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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假死之后
作者：席音

孽瞳者，魔也。一眼魅惑人心，两眼摄魂夺魄，三眼致人于万劫不复。——《南阳·史记
·
青镇沦陷的那一天，江婉被捆着送给了祸乱人间的大魔头。
传闻，他十步杀一人，一人破十城
见过他容颜的人，要么入了魔怔，要么成他刀下魂。
本以为性命不保，却不料腥风血雨中，姿容无双的男子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拥入怀中，近乎疯魔道：
“婉婉……终于找到你了……”
后来江婉才知道，她似乎是这魔鬼的白月光？
·
江厌离心里有个洞，是江婉一点一点帮他把洞填满，拉他从深渊走出来。
他生负孽瞳，满身血债无可洗刷，直到遇见她，才体会温暖，得到救赎。
原本已准备好，要为她收敛杀孽，磨平利爪，俯首称臣，立地成佛。
可是就在他修成正果的前一天，她被人当着他的面推下山崖去。
从此他便彻底入魔，掀起滔天血海也要为她报仇。
只是某日又破一城后：
怎么那人……竟与她一模一样？
.
那只刺猬生于污浊，长于晦暗，向往光明却被太阳刺瞎眼眸。
有一夜，他仰起头，看见了月亮。
只此一眼，浩瀚众星，皆降为尘。
他只要这一缕白月光。

【治愈温婉娇小姐×狠戾黑化大魔王】
.
阅读指南：

1、女主是男主白月光，中期有失忆，但重逢后三章内回想起来，无虐（敲重点！）；
2、第一卷讲女主如何成为男主白月光，治愈为主，若想看男主黑化后可直接从第二卷读起；
3、男主黑化但专情，女主不作超级乖；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误以为挚爱已死彻底黑化的大魔王找回心尖人，各种宠宠宠加彼此治愈的故事~
老规矩黑化病娇男主，还望看官们食用愉快！

　　☆、楔子

　　戾帝十二年，南阳帝宫——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厉喝自殿内响起，打破了深宫的寂静。
　　丝竹轩的宫人跪倒一地，纷纷低头看着地板不敢言语。
　　偌大的宫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正前方的床榻之上，女子沉重又急促的喘息声。
　　静默中，年迈的女医官抱着襁褓，冷汗涔涔地靠近床铺，轻声道：“泠妃娘娘……小皇子……”
　　“把他给我扔出去！！！我不要看到他！！！”
　　又是一声厉喝，医官抖了抖，赶忙抱着襁褓转身退下。
　　阵阵哭泣声伴着尖叫响彻宫宇，床榻之上，女子衣着不整，一头乌黑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脑后，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上，半掩去她惊心动魄的美貌。
　　所有人都默默听着她发疯哭喊，却无一人敢走上前去。
　　吱呀——
　　殿门被推开，一身异族装束的男子面无表情迈步而入，姿态从容，似乎丝毫不觉应当避嫌。
　　宫人们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淡定地恭敬跪拜，“参见国师。”
　　像是早已习惯了他的来访，在男子摆手示意之后，所有人都只是顺从地一福身，就低垂着头鱼贯而出。
　　他们脚步飞快，就像是急着逃离什么不祥之地一样。
　　待到殿内人都退下，大门也被重新关闭，男人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动静，确定四周已无人之后，刚才还平静的脸色瞬间一变，浮现出紧张担忧来。
　　他匆忙跑到殿内最靠里的床榻边，撩开床幔焦急道：“苏察娜，你怎么样？！我来了！”
　　被呼唤的女子似乎也已等候他多时，几乎在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
　　“赫坦…赫坦……”
　　她在他怀里崩溃大哭，一双勾人的大眼里尽是绝望，“我不要生下他……我不要生下那个人的孩子啊啊啊！！！”
　　男人双目赤红，一张脸因痛苦和愤怒涨得通红，却依旧强忍着安抚她，“没事的，苏察娜…都过去了……我就在这里，在这里陪着你……”
　　“赫坦，我不要生下他……”
　　女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仍是疯狂地摇着头，“你有没有看到？？有没有看到他的眼睛？？”
　　她一张脸惨白无比，眉眼间尽是生无可恋和惊恐，“他和那个人有一样的眼睛……他和他一样！！怪物…他们都是怪物！！！”
　　见到她这样，男人眼圈发红，悲愤地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他在哪里？？这个孽种在哪里？？”
　　一阵泼闹之后，女子止住眼泪，双目赤红失神地问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说着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将男人掀开，跳下床就往门口跑去。
　　冷不丁挨了这么一下，男人没稳住，踉跄着摔倒在地。
　　眼见她跑到门边把着殿门一通乱摇，他脸色一变，赶紧站起身追过去，“苏察娜！冷静！”
　　女子却像听不见他的话，只如困兽般缓缓伏倒在门边。
　　……她不该生下这个孩子……
　　望着紧锁的门栓，她绝美的脸上满是泪痕，曾经璀璨如草原夜空中最亮的星一般的灵动大眼，也黯淡不带一丝光亮。
　　……这孩子是个妖孽，和那个人一样的妖孽……
　　眼前蓦地闪过另一张几近惑世的男子容颜，她的眼神先是陷入癫狂和迷恋，但转瞬间，好似想到了什么般，她又清醒过来，脸上血色尽失。
　　跪坐在地上，她呆滞地转头，突然瞥见一旁摆放花瓶的桌案上，放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
　　恰逢门外，婴儿响亮的啼哭声阵阵传来，她的眼底蓦地闪过一道亮光。
　　还没来得及赶到的男人眼睁睁看着她抓起剪刀，以无比决绝迅速的姿态，把它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脖颈。
　　腥红血液漫天喷涌，他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目眦欲裂——
　　“苏察娜！！！！！！”
　　但女子已无法再回应，她软趴趴被他抱在怀里，一双大眼涣散无光。
　　“苏察娜……苏察娜……”
　　男子抱着她绝望呼唤，五官立体俊朗的脸上血色尽失，“不！！！！！”
　　大片的鲜血流淌一地，女子毫无生气地仰面朝上，脸上却没有一丝死亡的恐惧，反而是喜悦和解脱。
　　他把她搂到胸前，脸深深埋进她脖颈间大声痛哭。
　　“呜哇……呜哇……”
　　婴孩的哭声还在继续，男人缓缓从怀中人肩上抬起头，朝着门外声音来处的方向看去。
　　他一对深邃黑眸里，迸射出强烈的怒火和憎恨来。
　　“妖孽……”把女子的头枕到自己肩上，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殿外房顶的瓦片上，歇脚的乌鸦猛地被惊起，哇哇叫着扑扇翅膀而去。
　　与此同时，宫廊转角的阴影处，女医官正面色凝重地抱着婴儿等待。
　　敏锐地嗅见空气中若有似无弥漫的血腥气后，她神情一变，当即压低声对身后伺候的宫女道：“快！立刻把信给长白山那位送过去！便说是……那孩子，保不住了！”
　　得令的宫女似乎早有准备，此刻只低声应了个诺，转身几个云步便不见了踪影。
　　一时间，廊下只剩下她和另一名宫女。
　　留下的这名宫女年纪轻，好奇心也重，此刻目睹了这一幕幕不由得生出些心思来，借着昏暗的烛光偷偷探头往那襁褓中看去。
　　恰好地，婴孩止住了哭声，也朝她偏过头——
　　几乎是在他们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宫女表情骤变，原本水灵的大眼失了焦，面上即刻浮现出迷恋痴狂的神情来。
　　她好似被什么迷惑了心智，喉间发出一串模糊的呻/吟声，渴望又痴迷地朝着婴孩伸出手。
　　然而还没等触及，她呼吸蓦地一紧，脑袋一偏便直直倒下去没了声息。
　　直到这时才听见声响回过头的女官，在短暂的讶异过后，迅速恢复了冷静。
　　她苍老的面上一片漠然，眼中也闪动着冷漠的光，似乎对这场景已是见怪不怪。
　　闭着眼从腰间抽出一条绸带，她颤抖着手将婴孩的眼睛盖住，这才睁开眼，低头看向他。
　　望着男婴不断在空中抓握的小手，老妇人表情复杂，沉重地叹了口气。
　　“都是命……都是命啊……”她似怜悯又似惋惜道。
　　.
　　《南阳历·史记》载，戾帝十二年，西域和亲公主苏察娜，封号泠妃，诞下一子两月后，自刎于丝竹轩。次日，泠妃之子，三皇子齐昱夭，举国降旗半日，以悼皇殇。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大吉，还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音妹真的谢过小天使们啦，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PS：大家千万别担心，这本真的是甜（只是前三章略慢热）而且结局he!
（作者码前面的时候没有考虑到APP端读者阅读体验，所以排版不太好。但是因为已经写了七十多章才发现，所以每章都改不太现实，还请大家包涵。谢谢大家！）

　　☆、起于长白山

　　庸帝十年，南阳帝宫——
　　“来人啊！着火了！”
　　皇宫内最偏僻的西北角，阵阵火光冲天，原本华丽精美的建筑已被烧成焦炭摇摇欲坠，浓烟夹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四散。
　　身着异域服装的男子皱眉站在一湖之隔的塔楼上，遥遥望着燃烧的方向，脸色阴沉。
　　“启禀国师，”
　　有守卫登楼来报，“那东西挣脱锁链逃出去了，走之前还杀了十八名禁卫军，把您的炼药房洗劫一空。”
　　闻言，男子瞳孔一缩，阴沉的黑眸里暗光攒动，“我的蛊虫呢？可还在？”
　　“回国师，不在了。同时失窃的，还有您绘制的无忧草地图。”
　　……无忧草……
　　男人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眼神一厉当即下令道——
　　“传我令，立即派人去长白山，将那东西给我捉回来！”
　　.
　　长白山——
　　秀丽高山被晨间的第一缕曦光照亮，半面树木青翠，葱茏叶片折射出阵阵亮光，远望清透彷如碧绿的玛瑙石。
　　山尖直入云霄，缭绕的云烟袅袅向下，蔓延到半山腰。
　　瀑布飞流直下的哗啦声伴奏中，阳光透过重叠交织的树枝叶片，击穿林间的雾气与迷蒙，洒下一地金光。
　　默默欣赏着晨间山林的静美，王昭抹了把汗，将挂着斧头的捕猎网更往肩上提了提。
　　“王二，你听村东头的李猎户说了没？他前些天上山打猎，在山脚遇到山魅了！”
　　张三抽出条汗巾也擦擦脸，转头对着他神神秘秘道：“听说那东西快如闪电，力大无比，不过眨眼的工夫就斩断了十棵树，从山脚窜上了山腰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张开手比划，模仿得叫一个惟妙惟肖。
　　王昭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不屑地嘲笑，“李猎户说出来的东西你也信？上回他还说瞧见神仙呢，大家都在这山脚住着，十多年了也未曾见过，怎么尽让他碰见这些稀奇古怪的事！”
　　“嗐，那不一样！”
　　张三急切地反驳，“这回是真的……他这几日吓得连上山打猎都不敢，你何时见过他这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背着斧头的男子便没兴趣地摆摆手，自己率先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见状，张三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也赶忙跟上去，嘴里却仍在喋喋不休，“你是没见着他的模样，人高马大的汉子呢，吓得躲在屋里一步也不敢踏出去……”
　　男子自始至终都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也懒得去打断他。
　　但没过多久，前方小道上响起细碎的车轮辗轧声，二人俱是一愣，噤声停住脚步，都朝前看去。
　　就见缥缈云烟中，一辆素净的雪白马车正缓缓驶来。
　　驾车的是个年轻的小厮，生得细皮嫩肉，圆脸上挂着讨喜的笑，一看就极好相与。
　　“二位大哥，劳驾问一问，”
　　他的声音较之寻常男子软糯，乍一听更像个女子，“这条路可是往长白山顶去的山道？”
　　王昭心里有些疑惑，不过看他模样，像是哪个贵家出身的下人，自然是比普通男子要娇气些的，于是也就热心作答，“正是，再往前走一会儿，便能看到上山的栈道了。”
　　得到了回应，小厮又是一笑，感激道：“多谢二位大哥了！”
　　音落，便握紧缰绳用力一甩，驾着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缓缓开动，一阵清风徐徐吹过，微微卷起王二面前那扇车窗上的帷幔。
　　空气中，漫过一丝淡淡的香气。
　　若有似无，仔细寻去，却似乎不过是幻觉。
　　王昭微微张了张嘴，浸了汗的后颈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什么原因，蓦地起了一层激灵。
　　他不受控制地侧过头，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层帷幔，耳边所有声音都逐渐远去，只有他的心跳声震天。
　　轻飘翩飞的帷幔下，女子华光流转的眼眸得以被他短暂一窥。
　　随后帘一落，便再度掩了她的面容。
　　芙蓉面是否当真惊绝天下人？也再无从知晓。
　　马车徐徐远去，不过眨眼间便没入了山林不见踪影。但山人心头那因惊鸿一瞥所掀起的惊涛骇浪，却是永久地汹涌，再难平息。
　　……
　　自晨光熹微行至天光大亮，马车终于在栈道前停下，驾车的“小厮”长长呼出口气，兴奋地侧脸朝后喊道：“小姐，我们到了！”
　　音落瞬间，背后车厢上的帷幔便被撩开，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来。
　　那只手轻轻搭在窗框上，细细小小，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十指不染蔻丹，却泛着自然的淡粉。
　　“圆圆，”
　　手的主人浅淡开口，声音柔婉若流水，“辛苦了。”
　　那声音分明没有多么娇嗲柔媚，说的也只是普普通通一句寻常语，却莫名教女扮男装的婢女听得有些痴了，绯红着脸上前拉开马车门。
　　女子绝世的姿容便展露出来，身处山林间，仿若沧海遗珠。
　　“小姐，这便是长白山了！”
　　梳着双团发髻的圆脸少女一边扶她下车，一边欢喜地指向栈道，“此处路窄，若要上山顶去，咱们便只能靠走了。”
　　初下马车的女子伸手拎了拎裙摆，闻言抬眸朝她手指向的方向看去，黑白分明的杏眼中闪过一道华光。
　　“终于到了……”
　　她低声惊叹，突地发出一声轻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真能到得了这里。”
　　过往这些年，她曾在画卷上看过无数次长白山的巍峨壮丽，也神往了数年。
　　如今终于能亲自立在山间，感受那清新的风和雾，感慨便不由自主浮上心头来。
　　……不过她来这里，可不只是为了观光。
　　“圆圆，把地图给我看看。”
　　江婉将药包自左肩斜挎至腰间，回头朝着圆圆伸手道，“师傅在信中说过，‘无忧草’就在山顶向西北的崖上，我们走了这么久，应该是近了。”
　　闻言，小侍女连声哦着，赶忙从胸前包袱里掏出张折得平整的纸递给她。
　　江婉接过，立即展开来开始查看。
　　“小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见她看得专注，圆圆的脸上现出几分纠结，犹豫着开口道，“老爷若是知道咱们偷偷跑来了长白山，定会大发雷霆的……”
　　“别担心，昨夜我已经同语凝商量过了，若是爹爹问起，就说我是去山脚村舍写生了。”
　　女子看她害怕，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更何况若真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兜着呢！”
　　她眉眼弯弯，原本神色沉静的脸上，现出几分狡黠来，平添几分小女儿的俏丽。
　　一看她这模样，圆圆就觉得有些头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偷偷在心里腹诽。
　　……小姐真是的，好好的青郡太守千金，非要为了棵传说里的草大老远跑来这山里受罪……
　　另一边正仔细看地图的少女显然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盯着图中右下角那行小字，她柔美精致的脸上现出几分严肃，一时间思绪飘得有些远。
　　她是青郡太守之女，南阳帝宫即将上任的御画师。
　　青郡离长白山要半个月的车程，此次她是随同父亲外出巡视顺道游玩，才得以来到这座山脚下的小镇。
　　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除却这些缘由，她来这里另有目的。
　　她先天体寒，幼年时曾因寒毒发作而险些丧命，幸得一恰巧游历经过的神医搭救，才捡回了一条命。
　　神医除却医术，还通晓占卜，算出她命中有数次劫难，若要化解，需得行善救人，方能以功德抵劫数。
　　于是他便收了她为徒，多年来悉心教导医术，既是让她能方便自己调养身体，又是为了让她四处行医救人，以积善缘。
　　这些年她一直谨遵师命，即便师傅五年前便已外出云游未归，她也仍按他的叮嘱一直照做。
　　大约半月前，神医突然来信，吩咐她来长白山寻一味神药，名为“无忧草”，传闻可医百病，解百毒。
　　信中他再三强调一定要尽快寻得草药，不可为奸人所夺，否则轻则她的命数受牵连，英年早逝；重则南阳魔鬼降世，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于是她便极力地央求父亲，这才得以前来。
　　再过两个月她便要进宫上任，这是她能以自由身行动的最后一段时间。
　　所以她只有一次机会。
　　眨了眨眼收回思绪，江婉大致判断下方位，顺手便将地图往包里一塞，坚定道：“走吧，咱们上山去！”
　　说着便率先迈步，脚步轻快地往栈道走去。
　　见状，纵使心头再有顾虑，小侍女也只得跟了上去，一张圆脸皱成被捏拢的包子。
　　主仆二人互相扶持着往山顶爬，山坡陡峭，越往上走栈道越窄，到后来几乎只能刚巧容纳一人下脚。
　　“小姐，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
　　小侍女年纪小，见路愈发难走，又被身旁不见底的万丈高崖吓到，不禁心生胆怯道。
　　走在她前面的女子没有说话，纤巧的手也紧紧抓握住木栏，呼吸不稳地抬头往上看。
　　长白山的山尖仍是隐在云雾间，但比之她们方才在山腰所见，已经被遮掩得少许多了。
　　再回头望望身后已走过的长长栈道，她咬了咬唇，不愿就此放弃，“就快要到了……别怕，再坚持一下就好……”
　　说着，为了以示安慰，她松开一只手朝侍女伸去，“来，我拉你过来。”
　　圆圆吓得小脸发白，见状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朝前跨出一步，想去拉她的手。
　　眼看着两人的指尖即将相碰，变故却突生。
　　“呜哇——”
　　一声尖利的鸟鸣蓦地在二人身旁炸开，江婉回头，就见一只手臂长的赤眼黑鸟直直朝她俯冲过来，一身羽毛被风吹得片片翻起。
　　那鸟既似失了智，又似有灵性，红眸里迸射出骇人的光，竟精准无误地啄上她的手。
　　猝不及防吃了痛，江婉下意识缩回手，余光蓦地瞥见身后少女因受惊而倾倒的身影，当即也来不及思考，猛地回身抓住她往石壁上推去。
　　随后后者倒是攀住岩石站稳了脚跟，她自己却失了重心，一脚踏空翻过栏杆直直跌了下去。
　　“小姐！！！”
　　圆圆惊恐的呼喊声响彻山谷，江婉大睁着眼仰面坠下，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逐渐缩小成点。
　　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她头脑一片空白，下落时全凭本能地朝上伸出手。
　　而她指尖所朝向的方向，原本的风和日丽、晴空万里，顷刻间积聚起层层乌云，风云变色，狂风大作。
　　——“天象异动，煞气东来，惑世妖魔将至。普天之下，唯有寒山女灵可以心头血相压制，涤其杀孽，复其心智。”
　　沉闷古朴的念诵声好似自苍穹之上传来，压过风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黑鸟扑棱着翅膀，驭风而下盘旋在她正上方，呜哇啼鸣着向她探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与她对视的瞬间，烛火般窜动起诡谲不明的光。
　　而这，便是江婉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画面。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设定真·绝世大美人！男主先保密一下下，下章就出场啦，宝宝们不要急~

　　☆、救人

　　山风凌冽，裹夹着冰冷的夜雨吹过，刮在女子脸上，有如冰刀掠过。
　　江婉觉得浑身冰冷，便挣扎着企图睁开眼，眼皮上却像灌了铅，沉重不已。
　　“好疼……”
　　她缓缓撑地坐起身，一手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又昏又痛，不由得拧紧了眉。
　　头好晕！浑身都好痛！
　　静止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半晌之后这疼痛与不适才逐渐减轻。
　　她轻缓地舒了口气，这才完全睁开眼来。
　　入目尽是葱翠的草皮树林，深沉夜色中被山谷石崖边发光的矿石照亮，映射出浅淡奇异的莹莹绿光。
　　周边山壁三面环绕，仰头望去结构仿若一个敞口的瓶，她在瓶底，渺小若一颗砂砾。
　　……这里是？
　　江婉的双目圆瞠，眸中既有大难不死的庆幸，又有对身处之地的困惑。
　　借着山中矿石夜间散发的微弱光芒，她转头环视四周，小心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
　　她长年学画，视力较之常人要优越一些，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夜间睹物也没太大问题，因此只转过头便清晰地看见了右侧山坡上的痕迹。
　　那是处平缓的山坡，坡上杂草丛生，此时只见一排小树荒草整齐地朝下倾倒断折，似是被什么重物辗压过。
　　原来如此。
　　她心下蓦地了然。
　　大概是她坠崖之后运气好，落在了这处山坡上受了缓冲一路滚下来，才没被摔成肉泥。而这痕迹，大概就是她滚落时所致。
　　……老天庇佑，她才能捡回这一条命。
　　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心有余悸一同涌上心头，江婉的眼眶一阵湿润，鼻尖阵阵泛酸。
　　但她只是强忍着深吸口气，最终也没落下泪来。
　　胡乱地伸手抹了把脸，她冷得寒颤连连，于是简单活动下身体确认除却些皮外伤，自己并没伤及筋骨后，她站起身来，打算先找个地方捱过今晚。
　　否则照这山间的温差，她非得冻死不可。
　　有些虚弱地迈开步子，她下意识伸手往腰间摸去，入手却是一片空空荡荡。
　　江婉脸色一变，急忙低头察看，果然没发现药囊的踪影。
　　现下她身处野外，且坠崖之后暗伤不明，没有药囊就相当于战士失了铠甲，鸟儿没了羽毛，更削减了几分生的希望。
　　更何况，那里面还有神医绘给她的无忧草地图。
　　纠结地来回踱步几次过后，她咬了咬牙，随手从地上拾起根木棍，便以自己所处的方位为中心，沿着方才滚落的痕迹一路搜寻过去。
　　冷冷的夜雨打在她身上，没多久便浸湿了她的外袍，冰冰凉凉贴在她身上。
　　江婉冻得嘴唇不住地哆嗦，脚步却没慢下半分，反而是击打拨刨草丛的动作更加快了几分，企图以活动的方式驱散寒冷。
　　终于，在行至山坡小半时，一道闪烁的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女子微眯着眼往光源处看去，探出木棍拨开那处的荒草，土地上躺着的，赫然就是她所要找的药囊！
　　此时此刻，锦囊上镶嵌的金银丝线被荧光照射，也反射出丝丝缕缕的浅光，虽然微弱，在这黑夜里却也已足够显眼，这才能被她看见。
　　“找到了！”
　　抑制不住心头的惊喜，江婉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随即快步上前蹲下身，捡起药囊就背到了身上。
　　小心翼翼地伸手擦去上面的泥泞，她捻起拉绳想解开系带，察看一下里头药品的损失情况。
　　然而身旁草丛中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声。
　　还没等她回头，江婉就便感觉脚腕一紧，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握住了。
　　她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啊！！！”
　　女子的叫声回荡在山谷中，回音一波波连续不断地传来。
　　她本能地收脚想要摆脱那桎梏，身体因用力过猛而前倾跌倒，整个人重重摔在了草地上。
　　差不多就在她摔倒的同一瞬间，草丛再度沙沙作响，一只手闪电般掐上她的脖子把她拎起来，力道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她捏碎。
　　痛苦地张开嘴，她双手握住那只手，拼命地捶打拉扯，眼睛也大睁着朝前看去——
　　迷蒙夜色中，有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跪立，浑身弥散着浓重的杀意与戾气。
　　那人头发散乱，衣衫褴褛，整张脸被和着泥土灰尘的污血所覆盖，看不出半分原貌。
　　但那一双幽深的眼睛，在如此深沉的黑夜中，仍旧亮得出奇，散发着奇异诡谲的光。
　　对上那双深邃冰冷的黑眸，江婉的神智有一瞬间的迷茫，一颗心七上八下，涌上阵阵不明所以的波动。
　　但仅是片刻，她胸前一热，整个人灵台骤清，成功从他的视线里抽回心神来。
　　头脑因缺氧而嗡嗡作响，她挣扎着伸手拔下头顶的发簪，用尽全力往他掐住自己的手上狠狠扎去。
　　终于，那人松开了手，她与他一同栽倒在地。
　　“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之后，江婉痛苦地捂住脖子，缓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感受到脚边微软的触感，她浑身一震吓得脸色发白，迅速翻了个身，连滚带爬地往后撤，与他拉开距离。
　　直到已经退出十多米远，她才敢停下喘口气，满眼惊恐地朝他看去。
　　那个人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个死人。
　　若不是他的身体还在微弱地起伏，她会真以为他已经死了。
　　不过此刻，除了就这么远远地望着他，她什么也不敢做。
　　紧紧攥住手中的木棍，江婉的指骨都捏得泛白，大滴大滴的眼泪成串滚落，她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逃……她要赶紧逃……
　　混沌的脑中，这样的声音愈发清晰。女子浑身颤抖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前奔跑。
　　“……疼……”
　　就在她的步履逐渐平稳之时，一声极清浅，又似压抑了巨大痛苦的沙哑男声随风飘来，霎时间止住了她的脚步。
　　脊背僵硬地立在原地，她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山林间清风阵阵，带着浓重腥臭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雨似乎也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噼啪落下，砸在人身上又冷又痛就像冰雹似的。
　　默默在原地立了良久，少女垂在身侧的双手握得死紧，娇艳的下唇也被咬出了深深齿印。
　　终于，她动了动脚尖，转身朝躺在草坪里的男子看去。
　　如果把他留在这里，他即便熬过了伤势和寒冷，也会被觅食的野兽循着气味找来吃掉。
　　……救还是不救……
　　她温润的眼眸风云变幻，一张脸卡白。
　　……这个人的身份不明，更何况，他方才还想杀了她……
　　“嗷呜——”
　　阴森的狼啸自远处的山头此起彼伏地传来，回音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无形的利刃割在江婉心上。
　　又是一阵静默的等待后，她忽地迈开脚步，缓慢却又坚定地朝前走去。
　　而视线的尽头，便是那无声无息躺倒在地，生死不明的神秘人。
　　女子在他面前一步远停住，谨慎地握着木棒戳了戳他的身子，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又犹豫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她在他面前蹲下，止住泪的大眼依旧泛着红，瞳孔里氤氲着不散的防备和畏惧，却独独没有憎恨同厌恶。
　　“你、你听着……”
　　她连声音都在发抖，说着就像又要哭出来的样子，“我若是救了你，不用你有所回报……只愿你别对我…对我恩将仇报就好！”
　　她是医者，虽非专攻，却也明白人命面前无是非的道理。
　　今日不救他，任他自生自灭，一则是坏了对师傅的承诺，二则也是违背了她自己的良心。
　　更何况他伤成这样，即便是今夜救他一命，想治好他也不是这么快的事情。
　　至少短时间内，他伤不了她。
　　有些自欺欺人地游说着自己，江婉纠结再三，终究还是伸出了手，用力将男子翻过身来，哆哆嗦嗦地握住他的手腕。
　　指尖下跳动的脉搏虽无力，好歹仍在稳定地搏动。
　　她揪紧的胸口忽而没来由地一松，咽了咽唾沫无声地舒了口气。
　　确认过他伤势虽严重，但尚且性命无忧之后，她小心地伸手尝试着想搬动他，然而尽管她已经使尽了浑身力气的力气，他却依然纹丝不动。
　　这下江婉更犯了难，秀眉深深蹙起，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她苦苦思索时，二人身旁不远处，一片扁平的条状木块不经意地映入她眼帘。
　　眼睛霍地一亮，一个有些稀奇的法子乍然涌上她心头。
　　抓着木棍站起身，她跑到木块旁丈量，惊喜地发现这木块比她想象的要更平也更薄，且大小刚巧是能容纳下一人多一半的尺寸。
　　尝试着伸手推了推，她发现只要用力，这东西倒也不难被推动。
　　转着头四处张望，江婉发现这处山坡的地形构造十分巧妙，再往下也是个小山坡，且比这一处更要平坦些，从方位来推测，大概那下面，就是长白山谷的谷底了。
　　过往她临摹千里江山图的时候有所了解，山谷的谷底通常都有积水侵蚀而成的岩洞，且因为地势低，里头极少有猛兽，多是些食草的小动物。
　　而现下看，这大概就是她能找到的最合适的过夜场所了。
　　打定主意，她便不再犹豫，立即对着那木板一通连拖带拽，成功地将其推到男子身边。
　　又使出了浑身力气，她一张脸因用力憋得绯红，才终于将那人翻了个身，推到了板上。
　　他仰面朝上，双眼微阖，似是失去了意识，又似是尚存有一丝神智。
　　不过江婉也顾不得去探究了，随着夜雨越下越大，坡上的泥土吸了水变得润滑稀稠，上头的物件也愈发便于滑动。
　　坡上一股细小的水流潺潺而下，击到了木板上，竟冲得它微微向前滑了滑。
　　见状，女子赶忙跳上木板坐好，摘下外袍上的腰带将面前男子的手腕同自己的脚踝牢牢捆在一起，连打了好几个节。
　　做完这一切，她紧张地深呼吸口气，以木棍做桨，木板做舟，小心而缓慢地顺着草皮往山坡下滑。
　　受了稀泥和雨水的润滑，“木舟”走得格外顺畅，轻松便带着他们往前挪去。
　　……成功了……
　　江婉一边“划船”，一边激动地注视着前方，脸上尽是不加掩饰的欣喜。
　　……这下能有救了！
　　她一时欢快得有些忘形，下意识低头朝自己身前仰躺着的人看去。
　　却不料这一看，竟卒然对上他灼灼投射而来的视线。
　　他不知是何时清醒的，又或者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昏迷过。
　　总之这一刻，他正在盯着她，幽深的眼眸里窜动着阵阵异光，只肖一眼，好像就能夺走人全部的魂魄与神志。
　　江婉一颗心突地颤了颤，有极短暂的失神。
　　她心底不自觉地想，觉得这男子真是有一双好美的眼睛，天底下她从未再见过一双眼眸能与之相比拟。
　　或许是因为解决了燃眉之急，又对他这双眼睛心生好感，她有一瞬间忘记了对他的防备和畏惧，甚至还冲他露出个欣忭的笑容来。
　　“……我们能活下去了！”
　　少女皎若明月的面容上，一双杏眼明净清澈，灿若繁星，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流转着晶亮的华光。
　　他默默同她对视少顷，瞳孔微闪，再度阖眼昏沉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初登场的小狼现在还是浑身带刺的状态呀，他是绝对想不到将来有一天这一掐会让他真香的……
PS：有读者反映APP端看着很累，这章开始修改了一下排版

　　☆、取暖

　　“木舟”最终停在了谷底，顺着雨水同稀泥流畅地滑进了一处岩洞里。
　　江婉气喘吁吁地扔掉木棍，手臂因用力过度而疲劳颤抖，几乎连支撑她站起来都做不到。
　　她浑身湿透，脸上沾满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将她乌黑的发糊成一团黏在两颊。
　　然而即便是狼狈至此，她也丝毫不敢放松来收拾，先是伸手探了探面前人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后又抬起头，谨慎小心地观察四周环境。
　　二人所处的岩洞幽深昏暗，但洞壁上同样遍布着莹莹发光的青蓝矿物质，照亮的范围内一片静悄悄，除却滴水声，再无其他活物的声响。
　　捡起身边的石子往洞里更深处扔过去，江婉竖起耳朵屏气凝神地听，石子嘭咚落地的声音在洞内回荡，但这么大的动静却也没有惊出任何活物来。
　　见状，她稍稍松了口气，判断这洞中大抵是没有兽类栖息的。于是才放下心来，摇摇晃晃站起身。
　　一双腿酸软无力，女子的动作有些迟缓，她挪步到躺着的男子身旁蹲下，尝试着伸手想要搬动他，无奈却连抬起他的力道都不够。
　　一双秀眉拧紧，她歇息过片刻又尝试了几次，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不如就留在这里吧，虽是在洞穴边，至少也淋不着雨，吹不着风。
　　没辙地坐倒在地喘着气，江婉浑身发软，四肢百骸如同被灌进了水银，沉重无比。直到这时静下来，她才感觉到那阵刺骨的寒意，冻得她不停哆嗦。
　　“……呃……”
　　万籁俱静中，男子模糊的痛呼显得格外清晰。
　　江婉一怔，以为他是醒了，当下本能的畏惧与退缩感袭来，她惊得一个趔趄侧坐在地，双目圆睁惊恐地望向他。
　　视线中，那人依然是一动不动的，并没有醒转的征兆，方才的呻/吟似乎只是她的幻觉。
　　但他原本仰躺，此刻却已换成侧卧的姿态却又在提醒着她，刚才听见的都是真的。
　　江婉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尽是慌乱和害怕。
　　她不动声色地握住身侧地上的木棍，准备若是他有什么举动，就当头给他一棍。
　　然而等了半晌，却再没见他有任何动作。
　　……他是死了吗？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她就有些慌了，连带着害怕也减少了几分。
　　试探地用木棍戳戳他，男子一点反应也没有。见状江婉更着急了，索性一咬牙，壮着胆子扑上去摸他的额头。
　　入手热度烫得吓人，同她冰凉的掌心相接触，仿佛冰火两重天。
　　她一愣，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严肃。
　　他本就带着伤，如今又发热至这样的温度，若是不尽快处理只怕很难撑过今晚。
　　女子眸中闪动着挣扎与纠结，她的医术并不精通，也从未医过伤重至此的病人，更何况在这样的条件下，她并没有把握能把他救活。
　　除非……
　　低头看着药囊愣了会儿神，她长叹口气，解开系带开始在里头翻找起来。
　　药囊是父亲送她的生辰贺礼，是从京城淘来的贵重玩意儿。用的是上好的鹿皮所制，柔韧度极佳，光是内囊便缝了整整八层，极为防摔。
　　因此即便是她从崖上坠下，里头的瓶瓶罐罐也几乎没有损坏。
　　指尖触到片熟悉的纹路，她简单分辨了下，轻轻将那东西捻了出来。
　　雪白的瓷瓶被扭开盖子，瓶身一倾，一枚青绿色的圆润丹药便滑入女子掌心。
　　看着那丹药定了定神，江婉轻轻扶起男子的头置于腿上，小心翼翼地将药喂了进去。
　　丹药无需吞咽，入口即化，清新自然的花草气息充盈唇齿间，那人喉咙发出道微弱的出气声，似乎是感觉好受些了。
　　见状，她略微放下点担忧，神情复杂地伸手贴上他的额头。
　　这一颗是师傅离开前给她的保命丹，特意嘱咐不到万不得以不得服用。
　　听闻这颗丹药是由当年曾生长过无忧草的泥土所培育出的药草所制，材料珍稀且炼制过程极为繁琐。即便是她师傅这样的神医，手中也仅有一粒。
　　她原本是想将这粒留着救命的……却没料到最终竟会给了一个想杀她的人。
　　但如今身处荒野，两个人终究是比一个人好。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她都是不愿他死的。
　　指腹无意间带起一串水印落在他脸上，她愣了愣，赶忙用衣袖帮他擦拭。细腻柔软的布料自男子脸上抹过，擦去堆积沉淀的污渍，露出他原本的面貌来。
　　视线清明的那一刻，江婉只觉得头脑一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男子奇美无比的容颜毫无预警地映入眼帘，山眉海目间，一瞥足以倾倒人间风月。
　　羽玉眉斜飞入鬓，挺直的鼻梁下一双薄唇殷红若激丹。
　　阖紧的双眸狭长，睫线流畅若雾中远山。
　　他精致完美的额骨下颌线条流畅，恰到好处地仿若天工，令人不由自主地惊叹，这世上竟会俊美至此的美男子？
　　他美，却不阴柔；他魅，却不媚惑；他妖，却不艳俗。
　　既有春日夭夭桃花之灼华，又有夏日菡萏荷花之出尘。秋日金菊桀骜不及他半分，凛冬腊梅孤傲亦沦落凡尘。
　　他无需再多做任何事，只要安静地待在那里，姿容气质就已远远胜过世间的一切。
　　天下有万般风情值得人觊觎一眼，不过见了他便不必再舍近求远，只在他眉目间即已似历经了万年。
　　她已经无法用已知的任何语言来形容他，只能任由自己深深沉溺于这无边的美与震撼。
　　……想不到，这样可怕凶狠的人，竟然是如此一个上天入地都难寻得的美男子！
　　江婉被眼前人的样貌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不自觉滑下的指尖也恰好落在他脖子上。
　　晕晕乎乎地垂眸看去，目光甫一触及他的脖颈，方才的一幕幕又迅速在眼前闪过，激得她一个激灵，这才清醒过来。
　　正如毒虫色艳，猛兽形态张扬，越美的东西也越危险。
　　即便他有如此俊美的容颜，也依旧是个危险的存在。
　　失焦的水眸中复又燃起理智的光，她小心将他放平，简单帮他把淋湿的衣服拧了拧水，便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两人之间隔了段距离，没有木板，她只能直接躺在冷硬的地面上。
　　不过此时她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根本也无暇顾及这些了。
　　尽可能将自己缩成一团，江婉紧闭着眼困得头脑昏沉，但偏偏阵阵山风从洞口不断灌入，吹得她不住地发抖。
　　她本就体寒，对寒冷的忍耐力更是极低，不过须臾，整个人已经冻得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抱着身子瑟瑟发抖，她嘴唇哆嗦得厉害，牙齿打架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经过漫长的心理交战，最终对被冻死的恐惧战胜了对被伤害的恐惧，她颤抖着爬起身，重新回到了男子身边。
　　寒风凛冽中，她在他身后躺下，与他背靠背紧贴在一起。
　　那人的温度从背后传来，渐渐流遍她的四肢百骸。有了另一个热源，江婉要稍微好受些了，哆嗦的幅度也小了许多。
　　两人背靠背紧挨着彼此，虽有防备却又贴得极近，仿佛冰天雪地里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刺猬。
　　“小刺猬……”
　　江婉的意识变得模糊，脑子里无缘无故蹦出些光怪陆离的想法，口中也迷糊地呢喃，“我们一起活下去吧，你别伤害我……”
　　她救了他，是希望能与他一道活下去。不求回报，只求他别恩将仇报。
　　话音未落，她已经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而在她呼吸声逐渐均匀时，背后与她相依靠的人却是动了动，蓦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眸色极深的眼睛，幽邃深沉，勾魂摄魄仿若黑洞，只肖一瞥，似乎便能吸走人全部的神志与注意。
　　此时此刻，昏暗的洞穴内，这双眼睛却意外地亮若繁星，里头流转着耐人寻味的异光。
　　“重伤昏迷”的男子保持着与女子背靠背的姿势，极佳的耳力使他很轻易便判断出，她已经睡熟了。
　　此刻的她没有任何防备，以一种完全放松的危险姿态依偎在他身边。
　　只要稍稍一动，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扭断她的脖颈。
　　瞳孔中划过一道暗光，男子修长的手指动了动，屈指成爪，以一种强硬凶狠的姿态往她腕间抓去。
　　然而就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他的动作却又停住了。
　　女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裳，蜷缩着身子往他怀里靠近。
　　她柔美的小脸上秀眉紧蹙，似乎正在承受着什么痛苦，浑身冷得像个冰块。
　　梦中的她对自己的行为毫无察觉，好像把他当做了取暖的抱枕，小手隔着衣裳抵在他胸前，姿态亲昵而放松。
　　感受到少女温暖柔软的身体，他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原本下意识要推开她的动作也顿住了。
　　……好温暖……
　　举在半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后缓缓落下，他有些迟疑地用小指轻轻触碰她的手。
　　温凉柔软的触感自指节蔓延开来，他狭长的凤眸微瞠，指尖微动，不自觉地更伸出些，慢慢勾住她的小指。
　　直到两人以拉钩的方式勾住了手，阵阵温软清晰传达他掌心，男子怔忪的眼眸才再度清明，触电般挥开她将手抽回。
　　他俊美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收手的动作迅速得像即将被什么东西灼伤。
　　女子依然是缩在他怀里的姿势，经他这么一挥也并未转醒，反而得以趁他抬臂，更紧地贴近他。
　　她清丽的面容纯净温软，不给人一丝压迫感，此刻全然放松的状态下，更是纯良得像只白兔。
　　一只眼角眉梢，不带丝毫憎恶嫉恨的白兔。
　　静默地注视着她，男子眸底风云变幻，好半晌都再无其他动作，只任由她靠近自己。
　　良久后，久到连雨都停了，他在她头顶起落好几次的手，才如羽毛降落般轻巧地搭在她肩上，虚虚将她搂住。
　　那力道轻得惊人，好像生怕打破一场美梦，又似唯恐弄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
　　“……我不叫刺猬。”
　　夜风中，他轻声道，声线清冷若清川碎石。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的外貌描写真是用尽了我匮乏的词汇量……重点只有一个，他帅！他很帅！他真的很帅！！！

　　☆、温暖

　　江婉做了个梦，梦里她被一只凶巴巴的刺猬扎得哇哇大哭。
　　她在山上救了那刺猬，将它从奄奄一息的濒死中拯救回来，可它却恩将仇报，反过来把她扔到自己背上，满身坚硬锋利的刺扎得她遍体鳞伤、血流不止。
　　但过了一会儿，就在她感觉自己将要被刺死的时候，它突然一个翻身四脚朝天，把她放到了肚子上。
　　刺猬的眼睛非常好看，亮晶晶地，仿佛盈了满天星。它安静地望着她，用爪子轻轻按着她的手放到了肚子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即使是拥有那样锋利尖刺的存在，因为信任而袒露的腹部却柔软得不可思议，让她一碰，就舍不得再收回手。
　　……原来它也能这么柔软温暖啊……
　　惊奇地眨眨眼，她舒服地把脸埋在它肚皮上，摇头晃脑想要蹭一蹭那层柔软茂密的白色绒毛。
　　……好软的……咦？怎么没有呢？
　　疑惑地抬起头，她盯着眼前绒毛覆盖的柔软肚皮发愣，伸手摸了摸，掌心尽是一片光滑，原本温暖软和的触感也陡然转换，变成微硬炙热的手感。
　　见状，少女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睁圆，不信邪地继续伸手摸上去。
　　眼前分明还是那粉嫩毛绒的刺猬肚皮，但奇怪的是，她手下摸到的触感却一点也不似方才那样了。
　　不解地皱眉，她更用力地伸手摸上前……
　　“这双手，你是不想要了吗？”
　　蓦地一道低沉男声在耳边响起，江婉眼前刺猬的景象眨眼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明亮的日光。
　　少女睫毛颤了颤，猛地从梦中转醒，迷茫又慌张地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男子放大的俊颜。
　　他一双凤眼狭长，极美的黑眸中目光深幽，日光之下，那对瞳孔里忽然似起了两道隐秘的漩涡，悄无声息地牢牢攥住了她的目光。
　　女子大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可这种盯法和寻常的看有所不同，她像是被什么蛊惑了，眸中的光点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迷茫，脸色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苍白。
　　呼吸都变得沉重又缓慢，江婉额角渗出丝丝缕缕的冷汗来，一颗心也不正常地狂跳起来。
　　她不是不想挪开视线，而是挪不开！
　　这个男子的眼睛好似有魔力，只要同他稍一对视，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揪住目光，再难转移。并且随着对视时间的推移，这股力量还会顺着她的眼眸，强势且缓慢地渗透进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里。
　　就好像是一种慢性的毒药，在人尚未能察觉到时，便悄无声息地夺取掉他们的生命力。
　　……好可怕……
　　江婉撑在他胸前的手不住地颤抖，极力想要闭上眼睛。
　　……不能看……不能看！！
　　而另一边，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男子黑眸蓦地闪了闪，脸上浮现出压抑的错愕与惊讶。
　　他没有打断她，也不想打断她。紧盯着女子盈盈若水的瞳孔，他凤眼微眯，试图在她眼中找到过往所有与他对视过的人眼中熟悉的情绪：
　　那些痴迷，惊艳，疯狂，贪婪，甚至是强烈的憎恨与畏惧……那些他自诞生之日起便不断看见的污浊阴暗，失魂落魄，以及那些人临死前才会出现的绝望……
　　但是没有。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她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眼神里闪烁的，只有惊奇、畏惧与挣扎。即便是在离他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清晰地望着他的眼睛，眸底也依旧澄澈一片。
　　“你……”
　　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她的眼睛。
　　指尖触及的前一秒，一股大力自胸前推来，他倒是没被推动，反倒是发力的人自己往后摔出去。
　　闪电般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将她拽回来，他的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你没被蛊惑？”男子牢牢将她锢在怀中，不可思议道。
　　此时的江婉根本无暇听他说了什么，她正脸色苍白地大口喘气，额角颈后被冷汗浸湿，整个人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似的。
　　惊恐地抬头看向他，此时再对上那双眼睛，方才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同吸力已然烟消云散，她可以很轻松地与他对视了。
　　但即便如此，女子也已被吓得花容失色。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浑身僵硬地缩在他怀里，她心知逃脱无望，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同他说话，“我救了你一命……你不要杀我……”
　　那人没有任何回应。
　　见状，江婉以为他是没被说服，于是略一思索又加上个条件，“你伤得不轻，单凭自己势必是走不出这山谷的……我会医，我能医——”
　　余音尚未发出，她唇上蓦地覆上一只手，姿容绝世的男子定定望着她，目光探究又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他目光灼灼，眼底像燃了一团火。
　　“……江、江婉……”愣愣看着他松开捂住她嘴的手，她诚惶诚恐道。
　　得到了回答，男子便再没开口，却也松开了拽住她的手，缓缓撑地往左一歪，整个人半靠在了一旁的巨石上。
　　乍一重获自由，江婉却也没再想着跑，而是保持着坐在原地的姿势，警惕地望着他。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一顿拉扯加重了伤势，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本就白皙的脸更苍白了几分，红润的唇也干裂泛白。
　　此时他双眼微阖，墨黑的眉微微蹙起，似是极难受的样子。
　　浑身僵硬地看了他半晌，女子也皱起眉来，几番犹豫后出声道：“我……我能帮你瞧瞧伤，如何？”
　　闻言，那人睫毛微颤，却仍是一言不发。
　　又安静地等了会儿，见他始终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江婉才领悟过来，他应该是默许了。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药囊，她浑身哆嗦地站起身，小心翼翼靠近他。
　　这是自昨夜以来，她第一次在清醒时主动靠近他。
　　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他腕间，女子怯怯抬眸望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未变，这才松了口气，专注地替他把脉起来。
　　……脉象紊乱，气血两虚，筋脉伤断，元气大损……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神情变得凝重。
　　这还是服用过她的丹药之后，可见原本他伤得有多重。换作寻常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咽气很久了。但他竟硬是靠着极强的体能生生撑到了现在，着实是奇迹。
　　但究竟是什么人，会对他下这样狠的手？
　　难怪昨夜见到她时，他的反应会那样激烈，简直是要拼命的架势……
　　表情复杂地抬头向他，江婉眼中的畏惧防备稍稍消散了些，转而带上丝怜悯同情。
　　“你伤得很重，现下虽无性命之忧，却也不能随意走动，”
　　微微撩起他的衣袖，瞥见他臂上被刀剑劈砍过的深深血痕，她简直要惊叫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我这里的丹药有限，只能保你性命，但若是要养好，还须得在这山中再待些时日……”
　　言下之意，现在他们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若是想活命，就不要对她轻举妄动。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即便是在她这样说了之后，也没有任何反应，阖眼静静躺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江婉有些担心，犹豫再三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额头。
　　手，蓦地被抓住，男子异光流转的绝美眼眸紧紧攫住她。
　　“想活着，就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他声音冰冷，眼神里尽是威胁和阴鸷，“否则，我一定让你再也踏不出这座山。”
　　.
　　白日的长白山风光秀丽，气温宜人，温暖的日光洒在青葱翠绿的叶片上，好似为这片清幽之地镀上层层金边，更添几分绮丽。
　　一条小溪自谷底穿过，涓涓细流自上而下，哗啦啦地流淌，击打在碎石上发出叮咚脆响。
　　清风夹带着新鲜的草木气息徐徐吹拂而过，为山谷驱散些热意。
　　少女自小溪中掬一捧水浇到脸上，伸手抹了抹洗去脏污，一张白净的柔美脸庞便显露出来，宛如清水出芙蓉。
　　江婉用衣袖擦了擦脸，抬眸望向四周重叠的峰峦树林，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惊叹。  
　　“这里真的是好美啊！”她由衷地赞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朝身后人看去，“你看这地方，像不像人们传说里的仙境？”
　　她身后不远处的洞穴口，玄衣男子背靠着大石，正拿着把匕首在削木棍。
　　听见她的话，他俊美无俦的脸上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而是朝她伸出手道：“拿来。”
　　闻言，她噢噢两声，赶紧抱起身边的木棍朝他跑过去。
　　男子接过她递来的木棍，沉默地继续削起来，一句话也没同他说。
　　坐在他身旁另一块石头上安静地看着，她偷偷抬眸瞟了他几眼，不自觉就有些走神。
　　自坠崖之后已经过去了七天，他们一直待在这座山洞里。
　　或许是山崖过高，掉下的位置也偏得厉害，即便她每天都会出去探路，几乎将这附近的山坡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出山的路。
　　同样地，毕竟身处谷底，荒郊野外之中除了他们以外，别说第三个人影，就是连只稍微大点的动物也没见着过。
　　好在她到底不是一个人。
　　圆圆的杏眼眨了眨，女子又抬头看了看身旁的男子，清澈的眸中似盈了润泽的水光。
　　他实在是个奇怪的人，而且也不太好相处。
　　这几日里，除去必要的指示同交流外，他似乎并不想和她说话，大部分时间冷淡沉默得像块石头。因此即便已过去了一周，她对他的了解仍然为零，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唯一知晓的，便是他或许曾在野外生活过，生火捕猎保暖，样样都十分精通。也正因如此，这几日他们才能活得下来。
　　加之那日之后，他也再没对她做出过任何不好的举动，她也就逐渐放下了戒心，甚至还会主动同他搭话聊天。
　　即便他身上依然谜题重重，但现下与她相依为命的，也的确是他。所以她除了相信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更何况，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发现他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把那块木头取过来。”
　　微微坐起，倾身在身侧不远处搭起个底部中空的木堆，男子将木棍削尖的一头深深戳进土里，再度出声道。
　　江婉又忙不迭地跑去把块厚木头抱过来。
　　“这么厚的木头，能生得起火吗？”看着他将木块置于地上，她好奇地问道。
　　他没理她，只兀自取过刚才削过的另一根木棒垂直着抵在木棍上，双手合拢将其夹在掌心，飞快地搓磨起来。
　　粗粝的棍面磨得他掌心通红，男子的脸上却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
　　片刻后，伴随着“哧啦”一声响，阵阵浓烟下点点火星蓦地蹿起，一道火苗摇摇晃晃地跃动眼前。
　　“点燃了！”
　　女子兴奋地叫道，脸上扬出个明媚的笑容来，极欢喜的样子，“还是你厉害，这样厚的木头也能钻出火来！”
　　说着，她赶忙用提前准备好的干草引火，投入了木堆之中。
　　一瞬间，明烈的火堆便燃了起来，带着无限的热烈在风中摇曳。
　　“我去将鱼取来！”
　　扔下剩余的干草，江婉蹦蹦跳跳跑到小溪边，将已提前处理好的鱼又洗了洗，这才拎着跑回来。
　　小心翼翼用尖木棒把鱼戳穿，她迫不及待地将一条鱼架到火上烤起来。火焰烧灼鱼肉发出的焦香飘入鼻间，馋得她不住地咽口水。
　　“这下可好了，我们有火了，”给鱼翻了个面，她欢喜地冲着生火的男子笑，“有了火便能吃熟食，夜里能取暖，也不用再担心野兽了！”
　　前些天一直阴雨连连，到处都找不到干草柴禾，他们只能靠着花果野菜度日。这几日好不容易放晴，才终于找齐了材料，生出这一堆保命火来。
　　对上少女明媚的笑脸，男子有一瞬间的怔愣，但片刻后他便恢复了理智，沉默地挪开眼。
　　注视着眼前跳动的火焰，他深沉的黑眸被火光衬得格外幽邃。  
　　“呐，烤好了！”专注于烤鱼的女子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闻到食物烤熟之后的焦香味，她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把鱼递到他面前，“尝尝吧，我烤鱼的手艺可是青郡一绝呢！”眉眼间有几分骄傲的样子。
　　他抬眸瞟了她一眼，又转而看向烤鱼，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了下来。
　　“快尝尝，看看味道鲜不鲜？”少女表情甚是期待，杏眼亮晶晶的，“我小的时候，娘亲常常带我去郡外的小河边捉鱼烤来吃……吃过的人可都赞不绝口呢！”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美好的回忆，她的笑容更扩大了几分，粉嫩的颊边先现出个浅浅的梨涡来。
　　目光在那梨涡上停留了几秒，男子微垂眼眸，张口咬下块鱼肉。
　　鱼肉外皮烤得焦香酥脆，里头的鱼肉却又是恰到好处的鲜嫩多汁，一口下去，浓郁的肉香便满满地充盈于唇齿间。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烤熟的鱼，滋味竟如此可口。
　　默默咀嚼两口将鱼肉吞下，他虽没说话，却紧接着又咬了一口，以实际行动给了她答复。
　　见状，江婉了然，立刻满足地笑起来，视线也从他脸上移开，往其他地方看。
　　突地，一抹刺眼的红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一愣，下意识就伸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拽起来。
　　血肉模糊的磨伤便清晰地映入她眼帘，江婉一怔，一双秀眉立刻紧紧拧起。
　　“你受伤了？？是刚才生火时弄出来的吗？”少女温软的小手轻轻划过他掌心，脸上写满了心疼和担忧，“为什么不说呢？你不疼吗？？”
　　音落也不等他回话，她一个闪身跳起来跑到小溪边，将随身的手绢浸湿，又匆匆跑了回来。
　　“要赶快治疗！若是感染了就不好了！”说着，她将他的手在膝上摊平，急切地握起手绢，开始小心地替他清理起伤口。
　　尽管她已经尽力放轻了动作，布料接触到伤处依然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却根本感受不到那疼痛，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她握住自己手掌的小手上。
　　……好温暖……
　　感受到那温暖轻柔的抚触，一阵奇异的心动蓦地涌上男子心头，令他感到陌生的同时，也感到无比的惊奇。
　　他坐在原地不发一语，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仿佛是长久处于黑暗中的人看见了光，双眼刺痛却怎么也舍不得转移目光。
　　“现在要上药了，可能会有些疼，”江婉从药囊里取出个瓷瓶来，哄孩子般温声道，“不疼不疼……忍一忍就过去啦……”
　　说着，她将药水倒在他掌心，随后迅速一低头，呼呼朝他手心吹气。
　　做完了这一切，她咬着牙用力扯下自己的衣襟，捆在男子手上，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好了！这只就处理好了！”长长吁出口气，她抬起头，朝他伸出手。
　　“现在换另一只，”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片清澈，眸底洋溢着无限的温润和暖意，“来，把手给我。”
　　他怔怔看着她，深深看进她眼底，眸色极深的瞳孔中隐隐积聚起微弱的光。
　　良久，他动了动，放下手中未吃尽的烤鱼，迟疑而缓慢地将手伸向她。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眼里细碎的光蓦地被点亮，星星点点地燃起，无比明亮又炫目。
　　就像一只刺猬，从黑暗的洞中抬起头，看见了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婉婉融化冰山的第一步，小刺猬可真是太可怜了www 另外撒糖预订中~

　　☆、遇狼

　　因为白天生起了火，当天夜里江婉没再像前几日那样背靠着男子取暖而眠，而是选择在离他两米远的火堆旁躺下休息。
　　温暖的篝火将她浑身湿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干燥的暖意。
　　这一觉她睡得极踏实，一夜无梦，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睁开惺忪的睡眼，她脸上还带着初醒的茫然，下意识就侧头往身旁看去。
　　一身玄衣的男子正半蹲在火堆旁，面无表情地往里头添了些柴薪。
　　火光中，他俊美的侧颊似被镀上一层金辉，看不真切。
　　见状，江婉愣了愣，彻底清醒过来坐起身。
　　“你怎么起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吧嗒吧嗒赶忙跑到他身旁，“我同你说过呀，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动……下次这些事叫我来就好了，你快去休息！”
　　说着，她就伸手夺过他手中拨火堆的木棍，拉着他坐在地上。
　　男子没有反抗，顺从地由着她把自己按下，只是见她转身离开时，微握的手蓦地紧了紧，却又在下一瞬她从小溪边返回时放松开来。
　　“来，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她没察觉到他的动作，握着手中浸过溪水的手绢，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水碰到伤口会有些刺痛，若是我动作重了疼到你，你就跟我说一声啊。”
　　她边说着，边小心翼翼解开那片血渍斑驳的衣襟，一点点擦拭着那些干涸的血渍。男子没有回她话，只是在她低下头时，紧紧注视着她的侧颜。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股温凉的水流从他胸腔里流淌过，带起一阵不明的战栗。
　　困惑地抬手捂住心口，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盯着她的眼神正渐渐变得越来越软。
　　“好了！”重新扯下片干净的衣襟将他的手捆住，女子弯唇露出个明媚又温和的笑来，抬头看向他，“这下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四目相对间，男子俊美的面容被火光映得朦胧，专注凝视着她的狭长黑眸里，尽是魅惑众生的温柔。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他实在是好看得过分，即便是京城公认的美男子靖王齐衍，在他面前也相形见绌。
　　但他为何要这样看着她？这仿佛并不是讨厌的眼神……
　　江婉想着，头埋得更低不敢看他。见她如此着急地回避自己的视线，男子微微蹙眉，以为她是不愿意看着自己，于是面色微韫开口道：“既然包好了，你还抓着我的手做什么？”语气沉冷，好似极不悦的样子。
　　闻言，女子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一直握着他的手，慌忙地松开后退一步，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不知所措的惊慌神色溢于言表，见她满脸通地将药瓶放回锦囊，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斥责了她。现在她包好了，就要从他身边走开了，是吗？
　　“你为何会掉下山崖来？”
　　于是男子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看似是随意一问，却不知心底是希望，她能再在身边多留一会儿。
　　江婉一听，乍有些惊讶，却仍是乖乖地回话，“我是来长白山采药的，过山顶栈道时一不小心踩空，这才跌了下来……”
　　说着，那日的惊险景象又从眼前闪过，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感叹道：“幸亏我命大，落在了小山坡上一路滚下来，竟然只受了些皮外伤……”
　　然而男子却并没听进去她接下来所说的话，而是被她口中的“采药”二字所吸引。
　　“采药？”他蓦地皱起眉，心中犯疑道：“你来这里采什么药？”
　　闻言，江婉有些不明所以，但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什么秘密，便老老实实回答道：“我来找‘无忧草’。”
　　……无忧草？
　　男子黑眸危险地眯起，眼底霍地凝聚起浓烈的杀气。他猛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满面阴狠暴虐，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一场幻梦，“是谁派你来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骇得心头一凉，江婉惊恐无措地望着他，双眼大睁，一言不发。
　　见状，男子的眸色又深了几分，握住她脖颈的手微微用力，女子便立刻露出吃痛的表情来，眼泪也扑簌簌涌出眼眶。
　　“我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沉冷得可怕，“是谁派你来的？！”
　　江婉的脸都憋得通红，见他是真的有心置自己于死地，只好挣扎着战战兢兢道：“……没有…人……我是自己来的……”
　　那人的脸色阴郁至极，幽潭般的黑眸一眨不眨注视着她，似乎是在仔细探究她话的真实性。
　　突地，他手一松，江婉便往后跌倒在地。
　　来不及平复呼吸，她手脚并用地朝后爬去，眼泪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不住的咳嗽，源源不断地流下糊了满脸。
　　这个人是魔鬼……他刚才是真的想杀了她！！
　　撑地的腿脚瘫软，她除了恐惧更觉得心寒。她救了他，还照顾他替他疗伤，原以为两人朝夕相处了这些日子，已经可以彼此信任了，却不料他竟还是想杀她！
　　脸上的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她的意识无比混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逃！逃得离他越远越好！
　　哧啦——
　　一根尖利的木棍倏然飞出，深深斜插进她身旁的土地里，力道之大，震得棍身都晃出了虚影。
　　江婉呼吸一滞，僵硬地怔在了原地。
　　良久之后，她动了动脖子，转头朝后看去。目光立刻便撞进了一双幽深狭长，惑人若鬼魅的眼睛里。
　　那人深沉的黑眸似卷起两道漩涡，流转着暴怒与晦暗不明的光。
　　“你若是敢逃，我就杀了你。”
　　他冷冷一笑，望着她的眼眸又沉了沉。
　　江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下去。
　　.
　　自从经历了那次突变，两人的关系一下又回到了起点，甚至现在江婉比起二人初见时，还要更害怕他几分。
　　好比此刻山洞内，两人分明已经隔了近十米远，她却依旧尽力地往外靠。
　　小心抬眸瞥了眼静靠在石头上小憩的男子，她咽了咽口水，极力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往洞外挪去。
　　“你想去哪儿？”
　　一道声音蓦地自背后响起，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她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那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此刻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薄唇阴兀地抿起。
　　“我只是有些渴……”嗫嚅着嘴唇开口，少女微垂下头回避他的视线，“想去溪边打些水来罢了……”
　　闻言，男子紧握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没再看她，兀自转头再度阖上了眼。
　　见他似乎是没什么意见了，江婉犹犹豫豫迈出两步，又见他还是没有反应，这才放心大胆地取了早些时候收集到的果壳，小跑着蹿到了溪边。
　　将果壳放进溪水里清洗，望着奔流的清泉，她轻声叹了口气。
　　已经过了十几日了，不知家里有没有派人来山下找她？
　　也许他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思家的伤感和着对现下处境的悲凉一同涌上心头，江婉心头五味杂陈，忽地一阵鼻酸，两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泪水滴落在小溪中，没有溅起半点水花，很快便与那潭清流融合在一起奔流而去。
　　赶忙用衣袖擦了擦脸，她吸着鼻子盛好水，也不在意这是未烧开的山泉，捧着果壳便要往嘴边送。
　　然而忽然，余光瞟到一抹扑腾的身影，她一愣，放下手看过去。
　　水流湍急的小溪中央，一只比手掌略长的灰色小狼正攀着块浮木在水中挣扎。
　　它看起来似乎还是只幼崽，应该是在溪边饮水时木枝断裂，顺着一起掉进水里漂过来的。此时狼崽浑身湿透，叫声也极为微弱沙哑，好似奄奄一息。
　　见状，江婉愣住，想也没想就赶忙扔下手里的果壳迈入小溪。
　　三月的溪水冰冷，河道经过长年冲刷更是光滑得难以下脚，女子几乎是在迈进水中的第一瞬间，就打了个趔趄险些滑到。
　　伸手撑着河道避免彻底摔倒，她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冷得一阵激灵。
　　但此时她并没有工夫在意这些，眼见着小狼就要被冲走，她一咬牙，猛地撑地往前一扑，成功赶在它漂出手臂范围的前一瞬，拽住了浮木。
　　水花声哗啦作响，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一旁洞里的人，等到江婉浑身湿透地抱着狼崽上岸时，抬眼便见到一张熟悉的俊脸。
　　“咦？”乍一见他出现在面前，她也忘了害怕，脱口而出道，“怎么了？”
　　男子没有回话，一双幽深的黑眸先是紧盯着她，随后又一转，瞥向她怀里抱着的东西。只见他微微一蹙眉，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啊？这个吗？”女子愣了下，向前一步把狼崽抱给他看，“我瞧着像是只幼狼……”
　　她话音刚落，原本虚弱瘫在她怀里的狼崽似是受了什么惊吓，口中发出一连串沙哑的呜咽，费力地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去。
　　那样子，就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天敌，拼命要逃开一样。
　　……这是……
　　见状，江婉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仅是片刻后，余光瞥见那人矗立在前的颀长身影，她便忽然反应过来。
　　……它是在……怕他？
　　什么样的人，光是立在那里，竟会让这样一只幼小的动物都害怕？
　　尚未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江婉只感觉手中一轻，抬头就看见他伸手拎着小狼后颈的皮毛将它提了起来，看架势像是要再把它扔回溪里的样子。
　　“你干什么？！”双眼惊骇地瞪大，她焦急地伸手将不断挣扎的小狼抱回来，望着他难以置信道，“你要把它扔回去吗？？”
　　“这东西不能留。”男子平静地开口，俊美的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丝毫不像在讨论一条小生命的死活，“把它扔掉。”
　　对上他冷漠的目光，江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它还这么小啊！”感受到怀中小生物信赖的亲昵和瑟瑟发抖的身躯，少女更紧地将它抱在怀里护住道，“何况便是不留，大可将它带到山里放生，为什么要把它扔回去？？”
　　她脸色微韫，素来温润怯懦的眸子里也蓦地腾起一道怒火。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片刻的惊讶后忽然勾起抹冷笑道：“只是个畜生罢了，你何必如此上心？”上心到竟然敢这样直白地和他对着干。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总是这样随心所欲地对待别人的生命。
　　先是她，再是这只小狼……可他们分明从未对他做过什么！甚至她还救了他……
　　他怎么能这样冷漠？？？
　　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混杂着其他情绪一齐涌上心头，江婉只觉得好似突然生出了勇气，头脑一热竟对着眼前男子怒道：“即便我救的是个畜生，它尚且还知道亲近我！可我救了你呢？你连句谢也未曾道过便算了，还几次三番地想杀我！”
　　“畜生可没被人关在地下，一遍又一遍地抽筋断骨过。”
　　出乎意料地，在她音落的同时，他竟回话了。语气分明是冰冷平淡的，却教人莫名听出了深刻的恨意与嘲讽来。女子一愣，怒气眨眼间烟消云散，懵然地看向他。
　　透过树木洒下的斑驳日光中，男子的脸半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江婉的心莫名颤了颤，只觉似乎被他周身散发的情绪所感染，下意识便又想起初见时他满身伤口狰狞，奄奄一息的模样来。突然就有些难受，她抿了抿唇愧疚道：“你……”
　　“你救它的时候，在想什么？”冷不丁地，他又开口了，还一反平日冷漠寡言的常态来了个问句。
　　闻言，江婉愣了愣，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仍是认真地思索片刻后回答道：“倒也没想什么……我不过是不愿看着它被冲走罢了。也是条命呢？”
　　“那你就不怕救了它，它反咬你一口吗？”
　　“我怕啊，”少女点点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清澈如水，“但即便是猛兽，也有资格活在这世上不是吗？我又岂能只因它凶残便见死不救？”
　　即便是猛兽，也有资格活在这世上……
　　失神地望着她，他只觉得心头无比震撼，一时间无数过往痛苦的回忆从眼前闪过，最终都在她刚才这句话的余音里，归于平静。
　　江婉见男子俊脸上一片愕然，又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他再开口，以为他是被惹恼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正后怕地抱紧小狼一同哆嗦时，一股大力自她腰间袭来，她猝不及防被他拦腰搂到怀里，牢牢锢住。
　　“你可知狼是如何捕猎的？”
　　男子瞳色极深的黑眸近距离同她对视，搂住她腰的手也发力避免她逃开，“它们平日一直在暗中潜伏，悄无声息地追随观察着猎物…一旦时机成熟，它们便会趁你不备，猛地跃起，一口咬住你的脖子再不松口，不会给你一丝反抗的机会……”
　　“所以你可要当心……”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她脖颈，他薄唇勾起，对着她露出个残忍的笑，“若是招惹了狼，等它咬住了你的喉咙，可就再也不会松口了。”
　　狼这样的猛兽，一旦品尝过一次血液的甘甜同温暖，便再也不会松开猎物了。
　　即便是亲口撕开她的喉咙，也不会再放她从自己身边逃走。
　　少女怀中的小狼因男子迫近而呜咽不止，望进他那双仿佛能摄人心魂的幽邃黑眸，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忽略了狼崽的哭嚎。
　　那人深深凝视了她的脸片刻，撇过头松开她，径自转身往洞里走去。
　　“明天就去山里放了它……狼群嗅到气味会追过来，不能久留。”
　　一道低沉男声自前方响起，回荡在洞穴间竟平添了几分温意。
　　江婉眼睛忽地一亮，片刻后眉眼弯起，洁白贝齿轻咬唇瓣露出个明媚的笑来。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还是男主黑起来的时候最带感，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赶紧写他彻底黑化那一天~
PS：目前为止这本点击真是惨淡，大家为什么都不来康康！江厌离明明辣么帅！哭唧唧

　　☆、取名

　　夜里的山谷气温低，漆黑山林间雾气森冷缭绕。然而不远处的山洞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火光明亮，热气升腾。
　　坐在篝火旁取暖，江婉在手心摊了些早前寻来的浆果，她怀里的小狼鼻子动了动，立刻欢快地埋头上前吃起来。
　　它圆滚滚的身子一耸一耸地，身上的毛也被篝火烤得蓬松柔软，此刻毛绒绒一团窝在她怀里，又暖又乖，看得女子忍不住地笑。
　　“小东西，”她戳了戳它的头，温润的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你是不是就是因为太馋，才会掉到水里去？”
　　小狼自是听不懂的，只把头在她手心蹭了蹭，撒娇似的四脚朝天亮出肚皮来。
　　江婉的心简直都要被萌化了，轻柔地伸手挠着它的肚皮爱抚它。
　　……好可爱啊……
　　她低下头，亲昵地用脸蹭了蹭小狼，随后抬眸悄悄瞥向篝火对面的人。
　　男子魅惑众生的容颜便清晰映入她眼帘，火光中，他神情淡淡，正拿着她的药瓶给自己手臂上药。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动作微顿，抬头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江婉却没像往常一样挪开视线，而是盯着他迟疑片刻后，出声问：“你……要我帮你上药吗？”
　　前些日子除了医手伤那次，他一直没允许她帮自己检查处理过其他伤势，都是只自己潦草治疗。
　　倒也不是男女授受不清，似乎只是因为他并不喜欢别人靠近。
　　闻言，那人一双黑眸定定注视着她，良久后撇开眼，却是将手中药瓶放在了地上。
　　见状江婉会意，微微勾了勾唇，抱着小狼走了过去。
　　摇曳的焰火中，女子在他身侧坐下，身上清淡的香气隐隐约约飘到他鼻间，男子怔了怔，喉结似紧张般轻微滚动。
　　“……我能碰吗？”将受惊的小狼用衣带拴着腿捆在脚边，她转向他，纤细的指犹豫地搭在他臂上小声问道。
　　惯例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不过过了这些天，她也习惯了他这种古怪的回应方式，明白不说话就是默许，于是轻柔地解开他的袖口，小心翼翼撩起那片衣料。
　　干涸的血渍凝在布料上，下面掩盖的狰狞伤口已然结痂，只能依稀看出些早前严重时的影子。
　　杏眼微微睁大，江婉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样重的伤，才过了十几日，竟然都快愈合了吗？
　　但即便吃惊，她却也没太表现出来，只是将他的衣袖往下一拉，自然道：“你的伤……好得比我先前想的快多了……看样子过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了！”
　　说着，她有些纠结地看向他胸膛，“剩下的伤…疼吗？许是也快好了……”
　　一直默默观察她的男子一愣，神情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他不动声色地扯动下包扎好的手掌，原本已经即将愈合的伤口，即刻便又渗出血来。
　　“这里。”将手举到她眼前，他面不改色道。
　　顺着看过去，江婉微微蹙眉，伸手轻握住他的手，“怎么又出血了呢？这伤分明也不大深呀……”
　　虽是这么说着，手上替他上药的动作却也没停顿半分。
　　幽深的潭目一眨不眨望着她的侧脸，他几乎是看得痴了，头一次也体会到了以往别人看见他时，那种视线无法转移的感觉。
　　她时常让他想起冬日的太阳，温暖而明亮，却并不炽烈刺眼。
　　他一向讨厌炽热光亮的东西，因为太温暖的东西会融化他，露出冰冷坚硬的内核，太光亮的东西又会照亮他，让隐藏的每一寸阴暗恶浊都无所遁形。
　　可是她不一样。她温暖，却不炽热；明亮，却不刺眼。在她身边，他感觉到的，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暖和足以驱散黑暗的光亮。
　　与她待的时间越久，那种想要靠近她的欲/望，就愈发疯涨，直到涨至，连他自己都无法克制的地步。
　　无端地，他就在想，若是伤永远好不了，是不是她就能待在这里永远陪着他？
　　“下回可要注意些，要是再伤到就不好了。”江婉重新帮他包好伤口，一抬头见他微微怔忪，好似在想心事。
　　转而便想到了早些时候，两人争执时他说过的话。
　　——“畜生可没被人关在地下，一遍一遍地抽筋断骨过。”
　　她并非长年养在深闺，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娇花。早年娘亲尚还在世时，常常带着她外出游玩，也同她讲了许多宫廷贵族中豢养死士的事。
　　听闻那些人都是孩子时便被捉起来，关在府中长年累月地训练培养，待到年纪大了，便被当做杀人的武器派出去执行任务，成者生，败者死，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看他年纪似乎也不比她大多少，初见时的伤痕累累与之后的防备阴戾，桩桩件件都让她猜测，或许他也是从家主屋里叛逃，被追杀至此的死士？
　　那就太可怜了……
　　一时间，江婉感到无比惆怅，心也一揪一揪地疼，竟脱口而出道：“我还未曾听你说过，你叫什么名字呢？”
　　二人相遇至今，他一直惜字如金，因此除了时常在心里腹诽时叫的“刺猬”，她仍不知道他的名讳。
　　此言一出，空气中一片寂静，那人的脸半掩在夜色中，火光照亮的侧脸上薄唇紧抿。
　　见状江婉后悔了，也自觉有些唐突。或许他对她还心有戒备，更何况那样出身的人，大抵都是讨厌她这种官家小姐的。
　　于是她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重新抱起挣扎的小狼打算走回原位。
　　“……厌。”
　　蓦地，耳畔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她一愣，惊奇地转头看去。
　　男子仍旧是侧面朝她，用手里的木棒拨了拨火堆，没有看她。
　　“晏？哪个晏？”她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片沉静，只微挑的眉隐隐透出些雀跃，“单名取晏？南阳取这个名的人还算少见哪……不知你姓什么？”
　　“不是你想的晏，是讨厌的厌。”
　　那人忽然转过头，眸色极深的凤眼黑洞般攫住她的视线，眸底涌动着嘲讽的暗光。
　　“我也没有姓。”
　　在那座冰冷又黑暗的囚牢里生活的这些年，人人都这样叫他。或者有时他们背地里说起他，也会惊恐地唤他“那东西”。
　　江婉的话硬生生哽在喉间，心诡异地一跳。她并不熟悉这种跳动，却知道这感觉让她十分难受，好似怜悯，又似悲伤。
　　抱着小狼的手紧了紧，她沉默片刻，突地开口，声音明亮又温柔，“那你往后便跟着我姓如何？”
　　见他脸上迷茫，她轻咳一声，故作蛮横的样子，却又显得不大好意思道：“我救了你，照礼数你合该报答我！但、但我也不要你报答！为教你记着这恩情……往后你便用我的姓吧，如何？”
　　一番话说得漏洞百出又可笑，他却破天荒地没有打断，反而怔愣地望着她。
　　“江厌……唔…这名字不好听，”思索了下，她秀气的眉一皱又一舒，眼睛一亮惊喜道，“不如你就叫江厌离！厌离厌离，讨厌分离，听着便好多了！”
　　江厌离……讨厌分离……
　　男子神情微怔，心一空，望着她的黑眸目光璨亮。
　　这是她给他的名字，也是他第一次拥有一个名字。
　　“你是不喜欢吗？”见他久久不说话，江婉以为他是不喜欢，便连忙又道，“没事没事，我也可以就叫你‘厌’，那我……”
　　“江厌离。”他乍然出声道，“就叫江厌离。”
　　音落，江婉吃了一惊，懵然地抬眼看他，却惊讶地看见他脸上绽出个笑来。
　　姿容绝世的奇美男子薄唇勾起，幽邃的黑眸微眯，眸底银辉流溢，清明柔和。这一刻，在他一笑间，日月仿佛都黯淡失色。
　　失神地望着他，江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打破这幅美丽绝伦的图景。
　　“你先前说过，要找‘无忧草’？”见到她满眼惊艳的模样，江厌离头一次不觉得厌恶，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愉悦，“你找它做什么？”
　　乍一听到那三个字，江婉回过神来，又想起前几日他发怒的模样，当下心头犯怯。不过看他此刻似乎心情很好，又是主动提起，这才放下心来，老实回答道：“并非我要寻它，是我师傅来信，要我两月内定要寻得。”
　　说着，她从锦囊里掏出信来，递给他，“喏，你瞧。”
　　江厌离掀了掀眼皮，伸手接过。视线清明的一刻，只见他眉头一皱，神情间有了几分凝重。
　　这图上画的分明是无忧草的地图。可这张与他从那人书房里偷出来的却有所不同，上头标记的草的位置分明是在两个方向！可他定是不会偷错的……
　　莫非，这两张图都是假的？
　　“你师傅是何人？”略一沉吟，他向她问道。
　　“师傅吗？”江婉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个，不过她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师傅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早年曾在长白山居住过一些时日，“我师傅素来神秘，他的名讳我也不知晓，不过早年我曾听父亲称他为‘唐圣’……”
　　唐？
　　江厌离微愕，下意识便想到极久远的过往里，曾在意识迷离时见到过的那个人。
　　难道是他……
　　“怎么？你认识我师傅吗？”女子的声音将他从思索中唤醒，他低头往身旁看，便对上她好奇的目光。
　　被那双清澈温润，明亮若星的眼睛望着，突然地，他就什么也不想考虑了。
　　“……不认识。”镇定出声，他将那地图折了两折扔还给她，“既然要找，那明日便去找吧。图上的位置离这里不远，早些动身，天黑前应该能赶回来。”
　　捡起地图茫然抬头，江婉疑惑地蹙眉，“你怎么知道我们离得不远？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闻言，男子身形一顿，忽地伸手往她怀里的小狼抓去，“这东西越看越碍眼，果然还是扔掉好些。”
　　“啊不行！你还给我……”她一惊，立刻伸手去抓，将刚才的疑惑都抛到了脑后。
　　月光皎洁如水，静谧的山夜中，男子一手举高呜咽发抖的狼崽，目光促狭地低头注视着身旁焦急伸手想将它抱回来的女子，趁她不备时，竟蓦然又是一笑。
　　那一笑极为清浅温柔，竟比月色更为澄亮。
　　.
　　皇宫，思南殿——
　　一身紫袍的光头男人领着一众奴才快步穿梭在宫廊上，神情凝重严肃。
　　远远地，离殿门尚还有近十米远，他就听见里头尖利痛苦的哭泣声。眉头一蹙，他立刻又加快了脚步径直推开门。
　　殿中央，仅着内衫的女子正从一旁的花架上举起个花瓶往地上砸。她身旁，男仆婢女跪倒一地，纷纷低头望着地板不敢言语。
　　花瓶恰巧砸在男人脚边，噼啪一声碎成几片。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而是直接走到女子身前，恭敬地俯身跪拜道：“臣，参加珍妃娘娘。”
　　珍妃失神飘忽的眼神随着声音落到他身上，见是他来了，她忽地表情一变，立刻蹲下身拉住他的衣袖，颤抖的声音似激动又似渴望，“国师！怎么样？？找到他没有？？”
　　“回禀娘娘，臣已经派人去了长白山，不过暂时还没有音讯。”
　　“没有音讯？！”女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张艳丽娇美的脸也顷刻间阴沉扭曲，“区区一个长白山，这么多禁卫军，怎么会没有音讯？！”
　　国师垂着头没有说话。
　　“去……再派人，再给我派人找！！”
　　珍妃的行为愈发疯癫，她一边狂笑一边怒吼地在殿中游荡，又打碎了几枚花瓶。
　　“国师…你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末了，她又跑回来，跪在男人面前拉着他的衣袍急促道，“我好想他……我等不了了！！”
　　国师面色平静，十分镇定地一拱手作揖道：“臣领命。定会加紧派人去将那东西捉回来。”
　　闻言，珍妃这才似放心了几分，站起身几个云步跑到床榻边，抱着一件玄色长袍，似痴迷般用脸不断磨蹭，去嗅上头的气味，口中还不住喃喃，“阿厌，阿厌……我好想你！你快回来……回来……”
　　殿下跪着的男人眸中闪过一道暗光，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冷冷勾唇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能把江厌离的名字抬出来了！恭喜婉婉达成“融化冰山”第一步~
PS：谢谢大家鼓励我，你们都是小天使！最近我也在好好学习和提升写作能力，这本对于我来说，更多是一个练习和尝试的作品，所以就算很少人看，我也会加油努力到完结的！这次说日更+高质量绝对说到做到，大家要是有什么意见也欢迎指点。给你们比心心~

　　☆、异湖

　　第二日一早，江婉就被江厌离叫醒，拿着地图朝上头标记的地方走。
　　直从天刚蒙蒙亮走到日上竿头，二人才终于翻过第一座山，在半山腰的位置稍作歇息。
　　将怀里的小狼放下地玩耍，江婉简直要累瘫了。
　　“呼……”坐在石头上长长舒出口气，她抬袖擦去额角的汗，“我们确定没有走错方向吗？看图里也不太远，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到图上的山谷呢？”
　　一旁背倚着树干正在看图的男子微微蹙眉，幽深的黑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如今来看，她手中这张图应该是假的。
　　他凭着太阳的偏移来判断方位，走了这么长的时间，按方位来看应当是已经到了。可图中标记的山峰谷底却依旧不见踪影，甚至他连一丝无忧草的气息也没嗅到。
　　至于他从那个人屋中偷出的图，早在遇见江婉之前的几日，他便已沿着方向一路找过去，同样也是一无所获。
　　若是这两张地图都是假的，那偌大一座长白山，想要找到无忧草，又谈何容易？
　　更何况，自他出逃已有近一月，再过不久，便又是十五了……
　　“你在想什么？”
　　蓦地一声女子娇喊，江厌离一怔，垂眸看去，就见少女正在他身旁仰头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亮晶晶地。  
　　心空了一瞬，他微微阖眼拉回思绪，这才极冷淡的样子问道：“干什么？”
　　“别出声……我带你来看样东西！”她用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一伸手拉住他就往树干后边的草丛里躲。
　　凤眸紧盯着她拉住自己手腕的手，他眉毛一挑，却什么也没说，只顺从地跟着她躲进去。
　　“嘘！”她又冲他比了比，忽地眼睛一亮指向前方道，“你看！”
　　顺着她手指过去的方向，只见一匹身姿矫健的灰狼姿态轻盈地奔跑到小狼身边，低下头往他身上嗅去。
　　原本顾自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狼闻到熟悉的气味，立刻摇着尾巴朝灰狼扑过去，湿润的小鼻子亲昵地蹭了蹭它的毛发，极眷恋的样子。
　　灰狼在确定它并未受伤后，也立即伸出舌头亲昵地舔它的毛。
　　一大一小两匹狼无比兴奋又亲密地互相舔舐打闹，看起来一派和谐。
　　“看来它找到娘亲了……”
　　躲在草丛里，眼睁睁望着灰狼叼起小狼几个跳跃消失在树林里，江婉的表情从最初的兴奋逐渐转变成失落，最终无声地抿起嘴。
　　见身旁女子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江厌离眸光微闪，沉吟片刻后语气淡淡道：“母狼找回去难道不好？若不是如此，我今夜就准备杀了它以绝后患。”
　　“你才不会呢。”
　　突地，她开口了，一副笃定的样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也可喜欢它了，是不是？”
　　闻言，男子一愣，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末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了紧，收回视线。
　　偏生眸子里却是澄亮一片。
　　“你说，它会不会记得我？”
　　目光缥缈地注视着小狼消失的方向，江婉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举动，只是轻叹口气说道，“我好歹也救了它，若是它日后长成大狼，又在山中遇见了山人，只希望它能念着我的印象，别伤了人家呀……”
　　闻言，江厌离嗤笑一声，“它不过是个畜生，行事全凭本能，记着你又有什么用？就能不杀生了吗？”
　　“这你不懂，我师傅说我天生带善根，是极能感化别人的。”
　　感化？
　　他不屑冷笑。
　　猛兽是个什么习性，他比谁都清楚，所谓感化根本就不存在。不杀，也不过是那一时有所顾虑罢了。
　　不过他并不打算把这些说给身旁的少女听，只随手将她那地图一扔，便径自站起了身，“走吧，现在回去，天黑前能赶得到。”
　　不解地捡起地图，江婉一脸困惑，“回去？不找无忧草了吗？”
　　“这地图有错，无忧草并不在此处。”他的脸色有些阴沉，“想找草还得另寻法子。”心下暗暗盘算着，得要再尽快想出其他办法。
　　乍一听到他说的话，江婉震惊地瞠圆了眼，拿起图纸看了又看，她十分确信这的确就是师傅亲手绘给她的。
　　难道师傅也记错了？
　　正想着，她余光瞥见江厌离迈步离开的身影，来不及继续思考，赶忙将地图往药囊一塞便起身跟上去。
　　“等等，我——”
　　刚往前跨出两步，她脚下蓦地一空，只见原本荒草覆盖的土地下竟隐藏了个陡峭的斜坡！
　　江婉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便踩空直直滑了下去。
　　“啊！”
　　江厌离一怔，立即转身，刚好瞥见她坠落的残影。他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就立刻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袖，也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两人从草坡上滑落，男子将少女护在怀中，片刻后，二人一同掉进片湖泊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唔……咳咳……”甫一沉入水中，江婉的脑袋瞬间被水面没过，但仅是一瞬间，腰间一股大力扶上，便又将她托出水面。
　　因为呛水而猛烈咳嗽，紧紧伸手抱住面前人的脖子，她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
　　江厌离黑发披散，满脸挂着水珠。此刻他正稳稳浮在水中，结实的胳膊牢牢搂住她的腰贴紧自己，避免她沉下去。
　　“抱紧我，别松手。”墨眉紧皱地看了她一眼，他用空出的一只手开始拨水，带着两人一同朝岸边游去。
　　湖水并不深，何况他体能异于常人，即便重伤未愈怀中还抱了个她，要想游到岸边也是极容易的。
　　但此时不知怎么地，他已游了半晌，两人的距离却仍几乎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更往湖中心偏移了几分。
　　……不对！这湖有问题！
　　感受到湖心处那股莫名的强大拉力，江厌离的脸色更加难看，抱着少女的手也收得愈紧。
　　他侧眸悄悄看了眼她，见她正有些惊恐地望向一旁，双手始终乖巧地抱住他的脖子，腿也小幅度地踢着水试图帮他减轻些重量。
　　见状，他眸色深了深，幽邃的黑眸趁她不注意，竟蓦地辐射出两道幽暗的光。一时间，湖面上空风起云涌，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瞬间阴沉下来，乌云密布。
　　“闭上眼睛，抱紧我。”
　　咬着牙在她耳边道，男子的眸底猝不及防旋出两道漩涡，看起来诡谲无比，
　　江婉一愣，刚想回头，只听耳边呼啸的狂风转瞬大作，吹得她难以忍受，只得立刻乖乖闭眼，将脸埋入他颈窝。
　　见她已彻底躲入自己怀中，男子压抑的戾气便再也不加掩饰，顷刻间向四周散发开来。
　　他仰头望天，幽深璨亮的黑眸间，两朵漩涡缓慢流转，而与此同时地，湖面上空的乌云也呈同方向开始转动，逐渐也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
　　轰隆——
　　闪电惊雷炸响，他眼神也随之一厉，只见天空的漩涡中心逐渐向下突出，竟变成一根云柱缓缓向下，往湖心接去。
　　……就快要成功了……
　　江厌离的脸色愈发苍白，额角青筋鼓起，一身尚未痊愈的伤口尽都重又撕裂开，浑身鲜血四溢，筋骨疼痛不已。
　　……再坚持一下……
　　眼看着云柱即将下降完全，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却仍然苦苦支撑着，凤眼璨亮近妖。
　　然而最终，就在缭绕的云水即将触及的前一刻，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分内力，神智一松，蓦地失去了操纵气流的能力，整个人也“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云柱顷刻间散去，经历了这一场突变，湖心的拉力变得愈发强烈，他们几乎是立刻地就被拉拽着拖往湖心。
　　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将怀中人抱紧，他艰难地喘息一声，气若游丝道：“抓紧……我……”
　　音落，大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抬起头来，两人转瞬间，便被拉到了湖中心。
　　“你怎么了？？”被他按在肩颈处抬不起头，江婉闻到阵阵浓烈的血腥气，当下又惊又急，不住地挣扎着要抬起头来，“江厌离，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放开我……”
　　“你可会水？”他没理她，只低声问道。
　　江婉一愣，不明白他问这个的意义何在。随即，她感到突地后脑一松，得以抬起头来。
　　入目便是那人苍白虚弱，却魅惑依旧的倾世容颜。
　　“闭眼，屏吸。”她听见他道。
　　下一秒，她视线一黑，眼睛似是被什么罩住，随即唇瓣一软，面前人猝不及防地朝她吻了过来，以口渡气。
　　湖泊最中心的位置，随着两人逼近，竟忽地水流外扩，敞开道刚好足以容纳两人宽的水道，哗啦一声将他们淹没而下。
　　而若是此时有人得以在湖上方往下看，便能清楚地看到——
　　漩涡之下，赫然是一条通往某处的暗道！
　　……
　　长白山脚——
　　几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立于山脚处，面色肃穆地望向眼前云雾缭绕的山峰。
　　最前面的，是名身材高大，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扣着紫色面罩的蒙面人。
　　面罩下的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蓦地一回首，朝重重叠叠的山峰间，一处不起眼的方向望去。
　　那处峰峦处，隐约翻涌着黑云，蓦然变化的天空即刻吸引了他们注意。
　　蒙面人见状，眉头紧紧拧起。似是沉吟片刻，他侧头向同伴使了个眼色，一双冷漠森寒的黑眸中寒光流转。
　　“……走。”
　　低低开口，他朝身后一挥手，再未多言一句。
　　但剩余几名蒙面人却好似理解到了他的意思，纷纷无声地抬手领命。
　　一行人即刻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往那片上空云层翻滚扭曲的山峰飞檐走壁而去。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平静日子快要到头了，剧情线安排上！其实原本打算把吻戏再留几章的，不过听谁跟我说过，八集该有第一个亲亲来着？

　　☆、暗洞

　　顺着湖心暗道一路被冲下去，江婉只觉被癫得七荤八素，每每要气竭晕过去时，与她唇齿相依那人，便会适时给她渡过气来。
　　她不会水，全程只知道紧紧抱住他，仿佛抱住了急流中唯一的浮木。而腰间那只搂住她的手臂，也自始至终未曾放松过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顺着水流被从暗道口冲了出去，落在一片坚硬粗糙的浅水塘里。
　　“啊！”
　　狠狠摔在地上，江婉从那人怀中被甩了出去，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好痛……”倒在地上痛呼出声，但她却并没等到疼痛缓和，而是强忍着立即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一旁同样躺倒在地的男子身旁。
　　“江厌离？？”跪倒在他身边，她一双杏眼中尽是焦急，“你怎么样？？醒醒，快醒醒！”
　　被呼唤的人双目紧闭，没有一丝反应。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也失了血色，只唇角还残留着些经水流冲刷后的血渍。
　　见状，江婉急得不知所措，慌张地思索片刻后，立即捉起他的手来把脉。
　　脉搏跳动虽无力，但好歹脉象整体仍是稳的。
　　颤抖着手从药囊里翻出护心的药来，她急忙喂他吃下去。
　　“咳咳……”药丸融成的药水刚一入喉，许是被呛到，男子猛地一侧身，头朝着旁侧的地板连声咳嗽，“呃……”
　　“你醒了？？”江婉赶紧扶住他上身，伸手替他顺气，“怎么样？？有哪里疼吗？？”
　　男子没说话，顺过气后虚弱地往后一倒，整个人无力地枕在她半跪的腿上。
　　他本就重伤未愈，方才又用气过度，最后关头没收住内力受了反噬，此刻五脏六腑都已被击伤。
　　感受到体内好似巨石辗轧过的剧痛，饶是强悍如他，也禁不住蹙紧了眉。
　　“你的伤…你的伤口裂开了……”将他上身搂住的女子摸到满手黏腻，待看清都是他身上流出的血后，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办？怎么办？？得要尽快止血才行！！”
　　见她小脸煞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江厌离轻咳一声，挣扎着艰难道：“扶我……去岸上……”
　　音落便强撑着动身坐起来，江婉赶忙伸手搀扶着他，将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咬牙承担着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 
　　两人互相支持来到了岸上，男子双腿一软，再度往地上倒下去。
　　“小心！”江婉猝不及防被他一压，尽管极力支撑，却仍只能看着他倒地。
　　“江厌离，江厌离……”她轻拍他的脸，不住地呼唤，“不能睡！你听我说，不可以睡！”
　　耳畔传来的阵阵急喊将男子模糊的意识略拉回些，他半眯着眼看向眼前人，深沉的瞳孔涣散。
　　视线中，女子柔美温婉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一双大眼也红彤彤的，盈满了泪水。
　　尽管头脑昏沉，身体也疼得难以忍受，他却突然觉得内心一片平静，连带着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灼烧感也稍稍好受了些。
　　……她哭起来的样子，其实也是极好看的。
　　半梦半醒间，他想。
　　眼见着面前的男子意识逐渐涣散，江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也顾不得男女有别，蓦地伸手拽开了他的衣裳。
　　视线之中，他肌肉结实的胸腹之上，无数新老纵横的伤疤交错。几道看起来新一些的刀砍伤口此时已被撕裂，渗出鲜血来，衬在他白皙的肤上，竟有种妖异的美感。
　　但此时江婉根本无心欣赏，只咬牙将瓶中的止血药尽数倒出，涂抹在他伤口上。
　　当务之急是要将血止住，否则在这荒郊野外，他必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纤细的手指轻柔抚过他伤口，她小心地抬头，观察他的表情。
　　男子迷离半睁的眼眸中，清晰倒映着她的影子，光影之下，显得扑朔迷离。
　　“若是疼也要忍一忍，”感受到手下他身体的颤抖，她面露不忍，减慢了点动作，“千万不能睡！咬着舌头也要撑下去，不然就再也醒不来了！”
　　指尖忽地点到一块凸起，江婉一愣，皱着眉低头看去。
　　一点红似朱砂的透明血痣匍匐在他心脏处，正在微弱的日光下闪动着诡异的荧光。
　　那点痣约有绿豆大，乍一看是通透浓烈的红，但仔细瞧去，却又隐隐瞧见里头泛着些黑。
　　……这是什么？
　　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她微微伏低头，眯着眼仔细地观察。
　　透明的红色中，一点极小的黑影猝然动了动，竟似一条盘曲扭动的小虫！
　　“呀！”
　　被惊得往后倾倒，她单手撑地，碰巧按到片粗粝坚硬的东西。
　　探究血痣的心情瞬间又被手下的东西吸引，她暂时抽离了思绪，小心地刨开泥土，将那东西捡起来。
　　那似乎是一片鳞，因为在泥土中掩埋过久，已经被磨得残破不堪，但仔细分辨，依然能看出来，这似乎是属于蛇类的鳞片。
　　一丝意念极快地从脑中划过，江婉隐隐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却又无法追究思考。握着手中巴掌大的鳞片，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曾读过的医书上的一段话——
　　蛇蜕浸水煎服，可定惊去毒热。
　　江厌离当下失血重伤，之后势必是会发热的。她的保命丹已经喂给了他，这些日子剩下的药也已吃得七七八八，能不能靠自己熬得过这场高烧，便是他能否活下来的关键。
　　但如今她既能拾得这蛇鳞，想办法煮水之后给他喂下，暂时压一压伤愈时的毒热，倒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被逼到绝路，她再无计可施，心一横便将那蛇鳞收入囊中，再继续帮男子上药。
　　足足用光了一整瓶止血药，她才勉强帮他把伤口都涂抹了一遍。但即便如此，仍有许许多多的细碎小口没能涂到。
　　上完了药，江婉帮他把衣服拢好，心头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那样多的伤口，有些像是鞭打所致，有些像是被刀砍出来的，还有些像是被人用钝器击打过……无数新老伤痕交错叠加，无比清晰地像向传递着一个信息——
　　他曾被人极尽所能地折磨过。
　　——“畜生可没被人关在地下，一遍又一遍地抽筋断骨过。”
　　男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江婉看向他的目光更多了几丝不忍与同情，只觉得一颗心揪得生疼。
　　不知道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中掩藏的过往里，他都经历了多少痛苦，才能捱过活下来？
　　“江厌离，你别怕……”轻柔地将他粘在脸上的黑发撩开，她犹豫片刻，双手捧住他的脸，“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尽力用掌心温暖着他冰冷的双颊，她小声承诺。
　　当年娘亲病重时的痛苦孤独仍旧历历在目，她久卧病榻，深夜恸哭的模样不断变幻，最终凝聚成眼前男子奄奄一息，伤痕累累的模样。
　　她不愿意再看见任何一个人，受尽折磨之后在她眼前死去了……
　　江婉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泪水温热地落在男子眼角，又顺势滑落下去，晕开的水渍看起来仿佛是他流下了眼泪一般。
　　江厌离混沌的意识忽地清明了片刻，淡白无血色的薄唇微抿。
　　她是在为他哭吗？
　　他不确定，幽深的潭目惊奇地闪动，定定望着她的眼睛一眨也舍不得眨。
　　他见过无数人的眼泪，可是这些眼泪，没有一次是为他而流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生根发芽，他压抑已久的斑驳伤口仿佛被划开道口子，被她往里头注入了什么东西。
　　他定定仰视着她，无端地心念一动，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你在…哭什么？”他的声音无力，每说一个字都似用尽了全力，呼吸粗重。
　　闻言江婉没说话，摇了摇头哭得更凶了。
　　她不愿意告诉他心里的想法，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地，连捧住他双颊的动作都快要保持不住。
　　见状，江厌离本就无比震撼的内心更是柔软得一塌糊涂，陌生的悸动涌上心头，他连身体也不自觉地跟着抖动。
　　噼啪——
　　心脏位置倏忽一声脆响，他脸色蓦然一变，痛苦地躬身蜷成一团，从她腿上摔倒下去。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江厌离双手握得关节作响，俊美的脸上五官扭曲，青筋迸起，喉间也发出阵阵压抑的痛哼，“呃……”
　　江婉被他突然的反应吓得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地上前想将他扶起来，万分焦急道：“你怎么了？？”
　　那人并未回答，整个人都仿佛被什么攥住了心神，只深深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和窒息中不断挣扎。
　　与此同时，一声极响亮沉闷的怒吼自洞穴深处的暗道呼啸而起，仿若平地一声惊雷炸响。
　　江婉身形一顿，惊恐地抬起头，朝声音来处望去，只听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横冲直撞着朝此处爬行而来，影未至，阵阵腥臭便已随着风从道中飘来。
　　直到此时，她才赫然反应过来，方才那从脑海一闪而逝的念头是什么——
　　洞中既有这么大的蛇鳞，那么这里栖息着的，又该是怎样庞大的巨蛇？！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些事一直没时间更，刚刚才找了个咖啡厅赶出来……或许略有敷衍，但下章一定粗长补上！

　　☆、蛇怪

　　幽深的洞穴深处，一道巨大的黑影自暗道口缓慢蜿蜒而出，低吼着停在了江婉面前。
　　她仰着头愣愣望着眼前的生物，瞳孔骤缩，整个人都仿佛被雷劈过似的怔在原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是一条蛇，一条黑鳞红眼的巨蛇！
　　巨蛇大半身子还在暗道里，露出洞口的部分却即已有十几米长，蛇身像水缸一样粗。
　　它浑身暗黑的鳞片随着呼吸不断开合，发出瘆人的簌簌声。一双猩红兽眼瞳孔拉成两竖条，昏暗的日光下闪动着嗜血凶残的光。
　　居高临下注视着眼前两名陌生的侵入者，它嘶嘶吐了吐蛇信，霍地张大口冲他们愤怒地嘶吼，两颗尖利的巨齿也清晰可见，寒光森森。
　　强烈的气流夹杂着阵阵难闻的腥臭扑面而来，江婉一张脸血色尽失，惨白无比。
　　不可自抑地浑身颤抖，她悄悄揪紧了江厌离的衣衫，声音都因为恐惧而略显沙哑，“江厌离……”
　　尾音湮没在唇齿间，只因巨蛇突地伏低了身子，将头缓缓伸到她面前。
　　它铜铃大的眼睛冰冷凝视着它，鼻孔喷出的灼热气流吹拂在她脸颊，带起一串鸡皮疙瘩。
　　江婉大气也不敢出，浑身僵硬地与面前的巨蛇对视着，头脑空白一片。
　　它似乎是在观察她，蛇头左摇右摆在她脸侧嗅了又嗅，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呃……”
　　男子压抑的痛苦呼声蓦地响起，打破了这份紧张同寂静。
　　听见声音的巨蛇方向一转，猩红的眼睛又瞪向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的男子身上，随即低头朝他嗅去。
　　见状，江婉额角突地一跳，几乎下意识地往左一迈步将他护在了身后。
　　被这突然的动作所惊动，巨蛇猛然往后退缩了下，随即又惊又怒地再度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们怒吼。
　　下一秒，它的身体晃动两下，似是即将要发动进攻。
　　“江厌离，江厌离……”见势不妙，江婉连忙蹲下身，拽住男子的衣襟极力想扶他起身，“快起来！！”
　　后者却并未回应，他紧紧地捂住胸口半跪在地，好像掌心下捂着的，是什么束缚住他的枷锁。
　　眼看着巨蛇怒啸着就要朝下俯冲过来，江婉拉拽他的动作愈发用力，紧闭双眼情不自禁地大喊出声——
　　“江厌离！！！！”
　　那人猛然一起身，将少女按着头搂进怀中，另一手稳稳撑在巨蛇俯冲而来的蛇头上，发出清脆的击打声。
　　——滚开。
　　他俊脸阴沉，墨眉之下，一双幽深潭目正定定直视着巨蛇的眼睛，里头隐隐绰绰好似旋起两团漩涡。
　　原本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好似要将他们撕裂吞食的巨蛇便不可思议地一停顿，随即忽然往后退缩，嘶嘶吐着蛇信子慌乱地左摇右摆。
　　那扭动的姿态之中，竟透露着丝丝恐惧与臣服。
　　黑眸半眯冷冷睨着它退回暗道，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里头已恢复成了一片平静。
　　这时，他才低头看向怀中人，轻轻松开了按住她后脑的手。
　　“江婉。”头一次地，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始终淡淡的样子。
　　少女却并没有抬头，握住他衣襟的手不住颤抖，更紧地往他怀里靠了几分。
　　感受到胸前逐渐扩散的濡湿，江厌离有片刻失神，随即眉头微皱着伸手，屈指勾住怀中人的下颌，使她抬起头来。
　　视线清明的瞬间，他瞳孔一缩，罕见地失了声——
　　女子黑白分明的清澈杏眼，此刻濡湿一片，点点晶莹泪珠正顺着眼眶滚落，沾湿了她满脸。
　　她紧咬的下唇因为用力过猛，已经渗出些血来，映在苍白的脸上格外触目惊心。
　　怔怔盯着那一抹红，他的心脏仿佛被人敲了一槌，突地重重跳了一拍。
　　“……为什么哭？”静默良久，他端起她下颌的手掌微动，伸出拇指轻轻拭去她唇上的鲜血，冷淡出声问。
　　刚刚被揩去血渍的伤口复又渗出血来，他凝视的眸色加深几分，转眸对上她的眼睛。
　　“为什么不逃？”专注地望进她眼底，他再度发问。
　　那双绝美的黑眸深处，似乎正闪烁着对得到某个答案的强烈渴望。
　　江婉愣愣同他对视，刚刚从惊恐中平复下来的心情依旧起伏，也无法冷静地思考他问话的意思。
　　听见他的问话，她眨了眨眼，汹涌的悲伤惊惧顿时涌上心头，更加难过地哭出声来。
　　“江厌离……”她不停擦拭着眼泪，泪眼模糊地冲着他哽咽道，“你别死掉……好不好？”
　　她让他别死掉。这才是她哭泣的答案。
　　江厌离很难形容此刻心中复杂的情感，只知道自己看着她的目光无法转移，胸口也在微微刺痛着。
　　但这种刺痛和以往被取走心头血，抑或每逢十五时蛊毒发作的痛苦不同，那是一种仿佛什么被唤醒的预兆。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心口无比柔软熨帖，分明陌生又危险，却让他愈发贪恋，甚至于疯狂地渴望更多。
　　……是什么呢？
　　沉默地注视着眼前人不住哽咽哭泣的脸，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异常感到无一丝头绪。
　　……他想从她身上得到的是什么呢？
　　“江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他投向她的目光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困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这里就不痛了？”
　　指尖抵着的位置，正是他的心脏。
　　闻言，原本一直抽泣的女子一愣，迷茫地看向他。
　　“你……你这里痛吗？”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鼻音，却依然听得出焦急与关切，“快躺下我帮你瞧瞧！是不是受伤了？？这是心脏……”
　　说着，也顾不得再伤心害怕，当即轻轻伸手按在他心口。
　　掌心温度隔着衣裳被清晰地感知，江厌离心头萦绕的那阵微痛愈发加剧，逐渐转变成阵阵细微的电流流遍了四肢百骸。
　　“不痛……”他忽然按住她的手，凤眼惊讶得瞪大，“真的不痛……”
　　“你怎么了？”见他神情怔忪，江婉秀眉拧成一团，生怕他是伤到了哪里，“快些躺下我帮你瞧瞧，趁着那蛇……”
　　话没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被忽略的危急，当下立刻又变了脸色，小脸苍白道：“那条蛇……那条蛇，它……”
　　蛇？
　　突兀被她打断了思绪，江厌离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那不是蛇。”面无表情地出声解释，他的眉眼之间也带上一丝凝重，“那是蛇怪。”
　　闻言，江婉彻底怔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疑问道：“你是说……南阳历上记载的蛇怪？”
　　那人不置可否，严肃地往方才巨蛇逃离的暗道口看去。
　　见他这个反应，江婉只觉得头皮一麻，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蛇怪，是南阳国野史上曾记载过的异兽。
　　相传三朝以前，戾帝带兵出征讨伐诸国时，曾在长白山偶遇过仙人。
　　仙人赐了他一枚仙丹，服食之后可以力大无穷，身怀异能，战无不胜。就是靠着这枚丹药，南阳才得以在他的带领下，由一个北方小国一举跃升至诸国之首，最终平定天下，一统万里江山。
　　但民间一直有传言，仙人当年实则赐的是两枚仙丹。
　　只因戾帝得了仙法之后愈发暴戾，仙人深悔插手人间事改了大陆命数，又唯恐他走火入魔祸乱天下，于是便将这另一枚仙丹藏起来，并派了异兽把守。
　　藏丹的地点就是长白山，因此这些年，这里才被称作神山。
　　而把守仙丹那形似巨蟒的异兽，就被称为蛇怪。
　　想不到他们……竟然意外落进了蛇怪看守的洞穴吗？
　　回忆起过往读过的书中点滴，江婉只觉愈发不可思议。
　　略一沉思之后，她突然又想起几个重点来，当下拽了拽江厌离的衣袖，惊疑不定道：“若真是蛇怪……那我们、我们岂不是就在传言里藏仙丹的洞中？！”
　　江厌离没有回答，望向暗道口的黑眸划过一道晦涩的光。
　　“方才可有伤到？”他背对着她，突然出声问。
　　“没有……怎么了？”江婉一头雾水地摇摇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闻言，男子径直站起身，忽然转身朝她伸出手，俊美的脸上神情淡淡。
　　江婉将手搭在他身心，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心里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你要做什么？”
　　乍然用力将面前人拉起带入怀中，他居高临下望着她，唇角蓦地勾出个颠倒众生的笑来。
　　“寻丹。”他直视着她，目光灼灼道。
　　.
　　皇宫，国师殿——
　　“启禀国师，长白山来报，影卫三日前已寻得踪迹入了山。”
　　一身铠甲的禁卫军匆匆步入殿中，几大步后半跪在地，举手作揖道。
　　他正前方，一排屏风拉开，将殿中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只隐隐从后透出些光影。
　　音落良久都无人回应，卫兵心生疑惑，悄悄抬头想要朝前望去。
　　“嗯啊……”
　　一声女子娇吟突兀打破寂静，卫兵一愣，极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赶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做声，尽可能地将自己隐入夜色中。
　　一时间，殿中安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余下的，便只有女子娇喘吟哦的声音。
　　又是良久，只听屏风后头，女人爆发出一声似痛苦似愉悦的尖叫。
　　而后，男子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夏卿怎么说？”
　　卫兵一愣，立即严肃道：“信中未有夏大人回话。”
　　闻言，屏风后的人沉吟片刻，再度出声道：“传我令，派人给夏卿传密信，务必要将那东西活捉回来。”
　　“是，属下领命。”
　　殿门再度被吱呀合上，不着寸缕的女子轻轻攀住秃头男人的身子，媚眼如丝道：“大人，出了什么事？”
　　男人没有回话，只是皱眉望向一旁桌案上的八卦阵，面色凝重。
　　“大人……”见他不理自己，女人不满地娇哼，“您这般无情，方才还与碧儿欢好缠绵，怎么此刻便竟不理奴了？”
　　“你跟了我这些日子，才知道我无情？”男人低笑着收回视线，转而又看向她，“再何况，莫非你对我便有情了？”
　　被他搂在怀中，大手暧昧地搓磨着娇躯，女子禁不住便又是一阵战栗，眼神迷离地冲着他娇喘道，“碧儿自是对大人全心全意，心动不已……”
　　“心动？”男人手上动作蓦地停下，随即嗤笑道，“心动可不是好事，在我手下之人，心动可是会要命的。”
　　“那便不心动！”渴望地将他的手重新拉回，女子迫不及待地讨好道，“大人可怜可怜奴吧……给奴些宠爱……”
　　说着，红唇难耐地凑上去。
　　男人似笑非笑地由着她靠近，半眯的黑眸中，蓦地划过一道晦暗不明的光。
　　他手下的人，动心即死。想不到，他却竟然动心了……
　　看来长白山，远比他想的更有趣。
　　冷冷一勾唇，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冷笑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真抱歉呀各位，今天更新得比较晚……我的朋友现在还没回国，一个人隔离在家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昨天跟我们求助来着。昨天和今天我一直在帮他筹集物资和联系大使馆等等，所以一直没时间来码字……对不起各位小天使！求原谅嘤嘤嘤o(╥﹏╥)o
PS：又被关小黑屋锁章了，刚刚改完……果然是一点点脖子以下都不能描写

　　☆、石棺

　　幽深昏黑的暗道中，有一男一女缓缓前行，脚步声在石壁间清晰回荡。
　　一身玄衣，黑发四散的俊美男子手持一根点了火的木棒走在前方，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他身后，娇小的女子正紧紧跟随着，半步不敢落后。
　　一滴水珠自洞穴上方滴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在偌大的洞穴间显得格外清晰。
　　“呀！”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叫一声，江婉下意识往前蹦跶两步，紧紧揪住面前人的衣服。
　　江厌离顿了顿，不动声色地侧目瞟了眼身后人，“怎么？”
　　“没、没什么……”听见他问话，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居高临下盯了她半晌，借着昏黄的火光，他瞥见身后人一脸紧张，眼神飘忽的模样。
　　……她很害怕。
　　墨眉微微蹙起，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抬腿似要往前走。
　　见状，江婉不敢犹豫，急忙也拎了拎裙摆准备跟上。然而脚步刚一动，还没来得及迈出，就听男子的声音响起来。
　　“过来。”
　　他背对着她，朝后伸出手。
　　盯着面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江婉愣愣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手给我。”久久没等她有动作，江厌离有些不耐烦，索性也不再等，直接霸道地握住了她的手。
　　蓦地被握住，江婉一惊，下意识想缩手。可刚一动，牵住她的人便一用力，又把她的小手握紧。
　　那力道不算重，却是无比的坚定强势。此刻在这样的情景下，竟莫名给了她几分勇气和安心。
　　心忽然诡谲地一跳，她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由着他牵住自己，甚至还微微弯了弯指头回握。
　　安静黑暗的石道内，两人一路无话。
　　“你……你怎么知道那东西是蛇怪的？”
　　沉默着走了良久后，江婉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主动出声，因为紧张，舌头都像打了结。
　　闻言，走在前面的人似轻笑了声，“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猝不及防被反问，她有点措手不及，想了想回答道：“我曾在民间流传的话本上读过，更何况蛇怪的传说何其有名，多少人家都拿这来吓小孩呢！”
　　“你都读到过什么？”
　　“也没什么，只听闻蛇怪是长白山仙人派来看守仙丹的异兽，形似巨蟒，身长数十米，可呼风唤雨腾云驾雾，见擅闯盗丹者格杀勿论。”
　　听见她的回答，男子并没指出是对是错，而是突然问：“那你可知道，它守的这一枚，是什么丹药？”
　　她摇摇头，一脸茫然地望向他。
　　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人静默片刻后，忽地又出声，“你既知道无忧草，又知道仙丹蛇怪，那你可曾听说过往生丹？”
　　往生丹？
　　江婉眉头微皱，隐隐觉得有些耳熟。
　　思索片刻后，她霍地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是说，这里藏着的这一枚，是往生丹？！”
　　那神态无比震惊，却并无一丝的困惑与不解。
　　江厌离的眸底划过一丝异色，再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只是传闻罢了，”他收回视线，依旧是牵着她往前走，“当年南戾帝一共得了两颗丹药，一颗可赋他无上武力，另一颗可赐他长生不老。但先朝臣子畏惧他日益疯魔暴戾，唯恐让他服下另一颗后，世间再无人得以压制，于是便帮着盗走了丹药，由蛇怪世代看守。”
　　说着，他唇角一勾，露出个冷笑来，“也便是这些年，齐盛北一直在找的那一枚。”
　　齐盛北……南阳当今的圣上……
　　乍一听闻他用这样的口气直呼帝王名讳，江婉暗暗吃了一惊。
　　但随即她便克制住了心头的惊讶与疑惑，只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垂下头沉默不语。
　　他的身上有太多谜团，从两人相遇的第一天起她便意识到了，而这些谜团背后的东西，并不是她应当并且能够知晓的。
　　……至少在他愿意告诉她以前，她最好不要问。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正当火焰即将把木棒烧尽时，她听见他的声音，“到了。”
　　江婉怔了怔，抬眼往前方看去——
　　入目之处，是比方才二人掉落的洞穴更加空旷阔大的洞穴。
　　嶙峋的钟乳石倒挂在洞壁，上头沾满了潮湿的矿物质，黑暗中散发出森森荧光，将洞内照亮。洞穴的地面不似寻常土道石路，而是片沼泽似的泥泞。
　　这里没有一丝空隙，除却青蓝的矿石光泽，四周透不进一点日光。也正因如此，无数蛇虫鼠蚁伙着蝙蝠一道，在洞中四处爬行。
　　而沼泽的正前方，一块巨大的石台自沼泽之中拔地升起，上头隐约看得出个四方箱箧的影子。
　　江婉微微眯眼，借着良好的视力仔细观察那东西。
　　那是……一口棺材！
　　“那里，有一口棺材！”指着巨石惊讶出声，她惊疑转头看向身旁人，“这地方如此诡异，难道竟有人葬在了这里？”
　　同样目视前方的江厌离神情凝重，抬臂将她挡到身后。
　　“别出声，”他幽邃的黑眸流转着阵阵暗光，警觉地瞥向沼泽沉声道，“它来了。”
　　闻言江婉一愣，立刻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当下攥紧了他的衣袍不敢出声。
　　面前沼泽一片平静，只偶有游鱼从中淌过，但借着矿石的莹莹蓝光，隐约能看得见水面之下，有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挪动。
　　紧紧盯着水面，女子黑白分明的杏眼中，闪烁着焦灼恐惧的水光。
　　而她身前，男子狭长的凤眼微眯，垂在身侧的右手也微微抓握成爪，似是蓄了极大的力，周身萦绕着浓烈的杀气。
　　“嘶嘶……”
　　沉闷的兽吼夹杂着蛇吐信子的声音传来，沼泽水面一荡，一道巨大的黑影便张牙舞爪地冲破水面而出，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蛇怪猩红的竖瞳冰冷地瞪视着眼前人，示威似的张口亮出利齿。
　　直到这时，江婉才得以清楚看见它的真实面貌，即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依然被惊得目瞪口呆。
　　巨蛇身长约有十数米，黑鳞红眼，蛇头部分展开两道扇形的鳍，此刻正随着它的嘶吼而晃动。
　　“江厌离……”浑身颤抖地悄声呼唤身旁人，她攥住他衣衫的手指都捏得泛白。
　　与蛇怪正面对视的男子没有出声，仅是将她更往身后护了护。
　　随后，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瞳孔突兀涌动起一片璨亮，两团黑雾似的漩涡缓慢地转动，黑暗中，仿若两片黑洞。
　　——滚开。
　　紧盯着巨蛇的眼睛，他掌心微动，催动内力从洞内吸起几块钟乳石，使之飘动在半空。
　　——臣服于我。
　　墨眉下压成两条直线，黑发四散翻飞，他挥动手掌，将巨石翻动方向，齐齐将石尖对准巨蛇。
　　——不然就杀了你。
　　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瞠圆双眼，掌心用力一握，周身散发出地狱魔鬼般的滔天戾气。
　　只见几块巨石唰地一声朝蛇怪飞去，势如破竹，划开空气传出尖锐的刺破声。
　　“吼！！！”
　　蛇怪一声哀鸣，硬生生被巨石刺穿了鳍，痛苦地扭动起来。
　　沼泽被它的动作激起片片巨浪水花，星星点点淋在立在岸边的两人身上。
　　“啊！！”
　　一直紧张注视着的少女被吓得失声尖叫，不由自主地展臂搂住面前男子的腰。
　　江厌离被她一抱，才仿佛找回了理智，原本暗光流动的眼眸一沉，黑雾顷刻间散去，又重归于清明。
　　“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捂住胸口支撑不住地半跪在地。
　　“江厌离！！”眼见着他跪倒身子，江婉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着他。
　　被她的力道拽住，他终是没有跌倒，单手撑地面色苍白地抬头，复又朝蛇怪看去——
　　巨蛇疯狂地挣扎晃动过后，一个猛子扎入沼泽一通翻滚游动，似是在极力摆脱着什么。
　　片刻过后，只见它再度冲破水面，朝二人俯冲而来。
　　然而这次，它却并未再发动攻击，而是将蛇头搭在两人身前的岸上，鼻孔奄奄一息地哼出声声哀鸣惊惧似的气音。
　　仅是经过眼前男子一瞥与一击，它便选择了臣服。
　　……想不到，即便是传说里的异兽，竟也敌不过这双眼睛……
　　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男子嘲讽似的勾了勾唇，苍白的脸上露出个冰冷的笑来。
　　“江厌离！你怎么样？！”
　　耳畔传来熟悉的呼声，他被一只温凉的手托住脸，轻轻往旁侧扳去。
　　少女黑白分明，清澈温润的透亮双眸便即刻映入眼帘。
　　幽暗的洞穴中，她因紧张担忧而盈满水光的眼眸灿亮晶莹，仿若两颗澄莹的湖泊。
　　……对了，还有一个人……
　　他一怔，略微涣散的瞳孔一缩，重又聚集起光点来。
　　……还有一个人，在用真正属于自己的目光注视着他……
　　“……好美……”意识迷离地喃喃，他情不自禁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眼眶。
　　被他古怪的举动弄得茫然无措，江婉没等他碰到自己，便率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怎么样？！”她眉眼间尽是焦急，说着便从腰间取下药囊，想要找出应急的药来。
　　咔咔——
　　正前方传来阵阵脆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停下手上动作，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
　　就见方才还哀嚎臣服的巨蛇，此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浑身结冰，眨眼间，便成了根冰柱！
　　“这……”江婉愕然，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虚弱不支的男子，又再度抬眸望去。
　　仔细一瞧，她双目瞠圆，惊奇地发现巨蛇结冰后的身子刚好连通了岸边和石台，竟似形成了一座冰桥。
　　而桥的尽头，赫然便是那口石棺！
　　心跳急促地深深望向那石棺，她又看了眼身旁已然神志恍惚的男子，眉眼间隐隐积聚起些破釜沉舟似的坚定。
　　“江厌离，在这里等着……等着我……”
　　轻柔地扶他躺倒在地，江婉拎着裙摆跑到结冰的蛇头边，试探着伸脚踩了踩。只觉脚下冰桥坚固平滑，走起来似乎也并不是那么费力。
　　犹豫等来回打量这“通道”几番，她一咬牙，闭着眼睛便抬步踏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说过我的书都是一个宇宙，要是看过《男神》那本的宝贝，现在应该能知道这本设定是哪个世界啦~

　　☆、无忧草

　　小心翼翼地步上冰桥，女子飘逸的白裙随着清风摇曳，在黑暗幽深的洞穴中，显得格格不入。
　　江婉张开双臂伸成一条直线以维持平衡，剔透的眼眸怔怔望向脚下。
　　浑浊的沼泽在暗光中尤其深沉，尽透着森森诡异。
　　心脏重重一跳，她浑身僵硬地抬起头，战战兢兢沿着光滑的桥面继续向前走。
　　……不能看……
　　在心中默念，她紧张地连连呼气，专心致志盯着面前的路，不敢有一丝分心。
　　好在蛇怪身粗亦有近三米，冻成冰后的身躯虽光滑异常，却依旧是宽敞的，只要注意脚步不打滑，倒也并不难走。
　　缓慢谨慎地漫步过冰桥，她终于来到了石台前，一抬头便是那口诡异伫立的石棺。
　　略一犹豫片刻，江婉小心地伸出脚尖，轻轻踩了踩石台。脚下一片岿然不动，似是极稳定的样子。
　　见状，她这才正式迈步，走了上去。
　　甫一在石台上立定身子，她便迫不及待地凑到石棺前，抻着脖子仔细观察。
　　入目所见，眼前石棺虽形状是棺材，但实则是由一整块巨石凿成，棺盖和棺体之间连成一片，没有一丝缝隙。
　　这也即意味着，这口棺材根本打不开。
　　江婉的心瞬间凉了一半。
　　怎么会这样？
　　皱着眉沿着石棺转了一圈，她越想越觉得过于古怪。
　　如果这口石棺根本打不开，那这蛇怪，又何须在此守卫？
　　回想起方才巨蛇张牙舞爪的凶恶模样，她禁不住心生疑惑，于是又往石棺前凑了凑，更加仔细地观察。
　　而这次，因为离得近了，借着矿石微弱的荧光，她便隐约瞥见棺盖厚重的灰尘下，似乎有些怪异的花纹。
　　见状，江婉一愣，抬袖便朝石棺表面擦去。
　　随着她拂开尘土的动作幅度减小，棺盖上原本被覆盖的一幅山水图便逐渐显露出来，一笔一划尽显精美。
　　微眯着眼仔细察看着图画，江婉尚未从棺盖上竟有如此精美的画卷中平静下来，便蓦地瞳孔一缩，瞠圆了眼。
　　……这幅画……竟是千里江山图！
　　望着眼前熟悉的线条配色，她只觉得无比震惊，一时间疑惑与惊讶齐齐涌上心头。
　　她对这幅画并不陌生，或者应该说是十分熟悉。
　　只因这幅画的原作者，便是她已故的母亲——南阳国曾经技绝天下的前任御画师！
　　……可是她娘亲的画，为何竟会出现在这里？
　　无比惊愕地望着眼前棺盖，她无意识地伸手，用指尖轻轻描慕着画面。
　　忽地手下感受到一处异样的凸起，江婉一怔，伸手轻轻朝那地方按动了下。
　　只听咔嚓一声，石棺顶部石块滑动，竟赫然现出了一处四方形的凹陷。
　　被这动静一惊，她先是微退一步，待看清变化后，便立即挪步上前察看，意外地从里头抽出一套画具来。
　　画具似已存放了很久，但虽现陈旧，倒也依然能用。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她作画？
　　望着画具一阵怔忪，她一双秀眉拧得死紧，只觉得一切的走向都太过诡异。
　　“噗——”
　　正在她苦苦思索之际，空荡荡的洞穴中，忽地传来一道清晰的吐血声。
　　江婉紧张地抬眸，就见隔着沼泽的对面岸上，男子单身撑地，又呕出一口血来。
　　“江厌离！”
　　她惊惶叫道，柔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躁忧虑，当下也不敢再犹豫，低下头抽出毛笔便往图画看去。
　　而这一瞧，凭借着从小到大对这幅图千百次描慕的印象，她立刻便发现其中有几处树木缺少了颜色。
　　——“无光山顶树，树下一片黑。山脚不作树，需要染纯清。”
　　绘制图画的口诀声犹然在耳，江婉当即眼神一凛，取出两点黑青便往山顶树下与山脚添去。
　　借着昏暗的青蓝荧光，她纤细的手指紧握着毛笔舞得飞快。
　　良久后，几乎是在她最后一笔落成的瞬间，石棺发出一阵石块磨动的粗糙声，迅速地转变起形态。
　　女子震惊地望着眼前变故，手握着笔连连往后退步。
　　直到退到石台边缘无路可走之时，石棺也终于变形完全，棺盖自中间一分为二成两半，露出里头幽深的棺壁来。
　　杏眼流转着惊喜的水波，她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朝棺内看去——
　　石棺之中，空空如也。
　　“怎么会……”
　　不自觉地惊呼出声，她只觉积攒的希望二度落空，心头一阵翻江倒海。
　　神情复杂地盯着石棺，江婉绞尽脑汁地思索，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按照野史传说所言，他们找到了长白山中的藏丹洞，打败了蛇怪，淌过了沼泽，也打开了石棺……理应能找到往生丹才对。
　　但眼前石棺之中空空如也，别说丹药，甚至就连寻常棺材中应见到的尸骨都半具没有。
　　……尸骨？
　　眼前蓦地一亮，她忽然在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丝脉络。
　　本是口棺材，其中却无尸骨……莫非，这口石棺，本就不是为死人所准备的？！
　　深吸口气，她将画笔一扔，立即提着裙摆飞快地跑回了对岸男子身边。
　　“江厌离，江厌离？？”急急在他身前蹲下，江婉伸手按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凤眼半眯，斜靠着石壁的男子闻言轻咳一声，转头看向她。
　　“你再撑一下……只要撑住走到那口石棺旁边就好，”见他尚还有丝清醒神智，女子将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咬着牙扶他站起来，“我们必须去那里！”
　　“你要……做什么？”虚弱地撑着她站起身，男子的眼神都有些涣散。
　　江婉没回话，即便累得浑身发抖也不松手，硬是托着他要往石台走。
　　见状，江厌离混沌的脑海也似是明了了什么，尽管五脏六腑都已被震破，体力亦即将耗尽，依然强使出最后一口气力，迈动着脚步跟随她前行。
　　有惊无险地走过了冰桥，最终在到达石棺时，他彻底脱力，整个人顺势往里头倒去。
　　眼疾手快地护住他的头，江婉趔趄着拉拽住他，最终成功地使他平躺进了棺材。
　　紧张地注视着石棺，她愣愣盯着他双眼紧闭的苍白俊脸，心跳声震耳欲聋。
　　“一定要有用……”颤抖着嘴唇喃喃，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试图以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一定要有用……”
　　然而已过了半晌，却始终不见任何变化，反倒是他与她相触的手，逐渐地愈发冰凉。
　　……难道她猜错了吗？
　　巨大的失落感笼罩而来，江婉死死咬着唇，眼泪夺眶而出。
　　下一秒，只听又一声咔嚓，石棺内壁石块滚动，显露出一个个的小孔。
　　眼泪瞬间止住，她眨眨眼，惊讶地瞧见石孔中，竟如溪水般潺潺流出些腥红的液体来。
　　莹蓝光线下，鲜红的液体被映成压抑暗沉的黑色，积少成多逐渐将棺中男子的身体淹没，最终只留下他血色尽失的脸庞露出水面。
　　黑发玄衣在血水中缓缓漂动，他绝世无双的俊美脸庞上，好似红墨入水般晕染开无数浅浅的殷红血丝，妖美如地狱红莲。
　　江婉始终紧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此刻唇瓣微启，正惊奇地看着眼前一切。
　　她原以为是他脸上起了血丝，但仔细观察过后才发现，分明是那水中的血气，正在丝丝被他所吸收。
　　而随着血气吸收愈多，他裸/露在外的伤口，也已肉眼可见的顺序迅速愈合。
　　不过是片刻的工夫，原本腥红的血水已然褪尽红色，变成了一棺清水。
　　“……江厌离？”见棺中男子睫毛微颤，江婉浑身一颤，惊喜地叫道。
　　那人墨眉微皱，未睁眼便下意识握了握手中一直贴紧的小手。
　　……好温暖……
　　阵阵暖意自掌心传来，流遍了四肢百骸，仿佛给他浸泡在冰凉冷水中的身体都带来了一丝生气。
　　奇美的黑眸缓缓睁开，他色泽极深的瞳孔精准无误地锁定住少女的身影，其中异光攒动。
　　“……江婉。”喉间微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无比的低沉磁性，再不复先前的虚弱，每一个音节都透露着魅惑众生的诱人。
　　乍一听到他这样的声音，女子一愣，茫然地看着他自棺中坐起身来。
　　水珠顺着湿发脸颊滑下，他却并未在意，而是抽出被她握住的手，转而抚上她的侧脸。
　　“江婉。”他又唤了她一声，语气中，隐隐夹杂些晦涩不明的东西。
　　被他一叫才终于回过神来，江婉眨眨眼，见他已然清醒好转，再无一丝濒死的迹象。一时间无数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
　　“江厌离…你醒了……”她破涕为笑，又惊又喜地展开双臂，猛然扑上去抱住了他，“你醒了！！”
　　忽然被她抱住，他浑身一僵，却并没有推开她。
　　黑暗冰冷的洞穴中，两人紧紧相拥，仿若两只终于撇开尖刺，依偎取暖的刺猬。
　　噼啪——
　　胸口猝然传来一阵灼痛感，江厌离脸色一变，忍不住地闷哼一声，“唔……”
　　听见耳边他的异样，江婉终于从激动中清醒，连忙微微离开，紧张地望向他，“怎么了？？”
　　男子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拉开了衣襟——
　　他胸口心脏处，原本的透明红痣已然破裂，自里头掉出只黢黑的小虫来。
　　小虫暴露在空气中，立即开始疯狂地扭动挣扎，但仅是三秒过后，便似被什么点着般化成了灰。
　　而那原本的破裂伤口处，阵阵血气上涌，眨眼间，他心口便凝成一株手指长的红色两叶草印记来。
　　盯着那处印记，他幽深的潭目骤然一亮，眸底翻涌着巨大的狂喜。
　　……蛊虫……彻底没有了……
　　“这，这是……”
　　耳畔传来女子惊讶的声音，他的理智微微被拉回，抬眸便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先是看了看那两叶草印记，又转而盯像他。
　　“江厌离……”他听见她说，“这形态…与我师傅书籍中记载的‘无忧草’…一模一样……”
　　他眉头一皱，也罕见地愣住了。
　　想不到……世人千百年来为之痴狂的无忧草，竟然并非真的草！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登记了个封面信息，今天就被锁了文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wwwww
好希望大家都能给我留个言，不然我总以为我的每天的点击是我自己点出来的（来自一名十八线小透明的悲叹）

　　☆、无名骨

　　男子心口处的皮肤上，一株血红两叶草悄无声息地出现，仿若刺青般刻印在他胸膛。
　　缓缓抬手合拢衣襟，将印记遮挡住，他抿唇不语。
　　“没想到，世人苦苦寻找了千百年的无忧草，竟然并非是真的草……”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江婉惊讶地感叹，杏眼圆瞠，“难怪这些年从未有人寻见过！”
　　世人只道无忧草可以医百病，解百毒，是一株血红两叶草。
　　多年来，无数权贵术士为之耗尽心血，络绎不绝往来于长白山，却始终无一人寻得。
　　谁也想不到，原来这所谓的草，并无实体，而只是由神秘石棺中的血气凝成的一幅刺青。
　　夺草，实质上夺的是这一副石棺。
　　若非他们阴差阳错来了这里，或许也不一定能发现得了真相。
　　神情复杂地与男子对视，江婉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严肃困惑。
　　“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将光怪陆离的思绪抛到脑后，她紧张地望着他问道。
　　闻言，沉浸在思考中的江厌离才回过神来，冲她一颔首道：“既已得了无忧草，应当是痊愈了。”
　　事实上，他现在的状态远比痊愈还要更好。毕竟那束缚他多年的蛊毒，也已意外被解除了。
　　她点点头，张口正欲再说什么，忽然见他眉头一皱，一个闪身自棺中飞身跃至她身旁。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得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拦腰搂进他怀中。
　　“抱紧我，”他在她耳边沉声道，“这里要塌了。”
　　音落，也不等她回应，径直带着她施展轻功，几个跳跃回到了沼泽对岸的石滩上。
　　直到晕晕乎乎地立定，江婉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些惊慌地看向他，“什么要塌了？”
　　没等到他出声，对面石台轰隆的声音已然回答了她——
　　只见原本稳稳立于沼泽上方的石台，以石棺为中心，正迅速地分崩离析。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碎似的，石棺连同着底下支撑的石台先是碎成几大块巨石，又在坠落过程中愈发变小，最终化成一把石灰，无声地融入沼泽中。
　　更令人惊奇的是，此时已凝成冰桥的蛇怪也自头部逐渐灰飞烟灭，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随后，沼泽宛若潮汐退却，咕噜冒着泡下降，只是片刻工夫便被抽干，露出底下干涸的河床。
　　河床之上，一具森森白骨便显露出来。
　　“这是什么？！”
　　于昏暗之中看清沼泽下隐藏的无名尸骨，江婉身体一颤，指着白骨惊呼。
　　江厌离一双黑眸定定望向那具无名尸，瞳孔诡谲地亮了亮。
　　“在这里等我。”头也不回地对身边人嘱咐道，他身形一闪，眨眼间已入鬼魅般现身于尸骨旁。
　　被水浸湿的黑衣滴下连串水珠，他墨眉紧拧，戒备地居高临下观察着白骨。
　　这具尸首已不知在这沼泽之下浸泡了多少年，皮肉早已被侵蚀殆尽，就连仅剩的骨架都已脆弱不堪。
　　从骨架大小来看，尸身的主人生前应当是名成年男子。
　　他半跪在地，褴褛的衣衫沾满淤泥，破败地笼在尸骨之上，显得格外空荡诡异。宽大的手骨之下，紧握着把直插入地的生锈铁剑。
　　不难看出，即便是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依然骄傲地挺直着脊背，剑不离手。
　　这姿态一保持，便是未知的数十，甚至数百数千前。
　　半蹲下身子，与骷髅头上空荡荡的眼眶相对视，江厌离眼中，划过一丝探究。
　　“你看他的衣角！”
　　女子的惊呼蓦然响起，他回头，便见岸上的少女一脸惊奇指着骷髅道，“他衣角袍间像是有什么东西！”
　　眉头一蹙，他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瞥见一块铁牌似的东西。
　　那东西隐蔽地藏在无名尸衣袍间，但此刻被荧光一照，也泛出了森森寒光。
　　伸手将那铁牌扯下，他用拇指揩去上头长年沉积的泥沙，探究地仔细观察。
　　铁牌已被流水与泥沙侵蚀太久，上头的文字早已模糊不清，但经他仔细辨认一番后，却仍旧看出个“兵”和“令”字来。
　　……这东西…难道是兵符？
　　愕然地抬眸，他又瞥了眼骷髅手中紧握的铁剑，意味深长地微眨了眨眼。
　　眸色一暗，他将铁牌收入胸襟，一个跳跃又回到了岸上。
　　“那是什么东西？”见他回来，焦急守候的江婉立刻迎了上去。
　　男子没有回话，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幽深的潭目漫不经心看向她。
　　“我们要从这里出去，”他直接将她的疑问带过，“这暗洞，应该也快要塌了。”
　　“出去？可是这里是湖下，何况从这暗道走出去也要些时间……”
　　“谁说要走出去了？”他忽地出声，面无表情地凝着她。
　　江婉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秒，她只觉腰间又是一紧，整个人猝不及防被人打横抱起。
　　“既然能被水冲进来，何不顺水流出去？”江厌离在她头顶低声道，“抱紧我，不要怕。”
　　轰隆——
　　他语毕的瞬间，只见石洞一阵剧烈摇晃，上方钟乳石大块大块砸下的同时，下头的河床噼啪一声裂开个大口。
　　那具无名尸骨顺着裂缝掉落，片刻后，缝隙之间一股巨大的水柱喷涌而出。
　　江厌离眼神一厉，两脚一蹬便拔地跳起，高高跃到了水柱顶端，随着那水浪一同被从石洞上方的空洞中冲了出去。
　　只觉眼前一阵昏花，江婉连呼吸都快要停滞，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将尖叫声压在了喉咙间。
　　一会儿，他们被高高抛起，两人一道落入一片水塘。
　　“咳…唔唔……”
　　乍一落水，少女冷不丁呛进一口，整个人因着冲击松开了抱住男子的手，眼见着就要朝水底沉去。
　　忽地，她腰间一股大力传来，硬生生又将她拉了回去。
　　落进个有力微硬的怀抱，她因呛水而已然意识模糊，却奇异地感到一阵心安。
　　那人抱着她向上游动，仅是片刻后便让她重获空气。
　　“咳咳……”头一探出水面，她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软趴趴没有一丝力气。
　　模糊之中，似乎有人将她打横抱起，步步走上岸去。
　　随着他的走动摇晃，她的手无力垂下，瞳孔涣散地半睁着眼向上看去。
　　隐隐约约对上一双深沉绝美的黑眸，仿佛一眼便能吸走人的魂魄。
　　“……江婉……”
　　她听见那人在她耳边呼唤，眼前那双眸间，骤然积聚起排山倒海的惊慌暴虐。
　　……她不想看见，他这样的眼神……
　　意识散乱想着，她微微张口想要说话，最终却是还未来得及出声，便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等到江婉再醒来，已经是午夜了。
　　撑着身子坐起来，短暂的昏沉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正身处于一处山间木屋，屋子虽简陋，东西倒也还齐全。
　　此时阵阵火光从木屋紧闭的窗外透进，她心尖一颤，一阵莫名的恐慌袭上心头，几乎是用跑地冲出屋子去。
　　“江厌离！”
　　女子惊慌失措的呼喊回荡在山谷间，正坐在篝火旁闭目养神的男子一愣，转头朝身后看去。
　　就见少女双眼含泪，踉踉跄跄朝他跑过来。
　　“……”有些意外地张了张口，他略一沉吟，最终却也没出声，只安静地看着她跑到自己身旁坐下。
　　借着火光注视她苍白的小脸，他淡声开口，“跑什么？这么急。”
　　她没说话，只微微喘了口气，突然垂下头不语。
　　见状，他挑了挑眉，黑眸里闪过一丝探究。
　　一旁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人，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紧紧拽住自己灰扑扑的裙子，江婉的指骨都捏得泛白，心跳又急又响。
　　她是不可能告诉他，自己睁开眼时，发现四周空无一人的恐慌感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间以为，这世上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轻轻吸了吸鼻子，她眼圈泛红地抬头看着他，闷声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间木屋？”
　　对上她泪光未散的眸子，他愣了一瞬，但很快地便撇开眼，望向面前的火堆，“不知道……或许有人曾在这里隐居过。”
　　长白山冠名神山，倒是常有隐士来此居住，这里或许也是某位已故隐士的旧居吧。
　　乖巧地点点头，她也不再言语，同他一道望着眼前的火焰发呆。
　　一时间，两人并肩而坐，却都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良久，火星噼啪声后，男子开口了，“你刚才，哭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此时在静谧的山野之间和缓响起，显得格外温柔动听。
　　听见他的问话，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江厌离……若是我们能从这山中出去，你想做什么？”
　　那人挑木拨动火堆的动作一顿，却是平静地反问，“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是她也没有料想过的，因此他说完，久久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又是长久的沉默，仿佛漫天星宿都已停止了移动，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之时，忽而听闻她的声音响起——
　　“若是我告诉你……我不想从这山中出去呢？”
　　他一愣，手中握着的木棍缓缓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准备GMAT考试，作为一名文科生独自学习数学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于是死缠烂打我的某大神朋友（现在美国念数学）帮补习。可惜大神相当暴躁，日常就是“这个单词你都背不住你怎么做题？”“你这个脑子当年是怎么参加的高考？”“这个题小学生都知道答案你怎么就是不会？”……啊，我好难，我上辈子就是个南瓜！

　　☆、谈心

　　木棍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几点火星噼啪，在静谧的夜中格外清晰。
　　江厌离轻轻俯身将木棍拾起，侧目往身旁看去。
　　女子的脸庞半隐在夜色中，温婉的侧脸仿佛被火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但偏偏她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微阖了阖眼，淡淡出声问：“你想留在这里？”
　　江婉没有说话。
　　“我……在石棺上看见一幅画。”良久的沉默后，她的声音才闷闷响起来，语气里夹杂着些不明的沉重东西，“那副画，是我娘亲的……”
　　他耳尖一动，没有打断她。
　　“那是我娘亲，当年为先帝绘制的千里江山图……”往事一幕幕自眼前游离而过，叙述之时，她的眼神都变得缥缈。
　　千里江山图，是南阳国诸多画卷中的无上瑰宝，亦是使她母亲名满天下的绝世名作。
　　她娘亲是前任宫廷御画师，凭着一手栩栩如生的精湛画技，以一介草民身份步步走到了皇宫之上，帝王身侧。
　　八年前，先帝重病，临终前命她以大陆十二封国、万里疆土为题，绘制一幅山水图，以彰南阳国力昌盛，太平盛世。
　　于是她便外出游历一年，随后又闭关十四月，以一己之力绘出了这幅千里江山图，自此闻名天下。
　　但也正因如此，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血精力，身体一落千丈，染上了重病。
　　再之后，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她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娘亲自我四岁起便教我绘画，即便是病重之时，也坚持着日日指导我临摹千里江山图。她曾同我说过，什么时候我能画得完，她的病也便能好。可饶是我日夜兼程，拼了命地画，也赶不及她身体衰竭的速度。”
　　“她走的那年，我才刚十岁。两年过后父亲又续了弦，有了姨娘同妹妹，他提起娘亲的时候便愈发少了，对我也不复往日亲昵。刚巧宫中差人来选新画师，他便毫不犹豫地将我推了上去。宫里的人瞧见我临摹的千里江山图，认定我有娘亲的天赋，于是便将我选上了。”
　　“坠崖那日，我还有两个月就要入宫了。如今又过了这些天，若是我们能出得去，我便只有一月不到了……可我不想入宫，也不愿去当什么御画师。”
　　说到这里，江婉感觉胸口蓦地涌起一阵酸涩灼烧感，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颗颗滚落。
　　“有时候我会想，娘亲若是未曾入宫，是不是就不会死？可我如今，却也要去坐那个害死她的位子……”
　　“你恨，对吗？”
　　忽地，男子的声音响起。江婉一愣，转过头就见他表情冷漠生硬，眉眼间写满了同样的怨恨与不甘，甚至于有丝隐隐的悲伤。
　　“你恨命运不公，恨人心污秽，恨这世间一切都逼着你滑落深渊……你恨所有，对吗？”
　　他一双黑眸显得格外深沉，眼底涌动着暴戾憎恶的光。
　　“你是该恨。”
　　听见他咬牙切齿的沉声，江婉怔了怔，忽然一笑，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
　　“该恨，但我不想恨。”
　　她轻柔的声音仿若石子，掷地有声地落在他心湖之上，震得他双目微瞠，“仇恨是根刺，在心里扎得越久，心就越痛。一直怨着，恨着，时间长了，它就扎得越深。到头来只能让自己难受，被刺得血肉模糊。”
　　“长痛不如短痛，”说着，她杏眼一弯，笑容明媚若春光，“所以我不愿恨。与其让它们长久地拖累，最终迷失了自我，还不如就此打住，好好地过一生。”
　　……仇恨是根刺，在心里扎得越久，心就越痛……
　　看着她泪痕未干的小脸上，那一抹温柔明媚的笑，江厌离胸膛处，心脏猛然一跳，阵阵电流惊涛骇浪般流遍四肢百骸。
　　他心里长年累月积压的愤懑与怨恨，此刻都仿佛在她清澈的眼眸间被冲刷涤净。
　　头一次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温暖，如同一股清泉潺潺流过，从他伤痕累累的心口温柔注入，充满了温暖与宁静。
　　他只是很惊讶，分明她与他一样，经历过万般苦楚与辛酸，却还愿意敞开心扉，坦然地去接受与拥抱这世上一切的不美好。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了，不说这些了！”
　　再度抹了把脸，江婉深深呼吸，随后转头看向一旁明显怔愣失神的男子道：“你还没说过，假如能从这里出去，你有什么打算呢？”
　　被她一问，他从思考中回神，依旧是神情淡淡的样子，“你呢？”
　　“我？先定是要回家的，之后……”脸上一丝黯然稍纵即逝，她在心底暗暗鼓了鼓气，抬脸又是满目明朗，“你之后可还有地方去？嗯……你可还记得自己家在何方？”
　　听见她口中那个陌生的字眼，他嘲讽似地勾起唇，“我没有家。”
　　……糟糕……
　　她有些后悔地噎了噎，暗暗懊恼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那不如这样，”略一思索，她眼睛一亮，提议道，“你若是不嫌弃，便跟着我一道入宫怎么样？我虽只是名御画师，但带几名小厮随行也是可以的！”
　　入宫？
　　男子脸上笑意扩大，眸底却是愈发地冰冷。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生锈的铁牌，另一手握着木棍拨了拨面前的篝火。
　　火光将少女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对面的山壁上，显得格外迷离古怪。
　　但就是这古怪的影子，却教他看得出了神，连手中的铁牌险些滑落都浑然不觉。
　　这头江婉见他久久不回话，也拿不准他心里的想法，一时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突兀，于是便主动岔开了话题，“对了，你的伤……还疼吗？”
　　他已经得到了无忧草，照理说，应该是彻底痊愈了。
　　江厌离的眸子微微闪了闪，侧过头看向她。
　　对上她黑白分明的温润双眼，他唇瓣微微翕动下，心底无端生起一股缥缈的恐惧与忧虑。既像是在担心失去什么东西，又像是害怕打破一场美梦。
　　“……疼。”不动声色地在手臂划开道血口，他幽深的潭目望向面前篝火，暗光流转。
　　.
　　长白山脚，村庄——
　　“这位公子，且慢！”
　　王昭刚从山腰打完猎回村，肩上还扛着被陷阱困死的鹿。忽然听闻身后传来道清脆的女子呼唤声，他愣了一愣，便转过身去。
　　一身樱粉纱裙的少女手里握着幅画卷朝他小步跑来，气喘吁吁立定在他身前。
　　“何事？”低头望向她，他不解道。
　　“公子可是这山中的猎户？”少女姿容妍丽，头上梳着双团髻，看样子似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婢女，“我们是从青郡来的，有一事想请公子帮忙。”
　　闻言，男子浓眉微皱，却也没有拒绝。
　　那婢女凑近闻见他身上的汗味，借着夜色掩映翻了个白眼，再抬头时却又已是满脸堆笑，“我们在此处寻人……敢问公子，可曾见过这画中人？”
　　说着，她便展开了手中的画卷——
　　画中是名白衣黑发的少女，看似二八年华。
　　乌发雪肌，明眸皓齿，芙蓉面上含一抹浅浅的笑靥，淡淡桃花红在她柔美的颊上晕开。
　　目光上移到画中人彷如含星的温润杏眼，王昭呼吸一滞，脑中瞬间闪过那日在山道上，惊鸿一瞥的女子双眼。
　　……是她！
　　“……这个人！”
　　他又惊又急，死死盯着画像好半晌才得以出声，“这个人我前些天曾碰到过！”
　　闻言，婢女的脸色也是一变，当即也顾不得嫌弃，凑近他问道：“公子可确定？！这是我家大小姐，一月前到的此处。”
　　“对，对，就是一月前，”男子重重将肩上扛着的鹿扔下，指着山道大声嚷嚷，“那日我从山上打猎下来，遇见她驾着辆白马车同一名小厮一道上了山……”
　　顿了顿，他回忆片刻又接道：“我印象中，那小厮曾问过去长白山顶的路！”
　　听见这话，婢女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耐人寻味，她一边将画卷收起，一边感激道：“多谢公子！劳烦公子在此处稍后片刻，我这就去同小姐禀报！”
　　音落也不等他回话，一阵风似的转身往回跑。
　　约莫三百米外，十数名披甲戴锐的侍卫正手举火把，面无表情地将一辆马车团团围住。
　　婢女握着画卷跑到马车旁，小心地敲敲车门道：“小姐，有了！有消息了！”
　　几乎是在她出声的瞬间，车门忽地一开，里头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拽着她的胳膊便将她拉了进去。
　　“都同你说了，小声些！”
　　车里坐着的，是名身着华美粉裙的娇美少女。
　　她妩媚精致的脸上，眉眼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小心地撩开车窗帷幔四处张望下，确定无人注意之后，她柳眉微蹙，对着婢女压低声道：“怎么了？有什么消息了？”
　　“小姐，方才我在村口遇见名猎户，他说曾见过大小姐，”婢女唯唯诺诺地低头恭敬道，“他说一个多月前，他曾偶遇过大小姐上长白山顶，当时还同她们指了路。”
　　闻言，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描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微微上挑。
　　她乌黑的瞳孔划过几道暗光，似是思索片刻后，冷声道：“你去找个理由，把那山人打发了，定要确保他之后也不会乱说。”
　　“可大小姐她……”
　　“别忘了，谁是你的主子。”
　　乍一听闻少女阴沉的低喝，婢女一惊，当即跪下瑟瑟道：“奴婢知错！是奴婢忘了自己的本分！”
　　“行了，快去吧，”见她如此反应，少女的脸色才好看了些，慵懒地摆了摆手道，“务必要小心，切莫让其他人知道！”
　　“是，奴婢遵命。”
　　婢女连声应和着，忙不迭地又从马车中退了出去。
　　直到车门再度合上，粉裙少女握住车中坐垫的手才稍稍松了松，娇娆的脸上神情凝重阴兀。
　　……还有一个月御画师就要正式上任了，只要江婉回不来……
　　吱呀——
　　车门开合声再度响起，她以为是婢女回来了，烦躁地正要发难，“怎么这么快——”
　　“语凝，怎么样？”
　　意外地，却是名男子的声音响起。名唤语凝的少女一愣，转瞬间换了脸色。
　　“宋大哥？”她面上一片讶异，眸中尽是关切，“你怎么来了？”
　　“方才我们已经把另一边的村寨都搜了一遍，没寻见人便过来了。”宋青云俊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眉头紧皱，“怎么样？有婉婉的消息了吗？”
　　听见熟悉的名字，少女悄然咬了咬唇，又作无辜道：“没有，我方才差了红儿去打听，现在还没回来呢。”
　　说着，她一双美目泛红，似是极伤心的样子，“姐姐这么多天杳无音讯，会不会已经……”
　　见她如此担忧，男子长长叹了口气，怜惜地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快别说这样的傻话……婉婉一定会没事的！”
　　“对，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握着手帕擦拭眼泪，她勾唇一笑道，“对了，方才听闻一里外还有个村寨，不如我们也去那里找找看？或许会有姐姐的消息。”
　　一听她这话，宋青云原本平复好的心情再度变得焦急，立即拍板命令车夫赶去那方村寨。
　　目送着村庄逐渐远去，少女悄悄侧头瞟了眼男子，见他正焦急地望向另一侧窗外，于是放心地一勾唇，笑容更扩大了几分。
　　只要江婉回不来，她唐语凝，便能作为接替的人选，代她入宫任职御画师。
　　女子抬手撩了撩鬓边碎发，望着窗外景色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热搜那位男星能不能开个时间管理课？我也想学习怎样高效利用时间，平衡好事业和学习【真诚脸】
成功属于拥有时间宝石的人！大家好好学习，一起加油！

　　☆、惊险

　　“江厌离，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女子雀跃的欢呼声远远传来，正坐在木屋前捆桌子的人闻声抬头，就见她眉眼弯弯地跑过来。
　　“你瞧，”将手中一捧青绿小果举到他面前，她温润的杏眼亮晶晶的，“李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李子！”
　　说着，不等他回话，她径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微酸脆甜的果汁充溢满口，江厌离有些怔愣，入目便是她如花般的笑靥。
　　“怎么样？是不是很甜？”见他看自己，她冲他神气地眨眨眼，“我刚才已经尝过了，是甜的才洗好给你的。喏，这里还有呢！”
　　说着，便坐在他身旁，将满满一捧的李子往他手里放。
　　任由她捉过自己的手，他缓缓咀嚼着口中的青果，一双深沉凤眸却是始终紧盯着她，半秒也舍不得挪开。
　　他始终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两人现下所处的环境。
　　大手将她递来的李子握住，他感受着掌心冰凉坚硬的果实，一阵恍惚。
　　或许是因为在黑暗狭窄的深宫地牢中待了太久，他已经习惯了孤独和痛苦，习惯了睁眼尽是黑暗，鼻间尽是腥臭，入口之物亦是冷硬苦涩。
　　所以现在，当他和她并肩坐在浩大秀丽的山林间，沐浴着阳光感受着自由和温暖，品尝着新鲜的清甜水果时，他的心头始终萦绕着隐隐的不安。
　　就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随时会被打碎。
　　胸口蓦地一阵烧灼感，他脸色一变，不自觉地抬手抚上胸膛。
　　这种灼烧感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以往蛊毒未解之时，那个人催发母蛊，也时常折磨得他如此痛不欲生。
　　但陌生的是，此刻的灼烧，比之痛楚，更像是一阵压抑和痒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囊之下蠢蠢欲动，稍不注意便会爆发出来似的。
　　……难道是…无忧草的缘故？
　　掌心按住那一株血红两叶草印记的位置，他抿唇不语。
　　“……然后我跟着那松鼠跑过去，便找见那片李子林了。”
　　这头正兴奋叙述着经历的少女半天没听见他说话，疑惑地转头看去，“怎么了？你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
　　“……没事。”男子额角微微渗出些薄汗，他放下手中的木棍匕首，撑地站起身便往屋后的林中走，“我再去找些木材来。”
　　只是一眨眼，他的身影便没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江婉伸出的手缓缓放下，黑白分明的杏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怎么了呢？
　　不解地蹙眉，她抬头看天，望见阳光正好，也就不打算太过纠结了，进屋丁铃当啷翻找了一阵，拿着两件原主人留下的衣裳就往后山的湖泊走去。
　　木屋虽已在山中建成有些年头了，但好在基本的东西还大概齐全，就连若干年前主人留下的旧衣裳，也还完整地保存着。
　　她已在山中困了一个多月，这么长的时间洗澡都很敷衍，衣裳也是内衫外裙交替着洗完风干后穿。
　　因此难得遇上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她索性决定去湖中好好洗个澡。
　　抱着东西来到湖泊旁，她将干衣裳往石头上一放，便宽衣解带下了水。
　　因为不会水，她只待在靠岸的位置，那处水洼被太阳照得温热，触及肌肤倒也不显冰凉。
　　“哈……”
　　舒服得低叹口气，感受着水流洗去灰尘后的洁净，她因沾染了水汽而格外娇嫩的面庞上，浮起一抹轻笑。
　　专心捧水清洗手臂的少女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刻暗处一双眼睛正紧紧注视着她。
　　从正午刚过待到下午都过了一半，江婉才终于收拾妥当，抱着换洗好的衣裙往回走。
　　木屋的原主人似乎是名男子，留下的都是男袍，尽管她已经将腰带袖口收了好几圈，穿在她身上依旧显得格外宽大。
　　也正因如此，需得系在腰间的药囊随着她走动逐渐松动，等她走到一片小山坡上，忽地就掉落滚下了山坡。
　　“啊！”
　　江婉下意识伸手去抓，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药囊掉下去。
　　……江厌离的伤还没有好，没有了药囊，若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她咬了咬唇，放下衣裙小心翼翼地走下坡去。
　　小山坡并不陡，离平地也没多远，只是几步的工夫江婉就到了坡下，靛蓝的锦囊躺在一片绿油油中十分显眼。
　　一眼就瞟见了药囊，她心中一喜，小跑着上前就将其捡起来。
　　“幸好没摔坏……”扯开系带看了看里头的瓶瓶罐罐，见都还完好后，她长舒口气庆幸道。
　　忽地面前吹来一股温热的腥臊气息，江婉一怔，愣愣地抬起头——
　　骤不及防，她对上一双狰狞黢黑的兽眼。
　　瞳孔骤然一缩，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好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此刻正在她面前半步远的，赫然是一头庞大的黑熊！
　　“呼呼……”
　　黑熊压低脑袋与她对视，兽瞳中涌动着嗜血的狰狞与狠戾。它鼻间呼出的热气吹拂到江婉脸上，使她瞬间脸色苍白。
　　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江婉的脚步无法挪动半分，喉间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瞪视着她的黑熊似乎也正犹豫着观察她，尖锐的利爪在泥地中不断划拉，划出几道深深的印记。
　　……快逃……
　　脑海中的声音愈发清晰，她屏住呼吸，飞快地用余光瞟着四周查探地形。
　　……快点逃……
　　只见黑熊越凑越近，耐心与戒备似乎也逐渐消退，转变成遇见猎物的凶残与狂热。
　　“吼……”它低啸着，脚掌愈发按耐不住，暴躁地踩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朝她挥来。
　　理智的弦一瞬间在脑中绷紧到极限，随后噼啪断裂开，江婉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将手中的衣袍朝黑熊猛地砸去，拔腿便往一旁跑。
　　“吼！！！”
　　倏然被遮挡了视线，反应过来的黑熊愤怒地仰天长啸，四足着地飞快地向她奔来。
　　江婉拼了命地奔跑，听见身后急促逼近的脚步声，一秒也不敢停下来。
　　……快一点……
　　风将她半干的长发吹起在风中狂舞，她恍惚感觉黑熊的利爪似乎已经触及到了发梢，当下更加快了脚步。
　　……再快一点……
　　喘息声愈发粗重，她因极度的恐惧感觉不到累，只眼前视线愈发模糊，瞠大的眼眸之中积聚起汹涌的泪光。
　　“吼！！”猛兽霍地怒吼一声，飞身跳起便朝她扑过来。
　　江婉无意识地向着前方伸出手，惊恐地尖叫出声——
　　“啊！！！！！！”
　　砰——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她只感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身子一轻，随即就飞上了半空。
　　纤腰被男子强壮的手臂紧紧搂住，她瞳孔涣散地转头，映入眼帘便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江厌离……”失声半晌，她喉间挤出沙哑的呼唤声。
　　那人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仅是收回方才朝着黑熊头顶打出致命一击的手掌，施展轻功带着她几个跳跃回到了山坡上方。
　　直到再度回归平地，江婉腿脚一软，生生跌倒在地。
　　她身旁立着的男子却并未出手扶她，而是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摔倒。
　　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女子冷汗涔涔的苍白面庞，他俊美的脸上墨眉紧蹙，眉目间尽是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担忧。
　　“江婉，”男子的声音冰冷异常，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你是不要命了吗？！”
　　那黑熊方才与她的距离是那样接近，若不是他恰巧在附近听见了动静，她现在就已经被咬死了。
　　“你若是想死，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用这样的方法，”一阵莫名的焦躁与愤怒涌上心头，他的眼尾都泛了红，“我能给你个痛——”
　　“江厌离。”
　　蓦地一声呼唤，少女甜软的声音响起，轻得仿佛一触就破的水泡。
　　她扬起的小脸上泪水四溢，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依旧有些失焦，里头氤氲着无限的余悸与茫然。
　　“你的伤还没好……”
　　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被捏得皱巴巴的药囊，她纤细的手指不住颤抖，随后扩散成全身的战栗。
　　“有它就有救了……”
　　强撑着说出这几个字，少女蓦地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她纤弱的身子不住颤抖着，哭声里尽是压抑不住的恐惧与惊慌，那样直白真实的情绪，几乎是见者都会被感染，感同身受。
　　凤眼微瞠地看着她，江厌离深沉的黑眸之中洋溢着莫大的震惊与焦躁，还有抹不明的东西。
　　“你去捡它……是因为我？”喉间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听见自己问。
　　江婉没有说话，甚至于根本就没有听他说。此刻她正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惊惶之中，眼泪扑簌簌地流。
　　她宁可冒着死的风险，也要去捡这药囊……竟是为了他？
　　胸口阵阵震撼的暖流淌过，他看她的眼神愈发复杂，却也愈发柔软。
　　仿佛有什么原本便已冒尖的东西，在他心底疯长，一瞬间几乎就要冲破胸膛冒出来。
　　生平第一次地，他半蹲下身，尽可能放柔了动作将手搭在她肩上。
　　“……别哭。”
　　叹息般地低喃，他轻轻按住她的头，将她搂进怀里。
　　甫一被那熟悉的安心气息包围，江婉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发泄口，哽咽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手臂搂得无比紧。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抱他的姿势是何其依恋与亲昵。
　　轻哄似的拍拍少女的背，男子薄唇微抿，伸手便将她打横抱起，缓步朝着木屋走去。
　　两人一黑一白渐行渐远的身影处于山中，美如画卷。
　　就在二人的气息彻底消散于林间之后，几道黑影飞快闪过，自树木之上落在了方才男子击熊的地方。
　　一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男子疾步上前，将早已僵硬的黑熊尸首翻了个面。
　　黑熊似是被人一击毙命，头无力地耷拉着。头顶血肉模糊，仿佛被什么硬物狠狠冲撞过似的不成完形，足以见得出掌人的用力之狠。
　　然而除此以外，它被击打过的伤口处，团团血红的雾气正疯狂地涌动着。它们仿佛是地狱浮出的魔气，几番扩散便将黑熊尸首完全地包裹住。
　　不过片刻的工夫，庞大的熊尸便似被浓酸侵蚀，只剩下一滩血水和一具白骨。
　　“大人……”那查看的黑衣人见状吃了一惊，有些惊悚地转头禀报，“您看这……”
　　他作揖的方向两步远，身姿颀长的黑衣青年正负手而立。
　　修长的眉毛微微上挑，那青年鹰一般锐利的黑眸半眯，俊秀的脸上尽是与温雅面貌不相符的冷酷杀意。
　　“按原计划，在那屋后埋伏好，不可透露半点气息。”
　　他微微泛黑的薄唇轻启，吐出的声音意外的沙哑无比，像是被石子辗轧磨砺过一般。
　　“今夜子时，进攻。”
　　“是！”
　　几名黑衣人恭敬地半跪领命，不过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一时间，林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青年缓慢踱步上前，用脚踹了踹黑熊的骨架，不过轻轻一碰，那骨架便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眸底一暗，他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眉心的皱起也更加深。
　　“……真是个怪物……”
　　忽而启唇，他沙哑的嘲讽声飘散在风中，稍纵即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了周扬青的微博越看越心梗。我也认识一个女孩子，去年遇到一个男生，虽然没有男星这么乱但是是个精神控制的高手，20多天的时间硬生生把她从积极阳光给逼成抑郁症加恐男症，现在都没治好唉……（dbq跟大家发了个牢骚，只是有感而发，大家作为女孩子都要好好保护自己呀，不要受到伤害）

　　☆、追兵

　　从后山一路回到木屋，天色已逐渐转暗，两人却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少女的啜泣声从一开始的清晰可闻逐渐减弱，最终归于沉默。同样的，她也从起初的惊慌失措，意外地陷入了昏沉睡意中。
　　江厌离抱着她走下山坡，侧目看了她一眼，入目便是她羸弱不安的睡颜。
　　她柔美的脸上泪痕未干，即便是睡着，也是秀眉紧蹙，仿佛有什么东西始终困扰着她似的。
　　见状，他轻轻一抿唇，无声地继续向前走。
　　其实他是看得出来的，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紧张和恐惧。
　　他天生可以洞察人心，感知别人的情绪更是易如反掌。
　　所以从两人第一次相遇起，他就知道她的惊慌和无助。
　　两人相处的这些日子，其实无论是她深夜时独自压抑的哭泣，还是面对他时的恐惧戒备，抑或是偶尔一闪而逝的神情黯淡……她总以为他没发觉，但这些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再怎么逞强和压抑，她毕竟还只是名十六岁的官家小姐。
　　能生生撑到现在才爆发，已经远超出他的预料了。
　　深沉的黑眸闪了闪，他望着她的眼神隐隐有些复杂的怜惜。
　　动作轻柔地将少女放在榻上，江厌离后退一步，却并未像往常一般退到屋内另一侧，而是无声点燃陈旧的烛台后，又在她身侧床边坐下。
　　借着昏黄的火光，他专注凝视着她的容颜，尽管夜色中显得模糊不清，也未曾挪开视线半分。
　　“……明明又弱，又胆小，还爱哭，”他屈指，虚虚描慕着她的面庞低喃，“你怎么敢连命都不要，几次三番要去救一个怪物？”
　　吐出“怪物”二字时，他薄唇一勾，自嘲似地笑起来。
　　榻上沉睡的人没被他的声音吵醒，呼吸安宁而绵长。
　　见状，他的笑容变浅，一扬手扇灭了烛火，随后旋身风一般无声无息地出了木屋。
　　木门关闭，发出微弱一道碰撞声，就这眨眼的工夫，男子已经身处屋外十米远的林中，黑发四散，面容冷峻。
　　“夏卿，”他的声音平静，细听却含着无尽的冷意和暴戾，“出来吧。”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一声轻笑自林间响起，紫色面具的黑衣人从天而降，从容不迫地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好久不见，你的听力真是见长。”黑衣男子未被面具遮挡的薄唇弯起，笑意晏晏道，“不枉主人这些年在你身上用的药。”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拉响的破落风箱，每一声都似被砂砾狠狠磨过。
　　江厌离也笑，神情间尽是不屑，“你的嗓音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教人恶心，也不枉老妖怪这些年对你的‘栽培’。”
　　说到栽培二字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听来便别有深意。
　　果然，听见他的话，名唤夏卿的男子唇角瞬间拉成一条直线，隐含着滔天的暴怒与狠戾。
　　“齐厌，你别嚣张得太早。”
　　夏卿的声音阴狠，面具后的黑眸中也尽是嗜血的阴戾，“即便你盗走母蛊解了蛊毒，主人种在你骨血中的化红散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得掉的……若是不想死，我劝你立刻束手就擒，随我回宫去。”
　　闻言，同样一身玄色衣衫的俊美男子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轻蔑。
　　“化红散？”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在意这种东西吗？”
　　说着，他慵懒地一拂袖，指尖似无意地半握成爪，“你既跟了我这么长的时间，便该知道，我已经寻得了无忧草。”
　　无忧草？！
　　乍一听闻这个词，夏卿脸色一变，身子倏忽变得僵硬。
　　“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你竟已寻得了无忧草。”他面上仍是在笑，背在身后的手却已悄然收起，握紧了掌心的双锤，“叫你一声‘怪物’果真名副其实！”
　　“你既已知道我解了蛊毒又得了无忧草，便该知道如今老妖怪加诸于我的束缚再无作用。”江厌离懒得和他继续废话，直截了当道，“念在当初你曾救我一命，今日我便也放你一马……你最好立刻离开。”
　　“放我一马？该是谁放谁，现在可还说不定！”
　　猛地一蹬地，黑衣男子瞬间现身于半空，手握着寒光森森的双锤朝江厌离飞身攻去。
　　几乎是在他身体挪动的一瞬间，方才还神情慵懒的男子也动了动脚步，双手成爪朝他击去。
　　一时间，飞沙走石，兵刃相接，二人打得难舍难分，只见两道影子飞速地转移，快得教人只瞧得见虚影。
　　片刻工夫后，只听林间树木折断声咔嚓连响，夏卿被那人迎面一击打中胸膛，飞出数米远狠狠撞在树上。
　　“噗……”
　　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他捂着胸口挣扎了半晌才能勉强立起身来，目光狠狠地瞪视着身前人。
　　“我早同你说过，你根本赢不了我。”江厌离一头黑发四散，奇美的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一丝表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立刻离开长白山，否则便杀了你。”
　　“咳……呵呵……”男子冷笑，面具也被击飞，露出与神情违和的俊秀面貌来，“杀了我？你以为杀了我，你便能就此高枕无忧了吗？即便你逃得了主人追兵，你当真以为夺得无忧草，你便能自由得了多久？”
　　“你什么意思？”江厌离一顿，神情阴郁道。
　　抬手抹去唇角血渍，男子阴恻恻地笑，声音沙哑道，“你只知道无忧草能解百毒，可你知不知道，那是因为无忧草本身就有剧毒，且此毒无药可解？”
　　轰隆——
　　他背后折断的树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迫，顷刻间碎成木渣。
　　男子凤眸骤然危险地眯起，瞳孔异光攒动，转瞬间凝聚起两道漩涡。
　　“你告诉我，”他霍地单手掐住黑衣人的脖子将他制住，凝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无忧草有什么毒？”
　　夏卿额角蓦地冷汗涔涔，尽管他极力咬紧牙关，克制着不愿开口，但此刻面前的那双黑眸仿佛含有魔力，攥住他视线的同时缓缓侵蚀到了心神。
　　不过片刻，他瞳孔忽而涣散，神情呆滞地开口，“无忧草是魔草，夺草者可解百毒医百病，但亦会吸收魔气，最终走火入魔沦为嗜血的妖孽……”
　　摄人心魂的双眼微瞠，江厌离有一瞬间的失神。
　　便是这一瞬的失神，原本被蛊惑压制的男子得以找回心志，趁其不备一锤击去。
　　余光瞥见两抹银白击来，江厌离眼神一凛，迅速地松手后退。
　　夏卿立即施展轻功，闪身退到他数米开外。
　　“齐厌，迟早有一天，无忧草的魔气会让你彻底堕落，沦为理智尽失的魔鬼。”
　　戒备地瞪视着眼前人，他严肃开口，“到那时你必定会后悔，今日没有随我一道回宫……主人是这天下唯一能救你的人，你也清楚。”
　　“那便真到了那日，再让我后悔罢。”江厌离忽而笑了，那笑落在他脸上却是颠倒众生，美不胜收，“但今天，你得要先后悔没听我话乖乖离开！”
　　说着，他便又朝他袭来。
　　夏卿心中焦急，仓皇应付了他几掌后已有些力不从心，当下博得机会飞出十多米远，便大声沙哑地吼道——
　　“去木屋！将那女人抓起来！”
　　他是在赌，这些天的跟踪观察，他看出那不明身份的女子对齐厌有所牵制。
　　所以他差了人埋伏在屋边，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时，可以用那女子的命来换得一线生机。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地，原本正气势汹汹朝他追来的男子身形一顿，瞬间换了方向朝木屋赶去。
　　见状，夏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无比惊讶。
　　没想到……这个女人对他的影响竟然已经这么大……
　　眼神复杂地望了眼男子离去的方向，他表情阴沉，迅速闪身逃进了山间。
　　……
　　江厌离飞速赶回木屋的时候，正好看见江婉被拖着手臂从屋里拽出来。
　　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在看见他的时候忽然一变，仿佛一瞬间多了血色和希望。
　　“江厌离！”她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都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变得破碎——
　　“不要过来！！！”
　　出乎意料地，她喊出的却不是求救，而是要他逃开。
　　幽邃的黑眸更沉了沉，他风似地落在她身前几步开外，脸色阴沉若山雨将至。
　　“放开她。”
　　声冷如冰地开口，男子眼底积聚着无限的暴虐与杀意。
　　挟持住少女的黑衣人纷纷如临大敌，严肃警惕地握紧弯刀与他对峙。
　　“你、你不要轻举妄动！”一名黑衣人将刀架在江婉脖子上，强压着惧意开口道，“否则我立刻便教她人头落地！”
　　说着，似是为了证明话语的真实性，他微微施力，刀口在女子细嫩的脖颈上划出道血痕，引得她眉头紧蹙。
　　“唔……”极轻地哼了声，江婉紧咬着牙忍住了痛呼。
　　屏息望向面前的男子，借着月光，她得以清晰瞧见他阴沉暴怒得近乎扭曲的表情。
　　……这些人明显是冲他而来才会胁持她，她不能让他中了他们的计……
　　“江厌离……”忍着说话间脖颈抵上刀口传来的痛意，江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冷静，“不要听他们的话，赶紧走开！”
　　她见识过他的武功，看这些人捉住自己要挟他，要么是想抓他，要么是想求生路。总而言之，定是不会轻易杀了她的。
　　飞快地分析判断完，她又尽力保持着镇定对身后制住自己的人道：“你们杀了我，自己也活不了……我能劝他走开，给你们时间逃走，你——”
　　“住嘴！！”
　　极度的恐惧紧张之下，黑衣人没有心思听她说话，只凶狠地吼着又将刀往她脖颈肉里陷进去些。
　　“啊……”这次因为疼得过分了，她没能忍住痛呼出声。
　　于是就在她音落之时，江婉便看见江厌离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扭曲成极其暴戾的模样。
　　“我说了，放开她。”
　　他的声音忽而变得极轻，隐约间好似能与风融为一体。
　　但莫名地，江婉只觉得心头一跳，敏锐地感知到这仿佛是暴雨前的平静，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到来。
　　右眼皮不安地跳动，她心生不好，脸色一白出声道：“江厌离，你……”
　　呼呼——
　　一阵诡异的飓风骤然吹起，带起满地沙尘吹得江婉睁不开眼。她身后的几名黑衣人，衣摆也剧烈摇曳着。
　　见势不妙，黑衣人将她更拽紧了些，刀刃深深抵上她脖颈。
　　被这冰冷的痛楚一激，江婉眉头紧蹙睁开了眼。
　　男子四散的黑发被劲风吹得狂舞，一身玄色衣袍也烈烈翻飞。他狭长的凤眸危险地眯起，瞳色比平日还要更显深沉。
　　对上那双寒冷刺骨，不含一丝情感的眼睛，江婉没由来地心生寒意。
　　“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她听见他说，声音分明是极轻地，却硬生生教人一瞬间便似被夺走了所有的勇气与希望，只剩刻骨的恐惧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前些天在淘宝买了个“黏土胸针”的手工材料包，今天有点空闲就给做了，越看越好看就发了条朋友圈，结果被大神看见了来问我，“你跟我说你今天忙不学微积分，忙着玩橡皮泥？”……又是被骂的一天……而且超轻黏土哪里是橡皮泥了啊？？没文化！

　　☆、暴走

　　长白山谷上空黑云遮蔽，滚滚雷鸣中，几道闪电连续劈下打落在山林空地间，排排树木被击碎，沙石木屑飞了满谷。
　　玄衣男子孑然而立，疾风吹舞衣袂，摆动如海面翻搅的巨浪。
　　他一双狭长的凤眼危险地眯起，瞳色极深的黑眸异光攒动，周身煞气浓浓直冲九天。
　　“一个也别想逃……”
　　烈烈狂风中，他四散的黑发乱舞，凌乱发丝间，隐约可见那张颠倒众生的俊颜之上一片阴蛰扭曲。
　　他的声音森寒入骨，沉冷仿佛自万丈之下的深渊传来。
　　江婉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整个人一阵无法克制的战栗。
　　“江厌离……”她小声地呼唤，一双秀眉拧得死紧，却除了叫他的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人却像听不见她的声音，殷红的薄唇霍地抿成条直线，他手心一翻，顷刻间便凝起强劲的气流来。
　　气流催动，八方碎石草木纷纷悬于半空，凌空飞舞的剑一般直指黑衣人。
　　“……杀。”
　　男子唇齿轻启，低低吐出一字，便足以盖过千军万马的气势。
　　嗖嗖——
　　数声利器破空的声音，电光火石间，木刺锐石尽数飞出，快得只留下数道残影。
　　“啊！”
　　女子短促的尖叫声响起，江婉瞳孔一缩，下意识地闭眼缩头，片刻后只听身侧几声闷哼，随后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原本凛凛抵在她喉间的压迫感一撤，她听见背后一阵深沉的抽气声。
　　大脑空白地睁眼，她下意识转头看去。
　　蒙面的黑衣人双目大瞠，愣愣捂住喉咙看着她，眸中尽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他喉间，赫然插着根拇指粗的木棍！
　　“呃唔……”
　　气若游丝地发出一串沙哑的痛喘，他连连后退几步，捂住脖子的手一软，整个人便当着江婉的面，直挺挺倒了下去。
　　鲜血自木棍刺入的地方汩汩涌出，他到死都没能发出一声声音来。
　　神思恍惚地盯着他的尸体好半晌，少女僵硬地回头，目光呆滞地转望向自己正前方——
　　俊美如魔魅的男子正轻笑着，拧下一名黑衣人的头颅。
　　“……杀……”
　　他将手中撕扯而下的人头远远抛出，鲜血淋漓的脸上挂着扭曲古怪的笑。
　　人头骨碌碌滚了好几转，最终恰巧地停在江婉脚边，死不瞑目的眼睛充血，惊悚骇然地直对上她的眼睛。
　　脊背一瞬间发麻，她双目大睁地一个冷颤，克制不住尖叫出声，“啊！！”
　　音未落，整个人便往后一跳跌倒在地。
　　……谁？！
　　沉浸于杀戮快感的人被这叫声所吸引，稍稍找回丝理智。
　　男子浑浊的瞳孔泛着狂热的红，他神情阴冷，目光锐利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溢满了惊恐泪水的清澈黑眸。
　　他一愣，只觉满腔的暴虐躁动似是瞬间被什么给克制住，隐隐有声音自脑海回荡。
　　——“不如往后，你就叫江厌离！”
　　少女明媚的笑靥自眼前一闪而过，他猛地一怔，暗沉的瞳孔渐渐凝聚起星星点点的光来。
　　“江婉……”
　　茫然地念出她的名字，男子怔忪地低头看了看满手鲜血，随后又转眸向她。
　　分明是满目通红，鲜血遍布的面容，但与他对视间，她却奇异地看穿了他眸底深藏的无措与挣扎。
　　“江婉……”
　　又听见他的声音，江婉同样因惊恐震惊而发昏的大脑这才重又运转起来。
　　“江、江厌离……”她的声音干涩，因抑制不住的颤抖而有些破碎，“你……你别冲动……”
　　刚刚目睹了他手刃活人，还是以那样残忍的方式，即便她心里清楚是那些人欲杀他们在先，此刻还是控制不了地害怕。
　　见他神情略有缓和，她犹豫半晌，哆哆嗦嗦站起身来。
　　“江厌离……”双手轻轻置于身前，她温润的黑眸水光涟涟，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别害怕，是我啊……我是江婉……”
　　语气无比轻柔，仿佛哄孩子似的。
　　“你是……江婉？”那人此刻也真就如同稚童，空茫地跟着她重复。
　　“是啊，我是江婉啊……”女子的脚步挪得缓慢，尽可能不发出一丝声响地靠近，以免惊动到他，“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发干的唇瓣轻微地颤抖，她努力忽视掉本能的畏惧与逃避，坚持想要向他走近。
　　其实江婉自己也不太清楚，现在她在做什么。
　　只是那一刻对上他的眼睛，她仿佛就听见一个声音，微弱地在她耳边响起，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救救我——
　　她在他那双失焦的眼睛里，看见这样一个努力挣扎嘶喊的小小身影。
　　于是那一刻她忽然间意识到，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也许会彻底迷失在什么无比黑暗的地方，再无脱身之日。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与面前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少女纤细的手臂自宽大的袖口伸出，她一双澄澈清透的眼睛，瞳孔微闪，直直对上他的。
　　“江厌离……别害怕，”微屈的指尖在他颊边略一停顿，她小心翼翼地倾身，轻抚上他的面庞，“我不会伤害你的……别害怕……”
　　温凉柔软的触感紧贴在脸上，男子混沌的双眼轻轻闪动，怔怔望向面前人。
　　“江婉……”
　　他什么也无法思考，全凭本能地叫着她的名字。
　　“嗯，我在。”
　　她深吸口气，努力冲他挤出个温和的笑来。
　　那样温柔的笑容出现在她清丽的脸上，奇异地生出了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厌离听见脑中仿似有根绷紧的弦倏然断裂，原本灼烧撕扯着他血肉的躁动痛楚，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陌生的温暖与宁静。
　　他空茫的眼眸缓缓生出熟悉的清明神采，居高临下垂着头望向她。
　　“你在……”仿佛暗夜迷途的野兽见到了光，他梦呓般喃喃着，一边迟疑地伸手抚触她按在自己脸上的手。
　　江婉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唯恐又惊动了他。
　　然而这世间，偏偏多的是事与愿违。
　　余光瞥见一道银白寒光闪过，江婉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面前的人方才微微清明的眼神又再度暗淡下去。
　　他冷笑着身形一闪，拽着她堪堪避开背后射来的暗箭。
　　“……杀。”
　　她听见他漠然的低喝，随即掌心一空，那人已眨眼间移动到三步开外。
　　方才的几名黑衣人，还有一人尚未死透，即便身受重伤依旧挣扎着从袖中掏出了□□，朝他们偷袭而来。
　　此刻眼见着男子半蹲在自己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黑衣人一阵呛咳，忽地朝他吐了口血沫。
　　“你这个怪物……”
　　他勾唇冷笑，奄奄一息地仰躺在地，望向男子的眸中只有刻骨的憎恨厌恶。
　　江厌离径直拍出一掌，生生击碎了他的颅骨。
　　……怪物……
　　望着满手黏腻的鲜血脑浆，他眨眨眼，忽然就笑了起来。
　　无数过往曾听过的怨毒咒骂声，在这一刻宛如海啸，排山倒海地涌入他脑中。
　　他墨眉微皱，修长染血的手指按住额角，指下，青筋暴起。
　　……他是怪物……
　　剧烈的疼痛自额角扩散开来，他整个人都因承受着巨大的痛楚而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自出生起，便背负着滔天的杀孽，永远也别想洗清！！”
　　男人尖利怨毒的憎恨声赫然自耳畔炸开，江厌离一张脸骤然血色褪尽，近乎咆哮地跪倒在地，仰天大吼——
　　“啊！！！”
　　那吼声，包含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响彻山谷。
　　江婉立在一旁，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她温润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他撑地喘息的身影，无比狰狞，却又透露出丝丝的脆弱与挣扎。
　　“江厌离……”轻声叫他，少女嗫嚅着，小心抬步想要靠近。
　　“不要过来！！”
　　寂静中一声怒吼，男子猛地转头，瞪向她的眼尾红得似要滴血。
　　“走开……”他嗓音嘶哑，每一声都带着压抑的怒喘，“不要靠近我……”
　　闻言，江婉彻底站住脚，不再移动了。
　　双手握拳撑地，江厌离狠狠咬牙竭尽全力地压抑住对杀戮与嗜血的渴望，半分也不敢放松。
　　余光瞥见女子僵立的身影，他本已有些模糊的意识忽地清醒了些，仿佛烧得通红的铁被凉水一浇，忽而冷却了下来。
　　……她看见了啊……
　　泛红的黑眸黯淡无光，他苍白的面容上，是无尽的苍凉。
　　他最不想的，就是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长年累月的杀戮浴血，已经将他从本就生负罪孽的存在，彻底变成了一个妖孽，一个怪物。
　　无论是恐惧唾弃，还是憎恨厌恶，那些黑暗的声音、眼神，他都已经习惯了。取人性命易如反掌，那些临终前的哀嚎怒骂也已教他麻木。
　　魔鬼也好，怪物也罢，他本不在乎，人们怎样来看待他。
　　但是无端地，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江婉，我不是怪物……
　　无尽的心酸胆怯涌上心头，江厌离无声地在心头微弱辩驳。
　　……所以拜托你，不要害怕我，不要像那些人一样，厌恶嫌弃我……
　　眼尾愈发泛红，他僵直着脊背不敢回头，目光一瞬也不敢朝她挪去半分。
　　……不要用看着妖怪的眼神……来看着我……
　　魔气在一瞬间，混杂着他罕有的恐惧与胆怯，冲破他心口黑洞洞的缺口释放而出。
　　江厌离闷哼一声，目眦欲裂。
　　“呃……啊！！！”他痛苦地摇摆挣扎，猛地以手成爪朝自己眼眶抓去。
　　如果没有这双眼睛，是不是他就能变回正常人？如果没有这双眼睛，是不是他就不再需要背负着这些仇恨罪孽？如果没有这双眼睛……是不是他就可以不用看见，她眼神里的鄙夷和憎恶？
　　只要没有这双眼睛……
　　神情霍然一肃，他高高抬起右手，以近乎决绝的姿态朝眼眶戳去。
　　“不要！！！”
　　蓦地一声惊呼，他的手臂倏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堪堪顿在他眼球外。
　　“江厌离！”
　　恍惚中，他听见女子又急又怕，却也透露出关切担忧的颤抖呼唤，“你看着我！”
　　茫然地眨眨眼，他任由她拉下自己的手，愣愣抬起头。
　　入目便是她冷汗涔涔的苍白小脸，无比温润的黑眸泪光涟涟，璀璨若明珠。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她说，眸底虽有战栗，却是一片清澈。
　　胸口蓦然一震，他愕然地瞠大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发烧了整个人晕乎乎，所以最后有点小尾巴没写完，现在已经修改补上啦~给大家赔罪了！

　　☆、他的光

　　沉沉夜色中，山谷的风轻和吹过，稍稍将谷中弥漫的浓烈血腥气吹散开。
　　江婉纤细的手腕从袖口伸出，死死压住面前人的手，连指骨都捏得泛白。
　　笼在宽大的男袍中，她的身形更显娇小纤弱，偏偏姿态却是无比坚定，好似充满了力量。
　　“没事了……”她泛白的唇瓣微启，“已经没事了……”
　　声音无比温柔，仿佛山间潺潺流过的溪水。
　　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捉住，江厌离充血的眼睛褪去暴虐的红，周身煞气收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间，她眸底尽是关切，没有一丝他熟悉的厌弃嫌恶。
　　“江婉……”
　　对上那样一双眼睛，他神思恍惚，大滴大滴的泪水忽然无意识地滑落，低声道，“我不是怪物……”
　　声音无比委屈，彷如受冤的孩童。
　　心口蓦地一疼，江婉好像一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惶恐悲伤，鼻子泛酸地回应，“嗯，你不是。”
　　语毕，毫不犹豫地轻柔展臂，抱住了他。
　　“没事了，别害怕……”手掌缓慢又温柔地轻怕着他的后背，她像是在哄一个大孩子，极尽所能地用自己纤细羸弱的身躯，给予他安抚和支持，“你不是怪物……”
　　那人身子一顿，僵硬地跪在地上。
　　……好温暖……
　　鼻间充盈着少女身上清新的香气，一阵无法言说的安心与平和顺着她的怀抱传递而来。
　　江厌离幽暗的双目微瞠，一动也舍不得动。
　　她身上似乎有种奇异的宁静，只要一靠近，无论再怎样汹涌的暴躁与戾气，都能在顷刻间被净化，水流般消逝得无影无踪。
　　只要待在她身边，他那颗灼痛冰冷的心，好像都能被温暖，最终归于平静。
　　“……我好痛……”哑着嗓子开口，他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这里好痛……”
　　哽咽间，他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按住心脏的位置。
　　闻言，抱着他的江婉一愣，微微离开想要看看他说的是哪里。
　　“不要！！”耳畔蓦地一声低吼，她的手臂才刚松开一点，便被那人紧紧揉进怀中抱住，“不要走！！”
　　男子的语气惶恐，身体也细微地颤抖着。他的怀抱之用力，几乎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诧异地张了张口，江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复又将他抱住。
　　她所拥抱着的，是一只伤痕累累，受尽了寒冷凌虐的刺猬。
　　黑白分明的杏眼微眨，她温润的眼眸潮湿起雾，氤氲着心酸的水汽。
　　虽然尚且不知晓他的身世，但从近日遇到的蛇怪也好，追兵也罢，每一样似乎都在告诉她，他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存在，或者说，是个危险的“怪物”。
　　强大，嗜血，残忍……蛊惑人心间，好像一刹那就能发狂，危险又致命。
　　但是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在那样的皮囊之下，他冰凉残破的灵魂。
　　就像一只受尽欺凌的刺猬，虽然被迫竖起了尖刺，铠甲之下，却依然有着无比柔软的肚腹。
　　而那肚腹，被划得鲜血淋漓，现在正万分疼痛地折磨着他。
　　……是什么把他变成这样的啊……
　　肩上的衣裳被浸湿，江婉听着他压抑的哽咽声，不禁也流下了眼泪。
　　“江厌离，你不是怪物，”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轻抚他的发，“别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的……不会痛了……”
　　时光有一瞬的偏移，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娘亲死后的那个小院。
　　那时在别院角落里，也有个小人在捂着脸哭泣。
　　“别哭，没事的……”
　　她走上前去，轻轻蹲下身在小人面前，泪流满面地将手放在她头上。
　　“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小人哽咽着，慢慢抬起头。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那是一张虽显稚嫩，却令她无比熟悉的脸庞……那是她，十岁时失去娘亲，独自一人的她。
　　而此时，那张脸缓慢地变化，逐渐和眼前男子魅惑众生的脸庞重合在一起。唯一不变的，是深刻的惶恐与悲伤。
　　那些她完完全全感同身受，经年累月所积攒的悲伤。
　　江婉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心疼地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轻轻拭去混杂了鲜血的泪水。
　　随后，她学着方才脑海中的模样，将手放在男子的头顶上，揉了揉。
　　“江厌离，”她冲他笑，眉眼温和，目光清亮，“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不会再一个人，孤独又痛苦地沉溺于黑暗之中。
　　天幕凝聚的乌云消散，皎白月光穿透云层，莹莹洒向大地。
　　“我不会走的……”
　　——不会离开，再让你独自忍受孤独和恐惧。
　　“我会陪着你……所以别哭……”
　　——陪着你。
　　迎着月光，男子色泽极深的黑瞳头一次被驱散了阴霾，泛起了明亮的光。
　　他仰头，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也正望着他，背对着月亮，柔美的轮廓被逆光点亮，模糊朦胧的丽颜之上，一笑美不胜收。
　　一双眼，光芒比月亮还闪耀。
　　潮湿的水汽自心间蔓延开来，他全部的心神都被攫取，望着她，忽地也笑起来。
　　那笑，倾倒众生。
　　在那惊心动魄的残忍之夜，他满手鲜血，身负杀孽，再一步便要坠入深渊，堕落成魔。
　　却有一个人，伸手将他拉了回去。
　　于是那一刻起，她成了他的救赎。
　　成了他的月亮，他的光。
　　.
　　经历了前夜的追兵夜袭，两人不得不放弃刚才找到的木屋，将能用的东西收拾好重新换地方。
　　即便江厌离已经大开杀戒过一次，但毕竟还有漏网之鱼，而且难保之后还会有人陆续找来。因此思考过后，他们决定着手找出山的路。
　　长白山是大，但唯有入了世，才有可能彻底摆脱掉追捕。
　　无奈地低叹口气，江婉站在山坡上回头看了眼木屋的方向，没由来地一阵伤感。
　　毕竟是他们在山中的第一个住处，也住了这些日子了，突然被逼离开，她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扰她心绪的。
　　回头望向前方拎着打包好的行李，无声前行的颀长身影，她咬了咬唇，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与黯然。
　　最让她纠结不解的，是自昨夜之后，他对她突然的冷淡与疏离。
　　昨夜里，她抱了他很长时间，直到胳膊都酸软无力，他才像是恢复了理智，一言不发地起身收拾残局。
　　那些黑衣人的死状十分凄惨，她实在是不敢再看，只好躲进屋子里收拾行李。
　　待到收拾完毕再出去，所有的狼藉都被清理一空，但同样消失的，还有他。
　　她担心得一夜未眠，硬生生在门口熬到天边都泛起了微光，才等到他回来。
　　那时他已经收拾妥当，染血的玄色衣袍也换成了屋主人的旧衣，一张俊脸冷冰冰，光洁无一丝血污。
　　“江厌……”
　　“此处不宜久留，若是收拾妥当，我们现在就动身。”
　　她想和他说话，但才刚一开口便被他打断，只听他语气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一转身又出了屋子。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看过她一眼。
　　……她实在是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边思考一边迈步，江婉有些心不在焉，恰巧脚下有道小坎，她猝不及防被绊了一跤，重心不稳地朝前倒去。
　　“呀！”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等来，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捞住，撞进个怀抱。
　　“江……”她眨眨眼，下意识地开口，但又是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见那人身影一晃，复又回到她面前两步远。
　　“走路的时候好好看路。”男子背对着她，言简意赅地冷声道，随即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见状，江婉喉头一哽，只觉一颗心又冷又疼。
　　她分明以为，经过了前夜的事，他们的距离已然拉近了。
　　温润的杏眼微微泛红，她越想越委屈，不自觉一阵鼻酸。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朝夕相处，彼此间的隔阂与陌生逐渐消除，甚至于有时都能谈笑聊天了。
　　数个日夜，白天睁眼，她与他一道共游山间，搭建居所找寻食物；夜里沉眠，半梦半醒间听见他的呼吸，她也觉得分外安心……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有他陪伴。
　　而经过昨晚，那样亲密的依偎与安抚之后，她已经明了了自己的心意，也本以为他亦是相同。
　　可是没想到，原来这些都是她一厢情愿吗？
　　……原来……他其实是不喜欢她的吗？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颗颗滚落，少女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紧咬着下唇无声哭泣。
　　……或许前些日子他那样待她不过只有因为她救了他，他心里头还是讨厌她这样的官家小姐的……
　　越想越觉得难受委屈，终于，她再也坚持不住，蓦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呜呜……”
　　双手紧紧抱住胳膊，江婉只觉得满腔苦涩酸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十六年来头一次动了女儿心，却被以如此残忍的方式生生扼杀，即便再怎么自我安慰，她还是难过得无以复加。
　　将头埋在臂弯，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好不可怜。
　　片刻后，只听一道低沉的叹息响起，下一秒，一双大手自她膝下腰间穿过，将她打横抱起。
　　“哭什么？”
　　男子俊美无俦的脸上神情复杂，语气中含着不加掩饰的焦灼疼惜。
　　他抱着她缓步前行，一双黑眸幽邃无比。
　　江婉在他怀里不住地抽泣，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闷闷地说气话，“你不是不愿理我吗？我不要你管，你放我下去……”
　　说着，就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跳出去。
　　“别闹。”江厌离制住她乱动的身子，又将她抱紧了些淡淡道，“谁说我不愿理你了？”
　　“你分明就是不愿理我！你看这一路，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便罢了，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小脸憋得通红，她越说越委屈，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你不喜欢我便不喜欢我罢，我也不会强人所难，等出了长白山你就随心意走吧，我不用你——”
　　“江婉。”
　　忽然地，他出声了，明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也极为平淡，但仅是这一声唤，却教她听出了十分的压抑和惶恐。
　　被泪水浸得透亮的杏眼眨了眨，她突地止住了眼泪，安静地望向他。
　　那人挺直的鼻梁上方，黑眸深沉如海，微扬的眼尾泛着浅淡的红，更添了几分妖异的美。
　　他薄唇微抿，随后缓缓勾起——
　　“我是怪物，你不怕吗？”
　　他说，笑得自嘲又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因为不退烧去医院检查，喜提人生第一次核酸检测。一听我发热所有人如临大敌，各种隔离检测……幸好只是普通发热，没感染coronavirus【狗头】

　　☆、澄心

　　“我是怪物，你不怕吗？”
　　男子的声音低沉响起，语气中，含着淡淡的嘲讽。
　　他惑人的黑眸幽深，彷如涌动着浪涛的沉沉夜海，一眼望不见底。
　　愣愣仰头与他对视，江婉有一瞬间的失神。
　　唇瓣翕动了好半晌，她好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一脸戚戚地看着他。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抱着她缓步前行，他突兀开口问。
　　颜色？
　　江婉一愣，虽觉不解却仍是乖巧地回答，“很多啊，白色，蓝色，黄色……只要是不太浓艳的色彩，我都喜欢。”
　　“是吗？”那人笑，“我同你正相反，我只喜欢深沉的颜色……比如黑色，便是我的最爱。”
　　说着，他略一停顿，才又接着道：“因为只有黑色，才能盖得住我满身的血渍和浊气。”
　　分明是用平常语气说出的一句寻常话，却莫名让她听得一阵心惊。
　　“江厌离……”轻咬了咬唇，少女有些心疼地看着他，软软出声。
　　“昨日的那些人，我杀他们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没等她说完，他便开口打断了她，“可是你知道吗？像那样的人，我杀了无数个，手段只能比昨夜更残忍一百倍……但我做这些事时，一点感觉也没有。”
　　潋滟的薄唇勾起，他脸上挂着妖冶的笑，眸底却是一片苍凉嘲讽——
　　“我的这双手，比你想象的还要更脏百倍千倍，永远也无法洗净。”
　　“自我记事之日起，我便一直在杀生。先是关着我那地牢中的老鼠，再是被投入笼中驯我的鬣狗，最后是每逢十五被派来断我筋骨的死士……有时我杀它们充饥，有时我杀它们取乐。看着它们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不觉可怜，只觉得有趣。”
　　“十五年前囚我的人派我去屠一军，军中三千人，尽数沦为我刀下魂。那天夜里我站在沙丘之上，看着鲜血染红十里黄沙路，那些人的残肢断骸散落满地，可我记得最清楚的，却只有身上的浅色衣袍被血渍玷污。从那日起，我便只穿黑衣了。”
　　“三月之前，我放火烧了囚我的宫羽，杀了十八名禁军逃出来。我临走的时候，有名年轻的阉人被压在柱子底下，痛哭流涕地拉着我的腿求我救他，但我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就离开了……看他的模样，像是才刚成年……”
　　“我这双手，沾满了鲜血和杀孽……我不仅杀畜生，我还杀人；我不仅吃畜生，为了活命，我还吃过人……人人都避我惧我如蛇蝎，唯恐我靠近半步威胁了他们的性命……”
　　说到这里，男子的笑慢慢淡了，一双眼紧紧锁住少女的黑眸，冷冰冰地瞪着她——
　　“如今你知道了我是这样一个‘怪物’，你还敢继续说，你不怕我吗？！”
　　他的声音恶狠狠，语气也格外沉冷，刻意挑了那样可怖的东西同她说，似是故意想借此吓退她。
　　被他的话所震慑住，江婉一张小脸霎白，杏眼瞠得溜圆。
　　见状，江厌离忽而一怔，随后眸中划过一丝了然。
　　……果然……只要知道了这些，她还是会怕他的……
　　……就像那些人一样。
　　下意识地勾唇，他笑容奇美，却显得格外讽刺与苦涩。
　　恰巧行过了坑坑洼洼的山坡，他沉默地将怀中人放在地下，随后也不看她，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转过身。
　　无意识地迈步离远，他心神恍惚，脚步也格外飘忽。
　　……还在奢求什么呢？
　　他这样异于常人，身负滔天罪孽的怪物，又有什么资格，再去奢求什么呢？
　　逆着日光前行，他一双凤眼愈发黯淡，沉沉如暮气。
　　呼呼——
　　一阵微弱的风声吹响，男子无光的瞳孔蓦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背后，一只小手突兀捉住了他的衣裳。
　　“江厌离！”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从身后响起，温软依旧，此刻却又夹杂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你看着我！”
　　女子命令似地大声道，因为紧张，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本已熄灭的火苗仿佛一瞬间又在心口燃起，江厌离喉咙发干，僵硬地立了好一会儿，缓缓转过身去——
　　目所能及，便是女子仰起头，朗朗看向自己的眼睛。
　　她眸底清澈，虽有震惊，却依旧没有恐惧与厌恶。
　　心蓦地一空，他只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从胸口满溢而出。
　　而正与他对视的江婉，看清他的表情之后也是心头一震，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眼前男子俊美的脸上一片空芒，错愕之下尽是颓败与死气。那双美如寒星，一瞥便能摄人心魄的黑眸，此刻也无比灰暗。
　　对上他那样的眼神，她莫名觉得心悸，而后便是无尽的酸楚蔓延开来。
　　“我、我如今知道你说的这些了，也知道你过去曾经是个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坏人……”
　　江婉有些想哭，吸了吸鼻子局促道，“可娘亲曾说过，只要愿意改，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她的脑子还有些懵，说的话也语无伦次，但就是这副模样，却反而更显真诚，“可你既有这样强的能力和武功，若是不杀人而是改为救人，或许洗不清杀孽，但也能救不少人……即便你真的是怪物，谁又说你就一定要永远做怪物呢？？”
　　……谁说他这一生，都只能做一个怪物呢？
　　女子的字字句句，好似珠玉落盘，激荡出阵阵回音。
　　江厌离的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江、江厌离……”她拽着他的衣角，说得又急又慌，像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没有怕你……便是现在我还怕你，再给我些时间，迟早有一天，我会再也不怕你的！”
　　再怎么有违伦常也好，愚善莽撞也罢，当她说出那些话时，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
　　归根结底，她不过只是觉得“可怜”罢了。
　　幽邃的黑眸定定凝视着她，男子脸上神情不变，好似丝毫没被她的话影响到。
　　江婉有些忐忑，以为他不相信，咬了咬唇急急又要开口。
　　然而刚一张口，唇上便一软，江厌离伸出食指，在她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似无奈又似叹息地开口，他自嘲似地轻笑。
　　江婉见状，犹豫了片刻后决定说点什么，却见眼前人的容颜蓦然放大。
　　下一秒，她唇上又是一软，整个人被扣着后脑正正吻住。
　　双眼蓦然睁大，她僵在了原地。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人微微抽离开，叹息似地低声道，“招惹了狼，他会一口咬住你的喉咙，即便是将你撕碎吞噬，也再不会松口……”
　　他轻抚着她的长发，黑眸深深望进她眼中，眸底异光攒动，“这一次，你是真的再也别想从我身边逃走了。”
　　他曾经给过她无数次机会，从他身边逃开。
　　但每一次，她都不仅没远离，反而更加靠近。
　　一步步撕破了他的面具，融化了他的铠甲，最终小心翼翼，走进了他贫瘠而黑暗的内心。
　　那样一处至阴至暗的邪凉之地，从未，也本不应有人踏及。
　　但她却偏偏踏进去了，即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阻止。
　　……是她主动要靠近他的……
　　“江婉，你是我的……”
　　猛地伸手锢住少女的纤腰，他将她紧紧搂住，执着地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语气那样的偏执，既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江厌离的心跳出奇缓慢，但思绪与意识却又是无比清晰。
　　……她是他的……
　　深深把怀中人更搂进几分，他简直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江婉，”他幽深的潭目蓦地迸发出明亮的光，耀眼却又格外诡异，“你是我的了。”
　　他的心，一经踏足，永生永世，也别想再出去。
　　.
　　皇宫，后花园——
　　“大人，长白山有报，是夏大人传来的密信！”
　　侍卫匆匆踏进御花园，径直跑到男人身前，跪倒作揖道。
　　赫坦倒茶的手一顿，片刻后继续动作，布满刺青的脸上神色如常，“说什么？”
　　闻言，侍卫并未立即开口，而是为难地抬起头，环视一圈。
　　将紫砂茶壶放在桌上，男人头也没抬，只轻轻摆了摆手。
　　周围伺候的宫人便立即了然，一福身鱼贯而出，动作无比娴熟安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
　　“说吧，什么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赫坦淡声道。
　　见状，侍卫复又垂下头，压低声严肃道：“夏大人传信，说是找到……‘那东西’了。但派去的人里，除了他，其余的死士尽都被灭掉……”
　　园中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好一会儿都只有风吹草木的声音。
　　良久，一身紫袍的男人放下茶杯，继续问话，“夏卿说了，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禀大人，”侍卫冷汗涔涔，微微颤抖着道，“夏大人说……说是那东西找到了‘无忧草’……”
　　……果然……
　　阴沉的三角眼中闪过一道暗光，男人的脸色虽不好看，却也有些释怀与坦然。
　　他夜观星盘，煞气栋聚长白山，加之那东西的蛊毒也已无影无踪，他便已猜到或许是他夺得了无忧草。
　　……真是想不到啊……
　　忽而勾唇笑了笑，他面上倒也没什么表现，只又拎起茶壶往杯中添水，平静地出声，“传我令，再派九十九名死士去长白山。这次挑武功最顶尖的那一批。”
　　音落，似是想起什么，他又加上一句，“给夏卿传密令，那东西只能生擒，不得诛杀……若是实在捉不回来，他务必要能全身而退，只不过要做一件事。”
　　顿了顿，他阴恻恻开口——
　　“将长白山，和那怪物待在一起之人，给我捉回来。”
　　“是！”
　　侍卫一拜，领了命便立即自园中退下。
　　一时间，御花园又只剩下赫坦一人。他静坐沉思了良久，直到杯中的茶水都已凉透，才动了动身，从花园走了出去。
　　园门外，几名宫仆静候多时，见他出来也不多问，安静地跟随着一道离开。
　　一行人路过御花园另一侧，恰巧遇见名太监领着一群女子自宫门口入内，往正殿的方向走。
　　“国师……国师大人！”
　　老太监眼尖地瞧见他的身影，远远便嚷嚷开，笑得无比谄媚朝他走来跪拜，“杂家参见国师大人！”
　　赫坦闻声抬头，便见一张苍老肥胖，偏偏涂抹了白粉的滑稽脸庞。
　　“赵公公？”见是皇帝身边伺候的掌事太监，赫坦不动声色地敛起眸底厌恶，换上和蔼的笑，“真是好巧啊。”
　　“大人日理万机，奴才有幸见您一面，实属难得啊！”
　　忽略他明显的巴结，男人指了指一旁好奇张望的女子们问道：“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后宫选秀又开始了？现在不过才四月啊……”
　　“大人有所不知，这一批是新入宫的御画师候补。”赵肃连连哈腰，堆笑着回话，“她们都是各地过了初选，被送进宫来的。杂家正要带她们去正殿殿试哪！”
　　闻言，赫坦点点头，不甚在意地往人群中瞟了眼。
　　其中一名姿容格外出众的粉衣女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少女看似不过二八，年纪小小却生得一副妩媚桃花相，纤腰丰胸，仪态婀娜。仅是一瞥，便令人不禁想入非非。
　　“这届的御画师，倒是比秀女还耐看哪。”调侃似地一笑，他倒是多留意了她几分。
　　“大人说的哪一个？”赵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一眼瞧见了那少女，极有眼力见地立即道，“啊，您说那一个……是啊，这批女子之中，便属她模样最俏了。”
　　此时的少女见赫坦直盯着自己，赵肃又对他那般恭敬，一时间媚眼一亮，冲着他娇羞又讨好地笑。
　　见状，赫坦笑意加深，锐利的黑眸却悄然冷了几分。
　　“大人您若是瞧得上，那杂家就给您送个顺水人情，让您收了……”
　　“不必，”打断老太监的话，男人强压着不耐烦，笑容可掬道，“公公的好意，我心领了……现下国师殿还有要事处理，我便先走了。”
　　语毕，他便再不停留，快步离开了御花园。
　　目送着男人带着奴仆远去，赵肃谄媚的笑缓缓收起，又换上趾高气昂的神情走了回去。
　　“看什么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刻薄地呵斥一声，他声音尖利，“都给杂家跟紧喽！”
　　音落，便重新带着一帮女子朝正殿走。
　　“赵公公，”方才被盯着看的少女走上前去，刻意甜声问道，“方才那位大人是谁啊？”
　　老太监原本一脸不耐烦，回头看见是她，心里生出些算计，于是也就耐着性子回了话，“那位可是咱们南阳鼎鼎大名的国师大人！日后若是要在这宫里伺候，可给我记准喽！”
　　国师？
　　唐语凝一愣，心里十分惊讶。
　　没想到，国师的权利已这般大，竟能随意出入皇宫，还是皇帝的御花园……
　　一双乌眸闪过丝精光，回忆起他刚才看着自己的眼神，她转头又朝他离去的方向望了望。
　　随后似想到什么，她舔唇一笑，迅速地扭头，继续跟着往殿试处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江厌离黑化雏形了！果然码字我还是最好这一口！

　　☆、刺猬的月亮

　　缥缈云烟随着渐明的日光，自山顶缓缓下沉，最终消散于山腰。
　　晨光熹微中，男子一身青衣立于崖边，袖口随风摇曳。
　　他肤甚白，光下宛如上好的象牙石。精雕细琢般的轮廓隐隐有些模糊，但越是如此，越有种难以言喻的魅色。
　　面无表情地极目远眺，他幽邃的黑眸深沉，骨节分明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一块铁牌。
　　“江厌离！”
　　突兀一声温软呼唤传来，他眸光一闪，迅速将铁牌收入袖中。
　　“醒了？”
　　逆风回头，远远瞧见少女朝自己奔来，他冷淡的神情刹那间暖化，“比我想的要早些。我原以为你今日也要睡到正午。”
　　听见他的调侃，少女小脸一红，不满地反驳，“哪有正午？！分明还是早晨，不过就是迟……些……”
　　对上他明显含着笑意的眼神，她心口一跳，蓦地噤声垂下头去。
　　“不过就是什么？”
　　江厌离笑，一双黑眸盯着她泛红的脸颊只觉越看越好看，忍不住逗她，“你同我说话，为何不看我？”
　　语气中，满满的促狭。
　　双手紧张地绞着衣摆，江婉只觉得脸又烫了几分。
　　她绝不会告诉他，方才那一刻，她其实是被他的姿色惊艳了。
　　……他实在是生得极好看，普天之下，她再也想不出有人能比他更好看了……
　　尴尬地抿了抿唇，她壮着胆子抬起头要说话，“我——”
　　唇上蓦地一软，他冷不丁勾着她的下颌吻了下。
　　“曾见过我的人，尽都为我这副皮囊如痴如狂，”男子屈指勾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你为什么反倒不愿意看我呢？”
　　说话间，他深深凝着她的眼睛，声线低沉似蛊惑。
　　江婉也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地她便清醒过来，原本微微泛红的脸突地爆红，一把推开他后退。
　　“你、你……”不可思议地指着他，她闪躲的眸中尽是赧色，“你怎能如此轻薄？！”
　　语毕，又羞又急地一转身就往山下跑。
　　笑意满满地望着她远去，江厌离也不急着追，俊美的脸上一片愉悦。
　　她所有的模样他都喜欢，但尤其喜欢这样的她。生动又真实，即便是害羞也没有一丝矫揉造作。
　　袖中铁牌顺着垂手的动作滑落，他反手攥住，又立了良久后，才迈步顺着来路往前走。
　　穿过一条山间小道，眼前出现一处宽敞的洞穴，江厌离不慌不忙地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正托着腮坐在洞穴中央的女子。
　　见是他来了，少女撇撇嘴，羞恼地偏过头不看他。
　　见状，江厌离觉得好笑，故意绕过她走到洞穴靠里的位置，往铺了干草床单的简易榻上一坐，便直勾勾地盯住她。
　　等了好半天没听他说话，又察觉到两道灼灼视线，江婉有些坐不住了，忍了又忍还是回头看去。
　　一转头，立即便对上他的视线。
　　脸又红了红，她轻轻咬唇，在他的注视中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
　　“江厌离，”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水盈盈，“你不能老是这样…这样动不动便亲我……毕竟男女有别呢……”
　　男女有别？
　　那人眉头一挑，神情古怪地侧头看她。
　　怎么前些天是又亲又抱都没事，现在突然就男女有别了？
　　欲言又止地抿唇，他凤眼微暗，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我……未曾听过这些。”
　　闻言，江婉一愣，也转头向他。就见男子微垂着眼，安静地盯着地面出神。
　　他奇丽的脸上，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失落。
　　“江厌离……”胸口莫名酸涩，她有些难过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软软道，“那我、那我教你如何？”
　　音落，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女子眼前一亮，起身几步小跑到堆放行囊的洞角，在里头一通翻找。
　　随后，只听她惊喜地欢呼，又翩翩跑了回来。
　　“你瞧！”将手中的东西举到他面前，她兴奋地笑，“这是我从木屋中找到的，想来是屋主人留下的！”
　　男子顺着看去，就见她抓了一大叠拇指厚的书。
　　“等咱们找到出山的路入了世，这些是势必要学的，”见他看她，江婉耐心地解释，“这几本便是名家撰写的礼记，照着学不会过太久的！”
　　礼记？
　　江厌离简直要笑出声来。
　　对他来说，这世间的一切仁义道德都是笑话，所谓的礼节规矩也尽是狗屁。那些达官贵人，王侯将相，撕下虚伪的表皮，哪一个都是一滩烂泥。
　　去学这样一帮人写出来的东西，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可笑至极。
　　讽刺地勾唇一笑，他张口就想拒绝。
　　但莫名地，对上眼前女子期待的笑脸，他大脑一空，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半晌，最终，他只抿着唇，喉间发出短暂的一声回应。
　　“嗯。”
　　莫名地，他不想看见她脸上失望的表情。更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他曾亲眼所见，无比厌恶的东西。
　　“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
　　见他没有异议，江婉圆圆的杏眼弯起，开心地坐回去抽出一本书塞到他手里，“你识字吗？这页里的字不难，是讲……”
　　她的身子朝他靠近，一头乌发柔顺地垂到他身前。
　　嗅着鼻间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江厌离一时有些恍惚，悄悄伸手便将她虚虚圈住。
　　看似未触及，实则姿态间尽是占有。
　　……看来，学这些东西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黑眸暗光流转，他勾唇，露出个得逞的笑。
　　.
　　山谷之中日子过得快，等到两人读完书又吃过东西，不过片刻的工夫，天就已经黑透了。
　　坐在篝火旁，江婉背靠着江厌离，手里拿着根木棍在洞穴前的土地上写写画画。
　　她心情极好，一边画一边哼着歌，不一会儿，地上便有了只成型的动物。
　　“你猜，这是什么？”用木棍指了指图画，她侧头道。
　　与她靠背而坐，正仰头看天的男子闻言，顺着木棍瞧去。
　　土地之上，赫然是只简笔画成的刺猬。
　　盯着刺猬出了会儿神，他忽地一笑，出声道：“为何是刺猬？”
　　“因为我画它的时候，一直想着你呀，”江婉头也没抬，又开始画其他东西，“你和它一样，也是只刺猬。” 
　　说着，又想起之前曾做过的那个怪梦，她的动作停顿了下，心血来潮道：“江厌离，我给你讲故事吧，好不好？”
　　“什么故事？”
　　“一只刺猬的故事。”
　　男子的脸被火光照得模糊，看不清表情。良久，他坐正了身子，伸手将她揽在了怀中。
　　乍一被抱住，江婉一愣，却也没挣扎，乖巧地任由他从背后将自己圈住。
　　昏黄火光中，两人安静地相拥，只听女子的声音缓缓响起，夜色中格外温柔——
　　“长白山上有一只小刺猬，同别的刺猬都不一样。别的刺猬生下来，起初是不带刺的；但他不一样，他自降生起，便披了世间最坚硬的铠甲，有无坚不摧的利刺……自小到大，他一次也没被人拥抱过。”
　　“小刺猬日日被嫌弃，时时被排挤，疼了不能哭，伤了不能说，就连孤独了，也只能缩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瞧着别的刺猬互相依偎……”
　　“日子久了，他越长越大，刺也越来越长，越来越利，所有人都怕他，说他是怪物，要他不得靠近……小刺猬也越来越失落，他从向太阳的山顶一路逆行，走进了黑漆漆的谷底。”
　　“但终究，他总是向往光的。于是他在谷底熟读了十八本礼记，学会了恭良温静，有一天，他迎着太阳走出去，回到了山顶。其他的刺猬瞧见他，这时才极惊讶地叫起来……”
　　“……叫什么呢？原来是他的尖刺那样锋利，铠甲那样坚硬，胜却人间一切的兵器，引得所有人都羡慕不已，即便是那些曾排挤驱逐他的人……”
　　击打地面的木棍蓦地停住，少女仰起头，直直望向夜空。
　　凝着满天澄亮的碎星，她温润的黑眸璨亮，一笑绝丽——
　　“终于，刺猬回到了阳光里，再也不会迷失于黑暗。”
　　……再也不会迷失于黑暗……
　　环抱着她的男子手臂猝然一紧，近乎魔怔般，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急促呼吸间，倾吐的似是无尽汹涌的情绪。
　　心下暗暗叹气，江婉以为他是难过，于是伸出手搭在他抱住自己的双臂上，语气温柔道：“江厌离，从今往后，我同你一道往山上走，去山顶看太阳……好不好？”
　　那人没有出声，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臂弯拥的是绝世珍宝。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男子一双黑眸漩涡疯起，涌动着滔天的痴迷与爱意。
　　明明已经将她搂得紧到不能再紧，为什么还是觉得空虚？
　　奇美的脸上泛起一阵诡谲的扭曲，江厌离只觉得胸口本已溢出的东西彻底冲破了堤防，汹涌而出，留下的那一颗心无比空荡荡，急需用什么东西去填满。
　　……是什么呢？他缺的是什么？
　　目光缓缓上移，他瞥见篝火对面，被映在洞壁上的人影。
　　两道人影严丝合缝地紧密相连，仿佛融为一体，再也无法被分离。
　　那一刻，所有的焦灼与困惑尽数被涤清，他忽地明白了过来——
　　他心里，缺的是一束光。
　　一束只能从她身上，映射而出的光。
　　“江婉……”
　　将她牢牢锢在怀里，他直直盯着人影，嗓音低哑地呢喃道，“我只要你……”
　　她不知道，那只刺猬想要的，根本不是太阳。
　　刺猬本就生于污浊，长于炼狱，又在黑暗中沉沦迷失了无数个日夜。他早已丧失了回到阳光中的能力。
　　太阳热烈又刺眼，只能晒伤他的皮肤，刺瞎他的眼睛。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太阳，而是皎洁温和的月光。无边黑暗，刻骨伤痛，只有月光才能治愈。
　　而她，就是他的月亮。
　　自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有她。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社恐很严重，自我价值感本来就很低。今早和大神约学习老是做不出来题，忍不住唉声叹气，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个学商科的女生连xx都不会做，她是不是很白痴？他想都没想说了句那可不嘛。差点没给我气哭，我说我就是那女生。他过了半天来了句，那她是个挺讨人喜欢的白痴（Adorable idiot）……嗨呀太感动了，真的，很难用语言形容但是一整天一想起来我心都是暖的！码字都感觉很温柔！

　　☆、不安

　　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一个月，前前后后加起来，两人已经在长白山待了有小半年。
　　江婉坐在洞口外的木墩上，借着日光专心画画。
　　用从木屋中带出的毛笔蘸了颜料，她手腕腾挪，不多时，一株青松便赫然于纸上。
　　颜料是用草木同矿石粉制成，比不得上好的颜色青绿，但经她灵巧的手一用，倒也丝毫不逊于精美的工笔画。
　　盯着纸上未干的浅绿，她有些失神，不自觉便又想到了自己临摹过无数次的那幅名作。
　　……千里江山图，究竟是为何会出现在那口石棺上？
　　两月前在那诡异山洞中的经历仍旧历历在目，她越想越觉得困惑。
　　千里江山图虽名震天下，但绘制起来相当复杂。
　　更何况其中还有她母亲独创的画技，普天之下除了她母女二人，理应是不会再有人会画了。
　　临摹者虽有，但多少都技艺欠佳，至多也只能绘出原作七分来。
　　但那日棺盖上的图画，虽看起来陈旧且只有一部分，但走线用色，俱是无比精妙，堪比她母亲所绘。
　　……难道……那副画真是娘亲当年画的？
　　“你在想什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问话，江婉一惊，瞪大了眼转过头去。
　　就见一身黑衣的男子抱着捆柴薪，步履从容地朝自己走来。
　　“你回来了？”她轻轻呼出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也不恼，“真快，半个时辰都还没到呢……”
　　那人没接话，径直将木柴往洞边一扔，便转而迈步向她。
　　“这是什么？”指着纸上青竹询问，他在她身旁坐下，举止无比自然。
　　“没什么，不过闲着没事，练练画青竹。”
　　闻言，江厌离墨眉微挑，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出声问：“你喜欢青竹？”
　　“嗯，喜欢！只要是不太浓艳芬芳的花草，我都喜欢！”下意识回答完，她愣了愣，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还喜欢什么？”他依旧没接话，继续问。
　　江婉更加疑惑，但瞧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想了想也就乖巧回话：“很多啊，若是说花草，我喜欢梨花，梅花……”
　　到底是小姑娘，说起喜欢的东西，她一双眼睛都亮亮地，兴奋地娓娓而谈。
　　自始至终，那人都只是坐在她身旁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轻嗯一声，以示回应。
　　凝眸注视着女子兴高采烈的笑颜，江厌离默默记下她提到的东西，但心底深处，一阵难以言喻的暴虐却诡异地开始蠢蠢欲动。
　　……她有这么多喜欢的东西啊……
　　掌心不自觉地握紧，他原本淡定的神情，缓缓阴沉下去。
　　……为什么不能只想着他呢？
　　胸口没由来地一阵发闷，他眉头紧皱，不动声色地展臂，将她环在木墩与自己之间。
　　“……后来我和圆圆一道偷玩到天都黑透才回府，谁知进门便碰见了爹爹，被好一通责骂……”沉浸在回忆中的少女并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依旧在眉飞色舞地讲述。
　　好一会儿，等到讲完了那桩童年趣事，她才停下来，一脸怀念的样子。
　　“只是在这山中待了这么久，也不知爹爹怎么样了……”
　　声音忽而变得有些低，江婉的眉眼间，浮上淡淡的哀戚，“江厌离，你说，我们要何时才能从这里出去呢？”
　　这些天以来，他们一直在找出路。
　　但这偌大一座长白山，想要出去谈何容易，饶是将这一方山路转了个遍，也没找到半点能离开的线索。
　　乍然听见她问话，江厌离身体一僵，胸口的闷意愈发沉重，令他突感暴躁。
　　强压着升腾而起的摧毁之欲，他只能更靠近她几分，嗅着她身上的气息以安抚平静，“你想出去？”
　　“总待在这里，到底不是办法啊，”
　　她叹了口气，“我坠崖至今杳无音信，还不知府里的人急成什么样……若是能早些回家就好了……”
　　……回家之后，还会记得他吗？
　　或者说，回到她原本的世界之后，那里还会有他的位置吗？
　　心底一片惊涛骇浪，男子眼尾红得快要滴血，握拳的手不住颤抖。
　　“我去打猎，你在这里等我。”
　　在丧失理智的前一刻，他霍地松开她，冷冰冰扔下句话便风一般迅速卷入林间。
　　脚步仓惶，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见状，一头雾水的江婉蹙起眉，望向他离开的方向。
　　他怎么了呢？
　　水润的杏眼眨了眨，她唇瓣微抿，神情困惑。
　　.
　　皇宫——
　　“听好了，这幅‘御花园春景图’，是要献给北溟王的贺礼，万万出不得半分闪失！”
　　老宫女面容冷肃地立在花园中央，刻薄的唇瓣一开一合道。
　　她面前，一身樱粉罗裙的女子恭敬一福身，面带微笑道：“嬷嬷放心，奴婢自当全力以赴。”
　　她容貌姣好，姿态得体，说起话来也不卑不亢，看着教人极为舒心。
　　饶是见惯了人精的老宫女，此刻也不免对她另眼相看，当下脸色也和缓了些，“从今日起，你便在这园中画吧。十五日后，宫中自有人来找你要。”
　　语毕，也不再等女子回话，便径直离开了。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从御花园消失，低眉顺目立着的人才抬起头来，一双媚眼波光流转。
　　她终于……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
　　环视着华丽气派的皇家园林，唐语凝一阵心潮澎湃，激动得浑身发抖。
　　经过了层层选拔，她上月终于通过殿试，成了南阳帝宫一名御画师。
　　青郡江氏以府中女眷擅画闻名，自十岁时随母亲嫁入江氏，她便跟着江氏嫡女江婉一道学画。
　　这些年，她异常刻苦用功，除却平日里跟从老师学习之外，自己也是拼了命地练习。
　　人家画一个时辰，她便画两个；人家画一幅，她便画十幅……如此过了整整六年，才终于练就了如今的一身技艺。
　　然而毕竟是半途出家，又是继室带来的庶女。以往在江府，即便她的画技已十分精湛，也总是被前御画师之女又是自小学画的江婉盖过光芒。
　　原本江氏是打算将江婉送进宫的，任凭她再如何努力，也得不到这机会。
　　但谁能想到，江婉竟在入宫前两月失足坠崖了呢？
　　……是老天助她，给了她这个机会……
　　心下感叹一番，她深知自己能有今日实属不易，当下神情肃穆，握笔坐下开始认真作画。
　　一时间，园中寂静。
　　又过了好半晌，正当她画得入迷的时候，面前光影一暗，忽然一道女声响起——
　　“你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
　　唐语凝一惊，误点的丹青在纸上晕染开来，她抬头瞧去。
　　眼前女子姿容出众，一头青丝绾成飞天髻，红衣似火肤白胜雪，一眼望去只觉美艳如怒放的罂粟花。
　　“大胆！见着珍妃娘娘还不行礼？！”
　　一旁跟随着女子的宫女一声呵斥，唤回了少女的神志。
　　珍妃？
　　唐语凝一怔，立即反应过来自己遇见的，大抵是后宫中的妃子。当即撂下笔，故作惶恐地跪地拜倒，“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拜见珍妃娘娘！”
　　珍妃心情原本不大好，但见她在自己面前如此卑微讨好，胸中郁气稍稍消散了些。
　　慵懒地抬眸瞥了眼画布，她涂了口脂的红唇轻启：“这是什么？”
　　“回娘娘，奴婢是新上任的御画师，现下正在此处绘要献给北溟王的‘御花园春景图’。”
　　毕恭毕敬地回话，女子头紧贴着地面，不敢抬起半分。
　　闻言，珍妃柳眉一皱，隐约记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御画师……
　　睨着跪拜在面前的女子，她上扬的猫眼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一番，想起了前些日子听到的传闻。
　　“你便是那个顶了嫡女之位，被送进宫的江氏养女？”勾唇一笑，嚣张跋扈的贵妃娘娘故意问道。
　　果不其然，听了她的话，女子的脊背顷刻间僵直。
　　见状，她心生一阵扭曲的舒爽，又接着道：“怎么不说话？莫非你那含香楼头牌的娘，未曾教过你该如何回话？”
　　声音尖利，似是即将要发怒的征兆。
　　额头抵在地上，唐语凝只觉得浑身发冷唯独脸上滚烫。
　　她死死咬着唇，强忍着屈辱愤怒的颤抖，努力保持平静道：“奴婢…不敢……娘娘说得是……”
　　语气听来仍旧是恭敬的，半分也未显露情绪。
　　珍妃有些讶异，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但也仅是片刻后，眸中复又凝起轻蔑鄙夷。
　　“本宫今日得闲，倒是有工夫同你唠叨两句，”
　　染了殷红蔻丹的指甲互搓，她笑得格外妖娆，“你可知道，这御花园西侧，那坛中的花为何长得如此好？”
　　“奴婢不知。”
　　“这宫中啊，总有些人想一步登天。但往上爬哪有那么容易，有人成，总就得有人败不是？败了的多少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稍微好些的，还能被留个全尸；不好的，说到底，也不过只能当作花泥，去滋养人家……”
　　声音忽然一轻，她朝她微微一俯身道——
　　“龙生龙，凤生凤……若是下贱玩意儿生出来的东西，便不要肖想她不该有的……”
　　说着，珍妃用脚尖踢了踢她比之寻常女官，更显艳丽轻薄的粉裙，语气不屑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唐语凝等了好半天，才极小声地回了一个“是”。
　　见目的达到了，经由羞辱她，珍妃心里的气消了不少，于是也不再为难她。
　　嫌弃地蔑了她一眼，华服的贵妃领着婢女转身离开，将女子留在了身后。
　　啪嗒——
　　泪水点点滴落在地，女子紧绷的身体轻颤，随后这颤抖逐渐扩大，席卷了她四肢百骸。
　　一双媚眼通红，唐语凝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一双手握得死紧，连指骨都捏得泛白。
　　……迟早有一天……
　　颤抖着缓缓抬起头来，她直视着前方，娇娆的容颜之上尽是决心和愤恨。
　　……迟早有一天，她会成为人上人，将今日所受的屈辱，尽数报回！！
　　与此同时，在她未曾注意到的角落，两双眼睛目睹了全过程。
　　“哎呀呀，珍妃娘娘又靠羞辱人家找乐子了啊……”
　　青衣美人透过花丛望着跪在地上无声哭泣的少女，一脸兴味盎然道：“不过这一届的御画师也着实有趣，才刚上任一月不到，竟已生出这么些旖旎心思来。”
　　语毕，她侧头看向身旁一身紫袍的男人，巧笑倩兮，“大人您说，是不是？”
　　男人没回话，刺青遍布的脸上一片漠然与习以为常。
　　“听说啊，这女子是青郡江氏家的养女……就是当年正妻一死，便立即娶了含香楼头牌的那个江氏。这回本应是江氏嫡女进宫来，但前些日子她染了重疾，于是便先将养女送来凑数了。”
　　碧儿见他不理自己，也不在意，顾自一笑道，“果然是从花柳之地出身的人，你瞧她身上那股劲，同那些个削尖脑袋想向上爬的人倒是一模一样……”
　　……青郡江氏？
　　赫坦原本兴趣缺缺，乍一听到这个字眼，忽然有了些心思。
　　一瞬间地，他脑中闪过一张久远记忆里的熟悉容颜。
　　……那个女人……
　　幽深的鹰目暗光流转，他凝着跪地的少女，若有所思。
　　.
　　太阳缓缓向西沉下，漫天夕云红似火。
　　江婉在山林中找了好些时候，才终于找到江厌离。
　　那人坐在悬崖边的青松底下，一身黑衣被山风吹得烈烈作响。
　　“我找了你好一阵子呢，”迎着夕光，她走到他身旁坐下，“方才想到你总是喜欢来这里，这才找过来，没想到你竟真在这里。”
　　男子没有说话，也没回头看她，只出神地远望，一言不发。
　　见状，江婉心沉了沉，悻悻地噤声，陪他一道看夕阳。
　　轻柔的风自八方吹过，带起树梢枝叶沙沙响动，恬静又美好。
　　“这景象，你也喜欢吗？”
　　良久，男子的声音自耳畔传来，低沉轻缓。
　　他奇美的脸上神色淡淡，少有地全然放松的样子。
　　隐约感觉他像是有心事，江婉也不问，只双手抱住膝盖温声道：“嗯，喜欢！”
　　闻言，江厌离一笑，像是对她的回答感到意料之中。
　　“是嘛？这个也喜欢啊……”呓语般低喃，他侧过头，专注地看着她，“你的心这么小，是怎么装下这么多的喜欢？”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比起疑问，更像是一种惊奇。
　　“我的心哪里会小呢？”
　　少女不懂他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有些奇怪，于是略带玩笑地回答，“我心中，上有日月星宿，下有黎民苍生，万里河山……这么大的一颗心，哪里有什么装不下？”
　　说着，她冲他俏皮地眨眨眼，眉眼弯弯道：“更何况，若是我的心当真小，你那般几次三番地欺负我，我哪里还能容得下你呀？”
　　然而对方好似并未被她逗乐，反而脸色愈发冷淡下去。
　　江厌离狭长的凤眼目不转睛地凝着她，眸底似有灼灼火焰在烧。
　　“但我宁可，不要你容下我。”他说。
　　心咯噔一沉，她温润的眸底泛起波澜。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码字看到一句话，非常嗑：“尽管眼下十分困难，但日后必定会开花结果。”——《我的职业是小说家》

　　☆、赠玉

　　“但我宁可，不要你容下我。”
　　男子的声音沉沉响起，宛如石子落湖，激荡开万千涟漪。
　　江婉瞳孔微缩，一双剔透杏眼怔怔地望着他。
　　见她这副模样，江厌离一愣，自觉失了态。
　　黑眸闪过一丝狼狈慌乱，他迅速转过头，回避她的视线。
　　山风仍旧吹得轻柔，徐徐自并肩而坐的两人之间穿过。一时间，崖边一片寂静，气氛诡异。
　　无意识地绞着手指，少女不知所措地咬唇，悄悄侧目往身旁看。
　　那人薄唇紧抿，俊美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但她向来心思细腻，一瞥之间，恰巧捕捉到他喉结抖动的一瞬间。
　　见状，江婉杏眼微微睁大，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江厌离……”良久，她犹豫地出声，软软问，“你是不是……在害怕？”
　　他身形一顿，没有说话。
　　……看来是了……
　　看他这样的反应，她更确定了几分心中猜想，当下松了口气后，目光添上些许复杂。
　　“为什么害怕呢？”将头枕在手臂上，她侧脸看向他，眸底澄净。
　　惯例地，他并没有回话，只是望着前方出神。
　　江婉也不急，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仿佛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
　　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太阳都快要沉下山去，她才听见那人的声音轻轻响起——
　　“江婉，”他说，“若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想让你离开长白山呢？”
　　睫毛轻颤，她从臂弯抬起头来，直直盯着他，却并没出声打断。
　　那人幽邃的黑眸被夕光点亮，闪烁着迷幻的光点，比之平时，更显得无比璀璨，令人挪不开眼。
　　“你看那天边的飞鸟，”手轻轻抬起，他指了指远处的天空，低声道，“有舒展的翅膀和洁白的羽毛，风一起，便能飞得那样高……”
　　说着，他停顿了下，忽地勾唇笑了笑，“于我而言，你就是飞鸟。”
　　这些天，他常常坐在这处悬崖边，极目远眺。
　　山风凌冽却清爽，吹遍了林间飘摇而上，总能带给他自由的气息，让他心生平静。
　　而这偌大一片壮阔天地间，他最常注视着的，便是那些展翅高飞的鸟。
　　并不是因为他喜欢鸟，抑或是向往它们的自由。恰恰相反，每多看一次，他的心便更沉一分，直到将要沉到最深的黑暗里，彻底不见一丝光明。
　　因为这些鸟，总令他想到她。
　　她同它们一样，纯白又美好，自始至终都翱翔于云端。
　　其实他从未告诉她，每当朝阳升起，或是日暮迟迟，她立在崖边望着风景的模样，最是惊艳。
　　那时，山风会将她素白的衣裙吹起，在半空摇曳。她本就生得美，日光之下，也更显无限绮丽。
　　衣袂翻飞，罗裙轻舞，她仿佛一只即将展翅的飞鸟，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而她要去的地方，从未有过他一席之地。
　　“只要离开了长白山，一回到你的世界，你便能立即高高飞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我是生于泥潭的怪物，离了这里，我没有去处……我也没有翅膀，追不上你。”
　　以最平淡的语气诉说着最惊心的话，男子眉目间，尽是深沉的压抑。
　　“所以出去？呵……出去之后，你的身边还会有我的位置吗？你有那样多喜欢的东西……”
　　手腕蓦地被捉住，江婉一惊，呆呆地看着眼前人逼近。
　　“江婉，出这长白山的路，我早便知晓了，”江厌离一双凤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笑容妖异道——
　　“可我根本就不愿要你出去……我恨不得你永生永世，都只能和我一道待在这山中。”
　　与其等她从他身边彻底飞远，倒不如现在，就折了她的翅膀。
　　黑眸涌动着诡谲的暗光，他表情阴兀，一颦一笑尽是偏执疯狂。
　　与他对视着的江婉神情呆滞，脸色发白。
　　见状，江厌离知道自己是吓到她了。
　　不过那一瞬间，除却满心苍凉与绝望，他心底却又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感。
　　一种亲手破坏了心尖珍宝的病态舒爽。
　　“怕我吗？”屈指勾住她的下颌，他笑得嘲讽，“我早便告诉过你，我是怪物……你该怕我！”
　　他本就是人人唾弃的怪物，她怕他也不稀奇。
　　可是怕又怎么样呢？
　　即便是怕，除了他身边，她哪里也去不了，也别想去。
　　“江婉，”目光攫住她的眼睛，他低低开口，似强制的宣告又似乞求，“我只要你……”
　　他那颗残破的心很小，除了她以外，什么也装不下。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她。
　　只要能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即使是亲手毁了她，他也在所不惜。
　　眼神一暗，他的笑容收起，瑰丽无匹的脸上，偏执占有毫不掩饰。
　　扑通——
　　江婉的心跳急促，满目惊骇地望着他。
　　耳边还回响着他刚才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击着她的内心，过了好半天，她才能说出话来。
　　“江厌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这样呢？？”
　　……看来是讨厌他了啊……
　　闻言，纵然早有预料，江厌离的胸口还是猛地一疼。
　　阵阵难以忍耐的灼痛自心脏蔓延开来，对上她的眼神，他像是被火烫到般，霍地松开她转身。
　　重重喘了口气，他捂住心口，眉头皱得死紧。
　　……他早就知道，有朝一日，当她真正看到他是什么样的人，一定会——
　　“我这样喜欢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少女的哭喊声突地在耳边炸开，正沉浸在绝望之中的人一愣，猛然抬起头。
　　眼前女子满脸惊怒，一双杏眼通红，氤氲着盈盈水光。
　　“我和你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救了你一次又一次，还不顾女子的矜持先同你示爱……”
　　激动地哭诉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大滴大滴的眼泪簌簌滚落，“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竟根本还不相信我！！”
　　难以自抑地抽泣着，江婉越想越觉得委屈生气。
　　她原本是个害羞内敛的人，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下矜持与包袱。
　　只因这些日子相处中，了解他越多，她便越心疼他。
　　那样好端端的一个人，却经历过那么多的苦难黑暗，最终被活生生扭曲成了这样浑身带刺，时时刻刻都防备的样子。
　　所以她竭尽所能地温柔对待他，小心翼翼想抚平治好他心里斑驳的伤口。
　　却不料，这些都是无用功，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信任过她！
　　“什么鸟不鸟，翅膀不翅膀…我根本就不在意！”
　　一双粉拳攥得死紧，江婉哭得泪眼朦胧地冲着他一通吼，“即便你是祸乱天下，人人喊打的魔鬼又如何？！我江婉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以往从未，将来也不会退缩半分！！”
　　她一直相信，他并不是那么的坏，那么无药可救。
　　无论是曾救下的小狼，还是他偶尔不经意间，会展露出的那些温柔细心……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他心底依旧是有善念的。
　　而为了能将这善激发而出，再难再累，她都不会放弃。
　　因为她不愿意，再让他掉回那个又黑又冷的深渊。
　　……可是他不相信她……
　　她素来是温婉的脾气，乍一发火着实是消耗了些体力。
　　呼呼喘着气，江婉越想越觉得难过，当下也不愿意再和他待在一起，咬牙一转身就要走。
　　啪——
　　腕间倏然一紧，猝不及防间，她便被拽着手腕扯回去。
　　“你——”刚一张口，她正想说话，突然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紧紧搂住。
　　男子将她牢牢锢在怀中，头深深埋在她肩颈之间。
　　怀抱之紧密，仿佛溺水的人，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婉婉……”她听见他说，“不要丢下我……”
　　随之而来的，便是颈间阵阵温凉湿意。
　　怒气和委屈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怔怔地立着，任由他将自己抱住，好半晌没有做出反应。
　　良久，直到肩膀都被他勒得发疼，江婉才有了动作。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踮起脚尖，轻轻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江厌离，别再害怕了，”她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哄孩子般轻拍着他的背，“我不会丢下你的……永远都不会的。”
　　几乎是她音落的一瞬间，那人拥抱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江婉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却也没推开他。
　　他的心情，多多少少她也能体会到一点。
　　当年娘亲初初离世之时，父亲正在别郡轮差，那几个月她一个人待在别院里，受尽了孤寂与哀伤。
　　直到父亲回府那日，她也是像这样死死抱住他，一刻也不肯撒手。
　　只因为那时她总觉得，若是一松手，她便又要一个人了。
　　……如今想来，他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江婉又心疼又心酸，“何况即便有一天我们被分开了，你也能找到我呀。”
　　说着，微微挣扎着从他怀中离开些，她有些困难地伸手，从颈间拉出根绳子。
　　绳子的末端，系着块紫玉制成的平安扣。
　　“你瞧，”她拍拍他的头，杏眼微弯地愉快道，“有了它，你就永远都能找到我了。”
　　良久的沉默后，紧拥住她的男子才微微抬起头，朝她手中拎着的东西看去——
　　一眼之间，紫玉骤然迸发出耀眼的流光。
作者有话要说：　　江厌离就是个典型患得患失的青春期少年，总要靠作那么一下来获得安全感……其实感觉我现实生活当中遇到的一些人，如果童年缺爱，进入亲密关系也就这么副样子。难怪今天写他的时候我脑子里一下子蹦出四五六七八个人来……

　　☆、将雨

　　“这是我自幼佩戴的灵玉，是我师傅赠给我的。”
　　将平安扣自脖间取下，江婉把它递给江厌离，“我自幼便有寒疾，即便后来师傅救了我，体内寒毒却也清不净，只能靠平日调理……后来师傅便赠了我这玉佩，以作养气血之用。”
　　玉石养人，紫玉又尤其能蓄气。
　　这一枚紫玉平安扣，是她师傅当年在异邦游历之时觅得的奇物，品相极佳，除却寻常玉石滋养五脏，驱寒蓄气之功效外，还可净化佩戴者体内的寒气同瘴气。
　　这些年她戴着它，身上的每一分气息都已浸入其中。可以说，这玉石几乎已经与她融为一体。
　　只要有了它，那便永远都能找到她。
　　“这紫玉有灵，我养了它这些年，它已经通了我的血气了，”
　　望着散发出莹莹紫光的平安扣，江婉拉着江厌离的手，把它放入其中，“若是有朝一日，你找不到我了，那便握着它，它会指引你我的方向。”
　　音落，似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只见玉石发散的光芒凝成一束，直直朝着她的方向射来。而光线尽头，便是她心脏的位置。
　　“江厌离，”她声音温柔，笑得眉眼弯弯，“你永远都能找到我的。”
　　即便是出了这长白山，当万事都已回归正轨，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时，他依然可以凭着这块玉，来到她身边。
　　他永远，也不会再被丢下。
　　愣愣握着掌心的紫玉，男子一双黑眸微瞠，色泽极深的瞳孔闪动着细碎的光。
　　平安扣上凝结了她的气息，只肖一握，便能清晰地感知到。
　　……就好像，他把她握在了掌心一样……
　　心头蓦地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却不似恐惧，而是极度的激动和兴奋。
　　江厌离视线上移，目光复又回到了怀中人的脸上，少女正扬着脸，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你看，没什么好怕的，”
　　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江婉以为他是还不放心，于是想了想，急急又接着道：“而且出了这长白山，咱们也是要一直待在一起的……我绝不会丢下你！”
　　说着，她忽然用力挣开他，随后拉住他的手把他牵到悬崖边上。
　　暮色昏沉中，她当着他的面，直直跪倒在了地上——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
　　女子的声音朗朗，一字一句尽显决心与坚定。
　　“江婉今日跪于长白山，有漫山草木，八方仙灵所证立下一誓……”
　　山风吹起她的长发，清晰地显露出她认真的容颜。
　　“我愿与江厌离一道执手天涯，无论何时何日又有何事发生，都将不离不弃，再不分离！”
　　空阔的山间，她的声音不断回荡，字字句句，如同绵密的泡沫，深深浸润他的心。
　　他怔怔看着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断颤抖，而后缓缓握紧，却仍是不发一言。
　　等了半晌还是没见他开口，江婉心中忐忑，有些急又有些无力，回头瞟了他一眼后蓦地咬牙，豁出去似地继续道：
　　“若有食言，我必天打雷劈，死无——”
　　“够了。”
　　清浅的男声骤响，她唇上蓦地一软，被一只大手捂住嘴，止住了之后的话。
　　那人在她背后跪倒，一只手制着不让她说话，另一手自她肩头穿过，把她紧紧搂住。
　　“婉婉，”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够了。”
　　闻言，江婉一愣，便乖巧地噤声。
　　日光熹微中，那人紧紧拥住她，半边脸隐在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婉婉，”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道，“你可知，当日我夺得无忧草，解了蛊毒之后，最想做的是什么？”
　　闻言，江婉第一注意到的并非他的问题，而是他话语中的字眼。
　　有些诧异地瞠圆了眼，她惊疑地低呼，“蛊毒？！”
　　江厌离并没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接着道：“我原以为没了蛊毒束缚，我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杀回京城，亲手屠尽当年囚我辱我，将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可是那日我睁开眼，瞧见了一样东西，头一次动摇了我的打算……”
　　“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他忽地压低声，捂住她唇瓣的大手，也缓缓上移到她眼周，“我看见了你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仿佛盈满了这世间所有的星辰和光芒。
　　最重要的是，当它对上他的眼睛时，眸底闪动的只有关切甚至心疼。
　　……甚至是心疼。这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属于他的情感。
　　“世人皆避我如蛇蝎，唯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我；世人皆欲杀我而后快，唯有你一次又一次地救我……江婉，狼不懂得报恩，怪物也学不会知足，你对我越好，我只能越想要你，恨不能把你拆吃入腹才能解我心头恐惧。”
　　“可我不愿意，你可知为何？因为我舍不得。”
　　这些年，他日思夜想以致近乎魔障的念头，便是有朝一日得以亲自手刃仇人，将这残酷扭曲的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为了能有这一天，他可以不择手段付出一切，即便是永堕地狱也无妨。
　　因为他本就是泥泞中走出的怪物，迟早有一天，也将重归黑暗之中，除此以外他没有去处。
　　可是她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甚至于动摇了他这些年殚精竭虑设计才得到的结果。
　　因为他舍不得。舍不得离开她，更舍不得将她也拖到那个阴暗狰狞的世界中去。
　　直到遇见她，他才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一样，普通地生活在这世上。
　　透过她的眼睛，他看见了希望。
　　可以吗？他这污浊不堪，罪孽深重的命运，也可以被改变吗？那样的生活他也可以拥有吗？
　　他也可以……得到拯救吗？
　　“婉婉，除了杀人和仇恨，我什么也不会。除了将这天下搅得一团乱，和天下人同归于尽，我再没有第二个去处了……”
　　江厌离霍地伸手，扳过她的身子正对着自己，目眦欲裂，“可我如今什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求……我只想要你！”
　　“我可以听你的，收敛杀欲，放下仇恨，去这人间救人行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做到！！”他一双凤眼通红，闪动着绝望而祈求的光，“我只要你……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若他不曾见过光明，自当得以忍受黑暗。可他已经有了光，还被她温柔照亮抚平了心口无数的斑驳伤口。
　　他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我求你……”他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缓缓滑下，“不要离开我……”
　　太阳彻底沉下山去，唯有最后一点余光，照亮了他眼角的明亮。
　　那亮光盈盈跃入江婉眼中，恍如一道震天雷，顷刻间也引得她眸中一片倾盆大雨。
　　“江厌离，我不走，”展臂搂住他，她心疼得无以复加，“我说过，是我救了你呢…你还要一直跟着我，来报我恩情！即便是你想走，我也不要你走！”
　　说着，她抹了抹眼泪，从他手中拿过紫玉，戴在他脖子上。
　　“好了，你看，这下便好了！”伸手捧着江厌离的脸，她声音温软，像在哄受惊的孩子，“没事的……我从不食言，何况今日还发了誓，老天爷也听着呢！”
　　老天爷？
　　江厌离没有答话，只是复又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心底头一次生出对神明的敬畏来。
　　若是九天之上，真有神明，那他愿以灵魂为抵，生生世世的轮回作押，只求一人。
　　只要有她，哪怕抽筋剥皮，他也会磨平利爪，放下屠刀，为她立地成佛。
　　砰——
　　铁牌自男子袖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那人却始终未动，再未将之拾起。
　　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仿佛昭示着什么无比沉重的东西已被放下，再不触及。
　　.
　　沉沉夜色中，一道黑影如空中飞鸟，敏捷轻盈地不断穿梭，几个跳跃之后，他脚尖一点树梢，谪仙下凡般自树林上方翩翩降落于山脚。
　　“大人！”
　　几乎是在他落地的一瞬间，数道呼声齐齐响起，九十九名披甲戴锐的死士齐齐跪地，举手对着他恭敬道。
　　“……起来吧。”
　　片刻的静默后，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破败的风箱，回荡于林间显得尤其诡异。
　　“主人怎么说？”
　　“回大人，国师大人吩咐，务必要生擒那东西，如若不可，便将与他待在一起的人捉回去。”
　　跪在最前面的黑衣死士听闻他询问，忙低着头道，语气严肃，不敢有半分怠慢。
　　闻言，夏卿一双阴沉的黑眸锐利瞪向他，再度询问：“主人是说，将与他待在一道的人捉回去？！”
　　“回大人，是。”
　　温雅俊秀的脸上有片刻的凝重，男子无声地思索着，良久，唇角一勾，忽地露出个诡谲的笑来。
　　“你们即刻便随我一道入长白山，三日后找准时机，将那东西捉拿回去！”
　　“是！”
　　空中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刺破苍穹，满天黑云滚滚，湿气下沉。
　　“要下雨了啊……”
　　男子仰头望天，笑得兴味盎然又嘲弄。
　　齐厌，唯有抢了你的宝贝，才能教你明白，如你这样的怪物，根本就不配得到任何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跟大家道个歉了，这两天假期有很多事要处理，昨天没来得及请假断更了一天www 求宝贝们原谅！五一最后一天会双更补上哒～

　　☆、密信

　　黑压压的乌云挤压着天空，昏沉天幕中，道道惊雷闪电轰鸣，掀起凌厉的风，似要使这天地间的一切为之折服。
　　江婉坐在洞口看着大雨瓢泼而下，显得心事重重。
　　“你在想什么？”
　　背后忽地绕上一双手，男子拦肩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
　　裸/露的肌肤乍一接触到他温暖的鼻息，她吓了一跳，氧得打了个激灵。
　　“没什么，”缩了缩脖子，她叹了口气，“不过是在想，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罢了。”
　　闻言，江厌离的身子僵硬，搂住她的手也悄然收紧。
　　“总是能停的，”他声音平静，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脸色却骤然霎白如纸，“山雨至多能连下七日，如今已是第六日，再一天便能停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是祈祷着，这雨永不会停。
　　听见他的话，原本思绪纷杂的江婉愣了愣，敏感地从他语气中察觉出了什么。
　　他们原本是定好三日后出山的，哪知第二日起长白山便迎来了雨季，于是只能被迫又在这里滞留了将近七日。
　　心下悄然思量，女子明亮的杏眼闪过一丝华光，随即转过身去，跪坐在身后人面前。
　　“江厌离，”她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眉眼一弯璨笑道，“我近些日子在琢磨，过几日出了山去，要怎么才能教人瞧不见你。”
　　阴戾的黑眸闪了闪，男子目光微柔，“为何要教人瞧不见我？”
　　“你生得这般好看，若是出了山去教别的女子瞧见，她们都该想要你了！”
　　闻言，他心口一空，忍不住地勾唇笑起来，“你怕别的女子想要我？”
　　“怕啊！”江婉直白地点头，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唔……不如我给你做副面具，你时时戴上吧，可好？”
　　笑意进一步扩大，江厌离看着她，只觉越看越可爱，越看越欢喜。
　　原先萦绕心头的戾气惊悸缓缓褪去，他忽然生出些逗她的心思来，于是轻咳了声，故作严肃道：“你既如此在意我被别人看上，莫非你在意的，也只有我这副皮囊？”
　　语气里含着丝丝探究，听来倒颇有些似真似假的意味。
　　这也不完全是为了逗她，他的确也想知道，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他生来便与众不同，又被当了数十年的药人变得不人不鬼，所有见过他的人，除却为这副皮囊迷得神魂颠倒如痴如狂，尽都惧他厌他视他为怪物……
　　所以他实在不懂，除此之外，他究竟还有哪点值得她如此对待？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江婉一怔，下意识就要否定，急急准备辩驳。
　　然而刚一张口，她忽然愣住了，一双眼注视着那人探究的双眼，眸底水光流转，好半天没说话。
　　见状，江厌离心一沉，只觉得满口苦涩。
　　掌心不自觉地握紧，他隐隐有些失落，更后悔和她问了这样的话。
　　……即便她同世人一样只爱这皮囊也无妨，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那他——
　　“我自然也是喜欢你的样貌的，毕竟在我眼中，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比你还好看了。”
　　蓦地，少女的声音温软响起，他一愣，垂首望向她的脸。
　　“可那只是你身上的一点好，你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好呐！”
　　江婉收回手坐正，两只手掌举到他面前灵动地挥了挥，笑容温柔又真诚。
　　“你明知小狼会招来狼群，却仍留下救了它一命；那日落湖和遇见蛇怪，是你救了我们二人的命；过后在山中遇见野猪那次，也是你及时赶到才免了我性命之忧……”
　　每说一件事，她便合拢一根手指，直到两只手掌都已握成拳，才举着它们在他眼前晃晃道：“你瞧，你有这么多的好，哪一样不更让我喜欢呢？” 
　　音落，她缓缓将手放下，右掌掌心犹豫片刻，轻轻贴上他胸膛。
　　“江厌离，这里，”她笑得温和，眸底似有光，“这里好温暖……”
　　阵阵暖意自她掌心传递而出，伴随着他胸腔中的跳动，一瞬间传遍他四肢百骸。
　　江厌离专注地盯着她，只觉一颗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似乎总是有这样奇妙的力量，仿佛是上苍注定的他的克星，只肖一颦一笑抑或寥寥数语，便能将他所有的暴虐惶恐清涤殆尽。
　　在她身边，他感觉到的不只是温暖宁静，更是鲜活。
　　直到遇见她的那一天，他才活过来。
　　“……婉婉，”嗓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拉近，“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美好如斯，简直让他觉得，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
　　脸有些发烫，江婉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满面羞赧。
　　“等出了这长白山，天长日久，总有一日你能看得穿我是什么样的人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了眨，她看着他，腼腆一笑道。
　　凝着她如花般的笑靥，江厌离好一阵恍惚，莫名地，忽然对离开长白山回到那曾令他无比憎恶的世间有了惊奇的期待。
　　“……嗯。”良久，他轻声应。
　　或许他真的可以，像寻常人一样，入世去过那寻常的一世……去拥有一个家。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的话。
　　幽邃的潭目蓦地迸发出璨亮的光，他轻轻勾唇，笑得纤尘不染，美如冠玉。
　　.
　　沥沥阴雨直从子夜下到傍晚也没停，趁着雨势稍小，江厌离拎了猎具钻进山林捕猎。
　　留守山洞的江婉坐在篝火旁，双手托腮望着洞口发呆。
　　洞外天色已然变暗，此时一眼看去，借着昏黄的火光映射，仿佛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显得无比诡异。
　　蹙着眉转回眼，少女轻声叹了口气。
　　……江厌离不在，她一个人等在这里，心里始终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什么时候起，她也变得这样依赖他了呢？
　　余光一抹亮蓝色闪过，稍稍拉回些她的思绪，江婉眯着眼朝那处看去，就见自己的药囊不知何时被风吹落，从洞壁上搭建的简易储物架上掉了下来。
　　见状，她拎起裙摆跑过去，将药囊捡了起来。
　　锦囊里的药其实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加之江厌离的伤也已痊愈，这么长的时间，她几乎没再将它打开过。
　　此时碰巧拿了起来，江婉心想反正闲着没事，不如就来清点整理一下，于是便捏着它走回篝火帮坐下，解开系带翻弄里头的瓶瓶罐罐。
　　火光沉沉中，一张折成四方的信纸忽地自囊中滑落。
　　江婉一愣，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将信纸抓了回来。
　　……这是师傅写给她的信……
　　半年前她来长白山寻无忧草，这便是她师傅绘给她的地图，先前虽说图上有错，她思念师傅也就没扔给收了起来。
　　想着数月前的桩桩件件，她一时有些感叹，便将信纸展开来。
　　借着昏黄火光细细看去，视线清明的一刻江婉瞳孔一缩，愕然愣在了原地——
　　信纸之上，空无一字！
　　……这是怎么回事？
　　伸手揉了揉眼睛，她再看去还是没有，当下无比震惊地将信纸翻来覆去，却始终没再找见先前任意一点的笔墨痕迹。
　　正当她又惊又疑时，几点火星自篝火迸出，出其不意溅落在了信纸之上。
　　江婉慌忙用手去拍，生怕信纸被灼穿。
　　然而意料之外地，纸笺不仅没被烧损，反而是受了热的地方隐隐约约变了色，不多时竟浮现出字体来。
　　见状，江婉动作一顿，一双温润黑眸泛起了涟漪。
　　迟疑片刻后，她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小心翼翼将信纸举到篝火上方烘烤起来。
　　不多时，原本空白的纸张之上，便现出几排密密的小字来。
　　赶忙将信笺收回，她睁大了眼聚精会神地看过去——
　　[婉婉吾徒，你若得见此信，即命轮已动，你已同他相遇]
　　命轮？？他？？
　　乍见熟悉的字迹，江婉脑中即刻便响起了师傅熟悉的声音，心头蓦然一紧，又惊又疑地往下看去。
　　[无忧草或已为魔鬼所夺，解其余毒，除其束缚，自此天下再无可制其魔力戾气之物]
　　魔鬼……难道是指江厌离吗？
　　江婉双目微瞠，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冷汗涔涔地继续往下看。
　　[日后天下必有大变，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到那时，你是唯一能压制他的力量]
　　压制他的力量？
　　[你需得时时伴他左右，涤其杀孽，复其心智]
　　字字句句跃入江婉眼帘，仿佛无形的刺刺得她双眼生疼，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倘若有朝一日，你与他必须分离，切记离前必要在他心头抛下一锚，以免他彻底入魔，自此祸乱苍生]
　　彻底入魔……祸乱苍生……
　　目不转睛盯着那几个字，江婉只觉这信中话语宛如冰块硌在她胸口，堵得她一颗心冷涩难当，呼吸也愈发困难。
　　师傅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什么魔鬼？什么锚？……分明每一个字她都能懂，但连在一起时却教她愈发困惑。
　　但隐约地她有一种直觉，信中提到的这些事似乎都与近日来她和江厌离所经历的事不谋而合。
　　……难道，师傅所说的魔鬼是指他？而他们也将要分离……
　　——“我是怪物，你不怕吗？”
　　那人的声音赫然在脑中炸响，少女一惊，小脸唰地变白。
　　也就这么一瞬间，她手中握着的纸笺忽地自中心燃起火星，随后往四周扩散，不过顷刻间便烧了起来。
　　见状，她一愣，下意识便松手将信纸扔开。
　　漆黑夜色中，纸笺无声地燃尽，灰尘一片一片被揉进风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婉捂着胸口，一双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纸张烧尽的地方，面上还带着未来得及平复的震惊和疑惑。
　　咔嚓——
　　与此同时，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响起。她以为是江厌离回来了，当下一转头便脱口而出道：“你回——”
　　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眼前来人并非她心心念念的人。
　　一身黑衣的俊秀男子负手而立，朦胧火光中，他脸上一抹笑显得尤为诡异瘆人。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低笑着开口，声音沙哑难听，沉静的夜中彷如一支破败的风箱奏响。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对不起大家，可能要食言了，今天不能双更。这个五一节实在太忙，我已经一天没睡觉了一直在赶策划……再熬下去可能要猝死了wwwww对不起这几天更新很不规律，明天恢复日更！

　　☆、被俘

　　“啊！”
　　被反捆着双手推倒在地，江婉疼得忍不住低叫出声。
　　将她从肩上扔下的黑衣人一脸漠然，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退到另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身前一跪拜，便同其他人一道恭敬地离开了。
　　一时间，偌大一片崖顶，只剩下他们两人共处。
　　“我原以为想抓你要经历一场恶战，真没想到来得这般容易。”
　　夏卿居高临下睨着眼前人，泛黑的唇瓣一开一合，“那东西将你护得这样紧，怎么今日却忘了一月前你还被抓过一回，竟然敢将你独自一人留下？”
　　说着，似是想来好笑，他唇角勾出个嘲讽的弧度。
　　“他有名字，他叫江厌离！”江婉横眉冷对，一双温润黑眸罕见地凝了敌意。
　　闻言，男子一愣，笑意更深。
　　“哦？”他往前走两步，在她面前蹲下，“真是看不出来……莫非你喜欢他？”
　　江婉咬唇，没有说话。
　　见状，夏卿的眉头高高挑起，一脸新奇加兴味盎然，“还真教我猜准了，你竟然真的喜欢他？！”
　　他原本嘶哑的嗓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高亢，喉间震颤的气音一出，竟奇异地隐隐听出几分悦耳来。
　　“你喜欢他什么呢？”
　　伸手掐住女子的双颌迫使她看向自己，他凌厉的目光直直攫住她的，似要将她看穿，“瞧你神智分明尚还清醒，难道你也已经为他所惑了？”
　　他曾经见识过无数次那人的力量。
　　那种仅凭一瞥，便能蛊惑人心，颠倒众生的恐怖魔力，光是想起就让他心生寒意。
　　过往这些年，但凡为他所惑之人，上到一国公主贵妃，下到烟花之地最卑微的□□小厮，没有哪一个在提及他时，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神志。
　　当然也没有哪一个，还能活这么长的时间。
　　……除非，是他想让她活……
　　深黑如点漆的鹰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他看她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你是如何遇见他的？在这长白山下？”语气严肃地出声，他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一丝的表情变化。
　　“……与你无关。”
　　江婉想转头，无奈被他制着动不了，索性闭上眼睛冷冷道。
　　“呵，”夏卿冷笑，手上猛地一用力，似威胁般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否则不必等到他来，我就先将你从这崖顶扔下去。”
　　蓦然一阵剧痛自下颌传来，她无奈地复又睁眼，却仍是倔强地咬着牙一言不发。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如何遇见他的？”
　　男子的声音沉冷沙哑，一字一句都透着不耐与杀意。
　　——“我求你……不要离开我……”
　　那人绝望惊惶的哀求声忽地自耳边响起，江婉一惊，原本坚定的抗争略有动摇。
　　……如果她死了，那他该怎么办呢……
　　“不说？”
　　颌骨又是一疼，她听见掐着她的神秘人再度出声。
　　强忍着剧痛抽了口气，她含糊不清地开口，“我来长白山采药坠了崖，在崖底救下他……”
　　闻言，夏卿一怔，似有些意外。
　　“救？”他疑惑出声，“你会医？”
　　“略通一二……”
　　联想到数月前动乱之夜中那人不顾性命的逃宫行动，以及一月多前交手时他已然痊愈的伤势，男子短暂地失神了下，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江婉便趁此时机一挣扎，从他掌心挣脱，跪倒在一旁的地上大口喘气。
　　见她自自己手中脱身，夏卿倒也没计较，只继续问道：“无忧草也是你助他寻得的？”
　　“……什么无忧草？”乍一听闻那三个字，江婉心一沉，假装不知情地反问。
　　无忧草之名远扬天下，几乎人尽皆知。而身为医者，必然也对此有所听闻。
　　心知她是在装傻，他本想再威胁她说真话，但身形刚一动，忽然似想到些什么，他又变了主意。
　　“反正那草已为他所得，你不说也罢了，”缓缓站起身，他借着山间微弱的光，慵懒地瞟向她，“只是你怕是不知，无忧草并非什么仙草……它是株魔草，夺草者迟早有一天会为魔气所侵蚀，彻底沦为理智尽失的妖孽。”
　　魔草？！
　　江婉双目瞪大，又惊又疑地抬头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她果然知道……
　　眸底闪过一丝得逞，他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面上却仍旧波澜不惊道：“你同齐厌待了这么久，难道他从没告诉过你，他是什么东西吗？”
　　齐厌？那是他的真名吗？
　　黑白分明的大眼微瞠，江婉戒备地看了眼男子，以沉默表达默认。
　　见状，夏卿又是一笑，“他果然没同你说过……”
　　一边说着，在她防备害怕的目光中，他半弯下腰，与她四目相对，俊秀的脸上黑唇微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孽瞳吗？”
　　……孽瞳？
　　她先是怔愣，随即目光聚拢，困惑地投向她。
　　看她一脸迷茫，男子倒也不意外，声音沙哑地解释道：“孽瞳者，生而为魔……自他降临于这世上那一日，便注定日后有一天，他会沦为妖邪，祸乱众生。”
　　——[日后天下必有大变，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方才读到的信笺之上，字字句句历历在目，江婉虽想不通目前所知的这些事背后的深层意思，却隐隐有种直觉。
　　无论是师傅信中所写，还是抓她的这个人口中所言……桩桩件件，都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便是江厌离和她。
　　他们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命运之轮所指的方向行进。
　　“这本就是他的宿命，如今他又夺得了无忧草，只能让他更快入魔。”
　　尽管她仍是一脸迷茫思索，夏卿却也没等，平静地继续道：“但也不是没有法子……普天之下，还有一人能救他。”
　　见少女一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他暗暗窃喜，轻声地蛊惑她，“那人便是我们的主人，整个南阳最通奇门异术的大人。”
　　“过往这些年，主人一直压制着他的魔气，才使他得以保持清醒。且他自小被养于主人座下，主人也对他感情深厚，”
　　他一双眼暗光流转，大言不惭地扯着慌话，“所以只要他肯乖乖回去，主人必定会既往不咎，也自有法子免他堕为妖孽……”
　　末了，他轻笑，目光灼灼道：“你既这般在意他，定也不愿看着他入魔……既然如此，不如你帮我带他回去，如何？”
　　以往他就从未赢过齐厌，那人的武功妖力都远在他之上，如今他又夺了无忧草解了蛊毒，添了魔气之后功力更是原来的数倍之多。
　　若想强行捉他回去，必是做不到的。
　　但看他如此在意这女子，若是以她为诱饵，或许能哄得他回宫去……
　　“到时回去之后，主人念你识趣，或许也能将你收入麾下，日后你便能一直同他待在一起，岂不比你们留在这山中更好？”
　　进一步为她编织着美梦，他锐利的鹰目眯成一条缝，里头隐隐闪烁着嘲弄的光。
　　“你是说……只要带他回去，他便能有救？”
　　少女正定定地看着他，柔美的脸上一片希冀。
　　……到底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骗起来也这样容易……
　　微微垂眸敛去眼中轻蔑，他点了点头，笑得一脸温雅，“是啊，不仅如此，你二人也能长相厮守……”
　　女子眨眨眼，将头垂下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夏卿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笑意渐淡，修长的眉压得有些低，盯着她的目光探究又发散。
　　他实在是不懂，这女子有什么特别，竟能让那个人留她一命，且心甘情愿地在这山里陪着她。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好似是找到了答案，但随即又被否定。
　　的确是个出色的美人……但这些年在宫中，什么样的美人他未曾见过，何况他素来是讨厌女人的……
　　……难道，他竟真的动了心？
　　想到此处，夏卿眉目一凛，再看江婉的眼神就多了些意味深长。
　　“考虑得怎么样？”见她始终不说话，又估摸着那人应该快要找过来，他有些没了耐心。
　　听见他的话，江婉抬头，一双乌黑的眸子沉静地看向他。
　　就那么一瞥，他忽地愣住了，须臾之间好像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个人在第一次见面之时舍不得杀她。
　　这样一双眼睛，如此清澈，干净得好像不染一丝杂质。
　　……她不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人……
　　“你想要我如何帮你？”
　　女子的声线偏柔，一片沉寂中轻轻响起，听来莫名教人觉得舒缓。
　　夏卿没由来地有些烦躁，原本信口拈来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含糊地回答：“想带他回去没那么简单，首要之事便是先卸了他的武功。我这里有一味化功散，能维持得了十日的功效，足够我们赶回——”
　　“卸了他的武功，你们就好将他抽筋剥骨，又关回牢笼吗？”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如珠玉落盘，掷地有声。
　　夏卿蓦地噤声，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这么说来，你是不愿帮？”他脸色阴兀，幽深的黑目骤然凝聚起浓烈的杀意。
　　迎着他的目光，江婉心头有些犯怵，但她并未退缩，甚至还更挺直了脊背，冷着脸开口，“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信你？若是真如你所说，那日我压根便不会在崖底遇到他！”
　　她语气并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她都不会被收买。
　　换言之，她是铁了心要护着那个人。
　　心底涌上一丝震撼，夏卿微眯着眼，好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霍地一笑，倏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着眼前女子因缺氧而憋红的脸，他俊秀的脸上带着与容貌不符的狠辣，“既然如此，要你就没什么用了……虽说暂时还要不了你的命，但断你两只手脚给个教训还是办得到的！”
　　说着，他大力将她甩到地上，伸手便要握住她的手臂。
　　唰唰——
　　一枚石子破空而来，带着无比凌厉的劲风呼啸而来。
　　他余光瞥见后一惊，迅速缩回手，石子便堪堪擦过，在他手背划出长长一道血痕。
　　然而他却并未在意，转头往旁侧望去。
　　一身黑衣的男子面色阴沉，俊美的脸上五官因怒极而扭曲，周身洋溢着决然的浓重戾气，彷如地狱踏出的恶鬼。
　　“你想对她，做什么？”
　　他淡声开口，音落的瞬间，一双奇美黑眸之中，杀气暴涨。
作者有话要说：　　这卷马上就要结尾啦，厌离仔即将下线，真·大魔王·江厌离上线储备中~
PS：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啦，谢谢小天使们关心！我会赶快养好身体努力码字哒，继续日更爆更ing！！

　　☆、坠崖

　　空气在那人出现的一瞬间凝固，烈烈山风中，男子黑发四散，气息诡谲如魔魅。
　　“放开她。”
　　他轻声开口，音落的瞬间，暴烈杀气喷薄而出。
　　夏卿呼吸一滞，一颗心难以自抑地狂跳起来，头皮也不自觉阵阵发麻。
　　暗暗催发内力，调动起体内种下的可抵御孽瞳之力的子蛊，他迅速一倾身，将女子从地上拽起，以手成爪扣住了她的脖颈。
　　“……来得比我想得晚啊，”强作镇定地开口，他修长的眉压下，神情异常严肃，“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立刻就扭断她的脖子！”
　　那人没有回话，一双黑眸只专注地凝着被俘的少女。
　　“婉婉，”良久，他低声喃喃，“不怕。”
　　此言一出，对面的两人俱是一愣。
　　江婉与他对视，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他本就色泽极深的眼眸，比之平日更显浑浊幽深。
　　心蓦地一沉，她右眼皮一阵狂跳，心头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江厌离……”被掐着脖子，她的声音尖细而颤抖，“不要冲动……冷静下来！”
　　如果这个人刚才所言是真，那么他每多一次发狂，多用一分功力，便是往入魔的深渊多迈一步。
　　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她都必须阻止。
　　“没事的，我不怕！”明明身体绷得僵直，她却仍旧强忍着颤抖和缓道，“别冲动……他们不会将我怎样的！”
　　说着，她壮起胆子，轻轻用手肘碰了碰背后的人。
　　她是在赌，赌这些人并不想和他起冲突。
　　毕竟他的武功她曾见识过，若是他当真发狂，怕是此处再无一人能活得了命。
　　被她的动作惊了惊，夏卿垂眸瞟了眼她的侧脸，立刻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但他并未如她所想地配合，而是沉吟片刻后，再度望向那人道：“齐厌，今日我到此处来，便没打算还有命离开…今日要么你随我回宫谢罪，要么我将这女人掐死，让她与我同归于尽……你选一个吧！”
　　说着，他手下蓄力，更狠地一掐，顷刻间被俘的少女便小脸涨红，痛苦地张口轻咳起来。
　　“我说了，放开她！！！”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便周身杀气环溢的男子暴喝出声，魔气四散，震得崖顶碎石草木纷纷松动脱落。
　　夏卿还未来得及回神，数枚尖利的石子便直直朝着他眼睛飞来。
　　乒——
　　幸而埋伏在旁侧的死士反应极快，拔剑将石子击飞，才免了他被伤的命运。
　　“你莫不是真想看着她死？！”
　　被属下团团围住护在身后，他用力将江婉制得更紧，疾言厉色地吼道。
　　“唔……”猝不及防被他一拽，她疼得厉害，呼吸困难地痛呼一声。
　　气氛似乎在一瞬间变得紧张，足有十数名黑衣死士挡在双方之间，还有更多人自山腰迅速朝崖顶围拢过来。
　　江厌离一双黑眸幽深，瞳孔处缓缓凝聚起两圈漩涡，眸心蓦地迸发出璨亮的异光。
　　不好！
　　密切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男子瞳孔一缩，立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闭上眼睛！！”
　　他厉声命令，随即迅速垂眸，一手依旧掐住女子脖颈，另一手高高举起打了个响指。
　　不过眨眼间，一名黑衣死士便飞身跃至二人身旁，恭敬地垂头半跪。
　　“抓住她。”夏卿朝死士侧目，把江婉推到他手里。
　　死士心领神会地将少女锢住，手中锋利的匕首紧紧抵在她喉间，再多一分便能割开她的脖子。
　　就在他们这一系列动作结束的那刻，崖顶突地旋起一阵妖风，风力之大，简直似要将人刮下山崖。
　　“齐厌！”双脚蹬地，夏卿单手举起抵抗着风力，另一手倏地自腰间抽出铁锤握紧道，“你大可催发孽瞳之力……可你就不怕，入了魔障之后将她也一并杀死？！”
　　这个她指的谁不言而喻，音落之后，那人却并未如他所料地停下。
　　只见他俊脸阴沉，夜色中神情显得极为狰狞扭曲。
　　“伤她的人……都该死。”薄唇翕动，他缓缓举起双手，掌心积聚起汹涌的气流。
　　下一秒，那人身形一动，闪电般朝前直冲而来。
　　见状，夏卿也一咬牙，眼神凌厉地握紧铁锤，正面迎了上去。
　　轰——
　　两人交手的一刻，一阵地动山摇，震得江婉和身后缚着她的黑衣人险些摔倒在地。
　　因那突如其来的颠簸，刀锋在她颈间割开一道血痕，疼得她抽了口气。
　　“老实点！”
　　黑衣死士见她略有挣扎，立即又将匕首压紧了些。
　　强忍着疼痛抬眸望去，她直视着前方两道缠斗的身影，只觉他们对战得实在是太过激烈，速度快到她的眼睛都只能捕捉到些许残影。
　　……江厌离……
　　一颗心狂跳不止，她死死咬着唇，担忧紧张得几欲崩溃。
　　……一定不要有事！！！
　　忽然，似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只听又一声轰鸣，一道黑影从半空被击落，重重砸在了她面前的空地上。
　　“唔……噗——”
　　鹰目修眉的黑衣人挣扎着半撑起身子，猛地转头喷出一口鲜血。
　　他身旁，方才与他一道攻上的数十名死士躺倒一地，或死或伤，奄奄一息地哀嚎喘气。
　　而造成这一切的男子身影翩翩，缓缓自空中降落，轻巧踩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上。
　　“夏卿，”那人声音沉冷，一字一句都透着惊心的杀意，“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过你。”
　　音落，他眉目一凛，以手成爪便要向前攻来。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胁持住江婉的死士一声高呼，随即又把刀锋往她颈中陷了些。
　　“啊！”
　　这次他似是下了狠手，尽管她已经极力忍耐，却也忍不住地痛呼出声，一缕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淌下，顷刻间在她雪白的衣襟前晕染开来。
　　少女温润的黑眸泪水涟涟，惊慌无助地看向江厌离，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咳咳……齐厌……”虚弱撑地的男子死里逃生却并无惊惧，反而有些嘲弄地说道，“即便你再快，也快不过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这死士是我挑选出来，特意弄瞎了眼睛的……”
　　换言之，他的孽瞳，没有用。
　　周身戾气浓得似要现出实体，江厌离狭长的黑眸死死盯着夏卿，目光锐利如刀。
　　他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杀他。千刀万剐的那种杀。
　　但最终，他却只是垂眸，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你想怎么样？”面色不善地看着他，那人语气森寒如冰。
　　“咳咳……”夏卿想说话，一张口又是一阵猛咳。
　　被身旁其余死士上前搀扶着退到江婉身边，他泛黑的唇瓣因染血而显得格外诡异，“随我回宫，我就放了她。”
　　“我如何信你？”
　　“你还有第二个选择？”
　　薄唇愠怒地抿紧，江厌离没有说话，而是转眸看向了江婉。
　　少女柔美的容颜白如纸，泪水横溢。
　　见他看向自己，她咬了咬唇，却仍是不顾危险地喃喃，“江厌离，不要……”
　　虽是极轻声，他却分明听清了她每一个字，那般关切与担忧。
　　……是了，这世上除她之外，再不会有人这样待他了……
　　掌心猛地收紧，他潭目一沉，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和你走，你把她放了。”
　　闻言，俊秀的黑衣男子嗤笑，捂着胸口顺了顺气，才哑声冲他道：“没那么简单……你要自断筋脉，我才信得过你。”
　　他的武功妖力都远超常人，除非断了他的筋脉废了他的功力，否则他想反击易如反掌。
　　听见他的话，江婉一怔，慌忙想要开口说什么。
　　然而她才刚启唇，就听对面男声淡淡响起——
　　“我自断双臂，你保她平安离开。”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着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江婉的声音都在颤抖，“江厌离，你在说什么？！你不许断！！”
　　“婉婉，听话，”罕见地，他对她沉声道，“马上就没事了，很快你就能安全。”
　　“我不许你断！！你若是断了臂就只能和他们回去了……你会死的！！”她急得目眦欲裂，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那又如何？只要你能平安活着就够了。”
　　那人神态依旧如常，只是在看见她眼泪的瞬间，神情稍稍起了些波澜。
　　是啊，死又如何呢？只要她能活着就好了。
　　江厌离一双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婉，目光眷恋痴迷，眸底写着满满的不舍与爱意。
　　他本就是怪物，自降生那一日，便注定要人人撵而诛杀。
　　过往这些年，他从未感受过一丝温暖，更没有一个人心疼过他。他活得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根本不在意今日是否便是他的最后一天。
　　支撑他走过的，只有仇恨。
　　可是他遇见她了……
　　是她把他从那个黑暗冰冷的洞里拉了出来，给他光明和温暖；
　　是她教会他，什么叫关心，什么叫心疼，什么叫喜欢和在意；
　　是她第一次，用那样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给了他希望；
　　……
　　他什么都没有，虽有命，却从未活过。直到遇见了她。
　　所以为她而死又怎样？这条命，本就是她给的。
　　“婉婉，不怕。”他冲她勾唇微笑，姿容奇美可颠倒众生，“马上就没事了……”
　　江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
　　见状，一旁的夏卿心头无比震撼，愣愣看了他好半晌后，又转头望向江婉，眼神无比复杂。
　　他着实没料到，这个女人对他，竟已这么重要。重要得让他宁可自断双臂，回到那地狱般的囚笼之中，也要救她。
　　……她如今是他的软肋了……
　　漆黑如点漆的鹰目暗光流转，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掌心，再看江婉的目光中，赫然多了几分杀意。
　　……不能留下她……
　　想着，他复又抬头，面上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齐厌，”他凝着眼前人，眉心微蹙，“动手吧。”
　　闻言，江厌离再深深看了江婉一眼，笑容淡去，缓缓摊开了手掌。
　　他掌心积聚起深厚的功力，俊美的脸上神情肃穆，而后霍地一抬手，似就要向两肩击去。
　　势头之凌厉，带了无比的决绝与狠戾。
　　“不要！！！”
　　江婉惊骇无比，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尖叫道。
　　几乎是音起的瞬间，她猛地朝前扑去，力道之大行动之突然，须臾间竟挣脱了黑衣人的束缚
　　掌心蓦地一空，身子又是突地失了重心，黑衣死士已然眼盲看不见东西，只得全凭本能地往前抓握。
　　咔嚓——
　　崖边松枝断裂的声音响起。
　　江厌离断臂的动作一顿，一双幽邃黑眸愣愣望向前方——
　　少女茫然的神情乍然映入眼帘，她摇摇晃晃立在崖边的身子一摆，肩上忽地被只手推了一把。
　　黑衣人靠这一推，倒是堪堪稳住了身形。
　　而她就在他视线之中，如一只断线的风筝般朝后飞去。
　　瞳孔骤然一缩，他想也没想，便伸出手猛地朝前飞身扑去。
　　“婉婉！！”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和我的小姐妹出门，遇到一个女孩子来找我要微信，我以为是因为我看起来最好说话最温柔，还小小开心了一下……今天她终于加上了我，她是个卖增高药的【微笑脸】
PS：下章本卷结尾，敬请期待大魔王·江厌离上线~

　　☆、入魔

　　头颅，颊边尽是寒风瑟瑟，江婉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她头顶是乌云密布的苍空，身下是万丈深渊，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嶙峋怪石。
　　“婉婉！！！”
　　呼啸风声中，一道熟悉的男声清晰传入耳中。
　　她一愣，这才隐隐找回了意识。
　　下一瞬，男子奇美无匹的容颜猝然映入眼帘。只是此刻，那张俊美的脸上，目眦欲裂，魂飞魄散。
　　他黑衣翻飞，四散的长发皆被山风吹到脑后，一只大手极力地向前伸展，似是想抓住她。
　　“齐厌！！！”
　　另一道惊呼随之响起，她看见他原本已半倾出山崖的身子一顿，仿佛被什么人拉了回去。
　　“滚开！！！”
　　他往后狠狠一掌击出，直将拽住他的人打得飞出。
　　那人口吐鲜血，落地时一双眼朝她瞧来——竟是胁持她的那名黑衣人。
　　江婉心头一惊，望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决绝复杂。
　　——[倘若有朝一日，你与他必须分离，切记离前必要在他心头抛下一锚，以免他彻底入魔，自此祸乱苍生]
　　不久前读到的字句突兀自脑中闪过，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了师傅的声音，混沌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抛下一锚……她要如何抛下一锚？
　　眼见着即将彻底坠下，她心知再无时间，于是也不再纠结，用尽全力地尖叫出声——
　　“江厌离！！”她的声音回荡在山谷，响亮而悲恸，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与生命，“不要恨！！！”
　　轰隆——
　　一道雷声炸开，立刻便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待到雷声平息，那抹雪白翩飞的身影，也彻底自崖顶坠落，消失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所有的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快得几乎令人反应不过来。
　　被一掌击飞的夏卿半跪于地，鹰眸怔怔望着泥泞的地面，漆黑的眼眸之中尽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心脏疯狂跳动不止，他双目大瞠，满脑都是她方才坠崖前最后那一瞥。
　　……为什么能有那样决绝的眼神？
　　身体因极度的惊愕而颤抖，他不顾伤势，连呼吸都像要停滞。
　　……她明明是要去死，为什么会有这样释然决绝的眼神？！
　　“大人！！”
　　一片死寂之中，有率先反应过来的死士扑上前，焦急地将他搀扶起来。
　　这时夏卿才像从沉浸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咳出口淤血靠着他站起身。
　　起身之后，他却并未离开，而是抬眸往崖边看去——
　　男子跪坐在崖边，双手撑地，保持着向崖下看去的姿势，一动不动。
　　细密的阴雨丝丝缕缕打在他脸上，身上，他却好似无所察觉，只呆呆地跪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撑地，十指细微地颤抖着，蜷紧。
　　他分明没有任何动作，仅是一个背影，便已教人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心如死灰。
　　就好像当她坠下山崖时，他也跟着一起死了。
　　右眼一阵狂跳，夏卿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望向那人，掌心无意识地握紧。
　　“你那时为何要拉住我？”
　　万籁俱寂中，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低低响起，仿若一支鸣起的萧。
　　江厌离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无端地，夏卿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脊背也瞬间发凉。
　　“……齐厌，”有些虚弱地开口，他沙哑的嗓音更显艰涩，“你知道的，无论你跑到哪里，主人都不会放过你……”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拉住她了。”
　　那人好似闻所未闻，只垂着头自言自语地喃喃。
　　闻言，夏卿一惊，锐利的鹰目中闪过丝复杂的情绪，“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前方悬崖边，男子忽地肩膀颤抖，发出一串瘆人的低笑。
　　“哈哈…哈哈哈……”
　　那人低垂着头，黑发四散，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抖动。他像是痴了，只低低地笑，笑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成了放声大笑。
　　那笑声无比响亮，在山谷间不断回荡，但在场的所有人，却听不出半分喜悦来。
　　恰恰相反，越听，他们只越觉心惊。
　　修眉紧紧皱起，夏卿被他笑得毛骨悚然，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蓦地，那人停下了笑，一时间，崖顶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在场余下的黑衣人，一共还有七十一名，此时此刻，却无一人敢出声，打破这片沉默。
　　良久，久到仿佛已经过了沧海桑田，只见那人身影微动，似平静，又似麻木地开口——
　　“我已与她约好，过了今日便出山去，陪她一道入世。”
　　他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
　　“她说，出了这长白山，便再不会同我分离……天长日久，我能长伴她左右，去看穿她是怎样一个人，去过寻常人的生活……我们就要离开了，只再等一日就好……”
　　再等一日，他就可以有个家了。
　　……明明只用再等一日就好。
　　——“江厌离，从今往后，我同你一道往山上走，去山顶看太阳，好不好？”
　　女子低柔的声线自脑海响起，他忽然就忆起，那日漫天碎星下，她黑眸璨亮，笑容绝丽的模样。
　　那时他将她抱在怀里，眼睛紧紧盯着正前方的石壁，上头有他们密密纠缠的影子。
　　影子纠缠得那样紧，几乎融为一体，仿佛再不能被分离。
　　就像那时，他也以为，他们再不能被分离一样。
　　可如今，他怀里已然空空，即便是伸出手，也再触不到她；睁开眼，也再见不到她。
　　明明不过几个时辰前，她还在他怀里和他撒娇，小手还温暖地按在他胸口，还在和他娓娓道来，离开山林后要怎样……明明不久前她还和他在一起的。
　　但就在刚才，她从他面前掉下山崖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刚才，在这崖边，在他眼睁睁看着却没拉住时，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只差一步……明明只差一步，他就能拉住她。
　　只差一步，他就能和她有一个家了。
　　“我对这人间没有半点留恋……世间一切的美好都与我无关，人人称羡的一切亦非我所求。我自生来便挣扎于泥泞之中，目之所及，心之所感尽是阴暗仇恨。于我而言，天下皆是如此，我根本就不从这世上奢求任何东西，也不留恋任何东西。”
　　一边说着，只见那人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
　　“可自我遇见她，才有了牵挂……我对这四海八方，万里疆土，没有丝毫的眷恋，唯一放不下的，不过一个她罢了……”
　　他脊背微佝，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于脑后，显得无比颓败。
　　“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唯一想要的只有一个她……”
　　阵阵妖风倏然卷起，摇曳树影中，众人惊恐地瞧见，那人手掌微颤，随后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我想要的只有她，只是想和她一起生活而已……但为什么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你都不能满足？！明明自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一个她，你都要夺走？！！”
　　声声厉喝，一字一句都饱含了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众目睽睽之下，男子猛地仰头，一双潭目通红，无比怨毒憎恨地凝视云空，俊美无俦的脸上尽是扭曲与暴戾——
　　“老天爷！你告诉我……她要我不恨，我如何能不恨？？！！”
　　倘若九天之上真有神明，那当见他之日，皆该跪地叩首，来求他宽恕。
　　狭长的凤眸深深眯起，江厌离转眸望向团团围住自己，严阵以待戒备着的黑衣人时，幽邃黑瞳再无一丝光亮。
　　“我欲为人，天要阻我；我欲收手，人要逼我……这天下苍生，上界神佛，都待我如此凉薄，那我便毁了这人间，屠尽天下人又何妨？！！”
　　周身魔气暴涨，他猛地舒展双臂，再不收敛天生妖力，整个人霍地腾空而起离地两米。
　　轰隆——
　　长白山巅黑云翻滚，煞气直冲九天之上，雷鸣滚滚劈下，打落在满山的草木碎石之上，片片松柏被掀落，满目苍凉凌乱了崖顶山腰。
　　玄衣男子悬空而立，疾风吹舞衣袂，摆动如北海翻搅的巨浪。
　　夏卿见状暗道不好，知晓他是彻底入了魔，心头警铃大作，立即强忍着内伤，转身运起轻功命令道：“走！！”
　　音落，便倚着旁侧的护卫极速往林中没去。
　　他一走，其余的死士立即围成一团朝男子攻去，以作掩护。
　　双目紧闭，感知到胸前终于释放而出的暴虐杀气，江厌离霍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
　　那一瞬，两卷漩涡猛然旋于凤眸之中，异光迸射，戾意横生。
　　“……杀。”
　　薄唇轻启，他双目圆瞠，身形一闪霍地向前攻去。
　　他的月亮已经死了。
　　既是如此，那往后便让他亲手掀起滔天血海，用这万里山河，四海苍生，曾经她爱过的一切来给她陪葬！
　　.
　　长白山脚——
　　“娘，你看，那里有人！”
　　“呀，还真是个姑娘！来来来……快帮娘搭把手，把人抬回去！”
　　……
　　“长白山来报，小姐找到了！！”
　　“什么？！快，立即派人过去！！”
　　……
　　“小姐，您终于醒了！呜呜呜……都怪圆圆，若不是圆圆那日拉您，您就不会——”
　　“我怎么了？”
　　“小姐？您……您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嘶……我为何会受伤？头好疼……”
　　“没、没什么……半年前您生了恶疾，前些日子又不小心磕着了头，所以才记不得事……”
　　……
　　《南阳厉·史记》载，庸帝十年，江氏嫡女江婉入宫任御画师，三月后，北溟使节来访，其因即兴临摹「千里江山图」赠北溟王，一画成名，直升御画师之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结束啦~撒花撒花~真·大魔王·江厌离上线！
下一卷主要就是讲男女主重逢以及对抗恶势力的故事，其中会慢慢把上一辈的恩怨还有男女主的各种谜团解释清楚，和第一卷的慢节奏感情线不同，主剧情（当然也会有重逢后的甜宠啦~不虐！不虐！！）~
总之就是接下来故事会更精彩好看，激动人心，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啦！
PS：想让黑化阿离早点遇到婉婉吗？取决于大家的呼声嗷，不然脑洞音可能为了埋伏笔又往后推推……

　　☆、尚功

　　庸帝十五年——
　　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宫染成一片雪白。
　　几名小宫女立在思南宫门口，不顾严寒地抻着脑袋往里张望，一个个眼里闪烁着兴奋好奇的光。
　　锦溪拎着扫把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
　　心下疑惑不已，他一边走过去，一边出声问：“你们在做什么呢？怎么尽都围在这里？”
　　“嘘！”其中一名宫女闻声，赶忙转过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道，“小点声……江尚功就要出来了！”
　　“江尚功？”锦溪不解，“那是何人？”
　　“你才入思南宫不知道，江尚功是尚功局的掌事女官，亦是如今御画院的司彩。”
　　原来是宫中的女官啊……
　　锦溪先是了然，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不过就是名女官罢了，为何大家都这样兴奋？
　　想着，他却识趣地并未问出口，只放下扫把同众人一道等着。
　　“自打江尚功去年升任了尚功，都好长时间没来过咱们这儿了，”刚才回答的宫女一边瞅着宫门，一边唉声叹气，“若不是今日珍妃娘娘要画像，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见得了她……”
　　“是啊，若是早知这一届的尚功局，掌事会是江姑姑，当年我便该去尚宫局谋差事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称是，懊悔地附和道。
　　锦溪越听越好奇，实在按捺不住，终于出声问道：“这位江尚功有何特别之处？为何你们尽都这般夸赞她？”
　　闻言，几名宫女先是面面相觑，片刻后便哄笑起来。
　　“锦溪，你且等着瞧吧，”众人有些嘲笑似地睨着她，“过会儿见着了她，莫说问她有何特别，你别把下巴惊掉便不错了。”
　　说着，又是一番大笑。
　　即便是年纪小，锦溪却也听得懂她们是在笑话他没见识，当下咬了咬唇，气鼓鼓地拎着扫把转身走了。
　　什么惊掉下巴？
　　他稚嫩的脸上，喜怒哀乐毫不掩饰。
　　好歹他也是自小在内侍局里长大的内宦，哪有她们口中说的那般没见过世面！
　　越想越生气，他只顾低着头哼哧哼哧往前走，不料就是这么会儿心不在焉的工夫，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人。
　　“小姐！”
　　耳畔传来一道惊呼，他被吓得脚底一滑，一屁股跌坐在了雪地里。
　　视线中隐隐有另一道身影晃了晃，最终被身旁人扶着稳住了身形。
　　“小姐，您没事吧？撞着了没有？？”
　　一声听来似婢女所言的关切问话传入锦溪耳中，就这么一瞬，他便反应过来，明白自己是闯了祸，当下慌张地将头埋下，急急抱歉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才从内侍局出来不久，如今还是珍妃宫中最卑微的一名宦人，无论撞的是谁，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暗暗懊恼自己的粗心，毕竟才是个刚及冠的孩子，锦溪慌得手足无措，泪水滴溜溜地在眼眶打转。
　　“你这小太监，怎么走路连人都不知道瞧？！”团团冲着他就是一通责骂，“方才若是将我家小姐撞倒了，定要你——”
　　“团团，够了。”
　　蓦地，责骂的话被打断，一道柔和悦耳的女声响起，清晰地钻入锦溪耳中。
　　那声音柔和，美妙如鲛人晚唱，光是声音便教人感到如沐春风，无比地温暖。
　　锦溪一愣，莫名生出强烈的好奇感。
　　声音便如此动听，那声音的主人，又该是怎样的勾人心魂？
　　想着，他犹豫了半晌，终是没忍住地抬起了头——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
　　……直至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才知晓，什么叫惊为天人。
　　视线清明的瞬间，锦溪整个人如遭雷击，傻傻愣在了原地。他只能无止境地沉溺于目光所及的震撼中，好半晌发不出声音。
　　“你没事吧？”
　　见眼前跌坐在地的小太监只顾盯着自己看，江婉有些担心，怕他是伤着了哪里，赶忙伸手将他扶起，“可有摔着哪里？”
　　晕晕乎乎地站直身子，锦溪呆呆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话来。
　　见状，一旁守候的圆圆反应过来，当下嬉笑着凑上前，在锦溪耳边道：“小太监，你若是再瞧下去，我家小姐就该被你看穿了！”
　　闻言，锦溪一怔，灵台终于清明，清秀的脸上通红一片。
　　“这位、这位姑姑……”他依旧是低着头，不过这回，似乎不只是因为胆怯，更是因为害羞，“奴才该死……冲撞了您！”
　　说着就又要往下跪。
　　一双出奇白皙的手轻轻拦住了他，他听见那人温和道：“无妨。下回可要注意些啊，若是摔着就不好了。”
　　音落，她收回手，一转身就要带着两名婢女离开。
　　“且、且慢！”
　　突兀地，他不知自己由何而生的勇气，竟冲着前头那三人喊出了声来。
　　见她们停下脚步，小太监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紧紧盯着中间那人，紧张得结结巴巴道：“敢问…敢、敢问姑姑是那宫的掌事？锦溪……锦溪日后必当报姑姑今日不追究之恩！”
　　其实那里有多大的恩可报，他不过只是想知道，她是哪宫人罢了。
　　闻言，不等那人回答，倒是她身旁方才训斥他的宫女转过身来，抢先答了话，“你这奴才最好记清楚了，这位便是尚功局的掌事，江尚功。”
　　……江尚功？！
　　锦溪惊讶，立刻便想起了方才在思南宫门口张望的几人所言。
　　在他震惊复杂的目光中，女子缓缓回眸，一双杏眼温润透亮，华光流转。
　　“锦溪？”她笑，“好名字。若是有朝一日，也能教别人听听看便好了。”
　　音落，冲他微微一颔首，便再度转过身，携着一双婢女翩趾而去。
　　若干年后，当锦溪随侍君侧，忠心耿耿鞠躬尽瘁辅佐新君治国，及至告老还乡，不求金银封土，唯求以名讳赐名一郡时，他脑海里辗转的不过是那年冬雪隆隆，女子的一声笑语。
　　“若是有朝一日，也能教别人听听看便好了。”
　　为这一句话，他穷尽了一生。
　　.
　　领着团团圆圆穿过四道宫墙，五处长廊，江婉才终于从思南宫彻底步出，走进了御花园。
　　“小姐，您是没瞧见方才那小太监的模样……看您都看痴了！”
　　梳着十字髻的小宫女一路蹦蹦跳跳，嬉笑着说，“依奴婢看啊，他定是倾心您了！”
　　“成天到晚地说什么胡话!”另一边的团团没好气地瞪她，有些不屑地撇嘴，“小姐是什么身份，也轮得到他来肖想？！”
　　“哎呀你这人，为何总是这般死板无趣！倾慕小姐的人多了去了，便是多他一个又何妨？”
　　“你！”
　　“何人又倾慕小婉儿了？说来让我听听。”
　　突兀一道男声悠悠响起，原本含笑听着身边两名少女吵闹的女子一愣，抬头向前看去。
　　“靖王爷？”江婉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仅是片刻后，便低头朝他恭敬地福身拜道，“臣拜见王爷。”
　　“不必拘礼，本王今日是独自进宫来的。”男子笑容散漫，一边说着，一边抬步朝她走来，“上次一别已有两月未见，小婉儿是愈发好看了啊。”
　　他言辞轻挑，神情也始终慵懒轻慢，放在常人身上便显轻薄，但放在他身上，却只显得风流倜傥，无比自然。
　　习惯了他一贯的轻浮态度，江婉倒也没在意，只浅浅笑着回道：“谢殿下抬举，臣甚是惶恐。”
　　话虽这么说，她却立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看向他。
　　身后原本嬉闹的婢女双双噤声，朝着靖王一拜，便识相地往后退开五步，将空间留给二人。
　　见状，男子唇角微勾，玩味地调侃道：“你这两名婢女倒是识趣，竟也知道要为你我腾些位置说说私心话。”
　　直到此刻，江婉终于绷不住了，无奈地瞟了他一眼开口：“王爷，您若是有话便说吧，别再编排我了。”
　　终于把她那张礼貌恭敬的面具撕下来了。
　　自二人相识这五年来，虽日渐熟络亲近，她却始终以臣子自居，在他面前百般谦逊恭敬。
　　可他偏偏就喜欢逗她，看她分明恼怒，又不得不碍于地位忍耐的模样。
　　齐衍好笑，见她真是有些不开心，便也不再逗她，转而正经道：“我听说你今日去给珍妃画像了？”
　　“是啊，宫里来人说娘娘想要幅新的画像留存宫中，今日便先来描了些底色。”
　　听她这么说，他转头看她，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中划过几丝意味深长，“这珍妃性子骄纵，与宫中妃嫔女官尽都交恶，怎么与你倒是相处得这样好，隔三差五就要你去她宫中画像？”
　　“娘娘并非骄纵，不过是出身将门，性子有些直率罢了。”
　　江婉微微一笑，将话题转向了他，“殿下今日入宫又是所为何事？前些日子听闻蓝郡有叛乱，您不是去了那处视察吗？”
　　闻言，齐衍稍稍收敛了些散漫，神情略显严肃，“此次局势非同寻常……我到的前半月蓝郡便已沦陷，又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给叛军排阵布陷，除非再加派三千兵马，否则便是连叩开城门也难做到。”
　　沦陷？
　　江婉一惊，没想到叛乱竟已严重到这个地步，当下有些担忧，“我竟不知如今形势已如此严峻……原以为不过是场小小的起义……”
　　“你入宫已有五年，又不常与外头通信，不知道也正常。”侧目看她一眼，齐衍转头，一双墨眉微微蹙起，“如今整个南阳十三郡，那魔头已攻下了七郡，若再不加派兵马予以讨伐，举国沦陷是迟早的事……”
　　薄唇微抿，他眸底忽地积聚起沉沉阴云，“秦氏已带兵苦苦支撑了八月有余，往京中的增援信写了一封又一封，陛下却迟迟不予批复……我今日入宫，便是为了面圣，亲自求十万兵马加派。”
　　他素来是轻浮浪荡的模样，如今说这话时，却是满面忧虑，目光坚定。
　　江婉虽是与世隔绝，但看他这番表现，也猜出或许现下宫外形势已到十万火急，当下也凝重了神情，静默不语。
　　良久，齐衍缓过神来，见她也是一脸严肃，心里暗自有些后悔。
　　于是他轻咳一声，重又挂上笑脸道：“怎么？吓到了？若是真吓到，那这回的探亲假你便别去，就待在宫里罢。”
　　“不成，这回是必要回去的。”被他打乱思绪，她索性也不再想，转而回答道，“我如今位居尚功，五年才得回乡一次，这回不去，下回便又是五年后了……”
　　说着，她忽地叹了口气，轻声呢喃，“爹爹过世已两年有余，我一次都还未去拜过他呢……”
　　自五年前她入宫以来，便再未回过青郡。
　　两年前父亲病逝，她理应回乡戴孝，却恰巧撞上了外邦使者来访。皇上命她绘制两幅千里江山图以赠使节，画未成，不得离宫半步。
　　于是她日夜加紧，直到三月前才绘制完成，如今才有机会来用这一月长的探亲假。
　　……尽管如今，她已无亲可探了。
　　正伤感之时，江婉余光闪过一抹倩影，还未等她抬头，远远便传来道熟悉的女声，娇柔亲昵地唤道——
　　“姐姐！”
　　大雪纷纷中，一身殷红小袄的女子翩翩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呀大家，今天有考试，所以码字时间有点晚，结果过了零点了www
第二卷正式开始了，前两章需要走走剧情，不过男女主重逢不会等太久哒~还请小天使们耐心呀

　　☆、求兵

　　鹅毛大雪中，一身殷红小袄，梳着百合髻的女子小跑着奔上前来。
　　“姐姐，可算找着你了！”
　　老远地，她便出声叫唤，气喘吁吁地冲到江婉身边急急道，“方才赵公公差人来御画院，说是皇上宣你去……”
　　蓦地，瞥见她身旁的人，唐语凝一愣，立即收起未完的话转而向他恭敬急拜道：“奴婢参见靖王殿下！”
　　说着，作势便要往下跪。
　　“免礼。”齐衍看了她一眼，淡声开口。他与江婉相熟五年，对她这个妹妹也是有印象的。
　　闻言，女子稍加犹豫，这才站直身子，只头仍是趴得低低地，“……多谢殿下。”
　　“江尚功，本王还有事在身，先行一步了。”有外人在场时，他一向是礼貌而疏离的。齐衍收回视线，转头向江婉道，“改日再见。”
　　“恭送王爷。”江婉点头，对他福了福身。
　　男子一颔首，迈开长腿拂袖而去。
　　直到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不见，江婉才转过身，望向女子温声道：“语凝，怎么了？何事如此焦急？”
　　扬起脸来，往齐衍离开的方向张望下，唐语凝暗暗定神后回答，“姐姐，方才赵公公遣人来找你，说是皇上宣你去正殿一趟。”
　　皇上？
　　江婉蹙眉，“公公可有说过陛下宣我所为何事？”
　　“没有，只说要你立即过去。”
　　闻言，她略一思索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去。”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姐姐！”
　　步子才刚迈开，一只手便拽住她的衣袖。江婉回头，一双沉静的黑眸定定凝向身后人，“怎么了？”
　　唐语凝红唇翕动，好半晌才有些为难似地开口，“这回…这回探亲假的事……”
　　只听了她前半截话，江婉就明了她想说什么，当下微微一笑，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是想说，想同我一道回去？放心吧，这是自然，出宫的名单我都已交给内务府了。”
　　她们二人虽同任职于尚功局，地位却不同。身为司彩，唐语凝要想回乡探亲，只能八年才有一次机会。
　　但毕竟她们同为姐妹，如今江婉又身居尚功局之首，此番探亲想要带她一道出宫，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她这么说，唐语凝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有劳姐姐了……那我过会儿便回去收拾行李。”妩媚的桃花眼弯弯，她眼尾一点泪痣衬得笑容格外昳丽。
　　“你我姐妹，何必如此客气。”江婉也冲她笑，又同她商量了几句回乡的安排，便领着团团圆圆往正殿而去。
　　目送着几人离去，红衣女子的笑容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满面黯然。
　　视线中，前方女子雪白的裙裾摇曳，她有些失神地盯着，掌心不自觉握紧。
　　她果真是比不过她，即便江婉比她入宫还要晚上大半年，如今却依然比她爬得更高。
　　在这人情淡漠，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谁要想往上走不得绞尽脑汁脱一层皮？偏偏她却走得如履平地，短短五年便升任尚功。
　　更难能可贵的是，便是她这般教人难以忽视，宫中却鲜少有人与她交恶。
　　上至王公贵族，嫔妃将相，下至宫女小厮，艺伎宦官，尽都对她好评如潮……便是出了名难相与的珍妃靖王，也一个时常邀她画像，一个待她青眼有加。
　　……分明她们二人，同是江氏送进宫来的。只是出身不同，境遇便天差地别。
　　每每思及此，她都痛苦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揪在一起，揉得稀烂。
　　死死握拳，唐语凝深深呼出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闭上眼再睁开，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发青的脸色微微和缓些，甚至还能露出个微笑来。
　　但走得再高又如何？
　　即便贵为尚功，她日后还不是个没人要，生不出子嗣的女人！
　　.
　　江婉匆匆赶到正殿门口时，恰巧撞见赵肃正指着一干宫仆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奴才都是怎么做事的？！连幅画都抬不好，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他肥硕的身躯不住颤抖，涂满脂粉的脸在这凛凛寒冬，竟渗出丝丝薄汗来。
　　“赵公公。”远远地，江婉轻声道，莲步翩移径直来到他面前，“听宫中人说，方才陛下宣我？”
　　原本一脸不耐的老太监闻声回头，见是她来了，当即眼前一亮大喜道：“江尚功！你可算来了！可把杂家急死了！”
　　说着，仿佛见着了前来接过烫手山芋的救星般，他仪仗轻甩，转身便要往殿内走。
　　“公公，”小步跑着跟上他，江婉冲团团圆圆示意在殿外等待，随后拧眉问，“陛下宣我所为何事？”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赵肃闻言拍了拍脑袋，停下了脚步，“还没同你说呢，那副画……今早教打扫的宫女一不小心浸了水，如今已瞧不清了。”
　　那幅画……
　　江婉一愣，一双秀眉拧得死紧。
　　“公公，陛下他……他现下如何？”脑中一瞬闪过以往曾见过的某些画面，她神情严肃，一边问着一边便拔腿往殿内走。
　　“嗐，幸亏有你在，方才陛下正要发作，我急忙提起立即宣你过来，这才将他劝下，”
　　赵肃心有余悸似地拍拍胸脯，尖细的声音带着细微颤抖，“不然啊，如今这坤乾宫的一干奴才，怕是都要人头落地了！”
　　听他这么说，正疾步而走的女子稍稍松了口气，但旋即心头又压上一块大石。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径直来到殿门前，抬腿便迈了进去。
　　“尚功局江婉，参见陛下。”
　　一袭白衣摇曳，她双膝跪地，叩首朗声道。
　　殿内一片沉寂，无一人应答。
　　尽管如此，她却也不急，只维持着跪姿，尽可能挺直了脊背。
　　“皇上……”
　　耳畔传来赵肃颤抖的声音，又过了片刻后，只听正前方一阵窸窸窣窣声，随即，又响起道男声。
　　“起来吧。”
　　那声音低沉磁性，分明音色极悦耳，听来却莫名教人觉得虚弱无力。
　　江婉神色不变，再一叩首后，缓缓站直身子，抬起头来。
　　她前方五步远，年轻的帝王一袭白衣，身披黑狐裘斜倚于座上，一双上扬的凤眼沉沉望向她。
　　“江婉，”他淡白无血色的薄唇开合，短短一句便好似耗尽了力气，“朕给你半个时辰，若是不能重新将它绘出，那这殿中一干奴才连同你，都要人头落地。”
　　他语气平静，说的是那样残忍的话，却好像在谈论什么寻常事。
　　音落那刻，殿中霍地响起数道抽气声，就连伴君十数年的老太监也不禁惨白了脸。
　　然而立着的女子却依旧神态自若，只抬手福身，和颜悦色道：“臣遵旨。”
　　说着，她转头看向赵肃示意，老太监立即心领神会，连忙摆摆手让人将备好的笔墨画纸呈上来。
　　纤细的手指握住笔杆，她迅速便进入了状态，神情专注地作起画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中始终鸦雀无声，除却座上的帝王姿态慵懒，其余众人皆是身形紧绷，噤若寒蝉。
　　他们紧盯着她手中飞舞的画笔，仿佛那是求生的稻草，纷纷在心头暗自祈祷着。
　　终于，在计时的香即将燃尽前一秒，她放下了笔。
　　“陛下，”女子伸手，举起画像往前迈两步，声音平静道，“‘它’已画好了，请您过目。”
　　这个“它”是指什么，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闻言，原本双目微阖的男子缓缓抬眸，幽邃的目光直射向她手中举着的画。
　　那是一幅女子画像，红衣少女灯下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回眸一笑绮丽无比，惊觉天下人。
　　呼吸蓦地一滞，皇帝嘴唇颤抖着，好半晌喃喃般开口，“小九……”
　　没事了……
　　在场的所有人，一瞬间都松了口气。
　　江婉心头大石也缓缓落地，却并未有所表现，只安静地举着画像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眼前一花，视线重归清明时，原本斜靠于龙椅之上的帝王竟已然来到她身前。
　　轻轻伸手将画接过，他直勾勾凝着画中人的容颜，忽地勾唇露出个笑。
　　“江爱卿，”皇帝心情大好，因长年病弱而苍白的脸，此刻都焕发出阵阵红光，“做得好……朕赏你黄金万两，提你为六局掌宫。”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倒抽口凉气。
　　六局掌宫是何等的殊荣，南阳史上能熬到那个位置的，哪一个不是倾其一生数十年侍奉于宫中？
　　如今这江尚功入宫短短五年，便能有此机会，着实是令人又惊又羡啊！
　　正当一干宫仆纷纷在心头惊羡之时，却只听又一道女子的柔声响起。
　　“臣叩谢陛下圣恩……但恕臣斗胆，求陛下收回成命。”
　　一语瞬间又激起千层浪。
　　听见面前人的话，齐盛北原本专心看画的动作一顿，转而抬头望向她。
　　“哦？”
　　他修眉微挑，精致阴柔的脸上罕见地现出几分玩味来，“这是为何？”
　　“回陛下，臣如今任尚功局掌事，已深感治理不易，唯恐能力不足，难以胜任六局掌宫。”女子始终低垂着头，姿态谦卑而恭敬，“且臣固有寒疾，亦不可过分操劳，着实担不起掌宫之责。”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教人实在找不出半分拒绝的理由。
　　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半晌，皇帝忽而又是一笑，似调侃地道：“爱卿如此淡泊名利，可真是叫朕为难啊……不若你同朕说，你想要何赏赐？”
　　事实上这些年，他是知晓她性子的，从来不争不抢，对身外之物看得极淡。每每遇此情况，她总能找得出理由来拒绝。
　　“陛下，”听了他的话，江婉沉思片刻，却一反常态破天荒地说道，“臣确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闻言，齐盛北倒是愣了愣，有些诧异。
　　“你说罢，何事？”
　　江婉沉默，少顷，似犹豫般开口。
　　“臣想求陛下……拨兵十万，支援秦氏伏击叛军。”
　　她声线柔婉，偏偏说出的话，却听得人心头震撼。
　　皇帝深深凝视着她，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但仅是一瞬，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然一片平静。
　　“江卿心系天下，朕甚是感动，”似笑非笑地将手中画像置于桌案，他冲着一旁招手，“赵肃，立即传令给兵部……便说朕下令，拨兵十万以支援秦氏。”
　　“皇上，这……”老太监显得甚是惊愕，挠挠头为难道，“如今调兵事宜皆归尤氏尤将军主管，贸然下令，这……”
　　“何时朕要下令，还轮得到他有异议？！”
　　年轻的帝王猛然一声暴喝，吓得赵肃浑身一抖，慌忙跪下连连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安排人给兵部传信！”
　　说着，他便跪爬着退出殿外。
　　“咳咳……江卿，你退下吧。”
　　方才那通发怒，似乎消耗了他的精力，皇帝俊美的脸上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色，“朕再赐你黄金千两……莫要拒绝，便当是赏给江郡守的遗礼罢。”
　　话已至此，原本还想回绝的江婉只得忍住，恭敬领命道：“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齐盛北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顺从地一叩首，江婉行礼过后，缓缓自殿中退出。
　　冰凉的雪花自青天飘摇而下，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直到阵阵凉意侵袭，她才终于从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润泽的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身为内功女官，求主派兵本属逾矩。未惹怒皇上被降罚，已实属万幸了。
　　想着，又忆起早些时候靖王所说的话，江婉忍不住勾唇浅笑，欣喜自己帮了友人一把。
　　仰头望天，欣赏着逼仄的宫墙上方，宽广辽阔的青蓝雪空，她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温润，眸底水波流转。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蓝郡，另一双幽深的黑眸，也正望着天空出神。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对不起大家，最近在筹备创业项目，已经连续四天肝策划书开会日平均睡眠5小时了，真心忙到昏天黑地，小说大纲打得好好地但是没时间写……我会尽快把手里事处理完，调整下schedule做好各方面平衡的。谢谢大家支持理解！
PS：魔王离会尽快出场哒，下章女主启程回青郡，男女主很快就又要重逢啦~小天使们稍安勿躁

　　☆、归乡

　　京城的雪连下了半个月，终于在江婉启程返乡这一日停止。
　　伸手撩开马车窗幔，裹着厚厚白绒披风的女子青丝披散，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
　　她整张脸沐浴在暖阳中，神态平和又放松。
　　“姐姐，把帘子放下来吧，着凉就不好了。”
　　甜美柔婉的女声响起，拥有一双勾人媚眼的女子劝道。
　　江婉回头，望着她浅浅笑开，“难得好天气，有些舍不得一直窝在车里罢了。”
　　闻言，唐语凝也笑，往她这边凑过来，同样将头伸到阳光下，“是啊，在这宫里待了五年，如今要出去，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得紧。”
　　大抵是因为即将归乡心情好，两人这一路相处，气氛格外融洽。
　　“姨娘已有五年未见你了，一定很是想你。”
　　将手中暖炉递给身旁人，江婉细细回忆着旧日府中人，“还有宋表哥，自爹爹过世，府里有劳他照顾了。”
　　“娘亲前些日子才在信中提及，宋大哥听说我们要回府，专程从京城请了有名的匠人过去，把旧日屋中的家具尽都修理了一遍呢！”
　　听闻远方的亲人如此郑重的对待，江婉心头一暖，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说起来，姐姐，你可知宋大哥今年已二十有六，却还未娶妻吗？”
　　唐语凝将暖炉抱住，促狭地用手肘碰了碰她，“姐姐你可知是为何？”
　　乍一被她这么问，江婉着实有些茫然。
　　宋青云是她姑姑的儿子，也是当今世上仅存的一个她的血亲了。
　　江氏人丁单薄，她娘亲又是孤女出身，且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如今老一辈人皆已故去，这一辈的江氏血脉，便唯独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宋父是商人，长年累月游走于四海，因此自小姑姑便时常带着宋青云长住江府。加之父亲也对这唯一一个侄子极为疼爱，幼年她二人倒也青梅竹马，亲密无间。
　　但毕竟五年未见，她也着实不了解他的近况了。
　　“哎呀姐姐，你连这都不懂！”
　　见她始终一脸茫然，红袄粉裙的女子有些无奈，揶揄她道，“宋大哥在你入宫那年便该娶妻，等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懂他在等谁吗？”
　　这话说得过分明白了，再是迟钝，江婉也懂了她的意思。
　　微微一笑，她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别瞎说。我和表哥自小一同长大，亲如亲兄妹，他怎会如你所说，对我有这样的念想？”
　　“是真的！我当年亲耳听他说的，他对你——”
　　嘎吱——
　　车轮急刹的声音响起，马车里的二人纷纷往前一扑，险些自座上摔倒。
　　“小姐，”车外传来圆圆的声音，“宫中来了人，说是您走得急，落了东西。”
　　宫里的人？
　　江婉一愣，不解地蹙起眉。
　　她落了什么东西，竟要劳烦宫里来人追出七八里路送过来？
　　尽管心头疑惑，她却仍是整理下衣衫，推门走下车去。
　　马车已驶到郊外，正停在平摊宽敞的土路中央，行走倒也方便。
　　拎着裙摆向前几步，映入江婉眼帘的，便是一辆黑色马车同几名侍卫。
　　“江尚功。”
　　耳畔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呼唤，她闻声转头，惊讶地看见自己身后，一身黑衣的俊秀男子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夏大人？”她神情诧异，“怎么是您？”
　　“圣上下旨，要我携黄金千两，护送你一行人回府。传信的奴才不省事，误了时辰，才没能在你出宫前告诉你。”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飘在风中如残破的风箱。
　　闻言江婉很是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当下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福了福身作揖道：“那便谢过大人了。”
　　夏卿是宫中禁军统领，只听从皇上和国师的命令。要他特意来护送她，着实是屈尊了。
　　男子俊秀的脸上神情淡淡，一双锐利鹰眸往她脸上游移一瞬后，收回了目光。
　　“江尚功客气了，我也只是奉皇上旨意行事。”
　　语毕，他一扯缰绳，掉转马头便径直往她们马车前方走去。
　　“路途遥远，我们早些出发吧。”
　　江婉轻应了声，赶忙又回到马车上。
　　车轮徐徐转动，马车再度行驶起来。
　　待到确定四周侍卫皆已开始赶路后，红衣女子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问道：“姐姐，夏大人为何会追上我们？他要随我们一道回青郡吗？”
　　“皇上下旨，要他护送我们回府。”将来龙去脉同她说了一遍，江婉心里隐隐有些奇怪。
　　那头，听她讲了经过，唐语凝愣了好半晌才能开口。
　　“也是……黄金千两呢，”望向面前女子的眼神有些复杂，她语带艳羡道，“若是单我们一干女眷行路，未免也太过危险了。”
　　正沉浸于自己思绪中的江婉并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异常，只秀眉微拧，暗暗思索着。
　　照他所说，是皇上派他前来护送她们……可这样的事，分明让普通侍卫来便够了，何必要让他堂堂禁军之首来大材小用？
　　脑中闪过些模糊的思绪，她下意识撩起窗幔，往外头看去。
　　却不料直直对上一双阴沉的黑眸。
　　那人骑在马背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犀利如钩。
　　江婉先是一愣，随即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一股无言的恐惧袭上心头，她脸色一瞬间有些发白，于是装作无意地转开视线。
　　……不知为何，每次看见他，她都有种莫名的恐惧……
　　面色略显凝重，她轻轻放下了窗幔。
　　马车外，黑发高束的男子在她的身影遁入卷帘后，微微眯了眯眼。
　　.
　　蓝郡——
　　阴冷的风夹杂着细雨冰冰凉凉吹过，刮起城墙上悬挂的残破旗帜，尽显死寂萧索。
　　然而在那城墙之下，宽敞的城池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无数身披铠甲的将士被捆绑着，扔在城池中央的巨坑里。
　　他们或病或伤，又如蚂蚁般挤压在一起，也许是痛苦，也许是恐惧，阵阵响亮的哀嚎哭喊声经久不息，听来显得诡异又喧闹。
　　而在这哀鸿遍野中，玄衣男子负手而立，冷漠地立于城墙之上往下看去，四散的黑发随风微动。
　　“主上，煤油已浇好了，方才人数也已清点过，一共一百一十一名南阳军。”
　　身材高大的男人登上城楼，在男子身后严肃道，脸上络腮胡随他说话而一颤一颤抖动着。
　　被尊为主上的男子并未回话，瞳色极深的黑眸专注地凝着脚下的万人坑，神情淡淡。
　　“火。”
　　好半晌，只听他低低出声，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男人立即会意，赶忙自腰间取出火石，轻轻一擦点燃了手中事先备好的火炬。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抬，那人接过男人递来的火炬。他漫不经心地收手，眯眼，手臂越过砖块，直直悬在巨坑上方。
　　坑中的士兵还在哀嚎叫嚷，蛆虫般不断扭动着身躯，试图从他人的挤压中挣脱开。
　　男子唇角轻提，露出个古怪的笑来。
　　下一秒，他手掌一松，火炬便直直坠落下去。
　　轰——
　　冲天火焰转瞬间腾起，熊熊烈火中，那些哀嚎哭喊陡然加剧，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发出生命最后的嘶吼。
　　这听来宛若地狱传出是哀鸣，饶是身经百战的武士，也会觉得遍体生寒。
　　男人——辜泰头皮发麻，悄悄转头瞟了眼身侧的男子。
　　只见他阴婺的脸上，竟还挂着残忍的笑！
　　“……烧吧。”
　　幽深的潭目迸发出痴迷的光，熊熊火光映照下，他本就俊美的容颜更显出妖异的美。
　　“烧吧……烧吧！”
　　眼见着火坑中的人影扭曲挣扎，他却仿佛看见了世上最有趣的事，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疯狂地拍着手。
　　“哈哈……哈哈！！”
　　辜泰屏息，似惊悚又似不忍地转过头去。
　　男子尖锐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他笑得酣畅淋漓，直连腰都弯了下去。
　　蓦地，笑声戛然而止。那人缓缓回眸，阴恻恻地看向身旁垂眸的男人。
　　“辜泰，”他声音很轻，语气中仿似夹杂着极大的困惑，“你为何不看？”
　　闻言，络腮胡的男人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回道：“主上……属下在看，在看……”
　　听他这么说，男子复又开心起来，愉悦地笑着道：“你看，多美，是不是？”
　　辜泰连连称是。
　　大滴大滴的冷汗自额角滑落，他小心翼翼地抬眸瞄了眼男子，尽力维持声音平稳道：“主上，皇宫的暗探来报，几日前昏君下旨，拨了十万兵马给秦家将……”
　　见他不回应，男人顿了顿，一咬牙继续道：“申屠说，这批军队正在往红郡赶！”
　　红郡是紧邻蓝郡的另一郡，也是他们准备攻打的下一处。
　　原本兴味盎然看着烈火吞噬士兵的男子笑容逐渐收敛，最终成了面无表情。
　　“传令给申屠，”他仿佛一瞬间恢复了理智，声音冰冷道，“立即改道，带兵从红郡撤走。”
　　“主上！可我们已经将红郡周围的障碍扫除干净，我们——”
　　“住口！”
　　猛然一道暴喝，辜泰身侧石砖霍地裂开一条大缝。他一怔，当即住了嘴。
　　“跟申屠说，”少顷，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去青郡。”
　　青郡，南阳离京城最远，也是最小的一郡。
　　南阳的将领再怎么也不会料到，已然靠近最紧挨京城的红郡的叛军，竟会突然放弃唾手可得的优势，转而去攻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郡。
　　因为这毫不符合逻辑，无法被理解。
　　即使是身为叛军将领的辜泰，也无法理解。
　　“主上……为何要去青郡？”
　　尽管片刻前才惹怒了男子，但他实在是想不通，犹豫再三后还是开口问道，“即便不去红郡，蓝郡旁边的紫郡也比青郡好些啊……”
　　“好？”
　　那人一声耻笑，面带玩味道：“什么叫好？”
　　音落，他又是一声笑，忽地转身靠近，在男人耳边道：“只有能夺得下的，才叫好。”
　　南阳十三郡，如今已失守七郡，支撑的将士早已大受打击，军心涣散。
　　此时此刻，比起真实地打下大郡，他要的只是更多的数目。即便打的是小郡也无妨。
　　留下红郡又如何呢？待夺得青郡，他们便已攻破八郡。惶惶的人心要想崩溃，只用最后再推一把。
　　而他，就准备用青郡，来当这最后的推手。
　　“……属下遵命。”
　　在一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意图，辜泰神情一凛，当即跪地领命道。
　　男子仍旧是笑，缓缓踱步往城楼右侧走过去。
　　右侧残破的旗杆上，捆着名奄奄一息的男人。
　　或者不该说捆，那旗杆自他胯下径直刺穿，又从他口中钻出，将他如同肉串一般串在上头。
　　偏偏这死法极其痛苦缓慢，不经过三日，却是死不了的。
　　微笑着靠近，男子奇美的脸上，泛着一种嗜血的怪异愉悦。
　　“将军，”他缓缓伸脚，踢一只狗般轻轻踹了踹男人，“你说，烧起来，是不是很好看？”
　　男人的血肉都被旗杆撕裂，此刻只是被他轻轻一碰，便疼得难以忍受，痛不欲生地呜咽哼唧。
　　江厌离神情不变地看着他哀嚎，轻轻从掌心捻起半张纸来。
　　“你方才烧我画的时候，不是说烧起来很美吗？”
　　将被烧毁大半的画纸在男人面前晃了晃，他墨眉压低，眉眼间暴戾横生。
　　“既是如此，我便让你看个够，可好？”
　　说着，他猛地伸手一扳，竟直直将旗杆折断，使之平行地悬在巨坑上方。
　　男人被这一番动静折磨得险些疼死，极度痛苦地被串在杆上呜咽，连声音都发不出。
　　而他视线正对的，便是正在被焚烧的军队。
　　“你看，好美，是不是？”
　　那人单手撑头，趴在城墙边慵懒地笑，笑意不达眼底。
　　微风吹起他手中的残画，隐隐可见上头有半只刺猬。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预个警，此阿离非彼阿离，他是真的又黑又疯，病得不轻……

　　☆、青郡

　　紧赶慢赶走了半个多月，一行人才终于到了青郡。
　　马车车轮嘎吱碾过城门口，漫天夕光中，江婉抬手撩起窗幔，老远便瞧见了记忆中熟悉的气派府院。
　　此时此刻，府门口排排丫鬟小厮整齐排开，最前头一名青衣的美妇人正揪着手帕，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
　　“语凝，”见状，江婉抿唇一笑，回头唤道，“姨娘已在门口等着了。”
　　闻言，另一方正在收拾包袱的粉裙女子一愣，当即凑上前来将头探出车窗。
　　“娘！”目光紧锁住前方的妇人，她兴奋地将手伸出窗外挥舞，“娘！”
　　“凝儿……是凝儿回来了！”瞥见女儿的身影，唐氏激动不已，赶忙往前迎过去。
　　马车甫一停稳，唐语凝立马便推开车门，连跑带跳地飞奔到妇人身边。
　　“娘……女儿回来了……”紧紧抱住母亲，她哭得泣不成声，“女儿回来了……”
　　分别已久，终于得以母女团聚，唐氏也泪流满面地回抱住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快让娘好好看看！怎么瞧着像是瘦了许多……”
　　说罢，两人又是一通抱头痛哭。
　　江婉自马车上缓缓步下，见着此景也不打扰，只安静地立在一旁，含笑注视着。
　　“江尚功。”
　　忽地，耳畔一道沙哑的男声，她一愣，循声看去。
　　一身黑衣的俊秀男子手握缰绳，居高临下睨着她，泛黑的唇瓣开合，“你已顺利到府，夏卿责任已尽。回京路途遥远，我便先行一步了。”
　　“回京？”江婉惊讶，一双杏眼微瞠，“夏大人，您不留下歇息几日吗？”
　　“京中尚有要事处理，就不叨扰了。”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她也不好再劝，只双手平举，躬身一拜真诚道：“多谢大人一路护送，今日之恩江婉没齿难忘……他日回宫，必当亲自登门答谢。”
　　虽说都是些寻常的套话，但他知道，既是从她口中说出，即意味着她当真会这样做。
　　鹰目闪过一丝深意，男子的目光悄然自她低垂的脸上略过。
　　“江尚功客气了，夏卿不过是遵照圣上旨意行事。”伸手一勒马缰绳，他轻轻掉转马头，“恕我先行一步，改日再会。”
　　自始至终，他神情都是淡淡地，瞧着冷冰冰的样子。
　　音落，只见他一拍马臀，束起的长发在空中划出道优美的弧度。随即连人带马，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他身后，数名侍卫紧紧跟随着绝尘而去。
　　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连踪影都再瞧不见，江婉才收回视线，转身朝前头亲密依偎着的母女二人走去。
　　“姨娘，”轻轻出声，她笑得温和，“好久不见。”
　　直到听见她这声唤，唐氏才如梦初醒般，从与女儿团聚的激动中回过神来，抹着眼泪看向她。
　　“哎呀，婉婉！”将拭泪的手帕收入袖中，她赶忙几步上前握住女子的手，歉意道，“你瞧我，瞧我…一时太过欢喜，竟将你给忘了……”
　　“没事的，姨娘，”江婉不以为意，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您了，若不是您，府中这诸多事务便该无人操持了。”
　　闻言，妇人破涕为笑，亲热地抬手抚着她的脸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这些年婉婉是出落得越发美貌了，就是瞧着也瘦了些……”
　　江婉生母过世得早，自唐氏过门后，也算是看着她长大，因此二人虽非亲母女，关系却也是亲近的。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先进屋去吧。”
　　一旁的唐语凝见状，赶忙上前催促二人，“赶了这半个多月的路，我可累死了，就等着回来之后能美餐一顿呢！”
　　说着，便推着两人往府中走去。
　　因为江氏早便收了信，知道她们近几日要回来，于是早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着人到。
　　简单地收拾整理之后，江婉一行人来到膳厅用接风宴。
　　刚一落座，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衣黑发的俊逸青年便自门外匆匆跑了进来，面上尤带着未逝的焦急。
　　“唐姨，婉婉她们到……了……”
　　宋青云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直直盯着正对大门口的女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表哥？”
　　看清来人，江婉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笑起来，“我竟不知晓，这几日你也在府中呢！”
　　他们兄妹已阔别五年，能在回府当日就相见，她是极为欣喜的。
　　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望着眼前人柔美无瑕的面庞，青年张口呆立了半晌，却发不出一声来。
　　“……表哥？”见状，江婉疑惑，迟疑地叫了他一声。
　　“哎呀，青云！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难道连你表妹也认不得了？”一旁目睹经过的唐氏心头了然，当下出声帮着解围，“这是婉婉啊！”
　　她刻意加重了“认不得”三个字，似是以示提醒。
　　猛地一个激灵，宋青云陡然回过神来，转眸看见妇人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立即也弄懂了她的意思。
　　轻咳一声，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嗐，你看我……几年未见，竟然险些连婉婉都认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微弱的颤抖，说话间眼神闪烁，丝毫不敢同江婉对视。
　　好在沉浸在团圆喜悦中的女子并未觉察到，她仅是笑了笑，便热情地站起身来，招呼他坐下。
　　宋青云连连答应着，最后选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
　　至此，这一席上所有的来宾都已到齐，众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动起了筷子，一边吃一边聊天。
　　“来，凝儿，婉婉，多吃一些，”
　　唐氏夹了几筷子肉，分别往两人碗里放，语气和蔼道，“府上的膳食虽比不得宫里，但都是挑的你们喜欢吃的做，难得归家，多吃点总是好的。”
　　“娘，您说什么呢！”唐语凝故作不满地高叫，“宫里的东西哪有什么好吃的？尽都比不上咱们府上的手艺。不信您问姐姐？”
　　说罢，便转头冲着江婉一通使眼色。
　　专心用餐的女子见状，微微一笑配合道：“是啊，青郡的菜肴自有风味，这些年我最怀念的，始终还是自家的味道。”
　　闻言，尽管心里明白这只是两人哄自己高兴的话，唐氏还是不免欢喜，连忙又给夹了几筷子菜，“好吃就多吃些，明日再让人给做便是。”
　　二人俱是乖巧地应下。
　　一旁沉默不语的宋青云从头到尾都专注地盯着江婉，此刻见她面带浅笑，温润的黑眸华光四溢，不禁又是一阵失神。
　　五年不见，她变得更美了。
　　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他越看越觉得愈发惊叹。
　　她自小就生得好看，二人尚还是孩子时，他就曾听无数人说过，日后她必能出落成一等一的大美人。
　　如今五年过去，她的五官已彻底长开，继承了她母亲当年名满京城的美貌，又在宫中淬炼出了一身沉静高雅的气质。
　　无需任何的装饰，只需往那一坐，整个人便宛如一缕皎白月光，夺目得教人移不开眼睛。
　　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地抿了口，他看着她的眼神越发痴迷。
　　或许是被盯得久了有所察觉，女子忽地回头看过来。宋青云瞳孔一缩，赶忙低头回避她的视线。
　　“表哥，说起来，这几日你竟还在青郡吗？”
　　见他始终默默饮茶不说话，江婉以为是她们冷落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搭话，“上个月姨娘来信，不是说你这个月要去黄郡通商吗？”
　　宋父是青郡有名的布匹商人，如今子承父业，宋青云也时常需要为了打理生意而四处游走通商。
　　听她这么问，青年一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是啊，原是要去的，可近些日子到处都不太平，暂时便往后推了推。”
　　“不太平？”江婉蹙眉，“出什么事了吗？”
　　“传闻说那夺了蓝郡的魔头近日要去黄郡，如今闹得人心惶惶，所有来往的商贩尽都停了下来，再没人敢去了。”
　　魔头？
　　江婉越听越困惑，隐约记得先前在宫里，齐衍也曾提到过这回事，于是半是不解，半是好奇地开口，“什么魔头？可是近日叛军里的人？”
　　见她一脸迷茫，宋青云这才想起，她们久居宫中，大概对外界的讯息不甚了解，于是耐心地解释道：“正是。这魔头乃是此番起义的叛军首领，真名无人知晓，因其行事作风过于狠毒残忍，灭绝人性，因而如今天下人皆称他为‘魔头’。”
　　这场起义是三年前开始的，仅仅用了大半年，便如星火燎原，席卷了整个南阳。
　　没有人知道这个魔头从何而来，只知道有一天，他突然带领着一支军队，以几乎毫无反抗余地的攻势，一夜之间攻下了南阳最大的守郡——赭郡。
　　攻城当夜，他便下令屠城，命人用城中人的尸首当做燃料，点起了窜天的巨型火堆。
　　传闻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被屠杀之人的鲜血染红了郡中每一块地砖。
　　自那日起，他便一战成名，接下来便是如法炮制地攻略又一郡。
　　一郡接着一郡，如今南阳十三郡，已有七郡沦陷，被他收入囊中。
　　也是在这无数次的屠戮之中，世人将他称为“魔鬼”，名号一出，便教人闻风丧胆，惶恐不已。
　　“……前些日子蓝郡也已沦陷，虽传言圣上已增兵十万前去支援，却也不知管不管用，抑或这魔头何时会打到青郡来……”
　　从头到尾讲完了事情经过，宋青云神情复杂，沉重地叹了口气。
　　膳厅之中一片寂静，座上听闻了来龙去脉的众人俱是面色凝重。
　　“想不到，如今天下局势竟已如此动荡……”
　　粉裙女子脸色发白地喃喃，随即似想起什么，柳叶眉一蹙急急望向身旁的妇人道，“娘，这回探亲结束，你便随我们一道去京城吧！如今这般，我实在放心不下将您一人留在这里……”
　　“嗐，别担心，娘能有什么事？”对上女儿担忧的眼神，唐氏温言安抚道，“蓝郡同青郡隔了这么远，何况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便是要打，尚且也打不到这里来……”
　　“可是……”
　　“姨娘，语凝说得对，”蓦地，江婉出声了，素来温雅的面上也罕见地浮现出忧虑，“如今天下动荡，您又年事渐高，留您独守郡中，的确不大合适。”
　　还有另一层考虑，她没说出口。
　　江氏作为青郡郡守家族，如今父亲虽已过世，却仍在担着治郡之责，于郡中声名显赫。
　　倘若叛军当真攻破青郡，为固权立威，第一个下手的势必便是她江氏！
　　见她也这么说，唐氏也有些动摇了。不过到底是阖家团圆更重要，她复又拿起筷子，开始给几个孩子夹菜，“好了，难得见面，不说不开心的……快吃菜，这么会儿工夫都有些凉了。”
　　说着，她便吩咐一旁伺候的下人去给厨房打招呼，将菜再热一热。
　　下人领了命，头也没抬地恭敬一鞠躬，便径直从膳厅走了出去。
　　他一路垂着脑袋，悄无声息地沿着墙角疾步而行，尽可能将气息隐藏起来，不引人注意。
　　然而，他前进的方向，却并不是厨房。
　　借着夜色掩映，他匆匆行至江府后院的墙边。
　　警惕地抬头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后，他屈指，轻轻敲了围墙三声。
　　几乎同时地，墙外传来了三声回应。
　　下人神情一凛，当即将头凑到墙面的一处孔洞旁，压低声道——
　　“大人，江氏的大小姐已经回府了。”
　　这声音虽压得低，寂静的夜中却也显得尤为清晰。
　　外墙之上，原本闭目靠墙的男子听闻此言，霍地睁开眼睛，眸底暗光乍现。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筹备的科创项目进入最后申报阶段，因为涉及到交策划案的问题，天天都在疯狂地改，然后刚巧还撞上接近期末，所以忙得没时间更新……对不起大家，我会抓紧写存稿的，这样就可以一天一发了！
PS：黑化离虽然黑但是也没有那么坏的！大家不要听信屠城传闻，后期会解释的呀！请相信他【真诚脸】

　　☆、惊变前夜

　　转眼之间，江婉一行人回府已有数日，恰逢宋青云在青郡，因而全程由他陪同着，做了不少事。
　　这一日趁着天气好，两人特地单独出发，踏着朝阳去了城郊的墓地祭拜江父。
　　及至拜完，也才不过晌午，于是商量一番过后，他们决定去郡中转转。
　　阔别五年，青郡早已变了模样，更何况又在宫中被锁了这么久，此时此刻瞧见周遭的街道景物，江婉只觉得无比新奇。
　　“婉婉，你看，前面有卖桂花糕的。”
　　陪着女子在街上转悠，一身青衣的俊逸男子身披大氅，眉目温雅道。
　　闻言，正好奇往旁边张望的女子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去。
　　一瞬间，她的眼睛仿佛被点亮，露出个惊喜的笑容来。
　　“是王氏的桂花糕！”
　　拎着裙摆跑到卖糕点的小摊前，望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糕点，她轻车熟路从里头挑起一块淡黄色的，欢欣不已道，“它家的糕点这些年都未变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啊，从小你就爱吃这个。”见她一脸欣喜的样子，宋青云也笑，一边掏钱给商贩，一边温和道，“你不爱吃太甜的东西，王氏的桂花糕微微苦涩，一直是你的心头好。”  
　　“‘苦中一点甜’，越是苦涩的东西，才越能衬出甜蜜的滋味来啊。”
　　接过商贩递来的纸盒，江婉迫不及待地打开来，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桂花糕口感绵密，入口即化，在些微苦涩的衬托之下，尝起来却更加香甜有余味。
　　满足得眼睛都微微眯起，此时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仪态端庄的尚功，而只是江府天真烂漫的大小姐。
　　见状，宋青云目光又是一柔，心头油然而生一股熟悉和亲近感。
　　“表哥，你也尝尝！”将口中糕点咽下，江婉伸手重又捻起一块，眉眼弯弯地朝他递过去，“这滋味同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是一样的好吃！”
　　青年顺从地接过，径直送入口中。
　　“怎么样？是不是很甜？”期待地看着他，她急忙出声问。
　　细细品了品，那人垂眸直视着她，轻轻点头。
　　“我就知道！”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她面上笑容又扩大了几分，脱口而出道，“我刚才已经尝过了，是甜的才——”
　　——“我刚才已经尝过了，是甜的才洗好给你的。”
　　脑中蓦然闪过一幅陌生的画面，江婉一愣，隐隐约约记起自己似乎也曾对谁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是谁呢？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一时间，她胸口忽地发闷，额角也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婉婉？”
　　见眼前女子面色发白，眉头紧蹙地按着脑袋不说话，宋青云也不禁皱起眉来，“怎么了？”
　　“没什么……头忽然有些疼罢了。”江婉难受得厉害，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表哥，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坐吧……”
　　“嗯，这前面有间茶楼，便先去那里吧。”宋青云点头，立即伸手轻扶着她往前走去。
　　好在糕点铺离茶楼并不远，没走几步，两人就到了目的地。
　　扶着江婉在堂中坐下，宋青云蹲在她面前一脸担忧道：“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她冲他勾了勾唇，“方才头忽然有些晕，想来许是饿了。”
　　闻言，青年的神情却并未放松，缓缓站起身来道：“等等，我这就去叫小二来点菜。”
　　说着，作势便要离开。
　　“等一下，表哥！”衣摆突地被拉住，他疑惑转头，就见原本扶额的女子正抬起头，直直往二人左侧的茶楼阶梯口看去，“你看那边。”
　　宋青云顺着她目光的方向也看过去——
　　茶楼通往二楼的阶梯口，几名衣着光鲜的公子哥正围成一圈，似在拉扯调笑着什么。
　　而他们中间，赫然是名年轻的姑娘！
　　那女孩看样子年纪不大，不会超过十六，衣着打扮虽朴素一张脸却生得妍丽娇美，宛如春日将绽的花骨朵。
　　只是此刻，被那一圈纨绔围着动手动脚，她明亮的大眼盛满了惊恐，泪光盈盈。
　　这番景象，任谁见了都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无一人站出来阻止。
　　“表哥，”江婉刚才舒展的眉头复又皱起，语气沉冷，“这是怎么回事？”
　　几乎是在视线清明的瞬间便认清那帮人的宋青云同样也皱起眉，愤愤不平道：“又是这帮纨绔子弟！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真是欺人太甚！”
　　“你认识他们？”见他这般反应，江婉有些吃惊，疑惑地看向他。
　　宋青云的神情复杂，似无奈般叹口气，“这帮人中带头的那一个，是青郡典狱司的长子刘典……自舅舅过世之后，郡中刘氏行事便愈发猖狂了……”
　　青郡郡守之位虽是世袭，但人尽皆知，这一辈的江氏府中并无男丁。
　　江父过世之后，郡中事务一直都是由京中派来的代理郡守协助江氏继续打理。
　　尽管全青郡的人都知道，江府大小姐江婉在宫中任尚功，地位尊贵，能力出众。但毕竟此前从未有过女子任郡守的先例，因此难免心中存疑。
　　而典狱司家族的刘氏，早年便对郡守之位虎视眈眈，好不容易夺得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是不会罢休的。
　　这五年里江婉不在，刘氏行事越发高调猖狂，像刘典今日强抢民女的事，都已发生过好几回了。
　　“即便我有心阻止，但毕竟只是一介草民，实在是……”
　　提起这一点，宋青云就恨得牙痒痒，一双拳头握得死紧，愤愤地瞪着那群公子哥咬牙切齿道。
　　剩下的话不必再说，江婉也已懂了。
　　杏眼蓦地划过一道冷光，女子素来温和的神情顷刻间冷淡下去，润泽的唇瓣抿起。
　　“……刘典？”轻声呢喃这两个字，片刻后，她忽地起身，拖起裙摆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围成一团调笑戏弄着少女的一帮公子哥，对此毫无察觉。
　　刘典一双三角眼被肥肉挤成一条缝，色眯眯地瞧着眼前少女，笑得猥琐无比。
　　“小娘子，你躲什么呀？”
　　他肥硕的身子朝前挪动，进一步逼近了少女，“都说了，假使今日你同本公子回府，日后吃香喝辣，尽都随你挑！”
　　“你、你不要过来！”少女又惊又急，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苦苦哀求道，“刘公子，求您放过我吧！我爹爹已给我许了人家，再过几月便要过门了……”
　　她本就生得妍丽，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更显我见犹怜，看得刘典更是垂涎。
　　“许了人家又如何？”他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什么人家能比我刘府更好？来，听我的，跟本公子回去……”
　　说着，伸手便要去抓她。
　　“不要，不要！放开我，放开——”
　　“刘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真是好大的胆子。”
　　忽地一道清冷女声响起，宛如珠玉落盘，字字珠玑。
　　堂中皆是一静，装聋作哑的众人纷纷朝声音来处看去。
　　正拉着少女手腕的刘典也是一愣，就趁这工夫，女孩猛地一甩手将他挣开，拎着裙摆迅速地自茶楼跑了出去。
　　见状，他肥胖的身子一颤，下意识便要去拉，只可惜因行动笨拙没能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逃走。
　　心头一阵邪火暴起，他猛抽一口气，一边转身一边破口大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了本公子的好——”
　　声音戛然而止，转过身的一刻，他整个人呆若木鸡般怔在了原地。
　　眼前女子一身白衣如雪，肩上披着华贵的狐裘，姿态清雅挺拔，面容柔美如桃花，皎白如明月。
　　“……仙、仙子……”刘典痴痴地望着她，魂不守舍地喃喃。
　　江婉神情冷淡严肃，一双杏眼冷冷注视着他，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刘典？”她樱唇轻启，声音中似凝了冰凌，“典狱司刘汉之子？”
　　听闻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失神的纨绔子这才清醒过来，一张脸上堆满了笑道：“正是。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如此姿容，我竟从未听说过！”
　　说着，便作势要朝她靠近。
　　“我听闻你父亲考核将至，倘若将刘公子这些年的‘壮举’上报朝廷，你说，令尊可还能坐得住青郡典狱司的位置？”
　　女子一番话，猛然止住了他的脚步。
　　刘典原本尽是垂涎的脸上浮现出些疑惑与惊怒，一双鼠目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心头有了些计较。
　　“你是何人？”见她提及了父亲的考核，毕竟家中已提前同他打过招呼，他不敢大意，“竟对我刘府的事务这般了解。”
　　闻言，那人神情不变，也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公子这般警惕，看来心中也是清楚，自己做的是错事？”
　　语毕，她微微一垂眸，声音又沉了几分。
　　“知错犯错，错上加错。更是该罚！”
　　“你！”
　　刘典怒极，听她这么说更是心虚，满脸横肉抖动着就要上前拉她，“你是何人？！竟敢这样同本公子说话，本公子今日定饶不了你！”
　　说着，面目狰狞地扯开步子朝她冲去。
　　见状，一旁的宋青云赶忙上前，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狠狠踢翻在地。
　　“哎哟！”刘典摔了个四脚朝天，哀哀地连声痛叫，“谁？！谁敢踢我？！”
　　“不只要踢你，我今日还要揍你！”
　　眼瞅着刚才他试图对江婉动手，宋青云怒不可遏，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说着就要上前揍他。
　　“表哥，且慢。”
　　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制止了他，江婉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人，冷冷出声，“刘公子今日回府，需得给刘司长带个话……便说我江氏感念刘氏这些年的治郡之功，他日回京，必特地向皇上禀明经过，赐尔等‘重赏’。”
　　……江氏……
　　刘典一愣，一张脸顷刻间变得惨白无比。
　　“你…你……”嘴唇哆嗦了好半晌，他才能说出话来，“你是江氏……江氏那位……”
　　“刘公子不是说，定饶不了我？”
　　女子拎了拎裙摆，乌黑的眼睛冷冰冰斜睨着他。
　　“本官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饶不了法！”
　　音落，一转身便往茶楼外走去。
　　宋青云又瞪了他几眼，最终冷哼一声，也急忙迈步朝那人追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陷入死寂的茶楼大堂才仿佛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方才那位……难道是江氏的大小姐？！”
　　“什么大小姐！江小姐如今任职帝宫，位居尚功，该叫江尚功！”
　　“江尚功回青郡了？那便是说，江氏又要接管郡中事务了？？”
　　……
　　人声鼎沸中，茶楼二楼一角，黑衣男子正从窗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远去的那抹白色倩影。
　　听见楼下的议论，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白净的脸上薄唇微勾，噙着抹浅笑。
　　……江婉……
　　将茶杯放下，他在心底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笑意不断扩大。
　　“大人，咱们已经跟了江氏的大小姐几天了，今夜要动手了吗？”
　　他身后，乔装打扮成普通镇民的随从凑上前来，压低声问道，“辜泰将军三日前就已派人来报，说已经埋伏好，就等动手了……”
　　男子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拎起茶壶，自顾自将杯子斟满。
　　好半晌后，只听他一声轻笑，随即开口道：“派人去刘氏，就说今夜子时，开城门，迎大军。”
　　“是！”
　　随从领命，警惕地左右张望下，正欲离开。
　　“等等。”
　　突兀地，背后又响起男子的声音，他一愣，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去，“大人，可是还有吩咐？”
　　“再派几个人，去给辜泰和主上送信，”
　　那人似是在斟酌，头几个字说得有些迟疑，但仅是片刻后，似是下定了决心般，一字一句道——
　　“破城之后，我申屠要一人……江氏大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这卷会有很多为后面情节埋下的伏笔，怕大家遗漏掉，所以温馨提示这本书里是没有废话和废角色的哟~马上就要见面啦，大家稍安勿躁，也要走走剧情的呀~
PS：今天又是过了零点的一天，忏悔ing……不过这章是16号的份，白天我还会发一章哒~

　　☆、攻城

　　天色渐暗，江府外悬挂的灯笼纷纷被点亮，夜色中远远瞧去，璀璨如星。
　　“表哥，谢谢你送我回来。”
　　在府门口停下，江婉转身，微笑着向青年道谢，“这些日子实在是麻烦你了，陪着我成日乱跑。”
　　宋青云也笑，俊逸的脸上尽是温和，“你我二人何须见外？五年没见了，能陪着你四处转转，我倒是求之不得。”
　　说着，他忽然又想起早些时候在茶楼中的经过，一时有些感慨，“说起来……婉婉，这些年在宫中，你的确变了不少。”
　　入宫之前，即便她也会打抱不平，却绝不会如方才那般。
　　淡定沉稳，言辞平和却一针见血，姿态间甚至隐隐透着丝属于上位者的倨傲。
　　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在那样复杂诡谲的宫里伺候了五年，还能步步升至尚功，个中艰辛即便她不说，他也能猜想得到。
　　她终究不再是当年天真懵懂的江氏大小姐了……如今的她，是身份尊贵，高高在上的江尚功。
　　……那是出身商贾之家，身为平民的他，更不敢奢望的存在了。
　　想着，宋青云的眼神黯了黯，笑得有些失落。
　　“表哥这是什么话，”见他神情沮丧，江婉以为他是觉得二人有所疏远，于是不甚在意地宽慰道，“即便我如今任职尚功，也永远都是你的妹妹啊。”
　　他们二人一同长大，自小情同手足，在她心目中，他一直都是她的大哥。
　　听她这么说，青年更加失落，却仍是不甘心地执意追问，“婉婉，在你心里，可是自始至终只将我当做哥哥看待？”
　　这话就说得就有些过分明白了，即便迟钝如江婉，此刻也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劲。
　　“表哥……”
　　面上笑容渐渐淡去，她张口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只尴尬地立在原地，低头回避他的视线。
　　一时冲动的宋青云此刻也清醒过来，心里懊悔不已。
　　见她一脸为难的样子，他一颗心不断下沉，表面却还强作镇定道：“咳……夜已深了，你快些进去吧。我明日……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着，也不等她回话，兀自一挥手便转过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站在府门外的女子怔怔看着他远去，良久，她咬了咬唇，这才回头，心事重重地回了府。
　　简单地用过晚膳，又沐浴过后，夜已更深了，江婉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斜靠在房间的窗户边仰头望月，她单手支着头，心不在焉地想着白日的遭遇出神。
　　从茶楼里哭泣的少女，再到刘家公子丑恶的嘴脸，最后又到宋青云隐忍压抑的神情……无数思绪纷乱闪过，最终只汇成一句熟悉的笑语。
　　——“我刚才已经尝过了，是甜的才洗好给你的。”
　　那声音语气如此清晰，甚至连说出这话时的那种欢欣雀跃她都能感受得到。
　　她十分确定，她曾对谁这么说过的。
　　可究竟是谁呢？为何她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眉头紧蹙地伸手抚上胸口，她忽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就好像是心头有个巨大的空洞，怎么也填不满似地。
　　“小姐，已经子时了，您还不休息吗？”
　　蓦地，背后传来一道女声，江婉一愣，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如梦初醒地转过头。
　　鹅黄小袄的丫鬟取了件厚披风，小心翼翼地为她搭在身上，“夜里冷，小姐当心别着凉了才是。”
　　“团团？”江婉有些诧异，“不是叫你去休息了吗？怎么还醒着？”
　　“小姐没睡，奴婢自然是陪着您的。”长相清秀的婢女弯唇冲她笑了笑，“夜已深了，您还不就寝吗？”
　　闻言，江婉眨眨眼，轻轻叹了口气。
　　“团团，”沉默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道，“你同我说实话，五年前在长白山，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她醒来时，头上身上都有数处伤口，脑子更是混沌得厉害，好长一段时间连人都认不清。
　　听府中人说，这是因为她去长白山写生，不慎坠崖所致。
　　可待她伤愈之后细细推敲，却发现这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
　　且不说她醒来时已过了大半年，甚至都误了入宫的期限，倘若真是坠崖受的伤，为何大半年都不见好？更何况每回一提起这些事，府中人俱是讳莫如深，一副不愿对她多说的模样。
　　这些年她脑中时不时会闪过些零碎的画面，尽都在提醒着她，五年以前在长白山，她定不是单单坠崖那么简单。
　　正在替她整理衣裳的丫鬟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看她。
　　对上她严肃又坚定的眼神，团团心知这回是瞒不住了，于是只得挠了挠头，乖巧回答，“小姐，奴婢是您入宫前才被调来服侍您的，所以有些事了解得不多……但往日确是有传言，说您去长白山，是为了寻一株草药……”
　　草药？
　　江婉皱眉，隐隐约约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当即便继续追问，“什么草——”
　　“小姐，不好了！！”
　　门外忽地响起一声尖叫，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圆圆猛地推门而入，跑到二人面前焦急道：“方才有守城的侍卫来报，说城门…城门被叛军破开了！”
　　“什么？！”
　　无比惊讶地低呼，江婉双目微瞠，“别着急，慢点说……什么叛军？？”
　　“就是近日所传攻陷了蓝郡的那个大魔头，方才守城的卫兵来报，说他们忽然攻打青郡，就一刻钟以前已经把城门破开了！”
　　小丫鬟一张圆脸苍白，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小姐您快走吧，他们现在正往府上赶过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着，赶忙伸手来拉她。
　　被这消息震惊得失神了一瞬，江婉反应过来之后，立即站起身，连披风都来不及披好便带着一双婢女冲出屋门。
　　此刻院中灯火大亮，众人俱都乱成一团，慌张无措地四处乱跑。
　　“姐姐！”
　　刚一出门，江婉便遇见了同样跑出屋子的唐氏母女，唐语凝焦急地唤了她一声，急忙朝她跑来。
　　“姐姐，现在怎么办？？”她头发散乱，身上也只穿着单薄的亵衣，看样子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听人说叛军正往这边赶过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她急得泪眼汪汪，一张俏脸苍白如纸。
　　“别急，别急……”
　　江婉虽在安慰她，声音里却也透着焦急，环视四周一圈，她紧皱着眉上前拉住她和唐氏道：“语凝，姨娘，咱们去后院……后门偏僻，等下便从那里逃出去！”
　　被抓着手的唐氏已然吓得六神无主，此刻听她这么说，只愣愣地点头跟着她走。
　　一行人沿着院落墙角，匆匆往后院奔逃而去。
　　平日里气派豪华的江府，此刻已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小厮尽都自顾不暇，收拾好包袱哭天抢地地四处逃窜。
　　一片喧哗中，江婉一行人倒也没被认出来，片刻工夫就顺利地逃到了后院。
　　老远就瞥见了院门，江婉来不及犹豫，径直冲了上去想要将门打开。
　　可惜后门长年关闭，上头挂了锁又用铁链紧紧拴住，且不说没有钥匙，即便有钥匙，以院门的生锈程度来看，怕是也打不开。
　　“怎么办……怎么办……”
　　唐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本就因年长而虚弱的身体经过方才那一通狂奔，此刻也已有些支持不住，弓着背一阵猛咳，“咳咳，咳咳！！”
　　“娘！”
　　见状，唐语凝赶忙上前搀住她，眼圈红红地为她拍背顺气。
　　这头的江婉本就焦急，见状更是心急如焚，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边！往那边追！”
　　隐隐地，她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和脚步声夹杂着阵阵呼喊往后院靠近。
　　江婉呼吸一滞，心知是叛军追过来了。
　　极度的紧张焦灼之下，她的大脑忽然变得极为清醒和冷静。
　　“语凝，快带着姨娘躲到那边的树丛里去。”
　　上前帮着扶起妇人，女子秀眉拧得死紧，“团团圆圆，你们也跟着躲起来！”
　　闻言，几人俱是一愣，唐语凝一边跟着她一道把母亲往旁侧葱茏的树丛扶，一边茫然地问她：“姐姐你呢？”
　　江婉没有回话，只将她们不断往丛中引，妥当地安置好。
　　做完这一切，她毫不犹豫地一松手，转身就要往回跑。
　　直到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图，团团圆圆见状赶忙上前拉住她，坚决地摇着头抗议道：“小姐，您不能去！即便要去我们也要和您一起！”
　　“放开！！”
　　首次地，她竭尽全力地甩开她们，疾言厉色道。
　　见状，一双婢女俱都愣住了，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你们若是敢跟着我，从此就别叫我主子！！”江婉呼吸急促，一双杏眼眼周通红，仿佛要滴下血来似的，“你们在此处藏好，好好照顾夫人和二小姐……”
　　音落，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她拎起裙摆便往树丛外飞奔而去。
　　“小姐！！！”
　　圆圆嚎啕大哭着站起身，伸手想要追上去拉住她，一旁的唐语凝见状，赶忙伸手一把将她拽回去。
　　“闭嘴！！”她在小丫鬟耳边低喝，紧紧捂住她的嘴，“你是想害我们都被抓吗？！”
　　“唔……呜呜……”圆圆一张脸涨得通红，眼见着已来不及将女子拉回，只得压低声呜呜哭泣。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唐语凝心跳急促地侧眸，正好对上母亲震惊盯着自己的眼睛。
　　当下，她心跳漏了一拍，媚眼之中划过一道暗光。
　　“……娘，这都是为了活命……”直视着妇人，她潋滟的红唇机械般开合，“拦下了姐姐，我们就活不下去……”
　　叛军为何要首攻江氏，这一点任谁都能想得明白。
　　江婉身为江氏如今唯一的嫡女，只要能抓得住她，就能立得了威。
　　换言之，只要抓住了她，其他人，他们便不会再管了。
　　乌眸死死盯着女子离开的方向，唐语凝用脚拨了拨面前高高的杂草，更往黑暗中藏了些，将几人隐蔽起来。
　　……
　　迎着晚风一路拔腿狂奔，女子单薄的长裙被风灌满，夜色中狂舞如旗帜。
　　江婉重重喘着气，累得两眼发黑，脚步却一刻也不敢停。
　　待冲出后院已有老远，她余光瞥见府苑角落一处狭窄隐蔽的小道，眼睛一亮便打算往那处跑过去。
　　乒——
　　清脆的兵刃撞击鹅卵石声在她脚边响起，江婉一怔，下意识往旁边躲闪。
　　出于惯性，她一下没能站住，几个趔趄后重重摔倒在地。
　　“呀！”
　　膝盖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微微咬唇，撑着地直起身子来。
　　“江婉？”
　　一道清朗男声突兀响起，她一愣，只觉面前忽地投下一片阴影。
　　男子一身黑衣，单手勒着缰绳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望着她。
　　对上她仰起头时显露出的那双清润双眸，他唇角一勾，笑得桀骜又张扬。
　　“……抓住你了。”
　　一瞬间，他黄绿的异色瞳迸发出明亮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谣言是怎么传开的？
  昨天我跟朋友说，我路遇两个酒鬼打架，上去见义勇为劝架，一不小心被误伤打到了手；她跟另一个朋友说，席胖路遇两个酒鬼打架，上去劝架，被打了手；这个朋友又跟其他人说，席胖路遇两个酒鬼打架，被打了……刚才大神给我打了个电话，张嘴第一句话：
  “听说你昨天跟两个酒鬼打架差点被打死？”
  我一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夺姝

　　寒风阵阵中，江婉坐在地上仰着头望向面前的男子，因为冷而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你在害怕？”
　　见状，男子的笑容扩大，一勒马缰绳绕着她走了一圈，语气欢欣道：“不用怕，我申屠从不杀女人……何况你是我看中的，我更不会伤害你。”
　　他的汉语说得有些奇怪，遣词造句虽准确，音调却显得十分生硬，并不似寻常人说话的方式。
　　江婉一愣，极度绷紧的神经跳了跳，望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灯火中，她隐约看清，他有一双奇异的异色瞳，一黄一绿，且轮廓较之汉人，也更显得深邃些。
　　“你、你不是南阳人……”
　　强忍着颤抖，她尽可能地冷静道，“你们是什么人？闯进我府中来有何目的？”
　　闻言，申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蓦地放声大笑，那笑声豪迈恣意，好似蕴含了无尽的愉悦。
　　“江小姐是在质问我？”
　　笑够了，他复又低头看她，语气中满满的调侃，“我们已经夺下了青郡，如今的你只是我的阶下囚，你凭什么来质问我呢？”
　　音落，他神情虽没变，她却清晰地看出了他脸上隐蔽的嘲讽意味。
　　微微一抿唇，江婉撑地的手五指蜷紧，淡淡出声道：“即便你夺下了青郡，也不代表我就臣服于你。”
　　说着，她手臂一用力，缓缓站起身来。
　　“……申屠？申公子，”即便面对的是叛军，她的礼数依旧周全，“你来江府，就是为了抓我，对吗？”
　　申屠才刚笑话过她，原本还沉浸在折辱汉人的欢乐中。此时此刻忽然对上她一双不卑不亢的眼睛，心里也难免起了丝波澜。
　　“……是。”敛起笑意，他居高临下睨着她，不加掩饰道。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因此江婉听到之后并不惊讶，甚至还勾唇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既是如此，公子就请便罢。”自觉地将双手并拢伸出，她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没有一丝犹豫和惧怕，“只是还请公子手下留情，能绕过我江府和郡中百姓的性命。”
　　她知道叛军夺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立威。
　　身为江氏嫡女又是将来的郡守，她在劫难逃是必然的，她也认。但除此之外，郡中百姓都只是些普通人，俱是无辜的。
　　听传闻说，他们每夺一郡便屠一城。倘若使这些无辜百姓命丧于此，即便是到了黄泉之下，她也无法心安。
　　所以若是牺牲她一人，便可救了全城，那她也心甘情愿。
　　骑在马背上的男子听她这么说，面上虽未显露，心里却是无比惊愕。
　　深深注视了她好半晌，他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虚伪和犹豫的情绪，但无论怎么观察，终究都一无所获。
　　又忆起白日在茶楼中所见之景，饶是见惯了人的他申屠，此刻也感到深深的震撼。
　　“江小姐……是真正的勇士。”
　　发自内心地赞叹，他看她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欣赏，“好，我答应你。”
　　闻言，强撑淡定的女子紧握的拳蓦地一松，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被挪走，垂下手臂长长舒出口气。
　　“不过屠不屠城，这点我说了不算，你还得和我去见一个人。”
　　蓦地，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江婉刚才放松的神经复又紧绷起来，疑惑地抬眸看向他。
　　视线之中，那人原本桀骜的神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严肃与尊敬——
　　“你还得去见一见，我们主上。”
　　.
　　江府正厅——
　　华庭之上灯火通明，披甲戴锐的士兵连声吆喝着，将被俘虏的家仆丫鬟往前推搡，使其聚集在屋门前的院落中。
　　一时间，院内一片哭天喊地，哀嚎惊叫。
　　“离王殿下，江府的家仆，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青郡典狱司司长刘汉瞟了眼大门口，本就佝偻的背更弯低些，俯身在坐着的男子耳边谄媚道，苍老的脸上尽是堆笑和讨好。
　　他身前，正位之上，男子一身玄色衣袍，正面无表情地睨着前方出神。
　　听了他的话，男子却并未回应，仅是慵懒地斜倚在座上，单手撑头一言不发。
　　见状，刘汉原本笃定他将十分愉悦的心里有些打鼓，猜不透他的想法。
　　他身后，同样立在男子旁边的独子刘典，见自家父亲的讨好没奏效，眼珠子一转又接着道：“离王殿下可是在等江氏的继承人？那是小事一桩，江氏这辈只有一名嫡女，就在这府里，想抓她简直易如——”
　　“典儿！”
　　蓦地，头发花白的老人一声低喝，刘典一愣，识相地住了口。
　　瞪了儿子一眼，刘汉心头暗骂他不成器，面上又瞬间变了脸色，转向男子奉承道：“殿下请放心，方才我已派人把江府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江家大小姐是插翅也难飞出去的……”
　　自始至终，男子都未说过一句话，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紫玉，他奇美的脸上有淡淡的恍惚，幽深的潭目分明直视着前方，却仿佛盯的是某个虚空。
　　“主上。”
　　忽地，一声男子的敬称远远传来，他缓缓侧目，往声音的来处看去。
　　同样一身黑衣的青年风一般冲进正厅，径直在他面前跪下严肃道：“启禀主上，属下方才已将江氏大小姐捉住了！”
　　闻言，在场的刘家父子俱是一惊，纷纷竖起耳朵去听。
　　“……做得很好。”
　　终于，那人开口了。
　　男子薄唇轻启，淡淡吐出几个字，分明是极为平淡的语气，不知怎么地，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听得人一阵心悸。
　　刘汉大脑微微发空，心头涌上一股诡异的压迫感。
　　干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他望向男子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畏惧同忌惮。
　　他听过那个传言，大魔头杀人不必动手，只需一瞥就能夺人魂魄……
　　在他惊怕的注视中，那人缓缓放下撑头的手，坐正了身子。
　　他原本死水般古井无波的脸上，渐渐起了波澜。仿佛一只沉眠的豹忽然苏醒，他唇角一勾，露出抹满意的笑。
　　“人呢？”
　　“回主上，就在门外……可是要属下将她带上来？”
　　“不必。”
　　江厌离讲话向来惜字如金，听闻男子的汇报，他眸底氤氲起薄薄的雾。片刻后，仿佛想起什么，他淡然出声道：“白日，你差人给我送了信？”
　　闻言，申屠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当下点头道：“是。”
　　“既是如此，人又是你抓到的，那便随你处置吧。”
　　申屠是他麾下一员大将，行事光明磊落，至今已攻下了八郡却从未提出过任何不情之请。
　　难得他头一回主动提出要个女人，给他倒也无所谓。
　　见得到了首领的许可，男子大喜，五官立体的脸上笑意粲然，当即就要叩谢，“多谢主上！申屠——”
　　“离王殿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打断，申屠一愣，抬头往前望去。
　　就见原本畏畏缩缩立在一旁的公子哥，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挪动着肥胖的身子，急急忙忙跪倒在男子身前道：“离王殿下……小人、小人有个请求！还请殿下能将那江氏大小姐赐给我！！”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典儿！！”
　　听见儿子的话，刘汉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惊怒至极地几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这逆子！在说些什么胡话？！”
　　“哎哟！”被打得哀嚎一声，刘典臃肿的身子小山般拱了拱，却怎么也不肯让步，“爹，您原谅孩儿吧，就这一次！您没有见过江氏的小姐，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如此绝色了！”
　　“你！你这个畜生！！”
　　刘氏独子沉湎于色/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以往他强抢民女的恶名早已远播，因此如今做出这番荒诞之举倒也不奇怪。
　　但偏偏就在于，这回他要求的，是素来对女色无感的申屠所看中的人。
　　……这就有点意思了……
　　原本兴意阑珊的男子眉毛一挑，忽然生出了些趣味。
　　“哦？”
　　故作惊奇地出声，他似笑非笑地反问，“这么说来，刘公子也想要那女子？”
　　“正是！正是！”见他看向自己，刘典大喜，以为有戏，赶忙连声称是，“殿下有所不知，自小人头一回见到江氏大小姐便已情根深种，非卿不娶！”
　　他自以为说得真诚，实则无比造作，看得江厌离愈发好笑。
　　“啧啧，刘公子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本君甚为感动，”
　　面不改色地张口胡诌，他凤眸半眯，意味深长地睨着他，状似为难道，“只可惜，我早已答应了申屠，要将江氏小姐赐给他……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好似灵光一现，他忽地一笑，转向申屠道；“不如，申屠你退一步，将江氏的小姐让给刘公子，如何？”
　　“主上？！”
　　闻言，本就脸色铁青，暴怒不已的男子脸色更是难看，压着火气强硬道，“主上您以允诺过，要将江氏女赐给属下。恕属下绝不让步！”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也同样将争夺推向了白热化。
　　围观的刘汉气得发抖，简直恨不得将自家儿子的脑袋撬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眼见着半跪在地的将领一双异瞳死死盯着刘典，里头的怒火与杀意都快要凝成实体，老人冷汗涔涔，当即就想出声圆场。
　　却不料他才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见座上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是如此，不如将那女子带上来，问问她的意见罢。”
　　音落，就见那人一挥手，数名士兵鱼贯而出，径直朝着女子被囚的方向而去。
　　江氏大小姐？
　　男子笑容玩味，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兴味盎然。
　　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特别，竟能引得这么多人竞相争抢。
作者有话要说：　　听了编辑的建议，调整了一下文名，现在叫《白月光假死之后》。先等几天试试看这样会不会涨数据，如果不涨我会再换回原文名哒，宝宝们注意现在搜索可能要按新文名哟~
PS：下章正式见面！先让厌离仔笑一笑，下章大型打脸现场，大家可以把瓜子板凳准备好来围观~

　　☆、重逢

　　夜风自大敞的屋门灌入, 冷香，顷刻间充盈满室。
　　座上原本心不在焉的男子忽地一怔，猛然抬起头来。
　　视线之中, 女子一袭白裙, 踉踉跄跄被士兵拽进屋来，又被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推搡倒地。
　　她长发披散，因为方才的奔逃而有些凌乱, 微微掩去了部分容颜。加之此刻眼上又蒙着块宽大的黑布条，模样更是看不真切。
　　但莫名地，江厌离心头升腾起一阵极其诡谲的熟悉感。
　　……这样的气息……
　　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 他眸底一瞬间积聚起两道漩涡, 异光流转。
　　……不可能。
　　“主上，这便是江氏的大小姐了。”
　　蓦地, 男子的低呼在耳边响起。
　　江厌离一愣, 这才微微收回些神智。
　　阖了阖眼再睁开, 他眼里汹涌的情绪已尽数收敛, 又恢复成一贯淡漠深沉的样子。
　　“……江氏？”
　　薄唇轻启, 他脑海辗转着这两个字, 尾音略微上扬，语气有些奇异。
　　申屠长年跟随他, 对他素来的说话方式无比熟悉。因此此刻忽然听他这么说, 也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主上，江氏是青郡郡守家族, 这一辈只有一名嫡长女，便是这位大小姐。”
　　闻言，男子微微颔首, 却并未回话，眉眼间似是若有所思。
　　……她曾提起过，她家中还有个妹妹，并非独女……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凤眸缓缓眯起，他的目光侵略性之强简直像要把她看穿。
　　即使被蒙着眼睛，江婉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视线。
　　不自觉地咬唇，她布条下的双眼大睁，依稀能看出似乎正对的座位上，有名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到底是被俘虏的状态，又看不清周遭环境，尽管她已经极力保持镇定，却仍是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一直聚精会神关注着她的众人都没有错过这一幕。
　　“主上，”见她未被遮盖的小脸一片苍白，申屠眉头皱了皱，有些不忍地开口，“属下……”
　　“离离离…离王殿下！”
　　他又是没说完话便被打断，另一边体格肥硕的公子哥像是生怕被抢了先似的，急急忙忙几步跑到女子身侧跪下，连着叩了几个响头道：“这便是小人看中的江氏大小姐！！还请离王殿下成全！！”
　　嘴上说的是请，但或许是横行霸道惯了，他的语气听来却更像是耍赖撒泼。
　　闻言，申屠脸色一沉，异瞳中腾地冲起两团怒火来。
　　“你！”他双手握拳，低喝一声便作势要冲上前去。
　　“申屠。”
　　脚尖刚一动，一道低沉的男声便响起，申屠一顿，只得不甘地站住了脚。
　　原本斜靠在座上，若有所思着什么的男子被这突然的插曲一打断，似是稍稍回忆起了这一切的起因。
　　只见他定定看了女子半晌，忽地勾唇，露出个邪气的笑来。
　　“刘公子……少安毋躁。”
　　那人懒懒往椅背一靠，目光又在江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似笑非笑地扫向她身侧的公子哥，“本君行事向来公平，你大可放心。”
　　刘典得了他两次保证，越发觉得有戏，因而连连点头附和道：“是，是……离王殿下说得是！小人自是相信殿下的！”
　　江厌离只是笑，忽地侧头看向一旁不吱声的老者，语带调侃道：“刘司长前些日子的信中，提及江氏是你刘氏眼中钉、肉中刺……本君竟是不知，令郎对江家大小姐，原是一片痴心啊。”
　　他说得尤为漫不经心，听来好似真就只是惊讶。
　　但刘汉是什么人？无需他再多言，只一瞬听懂了他口气中的嘲讽。
　　右眼皮忽地一阵狂跳，刘汉心生不安，赶忙惶恐地赔笑着道：“都是小人教子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有何见笑？本君向来喜欢成人之美。”
　　那人黑发四散，随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上，显得放荡不羁，妖美异常，“只是这男女之事，一人说了不算……公平起见，还得问问江小姐的意思……”
　　语毕，他单手撑头，再度抬眸望向跪倒在屋子正中央的女子。
　　“江小姐？”他薄唇轻启，玩味道，“你对刘公子，可同样是‘一见倾心’？”
　　最后那四个字他念得尤其重，且俱是一字一顿，听来教人觉得极其好笑。
　　自始至终跪得笔直，一言不发的江婉闻声愣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隔着蒙眼布尽力往前望去，那道声音传入她耳中，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心脏诡异地狂跳起来，甚至于还有些道不明的……心酸。
　　茫然地眨眨眼，她突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胸口也闷痛得难受。
　　“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见她愣着不说话，江厌离深沉的黑眸划过一丝暗光，再度出声道，“既是如此，那本君便将你赐给刘公子吧。”
　　“主上？！”
　　闻言，申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任谁都能看得出，她不过是还未来得及回答。何况这刘家公子长成这么一副熊样，谁会对他一见倾心？！
　　“江小姐心悦刘公子，申屠，若是横刀夺人爱，那便是你的不对了。”
　　男子不以为意地睁着眼睛说瞎话，唇角始终噙着抹浅笑，“刘公子，你可以把江小姐带走了。”
　　“心悦？？主上您在说什么啊？！分明——”
　　“申屠。”那人语气突地一沉，幽深的潭目冷冷睨向他，“我说了，横刀夺人爱，便是你的不对。”
　　他俊美的脸上隐隐透着丝不耐，仿若山雨欲来，令人望上一眼便通体生寒。
　　“……属下知罪。”
　　硬生生克制住争辩的欲/望，申屠面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
　　见状，江厌离阴沉的脸色稍稍和缓些，却也没再笑，只淡淡道：“刘公子，请便。”
　　这厢刘典早已按捺不住，此刻终于得了他的首肯，简直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道谢，“小人谢过离王！谢过离王啊！！”
　　说着，便站起身，肥头大耳的脸上喜笑颜开，伸手去拉江婉，“小娘子，千算万算，你也料不到终究还是落到我刘某人的手里吧？”
　　青郡水土养人，从来不缺美人，但能美到她这般的着实未有先例。
　　更何况，她还是江氏的大小姐，宫里头地位尊贵的尚功……这样的角色都能被他刘典收入府苑，个中自豪成就更是不言而喻。
　　想着，他越发觉得美滋滋，恨不得立刻便将她拖入房中享受一番，于是不顾她的反抗硬拽住人立马就要往门外走。
　　江婉双手被缚，又被蒙眼布挡住视线，方才从那阵怪异的难受中回过神来，便猝不及防被人拉着往外拖，挣扎也毫无用处。
　　惊慌失措之下，她却不知能向谁求救，于是只全凭本能地张口准备呼喊——
　　“放。”
　　在她出声的前一瞬，一道轻浅的男声响起，数道风声划过耳畔，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身旁一阵利器刺穿皮肉的声音。
　　随后又是一声闷哼，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她手臂上的桎梏也顷刻间被松开。
　　“……典儿！！！”
　　刘汉撕心裂肺的吼声惊雷般炸响，他呆呆看着前方儿子被射成筛子的尸首，绝望地跌坐在地。
　　旁边，座上男子神情依旧，司空见惯似地缓缓放下了半举的右手。
　　“可惜啊……”
　　他奇美的脸上一片漠然，口中念的是叹惋，语气中却不带半分惋惜，“本君向来，见不得成双成对的东西。”
　　音落那瞬间，他深黑的眸中，猛地迸射出强烈的恨意。
　　在老人呆若木鸡的视线中站起身，他瞟了他一眼，随意地摆摆手命令侍卫，“把他捅成蜂窝。”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侍卫们纷纷领命，不约而同地提刀走上前去。
　　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屠戮声中，男子步下台阶，径直朝立在屋子正中央的女子走去。
　　“主上！”
　　方才目睹了他发作的申屠见状，唯恐他也对她下手，连忙跪倒在二人之间，举手作揖道，“主上，属下还请您能饶她一命！”
　　他见识过他的手段，嗜血过后发了狂，根本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闻言，男子面无表情地瞥向他，声音平静，“闪开。”
　　“主上！”
　　“你是听不懂吗？我叫你闪开！”
　　江厌离有些不耐烦，霍地抬了抬手，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拖拽着跪地的青年，将他扫飞到几米开外。
　　淡淡瞟了眼被击开的“拦路虎”，男子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继续迈步来到了女子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她白衣单薄，头发凌乱，双手被反绑，眼上又蒙着块黑布。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遮掩之下惊心动魄的美貌。
　　此时此刻，两人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足以感受到她的每一分气息，每一次呼吸。
　　……那样熟悉的气息……
　　江厌离的目光愈发幽深，骨节分明的大手也缓缓抬起。
　　然而，那只手却并未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了她脖颈之上。
　　掌心一阵温软细腻，他掌着她纤弱的颈项，凤眸微眯，渐渐地收紧用力。
　　那样熟悉的气息与婉婉实在太过相像，他绝不会容许这世上，有第二个与她如此相似的人存在。
　　那日在崖上，少女从他眼前坠下山崖的景象再度自眼前闪过，江厌离胸口又是一阵极度的锐痛，眼尾红得像要滴血。
　　他这一生只见过一次光，她有这人间所有的美好，也有他所有的善念。
　　她温暖、善良、柔和、干净……她是长白山最纯洁的一只鸟，也是这天下最皎白的一缕月光。是她将他从黑暗的深渊拉拽出来，给了他温暖和对于生的希望。
　　她是他阴暗生命里，唯一一抹亮色。可是这抹亮色，被人用无比残忍的方式硬生生抹去了。
　　所以从此他就再也不需要光了。
　　他的光，那缕唯一属于他这只阴暗刺猬的光，早已在五年前，长白山的崖顶上消失了。
　　她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来取代。
　　所以他绝不会容许，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与她如此相似的人存在！
　　“真巧，你也姓江。”他表情一片空白，分明是在看着她，却又像在透过她看着谁，“也不巧，你太过像她……”
　　像得让他都恍然，把她当成了她。
　　“……你不是她。”低声呢喃，他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落落的驱壳。
　　可是她不会是她，因为她已经死了。
　　早在五年前，长白山的那个雨夜，她就已经死了。
　　……就死在他的面前，由他亲眼所见。
　　幽深的黑眸蓦地翻涌起无尽的悲恸暴虐，诡异的风平地刮起，吹得他黑发四散。
　　江厌离周身洋溢着浓浓的杀气，盯着眼前人的目光愈发阴暗残暴。
　　“为什么你们如此相似，可是我的婉婉死了，你却还活着？”
　　掌心不断收紧，他表情扭曲，眉目之间，尽是无限的苍凉与憎恨。
　　为什么他的婉婉死了，可这世上的其他人，却都还活着？
　　一直处于茫然之中的江婉，乍一听他叫到自己的名字，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喉间压力逐渐增大，即使被蒙着眼睛看不清他的脸，她也能感受到掐住自己的这个人，那几乎要把她灼穿的视线。
　　生死关头，再顾不得思考其他，她头脑一热，突然全凭本能地竭尽全力往前撞去。
　　“呀！”
　　许是因为事发太过突然，这一撞，竟教她挣脱开了。
　　重心不稳地跌倒在地，经过几番挣扎拉扯，本就有所松动的蒙眼布也偏偏在此时脱落，猝不及防掉了下来，缓缓飘落在地。
　　砰——
　　江婉俯趴在地，隐隐约约感到自己方才挣扎时，似乎不慎撞到了什么。还没等她抬起头，一阵清脆的撞击声便在耳边响起。
　　微眯着眼适应下光线，她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来处侧目看去。
　　就见一块通体发亮的紫玉，正顺着地板滑行，最终缓缓停在了她面前半步远。
　　玉石之上，紫光凝成一束，直直射向她胸口心脏的位置。
　　“……这是……”杏眼不可思议地瞠大，她难以置信地惊呼，“我的玉……”
　　那日她坠崖醒来之后玉佩便不见了，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是遗落在了长白山。
　　……可是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满心惊疑还未来得及消散，她面前忽地投下一片阴影。
　　江婉一愣，转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现下的处境，于是立即绷紧了身子，惊恐地转头往回看。
　　然而脖子才刚一动，她就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拖拽着，狠狠扯进个怀抱——
　　“婉婉……”
　　她听见男子在耳边颤声呼唤，声音都因极度的激动而沙哑发涩。
　　“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刚才看了一下评论，发现大家都对男主没有第一瞬间认出女主心存疑虑，所以补充了一些细节描写之后，这里再特地做一个说明。原因很简单：因为女主坠崖是他亲眼所见，男主已经默认这个事实很久了。
首先男主作为一个多疑的人，一般而言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情，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相信了之后再改变想法也很不容易，毕竟他也是个偏执狂。
其次这个情节的设计，是我和朋友讨论之后的结果。当时我问他，假如你是男主，时隔五年再见到女主死而复生，你会是什么反应？他的回答是与大部分书籍描写相反，现实生活里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他第一反应会是这个人只是和女主长得很像，而不会立刻想到没死、死而复生之类的，尤其是女主失忆见到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毕竟是坠崖，没死的可能性太小了。（这也是为什么之前要安排赠玉这个情节，就是为这里做的铺垫）
另外这一部分，我的原意是想表现出，男主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女主，其他人即使是和她很相似，一模一样，也不可能成为她的替身。因为女主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但可能是我描写功底和文笔的问题，没有把这里处理渲染得太好，所以让大家看到有点莫名其妙。给大家道歉了！
最后，这里是从角色性格出发的行为，也属于人物设计的一部分，所以我并不会大改。如果大家看得不满意，我会争取把之后的情节和描写做好一些以示弥补。谢谢大家的建议和指点！

　　☆、失忆

　　原本喧闹的大厅之中, 此时一片死寂，连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正中央，男子半跪在地, 紧紧将女子搂入怀中, 动作之虔诚，宛如拥住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俊美的脸上，五官因极度的激动和喜悦而扭曲, 一字一句间，姿态近乎疯魔。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离王。
　　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倾倒了南阳八郡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令人闻风丧胆的嗜血大魔头, 即便是在屠城之时，也从未有过如此疯狂的神态。
　　……这个女人……
　　无比震惊地望着眼前景象, 一旁围观的申屠怔愣一瞬, 目光缓缓移到了男子怀中被搂得严严实实的人身上。
　　女子身形纤细娇小, 此刻又被如此紧密地拥抱着, 只看得见衣裙和长发。
　　异瞳之中蓦地划过一道暗光, 尽管满心疑惑, 申屠却并未出声，只沉默地站在一旁, 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们。
　　而众人视线的尽头, 江厌离对所有人的反应置若罔闻。
　　“婉婉……”掌心紧扣着她的肩骨，他拥住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终于找到你了……我不是在做梦……”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 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无数个日夜，午夜梦回之时他曾见过她。
　　梦中的她姿态各异，有时是笑的, 有时在哭，有时会娇嗔地上前同他笑闹，有时又会愤怒地质问他为何没能拉住自己……但无论梦境怎样变化，有一点却从未改变过。
　　那便是梦的最后，他们总会莫名其妙地回到长白山的崖顶上，那个雨夜里。而她又会当着他的面，重新掉下去一次。
　　一次又一次，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掉下去，无能为力。
　　于是每睡一次，他便梦一次；每梦一次，他便看着她死一次；而每看着她死一次，待到醒来，他就更多疯一分……久而久之，即便他不睡、不梦，他的心魔也越发高涨，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暴虐。
　　有时他会想，这样的他，死后定会被投入炼狱。可她不同，她即便是不能飞升上界，也必定能投一个好胎。
　　换言之，或许永生永世，他都再见不到她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会这样猝不及防，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婉婉……”他把头深深埋在她颈间，如梦般呓语，“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而他怀中，被抱得死紧的江婉，却是双眼大睁，惊恐地发着抖。
　　一张脸苍白如纸，乍一被男子拥住，被他的气息所包围，除却心头那阵诡异的熟悉和心酸，江婉的理智告诉她，她分明不认得眼前这个人。
　　唇瓣微微翕动，嗫嚅了好半晌，她才终于开口，声音颤抖细弱宛如蚊蝇——
　　“……你、你是谁？”
　　音落的瞬间，原本正低声呢喃的人忽地一怔，顷刻间没了声音。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良久之后，江婉只感觉身上的桎梏稍微松了松，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男子奇美无匹的容颜毫无预警闯入她的视线，直盯着他的脸，她呼吸一滞，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可那人见她如此，却似乎并不感惊奇，而是眼神无限温柔，却又像隐隐压抑着什么疯狂的东西似地，诱哄般轻声开口。
　　“婉婉，”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自然地勾了勾唇扯出个笑来，“你说什么？”
　　他虽是在笑，可那双深沉的黑眸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下颌蓦地一痛，江婉回过神来，察觉到他像是失了态，手上的力气也失了控。
　　无端地，她心里升腾起一阵本能的恐惧，神志又更清醒了几分。
　　“这位…公子……”斟酌着开口，她的目光有些闪烁，只觉对他灼热的视线招架不住，“我们认识吗？”
　　看样子，他分明知晓她的名讳，且二人关系不浅，可她却对他没有一点印象。
　　“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先放开我？”
　　见他不说话，整个人入定似地僵住了，她心里有些发憷，于是小心翼翼地接着道，“您知道我的名讳？若是故人，我们可以——”
　　“哈哈……”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因眼前男子忽地笑容扩大，发出一声低笑。
　　心诡谲地一跳，江婉杏眼圆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越发感到不安。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人忽地松开她，往后一坐开始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酣畅淋漓，但莫名地，听者却只觉心跳加速，遍体生寒。
　　猝不及防被他放开，江婉失了支撑又轻轻往后摔了下。
　　跌坐在地，她的双手仍是被缚的状态，这姿势让她极没有安全感，不由自主地稍稍往后缩了缩。
　　“……”咬了咬唇，她张口想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下意识地侧头往旁侧看去。
　　好巧不巧，正对上一直围观的申屠复杂的眼神。
　　异瞳男子先是看着她，又转眸看了看狂笑不止的男子，最后又把目光投向她，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下。
　　见状，江婉愣住了。
　　她长年学画，视力向来好……方才那人的口型，分明是在说“不要反抗”！
　　反抗什么？
　　江婉又惊又疑，只觉现下的情况过于出乎意料，实在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水润的大眼泛起阵阵波澜，她颤抖着吐了口气，又将头转回去。
　　结果这一次，又恰巧对上男子的目光。
　　他似是笑够了，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潮水般尽数褪去，只余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兀扭曲。
　　缓缓起身踱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凝视她一瞬，他突地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婉婉，”修长的指轻轻点上她面颊，他替她拨开凌乱的发丝，“你不认得我了啊……”
　　语气分明极为平淡，但不知怎地，她听来却一阵心惊。
　　“你……”怔怔仰头看他，江婉心中畏惧、疑惑、紧张……种种情绪相交织，心情复杂。
　　“你在害怕？”那人没理会她，自顾自抚着她的脸，有些茫然地呢喃，“也对，今日出了这么多事，一定吓着你了……”
　　说着，忽略掉自己掌心触及她脸颊时，她细微的颤抖，江厌离一俯身，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呀！”
　　突地失了重心，江婉短促地惊叫一声，惊惧地转头看他。
　　视线之中，那人精致的眉眼冷淡疏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乖，”他平视前方，看也不看她地开口，“我带你去休息。”
　　说罢，迈开长腿便往大门走去。
　　“主上！”
　　申屠忽地出声，壮着胆子向前一步，抱拳恭敬道，“江氏满门与城中镇民如何处置？”
　　闻言，被抱着的女子也是一惊，当即紧张地看向男子。
　　那人的脚步停顿，垂眸看了怀中人一眼。
　　“……求你。”江婉眼圈通红，满眼尽是哀求，“只要你肯放过我郡中无辜百姓，我——”
　　“嘘。”男子低声打断，突兀对她一笑，“不要求我。”
　　听他这么说，江婉的心登时凉了一半，以为他是不愿饶过郡中人。  
　　水汽更加汹涌地溢上眼眶，她正欲再哀求，忽然又听他接着道——
　　“求我做什么呢？只要是婉婉想要的，我都给。”
　　屋内本就安静，他这句话说得又并不小声，因此众人俱都听得清清楚楚。
　　申屠脊背也是一僵，但到底是跟随他征战已久的大将，故只缓了缓神便镇定道：“是。”
　　语毕，他便低垂着头，任由男子抱着人离去。
　　直到两人已走远了，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厅内猛地一声抽气，随即众人便好似炸开了锅似的，七嘴八舌惊呼议论起来。
　　一片喧哗中，黑衣的将领默默站起身来，望着门外的方向，眉头紧皱。
　　“大人，方才有侍卫来报，说是在后院抓到了潜逃的江府女眷，敢问如何处置？”
　　几名侍卫匆匆自屋外跑入，在青年身后拜倒禀报。
　　申屠面色凝重，又望了门口一会儿，想了想低声命令，“先软禁起来，之后待主上决定。”
　　音落，他奇特的异瞳中，泛起些许探究的光点。
　　江婉……究竟是什么人？
　　.
　　灯火摇曳，府苑中事物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映在石板路上随风张牙舞爪地摇摆。
　　在众多士兵的注目礼下，江婉一路被抱进了卧房。
　　那人轻轻将她放在榻上，随后只一扬手，便轻松解开了缚住她手腕的麻绳。
　　几乎是在重获自由的同时，她便立即手脚并用地往床角缩去。
　　“你别过来！”
　　浑身发抖地望着他，她灵动的杏眼之中此时盛满了惊惧与防备。
　　双手因过长时间的捆绑而红肿僵硬，一动之下就疼得厉害，可她却硬是生生地忍着，手忙脚乱从头上松散的发髻中拔下一根发簪，将尖头的一端直直指向他。
　　“你若是敢对我做什么，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出来的话倒是狠，可她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和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却又让这话听起来没那么有说服力。
　　不怪她过度戒备，但这样的境况下，被侵略者抱进卧房还置于床榻之上，她难免会往那方面揣摩他的意图。
　　一双极美的黑眸先是看了眼她手中尖锐的发簪，随后又缓缓看向她，江厌离胸口蓦地一阵钝痛，只觉这回的痛比起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来得更加汹涌。
　　“……婉婉，”抬手抚上心口的位置，沉默良久，他忽地低声道，“这里……好痛……”
　　他心口封了一株无忧草，吸尽天地魔气，发作起来时常会教他痛不欲生。
　　这些年的每一日，他都是靠着她留下的紫玉来勉强安抚。
　　因为玉石之上有她的气息，而她，一直以来都是他彻底失控前的最后一道防线，轻而易举便能抚平带走他的伤痛。
　　可是现在，分明她就在他眼前，为什么他的心，还是这么痛？
　　“婉婉，好疼……”男子紧紧捂着胸口，小步朝她靠近，“这里好疼……”
　　他原本是极为俊美的长相，且气质极慑人，任谁见了他，都该心肝胆颤，神不守舍。
　　但莫名地，看着此刻的他，江婉却忽然没了害怕，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心痛。
　　她的心诡异地狂跳，鼻子也越发泛酸，甚至止不住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他就站在床边一步远，捂着心口定定地看着她。
　　那模样，仿佛犯了错的孩童，分明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只能怯生生地立着，看着。
　　“你……你别……”
　　手中的发簪几乎就要握不住，她强忍着满心怪异的感受，鼻音浓重地开口。
　　本是想威胁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江厌离沉默地站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他将她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在哭？
　　女子清透的杏眼中，闪动着亮晶晶的光。一眼瞥去，他一阵恍惚。
　　突然地，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满面颓败失落忽地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下一瞬，只见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啊！”
　　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江婉惊叫出声，花容失色地下意识就将发簪往他手臂上刺，“放开我！！！你别碰——”
　　“婉婉。”那人出声，手上更施了些力，抓着她的手往某个方向带。
　　可出乎意料地，他却并非要挥开她的手，而是将之往自己心脏的位置更拉近了些。
　　尖利的发簪紧紧贴在他心口处，再多一分，就能刺进去。
　　江婉一愣，当即止住了动作。
　　“你、你……”
　　连着说了好几个“你”，她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这才终于把话说全，“你这是…你要干什么？”
　　“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男子极平静的开口，仿佛说的只是什么大不了的寻常事，“即使我的命也一样。”
　　闻言，江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怪人。
　　“你……”
　　“我破了你的城，毁了你的家，还让你沦为阶下囚，你不想杀我吗？”他直直望进她的眼睛，凤眼幽深，暗光流转，“如今机会在你手里，只要你想，我就让你杀了我，好不好？”
　　字字惊心，原本六神无主的女子被他这一提醒，才忽然想起这整件事情来。
　　……是啊，他是叛军……是攻她家国的大魔头……
　　江婉的脑子有些混沌，又经他一番引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握着发簪的手抖得厉害，她的手被他的大掌握着，掌心竟生出些薄汗来。
　　“你、你疯了……”
　　唇瓣翕动了好半晌，她的声音细弱，却也足以令他听清。
　　江厌离置若罔闻，只一双眼紧盯着她，眸子压得格外深暗，“是啊，我是疯了……”
　　他忽地一用力，又将她的手往前推了推，“既是如此，那你便杀了我，如何？”
　　簪尖刺破他胸前皮肤，点点殷红倏然涌出，顷刻间在他衣襟上蔓延开来。
　　“你！你疯了吗？？！！”
　　瞳孔骤然一缩，江婉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要往回缩手，“你放开我，放开……”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男子好似对伤势无所察觉，面不改色地淡声道，“只要杀了我，一切便都结束了……青郡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你也能活下去……”
　　“你松手…松手！！”听他在耳边低语，不知怎么地，她却只觉全身心都在抗拒，“不要！！我不要……你放开我！”
　　“为什么不要？死在你手里，我也心甘情愿。”
　　说着，他便又要施力，将那发簪往心脏处压。
　　……不可以……
　　一阵莫名的极度恐慌与心酸洪水般袭卷而上，江婉双目圆瞠，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更往前送。
　　……她不要他死……
　　时间仿佛一瞬间变慢，她眼前隐隐闪过些细碎的画面。
　　……因为他是……他是……
　　“……我不要！！！”
　　蓦地一声尖叫，女子竭尽全力地往后抽手，硬生生从他桎梏之下收回手来。力道之大，竟教她整个人都往后倒去。
　　当啷——
　　发簪当啷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江婉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崩溃地嚎啕大哭。
　　“我不要……不要……”她疯狂地摇头，全然没了素来端庄温雅的模样，“不可以……呜呜……”
　　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一样，她哭得格外地凶，听着便令人心疼不已。
　　而方才被她挣脱开的人，一直立在床边注视着她。
　　良久，他蹲下身，仰头直直望向她。
　　“婉婉，”叹息般地开口，他忽地勾唇露出个笑来，“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
　　即便是记不得他，又在国仇家恨面前，最终她的选择却依然还是他。
　　……因为她爱他……
　　屈指抬起她的下巴，望着面前人满是泪痕的小脸，他无比温柔地用拇指替她拭泪，笑意淡淡。
　　“即便记不得我也无妨……”直视着她的眼睛开口，他眸底蓦地闪烁起璨亮的异光，“我会让你，再一次爱上我。”
　　下一瞬，他猛地向前倾身，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考试，所以更新晚了点，还请宝贝们见谅呀！

　　☆、谋划

　　鼎炉焚着沉水香, 袅袅香气缭绕，瞬间便充满了卧房。
　　女子一袭白衣正襟危坐在床边，轻嗅了口香气, 随即小心翼翼地抬眸往面前瞄去。
　　男子眉目微敛, 正握着她的手替她上药，目光专注而平和。
　　“我脸上有什么奇怪？”
　　蓦地，她手腕一疼, 只听那人的声音淡淡响起。
　　江婉一颗心颤了颤，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垂下头去, “你好像……很擅长医术？”
　　“伤受得多, 自然就学会了。”他面色依旧，似乎并未在意方才的插曲, “你皮肉细嫩, 前几日被麻绳捆久了, 要想消肿还需些时日。”
　　说着,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腕间一圈红肿, 轻声问：“还疼吗？”
　　不过片刻的工夫, 原本上药时一触便刺痛的伤处，此刻经他按压竟都没了太多感觉。
　　“不疼了……”江婉看着手腕, 惊奇地眨眨眼。
　　见状, 江厌离勾唇笑了笑，似是看穿了她的疑问，解释道：“这是最顶级的金疮药, 止血镇痛有奇效。”
　　这药她曾听说过，极其珍贵难配，即便是她早年跟随师傅学医之时, 也不过有幸见过一次。
　　……这么珍贵的药，他却拿来医她的擦伤，还用了那么多……
　　黑白分明的杏眼微微瞪大，她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反复地斟酌着，良久之后，她才似下定决心，犹犹豫豫开口道：“我们……曾是认识的，对吗？”
　　这话一出，那人放药的动作突地一顿。
　　见状，江婉忐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磕磕巴巴地接着道：“我、我并非有意戏弄你……五年前我自长白山上坠崖，醒来过来有许多事都记不清——”
　　话音未落，她眼前忽然一花，随即只感觉唇上软了软。
　　“我与你岂止是认识？”
　　那人自吻过的她的嘴角抬起头来，极美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喃喃轻问。
　　“你可曾见过谁，会对只是认识的人这样做？”
　　温润的乌眸愣愣眨了眨，女子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当下慌张地伸手捂嘴，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江厌离没给她这个机会，迅速一伸手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捞进怀中。
　　轻柔地将她抱放在腿上，他的力道却没减轻半分，“别乱动，不然我可保证不了，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着，他掌住她腰身的大手威胁性地捏了捏，氧得江婉猛地一个激灵。
　　“你、你……”女子又羞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但无奈对他有所顾虑，最终只得生生将话咽下肚去，索性不再言语。
　　见状，江厌离先是笑，须臾之后，又轻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
　　“婉婉，”他伸手替她梳平额角乱发，喃喃低语道，“快些想起我吧……我就要忍耐不了了……”
　　他思念她的笑，思念她的亲近，更思念她以往瞧见他时，远远奔跑着张开双臂的身影……他思念她对他所有的喜欢和依恋。
　　再想到如今对她而言，他只是个攻她家国的陌生人，他就心痛得不能呼吸，满心暴虐恨不能斩尽天下人。
　　原本倍感屈辱的江婉闻言，既讶异，又奇怪地望向他。
　　她心头，那种诡异的钝痛酸涩再度蔓延开来。
　　秀眉蹙紧，她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开口：“你……”
　　“主上，方才看守江氏女眷的侍卫来报，说是江府二小姐已绝食三日，以死相逼要见江小姐。”
　　忽地，门外传来一声侍卫禀报，江婉脸色一变，当即便要站起来。
　　“知道了，退下吧。”
　　男子淡淡出声，表情疏离而冷淡。
　　“语凝是我妹妹…求求你，让我见她一面……”被他抱着，江婉站不起来，只好就着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哀求他，“我们已有七日未见，她一定很担心我……”
　　“嘘，别哭。”唇上突兀抵上一根食指，他大手上移，温柔地摩挲着她泛红的眼眶，“我说过，你不必求我。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
　　音落，江厌离收回手，击掌示人入内。婢女们捧着厚实的棉衣呈上，他伸手接过，一件一件仔细地替她穿上。
　　末了，他再度抱住她，吻她额心。
　　“去吧。”最后替她理了理衣襟，他漫不经心地低语，“天冷，记得早些回来。”
　　“回来”二字他说得极轻，音落过后很久，都还似有些辗转的气音。
　　……听来实在是过分的诡异……
　　“……目前的计划便是这样，宋大哥已经安排好了，今夜趁前院着火，那些守卫去灭火的时候咱们就跟来接应的人走。姐姐你听明白了吗？”
　　女子的声音喋喋不休在耳边响起，一直沉浸在方才那人奇异语气中的江婉忽听她叫自己，这才黑眸一闪，回过神来。
　　“什么？”
　　她脸上尤带着未散的茫然，怔愣似地看向她。
　　闻言，“绝食虚弱”的唐语凝柳眉紧皱，极为不满地数落她，“都什么时候了，姐姐你还这样不专心？！我说，宋大哥派人在后院接应我们，今夜你定要及时赶到！”
　　怔怔地低头看了眼手指，江婉没说话。
　　自青镇沦陷已过了七日，她一直被软禁在自己院中，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唐氏母女则与她的一双侍婢一道，被囚在府中另一侧的院落。直到今日唐语凝以绝食为由装病，她们才得以相见。
　　据说宋青云这几日依靠着行商积累的人脉，雇得了一支私军，又打点安排好了一切，派人送信说今夜子时要来江府救她们。
　　因此唐语凝才如此急切地要见她，只因这计划中，她是极重要的一环……
　　“你说……要我给他下药？”
　　沉默良久后，江婉才有些迟疑地开口，秀眉拧成一团，“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冒险？”
　　“嗐，姐姐你别担心，只是一味迷药罢了，无色无味，只要做得隐蔽些是发现不了的。”见她犹豫，容貌艳丽的女子赶忙上前劝说，“何况唯有将那魔头药晕，咱们才有机会逃得出去！”
　　宋青云的计划是，夜里在江府前院放火，趁着众人灭火一团乱的时候，让私军潜入府内将她们几人救下，而后再从戒备松懈的后院逃走。
　　而为了提高胜算，他还搞来了迷药，让江婉给江厌离服下。
　　入夜起火之后，叛军势必会分出兵力去保护首领。倘若那时江厌离仍昏迷不醒，他们必定会专注于救醒他。
　　而她们几人，自然就能顺利逃走。
　　“姐姐，我听说那魔头这几日都同你……在你院中，”
　　唐语凝原本想说同塌而眠，但想了想，又说得委婉了些，“你与他接触的时间更多，只需趁他不备，将药放入他水中即可。”
　　江婉并未觉察出她话里有何不对，因为事实上这些天虽然江厌离的确是宿在她房里，他们二人却是清清白白的，她行正坐端也无需多想。
　　听了唐语凝的话，她思索了良久，分明理智是在告诉她，这计划的确极好。
　　可莫名地，她心中就是百般抗拒，甚至于有些说不出的愤怒。
　　“你确定那药只是迷药，而于人无害？”
　　又是长久的沉默，江婉微微握紧掌心，抬头看向女子低声问。
　　唐语凝有些古怪地回望她，点点头，“你莫不是对这魔头起了恻隐之心？？姐姐，我知晓你心善，可善心也不是这么用的啊，他是叛军！是会屠城杀人的魔鬼……”
　　“他不是！”
　　不假思索地，江婉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住了。
　　双目微瞠，在面前女子怔愣惊愕的注视中，江婉茫然地抬手掩嘴，惊异于自己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我与你岂止是认识？”
　　那人漫不经心的笑语忽地自脑海闪过，她怔怔地眨了眨眼，只觉心脏一阵狂跳。
　　最后还是唐语凝先反应过来，拉着她念叨了一通不能被洗脑之类的话，这才往门外张望下，急急催促她赶在晚膳之前回去。
　　“姐姐，你记住了，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粉裳女子抓着她的双臂，满目严肃地压低声道，“若是失败了，依那魔头的性子，必会将我们都杀了！”
　　一边说着，一边自袖中掏出小包药粉塞入江婉衣袖，她将她往门外一推，佯装虚弱的模样抹了抹眼泪哭哭啼啼，“姐姐，语凝今日知晓你是平安的就好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地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此刻看来，也只教人觉得是寻常姐妹间相见激动。
　　屋外盯梢的侍卫并未发现异常，只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朝江婉一拱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江婉冷着脸，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径直向前走去。
　　……只是迷药罢了，不会有问题的……
　　尽管心头一片翻江倒海，她面上却始终沉静冷淡，连眉梢都未跳动半分。
　　……她是江氏的嫡女，青郡未来的郡守，她有义务要保护郡中百姓……
　　掌心不断收紧，将那包药粉更往袖中藏了些，女子眼神一凛，轻轻吸了口气。
　　.
　　回廊上最后一盏灯笼被点亮之前，江厌离终于处理完了事务，回到了江婉的别院。
　　这几日刚刚攻陷青郡，一边要清缴郡中旧党余孽，一边要提防着朝廷派来的镇压军，其实他已经忙得连续几日没能好好休息了。
　　但即便如此，每日他仍旧会抽出时间陪着她，哪怕入夜她睡熟之后，他便立即起身不眠不休地部署安排，直至第二日她醒来之前又躺回去，装作与她共眠了一夜的样子，他也没有半点怨言。
　　因为他想要她更快地熟悉他，再次像当年那样亲昵依赖他。
　　忆及往昔的情景，江厌离一阵恍惚，不自觉脸色又有些不虞。
　　然而这只持续到他走到江婉卧房门口，刚一迈上台阶，便恰巧撞见门声响动，他一抬眸便对上了女子微微讶异的眼睛。
　　江厌离同样有些惊讶，他不曾想到，今日她竟会站在门边等他。
　　“婉婉，”下意识勾唇，他有些欣喜，“你在等我吗？”
　　闻言，原本只是想敞开门透透气的女子愣了下，顺势点点头。
　　深沉的黑眸一瞬间迸射出明亮的光，他大喜，立即握着她的手，拉她进了屋。
　　“怎么了？”在桌旁坐下，他自然地将她抱到腿上，满目温柔道，“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江婉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因此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此时听他这么说，稍微犹豫了会儿便半真半假地开口，“今日见到我妹妹，与她聊天时说起你……心里有些难受……”
　　这并非假话，因此即便她撒不来谎，此刻也没教他看出破绽来。
　　听她这么说，江厌离稍稍有些失落。但有反应总比全当他是陌生人好，他始终还是高兴的，当即又将她抱紧了几分，埋首到她颈窝，“婉婉，我好高兴。”
　　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冷香，他只觉心花怒放，“我好想你…好想你……”
　　被抱着的女子浑身僵硬，此时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不自觉地瑟缩了下轻声道：“我、我还没用晚膳，有些饿了……”
　　闻言，男子才似如梦初醒，立即抬起头来。
　　“抱歉，是我太过高兴了，”他冲她笑，俊美的脸上竟是孩童般纯真的欢喜，“我这就唤人送膳来，好不好？”
　　说着，他便拍手唤来人，吩咐上菜。
　　杏眼无意间瞟到桌上放着的茶盏，江婉眸子一闪，心头忽地涌上个主意来。
　　“你、你渴吗？”尽可能保持镇定，她主动伸手，轻轻搭在男子肩上道，“我给你倒些茶可好？”
　　说完怕他疑心，她又巧妙地接了句，“谢谢你今日肯让我同家人见面。”
　　这样听来，似乎她今天格外的顺从都是为了感谢他的宽容，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几分。
　　“你若是想见她们，我明日便让她们搬来你隔壁院子，可好？”
　　私心里，江厌离恨不得她除了他，谁也见不了。但过了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了伪装与隐藏。
　　与其将那样偏执阴暗的一面展现出来吓到她，倒不如表面上同意她，背地里再找机会将她与外人隔离开来得好。
　　凤眸暗光流转，他自始至终笑得温雅宠溺。
　　江婉点点头并未多想，随即轻巧地自他腿上跳下地，缓步行到桌前。
　　伸手拿起茶盏，她侧目朝他看了眼，只见男子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她，连半分也没移开。她心头不禁一跳，手也有些抖。
　　“你、你能不能把那边的茶杯递给我？”
　　万千思绪飞快地在脑中流转，极短的时间里，她想出个绝佳的借口，装作随意地放下茶壶，指了指桌子另一边。
　　茶盏与茶杯是分开放的，她手边只有一个杯子，另一个就在他左手边。
　　男子不疑有他，轻笑着便顺手去拿。
　　……就是现在！
　　趁他转眸那一瞬的工夫，女子迅速用宽大的袖襟掩着，另一手将早已在袖中拆开的药粉倒入茶杯。
　　因为过于紧张，她连手都在发抖，倒茶时不慎撒了些在桌上。
　　乌眸紧盯着白瓷的杯子，待见到入水的一刻，里头药粉顷刻间消散溶解，她心一松，缓缓呼出口气。
　　“来，给你。”
　　一只杯子被推到她手边，男子余光瞥见桌上的水渍，语带调侃道：“婉婉与我独处就这般紧张？怎地撒了这么多水在桌上？”
　　这话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听在江婉耳中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慌张地抬头，她双目微瞠朝他看去，待对上他促狭的笑眼，霎时明白过来他只是在调侃自己，于是又松了口气。
　　但那一闪而逝的惊惶，却并未逃过男子的眼睛。
　　江厌离的笑容忽地僵了僵，眸中划过丝意味深长。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看她斟满茶杯，又将第一杯递给他。
　　“这是上好的湄潭翠芽，要趁热才好喝。”她冲他抿唇笑了笑，目光略微有些闪烁，“你…你尝尝吧。”
　　目光先是下望，瞟了眼杯子，他又定定看了她几眼，笑意忽地加深，伸手便接了过来。
　　“婉婉给我的，我自然是会喝的。”
　　戏谑似地低语，他半阖的黑眸中，闪过丝诡谲的光芒，旋即举起杯子，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成功了……
　　见他放下的杯子之中空空如也，江婉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但立刻地，她又觉得心里格外难受，钝痛洪水般汹涌而上，疼得她不禁捂住胸口弓起身子去。
　　“怎么了？”
　　见状，江厌离笑容退散，当即皱着眉头起身扶住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女子摇头，大滴大滴的眼泪突兀如珍珠般颗颗滚落。
　　他大惊，凤眸惊愕地俯视她，张口想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瞬，只见他身子一晃，竟直直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前段时间学了小说转场的技巧，练了几次之后今天码字第一次试验了下，没有用顿号来分隔。大家看起来感觉怎么样呢？会不会乱？
PS：今天依然考试，考完飞速滚来码了一章，希望我还没有失去大家嘤嘤嘤

　　☆、想起

　　女子瞳孔微颤, 一颗硕大的泪珠自颊上滑落。
　　江婉愕然地睁着眼，看着眼前男子的身体，一瞬间像是放慢了数百倍, 摇摇晃晃轰然倒地。
　　黑如绸缎的长发四散, 他绝美无匹的脸，在她朦胧的泪眼中，若隐若现。
　　……这药生效, 竟会这么快……
　　猝然站起身，她疾步走到男子身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间温热的气息吹拂, 她确定他只是睡了过去, 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对不起。”
　　盯着他脸上犹未消散的关心，她愧疚难当, 嗫嚅着嘴唇小声开口。
　　已然陷入沉眠的人做不出任何回应, 挺直的鼻梁下, 薄唇抿成一条线, 看来竟有种罕见的静谧之美。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江婉心里万分挣扎。但思及下午唐语凝说的话, 她咬咬唇，终于下定了决心, 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泪便使出浑身力气将他往床上搬。
　　男子身形高大, 连拖带拽地费了好一阵工夫，她才堪堪使他平躺在榻上。
　　气喘吁吁地半伏在床边，她累得有些脱力。
　　莫名地, 江婉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似乎很久以前，她也曾做过同样的事。
　　眼神复杂地抬头上望, 她凝着他俊美的脸庞，满心苦涩。
　　“……离王？”静默良久，她第一次叫出了他的称谓，即使还不知道他的全名，眉眼间却不似初见时尽是陌生，“你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她一见到他，就满心难受？为何任何与他有关的事，都能如此轻易地挑动她的情绪？为何他分明是攻她家国的叛军，她却这样地……心疼他？
　　江婉低声喃喃，秀眉微微蹙起，恍然又想到白日时他亲吻拥抱她的情景。
　　——“婉婉，我好想你。”
　　她一愣，眼眶忽地又是一热，阵阵水汽顷刻间萦绕而上。
　　“对不起，对不起……”啜泣着在他身旁不住地低喃，她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只能靠自言自语来劝服自己，“我并非有意要骗你……可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你是谁，也不记得与你有何过往……”
　　这五年，她表面看来过得很好，但实际上心里总是空空落落，时不时便会生疼。
　　可她不能停下来细想。因为她是江氏的嫡女，又身处人心叵测的深宫，稍有不慎便会走入万劫不复。
　　五年的时间，她已经学会了将自己置身最末，一切以大局和他人为重。
　　所以这次也一样，她必须要想办法让她的家人安全逃走。
　　抽了抽气，她深呼吸几次平复好情绪，脸上显出几分坚决。
　　末了，江婉伸手，小心翼翼地往他胸前衣襟探去——她记得之前曾看到过，他将出入的令牌放在此处。
　　果不其然摸到一块坚硬，她惊喜，立即伸手将那东西拽出来。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并不是令牌，而是一块玉佩。
　　……这是…她的玉佩……
　　通体透亮的紫玉横陈，经她一触忽地辉映出莹莹紫光，甚至还有些暖意。
　　江婉惊讶地看着掌心，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
　　良久，她僵硬的身子动了动，复又将玉佩重新放回他手里。
　　“你说这是我曾赠给你的，”看着他眨眨眼，她轻叹口气，“那我如今仍旧将它留给你……愿你日后，一切安好。”
　　紫玉是她师傅当年所赐，除却灵玉这一层身份，它同样是块祈佑平安的玉石。
　　今日一别，他们应该再不会相见，这也是她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了。
　　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江婉狠狠甩了甩头，破釜沉舟般背过身，径直朝大门跑去。
　　“……保重……”
　　及至门口，她一声深沉的叹息如风般响起，轻柔缥缈地传到男子耳边。
　　他安静地平躺在床上，奇美无匹的脸上一片平和，沉静地睡着。屋内烛火摇曳，将他半张脸隐在了黑暗中，表情隐隐看不太真切。
　　哔哔——
　　一阵尖锐的哨声自屋外吹响，江婉神情一肃，得了提示猛地伸手推开了房门。
　　冲天火光顷刻映入眼帘，她耳边一片嘈杂，隐隐听见似乎远远有人在高呼“救火”。
　　所有的犹豫纠结都被抛诸脑后，她毫不犹豫地抬腿，风一般奔跑而出，直直往别院中一处隐蔽的围墙缺口冲去——那是宋青云派人提前破开的，因为江厌离一直宿在她院中，因而此处守卫较少，倒也没人发现。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她能从他眼皮底下逃得掉。
　　长裙被风吹得狂舞，穿过了墙洞，江婉嫌身上棉衣累赘，索性将其脱下随意地往地上一扔。
　　阵阵寒意倏然间袭上，她却丝毫没在意，继续拔足朝着后院狂奔。
　　或许是因为前院着火和私军攻打，自她别院到后院一路上侍卫稀少，加之她身形本就纤细，夜色中也不引人注意，竟未被一人发现。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后院，她早已浑身冰凉，连呼出的气都寒冷无比。
　　“小姐！”
　　忽地一声轻唤，江婉循声看去，就见圆圆正躲在草丛中朝她招手。
　　她一愣，立即跑上前去，这才发现唐氏母女和团团圆圆早已在那处藏了许久。
　　“圆圆？你们没事吧？！”时隔多日终于见到了自小陪伴她的婢女，她激动不已，浑身发抖地拉着她左看右看。
　　“小姐…呜呜呜……”圆脸的小丫鬟忍不住呜咽着，也不顾礼数，伸手就往她身上扑，“我们没事……这些日子圆圆担心死你了！呜呜呜……”
　　未等二人话说完，一旁紧张观察环境的唐语凝便皱着眉不耐地开口，“姐姐，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快些走吧，过会儿被人发现就走不了了！”
　　闻言，江婉也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道：“好，好……现在往哪里去？”
　　“咱们从这里穿到那边花坛去，宋大哥信里说他在那边挖了条暗道，我们穿出去时他会在外面洞口等着。”
　　一行人来不及犹豫，当即匆匆往指定的位置偷跑过去。
　　“姨娘，您小心。”
　　搀着妇人跨进花坛，江婉一边回头警惕追兵，一边叮嘱道。
　　唐氏年长，且从未经历过这些，这几日始终处在惊惶恐惧的状态中，因而一直有些神游。此刻听见她的声音，她才像突然清醒过来，抓着江婉的手泪流满面，“婉婉，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啊……”
　　她听说这些日子那魔头一直与她同床共枕，下意识便以为她是被强占了，当下心痛难当道。
　　江婉没太细想她的话，神经紧绷地关注着身后，简短地回话安抚，“没事的姨娘，我很好。”
　　语毕，前方探路的团团忽然一声高呼，吸引了她的注意。
　　“找到了！暗道在这里！”
　　几人俱是一惊，立马往她说的方向拥去。
　　“娘，快，您先走！”让两名婢女先行进去探路，唐语凝拉着母亲的手把她往洞里推。
　　见唐氏已然安全入内，她回过头，朝着还在愣神的江婉低喝，“姐姐，别看了，快走吧！”
　　说着自顾自就要往暗道里钻。
　　“语凝，那边……那边是什么？”没等她进去，江婉猝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摆急急问，“不是在前院放火吗？为何我瞧着我院子的方向也有火光？”
　　她的别院位置靠后，按理来说，即便波及也不应将火从前院烧到她院子去。
　　闻言，心急如焚想要逃离的女子满不在乎地侧头，语速飞快道：“为了更拖延些时间，放火的人就将你的院子一道点了，到时为救那魔头，一时半会儿便不会有人追上来。”
　　他们也在她的院子放了火？！
　　瞳孔骤然一缩，江婉大惊失色。
　　……他还在她屋里！
　　想起方才逃跑时，男子沉静的睡颜，江婉呼吸猛地一滞，眼前一阵发黑。
　　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她跌跌撞撞往前几步，拎起裙摆便要往回跑。
　　“姐姐？！你要干什么？！”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唐语凝惊骇万分，赶紧起身拽住她，“你疯了吗？？”
　　“他还在屋里……他还在我屋子里，”白衣女子双目无神，只呓语般喃喃，“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救他！！！”
　　说着，她猛然向前一扑，硬生生挣脱了女子的手径直朝前奔去。
　　“姐姐！！！”
　　粉衫女子拉她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远远跑开。她本能地抬腿要追，但只迈出一步后便停下脚步，紧紧握住双拳。
　　柳眉紧蹙地看了她离去的方向一眼，女子咬了咬牙，飞快地转身钻进暗道里。
　　……是她自己要回去的，不是她不救她……
　　屏住呼吸往前爬，随着身体逐渐没入暗道，她脸上原本的悻然渐渐消失，甚至还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侥幸。
　　……如果借此机会除掉了江婉…如果借此除掉她……
　　媚眼凛然生寒，她眸底挣扎愧疚与兴奋纠缠在一起，迸发出两道诡谲的光。
　　“姐姐，这是你自己选的，”小声自言自语，她娇艳的脸上浮上抹隐隐癫狂的笑，“是你自寻死路，不是我不救你……”
　　如果借此机会除掉了江婉，从今往后，便再不会有人和她争了。
　　想着，唐语凝抽了口气，更加速向前爬去。
　　……
　　这一边，放弃了逃离的江婉正在拼命往回狂奔。
　　她发髻已散，长发凌乱地披在脑后。因为过度慌乱，脚上的绣鞋跑掉了一只，她却也无心在意，赤着脚不顾一切地继续奔跑。
　　府中四处乱成一片，地上碎木石子掉落一地，赤着脚踩在上面，她细嫩的脚掌被划出道道血口，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但这些疼痛，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痛。
　　大口大口地喘气，江婉死死盯着前方别院中的火光，咬了咬牙更加快了步伐。
　　……好痛……
　　她浑身都在发抖，焦灼惊慌已经渗透到了每一根发丝。
　　……她的心好痛……
　　一想到每晚一分，那人便多一分丧命的可能，她就心急如焚，一颗心仿佛被揪成一团地剧痛。
　　“等我……再等我一下……”
　　哆嗦着嘴唇，她无声地念着，只觉得脚疼心疼浑身都疼，脑袋也像塞满了东西，即将炸开一样。
　　眼前的景象与耳畔嘈杂声逐渐清晰，她眼睛一亮，不知不觉间竟已跑到了别院门口。
　　毫不犹豫地，她奋力摆臂，一阵风似地径直朝着正对的屋子奔去。
　　申屠正站在一旁看着侍卫救火，突然余光瞟见道雪白的身影飞快往前冲，他一愣，飞身上前将其拦下。
　　“江婉？！”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他愕然，无比震惊道，“你怎么……”
　　“他还在里面！”没等他说完，女子满脸苍白地拽住他的衣襟，六神无主道，“救救他，他还在里面！！快去救他！！”
　　她形容狼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她已濒临崩溃。
　　语毕，不等他回话，她猛地转过身再度朝向燃烧的卧房，不管不顾又要往里冲。
　　“江婉！！”见状，申屠大惊，连忙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大吼，“不能去！这样大的火势，你是去送——”
　　“放开我！！！”
　　她蓦地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悲呼，用尽全力地往外抽手，极力想要摆脱他。
　　申屠一时不察，竟生生被她挣开，眼睁睁看着她往前跑。
　　江婉往前踉跄几步，有如失魂地直视着前方。此刻那间她无比熟悉的屋子已然成了一间火屋，冲天烈焰来势汹汹地将其整个吞没。
　　逼人的热气喷薄而出，她全不在意，远远向里伸出手。
　　……他不能死，她一定要救他……
　　已然冲到门前台阶上，江婉迈开步子往上一跨，只觉一切都变得极为缓慢，唯有脑海中混沌的声音逐渐清晰。
　　……因为他是……他是……
　　轰隆——
　　忽而一阵轰鸣，江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申屠甩出的长鞭圈住腰，硬生生拉了回去。
　　也正是这一拉，让她免于被倒塌的房梁掩埋的结局。
　　眼见被烧焦的屋梁断裂坍塌，顷刻间在熊熊烈火中倾倒埋下，她清眸圆瞠，瞳孔猛然一缩，终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
　　“江厌离！！！”
　　声嘶力竭的嘶喊，划破死寂的夜空。
　　所有记忆一瞬间潮水般涌入脑海，江婉原本不住挣扎的身体，倏地一僵，再也不会动了。
　　——“婉婉…终于找到你了……”
　　那日他欣喜若狂的呢喃，猝然间在她耳畔响起，江婉只感到身边所有的一切都突然远去，整个人瘫坐在地。
　　她双眼含泪，素来清明的乌眸猩红不堪。她半张的小嘴微微颤抖，喉间发出空灵的短音，似是想嘶喊出什么。
　　可目光触及眼前已然被烧成废墟的房屋，她却再也发不出一声来。
　　她的心在这一刻停跳，温热的血液，被冰封凝固。
　　眼前的大火仍在燃烧，火光映入眼帘之中，江婉呆呆地看了半晌，忽地发出一声极其悲恸的呜咽，“呜呜……”
　　噬骨的痛淌入心脉，她娇弱的身子缓缓蜷起，整个人缩成一团。
　　“江厌离……”哑声低喃，她的哭声越来越大，由呜咽转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大哭，“江厌离！！！啊啊……”
　　江婉哭得几欲昏厥，心脏剧痛如裂开一样。
　　她从来没想过，当她恢复记忆时，所见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绝望地连爬到跑，她挣扎着凑到烧成焦炭的房梁前，颤抖着手抓起一块来。
　　入手焦木仍带着烈火灼烧的余温，摸起来虽只是温热，江婉却觉得掌心握着的，好似一团热烈燃烧的烈火。
　　那火如此烫人，热力竟似顺着她的血液，一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江厌离…江厌离……”失魂落魄地凝着焦木，她缓缓抬头，望着屋子潸然泪下，“对不起……”
　　那三个字，她说得无比沉重，却还不足以表达她心里万分之一的悲痛愧疚。
　　……为什么会忘了他呢？
　　江婉眼底无光，柔美的脸上尽是生无可恋。
　　……是她害死他的……
　　这个念头一经浮上心头，她便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忽然没了声息。
　　夜幕下的江府一瞬间变得死寂，她双目大睁，再也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一直静立在旁的申屠目睹经过，浓眉深深皱起，于心不忍地上前拉她，“江婉，你先起来吧，你……”
　　“是我害死他的……”
　　女子的呢喃声突兀响起，她的声音都已微哑，“都怪我…都是因为我忘了他……”
　　如果此时，她有一把刀，她恨不得立即将它深深捅进自己胸口。
　　她不知道从今往后，她该怎样面对这人间，还有宿命？江厌离的名字和关于他的一切，只要一想到，她就心如刀绞，痛到无法呼吸。
　　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是她亲手害死他的……
　　泪，大滴大滴地滚落，江婉闭眼，绝望地长叹口气。
　　下一瞬，她猛地起身，风一般往火焰未灭的屋子跑去。
　　……她什么都可以忍受，却唯独不能忍受，在害死他之后还厚颜无耻地独活在人间……
　　黯淡无光的杏眼之中毫无恐惧，她眉眼间只有生无可恋，视死如归。
　　……既然生时造化总是弄人，不肯让她和他在一起，那便就——
　　哗啦——
　　身子再度一轻，她又一次被人揽着腰拉了回去。
　　但这一次，腰间环绕的，却并不是长鞭，而是一支手臂。
　　江婉麻木的心蓦地一跳，无光的眼睛缓缓上移，最终定在了手臂主人的脸上——
　　昏黄的火光中，一道皎白月光忽然冲破云层，直直射下。男子的身影仿佛从空气中生生脱离出，带着月辉走向她。
　　他立在她身旁，注视她的黑眸深沉而温柔。
　　“婉婉，”他薄唇微动，绝美无匹的脸上噙着抹浅笑，“你终于记起来了……”
　　江婉一阵恍惚，定定地看着他。
　　良久，久到仿佛经过了沧海桑田，她眉眼轻轻一跃，霍地张开双臂，鸟儿般飞入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婉婉恢复记忆啦~三章，我说到做到！接下来就能安心琢磨边发糖边走剧情了！

　　☆、静谧

　　江厌离被怀中人搂着脖子, 高大的身躯需得半弯。因此他索性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自她大腿穿过，抱孩子般将她托起。
　　“婉婉, 我一直都跟在你身后。”
　　温凉的薄唇在她发间轻吻下, 他似叹息般低语，“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回头, 还是会就这样一路离开，从我的怀里飞出去……”
　　说着，他忽地粲然一笑, 俊庞之上漾开清浅纯净的欢喜, “可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即使不记得他，甚至亲手迷晕了他, 在离自由一步之遥时, 她还是选择了回到他身边。
　　“我好高兴……”抱住她的手臂不断收紧, 他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 “婉婉, 我好高兴！”
　　他欣喜于这一把赌注, 最终自己是赢家；更加惊喜的是，她不仅回到他身边, 还想起了他。这比任何事都更令他欢欣百倍了。
　　只是此刻正被他拥起的女子已木楞怔然, 浑身瘫软地靠在他身上，唯独环住他脖子的手扣得死紧。
　　她十指揪住他的衣襟，揪得那样紧, 连指骨都泛白也不肯放松半分。
　　江厌离知她是悲喜起伏过大，此刻失了神，便也不强求她回应, 兀自又吻了吻她，抬步往前走。
　　“我带你回去休息，可好？”
　　说时，他将她往上抬了抬，使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
　　“看你，怎么总是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感觉到她小脸冰凉，他再度叹气，将她抱得深深陷进自己怀里，像是拼命要把体温传过去，“这样冷的天，穿得这样少，若是生病了怎么办？”
　　自顾自和她说话，他语气如常，仿佛这一切发生的起因与他毫无半分关联。
　　蹭了蹭她的额头，江厌离旋即想到，侧头看了眼旁边垂着头的申屠，“去找人送件新的大氅过来。”
　　方才她逃跑的时候扔掉了棉衣，卧房又被烧毁，现在需要再重新备些冬衣。
　　异瞳的将领面色如常跨步上前，双手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语毕，他抬眸看了眼虚脱靠在男子怀中的女子，犹豫片刻后还是出声问，“主上……是否需要为江小姐找名大夫过来？”
　　起初瞧见她时，他便看出她身上有不少皮肉伤，只是碍于首领事先下达的命令，他也管不了，只得看着她折腾。
　　“不必，差人送些药来就好。”江厌离淡淡道，“她的伤由我亲自处理，你去将她被烧毁的东西都重新置办一份回来。”
　　“是。”
　　交代完一切，男子冷淡地颔首，复又转头看向怀中人，眼神一瞬间暖化。
　　“婉婉，睡吧。”凤眸半眯，他的声音低柔似诱哄，“睡醒了，一切便都好了。”
　　音落，他抱起她，撇下一众人径直朝院外离去。
　　身后的嘈杂声和火焰烧灼屋脊声逐渐远去，眼前光影明灭变幻，江婉始终被锁在个温暖宽大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她好像做了一场如胶似漆的梦，梦里闪过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
　　一会儿是在长白山，落日黄昏时，她被揽着肩欣赏夕阳；一会儿又是在宫里，她替妃子作画时心口突然空落落地疼；一会儿再转到江府，她两眼发花地向前拔足狂奔……
　　她仿佛掉进了黑夜的一角，混沌永无止境。
　　……她好害怕……
　　脑海不断盘旋着这句话，她的心狂肆跳跃，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身后，深重的雾气像张开獠牙的猛兽，急速裹挟着迷茫而来。
　　她拼命挣扎躲避，一颗心陷入无比的空茫恐慌当中，清眸瞠圆。
　　……想见他……好想见到他……
　　“江厌离！”
　　悠然睁眼，江婉唇瓣翕动，猛地掀开被子蹦下床去，失魂落魄地四处寻找。
　　她似是在某个房间的内室里，四周陈设都很陌生，入眼也是片片昏暗，摇曳的烛火将一切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尤为诡异。
　　身处其中，本就惊恐的女子更加害怕，颤颤巍巍找遍了屋子每一个角落，却都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黎歌发来的密函，说皇帝似乎在打什么算盘，下旨赐的十万军只是虚晃一招，朝廷实际只派了三千人出去……”
　　忽地，旁侧门外隐隐传来说话声，江婉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跑过去。
　　嘎吱——
　　门声响起，正商讨战事的众人俱是一惊，纷纷侧目看去。
　　江厌离抬头，余光瞥见抹雪白的影子飞快朝自己靠近，随即腰间一重，怀里蓦地扑进具娇软的身体。
　　他惊讶，凤眸愕然地俯视着女子，继而微眯。
　　“婉婉？”抬手回抱住她，他墨眉微蹙，轻声问，“怎么了？”
　　江婉没有回话，只更紧了紧抱住他的手臂，惊慌地摇头。她浑身都在发抖，阵阵战栗清晰地传递到了男子身上，引得他眉头更皱紧了些。
　　眼底划过丝暗光，他一边安抚地轻拍她的背，一边抬头向着身边人淡声命令。
　　“今夜就谈到这里吧。若是没什么事，你们便自行退下吧。”
　　待他说完，在场几人都愣了愣，显得十分惊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跟随他最久的辜泰。男人络腮胡下的嘴唇张了又张，好半晌才能发出声音来，“……是。”
　　这话一出，剩下几人也才如梦初醒似地怔了怔，跟着连声回应。
　　说完了，他们也没有理由再留下，但一个个离开的步伐都迈得格外缓慢，且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往男子怀里看。
　　他们主上素来杀伐决断，心狠手辣，魔鬼之名传得响当当，令人闻风丧胆尽是小事一桩。
　　但这回攻下青郡已有七日，他却迟迟不肯肃清；且这江府上下，他也未曾动过任何一人。军中早有传闻，说是他看上了江氏的大小姐，这些都是为了讨她欢心。
　　今日能有幸一睹这被“魔鬼”捧在心尖之人，饶是事后会挨首领的罚，他们也甘之如殆啊！
　　好奇与八卦之心疯长，众人纷纷抻长了脖子想要一窥究竟。
　　见状，江厌离脸色稍沉，狭长的凤眼危险地眯了眯，冷笑着开口道。
　　“还不走，是要本君送你们一程？”
　　此送非彼送，在场之人自然都明白他的意思。
　　俱是惊悚地瑟缩下，方才还慢吞吞往外挪动的几人立即告退，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中重归于寂静，男子微敛的墨眉缓缓舒开，重新俯首看向怀里的人儿。
　　“婉婉，”他的声线低柔，在静谧的夜中，有着别样的磁性，“怎么了？何事如此慌张？”
　　被他宽厚的大掌抚着头，江婉才终于平静下来，许久之后哽咽出声。
　　“江厌离……”她眼眶一热，两行清泪便毫无征兆地滑下，“我好害怕……”
　　她好害怕，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听清她的哭腔，江厌离怔愣，一颗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揪住。
　　奇美的脸上不自觉泛起一抹浅笑，他俯下身，勾起她的下巴直视她。
　　“怕什么呢？我不是一直在这里？”
　　拇指在她柔美嫩滑的樱唇上摩挲，他恋恋不舍地轻语，“嘘，别哭…看见你哭，我好心疼……”
　　呢喃着，他忽地倾身攫住她的唇，温柔地攻城掠地。
　　其实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他嘴上让她别哭，心里却恨不能再让她哭得厉害些。
　　看见她难过他自然心疼，但此刻不知怎地，他却又爱惨了她泪眼朦胧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忽然生出种恨不能将她蹂/躏摧残得更加哭泣，然后再像这样亲昵地安抚她的的古怪想法。
　　就好像这样，他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拨动她心弦令她在意的人……
　　“婉婉，我喜欢你这样亲近我。”
　　吻循序而下，他埋首在她脖颈低叹，“你说你害怕……你可知道我有多害怕？”
　　这世间至喜不过失而复得，至悲不过得而复失。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她，假如她因为没了记忆就此离他而去，他又该变成什么样？
　　他会彻底疯掉的。
　　“婉婉，我想你，好想你。”
　　更密集地在她颊边嘴角轻轻啄吻，江厌离突然一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内室走去。
　　江婉原本的惶恐悲伤早已散去，此刻猝不及防被他抱起来，短促地惊叫一声便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江厌离……”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见她清丽的脸庞慌张毕现，他眯了眯眼，冷静地安慰，“你穿得太少了，不回床上去会着凉的。”
　　方才她跑得急，浑身仅着单衣，又是赤着脚，即便他一直搂着她，此刻她也已手脚冰凉。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江婉高高悬起的心慢慢沉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清眸眨动。
　　随意地用脚将门踢上，江厌离小心地将她放上床，又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你的手近来总是冰凉，明日我找大夫来替你瞧瞧。”
　　双手包裹着她的小手不断磨搓，半晌没见回温之后，他蹙眉沉声道。
　　屋内烛火昏暗，但炉子却烧得极旺，暖意十足。
　　身上寒气逐渐被驱散，女子苍白的面庞有了分气色。
　　静静靠坐在男子怀里，她隐隐感到困倦，却坚持不肯休息硬是睁眼看着他。
　　“怎么了？”对她今夜的举动甚感欣喜，江厌离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万分宠溺地对她笑。
　　那笑在他俊美的脸上展露实在太过耀眼，令人目眩魂摇。江婉看得一阵恍惚，越发觉得他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当下不安地攥紧他的衣袖。
　　“我害怕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你就会消失不见。”
　　她小声地说，听来好不可怜。
　　……原来是在怕这个……
　　江厌离笑，只觉她可爱到了极点，一时把持不住地俯身吻她，一遍又一遍。
　　末了，他松开她，双手将她抱到怀里圈紧。
　　“你受了伤，今日又过分激动，现下必须要休息。”温柔似水地拍拍她的背，他在她发间落下一吻，“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真的？”她还是不敢放松，迟疑地问道。
　　见状，男子叹了口气，轻轻端起她的脸。
　　“婉婉，”直视着她，他忽地诱哄般低柔开口，“睡吧。”
　　眸底骤然旋起两团漩涡，他半阖的凤眸，异光流转。
　　女子清澈的大眼定定看着他，而后眼神逐渐涣散，头蓦地往后一仰整个人昏睡过去。
　　迅速地抬臂揽住她，江厌离把她的头搂到怀中，一下又一下地轻抚。
　　“……我只要你。”凝视着她的睡眼，他喃喃，眼神迷离，“所有人，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人，都该死！”
　　尾音三字他念得极轻，却莫名氤氲着无限的暴虐阴戾。
　　夜，静谧而漫长。
　　.
　　国师殿——
　　狂作的夜风将男子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夏卿自宫殿屋顶几番起落，脚踩瓦砾鬼魅般地跳跃，最终钻进了皇宫西角宫殿的窗户内。
　　“主人。”
　　甫一着地，他便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道，“前线最新密报，那东西……攻下了青郡，且将蓝郡的重兵军队都调了过去。”
　　他正前方，紫袍的光头男人正专注地望着眼前星盘，一言不发。
　　“可有其他异常？”
　　“回主人，没有了。”
　　闻言，赫坦眉头紧紧皱起，满是刺青的脸上亦面色凝重。
　　怎么会没有异常？他星盘之上，分明显示煞星突现，南阳上空的魔气也凝聚得越发浓烈。
　　枯枝般的大手缓缓划过盘面，赫坦忽地一眯眼，似是想到了什么。
　　脚步旋移，他转过身，阴沉的黑眸中迸发出两道探究的光，直直射向跪在殿中央的男子。
　　“夏卿，”斟酌片刻，他出声，语气诡异，“当年在长白山，你确定同那东西待在一起之人已死？”
　　话虽是问句，却莫名教人听出几分耐人寻味。
　　单膝跪地的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略显逾矩地反问，“主人为何这样问？”
　　“星盘之上盘象有异，这变动与我五年前所见有所相似……怎么？我问不得你？”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蓦地拔高，听来有些呵斥的意味。
　　夏卿面不改色地垂着头抱拳道：“主人喜怒，属下只是好奇，想知晓来龙去脉……”
　　顿了顿，他嘶哑难听的声音再度响起，“毕竟他曾是我师傅，若想捉住他，属下不能有一丝不慎。”
　　听他这样说，赫坦又想起过往的事，脸色稍稍缓和些开口，“说得对……是我忽略了。”
　　旋即想到方才听到的讯息，沉吟片刻，他又接着命令：“你即刻动身，去青郡探一探那东西究竟在耍什么把戏，如有异常，立即派人送信给我。”
　　“属下领命。”
　　赫坦嗤了声，正欲转身继续观星盘，想了想还是再度问了遍，“你还没回话，你确信当年那女子已死？亲眼所见？”
　　黑衣男子仍旧保持着跪姿，脊背挺直。
　　“……是。”良久，他面无表情道，鹰眸一片波澜不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差点忙死，紧赶慢赶终于是没过零点wwww！

　　☆、黎歌

　　蓝郡——
　　齐衍骑着马跨过破败的城门, 缓缓往郡中驾去。
　　所过之处，尽是一片残破萧索，原本恢弘精美的亭台楼阁已然轰塌, 被烈火烧成废墟, 死气沉沉地静默堆积着。
　　束发的白玉冠正对着的方向阵阵嗡嗡声，他循声抬头，便见头顶伸出的断旗杆上, 戳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成团的苍蝇正围着它飞舞扑落。
　　“王爷，是朝廷派来的将领。”
　　他身后, 同样骑在马背上的清俊少年眉头紧皱, 黑眸紧紧盯着尸身上褴褛的战衣沉重道。
　　齐衍亦是蹙着眉，俊脸上一片凝重, 一言不发。
　　“可要属下将它放下？”
　　见他一直盯着尸首看, 少年——流景出声提议。
　　“不必了。”眼帘微垂, 原本仰头注视的男子缓缓低头, 声音平静道, “流景, 依你看，什么人能做得出这样的事？”
　　闻言, 流景有些意外, 但仍是想了想认真回道：“这尸首被旗杆刺穿悬在城墙上，人至少也要活活受两三日的罪才死得了，着实是过于残忍……属下未曾见过有谁如此做过。”
　　战场之上也要讲道义, 这样惨绝人寰的折磨手段，他也是头一回见。
　　“是啊，本王也甚感好奇, 何人能做得出这样的事……”齐衍喃喃，目光缓缓投向前方。
　　正前方的巨坑里，无数烧得焦黑的人骨堆积，纷纷维持着死前挣扎扭曲的姿势，触目惊心。
　　盯着那处惨不忍睹的乱葬岗看了会儿，他绮丽的桃花眼微眯，眸子里划过一道暗光。
　　“王爷，有动静！”
　　旁侧的城楼中突兀响起阵细碎的脚步声，少年眼神一厉，当即自腰间抽出佩剑高声疾呼，“保护王爷！”
　　说时，他便警惕地抬头看过去。
　　一时间，跟随的侍卫纷纷上前，以齐衍为中心围成一圈，持握弓箭箭尖直指城楼。
　　嗖嗖——
　　蓦地两道破空声起，两枚飞镖以破竹之势飞速往下击来。
　　目标直指马背上的绛紫袍男子。
　　“王爷！！！”
　　眼见飞镖宛如有灵性般绕过众名士兵，直直往男子飞去，流景大惊失色，迅速伸剑便要去挡。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人忽地身形一闪，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往后仰去，堪堪避开了飞镖。
　　利刃擦着额头掠过，齐衍被削掉一缕碎发，额角也被强劲的气流擦出一小段血痕。
　　迅速又直起身，他全然不顾伤势，手臂一撑，猛然间腾空而起跃上了城楼。
　　见状，流景短暂地愣了一瞬，也施展轻功紧跟了上去。
　　待二人落下时，正巧撞见一蒙面人欲往城墙下跳。
　　黑眸半眯，齐衍当即掌中蓄力，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蒙面人似乎并未料到他会武，方才那一发飞镖只是为了分他神以换取时间逃脱。此刻被他突然追上攻来，应付得颇有些慌乱。
　　咔——
　　猝不及防被他一掌击中肩膀，那人闷哼一声，飞快自腰间抽出匕首反手朝他挥去。
　　齐衍面不改色地闪身避过，无意间勾住了蒙面人的面纱，后退之时轻而易举便将其扯了下来。
　　一张清冷惊艳的玉颜乍然自眼前闪过，对上她寒似玄冰的乌眸，齐衍一愣，下意识收住欲打向她前胸的手。
　　也就趁此瞬间，那人猛地一脚踹向他腹部，他急忙闪避，生生往后连退几步。
　　……女人？
　　堪堪稳住身形，齐衍惊讶，眼睁睁看着她自城楼一跃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爷！！”
　　流景晚来一步，只瞥见女子远去的身影，当即提剑便要往前追。
　　“流景。”手臂被人攥住，他回头，就见男子面色凝重地对他摇摇头，“不必追了。”
　　“可是——”
　　“让她去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见主人都这么说了，纵使心中再有不甘，少年也只得应下，单膝跪地谢罪道：“属下保护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本王没事，你起来吧。”齐衍随意地摆摆手，走到方才女子跳落的地方远远望去。
　　视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抹淡紫衣衫的人影忽上忽下跳跃着远去。
　　半眯的桃花眼暗潮翻涌，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方才被她飞镖划出的血口，若有所思。
　　啪嚓——
　　一声极细小的杂音自脚下传来，齐衍抬步间，感到脚底有种被什么硌着的感觉。
　　挪开脚掌，一团被揉起的纸卷赫然映入眼帘。
　　见状，他眉头微皱，俯身将其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
　　齐衍疑惑，修长的手指捻着纸团两角，轻轻将其展开。
　　那是一幅画，准确来说是半幅，因为边缘有许多地方已被火焰灼烧过，有些焦黑脏污。
　　经过了这些时日的风吹日晒，又被他踩了一脚，纸张上，画的诸多细节已然模糊不清，但想必画者对所描绘的图像十分熟悉，画得极为生动，教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上是只刺猬。
　　……刺猬……
　　瞳孔骤然一缩，齐衍只觉这图上动物的形态极其眼熟，一瞬间便联想到以往在宫中时，曾看过无数次的女子的随手涂鸦。
　　……江婉……
　　在心头默念这名字，他心情复杂，只觉得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即将要揭开某个未知的谜团。
　　“流景，”沉声呼唤，他白净的俊颜神情严肃，“江尚功回青郡已有几日了？”
　　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少年随侍有些反应不过来，足足愣了半天才思索出答案，“回殿下……属下记得还不足一月。”
　　不足一月，那便是说她还在青郡没有回宫。
　　思及前几日得到的青郡沦陷汇报，齐衍一时间心焦担忧，但莫名地，他心底又隐隐觉得她定不会有事。
　　……叛军魔头…刺猬…江婉……
　　三件事被模糊地联系起来，男子眉目微沉，身上雪白的大氅也点不亮他面容半分。
　　略一沉吟后，他忽然开口。
　　“传本王令，即刻掉转方向，去青郡。”
　　.
　　青郡——
　　紫衣女子驾着白马向前飞奔，距离重兵把守的城门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时，她便高高抬起手，指尖灵动地在空中划出个手势。
　　一只苍鹰转瞬间自天幕出现，锐利的眼睛似是瞥见她的指示，厉声呼啸着往前方的城池飞掠。
　　“啾！”
　　啼鸣声响彻天际，城楼之上，满脸络腮胡的男人闻声望去，魁梧的身躯开始激动地颤抖。
　　“开城门！”
　　气沉丹田朝着门口的守卫高呼，他一边喊着，一边匆匆往城楼下跑去。
　　把守的侍卫们早已在鸟鸣声响起时便得了指令，此刻已然将厚重的铁门拉开条大口，足以容纳一人冲入。
　　只见一紫一白飞闪而过，女子连人带马箭一般射进来，姿态爽利干脆。
　　在她拉住缰绳停下时，辜泰刚好跑到了城楼下，见状顺势便又往前几步，径直朝她靠了过去。
　　“黎歌！”他粗犷的脸上，此刻却堆满了欢欣的笑，“你终于回来了！”
　　被唤的人拽了拽缰绳，白马前蹄高高举起，又缓缓落下。
　　众人注视之中，她伸手，利落地扯下头上的头巾面罩，将白皙容颜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娥眉上扬，眸若寒星不点而墨，不涤而清，高挺的鼻梁下，玲珑粉唇清冷地抿起，额心一点天生的莲型花钿红似火。
　　自她出现的一瞬间，数九寒冬更加凛然几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似凉透，只她眉间一点火红仍有余温。
　　“辜泰，”微微启唇，她音色清越，声若冷泉，“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起义军三员大将之一，江厌离麾下唯一的女将黎歌。
　　“好久不见，着实是好久不见啊！”
　　见她仍是数月前完好无损的模样，男人欢欣不已，一时间竟激动得热泪盈眶，“前些天听闻靖王去了蓝郡，之后便没了你的消息，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不忍再说，喉头一哽攥紧了拳。
　　见他这样，黎歌冷淡的脸上有些动容，片刻后动了动唇，声音带上丝温度，“没事的，辜泰……我已平安归来了。”
　　半年以前，她被主上派去已夺下的几郡清缴朝廷余孽，之后恰逢南阳军攻打蓝郡试图收复，她便在蓝郡多留了些日子。
　　前些天蓝郡已成空城，她原本应该立即赶来青郡与他们会合，却不料听到了靖王亲自带兵前来的风声，于是便自作主张决定留下刺杀。
　　可她没料到的是，传言中放浪形骸的草包靖王，竟然会武功！
　　那日过招，若非他突然的愣神，只怕即便是她也会落败被俘……
　　脑海又闪过那人的惊鸿一瞥，黎歌较之常人稍大些的乌眸略微闪了闪。
　　“主上今夜为你安排了庆功宴，我先带你去休整准备吧。”
　　以手为哨唤来坐骑，辜泰翻身上马，冲着女子挥了挥手。
　　闻言，黎歌回神，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怔，旋即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主上他……可好？”斟酌良久，她小声问。
　　“一切安好，此次攻打青郡事前部署得详尽，因而甚是顺利。我们连一兵一卒也未折损。”
　　她笑意渐浓，只一瞬后神情却又重归冷漠，点点头以示知晓。
　　那个人…已有半年未见了，他如今又是什么样呢？
　　策马奔腾，女子的衣袂随风翻飞，有些恍惚地想着，旋即拍了拍马儿更快往前冲去。
　　……
　　自打夺下青郡，他们的居所都在江府。好在江氏本就是郡中名门，院子倒也够大，足以按一人一院容纳下他们所有人。
　　黎歌跟着辜泰穿梭在回廊间，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周遭景象，她有些心不在焉。
　　或者说是忐忑。一想到将要见到那个人，她就忍不住地心生忐忑。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江厌离的场景。
　　五年前，那时她还没跟在他身边，在西域的王都被旧主打骂，被宫人欺侮，吃他们吃剩的饭食还要被他们羞辱。
　　这一切都只因为，她是汉人与西域的混血种。
　　从来没有人怜悯过她，她只是王室的一名死士，一枚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卑微棋子。
　　直到那一天，宫城被破，王座易主，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她是被打得遍体鳞伤，扔下挡路以助帝妃逃跑的诱饵。
　　火光迷离中，他俯身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
　　“……”
　　“身中剧毒，又伤重如此，若没人相救你必死无疑。你想活吗？”
　　“……我不想死。”
　　“本君手下尚缺一把刀，我救了你，日后你便为我所用，能否做到？”
　　“……能。”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他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主上……
　　脑海辗转着数年前那人的一番话，女子一阵恍惚，早已习惯了冷漠的脸上隐隐跃上些期待。
　　“黎歌，这身衣服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穿过？”
　　魁伟健壮的男人借着走廊上的灯笼光，有些局促地打量她，“你这样穿……你这样穿真是好看！”
　　他嘴笨，也学不来汉人那一套文绉绉，只会这样直白地夸奖。
　　闻言，女子华眸轻垂，虽没笑面色却温和了些，“我自蓝郡赶来什么也没带，路上撞见有售卖女装的，就随意买了件。”
　　其实她说了假话，这件紫霓羽衣裙是她当年特意从西域带出来的，只是从未曾穿过。
　　这裙子原是西域王的宠妃所有，用了八十八名工匠搜罗天下珍料，不眠不休缝了七日才做出来。据说穿上的人，只要在心上人面前舞一支，便能令他永生不忘。
　　她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只盼着有一日，能穿上它为一人跳支舞。
　　辜泰听她这么说也没觉得有不妥，一双铜铃般的深绿眼眸视线闪烁将她来来回回地看，越看越觉得实在过分夺目，不敢直视。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地行到了地点。
　　此刻屋内灯火通明，一身黑衣的异瞳男子坐在桌前早已等待多时，见他们到了，当下眼睛一亮迎上来。
　　“黎歌，祝贺你平安归来！”申屠见她容光焕发，与辜泰如出一辙似地激动欢喜，“半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惊艳了！”
　　“过奖…今日见你安好也令我开心。”
　　申屠一阵大笑，知晓她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也就不再多话，让身将他们往座上引，“别光站着了，长途跋涉你必定累了，快坐下吧。”
　　女子点头，与辜泰一道落座。
　　待到坐定，她环视屋内一圈，状似平静问：“主上呢？”
　　“主上方才处理完战事，马上就到。”
　　她点点头，心底泛起不自觉的雀跃。
　　……终于，要见到他了……
　　还未等她再走神，忽然刚才关闭的门扉响动，只见一只刺金长靴包裹着的长腿迈进门槛，玄衣男子宛如谪仙下凡，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眼前。
　　黎歌喉间一哽，痴痴望着他俊颜的眼睛一亮，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来。
　　那笑容自她清冷的面上显现，仿佛芙蓉破冰，娇美异常。
　　“……主上！”
　　飞快地站起身，她激动出声，张口正欲接着说话。
　　忽然，她话音停顿，一双冷澈乌眸直直看向男子身后——
　　一身白衣的倾城女子裙裾微动，温颜平和地走上台阶。
　　“婉婉，小心。”
　　男子转身，小心地牵起她的手柔声道，仿佛掌心握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黎歌心一沉，彻底没了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线正式开始！大家准备好！！！

　　☆、护她

　　男子毫不避讳地握住女子的柔夷, 领着她跨进门槛，姿态无比轻柔珍惜。
　　被牵着的人面若芙蓉，清润的杏眼上望, 对上他的眼睛时悠悠一笑, 笑靥皎美温婉如月光。
　　仅是这样简单的一番互动，便足以令围观的人清楚地感受到他二人间的柔情蜜意。
　　黎歌大瞠着双眼，怔怔看着忘了思考。
　　“主上！”
　　身旁其余两名男子对此已司空见惯, 因而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俯身行礼道。
　　直到这时，她才像从梦境中被惊醒, 迅速一低头, 单膝跪地道：“拜见主上！”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只不过被她极快地掩饰过去, 听来只像是忽然见到上位者正常的紧张。
　　“起吧。”
　　那人的声音淡淡响起, 众人领命, 姿态依旧恭敬地立起身。
　　黎歌站定之后, 似是犹豫地停顿下, 而后缓缓抬头，目光含蓄又热烈地投向正前方。
　　男子一身玄衣, 身披白色大氅, 俊美无俦的脸上神情淡淡，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眸微垂，眸底幽邃若深潭。
　　视线清明的一刻, 她心蓦地一颤，只觉一阵目眩神迷，慌忙眨了眨眼, 不动声色地又收回目光。
　　然而那人却并未瞧见她的反应，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身侧的女子身上，黑眸专注地看着她。
　　见女子已进屋立定，正看着自己笑，江厌离也一勾唇，冲她轻笑。
　　“走吧，我带你入座。”他低语，牵着她径直往桌前走。
　　这一幕看在紫衣女子眼中，又是一阵刺目。
　　黎歌心神恍惚地看着他二人落座，只觉无比震撼，浑浑噩噩好半晌都无法厘清思绪。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热气夹杂着佳肴的香升腾而上，一旁伺候的丫鬟适时端上酒壶，细致地替众人将杯子斟满。
　　江厌离亲自解下江婉的披风，随手递给了身后婢女，这才抬眸，转而看向众人。
　　“都站着做什么？”他的声音传过来，似有几分疑惑，“你们不饿吗？”
　　闻言，三人面面相觑，犹犹豫豫不肯动。
　　“主上，与您同席……我等逾越，不敢造次。”辜泰鼓起勇气，双手抱拳道。
　　江厌离微微一笑，“尔等莫要拘谨，今日既是庆贺黎歌归来，又是家宴。那便按家中规矩来，主宾同席。”
　　说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众人就座。
　　见状，众人又是一愣，最后还是申屠率先迈步上前，剩下二人才跟着也一同坐下。
　　终于所有人都已落座，向来不羁的西域王上将大氅扯下，随手往椅背上一扔。
　　“黎歌，今日你平安归来，本君甚感欣喜。”慵懒地背靠木椅，他狭长的凤眼半阖，“此番安顿几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本君都赏你。”
　　他似乎心情极好，语气间较之往常，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可黎歌却并没有要赏的心思，她眉眼收敛，表情克制而礼貌，“谢主上恩赐……属下并无想要的，只愿我军常胜。”
　　“哈哈，好一个我军常胜！”江厌离低笑，抬手举杯，“你不求也无妨，该赏的，本君自不会吝啬……今夜本君先敬你一杯，贺你战功！”
　　说着，他将杯酒一饮而尽。
　　见状，女子亦是一惊，连忙也举杯饮尽自己杯中酒。
　　“多谢主上！”末了，她将酒杯放下，冷若寒星的双眼平移，目光投向了男子身旁的人，“属下斗胆，这位是……”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女子闻言，转眸冲她一笑。
　　“黎姑娘，久仰大名。”她柔美的脸上，剪水秋眸华光流转，“我名江婉，你直呼我名讳就好。”
　　江？
　　黎歌蹙眉，忽然反应过来这姓氏来源于何处。
　　那不是青郡郡守家族……
　　“你是朝廷的人？！”
　　忆及往日收到的宫中情报，她脸色一变，当即拍案而起冷声道。
　　众人都没料到会突生此变故，当下俱是一惊，连忙出声欲解释相劝。
　　“黎歌，你有所不知！”申屠反应快，率先开口，“江小姐确是于宫中任职，但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她同主上——”
　　“江氏嫡女任职南阳尚功，分明常年随侍在皇帝身侧！说，你混入我主上身边是何居心？！”
　　她情绪激动，一方面是因对南阳宫中之人极为敏感，另一方面也有些不可明说的隐晦私心。
　　乌眸凌厉地瞪向江婉，她声声冷沉道。
　　江婉亦没想到她反应会如此激烈，笑容僵在脸上，被吼得有一瞬的怔忪。
　　但毕竟她已在宫中待了这些年，类似的情况也遇到过数次，因此很快便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想要解释。
　　然而刚一开口，还没等她说话，只听男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黎歌，”他说得极轻，一字一句却教人听得胆战心惊，“谁给你的胆子，对本君之妻如此放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申屠和辜泰茫然地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诧异。
　　他二人近些日子虽已知晓江家小姐对主上而言非同寻常，心下猜测将来她或为王后，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头一遭，故而也难免惊讶。
　　至于黎歌就更是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
　　“……主上，”紫衣女子错愕，一时间竟忘了规矩，“您的妻？可她是南阳的女官……”
　　“何时本君的私事也轮得到你来过问了？”
　　几乎是在她音落的瞬间，那人便冷声回道。
　　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一瞬间变得严肃，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江婉转头看向身边人，男子雕刻般的脸上一片阴兀，黑眸之中暗光乍现。
　　他在生气……
　　见状，她心揪了揪，似下了什么决心般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阿离，”她眉眼温和，亲昵地叫出对他的昵称，“别这样……黎姑娘只是不清楚，何况她如此警惕，也是因为忠心。你该高兴才是。”
　　大手蓦地陷入一双柔软，江厌离凤眼微眯，阴沉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黎姑娘，你先冷静下来。”感受到他的回握，江婉目光一柔，复又看向紫衣女子道，“你有所不知…我虽任职宫中，可身为女官素来不问政事。并且我与你主上相识多年，早在我入宫以前，便已同他互通心意了。”
　　换言之，她是毫无威胁，又值得信赖的。
　　一番话说得恳切又条理分明，但黎歌对她始终心存戒备，听完了脸色却未缓和半分，仍旧像结了一层寒冰。
　　察觉到上位那人同样冰冷的视线，她满心不甘，却也只得作罢。
　　“主上，”女子单膝跪地，双手平举谢罪道，“属下冒犯，还请主上责罚。”
　　她话说得巧妙，只道是冒犯，却没说明冒犯了谁。
　　这点小心思却并没瞒过那人，江厌离眸光更冷，睨着她不语。
　　好端端一场庆功宴至此差不多也被搅黄了，所有人都心情沉重，不知该当如何。
　　身为冲突的“罪魁祸首”，江婉不由得心生愧疚，想了想试图再劝，忽然便听身边男子再度开口。
　　“黎歌，你可还记得，当日本君救下你时，曾说过什么？”
　　半跪在地的人闻言怔了怔，“记得……您说属下今后，是您手中的刀，要为您所用。”
　　见她印象依旧深刻，江厌离微微颔首，又接着道：“那你说说，刀，要怎么用才好？”
　　“……属下不知。”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她心里虽明白此时此刻他这样问自有他的用意，却猜不透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听她这么说，他倒也不意外，执起桌上酒杯不紧不慢喝了口，这才悠悠出声。
　　“刀分刃与背，再好的刀若是想用好，首要便得分清哪边是刀刃，哪边是刀背。倘若一把刀反过来割伤了自己人，那它便是再锋利，也留不得。”
　　他说得漫不经心，语锋却犀利清晰，听得众人恍悟之间，又深感遍体生寒。
　　音落，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从对面三人的脸上逡巡划过，似笑非笑。
　　这话并不只是说给她听，而是说给他们每一个人听。
　　瞥见对面几人同时发白的脸，江婉这才豁然开朗，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是在借此机会替她立威……不然身为西域人，即便他们面上再怎么不显露，心中也始终是对她有一分防备与不屑的……
　　“主上，属下知罪。”
　　一经此举，黎歌也懂得了他的意思，当下神色一正严肃道，“是属下愚昧，冒犯了……江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为人臣者，最忌讳被君主猜忌。他话里的第二重意思，便是试探她是否能分得清谁是主谁是敌。此时此刻，她必须明确地表明忠心。
　　“黎姑娘莫要多虑，只不过是误会一桩。”
　　听见她道歉，江婉柔柔一笑不在意道，“姑娘心思缜密，又这样忠心，实属难得……今日本是为你准备的庆功宴，因为我的缘故搅了局，也请容我同姑娘道个歉。”
　　说时，她轻轻捏了捏男子握住自己的手掌，忽然转头望向他。
　　“阿离，有臣如此，为君者岂不正该高兴？且黎姑娘战功斐然，你说可该赏？”
　　座上众人皆是惊奇，没料到她竟会突然这么说。
　　江厌离垂眸看她，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一瞬后低低出声，“嗯。”
　　闻言，女子一喜，笑容更扩大了几分，“那今夜本是给黎姑娘准备的庆功宴，我搅了人家的局，虽是无心却也的确坏了事，可是该罚？”
　　他不说话了，只静静盯着她。
　　江婉心知他是在等自己接着往下说，于是便也不犹豫地开口：“她有功，理应赏；她有冒犯，论理也当罚，一赏一罚，功过便相抵了。可我身为主人家搅了局，照理也该补偿……既是如此，黎姑娘还是要得一份赏，你说是不是？”
　　她发心极好，说得虽略显幼稚，却教人舍不得不同意。
　　原本对她有所成见的辜泰听她此言，不禁刮目相看，心头暗赞她大度聪颖。申屠早便见识过她为人处事的姿态，此刻也不觉诧异。
　　狭长的凤眼专注地凝着她，江厌离眸色渐深，心尖萦绕着说不出的新奇与惊喜。
　　……他真没想到，她原还有这一面……
　　仿佛得到了新颖玩具的孩子，他盯着她，嘴角慢慢凝出丝笑。
　　“婉婉所言极是，”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她几眼，他抬头，转向黎歌道，“黎歌，此番你立了大功，用以抵消顶撞之罪倒是多余了……本君仍照原赏予你，只是赏罚还需分明，明日起一月你便亲自带队去练兵罢。”
　　练兵辛劳，每日天不亮就得带兵外出，风吹日晒都不能停歇。可这点小惩比起真正的责罚来，已然是微不足道了。
　　……而这都只因她一句话……
　　黎歌心头又沉又松，艰难地抬手苦涩道：“属下谢主上宽恕！”
　　男子颔首，随即击掌示意婢女上前将菜肴复热，以便众人用餐。
　　一场冲突转眼间便被化解，几人围坐一桌，虽仍显拘谨，却也逐渐放开开始攀谈。
　　江婉心下愉悦，面上也藏不住，浅笑盈盈娇美如斯。
　　望着眼前的碗，她正欲抬手握筷，突然手腕一重，随即一只大手便猝不及防地包住她的手。
　　“婉婉，”男子悄然欺近，不动声色地将她半揽入怀低声道，“我这样迁就你，那你又当如何奖我？”
　　趁人不备，他轻咬她莹润耳垂，灼热的呼吸打在她颈间，竟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感觉。
　　江婉浑身一颤，小脸顷刻间通红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表姐带着侄子住我家里，熊孩子天天闹我。今天下午和表姐点咖啡外卖，熊孩子吵着闹着也要，我说不行你太小了喝这个对身体不好，他哭闹着威胁我说如果不给他买就三天不和我说话。
我一听还有这等好事？！那必定不给你买了hhhhhhhh千万别理我！！！

　　☆、迷思

　　夜深人尽, 江府幽静的花园小径上，两道人影携手而行。
　　江婉的手被男子紧紧握住，酣热自二人肌肤相交处变得清晰, 她清眸上望, 接着月光与昏暗的灯笼光看他。
　　光下，他精雕细刻般的侧脸半隐于黑夜，静美如魑魅。
　　“怎么了？”
　　许是觉察到她的视线, 男子侧眸，目光散漫地落在她身上。
　　“一直看着我，为何不说话？”
　　闻言女子微怔, 随即轻哼一声, 撇开头不看他，也不回答。
　　江厌离墨眉一扬, 却并未挑明, 而是将她的手往自己又拉过来些, 双手包住自顾自地道：“手怎么还是这么凉？明日我再让人给你做些厚衣裳来。”
　　“……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闷闷地, 小手也不安分地往外抽。
　　月色之中, 她柔美清丽的小脸似被笼了一层银辉, 朦胧至美。偏那面上的几分不悦，破坏了这份美。
　　瞥了她一眼, 江厌离却并未松手, 反而更将掌心柔夷握紧了些。
　　“怎么了？”顺势拉着她带进怀里，男子深邃的黑眸俯视着她，“你在生气？”
　　这并非是个问句, 他尾音虽是上扬的，语气间却尽是笃定。
　　“没有！你放开…你弄疼我了……”
　　女子别扭地不承认，被他抓得狠了, 有些委屈地瘪嘴道。
　　他这才放开她，执起她被自己捏红的小手轻轻按揉。
　　“婉婉，”欺身上前，在她耳边温声呢喃，他低哄般开口，“别瞒着我…告诉我，怎么了？”
　　他想知道她的一切，无论开心还是难过，每一分思想每一丝感受。
　　江婉并不是刁蛮的性子，此刻被他一番追问，原本的郁气便已散了大半，只面上仍有些失落的样子。
　　“我听说黎姑娘是你的心腹，跟了你整整五年？”她撇了撇嘴，偏过头不想看他，“早有耳闻黎姑娘貌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说这话时她倒没什么嫉妒，只是听来仍带着点酸溜溜。
　　江厌离顿然明了她是在气什么，忍俊不禁地轻笑，故意道：“是啊，黎歌当年在西域便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今日又盛装出席，的确美不……”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女子便猛地推开他转身要走。
　　“别走，我还没说完。”
　　见她真是恼了，他也不再逗她，伸手一拉便轻而易举地将人拽了回来，“黎歌是美，可你难道没听过越美的东西越危险这句话？”
　　江婉被他抱着挣脱不开，索性便冷着脸听他说。
　　目光瞥见怀中人始终一脸不悦，江厌离蹭了蹭她发顶，淡淡一笑道：“黎歌是西域王族培养的杀手，又擅长驯兽用毒，死在她手下的人数不胜数……她是美，可也同样危险。一般人不该肖想，也肖想不起。”
　　“可你并非一般人。”她被他逗得正窝火，此刻依旧没好气地回。
　　男子仍是笑，不置可否。
　　“是啊，我并非一般人，”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显得有些缥缈，“我是怪物。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肯要我。”
　　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在谈论什么随意的寻常东西一样。
　　原本还在吃醋闹脾气的女子一怔，当下心口一疼，一股郁涩之气涌上胸臆。
　　“……我不许你这么说，”转过身正面向他，江婉伸手搂住他的腰，皱眉仰头道，“你不是怪物！”
　　她手臂纤细，但莫名地，此刻拥抱他却似给了他无上的安心。
　　江厌离定定望进她清泉般的黑眸里，只觉长年空悬的心仿佛找到了依靠，缓缓沉静下去。
　　“是也无所谓…婉婉，我只要你。”
　　情难自已地吻她嘴角，他克制地抬头，轻抚她脸颊安慰，“别多想，黎歌是我手下最忠心的将领。”
　　话已至此，江婉轻“嗯”一声，点点头。
　　其实她也并非真的在意，只是毕竟女儿家，有些吃醋罢了。不过这会儿早已不再介意，尤其是得了他如此郑重的回应之后。
　　甩甩头将纷杂思绪抛开，女子的神情忽地严肃，眉头微蹙出声道：“阿离，有一事我需得向你坦白……”
　　正欲领她往回走的人一愣，不解问，“什么事？”
　　“方才席间辜将军提到的朝廷十万兵…此事与我脱不开干系……”
　　江婉语带愧疚，将当日在宫中向皇帝讨兵的来龙去脉与他说了一遍。
　　“那时我尚未恢复记忆，也不知叛军之首竟是你。身为南阳人，我自当以家国为重，于是便求圣上增兵十万……可如今看来，这一步实在是走得大错特错！”
　　晚宴之时她听辜泰几人简单提了提朝廷给秦氏拨兵之事，这令她倍感心焦。因为如今这场战争于她而言，打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叛军了。
　　此刻听她讲了经过，那人却并未如她所想地发怒，仅是一笑道：“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别怕，朝廷并未增兵十万，只有三千罢了。”
　　三千？！
　　江婉愕然，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见她一脸怀疑，江厌离略一沉吟，张口解释，“这些年我往南阳宫中与朝廷派了不少密探，兵部和军中的探子纷纷报信，齐盛北的确是只派了三千兵。”
　　说时，似突然想到什么，他凤眸眯了眯，“这点我也甚是奇怪…虽说他长年昏庸不问政事，以致军权有所旁落，但派兵之事他想做到仍旧易如反掌……这回虚晃一招，大概是他暗地里也有什么打算。”
　　齐盛北乃当今南阳的圣上，却也是天下闻名的昏君。
　　自他十四登基，十五年来不兴土木亦不修军防，整日沉迷炼丹修仙，四海遍寻异人术士。加之皇宫有个国师作为亲信代理国事，他更是放纵得肆无忌惮，以至民不聊生，举国怨声载道。
　　在此情况之下，数名老臣以死觐见，要求皇帝分权，将兵政两权分派给朝中人代为理事，以防因他昏庸无能使国家覆灭。
　　如今的调兵之事移至兵部，由前朝将门尤氏相理，平日里增兵也是由他们管理。皇帝对此素来不闻不问。
　　因而此次他下旨增兵本就稀奇。而旨上写的十万兵，实际只派了三千，这就更令人不解了……
　　“宫中之事素来复杂，出兵与否断不会因你一两句话决定。皇帝这么做自有他的打算，你不必多想。”
　　江厌离思索完毕，见怀中人仍是一副惆怅的样子，安慰道，“何况朝廷这些年养了群疏于训练的废物。便是真来了十万兵，也不过是再多一些送死的人罢了。”
　　唇角不自觉地微勾，他半带讥诮地冷笑。
　　瞥见他的笑，江婉忽然感到胸中郁结，沉默了半晌后，半是无奈半是忧愁地开口——
　　“阿离，”她美眸轻眨，莫可奈何地叹道，“你真的……要打南阳吗？”
　　其实这句话，她想问他很久了。
　　虽说如今朝廷腐败，帝王昏庸，可南阳到底是她的国；论身份，她也还是宫中的女官。
　　如今她已站在了他身边，若继续打下去，有朝一日她势必要看着往日相熟的人们走到自己的对立面，要看着她的国家覆灭，百姓被俘……到那时，她又当如何自处？
　　而她又该如何面对他呢……
　　此言一出，一时间四周空气都已凝固，唯有风声静默地穿行在二人之间。
　　一身玄衣的男子许久未开口，只是将女子的长发捋到耳后，专注地盯着她出神。
　　“婉婉，”好半晌，他终于开口，却并未正面回答，“你知道的，天下之事，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我想要的一直只有你。”
　　深深凝着她温润的杏眼，见自己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其中，江厌离恍惚，黑眸微闪，“可如你所说，我不是一般人，我想留住什么，要比常人艰辛困苦百倍。”
　　声音戛然而止，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而是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前走去。
　　“夜深了，回去吧。”
　　没有给她任何再问的机会，他撇开眼，俊美的面庞淡漠地朝向正前方。
　　被他抱在怀里，江婉身上传来阵阵暖意，一颗心却是冰冰凉凉地向下沉了沉。
　　但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抿了抿唇，静默地垂下了眼帘。
　　夜，清冷而漫长。
　　……
　　城门口——
　　身着粉裳的女子紧贴在墙边，屏气凝神地听外面的动静，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快，往那边追！”
　　几名士兵手执佩剑，骑着马往路的正前方冲去，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子松了口气，哆哆嗦嗦踢开面前遮挡的纸板筐篓，身姿敏捷地自墙角跳出，飞快跑进对面一间屋子里。
　　“凝儿！！”
　　几乎是她关上屋门的同一瞬间，背后便传来妇人的惊呼。
　　唐语凝一惊，赶忙转身捂住妇人的嘴，“嘘！娘，小点儿声，他们还没走远！”
　　唐氏连连点头，泪眼朦胧地抚着她的脸流泪。
　　“咳咳……语凝……”屋角突兀响起男子虚弱的呛咳，宋青云斜躺在一团旧衣铺成的软床上，艰难道，“东西…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女子点头，拍了拍母亲的手便起身走到他身旁，“宋大哥，你怎么样了？还能走吗？”
　　宋青云连着又喘了口气，轻轻点点头。
　　此时这间废弃屋内藏着的，正是自江府出逃的一行人。
　　那日逃府时没成功，几人被捉。好在宋青云又领着私军来营救了一次，才将众人带了出去。
　　“宋大哥，我拿到钥匙了，趁这会儿城门守卫巡夜，咱们动作快一点逃出去没问题！”
　　将手摊开，唐语凝掌心握着的正是城楼下方专为马匹通行而预留的小门钥匙，“我身上还有些银票，出去之后立即替你找大夫，剩下的包车回京城也还够……”
　　说着，她将钥匙往男子手中一塞，小巧的铁身因她持久的紧张抓握，都被她掌心冷汗润湿。
　　“不行！我家小姐还没救出来，不能走！”
　　闻言，原本蔫答答坐在一旁的圆脸小婢女立即出声反驳，情绪激动。
　　“圆圆！小声点！！”她身旁的团团大惊，赶忙捂住她的嘴，“你是想害我们都被抓吗？！”
　　小婢女也意识到方才声音太大，泪眼汪汪地捂住嘴。
　　……江婉，又是江婉……
　　经过了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唐语凝本就格外烦躁，如今又听她这么说，只觉怒火中烧。
　　“你家小姐是自己跑回去的，自己跑回去送死！！”
　　转头怒瞪向她，她压低声狠狠道，“何况她如今在江府，若是再回去找她我们都会死！！”
　　那日若不是为了等她，她们原本可以更早逃走，结果等到了她自己又跑回去，拖累了她们所有人。
　　“语凝…她说得对……”宋青云逃离时不小心被追兵砍中，如今伤势颇为严重，“婉婉还在府里，我们不能扔下她不管……”
　　“宋大哥！且不说姐姐救不出来，你的伤也不能再拖了！”见他这样了还想着江婉，唐语凝一阵气结。
　　屋外远处隐隐传来阵嘈杂声，女子脸色一白，明白是巡夜的士兵回来了。
　　……她们快没时间了……
　　“快，快……”
　　连拖带拽地扶起地上的宋青云，此刻她也顾不得他的伤势了，连忙同众人示意立即逃走，“先往城楼走，不然就没时间了！！”
　　说着便率先拉着男子往门边走过去。
　　“凝儿，凝儿……你婉姐姐还在江府，咱们不能就这么丢下她一走了之啊！”
　　唐氏见状也极不赞同，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心里还是对江婉有所牵挂的。
　　“娘，来不及了，咱们必须马上走，”托着男子，唐语凝有些艰难地伸手试图拉开门，“姐姐不会有事，那魔头喜欢她，而且她是自愿回去的……”
　　“可是——”
　　“我说了，她是自愿回去的！！”
　　急怒攻心，唐语凝没了耐性，唐氏又是她最亲近的人，因而也没那么多在意与克制脱口而出道——
　　“娘你真以为江婉稀罕和你走吗？！她是御画师之女，你以为她当真看得起你，愿意与你为伍吗？！”
　　原本还欲再说的妇人忽地住了嘴，满面苍白。
　　粉衣女子重重喘着气，心头又痛又畅快，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别说了，咱们必须走，不然就走不掉了！”别过眼不看母亲，她用脚将门栓踢开，一鼓作气就要往外冲。
　　眼前忽地银光一闪，唐语凝被刺得眯了眯眼睛。
　　还未睁开，只听门外一声高呼——
　　“抓到了！江府逃跑的女眷！”
　　众人面色俱是一变，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个时候唐语凝总体还是好的，只是有一些不好的心思……想想以后还有点怪可惜的。

　　☆、帝书

　　大雨骤起, 水珠落地弹起雾白的水汽。青砖白瓦的府苑在连绵雨幕中颜色黯淡，透出森森寒气。
　　江婉撑着伞快步行至屋檐下，裙摆被积水浇湿沉重地垂下。她却并未在意, 收起伞往墙角一放径直便推门进了旁边的屋子。
　　“什么人？”
　　屋内两名侍卫闻声, 凶神恶煞地看过来。待视线清明见是她，他们一愣，立即恭敬地垂首敬呼。
　　“江小姐。”
　　女子微微一笑, 柔美的脸上眉目温雅，“江府库房有劳二位看守了……我今日来是要寻一样东西，不知可否放行？”
　　“您客气了, 我等也是奉王上之名……小姐请。”
　　侍卫收起交叉的长矛, 退至两旁让行。
　　谁都知道王上与江府的大小姐如今在一道，而她素来平易近人, 无论于敬于亲, 他们这干下人都对她印象极好, 因而这么点小事自是不敢也不会阻拦。
　　冲他们点点头, 女子抬步往里屋走去。
　　此处是江府的库房, 账本补给尽都置于其中。自打青郡沦陷, 这里就被江厌离的军队接管以看管，她也是头一回来。
　　在偌大的屋内穿行, 借着略昏暗的日光, 江婉余光瞥见右侧墙边端端正正摆好的铁皮箱，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找到了！”
　　惊喜地蹲下身，她吹了吹箱皮上落的灰, 旋即小心翼翼掀开箱盖。
　　满箱亮黄整齐的金锭映入眼帘，江婉怔了怔，毕竟头一回见到如此之多的黄金, 心头难免小小震撼了一把。
　　这是那日皇帝赐的千两黄金，自回府后便被扔在这库中，若非昨夜与江厌离那番谈话提醒了她，她几乎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水润的黑眸在明晃晃的金条上定了会儿，女子目光微闪，随即收回视线开始仔细观察起箱子。
　　她今日来并非是为了这箱黄金。
　　指尖细致地摩挲过箱盖，江婉认真地察看其上每一处角落与花纹，似是在试图找出什么异常。
　　前夜之事一直困扰着她，关于皇帝派兵的迷思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宫中伴君五年，虽说平日与皇上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却也清楚他素来是言出必行，说一不二之人。何况那日她分明听见，他是让赵公公亲自拟旨直接给兵部下令，这中间也不应出差错才对。
　　可如今派的兵连他旨意里十之一都不到，她着实想不通这是为何？
　　思来想去没理出个所以然来，却教她忽然记起赏赐千两黄金一事，又忆及夏卿堂堂禁卫军之首，千里迢迢追出来护送她回府……个中古怪太多，直觉告诉她，这几件事至少会有一丝的关联。
　　所以她决定来仔细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分线索。
　　将铁皮箱里里外外瞧了个遍，江婉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眉头微蹙，她不禁对自己的猜测起了疑。
　　难道是她想多了……
　　思索间，她因蹲久腿麻而挪了挪脚，一不小心踢到了箱体。
　　咚——
　　箱子响起道略显沉闷的声音，江婉一愣，立即又蹲下身去用手轻敲了敲箱体。
　　经她一敲，手下声响愈发清晰，她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己方才击打的地方，声音比之敲击寻常物体更显空旷。
　　就好像里头空无一物一样。
　　心头蓦地一震，她盯着箱内码得整齐的金锭，似乎想通了什么般伸出手，缓缓将黄金刨到箱子一边。
　　果然！
　　几乎是在她动作完的一瞬，原本看似盛了满满金块的铁箱下，一道豁大的缺口跃入眼帘。
　　这箱底是空的！
　　一阵惊疑震荡之气直上胸臆，女子清眸圆瞠，轻微颤抖着更将黄金拨开露出下面的缺口。
　　铁皮箱设计精妙，外表看来是一整体，实际里头分了两层，上头的东西一遮挡，下面一层便看不出来。
　　而因为铁本身便重，因而装了东西便是下层空着，倒也不能教人从重量辨别出古怪来。
　　伸手进箱子底部的空层摸索，片刻后，江婉从里头抽出一卷画和一封信来。
　　“这是……”
　　惊愕地喃喃，她凝着信封上“江婉亲启”四个大字一阵恍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启开信件。
　　信纸展开，一行行墨黑字迹，行云流水般铺开在眼前，江婉认不得这字迹，只是落款处“齐盛北”三个大字，教她猛地抽了口气。
　　皇上写的信？！
　　皇上为何会给她写信？！
　　忙不迭地从头读起，她连呼吸都紧张地屏住——
　　[江婉，望你能亲启此信，朕有三事要你相助。]
　　仿佛皇帝的声音真的在耳边响起，江婉心猛地揪紧，下意识抬头环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后才又继续接着往下读。
　　[其一，朕要你亲携此画，物归原主。]
　　画？江婉拧眉，瞟了眼手边静置的画卷，先没搭理地又转回眼继续读信。
　　[其二，设法寻得人称魔鬼的叛军之首，代朕向他传一话——他要找的答案在北溟帝宫。]
　　读到此处，江婉又是一抽气，目光紧紧攫住其中“魔鬼”二字，心下无比震撼。
　　所谓魔鬼，便是指江厌离……皇上为何要给他传信？？且看样子他二人似是旧识……
　　过多的信息涌入脑海，她一时猜不透这其中奥妙，索性便强压下惊疑，继续往下读。
　　[其三，倘若有朝一日，见朕着龙袍、佩金冠，则龙椅之上右叩三，左踏九，可得最后致胜之法宝。]
　　致胜法宝？这是什么东西？又要致什么的胜？
　　带着满心困惑，江婉攥紧手中信纸，只觉心慌意乱，头皮发麻。
　　恍惚中，她忆起这些年在宫里，皇帝似乎从未穿过一回龙袍戴过一次金冠，始终都是白衣黑裘加身。
　　可她以往一直以为这是他古怪的癖好，难道连这也有什么蹊跷……
　　越想越心惊，她下意识收紧手指，小心翼翼将信纸叠起，仔细地收好。
　　这封信着实古怪，且不说里头的内容句句惊心，便是皇帝亲自写给她这件事本身便已足够惊人了。
　　一瞬间地，江婉忽然明白过来，他当日为何要特地派夏卿护送她们出宫。
　　或许他想护的，根本不是这千两黄金，而是下头真正隐藏的这封信！
　　黑白分明的杏眼定定不眨，江婉愈发意识到事态之严峻，素来眉目温雅的脸上一片凝重。
　　事关重大，当今世上，她只有一人可以相信。
　　脑海蓦地闪过男子奇美无匹的容颜，她呼吸一滞，立刻起身收拾好东西就要去找他。
　　颤着手将金锭放回箱子码好，待一切归位，江婉合上箱盖目光一转，忽然瞥见了地上被布袋纸风包裹完好的画卷。
　　……这幅画……
　　犹豫片刻，她轻轻伸手拿起画卷，小心地将其拆封展开来。
　　恰逢屋外雨云翻动，光影变幻，一缕日光经窗棱折射，不偏不倚落在了画中人面上，将她的容颜照亮。
　　江婉微眯的眼霍地瞠大，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
　　“娘……”望着画中人，她惊恸呢喃——
　　画卷之中，女子一袭蓝衣侧身而坐，倾城容颜光辉夺目。
　　她目光澄澈，平和又温柔地直视前方，与江婉七分相似的面上笑靥如花，好似被绘此图时看见了什么欢喜的东西，眸底华光流转。
　　画中女子正是江婉的生母，当年冠绝天下，名扬四海的南阳首席御画师！
　　“娘……”乍见母亲画像，江婉既惊喜又悲伤，隔着空气描慕着画上她的脸，泪流满面，“婉婉好想你……”
　　自娘亲过世已有十年，府中却无她一张画像，她也已十年未见过她的容颜了。
　　纸上女子始终含笑，似是对这尘间事已全无所谓。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江婉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流连忘返，好半晌才微微偏移，挪到了画卷一角。
　　——“溟六年，龙烨赠阿慈”——
　　一行小字横陈，江婉瞪着那行墨字，头脑发白。
　　……阿慈…是她母亲的闺名……
　　“……龙、烨？”唇齿辗转着这两字，她皱眉，隐隐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好像曾在哪里听到过。
　　黑如点墨的乌眸一眨不眨盯着画，江婉怔然。
　　“龙烨……”再度出声，她反复咀嚼着这二字，试图从记忆中找出些许端倪来，“溟六年……龙烨……”
　　溟？
　　心脏蓦地狂跳，她清眸猛然间瞠大，一缕思绪突兀间钻入脑海，眨眼间清明了她的灵台。
　　溟，北溟……
　　龙烨其人，岂不正是北溟先帝，当今的太上皇？！
　　被这事实惊得近乎昏厥，江婉只觉胸腔中的跳动声如雷贯耳，冷汗涔涔地抓紧画卷试图再看。
　　然而瞧来瞧去，上头的字始终不变，赫然便是“龙烨”二字。
　　即便再怎么难以置信，她心里却也清楚，龙乃北溟国姓，烨又是太上皇名号，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龙烨了。
　　可是北溟的太上皇，怎么会给她娘亲绘画像？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库房门栓忽动，江婉回头，便见方才守门的侍卫推门而入焦急道——
　　“江小姐，王上传令，昭您即刻去前厅，说是找到了您的家人。”
　　江婉呆滞的眼中眸光忽闪，眼中焦距顿生。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写嗨了就恨自己不能变身人形码字机一路爆更！我太想写到后面的剧情了wwwww！

　　☆、别碰

　　江婉匆匆赶到前厅的时候, 江厌离正立在檐下望着雨幕出神，听见脚步声，他侧头, 原本淡漠的眼睛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熠熠生辉。
　　“婉婉。”
　　抬步向前, 他倏地展开手臂，一把将迈上台阶的人抱进怀里。
　　“冷吗？穿得太少了。”
　　瞥了眼她未着披风的大氅，他微微蹙眉, 不赞同道。
　　被抱着的女子此刻却无心于此，潦草地收起伞扔在一边，急急向他道：“阿离, 你找到我姨娘她们了？？在哪里？她们还好吗？？”
　　“这么多问题, 先回答你哪一个好？”见她一脸焦急，他不紧不慢答, “人都在里面, 别担心。”
　　音落瞬间, 她自他怀中挣开, 飞快地冲进屋子去。
　　江厌离修长的眉皱了皱, 不大高兴地紧随其后也跟了进去。
　　“姨娘？语凝？？”
　　甫一进屋, 江婉便出声呼唤，紧张地四处张望。
　　“婉婉……”
　　妇人的声音自一侧传来, 她一愣, 赶忙循声望去，“姨娘？！”
　　缩在墙角的正是唐氏，此刻她一身藏蓝棉衣残脏, 头发也已散乱，正惊恐无措地瑟缩成一团望着她。
　　“姨娘，您还好吗？？”见状, 江婉大惊失色，立即冲上去想要扶她，“您怎么——”
　　“你走开！！”
　　还未及靠近，身旁蓦地一股大力推来，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粉裳女子同样形容狼狈，勾人的媚眼恨恨瞪着她大吼，“别碰我娘！！”
　　小跑着走到妇人身边将其挡住，唐语凝看向江婉的眼神满是防备。
　　半敞的窗棂处，丝丝细雨随着冷风吹到江婉身上，冰得她一颗心透凉。
　　“小姐！”
　　忽地，另一边两道女声齐齐响起，江婉忙看过去，还没等看清，团团圆圆便一齐扑上前来。
　　“呜呜，小姐…你没事……”圆圆年纪小，率先上前抱住她痛哭流涕，“吓死圆圆了！圆圆以为你出事了……”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团团立在她背后呵斥，可眼圈也绯红，“小姐，您平安就好……”
　　久别重逢，见到她们完好无恙，江婉原本因唐语凝那意外一搡而起的哀伤荡然无存，激动地正想说话。
　　身子突地一轻，她被人轻而易举带进个怀抱。
　　目眩神迷，男子低沉无波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别让她碰你。”
　　尾音湮灭的一刻，满室沉寂。
　　众人怔怔看着眼前男子，眼睛自他玄黑的衣瞧到四散的发，再自缎般的发瞧到俊美的脸，最后定在他妖异无比的凤眸，彻底不会动了。
　　唐语凝亦是一样，呆呆看着男子，只觉满脑空白晕眩。
　　下一瞬，她看见那人忽而转眸朝她瞥来，眸光诡谲异动——
　　忽而一股无形的力量好似随他的逼视穿透她眼眸，进而流遍她四肢百骸，紧紧攥住了她的心。
　　她不能呼吸！
　　“……呵！”
　　捂着脖子痛苦地抽气，她一张脸因缺氧而通红，整个人直挺挺朝地上跪倒下去。
　　“语凝？？”江婉被男子抱着，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注意到她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自己身后，江婉一顿，好似明白过来似地转身拽住了江厌离的衣襟，“江厌离！！”
　　她又急又怒，声音尖利地喊出他的全名。
　　男子先是不理会，而后听她又喊了声，这才不情不愿地微微垂眸，放开了对女子的钳制。
　　“呼…咳咳……”
　　几乎是他闭眼的同时，粉裳女子重重倒地，终于能顺畅地呼吸。
　　见状，江婉满头冷汗，连推带挣地挥开钳制自己那人，跌跌撞撞往前冲过去，“语凝你——”
　　她又是话没说完便被推开，即使依旧头昏目眩，唐语凝也不想让她碰，“走开！你这个害人精！”
　　一边说着，她一边往后挪，靠近同样瘫倒在地的母亲。
　　江婉无措地站住，贝白齿轻咬了咬唇，不解又伤心，“语凝……怎么了？”
　　“都是你害的！”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唐语凝看向她的眼中满是怒火和埋怨，“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逃出去了！现在倒好，你……”
　　声音戛然而止，她似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张脸霎时间血色全无。
　　江婉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就见身后男子正面无表情地前睨，目光冷淡又疏离。
　　立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摇摇头道：“阿离，别这样……我有话想同她说。”
　　江厌离垂眸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启，“她想动你。”
　　“她不想，她是我妹妹……”末尾两字念得极轻，江婉抿了抿唇，杏眼平转，“语凝，怎么了？”
　　被问的人没吭声，只是原先直白的恨毒瞪视收敛了些。
　　见她不回答，江婉倒也没说什么，只定了定神向前迈出一步，“姨娘，您怎么样？我看您的衣裳……”
　　她并没走过去，经了方才两次推搡，她也清楚了唐语凝并不想她靠近。
　　“没、没事……”直到听见她问话，唐氏失焦的眼才重拾光亮，慌忙摆摆手道，“我们没事，都好！都好……”
　　话虽这么说，江婉却仍在她抬起的手上瞥见醒目的血渍。
　　“您受伤了？！”大惊之下，她也顾不得其他了，飞快上前蹲在唐氏身旁便拉过她的手，“这样深的血口……我马上带您去治伤！”
　　“你别碰——”
　　“够了！”平地而起一声呵斥，江婉罕见地阴了脸色，目光灼灼瞪向身边出声的粉衣女子，“有什么事之后再说，现下你母亲受了伤，再不医会感染！”
　　唐语凝怔然，动作与声音俱都静止下来。
　　江婉性子温柔又是长女，平日里极少生气。但越是温和的人发起火来，就越让人心惊。
　　饶是唐语凝胆子大又在气头上，此刻也莫名心生胆怯。
　　更何况……
　　小心翼翼瞄了眼江婉背后的人，她眸光半是惊艳，半是惊恐。
　　这样可怕的一个人，似乎很护江婉……
　　蓦地一道凌厉眼刀甩来，唐语凝一惊，赶忙低头避开那人冷如寒冰的目光，双手掐得死紧，不敢再看。
　　江厌离深沉的黑眸半眯，随即厌烦地挪开眼，俊脸上写满了不悦。
　　“阿离，能帮我找大夫来吗？”
　　偏偏这时候，江婉的声音响起来，他怔了下低头看去，就见女子同样微愠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我姨娘受伤了，若是不处理会感染的。”
　　闻言，他尽管心里对这几人不喜，却也没怎么反对地点点头，“嗯。”
　　得了他的答复，江婉小心地扶起妇人，放柔声道：“姨娘，您手上这伤口深，需得立即处理……我先带您去疗伤。”
　　“婉婉！凝儿、凝儿她……”唐氏由着她搀起自己，一面不放心地看着女儿惊慌道。
　　“您放心，待会儿我让人把你们的别院收拾出来，这会儿先让语凝在此处等一等吧。”
　　见她神情温和，似是极淡定的样子，唐氏又怯怯看了眼她身后，只见那似是叛军的俊美男子亦无阻止的意思，心下松了口气。
　　她有眼力见，一眼便能看出来，这男子与她关系匪浅。
　　江婉自袖间取出手帕，轻轻按压在妇人的伤口上，“您先忍忍，大夫马上就到。”
　　见唐氏点头，她也不拖延，极熟稔地转向自己一双婢女道：“团团圆圆，你们去我母亲旧居将我的药箱提来，我先给夫人处理伤口。”
　　被点到的两名丫鬟尚还呆愣，闻言下意识要点头，旋即想起什么似地看向江厌离。
　　久久没等到回应，江婉疑惑，抬头就见二人正一脸迟疑地看着自己背后。
　　心下顿时了然，她轻叹口气，启唇安抚，“去吧，不必担心……他与我是故人。”
　　主子都这么说了，纵然二人仍有顾虑，却也不得不从。团团圆圆一前一后，飞快地冒着大雨跑了出去。
　　这厢江婉安排好了一切，余光瞟了眼坐在地上的女子，收回视线淡淡道：“语凝，别怕，你现在此处坐一会儿，我让人先给你送些吃的来。”
　　此刻她们所处的是前厅，没有睡觉的地方却也能坐坐。
　　“不行！你要把我娘带到哪里去？！我也要一起！”唐语凝反应极大，立即爬起身就冲上来拉住唐氏的另一只手，“娘，您不能和她走！”
　　“要我不靠近也是你，要跟来也是你，不如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好？”
　　江婉心急，眼看着唐氏伤还没处理，她又百般阻拦，一时也来了气，“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这话一出，仿佛一瞬间点燃了战火。
　　本就惊恐气怒的女子脸色大变，妩媚姣好的面庞倏地扭曲成一团。
　　“你作什么假好人，说什么带我娘去疗伤，将我留在这里，统统都是谎话！”
　　她冲江婉大吼，声音尖利如吹响的哨，“你就是想将我们关起来等死，就像对宋大哥一样！”
　　宋青云？
　　江婉皱眉，无比困惑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表哥怎么了？”
　　“这你要问将我们抓来的人！”女子满眼绯红，浑身哆嗦地瞪着她，“宋大哥受了那样重的伤，还被他们拖去关了起来…你们分明就是想要他的命！”
　　受伤？！
　　愕然抬头，江婉难以置信地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男子，“阿离，她是什么意思？？我表哥呢？！”
　　江厌离脸色极为难看，并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先抬眼看了唐语凝一眼。
　　甫一接触到他的目光，还在叫嚣的女子立即噤了声，浑身僵硬地捂住嘴不停发抖。
　　“江厌离！”见状，江婉更加心急，霍地松开唐氏转身正面向他，“我表哥怎么了？！”
　　男子沉默片刻，不甚在意道：“侍卫带他来这里，他意图反抗，申屠便将他丢到后院关起来了。”
　　闻言，江婉脸上血色尽失，当即不顾其他，拔腿就往门外跑。
　　“婉婉。”江厌离蹙眉，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啪——
　　手被挥开，他愣住，俊脸上一片惊怔。
　　江婉收回手，裙裾飞扬，一言不发地径直冲了出去。
　　自始至终，她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江厌离原本已迈开，正要随她一同离开的脚步停顿，生生站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需要，都是剧情需要！男女主不闹这一下感情没法升华，剧情也走不动啊，大家理解一下女配存在推动剧情的意义……不过很快就会和好哒！我以人格担保无狗血，只小虐！

　　☆、醋意

　　“表哥！”
　　屋门从外向里被推开, 宋青云虚弱抬头，就见江婉急匆匆冲了进来。
　　“咳……婉婉？！”
　　他无比惊讶，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当下打起精神狂喜道：“你没事？？”
　　“表哥, 语凝说你受伤了？”江婉没有心情说其他，秀眉拧成一团在他身前蹲下，“哪里伤着了？还好吗？？”
　　她原本梳得完好的发髻有些乱, 鬓边也隐隐沾了水渍，看样子是冒雨跑来的。
　　对上她焦急关切的眼睛，宋青云心头一暖, 强忍着疼痛安慰, “我没事……早些时候被叛军在胸前砍了一刀，不过这会儿已经止住血了。”
　　在他叙说的同时, 江婉也注意到了他胸前弥漫的血渍。
　　那处血渍已凝成深黑, 在他浅青色的衣襟前干涸沉结, 教人一看便心惊胆战。
　　“我的天……”
　　目光牢牢粘在那处血迹上, 江婉脸色发白, 不由自主地惊声呢喃, “流了这么多血，这伤不能拖！表哥, 撑着点,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
　　毫不犹豫地扶起男子，她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牙欲撑起他。
　　“呃……”宋青云一动, 胸前刀口便又撕裂开，疼得他冷汗涔涔，“婉婉, 你将我放下吧……外面还有叛军看守，若是被发现了，你也会遭殃……”
　　“别说话！”女子不理，只极力想承起他的重量，“再忍一忍……”
　　见状，宋青云也不再纠结，咬着牙硬撑着随她一道往外走。
　　两人艰难地行至门边，眼看着再一步就能走出去，忽地门前一暗，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啊！”
　　江婉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宋青云的惨叫突兀响起，自己也随即被拽着手腕拖进个怀抱。
　　“表哥！”晕乎乎地侧头，见青衣男子仰倒在地痛苦地呻/吟，她瞳孔一缩，大惊失色道。
　　说着就要上前扶他。
　　“不许碰他。”
　　耳畔忽地传来道咬牙切齿的沉声，她方才一动，便又被狠狠地拽了回去。
　　江厌离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搂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锢在自己怀中，俊美的脸上一片阴兀。
　　“你放开！”江婉气竭，又急又怒地拼命挣扎，“江厌离，放开！”
　　平日里她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但此刻重伤的是她唯一在世的血亲了，她不能不急。
　　“咳咳……”
　　跌倒的宋青云此刻回过神来，见江婉被男子死死困住，当即目眦欲裂地大吼，“放开她！！”
　　他认得这个人，那个人称“魔鬼”的叛军之首。
　　江厌离本就处在极怒边缘，此刻听他说话，一双凤眼猛地瞪向他，眸底异光攒动。
　　“呃……呼呼！”
　　顷刻间，宋青云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脖子，也如同先前的唐语凝一样张大口喘息。
　　见状，江婉更是惊惧不已，赶忙伸手按着男子的脸，逼迫他将视线转向自己。
　　经此一碰，江厌离霍然解开控制，转而垂眸看向她，幽深的潭目仍蕴着未散的杀意与暴戾。
　　“江厌离！”江婉简直快要气疯，眼眶绯红地颤声怒道，“你发什么疯？！”
　　她从没这样和他说过话，这次却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子。
　　握住她手腕的大掌不断收紧，江厌离满心暴虐疯涨，一双墨眉压成两条内斜的直线。
　　“婉婉，你都说了我在发疯，”俯身直视她，他蓦然勾唇露出个残忍的笑，“那我便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疯可好？”
　　说着，只见他抬起手臂，掌心平摊，随即凭空一握。
　　下一瞬，地上苟延残喘的宋青云霍地一声哀嚎，腕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响。
　　“表哥！！！”
　　江婉惊叫出声，一双杏眼泪水夺眶而出。
　　自始至终，那人都冷眼看着，禁锢她的力量只重不轻。
　　“江厌离……”江婉痛苦不堪地转头，看他的眼神中尽是难以置信，“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实在是搞不懂，分明刚才还一切都好，为何此刻他就变得如此疯狂？
　　“我说了，不许碰他。”那人面色沉沉，闻言毫不犹豫地冷声道，“你是我的！”
　　他讨厌任何会夺走她目光和注意力的人，尤其是男人，还是这个男人。
　　听了他的话，江婉简直震惊得无以复加，只能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想杀了宋青云……居然仅仅是因为不让她碰他吗？！
　　他何时竟已变得如此残暴，视人命如草芥了？
　　不可思议地望了他好一会儿，一时间，以往听过的那些有关他的可怕传闻，连带着近日她一直暗藏心底的忧虑挣扎一齐涌上心头。
　　江婉浑身发抖，哆嗦着唇脱口而出——
　　“江厌离，”她看他的眼神无比失望，“屠城屠惯了，在你眼中，杀人竟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
　　她只是没有想到，两人好不容易才重逢，这么短的时间他却想杀死她的家人。
　　“我如今算是懂了，为何天下人都说你是魔鬼。”
　　见他怔怔看着自己，江婉心知自己所言极为伤人，但盛怒之下，依旧无法控制地继续道，“因为你滥杀无辜，暴虐成性，毫无同情怜悯之心。”
　　此言一出，男子原本搂紧他的胳膊蓦然一僵，生生失了力道。
　　对上他素来极美，此刻却仿若无光的眼睛，她胸口一痛，慌乱地垂头回避视线。
　　“……要杀要剐随便你，”自他怀里一扭身挣脱出来，江婉走到宋青云面前，背对着他冷冷开口，“他是我表哥，我断不会看着他伤重而死。”
　　音落，她也不回头看，自顾自蹲下身将青衣男子搀起来。
　　“表哥，对不起……”目光落在宋青云无力垂落的手腕上，江婉愧疚不已，流泪道，“走，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宋青云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此刻神志恍惚，也就任由她将自己扶起拉走。
　　二人相携而行，路过门口那道僵立的身影时，江婉顿了顿，似是在犹豫着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带着男子走了出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都已远去，定定站着的人才似有了反应，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收紧。
　　……滥杀无辜，暴虐成性……
　　江厌离妖异的黑眸中，诡谲的暗光涌动。
　　……原来她心里，一直是这么看他的啊……
　　唇角忽然勾起，他雕刻般的脸上露出抹古怪的笑，虽极为瘆人却又颠倒众生。
　　“婉婉，”凤眸微眯，他眉眼间氤氲着危险与疯狂，“你逃不掉的……”
　　轻声喃喃，他笑容蓦地收敛，凝着前方女子离开的方向冷哼一声，继而拂袖而去。
　　……
　　这头江婉费尽力气，将宋青云带回一处房内安顿好，又叫来了大夫替他疗伤。
　　待到一切都已处理好，大夫也离去之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沉下了始终悬着的心。
　　“表哥，怎么样？”
　　接过婢女递来的热毛巾，女子仔细地将其折好，随后小心翼翼替青年拭去脸上的血污。
　　“咳咳……”方才换了药，又休息了会儿，宋青云的情况已好了许多，“好多了，别担心。”
　　“嗯。”江婉点头，随手将毛巾往旁边一放，满面愧疚地开口，“表哥，对不起……害你受了这样多的委屈……”
　　他们二人自然都清楚，她所说的委屈指的是什么。
　　毕竟是受了重伤，宋青云此刻仍旧虚弱，行动无力又缓慢。可越是如此，他的思绪便越是转得飞快。
　　“婉婉，”斟酌半晌，他有些迟疑地低声问，“你和那魔…那个人，可是真的？”
　　此前逃亡路上，他听唐语凝说过那日她是自愿回去的，目的貌似就是为了救那魔头。
　　这些日子她与那人朝夕相处，今日这魔头又分明对她无比上心亲昵……他很难不多想，莫非她真与那人有了什么？
　　闻言，正沉浸在愧疚中的女子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时便沉默地没作答。
　　“婉婉，即便你与他真有了什么也无妨！”
　　见她不说话，宋青云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片刻后却又急急道，“我知道你是被强迫的！这魔鬼残无人性，他——”
　　“表哥！”蓦地，江婉出声了，只是与他想的不同，她脸色微愠，似是极不高兴的样子。
　　话音湮没在唇齿间，他望着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表哥，你不必担心，我与他清清白白，他并未强迫过我什么。”
　　清眸低垂，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扑扇翅膀的蝴蝶，“五年前，我在长白山时，便与他相识……相恋，如今也算是故人相逢了。”
　　……相恋？！
　　宋青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苍白儒雅的面容上写满了惊愕。
　　“婉婉，你是不是疯了？！你莫要被那魔头蛊惑，你当年——”
　　“表哥，够了！”
　　终于，江婉再也听不下去，握紧小手猛然站起身来。
　　“他不是魔头，也从未蛊惑过我什么……我与他如何，是我的私事，还请你莫要再过问了。”
　　说着，她眉头皱起，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即便江厌离有万般不好，且真如他所说是魔鬼，可她也听不得旁人在自己面前加以诋毁。
　　“……时候不早了，你还有伤在身，早些休息吧。”
　　已然站了起来，江婉心里烦躁不安，也不打算再继续留下了，只简单同他说了两句便抬步要走。
　　宋青云惊讶，没想到她竟会因自己两句话就发怒，想留她却又不知该如何留，最后也只得作罢，“好……那你小心些。”
　　女子轻“嗯”一声回应，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经过这一通折腾，此刻天色已晚。
　　江婉本打算再去唐氏母女处瞧瞧，但一思及方才宋青云听闻她与江厌离在一起时的反应，忽地甚感疲惫，没了力气。
　　思来想去，她还是选择了回到自己如今居住的别院。
　　……不知道他回来没有呢……
　　穿过回廊，缓步踱到卧房门扉旁，江婉推门的动作顿住，心不在焉地想。
　　——“因为你滥杀无辜，暴虐成性，毫无同情怜悯之心。”
　　不久前自己的怒声冷喝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响，她简直后悔不已，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
　　“……唉。”
　　深沉地叹了口气，江婉只觉头疼不已，愧疚得一阵鼻酸。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话说得重，何况他本就患得患失，一定是被伤透了心。
　　可如今这世上，宋青云是她唯一的血亲，唐氏母女虽与她无血缘，却也是她的家人。她身为江氏最后的嫡女，于情于理，都要护他们周全。
　　可她到底是和他说了那样的话……
　　想起临走前瞥见的男子受伤的眼神，江婉又是一阵懊悔，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不知道他如今会怎么想，或许并不想看见她吧……
　　……那今晚还是不要回去算了。
　　杏眼失落地黯了黯，江婉放下欲推门的手，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想往院外去。
　　嘎吱——
　　背后门扉响动，她一怔，脊背转瞬间僵直。
　　“婉婉，”男子的低喃如他拥住她的动作一样猝不及防，“你又想逃去哪里？”
　　音落，她耳垂湿热，被人轻轻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个车，希望不会被贴罚单……

　　☆、爆发

　　“婉婉, 你又想逃去哪里？”
　　男子在她身后低声呢喃，江婉只觉眼前一花，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被按着肩膀推倒在了大床上。
　　“江厌……唔……”
　　惊惶地望着眼前人放大的俊脸, 她想说话, 刚一张口却被堵住了唇，所有的反抗惊呼声尽数被他野蛮地吞没。
　　他吻得那样急切又贪婪，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
　　江婉大脑发懵, 全凭本能地踢打挣扎，奈何被他牢牢压在身下无法动弹，只得难以置信地瞠大眼呜咽, “唔…不……唔唔！”
　　“别反抗我, 听话。”
　　那人对她的绣拳不屑一顾，微微松开她低语, 嗓音沙哑魅惑, 定定凝着她的凤眸之中尽是难以压抑的欲/望和侵略。
　　“嘴张开, 乖。”
　　轻而易举地将她双手扣住制于头顶, 江厌离的眸光愈发深沉, 克制不住地复又低头吻住她。
　　醺香的酒气自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呛得女子小脸绯红。
　　……酒气？他醉了？
　　江婉被他夺取了全部的力气与呼吸，仅剩的一点意识苦苦支撑着她思考。
　　“啊……”
　　男子性/感地轻叹一声, 薄唇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瓣, 身下人儿终于重获空气，霎时咳嗽起来，“咳咳……”
　　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江厌离缓缓眯眼，只觉脑中有一根始终紧绷的弦断裂，浑身的血液都已沸腾。
　　有什么经年累月压抑的东西, 终于快要克制不住了。
　　“婉婉，”他醉意浓浓，毫不掩饰地哑声道，“你是我的……”
　　他想要她，想要得发疯了。
　　“我好难受……”呓语般地呢喃，他魅惑众生的脸上，半是痴迷，半是疯狂，“婉婉，你是我的……是我的！！！”
　　他爱她，爱得不择手段，爱得丧心病狂。
　　从五年前在长白山，遇见她的那一天起，他就彻底沦陷，毫无缚鸡之力地沦为她裙下臣。
　　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收殓杀孽，放下滔天的仇恨。
　　他是那么地珍惜她，日日夜夜压抑着不断疯涨的欲/望，小心翼翼地把她捧在手心，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可是他们都忘了，他是妖孽，那些汹涌的阴暗终究有一日会爆发而出。
　　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婉婉，你是我的……”
　　薄唇开合，理智被酒气搅浑，他狭长的黑眸逐渐泛起猩红，一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手开始不顾她的反抗，粗暴地除去她的衣衫。
　　“江厌离，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放开！”
　　江婉吓得惊叫，脸上血色尽失，“不要，不要！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
　　她颤抖着声音无助地大喊，屋外却始终无一人回应。
　　“你逃不掉的，这里除了我，谁也碰不了你！我要你，谁也阻止不了！！”
　　本就满心暴虐，此刻被她声声呼救击溃了最后一分冷静，江厌离蓦地一挥掌，咆哮着扯拦了她的衣襟。
　　最后那一句似乎震出了某种悲恸，他眼尾泛红，好像要渗出血来。
　　“你又想去哪里？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你彻彻底底留在我身边？！”
　　音落，他眸底倏地翻涌起滔天暴虐，一俯身狠狠地再度吻住她。
　　被他猝不及防的怒吼吓得怔忪，江婉一时僵住了身子，纹丝不动地任由他亲吻。
　　砰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乍然响起，男子浑浊的黑眸闪了闪，忽而似被拉回丝理智。
　　颊边沾染了一点湿意，他微怔，无声地将视线从方才自他腰间脱落坠地的紫玉，转移到身下压着的女子脸上。
　　她双目紧闭，泪水正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溢出。
　　一瞬间地，他愣住了。
　　江婉长发散乱，柔美的小脸苍白如纸，泪水纵横。她贝白的齿紧咬着唇瓣，因用力过猛，竟生生咬得出了血。
　　目光死死攫住那一抹鲜红，江厌离的眼睛被刺痛，理智转瞬间回潮。
　　“婉婉……”
　　他伸手，想要替她拭去嘴边的血渍。
　　“不要！”女子短促地惊叫，随即下意识地往后瑟缩，带着哭腔惊恐道，“江厌离……我会恨你的……”
　　手蓦地僵硬，他突然间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杏眼泪光盈盈地睁开，江婉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又是一阵寒颤，一阵尖锐的刺痛自胸臆蔓延开来，疼得她止不住地哭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绝望地抬手，她竭尽全力地推开他，随后迅速地捂着胸前撕裂的衣襟，瑟瑟发抖地缩到床头离他最远的地方。
　　她的江厌离，去哪儿了？
　　那个会和她并肩坐在篝火旁画刺猬，温柔听她说话的人，那个在长白山崖遇熊后轻轻抱她回去的人，那个会在她噩梦惊醒时，紧紧拥抱她的人……
　　那个人，去哪儿了？
　　“……为什么？”  
　　悲痛又绝望地哭喊，她抬起手紧紧捂住眼睛，不愿看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呜呜……”
　　声声悲恸的质问，仿佛利刀削在男子心头。
　　他的醉意与疯狂已然消退，此刻留下的，只有满心的灰败与仓惶。
　　“婉婉……”
　　无措地半跪在床脚，他望着她，神情惊痛地哀求，“不要讨厌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不想有一天会和她走到这一步。
　　“不要讨厌我……这世上谁讨厌我，谁恨我都可以！但是求你不要讨厌我……”
　　怔怔地看着她掩面哭泣，他只觉一阵刻骨的寒冷与恐惧漫延心间，连声音都在颤抖。
　　“婉婉，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
　　贵为西域王上，又是叛军之首，他是高高在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祸世魔鬼。但此刻，却卑微地跪在她身前，目眦欲裂地乞求。
　　“不要讨厌我……你要什么我都给，所以你看看我，你看着我好不好？！”
　　他的目光，他的心，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她手里。他只会看着她，视线从没有半分转移；也只会爱着她，一日更比一日疯狂。
　　可是即便他已将一切献祭给了她，此刻她却不愿看他一眼。
　　目光紧紧锁住她，他等待着她的反应，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女子衣衫不整，原本华美的长裙已然被撕得残破不堪，她紧紧环抱的双臂之上，被他粗暴掐出的青紫淤痕清晰可见。
　　皎白月光下，她却隐在黑暗中，被阴影笼罩。
　　仿佛一只被拖进阴暗泥沼的断翅白鸟。
　　……他把她毁掉了……
　　蓦地，这个念头突兀钻进江厌离脑海，他看着她，心揪成一团，揉碎般痛彻心扉。
　　然而他却不能告诉她他难受，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婉婉，”沉默，良久过后，他凤眸微垂，极轻声地开口，“看着我……求你……”
　　他想求的又岂止这一件？可或许，她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了。
　　无端地，江厌离胸口炸疼。
　　单是一想象从今往后，她会用与其他人一样嫌恶、憎恨、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再也不会冲他笑，他就肝胆俱裂，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滴滴红血落在雪白的被褥上，绽开数朵腥红的花。
　　而随着那些花朵的绽放，他眼底最后一缕光，也终于彻底熄灭。
　　一如他所有的希望。
　　凤眼黯淡无光，久久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他也已明了了她的答复。
　　呆滞而沉默地站起身，男子姿态僵硬如行尸走肉，转身缓缓往门口迈步。
　　……她恨他……恨得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迟缓，他周身魔气暴涨，霍地又吐出口血来。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她是天上自由纯洁的鸟儿，不是他这生于污秽的卑微刺猬所该肖想的存在。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靠近那样温暖，善良，美好的她。
　　但天道难逆，即便是拖了这么久，他依然没能融入她的世界，此刻又被打回了原型，回到了他该在的位置。
　　……他恨……
　　唇角嘲讽地勾起，他露出个苦涩又绝望的笑，幽深的黑眸闪动着诡谲的光。
　　这世间他想要的只有她。如今没了她，他便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既是如此，那不如就彻底地放开克制，让这魔气操控着他，去将这人间搅得天翻地覆吧……
　　恍惚地思索着，他俊美的脸上尽是灰败颓废，骨节分明的大手微握，无力又似失神地蜷起。
　　“……你好好休息。”
　　背对着江婉，尽管是犹豫再三，他还是启唇道，声音都因紧张而发涩，“今夜后，只要你不想，便再不用见到我。”
　　他终究还是有一丝侥幸，幻想着或许她会想见自己才这么说。但说完了，他又觉得好笑，心道她此刻怕是恨极了他，又怎么会想见他？
　　笑意嘲讽意味愈重，他黑眸黯淡地朝前走去。
　　“……江厌离。”
　　身后突兀响起女子的轻唤，他脚步一顿，整个人陡然间僵立住。
　　只听一阵风声呼啸，一只小手轻巧拽住他衣袖，往后轻轻一扯，便令他回过眸去。
　　下一瞬，未等他视线清明，唇上蓦然一软。
　　他愕然，彻底没了动静。
　　.
　　青郡，城门口——
　　夜雨沥沥而下，遮挡了哨兵的视线。
　　趁此空档，两道身着夜行衣的黑影□□而上，轻而易举便割了哨兵的喉咙，无声地将他们放倒在地。
　　两人动作迅速地扒下尸首的衣服换上，又将自己的夜行衣与之对换，随后将已死的“闯入者”推倒墙角。
　　做完了这一切，其中身形较矮的黑衣人左右张望下，确定无人后朝身旁人跪拜而下，举手作揖道。
　　“大人，到今夜我等混入军队，所有人手便均已安排好了。”
　　立着的男子摘下面罩，露出俊秀温雅的容颜。
　　“江府的探子也安排好了？”与外表不同，他的嗓音却极为沙哑难听，仿佛破败的风箱拉响。
　　“回大人，都安排好了。”
　　闻言，男子薄唇上扬，露出个轻笑。
　　“大人，如今既已一切就绪，是否该向宫中传信？”
　　乔装成哨兵的死士见男子在笑，貌似心情极好，于是极有眼力见地趁机提议道，“国师大人吩咐，一旦部署完成，就当给他报信。”
　　正极目远眺的夏卿闻言，侧目看他，“主人可有安排谁给他报信？”
　　“并未，但属下愿主动请命，还望大人成全！”
　　死士深知此次任务艰巨，是晋升的好机会，因而格外踊跃地主动道。
　　夏卿看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半晌，他忽地一笑，淡声道：“既是如此，那便你去吧。”
　　说罢，似是又想起什么，他略一沉吟接着问，“给主人报信之事，除却你我，还有何人知晓？”
　　“回大人，应当是没有了，只有我们二人知晓部署已完成。”死士有些不解他为何要这么问，却仍是一五一十地回答。
　　“很好。”
　　那人轻叹口气，莫名笑意扩大。
　　下一瞬，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以手成爪，轻而易举便将死士的脖子扭断。
　　身着哨兵制服的死士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窃喜，死不瞑目。
　　冷冷睨着地上新多出的尸体，夏卿嗤笑，抬脚玩味般踹了踹。
　　随即，他笑意渐淡，锐利的鹰眸眯起直直盯向正前方城中央，那座气派恢弘的别院。
　　他的视线尽头，正是江府！
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个很清水的小车求别锁wwwww
PS：男主突然扑倒婉婉是有原因哒，即将揭晓~

　　☆、心结

　　夜色深沉, 皎白月光穿透窗棂，疏疏洒在一双璧人身上。
　　江厌离双目瞠大，怔怔看着眼前女子, 只觉唇上一片温软。
　　她紧闭着眼, 扯住他的衣袖踮脚上吻，睫毛如蝴蝶扑扇的翅膀轻颤。
　　一瞬间，他形将破碎的心脏仿佛被捧着, 轻柔地再度拼起。
　　任由她动作，一吻毕，他惊愕扩散的沉黑瞳孔微缩, 完整地倒映出她仍带泪痕的小脸, 将那一幕自目光深深镌刻于心底。
　　“婉婉……”
　　不知所措地喃喃，他看着她, 唇瓣开合却发不出声来。
　　江婉没有回话, 颤抖着轻轻站定, 缓缓扬起脸来。
　　月光下, 她柔美的丽颜苍白羸弱, 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阿离, ”他听见她声音空灵，温凉的掌心如一片羽毛般轻柔抚上自己侧颊, “你这样做, 不会难过吗？”
　　心蓦地一空，他凝着她，连灵魂都像被这一语所震动。
　　愣愣看着她轻抚他面庞的手垂下, 进而转身离去，当她飞扬的裙裾自身旁掠过，他想触碰她, 却又不敢动作。
　　他不难过吗？
　　任由她如鸟儿般翩然远去，他的脚步却像在原地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事已至此，在险些玷污她清白之后，他又该如何告诉她他难过？
　　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仿若遭受重创，急火攻心猛地喷出口鲜血来。
　　点点殷红落地，夜色里看来好似沉黑。
　　而此时此刻，心如刀绞的人，却也不止他一个。
　　迎着冷冽的夜风夺路狂奔，女子紧拢着被撕得残破的衣襟，泪流满面地向前跑。
　　滴滴泪珠落地，映在石板路上也是点点沉黑。
　　一路上有看守的侍卫瞧见了她，试图上前阻拦，待到认清人后又俱是一震，立即微垂下头任她奔跑。
　　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却又无一人上前来问她一句话。
　　江婉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安置唐氏母女的别院，越过外头把守的士兵推门而入时，她几乎已是筋疲力尽，心神恍惚。
　　“婉婉？！”
　　正坐在卧房桌边的妇人听见门扉响起，先是一惊，随后看见来人是她时脸色又是一变，慌忙地站起身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见素来温雅端庄的继女惨白着脸扑进屋来，唐氏显然没料到她会深夜前来，立即将目光自旁边坐着的唐语凝身上移走，迎上前去。
　　“……姨娘，”经过了那样剧烈的挣扎与奔跑，江婉已是心力交瘁，再也忍受不住地朝她伸出手，“姨娘！呜呜……”
　　“怎么了？？婉婉，别哭，这是出什么事了？？”
　　惊疑无比地将她搂住，唐氏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当下大惊失色地惊呼，一边朝着呆立在旁边的一双婢女催促，“快快，把门关上！”
　　直到此刻，守在旁侧的团团圆圆才回过神来，一个疾步上前关门，一个焦急地凑到江婉边上。
　　“小姐……”
　　圆圆甚为惊讶，显得极为不知所措地慌乱道，“小姐你怎么了？别哭……”
　　江婉只是摇头，紧紧将脸埋在唐氏怀里不回答。
　　原本深陷于震惊的唐氏此刻也冷静下来，仔细地打量她的模样，这一瞧便瞧见了她一身撕碎的衣裙和满身青紫痕迹。
　　……莫非？！
　　妇人美目瞪大，心头浮现出个不好的猜测来。
　　毕竟曾是含香楼的头牌，又已早知诞下一女，她对她这满身痕迹模样极为熟悉。当下一颗心沉到水底，心疼地搂紧她，“没事的，孩子……没事了……”
　　剩下的话她也说不下去了，毕竟是看着江婉长大的，此刻见她如此她也忍不住浑身颤抖，惊怒险些背过气去。
　　见状，一旁的其余几人也或多或少猜出来什么，俱都怔在原地不在多言。
　　然而这其中还有一人例外。
　　早在江婉推门而出的时候，唐语凝便浑身一震，一双媚眼似是惊恐，又似心虚地左飘右移不敢看她。
　　此刻见她如此，她虽没说话，但自始至终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尤其那颤抖与唐氏的惊怒不同，好像更似是激动。
　　……这个女人，不对劲……
　　立在门边的团团恰好在她侧后方，将她全部的姿态尽收眼底，眉头缓缓皱起。
　　“小……”
　　心疼地看着江婉，她轻声开口想要安慰，旋即想起什么似的忽地噤声，不再言语。
　　音落的一刻，她眉眼轻抬，视线扫过唐语凝颤抖的肩膀，目光意味深长。
　　.
　　自那夜之后，江婉就搬到了唐氏母女的别院里，和她们以及团团圆圆待在一起。
　　最初两日她噩梦连连，没有两名小婢女陪伴根本无法入眠，即使睡着到了午夜也会哭醒。后来几天似是稍微恢复了些，虽看着仍有些郁郁寡欢，却也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
　　见她这样难过，几人倒是默契地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提。
　　但默契的也不止她们，还有一个人。
　　“小姐，方才来了位姑娘找您，这会儿正在前厅坐着呢。”
　　团团推门进屋，满身寒气顷刻间被暖炉飘摇的热雾驱散，给她略显严肃的脸庞带上些温情。
　　女子正坐在桌边执笔绘画，素白的衣裙长长垂在凳边，乌发雪肌美如水墨画。闻言她一抬头，眉眼间浮现出几丝困惑，“哪位姑娘？”
　　“奴婢也未曾见过她，她只说有事找您，只求一见。”
　　江婉秀眉微蹙，仔细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可能是谁。
　　轻轻放下笔，她索性也不再想，点点头便披上大氅出了门往前厅去。
　　然而待到了地方，她先是一愣，随后便意外地站住了脚步。
　　“江小姐。”紫衣女子冲她单膝跪地，右手抚着左肩行了个标准的异域礼，“冒昧打扰，深表歉意。”
　　来人正是江厌离手下唯一的女将，黎歌。
　　她冷艳的脸上神情淡淡，目光疏离，此刻说的是抱歉，看起来却并不似有丝毫愧疚。
　　“黎姑娘？”看见来人，江婉十分诧异，“你太客气了……快快请起！”
　　任由她将自己扶起，黎歌较之常人略大的乌眸先是瞟了堂中的团团一眼，继而才看向江婉，“江小姐，我今日来是有事想告知于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闻言江婉更加奇怪，却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当然……团团，你先出去等我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身形瘦削的丫鬟听她命令，眉眼低顺地一福身，便垂着头走了出去。
　　屋内一眨眼只剩下了两人，周遭静得鸦雀无声。
　　“黎姑娘，来，快请坐。”
　　江婉冲她微微一笑，随即引着她走到桌旁，毫无架子地拎起茶壶倒了杯，“你我之间不必拘礼，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目光自她温雅的笑容掠过，黎歌原本不想坐，但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后顿了顿，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多谢小姐。”
　　“我听闻黎姑娘并非南阳人？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守这些规矩，你叫我江婉就好。”
　　黎歌微怔，再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松动。
　　她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丝毫没有她以为的南阳官家小姐的骄傲自负。
　　思及此，紫衣女子冷淡的面色和缓了些，也正经地对她道：“江婉。你叫我黎歌就好。”
　　她们西域人向来直爽，汉人的称谓繁复委婉，其实她一直都听不惯。
　　“嗯！黎歌！”江婉杏眼弯弯，忽然觉得她也不似外表这般冷酷难相处，“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呢？”
　　端着茶杯的女子沉默，半晌后，抬眸直视着她严肃开口，“我是为主上来找你。”
　　……江厌离……
　　脑海闪过男子奇美无匹的容颜，江婉心口一紧，喉咙有些发干，“他……怎么了呢？”
　　自那夜过后，他们两人默契地没有见面，他由着她搬出了别院，没找过她一次，也没派人给她传过一句话。
　　或许他们只是都不知道，现下该如何面对彼此。
　　“主上这几日行事越发怪异暴戾了，仅是昨日一日，便下令屠杀了数十名朝廷留在赭郡的余党。”
　　仔细观察着女子脸上的表情，黎歌微微皱眉道：“赭郡是我们攻下的第一郡，原本是应该赦免这批人以服众的……主上这样，是在坐实暴君的谣言。”
　　她说得严肃，听的人更加严肃，江婉只觉耳边有些嗡嗡声，满脑子都是她提到的“屠杀”两字。
　　……谣言吗？
　　又回忆起前几日，那人对宋青云的所作所为，她口中愈发苦涩，勾唇笑得比哭还悲伤。
　　如今的他，暴虐嗜杀，稍有一丝不顺心便要人命……为君如此，称为暴君难道还只是谣言吗？
　　“……我跟随主上五年，从未见他像这几日这样暴躁失控过。思来想去，除了你，我再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黎歌将近日那人的异常尽数列举，而后忽地抬头，乌眸定定凝视着她，“江婉，你和主上发生什么了吗？我从没见他像这样伤心过。”
　　伤心？
　　原本有些怔忪的女子一愣，清眸微瞠地看向她，“我……我们这些日子，都未曾见过面……”
　　“……果然。”黎歌早有预料，此刻听了她回答也不奇怪，只继续问，“你可介意我问问为什么？”
　　江婉静默，见她始终盯着自己，好半晌后轻声开口，“我那日…对他说了极重的话……”
　　一五一十将前几日发生的事讲出来，这些日子她其实也憋得难受，加之黎歌的冷淡恰恰令人有天然的信服感，不自觉她便将心里纠结的一些事也一并告知于她。
　　自始至终，紫衣女子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弧度优美的唇瓣紧抿。
　　“黎歌，我与阿离……之间有太多的复杂纠结，与旁人是难以说清的。”
　　轻柔的叙说过后，江婉闭眼叹气，再睁开时，温润的杏眼已积聚起了盈盈水光，“这些东西尽如毫毛斧柯，假以时日，终究会成为我与他的隔阂……可我并不知该如何化解。”
　　“有时候我会想，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事？我师傅要我夺草，可我却恰恰将它给了阿离……可我也清楚，若是再来一次，我还会救他……”
　　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女子绝丽的容颜间，悲恸尽显——
　　“如若他当真屠戮苍生，那便是我为了一己私情，害了天下人。”
　　这才是她真正介意的东西，不是宋青云，不是他想强要她，而是愧对这人间众生。
　　她救他，护他，是为爱他。可倘若他最终坠入魔途，那往后黎明苍生，四海八方，所有的罪孽和血债都是因她而起。
　　她会害死无数人。
　　寒星般的乌眸深深凝视着江婉，紫衣女子手心微握，将那一盏茶杯握得死紧。
　　半晌，她忽地启唇，声线冷冽道：“江婉，你可知主上当年，是如何夺下西域的？”
　　江婉困惑，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这个，于是默默不语。
　　见她不回话，黎歌忽地勾唇，露出个浅淡的笑来——
　　“那便让我给你讲讲吧，西域易主的传奇。”
作者有话要说：　　黎歌神助攻，男女主马上就会和好啦，而且婉婉一直介意的问题也会被解决哒~
PS：补充一个文章里的生僻成语——【毫毛斧柯】：很小很细的杂木如果不被拔除，那么它就会长成像斧柄那样粗的树木。比喻微小的隐患不除，将有可能酿成大祸。

　　☆、过往

　　黎歌望着静待自己开口的江婉, 寒眸轻眨，说道：“江婉，你对西域了解多少？”
　　“西域……数年前我曾在书上读过, 你们那里同南阳不一样, 有无边草原，也有漫漫黄沙。”江婉听罢，略一思索道, “我只知晓你们是马背上的民族，西域人生来骁勇善战，其余便不清楚了。”
　　“是了, 我们是草原的儿女, 所以也像那里的胡狼一样，崇尚武力, 弱肉强食地生存。”樱唇微抿, 她目光善睐, 回忆间眸底竟炯然生辉——
　　“主上, 便是靠着搏命厮杀, 一路走到现在的。”
　　“五年前, 我还是皇室的一名死士，王都被破那日, 先王命人将我打得奄奄一息, 而后把象征权力的令牌藏在我身上，扔下我做诱饵以换取他和帝妃逃离的时间。”
　　说这段时，她神情虽淡淡, 字里行间却又隐隐透出仇恨。
　　“是主上救了我，我才能活下来。”
　　“初见主上以前，我早已对他有所耳闻……西域人都叫他妖魔, 因为他屠城杀人，手段残忍远胜过任何以往的侵略者。”
　　似是想起什么，她忽地莞尔一笑，“那时我想他也应是魔鬼的长相，却不料，他竟生得这样摄人心魄，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他们唤他妖魔，或许也是因为仅需一瞥，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所蛊惑。”
　　说至此，她深深抽了口气，停顿了好半晌才接着道：“可即便是有了如此魅惑人心姿容，和登峰造极武功的妖魔，要想在西域这样残酷的地方站住脚，也并非易事。”
　　黎歌霍地放下手中茶杯，掷地有声，“江婉，你有没有见过胡狼围猎狮子的场景？”
　　“它们不会正面攻击，只会跟在狮子背后，平日里躲在暗处，趁其不备才扑上去撕咬。而且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前赴后继，杀死一只还有一只。”
　　“狮子若是不想被吃掉，就只能日日夜夜地加以提防。一旦发现一丝可疑，就必须立即将其铲除杀掉。”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抖，面色已无比凝重，“这样的日子，即便是我，一想到也不禁心生胆寒。”
　　“可主上他，像这样过了整整五年。”
　　江婉猝然一惊。
　　“你一直纠结于主上行事暴戾，动辄便要杀人……但你有试过，每时每刻都被人视为眼中钉，稍不留神便会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日日夜夜如履薄冰的感觉吗？”
　　清冷的眸，水波流转，缓缓瞥向她，“你在意所谓的仁义道德，只是因为你从没体会过，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我，申屠，辜泰，还有主上都是这么生存的。”
　　黎歌看着她，冷笑开口，“所以江婉，你和我们不一样。”
　　她和他们不一样。
　　所以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过，江厌离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又是冒着什么样的风险在小心翼翼呵护着她的心情。
　　一语中的，好似石子投湖，激起千层浪。
　　江婉满心尽是震撼，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心虚。她杏眼微瞠，怔怔盯着黎歌，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瞒你，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与主上并不般配。”
　　读懂了她的视线，黎歌缓缓吐息，娓娓说来，“你这样长在官家，柔婉善良的女子，永远也不会真正明白我们世界中的生存之道。”
　　“可是……”
　　说及此，她自嘲一笑，冷艳丽颜上隐隐有些黯然，“可是我从未见过主上对何人如此上心……他爱极了你，爱得即使遍体鳞伤，强取豪夺，也要将你留在身边……”
　　他是那样冷酷薄情之人，为达目的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可是任何事，只要一和这个南阳女子扯上关系，他便会变得无比疯狂，失去理智。
　　……她究竟有什么好？有什么特别？
　　略带酸楚地打量江婉，黎歌表情冰冷，目光加深些，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不甘，抑或是其他什么。
　　江婉注意到了她眼神的变化，却无暇去细思。
　　此时此刻，她满心都是方才的那一席话，听得醍醐灌顶，听得恍然大悟。
　　“阿离……他现下在哪里？”沉默良久，江婉轻声开口，手指揪着衣袖连指尖都泛了白。
　　“昨夜捉到了朝廷派来的探子，主上现下应该在狱中审理，你立即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径自立起身来，黎歌从腰间取下枚令牌扔给她，“这是我的赦令，凭它出入，没有人敢拦你。”
　　见白衣女子小心地将其攥紧，她收回目光，眉目收敛成起先冷淡的模样，抬腿往大门走。
　　“对了，还有一事申屠要我转告你。”
　　行至门边，她忽地再度出声。
　　“那日那对母女，主上安排她们去膳厅，是她们自己害怕不肯去。你那个表哥也是因为恶语侮辱主上，还意图行刺，才被申屠关起来的。”
　　音落，她再不逗留，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原来，他从未苛待过她的家人……
　　江婉任她离开，柔夷将令牌握得死紧。
　　她心头一阵怅然若失，再一回想起当日对那人所说的话，以及男子宛若遭受重击的神情，不禁悔恨无比，恨不能立即鸟儿般飞到他身边去。
　　“团团！”
　　杏眼微阖，她大声呼唤。
　　“小姐，我在！”
　　门外守候的婢女早在黎歌出去时便进了门，此刻见她一脸泫然欲泣，赶忙应声道，“小姐有何吩咐？”
　　“备车，我们去典狱司。”
　　江婉站起身来，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跑出门去。
　　.
　　青郡，典狱司——
　　“我再问你一遍，狗皇帝派了多少人来青郡？！”
　　体格壮硕的男人手执长鞭，铜铃大的绿眼凶狠瞪视着面前囚犯，络腮胡都因方才的嘶吼而颤动着。
　　他面前的木架上，正捆着名黑衣人。那人似已被折磨了许久，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连衣裳都被抽得仅剩几块烂布挂在身上。
　　“不说？！”
　　见他不回话，辜泰怒火中烧，暴躁地提鞭便要继续抽上去，“不说就别怪老子要了你的命！”
　　说罢，便蓄起力气开始了又一轮的拷打。
　　鞭子上头带了倒刺，每一次打在囚犯身上都带起连串的血肉。那人不住地连声闷哼，浑身颤抖着却始终不说话。
　　他们正前方，囚室的尽头，玄衣男子单手撑头斜倚在座上，看着眼前一幕仿佛陷入了沉思。
　　魅惑众生的脸上冰冷漠然，他自始至终只是沉默地看，极美的黑眸一片幽深。
　　“辜泰。”
　　良久，男子出声，语气极为平常的样子，“不必打了。他被人药哑了嗓子，说不出话的。”
　　说罢，见辜泰一脸惊愕地转头，满脸何不早说的困惑神情，他又接着道：“这药起效需些时候，你起初拷打时他确是在忍，后来却是不能说了。”
　　“主上……那怎么办？他说不了话，岂不是没用了？”
　　男人放下鞭子，小声嘟哝着抱怨，“白费了老子这么久的工夫，没想到居然是在逼个哑巴说话……”
　　江厌离不置可否，似是一个姿势保持久了，乏了般坐正身子。
　　“把他拖出城喂狼吧。”凤眸瞟了黑衣人一眼，他漫不经心道。
　　辜泰一边应声领命，一边小心翼翼地瞧他，看见他不以为然的淡漠神情，不由得忽生胆寒。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主上和江小姐闹了别扭，这几日行事似乎愈发残暴了？
　　回忆起当年血洗王都时那人的所作所为，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立即摇摇头专心于唤人将半死的囚犯拖出去。
　　这头江厌离一直是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沉默地握着掌心紫玉出神。
　　“呵呵……”
　　牢房另一角突兀响起阵低沉的阴笑，江厌离摩挲紫玉的动作一顿，眯着眼望向那处。
　　“你笑什么？”
　　男子粗噶的嗓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我笑你，越来越暴戾。”
　　他声音极其嘶哑，此刻因受了重伤的缘故，更加难听，仿若破落的风箱拉响。
　　江厌离对他的讽刺置若罔闻，只顾自整了整衣袖，将紫玉揣回胸前，“你认识我这些年，才第一次发现我暴戾？”
　　起身踱步到男子身前，睨着他被双手吊起，皮开肉绽的身体，他半眯的眸中闪过一丝快意，“你这副模样看着真教我舒心，若不是留你还有些用，我真想将你的手脚也一并折了去。”
　　“哈哈……”
　　闻言，夏卿满是血污的脸上蓦地绽开抹笑。
　　“你这般暴戾，她知道吗？”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俱是心知肚明。
　　原本噙笑盯着他的男子，笑意忽地冷却，目光犀利如剑般射过去，“看来你是苦头还没吃够？我不介意再断你两根指头。”
　　“这五年，我时常在宫中瞧见她。她那么美，又温柔和善，整座南阳帝宫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尽都说她温暖慈悲，蕙质兰心……”
　　夏卿还不畏惧，看见他愈发阴沉的表情只觉得好笑，继续冷笑着讥讽。
　　“她那样干净善良的女子，被你这样暴戾残忍的人留在身边……你说，若是她看见了你的所作所为，会怎么想？”
　　“你给我住嘴！”
　　那人蓦地一声暴喝，男子猛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脸色阴蛰至极。
　　夏卿被掐得满脸通红，一双鹰目却丝毫没有收敛，仍旧满带讽刺与怜悯地瞪向他，似乎这一切都是他刻意激将想得到的。
　　江厌离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冷哼一声甩开了手。
　　“咳咳！”
　　甫一被放开，夏卿出于本能地一阵呛咳，只觉喉咙剧痛无比。
　　江厌离冷眼看着他喘息，突然像想起什么，唇角一勾露出个阴冷的笑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耍什么花招。”
　　自下而上将他打量一番，他的目光定在夏卿脸上，“你是想激我杀了你，好为那老妖怪除去把柄……”
　　声音忽地一顿，他话锋一转，笑道：“可我偏不让你如愿。”
　　见自己的计划被戳穿，夏卿脸色铁青，恨恨瞪向他，“齐厌，你就尽管笑吧，当年我就告诉过你，你有朝一日势必入魔，到那时要么死，要么主人将你变成毫无心智的武器……你再不可一世，也只能沦为匹杀人的畜生！”
　　“畜生又如何？”
　　江厌离冷笑，不以为意道，“即便是畜生，我也分得清谁该第一个死！”说时，他凤眼危险地眯起，似是意有所指。
　　“呵，那江婉呢？你以为你入了魔，她便能活得了？”
　　夏卿知道他的死穴在哪里，因此只逮着那一点攻击。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江厌离果真气急，阴恻恻凝着他残忍道：“你这张嘴可真是伶牙俐齿，让我来帮你一边，把它撕掉吧。”
　　语毕，掌心内力一聚，扳住他的下巴便要卸掉。
　　“阿离！”
　　身后突兀响起女子的惊呼，两人俱是一愣，愕然地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表姐找了个日料店打工体验生活，跟店长说她家境贫寒出来补贴家用，店长大为感动给她涨了200的工资。今天她让我去她店里吃饭顺便看看她工作，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穿破点过去，于是我套了身居家服拎着塑料袋蓬头垢面就去了。结果她还是不满意，吃饭不许我摘口罩，原因是我戴着牙套，会戳破她“全家来自贫穷偏远山村，家庭年收入一万五”的谎言【狗头】

　　☆、和好

　　江婉凭着黎歌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典狱司, 走到囚室门前时，远远便瞧见那一身玄衣的熟悉身影，当即眼睛一亮奔了过去。
　　“阿离！”
　　她步履匆匆, 衣袂翻飞如展翅的鸟儿。
　　江厌离瞳孔微缩, 难以置信般凝着她，低声喃喃，“婉婉？”视线中, 女子柔美绝丽的倩影正向着自己飞快地靠近。
　　眼见她闯进了牢房，好巧不巧几名侍卫正抬着方才半死的黑衣人走到门边，江婉一愣, 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呀！”
　　乍见一团血肉模糊, 她吓得惊叫，下意识地往旁边相反的方向退。
　　见状, 原本处于怔愣中的男子猛地动身, 几步上前将她稳稳接在了怀中。
　　“不要看！”大掌轻轻盖住覆住她的眼睛, 他一边柔声安抚, 一边皱着眉抬眸瞟了辜泰一眼, 眼神里满满的警告和不悦。
　　辜泰也正因为江婉突然到来而发懵, 对上男子阴冷的视线，猛地打了个寒颤, 赶忙朝着侍卫摆手示意将人抬出去。
　　“婉婉, 别怕，没事了。”将人儿更抱紧了些，江厌离垂眸, 半是无措半是惊喜地问道，“怎么了？为何突然来这里？”
　　他极力想维持冷静的姿态，可怀里抱着她, 浑身止不住地在轻颤。
　　江婉被他搂着宽慰，方才满心的惊恐消散了些，忽然就听见了他的问话。
　　所有的记忆倏然涌回，她恍惚过后，意识到自己已复又来到他身边，眼眶蓦地一热恸哭出声：“阿离，对不起！”
　　“阿离，对不起……对不起！”
　　她纤细的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腰，把脸搁在他怀里嘶声哭喊。
　　她有好多话想同他说。可愧极无言，除了道歉，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我那日和你说了那样重的话，害你那样伤心……我从来都没为你考虑过，分明说着喜欢你，却一直都在伤害你……对不起阿离，对不起！”
　　她泪如泉涌，泪水在男子胸前晕开一片，湿漉漉地淌进他心里。
　　江厌离任由她圈紧自己，幽深的黑眸既错愕，又激动地怔怔俯视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也无法动作。
　　岿然不动，过了好似一世纪，他才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贴到她头顶。
　　“……婉婉，”他喉间发涩，身体与嗓音俱在发抖，“别哭，没事的，别哭……”
　　他心跳如雷，胸腔里一阵酸楚钝痛，却又隐隐交织着滔天的狂喜。极尽温柔地轻揉怀中人的发顶，他每一次触碰都无比留恋，仿佛掌心下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江婉死死地抱住他不肯松手，尽情地宣泄着满心愧疚心疼。
　　“咳咳……真是好感人那。”
　　突兀地，一阵嘶哑的嘲讽声响起，在安静的囚室之内显得尤为刺耳。
　　柔美的小脸上泪痕未干，江婉吸了吸鼻子，茫然地抬头看去。
　　屋右边，黑衣男子被缚着双手吊起来，黑发散乱，遍体鳞伤。他脸上虽糊满了血污，但借着微暗的日光，也能依稀看出原本的俊秀模样。
　　……这个人……
　　“夏大人？！”
　　杏眼瞠圆，江婉震惊地轻喃出声。
　　被唤的人神情沉冷，闻言略微涣散的鹰眸偏转，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夏大人，你怎么……”江婉从江厌离怀里挣出，下意识地朝男子走了几步想说话。
　　然而刚一开口，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一张小脸蓦地苍白，花容失色道：“你……你就是当年那个人……”
　　这还是她恢复记忆以来与他的第一次见面，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他分明就是当年在长白山追杀他们的人。
　　“怎么会是你……”
　　望着他喃喃，女子目光复杂，满眼的不可置信。
　　同样深感意外的还有夏卿，见她眼神清明神情错愕，他心知她应当是已恢复了记忆，一时间眼中亦闪过丝讶异和复杂。
　　但仅是片刻地，他便将情绪尽数收敛，又恢复成满面嘲讽。
　　“江婉，好久不见。”冷笑着开口，他粗噶的嗓音流泻而出，“我竟没料到，你会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这么久。”
　　说罢，他嗤笑一声，再接道，“当年在长白山你跟着他，可以说你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现在呢？他可是攻你家园，杀你同胞的逆贼。”
　　末尾二字他念得极重，似是咬牙切齿地在强调着什么。
　　闻言，江婉默默不语，只手心不悦地握紧些。
　　她很讨厌他这样称呼江厌离，可他说的确是实话，她根本无从反驳。
　　立在她身边的男子脸色极为难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便忽地迈步踱至夏卿身前。
　　“说够了吗？”
　　他身形颀长，即便夏卿被半吊着，此刻依旧能与他平视，“你别以为我不杀你，你就能为所欲为。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活得比死更痛苦。”
　　“哈哈……你以为我怕吗？此次来青郡，我本就没想着能活着离开。”
　　夏卿嘶哑地笑，目光越过江厌离径直投向了江婉，有些虚弱地开口。
　　“江婉，听到了吗？这就是他这些年做的事……你心心念念的这个人，是个满手鲜血，屠城杀人的魔头，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
　　幽深的鹰眸半阖，他见女子不语，喘了口气更压沉了声音道：“你跟着他，就不怕有朝一日他入了魔，也将你一并杀掉吗？”
　　一语，掷地有声。
　　江婉猝然一惊，怔忪地看向他。
　　见状，江厌离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仿佛方才失而复得的珍宝又要失去一样，暴虐骤生。
　　“我真是小瞧你了。”疾步上前，他掌心蓄力一把掐住夏卿的脖子，凤眸危险地眯起，“我改变主意了，你既这样想死，那我现在就成全你！”
　　说罢，五指收紧便要将人掐死。
　　夏卿也没料到他发作的速度会如此之快，连喘息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掐得几欲昏厥。
　　“阿离！”旁观的江婉大惊，见他真是下了死手要杀他，赶忙扑上前拽住他的手臂，“不要……”
　　她其实什么也没想，虽然五年前是夏卿害她坠崖，可这几年的失忆过后，她印象最深的却是那个禁卫军之首的夏卿。
　　所以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江厌离没有立即松手，暴涨的魔气令他有些失去理智，横冲直撞的杀/欲正急待发泄。
　　“阿离！”
　　手背蓦地覆上只颤抖的柔夷，他惊觉她还在这里，不能当她面杀人。于是又眯着眼瞪视了夏卿一瞬，这才极不情愿地松开手。
　　“我们走吧……”江婉看得触目惊心，没由来地一阵胆寒，小手冰冰凉凉地握住他的手，“我不想待在这里。”
　　那人没回话，狭长的凤眼暗光流转，片刻后才启唇道：“把他关起来，不许喂吃的，也别让他死了。”
　　“是！”
　　听见侍卫回话，他冷哼一声，这才拉着女子往牢房外走。
　　步步远离，临出门前，江婉忐忑地回眸往后看了眼。
　　出乎意料地，身受重伤的男子正虚弱地抬起头凝着她，锐利的鹰眸目光复杂幽深。
　　见她看自己，男子咳了咳，随即唇瓣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江婉瞳孔一缩，愕然地僵了僵。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做，只垂下头收敛眉眼，安静地跟着身边人走了出去。
　　……
　　阴暗的囚牢之外，却是另一番光景。时已近夕阳，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自天边蔓延开来，金光璀璨，色浓如血，仿若已盘旋了亘古而未变的绝美画卷。
　　夕光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相携而行。
　　江厌离握着江婉的手向前踽步，俊美无俦的脸上一片淡漠，看似表情全无。
　　然而他隐在披散黑发下的脖颈却是僵硬非常，无数次想要回转，最终却又都戛然而止。
　　大手将女子的柔夷攥得更紧，他冷漠的姿态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离……”
　　女子的轻唤突地传来，江厌离一顿，不自觉地脊背僵住。
　　“……嗯。”
　　故作镇定地低应，他极美的黑眸微微上望，看着天空连绵的壮丽夕云，恍惚感到自己像是身处一场美梦之中。
　　这场梦里，有她，有夕阳，他们二人牵手同行，仿佛回到了当年长白山日夜相伴的时候。
　　无端地，他不敢开口，唯恐一出声这梦便会被打破。
　　“阿离，”被他牵着的人却是不知他心头所想，见他迟迟不说话，犹豫再三后开口道，“夏大……夏卿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朝廷派来的探子，昨夜行刺我失败便被捉住了。”
　　闻言，江婉心一沉，又想起早些时候黎歌同自己说的话。
　　——“主上他，像这样过了整整五年。”
　　黑白分明的杏眼扬起，她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与酸楚。
　　“阿离，”不再犹豫，她咬了咬唇，忽而出声，“你可还记得，我那日同你说了什么？”
　　男子霍然停下脚步，却始终是背对着她没回头。
　　“……嗯。”
　　良久过后，似是怕她等得烦，他才再度轻应。
　　只是这一次，短短一字，却莫名教人听出万分的沉重来。
　　他牵住她的手缓缓垂下，指尖分离时似是本能地想去抓，但即将触及之时却又缩了缩，没有碰到。
　　……什么时候起，他在她面前，竟变得这样卑微惶恐了呢？
　　密切关注着男子的目光没有错过方才那一幕，江婉只觉得眼睛被所见刺痛，继而疼痛蔓延至了心间。
　　“阿离，你看着我。”
　　紧张地主动伸手拉住他，她白净的面庞扬起，黑眸认真执着地看着他。
　　江厌离在她面前一向都是百般宠溺的，此刻顺从地由着她转过自己，幽深潭目不偏不倚地对上她的。
　　这一眼，江婉才发现，他竟满眼猩红，黑瞳扩散。
　　一阵郁气充盈胸臆，她难过得眨眼间湿了眼眶，清澈的眼底升腾起阵阵水汽。
　　“阿离，你听着，我有话要告诉你。”
　　吸了吸鼻子，她主动抬起双臂抚住他的脸，“我先要同你说对不起……那日我家人的事，是我错怪了你。这是其一。”
　　“我从未推己及你，让你独自受了这么多的危险伤心。从未真正明白过，你的生活是怎样，有多少东西在威胁你，便强要你以我之准则行事……”
　　见男子蓦然微瞠的凤眼，她泪眼轻弯，一笑，“这是其二。”
　　“其三，是因我的存在，陷你于如此境地……我深感愧疚，所以要同你道一声对不起。”
　　茫然似地看着眼前人儿，江厌离每听一字，都更心惊一分。
　　“婉婉……”目光贪婪地自她脸上扫过，他眼中疯狂的爱意满得几乎快要渗出来。
　　“阿离，我知道你一直不愿将我保护得很好，不愿让那些阴暗肮脏的东西侵扰我。但你可知，我不能，也不愿看着你独自一人生生扛起这些？”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深吸口气继续道——
　　“我不想做永远躲在你羽翼之下的花朵，我想成为能与你比肩，暖阳之下一同翱翔，风雨之中互相依靠的鸟儿！”
　　她温润的清眸炯然生辉，蓦地流转起璀璨的华光。
　　“五年前在长白山，我曾对苍天起誓，要伴你身旁，不离不弃，与你一道往山顶走去看太阳……所以今日我还要告诉你，从今往后的路我想与你一起走，苦难危险也和你一起扛。”
　　这些都是她的期盼，也是她的心声。
　　她放不下黎民苍生，放不下南阳百姓是真，可她同样也放不下他。所以她不愿看到战火连绵，生灵涂炭，也同样不能看着他眼睁睁入魔。
　　“我会努力地站在你身边，尽我所能地拉住你，带着你往光明走。可若是我失败了……”
　　江婉停顿了一瞬，似是在思考。片刻后嘴角抿起，远山黛眉弯弯一颦，温情脉脉道——
　　“若是失败，那我便陪着你一起下地狱。”
　　声声清朗，字字珠玑，她柔美的面上笼着一层夕光，仿佛一瞬间自身周闪耀出金光。
　　江厌离怔怔凝着她，像是要把她的一颦一笑尽都刻进眼底，刻进心里，刻进从今往后每一世最深的眷恋痴缠里。
　　“婉婉，”他伸手轻抚她的脸，竟突如其来地一阵哽咽，“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音落的瞬间，所有的感情再也无法压抑，他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了上去。
　　她救了他三次。
　　第一次在长白山，她将他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第二次在山顶，她牺牲自己免他身死；第三次是今天，她把他从入魔的边缘，从那暗无天日的无边深渊拽了出去……她救了他的命，但也要了他的命。
　　近乎疯魔般将她揉进怀中，头一次地，他在她颈间埋首，竟落下一滴泪。
　　她要了他的命，因为他已喜她成疾，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刷GRE数学，我寻思不是说高一数学的难度吗？怎么我能错这么多？简直怀疑人生。今天认认真真看了遍错题，突然发现原来是理解问题，least possible number，我原以为是“最不可能的数”，没想到是“所有可能的数里面最小的”……为什么不能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我头都要学秃了www

　　☆、家宴

　　唐氏母女别院——
　　女子颦着眉在屋内来回踱步, 华美的玫粉袄裙随她的动作轻扬，为以暗沉红木为主色调的屋子平添一抹丽色。
　　然而此刻，美人脸上却蕴满了不虞, 贝白齿死咬着潋滟红唇, 慌得坐立难安。
　　“你出的好主意！”
　　她身侧，坐于圆桌旁的青衣男子同样面色阴沉，见状冷笑着哼声, “你不是说这招有用吗？婉婉如今与那魔头和好如初，你怎么说？”
　　本就心烦意乱的唐语凝被他一通嘲讽，火气腾地冒了起来, 媚眼圆瞠地对着他怒目而视。
　　“我的主意？！你可别忘了, 是谁先提的议！”
　　疾步行至男子面前，她一扬手, 将一空空如也的香囊扔到他面前, “这是最顶级的媚药, 江婉佩着它去见那魔头, 谁知他竟会忍着这样烈的药性不碰她？？”
　　“你这毒妇！”
　　盯着那已剔除内芯的香囊, 宋青云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要你想法教婉婉看清那魔头的真面目，你这个毒妇竟会去下药？！”
　　他伤势未愈, 此刻激动怒吼之下, 竟蓦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女子本想立即呛声，见状稍稍按捺住些没开腔，只咬牙握紧了拳。
　　那日他们一行人被俘, 宋青云提议要逃走的关键在于江婉。
　　可江婉彼时与那叛军头头情谊甚笃，于是他们思索之下一合计，决定先设法离间她二人, 再利用那魔头对江婉的信任找机会逃走。
　　因此便有了当日宋青云被关，她母女二人被欺侮的一出戏。
　　分明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她心知江婉性格执拗又倔强，要想动摇她需得下狠手。因此甚至费尽心思找来了媚药藏在香囊里，趁着两次推搡藏在了她身上……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人竟能扛住如此烈的药性。
　　“你这女人真是好毒的心！婉婉从来待你如亲妹，你居然会对她做这种事……”
　　好半晌缓过气来，宋青云越想越觉得心惊，不禁咬牙切齿地指责道，“你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我毒？是，我是嫉妒她，是想看她吃苦头！”
　　唐语凝原本不想同他继续争吵，但见他如此不依不饶，索性也不管不顾地撕破脸道，“可你宋青云就敢说自己没一点私心？做得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给谁看？！”
　　“我如何有私心？我对婉婉一片真心！”
　　“真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便打着借江婉郡守之女同尚功身份上位的算盘？”
　　猝不及防被戳穿了内心，宋青云猛地一噎，铁青着脸怒喝，“你！”
　　“你们在说什么？！”
　　内室忽地传来一声惊斥，藏蓝棉衣的美妇人快步走出，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们。
　　“……娘？”
　　“……唐姨？”
　　方才争执的二人俱是一顿，纷纷错愕地止住了声。
　　唐语凝没想到母亲会突然出现，无措地轻咳一声，眼神闪烁，“没什么……娘，您怎么来了？”
　　“方才婉婉差人来，说是今晚请我们赴宴。”妇人风韵犹存的脸上，此刻神情凝重，“凝儿。你们刚才说的下药是怎么回事？！”
　　女子正因她说的赴宴之事暗暗心惊，此刻忽然被质问，羞愧地不知如何回应。
　　宋青云见状，冷笑一声道：“姨娘，您刚才听见了，您的女儿，婉婉的‘好妹妹’，给那魔头下了媚药好让他玷污——”
　　“你给我住口！”
　　唐语凝厉声呵斥，一双媚眼都隐隐发红。
　　可这为时已晚，早在他们开始争执时，唐氏便已全都听见了。
　　“凝儿……”
　　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妇人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狠毒的啊？！”
　　她痛心疾首地责问，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婉婉她是你姐姐啊！！”
　　闻言，唐语凝张口想辩解，可一对上她的目光，忽地浑身一震顿住了。
　　她从没这样看过她。
　　“……姐姐？”
　　看见母亲这样袒护江婉，甚至不惜指责自己恶毒，她心头五味杂陈，蓦然腾起一阵邪火，冲动道，“江婉是江郡守与御画师之女，我是父不详的含香楼花魁之女，她算我哪门子的姐姐？！”
　　这些年她拼了命地往上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摆脱江婉的阴影，让人家真正地尊重她们母女。
　　可如今她的母亲，这个她为之努力了二十年的女人，竟然为了江婉说她恶毒！
　　她真的是好恨啊……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唐氏怔怔地望着她，一脸惨白，面无血色，嘴唇哆嗦了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宋青云亦是听得心惊，见状皱着眉头怒斥，“你说的都是什么狗屁话？！你怎么能这么和唐姨说话？她是你娘！”
　　“她是我娘吗？我怎么以为她是江婉的娘？！”
　　“你！”
　　宋青云怒极，不顾伤势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够了！”妇人蓦地大喝，随后深吸口气背过身去，“别说了，时辰要到了……你二人快些收拾好，去婉婉院中吧。”
　　音落，她似是再不想纠缠，失魂落魄地出了房门。
　　“唐语凝，有朝一日，你娘终会被你给活活气死！”
　　看着唐氏伤心离去，宋青云心口郁气盘结，斜睨着唐语凝愤愤冷哼，“唐姨摊上你这么个女儿，婉婉有你做妹妹……实属不幸！”
　　说罢，他也不愿再与她待在一起，缓缓起身往外走去。
　　粉裳女子呆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啪嗒——
　　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她眼中滚落，她十指揪紧裙摆，掐得指骨泛白。
　　……不幸？她遇见江婉，又何尝不是不幸？
　　媚眼凌厉地眨动，她眸底的恨意与不甘愈发深刻。
　　.
　　膳厅——
　　唐氏在桌前坐好，微垂着头拘谨不安地隔着江婉往她身边瞟。
　　她左首，玄衣男子执杯轻轻晃了晃，而后忽然侧眸，漫不经心地朝她回望过来。
　　妇人一抖，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回避他的视线。
　　“姨娘，您最喜欢吃的清炒芹菜。”
　　女子一袭白衣，柔美的脸上笑容灿烂，轻轻抬臂夹起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阿离特意把府里的厨子找了回来，您尝尝，还是熟悉的味道。”
　　“使不得！”见她亲自服侍自己，唐氏连忙惶恐道，“婉婉，你这是折煞姨娘了！”
　　方才她已知晓，原来这长相俊美的男子除却叛军身份，竟是西域王！那江婉按理也当是王妃了，她着实受不起她这般对待。
　　“姨娘莫拘礼，今日是家宴，那便按家中规矩来。您是长辈，我们作为晚辈孝敬您是应该的。”
　　说着，江婉转头，温润杏眼亮晶晶地看向身旁男子，“阿离，你说对不对？”
　　她似是心情极好，此刻语气中少有地带了几分娇俏。
　　江厌离微微颔首，也看向唐氏道：“夫人客气。你是婉婉的姨娘，当以礼相待。”
　　他神情始终淡淡，话虽少，但字字句句说得也恳切周到。
　　闻此，妇人不由得一阵感慨，再与他们对话时，已没了方才的拘谨，“好，好……既然殿下都这样说，那我便不拘礼了。”
　　音落，她举起筷子，细细品尝起碗里的菜来。
　　江婉看得心里喜孜孜，抬起头来，面带微笑地冲着桌对面的一男一女道：“表哥，语凝，你们也快多吃些！”
　　被点到名的两人俱是一惊，略显尴尬地连连应声。
　　今夜是江婉安排的家宴，目的便是正式将江厌离与他们互相介绍。
　　毕竟到底还是俘虏，他们前些天又被叛军粗暴地对待过，即使江婉已和他们说了她二人的过往，且代为道歉，此刻坐在一桌，他们还是忍不住心生怯意。
　　举箸小口地扒饭，唐语凝抬眼，悄悄往桌子正对面看过去。
　　男子奇美无比的容颜便清晰映入她眼帘，此刻他正和唐氏款款而谈，似是说起什么趣事，薄唇愉悦地勾起，一笑摄人心魂，炫目得令她挪不开眼睛。
　　……好美的男人……
　　握筷的手顿住，她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他，心骤然空了空。
　　那日她过于惶恐，没有仔细瞧他的长相，只隐约记得他生得极美。直到今日坐下，她才愕然发现，这个传说中的大魔头，竟生了这么一副魅惑众生的容貌。
　　她以往曾经觉得宋青云生得俊秀，之后见到名满京城的美男子靖王齐衍，又觉得他不过尔尔。
　　而如今，见到这个男人之后，她只觉得其他的一切都已黯然失色。
　　……这是个像妖孽一样，一瞥就能杀人的男人。
　　无端地，她感到一阵脸红心跳，口中不自觉地发干。
　　忽然，被盯着的男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狭长的凤眸微眯，漫不经心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唐语凝心惊，赶忙抽了口气低下头去。
　　“呵……”
　　她抽气的动静有些大，原本正和江婉笑谈的唐氏循声看过来，就见她脸色舵红，眼神闪躲。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瞥见另一侧，男子单手支头，唇角噙着抹玩味的冷笑看向正对的方向，心里霍然明了。
　　眼神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唐氏又想起先前听见的那些话，生出些不安来。
　　“姨娘，这是我提前备好的茶叶，您过会儿回去的时候一并带走吧。”
　　江婉并没留意发生的一切，自婢女手中接过茶盒，双手捧着放到了唐氏手里。
　　“哎呀！你真是费心了！”
　　被她这一唤惊醒，妇人眼珠一转，便借着这由头道，“姨娘就谢过你了……时候不早了，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吧？殿下白日理事，想必也已乏了。”
　　她看出女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因此急着想将她拉走。
　　“好，那姨娘你们早些回去，过几日我再来看你们。”
　　白衣女子点点头，而后也对桌对面的两人笑道，“表哥，语凝，你们也好好休息，若是缺什么只管吩咐就好，我会让人备齐。”
　　唐语凝经了白日的事，此刻有些愧于见她，因此只点点头回应。而宋青云整晚被那人冷冰冰的眼睛睨着，即便想再多说话也不敢开口，因而也只点了点头。
　　众人简单地道过别，江厌离便牵着江婉的手率先往膳厅外走。
　　路过眉眼低垂立在旁侧的粉裳女子时，江厌离散漫的眼神忽地黯了黯，黑眸隐隐划过丝异光。
　　而唐语凝也似感知到了什么，怯怯地抬眸看他。
　　两人视线相接的一瞬，男子轻轻勾唇，似笑非笑。
　　“阿离，怎么了？”
　　听见江婉问话，他凤眼轻阖，再睁开时，里面已又盈满了脉脉温情。
　　“没事。”
　　俯首在女子颊边落下一吻，他毫不避嫌地单手搂住她，随后又往旁边瞥了一眼，这才踱步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刚才朋友约我出去吃饭，我说发烧吃不下，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告诉我她奶奶走之前也这样吃不下去饭【微笑脸】

　　☆、半魔

　　鼎中焚着沉水香, 香气馥郁，江厌离闻了闻后笑道：“这香不及你身上的好闻。”
　　坐在梳妆台前的江婉并未搭话，她眉眼低垂, 盯着面前的照花镜出神。
　　“你在想什么？”
　　江厌离缓步走来, 把她抱放在腿上，吻她嘴角。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包住她冰凉的小手, 墨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屋里暖炉已经烧了一夜，怎么手还是这么凉？”
　　“阿离, 我有事想和你说。”
　　任由他将自己更往怀里揉了揉, 江婉忽地面色凝重，伸手拉开妆台上的抽屉, 从里头取出封信和画卷来, “前些日子, 我在皇上赐给我的千两黄金里, 发现了这个……”
　　把信封拆开, 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他讲了一遍。
　　“我实在想不通, 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男子专注地凝眸读信，她一边回忆着信上的内容, 一边迟疑地说道, “他要我将画归还原主，可这画的是我母亲，她已过世良久了, 我要还给谁？还有……”
　　被他握住的小手颤了颤，她探究似地侧头看他，“你与皇上……是旧识？”
　　她只知他曾在宫里国师手下待过, 却不知皇帝似乎也与他甚为熟悉，甚至指名道姓要她给他带话。
　　男子深沉的黑眸微眯，目光如锋利的箭，近似要将信纸射穿。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已搅得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要的答案吗？
　　他捏着信纸的大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其他的什么。
　　……那个解开他天生背负之物的法子……
　　“阿离？”
　　女子的声音乍然传来，江厌离愣了愣，这才从恍惚中回神。
　　“……没事。”见她一脸困惑担忧，他薄唇轻抿，安抚地在她脸上啄了下，“我只是在想，他为何会让你来做这些事。”
　　齐盛北应当是不清楚他与江婉的关系的，他那样的人，本不会轻信他人。
　　除非……
　　好似想到什么，他眉眼间闪过一抹嘲讽。
　　除非他已被逼到了死角，身边再没有任何一个能信得过的人了。
　　“那日我发现这些东西的时候，也觉得非常惊讶。”
　　江婉经他一提醒，也觉得这整件事十分蹊跷，“可你这样说，你与皇上当真是旧识？”
　　“旧识？”江厌离笑，说的话格外耐人寻味，“我与他可不单是旧识这么简单。”音落，便不愿再多说什么了。
　　江婉听他承认与皇帝相识，先是小小震惊了一下，张口便想再多探听些。但见他面色微愠，又了解他素来城府深，想了想还是没继续追问。
　　“阿离，”犹豫了会儿，她最终还是开口了，“我不喜欢你有事瞒我……何况这事似乎还与我母亲有关。”
　　那日她已告诉他，自己希望能成为与他比肩的鸟儿，因而此刻处于一团迷雾之中，令她很不舒服。
　　闻言，正展开画卷细细打量的男子微怔，侧目看她。
　　她的容貌与画中人七分相似，比起她母亲出尘绝俗的容颜，更多了几分温婉可人。
　　此刻她眉眼低垂，明亮的杏眼蒙上一层黯然，莫名看得人怜惜不已，恨不能立即将她揉进怀里狠狠疼爱一番。
　　“婉婉，”江厌离看着她，喉结轻颤，“我没有瞒你……只是在我对你和盘托出以前，还有两件事我需要弄清楚。”
　　“两件事？”江婉不解，“哪两件事？”
　　见她如此执着，那人苦笑，无奈地伸指点了点她的头道：“我若是能告诉你，就不必再特意去查了。”
　　说罢，不等她回话，他将信封与画卷复又收回抽屉，随后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
　　“呀！”女子吃惊，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做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
　　尾音逐渐湮没在唇齿间，对上那人异光炯然的双眼，她忽然就不敢再出声了。
　　“你再不睡，我就不能保证今晚你还能睡了。”
　　温香软玉在怀，抱住的又是他的宝贝，江厌离克制得很辛苦，哑着嗓音道，“是你告诉我，要守住礼节……你如今想亲手打破诺言吗？”
　　说着，他凑近她耳边，诱惑般地低语，“嗯？婉婉？”
　　他的声音原本就极为磁性，此刻又刻意压低，伴着灼热的鼻息倾吐，听得江婉浑身都止不住地发软。
　　“你、你不许逗我……”她绯红着脸，软绵绵地娇嗔，含羞带怯更添上些丽色。
　　真是要命！
　　江厌离心胸一荡，一口浊气提在胸口上下不得。
　　“……闭眼。”
　　克制着即将溃不成军的贪婪，他缓缓叹气，按着她的脑袋将人圈在怀里，抬步往床边走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把她放倒在床，他狭长的凤眼眼尾泛红，薄唇抿得死紧。
　　……再等一等……
　　周身蓦地腾起阵阵魔气，他阖眼，暗自催动内力将其压下，而后躺在她身侧，展臂将人搂进怀里。
　　“婉婉，”嗅着她身上的冷香，他无比眷恋地轻喃，“迟早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字字铭心，既似决心，又似宣告，
　　音落，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幽深潭目亮得出奇。
　　.
　　趁着江厌离外出处理战事，江婉支开他安排的侍卫，让一双婢女备好车，午时刚过便去了典狱司。
　　门口的守卫见有人前来，本欲上前盘问，再一看清来人，立即诚惶诚恐地行过礼放行。
　　现如今谁人都知道，王上与江府的大小姐情谊甚笃，自然谁也不敢刁难未来的王妃。
　　不敢堂堂一位准王妃，来典狱司做什么？
　　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江婉面色如常地领着婢女走进去。
　　“团团，圆圆，你们替我把好风，若是有人来了，便立即进来通知我。”
　　行至一间囚室门口，江婉左右张望下，确定无人后对一双婢女吩咐道。
　　两人领命，一个立在走廊尽头，一个守在囚室外，默契地配合着互相照应。
　　安排妥当过后，江婉摸出方才管狱卒要来的钥匙，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锁。
　　咔嚓——
　　铁锁开启的声音响起。
　　夏卿原本正背靠着墙闭目养神，此刻闻声抬头，睁眼便见女子一袭白衣，款款步入。
　　“你来得比我预料的晚些。”
　　乍一见她，他却好似并不惊讶，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让我猜猜，你是瞒着他来的？”
　　“也不算瞒，阿离不愿我见你，你应当也知晓原因。”
　　江婉神情平静，转身轻轻合上门扉，语气如常道，“夏大人当年在长白山上害我坠崖，难保这次不会又加害于我，不是吗？”
　　说这话时，她声音里倒没多少愤恨，只是冷言冷语，听来也与她平素极不相似。
　　夏卿知道她是借此奚落自己，也不在意，轻咳一声后道：“你今日过来，是想问我齐厌的事？”
　　“不然呢？”女子看着他，一脸古怪，“那日是你示意我在先。”
　　数日前她随江厌离离开时，夏卿曾悄悄对她比出个口型。
　　——“入魔，无忧草”——
　　那时他是这样示意的，因此她今日才特意挑了江厌离同他麾下几员大将都不在的时候前来找他。
　　“你想告诉我什么？”
　　江婉不愿拖延，时间有限，便单刀直入道，“我记得五年前在长白山，和那日在牢中你都曾说过，阿离有朝一日会入魔……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的确是都记起来了。”男子低笑，粗噶的声音自喉间逸出，“不错，我今日找你来，便是要告诉你有关无忧草之事。”
　　闻言，江婉面色忽地凝重起来。
　　“你说吧。”
　　见她如此直白，夏卿也不犹豫，微微喘口气后开始娓娓道来。
　　“你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齐厌是孽瞳之事？”
　　江婉略微思索，恍然忆起他曾在长白山对此稍有提及，于是点点头。
　　见她记得，夏卿又是一笑，继续道：“孽瞳者，魔也。一眼魅惑人心，两眼摄魂夺魄，三眼致人于万劫不复……齐厌便是这四海八荒，数千年来第一个孽瞳。”
　　“再说得直白些，”他泛黑的唇瓣开合，“他是魔。”
　　魔？！
　　江婉惊愕，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不解。
　　“魔？”她凝着他，不自觉向前走了两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阿离不是人？”
　　这未免也太过荒诞，他们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她虽知他与常人有异，却从未发现过更多的古怪。
　　“人者非魔，但魔者却可为人。”夏卿鹰眸轻眨，深暗的瞳孔微缩，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更何况齐厌是人生出来的孩子，魔性自然比不上纯粹的魔。”
　　他说的每个字江婉都明白，但连在一起只教她觉得晦涩如哑谜。
　　男子见她一脸惊疑，唇角微勾露出个冷笑来，“你不信？”
　　说罢，他抬起铐着铁链的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可知无忧草是魔草？所谓的仙草都是胡扯，寻常人吃下去并不能痊愈，而是会直接被那魔草的血气侵蚀，当场没了性命。”
　　他顿了顿，黑眸蓦地眯起道，“可齐厌不同，他是人和魔生出来的杂种……他不会死，只会被那魔气操纵着，一步一步地沦落成理智全无，嗜血如命的怪物！”
　　……怪物……
　　江婉原本因过分震惊而有些抽离的神志恢复，闻言秀眉拧紧，冲着他怒声道。
　　“他不是怪物！你休要胡说来骗我！”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夏卿早已料到她有此反应，不以为然开口，“我只问你，你同他在一起这么久，难道没发现他如今行事愈发暴戾？”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点，江婉一惊，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以我和你说，他是在步步成魔。”
　　夏卿重伤在身，说得多了动了元气，猛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好半晌才缓过来。
　　用手背抹去唇角血渍，他阴恻恻地出声，“这只是开始。他身为孽瞳，本就有嗜杀的本能，如今又夺了无忧草，只会愈发残忍暴虐……”
　　“出于本能和压制魔气的需要，他不得不杀；可他每多杀一人，魔气便又多侵蚀他一分……有朝一日，他势必会变成真正的怪物。到那时，即便是你，也唤不回来他的理智！”
　　音落，他又是一阵咳，无力地靠回了墙上。
　　“但也并非毫无办法。我主人是西域最后一名术士，通晓解除孽瞳诅咒与无忧草魔气的法子……只要齐厌肯回去，他定会相救。”
　　……国师……赫坦……
　　脑海蓦地闪过一张布满刺青的阴郁脸庞，江婉心情沉重，不知他所言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所以这就是你要我来的目的？想让我说服阿离投奔国师？”
　　夏卿不置可否，知道她不会轻易被说服，又补充道：“不错。但除此以外，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见女子冷眼睨着自己，他无所谓地笑，声音嘶哑道——
　　“你是齐厌命盘注定之人，我虽不清楚缘由，但你二人的命运紧紧牵连，或许真到了最后那日，你还能再救他一回。”
　　江婉惊骇，只觉愈发不可思议。
　　“小姐！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过来了！”
　　她一头雾水，正想再接着问，忽然门外传来了团团的声音。
　　江婉怔了怔，目光复杂地看向夏卿，男子一双锐利的鹰眸似笑非笑瞥着她，好似在等她做出什么决定似的。
　　“江婉，我今日同你说的你可以不信，但若等到一切都已再无寰转余地，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神情忽地严肃，目光灼灼道。
　　一下子获取了这样多的信息，江婉头脑发昏，理不出头绪来。定定同男子对视片刻，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出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明知我绝不会让阿离再落到你们手里。”
　　闻言，男子眸子一亮，但笑不语。
　　……他在打什么主意？
　　久久不得他回应，江婉眉头拧得死紧，黑白分明的大眼亦盈满了困惑。
　　“小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门外团团的催促声变得越发焦急，她心知不能再逗留，旋即飞快地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个小瓶塞进男子手里。
　　“这是什么？”
　　夏卿握着瓶子，咳嗽两声皱眉看向她。
　　“金疮药。”
　　女子回答地言简意赅，音落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知道这样多的东西，阿离留你还有用。更何况……”
　　迟疑一瞬，她轻声开口，“这五年在宫中，夏大人对我多加照拂，那日还护送我姐妹二人回府……这瓶药便当做还礼吧，从此你我两清了。”
　　音落，她系好披风，拉开门匆匆走了出去。
　　被手铐脚镣层层禁锢的男子目送她离开，而后垂首，出神似地望向掌心的药瓶。
　　药瓶小巧，且被人刻意刷成了草色，藏在干草间也不易被发现。
　　黑眸划过一丝暗光，他握紧瓶身，指头缓缓收拢。
　　……
　　这头江婉主仆三人刚一出门，便遇见了换岗巡逻的狱卒。几人松了口气，赶忙闪避着上了马车。
　　“小姐，天都黑了，咱们这么晚才回来，江公子会不会发现啊？”
　　车停在江府偏门前，圆圆看了看天色，想到那人平素冷冰冰的样子就心里犯怵，急得泪眼汪汪道。
　　“小点声儿！你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咱们才回府吗？！”
　　团团瞪她一眼，捂住她的嘴冲江婉道，“小姐，您快些回去吧，奴婢去还马车，顺便跟今日的侍卫打声招呼通通气。”
　　白衣女子此刻正恍惚，听她这么说也没异议，顺从地点点头。
　　“那好，你们快去快回，我先回院子去。”
　　说罢，她便提着裙摆小跑着离开。
　　……他极不喜欢她提起夏卿，今日她却还偷偷跑去见，他应当会生气了……
　　江婉一边跑一边想，越想越忐忑，一颗心也跳得飞快，不知是跑的还是担心的。
　　匆匆来到院门前，她却惊讶地看见，平日里灯火通明，侍卫把守的院落此刻却是黑暗一片，鸦雀无声。
　　怎么回事？
　　她皱眉，立即警惕地屏住呼吸，靠着墙角轻手轻脚地挪进去。
　　远远地，她便瞧见卧房的门虚掩，且里头隐隐有人影和灯光攒动。
　　……阿离他……
　　心头蓦地一惊，她随手从台阶旁的花坛上抓过把花铲，浑身紧绷地走上前去。
　　小心翼翼凑到屋前，推门之前，她先不动声色地探头，从门口的缝隙往里瞥去——
　　昏暗的灯火下，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正亲密地纠缠在一起。
　　江婉瞳孔一缩，手中花铲砰通掉落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可以猜猜看屋子里面什么情况哈~另外不知道阿离的身份我有没有写清楚，如果大家没看懂的话，之后我会再继续安排解释的，不用担心！

　　☆、设局

　　幽暗的屋内, 沉香四溢，缭绕馥郁的轻烟直沁入鼻端。
　　轻烟的尽头，纱幔掩映的床榻之上, 男子黑袍半褪, 正斜倚在床头休憩。
　　一缕朦胧月光自窗棂透进，恰巧照在他脸上。
　　惊鸿一瞥，那画面自此镌刻成生生世世的痴狂。
　　唐语凝手执一盏烛火立在床前, 忘情地凝视他许久，只觉连呼吸都快要静止。
　　“……离王……”
　　她木楞地喃喃，目光痴迷而贪婪地流连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一阵脸红心跳, 水润的媚眼一眨不舍得眨。
　　“阿离……”
　　学着记忆中江婉唤他的方式，她放下烛台,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按在他胸前摩挲。
　　掌心下, 男子结实的胸膛温热, 再往上看, 便是他魅惑众生的俊颜。
　　“阿离……”痴迷地将手上移, 她捧着他的脸，仿佛被勾走魂魄般呢喃, “抱我……”
　　被唤的人毫无反应, 衣襟大开地靠坐床头，不知是醉了还是晕了，自始至终动也未动一下。
　　但唐语凝并不在意这些, 此刻她正如痴如醉地看着他的脸，嗅着他的气息，抚摸着他的身体, 只觉自己从身到心都在这一刻沦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无端地对这个没见过几次的魔头，生出了无法自拔的迷恋。
　　约莫半个时辰前，几名侍卫忽然赶去她院中，说是王上宣她。那一刻，她欣喜若狂，回想起数日前家宴时，男子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或许他对她是感兴趣的。
　　这样想着，她飞快地梳妆打扮好赶了过来，却不料他似乎是醉了，竟以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睡在了屋里。
　　半跪在床上，她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几乎挂了上去。
　　“好热……”
　　连声娇喘，她越发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滚烫，于是伸出手开始胡乱地剥自己的衣裳。
　　刚一褪下棉衣，她满心异常的饥渴便已达到了极点，又抚了抚男子的脸，便不管不顾地想要吻上去。
　　“语凝？！”
　　背后一阵叮里当啷，随后传来道熟悉的女声。
　　唐语凝迷乱的神志陡然清明，美眸眨了眨，有如触电般蓦地收回手站起身来。
　　“啊！”
　　仓惶地惊叫一声，她像是大梦初醒的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衣衫不整，随后又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
　　那人自始至终都是睡着的，此刻也未被她惊扰半分。
　　怎么回事？！她刚才……
　　“语凝……”
　　身后再度响起声呼唤，她惊异转头，就见女子一袭白衣立在她背后不远处，柔美绝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在……做什么啊……”
　　江婉愕然地盯着她，小脸比身上的裙子还要更白几分。
　　她素来温润的杏眼上下转动，待看清此刻面前女子凌乱不整的衣衫时，蓦地一震，浑身都哆嗦起来。
　　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亲眼看见自己的妹妹勾引她的恋人。
　　“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连连磕巴了好半晌，她才能说出话来，音落过后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了去。
　　而此刻面无血色的人，并不只她一个。
　　唐语凝先是怔怔看了她好一会儿，旋即想起什么，立即转身从床上抓过自己的衣裳胡乱穿上。
　　“江、江婉……”
　　她似乎极为惶恐，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热……可能是被熏香醺的……熏香……”
　　拢着衣襟的手蓦地一僵，她好似反应过来了什么般喃喃。
　　“对！那香……是那香有问题！！”
　　说罢，她霍地抬头，宛如抓救命稻草般扑上前抓住江婉的衣袖。
　　“是那香！是那香有问题！！”
　　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此刻又力气奇大地锢住江婉的手臂，着实像个失了智的疯妇。
　　江婉惊骇，慌忙从她怀里抽回手，害怕地退后两步瞪着她。
　　“江婉，你相信我！”
　　见她甩开自己，唐语凝一愣，更加急切地解释，“是那香有问题，方才我起初进屋来时都还是正常的，不过嗅了嗅那香烟过后便——”
　　“你怎么了？”
　　辩解声戛然而止，视线之中，江婉不可思议地盯着她，“语凝，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当着她的面那样放肆地引诱她的恋人，大言不惭地借口开脱，还如一名疯妇般大喊大叫……她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唐语凝吗？她机灵聪颖的继妹。
　　“我亲眼所见的事情，你还想找什么理由？”
　　目光自陷入沉眠的男子脸上扫过，江婉静默片刻，忽地开了口，“即便如你所言，那香有问题，为何我在此处立了这么久，却并未有异？”
　　她知道她说的有问题是指什么，若那炉中真是媚药，为何她却没被影响？
　　“再者，便是那香真有问题……这么晚了，你来我院里做什么？还擅闯我卧房……”
　　说到此处，她已经气得发抖，看向女子的眼神中凝满了心痛和失望。
　　“语凝，你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剩下的话她没再多说，但唐语凝已经明白了。
　　呆呆立在江婉面前，借着昏暗的光，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望向自己的眼神。
　　……就是这个眼神……
　　所有的情绪都像在这一刻飘远，她脑海充斥的，只有数年前初入江府时，第一次见到江婉，她给她的眼神。
　　那一年，她十一岁，跟着母亲嫁进了青郡郡守的江氏，跪在正厅最末的位置怯怯地向众人行礼。
　　彼时同样一身白衣的小少女，江氏千娇百宠的嫡长女，就那样立在江父身旁，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尽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和不以为然的冷漠。
　　就像现在，她看她的眼神一样。
　　一阵刻骨的恨意蓦地充溢心头，唐语凝望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我变成哪个样子了？”
　　媚眼中的光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扭曲和憎恨，“我不过是学着你的样子，尚未婚配便想和男人同床共枕，你说我变成哪个样子了？”
　　见白衣女子的脸色愈发难看，她没由来感到一阵快意，颠三倒四地问道：“江婉，同样是以色侍人，凭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是啊，同样有姿色，有画技，凭什么她可以，她就不可以？
　　凭什么……她就能用这样的眼神来看她？
　　“不错，没有熏香，也没有任何古怪，都是我自己想勾引你的男人……这是不是才是你想要的答案？”
　　唐语凝几步上前，捉住江婉的手腕冷笑道，“这些年我在你眼里不就是这样吗？下贱又轻浮，凡事都用尽了心机想和你抢。”
　　“语凝，你……”
　　“可你没猜错！”见她想说话，唐语凝立即呛声，不给她机会，“从小到大，我就是一直都觊觎你的东西，一直都想把它们夺走……”
　　“今天是你的男人，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你有的我都会抢走！”
　　近乎咆哮地对她大喊，唐语凝趁她震惊愣神，狠狠出手推了她一把，自己拢紧衣服夺门而出。
　　江婉被这一搡，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地，久久没有站起。
　　疯了……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女子尖利的喊声，江婉双目失神，只觉一阵头脑晕眩。
　　她疯了！
　　“呜呜……”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抱着脑袋蜷成一团，摇着头哭泣。
　　她分明是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的……可没想到，原来一直以来，她都这样恨她吗？
　　剧烈的痛楚蔓延胸臆，江婉哭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巨大的打击和震撼下，她头晕眼花，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原本“睡着”的男子在唐语凝冲出门去的同一瞬，已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就坐在床边，神情淡淡地看着她。
　　良久，久到月光已被乌云遮掩，室内重归一片黑暗之后，他忽地动身，缓缓踱步到她背后。
　　“婉婉。”
　　近乎叹息地喃喃，男子伸手，揽着她的肩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凤眸半阖，似是无奈般低语。
　　“现在你知晓了吗？这些你所谓的家人，都是怎样看你的。”
　　被抱着的人儿并未吭声，仍是止不住地哭，只在他伸出手臂时，无助地往他怀中靠紧了些。
　　江厌离叹气，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自她膝下穿过，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直到陷进了柔软的棉被里，女子的悲伤依旧没有丝毫减轻，埋在他怀里无声抽噎，不一会儿泪水就沾湿了他的衣襟。
　　但他却并未在意，顾自圈紧她，轻拍着她的背安慰。
　　他知道家人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也能明白她此刻撕心裂肺的痛。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必须要设这样一个局，让她看清这些她以全心全意相待的人，背地里都是什么样的货色。
　　“别哭。”
　　屈指抬起女子的小脸，他俯首，温柔地吻去她的眼泪，“你还有我啊……”
　　江婉被他勾着下颌，只得被迫望向他，黑白分明的杏眼中盈满了泪水，看来楚楚可怜。
　　见状，男子黑眸一暗，不动声色地敛去了眸间愉悦，凝着她含情脉脉地低语。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会陪着你的……”
　　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的唇瓣，江厌离眸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光。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所以这些肮脏又虚伪的闲人，都该从她身边被清走。
　　想着，他眷恋无比地攫住她的唇，深深吻了上去。
　　……
　　唐语凝从江婉的别院离开，一路跑回了自己卧房，进了屋就将门紧紧闭住，任唐氏在外面如何拍打都不开门。
　　深深埋首在枕头中，她咬着唇无声地哭泣。
　　方才在路上她已反应过来，今夜的整件事都是一场局。是那个男人为了圈禁江婉，而利用她所演的一场戏。
　　可笑的是她竟当了真，结果以这样下贱的方式被羞辱了一番。
　　……他们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回事过……
　　本将止住的泪水流得更加欢畅，她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只觉满心的憎恨和屈辱无从发泄。
　　唰唰——
　　半开的窗户处，忽然传来一阵扑腾翅膀声。
　　唐语凝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
　　一只黑鸟正立在窗框上，猩红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它口中衔着张纸条，此刻见她望过来，似是通人性般放下纸条又飞了出去。
　　这是什么？
　　唐语凝惊讶，犹豫片刻后，还是凑上前去将纸条捡起。
　　小心地捻住两角将其平展，她原本眯着仔细阅读的媚眼，在扫视完上面内容后蓦地瞠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过度震惊之下，她握纸的手垂落，任由纸条掉在了地上。
　　一阵清风自窗口吹入，轻轻将纸条翻了个面，有字的那一面便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排排墨黑小字整齐罗列，而最下方，署名赫然是两个字——赫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熬夜码一章，算个早更吧hhh

　　☆、秘密

　　一晃过去了半个月, 隆冬已褪，春天悄无声息地到来，以庭院树梢初绽的玉白梨花作为开幕式。
　　“小姐你看！我画的梨花！”
　　圆脸的小婢女自窗边的桌案前抽起画纸, 兴冲冲举到江婉面前, “是不是比我昨日画的好看多了？”
　　正执笔着色的女子闻言抬起头来，温润的杏眼不紧不慢地瞥向面前的画纸。
　　“是啊，今日的颜色晕染得自然多了。”
　　“太好了！哈哈！”得到了夸奖, 圆圆开心得连连拍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笑成月牙弯，“我便知道我还是有些天分在的！”
　　一旁拿着水壶浇花的团团白了她一眼, “你有什么天分？画朵梨花学了半个多月。”
　　圆圆撇了撇嘴, 气哼哼地回，“就你厉害！小姐都夸我了你还损我哼！”
　　“小姐夸你那是哄你, 你得有些自知之明……”
　　“不听不听！我就是有天分！”
　　江婉被两人逗得忍俊不禁, 勾唇无声地笑, 颊上飞起两片绯色的云彩来。
　　“江小姐, 唐妇人求见。”
　　蓦地,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她的笑倏然僵在了脸上。
　　“咦？夫人来做什么？”圆圆也停下和团团的互呛，半带疑惑地愤愤道, “肯定是那个坏女人要她来的……小姐别见她！”
　　“你说的什么话？夫人到底是小姐的长辈, 怎么可能不见！”团团暗骂她不懂事，旋即有些担忧地看向江婉，“小姐, 现下怎么办？人都来了……”
　　女子原本还在愣神，经她一提醒才反应过来。片刻的犹豫之后，她想了想, 这才朗声对门外的守卫命令。
　　“让她进来吧。”
　　几乎是在音落的同一刻，房门被人从外往里推开，妇人泪眼汪汪地冲进来，径直跑到她桌案前跪倒。
　　“婉婉……”唐氏激动不已，抓着她的手颤声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江婉被她这番举动弄得惊骇不已，赶忙起身扶住她往桌前坐，“姨娘您这是做什么？！您快起来，有什么事坐下说……”
　　说着，她对一双婢女示意，两人立即帮着扶人坐下，又为她斟茶倒水。
　　“婉婉啊，姨娘知道你气凝儿所为，可你也不能一直不见我啊，”坐定喘了口气，唐氏抹着眼泪道，“这半个月，我日日来你院中，想代她道个歉，可总也见不着你……”
　　半个月？
　　江婉惊讶，困惑地转头望向两名婢女。
　　团团尴尬地咳了声，出声解释，“殿下怕您伤心，就下令不许他们前来打扰，所以这些日子即便夫人来访，也尽都不让报给您……”
　　闻言，女子了然，一转头看向妇人安慰道：“姨娘您别急，我没有不见您……您先喝口水吧，有什么事我们等会儿再说。”
　　说着，伸手将茶杯递给唐氏，又拍着她的背帮忙顺气。
　　两名婢女见状，先是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将糕点果盘摆上，识趣地退出屋子。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江婉二人。
　　连着解释了好半晌，唐氏才终于平复好心情，美目通红地看向她道：“婉婉，姨娘今日来，是想替凝儿给你说声对不起……是我没将她教好，才让她做出了这样混账的事来！”
　　她说得极为愤怒，微白的鬓角都因颤抖而有些散乱。
　　正帮她顺气的江婉一顿，并不想过多纠结于此，“姨娘，您别气。气坏了身子终归是不好的。”
　　唐氏听出她不愿多谈，明白以她的性子而言，这便是失望透顶的意思。
　　心下无奈地哀叹，妇人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什么好，于是默不作声起来。而江婉原本就因为突然见她而无措，此刻也不主动开口。
　　两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还是唐氏先开口，叹气道：“婉婉，姨娘知道你心里难受，不想多说那日的事。既是如此，有些话我想同你讲讲，你可愿听？”
　　江婉本想婉拒，可待看见妇人满脸的恳切与乞求，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姨娘您说吧。”
　　闻言，唐氏欣慰地点点头，这才出声，“这些年众人尽都唤我唐夫人，但你可知，我本名并非姓唐？”
　　江婉微讶，望着她摇摇头。
　　“唐这姓氏，乃是我相公的。”见她双目愈发瞠大，妇人微微一笑，极平静地吐露出个惊天的秘密来，“我与你父亲，仅是名义上的夫妻。当年他娶我，实际是受你母亲所托。”
　　此言一出，江婉彻底冻在了原地，只能任凭她娓娓道来——
　　唐氏原是京城一名学士之妻，夫妻二人情谊甚笃，诞下女儿后一家人更是幸福无比。
　　然而数年前，学士被人陷害同北溟通敌意图谋反，蒙冤入狱后因不堪折磨自尽。而她身为罪臣之妻，也被下放至青楼沦为官妓。
　　彼时唐语凝方才一岁，为了女儿她咬牙苟活，不惜极尽谄媚混成了含香楼头牌，想借此攒够积蓄将女儿送离这人间地狱。
　　却不料唐语凝自小便姿容妩媚，才十岁就被权贵看中，打算将她收入房中做妾。而她为人母，说什么也不肯同意，险些被折磨得没了命。
　　而江郡守，就是在那时不顾流言蜚语，力排众议也要娶她为妻，解救她们于水深火热之人。
　　“起初江大人只是告诉我，他与我相公原是旧识，交情甚深，因而才出手相助。我深为感激，虽与他仅是表面夫妻，却也全心全意相待，以报答他救我母女二人的大恩大德。”
　　唐氏说得有些口干，抿了口茶继续道，“可后来有一回，他醉酒失言，我才知晓他是受你母亲所托，寻了我母女二人数年，才找到我们，进而娶我为妻的……”
　　说到这里，妇人深深抽了口气，目光定定地看向江婉。
　　“当年我相公入狱之事，与你母亲有关。因而宋夫人才特意嘱咐江大人，定要寻得我母女二人，好生补偿。”
　　她身旁聆听的女子，已被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震惊得失了神，然则此时听她这样说，杏眼还是又瞠圆了些。
　　“婉婉，我知道如今与你说这些，一是不足以令你信服，二是显得我卑鄙要挟。”
　　妇人长叹，说着又红了眼眶，“可姨娘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原本想将这秘密随我一道带进坟墓，可万万没想到，凝儿她…她竟会做出这等事！”
　　音落，她握住江婉的手，痛哭流涕地恳求，“婉婉，就当姨娘求你了……我从未怨过你爹娘，也求你看在这些的份上，也不要怨凝儿，好不好？？”
　　她只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得权术谋略，但她也明白，女儿那夜的举动已然惹怒了江厌离。他日若南阳当真易主，他便会是新帝。
　　而那时，江婉是唯一一个能保得住她的人。
　　此刻她所谓的唯一希望正头昏目眩地坐在凳上，面无血色，十指紧握。
　　“姨娘……”
　　她张口唤她，有无数的话想要问，奈何思绪纷乱却根本不知从何问起。
　　唐氏明白自己所言何等惊人，因而也不逼着她立即回答，举起手帕拭泪后，自顾自从腰间取出一个药瓶塞到她手里。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她抚着江婉的脸，美目泛泪，“姨娘去年已患上了肺痨，时日无多了……”
　　……肺痨……
　　攥着掌心药瓶，又听她这么说，江婉只觉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这才终于清醒过来惊骇地看向她，“您说什么？肺痨？？”
　　怔怔愣了片刻，她再顾不得其他，拉着妇人上下打量一番，便急着要叫大夫，“您等等，我这就让团团去请大夫来！”
　　“好孩子…真的是好孩子啊！”唐氏大为感动，热泪横溢地拉住她摇摇头，“婉婉，来不及了，肺痨至此便是你师傅来也救不了我了……”
　　语毕，见江婉惊愕地僵在原地，满目悲恸，唐氏却反倒笑了。
　　“你有这份心，姨娘便已是感动至极了……这些年我早已将你看作亲生女儿，能得你这般对待，我无憾了啊！”
　　妇人捉着她的衣袖拉她坐下，“婉婉，姨娘求你，便是看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份上……原谅语凝吧？”
　　……原谅她……吗？
　　江婉一颗心揪疼，看着妇人也忽地红了眼眶。
　　目光自唐氏半月内便花白的鬓角，转移到她满脸的泪痕，最后定在她眼角深深的皱纹上，她眨了眨眼，一行清泪倏然而下。
　　“……我答应您。”
　　轻声叹气，她看向唐氏，认真道，“姨娘，我答应您，绝不记恨语凝。”
　　原谅二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又何其沉重？而背叛二字听来只一瞬间，痛苦又何其长远？
　　她做不到彻底释怀，也无法真正去原谅，因而至多也只能说一句不记恨。
　　不记恨，便是说从今往后，两人或许形同陌路，但无论相逢与否，无论今后的日夜再想起时是何等的痛苦悲伤，她都不会去报复，去伤害。
　　这也是她能给予最大的善良了。
　　得了她的保证，唐氏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紧紧握着她的手良久无言。
　　“孩子……苦了你了……”
　　她深沉地叹息，除此以外却也再说不出什么了。
　　江婉没有说话，只是回握着她的手，无声地流下泪来。
　　屋内的香炉烧得正旺，轻烟自二人身后袅袅缭绕，又从半开的窗棂飘了出去。飘啊飘，一路乘着风穿过了庭院回廊，缓缓沉下到了后花园。
　　被稀释的香气已彻底融入空气，再是嗅觉灵敏，也无从察觉。
　　立在廊下的男子仰头上望，狭长的凤眸凝着树梢几支梨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
　　“去把小姐带来。”
　　听完了监视女子的侍卫汇报，他忽地一笑，眸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身体不太好，周末去医院检查治疗，就一直没来得及更新，周五也忘记提前和小天使们说啦，实在对不起！不过今天起就恢复日更啦~

　　☆、赏花

　　江婉施施然行至后院时, 江厌离刚命人抬来几张小几，摆了满满一桌的糕点果饮。
　　他原本正慵懒地靠坐在长椅上，意兴阑珊睨着眼前的梨树出神, 见她来了, 眸光蓦地璨亮，勾唇走上前来。
　　“这身衣裳是新做的？极少见你穿红，没料到这颜色竟如此衬你。”
　　修长的指爱恋地划过女子衣襟, 替她拢了拢大氅，男子俯首看她，笑意温柔。
　　“是旧衣裳了, 只是往日不喜浓色, 穿得少罢了。”
　　女子也冲他笑，姣好的脸上眉眼弯弯,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比如我一向看不惯你穿黑, 瞧着凶巴巴又古板。”
　　“那你喜欢什么？我都穿给你看。”
　　不以为意地轻笑, 江厌离牵着她的手把人引到小几前坐下, 随即拍拍手, 几名婢女立即提着壶上前替二人斟满杯子。
　　“这些天你都没出过门，今日阳光正好, 我便想着带你来看花。”
　　伸手从果盘中捻起一颗李子, 他一手圈着她，一手体贴地将其喂到她嘴边，“尝尝, 甜吗？”
　　“嗯！好甜！”
　　顺从地咬了口，感受到满口四溢的清甜，江婉清眸微瞠, 惊喜地点点头，“你是从哪里找来的？青郡这个时节是生不出李子的。”
　　“申屠前几日去赭郡，我让他带了些回来。”见她喜欢，他满意地眯眼，轻描淡写道，“这李子味道甚好，只不过比起那年你在长白山摘来的，还是要略逊一筹。”
　　赭郡？
　　江婉的注意力没在他后半句上，听见这个词心下微微讶异了一番。
　　赭郡离青郡少说也要半个月的路程，这李子尝着如此鲜甜，不知是跑死了多少匹马日夜兼程送回来的。
　　想着，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果子变得沉甸甸，一时没了再吃下去的心思。
　　“阿离，说起来，我好些日子没见过黎歌了，她还好吗？”
　　摆摆手拒绝了他继续喂来的糕点，江婉端起茶杯抿了口，突然问道。
　　江厌离已知晓了那日黎歌前去找她的事，因此对她们关系变亲近并不奇怪，闻言平静地回答，“朝廷派了三千骑前来讨伐，黎歌和申屠一起前去迎战了，现下并未在郡中。”
　　“迎战？”江婉惊讶，旋即担忧道，“只他们两人，没问题吗？三千骑……”
　　“别小看他们，没事的。”
　　男子将茶杯搁在手下，并不去饮，“他们二人一个是西域培养的顶级杀手，一个是大漠刀口舔血的沙匪头，哪一个去打朝廷养的这帮废物，都绰绰有余。”
　　语毕，他却似又想起些什么，忽然摩挲起杯壁喃喃道：“只是朝廷明知如此，这回却只派了三千骑……”
　　赫坦明知他麾下兵将的战力，却只派了这么点人来迎战，莫不是诚心求败？或者这老狐狸又在打其他的算盘……
　　眸底闪过一道暗光，江厌离垂眸，立即便对上怀中人儿忧虑的目光，这才回了神，不动声色地掩去眼中狠戾。
　　“抱歉，今日陪你赏花，不应说这些。”
　　将她抱靠到自己怀里，他单手举起茶杯，头也不抬地对身侧婢女命令，“把茶倒掉，给我换成酒。”
　　婢女顺从地接过，捧着杯子倒掉后，又取过酒壶斟满递给他。
　　升腾的热气自杯中缭绕溢出，男子嗅了嗅，仰头一饮而尽。随后他再度举杯示意满上，继而将杯子凑到江婉唇边。
　　“这酒醇厚，尝尝？”
　　女子抬眸瞥他一眼，又盯着酒杯微微蹙眉，好半晌，她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毅然决然地捧过杯子一饮而尽。
　　“慢些喝。”见她喝得急，男子黑眸微闪，轻柔地替她拍了拍背。
　　“咳咳，好辣……”被酒气呛得猛咳，江婉把杯子塞回他手里，小脸皱成一团，“你们尽都说酒是好东西，可我从不饮，今日试了试尝不出香倒是只觉得呛得慌。”
　　闻言，江厌离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酒的确是好东西，一醉可解千愁……你喝完过后，不觉得心里好受些了吗？”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此言一出，江婉便愣住了。
　　目光自酒杯转移到他脸上，对上他含笑的凤眸，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今日设酒……是为了我吗？”
　　略显迟疑地出声，她一双杏眼睁得圆圆。
　　见状，那人并未回答，只是将她的杯子满上，就着也饮了一杯。
　　“我听人说，上午唐夫人来找过你？”
　　江婉咬了咬唇，闷闷点头，“嗯……姨娘是来替语凝道歉的，我便与她多聊了会儿。”
　　“难怪今日我见你始终不大开心。”下颌猝不及防被人勾起，她仰头望去，男子摄人心魄的容颜便清晰地映入眼帘。
　　他墨黑的眉微皱，凤眸探究地打量着她的神情。
　　“让这些人逮着空子，惹愁了我的小鸟儿，倒是我没考虑周到了。”
　　被他轻柔地抚着侧脸，江婉满心郁气散去了些，忽地一放松，撒娇似地搂着他的腰钻进他怀里。
　　“阿离，”她将脸埋在他胸膛，极似眷恋道，“有你真好。”
　　伸手圈住她的男子闻言眉毛一挑，心头陡生出阵宁静与温情，“今天是怎么了？难得见你主动亲近我。”
　　女子摇摇头，并不打算解释，只静静与他相拥片刻后，出声道：“我还想再喝些酒。”
　　江厌离蓦地发出串低沉的笑声来，“不是说辣？现在不怕了？”
　　“一醉解千愁……还想再喝些罢了。”她也笑，仰起头眨巴着眼看他，“你给是不给？若是连几杯酒都吝啬，那我便不理你了！”
　　她本就生得娇美，此刻薄醺之下小脸泛红，更平添几分灵动丽色。
　　男子眼神一暗，顾自饮了口酒，猛然俯身捉住她以口渡酒。
　　“唔唔……”
　　江婉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下意识地推拒，小手便被那人捉着铐到了背后。
　　醇香酒气弥漫在二人唇齿间，他灼热的呼吸自深吻之中蔓延开，烫得她不自觉地一阵颤栗，却又挣脱不开。
　　良久之后，那人才似稍稍餍足，声音沙哑地凑到她耳畔低语。
　　“怎样？还嫌我吝啬？若是没喝够，我再喂你一些。”
　　女子早被吻得酣沉脸热，只茫然地看着他屏退仆人，又斟满了杯子饮一口，而后缓缓俯下身来。
　　满园春色盎然。
　　……
　　与此同时的江府偏院，杂草掩映的失修角落里，一身鹅黄小袄的婢女正捧着酒壶，警惕地左右张望着躲到废弃的假山后面。
　　“大人，大人！”
　　清了清嗓子，她压低声对着围墙外轻唤。
　　几乎是在她出声的同一瞬，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般自墙边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
　　“见着人了？”
　　他声线冷沉，虽听来略显稚嫩，却已能教人心生寒意。
　　“呀！”
　　婢女被吓了一跳，短促的惊叫声后瞧见来人，又松了口气恭敬道，“回大人，见着了，方才在后院与那魔头赏花之人，确是江府大小姐。”
　　一缕清风适时吹来，撩开遮掩她容貌的碎发——赫然便是方才替江厌离斟酒的婢女！
　　闻言，黑衣人并未多说什么，仅是短暂地沉思一瞬，便又启唇道：“你配的药呢？可有下到酒里？”
　　“府中戒备过于森严，任何入口的吃食都由专人准备，奴婢自接过酒壶便一直被盯着，实在是没寻见机会……”
　　婢女略带慌张地急急解释，似是唯恐他动怒，“不过只要再给我两日！待我将其改成随风传播的药便可——”
　　不待她说完，黑衣人却忽然摆摆手，“没下就好。你记住，往后不必伺机下药了，你只管盯着他们便是。”
　　不下药了？
　　不解地抬眸，婢女原是下意识想问话，对上那人冰冷的视线又噎了噎，战战兢兢垂下头去。
　　“奴婢遵命！”
　　“行了，你回去吧，小心不要露出马脚。”
　　黑衣人像是急着离开，随意地冲她叮嘱两句过后，便忙忙慌慌地摆手赶人。
　　婢女再是心中疑惑，却也不敢随便问，点点头便又抓了抓头发，半挡着脸钻出了假山。而男子目送她离开后，又多等了片刻，这才一翻身运起轻功翻墙而出。
　　他的移形换影术使得出神入化，颀长一道身影在拥挤的接上游移，竟无一人注意到。
　　几番起落过后，他已来到了青郡城门边。又是一次闪身，畅通无阻地避开守卫翻出了城墙，无声无息驾上马踩着他们的盲点奔离。
　　跑了许久，他才终于在城外数十里远的荒郊处停下。
　　杂草树木间，一辆低调的纯黑马车正停在小径上。
　　黑衣人勒绳下马，栓也不栓便立即跑向马车，毫不犹豫地掀帘入内。
　　“王爷，属下回来了！”
　　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黑衣人——流景单膝跪地，伸手按住腰间佩剑道。
　　他面前，绛紫袍的清俊男子正靠坐在马车壁上，睨着掌心一张密函阅读。
　　见少年回来了，齐衍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懒懒地淡声问：“如何？见着人了？”
　　“霓裳说今日那魔头设赏花宴，她亲眼所见与之相伴的女子是江尚功。”
　　一五一十将先前婢女的话尽数转达，流景说完见他不回话，略一犹豫又接道，“王爷，江尚功如今与叛军私通，便是咱们的敌人了。您为何反而不让霓裳下药了？”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派王府最精通毒药的医女混入江府，原是想借机杀死江厌离。好不容易万事俱备了，也不知王爷为何忽然变卦，不让她下药。
　　“本王自是有自己的打算。”
　　齐衍面上忽地浮上一抹笑，多情的桃花眼半眯，“流景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得‘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么个道理。”
　　流景越听越迷惑，但见他心情好，便壮着胆子继续问，“王爷的意思是，要借江尚功来打这魔头？”
　　“啧啧，孺子不可教也。”男子瞟了他一眼，摇头叹惋，“本王为何要打他？要打，那便打个大的。”
　　大的？
　　流景挠挠头，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闪，错愕地看向男子震惊道：“王爷的意思是……您要拉拢那魔头？”
　　“拉拢？本王可从不拉拢人。”
　　见自己的随身侍卫终于反应过来，齐衍甚感欣慰，却也不明说，只放下手中密函，望着他意味深长道——
　　“本王要他，心甘情愿与我合作。”
　　音落，他眸底蓦地迸出一道璨光。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关心，你们果然都是小天使www！这里也以我的亲身经历给大家提个醒，女孩子真的不要为了减肥去节食，这样对身体损耗太大了！
我是去年十一月左右遇到一些事，当时吃不下去东西，两周暴瘦了13斤，后来虽然慢慢恢复饮食，体重也涨了6斤回去，但是胃口和身体真的都比以前差好多。这几个月也没有刻意节食减肥，只是一直都没什么胃口吃不下去。从年初到现在，我已经瘦了20斤左右，但是相对地，我的身体变得很虚弱也经常生病。这周末去做全身检查，结果是贫血和营养不良，后期要调理啊之类的都特别麻烦，而且身体也不舒服……所以大家如果是健康的状态，一定要好好吃饭，不要节食！反例请参考我这个血淋淋的实例

　　☆、阴谋

　　初春回暖, 屋内已不必再烧暖炉。江婉仅着一袭内衫丝裙，仔细地替面前男子冠好发，目光璨亮感叹道：“若是你像这样去京城走一趟, 不知多少姑娘会倾心于你。”
　　“那又如何？我只倾心于你。”
　　江厌离笑, 修长的手臂一展，便拢好了一身月白长袍，“是你喜欢我这样穿, 怎么如今又吃醋了？”
　　他语带促狭，谈笑间，忽地一用力把她拽进怀里抱放在了腿上。
　　本就因宿醉体乏, 江婉被他搂着倒也不拒绝, 反而乖巧地伸手环住他脖子，“谁说我吃醋？我家阿离如此好看, 我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才好。”
　　她杏眼弯成月牙状, 眉眼间带着几分傲娇, 少了素有的沉静端庄, 却平添了几分娇嗔灵动。
　　江厌离极喜欢她这副亲昵放松的模样, 大手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面上却不大显露，只唇角微勾了勾。
　　“手还是太凉, 我让人把暖炉点上。”
　　女子摇头, 手指安抚似地在他掌心蜷了蜷，“不必，我不冷。许是这些日子血虚, 多喝些汤药补补就好。”
　　说罢，她抬眼看看天色，忙不迭地推他起来, “时候不早了，快走吧，不是还要议事吗？”
　　江厌离颔首，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床上去。
　　“再睡一会儿，昨晚你没休息好。”俯身吻她唇角，他抚着她的长发，恋恋不舍道，“晚膳我会回来陪你用。”
　　江婉点头，眯眼冲他笑，而后目送着他在大批奴才的簇拥下，大步离去。
　　他走之后，她却并未躺下，而是迅速唤来婢女为自己梳妆。
　　“小姐，我们真要去见宋公子吗？”
　　一边为她插上发簪，圆圆抻着脑袋往门口张望下，略带担忧道，“殿下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闻言，正急匆匆系衣带的人顿了顿，半晌出声道：“气便气罢，也是没法的事。”
　　说罢，她又深深叹了口气，“他以死相逼也要见我，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或许同姨娘的病有关。”
　　自梳妆台前的抽屉取出封信，女子秀眉微颦。
　　昨夜宋青云偷偷差人给她送来封信，说是有要事必须同她说，若是她不来，他便一头撞死在屋里。
　　幸而她今早醒得早，才赶在江厌离醒来之前看到，不然只怕等久了他真就寻了短见。
　　不过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如此坚持要见她？
　　想着，江婉的神情又凝重了几分，不敢再耽搁，立即带着圆圆出了门。
　　约见的地点是在江氏前夫人，也就是江婉母亲生前居住的旧院。偌大一个院子荒废已久，人烟稀少，是隐蔽藏身的好地点。
　　将圆圆留在院外把风，江婉信步走了进去。与府中其他地方的春意盎然不同，这院落里尽是萧索破败，此刻静得瘆人。
　　在此地穿梭，她心里暗自感到不安，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倏地，一抹青衣闪过，男子一把捉住她的手，捂着她的嘴将人拽到了院落一处偏僻的屋檐下。
　　“婉婉别怕！是我！”
　　见她惊恐挣扎，宋青云连忙亮明身份，待她平静下来后才松了手，“外面有守卫巡逻，咱们得找个保险点的地方。”
　　尖叫声在嗓子眼被生生按捺住，江婉心脏狂跳，抚着胸口看向他，“表哥……你吓死我了……”
　　“抱歉，方才看你半天没发现我，一时有些心急。”
　　俊逸的脸上闪过丝愧疚，宋青云挠了挠头，随后也不拖延，立即语气严肃道，“婉婉，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这几日语凝可有来找过你？”
　　唐语凝？
　　江婉摇头，旋即眼神黯了黯，又想起前些日子的经过。
　　“我这些天都没见过她，也不曾听人说过她的消息。”
　　语气冷淡地回答，她忽然想起来黎歌告诉她的，他们一行人想离间自己与江厌离的计划，再看宋青云的目光也更疏离冰冷了几分，“你找我是想说她的事？”
　　既然唐氏会找她劝和，他或许也会。
　　闻言，宋青云先是一愣，又瞥见她满目的失望疏远，当下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心凉了一大截。
　　“婉婉，”他双拳紧握，咬唇难堪道，“我那日并非有意设计你……”
　　“表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没事，我早便不气了。”
　　不等他说完，女子便出声打断，曾经的笑靥如花已换成了礼貌疏离，“若只是为了这件事，那就不必多说了……容我先行离开。”
　　“等等！”见她转身要走，男子心急，下意识地伸手捉住她手腕。
　　猝不及防被抓住，江婉吃了一惊，清眸圆瞠地看向他。
　　宋青云这才意识到不妥，赶忙又松开她，尴尬地垂下眼去。
　　“抱歉，一时心急……你先别走，我今日约你来却是有要事相谈。”
　　江婉本就没多气，此刻见他这般拘谨，又回想起以往兄妹二人亲密的样子，不禁心生惆怅，稍稍缓和了些脸色。
　　“你说吧。”
　　得到了她的回应，宋青云一喜，立即抬眸看着她认真道：“婉婉，我知道这听来荒唐……语凝她想用邪术勾引那魔…离王！”
　　“邪术？！”江婉震惊，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表哥你在说什么啊？”
　　“你别不信我，这是前几日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见她面露疑色，男子秀眉紧皱，急切地解释，“那日唐姨去找了你，回去过后就病倒了，我便时常往她们院中跑前去探望……”
　　说及此，他停顿下，瞟她两眼不忍道——
　　“那夜我亲眼瞧见名黑衣人给了语凝个稻草人，还说只要她三日后前来此处做法，便能控制住离王……他们说了什么孽瞳，我不懂，却隐约也能猜得出这似乎与殿下有关……”
　　孽瞳……
　　听到此处，江婉心中原本的七分怀疑又去了五分。
　　孽瞳一词她也是从夏卿嘴里听说的，乃是南阳皇室机密，即便宋青云在骗她也编不出这个来……难道是真的？宫里有人给语凝出主意让她来迷惑阿离？
　　联想到国师对江厌离的穷追不舍，江婉呼吸一滞，一颗悬着的心缓缓沉到了水底。
　　“表哥你还听到些什么？”
　　正忐忑不知她会否相信的宋青云闻言，知晓她至少不排斥自己所言了，于是惊喜继续道：“其他便没什么了，只听他们说三日后要在这院里做法，因为人迹罕至不易被发现。”
　　说着，他一张俊脸都有些涨红，“婉婉，你若是不信我，三日后子时大可来此处看看，届时便能知道我并未骗你……”
　　他说得极为恳切，此刻白净的脸上，额角青筋凸显。
　　见他这副样子，江婉心中的郁气与怀疑稍稍消散了些，却也仍不敢全然相信他。
　　“到时我会看看再做打算……谢谢你告诉我。”
　　唇瓣轻抿，她美眸轻眨，垂下头不看他，“表哥，你快些回去吧，若是被人发现便不好了……你知道的，他不喜欢我见你。”
　　她声音柔婉，听在宋青云耳中却只觉无比刺耳。
　　男子所有的神情与动作都在顷刻间僵住，怔在原地凝了她半晌后，他才终于能开口，声音颓败。
　　“婉婉……你当真要为了他，与我们都决裂吗？”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会因为别的男人与他形同陌路。
　　江婉的心口也刮起一阵刺痛，仿佛被什么割开了条伤口，“你错了，我从未与你们决裂，也更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宋青云双目赤红，咬着牙质问，“自打你遇见他，便狠心与我们所有人相对立，这不是决裂是什么？？”
　　“表哥你是不是以为，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爹爹过世的真相？”
　　女子的声音淡淡响起，宛如一盆冰水对着宋青云兜头浇下。他所有的气焰都在一瞬间熄灭，望着她嗫嚅半晌说不出话。
　　“两年前爹爹突然害了风疾，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不过三月人便去了。所有人都同我说节哀，姨娘传信来也只说他是病故。”
　　向来温润在乌眸此刻像结了层冰霜，江婉抬眸，定定看着他冷声道——
　　“可表哥你一定想不到，那时医他的人，是我特意从京城派去的太医。”
　　两年前江父重病，青郡的大夫尽都束手无策，于是她借靖王帮助，从宫里找了名太医派回江府。
　　起初治疗一切顺利，可不过短短两月后，江父的病情急转直下，太医查验后，向她汇报是有人暗中给饮食动了手脚，每日菜品尽是不能同时吃的搭配。
　　可出人意料的是，江父弥留之际却特意修书，要太医不必再治，即刻回宫亲自将其给她。
　　“爹爹在信中说，他早已知晓你和姑姑打着侵吞江氏的算盘，可他早年逼着姑姑嫁给你爹，害你母子二人吃了这么多年苦，是他欠你们……这些年他独活已久，也等不及要见我娘，你们算是了了他一个心愿。”
　　“所以他要我不予追究，不得教同族散了心……我从未提起过任何一次，哪怕姑姑过世，我也备齐了礼给你送去。”
　　将所有事娓娓道来，末了，女子微微一笑，好似嘲讽道——
　　“我何曾与你们决裂呢？是你们一步步将我推离开的啊。”
　　她是嫡长女，又是江氏爬得最高的一个，所以她肩上负着无数责任，行事不得带一丝任性。哪怕知道身边人都在骗她，算计她，她也要装作不知道。
　　甚至还要装作，他们不是那样。
　　她过得好累啊……个中辛酸苦楚不能与任何一人相道。
　　但好在，现在她有了那个人……
　　黑白分明的眸子软了软，江婉抬头看宋青云，见他脸色发白僵在原地，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满心苍凉疲惫。
　　“……表哥，我先回去了。”
　　收回视线，她神情收敛，淡淡道，“谢谢你今日告诉我……就当你还我一次吧，日后你我两清了。”
　　音落，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离开。
　　宋青云眼睁睁看着她走远，颓然地伸手想阻拦，顿了良久却什么也说不出。
　　两清，那便是说他今后再也没有资格待在她身边了。
　　手臂无力地垂落，他青衫微动，风中身影比落叶萧索。
　　.
　　傍晚时分，待用过晚膳后，江婉想起白日宋青云说唐氏病倒的事，便差人备了些药打算给她送去。
　　团团正给屋内熏上香，闻言自告奋勇地要去走一遭。
　　“圆圆这丫头笨手笨脚，什么也做不好，就让奴婢去吧。”
　　接过药包，她嫌弃地瞥了眼一旁正欢快吃着红豆糕的小婢女，转头对江婉道。
　　“哼，你又说我坏话！”
　　圆圆白净的脸上沾了些碎屑，气呼呼地冲着她嚷嚷，“你若是这般见不得我，那你往后别看我就好了！”
　　“我巴不得不见你，十七的人了，成天没个样子……”团团没好气地呛她，“也就是小姐护你，若是日后你调去别人院里，瞧你不被骂死！”
　　“我才不要走呢，我要一直跟着小姐！”
　　“好了好了，别闹了。”江婉习惯了她们互相打闹，于是只笑一笑道，“团团，快去吧，再晚天就黑了，看不清路”
　　闻言，瘦削的婢女这才不情愿地住了口，冲她点点头，“小姐，那奴婢走了。”
　　“好，你早些回来。”
　　将药包塞进鹅黄小袄前的胸襟内，团团抬头看看天色，便大步离开了。而在她身影方一消失后，另一抹颀长的月白身影便踱步进了院。
　　“你回来了？”
　　江婉正拿着手帕帮圆圆抹脸，一抬头瞧见江厌离跨步进屋，微微讶异道，“申屠不是才给我传信，说你今晚要迟些回来？”
　　男子并不答话，淡漠的黑眸漫不经心扫了眼靠在女子怀里的小婢女。
　　圆圆被他的眼神冻得打了个寒颤，赶忙识趣地起身行礼道：“殿下回来啦！圆圆这就走！您和小姐好好歇息！”
　　说罢便一溜烟地跑了，走时还不忘带上没吃完的红豆糕。
　　“这丫头……”江婉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再说话，身子一轻蓦地被人卷进个怀抱。
　　江厌离今日抱她的方式与以往不同，一手紧紧搂住她的腰，另一手把她头按在自己胸膛上，将她抱得格外地紧密。
　　“……怎么了？”
　　察觉到他似乎心情不好，江婉一愣，也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柔声安慰，“是不是军队中出什么事了？”
　　男子不说话，只是又把她抱紧了几分。
　　江婉更加不解，却也没说话，将脸靠在他怀中乖巧地依偎着。
　　良久，屋内的香都烧尽了一支，男子的声音才自她头顶传来，一贯的低沉磁性之外，此刻又多了几分凝重微哑。
　　“婉婉，三日后我派人，将你送离青郡可好？”
　　女子一怔，愕然地仰头看向他。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的支持就是我前进的最大动力！比心心！搞事情的人也是从这里开始一个个上线啦，大家不要错过伏笔呀~

　　☆、吊死

　　袅袅香烟自炉鼎飘摇而上, 不多时便熏满了整间屋子，馥郁香气沁人心脾。
　　“你想把我送走，就是因为夏卿越狱了吗？”
　　轻烟缭绕最稀的屋中央, 女子坐在圆桌旁, 看向身旁男子的眼中满是惊疑，“可典狱司重兵把守，他又受了那样重的伤, 怎么会逃走？”
　　她身旁，男子沉默不语，骨节分明的大手举着酒杯缓慢摇晃。
　　“别再喝了。”见他已连饮数杯, 江婉秀眉微蹙, 轻轻伸手夺过他的杯子，“阿离, 记得吗？比肩而飞的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瞒着我。”
　　顺从地任她将杯子抢走, 那人抬眸看她, 却并不答话。
　　目光迷离地凝了她半晌, 终于, 他动了动, 却是忽然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婉婉，”他亲昵地咬着她的耳朵问, “我把你拖进这样污浊危险的世界, 你怪我吗？”
　　江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更加茫然，于是也只顺从本心，不假思索地摇摇头, “我不怪你……这些也不是你的错。”
　　她大概知道些他的过去，因此明白他如今走的路都是被逼的。更何况说起污浊危险，她原本的生活又好到哪里去呢？
　　想着, 她稍稍有点失落，却也更能体会些他的感受，便心疼地坐正，双手捧住他的脸。
　　“阿离，以后不要这样想。”直直望进他璨亮若星的眸底，她冲他微微一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也不会嫌弃你。”
　　她睫翼微垂，轻轻耷下掩住弯月般的杏眼，笑如春山。
　　江厌离已有些薄醺了，此刻看她，只觉这笑实在是过分耀眼，令人目眩神迷。
　　每看一次，他心头汹涌的占有与掠夺便更膨胀一分。
　　“婉婉……”
　　迷离的黑眸半眯，他薄唇轻启，看着她饱含爱意地喃喃。
　　“好了，你还没回答我，”见他向前倾身似是想吻她，江婉轻拍他的脸，正色道，“为什么要把我送走？还有究竟出了什么事？”
　　被她这一拍稍稍唤回些理智，江厌离盯着她的唇瓣暗探惋惜，施施然也坐正，这才出声回答她的问题。
　　“早些时候黎歌和辜泰回来，我去同他们商议战事。半个时辰之后典狱司便来了消息，关押夏卿的牢房被劫了……”
　　说起正事，他又恢复成一贯冷漠深沉的样子，凤眼异光攒动。
　　“看守他的数十名守卫，尽数被人一击毙命，连往外报信都来不及。”
　　一击毙命？
　　江婉惊讶，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你知道是谁做的吗？辜泰先前不是说，看守的侍卫都是一顶一的士兵？”
　　“他们不是与人正面交战被打死的。”男子侧目瞟她一眼，斟酌着用词尽量不吓到她道，“有人先给他们下了迷药，趁药性发作时动手，他们压根还昏着就被取了性命。”
　　闻言，认真倾听的女子更为震惊，略一思索后霍地瞠大了眼。
　　“你说下药……莫非军中有内奸？”
　　江厌离不语，但与她对视的眼中，亦是写满了同样的确定。
　　他曾在宫里为赫坦训练过死士，因此十分熟悉他们的手段。
　　像这样迷晕人再下手都是家常便饭，何况从那些守卫的致死伤口看，尽是被人一刀割开喉咙放干了血，也是他们的一贯作风。所以他不必多想就能确定此次劫狱是何人所为。
　　只是能在这样光天化日还是重兵把守的情况下动手，那便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如今的青郡并不安全，即使夏卿不折返回来，也难保不会有埋伏在江府的奸细。”
　　见她一脸沉思，江厌离言简意赅地解释，“我想送你走，也是为你的安全考虑。如今战事越发紧张，我怕留你不能兼顾……”
　　说时，似是想起什么，他狭长的眼尾蓦地泛起红，“婉婉，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声音低沉磁性，细听却能发现他字句间压抑的惶恐暴戾。
　　他是在说那年长白山，她被俘虏坠崖的事。
　　江婉的心沉了沉，虽明白他的顾虑却也不愿就此离开，伸手握住他的手。
　　“阿离，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秀眉微皱，睫翼颤动，一边思索一边迟疑道，“若是府里真有内奸，便是你将我送走，说不定这人也会追随我离开……依我看，倒反不如我留下和你待在一道来得好。”
　　说这话时她有些私心，但总的看来也的确如此，“更何况，我要是一走，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现下的青郡与江府的确都是鱼龙混杂，敌在暗，他们在明，若是贸然行动惊动了这些人，只怕事情就不那么容易解决了。
　　江厌离原本也舍不得与她分开，此刻听她这么说倒也没太反对，只点点头道：“无妨，我已让申屠尽快转移军队，其他准备也一并做好。三日过后再看，届时走与不走都来得及。”
　　倘若赫坦真在打什么算盘，青郡绝不是与朝廷军迎战的好地方，他们必须要换成其他几郡，那里才是他们的主战场。
　　江婉点头，随即亲昵地倾身偎进他怀里。
　　嗅着那人身上熟悉的惑人香气，她却有些心不在焉，思绪又回到了白天宋青云说的话。
　　——“语凝她想用邪术勾引离王！”
　　内奸……有可能是她吗？
　　下意识地张口，她想把这些事说给他听。但还未等出声，余光忽然瞥见他眼下一层淡淡的青黑，蓦地噤了声。
　　她不想再让他为其他事操心了，宋青云既然说三日后的夜里她便能知道真相，那她就再等三天，到时亲眼去看一看。
　　想着，江婉下定决心，又往他胸膛蹭了蹭，安静地闭上眼假寐。
　　.
　　翌日，天刚蒙蒙亮，江婉便悠悠转醒。
　　“醒了？”
　　男子磁性的嗓音自身边传来，她揉揉惺忪的睡眼，迷糊地转头看去，“你要走了吗？”
　　江厌离已穿衣完毕，此刻正折返回来为她掖被角，见她一副爱困的模样微微一笑，温情似水道：“今日事务繁多，所以起得早了些……是我吵醒你了？”
　　江婉摇头，掀开他刚压好的被角坐起身来。
　　“我刚巧醒来罢了……你急着走吗？若是不急我们一起用早膳吧？”
　　闻言，男子看眼天色尚早，不假思索地点头。旋即便击掌邀人，婢女们立即捧着女子的春衫呈上前来。
　　“今天想穿哪个色？”
　　他一边问她，一边却顾自拎出套月白长裙，亲自一件一件替她穿上，“穿这件吧，与我同色，瞧着便是一对。”
　　由着他为自己捋好袖襟，闻言，江婉这才惊觉二人今日的装束着实是相似，抬眼认真地打量他，“说起来，你好些日子没穿过黑衣了。”
　　“你不喜欢，我就不穿。”那人答得云淡风轻，最后替她拢好衣襟，越看越满意，不由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这套衣裳极好，既衬你清雅，又与我登对。”
　　江婉也笑，发现他这一面意外的可爱。
　　日光微迸，穿透了窗棂照在他身上，为他笼上一层朦胧的晕影，那人长身玉立，竟似画中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
　　对上他含笑的魅惑黑眸，江婉恍惚一瞬，心脏蓦地诡谲一跳。
　　“怎么只看着我不说话？”
　　见她目光中不加掩饰的惊艳，江厌离心情愉悦，难得抓住机会地调戏她，“莫不是又看我看呆了？”
　　说着，便倾身往她耳边吹了口气。
　　女子粉嫩小巧的耳垂顷刻间红透，她羞赧，气恼地捶了他胸口一下，“你又惹我！”
　　音落，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便慌忙出了内室。
　　江厌离看见她这副样子觉得煞是好笑，颠倒众生的脸上笑意渐深，素来深沉淡漠的黑眸也愉悦地眯起，夺目得令人挪不开眼。
　　一旁侍奉的婢女见状，蓦地呼吸一滞，竟逾越地直勾勾盯着他。
　　男子察觉到她的视线，忽地笑容收敛，半眯着眼冷冷侧目。
　　一瞬间，婢女脸上的痴迷转变成惨白，动弹不得地挣扎喘息。
　　见她似是真要窒息而死了，江厌离收回视线，不以为意地转过头。几乎是同时地，那名婢女瘫倒在地，仿佛险些脱水的鱼般咳嗽喘气。
　　“本君最喜欢的，就是挖人眼睛。”
　　目光冰冷地环视四周，他冷笑，淡淡启唇，“若是挖不了眼，也爱割人舌头……特别是那些说了不该说的话之人的舌头。”
　　屋内一众婢女都听懂了他言下之意，连忙诚惶诚恐地跪倒道：“奴婢们什么也没看见，绝不会跟小姐透露半点风声！”
　　她们尽都浑身颤抖，垂着头不敢再多说半句话。
　　那人似是对这回答满意，缓缓迈步，连眼神也不再多给便径直走了出去。
　　待江婉洗漱完毕，两人少有地同时起身，因此便一道来到了膳厅用餐。
　　捻起块糕点往身后递过去，江婉转头，看着靠在柱子旁昏昏欲睡的小婢女轻笑，“圆圆，醒醒，吃红豆糕了。”
　　正呵欠连天的少女闻言，乌溜溜的眼睛发亮，笑眯了眼接过她手中糕点，“谢谢小姐！”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江厌离抬眸扫了她一眼，给江婉碗中盛粥，倒也见怪不怪没说什么。
　　“怎么今早就你一个人？团团呢？”
　　见她喜欢吃，江婉索性把糕点盘子挪到桌边让她自己拿，随口问道。
　　“不知道呀，她昨晚一夜没回来。”圆圆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却破天荒地没伸手再来，而是疑惑地看向她，“我还以为是小姐你吩咐她去做什么了。”
　　“一夜没回来？”江婉惊讶，立刻继续追问，“你是说昨夜她出了院子就再没回来过？？”
　　圆圆本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此刻见她一脸严肃也忽然意识到不对，愣愣回答，“是啊，昨夜殿下回来过后我就直接回屋了，可今早醒来看她的床上还是整整齐齐的……”
　　她们二人住在一间屋子，从昨晚到今早，她的确没见见她回来过。
　　江婉心头咯噔一跳，陡生出阵阵不安来。
　　江厌离早已停下用餐，此刻正专注地凝着她，见她一张小脸惨白不禁皱了皱眉，出声问：“怎么了？”
　　“我昨晚让团团去姨娘院里送东西，晚膳刚过她便去了，可直到今早还没回来……”
　　她亦是蹙眉，说完过后好似想到什么，忽地瞠圆了眼，“你说她会不会——”
　　声音戛然而止，还没等她说完，只听一声洪亮的呼声，辜泰腰上别着砍刀闯了进来——
　　“主上，江府有异！”
　　厅内几人俱是望向他，江厌离黑眸微眯，淡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刚才有侍卫来报，说是在后院发现了具吊死在树上的女尸。属下去看过之后，发现是……”
　　男人严肃开口，说到一半忽地停顿，转头不忍地看了江婉几眼，才一咬牙豁出去般继续。
　　“属下看过之后，认出来是江小姐的贴身婢女！”
　　所有人都在瞬间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要说：　　团团下线了……

　　☆、帮她

　　纵然众人百般阻拦, 江婉还是执意去了后院。远远瞥见树下那方卷起的草席时，她本就惨白的脸，蓦地血色尽失。
　　“婉婉, 不要看。”
　　男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随后是圆圆的恸哭，还有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那么多杂乱的声音掺在一起，她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
　　一路她都是步履如飞, 偏偏此刻离那梨花树只两步远时，她却顿住了脚步。
　　“不要看。”江厌离皱眉，大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伸手遮住她的眼, “婉婉，听话。”
　　可他晚了一步, 她已经看见了。
　　目光死死定在草席间, 女子已然发青, 了无生息的脸上, 江婉虽立刻被他挡住了视线, 那一幕却已深深印入脑海。
　　“团团……”
　　轻声喃喃, 她想说话，喉咙却忽地发紧, 猛地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连背都弓了起来, 咳着咳着，却又转变成了难以自抑的哭泣。
　　“没事的，别怕……”男子从后面将她拥进怀里, 一手捂着她的眼，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安抚，“没事了……”
　　江婉说不出话，仿佛溺水的人般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一阵头晕目眩。
　　“都愣着干什么？”见她悲痛至此，江厌离心头戾意陡生，语气间尽是骇人的压迫感，“还要本君亲自动手吗？”
　　旁边惊立着的奴才尽都冷汗淋漓，慌忙上前用草席将人卷好，往外抬出去。
　　“婉婉，没事的……”收回视线，他感到怀中人渐渐脱力，立即伸手将她抱起，大步往别院走去，“辜泰，传大夫来，快去！”
　　辜泰领命，江婉在一片喧闹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或者说并不是失去意识，只是像做了一场大梦。
　　混沌之中，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离府入宫的那一天。
　　一身鹅黄小袄的婢女拎着包袱，不大爱笑，却在她坐上马车落泪的一瞬间，转身递给了她一方手帕。
　　从那一天起，她就陪着她，在宫中度过了无数个如走钢丝的日夜，从未离弃。
　　可万万没想到，只过了这一夜，她却永远地与她天人相隔了。
　　自梦中悲呼出声，江婉生生哭醒过来，眼睛睁得大开，却被泪水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
　　“婉婉……”
　　她听见耳边熟悉的男声，语带无限怜惜，“别哭。”
　　男子搂住她羸弱的肩膀，将她半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每拍一下，江婉攥住他衣襟的手就越紧一分，泪，仿佛永无止尽。
　　她又哭了许久。
　　江厌离忍不住心疼，安静地拍了她良久，才低沉又温柔地启唇，“这不是你的错。”
　　他已经听说了来龙去脉，知道她心里除去悲痛一定无比自责悔恨。
　　“阿离……”江婉泣不成声，小脸已然热泪纵横，模糊不清，“她才二十岁……”
　　说着，她心口又是一阵绞痛，眼眶红得像要凝出血来。
　　江厌离叹气，再度按着她的头，使她埋入自己胸前，一双极美的黑眸暗光闪动。
　　他已经看过那具尸首了，脖子上有一整圈的淤痕，绝非上吊所致。她必然是先被人勒死，再挂上树伪装成自尽。
　　做得如此嚣张，毫不避讳……
　　垂眸看了怀中人一眼，他双臂一紧，更狠地将她揉进怀里，俊美的脸上阴云密布。
　　.
　　蒙蒙细雨自乌云间洒落，积水成流，落在树梢上承了重，打落一地梨花。
　　江婉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盯着满地白花，目光里空无一物。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怔怔地看着窗外出神，仿佛失去了灵魂。
　　“小姐……”
　　圆圆捧着杯水靠过来，乌溜溜的大眼又红又肿，“喝点水吧……”
　　她心里同样难过，但见她一直这样失魂落魄地坐着，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也忍不住担心。
　　闻言，女子无光的杏眼微微回焦，转头朝她看过来。
　　但她什么也没说，更没伸手接那杯水，只是深深地凝着她，若有所思。
　　“……小姐？”圆眼被她盯得犯怵，不知所措地小声说，“你一直看着奴婢做什么呀……”
　　“圆圆，我先送你离开青郡，好不好？”
　　女子开口了，声音意外的平静。
　　原本忐忑茫然的小婢女一愣，一头雾水地脱口道：“为什么呀？小姐你在说什么啊？”
　　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本已止住的眼泪蓦地又流了下来，甜软的嗓音已带上了哭腔，“小姐你是不是不要圆圆了？团团已经不在了，如果小姐也不要奴婢，奴婢就没人要了……”
　　“傻孩子，别哭。”
　　听见那个名字，江婉心口一痛，缓了缓气才出声，“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想先把你送出青郡，等过些日子再接回来。”
　　“呜呜，小姐你为什么要把奴婢送出去呀？奴婢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江婉叹气，忽然体会到了江厌离说要送走她时的感受。
　　“如今府里，乃至青郡都已经不安全了。你留在这里，我担心会出事。”
　　站起身子，她因为坐得久了腿有些麻，立定了会儿才踱步走到她面前。
　　圆圆今年才十六，且江婉生得高挑，此刻伸手揉她的头就像长辈在抚摸孩子，“你乖乖听话，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就来接你。”
　　“什么事啊？”小婢女已然哽咽不止，哭声里尽是抗拒与迷茫，“奴婢什么也不知道，但奴婢只想和小姐待在一起……”
　　“你……”江婉也忍不住潸然泪下，理顺她长发的手颤抖连连。
　　她主仆二人自幼相伴，她又何尝舍得把她送走？可现如今府里危机四伏，难保下一个遭毒手的不会是她……
　　正当她为难不已时，房门嘎吱一声响，男子长身玉立迈步进来。
　　“婉婉。”
　　江厌离唤她时扫了圆圆一眼，后者打了个寒颤，立即抹了把泪，战战兢兢地从屋里退出去。
　　待到门扉合拢，他冷淡的神情稍稍缓和些，径直上前包住她的手，“你没用过午膳？”
　　江婉摇头，一副失落的样子。
　　见状，他明白她现下依旧悲痛，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拉她走到桌边抱放在自己腿上。
　　“抱歉，今日军事繁多，没能一直陪你。”
　　倾身吻她嘴角，他替她暖手，幽深潭目专注凝着她，“想吃什么？我让人做来。”
　　“我不饿。”她仍旧摇头，再看他时像找到了依靠，泪水夺眶而出，“阿离，她…都安排好了吗？”
　　“嗯，别担心。”男子温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泪，低沉道，“辜泰已找人送来棺木，他会处理好。”
　　江婉点头，抽泣几声，待到情绪稍稍平复后继续开口。
　　“阿离，我没告诉你……昨日表哥约我在娘亲旧居相见，说是有要事相说……”
　　一五一十将事情告诉了他，江婉叹了口气，眼帘合起。
　　“我原打算后天夜里自己去看，可如今出了这件事，我想还是应当同你说。”
　　再睁眼时，她眸中已凝了层层冰霜，“因为我如今已不确定，语凝……她会做什么了。”
　　她并未把话说得太直白，但江厌离已懂她言下之意。
　　凤眼微垂深深地看向她，男子神情虽仍是淡淡，眉眼间却隐隐蕴上缕意味深长。
　　“你恨她。”
　　良久，他启唇，声音里满是笃定。
　　“我帮你杀了她，可好？”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淡，连眉梢都未跳动半分。
　　闻言，江婉怔愣，却并未像往常那样惊诧反对。她只是咬着唇一言不发，掌心攥得越来越紧。
　　“阿离，”一双杏眼通红，她想哭，却已流不出泪来，“你说，真的会是她吗？是她……杀了团团吗？”
　　她是在问他，可几乎出口的瞬间，心头便已隐隐有了答案。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江厌离伸手拨开她的发，慵懒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婉婉，你打算怎么办呢？”
　　江婉又不说话了。
　　“婉婉，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善良呢？”
　　静静依偎许久后，江厌离终是按捺不住，先行开口了。
　　“其实这世上的事说来复杂，但也简单。像她这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害于你，你为何还是不肯恨她？”
　　似是叹息，他在她耳边鬼魅般悄声道，“她不会感激你的。即便你今日放过了她，有朝一日，只要找到机会，她还是会伤害你……记得吗？狼咬住了猎物，就永远不会松口了。”
　　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越发僵硬，他心疼，眼底却又隐蔽地浮现出一丝畅快。
　　“杀了她吧……杀了她就都好了，团团的仇得以报，她也再不能伤害你了。”
　　他笑意诡谲，竟是带着鼓励地诱哄道。
　　江厌离十分清楚，这是能激起她恨意最好的机会。
　　江婉是生在光明中的人，她的魂魄里好像就没有留下仇恨与阴暗的位置。可他不同，他本身就是黑暗，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而他的世界也是一样。
　　她是纯白的鸟儿，拥有羽毛丰满的翅膀，只要遇见风，终有一日还是能飞得起来。所以如果他想将她留在自己的世界，就必须让她也习惯黑暗。
　　所以他想让她恨。
　　“婉婉，我帮你杀了她，可好？”
　　江厌离一次又一次地劝说，声线磁性似可操纵人心。
　　那样蛊惑的嗓音在耳边反复盘旋，女子的眼神都略微涣散，紧咬着的唇瓣仿若凝出血。
　　见状，男子潭目愈发深邃，满意地看着她恨意爆出，不知不觉倾泻满脸。
　　“乖，”他吻她嘴角，“只要杀了——”
　　“阿离，我要你帮我。”
　　突兀地，女子出声了，素来温婉的眉眼间蓦然开出大朵的罂粟花，一颦一瞠尽是危险冷刻。
　　“后天夜里，我要亲自去看她要耍什么把戏。”
　　江厌离的笑意僵在脸上，而后薄唇扯动，抿成个阴郁的弧度。
　　“……你不恨她？”
　　“恨没有用。”
　　出乎意料地，女子回道，“恨了她，团团能回来吗？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呢？我相信单凭她一人，断然是做不出这些的，到时惊动了她背后的人，于你于我都不利……”
　　“更何况，”蓦地一扬唇，她竟流着眼泪露出个笑，“我还想知道，她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知道，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样苦苦相逼？
　　江厌离深深望进她眼底，只见一片澄澈，一瞬间地，他伤痕斑驳的心仿佛受到了又一波冲击，恍惚像又回到了初见她的那一眼。
　　是了，她一直都是这样，干净又坚定……
　　“婉婉……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脸，他看着她，眼底有太多的复杂感情，心却意外达到了一种平静，“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这世上总有人是不值得救赎的？”
　　“我一直都知道。”
　　江婉看着他，又哭又笑，“救赎他们并非我之责任……我只救赎两个人，一是你，二是我自己。”
　　音落，她再也抑制不住，痛苦着扑进他胸膛，紧紧攥住他的衣裳。
　　“阿离，你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男子叹息，搂着她轻应——
　　“好。”
　　他也想看看，这世上对付仇恨的方式，除了以牙还牙，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想着，他黑眸一暗，旋即霍然迸发出璀璨的亮光。
　　

　　☆、策划

　　起义军营帐——
　　“主上, 派去监视那对母女的人说，她们什么也未做，一直待在屋内, 并没与谁联络过。”
　　辜泰挠了下胡须遍布的下巴, 铜铃大眼闪过一丝审度，“属下猜想，她们是知道自己罪行败露, 所以才故意在避风头。”
　　“不，或许这正是她们的计划。”
　　他方一说完，一旁的申屠便出声反驳, “那婢女之死闹得如此大, 若真是她们所为，不可能没想到会引火上身……我看反而是有人想让我们怀疑她们。”
　　“你是说有人故意嫁祸她们？”辜泰困惑, “那婢女分明是去她们院子出的事, 还能有谁？”
　　“我可没说不是她们杀的人, 只是做得这般大张旗鼓, 怕是刻意要传达个意思。”
　　“什么意思？”
　　“宣战。”
　　女子清冷的嗓音突兀响起, 黎歌马尾高束, 撩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主上，属下有要事上报！”
　　她单膝跪地, 朝拜方向的营帐上位, 男子黑袍加身，正斜靠在座上作沉思状。
　　“哦？”
　　江厌离单手支头，凤眼慢吞吞地看向她, “报。”
　　“今早属下练兵，嗅到营帐外的水池有股异味，方才用马儿试了试, 有人在水里下了慢性的蒙汗药。”
　　黎歌面目严肃，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他，“过后溯源，药是从江府的水井流出去的。”
　　她精于用毒，又极擅追踪，只凭借几根银针，便探出了江府水井中的药性最浓。水井与护城河相通，药便是从这里散播出去的。  
　　闻言，男子还未开口，他身后屏风微动，一抹雪白倩影便娉婷而出。
　　“不是水井，是暗河。”
　　江婉原本一直坐在屏风后安静聆听，此时见黎歌提到了这回事，便主动走了出来解释。
　　“我娘的旧居下，有条暗河直通护城河，从那里下药传得更快些。”
　　帐中几人俱都惊讶，没想到她竟一直都在营帐里。
　　“抱歉，几位，”女子柔美的面上不带一丝笑，眼睫微垂歉意道，“是我有个计划想请你们帮忙配合，这才先躲起来听听你们商议。”
　　“到我身边来。”
　　不等其他人说话，座上的男子慵懒出声，牵住她的柔夷将人抱到膝上，“果然，与你想的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主上，您这是什么意思？”
　　辜泰对他二人平日的亲昵习以为常，只皱眉就他的话问道，“莫非江小姐早已知晓了下药这事？”
　　“辜大人，我先前只是猜测罢了。”江婉抬眸，平静地看向他，“团团出事过后，昨夜我让人去搜寻她生前最后的踪迹，有下人在我娘的旧居找到了我让她送的药包。”
　　她停顿一下，清眸自几人面上一一扫过，“我娘旧居与唐氏母女的院子在两个方向，团团去那里定不会是偶然……于是我便差人继续在院里勘察，找找有没有异常。”
　　“这一找便发现暗河之上的地砖，有被人揭起过的痕迹……”
　　言已至此，众人便都明白过来，的确有人从江府给水源下了药，试图迷昏郡中留下的士兵。
　　大手轻轻握紧女子的手，江厌离黑瞳微烁，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她对她们的称呼变了……
　　薄唇缓缓勾起，他冷淡的眉眼间，有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申屠，”收回视线，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将，低声问，“军队转移得怎么样了？”
　　“回主上，只青郡还剩下一支队伍了，其余的都转移回了赭郡和攻下的其他郡。”
　　男子还在思考江婉的话，猝不及防被问道，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好，今夜你便乔装出郡，回赭郡去把队伍安顿好。”江厌离颔首，命令道，“辜泰，明晚之前，你安排一辆马车在城门外做好准备。”
　　辜泰领命，又不解地问他，“主上，备马车做什么？”
　　“逃命。”江厌离答得言简意赅。
　　逃命？
　　男人浓眉一挑，惊诧不已。
　　“主上，您的计划是？”
　　黎歌要淡定得多，径自站起身来，目光自座上相拥的二人身上掠过，比常人略大的乌眸一片冷静。
　　江厌离没回答，而是看向怀中的女子，低柔轻问，“你来说？”
　　与他对视，江婉有些犹豫，待感知到他眼神里的鼓励，定了定心，向众人朗声开口。
　　“我们计划，将计就计，把幕后指使之人引出来。”
　　见帐中三人均未做声，她也不慌，微阖下眼，将前两日宋青云约她之事与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
　　末了，她杏眼微闪，轻吐气道：“现下我还不清楚表哥是否也与这事有关，所以保险起见，为了不打草惊蛇，明晚还是先装作中计去看看她们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赞成。”
　　黎歌蓦然出声打断，众人皆惊看她，江婉也怔愣下，与她四目相接。
　　“这计划过于繁琐，且不说未必能引得出幕后之人，便是让你独自去，就已过于冒险了。”
　　出乎意料地，她反对的态度虽强硬，说的理由却很是有人情味。
　　闻言，江婉心头一暖，忽觉这女子冷漠的外表下，心思却是意外地细腻。
　　想着，她微微一笑，解释道：“我并不是一个人去。”
　　清眸蓦地映射出温润的光，她转过头，望着拥住自己的男子。
　　“阿离他会陪我一起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厌离，辜泰不善谋略倒没什么，但申屠黎歌都皱紧了眉。
　　“主上，敌在暗我在明，贸然迎战只怕……”男子黄绿的异色瞳逆光，看来有些深暗。
　　黎歌亦反对，与申屠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欲再度劝说，“主上，属下请您三思！这——”
　　“本君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那人淡声道，霎时间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他凤眸微抬，一瞥间，仿若漫不经心，又似沉思已久，声线低沉道：“黎歌，你可还记得，往日在西域时何人最擅长用毒？”
　　闻言，紫衣女子柳眉一拧，似忆起些什么。
　　“用毒？那当是王室的死士，抑或是……巫蛊师。”
　　“对了，巫蛊师。”江厌离笑，指尖绕着江婉的长发把玩，“那你说，如今西域可还有巫蛊师？”
　　“没有了，自先王登基屠杀过后，巫蛊师便都死绝了……”
　　黎歌先是想当然回答，但见男子的笑意愈深，忽似得了提示，冷眸愕然地瞪大，“除了在南阳帝宫的那一个……”
　　她不作声了，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什么巫蛊师？”
　　旁听的江婉蹙眉，听不懂他们的对话。
　　“巫蛊师是西域一帮善于使毒用蛊的术士，历朝历代服务于王室。”
　　江厌离耐心地向她解释，“但先王登基时，曾被名术士欲言，日后会被魔人夺位。于是便下令屠尽了王都的巫蛊师……”
　　说及此时，他笑得嘲讽，心道当年那个坐着西域王座的蠢货会错了魔人之意。
　　“只除了若干年前，随西域公主和亲而去，如今任职于南阳帝宫的那一个。”
　　那一个仅剩的巫蛊师，便是当今南阳鼎鼎大名的国师——赫坦！
　　“主上是说，幕后指使者就是那个老妖怪？！”
　　辜泰终于反应过来，一提起他就恨得牙痒痒，“这个老东西……难怪如此心狠手辣，原来以前是王室那帮庸才的走狗！”
　　他曾是沙匪，因抢劫两国往来商队，没少被双方攻击过。那年便是赫坦派了一队死士，杀尽了他的匪帮还险些要了他的命。
　　“现下你们明白，为何我想将计就计冒险搏一搏了。”
　　江婉点头，柔柔解释，“我在宫中任职五年，十分清楚国师行事小心谨慎，如若我们贸然行动，他或许压根就不会出现。”
　　轻轻自男子怀里挣开，她信步上前，拉住了黎歌的手，“黎歌，若要此计可行，我还需请你帮忙。”
　　她的气质向来温婉亲人，此刻剪水秋眸仰望，便是女子也不忍心拒绝。
　　黎歌不语，只默默等着她说话。
　　见状，江婉心知她是默许了，弯眼一笑道：“我想请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音落瞬间，黎歌冷澈的乌眸，清晰地倒映出她熠熠生辉的华眸。
　　.
　　翌日子夜，天上一轮圆月高悬，银光照耀下的江府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树叶偶尔沙沙作响。
　　尘封已久的别院屋内，粉裳女子临窗而立，双手攥紧焦虑地来回踱步。
　　“还有一刻钟便是子时了，怎么那一位还没来？”
　　她身旁的梁柱后，青衣男子倚靠出声，儒雅的面上亦同是紧张，“国师大人不是说了他会按时来？若是待会儿那魔头都到了，计划便行不通了……”
　　“大人既然说了会来，那便是会。”
　　唐语凝语气笃定，可掌心越发攥紧的裙边却又暴露了她忐忑的心，“倒是你，确定能把江婉引来？”
　　“我已经按你说的告诉她了，以她的性子，自是要来一探究竟的。”宋青云皱眉，片刻后犹豫道，“真要这么做吗？婉婉她毕竟是你姐姐……”
　　“你现在后悔了？那三日前骗她的时候怎么不后悔？”
　　见他优柔寡断，女子不由得嗤之以鼻，讥讽道。
　　闻言，男子虽心有不甘，但事已至此却也只得沉默。
　　数日前国师派人送信给唐语凝，要拉拢她为自己办一事——设法在今夜把江厌离引来这处别院。
　　可江厌离城府深沉又对他们极其厌恶，彼时唐语凝已与江婉决裂，也无法从她下手。因此思索过后，他们决定设局先把江婉引来，由此将那人给要挟过来。
　　为此，唐语凝先安排他故意哄骗江婉，说自己要用邪术勾引江厌离。以她的性子，势必会亲自前来探清真相。
　　他们事先已在国师的帮助下，在这别院外安满了死士，只等她来便将人捉住，以此要挟那个人过来。计划原已安排得完满无缺了。
　　可万万没想到，三日前却出了个意外……
　　“你是怕了？”
　　见男子始终不语，面色戚戚，唐语凝看出他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冷笑出声，“国师大人已许你事成之后青郡郡守之位，还将江婉抹了记忆嫁给你，你不想要？”
　　“我只是想让婉婉离开这魔头罢了！”
　　宋青云咬牙，无力地反驳。
　　闻言，唐语凝笑得越发轻蔑，“这些话你说来哄哄自己就罢了……何况事到如今，你以为还能回得了头？别忘了江婉的婢女是怎么死的，你当她知道了真相，还能待你如初？！”
　　“人是我们一起杀的，咱们谁也回不了头了……”
　　说罢，见他脸色倏地铁青，她也抿唇，媚眼黯淡。
　　三日前她奉国师之命，夜里扮成婢女偷偷溜出别院，又避开江厌离安插的眼线，费尽千辛万苦到了宋慈旧居往暗河下药。
　　她只是需要确保今日之事万无一失，想尽量药晕反叛军的兵将。
　　可她万万没想到，路上竟会被那婢女恰巧撞见跟了过来。
　　“你这心肠狠毒的女人！枉费小姐和殿下百般容忍！”
　　那时，那名婢女冲她疾声厉色地吼，而后一转身，拔腿就要往回跑。结果没跑几步，便被一直在院外放风的宋青云抓住，捂住了嘴。
　　“唔唔，唔唔！”
　　团团不住地挣扎，瞪向她的眼眸中满是惊恐和怒火。
　　她看着那双眼睛，慌得六神无主。
　　她知道，今日之事若是败露，她们几人必然活不下去。她自己死不要紧，只是害怕也会连累了母亲。
　　想着，惊恐之下，她竟鬼使神差地解下腰带，狠狠勒在了那婢女脖子上。
　　起初她挣扎得极为激烈，可奈何被宋青云拽着手臂，直到满脸发紫昏死过去，还是没挣脱。
　　“我杀人了……我、我杀人了……”
　　唐语凝满脸苍白，手脚嘴唇一道哆嗦着，死死瞪着地上的婢女双目失神。
　　“闭嘴！！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宋青云亦是冷汗涔涔，但事已至此也回不了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来搭把手，我们得赶在巡夜守卫过来之前把她弄走……”
　　随后，他们在极度的恐慌之下，只得草草将她伪装成自杀。
　　将她挂上梨树枝的白绫之上时，那婢女不知怎地，竟忽地睁开眼死死瞪向她，手也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唐语凝一惊，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开。
　　可那人似乎只是回光返照，被她挣开后蹬了两下腿，便彻底不动了。唯有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满含憎恨地瞪着她。
　　“听好！事已至此，我们的计划必须要变！”
　　宋青云一把拽起地上吓呆了的女子，低声咆哮道，“他们势必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既然如此不如破罐破摔，就这样把他们引过来！”
　　“婉婉她顾念我们，定是不会杀我们的……”说这话时，他脸色灰白，却是毫无底气，“说什么也要硬撑到三日后！国师会救我们的！”
　　恍惚地抬眼看他，唐语凝眸中已没有半点光亮，只知反复喃喃，“对，国师……还有国师……”
　　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有国师是最后的希望。
　　回忆完毕，唐语凝又想起团团死前的一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摇头甩开杂念，她抬头望天，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正打算再出门去问问埋伏的死士时，忽听窗户吱呀，两道人影倏然间蹿了进来。
　　“……国师大人？”
　　借着月光看清眼前人的容貌，她凭借着以往在宫中的记忆认出来人，大喜过望地拜倒。
　　与此同时，门外又传一阵嘈杂，门扉大敞开，一声通报响起——
　　“大人，江氏大小姐同她的婢女都被抓住了！”
　　音落，只见两名女子双手被俘，挣扎着被推进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卷马上就要结束啦，隐藏的一些谜团会在接下来的几章解开哟~谢谢大家能看到这里！

　　☆、现身

　　圆月为乌云所蔽, 漆黑的屋内倏然燃起焰火，照得满室灯火通明。
　　满脸刺青的光头男人负手而立，阴蛰的黑眸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眯眼瞧着门口地上的女子, 冷声而问。
　　“确定是她？”
　　他身后，夏卿闻言，也抬起低垂的头看过去。
　　目光甫一触及女子柔美的面庞, 他眉头轻轻一跳，沉默片刻后嘶哑道。
　　“是她。”
　　赫坦五官难辨的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笑，缓缓抬步朝前走去。
　　“唐司彩, 做得好。”
　　经过跪拜的粉裳女子身旁时, 他先止住了脚步，转头看着她语带赞赏道, “能在那东西的监视之下, 将人诱来这里……倒是出乎本座意料了。”
　　“国师大人过奖了！”
　　唐语凝心头虽惊喜, 因着对他的敬畏却仍叩首拜道, “下官也没想到能这样顺利……大人满意就好！”
　　“本座从不食言, 许诺你们的东西一定会给到。”黑眸自一旁同样战战兢兢跪着的宋青云脸上瞟过, 赫坦笑意畅然，“今日过后, 便随本座回宫领赏吧。唐尚功, 宋郡守。”
　　寥寥数语，已引得两人心花怒放。
　　“谢国师大人！”宋青云叩首，只在人注意不到时, 悄然将视线投向大门口。
　　门框前，女子被死士反制着双臂，正拼命地挣扎。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 她霍地抬头，杏眼直直朝他看来。
　　宋青云一惊，满心羞愧地回避她的视线，不敢再看。
　　“把她带过来。”
　　嘉许完身侧两人，国师指着两名女子中身着白衣的那一个摆手示意，压制住江婉的死士立即会意，粗鲁地将她提起就扭送上前。
　　“小姐！”
　　留下的圆脸婢女见状，惊骇大喊，极力挣扎着要前扑阻止。
　　“老实点！”拽住她手臂的黑衣人厉声呵斥，一用力更将她拽紧了些。
　　一番拉扯间，江婉已被推搡着来到了国师面前。
　　“唔！”
　　那死士往她膝窝轻踹一脚，她便痛哼一声无力地跪倒。
　　“啧啧，轻点儿，这样的美人可要好生怜惜着才行。”赫坦笑，嘴上虽是这么说，见了方才的情景却连眉梢都未跳动半分，“毕竟这一位，可是离王殿下的宝贝啊……”
　　说着，他伸手，捏着女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江婉愤恨，摇着脑袋试图摆脱他的桎梏。未果后，咬着唇瓣怒目瞪视，目光寒冷如冰。
　　“真没想到，本座费尽力气找了这么久的人，竟一直在宫里，本座的眼皮子底下……”
　　被她瞪着，赫坦也不在意，只感叹地喃喃，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身后。
　　“你说是不是？夏卿。”
　　紫色夜行衣的男子浑身一震，修眉皱紧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谢罪，“属下办事不力，求主人责罚！”
　　“罢了，留你在牢里吃了这些天的苦头，就当给你长些教训。”
　　国师冷哼，漫不经心道，“再有下回，你便自行了断吧。不然本座定让你知道，什么叫比死更可怕。”
　　“属下知罪，谢主人饶恕！”
　　夏卿垂首，瞳孔漆黑如点墨。
　　“江尚功真是魅力无双，不仅能让那心狠手辣的魔头倾心，还引得我这徒儿冒险包庇……不愧是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之女啊。”
　　复又将注意力转回女子身上，赫坦意味深长道，“只是不知，今日你还能不能引得那魔头前来相救？”
　　他是想把阿离引来……
　　江婉眸光微闪，定定与他对视良久，终沉不住气还是开了口，“我竟没想到，这些事都是你在背后指使……皇上身边，竟会有你这样歹毒之人！”
　　她此刻被压着双臂跪在地上，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眸中除却怒火憎恶，没有半点惧意。
　　“啧，倒是勇敢。”
　　国师微讶，笑意渐深，“只是不知，过会儿你是不是还能像这般胆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借我将阿离引来？”
　　女子目光如冰刀，似要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阿离武功高强，即便他来了，你当就能抓得住他？”
　　“谁说我要抓他？”那人猝然出声，做惊奇状，“我引他来可不是为了抓他，而是为了帮他一把。”
　　不抓他？
　　江婉诧异，唇瓣紧抿不作声地瞪着他。
　　见她在等着自己解释，赫坦倒也毫不隐瞒，松开她的下巴站直身道：“那东西乃是本座耗尽心血培养出的利刃，自是要物尽其用的……如今他却这般反叛，神智清醒时无人能控。”
　　掸了掸紫袍上的尘埃，他居高临下睨着她，冷笑，“既是如此，那便借着无忧草的魔气，索性将他炼成只会杀戮的魔人，倒来得轻松些。”
　　“你说，若是当着他的面杀了你，能不能逼他彻底入魔？”
　　唇角上钩，他阴恻恻道。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始终沉默的夏卿，都错愕地抬头看来。
　　国师却毫不在意，忽地展臂将江婉拖进怀里，另一手迅速亮出把匕首抵上她的脖子。
　　“齐厌。”利眸微眯，他脸上的笑倏地消失无踪，“出来吧。”
　　江婉惊慌未褪的杏眼微瞠，剔透的瞳孔左右转动，最终定在了自己正前方。
　　不知何时，那里已立了个人。男子一身玄衣，狭长的凤眸半眯，眸底跳动着诡谲暴戾的暗光。
　　“放了她。”
　　他薄唇轻启，音落瞬间，周身狂肆的杀意暴起。
　　“阿离！”
　　女子瞳孔一缩，不顾颈间密密相抵的利刃，挣扎着惊呼，“不要留下，这是陷阱！！快走！”
　　江厌离俊脸阴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投向了她背后的男人。
　　“赫坦，”他语气平淡，却莫名教人感到阵阵威慑与压迫，“放了她，不然我就杀了你。”
　　“有朝一日，你竟也能反过头威胁我……”男人满是刺青的脸上肌肉扯动，露出个嘲讽的笑来，“你猜是你快，还是我更快呢？齐厌？”
　　说罢，他手中的刀又更往女子颈中陷了陷。
　　见状，江厌离墨眉压低，表情又更扭曲了几分。
　　砰——
　　国师背后，屋内陈旧的花瓶倏然爆裂，碎片溅落开，吓得跪在屋角瑟瑟发抖的唐语凝和宋青云短促惊叫。
　　夏卿身形一闪，鬼魅般瞬移到赫坦面前，掏出双锤严阵以待。
　　“你的孽瞳之力对我无用，可别白费力气。”
　　瓷器碎片擦着发丝飞过，赫坦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淡定道，“齐厌，你刚才也听见了……我的耐心有限，要么你立即投降，要么我当着你的面，亲手杀了这女人。”
　　似是为了印证所言，他一手比着她脖子，另一手蓄起内力，狠狠一掌打在她腹间。
　　“啊！”
　　江婉吃痛，猛地吐出口鲜血来。
　　“婉——”宋青云目眦欲裂，下意识地要起身。但方一动，他忽然忆起自己的处境，迟疑半晌，最终却还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你找死！”
　　暴喝如平地惊雷炸开，江厌离双目赤红，转瞬间运气控制着数片碎瓷，直冲男人面门而去。
　　在前护卫的夏卿迅速出锤，将其尽数挡了下来。
　　“齐厌，投降吧！”
　　鹰目沉沉，他嗓音嘶哑难听如破败的风箱，“不降，她会死，你也会彻底沦为魔物！”
　　“她不会死。”江厌离黑眸异璨，声音寒澈如冰，“要死的，是你们。”
　　语毕，周遭妖风骤起，狂肆呼啸着将门都吹得大开疯摇。
　　……他在用妖力……
　　夏卿愕然，随即眉目一凛，做保护状退至国师身旁，“主人当心，他发狂了。”
　　挟持着江婉的男人面色如常，只深邃的黑眸忽地凝重了几分。
　　“看来你是不愿投降了。”
　　将身前虚弱欲倒的女子往上提起来，他扯出个残忍的笑，阴恻恻道，“既是如此，我便让你看看，选错路是个什么后果。”
　　掌心施力，他握着匕首就要割开女子的喉咙——
　　“别碰她！！！”
　　变故，只在眨眼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厌离身上，因此谁也预料到，屋子大敞的窗户旁，会突然跳进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过来。
　　耳边猝不及防一声大吼，赫坦余光瞥见利刃的寒光，手臂一挥便蓄力打去。
　　女人的身体仿佛断线的风筝，高高飞起又重重砸落在地。
　　鲜血，顺着她的眼耳口鼻汩汩涌出。
　　砰——
　　随着她倒地，混乱之中，原本被挟持的女子竟猛然出掌打向赫坦，掌风凌厉，势如破竹。
　　不好！
　　男人反掌击去，虽堪堪接下她一掌，却也放松了桎梏任由她飞身挣脱。
　　轻功施展，白衣翻飞，只见女子于半空中一扬手腕，数枚飞镖便自她袖中射出，嗖嗖几道破空声后，周遭死士尽数倒地。
　　落在玄衣男子身旁站定，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她微微提起嘴角，露出个狡黠的笑来。
　　下一瞬，“江婉”扣住脖间一层薄皮连根掀起，露出本来面目——赫然是黎歌！
　　“我说了……要死的，是你们。”
　　玄衣男子薄唇轻启，先前还写满阴蛰的俊脸上，此刻已扬起抹颠倒众生的邪笑。
　　音落，只见他身后蓦地一道身影挪动，鹅黄小袄的“婢女”缓步上前，当着众人面也揭开了面具——原来，她才是真正的江婉！
　　“赫坦，你只知道请君入瓮，难道不懂还有一招，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江厌离墨眉上挑，嘲讽道。
　　他正对着的男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们中计了……
　　唐语凝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江婉竟会演这么一出易容戏，当下一双粉拳攥得死紧。
　　不过刚才突然闯进来那个女人……是谁？
　　右眼突地一跳，她心头升腾起阵阵不好的预感，当即抬眸便朝屋角那团血肉模糊的阴影看过去。
　　视线未清，她隐约觉得那人看着很是熟悉。
　　然而，还不待她再细想，一抹娇小的身影便已飞快奔上前去。
　　众目睽睽之下，江婉展臂将地上的人影搂入怀中，颤抖的哭声过了少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人耳中——
　　“姨娘……”
　　唐语凝呼吸一滞，蓦地瞠圆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家里养了狗，一直在教他学会用厕所，他一随地便便我就会收拾他，希望借此让他明白这个行为是不对的。结果这条蠢狗以为我是不让他拉屎，憋得浑身发抖都不敢拉……

　　☆、救援

　　“姨娘, 姨娘！”
　　江婉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将妇人抱起，惊慌得尖叫, “姨娘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咳咳, 婉婉……”唐氏气若游丝地瘫在她怀里，伸手拽住了她的手。
　　“姨娘，您别说话, 我这就带您去找大夫……对，大夫……”
　　女子已恐慌得六神无主，小脸血色尽失, 羸弱的胳膊用力想要将她搀起。
　　蓦地, 妇人手掌用力，极紧地攥住了她的手。
　　“婉婉, 婉婉, 你听我说……咳咳……”
　　唐氏极力安抚着她平静下来, 江婉清眸圆瞠, 望向她的双眸几近失焦。
　　见状, 妇人染血的唇角惨淡地勾了勾, 强行压抑住喉间鼓动的热血。片刻后，她似是透支了最后的体力, 竟硬生生半撑起了身子, 凑到她耳边开口——
　　耳语的音量太小，众人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知道江婉的表情在瞬间凝固, 瞳孔骤然紧缩。
　　良久，她唇瓣翕动，低声喃喃, “好……我答应您……”
　　说罢，顷刻间泪如雨下。
　　而她怀里的妇人也像是听到了什么想要的答案，含着笑点点头，而后脑袋一垂，整个人重重地滑落在地。
　　“姨娘！姨娘……”
　　江婉猛地发出几声哭喊，过后好似恸极，嚎哭声都已尽数堵在了嗓子眼，发不出来。
　　虽只是短暂的一会儿，众人却都心知肚明，这妇人为了救她被打死了。
　　“……娘？”
　　直到此刻，静止在旁良久的粉裳女子才如梦初醒，媚眼难以置信地瞠大，“娘你怎么了？？娘！！！”
　　她不相信，她娘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她又怎么会这样猝不及防就死了？！她不相信……
　　失魂落魄地爬起身，她跌跌撞撞着就要往妇人的方向扑过来。
　　“滚开。”
　　一直守护在江婉身前的黎歌见状，冷着脸运气便要给她一掌。
　　“黎歌！”
　　江婉的声音忽地响起，黎歌一顿，堪堪收住攻势，任由唐语凝哭喊着扑了过来。
　　“娘……娘啊……”唐语凝怔怔跪倒在妇人的尸首面前，颤抖着伸手抱起她仍旧温热的身体，无措地恸哭，“娘，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啊！！！”
　　可已经没用了，她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早在她奔来时，江婉便已站起身来，将位置腾给她。此刻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离开。
　　“你别走，别走！！”
　　余光瞥见她翩跹的裙摆，唐语凝已哀怒至极，竟霍地放下母亲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臂，“都是你！是你害死我娘……如果不是你，我娘就不会死！！”
　　怨毒地恨声怒吼，她素来妩媚的娇颜，此刻却已扭曲。
　　黎歌见状，柳眉紧紧皱起，冷澈乌眸燃起阵阵怒火，便要上前阻止。
　　然而还不等她靠近，只见江婉手臂挥动，竟生生将人摔在了地上。
　　猝不及防被挥开，唐语凝跌在地上，摔得胸口生疼。
　　“你！”
　　勃然大怒，她愤恨地仰头，死死瞪向江婉想要继续辱骂她。
　　可刚一抬眼，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她一顿，竟忽地又怔住了——
　　女子素来温润的杏眼此刻凝满憎恶，双瞳凛然冷冽，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怒意与魄力。
　　“唐语凝，”她唇瓣轻启，每一个字都令人心惊，“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你都会背负着害死你母亲的罪孽过活。”
　　多的话她并未说，但所有人都明白，她说的是事实。因为害死唐氏的，并非其他人，归根究底是她那选错了路的女儿。
　　宋青云本已瞠目结舌，待听见她的话，眸子微转，看向粉裳女子的眼神变得尤为复杂。
　　——“唐语凝，有朝一日，你娘终会被你给活活气死。”
　　没料到，随口一言，竟会一语成谶。
　　失神的媚眼转而看向他，对视间，唐语凝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震惊得瞠大眼顿住了。
　　目光冰冷地自她脸上掠过，江婉不想再看她，缓缓垂眸，径自抬步走回了江厌离身边，抿唇不语。
　　男子狭长的凤眸幽深，见状，什么也没说，只展臂将她拦到自己身后。
　　而后，他又抬起头，定定看向正前方的紫袍男人，冷冷开口。
　　“手下又添一条命债，你下地狱那日，不知要有多少亡魂欢呼？”
　　“彼此彼此。”国师一笑置之，并不反唇相讥，“是本座疏忽了，竟没想到你们早有准备，玩了这么一招……”
　　说时，他望着江厌离的神情愈发阴狠，偏偏却又始终噙着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诱你入局的陷阱？”
　　江厌离冷笑，“谁诱谁还不一定。我要的，只是让你现身。”
　　掌心霍地凝起内力，他黑眸半阖，再睁开时，眼底已旋起两道诡异的漩涡。
　　“等着你现身，才好杀了你！”
　　他咬牙切齿道。
　　周遭的风再度狂乱刮起，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转瞬间也乌云密布，隆隆雷声翻滚。
　　“主人当心！”
　　夏卿抬头望天，随即一闪身挡到国师身前，高束的黑发被风吹得狂舞。
　　这边黎歌也不示弱，脚尖点地飞身落到江厌离身边，与他一道把江婉护在了身后。
　　“护着她。”
　　男子淡淡道，凤眼危险地眯起，紧凝着对面欲要发动攻击。
　　忽然，他正运起内力的动作一顿，眉眼间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回事？！内力……用不了……
　　定了定神，他再度往前瞧去，就见紫袍男人嘴角轻提，笑意诡谲。
　　“齐厌，”赫坦没有错过他面上稍纵即逝的惊讶，笑得张扬又得意，“你以为，我就没有留后手吗？”
　　“主上，是风！”
　　黎歌的惊呼适时响起，女子素来冷淡的脸上，此刻眉头紧蹙，“他在风里下了化功散！！”
　　化功散，压制内力的毒药……
　　“怎么会？！”方从悲痛中缓过神来的江婉惊愕喃喃，思索片刻后，蓦地瞠大了眼，“你……你是想转移我们视线，所以才在水里下毒！”
　　透过身前二人间的缝隙，她食指直直指向赫坦。
　　“还是江尚功聪明。”国师赞许，再看江厌离的目光中，已带上了轻蔑。
　　“不过使了个小小的障眼法，就能让你偏移了重点……齐厌，就这点本事，你如何能带得了兵？”
　　原来，他先前在水里下毒只是为了混淆视听。让他们误以为破解了阴谋放松警惕，而把真正的毒留到此刻下在风里……
　　江婉被他心思之缜密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护着她的江厌离，也阴沉着脸，望着赫坦不语。
　　内力被封，他与生俱来的妖力便也使不出原本的七分，再用只能消耗体力。纵然极不甘心，他也只得暂时平复下，收敛了通身魔气。
　　“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见四周狂风停止，赫坦猜到了他的打算，唯恐再拖又出岔子，便立刻转头向夏卿命令。
　　“是！”
　　夏卿领命，朝着周围死士一示意，便同时围了上去。
　　局势在一瞬间反转，他们方才还胜券在握，此刻却已被敌人团团包围住。只是碍于恐惧与谨慎，那些人暂时还不敢一拥而上进攻。
　　“主上，我的内力也用不了……”
　　黎歌自袖中亮出数枚飞镖夹在指间，尝试着调动内息无果，咬牙道。这帮死士倒是小事，但加上一个夏卿，纯靠武力就难免弱势了。
　　“护着她。”
　　江厌离墨眉微挑，言简意赅地开口。
　　黎歌点头，迅速掉转方向，与他背对着背，展臂把江婉护在中间，冷眸寒光尽现威慑着一圈死士。
　　“阿离……”江婉焦急，抬眸瞟了眼正好整以暇看戏的国师，咬了咬唇，“现在怎么办？”
　　她虽不会武功，却也明白没了内力，和这样多披甲戴锐的死士硬碰硬是何等危险，一时也想不出法子来。
　　“婉婉，别怕。”那人虽背对着她，却似察觉到了她的担忧，轻声安慰道，“我一定会带你平安离开。”
　　此情境下别人说这话并不教人信服，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莫名教人觉得安心。
　　江婉不敢放松，却也不想给他们添负担，轻呼口气抬起头，杏眼灵动地观察四周。
　　“齐厌，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夏卿手执双锤，声音粗噶地劝说，“你分明清楚，没有内力，即便你能杀得了我们所有人，也不可能带她离开。”
　　他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所以句句都围绕着江婉。目光自女子面上掠过，对上她防备的眼睛时，夏卿眸色加深。
　　“你真以为我杀你们，还需要用内力？”
　　江厌离嗤笑，俊美的脸上噙着不屑一顾的邪笑，“想杀你们，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音落，他身形一动，蓦地出掌向前攻去。
　　大战，一触即发。
　　江厌离和夏卿缠斗在一起，黎歌一手护住江婉，另一手甩出数枚飞镖，直冲其余死士而去。
　　她的飞镖似有灵性，甩出去不似寻常玩意儿，竟会自动绕着弯来回飞，轻而易举便将几名黑衣人的喉咙割开。
　　江婉不会武，便尽力保持警惕，不给周围人捉住自己的机会。
　　毕竟是起义军的头领同大将，仅是片刻后，第一波围攻的死士便已被两人杀得差不多了。可第二波、第三波死士又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前赴后继。
　　“唔！”
　　一脚踹开面前高举砍刀冲来的死士，黎歌先前腹部挨了一掌，此刻已有些体力不支，蓦地呕出口血来。
　　“黎歌！”
　　江婉惊呼，赶忙伸手搀住她。
　　这边的江厌离闻声转头，掌心一撑甩出一击，凌厉的掌风好似带着横扫千军之势，骤然间将正欲继续进攻的死士击飞。
　　迅速转身，他想冲过去，然而脚尖刚一动，夏卿就舞着锤又袭上来。江厌离无奈，只得先设法解决他。
　　“黎歌，你怎么样？”江婉扶着黎歌往后退，尽可能地远离包围圈。
　　“咳咳，我……”黎歌脸色苍白，正想回话，忽地双目瞠大，大惊失色道，“小心！！”
　　江婉一愣，下意识回头，余光便瞥见一名死士正举剑朝自己刺来。
　　瞳孔一缩，她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离自己越来越近……
　　乒——
　　蓦地，一把长剑从旁刺来，恰好抵上她眼前的剑尖。
　　利刃堪堪擦着她鼻梁而过，剑气削掉她额前几根碎发，江婉呆呆转眼，只见一蒙面黑衣人正挥动手臂，将死士的剑挑飞。
　　下一瞬，他顺势再攻，轻而易举便刺穿那死士胸膛。
　　收剑转身，他单脚点地腾空而起转一圈，剑花乱舞，待到落地时，周遭数名死士已尽数被割了喉，血液如泉般喷涌而出。
　　漫天血花里，江婉怔怔望着他，清眸圆瞠。
　　黑衣人动作一气呵成，一回身见她还出神看着自己，皱眉大喊出声。
　　“走！”
　　音落，也不待她回话，径直上前捉住她和黎歌，拖着手臂往前带。
　　“呀！”猝不及防被捉住，江婉下意识地挣扎，惊慌失措朝着正与夏卿打斗的男子呼救，“阿离！”
　　江厌离回眸，眼前霍然一花，旋即怀中被推进个人儿来。
　　“城门正门外，快走！！”
　　黑衣人将江婉塞到他怀里，自己伸手扛起黎歌，便厉声催促道。随后再不迟疑，他施展轻功，带着人率先跳出了窗户。
　　与他一道前来的数名黑衣人顺势上前，将他二人团团围住以做掩护，一边代他同夏卿打斗，一边替他们扫开障碍。
　　这些人，是在掩护他……
　　江厌离凤眸一眯，当即也不再纠结，俯身抱起江婉低声道。
　　“抱紧我。”
　　语毕，搂紧她的腰调动起浑身仅剩未被抑制的内力，施展轻功也紧跟着逃了出去。
　　只一瞬间，他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卿！”
　　被众名死士牢牢护住的国师见状，脸色霎时间阴兀铁青，厉声冲他命令，“快点追！！”
　　“是！”
　　男子领命，摆锤解决掉面前两名黑衣人后，也迅速带人追了上去。
　　那帮突然现身的黑衣人似是有备而来，一路上断后之人前仆后继，待行至城门口时，已只剩下夏卿一人了。
　　一掌拍死最后一名黑衣人，他纵跃跳上城楼，锐利的鹰目直直望向前方的空地。
　　那里，一辆马车正渐行渐远。
　　黑眸微烁，他凝着马车良久，拳头不断地攥紧又攥紧。
　　最终，他却只是缄默地闭眼，似下了什么决定般转过身，复又往江府返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其实这里夏卿是故意放他们走的呀，他和阿离是有些过往滴~

　　☆、合作

　　夜色沉郁, 马车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不住摇晃着，抖得车厢里的人也随着左摇右摆。可情况紧急，并无一人出声抱怨。
　　“黎歌, 你怎么样？”
　　调整姿势靠坐好, 江婉把受伤的女子抱紧，使她能平躺在自己腿上。
　　她似是伤得极重，从逃出江府到现在也不过才半个时辰的工夫, 意识却都已昏沉模糊。黎歌嗫嚅着嘴唇好半晌，说的话微不可闻。
　　“你说什么？”
　　江婉蹙眉，俯身将耳朵贴近她唇瓣, 这才听清她呢喃。
　　她说：驾车的人, 不是辜泰的。
　　身体猛地一僵，江婉惊讶, 抬起头直直朝对面坐着的男子望去。
　　“阿离……”她先是惊呼, 旋即似想起什么, 又刻意压低了声, “这辆车……不是辜泰安排的？”
　　正对她的方向, 江厌离黑眸沉沉, 不语以作默认。
　　如果不是辜泰安排的，那刚才那帮人, 和这辆车……又是谁找来的呢？
　　茫然地与他对视片刻, 女子黑白分明的杏眼，笼上一层不解的迷雾。
　　正当几人陷入沉默时，马车猝不及防停了下来。
　　江婉抓稳不及, 护着黎歌整个人向前扑，好在被面前男子适时扶住，这才免了跌倒的命运。
　　“小心。”
　　江厌离起身, 握着她的肩膀将人推回座上，然后顺势转身面向车门，以保护的姿态将两名女子挡在背后。
　　万籁俱寂中，只见车门微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帘幕——
　　剑眉入鬓，桃花眼漆黑如墨，不水即澈，挺直的鼻梁下，唇角笑意如三月梨花般温润。
　　“……靖王爷？！”
　　视线清明的一刻，江婉惊讶地喃喃出声。
　　来人正是南阳国四皇子，当今圣上仅存同父异母的弟弟靖王齐衍。故人相见，瞧见女子满面诧异，他仅是一笑，如惯常般慵懒道：“小婉儿，好久不见。”
　　“王爷，你怎么会……”
　　江婉说时，忽觉现下这情景过于意外，又想着连唐语凝都能背叛她，其他人还有什么不可能？当下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戒备。
　　“为何这样看着我？”齐衍看穿她心中所想，一挑眉做讶异状，“婉儿，我可是特意赶来营救你的。”
　　音落，似是为了证明他所言，一道黑色的身影自他背后闪身而出——赫然是方才救了她的黑衣人！
　　黑衣人伸手，拽住面罩一把扯下，江婉这才看清他的样貌，惊愕无比，“流景？！”
　　“江尚功。”少年微微一笑，恭敬地冲她点了点头。
　　难怪她方才见到那黑衣人，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江婉怔愣，万万想不到来营救的竟会是他们，当下也打消了心头疑虑。
　　“阿离，”小手轻轻拽了拽面前男子的衣袖，她唇角勾起，露出个欣慰的笑来，“这位是靖王爷……是我的故友，这些年多亏了他在宫中对我多加照拂，我才能平安无事地走到今天。”
　　江厌离俊脸阴沉，丝毫没因她的话有所放松。
　　“靖王？”他薄唇轻启，狭长的凤眼半眯，“齐盛北派来讨伐我的领兵？”
　　“啧啧，离王殿下此言差矣。”听出他话里的嘲讽，齐衍轻佻一笑，漫不经心道，“今日本王既出手救你，那必然不是与你为敌的意思……”
　　说着，不顾男子的敌意，他自顾自踏上马车，径直在他眼前坐下。
　　“我今日来，是想与殿下求一个合作。”
　　大手压平紫袍袖上的褶皱，他轻慢抬眸，好整以暇道。
　　合作？
　　江婉一惊，不解地看着他，“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婉儿，这你都还不懂？”齐衍虽是在回答她，一双桃花眼却始终凝着江厌离，“本王倒戈了，想与殿下合作，共同攻打南阳。”
　　一番惊天动地的造反言论被他说得云淡风轻，江婉清眸圆瞠，不知所措地望向江厌离。
　　男子俊美的脸上没什么波动，只定定与齐衍对视片刻，忽地勾唇笑了。
　　“本君为何要与你合作？”
　　好似绷紧的丝线突然放松，他不再维持与他对峙的姿态，施施然退步也坐下，与齐衍面对面。
　　“西域三十二万精兵，攻打疏于训练的南阳军绰绰有余，又何必要再多余加个你？”
　　这已算是直白的拒绝了，且他姿态傲慢，字里行间尽是暗暗的嘲讽与轻蔑，听得一旁的流景都忍不住皱起眉。
　　“你！”
　　“流景。”男子倏地开口，冷声呵斥住他，“不得无礼。”
　　闻言，少年不甘地咬牙，却也只得作罢，只一双眼狠狠瞪着江厌离，目光锐利如刀。
　　“你瞧，”被瞪的男子不以为意，唇角笑意愈深，“连你的手下都不赞同，你说，我又为何该同意与你合作？”
　　齐衍面上的笑意已逐渐褪去，多情的桃花眼此刻也罕有地带上了严肃。
　　“就凭我知道谁能解得了你的孽瞳诅咒。”
　　静默片刻后，他突兀出声，黑眸顷刻间璨亮若星。
　　……孽瞳诅咒……
　　面上惊讶一闪而逝，江厌离也收起了笑，黑眸微眯正视向他。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却都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只在沉默中对视，用眼神交锋。
　　“阿离！”
　　突兀地，女子的惊呼响起，打破这片沉寂。
　　江厌离循声转头，就见江婉小脸苍白，抱着黎歌惊慌失措道：“黎歌她晕倒了！”
　　她怀里，女子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唇角正源源不断地溢出汩汩鲜血。
　　见状，江厌离墨眉紧皱，伸手按在她脖间探知脉搏，“她内伤太重，应该是肋骨断裂戳进了脏器。”
　　闻言，江婉脸色又是一白，明白应该是先前赫坦那一掌伤到了她。
　　“怎么办，怎么办……”慌张地又将黎歌揽紧些，她不顾脏，卷起衣袖小心地替她擦拭嘴角血污，“必须马上找大夫才行！”
　　“跟我走吧，再往前三里有我准备好的别院，那里有我府中的医女。”
　　蓦地，齐衍开口了，他的目光自黎歌脸上扫过，看清她容貌时，几不可察地愣住了。
　　是她……
　　回想起当日蓝郡交手，女子面纱脱落时的惊鸿一瞥，他一时有些怔忪，没料到竟会在这时候与她重逢。
　　但也只一瞬，他目光收敛，隐去了眉眼间一闪而逝的惊讶，平静道：“先前我赶到青郡外时，这辆马车上那一男一女已被药晕了，几名死士正想下手，是流景救下他们……他们现下也在那院中，不必担心。”
　　一男一女……应该是辜泰和圆圆了。
　　听他这么说，黎歌的伤势又不能再拖延，江婉不等江厌离说话，便率先回道：“嗯，那就先过去吧……有劳王爷了！”
　　齐衍点头，朝外击掌示意，马车便再度开动起来。
　　江厌离瞥了他一眼，二人相视间似达成了什么默契，也没再反驳，抽身坐到了江婉身旁。
　　车轮滚滚，载着新成队的一行人向前跑去。
　　.
　　行至四更，江婉一行人总算到达了目的地——青郡十里开外，群山掩映的一处小院。
　　马车刚一停下，她便急急忙忙央着流景帮忙，把黎歌抱进屋就诊。
　　“啧啧，多日不见，小婉儿还是这般风风火火。”
　　绛紫蟒袍的男子步下马车，望着前方女子远去的背影撇撇嘴。音落，他回头看向身后紧跟下来的人，嘴角噙笑道，“殿下，不去追？”
　　江厌离走上前来，侧目瞟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见状，齐衍也不恼，伸出右手向前比了个“请”的姿势，“既是不急着追，殿下不如借一步说话？”
　　他贵为王爷，又与他敌对，此刻纡尊降贵却丝毫不介意。
　　眸色渐深，江厌离睨着他，脑海飞过万千思绪。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薄唇蓦地一勾，他凤眼微阖，好似调侃道：“靖王这套遮掩锋芒的功夫好生娴熟……想必这些年在南阳，没少装疯卖傻？”
　　闻言，齐衍只是笑，收手立直身子，引着他一道往花园迈步，“殿下过奖。论及蛰伏，比起殿下在宫中忍辱负重的这些年，本王这些雕虫小技压根不足挂齿。”
　　说时，他面色自然，只在眉眼间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江厌离脸色突地一变，单手成爪扣住他咽喉，咬牙沉声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虽没了内力，他的掌势凶狠依旧，这样近的距离只需一用力便能捏断他的脖子。
　　“殿下冷静，若是杀了我，光是小婉儿这里便过不去啊。”
　　尽管被扼住喉咙威胁，齐衍却并不恐惧，语气平淡依旧，“何须如此心急？我知道的虽多，可既诚心想与你合作，自然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江厌离黑眸一眯，冷笑，“你在试探我？”
　　“不敢。我知晓你不愿让她知道孽瞳的事……实话说，我也不愿。”
　　目光审度地在他脸上逡巡，待看穿他眼中同样的认真后，黑衣男子悄然收敛起孽瞳之力，随即也收回了手。
　　“说吧，你为何执意要与我合作？”
　　他淡声启唇，墨眉微微蹙紧，“还有你提到的解咒之人……是谁？”
　　看来是有戏了……
　　齐衍暗暗舒口气，松开了方才悄然攥紧的掌心。
　　“我不与你卖关子……你在南阳安插了如此多的眼线，该清楚如今军权旁落，被尤氏牢牢把握？”
　　尤氏？
　　江厌离略一思索，眼前蓦然闪过张艳丽华贵的娇颜，“尤珍儿的母族？”
　　“正是，现下的南阳军大统领及副手，正是珍妃的父亲和亲兄长。”
　　见他果然清楚，齐衍心下暗暗惊讶，诧异于他竟对南阳局势如此了解，“如今皇上偏信国师，又被那妖妃蛊惑以致权力旁落，几乎是被架空了。”
　　“哦？”江厌离笑，听闻此言竟似十分愉悦，“既是如此，那我岂不是更不该与你合作？”
　　停顿片刻，他恶意地靠近他，一字一句开口。
　　“你不过是颗没实权的废棋，能有什么用？”
　　说罢，笑意诡谲地平视着他，眼底尽是轻蔑与玩味。
　　如此直白的羞辱，还生生戳到他的痛处，饶是齐衍刻意忍耐，此刻也禁不住俊脸发青。
　　但好在，他终究是有张底牌的。
　　“你不必刻意激怒我，我是不会放弃与你合作的。”
　　唇瓣微抿，男子上扬的桃花眼沉沉，语气严肃道，“我知道你攻打南阳的真实目的，也知晓你并不稀罕这王位。”
　　江厌离不语，等着他继续。
　　齐衍深吸口气，缓缓吐字，“我想重整国家，明治天下；你想要解除孽瞳，消除魔气的方法。既是如此，你若出兵助我，作为交换，我就帮你杀了赫坦，并且……”
　　他顿了下，见那人幽深的潭目已积聚起异光，这才出口道——
　　“并且我会帮你，找到寒山族人。”
　　寒山族人，这整片大陆最后一个巫族。也是唯一一群，可以解除无忧草魔气，消湮孽瞳诅咒的术士。
　　江厌离定定盯着他，潭目之中风云变幻，许久都未曾出声。
　　“你应当知晓，寒山族隐居山野，行踪变幻莫测难以追寻……距离上一个寒山族人现身，已有近百年了。”
　　齐衍见他俊脸一片空白，一时摸不透他心中所想，皱眉继续劝说，“是，你大可选择单打独斗，攻下了南阳再来找人……可你能等，你的魔气能等吗？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朝一日你入了魔，婉儿该怎么办？”
　　“依她的性子，定不会轻易离开你。到那时你能保证，不会错手将她杀死？或是做出什么更糟的事……”
　　末了，他不再多说，明白抛下的心锚已够，只看他如何决策了。
　　夜风自别院徐徐吹过，撩动男子高束的长发。
　　江厌离抬眸望天，只见天边已有一线亮光出现。他下颚紧绷，沉默半晌都不开口。
　　又过了许久，久到齐衍几乎以为自己游说失败的时候，只听那人的嗓音低沉响起。
　　“我和你合作。”
　　江厌离开口，俊脸上写满漠然。
　　齐衍大喜，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你……”
　　“你观察了我这么久，应当知晓我并不在意规矩或是道义。”
　　突兀地，那人捉住他衣领，将他拉近道，“我也不在乎杀的是什么人……你只用知道，我向来讨厌有人耍我，尤其是和她有关的事。”
　　音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残忍又怪异的笑来。
　　“所以你最好保证，能帮我找得到寒山族人……否则，我能把你送上王位，也能亲手毁了你苦心经营想要的一切。”
　　松开手，男子嗤笑，抬步转身离去。
　　紫袍男子立在原地，剑眉紧蹙地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齐衍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脊背没由来地一阵发冷。
　　“原来，这也是你设的局……”
　　自言自语地喃喃，他素来轻佻的桃花眼，此刻却罕见地写满了严肃。
　　这个人的心思缜密，远远超出他的料想。
　　从他派人监视，到今夜他们“中毒”他派人前来营救……原来自始至终，这每一步他都清楚，并且都在利用着别人的行动，引导一切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吗？
　　比如今夜，他设这一局，就摸清了赫坦的真实目的，也将他齐衍给引了出来……
　　俊脸微微有些发白，他又往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
　　破晓将至，遥远的一线天已泛起鱼肚白，院中点了通宵的灯火也逐渐熄灭。
　　江婉拖着疲惫的身体步出房门，轻轻将其合上。里头，黎歌、圆圆还有辜泰三人正静静躺着，靖王府的医女将他们照料得很好。
　　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她已在里头待了一夜，直到此时才想起来去找江厌离，不禁有些懊恼，暗暗自责方才竟忽略了他。
　　他分明也和国师的人打斗过，会不会也受了伤？
　　想着，江婉一颗心狂跳不止，焦急地来回奔走了好半晌，最终无意间抬起头，才瞧见了坐在屋顶上的熟悉身影。
　　“阿离？”
　　杏眼微瞠，她有些惊讶他竟坐在那里，当下将手比在嘴边，大声冲他叫喊，“阿——离——”
　　温软的女声响彻院落，屋顶上的男子也被惊动，缓缓侧目朝她看过来。
　　下一瞬，江婉身子一轻，竟被股无形的力量托着，腾空飞了起来！
　　“呀！”
　　她惊慌尖叫，小手紧张地缩成一团，宛如一只脱水的虾米。
　　“呵呵。”
　　耳畔蓦地传来阵低笑，她随即落进个宽大的怀抱，被那人揽着抱放在自己腿上，“不是使轻功带你飞过了？怎么胆子还这么小？”
　　江厌离喜欢捉弄她，看见她慌张时依赖自己的样子，让他感到心胸温暖。
　　“刚才，我刚才飞起来了……”
　　江婉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惊魂未定地喃喃。
　　“只是操纵气流罢了，内力深厚的人做到这点很简单。”
　　男子轻笑，一本正经地胡说着，顺势又将她往怀里按了按，“黎歌他们怎么样了？”
　　“方才医女已治疗过，说是再过几个时辰就能醒来了。”女子点头，随即似想起什么，清眸紧张地看向他，“内力……你的内力恢复了？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我没事。”对上她关切的目光，他俊脸温和，唇边笑意洁白。
　　说完这一句过后，他就不再开口了，江婉也因畏高而走了会儿神，一时间，屋顶一片静谧，唯有风声阵阵。
　　“阿离，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许久过后，女子终于适应了这高度，窝在他怀里软软问，“这里这么高，又冷。你不去休息待在这里，不难受吗？”
　　“难受啊。”意外地，他给了个肯定的回答，“可是只有这里，才能看得见太阳。”
　　太阳？
　　江婉愣了愣，不太懂得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小脸上写满了困惑，江厌离薄唇翕动了半晌，忽然低声问，“婉婉，今夜之后，你会后悔和我在一起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江婉诧异，秀眉拧紧，“你知道的，我从不后悔与你在一起。我喜欢你，那年在长白山，我就发过誓要一直陪着你的。”
　　“是吗？”那人低低道，“即使如今，唐夫人因我而死，你又只能和我一道逃亡…这样也不后悔吗？”
　　……姨娘……
　　又想起不久前妇人惨死的画面，女子双眸一黯，眉眼间隐隐浮上些痛楚。
　　但即便如此，她却仍旧分得清事理，吸了口气抱着他柔声安慰，“阿离，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害死姨娘的不是你。”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唐氏之死是意外，但究其根本，若不是唐语凝设计她，本不会有这回事。
　　“你一直坐在这里，就是在想这个吗？”
　　掌心贴在男子两颊，江婉捧着他的脸，将他转过来面向自己，“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再多想了，好不好？”
　　她知道他较之常人内心极度敏感，任何一点小小的心结，经年累月都会成长为新的魔怔，不断折磨着他。
　　江厌离看着她，潭目微烁，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他忽地倾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婉婉，”薄唇贴在她额心，他含糊不清地低语，“谁都可以讨厌我，不要我……只有你不可以。因为我只有你了。”
　　闻言，江婉怔忪，心疼地搂住他的腰，“我不会讨厌你，也不会不要你的。我也只有阿离了啊……”
　　说这话时，她鼻子又是一酸，才想起现如今她已经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
　　环着她纤弱的肩膀，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男子却是嘴角轻扯，目光熠熠。
　　是了，她也只有他了啊……
　　潭目微眯，他俊脸扬起，直勾勾注视着前方冉冉升起的朝阳。
　　“看，太阳出来了。”
　　他安静地笑，极美的黑眸宛若两颗剔透的琉璃，迎着耀眼的阳光，折射出道道华光。
　　那年长白山，她许诺过会和他一起去山顶看太阳。所以他喜欢高处，也将不择手段爬得更高。
　　因为只有最高的地方，能看得见太阳。
　　而那个地方，除了他以外，再也不能，也不应该有其他人。
　　这样，他就能独占太阳了。
　　迎着明媚的曙光，男子敛去眼中病态的爱恋，唇畔笑意魅惑众生。
　　而眼眶之中，华光之下，琉璃更深层的角落，自始至终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很粗长的一章~第二卷到此就结束了，男主阵营基本组队完毕，下一卷主要就是讲小队一起去北溟招兵买马，以及解答男女主身世谜团啦~其实还有其他CP，大家可以站一站呀！
PS：我可太喜欢这种一群人闯天下的感觉啦hhh 莫名有种超级英雄小队的感觉~

　　☆、边城

　　边城坐落于青郡以北两千里, 是北溟与南阳交界处一座边陲小城，建于漫漫黄沙中央一片绿洲上。平日里商队往来，均会选择在此停留休整。
　　这一日, 城中最大的客栈繁忙依旧, 一楼大堂中，却罕见地安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堂中央，那里正围坐着一桌男女。
　　“几位客官, 你们点的果酒！”
　　店小二端着托盘，毛巾搭在肩上小跑着靠近，小心将几盏杯具拿下来, “这是我们边城特有的紫晶葡萄酒, 醇香可口，即便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
　　“哦？”最靠近他的位置, 绛紫袍男子眉毛一挑, 俊脸扬笑道, “既是如此, 那我们可得好好尝尝才是。流景, 满上。”
　　黑衣少年适时步出, 举起酒壶替他斟满。
　　“听客官的口音，几位不是北溟人？”取下肩上的抹布擦拭桌面, 小二好奇问。
　　“我们从南阳来, 此番去京城做生意，顺道欣赏下沿途的风景。”桌对面，白衣美人温声回答, 一笑若芙蓉初绽，美不胜收。
　　小二被她这一笑丢了魂，缓了半晌才羞涩地低下头, 衷心感叹，“早听闻南阳水土养人，美人如云，今日见了几位才知道果真名不虚传！”
　　可不是嘛，这一桌男的俊女的美，君不见他们一进来，满屋说话的人都少了，只顾偷偷盯着瞧。
　　小二替几人斟满酒，目光悄然自他们面上扫过。
　　蓦地，待瞟过了那白衣美人，落在旁边的男子脸上时，他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极美却冷沉的黑眸，当下如遭雷击，怔怔僵在了原地。
　　“阿离？”
　　正品酒的江婉见状，赶忙伸手扯扯身边人的衣袖，“你做什么呢！快停下……”
　　月白衫的男子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一待他睫翼垂下，店小二才似忽然回了神，先是茫然地僵立了片刻，脸上霍地浮现出些许惊悚，脚底抹油似地战战兢兢逃离开。
　　“啧啧，江兄这醋意未免太重，人家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你怎么就一脸要杀人的表情？”
　　目睹了全过程，齐衍咂咂嘴，不赞同地摇摇头，“你说是不是？婉儿。”
　　江婉轻叹口气，看着身侧男子满眼无奈，“阿离，都跟你说了，不能随便伤人的。”她知晓他一双眼妖异，仅凭眼神就能摄人心魂，取人性命于无形。
　　男子俊美的脸上一片漠然，闻言只展臂占有似地将她往怀中揽了揽，淡淡道：“我不喜欢别人看你。”
　　音落，凤眼平移直视齐衍，眸底暗光明灭。
　　“咳咳……”齐衍被他瞪得寒毛直竖，只得轻咳着端起酒杯小声嘟囔，“小爷费心营救，谁成想到头来还不讨好喲……”
　　江婉哭笑不得，张口正想说话，突兀被打断。
　　“小姐！我们回来啦！”
　　远远一声清脆的少女声，圆脸小婢女笑眼弯弯跑进客栈来，紫衣女子抱着纸袋紧随其后。
　　“这么快就回来了？”
　　摸了摸少女的头，江婉一边掏出手帕替她擦汗，一边惊讶道，“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么快就买齐药材了？”
　　“嗯！黎姐姐懂医，进了药铺便找齐了！”圆圆点点头，从胸前包袱里又摸出几小包东西，“我们还顺便买了些糕点……小姐，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先搁着吧，瞧是热坏了，快坐下喝口水。”江婉轻笑，起身拉过一旁立着的紫衣女子坐下，“黎歌，快歇会儿……圆圆这丫头不省心，劳烦你带伤跟出去买药，真是辛苦了！”
　　黎歌神情平淡，冷澈乌眸无波无澜，“夫人客气了。这药本来是我用，由我去买也是应该。”他们在外扮做商贾，因此她也就尊称她夫人以掩人耳目。
　　江婉点头，想到她毕竟是为救自己而受伤，心头愧疚无比，忙亲自动手替她倒水。
　　一行人终于是到齐了，流景去店家吩咐上菜，众人和睦举著用餐。
　　“公子，方才店老板特意提醒，说近日边城沙匪横行，城中已有数名商人被抢。”
　　午餐过后，流景前去结账，待返回时俊庞上写满凝重，“属下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为免横生枝节，我们可要提前动身离开？”
　　倒不是害怕打劫，只是他们现下尚在逃亡途中，尽量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才是最佳。
　　沙匪？
　　齐衍诧异，剑眉深深皱起，“边城怎么会有沙匪？照理说，通商要塞，北溟朝廷当有驻军在此才对。”
　　“对哦……说起来，先前我和黎姐姐在药铺的时候也有听人说起过！”
　　一旁正专心吃糕点的圆圆忽然抬头，与黎歌对视一眼，“黎姐姐，你还记得药铺里郎中怎么说的吗？”
　　见众人视线转向自己，黎歌略思索了一瞬，“我们要买一味药，铺子里没有。郎中说是上一批送药的商贩被沙匪捉走，杀人越货。”
　　杀人越货？
　　闻言，江婉面色微凝，惊讶北溟王土之上竟有匪盗如此嚣张。
　　拧眉思忖片刻，她望向身旁一直不语的男子。江厌离今日始终寡言，从踏进边城的那一刻起，便兀自想着些什么似的。
　　“阿离，”她唤他，黑白分明的杏眼蕴着探究，“你在听我们说吗？你怎么看？”
　　垂落在大腿上的手突然被她握住，江厌离晃神，沉吟会儿薄唇轻启道。
　　“这座城，有问题。”
　　他说。语气虽平淡，嗓音却违和地有抹低沉。
　　众人俱是一愣，纷纷不解地看向他。
　　“你是指什么？”齐衍放下酒杯，压低声问，经他一提醒也忽然觉得这小城透着丝丝诡异。
　　他们这一路过来，除却几名街边守摊的老妪，没见过一名妙龄女子。原以为许是此处习俗保守，女眷不得抛头露面，现在想来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江婉隐隐有种不安，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察觉到她的害怕，江厌离低头，伸手将她半搂住，“你在害怕？”
　　江婉不语，下颌轻扬看着他，“只是有些担心……我们如今身在北溟，无依无靠，若是遇险很难保全……”
　　说时，她眼前又闪过前些天经历的一幕幕，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
　　“没事，有我在。”男子轻喃，魅惑众生的脸上此刻是少有的温柔，“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你一分一毫。”
　　他向来不许没把握的诺言，但凡说出口的，尽都做得到。江婉心口温暖，点点头冲他抿唇一笑。
　　二人含情脉脉对视，柔情蜜意饶是旁观者也瞧得出来。
　　黎歌安静地看着，只觉眼睛刺痛，连带着一颗心也沉进水里。
　　乌眸微阖，她沉默着别过头，好巧不巧正对上紫袍男子看过来的目光。那人桃花眼上挑，清亮的瞳仁隐隐有抹深意。
　　她皱眉，甩给他个防备的眼神便转开眼。
　　有趣……
　　齐衍看了眼她，又看了眼亲昵相拥的一对璧人，唇畔扯出个玩味的笑来。
　　几人又在堂中聊了会儿，因为方才一番谈话都心生警惕，便打消了外出观赏的念头准备回房休息。
　　收好东西站起身，江婉正想上楼，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嘈杂声，回头望去，便见两名手持弯刀作异族打扮的男子迈进门来。
　　“啊，二位、二位爷……”
　　上午服侍他们的店小二看见来人，攥着毛巾谄笑着小跑上前，“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把您二位给请来我们店了……快快，里面儿请！”
　　他端的是恭敬讨好的样子，可行动间，手脚均在轻轻颤抖着。
　　江婉一愣，看向江厌离。男子亦是俊脸严肃地瞧着那方，见她看自己，安抚似地冲她勾了勾唇。
　　门口新来的两人似乎对店小二的行为并不感冒，晒得黢黑的脸上冷漠凶狠。
　　“上次让你们找的姑娘，找够了没有？”
　　其中那名个子稍高，脸上有疤的男子粗声粗气问，“我们头领发话了，今天要是人带不够，就拿我俩开刀。”
　　店小二吓得抖如筛糠，闻言面露难色道：“二位、二位爷，如今边城的年轻姑娘几乎都被你们抓……带走了，实在是找不出来了啊……”
　　“少和我打马虎眼！”另一名矮瘦男子暴喝，一把揪住他衣领，“找不出来？那我先断你一支胳膊，看你还找不找得出来！”
　　说着就用弯刀往小二胳膊上比划了下，以示恐吓。
　　大厅一时间寂静如斯，除了店小二的哀求和两名男子的威逼声，周围从店主到其余的住客，没有一人敢出声劝阻。
　　看到这里，江婉一行人已然明白过来，这两人大抵就是所说的沙匪。
　　“……岂有此理！”流景按着佩剑咬牙怒骂，星漆黑眸里腾地窜起两团火来，“区区匪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猖狂！”说罢，就要下去解围。
　　手臂蓦地被拽住，齐衍皱眉，冲着他摇摇头。
　　“王爷？！”流景惊愕，不解地看着他。
　　男子眸光森冷并不解释，俊脸不虞。如今他们需得低调，如若出手必然惊动这城中施力，届时难保不会暴露行踪。
　　被他这一拦唤醒记忆，少年再是不甘，也只得咬着牙作罢。
　　可这世间事有时就是不如人意，他们不愿插手，不代表麻烦不会自己找上门来。
　　沙匪同店小二的推搡间，那名高个子忽地抬眸，猝不及防瞥见了立在楼梯上的三名女子。
　　仅剩的一只独眼发直，他目光死死攫着江婉，又看了看圆圆，最后定在黎歌脸上。
　　“找不着姑娘？”
　　惊艳过后，他霍地甩开店小二，窃喜笑着径直就往楼梯迈步，“藏了三个大美人，这就是你说找不着？”
　　另一侧的矮瘦沙匪也顺着他视线看去，短暂失神后大喜过望，也跟着朝他们靠去。
　　“二位爷！二位爷！”店小二连滚带爬抱住他们的腿，苦苦哀求，“她们是南阳来的商人，并非我边城女子，求你们放——”
　　“给我起开！”
　　高个匪徒抬腿狠踹，霎时间便将小二踢翻在地，口吐鲜血。
　　“敢骗老子就算了，还敢碍事！”沙匪狠狠啐了一口，越想越气又补上一脚，“不长眼的狗东西！”
　　这一脚是彻底踹晕了店小二，见解决了挡路的，沙匪满意地笑，复又转头望向楼梯上的三名女子。
　　他掳了边城和来往商队这么多的女人，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的……
　　独眼贪婪地逡巡在她们面上，高个沙匪与同伙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狂喜和欲/望。
　　若是能把这样的绝色带回去，头领一定会予以嘉奖！
　　想着，二人不由得心猿意马，大步流星地向前冲。
　　……这下出手是在所难免了。
　　冷眼睨着沙匪越靠越近，齐衍暗忖，眉眼间却并无一丝不耐，反而隐隐透着些畅快与愉悦。
　　“流景。”
　　收回拦住少年的手，他桃花眼微眯，再不掩饰杀意地轻声命令。
　　流景当即会意，同样露出个畅快的笑，握剑便要冲下去。
　　突兀地，一阵微风掠过，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以前，一道身影已犹如鬼魅闪过。随之而来的，是漫天喷涌的血花和两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众人惊讶，呆呆看着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两名沙匪此刻四肢尽断，犹如蠕虫般在地上痛苦扭曲着哀嚎。
　　漫天血花中，一道月白身影卓然而立。
　　“我最讨厌，别人看着她。”
　　他淡淡道，音落瞬间身后数道爆破声，只见沙匪的眼球好似被股无形的力量捏爆，眼眶汩汩鲜血流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就是小队行动啦~会有新cp诞生~

　　☆、城主

　　客栈静得连银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众人目瞪口呆盯着屋中央，大气不敢出。
　　众目睽睽之下，男子自然地取过一旁桌上搭着的毛巾,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将血迹拭净, 姿态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
　　末了，他将毛巾往地上昏死的沙匪身上一扔, 抬步往楼梯走回去。
　　“吓着了？”
　　径直走到白衣女子面前站定，他抬手欲抚她脸，待举起又似想到什么, 墨眉微蹙作罢。
　　江婉哪里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 说不怕是假，但到底是堂堂尚功, 又已跟随他这么久, 纵然心里犯怵, 却也不至于被吓傻, “他们……死了？”
　　“还没有, 不过也快了。”江厌离垂眸, 凤眼一眨不眨紧盯着她，“你在害怕？”
　　略一沉吟, 他黑眸暗了暗, “怕死人？还是怕我呢？”
　　她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先偏头，越过他又看了那两名沙匪一眼。
　　一高一矮两名沙匪四肢尽断, 眼睛也亦爆裂，此刻如虫般瘫在地上奄奄一息，连哀嚎都已发不出了。
　　见状, 她不自觉地颤抖了下，小脸发白。
　　江厌离自然没错过她表情变化，俊庞隐隐阴沉，眉眼间闪过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但下一瞬，只听她忽然开口了，“夏卿说过，你造杀孽太多会加速入魔……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将他们打晕便是。”
　　音落，温软柔夷不顾他方才沾过满手血污，轻轻牵住他。
　　“去找些水吧，还有腥味。”女子握了握他大手，皱眉嫌弃。
　　尽管她一脸嫌恶，江厌离却丝毫不觉刺眼，反而越看越觉得心里莫名的喜欢。
　　薄唇一勾，男子眸含淡笑，眉目如画，奇美容颜愈发俊逸如云凤，见者皆感目眩神迷。
　　“嗯。”
　　他笑望她，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爱意。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名手段残忍的美男子，面对那白衣美人时却忽地温柔似水，携着她走上楼，纷纷瞠目结舌。
　　这边剩下的几人也不例外，齐衍和流景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他们早知江厌离武功极高，但也没料到竟高得如此莫测。自己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转目间下到一楼，又用的是什么兵刃或暗器把地上的沙匪制服。
　　“啧啧，吓人。”
　　齐衍叹，桃花眼中却无惊惧惋惜，“这下是彻底待不下喽……可惜了边城这壮丽风光。”
　　被扫了兴，他心中不悦，再看那两名没死透的沙匪就越发地不顺眼，冷哼一声唤流景，“把他们收拾干净。”
　　黑衣少年领命，提刀便下楼又去补上几刀。
　　黎歌对此司空见惯了，伸手捂住被吓傻的圆圆的眼睛，一言不发也跟着上了楼。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再想低调是不可能了。因此一行人商议过后，便决定立即收拾东西，即刻出城。
　　好在他们原本带的东西就少，没多久就打包完可以动身了。
　　迎着满客栈住客的目光，江厌离眉眼疏离，牵着江婉目不斜视往门外走。
　　然而刚一走到门口，店老板却忽然上前，拦住了几人去路。
　　“几位客官，还请留步！”白发苍苍的老人弓着背，诚恳一鞠躬道，“实在抱歉耽误了几位行程，但方才城中派人，差我给你们捎个信……”
　　顿了顿，他抬头，小心翼翼道——
　　“城主想请几位，去府上坐坐。”
　　城主？男子敛眸，霍地露出个淡笑。
　　.
　　城主府建在边城最西边，与城外的漫漫黄沙景观相反，周遭绿荫环蔽，亭台楼阁依林傍水，虽建筑并不华丽，但坐拥这一方风水最丰的宝地也足见其奢华了。
　　因是城主亲自派人邀约，江婉一行人应邀到府中时，大厅已设好了宴席招待。边城城主姓周，单名一个鹏，与几人猜测的矍铄老者形象不同，他竟只是名刚过而立的青年。
　　“祁公子，有劳你们大驾光临，耽误了几位行程，周某人着实抱歉呀。”
　　周鹏相貌堂堂，与边城大多数皮肤黝黑粗糙，身材魁梧的男子不同，形貌昳丽清秀更似水乡瘦弱的书生。
　　因齐是南阳国姓，为免暴露，齐衍化名为同音祁姓，此刻闻言只一笑举杯道：“周大人客气，能得大人特意款待，乃是我等荣幸。”
　　音落轻抿一口，问道：“只是不知，大人请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闻言，原本言笑晏晏的青年突然收敛笑意，手微微一颤，酒水泼洒在手上。席上几人见状，都有些惊讶。
　　“抱歉，让几位见笑了。”
　　周鹏讪笑，朝身后摆摆手，侍女便顺势呈上热帕为他揾了酒渍。
　　“既是公子主动问，那我也就不卖关子了……其实自你们入城以来，我便一直派人加以监视。”
　　将洒了过半的酒杯递给侍女斟满，年轻的城主轻叹口气，道，“还请几位莫要生气，只是如今边城这局势，容不得我不谨慎……”
　　“城主不必担心，实不相瞒，监视一事在下也并非毫无察觉。”齐衍无谓地笑笑。
　　从他们动手到准备离开，中间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便派人来请，除非有眼线一直报信否则是断然做不到的。
　　听他这么说，周鹏略显讶异，但也仅是一瞬，又觉得理所当然，“也对，几位武功高强，岂是我府中这些人能瞒得过的。”
　　说时，他眼皮轻掀看了眼江厌离，眸中隐晦有些忌惮。
　　男子从头到尾都未曾开口，此刻正专心地饮酒，骨节分明的大手修长干净，握着酒杯轻轻把玩。
　　可据他派去的探子汇报，就是这样一双手，转眼间便卸了两名沙匪的手脚，还捏爆了二人眼球。
　　想到手下绘声绘色的描述，青年面色越发肃穆，连带着看江厌离的眼神也愈发探究。
　　“大人还没说，找我们来究竟所为何事？”
　　一旁的齐衍见他一直盯着江厌离看，心道江厌离是个阴晴不定的主，说不准过会儿又会突然做什么，忙轻咳一声转移注意。
　　“对，对，瞧我这记性，一时都忘了……”经他提醒，周鹏回过神来，收回视线复又看向他道，“公子方才在客栈，可有听掌柜的说过近日边城沙匪猖獗？”
　　齐衍点头，等着他继续。
　　周鹏叹口气，无奈开口，“其实这匪灾并非近日之事，自上年年末起，已有半年了。”
　　边城位于北溟与南阳交界处，既是交通枢纽，又是通商要塞，因而平日商队游人来往频繁，络绎不绝。
　　以往一直都有沙匪于途中趁乱打劫，但好在还有朝廷驻军予以驱逐，倒也没成气候。
　　可约莫半年前，许是京城出了什么事，军队被尽数调走，没了保护。加之那沙匪头领似乎得了什么宝物，一时之间战力大增，很快就成了边城一大祸害。
　　“你们今日在客栈见到的事，已不是头一回发生了。有传言说沙匪头领寻得了一样魔物，可以增加功力，只是要用女子鲜血浇灌才可生效。”
　　周鹏神情凝重，无比严肃道，“如今边城所有的妙龄女子几乎已被掳尽……不瞒几位，这其中就包括我的小妹。”
　　闻言，众人吃了一惊。
　　“今日我请几位来，是想求你们帮个忙，”城主叹息，眉眼间已带上了乞求之意，“我想求几位相助，去那沙匪老巢将我小妹救出来。”
　　救人？
　　江婉一惊，搁在桌上的手轻轻攥紧。
　　她身旁，月白长袍的男子侧目瞥了她一眼，没出声，却也放下杯子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这一番互动并不隐蔽，尤其周鹏坐于上位，更是一目了然将之尽收眼底，当下便出声询问：“江姑娘，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江婉原本不想开口，此刻也只得犹豫了下，斟酌着道：“周大人，恕我直言……不知令妹已被捉去多久了？”
　　闻言，城主也明白她心中所想，苦笑着道：“家妹是三日前被捉去的……但姑娘不必担心，据我们先前俘获的沙匪交代，那匪头是五日杀一人。我想暂时还轮不到我小妹。”
　　听他此话，女子霍地抬眼看他，但她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道：“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只是这帮忙一事，我们只是南阳的商人，恐怕并不能帮您多少。”
　　音落，她抿唇，美眸转而看向对面桌的齐衍。
　　这一瞥，不似她平素温婉眼神，竟是抹沉凝微冷。
　　齐衍眉梢一跳，心下意外。
　　但不待他细究，周鹏的声音已响了起来，“小姐不必谦虚，我知道你们并非商人。周某人虽非阅人无数，也算有些见识，几位的气度身手，绝非寻常商贾所能及。”
　　他们这一行人，三男一女皆是内力深厚，武功高强。剩下两名女子，一个瞧着倒是婢女样子，但另一个姿态高雅，言行举止风化别具，也远超一般女眷的气度。
　　周鹏十分笃定，这一行人定是非富即贵，因而更坚定了请他们帮忙的心意。
　　“几位不必担心，我并无意探究你们身份，也不在意你们来北溟的目的……周氏只余这一个妹妹，我实在是救她心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求你们相助。”
　　自座上起身，他亲自行到厅中央，向着几人鞠躬恳求，“周某人诚心恳求几位相助！作为回报，事成之后，我将奉上通行令，派人一路护送几位去京城！”
　　先前客栈的人给他报信，他知晓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京城。北溟属藩众多，没有通行证要想行路极为困难，以此为条件交涉，或许得他们同意的可能会大些。
　　话已至此，一行人便是再想拒绝，也不容易了。
　　江婉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思索了会儿正想再说话时，被男子握住的手忽地紧了紧。
　　江厌离制止她，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嘴角微扬道——
　　“周大人既这般诚心相求，再拒绝倒是我们不通人情了。我们答应你，尽力将小姐救出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满面惊讶，唯有大厅另一侧与他遥遥对坐的齐衍眸色渐深。
　　“是啊，江兄所言极是。”他一勾唇，忽地也笑道，“大人都已亲自开口，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才是。”
　　说罢，他径直起身，信步走到周鹏面前，朝他伸出手。
　　“大人，”齐衍笑，“合作愉快。”
　　周鹏原本怔愣，没料到他们答应得这般爽快，当下大喜过望，赶忙伸出手与他交握住，“多谢公子！周某人感激不尽！”
　　两人手掌相触的一瞬，齐衍桃花眼微眯，旋即唇畔笑意愈发盎然。
　　下座，江厌离垂眸，顾自端起酒杯饮了口，唇角同样噙笑。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疫情又有反复，宝贝们如果出门要戴好口罩，小心一点哦

　　☆、古怪

　　酒过三巡, 周鹏又留人畅谈半晌，这才安排下属在城主府为一行人收拾好住处妥善款待。几人都住在同间院子里，因而散了宴, 都一道回去。
　　时近子夜, 众人却并未回房休息，而是聚在齐衍住的那间屋中洽谈事宜。
　　“王爷，我都看过了, 这附近没有人。”
　　黑衣少年闪身进屋，细心合上门扉后汇报。
　　齐衍瞥他一眼，点点头, 转而看向桌对面的江婉, “婉儿，先前晚宴时, 你想说什么？”他记得那时她欲要回绝城主, 抬眸看他时满脸欲言又止。
　　女子秀眉微蹙, 烛火中, 柔美丽颜被镀上一层凝重, “我也不知如何解释好……可我总觉得, 这位周城主有些不对劲。”
　　她轻启唇，说话间转头看向身边人, “阿离,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可你方才为何要同意他帮忙？”
　　那时坐在席上，他虽说始终不大开口，可她心里清楚, 他必是对厅上所有的风吹草动都了然于心，只是不点破罢了。
　　可她不懂的是，他为什么不点破？甚至还主动揽下这救人之事？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问话, 纷纷转向了江厌离。
　　男子坐于下首，恰巧是在烛光最弱的地方，此刻他大半身子隐在黑暗里，黑发垂落，身姿笔挺，模糊有种诡谲的美感。
　　听她问话，他却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后忽然反问道：“婉婉，告诉我，你感觉到什么呢？”
　　他没有看她，黑暗中，尾音听来有抹意味深长。
　　闻言，江婉一愣，思索着回答：“我也不太确定，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方才他说起他小妹被抓时，我一直看着他，可却没在他脸上看出半分焦急沉痛来……”
　　顿了顿，她环视众人一圈，继续道：“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并不伤心。”
　　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因此十分清楚至亲遇险是什么样的心情。可宴席上城主为人兄长，提及胞妹生死未卜时，却连语气都没有半分变化，难免不令她心生疑惑。
　　“对耶，小姐这么说，奴婢也想起来了……”
　　圆脸的小婢女立在她身后，一双笑眼瞠得溜圆，“小姐你还记得吗？先前药铺里郎中分明说的是城中女子都被掳尽了，可城主府里还有这样多的侍女，依奴婢看可奇怪了！”
　　“堂堂城主连自己府里人都保不住，还当什么城主？”流景不认同她所说，嗤笑一声首次与她对话，“你这话站不住脚。”
　　“怎么就站不住脚了？”圆圆生气，“如若被掳走的都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子，那要么是城主有古怪，要么是他坏！”
　　她跟着江婉在宫里待了五年，虽说不懂什么阴谋分析，看事却也抓得住重点。倘若一城之主放任百姓被掳以求自保，那即便证明不了他有古怪，也能看得出他腐败无能。
　　“好了，别吵。”
　　突兀地，齐衍开口了，“你们说得都不错，这边城之主，的确有些不对劲。”
　　见众人都往自己看过来，他皱眉沉思，而后斟酌道：“方才我与他握手，他虎口有茧，从力道姿势来看，皆是长年握剑习武之人才会有的习惯。”
　　“可他是城主，会武功岂不是理所当然吗？”圆圆不解，眨眨眼疑惑问。
　　“是理所当然，可怪就怪在这理所当然。”
　　齐衍抬眸看她一眼，“他既会武功，又是堂堂一城之主，即便自己打不过沙匪，也大可向北溟朝廷上书求兵，又何须向我们一行来历不明之人求救？”
　　一语惊醒梦中人，在场众人皆恍然大悟。
　　“王爷，可要属下夜里去这府中探探。”流景黑眉深拧，当即主动请缨道。
　　“不，今晚还不是时候。”齐衍摇了摇头，“我们初来乍到，对这府中情况尚不清楚，不宜轻举妄动。何况……”
　　说及此，他蓦地勾唇，笑看向对面桌的男子，“何况江兄，大概也已有了打算？”
　　方才一众人聊得热火朝天，唯独他始终面目平静一言不发，心里头应该也是在盘算着什么。
　　江厌离黑眸轻抬，俊美的脸上也浮起抹笑来。
　　“哦？”他眉梢一跳，半眯着眼轻描淡写道，“恰恰相反，我倒并没什么打算。”
　　此言一出，众人欲言又止。齐衍却神色不变，只依旧看着他。
　　“你是什么意思？”
　　“有备才能无患，这样简单的道理，靖王爷难道不知道？”男子微笑，嘴角轻扬似愉悦的样子，“在探清这府中基本以前，我不做任何打算。”
　　音落，一旁的江婉忧心忡忡问，“可是阿离，贸然打探不会危险吗？周大人先前已说过派人监视我们，现下未必没有继续……”
　　“谁说我们要亲自试探？”
　　那人仍是笑，蓦地抬头望向屋内窗边立着的紫衣女子，眸光意味深长。
　　“人做不了，总还是有其他东西能做得了。”
　　接收到他目光中的深意，始终没开口的黎歌先是怔愣一瞬，旋即了然过来。
　　乌眸微凝，她冷艳的脸上波澜不惊，恭敬颔首道：“属下领命。”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开口，径自推门走了出去。
　　众人皆是诧异，纷纷面面相觑。齐衍先是瞟了眼江厌离，见那人俊庞平静，姿态好似胸有成竹，桃花眼不禁暗了暗。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轻笑着饮了口桌上的茶，盯向女子离去的方向，目光熠熠。
　　.
　　南阳帝宫，国师殿——
　　藕粉裳女子趁着夜色，跌跌撞撞跑进大殿之内，瞥见殿中央的屏风后两眼一亮，毫不犹豫地将之推开窜了进去。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
　　连喊数声，她绕过周围摆满瓶瓶罐罐的桌椅，蓦地听闻背后一阵窸窸窣窣声，转身猝不及防便对上男人阴兀的眼神。
　　“啊……”突兀撞见他，唐语凝惊得短呼一声，迅速压下喉间的尖叫双膝跪地道，“参见国师大人！”
　　她纤瘦的身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看来好不怜人。但赫坦仅是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她，眸中毫无半分怜惜，甚至还隐隐透着愠怒。
　　“哟，这不是唐司彩吗？都这么晚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忽然一道女子娇声，青衣美人白皙的双臂蛇一般环上男人腰身，自他背后探出头来。
　　闻言，唐语凝一怔，又见她衣衫不整，当即明了过来他的怒意从何而来。
　　“大、大人……”女子颤声开口，妩媚娇颜一瞬间失了血色，“下官并非有意打扰，只是有事一定要同大人说……”
　　“不是有意？你不懂得规矩，擅闯我这国师殿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连天色也看不来了吗？”
　　国师因着半月多前捉拿江厌离失败一事，对她本就极为埋怨，现下又被坏了好事，更是脸色阴沉，语气森寒。
　　“哎呀，大人！”
　　气氛正胶着之时，搂着男人的青衫美人开口了，声音娇滴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别这么凶嘛……唐司彩不惜性命，大半夜冒着被满殿禁军杖毙的危险也要找过来，想必是有急事上报呢！”
　　她虽是在帮着解围，语气却极轻慢，好似透着玩味嘲讽。
　　台阶都已被伸到眼前了，唐语凝也顾不得其他，万分识趣地顺势而下道：“大人，您要责罚下官也认了，可有一事下官不得不同您讲！”
　　说罢，她似下了什么决心，一咬牙霍地抬起头来，“这事与江婉有关！”
　　江婉？
　　国师拧眉，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起来说话。”
　　沉吟片刻，他朝碧儿示意将外袍取来，边抬腿自顾自走到殿左侧的椅子前坐下，冷眼睨着唐语凝。
　　见他肯听自己说，唐语凝大喜，急忙要开口却又似想起什么，犹豫地看了看青衣美人。
　　碧儿正抖开长衫为男人披上，察觉到她的视线红唇半勾，笑容又多了几分讥讽，“唐司彩不谢我就算了，为何老盯着我看？”
　　顿了顿，她倒也不畏惧，软绵绵倚靠进国师怀里，“大人，莫非还有什么事，是奴听不得的？”
　　国师垂眸瞟她一眼，却也没推开，只掀起眼帘看向唐语凝淡淡道：“说吧。”
　　闻言，粉裳女子吃了一惊，暗道这女子或许不止是名宠妾，大抵是国师心腹，当下心头对她多了几分重视。
　　不过，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赢得这个男人的信任……
　　“大人，下官就长话短说了。”
　　媚眼闪动，她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下官知道您现下在追捕谁……若想把江厌离带回来，您也知道最简单的办法，是捉住江婉……”
　　说及此，她顿了顿，媚眼骤然迸出两道冷光，“下官有办法，借着江婉将他引回来！”
　　国师阴霾的脸色在她音落瞬间缓和了些，却仍没松口，只饶有兴味道：“哦？怎么引？”
　　“大人有所不知，江婉身上有一致命弱点，解救之法如今只有下官知道……江厌离为了她，势必会回京来。届时必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倒是自信。”男人笑，悠悠出声道，“上一回在青郡，你不也是这么和本座说的？”
　　唐语凝脸色一变，连忙惶恐叩首，“上回是下官行事不力，出了差错……可这次是真的！求大人再给下官一次机会！”
　　上次计划出错让江婉他们逃走，国师震怒之下将她和宋青云带回宫中囚禁起来。今天都是她费尽心血设计逃出了尚功局，才能见到他……
　　想到宋青云的遭遇与现下状况，唐语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更焦急地恳求，“大人再信下官一次，就一次！若是此番不成，要罚要杀任您处置！”
　　她说得无比恳切，贝齿咬着唇瓣几乎都要溢出血来。
　　利眸微微眯起，赫坦细细打量她，眼底尽是探究。过后，他忽地笑了，揽着碧儿的手紧了紧，引得女子一声嘤咛。
　　“本座向来是大度之人，何况唐司彩既如此诚心要为我行事，区区一个机会，倒也不是不能给。”
　　国师启唇，布满刺青的脸上笑意诡谲神秘，“只是唐司彩或许不知，本座行事，有一个前提。”
　　前提？
　　唐语凝愣住，柳眉微蹙不解地看着他，“大人请讲。”
　　“本座用人，从来讲究一个忠心。”男人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怀中人儿的后背，“可人心莫测，只靠嘴上一个忠字，终归是不保险的。”
　　碧儿抿唇轻笑，凭着多年跟随服侍他的经验已心中明了，当即站起身走到殿角落一架长柜前，精准无误地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个药瓶来。
　　“唐司彩，”莲步轻移，她青衫飘飘来到仍跪着的女子面前，笑盈盈从药瓶中倒出枚丹药来，“请吧。”
　　多的话她一句也没说，可通透如唐语凝，立即便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媚眼死死盯着面前药丸，女子沉默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发声，“这可是……控制死士用的药丸？”
　　她早已听闻国师擅长用毒，管控座下死士最常用的办法便是下蛊用毒。
　　国师不置可否，笑意渐深，“你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话虽这么说，尾音湮没的瞬间，他眉眼间划过抹一闪而逝的杀意。
　　……不能退缩……
　　这念头一经脑海浮现，便随着唐语凝的无声喘气变得愈发清晰。
　　她紧紧凝着药丸沉默了好半晌，猛然一伸手，干脆利落地将其抓起放进自己口中。
　　随后喉头一颤，迅速将其吞了下去。
　　“大人，”再抬眸时，她眼底最后一抹挣扎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能为您效力，下官甚感荣幸……”
　　那样自然的语气，仿佛方才服下毒药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饶是见惯了人的碧儿，此刻也禁不住感到诧异，一贯轻浮的媚笑也已收敛，被凝重严肃所取代。
　　这个女人……
　　唇瓣微动，她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默默垂眸退回到国师身后站定。
　　国师倒是没什么反应，目睹了全经过只眨了眨眼，轻笑着击掌，“唐司彩行事果敢，本座甚是欣赏。”
　　“大人过奖了。”粉裳女子唇角勾了勾，扯出个僵硬的笑来，“下官已吃了药，大人能信我了吗？”
　　“先别急，吃了药，只能算你半只脚踏进了国师殿。”
　　见女子愕然抬头向自己看来，男人不紧不慢地回答，大手抚颌眯着眼道，“剩下这半只能不能踏进来，还要看你如何行事啊……”
　　说罢，他抬手击掌邀人入内。
　　皎白月光中，黑衣男子鬼魅般踩风而入，不知已在殿外静候了多久。
　　“主人，请吩咐。”
　　他面朝国师单膝跪地，嗓音嘶哑粗噶。
　　“门中新收了女子加入，你知晓该做什么吧？”国师语气自然，言语间，却又十分耐人寻味，“交给你了，老规矩。”
　　“属下遵命。”男子俯首领命，随后缓缓转过身去。 
　　唐语凝怔怔看着他，随后目光又自国师和碧儿脸上一一掠过。突然地，青衣美人唇角上提，美目款款抬起与她对视。
　　那一眼，似嘲讽，又似同情怜悯。
　　思绪仿佛被一箭击中，唐语凝双目瞠大，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不会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跟大家道个歉，这两天三次元学业过于繁忙，没来得及更新，今天开始恢复日更啦~

　　☆、噩梦

　　边城位于沙漠中央, 昼夜温差极大，白日还炎热如夏此刻入夜却又仿似寒冬。子夜时分寒风乍起，顺着隙开条缝的小窗灌入, 径直吹拂到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江婉被冻醒, 睁眼时手脚已冰凉，原本盖着的棉衾不知何时也掉到了地上。
　　“阿离？”
　　下意识伸手摸向身旁，她却没触到那人, 当下一蹙眉，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室内虽没点灯，好在天上的月亮饱满, 钩挂在别院上空, 银光皎白。借着朦胧月光，江婉隐隐看见小窗边的桌前, 男子侧身而坐, 正专注地仰望夜空。
　　“你在做什么呢？”
　　拢了拢单薄的内衫, 她下榻朝他走去,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那人没回答, 听见她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 好似超脱入了神。
　　见状，江婉秀眉拧得更紧, 脚步在他身前一步远停下, 半是困惑半是探究地盯着他。
　　“阿离？”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天上瞧了瞧，她没看出有异，于是又转回看他, “你怎么了？”
　　他还是不说话，连头也没回一下。
　　没来由地，江婉心口一空, 生出种诡异的不安来。
　　“阿离……”
　　犹豫了下，她仍是叫他，随即抬步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一阵清风又起，将窗户吹得更开些，月光再不受遮掩地洒入，直直照在男子面上。
　　月光下，他俊削的侧脸冷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直到这时，他才似觉察到她的靠近，睫翼轻颤缓缓转过头来。
　　视线清明的一刻，江婉霍地瞠大了眼，每一寸眸光都尽是错愕——
　　他一直隐藏的另半张脸上，凤眼赤红，刺青遍布，夜色之中形似罗刹恶鬼！
　　“婉婉。”她看见他唇瓣开合，淡声间嘴角溢出缕缕血丝，“我杀了太多人。”
　　音落，只见他手臂上举，轻轻托起团血糊糊的东西——赫然是唐语凝被整齐削下的人头！
　　“你看，我替你报仇了。”
　　他轻声呢喃，说罢竟蓦地张口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宛如魔音回旋在江婉耳边，听得她一阵心揪，惊悚流遍了四肢百骸。
　　在他疯狂的大笑里，她小脸越发惨白，捂着耳朵腿软地蹲下身去……
　　“不要！”
　　蓦地一声尖叫，女子自噩梦中醒转过来，双目圆瞠冷汗涔涔。
　　“呜呜，呜呜……”她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抱着脑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住地抽噎哭泣着，“不要……”
　　“婉婉？”
　　男子的声音低柔响起，嗓音里还透着初醒的微哑，“怎么了？”
　　被他从背后抱了满怀，江婉也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抽泣着，依旧沉浸在那可怕的梦魇中。
　　江厌离墨眉皱起，狭长的凤目此刻睡意已尽褪，只紧盯着她。随后他索性半坐起身，抱孩子般把她整个搂起放进了怀里。
　　“婉婉，”他低哄她，按下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是做噩梦了吗？别怕，我在这里……”
　　他拥住她的姿势那般小心翼翼，仿佛怀中人是稀世珍宝。
　　江婉哭得眼前发花，感受到他大掌的抚摸却想起了先前梦里的场景，身子一抖又哭出了声，“阿离，不要杀人……我不想你入魔……”
　　入魔？
　　江厌离一愣，旋即黑眸闪过一丝了然。
　　“我知道你梦见什么了。”他叹气，俯首去吻她的发顶，“别害怕，那只是梦。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陪着你，什么也没发生。”
　　说罢，他半阖起眼，俊庞隐隐浮上些许无奈。
　　虽然她从来不说，可他一直清楚她心里的担心。逃亡至今，这一路她都尽力无时无刻地看着他，想方设法不让他动手杀人。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其实从没瞒过他。看来赫坦说的话对她影响的确是很大……
　　想起那个名字，江厌离眼底闪过深浓的杀意暴虐，只是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后刻意压抑，又恢复成温柔的样子。
　　“无忧草是魔草不错，可只如今这点魔气，还毁不了我。”
　　屈指抬起她的脸，凝着她通红湿润的大眼，他轻叹口气，满目心疼，“乖，别哭。看见你哭倒是比魔气更能逼疯我。”
　　每次看见她难过，他就会有种毁天灭地的冲动，恨不得杀尽天下人。
　　江婉泪眼汪汪与他对视，狂跳的心这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阿离，”她动了动身，改成跪坐在他面前的姿势，“只要我们到了北溟，进了帝宫就好了对不对？那里就会有救你的办法，对不对？？”
　　她字句间尽是希冀与迫切，每多问一句，双手就更攥紧他衣襟一分。
　　见她这样慌张，男子眸色微深，好半晌后启声。
　　“嗯。”
　　回应时，他微垂下眼，借此掩饰眸底的深意。
　　女子并未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缓缓松开抓住他的手。
　　“那就好，那就好……”重复着喃喃，江婉素来透亮的乌眸，此刻都略显涣散，“我们要去帝宫……我们要再快点去帝宫才行！”
　　她不住地念叨，既像是说给他，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皇帝的信里说，江厌离想要的答案在北溟帝宫。后来她问过他，他想要的答案，是指什么？
　　他并没有说太多，只是告诉她，那是解除无忧草魔毒与他生来背负诅咒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就藏在北溟帝宫里。
　　也就是说，只要能尽快去到帝宫，他就能避免入魔，而这便是他们如今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原因。
　　因为只要到了帝宫，他就有救了。
　　或许是对前路更加坚定，江婉眸中复又聚起星星点点的光来。
　　“对不起，我方才太激动了……”
　　用手背胡乱抹了把泪，她轻舒口气抬眼看他，对上他的目光时为以示宽慰，甚至还嘴角轻扬露出个浅笑来，“是不是吓到你了阿离？抱歉抱歉……但我现在没事了，只是做了个噩梦被吓到了……”
　　她笑得温润动人，眉眼间燃起的希望将月光的皓辉都夺了去。
　　如此闪耀，如此熠熠生辉。
　　江厌离的视线里满满都是她，可越是看着，就越觉得她的笑夺目不能直视，甚至到了刺痛他眼睛的地步。
　　“婉婉，”鬼使神差地，他脱口问出，“如果帝宫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他只是想知道，如果注定他要入魔，她会怎么做？
　　意料之中地，女子面上血色在听清他所言的瞬间尽数褪去。
　　这个如果太过瘆人，江婉根本就不愿去思考。可不知怎地，此刻对上他幽邃的潭目，原本的抗拒与不安便逐渐平静，取而代之的冷静。
　　是啊，如果解不了魔毒，那她又该怎么办？这是一个她一直逃避，却又必须思考的问题。
　　“如果没有……”
　　她启声，亦叹亦悲地思索着，片刻后忽地咬牙答，“如果没有，我们就继续找！这世上总有一个办法能解得了，我不相信你就必须要入魔！”
　　黑眸完整清晰地映出男子的容颜，她说着又甚感悲恸，却也不再哭了，“如若真到了毫无转圜余地的那一步，我曾说过，即便是地狱我也陪你一起去……”
　　“可在此以前，我绝不会放弃！我会一直找，一直找，找到再无其他办法为止！”
　　女子句句掷地有声，宛如那年长白山，曾对他做过的无数次许诺一样。
　　她真的是从来都没想过要放弃他啊……
　　江厌离心底一片温软，分明勾唇想作出轻松的模样，可到了头，却只能苦笑。
　　“婉婉，我时常会想，与其说你是执着，倒不如说顽固。做了选择即便是错的，还是只知横冲直撞，不肯回头。”
　　轻抚她的脸，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她的眼睛，恨不能将每一寸都镌刻进心底。
　　“可我偏偏，爱惨了你这份顽固。”
　　轻声呢喃，他俯身，忘情地吻上她。二人唇齿辗转间，他黑眸半眯，思绪有一瞬间的抽离。
　　其实他没有告诉她，在她惊醒之前，他也做了个梦。
　　梦里他已入了魔，灵魂被禁锢在驱壳之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大杀特杀，满手沾满了鲜血。
　　最后他终于登上了最高点，脚下踩着的尽是累累尸体，森森白骨。
　　而最靠近他的那一具，是她。
　　这个梦几乎将他逼疯，醒来的瞬间魔气暴涨，蓄了满掌的内力险些往自己胸口拍去。
　　就在动手的前一瞬，听见她的惊呼，才让他清醒过来。
　　她又救了他一次，就像以往那每一次一样。所以即便是抽筋剥骨，不择手段，他也一定要解除魔气，消湮孽瞳。
　　哪怕只是为了她。为了她始终坚持的这份“顽固”。
　　……而第一步，便是要查明，这座府邸究竟有何古怪，竟能使他二人双双发了这样的噩梦……
　　眼睫颤动，他轻阖眼，敛去眸中风起云涌闪过的无数情绪，扣住女子后脑将人顺势扑倒专注地亲吻。
　　仿若膜拜，仿若描慕着心之珍爱。
　　夜色愈浓，满室旖旎之中，山月也看不穿他心底思谋。
　　.
　　齐衍衣衫完整推门而出，他刻意收敛了气息，绕过外间随侍的休憩之所时，连流景都未惊醒。
　　暗暗施展轻功，他脚底若生风，仅几个纵跃便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屋顶。那里，尽头之处，紫衣女子孑然而立，高束的马尾随风微动。
　　“黎姑娘倒是好兴致，深夜爬到屋顶来赏月。”
　　男子一声轻笑，在她身后几步远站定，负手而立。
　　黎歌早在他跃上房梁的一刻便察觉到，此刻倒也不惊讶，只转头瞟了他一眼便一言不发又转回身，向前极目远眺。
　　没得到她回应，齐衍并不在意，静默少顷再度出声。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了。你在等什么？”
　　先前议事结束众人散去时，他便瞧见她往这里来。今夜他心有思虑睡不着，三更的天了再往外试探，竟发现她还在这里，难免心中好奇。
　　“先前你和江厌离说的打探，是指什么意思？”
　　一语毕见她还是不说话，他又问道。俊脸收敛了平素的轻佻，多了几分凝重探究。
　　“你们南阳人都这么聒噪吗？”
　　突兀地，女子开口了，清冷声线自背对着他的方向飘来，夜色中说不出的悦耳。
　　齐衍挑眉，正想再出声，不及张口却又听她道，“安静些，它回来了。”
　　它？
　　男子不解，却也配合地闭上嘴。几乎同时地，他忽见她单臂高举，指尖在空中划出个奇异而灵动的手势。
　　下一瞬，一只苍鹰扑腾着翅膀，转瞬便穿透云层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她平举的手臂上。
　　对上那猛禽冰冷的双眼，齐衍怔愣，桃花眼罕见地错愕瞠大。                    
作者有话要说：　　给我侄子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看天狗食日？他说什么狗屎日？我说你听错了，天狗食日。他又问我去哪里舔狗屎……算了算了，没法聊真的

　　☆、计划

　　苍鹰翅膀扑棱, 在女子臂上挪了挪位置，狠瞪着齐衍的双眼寒光熠熠，好似有些焦躁的样子。
　　“嘘, 乖。”
　　意外地, 方才还神情冰冷的女子此刻却面色和缓，柔夷轻轻梳理着苍鹰的羽毛予以安抚，“没事的, 他不是敌人。”
　　音落，齐衍惊讶地瞧见苍鹰收回视线，抖了抖身子偎进她手下, 亲昵似地用头蹭了蹭。
　　“乖孩子。”黎歌浅笑, 仿若皎月初现，暗夜中耀眼得不可逼视, “辛苦你了。”
　　被抚着的鸟儿便又往她掌心贴近, 喉间发出一串低低的咕噜声。
　　直到这时, 齐衍才算彻底看出, 这苍鹰竟似听得懂她言语, 当下桃花眼微瞠, 诧异启声。
　　“你会驯兽？”
　　他眉梢上挑，看了眼苍鹰, 又看向她, 语气中满满的不可思议，“我以为驭兽之术已经失传，没想到你竟是驭兽师？”
　　以往这世上曾有种驯兽的秘术, 可随着三朝以前最后一名驭兽师在西域逝世，驭兽之术已有百年未再现于世了。
　　“在你们南阳的领土上，有什么能留得下来？”
　　黎歌头也没抬, 冷声淡淡道，随后便不再言语专心地安抚苍鹰。
　　齐衍知道她不待见自己，倒也不恼，索性就抱着臂安静地立在一边看她，俊庞时不时闪过几分好奇。
　　月朗风清，一时间，屋顶上的二人俱都陷入了沉寂。
　　一边自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掏出些鸟食喂给苍鹰，黎歌抽空回眸，便见男子黑眸专注，一眨不眨地盯着鸟儿吃食，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意思。
　　见状，她眸光一垂，娥眉轻轻皱起。
　　“原来你们说的不用人去，是这个意思。”突兀地，那人开口了，作恍然大悟状，“江厌离手下果真是能人聚集，本王倒是开眼界了。”
　　他轻笑一声，俊容舒展开。
　　“不过它听得懂你的话，你派它去打探，你要怎么听懂它的话？莫非你们驭兽，还需通晓兽语？”
　　这倒不是他存心抬杠，只是头一回亲眼见人驭兽，着实好奇得紧。
　　闻言紫衣女子瞟他一眼，冷眸眨动。片刻后，才听她回答，声音仍是不冷不淡。
　　“谁告诉你交流只能用嘴和耳朵？”她拍拍苍鹰的头，见鸟儿望向自己后蓦地一笑，轻声呢喃，“有些声音，只有用心才听得见。”
　　音落，竟忽然一俯首，与苍鹰头碰头靠在一起。
　　阵阵璀璨华光倏然自她额心花钿迸射而出，穿透一人一鸟紧挨的额头，无比清晰地映入男子眼眸。
　　她眉心红莲，灼灼仿若烈火。
　　齐衍目定怔愣，惊愕地直直看着她说不出话。
　　好半晌，黎歌才缓缓抬头，无声地吁出口气侧目朝他看来。夜色中，她素来清冷的丽颜因着眉间一点光彩未消的火红，平添数分惊心动魄的妖娆。
　　他呼吸一滞，竟忽然挪不开眼。
　　“果然，这府邸的确有问题。”
　　女子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轻扬手臂放飞了苍鹰，面色微凝开口道。这鸟与她结契，它所见所感，皆能为她所知，方才那一碰头，她已经知晓了它看到的东西。
　　听她说话，齐衍才像如梦初醒，桃花眼轻阖掩去眸底惊艳，再抬起时已恢复成了平素清明。
　　“哦？怎么说？”提及正事，他亦是严肃以对，剑眉拧起问。
　　黎歌与他对视，思索一瞬后启唇——
　　“城主府最里，那间院子有古怪。”
　　.
　　边城地处大漠中央，水汽稀薄，云朵就也疏少，湛蓝天空一望无垠，偶有几只沙鸟舒展翅膀高高地越过太阳。
　　城主府中央的湖心小亭内，婢女端着瓜果美酒奉上，替男子斟酒时瞥见他的容貌，当下失魂般怔在了原地。酒水便也随着她动作，溢出沾湿了男子手背。
　　“你在做什么？！”
　　年轻的城主蓦地一声呵斥，婢女一愣回过神来，自知闯了大祸，当下冷汗涔涔地颤抖着跪倒在地，“奴婢该死！求大人责罚！”
　　“你这奴才是怎么做事的？！”周鹏大怒，重重将杯子掷在桌上训斥道，“连杯酒也倒不好，留你有何用？？”
　　“大人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那婢女被吓得不轻，流着眼泪连连磕头求饶。她也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了，但一靠近那个男人，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神动作都不受控制。
　　“周大人息怒。”
　　突地，被湿了手的男子启声，俊脸浅笑微扬，没有半分不悦的样子。
　　“不过是洒了些酒罢了，擦干就好，不碍事。”他边说着，边似笑非笑地瞟了眼跪倒的婢女，“难得大人设宴，别坏了心情。”
　　婢女闻声惊喜地看向他，绯红的脸上尽是感激与羞赧。
　　见状，江厌离凤眼眯起，笑意更深。
　　“既然江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必要给公子个面子。”周鹏面上仍有愠意，可听他都已发话，也只得压着火气摆摆手，“还不赶快谢过公子？没用的东西……”
　　“奴婢谢公子宽恕！”婢女连连叩谢，随后依稀有些不舍地退下。
　　“江公子实在是一表人才，自打你来了，我这府上的婢子一个个就跟丢了魂似的啊！”
　　唤人为他呈上手帕，周鹏笑着打圆场，“也幸好如今边城里没多少女子了，不然你出门走一遭，还不知又有多少姑娘要失了心哪！”
　　“大人说笑了。”江厌离唇角噙笑，侧头向身旁看去，“在下无意她人，唯求一人心足矣。”
　　他目光尽头，白衣女子正执帕替他揾去酒渍。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头一笑，温润如三月梨花。
　　“对，对，你看我这说的什么话！”周鹏一拍脑袋讪笑道，“公子和江姑娘情谊甚笃，眼里哪能再容得下其他人？是周某人失礼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多看了女子几眼，半是感慨半是试探道：“但既是如此，不知此番让江公子深入匪穴的计划，江姑娘如何想？”
　　猝不及防被问道，江婉先是一愣，随即柔柔笑开，“我自然是担心的。但既是为了救人，阿离又已应了大人，那便没什么问题了。”
　　“江姑娘深明大义，周某人感激不尽！来，我敬姑娘一杯！”
　　这便似开了个头，众人有说有笑地开始饮酒商谈。
　　齐衍今日换了身白袍，黑发以青玉冠高高束起，剑眉星目正是翩翩贵公子，偏生眼底一片青黑尤为显眼。
　　“祁公子昨夜没休息好？”酒过三巡，周鹏见他一脸冷淡，忙一蹙眉问，“可是在我这府上住得不习惯？”
　　“周大人多虑了，是我昨夜思索这剿匪之事，睡得有些晚罢了。”
　　男子轻笑，桃花眼有意无意扫过立在江厌离背后的女子。黎歌冷冷瞟他一眼，复又垂下目光去。
　　闻言，周鹏欣慰道：“公子为我边城事务如此上心，周某人着实感激不尽……不知公子可有想出什么法子来？”
　　“周大人客气了。”齐衍面色如常，略一沉吟启唇道，“大人先前是说，想让我、江兄还有流景扮做商贾混进沙匪老巢去？”
　　之前的交谈里，周鹏提议由几名男子设法带人去到匪穴，将其一锅端掉。
　　“正是。实不相瞒，如今我这城主府会武的人少，武功高强至几位这样的，更是一个都找不出了……”
　　城主叹气，面上愁云密布，“其实若只是寻常沙匪，我们倒也不怕。坏就坏在这匪头手里有样宝物，我们便打不过了。”
　　“大人可知是何宝物？”
　　“不知，只听以往同他们交手过的士兵说起，有了这东西，沙匪功力大增，且刀枪不入。”
　　男子颔首，以手抚颌细思。
　　“祁公子可是担心几位姑娘？”见他久久不语，周鹏揣摩下出声道，“若是如此，公子大可放心。我这些士兵虽说在大漠打不过沙匪，可要想在城主府护住几位却也是没问题的。”
　　“这点在下自是信得过大人。”齐衍转向他，“只是以防万一，我们商量过后，还是觉得将流景留下的好。”
　　说着，他看了眼黑衣少年，露齿一笑，“流景是我的随身护卫，武功亦是不弱。有他在，我和江兄也能放心些。”
　　江厌离不置可否，见周鹏朝自己看来也笑道：“祁兄所言甚是，不知大人可同意？”
　　“同意！我当然是同意的！”城主连连点头，见几人都这么说了，忙也表示赞同，“既是如此，那就这么办吧……实在是麻烦公子了！我再敬几位一杯！”
　　他举起杯子，不知怎地，饮酒时喉结轻颤，竟猝然呛了口轻咳起来。
　　见状，齐衍与江厌离对视一眼，俱都从二人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意。
　　……
　　午餐过后，周鹏因有事先行离开，江婉一行人便也回到了别院中休息。
　　“依我看，这城主就是有问题！”
　　圆脸的小婢女愤愤挥舞着粉拳，白净的脸上尽是愤慨，“你们瞧他喝酒那模样！还一直想方设法要将我们拆开，肯定是心中有鬼！”
　　“是啊，我也觉得这整件事愈发蹊跷。”江婉点头，旋即转向江厌离，“阿离，昨夜你不是与黎歌想法子去打探了？有什么结果吗？”
　　男子正半靠在椅子上，闻言抬眼看了黎歌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黎歌神情肃穆，立即上前将昨夜苍鹰所见一五一十描述出来。
　　“这么说，城主府最里头，有间院子被锁着？”
　　听完了她讲述，圆圆不解问，“可也说不准那是人家库房一类的重地呢？单凭这点哪能说那里有古怪？”
　　“不，苍鹰是在午夜去的那间院子，里面依旧灯火通明，且屋外有重兵把守，进进出出的尽是女子，没有一名男仆。”
　　黎歌出声解释，说罢眉头皱紧，也将猜测一并说了出来，“我怀疑那间院子里关了什么人……或许这就是周鹏欲要掩饰的秘密。”
　　此话一出，众人俱都陷入了沉默。
　　寂静良久后，江婉率先有了想法，犹豫片刻出声道：“既然如此，我们能不能去那院中探探底细？”
　　闻言，江厌离单手支头看向她，“试探底细切忌打草惊蛇，只能私下混进去。我们并非这府中人，便是假扮仆人也容易被认出来。”
　　“这倒也未必……这几日周鹏见得多的是我们，但婉儿这小婢女，稍加伪装倒也不是不可以。”
　　齐衍灵机一动，眯眼看向圆圆打量道。
　　圆圆本身就是婢女，扮成府中家仆倒也不违和。且这些日子城主大宴时，她多是守在一旁没出声，也没留给人多少印象，说起做探子倒是个绝佳的人选。
　　“咦？是要我去假扮城主府婢女吗？”
　　小婢女先是疑惑，偏头想了想忽地欢喜道，“对呀，这事由我去办倒是个好主意……小姐，让圆圆去吧！我一定不辱使命！”
　　她说得信誓旦旦，为显可靠还拍了拍胸脯。
　　江婉见她一脸兴趣盎然，心知她是孩子心性觉得这事好玩，当下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摇摇头，忧虑道：“可圆圆不会武，让她独自一人去，我不放心……”
　　“这也好办，再找个人陪她去不就得了。” 一旁抱臂站着的流景闻言，瞟了眼小婢女不以为然道。
　　众人一愣，先是为难地面面相觑，片刻后似是思索完毕，纷纷眼睛一亮，眸子闪闪地看向他。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流景瞪眼，心里生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对面的众人皆不答话，只是笑，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忙疯，更新晚了些www，下章女装大佬预警！

　　☆、夜探

　　皓月当空, 城主府中一片寂静，唯有满地银光似水流泻。在这静谧安宁之中，府中最深处的别院外, 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在墙角挪动。
　　“噗……哈哈哈……”
　　一身浅粉婢女装的小姑娘捂着嘴, 笑得前仰后合，压抑的大笑声在静夜中仍显得清晰可闻。
　　她面前两步远，一名身形高大的“女子”身着同样装束僵直地站立着。听她笑得越发放肆, 她终于转过身来，涂满脂粉的脸上阴云遍布。
　　“笑够了吗？”
　　‘女子’阴沉启声，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再笑大声点。我们就能直接被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见她正面转向自己, 圆圆忍不住又是一通狂笑，憋得满脸通红。
　　叉腰直视着她, 流景气得简直要冒烟, 只能靠深呼吸压抑暴躁。
　　他简直想不通殿下究竟怎么想的？派他和这种娇滴滴的婢女一起来就算了, 还要让他女装！他流景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越想越气, 连带着看圆圆也愈发不满意, 他愤愤伸手把胸前两团布又塞紧些, 黑着脸径自往别院门口走。
　　“诶诶，你等等我啊……”见他是真动了怒, 圆圆也赶忙强忍住笑, 拔腿往前追。
　　沿着墙根摸到别院门外，两人躲在石墩之后静静观察了半晌，终于等到黎歌所说的婢女换班时间。
　　只见一列婢女排成长队缓缓前行, 领头那个走到门前，朝守卫点头示意，守卫与她对视一眼也点点头, 随即朝后摆手示意放行。
　　眼看着队伍又开始前进，圆圆找准最后一名婢女路过石墩的时机，拉着流景飞快地窜上前排在了末尾。
　　“嘘，头趴低。”
　　她小声嘱咐，此刻倒是没了平日那副娇憨懵懂的模样，显得颇为稳重。为了防止惊动原本排在末尾的婢女，她还刻意退后半步保持距离。
　　见状，少年略吃了一惊，不禁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诶诶，你等等！”
　　待行至守卫处，流景方才迈过门槛，只听背后一声吆喝，一名侍卫提刀走上前来，展臂就将人给拦了下来。
　　“你是新来的？怎么以往都没见过你？”
　　侍卫眯着眼狐疑地打量他，一边看一边摸下巴，似是在思索是否曾见过他。
　　流景身体一僵，瞥见对方愈发皱紧的眉头心下一凛，眸底不自觉氤氲起浓浓的杀意，手下也暗暗积聚起内力准备反手击上。
　　“哎呀，真是的，都说了让你跟上跟上，杵在这儿做什么？！”
　　蓦地，一声少女娇喝，浅粉裙的婢女快步上前将他拉到了身后。
　　“你瞧你！成天就知道给我添乱，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她佯装生气的样子，两手叉腰训斥道，音落转身看向一旁的侍卫连声赔罪，“对不住了，这位大哥……她今日是头一回来，给您添麻烦了！”
　　侍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闻言愣了愣困惑问：“她是新来的？我就说嘛，以前没见过个子这么高的。”
　　“嗐，定是领队的忘了同您说了！”圆圆摆摆手，一脸了然状，“她在后厨当差，今日是临时来顶班的，您自然没见过呀！”
　　每个府邸必然都有后厨，在厨房帮工的婢女做的活多且累，因而体格大都较为壮硕。更何况后厨的人通常不往外头跑，面生也正常。
　　果然，听她说完侍卫也甚感有理，放下扶刀的手点点头，“也对，我瞧她这模样木讷，就不像前院做事的……她是顶谁的班？怎么我没听说今日有人要换班？”
　　闻言，圆圆短暂地噎住一瞬。见侍卫脸上复又浮现出怀疑，她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道：“哎呀大哥……这您怎么能知道呢？！有些事不能说出来的嘛对不对！”
　　此话一出，别说侍卫，连流景都困惑地看向她。
　　好在圆圆心中笃定，此刻被两双眼睛盯着也不慌不忙，“大哥您难道不知道，就是那个谁，人家每月这时候都要去见人啊……”
　　说罢，她冲侍卫挤挤眼，一副你知我知的模样。
　　侍卫原本一头雾水，但见她满脸的隐晦暗示，忽地就联想到了什么般一拍脑门。
　　“哦！你是说小玲！”
　　他念出个名字，随即唯恐别人听到似地捂住嘴左看右看，待放下心来后才压低声又道，“你是说她来顶小玲的班？”
　　少女先是怔愣一瞬，飞快地反应过来后点点头，“对呀对呀……玲姐姐要去见那个谁，您也知道的……”说着，她撞了撞他手臂。
　　至此侍卫已然彻底相信了他们，毕竟这府里小玲和他同为守卫的兄弟两情相悦是众所周知之事，若是他俩私会被捅破，那必然逃不脱一顿责罚。
　　想着，侍卫不敢再留人，连忙推着两人往里走。
　　“快快快……赶紧进去，当心别被人看见了！”
　　这正合圆圆心意，当下大喜过望拉着流景就进了院门。少年被她攥着手腕，瞟了眼门口的侍卫，缓缓散去了掌心内力。
　　末了，他抬眼再看向少女，心下隐有改观。
　　没想到这么个娇气包，竟然脑子还挺好用……
　　想着，他一时有些走神，忽地脚步被人阻住，只听少女刻意压低的惊呼微弱响起。
　　“你看那里面！里面的那个人、那个人……”
　　流景皱眉，俊脸扬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人正对的屋门大敞，先前的众名婢女正鱼贯而入，整整齐齐往墙边依次排开。
　　而她们正中间，紫裳少女正襟而坐，一张芙蓉面生得唇红齿白，娇美非常。
　　几乎是在视线清明的一刻，流景便倏然怔住了，眼底竟是不可置信。
　　这个人他十分熟悉，她……
　　“那不是周家小姐吗？？！！同她的画像一模一样！”
　　少女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响，屋内一名婢女余光好似瞥见什么，疑惑地侧目朝外看来。
　　见状，流景眉眼一肃，快如鬼魅般伸手揽住少女的腰，赶在被发现之前带着人几个纵跃跳上了屋顶。
　　.
　　千里之外，南阳京城——
　　唐语凝跌跌撞撞自内室跑出，径直扑到殿内盛水的脸盆旁，不住地疯狂捧水往身上浇。
　　“比我想的要快些。”
　　一声嘶哑的男声突兀响起，她动作一顿呆滞地回过头去，就见男子一身黑衣抱臂而立，倚靠在殿中柱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尤浩对女人向来不怜惜，这么快能从他手底下全身而退，你倒还有两把刷子。”
　　夏卿冷眼睨着眼前人，目光在她被撕得破碎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桌上有衣服，先穿上吧。”
　　说罢，他别开眼，黑眸低垂不再看她。
　　“咳咳，咳咳……哈哈哈……”
　　女子张口想说话，鼻腔里有水先是呛咳，咳着咳着却蓦地爆发出一阵狂笑，深夜里听来尤为瘆人。
　　“我如今还需要衣服吗？我在这殿中待了这些天，来的人尽都设法要脱我衣裳，哪里还需要再穿上……”
　　她发髻散乱，言语间瞥见一旁桌上叠得整齐的裙衫，即似自嘲又似控诉般喃喃。
　　闻言，男子俊眉微皱，眉眼间隐约闪过一丝不忍。
　　他向来不喜欢作践他人之事，尤其是女人，可国师偏偏又最爱教他来调/教人。每逢此时他都会心生不爽，烦躁非常。
　　鹰眸微深，他复又抬眼看向她，静默良久后启声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主人要的是绝对忠诚，能将一切献给他的下属。对于男人，便是性命；而对于女人……”
　　他顿了顿，冷冷一勾唇，“对于女人，便是贞操。”
　　随着他尾音落下，女子原本脱力垂下的双手蓦地攥紧，涂满蔻丹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抓出血来。
　　“是啊，是我自己选的路……”她边笑边喃喃，“因为除此之外，我再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说时，近日经历的桩桩件件跃过眼前。唐语凝心头大恸，忍不住地双手捂脸痛哭起来。
　　国师驭下心狠手辣，对待她这样半路加入的新人尤甚。
　　他把她留在国师殿的偏殿，当做礼物送给不同的人。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前来拜访，她便也要强忍着去侍奉不同的人……前天是礼部尚书，昨天是刑部侍郎，今天又是掌管军权的大将军尤浩。
　　在此以前她也曾见过他们，不过并不是作为这样人尽可夫的娼/妓，而是宫中堂堂的首席司彩。
　　那时他们对她都十分尊敬，个个端的是衣冠楚楚的样子。可直到如今她才看清，这些所谓的光鲜亮丽，道貌岸然之下，都是什么样的腌臜污秽！
　　可现如今，她又哪里有资格再去瞧不起他们呢？
　　女子的哭声钻入耳中，夏卿愈发心烦暴躁，自胸前取出个药瓶便走上前去。
　　“这个你收好。”  
　　把药瓶扔给她，他沙哑开口，“这是你蛊毒的解药，每十日必服一粒，否则会受蛊虫反噬痛不欲生，直至将你生生痛死。”
　　猝不及防被扔了个东西，唐语凝下意识接住，眼泪还挂在脸上，“为何今日就给我？大人不是说每月给一次吗？”
　　“主人派我去北溟追踪齐厌，这几个月我不会在宫里，就一道先给你。”
　　闻言，女子瞳孔一缩，惊愕地抬头看他，“你要去找江婉？！”
　　“我要去追捕齐厌。”夏卿居高临下俯视她，面无表情地纠正她的话，“你最好老实点，即便我不在宫里，门中也自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说罢，他不愿再继续与她纠缠，转身就走。
　　他能见到那个女人……
　　眼前闪过江婉的容颜，唐语凝头脑一轰，所有的理智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滔天恨意。
　　“你等等，等等！”
　　她大吼，不顾满身伤痛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拽住男子衣角阻拦道，“你要见到她……你帮我做件事，帮我做一件事就好！！”
　　夏卿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出衣服回过头。
　　“你要干什么？”
　　他冷声问，语气中连自己都没觉察到带上一丝探究。
　　“只是一个小忙。能帮你更快把江婉抓回来，”女子原本妩媚的娇颜，此刻却倏然扭曲若恶鬼，“你知道的，只要能把她抓回来，江厌离也一定会跟着回来！”
　　“哦？”男子应声，忽地扯出个玩味的笑来，“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了。”
　　闻言，唐语凝大喜，强掩住眼中深刻的憎恨，开始将事情娓娓道来。
　　.
　　“已过了两个时辰了，也不知这事情办得是顺利不顺利。”
　　白袍男子临窗而立，桃花眼半眯起向外眺望，一边看一边说道。
　　语毕，他没得到回应，兀自转过身去只见屋内一共三人，紫衣女子正靠坐在桌边凝神沉思，剩下的一双璧人依偎在床头，没一个人听他说话。
　　“我说你们啊……”
　　齐衍哑然，刚一出声便接到月白袍男子一个冰冷的眼神，只得悻悻闭了嘴。
　　见他安静了，江厌离这才缓缓阖眼，垂下头去才再睁开，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怀中女子的容颜。
　　江婉靠在他怀里睡着了，温婉丽颜舒展沉静，此刻烛光下更多了几分静谧之美。
　　凤眼眼神不自觉放柔，他伸手抚了抚她搁在自己肩上的头，唇角轻扬笑得俊美绝伦。
　　“啧啧，你这副模样倒是比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更叫我害怕……”
　　齐衍瞥见他方才的举动，不由一阵恶寒，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开口道，“婉儿这几日是累坏了？不然依她的性子，定放心不下睡不着。”
　　以往在宫里他二人交情甚好，他深知她是个爱操心的，除非累到极点否则现下这种情况绝不能安然入睡。
　　“你这张嘴教我甚是厌烦，若是想当个哑巴，本君也不是不能成全你。”
　　见女子因他出声睫毛轻轻颤动下，江厌离俊脸阴沉，黑眸瞟向齐衍冷笑道。
　　向来贫嘴的靖王心里却是个门儿清的主，知道再开口恐怕真要被这人弄哑，撇了撇嘴不再做声。
　　一旁的黎歌虽没抬头，听见二人这番对话却也勾了勾唇角。
　　江厌离一直厌烦他，现下也不愿再多分注意在他身上，又转而看向江婉。
　　女子呼吸轻浅，此刻不知是否梦到了什么，原本舒展的柳眉微微蹙起，仿佛眉间蕴了一汪忧愁。
　　她睡得并不安稳……
　　心下一动，男子低叹口气，皱眉就着揽住她的姿势包住她的手。她身形较他十分娇小，因而轻而易举就能把人抱满怀。
　　“婉婉，”他唇瓣翕动，无声低喃，“你梦到什么了？”是不是梦里又有人惹了她难受，才会连睡都睡不安稳？
　　女子显然是不能回答的，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她挪了挪身子，又往他颈间蹭了蹭。
　　江厌离被她无意识的亲昵逗得心情愉悦，连日以来的满心郁气都散去些。
　　其实他知道她一直思虑极重，每夜即便是躺在他怀中照样睡得不好。偏偏她体寒血虚，越是这样身子便越弱。
　　而每每想起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就满心暴虐，郁气沉心。
　　轻吻女子发顶，他暗自下定决心，务必要尽早解决此处事宜去到北溟帝宫。忽地门扉一响，众人迅速坐起，就见两道人影闪身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　　新cp挑明~这一对我写着还蛮萌的hhh

　　☆、迷晕

　　少女推门, 猫一般灵巧地闪身进入，另一名身形略显高大的“女子”则紧随其后，入室后立即反手将门扉闭紧。
　　原本睡着的女子被这阵动静惊醒, 睫翼轻颤睁开眼来。
　　“圆圆！”
　　江婉低呼一声, 尤带睡意的大眼倏然睁大，整个人清醒过来。
　　“你们回来了！”
　　毫不犹豫地自男子怀中坐起，她稍稍定了定神便立即迎上前去。江厌离怀抱突然一空, 眉头轻轻皱了皱，却也没说什么。
　　“怎样？事情进展还顺利吗？”伸手替少女捋开颊边散发，她紧张地拉着人上下打量, 唯恐她有何闪失, “你瞧我，怎么竟睡着了……”
　　“小姐, 没事的, 我们一切都好！”圆圆除却鬓边出了些薄汗, 整个人完好无损, “多亏了流景, 我们才没被发现。”
　　江婉一愣, 感激地转头向流景致谢，“流景, 谢谢你！”
　　一旁正粗暴扯下满头假发的少年闻言, 略显不自然地点点头，俊庞微微泛红。
　　“好了，人没事就好。”
　　座上的白袍男子薄唇轻启, 目光紧紧攫住流景出声道，“流景，可有查到什么消息？”
　　“回王爷, 那处别院确有古怪。”
　　流景听他问话，立即凝重了神情严肃回应，“那院里院外戒备森严，已近子夜却仍灯火通明，婢女成群……且我们在那院中，还发现了一人……”
　　“哦？”齐衍挑眉，桃花眼眯了眯，“看见什么了？”
　　“……我们看见了周家小姐。”
　　周家小姐？
　　众人大惊，纷纷朝他看来。
　　“周家小姐不是被沙匪捉去了吗？”江婉惊疑，秀眉拧紧问，“你们确定是她？会不会看错了？”
　　“不会的小姐，我们先前见过周小姐的画像，那人与她画像一模一样！”
　　小婢女赶忙摇头解释，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指流景，“流景也在，即便是看错，也不能我们两人一起看错呀！”
　　少年颔首，神情肃穆不置可否。
　　“这么说来，周家小姐压根就没被沙匪掳走？”齐衍一双剑眉也深深皱起，自言自语着抬眸望向众人，“那这周鹏所说，岂不皆是假话？”
　　音落，他倏地抬眸看向江厌离。
　　“你怎么看？”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问话转向江厌离，男子黑眸微沉，俊脸之上一片空白，却隐隐透露出几分不虞。
　　“阿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江婉了解他，见他此刻又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猜出他或许知道些什么。当下急急问。
　　“我一直知道他在撒谎。”江厌离蓦地轻笑，凤眸抬起直直看向她不加掩饰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把他戳穿罢了。”
　　说罢，他也不等她再问，径直起身走到半卸伪装的流景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拉到鼻间嗅了嗅。
　　见状，几人纷纷诧异，唯有黎歌淡定启声，“这座府里一直有股极淡的血腥味，先前苍鹰也闻到了，还发了通脾气。”
　　闻言齐衍面上闪过一丝讶然，他武功已属上乘，对血气向来敏感，可自来此一次都未曾注意到这点。这样淡的气味，几乎只有猛禽才能察觉，他却竟发现了吗？
　　心下暗暗思忖，再看向江厌离时，他眼底更多了几分忌惮。
　　那人并不理会他们反应，只凝神专注地感受面前少年周身气息一会儿，幽深潭目缓缓阖起。再睁开时，眸中已燃起诡谲异光。
　　“果然……”他勾唇邪笑，“这地方，有魔气。”
　　魔气？！
　　江婉清眸瞠大，呆滞一瞬出声问：“是……你身上的那种魔气吗？”
　　“不，这股魔气与我的不完全相同。”
　　男子摇摇头，见她小脸煞白，旋即离开流景回到她身旁，伸手揽住她腰身安抚，“别担心……这魔气并非无忧草能吸收的，不会侵入我体内。”
　　江婉不说话，但听他这么说稍稍放松些，心下吁一口气。
　　“魔气？这地方也有魔吗？”知晓江厌离身负魔毒的还有齐衍，他拧眉思索片刻朗声问，“这事你是何时发现的？”
　　“到边城的那一天。”江厌离面色如常，悠悠给出个惊人的答案，“不过这魔气很是古怪，比之魔气，倒是更像尸气……”
　　说及此，他顿了顿，凤眸划过一道暗光。
　　“像是已死之人，借着魔气在城中游荡。”
　　音落，屋内倏地陷入一片死寂，好半晌都再无一人开口。
　　良久，只听一阵嘎吱声，黎歌蹙着眉关上窗户，沉声道：“主上，此地古怪不宜久留……我们可要早些离开？”
　　她是起义军三大将中专司守势的那一个，遇到此种情况第一反应便是规避危险。加之那日苍鹰的躁动情绪也传递给了她，她实在不建议再继续留下。
　　“辜泰传信说还没和申屠汇合，现下让他带兵赶来也是来得及的。”
　　“不，我们要留下，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我必须要弄清。”
　　江厌离拒绝，说罢低下头去，温柔望进担忧仰望她的女子眼底，“记得吗？周鹏说沙匪头手中有样宝物。此处魔气如此诡异，大概与那东西有关，我想留下看看。”
　　江婉不太赞同，待看清他眸中坚决，犹豫着张口想说什么。
　　“可是再过几日，你们就要离开了……”
　　一旁的圆圆听着忽然想起来，笑眼瞠圆打断道，“到那时这府里、这府里就只有我们几个在了……”
　　言下之意，但凡稍有差池，她们几名女子都很难自保。
　　这话甚是在理，连齐衍听了都面露为难，神情凝重地思考起来。
　　“既是如此，我们可还要按原计划留下？”剑眉紧皱，他启唇问。
　　“留当然要留，不过计划，需得要调整调整。”
　　意外地，江厌离果断道，说时唇畔扯出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江婉怔怔看着他，先是满心疑惑，随即在看见他目光在黎歌与流景面上反复流连之后，忽地灵光一闪，心下瞬间了然。
　　.
　　三日后——
　　边城天空万里无云，一望无际，大开的城门外漫漫黄沙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反射出夺目的金光。
　　数名士兵乔装成寻常商人的模样，大包小包地扛着东西往马车上搬。周鹏负手立在一旁监督，随后转身朝正依依惜别的一对人儿走去。
　　“江公子，都准备好了。”
　　清秀的脸上嘴角上扬，年轻的城主笑盈盈地看向江厌离，半是期待半是感激地开口道，“我已安排好，待你一行人出发后半个时辰会有另一支军队悄悄跟上以做支援。”
　　说罢，他直盯着眼前男子，目露期待。
　　“多谢周大人安排。”江厌离身形比他高大，因而与他对视时居高临下，薄唇噙笑倒似有抹玩味在。
　　“江公子客气了，你同祁公子愿意出手相助，周某人才该感激不尽啊！”
　　周鹏说得极为真诚，甚至红了眼眶。他抬手抹泪，旋即又看向立在江厌离身旁的江婉，“江姑娘深明大义，周某人亦是万分感激佩服！”
　　“周大人客气了，人命为大，能帮得到些忙也是我们有幸。”
　　女子笑容温暖，粉唇开合间，柔婉声线娓娓溢出，听得周鹏如沐春风，直盯着她愣神。
　　见状，一旁的江厌离脸凤眼微眯了眯，而后启声悠悠道：“大人若是不介意，可否留我与夫人再说几句私心话？”
　　他语气平淡，可音节顿挫间，却莫名教周鹏心底生寒，不自觉一阵鸡皮疙瘩。
　　“自然，自然，是周某人失礼了……二位请便。”伸手挠了挠头，城主脚底抹油般一溜烟跑走了。
　　“你瞧你，把人都吓跑了。”
　　目送着周鹏远去，江婉觉得煞是好笑，眼儿一抬有些嗔怪地瞪了眼面前人，“接下来这几日我们还要住在他府里……你把人得罪了，这可怎么办？”
　　江厌离面色微愠怒，闻言冷哼一声没搭话，却是蓦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再让我抱抱。”他半俯下身，把她的头按在肩上搁着，“又有几日抱不到你了。”
　　自他二人重逢以来，几乎就再未分离过了。如今明知这边城有问题却还要留她在其中，他既担心又不舍。
　　听见男子低沉中夹杂着委屈的声音，江婉原本打趣的心思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不舍忧虑。
　　“阿离……”伸手回抱住他，她在他肩上蹭了蹭，“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受伤，不要被抓，也不要杀太多人……”
　　“不会的。”他大掌抚着她的长发，温柔似水道，“你想要的我都给，所以你要我做的，我也都会做到。”
　　换言之，他会平安回来，完好无损地回到她身边。
　　江婉眼眶一热，忽然有丝想哭的冲动。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吸了吸鼻子站直身，勾着他的脖子向上吻去。
　　江厌离难得见她这般主动，欣喜不已地揽着她的腰，也顺从地深吻上去。
　　可惜缠绵不过片刻，只听一阵马蹄声，齐衍拽着马缰绳踱到二人身旁，手握成拳比在嘴边重重咳了两声。
　　“咳咳！”
　　这两声咳成功地唤醒了江婉，女子先是一愣，回过神来立即松开手，脸红红地背过身去。
　　“我说江兄，虽说北溟这民风开放，可大庭广众之下你二人这般缠绵悱恻，是不是还是过了点？”
　　绛紫袍的男子轻笑，俊庞上尽是调侃，“是不是啊？婉儿？”
　　江婉被他逗得面红耳赤，羞得连头都不敢抬，嗫嚅了好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被打扰了的江厌离脸色极为难看，手掌一翻便吸起满地沙石直冲男子面门而去，打得齐衍东倒西歪地躲开，急忙一拽缰绳就逃跑。
　　“本…小爷是特意来提醒你时间不早了！还不快快出发！”
　　扔下这句话，一眨眼他便跑得无影无踪。
　　黑眸冰冷地睨了他离开的方向片刻，江厌离收敛怒气，复又换成先前温柔的样子转向江婉。
　　“婉婉，”他一伸手，轻而易举把她转过身带进怀里，“看着我。”
　　江婉早被羞得手足无措，此刻再是不情愿，也只得被他勾着下巴抬起头。
　　对上那双含羞带怯，宛若远山青黛的温润乌眸，江厌离心跳都漏了一拍，怔怔凝了她良久，难以自抑地俯身再度吻她。
　　这一回，他的吻更加缠绵，唇齿交缠间，似是恨不得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唔……”
　　江婉有些喘不过气，粉拳在他胸前轻轻推了推。
　　“婉婉，”他终于放开她，趴低在她耳边道，“就在这里乖乖等着我，哪里也不要去。”不要又在这短暂的分离之中，去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闻言，女子先是怔愣，随后泪水盈眶点点头。
　　“阿离，”她伸手抚他脸，指尖恋恋不舍地划过他每一个五官，“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剩下的话不必再多说，心已有灵犀，只需对视即可一点通。
　　江厌离深深地注视着她，每看一次便更不舍一分。奈何此时远方的哨声已然吹响，他也只得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城门口走去。
　　及至城门处，在大部队的众目睽睽下，他最后倾身吻了吻她额头，抛开最后一丝留恋决绝地转身离去。
　　“黎歌，照顾好她。”
　　扔下这句话，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城门也随着最后一名士兵步出，缓缓合上。
　　“江姑娘与江公子情真意切，着实令我感动啊！”
　　周鹏立在江婉身旁，咂摸着嘴感叹，“姑娘不必担心，二位公子武功高强，又有我城中精锐相护，定会平安无事，凯旋归来！”
　　“借大人吉言。”江婉眼眶还有些湿润，只淡淡一笑就不再说话了。
　　见状，青年知晓她心里不舍，于是也不多留人，立即安排仆人将她们一行人带回府去好生安顿。
　　用过晚膳，因着没了两个人，剩下四人也就没了继续闲聊的兴致，早早便回了院子。
　　江婉跟负责铺床的婢女打好招呼，让在自己房中也给圆圆搭一处小塌。伺候的奴才心道她是没了夫君陪伴，一个人难以入眠，因而也未多执意。
　　黎歌与流景则依旧还是各自一间房。
　　时近午夜，众人洗漱完毕纷纷已灭了灯休息。约莫半刻钟后，忽地院门口一阵窸窸窣窣声传来，几道黑影鬼鬼祟祟蹿到几人窗下。
　　安静地等待片刻后，黑影似确定几人已睡熟，旋即伸手悄悄将窗户揭开条缝，掏出手中的焚香点燃扔了进去。
　　一时间，屋内异香弥漫，烟雾缭绕。不多时只听数道闷哼，而后便是一阵重物倒地声。
　　“都处理好了？”
　　倏忽一道男声响起，窗下的黑影纷纷一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借着廊上昏黄的灯笼光，来人自阴暗处步步踏出，白衫黑褂，清秀纤瘦——容颜显现之后，赫然就是边城城主！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因为学业繁忙，这次基本连端午也没过成，所以没来得及更新，给宝贝们道歉啦wwww

　　☆、地牢

　　“去看看, 是不是都晕了？”
　　年轻的城主负手而立，抬眼一一扫过紧邻的几间屋子命令道。
　　从窗下吹迷烟的几名家仆领命，掩住口鼻推门进去。片刻后, 几人走出上前汇报, “回大人，都晕了。”
　　闻言，周鹏先是一愣, 随即露出个嘲讽的笑来。
　　“我还道留下的是什么高手，”他语气不屑，丝毫不似前几日的和蔼礼貌, “连区区迷烟都抵不住……看来也不过如此。”
　　自顾自轻嗤声, 他又瞟了眼江婉和圆圆同住的那间屋，黑眸暗光攒动。
　　“把她们带去地牢关起来。”手又指向一旁黎歌和流景的屋子, “这两个会武, 分开关押, 切勿让他们逃脱。”
　　“是！”
　　家仆们唯唯诺诺回, 旋即往大门口招手又唤来些人帮忙, 抬着担架便进了屋。周鹏全程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清秀的脸上一片空白，看不出情绪来。
　　待抬着江婉的担架经过身旁时, 他忽地伸手止住下人动作。抬架的人虽不明所以, 却也不敢忤逆，只顺从地站定。
　　青年踱步上前，盯了昏迷的女子片刻, 突兀伸手扳着她的下巴将脸摆正。
　　适逢一缕月光照下，不偏不倚打在女子面上，朦胧柔美, 绝丽动人。
　　“倒真是个绝色。”
　　不由自主地轻声感叹，周鹏凝着她的面容时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时间陷入沉思。又过了许久，远处隐隐有声尖叫划破长空，他一震，赶忙松开手立直身子。
　　“把她们都关好。”
　　急急扔下句话，他一拂袖，抬腿便大步朝院外走去。
　　他走得急没注意到，就在自己松手转身的一刻，双目紧闭的女子眉梢轻轻跳了跳，眨眼间又回归平静。
　　.
　　家仆将人从担架上抬下，因着两个都是娇美年轻的女子，动作要轻上许多，甚至还贴心地用干草堆起垫在两人身下。
　　“真是可惜了……好久没在边城见过这样的美人儿了。”
　　扶着江婉躺下的下人目光流连在她脸上，沉重叹气惋惜道，“旁边这一个也是，看这小丫头模样大概还不过十八，我邻镇的小妹都比她还大些。”
　　“是啊，造孽啊！”正安顿圆圆的家仆闻言，也摇摇头叹息，“去哪里不好，偏偏要来边城，还是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说着，他抻头透过牢房栏杆的间隙往外看几眼，压低声轻语道：“刚巧大人还缺三人才杀得够百名少女，这时候来，可不是送死吗？”
　　“你小点儿声！被听见咱们就完了！”
　　恰巧远处一阵窸窣脚步声靠近，两名家仆脸色一白，慌忙加快速度将人安顿后，随后忙不迭地退出牢房锁好门。
　　一阵锁链摇晃声，少顷，四周重归寂静。
　　又过了许久，待到确定附近无人后，地上躺倒的两名“昏迷”女子，蓦地身子一动，霍然睁开眼来。
　　“……江婉。”
　　圆脸的小婢女率先坐起身，张口却并非平日甜软的亲呼，音色清越隐隐透着丝冷冽。
　　她左右张望下，随即快速靠近仍旧仰躺着的女子，两指并拢重重在她身上几处大穴击打去。一瞬间，女子便好似重获自由，捂嘴一通呛咳也坐起身来。
　　“咳咳！”江婉连声咳了好半晌才平复好呼吸，杏眼微凝抬眸看向正替自己拍背顺气的人，“黎歌，你怎么样？”
　　与她同处一间牢房的，正是易容成圆圆的黎歌！
　　女子掀起颈上一层薄皮，五指收紧用力一拽便将其扯下，露出原本冷艳清丽的容颜来。
　　“没事，我已提前封住穴道，迷烟并未侵入体内。”
　　将人/皮面具往旁地一扔，黎歌警惕地感知下四周环境，将她扶到墙边阴影处坐下，“你呢？没有内力护体，即便封住穴道你应当也吸了不少进去。”
　　“我没事。”
　　江婉摇头，面色虽仍有些苍白，言语间却还是平日温和柔婉的声线，“那圆圆和流景呢？他们不会有事吧？”
　　“不必担心。方才我看见他们被关在邻近的两间牢房，流景会保护她。”
　　说罢，黎歌冲她眼神示意，旋即顾自凭借契约开始召唤苍鹰。江婉知晓她的打算，因而也不打扰，只安静地坐在一旁沉思。
　　这是她们事先定好的计划，让黎歌与圆圆易容互换身份。
　　江厌离感应到城主府里有魔气，知道此处有蹊跷，可他和齐衍需要外出捣毁匪穴，无法留下保护。而流景黎歌会武的事实又已暴露，周鹏只怕早对她们有所打算。
　　因此商议之后，他决定让黎歌假扮圆圆，贴身保护江婉。而流景则负责照顾扮成黎歌的圆圆。
　　几人事先便已料到周鹏或许会对她们不利，所以夜里只是灭了灯静坐，压根就没有睡。于是也就没中迷烟，只是为了保证计划实施，封住穴道假装昏迷罢了。
　　而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发生，她们的计划也只剩下最后一环。
　　“苍鹰就在这附近……但是很奇怪，它飞不到我身边来。”
　　召唤结束，黎歌娥眉蹙紧，静默片刻后愈发不解道，“我感觉不到它的气息了。这地方有东西在干扰。”
　　驯兽之术的实质是饲主寻得有灵性的妖兽并与之结契，此后双方共享五感与心思。可如今她却连苍鹰的气息都无法感知，只能说明此处还有一股力量在阻挠。
　　闻言江婉惊讶，同样皱起眉来，“我记得先前听见周鹏说，这是处地牢？”
　　对了，地牢！
　　黎歌立即反应过来，苍鹰无法靠近的原因或许是找不到入口，“它飞不进来，便无法将迷药带进来。”
　　他们原计划的最后一步，是找到秘密所在地后便让苍鹰携带迷药飞入倾倒，从而趁机探察形势后逃跑。可如今鸟儿找不到入口，自然也就行不通了。
　　“……不，这倒也不一定是坏事。”
　　沉吟片刻，江婉好似想到什么突兀出声道，“我觉得这地方还有古怪，若想查清真相，咱们还是再多待些时候瞧瞧才是。”
　　其实黎歌心中也有此打算，又听她这么说，两人立刻一拍即合，当下便重新计划起来。
　　走是走不出去了，可总这么待在这牢里也不是事。因而二人商量过后，俱都赞成先从这牢房逃出去，探探地牢中的底细。
　　黎歌武功高，仅是轻轻一击便将锁住牢门的铁链破开。而后她率先出外观察了会儿，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向后招手示意江婉出来。
　　江婉会意地迅速起身，跟在她身后悄悄往外走。
　　二人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出老远，直到穿过一条长长走廊到达尽头，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先前关押她们的牢房在最深处，外面还更有一片天——
　　空旷的洞穴偌大，顶高足有数十米，洞顶石壁上布满了嶙峋怪石，偶有水滴从洞底滴下，落在满地潮湿的水塘中，便激起连串回音。
　　而洞壁之上，尽是凿出来的无数牢笼。笼中满满关着的，都是边城所谓“被掳走”的年轻女子们！
　　偷逃出牢房的两人俱是无比惊愕，两双乌眸都瞠得圆圆。
　　任谁也不会想到，城主府的正下方，竟会有这样一处天然溶洞打造的地牢存在！
　　“这个地方……”
　　江婉心下无比震撼，下意识地张口呢喃，然而因着洞中特殊的结构，刚一出声她的声音便随风传遍了洞穴，吓得她赶忙伸手捂住嘴。
　　好在洞中清风正起，隆隆风声恰好将她的声音盖过，并未引起他人警觉。
　　黎歌面目冷肃，转头与江婉对看一眼。四目相对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探究。
　　迟疑一瞬，黎歌余光瞥见抹刺眼的红光。她冲江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又指了指光的方向。
　　“去看看。”
　　她没有出声，仅用口型传达意思。好在江婉看懂了，点点头踮起脚尖与她一道靠了过去。
　　洞穴最右有一处石台，石台之下成群狱卒打扮的壮汉围成一圈，正背对她们注视着什么。
　　江婉杏眼微眯，凭借良好的视力，在昏暗的火把光芒照耀下，清晰地瞥见那群人围成的圆圈中间，有枚人头大的透明圆珠。
　　而方才那阵红光，就是从那颗珠子上发出来的。
　　“你看见什么了？”
　　黎歌恰好处在视线盲区，看不清狱卒挡住的东西。此刻见江婉一脸惊奇，她微皱眉，靠近悄声问。
　　“那边的石台上……有一颗珠子。”
　　江婉以手掩唇，也压低声道，“那颗珠子很奇怪，一半透明，另一半好像装了血红的烟……方才那阵红光便是那珠子发出来的。”
　　闻言，冷艳女子娥眉一挑，面上神情愈发严肃了几分。她轻轻挪动，同江婉换了个位置，这下便也将她方才所见映入眼中。
　　“那是什么东西？”江婉小声问，“是干扰你与苍鹰的东西吗？”
　　黎歌没有回话。她毕竟不似江厌离是魔人，遇见这等异物也难以区分究竟有何古怪。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屏气凝神地直视着前方。
　　恰巧这时围圈的狱卒处也起了异样，一群人纷纷避开让出条道路，随后只见两名守卫拽着名女子走上前去。
　　那女子好似昏迷了，四肢无力地垂下，头也耷拉着。她身旁两名守卫对此毫不在意，只一人一边拉着她的手臂将人拖上前，直走到那颗诡异的珠子面前。
　　其中一名守卫伸手，拽着她的头发使她的脑袋正比在珠子上方。
　　随后，一道寒光闪过，只见另一名守卫飞快地用匕首割开女子喉咙，她连叫都没叫一声，身子一阵痉挛很快便没了气息。
　　而自她颈间伤口处流出的鲜血，瀑布般直直流下，尽数被那珠子吸收。
　　珠子仿佛一张贪婪的血盆大口，吸饱了她的血，竟蓦地迸发出耀眼的红光来。
　　“啊！”
　　江婉惊骇，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那一声惊叫在洞中回荡，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名狱卒耳中。
　　“谁？！”
　　方才割人喉咙的守卫厉声呵斥，随后目光直直射向二人藏身的通道口处，一把扔开女子的尸首便大步向前走来。
　　黎歌冷眸一厉，迅速将手缩进袖中握了满手飞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重温了一遍公主小妹，追忆了一下我的童年，现在还记得小学时候守在电视面前追这部剧的快乐hhh

　　☆、异珠

　　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躲在暗巷处的两名女子俱是一惊。江婉脸色倏地苍白，黎歌亦是面目严肃，手握飞镖如临大敌。
　　暗自催动内力, 她想驭镖先行发动攻击, 然而方才沉气，丹田处一股诡异的无力感便突兀袭来。
　　怎么回事？
　　乌眸蓦地瞠大，黎歌难以置信地再度尝试, 体内气息却仍旧纹丝不动。在江婉惊疑的目光中，她错愕地转头回看她。
　　她的内力……用不了！
　　“……黎歌？”
　　江婉先是茫然，悄声张口欲问时, 瞥见她陡然苍白的脸色, 忽地就反应了过来。
　　尾音顷刻湮没在唇齿间，她惊讶地看着紫衣女子, 还未来得及再开口, 耳畔便传来一阵愈发清晰的踩踏声。
　　两人当场变了脸色, 心知已没时间再思考对策。江婉反应更快, 立即拉着黎歌往巷道口的石壁上贴紧些, 尽力躲藏在墙边的阴影中。
　　男人的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长, 映在地上前后摇曳，仿佛恶鬼步步迫近。
　　两人屏住呼吸, 江婉攥住黎歌衣袖的手指捏得发白。
　　“啊！！！”
　　眼看着狱卒已走到暗巷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女子尖叫猝不及防响起。
　　原本正要往里转头的男人被吓得一抖，打了个激灵顺势转过头去。也是这一转, 堪堪使他身旁半尺远的白衣女子，得以避开他的视线。
　　江婉死死咬唇，屏住呼吸看着男人走远, 额角冷汗细密。
　　狱卒并没发觉异常，他所有的注意都被方才那一声尖叫吸引，皱着眉头抬步走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名蓬头垢面的红衫少女。
　　“你鬼叫些什么？！”
　　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男人心生烦躁，阴沉着脸大声呵斥。
　　“呜呜，大人……”
　　少女瑟缩着呜咽，形容狼狈不堪，出口的声音却意外地好听，“这牢里有老鼠！我最害怕老鼠了！！”
　　狱卒被她清甜的嗓音引得怔忪，并未在意她所说的内容，反而好奇抻头似是试图看清她的容貌。
　　似是无意地，少女伸手拨了拨头发，原本因多日囚禁而肮脏结节的长发更加披散，连带着也就将阵阵酸臭随风带入男人鼻腔。
　　被那股气味冲得险些背过气去，狱卒拍着胸口干呕了好几次，这才捏着鼻子如避蛇蝎般退开老远去。
　　“呜呜，大人，您过来看看啊！就在这儿……”眼见着男人连连后退，少女视若无睹，甚至还往前扑到牢房栏杆前继续哭诉，“就这里……”
　　“少废话！赶紧给老子闭嘴！不然当心下一个就拉你出去！”
　　随着她的靠近，臭味变得愈发清晰，狱卒大惊失色赶紧呵斥道。说罢忙不迭地撒腿就跑。
　　他跑得太快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少女沾满泥污的脸上蓦地闪过一抹狡黠微笑。
　　片刻后，洞内重归安静。一众狱卒简单收拾下石台便抬着女子尸首离开，唯有台上珠子缓缓消散掉血气，散发着莹莹亮光。
　　“……他们走了。”
　　石壁旁，黎歌凝神感知，确认洞中已无他人气息后低低出声道。
　　闻言，江婉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晃了晃，冷汗涔涔地开口：“好险……若不是有这巧合，我们就被发现了。”
　　“不是巧合。”意外地，黎歌摇摇头，一双冷眸幽幽转向她身后，意有所指道，“我们的确被发现了。”
　　音落，似是为了佐证她所言，只听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适时响起，而后少女甜美娇俏的嗓音便传了过来。
　　“我说，你们声音也太大了吧？我都听见了。”
　　江婉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可惜视线被石壁遮挡看不清人。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同她们说话，因而并不做声，也未向外移步。
　　“哎呀，你们还躲什么躲？都说了我听见你们声音了！”
　　久久等不到回应，少女似是急了，轻啧一声再度开口道，“就是说你们，躲在石头后面那两个！好歹我也救了你们一命，不至于连露个面都不肯吧？”
　　这下两人算是确定了，她的确是在和她们说话。黎歌看了江婉一眼，冲她点点头，而后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见状，江婉也不再犹豫，警惕地左右张望下跟着出了去。
　　刚一走出暗巷，她们便瞧见了巷口处牢房关着的红衣少女。
　　“终于舍得出来了？”
　　少女有些不满，轻哼一声忿忿道，“你们边城人怎么这么不懂礼？对待救命恩人不回话就算了，连见个面还得一请再请地。”
　　“我们不是北溟人。”黎歌丽颜冷淡，乌眸扫过她被污泥盖得模糊不清的脸，微微皱了皱眉，“你有内力……你会武功？”
　　听她这样问话，少女也并不惊讶，上下打量她一番后撇撇嘴，“是啊，只怪我学艺不精，不仅被抓到这里来，还掩饰不住内力教你发现了。”
　　她那点功夫只算得上皮毛，尚还不足以达到掩盖气息的程度。面前这个女人音带回波，她只肖一听便能知道对方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索性也就不隐瞒了。
　　想着，少女看向黎歌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探究。
　　“姑娘，方才可是你故意出声，将那狱卒引走的？”
　　突兀地，一旁的白衣女子开口了。少女下意识转头看她，却在看清她容颜的片刻怔住了。
　　“你……”她喃喃，却在下句即将出口的前一瞬回神，蓦地伸手捂住了嘴。
　　见状，江婉脸上浮现一丝疑惑，“姑娘？”
　　“啊，抱歉……”少女局促地挠挠头，好像不太敢直视她，慌张回避她视线道，“你长得…你长得与我一位故人真像……”
　　这话说来不知真假，看她那副大吃一惊的模样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江婉转头与黎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困惑，于是齐齐转头又看向她。
　　“姑娘，不必担心，我们是从南阳来的商人，也是被抓到这里来的。”
　　毕竟情况特殊，略一思索后江婉并不打算纠结在那点上，只温和一笑走到牢门前蹲下身，“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
　　她音容气质素来柔婉，饶是此刻身处狱中，一笑也奇异地使人心生安定。
　　似是被那份真诚所感染，原本有些防备两人的少女愣了愣，也倏地放松下来。
　　“嗐，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她搓搓手，有些害羞的样子，一双灵动乌眸滴溜溜地直盯着二人瞧，“你们是南阳人？没想到这怪物抓人居然都抓到南阳去了！”
　　怪物？
　　牢外两人俱是一惊，黎歌眼眸一眯也蹲下身去，问道：“你知道什么？”
　　“你是指什么？”少女先是茫然，随即又恍然大悟般瞠大了眼，“你们不会还不知道这里的事情吧？？”
　　见二人都不说话，她一扶额，惊奇感叹，“不是我说，你们来边城以前就没听说过这城里的传闻吗？就是边城有样邪物现世，城中女子接连失踪那个？”
　　闻言，江婉摇摇头，解释道：“我们从南阳过来……这些日子也一直在赶路，并未留意这些消息。”
　　“你们简直太大意了！”少女哀叹，抻着脑袋左右张望下无人在意这边后，凑近二人道，“那个传闻是真的……那样邪物就是你们刚才看见的那颗珠子。”
　　说罢，她朝二人努努嘴，两名女子回头，就见石台之上，明珠透亮，昏暗中正散发着熠熠荧光。
　　“我爹在京城有间镖局，上个月我随兄长一道护送商队路过边城。事先我们已听说了这传闻，为免事端原本打算绕过这里直接去邻藩，可没成想路上遇见沙尘暴，只能进了城。”
　　伸手拽了拽被锁紧的牢门，见还是无法撼动，少女泄气般撒了手，往门上一靠接着道，“可是因为些意外，我与队伍失散……那天夜里我在客栈等他们回来，可没想到一觉醒来就被抓到了这鬼地方关起来。”
　　说着，她像想起什么，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然后我就第一次瞧见、瞧见他们用活人去献祭那颗珠子……”
　　剩下的事与江婉二人今日所见没什么差别，也是一帮狱卒从牢里把抓来的女子拖出去，割喉放血，像是要用活人的血把那颗珠子给全部染红。
　　只是有一点令她们深感意外，那就是策划这一切的人，正是城主周鹏！
　　“你是说……是城主亲自抓人来杀的？”
　　听完了少女叙述，江婉惊讶，“可这里是他的领地，他为何要杀自己领地上的人？”
　　“不，也不是他亲自杀人。”
　　牢里的少女摇摇头，“他每隔七日才会来这里一次，来的时候还会带上个姑娘一起……我也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做什么，只知道每次他都会让那姑娘把手放在珠子上待一会儿。”
　　姑娘？江婉愈发不解，沉思片刻欲要再问。
　　“……是周珊儿。”
　　忽然，黎歌出声了，侧头望向她道，“周鹏的小妹。”
　　闻言，江婉只觉灵台一清，似乎所有的线索与迷惑都串联起来，直指向某个答案。
　　上回流景和圆圆在院里瞧见了周珊儿，过后圆圆曾同她说过，觉得周家小姐看起来像是失了魂，似是害了什么病……莫非周鹏抓这些女子来，是为了用这珠子为他小妹治病？
　　想着，江婉只觉一阵心惊，愕然这么长的时间她们竟完全没往周家小姐身上想。
　　“那颗珠子有古怪，除了吸人血肉以外，它还能夺人内力，让你使不出武功来。”
　　少女再度开口，转头看着黎歌对她说，“你是不是也发觉了？在这洞里用不了武功。所以你们想逃出去也难于升天。”
　　黎歌没说话，事实上方才那帮狱卒走后她就猜到，自己使不出内力大概与那珠子有关，只是还未确定罢了。
　　此刻听了少女这样说，她默默思索了会儿，突然对江婉道：“我们要留在这里等主上回来。这地方重兵把守，没有内力即便我和流景联手，也不一定能成功出去。”
　　江婉也正有此意，听了少女的话，她心里现在有个别的猜测，所以想留下再观察几日。
　　“那我们就先留下，至少也先等周鹏来这里再说。”
　　“你们要等那怪物？”少女听闻，扳着指头算了算道，“那等不了多久，再过两日就到七天了，他又该来了。”
　　江婉点点头，而后好似想起什么，杏眼一弯冲少女笑道。
　　“你瞧我，说了这么久都还没问你叫什么……我叫江婉，这是我表妹，叫黎歌。你呢？”
　　一旁的黎歌颔首以示回应，面上冷意消散许多，也冲她勾了勾唇。
　　见状，少女心头温暖。在这牢里提心吊胆被关了这许久，好不容易有人能来和她说说话，而且还更带给她几分逃生的希望，她是极为激动的。
　　眼眶湿润地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中，她先是看了眼黎歌，而后目光又移向江婉，盯着她的面容恍惚了好半晌后，才露齿一笑开口道。
　　“我叫忆慈。回忆的忆，慈悲的慈。”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科创比赛答辩，一直没来得及更新，给大家道歉了！今天开始恢复日更，是真的真的绝对会做到的！

　　☆、变故

　　大漠的夜寒冷, 一轮半弦月高挂于长空，孤寂地照亮苍茫沙洲。缕缕冷风卷起成堆黄沙，噼啪击打在帐篷上, 最终撩开门帘顺着缝隙刮了进去。
　　顷刻间, 一室血腥味稍散。
　　“咳咳，真难闻。”
　　紫袍男子掩住口鼻，皱着眉环视四周。他身旁的营帐地上, 无数沙匪尸首横陈，血流成河，死状凄惨。
　　“早知道就换身衣裳来了。这袍子可是本王当年特意从腾安请名匠来做的, 瞧瞧, 弄得多脏！”
　　死盯着袖口处沾染的大片血渍，齐衍眉头皱得死紧, 无比惋惜地叹气道。
　　离他五米远的位置, 另名黑衣男子并未理他, 他单臂高举, 修长的手指正牢牢扣住名沙匪的咽喉, 将其举得离地一尺多远。
　　“说, ”他凤眸微眯，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 “你们头领在哪里？”
　　说时, 他幽深的潭目隐隐晃了晃，而后瞳孔倏地旋起两道漩涡，宛如黑洞般攫住沙匪的目光, 一瞬间穿透他的眼眸直击内心。
　　沙匪浑身猛然抽搐，已被掐得涨红的脸上忽现呆滞，好似被什么迷惑了心神似的。
　　见状, 江厌离眼神愈深，缓缓松手将人放了下来。
　　“告诉我。”冷眼睨着倒地咳嗽不止的沙匪，他奇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嗓音却诡异地带上些诱哄，“你的头领在哪里？”
　　“咳咳……头、头领……”短暂的呛咳后，沙匪痴痴望着他，眼中混沌一片，闪动着无限的迷恋贪婪，“我不知道……”
　　闻言，旁观的齐衍眉梢一挑，下意识看向立着的男子。
　　只见那人唇角忽地一勾，露出个古怪的笑来。下一瞬，他手掌一握，速度快得教人看都看不清，就将沙匪的头颅整齐削下。
　　直到临死前一刻，沙匪都仿佛仍处梦中，无光的眼底还残存着痴迷。
　　“啧啧，你这人，下手未免也太过残忍！”
　　险些被沙匪断颈处鲜血喷溅到的齐衍惊叫着跳开，一双桃花眼瞠得溜圆，瞪着江厌离仿佛在看什么怪物，“婉儿让你少杀生，你倒好，杀得一个不剩就算了，连个全尸都不给人留！”
　　“谁说我杀得一个都不剩？”
　　江厌离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一边抬眸幽幽看向他，笑道，“这不是还有一个吗？”
　　这一个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一阵凉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齐衍猛然打了个寒颤，警惕地连连退步离开他好几米远。
　　“我说，好歹本王方才帮着你剿灭了这么多沙匪，你可别想着过河拆桥！”
　　闻言，江厌离嗤笑，懒得纠正他的话。不过就是帮普普通通的沙匪，他抬抬手就能消灭的杂碎，又何须他来“帮”？
　　这边见他一脸嘲讽，齐衍也猜到他心里的想法。当下俊脸又红又白，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可偏偏这也没错，方才他首次亲眼目睹了他的身手，也明白这个人的武功抑或是妖力，都远超自己数倍，压根也无须他出手就能搞定。
　　想着，他满心忿忿也消去大半，轻咳一声嘟囔道：“算了……还是说回正事，现在怎么办？人都杀完了，也没瞧见这沙匪头子啊。”
　　他们半途被周鹏派来的所谓“援军”伏击，虽费了些工夫消灭干净，但总地说一路也算是顺畅，直捣匪穴，又将里头沙匪一网打尽杀了个干净。
　　唯一令人起疑的一点，就是在这所谓的匪徒老巢，他们并未瞧见沙匪头领，也没找到他的“宝物”。
　　听他问话，江厌离不语。随手将方才擦拭的布巾扔开，他转了转手腕，径直迈步朝营帐最里的休憩处走去。
　　“诶，你去哪儿？”
　　齐衍见他动身，忙不迭也跟上前去。
　　二人一前一后撩开隔帘走进去，入目之处空无一人，只有摆放整齐的寝具，看来与寻常百姓的卧房并无两样，甚至桌案上还摆了几摞书，倒颇有些书香气息。
　　“呵，看不出这沙匪头子还是个懂些笔墨的。”
　　顾自拿起桌上书卷翻了翻，齐衍本在嗤笑吐槽，待看清书上的字后却蓦地一怔，俊脸骤然写满严肃。
　　“你看这些。”
　　将手中书本递给江厌离，他又拿起桌上四散的手稿细细阅读。越读下去，剑眉便蹙得越深，仿佛无意间窥见了什么秘密。
　　江厌离刚巧也掀开了床上被子，瞥见枕边一叠东西后，他黑眸半阖，俊脸浮上意味深长。
　　接过齐衍递来的书，他垂眸快速扫了几眼，竟忽地一笑，启声道。
　　“原来如此。”
　　音落，两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猜测与确定。
　　“……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齐衍感叹，突地似乎想起什么，他剑眉紧皱望向江厌离凝重开口，“我们要立马回去，若是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婉儿她们必有危险！”
　　这回江厌离也没反驳，他和他想的一样，距他们离开边城已过去两日，周鹏怕是也已动手了。
　　原本有黎歌和流景在，他并不担心。可如今看了这匪穴中的东西，他也明白事情或许并没那么容易。
　　当务之急，是要立刻回到她们身边！
　　“走。”
　　薄唇轻启，他回得言简意赅。语毕一闪身，却并未往营帐门口走，而是鬼魅般出现在了帐篷右侧一处屏风前。
　　齐衍正茫然，不知他想做什么，就见他一手击穿屏风，随后身体前倾竟突兀自其后揪出个人来。
　　“这……”齐衍惊讶，正欲开口时一缕清风吹进，月光自门帘缝隙透进，恰巧照在被掐住脖子的男子面上，将他的容颜清晰照亮——夏卿！
　　“你还真是，总上赶着来送死啊。”
　　江厌离冷笑，掐住夏卿的大手不断收紧。
　　后者挣脱不开，眼看着满脸都已憋气涨红，他却忽地挣扎着开口，无声地做出几个口型来。
　　黑眸一眯，江厌离读懂了他的意思，周身杀气骤然暴涨，却霍地一松手，将他狠狠扔在地上。
　　半弦月高挂，大漠的夜，愈发诡谲。
　　.
　　城主府，地牢——
　　江婉霍地睁眼坐起身来，眼角泪滴便随她动作顺势滴落，转眼间没入干草垛中。
　　黎歌正靠墙休憩，被这动静惊醒，乌眸定定转向她。
　　“怎么了？”
　　她实际睡得并不深，此刻初醒嗓音倒也没有倦意，额心花钿一晃而过，仿若黑暗中幽幽燃烧的烈火。
　　盯着那团火红色，江婉稍稍定神，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她轻声嗫嚅着低下头，像是怕被她看穿似地回避着她的视线。
　　她没敢告诉她自己梦中所见的场景，江厌离杀孽过重终究是入了魔，手执一把长剑将所有人尽数屠尽。
　　在那梦中，黎歌的尸首就躺在她脚边，死不瞑目。
　　“……”
　　安静地注视着她，紫衣女子视线自她闪躲的眼神下移到她攥紧的掌心，略一思索后，她忽地启声，“主上说，我们要送去北溟帝宫那一幅，是你母亲的画像？”
　　闻言，江婉愣了愣，不懂她为何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是啊……我娘亲早逝，便是江府也没有她的画像，这一幅……我也不确定该给谁，现下送去帝宫也只是个猜测。”
　　黎歌点点头，随即又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虽问得突兀，可母亲向来是江婉心头一处柔软，因而见她好奇，她便也乐意分享，轻轻一笑答道。
　　“我娘很温柔。她在世时我还小，记不得她被南阳称颂的美貌，只记得她是个极温柔大度的人……”
　　凭着记忆将母亲的形象娓娓道来，她越说神色越柔和，渐渐地先前的忧虑恐惧便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怀念温暖。
　　“……爹爹总是同我说，娘亲最是疼爱我。所以这些年即便我受了委屈不公，一想到这世上我至少曾得到过她全部的爱，就觉得有力气再坚持下去了。”
　　微笑着收尾，女子温润的杏眼熠熠生辉，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倾听的女子奇大的乌眸，她一愣，有些抱歉道，“你瞧我，光顾着自己说，都没在意你听着烦不烦……”
　　“江婉，我们西域有传说，人死后是有魂魄的。”
　　意外地，黎歌只摇摇头，而后淡淡道，“你母亲这样爱你，她的魂魄必定也一直在保佑你……所以你担心的事，她也一定会尽力不让它们发生。”
　　说罢，她冷眸上移，竟忽地冲她浅浅笑了下。
　　江婉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感受，直到此时她才明白，原来她突然提起这些，是为了安慰自己。
　　其实黎歌，或许骨子里是个很温柔的人。
　　想着，再思及自己被亲人背叛的过往，她心口蓦然一暖，不自觉湿了眼眶。
　　“……嗯！”
　　用手背抹去眼角泪水，她眉眼弯弯，也冲眼前女子露出个璨笑。
　　二人相视而笑，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明亮而温暖的东西在缓缓滋生。
　　正当气氛一派和睦时，长廊尽头的洞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一愣，立即噤声竖起耳朵专注地听那处的动静——
　　狱卒解开一间牢房，不顾里头女子的哭喊，粗暴地将其拽出来拖到石台之上。离珠子还有一米多远时，其中一名狱卒步下石阶，恭敬地向着洞口跪倒道。
　　“大人，都准备好了。”
　　几乎是他音落的同时，青年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别动手，这一个我亲自来。”
　　来人正是周鹏，偷听的江婉一惊，她们这几日被关在洞中不知日夜，竟没意识到原来两日时间已到，今夜就是周鹏亲自前来的日子。
　　想着，她立即看向黎歌，无声询问，“怎么办？”
　　黎歌也有些诧异，此刻见她问自己，沉吟片刻后回道：“不可轻举妄动，先再等等看看。”说罢，便凭借着仅剩的几分内力给关在另一头的流景传音。
　　江婉点头，复又屏住呼吸听外头的动静。
　　“动作轻点，别把小姐磕着了。”
　　周鹏并不知道有人正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所有的注意都集中在身旁被轿子抬着的少女身上，大手紧紧牵着她的手，好似生怕她被伤到哪里。
　　“珊儿，别怕，不会有事的。”
　　引着众人走上石台，小心地扶着轿子将人放下，他用拇指揩去少女颊边一抹灰尘，笑容温柔道，“今天也是来帮你治病，治好就好了。”
　　然而少女闻言却并未回应，她娇美的脸上神情木然，一双眼也呆滞地直直盯向前方，瞳孔涣散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见状，周鹏也不恼，只眼底隐隐划过丝哀恸。
　　“把人带过来。”
　　方才替少女擦脸的手倏地握紧，立直身时，他清秀的脸上已尽是漠然，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冷意，好像刚才那个温柔的兄长只是幻觉。
　　“不要，不要啊！！！”
　　被禁锢着的女子动弹不得，只得惊恐地尖叫着极力挣扎，却还是敌不过最终被押到了珠子正上方。
　　“吵死了。”
　　年轻的城主素来厌恶聒噪，此刻被她闹得心烦，手起刀落便割开了她的喉咙。女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一阵濒死的呜咽后，她终于没了声音。
　　冷眼看着女子断气，血液被珠子吸收，周鹏脸上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朝身后挥了挥手，几名狱卒会意，小心地将周珊儿抬上前来。少女随着他们的动作身子晃了晃，却始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稳稳举起珠子将其放到周珊儿怀中，周鹏握着她的手按在上面，一双黑眸满怀希冀地注视着她的脸，期待着什么似的。
　　然而尽管所有的血气都已汇入少女体内，她却仍是满脸木然，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
　　周鹏大惊，清秀的脸上黑眉紧皱。思索一瞬后，他忽然想通了什么般，站直身子冲着狱卒命令，“去，再拉一个出来。”
　　以往取了女子血气补给周珊儿，她都能更清醒一分。这回没有反应，或许是血气还不够。
　　狱卒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违抗命令，于是便又靠近间牢房将其打开，把里面的人拖出来。
　　“他们还要再杀人吗？！”
　　这边靠声音已判断出大概情况的江婉惊骇，焦急地望向黎歌悄声惊呼。
　　“现在不能出去，流景和我都用不了内力，出去会——”黎歌正拧眉回答，忽地只听洞内一声熟悉的女音响起——
　　“放开我！不许碰我！！”
　　忆慈！！！
　　两人俱是一惊，愕然地瞠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别着急，下章男主就回来啦~

　　☆、往生丹

　　“怎么办？！是忆慈！！”
　　听到洞内少女熟悉的声音, 江婉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拽住牢门大喊出声，“忆慈！！！”
　　她的声音顺着暗巷通到洞中, 无比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周鹏一愣, 停下正将红衣少女拖上石台的动作，转而往暗巷口看去。下一瞬，就见一白一紫两道身影飞快闪出, 立在巷口与他遥遥对视。
　　……是她们！
　　心下暗惊，青年一时不察手下放松了力道，被他攥住手臂的忆慈便瞅准时机, 猛地一挣从他脚边打个滚, 而后敏捷地跳下石台径直朝前方跑去。
　　“抓住她！”
　　手下一空，周鹏怒不可遏, 咆哮着朝狱卒命令道。同样因这变故尚还发懵的一众狱卒被吼醒, 连忙迈步跟着冲上去。
　　跑在最前面的守卫个高手臂长, 眼见指尖将要触及少女发尾, 忽地一道银光闪过, 一把匕首自旁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 直插进他掌心阻住了动作。
　　“啊！！！”
　　守卫痛苦地嘶嚎倒地，周鹏瞪眼偏头, 就见黑衣少年不知何时亦现身于洞中, 略显青涩的俊脸写满杀意。
　　“流景！”
　　江婉惊讶，旋即欣喜万分地唤道。
　　少年并未回应，只手握长剑保持着与周鹏对峙的姿势往她们身边退来。他身后, 一名鹅黄小袄的少女忽地探出头来，向着江婉招手。
　　“小姐！”
　　圆圆攥住流景衣角，小心地引着他后退, 不多时便到了暗巷门口。而忆慈经由他们出手相救，也已靠上前来。
　　“小姐，你们没事吧？”小婢女无比激动地扑进江婉怀里，拉着她左看右看。
　　“没事，我们没事……”江婉一边安抚，一边将她拉到背后，转而望向忆慈，“忆慈，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
　　少女尚还有些气喘，此刻被问起说不出话，只一笑摇摇头。
　　见众人均无大碍，江婉心头石头落地，将两名少女护在身后，抬步向前与黎歌流景并肩而立，一双杏眼冷冷凝向周鹏。
　　“周城主，这就是你所谓的被沙匪掳走全城女子吗？”
　　朗声质问，她素来温和的表情冰冷，瞳孔中若隐若现燃起一团怒火，“你身为一方领主，不保护城中子民便罢，还肆意屠戮，诱杀往来商贾。说你冷血无情，我都尚嫌不够！”
　　字字铿锵，饶是淡定如黎歌，此刻听闻她语中谴责，都不禁对她侧目而视。
　　“呵呵，倒是我大意了。”
　　青年先是诧异，而后略一思索便猜出了先前她们假换身份之事，当下一勾唇露出个自嘲的笑来，“我早该料到，你们几个都不是好糊弄的主。”
　　“少废话！”
　　流景蓦地怒喝一声，手腕一翻更将剑举高些，“马上开牢门，不然要了你的命！”音落，一旁的黎歌也握了满手飞镖，乌眸冷冷瞪视着他严阵以待。
　　双方一时间剑拔弩张，那头的狱卒也纷纷举刃相向，似是蓄势待发。
　　周鹏面露愠色，并未立即回呛他们，而是兀自抬步走回轿上的少女身旁，伸手握住她的手。
　　见状，江婉微愣，又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测来，顿了顿还是启声问：“你抓这些人，都是为了你妹妹？”
　　说时，她黑眸平移，良好的视力使她在如此昏暗又远距离的环境中，也能看清少女的容颜。
　　周珊儿一身紫裳，生得娇美清丽动人非常。可此刻她神情木讷目光呆滞，饶是面前这么大的动静，却仍是一动不动。
　　简直……就像是死了一样……
　　一缕思绪飞快自脑海闪过，江婉秀眉微蹙，心头浮上个愈发清晰的猜测来。可她并未出声，只戒备地盯着周鹏，等他说话。
　　好在她也并未等太久，不过音落片刻，那人便开口了。
　　“你们真以为能逃得出去？”
　　周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直盯向流景诡异一笑道，“你们就没发现，在这洞里使不出内力吗？我这里戒备森严，没有内力你们就是一群废物。”
　　“逃不出去，想杀你还是简单的。”流景冷笑，目光悠悠转向他身旁的少女，“或者是，她。”
　　“你找死！”
　　几乎是他说完的瞬间，青年霍地暴怒，一双眼瞠得溜圆，简直像要用眼神杀死他，“来人，给我上！！”
　　暴跳如雷地对一众狱卒命令，周鹏挪步，将周珊儿牢牢护在了背后。
　　大战，一触即发。
　　流景与黎歌联手，将几名女子护在身后，自己一人执剑一人用镖，挥掌踢腿与扑来的守卫们打作一团。
　　江婉则是拉着圆圆和忆慈退到一边以免拖累，偶尔遇见被踢到巷口的狱卒时，再补上几脚。
　　好在黎歌和流景毕竟武功高强，即使没了内力，对上这么群普通士兵却也绰绰有余，没几下就将一众狱卒打得人仰马翻，站也站不起来。
　　嗖——
　　利器破空声倏地响起，黎歌手执飞镖直冲周珊儿掷去，被周鹏眼疾手快地挡下，擦着他手掌堪堪而过。
　　“珊儿！！”
　　青年脸色霎白，顾不得看手上被擦破的血口，而是率先垂首往少女看去。周珊儿仍旧面无表情，却也毫发无伤。
　　见状，他吁出口气，旋即回头恶狠狠瞪向对面一行人，霍然起身抱起了石台上的珠子。
　　下一瞬，只见阵阵异光自他手心与珠子相接处迸射开来，洞内亮如白昼。
　　“呃……”
　　江婉尚未反应过来，忽闻耳畔数声闷哼，从最前面的流景到最后面的圆圆，众人纷纷捂着脑袋蹲下身去。
　　“黎歌！”
　　眼见紫衣女子晃晃悠悠朝自己栽倒，她大惊失色，赶忙伸手扶住焦急道，“你们怎么了？！”
　　“咳咳……我…看不见东西……”女子紧按额角大口喘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下跌，“不对，有东西，我看见好多黑雾……”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结合身旁其他几人的呓语，江婉明白过来他们大抵是突然产了幻觉，还浑身无力使不上劲。
　　……怎么会这样……
　　江婉惊骇，手忙脚乱地扶着几人躺下，忽然灵光一闪反应过来，愕然看向亮光发源处。
　　……是那颗珠子！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惊怒大喊，她夺过流景手中长剑拦在众人面前，直直盯着周鹏道，“根本就不是沙匪头有宝物……边城的邪物，就是这颗珠子对不对？！”
　　先前听忆慈说过边城传闻之后她就有猜测，所谓的城外沙匪头获取宝物都是幌子，真正找到邪物的分明就是他。
　　然而意外的是，石台上的青年此刻亦是一脸震惊。双目圆瞠瞪视了她好半晌，他才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
　　“怎么会…往生丹……往生丹怎么会对你没用？？？”
　　往生丹？！
　　闻言，江婉震惊得头脑发懵，连勉力握持的长剑都险些丢开。
　　“……你说这是往生丹？！”
　　不可思议地反问，她乌眸一眨不眨盯着那珠子，只觉胸腔内一颗心狂跳不止。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世人苦苦追寻了数百年的神药，传说中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保人长生不老的往生丹会是颗珠子！还是颗要靠人血献祭的珠子！
　　清眸瞠圆着凝视那颗珠子，只见它在周鹏手下泛着熠熠白光，然而却并不显得纯净，反倒教人生出滔天的凉意与畏惧。
　　“怎么会？你……”
　　那头的青年也同样死死凝视着她，平定下震惊后，他稍稍沉下心神细细感知，随即恍然大悟般启声道，“你身上有魔气！”
　　被他口中熟悉的字眼唤回心神，江婉眉梢一跳，又怔怔望向他。
　　“果然没错，你身上有魔气。”周鹏感知愈发清晰，清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讶同愠怒，“这么浓的魔气，比往生丹的还要重……难怪它对你没用！”
　　魔气吗……
　　江婉先是困惑，而后想起或许是因为自己日夜与江厌离同处，身上沾染了他的气息，于是便平静下来。
　　警惕地握紧剑把，她强忍住颤抖，坚定地护在同伴身前与男子对峙。
　　瞥见她举剑的动作，年轻的城主稍一恍惚，终于回过神来。
　　微微垂眸敛去眼底震撼，再抬眼时，他黑眼已复归一片冰冷，咬紧的牙缝间，隐隐析出些愤怒的气音。
　　“没用就没用罢。”
　　冷冷嗤笑，他面上神情愈发怨毒，倾身将往生丹放到周珊儿手里，改从腰间抽出把匕首握住，“往生丹要不了你的命，我就亲自来要！”
　　说着，竟蓦地跳下石台飞快朝她冲来。
　　不好！
　　江婉惊恐，没料到他竟会突然发动攻击。
　　本能地，她抬步欲跑，可随即想起身后丧失意识的几人，又立即生生止住脚步重新挡了回去。眼睁睁看着男子面目狰狞地朝自己靠近，她咬着牙迎上前去。
　　拼尽全力挥剑向前，可她从未用过兵器，因而动作笨拙，轻而易举就使周鹏闪避开来。
　　男子目光一厉，顺势握着匕首一划，瞬间就在她背上划出一条长长血口来。
　　“唔！”
　　女子痛呼，又被他一掌推去，重重倒在了地上。
　　这一下过后，胜负便彻底见了分晓。
　　周鹏往她腰上一踹使之仰躺在地，一张脸似因兴奋而扭曲，膝盖一弯便要用匕首往她颈项刺去。
　　江婉双眼微涣，直盯着刀尖越来越近。然而此刻她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熟悉的俊美容颜。
　　如果她死了，他一定会很伤心，伤心得立刻入魔吧……
　　恍惚地想着，她眼角蓦地一滴泪水滑落，绝望地闭上眼睛。
　　砰——
　　数声重击骤响，江婉一愣，没等到预想中的刺痛，而是身体蓦然一轻，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高高抬举至半空。
　　下一瞬，她往下，猝不及防落入个熟悉的怀抱。
　　“婉婉！！！”
　　耳畔是她日夜思念的声音，只是此刻其中夹杂了无限的焦急惊恐以致沙哑，不似以往温柔。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湿了眼眶。
　　“阿离……”深深望进上方幽邃如夜空的潭目，她终于哭出声来，“你回来了！”
　　江厌离猛地一俯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抱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婉婉……”
　　按住她的头，他浑身都在发抖，眼前反复是刚才青年即将刺穿她脖颈的一幕。
　　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
　　周身魔气骤然暴涨，男子魅惑众生的俊脸上，五官因极度的恐慌与愤怒而显得扭曲。
　　离他数米远的地方，周鹏被他方才几近致命的一击打得震碎了五脏六腑，此刻正极力撑着身子吐出口鲜血来。
　　然而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眼角一花，余光瞥见抹绛紫身影飞速掠过。
　　随后只见紫袍男子自半空轻巧落地，而他怀中抱着的，正是周珊儿！
　　“咳咳……珊儿！！！”
　　周鹏大惊，瞳孔一缩撕心裂肺咆哮道。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队团聚啦，撒花花~不记得往生丹是什么的宝贝可以回去第一卷，石棺那几章回顾一下哟

　　☆、真相

　　“珊儿……你放开她！！！”
　　青年喉间呕出一口淤血, 强撑着大声嘶吼，启声时，他飞快甩出手中匕首, 直冲前方的绛紫袍男子而去。
　　倏地一抹黑影掠过, 摆脱往生丹束缚的黑衣少年一脚将刀踢开，眉目冷肃地挡在男子身前。
　　“王爷。”
　　流景与周鹏对峙，轻轻偏头向身后道, “根本就没有沙匪掳人之事，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说罢，一双黑眸冷冷转瞪回来。
　　“我知道。”
　　齐衍淡声回应, 盯着周鹏勾唇一笑, 似是示威般抱着怀中少女，故意往上抬了抬,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不止找到了周小姐, 还夺到了往生丹。”
　　音落, 他霍地一松手, 将少女重重摔在了地上。
　　“珊儿！！！”
　　眼见周珊儿坠地, 身体朝一旁翻倒过去，周鹏几近目眦欲裂, 脖颈涨红地大喊道。
　　“急什么？反正人都死了, 又不会疼。”
　　齐衍笑意如常，说完后唇角甚至还更恶劣地扯高了些。
　　他脚边，少女自始至终神情木然, 便是被那样重地摔在地上也没有一丝反应。往生丹自她怀中滚落，一路向前晃晃悠悠滚到了江厌离的脚边。
　　正怀抱着白衣女子的人忽地一顿，缓缓侧目看来——
　　那是一双能杀人的眼睛。
　　仅是第一眼对视, 周鹏便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抓握感，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了脏腑将要捏碎。
　　只是一瞬间，他满腔怒火竟倏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无法自控的恐惧与臣服感。
　　“啊……”
　　喉间不自觉溢出阵阵痛呼，他双目外凸，大张着嘴喘气的样子像是一条脱水的鱼。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对此还不够满意。
　　抱着江婉站起身，他一步一步朝着侧前方挣扎的青年走去。每走一步，就见那人表情更狰狞一分，痛苦也更多一分。
　　“唔……阿离？”
　　女子后背的白衣被血染红，一张脸疼得发白，此刻正微扬着看向男子，“你在做什么？”
　　江厌离没有回话，俊美的脸上一片阴沉，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狠狠瞪视着周鹏，他黑眸蓦地半眯，幽目顷刻间异光攒动，瞳孔间旋起两道诡异的漩涡。
　　刹那间，只听数声咔嚓断骨声，周鹏歇斯底里的痛呼声响彻洞穴。
　　“阿离？！”
　　被那叫声彻底吓醒，江婉猛地一个激灵，急忙攥住男子衣襟道，“你在做什么？不要杀他！”
　　倒不是她有多想救周鹏，毕竟他滥杀了这样多的女子，死有余辜。她只是不想让江厌离再犯杀孽罢了。
　　“杀他？”
　　江厌离扬唇冷笑，嗓音沉冷氤氲着无限暴虐，“即使是他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他敢伤他的宝贝，就该承受最可怕的后果。
　　心下暗忖，他再度催动孽瞳，又进一步折了他手脚。
　　“好了，可别真把人弄死了。留他还有点用。”
　　眼见周鹏疼得险些晕死过去，齐衍眉头轻蹙，忍不住对着江厌离劝道，“等把通行令拿到手，想折磨他，多的是时间。”
　　这几日他们已经在边城耽误了太久，现下需要找到城主的通行令，才能不必绕圈一路畅通行到京城。
　　闻言，暗巷口处也逐渐苏醒过来的几人中，红衫少女机灵一举手，高声应答，“是要找去京城的通行令吗？不必问他，我知道在哪儿！”
　　齐衍眉梢一挑，颇为惊奇地看向她，“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们要杀就赶快杀，这种心狠手辣的怪物，越早除掉越好！”
　　这话一出，连方才站起身的黎歌和圆圆都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哟，还是个心狠的。”齐衍咋咋称奇，旋即转向江厌离笑道，“听见没？既然如此，你想杀就杀吧，他也没用了。”
　　说罢，他斜睨向周鹏，含笑的桃花眼中尽是冷意。
　　江厌离并未理会他们，只直直睨着青年一言不发。然而也无需多言，所有的暴戾残虐都在他脸上清晰显现，一看便知。
　　见状，江婉心跳如雷，生怕他真的亲手杀人，赶忙抬手扳着他的脸转向自己。
　　“阿离，冷静，不许杀人！”
　　咬了咬无血色的唇瓣，她黑白分明的杏眼直直对上他的，“咱们把他交给城中人或是北溟朝廷都行，他们会让他罪有应得的！”
　　音落，似是觉得这话不够有力，她想了想又接道，“何况这一颗是往生丹！往生丹你记得吗？他知道怎么用它，我们还要留下他问问——”
　　“我知道。”
　　出乎意料地，江厌离开口了，黑眸轻垂望着她道，“我不仅知道这颗是往生丹，还知道其他事。”
　　其他事？江婉不解，有些茫然地皱了皱眉。
　　对上她困惑的目光，男子沉吟片刻，还是启声解答了。
　　“边城的城主早就死了，这一个，才是真正的沙匪头。”
　　……什么？！
　　江婉双目圆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能找回声音，“你是说……这个城主，是沙匪头假扮的？”
　　江厌离不置可否，冷淡地扫了眼地上的青年，薄唇轻启，“我们到了沙匪巢穴，看见匪头卧房里的书稿，上头记的尽是有关往生丹和边城的军事机密……里头还有封信，是真正的周鹏写给家人的求救信，只是还未送出人就被杀了。”
　　说时，他似是想到什么，眸光忽而一闪露出个诡异的笑来。
　　“怎么会这样……”
　　在场几人皆是大为震惊，江婉尤甚。她有些恍惚地喃喃，又忆及这些日子“周鹏”的言行举止，暗惊震惊竟毫无察觉有异。
　　或许是因为，谈及周珊儿的时候，他眼神里的温柔十分真实吧……等等，周珊儿？！
　　灵台蓦然清明，江婉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去，怔怔看向周鹏。
　　“可若城主是假扮的，他为何不惜杀人也要救周珊儿？！”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众人同样好奇，目光随着她的问话纷纷转向了地上遍体鳞伤的青年。
　　周鹏，或者说沙匪头领，此刻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听见几人说话，他并未回答，而是一阵猛咳吐出口鲜血，而后哑声说道。
　　“要杀要剐，想怎么对我都好，随你们处置……但是珊儿是无辜的，你们放过她吧。”
　　即便此刻他已自身难保，说话间眼睛却依然始终看着少女，眸中尽是化不开的深浓爱意。
　　假如放在以往，江婉会觉得这是兄长对胞妹的爱。可如今知晓了真相，她却忽然发觉这分明是另一种，只属于男女之间的深切恋慕。
　　难道这匪头……其实是爱着周珊儿的吗？这样一想，他做的这些事倒也就说得通了。
　　心下震撼，她窝在江厌离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年。
　　“放过她？对一个死人，谈什么放不放过？”
　　齐衍冷笑，先是垂眸瞟了眼地上躺倒的少女，而后又悠悠看向匪头，“何况你确定我们不是在救她？毕竟她宁死也不肯与你在一起。”
　　闻言江婉吃了一惊，看向周珊儿的眼神愈发复杂。
　　往生丹可以活死人聚魂魄，先前她见周家小姐那副呆滞失神的模样，就已大概猜到或许她早已死去。但此刻亲耳听到，还是倍感震惊。
　　“你胡说！！”
　　匪头闻言一瞬间暴跳如雷，紧握着双拳愤怒反驳，“珊儿只是对我有误解……只要能救活她，让她看见我对她的一片真心，她就会爱我的！！！”
　　说这话时，他表情猝然空茫，仿佛陷入了一种迷梦之中，眼底满满的希冀与憧憬。
　　旁观的众人见状，虽未开口却都不自觉心底生寒，心知他是执念太深已成了魔怔。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救活她看看便知。”
　　突兀地，静默良久的江厌离开口了。男子笑意盎然，然那双极美的黑眸却是深沉无比，蕴满了看不透的情绪。
　　“……你是什么意思？”
　　匪头怔忪，忽地眼前一亮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是说你能救她？？”
　　“救？我对救人可没兴趣。”男子冷嗤，墨眉舒展道，“你不是说，只要救活她，她就会爱你吗？那我便让她活过来，看看是否如此。”
　　说罢，他冲一旁的黎歌微微颔首，女子当即会意，走上前扶住被放下地的江婉。
　　“阿离……”
　　甫一触地，江婉的伤口被拉扯得有些疼。可她并不在意，半倚在黎歌身上望着男子忧心忡忡道，“你……”
　　“别担心。”江厌离冲她安抚一笑，温柔似水道，“你乖乖看着就好，不会有事。”
　　语毕，就见他身形一闪，宛如鬼魅般捡起脚边往生丹，眨眼便来到齐衍身旁。
　　指尖轻动，男子在掌心划开条血口，随后手掌一翻按在了珠子上。只见珠子红光乍起，原本只凝了一半的血气骤然疯涨，竟转瞬间充满其中，彻底变红。
　　“你……”
　　匪头震惊得无以复加，目瞪口呆道，“你竟然也是魔人……”
　　“可别把我和你这杂种混为一谈。”
　　江厌离冷哼，俊美无俦的脸上尽是严肃。他双眼轻阖，再睁开时眸中已盈了两道漩涡，此刻正缓慢旋转。
　　见往生丹内血气已满，他倏地俯身拽着地上少女的手臂将其拖起，而后径直将她的手掌按在珠子上。  
　　肉眼可见的速度，血气自珠内侵入少女体内，使她皮肤柔嫩，长发光泽，仿佛一瞬间重获了生机。
　　“珊、珊儿……”
　　匪头愣愣看着，忽见少女长睫轻颤，而后缓缓睁开眼来，他瞳孔一缩，双目赤红地狂喜道，“珊儿！！！”
　　紫裙少女肤色皎白，面若桃花，此刻重新聚拢的乌眸璨亮如星，赫然是名青春靓丽的美人儿。
　　然而，只在她视线清明的一刻，那张原本泛着红晕的小脸骤然煞白。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见她颤抖着举起双手，直指着前方青年尖叫——
　　“你这个魔鬼！！！”
　　青年脸上的笑倏然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有没有要高考的小宝贝，要加油呀！祝愿你们都能金榜题名，考出好成绩！

　　☆、诅咒

　　“魔鬼……你这个魔鬼！！！”
　　紫裙少女惊声尖叫, 秀丽小脸写满了恐惧厌恶。她平举的手臂不住颤抖着，整个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而她指尖朝向的尽头，青年面上陡然血色尽失。
　　“……珊儿……”
　　黑眸清晰倒映出她的容颜, 匪头原本的狂喜烟消云散。在她如刀的目光中, 他唇瓣翕动了好半晌，才勉强勾出个笑容来，“是我啊……阿捡。我把你救回来了……”
　　声音颤抖, 语气中满是讨好与惶恐。
　　“为什么要救我？！”
　　然而，周珊儿的态度并未因他所言有半分转变。少女清泪夺眶而出，冲着他无比憎恨地大喊出声, “我已经只剩下自尽这一条路了, 只有这一条路能逃开……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她说得无比坚决，听者都能感受到她字句间刻骨的绝望悲恸。
　　闻言, 匪头脸色又是一白, 在场众人也纷纷都诧异地瞠大了眼。
　　“周小姐, 别着急。”
　　她身旁, 绛紫袍的男子抱臂而立, 见状突兀启声道, “我猜，这些日子你的魂魄应当一直徘徊在体内, 只是无法操控躯体吧？”
　　他音落, 周珊儿身体蓦地一僵，不出声以作默认。
　　“既是如此，那你对边城和这地牢里的事, 也当是清楚的吧？”
　　终于，周珊儿再也无法忍受，嘴角一瘪哭出声来。
　　“……都是我的错, ”她泪流满面，环视众人悔不当初道，“都怪我那日救下了他，才会有这些事……”
　　所有人都没开口，只安静等她说话。抽泣良久后，周珊儿深吸口气，这才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原来这个所谓的城主“周鹏”，其实是沙匪头领假扮的。而真正的周鹏，她的兄长，早就被匪头杀害了。
　　这一切都要从两年前说起，从她自邻藩游历回边城的路上，意外救起名来路不明的男子开始。
　　彼时周珊儿年方十七，一日外出游玩后回府，途中在城外沙漠发现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出于怜悯，她吩咐家仆将人带回府中，还给他起名阿捡安了份差事。
　　可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以为救下的流民，实际竟是大漠臭名远扬的沙匪之首。
　　匪头被城主府收留，周家人宽厚仁慈，不仅找人替他医治伤势，还对他悉心照料。在此对待之下，他不久就养好了伤，也顺利融入了府中。
　　原本到此一切都还尚好，可谁也想不到，他竟会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上了周家小姐。
　　由爱生痴，由痴生欲……
　　而对于他这样不懂爱的沙匪来说，最终由欲，又生狂。
　　“一年以前，邻藩有人家来向我爹爹提亲。他忽然发了狂，将我父亲乱刀砍死，而后又将我掳入匪穴，强行玷污……”
　　痛苦叙说着，周珊儿仿佛想起什么，忽地发起抖来，“这些也便罢了……可我大哥，当年亲自请来大夫替他治伤的大哥，不带一兵一卒来求他放我回去，他却也还是杀了他！！！”
　　说及此，兄长被一箭穿心的画面跃动眼前，少女眼圈蓦地一热，美目通红瞪向匪头道。
　　“所以也要让他尝尝失去所爱之人的滋味……因为我恨他！恨他！！！”
　　一字一顿，如雷贯耳。念出最后两个字时，她几乎是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
　　她说她恨他……
　　亲耳听见少女所言的匪头，黑眸在一瞬间失了光彩，整个人木头般怔在了原地。
　　同样倍感惊愕的还有围观的众人。江婉清眸大瞠，闻言愕然地侧目看向匪头，许久才能找回声音来。
　　“你是说……他为了得到你，杀光了你的家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圆圆伸手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珊儿。
　　“哈哈，是啊……”少女闻言，哭着哭着竟突然大笑起来，“我救回来的人，杀了我爹爹和大哥，还有这么多无辜的女子……”
　　往生丹一直在匪头手里，从她自尽那一日，他便用这珠子保她肉身不腐，将她的魂魄禁锢在体内不得消散。
　　这一年多的数个日夜，她就只能被锁在那具早该风干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杀人，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杀尽了无辜良善之人。
　　他永远不会知道，每次他把她的手放在往生丹上，她都能听见那些因她而死的亡魂哀怨的哭嚎。
　　它们都在尖叫，说这些都是因为她。
　　是啊，都是因为她……
　　周珊儿乌眸黯淡，余光忽然瞥见先前匪头朝齐衍掷来，掉落在一旁的匕首时，眼睛霍然一亮，竟倏地扑上前将其拾起。
　　“珊儿！”
　　倒地的匪头大惊，见状骇得喊破了声。
　　“你和他一样，也是魔人，对不对？”将匕首搁在掌心，少女转身直视着江厌离道，“我从往生丹理看见了，你比他更强大……你能杀掉他对不对？？”
　　她没有明说，可江厌离已经明白她所想。
　　男子潭目幽深，俊美的脸上一片空白，静静盯了她片刻后启声，“你想我帮你杀他？”
　　“不。”出人意料地，周珊儿摇头，顿了顿接着道，“我想你杀了我。”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都瞠圆了眼。
　　“哦？”
　　江厌离亦是有些意外，不知想到什么，竟忽然勾唇笑了起来，“你刚才活过来，现在就又想死？”
　　“我从来都不想活过来！”周珊儿激动喊道，说着，泪水又盈满眼眶，“我爹，大哥，还有这么多的女子都死了……这人间于我而言只是炼狱，我宁可去到真正的地狱也不愿再留下来。”
　　说罢，她吸了吸鼻子，眼神冰冷地斜睨向旁侧的青年，“更何况，这里还有他！”
　　这个狠毒无情的魔鬼，恩将仇报害得她家破人亡，还让她背上了这样多的血债。她早已恨毒了他，永生永世也不想再见他。
　　“往生丹只能救你一次，且你能复生，本就是违逆天道，理当受罚。”
　　齐衍揣着手站在一旁，此刻见周珊儿如此决绝也不禁皱起眉头，“若是再死一回，你可就魂飞魄散了。你不怕吗？”
　　“怕啊。”少女咬唇，丽颜上却浮上几丝解脱来，“可即便是魂飞魄散，也比生生世世被禁锢在他身边强得多。”
　　抬臂将匕首双手奉上，众目睽睽之下，她竟双膝跪地，对着江厌离叩拜道：“求求你，帮帮我。”
　　为了求死，她已不惜一切，现在甚至连最后的尊严也已抛弃。
　　男子凤眸微眯，悄然敛去眸底一丝震撼，沉默片刻后接过她掌心匕首。
　　“珊儿，不要！！！”
　　见状，一旁的匪头已无暇顾及被她伤得剧痛的心，极尽惊恐地挣扎着哀求，“我求你，不要！！！你要自由也好，要我去死也行，给你！我都给你！！你不要寻死！！！”
　　他已被折断手脚，此刻卧倒在地形同废人。但即便如此，他却仍旧拼尽全力地向前挪动着，费力地想要靠近她身边。
　　江婉心情复杂，此刻看他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怜悯。
　　可她不会劝阻，因为她深知失去亲人之痛，强行留下周珊儿，只会让她沉湎于痛苦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思绪百转千回，女子抬眸，正正对上男子的眼睛，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考虑。
　　“……阿离。”犹豫着，她有些不忍道，“这一次，你可以。”
　　这一次，她允许他杀人。因为比起杀，或许这更算是一种救。
　　江厌离闻言，薄唇微抿，倒也没再多说什么。轻轻伸手拉起少女，他使她背对自己，而后阖眼将妖力尽数灌输到匕首之上，积蓄到压过往生丹魔气的程度。
　　在这短暂的期间，周珊儿挺直脊背站着，乌眸定定望向前方正向自己爬来的青年。
　　他满脸哀求，清秀的面容已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形，唯有一双眼睛温沉如旧。
　　看着那双眼睛，周珊儿有一瞬间的失神，恍惚又回到了两年前，与他初相见的那些日子。
　　那时有爹爹，有大哥，还有边城一望无垠的蓝天黄沙。
　　夜里，他们一起坐在花园吃葡萄，她一时兴起，随着胡姬奏响的乐声舞了一曲。灯下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裙摆飞扬灵动。
　　借着莹莹篝火光，她无意间朝他看过去——
　　那双温沉的眼睛无比专注地凝视着她，燃起了点点星光，璨亮生辉。
　　其实，他倒也是个不错的少年郎。那时她想。
　　“……阿捡。”
　　感受到刀刃压上皮肉的森冷，少女悠悠望向前方的青年，忽然又唤起了往日给他起的名字，“其实那一日爹爹唤我去书房，原本是要与我商议，拒掉那门亲事的。他说知晓我心里有人，那便一切都由着我。”
　　匕首寸寸深入，她脖间已渗出浅浅血丝来。可她似感觉不到痛，仍是注视着青年道：“后来大哥被你幽囚时，也曾传信给我说，只要我愿意，他可以忍着仇恨去淡忘……他说你只是不懂爱。”
　　阵阵魔气自伤口缓缓侵入，在青年撕心裂肺的呐喊中，她缓缓闭眼，吐出最后一句话——
　　“假如你曾改变过一次，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鲜血，喷涌而出。少女身周白光大现，随后寸寸幻化成灰，随风一点点消散。
　　末了，只余下一袭紫色长裙飘然落地。
　　青年双目大瞠僵在地上，彻底不会动了。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良久之后，深陷震撼的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侧目看向匪头。
　　只见青年双眼犹然大睁，只是仿佛已失去了灵魂般，呆滞无神地凝着前方。而他视线尽头，唯有一袭紫衣空空荡荡。
　　见状，饶是被幽囚又险些丧命的忆慈，此刻都不禁面露不忍。
　　“他……怎么办？”
　　见所有人都不说话，犹豫片刻，她斟酌着开口了，“这里的女子肯定都是要放出去的，那颗珠子如此邪气，也得带走……可是他怎么办？”
　　闻言，江婉才终于回神，转头与她对视一眼，心中一片惊涛骇浪，不知如何是好。
　　想着，她抬腿，有些恍惚地走近江厌离。
　　行至他面前，在众人的注视中，她缓缓俯身，小心地拾起地上少女的衣裙，轻柔地拍了拍灰。
　　而后，竟蓦然折返，将它递到了青年怀里。
　　直到这时，匪头才像找回了神智，瞳孔一缩紧紧抱住了裙子，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泪如泉涌。
　　见状，江婉什么也没说，无声地叹口气，复又走回江厌离身边。
　　“……怎么办？”仰头看他，她一出声，竟不由自主感到鼻头一阵酸涩，“就把他留在这里吗？”
　　江厌离原本也正盯着匪头出神，好似在思索什么。此刻听她说话，垂首看向她，狭长的凤眼幽暗。
　　“留下吧。他也活不了多久。”
　　少顷，他淡淡道。
　　先前他那几击下了死手，已经打得他奄奄一息。如今将他留在这洞里自生自灭，即便是魔人，他也活不了。
　　更何况，他或许也并不想活了。
　　似是为了验证他所想，突兀地，一道沙哑男声悠悠响起，钻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如此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江厌离脊背一僵，霍地转过身去。
　　“你在和我说？”他眼神冰冷，说的虽是问句，语气中却满是笃定。
　　众人皆是讶异，也纷纷看向匪头，就见青年脸色苍白，干血凝结的唇角竟诡异地勾起抹笑来。
　　“哈哈，我知道你也是魔人，何况那样强的妖力，你的魔气只会比我更多千百倍……”
　　匪头已然生无可恋，此刻便也不再顾及什么，将心中所想尽数道来，“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入魔是什么意思……那几次，杀她父兄的时候，我就是入了魔，才会做出这种事。”
　　言至于此，江厌离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俊脸骤然阴沉，他墨眉紧皱盯着他，眼底凝起深重的杀气。
　　同样反应过来的还有江婉，她先是惊讶，而后感受到身旁男子骤然变化的气场，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加以安抚。
　　“阿离，冷静……”
　　杏眼上望，她眸底一片澄澈，清晰反射出他的倒影。
　　女子熟悉的温和气息成功使男子稍稍平静，江厌离回握住她的手，虽仍旧面露不虞，好歹压住了立即撕碎他的欲/望。
　　“你想激怒我，让我杀你？”
　　薄唇轻启，他漫不经心地说。
　　“杀我？你不就想让我活久些，才能更好地折磨我吗？”
　　匪头倒是明白，闻言只一笑道，目光幽幽射向他身前的女子，“因为我伤了她，伤了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对不对？”
　　江厌离不置可否，只等着他继续。
　　“你爱她，只会比我爱珊儿更有过之而无不及。”青年粗噶地笑，“可你能保证，自己绝不会伤害她吗？”
　　这句话简直就像利刺，精准无误戳中了江厌离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因而几乎是在匪头音落的一瞬间，他身形一闪，竟如风般飞速蹿到他身边，大手狠厉扣住他脖颈，下一瞬就能折断般。
　　“阿离！！”
　　江婉惊呼，赶忙上前想拉开他。可男子丝毫不为所动，只狠狠瞪着青年，杀意肆虐咬牙道：“住口！”
　　“咳咳……哈哈哈……”
　　匪头并不害怕，反而见他反应激烈还大笑出声。他已被掐得满脸涨红，却还是拼尽全力，一字一顿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
　　“有朝一日……你也会和我一样。”
　　音落的瞬间，满腔憎恨再不掩饰地倾泻而出，使得他那句话，听来仿若诅咒。
　　江厌离只觉脑中一根弦像是倏然折断，黑眸骤然一眯，大手以绝杀之势用力，狠狠捏断了他的脖子。                    
作者有话要说：　　边城部分差不多就到这里为止啦，下章或者下下章就要去北溟京城啦~
PS：其实这里设计沙匪和城主小姐的故事是为了和男女主做个对照，男主经过这件事一定程度上也会有一些反思进而改变的~

　　☆、想飞

　　边城的女子被俘案终于大功告破, 地牢里关着的女子被尽数放了出去。城中人惊讶愤慨之余，却也迅速组织起来选出一名代表，在朝廷派来新城主以前代理城中事务。
　　江厌离一行人作为功臣, 被心怀感激的百姓奉为座上宾, 盛情款待。鞍前马后替他们整理住处，又准备日后行路的细软。
　　出于方便，他们还是暂居城主府, 住在各自原有的屋内。
　　“听说那沙匪的尸首被百姓一把火烧成了灰，后头又迎风扬撒……”
　　圆脸的小婢女趴在桌上，郁闷地叹息道, “小姐, 这就是人家说的尸骨无存吗？虽说落得这下场是那歹人罪有应得，可我想起来, 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那是没杀到你头上, 不然看你可不可惜。”
　　江婉没开口, 一旁的流景率先出声了, 轻蔑睨了眼少女冷嘲道。
　　“就你会说！”圆圆不甘示弱, 瞪他一眼怼回去, “前两日在地牢，不知是谁夜里发噩梦吓得流眼泪, 还直往我身上蹭……我那时候可没哭鼻子！”
　　“你！我那是受往生丹影响, 才会——”
　　“行了，别吵了。”
　　见两人又要呛声，齐衍摇摇头出声阻止, “流景，你好歹是男子，不让人便罢了, 和姑娘说话怎么这般咄咄逼人？”
　　“谁要他让啊！”圆圆生气，小脸鼓鼓涨得绯红，“我才不要鼻涕虫让！哼！”
　　说罢，她气哼哼一转身，径直走到黎歌背后不看他们。
　　流景也生气，此刻见她一脸嫌弃鄙夷更是窝火，铁青着脸也背过身不看她。黎歌原本正在倚窗沉思，见状面上也浮现几分无奈，抬眸向江婉看去。
　　后者自是明白她意思，与她对视着弯唇苦笑。
　　“阿离怎么还没来？”
　　挪了挪身子，江婉将手扶在桌上，以此减轻些绷直脊背对伤口带来的拉扯刺痛感，温声问。
　　“城中百姓为表谢意，替我们准备了许多东西要他过目。”齐衍回答，“现下大抵还在江府仓库清点吧。”
　　闻言女子点头，沉吟片刻再度启声：“我们何时再出发呢？”
　　“边城离京城最远，这回在城主府里没能找到通行令，我们只能从各个属藩一一绕行。这样算来至少还需三个月，为求速度理当明日就出发。”
　　男子剑眉微拧，说话间抬眸悠悠看向她，“可你有伤在身，至少也要先休整个十日才能上路。”
　　“不必在意这点，明日赶路也行，我没事。”江婉听他说完，连忙摆手劝慰道，“凡事当以大局为重，我们明早就动身吧。”
　　她虽出身官家，却丝毫不如寻常贵族小姐娇贵。这些事情上向来坚韧能忍耐。
　　齐衍是知道这点的，可他却并不赞同，反而劝说道：“你只管安心养伤，不过再多十日罢了，不碍事。”
　　说着，他一顿，语气无奈地意有所指道：“何况便是我同意，只怕那一位也不会肯啊……”
　　“那一位”指的谁众人心知肚明，江婉也能想象到那人对这提议的态度，因而也就不再坚持了。
　　“先前忆慈姑娘不是说她知道通行令在哪里吗？”
　　因赌气安静了许久的圆圆此刻听闻两人对话，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我们要不要问问她呀？”
　　“对了，忆慈！”
　　直到这时经由提醒，江婉才猛然想起被众人遗忘许久的红衣少女，秀眉一扬惊疑道，“说起来……忆慈去哪儿了？”
　　“忆慈？”
　　齐衍先是不解，略一思索后反应过来是先前地牢中见过的少女，刹那了然欲开口。
　　然而他尚未出声，门扉忽然吱呀一声响，被人从外向内推开来——
　　“江姐姐！”
　　一声清脆的娇呼甜软响起，红衣少女头戴额坠，腰挂铃铛，雀跃地急急冲进屋，行动间自带一阵悠悠香气。
　　“你是……忆慈？”
　　江婉惊讶，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面前姿容妍丽的小美人迟疑道。
　　“是啊江姐姐，是我，忆慈！”
　　见她一脸不确定，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先前在狱中为求自保，我刻意用污泥抹了一身……你认不得我模样也正常，哈哈！”
　　地牢狱卒皆为男子，她孤身一人落入其中，掩盖姿容多做邋遢是最好的自卫方法。
　　闻言，连同江婉在内的众人皆是惊讶。
　　这倒也不怪他们，眼前少女眸若秋水，笑意明媚，活脱脱一位花朵般娇丽的美人儿。和之前蓬头垢面浑身臭气的邋遢模样判若两人。
　　好在他们一行人都是见过场面的，仅是片刻，便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忆慈姑娘，你长得真好看！”
　　圆圆素来喜欢生得好看的人，现下越看忆慈越顺眼，自来熟地上前夸赞。
　　少女冷不丁被夸有些害羞，一张小脸红似身上衣。微赧轻咳声，她望向众人道：“我先前在屋外听见了，你们是想去京城？”
　　“不错，你说过知道通行令在哪儿？”
　　齐衍挑眉，黑眸直直看着少女应。
　　忆慈闻声朝他看去，视线清明的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地，她便将之掩饰下来，笑道：“想去京城无需通行令……我能带你们去。”
　　不用通行令？
　　江婉疑惑，犹豫启唇，“忆慈，你可知我们是南阳人，若想在北溟直穿各藩，是必须借助通行令的……”
　　“江姐姐不必担心。”
　　少女眉眼弯弯，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先前同你说过，家中有个镖局，走镖哪能没些关系？回头我们借镖局的令牌通行就好。”
　　她一番话说得底气十足，江婉原本心中尚有疑虑，但见她一脸自信，也就放下心来，点头同意了。
　　“那好，既是如此，就麻烦你了。”
　　温声冲她道谢，女子杏眼弯弯，亲热地拉过少女仔细打量。圆圆见状也眼睛亮亮凑上去，一时间，屋内气氛和睦，众人相处融洽。
　　……镖局吗？
　　齐衍桃花眼微眯，望着少女若有所思。
　　他怎么不知道，北溟的镖局也有直通各藩的令牌？
　　想着，他眸光微闪，黑眸愈深。
　　沉默地思索良久，男子薄唇上扬，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少顷，才悄然侧目，缓缓欲收回目光。
　　也就是这一转头，猝不及防地，他乍然对上另一双眼睛。紫衣女子冷眸沉静，较之常人略大的黑瞳此刻正定定对着他。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愣。
　　齐衍率先反应过来，俊庞上有一丝错愕。他看着黎歌，下意识地喉头一紧。
　　然而女子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而后飞快转过头，丽颜之上神情淡漠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城主府，夜——
　　篝火熊熊燃烧，众人在府邸前院围坐一团，正传杯弄盏，欢笑交谈地享用美食，欣赏歌舞。
　　这是代理城主为庆祝剿杀沙匪救回众女子特设的欢庆会，城主百姓涌入江府齐聚一堂，载歌载舞好不快活，享受着久违的愉悦时光。
　　嘈杂声中，一抹素白身影却逆着众人，悄然往后院走去。
　　越往院深处走，四周就越黑暗安静，江婉手提一盏灯笼，踏着石板路一路向前。
　　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用目光仔细地找寻那道熟悉身影。
　　欢庆会已进行了大半夜，江厌离却一直没出现。
　　心忖他应是在府中其他哪个角落，她边张望，边出声呼唤，“阿离——阿离——”
　　连叫了数声，都无人回应。江婉有些泄气，眼见着灯笼也快要燃完了，她心中更是着急，秀眉不由拧得死紧。
　　他会在哪里呢？为什么明知今夜府中设宴，却不出现……
　　恍惚思考着，她因分了心没注意到脚下一处塌陷，一个不留神踩上去，整个人顺势就往旁侧跌倒。
　　“呀！”
　　轻声惊呼，江婉已做好了准备摔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在她身子倾倒的同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在她腰间一托，轻而易举便将人给扶正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道低沉磁性的男声。
　　“婉婉，怎么总是这样粗心？”
　　似是责备，又似是叹息，语气间充满了无奈与疼惜。
　　江婉一愣，循声仰头看去，就见身旁高高的一处塔楼上，男子正凭栏而立，居高临下俯瞰着她。
　　“阿离？”
　　她轻喃，随后眼睛一亮，开心地冲他挥挥手，“阿离！我在这里！”那样的欢喜，雀跃仿佛扑腾翅膀的鸟儿。
　　江厌离不语，原本阴沉的俊脸在瞥见她身影的瞬间柔化，凤眸里盈满了化不开的爱恋温情。
　　借着月光，他看见她一袭白裙随风飘动，柔美小脸上眉眼弯弯，极是欣喜的样子。他忽觉胸口一暖，积蓄的郁气散去良多。
　　莫名地，他觉得她像一只鸟。一只羽毛纯白的鸟。
　　薄唇半勾，男子安静凝望着她。许久，他启唇，声音随着夜风自上而下，悠悠飘进她耳中——
　　“婉婉，你想飞吗？”他说。
　　江婉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唇瓣稍稍翕动，她张口想说话。
　　然而还没等出声，下一瞬，她忽觉身子一轻，眨眼间整个人竟御风而起，高高飘上了半空。                    
作者有话要说：　　高考的宝贝们加油！音妹为你们疯狂打call！

　　☆、唯一

　　阵阵风声呼啸耳畔, 女子被股强劲的力量托着，自平地缓缓升空，白裙在风中翩翩摇曳, 轻灵若羽毛。
　　“呀！”
　　她畏高, 眼见脚下地面愈发遥远，不禁小脸一白惊叫出声。
　　塔楼之上，月白袍的男子静静看着, 嘴角不自觉扯了扯。
　　“婉婉。”
　　及至她悬浮至自己正对面，江厌离手腕一动，施展妖力将她托到自己身前, “怎么了？眼睛闭得这么紧。”
　　他是在明知故问, 瞧见她这样一副仓鼠似的胆小模样，他觉得煞是好笑, 因此突兀便生出几分逗弄她的心思。
　　江婉正惊恐, 无暇细究他用意, 捂着眼睛尖叫道：“不要！我害怕！”她似是真被吓得狠了, 说话间都带上一丝哭腔。
　　见状, 江厌离一愣, 旋即无奈地笑。
　　“说你是鸟儿，怎么连胆子也和鸟儿一样小？”
　　展开手臂将她接入怀中, 他把她双腿并拢抱住, 使人坐在自己肩上。手下动作无比轻柔，却又沉稳有力。
　　“别怕，我在这里。”低柔出声, 他笑意愈发温柔，“抬头看。”
　　江婉原本满心惊惧，此刻感到他大手托住自己, 心头蓦地生出一阵奇异的安定感。又似被他磁性的声线蛊惑，犹豫再三后，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缓缓睁开了眼——
　　目所能及，尽是一片她未曾领略过的绝美图景。
　　圆月高悬于空，缕缕银光倾泻如流水，静默地点亮亭台楼榭。红木雕楼，青葱林木……再向外，是一望无垠的漫漫黄沙，自天边与夜空连成一线。
　　边城风月便在一瞬间映入她眼帘，昳丽若迷梦之画卷。
　　江婉怔怔望着眼前一切，一时震撼惊艳得说不出话。
　　“美吗？”
　　男子低沉的嗓音自耳畔悠悠响起，夜色中，莫名添了几分缱绻温柔，“边城风光虽比不上长白山壮丽，却也别具一番风味。对吗？”
　　“这里…就像仙境一样……”女子喃喃，乌眸璨亮蓦地笑道，“我道你为何不见踪影，原来是在这里赏月……这样的景象，我也舍不得挪开眼！”
　　意外地，她话音刚落，忽觉身下人肩膀一僵，静默良久都不出声。
　　心下暗暗起疑，江婉正想说话，眼前却突然一花被他抱着放下地，视线中不再是大漠绮丽的山月，改换成另一张丝毫不输的倾世俊颜。
　　“伤口还疼吗？”
　　那人并不等她说话，只淡淡开口率先启了话题。
　　“还好，你不是给了黎歌金创药？她刚替我上完，就感觉不到痛了。”
　　女子乖巧地摇摇头，抬眸瞬间瞥见他面上隐隐的不虞神情，秀眉一拧关心道，“怎么了？你在不开心吗？”
　　江厌离没回答，修长指尖就着半搂她的姿势轻轻划过她后背，而后上移至她脸颊。
　　“婉婉，”掌心贴紧她侧脸，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江婉一愣，半是不解半是讶然地瞠大眼。
　　“怎么了？”她眨眼，眉头拧得更紧，“为什么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道歉，何况还这样没头没尾地。当下不由得满心困惑，又有些担心。
　　“是我没保护好你。明明说过不会让人碰你一根头发，却几次三番害你涉险。”
　　江厌离叹气，狭长的凤眸不似以往幽深迫人，此刻与她对视间，竟平白盈满了脆弱惶恐，“那时候在地牢，若我再晚来一分……”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可江婉已经懂了他的担忧。
　　心口一跳，她只感到一阵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充溢胸腔，说不清是温暖还是心疼。
　　“原来你一个人躲在这里，是在想这个啊。”
　　清眸微闪，对上他黯淡的眼睛，她无奈又心疼，无声地叹气道，“不要道歉啊，阿离……你瞧，我没事呢！最后你不是救下我了吗？就像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音落，为表安慰，她主动伸手圈住他腰身，整个人偎进他怀中。
　　“没事了，不怕不怕……何况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便是要受苦痛，我也甘之如殆。”
　　女子声线温柔，语气和婉，配合着她温暖的怀抱气息，给人一种莫名的宁静与安抚感。
　　江厌离先是怔忪，而后缓缓抬臂回抱住她，面上阴沉却并未消去多少。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待在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有朝一日……你也会和我一样。”
　　青年怨毒讽刺的诅咒声宛如一道魔音，反反复复在他脑海回荡。也不知是否是魔气作祟，他心脏长久地狂跳，满身暴戾难以收敛。
　　尽管他不愿承认，可他的确在害怕。
　　害怕会像匪头入魔，害怕会失去控制，害怕会伤害她……更害怕最终，她也会变成第二个周珊儿。
　　第二个……周珊儿吗？
　　突然地，一阵强烈的悸动席卷心间。江厌离怀抱着女子，再三忍耐却终是难以自抑，脱口而出道。
　　“婉婉，那沙匪之事……假如你是周珊儿，你会怎么做？”假如她也因他家破人散，颠沛流离四处逃亡，她会怎么做？
　　闻言，江婉先是诧异，不懂他为何又突然说这个。但知他莫若她，仅略一思索，她便明了了他言下真正的意思，当下一惊，想了想仰起头来。
　　“阿离。”
　　黑白分明的眼眸专注凝视着他，仰望间，只见她唇瓣一勾，笑道，“我不会是周珊儿，永远也不会是……我只会是一心喜欢你，对你不离不弃的江婉。”
　　尾音湮没在唇齿间，月光下，她丽颜皎白，纯美若素淡繁花。
　　男子呼吸猛然一滞，只觉一阵暖流自她眉眼迸射，穿透他的眼眸击中内心，满心澎湃压抑的爱意刹那间倾涌，溃不成军。
　　“……婉婉。”
　　低低呢喃她的名字，他伸手，将人紧紧揽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我爱你……”头一次地，他再不掩饰地袒露心声，近乎疯魔般叙说道，“我好爱你……”
　　身负孽瞳，又是魔人之身，自降生那一日，他便受尽了世人唾弃排挤，见惯了人心险恶龌蹉。他早就不信人，更不信爱了。
　　可直到遇见她，他的世界便有了光，有了暖，更有了救赎。
　　他是那样渴望着她，渴望得掏心挠肺，渴望得如疯如狂，渴望得不惜逆天改命，生生撕裂孽瞳也要留她在身旁。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爱她！
　　用那他嗤之以鼻，从不相信的情感去惊天动地地爱着她，从一而终，矢志不渝。
　　“婉婉，我不懂爱……可我爱你！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无论这人间如何变迁，世事如何推移我都爱你……”
　　压着女子后脑，他俯首在她耳边道，“所以我会学着爱你，不会像那沙匪一样伤你害你……我会竭尽全力，护你一世平安，永世周全。”
　　“你不要变成周珊儿……永远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已双目赤红，语气成了不加掩饰的哀求。
　　为了她，他在不惜一切地改变……
　　江婉被他这番真情流露震撼得无以复加，此刻听见他颤抖的问话，鼻子蓦地一酸湿了眼眶。
　　“……好。”
　　将头靠在他胸膛，她听见他清晰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强劲有力，震耳欲聋。
　　“阿离，我也爱你。”
　　郑重而温柔地做出回应，她也终于不再羞赧，认真地将心声告知于他。既像是回应，也像是诺言。
　　那人身形猛地一颤，霍然将她搂得更紧些，仿佛在水中彷徨已久的人，终于拥住了属于自己的归处，虔诚而又珍重。
　　边城的夜，静谧又美好。
　　……
　　绛紫袍的男子负手踱步，缓缓行至院中一辆马车旁。在车前立了会儿，他伸手，撩开帘幕径直踏了上去。
　　“三日了，药效应当已起了。很疼对吗？”
　　靠坐在车中椅背上，齐衍俊脸冷肃，睨着面前男子漫不经心道，“这是我特意找人研制的毒药，能压住赫坦种在你身上的蛊虫，也能让你为我所控。”
　　他身前，黑衣男子双手正被锁链铐着，俊秀面庞上苍白一片，冷汗涔涔。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呵，倒是个有点骨气的。”
　　见状，齐衍称奇，微挑的桃花眼中却是违和的一片冰寒，“你硬扛着不说话也没用，这药烈性，发作之后十二个时辰不吃解药，便会自动流遍你四肢百骸，使你七窍流血而亡。”
　　说罢，他剑眉压低，蓦地沉下语气去，“怎么样，听起来很耳熟对吗？与那老妖怪当年下给我母妃的穿肠药，如出一辙对不对？”
　　听及此，咬牙强撑的男子终于按耐不住，首次开了口。
　　“丽太妃之死怪不到我主人头上。要怪，你也该怪你亲兄长，当今的圣上。”
　　他声音嘶哑难听，粗噶宛如破败的风箱拉响。
　　“该怪的，我自然一个也不会放过。”齐衍冷笑，看他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赫坦真是养了条好狗，有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东西跟着，也难怪他在朝中笼络人心无往不利。”
　　心知他是有意激怒自己，夏卿并不接茬，也冷冷一笑瞪向他道：“你以为我怕死？此番任务失败，便是我回得了宫，主人也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你不怕死。堂堂禁卫军统领夏卿夏大人，刀尖上过活的角色，哪会被一死字就吓倒。”
　　齐衍不以为意，俊脸神情忽然一松，笑眯眯道，“可你说，若是让江厌离出手，把你也变成魔人怎么样？你既都肯当狗替赫坦卖命，当个丧失心智的畜生又怎样？”
　　“你不如干脆杀了我！”
　　在他提议一出的瞬间，夏卿脸色骤变，恨声怒吼道。
　　随着这声暴喝，本就因毒药而起的钻心疼痛愈烈。夏卿闷哼一声，冷不丁栽倒在地。
　　见状，齐衍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起身摸出个药瓶，倒出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别急着死，本王费这么大功夫，是因为留你还有些用。”
　　解药甫一入口便融化成水，迅速被吸收。几乎一瞬间地，夏卿满身锐痛烟消云散，整个人如脱水的鱼般瘫在车内大口喘息。
　　“咳咳……”
　　他一阵呛咳，缓过气后抬眼，利眸冷冷看着男子出声，“那女人说的话我都已转告你们了，你们还想要什么？”
　　“唐语凝？那女人心如蛇蝎，你觉得她的话我会信？”
　　仿佛听到什么笑话，齐衍嗤笑一声不屑道，“她说婉儿身中寒毒……倘若为真，你们不该暗自庆幸，怎么还特意来告诉我们？”
　　那日他们在匪穴捉到前来跟踪的夏卿，后者交代特意跟来是为了给他们传个信——江婉自出生便身中寒毒，如今已过了二十一年，命不久矣，普天之下唯有赫坦有法相救。
　　“信不信随你们。不肯回京，日后自有她病重，无药可救之时。”
　　夏卿懒得和他多说，泛黑的唇瓣翕动片刻后张开，“至于我为何告诉你们，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要想知道，就叫齐厌来。”
　　“祁厌？”齐衍皱眉，略一思索后反应过来，“你是说江厌离？”他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叫他，以为这是他的真名有些意外。
　　黑衣男子一顿，见他并未在再觉异常，忙黑眸微垂岔开话题。
　　“不错，就是他。想知道什么，让他亲自来见我！”
　　“别着急，过后你有的是时间见他。”
　　齐衍也不过分纠结江厌离的名讳之事，闻言哈哈笑开，心情愉悦地往马车上一靠，松懈地侧卧座上。
　　“你什么意思？”夏卿皱眉，心头升起阵不好的预感。
　　“很简单。”紫袍男子笑，半脸被月光照亮，上扬的唇角开合，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北溟帝宫。”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换地方啦，北溟京城预备中！

　　☆、寻人

　　溟京距边城约有七百里, 不行绕路直穿则途径十一属藩，三座大山四处峡谷，还需渡船淌过两条长河才可抵达。
　　江厌离一行人自出发起, 连休整带赶路已足足走了近一个半月。直至炎夏已盛, 满树粉红桃李改换了素白茉莉，他们才堪堪行至京城之外的郊县。
　　帘幕掀起的车窗外，远山青黛高低起伏, 宛如水墨画绵延铺陈开。
　　“江姐姐，南阳也有这些景致吗？”
　　马车中央的小几旁，红衫少女单手撑头, 灵动乌眸自窗外景色转移到江婉身上, “以往我听我四哥说，南阳地势平坦, 少有丘陵高山。”
　　她身旁, 女子正举杯饮水, 闻言顿了顿, 搁下杯盏扬唇浅笑。
　　“不是的, 南阳也有高山, 只是多聚集在北面。”
　　两手平举比划着方位，江婉耐心对她解释, “你可曾听说过长白山？那是南阳最高的山, 即便在北溟也是赫赫有名的高。”
　　“长白山？就是你和江大哥初见那地方吗？”
　　听她提起这个熟悉的地名，忆慈略一回忆，忽而笑起八卦道。
　　她对凡事都喜探究, 先前见他们一行尽是天人之姿不免心生好奇，硬是缠着江婉把她与江厌离的故事讲了个详细。
　　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江婉一愣, 下意识侧头望向坐在自己另一侧的男子。
　　那人正静默地看向窗外，俊脸冷淡好似对她们的谈话漠不关心。然而此刻他唇畔忽起的轻扬，却又暴露了他实则始终留心听着的事实。
　　见状，女子眨眨眼，抿抿唇也笑起来。
　　“我说，这车里可还坐了这许多尚未婚配之人。你问这么个问题，莫不是想让我们尽都尝尝艳羡之苦？”
　　齐衍原本顾自在读书，闻言抬起头，悠悠启声道。
　　“咦？你竟也还未婚配吗？”
　　然而意外地，被他呛声的少女却并不恼，反倒似听到什么好消息，眼睛一亮道，“你生得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你已娶了……”
　　话没说完，瞥见众人倏忽带上深意的眼神，她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赶忙捂住嘴噤了声
　　“好哇，忆慈！我真看不出来！”
　　见此情景，坐在她对面的圆脸婢女笑眼瞠圆，恍然大悟道，“难怪你昨夜直缠着我问祁少爷……你莫不是喜欢少爷？！”
　　她二人年纪相仿，平日玩得到一起夜里也住在一处。几个人里忆慈最常问起的，便是齐衍。
　　“胡、胡说！”
　　闻言忆慈小脸涨得通红，慌张驳斥道，“什么喜、喜欢！我不过就是有些惊奇罢了……我们北溟，男子到了这年纪多是已有婚约了……”
　　话虽这么说，言语间她却结结巴巴目光闪烁，简直唯恐人家看不出她在说谎。
　　众人见此情景，尽都心知肚明，皆是笑而不语。
　　齐衍毕竟是南阳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又出身皇家，身份尊贵。偌大一片天下，曾对他动心的又何止一个忆慈？
　　绛紫袍的男子闻言桃花眼微闪，却并未如以往般顺势对少女逗弄一番。
　　他手执书卷默不作声，只在众人不注意时，悄然侧眸，隔着圆圆望向她身旁车窗边坐着的女子。
　　黎歌正闭目养神，笔直长发利落束起，马尾扫荡间，冷艳丽颜波澜不惊，连个眼神也没往这边投来过。
　　见状，齐衍剑眉几不可察皱了皱，心里没由来竟一阵郁涩。
　　“哦？照你所说，小爷我尚未婚配，在北溟很是奇怪？”
　　桃花眼微微眯起，他薄唇含笑，一张俊脸比之寻常突兀平添几分多情，却不显轻佻只教人觉得愈发风雅，“既是如此，那不如你来帮帮我？”
　　笑语间，他嗓音磁性，似真似假格外扣人心弦。
　　忆慈被他幽目攫得呼吸一滞，脸色爆红简直说不出话。一旁的圆圆瞧见了，笑得前仰后合又是一通调侃。
　　一边喧闹中，江婉清眸怔怔看着齐衍，而后又瞟了眼黎歌，眼底隐隐浮上丝惊讶。
　　“草原上的鹰性子倨傲，想让她甘愿停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得青睐，自然要赌些气。”
　　耳畔突兀响起声低语，她回头，就见男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俯首在她颈边道。
　　见她看过来，他薄唇半勾，深沉黑眸倏地盈满笑意。
　　“看破不说破。”
　　他说，指尖抵上她唇瓣，轻轻摩挲。
　　愣愣与他对视，女子杏眼忽地一亮，领悟过来后眉眼弯弯便也笑起来。那笑容比之平日更多了几分狡黠，浮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灵动。
　　看着她的笑，江厌离目光越发柔软，一张俊脸写满了温情似水。
　　——“江婉身中寒毒，寿数至多只到二十五。”
　　猝不及防地，男子沙哑粗噶的声音自脑中响起。他眸光一闪，面上笑意骤然烟消云散。
　　“阿离？”
　　江婉见他方才还柔和的面色此刻突然又恢复成阴沉，秀眉拧紧不解问，“怎么了？”
　　“……没事。”那人并不回答，只轻描淡写转移了话题，“热吗？已经七月了，你的手还是这么凉。”
　　他展臂将她搂入怀中，大掌包住她小手摩挲。
　　“我先天体寒，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的。”女子和声解释，说罢略一沉吟，有些迟疑问，“你方才……是在想夏卿的事吗？”
　　被她提起正厌恶的人名，江厌离本就满心暴躁，此刻终于压也压不住黑了脸色。
　　见状，江婉了然，迟疑一瞬又接着开口，“我们…真的要带他一起去京城吗？”
　　说时，她美目偏转，犹豫地扫了眼马车尾的位置。
　　尽管被车壁遮挡了视线，可她知道，众人的后面还跟了另一辆马车。
　　“这回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江厌离淡淡启声，见她面露好奇后又进一步解释，“我们不在南阳这些天，赫坦笼络朝廷官员。南阳的兵权旁落尤氏，可供皇家调用的，不足十分之一。”
　　说着，他忽地嗤笑，嘲讽道：“齐盛北那昏君也不懂用兵，剩下这十分之一，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这与我们带着夏卿有什么关系？”江婉还是不懂，皱眉问道。
　　这一回，不等江厌离开口，一旁的齐衍先接话了。
　　“因为他能帮我们找到一个人。一个能助我们夺回兵权，一举击败朝廷军的人。”
　　此言一出，车厢内一时陷入寂静。
　　众人的视线纷纷朝他移来，齐衍只笑，若有所思瞟了眼明显一头雾水的忆慈，斟酌下用词避重就轻道。
　　“简单来说，这回我们来京城，还有另一个任务，那便是找人。”
　　抖了抖手中书卷，使书页舒展开来，他将之递给江婉，“十年前新帝尚幼，朝政为其母族把持，扰乱朝纲，贬忠压良。彼时的大将军为奸人所害，也被削去官职发配边疆。”
　　“大将军？就是将门秦氏的秦放秦将军吗？”
　　圆圆听闻，反应会儿后眼睛一瞠惊呼道，“说起来，前些年我听民间传闻，说秦将军被贬为平民过后四处游历……有人说，他如今就在北溟……”
　　“你倒真是个故事通。”
　　齐衍笑着调侃，也不说传闻是真是假，只定定看着江婉问：“婉儿，你知道狼群有头狼，大雁亦有领头雁。有些人，便是已淡出团体，但有朝一日倘若能够再回去，你说他当年带出来的小狼小雁，可还会听他指令？”
　　一抹思绪飞快自脑海划过，只是一瞬间，江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前任大将军，那是何等的威名。饶是离开朝廷已久，军中的余威声望必也尚在。
　　何况如今南阳正是腐败之时，百姓将士尽都怨声载道。
　　假如这时以往的首领回归，跟随贵为靖王的齐衍攻打朝廷，一则可成功将叛乱正名成起义，二则获取军心也只是轻易之事。
　　原来他们来南阳，竟还有这个目的吗？难怪江厌离这般不情愿，也还是要留下夏卿……
　　心下暗自震惊，江婉垂眸，定睛往书卷看去。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并非兵书抑或其他，而是本民间话本。
　　上头密密麻麻的字，大概就在讲秦放秦将军离开边疆之后，四处惩恶扬善的故事。
　　而齐衍翻到的那一页，恰巧就讲他一路向北，最终定居水幽京。
　　幽，冥。水幽京……溟京！
　　“民间话本，有时竟也是好东西。”
　　紫袍男子感叹，唇角含笑抬头望向正对面。另名黑衣男子与他对视，俊脸微凝眸光闪动。
　　四目相对间，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默契。
　　无论夏卿所言真假，他们都不打算告诉江婉。至少在了解更多，找到寒毒解法之前不会让她为此烦扰。
　　“什么将军话本的……江姐姐，你们不是来京城通商吗？怎么又要找人了？”
　　众人静默时，听了许久的忆慈找准机会，终于得以出声问。
　　闻言，江婉一愣，稍加反应便镇定道：“是啊，我们是来通商的，不过要想成功做成这笔买卖，还需得找个人……对了！”
　　正说着，她好似想起什么，眼眸一亮笑起来，“忆慈，你家中既有镖局，可否帮我们找找人？”走镖之人人脉通广，或许能帮他们打听到些秦放的消息。
　　谁知她话音刚落，方才还神态自若的少女忽然一噎，眼神闪烁一副略显心虚的样子。
　　见状，她蹙眉，心生不解正待再问时，忽听车外流景的声音响起来——
　　“溟京……到了。”
　　众人一怔，纷纷往窗外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写了一章，但是总觉得转场太快，剧情没写清楚不说人物也有点崩，所以就全删重写到今天更新。实在不好意思，跟大家道歉啦！主要是我觉得要是写得烂不如不写，之后入V要是读者买到这章觉得很水，也会很浪费大家钱

　　☆、溟京

　　马车车轮转动, 徐徐驶入城区中。异国首都之内，四处高宇雕梁大气恢弘，沿街排开。
　　京城繁华, 比之南阳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城中心走, 一路只见游人如织，车马喧哗。商铺酒楼尽都门庭若市，路摊小贩沿街叫卖, 满街士人皆风雅，官女姿容丽。
　　太平盛世，眨眼自纸上映出, 跃动眼前。
　　“哇！溟京真的是好大啊！”
　　圆圆在窗边往外探头, 小嘴微张一脸惊讶模样，“小姐你看！那边的楼比咱们南阳京城最高的还要高好多！”
　　“那是自然, 北溟好歹是比肩南阳的大国！若是加上东方海域, 单论国土, 我们比南阳还更多一半呢！”
　　不等江婉回话, 红衣少女先开口了, 娇颜之上神气飞扬, 语气间更是满满的自豪。
　　“待会儿我带你去瞧瞧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楼’，那楼不止高, 里头从陈设到菜肴更是堪比天上呢！”
　　闻言, 小婢女愈发震撼，眼睛一眨不眨直盯着外头不住瞧，时不时发出两道惊叹声来。
　　“早有耳闻北溟今上英明, 登基以来使国力大增。今日一见，才知传闻果真如此。”
　　齐衍一手摇着羽扇，桃花眼望向窗外亦是感叹。
　　饶是出身皇家, 又自小居于南阳最为富庶的权力中心，此时此刻溟京的繁华喧嚣依旧令他甚是意外。
　　另一侧的黎歌虽不说话，长久的注视却也泄露了她心中惊艳。
　　“世人皆道溟京是人间一乐土，当真名不虚传！”
　　众人共同的惊叹赞美声中，江婉清眸瞪大，指着一处小摊冲男子兴奋道，“阿离你看！那边还有卖桂花糕的！就是不知同青郡的比起来，尝着味道如何……”
　　话音渐渐湮没在唇齿间，她剔透的黑眸牢牢粘在那处糕点摊子上，指尖压着唇瓣一脸垂涎。
　　江厌离见状忍不住勾唇，觉得她这模样煞是好笑。
　　她不嗜甜，却甚爱桂花糕。每回一看到，眼睛简直都能放出光来。
　　“先去找间客栈吧。”
　　他侧目向齐衍，一手搂着江婉腰身避免她看得入迷跌下座去，“天色尚早，收拾完应当还有些时间，再出去逛逛吧。”
　　音落，怀中女子果然大眼一转，眸子亮亮仰起头冲他笑。
　　“馋猫。”
　　屈指在她额头一弹，男子笑，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宠爱。
　　齐衍也有此意，于是闻言只一颔首，扬声向外头的流景示意。后者得令后一拽马绳，连着将紧随其后的另一辆马车也向前引去。
　　一行人便径直沿着街道，缓缓往城中心驶去。
　　溟京游人络绎不绝，因而客栈数目也众多。众人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好住处安顿了下来。
　　甫一落脚，圆圆和忆慈便同江婉支会一声，迫不及待地要出门去。
　　她二人年纪相仿，性子又都活泼好奇，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哪里还能按捺住心中激动，魂都早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江婉无奈，只得应允了。可又担心她们两名女子独自外出有危险，因而特意向齐衍借来流景跟随保护。
　　眼见着三人身影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立在二楼上，苦笑叹气。
　　“方才进城时你不是说要先送忆慈回家？怎么又允了她和圆圆出去玩？”
　　齐衍刚结完账，此刻正迈步上来启声问。
　　“她说家中规矩多，离家这么长时间，回去定免不了一通责罚禁足。所以索性便先在外头玩个痛快，央着我先让她逛够再回去。”
　　江婉说时不禁又是一阵失笑，“难怪她在边城会被抓……这样贪玩的性子，即便没落入沙匪手中，也不定会惹上什么别的麻烦。”
　　闻言，男子颔首，扯了扯唇角以示回应。
　　“等下我要同阿离去街上逛逛，你想一道来吗？”
　　见他径直抬步就要往房间走，女子一愣，连忙转头邀请道。
　　“婉儿，你莫不是真想让江厌离削了我？”
　　齐衍有些无语，黑眸直视着她悠悠道，“这些日子光是我多同你说几句话，他一张脸都黑如点漆。你猜如今你二人一道外出，我再跟过去，他会怎么做？”
　　答案自是不言而喻。
　　听他一说，江婉思索也觉得不妥，于是也不强求，讪讪一笑便回房去找江厌离了。
　　见那处门扉掩上，男子失笑摇摇头，顾自也回了屋去。
　　时值盛夏，又是午后，客栈正是忙过歇息的时候。窗外蝉鸣贯耳，日光透过树梢穿越窗棂，折射出满室岁月静好。
　　齐衍独自靠在窗边躺椅上，单手握书细细阅读。
　　难得所有人都不在，他得以借机清静，索性便拿出了一路上收集的话本仔细钻研，试图从中找出些秦放的行踪来。
　　然而到底是民间的故事书，编得夸张又离谱，看了不多会儿他便乏了，颇为烦躁地将书扔到一旁。
　　想不到他堂堂靖王，有朝一日竟会来看这种哄女人小孩的玩意儿，简直可笑。
　　自嘲勾唇，男子拿起搭在胸膛的羽扇慢慢摇晃。
　　凉风习习中，不知怎地，他眼前忽然掠过一张冷艳丽颜，恍如一石投湖激起千层浪，引得他心口突然一咯噔。
　　倒也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这些……至少那个人，或许不一样。
　　“黎、歌。”
　　薄唇轻启，他极低声地念叨这人名，音落瞬间，只觉她眉眼愈发清晰。
　　那固然是张极罕见的美人脸。
　　且因着一半的西域血统与多年戎马生涯，她轮廓比之寻常美人更加立体，一颦一笑间，也更多了几分英气冷艳。
　　早在蓝郡第一次与她交手时他就知道，她有一副极具魅力的皮囊。倘若她想，几乎可以凭借它横扫整个南阳。
　　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却一次都没见她这样做过。
　　黎歌就好像草原上羽毛最鲜亮，爪牙最尖利的一只苍鹰。美丽，危险，又倨傲无比。
　　人人都想要她，人人都等着她俯首称臣，人人都等着将她收入笼中加以赏玩。
　　可她只是打磨利爪，在有人进犯之时，狠狠收紧，一击毙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仿佛从头到脚，每一根羽毛都尖利如刺。
　　砰砰——
　　蓦地，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后只听几声闷响，好似重物撞击的声音便在齐衍门口响起。
　　他微怔，思绪从远处缓缓收回。
　　大概是客栈有人闹事……夏日饮酒寻衅滋事，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想着，他黑眸半阖，漠不关心地闭目养神。
　　“……找死！”
　　猝不及防地，一声熟悉的女音穿墙而入，无比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齐衍一愣，眼睛蓦地睁开。
　　下一瞬，一阵劲风刮过，屋外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眼前房门骤然大开。
　　绛紫袍的男子手执羽扇，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眨眼间竟已立在紫衣女子身前。
　　他羽扇一摇，轻而易举便挡下了女子掷向门边倒地几人的飞镖。
　　“闪开！”
　　女子咬牙，素来波澜不惊的乌眸此刻却盈满了怒火，烧得她双目通红，连眼眶都近乎要渗出血来。
　　齐衍惊讶，旋即眉头一皱，望着黎歌启声道：“出什么事了？”
　　“我叫你闪开！！！”
　　黎歌不答话，见他不肯避让，竟霍地又驭起飞镖，直冲他面门袭来。同时间还双手绷紧，掌风凌厉往他背后拍去。
　　见状，男子扔开羽扇，亦运起内力加以抵挡，照旧没费什么力便将她拦下。
　　“冷静些！”
　　一挡顶住女子攻击，他扣住她手腕顺势一带，竟将人整个拽进怀里自背后锁住。
　　“唔……”
　　耳畔一声嘤咛，齐衍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察掌心一片濡湿。他困惑垂眸，视线清明的瞬间惊讶瞥见了满手血红！
　　“你受伤了？！”
　　他不可思议道，瞬间便放松力道解开对她的桎梏。难怪她今日几招尽是软绵无力，原来居然是受了伤吗？！
　　“是谁伤了你？？”
　　黎歌闻言不仅不回答，脸色甚至还更难看了些。手肘发力往他腹部一击，她顺势自他怀中挣脱，而后一脚往他脚边处踹去。
　　这一踹，好巧不巧便踢中一名倒地男子裆部。
　　“啊！！！”
　　那人原本已被打得虚弱不堪，此刻又挨了这么下，叫得痛苦无比。
　　直到这时齐衍才注意到，原来自己门边走廊上，正倒了三名男子。方才那几声闷响，应该就是他们被打飞到墙上发出来的。
　　见状，他剑眉蹙得愈发紧，扫了眼几人后又转眸仔细打量黎歌，这才隐约看出了些端倪。
　　她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在脑后，满身幽香水汽，像是刚沐浴过。此外，那身她惯常着的紫色骑装也不似往日规整，瞧来也似是在匆忙中胡乱套上的……
　　再结合她阴沉怒极的神情与方才反应，齐衍略一思索，便猜出了事情经过。
　　“这几个人，偷窥你？”
　　指了指门边几人，他皱眉问。
　　话音刚落，就见脸色本已难看至极的女子咬牙，乌眸如刀般狠狠向他刮来。
　　“我再说一次……让开！”
　　她唇瓣淡白，似是有些失血虚弱。然而语气森冷，比之以往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依旧带着满满的压迫感。
　　齐衍与她对视，却一动不动。
　　见状，黎歌心道他是不愿自己惹事，坚持要护人到底。当即便攥紧掌心，准备不管不顾再来一击。
　　然而意外地，还没等她出手，就见眼前男子忽地抬腿，竟狠狠一脚踩在了方才被踢中的男子手腕。
　　“啊啊！！！”
　　咔嚓——
　　尖叫伴着骨骼断裂声齐响，黎歌一顿，猛地滞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音妹这两天急性肠胃炎，发烧肚子疼状态也不好，所以昨天断更。今天原本想双更，但是也很疲倦，所以双更推迟到明天。给大家道歉了！

　　☆、逗弄

　　绛紫袍男子捉起地上青年的手腕, 狠狠一掌劈砍下去。只听咔嚓一声，青年腕骨便错了位，顿时发出阵阵痛苦哀嚎。
　　四周围观者众多, 见状俱是瞠目结舌, 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几人里，是谁伤了你？”
　　厌恶地将青年甩开，齐衍冷眼睨着地上被他揍得昏死的三人, 沉声问。
　　被问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黎歌立在原地怔怔看着他，脸上是罕见的错愕。
　　“我还在想, 初至北溟, 日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奇遇……”
　　伸脚踹了踹方才被自己折断手腕的青年，男子唇瓣上勾自语, 眸底却无半分笑意, “果真是‘奇遇’。”
　　说罢, 他猛地抬腿, 又是一脚正中那人胯/下。
　　青年已然晕厥, 此刻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但即便如此, 周围住客瞧见了，还是纷纷面露痛意。
　　众目睽睽下, 紫袍男子毫不在意, 径直迈步至两步远的女子面前。
　　“伤得重吗？”
　　他微微俯首，方才还狠戾的眼神陡然转柔，俊庞写满关切, “你伤到哪里了？我替你叫大夫。”
　　听闻他问话，黎歌才似从惊讶中回神，乌眸微凝上望。
　　除却在蓝郡初见时的交手,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来他竟生得这般高大。
　　“黎歌。”
　　耳畔蓦地一声呼唤，女子一震，就见眼前男子桃花眼微垂，正专注地看着她启声。
　　“我说，你伤到哪里了？我这就替你找大夫。”
　　齐衍见她久久不回话，以为她是失了血心神恍惚，当下剑眉一皱便要伸手扶她看诊。
　　“……不必。”
　　伸出的手下一空，他顿住，只见女子趔趄着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我没事。”
　　她唇瓣开合，丽颜上照旧是一贯的冷淡。若非二人视线无意相接时，她倏忽闪烁的眼神，齐衍会以为方才一切，都未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见状，他缓缓垂臂，静望着她不语。
　　“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助……虽然便是没有你，我自己也能解决。”
　　在他直白的目光中，黎歌偏头，并不看他，“但我总归是欠了你一次。你记着吧，日后有机会，我定还你。”
　　说罢，似是不愿再多停留，转身便往房间走。
　　欠他？
　　齐衍闻言，简直被气得发笑。
　　她就要和他分得这么清？
　　心头一股无名火混着郁气充溢胸腔，又挂念她伤势，他俊脸阴沉，抬步就想跟上前去。
　　然而方才一动，瞥见女子进门时忽然弓背，捂住肚腹的动作，齐衍忽地一顿，脚步便定住了。
　　怔怔抬手，望着方才掌心沾染后干涸的血迹，他拧眉，一缕思绪飞快自脑海闪过。
　　下一瞬，就见男子作茅塞顿开状，轻咳一声，俊脸微红着掉转了步伐。
　　那模样，倒像是窥见了什么秘密般，羞赧又慌乱。
　　与此同时，城中心的大街上，亦有无数男男女女快步前行。有些是结伴一道的，便纷纷面露期待兴奋地交头接耳。
　　“听说那边糕点摊上有个绝世美男子！长得比大理寺卿还好看！！”
　　“什么？！比谢大人还好看？？走走，快去看看！！！”
　　“诶就前面！围了好多人……”
　　主街从没这样热闹过，教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翘首相看的百姓，一个个看得两眼发直，时不时发出无意识的惊叹。
　　众人围观的中心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糕点摊，此刻却因站了一双男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阿离，你看！”
　　淡蓝裙的女子正专注地挑选糕点，对外界变化毫无察觉。此刻她捻起一块甜糕举到男子眼前，笑得眉眼弯弯。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做成兔子形状的桂花糕！好可爱是不是？”
　　她身侧，男子着一袭月白袍，长身玉立，俊美无俦。
　　闻言，他凤眸微垂，先随意地瞟了眼糕点，旋即目光又转回女子面上。
　　她小脸上扬，一双杏眼因欣喜显得格外明亮，黛眉弯弯，柔美动人。
　　“嗯。”他望着她，凤眸目不转睛，盈满温情，“可爱。”
　　音落，薄唇勾起，笑容魅惑众生，令人目眩神迷，只觉过分耀眼不可逼视。
　　四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乍起，江婉一愣，这才惊觉二人竟已被团团围观许久。
　　“怎么这么多……”
　　尾音湮没在唇齿间，她盯着江厌离的笑脸眨眼，一瞬便明了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当下忍不住叹口气，面露无奈地开口。
　　“说起来这还是我头一次与你逛街……以往你出门，也有这么多人盯着瞧吗？”
　　“盯着我瞧有何不好？”
　　江厌离并不回答，只伸手替她拂开鬓边碎发，淡淡出声，“总比让所有人，都盯着你看的好。”
　　说罢，他蓦然一用力，顺势将她脸按到胸膛藏起来。
　　“我以往总是厌恶这副皮囊，觉得它过分妖异……现如今却又庆幸，巴不得它再吸引人些。这样便不会有人看着你了。”
　　只要没有人看着她，就不会再有人发现，她原是那般美好。
　　这样，便不会有人与他抢夺她。
　　不顾周围人视线，他紧搂住江婉，以一种无声又绝对的方式，强势地宣告了主权。
　　“……你这个傻瓜。”
　　江婉埋首在他胸前，听闻他声音自头顶传来，一颗心又暖又酸，忍不住嗔怪道。
　　她自然是明白他意思的。只不过她惊讶的是，今日他竟会如此直白地将这种阴暗心思说出来。
　　这些日子，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想着，女子心弦忽然一动，脑海浮现出个惊喜的猜测来。
　　但她并不说破。小手推拒着自他怀里挣脱，她左右张望下，随即眼前一亮蹦跳着来到旁边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
　　“店家，这一副我要了！”
　　稍加挑选过后，她拿起一副做工精美的狐狸面具，兴冲冲朝小贩挥了挥笑道。
　　小贩平日哪里见过这等姿容的女子，一时间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只知连连点头痴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厌离跟在后头，见此情景俊脸唰地阴沉，大步上前扔下两枚银子就要拉人走。
　　然而还没等迈步，他面上忽地一重，猝不及防就被她扣上了面具。
　　“这下就没人总盯着你了！”
　　女子欢快的笑语清脆响起，江婉看着他这副新扮相，满意地点点头，“我、我也不爱人家看你！”
　　说这话时，她耳根都泛起了薄红。
　　她骨子里虽是调皮的性子，可此刻毕竟是在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白吃醋，她着实也觉得害羞。
　　可是她不知道，江厌离恰恰就爱极了她这副羞赧又带点任性的模样。
　　她越是害羞，他就越想逗她。
　　男子狭长的凤目闪过一丝玩味，沉吟片刻后，就着与她对视的姿势，忽地俯低身子朝她迫近。
　　“不爱人家看我？”
　　他脸藏在面具后面，唯有一双黑眸璨亮，“可我也不爱人家看你。只让我戴这东西，岂不是不大公平？”
　　突兀被他靠近，江婉本能想后退，脑子也有些转不过弯来，“唔……那我也戴一副？”
　　虽说她寻思两个人大白天同时戴着面具有些奇怪，倒也不是不可接受。
　　闻言，江厌离失笑，盯着她的目光柔得简直快要化成水。
　　“不想戴也无妨，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进一步俯低身，在她茫然的注视中，他猛地伸手，将人揽着腰锢进怀里。
　　“婉婉，那年在长白山，你日日教我礼记……那你可还记得，礼记中说，犯了错要受罚？”
　　他眸光诡谲，嗓音磁性彷如诱哄。
　　“受、受罚？”江婉不解，黑白分明的大眼眨巴着看他，“我犯了什么错要受罚？”
　　“你处事不公，按理该罚。”江厌离面不改色地胡诌。
　　这算是哪门子的错？
　　女子秀眉一挑，有些气恼地剜了他一眼。
　　余光瞥见周围人越发八卦的眼神，江婉这才醒悟两人现下还在街上。本已被他带偏的思绪瞬间回笼，赶忙红着脸捶他。
　　“快放开我！好多人看着呢！”说罢就想从他怀抱脱开。
　　江厌离哪里会依她，手臂不松不说，反而更将她搂紧了几分。
　　“别想耍赖，你还没回答我。该不该罚？”
　　他似是打定了主意要她开口，不然绝不松手。
　　江婉早已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也顾不得再争什么了，当下点头如捣蒜地敷衍，“该该……你先放开我！等回去再说……”
　　上钩了……
　　男子勾唇，面具下的俊脸笑意扩大。
　　下一瞬，江婉忽觉眼前一花，方才还戴在那人脸上的面具便转到了自己面上。
　　而不及她说话，透过面具的空隙，她便瞥见男子容颜放大，缓缓朝自己靠来。
　　他竟然隔着面具，吻在了她嘴角处。
　　“……”所有的声音都哽在喉咙处，江婉清眸瞠大，愣愣怔在了原地。
　　“先罚你个小的。”江厌离顺势俯身，在她耳边低笑，“剩下的，待到今夜回了客栈，再向你讨回来。”
　　语毕，靠着身形遮掩，邪肆地咬了咬她耳垂。
　　女子一惊，心跳骤然加速，红着脸埋进了他怀里。
　　抽气声，惋惜声，惊呼声，交头接耳声……围观人群中所有的动静都逐渐远去，喧嚣街道上，江厌离镇定拥着怀中人，脑中却有些恍惚。
　　那年在长白山，她曾为他描绘过的诸多蓝图中，便有入世后一道逛街的景象。
　　现如今当真与她身处其中，他才明白那时她所说的执手相看人间烟火，是何种滋味。
　　这种生活……好像也不坏。
　　心头兴起一阵陌生悸动，他黑眸微凝，幽深潭目中倏然闪现星星点点的光亮。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是个菜鸡，为什么今天码不出双更www 不放弃，坚持！！！

　　☆、心思

　　华灯初上, 街上店铺大多都打了烊，路人也只余下零星几个。道旁高挂的灯笼下，一男一女携手前行, 影子被光拉得老长。
　　“你看河中央, 那团影子像不像只狐狸？”
　　漫步于河边小径，江婉指着水中一块疏疏光影，笑问。
　　“不像狐狸, 耳朵没那么尖，倒像是只猫。”
　　江厌离也笑，低低开口, 与她交握的手更用力几分将人牵好, 以防她看入迷脚下绊倒。
　　“对呀，你这么一说, 我也觉得像！”女子明眸璨亮, 粉唇勾起兴冲冲看向他, “阿离, 你喜欢猫儿吗？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 也养只猫儿好不好？”
　　说时, 她语气兴奋又憧憬，竟是许久不见的全然轻快。
　　江厌离眸光微闪, 也不多话, 只平静地顺着应声。
　　他知道她今日很开心。自离开青郡踏上逃亡之路起，她便再未像这样游玩放松过了。
　　而这原本是她习以为常的生活。
　　想着，他心口蓦地一刺, 笑意逐渐消散去。
　　“婉婉，”玄黑凤眸专注凝视着她，江厌离沉吟半晌, 忽然开口道，“等到攻克南阳，诸事安定，我再陪你去青郡住些日子，可好？”
　　江婉一愣，既惊喜又困惑地望着他。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她有些惊讶，因为他鲜少会主动提及未来的事。或许是因为现下一切还不确定，他不愿做空口无凭的许诺。
　　“只是突然想起罢了。”
　　男子神情淡淡，仿佛真就只是一时兴起，“你不是说舍不得你母亲旧居？我让辜泰派探子去看过，江府宅邸完好，并未有所损毁。”
　　“真的吗？！”闻言江婉杏眼一亮，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我一直担心宅子没了，娘亲的东西也会被清走……”
　　江府里还有她母亲生前留下的东西，虽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是她唯一得以念想的物件了。
　　她只是没想到，他竟会细心至此，还特意差人去察看……
　　心口一阵暖流淌过，江婉看着身边人，忽然觉得越发不舍，竟逐渐湿了眼眶。
　　“怎么了？”
　　江厌离始终关注着她，此刻见她眸中水亮，墨眉微皱诧异问，“哭什么？”
　　说着便站定，双手捧起她的脸。
　　“阿离，”被他抚着脸颊仰起头来，她拼命压抑住哭意，声音颤抖说，“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吧，我都答应你。”江厌离一心只想让她不哭，哪里还管其他，因此想也不想便答道。
　　见他回答得如此干脆，江婉噎了噎，忍不住勾唇苦笑。
　　“你就不怕我叫你去做什么蠢事？还没听我说就答应……”
　　说着又破涕为笑，好在经此一番她止住了眼泪，倒是不哭了。
　　“这世上除了会伤害你的蠢事，哪件蠢事我不肯为你做？”
　　那人不以为意，拇指替她揩了揩眼角启声，“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想你答应我……无论此番战役结局如何，我要与你同进退。”
　　江厌离大手一顿，止住了动作。
　　黑眸深深凝望她半晌，他又恢复成先前镇定的模样，一边替她理头发，一边开口。
　　“就是因为这个哭？舍不得与我分开？”
　　他避重就轻，如平常般刻意逗她想岔开话题。
　　“是，也不是。”
　　江婉这回没上他当，伸手拉下他双手握住，无比坚定道，“我就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跟我说，生死与共，死生皆不留我独活！”
　　杏眼华光流转，她瞳孔似生起两团火，灼灼炫目。
　　对视间，那光亮清晰映入男子眼中。江厌离清楚，这一次她势必要一个答案。
　　“婉婉，”他终于也正经起来，郑重了语气，“我不会打败仗。”
　　言下之意，他不会有事。
　　听他此言，江婉却并没放松，仍是面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其实她清楚，这也只是他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他不会打败仗，不代表他不会有事。毕竟除却攻下南阳之外，他前方有入魔危险，后方还有赫坦虎视眈眈。
　　他分明清楚，她想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能与他一直在一起。
　　可他是那样滴水不漏的一个人，从不把话说死。
　　“阿离，其实我要你答应，也并非真的是在问你。”
　　乌眸定定望进男子眼底，她声线柔婉，却又分明教人觉察出丝丝倔强，“我只是在告诉你……至于答应不答应，你明白的，我也不会真都依你。”
　　闻言，江厌离沉默。
　　他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倘若真到自己回天乏术之时，他必然也已替她做好了万全打算。
　　不过这些他必然不会教她知道，因而只是笑了笑，半哄着她出声。
　　“你是料定无论我答不答应，都拗不过你？”
　　薄唇开合，他不知想到什么，俊脸克制不住有些动容，“婉婉，怎么这么傻？你这样傻，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
　　世间人尽都削尖脑袋要保全自己，唯独她拼了命地犟，硬要陪他掉进无数个可能的黑暗深渊。
　　说罢，他猛地展臂，紧紧将她抱进怀里。
　　这一抱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江婉本来止住的眼泪倏然又涌了出来，这回再不压抑地哭出声。
　　“阿离，溟京好美，能像这样与你一道待着好幸福……所以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哭得泪眼朦胧，手指紧攥住他衣襟，捏得指骨都泛了白。
　　其实他不知道，前些日子，她偷偷去看过几次夏卿。
　　被俘的禁军统领骄傲依旧，无论她怎样以美食解药讨好，想知道有关孽瞳与解除魔气的事，他都不与她多透露半分。
　　好在她与他，终究是没什么过节的。
　　所以那一日，她照惯例偷偷给他送完餐饭，正要离开时，忽然听见一声嘶哑低声在背后响起——
　　“你想救齐厌？”
　　她一愣，转身迟疑又期待地看着他。
　　“若你真想救他，怕他入魔。那就去做一件事。”
　　男子抬头，月下鹰眸锐利深沉。
　　“等到了溟京，陪着他，寸步不要离。”
　　他说得言简意赅，讳莫如深。她并没听懂，当时只皱着眉又问。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必明白，你只用知道齐厌命盘之上，自北方起有大变。如今你几人已至北溟，自是身处北方，这变数为何，没人说得准……”
　　说及此，他黑眸微眯，直直看向她，“可无论何事，他若将入魔，只有你能拉得回他。”
　　“……我如何能信你？”
　　沉默许久，她还是心中忐忑。毕竟这些年来她与江厌离遇险，几乎每一次都有他参与。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告诉你。”夏卿冷笑，停顿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想他入魔，也不想他死。”
　　……什么意思？
　　她惊讶，困惑又诧异地拧眉看他。
　　“该说的都跟你说了，不该说的，你问也问不出来。”
　　见她一脸复杂盯着自己瞧，他像是忽然恼了，颇为烦躁地阖眼，不想看她，“我是被你们下了药，跑不了。可药效不发作，我照样使得出武功……你若是不怕大可继续留在这儿。”
　　这便是极直白的威胁驱逐之意了。
　　她默默不语，又看了他好几眼，才转身出了关押他的屋门。
　　她不知晓他所言真假，也听不懂他晦涩言语，唯一清楚的，只有那句溟京有大变。
　　所以自踏进这里第一步起，她就一直在担心。
　　而这种担心，也随着与江厌离越发增多的回忆，而变得愈发膨胀汹涌，几乎到了令她无法忍受的地步。
　　“阿离，你让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江婉脸埋在男子胸前，万千思绪尽埋在心间，只不住抽泣着哀求。
　　她头顶上方，那人凤眸低垂，极尽恋慕不舍地注视她许久，才低声叹气道。
　　“好。”
　　手臂搂紧怀中人儿，江厌离俊脸写满心疼怜惜，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眼底尽是复杂。
　　“傻瓜……我怎么会扔下你？溟京也好，青郡也罢，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我都会带你去。”
　　感受着她炎炎夏日却依旧温凉的身体，他怔愣，旋即俯首埋在她颈间，目光愈发惶恐诡谲。
　　“……是你不要扔下我才对。”
　　音落瞬间，牙齿蓦地咬紧。
　　担忧不舍的又何止她一个？
　　她也不会明白，听闻她身中寒毒之后，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与她相处。
　　夏卿说她寿数只到二十五，那样具体的数字，让他生平头一次对时间感到恐惧。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些天他已和齐衍翻遍了书籍，却连有关所谓寒毒的只言片语都未曾找到。
　　那要么是他说了谎，要么就是，这是从未有过先例的绝症。
　　可他不敢赌。
　　——“我听闻北溟帝宫收藏了数卷异书，书中记载了各样的奇难杂症。或许那里会有答案。”
　　齐衍的声音仿佛萦绕耳际，江厌离揽着江婉肩膀，幽深潭目突兀亮起两转异光。
　　夜色静谧中，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紧密相拥，难以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过零点了，挑战失败www
朱一龙的女人决不放弃！今天继续肝！！！

　　☆、醉仙楼

　　等江婉他们回到客栈时, 夜已渐深了。一楼大堂只余下寥寥几人尚在饮酒，见二人进来，纷纷抻着头看。
　　两人不予理睬, 牵着手径直上了二楼。
　　刚一转过楼梯角, 江婉余光瞥见一抹绛紫，转头便瞧见齐衍正从黎歌房里出来，轻轻阖上了屋门。
　　“靖王爷？”
　　江婉惊讶, 一双清眸微微瞠大。
　　闻言，齐衍亦是一愣，转头见是他们, 便迈步走过来, “回来啦？你们这一逛，逛得也真够久的。”
　　“城中有好些稀奇玩意儿, 便看得久了些。”她冲他点头, 旋即顿了顿, 迟疑又费解地开口, “你方才怎么……”
　　她话没说全, 只眼睛往黎歌房门移了移, 意思不言而喻。
　　“她身子不适，我让后厨备了些药, 才给她送去。”
　　看她一脸欲言又止, 齐衍也明白她是误会了，当下无奈一笑郁闷道，“我说婉儿,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人？你可别是将我当做夜闯女子闺房的登徒子了？”
　　听他这么说，江婉小脸微红，眼神也有一瞬的闪烁, 好似被他戳中了内心想法。
　　见状，齐衍越发郁闷，颇为不满地转头望向她身后男子。
　　“怎么自打她同你在一起，便总将我想得那样坏？莫不是你给她洗了脑？”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家婉婉看清了你，什么叫将你想得坏？”
　　江厌离讥讽，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眼神似是不屑。
　　齐衍剑眉一挑，正欲张口相怼，就听女子的声音响起来。
　　“黎歌得了什么病？怎会突然身子不适？”
　　江婉一边说，一边杏眼下望，这时才发现他手中还端了只碗，碗底只余少许药渣。
　　“咳咳，她……她有些腹痛……”对上她狐疑的眼神，方才还镇定自若的齐衍却蓦地一噎，挠挠头不自然道。
　　看他这模样江婉愈发奇怪，目光凝在那碗中片刻，凭借良好的视力与长年积累的医药知识加以判断。
　　那药渣，瞧着像是红糖和益母草……
　　心下略一思索，她顷刻间反应过来，当下看向齐衍的眼神惊讶又微妙。
　　后者本就不大自在，此刻见她一脸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俊脸微红着轻咳，猛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圆圆他们怎么没和你们一道回来？”
　　颇为尴尬地回避女子视线，齐衍刻意想转开话题。
　　不料此言一出，江婉一脸惊疑，不解地启声问他：“和我们？我们一直没在一起啊……他们还没回来吗？”
　　闻言，齐衍也忽觉有异，抬眸瞟了眼墙边燃了一半的香。
　　半柱香以前他就听更夫报过时，现下应是亥时了……如果他们没和江婉在一起，怎会这么晚还没回来？
　　“婉婉，”一直没说话的江厌离忽然启声，略一思索后垂首往怀中人看去，“她们走前可有说过要去哪里？”
　　“没有，她们只说要去逛逛，我想有流景跟着应该不会有事，便没有细问……”
　　女子摇头，说着，似乎想起什么，顿了顿忽然惊道，“对了！先前马车上，忆慈说要带圆圆去什么‘醉仙楼’……”
　　“醉仙楼？”齐衍皱眉，“那不是溟京最大的青楼吗？”
　　几人一惊，霎时明白过来，恐怕是出了事！
　　.
　　数个时辰前——
　　蓝袍少年压了压头顶毡帽，两手往身后一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醉仙楼大门。
　　门口几名守卫的壮汉抬眼，见他衣饰华贵神态骄矜，心道是个年轻的公子哥，因而也未加阻拦，任由他进了门去。
　　“呼，好险！”
　　少年身后，另一名黄袍少年呼了口气，笑眼心虚地左右瞟着压低声道，“我原以为走到大门口便会被发现，没想到还真进得来！”
　　他嗓音软糯，听来竟是道清甜女音。
　　“啧，怕什么？”
　　蓝袍少年不以为意，开口竟也是道甜美女声。他笑得一脸习以为常，颇为得意道：“只要不说话，谁能发现你是女的？何况即便要开口，这不是还有流景吗？”
　　说罢，冲着一旁的黑衣少年挤挤眼。
　　后者俊脸阴沉，看来竟是比身上的黑衣还要再暗上几分。
　　三人正是扮成男子的圆圆忆慈与流景一行。
　　“怎么样？我没说假话吧？”
　　招呼来楼中小二将几人带至正厅落座，忆慈将盘起的长发往帽中掖了掖，环视四周面露神气道，“这醉仙楼是我北溟最好的酒楼，光这一番陈设便甩了其他地方多少条街！”
　　“哇，真的呀！”
　　圆圆亦是毡帽小褂的打扮，以防万一嘴上还沾了缕假胡须，说话间一抖一抖地，“以往便是在南阳，我也未曾见过这般华丽的酒楼！”
　　“不止是修得好看，这地方的吃食也是一绝。小二，点菜……”
　　趁她点菜时，圆脸的小少女借机打量周围景象，越看越觉得惊奇震撼，颇有几分开了眼界的样子。
　　醉仙楼坐落溟京正中间，外观大气恢弘，内里装修典雅精美。
　　这里虽是间青楼却也不似寻常烟花之地风尘气十足，其中女子端坐于厅，或作画或抚琴，比之窑姐儿更像是哪里的女眷在一齐聚会。
　　加之楼中还兼营唱戏与酒楼生意，此处除却来找姑娘的人以外，也有纯粹是来放松消遣的文人墨客，达官显贵。
　　因此与其说它是间青楼，倒不如说是处别具一格的游玩所。
　　“江圆圆。”
　　忽地，一道低磁男声在耳畔响起，少女眨眨眼，尚有些茫然地循声看去。
　　流景黑眸冷凝，余光瞥见楼中妓子纷纷含情脉脉朝自己投来的目光，他脸色更阴了几分，连带着语气也更没个好。
　　“你在发什么呆？胡子都要掉了！”
　　被他骤然凶狠的呵斥吓了一跳，圆圆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满地气哼，“你突然吼什么呀？吓死我了！”
　　说罢剜了他一眼，小手摸上人中的位置胡乱按压。
　　“你这么胆大包天地也怕吓？”少年冷哼，“有胆子女扮男装来青楼，你有什么不敢做？”
　　“本姑娘就是胆子大，至少也比你这做个梦都能吓哭的鼻涕虫强！”
　　捉起掉落的假胡子一角往回粘，圆圆含混不清地呛声，“何况你若是这么不情愿，大可回去，还跟来做什么？”
　　闻言流景气得发笑，瞪着她的眼神利得简直快要具象化成刀子。
　　是，是他多管闲事，好心跟来保护不被领情便算了，还这般招人嫌弃！
　　双拳握得死紧，他一咬牙就想骂人，哪知忽见少女小脸一皱，似是胡须上的胶水扯到了肉，疼得倒抽口气嘶嘶叫唤。
　　他忽然就想起那日在边城地牢里，自己因往生丹而发了梦魇，梦见儿时父母被山匪乱刀砍死的情景。
　　梦里他被匪徒手下制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双亲丧命，哭得撕心裂肺满眼赤红。
　　过后他得以动手时，一转身捞起歹人手腕便是一口，咬得对方鲜血淋漓，连连哀叫。
　　满嘴腥甜中，忽然一只手搭上他头顶，随即耳畔响起阵阵压抑的颤抖轻哄——
　　“没事了，不哭，没事了……”
　　从噩梦睁眼时，他第一眼就看见少女抱着自己，手腕被他咬出两排深深齿印，疼得倒吸凉气却没松开他。
　　“要不是怕你梦里咬断了自己舌头，我才懒得管你！”
　　见他终于清醒，她才不再忍耐，捂着伤口脸色苍白地呜咽起来。
　　他看着她，一时心口都漏跳一拍。
　　思绪自回忆中抽离，流景垂眸，原本满心将发的火气便被压抑住。
　　冷着脸迈步上前，他略显粗暴地拍开她的手，毫不避嫌捏住她下颌端起她脸来。
　　“笨手笨脚。”
　　他一脸嫌弃，手下却是与言语违和的利落，小心捻起假胡须揉搓，再极力放轻动作将之撕下。
　　圆圆听他鄙视自己，新月眉一皱本想发火。然而仰头时，猝不及防对上他专注又沉静的视线，她忽地顿住了。
　　少年初成熟，俊脸虽仍略有些稚气，却已逐渐有了棱角。看来倒有几分清俊公子的长相了。
　　话语一瞬间消失，她眨眨眼，有些茫然地感到耳朵莫名发烫。
　　“先就点这些，不够再加吧。”
　　摆手挥走了小二，忆慈往椅背上一靠，放松地长出一口气，“我可想死醉仙楼的合意饼了！若不是四哥不许我吃太多甜食，我定把这地方的厨子聘回家去！”
　　“四哥？看来你家中兄弟挺多呀。”
　　圆圆惊奇，单手托腮撑在桌上看她，“忆慈，说起来，你要不要早些回家啊？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你家里人不知担心成什么样了。”
　　“唉，提起这事我就发愁！”
　　少女蓦地苦了脸，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这回回家去，家中人定要冲我发火，少不了一番责罚……啊！算了，不想了！罚便罚吧，倒是再说！”
　　说着，她拎起桌上茶壶，顾自往杯中倒水。
　　就趁这安静的空档，邻桌几人谈话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钻入三人耳中。
　　“我说，你听了那传闻没有？大理寺卿昨夜带人抄了城西王家，当场就把王氏负责属藩通行的长子给斩首了！”
　　“什么？！又抄人家了？！这都是这两个月第八户了，他这是在做什么？”
　　“那谁知道啊！也不知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自打两月前他从边城回来，便上书陛下要彻查掌管交通运关的官员，说是他们玩忽职守，腐败贪污……就这段时间，京中不知有多少官家被他连窝端了！”
　　谈话的是几名公子哥，个个衣着光鲜，瞧着比之寻常富商，又更多几分贵气，想来似是官家子弟。
　　其中打扮最为华贵的那人，此刻正摇着折扇听。朋友谈话声一落，只见他忽然勾唇，一声嗤笑道。
　　“大理寺卿发疯岂不是很正常？京中谁人不知谢家大小姐是害了疯病去世的，那可是他娘……”
　　“林茂，慎言啊！”一旁的几名同伴似是猜到他想说什么，赶忙惶恐阻止，“谢老爷可是当朝宰相，这话说不得！”
　　“怎么？这些都是事实，还不许人说了？”
　　名唤林茂的公子不屑，斜睨着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我看哪，谢知洲骨子里同他娘一样是个疯子，不过是这几个月发病罢——”
　　他话没说完，忽然兜头一壶开水浇下来，烫得他哎哟叫唤着满地打滚。
　　“你再敢说一遍，谢知洲怎么了？！”
　　一道厉声呵斥炸响，蓝袍少女拎着茶壶气得浑身发抖，动作大得连毡帽都掉下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朱一龙的女人挑战失败，以后我只配当朱一龙的鸽子了……
PS：这章也给生理痛的宝贝安利一个好药方，用红糖加益母草熬水喝，如果想还可以加个荷包蛋，对于缓解疼痛和调理气血特别有用，效果立竿见影！

　　☆、六公主

　　劈头盖脸被浇了壶开水, 林茂被烫得浑身剧痛。他又惊又怒，嘴唇哆嗦着咬牙抬头。
　　就见蓝袍少女柳眉倒竖，娇颜之上写满怒意, 一双清水明眸正直直瞪着他。
　　乍见这么一名小美人, 林茂愣了下，旋即回过神来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是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泼本公子！”
　　“泼你？我不止要泼你，我还要揍你呢！”
　　少女不甘示弱, 说着将水壶往他身上一砸，粉拳紧握作势就要往他脸上打。
　　见状，与林茂一桌的同伴赶忙上前帮忙, 伸手便想将她推开。
　　眼看着一名男子的手就要触及她肩膀, 忽地旁侧掷来一盏茶杯，磕在他手背发出一声闷响。男子吃痛, 嚎叫着缩回手。
　　也就趁此机会, 黄裳少女拉住蓝袍少女往后一拽, 成功将人拉回了自己桌边。
　　流景收回掷杯的手, 身形一闪挡在二人面前, 杀气腾腾地睨着眼前几人不语。
　　这动静实在太大, 一时间，醉仙楼内声乐皆停, 众人纷纷噤声朝这边看来。
　　“忆慈, 你没事吧？”
　　圆圆拉着少女左看右看，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打人？？”
　　被她拉住的人并不回话, 只明眸狠狠瞪着林茂怒骂。
　　“你方才说谢知洲什么？！再敢说一句，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她情绪好似极为激动，仿佛被触到了逆鳞, 满脸涨得绯红，呼哧喘气。
　　“神经病啊你！我说谢知洲，关你什么事？！”
　　林茂被同伴扶着站起来，闻言眼睛一瞪冲她吼回去，“我道是什么事，搞半天遇上个疯子！”
　　拍了拍身上水渍，男子越想越气，挥开身旁簇拥的同伴便要往前冲。
　　流景抬臂一挡，掌风凌厉击在他胸前，轻而易举便将人挥开了去。
　　男子趔趄着往回倒退数步，一张脸又红又青。
　　“你几个是什么意思？！本公子好好喝个酒，无端挨了她一顿打，你们这是存心找事是吧？！”
　　林茂哪里受过如此对待，气得浑身发抖，可碍于流景又不敢上前。他看得出这个人不是善茬，至少现下没了侍卫相护，他是惹不起的。
　　思及此，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咬牙冲着身旁的友人怒喝：“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找我大哥来！”
　　闻言，正搀着他的同伴犹豫一瞬，看向对面三人的眼神中便带上了些许同情。
　　“林茂，算了，待会儿找人将他几人教训一顿就行了……”
　　友人们看对面少女年轻貌美，于是心生不忍，试图加以劝说，“不过就是个疯女人，若是惊动了林侍郎，她怕是难逃——”
　　“少废话！让你们去就去！”男子不为所动，眼睛一瞪朝着几人呵斥，“你几个是什么意思？本公子说话也不听了是吧？！”
　　见状同来那几名公子哥俱都噤了声，纷纷朝跟来的家仆示意去叫人。
　　林家大小姐早前入宫，被封慧妃，位列四妃之一。林氏便连带着沾了光，林家老爷升官至刑部尚书，大公子也被提拔成刑部侍郎。
　　如今林氏风头正盛，一家子又是出了名的溺爱幺子林茂。
　　他们便是不赞同他这般仗势欺人，却也不敢有微辞。
　　“告诉你们，惹了本公子，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了的事！”
　　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冷哼一声，睨着三人面露得意道，“我大哥今日恰巧在城中查案，等下他带兵来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此言一出，四周围观的人群纷纷心下咯噔，怜悯地看向忆慈三人。
　　林茂性格乖张，如今林氏又得势，更是越发横行霸道。溟京中人对他的手段多少都有耳闻，知晓落到林家人手中，他们必没有好果子吃。
　　可惜啊，这么年轻好看的姑娘公子……
　　众人议论的主角几人却是对外界动静未加关注。
　　圆圆慌张地瞟了眼林茂，随即皱眉望向忆慈，又急又疑道：“忆慈，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认识他吗？”
　　方才事情她看得明白，的确是他们动手在先，于情于理都有错。可她只是不懂，忆慈究竟是为何会忽然出手？
　　“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
　　闻言蓝袍少女冷哼一声，抱臂极为不爽道，“谁让他骂谢知洲？！他了解他吗？就敢信口胡诌！”
　　“谢知洲？”圆圆茫然，“这是谁？”
　　前面护着二人的流景听闻，沉默片刻后忽然启声问：“大理寺卿？”先前路上他听人提起过，北溟现役的大理寺卿似乎就姓谢。
　　忆慈不说话，只明眸微闪以作默认。
　　见她如此反应，饶是迟钝如圆圆，也反应过来这位大理寺卿应是与她关系匪浅，所以她听闻有人讲他坏话才会这般气愤。
　　笑眼懵然眨了眨，小婢女正欲开口讲话，忽闻门口传来一声焦急呼唤。
　　“圆圆！”
　　众人转头，就见淡蓝裙的女子匆匆闯进醉仙楼，身后跟了两男一女。
　　“小姐？”
　　圆圆一惊，赶忙迎上前去，“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江婉一行，她径直跑上前拉起少女左看右看，丽颜担忧道：“你们没事吧？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说罢，目光落在她一身男子装束上，秀眉忽然拧起，沉了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江姐姐！”
　　不等圆圆说话，一旁的忆慈便上前来加以解释，“不怪圆圆和流景，是我硬要拉他们来的……都怪我，也是我惹的事……”
　　“惹事？”江婉见她也是一身男袍，再听她说话更是愈发诧异。
　　“江婉。”黎歌也跟来了，闻言拍拍她肩膀，指了指四周，“你看。”
　　女子这才抬头。方才她跑得急没注意，此刻环视四周，这才发现所有人都正盯着他们瞧。
　　见状，她震惊回头，看向身后的江厌离。后者面无表情，只在她看过来时，凤目微眯俊脸有些不虞。
　　“这是……”
　　江婉喃喃，余光察觉有人似乎在盯着自己，于是顺势看去，猝不及防便对上了对面那华服公子投来的惊艳目光。
　　林茂怔怔望着她，只觉美人这一瞥，连呼吸都给他夺了走。
　　“你……”
　　他呆愣了好半晌，回神后张口想说话。然方才出声，眼前忽然一花，视线里竟又现出另一张更为出色的男子容颜来。
　　林茂一怔，只觉心口骤起一股莫名的躁动来。
　　下意识地，他不受控地往他看去。那人黑眸半眯，眼底好似旋起两道漩涡，一瞬间紧紧攫住他的目光，进而是神志。
　　“呃……”
　　他痴痴地望着，脸色逐渐苍白，瞳孔也不自觉地换散开来。
　　“冷静！”
　　齐衍落后一步，待走近时见男子双眼迷离，脸色发青，当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剑眉猛地一挑，他赶忙上前，伸手阻隔了他能杀人的注视，“我们现下在溟京，天子脚下，不可随意惹事！”
　　经此阻拦，那人才终于收敛了妖力，凤眼半阖，继而凉凉瞟了他一眼。
　　“咳咳，咳咳！”
　　几乎同时间地，被迷惑的公子哥一声抽气，旋即是止不住的猛咳。
　　周围友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他平复好呼吸后，目露惊悚地瞪向那名姿容绝世的男子，仿佛看见什么怪物似的。
　　后者冷冷回视，一眼之间，竟是不加掩饰的暴虐杀意。
　　林茂见状，心口骤然一紧，难以自抑地惶恐垂下头去。
　　“流景。”
　　绛紫袍的男子对此并不在意，确定江厌离不会对他动手过后，负手转身，皱着眉看向流景。
　　“怎么回事？”
　　他语气冷沉，听来是极不悦的样子。
　　闻言，黑衣少年身形一顿，单膝跪地忏道：“属下行事不利。”随后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众人脸色变得越发凝重，心下皆暗道不好。
　　这才是他们初到溟京的第一日，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过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平静了……
　　想着，齐衍甚感头痛，于是看向江厌离。
　　“怎么办？”
　　他叹气，目光冷淡地上下打量着对面林茂，“看着像是官家子弟，就是不知势力几何。”
　　江厌离不说话，俊脸微凝似在思考。
　　“既然藏不住，不如就索性闹大些。”沉吟良久，他忽地勾唇，笑得阴恻又邪肆，“见了血，该来不该来的人，总都得要来。”
　　音落，齐衍惊讶，颇有些惊悚地看向他。
　　他明白他的意思。既然已经惹了事，不如干脆破罐破摔闹得更大，到时势必会惊动朝廷，也就能引来帝宫里的人。
　　可这事情说来容易做来难，在人家的地盘撒野，免不了有场恶战。
　　江厌离的实力他固然是信的……可身负魔气，还要以一敌千军万马，他是疯了不成？？
　　“……你这疯子。”
　　欲言又止好半晌，齐衍愕然低喃，只觉愈发头疼。
　　众人正纠结，只听醉仙楼外忽起一阵骚动，无数侍卫手握长剑将楼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引得一众客人惊声尖叫。
　　然而人心惶惶中，适才还畏缩颤抖的刘茂忽然抬头，待看清门口来人后，眼睛一亮大喜过望地冲上前去。
　　“大哥！”
　　他见了来人似是有了底气，步子迈得飞快。
　　“茂哥儿！”
　　刑部侍郎林晟来得匆忙，连身上的官服还没脱下就直接来了醉仙楼，“我听人说有人打你！这是……”
　　话没说完，瞧见弟弟一身湿透皮肤烫红，林晟一愣，当下气得胡须颤抖粗声吼道：“茂哥儿，怎么弄成这样的？？是谁伤了你！！”
　　林茂是家中幺子，与林晟一母同胞，自小就备受大哥宠爱。此时见他这般关心自己，又得意又委屈地抹了把眼泪告状。
　　“大哥，你可算来了……我好端端坐着喝酒，隔壁桌那疯婆子便提了开水来泼我！跟她一道那男的还打我……”
　　说着他便咬紧牙，恶狠狠瞪向忆慈一行人，“大哥，你定要替我出这口气！”
　　说话间，他猝然看见江厌离朝他古怪地勾了勾嘴角，竟自心底生起一阵彻骨寒意，赶忙躲到了兄长背后。
　　林晟见自家弟弟被吓成这样，当下一股邪火攻心，双拳紧攥着向前怒喝。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泼我家小弟！！赶紧给我站出来！！”
　　声声洪亮凶狠，吓得醉仙楼内众人噤声，无一人敢言语。
　　江婉把忆慈护在背后，闻言唯恐他们将她捉走，于是更往她身前挪了几分将人挡住。
　　“忆慈，别怕。”她背对着少女，冲她柔声安慰，“我们会保护你……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抬眼看向江厌离，眼神既惶恐又无措。
　　男子见状黑眸一眯，回头再看林家兄弟时，眼底已逐渐漫起了血色。
　　旁边的黎歌随他征战已久，知晓这是他欲要开杀戒的前兆，心口一跳也严肃了眉目。
　　“江姐姐，没事，你让我过去吧。”
　　出乎意料地，原本立在她背后的少女忽然上前，冲她摇摇头便挤开众人往外走。
　　众人一时不察，竟任由她走到了最前头。
　　“忆慈……”
　　圆圆低叫，见状一咬牙也哆嗦着站到她身旁，强作镇定地与对面对峙。
　　蓝袍少女倒是面色自若，走到光亮处，忽而轻笑一声娇俏开口。
　　“我泼的。你且说说看，要将我怎么着吧！”
　　“大哥！就是她！”
　　见她如此嚣张，刘茂简直快要气炸，磨着牙拽了拽兄长的衣袖怒道。
　　说罢，一脸神气地睨着少女，似是等着看她好戏。
　　然而等了好半晌，没等来刘晟的撑腰做主，却只等来他猛地一个叩拜，以及惊恐无比的颤声——
　　“臣、臣参见…参见六公主！！！”
　　众人一震，尽数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入V第一更~接下来还有两更哟！

　　☆、进宫

　　金銮殿正殿——
　　水红的裙裾拖曳过大理石地板, 华服少女自殿外款款行来。额心一枚红蝶额坠随她跑动轻摇，晕影投在她笑眼间，衬出千般娇美, 明艳动人。
　　“江姐姐！”
　　忆慈冲身后跟随的宫女摆摆手, 屏退她们径直跑到江婉面前。后者原本正坐着，见状一惊，起身收敛眉目便要行礼。
　　“民女参加六公主。”
　　她话音刚落, 眼前少女便出手扶住她手臂，止住了她动作。
　　“江姐姐莫要拘礼呀，”少女撇撇嘴, 颇为苦恼地望着她, “我先前不愿告诉你们身份也正是这考虑，咱们一路相处得这般融洽, 现下若是拘了礼, 反倒生疏了！”
　　闻言, 女子微愣, 片刻过后才缓缓抬眸, 望着她抿唇一笑。
　　“忆慈。”
　　她唤她, 姿态虽比以往恭敬，语气却仍旧亲昵, “你毕竟是北溟六公主, 如今又在金銮殿上。于情于理，我都当敬你一声六公主。”
　　“那又如何？皇兄现下还没来，咱们且当还在宫外就好！”
　　听她原来是因身处宫中而拘束, 并非知晓她身份而疏远。忆慈欢喜，眉眼弯弯地扑上前去挽住江婉手臂，“江姐姐, 你没生气就好……我可担心你发现我说了谎，万一不理我了怎么办呢……”
　　看她二人亲密，座上其余众人也不禁浅笑，心下感慨又五味杂陈。
　　两日前在醉仙楼那一闹，他们才知道，原来眼前娇俏活泼的小少女忆慈，竟是当今北溟圣上唯一的妹妹，北溟六公主龙忆慈！
　　当夜宫中便来了人将他们一道接回去，原本溟睿帝是要立即接见众人的，可中途因事务繁多耽搁了一日，便推到了今日。
　　现下他们就正在金銮殿中，等着皇帝接见。
　　“……三个月前我偷溜出宫，想去边城寻一样东西。原本想的是待半个月，还寻不到就回宫。可谁知刚到便被那沙匪给抓了。”
　　与众人围坐一处，忆慈垂头丧气地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若不是恰巧遇见你们相救，只怕这回我这条命便要给玩脱了。”
　　说着，她似想到什么，忽又笑得庆幸，“不过也亏了那沙匪，我才能遇见江姐姐你们！”
　　江婉正听她说话，闻言笑了笑，温和启声：“我们也很庆幸能遇见你……忆慈，实不相瞒，此次我们来溟京，原本就是想进宫面圣的。”
　　“咦？你们想见皇兄？”
　　少女惊讶，旋即转头看向齐衍，“祁公子，你们不是来通商的吗？”
　　绛紫袍的男子正在饮茶，闻声动作一顿，放下杯子抬头道：“此时说来话长……公主，不知你先前去边城，是想寻什么东西？”
　　他自始至终都在听她说话，方才听她提及这点心里便隐隐有些猜测，此刻抓住机会就想问清。
　　这话问得突兀，忆慈愣了愣，小脸上隐隐浮现出些许为难。
　　见状，齐衍黑眸渐深，正欲再开口。忽然门外一阵喧闹，随后只听一声高亢的通报声洪亮响起——
　　“皇上驾到！”
　　众人一愣，皆是严肃地站起身来。
　　殿外一抹张扬的明黄，拾级而上。来人步履稳健，不紧不慢，分明是一副悠然姿态。然他人未至，威严霸气便随风拂来，撩拨得众人心底战栗。
　　“小六。”
　　一道低磁男声骤响，沉静若流水。
　　江婉早在他身影显现的一刻便垂下头去，此刻目光只落在他越靠越近的镶金玄色靴上，余光瞥见身侧红衣少女掠过的身影。
　　“四哥！”
　　龙忆慈不似其他人严阵以待，瞧见来人反倒是放松了些，蹦蹦跳跳地跑上前去，“你终于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伸手稍稍挡住少女扑来的动作，溟睿帝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睨向她。
　　“想我？”他故作惊讶，曜黑墨眸幽幽望向她，“我看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还顾得上想我？”
　　语气间尽是调嘲弄，却无一丝真正的怪罪。
　　闻言少女噎了噎，讪笑着缩回欲抱他的手，挠挠头，“这都是意外，意外……对了四哥，你还没见过江姐姐她们呢，这回在边城，就是她们救了我！”
　　说着，她便又拽住男子衣袖，拉着他走到一旁的几人面前。
　　猝不及防面对一国君王，除却江厌离与齐衍，其余几人俱是倍感压力，纷纷跪拜不敢直视，敬畏道。
　　“草民拜见陛下！”
　　“几位免礼，请起吧。”
　　年轻的帝王似乎对礼节并不在意，只略略扫视众人几眼，便含笑启唇道，“几位非我北溟中人，又是小六救命恩人。算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不必拘礼。”
　　说罢，他朝随侍宦官摆摆手，吩咐道：“都下去，此处不必留人。”
　　大太监领命，鞠躬朝他一叩拜，便领着殿中一众宫女太监退了下去。
　　一时间，偌大一个金銮殿，只余下几人，显得格外空荡。
　　“近日国事实在繁多，前两日未能抽空当面答谢几位，实属朕招待不周。”
　　携着小妹步上殿内龙椅，龙怀渊落座，继而俯瞰向几人缓缓道，“此番小六边城遇险，幸得几位出手想救。朕甚是感激。”
　　一番话说得礼数周全，他语气间，却并未透露出相应的愧意抑或感激。
　　座下齐衍桃花眼闪了闪，心知他仍是对几人心生防备，于是只一笑，双手平举向他作了个揖。
　　“陛下言重了……我等不过是恰巧路过，顺便出手救了个人。只是没曾想救下的竟会是六公主。”
　　他亦是精通话术，三言两语便将几人刻意接近忆慈的嫌疑摘了个干干净净。
　　然而意外地，他话音刚落，忽闻龙椅之上男子一声轻笑。
　　“哈哈，好一个恰巧路过。”
　　龙怀渊单手搭在椅把上，深澈黑眸略微眯了眯，状似漫不经心，实则意味深长道，“只是不知，堂堂南阳靖王，恰巧路过我北溟做什么？”
　　语毕，薄唇抿起，目光锐利直射向齐衍。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心头一咯噔，愕然地抬眸看他。
　　齐衍心下亦是惊讶，但到底见惯了场面，稍加停顿后眉眼收敛，仍是不卑不亢道。
　　“陛下消息着实灵通……齐某人佩服！”
　　“……南阳靖王？”立在皇帝身旁的忆慈闻言，小脸震惊，一双清眸瞠得溜圆看向溟睿帝，“四哥，你在说什么呀？他们不是商——”
　　“小六，你的规矩呢？”
　　龙怀渊瞟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冷地沉了声。
　　少女当即便噤了声，身子抖了抖不敢再言语，只眼睛不可思议地盯在几人身上来回瞧。
　　“陛下，公主，我等并非诚心隐瞒，还望二位恕罪。”
　　绛紫袍的男子平静出声，随后立直身子，仰头朝前方两人看去，“只是此番齐某人造访北溟，并不以靖王身份前来。为免徒生事端，是以才未及时向公主挑明。”
　　溟睿帝听闻后，目光在他面上审视般流连，许久不语。
　　一旁的忆慈此刻也从惊讶中回神，见状唯恐皇帝发难，忙拉了拉他衣袖帮着说好话。
　　“四哥，你看，慈儿这一路也没同他们说过真话。何况若不是他们，我……”
　　她话没说完，就在皇帝挥手的动作中咽了声。龙怀渊与齐衍对视，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靖王既能救了小六，又出力助边城剿匪，朕自然知晓殿下并无恶意。”
　　他话音落，殿中众人皆都松了口气，随后又听他继续道。
　　“只是不知殿下此番千里迢迢，化名前来溟京，所为何事？”
　　这话便终于问到了点子上，齐衍勾唇一笑，斟酌着解释，“在下斗胆……其实我等前来溟京，正是为了求见陛下。”
　　“哦？”
　　闻言，龙怀渊诧异，墨眉一挑倒来了兴致，“朕竟是不知，殿下来北溟是为了见朕？所为何事？”
　　“陛下误会了，我等的确不知六公主身份，确是途中恰巧碰上，才一路同行。”
　　齐衍仍是镇定，说罢又朝他一鞠躬，启声道，“另外，求见陛下之人并非在下……乃南阳青郡郡守之女，帝宫尚功局之首江婉。”
　　语毕，他转头，冲着始终垂首不语的女子唤道：“婉儿，来见过陛下。”
　　随着他声音，众人视线便转向他身后。只见淡蓝长裙的女子面目平和，一步一礼数地立起身，缓步往殿中央行来。
　　“臣女江婉，见过溟睿帝。”
　　她声线温和，姿态优雅，一起一跪行云流水，一看便是长年侍于宫中才有的贵气仪态。
　　然而龙怀渊在意的并非这些，于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莫名地，他心生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江婉。”
　　兀自念着她的名字，他思索片刻，忽然启声，“抬起头来。”
　　女子似是一顿，随即平静一行礼，缓缓扬起脸来。
　　……是她！
　　视线清明的一刻，龙怀渊双眸闪烁，俊脸罕见写满了震惊。
　　众人见状俱是惊疑，不知他为何会突然作此反应。
　　龙怀渊却对此不闻不问，只紧紧凝着江婉，越看越觉得她实在太过面熟，脑海不自觉便浮现出另一张容颜来。
　　想着，他身子前倾，好似想要再看得仔细些。
　　忽然一阵妖风乍起，原本紧闭的殿门被吹得大开，扑扇着吱呀作响。龙怀渊一愣，下一瞬只觉周遭气流突变，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朝他挤压而来。
　　他不经意侧目，顷刻间便对上一双绝美，却闪烁着暴戾异光的深沉黑眸。
　　他怔愣，这才注意到原来那女子身边一步远，竟一直立了名姿容绝世的美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等下还有第三哟~
PS：北溟皇室出现的人物其实是作者计划的另一本书的主角（我的一个曾经的梦想，现在的计划就是以一片大陆的四国为背景，构建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说宇宙），大家要是感兴趣可以关注我，之后我会发北溟篇的文案哒~

　　☆、太上皇

　　金銮殿中, 两名男子遥遥对视。
　　四目相对间，明黄龙袍的帝王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面上虽未有异, 心下却暗自惊异。
　　这样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 只肖一瞥便几近夺人魂魄……他已在殿中立了这么久，他却竟到此刻才注意到？
　　那是何等强大隐匿气息的能力啊……
　　心中暗忖，他望着眼前的月白袍男子, 不动声色一垂眸，敛去眸底防备。
　　再抬眼时，他目光已复又投向江婉, 俊脸浮现与先前相似的惊讶。
　　而这回, 女子脸上亦同样写满了意外。
　　江婉跪在殿内扬脸上望，凭借着良好的视力, 轻而易举便将龙座上男子的容颜尽收眼中。
　　那是个极好看的男人, 比之江厌离也丝毫不逊色。
　　更惊人的是, 他瞧着极年轻也极温雅, 与她想象中杀伐决断, 不苟言笑的溟睿帝并不相似。甚至某些瞬间看着, 好似还比她小上一些。
　　怔怔与他对视，一时间, 她几乎忘记了面见君王应守的礼节。
　　“四哥, 我没骗你吧？”
　　一室静默中，红衫少女忽然开口，指着江婉兴奋道, “我都和你说了，江姐姐长得很像那副画，对不对？”
　　画？众人困惑, 江婉更是秀眉一拧，转眸朝她看去。
　　龙怀渊不语，只若有所思地又盯了她半晌，才淡淡开口，嗓音低沉平静，似无半分波澜。
　　“江姑娘千里迢迢前来溟京，不知所为何事？”
　　说时，他眸光若有似无扫过一旁的江厌离，眉眼间隐隐有丝道不明的忌惮。
　　后者薄唇抿起，面无表情地与之对视，倒是收敛了肆意杀气。
　　男子身前的女子对此毫无察觉，闻言愣了愣，似乎方才回神。
　　她朝前方龙座再度一拜，撑着站起身来。直至立定，才施施然抬头，目光微垂着启声。
　　“启禀陛下，臣女前来，是想求见太上皇。”
　　说这话时，她眉目虽平和，语气中却隐约有丝迟疑与不确定。
　　龙怀渊没错过这细节，起先听闻她所言的诧异稍稍散去些，转而对她短暂的停顿起了兴趣。
　　“哦？”
　　年轻的帝王眉梢一跳，颇为惊奇地出声，“你想见我父皇？是为何事？”
　　天下皆知北溟太上皇尚在人世，却于十年前禅位于溟睿帝，此后退居后宫再不过问世间事。
　　他实在是好奇，一名南阳的官家女，费尽艰辛千里迢迢赶来北溟求见，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他探究的目光中，淡蓝裙的女子并不紧张，不慌不忙开口回答。
　　“回陛下，臣女手中有样东西，不知是否原属太上皇……特意前来，不过是想查明此事。若当真归属于太上皇，则将物归原主。”
　　“什么东西？”龙怀渊眯眼，愈发好奇。
　　“回陛下，是幅画像。”
　　闻言，不知怎地，殿上方一男一女两人俱是一惊。龙忆慈一双眼睛瞠得溜圆，不等皇帝说话便率先脱口而出。
　　“江姐姐，你可有将画像带来？？”
　　江婉一愣，略显懵然地点点头，“自然……公主是想看看吗？”
　　“嗯！”忆慈点头，随即明眸一转看向溟睿帝，“四哥……”
　　她话还没出口，那人却似已知晓她心中所想，只右手轻抬，俊脸微凝道：“不知江姑娘可否将画像先予朕瞧瞧？”
　　闻言，女子点头，而后转身向圆圆示意将东西取来。
　　小婢女不敢耽搁，连忙解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取出画像，双手捧着将之呈给皇帝。
　　龙怀渊接过，大手握住画卷两头木轴，小心将其展开来。
　　画卷展开的瞬间，众目睽睽之下，年轻的帝王眉眼一跳，竟是不加掩饰地面露愕然。
　　见状，众人惊异，齐衍与江厌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你是从哪里得来这画像的？”
　　良久之后，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回比之先前，更多了数分严肃。
　　“回陛下，这画像是我南阳圣上所赐，要我物归原主的。”女子回答，犹豫片刻后又接道，“画中人是我已故的母亲。”
　　音落，只见殿上两人齐齐抬头，目光似箭直投向她。
　　“江姐姐……”忆慈小脸惊讶，眸光闪烁，望了她好一会儿才语气复杂道，“这画像……我们父皇有幅一模一样的……”
　　江婉一怔，倏然间愣在了原地。
　　.
　　宁寿殿——
　　时过晌午，天忽然下起了大雨。一行人立在屋檐下默不作声地躲雨，时不时望向紧闭的门扉安静等待。
　　噼啪雨点打在石板花坛上，激起一阵水雾薄烟。
　　江婉杏眼怔怔地看着，只觉那阵轻烟也随着空气飘到自己心口，所有情绪分外朦胧。
　　“水溅到衣服上了，过来。”
　　耳畔突兀一声低柔呼唤，男子伸手牵住她，轻轻一拉将人带进怀里。
　　“起风了，冷吗？”
　　他一手搁在她肩膀，半俯下身替她揩去颊边沾染的雨渍，眉眼淡淡道。
　　一旁立在檐下痴痴注视的宫女们，目光艰难地自他面上挪开，进而投向江婉，眼底尽是艳羡。
　　女子并无察觉，直至感受到他温热抚触，才似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抬头。
　　“你说什么？”
　　见状，江厌离黑眸眯了眯。无声地替她拂去脸庞碎发，他食指微屈，顺势托起她脸来。
　　“婉婉。”他唤她，温柔似水，“不要怕，我在这里。”
　　语气极是平静，女子听闻时，却蓦地一震清眸微瞠。
　　“阿离……”
　　仿佛被戳穿了心底最深的忧虑，她一瞬间再绷不住，颇为惶恐地攥住他衣袖，“太上皇他……我见到他该说什么？”
　　江厌离蹙眉，把她往胸膛揽了揽，轻声安慰，“实话实说便好。”
　　“可我也不知实情啊，能如何与他解释画像这事？”江婉仍惊慌，很是不知所措，“何况他为何会有我娘的画像？”
　　拥着她的男子不语，俊脸上一丝耐人寻味稍纵即逝。
　　其实早在知晓忆慈身份那日，他心中便隐隐有了个猜测，只是并未告诉过她。
　　眸光微深，他抬眼，就见殿门乍开，一抹明黄身影徐徐步出，径直来到两人身前。
　　“江姑娘。”
　　龙怀渊负手而立，先瞟了眼江厌离，而后垂眸看向江婉，“朕方才已将画像交给父皇看过了……他想单独见见你。”
　　江婉闻言，心口蓦地一阵狂跳，下意识转头向江厌离。
　　男子俊脸温柔，见她一脸无措，薄唇微勾露出个浅笑来。
　　“去吧。”他轻抚她长发，和声安抚，“我就在门口等你。”
　　女子犹豫半晌，才点点头。她退出他怀抱，转身朝皇帝一福身，莲步轻移跟着领路的宦官进了屋去。
　　“你不是南阳人？”
　　直至女子身影彻底消失，年轻的帝王侧目，盯着面前男子启声。
　　那人的目光定在女子离去的方向，良久，才缓缓转移，毫不避讳地投向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江厌离挑眉，唇角轻提似笑非笑。
　　龙怀渊不语，只审视般打量着他，脑海回想起前些日子四海眼线汇聚而来的情报。
　　西域新君姿容惑世，武功高绝，三月前于南阳青郡一役后暂退幕后，许久没有多的动静。
　　青郡吗？想不到，着实是想不到啊……
　　心下暗自思忖，皇帝静默片刻，忽然启声。
　　“几位，御书房有请。”
　　……
　　与此同时，光线昏暗的宁寿殿内，女子正屏气凝神，跟随掌事宦官缓缓前行。
　　穿过幽暗深长的走廊，又拐过数个转角，终于地，他们来到一间卧房处，定住了脚步。
　　“江姑娘稍等。”
　　宦官冲她点点头，随即率先迈步，往屋中走去。
　　趁他不在的空档，江婉得以稍稍打量四周，大致地看一看周边环境。
　　这地方比之卧房，更该称为寝宫。空间不仅大得出奇，内里装潢陈设也尽显庄严典雅，精巧奢华。
　　黑金基调为主色，配以红木家具，宝石屏风……处处巧妙细节将主人的尊贵与好品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忽然地，江婉对这传闻中的太上皇感到好奇，连带着满心惶恐便消散了些。
　　“江姑娘，太上皇有请。”
　　又是一声呼唤，先前的宦官撩开阻隔内外室的珠帘，冲女子恭敬道。
　　江婉一愣，忙迈步走了进去。
　　内室门窗紧闭，昏暗无比，唯有几盏油灯微弱照亮。阵阵龙涎香缭绕，随气流悠悠飘至她鼻间缭绕。
　　屋子正中央有一张大床，床边纱幔垂下，其间隐约可见一人靠坐于床头。
　　“臣女江婉，叩见太上皇。”
　　眉眼低垂跪倒叩拜，江婉不敢抬头直视，额头紧贴地面启声道。
　　许久无人回应，等了好半晌之后，前方纱幔下，才慢慢响起一道声音，略显苍老虚弱，却威严依旧。
　　“你是南阳的女官？寡人听皇帝说，你千里迢迢来北溟，是奉旨给寡人送画？”
　　说话间，他气息隐隐有些不稳。
　　江婉并不惊讶，早在造访之前她就听忆慈提过，太上皇近来圣体抱恙，缠绵病榻已久。
　　想着，她尽可能详尽迅速地回，不愿扰他休养。
　　“启禀太上皇，是。”
　　闻言，榻上老者咳嗽两声，再度开口问：“这画像，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回陛下，画像是我南阳今上所赐，要臣女物归原主。但这画中人，乃是臣女亡母。”
　　音落，室内蓦起一道重物落地声。
　　江婉一惊，低垂的杏眼余光瞥见前方床角，似有物件自老人掌心掉落。
　　“你母亲……姓甚名何？”这一次，对方气息越发不稳。
　　“回陛下，家母姓宋，单名为一慈。”
　　屋中是长久的静默，死一般的沉寂。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江婉的额头都已磕得生疼，才听闻床榻之上，年迈的帝王低低启声。
　　“……你过来。”
　　他的声音在颤抖，其中又像包含了无数她不懂的复杂情绪。
　　尽管心中疑惑，女子却也不得不从，动了动保持许久已略微僵硬的身体，她慢慢站起身，迈步向前方床榻走去。
　　及至床边，服饰的宦官走上前，垂着眼将纱幔拉开。
　　老者的面容便骤然清晰可见，满头银发已尽数苍白，一张威严肃穆的脸却未有多少皱纹，只平添了历经沧桑的成熟沉稳。
　　江婉望着眼前人，心下暗自惊讶，感叹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印记。
　　她唇瓣微抿，张口正欲说话，忽见榻上老人眸子闪动，近乎痴狂地开口——
　　“阿慈……”
　　音落的瞬间，他霍地抽气，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万更达成，入V第一天~
PS：其实我挺慌的，担心没有人看这本书。不知道有没有小可爱能看到这里，如果能的话我想诚心跟你说一句感谢，谢谢你支持我，给我这么大的动力！有一个人还在看我就会好好坚持下去的！

　　☆、过往

　　静默, 屋内死一般的静默。
　　江婉立在床边，呆呆看着眼前老人满面震惊地盯着自己，触及她目光的一瞬间, 泪如雨下。
　　“阿慈……”
　　他厉眸晶亮, 热泪在面上纵横流淌，一边呓语般喃喃，一边向前伸手, 似是想攥住女子衣袖。
　　“你终于肯见我了……”
　　江婉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清眸圆瞠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陛下？！”
　　此时此刻, 她也再顾不得礼数了, 大声开口冲他喊道。
　　她嗓音清亮，出声时, 在偌大空旷的宁寿殿激荡起数道回声。
　　太上皇一顿, 这才如梦初醒般止住了动作。
　　外间侍奉的宫女守卫闻声, 以为出了什么事, 纷纷高叫着抬腿往里奔来。
　　“陛下？！”
　　四周嘈杂, 江婉脸色霎白, 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不敬之举，当即惊惶无措地看向老人。
　　见状, 年迈的帝王终于彻底清醒, 浓眉紧皱启声大吼。
　　“都出去！没有寡人之命，谁也不许进来！！！”
　　音落，外间所有的声响都在一瞬间消失, 沉寂无声。
　　老人许久没像这样动过气了，因而呵斥过后，身子猛然往床头一歪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
　　江婉见状, 连忙上前，搀扶着他拍背顺气。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上皇才得以平复呼吸。刚一恢复力气，他顾不得休息，紧紧握住女子手腕仰起头来。
　　“宋慈……宋慈是你母亲？？！”
　　他问，语气间却似已有几分笃定。
　　手腕被他过于大力的抓握攥得生疼，女子不敢拂开，于是只皱眉强忍着，尽力镇定道。
　　“回陛下，是。”
　　说罢，只见老人双眼蓦然瞠大，竟是霍地松开她往后靠去。
　　“她……竟有了女儿吗……”他目光呆滞，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喃喃，“她也同别人成婚，生儿育女了吗？？？”
　　突兀地，他肩膀一抖，再度转头向江婉看去。
　　“你母亲现在何处？？”
　　声声响亮，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希冀企盼。
　　闻言，女子心下惊愕，迟疑了好半晌都未曾开口。
　　“寡人问你，你母亲现在何处？！”久等不到回应，太上皇心中焦急，抓住她手臂大力摇晃着喝声，“宋慈她在哪里？？”
　　他动作那样粗鲁，哪里还像传闻中沉稳霸气的北溟旧君。
　　“陛下……”又沉默了良久，江婉杏眼低垂，声音一瞬间浸染了无尽哀伤，“我娘她……过世已有十余年了。”
　　她过世了……
　　女子声音响彻耳畔的一瞬间，太上皇猛地一怔，整个人在原地僵成了一尊石像。
　　“她过世了……”
　　他反复地小声重复着，好似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你说她过世了？”
　　江婉不知如何回应，现下她也早看出，怕是北溟这位功德高远的太上皇与她母亲是旧识，并且关系匪浅。见他这样难过，她有些张不开嘴。
　　“……我娘染病，早在我十岁时便故去了。”
　　纠结再三，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
　　“……胡说…你在胡说！！！”
　　意料之外地，榻上老者仍是不肯相信，大力甩开她手臂近乎发狂地怒吼，“她是寒山族的圣女，怎么会染病？！你在骗寡人！！！”
　　寒山族？
　　江婉怔愣，满心惊疑越发深重。
　　那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话，但见年迈的君王双目赤红，抖如筛糠，一时间便压下了疑问一言不发。
　　屋内再度陷入了静默，唯有老人呼哧的喘气声，长久作响。
　　太上皇两手攥紧被子，嘴唇紧抿着哆嗦了好半晌，才似终于克制不住，霍地一声嚎啕大哭。
　　“阿慈……”
　　他沙哑地唤着那名字，出声瞬间，心口一阵揪痛，“你竟然……就这样恨我吗？”
　　恨他恨到，至死都不愿再见他一面。
　　——“龙烨，你还记得当年要我和你走的时候，你同我说过什么吗？”
　　数年前的那一日，女子立于宫墙之上，衣袂翻飞，倾城绝色。
　　他站在平地上仰头看她，却是惊见那张夺人心魂的丽颜清泪肆意，写满绝望。
　　“阿慈，别闹！”
　　那时他压着满腔心疼，沉声对她呵斥。双手分明是想伸出去抱她的，可终究还是选择了背到身后，负手立住。
　　“我哪里闹了呢？”
　　宋慈面无表情，居高临下望着他扯了扯嘴角，“当年你要我背弃族人，随你来北溟，我说好；后来你要娶丞相之女，要我让出后位，我说好；就连你派皇后给我送来打胎药，要我喝下之时，我也只说了一句好……”
　　她笑意忽地扩大，却是笑出了眼泪。
　　“你告诉我，我哪里闹过呢？”
　　他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龙烨，当年你让我和你走时，曾许诺过往后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说如若食言，就请上苍赐你惩罚，孑然独行，孤老终生……”
　　女子微微阖眼，长叹一口气。
　　“可我等不到上苍罚你了。我已对你心如死灰，再不抱一分期望。”
　　说着，她自袖管抽出一幅画卷，轻轻抛掷扔给他。
　　龙烨抬手接住，看清之后霍地皱了眉。
　　那是他赠给她的两幅画像之一，初见之时，便是用它与她定情。
　　“当年你以一画同以口吸毒救我一命求娶我，如今我还你一幅，又用我腹中孩儿性命抵你救命之恩。从今往后，你我便两清了。”
　　闻言，龙烨一震，脸色阴得不像话。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那碗药不是他给的，立后一事也并非他情愿。只是丞相势力通天，以助他继位为要挟，逼着他娶了族中长女。
　　她分明是知晓的，他母族势弱，若不借助外力根本无缘王位。
　　过往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很乖巧，怎么到了如今却忽然不懂事了？
　　眸光悄然掠过身后站着的皇后，龙烨抿唇，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阿慈，跟我回宫。”
　　深吸口气，他抬眼深深凝着她，轻声哄劝，“这个孩子的事，只是个意外……你若是想，我们便再要一个孩子便是。”
　　再过两月，他就能扳倒丞相了。到那时必定将后位与一世独宠，尽数交还给她。
　　然而意外地，这一回眼前女子却不为所动，丝毫不似往日他一劝便听话的讨好。
　　“龙烨，够了，你放过我吧。”
　　宋慈摇头，只是笑，“我们回不去了……就到此为止吧，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就当从未见过。”
　　“阿慈！”
　　他咬牙，声音越发沉冷。
　　“蓬莱仙山有出无进，当年私盗圣器给你，是我渎职。如今再回不去族中，也是我咎由自取，理当受罚。”
　　女子满眼悲凉，声音愈发缥缈，“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
　　音落，忽然一道白色身影蹿上宫墙，稳稳落在她身旁。
　　龙烨一震，原本沉沉的心霍然被高高提起。
　　他认得这个男人，他是宋慈的旧识，一名行踪成谜，却精通异术的奇人。
　　“你总以为我已非处子，使不出灵力就逃不出这帝宫。”
　　宋慈俯看他，语带嘲讽。她继而转头向身边人，一笑恭敬道，“唐大哥，有劳您了！”
　　白衣男子面上扣着半张银面具，闻言未被覆住的薄唇微勾，温润如玉道：“想好了？”
　　“嗯，想好了。”
　　女子笑，轻轻伸手搭上他手臂，“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多一刻也不想。”
　　闻言，男子不再多话，单手揽住她腰身竟是突兀腾空而起，跃上半空。
　　“阿慈！！！”
　　龙烨目眦欲裂，猛然运起轻功跳上宫墙，试图捉住她。
　　然而他只来得及触及她裙角，随后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越飞越高。
　　“龙烨。”
　　女子蓝裙翩翩，日光之下绝美似谪仙。
　　“今日一别，惟愿与你死生再不复见。”
　　他怔住，一时急火攻心，竟呕出口鲜血来，痛彻心扉看着她离去……
　　这些年，他总以为终究还能再见到她。可从未曾想原来那一面，真就成了诀别。
　　“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说要与我死生不复见，便真与我再不相见…哈哈！”
　　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太上皇霍地大笑，笑声却只透出无尽的沉痛悲凉来。
　　“……我起初不明白，她为何会那样恨我？就算是没了孩子，她那样爱我，怎会心灰意冷到要彻底与我划清界限？”
　　老人忽地长叹一声，悔不当初道，“直到两月后我扳倒丞相，提剑欲杀他时，他奄奄一息地笑着跟我说，那日皇后给她送去的并非普通的打胎药。”
　　“那是这世上最毒的断子药，只肖一滴，她便再也不能有子嗣了……”
　　他干枯的手蓦然紧握，悲愤至极地咬牙道。
　　那药如此凶险，只肖一滴便能杀死腹中胎儿，且令女子永生再不能有孕。那毒妇给她灌了整整一碗啊！她该是有多么绝望？
　　可他对她说了什么呢？他叫她不要闹……
　　经年累月积攒的绝望痛意一时充溢胸腔，太上皇猛地几声咳嗽，咳得老泪纵横。
　　江婉站在他床边呆呆地看着，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从他娓娓叙述中，她已大致听懂了他与她母亲当年的纠葛。可最令她惊讶的，却并非母亲竟与北溟先帝有过一段情。
　　她更震惊的是，自己印象中温婉若春风的娘亲，竟曾经历过这样残酷的事吗？
　　想着，她只觉一阵郁痛悲伤蔓延心口，疼得她双目酸涩眼泪大滴滚落。
　　“对了，她是不能再有子嗣的……”
　　突兀地，太上皇的声音喃喃响起。
　　江婉一愣，抬眼就见方才还悲痛欲绝的老者正定定望着自己，面露沉思。
　　“你……是哪年生人？”
　　他忽然张口，本已涣散的瞳孔好似蓦然聚了光。
　　江婉心跳骤急，只一瞬便听懂了他言下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母亲和北溟太上皇这一对虽然是我设定的，但是写到龙烨还是忍不住想骂他渣！气得我！

　　☆、身世

　　“你……是哪年生人？”
　　年迈的帝王眸光骤亮, 紧紧盯着眼前女子颤声问，好似在急切地期待着什么。
　　江婉立在床边，只觉浑身阵阵发冷。
　　“陛下……”
　　她唇瓣翕动, 出声的瞬间面白如纸, 脑海一时竟轰然空白。
　　太上皇并不在意她呆若木鸡，因久病而干枯的手忽然生出一股蛮力，又快又准地抓住她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你是哪年生的？？”
　　他问，每说一字就更抓紧她几分，“告诉寡人, 你是哪年出生的？？？”
　　说到最后, 他的五官都已狰狞，仿佛入了魔怔。
　　江婉的手腕被他握得剧痛, 可她并不挣扎, 而是强忍着皱眉看他。
　　屋内昏暗, 唯有几盏灯笼微弱闪烁。借着那灯火, 她看见老人的面目沧桑, 历经岁月仍旧俊朗的容颜被映得模糊不清。
　　可唯独那双眼睛, 寒光毕现，里头盈满了令她似懂非懂的复杂癫狂。
　　……好冰冷的一双眼睛啊……
　　不自觉地, 她脑海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当年, 他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看着她娘亲受苦的吗？
　　一股难言的森寒哀恸蓦然席卷心头，女子怔愣, 随即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今年二十一了，对不对？？”
　　老人还在追问，丝毫不在意她逐渐黯淡的明眸, “她离开我二十一年了！！你是她离开溟京那年出生的，对不对？？！！”
　　他像是疯了，丧失了全部的理智，只执拗地追寻一个答案。
　　“不，不是的……”
　　女子的声音弱弱响起，她嗫嚅着低头，闪避他的目光。
　　“你骗我！！！”
　　太上皇猛然一声暴喝，本来虚弱的身体蓦地坐起，紧紧握住她肩膀大力摇晃，“你是她唯一的女儿……你是她离开我那年出生的对不对？？？”
　　他太过激动，连帝王专用的自称都已忘了。
　　江婉浑身缩成一团，脑袋趴得越发低，哆嗦着不断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一边连声否认着，她胸腔泛滥的疼痛愈发肆意，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大滴滚落，“别说了……别说了……”
　　“你抬头看着我！！！”
　　太上皇不依不饶，见她杏眼越发闪烁，悲愤至极地冲她大吼一声。
　　江婉一惊，被吓得头脑发白，畏缩着抬头看他。
　　就这一抬头，老人终于得以完整地看清她容颜。那张与宋慈七分相似的脸上，满面惊恐，却仍旧能看出那人当年的风华绝代。
　　多么像她啊……
　　他心头油然而生一阵深沉的爱与愧，又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只肖一看，他就能确定，她是她的女儿，与她留着同样的血液……
　　“阿慈……”
　　混沌目光牢牢定在女子面上，太上皇喃喃，老泪纵横。
　　他是在看她，又仿佛是透过她在看着谁。对上江婉战栗惊恐的眸光时，他心口忽地一阵锐痛，无比悲怆道。
　　“你是她的女儿……是她离开溟京，离我而去那一年出生的，对不对？”
　　江婉已然心神恍惚，在他如此强势的逼问下，只知一个劲地摇头。
　　“别说了，别再说了……”
　　她想抬手捂住耳朵，可肩膀被老人紧紧握着，动弹不得。
　　“她曾同我说过，假如将来生了个女儿，就要叫她婉儿，希望她温婉似水，柔婉坚韧……”
　　太上皇的声音一瞬间变弱，无比哀伤又沉痛地道，“你是她的女儿，她只有过我的孩子……”
　　说着，他蓦地长叹，近乎哭喊着开口。
　　“你是我的——”
　　“你别说了！！！”
　　蓦地一声暴喝，女子不知何来的力气，竟猛然将他推开。
　　老人因这一推栽倒在床，可他并未在意，立即又坐起身来泪流满面地看向她。
　　“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和阿慈的女儿！！！”
　　“我不是！！！”
　　江婉怒喊一声，在他音落的瞬间便堵了回去。
　　老人一愣，僵在原地噤了声。
　　“我不是你女儿……我是青郡江氏的女儿，是宋慈和青郡江郡守的女儿，江氏一族的嫡长女！！！”
　　她哭得歇斯底里，全然不复向来柔婉淡然。
　　“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爹……你哪里来的脸？？？”
　　说这话时，她双拳紧攥，哭声已压抑不住地嚎啕爆发，“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爹……那娘亲病重的时候你在哪儿？她过世以后又葬在哪里，这些你都清楚吗？？”
　　太上皇颤抖，悲痛欲绝地抓紧被衾。
　　“我娘的坟冢在城外八里远，一处无名墓……杂草丛生的野坟……”
　　女子蓦地大哭起来，声声尽是压抑的委屈痛苦。
　　娘亲是她心头不能触及的一道伤口。
　　不只因为自她死后，她在江氏处境便越发艰难，更是因为她目睹了娘亲病重到死后的全部遭遇。
　　那时她已病得很重了，可爹爹却没去看过她几回。就连她死后名字也没列入族谱摆进祠堂。
　　她原先以为，这都只是因为娘亲不受宠。
　　可如今她才明白，那是因为娘亲之于爹爹，是一个污点，一个坏了别的男人孩子的污点。
　　而她就是那个导致她十多年悲剧的根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江婉哭得嗓子都哑了，双眼通红地望着太上皇恨声问，“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
　　她并不想知道真相，也不想知道这样的身世。
　　她不想知道当年母亲曾受过怎样的屈辱，又是经历了多少的苦楚磨难才能将她诞下养大，更不想知道在她离世前的数个日夜，是怎样强忍着江氏族人的鄙夷暗伤生活着……
　　这些她通通不想知道，因为只要一想起，她就心痛得无法呼吸。
　　“孩子……我错了……”
　　太上皇猛地跌下床，双手撑地朝她磕头一拜，悔恨愧疚地哭喊。
　　曾经战功显赫，以一己之力振兴北溟的帝王，倨傲如天上的太阳，此刻却卑微至极，颓然跪地哭求着饶恕。
　　“是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你们！！！”
　　他连连磕头，叩得梆梆作响，前额绯红。
　　然而江婉只是绝望地看着，热泪肆意，默不作声。
　　对上老人霍然抬起的厉眸，她身体一震，仿佛被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中，心如死灰，痛不欲生。
　　她不想看见他……
　　一瞬间，母亲当年的心情仿佛奇异地转移到了她身上，令她无比感同身受。
　　……她一眼也不想多看他！
　　脚步蓦地转移，她几近奔逃地转身，拼命向外跑。
　　身后老人绝望哀痛的呼唤并未止住她脚步，她已什么都听不见，脑海里只有离开这一个念头。
　　“……江姐姐！”
　　跑至殿门口时，撞见在外等候多时的红衫少女，她也未加停留，只一个劲地向前。
　　忆慈的声音，老人的痛苦，宫人杂乱的脚步和喧哗声……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去，只剩下隆隆风声在耳边作响。
　　江婉的眼泪不住流淌，已然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该去向何方，只知道不停地向前跑。
　　脚下打了数个趔趄，她步伐跌撞，失魂落魄，像是在逃命一样地跑，却不知是想要逃离什么。
　　背后的殿门大敞着，里头昏黑，仿佛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般，正正对着她。
　　无端地，她感到一阵窒息。不是因为急速的跑动令她气喘，而是因为这偌大一座宫殿带给她深深的压迫感。
　　这里就像一座孤城，亦或是一座孤坟。
　　在这孤坟中，曾经葬送了她母亲的青春年少与岁月安好，如今又葬送了她长久以来唯一抱持以立足的回忆与身份。
　　从今往后，她该如何自处呢？家不是她的家，父亲不是她的父亲，甚至连南阳，都不是她真正的故乡……
　　那以后这偌大一片天，她还能去哪里呢？
　　彻骨的寒冷痛意浸透四肢百骸，女子泪眼模糊，只知向前拔足狂奔。
　　忽然地，她视线中出现一抹亮色。
　　那是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骤然出现在她眼前时，长身玉立，恍如青天之下唯有一个的谪仙。
　　他正在看着她。
　　江婉一愣，脚步竟是生生定住了。她呆呆立在原地，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男子姿容绝世，眉目如画，一瞥间黑眸蓦然加深，瞳仁间迸出难以忽视的奇异光彩。
　　他只是看着她，仿佛踏月而来。
　　“婉婉。”
　　她看见他张口，颠倒众生的俊脸忽地柔软，冲她轻声呼唤。
　　“过来。”
　　说罢，他手臂舒展，朝她张开了怀抱。
　　麻木的心在一瞬间恢复跳动，她泪眼微瞠，白皙的小脸惊奇般凝固。
　　下一瞬，理智终于回笼，江婉轻咬唇瓣，再度向前飞奔起来。
　　只是这一回，她的奔跑有了方向。
　　不顾一切地冲向男子，她陷进他怀抱中，伸手紧紧圈住他腰身。
　　“阿离……”
　　她大哭，哭声尽是委屈迷茫，夹杂着无尽的不知所措，“我好害怕……”
　　那种普天之下，再无定所的孤独绝望让她好害怕。
　　“乖。”
　　那人嗓音低柔，大手将她牢牢抱在怀里，轻声安哄，“我在这里。”
　　……他在这里。
　　江婉一怔，鼻子蓦然一酸，将脸埋在他胸前大哭起来。
　　男子不说话，只静静搂着她，温柔安慰。
　　若有人此时路过，见到他们，一定会感叹她依偎在他怀抱的样子，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上夹子，希望能有更多人看到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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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下

　　南阳帝宫, 御花园——
　　夏风清凉吹过，拂落满园花叶，铺在鹅卵石小径上, 静美安详。
　　小太监拎了把扫帚穿过小径, 小跑着踏过一地花瓣来到屋梁下。有了屋檐遮挡，阳光便不那么炽热难忍，他舒畅地呼出口气。
　　“我说, 昨夜的赏莲宴你们去了没有？听没听说唐司彩的事？”
　　几声细碎议论从转角处传来，正在纳凉的锦溪闻言一愣，悄然侧耳偷听。
　　“听说了呀！尚功局换主子这么大的事, 谁能不知道啊！”
　　那方似是几名宦官在议论, 说话那人声音尖细，听来有丝阴柔。
　　“据说是国师大人亲自向皇上提议, 要将唐司彩提拔成尚功的……毕竟江尚功都失踪这么久了, 尚功局也不能一直无首不是？”
　　他说罢, 另一名太监也随声附和。
　　“也是……只是没想到唐司彩竟然攀上国师大人这根高枝, 还让他亲自举荐……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嗐, 要说攀倒也不恰当, 她再怎么说是江尚功的妹妹。江尚功当年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她跟着沾点光也不奇怪啊……”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锦溪一时恍神, 眼前似乎又闪过女子柔婉绝丽的容颜。
　　心口蓦地堵了堵, 他没了再听下去的兴致，握住扫帚抬腿欲走。
　　然而刚一迈步，只听一墙之隔处, 几人蓦地压低声，小声叨叨道。
　　“提到江尚功……你们猜我前些日子听到什么？”
　　少年一顿，生生站住了脚, 屏息重又偷听起来。
　　“我有亲戚住在青郡，前些日子他寄信，顺便提了下江氏的事……据说叛军攻破青郡之后，第一个占领的地方就是江府！”
　　围坐一团的宦官之一皱眉，不以为意。
　　“这谁不知道啊，江尚功不就是回乡探亲时遇到叛军攻城才失踪的吗？宫里人都在传，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啧，你不知道，她才没死呢！”
　　起先说话那人轻蔑地瞟他一眼，讳莫如深道，“我那亲戚说，叛军头子占了江府的第一夜便捉住了她，之后两人在房里连待了七天七夜也没出来呢……”
　　剩下的话他不必再说，大家都是晓事之人，自然想得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发生些什么。
　　“什么？！”
　　其中一人惊讶，惊恐万状地捂嘴，“那这么说来，江尚功她岂不是……”
　　说着，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些许遗憾与同情。
　　“江尚功那样的美人，即便在宫里也是难得一见啊……竟然会遭遇这种事……”
　　“这你就不懂了，到底是女人嘛，死前还能尝尝这房中事的滋味，倒也不亏啊！”
　　几人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忽地哄堂大笑起来，笑声愉悦又调侃。
　　然而这笑声在锦溪听来，就觉得分外刺耳了。
　　小太监气得浑身发抖，紧握扫帚的手捏得嘎嘣响，一咬牙竟霍地冲了出去。
　　“你们都在胡说些什么？！”
　　他怒声呵斥，清秀俊脸皱成一团，“江尚功何等尊贵，岂由得你们在此诋毁？！”
　　正说笑的几人一愣，皆是惊讶地打量着他。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见来人只是名年轻的太监，先前率先出口调笑的宦官放下心来，旋即眉毛一竖骂道，“我们几人谈话，关你什么事？”
　　“你们诋毁江尚功，就关我的事！”
　　锦溪咬牙，丝毫不畏惧地朝他怒目相视。
　　闻言，宦官眼睛一瞪，尖酸刻薄地嘲讽道：“嘿哟！我道是个什么事，搞半天是个爱慕江尚功的太监！”
　　见少年蓦地脸色发青，他得意，继续恶语讥笑。
　　“怎么，教我说中了？就你这样子也不知道照照镜子，还敢肖想人家江尚功……人家就是当了叛军头子的妾室也不会瞧你一眼吧！”
　　“你放肆！！！”
　　被侮辱的小太监一时气极，操起手中扫帚就向他打去。
　　这一打便相当于宣了战，旁边几名宦官也立即上前助阵。他们人多势众，没费几下工夫就将少年打倒在地。
　　“我呸！”
　　最早起冲突的宦官往少年身上啐了口唾沫，又踹了他一脚，怒骂，“就你这垃圾玩意儿还敢跟老子动手，你看我不——”
　　他话没说完，前方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几人脸色一变，察觉到有人前来。
　　尽管心里气还没撒完，他们却也知道聚众斗殴是大罪，因此不敢耽搁，赶忙蹑手蹑脚就逃离花园。
　　眨眼间，走廊之上便只剩下小太监一人躺倒在地，遍体鳞伤。
　　“你明知道他们人多，还要主动打架，岂不是蠢？”
　　锦溪正想挣扎着爬起，头顶突兀响起一道男声。
　　他怔愣，下意识就循声看去。
　　白衣黑发的男子负手而立，墨眸低垂平淡无波地睨着他，俊美面庞略显得苍白。
　　锦溪茫然，盯了他一会儿张口想说话，余光忽然瞥见男子身旁，脸色阴沉的老太监正对他拼命挤眼。
　　……赵公公？
　　大脑骤然一空，他立即便反应过来男子身份。当下惊恐万状地跪倒，也不在意满身伤口重重叩首道。
　　“奴才，奴才参加陛下！”
　　来人正是南阳帝齐盛北。
　　他今下午一直在御书房里，方才听到外头动静到窗边看，也就目睹了全部经过。
　　然而年轻的帝王见宫中有人私斗并不生气，反是饶有兴味地盯了面前小太监好一会儿，似笑非笑问。
　　“你同他们打架，是因为他们诋毁江婉？”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常，并无半分多的情绪。
　　锦溪本就惶恐，此刻猜不透他主意便越发惊慌，只有全凭意识地老实回答。
　　“回陛下，奴才…奴才只是觉得江姑姑地位崇高，轮不到他们来妄加议论……”
　　话虽是这么说，提及那人时，语气间却不自觉尽是维护。
　　齐盛北不说话，居高临下看了他许久，笑意越发明显。
　　一旁的赵肃看着只觉心惊肉跳。皇上近来行事越发诡谲，不按常理出牌，他唯恐圣上突然发难，那时首当其冲受责罚的可是他啊！
　　想着，老太监浑身发冷，不动声色瞪了地上的小太监一眼，朝皇帝恭敬道。
　　“皇上，这小太监私自斗殴，违反宫规，奴才差人将他杖责一顿，如何？”
　　闻言，锦溪脊背一僵，害怕得脸都白了。
　　不料男子闻言，却只是摇摇头，旋即稍加沉吟轻笑道：“朕看他倒是个有趣的……赵肃，你将他调到朕身边来。就让他当个随侍太监吧。”
　　此言一出，一老一少两名宦官俱是僵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然而齐盛北并不在意，顾自抬步，缓缓往花园行去。
　　“……江婉……”举目望天，年轻的帝王唇角勾起，意味深长喃喃，“怎么护你的人，就这样多呢……”
　　与此同时的千里之外，同一片天却不同气候。
　　阴雨绵绵中，月白袍的男子横抱着一人穿过门扉，沉稳踏进卧房。
　　女子长睫微垂，在紧闭的眼周投下一圈阴影。她在他怀中睡得很沉，然而始终紧蹙不放的眉头似乎又在说着，她睡得并不安稳。
　　凤眸低垂看着她，江厌离目光微闪，径直走到床边将人放下。
　　而后，他双手撑在她身旁，俯身吻她耳朵。
　　“醒了怎么不说话？”
　　他坐在床边，轻抚她发顶轻声道。
　　女子的睫毛颤了颤，却是没做声。泪水一瞬间自她眼角滑落，带起一串晶莹。
　　见状，男子无声地叹口气，伸手将她抱起，搂孩子般放到自己腿上。
　　“别哭。”他不住地吻她泪水，心疼不已，“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
　　说话间他虽有悔意，却并无多少惊讶。江婉一听就明白，他大概早就知道了真相。
　　“阿离……”
　　她吸了吸鼻子，百般可怜地啜泣，“这里好可怕……”
　　江厌离不语，只将她更往怀里搂了搂。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同样对皇宫深恶痛绝。
　　这世上没有哪一座帝宫在华丽庄严的外表下，不是肮脏可怕的。暗地里埋藏的又岂止累累白骨？
　　他的小鸟儿，纯白又干净，一直活在高高的云端里，怎么能忍受这样冰冷又黑暗的地方呢？
　　“我在这里只觉得好冷，好窒息……”
　　江婉把手缩在他胸口，像是要尽力把自己蜷进他怀里，“你带我出去，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鲜少会把负面的情绪外露，像这样直白地哀求他更是头一次。
　　潭目越发幽深，江厌离心头没由来升起一股暴躁，对这偌大一座帝宫有了强烈的摧毁之意。
　　察觉到江婉在看他，他不动声色敛去眼底暴虐，轻声哄着她。
　　“婉婉，乖。”
　　他抚顺她长发，俊脸温柔，说的话却是与之违和的强硬，“现在还不能走，还要再等一等。”
　　“为什么？”
　　江婉抬头，杏眼湿润望着他，嗓音不解又不愿。
　　对上她的眼睛，他深深凝了半晌，良久后薄唇翕动，意味深长启声。
　　“我们还要看一本书……蓬莱仙书。”
　　音落瞬间，他眸光骤然诡谲，翻涌起许许多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　　锦溪是第二卷开头那个小太监哟，怕大家忘记就再提醒一下~
之前跟大家说过这本书是没有废角色哒，有很多前期埋的伏笔，这一卷就会慢慢揭开啦，小天使们稍安勿躁~

　　☆、蓬莱仙书

　　江厌离牵着江婉行至藏书阁时, 天才刚蒙蒙亮。邃蓝晨空还缀着稀疏的星，与地上长明的宫灯遥相呼应。
　　老远地，江婉就瞧见前方塔楼门口立了两道人影。
　　溟睿帝负手而立, 明黄的龙袍随风微动。他身侧的红衣少女正在同他说些什么, 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们来了。”
　　皇帝的声音清润，只一发出便融入风中，无比清晰地吹到江婉耳际。
　　话音刚落, 就见红衣少女浑身一震，惊慌失措地抬眼看来。
　　但无措的并不只她一人。江婉也同样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 当下脚步顿了顿, 手也不自觉握紧。
　　“他们来得倒是早。”
　　头顶响起男子的声音，江厌离察觉到她的紧张, 凤眸微垂看向她。
　　“藏书阁是帝宫禁地, 没有圣谕进不去。他们应当只是来传信罢了。”
　　他对她解释, 女子闻言虽是乖巧地在跟他向前走, 神情却无半分放松。
　　见状, 江厌离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望向了前方人。
　　“朕已下了口谕, 稍后你二人可直接进去, 无人会拦。”
　　甫一见到来人，年轻的帝王便单刀直入道。
　　说着，他侧目指了指身旁少女, 加以补充，“阁中书目繁多，你们找来也费时。就让小六带你们去吧。”
　　龙忆慈明眸微闪, 挠了挠头冲江厌离点点头，随后有些腼腆地看向江婉。
　　“江姐姐……”
　　她喊她，强作镇定的嗓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熹微颤抖。
　　始终低垂眉眼的女子闻言，身体稍稍一僵，而后也似羞涩地简短应声。
　　“多谢陛下……那就有劳六公主了。”
　　一番话说得礼数周全，却是不自觉地生疏。
　　忆慈心里有些失落，可见江婉也是目光闪烁双手微抖，心下了然她大抵也是觉得尴尬。
　　毕竟突然得知彼此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是正常的。
　　想着，她心里好受了些，于是朝皇帝摆摆手出声。
　　“四哥，你回去吧，我带他们进去就好。”
　　龙怀渊点头，目光自江婉面上一闪而过，投向江厌离。
　　“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只在那本书上有，若是找不到，便是藏书阁里没有你想要的了。”
　　藏书阁收纳了北溟帝宫所有的秘密，其中又以蓬莱仙书最为神秘。若是仙书上都没有，那他也没有法子。
　　江厌离潭目幽深，闻言薄唇轻启淡淡道：“无妨，我且先看看。”
　　听他这话，江婉心下暗自诧异。
　　她知道前两日她去见太上皇时，皇帝曾与他有过一番交谈，只是不清楚他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一阵好奇萦绕胸间，她抬头看了看身边男子，又看向皇帝。
　　但龙怀渊并没注意她，得到那人回复后便不再多话，朝忆慈又叮嘱几句便抬步离开。走得有些急，像是赶着去哪里。
　　“江姐姐，我们进去吧。”
　　少女冲她道。江婉一愣，点点头拉着江厌离随她一道进了去。
　　藏书阁内里宽敞，四壁皆是书架堆成的墙壁，直高高垒了有数层。三人从墙角螺旋向上的爬梯走，不知爬了有几层才停下来。
　　忆慈似是对这地方极熟悉，径直来到一处书架前，踮脚取出本书来。
　　“这本便是你们要找的，蓬莱仙书。”
　　一边说着，她一边小心地吹去书卷上的积灰，将其平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杏眼紧紧攫着那本书，江婉有些诧异。
　　这书卷只有薄薄一本，陈旧深色的皮面上没有一个字，放得也极其随意。瞧着实在是朴素普通得过分，与她想象中的仙书丝毫沾不上边。
　　见她面露意外，少女微微一笑出声解释。
　　“蓬莱仙书乃我北溟帝宫之宝，觊觎之人数不胜数。父皇为以防万一，就刻意将之假装成寻常书籍来掩人耳目。”
　　说罢，她忽然反应过来不该提到那个人，当下慌张地噤声，小心翼翼看向江婉。
　　女子仅是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倒也没什么反应。
　　“我们先打开看看吧。”
　　江厌离了解她性子，于是将人揽着肩往前带，出声岔开话题。
　　忆慈也顺势不再说话，只将书卷翻开朝两人的方向推过去。
　　然而意外地，大开的书页之上一片空白，竟是半个字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江婉不解，困惑万分地问。
　　“江姐姐别急……这书上有咒术，只给你看你想知道的东西。你只需在心里头想着问题，它便会显出字了。”
　　忆慈解释，继而又将书往前推了些，“是你来看，还是江公子来？”
　　答案自是不言而喻。
　　男子半隐在阴影中的俊脸凝重，狭长的凤目微眯着看向书页。略一思索后，他轻轻抬手，修长的指触上了纸页。
　　顷刻之间，原本一片空白的书页之上异动骤起，排排细密小字突兀浮现，只眨眼间就占满了纸页。
　　清眸蓦然瞠大，江婉惊奇无比地看着，随后小步上前仔细往书上瞧去。
　　北溟的字体与南阳的相近，因而她读来并无障碍。凭借着良好的视力，油灯之下，她无比清楚地读着仙书内容，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这本书上显现的内容是个故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个传说。
　　“……魔尊？”
　　黑白分明的大眼定定盯着其中两个字，女子蹙眉，神情惊讶又不解，“原来传说里的神魔仙妖，竟然都是存在的吗……”
　　她喃喃，更伏低身去看——
　　仙书上讲的东西，简单来说是个关于魔界之主，魔尊的故事。
　　相传千百年前，魔尊因杀害仙界花神而违反界律，被佛陀撕碎元神贬下凡间。
　　魔尊杀死花神时犯了三宗罪，毁其驱壳，散其元神，还捏碎其魂丹使之永世不得超生。
　　佛陀震怒，因而将他的形、神、魄也一分为三，罚他同等受过以赎罪。
　　形即驱壳，化为一台可医百病，肉白骨的石棺。当年他曾杀了一人，如今就要救一人；
　　神即魂丹，结成一颗灵珠，往日他曾散人魂魄，如今就要聚人魂魄；
　　魄即元神，凝为一枚丹药，将他的残魂附于服丹之人血脉中，使其转生为人后，生生世世背负着诅咒，受尽折磨，以偿还花神被杀时经受的苦痛……
　　读到此处，江婉霍地倒吸口气。
　　无需多想，她立刻便猜到这里提到的三样东西，一个是无忧草，一个是往生丹。
　　可是还有一个呢？
　　“……阿离……”
　　声音颤抖，她惊诧万分地转头，想问那人。
　　江厌离也在看书，俊脸之上黑眸深沉，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听见江婉叫他，他凤目侧移，满面阴兀稍稍散去些，静静等着她说话。
　　“前面这两样，是无忧草和往生丹对不对？”
　　江婉一边确定着自己的猜想，一边又接着问，“那第三样呢？第三样的丹药是什么？”
　　音落瞬间，不知怎地，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她脑中一根弦忽地绷紧，竟在他回答之前便隐约有了个答案。
　　江厌离没有立即说话，尤其是见她眉眼忽然错愕，黑眸便轻轻一眯。
　　“想到什么了？”
　　他看着她，缓缓启声。
　　江婉原本不确定便不想说，现下听他问也就没办法，犹豫片刻嗫嚅道。
　　“我想起南阳三朝以前，开国圣上遇到仙人，服下一颗丹药的传闻了……”
　　尾音逐渐湮没，只因她看见自己说完的一瞬间，眼前那人霍然抬起的眼。
　　他的眼神从未那般凶狠过，瞳仁间，盈满的尽是暴戾杀意。
　　心口蓦地一跳，江婉又惊又疑，有些被吓到了。
　　她的瑟缩没有逃过那人的眼睛，江厌离一怔，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控了。
　　“……没事的，别怕。”
　　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他并不在意旁边还有人，径自亲吻女子额头柔声安抚，“不是对你……我只是想起些事情罢了。”
　　江婉不语，靠在他胸膛静默片刻，小声问：“那一颗……不是仙丹对不对？”
　　她固然不知晓他想到什么事，却是清楚，他应当是知道些什么的。
　　果不其然，那人沉默许久后，终究还是出了声。
　　“不是。”
　　他下颌线条紧绷，说话间，隐隐透露出深刻的不悦，“……那一颗是魔丹。”
　　江婉心下一咯噔，只觉这答案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
　　原来世人传颂千年的遇仙假话，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南阳那位开国圣上遇见的根本不是仙人，而是魔；吃下的也不是仙丹，而是魔丹。
　　是那由魔尊元神凝结而成，会带来无尽苦楚与诅咒的魔丹。
　　万千思绪一时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地发抖，只觉近日之事实在一桩接一桩，每一件都在颠覆她过往的认知与生活。
　　灵台蓦地一动，她忽然想到一件被忽略的大事。
　　杏眼轻眨，她自男子怀中稍稍退开，仰头看向他。
　　“阿离，”她问，“你方才心里想的，是个什么问题？”
　　他究竟问的是什么，竟会让这仙书显现出如此光怪陆离的答案来？
　　江厌离垂眸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过后，她看见男子俊美的脸庞忽然阴沉，好似病重之人呼出一口浊气般低声沉叹。
　　“我问，孽瞳该如何解除。”
　　听到那熟悉的词汇，江婉一愣，只觉一阵麻意顺脊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继续解谜，大家看完应该就对前面的许多疑惑了然啦~

　　☆、蓬莱仙书（二）

　　“我问, 孽瞳该如何解除。”
　　男子的声音低沉响起，江婉浑身一震，只觉脊背倏然发麻。
　　对上她惊诧困惑的眼睛, 江厌离眸光幽深, 偏头别开眼，“只是想了想罢了，也不算问……”
　　说话间, 他大手微微蜷起，似是难堪般握了握。
　　见状，江婉忽而清醒, 这才想起这件事似是他心中一道难言的伤。
　　当即抬手包住他手掌, 她睫翼眨动，冲他安抚似地笑了笑。
　　“问了又如何？多知道些总没有坏处, 不是吗？”
　　江厌离凤眸霍地抬起, 看向她的眼中有释怀有感动, 还有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 所有的一切都汇集成一道热烈的目光, 在她水一样清澈的眼底被涤净, 化成了绵绵爱意与柔情。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他掌心微动，反回去将她的手握住, “齐盛北给你的信里, 你还记得吗？他说我要找的答案在这里。”
　　答案吗？江婉心下暗惊，记起当日帝王要她转告江厌离的话。
　　心下暗暗思忖，她对孽瞳了解并不多, 只是听夏卿说过数次，这似乎是一种类似诅咒的东西，也是江厌离身上妖力以及长久被国师追杀的根源。
　　对了, 诅咒……
　　杏眼霍然瞠大，她想起先前在仙书上看到的字字句句，不可思议道。
　　“难道说，你身上的孽瞳……就是魔尊魂丹上的诅咒？？？”
　　男子不语，却也没否认。
　　江婉秀眉一跳，几乎下意识地脑中便随之而来另一个疑问。
　　吃下魂丹的是南阳先帝，可为何诅咒会在他身上？？难道说……
　　意识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她错愕地看他，嗫嚅下张口欲问。
　　然而还未出声，一旁的忆慈忽然惊呼着打断了她。
　　“江姐姐你看！书上的字变了！”
　　江婉一愣，与江厌离对视一眼便又往书页看去。
　　只见朴素的纸页上，墨字如浮水中般波动开，几圈荡漾过后，竟又组成了排排崭新小字——
　　这一回仍旧是故事，紧接着方才的继续往下。
　　仙书说，当年魔尊所化的三样事物掉落凡尘，引得下界竞相争夺以致战火连天，生灵涂炭。
　　佛陀不忍，便命曾承蒙上神庇佑而得以飞升的一名术士加以收集。
　　术士遂率领一众族人，遍寻山野，四处游走，最终才得以集齐灵物。后又为避免灵物流落招致战火，一族之人甘愿隐世，从此再不外出。
　　而这一族，名为寒山。
　　看到这里的时候，女子忽然一抖，无声地抽了口气。
　　——“她是寒山族的圣女，怎么可能会染病？！”
　　老人的悲呼犹然在耳，江婉忍不住捂嘴，好似发现了什么秘密。
　　“婉婉？”
　　江厌离皱眉，黑眸定定看向她，“怎么了？”
　　“……寒山族……”女子喃喃，旋即万分惊讶地转头看他，“阿离，先前在宁寿殿…那个人提起我娘亲时，便说到她是寒山族的圣女！”
　　此言一出，在场另两人皆是一惊。
　　江厌离眉心紧皱，许久不说话。这倒是他才知道的，之前江婉只同他说了太上皇与宋慈的过往，却未曾提到圣女这事。
　　一旁的红衣少女闻言亦是惊讶，只是这惊讶的点，却似乎与他们有些不一样。
　　“江姐姐，你说你娘亲是寒山族圣女？？”
　　忆慈目瞪口呆，缓了好半晌才能把话说全。
　　见她如此反应，两人纷纷奇怪，江婉看着她，而后试探着问：“忆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如若她对此毫不知情，怎会有这般反应？
　　果不其然，少女迟疑良久，才在她熠熠的目光中轻轻点头。
　　“……寒山族，我并不陌生。”
　　明眸自江厌离面上扫过，忆慈不知怎地，竟是忽然不敢看江婉，“江姐姐……这本蓬莱仙书，便是寒山族的东西……”
　　语毕，她咬牙，似是豁出去般接道。
　　“不出意外，应当就是圣女带来的！”
　　……蓬莱仙书，是她娘亲的东西？
　　江婉怔忪，只觉忽地一阵窒息。
　　无论是这书上讲的故事，还是江厌离背负的孽瞳诅咒……难道这一切，都与她娘亲有什么关联吗？
　　“婉婉。”
　　正当她惊讶思索时，男子的声音突兀响起。
　　江厌离凤眸璨亮，目光紧紧攫住书页最末两行小字，指尖轻点冲她道，“这里还有。”
　　闻言，女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方才还漏看了一部分。
　　那行小字不过寥寥，可当她看过之后，却只觉无比心惊——
　　[魔尊形魄煞气深重，凡人取之则获其魔毒。轻则魔气环绕，直至殒命；重则走火入魔，心志全失，沦为六界之外妖邪。]
　　[普天之下，唯有寒山圣女得以解毒。]
　　“这是魔毒的解法。”
　　呆若木鸡之中，她听见江厌离在头顶说道。
　　音落，满室寂静。
　　江婉瞠着眼，直直盯着几行字迹，眼睛不会眨。因为过多的信息与极度的震惊，她也说不出话来。
　　一颗心跳如雷鸣，须臾之间，她只觉一切的一切似乎终于串联——
　　魔尊堕世，驱壳元神一分为三，带着诅咒与魔气散落人间。其中的魔丹，意外被南阳先帝所食，使之入魔疯癫。
　　之后寒山一族收回剩余两样灵物，隐世以保管。
　　而之后为何灵物又再度现世，江厌离是如何也身负诅咒，以及如今这诅咒与魔气的解法……恐怕都与她的娘亲，寒山族圣女有关。
　　……可是她娘已经死了……
　　“……阿离，怎么办……”
　　沉默良久，江婉开口，声音竟是带着哭腔的。
　　她知晓了这些真相，不单是震惊与释然，更是深深的绝望与期望落空后的巨大失落。
　　“普天之下，只有娘亲能解得了你的魔毒……可娘亲已经不在了，怎么办？？？”
　　莹莹泪光闪现眼眶，她攥住他衣袖，黯然低头。
　　其实过往之事，她并不甚在乎。比起这些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是想要解除江厌离的魔毒。
　　可如今所有的答案都已明了，能解毒的人是她娘亲，而她娘已不在人世。
　　江厌离一言不发，看见她哭时俊脸闪过一丝慌乱。
　　心疼地将人揽进怀里，他凤眼微眯，低柔启唇安抚，“别哭，还有办法……”
　　实则他心底隐约有些思量，不过在没确定之前并不打算告诉她。于是只轻声说出这一句，便不再多话。
　　江婉偎在他胸前，闻言愣了愣，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杏眼蓦然闪亮，“你瞒不过我……你定是想到什么了，对不对？”
　　那人见她如此反应，倒也不意外，仅是斟酌片刻，不曾回答。
　　等了许久没等到他开口，江婉急了，出声想接着问。
　　“其实想知道宋夫人之事，还有一人可以问。”
　　男子说话了，音落时眸子蓦地深沉，氤氲起道道异光。
　　“谁？”江婉茫然，追问。
　　“……我父皇。”
　　这一回，不等江厌离开口，忆慈先回答了。江厌离闻声瞟了她一眼，不出声以默认。
　　江婉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姐姐，我知晓你不愿见父皇。”
　　红衣少女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犹豫许久还是决定将心声说出，“我不知道你与江公子是在找什么东西，可是要说寒山族与……与圣女之事，这世上应当不会有人比父皇更了解了……”
　　说罢，她看着她，好似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两双眼睛纷纷望向她，江婉脊背挺得笔直，眸光微垂不作声。
　　……是啊，这世上，或许不会有人比太上皇更了解她母亲了……
　　女子咬唇，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可是要见他吗？私心里讲，她再也不愿面对他……
　　心头一时郁气上涌，她只觉胸口闷得难受。
　　长长叹出口气，她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忽然转身往背离的方向走。
　　“这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江厌离黑眸一眯，见她快步似落荒而逃，却也并未阻止。
　　忆慈倒是有些心急。她本就喜欢江婉，自从知晓了她身世之后，更是恨不得立即让她认回父皇好顺理成章地做她亲姐。
　　于是抬步便想往前追去，好继续劝说。
　　然后足下刚动，面前便拦上一只手臂。江厌离俯视她，俊美的脸上忽然划过一抹耐人寻味。
　　“我有一事欲要问你。”
　　他说，嘴角忽然愉悦地扯了扯。
　　少女扬眉，颇为古怪地看向他。
　　……
　　一路小跑至藏书阁门口，江婉不敢停下，似是生怕停下就要面对什么她想要逃避的东西。
　　跨出门槛，天光已大亮，虽没有太阳，天倒也晴朗。
　　见此景象，她心口一松，缓缓吁出口气来。
　　不知是因那阁楼过于高深昏暗，还是里头所见所闻令她难以接受，方才在那书阁中，她只觉窒息。
　　想着，小手轻抚上胸口，她改跑为走，想要一边平复呼吸，一边驱散下满心郁闷。
　　然而才走没两步，旁侧突兀一抹樱粉身影便直朝她撞来。
　　余光瞥见时，江婉已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朝自己撞来，而后两人一道倒地。
　　“哎哟！”
　　一声女子痛呼响起，江婉被摔得眼冒金星，也痛哼一声。
　　“唔……”
　　她掌心蹭在地上，似乎破了皮，一动就钻心地疼。
　　“遭了遭了！你没事吧？”
　　那名突然冲出来的女子先起身，此刻见她趴在地上秀眉紧蹙，惊叫着赶忙上前扶人。
　　“太对不住了，这位美人……我刚才没瞧着路，不好意思啊……”
　　江婉一边任由她将自己搀起，一边温柔笑着摇摇头。
　　“无妨……姑娘，你没事吧？”
　　说着，便抬头向她看去——
　　“我的老天鹅……月宫主？？！！”
　　扬脸瞬间，面前女子似是看清她容貌，当下惊呼一声高叫道。
　　江婉一愣，困惑地皱起眉。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是在解谜阶段，很担心大家看不懂……要是有小天使觉得稀里糊涂先不必着急，之后几章过了可能就清楚了。如果还是不清楚，那我之后想办法在文里通俗解释，或者单独找一期作话来说
PS：之前有提过之后会以北溟为背景写一本，所以现在北溟出场的配角们，身份设定都是那本里用的啦~

　　☆、旖旎

　　江婉一双大眼盈满茫然, 与少女面面相觑。
　　眼前少女姿容俏丽，明眸善睐，如染桃色的潋滟唇瓣连连哆嗦着, 激动万分地启声高呼。
　　“老天鹅……我竟然能亲眼见到月宫主！！”
　　闻言, 江婉神情愈发疑惑。
　　“这位姑娘，”她秀眉微蹙，颇为困惑地望着她,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月宫主这名字她连听都未曾听说过。
　　哪知少女好似没听见她讲话，眸子亮晶晶地盯着她，活像乍见什么宝物似的。
　　“你真好看……比我往日在镜子里瞧见的还要好看数百倍！”
　　她喃喃赞叹, 说着便搀她站起来, 无比兴奋地握住她的手。
　　“月宫主，你不记得我对不对？”
　　少女问得没头没尾, 见她一脸懵然却也不在意, 雀跃依旧地自我介绍, “我叫宁瑟瑟！！看管通天镜的——”
　　“瑟瑟。”
　　突兀一道男声响起, 江婉一愣, 就见眼前少女小脸唰地一下垮下去。
　　见状, 她眉梢一跳，清眸侧移望向声音来处。
　　一抹明黄跃入眼帘, 溟睿帝逆光行来, 俊美温润的脸上罕见地挂上层薄愠。
　　“惨了惨了……”
　　名唤瑟瑟的少女小脸皱成一团，头也没敢回地又把江婉手握紧些，无比郑重道, “月宫主，你一定要记得我，我叫宁瑟瑟！我是你最忠实的拥护者——呀！”
　　她话没说完, 男子忽然俯身自背后将她打横抱起，轻而易举便将人抱离地面。
　　“打扰了。”
　　他没多话，只黑眸微抬冲江婉点点头淡声说了句。
　　音落不顾怀中人挣扎，径直转身便大步离去。
　　江婉呆呆愣在原地，眼看着男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茫然古怪地眨眨眼。
　　看来北溟帝宫里，也是有许多秘密的啊……
　　心下思忖，她眸子微闪，划过几分若有所思。
　　……
　　午膳过后不过半个时辰，齐衍就到了江厌离落脚的行宫，径直行至他房门口。
　　欲敲的手刚一抬起，里间人好似有感应，只见门扉往里头敞开，月白袍的男子面无表情看着他，冷声开口。
　　“圆圆给你带的口信没收到吗？为何来扰？”
　　齐衍这些日子习惯了他一张臭脸，现下见他满脸不虞倒也不害怕，俊脸严肃道：“收到了，可现下有要事需同你商议。”
　　“什么事？”江厌离凤眸微眯。
　　“六公主派人传信，说是有秦放的线索。”
　　闻言，男子原本阴沉的脸色微凝，沉吟一瞬启声，“我让黎歌跟你去。”
　　“你究竟什么事就这么忙碌？若想抵抗朝廷，秦放是重中之重，这点你也清楚。”
　　见他始终不愿随自己去，齐衍有些来了气。近些日子他们已在北溟耽误了太久，每日听着南阳传来的线报他都心急如焚。
　　那人仅是瞥他一眼，而后淡淡道：“婉婉发烧了。”
　　此言一出，绛紫袍的男子愣住，瞬间没了气。
　　“她现下如何？”
　　“皇帝刚派了太医来瞧，服了药睡着了。”
　　想再问的话被憋回去，齐衍桃花眼微凝，不语。
　　江婉的身世他已听说了，这几日对她定是十分难捱。何况她身上还带着寒毒，发热也是个极大的危险。
　　“黎歌极善追踪，又精通情报，我让她随你一道去调查。”
　　江厌离不打算与他多废话，江婉还在屋里躺着，他一颗心都在她身上，连一秒也不想离她左右。
　　“好，你且好生照料她。”
　　齐衍也不啰嗦，点点头扔下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门扉复又关闭，江厌离抬步，轻轻行至床边。
　　床榻之上，女子小脸苍白平躺着，远山黛眉微微皱起，呼吸也有些粗重，好似难受的样子。
　　见状，他默然不语，只屈膝坐下，将手搭在她额头上。
　　手下温度略有些烫，可她满头细密香汗却是冷的，落在他掌心隐隐似冰火两重天。
　　江厌离抿唇，幽深潭目暗暗闪过一抹暴躁，使得他本就冷沉的俊脸更阴兀了几分。
　　这一路他一直将她保护得很好，除却那一回在边城让人找到空子伤了她，他几乎把她捧在了手心，时时刻刻护在怀里。
　　可自从到了帝宫，她不过离了他眼睛半个时辰，就被那老头刺激得心伤无比，夜夜恸哭。现下还积郁成疾染了风寒。
　　究竟是他保护她还不够，还是他的小鸟儿，就是不适合在这样的地方生存？
　　或许将她彻底地锁在身边，不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触她会是个好的主意……
　　“唔……”
　　思索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嘤咛。江厌离微怔，侧眸朝她看去。
　　江婉刚醒转，头还是疼得厉害，眼皮也沉沉抬不起来。挣扎着眨眼，她凭着本能往那人身旁靠去。
　　“阿离……”
　　她唤他，赖在他怀里撒娇，“好冷……”
　　江厌离目光闪了闪，俊脸不自觉浮现温情与柔软，“别动，让我抱着你。”
　　说话间，他褪去鞋履半躺上床，将她搂在怀里使她趴在自己大腿上。
　　“头还疼吗？”
　　低声询问，他轻抚她长发，不等她回答便替她轻柔按摩起额角。
　　“还有一点……”被他手指轻一下重一下地按着头，江婉感觉好受些了，更加依赖般往他怀里缩了缩，“这边额头也要。”
　　男子蓦地一声低笑，顺从地抬起另只手替她按摩，低磁嗓音徐徐响起，恍若一支清箫。
　　“这地方的药不够好。往后回了南阳，若你再发热，我就用西域的药喂给你，头就不疼了。”
　　女子点头，也不假思索地附和，“是啊，北溟不好，所以我们快些离开吧……”
　　这回江厌离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她所说的不好是什么意思，因而不愿再惹她伤心。
　　心下暗忖，他轻轻一笑，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溟睿皇帝说为谢我们救下六公主，过几日要摆一场宫宴。到时有北溟最好的乐师奏曲，我带你去听，好不好？”
　　“唔……不想去。”
　　江婉瘪瘪嘴，杏眼终于睁开来，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每一回你走在这宫里，都有好多人盯着你看。宫宴女子势必多，若是谁家的小姐看上你了可怎么办？”
　　她鲜少会吃醋撒娇，可现下许是因在病重，比之平时要娇气许多。且一双眼睛烧得眼眶通红，水汪汪地瞧着可怜又动人。
　　黑眸静静凝视着她，江厌离喉间忽地一紧，目光倏然幽深。
　　“婉婉……”
　　他按揉她额头的手忽然停下，不动声色下滑至她脸颊颈间，细细摩挲。
　　“你现下可还冷？”
　　江婉茫然，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个，“嗯，身子发软，而且手脚怎么都暖不起来。”
　　“那我帮你暖起来可好？嗯？”
　　那人忽而一阵低笑，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江婉头脑本就发昏，又被他那声抵着耳朵的“嗯”苏得半个身子都软了。越发懵然之下，她仿佛任人摆布的玩偶，毫无察觉就被压倒在床。
　　“阿、阿离？”
　　被卡着腰摁在床上，她惊慌，无措地伸手想要推拒，却被那人轻而易举攥住手腕压制住。
　　“婉婉，”男子撑在她上方，满头黑发倾散而下，落在床单与她的纠结在一起，“看着我。”
　　闻言，女子一愣，下意识按着他的话做。
　　黑白分明的大眼微瞠，她看着他，目所能及便是他魅惑众生，一瞥即能夺人呼吸的俊脸。
　　她知道那样的姿容可以杀人。
　　过往岁月中，曾有无数人为他痴狂为他着魔，生生思恋着他直至郁郁而终。
　　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只注视着她一个人。黑眸璨亮，涌动着无限的柔情爱意。
　　就好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穷其一生也要追逐占有的挚爱。
　　江婉呼吸一滞，只觉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婉婉，你爱我吗？”
　　她身体正上方，江厌离同样满腔躁动。以这样的姿势与她靠近，那些他日夜苦苦压抑的疯狂占有仿佛在一瞬间激活，即将决堤。
　　咬牙粗喘一声，他强忍着将她彻底占有的冲动，极尽温柔地问。
　　“说你爱我……你会只看着我一个人……”
　　他嗓音沙哑，俊美的脸庞因隐忍而有些扭曲。
　　江婉大眼微瞠，茫然地眨了几眨，才隐隐找回些意识，乖巧地出声道：“我爱你……”
　　几乎是她出声的同一瞬，那人已再无法等待，捏着她下颌便狠狠地吻了上去。
　　吻得疯狂又肆意，他似是忍耐得过久了，此刻得了一点机会，便几近要将她生生吞进腹里。
　　“唔……不、不行！”
　　江婉连呼吸都被篡夺，挣扎了好半晌才稍稍将他推开些，凭借残存的理智喘着气道，“我还在发烧，会传染给你的……”
　　“呵呵。”
　　耳边忽地一串低沉笑声，那人不以为意，无比恋慕地摸摸她头顶，“有什么病，能比魔毒更重，还能传染给我？”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再度吻了下去。
　　江婉无力招架，也只得任他压制胡作非为，整个人软成一滩水。
　　一室春宵帐暖，日光被紧闭的窗棂门扉阻隔在外，驱散不了里间半分旖旎气息。
　　最后的最后，江婉已经连最后的理智都要丧失，被他吻得呼吸浅淡，再无丝毫挣扎力气。
　　但那人终究还是得以克制住，哑着嗓子俯首在她颈边。
　　“……这是上一回在街上，夜里没能向你讨回来的。”
　　他咬了咬她耳垂，而后一声轻笑，带起胸膛一阵震颤。
　　“婉婉……”笑够了，他复又抱住她，无比珍重又渴望地低叹，“不要再想其他人，一直想着我，看着我就好……”
　　在她略微涣散的清眸中，看见他完美的容颜凝重，而后薄唇微勾，扯开一抹微笑。
　　“因为我会陪着你，保护你。”
　　他说。一笑间，深邃黑眸忽地亮起，目眩神迷地令她心神恍然，连呼吸都被攫住。
　　那一瞬，她忽觉满心忐忑惶恐尽散，天地间只剩下他的那一笑。
　　这天下，有他，就有归处。                    
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个小车，好害怕被封【瑟瑟发抖.jpg】

　　☆、前兆

　　黎歌走到议事厅门前时, 齐衍已到了有一会儿了。
　　他正和身旁的红衣少女有说有笑，余光瞥见一抹紫色靠近，便蓦地噤声转过头去。
　　猝不及防对上她恰巧看来的目光, 齐衍一愣, 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已有几日没见过她了，今日打个照面，不知怎地心口竟诡异地一阵狂跳。
　　剑眉微蹙按捺住那股躁动, 他薄唇微勾，笑意如春风般温煦。
　　“黎歌，你来了。”
　　他说, 桃花眼隐隐泛出光彩。
　　紫衣女子丽颜冷淡, 闻言冲他一颔首以示回应，而后看向一旁的红衣少女。
　　“参见六公主。”
　　黎歌双手抱拳, 行了个英姿飒爽的军礼, 冷眸微垂并不直视少女。
　　“黎姐姐莫要拘礼, 快起来！”忆慈也老早便瞧见她, 当下咧嘴一笑摆摆手, 朝她走过去, “好几日都没见着你了，你去哪儿了呀？我怪想你的……”
　　前些日子一路上黎歌虽不多话, 但到底年长些, 对她也是照顾有加。因而她也是亲近她的。
　　闻言，女子冷凝的神情稍稍柔和些，垂眸看她, “主上命我处理些事，便离宫了两天。”
　　“主上？”忆慈不解，“那是谁？是靖王爷吗？”
　　此言一出, 旁边的齐衍暗叫不好。
　　现下六公主还不知晓江厌离的真实身份，为少些麻烦，还是不要教她知道的好。
　　想着，他轻咳一声，适时开口岔开话题，“公主，黎歌也到了，不如我们便来说说秦放的事？”
　　“哦，对！你瞧，我都给忘了……”
　　经他提醒，忆慈才想起现下还有正事要做，一拍脑袋便小跑至厅内桌案前，自抽屉中取出张信函来。
　　“四哥派出去的影卫回来了，这是收集的情报，已整理成册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信封递给齐衍。
　　“谢过六公主。”
　　齐衍伸手接过，而后小心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纸函来。
　　行行墨字映入眼帘，他目光牢牢攫住上头字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神态间却又似愈发有了定数。
　　“靖王爷，可是情报有何问题？”
　　见他俊脸凝重，忆慈心中好奇，凑上前问道。
　　未等她看清信上字句，那人忽地合掌，啪地一声将函件扣上。
　　“不，没问题。”他冲她笑笑，转而又望向黎歌，“消息属实，来源也确凿。不出意外现下秦放应当就在溟京。”
　　说罢，他将信函递给她。
　　黎歌接过后也粗略扫了一眼，视线在“栖梧山”三个字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栖梧山。”
　　女子低喃，声线冷脆如泉，“溟京郊外三里那座山？”
　　齐衍点头，神情严肃道：“先前民间传闻，秦放至溟京后隐居。这信函中提及栖梧山上有一隐士武艺高强，学识了得……与秦放倒是相像，想来或许就是他了。”
　　秦放乃南阳前任大将军，又出身武艺世家秦氏，功夫学识皆属上乘，与这线报中所说倒是极为吻合。
　　黎歌盯着信函不说话。她是西域人，对南阳并不了解，现下听他这么说也只能听着。
　　“你们要找的人在栖梧山吗？”
　　忆慈听得有些懵懂，却也明白他们似乎是要去那地方找人，于是笑了笑道，“那简单！栖梧山离京城不远，半日的路程就能到！”
　　说着，她似是想起什么，顿了顿又接道，“后天四哥备了宫宴招待你们，那之后第二日就能去了……我去同宫里人打声招呼，替你们备好人马。”
　　“有劳公主了。”
　　闻言，齐衍礼貌致谢，俊颜笑展。
　　“嗐，王爷说的什么话！江姐姐与我是同父的亲姐妹，你们又救了我还带我回家……可别这般客气呀！”
　　少女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一脸兴奋地看着他道，“说起来，我往日听闻南阳乐师技艺出众，不知南阳的宫宴是什么样的啊？”
　　男子愣了愣，被她忽然转换的话题弄得有些转不过弯。但很快地，他又挂上惯有的得体微笑，耐心向她介绍。
　　一时间二人谈笑风生，气氛无比融洽。
　　黎歌本是来处理寻人之事，现下又得了情报，任务便算完成了。
　　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一瞬，她较之常人略大的乌眸闪了闪。
　　最终她却什么也没说，只将信函仔细收好，便悄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所过之处，连一丝动静都未带起。
　　绛紫袍的男子原本还在与少女交谈，乍一瞥见她衣角自门前一闪而逝，面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公主，日后若有机会，本王定将乐意带你游赏南阳。”
　　桃花眼微阖，再睁眼时，他面朝少女轻轻一鞠躬，“现下我尚有要事与黎歌商议……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她回话，仿似匆匆般径自转身离去。
　　“啊，靖王爷！”
　　忆慈怔愣了一瞬，见他身影已转过屋角，也没经脑子只直觉地就要向前追出去。
　　跟着转过弯，她始终埋头看路未曾注意前方，猝不及防便撞上了一人，撞得她往后倒退着趔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捂着脑袋低叫一声，忆慈一脸茫然地抬头。
　　就见青衫男子正一眨不眨眼地盯着她，清俊脸庞几近狰狞，目眦欲裂。
　　“……谢、谢知洲？”
　　忆慈诧异，没曾想会在这里见到他，“你怎么在这里？”
　　她一双明眸瞠得溜圆，一脸惊奇地望着他。视线扫过他通红的双眼时，她秀眉一挑，颇为古怪地又开口，“你怎么这幅样子？看起来憔悴得很……”
　　谢知洲堂堂大理寺卿，又是她皇兄，当今溟睿帝的陪读。自小在她面前便是清风霁月、一尘不染的模样。
　　她倒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狼狈。
　　“你……”她唇瓣翕动，欲要再说话。
　　然而刚一开口，却蓦地被拉进那人怀中紧紧拥住。
　　“公主既已回了帝宫……为何都未曾差人与下官通告一声？”
　　那人说得近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在她耳边道。
　　忆慈一僵，瞪圆的眼睛忽然不会眨了。
　　.
　　翌日——
　　江婉醒过来的时候，烧已退得差不多了，甫一睁开眼，视线中便是男子颠倒众生的俊颜。
　　“醒了？”
　　几乎是她清醒的瞬间，一声低语便同时响起。那人慢腾腾地睁眼，黑眸专注望向她。
　　“头还疼吗？”
　　他眼底原本还有初醒的戾意，察觉到她在看他，只一瞬便消散开去。
　　“好些了。”
　　江婉在他怀里蹭了蹭，想起前夜的旖旎小脸一红，心里却是越发甜蜜，忍不住就捧着他脸亲了口。
　　“辛苦我的小刺猬啦……照顾了我一整日。”
　　她笑盈盈地瞧他，一双杏眼弯成两枚月牙。
　　江厌离乍然被她亲了下，凤眸越发幽深。正想翻身把她压下去时，听见她叫起这久违的称号，愣了愣打消了念头。
　　“怎么今日心情这样好？”
　　他由着她把自己压在身下，顺势抬手轻抚她长发，目光缱绻，“梦见什么了吗？”
　　“也不算。”
　　她仍是笑，见他俊脸温柔，便亲昵地又往他眉眼亲了亲，“只是忽然想起在长白山时，我也像这样照顾过你……”
　　说着，她伸手戳戳他脸颊，“那时候我觉得你真是好看得过分，就是太可怕，老是对我凶巴巴！”
　　她食指更用点力，好似泄愤。
　　……真可爱……
　　江厌离扯了扯嘴角，静静注视着她不语。
　　那目光过分温柔，现在他极美的潭目中仿若突兀燃起的烟火，实在绚丽得令人难以直视。
　　江婉被他盯得心跳加速，轻咳一声从他身上爬下来。
　　“时候不早了，快些洗漱过用早膳吧。”
　　她薄纱素裙曳地，屈臂撩出衣领间的长发，一边穿衣一边背对他道。
　　男子凤眼微眯，欣赏着这幅撩人景象，而后才起身，拎起她搭在衣架的外衫朝她走去。
　　“今日早膳过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替她穿衣，一层一层细致地替她披上，低头捋好她袖襟淡淡问。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这几日圆圆都同这里的宫女待在一道，我打算去看看她。”
　　江婉回答，而后转身看他，“怎么了？你有事吗？”
　　“溟睿帝邀我晚些去御书房议事。”
　　江厌离淡声道，见她面露疑惑，又继续解释，“是往生丹的事。”
　　往生丹吗……
　　闻言，江婉心下略微了然。
　　那日她去见太上皇，龙怀渊邀了江厌离议事，就提到忆慈先前是去边城寻往生丹的。想来应当是他们要那珠子有用。
　　“你先在宫里逛逛，晚些我来找你。”
　　没等到她回话，他当她是不愿一个人待在帝宫，于是从背后拥住她轻吻她发顶，“若是不愿一个人逛，我让黎歌陪你。”
　　“不必，”江婉摇摇头，“黎歌有正事处理，不要打扰她。”
　　说罢，她冲他温和一笑，安慰道：“没事的，去吧。我自己一个人逛逛就好。”
　　江厌离沉默，凤眸微垂凝着她。
　　毕竟此处是北溟帝宫，应当也没什么危险。
　　他想。于是也就没多说什么，只由着她去。
　　然而那时他不知道，不过两个时辰以后，便会为自己这个决定而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约了个画师设计封面，之后大家应该会看到更好看的封面啦~
PS：接档文《忠犬执事黑化后》已发布文案，大家戳作者专栏即可见，求宝贝们预收呀~音妹绝不水章！

　　☆、偶遇

　　艳阳高照, 溟京今日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帝宫满园青葱树丛，被日光镀上一层金边，愈显翠绿清新。
　　然而就在这典雅花园角落, 一处宫苑尽隐于阴影之中, 荒凉破败与周遭景象格格不入。
　　宫门口只有一名年迈的侍卫看守。
　　此时此刻，老兵正捂着肚子，表情扭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神色也越发痛苦，弓腰间，埋怨无比地瞟了眼背后的宫苑。
　　若不是他如今年老又无子奉养, 怎会被那帮臭小子任意欺凌, 给赶来这冷宫当名守卫？现下害了腹泻都找不着个换班的人……
　　隐约听见里头阵阵咕哝声，老兵眼神越发厌恶。
　　又等了等, 他终究是忍不住了。左右张望着见四下无人, 拔腿便朝不远处的茅厕冲去。
　　人人皆知此处是宫中禁地, 应当不会有人往这里来。
　　他想。心头因擅离职守而生的忧怯便消散去。
　　但就是他这一瞬间的心存侥幸, 却教正四处闲逛的蓝裙女子钻了空子。
　　江婉已独自一人在御花园转了许久, 被太阳晒得额上起了层薄汗。
　　行至宫苑门口时, 恰巧她正想寻个地方躲凉，因而见此处静谧清幽, 眼前一亮便迈步走了进去。
　　苑中清静, 亦或该说是冷清。
　　杂草高树生了满庭却无人修剪，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一旁的屋堂也似年久失修，因终日不见天光散发出阵阵腐朽霉味。
　　杏眼仔细地打量这院中景象, 江婉有些意外，心道这里应是处被遗弃的宫院。
　　……皇宫里也会有被弃用的院子吗？
　　她疑惑，正暗自思索时, 前方草丛间忽然响起一阵怪异的咕哝声，引得她抬眼看去——
　　乱草之中，竟有名白发苍苍的老妇，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兀自念叨些什么！
　　江婉一愣，没料到这里竟然会有人。
　　清眸先是微瞠，但仅是片刻惊讶后，她便镇定下来，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老妇。
　　只见那妇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双脚未着鞋履，泥污遍布。
　　她似是赤脚行动有些时候了，双脚已被碎石乱草划得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然而她却像感觉不到痛，还一个劲地磨蹭着往前挪动。
　　经她这一磨，本就斑驳的伤口霎时被扯开，脓血一齐流下。
　　这番景象落在江婉眼里，便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她是宫里的人吗？
　　惊疑地眨眨眼，女子小嘴微张，随即深深地蹙起眉。
　　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会一个人被扔在这里？
　　心下不自觉暗忖，忽然她瞧见老妇胡乱扯草，掌心也被豁开条伤口。当下一惊，再不犹豫地提裙便朝她跑去。
　　“这位老夫人……”
　　跑到老妇身后，她唯恐吓到她，于是便柔声先唤她，“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一人在这里？”
　　奇怪地，妇人却并未回答，反而像没听到一样，仍是自顾自地喃喃。
　　“阿烨，杀了她，杀了她就好了……杀了她你就爱我了……”
　　她说话间语气不带一丝起伏，倒像是无意识咕哝出来的。
　　闻言，江婉诧异，又认真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隐隐猜出这老妇大抵是已失了智。
　　但她并未退缩，目光自妇人伤痕累累的手脚掠过，静默片刻还是朝她伸出了手。
　　“这位老夫人……”
　　她将手搭在她肩上，见老妇身体一顿朝自己看来，唇瓣勾起冲她安抚地笑，“你受了伤，我先帮你——”
　　“……是你！”
　　突兀地，一声怒喝暴起。
　　江婉一愣，茫然地看着眼前老妇满是泥污的脸上，浑浊双眼死死瞪着自己。
　　“宋慈……宋慈！！！”
　　她厉声尖叫向她大吼道，声音里满含憎恨。
　　江婉头脑轰地一声发白，她震惊望着老妇，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
　　正在她惊愕时，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掀翻在地。
　　江婉躲闪不及，整个人仰躺在草坪上。而后，还未等她得以反应，只见老妇翻身骑在她身上疯狂尖叫。
　　“宋慈！你这个贱人！！杀了你……杀了你他就爱我了！我杀了你！！！”
　　而后两只手狠狠掐上她脖颈，几近竭力地不断收紧……
　　……
　　御书房——
　　一黄一蓝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影子被窗棂射入的日光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明黄龙袍的男子举杯轻抿，而后率先开口。
　　“你要找的答案，仙书里可有找到？”
　　他对面，月白长袍的男子正垂眸把玩着茶杯，闻言俊脸平静，连眼睛也没抬一下。
　　“有，也没有。”
　　一语过后，御书房内再度陷入寂静。
　　溟睿帝眉梢微挑，看他的眼神渐渐带上几分深意。
　　“若是仙书里都找不到，那至少在北溟，应当是没有答案了。”
　　他并不问他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只缓声道。而后话锋一转，墨眸霍然冷凝，定定看着他。
　　“朕要的东西，你带来没有？”
　　江厌离摇晃杯子的手一顿，忽地勾唇笑起来。
　　“那陛下呢？”
　　说罢，他缓缓掀起眼帘，凤眸幽邃，笑得近乎妖冶，“本君要的东西，不知陛下可有带来？”
　　这一回他并未用我自称，姿态也不似前几日江婉在时的谦卑低调。
　　龙怀渊眼睛眯了眯，知晓他如今是以西域王上的身份在同自己谈条件，沉默片刻后忽地也笑了。
　　“离王不必担心……朕既曾许诺过你，那便是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说着，掌心不知何时已攥了枚铁牌样的东西，扣在桌上推给他。
　　“调兵符。凭它，可支取我北溟驻在南阳交界的三万兵。”
　　他说，瞥见对面男子脸上突兀加深的笑意。
　　“陛下当真是一诺千金，本君甚是尊敬。”
　　江厌离启声，边说着边接过兵符，修长指尖细细摩挲着垂眸打量。
　　见他心情似是不错，凝着那兵符嘴角含笑，龙怀渊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这个男人实在是喜怒无常，即使是他，也觉得他过分地难以捉摸。
　　想着，他打量眼前男子的目光更暗了些，不自觉回忆起数日以前与他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那时江婉进了宁寿殿，他便邀了江厌离和齐衍来御书房谈事。
　　不为其他，只因他想要的一样东西在他们手里——往生丹！
　　太上皇卧病已久，前些日子太医诊断他已时日无多。听闻此消息，本已放手权力的先皇忽然下旨，要求寻找往生丹。
　　世人皆知往生丹可使人重驻青春，长命百岁。
　　忆慈于是救父心切，才瞒着众人偷溜出宫，去了边城寻找珠子。
　　而就是这一溜，除了找到往生丹，还溜出了他们这一群“意外之喜”。
　　心下暗自思量，年轻的帝王曜眸微阖，再睁开时，猝不及防却对上了男子投来的视线。
　　江厌离已验过了兵符，确认无误过后看向皇帝，就见他面色微凝似在思索些什么。
　　凤眸半眯，他淡淡出声打断他。
　　“兵符既已到手，本君也不食言。陛下要的东西已带来了，你且瞧瞧可有问题吧。”
　　音落，只见他自背后拽出个布包，也学着他先前样子放轻吻管理皮卡丘整理在桌上向前推去。
　　龙怀渊接过，却并不急着打开，反是看着他问。
　　“朕听闻西域军队已横扫南阳七郡，战力应是极强。你们现如今却又向我北溟借兵，这是为何？”
　　闻言，男子也看向他，毫不掩饰道：“为了更快地打赢这场仗。”
　　“战场之上最忌心急。就按如今的局势步步为营，南阳迟早也是你囊中之物，怎么却竟这般等不得？”
　　这一回，那人没再立即回答，而是静默了好半晌，才忽地启唇，只一瞬眼底已染上滔天的杀意戾气。
　　“不是我等不得，是她等不得。”
　　他说，言语间似是想到什么，周身魔气骤然暴涨。
　　感受到他身上气息的变化，龙怀渊只一思索便明了过来，这个“她”究竟指的是谁。
　　沉吟片刻，他斟酌下还是开了口。
　　“忆慈同我说，你问她蓬莱仙山的入口？你想去仙山？”
　　江厌离面上阴兀消散些，观察后见他着实是出于关心，才低沉回答。
　　“蓬莱仙山是寒山族隐世之所，那一族精通异术，也许知道如何能解得了婉婉寒毒。”
　　龙怀渊点头，想了想开口，“蓬莱仙山入口变化多端，自圣女离开过后，便再无人寻得过……若想救她，朕倒是觉得，你还是考虑去南阳来得好。”
　　说着，他忽然便领悟过来，为何他们急着要攻下南阳。
　　“你是想捉住那国师，要他给出解毒法子？”
　　他豁然开朗，再思索江厌离他们这一连串举动，便觉得合乎情理。
　　那人不语以做默认。
　　江婉身中寒毒一事是由夏卿告知，之后关于这寒毒的所有，他们连在蓬莱仙书都未找到只言片语。
　　可他能感觉得到，近些日子她身体着实是在衰弱。
　　夏卿提过，普天之下能解江婉寒毒的人只有国师，所以不管信是不信，他都必须要尽快攻下南阳，将那老妖怪控制住。
　　“陛、陛陛陛下！”
　　突兀地，门口一道颤声响起。
　　屋内两名男子循声看去，就见皇帝身旁的随侍太监一脸惊恐冲进房中，不顾礼节地惊呼。
　　“方才来了消息，说是有人闯进冷宫里，被那一位给掐了！”
　　“别吵吵，有话好好说！”
　　龙怀渊睨着眼前宫人，皱眉沉声呵斥，“谁被谁给掐了？”
　　随侍太监浑身颤抖，闻言先是怯怯看了看他，而后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厌离，声音细弱道——
　　“回陛下……是先皇后，将江姑娘给掐了……”
　　男子浑身一僵，下一刻如风般瞬移而出。
　　……
　　冷宫院中的草坪上，蓝裙女子被掐着脖子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张脸憋得涨红。
　　她身上骑了名老妇，不顾她拼命的捶打挣扎，死死掐住她颈项癫狂大骂。
　　“去死……你去死就好了！！你死了他就会爱我了！！！”
　　她喊得破了声，浑浊的眼睛因充血而赤红，更显凶狠疯狂。
　　江婉已被掐得眼冒金星，意识都逐渐涣散。可凭借着强大的求生念头，她愣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与她较劲。
　　砰——
　　忽地，她身上一轻，脖颈间的桎梏也被解除。
　　方才还力大无穷叫嚣的疯妇好似被谁给击中，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高高向后飞去，而后重重砸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
　　江婉无暇顾及，身子侧歪到一边猛烈咳嗽。
　　一只手自她膝下穿过，而后她只觉重心骤失，整个人被人打横抱起。
　　杏眼盈满因咳嗽而涌出的泪，她抬起模糊的泪眼，下意识朝那人看去。
　　视线清明的瞬间，她眸子蓦然瞠大，不可思议道。
　　“……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去健身房练腿，旁边来了个美女一直对镜自拍，也没见她练。本来我觉得雨我无瓜就没太在意，过了会儿听见她给人发语音，可能是没发现我在她后头，就很大声地说“我看刚刚那女的上手臂有个肌肉疙瘩，跟个男的似的，男生会喜欢那种吗？”……我看你连肱二头肌都不知道怎么说，不忍心指责你了嗐

　　☆、问题

　　“……是你？！”
　　江婉双目瞠圆, 震惊地望着眼前人，好似难以置信般眨了眨。
　　男子眉头紧紧皱起，正俯首看着她。此刻对上她视线, 他泛黑的薄唇微微翕动下, 而后嘶哑开口，语气沉冷。
　　“你是想死吗？什么地方都敢乱跑？”
　　他声音粗噶，仿佛曾被砂石狠狠磨砺过, 与那张俊秀脸庞丝毫不搭。
　　闻言，江婉并未回应，而是又惊愕地与他对视片刻, 才忽然反应过来, 挣扎着要下地。
　　“你……咳咳……你放开我！”
　　不顾方才被掐导致的缺氧虚弱，她伸手推拒着自他臂弯跳下。脚尖触及地面的一刻, 却是不自觉地眩晕往一旁跌去。
　　见状, 夏卿眉头蹙得更紧, 适时伸手扶住了她。
　　江婉肺部瘀了气, 止不住地咳嗽, 一时也就无暇顾及, 任由他搀着自己。
　　许久过后，她终于平复好呼吸时, 听见那人的声音在耳畔冷冷响起。
　　“江婉, 这么大一座皇宫不够你逛，还要上赶着来冷宫送死吗？”
　　说这话时，他眸子发暗, 唇角似是讥讽地抿成一条直线。
　　女子一愣，这才抬眸朝他看去。
　　“……夏卿？”
　　她惊诧，望着他的清眸微闪, 下一瞬迅速后退远离他，警惕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若是不在，你今日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被掐死？”
　　那人冷哼，俊脸隐隐染上丝不明缘由的薄怒，“这就是你说的要救齐厌？你先赴死再将他也逼疯吗？”
　　闻言，江婉心颤，片刻的惊讶过后感到的是越发深重的困惑。
　　然而毕竟是被他害了好几次，她对他最多的还是防备。因此趁与他说话间，又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几分。
　　“你在跟踪我？”
　　她双臂置于胸前缩紧，摆出防御的姿态直直凝向他。
　　“不然你怎会知道我在宫里闲逛？！”
　　夏卿垂眸与她对视，点漆般的黑眸往她后移的脚上瞟了一眼，无波无澜。
　　“我在这里，就一定是在跟踪你？”
　　他冷笑，本来想嘲讽她，目光却猝然撞上她脖间一串淤青，修眉微蹙。
　　“……掐得倒是真狠。”
　　嘶哑喃喃，说着，他眸光又深了几分，抬手欲要往她颈上碰去。
　　江婉大惊，下意识地连退数步惊慌望向他。
　　“夏卿，你跟着我来此，究竟是有何目的？！”
　　她没有半点掩饰，直截了当地对他质问道。
　　男子伸出的手还未放下。此刻见她脊背绷紧，好似一只受惊的小兽，他手臂一僵，而后垂下，沉眸望向她。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底气，我就一定是在跟着你。”
　　他扫她一眼，余光瞥见她攥得死紧的拳，讥笑似地勾唇道，“你不必如此防备我……若我真想对你做什么，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而后好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他有意无意地朝她身后看了几眼。
　　那里的草丛中，老妇口吐鲜血横陈，早已被他那一掌打得不省人事。
　　江婉自然也知道他所言非假，可依旧不放松，万分小心地盯着他。
　　“别这么看我，说了没跟踪你那便是没跟踪！”
　　见状，男子有些不耐烦，俊脸垮下去，“你们已给我下了毒，如今又要倚赖我帮你们……怎么？连让我出来自行活动下都不可？” 
　　说罢，他面露愠色，神情越发阴兀。
　　这下江婉倒是有些意外了。听他意思，似乎是齐衍他们默许他出来的？
　　当下颇为诧异地愣然，不知说什么好。
　　“这边是怎么回事？！”
　　忽然一阵嘈杂声，四周巡逻的守卫听见动静赶了过来，瞧见院中场景后大惊。
　　“江姑娘？！”
　　领头那一个是先前接江婉和忆慈一行人回宫的，因而认得她，见她也在此处显得十分诧异。
　　江婉也惊讶，没想到这么快便会来了人，当下礼貌地将方才经过同他叙说一遍，听得那守卫连连皱眉。
　　“宫里出了这等事，不报定是不行的……赶快差人去通报，以禀明圣上！”
　　守卫的目光掠过远处地上不明生死的老妇，却并未多加停留，好似不大关心的样子。
　　他向身旁侍从吩咐，再转向江婉时，面色却又忽地凝重起来，无比严肃地询问她伤势。
　　一时间，方才还人烟罕至的宫苑便来了众多人。
　　夏卿被隔离在外，透过人群凝了女子一会儿，未置一语转身就走。
　　其余守卫本欲阻拦，但见他似与江婉相识，唯恐得罪了了不起的人物，于是便只目送着他向外走。
　　这边他刚一踏出院门，女子注意到了。
　　余光瞥见那人玄黑衣角一闪而逝，她匆忙同守卫头领解释两句，拔腿便追了过去。
　　“夏卿，你等等！”
　　她叫住他，脚步略显虚浮地跑到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
　　前方男子一顿，倒是意外她会跟来，挑眉回头看她，“你还有什么事？我都跟你说了，我确是恰巧路过的。”
　　他似是有些无奈，又似有些说不明的烦躁，声音粗噶道。
　　然而这回江婉却没再纠缠于此，而是咬了咬唇，一脸犹豫的样子。
　　“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闻言，夏卿皱眉，俊秀脸庞一丝探究稍纵即逝。
　　“什么事？”
　　他鹰眸冷厉，说话间暗光忽闪，意味深长地凝着她。
　　她对他虽谈不上仇恨，却也是防备警惕，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先前她总是因为孽瞳之事才来找他，可该说的他都与她说尽了，如今还有什么会让她主动追过来？
　　心下思忖，他第一反应以为她还是想问江厌离的诅咒与魔气解法。于是俊庞冷淡，习以为常地开口。
　　“还是孽瞳与魔气之事？该说的我都已告诉你了，你不必再——”
　　“……不是这个。”
　　意料之外地，女子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闻言，夏卿惊讶，随之而来的是深沉的困惑。
　　片刻的默然中，他薄唇紧抿，什么也没说，只沉默看着她，似在等她接话。
　　“……我是想问问你，当年与阿离在宫中的事情。”
　　女子开口了，柔美脸庞罕见地浮上几许忐忑，显得有些瑟缩。
　　他还是头一次见她这副模样。
　　夏卿怔然，心下也越发好奇她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阿离曾与你共同臣服于国师麾下……”
　　江婉抬头，目光悠悠投向他，斟酌着说道。
　　“你想知道齐厌的过往？”
　　不等她说完，夏卿眉梢一跳，泛黑的薄唇开合启声道。
　　闻言，女子抿抿唇，而后轻轻摇摇头。在他越发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想知道，阿离的身世……及他与皇族的关系。”
　　.
　　御书房与冷宫在两个方向，帝宫宏大，平日里饶是驾车穿行，也需得近半个时辰才到得了。
　　一抹月白身影于宫殿间上下纵跃，男子运起轻功，竟硬是在一炷香都未燃尽的时间里赶了过去。
　　他衣袍翻飞，从天而降时恍如谪仙降世，看得周遭一干宫仆尽都直了眼。
　　“婉婉！”
　　江厌离双眼赤红，颠倒众生的俊脸之上，此刻盈满了焦躁暴戾。
　　他的目光远远便落在了前方女子的身上，风一般朝她迅速地靠过去。
　　“阿离？”
　　江婉正在同人说话，听见他声音，连头都未及转过来，便已被他按进了怀里。
　　“婉婉……”
　　他紧搂住她，手臂之上青筋偾张，“有人伤你？！”
　　虽是个问句，他语气却是笃定。随即将人自怀抱托出，小心细致地用目光检查。
　　“没事的，只是方才出了些意外。”
　　江婉摇摇头微笑，见他凤目定在自己脖颈上时，骤然阴蛰的眼神，忙出声安抚道，“是我自己不小心闯进这宫里来的，怪不得别人。”
　　那人不语，拇指轻拂过她脖间淤青。
　　“我带你回去上药。”
　　他沉声低语，随后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院外走。
　　“啊，等等，阿离！”
　　江婉惊了下，待回过神来伸手抱住他脖子，却是不赞同地道，“先别急……你先放我下来，我有事想同你说。”
　　闻言，男子脚步一顿，皱着眉低头看她。
　　“你是从御书房赶来的吗？那你应当已经知道了这冷宫里住的是谁，对不对？”
　　她被他抱着，因而得以与他平视。
　　江厌离并不说话，只安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先前他已大致听闻过，太上皇有个被废的先皇后，这么多年一直被幽囚于冷宫，已害了失心疯。
　　江婉见他不说话，心道他是默认了。于是迟疑了下，还是将方才的经过与他说了出来。
　　“刚才先皇后犯了病掐住我……是夏卿救了我……”
　　那人墨眉一挑，凝着她的黑眸忽而明灭，似是意外的样子。
　　见状，她细细观察他神情，见他面色虽沉，却没有发怒的预兆。当下心口一松，索性一股脑将话说全。
　　“他只是恰巧经过这里才救了我。之后他要走，我拦下他问了些问题……”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起什么，脸上恍惚了一瞬。
　　江厌离眯眼，眸底弥漫起些许耐人寻味。
　　但很快地，她又镇定下来，杏眼温润，却又无比坚定地看向他，话锋一转道——
　　“阿离，我想去宁寿殿，见一见太上皇。”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三次元有些事处理，没来得及更新，今日会双更奉上补足！抱歉让大家久等啦！

　　☆、解法

　　江婉和江厌离来到宁寿殿前时, 大门已敞开有一会儿了。管事的公公守在门前，老远瞧见两人徐徐靠近，身子一弯便行了个大礼。
　　“奴才拜见江姑娘！”
　　他姿态无比恭敬, 嘴上虽唤她作姑娘, 行的却是个标准的面上之礼。
　　江婉愣了下，随即便猜出来他大抵是太上皇身边心腹，知晓她的身份。于是只点点头, 冲他温声开口。
　　“这位公公不必行此大礼，我并非北溟中人，你当随意便好。”
　　老太监闻言微笑, 聪明地并不接话, 眉眼低垂仍旧尊敬道：“江姑娘，陛下已静候多时, 这边请。”
　　说罢, 抬起头又对江厌离鞠了一躬, 而后向大门的方向比了个请。
　　“你确定要独自去？”
　　二人脚步并未挪动, 江厌离皱眉看着江婉, 极为不赞同地问。
　　“没事的, 我只是有些话想找他问清楚罢了。”
　　女子点头，仰面向他时, 温润眼眸一片澄静, “阿离，我终归是不能一直这样逃避的……好也罢，坏也罢, 我都得要知道才行。”
　　说着，她神色略显黯淡，自嘲般笑了笑, “何况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还有什么能比她娘亲被抛弃，她实际是个本应被流掉的孩子更糟糕的事呢？
　　江厌离闻言，凤眸闪烁，眼底漫上几多疼惜来。
　　“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伸手，轻抚她脸颊，而后倾身往她额心吻了吻，“有什么事，你只需要喊一声，我就会立刻去到你身边。”
　　江婉与他对视，只觉满心惶恐倏然消散不少，无端生出来无限的勇气。
　　“好。”
　　她亲昵地伸手搂搂他腰身，撒娇似地在他胸膛蹭了蹭。
　　男子也回抱住她，目光柔和缱绻。
　　末了，江婉随一旁等候许久的老太监一道进了宫殿。大门在两人身后合上，一时间，便将其中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陛下，江姑娘到了。”
　　老太监行至正殿一把檀木椅前，毕恭毕敬地跪倒报道。
　　江婉跟在他后面，闻言下意识地抬眸朝前看去。
　　一袭藏蓝袍子的老者端坐其上，似是已等候多时。他眼下布了两团青黑，比之上次见面时，似乎更要憔悴衰老了数倍。
　　此刻，他一双厉眸正直直盯向她，清寒的眼底涌动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心难以克制地狂跳，江婉掌心不自觉地攥紧，只觉胸腔内一股郁气横冲直撞，教她极为难受。
　　但毕竟不是头一回见面了，且今日她是有备而来，因此倒也没像上回那样激动失控。
　　女子眉眼低垂，清冷地盯着自己面前地板，膝盖一弯跪倒行了个叩拜礼。
　　“臣女江婉，叩见太上皇。”
　　她说，语气中尽是礼貌与疏离。
　　上座处，年迈的帝王五味杂陈地望着她，闻言眸光微颤，竟显现出几分难言的悲哀来。
　　“长悔，”他缓缓出声，向老太监吩咐，“下去吧。此处不需你照拂。”
　　老太监闻声应了个嗻，眼观鼻鼻观心地悄声退出屋内。
　　跪在地上的女子在听见那宦官的名讳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仍是五体投地，未出一语。
　　“……起来吧。”
　　头顶再度响起老人的声音，听来好似叹气。
　　江婉迟疑了下，这才依言站起身来。
　　她脸本来埋得很低，斟酌下确实觉得欠妥，又等了会儿才抬头，目光尽量不与他的交汇。
　　“谢陛下。”
　　淡声道谢，她脊背挺得笔直。
　　见状，太上皇心头哀戚越盛，因久病而干枯的双手将椅把握得死紧，隐约有些颤抖。
　　“我听人说，你今早误闯冷宫，被那疯妇掐了脖子。可有大碍？”
　　他像是紧张，说话间声音发涩，喘气也不自然。
　　“回陛下，并无大碍。”
　　江婉面色疏冷，唇瓣开启道。
　　“……那女人清醒的时候也是个毒妇。这些年我将她囚在冷宫，任其自生自灭，本是为了以此来折磨她。未曾想竟却会伤了你……”
　　老人顾自说道，饱经沧桑的脸上在陷入回忆时，闪过几分痛恨与懊恼来。
　　江婉并不说话，心里却十分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多年以前，他曾娶了当时的丞相之女做皇后。后来丞相因意图谋反而被诛杀，连带着九族之人也被赐死。
　　而先皇后却成了个例外，留了条命只被打入冷宫就算数。
　　可这倒不是因为宠爱或是他顾念旧情，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更好地折磨惩罚她。
　　罚她当年对宋慈的所作所为，逼得她心如死灰地逃离北溟。
　　想到母亲，女子的脸色白了几分，眸中也不自觉染上悲戚。
　　她愈发地不想待在这里。
　　深深吸了口气，她不再等待，杏眼轻抬有些冷淡地望向座上君王，直截了当道。
　　“陛下，我今日求见，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闻言，太上皇愣了下，不因她的失礼而发怒，反倒显得惊喜。
　　“有事问我……问吧，问吧……”
　　他身子慌乱地动了动，竟有些小心翼翼般看着她，“你有什么想问的，说便是了。我都告诉你。”
　　说罢，便要命人搬来座椅。
　　“不必了，我只有两个问题，问完就走。”
　　女子冷淡出声打断，老人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是什么事？你说便是。”
　　他复又靠回椅背上，这次比之先前身形更要佝偻几分，像被卸了力气。
　　“我想知道，当年我娘的过往。”
　　江婉也不拐弯抹角，张口便答道，“比如她是如何从寒山族来了这里？之后又是怎么去的南阳？这些我都想知道。”
　　闻言，太上皇怔忪。厉眸几经闪烁，对上她直勾勾的注视，许久后他才长叹口气，顺从地将当年事娓娓道来——
　　其实他与宋慈的过往，起因是个再俗套不过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彼时意气风发的北溟二皇子，阴差阳错闯入了寒山族的圣地，又好巧不巧撞见掉进山里被毒蛇咬伤腿的圣女。
　　于是替她以口吸出毒液，又悉心照料，好生呵护。
　　分不清是哪一个瞬间，也许是朝夕相处的数个日夜，也许是并肩共看的日升日落，也许是一道磨墨挥毫画出的云卷云舒……
　　但等他们得以察觉到时，情根已深种。
　　可他终究，没能对得起那份情深。
　　“……我母族势弱，也不受父皇宠爱，想登皇位难于登天。而那时太子受丞相扶持的同时也受控制，朝廷大权旁落，丞相只手可遮天。”
　　老人一边说，一边沉重叹气。
　　“离开蓬莱仙山的那一日，我万万没想到你母亲竟真会宁可舍下一切，也愿与我一道回北溟……且她不止人跟我走，还带了一样东西。”
　　闻言，江婉怔愣，杏眼有些呆滞地瞥向他。
　　“她偷了寒山族的珍宝……蓬莱仙书。”
　　一言出，好似石子投湖，在江婉心上激荡开无数波澜。
　　没想到……蓬莱仙书竟然是这么来的吗？
　　她愕然，望向他的目光越发难以置信。
　　太上皇见状，却突兀地咧嘴笑了。那笑却尽显悲凉，没有半分喜悦之意。
　　“忆慈跟我说，往生丹是你们找到的对吗？”
　　他喃喃，而后脸上显出几分自嘲来，“都是天命……无忧草、往生丹，这两样因你母亲而流落人间，如今又被你给找了回来……”
　　“你什么意思？？”
　　江婉只觉得惊讶似已到了极限，浑身都在发抖。
　　老人长叹一声，阖眼道。
　　“无忧草与往生丹，寒山族世代看守的两样神器……就被封在蓬莱仙书里。”
　　他说，而后似对她满眼惊愕并不奇怪。
　　原来当年宋慈为助龙烨登上帝位，私盗族中圣物蓬莱仙书。
　　可她万万没想到，书里竟封了族人看守的两大神器。而等到她发现时，神器已流落人间不知所踪。
　　自她逃出北溟帝宫后，他曾派人去寻过她。
　　最后一次听到她消息，是在派去边城的探子口中。听说她在四处寻找两样东西，一路向南，已越过了边城的界限……
　　听到这里，江婉已不用他再继续。
　　因为后来的事他不知道，但她却是知道的。宋慈去了南阳，不知怎么进宫当了御画师，而后嫁给江郡守生下了她。
　　……没想到，迄今为止她所经历过的每一桩每一件，竟都与她娘亲有着这多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时间，她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感慨，恍然陷入了沉思。
　　座上的君王久久不见她说话，以为她是被吓到，顿了顿轻咳一声试图缓和下气氛。
　　“你问这些，是做什么？”
　　他说。不敢把关心表现得太过明显，唯恐引得她抗拒。
　　可江婉还是看出来了。
　　眸光自老人面上扫过，她心里清楚，这么多的巧合绝非偶然，背后定有什么东西将其串联起来。
　　而这些串联的核心，也许就是她娘亲。
　　所以若想搞明白这一切，除了从她的经历入手，再无他法。
　　而现如今，普天之下只剩了一个人，对她最为了解。
　　想着，她打定了主意，也不再隐瞒。
　　斟酌下用词，她尽可能简洁地将江厌离身中魔毒之事，一五一十地到来。
　　听得老人厉眸大瞠，震惊不已。
　　“前几日我们去看了蓬莱仙书，书上说普天之下，唯有寒山族圣女可解除魔毒……可娘亲已过世，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替他解毒了。”
　　江婉语气平静地叙说，却莫名教人听出无限的悲凉来。
　　语毕，她鼻子又是一阵发酸，眼眶也不自觉地湿润，落下几滴清泪来。
　　“若非再无他法，我也不会来问你。”
　　抬手抹了把眼泪，她深吸一口气朝前看去，却惊见老人正定定望着自己，欲言又止。
　　见状，她秀眉拧紧，有些古怪地与他对视。
　　“……你说，唯有寒山族圣女得以解毒？”
　　太上皇迟疑，本一直流露哀戚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怪异来。
　　江婉不解，越发困惑地看着他。
　　“你是阿慈的女儿……那你可知，按寒山族的规矩，阿慈已逝，新一任的圣女，便应当是你？”
　　江婉一愣，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请画师设计的新封面，是我想象中的婉婉！！！

　　☆、宫宴

　　江婉从宁寿殿浑浑噩噩地走出来, 一抬眼就瞧见男子立在门外池塘边，眉眼漠然地盯着满池莲花出神。
　　时近黄昏，夕光疏疏落落照在他脸上, 一时竟似给他镀上层金边, 耀眼得令人难以直视。
　　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会承认，他有一副过于绝色的皮囊，美得仿佛根本不属于凡间。
　　她看着他, 又回想起先前与老人的对话，不禁一阵恍神。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那人好似察觉到她的到来, 凤眸微移, 便朝她直直看来。
　　视线清明的一瞬，他霍然勾唇, 笑得冰融雪化, 柔情似水。
　　“聊完了？”
　　他迈步, 径直朝她走过来, 衣角随风轻轻鼓动。
　　“嗯, 耽搁得久了些。”
　　江婉点头, 扬起脸来努力地冲他微笑，“你一直等在这里吗？早知要费这样多的时间, 就不让你陪我一道来了。”
　　“无妨。”男子不在意, 伸手牵住她的手，“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快些。”
　　说罢，他低头俯看她, 潭目闪过几丝探究的光。
　　“嗯，这回没再教人惹哭。甚好。”
　　闻言，女子被他满意的调侃逗得失笑, 佯作嗔怒道：“怎么？我哭起来可是教你心烦了？”
　　“心烦？”
　　那人低笑，而后忽然俯低身，凑近她耳边暧昧道，“这要看你是在哪里哭了。若是像那晚在房中那样，我倒是喜闻乐见，巴不得你再哭得狠些。”
　　音落，顺势在她耳尖上轻轻咬了口。
　　江婉浑身猛地一阵颤栗，不自觉就回想起前些日子夜里的旖旎景象，心口砰砰直跳，小脸轰地一下红了个透彻。
　　“你、你流氓！”
　　她心口砰砰直跳，慌张地左右张望着捶打他。
　　“怕什么呢婉婉？这里又没有人。”
　　男子心情似是极好，少有地笑眯了眼，轻而易举便捉住她粉拳将人搂进了怀里，“不过你动静若是再大些，我也不介意来些看客。”
　　说着揽在她腰间的大手轻捏，挠得她惊叫一声。
　　见女子娇颜通红，慌张无措地捂住嘴，而后杏眼含羞带怒地瞪他一眼，江厌离只觉心下熨帖，不自觉便盈了满腔的愉悦温情。
　　“走吧，我带你回去。”
　　他笑，也不再逗她，牵着人缓步往回走。
　　江婉被他这一通轻薄弄得脸红心跳，无心思考，也就乖巧地跟着他一道走。
　　同样地，她便也无心再去回想老人所言带来的沉重失落。
　　江厌离唇角微勾，黑眸暗光攒动，却是一言不发只领着她离开。
　　夕云漫天，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整齐的石板路上，竟奇异地描出一副静美画卷。
　　.
　　黑衣少年手执佩剑，悄无声息地跃过宫墙落在后花园内，分明穿过了重叠树木，却连一声沙沙都未带起。
　　“王爷。”
　　流景单膝跪地，低着头启声，隐在阴影中的脸上写满严肃。
　　“府里来了新线报，说是朝中有异动。十日前尤氏以练兵为由，自军部调兵六万驻扎于京城外十里处。现下京城向外的每一道交通要塞都安插了军队。”
　　齐衍正坐在园中凳子上绘图，半张脸被灯笼照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可有信件？”
　　他挥笔点上一墨，闻言头也没抬一下。
　　少年应是，而后自胸前衣襟处取出封密函双手捧着，起身递到他面前。
　　男子这才抬眼，放下毛笔接了过来。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他素来轻慢的桃花眼此时只有凝重，且随着阅读纸上内容，逐渐变得越发冰冷。
　　“这老妖怪，倒是打的好算盘。”
　　末了，他将信放下，勾唇冷笑道。那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去将它烧了。”
　　把纸张扔给少年，齐衍俊脸阴沉得可怕，浑身萦绕着低气压。
　　流景接住，将信纸团成一团往旁一扔，精准无误地扔进了灯笼里，只一瞬便噼啪被点燃烧成灰烬。
　　火光炸开又平息，他回眸，看向面前主人。
　　“王爷，可要属下带人前去刺杀国师？”
　　闻言，齐衍瞥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不必，那老妖怪诡计多端，且精通异术。由你还取不了他性命，去也只是白白送死。”
　　说罢，他略一沉吟，随即命令道，“派人给霓裳传信，近些日子将尤浩看紧些。一旦有什么动静，就立刻报给本王，切勿教他无声无息就又调了兵。”
　　“属下领命！”
　　流景郑重回应，又朝他行了一礼。
　　南阳如今朝纲混乱，兵权几乎已被尤氏牢牢把持。
　　尤浩身为护国将军，不领兵镇守边疆，反而屯兵于京城以外，把持住每一处交通要塞。
　　往好里想，这是看着近日起义军节节获胜，欲要护住皇帝；往怀里想，那便是谋反的前兆，要封住今上的每一条逃生出口。
　　赫坦真是打得好算盘，看来，他终于要开始动手了……
　　心下暗忖，齐衍知道时间已不等人，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秦放回到南阳，为即将爆发的大战做好准备。
　　黑眸微阖，他看向方才自己摆在桌案上的图，此刻上头墨迹已快干透了。
　　于是他便将图折好卷起，塞入一支小木筒中递给流景。
　　“这是京城往外的一条密道。你找人飞鸽传书回去，务必要做得小心些，莫要教人发现了去。”
　　倘若所有出口当真都被锁死，那这是齐盛北得以脱逃的最后一条路，出不得半点差池。
　　少年仍是恭敬领命。
　　“宫宴之后，本王去栖梧山之事可都安排好了？若是安排妥当了，你便回去好生歇息歇息吧。这几日也累着你了。”
　　交代完了，齐衍瞥见少年眼下两圈淡淡的青黑，于是淡声道。
　　流景给了个肯定的回答，又与他确定过接下来的安排，这才一行礼，鬼魅般消失在了庭院中。
　　此刻天色已近黑透，他本是打算直接回去休息的。
　　但不知怎地，路过六公主寝宫时，脚步却突兀一顿，竟鬼使神差地靠了过去。
　　流景隐匿气息，远远地，他听见里头一声熟悉的少女欢呼——
　　“公主你看，燃起来了！”
　　一身鹅黄夏衫的小少女正蹲在庭院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自制的烟火。
　　她对面，红衣少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见烟火燃起，绽放出绚丽的光彩，她欢呼雀跃，猛地一下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燃起来了！”
　　两人正是圆圆与忆慈。先前因为二人年纪相仿玩得来，忆慈特意向江婉把圆圆借走，这几日一直留在寝宫里与自己一道游玩。
　　“怎么样？我就说吧，这次肯定行！以往在南阳我就常做这个。”
　　圆脸的小婢女眸子闪亮，笑眼弯成两道月牙。
　　“怎么南阳就这么多好玩的东西？本公主收了这么多的进贡，没一个比这更有意思！”
　　忆慈也开心，但想到以往在宫里乏味的日夜，忍不住抱怨。
　　“哎呀公主，好不好玩哪里是东西的问题，那分明就是跟人！”
　　圆圆神采飞扬地看着她，得意地拍拍胸脯，“这不是我江圆圆有趣吗？跟我玩什么不好玩？”
　　“嘁，看把你能得……你要真这么有趣，怎么我看流景还成天给你甩臭脸？”
　　“那是他有病！老是呛我，又看不到我的好……”
　　躲在墙角处的流景一愣，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真是吃饱了撑的，跑过来听她骂他。
　　握剑的手微微捏紧，他沉默，深黑眼眸不自觉划过一丝失落。
　　园中的笑语还在继续，他却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心情，蹬地便欲运起轻功飞离。
　　然而刚一腾空，身后突然响起一句话来，无比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说圆圆，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老是呛你也不一定是讨厌的啊，说不定人家是喜欢你！”
　　流景一震，一不小心失了平衡从半空摔下去。
　　那边，鹅黄夏衫的小少女闻言，双眼大瞠地瞪着忆慈惊叫。
　　“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突然就开始说胡话？”
　　“嗐，你怎么就是不信！本公主这一路瞧得分明，流景待你可与其他人不同。你看上一回在醉仙楼，他眼珠子都粘在你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行了行了，你可别说了。”
　　圆圆一阵恶寒，小脸皱成一团冲她摆摆手，“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你看看江公子和我家小姐，那才是真喜欢好不好？”
　　江厌离对江婉多好啊，喜欢她喜欢得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时时刻刻把她护在怀里，舍不得她流一滴眼泪……
　　她虽然不懂男女情爱，却也明白喜欢一个人，就是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都给她。
　　可流景呢？动不动就吼她凶她，而且逮着机会就数落她……
　　想着，她越发觉得忆慈所言着实好笑得很。
　　红衣少女见她一脸的不屑，简直恨不得亲自动手撬开她这颗榆木脑袋。
　　憋了口气，她正想再说话，刚一张口就被看穿她意图的圆圆给堵了回去。
　　“行了行了……流景怎么可能喜欢我？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不会喜欢我的！”
　　圆脸的小少女说得一脸笃定，十分确信地挥挥手。
　　咣当——
　　忽地一声脆响，半空一把佩剑突兀坠下，好巧不巧就掉在两人脚边。
　　两名小少女一惊，俱是呆呆地愣了半晌。
　　最后是忆慈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地指着圆圆，一脸兴奋地道。
　　“这怎么说？！天上这不就下刀子啦？？哈哈哈哈哈……”
　　鹅黄裙衫的少女一脸懵然，呆滞地僵立在原地。
　　不远处，宫墙角落，不慎摔下的黑衣少年脊背紧贴着墙壁。
　　听见里头的笑声，他先是懊恼咬牙，而后不知想到什么，清俊脸庞竟蓦地浮上一层绯红，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地笑起来。
　　.
　　翌日夜，帝宫御花园——
　　葱翠掩映的花园之内，桌椅瓜果铺陈开来，四处张灯结彩。宫人们端着美酒佳肴成队奉上，在客人面前摆满桌。
　　华灯之下，江婉一袭白衣坐于席上，含笑望着身旁众人笑谈。
　　“今日天气恰巧也凉爽，确是适合在外纳凉。”
　　溟睿帝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坐在上首，举起酒杯朝齐衍同江厌离等人示意，“几位不必拘谨，这宫宴本就是为你们接风所办，若是你们未能尽兴，那便失了意义了。”
　　“皇上客气。”
　　齐衍笑，也执起酒杯平举，“早有听闻北溟歌舞是一绝，今日有幸欣赏，我等自当放开来好好瞧瞧才是。”
　　“既是如此，那便莫要再等，朕这就宣舞姬来，让靖王开开眼！”
　　龙怀渊大笑，冲他举了举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绛紫袍的男子也当仁不让，紧跟着饮尽杯中酒。
　　“怎么了？为何一直不说话？”
　　下座第二席，江厌离放下喝空的酒杯，凤眸侧移望向身旁人，伸手握住她的手道。
　　江婉原本在看着旁边众人出神，此刻闻言转向他，抿唇不语。
　　见状，江厌离挑眉，却也没说话，只等着她开口。
　　“……我不过是有些意外罢了。”
　　许久，女子出声，与他说话间，眸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对面。
　　那里，黑衣男子眉眼冷淡，正俊脸阴沉地握着酒杯出神。
　　似是察觉到她视线，他鹰眸微抬，目光如箭般直射过来，夹杂着无限的晦涩与冷酷。
　　江婉愣了下，而后杏眼收敛望向自己面前，缓缓启声道。
　　“我不过是有些意外，你们竟会把夏卿也带来这里罢了。”
　　闻言，她身旁，白衣男子却是忽地一勾唇，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作者有话要说：　　圆圆和流景这一对，俗称傲娇怎样追求铁憨憨
PS：谢谢如火如荼小可爱的地雷~比心心！

　　☆、挑战

　　夜色已酣沉, 园中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男子冷峻的脸庞半隐在阴影中，更显得难以接近。
　　他握着一盏酒杯, 鹰眸若有似无地往对面瞥去。
　　视线尽头, 白衣女子正侧头与身旁同样一袭白衣的男子说些什么，唇瓣忽而勾起，笑靥如花。
　　见状, 他手轻轻抖了抖，而后将酒杯凑近唇边一饮而尽。
　　“别喝太多了。”
　　江婉抬手，轻轻掩住男子即将触及唇角的杯口, 蹙眉道。
　　江厌离一愣, 旋即笑起来，顺从地放下杯子, “无妨, 这酒并不烈……不过听你的, 你不爱我喝, 那便不喝吧。”
　　他笑, 凝向她的黑眸里, 柔光溢彩。
　　“所以这回你们邀他来，是因为他救了我？”
　　摇摇头拒绝他喂来的葡萄, 江婉遥遥望了夏卿一眼, 不确定地问。
　　“这是其一。其二是这宫宴到底是为我们接风而设，溟睿帝不知他身份，只道我们带了他, 于是也为他留了席位。”
　　男子将葡萄放回果盘，俊脸浮现一抹探究，“怎么？你不想他来。”
　　“不, 也不是这个。”
　　女子否认，稀奇般地眨眨眼，又多看了对面男子几眼，“我只是很惊讶，他竟会同意来。”
　　不久以前，夏卿还与他们势如水火，几番陷他们于死地。
　　如今他们却能像这样围坐一席，其乐融融地赏舞吃酒，着实令她甚感惊奇。
　　“来者即是客。总归是一道来的，也该有他一席之地。”
　　闻言，江厌离轻笑，而后嗓音忽然变得暧昧，听来似有些意味深长，“更何况，有些东西，也该要让他看清楚……免得他总是白日做梦，肖想不该想的东西。”
　　说着，他薄唇突地邪肆勾起，一伸手便将女子揽入怀中。
　　江婉猝不及防被拽倒在他胸膛，俏脸一红，一时也就忘了探究他话里的意思。
　　一台之隔的对面，黑衣男子垂眼看着自己面前。
　　余光掠过二人，他连表情也未有变，只又举杯饮了口酒，泛黑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宫宴仍在进行，琴瑟鼓乐声中，众人畅享美酒佳肴，言笑晏晏。
　　“北溟的舞乐，果真名不虚传！”
　　一曲毕，绛紫袍的男子拍手叫好，桃花眼愉悦地弯起大加赞赏道，“陛下宫中当真卧虎藏龙，这支羽衣舞，确是本王看过最好的一版了！”
　　他上首的宝座上，溟睿帝闻言淡笑，食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靖王过奖……但实不相瞒，这名舞姬，并非我北溟中人。”
　　“哦？”
　　齐衍诧异，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也慵懒地看向场中央，高台之上那名正跪地敛眉的女子。
　　女子一袭烁金舞裙，妆容精致，姿容艳丽。
　　方才那支羽衣舞便是她跳的，舞得惊艳绝伦，宛若游龙，教人一看便不自觉沉浸其中，加以欣赏。
　　也是因此他刚才没有注意，此刻仔细观察下才发现，她的轮廓看来的确要比常人深邃得多。
　　见状，他当即明白过来，这舞姬大抵是由塞外邦国进献给北溟的。
　　“那也无妨……陛下宫中能广纳四海能人，也正说明北溟国力之昌盛，君主之盛名啊！”
　　紫袍男子仍是笑，面不改色地换了说辞以赞赏。
　　龙怀渊自然知道他说的都是客套话，因而也只是笑了笑，并没多说什么。
　　“靖王喜欢那便好。说明朕这一番款待，倒也不差哪！”
　　年轻的帝王龙颜大悦，执起酒杯抿了口，曜黑眼眸再盯向舞台上的胡姬时，便慷慨启声道。
　　“你是胡塞新送来的舞姬？今日能博得靖王赞赏，是你有功！朕赏你黄金百两，升作舞部之首，宴后你且自行去内务府领取吧。”
　　胡塞只是处不值一提的小邦国，连公主到了北溟都只算得上普通人，更何况是区区一名舞姬？
　　舞部之首好歹也是宫中职位，还加了黄金百两，这胡姬只怕是做梦都得要笑醒了！
　　一时间，周遭宫仆看向胡姬的眼神里，多了无限的艳羡酸意。
　　然而意外的是，胡姬却并未激动地叩谢圣恩，仍旧是跪在场中央，垂着头一言不发。
　　见状，众人诧异。场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奏乐的乐师不知是何情况，也纷纷茫然地停下奏曲，疑惑看向她。
　　众人注目之中，只见那女子忽而叩首，郑重朗声道——
　　“瑛姬谢主隆恩……但瑛姬斗胆，想求陛下换个赏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皆是惊异无比地看着她，眼神各有各的情绪。
　　“哦？”
　　王座之上，皇帝修眉微挑。然而他却并未因她的大胆而发怒，反倒饶有兴味地往前略一倾身，颇为好奇问，“怎么？你嫌这赏赐不够？”
　　“瑛姬不敢……瑛姬自胡塞前来，我邦国常年游牧，只看重天地草水，对黄金爵位并无执念。”
　　胡姬头紧贴着地面，不抬头地回，“不瞒陛下……瑛姬心里，有样更想要的东西。”
　　这下在场众人更是越发好奇，连江婉旁边桌上，一直不怎么关注场中事的黎歌都不禁抬头，朝她看去。
　　“……什么东西？”
　　龙怀渊居高临下看着胡姬，嗓音蕴着几分稀奇。
　　“回陛下……”
　　胡姬终于动了动身子抬起头来，湖水般碧绿的眼眸骤然流光四溢，抬手直指向一旁的男子道——
　　“瑛姬想，跟着这位公子走！”
　　她说。食指指着的人，赫然就是江厌离！
　　刹那间，全场寂静，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她，而后转向江厌离。
　　“你……你想干什么？”
　　守在江婉背后的圆圆率先回过神来，过于震惊之下一时忘了礼数，脆声茫然问，“你想跟着我家姑爷走？？！！”
　　她笑眼瞠圆，白净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同样一脸震惊的还有江婉，她原本正想喝水，闻言时手下一抖，茶水洒了满桌。
　　黑白分明的杏眼怔怔眨了眨，她没顾及衣袖被沾湿，诧异又茫然地转头看向身边人。
　　男子闻言也愣了愣，随即凤眸忽地加深，薄唇一勾露出个邪肆的笑来。
　　“你想跟我走？”
　　他问。黑眸微眯，俊脸越发地显得魅惑，看得人目不转睛，失魂落魄。
　　胡姬也不加掩饰地直盯着他，此刻对上他一双摄人心魂的眼睛，只觉心口忽地一阵狂跳，目光不自觉显露出几分痴迷来。
　　从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刻，她就注意到了他。
　　这个男人的相貌实在太过出众，只肖一眼，她连眼睛都无法转开。
　　分明他从没看过她一眼，可她一颗心都已被轻而易举地夺走，毫无抵抗之力。
　　且在这场中时，她一直在观察他，也就自然而然瞧见了他对身旁那名白衣女子的百般呵护，宠爱亲昵。
　　这令她不自觉地想，倘若依在他怀里的人是她，那该有多好？
　　想着，胡姬下意识地看了江婉一眼，眼神中不自觉盈满了嫉羡。
　　江婉心里无比惊讶，因而也一直在看她。
　　此刻与她对视那一眼，她便感受到了她的敌意与侵略，当下抿了抿唇，有些不开心地蹙起眉。
　　“这位公子，奴婢名为瑛姬。”
　　胡姬并不理会她的不悦，复又将目光转回男子身上，毫不羞赧地娇媚道，“瑛姬上场前已关注了公子许久，见公子一表人才，不由暗自倾心……只是不知公子，可否给瑛姬这个机会，随您一道离开呢？”
　　她没有丝毫的掩饰，因为在胡塞，民风大胆又开放。女子向中意的男子求爱，是习以为常的事。
　　话音落，众人越发诧异。齐衍颇为惊奇地侧目向江厌离，俊庞上却又隐隐有些看戏的意思。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男子身上。台对面的夏卿此刻也抬起头来，冷眼睨着他。
　　“呵呵。”
　　众人视线的中心，白衣男子却突兀地一阵低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他黑发四散，随意地搭在肩上，不显轻佻，却只显出了无限的慵懒风情。
　　此刻，随着他放下酒杯的动作，几缕发便顺势垂下，与身旁女子的发纠缠在一起。
　　“婉婉，”人们听见他启声，低磁声线飘荡在夜里，有着别样的温柔，“你说，我同不同意？”
　　所有人便随着他的话，看向坐在他身前怀中的女子。
　　女子一袭白裙曳地，气质沉静清雅宛若子夜一朵昙花。然而此刻，她柔美的丽颜略微涨红，看着像是有些愠意。
　　听见他问话，她咬了咬唇，却并没说话。
　　“你想我同意吗？”
　　江厌离并不在意，见她久久不回话，竟忽地屈指抬起她下巴，逼迫她看向自己。
　　“只要你说不愿意，我立刻就拒绝。”
　　他道，凤眸紧紧攫住她双眼，似是执意要一个回答。
　　一旁的黎歌见状，乌眸稍稍闪了闪，一瞬间好似明了了什么。
　　主上其人，素来是杀伐决断，藐视规矩的。他所有的耐心与退让，都只给过一个人。
　　可江婉，她也清楚，一向是心软且犹豫的。每每遇到有人与她争夺，她总是不加抵抗便主动让步。
　　这样的性子好是好，却也容易让人看轻她，随意便爬到她头上示威。
　　……
　　今日可以是胡姬，主上说不，自然她便不得如愿；那若是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呢？
　　她如若学不会说出自己的心声，往后势必会时常受尽了憋屈。而主上，并不能每一次都护住她。
　　心下思考，黎歌默然不语，只静静看向江婉。
　　后者仍旧是静默，杏眼闪烁地与男子对视，心口一团郁涩之气乱窜。
　　“婉婉。”
　　他唤她，声线低柔，好似在哄一个孩子，“只要你说，我就会同意。”
　　目光下移自她唇瓣流连片刻，他复又对上她眼睛，笑意温柔。
　　莫名地，江婉只觉心头忽地涌上一股力量，诡异地驱使着她想要说些什么。
　　可以吗？
　　她凝着他，胸腔力量越发左冲右撞。
　　她可以……说出来吗？
　　——“小姐，夫人已过世了，如今老爷又续了弦，往后在这府中，你的日子便不那么好过了……你要懂事，谨言慎行才行。”
　　以往一名老奴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她惊慌，下意识地便想往后缩。
　　然而锢住她腰肢的手并不允许，那人牢牢托住她下巴，强势无比地将她搂回，咄咄逼人般要她看着自己。
　　“婉婉……”他叹息般启唇，带着无限的包容与疼惜，“可以的。只要是对我，不管你说什么，都可以。”
　　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低柔道。
　　一阵难言的暖意自心底席卷而上，江婉眨眨眼，竟蓦地湿了眼眶。
　　“……我不愿意。”
　　良久，她轻咬唇瓣，声若蚊蝇道。
　　然而语气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江厌离凤眼一弯，蓦地闪耀出夺目的光彩来。
　　“……好。”
　　他笑，旁若无人地倾身吻她嘴角，而后疼惜地将人揽进怀里，继而侧眸看向胡姬。
　　“这位姑娘。”
　　他声音淡漠，目光也冰冷疏离，“承蒙偏爱。但在下已有心尖人，普天之下，除她再容不得一人跟随左右。还请另择人选吧。”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默，噤若寒蝉。
　　胡姬原本笃定的神情龟裂，绿眸错愕地望着他。
　　好半晌后，她面容微动，银牙不甘似地咬紧，复又转向皇帝道——
　　“既是如此，瑛姬服输……只是陛下既已许诺赏赐奴婢，不知此话可还作数？”
　　看戏看得兴味盎然的溟睿帝闻言，又是一挑眉，颇为好笑地问。
　　“那你这回想要什么？”
　　“瑛姬想求陛下，准许奴婢挑战一人。”
　　“谁？”
　　“……她！”
　　众人侧目，惊讶地看见她抬手，直直指向黎歌！
作者有话要说：　　北溟卷快要结束啦，提前给大家预告一下（主要害怕写太长大家没耐心，但是你们还想看哪对cp的？我多安排安排~）

　　☆、献舞

　　随着胡姬一指,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移，就见紫衣女子乌眸微瞠，冷艳面容上罕见地凝了一脸错愕。
　　江婉见状也讶异地绷紧身子, 不可置信地看回胡姬身上。
　　“陛下, 瑛姬并非刻意刁难。”
　　见在场之人尽都盯着自己，眼神复杂，胡姬眉心轻蹙, 猜测他们应当是误会了，于是双手合十拜倒解释。
　　“奴婢先前未上场时，曾与这位姑娘打了个照面, 看出她应是西域人。”
　　这话一出, 众人便也仔细观察起黎歌，确见她长相有些异族的特征。
　　“胡塞与西域皆以歌舞闻名于世, 其中又都以羽衣舞最为著名。千百年来, 两国因谁之羽衣舞更动人心魄争执不下……”
　　胡姬细细解释, 语气愈发平和自然。
　　“瑛姬认出这位姑娘所穿的, 是西域珍宝‘紫霓羽衣裙’……想来姑娘应是善舞的, 于是便想与她比试一场。”
　　说着, 她绿眸上扬，直直望向了黎歌。
　　胡塞是游牧民族, 族人能歌善舞, 因而也以歌舞天赋而自豪。
　　她身为舞姬，亦是舞痴。
　　比起金银珠宝这类赏赐，若是能与西域的舞者一争高下, 倒是更令她求之不得。
　　想着，她看黎歌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期待。
　　被她盯着的女子稍显惊讶, 但仅是片刻后，她便镇定下来，恢复成一贯的清冷淡然。
　　眸光随着垂眼的动作落在自己华丽精美的裙摆上，黎歌睫翼轻轻扇了扇，有一瞬的恍惚。
　　其实胡姬不知道，她犯了个天大的误会。
　　紫霓羽衣裙是西域先王为宠妃特意定制，据说用了八十八名工匠，搜罗了天下珍料，不眠不休足足缝制了七日才做出来。
　　一经现世，便惊艳了众人，因而本就盛名远扬。
　　而那宠妃又恰是舞姬出身，之后有一年宫宴上，曾穿着它为外国使节跳了一支羽衣舞，自此名动天下。
　　从那以后，民间盛传谁人着此裙，谁便是西域最好的舞姬。
　　可这裙子本是她从王都偷带出来的。只是因为她没有适合宫宴的裙装，今日才换上。
　　谁成想竟会被那胡姬错认，闹了这样大的一个乌龙……
　　“黎歌，你可是不愿接战？”
　　江婉见紫衣女子长久地沉默，以为她是不会跳舞，于是便善意地询问，试图解围。
　　“若是不愿意，那就拒绝吧……这位姑娘看着也是误将你当做舞姬，解释清楚便好了。”
　　闻言，黎歌愣了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她。
　　目光先是聚在她面上，而后她隐约瞥见她身旁，男子的身影轻轻动了动，于是又不自觉地被吸引视线看过去。
　　江厌离正在看她。
　　他不知先前在想些什么，此刻薄唇愉悦地勾起，似饶有兴味。
　　那张足以掠夺世上任何人全部理智与心意的俊颜，此刻难得地朝向她。
　　那一双曾令她魂牵梦绕，暗自倾心了整整五年的幽邃潭目，也终于在此刻为她驻足。
　　“黎歌。”她听见他说，“婉婉说得对。若是不愿意，你大可拒绝。”
　　启声瞬间，他眼底闪过的一抹不在意，却并未逃过她眼睛。
　　黎歌心口蓦地一阵刺痛，随后席卷而来的，是难以控制蔓延开的阵阵心酸悲哀。
　　……他是不在意她的。
　　即使是现下这主动的一句解围，也是因为江婉。
　　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忽然地，她感到无法继续与他对视。
　　“黎姑娘，你可是不愿接战？”
　　上首的溟睿帝目睹了全过程，心道她是觉得当众献舞有所损辱，不愿意。于是轻咳一声，正准备找个理由将此事带过。
　　“这舞姬所求来得突然，姑娘未有准备倒也正常。既是如此，那便——”
　　“我接受。”
　　突兀地，女子的声音响起来。众人俱是惊讶，纷纷怔忪看着她。
　　黎歌淡漠地抿着唇，缓缓站起身，抬步朝舞台正中走过去。
　　裙裾迤逦，随她走动时的清风微动，从旁观之，仿似一朵鸢尾花自远处飘来。
　　一片静默中，她只昂着头走到了胡姬身旁，较之常人略大的乌眸无波无澜地凝向她。
　　“你要怎么比？”
　　她问，嗓音冷冽若山间清泉。
　　胡姬心下有有些惊讶。方才见她犹豫了那样久，原以为她是不愿接战的。却不料如今她竟接了，还这样平静。
　　难道，是并不将她当回事吗？
　　想着，女子绿眸闪了闪，艳丽的脸上顷刻间爬上了傲气与不服输。
　　“姑娘直爽，瑛姬便也不卖关子了。”
　　目光在黎歌冷艳的面容上稍加停顿，胡姬笑，直截了当地答，“我们就比羽衣舞。一舞毕，谁能赢得场中最多的票数，那便算谁胜。”
　　她是胡塞首屈一指的舞姬，更是自小苦练羽衣舞，这是她的强项，绝不会输！
　　紫衣女子平静点头，一言不发地退至边上，将舞台留给她。
　　这一举动，便是宣告了比舞的开始。
　　众人见状，纷纷眼睛一亮兴起些期待与好奇来，尽都聚精会神地望向场中央。
　　一旁的乐师们在片刻怔愣后，也迅速地进入了状态，捻琴吹箫开始奏乐。
　　乐声起，只见一袭金丝裙的胡姬，玉臂轻扬，踩着鼓点开始跳起舞来。
　　她舞姿优美，节奏卡得又准又快。
　　常年练舞赋予她极强的乐感，身姿柔软曼妙。舞动时，旋跳转跃，缀着宝石的金丝长裙飘扬翻飞，宛如一朵莲花绽放开来。
　　四下满座看得目不转睛，见之惊且叹。
　　“阿离，这胡姬舞艺真是好了得！”
　　围观的江婉也不禁惊叹，旋即略一思索，不由得忧心忡忡地对身边男子道，“黎歌当真能比得赢吗？我从不知道，她竟是会舞的？！”
　　江厌离又斟满酒饮了一杯，闻言嘴角轻提，抬眸往场中胡姬瞟了眼。
　　“黎歌昔日曾是王室死士，时常需得伪装以执行任务。因而歌舞器乐也学了些，问题倒也不大。”
　　他说罢，旁边桌上的齐衍也听见了，剑眉皱起转过头来。
　　“她是你手下的将军，冲锋陷阵的女将……如今让她与区区一名胡姬当众比舞，你不觉得不妥吗？”
　　言语间，洋溢着浓浓的不赞同与怒意。
　　那人却并不在意，单手把江婉往怀中搂了搂，不以为意地扫了他一眼。
　　“齐衍，你还是太天真。”
　　他笑，说得漫不经心。
　　“你真以为，草原上的苍鹰若是不愿意，有人能强迫她停歇，抑或是起舞？”
　　音落，他凤眸蓦地加深，意味深长地看向齐衍。
　　绛紫袍的男子眉心蹙紧，对他所说颇有些云里雾里。他转眸，桃花眼深深地望向台对面的女子。
　　她正微垂着头，潋滟红唇紧紧抿起，看似已游离于这世界之外。
　　然而那双眼睛，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往相依偎的那对白衣璧人身上投去。
　　灵台忽地一清，齐衍愕然，好似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
　　他薄唇翕动了好半晌，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凝着黎歌时，俊庞浮现一丝耐人寻味。
　　恰巧此时胡姬一舞毕，满座掌声经久不息，众人赞不绝口。
　　“到你了！”
　　一片叫好声中，金丝舞裙的女子神情倨傲，径直走到黎歌面前，有些挑衅又兴奋地望着她。
　　后者这时才像灵魂重回了世间，淡然地抬眼看她。
　　两人视线相接的一刻，胡姬愣了下，被她眼底晦涩又深沉的惆怅复杂所震惊。
　　“你……”
　　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紫衣女子面无表情地越过她，一言不发向场中央走去。
　　待她行至舞台上，不知怎地，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场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好似是被她周身洋溢的清冷沉静所感染，没有人开口说话。
　　交谈中的江婉齐衍等人也是一怔，紧张地转头看向她，心仿佛都提到嗓子眼。
　　许许多多的视线交汇，万籁俱寂中，紫衣女子安静地立着，眉眼收敛，遗世而独立。
　　夏夜的风轻柔吹起，拂过树叶，带起阵阵凉意与沙沙声。
　　黎歌双耳竖起，听着满园的沙沙，不知怎地，忽然就又想起了数年前的那一夜。宫墙倾倒，狂风大作，冲天的火光夹杂着风声，夹带着铺天盖地的哭喊响彻她耳际。
　　那时，她身受重伤，躺在地上听着风声火声，奄奄一息。
　　灯影明灭中，有一人自王座步下，缓缓行至她身前。
　　“你想活吗？”
　　他问她，俊美已至妖异的容颜之上，笑意璀璨。
　　他不会知道，从那一天起，整整五年，他都成了她的神邸，是她每每深藏于心，用尽了生命去倾慕希冀的对象。
　　沙沙——
　　沙槌声起，乐师拨响胡琴的第一瞬，女子手臂轻轻舒展，便随着鼓点开始缓缓舞动。
　　兰紫色的纱裙飞扬，她踮起脚尖，舞动如鸢尾盛开。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牢牢吸引，再难转移分毫。
　　可舞动的人并没察觉，只因她所有的心神都在回忆里。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般闪过眼前，她一边起舞，一边拼命地用目光去穿透那些岁月——
　　西域的草场，边塞的大漠，青郡的山灵水秀，还有边城北溟的惊心动魄……
　　漫长岁月中，她一直追随着他，做他手中最利的刀，麾下最忠心的女将。
　　她把生命奉给他，他将她从死士的命运中解救出来，给她的人生一个光明而崭新的可能。
　　这些年里，他赐她的荣光又岂止万丈？
　　可她并不快乐，也从未想要过这些。
　　无数个日日夜夜，靠近他，远离他，她一颗心都在他身上。即使他的目光从未为她驻足，即使他的心门从未为她开启，她也甘之如殆。
　　因为她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年复一年，终有一日，他能把时光分给她，给她一个与他并肩的机会。
　　但直到见到江婉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这些都是徒劳。
　　因为早在属于她的这五年岁月前，他就已将所有过往与未来的岁月，尽数许给了另一人。
　　而那个人，是她也极珍重的朋友。她配得上他。
　　黎歌心下涩痛，借着展臂舞动的瞬间，抬眼朝前方望去。
　　江婉正紧张又惊艳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片温润。察觉到她看过来，她冲她笑，丽颜上写满了鼓励。
　　而江厌离，本是在看着江婉的，见状也抬头朝她看来，幽深凤眸中，没了往日的散漫，此刻也凝了赞赏。
　　那种赞赏不似以往，每每她立了军功时，君王对下属的赞赏。
　　而只是对她，对黎歌这个人，对她这一舞的纯粹的赞赏。
　　一瞬间地，她奇异地感到一阵释怀，乌眸也逐渐柔软，隐隐泛起了水光。
　　其实这五年来她执着的是什么呢？
　　是为了平息那惊鸿一瞥在心里掀起的滔天波澜？还是仅仅为了圆一场幻梦，追逐初见时她那一瞬的心动？
　　主上，你心里的又到底是谁？
　　是多年前长白山上，与你朝夕相处的温柔少女？还是现如今，与你情深意切的江尚功？亦或者，从始至终，你爱的都只有她？
　　那么你的女将黎歌呢？五年来，你可曾有一瞬间，将心思分给过她？
　　……
　　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黎歌已跳至羽衣舞最高潮的一幕。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且看她打算如何转满那二十八圈。
　　只见女子脚尖点地，竟忽地腾空而起，于半空展臂高悬。
　　她对舞蹈做了改编，此刻施展轻功而舞，衣袂翻飞，兰紫如鬼火，飘散若烟霞。
　　世人传，女子着紫霓羽衣裙，为意中人跳一舞，便能令他永生不再忘怀。
　　紫霓舞一曲，愿君永不忘……
　　这支舞，她为他而跳。从此之后，芳心尽收，情意覆水。
　　不忆过往，不念得失。
　　他有他的意中人，她有她的自由身。
　　……
　　乐声已至顶点，女子一袭华服蓦然舒展，翩若惊鸿，宛如暗夜乍然展开的一朵鸢紫罗兰。
　　她旋转下落，脚尖轻轻点地。
　　适逢奏乐停，满座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如痴如醉，尽数汇聚于她身。
　　女子回眸，月下皓齿倾露，展颜而笑。
　　璀璨夺目压过明月之光芒，配她眉间一点火红，一瞬间，远胜却人间绝色无数。
　　“好……好啊！！！”
　　四周掌声骤起如雷动，齐衍桃花眼瞠得震惊，俊容上不加掩饰的惊艳。
　　他深深凝着她，不自觉抬手抚胸，掌下心跳如雷动。
　　那一幕，就此便自他眼中，深深刻印进心底。许多年后仍不忘怀。
　　远处似有一支笙箫吹响，泠人的歌声远远飘散于风中，似有似无传入众人耳中。
　　白衣男子拥着怀中女子，薄唇淡淡含着笑，眉眼间也隐有一抹动容释怀。
　　草原上的苍鹰倨傲，除非自愿，没人能让她停歇起舞。
　　但这一只苍鹰，应当停歇的港湾并不是他。
　　这朵紫莲，自另有良人使其绽放。
　　执杯微举向天地，无人知晓他这杯敬的是岁月，还是其他心知却从不挑明的东西。
　　仰头饮尽，他凤眸微闪，但笑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之后黎歌就正式放下江厌离，不再执着啦。
其实这里我设计了很久，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她释怀？黎歌是那样骄傲的女子，爱的时候不顾一切，放的时候也必然要有个仪式感……只恨自己文笔还不够好，没能更把这一幕写得更震撼。该练练了，安排！

　　☆、将离

　　宫宴直持续到近子夜才散去, 自那一日起，世间又多了一个关于紫霓羽衣裙的舞者，一舞倾城的传说。
　　翌日, 众人无要事, 难得悠闲地用过午膳，在皇帝安排的休憩行宫齐聚首，共同商量之后的打算。
　　“黎姐姐, 你昨晚那支舞实在是太美了！”
　　圆脸的小婢女看黎歌的眼神，此刻已化成了心形。
　　她捧着脸无比仰慕地望着她，情不自禁地赞叹, “昨天夜里圆圆连做梦都梦见黎姐姐了, 简直就像九天上的仙女！”
　　被夸奖的女子已换回了平素的骑装，紫衣英气, 美貌不减分毫。
　　闻言她仅是笑了笑, 未置一语。
　　一旁的齐衍听见圆圆说话, 也顺势朝女子看去, 恰巧瞥见她唇角清浅的勾起, 桃花眼不自觉亮了亮。
　　许是为了吸引她注意,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如今在这帝宫里, 事也办完了。不如便来说说, 之后打算怎么办吧。”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停下谈话，认真看向他。
　　“前些天本王收了线报, 朝廷近日有异动，想来是那老狐狸准备动手了。”
　　绛紫袍的男子俊庞严肃，看向江厌离, “尤氏调兵三万，将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现下的皇宫，几乎等同于在他掌控之中。”
　　江厌离闻言，凤眸微微眯起，黑瞳暗光乍现。
　　“本王想的是，要请秦放出山，还需得由朝廷中人出面。而如今南阳又必须有人前去调兵部署。”
　　见状，齐衍静默片刻，将心中打算说了出来。
　　“不如接下来，我们就先分头行动。本王与流景去找秦放，你们先回去，与军队汇合？”
　　其实这是现如今最好的安排。他虽贵为靖王，却长年受冷落，手中并无多少兵权。而江厌离是西域新君，既有兵，又擅驭，排兵布阵之事由他来再合适不过了。
　　一袭月白袍的男子不语，可从他并无反对的神情，又能看出他对此也是赞同的。
　　于是，众人又加以商议片刻，便做出了之后分头行动的决定。
　　商议完了正事，一行人便又开始其乐融融地交谈。
　　而这一室欢声笑语中，黑衣少年怀抱着佩剑靠在墙上，神情郁郁。
　　忽而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他悄然抬眼，朝笑声的主人，那名鹅黄夏衫的少女看去。
　　视线清明的瞬间，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也不自觉跟着勾了勾唇。
　　或许是因这注视过于直白，少女微怔，随后转头看来。
　　视线相接的一刻，两人皆是一愣。
　　流景原本没料到她会突然转头，因而来不及收回目光，便被她撞了个完完整整。
　　见状，他有些惊慌，呆呆望着她想说话。
　　却不料少女亦是一脸诧异，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微红地将头转回去，说什么也再不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马上就要跟着王爷去栖梧山了，下回再见少说也要等上几个月。她就这么不待见他吗？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一阵莫名的郁涩之气充溢胸腔，少年俊脸倏地阴沉，霍地也将头扭回来。
　　他撒气般将佩剑狠狠往下一甩，而后咬牙抬步就要往外走。
　　“流景。”
　　脚步刚一跨过门槛，身后便响起男子的声音。
　　流景一愣，循声看去，就见自家主子正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自己，剑眉轻扬。
　　“你这么急着是要往哪儿去？”
　　齐衍方才恰巧目睹了全过程，此刻见自己这向来寡言的随侍一脸愤慨加失落，暗自好笑，于是便故意对他问。
　　“属下……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罢了。”
　　少年低头，回避他的视线。
　　见状，绛紫袍的男子又是一挑眉，静默了半晌才出声。
　　“流景啊，追姑娘，可不是这么追的。”
　　他走至他身旁，拍了拍他肩膀，“本王瞧你平日办事那样果敢的人，怎么到了该勇敢的时候，却又这般怯懦了？”
　　“追、追姑娘？！”
　　原本俊脸淡淡的少年一听，忽然反应极大地反驳，几近跳脚，“王爷误会了，属下没有那个意思！”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越是否认，实际就相当于越是承认。
　　齐衍黑眸微眯，促狭地瞧着他。片刻后，他忽然一笑，凑近他耳边循循善诱地开口。
　　“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圆圆这丫头生得水灵可爱，放眼南阳，也算得上是个小美人。这回一别，少说数月你们见不得面。到那时有没有其他人来抢，这可就说不准了……”
　　他说得已算直白了，见自家向来严谨的随侍仍是一副木楞样，他轻叹一声，只在心中默默祈祷他得以开窍。
　　老父亲般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他越过他向外走去。
　　少年仍是怔在原地，俊脸微红地垂着头。
　　……有其他人来抢…吗……
　　反复咀嚼着那句话，他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攥紧拳头抬起头来。
　　前方的小少女实则也一直在暗暗留意他，此刻余光瞥见他复又投来的目光，自耳根到脖颈倒是不自觉红了一圈。
　　瞧着越发地娇嫩水灵。
　　流景黑眸闪烁，又静立了许久，下定决心似地径直朝她走去……
　　.
　　江厌离和江婉一道漫步在御花园中，缓慢往寝宫行进。
　　院中美景正盛，也是她最爱的自然风光。
　　然而今日不知怎地，她却始终沉默，杏眼蔫答答地盯着脚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凤眸划过一抹暗光，男子沉吟片刻，望着她温声问。
　　“可是在想太上皇的事？”
　　音落，女子一愣，被戳穿心思地定在了原地。
　　“……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她低垂着头，犹豫地咬了咬唇，“他这回……病得很重。我听忆慈说先前太医来诊断过，说若是调养得好，他还有半年多可活。”
　　说时，尽管她已极力控制，眉眼间却仍不自觉染上一丝哀戚。
　　江厌离低头俯看她，俊脸上有一瞬间的思索。
　　见她一脸泫然欲泣，他轻叹一声，微微俯身，将手搭在她肩上与她平视。
　　“婉婉，”他说，双眼平静地注视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太上皇为何要寻找往生丹？”
　　这个问题倒是问得突兀又古怪，江婉愣了下，却也不觉得难以回答。
　　“往生丹可以教人重获青春，长生不老……他患了病后找寻它，想来许是为了续命吧。”
　　她说得不以为意，仿佛这真就是答案那般笃定。
　　却不料她方才语毕，面前人忽地嗤笑一声，颇有些意外地望着她。
　　“这是谁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猜的？”
　　对上她写满疑惑的清眸，他再度叹气，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道。
　　“数日以前，他已命皇帝将往生丹，重新封进了蓬莱仙书中。”
　　江婉怔忪，整个人呆呆地僵在了原地。
　　“婉婉，你有没有注意过，忆慈的名字？”
　　见她一脸错愕，他并不在意，只顾自接着道，“皇帝曾与我提及，六公主是太上皇唯一一个女儿，出生时因母妃过世，自小是由他亲自带大的。”
　　“她是他所有子嗣里面，最受宠的一个。”
　　轻轻伸手替她拂开颊边碎发，他望着她，目光沉静。
　　“忆慈这名字是由太上皇亲自取的。他从来，都唤她忆慈。”
　　忆慈，思忆宋慈。
　　这是那个当了负心人的帝王，追悔终生的事。
　　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自心底破土而出，转眼便长成了参天大树。
　　江婉思绪纷乱，所有过往注意到，抑或没注意到的想法，都顺着那大树的枝丫连在了一起——
　　冷宫的先皇后，忆慈的名字，以及皇族人尽皆知的，他视若珍宝的属于她娘亲的画像……
　　还有那日宁寿殿前，帝王呼唤身旁内侍时，那一声深长的叹息。
　　——“长悔。”
　　这既是他的心声，也是他这些年来感受的凝结。
　　北溟的太上皇，权力、财富与尊贵的顶点，他终于获得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到头来，他这一生所有的辉煌，却都抵不过一句长悔。
　　长相悔恨。这是他再见到宋慈，想对她说的话。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抱憾终身呢？值得让他以之命名身边人，每时每刻地提醒着自己，为了这一把龙椅，他是如何放弃了毕生挚爱与血肉至亲。
　　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或许这些年，他过得一点也不会比她们母女轻松。
　　有些人寄人篱下，默默隐忍地痛苦；有些人身居高位，追悔莫及地绝恨。
　　其实都是苦命人。
　　“先前他曾同你说过，当年宋夫人为他私盗神器，逃离蓬莱仙山。因此受了族人惩罚，一生一世再不能返回故乡。”
　　男子的声音低柔响起，他伸手，百般呵护地拭去她眼角的泪。
　　“婉婉，那你说，他为何要去寻找往生丹呢？”
　　随着他问话的结束，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江婉唇瓣翕动了好半晌，才细若蚊蝇地启声。
　　“他是……想替我娘亲赎罪？”
　　他不语，缓缓抿起的薄唇，却已间接地告知了她答案。
　　原来，他四海遍寻往生丹，竟然是为了替她娘亲将功补过，赎罪以重回仙山吗？
　　江婉清眸瞠大，被这个忽然发现的事实震惊得无以复加。
　　江厌离明白她终于是想通了，勾唇笑了笑，立直身子把她搂进了怀里。
　　“去见他吧。此番一别，应当就是诀别了。”
　　他低喃，感觉到怀中人倏然耸动颤抖的肩膀，凤眼暗了暗，怜惜地将她搂紧。
　　江婉在他怀里哭起来，像是彷徨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
　　“婉婉，哭吧。”
　　他低声安哄，双手将她圈得紧紧，“我在这里……”
　　其实亲人之间的生离死别，这种事他根本就不在意。
　　只是因为他知道，家人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然那日唐氏惨死，遭受背叛，她不会心伤无比；不然得知身世真相，知晓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家并非家，她不会崩溃至此……
　　假如这一回，她一时过不去心中的坎，没能见上生父最后一面。
　　那依她的性子，往后的岁月中，定会时常想起折磨自己。
　　从始至终，他在意的只有她。因为她在意，所以他才在意。
　　如环珍宝般将女子紧紧搂住，男子俊容微凝，素来幽深的眼神一时变得有些缥缈。
　　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已为她改变了这样多呢？
　　或许是从长白山初遇的那一天，改变就一直在发生，只是他如今才发现。
　　想着，他低低叹气，无限恋慕地用下巴轻蹭她发顶，恨不得能就这样紧拥着她，直到地老天荒去。
　　几许暖阳照下，洒在他们身上，池塘中一株初绽的荷花，将这一幕深深纳入眼底，加以存蓄。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其妙被锁章节我枯了，对不起大家久等了呀！
PS：感谢如火如荼小可爱的地雷，比心心~

　　☆、告别

　　龙烨醒来的时候, 阳光正穿透敞开的窗棂，暖洋洋地落在他眉眼间。
　　他被那亮光刺得微微皱眉，有些不悦地动了动身子。自他患病以来, 已有许久未曾出门, 这窗户也始终是闭着的，终日不见天光。
　　“长悔。”
　　老人咳嗽两声，颇为不耐烦地呼唤着内侍, “怎么把窗户打开了？寡人不是同你说过，这扇窗要关着吗！”
　　音落，却是久久未等到回应。
　　他疑惑, 略显虚弱地撑着坐起身来, 往屋中打量去。
　　“多晒晒太阳，对身子有好处。成日窝在屋里不动弹, 人该躺倦了。”
　　突兀地, 一道温和女声响起。太上皇一愣, 呆滞地循声看去。
　　就见女子一袭淡蓝纱裙, 正倚窗而坐。
　　察觉到他在看她, 她回眸, 唇瓣轻轻勾了勾，冲他露出个清浅的笑来。
　　一笑宛若梨花初绽, 洁白无比。
　　恍惚间, 他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令他日思夜想的另一个人。
　　“阿慈……”
　　老人颤抖着呢喃，随后一顿, 意识到眼前人并非宋慈而是江婉，厉眸倏地一瞠猛然坐直了身子。
　　“婉、婉儿？！”
　　他惊诧，出声瞬间又局促地攥紧掌心, 像是唯恐自己这样唤她会触怒她，“……你怎么来了？”
　　这话并非质问，只是纯粹的惊奇与欣喜。
　　世间最尊贵的北溟太上皇，倨傲如天上的太阳，此刻却在她面前变得敬小慎微，连一句话都不敢大声说。
　　江婉眸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痛楚，面上却仍旧平静地温声道。
　　“先前我们路过宁寿殿，想着来看看你。你还没醒，便在此处等了会儿。”
　　我们？
　　龙烨怔愣，而后余光瞥见她旁边一道颀长身影，这才发现原来那处还立了名月白袍的男子。
　　他自始至终半隐在阴影中，将自己的气息藏匿得很好。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他，视线清明时亦被他绝世的姿容稍稍惊了下。
　　这样高强的隐藏功力，他大概就是那个传闻中已攻下半壁南阳的西域新君了吧……
　　心下暗暗吃惊，老人厉眸闪了闪，复又看向了江婉。
　　“这长悔也真是……你们要来都未同寡人通报一声，这些年简直白在宫里待了！”
　　脸上浮现出愠意，太上皇冷哼着拍了拍床，“你们可是等久了？寡人下来定要好好责罚他！”
　　“不怪长公公，是我让他下去的。”
　　闻言，江婉摇摇头，出声解释，“我们今日是来告别的，想着与你说说话，在这殿里的人越少越好。”
　　这话一出，年迈的帝王怔忪，眉眼错愕地望着她。
　　“你们……要走了？”
　　静默了好半晌，他才能出声，语气中含着无限的复杂与失落。
　　江婉点头，平静地解释，“我们此番来溟京，一是为了将画还给你，二是为了看蓬莱仙书，三是寻秦放……如今事情都办完安排好了，也该回去了。”
　　说罢，她转头看了眼身边男子，轻轻叹口气。
　　“更何况，阿离回去南阳也仍有要事处理。时间紧迫，再经不起耽搁了。”
　　后者垂眸看她，安慰似地伸手拍拍她后背。
　　目睹两人这一番互动，老人长久地沉默，末了，沉重地叹气。
　　“也是……你们早些回去，还有事情要做。”
　　他手握成拳，比到嘴边轻咳两声，缓缓定睛看向江厌离。
　　“你……就是婉儿的夫婿？”
　　他问，说话间一双厉眸盈满审视的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江厌离一直没说过话，直到此刻听见他向自己问话，才徐徐转眸，声线低磁道。
　　“在下江厌离，与陛下初次相见，幸会。”
　　说话间，他姿态礼貌，不卑不亢，有一股不加修饰便自然流露的矜贵霸气。
　　尽管他并未介绍自己的身份，太上皇却也早已知晓。
　　先前皇帝将他们一行人的身份经历都尽数告知给了他。他知道自己女儿的夫婿，便是如今名动天下的西域新君，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
　　不过看他待江婉的模样，倒是与传闻中的心狠手辣并不一致……
　　想着，老人微微皱眉，面容严肃。
　　“我听婉儿说，你中了无忧草的魔毒？”
　　他并未拐弯抹角，沉着声便将前几日与江婉对话时所获悉的内容问了出来。
　　语毕，连同江婉在内，对面两人俱是一惊。
　　江婉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当下有些心急，张口便要说话。
　　然而她还没出声，手背忽地一暖，被那人轻握住。她转头，就见男子俊脸温柔，冲她摇摇头。
　　她愣住，随后似斟酌了会儿，顺从地噤了声。
　　“回陛下，是。”
　　见身边人垂下眼去，江厌离凤眸微眯，而后看向前方老者平静道。
　　说话间，他俊脸淡淡，姿态自然，仿佛说得是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太上皇稍稍有些诧异，见他如此镇定自若，心下倒是暗自对他有了些赞赏。
　　可他面上仍是严肃的表情，语气里，不自觉带着长年身处高位的威严。
　　“既是如此，你可有想过假如出了什么意外，婉儿该怎么办？”
　　他说。其实这才是他问话的真实目的，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江婉托付终身。
　　心下暗暗好奇着他的回答，年迈的君王身子向前倾，一双厉眸牢牢注视着他。
　　满室皆是寂静。许久，只见男子忽地勾唇，笑容奇美，却又古怪地蕴着玩味。
　　“回陛下，在下不曾预想过。”
　　此言一出，屋内剩余两人俱是惊异。
　　太上皇略显苍老的面容凝重，下颌绷得死紧，似是发怒的前兆。
　　他目光掠过一旁的江婉，见她亦是一脸诧异，不由得愈发暴躁，再看江厌离时，脸色已彻底阴沉了下去。
　　“没有打算？”
　　咬牙切齿地咀嚼着他回话，老人震怒，猛地一把扫下床上寝具冲他怒喝。
　　“你就是这样替她着想的？！明知自己身中魔毒，随时都有入魔的危险，却没有打算？？？”
　　这怒意太过直白与汹涌，江婉被吓了一跳。
　　她小脸泛白，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得好。于是挣了挣被江厌离握住的手，试图出声圆场。
　　然而那人察觉到她的挣扎，不仅没放，反倒更紧地将她牵住。
　　随后，只听他再度出声，朗朗接道——
　　“不做打算，是因为我有自信，绝不会教魔毒左右，独留她一人于世上。”
　　声声笃定，字字珠玑。
　　女子的目光怔忪，从帝王身上侧移，转而落在他身上，清眸闪了闪。
　　江厌离知道她在看自己，却并未回头，只直直盯着老人，笑得邪肆又张狂。
　　“陛下亦是痴心人，应当知晓倘若深爱一人至骨血灵魂，该是何样的感受。”
　　说到‘痴心人’三个字时，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时竟教人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强调。
　　“婉婉之于我，重逾性命，远胜这世间的所有一切……因而为她，便是抽筋拔骨不择手段，我也定不会教魔毒抑或外物左右，以负了她。”
　　说罢，他霍地伸手，强势又占有地将女子揽入怀中。
　　老人与他对视，胸口猛然一阵狂跳，厉眸几经明灭盈满了错愕复杂。
　　他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讽刺当年他为了王位，弃宋慈于不顾。
　　可除此之外，在他话里他也听出了绝对的自信与笃定。
　　魔毒是何等可怕的东西，他自然清楚。
　　这话若是由其他人说，他或许不信；但不知为何，由他说来，却只教他看出了他的决心。
　　这个人，比他疯狂，也比他勇敢……
　　帝王长久地沉默，心头初始的震撼过后，再看他的眼神中，已落满了被说服与佩服的星光。
　　“……婉儿。”
　　他侧眸，看向仍旧处于震惊中的女子，展颜而笑，“你的眼光，比你娘亲倒是要好上数倍啊。”
　　说时，他龙颜淡淡，语气中有着些许的自嘲。
　　闻言，江婉一愣，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当下她心口酸了酸，只觉许许多多的复杂情绪同时涌上心头，五味杂陈。
　　正神伤时，那只握住她手的大手忽而捏了捏，她怔住，抬头看向他。
　　男子正凝着她，见她转头，笑意温沉通透，眸光璨亮。
　　方才那番话，不止说给太上皇，也是说给她。
　　心口蓦地一动，她只觉阵阵暖意充溢胸腔，将所有的郁涩一扫而空。
　　于是，再抬眸时，她已不再惊惶，而是复又回归了平静，笑容温恬。
　　“今日我们来，一是与你告别，二是我有样东西，想赠给你。”
　　同老人叙说着，她莲步轻移，走回先前静坐等他苏醒的窗前。
　　再返回时，手中已握了卷画。
　　太上皇目光落在那画卷上，眉梢一跳，不解似地又看向她。
　　“这些年在南阳，娘亲的模样装束都有改变，与当年你画给她那一幅已有许多不同……我照着记忆画了一幅，你留着吧，就当做个念想了。”
　　她眉目低垂，缓步上前将画像递给他。
　　老人的手蓦地一僵，几乎是颤抖地接了过来。
　　干枯的手抚着那画卷许久，他才像终于蓄够了力气，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其上，女子的音容笑貌仿佛一瞬跃动眼前，栩栩如生。
　　乌黑的发，淡蓝的裙，笑意清浅美若出尘……她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只是眉眼间，又似多了几分沉静温婉，浑身散发着为人母的慈爱光辉。
　　原来在她离开之后，变成了这样吗……
　　遥想起与女子诀别前一段时间里，她日渐枯萎无光的容颜眼眸，年迈的帝王一阵心痛，沉默了许久才启声。
　　“她……可有与你提起过，在北溟的日子？”
　　他问的人自然是江婉，嗓音一瞬有些虚无缥缈。
　　女子也穿了一袭蓝裙。自打见过她母亲的画像后，她总是喜欢与她做一样的打扮，就好像这样自己是在替她活着一样。
　　“……没有。”
　　江婉摇头，似叹息，又似感慨，“一次也没有。”
　　“是吗……”
　　出乎意料地，得到这回答，老人却似一点也不意外。只目光无限缱绻地凝着画中人，安静地笑起来。
　　“你看见这窗户外面，那棵合欢树了吗？”
　　太上皇抬眼，视线往那长年被自己命令关紧，如今却又被她打开的窗外看去。
　　江婉一愣，也随着看过去——
　　满树粉绿交织在一起，日光下，渲染出一片五彩斑斓的亮眼金光，美不胜收。
　　“这棵树，是当年她初至帝宫时，我与她一道种下的……现如今已长得这么高了。”
　　老人的声音徐徐响起，仿佛一瞬间跌进了回忆里，萧索地感慨。
　　江婉不语，只眸光微动，忽然有些想哭。
　　她身旁，江厌离察觉到了，无声地叹口气，怜惜地揽着她肩膀将人搂紧些。
　　之后很长的时间里，屋中再无人说话，唯有午后园中，蝉鸣嘶嘶。
　　良久，年迈的帝王沉重叹口气，才再度同他们说了话。
　　“时候不早了，我有些乏了……你们走吧，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
　　他说。语气十分平静，仿佛不知晓这一回别离，便是诀别一样。
　　江婉心痛，却明白他越是表现得不以为意，实则也就越是心惊。
　　思虑许久，她拉过江厌离，行至他正前方冲他深深一跪拜，额头紧贴着地面，行了个大礼。
　　“珍重。”
　　她郑重启声，语气中已不自觉带上了哽咽。
　　“爹爹。”
　　只这一句，已表达了所有的情绪。而过往与未来的所有恩怨情仇，也尽都在这一声呼唤里，一笔勾销。
　　老人一顿，身体猛地颤抖起来。
　　可他并没有回头，只紧紧盯着窗外的树，静默许久从喉咙间挤出个“嗯”。
　　直到宫门再度关闭，那一双璧人的身影都已彻底不见，他从终于转回背过的身子，一瞬间，老泪纵横。
　　指尖无限恋慕地抚过画中人的面容，龙烨的泪滴落纸卷，眨眼间便晕染开来。
　　“阿慈……”他喃喃，哽咽着低语，“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女儿，能幸福啊……”
　　岁月仿佛在一瞬间倒流，恍惚中，他又回到了数十年前，知晓宋慈有孕时，两人曾有过的那一番对话——
　　“烨，若她是个女儿，继承不了你的皇位，那怎么办？”
　　“那又如何？她是我和你的女儿，只需做好一件事就够了。”
　　“什么事？”
　　“幸福。”
　　——要幸福啊——
　　这是他身为一名父亲，如今能对亏欠良多的女儿，做出的唯一祈祷。                    
作者有话要说：　　太上皇戏份杀青，其实写到后面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所以最终还是不忍心让女主一直怨恨他，连一句父亲也不愿意叫他。
话说我发现可能虐文我还蛮有天赋，之后准备开个小短篇来写写练手，希望可以把大家虐哭【别打我！】

　　☆、离开

　　江婉他们离开的这一日, 碧空万里，惠风和畅。
　　宫门外，仪官高举着巨大的略伞, 静默地立于宫道旁。略伞上明黄的须角随风拂动, 与四周宫人站得笔直挺拔的身体形成强烈对比。
　　“江姐姐，你们往后可一定要再回北溟来看我啊！”
　　红衣少女紧紧抱着江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都要来……一个都不能少！！”
　　女子本是轻柔地拍着她后背安抚，闻言愣了愣，柔美脸庞上漾出一丝动容。
　　“会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柔声安慰, 将少女拉起些, 替她擦拭眼泪，“忆慈, 你们也要好好的……往后你可不能再像先前在边城那样, 不管不顾就随意乱跑了。”
　　忆慈原本就不舍她们离开, 此刻听她提起边城, 又想起几人这些日子的相处, 哭得越发伤心。
　　“呜呜……江姐姐, 你们就不能不走吗？？”
　　她掩面而泣，虽然知晓自己说的是任性话, 却还是忍不住地嚎啕, “这下你也走了，圆圆也走了，往后我在这宫里还能和谁一道玩啊！”
　　说着, 她又转而搂住一旁同样也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婢女，两人抱头痛哭。
　　“公主，不必担心, 往后还有机会再见的。”
　　齐衍在边上注目已久，此刻见连一向克制的江婉都红了眼眶，不由沉吟一瞬，上前安慰。
　　“待南阳事毕，我们定会抽出时间，再度造访北溟。”
　　“真的吗？”
　　少女抬起哭红的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自然。”齐衍笑，“即便是我们来不成，公主也可与陛下一道前来南阳游玩。南阳之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这话说完，忆慈倒是好受多了。可到底还是要离别，几人围坐一团，仍是难舍难分地一道抹着眼泪。
　　黎歌与流景分立两边，虽说没哭，可面上也隐隐有些难过。
　　不远处的略伞下，月白袍的男子与一袭明黄龙袍的帝王并肩而立，沉默地看向依依惜别的几人。
　　“接下来你们什么打算？就直接回南阳了？”
　　龙怀渊曜黑的眸子深沉，侧目瞥向身旁男子问道。
　　江厌离的视线正锁在江婉面上。
　　见女子杏眼含泪，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他墨眉微皱，好半晌才启声回答。
　　“老妖怪开始动手了……那昏君如今被他幽囚于宫中，大权旁落。要想知道他在耍什么把戏，还需尽快回去才行。”
　　闻言，皇帝静默。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勾唇轻笑。
　　“昏君？”他道，俊脸有抹意味深长，“朕看未必。细想来，他倒是个聪明人。”
　　音落，江厌离终于回眸，漫不经心地瞟向他。
　　后者笑意散漫，对上他的视线，黑眸倏然暗光攒动，意有所指地开口。
　　“他费尽心思要将你们弄来北溟，不就是心里清楚，来了这里，你们自然就能寻得到帮助？”
　　一针见血，轻易就点中了核心。
　　江厌离没说话，可与他对视间微沉的神态，便已说明了他亦是早已察觉到这点。
　　那日齐盛北给江婉的信里，前两条都是为了驱使他们来北溟。
　　第一条里，他知道他身负孽瞳，为解诅咒势必不择手段。
　　因而要江婉给自己传话说解法在北溟，如此便能诱他来此，进而促成向北溟借兵一事；
　　第二条里，他要江婉亲自带画归还给太上皇，那么必然是知道宋慈真实身份的。
　　只要太上皇知晓，原来江婉是自己的亲女儿，如今又是西域王的妻子，那么就势必不会对她坐视不管，一定会出手相助。
　　……
　　所有的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他想让他们得到北溟的帮助，所设计的连环计谋。
　　可是一个帝王，为何会费尽心思地帮叛军？
　　凤眸倏然闪过丝丝异光，江厌离沉吟片刻，也勾唇冷笑起来。
　　“王座之下，素来埋的是累累白骨，万般龌蹉。痛恨那座帝宫之人，又岂止我一个？”
　　他说。
　　虽话语显得晦涩，但与溟睿帝眼神交汇间，双方皆已明了了对方的意思。
　　龙怀渊静默地与他对视片刻，温沉俊颜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深思。
　　“阿离，车已备好了，王爷让我同你说一声，可以出发了。”
　　突兀地，江婉抬步走过来。正交谈的两人便停下，转而看向她。
　　“陛下，这些日子我等多有叨扰，劳您费心了。”
　　女子行至略伞外站定，躬身朝皇帝行了一礼，“臣女代为谢过，他日若陛下有事求助，我与阿离定当倾力相助！”
　　说着，她立直身子，抬头朝身边男子看去。
　　江厌离凤眸微垂，见她看向自己，薄唇勾起笑得温柔纯净，丝毫不似先前的嘲讽邪肆。
　　龙怀渊早看出他是个见江婉即变脸的主，因而也不奇怪，只笑了笑冲江婉道。
　　“阿姐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往后事毕，多回家看看。”
　　他没多说一个字，言语间，却已将所有的态度与想法尽数展露清楚。
　　江婉听见他对自己的称谓时一愣，旋即杏眼微湿，只觉一阵暖流淌过心间。
　　“……四弟。”
　　许久，她轻声开口，柔婉面庞上笑意动人，“保重。”
　　音落瞬间，一双清眸蓦地璨亮，迸发出耀眼的光彩来。
　　年轻的帝王低头望着她，也笑容温润，一贯深沉的黑眸里盈了真挚的祝福与动容。
　　“婉婉，该走了。”
　　江厌离在旁驻足沉默了良久，此时瞧见马车已驶到宫门口等待，这才出声打断。
　　闻言，江婉满心的不舍立即攀升到顶点，不禁眼眶一热，流下两行清泪来。
　　但她也知晓离别终归会来，因而擦了擦泪，又郑重地抬头同溟睿帝道别。
　　交谈间，她余光瞥见皇帝身后，一名小太监似是焦灼地动了动。她顺势瞧过去，只见那人唇红齿白，清秀异常。
　　这个人……好像有些面熟……
　　想着，她定睛试图再看。
　　“阿姐，时候不早了，你们还要赶路，再耽搁下去天黑以前就到不了驿站了。”
　　突兀地，年轻的帝王抬步，状似无意地挡住她视线温和道。
　　江婉被惊了下，进而也就没再继续关注那人，冲他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定要好好保重，来日方长，我们日后再会！”
　　抿唇冲他微笑，她又与众人一道告过别，一行人才终于上了马车，正式踏上了归途。
　　车轮倾轧，在金光灿烂中伴着满地烟尘，徐徐向前方进发，不一会儿就远离了宫门，成了几个小点。
　　年轻的帝王负手而立，曜黑双目直直凝着那几个小点，直至它们彻底地消失不见。
　　“真是的，分明说好了让我来看看江婉的，你又耍赖！”
　　忽然地，一道清脆女声不满地响起，龙怀渊连头都没回一下，薄唇轻轻勾起。
　　“怎么耍赖了？你没看见她吗？”
　　说着，他转身，就见方才自己挡在身后的那名“小太监”，正气呼呼地双手叉腰瞪着他。
　　“那哪叫看啊！我连话都没同她说上一句！”
　　“小太监”愤愤，一把抓下头顶的帽子扔到地上，满头青丝一瞬间流泻而下，赫然竟是名娇美的少女！
　　“都怨你！这下好了吧，我再难得见上她一面了！”
　　她越说越气，小嘴嘟得老高走上前狠狠掐着他腰身捏了捏。
　　四周的宫人见状俱都低下头去，一脸见怪不怪，却也仍不敢抬头直视。
　　“你是忘了自己怎么被贬下凡来的了？”
　　皇帝不以为意，轻而易举便捉住她双手反制到背后，顺势将人搂进了怀里，“本就是戴罪之身，还不知悔改。佛陀要你不得泄露天机，你倒好，唯恐人家发现不了。你是打算罪上加罪，再不回天庭了？”
　　他虽是数落，语气中却尽是宠溺，不带一丝训斥。
　　宁瑟瑟原本还气结，此刻听他说完，整个人如泄气的皮球一样萎了下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才巴不得我赎不了罪，回不了天庭呢……”
　　少女瞪他一眼，小声嘟囔。
　　年轻的帝王闻言但笑不语，只愉悦地伸手摸摸她头顶乱发，黑眸温沉。
　　对上他那双因含笑而愈发迷人的眼睛，宁瑟瑟心口一通乱跳，一瞬间没了脾气，只郁闷地往他胸膛靠过去。
　　“怀渊，”她搂着他的腰，声音有些闷闷地，“以往在天庭的时候，月宫主时常照拂我……我舍不得任由她经历之后的事情。”
　　说这话时，她眸子仿佛蒙了层雾，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往去。
　　“舍不得也没办法。这是佛陀给他们的考验，旁人谁也插不上手。”
　　龙怀渊听出她语气里的伤心，默不作声地轻抚她长发安慰。
　　“我只是不懂，分明是花神因妒杀了月神在先。魔尊是为替月宫主复仇，这才杀的花神……一命抵一命已足够了，佛陀为何还要这样惩罚他们？”
　　少女叹气，说起来就又有些愤愤不平。
　　百年前月神被花神害得元神近乎毁灭，莫说魔尊是她的爱人悲愤得发疯，就是她宁瑟瑟一个最低阶的仙女，都哭得撕心裂肺去。
　　毕竟月宫主素来温和，天庭人人都敬爱她。
　　后来佛陀出手保下她最后一缕神魂，投入凡间轮回以助其重新生长，这事她知道了以后开心得一连十天高歌雀跃。
　　却不成想后来佛陀不知哪根筋搭错，又硬要给月神和魔尊设计一世情劫加以考验……
　　想着，少女心里憋屈得难受。
　　她一时找不着泄愤方法，索性便大力在男子腰间摸索，试图找出一块软肉掐他出气。
　　她掐……掐……怎么这人腰上一块赘肉也没有？？？
　　“瑟瑟，朕知道你馋朕的身子。可现下大庭广众，未免使不得。”
　　男子的声音自头顶悠悠响起，宁瑟瑟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就见那人黑眸促狭，俊脸含笑，眼底里分明是一派愉悦却偏要做出副一脸无辜的样子。
　　周围一圈宫人虽是没抬头，在他音落时却纷纷一震，耳朵拉得老长。
　　“龙怀渊……你这个戏精！！！”
　　“承让，朕与爱妃彼此彼此。”
　　年轻的帝王微笑，黑眸狐狸般眯起，亦步亦趋地跟在被气跑的少女背后步步跟紧。
　　与此同时的官道上，马车已行至溟京郊外，满天夕云绯红延展，随着清风卷动舒展。
　　江婉与江厌离并肩靠坐在车窗前，窝在他怀里望着窗外景色出神。
　　远山青黛在彩霞映照下碧色潋滟，铺陈于清朗天幕下，宛如一幅壮丽画卷。
　　“阿离，你看，这人间真是好美！”
　　她赞叹，清眸被霞光照亮，闪动着熠熠光辉。
　　男子怀抱着她，俊颜上也是少有的静谧纯净。
　　“待万事已毕，我们便一道执手游历，看遍这天下的大好河山，好不好？”
　　她蓦地转头笑望他，柔婉面容笑意尽现，动人非常。
　　凝着那张笑脸，目光随之转移到她眼眸。他心口忽地一动，看见她眼底一片澄澈，万般温软。
　　许久，他启声，嗓音低磁温柔。
　　“好。”
　　人间烟火也好，江河山川也罢，只要是和她，去哪里都无妨。
　　天边耀起璀璨金光，自地平线缓缓辉映开来。马车于管道徐徐前进，仿佛前路光芒万丈，平摊顺畅。
作者有话要说：　　北溟卷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是最后一卷，所有的遗留谜团都会全部解开哒~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懂月神和魔尊这个过往，其实这个就是男女主的前世以及今生他们为什么会相遇。大家要是感兴趣的话，之后我会在番外里写他们过去的故事。
其实最初设计的时候，我有犹豫过要不要加入仙魔身世元素。但是因为这本书我投入了太多的感情，里面的角色对我都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所以我希望在书本完结以后，能给他们一个永恒（要是大家看到这里觉得跑梗，那这就是我的解释啦）

　　☆、归途

　　溪镇位于南阳最北面, 掩映于群山之间，因南阳贯穿全国的运河源头就在镇外，且小镇水路通达, 四面环河而得名。
　　清晨的空气薄薄生霜, 初秋的天已有些微凉，山路上云雾缭绕，冷香清新。
　　车轱辘颠簸了许久终于静止, 江婉一行人在镇外两里远停下稍作歇息。
　　“累吗？”
　　江婉展臂从背后搂住江厌离脖子，亲昵问。他正坐在马车外一块大石上，俊脸微怔漾出抹温笑来。
　　“心疼我？”
　　他侧头, 近距离地深凝着她面容。
　　“自然心疼你啊, 驾了两个时辰的车呢，夜里都没休息。”
　　江婉不置可否, 眨眨眼又圈紧了抱他脖子的手, “再过会儿进了城, 咱们便先找个地方, 你好好歇歇好不好？”
　　“好。”
　　江厌离知道她是关心自己, 浅笑应声, 凤眸耀出缱绻的光来。
　　两人不远处，黑衣男子正蹲在溪边取水。瞧见两人一番互动后, 他只微微垂眼, 鹰眸无波无澜。
　　“我去取点水来。”
　　惦起脚边的水壶，江婉拎着裙摆施施然行至小溪边，蹲下取水。
　　水流顺着壶口灌入, 她余光瞥见旁边黑衣男子饮水的身影，不禁侧头多看了他两眼。
　　夏卿冷着一张脸直视前方，鬓角被方才洗脸时胡乱鞠的水打湿, 微微凌乱地黏在脸上。他神情冷酷，瞧来满面尽是生人勿近。
　　默默打量着他，她冷不丁就又想起那一日在冷宫他救下自己时，曾说过的话：
　　——“齐厌……是我师傅。”
　　那时他脸上，与现下这种惯常的冷漠不同，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复杂与动容。
　　……他和江厌离，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心下暗忖着，江婉杏眼眨了眨，掩去眼中的探究。
　　被打量的人也已察觉到她的注视，但他并不打算理会，只因现下他正在思考些事情。
　　握着水壶的手暗暗收紧，夏卿泛黑的薄唇抿起，鹰眸深沉。
　　现在他已经回到了南阳境内，虽然还只是在边境，但到底是回到了国师能够把控的范围以内。
　　齐衍给他下了毒，江厌离又时时刻刻在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这么长的时间，别说逃跑，他连给宫里传信都没找到过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他们一行人分散，江厌离又还未与军队汇合。现下若想捉住他们，倒是个好时机。
　　要不要给主人报信呢……
　　他举起水壶喝了口，讶异发觉自己竟有些犹豫。
　　“呀！”
　　突兀地，远处传来一声少女惊叫。
　　夏卿眼角掠过一道影子，他鹰眸一厉，闪电般起身移至那人面前，一掌将其打得飞了出去。
　　江婉还来不及反应，纤腰已被迅速来到她身边的江厌离搂着，牢牢护进了怀里。
　　“小姐，有小偷！”
　　方才惊叫的人是正在溪边生火做饭的圆圆，小婢女似是被人给推倒摔了一跤，此刻吓得花容失色，灰头土脸地跑过来。
　　“小偷？”
　　江婉愣住，旋即推脱着挣开江厌离，紧张地迎上前去，“圆圆，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小婢女摇摇头，急促的呼吸还有些没能平复，“奴婢没事……那小偷方才趁我洗菜，一把将我推倒，抓了馒头就跑！”
　　说时，她小脸发白，一双笑眼又气又怕地往旁边瞧去。
　　江婉惊讶，于是便也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溪边草丛中，有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正蜷缩在地痛苦地呻/吟，嘴角因先前夏卿那一击，渗出了丝丝鲜血来。
　　罪魁祸首的黑衣男子正居高临下睨着他，鹰眸冷光攒动。
　　“咦？怎么是个孩子？”
　　圆圆诧异，惊讶地眨眨眼出声。
　　江婉亦是意外，下意识地转头朝江厌离看去，就见男子俊脸微沉，黑眸定定盯着男孩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离……”
　　她唤他，语气中有些为难。
　　闻言，男子侧眸，安抚似地握握她的手，率先抬步走上前去。
　　“别、别杀我！！！”
　　男孩原是虚弱地躺在地上，此刻瞧见名高大的男子朝自己走来，以为他们是要对他动手，当下惊恐地哭起来求饶。
　　江厌离潭目幽深，目光飞快地扫视他全身，面无表情地启唇。
　　“你是什么人？”
　　“呜呜……我是旁、旁边溪镇人…我家没有吃的了，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男孩被他阴沉的面容吓得直结巴，说时想起自己先前做的事，以为是因此惹怒了他们。于是连忙从怀里将偷的馒头掏出来，双手捧着往回递。
　　“对不起，我不该偷你们的东西！还、还你们……求你们别杀我！！”
　　他年纪看着十多岁，身形却消瘦得仿佛八九岁的幼童。此刻举手间，残破的衣袖下滑露出一截手臂，看着更是瘦骨嶙峋得可怕。
　　见状，圆圆先起了恻隐之心，不忍地看向江婉。
　　“小姐，不如算了吧……只不过是两个馒头，何况奴婢也没受伤。我们放了他吧……”
　　江婉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话。
　　移步走到江厌离身边，离得近了，她仔细打量了男孩一会儿，这才发现他身上还有许多陈旧的伤口脏污，心中只觉越发惊异。
　　“阿离，算了吧……他还是个孩子。”
　　仰头冲男子劝道，说罢，她又看回去，对上男孩一双盈满惊恐泪水的眼睛，只觉一阵痛心。于是刻意放柔了声音，小心地朝他靠近。
　　“你别怕，没事的，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她说。随后伸手试图拍拍他脑袋。
　　男孩余惊未消，下意识地想要瑟缩。然而对上她身后那名月白袍男子警告的眼神，又硬生生止住动作，任由她抚上自己脑袋。
　　“这馒头脏了，不能吃。”
　　江婉并不在意他满身脏污，温柔地替他抹去脸上眼泪，将他手里的馒头扔掉。
　　“来，我给你重新拿几个干净的。”
　　闻言，男孩一愣，不敢置信她竟然会给自己食物，当下忍不住热泪盈眶，呜咽着哭起来。
　　江婉见状心疼无比，和圆圆一左一右扶起他，带着人往马车边上走。
　　夏卿和江厌离在后面看着，两张俊脸皆是冷凝，却都没说什么。
　　“别急，慢慢吃，若是不够了我再给你拿。”
　　女子见男孩吃得狼吞虎咽，伸手轻抚他后背替他顺气，温声道。
　　“咳咳，咳咳……”
　　正说着，男孩已被噎住，咳得眼泪直流。圆圆瞧见了赶紧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喝一口才好了些。
　　然而咳嗽是止住了，他的眼泪却还是不停淌，且还有越哭越凶的趋势。
　　“呜呜……我好久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男孩痛哭流涕，捧着馒头的手不住地颤抖。
　　闻言，江婉哑然，一双秀眉蹙得死紧地望着他，犹豫了下出声问。
　　“你说你是溪镇人？溪镇富饶，你怎会饿成这样？”
　　多年以前，宋慈带她四处游玩时曾来过溪镇。这里的运河之源，往来商队无数，水土丰饶，城中居民也大都富庶。
　　可眼前这男孩一看便是长期饥饿营养不良，丝毫不像一个富饶之地养出的孩子应有的模样。
　　“那已经是许多年以前了，如今我们镇里正闹饥荒，饿死的人已经数也数不过来了！”
　　男孩哭着解释，脏兮兮的小脸涨得通红。
　　饥荒？
　　众人皆惊，纷纷凝神听他讲述。
　　原来两年以前，朝廷颁布了一项新令，说是要修筑堤坝，打通南阳所有的运河，以此来便利商队往来行商。
　　而这项工程的源头，便是从运河之源的溪镇开始。
　　这两年，为了修堤通河，镇中的青壮年几乎都被强行征兵，以致镇中无人耕田种粮。
　　更糟的是，修筑堤坝时破坏了附近的水土，导致土壤种不出足够的粮食。种种原因之下，才导致了现如今这几乎饿死全镇人的饥荒。
　　“……城中如今剩的多是老弱妇孺，本就无力自养。自打几个月前来了新镇长过后，商户更是变本加厉地囤积粮食、哄抬物价，许多人连米面都再买不起……”
　　男孩一边哭一边说，霍地咬牙怒骂。
　　“我们巷子里已饿死三户人了！如今我外婆重病在床，已有三日滴水未沾……我去粮户求他们施舍一餐，他们不仅不给，还派人将我打了一顿扔出城来！”
　　随他话语，众人看向他身上伤痕，终于明白这些都是怎么来的了。
　　江婉越听越觉得诧异，秀眉皱得死紧。
　　其实这堤坝运河工程，她当年曾有所耳闻。
　　彼时她尚在宫中，有回偶然听人提起过，这是由尤氏向圣上提议，国师负责监督执行的计划。
　　只是没曾想，这项工程，竟会害得百姓劳民伤财，民不聊生。
　　“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不过你们都过成这样了，怎么官府竟不管吗？？”
　　圆圆听得无比愤慨，狠狠一拍大腿怒骂，不解地看向男孩。
　　听她提起官府，男孩嗤笑一声，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相违和的冷漠讥讽来。
　　“管？他们这帮人除了逼着我们多加赋税，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死活！”
　　说这话时，他语气中满是仇恨，全然不似镇民提起地方官时应有的态度。
　　闻言，沉默许久的夏卿突然启声，嗓音粗噶嘶哑。
　　“你们镇长叫什么？”
　　男孩抬头，见他是先前将自己打伤的人，心里十分害怕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瑟缩着回答。
　　“我不知道……只听人说，好像是叫尤涛……”
　　尤涛，尤氏外室所出的次子，当今南阳大将军尤浩同父异母的弟弟！
　　夏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愕，万万没想到这里的镇长竟然会是他。
　　尤氏是国师的亲信，既然溪镇是尤涛当守，那国师必然对此处的情况知情……可主人分明知晓此处饥荒盛行，怎么会放任百姓这样自生自灭？
　　万千思绪自脑海一闪而过，他神情错愕，好半天没能说话。
　　一旁，江厌离凤眸亦是蓦然深沉，冷冷瞥了夏卿一眼，眸光诡谲。
　　他也知道尤涛身份及尤氏与赫坦的瓜葛，再一联想赫坦多年来精心谋划的局，深觉事情并不简单。
　　或许，这一仗的开端，应该从这里开始。
　　先把溪镇夺下来，好好揣摩一下这老妖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着，他蓦地勾唇邪笑，而后抬步至江婉身边，轻轻抱住她肩膀。
　　“婉婉。”
　　他冲她温柔地笑，敛去眼中幽深算计，“我们先进城去看看，可好？”
　　江婉因为男孩所言，同样对如今的溪镇光景十分好奇，于是并没有异议，只点头同意。
　　夏卿闻言侧眸瞟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视线。
　　见他看着自己，江厌离笑意越发张扬，一边更肆无忌惮地把江婉搂得紧些，一边朝他挑眉，无声地念出几个字。
　　——敢逃，就杀了你。
　　他说。
　　夏卿垂眸，俊脸一时间和身上的衣裳一样黑。
　　其实无需他威胁，听完男孩的话，他也对溪镇现状感到蹊跷，打算先暂且不与宫中联络，等再观望一段时日再说。
　　因为他想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意外，还是是主人有意而为之。
　　想着，他鹰眸微闪，眼底划过一道暗光。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最后一卷啦，之前我觉得前几卷写得还是挺明显啦，但是怕大家不知道，还是明确一下吧。夏卿和齐衍并列的男二，会改邪归正。
至于怎么改，大家敬请期待啦~

　　☆、溪镇

　　马车徐徐驶入城门, 周遭景象便也如舒展的画卷点点映入女子眼眸。江婉纤手保持着撩起窗幔的动作，盯着外面久久回不了神。
　　她很难相信，眼前这幅民不聊生的景象, 会出现在记忆中富饶的溪镇。
　　街道不复往日繁华整洁, 落满了枯叶垃圾。成群的百姓们便躺在这条脏兮兮的街上，有气无力地卧倒呻/吟。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此刻见到江婉的马车经过,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里头闪动着冰冷羡嫉，等等揉碎了复杂情绪的光。
　　就像一群饿狼, 恍然间瞧见了食物。
　　心头油然而生一阵寒意, 江婉发抖，丽颜有些苍白。
　　“别看。”
　　突兀地, 眼前捂上一双手。男子从背后将她搂进怀里, 把她的头按在自己颈间, 薄唇轻启。
　　音落,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 他眼神蓦然狠戾, 看得车外原本一脸惊艳痴迷的流民们纷纷瑟缩，几乎是本能地垂下头去。
　　江厌离俊脸原本阴沉, 见状倒是缓和了些, 复又垂眸低声安哄着怀中人。
　　“只是些饿久了的流民罢了。”
　　他嗓音低柔，轻抚她长发，“别怕。”
　　江婉没有说话。
　　其实她倒不是害怕, 只是那些人眼神里的绝望黯淡，看着令她心惊。
　　“阿离，待会儿到了地方, 我们去寻些朴素点的衣裳来吧。”
　　靠在他怀里默了许久，她斟酌着道，“我原本不知道这城里已是这副光景……如今看来，我们倒是有些显眼了，不大好。”
　　城中如今闹饥荒，虽说仍有达官贵人衣着体面，可大部分百姓都是粗布麻衣。
　　他们一行人的打扮虽算不得奢华，但好歹整洁精致，对比起来，到底是扎眼了。
　　现如今他们还没与起义军汇合，越低调，越不引人注目，才是好的。
　　闻言江厌离只是“嗯”了声，并没多说什么。
　　他没有告诉她，即便是换了衣裳，他们的容貌气质也与长期流离失所的饥民大相径庭。因而该吸引的目光注意都不会少。
　　可为了免她忧心，他把这些话都埋在了心里。凤眸半阖，他心下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多加警惕才行。
　　“前面就是我家了！”
　　马车复行数百米，男孩瞧见一处院子忽地眼睛一亮，指着车外高呼道。
　　驾车的人是夏卿，闻言，他一拉缰绳，将车稳稳地停下。
　　“这间便是我家，里屋住的是我外婆……外婆，外婆！小泷回来了……”
　　男孩兴奋地跳下马车，飞快地推门跑进屋去。
　　江厌离扶着江婉也下车来，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穿过堆放农具的前院，众人跟着男孩来到一间卧房，刚一踏入，一股腐朽霉气扑鼻而来，冲得圆圆五官皱成一团。
　　“外婆，外婆，我回来了！”
　　名唤小泷的男孩直奔床前，捉住床上老人的手臂轻轻摇晃。
　　老妇原是闭着眼的，闻言眼皮颤了颤，有些艰难地看向他。
　　“泷哥……咳咳，咳咳！”
　　她有气无力地唤了他一声，好似想说什么，却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见状，江婉清眸一瞠，赶忙上前扶起老人拍背顺气，又吩咐圆圆将水壶递来喂给她。
　　“老人家，您别急，先缓缓。”
　　小心翼翼使老妇靠坐在床头，她凭借早年习得的医术替她把脉，发现老人脉搏微弱，应当是气血不足。于是又让圆圆从口袋取出馒头，掰碎了喂给她。
　　“外婆，这是江姐姐，先前小泷被济世堂那帮人扔出城去，便是他们救了我……”
　　见老妇吃过喝过有了力气，男孩赶忙迎上前，将早前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她。
　　杨氏因长时间的断粮而病倒，唯一的外孙外出替自己拿药后便杳无信息了一整日。
　　她无力外出寻找，忧心如焚，此刻见孙儿完好无损地归来，又听他讲了被眼前几人救下的经过，不禁感动得痛哭流涕，拉着江婉的手连连道谢。
　　“活菩萨，你们真是活菩萨啊！”
　　老妇泪如雨下，感激涕零地紧紧握住女子双手。
　　江婉看着心里难受，吃惊又心酸地仰头看向江厌离。后者对上她视线，俊脸沉吟，缓步上前和声向老人。
　　“老人家，这城中出了什么事？怎会有这样多的流民？”
　　他是长年带兵打仗的人，每攻下一城也会有段时间致使城中人颠沛流离，但都会尽快安排妥当。
　　可溪镇这番光景，一看便是长期无人治理，连他都感到少见。
　　杨氏见他们一行天人之姿，一看便知晓不是溪镇人，且身份想必不会低。于是只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便索性将城中事道来——
　　总体与小泷之前告诉他们的差不多，所有事都是从朝廷命人在溪镇兴修水坝开始。
　　之后尤涛来了这里，又开始强征赋税，使得本就不堪重负的百姓大批地流离失所，饿死街头。
　　只是在杨氏讲述时，在破坏水土这事上，还更补充了一点。
　　“那些人在镇外的粮地里，种了一种没见过的药草。就是那药草，毒坏了这一片的土地。”
　　药草？
　　江婉惊讶，旋即困惑地蹙起眉头。
　　国师派人在这里种药草做什么？
　　想着，她下意识地望向江厌离，以期得到解答。
　　男子也听得面色凝重，凤眸微垂看了看她，安抚似地伸手按上她肩膀。而后，他目光一深，幽幽投向了一旁的黑衣男子。
　　夏卿俊脸错愕，泛黑的唇瓣微张，被老人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药草。
　　那种草叫碎心，是国师用来配制蛊药，以控制手下死士暗卫的药草。
　　可是主人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种碎心草？
　　江厌离目睹了他全部的神情，潭目蓦地深沉，俊脸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
　　北溟，栖梧山——
　　“我家主人说了，他不愿再过问尘间事，几位还是请回吧。”
　　青衣书童面无表情地转述屋主命令，说罢，砰地一声将门合上。
　　绛紫袍的男子正立于门槛处，木门紧闭时，几乎拍到了他脸上。
　　“王爷，您没事吧？”
　　流景原本等在一步开外，见状眉头紧皱，咬牙上前踹了脚门板，“这秦放简直欺人太甚！您贵为靖王亲自登门造访，他倒好，不肯出面便算了，竟敢对您这般失礼！”
　　说着，便气不过地欲要破门而入。
　　然而动作下一瞬便被男子制止，齐衍盯着眼前锁死的大门，俊脸微微有些阴沉。
　　“无妨。原本便是我南阳欠了他，他不肯出手相助，也正常。”
　　低声呢喃，音落的瞬间，他眸光变得幽深。
　　数年以前秦氏满门忠烈，为南阳治国拓缰可谓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惜先帝和齐盛北听信谗言，将秦氏满门抄斩不说，还把秦放这个几乎奉献了一生给朝廷的护国大将军流放边疆。
　　他已是彻底对朝廷寒了心，现如今知晓南阳朝纲被奸臣祸乱，也不愿再出面相助。
　　可是没有他，他们这一仗，胜算便少上三成。
　　“事已至此，我们急也没有用。先下山去吧，之后再做打算。”
　　心下叹气，他眉眼间隐有些许无奈，朝少年低沉命令后，眸光倏然转向了一旁。
　　那里，紫衣女子丽颜清冷，一双乌眸正直直盯着木门眨也不眨。
　　“黎歌。”
　　齐衍走向她，语气放柔了些，“辛苦你了……可现下秦放不肯出面，我们只有先下山去了。”
　　几日前众人分别时，江厌离说为了保持联络顺畅，命黎歌与他们一道来寻秦放，有事好命苍鹰传信。
　　“他就是你们南阳的前将军？”
　　意料之外地，女子却并未接话，只淡淡启声，嗓音清冽。
　　闻言，齐衍愣了下，点点头，“不错。前任的护国大将军……只可惜是我南阳先负了他，他不肯相助，倒也正常。”
　　说到最后他语气中有些嘲弄，又似叹惋。
　　黎歌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才转头看向他。
　　“既然负了他，那就补偿他。”
　　她说。嗓音淡淡，连表情也没变一下。
　　齐衍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就见女子忽然迈步，径直走到木门前去。
　　而后，没有一丝犹豫地，她双膝弯曲，笔直地跪在了门口。
　　旁边两人俱是惊讶，他怔怔看着她，眼中有些不可思议。
　　可黎歌好似并不在意，脊背挺直，较之常人略大的乌眸中，隐隐约约透露出坚定与淡然来。
　　见状，男子静默。
　　许久，不知他想到什么，忽地勾唇一笑，桃花眼涌动着耀眼温润的光。
　　而后只见他也上前，在她身边径直跪了下去。流景见状面目严肃，赶忙也跟在二人身后跪下去。
　　日光自山巅照下，将笔直跪着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
　　江婉一行人经过商量，考虑到杨氏现下还病着需要人照顾，他们若是入住客栈又太过扎眼，权衡之下便决定索性就在杨家暂且落脚。
　　写好药方交给圆圆去拿药，她又照料着老人吃了些东西，这才退出门去以让她休息。
　　四处张望着行至后院，远远地，她便瞧见男子背对着自己，往天上送出一只信鸽。
　　信鸽扑扇着翅膀自男子手中飞起，临走前，却又奇异地绕着他飞了一圈，好似极为眷恋的样子。
　　那人俊庞淡淡，半张脸沐浴在光下，极美的轮廓被描慕得有些朦胧。
　　有一瞬间，她被惊艳得挪不开眼。
　　“你看，你生得这样好看，连鸟儿都爱上你了！”
　　女子的笑语突兀自背后响起，江厌离回眸，就见她蓝裙翩翩，眉眼含笑地朝自己走来。
　　他愣了下，目光瞬间转柔，专注地随着她由远及近。
　　“给申屠传了信，要他尽快前来接应。”
　　平静解释着，他伸手替她捋开颊边碎发，随后后退一步，坐在院中的长椅上。
　　“今日入城时，被吓到了？”
　　将女子抱坐到自己腿上，他双手把她搂紧，感受到满怀温软时凤眸微眯，笑意愉悦。
　　“唔……有一点。”
　　此刻只有他们二人独处，她就有些撒娇，也抬手抱住他脖子，“我许久没见过这样多人眼神那般绝望，瞧着心里有些难受罢了。”
　　江厌离点头，温柔地在她脸上亲了下。
　　“那就不要看他们。”他端起她下颌，黑眸诱惑似地牢牢攫住她的，“只看着我就好。”
　　江婉一时怔愣，被他迷得目眩神迷点点头。
　　见她这样乖巧，江厌离只觉可爱得紧，当下低低一笑便要吻上去。
　　“啊，等等……”
　　察觉到他的靠近，江婉回神，推拒着往旁边转开头。
　　“怎么了？”
　　江厌离不喜欢她躲避自己，因而墨眉轻轻一皱，却仍是耐心地问。
　　“我还有事想问你呢。”
　　她转回头，黑白分明的大眼径直盯向他。
　　“什么事？”
　　他眉梢一挑，略显诧异地望着她。
　　江婉有些犹豫，与他对视了好半晌。良久，见他面上探究越发深重，这才咬牙，豁出去似地出声道——
　　“我想问你，你与夏卿究竟有什么过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掉收简直掉得我怀疑人生，平静下来之后认真反省，发现可能还是自己设计这本书的时候没做好，没能给大家呈现更好的故事……感觉蛮愧疚的，因为写不好第一很愧对追文的读者，第二很愧对我笔下的人物。不过已经写到这一步了，接下来我也会认认真真按照大纲写完的。不水文不烂尾，这个是必须要坚守的原则
PS：谢谢樱桃果子小可爱的地雷，还有留言的大家~还是那句话，只要还有一个人看，我就一定会认认真真写完的

　　☆、往事

　　“我想问你……你与夏卿究竟有什么过往？”
　　女子好奇又关切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时, 江厌离愣了下。
　　他有一瞬间短暂的失神，见她神情愈发困惑，墨眉轻轻蹙起, 微讶地启唇。
　　“怎么这么问？”
　　他坐正些, 把她往腿上搂稳，虽是意外但语气仍极有耐心。
　　“其实我……想问很久了……”
　　江婉小心观察他表情，见他并没有被触怒的迹象, 这才松了口气，缓缓道，“那日他在冷宫救下我的时候, 我与他有过一番谈话。”
　　江厌离没说话, 只专注地聆听她。
　　“我说想知道你以往在南阳帝宫的经历，他和我说了一些事……”
　　娓娓叙说着, 女子尽可能完整地将回忆里听到的内容转述给他——
　　“齐厌他……是我师傅。”
　　男子声音粗噶, 嘶哑难听, 然而说这话时, 却让人听出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师傅？
　　江婉震惊, 但转念又想起以往似乎也曾听他透露过些蛛丝马迹, 于是便很快地平静下来，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温顺地望着他。
　　“我六岁那年, 被主人捡回宫去当做死士培养。”
　　夏卿瞟她一眼, 见她眉眼间只有纯粹的好奇，再无其他情绪，鹰眸闪了闪继续道, “教我武功和用毒的人，就是齐厌。”
　　江厌离竟然还曾教过他这些吗？
　　江婉深感意外，没忍住问出口, “你说阿离是你师傅……那那年在长白山，你又为何欲置他于死地？？”
　　“我从没想过要杀他！”
　　突兀地，男子怒吼。
　　江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害怕地看着他。
　　见状，夏卿知道自己吓到了她，俊脸微沉，却是缓和了语气，“我早就同你说过，我根本就不想他死，更不愿他入魔。至于那年在长白山……”
　　他倏地瞪向她，修眉压低。
　　“那年在长白山，我只是想除掉你。”
　　这话一出，江婉只觉惊疑到了极点，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想知道齐厌的过往，你自己去问他，我无可奉告。”
　　男子冷哼一声，伸手扯了扯勒得有些紧的衣襟，“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真的也没多少能说。我入宫的时候他已经在宫里待了很久了，再往前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说罢，他转身，停也不停径直离开……
　　尾音逐渐湮没在唇齿间，江婉的思绪自回忆中抽离，探究似地看向江厌离。
　　“阿离，”她唤他，目光沉静，“我想知道你以前都经历过什么，还有你和夏卿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这是她的真心话。尤其去过北溟以后，她深知他身上有太多太多远超这世间认知的谜团存在。于是就更迫切地想要了解真相。
　　江厌离听过她所说，狭长的凤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
　　有些东西他只想深埋心底，并不想让江婉知道。
　　倒不是他刻意要瞒她，只是那些过往过于黑暗，他不想让这样污秽的东西去弄脏她。
　　“你想知道什么呢？”
　　叹息似地低声道，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抱住她腰肢，俊脸凝了少见的认真。 
　　“先从你和夏卿的事说起好不好？”
　　女子见他竟真的同意告诉自己，当下眼睛惊喜似地弯了弯，软声对他撒娇。
　　江厌离知道她骨子里执拗，决定了的事情，打破砂锅也要问到底。
　　黑眸稍显无奈地微阖，再睁开时，他轻揉她发顶，开始将过往之事缓缓道来……
　　.
　　圆圆提着捡好的药走出药房，小脸忿忿，眉心皱得死紧。
　　“奸商……就这么点药，竟然要二十两银子……”
　　她一边走一边气愤地小声嘟囔，这才明白之前小泷所说的，城中百姓病死也无钱买药是什么意思。
　　这样高的药价，比京城还要多了数倍。小小一座溪镇的平民百姓哪里能买得起？
　　因为心里装着事，她只顾着低头看路，丝毫没注意到背后一道紧紧跟随的身影。
　　路过一条小巷口时，那身影倏然冲上前，一把抓下她头上佩着的发簪便飞快逃跑。
　　“啊！”
　　圆圆惊叫，被推得连连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我的发簪！”
　　站定脚步后，她抬手摸头，惊觉掌心一片空落落。
　　那根簪子，是流景分别的时候送给她的……
　　想也没想地，她拎起裙摆就拔腿追了上去。
　　溪镇的街道早已破败，到处堆满了杂物阻碍。加上那小偷跑得迅速，饶是少女拼了命地追赶，还是在行至一处破庙时跟丢了人。
　　“呼，呼……”
　　圆脸的小婢女双手撑着膝盖停下喘气，随后皱眉抬起头左右张望。
　　“这该死的小偷！跑哪里去了……”
　　她自言自语着，正欲继续往附近搜索，忽地手臂擒住一股大力，将她整个给掀翻在地。
　　“啊！”
　　被狠狠摔在地上，她还没来及站起，紧接着一具身体便重重压上她身子，开始野蛮地撕扯她的衣裳。
　　“唔唔……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使劲摇头甩开那人捂住她嘴的手，少女双眼惊恐地瞠大，瞪着身上的男人厉声喊叫。
　　“少废话！都跟到这儿来了，你以为还跑得掉？！”
　　那人正是先前偷她簪子的窃贼。他早前见她衣着上乘，已经偷偷跟了她许久。原本想要偷了簪子就了事的，没成想她竟如此执着一路跟到了破庙，他的老巢。
　　浑浊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少女娇美白净的脸庞，他只觉一阵激动难耐，回忆起早年尚未沦落街头，还有女人时，尝过的那种极乐滋味。
　　“老子都好久没碰过女人了……今天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就别怪我！”
　　一边说着，男人一边蛮力压住她双手，胡乱地撕扯她衣裳。
　　这里是城中最偏的破庙，没有人会到这里来。
　　“放开，你放开我！！放开我！！！”
　　圆圆拼了命地扭动挣扎，眼泪盈满了眼眶却并未落下，只憋得满脸通红地暴起，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哎哟！！”
　　男人痛呼，随后双眼一红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少女被打得头脑发昏，眼冒金星，好半晌都没能动弹。
　　“敢咬老子！不想活了你！”
　　感受到手腕上阵阵剧痛，男人气得嘶嘶抽气，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这下圆圆被打得几乎晕厥过去了，她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压住自己，开始为所欲为。
　　“别碰我，别碰我……流景，流景救我！”
　　她绝望地哭着，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叫出了那个名字。
　　要是她今日被玷污了，以后该怎么再面对他呢？
　　——“这支簪子，先前我在城中看见时，觉得很称你……收好它，下回我再见到你，希望看见你戴着它。”
　　圆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唇瓣几乎被咬出血来。
　　眼见那人已拉下她亵裤，几乎就要侵犯到最后一步，忽地一股大力从旁击来，将狞笑着的男人打得飞出去，狠狠撞在庙门上。
　　圆圆抬起朦胧的泪眼，只见男子一身黑衣从天而降。
　　“流景……”
　　她恍惚呢喃，随即身上一重，那人将外袍脱下扔给她，遮住她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衫。
　　“光天化日，做出这等龌蹉之事……你这种败类，活着做什么呢？”
　　一道嘶哑的男声响起，少女一愣，这才看清来人并非流景，而是夏卿。
　　夏卿面目冷沉，音落瞬间身影鬼魅般地移动，只一掌便将男人的脑袋拧折。
　　他原本是打算出来找机会给宫里传信，意外看见江婉的婢女在街上飞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便跟了过来。没成想竟然目睹了这样一幕。
　　厌恶地将男人的尸体丢开，他皱着眉头把手在内衫上擦了擦，这才转头看向少女。
　　“明知这座城混乱，你还敢独自乱跑。遇到这种事也是你活该。”
　　他冷哼，目光自少女红肿脏污的脸上掠过时，稍微闪了闪。
　　圆圆正呆滞，此刻听他说话，忽地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当下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地哭着向他。
　　“呜呜，谢谢，谢谢你……”
　　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脸颊，因为险些被玷污，此刻她整个人抖得不像话。
　　夏卿没说什么，冷冷别开眼就准备领她回去。
　　然而刚一迈步，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站定。
　　再回头时，他看少女的眼神中，便多了一抹算计。
　　“你想谢我？”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令人捉摸不透。
　　圆圆愣了下，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别的不用，我只需要你帮我个小忙。”
　　男子忽地轻笑，嘴角扯出个怪异的弧度来。
　　.
　　“所以，夏卿原来是被国师领养的？”
　　与此同时的杨家后院，江婉正惊讶望着江厌离，不可思议道。
　　“他既是他从小带大的养子，国师怎会狠得下心给他下蛊以控制他？”
　　江厌离抱她抱得久了，手臂稍有些疲累，于是将人抱放到另一条腿上，改换左手搂住她腰肢。
　　“老妖怪收养他，根本就不是为了养儿子，只是想培养一个忠心的下属，一个天资极佳的死士罢了。”
　　他冷笑，俊脸一瞬间写满嘲讽，“只可惜夏卿那蠢货始终拎不清，总抱着那一套恩德教义不肯死心。”
　　闻言，女子沉默，好半晌没说话。
　　经过江厌离叙说她才知道，原来夏卿竟然是六岁时被国师收养的义子。
　　他原本是京城一户富商夏氏的小公子，后来因先帝让位时，夏家押错了人选，与齐盛北的母族势力为敌，招致了个意图谋反，满门抄斩的下场。
　　而夏卿，就是在那时被国师带回宫中，才保下一条性命的唯一遗孤。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有人竟然舍得对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下蛊下毒以控制……
　　“他是难得一遇的习武之才，那时我还被赫坦下了蛊虫，于是便被操纵着教了他些武功。”
　　见怀中人一脸郁郁，江厌离凤眸微暗，伸手端起她下颌。
　　“怎么了？”
　　他望进她眼底，轻问，“你在想什么？”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说不想你死了……”
　　江婉叹气，柔美丽颜有些动容，“阿离，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些年他一直是把你当师傅一样敬重着的？”
　　闻言，男子稍稍怔忪，却并未给她个明确的回答。
　　“小姐……”
　　突兀地，圆圆的声音响起。
　　江婉回头，见到小婢女凄惨的模样时，双目猛地大瞠，惊愕地跳起来便朝她跑过去。
　　“圆圆？！”
　　她惊怒无比，扶着扑进自己怀里不住抽泣的少女，急得连连追问，“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话音未落，她又瞥见跟在小婢女身后徐徐走来的那道身影。
　　夏卿俊脸阴沉，此刻外袍扔给了圆圆披着，自己便仅穿了一身内衫。
　　而这一幕，落在江婉眼里，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一阵暴怒席卷满心，女子近乎悲愤地冲上前去，照着他脸便狠狠扇了一耳光。
　　啪——
　　清脆一声响，江厌离凤眸微凝，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同样惊愕的还有夏卿，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他却没发火，只是愣愣垂头看着女子。
　　“你再恨我，有什么事冲我来就好，为什么要伤她？？！！”
　　江婉这回是真的动了怒，瞪着他的双眼通红。
　　她知道夏卿讨厌她，想要她的命，只是她从来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的身边人下手，还做出的是这等卑劣的行径。
　　对上她不加掩饰的厌恨眼神，夏卿怔住，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啊，小姐！你误会了！”
　　眼见夏卿挨了一巴掌，圆圆也是惊讶无比，但她很快明白过来江婉是误会了，赶紧跑上前去解释。
　　“不是的小姐！是夏大人撞见有歹人欲玷污我，及时出手将我给救下的……”
　　江婉一愣，惊异地看向她。
　　圆圆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将先前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听她说完了，江婉呆呆立在原地，好半晌做不出反应来。
　　原来是她误会了他，而且还打了他……
　　一阵强烈的羞愧充盈胸腔，江婉脸瞬间失了血色，望向夏卿的眼神闪烁又自责。
　　“我……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双手局促不安地绞住裙摆，眸子瞥见他被自己那一掌扇得微红的脸庞，当下只觉自己简直坏到了极致。
　　“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慌乱地自腰间取出手帕，就想替他沾冷水捂一会儿。
　　“江婉，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男子突兀启声，嗓音比之平日，似乎要更嘶哑了几分。
　　江婉怔住，羞愧难当地抬眼看他。
　　夏卿一双锐利的鹰眸定定望着她，见她杏眼含泪，一脸因极度的羞愧而泫然欲泣的模样，忽然感到有些自嘲。
　　其实他夏卿，平生最看不惯这种折辱毁害别人一生的行径。
　　泛黑的薄唇不自觉地勾起，他莫名想笑，眉眼间却只有淡淡的讽刺。
　　忽地，两道不容忽视的冰冷视线落在他身上。
　　夏卿一愣，侧目向那方看去。
　　江厌离狭长的凤目微眯，眸光正冰冰凉凉与他对视。他面对江婉时温柔的俊脸，此刻写满了敌意与暴戾。
　　就好像狼王，凶狠地恐吓着意欲夺食的鹰。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担心会有小可爱觉得女主太不讲理，所以特意做个说明：这章铺垫是为了让婉婉转变对夏卿的刻板负面印象设计哒

　　☆、疗伤

　　南阳, 国师殿——
　　“大人。”
　　唐语凝穿着尚功专属的大红罗裙，裙摆拖曳在身后，眉眼低顺地跪在男人面前。
　　“您猜得不错, 尤浩确有叛您之心……今夜下官从他口中套话, 他说待两月后彻底把握兵权，便要动手对您不利。”
　　她面前，光头男人靠坐椅上, 正心不在焉似地摆弄着星盘。
　　“做得好。”
　　待她汇报完毕，男人才凉凉启声，却是连眼神也没给她一个, “这样短的时间, 就能让尤浩这般信任你……本座倒是对你刮目相看了。”
　　闻言，唐语凝一怔, 听出他话里有话。
　　“下官只敢对尤浩耍耍把戏, 断不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她惶恐地表忠心, 边说着边叩首, “下官先前在尤浩府里说的话, 都只是为了博得他信任……”
　　一双媚眼就着磕头的姿势, 悄然闪过一抹惊异。
　　国师派她到尤浩身边当探子，尤浩身为护国大将军, 常年刀口舔血, 为人谨慎。
　　饶是早年他曾对自己一见钟情，现下也对她多有防备。
　　为打消他心头疑虑，今夜再度被送去他府上侍寝时, 她想了个绝妙的借口。
　　——“国师狠心，害我沦为人尽可夫的娼女，我恨他还来不及, 怎么会效忠于他？不过都是被逼无奈罢了！”
　　就这一句，足以打消酷爱收集美人，又过度自大的尤浩疑虑。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句闺房之语，竟也会穿得到他耳中吗？！京城里，究竟有多少他的眼线……
　　唐语凝暗自心惊，唯恐他不信任自己，身体抖得停不下来。
　　国师凉薄的目光落在她发顶，那张布满刺青的脸上，笑容诡谲又轻蔑。
　　“本座自然是信你的。”
　　他阴沉地笑，“毕竟本座手下之人，没有谁的心思，能瞒得过本座……”
　　说这话时，他深眸蓦地暗光攒动，盯着星盘上那狂乱跳动的银弦，意有所指道。
　　真是想不到啊，除了那东西，又有一个动了心……
　　心下暗忖，他笑意越发阴恻恻。
　　……
　　一个时辰前，溪镇——
　　夜已酣沉，江婉却并未歇息，摆开一堆药材捣鼓了好半晌，才装好一枚小瓷瓶准备出门。
　　“这么晚了，去哪里？”
　　手刚一触及门栓，男子的声音就自背后响起。不等她回头，腰间便揽上一只手臂，将她带进他怀里。
　　江厌离深沉的黑眸一眨不眨盯着她，俊脸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教她觉察出了不悦。
　　“圆圆白天受了伤，我担心不好生处理下会留疤。”
　　江婉见他一脸的不爽，不禁失笑地戳戳他脸颊，“怎么啦？莫不是没有我在，就怕得睡不着了？”
　　江厌离知道她是故意笑话自己，却也不恼，反而顺势往她颈窝埋首，含混低声。
　　“是啊，睡不着……所以不要去，留下来陪我，嗯？”
　　尾音那声嗯，他是凑近她耳朵说的。鼻息间的热气喷薄在她肌肤上，带起一阵的战栗。 
　　女子丽颜倏地绯红，羞恼地敲敲他，将人给推开。
　　“好啦……就去一下下，很快就回来。”
　　她拢了拢衣领，头也不敢回地推门而出。
　　江厌离原本也只是想逗逗她，见状薄唇邪肆地勾起，餍足之后倒也并不阻拦，由着她离开。
　　一颗心狂跳着穿过后院，被微凉的晚风吹散脸上热意，江婉站在圆圆房门前时，心情已平复了许多。
　　“圆圆，睡了吗？”
　　屈指敲门，她见房里隐约透出烛火光，却久等没人应声。
　　江婉疑惑，杏眼不解地眨了眨，索性便推门而入。
　　白日时，圆圆主动问她夜里这时候能不能来她房里一趟。她只道是想让自己替她疗伤，怎么这会儿却又没人应了？
　　“圆圆？”
　　她再度出声唤道，这回方才音落，就见小婢女迎上前来。
　　“圆圆！”
　　猝不及防撞见她身影，江婉吓了一跳，拍着胸脯顺了口气，这才意外地看向她，“你还没睡呢？怎么方才都不说话？”
　　“小姐……”
　　意外地，小婢女却是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看她的眼神里，有些许被责备的害怕。
　　见状，江婉秀眉微皱，正欲出声问话，忽而听见屋内响起一道嘶哑男声——
　　“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她一惊，下意识循声看去。
　　就见黑衣男子自阴暗的角落处缓缓步出，俊脸半隐在夜色里，表情晦暗不明。
　　“夏卿？”江婉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小姐，对不起……”
　　一直嗫嚅的少女忽然伸手扯扯她衣袖，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奴婢让夏大人来的……”
　　闻言，女子怔愣，惊异无比地看向她。
　　原来早前夏卿救了圆圆，便请她想法，将江婉单独约出来与自己见一面，说是有话想同她说。
　　“你不必这般警惕，我今日找你来，不过是有事想问你罢了。”
　　一旁的夏卿静默许久，忽然冷声道，“是关于齐厌的。”
　　江婉愣住，再看他时，漆黑的瞳仁已蒙了层凝重。
　　“……圆圆，你先出去吧。”
　　轻声冲少女道，她对上她蓦然担忧的眼，轻轻一笑拍了拍她手背安抚，“没事的，我只是要与他商量些事。”
　　闻言，圆圆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小姐，我就在门外等着，若有什么事，你叫我一声就好。”
　　说罢，少女走出屋去，还细心地替他们把门带上。
　　一时间，屋内便只剩下了江婉同夏卿两人。昏黄烛光下，四周的一切都显得异常诡异且朦胧。
　　有些不安地后退一步，江婉尽可能与他拉开距离，而后严肃道。
　　“你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虽然他已提到了江厌离，可她并不确定，他想说的是哪一件事。
　　夏卿没有立即回话，点漆般的鹰眸若有似无瞟了眼她攥紧的手，眸光闪了闪，这才启声。
　　“上次在北溟帝宫，你们可有找到解除魔毒的法子？”
　　江婉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找她来，竟是为了问这个。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用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男子显得不大耐烦，连带着嘶哑的嗓音，也更冷沉了几分。
　　见他隐有发火的征兆，江婉犹豫片刻，轻轻点点头。
　　“……嗯。”
　　她小声应答，音落的一瞬，好似想起什么，小脸蓦地红了个通透。
　　见状，夏卿挑眉，大为不解。
　　“怎么解？”
　　他不想同她浪费时间。江厌离对气息的感知极为强大，现下他与他们不过一院之隔，若是耽搁久了被他察觉，他便再难找到机会同她说话了。
　　闻言，江婉的脸色越发红，唇瓣不自觉抿紧，眸光闪烁。
　　——“魔毒乃煞气凝结，唯有寒山族圣女得以心头血净化……此心头血非彼心头血，乃是处子破瓜之时，最洁净的血气。”
　　太上皇的话语犹然在耳，江婉掌心攥得更紧，怎么也张不开口。
　　江厌离的魔毒唯有与她交合才可解。这种话，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夏卿久久等不到她回答，见她面露为难，心下虽不解，却也猜到她大抵是不愿告诉自己。
　　冷哼一声，他俊秀的脸庞，爬上一抹严肃。
　　“你最好早些设法解了他的毒。”
　　他睨着她，语气郑重，“再过不久，起义军与朝廷势必有场大战。齐厌上了战场，压根就不会留手……到那时若是魔毒未解，他造的杀孽，足以一举使他入魔！”
　　说这话时，他眉眼阴沉，尾音也似刻意恐吓她般加大音量。
　　江婉沉默了半晌都没说话。良久，直到夏卿以为她并不打算再说什么的时候，只见女子忽然仰脸，定定地看向他。
　　“夏卿，”他听见她问，“你明明是关心阿离的，为什么却又一直与他作对？”
　　一语既出，彷如石子投湖，激起千层浪。
　　男子锐利的鹰眸蓦地狠戾，好似被戳穿了深埋心底的秘密般怒视着她。
　　江婉脊背挺直，神情不卑不亢，只无所畏惧地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间，他看见她眼中，尽是要求一个答案的执拗。
　　这个眼神他记得。那年在长白山，她坠崖时扔给他的最后一瞥，眼神也是如此坚定决绝。
　　突然地，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无奈油然而生。
　　不像是屈服，只是纯粹面对着一个令他无计可施之人，本能生出的无奈。
　　而这种不受控的无奈令他惶恐。
　　“……与你无关。”
　　自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他冷哼一声，径直越过她便要往外走。
　　“等等！”
　　见他还没回答就想闪人，江婉心里有些着急，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抓他。
　　自从听江厌离说过他的身世，又提起过他们的过往，她就看出来夏卿根本不想江厌离死。甚至可能，他根本一直都没有自愿与他做过对。
　　现下这境况，夏卿是国师手下一员大将。如果可以劝服他，和他们站在同一边，那这场战役的胜算，便又要更大几分。
　　想着，她只觉务必要搞清楚他心中究竟是怎样想的，纤手便牢牢拽住他手臂。
　　触及他胳膊那一瞬，只见男子忽地蹙眉，好似感受到了疼痛。
　　江婉愣住，旋即也发觉手下有些濡湿，再收回时，震惊地瞥见了满掌鲜红。
　　“你受伤了？！”
　　她惊讶，目光自染了血的手心上移至他面庞。
　　夏卿脸色很难看。早前他救下圆圆时，因出掌太急，没察觉被那窃贼握在手里的发簪划伤了手臂。
　　原本伤口已凝结，被她这一握，就又撕开了。
　　江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清眸错愕又挣扎地眨了眨，她忽地咬牙，扯着他衣袖将人拖回屋中央坐下。
　　“别动，我替你疗伤。”
　　拿出先前为圆圆配制的外伤药，她侧头不看他，“你救了圆圆，于情于理，我都欠你一次。”
　　其实她也是为了打消些他对自己的敌意。也许待他对自己印象好一些，再听她劝说，就不会那样排斥防备了。
　　想着，她借着烛光，取出药布替他拭去残血。
　　夏卿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悄然打量着她动作。
　　扑通——
　　胸腔里，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悸动萌发，飞快流遍了他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个预告，阿离快要和婉婉滚床单啦，现在我已经开始愁尺度，寻思怎么在被锁的边缘大鹏展翅……

　　☆、怕吗

　　江婉回房的时候, 屋内一片寂静。
　　紧闭的窗户将唯一可以照亮的月光阻隔开，身处其中，她仿佛来到一片幽暗的深渊。
　　“阿离？”
　　小声呼唤着, 她久未等到回应, 猜测他应是已睡下了，于是只将药瓶往桌上一放，轻手轻脚往床边摸索过去。
　　蓦地, 手腕袭上一股大力，江婉一惊，还没等回神, 整个人便落到了床上。
　　“呀！”
　　她惊叫一声, 下意识地抬眸朝前看，然而屋内实在过于昏暗, 除却隐约一道男子的轮廓, 她什么也看不清。
　　同样地, 她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江厌离单手将她双手制于头顶, 此时此刻, 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他狭长的凤目微眯, 黑暗中，辉发出阵阵诡谲的异光。
　　俯首向下, 他轻勾起女子的下颌, 嗓音低哑，听不出喜怒。
　　“这么晚跑去找别的男人……你说我该怎么罚你，嗯？”
　　呢喃间, 他凭借夜可视物的能力，清晰瞥见女子脸上一闪而逝的无措。
　　黑眸暗了暗，他不等她答话, 捏住她下巴狠狠吻上去。
　　这是个与以往不同的吻，不再是他一贯的温柔呵护，反而洋溢着丝丝暴戾与薄怒。
　　他在生气……
　　江婉被他攫住全部的呼吸，昏沉里也意识到这一点。
　　“唔！阿离……”
　　她弱弱地往后瑟缩，想躲开他的攻势开口说话。
　　然而那人却并不打算给她这机会，在她方一有挣脱的架势时，手臂蓦地一用力，便下拽着她双腿，缠到了自己腰间。
　　这一回，她是彻底被他压倒，锢了个严严实实。
　　江婉原本还想挣扎，但刚一动，就磨蹭到了他身下昂扬。
　　浑身一僵，她再也不敢动弹。
　　“呵呵……”
　　一阵低笑声在耳边响起，她看不见他，却也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愉悦。
　　“婉婉，”他朝她耳朵吹了口气，“怎么不动了？”
　　语气中满是恶劣的调侃。
　　江婉被他撩得心跳剧烈，只靠想都能猜得出，那张俊脸上，现下必是氤氲着玩味与逗弄。
　　想着，她羞恼，挣了挣被他按到头顶的双手。
　　“你…你放开我……”
　　她小声嗫嚅，温恬声线软成了一汪春水。
　　江厌离垂眸看着，心忽地一空，眉眼间一瞬染上了深刻的占有与渴望。
　　“我怎么放得开你呢……”
　　他低喃，不顾她的不满，再度俯首吻上她。
　　其实一开始他只是想吓吓她。毕竟即便他已给了她最大的自由，也依然不能忍受她与其他男子那样靠近。
　　可她对他而言简直就像有毒，一经触碰，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便尽都到达了临界点。
　　他想要她。从始至终，想得快要发疯。
　　感受到那人越发灼热粗重的喘息，江婉被他紧紧搂住动弹不得，心里慌张无比。
　　两人朝夕相处，他一直都是克制又包容的，以至于她几乎快忘记，他也是男子，所有的心思只多不少。
　　下意识欲伸手推拒，然而方一触及他温热胸膛，耳畔忽然又响起夏卿嘶哑的声音。  
　　——“你最好尽早解了他的毒。大战在即，他造的杀孽势必将使他入魔。”
　　十指蓦地蜷缩，她一双杏眼盯着那人模糊的轮廓许久，唇瓣翕动。
　　江厌离见她定定看着自己一动不动，潭目微闪，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眉眼。
　　是被他吓到了吗？
　　他一边吻，一边如狼般在黑暗中观察着她。
　　这样的程度于他还不过是浅尝辄止，倘若他真打算将她怎样，她又会作何反应呢？
　　突兀地，他颈间抚上一片温软。
　　女子的双臂蓦然环绕着搂住他脖子，江婉浑身都在发抖，却是首次主动地凑近，去回应他的吻。
　　她动作笨拙，比起吻，反倒更像是在啃。
　　江厌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短暂的失神后，他忽而皱眉，却松开了她。
　　江婉只觉面前突地一空，下一瞬，屋内桌上的烛台凭空亮起，散发出暖黄的明光。
　　借着那烛光，她便对上一双极美的黑眸。
　　“为什么？”
　　男子的声线低磁，飘散在夜色中，透露出别样的暧昧。
　　江婉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明明在害怕，为什么还要抱我？”
　　那人撑手坐起，背对着她开口，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微风吹拂过烛台，火光便顺势摇曳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婉看见他精致的下巴绷紧，薄唇不悦地抿成一条直线。
　　“阿离……”
　　也跟着坐起身，她的纱裙被他压得有些凌乱，“你……不想要我吗？”
　　说这话时她是极羞涩的，可声音里，却又隐隐含着一丝期待。
　　江厌离没回答，凤目晦涩又冷淡地转回来。
　　“你想要我怎么回答呢，婉婉？”
　　他忽地笑起来，眸底却无半分愉悦，“我倒是更好奇，你为何突然这般主动？”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可江婉却是猜到了，他大抵是因为自己先见了夏卿，回来行事便不同寻常，心里生出了芥蒂。
　　他当然不会怀疑她。但他也绝不会喜欢，她与别人之间有秘密。
　　杏眼轻轻眨了眨，江婉望着他，瞥见男子俊脸上不加掩饰的愠怒，眸底闪过一丝挣扎。
　　但仅是片刻，她便做出了决定。
　　“阿离，你误会了……我不是有意想瞒你。”
　　轻轻叹口气，她犹豫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他衣袖。
　　江厌离眉梢轻跳，目光随着她动作转移到自己袖子上那只小手。
　　黑眸闪了闪，他不说话，抬眼又看向她。
　　“我只是不想让你以为，我是为了替你解毒，才要你抱我……”
　　女子细弱出声，尾音渐弱，湮没于唇齿间。
　　江厌离一怔，墨眉霍然紧皱。
　　可他并未出声打断，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说话。
　　江婉不敢抬头看他，只低垂着眉眼盯着他衣袖。好半晌，她才缓缓出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娓娓说来——
　　那一日在宁寿殿，太上皇亲口告诉她，解除魔毒的关键，就是她。
　　“按寒山族规矩，圣女之位传女不传男。你是阿慈的女儿，那倘若当年她没离开蓬莱仙山，如今的圣女就该是你。”
　　老人面色凝重，思索起她所说的魔毒一事，忽然似想到什么般严肃道。
　　“你说这魔毒是无忧草上的？当年我曾听你娘说起过，无忧草上的毒乃煞气凝结而成，唯有寒山圣女得以心头血净化。但此心头血，非彼心头血……”
　　他停顿下，看向她的目光蓦然幽深。
　　“孩子，这心头，指的是最珍贵之物……那便是你的处子之身，这世上最纯洁珍惜的东西。”
　　言下之意，所谓心头血，便是她破身之时，最洁净的那一丝血气。
　　换言之，要想替江厌离解毒，便是要与他交合。
　　江婉脸红如血，死死咬着唇瓣，只觉一阵热意升腾而上，几乎要将她给蒸晕过去。
　　她先前不愿告诉江厌离，一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口，二便是因为怕他听了之后会误会。
　　他面对她时，有一颗太过敏感的心。她害怕他以为，委身于他只是为了解除魔毒。
　　“阿离，那年在长白山时，我便向天许诺过与你执手白头！”
　　见男子俊脸沉凝，江婉以为他是想多了，当下急急向前，钻进他怀里。
　　“自那日起，我便将自己当做你的妻了……要你抱我，原本也在情理之中！”
　　说时，她生怕他不信，双手捧着他的脸朝向自己。
　　江厌离顺从垂眸，凤眼背着烛光，唯有一片深黑。
　　“我求你……抱我，好不好？”
　　此时此刻，她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几近哀求地出声。
　　音落的一瞬，也许是过分地羞涩，也许是害怕被拒绝，她不自觉红了眼眶。
　　自始至终，男子都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良久，直到烛芯都将燃尽，他才终于伸手，将她完完全全地抱进了怀里。
　　“婉婉。”
　　他唤她，语气好似叹息。
　　“对不起。”
　　江婉一愣，眼泪无意识地滑落。
　　“你害怕，对吗？”
　　他紧搂着她，大手温柔地抚摸她长发，“怕我入魔，怕我受伤，怕我因为你难过？”
　　每一句，都精准无误地击中她的内心。
　　江婉不语，泪珠不受控制地大滴落下。她伸手抱住他腰身，把脸紧紧埋在他胸口。
　　江厌离轻抚她长发，俊美无俦的脸上，涌动着压抑的情绪与疼惜。
　　“阿离……你抱我，好不好？”
　　她哭着对他道，素来柔婉的声线已带上浓浓的鼻音。
　　“我不想你入魔……我想要你完好无损地陪在我身边！所以求求你……抱我，好不好？”
　　话到最后，她几乎已是在哀求。
　　江厌离的眉头越发皱紧，深沉黑眸里有滔天的情感在疯狂涌动。但最终，他还是压抑了下来，只抱着她轻哄呢喃。
　　“婉婉，”他抬起她小脸，凤目深深看进她眼底，“现在还不行。”
　　魔毒发作是什么样子，他心里十分清楚。江婉一直都是他的软肋，是他理智所不可掌控的绝对存在。
　　所以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对她做出什么。
　　……更何况，即便是要她，他也不会在这里，这样残破寒酸的一处小院里。
　　“……再等一等。再过几日就好。”
　　拇指温柔地替她拭去脸上泪水，他俯身，轻吻她双眼。
　　她至少是值得一个最奢华的地方的。
　　再过几日，待他夺下这城，势必以这场战役的胜利，与城中最奢华的一切，做求娶她的聘礼。
　　凤目蓦地异光攒动，他眸光诡谲，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暗暗操纵着一团黑云扩散苍穹，在溪镇上方降下一道巨大的铁幕。
　　而与此同时，铁幕之下，点点烈焰燃在士兵举着的火把上，缓缓朝别院围聚。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事就没有更新，今日双更奉上（这是昨日份）

　　☆、夺镇

　　子夜时分, 溪镇街道却不似以往，传响更夫的打更声。
　　成群的兵将披甲戴锐，高举着火把将一处朴素寻常的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尤涛自轿子上走下, 瘦弱的身形与周围护卫对比, 要矮出一大截。
　　“你们确定，那几名外乡人就在这里？”
　　吊梢眼狐疑地扫过旁边一名乞儿，他的声音因长年吸食大烟而显得有气无力。
　　衣衫褴褛的流民脑袋低垂, 瑟缩着点头。
　　“千真、千真万确……”
　　他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蝇，“小人亲眼所见, 杀了胡老三那人, 后来就进了这间院子……”
　　闻言，尤涛挑挑眉, 眯着眼望向眼前破败的农家小院。
　　早前这名乞儿在东城的破庙目睹了这场凶杀, 惊慌之下向官府上报, 这才引得他重视。
　　其实死人这事原本并不稀奇, 压根不需要如此地兴师动众。
　　然而怪就怪在那人死状凄惨, 像是被人一掌给打死的。可仵作验尸过后, 又发现他胸前掌印不知怎地，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自那处溃烂开, 穿透了五脏六腑。
　　这样的手法既像武功，又像用毒。但不管是哪样，都绝非寻常人能做得出来。
　　难道这城中, 来了什么不好惹的人物？
　　尤涛暗忖，随即朝侍卫挥挥手，示意他们上前破门。
　　膀大腰圆的士兵们领命, 一人手握一根长棍，便走上去开始踹门砸框。小院外的木门陈旧，没几下便被整个卸下，倒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此时此刻，周围已有闻声过来围观的百姓，但尤涛并不在意，只一手握着烟斗冷漠地看着。
　　嗖——
　　突兀地，几枚石子破空飞出，带着凌厉的攻势打在破门的士兵身上，当场便将人给击晕过去。
　　有一颗是擦着尤涛脸颊飞过的，他一愣，萎靡的神情骤然变得惊恐，高叫着呼唤。
　　“来人！！护着本官！！快点护着本官！！！”
　　一片混乱中，只见黑衣男子身形忽闪，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前。
　　“尤涛。”
　　那人声音嘶哑，粗噶如破败的风箱拉响。
　　被点名的男人蓦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他，原本眼皮耷拉的眼睛瞠得老大。
　　“夏大人？！”
　　这个声音尤涛死也忘不了，这不正是国师手下最忠实的属下，禁军之首夏卿夏大人吗？
　　“夏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面如土色，看着夏卿的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恐惧。
　　当年在京城，他曾亲眼见过一次夏卿替国师行事。他代国师清缴座下一门背叛者，两把银锤舞过，那户人的鲜血堂了满院，他却是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这样一尊阎罗王，怎么会到了溪镇来？
　　“呵，这话难道不该我问你？”
　　男子低笑，听来格外教人胆战心惊，“现下正是战事要紧之时，你不在京城待着以辅助尤浩，千里迢迢来这溪镇做什么？”
　　言下之意，他在此有猫腻。
　　眼见尤涛瞬间面如土色，夏卿鹰眸一眯，心头对他的猜疑愈烈。
　　方才他正在草拟给宫里的密信，忽然听到外头动静，这才杀出来见到了他。
　　尤涛其人，贪生怕死又耽于享乐。现下南阳与起义军战事正紧，他身为尤氏二公子，虽说是外室所出，但好歹也是尤浩亲弟。
　　不留下助他兄长一臂之力，反倒跑来这溪镇当镇长……莫非是尤浩生出什么心思，刻意安排他来此？
　　想着，夏卿俊脸越发阴沉，连带着周身杀气也喷薄而出。
　　尤涛简直苦不堪言，他知道夏卿一向是谨慎多疑的性子，又始终对他尤氏心存芥蒂。现下一看他模样，他就猜出他应是怀疑上了自己。
　　“夏大人，冤枉啊！”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周遭一众将士与百姓皆在围观了，慌忙便走上前去，朝着他谄媚地鞠躬。
　　“是国师大人命下官来此，监督溪镇水利工程，种植碎心草的！”
　　闻言，黑衣男子有一瞬的错愕。
　　是主人派他来的？
　　他皱眉，目光锐利又审视地逡巡过他面容，试图找出一丝他在撒谎的痕迹。
　　可饶是已被吓破了胆，矮小男人的脸上也没有半点可疑。
　　他见夏卿一直盯着自己，不由自主地哆嗦，而后赶忙继续解释。
　　“夏大人有所不知……国师大人希望能自溪镇为源头，打通全国水道以便通商。故而才特意命下官带人前来，予以部署监督。”
　　说什么部署都是空话，他也清楚自己压根没那才能。国师派他来只是为了给尤浩一个表态，以彰显他对尤氏的器重。
　　不过这些他也不关心，能吃好喝好有大烟抽便够了。
　　因而现下面对夏卿时他才这般惶恐，不然假若得罪了他，他回宫向国师参上一报，那这溪镇逍遥快活的日子便要离自己远去了。
　　听他言语，夏卿的脸色却无丝毫好转。
　　修眉深深蹙起，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一圈，面上虽无太大的异样，心里却是掀起了阵阵的惊涛骇浪。
　　战事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主人又是打通运河，又是种植碎心草……他究竟意欲为何？还是说难道他有什么打算，连自己也瞒着？
　　正思索着，突然四周狂风大作，原本隐可见星辰的夜空霎时被黑云覆盖，本就凉爽的秋夜，一瞬就又冷了几个度。
　　“咦？这天怎么忽然阴了？是要下雨了？”
　　尤涛稀奇的自言自语响起，夏卿猛地一震，心道不好。
　　“齐厌……”
　　哑声呢喃，他霍然抬眼，鹰眸黑沉锐利，直直瞪向身后的别院。
　　众人见状也心生好奇，尽都抻长了脖子随他视线看去——
　　夜色中，一道人影徐徐步出，狂作的妖风吹起他四散的发，弥散开一阵异香。
　　袅绕馥郁沁入鼻端，原是争相张望的众人忽地一顿，只觉莫名地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他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隐约瞥见他颀长健美的身形。
　　但仅是如此，便已足够令他们浑身滚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着，紧紧盯着那人看。
　　聚集了大批军队百姓的街道，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抹身影吸引着，一声也发不出来。
　　一步，两步……
　　那人仿佛踏光而来，及至火把照亮之处，他玄黑的袍烈烈鼓动。
　　火光摇曳，他半脸隐在阴影中，上扬的薄唇旁噙着抹浅笑。
　　再往前走，光亮更盛，男子魅惑众生的容颜终于无比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
　　那双极美的黑眸，氤氲着幽幽的笑意，缓慢扫过人群。
　　静默。四周是死一般的静默。
　　半晌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头，抽气声一声接着一声，所有人都如着了魔，怔怔盯着他彻底陷入忘我。
　　“……齐厌……”
　　夏卿惊异，片刻的失神后咬牙低喃，手掌不自觉地握紧抬步欲朝他走近。
　　呼呼——
　　平地一阵狂风骤起，他只觉有股强大的压迫感随风袭来，吹得他几欲站立不稳，更别说抬步往前。
　　艰难地抬步抵挡，他鹰眸狠戾，紧紧拧着眉瞪视向他。
　　下一瞬，只见一抹淡蓝倩影自他背后钻出，小心翼翼地攥住他衣袍。
　　“……江尚功？！”
　　原本已陷入呆滞的尤涛，在瞥见男子身后突兀出现的女子时，瞠目结舌地大呼。
　　当年在宫里他曾见过她，那样的姿容气度过分出众，曾让他魂牵梦绕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她不是被那叛军的魔头掳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尤涛蓦地一震，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侧眸看向玄衣男子。
　　几乎是他抬眼的同一瞬间，那人也抬眼望向了他，幽深潭目奇异地旋起两道漩涡，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便穿透他眼眸，残暴无比地攥住了他心脏。
　　尤涛脊背陡然僵直，只觉宛若一只毒蛇顺脊而上，狠狠咬住了他的咽喉。
　　他不能呼吸。
　　“齐厌，住手！！！”
　　夏卿见状，俊脸几近狰狞地冲他嘶吼，“不必你出手，我可不要你费一兵一卒，便命他撤军放你几人离去！！”
　　他倒不是可惜尤涛这条命，只是清楚江厌离倘若在此发难，一经品尝了嗜血的滋味，恐怕就再难停下来。
　　男子闻所未闻，仍是紧盯着尤涛，直至他脸色都已发紫。
　　孽瞳之力得以蛊惑人心，在场的其他人均已沉溺于他绝世的姿容之中，饶是眼见着他在杀人，也没有半点清醒，如痴如醉地凝着他。
　　“……阿离。”
　　江厌离衣袖忽地被人拉了拉，他眸光微闪，终于垂眸，转而看向了身边人。
　　尤涛在濒死的边缘被放过，没了那阵致命的窒息感，他当即倒地大声咳嗽。
　　“你说过的，不杀人。”
　　女子温软的轻语响起，她仰头看他，丽颜有些央求的意味。
　　她面上的潮红还未褪去，因为先前哭过，一双杏眼显得水汪汪，澄澈无比。
　　对上那样一双眼睛，江厌离因被挑衅而徒生的暴戾怒意消散了许多。
　　他伸手轻抚她脸颊，柔情似水道。
　　“听你的，不杀。”
　　说话间，他暗自收敛孽瞳，缓缓撤去释放而出的妖力。
　　狂作的妖风骤然停止，漫天黑云也在一瞬间尽数散去。黑沉的天幕中，隐有几颗淡星，发出清冷光芒。
　　江婉贴着他掌心，被风吹得冰凉的脸庞感到阵阵温暖。
　　余光掠过四周，她清眸闪动，犹豫半晌还是出了声，“这里来了这样多的兵将，我们怎么办？”
　　先前二人在屋内时，忽闻院外阵阵嘈杂。江厌离的脸色在那时几乎是瞬间阴沉下去，杀意浓重得连她都可以感受到。
　　意料之外地，男子却只是低笑，不以为意地收回手。
　　“兵将再多，又如何呢？”
　　他半揽着她，笑意诡谲。
　　“这座城，马上就要易主了。”
　　音落的一刻，女子惊疑瞠目。
　　同样惊诧无比的还有夏卿，他虽是忌惮着不得向前，注意力却始终都在他们身上。此刻凭借极佳的耳力，他自然也听到了他所言。
　　修眉紧皱，他还没揣测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远处一声惊天动地的高呼便已说明了一切——
　　“主上！”
　　黄绿异瞳的西域男子一马当先，领着大批军队破城而入。无数的将士踩地奔跑，踏得大地都在震颤动摇。
　　刚缓过气来的尤涛一愣，面色陡然苍白如纸，险些再度背过气去。
　　“……倒是比我想得要快些。”
　　男子轻笑，凤眸里倏然闪过一丝深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奉上

　　☆、将见

　　栖梧山——
　　天边一线金光缓慢辉映开, 将深蓝晨空染成温沉的淡紫。
　　齐衍黑眸眯起，沉默地望着天幕出神，眼下有淡淡一层疲惫的青黑。
　　周遭夜色逐渐褪去, 在第一缕曦光爬上山头时, 他侧目，朝身边看去——
　　紫衣女子丽颜冷凝，正面无表情地垂头盯着地面出神。
　　她鬓边被露水打得微湿, 碎发自利落束起的高马尾松下，贴在脸颊脖颈上。
　　齐衍的目光下移至她面上，就见女子素来冷凝的神情略有松动, 此刻瞧来竟隐隐有丝恍惚。
　　见状, 他微讶，但随即又感到情理之中。
　　他们已在这里跪了两天一夜, 期间滴水未进。饶是他都感到吃不消, 莫说她一名女子了。
　　“黎歌。”
　　斟酌下开口, 他的嗓音有点哑, “我与流景在这里就好, 你先去歇歇吧。”
　　他知道她是骄傲的性子, 即使已撑到了强弩之末，也绝不会主动示弱。索性就主动开口劝说。
　　闻言, 黎歌并没回应, 仍是盯着地面发呆。
　　齐衍皱眉，正想继续说话，忽地瞧见女子身形一晃, 竟是直挺挺朝自己倒来。
　　他大惊，慌忙伸手，将她稳稳接在了自己怀里。
　　“黎歌！！”
　　紧盯着她苍白的面容与发干的唇, 他心急如焚，一双桃花眼敛去惯有的轻慢，只盈满了深刻的担忧与焦急。
　　“黎歌！黎歌！醒醒……”
　　轻拍她脸颊，他的手轻轻颤抖着。
　　这是他第一次将她抱在怀里。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也和其他女子一样，柔软而需要人保护。
　　“王爷！”
　　流景的声音突兀响起，齐衍并没搭理他，只双眼赤红地抱着黎歌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去备车，立刻下山找大夫。”
　　他绛紫的华袍晃动，大步往山路口停放的马车走去。
　　“王爷，您——”
　　“且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齐衍脚步一顿，俊脸上有瞬间的错愕。
　　他在原地站定，忽略了少年那熟悉的声线，转而朝另一道声音的来源看去。
　　原本紧闭的门扉不知何时已敞开了。大门口，男子迎光而立，高大伟岸的身躯几乎将门框堵了个结结实实。
　　“……进来吧，我院中有些草药，先给她煎一副喝下去。”
　　那人淡淡启声，嗓音雄浑有力。此时此刻，即便他只穿着最朴素的粗布麻衣，却也教人莫名自心底生出一股敬畏来。
　　齐衍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认得他。这个人，正是南阳前任的护国大将军，他们费尽艰辛也要找的人——秦放！
　　遥相对视，男人也在观察着他。
　　他同样认出他来了。齐衍生得像他母妃，丽太妃当年与秦氏交好，他曾见过几次彼时尚还是稚龄孩童的齐衍。
　　没想到啊，一晃眼，他也长大了……
　　秦放严肃的脸上隐约闪过一丝动容，却并未表现出什么。
　　无声地叹气，他如炬的目光扫过被齐衍搂在怀中的女子，而后厉眸垂下，转身走回了院子。
　　“她脱水受了寒，没什么大碍。但也莫要耽误了，赶紧把人带进来。”
　　齐衍剑眉上挑，一时间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担忧的好。
　　低头望着怀中人虚弱的睡颜，他薄唇翕动，末了只是紧紧抱住她的手，抬腿跟着进了屋。
　　.
　　溪镇——
　　江婉接过圆圆盛好的粥，双手端着递给眼前骨瘦如柴的女人，冲她漾开抹温柔的笑。
　　“这碗你先拿去喝，若是不够，过会儿再来便是。现下粥已派完了，厨房熬新的还需些时候。”
　　女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唯唯诺诺地对她应声，而后端着碗走回一旁临时搭建的露天休憩处。
　　“我说张家娘子，怎么样？”
　　她方一回去，旁边桌几名正在喝粥的妇女便围上前来，好奇万分地朝她问道。
　　“你找她讨二碗粥，她可有给你？”
　　张氏把碗放下，靠近她们压低声。
　　“有啊……不仅如此，我同她提了句家中婆婆害了风寒，现下无药可医。她便说她会医，晚些时候随我回去看看。”
　　闻言，几名妇女面面相觑，随后感慨般出声。
　　“真没想到，到头来，朝廷不管咱们死活，反倒是这群叛军，救了咱们全镇人的命……”
　　几日以前的那一夜，溪镇被叛军攻占，所有人都看见驾马前来的那个西域男人，是如何干脆利落地斩杀了尤涛，随后又俘虏了满城朝廷军。
　　他们是寻常百姓其实并不关心什么国家大事，只求有饭吃，有屋住，病有药可医就够了。
　　因此之后城中人心惶惶，唯恐叛军会如传言那般屠城。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屠城没等到，却等来了叛军开仓济粮，分发药草。
　　“嗐，你们不知道，杨家婆婆都说了，小泷先前被济世堂的人打了扔出城去，就是被这姑娘救下的！”
　　张氏喝了口粥，一边煞有其事地向众人叙说，一边指着不远处立在太阳底下的江婉。
　　“杨老太婆说的，就是这一位，虽说现如今是叛军头子的夫人，但再往早说，可是宫里头的人呢！”
　　“啊？宫里的？！那可不得了了啊！”
　　“怪不得这帮叛军待咱们如此之好，原来首领夫人是咱们南阳人啊！”
　　“我倒觉得这姑娘生得像天仙一样，又是菩萨心肠……她肯嫁给这叛军，说明这些人许是不如传闻里的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着时，忽见一抹颀长的身影走过，径直朝女子走去。
　　几名妇人一怔，目光在极度的惊艳之后，纷纷带上了艳羡。
　　“婉婉。”
　　江婉正握着手帕，轻柔替圆圆拭去脸上汗水。闻言她动作一顿，循声看去。
　　“阿离！”
　　视线中，男子一袭鎏金白袍由远及近，宛如谪仙降世，踏光而来。
　　圆圆瞧见江厌离来了，心说不可打扰，于是飞快冲江婉支会一声，便跑去旁边的井边打水洗脸。
　　女子微怔，随后只觉腰间环上一只手臂，将她整个带入怀中。
　　“看什么？”
　　江厌离轻笑，不在意她额角亦有薄汗，俯首落下一吻。
　　“我在这里，你还想看着谁？”
　　他一贯是沉稳少言的性子，可不经意时，又会像这样流露出些许任性。
　　江婉忍不住发笑，转而扬脸看着他，眉眼弯弯。
　　“你今日这么早就忙过了？我还以为申屠又要拉着你说到午夜去。”
　　说这话时，她语气带点娇嗔，似是埋怨，又像在撒娇。
　　江厌离只是笑了笑，带着她走到布粥处旁的长椅坐下。
　　“这几日方才夺下溪镇，要处理的事务繁多，他也是忧心罢了。”
　　将人抱放到腿上，他不顾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将头埋到她颈间。
　　“不过待事毕，是该尽快将他给弄走了。”
　　他深嗅她身上的冷香，少有地放慵懒了姿态，“一连几日没能抱你，我也快忍不了了。”
　　此抱当然只是普通的抱，但不知怎地，江婉莫名就想到其他的去，一张脸霎时红了个通透。
　　“咳咳……你、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喝。”
　　她羞赧软语，推着他就要起身。
　　然而刚一动，那人揽住她腰身的手便收紧，又把她拽了回去。
　　“想逃去哪里？”
　　他凑到她耳边，低低笑开，“那天夜里，是谁求我抱她？怎么现如今，又急着想跑了？”
　　说着，他恶劣地捏了捏她纤腰，逗得江婉忍不住嘤咛一声。
　　“唔！”
　　她惊叫，旋即意识到现下在屋外，慌忙伸手捂住嘴，只余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恼怒地瞪着他。
　　江厌离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只觉她可爱到了极点，俊颜舒展愉悦地大笑。
　　那笑声轻松，爽朗，仿佛所有的阴暗尽都一扫而空。
　　江婉一愣，颇为惊奇地看着他。
　　“阿离。”
　　她扳正他脸庞，也开心地笑，“你今日，心情很好吗？”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他绷得太紧，心里藏了太多太多的晦暗痛苦，所以很想见到他全然地开心一次。
　　江厌离对上她清澈眼眸，薄唇噙上抹温柔的笑。
　　“和你在一起，心情如何能不好？”
　　他说。而后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其实还有个原因他没说，辜泰早前传信，说终于将紫郡拿下。再过一日，他们便可启程去那里。
　　紫郡是通往京城最便利的一处交通要塞，只要攻得下来，打入京城指日可待。
　　而只要尽快打胜了这场仗，她的寒毒便有解了。
　　想着，江厌离笑意浅淡了些，只包住女子温凉的小手轻轻摩挲。
　　江婉当然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只道他是因攻下了溪镇而愉悦。
　　不过她也不在意，因为她想要的，只是他能轻松些就好。
　　心下莞尔，江婉凝视他许久，忽地轻声问。
　　“阿离，这些年，你是不是都过得很累？”
　　她一双清眸华光流转，不变的是其中的温润关怀。
　　江厌离微愣，凤眼微垂看向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俊脸淡淡，倒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纯粹好奇。
　　“不过是忽然想到罢了。”
　　江婉笑，伸手把他的脸揉得奇形怪状，“我好久没见你像今日这样开心过了……总觉得你心里有许多事，永远也停不下来。”
　　男子任由她胡作非为，黑眸深沉又柔和地注视着她。
　　“……习惯了。”
　　良久，他才低声回答，声音因她的动作而有些含混。
　　江婉一顿，将手搁在了他肩上。
　　视线之中，他惑世的俊颜冷淡，墨眉虽是平静舒展开的，却莫名让她感到一种若有似无的缥缈感。
　　就像是他眉心，永远都蕴着散不开的阴戾。
　　——“我是怪物，你不怕吗？”
　　突兀地，她就又想起那年长白山，他自嘲般说出的话来。
　　当下心头一阵深沉的郁涩，而后蔓延成丝丝心疼来。
　　她总以为自两人再见，他便已不再囿于过往。可或许这些年来，他始终都没有放下过。
　　胸口的酸涩感越盛，江婉轻叹口气，忽然展臂，主动抱住他脖颈。
　　“阿离，没事的，都过去了。”
　　她嗓音温柔，一边说，一边学着他平日里安慰自己的模样，轻拍他脑袋。
　　“如今我们在一起呐，我会照顾你，不会再让你疼和难受了……所以你也不要把什么都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受着，好不好？”
　　其实她知道，在他如今这场大业里，自己能做的并不多。
　　她不如黎歌会武，亦不比齐衍会谋，甚至她都比不上圆圆做家事麻利。
　　可他一直珍爱着她，分明自己都还背负着那样多的苦痛，却仍执意要为她遮轻吻管理皮卡丘整理风挡雨。她心疼他，更不愿做他的累赘。
　　江婉之于江厌离，可以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但她唯一知晓的是，自己不愿让他独面所有的沉重与黑暗。
　　被她纤细的手臂环着，江厌离有好一瞬的恍惚。
　　鼻间尽是她身上的冷香，他凤眸微瞠，怔怔地看着前方。
　　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自心底流淌而过，他只觉自己所有的躁动暴戾，都在她三言两语加一个拥抱里化解。
　　就像过往无数次一样。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之于他，什么也不必做。只要她能完好无损，快乐自由地活在他身边，这就足够了。
　　因为她就是他的命，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一缕暖光。
　　……要尽快解了她的寒毒……
　　这个念头越发强烈，他反手拥住她，姿态无比眷恋珍惜。
　　不远处，黑衣男子碰巧路过。
　　瞥见这一幕，他俊秀的脸庞微微冷凝，目光自相拥的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后落在了柔婉微笑的女子面上。
　　他注视着她，鹰眸闪过一道耐人寻味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大部队就汇合啦！流景死傲娇应该很想念圆圆啦~

　　☆、汇合

　　齐衍一行人是在江婉他们到达紫郡后的第十日, 才风尘仆仆赶来的。
　　当日在北溟帝宫分别时，他们去了三个人，这回回来的, 却是四个人。
　　江婉和圆圆一道, 分别端着糕点和茶水走进帐篷，出声打断了正在交谈的众人。
　　“先歇一歇吃些点心，过会儿再继续吧。”
　　放下托盘, 她冲众人微笑，眉心的额坠微微摇曳。
　　帐篷里的人噤声片刻，随后都不置可否地停下话头, 转而放松着往这边靠过来。
　　“许久没尝过婉儿的手艺了！还是这般地好！”
　　绛紫袍的男子信步上前, 捻起盘中一块桂花糕，咬了口含混不清道, “只是可惜了, 照有些人那臭脾气, 日后怕是少有机会能尝得到咯！”
　　先前议事时他和江厌离起了些分歧, 现下是故意出言膈应他。
　　坐在主位的男子嘴角勾起, 狭长的凤眸意味深长盯向他。
　　“自然是少有机会。人活不活得到那时还是两说, 何来的日后呢？”
　　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齐衍耸耸肩, 佯装害怕地看向江婉。
　　“你听听, 这还是当着你的面……现下你清楚背着你，他是副什么面目了吧？”
　　江婉失笑，不以为意地倒了杯茶递给他。
　　“别听他瞎说, 下回有机会，我再给你们做。”
　　说罢，她又斟满其余杯子, 一一给众人送去。
　　自溟京一别，他们已有许久未见，能像今日这样齐聚一堂，她着实开心。
　　莲步轻移至一伟岸男子身前，江婉双手捧杯，颇为敬重地向他唤道。
　　“秦将军，喝杯茶吧。”
　　面前人正是秦放。那日黎歌在他屋前跪到晕倒，才终于将他打动，同意随他们一道回来助力。
　　毕竟说到底，南阳也是他的家乡。
　　男人一身粗布麻衣，然动作间，却又不自觉流露出一股豪迈霸气。
　　伸手接过茶杯，秦放凝眸盯了她几眼，面上隐隐闪过抹似曾相识。
　　“宋慈是你什么人？”
　　他问得直截了当，只因她的容貌与多年前名震天下的御画师宋慈有七分相似。
　　江婉愣了下，旋即想到他曾为朝廷效力，想必应是认识她母亲的。于是只笑了笑，温和应道。
　　“宋慈正是家母。小女姓江名婉，青郡江氏人。”
　　“江氏……”
　　秦放沉吟片刻，忽而也笑起来，“我就记得……当年江达昌为求娶你娘，铺了十里红妆亲自自城门步行到宫门口，倒是令我记忆犹新啊！”
　　闻言，江婉惊讶，因她从未听过这段过往。
　　“怎么？宋慈没与你说过？”
　　男人见她面露惊疑，笑意越发扩大，“那年你爹治水立了大功，皇上本欲赏他加官进爵，他却婉拒了，只求给你娘与他赐婚，而后归隐青郡……此事一度传为佳话，你竟不清楚吗？”
　　江婉丽颜错愕，显然没料到娘亲与爹爹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爹爹他……不是一直冷落着娘亲吗……
　　心下暗忖，她困惑眨眼。
　　一旁原本沉默饮茶的黎歌看见了，乌眸微闪，适时走上前来解了围。
　　“江婉，茶没了，我们再去倒些来吧。”
　　她高束的马尾于空中轻摇，径直伸手拉住女子手臂，朝秦放点点头便走开。
　　江婉愣了下，顺从地跟着她离开。
　　江厌离一直坐在主位，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外，这才转回视线，凝着桌面铺开的地图静思。
　　“本王派去的探子报信，紫郡去京城唯一的官道已被尤氏派兵把守。剩下的都是山路了，即便我们的军队能过得去，也极易被伏击。”
　　齐衍的声音响起，俊脸严肃也走到桌前看着地图。
　　“陆路走不通，能不能走水路？”
　　一旁的辜泰申屠两人并肩而立，辜泰想了想率先提议，“紫郡紧邻运河，恰巧如今你们南阳大型水土，水路顺畅了不少。”
　　“不行，水路耗时太长了。”
　　没等齐衍说话，申屠先开口否决，“何况我们的军队人数众多，坐船耗资巨大不说，还极易暴露目标。”
　　此言一出，帐篷内再度陷入了寂静。
　　江厌离单手支头，静静盯着地图不语。几缕阳光自没闭严的蓬帘透进，照在他俊秀的侧脸上，将他深黑的眸耀出浅淡金光。
　　“既然我们过不去，何不将他们引过来？”
　　沉吟半晌后，他蓦然出声。
　　帐篷里的几人俱是一怔，纷纷侧目朝他看来。
　　“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这点！”
　　辜泰惊喜，大胡子随着说话一动一动，“左右要打的是那帮子军队，在哪里打不一样，把他们引到紫郡来不就得了！”
　　申屠和齐衍对视一眼，没有开腔。
　　齐衍桃花眼中闪过一缕暗光，目光悠悠落在江厌离身上，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把主战场设在紫郡。
　　当年秦放名震天下的那一战，便是在紫郡以一人之身直面三千叛军，硬是独自厮杀了整整一日，守住了一座城。
　　倘若朝廷军来了紫郡，又见到被他们奉为神的秦放在此，难免也会动摇甚至受其煽动……可问题是，他们该如何将军队引来紫郡？
　　思索间，他无意识地抬眼，就见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求得出山的大将军，正面露凝重地望着上位坐着的男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是……”
　　男人犹豫着开口，语气略有些不确定，“你是当年，被先帝当做底牌的那个——”
　　“秦将军。”
　　他话未说完，就听玄衣男子淡淡开口，将他给打断。
　　江厌离俊脸平静，一双凤眼古井无波，教人看不出喜怒。
　　“过后引兵来紫郡一事，还要烦请将军多多上心些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各人身份与外界境遇，都是多有改变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改变那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齐衍狐疑地看着他，而后目光在秦放和他之间来回转移，剑眉困惑地蹙起。
　　秦放觉察到了他的注视，却并没在意。他因久经沙场而格外有力的拳头紧握，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会认错……
　　多年以前在紫郡那一役，他本已撑到了强弩之末，而前来支援的军队还尚在五里之外。
　　最后关头，有一人单枪匹马先突破敌军重围杀了进来。
　　他身上穿的是朝廷军特有的黑色战袍，面上扣着张金黑的面具。到场不过一炷香，便几乎将城门外的叛军剿了个干干净净。
　　虽然他至始至终没见过他容颜，可那种举手便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的气势，他却是永生也无法忘怀。
　　后来在他被流放的前一月，偶然一次机会，他得以知晓一段皇族谜辛。
　　说是两朝以前，南阳的开国皇帝戾帝，给子孙后代留下了一样兵器。而这样所谓的兵器，其实就是他的……
　　回忆一瞬与现实交织，秦放深思不语，只觉记忆中的那道身影与眼前人逐渐重合。
　　男子只是单手撑头，含笑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间，他眼底好似流过一弯涌动的暗流。
　　……
　　江婉跟着黎歌来到厨房，向军厨讨要了茶叶亲自冲泡。
　　现下紫郡方才被攻下，需要用人的地方正多，因此能够自己做的事，她们也并不想麻烦别人。
　　看着紫衣女子专心地沏茶，江婉杏眼眨了眨，忽然笑道。
　　“黎歌，这些日子，你与靖王爷可有发生过什么事？”
　　紫衣女子的手一顿，险些将水倒出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淡定地抓过旁边帕子拭去桌上水渍，黎歌声音平静，娥眉连挑都未挑一下。
　　但江婉并不被她表面的模样所迷惑，清眸月牙般弯起。
　　“我听流景说了……这回你们赶回紫郡，路上王爷还带你去静安寺住了一夜？”
　　静安寺是溪镇到紫郡的必经之处，素来以求姻缘灵验而闻名。
　　虽说到底都要路过那里，可多走两步进城住客栈难道不好？何必要特意在庙里住上一夜？
　　黎歌没回答，思绪一瞬飘回那个夜晚，男子走到正站在寺庙凭栏前安抚苍鹰的她身边。
　　月光皎洁，他仰头望天，亦真亦假地出声——
　　“都说‘一至静安，姻缘到焉’……只是不知这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说罢，他侧头看她，多情的桃花眼璨亮令人不敢直视。
　　那时她不知怎地，忽然生出了心慌，于是只垂眸看着苍鹰的翅膀默然出神。
　　“……黎歌，黎歌！”
　　女子的声音接连响起，黎歌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忽然失了神。
　　“……我害了风寒，连续赶路吃不消，停下歇歇罢了。”
　　淡淡出声解释，她却反常地不敢抬头直视她眼睛。
　　见状，江婉心下莞尔，抿唇笑得开心。
　　那日回程时，她问过江厌离为何要让黎歌与齐衍一道去，他只笑了笑说，机会给了他，就看他能否把握。
　　这个他指的谁自然不言而喻。现下看来，王爷倒是把握得不错。
　　想着，她眨眨眼，笑盈盈地转头。
　　拎着水壶往茶杯注水，她正想再问问黎歌路上见闻，然而刚一张口，不知怎地一阵天旋地转，竟直直倒了下去。
　　噼啪——
　　水壶落地，滚烫的水珠四处飞溅。
　　黎歌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乌眸惊骇。
　　“江婉！！！”
　　与此同时，正在帐中与众人议事的男子好似感知到了什么，黑眸蓦地一瞠，身影如风般闪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给预收文《忠犬执事黑化后》约了人设封面，简直贵到心桑……不知道现在开始学画画还来不来得及，本穷人着实是难以承受这个价啊……

　　☆、惊梦

　　江婉做了一场梦, 梦里就像看了一出光怪陆离的戏。
　　云端之上，天庭巨大的拱门之下，男子战袍撕裂, 浑身浴血地单膝跪着。
　　他手执一把魔羽剑, 疾风吹动长发，摆动如大海翻滚的巨浪。
　　“夙晏，你可悔过？”
　　佛陀半身隐于云端, 声音洪亮，目光慈悲。
　　“为她，何来悔？”
　　男子咳血而笑, 笑声嘶哑癫狂, 又似极尽悲凉。
　　“与她相遇，不悔；与她相知, 不悔；与她相恋, 不悔；为她手刃仇人, 报仇雪恨……只要是为她, 哪怕颠倒三界, 祸乱众生, 我都不悔！”
　　声声笃定，字字狠绝。
　　佛陀合掌垂目, 浑厚之声贯耳, “月婉已死，推她坠下诛仙台是花神之罪。但残杀花神，毁其元神, 乃是你之罪。”
　　见男子执迷不悟，佛陀阖眼，面露沉吟。
　　“事已至此, 当削你魔尊神格，贬入凡间轮回赎罪。”
　　那人闻声猖狂地笑，额心魔印红光耀耀，深黑的眼恸绝望不见一丝明亮。
　　“世上已无她，还有何值得留恋？贬入凡间也好，削我神格也罢……只是今日为她的所做所为，我永世不悔！”
　　“痴儿。”
　　佛陀睁眼，声音无悲无喜。
　　“残杀花神，祸乱三界，强抢冥界生死簿逆天改命……罚你堕入轮回，以抽筋剥骨之痛，孤孑排挤之苦，为宿命牵制之悲同等受过。何日偿尽今日罪孽，何日方可重归神界。”
　　点点经文自他言语迸出，一瞬被赋予了魔力，凝结成数道枷锁将男子缚住，往诛仙台下拖拽。
　　他黑发四散，毫无察觉地仰天狂笑。
　　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江婉听着，莫名一阵心绞痛。她泪流满面，愕然又惊疑地看着。
　　忽然，却见云层之尽，男子倏然抬眸——
　　她对上一双深沉潭目，眼底仿佛盈满璨亮碎星，一瞬旋起了两道星河。
　　——月婉——
　　耳畔好似有佛陀的低唤，字字珠玑。
　　——魔尊执迷不悟，倘若放任，势必引得三界生灵涂炭，铸成大错——
　　她怔愣抬眸，对上一双慈悲金目。
　　——此番轮回，亦是你二人情劫。你需得涤他憎恨，洗其杀孽，方可历劫成功，携他归来——
　　一股大力自天边落下，将她缓缓推离位面景象。
　　——是非结局，皆由你掌控。佛不可渡他，唯有你可——
　　她张口欲言，却只觉阵阵眩晕自脑海深处卷来，不多时便将她推离，彻底遁入了黑暗……
　　“阿离！！！”
　　江婉霍地惊醒，猛然自床上坐起。
　　她气喘得厉害，披散的发被冷汗沾湿，黏腻腻地贴在额角与脖颈上。
　　“小姐，你醒啦？！”
　　圆脸的小婢女正在帐篷里收拾东西，此刻闻声转头，又惊又喜地跑上前去。
　　“小姐你感觉怎么样啊？还有哪里难受吗？”
　　江婉有些怔愣，刚从梦中转醒，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太反应得过来。听见圆圆的声音，她又是好一阵地恍惚，才终于回过神，发现自己身处夜间歇息的帐篷中。
　　“圆圆……”
　　她喃喃，随后微微蹙起了眉头，“我这是怎么了？”
　　她分明记得先前正与黎歌为众人沏茶，忽然一下就失去了意识。
　　“大夫说你近日血虚体弱，又连日奔波，害得寒气攻着了心，这才晕过去了……小姐你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呢！”
　　圆圆来到她床边，瞧见她满脸苍白，冷汗涔涔，一时惊讶地眨眨眼。
　　“小姐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呀？圆圆替你擦擦……”
　　说着，就取出手帕替她擦汗。
　　江婉不麻烦她，自己伸手接了过来，没擦两下便想到什么似的问道。
　　“阿离呢？他在哪里？”
　　她晕了一天一夜，照他的性子来讲，应该是暴躁至极了。
　　意外地，此言一出，她便瞧见小婢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头躲闪她的目光，颇为生硬地回答。
　　“啊姑、姑爷现下……现下在与靖王爷议事呢！”
　　江婉眉梢一跳，见她这等反应直觉是出了事。当下杏眼微凝，严肃地沉了声音复又问。
　　“圆圆，阿离在哪里？”
　　她鲜少有这样冷声的时候，圆圆跟随她多年，明白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少女不知所措地咬牙，小心抬眸瞥了她好几眼，这才小声地嗫嚅道——
　　“姑爷他……他在囚牢里，审讯夏大人……”
　　江婉一愣，丽颜上表情错愕地凝住。
　　.
　　牢房——
　　男子一袭玄黑战袍，俊美无俦的脸上表情却显得狰狞。他墨眉紧皱，近乎阴狠地凝着眼前人逼问。
　　“寒毒的解法，在哪里能找到？？”
　　他面前的刑架上，夏卿神情有些疲惫，闻言蔫蔫地抬眸看他。
　　在这里被拷问了一天一夜，尽管江厌离并没出手伤过他，可毕竟齐衍给他下了毒，拿不到解药，他现下五脏六腑都疼得揪成一团。
　　“我说过……咳咳……普天之下，唯有主人能救得了她。”
　　咳嗽着将话说完，他素来嘶哑的声音因虚弱显得不复平日粗噶。
　　江厌离凤眸猛然眯起，闻言竟霍地出手掐住他脖颈。
　　“我再问你一次。”
　　他直直盯着他，眼底闪动着危险的光。
　　“寒毒的解法，被赫坦藏在哪里？！”
　　数月以前的一次拷问中，他曾听夏卿说漏嘴过。国师能解除江婉寒毒的原因，是他手中既有关于这异毒的记载，也有解毒的方法。
　　所以现下他才会逼问他。因为身为赫坦身边亲信，夏卿一定知道些什么。
　　“想解毒……就把江婉送、给、主、人……”
　　被扼住咽喉，夏卿俊秀的脸庞涨得通红。但他却始终不肯松口，只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江厌离只觉一股深刻的戾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他狠狠瞪着他，手下不自觉地用力。
　　直到男子的脸色已近发紫，他才终于松手，放了他一马。
　　“咳咳，咳咳……”
　　复又呼吸到新鲜空气，夏卿一阵剧烈地呛咳。
　　江厌离居高临下睨着他，神情晦暗不明。
　　好半晌，夏卿终于顺过气来，却是突兀阴恻恻地笑起来，听着莫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齐厌，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为了个女人理智尽失，近乎疯魔……”
　　他喘口气，蓦地提高了音量。
　　“你原本可以跟着主人一道走上顶峰，夺回你本应拥有的一切！你原本该是站在最巅峰的那一个！！！”
　　那一声暴吼，说尽了他的心声，震得囚房的栏杆都在轻轻晃动。
　　江厌离凤眸半眯，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对上夏卿那双因堆满失望与愤懑，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他沉吟一瞬，忽而勾唇笑了。
　　“夏卿，”他踱步上前，与他面对面地对视，一字一顿道，“你以为跟在赫坦手下，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见男子面目冷凝，他笑意越发诡谲，低磁声线悠悠于安静的牢房响起——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自始至终，都在给仇人卖命吗？”
　　夏卿鹰眸蓦然瞠大，俊庞写满惊疑错愕。
　　“……你什么意思？”
　　他嗓音粗噶，然而语气听来却并不似对他所言一无所知。
　　反倒像是隐约猜出些什么。
　　江厌离仍是笑，恶意地睨着他，以一种奇异慵懒的口气补充道。
　　“你在老妖怪手下这些年，难道从未听说过？夏氏当年灭门，正是因为支持了丽太妃。”
　　此言一出，宛如当头一棒，直直敲在夏卿脑门正中央。
　　丽太妃……
　　他鹰眸大瞠，一瞬间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丽太妃是齐衍的母妃，当年因与齐盛北的母妃华妃夺权，欲将儿子推上皇位，在落败后被华妃害死。追随她的一众党羽也尽数被清缴。
　　可他并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家族，也曾与丽太妃有过关联？
　　但是主人他，一直以来支持的都是华妃……
　　“你撒谎！”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嘶声怒吼，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激动。
　　“是不是撒谎，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江厌离笑得越发邪肆，狭长的凤眸因愉悦而弯起。
　　“这些年，你就从未怀疑过，为何夏氏满门被灭，唯独留下你一人？为何赫坦偏偏就在那时碰巧出现，将你带回宫去？”
　　说着，他微微俯身，凑近他低声笑道。
　　“你敢说，你就没有怀疑过，这一切都是由他策划，他一直都在利用你？”
　　“你住口！！！”
　　被锢在支架上的男子霍然怒声大吼，音落的瞬间，一张脸灰败失了血色。
　　江厌离眉眼如常地看着，对此似是极为满意。
　　薄唇肆意地扯了扯，他正想再继续出言以攻他心，极佳的耳力却忽闻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一顿，转头往门口看去。
　　女子披了身雪白的外衫，长发未来得及束起便披散着跑了进来。
　　“阿离！”
　　她还有些虚弱，脚步虚浮，跌跌撞撞一踏进屋便有些脱力。
　　见状，他闪身上前，稳稳将她接进了怀里。
　　“……你醒了？”
　　江厌离眸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小心地扶她站稳，俯身轻抚她额头。
　　“现下感觉如何？今早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发烧。”
　　江婉扶着他手臂，稍微有些喘气。
　　“没事了，只是躺得久了，身子发软……”
　　说着，她的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了后面刑架的男子身上。
　　“夏卿？”她惊讶，秀眉深深地蹙起，“出什么事了？”
　　视线之中，男子俊秀的脸庞血色尽失。他一向锐利的鹰眸只怔怔垂望着地面，此刻即便听闻她声音，也依旧一言不发，连头也没抬一下。
　　就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彻底没了精神。
　　“……没什么，只是些小事罢了。”
　　江厌离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江婉扬脸，就见他眉眼冷凝，似隐隐夹杂了几分戾意。
　　见状，她越发困惑，张口想说什么。
　　那人却忽地俯身，托着她臀腿将人抱起，阻止了她问话的机会。
　　“这里太过阴冷，你身子刚好，不宜久留。我带你回去。”
　　江婉猝不及防被他抱起，下意识伸手搂住他脖子。
　　她原本想让他再让自己多留会儿，但见他神色不虞甚至有些阴兀，于是便打消了念头，想着回到营帐后再与他细说。
　　乖巧地依在他肩膀，她悄然回眸，往刑架上的人看去。
　　夏卿沉默地望着地面，失魂落魄的样子。
　　江婉心下一动，思绪不自觉地翻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意外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以前在旅途中认识，一起结伴了两天的日本女孩。她发给我一张当年的合照，说好久不见，非常想念我。
一下子好像被拉回那个夏天，两个国籍语言都不同的人，凭借微笑和比划，共同玩耍了两天。那时候我们没有种族之分，她只是我的朋友。
我希望能一直生活在那样一个开放包容的世界里。特别是目睹了近来发生的许多事，我越发期望世界能和平。

　　☆、夜袭

　　渺渺日光直射而下, 时至深秋，一阵凉风清浅吹拂而过，轻而易举便将太阳的温度消弭了去。
　　江厌离像抱孩子一样搂起怀中人, 把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
　　察觉到凉风吹过时, 她身体轻微的哆嗦，他没说话，却是更将她往怀里藏起些。
　　“冷吗？”
　　淡淡启声, 他俊美的眉眼间，隐隐有丝冷然。
　　江婉离他很近，只一低头就看清了他面上不虞。
　　她抿唇, 压下本来想问他的, 关于夏卿之事的话语，忽地眉眼弯弯更搂紧他脖子。
　　“有阿离在就不冷了！”
　　说时, 亲昵地蹭蹭他脸颊。
　　江厌离知晓她是刻意在讨好自己, 原本紧绷的俊脸却是不自觉松动, 墨眸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我若是不在呢？”
　　他侧目看着她, 幽幽启声, “病还未好透, 这样冷的天气，你连件外衫也不穿就跑出来……之  后若是又病了, 还打算回去又躺几日呢？”
　　嗓音里没有多少起伏, 却明白地教人听出了责备的意思。
　　江婉心虚地咬咬唇，带着点撒娇地软声笑。
　　“好啦，是我不好, 让阿离担心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主动倾身在他脸上亲了下，“别生气啦……大不了, 过会儿回去让你罚罚我？”
　　音落时，她故意玩味地冲他眨眨眼。
　　敢调戏他了啊……
　　江厌离挑眉，瞬间明了过来她说的罚是什么意思。当下不禁失笑，方才还冷沉的俊脸霎时扬起暧昧的笑。
　　“想让我罚你？”
　　他霍然停住脚步，正正好立在了一列方才操练回城的军队面前。 
　　这帮士兵平日里鲜少有机会见到他，此刻又见他怀里抱着名女子笑意盎然，更是惊掉了下巴，一个二个尽都偷偷抻着头看。
　　江婉愣了小会儿才发现，头脑一轰，只觉阵阵热意袭上脸来。
　　“要罚你何须等到回去？”
　　那人却似对周遭视线毫无察觉，暧昧含笑，缓缓逼近她。
　　“现在就罚你，如何？”
　　说着，凤眸氤氲起一层迷离的雾气，作势就要吻她。
　　江婉惊骇，听到耳畔阵阵压抑的抽气声，赶忙慌乱地伸手挡住他俊脸。
　　“不、不要！！！”
　　她像是害羞极了，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直往他胸前埋去。
　　“快点回去！我、我不要待在这里！”
　　声音因俯在他胸膛而显得有些闷闷地，隐约却能听出几分懊恼来。
　　江厌离一瞬间心情大好，垂眸盯着她捂脸的小手，薄唇上扬笑意更扩大了几分。
　　不过终究他还是不打算再逗她，只将怀中人往上托了托，凤眸半眯凉凉地往旁边的军队瞥去。
　　那眼神与面对她时的温柔全然不同，是一瞥即可教人遍体生寒的冷戾。
　　一众士兵赶忙转头，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实在无处可瞟的就低着头玩手指，直到那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才敢抬起头来。
　　“想不到王上还能有这一面……虽说是对着王妃，但与平日也太不一样了！”
　　一名士兵感叹，回想起往日跟随江厌离上阵杀敌时，那人几招屠尽一军的狠绝，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往日觉得王上过分铁血了，今日见到他对王妃的样子，反倒是觉得他多了几分人情味呐！”
　　旁边的另一名士兵闻言接话，此言一出，霎时引得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最前头的领队没搭腔，仅是目光悠远地望着先前男子抱着女子离去的方向。
　　王妃这样的女子，与谁在一起，会不使人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呢？
　　羡慕地挠挠头，他满口苦涩，莫名品出丝酸来。
　　……
　　“王爷，霓裳来信，说是尤浩近日购入了大批药草囤积于府中。”
　　流景自账外闪身进入，将手中新收到的密函呈给齐衍。
　　后者正在阅览尤涛生前留下的紫郡财报，闻言抬眸，接过信函拆开来。
　　读着信上的内容，他剑眉越发紧蹙，俊脸上也浮现出凝重。
　　他在尤府安插了许多眼线，近日源源不断的情报汇来，都说尤氏不知在搞什么名堂，四处高价购进药草。
　　尤涛的财报上也记，朝廷拨给紫郡的资金，大部分都被用于修筑堤坝和种植碎心草。
　　修筑堤坝他可以理解，可国师为何要费这样大的工夫来种植碎心草？
　　……难道说，他们是打算用这些东西来配药，以对付起义军？
　　大手暗自用力将信纸揉碎，男子冷哼一声，将纸团扔给流景。
　　“拿去烧了。给霓裳回信，要她去查查看，尤浩囤积的那批药草，与紫郡种植的碎心草有何关联。”
　　扔下句话，他才发觉自己已在帐篷里处理了整整一日的军务，当下起身往外走，准备出去活动活动休息，也放松下紧绷的情绪。
　　然而刚一走出去瞧见的场景，却让他本就沉凝的表情，瞬间又黑了一个度。
　　紫衣女子正从大道上走过，她身旁，蓄着络腮胡的高大男人似乎正在与她说些什么。音落瞬间，只见她丽颜微动，竟是罕见地露出抹浅笑来。
　　齐衍皱眉，桃花眼中蓦然迸射出两道灼灼视线来。
　　“黎歌。”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呼唤，黎歌正与辜泰说笑，闻言顿了顿，循声看过去。
　　就见男子一袭绛紫袍，逆光向自己行来。
　　他俊秀的脸上面无表情，然而不知缘由地，她却能感受到他的愠意。
　　娥眉轻轻皱起，她直视着他，乌眸闪过一丝困惑。
　　“齐衍。”
　　女子冷然开口，她并非汉人，因而并不在意他们那一套礼节，只直呼他名讳。
　　齐衍见她眼中映出自己的身影，心头郁气稍稍散去些，冲她微微一笑。
　　“几日没见，你身体好些了吗？”
　　他问得旁若无人，说话间，连眼神也没朝旁边的辜泰偏移一眼。
　　辜泰一向对南阳的皇族没有好感，冷哼了一声，便粗声粗气地冲黎歌打招呼。
　　“黎歌，军中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他将掌心淡紫的发带递给她，“这座城叫紫郡，满街的南阳女人都戴着这东西。我记得你喜欢紫色，先前看到这个，就给你也买了根。”
　　见黎歌伸手接过，他被胡须覆盖的脸上悄然爬上一抹羞涩。
　　呼呼——
　　一阵凉风蓦地吹过，辜泰感到脊背一阵发冷，有些困惑地挠挠头。
　　奇怪，他今天穿得这样厚，怎么还会冷？
　　想着，他又同黎歌寒暄几句，这才擦着齐衍的肩膀转身离去。后者暗暗停止催发的内力，桃花眼阴戾地眯了眯。
　　“我好多了，不过是场小风寒，现下已无大碍。”
　　直到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齐衍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她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薄唇微勾，他敛去眼中的愠意，垂眸看着她温和道。
　　“没有大碍就好……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你喜欢紫色。”
　　先前他总见她穿紫色，但一直以为这是西域的风俗，没想过原来她本身就喜欢这颜色。
　　黎歌经过栖梧山这一路，对他印象有了不小的改观。因而此刻倒也和颜悦色，攥住发带点点头。
　　“我娘给我的乳名就叫阿紫，所以对这颜色也更青睐。”
　　闻言，男子微愣，没想到她会把自己的过往与他说。当下喜出望外，一时满心暴躁郁涩一扫而空。
　　“真巧，我也最喜紫色。”
　　他负手而立，姿态却不似以往潇洒，反倒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有些拘束。
　　“早前是我不知……你若是喜欢，过后回了京城，我让人替你寻些上好的发带来。这一根颜色是好看，布料就不大上得台面了。”
　　黎歌正摩挲发带的手一顿，听他这话，不知想到什么，丽颜忽地冷了下去。
　　“多谢王爷。不过不必了，黎歌向来无心于华服，这种东西虽上不得台面，却也足够了。”
　　她嗓音清冽，说话间礼貌有加，却教人感到阵阵的生疏。
　　齐衍一愣，心知自己说错了话。
　　懊恼地咬牙，他眼见她抬步就要走，忽然油然而生一股冲动，竟伸手握住她手臂。
　　黎歌惊讶，诧异地侧头看着他。
　　“……我想请你随我一道去个地方。”
　　男子俊脸严肃，说话间，语气满是郑重。
　　黎歌皱眉，唇瓣翕动了下，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
　　江厌离近日军务繁多，把江婉抱回帐篷，叮嘱了圆圆好生照料她后，便又出了门去。直到天色已黑透，都还没回来。
　　江婉想到这几日都是圆圆在照顾自己，于是用过晚膳没多久，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现下偌大一间帐篷里，便只留下她一人。
　　秉烛安静地执笔画画，她闲来无事，思绪一时间又开始乱飞，莫名就想起昨夜那场稀奇古怪的梦。
　　魔尊……月婉……那场梦里的场景，究竟只是一场梦，还是那所谓佛陀欲要给她的提示？
　　恰逢夜风起，烛火被吹得摇曳两下，险些熄灭。账外格外静谧，数道影子映射在壁上，莫名教她起了些怯意。
　　她原本是不大信鬼神的。但自打去过北溟，见识过那一些列光怪陆离的东西，她便有些信了。
　　听着外面的呼呼风声，她独处有些害怕，于是便放下笔，打算回床上躺着去。
　　唰啦——
　　突兀地，一道物体飞速移动的破空声自身后响起。
　　江婉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自后捂住口鼻，反锁着双手动弹不得。
　　她大惊，下意识地就要挣扎呼救。
　　然而下一瞬，只听耳畔响起一声熟悉的粗噶男声。
　　“……别出声，不然我马上杀了你！”
　　……夏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姐妹跟我说她好喜欢李佩斯，好想嫁给他。我心想李佩斯不是那个演小品的吗？感情这姐妹还是个另类怀旧的主，还小小惊讶了一下……后来搜了一下，李佩斯是演精灵王的，是个大帅哥。演小品的那叫陈佩斯……

　　☆、点醒

　　帐篷内昏暗, 江婉杏眼大瞠，凭借着良好的视力，从前方妆镜中瞥见男子的身影。
　　他一手将她双臂反制住, 一手紧紧扣在她咽喉上, 容颜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你最好别叫。”
　　男子嘶哑的声音飘荡，粗噶宛如破败的风箱。
　　“把人引来了, 你大可试试是他们更快救下你，还是我更快扭断你的脖子。”
　　江婉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这一刻, 她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年的长白山。悬崖边上, 他也是这样挟持着自己，威胁要划开她脖颈。
　　想着, 她尽量保持冷静, 深呼吸一口小声问。
　　“你……你想干什么？”
　　因为紧张, 她尾音中带着丝不自觉的颤抖。
　　夏卿听出来了, 可掐住她喉咙的手没有丝毫放松。他也没回答, 只是维持着姿势锢住她, 许久都不回话。
　　“……江婉，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良久的沉默后, 他终于启声, 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江婉心下一咯噔，越发惊疑不知他为何会做出此举，只得强忍着战栗镇定回答。
　　“杀了我你逃不了……而且阿离…阿离会疯掉……”
　　“疯？”
　　男子忽地一阵低笑, 笑声里却不带半分愉悦，唯有说不尽的嘲讽。
　　“他现在这个样子，和疯了有什么区别？！”
　　他霍地咬牙, 俊秀的脸庞因愤怒而变得扭曲。
　　对上前方妆镜中，女子惊讶望向自己的眼睛，他锐利的鹰眸冷光乍现，对着她一字一句道。
　　“江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要是你从来没出现，就好了……”
　　要是她从没出现过，所有的事情就都不会改变。
　　大手又将她脖子收紧几分，感受到女子稍显困难的呼吸，夏卿眯眼，心头竟升腾起一股夹杂着沉痛的快意来。
　　“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几岁吗？”
　　黑眸直视着镜面，他看见江婉丽颜发白，却是专注地盯着自己。突兀地，满腔暴戾消散开，他在遭受过极大的打击之后，莫名有种想要倾诉的欲/望。
　　江婉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种话，加之被他掐着脖子不敢轻举妄动，手足无措之下，只好抿着唇安静听他说话。
　　夏卿见她不再反抗，泛黑的薄唇翕动下，而后轻轻开合——
　　“我第一次杀人，是我六岁那年，齐厌带着我寻得灭我满门的仇家……当时我用了一把小刀，像现在这样锁着那个人的喉咙，一刀就将他给毙了命！”
　　说时，男子鹰眸一瞬蒙上层薄薄的雾，仿佛陷进了回忆里。
　　时至今日，那个雨夜的场景，他仍历历在目。
　　男子一袭黑衣，不执一兵一刃，须臾间便破开青楼的大门，将其中正与花魁嬉戏的几人拎到后院，折断手脚扔到了他面前。
　　“想在国师殿活下去，你就要学会亲手解决胆敢威胁你的人。”
　　他惑世的容颜被面具覆盖，薄唇轻启冷声道。
　　那时夏卿只有六岁，他还不懂得什么叫灭门，什么叫报仇。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救他性命并且给他一个栖身之所的国师大人，所指派给他的师傅。
　　国师说，只要跟着他学会武功用毒，他就可以留下。
　　小小的男童却是早慧，握起匕首朝地上哀哭求饶那人走去时，眼神却比许多成年的男子更要冷漠。
　　一刀封喉，他不记得那人的死状，只记得他腥臭湿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时，那种黏腻的感觉。
　　“师傅……阿卿做得好吗？我能留在你和主人身边了吗？”
　　他不顾满身血污，仰望着男子时仿佛仰望着神明。
　　那人许久不语，幽深的黑眸透过面具空隙凝视他半晌，才忽地勾唇，低沉地笑开。
　　“当然。”他说，“你就是老妖怪最想要的人。一个天生的杀手。”
　　彼时的男童听不懂他语中深意，只欣喜于自己可以继续留在国师和他的身边，不必再四处颠沛流离。
　　他有一个家了，家里有主人还有师傅。
　　那时他这么想，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此生定要竭尽全力为他们效力，助他们得到想要的一切东西。
　　原本他也是这么做的。可所有的计划，都在六年前的长白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所打破。
　　“……你知道吗？齐厌是主人手下最强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他原本可以随我一道回去，跟着主人步步登上顶峰，拿回他应有的一切！！”
　　夏卿说得越发咬紧牙，一阵狂暴的怒意操控着他，几乎立刻就想将身前的女子掐死。
　　“像他那样的人，根本就不必被这些所谓的情爱所负累……他只要一直往上走，一直爬得更高就好了！！”
　　他见识过江厌离的能力，也对他的过往有所知晓，所以他明白这些年来他所背负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本不应发生。
　　所以他想让他更强，想让他站到最顶峰的位置，再也无人能匹敌。
　　他想让他和主人一起，并肩坐拥这天下，由他臣服于他们麾下卖命终生。
　　就像小时候一样。
　　可是直到这个女人出现，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江婉。”
　　他拽住女子被自己所束缚的双臂，将她拉得更近些，抵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出现？！要是没有你，这些就都不会发生！！”
　　要是没有她，齐厌就不会寻得无忧草，从而逃离主人掌控；
　　要是没有她，他们如今还会是最强大的三人组；
　　要是没有她，他也不会知道原来当年主人收养自己，是因夏氏满门被一夜屠尽，与他脱不开干系……
　　那么是不是只要除掉她，一切就都会恢复如初？
　　想着，他本已赤红的鹰眸越发幽暗，大掌施力丝丝扣得更紧。
　　江婉被他掐得呼吸困难，然而此刻听完他所说，比起惊恐，她心中更多的是震撼。
　　原来夏卿他如此讨厌自己，竟然一直都是因为这些原因吗？？觉得是她破坏了他为国师还有江厌离铺设的道路？？？
　　杏眼透过妆镜的倒影看见他表情，她惊见他向来阴沉的俊脸此刻竟隐隐有丝惊痛。
　　眉眼间，更是蕴着些许的茫然。
　　思绪飞快地转动，在那人彻底扼住她嗓音的前一刻，她灵光一闪，近乎赌博似地闭上眼，不管不顾道——
　　“夏卿，你没有被人爱过，对不对？？？”
　　音落瞬间，那人的手霍然停住了。
　　帐中一时陷入了深沉的死寂，清风吹拂，烛火轻轻摇曳着，变换了方向将男子晦暗不明的俊脸照亮。
　　他神情有一丝的错愕，更多却是怔忪的茫然。
　　“……你说什么？”
　　他掐着她脖颈，眯眼嘶声问。
　　江婉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心跳如雷，丽颜也因此显得无比苍白。
　　但她并没将慌张表现出来，只是在他再度询问自己时定了定神，斟酌下用词轻声道。
　　“我说，你从来没有被人爱过吧？对不对？”
　　男子挑眉，不明白她意思，却不自觉停下了手中动作。
　　见状江婉心头稍稍笃定了些，沉默片刻，尽可能平静不激怒他地继续开口。
　　“你做的这些事……无论是明知国师为恶，还要助纣为虐；抑或是千方百计想杀我，把阿离带回去……这些都是因为你敬爱他们，对不对？？”
　　夏卿手掌重重一握，攥得江婉手臂生疼。
　　她秀眉拧紧，但并未停止说话，而是深吸口气娓娓说道——
　　“你心中敬爱他们，把他们当做你的家人，所以为了他们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一直以来，你都在用你自己的方式保护和爱他们，是不是？！”
　　察觉到男子僵硬的身体，江婉心下一动，明白自己是说中了他想法。
　　其实她也是今日听了他这番话后，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的。原来一直以来，夏卿所有的行事，都是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和支持国师与江厌离。
　　他知道国师想要权力，所以竭尽所能地为他卖命；他知道江厌离想复仇，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推上顶点，因为到了那时，他就可以除掉所有他憎恨的人……
　　一直以来，他其实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爱着他们。
　　只是如她所言，他没被人爱过。所以他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难怪，他会变成如今这样……
　　“夏卿，你清醒一点！”
　　女子羸弱的肩膀轻轻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其他的什么。
　　“阿离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复仇和权力，国师也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你……一直以来，你都被困在自己的想象里！你被国师蒙蔽了！！！”
　　“……你住口……”
　　那人终于像找回了神志，哑声呢喃道。
　　语气里，夹杂着狂风暴雨前的冷戾。
　　可江婉明白，这是她唯一一次点醒他的机会。所以即使明知危险，她也不打算停下来。
　　“你明明清楚的，自己现在做的这些，根本就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双臂被反制在背后，说话间被他攥得连骨头都快碎掉地疼。
　　“你的眼睛还有心，全部都被影子蒙蔽了……你必须要睁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清楚，现如今的国师和天下，究竟都是什么样的光景！”
　　“我叫你住口！！！”
　　背后猛然一股大力，江婉猝不及防被松开，重重推倒在地。
　　她被摔得眼冒金星，缓了缓顺过气来后，赶忙抬头往后看去。
　　就见男子黑发凌乱，俊脸阴沉扭曲，一双鹰眸正通红又迷茫地盯着她，一眨也不眨。
　　江婉原是心中害怕的，但与他对视间，却忽然惊讶地瞧见他眼角渗出源源不断的液体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自他眼眶滚落，他却只是怔怔站着，似乎这些只是无意识的反应。
　　“爱？”
　　男子冷笑，泛黑的薄唇边勾起无尽嘲讽的弧度来，“你以为活在我们的世界里，需要爱这种东西吗？”
　　说着，他倏然又倾身，蹲下揪住她衣领，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江婉，我早就说过，你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爱也好，蒙蔽也罢……这些东西，于我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养育之恩，男女之情……这些所谓的爱与清醒，在他的生命中压根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一直以来他都是国师手下最利的刀。他存在的使命就是为了辅助江厌离变得更强，以帮国师掌握这天下霸权。除此以外，他的人生便再没有其他意义了。
　　所以为了活着，为了能有继续这人生的信念，即便是被利用被蒙蔽，他也甘之如殆。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自己在这世上，是被需要的。而这些，都是像她这样的人所理解不了的。
　　因为她太干净了……
　　望进女子黑白分明的杏眼，昏黄烛光下，他却无比清晰地看见，她眼底只有一片澄澈透亮，甚至隐隐还有丝决绝和果敢。
　　是了，这样的果敢，那年在长白山，她坠崖前给他的最后一瞥里，他也曾经见到过……
　　莫名一阵邪火涌上心头，他不知何来的暴躁，竟蓦然扣住她后脑，便强吻上去。
　　江婉惊骇至极，眼见他离自己越发靠近，于是拼命地挣扎推拒，摇头不肯让她触及自己。
　　唰啦——
　　一道掌风破空声响起，夏卿周身被一股大力席卷，整个人离地而起被打得往后连退数步。
　　恍惚间，江婉只觉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阿离？”
　　吸了吸鼻子，她泪眼朦胧地轻声问。
　　“……乖。我来了。”
　　那人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江厌离将她护进怀中，轻抚着她长发，而后朝着夏卿的方向缓缓抬眼。
　　那双奇美的幽深潭目，此刻异光攒动，瞳孔间两道流转的漩涡，在看清他身影的一瞬，骤然迸发出铺天盖地的压迫与狂怒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前三卷我就有暗示过啦，夏卿骨子里并没有那么坏，只不过被变态国师养了这么多年，一直在自欺欺人。婉婉今天和他说的话会对他有动摇哒，小夏回头，指日可待！

　　☆、进展

　　自从那年长白山江婉坠崖, 夏卿已经有整整六年，没有见过江厌离现在的模样了。
　　男子黑发披散，衣袂被四周狂作的妖风吹得鼓动, 宛如大海汹涌的巨浪。
　　他伸手轻轻掩住怀中人的双眼, 黑眸直直朝自己盯来。
　　“乖，不要看。”
　　他说。可夏卿明白，这句不是对他。
　　一股极强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袭来, 即便他习武多年内力深厚，此刻也被压得喘不过气，难以抵御。
　　他竭力想要挺直脊背, 可膝盖却不自觉地弯曲。
　　跪倒在地时, 他抚着喉咙，宛如濒死的人般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吼。
　　“……呃……”
　　被江厌离搂紧在胸膛的女子闻声, 惊诧地伸手拉下他手掌。
　　“阿离, 别杀他！”
　　视线清明的一瞬, 江婉惊见夏卿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跪趴在地, 额角青筋鼓动。
　　见状, 她只稍加犹豫了一瞬, 当即出声劝阻。
　　“阿离，冷静下来！你不能杀他！！！”
　　江厌离已处在暴怒的边缘, 孽瞳妖力尽散, 誓要以内力活生生将他压得五脏六腑尽都爆裂才肯停手。
　　听见女子的央求，他却只充耳不闻，狭长的凤目半眯, 直直瞪视着眼前人。
　　“阿离，你冷静一点！！！”
　　眼见夏卿脸色都已发紫，江婉惊骇, 赶忙伸手捧着那人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不能杀他……击败国师的关键，就在他身上！！！”
　　江厌离微怔，对上她焦急的眼睛，有一瞬的失神。
　　夏卿对他的攻势极为熟悉，知晓这是他少有放松的时刻，当即不顾深重的内伤，调动起全部的力气运功逃走。
　　只一瞬间，他身影闪动，便从帐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就让他走吧……”
　　见江厌离俊脸扭曲，抬步便想追上去，江婉赶紧拽住他衣袖，摇摇头道。
　　“他身上还有王爷下的毒，你方才又伤他极重，他跑不远的……之后再派人追捕便是了。”
　　还有的话她没跟他说，私心里，她始终觉得夏卿骨子里并非无药可救。
　　且夏卿那样敬重爱戴江厌离，倘若真由着江厌离杀掉他，那就相当于让江厌离亲手除掉这世上仅有的几个，真正关心他的人。
　　那实在太过残忍了，她不希望他去做。
　　更何况，夏卿身上，或许就有击败国师的突破口所在……
　　江厌离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却是阴沉至极，表情扭曲到了一个极点。
　　不要说夏卿意欲伤害江婉，就是方才他赶到时看到的画面，都足以他将他大卸八块，杀之而后快了。
　　牙齿暴怒地咬紧，他担心江婉先前有没有受伤，于是强忍下立刻追上去的冲动，垂眸看向她。
　　“他伤了你？”
　　他问，猝不及防便对上女子格外闪亮的杏眼。
　　江厌离一怔，墨眉微微蹙起。
　　“阿离，我想明白国师为何要在溪镇种植碎心草，又大肆开凿运河了。”
　　江婉与他对视，清眸蓦地凝满了严肃与笃定。
　　.
　　夜已沉了，厨房内却仍旧点着灯笼，灶台下的柴火，也正燃着旺盛的火，朝外挥发出足以驱散秋夜寒冷的温度来。
　　一身鹅黄秋衫的小少女蹲在灶边，躲避着烟雾轻轻扇着火。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她守着的那口小锅里，药液煮沸的咕噜声。
　　熬药的少女正是圆圆，她因为担心江婉身体睡不着，索性便提前来厨房将明日给她的药熬好。
　　笑眼眨巴着望向锅盖，她好半晌没再听见人声，有些害怕地将自己抱紧。
　　她向来胆子算大，但自从那一日在溪镇，险些被歹人玷污后，每每处于黑暗安静的环境就会不自觉地紧张。
　　幸好那天有夏大人路过，不然她就……
　　小少女正后怕地想着，背后忽然响起一阵开关门声。
　　她一惊，恰好回忆起那日被歹人从背后掀翻的场景，当下惊恐地跳起来，举起扇子就往前打过去。
　　“啊啊啊啊啊走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尖叫声戛然而止，她挥舞的小手被人稳稳握住，黑衣少年眉心皱起，诧异又困惑地望着她。
　　“……流、流景？”
　　圆圆冷静下来，对上眼前少年熟悉的俊脸顿了顿，终于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她小声嗫嚅，目光落在他拉住自己手腕的手上时闪了闪，红着脸抽回手。
　　“我方才替王爷送过信，路过这里瞧见里面有火光，就过来看看。”
　　流景没察觉她异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黑眸因逆光而显得格外深沉。
　　“你这么晚不睡觉，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说着，他鼻尖嗅到一股药味，又见路上熬着的药，俊脸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地，他勾唇笑了笑，想像平日一样取笑她。
　　“不过就是熬个药，何况这里是厨房，谁来也不奇怪，你反应何必这么大？多日不见个头没见长，倒是越发胆小了啊！”
　　他不懂得如何讨女孩子欢心，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她一些反应，以及表达一下自己实际一直记挂着她。
　　然而圆圆今晚并没有与他斗嘴的心情。
　　那日的经过历历在目，见到了他，她满心惊惧仿佛突然有了释放的地方，原本是想和他倾诉的。
　　但他这番话一说出来，她心就凉了半截。
　　少女小嘴微张，望着他静默了半晌，竟是忽地一瘪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
　　她向来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欢快模样，这还是流景第一次见她哭。
　　少年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过往面对无数凶险都从未丧失的镇定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惊愕地望着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哭、哭什么？？”
　　因为慌张，他连话都说不顺，结结巴巴着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伸手替她拭泪。
　　“是谁惹到你了？还是你受了什么委屈？？我替你报回来……”
　　这话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圆圆听完不仅没停下流泪，反而哭得更凶了。
　　“……流景大笨蛋！”
　　她小脸气得通红，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便不管不顾地跑出门去。
　　流景见状焦急又困惑，赶忙也跟着追上去。
　　“圆圆……你等等！我——”
　　他的声音和前面少女的动作同时停下，两人俱都呆立在原地，愣愣看着前方——
　　只见一袭华贵绛紫袍的男子，正伸手扶着紫衣女子上了辆马车，随后自己也坐上去扬长而去。
　　齐衍，黎歌？
　　这么晚了，他们是要去哪里？？？
　　少年与少女困惑，一时忘记了方才的争执插曲。
　　……
　　马车上的两人显然对此是全然不知情的。
　　齐衍和黎歌分别坐在对立面，中间隔了老长一段距离。
　　路途中，他几次借着撩开窗幔的工夫，悄然观察她在月光下格外皎洁的丽颜。
　　女子却始终是眉眼低垂抑或往旁边看去，未曾将目光投给他半分过。
　　齐衍心下稍稍有些失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坐正身子，大半个人都隐在了黑暗中。
　　两人一路无话，好在路程并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地方。
　　“这地方幽静，园林也造得好，秋夜里赏月品酒，都是极好的去处。”
　　看着眼前一处种满枫树的院子，男子扬唇笑道，面上是少有的纯然愉悦。
　　黎歌正从马车上下来，闻言也抬眼往前看。
　　这是处不太大的别院，看得出也是属于达官贵人的精致休闲山庄，只是不同于寻常的华贵豪气，反倒颇为雅致。
　　“我已差人温好酒了，我们进去吧。”
　　齐衍回头冲她笑，多情的桃花眼温柔弯起。
　　黎歌见状怔了下，只乌眸垂下回避他视线。
　　庭院正中央是一间木质的大屋，月下装潢透出丝丝静美。虽久未有人居住，但经由他提前派人整理收拾，此刻倒也有种别样的古朴来。
　　领着女子行至铺好软垫小几的回廊上，齐衍击掌示意下人端上火盆，便将他们屏退了下去。
　　一时间，偌大一处庭院，便只留下他们两人。
　　“坐。”
　　男子启声，而后亲自拿起桌上的酒壶，贴心地斟满两个杯子。
　　“这酒是紫郡上好的桃花酿，埋在树下已有十数年的时间，十分香醇可口。”
　　说着，他抬眼，见女子仍是立在原地不动，剑眉轻轻跳了跳。
　　黎歌察觉到他的注视，却并没多解释说明，只静默了会儿，冷声道。
　　“你要我深夜与你来这里，该不会只是为了品酒？”
　　她一贯是冷淡的气质，此刻周身沐浴在皎洁月光下，更添了几分疏离与不可接近。
　　齐衍眸光闪了闪，轻笑着回应。
　　“自然不是。”
　　见女子娥眉一瞬间蹙紧，他却并不急着解释，只是将酒杯放到对面，侧对着她开口。
　　“先坐下吧，这样好的月色，不看，该可惜了。”
　　说罢，似不打算再继续纠结于这话题，又顾自替她将糕点铺陈开，点上一盏熏香。
　　黎歌心里困惑，但见他行为并无什么异常，于是也走上前去，在他对面坐下。
　　恰逢一阵夜风吹来，满园枫叶哗哗作响，月光下涌动宛如一片红海。
　　她仰头望着，眼底也不自觉显露出丝丝惊艳。
　　他没有说错，这样的月夜枫树景，即便是在那些精美的画卷上，她也未曾见过。
　　“……这间院子，是你的吗？”
　　不自觉地，她喃喃出声，说完了却又觉得自己多此一问。
　　毕竟是他带她来的这里，又对此处熟门熟路。不是他的院子，还能是谁的呢？
　　想着，黎歌举杯，盯着其中澄亮液体观察会儿，便欲要品尝。
　　“是，也不是。”
　　意料之外地，那人说话了。
　　她一顿，乌眸微闪地侧头看去。
　　就见男子仰头望月，素来轻慢的俊颜此刻写满了凝重，眉眼间也隐隐透出些许罕见的落寞。
　　“这间别院，是我母妃生前常住的地方。”
　　他说。音落的一瞬，桃花眼蕴上一抹深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夜成功地赶在检票结束后1分钟来到了检票口【生无可恋.jpg】

　　☆、嫁我

　　凉瑟秋风吹过庭院, 带得满树枫叶沙沙，摇曳如波动的红浪。
　　一片叶随风飘落，自黎歌眼角划过, 她乌眸怔愣, 诧异地直直望向前方。
　　男子俊脸微扬，桃花眼凝望向天空明月，眉眼间有着罕见的落寞与复杂。
　　“这里曾是我母妃最爱的赏月山庄。”
　　他忽地侧眸, 冲她勾唇笑了笑，“她生前，我小的时候, 每年秋天都会带我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黎歌睫翼颤了颤, 却是没有打断。
　　也许是被这清美月色所感染，也许是回忆起往昔的美好岁月, 又或许是今夜他邀她来此, 本意就是想说这些……
　　齐衍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看向自己的眼上, 心头没由来升起一股强烈想要倾诉, 想让她了解自己的欲/望。
　　“黎歌, 你来南阳这些年, 曾听说过丽太妃的名讳吗？”
　　他问。见女子丽颜微微茫然，他却是了然一笑, 只觉她这反应在意料之中。
　　“……我猜到你没听说过。”
　　放下手中饮了一半的酒杯, 他轻笑着喃喃，“谁能想得到呢？我母妃当年那样美名远扬，四海皆知……现如今除了我, 连名字都没多少人记得。”
　　语气中蕴着浓浓的自嘲。
　　紫衣女子闻言唇瓣翕动下，良久，才轻轻启声。
　　“你娘……出了什么事？”
　　她较之常人略显深刻的眉眼平静, 面上是纯粹的好奇，没有一丝打探的意思。
　　齐衍愣了下，被她这问话勾起了深埋许久的记忆。
　　好半晌，他才再度开口，缓缓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丽太妃，南阳先帝最为宠爱的四妃之一。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小精通琴棋书画，性子温和淡泊，又乐于助人。
　　现如今南阳的诸多佛寺，皆是由她与其母族出资设立，因而当年世人曾盛传她慈悲爱民，美誉其为活菩萨。
　　“我印象中，母妃素来待人温厚，连一只虫子也舍不得杀……这点倒是和婉儿极为相似。”
　　绛紫袍的男子把玩着杯子，说起时不由得低低笑起来。
　　这些年他对江婉多有照拂，除却她本身温良值得人善待，还有这层原因。因为她有时会让他想起母妃，那个素来温婉含笑的女子。
　　“可是就是我母妃这样一个人，最终却也被逼得只能靠与人拼杀，才能勉勉强强保下我……”
　　忽地，他话锋一转，嗓音陡然阴戾。
　　黎歌眉梢一跳，颇为惊异地皱起眉。
　　她听出他话里压抑的憎恨，却不知这些悲痛恨意都是从何而来。于是也就不插话，任由他继续诉说。
　　男子的声音越发/缥缈，轻得好似能飘散在风中——
　　“当年父皇病重的第二日，齐盛北的母妃就带着人将我掳入东宫，美其名曰与太子共学，实则软禁起来……”
　　当年先帝病重，齐盛北的母妃华太妃为将他推上皇位，几乎是不择手段。
　　那些年的斗争当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妃丽太妃，是怎样由一个岁月静好的妇人，被逼得学会了谋略与杀人。
　　当纷争平定，大权彻底为华妃一族掌控，他母妃便被那毒妇一杯毒酒灌肚，痛苦哀嚎了整整三日才死去。
　　——“衍儿，你要活下去……南阳是你的家，一定要守住它，不能被外族所夺权。”
　　那是他母妃临终以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黎歌，你是不是曾好奇过，为何我身为靖王，却要帮着江厌离攻打我自己的国家？你是不是以为，我也是那群贪恋权势的人之一？”
　　齐衍一口气说了许久，嗓子有些发干。
　　他自嘲般笑了笑，举杯饮尽杯中酒。那液体早已冰凉，入喉时，带来一阵刺辣。
　　被酒气熏得眼眶微湿，他有些微醺了，抬眸朝她看去。
　　女子自始至终都在认真地听，此刻对上他眼睛，终于没有再闪避。
　　于是他便得以清晰地看见，她乌眸中那些不曾显露的震撼、诧异、不忍……以及心疼。
　　……她是在心疼他吗？
　　男子一怔，因这个猜想而欣喜，笑意扩得更大。
　　黎歌看见他笑望自己，一时只觉心头五味杂陈，酸涩得厉害。
　　原来他做这些，并非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复仇和守住南阳的国土。
　　她一直以为靖王这称号于他是出身显赫的荣光，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屈辱和沉重。
　　原来，他那副散漫轻佻的外表下，有一颗真正心系天下，忧国忧民的心。
　　“你先前问我，带你来这里做什么。”
　　正在她震撼间，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一边说，一边径自伸手，拿起始终由炉火温着的酒壶，往杯中斟满。
　　闻言，黎歌回神，略带不解地看着他动作。
　　“这几日我与江厌离商议，要想引得军队来紫郡，还需有人在京城加以周旋。我身为靖王，再是不掌兵权，到底也还能做出些事。”
　　他仰头，一口将杯酒饮尽，却并未放下手，只将杯沿离开薄唇，遥望着月亮淡淡道。
　　“再过几日我要回京城了……那地方从来不是安全之处，尤其我走了这么久，朝中应当又有了新变化。我不确定此番前去，还能不能平安归来。”
　　说罢，他放下杯子，正扣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一声砰。
　　“我向来不是爱隐藏之人……这一次，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能与你说这些了……”
　　黎歌瞠目，隐隐察觉到他接下来想说的话，惊讶抬眼。
　　便对上一双深邃桃花眼，此时此刻，那人俊脸尽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郑重。
　　“黎歌。”
　　他唤她，黑眸灼灼若璨亮的星。
　　“那一日在边城，你驯服苍鹰时曾说过，有些东西不能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只有用心才能听见……”
　　他薄唇翕动，停顿片刻后，低柔却又坚定地问——
　　“那你现在，听见我的心了吗？”
　　黎歌一震，心弦仿佛骤然被人拨动。
　　.
　　“阿离你听懂了吗？国师的计划就是这样的。”
　　淡蓝裙的女子放下画笔，纤纤玉指点在画卷右上角，一处标着‘溪镇’的地方。
　　“溪镇是南阳众多河流的源头，只要在这里倒入蛊毒，随着河水流动，整个南阳的人都会把那些蛊毒喝进去。”
　　江婉抬头，目光自画卷上移到身旁的男子脸上。
　　江厌离凤眸低垂，正皱眉凝着桌上铺展开的地图，久久不语。
　　“我先前也想不通，他为何要在溪镇种植碎心草，又费这样大的力气来开凿运河……”
　　食指沿着画上细密的水道缓缓移动，江婉秀眉亦是紧蹙。
　　“直到昨夜夏卿跟我说了那些话，我才想明白……像国师这样疑心深重之人，唯有能将人彻底控制住才会放心……他从一开始就不单是想把持朝政，他想要的，是借由蛊毒控制整个南阳的人！”
　　女子小脸发白，忆起昨夜自己恍然大悟的过程，不自觉又是一阵冷颤。
　　她是在夏卿挟持住自己，叙说他过往的时候，突然想通国师计划的。
　　国师素来谨慎多疑，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夏卿都要靠蛊毒操纵才能放心。
　　这样的人，即使把持了朝政，也不能轻易安心。
　　所以他势必还是会按自己的一贯作风，设法操控住所有人才会罢手。
　　可偌大一个南阳，他要如何才能控制住所有人呢？
　　答案是水。
　　“真想不到，他竟然下了这样大的一盘棋……”
　　江婉喃喃，越想越觉得无比心惊。
　　南阳所有人都离不开水源，因而自然离不开河流。
　　赫坦设法在河流源头倒入蛊毒，又靠打通运河，将这毒水引到国土的每一个角落。
　　这样只要是人们取水，就势必会摄入毒药。
　　届时，他便得以掌控住整个南阳了。这才是他真正的打算。
　　“我们必须要尽快阻止他！如今运河开凿已完成了大半，无力更改，我们只能从溪镇的药草下手了！”
　　江婉忧心忡忡，说着又抬头看向身边人。
　　男子俊脸微凝，察觉到她目光，终于抬眼，也朝她看过来。
　　然而当他看向她时，却是黑眸幽深，许久都不说话。
　　“怎么了？”
　　江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困惑无比地眨眨眼，“你看着我做什么呀？莫不是我哪里想的有错？”
　　江厌离不答话，仍是深深凝视着她。
　　“婉婉。”
　　许久，他终于出声，唇畔绽开一抹洁白的浅笑。
　　“你变得更强大了。”
　　女子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江厌离伸手握住她停在桌案上的柔夷，顺势将她抱进了怀里。
　　“我以往曾经担心过，把你留在我身边，拉进来到我的世界，会给你带来太多的危险和不幸。”
　　他手按住她后脑，使她能贴在自己胸膛，听到他的心跳。
　　“现如今我才发现是我多虑。你比我想象得更聪慧，也更强大。”
　　他从没想到，原来她在自己身边能适应得这样好。
　　正如夏卿所说，江婉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干净，温柔，美好得像一朵易碎的梨花，让他忍不住地担忧一旦脱离自己的保护，她就会被污染，被揉碎。
　　可直至今日他才意识到，其实她远比自己想的要更加强大。
　　——“我不想做永远躲在你羽翼之下的花朵，我想成为能与你并肩，暖阳之下一同翱翔，风雨之中互相依靠的鸟儿！”
　　那年青郡，她掷地有声的话语又在耳畔传响。江厌离抱她的手越发收紧，长年冰塞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都坚守着自己的诺言，从未退却过。
　　“婉婉，倘若九天之上真有神明，你是不是他赐给我的宝贝？”
　　他嗓音低柔，如梦呓般有些恍惚地响起。
　　江婉原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此刻闻言，俏脸腾地升起两朵绯云来。
　　“是啊……”
　　她依在他胸前，说着，也伸手环住他腰身。
　　“我是佛陀派来点化你的，为了让你能早日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她只是突然想起那个怪梦，一时来了灵感，便顺着往下说。
　　谁知音落，脸却忽然被人勾着抬起。
　　江婉清眸微瞠，目之所及，是男子俊美无俦的容颜。他一双凤眸蕴含了太多的情感，最终却都只融化成一汪热烈的柔软。
　　他凝着她，薄唇勾起，漾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来。
　　“渡我的不是佛。”他拇指摩挲她唇瓣，缓缓道，“是你。”
　　江婉呆呆看着他，沉溺于他眼底流转的波光中，丽颜闪过一抹动容。
　　“我不愿意再等了……婉婉，我们成亲吧。”
　　不等她再说话，那人便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口吻，对她道。
　　江婉清眸蓦地瞠大，心湖宛如被投入一颗石子，荡漾开层层波浪。                    
作者有话要说：　　一朝搞定两对，喜滋滋~
男女主大婚预定中~

　　☆、聘礼

　　夕光透过寺庙古朴的门窗, 直直照在佛像上，为其镀上一层金边。袅袅香烟缥缈，安静地缭绕在跪地祈祷的女子周围。
　　她双手合十, 丽颜静美温柔, 烟雾中姿态仙气四溢。
　　“方丈，她是菩萨娘娘吗？”
　　年幼的小和尚跟着老和尚一道行至庙宇，瞧见这一幕后不由小嘴微张, 大眼眨巴着惊呼。
　　老和尚一手牵着他，一手托着卦签，蓄着雪白长眉和胡须的脸上露出抹慈爱的笑来。
　　“是啊, 那一位的确是位活菩萨。”
　　说着, 他摸摸小和尚的脑袋，松开他径直朝女子走去。
　　“江施主, 久等了。”
　　老者的声音和蔼, 听着便有种长年青灯古佛才养得出的慈悲气度。
　　江婉睫翼轻颤, 清眸蓦地睁开, 转头朝他看去。
　　“玄慈大师！”
　　她瞧见来人, 赶忙站起冲他福身, 礼貌尊称道。
　　“江施主不必多礼，老衲先前与弟子讲学, 一时误了时辰, 该是老衲向施主赔礼才是。”
　　玄慈抱着卦桶，朝她点点头致歉。
　　闻言，江婉抿唇一笑, 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大师学识渊博，善名四海遍传……能得大师亲自算卦解签，是江婉的福气。便是等上一天一夜也是值得的！”
　　玄慈笑得慈眉善目, 听出她话里真诚，心头不免对她更多了几分好感。
　　“施主言重了……能得施主为小庙添香火，捐善款，贫僧也甚感荣幸。”
　　江婉脸上的笑凝了下，片刻后有些不太确定地出声，“善款？”
　　老和尚正将卦桶放上桌案，见她面露困惑，眉毛意外地扬起。
　　“江施主三日前差人给灵隐寺捐了一千两黄金，这样大的手笔，您莫不是忘了？”
　　此言一出，女子甚为惊讶，一双杏眼霎时瞠得溜圆。
　　一千两黄金？！这样多的银两，莫说是捐，便是教她凑也凑不出啊！
　　等等，难道……
　　——“紫郡外的灵隐寺里有位得道高僧，法号玄慈，以能窥天命，定婚配时日而闻名。你不是说婚配吉时需得僧人算定？过几日，我便陪你去找他吧。”
　　男子的声音犹然在耳，江婉恍然大悟，猜出应该是江厌离以自己的名义向灵隐寺捐了款，这才换得玄慈大师亲自替她算卦。
　　心下惊异与感动并起，她眨眨眼，收敛定定神，复又笑起来冲老者温声道。
　　“是我一时忘记了……实不相瞒，此事是我夫君所办，我并不大清楚其中详细。”
　　玄慈先前见她一脸不解就已猜到，此刻听见她回答，倒也并不惊讶。
　　“江施主心地纯善，也不枉公子为您一掷千金。”
　　说罢，他撩动袈裟坐下，朝江婉示意落座。
　　女子冲他礼貌一点头，便也坐到了桌案对面。
　　执笔写下生辰八字，她看着老者摆开罗盘算卦解签，一时思绪飞得有些远。
　　……真没想到啊，时间一晃，她竟就快要成婚了……
　　回想起几日前江厌离轻描淡写提议的景象，江婉不禁一阵恍惚。
　　她原本不明白是什么令他改变了主意，要将婚期提前。可随后一思索，才明白他那日所谓的“不愿意再等”是什么意思。
　　因为现下万事尽在变化，在她的事上，他又向来厌恶不确定。所以既是如此，不如就把握住能把握的，未来的事再交给未来去，见招拆招。
　　他不再像往常一样步步为营，丝毫不敢松懈了。
　　这是不是也说明，是因为她也逐渐强大到能与他分担，所以他才终于敢停下来喘口气？
　　“江施主，卦算完了。再过三日便是本月的吉日，宜嫁娶，你与公子若是准备得当，便可将婚期定在三日后。”
　　正在思索间，老和尚的声音突兀响起，拉回她的神智。
　　江婉垂眸，往桌案铺陈的卦上看了眼，笑盈盈道。
　　“有劳大师了！”
　　她丽颜清美，气质又素来温婉，一笑间常教人如沐春风，不自觉地放松。
　　然而此刻对上她的笑颜，老和尚却是白眉紧蹙，好似对什么感到忧心与困惑。
　　“施主，贫僧方才替你算婚期时，也顺带替你又算了一卦日后命势……”
　　见女子好奇地看着自己，他斟酌了下，略带犹豫道——
　　“这卦上显示，再过不久，施主命中将有大变。”
　　语毕，他原本慈祥的眉眼倏然变得有些凝重。
　　他这些年替许多人算过卦，但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卦象。
　　分明抽的是支下下签，解出来却又尽是上上签的好运；分明解出的是上上签的好运，其中又好似蕴含着无限的凶险波折……
　　而这所谓的大变，他竟难以判断，究竟是向好还是向坏……
　　江婉闻言吃了一惊，可见他面上同样流露出困惑，稍加思索后启声宽慰。
　　“命中大变……说起来，我近日也确实是将要遇到大事。”
　　见老者看向自己，她忽地勾唇笑，眼角眉梢洋溢着期待与欢欣。
　　“因为再过几日，我就要成婚了，这算不算得上大变？”
　　她一向会从好的方面去看待事情，即使心知大战即将展开，前途未卜，却也不打算太过多地去忧心。
　　毕竟她的阿离，好不容易得以放松与开心，她又怎么舍得再将他拉回那样殚精竭虑的境地里呢？
　　想着，她打定主意要先将此事留诸脑后，便起身同玄慈道别。
　　玄慈也猜出她心中所想，加之观卦象时又看出，她命中有吉星相照。
　　于是也只双手合十，朝她行了一礼。
　　江婉莲步轻移踏出寺庙，此时已至傍晚，天上只余下些许火烧云，灵隐寺前的小径两旁，照明的灯笼都已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小径正中央，灯火阑珊处，一道身影负手而立，凝眸望向她。
　　男子一袭白衫，黑发高束，立于晚风之中，姿态挺拔宛如仙人降世。
　　他狭长的凤眸像能摄人心魂。分明谁都清楚极其危险，但谁却都梦寐着能被他注视。
　　显然四周的其他人都是这么想的。
　　来来往往的香客俱都驻足两旁，惊艳怔愣地望着他，连眼睛也不会眨了。
　　眼见有几名少女的眼神黏在男子身上，几乎具象成了灼灼的实体，江婉愣了愣，心里有些不舒服。
　　于是她当即拎起裙摆，笑盈盈地跑上前去。
　　“阿离！”
　　她唤他，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江厌离看着她由远及近，在她快要扑进自己怀中时先一步伸手，将人稳稳地接住。
　　“天色已暗，跑得这么急，摔着了怎么办？”
　　他看似在责备，语气中却只有宠溺。
　　女子伸手抱住他腰身，眉眼弯弯仰头看他。
　　“不怕，你会接住我的。”
　　说着，她冲他俏皮地眨眨眼，而后故意往先前围观的几名少女处瞟了眼。
　　那几人原本见她朝江厌离扑来就已心中有数，只是还抱着些幻想。
　　此刻见二人姿态如此亲密，她们不由得大失所望，或艳羡或酸楚地移开目光。
　　江婉鲜少会故意找人不痛快，但此刻她不止这么做了，还感觉良好。
　　“呵呵……”
　　头顶传来一阵低笑，她愣了愣，扬脸看他。
　　“你笑什么呀？”
　　江厌离薄唇半勾，伸手轻轻将她碎发捋到耳后。
　　“我的婉婉，何时变得这么爱吃醋了？”
　　话是这么说，他俊脸神情却越发愉悦。
　　江婉轻哼一声，倒也不害羞。
　　“谁教你生得这样好看……你瞧瞧，每回同你出门，我只要消失一小会儿，就有多少人盯着你，恨不能用眼睛都将你衣服给扒光！”
　　说着，她有些不满地轻哼，随后抱紧他，将脸贴上他胸膛。
　　“我们都要成婚了……你是我的！我不许人家看着你！”
　　她小声咕哝，略带娇蛮的样子。
　　江厌离只觉她这模样实在是过分可爱，一颗心柔软得不可思议。
　　“是啊，我是你的……”
　　他顺着她低喃，双手抬起，将她严密地整个圈在了怀里。
　　“我一直都是你的……除了你，谁也得不到，也不配得到。”
　　你也是我的。除了我，谁也抢不走，得不到。
　　这句话，他没有对她说出口。
　　江婉偎在他怀里，听出他低磁嗓音里的温柔，小脸微微有些发烫。
　　她唇瓣含笑，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又撒娇似地搂着他蹭了蹭，这才抬起头来。
　　“你瞒着我给灵隐寺捐了千两黄金做善款，对不对？”
　　闻言，男子不置可否，只不以为意地牵起她，领着人往前走。
　　“你不是说，青郡习俗，女子婚期须由高僧算定？不过是花了些银子，换那老僧先替你算一卦罢了……怎么？他算得不准？”
　　“不是，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江婉摇头，小手将他大掌握紧，“你一向不信神佛呀，今日都到了灵隐寺门口，也不愿进去……我没曾想到，你竟也会给寺庙捐款。”
　　江厌离闻言俊脸淡淡，神情并无大变化。
　　他自然是不信这些的，甚至于十分排斥。
　　倘若这世上真有神佛，让他背负诅咒也就罢了，怎么舍得对她这样美好的女子，降下寒毒这样的惩罚？
　　所以所谓佛祖慈悲为怀，在他看来只是个笑话。
　　……可是她相信……
　　“你相信，不是吗？”
　　沉默良久，他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启唇，“只要你喜欢，我便也学着去信。不过我不信佛祖，我只信你。”
　　江婉怔忪，猛然抬眼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其实我来拜佛，也只是想向他求一个放过，外加表个决心。”
　　半晌，她才终于开口，黑白分明的杏眼低眸看地。
　　“阿离，我们这一路，真是走得好艰难……有时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我想在一起，是违背了上苍意愿，所以才要给我们这样多的考验？”
　　江厌离脚步定住，凤眸加深地看向她。
　　女子低着头，方才还活泼灵动的眉眼隐隐蕴着些伤心，还有丝丝的无奈惆怅。
　　他墨眉轻蹙，正欲说话，却忽然又听她启声。
　　“可考验也好，阻挠也罢，那又如何呢？我就是打定主意要嫁你，偏偏要和你在一起！”
　　当她说话时，杏眼蓦然明亮，一瞬间盈满了光辉。
　　她仰头看着他，弯起眼睛笑。
　　“所以我去拜佛，同他们支会一声。他们最好能同意。若还是不同意，那便算了吧，我自己替自己做决定！”
　　温软嗓音里，尽是娇俏的坚定。
　　江厌离大手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潭目幽幽地凝着她，一眨不眨。
　　好似历经了沧海桑田，他极美的黑眸之中光彩缓缓流动。
　　末了，他忽然松手，改成从背后拥住她的姿势。
　　“……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有再来阻挠的机会了。”
　　说着，他屈指端起她下颌，引着她朝前看。
　　“不然我为你备好的这聘礼，该怎么办呢？”
　　江婉茫然，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
　　只见漫长的寺外小径上，披甲戴锐的军士分裂两旁，人人手执一盏大红灯笼，齐齐排列起来，一眼望去仿佛流光溢彩的红海。
　　红海正中央，是几盏穿插其中的紫色灯笼。
　　而那几道突兀的紫色，便恰好组成一个“婉”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婉一愣，只觉连呼吸都蓦然停滞。
　　小径再往前的尽头处，齐衍、黎歌、圆圆、流景……熟识的所有人都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眉眼含笑，眼睛一眨不眨。
　　“起。”
　　见他们两人身影出现，等候已久的齐衍勾唇一笑，一挥手朗声命令道。
　　“属下叩见王妃！”
　　一众士兵的吼声便齐齐响起，响彻一片天际，响彻整座紫郡的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闻。
　　江婉清眸猛地瞠大，惊异愣在当场。
　　“现如今已人尽皆知，你是我的王妃……这时候无论你想反悔，还是谁想阻挠，都不可能了……”
　　身后男子低沉地笑，双手揽住她腰肢，声线愉悦低柔道。
　　“你说是不是？我的……夫人。”
　　他道，随后更紧地拥住她，姿态满足仿佛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宝物。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了准备在被锁的边缘大鹏展翅的时候……预先祈祷被放过wwww

　　☆、大婚

　　三日后——
　　江婉坐在妆镜前, 全神贯注地画眉。
　　可方才描了不过几笔，她不知想到什么，手突兀一抖, 在眉尾拖出一条长痕。
　　“哎呀小姐, 这都第三回画坏了！”
　　圆圆捧着脸蹲在旁边，看得着急，倏地一下跳起来去旁边取手帕。
　　“再过一个时辰接亲的队伍就来了, 您都还没上好妆呢！”
　　江婉握着眉笔的掌心攥紧，闻言也越发心急。
　　“我只是……有些紧张……” 
　　她凝着镜中自己上了一半妆的脸，长叹口气忐忑道。
　　“小姐你今日可不能紧张呀, 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特意换上喜庆红裙的小少女握着手帕, 一边细致地替她拭去画坏的眉，一边安慰。
　　“今日全城的人都是为小姐而来, 大家尽都会看着你给你打气呢！小姐别紧张！”
　　她本意是想给江婉打打气, 可一番话说出口, 却反倒让她更紧张了。
　　黎歌原本坐在一边等待, 闻言有些无奈, 索性走上前来。
　　“圆圆, 这里交给我，你先去外头瞧瞧, 准备可都有做好吧。”
　　说着便伸手接过江婉手中的眉笔。
　　圆圆不会上妆, 也自知留下帮不上什么忙，能得她接手简直求之不得。
　　于是点点头，兴高采烈地往外跑。
　　“小姐你放心！圆圆一定保证万事都周周全全地, 让你顺顺利利地出嫁！”
　　她的身影一溜烟就消失不见，江婉轻叹口气，随即勾唇失笑。
　　“这就对了, 大喜的日子，得要多笑笑才是。”
　　黎歌的声音忽然响起，江婉一愣，转头望向她。
　　女子素来冷淡的丽颜温和，低头为她画眉时对上她眼神，先是一愣，而后冲她浅笑。
　　一笑仿若冬末春初，芙蓉破冰，娇美异常。
　　江婉漆黑的眸子惊讶，心头慌张却也因此消散了些。
　　“主上为了今日，费了许多心思。他暗中筹备良久，就是想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黎歌细致地勾勒出她眉线，和声道。
　　“所以你今日若是不能开心，那这些便都不值得。”
　　说着，她后退一步，仔细地端详江婉两边眉线是否对齐。
　　“我自然是开心的……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日！”
　　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轻声喃喃，温润明亮的杏眼因着妆容点缀，显得愈发动人，宛如盈了两汪清泉。
　　“我只是，很紧张……”
　　说话间，她掌心攥紧袭上华美的裙摆，紧握出两道深深的褶皱。
　　哪个女子成婚会不紧张呢？即便她已与江厌离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真到了此刻还是心中忐忑，只觉哪里都不够心安。
　　毕竟今日三拜过后，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此后祸福相依，永不离弃。
　　这一刻她已暗暗期待过很久了，因而越是靠近，反倒越发地感到紧张与恍惚。
　　“紧张可以，但你要记住，今日这一场大婚，真正的主角只有你与主上。”
　　黎歌目睹了她神情与动作，乌眸微闪，替她继续描眉时耐心道。
　　“江婉，女人这一生，能有几次大婚呢？往后当你回想起今日，只需记得这婚宴之盛大，还有你心中的欢喜便够了……何必在乎旁人，还有其他？”
　　她说。音落的一瞬，恰巧也替她上妆完毕。
　　黎歌端详她面容一会儿，眼中流露一丝满意。
　　随后她便引着她往镜子里看去。
　　江婉侧眸，自己的面容一瞬间清晰地映入眼帘。
　　乌发，雪肌，双颊泛粉如绯云，眸乌透亮若盛星……
　　配上那一袭大红华丽的喜服，她几乎认不出，镜中娇美动人到令人挪不开眼的女子，竟然是自己！
　　惊奇地看着，她杏眼眨动，只觉胸腔原本狂跳的心逐渐平缓，滋生出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透过妆镜对上紫衣女子含笑注视自己的眼，江婉心下动容。
　　她忽然拿过一旁的首饰盒，从中摸出一样东西来。
　　“黎歌，其实我今日，有样东西想送给你。”
　　黎歌娥眉轻跳，感到掌心被人塞进样东西。
　　她低头，乌眸低垂往手上看去。
　　那是一枚葫芦形状的玉坠，营翠剔透，日光下辉映出晶莹的绿光。
　　“这玉坠是多年以前，我在兰若寺求来的平安符。”
　　江婉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玉坠看，温柔一笑解释道。
　　“其实这坠子，当年我是替语凝求的……那时我们姐妹和睦，我想着有朝一日待我出了嫁，不能再时时照拂她，就让佛祖替我多加保佑……”
　　说着，她轻叹口气，似想到什么，有瞬间的落寞。
　　“现如今给不了她了……你若是不嫌弃，我想将它转送给你。”
　　黎歌怔愣，闻言乌眸上移，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黎歌，你比我要小上几月。咱们这一路走来，艰难坎坷很不容易……其实好些日子以前我就想问你，若是不介意，把我当成姐姐看，可好？”
　　她一语既出，紫衣女子身形一僵。
　　她与她对视良久，向来无波无澜的面上，竟霍然浮现出一抹惊愕来。
　　江婉见她丽颜动容，眼底都隐隐泛起了泪光，当下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
　　“你武功再高强，没人照拂着怎么行呢？到底还是个姑娘呀……你若肯认我这个姐姐，往后待你出嫁，我送你上轿；何时受了委屈，我替你撑腰，你看这样可好？”
　　温声同她说着，见黎歌越发泪目，江婉也不禁湿了眼眶。
　　其实这些话她许久之前就想同她说，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如今若能趁着大婚，认了她做妹妹，也算是了却她一个心愿了。
　　“……好。”
　　良久，紫衣女子终于出声。
　　她用手背轻轻擦拭下微湿的眼角，再看向江婉时，乌眸璨亮，涌动着无限温暖明亮的光。
　　“……婉姐姐。”
　　她叫她，嗓音不复平日的冷冽。
　　江婉含泪应声，更将她手握紧了几分。
　　“这玉坠你收好。除却平安符，它也是姻缘符。”
　　江婉将玉坠往她掌心又推了推，话锋忽然一转，冲她笑着眨眨眼。
　　“依我看哪，再过不久，你也用得到了。”
　　她没有明说，但黎歌立刻就明白过来她意思。
　　——“那你现在，听见我的心了吗？”
　　那日枫林月下，男子逆着月光向她轻声询问的场景历历在目。
　　黎歌眼神微动，轻咳一声并不接话。
　　“……时辰快到了，你妆还没上完，先抓紧吧。”
　　她躲避她眼神，表情有些不自然。
　　江婉知晓她素来内敛，这反映就是害羞了，心中不由更笃定了几分。
　　常言道，好事成双。说不定再过不久，好事就真能成双了。
　　想着，她欣慰地笑。
　　对镜凝眸，黎歌替她绾发，江婉便望着其中影象出神。
　　她就要嫁给他了……
　　她杏眼明亮，只觉一颗心像飞到了云端，欢欣轻盈得不可思议。
　　再过一个时辰，江婉就能成为江厌离的妻了。
　　……
　　震天的锣鼓彩乐声回荡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上，路两旁，满城的百姓与军队尽都分立着好奇张望。
　　这是紫郡近年来最热闹的一天，因为一场婚礼。
　　众人一边朝着路尽头缓缓行来的迎亲队伍翘首以盼，一边时不时地回头，望向后方高台之上的人。
　　即便已见过他数次了，此刻看他时，他们还是不自觉地心颤，几近失魂落魄。
　　男子一袭金红的袍，墨发高束。他狭长的凤目幽深，仿佛有魔力，嵌在那张妖美得近乎惑世的容颜上，仿佛一瞥就能令人疯狂。
　　他们知道他是谁。西域史上最年轻的君上，人称大魔头的叛军之首。
　　可是他真的如传闻所说，是魔头吗？
　　自叛军占领紫郡，不止未曾伤过百姓一分一毫，还帮着撵走了朝廷派来的贪官，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可以说他们不但没害过百姓，甚至还救了所有人。
　　更何况……
　　众人看着他，男子的视线没有一刻偏移，自始至终都定在路的尽头，缓缓行来的花轿上。
　　传闻所说的那个心狠手辣，暴虐无情的魔鬼……会用这样温柔恋慕的眼神，去看着一个人吗？
　　每个人都这样想，而后顺着男子的目光，朝路前方望去——
　　日光闪耀，众目睽睽之下，花轿终于稳稳落在了地上。
　　迎亲队伍中，一名红衣婢女欢喜上前，小心翼翼地撩开了车帘，朝其中伸出手。
　　一只净白玉手便从中伸出，轻轻搭上她手心。
　　那是一只极为好看的手，十指纤纤，不染蔻丹即已显得格外动人。
　　……连一只手都这样好看，那手的主人，又该有怎样一副姿容？
　　一众军民哗然，纷纷对那即将出现的女子，生出了莫大的期待与好奇。
　　而同样期待的，还有高台之上，自始至终缄默不语的男子。
　　江厌离狭长的凤目深沉，目光紧紧攫住那只搭在小婢女掌心的手，薄唇紧抿。
　　他已在这处露天的礼台等了许久了。俊美无俦的脸上神情一直是淡淡地，可心底却早已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他等待了多久。
　　自数年以前，长白山初遇，他就一直在等待着，有朝一日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占为己有。
　　所有的分离，磨难，痛苦……一切的尽头，他只是在等待这样一个时刻。
　　等待她踏着十里红妆，一步一步来到他身边。
　　等待着她将身心与未来，都彻彻底底地交到他手上。
　　极其专注的视线之中，女子身影甫一出现，他便注意到了。
　　一瞬间，四周所有的声音与嘈杂都远去，他耳畔轰鸣，只能看到她——
　　大红的喜服如盛放的红莲，在风中轻轻摇曳，裙摆迤逦拖曳在身后。
　　华贵的黄金凤冠下，女子发髻盘起，绾出复杂精致的一朵花。
　　她从来都是美丽的。只是不同于平素的温婉清雅，今日上过了妆，姿容更显鲜妍明媚，娇美异常。
　　宛如一朵贵气华美的大丽花。
　　江厌离凤眸罕见地微瞠，一时竟感到难以直视她。
　　“新娘到，该上前迎了。”
　　绛紫袍的男子带着少年随侍等在礼台边，见状启声道。
　　齐衍见江厌离此刻立着一动不动，心知他是被江婉惊艳，不由得暗嘲他也有这一天。
　　当下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轻哼一声，同流景示意。
　　“流景，放礼花吧。有些人啊，这会儿是看直了眼，什么也记不得喽！”
　　少年今日褪下黑衣，换了一身青衫。闻言领命后，身形腾移着去往待命的士兵身边传令，瞧来仿佛一朵飘动的青云。
　　江厌离听见齐衍的话了，可他并不打算理会。
　　他的目光紧紧被女子攫住，满心满眼除了她，什么也不想理会。
　　嘭嘭——
　　礼炮声起，漫天的飞花飘摇而下，仿佛下了一场雨。
　　花雨之中，女子似是察觉到他视线，睫翼微颤着抬眸看向他。
　　她丽颜绯红，目光相接的刹那，明眸蓦然流转起的璀璨华光来。
　　江厌离心口一空，只觉一阵悸动自胸腔蔓延开，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不自觉地，他抬步，缓缓朝前方走去。
　　围观的军民极少见到这等姿容气度的女子，被她震撼得许久才缓过神来。
　　然而他们余光刚一动，竟又忽见高台之上，尊贵的西域君王亲自迈步，径直朝女子走去。
　　一步，两步……
　　所有人都看见，他目不斜视地向前靠近。
　　同样惊讶的还有江婉。
　　她一颗心本是无比忐忑，却在远远看见那人身影的一瞬间，奇异地安定下来。
　　所有的紧张不安刹那间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期待和欢喜。
　　……他实在是……过分地好看了……
　　杏眼怔怔望着男子向自己步步行来，她的眸光自他着装转移到他面上，定住不会动了。
　　只因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此刻正挂着抹奇美到难以言说的温柔微笑。
　　四周的一切在刹那间远去。
　　日光之下，秋风微动，那人仿佛踏光而来，挪步间，带起一路流光与星辉。
　　江婉呼吸都几乎停滞，只觉一瞬间，这世上好像只剩下了她与他。
　　恍惚间，她想起那年在长白山，与他避世隐居，相依为命，并肩看日升日落，云卷云舒的朝朝暮暮。
　　那些是过往，可现如今她将要迎来的，却是未来……
　　“阿离……”
　　不自觉地，她启声轻唤，心跳因激动而骤然急促。
　　男子俊脸含着笑，缓缓在她身前站定。
　　那双素来幽邃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又深沉地凝着她，仿佛要就此洞穿她眼眸。
　　莫名地，江婉有些害怕。怕会被他夺取了神志。
　　与此同时的街道两边，所有人都在静默。众人屏气凝神望着他们，急切又期待地等着那人下一步的举动。
　　“把手给我。”
　　终于，男子出声了。低磁嗓音飘散在风中，带起别样的暧昧。
　　江婉茫然，只乖巧伸手，将手放在了他掌心。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此刻盈盈一握，轻而易举便将她柔夷包满。
　　他牵得那样紧，严丝合缝，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交握的手分离。
　　江婉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了眨，还未来得及说话，却忽然惊见他膝盖一弯，整个人朝地上直直跪下去。
　　众人惊愕，霎时爆发出一阵抽气。
　　他单膝跪倒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抬眸看着她。
　　江婉愕然，猛地僵住了。
　　男子仰头望着她，黑眸不加掩饰，盈满了逆天的爱意与温柔。
　　那目光如此缱绻，仿佛自深渊之中，窥见了温暖明亮的光。
　　“婉婉。”
　　她听见他唤他，低柔嗓音中，带着许许多多复杂又浓烈的情感。
　　“以天地立誓，万千黎民作见证，南阳十三郡为聘礼……我愿以一心一命，倾尽所有之爱，换有你一世为妻，永世相伴。”
　　连同江婉在内的所有人惊呼出声，没曾想他竟会说出这番话来。
　　可那人对一切都似置若罔闻，只静静凝着眼前女子，缓缓启声道——
　　“江厌离，愿倾尽天下求娶一人，不知江姑娘，可愿嫁我为妻？”
　　一语既出，震惊四座。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人群中，军队里，渐渐兴起一阵起哄。一声高过一声，到了最后，几乎成了排山倒海的高吼——
　　“答应王上！答应王上！”
　　震天的呼声里，女子泪光盈眶。
　　两行清泪自她眼角滑落，她深深地望进那人眼底，被他不加掩饰的深浓爱意所感染，哭得一塌糊涂。
　　连带着所有的情感倾泻而出，再不能被压抑。
　　“愿意……愿意，愿意，我愿意！”
　　她喜极而泣，再顾不得此刻还有众人在场，蓦地展臂如蝴蝶般扑进他怀里。
　　男子瞬间起身拥紧她，托住她身子将人抱举而起。
　　四周霎时响起潮水般的欢呼声，他们紧紧相拥，置若罔闻。
　　“……夫人。”他在她耳边，低低启声，“从今往后，江婉便是江厌离名正言顺的夫人了。”
　　厌离，厌离，讨厌分离。从此刻起，他终于有了与她最正式的羁绊，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漫天的花雨和欢呼中，一双绝色璧人紧紧相拥，携手共同行上礼台。
　　许多年后，当往日的纷乱都已成为过往，岁月的笙歌已覆盖了辉煌，紫郡中却仍有首民歌传唱。
　　唱的是那一日的举城欢庆，歌的是那一段流传千古的旷世绝恋。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阿离人生高光之夜，让我来琢磨一下怎样在审核的法网之下瞒天过海！

　　☆、洞房

　　大红灯笼高挂在屋檐下, 喜房的门窗紧闭。屋内摇曳的红烛光穿透窗纸，为夜色平添了几分暧昧温柔。
　　江婉双手搁在膝上，忐忑不安地正襟危坐着。
　　她身上的喜服凤冠已褪下, 此刻方才沐浴过, 仅着一袭素白的长裙，发梢与肌肤都还缭绕着淡淡的水汽。
　　不知是否因那水汽熏染，她一双乌眸亮得出奇。
　　……夜已深了, 他应该快要回来了吧……
　　小手攥住裙摆，她想着，紧张又期待地咬唇。
　　……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先前她瞧见许多人同他敬酒。倘若是他醉了, 那过后岂不是……
　　思绪一时飞得偏远，待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 江婉怔了怔, 脸色蓦地爆红。
　　深吸口气甩甩头, 她因衣着单薄, 手有些微凉。
　　于是索性就双手捧脸, 借此来降温。
　　目光幽幽看向面前晃动的烛火, 她盯了会儿，忽然不自觉地笑起来。
　　那笑容是如此温恬明媚, 教人看上一眼, 便甜到了心底。
　　江厌离推门而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原本被酒气熏得有些迷离的凤眼微眯，他俊脸怔然, 眸光轻闪。
　　黑眸定定凝着女子，他放轻了动作，反手将房门合上。
　　“想到什么了？笑得这样开心。”
　　男子的声音突兀响起, 江婉睫翼轻颤，当下循声看去。
　　就见那人一袭金红喜袍，正迎着烛光步步行来，俊美无俦的脸上含着抹蛊惑人心的笑。
　　仿佛天上步下的谪仙，又似地狱踏出的妖邪，奇美令人不敢直视。
　　“你、你回来了呀……”
　　她被他惑人的笑容迷得目眩，待到回神，忙轻咳一声慌张道。
　　江厌离借着烛光打量她，见她目光躲闪不肯直视自己，笑意愈发盎然。
　　可他并不点破，只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在她身前缓缓蹲下。
　　“是啊，为夫回来了……让夫人，久等了。”
　　他刻意加重了两个称谓，大手温柔又强势地握住她的手，将之整个包住。
　　女子的柔夷轻轻颤抖，听见他话语，她脸颊烫得快要燃起，心底里却又是说不出的欢喜。
　　她悄悄在心里打气，扭捏了好一会儿，才敢抬眼朝那人看去。
　　目光上移的一瞬，她便对上男子璨亮的凤眸，其间无比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江婉一愣，方才鼓足的勇气瞬时消散，嗫嚅着小声道。
　　“你、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声音很软，黑白分明的大眼像蒙了一层水雾。
　　那双眼清澈如湖，望进去的一瞬间，便有水波顺着淌进人心底，带起一阵的战栗。
　　江厌离心口好似空了下。
　　他眸子愈发深沉，凝视她半晌后，突兀朝前倾身。
　　“婉婉，”他靠得她更近，维持蹲地的姿势与她对视，“你今天好美。”
　　江婉闻言一愣，丽颜倏然又是一红。
　　……其实她一直都是美的。只是从未像今日这样，美得让他光是看着，都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江厌离被她花容含羞的一幕迷了眼，不自觉地抬手，轻抚她脸颊。
　　入手是女子细腻的肌肤，她似是胆怯，随着他指尖轻磨，娇弱可怜地轻轻颤抖着。
　　仿佛一朵纤弱娇美的花，正怯生生地等人采摘……
　　男子黑眸蓦地一暗，只觉一阵强烈的悸动自脊椎蔓延。
　　上至心口，下至小腹那紧绷处。
　　他握住她柔夷的手悄然用力，突兀便是一拉，将女子整个扯进了怀中。
　　簌簌——
　　烛火被骤起的气流吹得狂舞，一袭金红的衣袍翩飞，轻飘飘自床角落到地上。
　　江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再回过神，她已被制住双手压倒在了床榻。
　　男子一手紧扣住她手腕，一手揽住她腰肢将人与自己贴紧。
　　他半脸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婉婉。”
　　他哑声唤她，与她紧贴的肌肤，瞬时烫得吓人。
　　“你可知道，这一天，我等了有多久？”
　　江婉惊讶又茫然地仰头看他，对上那双灼热似燃火的黑眸，心下一惊说不出话。
　　“你平日里这样信赖我，在我面前不设一丝防备，连入夜睡熟了也一样……”
　　他低喃，边说着边伏低身，与她鼻尖相触。
　　“可你不知道，那些夜里当你依在我怀里，我都在想些什么……”
　　温热的鼻息随他言语喷薄到女子面上，她不自觉地瑟缩，杏眼羞怯又可怜地巴巴望着他。
　　江厌离原本便有些薄醺，此时就借着机会刻意来逗弄她。
　　然而对上她那样一副怯生生的娇弱模样，他心尖陡然一颤，俊脸越发迷离。
　　“我一直在想，当时动不了你的，定都要攒到今夜，向你讨回来……”
　　他低沉道，凤眸半阖，嗓音磁哑。
　　江婉听他此言，浑身猛地一个激灵，惊讶抬眼看他。
　　然而只在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那人便蓦地捏住她下颌，强势地吻了上来。
　　浅淡的酒气随着这个吻融入她气息，江婉的头脑昏昏，或许是因此原因，小脸染上一层薄薄的热意与赧色。
　　江厌离大手紧紧锢住她腰肢，只觉怀中人的气息实在过于诱人，几乎篡夺了他全部的理智和克制。
　　是的，一直以来他都是克制的。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温柔自持的那一个。
　　……所以她也就以为，他真的是个圣人吗？
　　想到圣人两字，男子眼底泛起嘲讽似的笑意。
　　圣人？只有这两个字，即使是抽筋拔骨，轮回转世，也与他沾不上一点边。
　　因为只有他知道，无数个夜晚和瞬间，他是怎样压抑着近乎噬骨的独占欲，强行克制住占有她的渴望，转而拥她入怀的。
　　好在，终于等到了，不是吗……这朵青郡最纯洁娇美的花，最终还是要被他摘下，攥入掌心了。
　　她是属于他的……
　　“婉婉，你是我的……”
　　绵长的吻过后，那人轻喘着放开怀中人，抵着她额头低声道，“只是今晚，你要听话……”
　　江婉才被他攫夺过呼吸，此刻杏眼含泪，有些懵然不明白他意思。
　　“什么、什么听话？”
　　她的声音都带了一丝颤音。
　　“……你会知道的。”
　　他霍地笑起来，大手一边朝她衣襟探去，一边在她耳边低沉道……
　　.
　　这一觉，江厌离罕见地睡得很沉。
　　及至上午都已过去了一半，他才转醒。
　　桌上的红烛已燃尽，屋外天光大亮，透过窗纸将屋中照亮。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江婉还在睡，整个人在他胸膛蜷成一团。
　　她白皙的脖颈现出道道青红，那是他亲吻啃噬过的痕迹。紧闭的小脸泪痕残存，颊边透着绯红。
　　即使是在睡梦之中，她依旧紧蹙着眉心，一副娇弱可怜的样子。
　　江厌离目光幽深，万般温柔地将她往怀中搂紧，心中有些懊悔。
　　他没有想到，昨夜他会失控成那样。
　　她啜泣着讨饶，哭着向他哀求，他都未曾停歇，只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身上留满了自己的痕迹。
　　直到天都已蒙蒙亮，她精疲力尽地在他怀中昏睡过去，他才终于放过她。
　　大手抚过女子身上被他动情时握出的淤青，感受到她下意识地瑟缩，江厌离怜惜地将她搂到胸前，轻吻她额头。
　　或许是因为太过长久的渴望终于实现，他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自制，心心念念只有再将她占有得更彻底这一个念头。
　　而他确实也那么做了。
　　果然，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太过了……
　　墨眉轻轻蹙了蹙，他又抱着她躺了会儿，这才起身走出内室，随意地自己梳洗完，披上外袍走去外室。
　　圆圆一早就在外室候着了，此刻见他出来，笑眼一弯开心地迎上前去。
　　“姑爷！”
　　她叫得无比顺口。早些时候她就私下里这样叫他了，只是直到今日，才能名正言顺地喊出来。
　　江厌离侧眸看她一眼，俊脸淡淡，没对她这称呼有何芥蒂。
　　“婉婉还没起，你先去吩咐人烧些热水来，晚些伺候她沐浴。”
　　小婢女连连点头，目光落在他颈上时忽地“咦”了一声，大眼眨了眨。
　　“姑爷，您脖子上怎么有伤口呀？可要奴婢给您找些药来？”
　　伤？
　　江厌离皱眉，伸手往颈上轻抚。
　　入手确实有一处轻微有点刺痛，他沉思一瞬，忽然想起昨夜女子难受极时，哭着挠他脖子哀求停下的场景。
　　薄唇蓦地勾起，他凤眸染上一丝笑意。
　　“不必。”
　　说罢，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
　　圆圆目送他离开，弯弯眉毛疑惑地跳了跳，颇有些不赞同。
　　姑爷好歹也是西域的王上呀，带着伤出门成何体统？这伤难不成还是什么值得留下的纪念吗？
　　想着，她耸耸肩，转而吩咐人去烧水送来。  
　　这边江厌离刚一走到前厅，便瞧见了等候多时的齐衍。
　　绛紫袍的男子执了杯茶饮了口，见他出来，慢条斯理地将杯子放下，桃花眼促狭地眯起调侃道。
　　“我说江兄，人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这一刻，未免也度得太久了吧？”
　　白袍男子不以为意，狭长的凤眸散漫地瞟他一眼，唇角扯出抹恶劣的笑来。
　　“良辰还需多珍惜。靖王殿下孤枕难眠，睡不着起得早，倒也无可厚非。”
　　齐衍噎了噎，听出他是在讽刺自己，偏偏他这几日的确也和黎歌走得不近，一时被戳中了心窝，俊脸发青。
　　“历来亡国之君多耽于美色，还望江兄引以为鉴啊。”
　　心里不舒服，他暗哼着怼了一句，这才舒畅些，转而正色道。
　　“你大婚已毕，本王也派流景打点完备，不出意外，一月过后便可动手了。”
　　他剑眉压低，端的是严肃凝重的模样。
　　他说的动手是什么意思，江厌离也清楚。
　　白袍男子在桌案另一侧坐下，闻言并不立即回话，而是先倒了杯茶才启声。
　　“一月？”他冷笑，“我可没有耐心再教那老妖怪活这么久。”
　　“那你的意思是？”齐衍挑眉，有些意外。
　　男子奇美的俊脸微动，而后浮上一抹诡谲的冷笑来。
　　“你准备好，再过十日，迎战朝廷军。”
　　十日？！这么短的时间，未免太过紧迫冒险了！
　　齐衍惊愕，薄唇翕动欲要说话。
　　然而目之所及处，男子神情淡然，眉眼间尽是笃定与胜券在握。
　　见状，他愣了愣，压下满心疑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总觉得，昨夜之后的江厌离，比之以往似乎要少了许多顾虑，变得更为大胆。
　　就像一把锐利的刀，彻底脱开刀鞘，寒光乍现，势不可挡。
　　想着，他眸光微闪，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与探究。
　　江厌离亦是察觉到他目光，却并不打算解释，只兀自饮了口茶，黑眸幽深。
　　如今他魔毒已解，便是催动孽瞳，杀人上战场，也没有后顾之忧。
　　赫坦，那老妖怪……从今往后，他再没有可以被他握住的把柄。
　　……是时候亲手向他讨回应有的一切了。
　　更何况为了能和他的婉婉在一起，有些东西，那老妖怪必须得交出来！
　　唇畔牵出一抹嗜血邪笑，他眸光阴暗，借着饮茶的动作敛去眼底杀意与暴戾。
　　齐衍看出他并不打算明说，于是也识趣地不追问，轻咳一声打算闲扯两句松活下气氛。
　　刚一张口，他便瞥见男子颈上几道细小的血痕。
　　于是顺口便问了句，也没指望他真给个回答。
　　“你那脖子怎么回事？莫不是被猫儿给挠了？”
　　闻言，正饮茶的人手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忽而轻笑。
　　“被只娇贵的猫儿给挠的。”
　　齐衍听他语气含笑，甚是诧异地转头看他。
　　这一瞧便瞧见那人俊脸愉悦，一脸餍足后的表情。
　　只一瞬间他便反应过来，当下脸又黑上两个度，嘴里一阵发涩。
　　他奶奶的，酸死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一个别锁！我检查了三遍了没有搞事情，求别锁wwwww

　　☆、布局

　　秋风吹散碧空的云雾, 日光便毫无遮挡地直射而下，照在一众士兵的盔甲上，反射出耀眼银光。
　　此时烈日炎炎,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炙热的烟雾。
　　然而一众将士皆是脊背挺直, 无一人敢乱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正前方的白袍男子身上。
　　他长身玉立，风中衣袂翻飞，如一面迎风招展的白旗。
　　“主上, 阅兵已毕，这回没有一人走错步阵。”
　　黎歌上前汇报，淡紫的骑装衬得她十分英姿飒爽。
　　男子的目光掠过面前黑压压一片军队, 头也不回地淡淡道。
　　“让他们休息吧。”
　　黎歌领命, 转身朝一旁候着的众将士们示意。
　　他们这才敢动弹，然而眼睛却仍时不时盯向白衣男子, 面露敬畏。
　　那人有一副过于绝世的姿容, 像九天降下的谪仙。
　　可他们知道, 在那副魅惑人心的奇美外表下, 是怎样的狠戾暴虐。
　　……只除了在一个人面前……
　　众人的目光忽然后移, 随着男子身后一道远远奔来的烟粉倩影挪动。
　　女子飘逸的软烟罗长裙随风舞动, 在她奔跑间，层层叠叠地飞起, 远远瞧来清美出尘得教人惊叹。
　　江厌离正坐在军场边的大石上, 俊脸冷凝不带表情。
　　直到背后蓦地扑上一具娇躯，他狭长的凤眸微闪，随后霍地露出抹笑来。
　　那一笑现在他原本漠然的脸上, 仿佛冰融雪化。
　　“猜猜我是谁！”
　　女子温甜的嗓音响起，语气中带着笑音。
　　她柔软的小手覆在他眼前，玩闹着挡住他视线。
　　男子薄唇勾起, 并不戳穿她，保持着原先的坐姿顺势启声。
　　“别这样……我夫人善妒，教她看到你这样，该吃醋与我闹脾气了。”
　　他笑。边说着边伸手，试图去够她小手。
　　肩膀冷不丁被人打了下，女子收回手，戳着他脊背娇嗔。
　　“是啊，我就是善妒！可你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谁让我已是你夫人了！”
　　江厌离面上的愉悦几乎要跳脱出来凝成实体。
　　他只觉她可爱到了极点，忍不住便转身回去，黑眸促狭又温柔地凝着她。
　　“不悔。”
　　他俊脸微扬，目光缱绻地注视着女子有些气恼的丽颜，呓语般低喃。
　　“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后悔？”
　　说着便捉住她手腕，拉着人坐到腿上抱住。
　　江婉原本也只是想逗逗他，并没真的生气。
　　此刻猝不及防被他抱紧，她杏眼一弯，便也甜笑着伸手搂住他脖子。
　　两人这一番互动落在周围人眼中，简直甜蜜异常，勾得众人满心泛酸。
　　齐衍立在不远处看着，一张俊脸拉得老长。
　　他真是没想到，江厌离这张死人一样的冷脸上，有一天能有这样的表情。
　　看江婉的眼神简直柔得能把人给溺死！
　　远远瞧着那两人腻歪，他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即心口涌上一团郁气。
　　多情的桃花眼微转，他目光转而投向一旁的紫衣女子。
　　黎歌跟随江厌离阅了一上午的兵，此刻也有些累，正坐在树荫下歇息。
　　似是察觉到他目光，她身形一僵，却是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头也不回地背过身去。
　　见状，齐衍眼睛一眯，脸色霎时又黑上两个度去。
　　这边他的低气压简直与江婉江厌离呈现两个极端。
　　圆圆一边从兵场角落的桌上捻荔枝，一边摇着脑袋同旁边的流景吐槽。
　　“你家王爷行不行啊？不是都带黎姐姐去赏月赏枫叶了，怎么现下黎姐姐理都不理他？”
　　正擦拭佩剑的少年一顿，也抬眼往那边瞧去。
　　就见绛紫袍的男子独自立着，连背影都显得有些落寞。
　　流景眉毛挑了挑，即便心知不应该，却也不由自主对自家主子有些同情。
　　那夜的事他听伺候的下人八卦过，说是王爷费尽心思搞的那一席，最终却只被黎姑娘模棱两可地带过去，后头连提都没再提起。
　　可怜王爷了，当了二十五年的孤家寡人，头一回这样用心地追求个姑娘，就遭受了这般打击……
　　“要我说啊，靖王殿下就是没琢磨明白！”
　　少女的声音响起，流景侧眸，就见她一脸恨铁不成钢。
　　“黎姐姐这样的女子，哪是纯靠风花雪月就能打动的？说的哪有做的好，至少得要干点实事啊！”
　　她说着，将荔枝往嘴里送进去，尝到满口香甜后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
　　“比如送点荔枝什么的就是极好的！”
　　你可真懂。
　　流景冷冷一笑，只在心里默道。
　　“你觉得什么叫实事？”
　　他将刀剑归鞘，正色盯着她问。
　　“嗐，这有什么不懂的，就是得要做出行动呀！送礼物，做吃食，诚心郑重地求娶人家……唔，就像姑爷对小姐一样！”
　　小少女随意答道，眼睛直盯着果盘眨也不眨。
　　“是吧？可即便这些事都做尽了，若她还是没回应，这怎么算？”
　　少年的声音在耳畔悠悠响起。
　　圆圆闻言眉心轻蹙，思索下耸耸肩。
　　“那要么便是她不喜欢这人，要么就是太笨了！过于迟钝了呗！”
　　说罢又顾自剥开荔枝壳往嘴里送。
　　流景的视线落在她因吃水果，而莹润水亮的粉唇上。
　　他默默注视她半晌，忽而低声道。
　　“……是挺迟钝的。”
　　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圆圆包了满嘴的果肉，含糊不清道。她看他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贪吃的仓鼠。
　　流景黑眸波澜不惊，并没答话。
　　“荔枝好吃吗？”
　　“好吃！！这么鲜甜的荔枝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唔，好多汁嘻嘻……”
　　少年勾唇，清俊的脸上浮现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
　　待到阅兵全部结束时，晌午已过了一半。
　　江厌离特意吩咐厨房熬了些红豆莲子羹温着，此刻得了清闲，便牵着江婉去加餐。
　　修长的指捏着瓷勺，他细心地将粥稍稍放凉些，才亲自往女子嘴边喂去。
　　江婉被他抱在膝上，手都不必抬一下，张口饮下勺中甜汁。
　　“幸好你提前将人都屏退了，不然瞧见我这样，还不知大家私下里怎么笑话我呢！”
　　咽下莲子羹，江婉盯着江厌离笑道。
　　“定都说我是小孩，连东西都不能自己吃！”
　　男子凤眸低垂，将瓷勺放回碗中，不以为意。
　　“那又如何？护得夫人一世孩子心性，为夫求之不得。”
　　闻言，女子丽颜绽开抹灿烂的笑，阻住他欲要再喂的动作，伸手抱住他脖子。
　　“好啦好啦……你今日到底怎么了，为何突然这般照顾我？”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专注地望着他，其中却是一片清明。
　　江厌离正轻揉她腰肢的手一顿，俊脸隐隐有些深意。
　　他早知道，她那般聪慧敏锐，有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的婉婉这样聪明，日后对着她，我要如何藏得住秘密……”
　　男子低笑着轻叹，将脸埋进她颈窝。
　　江婉被他的鼻息挠得有些痒，脖子轻轻缩了缩。
　　“别动。”
　　那人忽地伸手抓住她手腕，将人抱得更紧。
　　“再让我抱一会儿……”
　　江婉一怔，看他的眼神越发困惑。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由着他搂住自己，依恋彷如迷失的孩童。
　　许久之后，她才听见他缓缓开口，声线比之平日，更要低上几分——
　　“这几日军务已处理得差不多了。辜泰去溪镇烧毁碎心草，军中也有人阻断运河……若是一切顺利，再过几日便可引来朝廷军了。”
　　江婉纤长的睫毛颤动，一阵忧心转眼间席卷而上。
　　“那到时候……你是不是要上战场？”
　　话音落，还没等江厌离回答，她又觉得自己多此一问。
　　他身为西域的王上，起义军的领袖，大战在即岂有不上场之理？
　　想着，她越发担忧，脑海中瞬时闪过无数有关战争的惊骇场面传闻。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担忧，大手温柔握住她柔夷，轻声安抚。
　　“齐衍秦放尽都会为我助力，多日前，溟睿帝也借兵给我们……这一仗，只会胜，不会败。”
　　话虽这么说，但江婉却丝毫没觉得放松。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好似在思考些什么。
　　又是良久的沉默，久到江厌离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女子的声音才倏然响起——
　　“阿离，你今日和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又想将我送走，对吗？”
　　江厌离眸光蓦地闪动，黑眸定定凝向了她。
　　江婉方才还含笑的明眸，此刻已然泫然欲泣。她一双大眼盈满了水波，正盈盈地流动打着转。
　　江厌离微愕，没想到她反应会这样大。
　　……难怪他今日待她这般呵护，原来是因为再不久就打算与她分离了吗……
　　女子鼻子酸涩，贝齿紧咬着唇瓣不说话。
　　其实她也明白的。战事当前，她留下只会使他分心，成他累赘。
　　可她真的不想走……他们前不久才成婚，她不想这样快就与他再分开……
　　“阿离……”
　　女子清丽的娇颜泪水已四溢，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只声音轻颤着央求。
　　“我不想和你分开……让我和你待在一起，好不好？”
　　她的确是不懂武功，可这一仗是在紫郡打，她曾描绘过千里江山图，普天之下再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南阳的地形了。
　　留她在身边，多少也能助他一臂之力，不是吗？
　　江厌离凝着她闪亮的泪眼，素来冷硬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还隐隐刺痛着。
　　可他并没有应允。
　　他明白，她其实也只是借此发泄一下。
　　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清醒之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婉婉。”
　　他轻轻伸手，拭去她眼角泪渍。
　　女子吸了吸鼻子，抬眸看着他。
　　两人对视间，她清晰地瞧见，那人眉宇间骤然凝起的郑重。
　　“再等一等……就快要结束了。”
　　他低喃，额头前倾，与她抵在一起。
　　这样的姿势过分亲密，江婉很轻易就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那是一种全然的不舍和脆弱。
　　他鲜少会将自己的情绪对她尽数展露，尤其还是这样软弱的心情。
　　江婉漆黑的眼眸对上他的，怔然地凝着，说不出话。
　　……再等一等就好了……
　　江厌离抱紧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等到抓住赫坦，解了她的寒毒，再把他想要的东西夺过来，就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任何阻拦江婉留在他身边的人，他都会一一抹杀掉。
　　男子幽黑的眸一瞬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牙齿蓦地咬紧。
　　与此同时的千里之外，男人桌上星盘骤然大动。他满是刺青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阴兀的笑来。
　　“……齐昱……”
　　他低喃，念出那两字时，语气间一丝深沉的恨意展露无遗。
　　

　　☆、叛徒

　　江厌离送江婉离开紫郡的那一日, 空中布满了乌压压的黑云，就如同他的心情一样。
　　一众披甲戴锐的将士正于兵场操练。
　　众目睽睽之下，男子一袭银黑长袍, 颀长的身影缓缓行过。
　　他怀中, 抱了名烟粉长裙的女子。
　　女子被他打横抱起，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胸膛，双眸紧闭。
　　她飘逸的裙摆随着男子走动而轻微摇晃, 落在旁人眼中，便显得愈发娇弱无力。
　　仿佛一朵饱经摧残的娇花。
　　江厌离将怀中人往上搂些，目不斜视地抱着她步入马车。
　　“唔……”
　　将她放上马车的软垫时, 女子微弱嘤咛一声, 仿佛一道小锤敲在他心间。
　　男子凤目微动，旋即垂眸朝她看去。
　　江婉正沉沉地睡着。抑或是她其实是醒着的, 只是因倦极睁不开眼睛, 唯有睫毛不住地轻颤。
　　……昨夜对她, 确实是有些过了。
　　江厌离凝着她的黑眸中, 飞开地闪过一丝怜惜。
　　或许是因为即将离别, 昨夜他要她要得格外地狠。
　　除却初夜时, 他头一次品尝到占有她的滋味以致难以自持。
　　其余时间里，他一直都极有分寸。
　　可直到昨晚, 他却再度失了控, 一次又一次地要她，几乎没给过她任何休息的机会。
　　即便她哭得身子都缩成一团，累得几乎昏死过去, 也不曾停歇过。
　　他仿佛是要借此来宣泄所有的不舍和爱意，那一番纠缠直持续到天亮，到她本应该准备出发时才停止。
　　因而此刻她依在他怀里, 倦得连眼都睁不开。
　　江厌离的目光自女子眼下的青黑，还有脖间青红的痕迹上扫过，墨眉轻轻蹙起，心中有些懊悔。
　　他轻抚她长发，往她额间落下一吻。
　　江婉则意识模糊地揪住他衣袍，羸弱不胜的样子。
　　“时辰晚了。到京城路途遥远，再不出发，该要误事了。”
　　马车外传来的是齐衍的声音。
　　他已整装完毕，见江厌离抱着江婉上了马车，久等却不见出来，不由催促道。
　　江厌离正欲轻柔女子发顶的手握紧。
　　最终，他还是没将大手落下，只又倾身吻了吻她唇瓣，这才稍稍直起身来。
　　“我的小鸟儿……”
　　他在她面前低喃。
　　“不用太久，我一定会将你带回我的身边……”
　　然后扫清一切的危险与阻碍，再不分离。
　　男子狭长的黑眸幽凝着她，似要将她容颜的每一分都深深地刻印进心底。
　　目光万般流连，是说不尽的深情与不舍。
　　江婉累得昏沉，半梦半醒间听见他的声音，睫翼不自觉地轻颤，好像对他做出了回应。
　　马车外再度传来齐衍的催促声，江厌离这才百般不舍地转身，黑着脸退出马车。
　　“你这样看着本王做什么？是你要本王与婉儿一道出发……她去赭郡倒近些，可本王去京城还远着呐！”
　　被那人刀一般凌厉的眼神瞟过，齐衍脊背发麻，颇为心虚地轻咳两声。
　　“不过是暂时分开……何况有黎歌陪着她，你担心什么？”
　　音落，见那人俊脸越发阴沉，齐衍心中发毛，却也有一丝暗爽。
　　……前几日他不是还嘲讽自己孤枕难眠？这回他倒要看看是谁更难眠了……
　　想着，他剑眉畅快地上挑。
　　随即高声呼唤流景，踏上了紧随其后的另一辆马车。
　　江厌离自始至终都是一脸的漠然，余光瞥见抹淡紫的身影，转头就见黎歌朝自己走来。
　　“主上，都准备好了。待行到紫郡外十里处，我们便与靖王分道扬镳，由属下护送王妃前去赭郡。”
　　紫衣女子面目严肃，抱拳启禀道。
　　江厌离沉吟一瞬，垂眸看着她启声。
　　“那路口处多山匪。我已让申屠带兵，护送你们到了那里再回来。”
　　黎歌点头，又朝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与旁边拎包等候许久的圆圆一道，上了江婉坐的那辆马车。
　　两辆马车由军队簇拥着，一前一后扬长而去。
　　江厌离负手而立，目送着一行人远去，墨眉微皱。
　　……这一路，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想着，他侧头，瞥见一旁静候多时的秦放，俊颜微凝，大步向他走去。
　　……
　　紫郡四周群山掩映，官道在郡外十里处分叉，一条路向京城，另一条向赭郡。
　　江厌离的打算便是先将江婉送去赭郡，起义军在南阳的大本营。
　　黎歌跟着她一道过去，一来可以保护，二来也方便在总部处打点掌舵。
　　马车车轮碌碌旋转，直到已跑了大半个白天，江婉才终于自沉睡中醒来。
　　“小姐您醒了呀，来喝点水吧？”
　　此时恰逢军队休整，圆圆接过车外军士呈上的水壶，体贴地朝她递过去。
　　女子长发披散，一身软烟罗的长裙因侧躺而压得有些皱。
　　杏眼疲惫地抬起看了水壶一眼，她冲小婢女摇摇头，一副蔫答答的样子。
　　她昨晚被江厌离纠缠了一宿，此时浑身酸软，整个人乏得厉害，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想到那个人，她向来华光流转的清眸，蓦地黯淡下去。
　　……这回分离，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与他团聚……
　　虽说他同她许诺并不会要太久，可她心里还是难免会担心不舍……
　　想着，江婉鼻子泛酸，霎时便湿了眼眶。
　　“主上已部署好了一切……只待齐衍回京加以打点，引朝廷军来紫郡，不过是几日的事。”
　　突兀地，坐在她对面的黎歌开口了。
　　紫衣女子见她泫然若泣，乌眸眨了眨，淡淡出声。
　　“我们西域人打一仗，从不会超过十日。这样算来若是一切顺利，取胜也不过是一月的事。”
　　她说这话有绝对的自信。
　　西域是马背上的民族，本就一向骁勇善战。加之这些年南阳腐败，朝廷军又疏于训练。
　　因此对于他们而言，想击败这帮草包一样的士兵，简直易如反掌。
　　江婉安静地听着，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当下心中一暖，满腔的忧思惆怅都稍稍散去些。
　　“是啊，阿离那样厉害，何况还有王爷与你们，得胜自是必然的！”
　　她嗓音有些微哑，此刻弯唇露出的轻笑，奇异地能安抚人心。
　　黎歌喜欢她那样如沐春风的笑，于是也冲她勾唇。
　　江婉稍稍活动下酸软的筋骨，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眨巴着眼睛看向黎歌。
　　“黎歌，王爷此番回京亦是凶险……你可有与他说过什么吗？”
　　她似乎突然来了精神，先前的疲态一扫而空，眸子晶亮对她道。
　　“是呀是呀黎姐姐！我早前从外头过，瞧见靖王殿下在你账外立了许久呢！他可有与你说过些什么吗？”
　　圆圆和江婉主仆连心，一听瞬间也来了兴致。
　　一主一仆四只眼俱是亮晶晶地看着她，目光盈满了期待。
　　黎歌饮水的动作僵了僵，素来淡漠的脸上竟飞快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今早事务繁多……我未曾有机会与他单独说话。”
　　她好似逃避，低头躲避她们的视线。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高挺的鼻梁下，玲珑粉唇微抿着。
　　其实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她不知，该与他说什么。
　　紫衣女子乌眸微闪，恍惚又回想起数日前的那个夜晚——
　　夜风吹动满园红枫，屋檐下，男子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璨亮几乎盖过天上的明月光。
　　他说，你听见我的心了吗？
　　她看着他，心弦有刹那被拨动，漾开层层涟漪。
　　可是她与他毕竟是对立的。
　　他是南阳高高在上的靖王，自小养尊处优，立志于振兴南阳，光复朝堂；
　　她是西域死士出身的女将，一生所求注定并非府苑，而是辽阔的天地草原。
　　……
　　不管怎么看，他们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她并不清楚，该对他那番话作何回答。
　　掌心悄然握紧，黎歌向来沉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该给他回答吗？
　　再两里路，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她应该把心里想的这些，都告诉他吗？
　　嘎吱——
　　正在她思索间，马车忽地一个急刹。
　　车轮轧在地上，发出尖利刺耳的拖行声。
　　车中三人出于惯性朝前扑倒。
　　黎歌眼疾手快地扶住另两人，这才免了她们撞上车壁的下场。
　　“怎么回事？”
　　江婉扶着圆圆坐稳，秀眉蹙起道。
　　黎歌还没来得及回话，耳尖忽地一动，听见后方齐衍他们的马车处，竟有一阵兵刃相接声。
　　当下，她乌眸一瞠，丽颜瞬间凝重。
　　“别出来，等在车里！”
　　说着，她自袖管探出飞镖，握了满手便跳出车外。
　　这一切实在是来得太过突然。
　　江婉见状大吃一惊，虽听她话没出去，却也将窗幔撩开条缝，朝外盯去——
　　齐衍和流景早已下了车，此刻正一左一右守在她们车旁严阵以待。
　　黎歌站到齐衍身边，手执飞镖，乌眸冷厉。
　　“这些是什么人？！”
　　环视四周一圈，她惊讶地瞧见马车四周，一群黑衣人不知从何而来，竟将他们给团团围住。
　　……这些人……难道是山匪吗？
　　黎歌暗自运功掌控飞镖，心下却有一丝疑惑。
　　申屠呢？！他方才不是还带兵跟在他们后面？？
　　齐衍没有说话。
　　他紧皱的剑眉下，黑眸正定定凝着前方一名黑衣人胸前的纹绣。
　　……这个符号……
　　是赫坦的人！
　　记忆回笼的一刻，他立即猜出这群人的身份。
　　意识到来者不善，齐衍当下凛冽了气势，暗自在掌心蓄起内力。
　　黎歌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久未等到他回答，又见他忽然严肃，正想问话时，前方一阵脚步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转头，视线清明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原本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黑衣人忽然分开，让出一小条路来。
　　而一道黑色的身影，便沿着那走上前来。
　　他步履缓慢，待到站定于几人面前时，黄绿异瞳暗光流转。
　　“……申屠？！”
　　黎歌震惊，望着眼前人难以置信道。
　　齐衍剑眉蓦然压低，黑眸狠戾地瞪视着男子，掌心握紧。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开学要期末考，13门，简直多得让我怀疑人生，可是我又承诺要日更……于是干脆咬咬牙，打算通宵码完接下来的存稿，一天一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我尽力！

　　☆、坠落

　　黑云于天幕之上翻滚, 雷声闷响，马车静止的断崖边，萧瑟肃杀之气弥漫。
　　异域男子唇畔噙笑, 直视着眼前三人不语。
　　他黄绿的异瞳暗光攒动, 好半晌，才愉悦地眯起。
　　“比我想象得要顺利许多。”
　　他说。讲起汉话时，语调有些生硬。
　　紫衣女子素来冷淡无波的面上, 此刻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乌眸大瞠，目光自他游移到四周的黑衣人身上，而后又复归于他。
　　黎歌紧咬着牙, 好半晌才能出声。
　　“你……背叛主上？！”
　　她满眼的不可思议, 语气轻得宛如梦呓。
　　申屠知道，这个事实令她难以接受。
　　他看着她, 想到两人曾经那些并肩作战的过往, 一时也有些不能与她对视。
　　但很快地, 他又笑起来, 较之常人五官更深邃的脸上, 写满了不屑。
　　“主上？”
　　他冷笑,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不过是个半路冒出来的杂碎，你管他叫主上？！”
　　“你！”
　　黎歌惊怒, 下意识就想对他出手。
　　齐衍见状立即伸手阻拦, 随即将她挡到身后去。
　　“想不到啊……你藏得还真够深，居然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当了赫坦这么久的走狗！”
　　他桃花眼半眯, 黑眸紧紧地盯着申屠，启唇朗声道。
　　被骂的人不以为意，反倒笑得越发地嘲讽和放肆。
　　“我藏得深？只是你们这帮人蠢罢了……也对, 毕竟江厌离那种怪物，有人的模样就不错了，哪还会有什么脑子？”
　　他用词侮辱至极，听得几人俱是怒极。
　　等在车里的江婉始终都在听着外头的动静。
　　此刻听见申屠的话，她原本的满心惊愕都被愤怒取代，整个人气得直哆嗦。
　　而同样愤怒的，还有黎歌。
　　她所有的克制与淡漠，几乎都在此刻化为了乌有。
　　只因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信赖的同伴，跟随主上一路征战至今的申屠，竟然会是个叛徒！
　　死死瞪着眼前的人，她颤抖着咬牙，一字一句地质问。
　　“申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主上如此信任你，你怎么能背叛他？！”
　　“别在我面前叫他主上！！！”
　　她音落的瞬间，那人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处，蓦地暴喝出声。
　　黎歌一怔，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申屠瞧见她表情，异瞳中倏然浮现出滔天的憎恨与不甘。
　　“主上主上……什么主上？！他只是个半路出现的杂碎！如果不是他，现在西域的王上，就应该是我！！！”
　　他怒吼，面容因嫉愤而扭曲。
　　人人都以为他对江厌离忠心耿耿，可他们从不知道，他是怎样深深地憎恨着他。
　　……就是因为他的出现，才害他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忆起过往，申屠压抑已久的嫉恨宛如洪水，一瞬间汹涌而出。
　　作为膝下无子的西域先王唯一的侄儿，一直以来，他都被认为是王位唯一的继承人。
　　即使那愚帝一向忌惮他，对他极尽打压，他也这么相信着。
　　为此，他几乎竭尽所能，卑躬屈膝，步步为营了数年，才终于得到了继位的王诏。
　　可是这一切……都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南阳人打破了……
　　江厌离靠着一块不知从何找到的，属于西域前任将军的军令，抽调军队一路攻上。
　　没过多久便攻陷了王都，将西域大权尽揽手中。
　　他登上王座的那一日，人人都道他申屠识时务，主动俯首称了臣。
　　却没有人看见过，那时他眼底刻骨的憎恨与不甘。
　　……是他抢了他的王位，夺走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这些年来，他所有的隐忍与伪装，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而今天，终于教他等到机会了……
　　黑衣男子自回忆中抽离，眼睛阴郁地抬起，直视着黎歌沉沉启声。
　　“黎歌，你我好歹一道征战多年，我并不想杀你。”
　　他五官立体的脸上，表情倏然狰狞。
　　“把江婉交出来，等我除掉其他人，保证放你平安离开！”
　　赫坦与他的交易是抓住江婉和杀掉齐衍，至于黎歌怎么处置，只由他定。
　　只要她不碍事，念及旧情，他愿意放过她。
　　可显然，女子并不领他这个情。
　　“若是早知今日，即便往日拼上性命，我也要杀了你！！”
　　黎歌痛心疾首地怒斥，丽颜冰冷，摆出迎战的架势以作回应。
　　齐衍和流景分立两旁，也运功握剑严阵以待。
　　“流景，护住婉儿。”
　　绛紫袍的男子朗声命令，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黎歌身旁与她并肩。
　　先前他听申屠所言，已经明白过来他的目标是江婉。看来应该是赫坦想借捉住她，来要挟江厌离。
　　……大战在即，江厌离是唯一能除掉那老妖怪的人……
　　事关南阳的未来，他绝不会容许横生枝节！
　　想着，齐衍黑眸蓦地凌厉，倏然出掌朝前攻去。
　　申屠正因黎歌拒绝归顺而略感怅惘，此刻忽然瞥见他出手，当下往后一退闪避开来。
　　“给我上！！！”
　　黄绿异瞳骤然盈满了杀意，他朝一众黑衣人挥手，自己也提刀冲上前去。
　　这群黑衣人个个都是国师殿顶尖的死士，此刻身影闪动冲上前，宛如数支离弦的箭。
　　黎歌见状也迅速出手，帮着齐衍一道对付敌人。
　　霎时间一场大战便打响，兵刃相接声不绝于耳。
　　流景一剑刺穿马车旁的一名死士，将车门守得固若金汤。
　　马车内，江婉早已知晓了外头的动静。
　　她心急如焚却无力相助，只好尽量将圆圆护住，以为他们减轻些负担。
　　“圆圆，拿着这个防身！”
　　江婉的目光跳落在马车壁挂着的一把匕首上。
　　她一手将圆圆护在怀里，一手伸着便要去够。
　　然而就是这一瞬的抽身，马车窗户处忽然伸进一只手臂，紧紧握住了圆圆肩膀。
　　“啊！！！”
　　少女惊声尖叫。
　　江婉惊骇，一把拽下匕首全凭本能地朝前刺去。
　　“放开她！！！”
　　刀尖刺进黑衣人掌心，扎得他痛叫一声，哀嚎着后撤。
　　趁此机会，江婉赶忙拉起圆圆自马车跳下，躲到流景身后。
　　黑衣少年一剑将死士封喉，随后便护着两人往外去，准备借机逃跑。
　　“把她们给我看住！！”
　　申屠堪堪接下齐衍一掌，眼见江婉二人将要突破包围，目眦欲裂地大吼道。
　　原本正围攻黎歌的黑衣人立即转过方向，将流景三人团团围住。这样密集的攻势，饶是武功高强如他，也难以支撑。
　　“唔！”
　　一声刀剑刺穿皮肉声，圆圆眼见少年的肩膀被名死士刺入，当下惊恐又焦急地尖叫。
　　齐衍和黎歌闻声一顿，顾不得其他，迅速赶来帮忙。
　　三人把江婉和圆圆牢牢护在身后，面带肃杀地与一众敌人对峙。
　　方才的混战短暂停歇，他们暂时获得了守势。
　　“这里都是我的人，你们逃不掉的！”
　　申屠方才被齐衍刺伤了胳膊，脸色铁青。
　　“把江婉交出来，我至少留你具全尸！”
　　“话别说太早，谁给谁留全尸还不一定。”
　　齐衍冷笑，目光自满地黑衣人的尸首掠过，语带嘲讽。
　　申屠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眼里的不屑。
　　身为以战力为傲的西域人，他被他这样明显的轻蔑激得暴怒。
　　“我说了，你们逃不掉！”
　　申屠原本气得发抖，说话时不知想到什么，却又蓦然大笑。
　　“哈哈哈！齐衍，你狂不了多久！现下已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药效也该起作用了！”
　　他五官立体的脸上疯狂尽显，隐约还有一丝得意。
　　药效？
　　几人俱是惊讶，江婉紧张地观察着前方动静，忽地瞥见左边女子的身影晃了晃，下一瞬竟直直朝自己倒来。
　　“黎歌？！”
　　她惊骇，赶忙伸手扶住她。
　　紫衣女子靠在她身上，浑身无力，摇摇欲坠。
　　“……是化功散……”
　　她头晕目眩，强撑着身子咬紧牙关道。
　　闻言，齐衍和流景俱是一震，心道不好。
　　“哈哈哈！怎么样？先前喝的水里，没觉察出异常来吧？！”
　　申屠见状又是一阵大笑，眉眼间尽是狡诈。
　　他早料到这三人武功高强，单靠死士只怕不能将他们捉住，于是便事先在水中下了化功散给他们。
　　现下药效应该快要发作，届时想将他们一网打尽，易如反掌。
　　果不其然，在他说话间，除却江婉以外的剩下三人，也纷纷出现乏力晕眩的症状。
　　齐衍和流景状况稍好，还能勉强提剑撑着。
　　圆圆和黎歌就要糟糕些了，两人一个靠在她身上，一个软绵绵地坐倒在她脚边。
　　江婉杏眼圆瞠，只觉心急如焚。
　　先前她疲倦，于是就没有喝水，阴差阳错竟躲过了化功散这迷药。
　　可除了她以外，他们尽都喝了水，迟早是会药效发作的。
　　……现下看来，应该用不了多久了……
　　女子丽颜惨白，一双清眸盈光明灭。
　　突兀地，她张口，说得掷地有声——
　　“我跟你走，但是你要放他们离开！”
　　此言一出，众人俱都瞠目看向她。
　　“啧啧，早些听话不就好了，也不至于费这么大的力气。”
　　黑衣男子对她此言甚是满意，嘴角古怪地勾起，眼中暗光攒动。
　　“我原本要的就是你。只要你乖乖和我去国师殿，一切都好说。”
　　黎歌靠在江婉身上，闻言极力试图劝阻，吐出是声音却显得软绵无力。
　　“江婉……不行……”
　　她是江厌离最致命的弱点，抓走了她，就相当于控制住了江厌离。到那时，这一场仗必然只会以失败收场。
　　齐衍等人也是这看法，连圆圆都虚弱地扯了扯她裙角，低声劝阻。
　　“小姐……不可以……即便他抓了你，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江婉急得眼眶通红，泪水在里头打转。
　　可是除了这办法还能怎样？！她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她去送死！
　　众人正纠缠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婉身上，等着看她的下一步。
　　也正因如此，没有人注意到，一旁黑衣少年悄然提剑的动作。
　　嗖嗖——
　　忽地一阵破空声，申屠眼前一花，只觉一道凌厉的剑气朝自己袭来。
　　他大惊，下意识地闪避，同时举剑前刺。
　　流景中了化功散，动作有些迟钝，因而并来不及躲避他攻击，被他一剑穿腹，血流了满地。
　　“流景！！！”
　　江婉惊愕，这才看见少年竟趁众人不备，朝申屠攻了上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没人有时间反应。
　　流景就着被剑刺穿的姿势，展臂紧紧将男子抱住，以限制他行动。
　　申屠被他制住动弹不得，大怒，又使力把剑更往他身体刺入几分。
　　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在空旷的断崖显得格外清晰。
　　齐衍怔愣一瞬后回过神来，当即强撑着欲要上前相助。
　　然而他脚方才一动，眼前便是一花。
　　只见少年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着男子往一旁的断崖狠撞过去。
　　而后及至崖边时，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长白山卷里那具无名尸呀，其实那个人就是当年西域派去找无忧草的将军，男主从他身上找到的令牌就是可以调动西域军的。他就是靠这支军队慢慢壮大起来的

　　☆、牺牲

　　“流景！！！”
　　眼见着少年的身影和申屠一道掉落山崖, 江婉撕心裂肺地大喊。
　　在众人反应过来以前，只见一抹绛紫的身影紧随其后，也一并飞速移动到断崖边。
　　齐衍强忍着化功散的药效, 死死拉住流景手腕, 即使半个身子都已被拉出到半空，也仍旧不肯松手。
　　他素来轻佻的桃花眼此刻目眦欲裂。
　　“王爷，快松手……”
　　少年胸前的刀被拔落, 鲜血顺着黑袍滴落，掉在下方紧紧抓住他脚踝的申屠脸上。
　　异瞳的男子面目狰狞，似是惊恐, 又像是愤怒。
　　“我抓住他了！！想救他就赶紧把我们都拉上去！！！”
　　他嘶声怒吼, 黄绿的眼眸瞳孔骤缩。
　　齐衍牙关咬紧，没有多余的力气将流景拉上, 却也说什么都不放。
　　“王爷, 再不松手您也会掉下去……”
　　流景的声音有些无力, 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中毒。
　　“少废话！！！”
　　齐衍手臂肌肉贲起, 额角都因过分用力而跳出了青筋。
　　“我数到三, 你跟着我力气往上爬……”
　　边说着, 他边试图使力收手。
　　然而即便是平日，单手拎起两名成年男子都绝非容易, 更何况他现下还中了化功散浑身无力。
　　因此第一次尝试过后, 他不仅没能将流景救上来，反倒还让自己更往外滑了些。
　　见状，一旁的江婉想要上前帮忙。
　　可她方才一动, 旁边虎视眈眈已久的众多死士便袭上前来。
　　黎歌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夺回些力气，把江婉往背后一推, 自己上前勉力迎战。
　　圆圆也中了化功散，正浑身发软。
　　江婉只得一边扶着她左闪右避，抽不开身来。
　　断崖边，流景的意识都已模糊，咳出一口血来后，气若游丝地劝。
　　“王爷，我脏器已被刺穿，即便是活下来，日后也不能再用武——”
　　“本王让你跟着我往上爬！！”
　　男子蓦地暴喝，尾音隐约夹杂了一丝悲恸。
　　目光迷离地仰望着齐衍，少年勾唇，忽然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来。
　　“王爷，流景此生能认您做主子，已是幸运至极了……”
　　他喃喃，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真诚。
　　他六岁那年全家被入室劫财的歹徒所杀，是齐衍将当时奄奄一息的他救下，而后带他回了靖王府当自己的随侍……
　　这条命，本就是齐衍给的。所以为了他还回去，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除了一件事，让他甚是遗憾……
　　“……圆圆。”
　　少年忽地启声，嗓音虽弱，在山间回响倒也清晰可闻。
　　已然浑身瘫软动弹不得的小少女闻言，拼尽全力地抬眼往崖边看。
　　她向来无忧无虑的笑眼此刻盈满了泪花，一张脸煞白无比。
　　“……流景……”
　　她叫他，声音比起他，来得更加虚弱。
　　听见她回话，流景脸上的笑意扩大。
　　他极力平复呼吸，以便自己能有多些力气把话传到她耳中去。
　　“我送了你簪子，给你采荔枝……你说的三件事，我还剩最后一件没有做……”
　　圆圆一愣，立即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送礼物，做吃食，诚心郑重地求娶人家。”
　　这是那一日，她告诉他的打动女子的三件实事。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是最迟钝的那一个啊……
　　眼泪蓦地大滴大滴滚落，她白净的小脸上，既有动容又有悲伤。
　　她拼命鼓足力气，想要朝他靠过去。
　　可化功散的药效实在过于强大，她迈不开脚，甚至于没有江婉搀扶就要跌倒下去。
　　“……最后这一件，只能来生，我再为你做了。”
　　她听见他说。
　　少年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模糊中，他看见齐衍眉眼间不加掩饰的暴怒焦灼。
　　他轻笑，而后以一种极其缥缈的嗓音轻道。
　　——王爷，保重——
　　这是他一把甩开男子手臂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流景…不要呜呜……流景！！！”
　　圆圆的瞳孔骤然一缩，不知何来的力气，竟蓦然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
　　那哭声如此悲痛，回荡在空旷的崖顶，听得人肝肠寸断。
　　齐衍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身影和申屠一道坠落崖下，耳畔是异域男子惊恐绝望的怒吼。
　　他双目大瞠，整个人如失魂般趴在崖边，一动不动。
　　……他没有抓住他……
　　目光呆滞地转移到自己掌心，他黑眸微闪。
　　……他没有抓住他！！！
　　绛紫袍的男子蓦地咬牙，桃花眼内一片猩红。
　　他双拳紧握，口中几乎品出血腥味来。
　　脑袋和拳头一起重重磕在石地，他直将额头都撞出了血痕才停下。
　　“齐衍！！！”
　　断崖台上，女子冷冽如泉的嗓音忽然响起。
　　齐衍一愣，这才被唤回了神智。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就见后方的石路上，紫衣女子正极力与一众黑衣人迎战。
　　而再旁边，江婉流着泪抱住哭到昏厥的圆圆，拼尽全力地左躲右闪。
　　……对了，她们还在这里……
　　男子本已涣散的瞳孔逐渐聚拢，复又燃起光点。
　　俊脸蓦地一凝，他咬牙撑着越发疲软的身体站起来。
　　运起轻功落到江婉身旁，原属于流景的佩剑在他手中成了夺命的利刃，剑剑封喉，下下诛心。
　　不过片刻，正伺机欲要围攻女子的一众黑衣人便被他尽数歼灭。
　　“齐衍，带她们走！！”
　　那一边，黎歌也方才将几人击退，没了平日的身影灵动，她身上已被刀剑划开了不少伤口。
　　齐衍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他仍是执拗地握着剑，想要向她靠近。
　　“我说了，带她们走！！！”
　　女子累得几欲坠地。
　　她已没多少剩余的力气再驾驭飞镖了，同样也撑不了多久。
　　流景已经掉下山崖，现下只有他和她可以迎战了。
　　可是他们不能在一起作战，因为必须要有一个人，护送江婉离开。
　　可是他们不能在一起。
　　……没想到，最终是老天帮她做了这个回答……
　　唇畔浮上一抹苦笑，她高束的马尾因打斗而略微松散。
　　此时此刻，几缕碎发混合了血汗黏在她面上，更显出几分凄美来。
　　齐衍怔怔看着他，目眦欲裂。
　　“齐衍，你是靖王，南阳最后一个王爷！”
　　黎歌在新一轮的混战展开前，竭力对他大喊。
　　“你有你的国家百姓要顾及，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处理……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绝不能让江婉落到国师手中！！！”
　　他有他的家国子民，她有她的信仰忠诚。
　　这一战，不止是为江婉或者击败赫坦。而是为了让他的天下，还有她的族人，从今往后都能堂堂正正再无顾虑地活在这世上。
　　他和她之间，在感情前面，还横亘着一堵高高的国门以及黎民苍生。
　　“齐衍……”
　　黎歌执起飞镖，乌眸首次郑重又专注地凝向他，不偏不倚。
　　“快走！！！”
　　多余的话，她一字也没说。
　　可只在二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他却已读懂了她言下之意。
　　齐衍双目赤红地看着她，心仿佛都被千刀万剐撕成了碎片。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尤其缓慢，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出的手，也不记得是怎样揽住圆圆和江婉……等他回过神，耳畔所有的声音都已远去，唯有他运起轻功时，急速呼啸的风声。
　　男子一双深沉的桃花眼此刻几欲滴血。
　　……黎歌……
　　他在心底默念着她的名字，眼角晶莹的液体源源不断流下，俊脸铁青没有一丝血色。
　　从此往后，他还能不能有机会，再唤她一次？
　　撕心裂肺的剧痛弥漫胸腔，他更清醒了几分，拼尽全力地飞速前进。
　　直到一口气跑出了数里远，他才终于撑到了极限。
　　极力稳住身形自半空降落，齐衍甫一落地便松开手，放下圆圆和江婉往一旁倒去。
　　“王爷！！！”
　　江婉正用力搀着圆圆，见他身形晃悠，赶忙将小少女放倒在地，转而冲上前扶住他。
　　“王爷，你怎么样？！”
　　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亲眼目睹流景坠崖，黎歌的身影被死士所遮盖，她亦是肝胆俱裂，悲痛到无法呼吸。
　　可她不能慌。因为现下，只有她一人没有中毒。
　　“咳咳……婉儿……”
　　绛紫袍的男子俊脸发白，声音是罕见地虚弱。
　　他大手连连推着她肩膀，极力启声催促她。
　　“我撑不住了……他们很快会追上来，你快走！”
　　江婉一愣，下意识就要拒绝。
　　“小姐……你别管我们，快走……”
　　不等她说话，几近晕厥的小少女也开口了。
　　她仰躺在地上，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快走……不然流景和黎姐姐，他们就白、白、送、死……”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最终湮没于唇齿间。
　　江婉惊骇，瞠目看向她，就见圆圆双眼紧闭，竟是已然失去了意识。
　　“圆圆！！”
　　她悲愤至极，几近疯狂地大喊。
　　“婉儿，快走……绝不能让赫坦抓住你……”
　　齐衍凭借着最后一丝力气对她道，语毕也越发地力不从心。
　　他整个人往后仰倒，终于撑到了极限。
　　江婉使劲扶着他才没让他一头栽倒，她满头黑发披散，配上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周身气息尽是绝望。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眼见着最后的两人也已昏迷，江婉急得目眦欲裂。
　　山间阵阵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传响，渐渐向着她的方向靠近。
　　她浑身一颤，不敢耽搁，一边飞快转动着脑筋，一边使出吃奶的劲把圆圆和流景往一旁茂密的草丛中拉。
　　她从来没想过，不过这么短短的一段路，就失去了两个人。
　　江婉连眼泪都快流不出来，只疯狂地拔草将两人盖住，以将他们隐藏得更好。
　　她知道倘若自己落入国师手中，对江厌离而言会是怎样致命的把柄……可她也不能就这样留下他们自己逃命。
　　原本白皙的小脸已被灰尘泪水糊得模糊不清，江婉咬牙，一双杏眼却是蓦地迸发出明亮的光。
　　……她一定要保护他们！
　　打定主意，她也再顾不得反思这计划是何等的疯狂。
　　听见远处追兵越发响亮的动静，她把昏迷的两人藏好，便猛地站起身，毅然决然地直往路中间跑去。
　　这附近多山洞，她想赌一把，引诱他们离远些时，自己再趁机跑进山洞躲藏逃脱。
　　……黎歌和流景已经不在了，她绝不会让他们也丢了性命！
　　女子烟粉的长裙在正道上随风舞动，远远看去，飘逸又显眼。
　　眼见着远处成群的黑衣人身影跳动，她秀眉严肃地拧起，清丽的小脸之上，神情却无畏又义无反顾。
　　唰——
　　突兀地，一道破空声响起。
　　江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到腰间蓦地揽上一只手，将她往旁侧拨起，而后轻轻甩到了不远处一颗杂草丛生的大树后。
　　而这时，恰逢追兵赶到，她下意识地屏气，便听见其中一人惊呼。
　　“夏大人？！”
　　……夏卿？！
　　江婉愕然，整个人一瞬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流景和黎歌都没死，大家稍安勿躁，往后看有反转哒~

　　☆、获救

　　紧追而来的一众黑衣人中, 领头的那一个率先骑着马赶到。
　　远远地，他望见前方山路上，一道黑影踉跄靠近, 于是当即勒紧缰绳停住, 眯着眼朝前看去。
　　“夏大人？！”
　　待到看清来人，他一愣，不禁惊呼出声。
　　眼前人分明就是据说已被俘虏, 数日杳无音信的夏卿夏大人！
　　“大人！！”
　　见男子身形晃悠，摇摇欲坠，死士来不及继续惊讶, 赶忙翻身下马扶住他。
　　“大人, 您怎么样？！”
　　夏卿大半个身子靠着他，这才避免了摔倒的结局。
　　他一身黑衣脏污, 俊脸也苍白无血色, 似是受了极重的伤。
　　说话间, 那本就粗噶的嗓音, 因虚弱而更显得嘶哑。
　　“江婉在前面……快去追……”
　　他一边说, 一边勉力抬手往前方的山道指去。
　　闻言, 死士一怔，才又回想起自己现下的任务。
　　方才他也隐约瞥见那女子的身影在这附近消失, 想来应是就往前面去了。
　　……可夏大人就在这里啊……
　　她一介女流, 当着武艺高强的禁卫军之首夏卿的面，是怎么能逃走的？
　　心头萦绕着疑惑，死士看夏卿的眼神中, 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惊讶与探究。
　　夏卿也觉察到了他的目光。
　　“方才齐衍带着她，我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他击下山崖……现下江婉只能由你们追捕，绝不能让她逃走！”
　　男子泛黑的薄唇开合, 似是有意，又像无心地道。
　　闻言，死士一愣，也确实觉察出他内息紊乱，周身血腥气缭绕。
　　并且因为他们离得近，他还清晰地瞥见，男子沾满尘土的俊脸上，额角涔涔的冷汗。
　　死士心下倏地了然。
　　看样子夏大人许是从那魔头手下逃跑时受了伤，又与齐衍打斗耗尽了余力，这才只能任那女子逃脱……
　　毕竟谁都知道，夏卿是国师的心腹，他绝不会背叛他。
　　“大人，属下立即派人送您就医！”
　　想着，那死士冲身后立着的数名黑衣人一招手，便有两人出列上前。
　　“不必……我只是被俘数日，已吃尽了主人给的解药才会如此……”
　　意料之外地，男子却只是摇摇头拒绝了他。
　　“我留在这里还有任务，你把你的解药先分我一颗。全部人马立刻往前追捕江婉！务必要将她抓回来！”
　　说这话时，夏卿鹰眸蓦地狠戾，仿佛真的极担心江婉会逃走。
　　死士闻言一愣，忙不迭取出一枚解药送进他口中。
　　“大人稍等片刻，待属下捉住她，便立即回来接您！”
　　先前在崖边，那紫衣女子拼尽全力指挥了一只苍鹰给紫郡报信。
　　这里毕竟离那魔头的地盘不远，谁也不知道他是否已朝这边赶过来。
　　因而多带些人手，总归要更加保险。
　　夏卿无力地点头，喘气声越发粗重。
　　死士见状，便扶着他来到旁边一棵大树边，小心地使他靠在其上。
　　他的注意力全部在夏卿身上，因此就没有注意到，树干角落一片烟粉的薄纱。
　　江婉躲在树后，紧紧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
　　“快去……别再耽误，不然她躲进山里就不容易找了……”
　　她听见男子嘶哑的声音催促道。
　　死士领命，朝夏卿一行礼，便迅速翻身上马，带着一行人朝他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不过须臾间，山道已重归于寂静，再无一丝人烟。
　　“咳咳，咳咳！”
　　江婉还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突然听见树前面的人一阵猛咳。
　　她僵了僵，仅是犹豫了一瞬便毅然地冲了出去。
　　踉踉跄跄跑到他身旁，她看见夏卿形容极为狼狈，此刻正捂着胸口猛烈地咳嗽。
　　几乎是在她小手扶住他肩膀的同时，他哇地一声呕出口黑血来。
　　“夏卿？！”
　　江婉惊诧，秀眉慌乱地皱起。
　　男子像是正在忍受着某种极为强烈的疼痛。
　　他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漆黑的眼紧凝着面前地面，充血泛红。
　　……他这是……
　　听见他的痛呼，女子回想起先前他为支开死士找的借口，忽地恍然大悟。
　　他的确是毒性发作了。不过不是国师的蛊虫，而是齐衍给他下的毒！
　　……他需要解药……
　　想着，她不敢再迟疑，立即跑向旁边草丛里的齐衍。
　　颤抖着手在男子身上翻找，江婉果然从他胸前摸出了一枚瓷瓶。
　　当下她便折返回去，从瓶中倒出一枚药丸喂给夏卿。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解药，只是现下情况危急，为了救他，她来不及辨别。
　　因为不管怎样，他方才的确是在救他们。
　　将药丸塞进男子口中，她并不急着收手，而是顺势替他拍背顺气。
　　好在终于是赌对了。
　　夏卿服下解药后不过片刻，紧绷的身体便放松下来，呼吸也由先前急促的粗喘逐渐平复。
　　他蒙尘的俊脸依旧是苍白的，呈得泛黑的唇瓣越发诡异。
　　又恢复了好半晌，他忽地转头，目光幽幽地盯向了江婉。
　　见状，江婉一抖，脊背油然而生一股凉意。
　　她的手还搭在他背上，此刻与他离得近，即便是跑也来不及。
　　丽颜闪过一丝慌乱，她却奇异地并不感到害怕。
　　……因为她始终直觉，他并没有要害他们的意思……
　　“化功散有毒，十二个时辰内不以银针导出毒血，他们两个都活不了。”
　　思索间，男子仍有些虚弱的声音突兀响起。
　　他在和她说？
　　江婉怔忪，黑白分明的大眼霎时盈满了惊讶。
　　对上她满是困惑的眼神，夏卿俊脸微沉，并不打算与她解释什么。
　　稍稍稳定下内息，待他感到蓄力已足，便拂开她站起身来。
　　接着，江婉就惊讶地看见男子径直走进草丛，将齐衍和圆圆双双扛在了肩上。
　　“……不想他们死，就跟上。”
　　他说。音落咬牙发力，托着两人便向前走去。
　　江婉的惊讶疑惑几乎到达了极点。
　　她干裂发白的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目光落在圆圆和齐衍双目紧闭的脸上，她又顿了顿，最终只默默站起身跟在了他背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径上，一路无话。
　　直从白天走到了黑夜，半空高挂的明月都已光华耀眼，他们才终于到达了紫郡与京城之间的一处小山镇。
　　运气极好地，他们赶在镇中最后一间医馆关门前踏了进去。
　　“哎呀我的天！这是怎么搞的？！”
　　馆内的医女见一行四人灰头土脸，两个还意识全失，惊呼一声赶忙迎上前去。
　　江婉背着圆圆，此刻已累得说不出话。
　　将少女托付给医女，她整个人像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立时坐倒在地。
　　“我们在半途遇见了山匪……”
　　夏卿正与大夫说话，听见门口的响动，回眸看了她一眼。
　　那双锐利的鹰眸倏然闪过一道流光，江婉看见他放下齐衍，抬步朝自己走来。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男子站定在她面前，皱眉俯看着她。
　　他像是在等她先说话。
　　江婉经过这一路的奔波，早已筋疲力尽。
　　此刻仰着头望着他，她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很朦胧，脑子里也像堵了团棉花。
　　迷蒙之中，她声音缥缈地开口，呼吸又乱又软。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终于，她出声，温润的黑眸有些恍惚。
　　夏卿觉察出她的体力已到极限，修眉几不可察地更皱紧些。
　　“我救的不是你们，是齐厌。”
　　他启声，说罢缓缓屈膝，伸手将她拉起。
　　江婉头晕身子软，即便被他拽着也没有半分力气，还一个劲地往下滑。
　　见状，夏卿眼疾手快地将她托住，将人打横抱起。
　　“……谢谢你……”
　　女子黑眸虚弱地半阖着，嗓音轻如云烟。
　　但他还是听清了。
　　夏卿幽深的黑眸闪了闪，直直看着她晕倒在自己怀里。
　　她脑袋自他臂弯无力后垂着，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便毫无遮掩地映入他眼帘。
　　他只要一伸手，轻而易举就能将其折断。
　　薄唇微抿，他注视了她良久，却仅是移开目光，抱着人径直往医馆内里大步走去。
　　……
　　江婉发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一场梦魇。
　　她梦见自己立在断崖边，眼睁睁看着流景坠崖，齐衍跟着跳下去，黎歌被利器戳穿了身体……
　　在圆圆的哭喊声中，她看见江厌离浑身浴血地向自己走来。
　　“婉婉……”
　　她听见他叫她。随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被人从后面一刀劈成两半，鲜血温热地溅在她身上……
　　“阿离！！！”
　　尖叫着自床上坐起，她动作实在太大，惊动了一旁昏昏欲睡的医女。
　　医女抬起仍旧惺忪的睡眼，见她醒过来，惊喜一笑正想说话，却又惊讶地瞧见她丽颜之上泪如泉涌。
　　“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为人医者，她第一反应便是江婉受了伤，当下紧张地拉着她询问。
　　女子死死咬着唇摇头，却是越发地泣不成声。
　　见状，医女又惊又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她纠结时，房间门被人从外往里推开来。
　　黑衣男子长腿跨过门槛，冷峻的脸上鹰眸深沉，毫不避讳地迈进屋来。
　　医女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先前与江婉同来的那名男子。
　　因为他现下洗去满身脏污，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姿容气度俱是非凡。因而她并没能第一时间就认出他。
　　“你出去吧，这里由我来就好。”
　　男子淡淡开口，声音却是与俊秀容貌十分违和的粗噶嘶哑。
　　医女有一瞬间的惊异，但毕竟是见多了病人的，又以为他是这女子的夫婿，于是很快便重归平静，点点头识趣地退了下去。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你们先前出了什么事，为何会只有你一人逃出来？”
　　夏卿单刀直入，目光审视地盯着江婉问。
　　女子还处在那噩梦与白日经历所致的哀戚中，好半天没回话。
　　夏卿也不着急，只静静地看着她抽泣，一言不发。
　　良久，她才终于平静了些，带着哭腔回答。
　　“阿离要送我去赭郡，结果半途时申屠叛变，给我们设下伏击……”
　　她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来，只是省略了江厌离对战朝廷军的谋略部分。
　　夏卿面上一片冷淡，心下却是暗暗吃惊。
　　……主人他从没告诉过自己，申屠竟然早已被他策反……
　　他黑眸幽深，将江婉所说与自己知晓的一些事相联系，深觉此事必然有异。
　　……主人一向信任他，怎么会连这样大的事都不告诉他？除非……
　　心头涌现出一个猜测，夏卿几乎是在想到这点的瞬间，脸色便突兀地阴沉下去。
　　除非他不相信他，觉得他会给江厌离报信。
　　可他一直都是主人手下最忠诚的大将，为什么他会不相信自己？
　　难道说，是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他不惜违命也要阻止？
　　……那这究竟会是什么事……
　　“夏卿。”
　　女子的轻唤突兀响起，夏卿被她打断思路，鹰眸冷冷掀起望向她。
　　江婉并不在意他眼中的敌意，只吸了吸鼻子，直直盯着他道。
　　“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杀了我们？抓我去国师殿？还是放我们走？”
　　自始至终她都是清醒的。夏卿救了他们一次，不代表他就与他们是一路人。他总归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男子锐利的黑眸幽深，闻言静静凝着她不语。
　　江婉不敢移开目光，即便心中打鼓，也只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那人的修眉微蹙，好似正在思考些什么。
　　良久，她听见他说——
　　“你们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找来齐厌也好，甘愿归顺于主人也罢……只要你不自己偷逃出这镇子，我便不会插手。”
　　江婉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你不是国师的手下？！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因此忍不住地出声问。
　　男子起先并没回答她。
　　夜色浓韫中，他的脸隐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大真切。
　　“……我要留在这里，求证一件事。”
　　他说。语气中是她读不懂的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阿离很快会出场哒，这几章剧情需要，先分离一下下~

　　☆、影子

　　京城, 尤府——
　　尤浩刚从兵场回府，连战袍都来不及脱下，便火急火燎地赶往正厅。
　　“人呢？！人在哪儿？！”
　　他粗犷的面容严肃, 本就洪亮的嗓门因焦急而提得更高。
　　管家见他回来, 忙停下正在进行的审问迎上前去。
　　“将军，您回来了！”
　　他冲尤浩鞠躬行礼，姿态敬畏无比。
　　男人并没有同他多话的心情, 浓眉紧皱着急切问。
　　“你不是派人说紫郡的前守卫队长逃过来了？！人呢？！”
　　他音落，不等管家回话，先前被审问的那名男子便抢着嚎哭出声了。
　　“尤将军……末将、末将终于见到您了！！！”
　　那人一身戎装褴褛, 方正的脸也瘦得几乎脱了形, 瞧着像是被折磨了许久的样子。
　　“你就是紫郡的守卫队长？”
　　尤浩这时才注意到，原来他一直坐在前厅角落。
　　厉眸眯了眯, 他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半晌, 才阴蛰出声问。
　　管家在他回来以前就已代为审问过男子了。
　　此刻见主子问话, 那人又是一副激动结巴的样子, 心中着急便索性帮着解释。
　　“将军, 此人确是紫郡的前守卫队长。涛二爷被那魔头斩杀过后, 他亦被俘获，是前些日子趁着那魔头大婚放松了戒备, 这才借机逃来京城的。”
　　尤浩听见亡弟名讳时不以为意的神情, 却在“大婚”二字出现时，倏地龟裂。
　　……大婚……难道说那魔头，迎娶了江婉？！
　　他刚正的下颚一瞬间绷紧, 似是震惊，又似在若有所思。
　　江婉他是记得的。
　　那女子容貌绝美，冰雪聪明, 这些年他曾不止一次想求娶她，奈何齐盛北那昏君对她极为器重，从不曾允过他。
　　……这样的绝代佳人，最终竟然被那叛军头子迎娶了吗？！简直是暴殄天物！
　　尤浩暗忖，心头一时涌上股强烈的不甘与妒忌来。
　　也因如此，他原本缜密的心思有片刻的疏漏。
　　跪地的男子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暗光，随后又佯作焦急地对他继续道。
　　“将军，末将此番拼死前来求见，实际是有要事向您汇报啊！”
　　“哦？”尤浩自思索间回神，望着他挑眉，“什么事？”
　　“回将军，先前末将听闻，那魔头因紫郡往京城的官道被您占领，打算从青郡绕行攻打京城……现下他的军队都已大批转移向青郡了！”
　　青郡？！
　　尤浩一震，厉眸微微瞠大。
　　青郡与京城相隔甚远，但凡有脑子的人也不会考虑从那里进攻啊！
　　他原本是压根不相信这话的。
　　可方才他已知晓，那魔头迎娶了江婉。
　　江婉不就是青郡人吗？！何况因为绘制千里江山图，她对南阳地形也极为熟悉……
　　有了她，那魔头想从青郡进攻的打算，倒也不是不可能……
　　尤浩只觉头疼不已。
　　他皱着眉苦苦思索，对接下来的打算无比纠结。
　　既然叛军都在往青郡转移，那紫郡现下防守应该就薄弱了许多……
　　不如，他索性便趁机攻打紫郡，好将那魔头和军队一网打尽？
　　到那时，胜利和江婉，都会是他的……
　　想着，尤浩粗犷的脸上，蓦地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但他没有注意到，一旁自称紫郡守卫的男子，却是忽然和管家对视一眼，扯了扯嘴角。
　　管家亦是掩面轻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竟倏地闪过一丝狡黠。
　　.
　　日光通明，换了一袭淡黄布裙的江婉端着药走进屋中，娇美宛如一朵盛放的月季。
　　满屋的医者病患便都看着她，眼睛也不知眨一眨。
　　只除了两个人。
　　屋角两张并排的床榻上，齐衍和圆圆眼神发直，长久地盯着地面和虚空不语。
　　江婉把药碗一一放进他们手中，犹豫下轻声相劝。
　　“王……齐大哥，圆圆，先把药喝了吧。”
　　两人这才有了反应，却是没一个照她说的去做。
　　圆圆从流景坠崖之后便始终一言不发，向来无忧无虑的笑眼已彻底被悲伤覆盖。
　　此刻捧着掌心的碗，她不知想到什么，眼眶又是一红流下泪来。
　　见状，江婉心痛如刀绞。
　　可她明白现下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教她越来越难受。
　　于是无声地叹口气，默默转头看向齐衍。
　　“齐大哥，先喝药吧……养好了伤，一切才都有希望。”
　　她说，心下暗自思忖着如何相劝。
　　音落片刻，却见那人霍然抬眸，朝自己瞧来。
　　“婉儿，我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齐衍的声音仍有些虚弱，褪下那一袭华贵的绛紫长袍后，素白单衣衬得他脸色也更苍白。
　　“这山镇里有一间当铺，是曾服侍过我我母亲的老奴所开……我有一封信，想请你帮我亲手送给他，由他代我安排之后事宜！”
　　言下之意，这里有他的亲信。
　　闻言，江婉有些惊讶，没料到他的势力这些年竟已渗透得如此之广，连这样一座小小的山镇都有手下。
　　事关紧急，她不敢多耽误，当即严肃点头，接过信小心揣好出了门去。
　　小小的山镇闭塞，鲜少见得着外人，更不用说如她这般姿容的女子。
　　江婉虽已换上最朴素的衣裙，穿梭于人群中时，却仍极为显眼。
　　路两旁的长工与镇民便都停下了手中活计，抬眼看向她。
　　有些性子不大安分地，更是目光灼灼，摩拳擦掌着颇有些要上前搭话的意思。
　　这些她自然都是注意到了的。
　　女子丽颜发白，秀气的眉头因紧张而轻蹙起。
　　她尽可能地目不斜视，僵直着脊背加快脚步，一个劲地往前走。
　　然而不管她怎么走快，身后总有阵阵脚步声与无数的目光如影随形。
　　……阿离说过，这附近山匪横行，难保镇子里不会有隐匿的歹人……
　　嘭——
　　正想着时，江婉忽闻背后一道重物倒地声起。
　　她一惊，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就见夏卿眉目冰冷，正收回刚刚将一名地痞击飞的手。
　　“再不滚，别怪我要了你的命。”
　　他薄唇开合，嘶哑的嗓音里蕴着浓浓的杀意，听得人不禁头皮发麻。
　　跟踪江婉的几人见状，心知他是个不好惹的。
　　于是慌忙搀起被他一掌打飞出老远的同伴，一刻也不敢停歇地拔腿逃跑。
　　直到他们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夏卿阴兀的脸色才缓和些，侧目朝女子看去。
　　江婉震惊地立在原地，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清眸微瞠，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夏卿与她对视了一瞬，旋即迅速地转移视线。
　　“你走，我跟着你。”
　　他道，说罢便不再多话，只抱臂静静看着她。
　　他这是……担心她遇见坏人吗？还是要跟着来监视她？
　　江婉困惑不已。
　　她怔怔望着他，唇瓣翕动着想说话。
　　可末了，瞥见他那张倏然浮现不耐与烦躁的俊脸，她又不敢开口了。
　　“……谢谢你。”
　　小声冲他道谢，她现下没有心思纠结他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才跟着自己。
　　咬咬唇更小心地揣好信，江婉不看他，转身便急急地向前赶路。
　　男子见她回过头去，便也迈开长腿，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一米远。他一身黑衣走在她背后，远远瞧去就像一道影子。
　　夏卿自始至终都在看着她，目光和脚步都没跟丢。
　　女子淡黄的裙摆摇曳着，灵动地跃入他眼帘。
　　他凝着她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年在长白山，她与齐厌相处的日日夜夜，他是不是也曾像这样看着她？
　　突兀地，他回忆起多年以前的一幕场景，漆黑的鹰眸霎时闪过一道难以言说的明光。
　　最终他却又垂下眸，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敛去。
　　山镇并不大，当铺也只此一家。有了夏卿守护，江婉一路无阻，没过多久便到了地方。
　　找来店老板亲手将信奉上，眼见老者骤然凝重的表情，江婉张口欲再同他详细说。
　　然而突然间，她想起夏卿还跟在自己身后，声音便又戛然而止。
　　黑衣男子正靠在门框，对上她犹豫又忌惮看来的眼睛，蓦地勾唇冷笑，嗓音嘶哑道。
　　“我若真想拦你，你以为还能到得了这里？”
　　语气中尽是嘲讽。
　　闻言，江婉一愣，明白是自己的猜疑引得他不快了。当下心咯噔了下。
　　“王爷吩咐，这封信要你们交给一位叫霓裳的姑娘……另外为避免打草惊蛇，你们只将他留在医馆，由我们照顾就好。”
　　将齐衍先前的嘱咐与店主一五一十说完，江婉余光瞥见门口男子身影已消失，赶忙冲店主支会一声，拔腿便追了出去。
　　夏卿救了他们，又是现如今唯一一个能保护他们的人。
　　虽然不知他这么做是出于何种原因，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不该得罪他。
　　想着，江婉秀眉皱紧，小跑着往前追逐他的身影。
　　好在夏卿根本没走远。
　　他就立在店门口，只是换了个隐蔽些的角落站着，鹰眸始终还是看着门的。
　　此刻江婉刚一跑出来，他修眉轻跳，便启声道。
　　“你去哪里？”
　　猝不及防被他从旁边启声，女子受惊，直踉跄了好几步。
　　但她终归还是站住了。
　　夏卿微伸的手顿住，立即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
　　他居高临下睨着眼前人，一言不发。
　　“我……我是来找你的……”
　　江婉一向害怕他，此刻顶着他锐利的目光，不由得有些结巴。
　　夏卿挑眉，等着她继续说。
　　她无声地吁出口气，好一会儿后才似下定什么决心，霍然抬眼看向他，小脸满是认真。
　　“对不起，我先前对你多有猜忌，白费了你一番好意……夏卿，谢谢你！不管是救了我们，还是护着我来这里。”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温润，清澈得仿佛有光芒流转。
　　男子默默看着她，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良久，直到江婉以为，自己这一番道歉和感激并不令他满意时，那人却是忽然开口了。
　　只是他问的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江婉，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一画成名的那场宫宴？”
　　江婉怔了怔，惊讶又困惑地望向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成功了！！通宵五章！！

　　☆、诱出

　　七年前北溟使节来访南阳的那场宫宴, 江婉永远也不会忘记。
　　因为那便是她人生新际遇的开端。
　　她就是在那场宫宴上，因即兴为来使绘制千里江山图，才被皇帝赏识封为司彩, 得以一路升至尚功的。
　　……可她从不知道, 原来那场宫宴，夏卿竟也在吗？？
　　怔怔仰望着男子，她透亮的乌眸里浮上不加掩饰的惊讶。
　　夏卿很容易就看穿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身形颀长, 低头与她对视时是背着光的。
　　因此江婉就没能察觉到，在她面露惊愕时，那人漆黑鹰眸里一闪而逝的失落。
　　“我自然是记得的……可我从不知道, 你竟也出席了那场宫宴吗？！”
　　见他久久不说话, 江婉猜不透他心思，加之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迟疑下还是主动开了口。
　　“不过你…你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夏卿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深深凝着她, 俊脸越发严肃。
　　“当日因为你上场作画, 曾救了一名宫女的命。这事你可还记得？”
　　闻言, 江婉杏眼蓦地一瞠, 当即便回忆起了与他所说相关的往事——
　　宫宴以前，唐语凝遵圣旨, 为来使绘制出一副“御花园春景图”作为礼物。
　　然而临到献画前一刻却出了岔子。
　　送画的宫女途径池塘时不慎滑落, 将画给浸水坏了事。
　　赵公公惊怒至极，当场下令若是不能立即想出弥补的法子毁了宫宴，就要让与此事相关者人头落地。
　　事出紧急, 唐语凝知晓她画工了得，于是便哀求她上场，即兴为来使作画。
　　之后的事是意料之中也在之外的顺利。
　　这一出现场绘制南阳名作“千里江山图”, 不仅让使节赞叹不已，还引得皇上龙颜大悦。
　　因此过后宫里便也没有再找她们追责。
　　这其中被放过的，就包括那名落水的宫女。因为她事后曾找江婉道过谢，所以她对此印象深刻。
　　“那名宫女，曾是我夏氏的家仆。”
　　正当江婉疑惑夏卿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事时，只听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闻言，她丽颜惊讶，显然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一层关系。
　　“夏氏当年满门被抄，如今在世者加她也不过三人……当日你救她一命，算是救下了夏家人。我欠你一回。”
　　夏卿泛黑的薄唇开合，语气冷淡。
　　“所以这一次，我救你，就当是还你。你我两清了。”
　　说到两清二字时，他好似想起什么，有一瞬间的停顿。
　　江婉只觉心情复杂无比。
　　这场景让她感觉熟悉。数月以前在青郡，夏卿被江厌离俘虏，她替他送药去时，也曾说过要还他恩情，与他两清。
　　……只是没想到，到头来还来还去地，他们总会有一人欠着另一个……
　　不等她从思考回神，江婉余光瞥见那人身形移动，径直越过了她。
　　他像是不想再和她说话。
　　抬步往回程走，夏卿目不斜视，抿起的薄唇微微翕动下，最终却仍是闭紧。
　　这样瞧来，倒又像是因为有话没能说出来而心情不悦。
　　见状，江婉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但眼见他身影渐远，她来不及多思考，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
　　紫郡——
　　“主上，派去搜寻的军队回营了……附近山里都找遍了，还是没有王妃她们的踪影……”
　　辜泰火急火燎地冲进大牢，络腮胡被汗水沾湿纠结成缕。
　　他深绿的眼睛在看清眼前景象时，瞬间瞠得溜圆，身子也不自觉地颤抖几下。
　　男子正负手立在刑架前，专注地盯着眼前一名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死士。
　　那死士已然奄奄一息，整个人像才从血水里被捞出来，肉眼可见的部位尽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我再问你一遍。”
　　死寂的牢房中，男子的声音蓦然响起，语气十分平静的样子。
　　“你们把人带到哪里去了？”
　　他音落的瞬间，周遭蓦地一阵妖风骤起，直使门窗禁闭的屋内温度突降。
　　江厌离狭长的凤目半眯，俊脸自始至终没有一丝表情，却莫名令人遍体生寒。
　　死士已被他拷打得体无完肤，此刻一抖牵扯到伤口，痛不欲生。
　　“我不知道……”他有气无力地答，“靖王带着她逃走了，我们没追到……”
　　此言一出，辜泰只觉得前方人周身暴戾杀意更加肆虐。
　　“……很好。”
　　江厌离的声音极轻，片刻后，却是忽地笑了起来。
　　说罢，他就不再出声了，只直视着死士，眼一眨不眨。
　　辜泰正疑惑他这突然的反应，忽然耳畔传来一阵黏腻的蠕动声。
　　像是几团烂肉相互挨着，在缓慢地挤压摩擦。
　　他浓眉一皱，循声往前靠了几步，欲找到这动静的来源。
　　下一瞬，眼前蓦地一花，只见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死士，此刻已七窍流血，四肢扭曲着惨死眼前。
　　……刚才那声音，难道是这个人身体里发出来的吗？！
　　高大的西域男人虎躯一震，不敢置信地侧目望向旁边的男子。
　　江厌离唇角噙着笑，幽深潭目涌动着怪异的光，仿佛两点漩涡在瞳仁转动。
　　他缓缓放下方才隔空捏碎死士脏器的手，颠倒众生的俊脸倏地一下又冷沉下去。
　　仿佛一瞬间，从天上，到地狱。
　　他两副面孔的转换之快，反差之强，看得辜泰目瞪口呆，胆战心惊。
　　“主、主上……”
　　男人小心翼翼地唤他，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敢问他杀死这名死士之后，他们又该再找谁要消息。
　　他不是江婉，所以深深地明白，不管江厌离在她面前伪装得有多么温柔，骨子里始终都是那个狠辣疯狂的西域魔帝。
　　他在她面前一直伪装得很好。是威严圣明的君王，是温柔体贴的夫婿。
　　这些都只是因为她从来不曾见过，私下里他云淡风轻地下令屠军，抑或面无表情将人折磨至死的样子。
　　他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爱逾生命，不舍得让她沾染一丝的污秽。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如今却在他眼皮底下生死未卜……主上他，这一次会又变成什么样呢？轻吻管理皮卡丘整理
　　想着，辜泰眉眼一凛，表情骤然变得严肃。
　　而他右前方，那人正脸色阴兀地睨着死士的尸体，五官隐隐有些扭曲。
　　“……七日后尤浩带兵来紫郡，那一仗由你和秦放来打。”
　　许久，男子启声，说出的话却教人震惊无比。
　　辜泰铜铃大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茫然，而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紧盯着他不可思议问。
　　“主上，您是……您是打算……”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只因那人脸上近乎残忍的笑容已说明了一切。
　　“老妖怪这般费尽心思地想见我，怎么能拂了他的意？”
　　他笑。忽而抬起左手，垂眸静静凝视着掌心一块紫玉。
　　那紫玉通透莹润，此时此刻，还奇异地泛着阵阵荧光。
　　江厌离凤眸瞬间转柔，凝着玉石的目光缱绻，宛如在凝视着爱人一样。
　　“我的婉婉，刚巧还缺一块作画的布……等她回到我身边，不如就扒下那老东西的皮，给她当画布！”
　　音落，他掌心蓦然收紧，俊脸在一瞬间变得尤为狰狞。
　　与此同时的国师殿内，秃头的男人好似感知到了什么，拨弄星盘的手顿了顿，一不小心被锋利的银丝割破了手指。
　　“呀！大人，您流血了！”
　　青衣美人刚才自床榻起身，此刻连衣袍还来不及整理好便急急上前来。
　　赫坦任由她捉住自己的手小心包扎，布满刺青的脸上神色不虞。
　　碧儿一边替他擦拭指上残血，一边似探究，又似关心地问。
　　“可是那东西又有何异样？近些日子大人夜里也睡不踏实，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赫坦瞟她一眼，却是答非所问。
　　“以往江婉还在宫里时，你曾与她有过交集？”
　　闻言，女子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个。
　　“几次而已……我是您殿中人，找她多是吩咐她做事。偶尔不大赶紧时会与她多聊几句。”
　　其实她没说实话，往日江婉在宫里当差，因为性子温婉耐心，她很是喜欢与她聊天，总是逮着机会便爱同她絮叨。
　　“那依你看，江婉这人是什么样的性子？”
　　男人又问。碧儿蹙眉思考下，凭借着记忆回答。
　　“唔，她这性子倒是少见的温顺耐心……真诚，亲切，对待身边人还极为重情义……”
　　霍地，男人低笑一声，好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碧儿当即便噤了声，美目忽闪地看向他。
　　“重情义吗……”
　　国师深黑的嘴唇扯出抹阴恻恻的笑来。
　　“那你说，倘若她听到消息，有人以她挚友的性命相要挟，会不会主动现身来？”
　　闻言，女子一怔，忽然反应过来他的打算。
　　“您是想……用那个女人来引诱江婉现身？”
　　她说。妩媚娇颜因惊讶而微微发白。
　　女子的目光缓缓平移，最终落在了国师殿偏殿一处才被送上的铁笼上。
　　笼门微启，借着皎洁的月光，隐隐可以瞧见其中一片属于女子的紫色裙角。
　　随着她视线的停留，阵阵清风也适时吹起，将盖住笼子的布吹开来。
　　布片之下，赫然便是重伤昏迷的黎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考试，比较忙，更新时间可能会较晚，跟大家抱个歉啦~
PS：谢谢焚柒灵小可爱的地雷~

　　☆、追捕（自本章起有修文）

　　时近午夜, 医馆的过道烛光昏暗，杳无人烟。
　　江婉端着药碗拾级而上，绣鞋踩踏着木板, 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已在厨房守了几乎整晚了。
　　直到这时才将药煎好, 正准备给圆圆送去。
　　“呜呜……”
　　及至少女房门口时，里头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江婉一愣，脚步定在了门前。
　　……是圆圆在哭……
　　她举起的手还僵在半空, 目光穿透门框，瞧见里头一片漆黑。
　　凭借着良好的视力，她依稀分辨出屋中央的桌旁, 少女正揪着衣领在哭泣。
　　江婉是看着圆圆长大的, 却也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一定…很想念流景吧……
　　手指轻轻颤动几下，最终她还是没有推门, 只把药碗放在了门口, 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夜色中, 女子的身影自医馆冲出, 一路奔跑至后院空地, 衣袂翩飞如展翅的鸟。
　　江婉一路捂着嘴, 拼命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
　　直至来到一处角落，确定周围再无人能听见, 她才终于垂下手, 哽咽出声来。
　　她纤弱的肩膀颤抖，泪水大滴大滴砸落，一瞬便没入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流景和黎歌, 不过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她眼前。
　　回想起几日前的场景，江婉只觉痛彻心扉, 难过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丧命，却无能为力。
　　流景那样年轻，还有大好的未来和人生；黎歌是她新认的妹妹，她还没来得及看着她喜结良缘……
　　他们明明已经一起经历了那样多的风雨，走过了那么多的艰辛困境，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呜呜……阿离……”
　　江婉双臂环抱住自己，将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
　　她不自觉呢喃着那个名字，好似想借此来寻求什么安慰一样。
　　江婉从没像现在这样思念过江厌离。
　　想立刻见到他，想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想紧紧地抱着他再不松手……
　　想要确保，他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消失在她眼前，独留她一人。
　　“阿离…我好想你……阿离……”
　　极度的惶恐和悲伤席卷心头，女子忍不住地哭泣。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在自己坠崖后的那五年，江厌离都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的。
　　这种痛彻心扉的悲伤，撕心裂肺的想念，以及对往事无能为力的绝望……
　　那时的他，是不是也在无数个夜晚，像这样哭泣过呢？
　　想着，她不禁开始担忧，自己这一次的失踪又会让江厌离作何感受。
　　现下战事正在紧要关头，齐衍说他们不可随意传信分了江厌离的心。
　　且经过申屠一事，现下也不能确定江厌离身边还有多少是国师的人。倘若贸然传信，也有可能会惊动埋伏的死士，暴露他们现在的行踪。
　　所以即使思念已入骨，她也不敢联络他。
　　想到那人可能的种种悲愤，江婉只觉越发心痛难忍，哭得止也止不住。
　　“婉儿。”
　　突兀地，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江婉一怔，惊异地转头看去。
　　“……王爷？”
　　看清来人，她吸了吸鼻子，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来人正是齐衍。
　　男子披了件粗布的青衫，墨发披散，丝毫不似以往丰神俊朗。
　　月光下，他一张俊脸仍旧苍白，显得有些虚弱。
　　“这么冷的天，便是想哭，也要找个暖和些的地方待着啊……”
　　齐衍叹气，目光掠过她泪水横溢的小脸，苦笑着摇摇头，取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
　　“穿着吧。你身子弱，受寒就不好了。”
　　待感受到肩上的温暖，江婉才终于回神，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王爷……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是故意挑了医馆最偏的后院角落，这地方白天都不大会来人，晚上还碰到见齐衍那就更奇怪了。
　　“有些睡不着，想着出来走走，结果听见你动静，便来瞧瞧。”
　　男子答得举重若轻，似是故作平静想把什么随意地带过。
　　但江婉还是听出他语气中难以掩饰的哀戚。
　　当下，她看他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
　　流景是他情同手足的下属，黎歌是他心仪的姑娘，眼见着他们两人送命，他现下的心情一定也好不到哪去。
　　抬手抹了抹泪，江婉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现如今回想，那日在枫园里，我该再勇敢些的。”
　　见女子欲言又止地凝视自己，齐衍沉默了好半晌，才忽然启声了。
　　江婉愣了下，识相地没有打断，只由着他继续叙说。
　　男子素来轻佻的桃花眼望天，眼中映出明月的倒影，忽地闪过几缕微光。
　　“我那日该再坦诚些，问问她可愿嫁我为妻。”
　　他说。音落瞬间，眉眼间浮现丝丝黯然。
　　其实那日在枫园，他原本是想问她，倘若这场战役最终能胜利，她愿不愿意嫁他为妻。
　　黎歌是那样骄傲的女子，他知道若要有人先踏出一步，那人必须是他。
　　所以他踏了，生平头一次地，掏心掏肺也想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然而偏偏在最重要的承诺那一环，他却胆怯了。最终也没能问出口。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假若能回到那一日，或是能再见到她……那我一定不会再犹豫，会当她面亲自将这话问出口。”
　　齐衍苦笑，眸底竟忽地隐现一层水光。
　　这世上多的是早知如此，却没几人有机会去改变那些当初。
　　他从来不是个会后悔的人，可这一次却只觉悔恨到肝胆俱裂。
　　情之一字最是无解，饶是他贵为靖王，也解不开自己心头哀莫绝冷。
　　“……”
　　江婉沉默地与他对视，秀眉亦是悲伤地蹙起。
　　她强忍泪水，哽咽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黎歌她吉人自有天相……现如今还不能确定她的下落，我相信她定会平安！”
　　她嗓音低柔，既似在安慰他，又像在说服自己。
　　她是个执拗之人，除非亲眼见到尸体，否则绝不相信黎歌已死。
　　只要还有最后一分希望，那她就绝不会放弃。
　　“一定会平安的……一定能再见的……”
　　不管是黎歌，还是江厌离，他们都一定会再见的。
　　想着，江婉暗暗攥紧掌心，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齐衍见她好似忽然下定什么决心，剑眉诧异地挑了挑。
　　但末了，他却什么也没问，只眼圈微红地转回头，复又凝向空中明月。
　　“山月之光可载离人绪……月能照得到的地方，他们一定都能感受到你我的心。”
　　他低叹，俊白脸庞被月光映照，辉发出阵阵朦胧的荧光。
　　.
　　第二天一早江婉就醒了。
　　天才蒙蒙亮，医馆的人都还在睡梦中，她便索性谁也没告诉，独自揣好银两出了门去。
　　这几日天凉了，他们逃亡至此，几乎什么都没带来。
　　好在先前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也为了筹措些银两，他们将身上的衣裳首饰尽都当掉了。
　　现下除开医馆的药费与食宿还剩下不少。至少在这山镇里花，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希望，在银两用尽以前，他们能赶得回紫郡去……
　　江婉眸子黯了黯，抬步走进街道旁一间裁缝铺。
　　山镇不大，客人本就少，加之她来得又早，不多时便与店里的师傅说好，请他做好了衣裳就送去医馆里。
　　这厢处理完了事情，江婉见天色尚早，想了想决定去镇口的甜品铺子再买点糕点。
　　她是买给圆圆的。自流景坠崖起，圆圆已有数日茶饭不思，整个人消瘦了一整圈。
　　糕点素来是她心头好，给她买些回去，或许也能让她好受些。
　　想着，江婉又忆起那日少年牺牲的场景，忍不住一阵心痛。
　　女子安静地朝前走，因为心里压着事，整个人都有些精神恍惚，不知不觉竟随着前方的人流，走到了镇口的布告栏前。
　　……这是怎么了？
　　待到回神，江婉瞧见布告栏前围了众多镇民，略显讶异地眨眨眼。
　　镇口偏僻，平日里除却商贾少有人来，怎么今日这里围了这么多人？
　　“我说，这上头说的是真是假？就咱们这穷乡僻壤地，还能有朝廷重犯的同伙？”
　　人群中有道声音适时响起，江婉一震，当即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嗐，这可是官府派人来贴的，还能有假？！”
　　另一人回话，边说着，边伸手指了指布告栏。
　　“没看见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几日前抓到了叛军俘虏，现下向各地通缉她的同伙呢……喏，这不就说嘛，那伙子人是在咱们镇子附近消失的，极有可能就藏在这儿……”
　　剩下的话江婉没听进去，只因此时她已站得靠前些，告示上女子的画像便毫无阻碍地映入了她眼帘——
　　画像上的人，赫然便是黎歌！
　　“……黎歌……”
　　她无声地喃喃，一瞬间热泪盈满眼眶。
　　黎歌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江婉因激动而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攥住身侧裙摆，心跳如雷，头脑混沌成一片。
　　她有太多的思绪不知从何理起。
　　比如黎歌是怎么逃出去的？她又怎么会被朝廷俘获？这告示上所说的，十日后她问斩，除非她的同伙肯以自首以换她……
　　女子杏眼蓦然瞠大，直盯着那寥寥几句墨字失神。
　　黎歌被国师捉走了，下令除非他们肯去投官，否则十日后就将问斩她！
　　……他这是想逼他们自己现身……
　　江婉颤抖的幅度更甚，贝齿紧咬着唇瓣，几乎要咬出血来。
　　适逢一阵秋风吹过，她脊背生出一股凉意。
　　那双素来温润的明眸中，也罕见地盈了恨意的冰霜。
　　她终于能明白，江厌离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要将国师挫骨扬灰。
　　因为面对那个人的步步紧逼，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嘶啦——
　　蓦地，一只修长的手自她头边穿过，揭起那告示便撕了下来。
　　江婉一愣，下意识回头。
　　撕下告示的人竟然是夏卿。
　　男子俊秀的脸庞冷凝，他无视周围人惊讶的哗然声，径直伸手抓起女子手腕，拖着她就往回走。
　　江婉躲闪不及，又拗不过他力气，便只能跟着走。
　　直到离开镇口老远，他一把将她推进一处小巷里，这才停下脚步正经望向她。
　　“你怎么会在那里？”
　　不等她开口，他先问话了。听语气似乎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
　　女子尚未从方才所见中回神，此刻见到他，亦是同样诧异。
　　“这话不该我问你？你怎么来了？”
　　江婉蹙眉问道，说着目光下移，定在他手中揉成一团的告示上，清眸闪了闪。
　　夏卿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泛黑的薄唇抿了抿，颇为烦躁地将画像更揉烂，随后大力扔开。
　　“你看见了？”
　　他嗓音嘶哑，因不悦听来更教人觉得心颤。
　　闻言女子丽颜闪过一丝讶异。听他这意思，像是早就知道这告示的存在了？
　　“你早就看见这告示了吗？”
　　江婉没回答他，而是反问道。
　　男子不语，以作了默认。
　　见状，她心头越发狐疑，盯了夏卿好半晌，似是在揣摩他心思。
　　被她那样仔细地看着，夏卿眉梢跳了跳，神色隐隐有些不大自然。
　　“你如今也看见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投官？还是回去找齐厌？”
　　他动了动身子，稍稍站在逆光处，借助暗影将表情掩去。
　　江婉被他问到了心坎上，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其实她方才的确是有想过，倘若再无其他办法，那她便瞒着齐衍他们私自去投官的。
　　毕竟现下战事正紧，且不说他们能不能联络上江厌离，即便是联络上了，再赶去京城救黎歌只怕也来不及。
　　可她答应过齐衍的……她说黎歌一定会平安……
　　瞧见眼前女子秀眉紧蹙，微垂着头似是在思索些什么，夏卿黑眸眯了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你想去朝廷自首？”
　　他启声，却并不像赞同的样子。
　　江婉抬头看他，因为对他仍有所顾虑，所以并不打算答话说出真实的想法。
　　然而那人却是忽地一笑，在她目光注视之下，突兀提议道——
　　“不如我帮你把她救出来，怎么样？”
　　女子一震，清眸大瞠着惊疑无比地望向他。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的剧情因为我个人原因设计得混乱冗长，为了给大家呈现出更好的故事，从这一章起往后的部分有修文。看过的小天使，很抱歉害你们还得重看一次这部分。非常对不起！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都会设计得当再发出来！

　　☆、回京

　　江婉一行人是在告示贴出后第三日赶到京城的。
　　他们一路匆匆, 半步都没停留，最终顺利在天黑以前来到了京城郊外，丽太妃早年曾购置的别院。
　　院子年久失修, 又地处偏僻, 原本是不适宜住人的，但现下作为他们隐匿行踪之所却反倒成了个好选择。
　　“后天正午天牢换班，我会趁那机会假传主人命令, 将那女人转移到宫里。你们只需提前在路上设好埋伏，届时我们里应外合，便能将她劫下。”
　　屋外站着齐衍手下一众暗卫观察环境, 屋子内, 黑衣男子指尖点着桌上地图，嘶哑启声道。
　　其余三人俱是沉默。
　　齐衍伤还没好全, 接连三日的奔波与筹谋令他疲惫。
　　然而此事关乎黎歌性命, 他不敢有半分马虎。
　　“天牢戒备森严, 即便是假传国师命令, 你确定能顺利将她带出来？”
　　他拳头比在苍白的唇边轻咳下, 这才出声。
　　夏卿闻言勾唇, 扯出抹嘲弄的笑来。
　　“其他人不能，但我能。”
　　音落, 一旁的江婉和圆圆纷纷抬眼看向他。
　　其实他这话不假, 但凡是在宫里当差的人，没有不清楚夏卿是国师心腹的。
　　谁都可能背叛国师，唯独他不会。
　　……唯独他不会……吗……
　　江婉黑白分明的杏眼眨了眨, 再看向夏卿时，眸底已带上了深深的茫然与困惑。
　　既然他明知国师是想抓她，那又为何要帮他们？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等她说话, 齐衍已率先替她问出了口。
　　绛紫袍的男子俊脸凝重，望着夏卿的眼神里，闪动着无限的复杂与探究。
　　从得知消息那一日，再到现在，其实他从未真正地相信过他。
　　夏卿其人他以往不大了解，却也清楚地知道他是国师最忠实的拥护者，是他手下最凶狠的一匹狼。
　　如今他竟会主动提议帮助他们，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更极其警惕着会不会被他咬上一口……
　　“帮我们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不惜违抗你的主人也要这么做？”
　　男子的质问掷地有声，引得余下两人俱是赞同。
　　江婉转头看着夏卿，眉眼间亦是同样的困惑。
　　那人的目光若有似无自她面上掠过，沉吟半晌后，才幽幽道。
　　“我不是在帮你们，我帮的，自始至终都是齐厌。”
　　说着，他修长的指在桌上敲打两下，发出响亮的哒哒声。
　　江婉于是更专注地听他说话，眼睛也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
　　这下他眼中的情绪便毫无遮掩地袒露在她眼前。
　　“……我绝不会害齐厌。”
　　他说。音落的一刻，眸光霍然璨亮。
　　江婉一怔，看懂了他说话时，眼底的认真。
　　她唇瓣翕动着，好半晌，朝着齐衍出声道。
　　“王爷，我们现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时间紧迫，黎歌的性命最为重要……”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齐衍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流景已经不在了……我们一定不能让黎姐姐也死掉……”
　　旁边自始至终沉默的小少女忽然说道，清甜的少女音里，却透出无限的悲凉痛楚。
　　闻言，齐衍也是一阵的恍惚。
　　“……我会立即派人修书给江厌离，通知他尽快赶来京城与我们汇合。”
　　良久，紫衣男子低声道，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坚决。
　　“待今夜我安排好人，后天正午，我们便出手劫狱！”
　　他已经失去过黎歌一次了。
　　这一回，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也要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众人沉默，夏卿的目光自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低头时，薄唇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
　　国师殿——
　　“大人，溪镇线报，叛军前几日已放火将种植碎心草的田地烧尽，现下那里再没有一株了！”
　　死士单膝跪地，抱拳对着上首的男人严肃道。
　　国师正在摆弄星盘，闻言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淡定地冲着他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死士又是一行礼，身形一闪瞬间便没了踪影。
　　刚才沏好茶的碧儿见状，拎着茶壶走过来，困惑无比地问道。
　　“大人，碎心草被烧毁，您的计划现下便不得实施……您不着急吗？”
　　她早些时候就听到了风声，当时骇得大惊失色，怎么如今到了国师这里，他却这般镇定？
　　“那东西脑子可半点不比本座难用。他那样手段毒辣之人，猜得出来，又毁我计划，这倒也不稀奇。”
　　国师干枯的手拨弄银弦，算出来一盘大凶之卦，布满刺青的脸上眉头皱了皱。
　　闻言，碧儿一阵失语。
　　她侍奉国师多年，对江厌离亦有所了解，知晓若非有蛊虫操纵，他只怕早便将这帝宫和国师殿屠尽了，因而也明白国师口中意思。
　　……只是如今碎心草都被烧光了，那他们又该怎么办？
　　“大人，那咱们现下该如何是好？”
　　斟满茶杯后，她放下茶壶，柔若无骨的手沿着男人的肩膀攀上，不轻不重地替他按着肩膀。
　　男人被她抚慰着，心中不悦消散了不少，阴沉的利眸半眯起。
　　“计划总归是赶不上变化的……既然控制不了整个南阳，那就控制能控制住南阳的人。”
　　语毕，他蓦地笑起来，笑意意味深长。
　　碧儿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想到了江厌离。
　　难道大人是指控制住他？可那东西已解了蛊毒，如今又有了整个西域做兵马，再想控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难道说……
　　她眉目骤然瞠大，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惊讶看向国师。
　　“……大人您，指的是皇上？”
　　思虑再三，她还是问出了口。
　　男人但笑不语。
　　是啊，控制整个南阳的人……普天之下，除了一国之君，还有谁能控制得了南阳？！
　　大人他，终于打算对皇帝动手了吗……
　　女子娇颜惊愕，因过分的诧异而显得苍白。
　　国师并不在意这些，忽然一用力，将她给拽进了怀里。
　　猝不及防被拉倒，碧儿嘤咛一声，怯怯地瞟向他。
　　“晚些时候去太医院，叫人给珍妃送些求子的药去。”
　　干枯如枝的大手紧揽着女子纤腰，国师狰狞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
　　“本座可还等着，这皇家尽快再添一员啊……”
　　碧儿又是一震，终于猜出了他心中打算。
　　她不敢出声，噤若寒蝉地由着男人褪去自己衣裳，抱着她大步往床榻走去。
　　……
　　夏卿坐在后院台阶上，从身旁的盆里往外掬水。
　　他方才按例行练完功，脚边堆满了打落的枯枝枫叶。
　　……那日逃离时受的伤，看来好得差不多了……
　　感受到体内功力毫无阻碍的运转，他鹰眸微深，掬起一捧冷水便往脸上浇去。
　　冰冷的水珠带走大汗的热意，他不觉刺激，反而畅快地眯了眯眼。
　　“擦擦吧。”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女子嗓音，他一怔，霍地睁开眼。
　　借着水中的倒影，他看见女子一袭白衣正立在自己身旁，纤巧的柔夷执了一方手帕递给他。
　　“深秋易染风寒，你头发湿了，先擦擦水吧。”
　　久等他不接，江婉又接着补充。
　　男子锐利的鹰眸透过水面同她对视，许久过后，才将手帕从她掌心夺了过去。
　　“你还有什么事？”
　　他问得直截了当，一边擦拭着脸上水珠，一边单手撑地往后靠坐。
　　先前讨论的结果已极清楚了，他们后天正午时便去救黎歌，她还来找他做什么？
　　江婉对他这态度早已习惯，也就不介意，捋了捋裙摆跟着在他身旁也坐下。
　　“没事便不能来找你吗？”
　　她与他隔了一步远，垂头望着面前的台阶道。
　　夏卿修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停下擦水的动作，转而看向她。
　　“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语带嘲讽，显得本就嘶哑的嗓音更粗噶了几分。
　　江婉听出他是刻意吓唬她，于是只轻笑了下。
　　“你若是真想我死，便不会几次三番地救我了。”
　　夏卿眉梢一挑，却并没否认。
　　将手中沾湿的手帕揉成一团攥住，他扭头不再看她，继续拭去脸上汗水。
　　“这是王爷给你准备的解药，可以彻底清除你身上的余毒。”
　　江婉见他不打算再说话，便伸手从腰间掏出一枚小瓷瓶递给他。
　　夏卿动作顿了下。
　　他凝着那瓷瓶许久，粗鲁地一把夺了过来。
　　“……你还真是有事才会来找我。”
　　他低声喃喃，深黑的眸底掠过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江婉没听清他说的话，秀眉一蹙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
　　男子薄唇抿了抿，冷淡回应。
　　见他似乎突然心情又不好了，江婉心下狐疑，却并没开口问，唯恐更触怒了他。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良久，一阵冷风吹过，江婉正被吹得微微瑟缩下，便听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日若我没有路过，你是不是就真打算去投官了？”
　　女子一愣，不明白他为何会忽然说这个。
　　“……我只是有那一瞬间的想法罢了。”
　　她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撑着头看他。
　　“正如阿离之于你，黎歌既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妹妹……我不能眼看着她因为我送死。”
　　“呵。”
　　突兀地，那人一声嗤笑。江婉眼睛眨了眨，正正地看向他，就对上那人蕴着嘲讽的冰冷目光。
　　“你还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那年在长白山上换齐厌，如今又赶着为无关紧要的人送死。你把自己当什么？普度天下的菩萨？”
　　江婉清眸眨了眨，瞥见他脸上稍纵即逝的暴躁，眉眼间闪过一丝意外。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凝着男子故作冷淡的俊颜，她像是发现了新奇玩意的孩子，忽然展颜笑起来。
　　“夏卿。”
　　沉默片刻，她忽然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其实我们大可不必如此针锋相对的。”
　　她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是个坏人。
　　无论是效忠国师助纣为虐，还是几次三番地救下江厌离和她……这些实质上都是在说明，他是重情重义的人。
　　她私以为到了现在，夏卿也与他们相处过一段时日，也算一道经历过了生死。那么他们也该至少算是彼此有些了解了。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当敌人的。
　　“只要你想，你与我，与阿离，还有王爷黎歌……都是可以当同伴的！”
　　女子温润的嗓音悠悠，说话间，黑白分明的眼中闪动着干净纯粹的光。
　　夏卿凝着她，心尖不自觉生出一阵颤栗。
　　男子俊白的脸庞微凝，素来锐利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静静地望着她，并没有开口。
　　江婉也不急，只耐心地同他对视着，好像在等待他的回应。
　　然而最终，经过了良久的沉默，男子只是轻垂下眼去，别过脸不看她。
　　“江婉，这世上时机天注定，有些事时机不对就是不对，改变不了的。”
　　他低声道，嘶哑的嗓音在这一刻显得有些缥缈。
　　说罢，他不等她回话，径自转身离开。
　　江婉抬起欲阻拦他的手僵在半空，她目送他背影渐远，良久，心情复杂地叹出口气。
　　秋风吹拂过，带起盆中水阵阵涟漪，不知又搅动了谁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已修

　　☆、救与俘

　　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打在天牢门口的石板路上，扬起一阵尘灰。
　　男子举一把油纸伞前行，黑靴踏过尘灰, 平添了几分不染纤尘的意境。
　　“什么人？！”
　　门口看守的侍卫瞧见他身影, 当即拔出刀来怒声呵斥。
　　伞收起，来人冷峻的眉眼一经显现，便震慑得在场众人不寒而栗。
　　“夏大人？？”
　　侍卫惊呼,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宫中不是有传言说夏大人被叛军俘获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牢门打开。”
　　夏卿并不打算与他们多纠缠，只淡淡启声，面上不带一丝表情。
　　闻言, 几名侍卫面面相觑, 似有些为难。
　　“大人，这……国师有令, 除他亲自前来, 不得让任何人进去……”
　　男子蓦地勾唇, 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似地笑起来。
　　然那笑不达眼底, 只让人止不住地毛骨悚然。
　　“我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
　　他修眉轻挑, 言语间，嗓音愈发嘶哑。
　　先前回话那名侍卫此刻已是大气不敢出。
　　他简直恨不得将自己抽死, 说了句什么蠢话？
　　这帝宫谁人不知晓, 夏卿就是国师的传声筒，他的话就是国师的意思？
　　想着，再对上那人明显已有了不耐的眼神, 众侍卫噤若寒蝉，再不敢耽搁赶忙开门放行。
　　大门缓缓开启，男子在幽暗通道显现在面前的瞬间收敛笑意。
　　他迈开长腿, 径直朝里头走去。
　　几名侍卫也尽都跟着往前走，只留下两人在门口看守。
　　也因此，他们没人注意到，男子步入天牢前在身后比出的手势。
　　牢外不远处的马车内，江婉收回视线。
　　凭借良好的视力，她看清了夏卿方才那一个信号。
　　“王爷，他进去了。”
　　女子转头，严肃望向紫袍男子道，“我们也快动身吧，不然过会儿即便劫下了囚车，也来不及将黎歌带走。”
　　齐衍松开因紧握许久而汗湿的手，轻叩车壁以通知车夫。
　　车外的暗卫得令，心领神会地驾驶马车朝事先定好的地方走。
　　圆圆揪住领口的小手不住颤抖，似是极担忧的样子。
　　“能不能救下黎姐姐就全看这一回了……一定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江婉闻言没说话，只更紧地咬住唇。
　　……他真的会把黎歌救出来吗？
　　她抬眸，目光隔着马车遥遥投向天牢的方向。
　　……夏卿……他们真的能相信他吗？
　　“事已至此，再犹豫担忧也没有用处。不如多点信心，来赌一回相信。”
　　突兀地，男子出声了。
　　江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是看出了自己顾虑在安慰。
　　齐衍紧紧握住手边佩剑，对上女子的视线时，无视同样狂跳的心，冲她露出个势在必得的温和笑容。
　　“婉儿，你不是说过，黎歌吉人自有天相？今日我们都在这里，便是天不给她机会，我们也要造出一个来！”
　　他嗓音朗朗，语气间尽带着笃定。
　　江婉被他的坚信所感染，当下也扫去了满心不安，坚定无比地点点头。
　　……会成功的……
　　她咬牙，杏眼蓦然亮起阵阵华光。
　　她相信天，也相信夏卿！他们一定都不会让她失望，定会保护黎歌平安！
　　女子暗暗攥紧手心，不再有迟疑，凝神开始关注起外头情况，以为之后的救人做打算。
　　……
　　一行人不知在外等了有多久，终于，午时刚过，就见一辆囚车自天牢门口徐徐驶出，朝京城的方向而去。
　　几乎是囚车现身的瞬间，齐衍便看见了车上的人。
　　囚车实质是在马车上放了个铁笼，此刻虽有帆布遮挡，他却还是趁着清风扬起布料边角，得以窥见其中女子的身影。
　　紫衣女子侧躺其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凌乱四散的长发下，冷艳丽颜苍白消瘦。
　　……是她！！！
　　齐衍蓦地攥紧拳，凝着黎歌的脸目眦欲裂。
　　“王爷，莫要冲动。”
　　江婉同样看见了黎歌，她强忍住心头激动，按了按男子的手臂压低声道。
　　“等到第三个转角口，夏卿会突袭那群侍卫将他们打晕……我们便趁此机会与他里应外合攻上去！”
　　朝廷军疏于训练已久，如今又有夏卿做内应，他们想打败他们将人劫走，并不算难事。
　　绛紫袍的男子黑眸半眯，牙齿咬得死紧。
　　好在他到底分得清何谓主次，即便此刻恨不得立即冲到黎歌身旁，却还是压抑住了冲动，转而朝后头跟着的另一辆马车打暗号。
　　暗卫们得令，纷纷备好武器，严阵以待。
　　那一场劫狱正式打响，是在一炷香之后。
　　待囚车行至第三条小巷巷口时，靖王早先埋伏好的人马一拥而上，将囚车阻住。
　　一众侍卫惊慌异常，提刀便要迎战。
　　而骑着马跟随其后的夏卿就在此时看准时机，迅速出手对侍卫们展开了偷袭。
　　一出里应外合进行得无比顺利，眼见囚车四周戒备已送，马车中等待已久的男子飞身而出，径直朝那处出剑攻去。
　　银剑一出，刀光迸闪，数声哀嚎在漫天血光中没入虚无。
　　齐衍手臂高举，一剑狠狠劈开了牢门。
　　他发了狠，那一下，似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势不可挡。
　　同时地，女子的容颜便清晰地映入他眼帘。他痴痴凝着她，许久回不过神。
　　“……黎歌……”
　　男子薄唇颤抖，唤她时几乎已发不出声响。
　　他一手执着剑，一手将她搂入怀中，方才毫不留情斩杀数人的大掌，此刻却万般轻柔珍惜地怀抱住女子。
　　……她就在他怀里……他救下她了！
　　齐衍几近狂喜，紧紧地揽住女子，好一阵失神。
　　黎歌受了重伤，在狱中数日又没吃进多少东西，此刻早已虚弱地陷入晕厥，丽颜苍白。
　　瞥见女子惨白干裂的唇瓣，又见她那双惊艳的乌眸紧闭，齐衍只觉心口一阵绞痛，怜惜与满腔愤恨齐齐涌上。
　　“王爷！！这边！！！”
　　突兀地，圆圆的声音尖利响起，少女大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冲着他拼命地挥手。
　　齐衍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下处境。
　　……对，要赶紧带她离开这里……
　　他手臂蓦地圈紧怀中人，将她牢牢护住。另一手复又执剑，运起轻功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这一回他更似多了无限的力气，更加无人能挡。
　　待两人顺利行至马车门口，圆圆伸手拉着齐衍助他上来，随后便朝车外高呼。
　　“小姐，他们上来了！！！”
　　江婉闻言却并未回应，反而阻拦住立即便要开动马车的车夫。
　　“再等等！！！”
　　她大声惊呼，喝止住车夫后，杏眼紧张万分地凝向囚车的方向。
　　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握着铁锤也上前来，她才终于松了口气，转而大声命令。
　　“好，快走！！！”
　　车夫得令，一甩马鞭发动了马车。
　　夏卿在车轮转动的前一刻顺利跳进车门，此刻还有些气喘不匀。
　　“……多谢！”
　　马车内，齐衍怀抱着黎歌，朝他郑重道。
　　夏卿没理会他。
　　他的目光透过前方小窗，直直落在外头车夫旁边的女子身上。
　　江婉恰巧也正在看他。
　　“夏卿，谢谢你！”
　　她的声音糅杂在风里，隐隐有些含混不清。然而他却依旧听出了她语气间的感激与雀跃。
　　夏卿心口一空，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油然而生。
　　就在此刻，这一方小小的马车，四个人……他分明曾经千方百计想要杀掉他们，可此刻仅是和他们待在一起，他竟莫名有种安心。
　　……就好像，方才他原以为会开动的马车，却为他而驻足等待一样的安心……
　　江婉收回视线，看着周遭景物飞快地变幻，心间一阵难言的舒畅。
　　……黎歌得救了！
　　她被风吹得发干的唇，一经勾起便被撕裂，刺痛渗出血来。
　　然而她不在意，仍旧只是笑。
　　甚至笑意还在扩大。
　　……他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夏卿！你还说时机不对！”
　　突兀地，女子高声欢呼，清眸华光流转，璨亮得不可思议。
　　“现下这时机，难道不是最好的吗？！我们是伙伴了！”
　　——我们是伙伴了——
　　马车内的男子猛然一震，好似听到什么不敢置信的话一样抬起头。
　　齐衍和圆圆也听见了她的声音。
　　两人都没说话，然而在夏卿看向他们时，俱都露出笑容来。
　　那是两个全然善意接纳的笑，与他从前曾在他们脸上看到的嘲讽与冷淡，全然不同。
　　夏卿鹰眸微瞠，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马车车轮倾轧，车上一行人各有所思，唯独江婉一人的喜极而泣声随风飘散，将感动和喜悦播洒了一路。
　　……
　　出于安全考虑，齐衍没有回靖王府，而是带着黎歌来到了先前众人藏身的别院。
　　他早已将府上的医女尽数搬来此处，只等着为她医治。
　　眼见齐衍抱着黎歌大步冲进屋内，圆圆也跟上前帮忙，江婉跳下马车副座，万般欣喜地跑到夏卿面前。
　　她深深一鞠躬，给他行了个大礼。
　　“呜呜……夏卿，谢谢你！”
　　女子清丽温婉的脸上，此刻热泪横溢。
　　她哽咽着抬手抹泪，仰头对男子无比真诚地致谢。
　　“谢谢你救黎歌……也谢谢你没让我们失望……”
　　夏卿居高临下看着她，在她说出最后的“失望”二字时，俊脸闪过一抹恍惚。
　　“……夏卿？”
　　江婉吸了吸鼻子，见他久久不语，出声唤了他一声。
　　男子这才似回过神来。
　　他颀长的身影俯看她时，是背着光的。因而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然而现下她也无心在意那么多。
　　“这次我们能救下黎歌，若非有你相助，是必然不可能的……这事我一定要告诉阿离，让他知道是你帮了我们！”
　　江婉破涕为笑，因同伴得救而无比欢喜，连日来的悲伤一扫而空，也生出了力气来打算之后的事。
　　“国师知道你帮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你……你是不是担心身上的蛊毒？没关系，阿离手下有众多医师，我们定能研制出解药帮你！之后你若是想再继续带兵，那我同他说说，你可以——”
　　“江婉。”
　　突兀地，在她说得眉飞色舞时，那人出声了。
　　女子一顿，抬眼看向他。
　　夏卿沉黑的鹰眸静静注视着她，眉眼间好似隐约有丝怅然。
　　江婉秀眉微皱，忽然又感到疑惑。
　　“……你不该谢我的。”
　　那人低喃，随后大手忽然抬起，竟是直直往她颈间劈砍下去。
　　女子还来不及出声，转眼间便被他打晕。
　　夏卿迅速出声，将人稳稳接在了怀里。
　　……谢他没有让她失望吗？
　　垂眸凝着女子昏迷的丽颜，他泛黑的薄唇翕动许久，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随后，在众人尽都关注着黎歌之时，他将女子打横抱起，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了院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已修

　　☆、困惑

　　江婉再醒来时, 一睁眼便瞥见了熟悉的装潢。
　　……这里……像是在宫里？
　　她双手被反缚着绑在木椅上，自昏沉中抬头时，带动已然红肿的手腕处一阵刺痛。
　　“嘶……”
　　“醒了？”
　　一道阴沉的男声突兀响起, 江婉一怔, 立即清醒过来。
　　她循声抬眸，只见正前方大殿的尽头，秃头男人正与她相对而坐。
　　他布满刺青的脸, 在对上她眼神的瞬间，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来。
　　……赫坦！！！
　　“……我怎么——”
　　女子双目大瞠，话说了一半, 忽然像回忆起什么, 丽颜骤然间霎白。
　　国师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这一系列反应，笑意盎然。
　　“你是在想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口, 轻飘飘道。
　　闻言, 江婉愣了下, 默然不语。
　　事已至此, 还有什么好猜的吗？她会来这里, 是因为——
　　“江婉啊, 本座费尽心血养到大的人，你怎么会相信你能凭借短短几月的相处就让他背叛？”
　　江婉彻底不说话了。
　　她净白的面容被烛光照亮一半, 另一半隐在黑暗里, 表情看不真切。
　　然而尽管如此，那紧抿的唇瓣却已泄露了她内心的失落。
　　……她不是没想过夏卿会出卖她。
　　他是重情义的人，又对国师愚忠。自始至终她都明白, 想让他彻底无视赫坦的命令生活，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对她出手。
　　——“我们是伙伴了！”
　　那时她心头跳动的雀跃都还未消散, 现下却已尽数褪成了嘲讽。
　　“你我也算是久违了。那东西把你护得滴水不漏，为了抓你，着实费了本座一番功夫。”
　　突兀地，男人阴恻恻地笑道。
　　江婉经他一打断，暂且没了继续神伤夏卿背叛的心思，转而严肃看向他。
　　她素来温润的目光，此刻却冷得像冰。
　　“你步步紧逼，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像你这样不择手段之人，也会在乎费不费功夫吗？”
　　赫坦知道她痛恨自己，因而并不意外，也不在意她的挖苦痛斥。
　　放下茶杯，他撑椅起身，缓缓踱步至她面前。
　　女子双手被缚无法动弹，只能愤愤地仰头怒瞪着他。
　　这样一看，一双杏眼倒被烛光映得越发明亮。
　　借着殿内灯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国师的目光自她五官掠过时，稍稍闪了闪。
　　“倒真是个美人，难怪这一个二个的，尽都为你如痴如狂……”
　　说着，他好似想起什么，勾唇意味深长道。
　　“这点倒是和你娘一样。看来你们不止长得像，连这勾人心的本事也是一模一样。”
　　……娘亲？
　　江婉一愣，原本怒瞪他的眼中霎时浮上一层深刻的困惑。
　　“……你什么意思？”
　　斟酌再三，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对于国师认识宋慈这事，她倒是并不奇怪。
　　毕竟早年宋慈于宫中任职御画师，彼时国师已是赫坦，他们两人至少也是打过不少照面的。
　　只是听他这口气，似乎他对她娘亲并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你认识我娘？”
　　江婉迟疑下，试着试探他。
　　国师看穿她心中所想，笑意更盛。
　　他伸手抬起江婉下颌，在她挣扎时手下用力，狠狠攥住不让她动弹。
　　看着女子清丽温婉的丽颜，他黑眸眯了眯，想起另一张与她七分相似的绝色容颜来。
　　“同为修道之人，本座岂会连堂堂寒山族圣女都认不得？”
　　此话一出，女子当场震惊地瞠大了眼。
　　赫坦仍是端详她，为看得仔细，还伸手把她下颌端着左右摇摆。
　　“这些年你娘和江达昌为了藏住你，真可谓煞费苦心。若不是你解了那东西的魔毒，本座竟不知你居然也是寒山圣女！”
　　说话间，国师阴沉的脸上，倏然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这些日子他们的行踪夏卿都已与他汇报，所以他都知晓他们经历。
　　对于江婉的身世他并不惊讶。早年宋慈初至南阳时，他便已暗中调查过她。
　　毕竟寒山圣女之血可解孽瞳诅咒，他绝不会放任这么大的隐患留在世上。
　　只是后来他发现宋慈已非处子，又被逐出仙山，灵力尽失与常人无异。
　　加之彼时先皇极为器重她，他才没再继续监视，选择了放她一马。
　　尽管后来江达昌无视非议，执意要娶她为妻时，他曾怀疑过个中是否有蹊跷，却也没多细想。
　　……现如今再来看，只怕她从那时起，便已经开始为瞒住江婉的身份做准备了……
　　想不到，他机关算尽，最后竟然被那女人摆了一道！
　　“你娘知晓本座若是发觉你继承了圣女之血，必定会立即将你除掉，所以提前了那么多年为你做打算……”
　　对上江婉因极度的震惊而瞠大的杏眼，国师也不禁惊奇感叹。
　　“江婉，你有个好母亲……只可惜你娘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你终究抵不过命运，还是卷进了这一切来。”
　　宋慈原本的打算他不难猜出来。
　　当年江达昌被对手诬告，她作为先帝身侧红人为之求情，进而引得江氏情根深种，这是京城人尽皆知之事。
　　后来江氏治水有功，向皇帝求娶她。宋慈便抓住了这机会，离宫与他一道前往千里之外的青郡。
　　那时她腹中已有江婉，她是想赶在江婉出生以前，带她逃离京城。
　　……她想让江婉躲过他的注目。
　　可惜啊……到底是没算到最后，她竟会和那东西有所纠缠……
　　“你都知道些什么？！”
　　突兀地，一声女子厉喝打断了国师的思考。他垂眸看她，就见江婉丽颜苍白，略显发干的嘴唇颤抖着。
　　江婉现下的震惊疑惑都已到了极限。
　　杏眼直直瞪视着男人，她贝齿咬紧，随后再度启声质问。
　　“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我娘和我爹与这事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国师既惊讶，又感到意料之中，若有所思地凝视她半晌，松手将她脸撒开。
　　“这些都不重要，你不知道也无所谓……何况比起操心这群死人的过往，你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和那东西。”
　　他并不打算对她解释什么，甚至于见她惊疑，还暗暗感到愉悦。
　　“虽说费了些工夫，不过现下有了你，再想控制住他就容易得多了！”
　　女子听闻他狡诈的阴笑，秀眉紧紧皱起，乌眸冰冷。
　　“你即便抓了我，阿离也不会任由你拿捏的！”
　　她怒声道。
　　尽管江婉心里很清楚，自己现下落入国师手中，的确会成为江厌离一个致命的弱点，但气势上她也不能服输。
　　不然倘若赫坦真以为他们再无计可施，说不定又会肆无忌惮地做出什么来。
　　闻言，国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连再回应她的耐心都没有了。
　　“来人，把她带到冷宫去好生看管。没有本座的命令，谁也不许踏进冷宫一步！”
　　音落瞬间，在殿外守候多时的死士便进屋领命。
　　其中走出一人来，干脆利落地把江婉从椅子上放下来，转而扛在了肩上。
　　他动作粗鲁，硌得女子闷哼一声，霎时间红了眼眶。
　　然而在场众人，没有谁对此有在意。 
　　死士朝国师一行礼，不过顷刻间人影便消失不见。
　　而待到殿中已空无一人后，秃头的男人这才转身，向着屋内一处阴暗角落幽幽道。
　　“夏卿，出来吧。”
　　殿内半晌都无人回应。
　　国师并不着急，半眯着黑眸负手不语。
　　片刻后，只见烛火蓦地摇曳，黑衣男子身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自黑暗中步出，在他面前单膝下跪。
　　“主人。”
　　他眉眼低垂，嘶哑的嗓音听来隐隐有些不稳。
　　国师闻言睨了他一眼，旋即轻哼了声。
　　“让你领的二十鞭，你都领完了？”
　　“回主人，领完了。”
　　男子俊脸平静，除却略显苍白外，丝毫看不出有异。
　　见状，国师不禁有些啧啧称奇。
　　“本座以往怎么不知你如此能忍？寻常人十鞭便可丧命，你捱了二十鞭却还行动自如。看样子，是打得还不够狠？”
　　夏卿的脊背微微僵硬，修眉皱起严肃道。
　　“属下包庇靖王在先，罪有应得，请主人更加责罚！”
　　国师鼻子哼了声，黑眸阴沉地俯视着他。
　　“罢了……本座只是给你个教训。你跟随本座这些年，应该知道本座向来最厌恶拖沓。不过看在你还是把江婉捉回来的份上，本座就饶你一命。”
　　说着，他似想到什么，又补上一句。
　　“那东西的眼线遍布皇宫，现下江婉被抓，他势必会有所行动。你去冷宫把她给我看好了！若是让人将她救走了，本座唯你是问！”
　　听见男人蓦然拔高的音量，夏卿的眉头皱得更深。
　　然而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恭敬顺从地回应。
　　“属下遵命！”
　　得到他的保证，国师心知他行事靠谱，心情便要好了些。
　　他不再在殿中逗留，一手抱起星盘便拂袖准备大步离开。
　　然而他脚步刚动，只听跪着的人忽然启声——
　　“主人……江婉身上的寒毒该怎么办？”
　　国师脚步一顿，挑眉看向他。
　　夏卿察觉到他目光，低垂的头不躲避，反倒还抬起与他对视。
　　“她寒毒已发作，若是不治，只怕撑不到齐厌来京城便会毒发身亡了。”
　　言下之意，届时她身死，他们便再没了要挟江厌离的筹码。
　　国师皱眉不语，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良久，他轻飘飘地冲他扔下句话，便抬步走出了宫殿——
　　“明日本座自会派人给她送药，你将她看好。”
　　眨眼间，殿内又只剩下了夏卿一人。
　　他仍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俊脸淡漠，一言不发。
　　“你连药都不等太医上便急着赶过来，就是为了她？”
　　碧儿自他先前暗中观察的同一角落，看着他时，目光有些复杂。
　　夏卿撑地起身，声音嘶哑响起。
　　“我不过是想知道主人打算如何处置她。毕竟想让齐厌投降，没了江婉绝不可能。”
　　“是不是这么想，你自己心里清楚。”
　　碧儿的目光定在他手背上，汩汩鲜血沿着他纯黑的衣袖蜿蜒而下，滴在地上都已聚集了一滩。
　　见状，她眸子闪了闪，娇颜倏然凝重。
　　她与夏卿同时进国师殿，这么多年，从没见他为谁这样紧张过。
　　他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
　　被处罚时不哭不叫，被奖赏时不笑不喜……他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只知杀戮，没有半点常人该有的情感。
　　可是今天她亲眼看见他着急了。
　　硬撑着捱完了五十大板，在太医上前试图按住他上药时，他一掌掀翻药箱，披上外袍便赶了过来。
　　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失态，还是为了个女人。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夏卿，你应该清楚，大人手下生二心之人有何下场。”
　　犹豫再三，碧儿还是忍不住出声规劝。
　　“无论你对江婉是何想法，都要搞清楚，谁是你该效忠之人。”
　　男子掌心蓦然攥紧，侧目冷冷瞥向她。
　　“你觉得我会背叛主人？”
　　女人一怔，脊背不由自主一阵发凉。
　　见她娇美的脸上隐隐有丝害怕，夏卿鹰眸微动，神情稍稍缓和些。
　　“碧儿，我对主人的忠诚，你应当最是清楚……我绝不会背叛他。”
　　说这话时，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教人看不清表情。
　　碧儿不敢再说什么，只沉默不语。
　　夏卿知道自己吓到她，因而也不意外，只若有所思了会儿忽然问道。
　　“方才扛走江婉的人，是大人手下的死士？”
　　闻言女子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个。
　　“我记得是叫李大力……这人向来以力大无穷著称，在那群死士里，倒还是个有些名气的。”
　　大力吗？力气确实是挺大的。
　　男子俊白的面庞上，忽地扯出抹诡谲的笑来。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缓缓吐息平复下伤口剧痛，便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已修

　　☆、冷宫

　　江婉最后被关押的地方, 是她意料之外的冷宫。
　　冷宫位于皇宫最深处，位置偏僻且人烟罕至，外头稍有风吹草动, 里面便能听得见声响。
　　国师派了重兵把守, 利用这一特点，反而使这里比牢房更适合监视她。
　　砰——
　　殿门在女子身后沉重合上，屋内冷清的两道烛火被风吹得摇晃。
　　江婉被侍卫重重摔在地上, 疼得好半晌动弹不得。
　　“唔……”
　　她手腕处火辣辣地疼，原本就被麻绳捆得红肿的伤处，此刻一经触碰更是剧痛难当。
　　可她只是秀眉紧蹙, 连眼泪也没掉一颗。
　　因为这里不是江厌离的身边, 她流血流泪，都不会有人心疼。
　　想到先前与国师的对话, 以及自己现下处境, 江婉掌心不自觉地攥紧。
　　……她不能轻举妄动……
　　现下形势尚不明朗, 她还猜不透国师打算, 也不知他想利用自己如何来胁迫江厌离。
　　所以无论是为了阿离还是其他, 她都必须先保护好自己, 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们多添一分的烦恼！
　　想着，她咬牙, 强忍着身上疼痛撑地站起来。
　　影子随着她动作被拉得老长, 映在殿内有种莫名的诡异。
　　江婉双臂交叠着抱住自己，找了个墙角蜷缩起来。
　　夜色中，她眼圈通红, 柔美的小脸上也隐隐浮现些许的委屈。
　　“阿离……”
　　她小声呢喃，念出那人名字的瞬间，泪水几乎就要盈眶。
　　而与此同时的京城郊外, 男子似有所感知，俊脸霍然扬起，朝着皇宫的方向拧眉不语。
　　“主上，他们就在前面院子里。”
　　辜泰撩起马车车帘，见江厌离黑眸沉沉看着外头出神，轻咳一声提醒道。
　　男子这才似清醒过来，转而看向他。
　　“黎歌现下怎样？”
　　他启声，语气虽淡淡，却也透出一丝关切。
　　闻言，辜泰浓黑的眉毛紧紧皱起，愤愤不平地咬牙切齿道。
　　“那妖怪国师将她关在狱中数日！虽说未多拷打，却也没给她多少饭食。现下只听靖王信件说无性命之忧，不过大抵还是虚弱的！”
　　江厌离握着一块紫玉，大掌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半晌没出声，也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辜泰的话在他耳边逐渐消散，他听着，好似灵台乍清，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从黎歌，到婉婉……赫坦那老东西想抓便抓，想斩就斩，宫中竟然无一人有异议吗？
　　齐盛北呢？
　　那昏君虽说当了数年的傀儡，但好歹也还是皇帝，怎么如今赫坦这般放肆，他却视若无睹？难道……
　　“辜泰，宫里的眼线可有汇报异常？”
　　男子突兀问道，说话间，凤眼蓦然诡谲。
　　耿直的大胡子愣了愣，虽说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却也仍旧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们的眼线并未发觉有异……不过靖王安插在宫里的人倒是有说起，近日尤浩的亲妹极为受宠，皇帝一连召她侍寝了数日，似是借此向尤氏表亲近……”
　　果然……
　　江厌离薄唇霍地一勾，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那老东西是打算对齐盛北下手，现在在准备新的傀儡了……
　　“主上，您可是担心王妃安危？”
　　辜泰见他久久不说话，挠挠头疑惑道。
　　“靖王的人传信，说王妃现下只是被软禁在冷宫，暂且还无性命之忧。”
　　他不善言辞，原本是想表达江婉现下平安，以宽慰江厌离。
　　然而不知怎地，一番话说出来，倒像是在不以为意。
　　对上那人凉凉瞟来的目光，辜泰一抖，恨不得抽死自己。
　　但江厌离并没多与他计较。
　　“把宫里的眼线都派到齐盛北身边去。珍妃那边，也拨人过去看紧些吧。”
　　男子将紫玉收回袖中，起身缓缓步下马车。
　　辜泰听他吩咐，深绿的眼睛瞪了瞪，犹豫问。
　　“可主上，人都调走了，王妃怎么办？”
　　宫中眼线近些日子被国师清除了不少，人手本就打紧。尽都分给了监视皇帝他们，那谁能去照看江婉？
　　江厌离墨黑的眉轻挑，俊美无俦的脸上，忽然展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
　　“本君的夫人，自当由本君亲自照看。”
　　对上络腮胡男人蓦然瞠圆的眼，他凤眼半眯，用与表情相违和的冷冽嗓音命令道。
　　“吩咐下去，本君要亲自进宫去！”
　　他的小鸟儿，独自一人身在那样黑暗污浊的地方，该有多害怕呢？
　　江厌离抿唇，眼底掠过一抹阴兀。
　　.
　　一夜一晃便过去了，经历了前天的诸多惊险，江婉又累又痛，不知不觉竟缩在墙角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因为一整夜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她浑身都酸痛无比。
　　“嘶……”
　　女子伸手按了下脑袋，疼得忍不住抽气。
　　她头有些晕，大抵是昨晚受了凉。
　　感受到殿中冷意，她杏眼眨了眨，借着昏暗的日光与即将燃尽的烛火，头一回认真地打量起周遭环境来——
　　偌大的宫殿冷清陈旧，虽平日有专人打扫并没多少灰尘脏污，却仍旧教身处其中之人感到压抑与死气。
　　即使这殿中还有精美的装饰，能让人窥伺当年的奢华一二。
　　目光自柜上价值连城的花瓶掠过，江婉秀眉皱了皱，心情有些复杂。
　　这是她第一次来冷宫，可在此以前，她已经听说过许多关于这里的故事了。
　　冷宫的前身是一名西域公主的寝宫。
　　相传三朝以前，西域为与南阳交好，将王族最受宠的小女儿送给了先帝。
　　公主生□□自由，进了皇宫就如被折断翅膀的鸟，终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先帝为讨她欢心，特意仿照西域的风格修了这栋宫殿。
　　可最终公主还是在诞下皇子后撒手人寰，小皇子亦因母亲怀胎时病重而体弱，不久便夭折了。
　　自那一日起，这地方便被空置，久而久之就被默认成了冷宫。
　　……现如今看来，倒是名副其实的“冷”宫了……
　　江婉搓了搓手臂，还是不能抵御深秋的寒意，于是心下暗道。
　　她转头张望着四周，又幻想着那名被逼联姻的公主终日住在这里的模样，一时有些神伤。
　　其实现下她反倒能对公主的心情感同身受。
　　因为她们都一样，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出不去。
　　无声地叹了口气，江婉落寞不已。
　　吱呀——
　　突兀地，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女子一惊，立即警惕地看过去。
　　只见渐明的天光中，一抹窈窕倩影缓缓走入，樱粉的裙摆拖曳在身后，漾出一片艳丽。
　　……唐语凝？！
　　江婉杏眼一瞠，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粉裙女子娇颜带笑，似乎对她这反应并不意外。
　　她朝身后跟随的宫女挥挥手，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地将门关上。
　　眨眼间，屋内便成了一处封闭的密室。
　　“江婉，真是好久不见啊。”
　　唐语凝睨着眼前人，涂了鲜艳口脂的红唇轻启，似笑非笑道。
　　江婉简直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会在这……”
　　下意识地，她喃喃欲问。
　　然而刚说了一半她又反应过来，早在青郡之时唐语凝便已投靠了国师，现下继续在宫中辅佐他也不意外。
　　惊疑化作了悲愤，江婉怔怔看着她，心头五味杂陈。
　　“……想不到，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追随国师。”
　　良久的沉默后，她冷冷启唇，声音不复曾经的柔婉，只余下陌生。
　　粉裙女子的媚眼闪了闪，唇角一勾轻笑道。
　　“怎么？你很惊讶？还是觉得我归顺了大人很屈辱？”
　　一边说着，她一边眯了眯眼，直直看进她眼底。
　　“我有这一天，不正是拜你所赐吗？”
　　江婉怔愣，看她的眼神有一瞬的空白。
　　唐语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见眼前女子好似语塞，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银牙逐渐咬紧。
　　那张妩媚娇娆的脸上，五官也变得越发扭曲。
　　……为什么又是这个眼神……
　　这种高高在上，对她全然不屑一顾的眼神！！！
　　与江婉对视着，她仿佛又被拉回到数年以前初入江氏的那一日——
　　她跟着母亲跪在前厅，怯懦地环视着四周。
　　众多下人面上都带着笑，然而她自小在青楼长大，十分懂得察言观色。
　　她看得出，他们眼睛里，都有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为什么？就因为她娘是青楼女子，她也在烟花之地长大吗？
　　可她娘分明只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啊……
　　无数恶意的目光中，她更加瑟缩着低下头，忽然就听见上首处一片哗然。
　　她好奇，悄悄地抬眼望过去。
　　就见有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少女，白裙翩翩，姿容皎白柔美若明月。
　　她心口一颤，被惊艳得挪不开眼。
　　“语凝，瞧见了吗？这一位就是江郡守的女儿，江婉。”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中带着无尽的讨好与敬畏。
　　……原来她就是江氏的大小姐吗？名扬天下的御画师和江郡守的独女……
　　她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下一瞬，她便对上了上首少女淡淡投来的轻漫目光。
　　不冷不热，毫不在意……她睨着她，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就是那一瞥，把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彻底踩进了泥土里。
　　经年累月，成了她心口一处魔怔……
　　“……把你那眼神给我收回去！！”
　　一股邪火涌上心头，粉裙女子浑身发抖，几乎咬牙切齿地念。
　　“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如今你才是通缉犯，是阶下囚……是整个南阳都该唾弃鄙夷的叛军之妻！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
　　江婉还靠坐在墙角，见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暴怒，一时惊得大气不敢出。
　　她看向唐语凝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古怪。
　　……她在发什么疯？
　　她一脸茫然，全然猜不透面前艳丽女子的心思。
　　“……你究竟在说什么？”
　　江婉秀眉紧蹙，怔怔望着她困惑不已。
　　自小到大其实她们其实都不大亲近，唐语凝待她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她知晓她是因出身自卑，所以争强好胜，处处都要与她比高下。
　　但实际上她从未在意过这些。不是因为她瞧不起她，只是因为她打心眼不看重外物。
　　既然她喜欢，那就都让给她拿去好了。只要她能开心就是。
　　从始至终她都这么想。
　　江婉从没料到自己一番好意，却在无形中被女子误解，当做了被鄙夷的象征。
　　因而她现下听闻唐语凝一番话，除了困惑再无他感。
　　而这困惑落在对方眼中，却又成了一种讽刺。
　　“江婉，事到如今，你还要扮出这么副冰清玉洁的模样吗？”
　　唐语凝闻言气得发笑，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现下心里是不是又在嘲笑我，又在瞧不起我？！”
　　被质问的女子见她靠近，不自觉地往后缩。
　　然而背抵在墙上才让她发觉退无可退，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与面前人周旋。
　　“不然呢？我该如何看待你？国师害死了姨娘，你不复仇便罢，还帮着他为非作歹……你把姨娘的性命置于何处？！”
　　江婉越说越气愤，想起当日唐氏之死就是一阵心悸，语气也不自觉激动了几分。
　　听见亡母名讳的唐语凝就更是如此了。
　　“我娘会死分明都是因为你！！”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瞬间炸毛跳得老高。
　　江婉简直气得想笑。
　　她乌眸冷冷地盯着眼前人，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疲惫。
　　她忽然发觉，自己再和她多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
　　有些人总是醒悟不过来的，她只想装睡，要么就是撒泼犯浑归罪于他人。
　　“……我不想和你吵……你今日来如果只是为了看我狼狈和羞辱我，那你已经达到目的了。你走吧。”
　　女子杏眼微阖，冷声低语道，不打算再和她继续纠缠。
　　然而另一人却并不这么想。
　　唐语凝本就盛怒，此刻见她丽颜又是一贯的冷淡，当即怒火攻心，几乎想也没想地就出了手。
　　啪——
　　她倏然出手，狠狠一耳光扇在了江婉脸上。
　　后者一时不察，躲闪不及被打得栽倒在地。
　　这一下害她额头撞到了墙壁，好半晌站不起来。
　　“啊！唐尚功！！”
　　一旁噤若寒蝉的宫女见状，赶忙上前阻拦。
　　“唐尚功，国师大人有令，不得动她啊！”
　　宫女抱住她胳膊不撒手，唯恐坏了国师规矩被责罚。
　　粉裙女子此刻正是怒火中烧，一双媚眼烧得绯红，想也不想便冲口道——
　　“怕什么？！大人只说不能让她跑了！何况她一个将死之人，本官多打她几次又如何？！”
　　……将死之人？
　　江婉脸火辣辣地疼，头脑昏沉中却仍注意到了她这话。
　　她捂着肿起的脸颊愕然抬眸，惊疑无比地看向她。
　　直到对上她眼神，唐语凝被憎恨冲昏的头脑才忽然清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你等着，好不容易教你落到了我手里，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她面上竟忽然闪过一丝慌张，恶狠狠冲着江婉撂下句狠话，便急匆匆地冲出门去。
　　同来的宫女见状，飞快地往桌上放下个食盒也跟着离开。
　　两人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江婉眼睁睁看着她们落荒而逃，丽颜有瞬间的呆滞。
　　片刻后，她忍着伤痛起身，踉跄走到桌边。
　　就见食盒之内，一碗血红的药液静置，面上漾着层层波纹。
　　她眉头一皱，杏眼茫然地眨了眨。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已修

　　☆、不清

　　紫郡山巅黑云翻滚, 千军万马披甲戴锐静侯于断崖上，垂目往崖下山径沉默望去。
　　无声的肃杀中，只见朝廷军潮水般朝前用来。
　　秦放策马立于最前方, 战袍被风吹动, 狂舞如北海翻滚的巨浪。
　　“朝廷那帮子草包快到了，可以攻下去了。”
　　辜泰拽着马缰行至他身侧，远远望着南阳金红的旗帜严肃道。
　　秦放没看他, 也没说话。
　　眼前景象令他有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数年以前，他还是南阳驰骋疆场的大将军之时。
　　那时也是这样一支军队, 只不过他是带领他们冲锋陷阵的那一个。
　　……没想到, 物是人非，如今他竟要带兵抵抗这群往日的下属……
　　“这一仗至关重要……只要能打胜了它, 主上就离君临天下更近一步了。”
　　络腮胡的男人没等到他回话也不恼, 深绿的眼睛沉了沉, 因凝重而显得有些泛黑。
　　秦放身体僵了下, 好半晌意有所指道。
　　“何须君临？若不是先帝为赫坦那奸人蛊惑, 南阳本就该是他的。”
　　辜泰一愣, 不解其意地看向他。
　　男人冷峻的脸上浓眉紧皱，坚毅的黑眸遥遥凝视着山下的朝廷军, 好似正专注地准备迎战。
　　然而仔细观察, 却能看穿他眉眼间有丝出神。
　　秦放的目光自南阳军金红的战衣掠过，恍惚间令他联想到另一幅场景——
　　那是一段皇族谜辛，是他无意间知晓的隐秘过往。
　　冲天的火光, 流淌的红血，哭嚎的宫人……被誉为战神的先帝负手立在宫殿外，面无表情睨着国师怀里的婴孩。
　　“陛下, 星盘异动，这孩子是魔童降世，他日可颠覆南阳，终结皇族血脉啊！”
　　帝王不语，沉默良久后淡淡启声。
　　“她就是因为这孩子才自刎的？”
　　说话间，他妖异惑人的黑眸低垂，深沉看向婴孩的眼。
　　那是一双更加妖美的眼。只肖一眼，便像能摄人心魄，惹人疯狂。
　　……这样一双眼睛，败可使南阳倾覆，成可固千秋大业啊……
　　“陛下，臣有一法可压制它魔性，使为皇族所用，只是不知陛下何意……”
　　“你说。”
　　“把它练成南阳的兵器，以蛊毒操纵，长生药续命，令它生生世世为南阳所用，替南阳效忠！”
　　……
　　自那一日起，帝宫就多了一个关于天家影子与屠戮魔物的传说。
　　“他们走到崖下了！是时候了！”
　　辜泰忽然惊呼，打断了秦放思绪。
　　他涣散的瞳孔忽然收拢，冷光毕现地朝前看去。
　　只见金红大军已行至山径交叉口，恰巧就在他们所处的断崖之下。
　　“……放！”
　　他大掌抬起，霍然沉声命令道。
　　西域军早已严阵以待，此刻得了令，纷纷松开桎梏，就见无数巨石轰鸣着朝山下滚去。
　　“守卫南阳，迎回正主……随我杀！！！”
　　男人宝剑出鞘，剑尖直指苍穹，高声喝令道。
　　众兵将霎时一呼百应，纷纷武器在手，齐声高呼。
　　骏马奔腾，他一骑当先，迎着日光径直朝下俯冲而去。
　　秋风萧瑟，黑云翻滚，群山掩映交叠之中，大战，一触即发！
　　.
　　太医院——
　　黑衣男子踏出门槛，面无表情地越过众宫人朝前走。
　　一路上步履稳健，疾步如飞，丝毫看不出方才被剔除烂肉上好新药。
　　宫中众人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纷纷只恭敬地唤一声“夏大人”，便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毕竟众所周知，夏卿阴沉寡言，从不对国师命令以外的事多费心思。
　　然而今日却好似有些不一样。
　　众人惊愕地看着男子脚步停顿，忽然大步走向一旁正私下八卦的几名宫女，俊脸之上神情焦躁。
　　“你们说，冷宫里怎么了？”
　　他沉声问，嗓音嘶哑如破败的风箱。
　　几名宫女原是趁着打扫的间隙八卦几句，没曾想会被他听了去。纷纷吓得脸色苍白，哆嗦着不敢隐瞒。
　　“回大人……听、听说是唐尚功先前去了趟冷宫，赏了江尚功巴掌……”
　　唐语凝去了冷宫？
　　夏卿修眉一皱，心下暗道不好。
　　他不顾方才包扎好的伤口，当下施展轻功，迅速往冷宫的方向飞掠而去。
　　须臾之间，他便到了地方。
　　“啊，夏大人……”
　　殿外看守的侍卫见一道黑影忽现，原本想要呵斥，然而待看清来人后，赶忙将话头压下，毕恭毕敬地俯首。
　　“把门打开。”
　　夏卿没多废话，凉凉扫了他眼道。
　　侍卫心知他是国师的人，来这里应该也是奉命。于是并没多问，麻利地开门给他让出通道。
　　男子一言不发，闪身便冲了进去。
　　日光朗朗，宫殿冷清，他焦急无比地朝前走，几乎是穿过珠帘的一瞬间，便瞥见了前面坐着的人。
　　女子一袭白裙曳地，青丝流如瀑，此刻正对着铜镜小心擦拭着左脸。
　　听见背后响动，她惊慌转身，看见来人时丽颜浮上一丝惊讶。
　　“夏卿？”
　　她下意识地唤他，杏眼茫然眨了眨。
　　……她没事……
　　夏卿脚下一顿，心口不自觉松了下，立在原地看着她。
　　江婉对上他毫不避讳的注视，怔愣了会儿，才忽然回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
　　她放下敷脸的手，秀眉紧皱问道。
　　嗓音一瞬间变得疏离又冷漠。
　　夏卿深黑的鹰眸沉了沉，这才似回过神来。
　　但他并没立即答话。
　　他的视线仍是不偏不倚落在她面上，只是这一回，更多是定在她左脸。
　　借着通明天光，他很容易便瞧见，她颊边有一片巴掌大的红肿。
　　——“唐尚功赏了江尚功巴掌。”
　　夏卿泛黑的薄唇翕动下，片刻后缓缓开启。
　　“你的脸怎么了？”
　　江婉闻言怔了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无意识地攥紧手中湿帕，轻轻敷在左颊处。
　　唐语凝先前那一掌下手极狠，尽管她已经用冷水敷了有一上午，现下还是刺痛红肿。
　　可她并不想与夏卿说这些。
　　“与你无关。”
　　女子冷冷开口，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远离他的窗边走去。
　　夏卿全程目睹她行动，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主人听说今早唐语凝来了冷宫，要我来看你有无大碍。”
　　见她在桌前坐下，他沉默会儿，面不改色地说谎道。
　　然而江婉对他的解释毫不在意，闻言唇瓣讽刺地勾了勾，似笑非笑看向他。
　　“什么算有大碍？”
　　她乌黑的眸子发亮，似是燃着两束怒火。
　　“我被她扇了耳光？被你们幽囚在冷宫？还是成了你们可以用来要挟我夫君的把柄……这些哪一个算是有大碍？”
　　夏卿凝着她，一言不发。
　　“你若只是想来确定，我是不是还活着，那你可以走了。”
　　见他久久不回话，江婉心中怒意难平，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这时，沉默良久的人才终于启声，语气仍是淡淡的样子。
　　“主人原是派她来给你送药……你会受她欺辱这事，他并没料到。”
　　其实他清楚她真正气的是什么，却刻意避开，只挑了个无足轻重的点解释。
　　闻言，江婉的脊背僵了僵。
　　——“她一个将死之人，本官多打她几次又如何？！”
　　先前女子尖利的嘶喊犹然在耳，此刻又听闻夏卿说及送药之时，江婉心头一凛，直觉他们有事在瞒着自己。
　　“……什么药？”
　　稍加迟疑下，她抬眼看他，问出了口。
　　夏卿在她出声的同时，余光便瞥见桌上静置的药碗。
　　白瓷碗中血红的药液静止着，瞧来像是一口也未被人动过。
　　……她没有喝……
　　他眼睛眯了眯，忽然有些发火似地看向她。
　　“用来治你体寒的药。你这样弱的身子，我们可不想没等齐厌来京城，就先让你病死了。”
　　江婉听完却还是没动。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探究似地望进他眼底，凭借着察言观色的能力，没有错过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闪烁。
　　他在撒谎……可他究竟想瞒她什么？
　　女子柔夷悄然攥紧，心下稍一沉吟，坚决地拒绝。
　　“我不喝。你们的东西尽都表里不一，说是好的，谁知道是不是害人的毒药！”
　　说这话时，她似意有所指。
　　夏卿自然听出来她是在讽刺自己。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目光在药碗上停留了少顷，便突兀迈步，径直朝桌前走来。
　　江婉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动作。
　　她惊慌，下意识起身就要躲开。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男子大手铁铸般抓住她手腕，单臂将人锢在怀里，另一手端起药碗就往她嘴里灌。
　　“唔唔……咳咳！”
　　江婉闪避不及，被逼着咽下了几大口。
　　“唔……你放开，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咬牙呛咳着想要转头。
　　这一番动作撞到了药碗，饶是夏卿手劲大端得稳，里头的药液还是洒出了大半。
　　江婉牙关咬紧，正想再接再厉地往后退，忽闻耳畔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男子一把按住她双手，将她狠狠推抵到了墙壁上。
　　“江婉，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我知道很多！”
　　蓦地，夏卿的怒吼声在她耳畔惊雷般炸响。女子一震，被吓得一时没了反应。
　　黑衣男子俊脸阴沉，五官因暴怒而扭曲，鹰眸更是阴恻恻地狠瞪着她。
　　“齐厌爱你成狂，为了你连自己性命也可不顾。假如你真这么急着送死，那在他疯魔以前，我不介意先亲手杀了你替他报仇！！！”
　　他桎梏她手腕的掌，力度大得惊人。
　　江婉被他牢牢抵在墙上动弹不得，又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大气不敢出。
　　她清润的乌眸怔怔凝着他，唇瓣细微地轻颤着。
　　夏卿与她对视，呼吸还因方才的暴走而粗重。
　　良久，直到她因为腕间剧痛红了眼眶，他才霍地松手，将她往墙上发狠地推了一把。
　　“从今往后，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嘶声开口，居高临下地恐吓她。
　　“若是不喝，我就每日都像今日这样，捏着你的嘴给你灌下去！”
　　女子杏眼瞠了瞠，红着眼眶看向他。
　　长久的对视中，她强忍住因疼痛盈涌的泪水，好半晌轻细启声。
　　“夏卿，”她说，丽颜忽然变得凝重，“你究竟想做什么？”
　　男子一顿，颀长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江婉没发现这点，只深吸了口气，认真地看着他道。
　　“你分明还是关心阿离的不是吗？不然我不肯喝药，你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可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把我抓来这里？？”
　　语毕的瞬间，她目光骤然复杂，胸口涌上一股深沉的闷气。
　　一直以来，她都看不透他。
　　江婉肩膀颤抖着，回想起至今这一路，只觉越发困惑。
　　从长白山初遇，到帝宫再会，再到之后的青郡刺杀与断崖相助……他曾经有无数次机会杀了她，或者醒悟后与她成为伙伴。
　　但他都没有。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时，他又会变一副模样。所以从始至终，她都没看懂过他。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吗？从断崖相救，再到山镇相处，抑或是她递给他解药，说他是同伴……
　　他就是用这种迷惑人的方式，伪装着博取了她的信任，好把她献给国师吗？
　　既是如此，他又为何要帮他们救下黎歌？现下她不肯喝药，他又为何这么大的反应……
　　夏卿啊夏卿，你究竟是敌还是友？
　　步步为营，反复无常……你想要的，又究竟是什么？
　　女子的质问掷地有声，仿佛石子落下，投在他心湖上。
　　夏卿俊秀的面容冷淡如常，墨黑的修眉下，一双鹰目深不可测。
　　他安静凝望她半晌，末了，低哑启声。
　　“我同你说过，我要印证一件事。”
　　江婉皱眉，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他要印证一个猜测。一个永不能告诉她的猜测。
　　男子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明日起我会派人监督你。不想再像今日这样，就乖乖把药喝完。”
　　他边说着边转身，似乎不打算再在此处久留。
　　见他抬步要走，江婉心急，拎起裙摆就往前追。
　　“你等等！夏卿，你……”
　　她的声音被拦截在殿门后，夏卿漠然向前，面不改色地走出了冷宫。
　　有侍卫好奇打量他，他也全然不在意。
　　若非踏出院落时，他脚下一瞬的慌乱，并不会有人猜透他心思。
　　“啊，夏卿！”
　　碧儿恰巧得了消息来冷宫寻他，此刻见他走出宫门，眼睛一亮急急迎上前去。
　　“我找你好半天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男子乍见她亦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起伏，改换成一贯的平静启声问。
　　“找我何事？”
　　“大人命你立即去殿中一趟，珍妃……有喜了……”
　　夏卿闻言，鹰眸霍地一瞠，当即神情严肃地朝国师殿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已修

　　☆、发现

　　御书房——
　　“皇上, 方才林太医来报，说珍妃娘娘有喜了！”
　　传信的宦官一路自太医院飞奔至御书房，气都没喘匀便叩头高呼。
　　年轻的帝王手执毛笔, 正于宣纸上挥毫泼墨。
　　闻言, 他俊郎的眉眼波澜不惊，却是连头也未抬一下。
　　“知道了，下去吧。”
　　他摆摆手, 不以为意道。
　　宦官一愣，没料到他竟会是这般反应，当下怀着满腹疑惑唯唯诺诺地应声告退。
　　“锦溪, 来瞧瞧, 朕这画像画得如何？”
　　皇帝左手握拳，比在唇边轻咳一声, 声音带笑道。
　　锦溪原本安静地守在旁边, 此刻听他唤自己, 握着拂尘走上前来。
　　他清明的目光往宣纸投去, 只见其上是一娇俏少女的画像。
　　美目盼兮, 巧笑倩兮, 姿容娇美宛若三春之桃花。
　　“回陛下，您画功了得, 这一副着实绘得栩栩如生。”
　　说这话时, 他神情平淡，虽并无多的谄媚夸赞，却教人感到无比真诚。
　　皇帝向来欣赏他诚实, 又见他如今在宫中历练久了，学会了沉稳，便更觉他讲话极为熨帖。
　　“这可不靠画功, 朕这叫手熟。”
　　放下画笔，皇帝凝着纸上女子的容颜勾起唇角，黑眸有一瞬间的恍惚。
　　可不是手熟吗？这些年，他凭着记忆画过她多少像呢？
　　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笑起来，若有所思喃喃。
　　“不过要论画功，这些年来，朕还没见谁能比江婉画功更了得，绘得更传神。”
　　闻言，锦溪原本沉静的脸上，倏然闪过一丝复杂。
　　他低垂的头动了动，好半晌，才似鼓起勇气般地抬起，望向眼前人犹豫道。
　　“陛下……您可知，江尚功已被国师大人软禁于冷宫半月有余了？”
　　齐盛北描慕画中人的手停顿下，淡然反问。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
　　锦溪默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死寂，良久，初才褪去青涩的少年宦官迟疑启声，首次逾越了礼节地向他哀求。
　　“陛下，锦溪斗胆……江姑姑当年于奴才有恩，也深得您器重……敢问陛下为何放任国师软禁她，却不出手相救呢？”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都更凝重了几分。
　　皇帝并没答他话，仅是忽地抽起画像，将之两把揉烂撕成碎片。
　　锦溪一震，以为是自己触怒了他，当下心头一凛便要下跪。
　　然而刚一屈膝，只听那人的声音平静响起——
　　“问得好，为何不出手相救呢？”
　　少年怔忪，惊疑万分地看向他。
　　年轻的帝王俊脸苍白，白袍外拥着黑狐裘，整个人从衣着到神情都很沉闷，没有半点光彩。
　　察觉到他的注视，他薄唇翕动，似呓语般低喃。
　　“这话朕也想问，为何不出手相救呢……”
　　言语间，他一时失神，回想起数年前的那一回宫变。
　　年长他七岁的少女，他的小姑姑，以血肉之躯替他挡下刺客一刀，鲜血浸湿他身上的龙袍。
　　“南歌……南歌！！！”
　　他怀抱着她，少年时稚嫩的脸上热泪四溢。
　　“国师，救她……快传太医来救救她！！！”
　　他嘶声怒吼，望着男人的眼睛猩红充血。
　　秃头男人布满刺青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抹诡谲的笑。
　　他袖手旁观着，极为平静地冲他道。
　　“陛下，为人君者不得囿于儿女私情。何况这一位，可是您的亲姑姑，秦将军已过门的夫人啊。”
　　就因这一句话，那一日，他抱着南歌寻遍了宫中所有太医，却无一人肯救治。
　　最终，让她在他怀里流尽鲜血而死。
　　……是啊，为什么不救她呢？
　　皇帝的黑眸缓缓眯起，眸光蓦然璨亮。
　　……妨碍着不让救她的，究竟是谁呢？！
　　“你想救江婉？”
　　突兀地，年轻的帝王开口了。
　　锦溪怔了怔，望着他不说话。
　　“想救她倒也不是没有法子。你过来，朕要交代你一事……”
　　他朝他招招手，随后凑到他耳边，以其外侍卫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吩咐。
　　……
　　冷宫——
　　江婉单手支着头，侧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看着树梢梅花花苞出神。
　　屋中央，粉裙女子领着宫女正对她大肆挖苦，言语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江婉并不在意，习惯了她每日例行的羞辱，她现下已学会用无视去应对。
　　“我告诉你，大人虽下令不许我再动你，但收拾你的法子我有的是！”
　　唐语凝见江婉始终一脸漠然，简直气结，娇颜扭曲着愤恨道。
　　终于，女子脖子微动，朝她看过来。
　　“唐语凝。”
　　她疏离地唤她全名，沉静的杏眼中，忽而泛起一丝涟漪。
　　“为什么这些时日，我从没见过宋青云？”
　　唐语凝一顿，脸上霍然血色尽失。
　　她这一反应毫无遮掩地映入江婉眼帘。
　　女子秀眉微微蹙起，心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其实这话她想问她很久了。为什么入宫这么长时间，她却一次也没见过宋青云？
　　当日在青郡，是他们二人一道投靠了国师。为何现如今她已位居尚功耀武扬威，她却连宋青云的半点消息也没听闻？
　　难道说……他出了什么事？
　　江婉探究地看着眼前女子，耐心地等她回话。
　　然而显然后者并不愿直面她的问题。
　　粉裙女子描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惊恐无措毕现。
　　她媚眼闪烁，既不敢看江婉，又不敢看旁边。
　　就好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管好你自己吧！现下你自己都是阶下囚，还有工夫去操心别人吗？！”
　　她咬唇，故作凶狠地冲她撂下句话，便再度带着婢女落荒而逃。
　　江婉不能阻拦，只眉头皱得更紧，看着她们远去。
　　看来她猜得不错……当日青郡过后，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
　　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江婉暗自沉思，只觉近日这诸多事情一件比一件复杂，绞得她头疼不已。
　　轻揉下额角，她思虑过久，胸口闷得难受，于是索性起身将窗户推得更开些，想借此透透气。
　　也就是这一推，却让她忽然发现墙角一处异色——
　　金红的墙壁之上，有一处巴掌大的颜色较之四周更浅些。平日里因着处于背光，不仔细看并发现不了。
　　江婉愣了愣，丽颜闪过一丝诧异。
　　这颜色她十分熟悉。她学画多年，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上好的朱砂画彩。
　　可朱砂画彩价值连城，连画师都甚少舍得使用，怎么会有人用来涂墙？
　　想着，她越发感到古怪，于是干脆蹲到那一处去仔细观察。
　　纤长的手指自新补的地方抚过，江婉杏眼一瞠，惊讶地发觉手下有种空落落的触感。
　　就像是那后面，有个洞一样！
　　她诧异，左右张望下没有侍卫注意，便毅然伸手捅破了那一处薄薄的朱砂纸。
　　霎时间，墙后一块巴掌大的小洞便显现了出来。
　　那墙洞是穿透了的，有人若是从外头往里送东西，里头便能拿得到。
　　女子的目光落在洞中尘封已久的几张字条上，毫不费力便猜出，这应是为原来宫中主人与谁私下传信所用。
　　……这里不是西域公主的寝宫吗？她会和谁传信？
　　江婉好奇不已，小心翼翼地捻出那几张纸，细心展开来。
　　纸张陈旧，因被封存于墙中数年，保存得却也还完好，其上字句仍旧可见。
　　她往洞边凑近些，借着那处更亮的日光，细细将其上内容读来。
　　这一读，让江婉头脑轰鸣，浑身如坠冰窖——
　　她没有猜错，这几张字条确属那名西域公主。
　　只不过，这并非普通的信，而是几封情书！
　　女子的目光因过分震惊而闪烁，她一边看着，一边尽力在脑中厘清思绪，试图保持住冷静。
　　直到，她在末尾署名处，瞧见“赫坦”二字。
　　……国师？！
　　江婉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往后瘫坐在地。
　　这些情书……是国师写给那公主的？！
　　她惊愕地抽口气，屏住了呼吸。
　　那几封陈年旧信上，其实并没有多少露骨的情话。
　　写信的男人对收信的女子耐心安慰，规劝她再稍加忍耐，只要熬到南阳与西域议和即可。
　　他说西域需要这一场婚约；他说有了子嗣会助她站稳脚跟；他说让她把一切献给皇帝以博取他信任……
　　他在信中说了许多，却唯独没说过要带她离开。
　　江婉方强压下惊异，才能再度思索时，便察觉到了这一点。
　　尽管她从未见过那位公主，也不知此赫坦是否真就是国师，她却也能看得出，写信的人实则一直是在说谎话。
　　……他只是想，借此来拖住她……
　　无端地，江婉脊背生出一阵寒意。
　　不只是因为怀疑国师是否已活了三朝那么久，更因为她忽然间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国师再是精通异术，到底也是□□凡胎，想长寿至此，势必需要有东西相助……
　　偏偏他又对江厌离如此执着，穷追不舍到近乎偏执的程度……
　　有没有可能，他不择手段也要逼回阿离，是因为他就是他长寿不老的原因？！
　　那既然如此，阿离他岂不是也活了……
　　砰——
　　正在她思索间，殿门忽然被人自外推开。
　　江婉一惊，下意识将满手信纸塞回洞中，迅速转身看过去。
　　行动间，她刻意往墙洞前挡了挡。
　　好在来的并不是国师的人。
　　来人是名生面孔的医女，她手臂挽着药箱步入殿中，看见江婉的一瞬，面上露出抹柔柔的笑。
　　“江姑娘，臣女是太医院的医女，奉国师大人之命来替您把脉看诊。”
　　听闻她所言，江婉怔了怔，杏眼审视般打量她。
　　见女子始终面带浅笑，看着极温和有礼的样子，她稍稍放松了些，也冲她报以一笑。
　　“多谢。有劳你了。”
　　江婉朝她点点头，特意引着她往远离墙洞的方向走。
　　因为不确定医女是否效忠国师，她心中有些戒备，所以并不怎么说话。
　　医女对此也并无介意，只坐在桌前，握住她手腕凝神感知。
　　“江姑娘体寒血虚，身子还是不大好，国师每日给您送的药，您还得要好好喝才是。”
　　把完了脉，医女眉心微蹙，颇为认真地同她叮嘱。
　　白衣女子丽颜平静地点头，也不知是否真有听进去。
　　见状，正往药箱装东西的医女眸光微闪，忽然从箱边上取出样什么来。
　　“臣女有一味药，可先助姑娘安心养神……还请姑娘过目。”
　　江婉手心蓦然被塞进张细小的纸条，她一愣，茫然地抬头看向她。
　　医女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目光往宫殿四周环视一圈，指了指殿外众多的守卫，轻咳一声朗朗道。
　　“姑娘忧思过重害了血气，是心病！还得用心药医才是！”
　　说罢，她冲江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纸条。
　　江婉怔忪，忽然似意识到什么，小手轻颤着将纸条展开来——
　　[夫人莫怕，为夫将至。]
　　浓墨点于白纸，寥寥几字间，挥毫出一片狂草。
　　江婉的目光紧紧黏在纸上，一瞬间红了眼眶。
　　……这是他写给她的……
　　……原来他，一直都在暗中关注着她……
　　“阿离……”
　　她无声呢喃，启唇的刹那，一阵心酸盈满胸口。
　　女子泪眼朦胧，因激动喜极而泣地抬起头。
　　对上她晶亮乌眸，医女笑容和善，同时也伸手安抚似的拍拍她肩膀。
　　“姑娘莫怕，这病再用不了几日，便能彻底地解了。”
　　她看着她，意有所指地道。
　　“药现下已入宫中，后天臣女准备完毕，便叫人给您送过来。”
　　后天？
　　江婉微愕，眸中霎时凝起星点华光。
　　阿离他，后天就会来救她了吗？！
　　医女看懂了她无声的询问，含笑抿唇，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已修

　　☆、相逢

　　接下来的两天, 医女每日都会来冷宫替江婉看诊，并且监督她将药喝下去。
　　得了江厌离消息，江婉安心了许多, 连带着也不再那般抗拒喝药。
　　尤其是在她得知, 医女名为霓裳之后。
　　霓裳，齐衍的手下。她是他们的人。
　　那既是她让她喝的，必定不会有害。
　　“江姑娘, 是我，霓裳。”
　　内室的珠帘外，藕粉小袄的女子和声唤道。
　　江婉已在床边坐了许久, 听见她声音, 眼睛一亮赶忙走了出去。
　　“霓裳！”
　　她语带兴奋，淡漠多日的丽颜绽开一抹璨笑。
　　“你今日来得真早！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午膳过后才…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忽然瞥见女子身后, 还站着个熟悉的人。
　　夏卿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袍, 俊秀面庞上, 一双鹰眸无波无澜。
　　“主人命我带你去太医院, 从今日起, 你不止要喝药，还得扎针灸。”
　　他嘶哑启声, 面无表情地解释。
　　江婉愣了下, 诧异地望向霓裳。
　　对上她闪烁询问的目光，女子微微一笑，似是安抚又似说明地开口。
　　“江姑娘, 你体内寒气过重，喝药效果有限，还得靠针灸将之导出体外才是。所以昨日我与国师大人商量, 往后都带你去太医院调理。”
　　说这话时，她趁夏卿不注意，悄然给她使了个眼色。
　　江婉一怔，当即领会过来。
　　霓裳曾说过再过两日阿离会来见她，那现在她忽然提议带她去太医院，想必阿离便是在那处等她。
　　心弦倏然拨动，她几乎快要抑制不住激动。
　　然而余光瞟见夏卿注视着她的锐利鹰眸，她又咬了咬唇，将雀跃咽回腹中。
　　“我可以出去了吗？”
　　女子杏眼泛红，好似感动的模样。
　　黑衣男子修眉轻挑，以为她这没由来的欢喜是因为能离开冷宫。
　　他泛黑的薄唇翕动下，幽幽启声。
　　“准备好了就别再耽搁，尽早出发。”
　　说罢，他移开视线，径自转身率先离开。
　　江婉与霓裳对视一眼，后者冲她点点头，于是两人也跟上前去。
　　终于，被囚在冷宫半月多后，江婉第一次踏出了宫门。
　　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尽管周围有重兵把守，她还是感到一阵难言的舒畅。
　　……自由的感觉，真美好……
　　瞧着梅花树梢几只灵动的冬雀，她乌眸闪亮，看得直笑。
　　而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另一双眼睛也在盯着她。
　　夏卿握着银锤跟在队伍最末尾，目光顺着她视线瞟了眼树梢，复又转回她身上。
　　女子雪白的裙裾随风飘摇，宛如闪动翅膀的鸟。
　　她肩上披着银白披风，柔软的毡毛下，柔美的脸庞温婉含笑。
　　突兀地，他就回想起几年前，在宫中与她再遇的情景——
　　荷花池边，新入宫的司彩纷纷左顾右盼，唯独她一人立在桥上，垂眸望着水中鱼。
　　日光缥缈，照亮她侧脸，皎白迷人眼。
　　“夏卿，你在看着谁？”
　　那时碧儿跟在他身后，见他凝眸不语，于是困惑问。
　　他眸光闪动下，没有回答。
　　……
　　“大人，您在看什么？”
　　耳畔传来一道女声，夏卿这才回神，转头朝旁看去。
　　霓裳挽着药箱，见他睨向自己，勾唇笑了笑。
　　“前头修花坛，路崎岖，您可别只顾着出神绊了跤。”
　　男子俊脸蓦然阴沉，警告似地朝她眯眼。
　　“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可要我来教你？”
　　女子面不改色，只垂下头去淡定道。
　　“大人多虑了，霓裳一介医女，除了药材从不多看其他。”
　　“你最好是。”
　　夏卿冷哼，加快步伐走到她前面。
　　藕粉衫的医女眼睛眨了眨，眸底掠过一抹沉思。
　　走在前面的江婉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此时此刻，她的全副注意都被前面吸引，拧眉看向即将路过的宫殿。
　　“那边是怎么了？”
　　白衣女子纤手轻举，指着不远处疑惑问。
　　后面的两人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思南殿外，一众宫人跪成一片，时不时还有宫女面露焦灼地跑进跑出。
　　江婉见状秀眉蹙得更紧，甚是不解的样子。
　　思南殿不是珍妃的寝宫吗？怎么现下这般混乱？
　　“不该你管的，不要管。”
　　黑衣男子瞧见那处情形，亦是皱眉，随即冷声道。
　　江婉瞟他一眼没说话。
　　“江姑娘有所不知，珍妃娘娘有喜了。孕妇都是这样，腹中有了孩子身子不爽利，心情也就不大好。”
　　见女子似有些愠怒，霓裳赶忙走到她身边出声解围。
　　珍妃有孕了？
　　闻言，江婉有些惊讶。
　　往日她在宫中任职，早知陛下对后宫极为冷漠，常年未曾宠幸过任何人，即便是唯一身处妃位的珍妃也备受例外。
　　而珍妃出身武家，亦是瞧不上身体羸弱的陛下。
　　那两人多年来分明互看不顺眼，怎么珍妃现下，竟是怀上龙嗣了吗？
　　心下暗自思忖，她望着门口跪成一片的宫人，不禁有些同情。
　　而且许是近日过分挂念着那墙中情书的事，莫名地，她联想到冷宫那位早逝的西域公主。
　　传闻她诞下麟儿后，曾一度陷入疯癫。
　　倘若信中是真，她与国师情谊甚笃，却被逼着怀上自己不爱的男人之子，发疯倒也正常。
　　……那珍妃呢？现如今这般暴躁，是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女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深觉这帝宫中，人人都有难言的苦楚。
　　怀着这样沉重的心情，接下来一路她便没了心思再说话，沉默着来到了太医院。
　　“夏大人，女子疗室男子不得入内，还请您在外等候。”
　　霓裳将江婉领进屋内，冲着夏卿恭敬解释，便欲关上房门。
　　男子并未阻止，只凉凉对江婉扔下一句“不要轻举妄动”，便径直转身朝一旁走去。
　　门扉关闭，几乎是在外头人视线被阻挡的同时，江婉便握住了霓裳的手。
　　“霓裳，阿离他就在这里，对不对？！”
　　女子丽颜焦急，黑白分明的杏眼含着水波。
　　医女闻言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先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警惕地走到窗边张望。
　　外头意料之中地守了众多侍卫，不过因为知晓此处私密，倒无一人往屋子里留意。
　　见状，霓裳这才放下心来，转头看向江婉。
　　“江姑娘，这边来。”
　　她对她招招手，迈步进了内室。
　　江婉立即跟上前去。
　　太医院房间众多，而女子的疗室又尤其大，分为内外两个隔间。
　　现下她们身处的这一间，外室用以把脉看诊，内室则供进一步地治疗调理。
　　因而内室的门一关闭，便彻底与外界隔绝，隐秘性极强。
　　“姑娘切记，至多半个时辰定要出来。那时夏大人会进来查岗，若是被发现就糟了。”
　　霓裳严肃地同她交代，随后闪身出去，替她带上内室的门。
　　一时间，偌大一间房内，便只剩下了江婉一人。
　　……阿离他，就在这里吗？
　　女子乌眸轻眨，双手因紧张而攥成一团置于胸前。
　　“阿离？”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声地唤着，然而却并未等来回应。
　　怎么回事？
　　江婉左右张望着，秀眉蓦地蹙起。
　　难道阿离他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她当下心头一凛，变得无比担忧。
　　脚步忽而加快，她开始在屋中小跑，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
　　唰啦——
　　就在她行至靠近外墙那一侧时，原本静置的书柜忽然颤动，随后只见墙体一翻，竟霍然打开处暗道来！
　　“呵！”
　　江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短促抽气。
　　日光朗朗，暗道口一阵光影闪动，渐渐地，她鼻尖萦绕起一股异香。
　　馥郁沉绵，摄人心魂……那香气一经发散，便令她没由来地脸红心跳。
　　女子清眸忽闪，直直凝着暗道不敢动弹。
　　须臾，一只修长的手探出洞口，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金袍动，长靴踏地，男子颠倒众生的俊颜自黑暗中显现，仿若踏夜而来的魅惑妖邪。
　　……是他……
　　江婉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不假思索地，便向那人飞扑过去。
　　……是她的阿离来了！
　　“……阿离！！！”
　　女子喜极而泣，身影如蝴蝶般扑进他怀里。
　　那人在她脚尖初动的瞬间便已展臂，此刻精准无误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婉婉……”
　　他一手锢住她纤腰，另一手按住她后脑，好似梦呓般低喃。
　　“婉婉，我来了。”
　　江婉的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抱住他脖子再不松手。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呢？自新婚过后被送离紫郡，他们已有两个多月未曾见面。
　　多少个日夜的思念，多少次险境的辛酸……当他不在自己身边，她孤身一人，无论遇见什么都只能硬抗。
　　因为她知道，没人会心疼她。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江厌离会爱她护她，费尽心思地替她扫清一切威胁，把她放在心尖上。
　　而现在，当她再度偎进他怀中，就像漂泊的鸟儿终于归巢，找到了依靠。
　　“阿离……”
　　女子难过地哭泣，压抑的苦楚在这一刻终于得以释放。
　　“我好想你……”
　　江厌离大掌紧紧搂住她，狭长的凤眼涌动着无限的疼惜。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她呢？
　　与她分离的这些时日，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想法。
　　旁人只看见他冷静自若，运筹帷幄，至多只是越发暴戾恣睢。
　　但没有人看得穿，他近乎疯魔的焦急与恐惧。
　　他的婉婉是那样干净柔软的存在，像一朵脆弱美丽的昙花，在那样污浊黑暗，远离他的深宫中，有太多的人可能并且想要伤害她。
　　一想到这点，他就再难压抑杀意，恨不得不惜一切地毁灭一切。
　　……好在她等到他来了……
　　她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等他来到了她身边。
　　“让夫人久等了。”
　　那人一声低叹，怀抱着女子许久，沉声道。
　　他紧扣她后脑的大手有些僵硬，几乎快要把她揉进了骨血里。
　　江婉亦是紧紧抱着他一刻也不愿分离。
　　幽闭的房间内，两人紧密相拥，仿佛分离的星月终于相会，流动着无限的缱绻。
　　良久，直到香炉都快燃尽，江婉才终于平复好情绪，自男子怀中仰起头。
　　“阿离，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她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听来好不可怜。
　　江厌离墨眸低垂，凝着她通红的眼眶抿了抿唇。
　　他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柔声道。
　　“婉婉乖，现在还不能走……你还要再留些日子，直到把赫坦的药喝完。”
　　喝药？
　　江婉一愣，困惑无比地看着他。
　　怎么他也要她喝那药？那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终于，她再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正经地同他问出口。
　　“阿离，你们究竟都在瞒着我什么？为什么从夏卿到你，每个人都要我喝那些药？”
　　实际上她早有预感，那药并非如夏卿所说是为了治她风寒调理身子之用。
　　近期以来她自己也能察觉到，发热小病尽都比往年来得更甚。
　　那时她就猜到，大概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只是这究竟是什么事？为什么他们都要瞒着她？
　　对上女子倔强探究的乌眸，江厌离心知这次再拗不过她，于是斟酌下，将寒毒之事与她简单告知。
　　只不过掠过了夏卿说她寿数不会超过二十五那一段。
　　意料之中地，江婉听完当场便愣住了。
　　“婉婉，寒毒这事，我已托人打听过，也让龙怀渊查过蓬莱仙书，可是并没找出半点消息。”
　　江厌离在红木椅上坐下，把她抱放在膝盖。
　　“现下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赫坦。让他替你解毒治病，是唯一的法子。”
　　剩下的话他没多说，但江婉已然明了了。
　　见女子柔美的小脸霍然凝重，江厌离墨眉微皱，神情有些阴兀。
　　他原本是打算待攻破南阳后，把赫坦抓来给江婉解毒的。
　　不过那老妖怪狡猾，抢先一步把她给捉走。
　　现下他既是在替她解毒，那他也就不必坏事，不如由他先把江婉治好再说。
　　何况，他在这宫中，也还有样东西要找出来……
　　男子的凤眸蓦然半眯，眼底掠过一丝诡谲的光。
　　但他并未将这些表现出来。
　　阖眼收敛面上不虞，再抬眸时，他已又换上了无限的宠溺，冲着女子低柔安慰。
　　“别怕，接下来的日子我都会在宫里陪着你。齐衍也已将人安排好，那老妖怪绝不能伤你一根头发！”
　　江婉还沉浸在方才得知的真相中，闻言稍稍回过神，冲他勾唇笑了笑。
　　“我不怕。”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眉眼温声道。
　　“有你在就好了。我一点也不怕！”
　　说这话时，她杏眼清亮，娇美丽颜一抹笑意皎白若明月。
　　江厌离深深地望着她，心口又是一阵柔软与焦躁。
　　……一定要尽快解决掉那老妖怪……
　　他将她搂进怀里，轻吻她发顶。
　　任何人，也不能阻碍她回到他身边！
　　砰砰——
　　正当二人柔情蜜意时，屋外忽而响起一阵敲门声，随后便是霓裳刻意压低的催促。
　　江婉小脸一白，意识到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她下意识地揪住那人衣袍，又慌又不舍地仰头看他。
　　江厌离亦是舍不得与她分离，却也并没多说什么。
　　“婉婉乖。”
　　他抚着她脸颊，极尽温柔地吻她嘴角。
　　“我保证，很快就会再来见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往她掌心塞进样东西。
　　感受到手掌微微的硌印感，女子垂眸，就见手中被他塞进枚瓷瓶样的东西。
　　她眨眨眼，正欲出声询问，只听那人在自己耳边呢喃道——
　　“这颗假死丹你收好。倘若真到万不得已，我又不在你身边，届时可服下去先行救急。”
　　女子怔忪，惊疑不定地看进他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　　截止本章修文完毕，下章起恢复正常更新。谢谢各位小天使的耐心与理解，音妹感激不尽~

　　☆、遇刺

　　江婉走出诊室的时候, 夏卿正抱臂立在门边。
　　见女子眼周氤氲着一圈通红，他修眉微皱，询问般看向霓裳。
　　藕粉小袄的医女对上他目光, 恭敬出声不卑不亢道。
　　“江姑娘身子弱, 需得多扎几根银针才驱得了寒气。旁人也不大受得了这疼，掉眼泪的也不在少数。”
　　几句话便把江婉现下这模样归罪于扎了针灸。
　　闻言，男子眉梢又是一挑, 目光下移。
　　江婉小脸掩映在披风的绒毛间，此刻神情郁郁，倒真有几分有气无力的样子。
　　……是因为针灸被疼哭了吗？
　　夏卿鹰眸微深, 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她倒还真奇怪, 为人送命都不怕，不过扎个针灸居然还能哭？
　　想着, 他俊脸隐隐掠过一抹笑意。
　　然而女子似察觉到他视线, 抬头朝他看过来。
　　夏卿微怔, 微微上扬的唇角霎时间垂下去, 又恢复成冷冰冰的样子。
　　江婉看着他眨眨眼。
　　她还沉浸在与江厌离分别的失落中,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掩在袖中的小手悄悄攥紧, 江婉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见到阿离过后，他便会带她离开。没曾想现在为了解寒毒还得再回冷宫去。
　　……若是这样不见倒还好些。见了一面, 反而教她越发不舍了。
　　江婉鼻子又是一酸, 忍不住就又想哭。
　　夏卿虽然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可实质上一直在关注她。
　　此刻见女子一脸泫然欲泣，他沉吟下, 忽然启声道——
　　“先不回冷宫，去御花园。”
　　江婉一愣，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男子俊白的面庞始终淡淡, 此时刻意侧眸回避她视线，状似平常地解释。
　　“今日太阳好，你既是体寒，多晒晒大概有利于恢复。”
　　说着，似是怕她误会，他又刻意接上一句。
　　“主人要你安好，你要是死了会很麻烦。”
　　江婉目光闪了闪，没有回话。
　　其实方才听江厌离说过寒毒之事后，她有一瞬间心里浮现出个猜测。
　　夏卿费尽心思要将她带进皇宫，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为了借此替她解毒呢？
　　毕竟她一直都认为，他心底深处始终是向着江厌离的。
　　……只是这样会让她越发看不透，他究竟是敌是友……
　　“是啊，江姑娘，这倒是个好主意！
　　一旁的霓裳听闻夏卿提议，当即笑着点点头。
　　“你的身子多晒太阳的确好，何况这些日子你都未曾出外过，今日借此机会在花园多待待，岂不也好？”
　　连她都这么说了，江婉自然是同意的。
　　“……有劳了。”
　　女子拢了拢披风，犹豫下冲着男子轻声道。
　　说话间，柔美的脸上终于散去了连日对他的疏离。
　　夏卿薄唇翕动下，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随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御花园走去。
　　见状，江婉也与霓裳道别，转而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跟着上前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优哉游哉也晃到了御花园去。
　　望着此刻散去云雾，展露碧蓝的晴空，江婉心情大好，忍不住地笑。
　　黑衣男子默默跟在她背后，悄然打量着她。
　　只见明媚日光下，女子丽颜白皙，弯成月牙的乌眸似在发光。
　　实际上即便是在皇宫，她的容貌也是极为出众的。
　　夏卿提了提手中的银锤，一时出了下神。
　　他还记得江婉初升为尚功的那一年，朝堂之上皇帝亲自替她授位。
　　整座正殿一片死寂，方才还叫嚣着江氏女升位太快的一众大臣，在她露面的一瞬间尽都噤声，只知痴痴看着她目露惊艳。
　　第二日，整座京城的求娶书便如雪花般飞到她宫中，堆得连书房都才堪堪能装下。
　　……如果不是他还拦下了大部分的话……
　　“大人，不好了！”
　　突兀地，远处一名宦官飞奔而来。正陷于回忆的男子一愣，垂眸朝他看去。
　　“方才思南殿来报，珍妃娘娘听说江姑娘在御花园，握着把匕首就赶过来了！！！”
　　夏卿鹰眸一暗，当即严肃了表情。
　　宦官的声音实在太大，江婉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她松开正抚着的花朵站直身，似惊似疑地看向男子。
　　“他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蹙眉，语气里是满满的困惑。
　　珍妃拿着匕首来找她？？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婉直觉大事不妙，尤其是在瞧见夏卿也倏然皱紧的眉后，心中越发笃定。
　　她唇瓣嗫嚅，正想张口再问，只听那人忽而沉声道。
　　“立刻派人，将此事告知主人。”
　　他嗓音嘶哑，此刻似因心生不虞，听来更教人感到害怕。
　　跟随的侍卫里有两人领命，快步往国师殿方向跑去。
　　江婉的目光随着他们背景飘移，忽然手腕一紧，竟被男子牢牢捉住。
　　“跟我走，你要立刻回冷宫。”
　　他说。丝毫不避嫌地拖着她快步向前。
　　出于本能地，江婉想要反抗。然而奈何他力气太大难以挣脱，她被他拽着，只得脚下踉跄地跟着走。
　　“等等，你等一下……出什么事了？？”
　　女子一边小跑着，一边费力地跟上他。
　　“珍妃娘娘为何要来找我？？而且还带着匕首？！”
　　夏卿并没回话。
　　他没有与她多解释的打算，心中隐约猜到了珍妃此行的目的，眉眼掠过一丝阴兀。
　　泛黑的薄唇不悦地抿起，他心下暴躁，蓦地停顿便欲要将她抱起尽快离开。
　　然而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电光火石间，江婉余光瞥见一抹烈火般的大红朝自己迫近。
　　她还来不及转头或有所反应，耳畔一声极为尖利的嘶喊便如惊雷般炸开来——
　　“杀了你！！！我杀了你！！！！！”
　　红裙的贵妃长发披散，赤着脚狂奔至她身边。
　　她艳丽娇美的脸上此刻一片狰狞，涂着大红蔻丹的玉手不执绣花，却握了把匕首。
　　寒光一闪，刀刃擦着江婉颊边掠过。
　　她丽颜倏地惨白，迅速往后一倒才有惊无险地避开。
　　“啊！”
　　女子惊呼，夏卿也看见了突然出现的珍妃，当即掌心一翻，几乎是本能地朝前拍去。
　　然而及至击到她肩膀，他又似想起什么，飞快地收回攻势。
　　最终这一下并没将珍妃怎样，只是推得她往后摔，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娘娘！！当心，当心啊！！！”
　　跟随珍妃而来的一众宫人见状，眼疾手快地上前将她搀扶住，一个个惊得面无血色连连疾呼。
　　“娘娘切莫冲动，您腹中已有龙子，万万出不得闪失啊！！！”
　　直到这时，倒在夏卿臂弯的江婉才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看向她。
　　“珍妃娘娘？！”
　　白衣女子杏眼大瞠，惊疑无比地直视前方。
　　她视线的尽头，珍妃正目眦欲裂地瞪着她，被宫女搀扶的两只手，拳头握得死紧。
　　因为先前夏卿那一击她掉了匕首，不能攻击。
　　然而此时此刻，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目光却如刀子般直直射向她身上。
　　“江婉……江婉！！！”
　　珍妃双眼涣散，好似失去理智般冲她疯狂地嘶喊。
　　“都是你！你这个贱人！！！你把阿厌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阿厌……江厌离？？？！！！
　　江婉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愣住。
　　闻言，夏卿修眉蓦地皱起，鹰眸冷光毕现地凝向珍妃。
　　少顷，他冷嗤一声，冲着周围一众侍卫启唇。
　　“送珍妃娘娘回宫，把她给我看住了，没有主人的命令，再不许让她踏出去一步！”
　　侍卫领命，径直上前将珍妃团团围住。
　　红裙女子被宫人拉阻，又被士兵包围，本就疯癫的眼睛愈加发了狂，彻底充满了愤怒与憎恨。
　　她伸手拼命抓挠着侍卫，透过他们之间的间隙，直勾勾瞪向江婉厉声道。
　　“滚开，都给本宫滚开！！！本宫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声声尖利，仿佛蕴着无尽的怨毒与憎恶。
　　江婉被她这连声的威胁吼得脊背发麻，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
　　她已经都不知该从何问起了。
　　黑衣男子自然也是目睹了这一切。
　　夏卿俊脸阴得简直快要变黑，猛然伸手把江婉打横抱起，便大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此举一出，江婉与珍妃俱是一震。
　　“你要带她去哪里？夏卿，你要带她去哪儿？！”
　　已然疯癫的贵妃高声叫嚷，拼尽全力想要突出包围。
　　无奈几名侍卫虽已被她挠得鲜血淋漓，却尽都稳稳站着，岿然如山。
　　江婉被那人牢牢地锢住挣脱不得，便惊愕地往回瞧。
　　随后，只听女子蓦地厉声悲呼——
　　“你们不是说只要我怀上这个孩子，就把阿厌给我吗？！你们说过只要我照做就把他给我的啊！！！”
　　夏卿身形一顿，迅速施展轻功更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就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一样。
　　江婉被他困在怀里，本已惊得涣散的瞳孔再度一缩，愕然万分地转向他。
　　她怔怔望着他，眉眼间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夏卿于半空中起落，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目光。
　　沉默良久后，他轻轻启声，江婉听见一道嘶哑粗噶，此刻却如叹息般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江婉，捂住你的耳朵。这宫里的事情，你一件也不要知道。”
　　女子一愣，欲言又止地抿紧了唇。
作者有话要说：　　让大家久等啦！修文完毕，即日起恢复更新直到完结，后面不会再修啦

　　☆、揭秘

　　皇宫最深处的宫殿门口, 半人高的杂草摇曳，簌簌声中，黑衣男子怀抱着女子自空中落下, 轻巧地踩在地上。
　　甫一落地, 江婉便手脚并用地从夏卿怀里跳下，飞快退出好几步远。
　　后者瞟了她一眼，并未有微辞。
　　“进去。”
　　他修长的手指向殿门, 冷声道。
　　外头守卫的侍卫见状迎上前来，一瞬便把江婉围了个严实。
　　女子目光闪烁，定定望着他半晌不语。
　　夏卿见她这副模样, 心下了然她想问什么。于是修眉微皱, 刻意地岔开了话题。
　　“明早霓裳再带你去太医院，我会加派人手护送你……今日之事只是意外, 不会再发生。”
　　说着就转身欲要离开。
　　“夏卿, 你等等！”
　　忽地, 女子温恬的嗓音响起, 夏卿脚步顿住, 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江婉侧眸往身周环视一圈, 一众侍卫虽皆是面目严肃，但时不时在二人间游移的眼神, 却依旧泄露了偷听的事实。
　　她咬了咬唇, 尽可能隐晦地质问。
　　“娘娘……她为何会说那样的话？”
　　这话问得模糊，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懂。
　　夏卿听出她言下之意，其实是在问珍妃所说的把江厌离还给她那句话。
　　——“夏卿哥哥, 是不是只要珍儿乖乖听国师的话，就可以再见到阿厌？”
　　曾经少女天真的嗓音突兀在脑海回响。
　　男子冷峻的面庞微凝，一瞬间俊脸铁青。
　　“江婉, 你好歹也曾在宫里当了五年的御画师，难道还没有学会，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件事？”
　　夏卿冷笑，转头向她嘲讽道。
　　“主人不是和你说过？有功夫去操心别人，不如多想想你自己……你如今是阶下囚，只要我们想，随时都能杀了你！”
　　出声时，他刻意压沉了嗓音，似是想借此吓唬她。
　　江婉秀眉紧蹙，久久凝着他不言不语。
　　她原本还心存侥幸，或许珍妃口中所说的阿厌另有其人。
　　现下看夏卿反应，她终于能确定，她说的就是江厌离！
　　……难道珍妃也认识阿离吗？也对，毕竟他曾在宫里待了那么久……
　　可是什么叫把阿离还给她？？
　　红裙贵妃的厉声尖叫犹然在耳，江婉只觉困惑不已，没由来一阵颤栗。
　　她原本半束的长发因先前变故与一路奔逃而散开，此刻青丝披散，瀑布般落了满肩。
　　配上那张茫然柔美的小脸，瞧着有丝惊心动魄的纯美之感。
　　……就像多年以前的尤珍儿一样……
　　夏卿鹰眸忽闪，一阵郁涩之气骤然充盈胸腔。
　　他咬牙，沉默着收回视线，俊脸风云变幻。
　　“我再警告你一次，老老实实地待着，捂住你的耳朵。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做的也不要做。不然……”
　　他凉凉抬眼，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阴恻恻道。
　　“不然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女子一愣，直觉他是在意有所指，却不明白他究竟是何意思。
　　夏卿也并不打算说明。
　　冷冷朝周围侍卫吩咐一番，他面无表情地握紧银锤，径直朝冷宫外走去。
　　……没想到，这个孩子竟能让尤珍儿疯癫至此……
　　……必须要尽快禀告主人，以免被她坏了计划！
　　男子加快脚步，身影如鬼魅般消失。
　　.
　　京城郊外——
　　“王爷，黎姑娘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毕竟伤了元气，要想彻底恢复，还需要些时日才行。”
　　白发苍苍的老医女双手平举，向着男子鞠躬道。
　　齐衍对她笑了下，温声道。
　　“有劳陆太医费心了……您已告老还乡，理应尽享天伦，还让您舟车劳顿赶来这里，是本王唐突了。”
　　老医女笑，摇摇头缓声宽慰。
　　“王爷说的什么话……老身服侍了天家一辈子，什么时候都是宫里的人。何况霓裳这孩子现下还在京城，我独自回乡待着，心里也不踏实……”
　　“陆太医不必担心，宫里自有本王的人盯着，霓裳不会有事。”
　　绛紫袍的男子搀着老人往桌前坐，随后便欲进屋去察看黎歌情况。
　　然而他方才转身，衣摆忽然被人捉住。
　　老医女年岁已长，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格外精神矍铄。
　　此刻她直直盯着他，半晌后严肃出声道。
　　“王爷，老身有一事，不知当问与否。”
　　齐衍微诧，转而回身在她对面落座。
　　“陆太医请讲。”
　　闻言，老医女眸光闪了闪，斟酌片刻，面露凝重地道。
　　“老身方才为黎姑娘看诊，她同我说起，您有位挚友身患疑难之疾？”
　　挚友？
　　男子茫然了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江婉。
　　大概是黎歌挂念江婉身上的寒毒，却又不好直说，便模棱两可地问了她吧。
　　想着，他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淡定反问。
　　“陆太医问这个，所为何事？”
　　见他并不否认，老人心道此事应该是真，于是想了想回道。
　　“这位姑娘所患的，可是寒疾？”
　　寒毒，寒疾。二者虽有一字不同，但也许根子上差别并不太大。
　　齐衍瞬间也来了精神，望着她点点头。
　　“正是。实不相瞒，本王这位朋友染病已久，只是早年不知为何从未发作，这回却是来势汹汹……先前有替她瞧过的大夫说，若是不治，活不过二十五。现下她是在喝药调理。”
　　“王爷有所不知，倘若这寒疾真是老身想的那一种，那药石之流只能缓解，不可根治。”
　　“……太医此话怎讲？”
　　“因为这种寒疾，是死人复生，逆天改命所染之疾。”
　　齐衍身体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见他这等反应，老医女也觉意料之中。
　　毕竟这种说法过于耸人听闻，甚至都已超出了这世间事。
　　她苍老的脸上表情倏然沉凝，说话间，眼神也越□□缈，仿佛回忆起什么往事来。
　　“这种病真正的解法，只有一人知晓……那位曾在长白山隐居数年的神医，唐医圣！”
　　音落的瞬间，她瞳孔聚光，深深凝向男子。
　　“王爷不必心急，此事说来话长，且听我慢慢道来……”
　　……
　　思南殿——
　　提着笤帚的宫人忙进忙出，个个脸上神情既焦灼又惧怕，及至进门以前尽都面露抗拒。
　　然而进屋后，尤其是在面对正中央的红衣女子，却又都是笑脸相迎。
　　“珍妃娘娘，您当心些，莫要伤着自己了！”
　　端茶的宫女小心翼翼凑上前去，将手中沏好的花茶奉上。
　　“您喝两口茶润润嗓子吧，这药草是太医特地为您配的，说是对皇子有好——”
　　“给本宫住嘴！！！”
　　蓦地，女子一声刺耳的厉喝。
　　宫女还未能说话，手被人大力地拍开，茶杯摔落掉在地上片片碎开，茶水也沾湿她满脚。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连同宫女在内的一众宫人尽都跪倒在地，纷纷惊慌失措地叩头谢罪。
　　红衣女子却仍面目狰狞，又把殿中的花瓶砸碎了一个。
　　“给本宫滚……都滚出去！！！”
　　宫人们唯唯诺诺地应着，一边鱼贯而出。
　　然而每个人的脚步却都在行至门口时变得雀跃。
　　珍妃已被极度的愤怒与绝望所笼罩，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她在屋内已清空后，又连着打砸发泄了一通。
　　直到殿内已再无一样完好的东西可供摔打，她才终于颓然倒地，身子伏在地上不住地颤抖着。
　　“呜呜……国师，你们骗我……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她似问似哭地呢喃，一张明艳动人的娇颜此刻却只显得灰败。
　　……他们分明许诺过，只要她乖乖听话，就会把阿厌给她的……
　　“阿厌……阿厌……”
　　女子小声唤着那名字，眼底一瞬间染上了执拗与疯狂。
　　她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
　　那年她十四岁，是尤氏千娇百宠的独生女，出身显赫的名门之后。
　　一场选秀，天家青睐，她成了帝王唯一的正妃，风光无两，盛宠加身。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这光彩的表象之下，她活在怎样的炼狱里。
　　她的亲兄长尤浩，性格暴虐，喜好怪癖。
　　早在十二岁那年她便被他玷污，自此沦为他泄欲的玩物。
　　而她所嫁的那位君主，心有所属且不掌权力，从未给过她半分在意。
　　她曾一度想要自尽，以逃离这晦暗的人生一了百了。
　　直到那一天，她遇见了他。
　　国师殿中，冷月之下，两人高的铁笼之内锁着一名足以惑世的绝色美少年。
　　墨黑的发，狭长的眼……他一瞥间，便已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与注意，令她痴迷疯癫，令她爱难自拔。
　　她对他，又何止是倾心？
　　“娘娘，您想要他吗？”
　　秃头男人双手搭在她肩膀，含笑轻问。
　　她只知愣愣望着那人，丝毫做不出半点反应。
　　国师见状笑意愈甚，好似诱哄般在她耳畔道。
　　“臣知晓娘娘在宫里不开心，所以想着给您找个玩伴，来换您一展笑颜。”
　　“……他会……是我的？”
　　“暂且还不是。虽说是玩伴，可这东西举世罕见，尤为珍贵……娘娘若是想要他，还需替臣办几件事……”
　　从那一天起，她活着的全部希望就都变成了他。
　　只要能得到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无论是暗中给皇帝下毒，还是私拟诏书立尤浩为大将军，抑或是被逼着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以为除掉皇帝后有自己人继位做准备……
　　她什么都可以做，只要是为了阿厌！
　　……可是为什么，他却逃了出去，还娶了别的女人……
　　珍妃的手不断握紧，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陷进肉里，几乎掐出血来。
　　她恨的人有太多太多，可是所有的恨加起来，也比不上对江婉。
　　因为是她抢走了她的阿厌……
　　唰唰——
　　忽地，门扉处传来一阵木门挤压声。
　　珍妃头也没抬，抓起地上一片碎瓷便朝那处扔去，一边厉声呵斥。
　　“本宫不是说了吗？！都给我滚！！！”
　　一边吼着，她一边转头望去。
　　然而，视线清明的瞬间，她却双目大瞠地愣住了。
　　男子一袭黑金长袍立于门边，日光明灭间，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含着笑，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姿态绝世，惊为天人。一如与她数年前初见时的样子。
　　“……阿……厌……”
　　珍妃呢喃，音落的瞬间浑身一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他扑上去。
　　“阿厌……阿厌！！！”
　　她踩到了碎瓷片，赤着的脚霎时鲜血淋漓，却没有丝毫在意。
　　女子狠狠摔倒在地，一张脸上却无半分痛意，只有狂喜与迷恋。
　　因为极度的激动，她五官扭曲，表情也狰狞无比。
　　最终，她来到他脚边，展臂紧紧抱住他长腿，近乎痴缠地用脸颊磨蹭着呓语。
　　“阿厌！！是你回来了！！你回来珍儿身边了！！！”
　　以往的这些年，她曾无数次隔着栏杆奢望着，有朝一日能真正触及到他。
　　哪怕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厌恶与嘲讽的。
　　然而这一次，好像比她梦寐以求的场景还要更好。
　　男子缓缓蹲下，修长冰冷的手轻抚她脸颊，而后勾着她扬起脸。
　　女子几乎涣散的瞳孔间，盈满了他的容颜。
　　江厌离勾唇，一笑惑人如妖邪。
　　他拇指摩挲着她侧脸，低沉启声。
　　“娘娘，好久不见。”
　　语气间，尽是蛊惑与引诱。
　　珍妃激动得几乎无法做出反应。
　　她已经无心去分辨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了，只知痴痴地看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尤其谨慎。
　　像是唯恐惊扰了他，让他再度离开。
　　“阿厌，你是来见珍儿的……你是来回到我身边的，对不对？？！！”
　　她死死揪住他衣袖，颤声追问。
　　江厌离的眉眼在她触及自己的一瞬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
　　但他很快便将之敛去，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开口。
　　“娘娘为何这般着急？”
　　女子的心几乎都要融化在他的嗓音里。
　　她面红耳赤，浑身燥热，鼻间充盈着他身上的异香，连头脑都变得昏沉不已。
　　几乎无法思考地，她紧紧攀着他哀求。
　　“阿厌，求你，珍儿求求你……留在我身边，留在珍儿身边好不好？？？”
　　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能让他留在她身边，哪怕要了她的性命和一切都在所不惜！
　　男子低垂的凤眼渐深，笑意也越发诡谲。
　　“好啊。”
　　他答得干脆，却又在瞥见女子骤然璨亮的眼时，话锋一转道。
　　“只是我若想长久地留在娘娘身边，还有些事，需要娘娘相助才是啊……”
　　珍妃笑得迷幻不已，几乎想也不想便疯狂点头，急切地应允着他。
　　江厌离黑眸半阖，而后缓缓倾身，俯在她耳边低声叙说。
　　在她注意不到的时候，他眼底暗光攒动，流泻出无限的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怕大家有误解，特地说明一下哈：男主没被珍妃或者任何人碰过！珍妃单纯就是病态迷恋了他很多年，一直求而不得，但是没碰过他！

　　☆、戏弄

　　时间一晃又过了三日, 这期间江婉每天照常去太医院，却再没见过江厌离。
　　霓裳说，这次他潜入宫中, 除了为她, 还有其他事要办。
　　所以即便再是思念，她依旧耐心乖巧地等待着。
　　因为她知道，他就在这里。
　　而只要知道这一点, 她就不再害怕了。
　　女子指尖拂过宣纸，上头画彩已干，赫然是只栩栩如生的刺猬。
　　借着昏黄的烛光, 她眉眼低垂, 仔细打量着这幅白日所绘的图。
　　没由来便是一笑。
　　她还记得他这绰号从何而来。
　　当年在长白山，初识的日子里, 他始终都是带刺又冷戾的。让她害怕的同时, 不自觉联想到刺猬。
　　好长一段时间, 她讨厌极了他, 恨不得早早出山与他离得越远越好。
　　那时她未曾想, 有朝一日, 却又会如此地想见他，靠近他……
　　江婉的目光怔怔落在画上, 看着, 笑着，忽然又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阿离……”
　　极小声地，她念着他的名字。
　　女子柔婉的嗓音在空落落的殿中回荡, 显得尤为委屈。
　　几滴清泪不偏不倚滴在画纸上，刺猬的轮廓被晕染开，糊了满团彩墨
　　……这下连画也看不见了……
　　江婉睫翼颤了颤, 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
　　偌大一座冷宫，她在桌边蹲下，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抽泣着。
　　清冷的银月光透过窗棂射入，将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头照得一清二楚。
　　看着好不可怜。
　　“唉。”
　　突兀地，殿中响起一声轻叹，乘着穿堂风，若有似无地传进女子耳中。
　　江婉一愣，猛然将头从手臂间抬起，杏眼微凝。
　　……这个声音……
　　眸光蓦地一闪，倏然立起身来四处张望。
　　冷月清朗，银辉璀璨，秋夜的凉风吹起窗幔，层层掩映的纱帘之后，依稀可见一道颀长身影。
　　沙沙——
　　窗外的枯叶随风摇动，窸窣作响中，有一人如乘风而来，带着满身月华飞快奔赴至她身边。
　　江婉大瞠着眼，懵然中便被一把捞起，拥进个熟悉的怀抱里。
　　“哭什么，嗯？”
　　男子的嗓音低磁，在她头顶响起时，轻而易举便带起她心湖一阵波动。
　　“不是在看画吗？”
　　他大手紧锢住她腰身，说话间，感受到她身上微凉，顿了顿又是一用力，不由分说便将人更往怀里裹紧些。
　　江婉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
　　她被他带着来到木椅边，而后被温柔地抱放在腿上。
　　这个角度刚好正对着窗户，借着月光，她便得以看清那张俊美无俦，在她心里闪回过无数次的面容。
　　“……阿离？”
　　她眨眨眼，眸间的泪雾本已散去，一瞬间却又再度萦绕而上。
　　“阿离……呜呜，阿离！！！”
　　女子展臂，猛地朝前一扑抱住了他脖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呜呜……我还以为要再等很久才能见到你……”
　　江厌离双手抱紧她身子，听见她埋首在自己颈间惊喜的哽咽，心软得一塌糊涂。
　　“嘘，别哭。”
　　他抚着她长发柔声安抚，素来冷厉的俊脸上，竟恍然闪过一丝无措。
　　其实他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先前他从国师殿打探出来，终于等到赫坦放松警惕，将冷宫外的星阵暂时给撤开。
　　星阵可以感知孽瞳，这几日有它在，他不能贸然来此。
　　难得抓住了机会，他再难以压抑，冒着巨大的风险潜入了冷宫。
　　因为这里，锁着他的月亮。
　　原本他是想直接进屋的，然而来到窗边时，就见心心念念的那一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画像出神。
　　月光下，她柔美的容颜过于动人，垂首那一瞬，周身都像笼着一层华光。
　　他已有几日没见她，不知不觉看得痴了。这才掩去气息，在暗中默默地注视她举动。
　　直到见她忽然哭起来，这才现了身。
　　“别哭，是我不好……”
　　江厌离轻拍她后背，略一思索已然想通她哭泣的原因。
　　当下便是一阵懊悔。
　　“是我的婉婉生得太美……看你一时看呆了，没早些走进来。”
　　他凑近她耳边，嗓音温柔道。安慰里藏着恰到好处的心机。
　　果然，听他这话，正抽泣的女子吸了吸鼻子，眼泪要止住一些。
　　“……你又不是只刚才没走进来。”
　　她的声音有些闷，听着带点控诉。
　　“你这些天都没来看我……不来就算了，也没给我半点消息！”
　　说着她越加不满，小手拧了他肩膀一下，却半分也没松开。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那人薄唇霍然上勾，狭长的凤眼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宠溺与爱意。
　　“是为夫错了……”
　　他应得毫不犹豫，将她稍稍从怀中扯开些，俯首去看她的眼。
　　“让夫人久等了。”
　　女子的下颌被他修长的手抬起，眼周绯红一片，乌亮的瞳仁间，也流转着阵阵水波。
　　瞧着甚是委屈。
　　见状，江厌离凤眸眯了眯，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乖，别哭。”
　　他收敛起想逗她的心思，认真地吻她眼睛柔声哄着。
　　“前几日我在宫中另有安排，赫坦那老狐狸也觉察到近日皇宫有异，所以为免打草惊蛇，我才没来见你……”
　　接着他便把星阵等事与她说了一遍，也顺便提到黎歌与齐衍他们已无大碍。
　　闻言，江婉长吁一口气。
　　其实近日在冷宫她闲暇多，心里难免就一直牵挂着黎歌伤势。
　　现下听闻她和其他人均已平安，不由感到一阵放松，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
　　当下也不再哭了。
　　“前几日霓裳代王爷给我传信，要我好生养病，说他们一切都好……可我还是放心不下。”
　　江婉靠在江厌离怀里失落开口，边说边叹气。
　　“黎歌还有王爷照顾，可圆圆不久前才目睹流景坠崖了，如今我又被捉来宫里。不知她得难受成什么样……”
　　男子极美的眸低垂，目光掠过她忧愁的眉眼时，稍微闪了闪。
　　他没多说什么，只将她双手更包紧些，淡声宽慰。
　　“别担心。宫里有齐衍诸多眼线，你的一举一动他们都是知晓的。圆圆自然也清楚。”
　　闻言，女子点头，无比依恋地双手抱住他腰身，将脸贴在他心口。
　　姿态亲昵得像撒娇的孩子。
　　江厌离察觉出她内心的惶恐，墨眉凝重地微皱着，手上动作却是温柔地圈紧她。
　　深秋月夜中，一双璧人静静相拥，气氛静谧温馨。
　　良久，江婉周身都被那人的体温烘暖，忽然听见他声音幽幽地响起来。
　　“前几日尤珍儿想伤你，是不是？”
　　他这话问得突兀，江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尤珍儿即是珍妃的本名。
　　……对了！
　　女子清眸眨了眨，猛地撑在他怀里坐起身，惊疑无比地看向他。
　　“阿离，你与珍妃娘娘认识吗？！她那日拿刀要来刺我，一直叫嚷的是要我把你还给她！”
　　江厌离替她把碎发捋到耳后，见她杏眼圆睁，狭长的凤目却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波动。
　　“以往在宫里曾有些交集……她可有伤到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比起解释过往，更在意她是否有受伤。
　　然而江婉对此却并不太高兴。
　　她怔怔看着他半晌，睫翼如蝶般扇动，胸口没由来地堵了一股郁涩之气。
　　……有些交集……
　　可是那日珍妃的样子可不像仅是与他有些交集那么简单。
　　女子秀眉不自觉蹙起，心里有了芥蒂，再看面前人便觉得总有些古怪。
　　她知道这座皇宫藏着太多的秘密，所以夏卿说让她不要太好奇，她也很理解。
　　从江厌离的身世与过往，到国师的身份与阴谋，还有冷宫里的情书与许多事情……
　　其实这些她都不在意，也不关心。
　　她想知道和了解的，从来都只是一个他而已。
　　她想知道他的秘密。
　　想知道在那年长白山初遇之前，他在这宫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遇见什么样的人……
　　这些他大多都不曾刻意隐瞒，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涉及到珍妃，就这般敷衍遮掩？
　　难道说他们曾经有过什么吗……
　　“怎么了？”
　　瞥见怀中人越发怪异的表情，江厌离眉梢一挑，启声向她。
　　江婉没答话。
　　这几日她本就一直为此挂心，只是一直见不到他所以才先压抑着好奇。
　　此刻好不容易见到了他，他却还对自己有所隐瞒。
　　寻常事也就罢了，可这回问的是他和其他女子。他这样遮掩，让她反倒很不是滋味。
　　女子抿唇，忽然自他膝上下来，走到桌边背对他。
　　江厌离修眉一皱，总算彻底看出她的不悦。
　　见状他俊脸有些意外，也站起身来，抬步往她靠过去。
　　“婉婉，怎么了？”
　　他揽着她肩膀将人转过来，手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被他强行带着正面以对，江婉挣不开，于是只安安静静垂着眸不肯看他。
　　在低头的一瞬间，她丽颜罕见地浮上些许愠怒。
　　“……”
　　江厌离眉头皱得更紧，原本因得以见她而喜悦的心霎时冷却下去。
　　可他还是没松手，甚至握住她肩膀的力道还更大了几分。
　　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离他远去一样。
　　“嘶……”
　　江婉被他抓得疼了，忍不住蹙眉，本就酸楚的情绪更加发酵。
　　委屈地咬唇，她有些气恼，鼓起勇气抬眼便想与他争辩。
　　然而扬脸的一瞬间，她便对上一双受伤的眼。
　　那人凤眼低垂，极美的黑眸里，此刻光彩黯淡，带着丝已经压抑却仍清晰可见的难过。
　　女子一愣，所有的话霎时哽在了喉间。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这样的眼神。
　　上一次是青郡重逢后，他把宋青云关起来那一回。
　　因为他伤了宋青云，又阻止她带他治伤，所以她一时怒极，出口指责他残暴，然后扶着人离开。
　　那时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执拗又受伤地看着她。
　　……就像现在一样。
　　心口不自觉抽痛下，江婉望进他眼中，所有的醋意和愠怒在一瞬间消散。
　　她与他对视着，长长叹出口气。
　　“……我生气了。”
　　静默许久，女子闷声开口，说的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江厌离自始至终都在凝着她，闻言神情不变，也不说话。
　　像是在等着她继续说。
　　被他直勾勾地盯着，江婉莫名有些慌张。
　　她素来不是直接的人，不开心了只知默默埋在心里。
　　现下看他这架势，是誓要让她亲口说出来，倒让她一时紧张得无以复加。
　　……可是如果不说，他们又会像那回一样冷战不是吗？
　　缩在袖中的掌心攥紧，女子眨眼，被这可能的结果搅得心情沉重。
　　……她不想和他冷战。
　　更不想再看到他那样的眼神。
　　“阿离……我不喜欢你瞒着我这个。”
　　又是良久的沉默，突兀地，女子温软的声线打破静夜，听来带着委屈和难过。
　　男子薄唇紧抿，仍旧是没说话。
　　但他紧紧凝着她的眼神，却又告诉了她，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他听了进去。
　　江婉咬唇，斟酌下索性一股脑将心里想法尽数说出来——
　　“我很生气，因为我在吃醋！我不喜欢你什么都瞒着我……尤其是在和其他女人的事上瞒着我！”
　　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有勇气，到了最后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吼出来。
　　噼啪——
　　殿中的烛火迸裂开火星，被这细微的声响一激，江婉倏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下意识地，她伸手捂嘴，尴尬无措地看向那人。
　　然而意料之外地，她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女子一震，茫然地愣在了原地。
　　黑金袍的男子眉目舒展，妖美俊白的面庞上，不知何时霍然展露出一抹笑容。
　　他深邃的黑眸璨亮，此时此刻，正闪动着算计得逞的光。
　　“婉婉，”
　　他唤她，玩味的语气中，透露出直白的愉悦来。
　　“你终于说出来了。”
　　一边说着，他大手下移，猛地勾住她腰身往前一带。
　　江婉猝不及防就被他搂了满怀，慌慌张张地朝他仰起头来。
　　男子薄唇勾得更起，连那双素来深沉的凤眼都笑得弯起来。
　　“你可知道，为了等你这句话，我忍得有多辛苦？”
　　方才受伤的神情一扫而空，他脸上哪还有半分的失落！
　　江婉再是反应迟钝，这会儿也回过味来自己是被摆了一道。
　　当下秀眉一挑，又惊又疑地凝着他。
　　江厌离看穿她心中纠结的疑惑，蓦地发出一阵低沉的笑，而后言简意赅地解释。
　　“夫人吃醋的样子，也甚是可爱。”
　　一语出，所有的计划便都说得通了。
　　“……你、你故意气我？！”
　　江婉细细品味下他的回答，很快便想通原来刚才这一遭都是他故意引导，目的只是为了看她吃醋。
　　粉拳捏得嘎吱响，她气得揪着他腰间软肉就是一拧。
　　但无奈他腰间紧致，本就没多少地方可供她捏。而且她力气又小，拧了半天也没见他有何反应。
　　“你松开我！”
　　江婉气得不轻，往他胸口捶了下便欲要挣脱。
　　“夫人这般可爱，教为夫如何放得开呢？”
　　那人似是对她这反应很满意，不仅没松手，还更将她揽紧几分。
　　见怀中人贝齿咬紧，似怒含嗔地朝自己瞪来，他心下一阵熨帖，面上玩味也淡了许多，改换成了温柔的凝视。
　　被他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女子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红着脸复又静住。
　　“婉婉，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到她彻底不再动，他忽然启声，认真道。
　　“等着你亲口把所想告诉我。”
　　她所有的想法，开心与悲伤，羞涩与醋意……
　　所有这一切，其实他一直都在等她亲口说出来。
　　江厌离俯首看着她，向来捉摸不透的眉眼，此刻一片澄净。
　　甚至于，还带着不加掩饰的淡淡喜悦。
　　“你不喜欢我瞒你，我又何尝喜欢你瞒我呢？”
　　他锁着她纤腰的手上抬，轻柔抚她面庞。
　　指尖触过的地方，他的目光也随之寸寸掠过。
　　每一眼里，都是无尽的疼惜爱意。
　　“要告诉我啊……无论你在想什么，都要告诉我，让我知道。”
　　他把她拉进了一个太过阴暗的世界，这里有太多的复杂晦暗，稍有不慎就能对她造成威胁。
　　所以他不会让任何危险存在。
　　她的每一寸心思，每一次微笑，每一个皱眉和每一滴眼泪……
　　所有的一切，都要在他掌握之中，为他所知，为他所控。
　　……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有多少能告诉她，又会令她有何感想。
　　“你想知道尤珍儿与我是何关系？”
　　突兀地，男子话锋一转，淡淡道。
　　江婉略微呆滞的眼眨了眨，虽是回了神，却只望着他不语。
　　对上她视线，那人唇边蓦地绽开一抹绝美的笑。
　　而后他忽然展臂，将她的腿搁在臂弯，抱孩子般把她整个搂在了怀里。
　　“我带你亲眼去看，可好？”
　　音落的一瞬，江婉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猝然带着她，风一般刮出了窗户。
　　冷宫凄清寂静，不过眨眼间，殿内已空无一人，唯有烛火仍旧摇曳。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已修

　　☆、东宫

　　“夏大人, 皇上宣您进去。”
　　麒麟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容貌清秀的掌事太监揽着拂尘，冲面前人躬身道。
　　夏卿锐利的鹰眸下移, 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 这才抬步走进去。
　　锦溪跟在他身后，始终眉眼低垂，一副谦卑的样子。
　　屋内香烟缭绕, 昏沉的烛光中，隐隐看得见前方半靠在床头的人影。
　　“微臣拜见陛下。”
　　黑衣男子叩首，嗓音嘶哑如破败的风箱。
　　“咳咳……夏卿你这把声音,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听……起吧。”
　　在他音落后片刻, 一道稍显虚弱的男声响起。
　　说的虽是讥讽的话，语气间却又怪异地没有半点恶意。
　　夏卿似是对他例行般的调侃早已习惯, 只淡淡应了声是, 便撑地站起身来。
　　这一站, 便教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榻上之人的脸——
　　年轻的帝王仅着亵衣半倚在床头, 肩上批了件墨黑的衫。
　　他黑发未束, 流水般泻洒在肩头, 遮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那张阴柔俊美，始终挂着淡笑的脸庞, 两颊凹陷, 看来像是重病已久一副极疲惫的模样。
　　……或者说，形将衰竭的模样。
　　视线定在他淡白无血色的唇上，夏卿修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最终只漠然地又垂下眼去。
　　“深夜惊扰陛下休息，臣罪该万死。”
　　男子俊庞沉凝，谢罪的话被他粗噶的嗓音一压, 也不再听得出愧疚来。
　　好在皇帝对此不甚在意。
　　他瘦如枯柴的手抬起，隔着老远指向他脚边的红木食盒。
　　“你这么晚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夏卿随着他动作侧目，淡淡瞟了眼食盒。
　　“启禀陛下，主人挂念陛下圣体，亲自替您配药熬好，吩咐臣给您送来。”
　　一边说着，他一边兀自蹲下，揭开盒盖将里头一个青花瓷碗双手捧出来。
　　“陛下若要责罚臣，臣绝无异议。只望陛下务必能先将药饮尽。”
　　“呵呵……”
　　蓦地，龙榻上的男人发出一阵低笑。
　　他狭长的黑眸弯弯，薄唇自然就呈上勾的弧度，此刻一笑弯得更起。
　　莫名教人联想到狐狸来。
　　“朕罚你做什么？”
　　皇帝悠悠启声，状似诧异道。
　　“国师这般关心朕，不辞辛劳也要亲自替朕熬药，还差你这夜了送来，朕该赏你才是啊！”
　　说这话时不知是否无意，他将“不辞辛劳”几个字，咬得尤其重。
　　夏卿单膝跪地，双手将碗举过头顶，没答话。
　　久等不到他回应，齐盛北也不恼。他始终都含着笑，随后朝一旁招手示意道。
　　“锦溪，把药递过来。”
　　闻言，猝不及防被点到名的掌事太监却并不惊讶。
　　他在旁边安静守候有一会儿了，此刻恭顺颔首，小步上前向夏卿伸出手。
　　“夏大人，有劳了。”
　　他冲男子鞠一躬，而后甩开拂尘，稳稳将碗接了过来。
　　做这动作时，他无意间触到后者的手。
　　指尖竟冷得像块冰！
　　锦溪一怔，与职位不相符的稚嫩脸庞闪过一丝讶异。
　　他的目光自那人肩上披着的深灰大裘掠过，稍微闪了闪，却并没多说什么。
　　少年捧着药径直走到龙床边，俯身将其捧着递给皇帝。
　　“皇上，您当心些。”
　　齐盛北顺势抬手将碗端住，但令人惊讶的是，他似乎连那样微小的重量都有些难以承受，接过的瞬间险些将之倾倒。
　　“皇上！”
　　锦溪惊呼，眼疾手快地替他扶住，这才免了药液被洒的下场。
　　见状，年轻的帝王笑着摇了摇头。
　　“朕这身子，是越发地一天不如一天了啊……也难怪国师要这般挂念了。你说是不是，夏爱卿？”
　　夏卿神色如常，面无表情地迅速回答。
　　“为陛下尽责乃是本分，还望您龙体安康。”
　　齐盛北嗤笑了声，端着药一饮而尽。
　　喝完了药，他似是乏了，便也不愿再多话，打了个哈欠就吩咐锦溪送客。
　　少年太监点点头，上前引着男子便往殿外走。
　　黑衣男子高束的黑发于半空轻甩，发尾摇曳间，他悄无声息地回头望去。
　　竟出乎意料地，对上帝王一双耐人寻味的眼。
　　夏卿鹰眸闪了闪，迅速收回视线，大步离开。
　　“皇上，夜已深了，您快些歇了吧。”
　　送走了人，锦溪关上房门，不慎赞同地对皇帝俯首道。
　　齐盛北扫了他一眼，睡意阑珊。
　　“锦溪啊……如今这宫里，也就只有你还真心实意地挂念着朕了。”
　　莫名地，男子感叹。
　　闻言，锦溪身形一顿，因低头而被遮住的眼中浮现一抹痛楚。
　　他不禁有些湿了眼眶。
　　“陛下……”
　　他哽咽着开口，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能说什么好。
　　皇帝懂他想法，形同枯槁的俊脸稍稍缓和了神情，冲他招招手。
　　锦溪会意，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朕要你藏的东西，可都藏好了？”
　　齐盛北附耳对他压低声道，语气十分严肃。
　　少年立刻反应过来他所指，当下点点头，也认真回应。
　　“您放心，我都照您所说藏好了……如今这宫里，除了您与我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听他此言，年轻的帝王心口一松，要放下些担忧来。
　　他因连日重病而略显黯淡的眼，在此刻蓦然迸发出璨亮的光来。
　　……赫坦已经等不及了，他马上就要对他下手了……
　　齐盛北握拳，比在嘴边轻咳了两声。
　　派尤浩去紫郡送死，留重兵在皇宫把守不让外人觐见他，又使尽手段令珍妃怀上龙嗣，并着急忙慌地昭告天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他身为帝王，即便多年被操纵，又岂会真的是草包？
　　……赫坦他……是想扶植一位新的傀儡上位，以夺走他齐家的江山啊……
　　“锦溪，朕让你去打听江婉近况，你做得怎么样了？”
　　沉吟半晌，皇帝不知响起什么，忽然转向锦溪正色道。
　　听见那个心心念念数年的名字，少年太监先是怔愣，恍神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回答。
　　“回皇上，近日国师派了重病于冷宫外把守……奴才派的人，还未能有机会接触到江尚功……”
　　……没有江婉的配合，他的计划就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眉心越发皱紧，齐盛北一时心焦不已。
　　然而这时，只听一旁跪着的掌事太监忽然启声，有些犹豫道。
　　“不过皇上，奴才方才发现一件事，或许能为我们联系上江尚功有所帮助……”
　　皇帝一顿，探究又好奇地望向他。
　　只见少年眉眼认真，清秀的面庞上阵阵复杂忽闪而过，随后缓缓启声——
　　“奴才怀疑，夏大人他……中了魔毒。”
　　齐盛北黑眸一瞠，霍地僵住了身子。
　　……
　　秋风萧瑟，冷月皎洁，黑衣男子肩上披着深灰大裘，亦步亦趋行走在宫道上。
　　枯叶落了满地，经他一踩，发出阵阵噼啪声。
　　在这凄清的夜里，倒也有种别样的氛围。
　　夏卿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鬼使神差走到了冷宫门口。
　　外头的守卫瞧见他俱是诧异，纷纷抱拳便要行礼，却被他抬手阻止。
　　“罢了，别出声。她该是睡了。”
　　男子淡淡道，语毕，不动声色地走进宫苑，径直来到了寝殿门口。
　　殿门紧闭着，房梁之上，依稀可见“泠人宫”三个大字。
　　夏卿仰头盯了那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的牌匾半晌，这才垂眸。
　　目光穿透厚实不透的墙壁，专注地盯着某个角落出神。
　　……这么晚了，她应该睡下了吧？
　　他心里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只因虽然视线受阻，却依旧能凭记忆判断出女子床榻的方向。
　　她与他，就只有一门之隔。她就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睡着。
　　……她睡着的样子，是什么样的呢？
　　夏卿泛黑的唇动了动，喉结轻颤。
　　他又想起在山镇的那一天了。
　　她在医馆晕倒，虚弱温顺地躺在他怀里。杏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周投下一圈阴影，乖巧得像一只小白兔。
　　可是平日里她在他面前素来是像只鸟的。
　　总是高不可攀地飞在天上，而且无时无刻不想着拼命展翅也要从他身边逃开。
　　……他想她是讨厌他的。至少这次过后，应该是了。
　　没由来地，一阵戾意涌上心头。男子眸光几经明灭，周身气息竟突兀间有些瘆人。
　　但很快地，待他目光自殿中床榻的方向掠过，他又平静下来。
　　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讨厌又如何呢？她现在还是被囚在这里，仿佛一只鸟儿，被关进了金丝笼里。
　　关在了他触手可及的身边。
　　夏卿拳头握了握，莫名竟有一种不可说明的扭曲庆幸。
　　可他能意识到的，却又是自己在拼命去抗拒理解那庆幸。
　　比如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在这里，他就这样庆幸？
　　——“夏卿，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女子的质问声再度自耳畔响起，这一回，他似乎隐隐能察觉到，自己心底里可能有了个答案。
　　他想要的吗……
　　他想要的，其实是——
　　“夏大人，不好了！！！”
　　突兀地，一名侍卫火急火燎闯进院里，大声呼喊道。
　　夏卿一震，几乎下意识便是一移身，拎着他飞出冷宫去。
　　“小点声！”
　　他沉声呵斥，嗓音嘶哑粗噶。
　　“出什么事了？”
　　侍卫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拎吓得愣神，可心里挂着要事，很快便又反应过来焦急道。
　　“是东宫那边的药人出了问题……近日国师大人采他血肉制药过多，他有些快撑不住了！”
　　……不好！
　　男子拧眉，一句话也没说便迅速闪身往东宫飞去。
　　……
　　与此同时的皇宫东侧，一道黑影怀抱着一人，正如风般飘摇于屋梁之上，脚步如飞。
　　“唔唔，小心！！！”
　　江婉被那人紧紧搂在怀里，忽然见他从高耸的屋脊极速跳跃，吓得死死抱住他脖子低声惊呼。
　　江厌离被她猛地一拽，不由胸腔震颤，发出一阵的低笑声来。
　　“呵呵……夫人不是小鸟儿？怎地为夫带着你飞，你却这般害怕？”
　　他一边施展着轻功，一边还有心思逗她。
　　江婉畏高，早被吓得不轻，此刻听见他话也没工夫与他生气，只又惊又怕地往他胸前缩了缩颤声央求。
　　“阿离你慢些好不好？我好怕……”
　　女子委屈的哭音在耳边响起，男子一愣，当即便减慢了速度。
　　由飞掠改为较稳妥的纵跃，他抱着她大腿将人往上托了托，随后猛然下落跳到一处有凹陷的屋脊上。
　　借着两旁的突起，他们的身影便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呀！”
　　江婉短促地尖叫一声，但待稳住重心，她又迅速捂住嘴，唯恐惊动了下头巡逻的宫廷守卫。
　　好在他们的位置高，便是有那一声也大多是飘散在空中，并没引起地上人多少注意。
　　“怎样？为夫慢不慢？”
　　不等她平复心跳，那人的嗓音忽然懒懒响起，隐约还似带着丝笑意。
　　江婉没觉有意，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道。
　　“还是太快了，可把我吓坏了！”
　　“这样慢你还是嫌快，那我若真放开了手脚，你又如何受得住呢？嗯？”
　　她话音才落，男子忽然又接道。
　　这一回，因他口气中的暧昧之意太过明显，江婉并没费多少心思便听懂了他言下之意。
　　……放开手脚受不住……
　　“你、你流氓！”
　　女子小脸蓦地一红，又羞又恼地狠狠往他胸前捶了下。
　　江厌离笑意愉悦，大手迅速捉住她，顺势将人给带进怀里。
　　“这就流氓了？这话你留着晚些回去过后说，倒才合时宜。”
　　他揽住她纤腰捏了捏，恶劣笑道。
　　江婉脸烫得几乎快要冒烟，咽唾沫时被呛得一阵咳嗽，含羞带怒地瞪向他。
　　见状，江厌离越发觉得好笑，感受到她小手冰凉，便从背后将她包在了身前柔声细哄。
　　“好了，不逗你。我家夫人面子薄，逗不得不是？”
　　江婉哼了一声，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像今夜这样亲昵相依，打情骂俏的时候阔别已久，其实她心里是极开心的。
　　只是身为女子到底要矜持，所以她并没说出来罢了。
　　想着，她杏眼眨了眨，四处张望下疑惑道。
　　“你不是说要带我看你和珍妃娘娘的过往吗？来这里做什么？”
　　这地方她有些印象，是皇宫的最东边。
　　听说前朝时这里曾是太子居住的东宫。
　　可后来先帝的胞妹大公主为保护太子，被刺客一剑刺死在了里头。
　　之后太子，也就是当今的圣上齐盛北继位，说这地方晦气。
　　一道圣旨便将之封存，使之成了一座废宫。
　　皇宫偌大，昔日她虽曾在宫中待了五年，但平日里鲜少路过此处，因此也就不太熟悉这地方。
　　“嘘，别说话。”
　　不料她方才问完，那人并没回答，却是忽然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唇瓣触及到他修长的指，江婉眨眨眼，乖乖收敛了气息。
　　江厌离感知超群，纵使立在屋顶，也老远便听见下头屋里有阵阵怪音。
　　“……呃啊！！！”
　　其中一声属于少年的惨痛哀嚎，尤其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男子凤眸微眯，深沉的眼底，一瞬间变得晦暗无比。
　　“……怎么了？”
　　江婉不会武，耳力与常人无异，并听不见任何声响。
　　然而见他俊脸凝重，甚至于眉眼间有丝难言的暴怒，她也清楚这里应该是有什么蹊跷。
　　于是想了想，还是扯扯他衣袖无声地问。
　　江厌离垂眸看她，没有答话。
　　淡蓝长裙的女子黑发披散，月光下，她温润清澈的杏眼华光流转，宛如盈了两汪清水，能涤净世间一切的污秽。
　　纯洁干净得，简直像两颗曜石一样。
　　男子墨眉倏地一皱，一时竟罕见地生出些退却的心思。
　　“婉婉。”
　　他唤她，俊美无俦的脸上，几不可察有丝挣扎。
　　“我要给你看的这些东西，比你曾见识过的更要肮脏可怖数百倍……你会害怕吗？”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不是她会不会怕。
　　而是她会不会厌恶。
　　她是那么干净纯洁的人，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
　　哪怕是遇见他之后，也依旧没被世俗玷污多少。
　　可是在看过这些之后，她就会彻底跌落进他所在的那个世界了……那个肮脏，黑暗，扭曲污秽，没有半点光明的世界。
　　……这样的她，会因为这些，而厌恶恐惧他吗？
　　江厌离深深地凝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被他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等了许久，江婉见他眉眼间尽是捉摸不透的复杂迟疑，稍加思索便猜测出他想法。
　　于是温柔又坚定地回握住他手。
　　“夫君……”
　　她有些羞涩，却仍是尽量柔柔唤他。
　　“有夫君在，那就什么都不怕！”
　　说这话时，她眉眼弯弯，笑意皎白如明月光。
　　男子微怔，半阖的黑眸明灭闪动。
　　见状，江婉再接再厉，鼓起勇气主动往他嘴角亲了下。
　　而后按着他脸颊撒娇。
　　“带我看看好不好？我才不要你和别人有秘密，唯独与我没有！”
　　江厌离看着她，仿佛在看心尖上的宝贝，柔情与爱意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终究是被她吃死。
　　“别出声，往下看。”
　　他扳住她脸蛋，转向屋脊的位置。
　　那里早已被他掀起一块瓦片，露出个空隙。
　　江婉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下一瞬，她双眼蓦地瞪大，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唇。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高铁站麦当劳候车，因为太饿吃得很专心，一时没注意不小心拿起对面男生盘子里的薯条吃了一根。
他很懵，我也很懵。
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吧，他看了我堆成小山一样的盘子一眼，把薯条推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
“是不够吃吗？”
——吃货的社会性死亡记

　　☆、看见

　　深沉的夜幕下, 屋内殿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江婉透过瓦片的空隙愕然下望，被眼前所见情景惊得几乎忘了呼吸——
　　东宫之中，并排放置着数十座刑架, 上头无一例外都束缚着一名半裸上身的少年。
　　宫人端着水盆器具飞快地跑进跑出, 有的握着帕子替他们擦汗拭血，有的则将他们往架上按得更紧，而后把手里的东西往他们手臂靠近。
　　女子大瞠的杏眼闪了闪, 定睛仔细瞧去。
　　她这才看清，那是根根顶端镶着银针的细管！
　　“这是……”
　　江婉唇瓣嗫嚅，结结巴巴了好半天, 才能说出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她嗓音微颤, 显然是被眼前所见的景象吓到。
　　“别怕。”
　　江厌离紧了紧抱住她的手，温柔安抚。
　　“我早同你说过, 接下来要让你看的东西, 比你以往所见更要阴暗数倍……还要看吗？若是害怕, 我现下就带你回去。”
　　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先凝着她的侧脸认真询问。
　　闻言, 江婉一怔, 却没有退缩。
　　“……”
　　她眨眨眼，回头与他无言地对视。
　　只见那人深沉的黑眸此刻越发邃暗, 分明是温柔地看着她, 眼底却又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就像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一样。
　　见状，江婉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回去。”
　　她转回头, 目光复又投向那片瓦砾之下。
　　“我想知道这里的事情。”
　　说话间，她再没向他瞧上一眼，可却又像是将什么重要的东西, 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样东西，叫信任。
　　……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所以只要是他想告诉她的，一定都是她必须要知道的。
　　江婉抿着唇，脸色有些发白。
　　眼看着其中一名少年面露痛苦，血液被宫人握着吸管往外抽出，她吓得不自觉瑟缩，却仍是坚持着不肯闭眼。
　　男子感受到她不住轻颤的身体，俊脸有一瞬的恍然。
　　“阿离你看！”
　　蓦地，女子压低的惊呼响起。
　　江厌离这才回神，凤眸眯了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的尽头，正是方才江婉所盯着的那名少年。
　　他上身赤/裸，瘦弱的躯干上，遍布着新老交织的伤痕。
　　此时此刻，一名太监正握着软管将之刺入他血管，而后小心拿捏着，使里头的血液得以往外流出。
　　而随着他动作，只见少年的面色越发苍白，抽出的血液也由起初的鲜红，逐渐变成了黑色。
　　他干裂的唇瓣，也一瞬间开始泛黑！
　　……这个唇色……
　　江婉震惊无比地看着，大脑虽已稍微迟钝，却仍旧迅速闪现过另一张熟悉的俊秀面庞。
　　……夏卿他，不也是这个唇色吗？！
　　一缕模糊的思绪飞掠，她好像想到些什么，猛然仰头朝身后男子望去，悄声询问。
　　“阿离，这些孩子……是不是就是国师手下的死士？？”
　　她虽是在问，然而语气中却已有了些笃定。
　　其实这并不难猜出来，她对死士不甚了解，却也知晓每年国师殿源源不断的新手下来源绝非正常可能有的。
　　京城虽大，且广纳四海之人，但也很难支撑每年那众多年龄适宜，还恰巧会武的少年加入死士之列。
　　所以很早以前宫里便有传闻，说国师常年捉来少年，再暗中将他们培养成自己的杀手锏、阶下臣。
　　……只是她从未曾想到，所谓的“培养”，竟会是这样的吗……
　　江婉不自觉握紧男子的手，心下震颤。
　　后者回握住她，察觉到下头有侍卫仰头看天，不动声色地将她往下按倒。
　　这一按，便改成了他压住她，一道往殿中看的姿势。
　　也就更方便他对她说话。
　　“他们，尚且还不是。”
　　男子揽住她肩膀，凑近她耳边低沉道。俊美的容颜半隐于黑暗之中，神情晦暗不明。
　　他的嗓音亦是同样意味深长。
　　江婉想看他，但目光又被下方的景象牢牢攫住，半点也转移不开。轻吻管理皮卡丘整理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她看见方才那名少年似是失血过多，虚弱无比地垂下头去，整个人被吊在刑架上。
　　若非有束缚的铁链支撑，他怕是早已栽倒在地了。
　　“快点，把药端过来！！！”
　　替他抽血的太监急得冷汗直冒，冲旁边另一名宫女叫嚷。
　　“这一个快不行了！！赶紧的！！！”
　　宫女端着药在旁静候已久，此刻听闻呼唤，半点不敢耽搁地跑上前，慌忙将碗递给他。
　　那只白瓷碗中，盛着一汪深红得几近墨黑的粘稠液体。
　　江婉瞳孔一缩，只觉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液体的腥味。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她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下头情景，就见太监夺过碗，一个箭步上前去到少年身边。
　　他动作粗鲁，捏着少年的下颌迫使他抬头，随后便将药液一股脑往他嘴里灌进去。
　　“唔……咳咳！！”
　　原已意识涣散的少年被呛得猛咳，致使口中液体被吐出许多。
　　太监手上衣袖都沾了不少，但他丝毫不在意，大手如铁钳般紧紧扣住他下颌继续往里灌。
　　像是不逼着他喝完，誓不罢休一样。
　　啪——
　　突兀地，药液灌完的一瞬，那名少年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大力，竟是生生扯断了锁链跳下刑架来。
　　太监和旁边的几名宫女迅速后退，扔开药碗便逃到离他数米远的位置，神情凝重地看着他。
　　“呃啊……啊啊！！！”
　　少年好似在承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整个人跪倒在地，像浑身着火般拼命打滚。
　　他稚嫩的脸上青筋迸起，皮肤也憋得发紫，狠狠抠着喉咙干呕呻/吟，听来又像是濒死之人的哀嚎。
　　“痛……好痛！！啊啊啊！！！好痛啊！！！”
　　他厉声尖叫，一边吼着，竟是猛地一抬头，往屋顶瞠目看去。
　　江婉本在极其专注地瞧，猝不及防对上他一双赤红的眼，被惊了一跳，下意识便往后瑟缩。
　　“呵！”
　　她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大得连江厌离都险些没按住。
　　“乖，别怕。”
　　那人见她又受到了一次惊吓，墨眸渐深，忙轻声呵哄。
　　“他死了。”
　　启声时，他嗓音淡淡，妖异的眉眼间更是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死了？？！！
　　女子头脑轰地一声，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她清眸圆瞠，呆滞地低头往下看去，果不其然便对上少年依旧大睁，却已然了无生气的眼。
　　他双臂展开仰躺在地上，直直望着她的方向嘴唇微张。
　　死不瞑目。
　　江婉心口仿佛被一枚小锤狠砸了下，倏然间有些喘不过气。
　　“……失败了。”
　　她听见江厌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是接着先前的话在继续说。
　　他揽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下，他没机会成为死士了。”
　　念出最后一个字时，他尾音渐弱，听来有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没机会成为死士……
　　死士死士……难道说所谓的死士，指的原来是通过这种方法“培养”，最终能熬得过死亡的士兵吗？
　　江婉的惊怒几乎到了极限。
　　凭借着良好的视力，她还能看清少年泛紫的脸上，来不及消失的无措与惊恐。
　　他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分明还是个孩子啊！
　　可显然，此刻在场的人中，只有她这么想。
　　“嘶……还是慢了一步。”
　　先前给少年灌药的太监轻啐一口，不满又埋怨地瞪了他尸首一眼，极懊恼地抱怨。
　　“这一个平日里瞧着还挺健壮，没成想竟也没挺过去……”
　　说这话时，他涂着脂粉的面上有惋惜和诧异，却独独没有同情。
　　而一旁的其他宫人们，也皆是如此。
　　“公公莫急，那边还活了一个！”
　　远远地，方才栓少年往前两个的刑架旁，一名年纪看着稍小些的太监跑上前来。
　　他面露喜色，瞧着极雀跃的样子。
　　“今晚好歹还活了一个，国师大人不会责罚咱们了！”
　　闻言，灌药太监一喜，扯出个笑脸来。
　　他抬眼往前头瞧去，只见那一座刑架上，一名少年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呃……”
　　他方才饮了药，此刻药性尚未被身体吸收完全，因而还在血液中沸腾着，疼得他不住地轻嚎。
　　“救救……我……好痛……”
　　见周围的宫人俱都围拢上来，他冷汗涔涔的小脸浮现出哀求，竭尽全力地出声求救。
　　随着他说话，嗓音人耳可闻地变得极其粗噶，嘶哑如破败的风箱。
　　房上窥伺的江婉自然也听出这变化。
　　她怔怔凝着他，一时间，脑海无数的思绪纠结成一团，教她难以厘清。
　　“……这一个成功了。”
　　同时间地，男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薄唇半勾，扯出个冷冷的笑来。
　　“老妖怪那群走狗，如今又要添一员了。”
　　……添一员？这是在说，这孩子算是成为死士了吗？
　　女子唇瓣翕动，心情复杂得好半天说不出话。
　　江厌离也注意到她这变化。
　　事实上他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着她，中途见她害怕震惊，曾数次心生不忍想带她离开。
　　然而他也知道，这些是势必要告诉她的。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他的过往告诉她。
　　狭长的凤眸微阖，那人默不作声地挺直脊背，而后就着方才的姿势把她转了个个，稳稳地打横抱起搁在身前。
　　“看过了，我们走吧。”
　　他轻吻她额头下，似是以做安慰。
　　随后猛地一闪身，带着她如劲风般掠过宫城上方。
　　月影摇晃，来去间，无一人察觉他二人存在。
　　因他武功高强，轻功速度较之寻常武者更要快上数倍。于是只是眨眼的工夫，江婉便已被带回到冷宫里去。
　　直到被那人放下地，她仍是紧搂着他脖子不肯松手。
　　“婉婉，怎么了？”
　　江厌离被她抱得半弯身子，大手在她腰间停顿片刻，索性复又将人抱起，带着她大步走到床边。
　　“怎么了？嗯？”
　　坐在床边，他轻拍她后背，温柔出声问。
　　女子好半晌没回话。
　　她只是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颈间，身体也止不住地细微颤抖着。
　　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正可怜巴巴地乞求着主人的安抚。
　　见状，男子墨眉一皱，眼底掠过一道暗光。
　　他反手双臂把她环住，以一种绝对强势，却又令人安心的姿态包裹住她，沉默下又低柔启唇。
　　“是被吓到了，对吗？”
　　这话虽是个问句，教他说来却又十分确定。
　　在他音落的片刻，女子霍地抽了抽气，带着哭腔道。
　　“阿离……你看见了吗？那孩子的眼睛……”
　　她像是压抑了有一会儿了。
　　此刻声音哽咽得难以继续，泪水也随着开口顷刻间涌出，染湿了他颈项处的衣裳。
　　那人不语，只哄孩子般轻抚她长发，做沉默的安慰。
　　江婉紧紧抱住他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看见了，那孩子死前的眼睛。
　　少年死不瞑目的模样再度自脑海闪过，她想起他临终之前，仰头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极度的惊恐与无措，深刻的迷茫与悲伤……以及那对于自己将死的，绝望，还有不甘。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倒地，连话都没来得及再说出来。
　　……这个场景对她又何止是熟悉呢？这些年她曾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睛。
　　从青郡的团团到唐姨，再是崖边的流景与黎歌……还有这一路以来，每一个被战乱夺去家园亲人的百姓。
　　他们都有这样一双眼睛，写满了对命运的憎恨与不甘。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他们都只是想自由简单地活着而已……
　　江婉泪如泉涌，以往曾积累的所有悲伤都在此刻浮上心头，令她难以抑制。
　　男子抱住她的手臂收紧，轻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在想，这些事何其荒谬又残忍？”
　　他说，俊美无俦的面庞，被月光镀上一层冰冷的边。
　　女子掌心攥紧他衣领，哽咽着回答。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们都要死掉才行？”
　　“因为这把王座，本就是靠着鲜血与白骨堆成。无论齐家，还是其他人，想要维系这权力，就要靠着不断杀人才办得到。”
　　那人霍然沉声，说到最后时，几近咬牙切齿。
　　江婉身体震了震，茫然又愕然地抬起头来。
　　视线中，那人的容颜俊美依旧，每一寸都享尽了上天的偏爱，魅惑众生，奇美不似凡间人。
　　可是她知道，他从未受过任何人一天偏爱。
　　……而这个原因，就是因为他刚才所说的这些吗……
　　女子杏眼轻眨，吸了吸鼻子看着他，一言不发。
　　近距离对上她困惑茫然的清眸，江厌离心里有两股力量在冲撞。
　　一股是毁天灭地的沉重戾气，一股是对她极度的爱与疼惜……他有无数的情感想向她展露，却又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倾吐半分。
　　“婉婉，方才那孩子死了……你害怕，也不能理解对吗？”
　　他修长的大手抚摸她脸庞，不知怎地，此刻却是一片冰凉。
　　江婉被冻得抖了抖，隐约觉察出他心下不虞。
　　尤其二人对视间，他极美的黑眸都已难以克制地翻涌起漩涡。
　　……他的孽瞳要克制不住了……
　　她心中诧异，不明白为何他忽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但到底是了解他，不假思索地，她蓦地倾身，往他唇上吻了吻。
　　“阿离，看着我！”
　　她双手捧住他脸颊，使他得以专注地看向自己。
　　“你想说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我就在这里认真听着你。”
　　女子嗓音温软，丽颜上泪痕虽还未干，却仍尽力冲他露出个温婉的笑。
　　那笑璨美如雨后梨花，实在过于耀眼。
　　江厌离只觉黑暗的视线突显一抹亮色，她的笑容纯白得过分，令他目眩不敢直视。
　　然而也就是这一恍神，教他满心暴戾尽褪，重新恢复了理智。
　　“阿离，我不怕，所以你也不要怕，好不好？”
　　他所有的情绪，在她面前都几乎透明。
　　江婉越思索越能明白他为何会有此反应，于是沉吟片刻，又温声对他道。
　　耐心得像在安抚一只暴走的猛兽。
　　好在她成功了，一如过往曾有过的每一次一样。
　　“……我没事，别担心。”
　　良久，那人平复好情绪，薄唇上扬冲她笑了笑。
　　尽管笑意未达眼底，却因是对她，而盈了柔情。
　　江婉并没戳破这一点。
　　“我方才……只是被吓到了……”
　　她将手自他颊边放下，转而柔柔攀在他肩膀，轻叹口气。
　　“阿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对不对？那些孩子在那里的缘由，还有你说的……不断杀人去维系王座……”
　　提起他方才失控前那几句话，她有片刻的犹豫。
　　事实上很久以前，她就有个疑惑压在心里了，只是从没找到机会和他细说而已。
　　——“剩下的你若想知道，亲自去问齐厌。”
　　那日北溟帝宫，夏卿意味深长的话语犹然在耳，她抿抿唇，霍然看向他眼睛。
　　对上男子明显等待的目光，她纠结片刻，最终仍是问出了口——
　　“阿离……”
　　她唤他，语气在一瞬间变得极为认真。
　　“你其实……是天家之人，对不对？”
　　江厌离凤眼一眯，眸光骤然幽深。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已修

　　☆、齐昱

　　“阿离……你其实, 是天家之人，对不对？”
　　女子嗓音温恬，问出这话时, 却又带着无比的凝重。
　　江厌离凤眼半阖, 垂眸望向她。
　　那双深沉的黑眸里，一瞬间卷起风云，狂肆地变幻。
　　……她猜对了……
　　江婉只肖一瞥, 便读懂了他的心思，当下只觉头脑发懵，整个人震惊难以言喻。
　　其实这并非是她今日才有的猜测。
　　早在夏卿数次称呼他齐厌, 且说过他理应位居顶点, “取回”属于他的一切时，她便隐约有了猜测。
　　齐是南阳的国姓, 普天之下, 除却皇族之人, 再不敢有人用了。
　　……只是她知道, 他狠毒了皇族, 所以以往从未敢贸然问过。
　　“阿离。”
　　她唤他, 小手捏了捏，有些胆怯似地握住他的手。
　　“不要瞒着我, 好不好？”
　　多的话她什么也没说, 只因她有那自信，他会懂她所想。
　　因为她已是他的夫人了。
　　当她向他问出什么，一定不会是在试探, 而是真心地想要关心他。
　　……她是在关心他……
　　江厌离薄唇紧抿，素来自若的俊脸，此刻却是铁青。
　　他望进怀中人眼底, 所见只有一片清澈温柔。
　　明亮，温柔……皎洁如天上的明月光。
　　他该怎么向她开口呢？
　　那些盘根错节，在他心里腐烂溃散了长久岁月的阴影……
　　“阿离，告诉我吧。”
　　似是看穿他心中的纠结，女子微笑，紧了紧握住他的手。
　　她的力道分明极小，可却在这一刻，忽然给予了他莫大的力量。
　　男子沉默，好半晌动了动唇，低低启声。
　　“我不是天家的人。”
　　他嗓音微哑，语气听来极为平静，却莫名教人感到有什么狂暴的东西被压抑其下，仿佛即将喷发的熔岩。
　　江婉诧异，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然而，还没等她说话，只听那人复又开口，近似嘲讽般道——
　　“因为齐氏不配称天家……要称，也该叫魔家！”
　　一语落，他黑眸蓦然迸射出强烈的憎恨，亮如璨星。
　　女子即将出口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怔怔看着他，丽颜上惊讶丝毫不能掩饰。
　　江厌离的目光自她紧锁的眉掠过，笑意诡谲。
　　但细看，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婉婉，你可还记得，那年长白山里，我同你讲过的戾帝传说？”
　　他揽住她纤腰的手臂不自觉收紧，锢得江婉有些疼。
　　但她心知现下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于是并未说话，只乖巧地由着他动作，点点头。
　　她自然是记得的。
　　南阳众人人尽皆知，三朝以前戾帝偶遇仙人吃了仙丹，这才获得魔力，得以带着南阳开疆拓土成就霸业。
　　可后来经历的诸多事又让她明白，其实他当年遇见的不是仙人，而是魔鬼；吃掉的也不是仙丹，而是魔丹。
　　……所以他说的齐家是魔家，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江婉眨眨眼，好奇又认真地看向他。
　　那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始终噙着笑，眼神却是越来越冷。
　　“世人称颂他英武神勇，却鲜少有人思考过，那年南阳还是陆上小国，是靠着什么一路称霸的。”
　　他冷笑，随后一字一顿道。
　　“是靠着他一个一个，亲手将挡路之人斩尽。”
　　言语间，无数许是幻想，或是回忆的画面自他脑海张张闪过，引得他牙关咬紧，俊脸越发阴兀。
　　那是一个太过久远的故事。久到当今世上，本不应再有人知晓。
　　数百年前，戾帝因有魔丹相助，得以借用远超凡界之力讨伐征战，最终覆灭诸国，收复属藩，得以成就一场霸业。
　　然而万事有得必有失，他得了天下，却失了理智。
　　魔丹有魔尊煞气凝结，附于人体后，便谓之为魔毒。
　　南阳戾帝，便是普天之下身中魔毒的第一人。
　　而他的子子孙孙，也因为逆天改命的报应，而承受着由他开始，代代传承的魔毒与诅咒。
　　“戾帝嗜血，杀孽过重只会越发催化他魔毒。久而久之，他便成了失心疯，几乎变成个只知征战与杀戮的疯子。”
　　江厌离一边叙说，一边低头观察着怀中人反应。
　　见女子神情严肃，眉眼间虽显得极为惊讶，却并未半点的惊恐与排斥，这才继续道。
　　“于是当时的几名大臣联合，与正饱受南阳威胁的西域王修书，求他派出术士拯救帝王。”
　　西域是大陆历史最悠久的国家。
　　虽说西域人口少，且能住人的王都城邦地方也窄，但当时的西域王上痴迷异术，手下有不少能人异士。
　　魔丹本就非凡间物，想要抗衡，也就只能用超出凡人的力量加以制约。
　　而恰巧的，那时王上麾下，正巧有名精通异术的修士。
　　“那修士自小被养在王都，对王室忠心耿耿。因此西域王一命令他前往南阳，他便立即同意了跟过来……当然与他同来的，并不只他一人。”
　　或许是上苍注定，那一年西域最受宠的小公主刚好及奕。
　　小公主出身也极为神奇，是整座西域上下数千年，唯一一个于至阳之时出生的女子。
　　至阳时生人，天然对阴气有压制。对于伴随着极重阴气的魔毒更是有奇效。
　　适逢西域急欲摆脱南阳威胁与之交好，王上便索性忍痛，将小公主也作为礼物，送去给戾帝和亲。
　　戾帝虽是喜怒无常，但好歹还保有些许的理智，明白与这样的女子结合所诞下的龙嗣，兴许能消除诅咒。于是倒也欣然应允。
　　“戾帝七年，西域公主嫁南阳，赐号泠妃；十二年，公主薨。随行修士得上心，受封国师。”
　　那人一字一顿念出年月表，而后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向江婉问。
　　“婉婉，你知道，那名修士作何名姓吗？”
　　……国师……
　　南阳建国以来，只有过一人任国师，何况还是西域来的术士。
　　“……赫坦……”
　　江婉喃喃，启声的瞬间，满目惊极后的颓然。
　　江厌离听闻那名字时，俊美的脸上倏然闪过一丝极度的憎恨。
　　但他并没立即表现出来，而是接着对她讲。
　　“真聪明，我的小鸟儿。”
　　他捏了捏她柔夷，又以一种极为平静的方式，讲出另一个惊人无比的事实——
　　“你曾饱读史书，那应当对戾帝十二年发生的另一桩大事，也十分清楚？”
　　闻言，女子眸光闪了闪，忽然回想起一事来。
　　戾帝十二年的大事，除了南阳史上首位西域国师受封，和亲的小公主薨逝外，还有一件。
　　那一年，戾帝的长子，小公主诞下的麟儿也夭折了。
　　史书记载，小皇子是因病过世的……但如今听他所说，似乎也并非如此？
　　“看你的样子，大概是清楚的。”
　　见女子杏眼流转，神色越发了然，江厌离笑了笑，轻描淡写道。
　　“不错，正是那名夭折的皇子。这另一件事，便是与他有关。”
　　“泠妃之死，就是由他导致的……”
　　“戾帝入了魔。魔的孩子，怎能幸免不带魔毒？他自存在的那一刻起，便身带剧毒……”
　　一抹思绪飞快自脑中闪过，江婉不负期望地抓住了它，不等他开口，便惊异无比地喃喃。
　　“所以小公主……是因为怀了那孩子，被魔毒给要了命的吗？”
　　江厌离笑，凝着她不答话。
　　其实那女人是自杀。可归根结底算起来，还是该怪那孩子。
　　魔毒于常人本就难以承受，更何况是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戾帝宠爱泠妃，于是特意派了国师与太医替她调理。
　　然而这些终究只治得好她身体，治不好心里。
　　那名西域王千娇百宠的小公主，草原上最明亮的一颗星。
　　被自己的亲骨肉下毒，生生逼成了疯子。
　　她孕期便时常做些疯事。
　　要么是腊月里赤脚在地上跑，要么是夏天时跳进河塘捞鱼……
　　戾帝冷血心硬，在意的只有皇家血脉，于是后来索性便将她幽囚于泠人宫，不许她踏出一步。
　　而这就更加剧了她疯病。
　　因此在那孩子诞下不过一月，她便再难承受，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刎于宫中。
　　当然，也是当着她那尚在襁褓的孩儿之面。
　　“婉婉，你看这故事何其可笑？世人常说子女是父辈生命的延续，可这孩子，却是生生逼疯他生母，要她命的凶手……”
　　男子霍然伸手，扳着女子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
　　“所以你说，他这样的人，是不是生来便带着满身罪孽，该受尽屈辱去死呢？”
　　……去死……
　　听见这词汇，江婉本已失焦而凝向地面的眼抬起，怔愣看向他。
　　眸底盈着极深的不赞同。
　　她不这么觉得吗？
　　一个孩子，出生便杀死了一个人，杀的还是自己的生母……她不觉得他满身罪孽，理当受尽折磨吗？
　　莫名地，江厌离心中有些暴躁。
　　他静默着，霍然生出一个难以压抑的疯狂念头来。
　　与她对视半晌，越是深望进她清澈纯净的眼底，他就越是感到那股暴躁无法控制，几乎要喷涌而出。
　　“婉婉。”
　　他唤她，随后凑近她耳边，好似轻哄道。
　　“你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吗？”
　　……是谁……
　　江婉的惊讶都快到达极限，此刻被他一问，迟钝的大脑开始运作，一瞬间有个隐隐约约的答案闪过。
　　……这个孩子是谁……
　　她被他扳着脸动弹不得，只能怔怔望着他。
　　此时此刻，不知怎么地，她仿佛忽然穿透了时间的长河，回到了数百年前的那一夜。
　　冷宫还不叫冷宫，而叫泠人宫。
　　襁褓之中，有名早熟的男婴在安静地窥探。
　　他深黑的眸四处张望，瞳孔明亮惑人，宛如天上最璀璨的两颗星；又像是炼狱之中，熊熊燃烧的烈焰。
　　——“阿昱……我的小阿昱……”
　　年轻的妃子有短暂的清醒，她抱着他，亲昵又疼爱地哄着。
　　江婉仿佛附在了她身上，低眸往那襁褓看进去。
　　那是一双太过慑人的眼睛。只肖一瞥，便能勾人心魂，魅惑众生，全然是远超于这世上任何力量的存在。
　　而这样的眼睛，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那个孩子……”
　　她怔怔看着眼前人，只觉婴孩的模样逐渐与他重合，最终融为一体，化成了男子俊美无俦的容颜。
　　“……是你，对吗？”
　　她问的极轻，音落瞬间，周身倏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孩子，三朝以前的小皇子，戾帝和西域公主的独生子，也是南阳曾经唯一的继承人……
　　那个人，就是江厌离！！！
　　“呵。我的婉婉真是好聪明。”
　　那人见她面露惊愕，唇瓣止不住地哆嗦，原本含笑的脸却是突然垮下去，神情阴沉得可怕。
　　“为什么发抖？”
　　他大力捏着她下巴，执意要她与自己对视。
　　江婉其实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因为这事实来得过于突然又惊人，让她毫无准备。
　　因而下意识便想要瑟缩逃避。
　　然而落在本就极为敏感在意的人眼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
　　“为什么要叫他孩子呢？他是个怪物，不是吗？”
　　江厌离薄唇紧抿，狭长的凤眸深暗，仿佛一瞬失去了所有的光。
　　“我就是那个怪物啊，婉婉……为什么要抖？为什么想逃？你也怕我吗？”
　　说到“怕”字时，他稍稍顿了下，眉眼迅速一黯淡。
　　——“你这样的怪物，自诞生便怀着罪孽……你娘宁死也不肯要你，你爹将你当做兵器扔给我。这整座帝宫，有谁会喜欢你，有谁不怕你呢？”
　　秃头男人曾经的冷笑声犹然在耳，江厌离脸上神情风云变幻，一瞬间洋溢出刻骨的仇恨。
　　——“他说，皇族不需要另一个中魔毒的怪物，但是需要一把刀，一条永生永世，为南阳服务的狗……你的封号早就被剥夺，昱字光明璀璨，你有哪点相配？”
　　揽住女子腰肢的手倏然收紧，他眼尾泛红，瞳孔间倏然卷起两道漩涡。
　　——“往后，本座不如就叫你‘厌’。索性你这般令人厌恶，也没有名字。赐你这字，已算是瞧得起你了！”
　　那一日，男人音落的同时，他便第一次被扔进了皇宫最深处的刑房。
　　那也是他第一次走出被囚禁的地牢。
　　短短一条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外面有这样大的世界，这样富丽堂皇的宫殿。
　　原来在他生活了数十年的那间地牢外，还有这样一片属于所有人的辽阔天地。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那般备受唾弃与排挤，要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
　　或者是去到刑房，受尽抽筋扒皮之痛。
　　尖利的刀刃穿透皮囊，他疼得倒抽凉气，却仍然执拗地不肯叫出声。
　　那时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终有一天——
　　他忍着剧痛，即便额角都已冷汗涔涔，幽黑的凤眸却仍旧璨亮。
　　——终有一天，他会逃出这里——
　　他会从这幽暗污浊的地底下，飞到那片广阔的天空里，去和这皎白温柔的月亮在一起。
　　回忆历历在目，男子已然陷入其中，眉眼间除却由当时流传至今的坚定，还有抹不开的偏执与伤痛。
　　……可是如今他已经将月亮拥入怀中，她却怕他吗？
　　目光自女子面上掠过，他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每一寸眉眼，每一丝神态与表情刻进心底。
　　……他已将所有的阴暗秘密尽都告知于她了……
　　……为什么，要怕他？？
　　“婉婉，你怕我吗？你也觉得我是生来便背负着罪孽，活该经受这一切的怪物吗？？！！”
　　不等江婉有所回应，那人倏然握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给捏碎。
　　她疼得倒抽凉气，挣扎着张口想说话。
　　“阿离，不怕……我不怕你……”
　　听闻她话语，男子几近丧失的理智稍稍找回些，却仍是紧拽着她不肯松手。
　　“谁都可以怕我，都可以厌恶我，憎恨我……但是你不行，你不可以！”
　　他低头，直直望进她眼底。
　　江婉视线之中的，是男子不加掩饰的伤痛眼眸。
　　那双素来摄魂夺魄，永远淡然深沉，只会教人沉溺其中而不会自己失控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深沉的疼与憎。
　　他眼尾红得快要滴血，与她对视间，眸间水雾流转。
　　江婉心口一跳，阵阵涩痛蔓延开来。
　　“婉婉……”
　　她听见他说，嗓音低磁依旧，此刻却显得尤为卑微。
　　“只有你不可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要我生要我死，要这天下还是赫坦之命，所有的一切我都拱手奉上，甘愿为你裙下臣！”
　　“只要你爱我……只要你不怕我，留在我身边！”
　　厌。这是名讳被剥夺后，国师赐给他的名字。
　　在皇宫的这些年，所有人都那样称呼他，因为时时刻刻他们都在借此提醒着——他是怪物，是被托起厌恶的。
　　可是只有她，赐了他一个名字。
　　厌离。只有她，叫他厌离。
　　厌离，讨厌分离……她曾经说过，讨厌与他分离。
　　天上的月和地底的刺猬要如何在一起？若想独揽那一缕白月光，刺猬只能不择手段，毁天灭地也要将她得取。
　　他费尽了心机与一切，终于求得她……如今又怎能再承受，因为袒露过往，而失去她的代价？
　　“婉婉……求你，不要怕我……”
　　终于地，蔑视一切的人低下头颅，双膝跪地抱住她膝盖哀求。
　　“不要讨厌我，也别离开我……”
　　蓝裙女子静默不语。
　　良久，她缓缓倾身，温柔地捧起他脸颊。
　　仿佛捧起他一颗破碎的心。
　　“婉婉最喜欢阿离了……就算他是怪物，也最喜欢他。”
　　说罢，她冲他一笑，吻上他嘴角。
　　江厌离怔愣，大手倏然攥紧她衣袖，颤抖不已。
　　

　　☆、长生引

　　夏卿赶到东宫时, 唐语凝已等候许久了。
　　远远瞥见黑衣男子大步走近，深灰大裘随他动作摆动，在这压抑的夜里带来些许生机。
　　她苍白的媚颜便稍稍显出些血色来, 几乎是跑着地迎上前去。
　　“夏大人！你终于来了！”
　　女子红唇颤抖, 说话间，娇娆嗓音有些微尖。
　　夏卿没有看她，只鹰眸冷厉, 直直盯着前方一处小间。
　　这房间位于东宫角落不起眼的角落，分明看着极为狭窄，可门口加固与守卫却最是多。
　　仿佛那里头, 有什么绝不可为外人知晓的秘密一样。
　　男子泛黑的薄唇紧抿, 目光环视周围一圈，只见数名身着藕粉衫的医女垂首立着。
　　个个脸上除却惊慌, 还有难掩的疲惫。
　　瞧着像是忙碌许久累得慌。
　　见状, 夏卿眉梢一跳, 随即皱起沉声问。
　　“出了什么事？”
　　唐语凝自然知晓他是在问她。
　　对上那人锐利的目光, 她染成大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去, 咬着唇不说话。
　　久等不到回应, 夏卿心生不耐，再度启声。
　　“我问你这里出了什么事？！”
　　他嗓音本就嘶哑, 此刻因掺杂着愠怒, 显得尤为瘆人。
　　红衣女子吓得一哆嗦，这才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大人…近日战事紧，国师大人吩咐再多培养死士……药不够了, 所以从‘他’身上采血过多……快要撑不住了……”
　　说到“他”字时，她顿了顿，脸色骤然又白上几分。
　　闻言, 夏卿瞳孔微缩，当即看向屋门命令。
　　“把门打开。”
　　唐语凝听他说话，又惊又恐地抬头，像是不敢相信他在和自己说话。
　　“大人你、你是要我去……”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男子蓦地一个眼刀朝她扔来，瞪得她通体生寒。
　　然而尽管如此，她却还是没动。
　　女子攥着裙摆立在原地，浑身抖如筛糠。
　　好像是在害怕着门后的什么。
　　见状，夏卿的耐心终于耗尽，再不打算同她多话，抬脚便将房门踹开。
　　砰——
　　木门应声碎裂，惊得周遭宫人俱是一抖。
　　黑衣男子却并没在意，只黑眸紧紧盯着屋子正中央的人。
　　或者说，是“人柱”。
　　一人高的铁缸伫立屋内，被昏暗的烛光照耀，反射出阵阵寒光。
　　有一人垂着头被困在中间，凌乱的黑发黏在脸上，教人看不清容颜。
　　他整个人被铁缸锢着，身子看不见，只留下脑袋露在外面。
　　尽管如此，夏卿心中清楚，在那铁缸之下，他手脚都已被折断，以便更好地使药液浸入他体内。
　　这是每个被培养来供血的药人，都必经的宿命。
　　他们会被像草一样种在这缸里，日复一日供给血肉，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夏卿俊秀的脸上一抹不忍稍纵即逝。
　　良久的注视与沉默后，男子垂眸瞟了眼铁缸边一盏水晶的大壶，只见上头一根软管伸入缸内。
　　此刻，正有暗红的血液顺着软管灌入缸中。
　　他眉皱得更紧，哑声质问。
　　“即便是加紧制药培养死士，也不用这样多的血……你们究竟是在做什么？再像这样采血，他活不过三日。”
　　闻言，一旁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红衣女子嗫嚅。
　　她不敢抬头往前看，只剧烈地颤抖着背过身，向着男子鞠躬道。
　　“大人有所不知，近日国师大人正在试验新药，以提升死士体魄实力……因而这些血也有用于试验……”
　　试验？拿这帮自小被养在国师殿的孩子来试验？
　　夏卿俊脸倏然铁青，只觉一口郁气哽在喉间。
　　主人他分明知道死士之药不易改良啊！每一次试验，都是在用这些孩子的命来做赌注！
　　……更何况，此事他从未告知过他……
　　“啊！！！”
　　突兀地，女子一阵惊叫，好似受到什么极大的刺激。
　　夏卿松开悄然紧握的拳，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那名奄奄一息的药人，此刻似恢复了片刻知觉，挣扎着抬头看过来。
　　恰逢一缕月光直射而入，不偏不倚照在他面上，使他的容颜得以为人窥见——
　　那张脸，赫然便是宋青云！！！
　　.
　　晨光熹微，朝霞穿透黛色的夜云遥遥映出，为天边镀上一层金辉。
　　江厌离是在天明的前一刻醒来的。
　　他纤长的睫翼颤动，睁眼的瞬间，黑眸璨亮如星。
　　他瞳孔中，满满映出女子的身影。
　　江婉躺在他臂弯里，未着一物的身子紧挨着他，正随呼吸轻轻起伏着。
　　她嫩白的手指半蜷，无力地攀住他手臂。
　　被囚在他臂弯的腰肢，也因他大手收紧，而娇弱地颤了颤。
　　“唔……不要……”
　　她还没醒，觉察到他的碰触，全凭本能地细弱轻喊。
　　听见那疲惫惶然，又带着些撒娇意味的梦呓，江厌离薄唇止不住上扬，无声地笑。
　　他把她抱紧，看她的眼神里，柔情快要溢出去。
　　“……妖精。”
　　他大手抚她长发，目光掠过女子肌肤道道暧昧的红痕，哑声低喃。
　　他许久没抱过她了。因而昨夜终于触及她时，彻底地失了理智。
　　她本就身娇体弱，是花瓣做成的姑娘。
　　昨夜经他摧残，哭得梨花带雨，呜咽着浑身都泛起潮红。
　　活脱脱一朵被蹂躏的娇花。
　　而他也确实是“蹂躏”了她。
　　在女子额头落下一吻，江婉被他垂落的黑发挠得发痒，下意识钻进他怀里去。
　　江厌离顺势便将她抱紧，头抵在她发顶与人紧密相拥。
　　霞光渐明，他心里有阵久违的安宁。
　　其实他对这里并不陌生。
　　以往被关押在皇宫的漫长岁月里，赫坦时不时会将他打得遍体鳞伤拖来这里。
　　他说这里是他降生的地方，也是他母亲被逼疯自刎的地方。所以这里是一切罪孽的起源地。
　　而他身为罪魁祸首，应该永远记住自己是何等的污秽存在。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被锁在囚笼里，笼子又被锁在这宫里。他就那么奄奄一息地靠着栏杆，期盼着有朝一日能逃出这里。
　　可如今，当他拥她入怀，却竟又对这地方生出了眷恋。
　　……或者说，他眷恋的，是与她相依偎的每个地方……
　　感受到怀中人温软的娇躯，他更将她搂紧，头搁在她发顶，满腔爱意温情几乎难以压抑。
　　“婉婉……”
　　他抱着她低喃，分明是想说话，出口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靠念着她的名字抚慰内心。
　　江婉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声音，困得睁不开眼。
　　尽管如此，却仍是亲昵地往他胸前靠紧些。
　　嗅到她满身冷香，江厌离恍惚有一瞬像回到了数年前。
　　那些夜晚的寒冷腐霉，都在她怀抱中被驱散。
　　是她给了他第一份温暖。
　　也是她把他那些污秽的过往洗涤成美好。
　　深秋凄清，账外寒气缭绕，账内却是一片温香柔情。
　　许久，直到赫坦派来的宫女已行至门边，江厌离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
　　女子似是觉察到他意图，小手无力又执拗地攥住他衣袖。
　　见状，男子无声地叹口气，复又俯身轻吻她嘴角。
　　他方才已打来热水替她擦洗过，没人会觉察出有异。
　　但尽管如此，现下将要与她分离，他心口还是倏然一股郁涩翻涌，好似被挖空了一块般惴惴不安。
　　……再等一等……
　　只要找出那东西，他就能永远和她在一起！
　　男子狭长的凤眸骤然冷光乍现，他百般爱怜地揉了揉女子发顶，随后狠下心掰开她手，闪身出了冷宫。
　　动作一气呵成，屋外侍卫都未能觉察到半分。
　　离开冷宫之后，他却并未往太医院或是其他方向走，而是径直来到了国师殿。
　　平日里国师殿外都有赫坦布下的罗盘，但近日因为江婉被囚在冷宫，他料定他们定会试图营救她，于是便把罗盘放到了冷宫去。
　　这样一旦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立即就能发现。
　　然而他却没曾想过，这样反倒使自己的宫殿生出了破绽。
　　天光已逐渐大明，黑衣男子身形闪动如鬼魅。
　　不过一阵清风掠过，他便在一众侍卫死士的眼皮底下，轻而易举地钻进了国师殿后方的花园。
　　随后，轻车熟路地跳进杂草丛中一处不易察觉的暗洞！
　　砰通——
　　镶金黑靴踩实地面时，发出细微一声响。
　　男子俊脸半隐在黑暗中，眯眼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国师殿后院一处隐秘的地牢，最初是用来关押他的。
　　但因他曾逃脱过一次，所以后来被赫坦改建成仓库，用来堆放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稀奇玩意。
　　除此以外，也有原本归属于皇家的奇珍异宝。
　　总之但凡对他有用的东西，他便尽都储存在这。
　　……这偌大一座帝宫，其实现如今真正做主的，哪里是皇帝呢？
　　薄唇勾起一抹冷笑，江厌离丝毫不忌讳自己的动静会被人发现，连气息也未收敛，便大步沿着石道往前走去。
　　穿过嶙峋的怪石，他鞋尖被地下的积水沾湿，行走时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什么人？！”
　　意料之中地，地库里冲出几名守卫来，执起兵刃便朝他挥来。
　　然而这些在他瞧来，尽都只是孩子打闹般的动作。
　　只见几道残影飞掠，浓烈的血腥味弥漫通道，唯一生还的死士被掐着脖子拎离地面，因缺氧而通红的双眼大瞠着望向面前。
　　男子摄人心魂的黑眸沉暗，睨着他的目光，冷如寒刃。
　　他极为轻松地掐着他，俊脸因不虞而隐隐显得扭曲。
　　“长生引的解药，在哪里？”
　　他冷冷启唇，音落瞬间，周遭旋起一阵狂肆的妖风。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太忙，国庆也没办法休息，所以一直保证不了更新，跟大家道歉啦！虽然有点晚，还是祝大家双节快乐呀！

　　☆、玄机

　　地库铁门大开, 浓烈的血腥味随着秋风飘散，弥漫了整个地道。
　　数名守卫横尸门边，个个双目大瞠, 分明身上不见一点伤口, 却诡异地没了呼吸。
　　男子玄黑镶金的长靴起落，自他们身旁踏过，连停顿都未有半分。  
　　这一场擅闯地库, 比他想象得还要简单许多。
　　江厌离取下墙上烛台，大手执起它，冷着脸往里走。
　　他挺直的鼻梁被灯火映照, 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黑暗中勾勒出迷离的美感。
　　此时此刻，这张俊颜上, 表情一片空白。
　　男子的目光如炬, 精准地扫视过周遭每一样物品, 发觉始终没有自己所寻之物时, 倏然阴沉了脸色。
　　——“大人所有的秘宝都在这里了, 再找不到, 那便是他也没有了。”
　　方才掐死那名侍卫时，他绝望的悲呼犹然在耳。
　　江厌离薄唇抿起, 眉眼间有丝凝重与不虞。
　　这里原本该有一样他必须要找见的东西的。
　　长生引……的解药！
　　忆起数年前亲眼所见, 秃头男人将那药方收入此处的场景，男子墨眉压低，凤眸霍然璨亮。
　　他其实还有一事瞒着江婉。
　　那就是为何赫坦这些年, 不择手段也要将他捉回来。
　　所有一切的答案，都是因为他一直不愿与她吐露的那段过往……
　　那些年，他作为药引, 为赫坦制作长生不老药的经历。
　　清风拂过烛火，撩起一阵舞动。
　　江厌离的大手冰冷，光影变幻间，一滴水珠自库顶滴落，正正砸在他手背。
　　那股凉意逐渐扩散，像极了曾经被银针抽血的触感。
　　他修长的眉皱起，恍惚间被带回尘封的记忆里——
　　幽黑的地牢，摇曳的烛火，腥臭黏腻的黑血……
　　少年手脚被缚，倚靠在囚笼边奄奄一息。
　　他劲瘦的臂膀血肉模糊，剜肉放血的痕迹盘亘其上。
　　伤痕累累，每一道都清晰地昭告着，他所遭受的非人凌虐。
　　一片污浊中，秃头男人布满刺青的脸半隐在阴影，被光点亮的一半，挂着诡谲的笑。
　　“孽瞳血肉，是制作长生引至关重要的药引……谁能想到呢？这样的稀世珍宝，居然是从你这怪物身上来的。”
　　他用脚尖勾起刺穿少年手腕的铁索，引得他一阵战栗。
　　然而自始至终，少年都隐忍地抿着唇，不发出一声痛哼。
　　见状，赫坦冷笑，居高临下睨着他阴狠道。
　　“我历遍千山，踏过万水，不惜以修炼邪术为代价，才终于寻得长生引的药方，将万事准备齐全……该与我长生不老的，本该是苏察娜！！！”
　　说时，他倏然发了狠，长靴下压踩上铁钩。
　　这一踩，便将剜肉的长沟更往少年手臂刺深去。
　　少年脸色苍白，额角一瞬青筋迸起，妖美的脸庞亦是扭曲。
　　目睹这经过的男人，却反倒笑得更欢。
　　“苏察娜之死，你们南阳一个也脱不开干系……她陪不了我，那就让你来陪着！”
　　烛芯即将燃尽，紫袍男人诡异的脸上，尽是狰狞。
　　“从今往后，你要活在这世上，生生世世来偿你的罪……我会让你伏在我脚边，眼睁睁看着齐氏的天下覆灭……”
　　“……你永远，也休想摆得脱怪物的身份！”
　　……
　　噼啪——
　　男子泛红的凤眼深暗，猛地一掌往前击去，库中一台厚重的大理石屏风便随之粉碎，残骸雨点般散落满室。
　　江厌离咬着牙，周身杀气疯涨。
　　……摆不脱……
　　……时至今日，他仍旧没摆得脱长生引，还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拳头捏得嘎吱响，他凝着满地碎石，只觉满腔恨意如风暴般席卷。
　　可是他必须要摆脱。
　　因为他的怀里，有一弯天上最温柔的月亮。
　　——“厌离厌离，讨厌分离……往后你就叫这个名字，怎样？”
　　女子含笑的嗓音犹然在耳，江厌离心口一空，忽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是了，他还有她。
　　无论世人如何唾弃憎恶他，他身边始终都有一个她。
　　他还要陪着她，生老病死，连黄泉路也绝不让她独走。
　　……所以他一定要找到解药。无论是寒毒的，还是长生引的……
　　混沌的黑眸逐渐聚起点点星光，再抬眼时，男子眸中已回归一片璨亮。
　　幽暗的地库中，他执起一盏烛火，迈步更往深走。
　　库内空间不大，没多久，他就已将所有的角落察看过一遍，却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指尖自箱箧表面划过，他方才搜索完这一个，仍旧一无所获。
　　男子墨眉压低，俊脸上，有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分明记得赫坦将药方藏在这里……他那样多疑之人，鲜少会将重要之物换了位置……
　　难道说，他是早猜到他会来找，所以事先将东西收了起来？
　　江厌离思索，但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想着，他一时不察，随意地往旁边移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动，竟教他意外瞥见石壁上悬挂的一样物什——
　　黛青的山峦，靛蓝的峰顶，道道夕光跃动于纸上，绘出一片云卷云舒……
　　视线清明的一刻，他薄唇微颤，竟是罕见地陷入了诧异。
　　眼前的东西……分明就是千里江山图！
　　男子的目光被画卷吸引，挪不开半分。
　　昏暗的烛光摇曳，这幅年头已久的惊世名画，在如此森冷的环境中，却仍教观者由心底感到震撼。
　　先前那块大理石屏风将其遮挡，他未能发现。此刻离得近了，便能仔细欣赏画中景象。
　　每一根山线行云流水，每一处配色恰到好处……峰顶荧蓝的画彩点缀，只让人不禁惊叹这是何等的稀世奇珍！
　　江厌离亦是惊诧，不过却不止因这画精美。
　　他狭长的凤眸半眯，凝视画卷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千里江山图虽是南阳珍宝，但到底也只是幅画……
　　赫坦他，怎么会把幅画如此小心地收在宝库里？
　　……除非这画里，还藏着什么玄机……
　　男子俊美的面容严肃，下颌也随之紧绷。
　　他沉默着看画半晌，却始终未能参透有何奥妙。
　　恰巧库外有阵细碎的脚步声缓缓行近，男子眼神一厉，霍然出手将画卷取下卷起，掌心蓄力循声望去。
　　门扉轻启，只见一道青衣人影缓步踏入，手中拂尘随动作摇曳。
　　江厌离皱眉，正欲击出的手倏然收势，阴着脸睨向他。
　　“奴才锦溪，拜见离王殿下。”
　　来人通身清润，面对他不加掩饰的杀意，却是不卑不亢，淡定俯首鞠了一躬。
　　江厌离没回话。
　　他知道他是谁。宫中有他诸多眼线，自然清楚齐盛北的身边，有名极受器重的掌事太监。
　　听说还是直接废了赵肃，破格提拔上去的。
　　……倒是比他想的年轻。
　　男子凤眼冰冷，既不说话也不动，只阴恻恻瞪着他一言不发。
　　好在锦溪也是见过场面的人，此刻倒也没露怯。
　　见对方久不回话，他心知他是在等自己先开口，于是冲他拜了拜，兀自站起身来。
　　“殿下可是想问，奴才为何会来这里？”
　　黑衣男子抿唇，似是默认。
　　见状，小太监笑了笑，清秀稚嫩的脸上，却是违和的沉着镇定。
　　“奴才不敢隐瞒……实际殿下近日于宫中行踪，皇上俱早已知晓。今日奴才前来，便是受了陛下之命，与离王殿下传一话。”
　　闻言，江厌离始终冷淡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并不是因为听见齐盛北监视自己感到惊讶。
　　毕竟经过北溟那一遭，他早知他并非展现出来的那般昏庸无能。
　　……不过他有什么话想与他传？
　　“什么话？”
　　良久，只听那人冷冷启声，嗓音低磁动听。
　　锦溪有片刻的怔愣。
　　他早听说这位西域新君姿容绝世，极善蛊惑人心。
　　只是没想到除却长相，他连声音也这般勾人。真真是无一处不完美。
　　……江尚功她，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想着，小太监眼神有些黯然。
　　江厌离也注意到了这点，看他的目光便更加深了些。
　　但很快地，锦溪便平复好心情，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皇上要奴才同殿下传两句话。这第一句，是陛下他，知道长生引的解法……”
　　男子瞳孔一缩，霍然冷戾瞪向他。
　　他并未言语，动作也没变，却莫名教锦溪感到浑身发冷，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笼罩着。
　　小太监悄然握紧拂尘，终于第一回流露出紧张的情绪。
　　“皇、皇上还说，国师修习邪术，魂体分离，照寻常人的法子杀不死……殿下您若想杀他，需得以毒攻毒。”
　　“以什么毒？”
　　那人沉冷出声，虽气势吓人，但也并未对他有所伤害。
　　锦溪捉摸不透他想法，闻言纵使心尖发颤，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将皇帝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讲出来。
　　“长生引乃逆天邪术，施术者需长年以孽瞳血肉维持药效。因而自然也被魔毒侵蚀，变成半魔半人的邪物。”
　　“若要诛此邪物，需分魂魄与□□两步。魂魄可用诛魔阵湮灭，而肉身，还需得用同样的毒物侵蚀，以使之消亡。”
　　“国师如今被魔毒侵蚀数年，若想除他肉身，还需得用魔毒才是……”
　　说着，他清润的黑眸抬起，对上男子诡谲的目光，迟疑下问道。
　　“离王殿下，您可是在想，如今您魔毒已解，再无法提供毒血了？”
　　江厌离执灯的手收紧，俊挺的五官经烛光照射，氤氲着别样的妖异。
　　锦溪见他脸色虽沉，眉眼间却没有不耐，心道自己是猜对了。
　　他怯懦地望着他，只觉眼前人姿容过分奇美，令人不敢逼视。于是便垂下眼去不再直视他。
　　也是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不敢在与他对视时讲出来。
　　小太监深吸口气，停顿了会儿终于启声，鼓起勇气道——
　　“这便是陛下的第二句话：殿下不必担心，因为现如今，宫中还有另一人身中魔毒，且程度不轻。这一人……”
　　他嘴唇哆嗦下，嗓音倏然严肃。
　　“便是夏卿，夏大人！”
　　江厌离眸光明灭，在他看不见的瞬间，眼底旋起一片风起云涌。
　　

　　☆、寻得

　　幽暗的地库内,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矮个的青衫少年双手紧握，说话间, 有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殿下急需长生引的解法, 皇上亦急需消灭国师……陛下早知您今日必会来此，所以提前便将药方收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抬眼瞟着对面人。
　　黑衣男子俊脸不虞, 如炬的目光直直凝着他，令人难以逼视。
　　也教人看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锦溪被他那一眼震得心惊胆战，忙垂眸定神, 豁出去般道。
　　“离王殿下英明, 自当知晓这是笔划算买卖！您杀国师，皇上解您长生引, 这二者并不冲突！”
　　这话他说得没错, 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 更何况双方有同样的目标。他本意是想劝成一桩合作。
　　但即便已位居掌事太监, 他到底还是个少年。
　　锦溪未曾有过与人谈判的经验, 因而此刻一番话说来, 比之劝告，倒更像是威胁。
　　男子闻言, 薄唇勾了勾, 旋即扯出抹古怪的笑来。
　　“哦？这么说来，本君是不得不同意了？”
　　小太监一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冷汗倏然而下。
　　“殿下误会了，是锦溪嘴拙！皇上并非胁迫之意，只是相与殿下合——”
　　“今日我留你一命, 回去告诉齐盛北。”
　　未等他把话说完，那人突兀启声打断。
　　锦溪硬生生将话噎在嗓子眼，战战兢兢地看向对方。
　　男子俊美的脸上一片空白，唯有半眯的凤眸，隐约透露出此刻不算愉悦的心情。
　　他笑得嘲弄，一双墨眉凌厉地压低。
　　“赫坦必须死，长生引也自当要解……但此事与你们又有何干系？本君再是身陷死局，还轮得到你们插手？！”
　　说到最后一句，他嗓音霍然抬高，言语间，透着足以震慑千军万马的霸气倨傲。
　　年轻的小太监脸色灰白，一瞬间没了半点再回话的勇气。
　　……是了……这一位，可是西域名震天下的新君啊……
　　这等骄傲强大之人，岂能容得了他人要挟？！
　　想着，他懊悔不已，头埋得也越发低，全然没了初见时的镇定自若。
　　好在江厌离并没真打算与他计较。
　　见面前少年局促无措地立着，他黑眸微闪，目光自他握紧拂尘的手上瞟过。
　　十指紧扣，捏得指骨都泛白也不肯松开。
　　这场景让他有些似曾相识。
　　数年以前，也有个孩子曾这样紧拽着他的衣袖，任他威胁也不肯松手。
　　——“师傅，阿卿想跟着您！师傅去哪里，阿卿就去哪里！”
　　江厌离眉梢轻跳，冷哼一声转过身。
　　“回去告诉你主子，管好他自己……再敢插手，他日本君送那老妖怪下地狱时，必也教他做个陪衬！”
　　腥风骤起，男子身形一闪，眨眼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锦溪呆立在原地，眉头紧皱，狂跳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听起来，离王他…像是早知夏大人中了魔毒？！
　　那他为何没早便对他动手？明明只要夏卿做药引，就能消灭了国师……
　　少年不知想到什么，眸子忽然瞠大，惊愕又恍然大悟地看向男子离开的方向。
　　.
　　溪镇——
　　马车缓缓驶入镇门，青天之下，西域军的深红旗迎风招展，于半空展示着绚丽的图腾。
　　看来起义军占领溪镇之后，把这里治理得很好。
　　齐衍唇角勾了勾，放下车缦往后看去。
　　只见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上，紫衣女子娥眉紧锁，脸色也变得苍白。
　　她素来是隐忍又冷淡的。
　　因而此刻这样明显的痛苦神情一经出现，便格外令人揪心。
　　绛紫袍的男子俊脸一肃，眉眼间掠过不加掩饰的慌张。
　　他迅速来到女子身旁，大手稳稳地搀住她。
　　“黎歌，怎么样？！”
　　他的嗓音微哑，一贯轻慢的语气退换，此刻只有焦急。
　　“伤又疼了吗？我替你拿药来……”
　　边说着，他边拽过一旁的药包翻找。
　　黎歌虚弱地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抬眼看过去。
　　“不必取药，给我杯水就好……”
　　她声音绵软，听起来，竟有丝少见的依赖。
　　齐衍揽她的手僵了下，却并未依言，仍是固执地翻找着。
　　见状，黎歌淡无血色的唇颤了颤，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抿起。
　　“找到了！来，先吃颗镇痛丸……”
　　片刻后，男子出声，自然地将丹药送到她唇边，随后又细心地递上水壶。
　　黎歌重伤未愈，浑身无力，只得由着他半搂住自己喂药。
　　清水裹着药丸下肚，不过服下须臾，她浑身剧痛便消散许多，五脏六腑的灼烧感也全然退去。
　　“怎样？还疼吗？”
　　那人紧张的关切声响于耳际，女子怔了怔，轻轻摇摇头。
　　齐衍松了口气。
　　男子俊秀的脸上现出抹笑，修眉愉悦地弯起。
　　他大手半搂着她，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霓裳是我府中最好的医女，她配的药，尽是举世无双的好药……这镇痛丸是她特意为你做的，只肖服下，不出半柱香便可起效。”
　　说时，他桃花眼明亮，看着她的眼神无比专注。
　　比之以往，更多了毫不遮掩的温柔和情愫。
　　黎歌心尖萦绕起难言的悸动，忽然感到面上腾起一阵诡异的薄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她回来之后，他似乎变了许多……
　　女子乌眸眨动，闪烁又探究地望向他。
　　换成以前，他不会这样直白又热烈地盯着她瞧。
　　他那双勾人的眼睛，就像清晨薄雾弥漫的江面。向来只显凉薄，不见心意。
　　即便是在最贴近真心的时刻，依旧蒙了层透明的隔阂。
　　可这一次，就在此刻，她却终于看穿了那些迷雾，直直看进了他心里。
　　看到了那片朦胧与平静下，他波涛汹涌的心意。
　　黎歌目光沉静，回神才发觉，她正以一种亲昵的姿势贴在他胸膛。
　　两人靠得如此之近，她几乎都能听见他的心跳。
　　砰通——砰通——
　　那阵急促又清晰的心跳声贯耳，她垂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悄然轻颤。
　　齐衍自始至终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
　　可他只是沉默，不说话，也不放开她。
　　他只是紧紧揽着她，极力要用体温，暖化她冰冷的身体。
　　或者，是里面什么更冰冷却柔软的东西。
　　良久，直到马车都已驶入主城，男子的声音低低响起，仿若石子投湖般击中她内心，激荡起千层涟漪——
　　“……黎歌。”
　　他唤她。语气里凝着少有的郑重与认真。
　　“有我在，今后再不会让人伤你半分。”
　　说这话时，他俊脸微红，似是在表坚定的决心，又像是在做什么许诺。
　　女子绞着裙摆的手抖了抖，久久没回话。
　　半晌，她尾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探出，勾住了他的。
　　齐衍浑身一震，只觉滔天的欢喜袭卷而来，几乎是颤抖着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握得那样紧，严丝合缝，仿佛唯恐稍不注意，便教那细微的一点回应逃走一样。
　　车外人声鼎沸，车内却是一片沉寂温馨。
　　紫衣男子与女子静静依偎着，彼此都一言不发。
　　然而有些话，本就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只要靠在你身边之人，是你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王爷！有消息了！”
　　许久，车外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声。
　　鹅黄小袄的少女撩起车帘，圆脸上洋溢着多日不见的惊喜。
　　两人闻声看去，却是谁也没变幻动作。
　　圆圆一回来便瞧见两人姿态，面上有一瞬的讶异。
　　但她到底是个有眼力见的。
　　何况眼前场景，她倒是极其喜闻乐见。因此不过片刻便敛去惊讶，改换了满眼的惊喜。
　　“王爷，黎姐姐，这里果真有神医的消息！”
　　少女脸颊红扑扑，圆圆的笑眼亮晶晶。
　　“镇中人说，数日以前确实有名‘唐’姓游医来到溪镇。且他医术极为精湛，医好了不少的疑难杂症！”
　　闻言，黎歌眼睛也亮了亮，挣扎着自男子怀中坐起，倾身向她。
　　“可有说到何处寻他？”
　　“这倒是不知，神医行踪隐秘，镇里人说要想碰上他只能看运气。”
　　对上两名女子投来的视线，齐衍俊脸凝重，沉吟片刻后冲圆圆颔首道。
　　“无妨，本王已派了人在溪镇搜寻。我们先找地方驻下，之后再详议办法。”
　　圆圆点点头，与黎歌对视一眼，扶着门框便步上了马车。
　　等她坐稳，齐衍正欲启声吩咐车夫前行，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声。
　　三人愣了愣，狐疑地朝外瞧去——
　　一旁的街道边，不知何时围了成群的百姓，此刻正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们的马车议论纷纷。
　　更确切地说，是马车正前方。
　　绛紫袍的男子皱眉，撩起车缦探出头去。
　　只见车轮正对的方向，一道颀长身影负手而立，正好整以暇地往他们这处看来。
　　对上齐衍深意的目光，白衣男子撩动银灰的大氅，骨节分明的双手交握，冲他作揖。
　　他未被银色面具覆盖的下半脸上，薄唇扯出抹笑，随后缓缓开合。
　　“靖王爷，久候了。”
　　男子嗓音温润，数九寒天下，清朗若澈泉。
　　齐衍黑眸半眯，警惕地直睨向他。
　　“你是谁？！”
　　那人轻笑，顾自放下手后，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道。
　　“在下南阳一游医，佚名。单姓……‘唐’。”
　　车中三人眼眸大瞠，愕然无比地怔坐于当场。
　　

　　☆、假如

　　“江姑娘, 您今早的药还没喝。国师大人特意吩咐，要奴婢亲眼看着您喝下去……还请您喝了吧。”
　　江婉方才自太医院回到冷宫，服侍的宫女便凑上前冲她道。
　　闻言, 女子愣了愣, 对她点点头。
　　“好。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喝。”
　　说着，她连披风还没来得及除下, 就径直走到桌边端起碗。
　　“等等。”
　　蓦地，男子嘶哑的声音响起。
　　江婉动作一顿，转头朝身后看去。
　　夏卿俊脸不虞, 一双修眉皱得死紧, 大步走到她旁边夺过碗。
　　“这药是今早的？”
　　端碗的手触到满掌冰冷，男子黑眸眯了眯, 阴着脸地朝宫女瞥去。
　　“凉药入口更添疾, 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
　　被他低哑的训斥声吓得发抖, 宫女额角冷汗涔涔, 当即白着脸跪倒在地。
　　“奴婢失职……是奴婢考虑不周！还望夏大人赎罪！”
　　夏卿冷哼, 看她的眼神已然愠怒。
　　他知道冷宫奴才大多势利, 看人下菜，见风使舵……最是他们擅长之事。
　　可江婉往日在宫中温厚, 待他们不薄。
　　即便如今她到了这里, 也不该受他们如此对待。
　　……更何况，她还带着病……
　　男子鹰眸冷厉，瞪视着宫女的目光几乎要具象化, 无比锐利地直射向她。
　　宫女只觉如芒在背，不住地磕头认错。
　　江婉立在一旁怔了会儿，目睹经过后叹口气, 温声劝道。
　　“无妨，不过就是凉了些，还是能喝的。”
　　说着，她上前接过碗，便作势要喝。
　　然而不等触及碗沿，一只冰冷的手便擦着她手背，又将之夺了回去。
　　夏卿没看她，径直一把将碗贯到了地下。
　　噼啪——
　　碎瓷混杂着药汁在宫女脚边炸开，她猛地一抖，竟当场哭出了声。
　　江婉亦是惊诧，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黑衣男子黑眸侧移，连个眼神也没再往宫女挪半分，薄唇轻启道。
　　“重新去煎一副。今日奉药过后，自行去辛者库报道吧。”
　　辛者库，戴罪宫人的挨罚之处。
　　闻言，宫女两眼一瞠，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冷宫虽说不比宫里其他地方油水多，但胜在清闲事少。
　　这些日子在此伺候江婉服药，她早已被养松了身子骨，哪里还受得了辛者库那等劳累的地方。
　　这简直是要她的命啊！
　　宫女涕泪交加，然而纵使心中不满，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抗拒，只唯唯诺诺地应着便躬身告退了。
　　夏卿自始至终俊脸阴兀，看也没看她。
　　不多时，门扉再度禁闭，屋内霎时间便只剩下了两人。
　　江婉杏眼眨了眨，目光自满地狼藉转移到男子面上。
　　她粉唇微抿，斟酌片刻后，还是出声道了谢。
　　“夏卿……谢谢你。”
　　男子肩膀一僵，半脸倾转瞟了她一眼。
　　“主人有令，要她们好生照顾你。这帮奴才抗令不尊敷衍了事，本就该罚。”
　　说罢，他似是不想再与她多纠结于此，撩动大氅抬步走到了窗边。
　　“初冬已至，这窗户往后莫要再开。晚些我再派人给你送木炭来。”
　　他戴着黑手套的手攀上窗扇，轻轻一拉便将之拖回。
　　江婉盯着合上的窗户怔了怔，心里暗自有些着急。
　　……阿离他还要从那里进来呢……合上以后，他怎么再来见她？
　　想着，她暗自叹气，转身走回桌边给他倒了杯水。
　　“有劳夏大人。”
　　纤细的指托住茶杯，她双手捧着递给他，语气礼貌而疏离。
　　这一杯，她敬的不是他，而是皇宫总理各事的禁卫军之首。因而唤的是敬称。
　　夏卿闻言却蓦地黑了脸。
　　男子锐利的鹰眸明灭，盯着她手指看了半晌，并不伸手接过。
　　久等不到他回应，江婉疑惑，抬眸看向他。
　　对上女子温润茫然的目光，夏卿原本充溢胸腔的郁气却又消散，有一瞬的心酸。
　　……是啊，她其实一直都是唤他夏大人的……
　　早前那五年，每一次她遇见他，都是低眉顺眼地叫着夏大人。
　　即便没有江厌离，她的目光也从未落在他身上过。
　　……从始至终，一次也没有。
　　所有的郁涩不悦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萦绕在他心口的，只有失落和苦闷。
　　就像是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在他心口上，让他连怒火也燃不起来。
　　有什么资格不满呢？这场仗，从一开始他便输了。
　　夏卿咬牙，垂着头接过茶，如饮酒般仰头一饮而尽。
　　末了，他没将杯子还给她，而是径自拿着走到桌边。
　　也就借此机会，与她拉远了距离。
　　“明日太医院你先不必去。珍妃怀胎足六月，宫中太医明日都需得去替她孕检。”
　　江婉原本还在思索他为何忽然心情不好，闻言愣了下，颇为惊讶地问。
　　“珍妃娘娘她……已怀胎六月了？！”
　　“上回她刺你时便已显怀了，你没看见吗？”
　　男子瞥她一眼，飞快地收回视线。
　　经他提醒，江婉细细一想，隐约记得当日珍妃的确腹部已隆起。
　　不过那时情况紧急，她只顾着惊慌，倒是没多留意。
　　——“尤珍儿不过是尤浩送给皇帝的玩物，只要一直活着就好。至于她被怎样对待，尤氏族人并不在意。”
　　江厌离的嘲讽犹然在耳，女子掌心握紧，一时极为心塞。
　　其实当年她在宫里，起初和娘娘是处得极好的。
　　珍妃性子骄纵跋扈，寻常人尽都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可那副带刺的外表下，实际也有颗剔透玲珑心。
　　往日珍妃因她性情温和，时常以画像为由召她入宫作陪，往往会因寂寞而与她诉说许多。
　　……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姑娘啊，怎会落到被锁在这宫里，沦为他人工具的境地？
　　江婉叹气，越想越感到说不出的惆怅与怜悯。
　　夏卿见她模样，略一思索也明白过来她在叹什么，嘴角霍地一勾嗓音沙哑道。
　　“你是在可怜她？她那日刺你时可是真下了死手。你可怜她，她有对你留过情？”
　　苛待给她冷药的人她要帮，意欲杀她的人她要怜悯……他着实是好奇，面对世上这多人，她把自己又置于何地？
　　“我可怜她与我防备她并不冲突。万事皆有成因，若非长于恶劣处境，有谁会生来便是恶人？”
　　女子平静作答，边说着，边意有所指地深望向他。
　　那问句宛如一把刀刺进夏卿心里，他有片刻的怔忪，竟莫名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太过清澈温柔的眼眸，便是只望一眼，他都担心将之玷污。
　　“……夏卿，这话我同阿离也说过。你本性并不坏，我知道的。”
　　江婉与他相处这些时日，已经熟悉了他的反应，知晓现下他正心生动摇。
　　她咬唇，想了想劝道，嗓音温恬和善。
　　“你看看娘娘，看看这天下的黎民苍生，有哪一个不是赫坦掌中之物，被他肆无忌惮地利用来妄行不义？！”
　　“南阳是你的家……难道你真的想眼睁睁看着他把南阳毁掉吗？”
　　夏卿瞳孔骤缩，霍地伸手掐住她脖颈。
　　“住口！！！”
　　他沉声厉喝，嗓音粗噶如破败的风箱。
　　江婉被他卡着脖子说不出话，但他手下力道合适，却也并未令她喘不过气。
　　不过经此一着，她也不敢再开口，只大眼直直盯着他瞧。
　　男子俊秀的脸上，五官因扭曲而略显狰狞。
　　感受到掌心一片温暖细腻，他鹰眸眯起，危险地凝着她。
　　眼底尽是晦涩，翻涌着无数她看不懂的情绪。
　　“江婉，你了解我什么呢？”
　　他阴沉道，泛黑的薄唇拉成一条直线。
　　“你口口声声家国大义，要我背弃主人拯救南阳……但你可知，我这一生所有的苦痛折磨，尽都是因南阳而来？！”
　　话至末尾，他几乎是在咆哮，掌着她脖颈的手也不住颤抖。
　　江婉被他吼得一抖，丽颜上浮现出些许无措。
　　见状，夏卿理智稍稍回复些，凝着她盈水般的杏眼不语。
　　主人如今做的事，是在毁掉南阳吗？他不觉得。
　　他自小在宫里长大，比她看得更加清楚。
　　其实南阳早就已经腐败不堪了。
　　那些光鲜强盛之下，是一个又一个难以补全的空洞。
　　皇宫的所有人，尽都陷在疯狂争斗的漩涡里，为那一把王座，斗得你死我活，不择手段。
　　有的将骨肉炼成兵刃，有的为上位屠人满门，有的数十年如一日地装疯卖傻……
　　这哪里是哪一个人的错呢？分明是无数个人共同毁灭的结果。
　　……更何况，她怎么知道，他就是在毁掉南阳……
　　“你现下还说得出这些话，不过是因为身边有人护你。你有齐厌，有你那帮同伴可以依靠……可是江婉，我和你不一样。我的身边，自始至终站着的都不是南阳之人！！”
　　他和她不一样。她有太多的人保护陪伴，可他身边除了主人，其他谁也没有。
　　所以南阳怎样与他又何干？他与它，从未在一条线上。
　　女子绾起的发髻因动作松散，三千青丝如瀑般流下，搭在她素白的肩膀，显得尤为纯净纤弱。
　　夏卿垂眸，对上她水光流转的惊愕双眼，心下又是一阵钝痛。
　　“……要是你从没卷进这一切，那该有多好？”
　　他低喃，声音轻得让她与他如此之近都听不清。
　　要是她从没卷进这一切，从没遇见过齐厌，只是按时入宫成为江尚功……
　　要是他先一步遇见她，会不会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就会是他？
　　江婉被夏卿一番话震得头脑发白，唇瓣翕动了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或者说她是不知说什么好。
　　秀气的眉头不自觉紧蹙，当下她也觉得自己那番劝说的话有些不妥。
　　南阳覆灭，其实哪里是他能阻止得了？是她想得太天真了……
　　小手悄然攥紧裙摆，女子低头，默默咬唇不语。
　　夏卿的手还卡在她脖间，力道却是越来越弱。
　　他一时不知该不该放手。
　　按理来说他该放开，可是私心里，他却莫名有些留恋掌心那片温暖。
　　“夏大人，不好了！！”
　　突兀地，正在两人僵持时，一道尖利的呼喊声穿透门扉。
　　紧接着殿门便被推开，只见名宦官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张脸已然血色尽失。
　　“药人……药人那边又出事了！！”
　　闻言，男子俊脸骤然阴沉，迅速收回手，拎起他领子便身影如风般消失。
　　江婉连反应都来不及有，就见他们飞快地冲出了门。
　　……药人？
　　回过神，她忆起那夜与江厌离所见，不禁生出些许好奇来。
　　是国师培养的那批死士吗？不过为何又要唤他们药人？
　　正当她思索时，下一瞬，只见一道人影再度显现，这一回来的是名生面孔的老宫女，她一次也未在冷宫见过她。
　　“江尚功。”
　　宫女出声，上了年纪的脸上漠然无澜，极淡定的样子。
　　她眼珠转动，似有似无地朝方才夏卿离去的方向瞟了眼，而后复又看向江婉。
　　“奴婢奉皇上旨意，立刻带您去麒麟殿面圣。”
　　江婉一惊，杏眼倏然瞠圆。
　　

　　☆、揭露

　　“陛下, 江尚功到！”
　　引路的宦官俯首躬拜，麒麟殿内伺候的宫女便撩开珠帘，使他的身影得以显现。
　　江婉跟在他背后, 眉眼低垂地站着。
　　袅袅香烟中, 她余光瞥见正前方一抹黑白色的身影端坐，似是等候已久了。
　　此刻珠帘上撩，他执杯的手下放, 霍然抬眸朝她看来。
　　那一眼，目光何其热烈，蕴着的又岂止万千深沉？
　　女子肩膀一僵, 觉察到他视线的瞬间, 心潮如海般翻涌。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间，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他。
　　……当她从尚功局之首, 沦为叛国的阶下囚后……
　　“臣……参见陛下！”
　　粉唇开合, 女子静默良久, 郑重地行一宫礼启声道。
　　短短一句话里, 包含了太多的复杂与情绪。
　　年轻的帝王斜靠在镀金椅, 闻言黑眸忽闪, 冲她幽幽道。
　　“……江婉。”
　　齐盛北的目光落在她发顶，说话间唇角轻勾, 扯出个异常温和的笑来。
　　“别来无恙。”
　　他嗓音磁柔, 语气轻松得仿佛在与老友叙旧。
　　江婉心尖都在战栗，一时心重气闷不知如何回话。
　　他那一语入耳宛如丝线牵心，猝不及防便将她拉回到离宫以前。
　　当她仍是尚功局的首领, 是他最为器重的画师之时。
　　……可如今再会已然物是人非，她不再是他忠诚的女官，而是起义军之首的夫人。
　　她如今是要推翻他统治的人……
　　女子温润的杏眼水光盈盈, 平举于身前的双手也在袖中暗自攥紧。
　　她知道他在等她回话。
　　可因过于百感交集，她罕见地失了语。
　　或者说是她想问的太多，以致不知从何说起。
　　“臣离宫良久，今日得见陛下……甚感荣幸。”
　　她道。一边说着，头不自觉埋得更低。
　　见状，皇帝阴郁的眉眼微凝，好似沉吟了下。
　　片刻，他俊眉舒展，意味深长道。
　　“既是荣幸，你为何这般拘谨？往日这宫里敢直视朕而无所畏惧的，你可是头一人哪。”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
　　江婉秀眉蹙了蹙，丽颜闪过一丝挣扎。
　　但很快地，她还是平复好心情，收起礼数顺从地抬头看向他。
　　视线清明的一瞬，她瞳孔骤然一缩，惊愕地呆立当场——
　　记忆中俊秀尊贵的帝王形象历历在目，然而此刻在她眼前的，却是张与之几乎全然无关的憔悴脸庞。
　　男子面容消瘦，两颊都已凹陷，皮肤于日光下透出死人似的青灰。
　　他在冲她笑，然而这表情现于这样一张孱弱的脸上，不显亲和，而更多是瘆人。
　　……这是……陛下？
　　江婉震惊得无以复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他怎会衰弱成这样？！
　　“呵……朕这模样，吓到你了？”
　　见她一脸诧异，齐盛北心下了然。
　　他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轻咳两声好似调侃道。
　　“难怪你先前不愿抬头，朕如今这样子确实可怖，瞧着像个半死人，你不肯看也正常。”
　　“皇上，您……您怎会变成这样？？！！”
　　女子听闻他自嘲却并未附和，斟酌少顷，最终还是克制不住地问道。
　　她语气中是全然关心的好奇，再无半点它意。
　　皇帝闻言目光微深，苦笑似地摇摇头。
　　“说来话长……先不谈这个。朕今日召你来是有要事，时间紧迫，便不与你卖关子了。”
　　说着，他侧眸，瘦如枯枝的手往一旁挥了挥，示意殿中人退下。
　　麒麟殿里伺候的都是他身边老奴，因而无需他出言便心知肚明，纷纷鞠躬完便一溜烟地消失。
　　不过眨眼间，殿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那日朕信中嘱托你三件事，前两件，你应是都已完成了？”
　　皇帝拢了拢肩上的黑狐裘，定定看着江婉道。
　　虽是个问句，说来语气却十分笃定。
　　江婉一愣，倏然回想起一年前在青郡收到的帝书。
　　去北溟送画，给阿离传信……他当日给她的三桩任务，两件皆已完成。
　　那时她不懂他动机，如今才隐约猜到，这些大抵都是在为他们可以击败赫坦铺路。
　　……世人皆道他昏庸，可为何她看见的，是个隐忍又步步为营的帝王？
　　“江爱卿，做得好！朕早知你是难得的聪明人，这事交给旁人都不行，唯有教你去能让朕安心。”
　　见她不作声，齐盛北只当她是默认，当即龙颜大悦道。
　　那张形容枯槁的俊脸，也难得地焕发出荣光。
　　江婉杏眼眨了眨，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陛下，恕微臣斗胆……您可是早知国师阴谋，才特地设计安排的这一切？”
　　年轻的帝王闻言笑意愈深，并没回答她的问题。
　　“聪明自是难能可贵，但江婉，有些时候难得糊涂，才是最好的做法啊。”
　　女子抿唇，明白他这是不愿多做解释，于是识趣地不再追问。
　　麒麟殿内焚着龙涎香，被暖炉缭绕的热气一烘，越发沁人心脾。
　　皇帝深深吸一口气，阴柔的长眸眯了眯，缓缓吐息道。
　　“江婉，我如今还有一事急需你相助。”
　　他没有自称朕，而用的是最平凡不过的称谓。
　　拘谨严肃立着的女子闻言双目微瞠，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
　　齐盛北没有错过这点，但他并不在意。
　　大手捻起一沓黄纸，他递给她的动作略微显得无力。
　　“我不与你卖关子。我知晓齐厌现下就在宫里……这是他需要的东西。”
　　阿离？！
　　江婉秀眉皱得死紧，深深望了他一眼。
　　片刻，见他始终保持着朝她伸手的姿势，她裙摆翩跹，终于抬步向他走过去。
　　“……这是什么？”
　　纸张入手，江婉的目光定在其上密密麻麻的陌生字体，困惑不解道。
　　“毁掉赫坦肉身的方法。”
　　皇帝答得言简意赅，见她倏然抬头惊诧看来，沉吟下又接上一句。
　　“你经历了这众多，应当已知晓世间多的是异人在。赫坦修习邪术，魂体分离，魂魄可转移驱壳，肉身亦不能轻易被毁灭。要想诛杀他，需得用特定的办法分开进行。”
　　“这一沓，便是东昭传下的消灭魔人肉身之法。也是你们必不可少的关键之物。”
　　言语既出，宛如挥舞的小锤，举轻若重地砸在江婉心上。
　　她怔怔地立着，好半天回不过神。
　　……魔人……肉身……阿离他竟是还瞒了她这么多吗？她分明一直以为，消灭国师只差最后一步了……
　　“你把它收好，下次齐厌来见你时，就把它交给他。”
　　帝王的叮嘱入耳，女子思绪回笼，却是一瞬又想到其他什么，惊疑无比地脱口而出。
　　“陛下……您既知阿离现在宫中，为何不亲自给他？”
　　这是她想不通的一点。
　　他既然知道江厌离在宫里，还清楚他会去见他，那必然是有眼线或者门路可与他沟通的。
　　那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费这样大的功夫由她转交？
　　江婉越想越疑惑，掌心攥紧纸张，凝着他不语。
　　却见那人忽地一笑，淡无血色的薄唇扯出个颓然又无奈的弧度。
　　“这便是朕说的，要你帮忙的这件事。”
　　皇帝叹气，目光空了少顷，眸底再度聚光时，眉眼间已凝上了冰霜般的严肃。
　　“要想毁灭国师肉身，光有这法子还不够。你们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魔毒。”
　　女子震惊，几乎不假思索便急道。
　　“可是陛下，阿离他魔毒已解，如今——”
　　“朕知道。但你可知，这宫里还有一人身怀魔毒？”
　　江婉一时头脑轰鸣，不敢相信地退后一步，唇瓣嗫嚅说不出话。
　　见状，齐盛北又是一叹，再不隐瞒地将事情娓娓道来——
　　这个人，正是夏卿。
　　江婉等人乃至江厌离，实则都不清楚一事。那便是魔毒附于常人的确会致死，但极少数情况也可传染。
　　当年长白山上，江厌离入魔后击在夏卿身上的一掌，便将魔毒打入他体内。
　　但好巧不巧，夏卿是国师手下死士，自幼服百毒以淬炼，体质异于常人。
　　因而魔毒非但没杀他，反倒与之融为一体，将他变成了罕有的不被魔毒侵蚀的携带之人。
　　……也就是说，他如今的身体，便是魔毒的容器。既不被侵害，也不使之泄露……
　　“赫坦修炼邪术多年，又以孽瞳血肉炼丹以维持长生不老。他如今浑身上下每一滴血都染满了魔毒。要想杀他，需得以毒攻毒，用同等的魔毒炼药相抗衡。”
　　“夏卿虽亦染魔毒，但程度远不及齐厌曾经深重……以血肉炼药，齐厌只需一滴，于他则需放干身上的每一滴……”
　　“朕已派人与齐厌说过。可你猜他如何回？他不肯。所以朕才会想到由你相助。”
　　由她相助什么呢？
　　他想让她劝说阿离杀了夏卿吗？！
　　——“我的身边，自始至终站着的都不是南阳之人！”
　　稍早时男子的嘶声悲呼犹然在耳，江婉心口一震，倏忽间明白了他所言。
　　……是啊，南阳分明是他的家，可连这里的帝王都在想着如何杀他……
　　“……陛下赎罪。若您是要臣劝说阿离杀了夏卿，那恕臣不能，也不肯！！”
　　女子秀眉倒竖，鲜少地失了礼数和分寸，几近怒声道。
　　她怎么可能会让他送死？！即便夏卿现下执迷不悟，但也远不至该死的地步！
　　更何况，他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与南阳待他的方法难道脱得开干系吗？！
　　江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整个人难以克制地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齐盛北对她这反应早有预料，因而现下倒也不惊不恼，只轻咳了两声缓缓道。
　　“江婉，你可曾想过，江郡守当年为何执意送你入宫？”
　　……江郡守……她的爹爹？！
　　女子怔愣，原本的惊怒瞬间转成了惊疑，呆呆地望着他。
　　年轻的帝王黑眸半眯，脸色憔悴苍白，眼底却骤然聚起璀璨的光华。
　　“事到如今，你还当真以为，自己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他道。一边说着，一边扬手又朝她甩出封信。
　　江婉愣愣盯着脚边信封，目光渐渐凝到了表皮几个清隽飘逸的大字上——
　　[帝亲启。青郡江达昌上。]
　　视线清明的一瞬，她脸色一变，丽颜空茫。
　　

　　☆、算到

　　江厌离再入冷宫时, 红木的窗扉紧闭，缝隙中透出微弱朦胧的烛光。
　　狭长的凤眼眯了眯，他只一拂袖便撩开了窗。
　　点地飞入, 梅树花苞擦衣轻颤, 片叶不沾身。
　　甫一落地，他的目光便朝殿中床边瞧去，精准无误地锁定住心尖人。
　　女子正趴在床边上, 埋首啜泣。
　　她素白的长裙曳地，满头青丝亦未束，流水般披散下搭在她瘦弱的肩膀, 瞧来极为楚楚可怜。
　　昏黄的烛光自她身后发散开, 将她的身影晕染得模糊不清。
　　莫名地，这一幕落在他眼里, 仿佛她已融入了夜色中, 下一瞬就要被黑暗吞噬。
　　江厌离俊脸骤凝, 迅速一闪身移至她身旁。
　　“婉婉？”
　　他伸手抱起她, 眉宇间尽是不加掩饰的焦急。
　　“怎么了？！”
　　江婉被他抱放在膝上, 泪眼朦胧地抱住他脖子, 哭声如乍起的晚风细弱逸出。
　　“阿离……原来我从进宫到遇见你，这些事都是注定的……”
　　男子眉心愈发皱紧, 大手将她更往怀中拢了拢, 黑眸深沉。
　　“嘘……别哭。”
　　他柔声哄着她，旋即倾身去吻她的眼睛。
　　“有我在，别怕。”
　　女子闻言又是一阵泪崩, 小手攥紧他衣衫，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陛下、陛下都告诉我了……这些事都是我爹娘做的……他们从一早便知道……”
　　纵然她说得断断续续又含混不清，江厌离还是听懂了她意思。
　　凤眸霍然变暗, 他轻拍她后背的大手微微一顿，却并未停下动作。
　　如抱孩子般温柔地安抚着她，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那张魅惑众生的俊颜，却是与动作语气相违和的诡谲。
　　“婉婉乖。”
　　他眸底异光闪烁，低磁的嗓音听来有些奇异的哑。
　　“出了什么事，慢慢与我说，可好？”
　　说着，揽住她腰肢的手臂又是一紧。
　　江婉自麒麟殿回来本就憋了一路，此刻窝在他怀里，感受到了莫大的安全感。
　　因而抽泣着平复会儿情绪，便将白日皇帝与她所说一五一十地道来——
　　所有事还要从江达昌给皇帝献上的密信说起。
　　数年以前，宋慈下嫁江达昌，外人都道委屈了她。
　　实际只有她二人知晓，这只是场有名无实的形婚，目的是为了救宋慈怀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孩子，便也就是江婉。
　　身为寒山圣女，即便失了灵力，宋慈依旧精于占卜，可于卦象观天命。
　　而她就是这样算出，南阳的气数将尽，他日必有大祸降临。
　　而这唯一的转圜余地，就在她的女儿身上。
　　“当年宋夫人算出魔帝登基，他日将以□□致使乾坤颠倒，生灵涂炭。所以她早早便做好了打算，要以同为寒山圣女的你，做净化魔毒的药。”
　　年轻的帝王边咳嗽便说道。
　　“江郡守坚持要送你入宫，也是因为她生前叮嘱，日后需得让你与魔帝相遇。以在命轮转动之时，由你之血肉力挽狂澜……”
　　语毕，他干枯的俊脸骤然严肃，眉眼中也浮现一丝难以言说的惊叹。
　　“可谁能料到造化如此弄人？！你竟会先一步遇见齐厌，以致之后的所有尽数变了样……”
　　皇帝的声音不绝于耳，江婉怔怔地立着，却越发觉得头脑发嗡，什么也听不进去。
　　……什么意思？
　　难道她从始至终经历的这一切，娘亲和爹爹早便知晓了吗？！
　　“……你骗我……”
　　女子握着掌心信，不住地摇头。
　　她素来沉静的丽颜煞白，清眸倏然盈涌起不敢相信的泪水。
　　“不会的，我娘亲向来最厌恶宫墙府苑，她又怎么会故意把我送进去？！”
　　她分明记得小时候，娘亲时常带着她外览山水。
　　每一次，有时是在青翠的林峰，有时是在澄碧的湖畔。
　　要么春光灿烂，要么夏日炎炎，要么初秋的枫叶染红山谷，要么隆冬的瑞雪为世界都披上一层银装……
　　她的娘亲，那个笑容温婉，眼中永远都像盈着一汪春水的女子，便会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对她柔声细语地说。
　　“婉婉，你看这人间，山河何其壮丽！娘亲希望你能永远自由自在，像鸟儿一般高高地飞起，而不是被永久地束缚在那些红砖青瓦的院子里。”
　　她掌心的温度，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娘亲那样爱她，又那样地憎恨这深高的宫墙……
　　她怎么会故意把她送进去？！
　　“宋夫人是爱你，可你还要记得，她也爱这天下。”
　　齐盛北幽幽开口，声起的瞬间，唇畔蓦然绽开抹洁白又深意的笑。
　　“江婉，你爹娘皆是深明大义之人。他们不惜放弃你也要拯救这天下，护卫黎民苍生……那你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阖眼又睁开，嗓音一瞬变得认真又缥缈。
　　“难道你如今，舍得将他们的努力与牺牲付之一炬，眼睁睁看着南阳覆灭，民不聊生吗？”
　　……她舍得吗……
　　江婉的眼泪滚烫地淌下，滴落在江厌离颈间，沾湿他黑金的衣领。
　　只留下阵阵温凉。
　　……可是她要如何抉择？！一面是天下，一面是夏卿，难道她要为了救天下人，帮着杀了他吗？？
　　“阿离你说，他是不是在骗我？”
　　女子抽泣着抬头，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悲伤地望向男子。
　　“娘亲和爹爹执意要我入宫，真的是因为南阳吗？？他们真的是为了这天下，明知皇宫险恶，也要把我送进来吗……”
　　既是如此，那他们真的爱她吗？
　　天下哪里有父母，会步步为营地提前数十年便设计好，将自己的骨肉亲手送入险境呢？
　　……这是不是就是娘亲留她的理由呢？
　　为了让她来救南阳。
　　毕竟她是那样地恨着太上皇，至死都不肯再见他一面，对他留下一句话……
　　否则她又为何愿意生下他的孩子呢？
　　“难道我的存在，也只是一样工具吗……”
　　江婉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忽然间，她能体会到夏卿的心情。
　　对身边最亲近之人的信任崩塌，发现自己原来只是被利用的对象……
　　难怪他明知国师心思还执迷不悟，自欺欺人，终究比信念崩塌要来得强。
　　想着，女子深重地叹一声，双手捂脸嚎啕大哭。
　　江厌离抱着她，深黑的眼底尽是疼惜。
　　“婉婉，你可曾想过，或许你从生下来，就注定要来到我身边呢？”
　　他忽地伸手，握住她捂脸的柔夷，使她的面容得以展露，眼睛也无比清晰地对上他的。
　　“宋夫人算得到南阳命数，谋尽心血也要让你见我……如此看来，有没有可能，她也算到你我该有这一段缘？”
　　江婉的哽咽声停顿，含泪看着他。
　　见她眸底重聚起星亮的光点，男子薄唇扯动，冲她露出个罕见的纯然微笑。
　　仿若暗夜绽开一朵昙花，将所有的阴影尽数盖过，世间只余下他的绚烂。
　　“她是要把你送到我身边以救赎我。”
　　“你不是说过，佛陀派你来渡我？佛渡不了我，唯有你可。”
　　“我历经了百年折磨，饱尝过极致苦难，才终于等到你出现……利用也好，工具也罢，谁送你来我身边，我便感激谁。有你我便不入魔……”
　　对上她清澈的眼，他抚着她脸颊，低喃间，柔情蜜意再难以压抑，如洪水般于字句间决堤而出——
　　“也许是她可怜我……她知道，你是这世上治我唯一的药。”
　　窗缝开了一线，一阵夜风骤起，便裹夹着梅花香气卷入屋内。
　　江婉怔怔望着男子，恍惚似要溺死在他惑人的黑眸里。
　　那里面翻涌了太多的情感。
　　复杂，深沉，热烈……宛如月夜的海面，波浪起伏。
　　……是啊……
　　如果是娘亲，想要促成他们这一段缘呢？
　　女子粉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状，江厌离心知自己所言已慰她良多，唇角笑意扩大。
　　旋即又是一倾身，在她嘴角吻了吻。
　　“倘若当真如此，那这世上第一我该谢你，第二便是宋夫人。”
　　倘若真是宋慈将她带到他身边，那于他而言，这便是黑暗一生里仅有的几次上善意。
　　男子凤眸微深，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原本他是不觉得如今际遇与前朝人事有关。
　　毕竟便是齐盛北他爹，算来也该唤他一声叔父。
　　更别说宋慈比先帝还晚生了数十年，他江厌离是何等桀骜之人，怎需晚辈来打点人生？
　　可如今听了江婉一番话，他又隐隐感觉到个中的确有许多的蹊跷。此事与宋慈关联莫大。
　　尤其是今日稍早前，还在赫坦的宝库找出她的画……
　　忆起先前经过，江厌离稍稍将怀中人放开些，后自腰间抽出卷起的画来。
　　“婉婉，说起宋夫人……先前我在赫坦那老妖怪的宝库里，找到了你娘亲的绝笔作。”
　　边说着，他单手将画展开，就着拥抱女子的姿势环抱着她将画两头拉住。
　　江婉心情稍平，闻言丽颜转现出惊讶来。
　　“绝笔作？你是说‘千里江山图’？！”
　　她秀丽的眉头蹙起，大眼扑眨，借着烛光往画卷看去。
　　只见一幅于她而言无比熟悉，且意义非凡的青绿山水画铺陈纸上，昏暗的光下仍显得异常壮丽精美。 
　　……这是……千里江山图？！
　　江婉愕然，不自觉地倾身更仔细往之瞧去。
　　这幅画不是被锁在宫中藏画馆吗？？怎么会在国师的宝库里？！
　　不对！这幅画……
　　“这一幅……和我娘亲的画不一样！”
　　片刻后，女子突兀惊愕道。
　　江厌离俊脸空白了一瞬，眸底霍然凝起万千思疑。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我在考虑对全文进行修文，为了不影响大家看文，时间大致定在正文完结后到番外开始前。
我会着手把前面有些地方改一改（会标注）
因为总觉得不满意，没有写好，觉得对不起婉婉和阿离，没把他们的故事讲得更好，也没能给大家呈现最好的阅读体验。
非常抱歉，也谢谢大家的支持和耐心！
我承诺这本绝不会烂尾，直到番外我都会好好认真写完的，所以不用担心！

　　☆、神医

　　江婉杏眼圆睁, 定定凝着眼前画卷不语。
　　她目光专注无比，细致地瞧过每一寸，与记忆中曾临摹过的图样对比着。
　　好半晌才再度启声, 这回语气更加笃定。
　　“这幅画是我娘亲所绘……但是这同她献给皇上的那幅不一样！”
　　江厌离俊庞微沉, 目光也倏然幽深。
　　他将画卷更举高些，使烛光能将之照得更亮，令她看得更清楚。
　　“哪里不一样？”
　　他问。边说着, 边也侧目瞧去。
　　闻言江婉秀眉紧蹙，纤细的手指抚上宣纸，在几处山脚的位置点了点。
　　“这些地方……这是千里江山图的一部分, 也恰巧是我临摹过最多, 最熟悉的部分。山脚这几处在原画里是没有树的，可你瞧, 这上面有……”
　　无光山顶树, 树下一片黑。山脚不作树, 需得染纯清。
　　这是当年她临摹时, 娘亲反复要她背诵的口诀。
　　千里江山图于她几乎是烙印在脑海中的存在, 因此现下只需一瞥便能看出有何异样。
　　……只是她想不通, 这一幅分明也是娘亲的手笔，为何却与她以往画的不一样……
　　“阿离, 你说这是从国师那里找出来的？”
　　女子略一思索, 忽而转头向男子道。
　　江厌离此刻也正因她所言在沉思，闻言颔首，安静地等着她说话。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江婉眉心皱得更紧，好半晌没再出声。
　　她想起早些时候皇帝说的话，他说这一切, 实际娘亲早有预料。
　　……既是如此，那有没有可能，这画里也藏着什么玄机？
　　一缕模糊的思绪飞闪，女子清眸眨动，点在山脚的手指颤了颤。
　　她静静地看着，忽然像是发觉到什么，指尖开始沿着那几处多出的松树游移。
　　霍地，只听她突兀启声，急急道。
　　“阿离，给我一支笔！”
　　男子凤眸眯了眯，见她忽然一脸凝重，心道是有所发现。
　　于是径直抱着她，一个闪身来到了放着烛台的桌边。
　　江婉一个字也没多说，抓起桌上的毛笔随意往水杯里蘸了蘸，便开始在纸上涂画。
　　片刻后，她将几处山脚一一连接，只见一张精巧的卦象图赫然便于纸上铺陈开来！
　　“这是……”
　　她惊讶无比，握笔的手指扣得死紧。
　　这是……八卦图？？
　　女子杏眼微眯，倾身更凑近些仔细观察，然而细看之下又发觉这卦象甚是古怪，她以往从未见过。
　　……娘亲的画里，怎会有这么一幅奇怪的卦象图？
　　“阿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婉久思不得解，蹙眉仰头往身后人看去。
　　然而意料之外地，揽着她腰肢的男子亦是墨眉紧皱，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若有所思。
　　见状，她愣了愣，脱口而出。
　　“你、你是不是知道这卦象？”
　　她看他表情只有讶异，却未有半点的茫然。
　　闻言，江厌离并未立即回答。
　　他也抬臂，骨节分明的手在未干的水渍处抚了抚，俊美的脸上倏然严肃。
　　垂眸对上怀中人询问的目光，他沉吟片刻。
　　好半晌才低低出声，语气格外地耐人寻味。
　　“这一幅，是东昭的诛魔阵法图……”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道。
　　“也是湮灭赫坦魂魄必须的一个阵。”
　　两人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与深意。
　　.
　　溪镇外，山脚孤村——
　　绛紫袍的男子于简陋的木桌旁正襟危坐，严肃地望向正前方。
　　黎歌衣袖上撩，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向前伸。
　　方才打开药箱的白衣男子便握住她手腕，专心地把脉。
　　“姑娘胸腹穿刺，现下还有些内伤，不过已无大碍。待会儿在下替你抓几服药，喝完应当就能痊愈了。”
　　男子薄唇开合，边说着，边抬眼冲她笑，面具后的黑眸温润澈亮。
　　“有劳唐圣了。”
　　女子亦勾唇，向来清冷的丽颜绽开一抹浅笑。
　　“我们有求于您，擅自叨扰，还麻烦您替我看诊……黎歌感激不尽。”
　　“黎姑娘言重了，唐某不过是尽医者本分罢了。”
　　神医礼貌地收回手，执笔在纸上书写药方，不以为意道。
　　“何况我已在此等候几位许久。能盼得你们前来，唐某求之不得。”
　　闻言，一旁静候的齐衍黑眸微闪，望着男子和缓启声。
　　“听唐医圣此言，您是早知我们要来？”
　　这话出口，写字的人动作一顿，方才搁下笔来。
　　“靖王爷明锐。实不相瞒，我也不过才抵达溪镇十日，几位能到得这样早，在下起先也是没有料到的……”
　　男子抬头向他，削尖的下颌肤色较之常人要苍白许多。
　　“如此想来，我那徒儿寒毒发作的速度，应当也比我先前预计的快。”
　　一语既出，惊得在座众人俱是瞠目。
　　齐衍与黎歌对视一眼，正欲出声询问，立在门边的圆圆先一步看穿他们疑惑，于是出言解释。
　　“王爷，黎姐姐，你们有所不知，早年时唐圣曾收了小姐为徒，一边替她调理身子，一边教授她医术……”
　　她将江婉与神医过往之事道来，说话间，却是目光闪烁，死活不敢看向神医。
　　见状，后者莞尔一笑，轻描淡写便点出了她心思。
　　“圆圆，怎么几年不见，你竟生疏到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还是说你怕我责怪你没照顾好婉婉？”
　　小少女猝不及防被戳中内心，慌张地挠挠头，脸儿埋得更低。
　　她自小跟在小姐身边，因而早年也曾与神医相处过。
　　当年他外出云游以前，曾特意叮嘱她好生照顾江婉，切莫让她寒疾复发。
　　可如今江婉不止犯了寒疾，甚至还更加严重。
　　……这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唐圣您便是指责我也是应该的……本就是圆圆没把小姐照顾好，才害她如今身子这样弱……”
　　说着，少女仿佛忽然想到什么，笑眼一瞪又急急冲他道。
　　“对了！唐圣，您可知小姐如今身上的寒毒究竟是何东西？？怎么连大夫都束手无策啊……”
　　这句话不止是她想问，屋内另两人亦甚感疑惑。
　　一时间，六只眼睛俱都望向男子，一眨不眨。
　　乍然成了众人的焦点，白衣男子却是镇定自若，噙着笑意味深长道。
　　“此事攸关寒山族谜辛，恕我无可奉告。”
　　对上他一双幽深黑眸，齐衍心口一揪，失落之余又感到意料之中。
　　——“王爷，老臣曾听闻，北溟境内有支异族，擅长起死回生之术。但凡是被逆天改命，强行拖回人间之人，便会因死气入骨身中此毒。俗称寒毒。”
　　那日老医女所言犹然在耳，齐衍桃花眼沉沉，心知此事的确十分不简单。
　　北溟境内的异族……应当便是寒山族。
　　当日离开北溟以前，龙怀渊曾与他简单交谈过。
　　彼时他便说起早年宋慈离宫时，曾有名神通广大的异士相助，这才得以逃脱。
　　这事是太上皇一块心病，自那以后，他便下旨命国内所有唐姓之人改姓，否则便贬入贱籍。
　　据说这是因为那异士姓唐。
　　……和这位唐医圣，一模一样的唐……
　　大掌暗自握了握，绛紫袍的男子眼睑微阖，敛去眸底涌动的暗光。
　　再睁眼时，他面上已是一片风光霁月，平静温和。
　　“此事既与蓬莱仙山有关，当属天机，我等凡人自不应贸然打探。还望唐圣包涵，咱们就说说何日启程去京城这事吧。”
　　他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黎歌和圆圆闻言亦深觉有理，便也没再追问。
　　毕竟当务之急是尽快回京。
　　虽然国师有药抑制江婉寒毒，但到底是隔靴搔痒，终究治不了本。
　　最保险的办法，还是他们早些带着神医赶回去。
　　“王爷不必心急，我已算过，婉婉尚且还不会有性命之虞。”
　　神医知晓他们心思，于是温和宽慰道。
　　“这寒毒已跟了我那徒儿数年，要想根治也不简单。在此以前，我们还需得去趟青郡，取我早年时在江府留下的一味药材。”
　　江府？
　　众人疑惑，极为不解的样子。
　　当日起义军占领青郡后，江府便被用作了首领府邸。
　　过了这么久，他留下的东西还会在吗？
　　男子看穿几人疑惑，只勾唇又是一笑，转眼对圆圆道。
　　“圆圆，你可还记得，夫人生前曾在后院种下一课合欢树？”
　　小少女被点名，先是怔愣下，稍加回忆后瞬时便想起他所指，当下点点头欣喜道。
　　“嗯，记得！那颗树是宋夫人最喜欢的，先前我同姑爷说过以后，他便特意下令不得将其砍掉，还要好好栽培呢！”
　　“那便好，这棵合欢树是我改良后的品种，树汁入药，便是除寒毒的利器。”
　　得到她如此回答，神医亦是舒了口气，笑着闻言赞许。
　　“好孩子，做得好。你这是相当于救了你家小姐一命啊。”
　　圆圆惊喜无比，羞赧地拍拍脸，一双乌眸亮晶晶地。
　　还没等她自喜悦中平复，只听神医的声音再度幽幽响起，意外地带着丝狡黠。
　　“此事上你立了大功，我有样礼物送你做奖赏，不知你是想要不想要？”
　　礼物？
　　少女困惑，茫然地看了齐衍和黎歌一眼，复又看向神医。
　　“唐圣，什么礼物啊？”
　　她毫无头绪，只知呆呆望着他发愣。
　　一旁的另两人亦是好奇，于是也转眼瞧着他。
　　只见白衣男子嘴角上扬，扯出个愉悦的弧度来。
　　众目睽睽下，他轻轻击掌，冲着内室的方向温声唤——
　　“出来吧，流景。”
　　听见那熟悉的名字，三人瞠目，霍地从座上站起。
　　一阵细碎凌乱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下一瞬，一只手臂撩起门帘，来人便自其后步出。
　　他面容显露的瞬间，几道抽气声骤起。
　　“……流、景？”
　　少女愣愣道，随后几乎是本能地，泪如泉涌般朝前扑去。
　　

　　☆、相对

　　秋风萧瑟, 国师殿外的花园内，掉落的枯叶铺陈一地。
　　大红宫装的女子正拎着裙摆疾步前行，厚厚的披风都因她速度被风拂起。
　　唐语凝柳眉紧皱, 脸色是连脂粉都掩盖不住的铁青。
　　“哎哎, 你们听说没有？李大力因为不能再用武，被赶出宫了！”
　　“你说国师大人手下那个死士？就是被夏大人下令折了手臂的那个？！”
　　步上进殿必经的台阶时，她忽然听见转角处几道窃窃私语声。
　　唐语凝一怔, 眼疾手快地捂住身旁跟随宫女的嘴，屏息静静听他们叙说。
　　那几人是国师殿打杂的宫女，此刻闲来无事便说些八卦, 一个比一个说得煞有其事。
　　“对, 就是他！听说那日他前脚从冷宫出来，后脚夏大人就找了个由头说他犯错, 命人将他手腕给折了, 这才废了他的武功。”
　　“夏大人？！他这是犯了什么事, 居然惹到这座魔神……”
　　“嘶, 你们可别同别人说！我听那日在冷宫伺候的姐妹讲啊, 这事与江尚功脱不开干系……”
　　江婉？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唐语凝媚眼微瞠，更专注地侧耳倾听。
　　“那日带江尚功去冷宫的几人态度不好, 害她受了伤。听说扛她的那一个便是李大力……”
　　女子掌心蓦然发力, 掐得被她捂嘴的宫女忍不住痛哼。
　　听见了响动，几名八卦的宫女一惊，连忙作鸟兽状四散。
　　一时间, 殿外复又归于鸦雀无声。
　　“唐、唐尚功……”
　　惊动了那几人逃开，宫女面白如纸，唯唯诺诺地立着, 好似生怕女子怪罪于自己。
　　然而意外的是，对方却并没在意。
　　唐语凝无暇顾及她，涂着淡粉腮红的脸颊绷紧，一双乌眸也涌动着道道暗光。
　　……夏卿，江婉……
　　回味着方才听闻的话，她好似忽然意识到什么，娇颜除惊愕外，还隐隐闪现一抹沉思。
　　……真是没想到啊……
　　“唐尚功，时辰快到了，国师大人已等候许久了……”
　　久等不到她回应，宫女抬头瞧了眼天色，只好硬着头皮提醒。
　　闻言，女子抬眸扫她一眼，旋即一言不发地朝前迈步。
　　不过须臾，她们便进了国师殿。
　　甫一踏进门，唐语凝在国师之前，便先瞧见了一旁木椅上一道熟悉的人影。
　　魁梧高大的男人正被人搀扶着靠在椅背，素来刚毅狂傲的脸上，此刻泛着病态的惨白色。
　　瞥见她倏然出现的身影，男人一顿，既虚弱又惊喜地唤。
　　“语凝……”
　　语气间尽是含情脉脉。
　　唐语凝收回视线，置若罔闻地越过他，径直走到国师身前跪下。
　　“大人久等了。属下姗姗来迟，还望大人恕罪。”
　　赫坦正坐在上首的正座饮茶，闻言瞟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着道。
　　“久等你的人可不是本座……尤将军方才回宫，谁也不急着见，只挂念你一人。便是谢罪，你也该同他谢才是。”
　　说着，他阴沉的黑眸侧移，目光便幽幽落在先前出声的男子身上。
　　那人，正是战败后，自紫郡侥幸逃生归来的大将军尤浩！
　　见他点到自己的名，尤浩因被女子忽略而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些，瞄了唐语凝一眼，有气无力地开口。
　　“国师说的是什么话？本将军自是以战局为重，急着进宫来见你，也是为了对之后再做打算。”
　　他说得煞有其事，然而听在知晓内情的人耳中，只显得冠冕堂皇。
　　想起他独自逃跑时，被抛弃在紫郡等死的一众将士，国师笑而不语。
　　“将军得以平安归来，实属大幸……语凝甚感欣喜。”
　　气氛越发僵持，红衣女子适时启声解围。
　　话是那么说，她语气和神色间却没显出半分喜悦来。
　　见状，尤浩眸子眯了眯，眼底骤起一阵暴躁。
　　……这女人真是好狠的心……
　　他强忍着浑身伤痛，瞪着她暗自发怒。
　　几月前他尚未战败时风光无两，她依在他怀里柔情蜜意。
　　如今他成了败将狼狈而归，她就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所谓的凉薄红颜心，果真是铁石心肠！
　　想着，男人急怒攻心，牵动了伤□□发出一阵猛咳。
　　国师自始至终都只是含笑看着，直到此刻方才张口说话。
　　然而却也不是在问他。
　　“药人那边，怎么样了？”
　　唐语凝一愣，心知他是在同自己说，赶忙严肃应声。
　　“回大人，药人现已被抢救回来，暂无性命之忧。
　　“嗯，做得好。
　　赫坦布满刺青的脸上展露一抹满意的笑，旋即又看向尤浩道
　　“你瞧，近日这些烦心事哟，当真是一桩接着一桩。本座这边前脚药人出了问题，后脚将军便来求兵……这可如何是好？”
　　虚弱的男人听出他言下之意，脸色又是一变，当即焦躁道。
　　“国师，战事吃紧，如今紫郡被叛军把守，若是不再加派兵力以支援，只怕不日他们便会打到京城来啊！”
　　他的兵符早便交给了唐语凝保管，临出征前，她说此物贵重，还是让国师看着稳妥。
　　也就是说，现如今整个南阳的军队还有他尤家军，尽都归于赫坦手中，无法由他直接调度。
　　……他尤浩的死穴，也在他手里……
　　“呵，支援？那不如尤将军同本座解释解释，你先前带了支军队偷偷来围剿本座座下死士，这是意欲为何呢？”
　　突兀地，秃头男人话锋一转，一声厉喝打破了殿中原本的平静。
　　尤浩闻言浑身一震，冷汗倏然自额角沁出。
　　“国师说的什么话？本将军何曾围剿过你的人？？”
　　他似是心虚，说话间目光反常地飘忽。
　　国师听完他话后彻底冷了脸色。
　　“尤将军，你当真以为本座能荣得了你糊弄？你私下策划篡位后谋杀本座之事，本座早便知晓了。”
　　他边淡定叙说着，边朝唐语凝挥挥手。
　　两人在对视间，迅速地交换了个眼色。
　　“将军可曾听说过，英雄难过美人关？”
　　尤浩来不及反应，余光瞥见眼前一花，胸口已倏地被一把匕首刺穿。
　　鲜血顺着刀刃淌下，他双目大瞠，难以置信的目光自胸前转向眼前人。
　　红衣女子妩媚的脸上一片冷漠，光影下，隐隐折射出扭曲的青灰。
　　“你……”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挣扎出声。
　　唐语凝握刀的手又是一用力，只听他一声闷哼，彻底没了声音。
　　男子的身体如风中落叶般飘零而下，软趴趴地躺在她脚边，死不瞑目。
　　她只是看着，眸底无波无澜，甚至还有一分轻蔑。
　　“本座特意留着他等你来杀，你应当满意了吧？”
　　国师睨着他尸首，头也不抬地幽幽道。
　　“说来他还是你第一个男人。虽说是奸污了你，但你下手如此干脆，倒也是本座未曾意料到的。”
　　“语凝生是大人手下，死是您之鬼。大人吩咐的事情，属下便绝不会犹豫半分！”
　　女子大红的裙摆被溅上几滴鲜血，与之融为一体后，只隐隐看得出些许深暗。
　　秃头男人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
　　半晌，他掸了掸袍子站起身，边往台阶下走边吩咐。
　　“如今尤浩这个麻烦也已除去，唯一剩下的便是那东西了……本座估摸他应当也快出手了，我们需得准备更多的死士才是。”
　　说着，他站定于她身前，居高临下道。
　　“去吩咐东宫的人，抓紧采血，务必在月末以前，再给本座造出一批死士来。”
　　闻言，杀人时都未心惊的女子却是蓦地瞪大了眼。
　　“可是大人，药人现下方才保住性命，若是立即这般采血，他会死的！”
　　“哦？”
　　国师眉头一挑，好似诧异的样子，望着她似笑非笑道。
　　“这么说来，你是想违逆本座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然而不知怎地，落在唐语凝耳中，却听出了满溢的暴戾阴狠。
　　女子猛地一抖，慌忙双膝跪地叩头谢罪。
　　“……属下不敢！还望大人恕罪！！”
　　国师脸色不虞，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冷冷睨她两眼，抬步朝殿外走去。
　　“你可要记住，当日你将他献给本座时，自己是怎么说的。”
　　行至门边时，他忽地意有所指道。
　　唐语凝死死咬唇，贴近地面的脸上尽是沉痛与悔恨。
　　……
　　与国师殿的冷清不同，此时的冷宫却是人来人往，闹腾异常。
　　许是皇帝所言过分使她操心，江婉在面圣的第二日便犯了寒毒。
　　一众太医忙前忙后替她医治调理，直忙活了整日才终于使她退了烧。
　　“大人，江姑娘现下暂无大碍，老臣已替她扎过针灸，只需让她好好睡一觉便是。”
　　头发花白的老太医拱手作揖，小心翼翼地抬眸瞄着面前男子。
　　只见那人俊脸阴兀，脸色比身上的黑衣还要沉上几度。
　　“知道了。下去吧。”
　　他冷淡道，嗓音嘶哑粗噶。
　　老太医听出他语气不悦，不敢再逗留，慌忙领着一众医女离去。
　　夏卿目送着他们背影渐远，直到殿外的长廊已复归于平静，这才转身，面无表情地踏进屋内。
　　沉睡香的烟雾混杂着暖气扑鼻而来，他撩开一道珠帘，径直走到床边。
　　榻上躺着的，正是昏沉睡去的江婉。
　　她黑发披散，如丝绸般铺陈于枕上，有几缕掩住瘦弱的肩膀。
　　大红的锦被搭在她胸前，衬得她玉颜越发苍白。
　　纯洁，纤弱……这似乎与他想象中她的睡颜完全一致，只除了因病而更虚弱些。
　　夏卿垂眸看着她，冷峻的眉眼间一时有些恍惚。
　　“江婉？”
　　他轻声唤她，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她举动。
　　女子只是安静地睡着，呼吸匀长，没有半分回应。
　　她没醒。
　　男子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脊背也一瞬间有些僵硬。
　　……那就是说，现在无论他做什么，她也不会知道……
　　鬼使神差地，他凝着她的睡颜，不自觉地向前伸出手。
　　修长的指顺着她下颌向上攀沿，他隔空描慕她鼻梁，好似在寻找一个落手点。
　　末了，他手腕轻压，大掌温柔又小心地覆在了她额间。
　　女子身子动了动，似是忽然触及他冰冷的掌心，感到有些不适。
　　夏卿探着她额间体温，鹰眸深沉。
　　“……江婉。”
　　他低低呢喃，掌心下细腻微烫的肌肤似乎将什么传递到他心里，撩起一阵波澜。
　　“快些好起来吧。”
　　语气间，含着淡淡的愁绪，又似有几分期冀在。
　　其实他一直不太清楚，自己贸然将她带回宫，究竟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夏卿泛黑的薄唇抿紧，一边收回手，一边看着女子修眉皱紧。
　　自他知晓她寒毒发作的那日起，他便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救她。
　　毕竟江婉是齐厌的命，要想救他，就绝不能让她出事。
　　所以思索再三后，他决定铤而走险，将江婉带回宫来由国师先行医治。
　　原本这计划只是他一闪而过的念头，之后再如何打算，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可现下看来，似乎带她进宫，也并没帮到她什么，反而毁了她对他那仅有的一点信任……
　　夏卿怔忪，回想起那日女子惊痛的质问声，只觉舌尖都弥漫起一阵苦涩。
　　……其实他很想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看他的。
　　或者说，她究竟有没有曾看过他……
　　想着，男子不自觉地向前迈步，更往女子身旁靠近些。
　　也就是这一步，教他灵敏的嗅觉忽然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异香。
　　馥郁，迷幻，彷如能挑动人心底最深的欲念……
　　……这个味道……
　　夏卿鹰眸微瞠，猛地俯身更往女子靠近，欲要嗅她身上的气息。
　　忽而一股无形的大力袭来，他毫无防备地被卷起，重重摔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你想对我夫人做什么？”
　　一道轻飘飘的低沉声骤起，夏卿浑身绷紧，愕然地循声看去。
　　

　　☆、夕阳

　　黑衣男子被掐着脖子拎起, 双脚悬空，身形晃荡如将落的树叶。
　　江厌离手背青筋迸起，一双凤眸狠绝地瞪视着面前人, 嗓音沉冷宛如发自炼狱。
　　“你方才, 用的哪只手碰她？”
　　他冷冷道。
　　说时掌下不断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夏卿的脖子折断。
　　后者俊脸已然涨红，艰难地伸手掰着他手臂。
　　……齐厌……
　　夏卿缺氧过度, 迟钝的大脑却仍旧因震惊而思索。
　　……他在这里？！
　　“唔……”
　　突兀地，一声女子的嘤咛响起。
　　江婉原本平躺在床，此刻纤长的睫翼微颤, 似是被这动静扰了沉眠。
　　至她嗓音入耳的一瞬, 江厌离才仿佛回神。
　　他顿了顿，旋即脚尖微动, 身影蓦然如风般自窗口掠出, 拽着夏卿来到冷宫角落一处隐蔽的空地。
　　砰——
　　他扬手, 那人便重重摔在地上。
　　夏卿浑身乏力, 半分也没能支撑, 连滚了数圈方才停下。
　　“咳咳, 咳咳！”
　　单手撑地跪着，他捂住脖颈一阵猛咳, 咳嗽声愈发嘶哑粗噶。
　　江厌离在他身前几步远, 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眉眼间尽是冰冷与暴虐。
　　“你既急着送死，当日在紫郡又何必逃跑？”
　　他薄唇轻启, 凤眸危险地眯起。
　　夏卿好不容易喘过气，此刻闻言反应过来他是指那日自己在紫郡行刺江婉的事。
　　当下修眉紧皱，怔然地转头向他。
　　“……你…在宫里？”
　　强忍着方才被掐伤的疼痛, 夏卿沙哑开口，音落的一瞬面上却又似了然。
　　……对了，他这样的人，怎可能会放任江婉一人独处于危险中……
　　“你既一直在宫里，为何不将她救走？”
　　鹰眸恍了恍，他并没接江厌离的话，而是另起了话头。
　　姿态看似冷静，但尾音里细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紧张。
　　江厌离自然没错过这点。
　　他薄唇勾了勾，扯出个怪异的笑来。
　　“你费尽心思将她带来皇宫，我带她走，岂不是拂了你的意？”
　　夏卿想说话，不等开口却又听那人道。
　　“我竟不知堂堂的禁卫军之首，竟会对别人的夫人感兴趣。”
　　男子一震，泛黑的薄唇抿紧，不知该再如何接话。
　　他阴兀的鹰眸闪烁，显得异常慌张。
　　分明方才险些被掐死时都未显露情绪，此刻却像被戳中内心似地双拳微颤着握紧。
　　……他的确问心有愧……
　　在那人洞若观火的目光中，他低着头，眉宇间尽是秘密暴露的仓惶。
　　……可这是有原因的……
　　他是想更靠近她。因为——
　　“还是说，你如今的魔毒已深重到乱你心智，只靠本能要把她夺到身边？”
　　那人声起，说话间俊美无俦的脸上似笑非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晦暗。
　　夏卿倏地一个激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
　　“我没有！！！”
　　他因嘶哑而素来低沉的嗓音此刻蓦然拔高，听来在惯常的粗噶中，更增添了几分慌张与悲凉。
　　见他如此反应，江厌离墨眸愈深，知晓自己说中了。
　　男子摄人心魂的黑瞳骤然旋起两团漩涡，身周一阵妖风大作。
　　夏卿一愣，察觉到他狂暴的孽瞳之力。
　　“夏卿，我给过你机会。”
　　当扑面而来的威压束缚住他手脚，令夏卿无法动弹时，他听闻他道。
　　“你知晓我绝非良善之人，放你也不过是她恳求……但这不代表，我容得下你再三挑衅！”
　　江厌离大手隔空一握，黑衣男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高高举起悬上了半空。
　　“你当真以为，仅靠压制便能赢得过魔毒？你不是我，时间推移，你只会越来越想要她……”
　　他低沉道，音落的一瞬，牙关蓦地咬紧。
　　夏卿身中魔毒一事，其实他早便知晓。
　　那年在长白山他发了狂，掌风夹带着铺天盖地的戾气，打在他身上自然就将魔毒贯入他体内。
　　只是那时他没想到他还能支撑这么久，直到如今才逐渐发作。
　　魔人步步深化的过程里，血肉受到侵蚀，会教他痛不欲生，几乎时时刻刻处于狂暴的边缘。这时他便本能会去找一个依靠。
　　而自始至终夏卿身边最合适成为依靠的人选，都只有一个……
　　“婉婉身为寒山圣女，血气清润，灵气通透。往后你入魔越深，便只会越渴求她气息血肉……留下你，于她便是最大的隐患！”
　　提及江婉，江厌离素来没有不留半分余地。
　　只要是对她有所威胁的人，他本应尽都除掉。更何况，那个人还在打着抢走她，染指她的算盘。
　　“单是这一点，就足够我将你挫骨扬灰！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着滚远些，却反将她替你求来的容忍当做纵容！”
　　夏卿被他强大的内力压制，无法挣脱，只能浑身僵硬地悬在半空嘶声低吼。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同你抢她！！！”
　　他双目发红，音落一瞬，气喘如受伤的小兽。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她！！！”
　　江厌离瞳孔微缩，手下功力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只隔空将他拖到自己身前来……
　　.
　　夕阳如金碧的水墨于天幕晕染开，如血的残阳火红，穿透冷宫一扇琉璃的窗，折射出道道七彩荧光。
　　江婉醒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轻眨，还带着丝初醒的惺忪与茫然。
　　……傍晚了吗？她这一觉，睡得可真是久……
　　“醒了？”
　　突兀地，耳畔传来一道低柔男声。
　　女子一愣，下意识转眸望去，在瞧清那人面容的瞬间霍然自榻上坐起。
　　“阿离？？”
　　江婉惊讶，一把捉住床边坐着的人衣袖，似紧张又惊喜地道。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嘘，小点声，这外头还有守卫……”
　　“无妨。今日守卫换班，皇宫人手不够，除了冷宫院外都无人把守了。”
　　正左右张望的女子闻言一顿，略显茫然地看向他。
　　对上那人温柔似水的目光，她秀眉却是微蹙，仍旧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可现下时候尚早，难保晚些不会有人来……若是你被发现就糟糕了，阿离，你快走吧，我一人待着也没事的……”
　　江厌离深邃的凤眸下望，自她说话时不自觉攥紧自己衣袖的小手掠过。
　　薄唇轻勾，俊脸现出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
　　“不走，今夜留下陪你。”
　　说着，他反手包住女子的手，将人轻轻扯进怀里拥住。
　　“怎样，头可还晕？夫人这一觉，睡得未免有些太久……”
　　江婉依在他怀里，亲昵地抱住他腰身，闻言仰头往窗外看了看天色。
　　的确是够久。
　　她只记得先前头晕至极，在太医赶来以前便失了意识。
　　那时似乎才是早上，这时候都已近迟暮，相当于她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不晕了，只是睡久了有些乏……阿离，你等我多久了？该不会一整日都在这里守着我？”
　　男子没答话，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只轻描淡写道。
　　“等得久倒不算什么，我只是怕你醒不过来。”
　　江婉一愣，忽地坐直了身子。
　　女子灵动的乌眸微闪，单薄的衣袖下探出一截纤白手腕。
　　她双手抚着他脸庞，使男子能毫不闪避地直视自己，而后轻声问。
　　“阿离……这一回，很严重对不对？”
　　江厌离双颊贴着她冰冷的手，闻言笑意逐渐消散，冷意自面上一路蔓延进了心底。
　　他没答话，而是伸手够下她的手包住，细心地替她暖着。
　　“霓裳说你近日忧思过度，加之天冷才会犯病。日后调理便会好起来。”
　　江婉知道他在说谎。
　　其实今天醒过来她就觉察出身体有不对劲了，比起以外害风寒，这次睡得更久人也更虚弱。
　　……唐语凝说她寿数将近，算一算，离寒毒第一回发作也已有几个月了……
　　“你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今日夕阳美，我带你出去看看可好？”
　　正在她思索间，男子忽而出声打断，江婉转头，望着他俊脸久久不语。
　　江厌离姿容奇美历来毫无争议，即便两人成婚已久，她也时常会看着他失神，心跳加速。
　　他也知晓这点，因而每回在她面前，总是尽力收敛情绪只展露最迷人的一面。
　　然而现下，不知怎地，她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出了颓然来。
　　“……”
　　女子唇瓣轻抿下，半晌露齿一笑，眉眼弯弯地点点头。
　　“好啊！我也好久没看过夕阳了，尤其是和阿离一起……你要带我去哪里？”
　　入目是女子明媚娇艳的笑颜，江厌离满心戾气在一瞬烟消云散，眉眼间的阴郁也缓和了许多。
　　他兀自伸手捉过一旁她的衣裳，一件一件细心地替她穿着，一边淡淡道。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啊，只要不被发现就好。”
　　她对他有绝对的信任，江厌离武功高强，只要他想那他们便绝不会被别人发现。
　　闻言，男子墨眉微蹙，好似是在深思。
　　片刻后，他替她系好披风的束带，展臂将她稳稳抱进怀里，温声道。
　　“我带你去思南阁可好？”
　　“思南阁？”
　　江婉困惑，乖巧地伸手抱住他脖子，一边茫然地问。
　　她在宫中待了那些年，可还从未听说过有个地方叫思南阁。
　　“抱紧我，你会喜欢那地方。”
　　那人并不多做解释，将她腰肢揽紧，再次确认她已在自己臂弯坐好后，倏然施展轻功领着她跳出了窗外。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呀大家，前两天有点忙所以没更新。今日会有双更奉上补足，争取三更！

　　☆、思南阁

　　温凉的信风于高空吹拂而过, 拨开舒卷的红云，露出青空被掩映的万丈夕光。
　　几只冬鸽振翅高飞，满身绒羽在风中舞动, 宛如在跳一曲精心编排的舞。
　　这里是皇宫最高的一座塔, 立在顶上，能将整座皇城都尽收眼底。
　　江婉坐在瓦檐边，望着眼前景象久久难以回神。
　　“……好美……”
　　她柔美的脸庞被夕光照亮, 萦射出润泽的光。
　　一时间，竟比夕阳更耀眼。
　　江厌离与她并肩靠坐着，瞥见她重现的欣悦笑容, 凤眸一柔缓声道。
　　“是啊, 好美。”
　　他意有所指，起声时, 手臂更紧地将她搂住以保护。
　　但江婉的注意力没在他身上。
　　她没听出他言下之意, 只惊艳地举目远望, 乌眸亮得出奇。
　　“阿离, 这是哪里？真的太美了……”
　　她情不自禁地赞叹,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人间烟火能构成的至美图景, 处处是绝美。
　　原本她是畏高的。
　　可此刻背后有他相护，眼前有万千壮丽, 没由来地她便有了勇气, 可以任凭自己沉溺于这无边的震撼。
　　男子薄唇开合，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她问题。
　　“思南阁，皇帝为齐南歌修筑的塔楼。”
　　……思南……
　　江婉一愣, 终于收回了观景的目光，转而怔怔看向他。
　　她知道齐南歌是谁。皇上的小姑姑，也是他心底爱逾十数年的白月光。
　　整座皇宫无人不知晓, 当今圣上继位前夕遇刺，是昔日的九公主，前朝最为尊贵与受宠的南歌公主为他挡了一剑，这才保下的性命。
　　这些年在宫中，陛下不知让她画了多少幅公主的像。有站有坐，有哭有笑……
　　每一幅栩栩于纸上，他做得那样明显，似乎是要借此将公主留存在世上。
　　“……没想到，陛下除却画像，竟还为南歌公主修了一座塔楼。”
　　静默半晌，女子轻叹一声，这才开口道。
　　语气中尽是惊讶与怅惘。
　　帝宫幽深庞大，饶是她奉职五年也未曾逛完过。
　　若非今日江厌离带她来，她根本想不到这座位于宫苑最深处的荒地，以往对于她遥不可及仅是一瞥的塔楼，居然会是一代帝王情深的凝结。
　　……他把它修得这样高，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每次极目远眺时看见这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南歌是齐氏上一代里，唯一一个异类。”
　　许是看穿她心思，黑金长袍的男子忽而解释道。
　　他俊美的侧脸沐浴在光下，越发魅惑地教人难以逼视。
　　见江婉专心听话的神情里，隐隐还有一丝惊艳，江厌离忍不住轻笑。
　　她这副模样，倒是莫名让他回想起数年以前，与那少女初见时的场景。
　　那人眸光蓦然缥缈，边替她捋开颊边碎发，边将回忆娓娓道来。
　　“她生母出身将门，幼年时曾在边疆生活，因而并不似寻常官家女骄矜。更没有皇族子弟的阴险扭曲……”
　　他被当做武器囚于皇宫的那些年，齐氏每一个人都知晓他存在。
　　而南歌，算来应当是他侄女，是唯一一个不畏惧厌恶他，甚至还会帮他说话的人。
　　初见时先帝带她来见他，大庭广众之下，她双手叉腰把国师骂了个狗血淋头。
　　——“阿昱是父皇的兄长，亦是南歌的叔父，堂堂南阳皇家子弟，岂能容得你们这般对待！！”
　　回想起那日少女的怒声训斥，江厌离少见地放声大笑，好似说起什么有趣的事。
　　“其实宋夫人当年在宫中也曾见过她。倘若南歌活得到现在，婉婉，你定会喜欢她的。”
　　正专心听着的江婉闻言瞪大了眼，对娘亲竟也认识南歌感到惊讶。
　　但转念一想，毕竟娘亲也曾是宫中的御画师，因而便也感到情理之中。
　　她握住江厌离大手，摆弄着他十指的动作温柔。
　　仿佛是心疼他遭遇，在默默安慰着他。
　　男子觉察到了这点，目光一柔，反手将她柔夷握住，继续道。
　　“想在皇宫修座能看遍皇城的塔楼，这便是南歌及奕时的愿望。而那场庆生宴，便是她与齐盛北第一回见面时……”
　　那年齐南歌十五，貌美善舞，一舞倾倒整座京城。
　　这其中，便有她彼时方才八岁的侄子，当今圣上齐盛北。
　　齐盛北的生母华妃心狠手辣，为扶他上位自小对他要求甚严，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
　　诸如要他亲手杀死乳母以练胆，当他面毒杀养了几年的小狗以硬心……这一类事数不胜数。
　　因而尽管那年他才八岁，心智却已沧桑扭曲堪比成人。
　　这样一个人，惊鸿一瞥了边疆长大，纯洁自由的绝色少女，毫无悬念便陷入了情网。
　　即便她长他七岁，是他小姑姑；即便她早早便与秦氏订下婚约，是别人未过门的妻子。
　　“南歌死时二十三，那年齐盛北继位称帝，上位后下的第一条圣旨，便是抹了秦氏与她的婚约……秦氏是秦放的大哥，过后的事你也知道，秦家满门被屠，秦放远走他乡。”
　　江厌离说时像想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有些玩味，又似是嘲讽。
　　“那年思南阁也刚好竣工，他的第二令，便是将这塔楼锁起来，永不得让外人入内。”
　　“截至今年南歌已过世十二载，算起来，他也疯了十二年了……”
　　江婉沉重地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没想到思南阁背后的故事会是这样。现如今想到皇帝时，也不知该如何去看待他。
　　他的确是个可怜的痴情人，爱而不得，终其一生都在追忆早逝的心上人。
　　……可他也是为一己私欲毁了秦氏的罪人啊……
　　“婉婉，听完之后，你是不是觉得齐盛北是疯子？”
　　突兀地，男子问道。
　　江婉诧异抬眸，便对上他俯下注视着自己的深沉目光。
　　那双极美的黑眸中，此刻闪动着无数情绪交织成的流光。
　　她看着他，却读不懂他内心。
　　“我……”
　　“可你知道吗？若我是他，只会做得更狠更绝，也更疯狂。”
　　那人蓦地说道，出口之言却是惊人无比。
　　他大手捉紧她手腕，将她拽到更贴近的地方面对面对视着。
　　江婉大气不敢出，面上是他温热的鼻息。
　　江厌离锢着她，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只能是我的，也只能待在我身边。若有人想抢你伤你，我便断他手脚要他性命；若有人杀你将你带离我，我便先废他杀他，一把火烧尽这人间，再跟来黄泉路上找到你！”
　　他说的，其实是当年她坠崖之后，他原本的打算。
　　世人只道齐盛北疯癫，却不知他身带的齐氏诅咒，远不及他百分之一。他比他疯得更多。
　　所以他没了南歌，会杀人，会灭人满门；可他若是没了婉婉，会先将这人间搅得生灵涂炭，再毫不犹豫地随着她一道去死。
　　只要能护她周全，将她留在身边，不择手段还是戮尽威胁，他都绝不会手软！
　　“所有人都在你之下，这也包括我自己。”
　　见女子清眸愕然，他眉眼间有阴郁一闪而逝，随即迅速伸手将她抱紧。
　　抱得那样严丝合缝，双臂交叉在她背后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婉婉，再等一等……不会太久了，齐衍来信说寻得神医，不日就能赶回京城来。到那时我就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
　　话虽是这么说，但其实他才是等不了的那一个。
　　她的寒毒日益加重，前有国师虎视眈眈，后有夏卿对她愈发难以压抑的渴望……他只想带走她。
　　这座皇宫是个囚笼，待得越久就越会困死人。他绝不要等到最后，只能修一座塔楼，画无数画像来纪念追忆她！
　　……所以要尽快杀了赫坦。即使为了杀他，必须也要杀了那个人……
　　——“齐厌，救她就是救你，我从来都当你是我师傅，没有一天改变过！”
　　黑衣男子的悲吼犹然在耳，江厌离咬牙，俊脸上有罕见的挣扎。
　　……可是为什么会下不了手？明明婉婉，才是他唯一在意的人……
　　“……阿离，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在冷宫时最经常想的是什么吗？”
　　被他锁在怀中的女子倏然开口，嗓音温软，语气和缓若微风。
　　江厌离仍是抱着她不语。
　　感受到他更加重的力道，江婉无声地叹气，杏眼微凝望向夕云。
　　像是漫天的残血，铺开在空茫的夜空，有种惊心动魄的奇异美感。
　　“我一直在想象，当年你生活在这里的场景，和你遇见的那些人……一想到这些，哪怕我知晓定都不是什么好回忆，却也觉得欢喜。”
　　因为这让她感到与他更靠近。
　　他的过往，他的伤痛，他所有遇见的人经历的事……这些都成就了他。成就了如今这个她的爱人江厌离。
　　“倘若没有那些过去，就不会今天的你啊，阿离……所以哪怕你说皇宫是炼狱，沉浸其中我也甘之如殆。”
　　江婉伸手在他胸前轻轻推了推，这回没再被阻挠，轻而易举便挣脱出来。
　　注视着男子阴兀的俊庞，她却是杏眼一弯笑起来。
　　“阿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不要你就这么抹杀自己的过去，那里面总归是有好的不是吗？比如南歌……”
　　还比如，夏卿。
　　她捧着他双颊，定了定神严肃又坚定地道。
　　其实他讲到一半，她就大概猜出来为何他会突然说起这些。
　　也许是在她昏睡时发生了什么事，毕竟国师这般谨慎，冷宫外便是换班也不会放松守卫。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把守卫支走了。而这个人，她不难猜出就是夏卿。
　　……他们说了什么吗？还是说阿离已经把需要借夏卿之命诛杀国师一事告知了他？
　　“我会等，也跟你保证，一定会等到王爷他们来……那你也答应我，不要杀夏卿，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江婉明眸清朗，望向面前人的眼中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江厌离盯了她半晌，凤眸阖起，终于吐出一口浊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奉上~

　　☆、药人

　　因为上回寒毒发作,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江婉每天都要去太医院，药也从一日一饮改成了两回。
　　或许是江厌离的警告奏了效, 那日过后, 她再也没见过夏卿。
　　……不过这也是好的。
　　不然见了他，她也只会越发纠结，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姑娘, 来，趁热把药喝了。”
　　藕粉冬裙的医女将药碗递来，冲江婉温和地笑。
　　江婉正在思考夏卿的事, 闻言愣了下, 思绪方才回笼。
　　“霓裳，每日都这样麻烦你, 真是多谢了。”
　　她将药汁饮尽, 而后轻叹口气道, “照顾我是不是让你受累了？我见你这几日精神都不大好……”
　　“姑娘说的哪里话, 你能好起来霓裳便开心, 怎会觉得麻烦？”
　　医女兀自将碗收回, 一边打开药箱准备替她扎针，一边无奈似地失笑道。
　　“这几日陛下龙体抱恙, 太医院上下尽都为他调理……我因配药连着熬了几夜, 有些疲罢了。”
　　“陛下？”
　　江婉被她这话转移了注意，当即秀眉一蹙关切地问，“陛下他怎么了？”
　　“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但不知怎地，他近日极为体虚，人也越发地萎下去。大病没有, 小病却是一个接一个。”
　　听到此处，江婉心中已隐隐有了个猜测。
　　女子搁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攥得烟粉的裙摆皱巴巴，失了飘逸的美感。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华光流转，明灭间，映射出沉思的光来。
　　其实她大抵能猜出，皇上的病因不是病，而是毒。
　　她知道国师一直在给他下毒。
　　不然这些年陛下不会这般体弱，处处受制于国师，逼不得已要将各项政务交由他打理。
　　尤其如今珍妃腹中已有了龙嗣，一旦她诞下麟儿，国师就又有了新的傀儡。
　　届时陛下于他而言，便没有用了。
　　……换言之，他有了替代品，于是就打算对陛下下手了……
　　“其实这话由我说是大不敬，不过姑娘，心底里我是觉得陛下可怜的。”
　　霓裳不知道江婉心中所想，摆弄着一根银针时，好似想起什么般叹了口气。
　　“我入太医院也有十年了，年年替陛下看诊，当真是眼睁睁瞧着他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江婉的心蓦地揪紧，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
　　皇上他何尝不是个可怜人呢？
　　她听阿离说过南歌公主是如何死的，也明白这些年陛下在宫中的处境。
　　他分明是天家最尊贵，高高在上的帝王啊。如今却活得如同被幽囚的犯人，明知有人欲对自己不利，却也无计可施。
　　她想救他。也知道唯一的办法是尽快除掉国师。
　　可这也就意味着杀死夏卿……她又如何能做得到？？
　　吱呀——
　　突兀地，推门声骤起。
　　屋内两名女子俱是一惊，倏然扭头循声看去。
　　只见一青衫少年手握拂尘，温和含笑地立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
　　“江姑姑，奴才锦溪，陛下的随侍太监。”
　　少年逆着光长身而立，清秀的面上有丝不明缘由的薄红，黑眸在对上女子目光时，倏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双手平举，毕恭毕敬地一鞠躬道。
　　“陛下命我带姑姑去东宫一趟，有些东西，需得让姑姑亲见。”
　　江婉一怔，方才茫然的杏眼蓦然间瞠大。
　　……
　　为避开宫中遍布的国师眼线，锦溪是带着江婉从一条密道走的。
　　密道位于太医院的地下，可以直通宫外、麒麟殿以及东宫。
　　女子紧跟在青衫少年背后，借着他手中烛台的光，惊讶无比地四处张望。
　　“我在宫中待了五年，竟不知这里居然还有条地道……”
　　她一边打量着四周光滑的石壁，一片诧异道。
　　闻言，锦溪稍稍放慢脚步，以教她能顺利跟上，同时侧头温声回应。
　　“姑姑有所不知，这地道原是前朝先帝修筑的逃生要道。后来废弃多年，近期才被皇上重新启用。”
　　闻言，江婉丽颜闪过一丝讶异。
　　说的是近期才启用，不过要想将空置数年的地道收拾好，也会费不少功夫。
　　……看来皇上他，也的确做了不少打算……
　　她清眸微闪，旋即眨眨眼望向少年，眼神中蕴着丝好奇。
　　“说起来，你为何总唤我姑姑？我如今已不是尚功了，你直呼我名讳就好。”
　　不料此言一出，却见少年蓦然惶恐，连连摆手道。
　　“不可！江姑姑一日在世，在锦溪心中便永是尚功……寻常人替代不得的！”
　　他说得焦急，及至语尽时，眉眼间却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江婉眼神好，自然并未错过这点。
　　她困惑地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后问道。
　　“锦公公，以往在宫中，我曾见过你吗？”
　　锦溪一顿，心口萦绕过千百回的话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锦溪，你要记得，万事当以大局为重。绝不可教人看出你心中偏袒，不然最终会被置于险境的只会是她。”
　　彼时帝王凝视画像，似笑似叹的模样浮上心头。
　　少年半张着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姑姑往日美名遍传于宫中，锦溪对您早有耳闻，心生敬意。”
　　他答得滴水不漏，低垂的眉眼间，却又一丝挥之不去的黯然。
　　江婉眉心蹙得更紧，心知他不愿说，便也不再多问。
　　她拢了拢披风，莲步轻移朝前走，故作自然的样子变了话题。
　　“锦公公过奖了……敢问公公，陛下要我看的究竟是什么？”
　　见她率先迈步，锦溪急忙也跟上，一个跨步走到她身前引路。
　　“江姑姑这些日子，想必对宫中局势已有了解……不知姑姑可曾听过东宫里的药人传闻？”
　　药人？
　　女子脚下绊了绊，险些栽倒。
　　幸而前方少年及时出手将她搀扶住，这才免了她跌倒的下场。
　　见女子一脸若有所思，锦溪眼底掠过一抹深意，待她站稳后方才继续说。
　　“看来姑姑应当是有耳闻的。姑姑可知，国师培养死士需要特制药，而其中一味原料，便是药人之血？”
　　“……我只知晓他抓了不少少年准备养成死士，药人之事，并不知晓。”
　　少年眉心皱了皱，像是在苦恼该如何与她说。
　　见他面露为难，心思通透的女子立即便反应过来他在纠结什么。
　　于是想了想认真道。
　　“锦公公若是有话，直说便可。”
　　闻言锦溪方才像得了赦令，松了口气。
　　他俯视着面前女子，对上她一双温润乌眸，一时心头有些不忍。
　　因为他知道，待她瞧见今日景象后，必会悲痛欲绝。
　　……可这是陛下的命令……若要江尚功他们舍得夏卿，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少年的心思略有一瞬恍惚，回想起黑衣男子冷淡俊秀的脸，他一时也有些怅然与说不出口。
　　……其实夏大人他，也没有那么坏的……
　　“锦公公？”
　　女子疑惑的询问声将他唤醒，锦溪一震，忙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失礼了……还望姑姑包涵。”
　　他握住拂尘的手紧了紧，走在她身侧时目光闪烁，极力回避着她视线。
　　“所谓药人，便是指将人手脚折断，浸泡于药水之中，日日喂食药材以维生。这样养出来的人，血肉皆带药性，可用作炼丹或制药。”
　　江婉小脸上浮现一抹惊悚，连带着脸色都白了白。
　　折断四肢，泡于药桶？
　　她幻想下那场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何等灭绝人性的折磨手段？！国师为了夺权，竟已丧心病狂到这地步了吗？！
　　“陛下为何要我亲眼看这个？”
　　待到思索完毕，江婉觉察出不对劲来，于是又冲锦溪问道。
　　她如今身中寒毒又是阶下囚，自身都难保。皇上为何会让锦溪带她去看这些？
　　难道说他是想借此激她，在亲眼目睹国师残暴以后，愤而同意杀死夏卿？
　　那她与国师又有什么分别……
　　无数的思绪于脑海纷繁掠过，女子掩在披风的小手攥紧，整个人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她周身气场陡然转变，不再是一贯春风般的柔和。
　　锦溪与她离得近，又自始至终都在关注她，自然也发觉了这点。
　　他心知倘若今日答得不好，便会使陛下的计划功亏一篑。可若是直说，依江尚功的性子，又如何能接受得了……
　　“江姑姑还记得当日唐尚功是如何上的位？”
　　沉吟良久后，少年还是想不出好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尽量委婉地提醒她。
　　“您可知唐尚功能在宫中平步青云，皆因她投靠了国师？”
　　江婉仰头看他，眼底一片清明却并不答话。
　　见状锦溪叹口气，索性便与她说得更直白点。
　　“国师多疑，纳新向来会设置考验以考察新人忠诚。这法子要么是教你服药，要么、要么便是让你亲手出卖身边人……”
　　话至此处已十分明白了，江婉杏眼一瞠，霍然想起数日前自己问唐语凝那问题时，她落荒而逃的场景。
　　她问她，宋青云在哪里？
　　是啊……自她来宫中这么久，一次也没见过宋青云。可他当日分明是与唐语凝一道来的京城投靠国师啊。
　　“江姑姑，国师当日对宋公子与唐尚功都给了考验，但最后宋公子没忍心下得去手，唐尚功却做了……”
　　对上女子骤然发红，盈满惊愕悲怆的眼，锦溪再是不忍，仍只得无奈地解释。
　　“那名药人……便是宋公子……”
　　江婉双腿一软，几欲瘫倒在地。
　　

　　☆、解脱

　　阴湿的室内弥漫着霉味, 水汽升腾至房梁遇冷凝成珠，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江婉额心也挨了一滴，阵阵冷意便自那处蔓延开。
　　直冷到了她心底和四肢百骸。
　　“……表哥……”
　　女子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裙摆, 指骨都已泛白。
　　启声时, 她素来温软的嗓音微哑，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昏暗的烛光中，被杵在水缸里的人头颅微动, 虚弱至极地朝她看来。
　　视线清明的一瞬，他黯淡无光的眼蓦地瞠大，喉间也爆发出连串的咕噜声。
　　“嗯嗯……呃嗯嗯！！”
　　他声音破碎, 呻/吟时, 仿佛濒死之人发出悲鸣。
　　江婉见状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
　　“表哥……我是婉婉…你还认得吗？！我是婉婉啊……”
　　她跪倒在水缸边, 哭声悲怆无比, 颤抖着手想要去碰缸壁, 却又似唯恐弄伤他。
　　于是只好双膝跪着, 手不住地抹眼泪。
　　“表哥……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女子崩溃地悲呼, 透亮瞳孔中, 清晰无比地映出男子的惨状。
　　宋青云只有一个脑袋露在缸外，一张脸脏污凹陷, 已完全瘦得脱形, 简直像是一具骸骨。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翩翩公子郎的影子……
　　“呃呃……唔嗯嗯！！！”
　　他原本已奄奄一息，连呼吸都有气无力。
　　然而不知怎地，此刻见了她, 竟是蓦然生出一阵力气，喉间滚出阵阵哀呼来。
　　他一边张嘴吼着，一边将脸别过去不肯看她, 好半晌都没说出句话来。
　　还像是极力躲避着，不愿让她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表哥，你、你这是……”
　　江婉隐隐猜出了缘由，本已惨白的小脸倏然血色尽失。
　　一旁默默立了许久的锦溪见状，轻叹口气，好似不忍地道。
　　“江姑姑，宋公子的舌头被拔了，说不出话的……前几个月他时常叫骂怒吼，烦扰到了国师便下令拔了他的舌头……”
　　后面的话江婉已经听不到了。
　　她杏眼大瞠着，怔怔望着眼前人。
　　确切地说是他张开的嘴。
　　只见里头果然空空如也，只有断舌余下的半点残根。
　　……怎么会这样……
　　女子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手握拳搁在膝上，极力地想要平复情绪。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她越是想压抑，便越是抖得厉害。
　　……怎么会这样啊？？！！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蓦地，她跌跌撞撞起身，踉跄着扑到锦溪身前拽住他衣领，痛心疾首地质问。
　　两眼泪水涟涟，眼眶红若渗血。
　　青衫少年皱眉俯看她，好似被她情绪所感染，也红了眼眶。
　　“姑姑有所不知，是国师给了他与唐尚功考验……宋公子得的命令是杀了唐尚功，可他下不去手，还私下里通知她逃跑。可唐尚功她……”
　　可是唐语凝没有跑……
　　江婉松开他，双手一瞬间脱力地垂下。
　　她瞳孔涣散，终于明白了为何当日提及宋青云时，唐语凝会是那般反应。
　　她是在心虚，是在愧疚，是在逃避着无法面对！
　　因为宋青云是她亲手献给国师的……她的考验便是将他奉上做药人，而她为了自己，终究是出卖了他。
　　……还是在他宁可冒险也要放过她之后……
　　“呜……呜呜……”
　　女子的眼泪倏然间狂涌而出。
　　她背对着宋青云不敢看他，双手捂脸哭得肝肠寸断，只教闻者亦伤悲。
　　锦溪看见她哭，自己也忍不住流泪，边抬手抹着边哽咽道。
　　“江姑姑……所以您如今知晓陛下为何要您亲眼来看吗？因为唯有您亲眼瞧见了，才能明白国师现下之举究竟何等令人发指……”
　　字句入耳，江婉只觉头脑剧痛，几乎无法喘息。
　　她没有想到……
　　她真的没想到，这帮人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女子肩膀僵硬，掌心被眼泪浸得冷湿。
　　她稍稍平复下情绪，鼓起勇气转身看向背后的人。
　　然而好不容易酝酿的冷静，却又在瞥见他模样的一瞬崩溃。
　　“表哥……”
　　江婉的目光落在水缸上，尽管视线受阻，但她知道其下他的四肢都已被折断，唯有一具躯干尚存。
　　她呢喃着，泪水再度汹涌而出。
　　其实她不是记不得宋青云曾在青郡对她和江厌离做的事。
　　曾经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因唐氏和团团的死心生憎恶，卑鄙地暗中希望他能得到报应。
　　可现如今瞧见他这副模样，所有的怨念烟消云散，她只觉得心惊。
　　因为不至于。
　　他的罪孽，并不至于教他落得如此下场……
　　“嗯嗯……呃嗯嗯……”
　　被锢在缸中的宋青云形容枯槁，此刻对上她惊痛的泪眼，难堪又焦急地嗯嗯哼声。
　　但他已说不出话了。
　　察觉到这点，他早已黯淡的双眸垂下，泪珠倏然如雨般滚落。
　　只是不知这泪是因悔恨，还是屈辱痛苦而流。
　　“姑姑快起吧……地上凉，您身子还未好透，若是寒毒又犯该不好了。”
　　锦溪将手中拂尘放下，边吸了吸鼻子，边上前扶起江婉。
　　女子浑身瘫软，此刻也只能依靠着他勉强站起。
　　就在起身的一瞬，她耳尖忽而一动，听见宋青云无舌的口中嗫嚅着，在含混不清地哼哼着什么。
　　她一顿，忙步上前去。
　　“表哥，你想说什么？？你与我比口型便是，我看得懂……”
　　杏眼包满了泪，江婉抬手抹了抹，半屈膝去直视着男子的眼睛道。
　　说罢，她目光下移，专注地定在宋青云嘴唇上。
　　那人苍白干裂的唇颤抖着，咿咿呀呀了好半晌。
　　末了，他牙关蓦然一咬，努力地抻颈往她方向靠近，而后字正腔圆地张口。
　　江婉呼吸一滞，陡然僵在了原地。
　　“……表哥……”
　　她怔然，唇瓣翕动了好半晌，方才能出声。
　　然而出口的话，教一旁的锦溪都浑身一僵，惊愕无比地瞪圆了眼——
　　“你是要我……杀了你？”
　　宋青云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般点点头。
　　在场的两人纷纷呆立着，一时间室内一片死寂无声。
　　良久，还是旁观的锦溪先行回神，哆嗦着开口打破了平静。
　　“江姑姑，万万不可啊！若是宋公子出了什么意外，国师势必会发现您今日来过的……”
　　剩下的话他没继续说，因为笃定江婉应当已听懂他言下之意。
　　国师一旦知晓是她杀了宋青云，定不会教她好过的。因为他是他的大杀器，是他制造死士军团的关键。
　　倘若她毁了他的计划，他绝不会放过她。
　　江婉眉梢动了动，失魂落魄地抬眼望向他。
　　然而最终她没理会，而是再度上前，走到了宋青云身前与他平视。
　　“……表哥。”
　　她凝着他，竟是罕见地认真道。
　　“你很痛，对不对？”
　　缸中人泪如雨下，咬着牙点点头。
　　见状江婉往后踉跄两步，丽颜陡然间失了血色。
　　她温润的乌眸此刻只有惊痛，望着他久久不语。
　　事到如今，她明白于他最好的归宿便是死亡。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她知道他骨子里好强又骄傲，虽说怕死，却也绝不能接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何况他如今已被折了四肢，便是能熬到国师被株，救出去也是个废人了。
　　……所以他让她杀了他……
　　“姑姑！不可！万万不可啊！！”
　　年轻的随侍太监见她一言不发，急得连连劝阻，边说着边逾矩地伸手拽她胳膊。
　　他虽然也同情宋青云，但到底与他没有感情。思考时也多是站在利于她利于皇帝的角度。
　　“您就当今日没来过吧！现下宫里处处皆受国师掌控，出了责任您连逃也——”
　　“锦公公。”
　　突兀地，女子开口了。
　　少年的劝阻哽在喉间，他慌张地瞄她一眼，忙松手应声。
　　“奴才在，姑姑请吩咐。”
　　江婉没有看他，而是兀自从腰间摸出一片纸包，郑重地塞到他手里。
　　“我有样东西想劳烦你转交给皇上……这一枚，是假死丹。”
　　假死丹？！
　　锦溪一愣，既惊讶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江婉察觉到他视线，心知他疑惑，于是斟酌下语句，认真仔细地同他嘱咐。
　　“公公方才所言极是。倘若国师问责，我定是逃不脱的……但同样会身处险境的，还有陛下。”
　　假如宋青云身死，赫坦便没了培养死士所需的药引。那依他的性子，之后会怎么做呢？
　　大抵是被逼急了，索性破罐破摔，明着来争权夺位吧。
　　届时她会被他严酷对待，用以要挟阿离现身。同时皇上对于他也再没了价值，他怕是会对陛下也不利。
　　所以方才片刻的思考中，她心里已有了个计划。
　　“这一枚本是我夫君给我的，用以必要之时服下，借假死自保。”
　　江婉秀眉紧蹙，一脸严肃地解释。
　　国师拿她当引出江厌离的把柄，那么即便她身死，也会好生保存她“遗体”以备用。
　　而这时其他人也不会再对个死人下手，也就免了她身边潜在危险。
　　“如今陛下安危要紧，如何在国师眼皮底下偷天换日？我想假死是个好办法。你将这丹药拿回去，予陛下服下……之后我会找机会同靖王爷报信，如此你们便可借由安葬为由，将皇上救出。”
　　换言之，皇帝会安全。
　　锦溪听得发愣，绕了好一会儿才捋顺了思路，怔愣地犹豫会儿难以置信问。
　　“可是姑姑，您将这丹药给了陛下，您要怎么办？？”
　　他看出她是铁了心要帮宋青云解脱了，可这会将她自己置于险境啊！
　　想着，他还欲再劝，就见女子身形忽闪，竟是一把取下了手中发簪，猝不及防冲上前去。
　　扑哧——
　　他听见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
　　江婉背对着他，青丝披散，浑身发抖。
　　她手中死死握着发簪，将之大力推进宋青云的脖颈。
　　动作之快，力道之猛，尽是决绝与发狠，连半分余地也没留。
　　“表哥……对不起……”
　　他听见她的哭声。
　　锦溪只觉一阵凉意自脊背攀爬而上，他呆呆地前望，恰巧对上缸中人瞥来的目光。
　　那人唇角蓦然绽出抹笑，临死之前，一双眼竟是骤然璨亮。
　　萦绕着解脱与愉悦的光。
　　锦溪一震，恍然间什么也说不出了。
　　

　　☆、关押

　　砰——
　　殿门被人大力推开时, 江婉正坐在桌边由着医女把脉。
　　那声响将她惊了下，清眸微瞠地循声看去。
　　就见黑衣男子撩动深灰大氅，径直朝她走过来。
　　“夏卿？”
　　她愣了下, 下意识地收手站起身。
　　一旁的医女见状亦起身, 显然对此情景倍感意外。
　　她张口欲向那人行礼，然而方才出声，便见男子一把攥住女子手腕, 将她整个拖到了身前。
　　“夏大人！您——”
　　“为什么？？”
　　夏卿没有看她，只直勾勾瞪着江婉怒道。
　　他俊脸铁青，凝着她的一双鹰目也几欲喷火。
　　江婉猝不及防被他拉住, 只觉腕间一阵剧痛, 本能地挣扎着惊疑看他。
　　“夏卿？？你冷静一点……呀……好疼……”
　　“就是要你疼！只有疼了，你才能长记性！”
　　男子怒吼声骤响, 嘶哑如破败的风箱。
　　江婉被他吼得一震, 一双杏眼霍然睁圆。
　　她咬唇看着他, 痛得小脸发白也不敢再说话。
　　对上她怯怯的目光, 夏卿稍稍找回些理智, 顿了顿手下略微卸了些力。
　　“我早就警告过你, 不得轻举妄动，你为什么要杀宋青云？！”
　　那人咬牙质问, 貂绒大氅上几片未化的细雪随他动作抖落, 冰冷地化在女子颊上。
　　被这寒意一激，江婉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过来他来的目的。
　　大抵是她杀了宋青云的事败露, 国师准备兴师问罪了。
　　“……他是我表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将他这样囚着，人不人鬼不鬼地受折磨！”
　　自帮宋青云解脱后，江婉便已料到有此时刻, 因而也提前准备好了说辞。
　　说话间，她又回想起当时所见，一时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看来极为楚楚可怜。
　　然而这一回，男子却并未流露半分怜惜，只修眉紧皱地凝着她。
　　“那你呢？”
　　夏卿垂眸，咬牙切齿地启声。
　　“你考虑过你自己吗？！”
　　这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江婉惊讶，乌眸闪动着亮光。
　　一旁的医女早已吓得目瞪口呆，踉跄着慌不择路地逃出去。
　　他余光瞥见这一幕，却并未有半点反应，只直直看进江婉眼里，好似试图借此洞穿她内心。
　　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把自己置于何地。
　　男子泛黑的薄唇紧抿，胸口堵了一团纠结的郁气翻涌。
　　以往那些小打小闹也便罢了，他好歹还能摆平，保得住她性命无忧。
　　可是这次不一样。她杀的是宋青云，是主人用来培养死士军队必须的药人。
　　杀他便相当于毁了主人的利器，他绝不会放过她。
　　她这般聪颖，不会不知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是故意的……
　　“你可知道，主人因你所为暴怒无比，下令要我将你关进地牢，断食整整三日！便是你熬过去了，往后也只一日一餐！”
　　回想起早前秃头男人暴跳如雷下的命令，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手上力道又不自觉加大，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其他。
　　地牢森寒，她又身中寒毒，再一断食该要如何活得了？！
　　“……”
　　江婉脸色煞白，强忍着痛仰望他不语。
　　倒不是因为震惊国师命令，她早便预料到他不会让自己好过，只是关地牢与禁食，其实已经算轻松了。
　　她只是没想到，夏卿会有如此反应。
　　为什么生气呢？又为什么急匆匆地赶过来？
　　以及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里，盈了那么多悲伤？
　　——“我救你，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数日前在山镇里，男子冷淡的低喃倏然闪过脑海。
　　江婉一怔，恍惚间有一缕思绪飞过。
　　……他想验证什么呢？难道是——
　　“夏大人，国师大人说了，午时以前要将她带进地牢。现下只剩半个时辰了，您可要快些才是。”
　　突兀地，一道娇柔女声响起，打断了江婉思绪。
　　她秀眉一跳，几乎本能地侧眸看去。
　　视线清明的一瞬，眼底已燃起了明晃晃的怒火。
　　“……唐语凝。”
　　她轻声念她名字，丽颜蓦然间神情冰冷下去。
　　大红宫装的女子对上她憎怒的目光，含笑的红唇潋滟，不以为然地将披肩往上拉了拉，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看着本官作甚？区区阶下囚，也配直呼本官名讳？”
　　她嗓音轻缓，语气里也并无半点不悦，有的仅是幸灾乐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但江婉还是听出来了。
　　蓝裳女子黑发未束，芙蓉面上亦未施粉黛，此刻因着被抓痛手腕脸色苍白，尽管姿容远胜于她，对比之下还是略显得欠了颜色。
　　“你哪里来的脸还来见我？？”
　　江婉粉唇泛白，气得哆嗦着颤声质问。
　　她鲜少发怒，亦不知辱骂人的秽言，激愤之下很难憋出恶语。
　　尤其她只要一看见她，就想起宋青云死前的惨状，一时怒火攻心又悲恸不已，更是失了素来的沉静。
　　而这恰恰就使她面对唐语凝时落了下风。
　　后者闻言表情不变，见她怒极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愈发欢快道。
　　“有没有脸可不是你说了算！我如今是尚功，亦是国师面前红人……你算个什么东西？配教我给你脸？！”
　　江婉的愤怒与憎恶几乎到了极致，目光锐利如箭，直戳向她。
　　“你是如何上位尚功的，你难道不清楚？！你恨我便罢了，表哥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何必为了一己私欲让他沦落到那般地步？？！！”
　　“一己私欲？呵，你又开始摆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我想活命是本能，如何又是一己——”
　　“够了！”
　　默不作声的男子倏地沉声呵斥，打断了二人这一番争执。
　　唐语凝半截话噎在嗓子眼，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瞬间垮了脸色。
　　但毕竟眼前人是夏卿，国师的心腹，她终究还是不敢造次的。
　　因而只轻哼一声撇开了头。
　　“……把你的披肩穿好，随我去地牢。”
　　夏卿俊脸几经变幻，半晌憋出一句来，随后松开江婉手腕。
　　腕间压力终于消散，女子本能往后退，捂着那圈红肿警惕地望着他。
　　见状，男子眯了眯眼，嘲讽似地冷笑。
　　“现在知道怕了？我看你杀人的时候倒还胆大。”
　　江婉听出他是有意讽刺，于是微微垂眸不说话。
　　她的目光自地板上移，最终仍是定在了唐语凝身上。
　　冰冷刺骨，终于再没了半分的温度。
　　“……我这些年始终信奉一件事，那便是因果报应。”
　　她凝着红衣女子，嗓音冷沉地启唇。
　　“我相信终有一日，你必会有报应。”
　　女子的声线平缓，然而现在此刻这般的境地下，莫名教人听出几分欲言似的意味。
　　果不其然，妆容艳丽的女子一听，一口银牙蓦地咬紧。
　　“把她给我带下去！！”
　　她抬起手，涂着璨金蔻丹的食指上扬，直直指着江婉低吼。
　　一张脸都因愤怒而扭曲。
　　江婉面上终于现出抹笑来，分明不是冷笑，唇角轻勾时却又说不出的嘲讽。
　　门边守候的侍卫听令，当即迈步朝她走过去，作势要抓人。
　　“给我滚！”
　　夏卿冷冷一瞥，侍卫们瞬时止住了脚步。
　　两人面面相觑，先看了唐语凝一眼，随后又小心翼翼瞥向他。
　　好似唯恐触怒他，却又不敢违抗命令。
　　“……我亲自带她去。”
　　察觉到周遭视线，男子咬牙，停顿片刻后再度接道。
　　说罢，他大力拖起女子手臂，便拽着人往门边走去。
　　经过红衣女子身侧时，他脚步蓦然顿住，一双鹰眸阴恻恻地瞟向她，嗓音极为嘶哑地低声道——
　　“你别以为如今你归顺了主人，我就不敢动你。”
　　说着，他更将头转向她，使她可以更清晰地看清自己表情。
　　“我听命的，自始至终只有主人一人。至于旁人，谁敢忤逆我，我就杀了谁。”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极其缓慢，是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唐语凝手心不自觉渗出一层薄汗来。
　　她紧紧握着拳不说话，大气不敢出。
　　夏卿冷哼一声，旋即带上江婉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吩咐人将她披风带上。
　　眼见着几名侍卫抱起披风追上前去，红衣女子上挑的媚眼忽闪，霍然间掠过一抹暗光。
　　……
　　江婉被掼倒在牢房的干草堆上，淡蓝纱裙铺展开，宛如绽开的一朵花。
　　黑衣男子居高临下睨着她，俊脸阴兀。
　　“沦落至此，这一回是你咎由自取！”
　　他嘶声道，双手探出大氅捏成两拳。
　　“别以为主人这回留手，你就敢去挑战他……否则死到临头时休怪我没提醒你。”
　　女子撑着地板半坐起身，闻言眼神复杂地仰头向他。
　　——“婉婉，别怕。齐衍已找到神医，他们不日便将回京，那时我便立即救你出去。这几日你再忍一忍，先喝药调理好身子。”
　　她想说话，然而刚一张口，江厌离早前的叮嘱便浮上心头。
　　江婉愣了愣，最终还是没出声。
　　早前她助宋青云解脱后，赶在国师的人发现前江厌离便知晓了。
　　他特意赶来嘱托她不要再激怒国师，现下出于忌惮，他暂时还不会对她下手。
　　神医即将随王爷回京，只要她能熬得到那时候，就能离开皇宫了。
　　……只要再等一等就好……
　　“你在想什么？”
　　突兀地，男子粗噶的声音响起。
　　江婉眉梢微跳，抬眸看着他不语。
　　夏卿对上她透亮的乌眸，薄唇抿了抿，略一思索后忽而冷笑着问。
　　“你是在想齐厌什么时候来接你？还是在逃离之前，如何用我之血来诛杀主人？”
　　女子一怔，霍然瞠圆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让大家久等啦！前几天做了个手术一直没恢复好，家人不让碰电脑和手机，也就一直没码字。接下来我会加更的，争取把之前咕了的都尽快补回来

　　☆、决意

　　冷风自窗缝灌入地牢, 带起一阵腐朽的霉味。
　　江婉呆呆望着面前人，唇瓣翕动着好半晌才能发声。
　　“你……你怎么会……”
　　她不敢相信地喃喃，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见状, 夏卿眉心皱了皱, 眼帘半阖下垂眸道。
　　“你不必如此惊讶，此事我早便知晓了……那日皇帝召你去，我一直跟在你背后。”
　　国师命他看紧她, 事实上这些日子，她所以为的那些难得自由都是他有意放水。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那日齐盛北对她说的话，他躲在麒麟殿上, 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原以为纵容你一两次便罢了, 没想到这回不过稍稍放松了半分警惕，你竟敢亲手杀人！江婉, 你不是菩萨心吗？怎么这一回刺死宋青云时没见你手软半分？？”
　　回想起眼下最棘手的一事, 夏卿感到越发头疼, 忍不住沉声对她嘲讽呵斥。
　　女子咬了咬唇, 却并未有反驳。
　　她实在是过于震惊了。她从未想到他竟会知晓要以他性命才能诛灭国师一事！
　　……既然如此, 他为何还能如此淡定……
　　“……夏卿, 你——”
　　“为什么不同意？”
　　男子突兀启声，打断了江婉的话。
　　他立在牢门边, 居高临下地逆光看着她, 俊脸隐匿于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她听出来，他语气里不加掩饰的认真。
　　“那日在麒麟殿，齐盛北要你劝齐厌杀我, 你为什么不同意？”
　　他脚尖微动，长腿一迈上前两步，走到她身前蹲下道。
　　一双鹰眸直直望进她眼底, 锐利幽深。
　　江婉只觉心脏仿佛被人攥住，没由来感到一阵颤栗，磕磕巴巴地回。
　　“因为你……无辜……”
　　她边说，脑海浮现出那日在思南阁顶与江厌离的对话，清眸华光流转，倏然坚决启声。
　　“……因为你是无辜的！若是为了杀国师将你杀死，那也算是枉害人命！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事实上谁人都知晓，现下当以大局为重。
　　国师是万恶之源，也是一把悬在南阳千千万万人脖子上的刀。只有尽快将他除掉，才能救得了更多的人。
　　可是难道为了杀他，就要杀死夏卿吗？能不能再等一等，试试看找出新的办法？
　　因为私心里，她也不想让他死……
　　“夏卿，阿离与我说过你们的过往，我知晓你本性并不坏……而且说来你也许不信，其实他心里也是在乎你的！”
　　女子定了定神，不再因他直白的注视而瑟缩。反是认真地回望向他。
　　“他从没真想过要杀你。甚至现下还默默在想法要救你……你可知这是为何？”
　　男子俊秀的脸上有一丝恍惚，眉眼间隐隐现出探究。
　　见状，江婉深吸口气，似劝似叹地道——
　　“因为你对我们都很重要……阿离自始至终当你是徒弟，而我们，也当你是伙伴。”
　　事实上早在山镇获救之后，她便将他当做了同伴。而救出黎歌之后，她相信齐衍他们也已信任了他。
　　尽管他把她掳来了皇宫，尽管他此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欲加害于他们。
　　但她始终相信他并不是真那样坏。只是暂且还选错了路，待到迷途知返后便能真正回归到他本性所属的一方来。
　　……所以无论是她，还是江厌离，都不想让他死。
　　“夏卿，那日我与阿离商量过，其实欲要击败国师不是非得杀了他的！我们可以设法先将他魂魄与肉身一道禁锢，待日后再寻方法……这样你也不必送死！只是我们需要你帮——”
　　“我不是你们的同伴。我效忠的，永远都只会有主人一个。”
　　一只冰冷的手蓦然扣住江婉下颌，阻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那人修长的指按在她唇瓣，动作本是十分逾礼，教他做来却没带半分调戏的意味。
　　夏卿淡淡道，黑眸沉沉凝着她，并不对自己行为做解释。
　　“江婉，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拇指下移，改为捏住她下巴，目光纠结在她被按出红痕的肌肤上不偏不移。
　　盯着那处红印良久，他方才启唇，声音忽然间变得十分轻。
　　“你说不同意，是因为不肯为救天下人而杀我……”
　　“那若是为了救你呢？”
　　“若是为了救你的命，你会要我去送死吗？齐厌呢？他又肯不肯？”
　　江婉杏眼大瞠，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而那人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他冷着脸与她对视，表情执拗又严肃，仿佛誓要为自己的提问得到一个回答。
　　又或是，为他真正想验证的那件事求一个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
　　被他盯得脊背发麻，女子深深蹙起眉头，困惑又惊疑地出声。
　　语气绵软，一听便是因为过分惊讶被吓到。
　　夏卿鹰眸眯了眯，手下的力道稍稍加大些。
　　“回答我。不说，我便一直留在这里，等到你回答为止。”
　　他索性开始威胁了。
　　闻言，江婉本已混沌的头脑愈发迷糊，看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古怪。
　　像是在看着个怪人一样。
　　“我方才同你说过的……阿离当你是徒弟，从不想让你死。即便是为了救我，我相信他终究也不会舍得的！至于我……”
　　她不敢拂开他，只敢握住满掌的干草攥紧。
　　“……我不愿意。”
　　她不愿意。
　　黑衣男子修眉一松，忽而放开了手。
　　猝不及防被她卸了力，江婉赶忙撑住身子稳住，仰头望向他。
　　目光茫然又复杂。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一片静寂中，那人突兀启声。
　　嘶哑的声线破开凝重，逸散在地牢中，竟奇异地显得温柔。
　　女子一震，眨眨眼想说话。
　　“江婉，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有这一句，那便够了。”
　　不等她开口，夏卿又接着道。
　　音落的一瞬，他竟是倏然勾唇，冲着她扯出抹笑来。
　　天窗透下日光，男子俊白的脸庞被照亮，笑意洁白又温雅，宛如冰融雪化。
　　江婉黑白分明的杏眼瞠了瞠，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今日的行为实在过于反常，且从言谈到举止都让她深感迷惑。
　　……这究竟是好是坏？还是说，他难道打算做什么吗？！
　　这个猜测一经浮现，女子心下一咯噔，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他笑脸忽然有些心急，撑地便欲起身再说话。
　　然而方才动了动身子，就见那人撩动大氅，转而往外走。
　　“这次不同以往，你真得要乖乖待着了。不然再出一次岔子，我也保不住你。”
　　男子背对着她，平静地扔下句话，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江婉想唤他站住，因为她还有话要问。
　　但牢门一锁，几名侍卫往门边一杵，她就只能眼睁睁瞧着他离开。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一种极为不祥的猜测，目送着他离开。
　　而同样心怀打算的，还有夏卿。
　　他知道江婉一直在看她。
　　她不会武，掩饰不了气息与眼神，于他这样长年警惕之人很容易就能觉察到她的关注。
　　但尽管如此，他脚步也未减慢或是停留过半分，径直便出了地牢踏上宫墙包围的宫道。
　　男子眸光微闪，暗下去的一瞬间，脑海又浮现出几日前的画面——
　　“我带她进宫来，是为了救她！！！”
　　夏卿双手撑地，边大口喘气平缓着方才被掐的窒息感，边挣扎着嘶声道。
　　玄金袍的男子立在一边俯首睨着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见状，他咬咬牙，咳嗽两声悲愤启声。
　　“她身中寒毒，能救她的唯有主人……不进宫她就不能续命！而她死……她死，你能活得了吗？？”
　　江厌离凤眼微闪，终于开了口。
　　“你带她进宫是为了利用赫坦替她续命？”
　　“我想续的不止她的命，还有你的！”
　　男子嘶哑的嗓音轻颤，说话时竟忽然有些哽咽。
　　“齐厌，你究竟当我是什么？是你的徒弟，你由小看大的后辈，还是一个处心积虑想害你的忘恩之人？？”
　　他霍然蹬地站起，双手握拳红着眼冲他怒吼道。
　　“我从未背叛过你！这些年所作所为，也不过只是想让你夺回应有的一切……你何必如此防备忌惮我？！”
　　“你究竟……是怎样看待我的？？”
　　“当年是你助我报灭门血仇，也是你自小训我教我……我的命是主人的，可我的恩情尽都归于你，你为何…为何会疑我想与你抢她？！”
　　江厌离眉梢轻跳，却是冷然注视着他不语。
　　对上他深暗眼神，夏卿大口喘着气，悲愤至极时忍不住地想笑。
　　“齐厌，我夏卿欠你一样人生。是你让我得以留在皇宫，能有样信念支撑着存活至今……我早知晓你们需得以我血肉完成大业，既是如此，我便还给你，如何？？”
　　他从不信他真心待他为恩师，那他不如便以命相证。
　　说罢，他掌心蓄力后握爪，发狠似地便要往心窝掏去。
　　砰——
　　骤然间，一股大力裹夹着石子飞来，正正打在他手背。
　　江厌离猝然发力，阻住了他动作。
　　夏卿只觉手背剧痛，忍不住半蹲下身，握着腕间仰头看他。
　　“你的命，自有天收，与我没有半分关联。”
　　男子薄唇轻启，魅惑众生的俊颜冷酷，细看却又似有丝愠怒。
　　“人间万物，便是刍狗仍惜命。你身为堂堂禁卫军之首，尊严竟连畜生也不如吗？”
　　音落，他转身，再不多言地施展轻功离开。
　　“齐厌！！！你站住！！！”
　　夏卿见状目眦欲裂，想要追赶却因方才受了伤气力不足，只能红着眼朝他怒吼。
　　“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留我一命？？你回来！！！”
　　……
　　现如今，他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不杀他。
　　……他等的，其实一直都是那样一句简简单单的回答。
　　“夏大人，奴才恭迎您已久了。”
　　夏卿的思绪被一道温和男声打断，他侧眸，就见宫墙边上，一身青衣的少年太监揽着拂尘，正含笑冲他下拜。
　　“您先前让奴才转告陛下的话，奴才已带到。陛下邀您前往麒麟殿再做详谈。”
　　锦溪毕恭毕敬地鞠一躬，再抬头看他时，眸底一片澄亮。
　　夏卿鹰眸眯了眯，俊脸仍是一派冷峻。
　　“……带路。”
　　他嘶声道，说话间，有意无意往地牢的方向瞟了眼。
　　眸子倏然一亮，仿若落下一颗明星，漾出决绝的光彩。
　　

　　☆、柔软

　　国师殿——
　　秃头男人大力踹在桌脚, 只听一阵哗啦脆响，上好的瓷器便随红木桌倾倒，碎成一地。
　　殿中宫人跪了一地, 个个噤若寒蝉, 不敢抬眼看他。
　　大红宫装的女子绞着手立在一边，媚眼瞧见男人布满刺青的脸上五官扭曲，畏惧地抖了抖启声道。
　　“大人, 江婉已被关入地牢了。这回加派了侍卫看守，她再不会有机会逃出——”
　　“药人都死了，她逃不出去又如何？”
　　国师冷声怒斥, 她一愣, 描着精致妆容的面上倏然沁出层冷汗。
　　她知道他亦欲对她施以惩戒。
　　看守江婉并非只是夏卿一人职责，也是她的分内事。这次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与她也脱不开干系。
　　女子心中焦急, 红唇轻颤犹豫着张了几次口, 好似想说什么。
　　见状, 赫坦阴沉的黑眸眯了眯, 久等不见她出声没了耐心, 索性一拂袖径直走到她身前。
　　“你想说什么？”
　　男人较之汉人更为高大的身躯矗立，宛如一座小山。
　　他仅是立在那里, 便使人感到莫大的压迫感。
　　唐语凝心脏狂跳, 本能地想退缩，然而转念一想，却又硬着头皮开了口。
　　“属下斗胆……事已至此, 再想培养更多的死士扩充军队是行不通了…既然别无他法，我们不如干脆就用江婉引来离王？”
　　余光瞥见他想说话，她咽了口唾沫, 立即又进一步解释。
　　“大人莫急，属下的意思是，如今江婉已在我们手中，且她寒毒在身普天之下唯有您可解……那我们便无需忌惮太多，大可趁此机会索性正面迎战离王，将他——”
　　“呵，正面迎战？你真当那个人是什么小兵小卒，容得下如此轻率的对待？”
　　突兀地，一道婉转的嘲讽声自阴影中传来。
　　唐语凝一愣，转眸便见青衣美人身披裘袍，慵慵懒懒地步入殿门。
　　她眼角眉梢还有未化的细雪，边睨着她边冷哼。
　　“你说得倒是轻松，真要出了什么岔子，谁能担得起败仗的后果？”
　　碧儿老远就听见了他们对话，憋了一路的火，忍不住冷笑着反讽。
　　闻言，红衣女子脸色一变，眸子狠狠瞪视向她。
　　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女人。
　　许是气场不和，又许是自己在她面前被看得太清，从初始时她便能察觉到碧儿对她的敌意。
　　以及过往每个见过江婉的人，都对她抱有的轻蔑……
　　“碧姑姑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语凝并无恶意，不过是想替大人排忧解难罢了。”
　　“哦？听你这话，倒是我多想了？这宫里谁人不知你嫉恨江婉成狂，我瞧你这般急着对她下手，倒是怀疑你究竟是替大人着想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呢！”
　　“你——”
　　“够了！”
　　男人烦躁的呵斥声暴起，正争执的二人一怔，纷纷噤了声。
　　他容颜被刺青掩盖着看不清，但此刻因为表情过于暴怒，狰狞得教人一眼便能看明白。
　　碧儿见状眉目一凛，当即拎裙跪下，娇美面容上尽是严肃。
　　“属下失礼，望大人恕罪！”
　　唐语凝反应稍慢，听她言语才回过神来，忙也跪下忏悔。
　　国师眼神冷戾，闻言只负手而立睨着她们不语。
　　好半晌，他鼻间发出一声轻嗤，这才凉凉启声。
　　“好一个事已至此……想不到本座机关算尽，如今竟会在这紧要关头落得如此被动！！”
　　两名女子听出他言下指责，浑身绷紧，大气不敢出。
　　赫坦见状越发感到胸中怒恼充盈。
　　一阵狂暴的血气上涌，熏得他双眼通红，男人刻薄的黑唇紧抿，沉吟半晌才接着说话。
　　“碧儿，从今日起，你亲自去炼丹房盯着！本座炼的那些蛊药，绝不能再出半点差错！！”
　　猝然被点名，碧儿先是一震，抬头时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稍加思索便猜出了什么。
　　当下目瞪口呆地喃喃。
　　“大人……您是要给江婉用蛊？？”
　　国师不语以默认。
　　见状，女子头皮一紧，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反对道。
　　“大人，行不得啊！！江婉体弱，那蛊药素来是操纵千锤百炼后的死士所用，轻易加诸于她，她就死——”
　　“谁说本座要对她用那些蛊？”
　　男人霍地笑起来，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些许古怪。
　　“堂堂寒山圣女，那些低贱的玩意，怎配被用到她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抬步走至旁边的木架旁，从上头取下一本小册。
　　跪着的二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又同时看向他，眼中是如出一辙的茫然与复杂。
　　唐语凝定了定心，张口询问。
　　“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你说得对，如今本座手下最大的筹码就是那女人。本座是动不得她，可她给我使了这样大的绊子，本座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两人不敢接话，只怯怯等他再说。
　　没得到回应赫坦也不恼，翻着小册走回到碧儿身前，冷笑着将其扔在她面前，道。
　　“你们哪，还是太年轻……还不知道，有时活着比死了要痛苦得多。”
　　碧儿的目光被小册所吸引，身子前倾够起来仔细阅读。
　　目光自纸张游移而过，她越看，一双眼瞠得越圆。
　　唐语凝心中好奇不已，见赫坦并无阻拦的意思，便索性凑过去跟着一起看。
　　陈旧泛黄的宣纸上，她一眼便瞧见几行墨字——
　　[此蛊可将施术者与中蛊人寿命相连，同生共死，无药可解]
　　“你们说，那东西舍不舍得教他的心上人，随着本座一道下地狱？”
　　男人幽幽出声，笑意诡谲阴险如魔魅。
　　.
　　江婉被惊醒时正值午夜，月光自头顶的天窗撒下，落在地上皎洁如银辉。
　　几道有节奏的叩击声在窗边回响，她仰头，目之所及便是男子魅惑众生的俊颜。
　　江厌离正低头注视着她，狭长的凤眸因背光而显得格外幽深。
　　“婉婉。”
　　他启唇，声线被揉碎进内力里，只悄然传入她耳中。
　　“别怕，我在这里。”
　　说话间，他目光定在女子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本就阴沉的俊脸倏然铁青。
　　暴戾杀气骤然喷薄而出。
　　江婉见状彻底清醒，惺忪初散的杏眼眨了眨，赶忙出声唤他。
　　“阿离！”
　　她丽颜惊喜，撑地欲站起时，手按在干草堆上发出声响。
　　女子便立即止住动作，无措又谨慎地往牢门外瞟了眼。
　　只见通道幽暗，熄灭的烛火使满室被黑暗吞噬，只余下一片死寂。
　　见状，她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却仍是没放松警惕。
　　“阿离，这里有国师布下的异术法阵……你还是快走吧，万一不小心触到了，你会受伤的！”
　　回想起夏卿先前所说的，国师特意在这里布下克制孽瞳的法阵，江婉忧心忡忡道。
　　眸中方才因乍见他燃起的星光，一瞬间又黯淡下去。
　　她嘴上那么说，看他的眼神里，却又明白地写满了不舍。
　　见状，江厌离凤眸渐深，越发感到满腔暴虐难以克制。
　　可他必须要克制。
　　齐衍尚未回京，江婉的寒毒暂时还只能靠服药压制，一旦断药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即使他恨不得立即屠尽皇城将她带走，也必须要忍耐着再等待……
　　“无妨。那些阵法皆在牢外，我待在这里就不会触及。”
　　掩去语气中的暴怒，他看着她时，目光蓦然转柔，嗓音也轻缓低磁好似在哄孩子。
　　“把手张开。”
　　江婉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那人俊脸温柔，一双耀目紧紧攫住她的，复又对她低声说了一遍。
　　“婉婉，把手张开。”
　　女子秀眉挑了挑，这才顺从地摊开掌心，同时压低声悄然张口。
　　“怎么了？”
　　江厌离没答话，只因他所有的回答都已被行为所解释。
　　横陈在江婉手心的，是一小枚油纸包。
　　他用内力托着它，小心翼翼自天窗落下，落在她掌心时轻巧得像一根羽毛。
　　江婉眨眨眼，茫然地看看纸包，又看看他。
　　眼神里写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对上她盈水般的杏眼，男子薄唇微勾，缓缓启声。
　　“打开看看。”
　　说话时，他素来冷淡的俊颜奇异地略显动容，好似有些紧张地等待着什么。
　　见状，女子心下惊讶。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垂首，小心翼翼捻着油纸包上的捆线将之拆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块码放整齐的桂花糕。
　　“……这是…糖满记的桂花糕？！”
　　嗅到那熟悉的香甜气息，江婉惊喜不已，眸子亮亮地仰望他，终于展露了一抹璨笑。
　　糖满记是京城最大的点心楼，桂花糕是他们的招牌，亦是她的最爱。
　　以往在青郡她便喜欢桂花糕，到了京城好不容易找到这家味道相似的，因而时常购买。
　　只是她没想到，在自己身处如此境地的今天，还能吃得到它。
　　“你怎么会买来这个的？”
　　女子欣喜不已，连带着虚弱苍白的丽颜都忽然被点亮，捧着糕点笑靥如花。
　　梁上那人自始至终关注着她。
　　见她果然欢喜，他目光愈软，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地道。
　　“霓裳早前出宫，我托她买了些来。”
　　说着，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墨眉忽而深深皱起。
　　“我原本想再给你送些别的，但她说，你现下身子虚弱，不得妄食……”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但江婉心中已然明了了。
　　她望着他，淡无血色的粉唇翕动，好半晌才再度开口。
　　声线甜软，温柔依旧。
　　“没事的，阿离。”
　　她纤细的手指轻捻起一块糕点，朝他举了举，缓缓将其送入口中。
　　“我这两天喝了太多药，正巧口苦，除了甜食什么也不想要！”
　　女子柔美的侧颜温婉，品尝糕点时眉眼弯弯，越发显得明媚动人。
　　江厌离守在天窗看着她，胸口阵阵涩痛弥漫。
　　“……婉婉……”
　　他低声呢喃，大手紧握成拳，口中亦有铁锈般的腥甜味。
　　明明只与她一窗之隔，他是那样心疼与怜爱着她，想要立即将她拥入怀中，带她一道跃上天际。
　　……然而却终究触不到……
　　“阿离，你以往被锁在地牢里，仰头向上时，也是如这般看着月亮的吗？”
　　江婉的目光柔柔落在他面上，看见他眉眼间难掩的失落，她心念一动，忽而温和问。
　　那人专注地凝望她，垂眸不语。
　　得不到回答也不要紧，她并无半点不悦，反是更加笑起来，两只眼都眯成了月牙。
　　“你瞧，世事难料，我如今也在地牢里被囚着，就像你一样！”
　　对上那人极美的黑眸，她视线稍转，望进了他背后那弯澄亮的明月。
　　“而你，如今是我的月亮了……能有今日，我既无怨，亦无悔。”
　　女子美目璨亮，顾盼生辉，冲他一笑间日月都为之失色。
　　彷如一箭被洞穿心口，江厌离看着她，忽而隔空伸出了手。
　　唰唰——
　　牢房满地干草蓬起，舞上半空凝汇成蝉翼般的薄皮。
　　江婉惊讶，愣愣看着草叶织就的长毯接近，轻巧又温柔地围拢在她身上。
　　好像有人在借此，给她拥抱一样。
　　“阿离，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抬眼那一瞬，瞥见那人眼角一滴闪亮的东西。
　　泪，没入夜色稍纵即逝。
　　阵阵惊颤与悸动却如流水入她心底，经年累月不曾散去，温暖了时光，柔软了岁月。
　　

　　☆、关心

　　月明星稀, 雪后的夜空有股凛冽的气息，清人肺腑。
　　姿容昳丽的宫女轻轻推开门，就见灯火通明的书房内, 男子正伏在桌案前奋笔疾书。
　　余光瞥见她身影, 他修眉轻挑，侧目看过来。
　　“来了？”
　　夏卿启唇，嗓音嘶哑依旧, 却比之对他人温和许多。
　　宫女点头，并不像奴仆面见权臣时卑躬屈膝，反倒显得亲昵似地走上前去。
　　“公子, 您怎么连件冬袍也不穿呀？白天刚下过雪, 夜里很冷的。”
　　她边说着，边轻车熟路地自一旁衣架上取下他深灰的大氅, 抖了抖为他披上。
　　夏卿并未阻拦她动作。
　　他刚沐浴过, 仅着一袭内衫, 肩上松松搭着件藏蓝的长袍。
　　屋里有暖炉烧得正旺, 倒是不怎么冷。但见她如此细心关切, 他薄唇微勾, 竟是漾出抹十分温柔的浅笑来。
　　“无妨，我不会生病。只是夜深寒冷, 麻烦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我寝宫, 别将你冻病了才是。”
　　说时，他鹰眸温软，将整张俊秀容颜都给点亮。
　　宫女怔怔盯着他呆了会儿, 待回神后，俏脸蓦地绯红，轻咳一声向后退两步, 规矩地同他拉开距离。
　　“公子何必这么说？翠儿是夏氏的家仆，您是夏家的公子，永远都是翠儿的主人！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
　　“夏氏已亡，你也早成了自由身。你有这心意我十分感激，但该道的谢，也不可只一句本分就不给你。”
　　男子闻言笑了笑，垂眸仔细地将方才所写的信塞入信封。
　　名唤翠儿的宫女一直看着他，目光掠过他因专注而微微拧起的眉头时，眼睛眨了眨，欲言又止地攥紧手心。
　　……其实她愿意伺候他，也不单因为他是夏家的公子啊……
　　“翠儿，这封信你收好，务必要亲手交到她手里，切莫让旁人发现！”
　　正在她愣神间，男子粗噶的声音响起，翠儿一抖，赶忙上前双手接过。
　　她将信纸揣进胸前，检查两次确认无误后，这才郑重地冲他点点头。
　　“公子放心，您交代的事，翠儿定会全力以赴！”
　　“有劳你了……你也知晓此事攸关江婉性命。当年你将‘御花园春景图’掉入湖中，若非有她，你势必难逃一死。这回就当还她恩情吧。”
　　经他提醒，宫女回想起数年前所受的救命之恩，娇颜愈发严肃地点点头。
　　末了，她似乎又想到什么，神情忿忿地嗫嚅道。
　　“江尚功那般纯善之人，当年在宫里可给了不少人好处……如今她被囚，这帮子人见风使舵，不帮她就算了，还尽都凑到唐尚功跟前侮辱她以讨好……”
　　夏卿涮笔的动作一顿，因她口中另一个名字而薄唇抿成条直线。
　　……那个女人……
　　他鹰眸沉沉，掌心也暗自握紧。
　　……倘若不加以安排，她会是捣乱计划的大隐患……
　　“时候不早了，翠儿，你先回去吧。”
　　沉吟片刻，男子面上未显露半分异样，只抬头冲宫女颔首道。
　　“这事你也要记得，尤其不能让唐尚功的人发觉。”
　　“奴婢明白。公子您早些歇息，翠儿先行退下了。”
　　书房木门复又合上，夏卿长叹一口气，有些头疼地轻揉额角。
　　因为心中烦躁，原本沁人心脾的熏香也显得格外沉闷，他皱着眉，起身将窗户推开。
　　冷风裹挟着腊梅香吹入，霎时间清走一室闷热，使他稍稍舒服些。
　　一望无疑的夜空里，上弦月柔光皎皎，映入夏卿眸中时，莫名令他联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给他的印象，一直也像月亮一样。
　　“……江婉。”
　　静默许久，他悄然启唇，呢喃间，声音小得微不可闻。
　　江婉与她母亲一样是大美人，当年在宫里时，其实便引得了无数人倾慕。
　　有一回他路过御花园，听见几名扫地的太监在讨论她，字里行间尽是赞美，但令他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人将她比作月亮。 
　　皎洁温柔，明亮纯净，被锁在最深沉的黑夜里，却也没被玷污半分。甚至还能以自己的光芒照亮他人。
　　……这倒的确与她很相似……
　　嗖——
　　忽地，一阵破空声于身后响起。
　　尽管尚在神游，夏卿好歹是禁卫军之首，眉目一厉便迅速循声警惕望去。
　　视线清明的一刻，他整个人一怔，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齐厌？”
　　他喃喃，显然未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来人行踪诡秘，悄无声息地穿进门窗紧闭的屋内，却衣衫整齐，连发丝都未散乱半分。
　　他狭长的凤眸半眯，望向夏卿时，眼底含着薄透的凉意，光下却又似有丝耐人寻味。
　　“……你来做什么？”
　　对视少顷，夏卿修眉皱起，探究地低语。
　　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厌离的目光自他闪避的鹰眸掠过，面无表情地平静道。
　　“我有事问你。”
　　有事问他？
　　闻言，男子眉心越发皱起，茫然又惊讶地抬头看他，想了想试探道。
　　“你是来问救江婉的事？我已安排妥当，只要靖王回京，立即便可动手救人。”
　　不料待他语毕，那人仅是摇摇头：“我找你不是问这个。”
　　夏卿挑眉，复又开口：“那是珍妃的事？这个我也已安排好，都是照着你的计划来，堕胎汤再等几日便给她送去，不会有人发——”
　　“你找齐盛北说了什么？”
　　话音被打断，江厌离单刀直入的问话入耳时，夏卿一愣，神情倏然变得复杂。
　　……他知道……
　　“你监视我？”
　　深灰大氅的男子墨发未束，俊白脸庞半隐于阴影，表情看不清楚。
　　但从他蓦然冷下的嘶声里，能听出他心情不虞。
　　江厌离面容平静，凝着他片刻薄唇轻启。
　　“是。”
　　他向来倨傲，答完过后连解释都不愿再多一句。
　　夏卿垂在身侧的手握紧，眉眼间风云变幻。
　　末了，他却并未爆发，反而露出个苦笑来。
　　“齐厌……你还是不信我，是吗？”
　　这笑过于苦涩，以至于使他秀气的五官都略显扭曲。
　　“我已和你保证过千百回，我不会伤害她，更不会伤害你……你还是信不过我，是不是？”
　　音落的瞬间，夏卿只觉四肢百骸都冷进了骨子里。
　　他紧紧盯着面前人，那人高他半头，俊美无俦的脸上闻言只墨眉皱了皱，多余再无一丝波澜。
　　……是啊，他怎么会在意他的想法？毕竟在他眼里，他是敌人。
　　“想救江婉不容易，主人知晓克制孽瞳之法，即便有你相助也难于登天……我找皇帝是为向他求助，仅此而已。”
　　无声地叹气，夏卿疲惫不已。
　　其实近来诸事已耗费他太多心力，而齐厌的猜疑又令他倍感心寒，以至于如今只要思及这些就心累。
　　他感到百口莫辩。
　　不过这也算他咎由自取，毕竟当年长白山江婉坠崖，青郡刺杀，这回江婉被俘，都是由他导致。
　　“能说的我都说了，若你执意不信，那我也别无他法……我说过，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你想要，随时我都愿意还你。”
　　玄金袍的男子神情终于变动，凤眸渐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开了口。
　　“既然如此，就把你的命收好，别让我白费了一番功夫。”
　　夏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愕然望他，身体因震惊而紧绷。借着灯火他极力观察他，试图找出那人面上半点的异常。
　　然而入眼只有镇定平静。
　　“……你想让我、让我活？”
　　不敢置信地开口，说完了他又后悔，生怕得到否定的答复。
　　江厌离不明缘由地偏头，避开了他视线。
　　“你在打什么主意我都知道，倘若你执意不要命，我也不在意。只是你应该知道，婉婉待你何其真心，她会难过。”
　　薄唇开合间，男子眼神有些许缥缈，当日夏卿面见齐盛北时二人的对话犹然在耳。
　　他说，让皇帝杀他取血，制药以完成大计。
　　“齐厌，你——”
　　“她要我等。说消灭赫坦除了杀他，还能只将他禁锢起来。即便这是在用她自己姓名做赌注，她也不想让你死。”
　　江厌离脚步腾移，悄无声息便拂开门扉站到出口处。
　　光下，他颀长的背影挺拔，被青玉冠高束的墨发柔光微闪。
　　夏卿自知无力阻拦，因而只屏气等待他开口，少顷后，那人的声音再度飘来，夜色中显得捉摸不透。
　　“……别让她伤心。”
　　冷风骤起，男子的身影转瞬消失，夏卿垂着手呆立着，鹰眸怔怔。
　　好半晌，直到身上凉意已甚，他才似意识到什么，不由自主展露出个微笑。
　　欢欣纯粹，仿佛孩童猜到谁的心思，惊喜无比。
　　……
　　与禁军统领的寝宫温馨不同，此刻的地牢除却惯有的森冷，还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残暴气息。
　　“给我下去！”
　　上了年纪的浣洗嬷嬷拽住江婉头发，一手压着她肩膀，大力把她的头按进澡盆。
　　女子没来得及闭气，冷不丁呛入一大口水。
　　冰凉的液体自她鼻腔口中灌入，几乎一瞬间便令她几近昏厥。
　　“拉起来吧，可别把她弄死了。”
　　水面上模糊地响起一道娇声，嬷嬷得令，攥住江婉长发的手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这回她呛水严重，再起来时，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一个劲地猛咳喘息。
　　“啧啧……瞧瞧，不过就是给你洗个澡，怎地弄成这样了？”
　　大红宫装的女子连声感叹，语气间却没有半分惋惜，而是无比的快慰。
　　江婉杏眼阖起，不理会也不看她。
　　见她如此反应，唐语凝媚眼愈暗，方才还含笑的娇颜瞬时阴沉，咬着牙愤恨道。
　　“事到如今你还傲得起来？！江婉，你以往风光无两时可曾有料到会有今日？？”
　　半个身子泡在冷水的女子耳尖动了动，终于强撑着抬起头来。
　　“唐语凝……你害死了宋青云，如今又这样折磨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杏眼冰冷，说话间，眸底腾起道道怒火。
　　

　　☆、心意

　　“往日纵然你害我伤我, 我都未曾恨过你……你或许不信，可我的确是一次也没有……”
　　江婉的喉咙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发声, 都像用砂板磨过皮肉。
　　但尽管如此, 她仍是执拗地说着，一双杏眼直直凝着眼前女子，眸底盈满无尽的伤痛与失望。
　　“但事到如今, 我却是真心实意地盼你不得善终。”
　　终于将心头压抑的恶言出口，她悄然吁出口气，混杂着释然的悲哀如潮水般, 倏然流遍四肢百骸。
　　她眼角淌下一行濡湿, 不知是眼泪，还是鬓角滑落的水。
　　其实她始终想不通, 她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步田地的？
　　毕竟是朝夕相处了多年的姐妹, 即便不是亲生, 也应当有感情。
　　更何况往年青郡的孩提时期, 她们也曾亲密无间过。
　　那时每逢盛春, 漫山葱翠繁花尽绽, 唐氏便会领着她们与宋青云一道外出踏青。
　　四人齐放纸鸢，共品花糕好不快活。
　　那些时光里的欢笑声犹然在耳, 如今四中两人却已过世, 尚存的她们也如此针锋相对，互相伤害……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让你恨我到如此地步？？”
　　满目悲怆, 江婉百思不得其解，颤声质问。
　　扒在桶壁的十指都扣得泛白。
　　唐语凝对上她目光，似是被其中饱含的炽烈情感灼痛, 媚眼闪烁着侧头回避。
　　“你哪里都没错……但因为你偏偏要在我人生里处处挡路，所以你哪里都错！”
　　她颤声嗫嚅，肩膀止不住地抖动，像心虚又像偏执之人在自欺欺人。
　　见状一旁的浣洗嬷嬷眼珠转动，手狠狠往江婉背后一打，厉声呵斥。
　　“闭嘴！！区区囚徒，胆敢惹得尚功不悦，你也不掂量下自个儿几斤几两！！”
　　猝不及防挨了一掌，江婉下意识痛呼出声，整个人朝前扑去。
　　经此插曲，唐语凝回过了神，心中薄薄一层羞愧瞬间烟消云散，复又露出了满面讥笑。
　　……是啊，她如今是阶下囚了……
　　女子艳丽的娇颜妩媚，笑容却如淬毒般瘆人。
　　她如今才是尚功！江婉一个叛国的囚徒，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把她拎起来弄干，赶紧扔回牢里去。在这地方耽误了整晚，真是晦气！”
　　玉指捻起一方手帕掩鼻，唐语凝嫌弃地环视周遭一圈，朝江婉努了努下巴命令道。
　　嬷嬷心领神会，当即一用力，便将桶中女子大半个身子拽了出去。
　　经受了许久折磨，江婉早已力气全无，此刻纵然心中悲愤也只能任由她们欺辱。
　　“嘶，轻点儿！都说了别把人弄死了！大人可还指着用她长长久久来统治天下呢！”
　　瞥见老妇粗鲁的动作，红衣女子柳眉微蹙，想到什么似地出言提醒。
　　这话也就落入了江婉耳中。
　　她虽身体无力反抗，脑子却转得飞快，就着她字句细细品味，隐约听出些不对劲。
　　“……你什么意思？”
　　咬着牙极力抗衡嬷嬷大力，她挣扎着望向唐语凝，皱眉问。
　　什么叫利用她长长久久统治天下？难道国师又在打什么主意？？
　　听闻此言，唐语凝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暗道糟糕。
　　她张口正欲说话，忽然侧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瞬，只见青衣美人摇摆着婀娜腰身踏了进来。
　　她容颜娇美，表情却是违和的冷沉。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有命活着就不错了，还有心思操心其他？”
　　碧儿老远便听见她们对话，因而不假思索就能接上。
　　说着，她凉凉瞥了眼站着的红衣女子，似笑非笑地启声。
　　“让你给她洗个澡祛祛寒气，你私刑折磨人就算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脑子里也不清楚了？”
　　唐语凝听出她言下之意，脸色倏然铁青。
　　目睹两人一番互动，江婉强行咽下满腹疑问，清眸探究地在她们间来回游移。
　　但她什么也没说。
　　……国师一定在打什么主意……
　　女子发白的唇瓣微抿，凝重的丽颜下，心情如海啸波动。
　　……这件事似乎与她有关？究竟是什么？得要尽快让阿离去查查才是……
　　碧儿余光见她始终盯着自己不说话，于是转过头来，正面看向她。
　　“你究竟有什么魔力？陷了一个齐厌就罢了，他也替你神魂颠倒。”
　　她低语，说罢时对上女子茫然深意的目光，顿了顿，复又讳莫如深地闭紧了嘴。
　　唯独因转头而摇摆的碧玉耳坠，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
　　紫郡——
　　少女穿过客栈昏暗的长廊，笑眼紧盯着掌心药碗，小步小步往前走。
　　因为过于专注，她没注意到脚下地板一块凹陷。
　　一脚踏下被绊了绊，她呀地惊叫声，摔了碗不说自己也失去重心往下跌。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臂从旁托住她身子，将人稳稳地扶了起来。
　　“呼……吓死我了！”
　　站稳脚跟，圆圆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转眸往身旁看去。
　　廊柱的灯笼下，黑衣少年长身玉立，正皱眉俯视着她。
　　对上她视线，他眸子沉了沉，冷着脸出了声。
　　“你就不能好好看路？端着东西还敢这般马虎！”
　　冷不丁挨了数落，圆圆却也不恼，反而一脸惊喜地望着他笑了起来。
　　“你肯见我了！”
　　乌亮瞳孔中倒映出少年清俊的容颜，她眸光璨亮，眼角眉梢尽是欣喜。
　　“我还道你打算躲我多久！这几日我来找你，你每回都‘恰巧’不在，哪有这么多恰巧……”
　　流景黑眸微动，不等她说完便径自转身，偏过头背对着她。
　　“我伤才好……喜静。”
　　他低声道，嗓音莫名有些低落。
　　正喋喋不休的少女一愣，仓惶无措地眨了眨眼。
　　“流景……”
　　她两手在身旁握了又握，末了，似是终于鼓足勇气，小心地握住了他袖口。 
　　轻拽时，娇俏的脸庞上浮现起少见的难过。
　　“你别再躲着我了……我已连着给你送了七日的药，一次也没见到你……我会难过的……”
　　少年后背蓦然僵直，拳头紧紧握起。
　　他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默不作声地立了好半晌，最终却并未转身，反是拂开了她搭在袖间的手。
　　圆圆掌心忽地一空，愣了愣呆呆看向他。
　　“……以后别来了。要喝药，我自己知道去后厨端。”
　　他嗓音微哑，语气冰冷又疏离。
　　说罢，不等少女回话，流景单手扶着栏杆缓步向前，每一步都状似无意地踩在灯笼间的阴影里。
　　可即便如此，他蹒跚颠簸的姿态，还是清晰地落入了圆圆眼里。
　　少女咬着唇立在原地，看着他强作镇定地向前迈步。
　　但不知怎地，每每右腿抬起又落下，他平直的肩膀都会往右跟着倾斜，由此稳住重心。
　　眼见他深一脚浅一脚行了许久，又是一趔趄时，她终于忍耐不住，跑着奔上前去。
　　“流景，别走！”
　　樱粉冬裙的少女裙摆翩跹，因跑动被风扬起时，虚影映在木地板上光怪陆离。
　　她小手紧抓住少年手腕，努力不让他远离自己。
　　流景身子一顿，双眼蓦地发红，竟是大力朝她肩上一推狠狠抽回了手。
　　“走开！！！别碰我！！！”
　　他手扶着栏杆嘶吼，清俊面庞上尽是难堪与羞辱。
　　“我不！”
　　圆圆并不被他模样吓唬，反倒越挫越勇地上前去抱住他胳膊，不管不顾地喊：“你不许再躲着我！”
　　手臂被抱着挣不开，流景又唯恐使大力弄摔她，气得脸色发青恨恨瞪着她怒斥。
　　“你干什么非要缠着我？！我说了让你走开，听不懂吗？？”
　　“听得懂，但是我不走！”
　　少女答得干脆利落，使他一口气堵在胸口越发烦躁。
　　闻言，少年牙齿磨得嘎吱响，瞪着她的眼神似要将人洞穿，颤声启唇——
　　“你缠着个瘸子，很有意思吗？”
　　圆圆一震，惊惶无措地仰头看着他。
　　就见少年隐忍地咬牙，眼圈通红，俊脸青白。
　　对上她眼睛时，他眸底闪过一丝难堪与痛苦。
　　……他如今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靖王随侍了。
　　他只是个武功尽失，满身伤疤，还瘸了一条腿的跛子！
　　右脚因承重过久而抽筋，阵阵剧痛席卷，流景却并不在意。
　　他深深望着眼前人，只觉腿上的疼痛比不上心里的十分之一。
　　那日坠崖，他侥幸落在了石壁伸出的树枝上，后又恰逢神医经过，捡回了一条命。
　　可命是保住了，崖上的那场打斗却伤了他脏器，此生再不能习武。坠下时摔断的腿即便接好，余生也不能恢复如常了。
　　如今他成了这副模样，她却年华正好貌美如花。他怎么可能让自己拖累她？！
　　“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
　　“什么意思不重要，你松手。”
　　圆圆以为他真在生气，慌忙急着要解释。
　　然而话才出口，少年便出声打断了她，说完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回，背影愈发显得落寞。
　　借着廊上灯光打量着他，她没来由地一阵心痛，忍不住包了满眼的泪水。
　　她有种预感，如果现在让他离开，那往后就真的再也抓不住他了。
　　“……傻瓜……”
　　圆圆泪珠滚滚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气愤地在低声骂。
　　他真以为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不过就是一条腿，他以往那般细心，如今又怎么会看不出她压根不在乎？！
　　穿堂风过，撩动她肩上垂落的黑发。
　　凉意袭来，见他越行越远，她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万千纷繁思绪交织，她笑眼圆睁，无比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跛子就跛子！管你是跛子哑巴还是聋子，我就是要缠着你！因为我喜欢你！！！”
　　少女坚定的娇喝，掷地有声。
　　黑衣少年脊背一震，愕然地转身。
　　他看她的眼神有无数复杂的情绪，末了却都只在她容颜清明的一瞬，尽数融化成柔情。
　　月光下，夜风骤起，少女展臂逆着风飞奔向前，紧紧抱住那人腰身。
　　这一回，她没再被推开。
　　冬夜寒冷，木地板上一对紧密相拥的剪影，却散发出别样的暖意柔情。
　　

　　☆、刺杀

　　那夜冬雪过后, 京城难得晴了数日。回温烘着树梢的花骨朵，不多时便绽放开来。
　　这热意也顺着天窗传到了地牢里，江婉看不见外头景象, 却能闻到阵阵腊梅香。
　　因此夏卿替她送来餐食时, 就见她略显苍白的丽颜含笑，难得心情好。
　　“御花园的梅花是不是开了？我闻到香气了，还是那么好闻！”
　　女子杏眼明亮, 仰头沐浴透下的阳光时，瞳孔色彩浅淡如玛瑙。
　　这一幕落在正摆开食盒的男子眼中，引得他动作微顿。
　　“……只有一些。你种下那颗梅树抽枝晚, 现下花才结苞。”
　　鹰眸悄无声息在她面上停留片刻, 夏卿回眸，淡淡道。
　　嗓音虽依旧嘶哑, 语气却不如平日冷寒。
　　闻言, 江婉秀眉挑了挑, 颇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你今日好像很开心。”
　　她起身往桌边走来, 捻起食盒里一枚通体晶莹的点心左右瞧了瞧, 复又放下道。
　　“是宫里有什么事吗？”
　　“天气好, 心情便好。如此而已。”
　　夏卿并不打算同她解释什么，目光掠过被她拿起后又放下的糕点, 眸色微深地启唇。
　　“齐厌又给你送吃的了？”
　　如今她一日仅一餐, 还吃不下去就只有暗中开了小灶的可能。
　　秘密被戳穿，江婉难得尴尬，轻咳一声将他送来的餐食往身前摆了摆, 眼神飘忽地嗫嚅。
　　“阿离他只是怕我饿着……他也不是天天来，只是有时给我送些糕点罢了。”
　　夏卿冷笑着扯扯嘴角，懒得就她所说的“不是天天来”相纠缠。
　　见他一脸意味深长, 女子愈发心虚，赶忙舀起一勺红豆薏仁粥送进嘴里，故作感叹道。
　　“真好喝！我一尝便知晓这是王御厨的手艺！他可是大忙人，有劳你特意请动他了！谢谢你，夏卿……”
　　男子懒懒掀了下眼皮，径直走到一旁墙边的草垛坐下，没答话。
　　阳光驱散了地牢阴霾，天窗沉下的梅花香清新，又盖过其间潮湿的霉气。他靠在墙上静静盯着女子吃粥，忽然心生一阵恍惚。
　　……原来他们也是能像这样和睦相处的啊……
　　锐利的黑眸完整映出江婉身影，夏卿薄唇扯动，不自觉浅笑了下。
　　那夜见过齐厌后，他便主动将所有计划与江婉全盘托出了。
　　比如等到靖王回京他们就要救她，比如他找过皇帝求他相助，又比如靖王寻得了神医，她的寒毒有救了……
　　此前他总耻于向她展露善意，担忧着不会被相信。但当他真那么做了，却发觉过去都是自己杞人忧天。
　　——“我就知道你不会选错的！我没信错人！”
　　那时，女子清眸澄亮出奇，正朝向他的笑靥温甜若花。
　　……没有信错人吗……
　　思绪自回忆中抽离，夏卿注视着江婉的瞳孔复又聚拢，日光下隐约涌动着无可奈何。
　　“……你倒真敢赌。”
　　他低声道，音量微不可闻。
　　坐在地牢另一端的人显然没听见他说话。
　　江婉饭量小饱得也快，但为了不浪费他心意，硬是又往嘴里塞了几大块点心，撑得有些难受。
　　她腮帮鼓动着咀嚼，偷偷抬眼瞧他，眉间有些许隐晦的犹豫。
　　其实她很想问问他，关于那夜唐语凝和碧儿的对话。
　　回想起那两人当日所言，女子握勺的手紧了紧，神色微凝。
　　这事她已同阿离说过，因为以她对唐语凝的了解，若只是不足为道的小事，她不会讳莫如深成那样。
　　国师需要利用自己来制衡阿离，这点她是清楚的……但听碧儿说话，似乎如今已没那么简单？
　　……国师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夏卿他会知道吗……
　　“江婉，若是能离开这里，出去之后你想去哪里？”
　　突兀地，正在她纠结间，男子出声了。
　　他今日未着大氅，仅穿了身黑绒的冬袍，此刻单膝屈起手搭在上头，直勾勾地凝着她。
　　只是这回眼神没有平日里的侵略，仅是纯粹的探究。
　　闻言江婉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说离开地牢吗？”
　　她放下碗正坐向他，茫然地眨眨眼。
　　“不是。”夏卿亦是回望与她对视，“我是说离开皇宫之后。”
　　离开皇宫？
　　女子柔美的小脸流露些许困惑。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忽然问这个，不过这倒的确是将她给问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都在关注如何击败国师，却未曾思考过之后又该怎么办。
　　“唔……我不知道。未来的事尚说不准，如今我连能不能活到那时都不确定，未曾想过这个。”
　　“假如你可以呢？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而你重归自由，你想去哪里？”
　　“若是这样的话，哪里都想去！”
　　被他步步引导着思考，江婉的灵感逐渐萌生，以往年少时读过的文字、赏过的画卷尽都纷至沓来，一瞬充满了她整个脑海。
　　“瀛洲这片土地国家众多，个个都有独特的风土人情……我在南阳长大，也去过了北溟，若今后有机会，还想去西域、东昭，去看一看那些地方的河山美景……”
　　提起感兴趣的事，她比谁都要健谈。
　　许是久未与除江厌离之外的人交流，此刻话题一经开启，江婉停也停不下来，一股脑就将过去曾有过的憧憬尽数与夏卿说了去。
　　后者全程专注地听着，虽是一言不发，俊脸却也随着她描绘的场景越发奇美，展露出淡淡的憧憬。
　　“瀛洲四大国，每一个都有无数的奇妙亟待探索……只是不知阿离同王爷他们今后如何打算。我总归是不能独自去的呀！”
　　许久，终于说完了，江婉长长吁出口气，笑吟吟盯着夏卿。
　　男子俊秀的眉眼舒展，虽未有笑，倒也轻松了不少。
　　“齐厌对帝宫深恶痛绝，即便夺了皇位，他也定不会去坐。”
　　他瞟她一眼，笃定开口。
　　“大概率他会依着你，远离皇城四处游历。所以你不必担心，你说的这些地方，尽都能看得到。”
　　听他此言，江婉愣了下，思索过后又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是啊，我也这么想。何况阿离还是西域王君，他或许会想回西域也说不定？”
　　夏卿没答话。
　　她还是搞不清，有权力的地方就有人心，而这是天下最毒的东西。
　　江厌离尝够了人心的龌蹉，又爱她如命，怎可能放任她留在这样污浊黑暗的环境里？无论南阳还是西域，皇位他都不会想坐。
　　心中通透无比，但他并不想将这些与她细说，索性便半阖起眼假寐。
　　“夏卿……若是这一切都结束了，你又有何打算呢？”
　　四周方才安静了不过片刻，他便听见女子问。
　　男子的嘴角拉了拉，睁眼定定看向她。
　　江婉问这个并无恶意，只是方才由他启发也不禁开始思考未来的事。
　　夏卿原本是国师的手下，即便如今选择了帮他们，终归曾是国师殿的人。
　　有这污点，将来他怕是难以在换了势力的朝中待下去。
　　而夏氏又早已灭门，他也无处可去……既然如此，今后他的打算又是什么呢？
　　“我同你一样，也未曾想过这些。”
　　男子静默少顷，哑声道。
　　说时面上没波动半分，眸底却霍然深沉。
　　江婉视力极佳，为人也细腻，此时认真在盯着他，自然没错过他这微小的变化。
　　秀眉微蹙，她默默思索了会儿，忽然提议。
　　“不如这样吧，若你日后无处可去，我便求王爷替你安个职位，把你发配到边疆去怎么样？”
　　夏卿修眉一挑，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见状江婉心知他是误会了，忙急急出声解释。
　　“你莫要误会，让你去边疆可不像寻常人是被派去受罚吃苦的……边疆辽阔，你领个官职去了那里就可自由行动。往后你想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这岂不比被困死在这宫里强？”
　　……自由吗……
　　被她口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吸引，男子靠墙的脊背微微僵硬，不禁有些失神。
　　这个词于他而言太过遥远又陌生。
　　当了国师殿这些年的死士，他早已遗忘了自己的意志与愿望。
　　但他听说边疆有广袤的草原大漠，日出时朝霞似火，日落时壮丽的火烧云会绵延至天际……
　　……这般景象是他从未领略过的。若是能看一看，倒也未尝不好啊……
　　思绪发散开来，末了，他似是想到什么，眼睫微颤，复又垂眸。
　　唇角也无意识地扯出抹苦笑来。
　　察觉到女子疑惑不解的目光，夏卿轻咳一声，回避着她视线含糊回应。
　　“若是能有那天的话。”
　　听出他语气间一丝沉重，江婉丽颜微动，一抹思绪飞快闪过脑海，她怔怔望着他欲要张口。
　　忽地，旁边牢门处传来几声脆响。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只见原本栓得紧紧的铁锁被几柄长刀削断，哗啦响着砸在地上。
　　砰——
　　眼花缭乱间，她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夏卿揽着凌空跃到地牢最里边。
　　直到这时江婉才看清，门边不知何时竟立了几名蒙面人，个个黑衣银刀，瞪着他们的眼中寒光冷冽。
　　“这、这是……”
　　她喃喃，小脸愕然不已。
　　“不是主人的人。”
　　夏卿俊脸倏然凝重，展臂将她拦到背后，虽手无寸铁周身却萦绕起慑人的肃杀之气。
　　说罢，在她回话之前，他霍然掌心蓄力朝前攻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几人在牢中打成一团。
　　这意外来得太过突然，江婉头脑空白，只能下意识往墙边躲闪，尽量不给夏卿增加负担。
　　趁几名黑衣人不备，她捡起地上的碎锁就往通道里扔，随即大声呼救。
　　“来人啊！有刺客！！！”
　　牢房外的守卫这才听到动静，成群地提刀往里冲来。
　　江婉无心关注他们，只紧张地盯着正迎战的夏卿屏住呼吸。
　　她看得过于专心，以至于没有发觉一名被踢倒到墙角的蒙面人，正举刀朝自己冲来。
　　等到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江婉！！！”
　　耳畔是男子嘶哑的厉喝，她愣愣盯着逼近的刀尖，浑身僵硬难以躲闪。
　　只听哧啦一声，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
　　她怔怔瞧着适时赶来的守卫将几名刺客按住，而在自己眼前，黑衣男子胸口穿透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银刃森寒，刀尖处黑血汇聚成股，自他心口源源不断地溢出。
　　“……夏卿！！！”
　　她失声尖叫着伸出手，竭力抱住轰然倒地的男子厉声大喊。
作者有话要说：　　瀛洲大陆是我的一个私设，之后会以它为背景写够四个国家的。这本是南阳，除此以外还有前文提到的北溟，西域跟东昭哦~宝贝们之后可戳我专栏，写好文案后我会放预收哒

　　☆、转机

　　国师殿——
　　秃头男人手握成拳, 阴沉的黑眸紧紧攫住眼前未盖的棺材，抿唇不语。
　　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看着棺里的人。
　　黑衣男子平躺其中, 俊秀的眉目舒展, 像是睡熟了一样。
　　然而他灯光下青白如花石的肤色，却又昭示着早已死亡的真相。
　　“堂堂禁卫军之首，你告诉本座, 他是被帮三脚猫的刺客刺死的？”
　　国师幽幽启唇，声音听不出喜怒。
　　跪地的侍卫长冷汗倏然落下，战战兢兢垂下头, 抱拳垂眸答。
　　“回大人, 夏大人他、他是为了护着江姑娘，这才一时不察被刺中……”
　　赫坦布满刺青的面上闪过一丝暴戾, 闻言神色又阴了两度。
　　……江婉, 又是江婉！
　　他听闻这名讳, 恨得咬牙切齿, 恨不能立即将她大卸八块。
　　这女人果真好手段, 蛊惑了那东西便罢, 如今竟连他麾下第一大将都为她送了命！
　　“你说他是护着那女人才被刺……那帮人，是冲她去的？”
　　事已至此, 国师无心再纠结其他, 稍稍平复下暴躁转头睨着侍卫长问。
　　后者心知这是讨好的绝佳时机，忙肃着一张脸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来。
　　“回大人，那伙人确是冲着江姑娘去的。他们筹划应是有些日子了, 事先将侧门的守卫迷昏，且个个带了毒药，只等行刺过后立即服毒自尽, 以消灭人证。”
　　“哦？这么说，一个活的也没抓住？”
　　“抓到一个。他动作稍慢，还没吃下去就被我们的人制住。现下已将他送到典狱司拷问，只等逼出幕后指使。”
　　国师脸色稍缓些，对这结果倒还满意，于是颔首对他道：“下去吧，人看紧了，问出主使前切不可教他逃走或死了。”
　　“属下领命！”
　　待到侍卫长退下，始终隐在黑暗中旁观的女子这才步出，缓缓走到棺材边。
　　唐语凝今日仍是一袭红衣，饶是来见逝者，也没换个颜色。
　　余光瞥见她装束，国师本就郁闷暴躁，当下眉头一皱冷冷睨向她道。
　　“你倒是爱极了这身尚功服，来见亡人也穿一身红？”
　　冷不丁挨他数落，女子却并未惊慌，反是更专注地往棺里瞄了几眼，一言不发。
　　见状，赫坦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见她眯着眼仔细打量夏卿，越看越是一脸若有所思，心中隐隐有了些掂量，也没再说话。
　　唐语凝的目光自夏卿死气沉沉却仍旧俊秀的眉眼，下移至他无力垂在身侧的双臂，媚眼深深。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可不知为何，他这模样让她感到莫名的奇怪……
　　回想起数日前无意听闻的风言风语，女子灵光一闪，忽地萌生出个大胆的猜测来。
　　她知道他喜欢江婉，平日无事便会去地牢陪着她。
　　可事情怎会就这么巧？有人行刺江婉，他偏偏就在场，还好巧不巧为她挡刀而死……堂堂禁卫军之首，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更何况，这帮刺客行事以前，难道都不会打探好情况吗……
　　“大人！”
　　艳丽的娇颜微凝，红衣女子似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眸子一瞠急急转头望向国师。
　　对上那人意味深长的眼，她思索下，小跑着上前对他附耳低语。
　　男人原本凝着夏卿尸首的黑眸半眯起，眼神越发耐人寻味。
　　待她话音彻底落下，听闻她尾音里“诈死”二字，他眸底霍然掠过一丝诡谲深意。
　　……
　　“江姑姑，您今日的药还未饮呢，快些趁热喝了吧。”
　　与此同时的国师殿偏殿，一众宫仆将屋中央的女子团团围住，直直注视着她道。
　　最前头立着的宫女不苟言笑，语气虽客气，姿态却十分强势。
　　江婉脊背挺直地坐在桌边，闻言却没有丝毫反应。
　　她还沉浸在先前得知消息时的情绪里。
　　——“夏大人他重伤不治，被刺当日便去了。”
　　押她转移来这里时，领路的宦官如是道。
　　女子呆滞的杏眼微闪，唇瓣翕动半晌，虽未落泪面色却又惨白了数分。
　　……她不相信。
　　江婉怔怔盯着桌面上细纹，掌心攥紧得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她不信他那样的人，会如此轻易就死掉！
　　“江姑姑，要您喝药是国师大人的命令。您若执意不肯，那奴婢便要用强了。”
　　见她久久未予回应，宫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
　　说着，她脚尖微动，作势便要上前拉她。
　　“容姐姐，您莫急，不如让翠儿来吧。”
　　突兀地，不等她抓住江婉，一只手臂忽而从旁伸出拦住了她。
　　姿容秀丽的少女眉目平和，说话间嗓音抑扬拿捏得极好，配上注视别人时专注恭敬的眼神，极易令人心生好感。
　　端药的大宫女闻言顿了顿，挑眉侧目看着她。
　　“江姑娘身子弱，您看她模样，现下也伤心得紧……若是硬灌只怕会刺激她，要是人出了问题，那便不好了。”
　　闻言宫女也觉甚是，于是转身将药碗往她掌心一塞，颇为不满地道。
　　“既是如此，那你来。务必要让她把药喝了！不然大人怪罪下来，休怪我将你扔出去顶罪！”
　　“姐姐放心，翠儿行事，您还不清楚吗？保证完成任务。”
　　黛蓝宫装的少女温言笑道，边接过药碗，边安抚似地握了握宫女手腕。
　　后者鼻间逸出一声轻哼，冲周围人一摆手，转身便领着人走出偏殿。
　　她脚步匆匆，姿态高傲，显然并不屑于在此处久待。
　　墙倒众人推，如今宫中谁都知晓江婉是国师眼中钉，又连累害死了夏大人。
　　人人都嫌她晦气，避之不及，唯恐也因她而受牵连。
　　好像没人还记得往日曾受过她多少恩惠似的。
　　翠儿粉唇撇了撇，不禁生出一丝愤愤不平来。
　　待殿门复又合上，她这才转身，将药碗搁在桌上后轻轻走到女子身侧，立了许久柔声道。
　　“江姑姑，奴婢叫翠儿……您还记得我吗？”
　　烟粉长裙的女子耳尖微动，两眼空茫地侧眸看她。
　　对上她泛红盈泪，悲伤里流露着丝丝茫然的乌眸，翠儿轻叹口气，伸手覆住她搭在膝上的手。
　　“姑姑可记得当年宫宴时将‘御花园春景图’落进池中的人？翠儿便是那冒失丫头，承蒙您相救，方才能保证性命。”
　　“……你是夏卿的族人，对吗？”
　　出乎意料地，女子闻言却并未顺她话头往下接，反是愣愣地兀自呢喃。
　　她所有的心绪似乎都系在与那人相关的事上，此刻听见翠儿所言，曾经只听过一次的记忆都顷刻间被找回。
　　少女冲她点点头。
　　“不错。奴婢曾是夏氏家仆，当年公子于宫中站稳脚跟后便将翠儿领进宫。这些年虽入了天家，但奴婢心里还是自认夏家人。”
　　江婉涣散的眼一亮，赶忙回握住她双手。
　　“你告诉我，夏卿究竟怎样了？？他没有死，对不对？？”
　　尽管所有人都说他不治身亡，但她始终不相信，即便她也目睹着他被刀剑刺穿心脏。
　　这既是种直觉，又是她对他的了解。他那样的人，殚精竭虑武艺高强，怎会被区区几名刺客偷袭便刺死？！
　　她不相信。
　　“江姑姑，您身子要紧，先将药喝了吧……过后您再有什么想问的，奴婢定当知无不言。”
　　在她如此激烈的反应下，蓝衣宫女却并未照常理无措惊慌。
　　她仅是将药碗朝她推了推，平静道。
　　江婉不是一无所知之人，在皇宫待了这些年，她已然明了如何判断对方是否话里有话。
　　因而现下很轻易就听出了她言下另有她意。
　　“来，姑姑，趁热喝。”
　　女子丽颜忽而严肃，若有所思地望着少女将碗递给自己。
　　趁此机会，二人视线得以交汇，翠儿抿着唇往门边瞟了瞟，旋即无声地冲她比出个“别说话”的口型。
　　江婉一愣，几乎立即就明白了过来。
　　这里有国师的眼线，有些话她不方便说。
　　不动声色地左右环顾两圈，女子眼睫微垂，忽然呜咽着哭泣起来。
　　“夏卿他……他真的死了吗？？”
　　她嗓音素来温甜，此刻悲恸地啜泣，教闻者亦伤悲。
　　自然也就瞒过了外头偷听人的耳朵。
　　方才领头的大宫女屏息听了半晌，只听见里头女子哀戚的哭泣声，与宫女同样悲伤的安慰，明眸闪了闪，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那处偷窥的一名宦官回眸，亦是摇摇头，示意并未察觉异常。
　　……看来是主子多虑了……
　　她严肃的神情稍稍一松，瞄着宦官努努嘴。
　　后者心领神会地点头，当即便蹑手蹑脚地起身往尚功局的方向奔去。
　　见状，宫女松了口气，自己也立起身悄然离去。
　　两人动作一气呵成，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尽都落入了屋内两双暗中窥伺的眼睛里。
　　瞧见窗外晃荡的影子终于消失，久久没再听见动静后，江婉终于按耐不住，急急捉住少女的手追问。
　　“翠儿，究竟出了什么事？？夏卿他真的死了吗？？”
　　“江姑姑小声些……”
　　翠儿压低声应她，边说着边拉她起身，走到偏殿最里的一处书架前。
　　“公子叮嘱我，定要带您事先熟悉好道路……七日过后子夜时分，他在里头等着您。”
　　江婉一震，只见她食指飞快拨动架上几本书籍，下一瞬书架翻转，竟霍地露出条暗道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我本来设置了晚九点自动发布存稿，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发出来，于是今早发现后就改成今天发布了，给久等的小天使们道个歉！

　　☆、盘算

　　满庭腊梅绽开, 轻风吹拂，阵阵清甜香气便霎时间弥散开，沁人肺腑。
　　绛紫袍的男子捧着一鼎暖炉踏入园中, 镶金玄黑绒靴踏在雪地里, 踩出道道脚印。
　　他黑眸温软，直视着前方树下坐着的女子，远远便出了声。
　　“你在院里待了一上午了, 不冷吗？”
　　女子循声回首，冷艳娇颜淡淡，较之常人略大的乌眸沉静。
　　她并没答话, 只是眨眨眼便转回头去, 复又望向天空不语。
　　见状，齐衍也不恼, 习以为常地径自上前, 将暖炉塞进她怀里。
　　“苍鹰与你不是灵犀相通？它若有事你自能感应到。何况只是差它给宫里送信, 谁会对只鸟不利？”
　　黎歌摩挲着包住暖炉的绒布, 眼睛一眨不眨, 平静开口。
　　“它是草原长大的孩子, 从未飞上过帝宫外的天空……那里有太多阴森和死气，它很害怕, 我感觉得到。”
　　闻言男子剑眉微挑, 竟凭空生出些醋意来。
　　但仅是片刻，待觉察到自己居然在吃一只鸟的醋，他又失笑, 摇摇头挨着她坐下。
　　他今日穿了件宽松的银黑大氅，此刻展臂拥住她时，轻而易举便把她整个人裹得严实。
　　“别担心。只是给江厌离送个信, 不会有事的。”
　　女子娥眉微动，既不说话，也没挣开他。
　　历经长达半月的路程，他们终于离京城不远了，这既意味着很快便能救出江婉，也昭示着大战即将爆发。
　　在这节骨眼上所有人都心中忐忑。因而即便只是差苍鹰给江厌离报信让准备，她也十分不安。
　　“前两日主上的信里如何说？江婉现下状况如何？”
　　“尚好。只是毕竟没有根治，她的寒毒不能拖太久，不然也不大乐观。”
　　黎歌唇瓣轻抿，拉成凝重的一条直线。
　　“……我们要更快些回去。时间不多，莫说赫坦还能忍耐多久，江婉的病也等不得。”
　　齐衍听出她话里担忧，默不作声地更将她搂紧些以示安慰。
　　数九寒天里，两人亲昵相拥。女子温软的娇躯在怀，齐衍禁不住有些恍惚，且凭生一阵惶恐来。
　　近些日子于他太过美好，美好得几乎不真实。
　　以往他独自一人，只需考虑着谋权，步步为营对自己狠些也无所谓，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
　　但如今有了她，他就仿佛有了软肋，行事总要瞻前顾后，唯恐伤到或者失去了她。
　　……他莫名有些害怕，怕这场未来不明的大战，会将这场美梦破灭……
　　“苍鹰回来了。”
　　忽地，女子启声，将他自神游中拉回。
　　黎歌放下暖炉自他怀中起身，挥动紫袖高举单臂，冲着半空摆出个手势。
　　上方盘旋的鸟儿便倏地发出一声尖利啼鸣，扑扇着翅膀俯冲而下。
　　末了，稳稳落在她下臂上。
　　“……乖孩子。”
　　轻抚苍鹰翎毛，女子素来淡漠的脸上展露一抹浅笑，眼底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齐衍也跟着起身，颇为不满地剜了苍鹰几眼，腹诽它是只不识时务的畜生。
　　鸟儿通人性，似是察觉到他怒意，当下竖起羽毛冲他威胁地扇了扇翅膀。
　　……这破鸟！
　　男子桃花眼微瞪，轻嗤一声瞟向它腿上的信闸。
　　果不其然，那处照例捆了一卷纸条。
　　“江厌离来信了，拆开来看看。”
　　他冲黎歌道，说罢收敛了愠怒，改换成满面凝重。
　　女子亦注意到了那信笺，又抚了抚苍鹰头颅，十指摆动将纸卷解下。
　　她将之展开来递给齐衍，本欲继续安抚鸟儿的动作，在瞥见他倏然瞠大的黑眸时顿住了。
　　“怎么了？”
　　黎歌蹙眉，困惑道。
　　齐衍没说话，更将纸卷拿近些细细阅读。
　　末了，他抬头与她对视，神情显得有些古怪。
　　“这一封……不是江厌离传的。”
　　女子一愣，亦是目露惊讶。
　　见她眼底探究，齐衍眉心皱了皱，甚是诧异地接着道：“这封是夏卿传的……说是要我们七日后抵达京城时，在皇宫外头接应江婉……”
　　他没料到这信是夏卿传的。
　　然而对于这点的震惊，在读完内容后，又被里头所言给盖过。以至于他一时都不知如何说清。
　　“……他说已与江厌离谈妥，七日后助江婉自宫中密道逃生，我们在孽瞳结界之外的出口处接应等待……”
　　黎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夏卿其人实在过于难懂，当日掳走江婉是他，可劫狱相助也是他……他们猜不透他究竟是敌是友，因而也不知如今能否相信他。
　　“既是如此，便先如他所说做好准备，把江婉救出来再说。”
　　沉默许久，她启声道，额心红莲都格外闪耀。
　　紫袍男子却仍是不语，直到她目光已困惑到了极致，只待张口询问时，他才终于出了声。
　　语气间，既有沉吟，又似若有所思——
　　“他还说，教我们备好药材……不日之后，可以他血肉炼药……”
　　黎歌瞠目，丽颜罕见地现出不加掩饰的错愕。
　　.
　　错综复杂的地道内，两名女子执一盏烛台，摸着黑四处打量摸索。
　　“江姑姑，您可要将路线记好了，这里是先帝修筑的逃生密道，四通八达遍及整座帝宫。若是赱岔了路，届时公子安排的人可就接应不了您了！”
　　黛蓝宫装的少女郑重道，一边走一边贴心地将方向在掌心纸卷上标注出来。
　　江婉掌灯走在前头，闻言愣了下。
　　上回她与阿离见面也是在密道里，不过他并未告诉她，这条密道竟能通达皇宫的每个角落。
　　难以想象，在这座恢弘复杂的帝宫之下，地底居然也还别有洞天。
　　“七日后的子夜，姑姑只需趁守卫换班，拨动书架开启密道，就能悄无声息地逃出来。”
　　翠儿边走边叨咕，唯恐她记不清楚。
　　“公子为了救您，真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
　　说这话时，她语气间不自觉带上了些许羡慕。
　　烟粉裙衫的女子闻言，粉唇翕动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背对少女的丽颜上，温婉眉眼隐隐有丝仓惶与无措。
　　其实时至今日，夏卿的行为已然令她生出些别的想法了。
　　她已为人妇，并非不识情爱的少女。一经回过味来，他以往有些怪异的举动就变得合情合理。
　　……她不是未受人爱慕过。只是这对象若是换成了他，难免有些太过尴尬……
　　“翠儿，你可知夏卿他……他为何要诈死？”
　　思绪千回百转，江婉努力压下满心纷乱，捉住最重要的一事问道。
　　正标注地图的少女闻言愣了愣，支吾着思索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也不知道……公子行事向来有自个儿打算，我只需替他将事办好即可，不会多问的。”
　　江婉心知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黑白分明的杏眼盯着脚下道路，她瞳孔被烛火照亮，显得尤为流光溢彩。
　　与之相似的，是她脑海翻涌的几多思量。
　　这事实在过于复杂，饶是她怎么想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诈死？
　　难道是想借此脱离国师控制？可他往日被改造成死士时服下的毒药未解，便是之后逃出了宫，也必须要回来寻找解毒之法才是……
　　又或者，他想借着假死来做什么事？？
　　女子秀眉紧蹙，越发摸不着头脑。
　　但尽管如此她却隐隐有种不妙的直觉，没由来地担忧他想做什么傻事。
　　毕竟以这些年两人间的相处，她知晓他是执拗之人，一旦打定了主意，无论对错都要走下去。
　　……他可别是在筹划什么不利之事啊……
　　“江姑姑，您看，这条岔路最难分清，若是您走偏了，可就绕到麒麟殿去了。”
　　翠儿再度出声提醒，江婉闻言看过去，就见前方是条四分的岔口。
　　麒麟殿？
　　女子瞠目，霍然灵光一闪。
　　那不是陛下的寝宫吗？若是这密道能通得到那里，是不是也说明皇上能借此逃生？
　　这突如其来的灵感着实太过合适，江婉执灯的手抖了抖，忍不住展露出抹笑颜来。
　　“翠儿，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助！”
　　黛蓝裙的少女茫然，惊疑地望向她。就见女子朱唇轻启，无比清晰道——
　　“我想请你替我给锦溪锦公公传个口信。七日后子夜里，要他设法将陛下也带到地道来……”
　　若是能趁机将皇上也救走，那这皇宫之中，国师便再没有可以利用要挟的把柄了。
　　她垂眸，认真地思索盘算。
　　而此刻的尚功局内，另一人亦同样在思考盘算着。
　　唐语凝方才沐浴过，终于褪下了大红的宫装，素面朝天的娇颜妩媚动人，神情却是与美貌相违和的阴狠。
　　“你是说，没发觉有不对？”
　　她半倚在美人椅上，身侧两名婢女一个为她捶着腿，一个替她端着果盘。
　　“启禀尚功，奴才在门外偷听打量了许久，只瞧见江姑姑同那宫女哭诉，并未有半点异常。”
　　……这就奇了怪了……
　　女子柳眉高挑，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判断是否准确。
　　难道说夏卿是真的运气背，死在那么几个杂碎的手上？这可如何能教她相信呐……
　　“唔…不过唐尚功，有一事奴才不知当不当讲……那时听江姑姑问话，里头那唤作翠儿的宫女，似乎曾是夏大人族中家仆……”
　　翠儿？
　　唐语凝媚眼霍然一亮，正色道：“把她给我盯紧了！”
　　钓鱼要放长线……虾兵蟹将捕完了，说不定顺着一条漏网之鱼，能顺藤摸瓜捉住最大的一只……
　　她勾唇，嘴角扯出一抹毒辣的笑。
　　

　　☆、逃脱

　　七日时间并不长, 对于江婉而言，不过就是枯坐在房里数七次日落。
　　女子单手支头凝着窗外出神，灿烂的夕光照在她面上, 镀上一层别样柔和的光。
　　有成群冬鸽展翅飞过天际, 她乌眸轻眨，悠悠叹了口气。
　　……还有一天就到七日了……
　　再等一日，她终于就能离开这里了。
　　不知缘由地, 想到这点时，她却并不觉有多欣喜。
　　或者说整个人乏得无力去欣喜。
　　晚风自窗缝灌进屋子，江婉穿得不厚, 身上有些冷。她想起身关窗, 然而方才一动，阵阵晕眩又迫使她坐回去。
　　是了, 乏力。临离开皇宫前的最后几日, 她的身子却迅速衰弱了下去。
　　那日夏卿“死”后, 国师为避免行刺之事再发生, 索性将她软禁到了国师殿的偏殿, 在眼皮底下亲自看守。
　　虽说这环境比地牢好出不少, 她也恢复了一日三餐，却没由来地日渐虚弱。
　　期初是嗜睡, 过后是乏力……到了如今, 连喝药都不大管用了。
　　……她不知晓寒毒究竟是什么，但可以笃定的是，若继续照此恶化, 只怕她大限也不会远了……
　　“……阿离……”
　　思及此，女子咬了咬唇，嗫嚅着轻唤出那人的名字。
　　嗓音细弱, 语气里尽是心酸与思念。
　　国师殿外有赫坦布下的异术阵法，专便是对付江厌离的。所以自转移至此，她又已有许久没见过他了。
　　尽管每至深夜时，他都会用内力托着些小物什送进来，有时是糕点，有时是信件……可这都比不上亲眼见到他，扑进他怀里来得真实。
　　“……夫君，我们要到何时才能平安相守，再不分离呢……”
　　又是一声轻叹，她眼眶一热，蓦地流出几滴清泪来。
　　嘎吱——
　　忽地，殿门大敞，江婉惊慌转头，瞧见来人时先是一怔，旋即松了口气。
　　“江姑娘，我来给你送药了。”
　　来人正是多日未见的霓裳。
　　前些天她随太医院外出，替朝中老臣看诊，一连在宫外待了半个多月。
　　因而今天能碰上她，江婉惊喜不已。
　　“霓裳！”
　　她用手背抹抹泪，方才还委屈通红的杏眼一亮，改换了欣喜的笑，起身便想迎上前去。
　　然而这一站，却几乎令她跌倒。
　　藕粉冬裙的医女一手挽着食盒，见状大惊失色，疾步上前搀住她，连携着的汤药都洒出些许。
　　“江姑娘！！”
　　江婉头脑发昏，耳边声音也瓮声瓮气听不清晰。
　　靠着医女坐下，她缓了好半晌才顺过气，张口想说话，才出声便是一阵咳嗽。
　　霓裳轻拍她后背，目睹此景不禁秀眉紧皱，诧异无比地开口。
　　“不过半月未见，你的身子怎会衰弱至此？每天的药呢？你可都有喝……”
　　“咳咳……我都喝了，可近几日越发无用了……”
　　闻言，医女面上闪过一丝凝重，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既是如此……那许是你身体坏了底子，这药快要压不住——”
　　话说到一半，她惊觉江婉还听着，赶忙住了口。
　　女子小脸苍白，见她一脸讳莫如深，淡无血色的唇抿了□□动出声。
　　“霓裳，你同我说实话……我现下这身子，还能再撑多久？”
　　她自己的状况自己清楚，连站起来都费劲，显然不是普通寒毒发作应有的症状。
　　意料之中地，被问的人眉间掠过一丝慌乱。
　　霓裳本不想同她实说，但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只得叹了口气小声嗫嚅。
　　“若是调理得当，应是还有三月……”
　　三个月……
　　江婉清眸微瞠，没想到竟会得到如此短暂的时间。
　　一时间，她心头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姑娘别怕，靖王殿下现已带着神医回京……这病可医，断不至于教你像现下这般在宫里拖着！”
　　见她表情又失落几分，霓裳暗自后悔，赶忙又接上一句。
　　江婉没说话。
　　沉默半晌，待医女心头越发打鼓时，她方才启唇，轻描淡写将方才话题带了过去。
　　“霓裳，我先前听送饭的宫女说，刺杀我的主使人找到了？”
　　霓裳愣了愣，领悟过来她是有意岔话，于是就也顺着台阶回应。
　　“是啊。那日几名刺客尽都服毒自尽，剩下这一个挨了数日刑讯，今早才忍不住招了。”
　　“是谁？”
　　“……是陛下。”
　　女子蓦然抬头，惊愕无比地看向她。
　　对上她因错愕而瞳孔微缩的眼，医女表情严肃，左右留意下确定无人偷听后，方才压低声道。
　　“江姑娘有所不知，那几名刺客确是皇上派来的……不过杀您是假，他们是为了配合着夏大人演一出戏……”
　　她认真解释，尽可能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原来所谓行刺，不过是皇帝与夏卿联手演的一出戏。目的是为了转移国师视线，使他对江婉放松警惕。
　　多日以前，夏卿私下面见圣上时，将欲要助江婉逃出帝宫的计划和盘托出，请他相助。
　　如今宫中处处都是国师眼线，即便是安排她自密道逃脱，以赫坦密不透风的监视，难保不会出错。
　　皇帝为保万无一失，于是主动提议让夏卿诈死。
　　一来他是国师手下，熟悉其行事与布局，借假死可脱身离宫，助江厌离一臂之力；
　　二来他武功高强，又通晓死士弱点，寻常兵卒奈何不了他。倘若出事，他便是绝佳的救出江婉人选。
　　所以那颗江婉给他保命的假死丹，兜兜转转，又被他最终送到了夏卿手里。
　　“如今夏大人‘已死’，宫里再有哪环出了异样，国师也不会怀疑到他。他大可放开手脚救您出去与辅佐离王……”
　　霓裳把药碗递到江婉手中，面色肃穆道。
　　“大费周章要他假死，不过就是为了求一个无拘无束的自由身。”
　　“……可皇上呢？如今刺客之事被归罪到他头上，国师可有对他做什么？”
　　江婉心头一惑刚解，另一块石头又高高悬起来，急急出声问。
　　杏眼深深，好似已然猜出了什么。
　　这一回，霓裳是咬死不再开口了。
　　不是她不知道皇帝如今状况，而是不能告诉她。
　　若是教她知晓了国师因此事暴怒，派兵将麒麟殿团团围住，明面说是护驾实则是挟天子以软禁，那以江婉的性子，难保不会宁可放弃逃出皇宫，也要设法去救他！
　　“姑娘，你一定要记住，当务之急是要将你救出宫去！”
　　思虑再三，霓裳还是决定出言提醒。
　　“你是离王之妻，唯有保你性命，才能保他无后顾之忧，这场仗也才能打赢……你的安危，也代表着南阳千千万万子民的安危！”
　　这场战役原本形势明朗，起义军是必胜的。
　　可只要江婉落在国师手里一日，变数就存在一日……更何况她已听太医院的同僚私下传，国师打算行秘术将他二人性命相连。
　　这是什么概念？倘若真教他得了逞，他们还怎么除掉他？
　　江婉听她此言，原本欲要再说的话哽在喉间，最终咽下了腹去。
　　其实这些她心里也是明白的。
　　只是毕竟自保的代价是一国之君。皇上对她有恩，她不能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送死，而自己袖手旁观。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再用……
　　只能寄希望于几日前托翠儿传的信了，也许届时，他们能带着陛下一道逃出去！
　　打定了主意，江婉心中要好受许多。
　　顺从地端碗将药一饮而尽，她心中纷繁的思绪众多，忍不住感到一阵由内而生的疲惫。
　　霓裳见状也未多话，只默默替她拍了拍背以做安慰。
　　……希望姑娘她……明夜以前，不会发现自己骗了她……
　　医女明眸深沉，凝着江婉的目光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忍与愧疚。
　　但最终，她只是抿紧唇，将所有的秘密与计划守住，没透露半分。
　　.
　　翌日一早，江婉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为夜里做准备。
　　为此，即便食欲不振人也疲乏，她仍是坚持着吃了平日饭量的两倍，强撑着不睡。
　　今夜是逃宫的关键，成败在此一举，她绝不能容许自己有半点马虎！
　　胆战心惊地熬了一整日，直到晚膳过后，宫女们伺候她洗漱完，江婉才终于稍稍放下些心来。
　　她坐在床沿边上，屏气凝神地盯着殿门，耳朵也尖尖竖起偷听。
　　只听一阵窸窣脚步声后，方才伺候的宫人便尽数退下，只余下几名守卫立在了屋外。
　　……就是现在！
　　女子杏眼微凝，小心翼翼地起身，一边褪下长裙改换自己事先备好的便装，一边反手将长发捆成马尾。
　　全程她都极为警惕，关注着门外的一举一动。
　　然而时近子夜，几名侍卫也早已生出困意，如此细微的动静压根惊动不了他们。
　　于是她便顺利地收拾完毕，蹑手蹑脚来到书架旁。
　　啪——
　　随着她抽出架上一本书，书架翻转，顷刻间便将密道入口显现。
　　江婉激动却大气不敢出，无声无息地拎起一盏小灯，迅速闪身进入。
　　只听又是一阵轻响，墙壁合拢，书架纹丝不动地立着，仿佛方才未发生过任何事。
　　而原本在屋中的人，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救

　　幽暗深邃的地道内, 女子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喘气声回荡。
　　江婉掌着提灯拼命向前跑，累得浑身发软也不敢停下。
　　她柔美的丽颜半隐于阴影中，一双清眸淬光, 亮得出奇。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了……
　　她在心头默念, 因为有了信念，再是肺里因空气上涌而疼痛，也能坚持着继续走。
　　按照计划, 夏卿会在地道里等她。
　　子夜将至，他应当已经到了，所以她只要再快点赶去汇合就好。
　　女子全神贯注, 凭着记忆不断穿梭, 身姿如鸟儿般轻盈灵活。
　　终于，待拐过又一道岔口后, 她瞥见前方不远处的转角, 一阵晕黄的火光渐明。
　　仿若日光乍现, 驱散了黑暗彷徨, 带来了希望。
　　……到了！
　　她激动得发颤, 再不顾其他, 当即加快脚步拼命往那光亮处奔去。
　　同时粉唇张启，欣喜若狂地呼唤——
　　“……夏卿！！！”
　　伴随着那人的名讳脱口而出, 她恰巧转过了拐角, 笑容却在视线清明的一刻，转瞬僵在了脸上。
　　因为光下立着的，并非期待中的人。
　　数名披甲戴锐, 手执火把的侍卫静默等候着，交织的暗影组合成一张无形的猎网。
　　最前方，一男一女好整以暇, 似是守株待兔已久。
　　见她到来，无数双眼睛直直地瞄过来，个中情绪繁杂晦涩，唯独一人愉悦不已。
　　……唐语凝？！
　　“哟，来啦？”
　　大红宫装的女子红唇潋滟，悠悠启声时，恶意地扯出个上扬的弧度。
　　“不是说子夜时分么？还有半个时辰呢，来得可真早。”
　　江婉双眸大瞠，唇瓣翕动半晌说不出话。
　　见状，唐语凝知她是过分震惊以至于失了神，于是不在意地嗤笑声，转眸望向国师。
　　她嗓音婉转，语气间夹杂着意味不明的快意。
　　“大人，您瞧，属下没猜错吧？她定不会安分地守在地牢等死！”
　　秃头男人面色铁青，眸底阴冷几乎凝结成冰。
　　他没理会她，只直勾勾凝着江婉不说话。
　　半晌，他干瘪的薄唇喏动下，启唇时，嗓音低沉宛如发自地底。
　　“江婉……你可真是给本座送了份大礼啊。”
　　“大礼”二字他念得极慢，听来尤为意味深长。
　　一阵战栗的寒气爬上脊背，江婉回过神来，小手攥得死紧。
　　她警惕又紧张地与面前几人对峙，强自镇定地开口。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连这句也同我猜得一模一样！”
　　不等国师回话，一旁的唐语凝抢先接道。
　　她欢喜地拍掌大笑，边说着，边漫不经心地往后摆摆手，示意侍卫将早已带到的人拉了出来。
　　江婉眸色深深凝着她，却在瞥见另一道身影时，瞳孔一缩失了从容。
　　“……翠儿？！”
　　她惊讶无比，尾音都上扬发抖。轻吻管理皮卡丘整理
　　蓦然间现身于她眼前的，赫然便是翠儿！
　　“啧啧，江婉，毕竟你我曾相处了这多年……你瞧，我多了解你？早知你反应，我连人都给你带到了……”
　　红衣女子目睹她反应，似笑非笑地接着道。
　　她拎了拎裙摆，转身行至被侍卫挟持的黛蓝裙少女身旁。说话间，涂着蔻丹的尖利指甲便捏住她下颌。
　　翠儿下意识想反抗，可经她狠狠一掐，霎时间失了勇气，战战兢兢地怔在原地。
　　“你呀你，一如既往地识人不清。喏，这不就又教人给出卖了去？”
　　江婉脸色苍白，唇瓣剧烈地颤抖着。
　　她并没有被唐语凝挑拨成功，从而迁怒于翠儿。
　　女子温润的乌眸看向少女，凭借着极好的视力，她很轻易就看见她狼狈的模样。
　　只见翠儿衣衫褴褛，可见的肌肤上处处都有血口淤青，原本姣好的容颜上也印着大片的青紫血渍。
　　显然便是经受了极其残酷的拷问。
　　“……你们想抓的是我，有什么事冲我来。她与此无关！”
　　深呼吸一口，江婉掌心越发握紧，霍然冷声道。
　　闻言，国师依旧没开口。但唐语凝知晓他心思，于是清了清嗓子，高声代为回答道。
　　“无关？！且不说她助你逃跑是大错，便是她意欲放走皇帝这一点，都足以治她死罪！！”
　　说罢，她似想起什么，又阴阳怪气地接一句：“你还真是活菩萨。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她。”
　　被讽刺的女子闻言并不生气，只又被她方才那句“放走皇帝”攫取了注意。
　　……难道说，她差翠儿告知陛下今夜出逃的事，被国师发现了？！
　　“……江姑姑……”
　　沉默良久的少女忽然开口，声音虚弱无比。
　　她被唐语凝攥着下颌，吐词略微不清，然而穿进江婉耳中，却依旧能让人清晰得感受到她深深的懊悔与无助。
　　“翠儿对不起您……都是奴婢笨拙露了马脚，才叫他们发现了去……”
　　言至于此，江婉基本能猜出事情经过了。
　　大概是国师的人早对她起了疑心，于是派人监视她身边人。翠儿去同锦溪传话时被跟踪，由此便暴露了计划。
　　……可这不怪她，因为传信一事，是她让她去做的。
　　“……翠儿……”
　　女子喃喃，目光掠过她遍体鳞伤的娇躯，眸底倏然泛起泪光：“不是的，是我连累你……”
　　“呜呜……江姑姑，您原谅翠儿！奴婢真的好疼，没能忍住，这才——”
　　“行了，少在这哭哭啼啼的！听着就烦！”
　　少女的哭诉戛然而止，红衣女子掌下大力掐住她下颌，妆容艳丽的脸上毫不掩饰写满了不耐。
　　见状，江婉心急如焚，立即出声制止。
　　“你别伤她！”
　　“不伤她，难道伤你吗？”
　　只听一道阴恻恻的男声骤起，霎时间，地道陷入一片死寂。
　　国师布满刺青的脸在火光掩映下，显得尤为诡异瘆人。
　　他幽幽道，说罢抬了抬手，江婉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得令上前的侍卫扣住了双手。
　　“唔！”
　　她双臂被反缚着制在背后，因对方动作粗鲁，疼得闷哼一声。
　　国师对此似是极满意。
　　见女子面露痛苦，他胸中翻涌的暴怒稍稍散去些，脸色却铁青依旧，冷哼一声道。
　　“江婉啊江婉，你当真以为，本座不敢拿你如何吗？”
　　说时，他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翠儿，嘴角不悦地下拉。
　　“早听闻江尚功聪颖无双，如今才知晓果真如此。人在狱中还能无声无息做好这多安排。从夏卿到这丫头……倒是本座小瞧你了！”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吼。
　　一众侍卫鲜少见到这般阵仗，国师阴晴不定，情绪却向来内敛，如此明显的怒气并非常有。
　　见状，唐语凝心思一转，趁势又进一步煽风点火。
　　“大人，这次万不能再心慈手软……快些捉她回去吧！事关重大，这回要尽早下手才是！”
　　她说得隐晦，只在男人瞟来时挑了挑眉，似是意有所指。
　　这一幕也落进了江婉眼底。
　　被人大力钳制着，她动弹不得，然而思绪却闪得飞快，极敏锐地觉察出她话中不对劲来。
　　……她有种直觉，这事便与上回她猜测的，国师的新打算有关……
　　“你们想做什么都冲我来！翠儿是无辜的……饶她一命吧。”
　　女子粉唇翕动，出声时，语气无奈又似服软。 
　　闻言国师只冷哼，红衣女子则愉悦地勾唇调笑。
　　“事到如今，你以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同大人谈条件？”
　　“……放她走，不然我与你保证，你们的计划必会落空。”
　　此言一出，对面两人神色都变得古怪。
　　国师黑眸幽深，意味深长地侧眸看向红衣女子，视线冰冷如一只毒蛇，顺着目光爬进她脑海。
　　唐语凝浑身一僵，冷汗倏然滑下。
　　“大人，属下发誓，绝对未与她泄露过半分！”
　　她收起方才的耀武扬威，跪地严肃道。
　　经历了夏卿的背叛，国师正是对身边人尽都起疑心的时候……
　　江婉难道真的知道他们打算将她性命与国师相连？还是说她此言只是想挑拨？
　　女子艳丽的面容在大红宫装映衬下，显得尤为苍白。
　　她不敢赌。
　　因为万一赌输，江婉当真知道了这事，再反过头污蔑是由她泄露，那她无论如何也说不清！
　　“呵，看来本座手下，有二心的还不止一个夏卿啊！”
　　秃头男人冷笑，也不说有没有信她，转头复又看向江婉。
　　“如此说来，本座还该谢你……谢你替我揪出了这么多的蛀虫。”
　　唐语凝抖得越发厉害，与之相对地，被挟持的白衣女子反倒镇定了。
　　江婉冷冷凝着他一言不发，乌眸之中燃起两团怒火，烧得她瞳孔奇亮。
　　国师对上她憎恨的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吩咐道。
　　“把那宫女放了。”
　　说罢，他特意与她对视着，一字一顿道：“就当是本座给你的谢礼。”
　　一旁捉着翠儿的侍卫闻言，松手将人往前一推。
　　少女朝前踉跄了几步，跌跌撞撞地倒在江婉面前。 
　　“翠儿！！！”
　　女子见她奄奄一息地倒地，急得大力挣扎欲要向前。
　　然而方才一动就被重新钳制住。
　　“江姑姑……翠儿无能，拖累您和公子了……”
　　黛蓝裙的少女声音虚弱，不知是因受伤过重，还是心中有愧。
　　闻言，江婉泪眼朦胧地摇头，启声安抚。
　　“不是的，是我连累你……若不是我要你去传信，你也不会落到这地步……”
　　“翠儿帮您便是在帮公子，只要能为公子分担，奴婢便甘之如殆。”
　　说着，她轻咳着低下头去，面上在无人觉察时，倏然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瞬，在众人有所反应前，少女霍然起身，猝不及防便朝前一撞。
　　“姑姑快跑！！！”
　　见钳制江婉的侍卫因自己冲撞将她松开，翠儿大呼，边喊着边往前一扑，以身躯挡住追兵。
　　只听扑哧一声，她单薄的身子被长刀刺穿，鲜血汩汩而下。
　　“……翠儿！！！！”
　　江婉被她推到岔路口，见状目眦欲裂地大吼。
　　“……姑…姑…快…走……”
　　少女竭尽全力念出几字，而后软软往下跌倒。
　　江婉的心尖都揪在一起，喉间惊呼哽住难以发出。
　　她大脑空白地转身，全凭本能地向前狂奔，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夺眶而出。
　　“给我抓住她！！！”
　　唐语凝气急败坏的尖利呼声响彻耳际，同时地，侍卫追来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江婉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往前摔去。
　　……来不及了！
　　她乌眸大瞠，眼见地面逐渐放大，便阖眼绝望地等待着跌倒。
　　然而忽地，一只手臂揽上她腰间，将她整个人稳稳捞起。
　　“……别怕。”
　　一道嘶哑男声乍起，冷冽如秋风扫枯叶，听来却有别样的温柔。
　　女子压抑的郁气终于叹出，她泪盈于睫，惊魂未定地睁眼。
　　……夏卿！
　　

　　☆、失卿

　　“到我身后来！”
　　伴着男子粗噶的嘶声, 银锤破空击出，打在挥刀冲来的侍卫身上，瞬间将其击飞出数米。
　　江婉冷汗淋漓, 经历了方才的奔逃, 身子都略脱力，强撑着跌跌撞撞躲到他背后。
　　她小手紧紧攥住他衣裳，喘气声压抑而急促。
　　觉察到这点, 夏卿鹰眸微眯，周身杀气陡然又暴涨数分。
　　他攻势越发凌厉，不多时便将周遭围聚的侍卫打得或死或伤, 单手将她拦到身后护住。
　　地道摇曳的火光中, 他缓缓抬头，俊脸严肃地直视向前方不语。
　　那里, 国师正拧眉盯着他。
　　秃头男人脸上爬满怪异的花纹, 他半面隐于阴影, 瞪着男子的黑眸沉沉, 冷厉而又意味深长。
　　“终于等到你了啊, 夏卿。”
　　他开口, 嗓音虽平淡，语气却格外耐人寻味。
　　听闻他说话, 夏卿久久沉默着一言不发。
　　良久, 待源源不断补上的侍卫已复又将他与江婉包围，他方才出声，嗓音比平日更嘶哑万分。
　　“……主人, 属下有罪。”
　　他仍在尊称他，说的也是认罪的话，然而这一次却不如以往避讳, 直直回视眼前人。
　　目光坚定而决绝。
　　对上他如此视线，赫坦紧绷的神情终于龟裂，褪去了镇定平静，展露出其下真实的暴怒与扭曲。
　　“你还知道本座是你主人！”
　　他怒吼，音量声震得整个地道都在摇晃。
　　“本座真是想不到啊……本座想不到，有朝一日，你夏卿竟也会背叛我！！”
　　说到最后，因为过于愤怒，他连惯有的自称都已遗忘。
　　唐语凝立在一旁，虽并非他怒火所指的对象，被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上挑的媚眼忽闪，瞥向夏卿的目光复杂，既似惊讶，又像有丝难言的怅惘。
　　其实夏卿会背叛国师，这点她也深觉难以置信。
　　他自小由国师带大，虽也是作为死士培养，但勉强还是算得上国师养子。
　　为此这些年国师信任他，他也始终忠心耿耿。
　　加之以往他曾追杀过江婉等人数次，尽管从未成功，却也尽职尽责。
　　因而整座国师殿上下，都无人质疑过他。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忠诚如他竟然也会背叛……
　　“夏大人，大人如此信任你，你却做出这等背弃之事……但你毕竟曾效忠多年，倘若就此悔过，相信大人还是愿意给你一线生机的。”
　　她初入国师殿时受过他照拂，就当是报恩，私心里她还是希望能给他个台阶下。
　　黑衣男子俊脸冷峻，闻言瞟她一眼，却并未接话。
　　与对面众人对峙，他护住江婉的手下意识后收，高大的身影如一堵墙将她整个罩在了背后。
　　令她平添了数分安心。
　　“可有受伤？”
　　他低语，虽未回头，众人却都知晓他在问谁。
　　江婉方才平复好呼吸。
　　女子乌眸哀恸，仰望他侧脸时，嗫嚅半晌泣不成声：“我没事…可是翠儿她、她……”
　　说到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夏卿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一旁的地上。
　　少女黛蓝的衣裙染血，仰卧时面朝上方的秀丽容颜惨白，了无生气。
　　……翠儿……
　　男子鹰眸震颤，泛黑的薄唇翕动，蓦然咬紧牙齿。
　　一阵钝痛于心尖扩散开，他眼底是难掩的惊痛，面上并未置一语，只暗暗握紧银锤。
　　深吸口气，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已复又恢复成满面冷凝。
　　“……我定会护你安然逃离。”
　　他郑重道，江婉闻言泪眼微怔，吸着鼻子点头。
　　而后小心地捉住他衣袖，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靠近他。
　　地道内一时鸦雀无声，只余下几名濒死的侍卫弱声哀嚎。
　　“你当真以为，本座会让你们逃得掉？”
　　国师阴狠的黑眸暗光攒动，沉声开口时，边说边半抬起手。
　　这一幕在江婉看来无异，但夏卿瞧见后，却是脸色一变，霍然绷紧了身子。
　　他知道，他是在凝聚功力。
　　男子鹰眸微瞠，心头震撼无比。
　　他在国师手下二十年，鲜少见他亲自出手。
　　赫坦修习邪术多年，体质早已同常人不同。
　　每调用一次内力都会导致他气息纷乱，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
　　因而他极少会用武，即便捉拿江厌离时也在克制。
　　……可这一回，他不惜冒险也要动手……
　　看来是真的不打算放过他们了。
　　“夏卿，本座念你初犯，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秃头男人似是看穿他心思，双手蓄力间，带起地道一阵阴风，吹得袖袍烈烈狂舞。
　　他似警告又似规劝，嗓音低沉如地狱传出的嘶鸣。
　　“要么即刻束手就擒，要么本座将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功力高深诡异，除却伤及人□□，其间邪力连魂魄都能击散。
　　夏卿一直都是他最称心如意的一把剑。若是能收回来，打磨过后他还是愿意用的。
　　“……主人，这一次，夏卿无论如何也不能降！”
　　出乎意料地，男子毫不犹豫地回应，眉眼凝重又坚决。
　　一语既出，掷地有声。
　　周遭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江婉杏眼微愕，握住他衣袖的小手一紧，呼吸凝滞。
　　但那人并不在意四周，只略微偏头，侧眸唤她。
　　“江婉，你听好……”
　　他对她道，一边叮嘱，一边伸手探进袖中摸出一枚粉包。
　　“往前跑，一直右转，第三条岔路口左行向前……齐厌就在出口处等你。你要尽快去见他，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
　　女子怔忪的杏眼瞠了瞠，目光倏然变得怪异。
　　“那你呢？”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他答得过分轻描淡写，因而在她听来只觉十分难以信服。
　　一阵惊骇的凉意伴着血液直冲脑门，江婉心头隐约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思绪千回百转，她攥住他衣袖的手一紧，力道大得几乎扯着他转身。
　　“不行……要走我们一起走！”
　　她素来温软的嗓音陡然严厉，死死拉住他不松手。
　　……因为她有种直觉，他不会跟上来。
　　闻言，夏卿修眉紧皱，语气沉下些开口。
　　“不要任性……我带着你是累赘。你必须先走，我才能伺机逃脱。这地道我比你们都熟悉，自能设法脱得了身！”
　　“我不——”
　　“哼，何必如此纠结？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女子的拒绝声被打断，一道紫影闪掠，国师身影陡然变换，眨眼间竟已瞬移到了他们面前。
　　夏卿正瞥向江婉的鹰眸骤瞠，反握住她手腕便是一退，堪堪躲过他一击。
　　两人同被国师掌风拂得踉跄，男子迅速一扬手，将掌心粉末朝前撒去。
　　漫天粉尘随清风前飘，国师猝不及防吸入一口，蓦地闷哼一声退出数步。
　　“走！！！”
　　趁此时机，夏卿大力将女子甩到岔路口，随后一脚踹飞扑上前的侍卫冲她大吼。
　　江婉踉跄数步方才稳住身子，惊恐又茫然地回望向他。
　　“夏卿！你——”
　　“这是驱魔散，齐厌事先交给我，用来对付他的！”
　　眼见国师因方才吸入的那口粉末而原地冲撞，在他痛不欲生的嘶吼声中，夏卿拧眉高声解释。
　　“这东西可暂时压制他以拖延时间……我留下还有要事，需得亲自善后。你马上走！”
　　一直以来国师都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便是他的对手同样非同寻常，是世间独一的孽瞳。
　　江厌离深谋远虑，早料到今日他们脱逃许会被围剿，于是事先便亲自制好针对赫坦的驱魔散交给他以防万一。
　　——“驱魔散不能直接消灭赫坦，但能拖延片刻使你们逃跑……只要出了他的结界，有我在的地方，那老妖怪便休想放肆！”
　　那人低磁的嗓音犹然在耳，夏卿鹰眸深沉异常，抿着唇不语。
　　江厌离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可他唯独没想到的是，从一开始，接过这保命之物的人就没想着要逃走。
　　……因为他还有计划，必须在今日留下以完成。
　　“江婉，你先走，待我善后完毕即刻便会跟上！”
　　黑衣男子嘶声道，说话间，目光闪烁着回避女子视线。
　　像是因说谎而心虚。
　　尽管已惊惶至极，江婉到底仍是敏锐之人，立即便觉察出他不对劲。
　　“……你骗我对不对？夏卿，你想做什么？！你——”
　　“快走！！！”
　　不等她说完，男子霍然跃至她身旁，及时将意欲偷袭的一名侍卫打晕，又大力将她往岔路口推去。
　　“听我说……靖王等人在宫外等着接应，可帝宫周围都是朝廷的人……你再不走，稍后误了时间，也会让他们身陷险境！”
　　眼见国师药粉效力似将散尽，国师已能红着眼怒瞪过来，夏卿心急如焚地催促。
　　嘶哑的嗓音都罕见地变得高扬。
　　“我没骗你！我很快就会跟上来，我保证！”
　　话虽如此说，音落时，他自己却都忍不住露出一瞬的苦笑。
　　江婉头脑已因极度的焦急而停摆，在他连声催促下，下意识听话地转身往前跑。
　　她拎着裙摆跌撞奔逃，泪水如雨点般狂涌。
　　“夏卿！你不能骗我……你要跟上来！一定要跟上来！！！”
　　女子的声音在洞中回荡，每一次抑扬，都带着绝望的希冀与悲伤。
　　她嚎啕大哭着奔跑，脚步声凌乱又沉重，但终于是逐渐远去了。
　　夏卿闻言薄唇勾起，如释重负般叹气。
　　可他又对她说谎了。
　　掌心银锤舞动，他迎着国师暴怒的攻势上前，竭尽全力地抵御着替她拖延。
　　分明五脏六腑都被威压砸得剧痛，他心中却是久违的宁静。
　　这是他第二次骗她，在她又一次选择相信他以后。
　　以手接下死士一剑，夏卿鹰眸狠戾，硬生生扳着刀刃将之折回，哧啦一声刺穿他脖颈。
　　殷红血液染红了他的眼，他眼眶倏然也泛了红，不知是溅到了血，还是因为想落泪。
　　江婉是他看得最透，却也从未看透过的人。
　　分明比谁都爱憎分明，但经过他无数次的欺骗与伤害，最终却还是愿意接纳原谅他……其实说来，他该为骗她道个歉。
　　他该道歉，因为分明是自己害她坠崖，五年来在宫中却始终假作无事发生，还跟在她身旁；
　　他该道歉，那日劫狱之后，出其不意强掳她进宫；
　　他该道歉，今日分明许诺她会跟上，却从起初就做了必死的打算……
　　……他最该道歉的，是有件事自己始终隐瞒她，瞒到了死。
　　“……主人！！”
　　胸膛被男人大力贯穿，夏卿的心脏被他牢牢攥住，哇地呕出一口鲜血后凄厉地喊。
　　国师目眦欲裂，狠狠瞪视着他，掌心欲要收紧。
　　他还有一丝的挣扎，因而并未立即将他心脏捏爆，只双目赤红地怒瞪着他，似是在等他遗言。
　　“您总以为这世上万物都可以蛊毒操控……可是主人，喜欢是控制不住的！”
　　终于地，青年将心声吼出，语毕时，鹰眸闪动起绝望的泪光。
　　是了，这便是他瞒着江婉的最后一件事。
　　他喜欢她。像影子贪恋着月亮，即使身处于同一片天地，却注定不能挑明以共存。
　　“我也是人……更是男人！即便身为您的狗，我也会有敬重的师傅，和喜欢的姑娘！！！”
　　江厌离是他的师长，而江婉是他倾慕的姑娘……无论他们哪一个，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去送死。
　　所以他只能背叛。即使背叛的人于他亦是养父，他可以命偿罪，却绝不能袖手旁观。
　　“……是本座失策……是本座失策！！！”
　　秃头男人仰天长啸，闻言再难忍耐，掌心收紧挤爆了手中之物。
　　黏腻血肉，糊了他满手。
　　呼呼——
　　与此同时的地道口，江婉忽觉一阵凉意顺脊而上。
　　她大口喘息，却怎么也呼不上气来。
　　……好痛……她的心好痛……
　　女子莫名胸腔剧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头脑发嗡只知朝前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骤然现出一抹亮光。
　　而光的尽头，有道熟悉的身影长身而立，正直直面向着她。
　　纵使心神恍惚，她也能认出那个人。
　　“……阿离！！！”
　　女子尖叫，奋力朝前一扑，终于如归巢的鸟儿般落入那人怀抱。
　　地道幽深处，另一道软倒的身影好似有所察觉，释然一笑，终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鹰眸亮光彻底熄灭。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了这一章，虽然不舍，但最终还是按照原计划让夏卿牺牲了。
希望小天使们看到这里不会觉得突然，之后我会单独出夏卿番外，将他的生平讲出来的

　　☆、异样

　　江婉做了一个梦。
　　蒙蒙冷雨淅淅沥沥砸下, 击打在御花园的石板路上，溅起蔼蔼的烟雾。
　　她撑着油纸伞从桥上走过，无意间往一旁的亭下瞥了眼。
　　男子怀抱着银锤, 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对上她突兀瞧来的眼神, 他冷淡的俊颜微动，旋即别开头去。
　　“夏大人？”
　　她有些意外，没曾想会在这里遇见他。
　　“您是被雨困住了吗？”
　　女子的目光飞快打量过他, 略一思索后猜出，大抵是这场急雨来得突然，他没带伞才被困在了此处躲雨。
　　对方似乎没料到她会同自己说话, 鹰眸微凝, 静默了下才复又看向她。
　　“你认识我？”
　　他答非所问，发出的嗓音嘶哑如破败的风箱。
　　闻言, 江婉一愣, 很快回过神来镇定地点点头。
　　“夏大人许是不记得了……奴婢是今年新入宫的司彩, 名唤江婉。当日去尚功局报道时, 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听她说话, 那人却并未流露出半点惊讶, 只是垂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好似在沉思些什么。
　　深沉的黑眸里, 氤氲着浓重不散的情绪。
　　见状, 女子秀眉古怪地微蹙，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去。
　　“奴婢碰巧还带了把伞，夏大人若是不嫌弃, 可拿着救急。”
　　说着，她将手中另一把黛青色的纸伞递给他，一边仰脸冲他善意地笑。
　　“这原是给我妹妹送去的, 寻了她好一会儿没找着。您拿着也就拿着了，不必再归还。”
　　男子迟疑下，骨节分明的手探出，自她掌心将伞接过。
　　“……算我欠你一回。”
　　他哑着嗓音道，说罢，也不再与她多话，撑开伞便径直踏入了雨幕中。
　　江婉立在亭子里，目送他渐行渐远。
　　只见那抹高大的身影头顶撑开一片青，消散在烟雾中时，宛如一片随风飘远的叶。
　　果真如宫里人所说，他是个难相与的人。
　　她想。末了摇摇头，也撑伞走出花园小亭，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当时这一幕并未给她留下太多印象，但此刻于梦中反复重映时，江婉才惊觉，原来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所有一切都早早被注定了。
　　他先欠了她一回，所以到了最后，又以性命相补偿。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沉重，偿来偿去，到了最后，她欠他的又该如何来还清？
　　——“江婉，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男子粗噶冷淡的低声回荡在耳畔，萦萦绕绕如烟雾般缥缈。
　　江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她哽咽着出声，悲伤又绝望地叫着那人名字。
　　“夏卿……不要去，你快跟上来……”
　　她是哭着醒来的，一如之前的数个夜晚一样。
　　江厌离和衣躺在她身旁，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着她。
　　见她睫翼颤动着睁开眼，他搭在她腰间的大手收紧，一施力便将她整个捞着搂在了胸前。
　　“嘘，别哭。”
　　男子的嗓音低磁，夜色中显得别样地温柔。
　　他安慰地轻抚她长发，攫住她哭颜的凤眸心疼得一塌糊涂。
　　“又做噩梦了？”
　　江婉说不出话，只不住地摇着头靠在他胸膛抽泣。
　　她实在是过于难过，夏卿之死已过了七日，她始终难以从中走出来。
　　之前的每一夜她都在发梦魇，有时是于睡梦将那日青年被杀的场景预演，有时是像这样回放二人以往相处的经过……
　　她放不下，不能接受分明就要与她一道逃生的人如今长眠于地下。
　　“阿离，是因为我吗？夏卿他会被杀都是因为我吗？？”
　　女子的哭声难以克制，她死死揪住江厌离的衣襟，杏眼哭得通红。
　　“婉婉乖，不是你的错……”
　　被问的人难得十分耐心，伸手揩去她满脸清泪，俯身温柔地吻她眼角。
　　“为什么他不逃……不是说好了他把那药粉撒出去拖延时间，然后我们一起走吗？他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要留下啊……”
　　江厌离一言不发，怜惜无比地搂住她阖眼。
　　他素来无波无澜的俊脸沉沉，挺直的鼻梁下，薄唇抿得死紧。
　　虽说他并不愿意，可满心苦涩与哀戚，已自眼角眉梢每一处悄然显露。
　　他也想知道夏卿为何不逃跑。
　　分明在那之前，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这计划本该万无一失。
　　男子墨发披散，几缕分在颊边隐隐挡住他俊颜。
　　烛光映照投下的阴影中，他眸光诡谲，暗暗咬紧牙齿。
　　——“齐厌，我与你保证，定会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你身边。”
　　那日营救江婉前，与他会面商议的人如是说。
　　夏卿俊秀的面目严肃，握住银锤的手捏得死紧，坚定无比道。
　　江厌离侧眸瞥他一眼，修长的手夹起一包粉末递到他眼前。
　　“这是驱魔散，以防万一老妖怪要出手，你便撒出去拖延时间。”
　　见对方接过，他俊美无俦的眉目松了松，好似暗自定下心去。
　　“我就在出口处那老妖怪结界消弭的地方接应。便是他追上来，只要出了地道，有我在他也不能奈你们何。”
　　“好，我会让江婉一直朝前跑，直到回到你身边。”
　　江厌离皱眉，睨着他的凤眸闪过一丝怪异。
　　“你要让她独自一人逃跑？”
　　“……我会护着她。”
　　夏卿低声答，说话间，忽而垂头回避他视线。
　　见状，江厌离心头升腾起一阵难言的烦闷。他抱臂垂眸瞧了他半晌，突地凉凉启声。
　　“你还记得那日曾说过，你欠我一条命？”
　　闻言夏卿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鹰眸璨亮，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记得。”
　　“既是如此，在我取你性命以前，先将它收好。”
　　黑衣青年冷峻的俊庞蓦地怔愣，他深深凝着他，好半晌竟是霍然展露出抹笑。
　　“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吗？”
　　他望着他，一贯锐利的目光柔软欣喜，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尚为稚龄孩童时孺慕仰望他的时候。
　　“……师傅。”
　　江厌离挑眉，冷嗤一声背过身没说话。
　　……他活了百年，又率领军队纵横沙场，见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本是极善于觉察出他人异样的。
　　可他却从未料想到，夏卿这样一个在他眼前长大的人，竟能将他瞒得这样好。
　　从始至终，他都没看透他半分心思，更想不到他会在生死上选择了亡。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对赫坦的忠诚，已令他不惜以死谢罪了吗？
　　“对了，阿离……”
　　突兀地，他衣襟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感。
　　女子哭过一场，心情要稍稍平复些，此刻正仰着脸望向他。
　　“今日白天稍早时，王爷说夏卿那日有与他写信，要他盗出他尸首？”
　　她温润的杏眼泪光仍在，眼眶绯红如将渗血，此刻眸光倏然认真，瞧来竟莫名璀璨得教人不敢逼视。
　　江厌离回神，拇指拭去她颊边残泪，低声道。
　　“是。此事我也是救你出宫那日才知晓，他修书给齐衍要他接应时，还顺带提及要他替他收尸以炼药。”
　　三日前他将齐衍暴揍一顿，便是为这事。
　　夏卿于信中已透露自己有意求死，齐衍却一直将之隐瞒着他，最终才令夏卿得以照计划殒命。
　　“也就是说，夏卿他早就打算好要用自己性命来换我们打败国师了，对吗？”
　　江婉得到他肯定的答复，略加思索后复又开口。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大费周章让国师亲自杀他？如今他尸身被国师藏在皇陵，我们还需设法将之偷出……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经她提醒，江厌离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忽略的一个点。
　　他关注的重点始终都在夏卿为何要求死上，而未曾想过为何他执意要让国师亲手杀他。
　　江婉所言的确有理，倘若他事先打定主意要牺牲自己以炼药，那索性在他们身边自刎就好，何必要多此一举让自己落入国师手里？
　　难道说，他刻意让赫坦亲自动手杀他，是还有什么目的吗？
　　可这除了能让那老妖怪相信他是真死了，还能达成什么……
　　因这忽然而起的猜测，相拥的两人突然间陷入沉默，屋内烛光摇曳，静默间弥漫了一室的沉凝。
　　砰砰——
　　霍地，门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两人诧异坐起，循声望去时便听闻一道甜软少女音起。
　　圆圆似是有急事，不顾此刻夜已深，大力拍着门高声叫嚷。
　　“小姐，姑爷，你们快出来看看啊！”
　　江婉瞠目，下意识地看向江厌离，后者俊脸晦暗不明，只凤眸半眯起。
　　察觉到她的不安，他面色瞬间一柔，安抚似地握住她小手。
　　“没事。我们先出去看看。”
　　说罢，便兀自伸手取过她披风，替她细致地穿好。
　　两人迅速收拾好踏出门去，方才行至庭院口，老远便瞧见众人举着火把围了一圈。
　　绛紫袍的男子听见动静回头，与江厌离视线交汇的一瞬，桃花眼凝重无比。
　　见状，后者皱眉，牵着江婉快步走上去。
　　“出什么事了？”
　　他启声问，边说着，目光便被齐衍身后一尊巨大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台白玉棺木，正正躺在庭院正中央，与深黑的夜色格格不入。
　　江厌离凤眼微瞠，俊脸因诧异而动了动。
　　而齐衍紧接而来的一句话，又让他更加错愕，竟是罕见地失了神。
　　“我派去偷他尸首的人……还没到。”
　　他说。此言一出院中众人俱是惊诧，纷纷愕然无比地怔住。
　　

　　☆、知道

　　半圆月第三次挂上树梢时, 国师殿内，又是一阵瓷器碎裂声噼啪。
　　宫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尽都低垂着头屏住呼吸, 耳朵虽留意着前方动静, 却无一人敢抬头。
　　秃头男人手握一根皮鞭，正狠狠抽打着面前一名侍卫。
　　“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被打的人早已皮开肉绽, 哀嚎声凄厉无比。
　　他四肢被紧紧地缚在刑架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鞭子一次次落在身上，血泪与唾沫其流。
　　国师面容扭曲地瞪着他, 暴怒地喘着气低吼。
　　“连具尸体都能看丢, 本座留你这等废物又有何用？？！！”
　　说着，他又是一扬手, 朝他身上挥出数鞭。
　　众人听着侍卫连连的求饶声, 大气不敢出。
　　原本国师就因夏卿背叛江婉出逃而暴跳如雷, 现下装着夏卿尸首的玉棺又在他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盗……
　　他越发暴戾了, 这些日子, 殿里已不知有多少人被砍了手脚或夺去性命。
　　想着, 宫人们纷纷瑟缩着蜷起身子，似是唯恐被他怒火波及。
　　好在今日这场凌虐并未持续太久。
　　大门被由内向外拉开, 女子一袭火红的宫装迈进门槛, 面不改色地来到国师身前，跪地叩首启声。
　　“大人，臣有要事禀报！”
　　赫坦抽打侍卫的动作没停下, 并未理会她。
　　见状，唐语凝贴近地面的脸色微变，咬牙硬着头皮说。
　　“先前丞相领着几名朝官来宫门口叫嚣……说是、说是今日必要见到皇上, 否则就一头撞死在门口！”
　　男人手一顿，霍然侧眸怒目向她。
　　他黑眸诡谲，布满刺青的脸上扬着阴恻恻的戾意。
　　听闻女子所言，他一把丢开皮鞭，终于转移了注意大步行至她身前。
　　“你说什么？！”
　　国师揪住她手腕，大力将她拎到自己眼前。
　　“他们要见谁？？”
　　“回、回禀大人，皇上已有两月未曾上朝，近日朝中不知从何兴起的风言风语，说他是被您软禁于麒麟殿。这话传进丞相耳中，他这才……”
　　剩下的话她没敢继续说，赫坦却已听明白了。
　　眯眼睨着女子因惊恐而惨白的媚颜，他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亦是铁青泛白。
　　他沉吟半晌，霍然冷哼一声松开手。
　　唐语凝一时不察跌倒在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往后退开几步，瑟瑟发抖地瞧着他。
　　“好一个风言风语……”
　　秃头男人冷冷道，边呢喃着，边眼神一厉，往刑架处掷出一把匕首。
　　锋利的刀刃精准刺入侍卫脖颈，他大瞠着眼，连一声也没发出便断了气，死不瞑目。
　　周遭人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国师眉头一皱，暴怒大吼。
　　“都叫什么？！身为本座手下人，连这点东西都见不得吗！！”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只有一片死寂。
　　赫坦垂在身侧的大手攥紧，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品味着近日发生的诸事暗暗思量。
　　原本他是不确定的，但今日听了唐语凝汇报，基本能判断出现下这帝宫里的确是还有人在阻挠他。
　　很早以前他便发觉，自己有许多隐秘的安排遭人破坏。夏卿背叛之事暴露好，他一度认为他便是那名潜伏的叛徒。
　　可如今夏卿已死，还能有谁？
　　是谁呢？既能瞒过这帮训练有素的侍卫，自皇陵盗走夏卿尸首，又能像如今这样在朝中造谣，给他使更多的绊子……
　　“大人，现下丞相等人还在宫门口等着……今日见不到皇上，想必他们是不会走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正在他思索间，唐语凝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他思路。
　　女子说话时实际十分心惊胆战。
　　她知晓他现下正在气头上，贸然添堵也许会为自己招致祸端，但毕竟情况紧急，容不得拖延，因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不若臣先派人前去将他们请进宫，稍后再借口陛下养病，使计打发他们走……”
　　“哼，人都追到门口来了，你以为还能如此轻易打发掉？”
　　国师冷哼，说着一拂袖，转身走到桌案前。
　　书桌正中央躺着封信件，他干枯的手将之抓起，旋即示意一旁太监上前来取。
　　“传本座命令，立即安排人替珍妃收拾行李，三日后将她与这信件一道送到东昭去。”
　　东昭？
　　仍瘫在地的红衣女子闻言一愣。
　　那不是瀛洲最东边的大国吗？大人为何要将珍妃送去那里？
　　“本座自有安排，你不必知晓。”
　　余光瞥见她一脸困惑，赫坦阴沉的黑眸凉凉扫过她，冷声道。
　　现在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所以自己的计划，没必要让谁都知道。
　　闻言，唐语凝一震，慌忙点头称是，不管再过问。
　　清风吹拂国师殿，方才横死侍卫的血腥气随之弥漫，散开在满屋里，使气氛变得尤为瘆人。
　　灯火明灭中，只见男人狰狞的面目意味深长，幽幽启声——
　　“至于丞相那帮人……既是如此想见皇帝，那本座定要好好安排，让他们能来场永生难忘的重逢才是……”
　　他嘴角上翘，扯出个狠辣的弧度。
　　唐语凝媚眼瞠大，瑟瑟颤抖着垂下头，不敢言语。
　　……
　　与此同时的城郊别院，夜虽已深，厢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江婉等人齐聚一堂，正围坐在桌前商讨着什么。
　　她小手捧着枚茶杯，光下肌肤莹白如玉，使人不禁联想倘若如此玉手柔柔抚在身上，该是何种销魂滋味。
　　然而此刻纤细的十指，扣在杯壁却是力道大得微微发抖。
　　“也就是说，现如今宫里还有我们的人？”
　　女子惊愕出声，询问间，秀眉因严肃而深深皱起。
　　齐衍桃花眼微凝，闻言侧头瞥了她一眼，摇摇头。
　　“不对。此人不是我们的人，至少本王在宫中的眼线，没有谁能做出毫不惊动守卫便于皇陵盗人棺木之事。”
　　他们正在猜测是谁将夏卿的尸首盗出。
　　七日前夏卿被国师杀死后，尸身按规矩被收入皇陵安葬。
　　皇陵是皇家子弟与朝中高官长眠之地，陪葬品奇珍异宝无数，因而素来守卫森严，寻常人连进都难得进去。
　　可就是从这样一个地方，有人不声不响能盗出夏卿尸身，何况还是装在这么一具显眼又沉重的白玉棺里……
　　无论他是谁，都绝不容小觑。
　　“小姐，您说，这人有没有可能是夏大人的人？”
　　正在众人沉思间，圆圆忽然插话了。
　　她许久未见江婉，甚是想念，此刻也顾不得主仆有别，只依恋地蹲在地上紧抱住女子胳膊。
　　因而方才他们讨论时她鲜少与人对视，思路也就能稍稍跳脱出来。
　　“您想呀，这人既会将棺材送来，想必是知晓我们需以夏大人血肉炼药的。此事本是机密，宫里一共就没几人知晓……由此来看，有没有可能是夏大人事先安排好的？”
　　此言一出，倒是启发了众人。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必然对他们的每一步计划都十分清楚。
　　而满足这条件的人，皇宫里原本只有皇帝、锦溪和夏卿三人。
　　如今夏卿已死，皇帝又被幽囚于麒麟殿……难不成会是锦溪吗？
　　可他只是名随侍太监，也不大可能办得到盗棺这等事……
　　如此想来，倒确实是夏卿事先找人安排好了更能说通。
　　但这个人究竟又会是谁？
　　分析到了这一步，几乎又陷入了死局。
　　静默良久，绛紫袍的男子轻咳一声，出言跳过了卡住的这一步。
　　“不管这人是谁，可以知晓的是，他是在帮我们。”
　　说着，他回眸，与坐在自己身侧的紫衣女子对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做好准备，将国师诛灭。”
　　近日来朝中流言盛起，众人都说皇帝称病罢朝已有两月，大抵是身子越发不行。甚至都有人开始提起禅位一事。
　　众所周知，珍妃腹中已有一子，且即将临盆。
　　倘若不尽快攻下皇宫，让国师挟持着皇帝立下诏书，那今后那小皇子出生就会是他崭新的傀儡。
　　“瀛洲诸国虽多战，对于谋权篡位一事却是一致的反对。若是被抢先一步让齐盛北传了位，即便日后我们攻下南阳，也只会被视为不义……”
　　那么届时出于对宗统正义的维护，整片大陆怕是都会对他们群起而攻之。
　　黎歌调理多日，伤几乎已好全，此刻冷艳丽颜在光下虽白皙，却并非与江婉一样的病态苍白。
　　她的目光自齐衍移向江婉，见她姿容不如以往精神红润，眉心皱了皱，也赞同地说话。
　　“是该尽快动手了。江婉的病不能拖，前几日神医传信，他已在紫郡寻得药材，还有一味在南阳帝宫……为了她，我们也得更早出击。”
　　“王爷，秦将军那边也来了消息，与朝廷军之战他们大获全胜，正全力以赴赶来京城。”
　　流景顺势也汇报。
　　至此，似乎万事都已备全，江厌离手中也有诛灭国师灵魂的诛魔阵图，只要再将夏卿尸首炼药便可了。
　　始终默不作声的男子忽而轻笑，斜倚在宽敞的软塌上，一展臂把江婉搂进怀。
　　“既是如此，那便动手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魅惑众生的脸上，除却笑意教人看不出一丝多的情绪。
　　江婉闻言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他似乎心情不大好？
　　可是为什么呢？分明就要除掉国师了，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阿离，你——”
　　“没事，别担心。”
　　不等她说完，江厌离对上她忧心忡忡的眼，温柔一笑揽着她轻哄。
　　“那老妖怪的确也蹦跶得够久了。再不施以颜色，他或许当真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能耐他何。”
　　语毕，他霍然抬眼看向齐衍，狭长凤目中，折射出熠熠的冷光来。
　　“准备好。”
　　他道，俊美的五官冷沉，语气森寒无比。
　　“再过七日，我定要亲手斩下那老贼头颅，收入陵墓做照明的灯！”
　　……
　　议事过后夜已过三更，众人都已回房休息。
　　江婉吹灭桌上蜡烛，而后又从窗边解下一支小灯笼，提着踏出了房门。
　　转过几条回廊，她老远便瞥见祠堂的门大开，里头透出光亮。
　　一走近门口，江厌离的背影便映入眼帘。
　　男子身着一袭白袍，长发为翠玉冠束起，立在白玉的棺材边，看来好似穿了身丧服。
　　他听见江婉靠近，却罕见地没回头。
　　“阿离。”
　　女子唤他，随手将灯笼放在门边，旋即迈步行至他身侧。
　　那人俊脸面无表情，以鼻梁为界，靠近棺材的半边笼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灯火照亮，晦暗迷离。
　　他幽深的黑眸垂下，此刻正定定注视着棺材里。
　　玉棺中，黑衣男子阖眼长眠，俊颜仍栩栩。
　　江婉看着夏卿，只见他一贯冷峻的神情此刻已松弛，除却面色泛着死气的白，其余与他生前并没有多少变化。
　　仿佛他只是睡了一觉，稍后便会醒来般。
　　可她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
　　一阵钝痛自心尖蔓延开来，女子倏然红了眼眶，不禁悲从中来。
　　“其实在他成为死士，嗓子被药哑前，曾有过一把极妙的嗓音。”
　　突兀地，江厌离道，说话的声音非常轻。
　　江婉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杏眼专注。
　　“他生母是京城闻名的歌姬，虽出身低贱，却才华横溢。当年夏氏为求娶她，也费了极大一番功夫。”
　　他娓娓叙说着，只觉那些久远的回忆，从未如今日这般清晰地闪现。
　　“夏卿随他母亲，自小也有一把好嗓音。起初他三岁随夏氏上朝，被百官逗着唱歌，曾引来整座皇宫的人翘首围观，赞不绝口……”
　　说及此，他似是想到什么，忍不住勾唇笑了笑。俊美的脸上漾着少见的柔和。
　　他的确是很擅长唱歌的。最早时他收他做徒弟，他就经常给他唱歌。
　　那时夏卿年纪尚幼，不懂得为何他会被关在地牢，只知每月赫坦派人割他血肉制作长生药时，他会强忍着剧痛直至昏死。
　　孩子安慰人用的是自己的方式，所以他就在地牢上方，靠着天窗给他唱歌。
　　——“师傅，阿卿给您唱歌，娘亲以往生病时就最爱听阿卿唱歌了，您听了就也不痛了！”
　　那个孩子曾经如是道，即便日后他已被死士之毒药哑了嗓子，那些歌却还留在江厌离脑海。
　　闻言，江婉的眼泪越发地止不住，越想那场景越觉得心酸。
　　夏卿死时二十五，正是大好的年纪。
　　倘若不是因为国师，他也本该是个倾倒无数姑娘的翩翩少年郎。
　　“……阿离，他一直敬重你，一直很爱你。这些，你都知道吗？”
　　女子伸手，柔柔握住那人手道。
　　说话时，她语气格外轻软，好似在安抚，又像是因说起某些温暖的事而不自觉放轻声音。
　　江厌离薄唇抿起，好半晌，低低启声。
　　“……我一直知道。”
　　音落，不知是否江婉错觉，借着烛光，她隐约看见他眼底闪过一抹湿润的光。
　　她杏眼微闪，忽而展臂抱住他。
　　那人静默抬手，亦是回抱她。高大的身躯微弯，将脸埋进她颈间。
　　夜色深沉，万物于此刻深藏于寂静，却有什么不曾言说与暴露的柔软东西，静悄悄于其中发芽生长。
　　

　　☆、花灯节

　　接下来的几日, 战事紧锣密鼓地开展，从江厌离到伤势才愈的黎歌流景，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好在江婉已平安归来, 神医虽仍在紫郡采集药材, 也早已将药方提前寄来使人先行替她医治。
　　她的病治愈在即，众人也就松了口气，得以全心投入几日后的大战筹备中。
　　这日京城难得艳阳天, 圆圆念着江婉身子，午膳刚过便拉着她去花园晒太阳。
　　“小姐，奴婢做了些桂花糕, 你方才午膳就没用多少, 来吃一些吧。”
　　小婢女今日换了身鲜艳的玫粉冬裙，衬得一张脸艳若桃花。
　　她端起一碟糕点递到江婉眼前, 努力地扬笑道。
　　语气间却不自觉有些小心翼翼。
　　“没事, 我还不饿, 过会儿再吃。”
　　淡蓝裙的女子正看着园中腊梅出神, 闻言转头, 对上她娇艳的小脸时笑了笑, 眸底郁色却未减少半分。
　　说完了，她复又回过身去, 继续垂眸不语。
　　见状, 圆圆讪讪放下糕点，无奈地叹气。
　　她知道江婉今日情绪不佳，因为昨夜夏卿的尸首才被带走炼药。
　　回想起前夜女子趴在白玉棺前哭得满眼通红的场景, 小少女不禁又是一声叹息，继而上前走到她面前蹲下。
　　“……小姐。”
　　圆圆抱住江婉胳膊，担忧地仰头看她, 犹豫片刻还是出了声。
　　“倘若夏大人在天有灵，一定也不想见到您这样难过的。”
　　江婉一怔，搁在膝上的双手蓦然攥紧。
　　压抑的哀伤在一瞬间蔓延，她只觉心口火烧火燎，整个人难受得喘不过气。
　　飞快眨动的清眸中，倏然又盈满了泪。
　　她只是不大能接受，夏卿死后连全尸都不能留下的事实。
　　想要诛灭国师，需要以他血肉炼成药粉，大战时将之撒到赫坦身上，使魔毒侵入他四肢百骸才有用。
　　因此夏卿的尸首也难以保全。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死后却要落到这个下场呢？
　　“小姐，夏大人是为天下牺牲的，死得伟大又光荣……我们定能一举击败国师，替他报仇的！”
　　眼见女子泫然若泣，圆圆后悔不已，暗自懊恼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又出言以弥补。
　　好在江婉经过这几日，已然冷静了许多。
　　察觉到少女的慌张，她吸了吸鼻子，深呼吸一口平复好情绪，望着她笑了笑。
　　“是啊……我们定能替他报仇的，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地牺牲。”
　　无论是团团，唐氏，宋青云，夏卿……每一个被国师害死的人，都不会白白牺牲。
　　暗自更坚定了打倒国师的信念，江婉吁出口气，杏眼熠熠生辉。
　　“不说这些了……说起来，我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蓝裳女子粉唇轻启，忽然将话题拉到了圆圆身上。
　　后者闻言愣了愣，一脸茫然地看向她。
　　“问我？”她诧异，不解地挑挑眉，“小姐，你要问我什么呀？”
　　“圆圆，你这些日子，同流景相处得怎样？”
　　此言一出，方才还镇定的小少女蓦地一惊，撒开她手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处、处什么呀……小姐你在说什么呀？怎么忽然就扯到奴婢和流景去了……”
　　她小声嘟哝着，讨喜的笑眼不自在地左右飘忽。
　　瞧见她这副模样，江婉心中原本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忍不住扯出抹了然的笑。
　　“你看你，害什么羞？我不过是关心下你……圆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头上那根簪子是谁送的？”
　　圆圆惊呼一声，赶忙伸手捂住脑袋。
　　江婉见她一张脸绯红如煮熟的虾，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将人按到身边坐下。
　　随后和声细语地凑近她说。
　　“黎歌都告诉我了，说流景将他娘留下的发簪送给你，可有这事？”
　　“……他、他娘的确是留给他一根簪子，可却没说只能送给未来儿媳妇！”
　　小婢女心思单纯，此刻因为过分害羞，一股脑便将真相说了出来。
　　闻言江婉秀眉一挑，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这不，自己就先露馅了。
　　女子粉润的唇瓣翘了翘，知道她脸皮薄，也就不再多话，直奔主题道。
　　“那你是如何看流景的？若你也喜欢他，不如便趁着还未开战，我先提前替你订好亲，怎样？”
　　江氏有传统，婢女出嫁需要主人允许。
　　圆圆自小跟随她，她把她当自己的妹妹一样看待，婚配这等大事自然也要郑重以待。
　　早些时候定好，便能更多时间来准备嫁妆与后续事宜。
　　“唔……小姐，您快别说这些了，奴婢还想再多在您身边伺候些时日呢！”
　　圆圆的害羞已到了极限，于是便突然间消退了，似无奈又像讨饶般瞧着她嗫嚅。
　　说罢，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笑眼一黯不大开心的嘟囔。
　　“何况定亲这事怎能女子先开口？我、我也没见他提起过半句呢！”
　　听至此处，江婉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她是在介意这个。
　　当下不禁又是一笑。
　　“流景生性内敛，为人又过于庄重。他没先与你提，应当也是担心冒犯——”
　　“他没先与你提，是因为胆子还不够大！”
　　突兀地，一道调侃声远远传来。
　　主仆二人一愣，纷纷循声望去，就见齐衍打头，一行人正迈步朝这边走来。
　　绛紫袍的男子拥着黑狐裘，俊逸面庞似笑非笑。
　　“王爷？”
　　江婉眨眼，随即反应过来他们应该是议事完毕往这边走。
　　她起身，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越过落在了后方另一人身上。
　　江厌离一袭白袍齐整，肩上披着深灰的大氅，周身没有半点多余色彩，俊颜也淡淡。
　　然而莫名地，只一经出现，便胜却人间无数，令人无法转移视线。
　　“阿离！”
　　女子下意识地笑，先前忧愁一扫而空，径直朝着他扑过去。
　　那人亦是神情骤柔，远远便展开手臂，待她靠近后将人抱了满怀。
　　“今日要事诸多，久等了。”
　　他嗓音低柔，搂着她肩膀摩挲一刻也不舍得放开。
　　这几日他大多在她醒来前便离开，又到深夜才回去，两人白日能相处的时间本就少，因而甚是想念。
　　两人间气氛甜美融洽，落在其他人眼里，不由得引来一番艳羡。
　　“流景，瞧见没有？你若是能有江婉一半主动，只怕现下与圆圆连亲事都办了。”
　　齐衍看得心中泛酸，于是便侧头睨着少年侍卫意味深长地说。
　　江厌离瞟他一眼，冷笑没出声。
　　猝不及防被点到的流景则是俊脸微白，神情有些不自在。
　　“战事当前，属下岂能因儿女私情分心？王爷莫要再提了。”
　　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双手抱拳，目光悄然自一旁面色绯红的少女面上掠过。
　　圆圆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相触，她像被烫到般迅速垂眸。
　　流景抿唇，黑眸撩动浅淡波光。
　　“有谁说过定亲算分心？”
　　绛紫袍的男子闻言嗤笑，说话间，一双璨亮桃花眼幽幽盯向黎歌。
　　“若是如此，本王怕是比你更要分心了。”
　　他笑意甚浓，话语意有所指。
　　紫衣女子原本默然不语，此刻对上他视线，冷艳的丽颜微动，没答话。
　　饶是如此，她唇角却有一抹浅淡微笑。
　　目睹几人一番互动，江婉有些惊讶。
　　“……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倒是有诸多变化嘛？”
　　她悄悄凑近江厌离耳边小声嘟哝。
　　闻言，男子魅惑众生的俊颜越发迷离，抱着她意味深长地笑道。
　　“我一直在宫中陪你，也不知晓。”
　　话虽如此，狭长凤眼内却是一片清明。
　　两人并未刻意压低音量，因而对话便被齐衍听了去。
　　绛紫袍的男子心情似是极好，倒也不避嫌，迈步行至黎歌身旁握住她手道。
　　“说来婉儿归来已有三日，还未好好庆祝过……今夜既有空闲，不若我们便趁此机会来聚一场，如何？”
　　刚巧这两日是南阳一年一度的花灯节。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为了这一天，连交战的军队都罕见地暂时休了战。
　　这提议甚好，因而在场并无一人反对。
　　“说起花灯节……阿离，我方才忽然有个主意，你听听看……”
　　淡蓝裳的女子眨眨眼，思索片刻后忽而眼睛一亮。
　　她仰头踮脚，勾着那人脖颈同他小声附耳道。
　　江厌离原是墨眉微挑，倒也顺从地俯身凑近她，待听闻她耳语后，薄唇缓缓勾起，扯出抹耐人寻味的笑。
　　……
　　是夜，流景安排好马车护卫，率先来到了别院门口等待。
　　花灯节是南阳最大的节日之一，也是寻常人难得能盛装出游的时候。因而无论男女，俱都会精心打扮一番。
　　其他人现下应是尚未准备完毕，所以即便已临近约定的时辰，除却他以外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少年怀抱一把银剑，于冷风中岿然立于马车边。
　　他今日换了身朱红冬袍，外着一件灰黑罩衫，额上佩着黑色的束带，远远瞧去，活脱脱一名俊秀洒脱的少年侠客。
　　几名侍女从旁路过，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然而她们的激动声，却在瞥见他虚虚屈起的右腿时，没了动静。
　　院中谁都知晓，靖王爷的随侍伤了腿，如今成了名武功尽失的跛子。
　　侍女们的眼神一瞬带上同情与惋惜，又驻足原地盯了他许久，这才一同离去。
　　流景早就注意到了这点，却并未作何反应。
　　他只是更将手揣紧些，长睫低垂，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怀中银剑上。
　　……尽管他再也不能用武，去哪里，却仍旧习惯性地带上这柄剑。
　　这剑名为“破风”，意即剑风凌厉，连风也逃不过其斩杀。
　　当年齐衍将这剑赐给他时，曾赞扬说，他是他曾见过最具天赋的剑客，破风仿佛就是为他而造。
　　为此，多年来他苦练剑法，终于在不过十六时，便击败了整个京城的剑客，名震一时。
　　……但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如今他只是名瘸了腿的跛子，一个残废。
　　修长的手暗自握紧，少年口中泛苦，眸光也越发黯淡。
　　“流景！”
　　正在他默然愁思间，不远处，一道娇软的少女呼唤突兀响起。
　　流景一怔，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
　　这一望，便教他倏然瞠目，愣愣呆在了原地。
　　夜色阑珊中，烟粉纱裙的少女衣摆飘飘，莲步轻移正朝他行来。
　　鎏金步摇，粉面朱唇，三千青丝绾成倾髻……她身影婀娜，灯下行来如花仙降世，一瞬间攫取了凡人目光与呼吸。
　　流景怔怔盯着她，好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圆圆走近些了，见他只沉默望着自己不语，脸颊倏然飞上两片粉霞，羞赧道。
　　揽着披帛的小手紧张得绞紧。
　　她一出声，少年这才似被惊醒，脊背僵了僵转开视线。
　　“咳……你换了身衣服，我一时竟没认出你。”
　　他黑眸熠熠，虽没看着她说话，眉眼间未来得及收敛的惊艳却是一览无余。
　　这一幕落在少女眼中，引得她小脸又是一红。
　　涂着殷红口脂的唇瓣亦是甜蜜地勾起。
　　“这是小姐的衣裳呢……她说花灯节要替我好好打扮下，我这才换上的……”
　　圆圆越说越兴奋，颇为忐忑地抬眼瞧他，稍加思索后轻声问。
　　“我头一回穿这种衣裳……你、你说看着如何？”
　　少年一顿，又等了许久才低低答。
　　“……很美。”
　　他嗓音低柔，轻吐间，如风般瞬间消弭于黑夜。
　　得到这样的评价，小少女笑眼霍然一亮，终于不再闪避地抬头直视他。
　　边笑着，边上前小心翼翼地捉住他衣袖。
　　“……你觉得好看那便好。”
　　见少年垂眸向自己，她暗暗吸口气，鼓起勇气道。
　　“流景，稍后的花灯会，你陪我一起逛，好不好？”
　　少年瞠目，俊脸上骤现一丝惊讶。
　　一旁的角落里，两对男女悄然注视着，瞥见这一幕时纷纷露出了满意的笑。
　　

　　☆、敞心

　　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是南阳除却元宵节最大的节日，京城众商家向来会趁此时机包下一整条街摆摊引客。
　　齐衍一行人到灯会时正值热闹，处处挤满了锦衣华服的男女, 无一不是盛装打扮, 面带新奇。
　　饶是如此，几人混迹其中姿容仍然过于出众，不过才走了短短几步路, 就已引得注目礼无数。
　　江婉小手被江厌离包在掌心，皎白如月的丽颜上仰，展露一抹璨笑。
　　“这里真是好热闹！我好久没感受过这等喜庆的氛围了！”
　　她的目光定在男子遮住半脸的面具少顷, 杏眼越发愉快地弯起, 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的小傲娇。
　　“幸好提前让你戴了面具……不然今夜此处这么多人，还不知有多少人又要盯着你瞧呢！”
　　牵着她的人仅是笑, 隐在面具后的凤眼若有似无扫过一旁痴痴凝着江婉的几名路人, 直至他们哆嗦着移开眼, 这才低笑启唇。
　　“夫人真是好不公。只教为夫遮了面, 却未曾想有人盯着你, 我也会吃醋？”
　　说时, 他大手用力，轻而易举便将人拽进怀里抱住。
　　江婉本就存着与他嬉闹的心, 此刻便也顺势抬手, 咯咯笑着抱住他腰身。
　　一双璧人互动亲昵温情，教周遭人瞧去，眼里纷纷流露出或失落或艳羡的情绪。
　　这其中就包括齐衍。
　　“我说江兄, 知道你与婉儿感情好，可这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未免太不成体统了吧？”
　　绛紫袍的男子还在为早前被两人勾起的酸意介怀, 此刻逮住机会，又不怕死地出言调侃。
　　一边说，一边还意有所指地指了指江婉。
　　“婉儿，江兄不羁也就罢了。你以往可是宫里数一数二的端庄，怎地如今也变得这般放肆？”
　　“唔，常言道夫唱妇随，王爷日后婚配了，自然也就懂了。”
　　出乎意料地，淡蓝裙的女子笑眯眯回应。
　　她鲜少会参与他们两人间的斗嘴，现下许是心情好，竟也难得地开起玩笑。
　　闻言，齐衍剑眉一挑，颇为惊奇地望着他。
　　他正欲说话，余光忽然瞥见搂住江婉那人薄唇扯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右手朝旁挥了挥。
　　齐衍愣了下，没等反应过来，腹部便狠狠挨了一击。
　　“呃！”
　　他忍不住痛哼。
　　黎歌木着脸伸直手肘，冷冰冰瞪他一眼，又拽住他衣襟将人朝旁拖去。
　　“主上，属下先行一步。”
　　她说，看也没看齐衍一眼地径直朝前迈步。
　　后者华贵的绛紫冬袍被她扯得变形，却也不挣扎，只半弯下身连声讨饶，一张俊脸憋得绯红。
　　“黎歌，黎歌，你慢点，本王…本公子要跟不上了……”
　　此情此景着实过于滑稽，惹得余下众人忍不住地笑。
　　目送着他们远去，江婉终于回想起来此之前的打算，于是牵着江厌离大手，转头朝圆圆和流景点点头。
　　“我与阿离想单独逛会儿……流景，圆圆我就交给你照顾了，你们且自行游玩会儿，稍后放烟花时我们在阁楼汇合。”
　　得到两人应答后，她点点头，侧头同等候已久的男子抿唇一笑。
　　后者黑眸温柔，替她理了理身上的披风，便牵着人缓缓离去。
　　须臾，原地只剩下了一对少年少女。
　　“咳咳，这里人真多……咱们往那边去瞧瞧，如何？”
　　突如其来的独处让圆圆有些紧张，少女娇颜泛红，挽起臂弯披帛便朝另一个方向的小路指着道。
　　说话时僵着背转过身，不敢抬眼看人。
　　流景垂眸，视线掠过她发顶摇曳的金步摇时，稍稍恍惚了一瞬，片刻后低低应声。
　　“嗯。”
　　他话不多，或者说是因为拘束，不知该说什么好。
　　圆圆自然是更害羞的，闻言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复又转过头开始朝前走。
　　抹了殷红口脂的唇瓣悄然勾起。
　　两人在行人的侧目中徐徐前行，因为走得慢，流景的腿瘸也没那么明显，旁人看来，只觉他是名过分清俊的少年侠客。
　　“流景，你看那边！”
　　忽地，左右张望的少女笑眼一亮，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身边人手腕欣喜叫道：“有青郡的凤梨酥！”
　　流景愣了下，懵然地朝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那处支起个摊子，商牌上写的正是青郡糕点。
　　“……去看看吧。”
　　他道，音落后黑眸微深，不动声色地反握住她小手。
　　圆圆离开家乡已久，忽然见到青郡特产心中欢喜，雀跃之下也就忘了其他，任由他牵着领到了摊子前。
　　卖糕点的小贩见来的是对携手的俊男美人，想当然地将两人当做夫妇，张口便吆喝起来。
　　“这位郎君，给夫人买份鸳鸯凤梨酥吧！这可是我们青郡的特产，吃一份可就寓意甜蜜一生呐！”
　　“包一份。你这摊子上的其他东西，也都一样来一份。”
　　少年淡淡道，牵住少女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放开。
　　圆圆一怔，终于反应过来，略显惊讶地仰头看他。
　　斑斓的彩光中，那人眉眼沉静，俊脸之上无波无澜，低垂的黑眸亦是一片幽深。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紧抿的唇微动，以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说。
　　“不知道你都喜欢什么，提亲也不知从何准备起……不过只要是你喜欢的，糕点也好，日月星辰也罢，我都尽力取给你……”
　　似是想到什么，他默了片刻，稍稍提高些声音，转头看向她——
　　“人也是，心也是……只要你肯要，我也都给你。”
　　夜色如水，光影曳动，万千浮华于此刻尽数化为深情融于他眼底，用目光为所有的含蓄与克制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少年情动最为动人，也最是感人肺腑。
　　因而与他对视的少女先是惊诧，良久后，眼眶蓦然濡湿。
　　“……流景，大笨蛋……”
　　她小脸绯红，抬起手背抽噎着抹了抹泪。
　　嘴上虽那样嘟哝着，下一瞬却是突地展臂扑进他怀里。
　　“肯要，想要，也只要你！终于等到你与我说这些了，呜呜，流景大笨蛋！呜呜……”
　　朱红冬袍的少年苦笑，无视一旁商贩惊讶的目光，抬手将她紧紧抱住。
　　“……也不知是谁笨，一门心思硬要跟着个残废……”
　　他低喃，眉眼间凝起无限柔情与疼惜。
　　人潮拥挤中，四处尽是一片哗然，唯有相拥的两人之间缭绕着宁静与隽永，于夜市中显得尤为特殊。
　　而与此同时的小河畔，寥寥行人的寂静处，却是正相反的气氛波动。
　　“黎歌，黎歌……”
　　绛紫袍的男子不顾狐裘下滑，皱着眉大步朝前唤。
　　他正前方，河畔彩灯难以照耀的地方，女子的身影忽明忽暗直直前行。
　　自始至终她都未回头看他一眼，脚下步伐也只快不慢。
　　简直像是急着要逃开他一样。
　　齐衍桃花眼一暗，倏然伸手，一把捉住女子手腕将人拉了回来。
　　“黎歌，等等！”
　　他牢牢掌住她双臂，俊秀眉眼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女子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猝不及防地稳住身形，冷艳丽颜上掠过一丝惊诧。
　　然而仅是片刻，她就抿着唇别开眼，不说话也不看他。
　　“……为什么生气？”
　　她的举动被齐衍看在眼里，越发感到心中郁闷难当，强压着火气质问。
　　“只因为我冲撞了江厌离？你为他生气是因为他是你的主上？还是因为其他？？”
　　此言一出，原本不语的女子霍然抬眼，乌眸微瞠。
　　那一眼，既有诧异，又有愤怒与深意……最多的，是失望。
　　齐衍一愣，心惊的瞬间被她抓住空隙挣脱开。
　　“黎歌，我不是那意思。我——”
　　“齐衍，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紫衣女子嗓音冷冽，说话间，娥眉蹙了蹙，竟是忽然扯出个自嘲的笑。
　　“你既疑心我恋慕主上，那这些时日我与你这样相处，你又当我是什么呢？”
　　“不是的，黎歌！我…我只是一时失言！从始至终我都只心悦你，也一直相信你……”
　　“心悦我，所以便要我无名无分地跟着你，是吗？”
　　男子桃花眼一瞠，所有的话音哽在喉间，倏然没了声息。
　　他怔怔凝着眼前人，目光掠过女子乌眸骤盈的点点泪光时，剑眉皱得死紧。
　　一缕思绪于此刻窜入脑海，他终于明白，她连日来的冷淡与别扭由何而来。
　　……他与流景比又有何高明？这些时日，他也从未主动与她提过婚配之事……
　　“黎歌，我——”
　　“齐衍，你可还记得，那日寒山寺中你我共处，我曾与你讲过我生母往事？”
　　她忽然道，齐衍对她之事向来上心，几乎立刻地便回忆起来。
　　“我记得。”
　　寒山寺夜谈算他二人几次交心之一，那夜她曾与他透露过自己身世。
　　黎歌的生母是西域王君座下女刺客，武艺高强且习得失传已久的驭兽术，本是西域首屈一指的人才。
　　然而她却在一回出任务时，意外爱上名南阳的商人。
　　两人爱得如火如荼，不禁枉顾戒律春宵一度，更是私自诞下了黎歌。
　　后来商人需回南阳，临行前曾向她母亲承诺，待安顿好一切定会回来迎接她们。
　　可这一走，他就再也没回来。
　　——“我娘因为生下我被先王问责，最终伤势过重早逝。我身为混血种亦受尽排挤……数年之后当我跟随主上初至南阳，也曾打探过那个人消息，才知道原来他归乡后便另娶他人，如今儿女都已成群……”
　　他还记得，说起这段往事时，她冷淡又隐隐哀伤的笑。
　　……是了，她是这样骄傲的女子，又始终因私生女的身份心怀芥蒂……
　　他自始至终只与她越发亲近而不正式提一回亲，她又该作何感想呢？
　　想通了这点，齐衍俊脸凝重，心下暗骂自己思虑不周，后悔不已。 
　　黎歌一直瞪着他。
　　此刻见他面露严肃，久久低着头不说话，她心中戚然，强作镇定地启声道。
　　“既是如此，你就该知晓，我容不得你任意招惹。”
　　语毕，她忽然不敢猜他心思，唯恐得到不想要的答案，索性攥紧掌心转身就走。
　　她黎歌是西域的女将军，草原上最骄傲敏捷的一只苍鹰。
　　如果她要嫁，就要光明正大明媒正娶地嫁，而且那人也只能娶她一人。
　　……如果做不到，那便快刀斩断，再痛也绝不妥协。
　　心下暗忖，她虽没说话，背过身时却仍禁不住心中冷涩。
　　……也对，他是南阳的靖王，出身高贵的皇族子弟。她与他天差地别，谈情说爱可，论及婚配，那就必然——
　　“若是我偏要招惹呢？我不仅今日要招惹你，还要招惹你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到永生永世！”
　　男子敞亮的大声在耳畔炸响，黎歌一顿，震惊万分地回头。
　　灯下男子紫衣黑裘，姿态贵气令人不敢逼视，此刻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却只显认真与乞求，甚至于还现着丝讨好。
　　她一怔，过分愕然下只知看着他大步靠近，却不知作何反应……
　　万千灯火中，蓝裳女子倚在男子胸膛，坐在夜市阁楼最高处的凭栏上下望。
　　好似感知到什么，她温婉动人的丽颜动容，侧眸朝那人看去。
　　“阿离，你说，咱们这点子有用吗？今夜花灯会后，能否将王爷同流景他们的心结都解开？”
　　“是婉婉想出来的点子……她这般聪颖，有何事实现不了？”
　　白袍男子低低笑开，撩动深灰的大氅将她包住，大手轻抬，直指着前方夜景道。
　　“先别在意他们了。你看那边。”
　　江婉眨眼，秀眉疑惑地蹙了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清明的瞬间，她清眸闪闪，霍然间溢出璀璨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在准备研究生申请相关事宜，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咕了几天给大家道歉！今明两天都会万更，将前几天的份一并补回来

　　☆、师傅

　　江婉朝着江厌离耳语的方向转头, 乌黑瞳孔被阵阵华光照亮，璀璨清润如宝石。
　　视线之中的，是满城五光十色的彩灯, 及点点绽开的烟火。
　　自高处下望, 远方是隐约可见的山峦，近处是流动夺目的光带，阵阵喧哗嬉闹声不绝于耳, 隐约可闻数里外的山寺钟声做奏乐…… 
　　皇城庄严，她从不知道，原来它还能有这样绝美又生机勃勃的一面。
　　“……好美……”
　　女子皎白的丽颜展笑, 被天际炸开的烟火照亮, 越发柔美动人。
　　白衣男子专注地凝着她，见她笑开, 自己也不由勾唇, 双臂合拢自背后将她紧密拥住。
　　俊美无俦的脸上是少见的全然温情。
　　“婉婉, 你可知花灯节, 是缘何而来？”
　　他轻声道, 边说着, 边将头亲昵地搁在她肩膀。
　　闻言，江婉眨眨眼, 思索片刻不确定地答。
　　“我记得往日曾听娘亲讲过……花灯节虽叫的是‘花’, 实际是为了纪念月神，对吗？”
　　“不错，传说里, 花灯节是魔尊求娶月神时，赠给她的聘礼。”
　　男子凤眼温沉，紧了紧搂住她的手, 将故事娓娓道来——
　　相传九天之上，仙界有“风，花，雪，月”四女神，其中月神掌管明月圆缺，潮汐起伏，圣洁尊贵与世间万物诞生相齐平。
　　明月光有谁人不仰慕？最终能得她倾慕的，却并非同为天神的诸仙，而是魔界污浊阴暗处出身的王者魔尊。
　　仙魔相恋乃是大忌，因此天帝震怒，下令将月神幽囚于月宫不得出。
　　魔尊思念恋人，又苦于无法相见，于是便在人间四处点燃花灯，以求能将心意借此传达给九天上的月神。
　　“……传闻说，那年助魔尊燃灯之人便可享其与月神的双重庇佑。于是久而久之，这便演变成了花灯节，人们在此时点花灯、着盛装，以祈求平安。”
　　江厌离薄唇微启，忽而暧昧地往怀中人耳边吹口气，压低声道。
　　“这日也是男女求亲告白之日，传闻花灯节上连得的姻缘，可长长久久，延续永生永世。”
　　“唔……既是如此，那你快些放开我。你这么坏脾气，我才不要与你永生永世。”
　　女子痒得缩了缩头，咯咯笑着故意气他。
　　这一招极为管用，尽管江厌离知晓她是刻意那么说，听后仍是俊眉一挑，颇为不悦地箍紧她，劈头盖脸往下亲。
　　“不要与我永生永世？晚了，如今这具身子，到这颗心，处处都有我的烙印，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两人一通嬉闹，尽管是在高高的阁楼顶，因着在动作也就不畏惧呼啸的冷风了。
　　许久，玩够了，蓝裳女子往后一靠，将背牢牢贴在那人胸膛。
　　她姿态间是全然的信任与依恋，仿佛背后挨着的，是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依靠。
　　白衣男子觉察到这点，俊颜空了一瞬，继而蓦然含笑，将她搂着裹进了身前大氅。
　　“在想什么？”
　　他贴着她耳朵道，嗓音低磁温柔。
　　听见他问话，江婉似是早有预料，唇角温婉地勾起，平和启声道。
　　“我只是在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江厌离没说话，只目光低垂在她发顶定住片刻，复又移开静静等她继续。
　　许久，只听她再度出声，语气间带上了更多数分的憧憬。
　　“阿离，倘若九天之上真有神明，我只愿这人间能太平如此，众生喜乐便好。”
　　人间太平，即意味着无人再需丢掉性命，失去亲友；众生喜乐，即说天下再不会有尔虞我诈，算计伤害……
　　没有人需要再经历宋青云所受的折磨，也不会有第二个夏卿落得那样下场。
　　身在世间，人人都是其中一员。唯有天下太平，落得个人身上，也才能有永久的安宁幸福。
　　而这，便是她心之所愿。
　　“婉婉……”
　　那人亦是静默，良久后在她颈间落下一吻，坚定又神情道。
　　“相信我，此战之后，我必让这盛世如你所愿。”
　　他从不做许诺，一旦出口，便必会做到。
　　以往时他心无牵挂，恨不能挑起战乱，搅得人间生灵涂炭心中恨意才能被纾解分毫。
　　可如今有了她，他便有了另一颗心。原来那颗被仇恨缠绕的可以丢弃，然后再换上她亲手替他打造的这一颗。
　　这一颗，柔软，温情，处处包含着亲情、友情、爱情……最重要的，还有他寻求数年却始终得不到的安宁。
　　所以为了守住这颗心，他如今也开始渴望天下太平，盛世安宁。
　　……因为他知道，天下太平，即是她太平；盛世安宁，即是她安宁。
　　“……我必不负你。”
　　男子一声低叹如风消散，然那瞬间的情深不寿，已随着两人不散的爱意传进她心里。
　　江婉仰头望天，眼眶湿润酸涩。
　　她听懂他言下之意了。
　　“阿离，我也爱你。”
　　她轻声道，音落瞬间，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在一起。
　　皇城通明，灯火摇曳，一轮圆月嵌于夜空，淼淼银光如水般倾泻，刻画出一幅亘古不变的奇美画卷。
　　.
　　皇宫，麒麟殿——
　　年轻的帝王靠坐于椅背上，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方桌出神。
　　其上三枚清洗干净的头颅眼唇紧闭，似乎被人用蜡先镀了一层，现已斩下有几日，竟也无半点腐坏。
　　他毫不畏惧，苍白枯槁的俊颜平静，良久后嘴角微动，竟是扯出一抹笑。
　　“国师让人，把这些送来给朕？”
　　随着他询问的话语逸出，一旁揽着拂尘的小太监方才抬步，红着眼上前应。
　　“回皇上，正是……国师还叫人同您带话，说您因病罢朝数日引得群臣甚是想念。既是如此他便索性出手，将他们带来亲自‘看看’您……”
　　说到最后，锦溪的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不过这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
　　齐盛北闻言却并未变脸，仍是淡淡地笑着，一言不发。
　　又过了许久，他忽然起身，手撑着把手要往起站。
　　只是碍于身子过分虚弱，他方才一动，整个人就脱力地往下栽。
　　好在锦溪反应快，急忙上前将他搀扶住惊呼。
　　“皇上当心！”
　　“咳咳，朕这把身子骨，倒也确实撑不到亲自走去正殿面见群臣了……如此说来，赫坦还真是‘贴心’啊……”
　　“贴心”二字被他念得格外缓慢，因而听来尤其意味深长。
　　小太监一顿，吸了吸鼻子眼睛又红了几分。
　　“皇上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江姑姑和靖王爷他们现已筹备完毕，定能一举击败国师救您出去的！”
　　“锦溪，朕的命令，你都忘了吗？”
　　皇帝忽然沉声呵斥，锦溪一愣，当即反应过来，懊恼地抽了抽自己的嘴。
　　“奴才该死！您吩咐过要慎言，是奴才忘了隔墙有耳，奴才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自掌嘴，皇帝见状皱眉，抬手制止住他。
　　“行了，下回注意些便是，这会儿正值子夜，没有人会听见。”
　　说罢，他余光又掠过桌上丞相等人的头颅，长叹一声转移了话题。
　　“国师还说什么？”
　　“……他还让人告诉您，时日不多，叫您尽快拟好禅位诏书。若是不从，那他不介意像这般亲手助您写。”
　　皇帝笑意越发扩大，与之相对地，一双眼却是更加冰冷。
　　倚靠着小太监的搀扶，他抬步缓缓行至书架前，略显疲惫地举目扫视。
　　览遍一圈后，见并未再看到某个熟悉的盒子，他似是松了口气，脸色要稍好看些。
　　“朕让你藏的东西，你可都藏好了？”
　　锦溪心领神会，谨慎地左右张望下，压低声道：“回陛下，都藏好了。如今宫中除了奴才与江尚功，再无人能找到。”
　　“好，那你找人给赫坦带话，就说朕同意拟诏书，但要在三日后正殿之上，当着群臣的面亲自宣布传位于珍妃之子。他若问起，你就说皇家规矩不可破，终是要走个过场。”
　　“奴才遵命。”
　　年轻的帝王身着白衣，垂眸轻抚下身上冬袄，干裂泛白的嘴唇微张，兀自喃喃。
　　“江婉，你可要加油，莫要辜负了朕啊……”
　　数年筹备，在此一役，最后谁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就看她能否参透他提示了！
　　……
　　花灯节的高/潮在末尾的烟火大火，齐衍一行人特地等到看完了那一场才打道回府。
　　待归来时，夜已过三更了，然而本该沉寂的别院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几人刚下马车就瞧见门口停了另几辆马车，不等出声询问，就见几道熟悉的人影激动迎上前来。
　　“主上，属下如您所言，提前赶到了！”
　　来人正是辜泰，他与秦放方才大战告捷，此刻便马不停蹄地又赶来京城支援，络腮胡的脸上隐隐有些许疲惫。
　　猝不及防面前跪了个魁梧的男人，跟在江厌离身边的江婉吓了一跳，待定神后杏眼一亮，欣喜万分地笑开。
　　“辜泰，秦将军，你们回来了？！”
　　秦放在辜泰身后一步之遥，闻言冲她颔首，抱拳微笑。
　　“江姑娘，多日不见，能看见你也平安归来，秦某倍感欣慰。”
　　此前江婉被捉之事他们都知晓，因而现下能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他们也是十分欣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婉简直惊喜不已，牵着男子的手不住发抖，看了看二人又转头向他，说话时声音都隐隐带着哭腔。
　　“阿离，太好了！他们都平安回来了，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一成！”
　　“别担心，我们本来就是必胜的。”
　　江厌离见她一脸泫然欲泣，忍不住有些心疼，紧了紧握住她的大手柔声安抚。
　　江婉点头，正想再说话，忽然余光瞥见一抹白色自旁一闪而过。
　　随之而来的，是辜泰洪亮的声音。
　　“王妃，您先别急着高兴，我们还顺道去紫郡将神医给带回来了。您与他应当是旧识了！”
　　女子一愣，仿佛意识到什么似地转头看去。
　　灯火阑珊处，白衣男子负手而立，覆着银质面具的脸上薄唇微勾，噙着抹温和的笑。
　　“婉婉，好久不见。”
　　见她朝自己看来，他这才出声，嗓音清朗而低柔，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
　　江婉杏眼瞠圆，愣愣望了他许久后才回神，霍然松开江厌离的手，几乎是飞奔着扑上前去。
　　“……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时会写到魔尊和月神的过往，也就是婉婉和阿离前世啦~

　　☆、窃药

　　神医离开青郡时, 江婉十二岁。
　　那年正是江氏续弦之年，她在生母辞世的第三年，终于连父亲也要拱手相让。
　　那日大雪纷飞, 男子身背药箱步出江府大门, 靴底踏在雪上，踩出连串脚印。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串更小的脚印。
　　小少女跟着他行至城门口, 眼泪洒了一路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婉婉，过来。”
　　终于，即将迈出城门时, 白衣男子停下脚步, 转身朝她温声招手道。
　　满城银装素裹，他长身直立于其中, 墨发以白绸随意束在脑后, 未被面具覆盖的薄唇含笑。
　　远远望去, 仿佛仙人临世, 超凡脱俗。
　　烟粉冬裙的小少女泪眼汪汪地看他, 抽泣着走上前, 万般不舍地攥住他衣摆，哭腔浓重开口。
　　“师傅, 您别走好不好？娘亲已经不在了, 您若是也走了，今后徒儿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婉婉乖，师傅外出游历, 是为你好。”
　　那人温厚的大手轻揉她发顶，嗓音低柔如是说。
　　彼时尚懵懂的江婉怔愣，哭红的杏眼疑惑又茫然地仰望他。
　　“师傅您为何这么说？徒儿在江府, 您外出游历怎会是为我好？”
　　“现在不懂无妨，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男子并不多做解释，只是自胸前拽出一枚紫玉塞进她掌心。
　　见女孩捧着玉石不语，他嘴角轻勾，冲她温言道。
　　“婉婉，收好它。这玉石不止可驱你寒气，数年之后命轮转动，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对上她霍然抬起的清澈双眼，神医含笑，稍加停顿后又接上一句——
　　“日后待你身陷其中，需得为师相助时，便是为师归来之时。”
　　……
　　思绪自回忆中抽离，江婉捧着药碗怔愣了许久，直到听见有人呼唤才回神。
　　神医正握着汤勺搅拌锅中药汁，见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出神，默了片刻出声问。
　　“婉婉，药喝完了吗？”
　　“嗯，喝完了。”
　　女子点头，又盯了他一会儿，乌眸忽然恍然大悟地瞠大：“师傅，您当年说的待我需要时就来相助……原来就是指我寒毒发作吗？”
　　“你方才便是在想这个？过了这些年，难为你还记得。”
　　男人不置可否。
　　说罢，他停下熬药的手，用布巾擦了擦，随后搭上她额头探温。
　　“前几日还有些烫，如今是彻底退烧了。喝了这些天的药，感觉如何？”
　　“好多了，身子也没往日乏了。”
　　江婉眨眨眼，旋即想起什么似地，忽然仰头冲他甜笑。
　　“说来真奇怪，徒儿先前药也没少喝，可始终不够见效。师傅您才回来几日我便好全了，看来真正治徒儿病的不是药，是您！”
　　她笑靥如花，杏眼弯弯如月牙，眉眼间不见平素端庄温雅，更多是难得的小女儿娇态。
　　神医见状摇摇头，面具后的黑眸浮现一丝无奈。
　　他手臂微动，却没放下，而是像她童年时哄孩子一般轻轻揉揉她发顶。
　　“多年不见，婉婉，你这嘴倒是越发地甜了啊。”
　　他是看着她长大的，尽管她已长成了温婉大气的西域王妃，在他心里，她始终还是当年牙牙学语的小女孩。
　　两人互动亲切，在彼此看来仅是师徒情深，却不料落在旁人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
　　江厌离自大雪纷飞的庭院径直行来，踏进后厨大门时，带起一股冷冽的异香。
　　淡蓝裳的女子闻声转头，看见来人杏眼一亮，立即欣喜地迎上前去。
　　“阿离！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忙完了？我还以为你又要等到晚膳时才回来呢……”
　　她话没说完，腰间忽然一紧，揽上来一只手臂。
　　男子一袭黑金冬袍华美，高束的黑发齐整，鬓角还残留几点未化开的细雪。
　　冷雪及肤，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比冰霜还要更冷几分。
　　“想你了，便早些回来。”
　　他薄唇轻启，语气却是与脸色相反的温柔。
　　说着，不顾在场还有他人，俯首便攫住她唇瓣印下一吻。
　　“唔！阿离……师傅还在呢！！！”
　　猝不及防被亲了下，江婉先是一愣，待回过神来小脸蓦然绯红，慌忙推着他下颌将人抽开。
　　江厌离顺着她力道站直，手却仍占有地环在她腰间不放。
　　趁她不注意时，凤眼半阖，幽幽朝前方人投去一瞥。
　　那一眼，眸光睥睨，威胁与冷戾之光混杂，诡亮如炬。
　　感受到他不加掩饰的敌意，神医并不惊慌，淡定地放下汤勺，朝他拱手正身行一礼。
　　“草民见过离王。”
　　他嗓音低柔，语气也不卑不亢。
　　闻言，黑衣男子墨眸微深，眉眼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晦莫，对着他淡漠启唇。
　　“唐圣无须多礼。你是婉婉恩师，按理说来，我还当随她也尊你一声长辈。”
　　“长辈”二字他念得尤其慢，似在有意强调什么。
　　神医听出他话外音，嘴角仍是维持着先前的弧度，含笑徐徐道。
　　“殿下抬举了，唐某一介草民，受不得您如此对待。”
　　江厌离墨眉轻挑，目光定在他面具覆盖的脸上良久，不答话。
　　两人间气氛实在过于诡异，以至于江婉也清晰地觉察出了不对劲。
　　她朝双方左右瞧瞧，杏眼闪了闪，轻咳一声出声打破僵局。
　　“师傅莫要拘礼。阿离性子随和，且已与徒儿成婚……您就当待寻常人那样待他就好。”
　　边说着，她边也抬手揽住身侧人，仰脸冲他璨笑。
　　某名“随和”之人侧眸瞟她一眼，皱了皱眉却也没反驳。
　　神医闻言点点头，似是不打算再继续纠结于此，忽然对着江厌离问。
　　“殿下，敢问在下先前提过的，替婉婉解寒毒所需的最后一味药，您可找到了？”
　　他是在问江厌离。
　　后者经他提醒，想起他来此原本是为了替江婉医病，于是态度也有所缓和，收敛了冷意正色回答。
　　“找到了。这草药罕见，京城只有皇宫才有……待打进宫去，我手下自有专人前去采摘。”
　　白衣男子点头，沉吟片刻想起什么似地又问。
　　“殿下炼制的捣毁国师肉身之药呢？可有制好？”
　　“昨夜方才炼好，依你建议制成了药粉，触及皮肤即可融入血肉生效。”
　　“可否取来由在下过目？”
　　提及正事，江厌离也不再带情绪说话，击掌唤来侍女交代几句，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神医往正厅走。
　　三人边走边商议过后战事安排，待行到地方，恰巧先前的侍女也跑着赶到。
　　然而她带来的却是个坏消息。
　　“什么？！药不见了？？？”
　　江婉惊愕不已，一双乌眸瞠圆。
　　惊呼过后，她秀眉一蹙，紧张又焦急地转向江厌离：“阿离，怎么回事？？不是说昨夜才炼好药吗？！怎么会——”
　　她话音未落便被那人打断，黑衣男子亦是眉头紧皱，安抚地握了握她小手，睨向侍女沉声问。
　　“怎么回事？”
　　“回殿下，丹药房完好无损，外面把守的侍卫也没觉察到半点异常！可、可那药……”
　　“殿下稍安勿躁，不如我们先去丹药房看看。”
　　最终是神医出言解围，江婉和江厌离脸色都不大好看，闻言虽是心焦不已却也颔首赞同。
　　因为他们知道这药有多么重要。
　　不止因为它是夏卿牺牲性命才换来的，更因为它是击败国师的唯一杀手锏。
　　三人不敢耽搁，立即匆匆赶到地方，初初勘察后果真如那侍女所说，现场并无半点可疑之处，唯独只是炼好的药没了踪影。
　　“这里有这么多人守着，东西怎会无声无息就消失？阿离，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有内奸？？”
　　仔仔细细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江婉没瞧见半点药瓶影子，急得额头都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来。
　　江厌离与神医并肩立在门口，对上她因焦急而泛红盈泪的眼，薄唇翕动出言安慰。
　　“别着急，我已差人封锁别院，也给齐衍传了信。等他们赶到再做商议。”
　　他往前一迈步，将女子揽入怀中。
　　白衣医圣见状，目光自相拥的二人身上掠过，眼底隐现一抹欣慰。
　　末了，他思索片刻，忽然鼻间微动，仿佛闻到什么似地嗅了嗅。
　　“这屋子有宫里的人来过？”
　　这话一出，倒也引起了另两人的注意。
　　江婉屏息嗅了嗅，这才发觉，丹药房里除了浓重的药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奇异香气。
　　这香气教常人嗅来或许并无异常，但是对她和江厌离而言，却是十分熟悉。
　　因为这香气，分明是皇宫里浣衣坊用来熏衣的熏香！
　　“怎么会……可是这里怎会有宫里、的……”
　　女子杏眼霍然一亮，好似意识到什么似地惊讶道。
　　“对了！先前那个盗出夏卿棺木的人！”
　　如今有谁既能自由出入皇宫与这处别院，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东西呢？思来想去，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名神秘人！
　　闻言，江厌离凤眼微眯，俊脸亦是浮现一抹深意。
　　他与神医对视一眼，启唇正欲说话。还没出声，只听齐衍的声音远远飘来——
　　“不必担心了，本王知道窃药之人是谁。”
　　

　　☆、陷害

　　“这药一共炼了两瓶, 先前本王让流景取来予我保管。他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一瓶了，还有这封信。”
　　齐衍恰巧也正来寻江厌离，踏进门就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来, 随后把手中信笺递给他。
　　“你看落款, 是一枝竹，与那日送夏卿棺木来的是同一人。”
　　江厌离凤眸幽深，当着众人面将信展开细细阅读。
　　江婉也凑在他身边一道看, 只见一排娟秀清晰的墨字铺陈，说得言简意赅——
　　这封信是窃药之人留下的，是为同他们解释他为何窃药。
　　【国师多疑, 即便战时亦不会放松, 尔等难近其身。我今日窃药以保管，静待时机成熟可私下出手, 助尔等一臂之力】
　　目光自落款处寥寥数笔勾成的绿竹掠过, 江婉秀眉紧蹙, 十分诧异地看向齐衍。
　　“也就是说, 偷盗药粉的还是上回盗来夏卿尸首之人？？”
　　难怪丹药房里有皇宫气息, 因为那人便是宫里的。
　　绛紫袍的男子点头, 桃花眼深沉，稍加思索启唇道：“果然不出所料, 他与我们是盟友。”
　　“可这人会是谁？他既有心帮我们, 为何又始终不肯露面？”
　　“不露面，兴许是他不便露面。”
　　突兀地，静听许久的神医开口了。
　　白衣医圣半面被覆, 弧度优美的薄唇开合，忽而朝江厌离伸出手：“殿下，可否一借？”
　　男子黑眸微垂, 俊脸之上神情莫测，并未抗拒地将信递给他。
　　接过信封仔细观察片刻，神医沉吟少顷，随即好似发现了什么似地说道。
　　“依我看，写这信的，应当是名女子。”
　　闻言，三人惊讶，纷纷凝目看向他。
　　“师傅，您这是从何看出的？”
　　江婉杏眼忽闪，小手在胸前攥得死紧，焦急问：“可那日送石棺来的也是这人，倘若是女子，她如何能搬动如此笨重之物？”
　　“东西不一定要她亲自搬，若是不想出面，使唤人便可。这字迹落墨清浅，力道也不似男子腕劲，因而写字之人大抵是女子。”
　　或许正是因为找了人搬东西，这个神秘的盟友才不肯再多泄露信息，以免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挖出了身份。
　　听完他推测，在场几人俱都陷入了沉默。
　　江厌离墨发垂落肩头，俊白的脸庞经其衬托，显得尤为出色惊艳。
　　他眉眼深沉，薄唇紧抿成一线，教人看不出喜怒。
　　江婉想得头疼也没半点头绪，下意识便看向他，瞥见这一幕时愣了愣，轻声询问。
　　“阿离，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那人闻言侧眸，却并没回答她。
　　“猜不出来也未必是坏事，我们猜不出，还有一个人也更猜不出。”
　　他忽而启声，嗓音幽幽，边说着边瞥向江婉旁边的紫衣男子。
　　齐衍一怔，仿佛被什么击中似地霍然抬眼，果不其然在对方眼中看出一抹深意。
　　几乎立刻地，他就反应了过来，当即勾唇扬出个笑。
　　“不错！猜不出的，也并非只有我们！”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江婉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茫然问。
　　忽然一只手搭上她肩膀，神医垂首冲她摇摇头，竟也展露一抹笑容。
　　见状，女子秀眉轻挑，终于也像意识到了什么。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个人也对此事万分疑惑，却始终猜不出来……
　　这个人，不就是国师吗？！
　　以他那样阴暗多疑的性子，倘若得不到答案便会一直乱想，最终在不知不觉间钻进牛角尖。
　　战时最忌分心，一旦分心，败局便已注定了大半。
　　想通了这点，江婉不禁也欣喜起来。
　　无论这神秘人是谁，她终归是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因此无需多虑。她的身份越是扑朔迷离，国师就越头疼，最终也越会自乱阵脚…… 
　　到那时，再趁其不备以下药，岂不是正好的时机？
　　“此事除却混淆视听，还可再助推一步，除掉那老妖怪身边一人……”
　　黑衣男子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他说话间凤眸诡谲，嘴角也是一脉似笑非笑。
　　齐衍与他对视，只听他幽幽道——
　　“齐衍，你往日安排在宫中照料婉婉的医女，现下可还在？”
　　被叫到的男子眯眼，展颜笑着应声。
　　“自然是在……本王这就给霓裳传信，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
　　藕粉冬裙的医女随侍女进入尚功局，袅袅香烟中，红衣女子衣衫半褪倚靠在床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唐尚功，太医院的医女来了。”
　　引路的宫女向前迈一步报。
　　唐语凝闻言往这边瞟了眼，随后懒洋洋地启声。
　　“过来吧。”
　　她嗓音微哑，不过一句话，说时还夹杂着阵阵咳嗽，一看便是染了风寒。
　　见状，霓裳低眉顺眼地走过去，在她床边的地上福身下拜。
　　“臣女霓裳，负责替唐尚功看诊。”
　　“起来吧，该做什么准备你就做，早些弄完好让本官歇息。”
　　一脸病容的女子摆摆手，说罢也不忌讳她在场，复又将注意聚向在她到来前便守在身边的宫女。
　　“容儿，你方才说，确定那日死在地道里的宫女是夏卿最后一名亲信了？”
　　“回尚功，奴婢确定。翠儿与奴婢同时进宫，也一道在国师殿侍奉了十数年，她往日信任奴婢，曾说过不少关于夏氏之事。据奴婢所知，夏氏在夏大人与翠儿过世后，便彻底绝后了。”
　　“既是如此，还有谁会盗走夏卿尸首？”
　　唐语凝听完后柳眉皱紧，复又陷入了沉思。
　　其实她这回感染风寒，就是因为近日思虑此事过多，前些天夜里没披外衣便在桌前猜了半晌谁会偷走夏卿尸首，这才生了病。
　　不过这事着实是蹊跷，且不说那么大一台石棺是怎么悄无声息就被运走的，就单说这窃尸之人，偷了他棺材又有何用？
　　“本官原以为此事是他亲信所为，想着死后要替他收个尸。可如今看来，却也不可能了……”
　　她拉了下盖在胸口的棉被，斜睨宫女道：“那你说，这人盗走夏卿尸首，意欲何为？”
　　“这……奴婢实在是想不出。奴婢只担心如今国师大人也在彻查此事，莫要随意冤枉了其他人才好。”
　　听闻此言，唐语凝忽然灵光一闪，整个人都不由自床榻坐直起来。
　　……对了，冤枉……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盗走夏卿尸首是为了制造混乱，由此转移国师视线以陷害他人？！
　　“容儿，我这几日养病，大人那边可有何新动向？”
　　这个猜测一经萌芽，她便止不住心里发凉，隐隐有种不安感。
　　毕竟失了夏卿之后，国师脾性近来越发怪戾多疑，倘若有半点不对劲，难保他不会怀疑到她头上来。
　　冷不丁被问到这么个问题，容儿愣了愣摇摇头。
　　“姑姑您放心，您是大人仅存的亲信之一，他便是怀疑了谁也断不会怀疑您的！”
　　……仅存的亲信……之一……
　　红衣女子媚眼幽深，未染口脂的唇瓣微抖，银牙暗自咬紧。
　　……对了，若是想自保，还有一个人可以供她先下手为强……
　　“容儿，你带人去碧姑姑那边捎个话，就说我感激她这几日替我分担工作，想请她抽空来尚功局做客。”
　　宫女领命，一敛裙摆行礼告退。
　　待她退下，自始至终默默点香摆针的医女也准备完毕，上前弓腰拜道：“唐尚功，针灸准备好了，麻烦您将外袍褪下，臣女替您看诊。”
　　女子闻言斜眼睨了她一眼。
　　“管好你的嘴，听到什么无所谓，得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冷笑威胁，得到医女识趣的偎喏声后，方才满意地抬起手臂，由她替自己脱衣。
　　霓裳眉眼低顺，手上动作轻柔地上前服侍。
　　殿内烛火摇曳，趁着闪烁时阴影笼罩床榻的一瞬，她迅速出手，悄无声息将女子华贵的红裙割下一片衣角。
　　末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又继续替她看诊。
　　暖烟升腾，香气弥漫，唐语凝靠在床头舒服得喟叹，全然没有注意到替自己扎针的医女眼底，一闪而逝的异光。
　　……
　　与此同时，国师殿——
　　青衣美人玉足点地，缓缓褪下外袍迈入浴池，婀娜身姿自温热的水中淌过，紧紧贴上男子后背。
　　“大人……”
　　她柔若无骨的双手蛇一般环上那人身子，攀着他娇声喊：“您都好久没宠幸碧儿了，这几日连沐浴都是独自一人，不让碧儿伺候……”
　　国师闻言并没答话，甚至连身体都没动一下。
　　他赤/裸的上身精瘦干瘪，光下泛着死人般的铁青色，自发际线延展开的诡异刺青一路往下，直覆盖到他下颌。
　　此刻美人环绕，他却是目露凶光，一脸阴沉。
　　“本座派去调查夏卿棺木失窃一事的人，可有传消息来？”
　　被他森冷的语气吓得抖了抖，碧儿也收起与他温存的心，轻轻收手站直身。
　　“禀大人，还没有。那人行事干净，几乎没有留下半分把柄。”
　　赫坦的脸色又阴了几分。
　　这下他更没了沐浴的心思，磨着牙拂开站在身后的女子，便径直朝岸上走去。
　　碧儿一时不察被他推得跌进水中，连呛了几口水。
　　“咳咳，咳咳！”
　　她猛烈咳嗽，男人却似毫无察觉，只让人替自己穿好衣裳就出了门。
　　目送着他远去，女子娇美的小脸发白，贝齿将唇瓣咬了又咬。
　　眼中突现一抹难过与受伤。
　　……她从十五就跟了他，这些年从始至终都在他身边。没想到现如今，却只落得如此对待……
　　一阵水雾于眼眶处积蓄，碧儿吸了吸鼻子，良久后轻轻叹口气。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唤来婢女替自己擦洗，完事也草草收拾下上岸穿衣。
　　然而前脚她刚穿戴整齐走出浴室，后脚就见殿门被人一脚踹开，才刚离开片刻的国师再度回来，两眼诡亮几近喷火。
　　“……大人？？”
　　乍见他回来，还是如此一番脸色，女子惊诧不已，忙迎上前去。
　　“您、您这是……”
　　“好一个唐尚功，本座倒是小瞧了她！！！”
　　秃头男人怒喝，边说着，边狠狠将手中一样物什扔在地上。
　　碧儿美目圆瞠，定睛朝那处看去，就见一片残破的大红衣角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
　　她皱了皱眉，困惑地看向他。
　　“这不是唐语凝的衣服吗？大人您怎会有这衣料？”
　　“呵，本座怎会有？这东西可不是本座的！”
　　国师瞟她一眼，霍然握拳，咬牙切齿道——
　　“这东西，是本座方才从固定夏卿棺木的石架夹缝里找出来的！”
　　青衣美人一震，整个人愕然地僵在原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婢女高呼。
　　“碧姑姑，您睡了吗？奴婢是唐尚功屋里伺候的容儿，唐尚功邀您明日去尚功局做客，答谢您近日替她处理公事……”
　　闻言，碧儿正欲回话，唇上忽然堵上一根手指。
　　她转头，对上男人幽深阴戾的双眼，随后听他冷笑开口。
　　“难得有人宴请你……走，本座同你一起去。”
　　

　　☆、将战

　　七日时间一晃即逝, 神医抵达京城才不过两日，就到了即将开战的前一天。
　　毕竟筹备多年，秦放辜泰等人又接连大战高捷, 重创了朝廷军的同时也将诸多军队收编入起义军。
　　现如今整个南阳已有大半被他们拿下, 余下的不过只一片京城。
　　为确保终战万无一失，齐衍事先动用了多年积累的人脉，终于是成功将战况隐瞒, 使得时至今日，京城中还一片祥和，从官员到百姓无一人知晓大战在即。
　　此时的城郊别院中, 众人方才商讨战事完毕, 最后敲定了所有的安排。
　　“明早寅时，令全军于京城所有要道处整备好, 我们分头带领, 同时进攻。”  
　　江厌离慵懒斜倚在长椅之上, 单手支头道。
　　他神色淡淡, 语气亦是轻描淡写, 然寥寥数语出口, 却如小锤敲在众人心上，引来一阵震撼激动。
　　“此事就此商定。昨夜通宵议事, 明日一早又要出征, 若无异议便散了吧，你们回去好生休整，做好准备。”
　　黎歌坐在他下首第一个, 闻言点头后又顿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出了声。
　　“主上，唐医圣先前说过, 治愈江婉寒疾的最后一味药在宫里……属下恳请明日夺宫之后，能亲自带兵前去寻回。”
　　此言一出，旁边几人纷纷侧目看向她。
　　“也好。” 
　　齐衍摸着下巴思索下，表示赞同：“你伤势才刚好不久，去寻药可以不用对战赫坦，我也放心些。”
　　“我不是畏战，不过是亲自为她寻药更放心——”
　　“就这样吧。”
　　女子的解释声被打断，坐在椅上的人缓缓起身，凤眸垂视她道。
　　“明日撬开宫门过后，黎歌你便立即带兵去寻药，之后再与辜泰汇合封住皇宫，不得让一人逃出。”
　　说罢，他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开。
　　目送他远去，留在屋里的秦放齐衍几人面面相觑，辜泰鼻间逸出一声狐疑的轻哼，络腮胡抖动着开口。
　　“是我多想了还是主上的确心情不佳？我瞧他自昨夜来议事，脸上就没挂过半点笑意。”
　　“许是开战在即，心中忧虑。”
　　秦放瞥他一眼，缄默片刻说道。
　　“虽说准备做得好，可对上赫坦那般老奸巨猾的狠毒之人，此番到底凶险……何况我听圆圆说，昨日起江姑娘便郁郁寡欢，没怎么吃东西。兴许离王是担心她也说不定。”
　　“唉，也对，主上与你我这等了无牵挂之人不同，他还要挂念王妃呢……”
　　……
　　议事厅里众人聊得热火朝天，走在小径上的江厌离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男子玄黑镶金的长靴轻迈，踏地时悄无声息，一如周遭庭院之幽静。
　　他沉默地走了许久，行至院中收纳贵重之物的库房外时，手臂轻抬，无声地止住了门口守卫要行礼的动作。
　　狭长凤目直直朝屋中看去——
　　女子一袭白衣坐在屋子正中间，外穿的烟粉披风下摆拖在地上，一如她未束披散的发，直直垂落而下。
　　她正在看着正前方，杏眼沉静一言不发，不知看了有多久了。
　　见状，男子俊脸微怔，安静地瞧了她半晌，这才动身踏进屋去。
　　“婉婉。”
　　他唤她，念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嗓音带上温度。
　　仿佛如梦初醒，江婉一怔，循声回头看来。
　　“阿离？”她眨眨眼，“你忙完了？”
　　“嗯。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边说边上前，伸手细心地将她披风往上拉了拉，随后系好带子：“怎么总是不好好穿衣？衣裳都要掉下去了……”
　　他的尾音逐渐降低，只因在自己靠近的一瞬间，女子忽然倾身抱住了他腰身。
　　“……怎么了？”
　　江厌离微愕，俊秀的墨眉一皱，出声问。
　　说是在问，实则更像是哄。
　　感受到怀中人紧贴自己的温暖，他下意识抬手回抱她，连冷肃了一夜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没什么。”江婉只是抱着他，摇摇头，“只是有些想你了。”
　　闻言，男子眉梢一挑，深黑的瞳中余光掠过一方棕木。
　　他顺着她先前凝望的方向看去，就见正前方的木台上，赫然摆放着夏卿的灵位牌匾。
　　几乎是立刻地，他便明白了过来。
　　“你在想夏卿？”
　　他修长的手轻抚她长发，而后顺势绕到她颈间，轻轻抬起她下颌。
　　江婉仰脸望着他，粉唇紧抿，一言不发。
　　许久，大抵是被他温和却不容反抗的目光盯得受不住，她方才叹口气，低低出声。
　　“先前侍卫差人来问，说他尸身已炼了药，玉棺如何处理……我想替他再立个衣冠冢，所以就来库房想找点东西。”
　　那日随着夏卿尸首一道被送来的还有他惯用的一双银锤，他们替他做了灵位牌匾，银锤也被收纳在此处。
　　半月多前他还是皇宫赫赫威名的禁军统领，现如今却已身陨人消，留存于世的，不过一双银锤一座灵牌。
　　江厌离目光闪了闪，将她往前带进怀里，没说话。
　　“……阿离。”江婉脸贴在他心口，静静听了他心跳良久，小声开了口，“我害怕……”
　　那人覆着她发顶的手一顿，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们都知道她是在说什么。她害怕明日那一战会有意外，她会像失去夏卿一样，也失去他们。
　　“我知道，无论是你，王爷，秦将军……还是其他所有人，你们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许多年，也暗中筹备谋划了数年。你们一直在等着这场战争打响，一举杀死赫坦报仇夺权。”
　　他不回话，江婉也不在意，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我也与你们一样期待这天很久了。可是阿离，事到如今，等真正万事俱备只欠出手时，我却不觉得兴奋，只感到忧虑……”
　　“不止因为我担心你们安危。有时我会想，我们所有人一直以来都以除掉国师夺回南阳大权为目标，可这之后呢？之后我们又要做什么？”
　　她忽然停顿下，缓缓自他胸口抬头，清眸温润，澈亮如洗——
　　“难道我们真的，永远都要被困在这些权势的争夺之中，踏不出皇宫，乃至京城吗？”
　　——难道我们真的，永远都要与皇权为伍，无法自由吗？
　　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江厌离心口一空，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
　　“阿离，我不怕你会失败，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失败。此战定能一举高胜，无论是你还是王爷，都能得偿所愿，报仇雪恨。”
　　江婉看出他心中纠结，轻轻垂眼说道。
　　“可是我不想留在宫里……此战之后，我不想一直被困在这京城里，还继续和所有这些事打交道。”
　　她不想一直留在这里，留在夺走她如此多深爱珍重之人，又带给他们所有人如此多苦难悲伤的地方。
　　京城的一草一木，一风一土，都提醒着她往日经历的种种。
　　那日她离开北溟，曾好奇过当年她娘亲为何不惜抛弃一切背井离乡来南阳？如今才终于明白，她是想彻底换个环境求个解脱。
　　换一个再不用与争权夺利打交道，可以自由自在，安全生活的环境……
　　“那我们便走吧。”
　　突兀地，男子低沉的嗓音响起，如掷如水中的卵石，在她心上激起阵阵涟漪。
　　江婉霍然抬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我说，既然你这么不喜欢这里，那待此战告捷，我们便离开这里吧，如何？”
　　江厌离眉眼始终温柔平淡，仿佛说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可是、可是你……你是西域的王上，也是齐氏的子孙。你也要保护你的国家子民，也有你的责任——”
　　“南阳有齐衍来守，至于保卫西域，还有黎歌辜泰。如若黎歌与齐衍成婚，两国联姻交好，那就更是简单，直接让齐衍派兵驻在西域就好。”
　　不等她说完，那人拇指便按住她唇瓣道。
　　江婉乌眸瞪大，怔怔望着他，眼底是无数复杂的情绪。
　　见状，男子似觉得她反应在意料之中，嘴角上扬，扯出抹云淡风轻的笑。
　　“婉婉，你不明白吗？从始至终，我想守护的都不是天下，而是你，也只有你。”
　　他半弯下腰，与她平视温柔道。
　　黑眸璨亮，变幻的光影下，莹润若世间最奇美的玄黑玛瑙。
　　江婉心口一热，蓦然间红了眼眶。
　　“……好。”
　　她与他对视，鼻音浓重地喃喃。
　　身子也忽然往前一扑，整个埋进他怀里。
　　江厌离自是爱她对自己投怀送抱，当下一施力，抱孩子般将她搂进怀里托起。
　　头枕在她肩膀，俊脸洋溢着无限的柔情与爱惜。
　　为人君主，身份尊贵享尽世间一切繁华特权，那么势必也要肩负起保卫天下与子民的责任。
　　可是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世界，而是她。
　　他也只想保护她。不是这人间与苍生，只是她。
　　因为于他而言，所有的一切都因她而温暖珍贵。倘若没有她，它们便也没有存在与被守护的必要。
　　“婉婉，”男子凑近她耳边，郑重又温柔地道，“我一定会凯旋归来，带你一起离开这里，去看你想看的风景，过你想过的生活。”
　　人间山河壮丽，他只想与她一道相伴相依，共同欣赏。
　　所以为她，此战他一定会得胜。
　　那人凤眸微眯，黑瞳之中尽显坚定。
　　江婉紧紧抱住他脖颈，泪眼模糊地看向正前方的灵牌。
　　其上“夏卿”二字赫然在目，入了她眼，却并非冷冰冰的两个字，而是一张熟悉生动的冷峻面容。
　　……夏卿，倘若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阿离他们能平安归来……
　　她默默祈祷，长睫轻颤间，一行清泪倏然滑下。
　　……
　　麒麟殿——
　　“国师这是何意？朕不是已答应了你，明日朝堂之上，定会当着群臣之面宣布禅位，你又何必将我这麒麟殿团团围起来？”
　　袅袅香烟升腾而上，一身白衣的帝王躺在炉边小塌上，轻咳着望向眼前人道。
　　国师站在屋中间，闻言嘴角扯出抹古怪的笑，阴沉的黑眸深深凝着他冷冷道。
　　“臣何意，陛下难道不知？”
　　说着，他击掌示意，霎时间殿门大开，两名侍卫驾着名血肉模糊的男子走进来，将其扔在地上。
　　那人倒地时，额角触地发出清脆的一声砰，但这么大的动静，却也没让他有半分反应。
　　皇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停顿片刻，不以为意般地笑开。
　　“你带个死人来给朕看，是为何意？”
　　“陛下有所不知，不过两个时辰前，他还是个活人。还是个生龙活虎胆大包天，揣着您写的亲笔信欲要翻出宫墙，将其寄往周边邻国的活人。”
　　赫坦阴恻恻地笑，瞥见眼前男子脸色骤白时，脸上愉悦连遍布的刺青都难以遮掩。
　　齐盛北安静盯了那名被自己派出传信，如今已死透的侍卫一会儿，缓缓抬眼瞪向他。
　　这一回，他终于不再掩饰眸中憎恨，因久病而微浊的双眼几近喷火。
　　“所以这就是你带兵包围朕的原因？怕朕将你做的这些事广告天下，阻碍你夺我齐氏江山？”
　　“陛下言重了，臣怎会夺您江山，臣不过是选个更适合的人，手把手教着他治国平天下。”
　　秃头男人见他面露愠怒却又无力发作，胸腔一阵快意翻涌。
　　他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似乎是透过他在看着另一个人。
　　另一个百年之前，夺他所爱，又害她自刎的人。
　　……他是他的子孙，骨子里也流淌着他的血脉……
　　赫坦眉间骤然蓄起狂风暴雨，干枯的双手握得死紧。
　　“皇上最好莫要再耍花招了，臣对您，容忍亦是有限的。”
　　他没了继续和他纠缠的心思，阴阴笑开威胁：“您大可不顾自身随意行事，反正至多不过一死。但您莫要忘了，您死后，南阳还有千万子民尚存活世间……”
　　男人意味深长的话语入耳，年轻的帝王脸色惨白，眼睛因愤怒而充血。
　　时至今日，他能拿来胁迫他的也就只这一件事了。
　　珍妃被他送去东昭，她与他同为一丘之貉，假若之后她帮着挑拨，难保东昭不会联合其余各国挥师南下，一举齐攻南阳。
　　届时受死的，还是南阳的万千百姓。
　　“……朕答应你。”
　　强忍着屈辱地，齐盛北咬牙出声，字字句句几近迸出。
　　国师对此倒是意料之中，轻蔑地睨他一眼，冷哼转身。
　　“陛下如此最好……明日禅位大典隆重，臣不愿再出半点差错。所以就先委屈您了，待您明日签下诏书，臣自当还您自由。”
　　还你自由，送你去另一个世界自在逍遥。
　　赫坦黑眸森冷，笑意阴戾地朝殿门外走去。
　　目送他渐行渐远，年轻的帝王以手抚胸，气得不住喘气。
　　然而末了，他似是想起什么，忽然侧目朝屋角落服侍的一众宫人看去。
　　扫视一圈，都没瞧见那抹熟悉的青衫身影。
　　“……锦溪……”
　　他悄声呢喃，说话间，眼眶盈泪，鼻子酸楚难耐。
　　“一定要成功啊……”
　　

　　☆、夺宫

　　帝宫之上浮云涌动, 天方才蒙蒙亮，金光便自天际一线映下，照得漫空彩霞璀璨。
　　一缕日光自云洞直射而下, 正正笼罩住金麟殿。
　　殿门巍峨大敞, 守卫披甲戴锐，百官朝服穿戴齐整，双手平举齐声高呼, 行礼声震天，响彻云霄——
　　“吾皇万岁，万万岁！”
　　仪仗摇曳, 成排侍女提灯躬身, 簇拥着男子自台阶步步走来。
　　龙袍加身，金冠熠熠, 帝王抬臂扶住随侍手掌, 形容清瘦而不憔悴, 文弱却非可欺。
　　天子之姿, 终究尊贵霸气, 令人生畏。
　　众臣不敢直视, 只用余光怯怯偷瞟，待大致看清来人装束, 个个俱都暗自震撼地瞠大眼。
　　……陛下他, 穿了龙袍……
　　他们没人敢说话，殿内几乎一片寂静，所有人却都在此刻达成了奇异的默契, 想着这同一件事。
　　众所周知，自多年前南歌公主殒命，少帝哀痛至极, 就此封存龙袍金冠，常年以白衣黑裘示人。
　　他怨恨代表皇权的一切，始终认为公主之死与之有关。终年素黑搭配，也是暗示丧服戴孝，在无声地抗争与控诉。
　　可今日是何日子，他罢朝数日难得再露面，竟一反常态地真正拿出了帝王架势？
　　群臣暗自猜测，不由得暗暗提起谨慎，小心唯恐触怒圣上。
　　“众爱卿，平身吧。”
　　于龙椅上坐定，年轻的帝王轻咳两声，淡无血色的唇瓣开合，启声道。
　　尽管殿内安静，他的声音得以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但那嗓音里的虚弱与力不从心，也仍已令所有人意识到。
　　百官称谢，过后抬眸望去，看着他的眼神情绪各异，却都有一丝共同的探究。
　　“休朝数日，朕身为君王，甚感惭愧。近日来朕龙体越发抱恙，想来众爱卿应当也有所听闻。”
　　皇帝不以为意，无视众人目光平静开口。俊秀的眉眼间，云淡风轻，似乎谈论的并非自己而是他人。
　　朝中从臣子到宫人，个个闻言都面目凝重，屏气聆听。
　　到底他是帝王，是南阳正统的真龙之子，齐氏根正苗红的继承人。帝王病重，为人子民终究心痛叹惋。
　　“……正因如此，经与国师商议，天降示意，为保我南阳山河祥瑞……朕决意禅位于珍妃腹中之子，今日由众爱卿亲眼见证。”
　　此话一出，方才肃穆安静的大殿，霎时如炸开一道惊雷，惹得群臣纷纷变脸拼死规劝。
　　“陛下，使不得啊！！！”
　　“禅位乃国家大事，还请您三思啊！！！”
　　“陛下，且不说您现下尚还安好，珍妃腹中子男女未辨，资质也无从知晓……您怎可如此草率便将南阳江山移交于此子啊？！”
　　……
　　一片嘈杂喧哗声中，忽而一阵脚步声齐响，众人回首，就见国师紫衣飘摇，领着长年随侍的一众死士走上金鳞殿来。
　　“众位大人莫要再议，禅位之事乃天道示意，本座近日夜观星象，已参透其中奥秘……何况此乃陛下旨意，为人臣者，怎可忤逆君主，再有异议？”
　　男人朗声高呼，一边说，一边不顾礼法径直走到皇帝身旁，略行一礼便站定于龙椅旁。
　　与他动作同时进行的，是随他共同上殿的死士们如潮水般四散，片刻就将大殿所有出口牢牢把守住。
　　见此情景，本就已混乱的殿内气氛更加紧绷，众臣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或惊恐或愤怒地吵成一团。
　　“国师这是何意？！天子在上，岂容你这般挑衅？！你眼中可还有国法？？”
　　“大人，小的多年来与您交往甚密，您、您可莫要连小的也不放过啊！！！”
　　“何来的所谓禅位？！是你这奸臣胁迫皇上，对不对……”
　　……
　　“陛下，事已至此，您应当也不想再拖，以免额外害了更多条性命，对不对？”
　　听闻耳畔无数哭喊叫骂声，赫坦并不在意，居高临下地负手睨着眼前人，嘴角含笑道。
　　他的目光自皇帝金冠一扫而过，随后越过他径直投向前方。
　　那处守着名宦官，两人视线相接，他会意地点点头，咂咂嘴扯开嗓子高呼。
　　“呈诏书上殿……”
　　齐盛北闻言，也微微勾唇笑开。
　　“国师好手段，朕原以为你多少还是会收敛掩饰些，没想到时至当下，你竟连装都懒得再装……”
　　他坐久了有些脱力，索性往后一靠，整个人贴着椅背幽幽看向他。
　　“你拿这些官员性命要挟朕？朕以为你今日让他们来，本就是做的不放过任何人的打算。”
　　“放不放过，还要看有些人识不识趣。”
　　赫坦黑眸阴沉如旧，今日却似隐隐多了些快意的华光。
　　他意有所指道，说话间瞟了眼底下神态各异的官员，复又凝向他：“这有些人里，自也包含了陛下。”
　　说罢，布满刺青的脸上，狠戾一闪即逝。
　　“朕如今身在你手，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把诏书取来吧。”
　　皇帝仍旧是笑，黑眸却是冷沉一片，笑意不达眼底。
　　见他如此顺从，国师倒是稍稍有些诧异。
　　他眯眼打量他许久，既不命人呈上诏书，也不说话询问他有何异，枯枝般的手细微动了动，忽然出其不意地探出，捉住皇帝搁在桌上的手腕。
　　“陛下如此顺从，倒教臣觉得有些意外。”
　　赫坦语气深不可测，掌下握着的男子手腕因久病而骨瘦如柴，因此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攥得他骨头作响。
　　阵阵剧痛如挫骨，齐盛北脸色越发苍白，冷汗如雨点般滑下额角。
　　“……国师……是何意思？”
　　强忍着疼痛，他咬牙问。
　　闻言，秃头男人神情更加阴兀，又注视他少顷忽然松手，将他如破败的玩偶般狠狠推砸到椅背上。
　　“你定有诈！！！”
　　他蓦然怒声斥吼，似是极其笃定的样子。
　　边说着边击掌命人将金鳞殿团团包围，而后单臂发力揪住皇帝领子将人拎起。
　　“以往侍奉你那小太监何在？！昏君，你瞒着本座耍了什么花招？？！！”
　　“哈哈，哈哈哈……”
　　终于地，见事情败露已无转圜余地，皇帝不再克制，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笑得酣畅淋漓，连原本毫无血色的双颊都微微泛起红晕。
　　在国师几近杀人的注视中，他吃力抬手，搭在他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臂上，意味深长说。
　　“赫坦，你千算万算，终究是棋差一招……你当真以为即便朕今日签下了禅位诏书，你便可高枕无忧了？”
　　见男人暴怒之中似乎还有些微惊疑，他又是一阵笑，笑够了，方才凑近他一字一顿道——
　　“没有玉玺印章，你拿什么证明，这是朕下的旨意？”
　　……玉玺！！！
　　国师双眼一瞠，脑中仿佛被人一棒敲下，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什么。
　　他是要胁迫皇帝写诏书禅位，才能名正言顺地扶持珍妃之子上位……可另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便是玉玺！
　　玉玺是皇权象征，亦是天下人唯一信服的依据，缺了这样，再是皇帝如何口传笔授也不能生效。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竟是在这里给他摆了一道！
　　“玉玺在哪儿？！玉玺在哪里？？？”
　　赫坦暴怒至极，手臂青筋迸起更将皇帝拽起些。
　　后者已然寿命无多，此刻被他一通大力粗暴的摇晃颠得脏腑受气，哇地一声呕出一口污血来。
　　然而尽管如此，他却始终在笑，笑得愉悦无比，畅快万分。
　　“哈哈，你找不到，朕也找不到，朕早就命人将其藏起了，谁也找不到，找不到……”
　　……藏起？？对了，那个小太监……
　　灵光一现，国师脑海闪过那名常年随侍帝王身侧的年轻宦官。
　　当即目眦欲裂，怒火滔天。
　　瞪眼怒视着掌下男子疯狂又快意的笑脸，他气得咬牙切齿，死死掐住他脖颈便把人举到半空，沉声嘶吼。
　　“……你找死……你找死！！！”
　　“……你…也…不…得…好…死……”
　　皇帝干瘪的俊脸涨红发紫，双眼也充血泛红。
　　他死死瞪着掐住自己的人，尽管已缺氧至濒死，仍竭尽全力挣扎着道。
　　寥寥数语，道尽了刻骨铭心的憎，与永世不灭的恨。
　　赫坦面色铁青，手掌不断用力，几乎就要结果了他。
　　砰——
　　突兀地，一枚飞镖自殿门口飞射而来，他一愣，迅速闪身躲避。
　　这一避便使他松开了手，教皇帝重重跌在地上，滚到台阶以下。
　　“谁？！”
　　国师怒极，转头狠狠瞪去。
　　一抹淡紫缭绕，女子身着骑装，于半空缓缓降落，长靴点地时，束成马尾的黑发摇曳，甩出一片英气。
　　黎歌收回掷出后又回旋归来的飞镖，乌眸寒冷如冰瞪视着他，冷艳丽颜之上，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是你……”
　　男人眯眼，眸光诡谲。
　　不等他说话，忽然一道低磁男声幽幽传来，只靠嗓音便似攫取了世间所有的注意力，引得在场之人俱都僵住，呆呆看过去——
　　“黎歌，退下去寻药吧。此处交由本君处理。”
　　赫坦原本满面暴怒，听闻此言忽然脸色一僵，怒红褪去，只余下一片凝重的黑与青。
　　他不说话，阴沉黑眸死死盯着殿门口，似在等待着什么。
　　殿中侍卫与受惊过度的朝臣见状，也都纷纷僵硬转头，朝那处看去——
　　只见一人踽踽行来，玄金黑袍，玉缕金甲，长身而立仿若降自九天之上。
　　“……齐厌。”
　　秃头男人嘴唇颤抖，半晌，声音逸出，咬牙低喃。
　　来人单手拎一只银锤，悠哉似地把玩着，魅惑众生的俊脸笑意诡谲，薄唇轻启道：
　　“赫坦，好久不见。”
　　音落一瞬，周遭妖风骤然大作，吹拂屋梁嘶鸣如北海咆哮的巨兽。
　　……
　　窗扇被狂风吹得大开，江婉心尖一颤，手下亦不自觉施力，将掌心串链扯断，佛珠滚落一地。
　　“小姐！”
　　圆圆与流景守在屋外，听闻里屋动静，对视一眼赶忙冲进来。
　　江婉跪在蒲团之上，柔美的小脸微微有些发白。
　　“小姐，您没事吧？？”
　　少女见状赶忙上前搀扶起她，扶着人往桌边上坐。
　　“……我没事，只是有些担心，不小心把佛珠扯断了。”
　　女子摇头解释，语毕顿了下，抬眼看向流景：“流景，怎么样？宫中可有消息传来？”
　　“江尚功，您莫要着急，王爷他们出征也才不过两个时辰，便是战况有改变，也不会这么快来消息的。”
　　少年温声安抚，边说边走到窗边，欲要将其关上。
　　“是啊小姐，你就别担心了，姑爷那般神勇，又有王爷和秦将军他们助阵，定不会出事的！”
　　圆圆闻言也附和道，生怕江婉等在屋里乱想急着了自己：“您昨晚一夜没睡，今早到现在也滴水未进，若是姑爷凯旋归来您却病倒，那就不好了！”
　　“我没事，你们快再派些人去，务必要关注着宫里的情——”
　　“……不对，花园有人！”
　　两名女子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惊愕无比地齐齐看向流景。
　　少年面露凝重，目光自窗户正对的花丛间，一道一闪而过的虚影收回，迅速关窗退回到她们身前。
　　“来人，去搜查那边的花丛！！”
　　他厉声呼唤，门外守卫的一众卫兵得令，分出部门往花园处去，余下的则冲进屋来将江婉团团围住以保护。
　　尽管武功已废，流景仍旧习惯性地拔剑拦在她们身前，黑眸警惕地望着窗户。
　　圆圆受到了惊吓却仍不忘护主，哆哆嗦嗦抱住江婉肩膀，仰头看着流景。
　　“流景，怎么了？”
　　“那边花丛有人影，不知是谁派来的人，要加以提防。”
　　少年严肃回，身子往她面前更挡了挡，眉间杀意毕现。
　　他话音刚落，只听院外一阵嘈杂，不多时方才派出的卫兵中，便有一人高声叫嚷——
　　“流总管，人抓到了！”
　　屋内三人一震，纷纷凝眸看向门口。
　　片刻的等待，只见一众士兵押着一人闯进屋来，将其牢牢制住。
　　江婉原本在紧张地观察，待那人进屋后抬起头，她杏眼一瞠，惊异万分地脱口而出——
　　“锦溪？！”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开打了！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弄死国师最解气

　　☆、终战（一）

　　被侍卫反缚双手压制着, 青衫少年艰难抬头，透过层层包围直直看向前方的女子，清秀的脸上泥污斑驳。
　　被捉住的人, 赫然是锦溪！
　　见状, 江婉双眸圆瞠，赶忙屏退士兵迎上前去。
　　“锦溪？！”
　　她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一副摇摇欲坠的虚弱模样，赶忙与流景一左一右将人搀住。
　　“你怎会在这里？？”
　　被问的人张嘴想说话，然而方才启唇, 声未出, 当即就是一阵猛咳。
　　见此情景，刚从慌乱中回神的圆圆立即倒一杯茶, 就着两人扶住锦溪的姿势给他喂了口水。
　　“锦公公, 您先喝口水……有什么话慢慢说！”
　　方才她在旁观察, 留意到他满身伤污, 瞧着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似的。
　　“咳咳……江姑姑……”
　　靠坐在桌前被拍背顺气了好一会儿, 年轻的随侍太监终于恢复少许, 有气无力地出声。
　　说话间一双黑眸亮亮凝望着江婉，声音因过于激动而哽咽。
　　“奴才……终于见到您了！”
　　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两行清泪倏然夺眶而出。
　　江婉与他对视着, 心下震惊无比，亲自替他又倒了杯水递过去，这才蹙着眉焦急问。
　　“锦溪,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宫里陪着陛下吗？怎么会来这里？？”
　　“是霓裳姑娘帮奴才逃出来的。宫里有密道与外界相通，奴才独自一人行动本不会打草惊蛇，谁料在往此处来的路上教熟识的士兵认出来, 逃跑时摔了几跤，才会耽误这么久，搞成这副德性……”
　　少年将先前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说完了，许是嫌弃自己啰嗦，抬手敲了下脑袋正色道。
　　“奴才愚笨，差点忘了要紧事……姑姑，锦溪此次费尽艰辛逃宫前来，是奉陛下旨意，要当面亲自与您告知一件事！”
　　闻言，江婉一愣，杏眼凝重地注视着他。
　　锦溪深吸一口气，先警惕地左右张望，见此刻屋内还只剩下圆圆和流景两人，这才压低声郑重道——
　　“江姑姑，陛下要奴才告诉您，玉玺藏在金鳞殿下的机关里。如今普天之下，唯有您知道如何破除机关，找到玉玺！”
　　……玉玺？！
　　女子一震，难以置信地瞠圆了眼。
　　“……玉玺？锦溪……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姑姑您莫急，听奴才与您解释！”
　　见她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小太监懊恼地捶捶额角，停顿组织语言片刻，这才将事情娓娓说来——
　　原来早在数月之前，皇帝就已命他暗中策划，将玉玺偷偷藏了起来。
　　玉玺乃帝王之珍宝，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是写下的诏书得以生效之关键。
　　齐盛北早知国师终有一日会逼迫自己退位，为免使南阳大权落入他手，不惜冒险在国师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开启了数朝以前先祖于金鳞殿下设置的秘密机关，把玉玺藏了起来。
　　而现如今，除他以外唯一一个知道玉玺所在处之人，就是江婉。
　　“金鳞殿下机关复杂，每一回关闭就会自动变换方位。当日玉玺虽是奴才藏的，可那方位如何变化，奴才也是不知晓的……皇上说了，许久以前他曾给过姑姑提示，您一定能猜到破解机关的方法的。”
　　锦溪一边解释，一边紧张不已地抬眼望着江婉。
　　此时此刻，他也再顾不得礼数了，伸手紧紧握住她手腕，热泪盈眶地哀求：“江姑姑，事关南阳大业，您可千万不要让陛下失望啊……”
　　毕竟这一切，是他以牺牲自己性命为代价才能换来的。
　　腕间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压力，女子因过分震惊而呆滞的乌眸闪了闪，这才回过神来。
　　她神色复杂，与他对视良久，好似在思考什么。
　　突兀地，一抹灵思骤然划过脑海，江婉秀眉一挑，忽然间回想起一件事来。
　　……那年在青郡，皇帝曾给她写过一封信……
　　灵台顿时清明，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掠过一丝震撼与了然，衬得眸子越发璨亮，光华流转。
　　看得一旁的几人暗自称奇。
　　“小姐，您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呀？”
　　圆圆耐不住好奇，瘪瘪嘴忍不住问。
　　闻言，江婉长睫微垂，好似默默斟酌了什么。
　　而后再抬眼时，她柔美清丽的小脸上，眉眼间已然写满了坚定。
　　“圆圆，流景，你们准备一下，帮我个忙。”
　　她冲二人点点头，拧眉掷地有声道。
　　“我要进宫去！”
　　……
　　乒——
　　兵刃相接声连连作响，震得在场众人脑壳鼓鼓，耳膜发疼。
　　齐衍飞起一脚踹开欲要攻来的死士，一柄银剑寒光闪闪，抹过对方脖颈时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他眼神冷冷，褪下了惯穿的绛紫袍，换一身铠甲加身，黑发以银冠高高束起，出战之姿，令人生畏。
　　“啧，这些人不对劲，怎么打都不知躲闪，简直像感觉不到疼！”
　　执剑退步与秦放背靠背，他咬牙低咒。
　　秦放同样身着战袍面色肃杀，他眯着眼环顾周围潮水般不住涌来的死士片刻，若有所思道。
　　“这些人像是中了傀儡术。”
　　“傀儡术？”
　　“对，是赫坦那奸人才懂的邪术，可用蛊虫将人迷得心智尽失，成为麻木无神只知战斗的傀儡！”
　　闻言，齐衍目光越发森冷，俊逸的脸上骤然青筋暴起，好似在强压着怒火。
　　这些死士大部分瞧来都是十三四的少年，而且还是赫坦的手下……他怎么狠得下心，对自己看大的孩子施以如此狠毒之术？！
　　“……也对，这老狐狸，可是连夏卿都舍得亲手杀掉之人。”
　　男子冷笑，旋即一咬牙，再度投入战斗之中。
　　见状，秦放也握紧剑把，帮着他刺倒几名黑衣人后猛然一转身，运起轻功跳到江厌离身边站定。
　　“离王殿下！”
　　他边应战，边声嘶力竭地冲那人喊。
　　“这些死士数量莫测，我们的军队大多都随辜泰在金鳞殿外迎战……若是缠斗过久，恐怕战势不利！”
　　言下之意，是要他尽快动手，歼灭此次战役最大的奸臣。
　　玄衣男子充耳不闻，俊美无俦的脸上一片空白，并没因他所言兴起半分波澜。
　　他狭长的凤眼微眯，一眨不眨定定盯着眼前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国师和被他挟持着掐住脖颈的皇帝。
　　“想不到啊，你们来得比本座料想的还要快这么多……江婉出逃才不过短短七日，你们竟能调动如此多的兵力前来逼宫。”
　　秃头男人阴沉的黑眸诡谲，冷笑着道。
　　他手臂干枯，凸起的指骨清晰可见，仿佛两枝枯树枝。此刻锢在明黄龙袍的帝王颈上，又牢固如盘亘的树根。
　　江厌离闻言面不改色，薄唇缓缓勾出个清浅弧度，意味深长地启声。
　　“七日？我想取你项上人头多久，你难道不知道？岂止才是七日呢？”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和缓低沉，然而不知怎地，一出口便盖过周遭厮杀的千军万马，无比清楚地传入赫坦耳中。
　　国师脸色一青，手下猛地一用力，扣住皇帝喉结便是狠狠一掐，掐得他当即一声闷哼，满脸涨红。
　　“赫坦，你放开他！！！”
　　此时齐衍恰巧靠拢过来，见此情景剑眉压低，急怒暴起地大吼道。
　　一双桃花眼都被杀意熏得通红。
　　江厌离侧目瞟他一眼，正欲开口说话，却被另一道声音硬生生打断。
　　“咳咳……别…管…朕……”
　　发声者正是被扣着咽喉的齐盛北。
　　皇帝形容枯槁，现下因缺氧脸色红紫，显得更为虚弱。
　　然而他并不顾自己将要窒息，挣扎着有气无力出声。一边说，一边极力瞠大了眼直勾勾瞪向江厌离。
　　大有不得答复死不瞑目之架势。
　　“朕已……做好安排……你们杀了他！杀了……他……”
　　“哼！安排？你当真以为本座无知到能任由你这种废物戏耍的地步？？你未免太小瞧本座！”
　　制住他的国师率先发难，在真将他掐至窒息以前松了手，任由他跌落在地。
　　猝不及防被放开，皇帝如破败的人偶狠狠倒地，额角碰出一道闷响。
　　见状，齐衍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
　　然而他方才一动，身前便拦上一只手臂。江厌离抬起握着银锤的手，黑眸直视着赫坦冷笑。
　　“哦？”他佯作惊奇，“这么说来，你也有准备？”
　　“齐厌，事到如今，你无需再与本座这般周旋。本座早知你有朝一日定当逼宫，所以提前已将珍妃与她腹中子送往东昭！”
　　满脸刺青的男人边说边击掌，有死士得令，自屋梁跳下将一柄弯刀递到他手里。
　　赫坦咬牙切齿，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皇帝禅位的消息我也已派人放出去！今日尔等弑君篡位乃是不义！待东昭得了消息，整片大陆的诸国都将如箭矢齐射而来，教你们不得好死！”
　　“……既然我得不到南阳，那就毁了它！！本座步步为营了百年，你也休想坐收其成！！！”
　　他面目狰狞，憎恨至极地道。
　　本以为此话一出，好歹会得对面少许凝重，却不料玄衣男子仅是嘴角扯了扯，笑得更起。
　　不止如此，就连方才还怒火滔天的齐衍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见状，赫坦眸光明灭，心下暗自生出一股不妙。
　　“尤珍儿？”
　　绛紫战袍的男子似笑非笑，桃花眼狐狸般促狭眯起，眼底闪动着诡谲与快意的异光。
　　“难道你的眼线没有告诉你，尤珍儿早就奉了江厌离之命，偷偷将她腹中孩儿杀死了？”
　　国师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瞪向江厌离。
　　他干瘪的嘴唇颤抖，张口正想问话，只听秦放也冷声接道。
　　“你又想像当年害我秦氏那样挑拨离间？！你以为我们还会让你有此机会？？尤珍儿离宫当日我便派手下给她下了慢性毒，算算时间，这会儿怕是也该发作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而不会说话，自然也就不能在东昭面前胡说八道。
　　“……好哇……好哇！！！”
　　国师愕然，浑身剧烈颤抖地默然许久，忽然间大笑起来。
　　“那又如何？？齐厌，你当真以为如今逼宫至此，本座就拿你没办法了吗？？！！你莫要忘了，如何对付孽瞳，普天之下便当属我最为清楚！！！”
　　“我自然不会忘。”
　　剑拔弩张中，那人始终俊颜淡淡，泰然自若。
　　说时，他原本无波无澜的凤眸忽然泛起圈圈涟漪，奇美的眼底异光攒动，仿佛倏然卷起两道漩涡。
　　异香以他为中心骤然充盈满屋，众人惊讶转头，只见他忽而抬手，脸色冷沉至极道——
　　“所以废话说够了，接下来，便是你与我的了断了！”
　　妖风骤起，苍空乌云密布雷声隆隆。轻吻管理皮卡丘整理
　　大战，一触即发。
　　

　　☆、终战（二）

　　一道惊雷冲破云层, 精准狠厉地劈在宫殿顶上，顷刻间，屋梁断裂, 其下数名刀剑乱舞的死士被尽数掩埋, 连尸骨都未留下。
　　肃杀之气滔天，男子单臂高悬，衣袂翻飞, 姿态霸气如弑神罗刹。
　　他狭长的凤眼奇亮，缓缓落手间，再度掀起一阵狂风暴雷。
　　仿佛天地之气都尽在他手下, 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死士，杀尽了……”
　　在他身后, 紫袍银甲的男子喃喃, 桃花眼微瞠, 注视他的眼神变得尤为复杂。
　　这当真是人能有的力量吗？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他连脚步都没挪动半下, 仅靠呼风唤雨就把那群怎么也打不死的死士剿灭了……
　　“孽瞳之力, 本就非常人能抵抗……他如今不过才只用出分毫，还没真的动手。”
　　秦放原本想帮忙, 然而自江厌离出手起才发觉压根没有这必要, 因此索性也退到一边与齐衍观战。
　　沧桑的眼眸定定望着前方人，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忽然一阵恍惚道。
　　闻言, 齐衍挑眉，颇为探究地看向他。
　　察觉到他目光，对战百万敌军也不曾惊慌过的大将军, 却是罕见地严肃了脸色。
　　“靖王爷，还是对皇族秘史关注太少，还不懂得你面前这一位，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幽幽道，引得身旁男子剑眉挑更高。
　　听出他话里有话，齐衍俊脸微凝，若有所思地转头望了江厌离一会儿。
　　末了却什么也没说，而是抿抿唇，眯眼瞪向对面的另一人。
　　国师深紫的长袍被风撩得翻飞，此刻亦是双手平举，于身前挥出一道奇异的暗紫法印。
　　“……齐厌，你这怪物……”
　　他嘴唇颤抖，喉间挤出的嗓音嘶哑如发自地狱的低吼。
　　“本座便是死，也必要带着你垫背！”
　　说罢，口中念念有词，霍然击掌将法印朝前推去。
　　江厌离凤眸眯了眯，不紧不慢一抬手，指尖旋出一团烟雾直冲前去。
　　二者相接，竟是一阵金光炸裂，双方都被溃了势。
　　“齐衍。”
　　玄衣男子薄唇轻启，嗓音淡淡道。
　　被点到名的人脊背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剑，强抵着两道力量对势所迸发出的冲击，直直朝前刺去。
　　剑尖舞若挑花，势如破竹，所指的方向正是赫坦心窝。
　　国师反应迅速，飞快一闪身从旁避过。然而不等他得以放松，余光忽见一阵朦胧，铺天盖地的粉末便随着狂风弥散开，全然吹扑到他脸上。
　　“……成了！”
　　齐衍惊呼，随后扛起倒地不省人事的皇帝运起轻功，两个纵跃跳回江厌离身边。
　　“成了！药粉撒出去了！”
　　放下肩上人，他眼圈通红，激动得浑身发颤道。
　　边说着，边紧紧盯着国师观察。
　　然而想象中药粉生效，那人□□腐蚀溃烂的场景却并未出现，反倒是他拂袖抹了把脸，再抬头看来时，布满刺青的脸上现出抹极为阴戾的笑。
　　“成了？”
　　他似笑非笑，语毕后黑眸深深，意味深长地启声。
　　……赫然一副毫发无伤的姿态！
　　见状，男子脸上的欣喜蓦然凝固，难以置信地瞠大了眼。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用？？！！”
　　齐衍单手握剑，手骨都捏得泛白，愕然呢喃时，几近目眦欲裂。
　　听闻他不敢相信的惊呼，国师对此极为满意，嘴角古怪地扯了扯，笑得狰狞又快意。
　　“要怪就该怪你们愚笨粗心，竟然派了唐语凝这么个愚蠢货色暗中行事，才教本座想通了你们的计划！”
　　男人嗤笑，一时过于得意，将经过娓娓道来。
　　“我原本想不通你们偷盗夏卿尸首有何用处，是她行事败露受拷问时，狡辩说许是你们要借此治江婉寒毒……寒毒能不能治我不知晓，但魔人血肉炼药可化我肉身，这点我倒是想得通！！”
　　“明白了这一点就好办多了。本座料你们将要对我用药，所以提前穿了一层蜡衣，来放着这一手……”
　　边说着，他边用指甲在脸上划了划。
　　只见薄薄一层无色的蜡便被刮下，露出其后肤色稍深的真实皮肤。
　　见状，绛紫战袍的男子再顾不得深究他提到的唐语凝之事，俊脸一白牙关咬紧。
　　“不好！他没中招，我们的药已经用尽，只怕——”
　　话音未落，却在他转头望向身旁两人时戛然而止。
　　秦放和江厌离俱是一脸平静，一个面容冷峻肃穆，一个俊脸淡漠疏离，仿佛都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江厌离眉眼始终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目光自齐衍手中已然空空的药瓶掠过，投在赫坦身上时，瞳孔微微一跳。
　　“这么说来，你是提前就此防了一手？”
　　他的反应实在过于平静，平静得怪异。
　　国师原本嚣张的笑意渐散，阴沉黑眸定定凝着他许久似在思考，随后尖着嗓子开口，语气冷沉如冰。
　　“你还有什么打算？本座修习异术数百年，你当真以为单凭你这种怪物能将我奈何得了？！”
　　说时，他好似回忆起什么，语气越发憎恨轻蔑。
　　“你齐家注定要栽在我手中，无论是你，还是你那心狠手辣的父亲，抑或是如今齐盛北这昏君……”
　　齐衍瞳孔一缩，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齐家？”
　　他怔然，终于好像抓住了什么一闪而逝的头绪，震惊无比地看向江厌离：“你……”
　　“哈哈哈！你莫要说事到如今还不知道，他算来该是你叔祖，是你老子的亲叔伯！”
　　国师仰天大笑，随后也不等人回话，咬牙切齿将当年事道来，字字句句皆憎恨——
　　“齐厌，你不是想知道，为何南阳开国□□戾帝，你的生父对你如此狠心，舍得在你尚处襁褓就把你扔给本座，自小训练成皇室的一把刀？”
　　“因为你克死了苏察娜，克死了你生母，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净化魔丹诅咒的至阳母体！”
　　“这世上，最恨你的是你亲爹，因为你毁了他为齐氏血脉绵延布下的局！！！”
　　男人声嘶力竭地吼，说话时瞥见对面男子越发阴沉的俊颜，胸中一阵舒畅愉快陡生。
　　压抑过久的憎恨厌恶一经倾诉，便再也停不下来。
　　他不顾身处战场，只是絮絮叨叨地说，当着周围满朝文武，士兵将相所有人的面，毫不克制地揭露着那段皇家谜辛。
　　撕下的也是江厌离最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从来不是个被人期待的存在。
　　可最恨他的，不是被逼和亲又怀胎诞下他的西域公主，而是他的生父，南阳的开国帝王，本该视长子为珍宝悉心照料的戾帝。
　　那年戾帝得长子，怀着莫大的期待希望他能继承生母至纯血气，将南阳从他而起的魔气净化。
　　戾帝服下的魔丹是诅咒，不止使他自己日日疯癫，更将让每一代的南阳长子扭曲疯魔，于成年后十五年内暴毙而亡。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打破这咒术的孩子，即使一个不成，也要第二个。
　　可万万没想到，公主诞下的长子就是千年一现的孽瞳，还直接让她自刎，直接断了所有后路。
　　——“我齐氏江山注定不能长久……可朕偏不服！既然他毁了我净化血脉的路，那就让他生生世世做皇室的刀，卫我河山，护我皇权！！！”
　　于帝王只是一声令下，而于江厌离，却是百年的折磨桎梏。
　　……他生来本是南阳最尊贵的太子，此前的漫长岁月，活得却卑贱如狗，连姓氏名讳都被剥夺。
　　所以这天下于他，又有何珍惜的必要？
　　“齐厌……你是个怪物，你原本就不该降生于这世间！”
　　国师骂得畅快淋漓，五官都因此更显扭曲：“你的亲爹都不要你，你凭什么还苟活于世？？本座走至今日已是穷途末路，既然如此，不如代他行完未尽的事，送你一道下地狱！！！”
　　音落，他似是下定决心，不再收手克制，彻底催发功力以手画印，准备以全部的法能对他使出一击。
　　毕竟肉身不毁，魂魄就不散，他们再是重伤他也除不掉他。
　　国师阴恻恻地笑，眼底一抹势在必得的狠厉。
　　然而即便到此关头，江厌离仍是一副淡定模样，黑眸空茫，目光散漫仿佛落在虚空。
　　“地狱何须你送我下？我原本便是自炼狱走出之人，如何进出，难道不比你清楚？”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舒缓平淡，只渐低的尾音透露出心中暗藏的思量些许。
　　跟随他这些时日，齐衍也已对他行事有些了解，因紧张绷紧的下颌松了松，诧异似地看着他。
　　这回江厌离终于不再无视他注视，斜睨过来，唇角含笑。
　　“我们当真没有药了？”
　　他幽幽低语。
　　秦放亦是霍然出声嗤笑，这一声如棒槌迎头打在齐衍脑海，他方才回想起来，前两日那场窃药风波。
　　当下双目一瞠，满眼复杂地抬头直视着赫坦。
　　妖风阵阵，电闪雷鸣，不知何时一阵暖香四溢，女子青色的纱裙漫天飘舞，一如她身姿轻盈灵动，脚尖腾挪若天女散花。
　　国师全心催动术法，丝毫未察觉到有人接近。
　　待到有所反应时，为时已晚，女子柔若无骨的手臂自他脊背轻轻攀上，巧妙地擦去他浑身薄蜡，转而敷上层层厚重的药粉。
　　“大人，您可知晓，送您下地狱这一天，奴也已等了多年？”
　　美人呵气如兰，嗓音婉转间，吐出的却是冷彻人心的话语。
　　赫坦肌肤一瞬间开始溃烂，他强忍着剧痛下意识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娇美容颜，目眦欲裂——
　　“……碧儿！！！！！！”
　　响彻云霄的怒吼声中，江厌离弯眼轻笑。
　　神秘人……终于现身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咕的原因是白天在路边遇到一只狗瘟晚期的流浪狗，给救助中心打了电话请人家来救，耽误了很久。
我跟中心救助员一起带它去医院，医生说病太重可能救不活。完了又接上一句“这狗还是条纯种金毛，肯定是主人不想养了才扔出来等死”……
说实话这种事挺让人不忿的，我觉得养宠物就是担责任，要养就把人家养好，直接扔出来像什么话？？
唉要是这狗能挺过来我就去把它收养了，太可怜了真是

　　☆、终战（三）

　　“辜泰！”
　　一声女子高呼穿透厮杀声, 清晰传入男人耳中。
　　络腮胡的汉子正于马背上出招，弯刀割开一名朝廷军的脖颈，臂上铁甲被喷涌的血染得腥红。
　　他顾不得擦拭, 循声看过去, 视线清明的一刻深绿眼瞳骤缩。
　　“王妃？！”
　　男人震惊无比道，音落一勒马缰，飞快地奔腾到她面前。
　　江婉和流景圆圆一道跳下马车, 在众多起义军的簇拥下，拎着裙摆跑上前来。
　　“辜泰，宫里情况怎么样了？阿离现在何处？？”
　　“金鳞殿被我们的人包围了, 主上同秦将军和靖王一道正在围剿国师。”
　　辜泰老老实实地答, 随后浓眉深深皱起，极为诧异问：“王妃, 您来这里做什么？此处危险, 若是主上知晓您到了, 必定会分心……”
　　“我有要事需告知他, 事关南阳夺权继位, 你快带我去见他！”
　　闻言, 男人面容一肃，对上江婉身后同样脸色凝重的一双少年少女, 心知她所言非虚, 怕是当真有要紧事。
　　当下稍加思索便朝女子伸出手：“王妃，多有得罪，请！”
　　说罢用力将她拉到马背上护在身前。
　　“诶小姐！你等等我们……”
　　见状, 圆圆笑眼瞪大，纠结无比地欲要跟上她。
　　江婉赶忙出声制止，指了指流景吩咐：“你们不必随我来！流景, 你保护好圆圆，你们立即带兵去后宫把被俘的宫人安抚好，切不可让人伤了他们！”
　　少年点头，展臂捞起小少女便拖着人往另一头走。
　　“王妃，坐稳了！”
　　见她已安排妥当，身形魁梧的汉子再不犹豫，一拍马臀便勒绳向前冲。
　　一骑绝尘，宛如箭矢离弦。
　　两人一路飞驰，好在战事至此已基本平定，处处都是起义军的人，几乎没有遇到拦路虎。
　　因而不过片刻的工夫，他们就从宫门口冲到了正殿。
　　“外面都是我们的人！看来主上快要胜了……”
　　辜泰粗狂的欣喜声不绝于耳，江婉却并没有心思听，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眨不眨直盯着金鳞殿。
　　大气不敢出。
　　她目光自周围略略扫过，入目尽是代表西域军的朱红战袍，旗帜高高插在宫墙顶端，于风中烈烈招展。
　　……他们…胜了吗？
　　她掌心不自觉攥紧，皎白丽颜上似期待又似担忧。
　　待到马匹立定，几乎毫不犹豫地，她松开马鞍跳下地，拔腿就往正殿跑。
　　“诶诶！王妃！您等等……”
　　笨重的铁甲加身，男人却仍旧行动自如，将马扔给迎上前来的士兵便也跟着跑上前，几个箭步拦到了女子身前。
　　“殿内战况不明，您莫要冲动……您跟在我后头。”
　　说着，抡起弯刀眯眼前行。
　　经他提醒，江婉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确实鲁莽，于是顺从地躲到他背后放缓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警惕地靠近，女子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仔细听殿内的动静，乌眸也无比专注地凝望着大门。
　　又靠近少许后，其间声景尽都为她所知晓——
　　“大人心细多疑，为了能打消您猜忌，真是费了奴好大一番功夫呐！”
　　青衣美人嗓音婉转，潋滟红唇似笑非笑地半勾，轻拍着男人脸颊道。
　　她掌下，那人脸皮红肉毕现，已然一副溃烂的模样。
　　阵阵火烧火燎的剧痛自她抚过的肌肤处扩散，国师终于反应过来，大力出手朝她胸口打去。
　　然而尚未触及，就见女子衣袂翩飞，如一片竹叶轻飘飘地跳开。
　　她跃到殿门口站定，琉璃美目正正对上江婉愕然的眼，眸底一片平静坦然。
　　“哎呀……”她咯咯地笑，毫不惊讶似地道，“你也来了？这场戏，倒是赶得巧。”
　　白衣女子清眸震惊，愣愣与她对视半晌说不出话。
　　另一边，江厌离在她身影出现的一瞬凤眸骤眯，脚下移动快得旋出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来到她身边。
　　“婉婉？”
　　他诧异唤，手臂霍然伸出，揽着她腰肢将人带进怀里。
　　感受到那人熟悉的气息，女子方才回神，愣愣仰头看向他：“阿离……”
　　没等她再说话，前方突如其来的一声怒斥便打断了她。
　　两人对视一眼，江厌离将她更搂紧些，皱眉循声看去——
　　“……原来叛徒不是唐语凝……叛徒是你？？！！”
　　秃头男人被药粉灼得痛不欲生，拼命抬袖试着抹去却无济于事，双目赤红地咆哮嘶吼。
　　他雄厚的内力不稳，荡起周遭阵阵气流波动。
　　然而饶是被他如此瞪视着，碧儿却始终眉目平静，唇角含着愉快的笑。
　　“叛徒？”
　　她轻哼一声，方才波澜不兴的眼中赫然漾出圈圈涟漪。
　　“我从来就未曾臣服于你，何来背叛之说？！”
　　第二句话先是在陈述，说到最后，却演变成了近乎凄厉的尖叫。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目瞪口呆，齐衍惊疑万分地注视着眼前一幕，剑眉忽然皱起，隐隐感到脑海飞过一缕迷思。
　　……碧儿……
　　他嘴唇翕动，默默咀嚼着名字许久，只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赫坦，你可知早在你亲手杀死我妹妹那日，我便恨不能将你立即千刀万剐！若不是公子嘱托，我定当日就要你狗命！！！”
　　女子悲怆至极的怒骂声如雷贯耳，他终于反应过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碧儿……翠儿……原来夏氏仅剩的三名族人，除了夏卿，就是这对姐妹！
　　“……你、你是……”
　　倍感震惊的不止是他，还有江婉。
　　女子难以置信地捂住嘴，颤抖着声音好半晌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但碧儿已然猜到她想问什么，尖着嗓子哈哈大笑，笑到最后却是满脸泪水地开口。
　　“不错，翠儿是我妹妹……我们是那年夏氏灭门时，除了公子以外仅有的两个幸存之人！”
　　“灭门”二字她咬得极重，一双美目倏然眯起，憎恨无比地瞪向面前立着的人。
　　投在他刺青溃烂脸上的目光，怨毒如吐着信子的蛇。
　　谁也不知道，这些年，她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仇人身边赔笑讨好的。
　　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殚精竭虑地混成他身侧宠姬……所有的隐忍与压抑，无数个血泪满面的深夜，都是为了今日！
　　为了能亲手将他杀死，送他下地狱！！！
　　“赫坦，你可知道，那年你派人屠夏府时，我才刚四岁……娘亲将我和小妹藏在衣柜，我眼睁睁看着你的人将她乱刀捅死，血流了满地……”
　　青衣美人眼圈绯红，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落泪，像是一瞬又被拉进了回忆里。
　　“那之后，我们姐妹无处可去，四处流浪靠捡拾垃圾维生。直到八岁那年被公子找到，这才被带进宫来……公子他既是我们的主子，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再提起那个人时，她心潮仍旧起伏，钝痛夹杂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上心头。
　　她始终心悦他。从始至终，从见到他第一眼就心悦他。
　　——“碧儿，夏氏如今只剩我们三人，我不拿你当下人，而视你姐妹为家人。往后在这宫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保护你们，尽家主之责。”
　　初相见时，黑衣少年稚嫩的面庞冷峻，握着她手坚定道。
　　一双鹰眸澈亮如洗，嗓音也是举世罕见的好听。
　　在他成为死士之前，原本有一副少有的好皮囊，和遗传自他母亲的好嗓音。
　　他原本是这世上引人爱慕的无数翩翩少年郎之一。
　　……可是她亲眼看着他，被夺走一切，驯服成后来的模样……
　　“十五那年，我不惜拉下脸皮设计委身于你，你可知是为何？”
　　碧儿吸了吸鼻子，将手中倒空药粉的瓶子砸在国师身上。
　　男人半边身子都已被腐蚀，此刻支撑不住地重伤跪地，咬牙切齿抬眼瞪视她。
　　恨不能用眼神就将她生吞活剥。
　　“因为我知道，你这样的人没有心！公子他信任你，跟随你，迟早有一天也必将被你所舍弃！所以为了他，我要跟在你身边看着你！”
　　她被国师收入房中的那一夜，青衣翩翩，妆容娇艳，行走过御花园小桥时，引得一众宫人都看直眼。
　　夏卿和翠儿守在国师殿外，双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眸色深深。
　　“姐姐！你为何要这样？？国师他、他都不知多少岁了，你为何——”
　　“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荣华富贵谁不爱？他是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能跟着他，我便再不必受苦受累了！”
　　她违心道，说着垂下头去，不敢看少年的眼神。
　　夏卿定定看了她许久，而后泛黑的薄唇微勾，扯出抹意味不明的笑来。
　　“主人尊贵，能服侍他，也的确是你的福分。”
　　他笑得很浅，领着哭泣不止的翠儿迈步越过她时，一声轻叹随风瞬逝。
　　“……只是我竟不知晓，你对权利金钱，深爱至此。”
　　她默默咬唇，一语不发，只在他转身离去后忽然间泪如雨下。
　　……只要是为了翠儿，为了您……
　　她乌眸抬起，凝着他背影水光盈盈，娇美如花的脸上隐隐写上坚定。
　　……只要是为了您，做什么都可以……
　　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着的，也把这当做支撑自己的信念。
　　直到那一天，她同时失去了亲妹和他。
　　……她再没有继续坚持的理由了。
　　“赫坦，你该死！”
　　思绪自回忆中抽离，美人声声尖利，哭泣与怨毒的诅咒不绝于耳。
　　“你早就该死了！今日不除你，我永生永世不得心安！！！”
　　江婉依在江厌离怀里，早已听得泪眼朦胧，此刻更是小脸吓得发白。
　　拥住她的男子亦是抿唇不语。
　　他极美的黑眸深沉，环在她臂膀的手臂紧了紧，俊美无俦的脸上少见地现出几分意外来。
　　亦或是，几不可察的惋惜。
　　“……没想到偷盗夏卿尸首，暗中帮助我们的人，竟然是她。”
　　绛紫战袍的男子迈步靠近，握住银剑的手微微颤抖，桃花眼展露惊讶。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败局已定的国师身子晃悠，跌坐在地。
　　他单手撑着地面，仰头直视着女子哈哈大笑。
　　“想不到……想不到啊！本座机关算尽，将身边所有异己都一一铲除，却唯独漏了一个你！”
　　他阴沉的双眼因脸皮溃烂，大半都已露在外头。
　　此刻看向碧儿时，显得尤为可怖。
　　对上女子无动于衷，甚至于还带着畅快的眼神，他肩膀颤抖，有一丝颓败之态。
　　“……你终归不止长得像她，连演技也与她一样好……”
　　他喃喃，所说的话落在旁人耳中，只觉云里雾里。
　　江婉心下一次震惊才落，另一股疑惑又汹涌袭来。
　　她？
　　她蹙眉，困惑无比地转头看着江厌离，用眼神向他询问。
　　那人接收到她目光，俊脸没有丝毫神情变动。
　　他温柔地抬起拎着银锤的另一手，屈指以手背抚她脸颊，而后低声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语毕不等她回答，松开人径直朝前走去。
　　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都从赫坦转移到了他身上，就见男子身姿挺拔，步履徐徐，分明是在战场之上，却走出了闲庭信步的气势。
　　“赫坦，你不知道的，又何止这一件呢？”
　　江厌离把玩着原本属于夏卿的银锤，缓缓蹲下身，以锤身抵着他下颌迫他直视自己道。
　　“看你命不久矣，我索性发个慈悲，再与你吐露个真相如何？”
　　国师被他孽瞳之力压制，身体本能地僵硬不得动弹，纵使抗拒至极，也只能听着他在耳边一字一句地张口——
　　“苏察娜其实并非自刎。她的死，全都是因为你。”
　　

　　☆、胜利

　　“赫坦, 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去东昭，去北溟……去哪里都可以！你带我走好不好？？！！”
　　女子小手颤抖着攥住男人衣襟，靠在他胸口哭得梨花带雨。
　　赫坦深黑的眼眸微微涣散, 头脑发嗡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呆呆低头望着眼前人, 他眼睛霍然瞠大，愕然无比地惊呼出声。
　　“……苏察娜？？！！”
　　被他叫出名字的，赫然就是百年前死在他眼前的西域小公主！
　　“赫坦, 你带我走……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我不想嫁给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苏察娜没察觉出他异常，不住地摇着头哀泣。
　　成串的泪珠自她眼角滚落, 那双明亮灵动, 宛若盈满整片草原最璀璨辰星的大眼黯淡，只瞳孔间人有一点希望的光辉。
　　她仰望着他, 一袭嫁衣如火, 落在男人眼中, 几乎灼伤了他。
　　“苏察娜……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终于地,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 赫坦意识到了现下状况。
　　滔天的喜悦与激动席卷了他, 以至于他并没思考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或者说即使这是梦，他也甘愿沉湎不肯醒来。
　　“苏察娜……我想你！好想你！！”
　　男人嘴唇哆嗦, 双手颤抖着将女子揉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
　　也是这一抱，他的视野霍然开阔，才看清自己如今正身处于泠人宫, 戾帝赐给和亲公主的宫殿。
　　百年以前，这里金碧辉煌，草木葱茏, 丝毫不似百年后凄清破败的冷宫。
　　……他难道，穿越时空回到当年了吗？
　　一阵狐疑夹杂着极度的欣喜充溢胸腔，他黑眸幽深，眉头也深深地皱起。
　　然而下一瞬，一双柔软温暖的小手抚着他脸颊，迫使他低头看向自己。
　　透过女子清亮的眼眸，他看见其中自己的倒影——
　　修眉深目，俊秀的脸庞洁净无暇，肌肤在日光下泛着草原男子特有的蜜色光泽。
　　那年他二十四，年华正当，也还没有修习邪术，被魔气凝结的刺青爬满面孔。
　　……他真的回来了……
　　赫坦挑眉，刀削般冷厉的薄唇剧烈颤动着，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他神态有异，苏察娜猜不透他心声，以为他是在纠结是否要带自己逃婚，比南阳女子更要明艳数百倍的丽颜悲恸。
　　“赫坦，你不愿意带我离开吗？”
　　她伸手推开他，如泣似笑地步步后退，直勾勾看着他。
　　“你不是说到了南阳安顿好，待那暴君放松警惕，就带我离开的吗？你不是说你愿意放弃长生引的药方，跟我一起逃走成婚吗？？”
　　长生引！
　　听见她口中那熟悉的字眼，男人倏然回想起极久远以前的记忆。
　　对了，长生引……这个时间，是当年她与南阳戾帝大婚以前，苦苦央求他带她逃走的时候。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凉风自半掩的窗棂吹入，在他半赤的胸前激起一片鸡皮疙瘩，绑成辫子垂在背后的黑发，也随之轻轻晃动。
　　赫坦神情恍惚，眉心点着一颗暗紫的异族花纹，皱眉间，图案都走样。
　　他记得当年他是怎么做的，他没有带她走，而且还劝说她安分留下，直到他能博取戾帝信任，得到长生引的法子。
　　——“苏察娜，我是修士，魂魄早就游离于轮回之外，如果修不到长生不老，百年后也不能再转生。所以为了和你生生世世厮守，我们必须找到长生引，一起求得永生。”
　　那时他是这样同她说的。
　　长生引也是一种邪术，法子被保存在南阳帝宫，唯有留下，他们才有希望找得到。
　　后来他们也确实留下了，她嫁给了暴君，生下了江厌离，他也在她帮助下找到了术法……
　　可他也失去了她。
　　“……苏察娜，我带你走！”
　　思绪自回忆中抽离，男人蓦然咬唇，对着她坚定道。
　　说罢，再不犹豫地牵起她手往后门快步跑去。
　　苏察娜火红的裙摆摇曳，她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燃起无比明亮的光。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留下！我会带走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分离！！”
　　赫坦跑得急，彼时他修行尚浅，武功也才学起，运不了轻功不能带她飞檐走壁，只能用双足行进。
　　但他一生从未感到如此力量充沛过。
　　仿佛这些年他始终都在等待这一天，等待着能再有一次机会，让他纠正错误，把一切引回正轨。
　　闻言，小公主娇艳如花的脸上泪水与笑容交织，哽咽地边跑边说话。
　　“我好高兴……我原以为你会为了长生引舍弃我，毕竟暴君说过，大婚当夜会开宝库带我游览……赫坦，我好高兴！！”
　　她的嗓音甜软高亢，喜极而泣声像要冲入云霄。
　　可尾音才消散，前方人的脚步却逐渐放缓，最终定在了原地。
　　苏察娜眨眼，困惑不已地看着他背影。
　　“你说，他今夜开宝库？”
　　男人沉默许久，忽然语气不明地问。
　　他没有回头，自始至终都背对着她。
　　一阵不好的预感自心尖蔓延，女子怔忪，小脸蓦然苍白失去血色。
　　“……今夜……”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异域男子眼中底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邃。
　　怎么会是今夜呢？他分明记得，当年戾帝开宝库，是在苏察娜诞下长子的第二日。
　　他许她奖赏，让她挑一样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选了一盏古灯，而那里面，实际就藏着长生引的密法。
　　……可如今不必等那么久，今夜宝库就能开启……
　　“苏察娜……我们再等几个时辰，等到大婚礼成之后再走，好不好？”
　　仅是片刻的犹豫，他改变了主意。
　　没有长生引，即使他们逃走也只能相守几十年。
　　苏察娜是凡人，死后还能再入轮回，可他是异术修士，如果不能突破修为，百年后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灰飞烟灭，再不复存在。
　　“礼成后皇帝要面见群臣，我就趁那个时间带你走……这样我们所有事都能完成，好不好？”
　　赫坦已经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下究竟是在许诺还是在诱哄。
　　女子呆呆看着他，瞳孔缩小，眼神是全然的不敢相信。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用目光洞穿他灵魂一样。
　　许久，她忽然一勾唇，扯出抹惨淡的笑来。
　　“……赫坦。”
　　她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平静道。
　　“原来再来一次，你还是不会选择我……是我太愚笨，看不穿原来从始至终你想要的，都是权力和永生，而不是我。”
　　“……苏察娜？”
　　男人眉头一皱，朝她靠近张口想解释。
　　然而这一回，指尖触及她脸颊的一瞬间，周围场景如山崩地裂，弹指间化成灰烬。
　　那张被他深深思恋了百年的容颜，也再度烟消云散。
　　呼呼——
　　阵阵风声贯耳，赫坦被灰烬迷了眼，忍不住闭眼。
　　再睁开时，他面前已不再是刚才场景，取而代之的一双异光攒动的幽深黑眸。
　　江厌离俊美无俦的脸上薄唇微勾，见他清醒过来的愕然表情，笑得连肩膀都抖动起来。
　　“哈哈……赫坦，你还真是没教我失望。重来一回，你果然还是选了同一条路。”
　　……重来……
　　灵台顿时清明，仿佛有什么重重砸在国师脑海，他忽然间就明白过来，原来刚才的都是一场环境。
　　……是他的孽瞳！
　　“……齐厌！！！”
　　男人撕心裂肺地怒吼，下意识想要伸手掐他脖子。
　　然而臂弯刚才一动，只觉一阵钻心的疼和力不从心。
　　他痴痴下望，就见手肘以下的部位已然血肉模糊，露在外头的森森白骨也还在继续溃烂消散。
　　“怎么样，赫坦？”
　　江厌离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含笑道。
　　“又害死苏察娜一次，滋味可如你初次那般美好？”
　　他鲜少会把情绪外露，此刻却愉悦与爽快毕现，半眯的黑眸定定凝着他，要让他仔仔细细地看清。
　　国师一口污血涌上喉咙，他压了又压，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哇地一声呕出来。
　　借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与血渍倒影，他看见自己脸皮几乎都已脱尽，人不人鬼不鬼，奄奄一息。
　　……一如他曾杀死的无数人，临终前一样。
　　国师呆呆地望着许久，忽然启声爆笑，笑得酣畅淋漓，撕心裂肺。
　　“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一反应着实令人诧异，但细思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机关算尽，还杀尽了身边所有人，却终究落得如此下场，岂不是令人啼笑皆非吗？这分明就是一场举世无双的蠢举。
　　“当年她发疯，除了有我魔气推动，更多是因为她生了心魔。”
　　玄衣男子垂目瞧着他，缓缓迈步，镶金长靴轻而易举就踩到他背上。
　　曾经高高在上的国师如今匍匐在他脚下，卑贱如刍狗。
　　这一幕落在围观的众人眼中，显得极有冲击力，但从江婉到齐衍，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去在意这点，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投注在他话语上，全神贯注地听。
　　“因为你再三舍弃她，欺骗她，所以她生了心魔。这才是她最终发疯自刎的根源。”
　　江厌离一边说一边蹲下身，用夏卿的银锤狠狠敲在国师脊背，在他爆发出惨绝人寰的痛呼声，不以为意地收回手。
　　“哦对了，”他笑，“这一下是代夏卿还你的。”
　　“……你何必如此羞辱我？不如给我个痛快。”
　　赫坦离死只有一步，可偏偏他的肉身损坏速度不快不慢，始终吊着他备受折磨而不能解脱。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折辱自己，而无能为力。
　　闻言，男子笑意越发扩大，故作惊奇地看着他。
　　“痛快？那怎么能？你不是想活吗？我再让你多活一会儿，难道不好？”
　　突兀地，他又话锋一转，满眼促狭：“哦对了，我才想起来，你也想快些死了去见苏察娜是吗？”
　　“呵，见？他魂魄会灰飞烟灭，连地府也去不了，见什么见！”
　　不等国师开口，碧儿已经按耐不住，冷声讥讽道。
　　众人的目光被她吸引，江婉看了看踩着男人的江厌离，又看了看她，清丽容颜神情复杂。
　　她想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无奈地复又看向江厌离。
　　两人视线相接，他甚至还在对她笑，眉目温柔。
　　“碧儿，不如我把他交给你如何？该如何处置他，你心中想必也有打算。”
　　他沉吟片刻，转眸对着青衣美人说。
　　音落的瞬间，抬步运功，鬼魅般迅速回到了江婉身侧。
　　“阿离！”
　　女子被吓了跳，下意识拉住他衣角。
　　“乖，别看。”
　　江厌离却没与她多说什么，大掌虚虚盖在她眼上，遮住她注视赫坦惨状的眼。
　　见状，齐衍心知他是怕吓到江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到现在还想着自家夫人怕不怕，也真是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做出来。
　　当下轻咳一声，也附和道。
　　“碧姑娘，国师罪孽深重，又与你有滔天血仇……事已至此只需灭他魂魄，东西我们已备好，不如就由你来下这手吧？”
　　说罢，击掌示意人呈上一张羊皮卷。
　　纸卷被徐徐展开，其上画着的，赫然就是那日江婉自宋慈画作中悟出的诛魔阵。
　　她看不见东西，闻言耳尖动了动，伸手想扒下那人手掌。
　　“婉婉，不要看。”
　　意料之外地，男子态度强硬，不仅没放手，还顺势将她扣着后脑勺往怀里按了按。
　　“别让这种东西，脏了你的眼。”
　　他嗓音平淡，凤眼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倒地濒死的男人身上，意味深长道。
　　其实齐衍只猜对了一半，他不想让她看，不止是怕吓到她。
　　他是不想让她记得这一幕。不想让这么沉重又污浊的记忆永远留在她脑海中，每每想起，就会勾起她失去夏卿和其他所有人的记忆。
　　“……好。”
　　女子愣愣地立了许久，眼前一片黑暗反而更有利于她静心思考，因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她不动声色地摸索着将手环上他腰身，无言地靠近安慰。
　　仿佛想要借此驱散他心中的压抑与痛恨。
　　江厌离一怔，旋即勾唇苦笑，眸子却是出奇地亮，爱意无限地把她揉进了怀里。
　　自己也选择了别过头，不去看那一幕。
　　光影变幻，嘈杂声起，他不需要看，就知道青衣美人接过图卷，毅然决然就将其摁倒了赫坦身上。
　　他听见他的哀嚎声，周围人的惊呼叫好声，齐衍秦放激动的喘气声，还有诛魔阵燃尽他尸首时迸发的噼啪火星声……
　　无数声音在他耳畔炸响，原本喧嚣混乱。
　　纷纷扰扰中，一只小手冰冰凉凉捂住他眼睛，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轻柔温软的嗓音——
　　“阿离，结束了。”
　　她在他颈窝道，音弱宛如嗟叹。
　　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抽离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她尾音传递而来的宁静与温情。
　　他一言不发，只默默将她更揉进了怀里。
　　宫铃作响，笨重的木杵敲打在金钟上，战士的欢呼声冲天。
　　“……胜了！我们胜了！胜了！！！”
　　天地间一片祥瑞欢喜，唯独他与她紧贴的怀抱，平和超尘，岁月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继位，之后权谋就算搞定啦！再把大家每对的结局收个尾就正文完结啦！

　　☆、登基

　　成败只在弹指一挥间, 国师的尸首转眼便化为烟雾随风飘散，这场筹备了数年的复仇从这一刻起，落下帷幕。
　　江婉愣愣盯着他消失的地方, 许久回不过神来。
　　她没想到杀他会这么简单。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实际历经了万分艰难。
　　一阵难言的复杂情绪自心底蜿蜒而上，她眼眶酸涩，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阿离……”
　　下意识地, 她想对他说话，然而转眼瞧见男子神情凝重的俊脸，又怔住了。
　　江厌离极美的凤眼深沉, 摄人心魂的黑瞳一眨不眨也定在那个方向, 沉默不语。
　　他像是在沉思，又似出了神, 整个人如一尊石像立在原地。
　　见状, 女子心念一动, 猜出他大抵也是感到恍惚还不敢相信, 于是便轻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阿离, ”她唤他, 嗓音清柔如吹拂的晚风，“他死了。我们除掉他了。”
　　那人瞳孔一缩, 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
　　“他死了……”
　　他怔怔凝着她, 略带迟疑地重复。
　　“嗯，死了。我们除掉他了，他死得干干净净, 连灰尘都没留下。”
　　她也耐心地再说一次，边出声，边更紧地握住他大手。
　　几乎是在音落的一瞬, 她就感到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轻颤，而后不断地扩大再扩大，直至最终归于平静。
　　玄衣男子僵硬着手牵着她，眸底神色风云变幻。
　　“……他死了。”
　　他喃喃，凤眼中宛如燃起星星点点的火炬，逐渐凝聚成奇异的光彩。
　　璀璨夺目，耀出无限的激动。
　　江婉没出声打扰，只是始终安静地在他身边陪伴，尽力通过二人交握的手，把支持与安慰传递给他。
　　她知道于他而言，这一刻实在是过于难得。
　　他已经期待这一天太久了，久到过了百年，久到真已至此，甚至都不敢相信。
　　……可又何尝是他呢？她和其他人，也已期盼这天太久了……
　　“……皇上！”
　　突兀地，一声男子低呼声起。
　　齐衍自愣神中清醒，仿佛想起什么似地，扔下手中剑便转身朝殿角落奔去。
　　直直冲到奄奄一息的帝王身前，单膝跪地注视着他。
　　“皇上，你怎么样？！”
　　他鬓发微乱，身上的战袍铠甲还残存着浓重的血污煞气，窜入皇帝鼻间，呛得他一阵猛咳。
　　“咳咳……四弟……”
　　他咳了许久才平复下气息，失焦的瞳孔往虚空乱瞟，好不容易看清他身影，虚弱呢喃。
　　边说着，边竭力朝他伸出手。
　　那声称谓于安静的大殿清晰可闻，惊魂未定的群臣听去，纷纷瞪大了眼，惊讶万分地看过来。
　　满朝文武皆知，皇帝素来忌惮靖王，二人母族又曾有过仇恨，一直是不对付的。
　　齐盛北登基了多久，就打压了齐衍多久。
　　两人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都难得了，他怎会唤他四弟？！
　　想着，众人越发感到诧异，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了各种探究与深意。
　　同样惊讶的还有齐衍。
　　乍一听见帝王如此称呼，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目光自他苍白泛青的面上掠过，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再想其他，当即也伸手回握住他。
　　“皇上，您再坚持下……臣立即派人去寻太医来！！”
　　说着就要张口唤人。
　　然而嘴唇才刚开启，握住他手的另一只手便收紧，死死拽着他阻止。
　　男子惊讶，桃花眼瞪圆回眸看去，入目便是皇帝衰败的笑。
　　“……别叫了。”他说，“朕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一抹奇异的神采自他枯槁的俊脸显现，纵使形将衰竭，他却是眉宇舒展，瞧来极轻松的样子。
　　更准确地说，是解脱。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晓。叫来太医也只是费时费力再多拖延一会儿罢了。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朕早就过够了……”
　　他轻笑着道，语气隐约有些自嘲。
　　闻言，齐衍剑眉紧皱，咬咬牙不赞同地张口。
　　“皇上莫要如此说！您是一国之君，切不可——”
　　“四弟，这些年，你可有怨过朕？”
　　不等他说完，那人忽然插话问，嗓音极轻，说的话却如巨石压在齐衍心口，令他瞬间激起一阵颤栗。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薄唇哆嗦说不出话。
　　帝王龙袍加身，金冠佩顶，即便此刻已近身死，通身仍有皇家贵气，天子威严。
　　他笑望着紫衣男子，等不到他回答，兀自接着说。
　　“你该怨……你母妃之死，罪在朕的母族；你多年备受欺压，也有朕一份功劳……你本就该恨我恨进骨子里，为何如今还要救我？”
　　一声轻叹紧随着他尾音逸出，齐衍俊逸的面庞紧绷，抿着唇一言不发。
　　但齐盛北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手下又是一用力，迫着他看着自己。
　　“齐衍，”他死死盯着他，压低声质问，“你为何要救朕？”
　　后者仿佛被他直白的视线烫到，竟蓦地挥开他朝后退去。
　　甚至因为过于慌张，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清他青筋迸起的额角，和不住喘气的模样。
　　见状江婉秀眉紧蹙，上前一步欲要出言解围，然而立即就被身边人拉住搂了回去。
　　江厌离低头，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努了努下巴示意她继续看。
　　女子不解，顺从地转眼瞧去，同时就听见了齐衍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恨你，怨你，又有何意义呢？你如今是皇帝，是整个南阳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救的不止是你，更是这天下！”
　　她杏眼眨动，心下震撼无比。
　　“……好…好一个救天下……”
　　得到他回答，皇帝笑意越发扩大，有气无力地笑了几声，稍稍停顿会儿，复又朝他招手示意。
　　“你过来。”
　　他的力气似乎即将用尽，这一回抬手，比之方才更要抖得厉害得多。
　　绛紫战袍的男子眼尾泛红，僵在原地迟疑了良久，才缓缓动身，重新迈步上前。
　　他在他眼前蹲下，受那人示意倾身，附耳上前。
　　“四弟，家国情怀，苍生天下……这些东西，你比朕的领悟更深。当年父皇在世，便说过你是为明君的材料。是朕的母妃不甘心，做了错事……朕代她同你道歉。”
　　男子的话语娓娓入耳，齐衍面上没有半分变化，唯独搁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泄露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皇帝也不知是否察觉到这点，他长长叹一声气，举目环顾四周，好似要观察环境。
　　文武百官与起义军的身影交织，落在他眼中却都只是一片虚影，看不真切。
　　齐盛北扯了扯嘴角，刻意提高音量，朗声道——
　　“四弟，朕自知命不久矣……你资质出众，心肠慈悲，既是齐氏正统的血脉宗子，亦是治理天下的明智人选……今百官在此，众人见证，这江山，朕就交给你了！”
　　他大声得几乎是在吼，好似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争相议论，视线随他音落齐齐汇聚于蹲在地上的那人。
　　齐衍愕然地垂眸，好似不敢相信他所言。
　　“江爱卿……”
　　皇帝不再理会他，而是转眼看向江婉。
　　“锦溪想必已同你说过了，朕有一事需求你相助……”
　　乍然被点到名，江婉冷不丁一个激灵。
　　待听清他所言，她不假思索便明白了他意思。
　　在江厌离等人深意的目光中，她冲他们点点头，拎起裙摆快步跑到皇帝身前。
　　“陛下放心，臣明白。”
　　她对他福身，而后又看了眼齐衍，郑重其事地迈步至龙椅前的台阶下，清眸熠熠生辉地注视着上方那尊象征无上权力与荣耀之座。
　　——[倘若有朝一日，见朕着龙袍，佩金冠，则龙椅之上右叩三，左踏九，可得最后致胜之法宝]
　　昔日帝书墨字刻印于脑海，她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地依着记忆行走动作。
　　……右叩三……
　　她屈指叩在龙椅柄上，脆亮响声荡于金鳞殿。
　　……左踏九……
　　她莲步轻移左走九步，脚尖踩下阶上一块异色石，只听咔哒一声，龙椅后挪，自其下地底升起一台石桌。
　　……可得最后致胜之法宝……
　　众人交首期盼中，女子柔夷翻转，小心翼翼地自石桌中央捧出一方碧玺，而后缓缓转身，将之高高举起。
　　“玉玺在上，叩拜王尊！！”
　　她高声命令，嗓音因激动而颤抖哽咽。
　　下方群臣俱是两眼一瞠，诚惶诚恐地拜倒一片，当即高声齐齐呼——
　　“王权尊贵，吾皇万岁万万岁！”
　　手拎银锤的江厌离凤眼微眯，墨眉皱了皱看向皇帝。
　　齐盛北早在听见机关启动声时便吁出口气，此刻看见此情此景，迷离的黑眸水光荏苒，嘴角扯出抹欣慰的笑。
　　“……江爱卿，做得好……”
　　他轻声赞许，只觉阵阵深沉的倦意袭来。
　　众臣纷纭的议论声在耳畔发嗡，他隐约听见有人说“诏书在，有玉玺，帝王传过口谕，禅位大礼已成”。
　　当下仿佛心头最后一块大石落地，再无任何事物牵挂。
　　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他拉着紫袍男子的手，示意他靠近过来。
　　“朕死后……不入皇陵，遗体火烧成灰，挑个好日子撒到思南阁的槐树下……”
　　他挣扎着喃喃。
　　齐衍早已双眼通红，正无比惊痛地凝视着他。
　　“皇兄，”终于地，他唤出了二人幼时的称呼，“你何必要这样……”
　　何必要机关算尽，忍辱负重这些年，靠着牺牲自己把皇位拱手让给他？
　　又何必到了此刻，不求一洗多年被骂昏君的冤名，宁可挫骨扬灰？
　　“……我不亏，她还在等我……”
　　年轻的帝王已然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仿佛想起什么似地，笑容和善淳朴。
　　他最后看着他，又停顿了许久，低低出了声。
　　“阿衍……若有来世，你我莫要生在帝王家。二哥对不起你……”
　　尾音飘散于风中，终于与国师的尸首一起，烟消云散，再不复存在。
　　齐衍握着他手掌，感受到手心一阵垂落下的重量，霍然咬唇，喉间发出连串悲恸的呜咽。
　　——“阿衍，你好好待在东宫里。你我是兄弟，有二哥在一日，就谁也伤不了你！即便我母妃也一样！”
　　多年以前，他初被软禁于东宫时，少年青涩的嗓音犹然在耳。
　　齐衍泪如雨下，牢牢攥住青年逐渐冷却的手，咬牙低吼。
　　“……二哥……二哥！！！”
　　他仰天怒吼，一把将他尸首按进怀里，绝望恸哭。
　　这一幕落在其余人眼中，使得众人皆红了眼眶。
　　秦放叹息连连，走上前将手搭在他肩上，再看向皇帝遗骨时，眼中已没了因被抄家流放而生的刻骨恨意。
　　“王爷，节哀。”
　　他冷峻的面容严肃，说罢拍拍他肩膀，话锋一转道：“如今陛下已驾崩，南阳不可一日无君……依他方才意思，继位者，该当是你。”
　　“我不继！！这把龙椅毁了多少人一生，又夺走了多少人性命？！谁愿取便取走它吧，本王不要！！！”
　　被劝的人怒声嘶吼，放下兄长尸首，双目猩红道。
　　两行血泪自他眼角源源不断流下，落在秦放眼中，震得他手下一顿，魁梧的身躯都抖了抖。
　　闻言，才因帝王驾崩而哀哭不止的百官更是悲痛，立刻七嘴八舌地劝开——
　　“靖王爷，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王爷三思，陛下已传位于您，您断不可辜负他一片苦心啊！”
　　“南阳江山岂能交由外人？！您若不要，可就落入西域人手了啊……”
　　……
　　众说纷纭中，齐衍鬓发散乱，俊脸铁青。
　　他恍惚地站起身，摇摇晃晃走至江婉身前。
　　对上女子复杂的乌眸，他咬牙接过玉玺，却并非要珍惜保管，反倒高高举起就要大力往地上砸。
　　“王爷！！！”
　　江婉失声尖叫，在扑上前阻止之前，只见一只修长的手从旁探出，轻而易举止住了他动作。
　　玄衣男子俊脸凝暗，狭长的凤眼不虞地眯起。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缓缓启唇，嗓音如山雨欲来前的风，冷淡萧索——
　　“砸了它，齐盛北十七年的心血便也就化为乌有。你当真要砸？”
　　齐衍动作一顿，呆呆僵在了原地。
　　见状，江婉赶忙踮脚从他手中夺下玉玺抱住，蹙着眉焦急劝说。
　　“王爷，您莫要冲动！如今陛下已去，南阳终归是要有人来治理的。您身为靖王又是先帝钦定的继位之人，定是明白这道理的！”
　　“……”
　　紫袍男子唇瓣翕动，侧眸望着他们欲言又止。
　　血泪还挂在他俊白的脸上，映衬得极为刺目凄楚。
　　齐衍一言不发，愣愣环顾四周，目光从殿角的起义军挪到宫人，又看遍了跪倒哭成一片的文武百官。
　　最后，重新定在了玉玺上。
　　“王爷！”江婉丽颜郑重，捧着玉玺的指骨都按得泛白，“您是靖王！！！”
　　他是靖王，所以他肩上，也有保卫国家，守护子民的责任。
　　男子默默不语，桃花眼中风云变幻。
　　江厌离垂眸观察他许久，见他久久不做反应，心中隐约猜出七八。
　　于是他大手探出，自江婉手中取过玉玺，将之放到了齐衍掌心。
　　这一回，后者再没做出要摔它的动作，而是掌心施力将其托住。
　　仿佛捧着的，是什么无形的珍宝。
　　“……西域离王，见过陛下。”
　　众目睽睽之下，玄衣男子薄唇轻启，话音朗朗，一边说一边单膝跪地，率先拜了下去。
　　他一生倨傲，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此刻尊拜于他身前时，动作却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见状，江婉和秦放心头一凛，立刻会过意来，也紧跟着跪拜叩首。
　　“臣拜见皇上！”
　　他们这一跪，好似开启了什么机关，满朝官员士兵到宫人，所有人如潮水般层层推移，尽都拜倒在地。
　　面圣之声，直冲云霄。
　　“吾皇万岁万万岁！！！”
　　金鳞殿上，天子之威终于重立，俊秀男子一身战袍，捧着玉玺愣愣看着，不知作何反应。
　　忽然殿外一阵马蹄声起，他循声而望，就见紫衣女子跳下马背，径直飞奔到门口停住。
　　隔着人潮，她奇大的乌眸透亮，怔怔地凝望向他。
　　一眼万年，动容深刻。
　　齐衍与她对视着，薄唇颤抖又默了好半晌。
　　末了，他好似打定什么主意，手臂抬高将玉玺举过头顶。
　　苍穹之上乌云退散，一缕金光穿透云层直直照下，恰巧将他笼在其中。
　　玉玺流光溢彩，捧他之人也长身玉立，宛如天命之子。
　　“……众卿，平身！”
　　男子低声启唇，嗓音朗朗，语气沉沉。
　　一片应答声如潮水般浪起，叫醒了帝宫，传遍了京城，带着翻天覆地的呼啸之势震荡至四方——
　　“谢主隆恩！！！”
　　与此同时的城郊别院，白衣男子正仰头望天，瞥见其间金光璀璨，彩霞辉映，他未被面具覆盖的薄唇勾起，扯出抹温和的笑来。
　　“……阿慈，如你所料，万事顺利。”
　　他自言自语，而后拂袖进屋，衣摆在半空划出个潇洒弧度。
　　.
　　《南阳历·史记》：庸帝十七年，西域军联手靖王除奸人，夺帝宫。庸帝牺牲性命杀国师，传位于靖王齐衍，改国号为仁。同年南阳西域议和，签订盟约，永世交好。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登基啦！第二卷里皇帝写给婉婉信里的三件事，到这里就彻底被完成了，权谋至此也基本终结啦~
接下来就是给大家每个人的结局收个尾，很快正文就会完结啦
PS：这本书其实是我快穿那本里面一个子世界衍生的故事，当年写那个故事的时候我把皇帝写成了反派，但最后又觉得他很可怜。本来想这本还是给他个稍微好点的结局，没想到又写死了【捂脸】

　　☆、捉到

　　半个月后——
　　“离王妃, 陛下有旨，邀您午膳过后御书房一见。”
　　乍暖还寒，南阳的隆冬走得悄无声息, 不过十几日, 宫人们便已褪下冬袍，改换了五颜六色的春衫。
　　一队粉裙宫女行至宫殿后院，冲着前方人福身道。
　　江婉正倚在亭子边缘给鲤鱼喂食, 闻言愣了愣，诧异地转头望去。
　　“靖……陛下邀我？”
　　她今日穿了袭轻薄飘逸的烟蓝纱裙，额间佩着一枚同色坠饰, 随着她摆头的动作正轻轻摇曳。
　　领头的宫女被那虚影迷了眼, 痴痴看了她好几眼才回过神来，忙垂首恭敬回。
　　“回王妃, 陛下说有要事需告知您。离王殿下也在书房, 王妃不必担心”
　　说话时, 提及那人名讳, 宫女眸光闪了闪, 显露一丝了然。
　　自打西域新君进了宫, 宫里女子尽都陷入痴迷，个个赞他是天人之姿, 又听闻他已娶妻且夫妇恩爱, 纷纷好奇这样的人物何人才能入得他眼？
　　她原也是其中一员，甚至出于女子间的妒意，还曾阴暗地想过传闻也许有假。
　　但直至今日亲眼见到王妃, 她才明白，那些话并非空穴来风。也只有这样同似仙人般的女子，大抵才能配得上他吧……
　　无声地感叹, 宫女清了清嗓子再度与江婉说了些细节，随后便领着人率先退下了。
　　目送她们远去，女子拧眉沉思片刻，一股脑将掌心余下的鱼食扔进水中。
　　红白锦鲤争相围拢，分明的色彩映入眼帘，她脸上却没什么愉快神色，只有一片凝重。
　　……陛下他，有什么事要与她说呢？
　　心中有了疑惑，这鱼自然也是没心思再喂了，她索性就整了整罗裙，独自一人往御书房走去。
　　其实这是自那日胜仗后，齐衍第一次宣她觐见。也是她隔了这许久，第一回有机会与江厌离再会。
　　那日战后百废待兴，他们有太多的要事处理，江厌离将她托付给流景圆圆便随齐衍一道离去，整整半月都再没露面。
　　对此她倒是无所谓，毕竟改朝换代，可不是能分心的小事。
　　只是昨夜她才听圆圆说过，他们这几日正忙着清缴国师余党分身乏术，怎么今日竟会邀她去议事……
　　算了，至少能见到阿离了。
　　思及此，满心忧疑一扫而空，女子清丽的小脸扬起一抹笑，更加快了脚步。
　　远远瞧去，裙摆随春风微摆，飞舞如展翅的鸟。
　　她一颗心全部扑在即将与心上人重逢的喜悦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此刻一双眼睛正隐藏在草丛中，怨毒地注视着她。
　　“……江婉……”
　　那人咬牙，低喃她名讳时，恨得咬牙切齿。
　　……
　　江婉走到御书房门外时，大门没关，凭借着极佳的视力，她一眼就瞧见了里头坐在椅上的人。
　　江厌离今日好似与她心有灵犀，竟罕见地也穿了件青蓝长衫，黑发由青玉冠束起，显得极为温润清俊。
　　余光瞥见她身影，他缓缓侧眸，冷淡俊脸一瞬间冰融雪化，扯出抹尤其温柔的笑来。
　　“婉婉。”
　　他低声唤，边说着边兀自起身，大步朝她靠近。
　　见状，一旁守卫心中都有了数，因而在女子飞奔进门时，个个识相地揣着手缩站着，并不阻挡。
　　但眼睛都悄悄斜过来，不动声色地盯着两人看。
　　“阿离！”
　　江婉并未觉察到这点，她全部的注意都被那人所吸引，急不可耐似地扑到他怀里。
　　男子长臂舒展，将她稳稳抱住后，顺势搂着人在半空转了个圈。
　　“阿离，我好想你……这几日你是不是很累？脸都瘦了……”
　　女子纤柔的手捧着他双颊，乌眸盈着心疼的水光。
　　闻言，江厌离失笑，由着她在自己脸上胡乱按。
　　“不累。只是久不见你，甚感心空。”
　　“还要处理几日的事呢？不如同皇上说说，先让你休息几日吧……”
　　“咳咳！”
　　突兀地，一阵咳嗽声响起，坐在桌案后方被忽略已久的人刻意出声，桃花眼有意无意地瞟着二人。
　　齐衍和齐盛北都有个毛病，对衣着甚为执着，一个喜黑白一个爱穿紫，因而即便已为帝王也不穿龙袍。
　　因此江婉循声看向他时，稍稍怔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见他应行大礼，于是赶忙从男子怀中下来欲要下跪。
　　“臣女拜见陛——”
　　“嘶！婉儿这是作甚？？快起来，免礼免礼！”
　　不等她说完，绛紫袍的男子俊脸一白，飞快地冲到她身边将人扶住。
　　边说边悄悄瞟了眼江厌离。
　　后者俊美无俦的脸上缓缓拉出个古怪的笑容，眯起睨着他的眼底深沉。
　　齐衍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连着扶江婉的动作都更急了几分。
　　“旁人待朕不同就罢了，你我过命的交情，怎能如此拘礼？往后见面你都不必行礼了……”
　　女子膝盖刚弯就被他拉直身体，黑白分明的眼中先是狐疑，随后听他所言又转变成无奈。
　　“陛下，您如今已贵为天子。于情于理，见了面我都该拜您的。”
　　她望着他眨眨眼，一本正经道。
　　闻言，齐衍剑眉挑了挑，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半月前趁着登基掌权，他存着报复江厌离的心思，命他带人清缴国师余孽，想着罚他与江婉分开些时日出气。
　　那时江厌离倒是什么也没说，直到今日早些时候，两人在御书房里等候时，轻飘飘说了句话。
　　——“战役已胜，我西域大业也需有人接掌。本君原本选定了辜泰，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黎歌更合适，不如就先派她回去待上个半年整顿整顿也好。”
　　……这种睚眦必报的人，不过只是教他和江婉分开几日，他就要断自己姻缘？！
　　那再让江婉跪他一回，他岂不是要断他的腿！
　　“婉儿说的什么话……要论礼数，江兄是朕叔祖，朕还该唤你叔祖母呐……”
　　一张俊脸憋成猪肝色，绛紫袍的男子脸色难看地瞄了眼江厌离，从牙缝里迸出句话来。
　　江婉秀眉一挑，也颇为古怪地凝着他。
　　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江厌离出言解了围。
　　“好了婉婉，他不让你跪，你便不跪吧。”
　　他嗓音愉悦，边说着边牵住女子手，将人拉到了身边。
　　“皇家规矩不可破，但宗族伦理礼法更高。小辈尊敬你，你受着也无可厚非。”
　　说到“小辈”二字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意有所指地强调。
　　齐衍暗自咬牙，硬生生将憋屈压在心底，面上却是赔着笑。
　　“是啊婉儿，你我如今都是一家人，何必在意这些？方才路上该是渴着了吧？来人，上茶！”
　　蓝裳女子懵里懵懂被引到座上，怔怔瞧了眉眼忿忿的帝王与身侧怡然自得的人半晌，眸子闪了闪出声问。
　　“皇上，您说今日邀我来是有要事相告，敢问是何要事？”
　　她看出来齐衍是受了江厌离威胁，不过他二人一贯不对付，索性也就不在意。
　　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因此仍然变了称呼。
　　听闻她所言，齐衍小心翼翼瞄了眼江厌离，见对方正专注地垂眸握着女子小手把玩，暗自吁了口气，转而正色向她道。
　　“不错，今日要你来，确实是有要事相告。”
　　斟酌下语言，他轻慢的桃花眼忽然深沉，郑重地凝着她。
　　“婉儿……我们抓到唐语凝了。”
　　……唐语凝……
　　乍一听见这名字，江婉脊背一僵，连瞳孔都微微扩大。
　　……对了，难怪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原来是她……
　　“……”
　　女子粉唇紧抿，柔美动人的脸上笑意渐散，转而凝起了数分严肃。
　　许久，她终于开口，极小声地说话。
　　“……她现在何处？”
　　嗓音平静，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这种反应倒是出乎齐衍之料，连江厌离都不禁抬眼瞧着她，眼色深沉。
　　于她而言，唐语凝是个什么存在，他们都知道。
　　她既是她昔日的妹妹，也是害死她众多深爱之人的罪魁祸首……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只是没想到她如今听见她消息，会如这般平静。
　　“她被囚在尚功局里。昨日锦溪带匠人修复后宫建筑，恰巧撞见她躲在茅房伺机逃跑，就把她捉起来了。”
　　这一回，江厌离出声回答，说话时轻柔又有力地握着她手腕摩挲。
　　“原本我们想直接处死她，但想了想又觉得你大概还想见她一面，于是暂且留了她一命。”
　　“那便带我去见她一面吧。”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女子淡声道。
　　语毕似乎察觉到屋内另两人的关切，她抬起头，朝二人温和地笑了笑。
　　“她毕竟曾是我妹妹，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是该再见她一面的。”
　　“……”
　　齐衍与江厌离俱是沉默，对视一眼望向她不说话。
　　“那朕派人准备下，稍后我们与你一道过去。”
　　“不必了，我想单独与她聊聊。”
　　女子却是摇头，拍了拍江厌离手背道。
　　“阿离，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有些事我只想私下和她说清楚。有你们在，我反倒不自在，而她也不一定愿意说了。”
　　“……好。”
　　静默半晌，那人轻声道。
　　说罢，凤眼幽幽扫向立在旁边的男子。
　　齐衍领悟到他意思，稍作沉吟便也表示了赞同。
　　“既是如此，那也好。但此女子心肠歹毒，朕唯恐她出其不意伤了你。稍后我们还是随你一道去，不过只等在尚功局外，由你单独进去，可好？”
　　见他已让了步，江婉也不再多推辞，点点头垂下眼去。
　　趁她低头整理裙摆，两名男子目光相接，四目俱是一暗。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佯作无事发生，跟随她一道起身踏出了御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年八月在专栏发布了一篇预收（《我养的纸片人都黑化了》），结果今天被基友告知某位作收几千的作者这个月初新开了一本书，文案梗概和我的极其相似
去看了一下，确实特别像，像得几乎一模一样……第一反应是被别人盗了梗，但是这种没有证据不好判，我也不想白白污蔑了人家
和基友聊到这件事，她说即使真的被盗梗也算了吧，人家是大佬惹不起，万一被倒打一耙说你小透明蹭热度就完了……所以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其实我脾气真的很温和，也不爱跟人吵架，但是遇到这种时候忍气吞声真的很憋屈难过。
可能还是自己实力不够吧，只希望有朝一日我能飞升，强大到说的话能被人相信和认可的地步

　　☆、结束

　　尚功局的宫门被推开, 江婉才刚跨过门槛，一方墨砚便朝她砸过来，擦着她脚边击在地上。
　　碎片飞溅, 未干的墨汁甩到她裙摆上, 在烟蓝纱裙上晕染开。
　　看守的侍卫见状大惊失色，当即冲上前将画台后方的女子制住，捉着她双臂将人按在桌面。
　　“大胆！竟敢冲撞离王妃！！”
　　领头的一名侍卫长面如土色, 厉声呵斥时眼睛战战兢兢瞄向江婉，似是唯恐她责罚。
　　然而女子仅是摇摇头，和声细语地出声制止。
　　“我没事……你们放开她吧。”
　　她话里说的“她”指的正是被扣押住的人。
　　唐语凝身着麻布囚衣, 其上斑驳的血渍清晰可见。她一头散发蓬乱, 因多日刑法而凹陷惨白的面上目眦欲裂。
　　尽管已被扭着手压在画台上，她却丝毫不知悔改, 上挑的媚眼戾光闪烁, 恶狠狠地瞪视着江婉。
　　“是啊, 放开我！你们以为捉着我我就无计可施了吗？！只要我不死, 就绝不会放过她！！”
　　“你！”
　　她尖利的叫嚣声刺耳, 江婉终于忍无可忍, 秀眉轻轻蹙起望向侍卫长。
　　“无妨，她一心求死, 不过在用激将法罢了。你们将她捆起来就好, 我有些话想单独与她说。”
　　“王妃！可……这……”
　　“不用怕，稍后你们退出去，若是皇上问起, 便说是我执意要求的便好。”
　　话已至此，一众侍卫心知再拗不过她，于是只好取来麻绳将不断挣扎扭动的女子捆到椅子上。
　　五花大绑, 连着栓了数个死结，以确保她绝无可能逃脱。
　　做完这一切，在蓝裳女子的点头示意中，几人举剑抱拳退出屋子，虽带上了房门却并没走远，守在门边以防万一。
　　江婉明白这也是他们最大的让步，因而也没多说什么，只回眸朝前方望去，乌黑瞳眸一片平静。
　　“你知道我今日要来见你？”
　　她嗓音一如既往的温软，然而语气却是罕见地冷淡。
　　闻言，在旁咒骂嘶喊了半晌的女子方才止声，复又怒目看向她。
　　“不然呢？我如今沦为阶下囚不正合你意？江婉，事到如今你何必还惺惺作态假慈悲？我知道你恨不得我死无全尸，既是如此，不如给我个痛快……”
　　连串的质问声入耳，江婉眉心蹙得更紧，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她尽力忽略对方的声音，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
　　一边从腰间的荷包内摸出块东西来。
　　“我今日来，是有样东西要物归原主。”
　　说着，她将掌心物件搁在了唐语凝面前的画台上。
　　“这是前些日子下人整修府邸时，翻出的唐姨遗物……你是她女儿，这东西该还给你。”
　　麻衣女子的叫嚣声戛然而止，目光倏然下移，垂落在眼前桌案上定住。
　　眉眼间有难掩的震惊愕然。
　　澄黄铁牌的影子映入眼帘，使她不由轻轻眯眼，试图将上头的字认清楚。
　　视线清明的一瞬，偌大的“刑部”二字入目。
　　“……你什么意思？”
　　沉默良久，女子面上神色风云变幻，末了一咬牙瞥向江婉。
　　看出她此刻已重归冷静，蓝裳女子心道能继续与她沟通，于是清了清嗓子将事先想好的话娓娓说来——
　　“这是上任刑部侍郎生前令牌……唐姨一直收着，因为他便是你的生父。”
　　此言一出，只见被捆在椅背的人双目一瞠，下意识便要朝前扑。
　　“不可能！”
　　她被麻绳重新拽回去，挣脱不开又站不起来，急得满脸绯红地反驳。
　　“你说的什么胡话？！我娘是京城花魁，恩客无数且尽是露水情缘。我压根就不知道我生父是谁……”
　　“我骗你做什么？”
　　闻言江婉面露古怪，讶异似地睨着她：“如你所说，事到如今你是犯下了滔天大罪的阶下囚。想折磨你的法子多的是，我何必用这来骗你？”
　　“……”
　　唐语凝不说话了，五官霍地狰狞扭曲，难以置信似地大口喘着气。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不住地摇头喃喃，好似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而抗拒接受。
　　自始至终江婉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知道她为何会是如此反应。
　　假如曾经的刑部侍郎果真是她生父，那她帮着国师颠覆南阳，便是陷自己祖宗于不义。
　　……可这的确是真的。
　　“我本不想再见你，你自己也知道，如今哪怕只是听到你半点消息，都会惹我心痛害我悲愤。只是唐姨毕竟是我继母，当日又因就我而死……看在她的份上，今日我才会亲自来，把该说的同你说清楚。”
　　再提起唐氏时，江婉仍旧难以自抑地满心钝痛。
　　无论唐语凝做了什么，但那妇人却始终是好的。
　　为了女儿她甘愿忍辱负重，为了报答江郡守之恩，多年以来她又始终待她如亲生，甚至最后不惜为救她而死……
　　所以即便是为了唐氏，她也该把真相告诉唐语凝。
　　“你爹生前曾是刑部侍郎，一生清廉，刚正不阿。后来因为与同僚弹劾国师，被他妄加了个罪名赐死……”
　　从而为国捐躯，落得个家门被抄，妻女沦落烟花之地的下场。
　　其实论起来，唐语凝也是官家女出身，且父为忠良，更能称得上是烈士后人。
　　可世事偏偏如此可笑，最终她却选择了与杀父仇人的国师联手，意图毁掉这由她生父宁死也要救回的南阳天下。
　　“你爹一生忠义，不惜冤死也要保全大义；你娘爱你至深，受尽屈辱也要保你平安……唐语凝，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何这些年来爹娘都不肯送你进宫来？因为这里是座食人窟，他们是为了保护你。”
　　江婉的声音随着叹息一并遁入风中，随后又轻飘飘吹拂进女子耳中。
　　一阵极寒的战栗自脊背蔓延开，唐语凝的心口如同压了块巨石，坠得她说不出话。
　　浑身也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突兀地，她开始笑。
　　先是低低地笑，随后又逐渐拔高音量，变成了放声大笑。
　　她笑得酣畅淋漓，笑得震耳欲聋，笑得眼泪与汗水颗颗自眼角额前滚落。直到最后，蓦然又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和你一样……原来我和你一样！我也是官家女出身，也能与人平起平坐，而不是永远受人耻笑的娼/妓之女！”
　　她咬牙低喊，声音抖得不像话。
　　从始至终，她都没想到原来真相竟会是这样。
　　这些年她拼尽全力地追逐，不择手段地争抢，甚至不惜为了权力地位杀人下毒，把自己扭曲得面目全非……
　　只是为了赢过江婉吗？是，但也不是。
　　江婉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代表着青郡和京城所有出身显赫，却对她不屑一顾讥讽轻视的王公贵族。
　　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正眼相看，平起平坐。
　　……可是没想到，原来这些她梦寐以求至疯魔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属于她……
　　“哈哈，哈哈！”
　　麻衣女子又哭又笑，本就蓬乱的黑发被涕泪粘在脸上，形容更加狼狈。
　　她嘴唇颤抖，媚眼怔怔瞟了瞟令牌，又看向江婉。
　　眼神显得有一丝呆滞。
　　“想不到啊……江婉，我真想不到……”
　　她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沁出血珠：“我和你争了一辈子……争出身，争权势，争男人争地位……没想到从始至终，我争的都是我本就有的东西！你说，这是不是个笑话？！哈哈哈……”
　　蓝裙女子闻言沉默，黑白分明的乌眸盯着她不语。
　　她也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好。
　　心口情绪五味杂陈，思忖片刻，江婉还是不知晓现下该作何反应，索性就忽略了她说的话，只兀自拿起令牌小心翼翼塞进她掌心。
　　“你罪孽深重，斩首处死都太过轻松。且姨娘临终以前曾求我放你一命……陛下决定将你流放西洲，贬入贱籍一世为奴。”
　　“……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唐语凝双臂被捆束着动弹不得，此刻手掌都因血流不畅而肿紫。
　　然而一经触及令牌，她又死死将之握住。
　　力大无比，捏得指骨泛白。
　　“江婉，我问你个问题。”
　　见女子抬步欲要离去，她思索一瞬，忽然出了声。
　　语气十分平静，比过往任何一次与她说话时都更要平静。
　　江婉愣了愣，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了驻足聆听——
　　“当年我随娘亲一道入江府，初相见时，你站在主位看我……我不会看错，那时你眼里一抹嘲讽，我记了很久。我只想问你，你我初相见时，你究竟在想什么？可是当真如我猜测的，瞧不起我？”
　　猝然听闻女子如此问题，江婉杏眼瞠了瞠，丽颜诧异。
　　但仅是片刻地，她便平复好心情，背对着那人缓缓启声，嗓音柔婉清灵如春风——
　　“我当时只是在想，从今往后江府这高门大院，又要多锁一个人了。想着就觉得可怜你。”
　　是了，可怜。
　　十年以前，她第一回瞧见跪在前厅的娇美女孩，就为她要被拉进这冷清寂寞的院落一生而感到讽刺，怜悯。
　　……自始至终，都只是惋惜……
　　耳畔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抽气声，江婉却并未回头，径直迈步向外走去。
　　该说的，该做的，她都已经完成了。
　　那么从今往后，她与她之间，便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从此以后，她与她姐妹二人，彻底情断，也再无纠葛。
　　大门缓缓合上，将所有的恩怨与过往尽数隔绝在身后，江婉步下门口的台阶沐浴在阳光中，只觉一身清爽，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而正前方，一人正专注地注视着她。
　　男子一身青蓝鹤袍，长身玉立，狭长凤目柔情似水。
　　日光射下，他俊美无俦的面容被照得闪亮，越发眩目教人不敢直视。
　　江婉看着他，瞥见他嘴角轻笑，也不由弯唇扯出抹笑意来。
　　“阿离！”
　　她唤他，随后兴高采烈地提起裙摆便要跑上前。
　　江厌离也远远便伸出了手，只等着她落进自己怀抱。
　　然而变故就在一瞬间。
　　忽而一道尖利的呵斥声，划破满园宁静，如惊雷在女子耳畔炸响——
　　“江婉！你去死！！！”
　　女子一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颈后一痛，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瞥了一眼，隐隐约约望见一张狼狈不堪的熟悉容颜。
　　……珍妃！
　　

　　☆、慈心

　　滴答——
　　水滴落在江婉眉心, 冰得她忍不住瑟缩下。
　　这一动，她方才发现自己正飘在半空中，四周迷雾蔼蔼, 寂静冷清。
　　……这是……梦吗？
　　她惊讶地眨眼, 只觉整个人仿佛被股无形的屏障笼罩着，对周围一切看不真切。
　　忽然，眼前白烟退散, 前方显露而出的尽头处，凭空现出一面水镜。
　　镜面波光粼粼，荡开圈圈涟漪后, 缓缓现出些画面来。
　　女子一愣, 在看清其中人影的瞬间惊呼出声。
　　“……娘亲？”
　　水镜之内跃动的，正是宋慈熟悉的面容。
　　乍见亡母再现于眼前, 江婉双眼大瞠, 愕然过后不自觉抬手, 下意识想触碰镜面。
　　然而中间不可见的屏障将她阻隔着, 逼得她只能站在原地怔怔注视。
　　注视着那其中, 如走马灯般掠过的画面——
　　高耸入云的仙山, 庄严恢弘的帝宫，以及南阳青郡的烟雨朦胧日光幽幽……
　　不过短短眨眼间, 她便见证了自己的母亲从少女到妇人, 短暂又起伏的一生。
　　那些从来只被他人只言片语带过的宋慈经历，也终于如画卷缓缓铺陈，在她眼前展开。
　　她看见她童年时御风唤兽, 迎着朝阳飞上苍空；
　　她看见她少女时情窦初开，与误入仙境的青年相偎相依；
　　她看见她被锁在深宫一角蜷缩倒地，捂着腹部泪流满面, 望着倾洒一地的药汁心如死灰……
　　所有的画面如潮水般掠过，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了解了那些未曾知晓的过往。
　　以及那个被掩埋在时光最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慈，你真打算这么做？生死天注定，逆天改命擅自复活亡人，你会遭天谴的。”
　　白衣男子下颌紧绷，半面虽被面具覆盖看不清神情，却仍能从声音中听出他不赞同。
　　“婉婉是我女儿，只要能救她，什么方法我都愿意试。”
　　蓝裳美人开口，说话时仍趴在摇篮边，头也没抬一下。
　　阳光自窗缝直射到她身上，却没能暖她手脚半分。
　　泪渍已然干涸，她双目黯淡失神，唯独在视线扫过摇篮中的襁褓时，瞳孔会惊痛地微缩。
　　襁褓之中，粉雕玉琢的女婴双目紧闭，显然已没了呼吸。
　　“她才刚满月，还那么小……她还没看过这人间，没尝过一次味道，更没叫过我一声娘亲……”
　　女子捉起女婴的小手，感受到掌心逐渐消散的温热，止不住地颤抖哽咽。
　　闻言，神医脊背挺直，亦是沉重地叹气。
　　“可她即便复生，曾经死过一回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往生丹和无忧草是魔物，便是能救活她，也驱不散她满身死气，假以时日她终会再病死……那时你又打算怎么办？”
　　“不会的，我算得到婉婉命数，自会拼尽一切替她早寻解法。”
　　宋慈摇头，俯身亲吻女儿额头，随后回眸看向身后人。
　　“唐大哥，我想求你帮我个忙，可以吗？”
　　“……什么忙？”
　　“婉婉命中有数次大劫，我撑不到陪她渡完的那一天。我想求你代我照顾她，帮她完成该完成的事……”
　　……
　　宋慈的声音逐渐远去，眼前镜面也重归于平静。
　　江婉杏眼大瞠，眼泪如断线的珠子颗颗滚落，滴答滴答砸在虚空，冲破一片迷雾。
　　……原来如此……
　　她抬手捂住眼睛想把泪水拭干，然而不管怎么擦都是徒劳无功。
　　……原来所有这一切，都是宋慈提前替她铺好的路……
　　是她的娘亲，为保她平安费尽心血的设计。
　　“……娘……”
　　女子唇瓣翕动，哽咽了好半晌，终于痛哭出声。
　　啜泣声在虚空回荡，清晰可闻。
　　“婉婉。”
　　突兀地，一道女声划破寂静，无比清晰地传入江婉耳中。
　　她一震，惊愕万分地抬起头来。
　　只见前方水镜中，不知何时映出了蓝裳美人的身影，此刻她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眉眼温柔，目光慈爱。
　　“……你长大了。”
　　她轻声道，音落的一瞬，清亮双眸闪耀出无比动人的光辉。
　　“……娘亲？”
　　江婉愣愣张口，试了好几次才能把话说全。
　　语毕时泪水倏然夺眶而出。
　　“娘亲……娘亲！！”
　　她激动地喊，下意识就要朝前扑去，然而因为浮在半空无处落脚，扑腾了半晌也没挪动地方半分。
　　“娘亲，真的是你……我好想你……女儿好想你！”
　　分明已与母亲近在咫尺却不得靠近，江婉急得嚎啕大哭，连连抽泣着向前伸手，松松绾起的髻都散了开。
　　镜中美人秀眉舒展，见状神情平和，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江婉一愣，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娘亲？”
　　她试探着唤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宋慈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端庄地坐着，乌眸明亮，唇角噙着抹温文尔雅的笑，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江婉面上。
　　……简直，就像一尊雕像。
　　“婉婉，你长大了。”
　　她又重复一遍，嗓音语气，都与先前别无二致。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江婉的手缓缓放下，黑白分明的杏眼凝着她，若有所思。
　　四周浓雾聚散，再拂开时，一道白色身影又显现出来，站定在她身边。
　　“这面叫通天镜，能看得清前尘往事，也能封存逝者生前最想留存的记忆。”
　　来人墨发白衣，修长的手按了按脸上的面具，徐徐出声道。
　　闻言，江婉转头看去，面上却并无多少惊讶。
　　看过了方才画面，她已经大概猜到神医身份并非凡人，因此能在这里见到他，她并不感到太过惊奇。
　　甚至她猜想，这地方兴许就是他带自己来的也说不定。
　　“阿慈当年改你命数，是忤逆天意。逆天之人死后不入轮回，而是彻彻底底的灰飞烟灭。你如今看到的应当是她死前凝结的念想。”
　　见女子不说话，神医也不在意，沉吟片刻，兀自将前尘往事娓娓道来——
　　其实江婉刚满月就病死了，之后的命，是宋慈私盗往生丹与无忧草，替她逆天续来的。
　　当年北溟皇后那碗堕胎药毒性太烈，饶是宋慈身为寒山圣女，耗尽了灵力甚至不惜转移自己寿命，也只堪堪保住腹中胎儿，而没能清除余毒。
　　因此她诞下江婉不过一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离世。
　　而这是为人母者，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你是死而复生，逆天之举必当遭罚。你母亲牺牲自己性命代你受过天谴，但亡者的寒气却不能被驱散。时间久了，寒气便凝结成了寒毒，时时刻刻威胁你性命。”
　　神医伸手指了指江婉挂在颈间的紫玉：“这玉石实际是阿慈用灵力幻化的神器，一来可暂时压制你寒毒，二来可在你命中注定的劫难时发挥作用。”
　　江婉早已听得痴了，此刻眼前突兀划过他手掌虚影，这才反应过来。
　　僵硬地伸手握住紫玉，她只觉心头震撼无比。
　　她从未想过这竟会是母亲留给她的神器。
　　……简直就像是，她借此守护在她身边一样。
　　“婉婉，如今你明白，为何为师当年要命你去长白山了吗？”
　　轻柔一句询问入耳，女子丽颜憾然，所有的猜测困惑都在这一刻串联成线，变得无比通透。
　　因为那是她命中注定要去的地方。
　　她命中注定要去那里，遇见江厌离，与他相恋而后经历这一切风风雨雨。
　　他们早就知道……
　　“如今你劫数已历完，唯一只剩下彻底根治寒毒就好……阿慈这一生，运筹帷幄，终于还是护得了你周全。若是她还能在世，也当无憾了。”
　　听闻师傅的叹息，女子压抑的悲恸终于决堤，紧紧握住紫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傅。”
　　无声地哭了许久，她强自平复下呼吸，鼻音浓重地张口。
　　“娘亲她……她为何要这么做？？我便是死了也能再投胎不是吗？她何必宁可灰飞烟灭也要救我？”
　　“因为你是她女儿，是她和龙烨的女儿。”
　　白衣男子温沉的黑眸穿透面具，专注地凝视着眼前女子，低声道。
　　说罢，轻轻抬起手，像安抚孩子般摸了摸她脑袋。
　　“婉婉，你现在或许不懂，但这也无妨。日后当你有了自己的孩儿，就能理解你娘亲的苦心了。”
　　不为母者不知爱子，只有当她也成了母亲，才能明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逝去，是何等痛苦而无法接受之事。
　　“……”
　　感受到那人宽厚的手掌温度，江婉哭得越发厉害，泪眼朦胧地凝望着前方镜中人喃喃。
　　“娘……娘亲……”
　　她执着地呼唤着，好似这样就能将她唤醒。
　　可她也很清楚，宋慈再不会回来。
　　她已经如飞烟彻底地消散在这世间，散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蓝裳美人的容颜栩栩如生，静坐于镜中仿佛就在眼前。
　　神医沉默地注视了她许久，也禁不住感到怅然。
　　“时候快到了……通天镜不是凡人该看的东西，被发觉以前，我得送你回去。”
　　“送？师傅您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解你寒毒最后的方法我也已告知了江厌离……是时候该走了。”
　　闻言，女子大惊，万万没想到自己才得知母亲消散，就又要与师傅诀别。
　　当即惊慌不已地抓住他衣摆。
　　“师傅您要去哪里？？您也要走吗？别丢下我……”
　　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神医离开江府的那一天，小小的她也是这样抓住他，哭着求他不要离开。
　　而这一回，神医的回复也一如既往。
　　“婉婉，为师没有丢下你，只是你命中该我出手之事，我都已完成。再留在这里，待上界有所察觉，只会给你平添灾祸。”
　　见她如此伤心，男子亦十分不好受。
　　毕竟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今日一别恐再难相见，说不难受也是假。
　　“我并非此间生，来这里也是为了救一个人。阿慈帮了我一把，她于我有恩，所以我才会在此驻足如此之久陪伴你。可我终究是要离开的。”
　　话已至此，江婉也明白再多说无益。
　　女子手腕轻轻垂落，她浮在半空踩地不得，只能极力蜷起身子向前倾，悬空对他鞠了一躬。
　　“……师傅！”
　　她额前的坠饰垂下，含着泪郑重道。
　　“您之恩德，徒儿没齿难忘！即使今日过后再不相见，徒儿也愿您喜乐平安，一切心愿皆能实现！”
　　字字含情，句句真心。
　　面具后的双眼忽而有些酸涩，神医注视她许久，嘴角勾起，噙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
　　“婉婉，师傅会一直记着你，为你祈祷的。”
　　即使天各一方，再不相见，轮回的齿轮滚滚转动，界面的距离永无跨越……
　　她始终都会是他的小徒儿。
　　那个会在雷雨天哭着敲响他房门，摘到山果会宝贝地藏在怀里带给他，无论长到多大依旧尊敬亲近他的小徒儿。
　　“回去吧，婉婉……”
　　白衣男子掌心轻抬，袖袍摆摆鼓起一阵清风。
　　女子就被那风托着，随云烟不断升高。
　　她清亮的乌眸定定下望，一会儿看看水镜，一会儿看看他。
　　“江厌离在等你。有他在，你永不会再寂寞了。”
　　男子真诚的祝愿随风飘散，江婉泪眼早已模糊，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变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烟雾再度缭绕，这一回，是送她入归途。
　　按住钝痛的心口，她深吸口气仰起头，只见头顶上方白光闪耀，金明大作……
　　“小姐醒了！”
　　“皇上，黎将军，离王妃醒了！”
　　“王妃，您怎么样？？早知那珍妃竟能大难不死逃回宫里，还伺机行刺您，我辜泰就该提早砍死她，谁还在意她是不是个娘们儿！”
　　无数关切声在耳边炸响，江婉脑袋昏沉，初睁眼时看人影也十分模糊。
　　她倒抽凉气，捂着额角坐起身，依稀能分辨床边围着的人——
　　所有人似乎都在这里。
　　齐衍，黎歌，圆圆，流景，秦放，辜泰……
　　“婉婉！”
　　突兀地，肩膀一重，一只手臂绕开她伤口将她抱扶住，男子低磁紧张的嗓音响起，江婉愣了愣，循声看过去。
　　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狭长凤眼，目光熠熠，眼底蕴着不散的深情。
　　“阿离……”
　　她轻声唤，随即思绪一清，秀眉蹙起无力问。
　　“我这是怎么了？”
　　“尤珍儿大难不死，趁乱逃回宫来，先前在御花园埋伏了伺机行刺你。你被她划伤胳膊时摔了一跤，磕到脑袋才昏过去……这已是第三日了。”
　　“第三日？！”
　　江婉闻言惊诧不已，万万没想到不过一场梦的工夫，外间竟已过了三天。
　　但转念思及梦中场景，又顾不得其他焦急问。
　　“师傅……阿离，我师傅呢？？”
　　“唐医圣说还有要事处理，昨日替你煎好了医治寒毒最后一疗程的药，就已再度外出云游了。”
　　玄衣男子平静答，说罢动身更将她往胸膛靠了些，将被子往她身上也更盖了盖。
　　这一侧身，就让其他人得以看清她模样。
　　“呜呜呜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圆圆了！”
　　小少女见她脸色除了略显苍白，整个人瞧来已无大碍，不禁喜极而泣地欲扑上前来。
　　然而刚一动，就被她身后立着的少年侍卫拦腰抱了回去。
　　“王妃如今身子万万禁不起折腾，你胡乱扑什么？”
　　被他急了下，圆圆的眼泪包在眼眶里打转，却也明白他所言极是，因而没再往前凑。
　　黎歌看了她一眼，拽了拽齐衍衣袖，两人一同迈步上前。
　　“婉儿，你现下感觉如何？可还有不舒服？”
　　一袭紫袍的新帝面露关切，剑眉严肃地皱起问。
　　方才还沉浸在与恩师别离愁绪中的江婉冷不丁被问起，稍稍恍惚了一瞬，摇摇头露出个浅笑。
　　“我没事……你们都别担心了，我只是睡久了身子乏，别无大碍。”
　　“若是你有什么不对劲，定要及时告诉我们才是。”
　　黎歌将怀中抱着的暖炉递给她，温热掌心顺势包住她冰凉的手，替她暖着。
　　“毕竟你如今已不是一个人了，万事都得考虑孩子才是。”
　　……孩子？
　　江婉一愣，杏眼茫然地瞠了瞠。
　　什么孩子？
　　“婉婉。”
　　好似看穿她疑问，怀抱着她的人忽然启声，大手扳着她下颌转向自己。
　　俊美无俦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犹豫。
　　“你昏睡时，霓裳来替你查过身子……你怀胎已有两月了。”
　　女子呼吸一滞，惊愕无比地僵住了。
　　

　　☆、圆满

　　仁帝一年春, 京城——
　　“小姐，北溟来信了！”
　　樱粉春衫的小少女举着封信，兴高采烈地往御花园跑过去, 裙摆飞扬挂落一地花瓣。
　　她呼喊的方向处, 一白一紫两道倩影正相对而坐着闲聊。
　　江婉刚接过黎歌递来的果脯，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又放下，颇为无奈地瞧着圆圆靠近。
　　“卵石路滑, 慢些跑！”
　　她蹙着眉启声，嗓音还未落，圆圆已来到了她身前。
　　忽略她话里的不赞同, 小少女笑眼弯弯, 啪得一声将信封拍在二人面前。
　　“小姐，黎姐姐, 北溟传信来了！听皇上说是溟睿帝派私兵亲自送来的, 是家书规格！”
　　……怀渊？
　　闻言, 江婉一愣, 想唠叨圆圆的话被咽下肚, 赶忙伸手接过信封拆开来看。
　　她如月的黛眉先是皱起, 而后随着纸上墨字入目，缓缓舒展开来。
　　见状, 黎歌乌眸闪了闪, 等了片刻才出声问。
　　“怎么了？可是北溟出了什么事？”
　　“不。是怀渊听闻我有孕，派人送信前来道贺……说是忆慈吵着闹着要来南阳，怎么劝都不听。他怕小丫头又私逃出宫, 也提前先同我支会一声，以防万一。”
　　摇摇头将信中内容道来，提起远隔万里的一双弟妹, 女子忍不住勾唇微笑，丽颜柔和温婉。
　　黎歌冷艳的脸上也现出一抹笑来。
　　“六公主生性活泼，又极粘你这姐姐……万里迢迢偷跑来看侄儿，倒像是她做得出的事。”
　　“咦？忆慈要来南阳吗？？太好了，我可想念她了！”
　　一听多日不见的好友也许将至，圆圆开心得蹦蹦跳跳，连连拍掌欢呼。
　　坐着的两名女子相视一笑，皆是眸子璨亮。
　　“算了，可不能让她胡来。圆圆，你去找些人，晚点替我给北溟寄封信，就说让他们再等几个月，待诞下孩儿后，我们一家再一道回去探望。”
　　“好！！”
　　目送着少女雀跃地跑远，江婉把信叠起放进荷包，随后轻轻抚上小腹。
　　她掌下微隆的部位，有丝温软微微动了动。
　　“呀！”她惊呼，立即挪开手朝黎歌示意，“黎歌，你看！他在动！”
　　紫衣女子的目光自她薄纱裙下胎动的小腹掠过，神情虽无太大变化，乌眸中却有些许震撼。
　　“这孩子瞧着倒是健康，往后必定也会如主上一般英武。”
　　江婉一顿，长睫微垂笑意渐渐淡去。
　　起初黎歌并未察觉到她异样，只是兀自将手搭在她腹部感受着孩儿的心跳。
　　直到久久没再听她说话，她方才意识到不对劲，娥眉轻挑看向她。
　　“……主上他，还是不想要这孩子吗？”
　　仅是片刻沉吟，她便明白过来女子失落的原因。
　　江婉不作声默认，良久后叹了口气开口。
　　“其实也不是不想要……阿离他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所以对这孩子的降生不大期待罢了……”
　　说时，她不自觉又回想起这几月的经历，一时恍惚——
　　自查出她有孕起，众人尽都兴奋不已，齐衍更是龙颜大悦，直接下旨将这孩子早早封为正统，未来与皇子皇女享同等尊荣。
　　要知道即便这孩子是西域君王子嗣，如今西域又已与南阳结成友邦，依照传统在南阳也本该只为藩王或郡主，而无权做正统。
　　对此齐衍的说法是，江厌离本就是他齐家人，那他的孩子也自当有权入祖宗祠堂。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对即将迎来的这名新成员期待不已。
　　只除了一个人……
　　“黎歌，你知道的，阿离如今虽已解了魔毒，也破除了长生引，可孽瞳却是除不了的……他虽不说，但我清楚，心底里他还是担心这孩子也会如他一样，生来便与常人不同。”
　　江婉又叹一口气，隔着肚皮感受孩子的动静。
　　那小生命好似也有所感应，竟抬手与她掌心对掌心，以不会弄痛她的力道温柔地动了动。
　　女子见状目光一柔，心中更是失落无比。
　　“南阳诅咒一直都在，历代长子注定会有异能。”
　　戾帝是战力超群，最终却变成疯癫；江厌离是孽瞳在身，妖力高强；齐盛北这一代则是大皇子生来残缺，早早便被先帝诛杀……
　　这一回，她诞下的也将是齐氏第一个孩子。没有人知道他会有什么古怪。
　　“……阿衍实际也在担心这点，可他也说过，这是你的孩子，你身为寒山族人，也许能就此扭转这一切。”
　　紫衣女子唇瓣微抿，静默许久后启声安慰。
　　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也抚上她肚腹。
　　“江婉，你听，我能听见他的心跳。”
　　她点了点胎儿小手滑动撑出的小包，素来沉静冷凝的眼一软，耀出温柔的光。
　　“这心跳如此规律、有力，每一声都像在告诉我，他很健康，只会比别的孩子更强，更好……”
　　“他一定会是个很棒的孩子。假若是男孩，必定丰神俊朗如主上；假若是女孩，也会生得如你一般聪慧善良……而且他是你二人的结晶，光是想到这点，我就好期待他快些来到这世上……”
　　“即使是我都尚且这样想，其实主上他，难道当真会不期待吗？”
　　这句轻柔的问话入耳，江婉只觉灵台一清，先前的担忧烦恼都似烟消云散，脑海忽然有了个方向。
　　……是了，这是他们的孩子……
　　她清眸闪闪，咬唇暗暗下定某种决心。
　　这是他们的孩子，阿离绝不会不爱！只是得想个法子，让他度过心中那道坎才是……
　　想着，她不再犹豫，扶着腰在黎歌搀扶下起身，往寝宫走去。
　　.
　　时近午夜，议事厅内仍旧灯火通明，屋内几人不分地位高低，尽都伏在案前聚精会神地审阅奏折。
　　只有一个人除外。
　　“皇上，兵部传讯，秦将军恢复护国将军之职一事已全员通过，兵部尚书催促您尽早写好诏书，好将调兵令正式归还秦将军。”
　　锦溪一边翻阅着眼前纸卷，一边侧头朝身侧帝王道。
　　闻言，齐衍疲惫地揉揉鼻梁，抓过桌角诏书便开始奋笔疾书。
　　一边写，一边抬眸瞟了眼对面不远处坐着的人，忿忿嗫嚅。
　　“方才改朝换代诸事繁杂，有些人呐，说是来替朕分担，坐了一下午却也没见动几回笔……”
　　青衫太监额角一跳，轻咳一声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腰肢。
　　然而为时已晚，这话已然被对方听了去。
　　玄衣男子单手撑头斜倚在长椅，闻言薄唇扯了扯，转向下首一人俊脸淡淡道。
　　“辜泰，派你回西域代管之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本君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黎歌跟着助你一臂之力更合适……”
　　络腮胡的男人头脑一根筋，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当真以为他是打算这么做，当下激动地拍案站起。
　　“属下谢过主上！”
　　他嗓门大，声音粗犷洪亮，任谁都能听出他满腔欢喜。
　　齐衍俊脸一沉，牙齿磨得咔咔响。
　　谁不知道这个愣头青暗恋黎歌？！没想到事到如今他都还在筹划着和他抢女人！
　　“咳……江兄这是说的什么话！黎歌若是回了西域，朕与她夫妻二人岂不是要分隔两地？这玩笑可开不得……”
　　“夫妻？！姓齐的我可告诉你，黎歌只是这会儿被你迷了心窍才答应你求亲，可你二人尚还未成婚，什么夫妻夫妻……”
　　“你！你这莽夫！粗人！！！”
　　眼见着绛紫袍的男子不顾帝王形象，撸起袖子就要同辜泰干架，默默审案的秦放闭了闭眼，叹一声气看向江厌离。
　　冷峻的脸上下颌绷紧，神情严肃又似探究。
　　“离王殿下……可是在担心王妃产子一事？”
　　他离他近，早便看出他今日整个人心不在焉，因而稍加猜测便推出了缘由。
　　江厌离没说话以默认。
　　见状，大将军又思索了片刻，轻咳一声有些犹豫地开口。
　　“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衣男子凤眸斜扫，凉凉望着他启唇：“说。”
　　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
　　秦放心道看来他的确是被这事烦心得紧，也就不敢多绕弯，直入主题地娓娓说来。
　　“秦某知晓殿下在意皇家诅咒一事……但您可有想过，这是王妃的第一个孩子，她觉察到您对这孩子不待见，又该作何感想？”
　　男人沉稳的嗓音雄浑，轻易就盖过屋内吵闹。
　　原本还在掐架的几人一怔，也都纷纷安静下来侧耳聆听。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无数双眼睛定在男子魅惑众生的俊脸上，情绪复杂各异。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她。若是有谁会害她受伤，便是我的孩子，我也断不会让他有机会降生。”
　　良久，那人低沉开口了，说出的话教人倍感心惊。
　　齐衍和辜泰皆是心头一凛，想劝说又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都知道江厌离当年经历。
　　他孽瞳在身，泠妃怀着他时母体难以承受那魔气，最终疯癫自刎与这也有关系。
　　如今谁也说不准，这个孩子又会有什么异样。
　　“可殿下，即使您对这孩子有担心，可王妃毕竟是寒山圣女，难道您对她也没有信心吗？”
　　男子凤眼缓缓眯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秦放见他没反驳，虽说摸不准他心思，却也明白此事容不得囫囵带过，于是咬咬牙继续。
　　“殿下可知，为人母者，对儿女之爱能有多坚定，多强大？”
　　他伟岸的身躯站起，如一座小山般徐徐挪到屋中央。
　　“当年我秦氏遭国师灭门，成群死士趁夜潜入我府中，个个武功高强，对着一众老弱妇孺见人就砍，本该轻松如斩木。”
　　“可你们定不知道，第二日待我回府去时，竟从本该死绝了的尸堆里，刨出我尚存一息的小妹……”
　　“她挨了八十六刀，血流得连皮肤都已接近透明……却奇迹般地撑了一夜到我回府，只为亲口告诉我，她将她方才满月的孩儿藏到了衣柜里，要我照料好他……”
　　那一日，他怀抱着小妹的场景尚还历历在目。
　　他自小疼爱的妹妹，被百般呵护平日里擦伤手腕就哭个不停的娇娇女，却在那样致死的伤势下撑了一整夜，只为了保她孩儿无忧。
　　尽管最终那孩子还是被发现并斩杀了，但他已经体会到，身为母亲，为了孩子能爆发出何其强大的潜力。
　　“王妃菩萨心又重感情，她的孩子，她必定会为了能陪伴他长大而竭尽全力……所以您何妨不试着信她一回？”
　　说到最后，他已是两眼泛红，铁汉落泪。
　　旁听的几人尽都为之动容，纷纷看向江厌离跟着劝说。
　　“是啊主上，这、这孩子毕竟是您长子，您不喜他，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辜泰嘴笨不知道怎么劝人，挠挠头憋了半天憋出这么句话来。
　　齐衍闻言翻了个白眼，将手中奏折扔给锦溪，抬步走到江厌离身边。
　　“江兄，凡事莫要只往坏里想，有时转机就是在这种时候才来。你要抱希望。”
　　他轻拍他肩膀，桃花眼褪去散漫，认真严肃。
　　“婉儿有多期待这孩子，你比我们都清楚。你若真爱她，那也不该惹她伤心才是。”
　　……惹她伤心……
　　回想起这些日子，每每提及腹中孩儿时，女子先是欢喜期待，随后又似想到什么般落寞黯淡的模样，江厌离皱眉。
　　……难道他真的想太多了吗？是在为莫须有的事情担心？
　　可他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殿下。”
　　忽然地，沉默许久的小太监开口了。
　　对上那人冷淡瞟来的视线，他并不在意，微微一笑斟酌下字句，温和道。
　　“江姑姑聪颖明事理，您心中有纠结，何不试着与她倾吐，听听她所想？”
　　男子黑眸一深，缓缓阖眼，似在认真思考。
　　.
　　夜风和煦，小径两旁的树草清香弥散，自带好味道。
　　男子颀长的身影走在路上，独身一人，半隐于黑暗里。
　　他玄黑的袍微微摇动，墨发不羁地披散着，分明是一副放荡姿态，气质却过于压迫教人不敢亵渎。
　　转过一个拐角，他远远便瞧见寝宫门口，影影绰绰立着两道身影。
　　“啊小姐，姑爷回来了！”
　　小少女的声音乍然响起，他凤眼一眯，立即看清她身旁站着的另一人。
　　女子白衣翩翩，三千青丝松松绾成发髻，此刻正提一盏宫灯翘首以盼。
　　见状，江厌离墨眉一皱，当即加快脚步径直走到她面前。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他伸手握住她小手，觉察到掌心温凉，俊脸不悦地微微阴沉。
　　江婉只温柔地笑，将灯递给圆圆，抬臂替他捋开脸颊两边垂落的发。
　　“你还没回来，孩子今夜又总在动，睡不着。索性便出来接你。”
　　“又在动？”
　　闻言，男子嘴角越发下坠，弯下身去直视着她隆起的小腹沉沉开口。
　　“还没出生就闹得你夜不能寐，若是生下来，岂不是还得翻天？”
　　似是被他周身狂放的暴戾吓到，先还活跃跳动的胎儿，一瞬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江婉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推着他肩膀将人抽起，而后抱住他脖子。
　　“阿离，别这样，你吓到他了。”
　　她不满地嘟嘴，杏眼华光流转。
　　“他是我们的孩儿，你好歹也是他爹爹，倒是待他好些啊……”
　　江厌离所有的脾气一瞬间消失，深深望进她眼底，许久都不作声。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以免她抱得太过辛苦，同时展臂温柔地托住她后腰。
　　二人相依相偎许久后，他回想起先前议事厅中光景，轻柔启声。
　　“婉婉，这孩子，你很想要，是不是？”
　　乍一被问到这问题，女子乌眸微瞠，却也老老实实地点头。
　　“当然……这是我第一个孩子，与我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我自然是想要他的。”
　　说着，好似想起什么，她柔美的娇颜忽而格外温婉，唇角绽开一抹璨笑。
　　“更何况，他是你我的孩子啊……”
　　他是他们的孩子，是她和这世上，自己最爱的男子的孩子。
　　所以不止是想要，她也爱极了他，爱极了这个融合了他与她两人骨血，代表了他们深情的孩子。
　　“阿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这毕竟是我们的宝宝，你至少给他个机会，让他来这世上看一看，好不好？”
　　江婉久久等不到他回话，不知怎地忽然以为他打算做些什么不好的事，当即焦急恐慌地劝说。
　　瞧见她倏然苍白的脸，那人心口一痛，轻叹一声垂下头去。
　　“没有，婉婉。我没有不想要他。”
　　他与她头碰着头，极尽温柔地低喃。
　　“我只是害怕，怕他会伤到你。”
　　“不会的。”
　　几乎在他音落的瞬间，女子便柔柔回答道。
　　在他些许茫然的目光中，她黑白分明的眼上瞟，与他四目相接，无比坚定又真诚地一字一顿说——
　　“他是你的孩子，也会像你这样爱我……所以我知道，他绝不会伤害我。”
　　无论江厌离，还是这孩子，她对他们都有信心。
　　“阿离，我们一起等着他来到身边，补全我们的小家，好不好？”
　　夜色如水，女子期待又温恬的嗓音作响，宛如丝竹入耳，声声敲打在人心上。
　　玄衣男子垂眸凝视，只觉一阵暖意光明顺着她目光淌进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冷意和阴影。
　　无端地，他开始期待，期待她所说的那个“被补全的小家”。
　　“……好。”
　　他低声应，音落一瞬，按着她后脑，将人拥进怀里。
　　远处有蝉鸣风啸，小少女激动的欢笑拍掌声不绝于耳，天地间一瞬月华璨耀，为人间镀上一片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正文完！

　　☆、终于无尽处（正文完）

　　五个月后——
　　太医院内门紧闭, 数名医女端着水盆忙进忙出，个个都是满头大汗。
　　外厅里，少年少女正襟危坐, 两个人都抻着脖子直往门口瞧。
　　“都进去一个时辰了, 怎么还没消息啊！”
　　圆脸的小少女急得跳起来来回踱步，实在等不及了，一跺脚就要往内门冲。
　　“嘶, 你站住！”
　　流景见状大惊，连忙拎着她后领将人拽回来，皱着眉训斥：“你现在去添什么乱？要急也还轮不到你。”
　　“呜呜不行, 我等不住了！你是没瞧见小姐先前疼得脸都白了的样子, 我担心她呜呜……”
　　眼见着少女嚎啕大哭，黑衣少年无奈叹气, 将人搂进怀里安慰。
　　“有霓裳在, 江尚功不会有事的。何况北溟不是派人送了灵药来？那药一颗就能止血生肉, 别担心——”
　　“流景, 圆圆, 江婉怎么样了？？”
　　忽地, 一声焦急的女子询问声响起，被问到的两人转头, 就见黎歌匆匆冲进屋来。
　　她身上穿的是利落的骑装, 瞧着像是刚从兵场赶回来。
　　“黎姐姐！小姐进去都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有消息……”
　　紧随她身后进来的齐衍秦放等人，闻言尽都皱起了眉。
　　他们今日原本都在城郊阅兵, 不料半途接到消息说江婉提前了十日临产，这才慌慌张张赶回来。
　　“别担心，有霓裳在, 婉儿不会有事的。”
　　绛紫袍的帝王一步上前，揽着女子腰肢将人安抚住。
　　说罢侧头看向锦溪：“江厌离呢？婉婉临产，他怎么不在？！”
　　“离王殿下与辜将军商议他回西域后的安排，方才奴才已派人去请——”
　　他话音未落，门边忽而一阵妖风大作，一道玄黑身影倏然出现，快得晃出虚影。
　　齐衍眼疾手快地出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挡下他径直往里冲的架势。
　　“产房重地，这时候你可不能去添乱！！”
　　江厌离鬓发微乱，一双狭长凤眸凶狠无比地瞪视向他。
　　眼底紧张狂躁不加掩饰。
　　见状，黎歌娥眉一蹙，也上前帮着劝阻。
　　“主上，他说得对……您现下便是着急也只能等待，否则霓裳分心，对江婉反而不利。”
　　男子修长的手顿了顿，这才松开欲要掰断的齐衍手腕。
　　后者疼得龇牙咧嘴，气恼不已地瞪着他。
　　但他终究还能体会到他此刻心情，因而并未多说什么，冷嗤一声拖着黎歌走开。
　　“离王殿下，江尚功近日身子调理得好，您莫要担心。”
　　少年侍卫亦出言相劝道。
　　闻言，江厌离俊脸阴沉，眸间因过分的焦躁而隐隐赤红。
　　他无视众人，先是在原地立了会儿，而后缓缓迈步至最靠近内门的地方，直勾勾盯着那处眼都不眨。
　　仿佛这样就能看穿背后的景象一样。
　　所有人都在焦急不安地等待，又过了不知有多久，只听门后一声“生了”的惊呼，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响亮的婴孩啼哭声——
　　“哇！哇哇……”
　　众人惊喜，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砰一声，大门已被那人一脚踹开，他身影瞬时如风般飞快卷进去。
　　“婉婉！”
　　男子沉声低吼，扫视屋内一圈，待目光定在女子熟悉的身影时，径直冲到她身前。
　　吓得旁边照料的霓裳险些跌倒。
　　医女堪堪站稳身子，惊异地瞟了来人一眼，抿抿唇出声道。
　　“母子平安，不必担心……她只是方才耗尽了体力，现下需要歇息会儿。”
　　那人置若罔闻，自始至终都只注视着眼前人。
　　江婉素来粉嫩的双颊苍白，额头鼻尖尽是冷汗，乌黑的发丝被黏在其上，衬得脸色愈发无血色。
　　她唇瓣发干，涣散的乌眸转了几圈，才稍稍看清来人。
　　“……阿离……”
　　她喃喃，声音因方才痛极时的哭喊而沙哑。
　　江厌离大手颤抖着握住她小手，俊脸几近狰狞。
　　“我在……婉婉，我在……”
　　他鲜少会情绪外露，更别提如此难以自持。
　　见状，江婉心知他是担心恐慌到了极点，于是硬撑着酸痛疲乏的身子，抬手柔柔抚上他面庞。
　　“我没事。”
　　她冲他笑，人虽很虚弱，一双杏眼却亮得出奇。
　　“阿离，我们的孩子降生了……他很好，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人好似听不见她所说的话，一颗心全程扑在她身上，丝毫没理会这场“战役”中的另一人。
　　此时，齐衍等人也已走进门来，见江婉平安无事纷纷松了口气。
　　黎歌看向屋角，只见产婆正抱着襁褓轻摇细哄，乌眸微瞠旋即大步走上前，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是个男孩！”
　　低头注视婴孩时，她不自觉扬起抹欣慰的笑，仿佛抱的是自己的孩子。
　　闻言，一群人等纷纷瞠目，一窝蜂地围上前去。
　　“哇，真的是个男孩！流景你看！我就说吧，这孩子怀着的时候就那样闹腾，肯定是个男孩！”
　　“咦？他瞧着倒和寻常婴孩不同，生下来就白白胖胖，一点也不丑。”
　　“快抱去给王妃看看！”
　　……
　　江婉缓了一会儿，力气已恢复许多。即使现下仍没有多少力气，却也能听见那边对话。
　　望进男子深邃的黑眸，她笑了笑，握紧他大手轻声道。
　　“阿离，去把孩子抱来吧，我想看看他。”
　　她语气格外温柔，浑身散发着初为人母的光辉。
　　江厌离眉眼漠然，好似全然无感的样子。
　　但他经她提醒了三次才知晓动身的样子，却又像众人昭示着，他实际是震惊过度不知该作何反应。
　　“主上！您看看他，和您长得好像！”
　　黎歌见他走过来，难得笑得眼睛都弯起，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将孩子递给他。
　　玄衣男子修眉一挑，只觉阵阵惊悸搅动心头。
　　他不会抱孩子，又唯恐动作鲁莽伤到那小生命，因而只浑身僵硬着保持住屈臂的姿势，低头看过去——
　　襁褓之中，粉雕玉琢的男婴呼呼大睡，稚嫩的眉眼依稀可见容貌昳丽。
　　……这是他和江婉的孩子……
　　江厌离呼吸一滞，大脑轰然一声发空。
　　“阿离，我想看看孩子……”
　　直到女子委屈的呼唤声起，他方才回神，忙揽着婴孩小心翼翼地走回床边。
　　姿势实在笨拙得滑稽。
　　众人见状纷纷失笑，却也没出声打扰，只袖手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一家三口。
　　江婉伸手抱过孩子，感受到满怀温软，惊奇又欣喜地瞪大眼。
　　“宝宝……”
　　她柔声轻哄，唇角高高勾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娘亲…终于等到你了……”
　　音落一瞬，只觉无限感慨涌上心头，热泪盈眶。
　　经历了那么多的艰辛困苦，失去了那样多的重要之人……她终于等到了他。
　　等到了这个属于她和江厌离的孩子。
　　“阿离，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倚靠在那人胸膛，她将男婴抱到胸口，语带哭腔道。
　　江厌离俊眉微凝，也正注视着婴孩不语。
　　孩子睡得香甜，此刻又到了最靠近母亲心脏的地方，似是为此倍感安心，竟于睡梦中展露出一抹笑颜。
　　娇憨喜人，皎洁如月。
　　男子不自觉抬起手，下意识想触碰他。
　　然而不等触及，他却又将手缩回去，好似唯恐会弄伤他。
　　江婉瞧见这一幕，愣愣侧眸，看清他眉眼间的犹豫慌乱。
　　他在害怕。
　　怕自己会伤到他，也怕这一碰会发觉他也与常人有异……更怕这是一场美梦，一碰就会破碎掉。
　　近乡情怯，不过如此。
　　女子咬唇，乌泱泱的水眸闪了闪，忽然捉住他手腕轻轻往下按。
　　“阿离，别怕……你是他爹爹，摸摸他吧。”
　　她冲他笑，柔美动人若三月梨花。
　　在她鼓励的眼神注视下，江厌离心口一暖，油然而生莫大的勇气。
　　于是任由她引导，小心翼翼地触上前——
　　柔软、温暖、细腻……婴孩的小手落入他大手，十指相接的瞬间，好似将什么明亮的东西穿进他心间。
　　“阿离，你看！”
　　女子的手也抚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含笑激动道。
　　“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有个小家了……”
　　一家三口，从此以后，他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羁绊。
　　男子俊美无俦的脸上首次现出深刻的动容，他怔怔握着婴孩的手，许久后又将女子往胸膛更揽紧些。
　　“……是啊。”
　　他在她额心落下一吻，随后薄唇缓缓扬起，扯出抹极为璀璨的笑。
　　“我们有个小家了。”
　　笑意慑人，魅惑众生，眼角眉梢洋溢着令人目眩的喜悦来。
　　仿佛乌云退散，灿烂天光直射而下，冲破了黑暗，照亮满世界的温暖。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长白山的烟云缥缈，日光熠熠如旧。
　　山人照例提着斧头上山伐木，曾经青涩的面容已被刻上了年月的印记，眼角隐约几道斑驳。
　　他坐在小径边上，抬袖抹了把汗，喝水休整。
　　“这位大哥，劳驾问一问，这条可是往长白山顶去的山道？”
　　突兀地，前方驶来一辆马车，赶路的少年勒着绳问道。
　　王昭放下水壶看过去，视线清明的一瞬瞳孔骤缩，整个人惊艳无比地愣在当场。
　　那是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尽管一身朴素打扮，稚嫩的小脸已生得惊为天人，奇美教人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能出声。
　　“正、正是……”
　　少年昳丽的俊脸浮上一抹笑，光风霁月，乌黑凤眸璨亮如明珠。
　　“多谢这位大哥了。”
　　他朗声道，随后一拽马绳，驾着车继续往山上驶去。
　　王昭目送着他远去，只觉心头震撼不已。
　　……长白山上，果真尽出仙人……
　　恍惚之中，他回想起数年以前，自己曾在山道上的惊鸿一瞥。
　　女子的一双眼，他记了好些年。
　　温婉澈亮，华光流转，只肖一眼便使他魂牵梦绕到如今。
　　黝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神往，他抬手又抹了把汗，起身欲要往山下走。
　　然而这一动，车轮上移带起的一阵香风便窜入他鼻间。
　　若有似无，冷香逆天。
　　山人一震，难以置信地回眸看去。
　　只见马车的踪影已半没入山间，只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
　　“爹，娘，马上要到地方了！”
　　上坡路时，少年朗声吆喝，清俊稚嫩的面容被晨光照耀，镀上一层金边。
　　马车之中，白衣美人靠在男子怀中，闻言勾唇浅笑。
　　“阿离，我们要到了……长白山，想不到有一天，我们还能再回来。”
　　“不是说过要带你看遍人间山水？今年去了北溟和西域，这里自然也要来。”
　　男人玄金的衣袖垂在她腰间，一黑一白交织着，却也显得尤为和谐。
　　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使他气质愈发沉稳，比之往年还要迷人了数分。
　　江婉心生感叹，仰头与他亲吻下，转眼从车窗看出去。
　　“山河壮丽，日出日落……这些都很美。但我此生最庆幸的，却不是能阅尽天下，而是有你相伴。”
　　她柔声呢喃，与他交握的手紧了紧，十指相扣。
　　江厌离笑，默了许久，方才轻声道——
　　“此生得卿，亦是我幸运之极。惟愿永生永世，都能与你长相守，携手不分离。”
　　朝阳破开云霄，金光灿灿地闪耀在苍空。七彩的祥云舒卷飘摇，幻化成吉兆。
　　车外是少年朗笑，风声潇潇。
　　车内是柔情似水，岁月静好。
　　远处的钟声沉闷鸣响，不知是谁人吹起一曲笙箫。
　　若干年后，南阳的大街小巷，高山水道，尽都流传着这样一首歌，传颂着一段深情，赞美着一脉相思。
　　他们说，那是一个起于长白山的故事，跌宕起伏，感人肺腑，却没有终章。
　　只因天地之间，处处都有那双璧人身影足迹，和他们谱写下的诸多传说。
　　歌谣尽，情深却不灭。传承千古，直到时光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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