地瞥了花柚一眼, 若不是她，闻星辞大概也是一样的下场。怎想千年之后，却又是她杀了闻星辞呢？
　　
　　闻卿直觉这里头的情况复杂，并不想要搅合进去。
　　退一万步，此事虽然事出突然，但对她这一脉上位只有好处。
　　
　　“你回去修行吧，我会尽快将血气送到明启峰。只是若是族老传唤……”
　　花柚嘻嘻哈哈地笑着：“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配合就是。”
　　
　　闻卿失着神，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花柚：“对了……”
　　她将一块玉牌交到闻卿手中：“这是给老师白渡月的，请他务必要看一看。”
　　
　　玉牌里头记录着闻星辞死前提及虞瑜部分的影像。
　　虽然他们师徒之间再回不到过去了，花柚却不想白渡月始终被蒙在鼓里，等他知道真相之后，该何去何从，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闻卿将牌子收起：“好。”
　　
　　……
　　
　　花柚最终没能再见到白渡月的最后一面。
　　等她八天之后从明启峰上下来时，白渡月已经辞去了闻氏客卿的职务，远走江湖。
　　
　　走之前替她调好了最后一次汲取血气药浴的药方。
　　花朝显得颇为抵触，眉头皱成了川字型：“要不然咱们还是换一个方子吧？”
　　
　　花柚用手捻了捻抓好的药材，失笑：“不用这个，咱们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医修调制的方子呢？他想害我，也不能用这么明目张胆的手段吧。”
　　更何况白渡月知道虞瑜是为闻星辞而走火入魔，最终在战场之上血气枯败而死，又怎么还可能对她下毒手。
　　
　　“柚柚说得是。”
　　一只白净的手横插进两人之间，明着是为了拿药，实际是不着痕迹地挤了进来。
　　
　　扶岑面朝着花柚的方向，温和笑着道：“我已经看过方子了，没有问题的。一会将药配好后，稍作炼制一下，便可了。”
　　
　　花朝被生生挤开，气得直磨牙。
　　仗着花柚在，肆无忌惮地伸手去拽他：“我姐姐泡药浴，你过来掺和什么？男女大防不知道吗？快些出去！”
　　
　　花柚看他们有肢体冲突，言辞争锋相对，
　　第一反应是怕小龙会像从前一样吃亏，登时收起药材，抬头看过来。
　　
　　扶岑的表情淡然含笑，甚至还有些得意地瞥了气急败坏的花朝一眼，施施然抬起了一只胳膊。
　　
　　花朝：“？”
　　
　　扶岑勉为其难地将那胳膊递到花朝鼻尖下头。
　　扶岑：“闻见了吗？”
　　
　　花朝神色一呆：“……”
　　扶岑怕味道太淡，他嗅不出，好心好意，耐心地对他解释道：“是柚柚的气息，与我的气息融为一体之后的气味。这意思，你明白？”
　　
　　花朝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已、已经神交过了？
　　
　　甭管有没有走过全套，扶岑姐夫的架子已经端起来了，拨开花朝的手，教训他道：“倒是你，这么大的人了，早该独立的，总黏着姐姐算怎么回事？都在这呆了八九天了，就算没人催，也该自己主动走了吧？打扰人家两口子蜜里调油是很不应该的事。”
　　
　　花柚：“……”
　　麻了。
　　
　　她趁着花朝石化，将扶岑拽到一边。
　　　脸上红了大片道：“别在外头瞎说，你身上我的气味根本闻不出来！”
　　
　　都过了千年了，若不是特意检查，谁能嗅得出来。
　　这不是唬人嘛！
　　
　　扶岑倒没有被揭穿唬人的窘迫，顺着被她拽着的力道，微微前倾俯着身子，亲昵地靠在她的肩边。
　　
　　阳光自窗口斜落，照耀在他白净若瓷的面容之上。
　　美人如玉，便是在光下极尽距离的端详，也找不出一丝瑕疵来。唇红齿白，眉眼之间端得无辜纯情，眸底清润深沉的笑意，又莫名蛊人。
　　
　　慢悠悠问：“那你什么时候再给我补点味道，好不好？”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竟像夏日一般灼人，叫人心头滚烫。
　　花朝还在旁边杵着呢，花柚没好意思吱声。
　　
　　但在袖下悄悄的握住了他的手。
　　
　　扶岑眸色渐深，笑容愈发明媚，反扣住了她的手。
　　握也不正经握，指尖分开她，修长的十指厮磨着与她紧扣。
　　
　　只要这点回应，他便心满意足了。
　　
　　扶岑笑吟吟拽着她：“走吧，先去泡药浴。”
　　
　　…… 
　　
　　花朝眼神发直地看着两人相牵的手。
　　扶岑当下的行为，与前几句同他说的话联系起来，不得不让他想歪。
　　
　　这是……
　　要一起泡的意思？
　　
　　他看了看花柚，见她没有甩开扶岑的手的意思。
　　纵然内心有自家白菜被小香猪拱了的愤恨与不甘，终究还是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扭头走了。
　　
　　走之前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
　　扶岑看花朝走时面上纠结的表情，看得发笑，内心正得意自个兵不血刃地赶走了他这块牛皮糖，袖子被人轻轻拽了拽。
　　
　　扶岑回头，
　　花柚蹲在池边，低着脑袋，一手拨弄着粉色药浴的浴汤，一手抓着他的袖子。
　　
　　似乎紧张，垂首时修长的脖颈都泛着微红。
　　小声假装镇定道：“这药方虽好，但泡浴时还需要大量妖气，灵液恐怕不够……要不然，你留下来陪陪我吧？”
　　
　　扶岑呼吸凝滞了一瞬。
　　
　　花柚抬起脑袋：“你答应过的，亲一口，一团妖气~”
　　
　　




73. [最新] 第 73 章   大结局

　　药浴池中水汽氤氲, 因为是特制过的，血腥气并不浓重，反倒浮动着的药香。
　　
　　扶岑顺着她牵扯的力道坐了下来, 也不说话，看着她笑。
　　两人凑在一堆，花柚被他笑得浑身不得劲，“干嘛？不乐意啊？”
　　
　　扶岑摇摇头, 倾身过来, 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慢慢辗转至唇, 缠绵地舔了下她的唇角, 小声：“我害羞……”
　　
　　花柚：“……”
　　表里不一，她见识到了。
　　
　　之前在外头非说她的人的时候, 可不是这样的；羞涩的人也没他这样老司机的。
　　花柚挑着眉，欲笑他，刚张了嘴, 便被人笑着搂进了怀里, 低头顺势深深而侵略地吻了进来。
　　
　　花柚：“……”
　　
　　她怎么能被一个套路骗两次！
　　
　　花柚在被吻晕之前，奋起反抗, 势要拿回主动权。
　　轻轻一推扶岑的肩膀，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直接起身跨坐在了他身上。
　　
　　身体相贴，扶岑眸色猛然一暗。
　　
　　花柚浑然未觉，
　　在他“惊讶”得停住动作时, 得意洋洋地主动而胡乱地回吻起来。
　　
　　扶岑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按捺地压下那丝几乎不受控制的躁动，
　　依旧清纯而温顺地抚摸着她的背脊，回应她的热情。
　　
　　丝丝如勾地引着她, 容她懵懂而热切的，同他越纠缠越深。
　　
　　……
　　
　　隔日，花柚从药浴池中走出来时，气血充沛，红光满面，盈盈笑成了朵花。唯独双唇微微红肿着，引人遐想。
　　她身边的大美人模样更是明显，嘴角破了道口子，脖子边上还有好几口咬痕。
　　
　　早早等在门口的闻卿：“……”
　　猛还是你猛啊柚。
　　
　　闻卿眉尾抽搐两下，对两人之间强烈的，甜滋滋的气场视而不见，面无表情着同花柚汇报道：“族老已经掌握了切实的证据，你杀害闻星辞一事，彻底算是摆脱了。”
　　
　　花柚注意到闻卿的视线，丝毫没有羞涩，大大方方地给她看。
　　反正早就被公开了。
　　
　　花柚：“证据？”
　　“闻星辞死后，他们那一脉的族老打着为你搜寻证据的名号，去查了闻星辞的私库，从里面发现了这个……”闻卿从乾坤囊中取出个东西来，“是个傀儡。”
　　
　　那傀儡同花柚长得一模一样。
　　面容之上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浅笑看过来时，杏眸似含着千言万语，并无一丝木讷。
　　
　　□□，花柚与它四目相对，生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此非寻常傀儡，是个生傀。”
　　闻卿解释道，“听说要炼制生傀的方式极为苛刻血腥，且需要放入一道强大的生魂才能让它彻底‘醒’过来。醒来之后，生魂虽然会保留一部分神识，却会只忠于炼制者一人……如此妖法，其心可诛，族老因此判定闻星辞确有先谋害你的罪责，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四字听得花柚心里暗笑了一下。
　　对他们而言，哪有什么其心可诛？不过是成王败寇。千年之前，闻星辞仓促之下要炼制这样一具生傀，知情之人必不会少。
　　
　　她死了，虞瑜走火入魔，闻星辞毫无靠山，却能在闻氏站稳脚跟，或许就是凭借这一手阴诡的傀儡之术。
　　如此一来，嫡系名正言顺地上位，可以操纵强悍的生傀不说，还能利用花柚这闻时陌一脉嫡系的身份，免去多少争端。
　　
　　一切都是各取所需，同上了一艘贼船，船沉了，又翻脸不认人罢了。
　　
　　……
　　
　　生傀需用近百个少女炼制，实为邪煞之物。
　　莫看其皮肤五官栩栩如生，全是从同她长得像的人身上取下，拼接出来的。花柚多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干脆一把火烧了干净。
　　
　　闻卿张了张嘴，虽然觉得可惜，但到底还是没开口阻止：“还有件事。”
　　花柚：“嗯？”
　　
　　闻卿：“是你同令主的婚事。”
　　扶岑精神一震地看过来，听得闻卿继续道：“有些族老对鬼域很是抵触，言辞之间多有抵触，想要你为了闻氏的名誉作想，换一个普通世族联姻……”
　　
　　花柚眨巴眨巴眼：“啊？他们是哪位啊？”
　　闻卿似是没听出她的语气来：“是闻九和闻十三两位族老，同咱们算远亲。”
　　
　　这话竟然也没避着人说，可见闻卿同这两位族老也不对付。
　　
　　花柚：“哦，这样啊~哈哈哈我还以为是嫡亲的长辈呢，管那么宽。”
　　扶岑也弯了下眸。
　　
　　闻卿：“……”
　　她讪讪看了花柚一眼。
　　
　　原本上次在明启峰听扶岑说到这消息，还以为两人之间是扶岑主动凑成的，她半推半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得不负责。
　　如今看来，花柚也并不是没那么个心思。
　　
　　闻卿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
　　
　　闻星辞身死的消息暂时按了下去，但迟早是要公布出来的。
　　花柚想这事毕竟因她而起，便与闻卿商量好了，在闻氏挂名坐镇十年，省得有人趁乱作妖，又挑起血雨腥风，权当是还了他们嫡系施与气血之恩。
　　
　　挂名而已，这于她和扶岑也没什么损害和大的限制。
　　但既然是“闻氏的家主”，若是成婚，婚礼自然要在闻氏办。也好以此大事为由头，将闻氏易主的消息放出，故而闻卿才有此一问。
　　
　　闻卿接着问：“那婚礼的日子，就定三月初九？”
　　
　　花柚呆了一下：“？”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要定日子的时候了？
　　她反对人家反对她和扶岑是一回事，答应又是另一回事……
　　
　　扶岑积极回应道：“日子挺好的。”
　　闻卿：“那好，我这就去着手办了。”
　　
　　扶岑客气：“劳烦。”
　　闻卿谦逊：“不客气。”
　　
　　花柚站在旁边一时没插上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　　
　　
　　“在闻氏办的婚礼，更像是你重生回归的宣告，是做政治用途的，仓促是仓促了些，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等闻卿走后，扶岑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等回了浮华宫，我再慢慢准备，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花柚抿了下嘴，本来的那点小遗憾登时散了，没绷住地笑起来，抱着他的胳膊：“当真？你可不能敷衍我！”
　　见她笑了，扶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眸底是化不开的眷恋，“嗯。”
　　
　　浮华宫本就是为花柚而建造的。
　　那些建筑的设计图纸绝大部分是她亲笔所画，只是时光太过久远，她或许连自己都忘了。
　　
　　花柚不像他，离开龙族，来到浮华谷和她的身边，才是安定。
　　她孤身漂泊至鬼域，时时都会想家却不愿提，只说怀念仙域的繁华与热闹，不经意地向他说起仙域种种往事。
　　
　　有时候兴致到了，也会一笔笔地在纸上勾勒出精美的建筑。
　　同他道，自己以后若是成婚，便要建造一个这样的行宫——拥有了一个居住的定所和家庭，就像是落地生根，从此不再如浮萍一般四处漂泊。
　　
　　扶岑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将那些手稿一一收了起来。
　　
　　离开浮华谷后，千年的时光漫长。手稿的纸张抵不过岁月的洗礼，哪怕是妥善保管，其表面也日渐枯黄，笔迹渐渐模糊不清了。
　　扶岑怕再也看不清、留不住她的期许，终于鼓起勇气、重新踏足了浮华谷。
　　
　　他原想，就算花柚再也不会回来，有这样一座行宫在，便是他的支撑。
　　支撑着他能无止境地等下去。
　　
　　她回来了，
　　便全了他的救赎与安宁，他的落地生根。
　　
　　……
　　三月初九，
　　婚礼风风火火地操办了起来，虽然只是一场宣告会意义的婚礼，花柚也是第一次成婚，难免紧张。
　　仙域里声名赫赫的人几乎都到了场，花柚不认识几个，花朝倒是如鱼得水，一改在她面前的幼稚霸道，变得八面玲珑起来。
　　
　　毕竟只是挂名，闻卿不敢要求太多，带花柚走了趟过场，在她笑得面容都快要僵掉的时候，匆匆将人送进了洞房。
　　走了仪式落了定，扶岑照例又被拉走去了前厅照应客人。
　　
　　花柚回归与令主扶岑联姻的消息，炸出了不少隐世的大族前来示好。
　　闻卿在族内的声望前所未有的高涨，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色，对花柚谢了又谢，打趣着道：“你且等等，还得借你的令主大人再陪一会儿宾客，晚点才能给你送来。”
　　
　　脸皮厚如花柚，在这样喜庆热闹的氛围背景下听到这么一句话，也被羞红了脸。
　　竟都说不出骚话来了，老实巴交地举着团扇垂着头：“……哦，好。”
　　
　　闻卿纳罕地看她窘迫紧张的模样，越看又有趣，乐得哈哈哈直笑。
　　最后被侍女提点着，才终于依依不舍地出门去办正事去了。
　　
　　……
　　
　　花柚心静不下来，
　　举着遮面的团扇给自己扇风，在屋内走来走去。
　　
　　走了没两圈，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花柚以为是闻卿去而复返，正想问她有完没完，一回头，便瞧见了一身喜服的扶岑。玉冠华服，唇红齿白，眉眼似含盈盈秋水，潋滟清润。
　　
　　花柚：“……？”
　　花柚静了下，假装无事发生，矜持地将掩面的团扇举了起来。
　　
　　过了片刻，又歪着头绕过团扇，好奇问：“你不是还要陪宾客吗？怎么就来了？”
　　扶岑缓缓将门带关，施施然走来，无辜道：“没心思应付，就来了。”
　　
　　花柚一听乐了，笑得花枝乱颤，团扇也忘了举：“哪有你这么急吼吼地入洞房的新郎官啊，也不怕人家笑你！”
　　扶岑仍是从容的模样，凑近了，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笑就笑吧，反正我得了实在~”
　　
　　这脸皮，他两合该是一对儿！
　　
　　花柚没敢细想他所说的实在是什么，人都来了，哪里还舍得将他往外赶。
　　名声什么的，随它去吧。
　　
　　花柚随手将团扇丢开了，拉着他在床边坐下：“刚走了那么多仪式，还有一个咱们没走呢！”
　　扶岑满面笑容地望着她：“？”
　　
　　花柚从乾坤囊里头取出两枚玉白的戒指来。
　　二十一世纪了，结婚哪能不要戒指，不然多没仪式感？
　　
　　“我有件事，还没能同你说过。”
　　扶岑仰头看着她：“嗯？”
　　
　　“其实千年前，闻星辞控我生魂之际，我意识到他的掌控之力，是打算哪怕鱼死网破，也不会屈服与他……”
　　扶岑脸色微变，听得花柚继续道，“却没想到，我的魂魄挣扎之际意外跌入了一个玄妙之地，去了一趟异界。”
　　
　　“异界？”难怪他那时遍寻仙域鬼域，都找不见花柚的气息，这世上竟真的还有异界？“那是怎样的地方？”
　　“嗯，一个不能修行的地方。可我运气好，恰好生在一个和平的国家，法制的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是一个普通人，但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花柚隐去了孤儿那段没说，“成婚时互送戒指，便是那里的风俗。我好歹在那活了一辈子，也算半个那边的人了，入乡随俗嘛，也是个仪式。来，把手伸过来~戴了戒指，就是我的人啦~”
　　
　　扶岑征然而顺从地将手递过去，看着花柚给他的无名指上套上了戒指。
　　末了，虚虚握拳，左右看了看。
　　
　　垂眸小声问：“那你以后不会再去异界了吧？”
　　言辞之中有着浅浅地担忧。
　　
　　花柚愣了下，歪着身子去看他的眼睛，噗嗤笑出声：“你想什么呢？不会去的，你在这里，我去哪儿呀~”顿了下，补充道，“而且我也去不了了。当年是怎么过去的，最近又怎么回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大概就是上天安排的机缘吧。”
　　
　　扶岑听到这才放了心，依言给花柚戴戒指，似乎又默然地开心起来，
　　无师自通地在给她戴上戒指之后，将她揽进怀里，缠绵地吻过她的唇：“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若她不说，这样的事，任谁也不会知道。
　　她说了，这世上就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异世的秘密。
　　
　　花柚被他吻得动情，轻轻嗯了声。
　　扶岑眸底的黝黑不再遮掩，深深地望着她：“也谢谢你嫁给我。”
　　
　　花柚心里猛然一撞，
　　不好意思地挪开眼，嘀嘀咕咕：“不是说这次成婚是试验，是假的嘛~”
　　
　　扶岑裹着她倒进帐子里，
　　翻身撑在她的身上，俯身笑着去啄她的唇，无辜道：“你再仔细想想，我没说是假的呀。”
　　
　　花柚：“……”
　　她自然知道是真的，只是真到了这时候，简直害羞窘迫得要命。
　　假装不知情，好哇好哇地叫唤着，小力玩闹一般挣扎起来。
　　
　　直到扶岑握住了她的双手，却没有强硬地压制，而是笑吟吟地拉到了自己唇边，温柔地亲了亲她的无名指和那枚戒指。
　　“你看，你明明答应了。”
　　
　　花柚的心一瞬软得不可思议，乃至于鼻头莫名一酸。
　　小龙无论什么时候，对她总是有无尽的温柔与包容。
　　
　　再不作妖地紧紧抱住了他，热情地回吻。
　　哽咽着：“嗯，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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