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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欢》作者：陈十年
文案
季承欢被逼嫁给不喜欢的人，于是谋划与情郎私奔后被抓回季家。
季父认为她有辱门庭，要将她处死。
养兄季乘云深夜看望，教她一计。
“你只说，有了我的孩子，我便可保下你。”
季乘云情深意切，关切深深，季承欢信了他，谎称有孕。
她原以为这是个谎言，结果肚子却一日日大起来，谎言到最后却变成真相。
与此而来的，还有她与季乘云的婚事。
她才恍然，季乘云是何等道貌岸然。
*所有人都知道男女主无血缘关系
*双C
内容标签：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承欢；季承云 ┃ 配角：刘琰，青禾；赵湘湘，慕期；季甜清，赵梦成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白兔和大尾巴狼。
立意：在困境中只要心存希望，总能柳暗花明。
总书评数：2080 当前被收藏数：7827 营养液数：810 文章积分：81,491,976


1.  卖女儿   也配？

　　天儿一连阴沉了几日，赶上梅雨季，雨成了线儿似的不停不断，织成张网，将黎州城密不透风地围住。到今日晌午，才懒懒从云层里透出几缕阳光。
　　
　　屋檐下雨珠还滴滴答答，地上水渍未消，阳光映在水珠上，显得晶莹剔透。雨过天晴，本该有好心情。
　　
　　承欢伸手，从窗影里接住一捧光，张开手，光就不见了。她叹息，也如光一般轻微。门外有人看守着，承欢已经在这里待了两日。整整两日，她心沉到谷底，在惴惴不安和对未知的恐慌里度过。
　　
　　也不知道张生如何了，承欢一口气叹得沉，别说张生，只怕她自身都难保了。
　　
　　会如何呢？将她硬塞给汝南王世子么？那个烂人，她一想到要嫁给他，便反胃不止。
　　
　　可如今还有退路么？没了。
　　
　　承欢想，倒不如去死。
　　
　　兴许父亲要她死，毕竟瞧见她与人私奔的人不少，侮辱了他的面子。
　　
　　意识恍惚里，听见脚步声朝着她的房间而来。她的贴身侍女佛心早被带走了，这时候也不是吃饭的时辰。
　　
　　承欢不由掐着手心，一口气提紧了。
　　
　　从窗户侧眼瞧出去，很快的一眼，瞧见五妹妹丽嘉。丽嘉推门进来，拎着食盒来看她，她才十三岁，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四姐姐，父亲说……要将你处死，要不你暂且同意了婚事好不好？”丽嘉不明白其中的曲折，这样劝她。
　　
　　承欢谢过她今日探望之恩，但还是摇头，坚决得很，“不，我不愿意嫁他。”
　　
　　丽嘉着急，还要再劝，被承欢打断。她若是愿意嫁，不至于到今日田地。
　　
　　丽嘉走了，承欢又变成一个人。她打开丽嘉带来的食盒，如同嚼蜡一般吃着东西。承欢很饿，但全然没有胃口。
　　
　　就这么，又到了夜里。
　　
　　今夜十五，月色如水皎洁，映在房里，窗影和白日似的。她不知道时辰，只能凭借黑白分辨大概的日子，应当是很晚了，因为夜很寂静。
　　
　　房里的烛火忽而跳动，承欢一惊一乍的，手放在胸口，试图平稳情绪。
　　
　　又有脚步声近了。
　　
　　承欢又紧张起来，这一回又是谁来呢？
　　
　　谁来都无用，她如今这处境，进也不得，退也没路走。
　　
　　从半月前那一日，她便已经做了决定。
　　
　　*
　　
　　半个月前，初一，也是雨过天晴的一天。要给太太请安。
　　
　　踩一脚溅起的泥水印在裙子上，承欢不由皱眉，但步子没停，仍旧往前走。
　　
　　承欢手里拿着个花瓶，瓶里是方才在池子里新折的几支荷花，要送给太太。承欢与佛心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踩着青石板，往如意院去。
　　
　　如意院是太太的院子，巳时二刻，承欢进了如意院的门。
　　
　　院子竟没人伺候，周妈妈也不在，她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门口。
　　
　　正要敲门呢，听见里头太太的声音，很大，带了火气:“你凭什么要祸害我的女儿？你不是还有三个女儿吗？怎么就指着善姐儿？嘉姐儿年纪小，那甜姐儿、欢姐儿呢？”
　　
　　话里听着自己名字，承欢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她惴惴不安地转了转眼珠子，这话不该听，可她腿像被水鬼拽住，怎么也动弹不得。
　　
　　季霈也生了气，“你这是什么话？她们二人是庶女，怎么配得上？我是季家的儿子，儿郎哪有不想光耀门楣的？我自然是想季家好，季家好，你们面子上不也沾了光么？”
　　
　　太太冷笑了声，专戳季霈肺管子，“儿郎？你季家这辈没有儿郎，便要靠卖女儿光耀门楣了？我告诉你，你想动善姐儿，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承欢听到这里，不由心惊又心酸，卖女儿……
　　
　　里头好似摔了个杯子，而后听见季霈大吼:“你不同意有什么用，这家里还不是我做主。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太太哭起来，“庶女怎么了？我认下她们，不就是嫡女了？你随意定下谁，我通通认下，总行了吧？对得你我二十年夫妻情分了吧？”
　　
　　季霈又说什么，承欢再听不清了。
　　
　　季霈的脚步声往外走，承欢赶忙跑到门口，装成是刚来。
　　
　　季霈开了门，怒气冲冲的，和承欢擦肩而过。
　　
　　承欢行了个礼，“父亲。”
　　
　　季霈停住，忽而打量承欢。这个四女儿，他平日并不重视，仔细一瞧，的确是同她母亲生得很像。只可惜是个庶女，配汝南王世子还是差了些。
　　
　　季霈嗯了声，难得同她嘘寒问暖:“来见你母亲？ ”
　　
　　承欢点头，微微笑着:“嗯，来给母亲请安。父亲今日怎么没上值？”
　　
　　季霈点点头:“回来拿些东西，好孩子，去找你母亲去吧。”
　　
　　承欢又福了福身，从季霈身边过去，往里头去了。里头太太听见外头动静，早把自己拾掇好了，丁点事儿瞧不出来。
　　
　　太太浅笑了声，瞧见她手里的荷花，“欢姐儿来了。”
　　
　　承欢恭敬行了礼，才把那花瓶递给太太，“给母亲请安。”
　　
　　太太笑着接过，叫周妈妈安置在一侧，夸承欢:“周妈妈，好好收着。欢姐儿好像又长漂亮了。”
　　
　　承欢微低着头，并不说话。漂亮在她身上，不是优点，而像罪孽。
　　
　　太太同她问了几句，问起近来日子怎么样，差不差什么，需要什么就和她提。欢姐儿笑着摇头，说什么也不缺，谢母亲关怀。
　　
　　过了会儿，五妹妹丽嘉也来请安。五妹妹虽然年纪小，胆子却大，虽也是庶女，却能说会道，如意院里全是她的欢声笑语，挤得承欢都没地方落脚。待到二姐善如和三姐甜清过来，承欢就更无处下脚，落到了最后头。
　　
　　这会儿太阳出来，透过四四方方的围墙，照在檐瓦上，落下几缕在承欢脚下。她在心里叹气，念起季乘云。
　　
　　这家里，只有兄长与她亲近一些。
　　
　　承欢心里揣着自己的事儿，一路默然，到五妹妹丽嘉要走，便也跟着一起走了。
　　
　　从如意院出来，丽嘉才问:“四姐姐方才一直没说话，可是有什么事心里不痛快？”
　　
　　承欢微愣，摇头:“没有，兴许是没休息好总觉得头有些发昏，还有些恶心想吐。”
　　
　　这倒也不算假话，从方才听见汝南王世子的名儿，她便已经想吐了。
　　
　　若真要她去嫁那人……她站在微弱太阳底下，不由得寒从脚底升。
　　
　　丽嘉看她脸色不佳，当即露出担忧的神色，她是顶会照顾人的，抬手探承欢额头。倒是不热，反而有些发冷。
　　
　　丽嘉哎了声，连忙叫她回去休息。承欢应下，和她分别，与佛心一道转回自己院子。
　　
　　在路上遇见兄长。
　　
　　承欢虽不舒坦，可见着季乘云，还是眉开眼笑的，上到跟前，给他行了个礼:“兄长。”
　　
　　季乘云并非季霈亲生，从他脸上找不到一点和季霈的相像之处。长眉凤眼，眼帘微遮了一分眼珠子，显出一种不好相与的气质。唇薄而齿白，鼻子挺拔，眼尾有一颗不深的红痣，莫名又叫他那不好相与的气质变成斯文。
　　
　　承欢顶喜欢他的长相，从前夸他都讲，兄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季乘云浅笑，唤她名字:“承欢。”
　　
　　承欢哎了声，眼巴巴地看着他，嘴上说话还都刻意守着分寸，“兄长要去见母亲么？”
　　
　　她每回都这样瞧着季乘云，分明想与他亲近，却又总怯怯地端着，不敢更近一步。承欢不知，这更抓人心挠人肝。
　　
　　季乘云敛眸，藏了眼底那一瞬的情绪，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玫瑰簪子。承欢眼前一亮，抬眼望他，“兄长。”
　　
　　季乘云将簪子替她别上，笑着夸道:“好看。”
　　
　　承欢微低了头，伸手摸了摸那簪子，羞怯里带着高兴，连带着语气也撒起娇来，“兄长待我最好。”
　　
　　她说着话，想起前头的事，愈发心酸不已。外头人瞧着季家家大业大，在这黎州城里有头有脸，殊不知四四方方的天底下，藏着多少腌臜事。有人撑腰的，如善如，风雨自然都少些。至于她们剩下的，有娘的还好，没娘的，更是戚戚。
　　
　　承欢低着头，瞧见自己脚上那鞋，也是兄长送的。鞋面是极难得的蜀锦，金丝线游弋绣了几笔玫瑰，栩栩如生。承欢能得的好东西不多，因而格外爱惜。虽一连穿了几日，但走路都微踮着脚尖，像只蝴蝶似的，怕弄脏了。
　　
　　今日天气不好，已经沾了两滴泥水。
　　
　　季乘云听见她的话，嘴角微勾了勾，眸中闪过些复杂情感。见她低头，露出半截藕似的脖子，白得晃眼，不由记起些事，呼吸一乱。
　　
　　嘴上劝道:“鞋子总是给人穿的，脏了就洗，坏了再买。”
　　
　　承欢知道他在宽慰自己，咧嘴笑了下，催他:“兄长快去见母亲吧。兴许过些日子，府里就有大喜事发生呢。”
　　
　　喜事么？诚然该有了。
　　
　　季乘云嗯了声，看着承欢背影渐行渐远，时不时还抬手摸一摸头上的簪子。
　　
　　他记起不久前从季霈那儿听到的话，“我预备让你母亲认下欢姐儿，将她许给汝南王世子。”
　　
　　汝南王世子荒淫无道，屋里一群女人打架，也配？
　　
　　待承欢身影都瞧不见了，季乘云才转过身，步调沉稳往如意院去。
　　
　　阿松跟在少爷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究问出口:“少爷，有什么大喜事啊？难不成是老爷又给你定了亲事？”
　　
　　季乘云笑了声，轻捻着指腹，“是，是大喜事。”




2.  下决心   龌龊的、狂热的爱。

　　承欢回到自己院子，进门便捂着胸口干呕了两回。佛心见状，连忙取来水，替她压一压。
　　
　　“姑娘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佛心拍着她的背，眉头紧蹙。
　　
　　承欢摇头，接过茶水，咽下一口，换出一声长叹。她不是吃坏东西，却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你可知道，那汝南王世子是……”她说不出口。
　　
　　外头传闻反正都说，他屋子里一堆侍妾，爱玩些见不得人的，不少人竖着进了汝南王府，横着出来。这样的人，季霈却还要沾染。
　　
　　她一阵阵的寒心，想到季霈连善如都能起心思，更遑论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出女儿。
　　
　　佛心见她脸色难看，想起先前听见的话，也跟着沮丧不已，但还是安慰:“姑娘宽心，不见得老爷就选中姑娘。”
　　
　　季家除了大女儿早两年嫁出去，如今可还有四个女儿。即便不能是嫡出的二姑娘，五姑娘年纪尚轻，那也还有三姑娘。
　　
　　佛心劝下去:“说不定……说不定就挑中了三姑娘呢？”
　　
　　承欢抬手，轻抚上自己的脸，苦笑一声。姨娘死得早，什么也没给她留下，偏生留下一张脸。从前人都夸，她比三姐生得漂亮。看方才季霈那番打量，她自知凶多吉少。
　　
　　佛心看着自家姑娘这张脸，话说不下去了。若她是个男人，她也要选自家姑娘的。
　　
　　姑娘肤如凝脂，白皙中还透着些粉，一双狐狸眼，嵌在巴掌大的脸上，配着浓密黑长的睫毛，眼波流转间勾人心魄。可偏偏承欢性子又甜软，更加激起人的保护欲，平日里佛心连大声和她说话都怕惊吓到她。
　　
　　承欢抓着膝盖上的裙子，紧紧攥着拳头，良久，又慢慢松开。
　　
　　佛心哎了声，又说:“要不，咱们去求求大少爷，大少爷得老爷看重，指不定……指不定……”
　　
　　承欢没作声，诚然季乘云待她好，可他是养子，与她终究隔了层关系。事关家族利益面前，承欢不敢赌，若是求了，她怕连在这家里唯一的一点念想都破了。
　　
　　“佛心，你去给张先生递个消息，就说我想见他。”承欢手搭在圆桌边缘，眼睫毛簌簌扫动。
　　
　　佛心应下，出去了。
　　
　　到夜里，太太又差人来传话，请承欢去一趟如意院，说是有好事。
　　
　　哪里是好事，简直是催命符，承欢苦笑，拾掇一番出了门。
　　
　　到如意院门口，遇上兄长季乘云。
　　
　　承欢低着头，站在灯笼下，昏黄的光线站在她上头，未抬头的时候，显得有种脆弱易碎之感。待抬了头，眼神巴巴的望过来，季乘云看她，有一瞬失神。
　　
　　承欢笑了笑，和他一道进了院子。
　　
　　房门敞开着，才进院子里，远远就瞧见了季霈。季霈在，季乘云也来了，想必就是他们争吵的那桩事。分明上午还在吵架没定下来，到夜里就已经选中了她，不知该说季霈豁达，还是心狠。
　　
　　俗话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承欢不由敛眸，攥紧了自己手中的帕子，跟在季乘云身后，一前一后进了屋里。
　　
　　太太这会儿神色畅快，想来是免了自己女儿的火坑，自然畅快。
　　
　　“欢姐儿来了，快，过来我这里坐吧。”王氏拉着承欢的手坐下，“今日喊你来，是有一桩喜事告诉你。”
　　
　　王氏笑容和蔼慈祥，轻拍着承欢的手背，还要先卖个关子:“你父亲的意思，叫认了你做嫡次女。”
　　
　　承欢呆呆的，装出惊讶的神色，“啊，这……这是为何？”
　　
　　太太笑起来，看了眼季霈，季霈右手搭着把手，笑得眉眼弯起，只余一条缝儿，“汝南王有意同我们季家搭个姻亲，我和你母亲商量过，预备给你安排下这桩亲事。汝南王得圣上看重，世代富贵，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真是虚伪至极。承欢闷闷地抿着嘴，声音很低，“我年纪尚小，二姐姐和三姐姐都还没定亲，哪儿能轮到我？”
　　
　　她悄悄地掐着自己袖口的莲花纹，以指腹相摩挲，一遍遍的。本想忍住，还是忍不住看向季乘云。
　　
　　她都养成习惯了，无助的时候喜欢向兄长求助。
　　
　　承欢望向季乘云，季乘云微抿着唇，勾出个笑，但没开口。承欢有些沮丧，转念又想，早知如此，不必伤感。
　　
　　季霈这时候继续说:“好孩子，你且准备着，过几日便请族老们来主持。”
　　
　　承欢勉强笑了笑，“多谢父亲母亲。”他们已经做了决定，她毫无反驳之力。
　　
　　“就是这么个事，天色不早，你快些回去休息吧。”王氏送走了承欢，当即垮下脸色，背过身朝着季霈。
　　
　　“老爷也该回去了。”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一点点消磨，到今日本就所剩无几，偏偏他还要惦记卖自己的女儿求富贵，王氏哪儿能不恨他。
　　
　　季霈瞧见她的冷脸，面上有些挂不住，捋了捋开始发白的胡子，拂袖起身，“夫人早点歇息吧，日后还要仰仗夫人操劳。”
　　
　　季霈要走，季乘云自然也跟着告辞，“母亲，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王氏看着季乘云和季霈父子俩身影渐行渐远，心中既愤恨又感慨。季家从来香火不旺，到季霈这里更是虚得直接断了。起初王氏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没少为这事儿和季霈吵架，后来他连带姨娘侍妾娶了快十房，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统共得了五个女儿。王氏竟然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他季霈活该没儿子。
　　
　　可没有儿子，就要卖女儿。王氏越想越觉得那口气又憋闷起来，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她抬手重重拍了一掌桌子，咬着嘴唇出气。
　　
　　周妈妈还是劝:“夫人，气大伤身。左右事情已经解决了。”
　　
　　王氏冷笑一声，又哀叹自己，“得尽快给善姐儿找个好婆家，免得在这家里遭祸害。”
　　
　　*
　　
　　季霈与季乘云一道出来，季乘云落后半步，跟着季霈。
　　
　　初一月亮隐没在云堆里，只有院子里几盏灯照着。季乘云开口:“父亲，承欢妹妹性子软弱，嫁给世子并非上选，日后只怕也帮衬不到季家。”
　　
　　季霈背过手，“我自然知道，可善如毕竟是太太生的，若是真叫她去了，只怕要落人话柄。”
　　
　　季乘云默然，晦暗光线里眼神嗤笑，嘴上仍旧是恭敬孝顺:“是，父亲有考量。”
　　
　　又聊了几句官场之事，季乘云与季霈分别。
　　
　　回到自己院子，季乘云进了房门，阿松把门带上，小声抱怨:“方才四小姐那眼神……少爷你怎么也不替她说句话？什么大喜事啊，这是大粪坑吧。那汝南王世子是什么人，黎州城上下谁不清楚？”
　　
　　季乘云自个儿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斜着茶杯，让茶水趟过一遍，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阿松更加着急上火了，“少爷，你怎么……你这、你不是喜欢四小姐的么？”
　　
　　“急什么。”季乘云抿了口茶，茶香清幽，钻入心脾。
　　
　　“季霈利欲熏心，自私自利，又伪善好面子，即便我开了口，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真当他多看重我？”他冷笑，“且等吧。”
　　
　　说罢，季乘云忽而又道:“谁告诉你我喜欢她？”
　　
　　阿松一愣，低下头撇嘴道:“少爷是没说，藏得也好，可有一次四小姐来咱们这儿找你下棋，睡了会儿子午觉，我瞧见了……”
　　
　　他又解释:“我与少爷自然是一体的，不会告诉别人。”
　　
　　季乘云眸色转深，许久没说话。阿松直觉说错话，少爷虽对四小姐有意，可四小姐却全然只当少爷是兄长。阿松没念过书，不懂什么礼义廉耻道德伦常的，他只知道，他们反正又没血缘关系，在一起也没什么。
　　
　　阿松呆站了许久，才搅着拇指告辞出去。临出门的时候，才听见自家少爷没头没尾嗯了声。
　　
　　他回过头，以为少爷又有什么吩咐，眨着眼看向季乘云。
　　
　　季乘云只说:“你出去吧。”
　　
　　“哦。”阿松带上门。
　　
　　房里安静下来，季乘云方才倒的茶水已经凉了，他饮尽。
　　
　　他还以为自己真藏得天衣无缝呢，原来龌龊的、狂热的爱早是瞒不住的。
　　
　　要瞒得过他人，先得瞒得过自己。
　　
　　季乘云反省自己，他瞒过自己么？
　　
　　未曾。
　　
　　他只有放纵。
　　
　　*
　　
　　承欢回到依兰阁，脱力跌坐在榻上，虚虚扶了把才坐下。
　　
　　佛心见她如此，只能干着急，“少爷怎么一句话也不帮你说？他难道真忍心么？兄妹情谊真是一点也没……”
　　
　　承欢阖上眼皮，重重吸了口气，他忍心或者不忍心，都说不上话，季霈意已决。
　　
　　佛心快替她哭出来了，“小姐，咱们真要嫁给那人么？”若是以小姐的容貌和家世，嫁给旁人，也是能得个不错的前程，怎么就偏偏……
　　
　　承欢摇头，咬着嘴唇，目光毫无焦点，半晌，才问佛心:“消息你递给张先生了么？”
　　
　　佛心点头，“张先生说，明日晌午，愿与小姐见一面。”
　　
　　承欢点了点头，侧过身趴在矮桌上，听见自己心跳声如雷。这怕是她此生将要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




3.  问良人   “你兄长倒是良人。”……

　　张先生叫张治成，曾来季家做过一段时间账房先生。承欢与他的相识说来简单，某日在路上遇上，打了个招呼。他瞧着承欢腼腆地笑了笑，承欢也被逗笑了。
　　
　　后头就熟起来了，朦朦胧胧的一点情，倒是叫人心驰神往。互相看一眼，也能管半天欢喜。
　　
　　佛心也知晓这事，不过她是承欢的丫头，自然和承欢是一体的。其他便没人知晓了。
　　
　　这一夜承欢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做一个噩梦，梦见那个汝南王世子狰狞一张脸，望着她点头，吓得她梦里梦外都不舒坦。承欢自梦里惊醒，才刚过寅时，天灰蒙蒙地亮着，佛心在外间守着，听见动静便来伺候。
　　
　　“姑娘是魇着了？”佛心倒了杯茶递她。
　　
　　承欢目光没有焦点，接了茶水，还喘着大气儿，心里头慌慌的。总觉着自己漏了什么东西，可要往下想，就更难受了。
　　
　　她抿了口茶，又一口将剩下的饮尽，罢了罢了，想来是噩梦引的。
　　
　　承欢再睡不着，干脆叫佛心伺候梳洗，装扮好了便在屋里头坐着看书。书是从季乘云那儿借的，季乘云书多，博学多识，承欢上回问他借书，还在他院子里下了回棋。棋自然也是同兄长学的，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别人闺秀小姐还像闺秀似的。
　　
　　承欢从来下不赢，但也乐意下，有时候还缠着他下。在他那儿，倒是难得的欢喜日子。不管是下棋也好，看书也好，累了，还能睡个午觉。醒过来，就能瞧见兄长一张好皮囊，笑意吟吟的，赏心悦目。
　　
　　承欢捏着书页一角，又走神。这日子……大概日后便没了。
　　
　　她看不进去书，索性置了书签，放在手边，又看向窗外。天渐渐亮起来了，去找兄长说说话吧。
　　
　　承欢唤来佛心，往季乘云那儿去。
　　
　　和张治成约定的时间还早，便当是告别。
　　
　　季乘云起得早，这会子已经练过一套，在屋子里头坐着喝茶看书。听见阿松说，四小姐到了。倒没惊讶，让阿松把人带进来了。
　　
　　他今日不上值，一身鸦青色的宽袍罩在身上，有些家常。承欢敛眸，自顾自在一边坐下，“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喝兄长泡的茶。劳烦兄长再为我动一回手吧。”
　　
　　季乘云轻笑应下:“好。”
　　
　　他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去准备，承欢瞥了眼，发现他在看《孟子》。
　　
　　她有些奇怪，“兄长不是都看完了么？”
　　
　　季乘云背对着她，从柜子里取出小银壶，又让阿松把小红炉搬进来。季乘云把小银壶安置在红炉上，纤长手指拿着镊子，取了些茶叶，动作优雅。
　　
　　承欢不由托着下巴看得入神，小声感慨:“日后也不知道谁家姑娘有幸能嫁给兄长。”
　　
　　季乘云侧身对着承欢，故而她没看见他动作一顿，扶着袖口的手微微摩挲着暗纹，眼神一收，放下了手。
　　
　　“以后你会知道。”季乘云这么说，声音轻轻柔柔的，看着承欢。
　　
　　承欢一愣，以后……
　　
　　她飞快眨眼，笑意深了几分，“嗯，以后就知道啦。肯定是个顶好的人，才配得上兄长。”
　　
　　季乘云意外地反驳她:“般不般配不重要，我喜欢的，不需要与我相配。”
　　
　　承欢点头，“也是，还是两情相悦最好。”
　　
　　季乘云又驳回:“两情相悦也不重要。”
　　
　　“啊？”这回承欢有些懵，谈情说爱，最重要不就是两情相悦么？
　　
　　季乘云并不打算解释，他用手帕包着壶把手，给承欢斟了一杯茶。第一遍的茶是不喝的，在杯中走过一遭，便进了痰盂。
　　
　　第二杯才到承欢手里，她捧着杯子，仔细尝了尝，又是感慨。
　　
　　“今天喝兄长泡的茶，倒不想睡觉了。”承欢盈盈一笑。
　　
　　季乘云眸子眯了眯，却问:“要出去？”
　　
　　承欢一顿，啊了声，点头，“对，和湘湘去瞧衣裳。”
　　
　　季乘云仍笑，“好，给我带一份宝月斋的糕点可以吗？”
　　
　　“嗯。”承欢点头，又坐了会儿，才和佛心出门。
　　
　　待她们走远了，季乘云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香清幽，使人心旷神怡。
　　
　　“阿松。”季乘云叫阿松进来，把东西撤下去。
　　
　　阿松也瞧见他那本《孟子》，“少爷怎么又看起这本了？”
　　
　　“话真多，做你的事去。”季乘云打发他。
　　
　　阿松吐了吐舌头，将东西撤下去。少爷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沏茶看书，或者一个人下棋。季霈喜欢沽名钓誉，从来谈不上这些东西，这偌大一个季家，竟只有四小姐能与少爷做半刻知心人。
　　
　　阿松叹了口气，把东西收拾好。少爷人前瞧着多光风霁月，人后却是千疮百孔的，若是换成其他人，上回看见少爷对四小姐做那种事，定要唾弃他。可阿松不一样，他隐约明白少爷的苦楚。何况少爷是大好人，若是能与四小姐成夫妻，定然只会对她好。
　　
　　可这些事，又哪里轮得到他一个下人置喙。阿松长长叹息一声，又听见屋里季乘云的声音:“大早上的，不许鬼叫。”
　　
　　阿松哀嚎，他在这里为少爷痛心，少爷竟然只看见他鬼叫。
　　
　　*
　　
　　承欢和张治成约在书肆见面。
　　
　　张治成是个穷书生，另外还做了个私塾的活计。他从那户人家出来后，便往书肆去。
　　
　　季乘云掀开帘子，算来迟一步。赵梦成与礼王已经喝着，见他进来，不免调侃:“平时忙找不到你，好容易休息，找你也找不到。我们季大人真是大忙人一个。”
　　
　　季乘云在一旁坐下，都是老友熟人，自然不必拘束，自顾自倒了酒。宝玉楼的留春叹声名远扬，醇香甘冽，一口下去，不由咋舌。
　　
　　“你这人，来得迟，还要做主人。”赵梦成笑骂。
　　
　　季乘云不理他，自顾自又喝了两杯。
　　
　　赵梦成收了话，也跟了一杯，惬意至轻敲着桌边，话头也有些收不住:“前两日我遇见那曲蟠闹事，本要教训他一顿，可他搬出皇上的旨意，唉……”
　　
　　赵梦成有些愤愤不平，重重一拍桌子，“这便也算了，他还得意洋洋的，一副恶心嘴脸。我听他的意思，要和你们家攀上关系了？”
　　
　　他这话是对季乘云说的。曲蟠便是汝南王世子。
　　
　　赵梦成看着季乘云表情，见他不骄不躁的，跟个没事人似的，不由有些焦急:“微之！”
　　
　　季乘云这才应了声，“嗯。季霈意欲和他们做姻亲。”
　　
　　“这老东西？！他曲蟠是什么德行他不清楚？他这不是送女儿入火坑？”
　　
　　礼王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淡淡开口:“女儿算什么？自然是荣华富贵最重要。”
　　
　　赵梦成皱眉不忿，“呵！”
　　
　　又看季乘云，“你呢？你怎么想？”
　　
　　季乘云不慌不忙地:“没想法。”
　　
　　赵梦成眉头皱得更深，撇嘴，叹了口气，“罢了，你心思深，我知道。是我莽撞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呢，忽然间赵梦成从窗户一看，便看见张治成。他认得张治成，有一回撞见张治成和季乘云他那妹子私会，关系不言而喻。
　　
　　赵梦成拿胳膊肘捅季乘云，“那不是你那妹子的情郎么？”
　　
　　季乘云为他的用词轻微皱眉，一掀眼帘看向张治成。他怀里抱了个东西，看形状像一幅画。季乘云知道是什么，画着承欢。
　　
　　他舌尖轻舔过后槽牙，无声冷笑。
　　
　　赵梦成道:“你瞧不上他？也是。你那妹子生得姿色无双，他一个穷书生……哎，等会儿，那曲蟠好色，不会就瞧上了你那妹子吧？”
　　
　　他见过承欢，承欢漂亮那是有目共睹，娇滴滴的美人，谁能不喜欢呢？
　　
　　季乘云嗯了声，赵梦成炸毛了，“微之，你这还没想法？”
　　
　　季乘云看着张治成走进了书肆，目光定在不远处那酒肆招牌上，一条红带子张扬地飘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轻飘飘的:“是没想法。”
　　
　　骗人骗己。骗己骗人。
　　
　　没想法么？当然有。就像那条红带子一般，有风的时候，在脑子里、在心里张扬地流窜；没风的时候，便顺着眼睛鼻子耳朵一点点侵袭，混进血液里。
　　
　　但成大事，最不能急。
　　
　　季乘云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看着杯子外面那几片青色竹叶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
　　
　　赵梦成张了张嘴，惊诧地看着他。还是礼王打圆场，“守雅，微之他与你不同，你别这么激动。”
　　
　　赵梦成又撇嘴，嘴上敷衍应了。当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倒是明了了。
　　
　　那已经过去快半月，赵梦成忽然接到季家家仆的消息，来报称季家四女儿不见了。
　　
　　赵梦成是黎州城护卫军统领，指责便是保卫黎州城一方平安。季承欢丢了，他自然该去找。
　　
　　只是恍惚想起微之，有些弄不懂了。
　　
　　他那天分明瞧见了季承欢和张治成一前一后出来，也知道曲蟠要求娶季承欢，赵梦成还以为，他总该做些什么。可他竟真什么想法也没有，放任曲蟠求了亲，也放任季承欢和人私奔。
　　
　　赵梦成敛眸，一挥手带人去寻。
　　
　　承欢被抓回来那日，下好大的雨。雨幕密密麻麻，人影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觉得一切都完蛋了。
　　
　　赵梦成得了嘱托，要保守消息，自然没让这事儿传得太开。但黎州城好歹数万人口，总有人瞧见了，一传十，十传百，悠悠之口堵不住。
　　
　　赵梦成看在好友面子上，送她回去的时候关照了几句:“季四妹妹，那书生非良人。”言下之意，不过是书生穷酸，护不住她。
　　
　　季承欢反驳:“张先生非良人，难道汝南王世子又算良人么？”
　　
　　赵梦成没想到她娇娇弱弱的，倒是有些气性。曲蟠当然也不是良人，思来想去，却想到微之，认识他这么些年，身边没一个女人，洁身自好。
　　
　　赵梦成拍了拍她的肩，说:“你兄长倒是良人。”




4.  意深切   “你只说，有了我的孩子。”……

　　承欢一愣，想起那日他的默然，苦笑了声。虽说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终究有芥蒂。她分明把他当亲亲爱爱的兄长，依赖他，仰仗他。但是他却选择了沉默。
　　
　　承欢只觉得自己被舍弃了，被一个最亲近的人舍弃了。他们从前像手拉手在这季家摸黑过河，可是他忽然就这么撒了手。
　　
　　她心里再怎么隐忍，再怎么说服，也还是抵不住难过的。
　　
　　赵梦成送她回到季家，迎接她的自然是季霈的勃然大怒。
　　
　　在门口碰上季乘云，季乘云伸手要扶她。承欢心里憋着委屈，不准痕迹要避开。哪知道季乘云不依不饶，非要抓住她手腕才罢休。
　　
　　阴沉沉的天色里，季乘云脸色比天色还难看。他强硬地扣住承欢雪白的腕子，霎时间用了狠劲，一道红痕油然而生。承欢感受到痛楚，咬着牙，只吸鼻子。
　　
　　季乘云在生气。她知道。
　　
　　他还生气？承欢愈发委屈，他又不能帮她，如今还要摆脸色给自己看？
　　
　　季乘云同赵梦成说了声:“有劳。”
　　
　　转过头，才瞧承欢。
　　
　　承欢不想看他，别过脸，“你……”出口便是哭腔，讲不下去。
　　
　　季乘云松了手，改为扶着她小臂，脸色舒缓了些，“承欢，我只有你。”
　　
　　他眼神讳莫如深，不知是电闪雷鸣映出来的，还是承欢想象出来的。季乘云说罢，领着她进门去。
　　
　　承欢却恍惚了，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着，狂风忽而大作，她眼皮也跟着跳个不停。
　　
　　到了堂屋，季霈黑着脸，在里头踱步。他指着承欢的鼻子骂了好些话，这时候她便不再是他的女儿，也不再是他攀求荣华富贵的工具，反倒像他的冤孽似的。
　　
　　承欢堵住耳朵，季霈所骂的那些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她从自己耳膜里听见自己发狂一般的心跳声，感觉到不安和惶恐。头也跟着痛起来。
　　
　　承欢觉得不对，可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季霈骂到上头之处，甚至抬腿要踹她，季乘云护在她身前，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他也没起，就着这姿势开口:“父亲息怒。”
　　
　　承欢一刹那心提起来，动作小心地扯着季乘云的衣袖，越发想哭。
　　
　　季乘云的袖子落下来，挡住他们相碰的指尖。他反手勾住了她一根手指，安抚她的情绪。
　　
　　承欢先前那些委屈，到这里又变得复杂起来。
　　
　　天仍旧沉得吓人，时不时一下闪电，映在东墙之上，把每个人的面目都照得狰狞。听得见风雨飘摇，连这房子也摇摇欲坠，好像全世界都要塌了，就剩下承欢自个儿，和季乘云握住她指尖的手。
　　
　　她在外头是淋了雨回来的，指尖毫无温度。季乘云手也好凉，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他们从前没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因着非血亲，承欢总想着避嫌，怕惹来麻烦。可此时此刻，她竟也不觉得这举动陌生，反倒牵出一种隐约的熟悉感。
　　
　　承欢没来由地想起那位赵大人所说的话，你兄长倒是良人。
　　
　　兄长不卑不亢地说:“父亲，此事稍后再议吧。”
　　
　　承欢瞧着他圆润的后脑勺，更加委屈了。
　　
　　季霈虽然恼怒，却也同意了季乘云的话。事已至此，生气也无用。如今这事儿瞒不住汝南王府，还要想想之后该怎么办。
　　
　　季霈恨铁不成钢地深深看了眼跪着的承欢，也没说叫季乘云起来，只是拂袖对太太王氏说:“把她看住，不许叫出门一步。”
　　
　　太太应了声，目送季霈走后，当即差人押送承欢回房间里去。两个力气大的婆子上前来搀她起来，被季乘云快一步。他自行起了身，把承欢扶起来，面色凝重，而目光坚定深沉，对她说:“去吧。”
　　
　　那是兄长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承欢被搀扶着往外走，从走廊上经过，还在落雨，二姐善如让开道，冷嘲热讽:“平时看着是小白兔，哪知道胆子这么大。”
　　
　　承欢低着头往前走，并不理她。她和善如一直处不来，善如是嫡女，气性高脾气傲，可在容貌上总是被承欢压一头。她对承欢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不止待承欢，善如待她们这些庶女，都是一样的高傲。
　　
　　承欢有时候认为善如天真，毕竟身在这季家，嫡女也好，庶女也罢，左右是个工具。区别只在于，善如有太太撑着腰。
　　
　　*
　　
　　后来太太来看过承欢一次，也是劝她服个软，从了便算了，没必要为这搭上命。承欢只是低头不说话。太太见劝不动，走了。
　　
　　三姐甜清也来过一回，可没劝她，只说了些寻常的无关紧要的话。承欢倒觉得松了口气。
　　
　　那么这回又是谁来呢？
　　
　　承欢站起身，听见门口的声音:“劳烦。”
　　
　　承欢门口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守着，季乘云似乎才下值，身上官服还没换下。他走近，便被两个婆子照例拦下盘问。
　　
　　“大少爷寻四小姐所为何事？”问这一句自然是规矩，倒也不会真的拦着。
　　
　　季乘云微微笑着，拿出两大锭银子，给两个婆子一人一锭，又将手里宝月斋的糕点也给她们，“辛苦二位妈妈，我与承欢说会儿话就走。二位妈妈可以先用着糕点，坐一坐。”
　　
　　两个婆子收了东西，让开路，左右就这一道正门，两个大活人，也没可能插翅飞了。
　　
　　“还请少爷快着些，别叫老婆子难做。”两个婆子往旁边的走廊上挪去，不远不近的。
　　
　　季乘云微微颔首，推门进来。
　　
　　一进门，便和承欢视线相对。
　　
　　承欢眼神微动，在原地呆愣站着，季乘云走近到桌边坐下，摘了帽子搁在手边，另把食盒放下。
　　
　　嘴上也开口:“给你带了宝月斋的糕点，和宝玉楼的清酒。”
　　
　　承欢攥着手心，这才亦步亦趋地挪到季乘云对面，屋里只有两盏灯对照，光线昏黄，影子颤颤巍巍地在地上抖动。
　　
　　承欢说:“这是断头饭么？”
　　
　　季乘云笑训她:“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承欢抬了头，一双眼霎时通红，嘴角耷拉下去，问兄长:“兄长的腿没事吧？”
　　
　　季乘云眼神晦暗不明，笑了声，“自然没事。这两日，有些忙，所以一直没来瞧你。”
　　
　　好巧不巧，这两日大理寺来了好几个大案，季乘云忙得脚不沾地。因着是重要的案件，又不能假手于人。
　　
　　承欢苦笑，伸手够着那壶朝露，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也给季乘云倒了一小杯。
　　
　　“我明白。”本来还委屈，经过那天的事，不知怎么的，也不委屈了。
　　
　　承欢又拿了块糕点，“好吃。”
　　
　　季乘云默不作声看着她，承欢嚼了两下，注意到他的目光，把糕点往他身边推了推，“兄长也吃。”
　　
　　季乘云动作缓慢地拿了块糕点，“承欢，他要你死。”他这里没称季霈作父亲。
　　
　　承欢有些惊讶，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他压抑的怒气，她对这结果并不意外，故作轻松地冲季乘云笑，神态天真:“比嫁给那个人好多啦。只是有点可惜，日后看不见嫂子是何等人物了。”
　　
　　她眼眶都还红着，说着这种话，只显得格外的惹人怜惜。
　　
　　其实还有很多没说出口的遗憾，比如说，看不见湘湘出嫁……
　　
　　承欢眼眶发热，她用手扇着风，哭腔里带着笑，“呼，没事的，兄长。”
　　
　　反正她在这家里也没什么牵挂，只有佛心了。
　　
　　她又道:“还有佛心，若是可以，还请兄长将她讨去你那儿吧。不然，她定要因为我这个不成器的主子受好多苦。”
　　
　　季乘云欲言又止，紧抿着唇，许久才开口:“我有一个法子，可以保下你。只是于你的名声，兴许有些妨碍。”
　　
　　季乘云握住她的手指，像那天一样，好像替她遮去身前那些风风雨雨。何况他眼神那样的认真，语气那样的担心而真诚，如此关切深深，承欢自然就信了。
　　
　　“兄长请讲。”承欢不由跟着紧张起来，好似绝处逢生，悬崖生桥。
　　
　　今夜回来之前，他还与赵梦成喝了一杯。赵梦成问他，真不打算做些什么，保下你那四妹妹？
　　
　　“可惜了，你那妹妹生得灿若芙蕖，美人胚子一个……”
　　
　　瞧见季乘云的脸色，又解释:“我可不是有什么想法，只是出于对美人的欣赏。唉，也是可怜，生在季家了，又没了姨娘，无依无靠的。”
　　
　　季乘云没作声。
　　
　　赵梦成继续说:“她要真跟书生跑了，以后也不见得有安稳日子。像她那样的，还得有个能护得住的人才好。微之，我那日便在感慨，若是她跟了你，便好了。”
　　
　　季乘云这才接话，话里话外竟带了些笑意，“你说得对。”
　　
　　“啊？”赵梦成愣了愣，“什么意思？你……”
　　
　　多年的友情让他心里倏地一闪，嘴巴吃惊地张着，不可思议地看着季乘云。
　　
　　季乘云看着她的眼睛，生动而莹润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要多用力地忍耐，才能藏住他不为人知的爱意，狂热而又压抑，像跳动的烛火在风里摇曳，要那么费尽全身力气才能不熄灭。
　　
　　承欢必须是他的。
　　
　　什么门当户对、两情相悦、血海深仇……都要为这爱意让路。
　　
　　他曾经被无穷无尽地折磨，从日里到夜里，从春天到冬天，从一个梅雨时节到下一个梅雨时节，但现在，马上要唾手可得。
　　
　　季乘云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心的掌纹，低下头说:“明日父亲会来看你，你只说，有了我的孩子，我便可保下你。”




5.  通有无   “女儿已非完璧之身。”……

　　季乘云收了手，承欢却还仿佛能感觉到手心的触感，她脑瓜子都嗡嗡地，人也迟缓着，视线散在自己脚下停了许久。好半晌，才轻启丹唇，将目光聚拢，把手翻了个面儿，让手心朝着上方，
　　
　　她往回缩了缩手，另一只手搭在刚才被季乘云碰触过的手心，钝钝地重复季乘云的话:“有了、你的孩子？”
　　
　　迟疑着，不敢说得太大声。
　　
　　这太匪夷所思了。
　　
　　这话听起来，比她要与张治成私奔还要离经叛道。
　　
　　兄长……季乘云是她的兄长，她一直当他是被钦佩的哥哥。
　　
　　此时此刻，这话却指向，他们有所苟且？
　　
　　承欢心口有些喘不过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她捂着心口，微垂着下巴。心跳声隔了层骨肉传出来，敲击着承欢的掌心，一下把她吓得不轻。
　　
　　她收了手，搁在自己膝头，微攥着拳头，手指蜷曲着，又松开，如此几次，暴露了她的紧张和不安。
　　
　　季乘云似乎明白她的迟疑所在，仍旧言辞恳切地劝她:“你我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季乘云说话的时候，手指指节轻叩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承欢皱眉，虽说是没有血缘关系，可父亲看重他，季府谁不知道？何况季家没有直系子孙，一辈儿全是女孩儿，只有季乘云。哪怕他不是亲生，也是当亲生的养着。
　　
　　哪有这样的道理，女儿和儿子搞到一起去了……
　　
　　听起来不比她私奔的罪名好看，甚至于……还要更难堪些。
　　
　　哪怕只是个谎言，也让承欢觉得一时难以接受。这谎言实在太过冲击，甚至使她不自觉地沿着这一句往后头想象，想象着倘若她真和季乘云有什么苟且。
　　
　　画面在她脑内浮现，叫她心跳得更快，更难堪。
　　
　　承欢攥着膝头的裙子，乍然松开，反应过来季乘云还在跟前瞧着她，气血仿佛从脚底逆流。
　　
　　她忽然就涨红了脸，不，不行的，这不行。
　　
　　她抬起头来，摇头拒绝:“不，兄长，这样的话，于你名声有碍……且于季家、于父亲也……会蒙羞的。”
　　
　　承欢说着话，撞进季乘云眼底。季乘云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神有些急切，他上身凑近了些。因季乘云身高比承欢高，即便是坐着，也比她更高。
　　
　　她感觉到一种压迫感和紧迫感。
　　
　　季乘云一字一句，同她分析利弊，甚至语气还有些恼似的。
　　
　　“承欢，名声没有你的命重要，明白吗？”
　　
　　承欢一时眼热鼻酸，吸了吸鼻子，转过脸去。
　　
　　她是季家可有可无的一个女儿，她很早就明白。无依无靠的孩子懂事都早，看得也通透。小时候，她被下人轻待，差一点淹死在后花园那方湖里。那一年，是季乘云跳进刺骨的湖里救了她。
　　
　　那湖水真是太冷了，直冷到许多年后，她见了湖，都还心有余悸。季乘云救她上来后，也生了一场病，为此还误了功课。
　　
　　那时候承欢偷偷去看他，听见父亲训斥他:“你大可去叫下人来救，乘云，你要分得清轻重。”
　　
　　轻重二字，对年纪尚轻的承欢来说，实在像一把刀子，把一些事情剖析得鲜血淋漓。
　　
　　到今日，她对季霈是没有期待的。
　　
　　承欢明白，季霈若下了决心要她死，便是一定要她死。她的命是轻，季家的门楣是重，他季霈的面子和富贵也是重。所以她能下决心要逃。
　　
　　季乘云吞咽一声，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又道:“承欢，你也知道，父亲性格是怎么样的。你得明白利弊。你只要说，你腹中有我的骨肉，我同他周旋，必定能保下你。”
　　
　　他说得实在太对，承欢知道，她找不到理由反驳。他宁愿连名声都抛却，也要为她筹谋。
　　
　　这样重的情意，如何能不使人感动？
　　
　　承欢深深看着季乘云的脸，缓缓点头:“好吧。只是……这终究是个幌子，幌子是假的，若是被盘问起来，要如何圆得上呢？”
　　
　　季乘云安抚地笑了笑，示意她不必担心，“这些我都能解决，只看你、”
　　
　　他忽而加重了语气，重复:“只看你信不信我。”
　　
　　承欢点头:“信的。”
　　
　　若是季乘云都不可信，那这世上只怕没人可信了。
　　
　　季乘云嗯了声，又叹气，似乎欲言又止。
　　
　　承欢明白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大抵是坏消息。她睁着眼睛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坏消息。
　　
　　季乘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总是像有一汪水，或许是观音菩萨那甘露。
　　
　　“张治成死了。”季乘云就看着她的眼睛说。
　　
　　他想起去见张治成的场景，在季乘云看来，张治成实在一无是处。他要钱没有钱，要才甚至够不上自己；至于貌，虽算得上清俊，但也只是清俊罢了；最重要的是，他甚至没有担当。
　　
　　*
　　
　　光线晦暗的柴房里。
　　
　　季乘云居高临下打量着坐在地上的男人，见他来，张治成目光有所触动，只是仍旧虚张声势:“你们把承欢怎么了？”
　　
　　季乘云转着手里的玉扳指，轻笑了声，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语气漫不经心地说:“张治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认真地考虑，然后再回答我。”
　　
　　张治成愣住片刻，才问:“什么问题？”
　　
　　季乘云放下手，垂在身侧，缓缓开口:“你最想要什么？做官出人头地？还是家财万贯？”
　　
　　张治成迟疑着，反问:“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认得季乘云，季乘云厉害，有天赋，年纪轻轻，已经很有作为，出人头地。读书的年轻人没有人不认识季乘云，他实在太耀眼了。此刻他坐着，季乘云站着，他得抬头仰望季乘云。这也是平时他对季乘云的感受。
　　
　　张治成羡慕季乘云，也嫉妒季乘云，自然也想成为季乘云。寒窗苦读的人，哪个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呢？
　　
　　可他家里穷，不像季家那样有头有脸，自己读书的能力呢，虽说也不错，可却也没拔尖到数一数二。甚至于，自己总是没有机遇。
　　
　　张治成是这么以为的，他只是差一个机遇罢了。若是他有个露脸的机遇，他不会比旁人差的。
　　
　　方才季乘云问他最想要什么，张治成也问过自己，那自然是想要功名利禄。
　　
　　张治成眼神的闪动自然瞒不过季乘云，季乘云蹲下来，与他平视，似笑非笑的，“张治成，大理寺如今还有职位空缺。我虽不是什么大官，但……”
　　
　　季乘云一顿，声音更低更沉，抛出诱惑的饵:“要把你安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想一想，你有了官职，虽说是微末之流，但好歹是有了机会。若是你有这个能力，没几年便能往上爬。这机会，你想要吗？”
　　
　　张治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季乘云。他心里在怀疑，他真有这么好吗？这会是个圈套吗？可是忽然间所求就到了嘴边，张治成不由咽口水。
　　
　　季乘云继续说下去:“你会害死承欢的。你保护不了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立刻给你这个机会。”
　　
　　他说得很直白了，是要他张治成做选择。
　　
　　张治成想到季承欢，他的确喜欢季承欢，季承欢很漂亮，性格也好。
　　
　　但季承欢比得上前途吗？张治成这么问自己。
　　
　　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
　　
　　比不上。
　　
　　何况季乘云说得对，他如今的确保护不了承欢。若是过几年，他有了地位身份，到那时候再回来找承欢也不迟啊。
　　
　　张治成嘴唇微微颤动着，抬起头来，剧烈地点头，“我……我愿意。我的确配不上季四小姐，是我耽误了她。”
　　
　　季乘云呼出一口气，又笑，微微颔首:“好。”
　　
　　然后张治成就死了。
　　
　　若是他坚定一些，兴许季乘云会考虑留他一命。但答案如他所料。
　　
　　季乘云不想留着他，若留着他，终究是个祸害。也是一根刺，他拥有过承欢的喜欢。
　　
　　季乘云不准许这存在，杀了张治成，就烟消云散了。存在过的东西不可抹杀，可人死如灯灭，承欢日后只会爱他。
　　
　　*
　　
　　季乘云回过神来，告诉承欢:“张治成为了保命，推说一切都是你主谋，是你以美色勾引。父亲震怒之下，便杀了他。”
　　
　　承欢一颤，很轻地哦了声。
　　
　　她倒是也没有特别意外，她虽喜欢张治成，但也没到那种要死要活的程度。在这种境遇之下，他更像是某根绳子，她是个堕海的人，只能抓住那根不甚牢固的绳子罢了。
　　
　　他会这么说，也没什么好谴责的。
　　
　　倘若换位思考，承欢今日处在张治成的位置上，经受严刑拷打，她不会供出他来。但这是她的选择，并不能以此来苛责旁人。
　　
　　季霈不爱她，把她当个玩意儿、攀求富贵的工具，张治成在命面前选择了抛弃她，如此说来，眼前的季乘云反倒显得弥足珍贵。
　　
　　承欢摩挲着膝盖，眼眸发红，笑盈盈地开口:“兄长，谢谢你。”
　　
　　季乘云摇头:“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好。”承欢送他到门口。
　　
　　临了，季乘云忽然回头，唤她一声:“承欢。”
　　
　　承欢嗯了声，季乘云摇头说:“无妨，你且去吧。”
　　
　　承欢点头，目送季乘云离开。
　　
　　第二日，清早，季霈果然来看承欢。
　　
　　季霈脸色铁青，绷着脸，语气不善，像下最后通牒:“你当真不愿意嫁给汝南王世子？”
　　
　　承欢点头，扑通一声跪下来，说:“是，父亲恕罪，女儿已非完璧之身，不能嫁给汝南王世子。”
　　
　　她一咬牙，磕头道:“女儿有了兄长的孩子。”




6.  珠胎结   季承欢与季乘云珠胎暗结，多新……

　　承欢跪在地上，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闭着眼，等待着季霈的话，如同等待着审判一般。时间的刻度仿佛被人为拉长了，她的生与死只在这一念之间。
　　
　　季霈沉默着，好半晌，才开口问:“你说什么？”
　　
　　承欢微微抬了头，额头和冰冷的地砖拉开些距离，她重复自己的话:“女儿……有了兄长的孩子，故而，不能嫁给世子。”
　　
　　她的心跳得砰砰的，不禁想，季霈真的会相信吗？真的能有这么轻而易举瞒过吗？若是不能瞒过，又会如何呢？
　　
　　她一刻钟都不好松懈，精神紧绷着，听着自己的呼吸，等着季霈开口。
　　
　　这时间只有季霈一人在，季霈看着底下跪着的季承欢，不敢相信她刚才所说的话。
　　
　　季霈背过手去，来回踱步，喃喃自语:“你有了乘云的孩子？”
　　
　　“乘云的孩子？”
　　
　　“你怎么会有乘云的孩子？他是你养兄！”待反应过来，季霈额上的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他的女儿，和他的儿子，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到一块去了。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他在黎州城还如何做人，如何抬得起头来？
　　
　　季霈猛地在一旁坐下，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质问:“你们何时有的苟且？啊？你当真是不知廉耻，勾引外人也就罢了，连自己的哥哥也一并勾引！”
　　
　　承欢紧闭着眼，死咬着下唇。多难听的话语，她昨夜都已经想过，只是想过是一回事，听着却又是另一回事。
　　
　　还是无比地难堪。
　　
　　季霈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着，又是重重一拍桌子:“回答我！季承欢！我在问你话，几个月了？孩子几个月了？”
　　
　　这可没有串好供，承欢只能摇头:“女儿也不知道……”
　　
　　这话在季霈听来，便是日日有苟且，因而连日子也记不得了。
　　
　　他更加恼怒，吹胡子瞪眼的，又从椅子上坐起身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她说的话若是真的，那便是一桩大丑闻，传出去比私奔还要难听。可是她肚子里若真有了季乘云的孩子，那便是季家的骨血，若是真要了她的命，传出去也不好听，定然会说他季霈冷血无情。
　　
　　如今她与汝南王的亲事定然是保不住了，可亲已经定下了，季家嫡女，承欢不行，还有善如。
　　
　　季霈在短短时间之内，飞快地分析着利弊。
　　
　　承欢听着他的脚步声，心乱如麻。她跪在冷冰冰的地砖上，膝盖硌得有些疼。
　　
　　忽而窗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兄长的身影从窗牖旁掠过，迅速到了门前。
　　
　　他敲门，“父亲。”
　　
　　季霈看了眼承欢，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也不能只听信她一家之言，便对门外的季乘云道:“进来。”
　　
　　季乘云看了眼承欢，眼神中的担忧难以隐藏。季霈看在眼里，已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季霈在一旁坐下，端着架子，等季乘云开口。
　　
　　季乘云目不斜视，没有多余动作，径直在季霈跟前跪下。
　　
　　“请父亲恕罪。”
　　
　　季霈冷笑了一声，故作反问:“我倒是不知道，你有什么罪？你堂堂大理寺少卿，难不成知法犯法？”
　　
　　季乘云微垂着眸，语气平淡:“儿子有负父亲期望，做下了一桩错事。”
　　
　　季霈看着他，又看一眼承欢，“什么事？”
　　
　　察觉到季霈的目光，承欢头低得更低。季乘云会说什么呢？
　　
　　季乘云开了口:“儿子引诱承欢，做下错事。还请父亲责罚。”
　　
　　承欢一愣，他这是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季霈冷笑一声，“怎么？她一面与情郎卿卿我我，一面还与你难舍难分，那真是手段高明啊。”
　　
　　季乘云面不改色:“那张治成不过是□□，承欢只与儿子有情，如今她腹中有了儿子的骨肉。儿子不能弃之于不顾。”
　　
　　这话可真是错漏百出，季霈垮着脸，拿起旁边的茶杯，用茶壶盖轻扫着茶水，沉默不言。
　　
　　季乘云既然揽下这事，便说明他必定要保下承欢。季乘云是他培养的继承人，日后要继承季家。他也不负众望，一直很出色。若是为此伤了父子情分，那肯定是得不偿失的。可如今这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季霈心中疑虑重重，抿了口茶水，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们空口无凭，谁知道是不是诓骗我。待请过大夫来，再做决断吧。”
　　
　　季霈放下茶水，出了门去，没留下什么话。
　　
　　季乘云起了身，来扶承欢，冲她笑了笑，笑容沉静，似乎胸有成竹:“放心吧。”
　　
　　承欢点了点头，她想兄长定然是收买好了大夫。大夫必定会说，她是真的怀了孕，如此便可骗过季霈。看方才季霈的意思，似乎是默许了，若是大夫说她真有孕，便放她一条生路。
　　
　　虽然不知道之后要如何，但好歹算是赢得一步。
　　
　　承欢被季乘云扶起来，在一旁坐下。季乘云给她倒了杯水，承欢捧着杯子，抿了两口，便没有再喝的想法，随手搁置在桌上。
　　
　　季霈在门口站着，承欢看一眼他，又看季乘云一眼。季乘云垂眸道:“我去和父亲说句话。”
　　
　　“嗯。”承欢点头，看着季乘云背影到季霈身边，低头说了句什么，季霈神情忽而一变。
　　
　　她收回视线，绕过三扇的梅花弄清风障平，往里间去。在床边坐下，等着郎中来。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而紧张，承欢扣着床沿，坐立难安，又转而站着，在跟前踱步几番。来回几次，终于等到郎中来。
　　
　　郎中给季霈和季乘云请安后，跟着进了门，朝承欢微微颔首。承欢伸出手，露出白玉一般的腕子。
　　
　　大夫取出块丝帕，搭在她腕间，探她脉搏。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不由放缓，另一只手掐着掌心，还不敢太过表露出自己的不安。只得悄悄抬眼望一眼季乘云。
　　
　　分明隔着屏风，季乘云却好似收到了她的眼神，竟也朝她这儿看过来。
　　
　　承欢稍稍放了心，看着大夫。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一把胡子黑中泛白。他捋着胡子，放下丝帕，起身去外间和季霈复命。
　　
　　“回禀季大人，令嫒的确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从脉象上看，胎儿很是健康。”大夫摸不准语气，毕竟这位季四小姐，似乎还未出阁。
　　
　　闺阁小姐，却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大夫低着头，尽量中规中矩地叙述这事。
　　
　　季霈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声，命人带郎中退下去付诊金。
　　
　　房中又只剩下他们仨，郎中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承欢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略微放了心。
　　
　　又看向季乘云，恰巧与他视线相撞。当着季霈的面，承欢别开脸。
　　
　　落在季霈眼中，便是眉来眼去的小心思。
　　
　　季霈捋了捋胡子，心道:这事儿倒也不不全然是坏事，若是乘云娶了承欢，便与季家亲上加亲，此生都得附属季家，才是真的把季家香火传承下去。
　　
　　如此一想，季霈便豁然开朗。
　　
　　方才乘云还与他说起另一件，更加令他心情愉悦。
　　
　　季霈很快变换脸色，挂上个慈父的笑:“你们也累了吧，先休息吧。”
　　
　　他没说这事儿到底如何处理，给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便离去了。季霈走后，门口那两个婆子也撤下了，似乎是要雨过天晴了。
　　
　　季乘云又坐了会儿，和承欢说了会儿话。
　　
　　承欢心有余悸，捂着胸口，掩不住的欢欣雀跃从眼角眉梢里透出来，连语气还有些紧绷，因而轻颤着，如婉转莺啼，有意无意撩拨着人的心弦。
　　
　　“我真是吓死了，还以为父亲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呢。”承欢呼出口气。
　　
　　季乘云却在走神。
　　
　　他想到一些事情，两个月的身孕。
　　
　　两个月前，真是一番好滋味。
　　
　　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求得所得，原来是这等极乐，堪渡诸身苦厄。
　　
　　承欢发现了他的失神，抬手在他跟前晃了晃，“兄长。”
　　
　　腕子被季乘云一把扣住，承欢一惊。
　　
　　季乘云回了神，松开手，“没什么，记起一些事情。”
　　
　　承欢收回手，手腕上的热度还未消，她心里又莫名升起一种熟悉之感。
　　
　　承欢捂着手腕，搭他的话:“一定是高兴的事情吧，看兄长神情就知道。”
　　
　　季乘云觉得诧异，是么？那么他是怎么样的神情呢？他想，他应当算一个藏得住的人了。这许多年的日子，藏得不见天日，只在偶尔，才有失手的时候。也因此，她竟能一点知觉没有。
　　
　　他嗯了声，“很高兴的事情。”
　　
　　承欢算劫后余生，心里尚不完全安定，莹润的眼神有些脆弱易碎之感，叹了口气，“高兴的事情多好，只愿多些高兴的事情。”
　　
　　季乘云又点头，后头还坐了会儿，也离开了她那儿。
　　
　　四四方方的大宅院里，唯有八卦密辛走得最快，从一只耳朵到另一只耳朵里，借着风，咻一下的事儿。只消片刻，承欢被放出来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季家。
　　
　　季承欢与季乘云珠胎暗结，多新鲜的事儿啊。




7.  忆旧事   她并不愿意回想那件事。……

　　这是件新鲜事，但也没有那么新鲜。众人说两句八卦，便也会过去。
　　
　　只是见到承欢的时候，不免眼神充满了探究和打量，或者不屑。
　　
　　旁人兴许不会说得那么出格，可善如不同。
　　
　　太太王氏带了姊妹几个来依兰阁瞧承欢。
　　
　　这件事季霈告知王氏的时候，她也震惊不已。她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似乎也没发现什么端倪。怎么会忽然这两个人就有了首尾？
　　
　　王氏心里惊讶，面上当然不会表现出来，仍旧是当家主母的态度，嘱咐了承欢许多，还带了好些保胎补品过来。
　　
　　这算是季霈授意。
　　
　　王氏对此也不太懂，季霈这样的人，多么看重面子里子，竟然什么也没做，只是让她来看看承欢。
　　
　　季霈说:“承欢有孕，你须得多照看些。”
　　
　　王氏把补品放下，又和承欢说起些旁的，尽量装作安然无事。
　　
　　“你如今有了身子，万事都得小心些，有些东西也不能吃了，你可得记着。”王氏待承欢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但该尽的职责也都尽了。
　　
　　王氏嫁给季霈之前，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到今日这地步。那时候季霈还算英俊潇洒，家世也相当，同她的几次接触，都还算可以。
　　
　　王氏对他颇有好感，前几年，两个的日子过得也和和美美。后来她一直没怀孕，颇受老太太抱怨，一开始季霈还是向着她，后来次数多了，也开始抱怨她。
　　
　　听得多了，王氏也有些着急，方子求了又求，药喝了又喝，就是没什么效果。王氏不免着急，又听老太太劝，不得不给他纳了妾。
　　
　　两个人之间，多了个人进来，哪儿还能回到从前。嫌隙一点点地起，吵架都成了家常便饭。而女人呢，自从有了一个，很快就有了第二个。可是都没有生出一个孩子。
　　
　　最后还是王氏先怀的孕，王氏当时又恨又觉得解气，可同时不免又有些悲凉。从一个少女到一个妇人的转变，竟是从对丈夫感到寒心开始。
　　
　　王氏的第一个孩子没保住，因为同季霈吵架，季霈养了个外室，流连花丛。王氏去寻他，二人大吵一架，季霈推了王氏一把，孩子就掉了。后来大夫说，是个已经成了型的男孩。季霈当时懊恼了好一阵，做小伏低地和王氏赔罪。
　　
　　可王氏心早就冷了，终究变成陌路夫妻。
　　
　　再后来，王氏时常觉得报应不爽，季霈竟然连个儿子都没有。
　　
　　一晃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些旧事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如今如花似玉的女儿的前程。王氏看着承欢，心中不免有顾虑。原本说定了承欢给汝南王世子，可如今承欢不中用了，断不可能再嫁给汝南王世子。季霈不会放弃这门亲事，那么接下来，是要让她认下甜清？还是说，要动她的善如？
　　
　　想到后一种可能性，王氏不由攥紧了拳头，她可不能让善如去跳这火坑。
　　
　　王氏视线不自觉扫过善如，善如和王氏可不同，她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四妹妹真是好本事，前脚和人勾搭私逃，后脚又搭上了大哥。”
　　
　　善如拍着手，笑容嘲讽:“好本事啊好本事。我瞧着四妹妹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心里头主意竟这么大，不知道三妹妹是不是也有这么大的主意？”
　　
　　她看向甜清，甜清性格比承欢还要软弱三分，嗫嚅着摆手:“我没有……”
　　
　　承欢听她夹枪带棒地骂人，好受当然不可能，只不过这几日被关在房里，她倒是想开了不少。比起活命，挨两句阴阳话，也不算什么。
　　
　　承欢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太太心里还烦着呢，听她叽叽喳喳地讥讽别人，有些嫌弃她蠢笨，竟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如今她可在风口浪尖站着了。
　　
　　可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是自己这后半生所有的念想。为了善如，她只能多操心。
　　
　　王氏呵斥善如:“你是姐姐，说的什么话？”
　　
　　虽说是呵斥，但语气是不会太重的。善如冷笑了声，当真收了声，干脆起身，“四妹妹好好保胎吧，别万一孩子没了，连大哥都攀不住了。”
　　
　　善如说罢，便大步朝门口去了。王氏看着她的背影，只得皱眉。
　　
　　又转头和承欢说:“你别和她一般计较，她只是还没消化这事儿。你好好休息吧，我便先走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
　　
　　承欢嗯了声，送走王氏。
　　
　　丽嘉和甜清并不和她们一起，便留下来陪承欢说话。
　　
　　五个姐妹里，承欢的院子是最小的。方才五个人挤在一处，拥挤苦闷。这会儿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倒显得恰好。
　　
　　承欢把手边的糕点盘子朝她们推了推，“三姐姐，五妹妹，吃些糕点吧。”
　　
　　她其实还不能坦然面对她们，因为感觉到羞耻。即便她们没有盯着她看，承欢也觉得羞愧难安。也许是因为，季乘云是大家的兄长。
　　
　　承欢把手微合在一处，搁在腿上，听她们讲话。
　　
　　丽嘉天真烂漫，并不觉得承欢和季乘云的事儿有什么羞耻的，只开头有些震惊，这会儿缓过来了，全是高兴。
　　
　　她拉着承欢的手，笑嘻嘻地夸季乘云:“四姐姐别听二姐姐的话，大哥可是难得一遇的好人，你与大哥情投意合，这真是极好的事呢。”
　　
　　承欢点了点头。
　　
　　丽嘉歪头，捧着脸，细数季乘云的优点:“大哥生得英俊，又洁身自好，还年少有为，待人也有礼貌，日后啊，肯定前途无限。”
　　
　　承欢仍旧点头，这些的确是实话。只是……她心里终究把他当哥哥，想来，他也是把自己当亲妹妹看待的。当下乃是权宜之计，不可能真有成婚那日吧。
　　
　　甜清比丽嘉懂事些，只是宽慰了几句，也没说别的。二人稍稍坐了会儿，才走了。
　　
　　待她们都走后，承欢起身收拾桌子，一低头看见一方小小的丝帕，孤零零落在最侧那张圆凳脚下面。
　　
　　她拾起来，诧异不已。这丝帕出自她的手笔，承欢自然认得。她的女红不好，绣花的时候，收尾总是有些难看。
　　
　　这帕子大概半年前丢了，今日怎么会出现在她房里？难不成是她自己收着收着给忘了？
　　
　　承欢摇头叹了口气，帕子上还有些脏污，味道闻起来却又让她意外。不是灰尘味，也不是霉味，反倒有点像季乘云身上的味道。
　　
　　难不成是昨天季乘云在这里的时候沾染上的？承欢又摇了摇头，把帕子放进盆里，打算洗了。
　　
　　她屋里本来就一个佛心，和两个小丫头，外加一个促使婆子。出事以后，便全被遣走了，这会儿还没拨回来。
　　
　　正想着呢，就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到了门口，随后便听见佛心一声带着哭腔的:“小姐！”
　　
　　承欢转过身，瞧见佛心红着眼，已经哭得梨花带雨。估计在回来路上就开始哭了。
　　
　　她笑了笑，笑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佛心小跑着到了她跟前，一面拿袖子擦眼泪，一面抽噎着说话:“奴婢……奴婢是高兴来着，奴婢可吓死了。”
　　
　　承欢手上还有水，甩了甩水珠，摸了摸佛心的头发，安抚她。
　　
　　“嗯，我也吓死了。”承欢笑说。
　　
　　佛心擦了眼泪，往铜盆里瞟了一眼，扯着嘴说:“我替小姐洗吧。”
　　
　　承欢摇头，她都开始了，干脆利落地用皂角清洗好，晾在院子里。
　　
　　又问起佛心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失势主子的奴婢肯定要被人欺负的。
　　
　　佛心摇头，说:“奴婢过得挺好的，少爷特意嘱咐了，不许欺负奴婢。”
　　
　　提起季乘云，佛心一顿，想看又不敢看地，“小姐……你当真有了少爷的孩子吗？”
　　
　　承欢摇头，这院子里现在就她们主仆两个，佛心又和她一起长大，没什么好瞒着她的。“没有，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啊？”佛心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总之表情有些复杂，“是，也是……你和少爷都没怎么过，哪儿来的孩子呢……”
　　
　　她喃喃自语，叹了声，又想起好几天了，屋里肯定还有活计干，忙不迭往屋里跑。
　　
　　承欢把袖子放下来，只看见佛心风风火火地进了屋，没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问:“上回小姐去庙里，走丢了那回，后来是少爷送你回来的那回，小姐不是求了个平安符吗？小姐收哪儿了？虽说不能全信，可咱们也可以信一信不是，指不定就是因为它才逢凶化吉呢。”
　　
　　承欢一愣，面上血色迅速地消失。
　　
　　佛心不知道个中原委，以为她在想放哪儿了，还傻不愣登地追问:“小姐想起来没有？若是有空，咱们去还个愿，捐点香火钱吧。”
　　
　　承欢张了张嘴，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力气，踉跄了下，被佛心扶住。
　　
　　“小姐，怎么了？”
　　
　　承欢摇头，捂着心口，有些喘不过气。
　　
　　佛心连忙扶她进门躺下，承欢把被子扯过头顶，侧过身，和佛心说:“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你先下去吧。若是有人来，你再叫醒我。”
　　
　　佛心应下，退了下去。
　　
　　房间里剩下承欢一个人，她把被子拉下来一截，露出嘴巴鼻子，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颤抖。
　　
　　她其实并不愿意回想那件事，所以选择性地回避。
　　
　　佛心不知道，那一次她去庙里，正遇见了汝南王世子。




8.  暗里欢   她亦把季乘云当亲哥哥。……

　　那日是姨娘的忌日，她早早准备好了要去庙里拜拜，烧点衣服纸钱什么的，还有自己抄的经书。季霈不大管后宅这些事，所以承欢只需要找王氏告个假。
　　
　　本来要带佛心一起，好巧不巧佛心感染了风寒，承欢便一个人出了门。这一趟算熟门熟路的行程，自从姨娘死了之后，每一年忌日的活动都在灵安寺办的。所以承欢没多想。她本来也不是金枝玉叶的人，自己找了师傅念了经，捐了香火钱。
　　
　　哪知道在回来的路上会遇见汝南王世子曲蟠，那个人和传闻中并无二致，甚至一模一样。有些胖，眼里透出不怀好意的精光，打量着承欢。
　　
　　那天寺庙里人很多，承欢在人群里挤着，是不小心撞到他的。当时承欢没认出他来，只是直觉他的眼神让自己不适，于是加快了步子，意欲离开是非之地。本以为走远就安全了，哪知道并没有。
　　
　　承欢走到山下，有些累，出了层薄汗，拿帕子擦了汗，转头瞧见路边上一个凉茶摊子。摊子生意挺好的，正好有人离开，承欢便戴上帷帽上前买了碗凉茶喝。
　　
　　承欢后来无数次后悔，她就不该在那儿停留，也不该喝那碗茶。
　　
　　承欢口干舌燥的，一口气把茶水都喝了，付了钱，便打算上马车回去。角落里的曲蟠见她把茶水都喝完了，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给手下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主仆几个便也起身，隔了些距离跟着承欢的马车。那车上就承欢和一个车夫，可以说是约等于手无缚鸡之力。
　　
　　曲蟠骑了马，领着小厮跟在车后头，一开始不远不近地跟着。这路上人来人往的这么多，车夫也没多想。
　　
　　只是赶着赶着，马忽然仰头嘶鸣一声，撂了蹶子，不肯再跑了。
　　
　　承欢在车里，被颠得有些头晕，扶着车厢，不知道是不是中了暑，感觉头有些昏。
　　
　　车夫说:“四小姐，这马好像出了些问题。”
　　
　　承欢应了声，才要掀开帘子，马忽然又惊得撒腿就跑，拉着车也不知道跑向了何处。车夫怎么拉都拉不住，这情况当然危险，承欢捂着心口，心慌心悸的。
　　
　　她还想是不是姨娘在底下出了什么事，要给她托梦呢。
　　
　　正在危急之时，忽然有人骑马出现，竟把那缰绳扯住了。承欢被甩得东倒西歪的，抓着车内的座椅，惊叫出声。
　　
　　她心跳得越快，待稳了稳心神，来下车来，意欲和恩人道谢。哪晓得不是恩，是祸事。
　　
　　曲蟠一刀把车夫斩落在地，承欢嘴还张着，到嘴边的话活生生咽了下去。她怎么也没想到，天子脚下，皇城周边，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承欢惶恐地看着曲蟠，他不怀好意地冲她笑了笑，说了些浑话。承欢拔腿想跑，可腿全然没力气，头也昏沉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招。
　　
　　这人穷凶极恶，她当时只觉得自己凶多吉少。若是坏了名节，日后也难以在京城立足了。
　　
　　但是身上的异样越发严重起来，头重脚轻的，四肢好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曲蟠走近，把她扛进了马车里。
　　
　　她的衣服被扯开，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凉嗖嗖的，手上想推拒但毫无力气，只记得自己哭得很凶……
　　
　　再然后，曲蟠忽然倒了下去。
　　
　　是季乘云出现了，季乘云救了她。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再后来，接上来的记忆是自己回到了季家，回到了依兰阁。
　　
　　季乘云告诉她，已经请大夫给她看过，没什么大碍，她昏迷了好几天，终于醒了。承欢看了看自己周身，的确没什么异样，加上那件事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面积实在大，她便选择了相信季乘云的话。
　　
　　后来她在房里待了五六日，才让自己忘掉那件事。再之后，好像就真的忘了。
　　
　　季乘云对外宣称她的马车受了惊，不小心摔下了山崖，车夫不幸去世，而季承欢则受了惊吓，和一些皮外轻伤。
　　
　　那几日季乘云每日都来看她，她是很依赖季乘云的，几乎每日都要问他一遍，自己是真的没事吗？
　　
　　季乘云都是肯定答复。
　　
　　季乘云待她当然是像待亲妹妹一样的，她亦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他说的话，承欢自然相信。何况，她也极需要一个人坚定地告诉自己，她是真的没事，真的安全了。
　　
　　回忆起这些事，承欢仍然心有余悸。她对那个汝南王世子感到本能地害怕，所以当听见季霈说起这个人的时候，她觉得太恶心了。
　　
　　这样的人，竟然也要供着，好图富贵。她连带对季霈也感到恶心。
　　
　　承欢把自己缩成被窝里，说着又觉得恶心起来，不止恶心，还有些战栗。她这辈子虽说不算多么富贵安逸，可在汝南王世子之前，也没经历过什么大的风浪，无非是内宅里一些不起眼的勾心斗角，和女人之间的排挤闲话罢了。所以曲蟠这件事，让她这两个月时不时做噩梦。
　　
　　若非佛心提起，她断然不愿意再回想。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承欢闭上眼，这样告诉自己。
　　
　　*
　　
　　季乘云到宝玉楼的时候，刚过申时。他刚从大理寺下值，恰好遇上赵梦成，又得礼王相邀，便来了宝玉楼一块吃酒。
　　
　　也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在宝玉楼还碰上了当今太子，刘琦。
　　
　　当今太子是皇帝的第六子，生母乃文贵妃，是第二任太子。而礼王，乃当今皇帝的第十一子，生母身份不高，不过是宫中一小小嫔位。
　　
　　太子颇得皇帝看重，平时待人也还算谦逊礼貌，只不过赵梦成向来不喜欢他，觉得他虚伪。
　　
　　礼王抱拳行礼:“皇兄好兴致。”
　　
　　太子微微颔首，和礼王打招呼:“十一弟。十一弟才是好兴致，成日里好消遣，叫人羡慕。”
　　
　　礼王笑着摇头说:“皇兄说笑了，臣弟是庸人，所以才有时间消遣。皇兄能者多劳嘛。”
　　
　　太子也笑，视线一转看向季乘云，“季大人和赵大人也在啊。”
　　
　　季乘云颔首行礼:“参见太子，微臣也是忙里偷闲。”
　　
　　赵梦成做不来这么虚以逶迤的事，只是行了个礼，“参见太子。”
　　
　　太子对季乘云颇为看重，一直以来都有示好，极想拉拢，无奈季乘云向来打太极，并不表明态度。他和颜悦色地和季乘云说了几句，几个人才拱手作别。
　　
　　礼王向来有自己专属的雅间，阖上门，才好说话。赵梦成把随身的刀往桌上一拍，怒道:“太子和汝南王之流蛇鼠一窝，偏还要装出一副高贵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
　　
　　礼王轻笑了声，“守雅你啊，就是耐不住性子。”
　　
　　赵梦成啧了声，手搭在左腿上坐下，“哼，我是粗人，比不得你们会说场面话。”
　　
　　他畅饮了一杯，喟叹一声，又道:“微之，看太子这态度，只怕很快要逼你表态了。”
　　
　　季乘云不急不缓地坐下，压着袖子给自己倒了杯酒，“不急，到时候他焦头烂额的，自然顾不上我了。”
　　
　　酒水溅出些在桌上，季乘云下意识去摸袖子，袖中却空空。他一愣，微微敛眸。
　　
　　赵梦成看见他的神色，问:“怎么了？”
　　
　　季乘云微勾唇:“没什么，有件东西丢了。”
　　
　　“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赵梦成大大咧咧地说，“什么东西啊？重要的就去找找，不重要的就再买。”
　　
　　季乘云把酒递给礼王，道:“无妨，从前是捡的，偷偷摸摸的，如今可以正大光明去讨了。”
　　
　　“啊？”赵梦成皱眉，听不懂他的话，什么偷的捡的，微之还要去偷吗？怎么偷的捡的如今又能正大光明去讨要了？
　　
　　不过他听不懂是常事，并不放在心里，又大咧咧地说起别的事来。
　　
　　“微之，这两日……”
　　
　　*
　　
　　承欢这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连午饭也没用。佛心本想叫她，又想着这几日小姐肯定累坏了，就没叫她起来。
　　
　　一直过了申时二刻，平南侯府家的赵湘湘小姐来，佛心才把承欢叫起来。
　　
　　赵湘湘与承欢是多年好友，前些日子，听闻承欢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早就想来看她，可碍于是季家内部事宜，不得机会。听说她没什么事了，这不，立刻就赶过来了。
　　
　　赵湘湘步子踩着风似的，进了承欢的房门。
　　
　　“你啊你，不声不响的，倒是厉害极了。”赵湘湘一屁股在她床边坐下，承欢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松散，头发也有些乱。
　　
　　她看着湘湘，笑了声:“你来啦。”
　　
　　赵湘湘伸手掐她的脸，没用什么力气，“你这都是什么事啊？好端端的，怎么又是汝南王府，又是与人私逃的……”
　　
　　她叹了声，握住承欢的手，“我都被你吓死了。你这家里啊，跟个龙潭虎穴似的，一不小心就要命。你爹这哪是爹啊，养个小猫小狗都不能这么糟践吧？”
　　
　　赵湘湘是家里的独女，父母恩爱，从小是掌上明珠，自然不懂承欢的处境，说话也直白得很，直戳季霈脊梁骨。
　　
　　承欢连忙拦住她的话头:“好了好了，小祖宗，你别说了，叫人听见了，没我好果子吃。”
　　
　　赵湘湘撇嘴，小声又骂了一句，才转了话题。
　　
　　“对了，怎么你爹又忽然良心发现了？”承欢有孕一事，虽说在季家内宅传得沸沸扬扬，可季霈却是下了命令，不许叫传出去的，否则下场凄惨得很。因而外头人是不知道的，赵湘湘还当是她那渣爹良心发现。
　　
　　承欢抿了抿唇，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湘湘。这事毕竟是假的，她有所顾虑。
　　
　　但湘湘与旁人毕竟是不同的，承欢还是开口:“因为我有孕了。”




9.  宝玉楼   “待把世子送上了断头台，官职……

　　赵湘湘当即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提高了音量，不可置信地皱着眉头，把承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怀孕了？你怀了那个书生的孩子？”
　　
　　她直觉这句话里的因果逻辑不对等，即便承欢有孕，季霈也没道理会这么轻易饶过她，反倒更可能勃然大怒，把她处置了。
　　
　　承欢解释:“不是张治成的，是……”
　　
　　她垂眸，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是季乘云的。”季乘云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瞬间承欢自己都觉得很陌生。她虽然一直晓得兄长名讳，但是向来都喊兄长或者大哥，极少直呼名讳。
　　
　　她一愣，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季乘云。
　　
　　乘云而起，与金鳞岂非池中物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也果真如这名字一般，耀眼得很。
　　
　　承欢记得初见季乘云的时候，他比自己大几岁，却比和自己一般瘦，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也满是脏污。那天季家阖家去庙里上香，老太太也在。
　　
　　那天正好有个大师说，季霈后头的官运不济，是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大师说，若是能生个儿子，这劫数便可解了。倘若生不出，收养一个也是可以的。
　　
　　季霈多疑，因此将信将疑。但老太太很信这个，看季乘云这么可怜，问他是不是孤儿。季乘云点头，说是逃难来的，爹娘都死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
　　
　　老太太说他可怜，给季霈说，叫先带回去。查清楚底细了，再看。
　　
　　季霈应了，便带了季乘云回来。问他叫什么名字，说是叫乘云。名字倒是好名字，便没改，成了季乘云。
　　
　　那会儿她才几岁，叫过他名字，乘云。
　　
　　——乘云，你口渴么？要不要喝杯水？
　　
　　一晃就好多年过去了，承欢呼出口气，在榻上坐下，撑着胳膊，看见赵湘湘瞪大了眼睛。
　　
　　“你？和季乘云？什么时候的事？”赵湘湘一连好几个问句，可见惊讶程度。
　　
　　承欢又叹一声，“说来话长，你先别激动。这事儿是假的。”
　　
　　赵湘湘哦了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季乘云毕竟是季家的接班人，故而这么说，季霈便能放一一马了。”
　　
　　承欢点头，默认了她的意思。
　　
　　赵湘湘仍旧拧着眉头，喝了口茶水润嗓子，最后感慨:“唉，这还好不是真的。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承欢嗯了声。
　　
　　赵湘湘觉得这话说得似乎不好，又解释找补:“也不是说季乘云不好，他其实是挺好的。只是他毕竟和季家脱不了干系，你们季家这龙潭虎穴啊，最好能走便走远些才好。”
　　
　　承欢点头，又听赵湘湘问:“你能出去么？咱们出去走走吧？我听说城西新开了家铺子，你陪我去看看，也当散散心。”
　　
　　承欢有些为难，太太倒是没说，能不能让她出门，“我得去问问太太才行。”
　　
　　赵湘湘点头，陪她一块去问王氏。到如意院的时候，善如也在，善如垮着脸，似乎刚生了气。
　　
　　承欢说了请求，王氏倒没为难她，只说让她小心些自己。
　　
　　承欢见礼告退，和赵湘湘一道出了门，乘坐赵湘湘的马车。
　　
　　善如看着承欢背影，不免又恨起来，方才王氏才同她分析过利弊。一想到她有可能要嫁给那个曲蟠，她便觉得恶心至极。
　　
　　若非承欢勾搭上季乘云，这事儿哪儿还有她的份儿？
　　
　　她一拍桌子，表情阴郁，扯王氏的袖子说:“娘，现在可怎么办呀？你不会真要让女儿嫁给他吧？那女儿宁愿一剪子豁出去了。”
　　
　　王氏啧了声，拍了拍善如的手背，以示安抚:“放心吧，娘哪儿舍得让你跳火坑啊。大不了，把甜清也认作嫡女，叫她去嫁。”
　　
　　善如撇嘴，不免又怨起季霈来，“爹也是的，他怎么就吃了秤砣铁了心了，要和汝南王攀这门亲事。”
　　
　　王氏冷笑一声，“听说是汝南王和你爹先提的，只怕是看我们家女儿多。”
　　
　　善如咬着唇，沉默不语。
　　
　　王氏又道:“罢了，且安心吧。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呢。”
　　
　　善如闷闷嗯了声，又听见王氏抱怨:“你大哥是个好面子，若是日后真成了季家家主……倒是便宜了承欢。你啊你，怎么不知道学学人家的本事？”
　　
　　善如冷笑，嘲讽道:“学什么本事？狐媚子的本事么？”
　　
　　王氏欲言又止，“罢了，你先回去吧。”
　　
　　*
　　
　　承欢与赵湘湘到了城西，那铺子在街巷里，马车只能行到外街。两个人索性下了车，步行往里头去。
　　
　　逛的是家新开的成衣铺，外头摆出来的衣裳光彩夺目，甚是好看。赵湘湘极为喜欢衣裳首饰珠宝，尤其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越夺目越好。她又身份尊贵，自然是叫掌柜的捧着。
　　
　　大手一挥，买了好些，还给承欢也送了两套衣裳。承欢拗不过她，只好收了。
　　
　　“谢谢。”她从小到大，受过赵湘湘不少接济。庶出女儿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若没有赵湘湘和季乘云，她日子只怕要难过不少。
　　
　　赵湘湘毫不在意地摆手，“谢什么呀，衣裳还得再改改，我叫掌柜的到时候直接送去季家。”
　　
　　“嗯。”承欢点头，与赵湘湘走出铺子，再往前回到大街上。
　　
　　她们出来那位置，恰好面对着宝玉楼。
　　
　　赵湘湘有些饿了，便问承欢要不要去宝玉楼吃些东西。承欢点头，她自然是以赵湘湘为主。
　　
　　二人便跨过马路，进了宝玉楼。宝玉楼除了喝酒吃菜，还有戏曲可看。
　　
　　赵湘湘和承欢由小二领着上了楼，正预备挑个地儿，便听见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哟，这不是赵大小姐，和季四小姐吗？”
　　
　　听见这声音，承欢一个哆嗦，身体僵硬，当即往赵湘湘身后躲。
　　
　　赵湘湘发现了她的异样，以身体护住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曲蟠。
　　
　　曲蟠倚着栏杆，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怎么着？这么巧，二位也来吃饭看戏呐？小二，这二位姑娘的花销，算我账上。”
　　
　　承欢忍不住地颤抖着，低着头，浑身都发凉，头也跟着痛起来。
　　
　　赵湘湘不欲同他纠缠，只和小二说不许听他的，便带着承欢迅速进了雅间。
　　
　　她扶着承欢坐下，连忙给她倒水，佛心也在一边跟着伺候。赵湘湘看她这反应，有些担心，问佛心:“你家小姐可是还出了什么事？怎么吓成这样了？”
　　
　　佛心摇头，“湘小姐，我们小姐胆子小，你也知道的。近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赵湘湘叹了口气，骂起人来，“那个曲蟠，真是报应。这样的人怎么还不叫老天爷给收了去？”
　　
　　她拍着承欢的背，“好了好了，没事儿，光天化日的，他也不敢做什么。我既然把你带了出来，一定把你安全送回去。”
　　
　　承欢只是低着头，手脚发凉。光天化日也并不安全……
　　
　　*
　　
　　曲蟠看着二人背影，呸了声，“什么婊/子，也把自己当个角色。”
　　
　　他手下小厮正是那日和他一起劫持承欢那几个，自然认得承欢，陪笑说道:“世子，您还是对那四小姐念念不忘呢？”
　　
　　曲蟠也听说了季承欢和人私奔一事，不由觉得脸上挂不住，一脚踹在旁边椅子上，将椅子飞踹出老远。“早被人骑过的婊/子，还跟老子装贞洁呢。不愿意嫁给我做妻，那就做妾。他们季家女儿这么多，老子一回娶两个，岂不是齐人之福？”
　　
　　小厮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世子说得是。”
　　
　　话音才落，那被飞踹出去的椅子竟然又到了跟前。还好曲蟠反应快，闪身避开，便要破口大骂:“谁活腻了。敢招本世子？”
　　
　　一抬头，和季乘云几个对上视线。
　　
　　曲蟠冷笑一声，“哟，这不是季大人赵大人和礼王殿下么？巧了呀。”
　　
　　季乘云皮笑肉不笑:“见过世子。”
　　
　　曲蟠轻蔑地别开脸，他还记恨着那日的事，若非是季乘云，他早就一尝美人滋味了。曲蟠半边脸抽搐着，“季大人这官也不是很大，做起事来还是要掂量掂量才是。”
　　
　　季乘云轻笑:“世子说得是，某的官职的确不高，待卑职把世子送上断头台，那官职可不就高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不像骂人，倒像和你讨论今日天气似的。曲蟠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骂，当即抬手要招呼过来。
　　
　　“你！”
　　
　　抬起的手卡在半空中，被季乘云抓住手肘，动弹不得。
　　
　　“你给老子撒开！你有种，季乘云，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把老子送上断头台，还是老子先把你送上黄泉路！”曲蟠意欲挣开。
　　
　　季乘云面上仍旧挂着笑，好似一点也没被挑衅，他轻轻使了使力，曲蟠脸上便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崽种！你再动老子一下！”
　　
　　季乘云笑意渐深，卸下他胳膊，在他叫出声之前，连他下巴一块卸了，又反身一踹，使曲蟠跪倒在地。
　　
　　季乘云居高临下看着他，用帕子擦了手，“世子若是回家，替卑职问王爷安。”
　　
　　曲蟠面目狰狞看着季乘云身影走远，朝小厮吼道:“还不快扶我起来！”
　　
　　*
　　
　　承欢缓了好一会儿，喝了杯热茶，才缓过劲儿来，朝赵湘湘笑道:“让你担心了。”
　　
　　赵湘湘摇头，“没事，唉，还好你也不必嫁了。”
　　
　　承欢点头，正说着话呢，忽然听见敲门声。
　　
　　二人都停了声，面面相觑里，彼此都诧异。
　　
　　谁会来找她们？该不会又是曲蟠吧？




10.  心与眼   总要叫她以看待一个男人的态度……

　　赵湘湘一咬牙，从椅子上起身，冲到门口，正要破口大骂，“你……”
　　
　　望见门口那人是季乘云时，话音戛然而止。
　　
　　“季、季大人。”赵湘湘自觉地挪开一步，让出季承欢的视线。
　　
　　季乘云侧眼看过去，承欢也从椅子上坐起来，她脸色还有些白，瞧着并不很好。季乘云作为一切事情的知情人，面色凝重了些，嘴唇紧抿着，从手边拿出袋东西，行至承欢跟前。
　　
　　承欢垂眸，视线落在宝月斋的糕点上。
　　
　　季乘云拉过她手，把东西放在她手心，手指的触碰里，承欢感知到了自己的手有多冷。季乘云说:“本来想带回去给你，既然你在这里，便直接给你吧。还是热的，刚出炉的，趁热吃最好吃。”
　　
　　承欢点头，想缩回手，却意外被季乘云扣住。
　　
　　他好似没发觉，仍旧叮嘱她:“那人已经走了，你和赵小姐安心吃饭，回去的时候告知我一声，我与你一起回去。”
　　
　　承欢仍旧点头，季乘云这才松了手，转身出了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对面的房里。
　　
　　赵湘湘神经大条，一点异常没发觉，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自顾自坐下。她喝了口茶水，和承欢说:“吓死，还以为又是那谁。”
　　
　　承欢却愣了愣，季乘云以前都不会直接拉她手来着……她有点不习惯。季乘云手掌宽大而温暖，承欢把糕点搁在桌上，坐下来，才摊开自己的右手。
　　
　　他刚才似乎还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他指腹有茧子，现在好像还有点痒。
　　
　　承欢捂住方才被他摩挲过的地方，放下手。
　　
　　赵湘湘还在说着话，见她不搭话，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承欢？”
　　
　　承欢回神，把糕点打开，往赵湘湘跟前推，“吃糕点吧。”
　　
　　赵湘湘却促狭地笑了声，打趣她:“其实你大哥挺好的，若他不是季家人，一定是夫婿的上佳选择。”
　　
　　承欢只是笑了声，抿开糕点，绿豆糕入口即化，清甜可口。
　　
　　小二来上菜的时候，笑呵呵地看了她们几眼，说起之前走廊上发生的事，承欢才知道季乘云把曲蟠给打了。小二直夸季乘云英勇，说那个汝南王世子作恶多端，早就看不惯了。
　　
　　承欢又是一愣，季乘云把人打了？
　　
　　季乘云平日里在她面前形象几乎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话温柔，待人有礼。她一时想象不出来他把人给打了是什么场面？
　　
　　更重要的是，汝南王地位比季家高出一大截，季乘云虽然做了官，可大理寺少卿也才正四品。他把曲蟠打了，后头肯定会有麻烦。到时候季霈一定又要罚他。
　　
　　季霈这人……承欢大抵是看明白了，她不指望他了。季霈一开始收养季乘云的时候也没放在心上，后来见他有天赋，才开始着重培养。所谓着重培养，几乎是家规罚出来的。
　　
　　她心下黯了黯。
　　
　　又因着遇见曲蟠，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承欢心里揣着事儿，赵湘湘也知道，并不勉强，劝了几句，送她回家。
　　
　　承欢想起季乘云说的，便说:“湘湘，你自己去逛逛吧，我同兄长回家即可。”
　　
　　赵湘湘认识承欢也快十年，平日里看着季乘云在眼里，自然信得过季乘云，便点头应了。
　　
　　“好。那你自己宽心些。”
　　
　　承欢点头，目送她出了宝玉楼的门，才去敲季乘云的门。
　　
　　季乘云同赵梦成和礼王一块在里头坐着，吃酒谈笑，听见敲门声，赵梦成大咧咧要去开门，想到什么，一拍脑门，“我给忘了，微之，你去吧。”
　　
　　季乘云从他身侧走出来，打开门，果然是承欢。
　　
　　承欢看了眼里头，轻声说:“兄长还要很久么？”
　　
　　季乘云摇头，回头朝他们说了句:“我先走了，你们喝吧。”
　　
　　说罢，便抓着承欢的手转身。
　　
　　承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跟着他往前走。阿松和佛心落在后头，看着他二人的亲密姿势，各有不同想法。
　　
　　佛心心道:少爷怎么如此孟浪？
　　
　　阿松心道:少爷他心愿得偿了！
　　
　　承欢反应有些迟钝，待要有所表示，季乘云已经松了手，两人进了马车。
　　
　　承欢只好又把话咽下，只看了眼季乘云。
　　
　　阿松和佛心坐在外头，马车悠悠地行动起来。
　　
　　承欢问:“兄长把那人打了？”
　　
　　季乘云自然承认:“嗯。”
　　
　　他看向承欢，承欢低着头，微微撇嘴，是在担忧。
　　
　　“你把他打了，回去父亲那儿只怕不得好过。”
　　
　　季乘云心想，她此刻担心我，却非是担心心上人的态度。总有一日，他也要让她以看待一个男人的态度看待自己，也要让她尝一尝，他为她日夜难安的滋味。
　　
　　季乘云拨出个轻浅的笑纹，只是说:“没事，汝南王近来琐事缠身，没那么得闲。”
　　
　　不止是不得闲，只怕马上要焦头烂额了。
　　
　　季乘云微攥紧拳头，牙齿咬在一起，很是痛快。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
　　
　　他松开手指，掀起角落里铜青香炉的盖子，添了点香饵进去。又对承欢说:“此香安神助眠，你可以闭目养神一会儿，待到了家，我叫你起来。”
　　
　　承欢嗯了声，好像真的无端困倦起来，捂嘴打了声哈欠。她把头靠在季乘云肩上，闭上眼，不久后真的睡过去。
　　
　　季乘云听着她的呼吸逐渐沉稳，微侧头，目光贪婪又虔诚地流连过承欢全身。他闭上眼，很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季乘云这些年，最会做的事情便是隐忍和克制。
　　
　　为此，他可以喊季霈做父亲。为此，他也可以没在承欢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不留下痕迹，只好享受皮囊之间的磋磨，与碰触。
　　
　　只需要一垂眸，便能望见她一截白嫩的脖颈。此刻他闭着眼，也能回忆起来。
　　
　　化作那天的某滴汗液，从脸颊上滴落，流过脖颈，再流下去，淌过春日桃园，再淌过秋天的层层麦浪。记起春潮带雨晚来急。
　　
　　从前无尘大师教他用心作眼来观世界，即便眼盲，心也能看清。若是让无尘大师知道，他在这种事上践行他所说的佛理，肯定要被他拿戒尺打头，说他亵渎佛理。
　　
　　季乘云深吸了口气，重演那曲目。
　　
　　黎州城的长街上热闹繁华，吆喝声，叫卖声，马车的车轮滚滚声，再远一些，是黎江的水流声。声音拼接在在一块，又尽数消失。
　　
　　最后听见季乘云的呼吸声。
　　
　　*
　　
　　马车停在季府门前。
　　
　　季乘云并未依言叫醒承欢，他横抱她下车，跨过大门门槛，绕过走廊庭院，最后进到依兰阁。
　　
　　季乘云知道他们会看。但没关系，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可以放肆一些，大胆一些，抱着她大摇大摆在季家穿行。
　　
　　佛心跟在后头，已经隐隐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季乘云放她在床上躺下，替她掖了被子，也不走，只在外室里坐着。
　　
　　承欢很快醒过来，睁眼看着自己闺房的摆设，有一瞬的发懵。
　　
　　佛心递水上来，小声说:“小姐，少爷还在外头等着。”
　　
　　承欢喝了两口水，掀开被子下床，看见季乘云在那儿坐着。
　　
　　“怎么不叫醒我？我睡得这么熟么？”她捂嘴又打了个哈欠。
　　
　　天已经黑了。
　　
　　季乘云笑说:“是啊，看你睡得熟，所以没叫醒你。”
　　
　　他搁下手里的书，“你今天吃了我的糕点，总得给我点别的吧。”
　　
　　承欢啊了声，“哪有你这样，吃完了才讨报酬。”
　　
　　季乘云继续说:“我最近帕子丢了，不如你给我一方吧。”
　　
　　这么简单的事，承欢没多想，解下了自己帕子，递给他。
　　
　　是她前些日子才新学会绣的，云鹤图案的。
　　
　　她给出去了，才后知后觉:“正好同兄长相配。”
　　
　　季乘云点头接过，又说:“你既然醒了，我便先回去了。”
　　
　　承欢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头果然听说，季霈为此生了很大气，罚了季乘云一顿。
　　
　　*
　　
　　“你打他做什么？”季霈气急，坐在椅子上。
　　
　　季乘云低下头，道:“他话里话外皆在侮辱季家，侮辱父亲。儿子听不过耳。”
　　
　　季霈听他说得冠冕堂皇的，哪儿能不知道他还为季承欢。
　　
　　“他怎么侮辱我了？”季霈问。
　　
　　季乘云说:“他道季家只生得出女儿，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左右季家女儿多。”
　　
　　这简直是季霈的逆鳞。
　　
　　旁人骂他官做得不好，都没有骂他生不出儿子来得生气。
　　
　　季霈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他喘着粗气，平复下心情，才对季乘云说:“乘云，你起来吧。”
　　
　　季乘云起身，仍旧恭敬低着头。
　　
　　季霈不解气，又摔了套杯盏:“真是岂有此理。这亲事，老子还不想结了。”
　　
　　季乘云沉默不语。这亲事当然得结，而且得送善如去结。叫旁人都看着，送嫡亲的女儿入火坑。
　　
　　那样才叫痛快。
　　
　　过了片刻，季乘云嘴上还是劝道:“父亲息怒，竖子无礼。”
　　
　　季霈拍着胸口，顺了顺气，也没了和季乘云计较的心情，摆了摆手，转去了最新纳的通房院儿里。
　　
　　只听说，通房院子里折腾了一夜。
　　
　　这消息瞒不过王氏，王氏冷哼了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嘲恨道:“他以为自己都要年过半百了，还生得出儿子吗？可笑至极。”
　　
　　周妈妈跟腔:“大抵是不死心，不过也得防着些，凡事只怕万一呀太太。”
　　
　　王氏揉了揉太阳穴，哼出口气来。
　　
　　*
　　
　　又过了几日，赵湘湘来找承欢出去。今日是去赏荷花。
　　
　　承欢觉得稀奇极了，“湘湘，你几时有这种兴致？”
　　
　　赵湘湘拽着她，含糊其辞:“你别问这么多嘛，麓湖的荷花那么好看，瞧瞧又不亏。”
　　
　　是不亏，挺赚的，一连撞上了十来个人。
　　
　　善如、甜清便也罢了，旁人家的小姐，还有青禾公主、礼王殿下，赵大人，外加一个季乘云。
　　
　　就是没找到湘湘要瞧的那一位林崇文。
　　
　　承欢得湘湘嘱托，极目远眺，在人群里找寻崇文的身影，嘴里念叨着林崇文三个字，和季乘云撞了个满怀。




11.  透心凉   无端像见不得人似的。

　　“啊……”承欢方才注意力全在找孙崇文身上，并没有太过注意，她撞在季乘云胸膛，额头一阵痛。捂着额头，“兄长。”
　　
　　方才她已经见过礼王殿下，他与兄长关系极好，自然猜到季乘云也在。
　　
　　但真待见了，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原还想着，今天去瞧一瞧张治成的家人。前些日子不得空出门，后来因着曲蟠，又有些心烦意乱，后头想起来，终究是情绪复杂的。
　　
　　即便他在父亲那里倒打自己一耙为求保命，这无可厚非……可如果不是承欢牵扯他进来，张治成又哪里会为此丧命呢？
　　
　　一定要说的话，追根溯源，大抵是不应当认识她。
　　
　　承欢有时候觉得她这一生，给人带来的厄运太多。姨娘为了生她，伤了身子，后来身体虚弱生病去了。张治成呢，同她情投意合，也没了命。
　　
　　佛心还劝导她:“小姐别这么说，小姐是福气在后头呢。”
　　
　　承欢苦笑了声，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张治成的死，黎州城看见的人都知道和季家脱不了干系，罪名是拐带良家小姐。尸体被送回家的时候，听说他父母伤心欲绝，但好在底下还有弟妹，也不算天降绝路。
　　
　　承欢想见他们，可承欢又不敢去自己见他们，因她是罪魁祸首，始作俑者。她倒不是怕丢人现眼，只是怕张家父母见了她，愈发伤心。
　　
　　她一个闺阁小姐，没什么钱财，姨娘又没什么家世，仅剩下一些东西，都是给她做嫁妆的。她是很想尽力补偿张家二老，因此咬了咬牙，把能变卖的都变卖了，还找湘湘借了点，打算凑给他们。
　　
　　人死不能复生，做再多也不过是宽慰自己。
　　
　　承欢想，无论如何，她还活着，便已经很好了。不管张治成怎么把一切都推给她，总归她还活着，可他却因自己丧了命。
　　
　　所以她合计着，今日待回去的路上，顺便去一趟张家。
　　
　　此刻见着季乘云，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无端觉得这一趟像见不得人一样。
　　
　　季乘云笑应了声，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手，查探她额头的情况。
　　
　　“孙崇文是谁？你在找他吗？”季乘云温暖的手掌贴在她额上，轻揉慢搓的。
　　
　　承欢避了避，实话实说:“嗯，湘湘找他。”
　　
　　季乘云哦了声，“那我帮你一块找吧。”
　　
　　承欢摆手拒绝:“不、不用了，湘湘说，没那么急忙。”主要是怕季乘云知道了，事情有些尴尬。
　　
　　季乘云倒也没坚持，嗯了声，侧过身，正朝着湖心方向背过手，夸道:“荷花开得不错，你可看过了？”
　　
　　承欢点头，刚来的时候和湘湘坐着看了会儿，但花终归就那么点看头。
　　
　　季乘云也颔首，“的确，人可比花好看多了。”
　　
　　承欢迟钝得很，以为他在夸在场谁家小姐好看，还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他到底看谁家小姐多两眼。于是莫名其妙的，成了她跟在季乘云后头，巴巴地观望。
　　
　　观望来观望去，季乘云目不斜视，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抓到。
　　
　　季乘云负手走在前头，看着承欢呆呆地跟着他脚步，他心情莫名好起来。犹如钓鱼一般，领着她往前走。
　　
　　他们二人皆是一副上好皮囊，一路走来。吸引不少目光。
　　
　　近些日子，季承欢又是八卦的中心话题。
　　
　　承欢走着走着，也了悟了，停了脚步，有些局促:“我还是找个地儿呆着，再看看花吧。”
　　
　　她才说着，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声:“承欢。”
　　
　　是青禾公主。
　　
　　青禾公主与湘湘关系好，因此和承欢关系也不错。她挥着手走近，“承欢，湘湘呢？”
　　
　　承欢回头望了眼偌大的麓湖，苦笑摇头。青禾笑:“她又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青禾看了眼季乘云，“季大人。”又把承欢推着走，“季大人，你一个男儿家，和我们女儿家终究不方便，承欢我便先借走了。”
　　
　　青禾与礼王关系极好，路过的时候，被礼王训斥了一番:“柳柳，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成什么样子嘛。以后哪里嫁得出去。”
　　
　　青禾瞪一眼他，朝他吐了吐舌头，又和承欢吐槽:“十一哥就喜欢挖苦我，什么嫁不嫁的，我才不愿意嫁人。”
　　
　　说完了，又恍然想起这个话题是禁忌，不该提。赶忙转移话题，“哦对了，承欢，下个月初贵妃生辰，你要来宫里吧？到时候去我那里玩儿，我有好多东西给你们看。”
　　
　　承欢点头，她平时不大喜欢说话，说起话来也细声细气的，实在招人保护。别说那些臭男人，即便是青禾和湘湘，也老觉得必须要护着她才好。
　　
　　“哎呀，十一哥说得对，我们承欢真是……”青禾叹气。
　　
　　承欢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柳柳……”
　　
　　青禾是她封号，亲近之人都叫她小名，柳柳。因她是刘氏皇族，三个字连在一块，又很奇怪，所以轻易不许人这么连着叫她。
　　
　　青禾捂嘴笑，拉着承欢去找赵湘湘。最后在一处隐秘角落里找到她，看她正与那人柔情蜜意，在湖堤散步。
　　
　　青禾嗤了声，“真是的，好容易出来玩，却只顾着找她的情郎。”
　　
　　承欢看着远处二人身影，不由想起她与张治成曾经在一起的时候。如今……
　　
　　她情绪低落下去，撑在栏杆上，又想要不要亲自登门给他父母道个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可若是她去了，张家父母情绪激动，也不好吧……
　　
　　承欢咬着下唇，苦恼不已。
　　
　　赵湘湘看见她们，小跑过来，“柳柳，承欢。”
　　
　　青禾点她脑门儿，“你啊你，真是的，你把承欢带了出来，又不好好看着她，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赵湘湘啧了声，“光天化日的，季乘云也在，怕什么？”
　　
　　青禾一哼，说:“你人也见了，走啦，咱们去湖心划船玩。”
　　
　　三个人便去借船，路上撞上善如，善如和赵湘湘最不对付，趁机阴阳怪气:“跑这么快，又不赶着投胎。”
　　
　　赵湘湘家里打小宠大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当即也提高了音量:“不就是撞了你一下吗？至于嘴巴这么毒吗？”
　　
　　季善如心高气傲，不甘示弱:“这不是嘴巴毒，是见人说人话，见鬼当然讲鬼话。”
　　
　　赵湘湘瞪大眼，嘴巴一歪，怒极了。青禾眼看局势不妙，劝架:“算了，湘湘。”
　　
　　赵湘湘冷哼乜道:“你们季家果然除了承欢就没几个好东西，上梁不正就下梁歪。”
　　
　　这话把善如惹毛了，不止骂了她，连带也骂了她娘。青禾她动不了，但赵家就比季家地位高出一点，善如便同赵湘湘推搡在一块。
　　
　　青禾和承欢劝架，越劝越乱。原本动静就大，最后只听得扑通一声——




12.  问医   “小姐都有两个月……”……

　　竟是承欢、青禾、湘湘和善如四个人都往后栽进了湖水当中。
　　
　　湖边自然有围栏，不过围栏不高，也就到腰间。四个人争吵着，也不知是谁推了一把，总归是一把子扯着都摔了下去。
　　
　　落水声惊得佛心几个丫头大叫，原本她们吵闹就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也得亏这注意，众人一眼便看见她们落了水。
　　
　　季乘云原在和赵梦成说话，但视线一直跟着承欢跑，故而反应最快。他原离了一段距离，直接飞身而来，脚尖从栏杆上一点，直接跳下了水。季乘云的目标只有承欢，动作迅速又准确地把承欢捞了出来。
　　
　　承欢不会水性，小时候落过那次水，后来心里便一直怵水怵得慌。刚落下去那一瞬，呼吸被淹没，那种窒息感扑面而来，承欢怕极了。她扑腾出水面，呛了两口水，感觉到有人朝自己伸出手，也顾不上许多，本能地抓着季乘云的胳膊，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因为害怕，甚至紧紧贴着他脖子和脸颊连接处，无意识地轻蹭着。她的气息喷洒在他周侧，季乘云喉结动了动，搂紧她的腰，抱她上岸。
　　
　　承欢一身湿透，夏衫本就轻薄，染了水之后愈发清透，贴合着人的肌肤。她搂着季乘云的脖子，被他抱着，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季乘云抱着她，轻拍着她的后颈，语气安抚:“没事了，承欢。没事了，承欢……”
　　
　　承欢呛出两口水，头发往下滴水，从她脸颊上落下去。因为惊吓，她脸色发白，配着这模样，实在是可怜极了。
　　
　　季乘云斜睨了眼水里还在挣扎的善如，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礼王刘琰当时也是脸色一变，比季乘云略慢了一步，也是很快下了水，把青禾救了上来。
　　
　　“柳柳？没事吧？”刘琰托着青禾的腰，“你好端端和人家吵什么？你以公主身份压她不就好了？季善如还敢动你的手不成？笨死。”
　　
　　刘琰嗤了声，带青禾上了岸。
　　
　　青禾咳嗽几声，抱着刘琰的脖子，恍然大悟:“对哦，我怎么没想起来！我应该直接骂她大胆！”她一拍脑门儿，还笑得出来。
　　
　　可惜模样狼狈，刘琰先是忍笑，而后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
　　
　　青禾瞪他一眼，跺脚恼怒:“十一哥！你还笑得出来！丢死人了！让母妃知道，她肯定又要骂我了……”
　　
　　刘琰站定，替她理了理头发，理完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反正你都习惯了，还怕良妃娘娘念叨你？”
　　
　　青禾捂着头，撇嘴，又低下头。母妃骂她便骂了，她是无所谓，反正从小到大被她骂多了。可是今日这么失仪，明天肯定就被那群言官添油加醋编排，什么说她因为一点私怨和人家大打出手，结果打进了湖里这种话，然后告她母妃一本。
　　
　　她母妃已经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了太多话了……
　　
　　良妃大概是后宫里一个传奇的存在了，因为她进宫之前，已经嫁过人了。青禾便是她进宫之前怀的孩子，因为皇帝宠爱良妃，青禾也被宠爱。可是毕竟不是亲生，她平时顾忌着这身份，也很少自恃公主身份嚣张跋扈。
　　
　　青禾沮丧起来，搅着手指懊恼。
　　
　　刘琰明白她的想法，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安慰她:“没事，别放心里。”
　　
　　那边赵梦成把赵湘湘也救了起来。旁人看着他们仨这么出头，以为不用忙活，便没人继续往下跳，哪知道看着他们都上了岸，湖里还剩下一位，这才找人去救她。
　　
　　季善如也不会水，在湖里喝了好几口湖水，才被人拉起来。又狼狈，又愤恨。可是看了眼局势，只好咬牙忍了。
　　
　　她一言不发领着侍女走了，直接上了马车。
　　
　　青禾看了眼赵湘湘，哎呀一声，跑向承欢，“承欢，你没事吧？”
　　
　　赵湘湘和青禾都没什么问题，又都知道承欢怕水，过来询问情况。
　　
　　承欢还被季乘云抱在怀里，打了个哆嗦，摇了摇头，笑容惨白:“我没事。”
　　
　　她牙关都打颤，哪里是没事人的样子。
　　
　　青禾有些焦急，看了眼刘琰，灵机一动:“对了，十一哥的府邸不是在附近吗？先去他那儿，他那儿有我的衣服，你先换身干净衣服，然后请个大夫来瞧瞧。”
　　
　　青禾自觉承欢体弱，这种小事也得请个大夫来看看才放心。
　　
　　赵湘湘和青禾是一样的想法，点头附和。
　　
　　刘琰看了眼季乘云，摆手拒绝，“不太好吧，要不直接带她回府吧。”
　　
　　季乘云神色淡淡，“先换身衣服吧。”她毕竟有孕在身，他不想冒这一点险。
　　
　　刘琰悻悻点头，“好吧，那快走吧。”
　　
　　季乘云抱着承欢转身就走，直到上了马车，才解下外袍给她披上。季乘云扯了扯袍子，让她披得更紧些。
　　
　　承欢挤出个笑容，正要道谢，季乘云一把将她凉透的双手捂在了手心里。
　　
　　承欢一愣，却见季乘云毫无半点不对之颜色，还大大方方地和刘琰他们说话，一时又把情绪按了回去。
　　
　　刘琰和赵梦成领着赵湘湘和青禾也上了马车，还多了一个甜清。季善如走了，甜清本来是和她一起来的，这会儿没了回去的马车，站在那儿有些无措。赵梦成恰好看见，便把她捎带上了。
　　
　　礼王的马车够大，坐他们几个还绰绰有余。承欢坐在最角落，季乘云坐在她身侧，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暖着。
　　
　　青禾诧异地看了眼，不过没说什么。赵湘湘是个缺心眼的，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骂起善如来。
　　
　　“那个季善如真是的，一点教养也没有。哪里像我们承欢，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下次找到机会我一定要揍她一顿。”
　　
　　青禾倒没搭话，毕竟这么多人在。赵湘湘自顾自说了几句，也停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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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还是甜清打破了尴尬局面:“四妹妹没事吧？”
　　
　　承欢摇头:“没事的。”
　　
　　只有些冷，还有些心有余悸。但季乘云手心里传来的温热温度，仿佛一阵风，一点点吹散她的心悸。依赖季乘云，好像也是她生活里的一部分。
　　
　　甜清说那就好，而后也没了声音。
　　
　　刘琰府邸距离的确近，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到了府门前。承欢本要自己下车，可季乘云动作更快，已经一把横抱起她来。
　　
　　刘琰走在最前头，领着他们到一间空屋，季乘云放下承欢，“你先换身衣裳，大夫待会过来，我去让给你弄碗姜汤来。”
　　
　　承欢点头，目送他们离开。他们几个也由下人领着去了别的房间换下湿衣服。
　　
　　很快有下人送来干净衣服，特意解释:“是青禾公主穿过的，小姐莫要嫌弃。”
　　
　　承欢摇头，由佛心伺候她换了衣服，又拿干净的方巾把头发擦干净，重新梳过。
　　
　　做完这一切，大夫便来了。
　　
　　大夫替她诊脉后说没什么大碍，承欢点头，谢过大夫。
　　
　　佛心啊了声，忽然记起承欢这个月月事又没来。她月事向来不稳，最长的时候隔了快两个月，那时候还是找大夫调理才好了些。
　　
　　她悄声提醒承欢这事儿，问要不要趁着大夫来，问一问。
　　
　　承欢有些犹豫，但反正是大夫，问一问也没什么事。
　　
　　“大夫，我还有一事，想要请问一下您。我月事一直不太规律，但这一回快两个月了，您可能帮忙看一看？”
　　
　　大夫面上有些诧异之色，看了眼承欢，“小姐都有两个月……”




13.  灵山寺   “我杀了一个人。我还骗了一个……

　　“承欢。”季乘云忽然出现，跨过门槛跟了她们跟前。
　　
　　“大夫，承欢她没事吧？”季乘云打断了大夫的话。
　　
　　大夫又复述了一遍，只道没什么大碍，“胎儿脉象也很稳定，大人可以安心。”
　　
　　承欢有些惊讶，没想到兄长这戏做这么全套。但谨慎些确实比较好，省得落下话柄，传到父亲那儿。
　　
　　“好，多谢大夫。”季乘云笑着从袖中拿出一锭银两，赏给了大夫，又命阿松送大夫出门去。
　　
　　这才转头和承欢说话:“你害怕水，二妹妹不是不知道，还这般对你……”他沉吟，面色凝重，显然不高兴了。
　　
　　承欢和善如虽然平日里不对付，但善如也没做过什么大坏事，不过言语上比较刻薄。承欢还是道:“二姐姐想必也不是故意的。”
　　
　　季乘云心里却想，季善如和季霈一脉相承，都是自私自利又阴险毒辣的东西。等着看吧，只需要一点点刺激，她就会露出尖利的獠牙。
　　
　　多好看的戏码啊，看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又窝里横斗。
　　
　　这话他却不能透露给承欢半分，至少目前不能。
　　
　　季乘云敛眸，握住承欢的手，她手还有点冷。他笑说:“怎么手这么冷？还没回暖？”
　　
　　这大夏天的，她的手却这么冷，还说不是体弱。
　　
　　承欢抽回手，“待会儿就好了。”
　　
　　季乘云正色看她一眼，承欢没来由地愧疚起来。兄长也许只是表达一下关怀，她反应似乎有些大？
　　
　　承欢咬唇，思索着怎么挽回。可季乘云又已经漾出一个轻浅的笑，把话题揭过去，“嗯，待会儿咱们就回家吧。”
　　
　　“啊？”承欢又一怔，她还计划去张治成家里看看。
　　
　　她低头，目光躲闪得太明显。季乘云在心里无声地笑，她根本不会撒谎。以她的个性，肯定要去那个张治成家里瞧瞧。
　　
　　他也不揭穿，手指轻敲着桌面，仿佛在等她下文。
　　
　　承欢抬一眼，又低头，说:“我……和湘湘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兄长自己回去吧，到时候我和湘湘回去就好了。”
　　
　　“好。”季乘云答应得很爽快，倒让承欢意外，她还以为他要追问。
　　
　　见他答应了，承欢松了口气。正好赵湘湘和青禾也换了衣服过来，在门口碰上。
　　
　　赵湘湘挺嫌弃青禾的品味，“柳柳，你这都什么衣服啊？好难看啊。”
　　
　　青禾当即不服气，与她争论:“哪里难看了？”
　　
　　赵湘湘还欲说下去，目光一转，看见承欢，又把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提着裙子跨过门槛，关切地问承欢情况如何。
　　
　　承欢摇头说什么，两个人这才放了心。
　　
　　既然没事，又出了这种事，玩乐的兴致早就没了，便一拍两散，决定各回各家。
　　
　　青禾还没立公主府，仍旧要回良妃那里去。礼王便说同她一起进宫去。至于赵湘湘和承欢，便往张家去。本该季乘云送季甜清回季家，可他忽然说有点事要处理，便嘱咐赵梦成送季甜清回家。
　　
　　众人在礼王府邸前分别。
　　
　　*
　　
　　承欢攥着一把银票，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她把东西都换成了银票，也没多少，但到底是心意。
　　
　　银子可真是好东西，需要的时候，它能解决问题，倘若解决不了问题，也还能买一个心安。
　　
　　赵湘湘看出了她的紧张，便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待会儿我去给，你在后头看着就好。”
　　
　　承欢点了点头，朝赵湘湘感激地笑了笑。
　　
　　张家住在小巷子里，马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外头街上。承欢几个人步行进去，她找了个暗处，把银票给了赵湘湘，远远看着她敲门。
　　
　　张家父母打开了门，表情似乎是悲痛的，又似乎不是。承欢隔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楚。她手指抠着墙缝，很是难受。
　　
　　赵湘湘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很快就过来。她一脸疑惑，小声说:“好生奇怪，他们说，已经有贵人给过一笔大银子，让他们以后好好活着。这钱就不能再收了。我说这是我的心意，好说歹说才让他们收下了。”
　　
　　承欢面上也露出疑惑的神色，会是谁呢？他也没结交到什么权贵好友，哪来的人给一笔大钱？
　　
　　她脑中闪过个人，季乘云。
　　
　　也不知是不是，左右无从得知，承欢叹了声，和赵湘湘离开张家。她还想去他的坟墓上看看。
　　
　　张治成前两天才下了葬，坟墓不算气派，墓碑和土都是新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成了一抔黄土。
　　
　　承欢心里难受得很，靠在赵湘湘肩头，忍不住红了眼眶，“早知道会如此，也许……也许我就该自己离开。”
　　
　　她往赵湘湘肩上靠，赵湘湘拍着她的背，大咧咧地安慰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不定他这一次重新投胎，就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去。这也不能全怪你吧。”
　　
　　承欢低低地啜泣，还是揪着心。
　　
　　她在坟前敬了杯酒，然后和赵湘湘离开。赵湘湘送她到季府门口，回到季家，承欢才知道季乘云还没回来。
　　
　　她和佛心往依兰阁去的路上，恰好遇见季善如。善如已经换了衣服，重新打扮过，又是盛气凌人的样子，讥笑承欢:“怎么？这么舍不得？才几刻钟没见。”
　　
　　承欢不搭理她，自顾自往前走。
　　
　　季善如啐了声，也觉得没意思，领着丫头走了。
　　
　　承欢回到依兰阁后没多久，下起雨来。细细密密的雨线从檐上淋下来，乌压压地，一下子就变得沉闷不已。
　　
　　承欢撑着下巴，心情还没回转。
　　
　　季乘云没撑伞，冒雨进了灵山寺门。
　　
　　一瞬间的迷雾笼罩着整座山，季乘云停在寺门口，双手合十朝寺门鞠了个躬。这会儿外头一个人也没有，只他一个人在雨里站着。进了寺门，轻车熟路往里走，绕过前殿，便有小沙弥认出他来。
　　
　　“陆施主，你怎么不撑把伞？”
　　
　　季乘云气质和雨一般阴沉，言简意赅:“忘了。”
　　
　　小沙弥领着他往里走，又绕过几处院子，停在一处厢房门前，收了伞，念一句阿弥陀佛，“陆施主，请进吧。师父他还在诵经，待会儿便过来。”
　　
　　“劳烦，多谢。”季乘云推门进了厢房，房中清幽，他没坐，靠着门边的墙左脚受力站定，抱着胳膊，阖上眼皮。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一刻钟，或者是两刻钟。直到有人推门进来，唤了声:“微之。”
　　
　　季乘云睁开眼，声音雾沉沉地往下坠:“以你的标准来看，我最近做了很多件错事。”
　　
　　无尘笑了声，点上蜡烛，“阿弥陀佛，你说它是错事，可你仍旧做了。那便说明，在你心里，那是对的事。”
　　
　　季乘云抱着胳膊，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杀了个人。”
　　
　　无尘问:“那你觉得他该杀吗？”
　　
　　季乘云摇头:“不知道。也许不该。”
　　
　　张治成也许有错，他舍得拿承欢去换前程，他所谓的情意是那么不堪一击。那一刻，他想杀了他。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嫉妒，还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无尘点头，又问:“这是一件，很多件还有什么呢？”
　　
　　季乘云说:“我还骗了一个人。”




14.  双全法   若有一日，以承欢做要挟，你又……

　　“我还骗了一个人。”
　　
　　骗她说，他什么也没做。她那么相信自己，那么依赖自己，可是不爱自己。
　　
　　*
　　
　　当日承欢向他求欢，心爱的女子在你面前这么做，唯有君子才能坐怀不乱。季乘云坦诚他不是君子。
　　
　　当然了，他也得坦诚，这都是借口。
　　
　　他不过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否则，他不会当时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好了一切后招，掩饰风平浪静，又去找了慕期来。一切都这么有计划，计划到同她同房却一点痕迹没在她肌肤上留下，计划到把慕期叫过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天下数一数二的神医，当时黑着脸，骂他说，陆乘云，你快马加鞭把我骗过来替你治一个没病的人，缺了大德了，补补德吧你。
　　
　　季乘云敢做却不敢当，又给自己找借口。他说我只是无法拒绝她，倘若你爱上一个人，也许你就会明白。
　　
　　慕期冷哼一声，说，省省吧，你就是衣冠禽兽。你可以有很多种办法，既然找了我来，那办法就更多了。但你找我来，却让我给你善后。
　　
　　季乘云沉默了。
　　
　　慕期沉着脸，给了他药方和药，让他自己去弄。又道，“她中的那药，药性猛烈，你们这两日……”
　　
　　他一顿，乜了眼季乘云，又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还有一事，那药副作用也大，估摸着她醒过来会有些意识恍惚。”
　　
　　慕期环抱胳膊，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看着季乘云，“你把我找来，无非是要掩饰。可你掩饰过去了，那有什么意思呢？难不成，真只是精虫上脑，只想尝尝女人的滋味？”
　　
　　季乘云接过瓷瓶和药方，眸色晦暗不明，再抬眼的时候又已经收拾好一切情绪。他攥紧了瓷瓶，撂下一句“自有安排”，转身进门。
　　
　　慕期看着季乘云的背影，摇头叹气。
　　
　　*
　　
　　无尘听完，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微之，你说那位张施主为前程舍弃季施主。那么你可曾换位思考过，倘若有一日，有人以季施主做要挟，要你放弃你的仇恨和大计，你又会如何取舍呢？”
　　
　　他笑起来，他已经很老，皱纹和发白的胡子随着动作一起动。
　　
　　“阿弥陀佛，微之，还是随我念念经吧。”
　　
　　季乘云闻言随无尘大师往里间走，在蒲团上盘腿而坐，阖上双目。无尘大师的诵经声与木鱼声便撞入耳中，可脑中却仍旧盘桓不去他方才的那个问题。
　　
　　他会如何取舍？
　　自然是两全。承欢他要，复仇和大计他也要。
　　旁人做不到两全，那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无能，但是他季乘云不是。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才慢慢捻动手上的佛珠。
　　
　　季乘云自从少年时，便常要来灵山寺一趟。有时候隔上一年，有时候甚至只隔上三五天。
　　
　　他需要清净，也想要清净，可是时常得不到清净。脑子里无休无止地有声音，念叨着，念叨着……
　　
　　长夜漫漫，却是无穷无尽的噩梦，像一条永远走不出的长廊，不停地重复十岁那一年。
　　
　　那是无间地狱，无法超脱。
　　
　　季乘云想，他要走出这噩梦，除了复仇，别无他法。而承欢，是他无休无止的噩梦里的一盏灯。
　　
　　*
　　
　　承欢瞧着外头的雨出神，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眼前落雨的画面。恍然回了神，不知为何想起季乘云，便问佛心:“兄长呢？他还没回来吗？”
　　
　　佛心刚去领了这个月依兰阁的月银回来，收了伞，拍去衣服上的水珠，答承欢的话:“听说还没有。”
　　
　　承欢皱眉，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他带伞了没有？
　　
　　佛心把月银收好，走到承欢身边，小声说:“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少爷这些日子待您太好了？”
　　
　　承欢被问得一愣，点头。诚然是有所察觉，可总不能因为人家待你好，反倒不高兴吧。
　　
　　她笑了笑，“兄长待我一直挺好的。”
　　
　　佛心苦着脸点头，话是这么说，可是小姐真的没觉得太过好了么？
　　
　　承欢自己找了个解释:“兴许是要做样子给旁人看，毕竟说的便是他待我情深意切。”
　　
　　佛心没再说话，其实少爷是个挺好的人，若是真嫁给了少爷，日后少爷做了季家家主，那小姐的日子自然也好过了。
　　
　　她叹了口气，退出去做事了。
　　
　　*
　　
　　善如领着丫头与承欢分别后，便去了如意院。天色眼看着阴沉起来，善如在承欢那儿吃了瘪，绷着张脸，进了如意院的大门。
　　
　　她大喊了一声:“娘。”也不管外头人会不会听见。
　　
　　周妈妈从院子里出来，“哎哟，我的小姐，你快进来。”
　　
　　周妈妈脸色不好看，善如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跟着进了门。一进门，便瞧见王氏忧心忡忡的脸，王氏起身，走到善如身边，嘴唇翕动几下，她眼睛还是红的，显然刚哭过。
　　
　　善如心里大概明白发生了大事，忙不迭追问发生了什么，她以为是季霈又和王氏吵架了。
　　
　　她这推断对，也不对。王氏和季霈的确大吵了一架，但又不是单纯地各自吵架，其中还带上了善如。
　　
　　王氏垂下眼帘，眼神死寂又疲惫，像刚打了一场败仗，反正瞒也瞒不住，还不如尽早告诉她，好做准备。王氏便道:“你爹要把你许给汝南王世子。”
　　
　　善如张大了嘴，嘴唇一张一合，最后愤怒道:“凭什么？我不干。”
　　
　　她怒火来得比反应略晚一些，说完这句话，便一下直冲头顶，“他就我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竟然要我嫁给那个人渣？他也不怕事情传出去了，别人笑穿他的脊梁骨吗？”
　　
　　善如情绪激动，越说越大声，连带着眼前那杯盏都变得碍眼起来。她长臂一伸，把杯盏扫落在地，“她季承欢嫁不了了，就要我嫁？他是猪油蒙了心？又不是嫁给皇帝老子的富贵，有这么执着吗？”
　　
　　王氏眼看她越说越不像话，忙叫周妈妈把门关上，又提醒善如说话小声一点。
　　
　　“说什么呢？什么皇帝老子？仔细点你的身家性命。”王氏今天早些时候早就已经和季霈大吵了一架，甚至不惜动手，季霈甚至把她推倒在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季霈说，她现在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王氏哭闹不止，“怎么非得善如去，甜清不是还在吗？我也认了她，我认了好吗？”
　　
　　季霈一甩手，脸色难看。要是早些时候，还能让甜清去。可现在，汝南王世子指名道姓要他们季家嫡出的女儿，就是明摆着要落他的面子，可他季霈又能如何呢？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又早就说定了这门姻亲。如今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反正她必须得嫁。”季霈撂下这么一句，便走了。
　　
　　王氏苦笑，“你爹是靠不住了，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善如听她这话，言语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娘，你还有什么办法吗？总不能让我出家做尼姑去。”
　　
　　王氏附耳叮嘱:“你听娘的，下月初贵妃生辰宴，你们几个姐妹都要一起入宫，到时候你就……”




15.  梦中人   同他梦中，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善如有些犹豫，“这可行吗？”
　　
　　王氏握着善如的手，很是用力，冷笑了声:“没办法了，若是你不这么做，那就只能你去跳这火坑了。”
　　
　　善如垂眸，终究点了点头。娘说得对，人若是不为自己考虑，那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
　　
　　这一日，季乘云到夜里才回到季家。回来的时候衣裳还是湿的，他回院子里换了身衣裳，还未来得及沐浴，便被季霈叫去。
　　
　　季霈找他是为善如嫁汝南王世子一事。
　　
　　“这个汝南王，简直欺人太甚！”季霈坐在太师椅上，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季乘云恭敬站在下首，双手揣在袖中，劝道:“父亲息怒，汝南王得皇帝器重，又与太子同一阵营，日后只怕也气焰嚣张。”
　　
　　这一句话里的这些人，曾经也是他咬碎了牙齿才能压抑住恨意的人，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他早已经成熟了，能笑脸相迎了。
　　
　　季乘云在袖中捏着自己右手小指骨，微微突出来一截。听见季霈恼火道:“是啊，可是咱们也一条道上的，可惜这么多年，到底是我不中用了。只能在这时候，任人欺辱。”
　　他感慨起自己的年老来。
　　
　　季乘云心中冷笑，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话带过去:“父亲说笑，父亲正当壮年。”
　　
　　季霈却长叹一声，端起手边的茶杯，面上有些难受。他由年老，想起自己这一生并没有子嗣这事，如今年纪越发大了，更加不会有了。
　　
　　“也是造孽，年轻时，你母亲分明怀过一个男孩儿，那是个男孩儿啊。”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提起来仍旧耿耿于怀，无法释怀。
　　
　　若是那个孩子平安出生，请安长大，如今，一定也成家立业了吧。
　　
　　季霈视线从季乘云身上闪过，眼神满含悲伤，“不提了。这事儿你觉得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么？”
　　
　　原本听闻曲蟠嘲讽他不行，他还硬气了几天，如今又犹犹豫豫起来。想着毕竟善如是他唯一一个嫡出的女儿，若是就这么送了出去，岂不是落了面子。
　　
　　季乘云沉吟片刻，没说话。季霈也只是犹豫和纠结，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毁了这桩婚事，见他没说话，也没追问，又问起些别的事来。
　　
　　“下个月贵妃生辰，寿礼你可备好了？”
　　
　　“父亲放心吧，早就准备好了，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季乘云回答。
　　
　　当今皇帝的元后是发妻，后来元后牵扯进怀太子谋逆一事，怀太子被废，元后母家被抄家，元后为证母家与怀太子清白，自焚于凤梧宫中。皇帝念及情分，终究许了元后死后的富贵。只是从那之后，后位便一直空悬。
　　
　　当今后宫中，唯有文贵妃位分最高。文贵妃母家权势颇大，手握朝廷的四分之一兵权，文贵妃本人端庄温柔，也颇得盛宠。自元后死后，后宫大小事情皆由文贵妃处理。虽说皇帝没立她为后，可长了眼睛的都看得明白，她位同皇后。
　　
　　何况文贵妃之子，便是当今太子。
　　
　　世人多爱拜高踩低，文贵妃生辰，自然也都赶着巴结。从前文贵妃生辰，各种奇珍异宝都有人赶着送，故而送什么礼物，自然是个难题。
　　
　　季霈原本颇为头疼，还是季乘云出的主意。文贵妃在弹琴上颇有造诣，年轻时候也曾是黎州城的高手，只是后来入了宫，便不怎么弹琴了。但想来还是爱琴的。季乘云特意命人搜集到了前朝流传下来的一把古琴，这礼物虽说不一定出挑，但绝对稳妥。季霈很满意。
　　
　　“嗯，那就好。”季霈又吐出口气，挥了挥手，让季乘云退下。
　　
　　他半点没提起承欢的事。季乘云心里清楚，季霈这是盘算着别的呢，承欢虽然是他亲生女儿，可是地位却不高。他总觉得，季乘云还能攀上高枝，再让季家的门楣更加光荣一些。
　　
　　这十年，季乘云几乎摸清了季霈的性格:贪婪，自私，软弱，多疑，犹豫不决……当然还有恶毒。
　　
　　正是因为他犹豫不决，才逐渐地官运不济，落在了后头。
　　
　　换而言之，他狠毒，却不够狠毒。
　　
　　而那些人呢，却是狠毒，却又自清自大。否则，何以留了他这个活口。他们一定想不到吧，许多年以后，这一个活口，会回来找他们复仇。
　　
　　季乘云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刚下过雨，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泥土的味道，带了一点腥味，让季乘云有点恶心。他厌恶并且恐惧一切的腥味，会勾起血腥味的回忆。
　　
　　但凡想起旧事，心总是要乱的。
　　
　　阿松跟在少爷身后，看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四小姐的院子。阿松还以为他是特意来看四小姐的，却见季乘云在门外停住，没立刻进去。
　　
　　阿松有些疑惑，抬手在季乘云面前晃了晃，“少爷？”
　　
　　季乘云回过神来，看着依兰阁三个字，失笑一声。
　　
　　既然来都来了，便进去吧。
　　
　　他跨过大门，绕过圆形拱门，进了院子。婆子都认得，便去通传。
　　
　　承欢正预备睡下，都已经脱下外衣，只剩中衣。听见佛心说，季乘云来了，一时怔愣。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一头如瀑的青丝垂落在肩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梳子，起身到门边相迎。但把门掩上了。
　　
　　“兄长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我都换了寝衣了。”承欢开口。
　　
　　季乘云站在门外，隔了扇门同她说话:“承欢，你回来之后，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吧。”
　　
　　他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却想着，穿寝衣的承欢……
　　
　　他脑子里曾想过，但也只想过罢了，想象着她穿着中衣，而后被他剥下。从香肩半露开始，到□□相对。
　　
　　季乘云呼吸乱了乱。
　　
　　承欢哪里晓得他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只是觉得男女有别，夜深人静的，还是不太方便。但听见他关切的话语，又有些感动。
　　
　　答道:“没什么事。倒是兄长你，听说你回来的时候衣裳都湿透了，有没有喝碗姜汤去去寒？”
　　
　　季乘云敛眸，背过一只手，祸害阿松，“我倒是忘了，太忙了，脑子都昏昏沉沉的。阿松也是大男人，一点不细心。不过你放心吧，我身体还算康健，淋点雨罢了。下午出门的时候，竟忘了带伞，下回会记得的。多谢承欢记挂。”
　　
　　承欢听得昏昏沉沉四个字，还以为他已经有症状，握着手腕，关切询问:“那可怎么是好？”
　　
　　季乘云故意引诱:“你再让我在门外吹吹冷风，明日我真要卧床不起了。”
　　
　　果真下一刹，面前的门便被打开，“要不我让佛心补一碗姜汤给你喝？”
　　
　　她靠着半边门板，探出个头，柔顺的长发倾落下来，直落进季乘云心里。
　　
　　季乘云打量她一眼，夏衫单薄不堪，承欢人又清瘦，衣服套在身上，好像还漏风似的。同他梦中，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他站定原地，被她从门外拽进来，“你可别吹风了。”




16.  心上人   心上人近在眼前。

　　季乘云嘴角微不可闻地勾了勾，装模作样掩嘴咳嗽了两声，惹得承欢眉头更皱。她绕过屏风，披了件衣裳出来，又叫佛心进来。
　　
　　“你去小厨房做碗姜汤来。”承欢嘱咐佛心。
　　
　　佛心偷瞄了眼季乘云，低头应下去了。
　　
　　季乘云在她房里轻车熟路，转过身在后头椅子上坐下。承欢在他对面坐下，趴在桌上，眼神焦急:“你当真不舒服么？要不连夜请大夫瞧瞧吧？这时节若是染了风寒，可就难受了。头重脚轻的，好又好不快的。”
　　
　　她说着便想起自己以往稍微不注意便容易在夏季着凉，鼻子也塞住，不停流鼻涕，天气分明那么热，自己身上却冷得不行。那滋味，真是难受极了。
　　
　　代入一下，便觉得不能让季乘云生病。
　　
　　承欢抬手，在季乘云额头上摸了摸温度，又摸自己的额头，“还好，好像没发热。”
　　
　　季乘云身体素质哪有这么差，退一万步说，即便着凉，也不算什么，多难熬的事他早都经历过了，一个小小的着凉又算什么呢？
　　
　　可是承欢担心他，他贪恋这种温暖。季乘云想从季承欢脸上看见由他而起的表情变化，为他喜，为他忧，笑是为他牵扯，哭亦是为他牵挂。那种感觉，才觉得像世上有个人牵着你的风筝线。
　　
　　即便要入黄泉了，也有勇气能在鬼门关走一遭再回来。会记着，还有个人在等着你。
　　
　　可几时能够呢？
　　
　　不急。季乘云想，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他又晃神，落在承欢眼里，便是身体真的虚弱了。她下巴搁在自己胳膊上，抬眼看季乘云，很小声地问:“哥哥今日去做什么了？怎么忙到夜里才回来？”
　　
　　季乘云看着她的眼睛，每次他一同她对视，她便躲闪，实在很惹人怜爱。他微笑起来，“没什么，一些官场的事。”
　　
　　“哦。”承欢抬起头，“我去看看佛心的姜汤好了没？”
　　
　　她起身欲走，被季乘云握住手腕，带了回来。承欢跌坐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茫然看他。
　　
　　季乘云便露出一种脆弱的神色，又掩嘴咳嗽一声:“别去，不急，陪我再坐会儿吧。”
　　
　　承欢一愣，点头，转过身，和他面对面。他们之间距离更进了一个圆凳的距离，承欢侧头趴在桌上，避开他直视的视线。
　　
　　不知为何，这些天来，她总觉得兄长眼神更深情了。许是错觉。
　　
　　他眼睛本就带有那种错觉，一旦直视着你，就好像对你情深不悔的。
　　
　　这大概是先天优势，以后若要找嫂子，肯定一骗一个准。承欢胡思乱想，也不知道兄长的亲生父母是怎么样的人，一定都长得很俊美，才能生出一个这样的人来。
　　
　　她又想，可惜她如今和兄长有着瓜葛，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他？肯定于他名声有碍，唉……
　　
　　昨天在麓湖的时候，他还说到人比花好看。也不知是哪个人？
　　
　　承欢翻了个面，又朝向另一面，发问:“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温柔贤淑？还是才艺高绝？或者是活泼一些的？像湘湘那样的，其实柳柳也很不错的。不过听说皇上已经要给柳柳赐婚了……”
　　
　　她一说起来就没边了，季乘云只安静听着。承欢转过头来，又垫着下巴看他。
　　
　　季乘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承欢的问题，她老觉得季乘云的话里带了点笑意。
　　
　　季乘云说:“天上月。”
　　
　　天上月远在天边，心上人近在眼前。
　　
　　可惜承欢理解错了，她一下睁大眼睛，又坐直了，“天上月？像月亮一样的清冷高傲吗？那可能有点难吧。”
　　
　　季乘云垂眸，这回是真划开一道笑纹。
　　
　　承欢看他这反应，又觉得自己说错了，又往别的地方猜，“难不成是名字里带月亮的？那好像也不多……”
　　
　　正说着话，佛心端着姜汤进来。
　　
　　“小姐，姜汤来了。”佛心把姜汤放在桌上，承欢便顺手接过，拿勺子搅了搅，又仔细吹凉，才递给他。
　　
　　季乘云接过，也没挑剔，一口闷了。
　　
　　“多谢承欢。”他喟叹一声。
　　
　　这话在他心里是一语双关，多谢承欢出现了，让他过得还有点人气。否则这漫长的十几年，一定很难熬吧。
　　
　　季乘云还记得初见承欢的时候，那会儿他浑身脏兮兮的，透着穷酸味，并不受季家的人待见。只有六岁的承欢捧着碗水给他，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叫什么名字。
　　
　　季乘云有时候都怀疑，承欢怎么会是季霈生出来的孩子呢？
　　
　　可俗话又说得好，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若非她是季霈的女儿，他还不一定能遇上她呢？
　　
　　大抵也算上天给的幸运。
　　
　　季乘云把碗放下，见承欢笑盈盈给他递帕子擦嘴。帕子送到鼻前，还有清幽香味，是承欢的味道。
　　
　　季乘云敛眸，他已经讨到了一块，再多一块也无妨。他不动声色道谢，“承欢的女红越发精进了，这仙鹤绣得栩栩如生呢。”
　　
　　承欢高兴起来，“啊？真的么？”
　　
　　季乘云点头，“不如这帕子便送给我吧。”
　　
　　“好啊。”承欢点头，捂嘴打了个哈欠，“我都困了。”
　　
　　季乘云起身，“那你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嗯。”承欢目送季乘云离开，才叫佛心把门关上，躺下休息。
　　
　　她沾床就睡了，月色皎洁闯进房里，她无端地做了一场难以言说的梦。
　　
　　月色皎洁如水，洒落在屋内，映出窗影树影和人影。人影被拉长，在月光里从窗边游到床边。隔着轻纱幔帐，能听见轻微的平稳呼吸声，女子闺房中向来有清香，味道也许各不相同。属季承欢的，能安他魂镇他痛。
　　
　　季承欢是他的神明，他的佛，他的火焰和他的冰原。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只偶有夜风扶着树影轻晃。季乘云阖上眼皮，听见自己的喘/息如雷贯耳。
　　
　　她随时可能醒来，因此瞬息时间都变得紧张而动人心魄。倘若她此刻睁开眼，看见他，会有什么样的神情？
　　
　　季乘云还没做好谎言在此刻被揭破的准备。
　　
　　月亮藏进了树梢，屋内的水一下子退了潮，光线一下子昏暗下来。他仔细擦拭了，托住她的手指，轻轻地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季乘云回屋的时候，撞见阿松。阿松是个好孩子，自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17.  风满楼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

　　佛心把铜盆放下，才行至承欢床边，把纱帐用挂钩勾起来。一低头便瞧见承欢皱着眉，额头脖子一脸的汗，似乎是魇着了。
　　
　　佛心连忙摇醒她:“小姐，小姐，你快醒醒……”
　　
　　承欢猛地睁开眼，眼神有片刻的空洞，而后才逐渐映出面前的景象。她还在她房里，佛心也在跟前。
　　
　　她摸着嗓子咳嗽两声，嗓子有些不舒服。她做了一个很离谱的梦境，梦里白花花的肢体交缠，但看不清脸。只能认出一个是她自己，从马车到一间竹屋，全程只有呻/吟，那声音，听得她自己都发颤。
　　
　　她长吐出一口气，想来是上回的后遗症，人的恐惧是很长久的。像小时候溺过水，这一辈子都有对水感到恐惧。
　　
　　佛心焦急地询问她怎么了，做了什么梦吓成这样子。承欢摇头，勉强笑了笑，但脸色发着白，一点也不可信。
　　
　　佛心叹了声，给她倒了杯水。承欢咕噜噜一杯全下了肚，才捉着袖子把汗擦了，翻身下床。
　　
　　她这梦做得疲惫，手上脚上都没力气。佛心扶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拧干了毛巾递给她。承欢洗漱过后，由佛心伺候着梳了头，随意簪了两支簪子。
　　
　　今日天气倒是好了，只有院子里的树上还挂着露珠。承欢看了眼，又看天，“天气真好。”
　　
　　“是呀。”佛心搭话，看了眼承欢和四下，欲言又止。
　　
　　承欢道:“怎么了？”
　　
　　佛心用手遮着在她耳边说:“今天宫里来人，是汝南王特意求了赐婚，是二小姐。当时其他院的人都去了，听说二小姐当时脸都绿了，红着眼接的旨意。太太脸色更难看，老爷脸色也不好看。”
　　
　　因为承欢身份特殊，倒没人叫她去。许是觉得晦气。
　　
　　承欢沉吟片刻，才哦了声。父亲倒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没了一个女儿，便舍弃另一个女儿。
　　
　　可怜善如还是太太唯一的女儿……唉。
　　
　　承欢垂眸，不由情绪也跟着低落。可见选对夫婿是多么重要的事，不然的话，后半辈子连自己女儿都保不住。
　　
　　但圣旨都下了，也轮不到她感慨。承欢收了声，打算今天不出门了。毕竟出了门肯定要招惹些闲话，她不用想都能猜到了。
　　
　　承欢没出门，但丽嘉来找她了。
　　
　　丽嘉进了屋，便和承欢提起善如的婚事，“爹也真是的，怎么又让二姐姐去嫁了。以后不知道别人怎么笑话二姐姐呢。”
　　
　　她说话心直口快的，说完了才意识到不妥，又忙和承欢道歉:“对不起，四姐姐，我不是说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爹这么做不对。”
　　
　　承欢微笑着摇了摇头，又听见她说:“姨娘说，以后说不定就轮到我了。我可怕了，要是爹把我送进宫里去，可怎么是好？”
　　
　　她苦着脸，是真情实感在害怕。
　　
　　承欢被她逗笑:“不会的，丽嘉，你别想太多了。”
　　
　　丽嘉捧着下巴，忧愁得很:“姨娘说就我这长相，不配被送进宫里去。但是她还说，要早点给我相看亲事。”
　　
　　承欢明白姨娘的心思，有前世之师在，会担心也是难免的。这个话题无论怎么说都很沉重，承欢只好把面前的糕点推给丽嘉，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玩了？”
　　
　　丽嘉吃了半块糕点，高高兴兴地说:“早上出了二姐姐的事，大家都不高兴。姨娘本来不让我出来，可我在路上碰到大哥了，大哥说，让我陪你说会儿话解解闷儿。”
　　
　　她笑了声，“大哥对四姐姐可真好，处处记挂着呢。”
　　
　　承欢不知道怎么接了，只好低头笑了声。
　　
　　有丽嘉在，的确很高兴。到快中午时候，丽嘉依依不舍地回姨娘那儿吃饭，和承欢分别。
　　
　　承欢送走她，才让佛心去请大夫。上回佛心说的话，她放在心里，那天大夫的回答被打断了，只好再请个大夫来瞧瞧了。
　　
　　佛心很快回来，领着大夫。大夫朝她颔首:“四小姐。”
　　
　　这季四小姐生得真是美极了，季家五个女儿，就属她最漂亮。即便在京城里，季四小姐也是排的上号的美人。这个大夫平时常和季家有来往，和承欢也见过许多次了，可每次一见，都还是要在心里感慨一句美。
　　
　　当然了，今天还要多加一句感慨:也是奇了。
　　
　　他来之前，被季大少爷找去，叮嘱他，不要告诉季四小姐她身怀有孕的事，只说月事没来是正常的，没什么大碍，兴许再等等就来了。
　　
　　他当时心里就直呼奇怪，怀了孕，却要告诉她，他没有怀孕。这是什么道理？
　　
　　何况怀孕一事，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逐渐便会有生理反应出现，例如恶心反胃，肚子渐大……这哪里是能瞒得住的事情。
　　
　　但季大少爷又特意关照，还给了他好些银钱，他也就只好照做了。加上他也听说了季府的事，弯弯绕绕的，兴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吧。
　　
　　承欢露出手腕，大夫替她诊脉，而后照说辞告诉她，没什么问题，兴许再等等就好了。
　　
　　闻言，承欢这才放了心。又让佛心给了诊金，好生送大夫出去。
　　
　　她月事一直不调，听说这事儿可能会对生孩子有一定影响，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如今考虑起来，为时尚早。承欢笑了声，回到屋里，上回绣到一半的绣绷还在榻上放着，她拿过来，继续往下绣。
　　
　　昨天兄长还夸她绣工精进了，人得到赞赏，就会格外有动力继续下去。这次绣个什么呢？绣朵荷花吧。
　　
　　*
　　
　　大夫从依兰阁出来，便又被阿松领着见季乘云。
　　
　　“劳烦大夫了。”季乘云作揖道谢。
　　
　　大夫摆手:“季公子严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季乘云点了点头，让阿松送人出去。才到门口，和季霈撞个正着。
　　
　　季霈背着手，乜一眼那大夫，问阿松可是少爷生了什么病。阿松摇头，说是看瞧四小姐的。
　　
　　季霈哦了声，径直往里头去。季乘云出来迎接，季霈板着脸说:“进去说吧。”
　　
　　季乘云微收下巴，跟在季霈身后进了门。
　　
　　季霈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沉重:“我没想到这个汝南王动作这么快，竟然直接去求了皇上，花言巧语哄得皇上下了赐婚的圣旨。”
　　
　　季乘云顺着他的话劝:“他既然花言巧语，必定是说自己多么心仪二妹妹，想来也影响不到父亲您。”
　　
　　季霈点头，“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不甘心。想当年，我在皇上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还记得先太子谋逆一案，皇上还特意命我……”
　　
　　他一顿，面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神色，“罢了，人老了，不中用了。”
　　
　　季乘云始终抿唇不语。
　　
　　季霈又看他，一脸慈爱的目光:“好在你争气，年轻有为。”
　　
　　季乘云摇头:“还是父亲教导有方。”
　　
　　这话季霈很受用，不免有些得意，“我的教导那还是次要的，最主要还是在你自身。”
　　
　　季乘云笑了下，又听季霈说:“他汝南王还能嚣张几回？听闻有人实名告发他贪污受贿，事情虽然被他压了下去，但还是掀起了不少波澜。他那儿子也是个蠢货，这种时候还不避避风头，还要赶着出风头。”
　　
　　他叹了口气，“但汝南王毕竟势力盘根错节，即便皇上知道了，也就略施小惩罢了。”
　　
　　这话自然是对，汝南王权利大，即便是皇上，也得给几分面子。当年汝南王与文家一同举证先怀太子谋逆，皇帝对怀太子寄予厚望，听此消息，一怒之下便将令他们立即捉拿怀太子。在争端之中，怀太子自刎，于是更加坐实谋逆之罪名。怀太子死后，皇帝便命人诸其党羽。
　　
　　曾经他的父亲陆宇是备受人尊敬的太子师，一夕之间，便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叛党余孽。他父亲两袖清风，被抄家那天，刚正不阿，然后……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还记得，当日来抄家的队伍，便是汝南王为首，季霈为辅。季霈当时为了卖弄表现，亲自动的手，一剑刺进了他爹的胸膛。
　　
　　陆家上下四十九口人，当夜一片血泊。
　　
　　对外的理由却说，陆宇试图反抗。真是可笑，一个文官，能拿什么反抗？
　　
　　季乘云心中冷笑，贪污的数目不够大，那自然是略施小惩，但贪污连着杀人，一桩桩一件件地往外翻，事情就大起来了。大到当朝太子，大到当朝贵妃，到那时，还能略施小惩吗？
　　
　　事情越大越好，最好是满城风雨。他渴望着满城风雨那一日的到来，就像久旱的人渴望着一场雨。
　　
　　季乘云在袖中攥着拳头，青筋都起来，脸上还风轻云淡的。
　　
　　季霈又道:“听闻太子有意拉拢你，你怎么想？我知道你与礼王关系好，可礼王一介闲散王爷，日后对你的仕途助益不大。”
　　
　　季乘云低头:“儿子自有考量。”
　　
　　季霈点头，对他自然是放心的。季乘云送走季霈之后，不久出门，马车停在宝玉楼的门口，正是去见季霈口中的“闲散王爷”。




18.  绣鸳鸯   “我们等得够久了。”

　　刘琰的随从守在他一贯待的雅间门口，侯着季乘云的到来。
　　
　　“季大人。”随从打开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季乘云进门后关了门，一眼望见刘琰在席上坐着。他单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拎着酒杯轻晃，旁边便是窗户，光影衬着，就是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一个。
　　
　　见季乘云来了，刘琰放下手中的酒杯，淡淡笑了声，语气漫不经心:“皇帝似乎要有大动作了。”
　　
　　季乘云行礼后在他对面坐下，刘琰把酒推到他跟前，微抬下巴，是请他喝的意思。
　　
　　他也不客气，自己满了一杯。他与刘琰认识……有十年了。
　　
　　十年前，怀太子谋逆，陆家满门被屠，那时候，刘琰还不是礼王，不过是十一皇子。母妃不受宠，他自个儿在宫中也不受皇帝宠爱，因此日子并不好过。
　　
　　先帝子嗣众多，因此即便是皇子，日子也并不那么如意。无论皇子公主，还是看母妃的宠爱与家族权势。十一皇子的母妃既没有宠爱，也没有家族权势。宫里的人拜高踩低换了，他从小见过许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事。
　　
　　但怀太子算其中的例外。怀太子待他很好，他一直觉得怀太子日后一定是个难得的明君。可这一句话永远不会实现了。
　　
　　怀太子忽而被控制谋反，证据确凿。当时，十一皇子才十一岁，小小孩童，毫无办法，甚至于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
　　
　　刘琰又满了一杯酒，倾倒于身侧的空地上，这一杯，算是祭奠怀太子。
　　
　　他面上仍旧带着笑，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眼神与平日不同。刘琰看向季乘云，季乘云亦是面色如常，刘琰说:“季霈又说什么了？”
　　
　　看他这脸色，刘琰就知道一定他又见了季霈过来。
　　
　　季乘云摇头，轻笑了声:“不过是发些牢骚，没什么值得记的话。”
　　
　　刘琰哦了声，又道:“皇帝此次特意大为操办文贵妃的生辰，我总觉得是有什么动作了。微之，你怎么看？”
　　
　　季乘云点头，平静地分析:“入了秋，便是祭天大典。兴许，这一次皇帝要派太子前去。听说他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近几年每况愈下，也该到了要考验的时候了。”
　　
　　刘琰颔首表示同意，“既然如此，我们也该做些准备了。若是有人在祭天大典之时行刺太子，便是件大事。朝臣都不得不注意。再若是这行刺之人，是先太子余孽，此事便更会引起轩然大波。再若是，这行刺之人大喊先太子是冤枉的，当真会引得民心动荡啊。”
　　
　　他说着站起身来，行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动他的发须。
　　
　　刘琰忽而沉默。
　　
　　季乘云原本在听他说，见他戛然而止，不由奇怪望过来。季乘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视线往下看去，什么异常也没有，除了车水马龙的街巷，唯有公主青禾。
　　
　　青禾与一男人站在街边相谈甚欢，刘琰侧头，季乘云便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此等大事，不可能悄无声息压下去。倘若朝廷不查，此时民间所有风言风语，那朝廷便不得不查。若是查旧事，查出先太子是冤死，便要引起轩然大波。没人会想看见这局面，那便只能查出，此事有人主使，故意扰乱民心。
　　
　　主使之人不可能是太子，因为他没这么蠢。文贵妃与太子一体，自然也不能。那便只能落在汝南王身上。加之，有人告发汝南王贪污受贿且以权谋私，那么便是他为了一己私利做出这种事。”
　　
　　刘琰视线落在下头的两个人身上，二人不知说了什么，青禾往那人跟前凑了凑。刘琰眸色如常，一面点头赞同季乘云的话，一面从袖中取出面丝帕，系在筷子上，再失了手，筷子落下去，恰好掉在那男人头上。
　　
　　男人与青禾皆抬起头望过来，原来是薛尚书之子。
　　
　　青禾一眼便看见十一哥，还兴高采烈朝他招手，“十一哥，你怎么也在？”
　　
　　刘琰笑着瞪她一眼，故作嫌弃地挥了挥手。青禾便朝他吐了吐舌头，故意生气地往前走了。
　　
　　见她离开，刘琰收回视线，继续同季乘云说:“微之，我们等得够久了。你明白，也清楚，这一次只能往前，不能让步。”
　　
　　*
　　
　　回来的时候，承欢竟在他屋里坐着。阿松跟他出了门，院子里其余人也不知道怎么伺候的，让她一个人在屋里头坐着。大概是等得久了，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手边还放着本《孟子》。
　　
　　可惜书页边缘有些湿了，季乘云进门动作很轻，小心拿过书，不禁嘴角便扬起来。
　　
　　承欢被他一声轻笑叫醒，尚有些懵，待看清楚季乘云拿着的书，一下就涨红了脸。
　　
　　“我就是随意看看……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我赔你一本吧。”兄长向来爱书如命，她倒好，往人家书上流哈喇子，这谁能受得了？
　　
　　承欢很是窘迫，低下头，闭着眼，想钻地缝。她往日也没这毛病，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流起口水来了。
　　
　　季乘云脸上笑意不退反深，拿着书页，故作棘手语气:“不知道承欢是对知识如此渴望，还是对书本的主人如此……嫌弃？”
　　
　　他本欲说渴望，到嘴又改了口。
　　
　　承欢快哭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今天特意来找你，想问问你还需不需要香囊什么的，如果需要的话要什么图案啊，什么香料啊。结果我来的时候你不在，他们也没拦我，我以为你很快就回来了，就进来了。结果……结果我一进来，就看见你那本书，然后我就坐下来看书……”
　　
　　她有些语无伦次:“总之我不是有意的。”
　　
　　季乘云这时候才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不必赔，一来这是古籍孤本，你赔也赔不起，除非你卖了你自己。二来，留些香津大抵也不错。”
　　
　　承欢脸更红了，又羞又臊，指着他你了半天，最后捂着脸哭了两声。承欢想，兄长今天格外不同，从前他都是谨慎克制，显得成熟稳重，又礼貌端方。
　　
　　季乘云是以情人身份同她调侃，听她这么说，笑意终于收了两分。他抬手把书搁到架子上，又恢复成平日那样，同她说话。
　　
　　“好了，不逗你了。你的香囊，我不缺也得缺啊，你有哪些图案能选呐？”
　　
　　承欢这才别别扭扭拿出了图纸给他看，让他挑一个，“就当是谢兄长救命之恩。承欢无以为报，只好略送薄礼，但心意我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季乘云接过图纸，喃喃自语:“我可不只要薄礼。”
　　
　　他声音低又轻，承欢没听清，凑近问:“什么？”
　　
　　她一近，身上香味霎时包围了他，季乘云嗅了嗅，眸子半眯着，指着图纸上一片空白说:“绣个鸳鸯吧。”
　　
　　承欢不解，“我给你绣鸳鸯？不大好吧。”
　　
　　季乘云哄骗她:“你给我绣了，恰好下个月贵妃生辰能戴出去，能挡一挡那些烂桃花。何况也能堵住府里悠悠众口，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你既然要谢我，那由我指定图案不是理所应当嘛？”
　　
　　承欢乍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她挠头，不大自信地说:“那行吧，就是我的绣工你也清楚，鸳鸯嘛，还太难了，可能不大体面。”
　　
　　季乘云摇头:“无妨，只要你绣的便行。”
　　
　　鸳鸯交颈，多形象。




19.  生辰宴   眼皮一下跳起来。

　　承欢迟疑着点头，又觉得奇怪，打趣他:“兄长为何对那些姑娘避如蛇蝎？旁人求还求不来这样的福气呢。”
　　
　　季乘云直截了当:“承欢，我心里有人了。”
　　
　　他忽然叫她名字，看着她的眼睛，说了这么一句。把承欢惊得不轻，她张着嘴，许久才啊出声，联系到上次他所说的“天上月”，也不算意外……
　　
　　“谁呀？”她问。
　　
　　季乘云摇头，仍旧一双含情眼看着她，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承欢失望起来，“好吧。”到底是他的终生大事，他行事谨慎，估摸着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是不会泄露出来咯。
　　
　　她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季乘云倾心呢？兄长大抵是她见过的人中，最好的一个男子，他有才华又仪表堂堂，说话的时候也很温声细语，极少大喊大叫，待人谦逊有礼，又懂进退，仕途更加一片光明。这样一个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季乘云又反问她:“我倒觉得承欢你才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长得又漂亮可人，性格温柔体贴善良，又识大体知礼数，家世也尚可以，为何会倾心那位张先生呢？”他言下之意，是那人配不上她。
　　
　　承欢摸着下巴沉思片刻:“我也不大清楚，很难说……”
　　
　　季乘云依葫芦画瓢:“我也很难说。”
　　
　　他笑了声，又道:“但硬要说，也是能说的。我倾心她已久，但是她尚不知道，但是很快就会知道了。”
　　
　　“好，我等着看呢。”承欢微侧头，“走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便转身离开。季乘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视线，落在那杯子上。季乘云拿起那杯子，就着她方才喝过的地方将剩下的喝了，合上眼，喃喃自语:“很快就知道了。”
　　
　　承欢以为的这个很快，是几个月，或者年末之类，但没成想，来得这么快。
　　
　　便是在文贵妃生辰宴那一日。
　　
　　此次皇帝特意大办文贵妃生辰宴，在旁人看来，那就是给文贵妃长脸，看重文贵妃。朝臣对此皆有猜测，生辰宴大宴群臣，在宫里的西林殿，当日热闹得很。
　　
　　承欢起了个大早，任由佛心给她摆弄。衣裳首饰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承欢其实很忐忑，因为先前那事儿，指不定她要遭人笑话。
　　可是她又已经答应了柳柳，不能不去。
　　
　　佛心给她梳了个时下最流行的发髻，满意得很，“咱们小姐真是好看极了。”
　　
　　承欢被她逗笑，叫她去取要穿的衣裳来，是一身藕粉色的百迭裙。佛心伺候她换上，承欢自己系上扣子，看着镜子里，和佛心说:“我是不是长胖了？”
　　
　　佛心摇头:“小姐怎么会这么问？小姐看看自己的胳膊和腿，都快瘦成竹竿了，还长胖呢？”
　　
　　承欢嘟囔，那她怎么感觉她肚子大了点？肯定是长肉了呀，佛心是她的人，惯来嘴巴甜，肯定是哄骗她的。
　　
　　仔细想想，她这半个月吃的是挺多……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胃口大开，顿顿饭都吃得比从前多。佛心还高兴了好久，她从前一直说承欢太瘦了，得多吃点。
　　
　　想来是吃下去的东西，一点点都堆成了肉。不过长胖一点也好，承欢时常看着自己那纤瘦的身材发愁，感觉走在风里都能叫刮走了。
　　
　　她把扣子系上，又低头戴了条金镶玉的项链，和佛心一道去见太太。太太领着她们姐妹几个，一起进宫去。这种大日子，姨娘是不能去的，但也觉得和她们的前程有关系，个个都在嘱咐，千万别出岔子。
　　
　　承欢便立在一边，等出发。眼一瞥，便和善如视线对上。善如今天脸色不好看，匆匆地挪开了眼，竟然没看承欢。
　　
　　承欢也自觉地低下头去。又过了会儿，到了出门的时辰。承欢跟着她们一起上了车，坐在最里边，听见太太叮嘱:“今天是大日子，你们一言一行可都代表了季家的脸面，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几个人异口同声回答。
　　
　　此后车里便安静下来。善如坐在王氏身侧，同她对视了一眼，王氏拍了拍她的手，叫她安心。
　　
　　马车进了宫门，走了一段，后头的路就得自己走了。一行人下了车，入眼便是气派的皇宫景象。宫墙雄伟地将皇宫划分成好多快，规整的绿植令人赏心悦目。
　　
　　除了她们一家，还有许多官员的妻眷也陆续到来。三三两两地走在一块，小声说话。
　　
　　承欢跟在王氏身后，丽嘉大胆和甜清说话:“三姐姐，皇宫好大啊。”
　　
　　甜清嗯了声，后来的便听不清了，这时候忽然来了位侍从，停在王氏跟前行了个礼。
　　
　　“季夫人，奴婢是青禾公主宫里的人，奉命来请季四小姐前去一叙，还请夫人应允。公主说，夫人请放心，定把人全头全尾毫发无损地送回来。”
　　
　　王氏点头，朝承欢招了招手:“欢姐儿，你去吧。”
　　
　　承欢朝王氏福了福身，跟着侍从走了。青禾住在良妃宫中，因为今天的特殊，被良妃拘在宫里不许乱跑，看见承欢来了，才算得救。
　　
　　她忙不迭起身，拉着承欢的手，嘴里便絮叨起来:“可憋死我了。”
　　
　　承欢还没忘和良妃行礼:“参见良妃娘娘。”
　　
　　良妃温柔应了声，叫她们自己去玩，只是别太出格。青禾应了，欢天喜地拉着承欢走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我有事儿跟你们商量，承欢，等湘湘来了，咱们就可以说了。”她拉着承欢进了门，把她按在椅子上，又神神秘秘从哪儿爆出了一堆画卷。
　　
　　承欢不解，拿起其中一卷，被她拦住:“哎，先别看。”
　　
　　承欢便放下，青禾把糕点和果盘推给她，叫她先吃点。承欢点头，过了会儿，湘湘也来了。
　　
　　青禾叫人把门关了，小声开口:“父皇要给我选驸马，命人给我送了一大堆的画像来，你们瞧瞧，哪个比适合我？”
　　
　　赵湘湘啊了声，对这差事乐意得很，当即拿起一卷，“这个，不行，长得不好看。”
　　
　　“这个，长得还行，就是家世嘛，差了点。”
　　
　　“这个，还挺有才华的……”
　　
　　承欢听着她挑剔，看向青禾，“柳柳，那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薛尚书的公子还挺不错的。”
　　
　　承欢想了想那人，点头，又听见她叹气。
　　
　　“怎么了？”承欢问。
　　
　　青禾说:“其实我在你们之前，先去问了十一哥，结果十一哥都否决了，每一个都挑出了一大堆的问题。而且我竟然觉得他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她垂头丧气:“但是以这个标准，我估计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吧。”
　　
　　虽然说着不想嫁人，可也明白，她终究是要嫁人的。但是想嫁个良人，要不然的话，下半辈子就惨了。
　　
　　赵湘湘对此很是赞同，还举了季霈的例子。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就说了半个时辰，到了该去席上的时候。
　　
　　三个人便一道过去，她们位置不在一处，临别前，赵湘湘挑衅善如，哪知道今天善如一反常态，竟只是冷哼了声，便没搭理。
　　
　　赵湘湘嘶了声，说不对劲，“这丫头不会今天要干什么坏事吧？”
　　
　　承欢摇头:“二姐姐只是今天稳重了，你快回去吧。”
　　
　　女眷与男宾也不坐在一处，承欢回到位子上，闲来无事便抬眼，一下扫到季乘云。他正在看向这里，朝她颔首。
　　
　　承欢回以颔首，收回视线。
　　
　　善如有些紧张，不停攥着自己袖子，和王氏求问:“娘，这事儿真的能成吗？”
　　
　　王氏点头，小声道:“放心。”
　　
　　承欢只看见她们交头接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又一抬头，这回看见了那曲蟠，当即转过头。眼皮一下跳起来。




20.  变故起   噩梦&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回回看见曲蟠，都要心慌心悸一番。承欢抬头按住眼皮，正要喝杯酒压惊，被佛心拦下。
　　
　　佛心在她耳边说:“小姐，少爷特意叮嘱了，您如今是怀孕呢，不能喝酒……”
　　
　　承欢吞咽一声，反应过来，差点叫人拿住把柄。她点头，叫佛心退下，换而喝了口茶。难为季乘云还记得，她实在拖后腿极了。
　　
　　逐渐接近快开席的时候，众人都已经入了座。今天来宾众多，因而先前热闹得很，但也逐渐安静下来。直到听见公公一声尖锐而绵长的声音:“皇上驾到。”
　　
　　顷刻间鸦雀无声，皆望向那多人开路之处，皇帝的辇落下，仪仗队伍铺排开，迎出后头的皇帝和文贵妃。
　　
　　皇帝竟是和文贵妃一起来的，众人看在眼里，心下有了计量。随着皇帝走过来，众人都起身，大呼万岁。
　　
　　皇帝与文贵妃走至上首，一人一边坐下，皇帝道:“众爱卿平身吧。”
　　
　　这礼便算成了，众人又都坐下，听皇帝慷慨陈词一番。即便这是贵妃的生辰宴，而非什么国家大事的场合，皇帝仍旧改不了要先演说一番的习惯。
　　
　　话音罢了，便有人夸皇帝，皇帝心花怒放，面子挣足了，便叫人看赏。这才看了眼贵妃，话题回到正轨上来:“今天是贵妃的生辰，爱妃可要说两句？”
　　
　　文贵妃捻着袖子摇头:“话已经叫皇上说完了，妾身没什么好说的。”
　　
　　这些事，自然和承欢都没关系。她放空着大脑，脑子里却在想，这位文贵妃生得仁慈得很，和良妃娘娘是不一样的感觉。这宫里的美人各式各样，皆不相同……
　　
　　丝竹歌舞渐渐热闹起来，祝寿环节也是个好玩的，听着大家摆出一家的贺礼，有些很有意思，看得人瞠目结舌。
　　季家的贺礼承欢也不知道，于是全神贯注听着，待听见是把古琴，不由朝季乘云看。
　　
　　也不知怎么，她每回看季乘云，季乘云都恰好看她。
　　
　　承欢盈盈笑了笑，转过头，视线又落在贺礼上。忽而又想，今日来了这么多世家女子，定然有哥哥心仪那一位？只是她愚笨，猜不出是谁。
　　
　　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过了祝寿环节，这宴席便没什么意思了，只剩下吃饭。这饭还不能吃得太认真，得端着掐着架子，要不然，就失了礼数。
　　
　　近来承欢饭量大增，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看着那些饭菜，还有些馋。但又没办法再动筷子，只好移开视线，又喝了几口水。
　　
　　席间是准许如厕，或是醒酒通风的。中途不少人都离了席，青禾给承欢使了个颜色，三个人便一块儿溜了出去。
　　
　　没一会儿，阿松竟来了，只把手里东西交给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承欢接过那东西，打开纸包，里头竟是一只切好的鸡腿。没什么多余调料，颜色白嫩，香味清而又不失诱惑力。
　　
　　她又怔住，兄长这心也太细了些……她近来的确吃不下太过荤腥油腻之物，可又偏爱吃肉。
　　
　　一时间，心头涌起股暖意。
　　
　　赵湘湘啧了声，故作不屑道:“我看他这是假戏真做吧？行了，也不能叫你站着吃，咱们去旁边那亭子里坐会儿吧。”
　　
　　这时辰有晚风习习，吹在人脸上，分外清爽。三人在凉亭里坐下，承欢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听着湘湘和柳柳说话。
　　
　　不知怎的，赵湘湘提起了善如:“其实我还真有点同情季善如那丫头，那个曲蟠，谁嫁他谁倒霉。”
　　
　　青禾叹了声，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的婚事。赵湘湘也被勾得一声哀叹，青禾问她叹什么，不是有那个孙崇文吗？赵湘湘说，可是他身份低微，若是考不上功名，我爹肯定不同意。
　　
　　她说罢，又反问青禾叹什么。青禾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头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以前有个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姻缘很坎坷，这么吓人……
　　
　　赵湘湘道:“算命的都是江湖骗子，你信那些做什么。算命的还说我日后要嫁个大夫呢，怎么可能？我根本不认识几个大夫，即便有，那也是胡子发白的老头子了，我总不能嫁给老头吧。”
　　
　　她不屑地甩手，又看承欢，调侃她:“季四小姐，你吃饱了没啊？吃饱了也说两句？”
　　
　　承欢吃东西慢，才吃了一半呢，嗔瞪她一眼:“我说什么？我又没算过命。”
　　
　　赵湘湘指着她，笑得咬牙:“那我给你算算，我掐指一算呐，你嫁的那人呢，年轻轻就做了状元郎，心又细，长得又俊，还洁身自好呐。”
　　
　　这不就是暗指季乘云吗？
　　
　　承欢皱眉，不赞同地说:“湘湘，你别这么开玩笑了。他是我亲兄长。”
　　
　　湘湘反驳:“你说的亲，血缘上可不认。你俩姓一个姓，那姓还能改呢。”
　　
　　越说越离谱了，承欢板起脸来。见状赵湘湘收了声，“好好，我不说了。”
　　
　　两个人停了“硝烟”，看见青禾眯着眼不知道在瞧什么。赵湘湘又口无遮拦:“柳柳，你在看什么呢？莫不是人家宫女太监做对食，你看得津津有味？”
　　
　　青禾作势要撕她的嘴，“你这张嘴啊，真是欠。以后你相公得被你气死。”
　　
　　赵湘湘矮身躲开，求饶:“饶了我吧，公主殿下。所以你到底看什么？”
　　
　　青禾撇嘴收了手，说是好像瞧见了季善如。赵湘湘嗤了声，说她季善如有什么好看的。
　　
　　话题便到这儿尽了，她们出来时间挺长了，再不回去又失了礼数。承欢也恰好吃完了东西，差不多七分饱，三个人拾掇了下，便回了席。
　　
　　回来的时候，善如果真不在席上，连甜清也不在。甜清性格比承欢更软，许多时候被善如逼着一块行动，也是常有的。
　　
　　她没放在心上，席上人头空了不少，但季乘云还在。他与赵梦成在一块，也不知说些什么，竟笑了起来。
　　
　　承欢也跟着笑了下，视线转回自己跟前。
　　
　　*
　　
　　曲蟠现在乌漆嘛黑的假山后面，问小厮:“你可听清楚了？”
　　
　　小厮哈着腰:“回世子的话，小人听清楚了，是季小姐。那传话之人说的便是季四小姐，这不，还给了条子呢。”
　　
　　小厮把纸片儿递给曲蟠，曲蟠点了火折子，照清纸条上的字，落款还真是季四小姐。
　　
　　——来偏殿一叙。季承欢。
　　
　　曲蟠啐了声，把火折子灭了，嘴上恨恨道:“这娘们儿真是贱得很，面上多不情愿，还约着老子出来。”
　　
　　小厮觉得这事儿不大妥当，贵妃的生辰宴，偏殿是没人去的，结果他们去私会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小厮照实说了，被曲蟠招呼了一个耳刮子。
　　
　　“你怕什么？你还怕这娘们对老子做什么？她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儿……”他说着，仿佛能记起来那天一亲芳泽的滋味儿似的。靠近了，还能闻见身上的香味儿呢，那皮肤白白嫩嫩的，多招人疼。
　　
　　曲蟠朝外吐了口痰，大咧咧地领着小厮往偏殿去了。偏殿是没人的，这会儿功夫只有几个小宫女偶尔路过。
　　
　　进去之前，他给小厮说在外头守着。
　　
　　屋里头乌七八黑的，也没点蜡烛，曲蟠心想还有这种情趣，叫了声:“四小姐？”
　　
　　黑暗中听见床边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他便以为人在那儿坐着。好嘛，都坐床边了……
　　
　　曲蟠摸着黑走近，一番摸索，果真瞧见床上有个人影。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忽然也有些沉，他摸着那人，呼吸渐重起来。
　　
　　善如在不远处看着动静，心跳得很快，直到依稀听见了女人的喊叫声。她脸色一白，紧咬着下唇，阖上眼皮，给自己说:没办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过了会儿，善如领着丫鬟回来了。可三姐姐却还是不见踪影，承欢压下诧异，不应当啊，三姐姐平日里也不会出差错的……
　　
　　承欢犹豫着和王氏开口:“母亲，三姐姐这么久还没回来，要不差人去寻一寻？”
　　
　　王氏和善如对视一眼，竟然沉默了。承欢心猛地一惊，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时候王氏才道:“那便去寻一寻吧。”
　　
　　话音才落，便听见偏殿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声，穿透了丝竹之音，叫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王氏脸色一变，当即起身，竟奔着贵妃去了，她扑通一下跪下:“启禀贵妃娘娘，臣妇家里的三姑娘不见了，方才这声音，似乎就是我们家三姑娘发出来的，还请贵妃娘娘做主。”
　　
　　承欢猛地起身，心沉了沉。但还没往最坏的方面想，她还当是三姐姐不幸受了什么伤，只是攥着拳头，心突突地跳。
　　
　　文贵妃闻言，当即应允，差人跟着王氏去偏殿查看情况。承欢也跟了过去，善如和丽嘉自然也跟着。
　　
　　季乘云看了眼，也起身走了上来。
　　
　　一行人到了偏殿，便听见女子哭声与喊叫声，令人头皮发麻。承欢想起上一回的事，心里隐约猜测到，腿像灌了铅，落在了队伍后头。
　　
　　她噩梦一般的回忆又涌上头顶，几乎要站不住的时候，落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21.  温旧梦   怎么会是他呢？

　　季乘云道:“没事，别怕。”承欢觉得这话听来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并未想起为何耳熟。
　　
　　他揽紧了她的肩膀，承欢几乎依托着他往前走。王氏与贵妃走在最前头，贵妃本是今日的主角，徒然出了这档子事，她脸色已经很难看。
　　
　　贵妃命人推开门，点了灯，便瞧见屋里头的□□场面。善如站在王氏身后，微微侧身，避开了眼。丽嘉年纪小，被身边丫鬟捂住了眼睛。
　　
　　文贵妃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命人将人拉开。承欢站在人群后面，其实不太敢看，可心里头又有个念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瞟了一眼。
　　
　　屋子里传出一股暧昧的味道，掺杂着某种清淡的香味。甜清衣裳早被撕碎了，碎片飞布在房里的各个角落，她极快地蜷缩在角落里，头发披散着，十分狼狈。头发往下，那更是难堪。
　　
　　她抱着头，埋进膝盖里，发出呜咽的哭声。
　　
　　承欢一下子有了共鸣，她看不下去，往季乘云怀里缩了缩。
　　
　　季乘云挡住她的视线，也没出声。文贵妃身边那老嬷嬷拿了件衣裳给人披上，王氏这才上前一步，故作伤心地要抱甜清。
　　
　　甜清再愚笨，也猜测到了。她疯狂地摇着头，说别过来，不愿意靠近王氏。文贵妃虽然有所猜测，但到底是别人的家事，她还不至于当即戳穿，何况也没有证据。
　　
　　文贵妃只看了眼王氏，王氏强行把人揽进怀里，安慰着。甜清越哭越凶，一时竟晕厥过去。
　　
　　而承欢呢，听着她的哭声，脑子里不停地重复上一回的事情。若是季乘云没来，她何尝不是这种下场……
　　
　　可是脑子又忽然间重起来，闪出好多莫名其妙的片段。承欢捂着胸口，有些恶心，犯起干呕来，好像要把苦胆一并退出来。
　　
　　众人注意力都在甜清身上，并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季承欢。承欢只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某个悬崖边缘，快要掉下去了，可是又有什么东西拉着她，让她进退不得。
　　
　　她很难受，难受极了。
　　
　　眼前一大堆的画面飘过去，她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承欢扯着季乘云的衣襟，满目的热泪，水润的眸子模糊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张了张嘴，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的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竟也晕厥了过去。
　　
　　季乘云接住她坠落的身躯，打横抱起，和文贵妃道:“还请贵妃娘娘请太医来。”
　　
　　文贵妃看了眼他臂弯里的季承欢，又看了眼另一边的季甜清，她久居深宫，这么些年勾心斗角的，什么场面都见识过了。这于她而言，也不算什么，只是偏偏在今天这个日子，简直是毁人心情。
　　
　　她一抬手，底下人便照季乘云所说，去太医院请太医去了。
　　
　　文贵妃又命人腾出两间房给她们俩，让她们先躺下休息，又嘱咐手下的嬷嬷盯着。她毕竟是今天的主角，不能离场太久。
　　
　　文贵妃回到席上，朝皇帝盈盈一笑，道:“妾身已经命人去处理了，皇上不用担心。”
　　
　　到底是出了事，人心惶惶，猜测迭出。后面这宴席，也没了味道。
　　
　　*
　　
　　慕期从太医院匆匆赶过来，先去看了季甜清。季甜清房里一群人围着，王氏、善如、丽嘉，还有一群婢女宫女的。
　　
　　见慕期来了，王氏腾开位置，脸上焦灼道:“太医，你快给我们三姑娘瞧瞧吧。”
　　
　　慕期虽不认识这王氏，但也远远见过几次，这会儿听她叽叽喳喳的，他本来对季家人就没什么好感，不免脸色又黑了几分。
　　
　　他也没说话，只是坐下沉默地诊治。
　　
　　慕期并非太医院常驻太医，只是偶尔才在，今日也是巧，恰好就赶上了。他来的时候，已经听人简单说了前因后果，说是季家三小姐被汝南王世子酒后奸污了。
　　
　　他在心中冷笑了声，这屋里迷情香味道还没散尽呢，就能说成是酒后了。真真是……一家子禽兽不如。
　　
　　不想嫁，那便自己去死呗，存着心祸害自己姊妹。慕期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王氏已经为甜清换了衣裳，草草地清理了一下，现下看着还有个人样。王氏见他一言不发，焦急询问:“大夫，我们家三姑娘情况如何了？”
　　
　　慕期没好气地回答:“别打岔，没看见还在看吧，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王氏着急上火地:“太医，我这不是担心吗？您又不说话。”
　　
　　慕期回头扫了眼，便瞧见了一旁咬唇站着的季善如。想来就是她们母女俩想的黑心肠的计划了，他收了手，道明情况:“人受了很大惊吓，估摸着醒过来之后会有些影响神智。至于……”
　　
　　他一顿，“□□撕裂，有伤处。其他的，一些擦伤之类的都还好说，涂点药就能好，但是这精神惊吓呢，就不好说了。”
　　
　　王氏一听急了，大骂曲蟠那个杀千刀的，这样玷污她们家姑娘。骂得声音之大，倒像情深意切似的。慕期只想冷笑。
　　
　　他起身，命人去抓些药来，便离开了季甜清的屋子，转进季承欢躺着那间房里。这里就安静多了，只点了灯，屋里坐着个季乘云。
　　
　　慕期看了眼身后，确认无人，才压着声音与他说话:“你又把人家怎么了？”
　　
　　季乘云面色冷冷:“她方才看见那场面，似乎是收了惊吓。她一直胆子挺小的。”
　　
　　慕期并不在乎他的冷淡，反正他早就习惯了，他俩见面的时候，大多是冷脸对冷脸，还要互相怼上几句。
　　
　　他在床边坐下，搭承欢的脉，又探了探她的眼皮，“还好，的确是受了点惊吓。但又不全是因为受了惊吓，我与你说过，她中的那种药药性霸道，且有毒性。先前她虽然醒了，但余毒还没完全清楚，这余毒按理说不影响身体健康，因为人自身是能治愈一些小问题的，会逐渐排出去。只不过今日，意外受了些影响。但也没什么大事，我先前那方子，照着吃两日便好了。”
　　
　　慕期收拾东西便要走，想起什么，又回头:“忘了，她如今是孕妇，那方子里有一味药性生猛，不能用。”又小声地说了句，“烦死人。”
　　
　　他脸色又垮下来，抬手想给他写张方子，抬手又改了主意，干脆念给他:“你自己记吧，反正你也记得住。”
　　
　　季乘云听他说完，点头记下，道了声多谢。
　　
　　太医来诊治过之后，待来到药方，王氏便带着季甜清和善如她们打算回去。只是回去之前，还得去见一趟皇帝。
　　
　　一切都按着王氏与季善如本来的计划走，待这事儿一出，全黎州城都会知道，他汝南王世子醉酒奸污了季家三小姐，以他的品性，没人会怀疑。她只需要在皇帝面前装得可怜兮兮，陈情一番，而后推说，让甜清嫁作正妻。
　　
　　甜清是受害者，皇帝不免会有所垂怜，这事儿成的可能性很大。
　　
　　王氏临走前便往皇帝跟前一跪，说得感情充沛，惹人怜惜，“还请皇上为我们做主啊。”
　　
　　皇帝呢，也没想到会出这事儿。那圣旨还是他亲自下的，才过去多久，就把人家妹妹给祸害了，想了想，果真如王氏所说，改让甜清嫁入汝南王府了。
　　
　　善如闻言，眼睫颤了颤。
　　
　　回去的途中，善如趴在王氏膝头。丽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受了些惊吓，这会儿靠着车厢睡了过去。
　　
　　善如小声说:“娘，成了。”
　　
　　王氏点头:“是，成了。娘也会着手为你寻个好人家的。”
　　
　　善如闻言，咬了咬嘴唇，阖上了眼皮。今夜从外头回席的时候，她与太子不幸撞上了。
　　
　　太子殿下仪表堂堂，风流倜傥，又颇有气度，母亲又是高高在上的贵妃，日后继承大统是毫无疑问。她见过太子妃，长得顶多算清秀，其实还没她漂亮。若是她能嫁给太子做侧妃，日后待他即位，她再不济也能做贵妃……倘若有机会，指不定还能做皇后。
　　
　　可这也不过是个没根的念想罢了，季善如按下这想法。
　　
　　*
　　
　　佛心照顾着承欢，已经给她擦了好几次汗。也不知道怎么了，小姐一直出虚汗，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可听起来也不像在说话，只像是无意义的呻/吟。
　　
　　她不敢懈怠，又替她把汗擦去，又探了探颈侧，发觉里衣都湿了。
　　
　　承欢被梦境困住了。她在做一个长久而又淫靡的梦。
　　
　　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她在心里问，也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他人。
　　
　　这梦又重复了那一天的景象，她害怕极了，拼命地想逃，可是眨眼间，她便被人挟持住了。她想起甜清的惨状，想挣扎，可是画面又变了。这一回的梦，和上一回的接上了。她又梦见了她和人交颈擦肩，亲密无间。
　　
　　男人的背影也很熟悉，她惊骇不已，不愿意相信，可是等转过头，见了正脸，不愿意相信也得相信了。
　　
　　是他……
　　竟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
　　
　　小姐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晌午，她这一觉睡得可太久了。佛心听少爷的话，早就煎好了药。
　　
　　听见动静，便端着药进来。一进门，便看见承欢扶着床沿在干呕，哭得厉害。




22.  问婚事   “是为与承欢的婚事。”……

　　“小姐！”佛心连忙放下盘子，跑到床边扶她，“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她一脸焦急，拿手帕给承欢擦脸上的眼泪。她满脸泪痕，一抬头，望着你，佛心都被震撼住了，心都漏了一拍才回过神来。她家小姐真真是个娇娇美人，要她是个男人，能娶到小姐，她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啊！
　　
　　“小姐这是怎么了？”佛心有些担心。
　　
　　承欢攥自己衣袖很紧，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张了张嘴，可哽咽之处，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语句。
　　
　　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和佛心说，难以启齿，并且不敢置信……
　　
　　怎么会呢？怎么能够？兄长他怎么能够如此？
　　
　　……他还骗她。
　　
　　承欢胃里翻江倒海一般，抽噎着，又往下呕吐不止。她这一夜米水都未进，呕也呕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觉得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吐出来。分明是大暑天气，她却觉得从头到脚都冒着冷意。
　　
　　她甚至在想，这是她的梦境吧？而非真实吧？
　　
　　这如何能是真实呢？她分明一直把季乘云当亲哥哥，可是那个人，他分明占了她的便宜，事后却一脸坦然地欺骗她什么也没发生。
　　
　　令人毛骨悚然。
　　
　　他想做什么呢？他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既然他们早就发生过关系，那么所谓的怀孕说辞，其实是早有预谋么？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一根根地松散似的，全然支撑不住这个真相。可是她无人能诉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佛心抱着她，替她拍着后背，焦急地要死，忙叫院子里的小丫头来帮忙，又是请大夫，又是喂药，还要去找季乘云来。
　　
　　听见季乘云的名字，承欢勉强打起精神来，想叫住她，让她别去。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季乘云，应该直接质问他吗？倘若他真翻了脸，露出一张小人嘴脸，她怕自己更难接受。
　　
　　可是她嘴唇翕动着，声音到了喉咙口又哑然了，一阵颤抖从她心底而起，泪眼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眼睁睁看着那个侍女出了门。
　　
　　佛心哪里知道她心里的曲折，一面替她拍着背，一面安抚她的情绪:“好了小姐，没事了小姐，我知道你定然是昨夜吓到了，可是咱们已经回家了。那个世子当真是禽兽不如……三小姐到这会儿还没醒呢。”
　　
　　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了，唉，全是些不好的事。佛心拍着承欢的背，等她吐完了，扶她躺下。
　　
　　佛心拧干毛巾，替她擦了脸，又伺候她洗漱一番，才又放她躺下去，替她掖了被子。
　　
　　“小姐，你先休息会儿吧，待会儿想喝药了，再叫我一声吧。”
　　
　　承欢吐得虚脱了，人恹恹地躺着，侧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软被里。
　　
　　不多时，季乘云便到了。
　　
　　他一进门，便瞧见在一旁等着的佛心，佛心矮身行了个礼:“大少爷。”
　　
　　季乘云一面往里间去，一面问佛心情况。佛心跟在他身后，叙述承欢的情况。
　　
　　“我听见小姐醒过来，便端着药进来了，哪知道一进来就看见小姐在呕吐，还在哭，哭得厉害呢。”佛心说着，看了眼床上躺着的承欢，放低了声音，“小姐好像又睡过去了，少爷，那我就先去忙了，你有事叫我一声。”
　　
　　季乘云点头，在承欢床边坐下。她闭着眼，眼睫毛上还沾着刚哭过的泪珠。
　　
　　他抬手，轻抚过她眼睫，感受到她眼睫轻颤，便自然而然地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药也煎好了。”
　　
　　他语气如平常一般，轻笑了声，“药不苦的，我喝过。实在还怕，就叫佛心拿点蜜饯来。”
　　
　　他轻轻用指身蹭去她眼睫毛上沾的泪珠，又探了探她额头温度。
　　
　　承欢好容易压制下去的情绪又全涌上来，她喉咙抽了声，嘴唇又止不住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不敢睁眼，她不想看见季乘云，也不敢看季乘云。
　　
　　湘湘说的对，这季家像龙潭虎穴，人心都是冷的，除了那一星半点的火光照着她，暖着她。如今连这一星半点的火光都要破灭了……
　　
　　她是个胆小鬼，不知道如何接受。
　　
　　季乘云还不知道承欢想起来这事儿，只当她昨夜被吓到，仔细替她理了碎发，小声道:“不会有事的。”
　　
　　他既然保她那时，便能保下她这一世安稳。
　　
　　她仍旧闭着眼，睫毛颤个不停，眼泪也流个不停。听见季乘云小声而温柔地和自己说话:“三妹妹她还没醒，但皇上的旨意已经下了。母亲与二妹妹如此行事大胆，不留余地，还在文贵妃生辰宴上，贵妃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记下了。”
　　
　　她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事，好像当她是自己人似的。这就更让她矛盾了，好像他还是那个待她很好的兄长，可是她知道不是了。
　　
　　便更觉得毛骨悚然。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呢？
　　
　　季乘云要去握她的手，承欢陡然睁开眼，把手缩了回去，声音也抖着:“我……我想一个人睡觉。”
　　
　　季乘云眸色晦暗不明，视线从自己手上收回来，噙着笑点头:“好，我让佛心进来陪你。”
　　
　　“不用。”她摇头，她只想安静地待着。
　　
　　季乘云点头，起身看了眼身后那桌上的药碗，终究没说什么。
　　
　　出了门，他叮嘱佛心:“再过会儿便是正午，无论她想不想吃，你得劝她吃点东西。”
　　
　　他沉吟片刻:“让小厨房熬些小米南瓜粥吧，喝了粥，再劝她吃药。不吃药，这病可好不了。”
　　
　　佛心点头记下，“好，我记得了。少爷慢走。”
　　
　　季乘云单手背过身，从院子里出了门，另一只手捏着自己大拇指指甲盖，仔细磋磨。慕期说过，事后她只会有些神思恍惚，即便有短暂的失忆，也会想起来。
　　
　　看她反应，估摸着是记起来了。
　　
　　季乘云眸色由浅转深，心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他微吐了口气，去见季霈。
　　
　　季霈在太太房里，他站着喘气，脸涨红着，指着王氏的脸骂道:“你真是丢尽了脸面！你当真以为贵妃和皇帝这么好哄骗？他们那是不愿意计较，若是计较起来，哪儿有这么简单？”
　　
　　王氏捂着一边肿大的脸，也说话恶心季霈:“那又如何，反正事情已经出了。我的善如，绝对不能嫁给他。”他反正不在乎什么夫妻、什么儿女，即便是现在，也只是在说她丢尽了季家的脸。
　　
　　王氏冷笑着，撑着一旁的圆凳起身，“季霈，善如的婚事我自有安排，你若是再敢插手，也别怪我不客气。”
　　
　　两个人不欢而散，季霈气急败坏地从如意院出来，便回了自己那儿。
　　
　　季乘云来的时候，他气还没全消，一盏茶杯飞砸在门上，季乘云侧身避开，微躬身:“父亲。”
　　
　　季霈看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季乘云低垂着眉眼，道:“皇上已经下了旨赐婚三妹妹与世子，且为了补偿父亲，特意提拔了父亲一番。三妹妹的婚期将近，若是双喜临门……所以儿子此来，是为与承欢的婚事。”




23.  忽明事   他还做过些什么呢？

　　季霈睨他一眼，并没有第一时间表明态度，只拖长了声音:“婚事么……”
　　
　　他收了声，拿起手边另一茶杯，抿了口茶水，才又看季乘云。“婚事么，我是觉得不必着急的。乘云，你也知道，承欢不过是家中庶女，你既然喜欢她，我也不会说什么。可若是你要娶她做正妻……当真不再考虑一下么？”
　　
　　季乘云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抿嘴笑道:“我待她自然是真心实意，绝不会辜负。父亲可以放心。至于别的，儿子当然认真考虑过，儿子以为，姻亲能带给我的助益并没那么多，倒也不必太过奢求。”
　　
　　“哦，这样。”季霈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他心里是犹豫的，但季乘云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他一时又无可反驳。
　　
　　若是说得太过直白，要用他的婚姻换前程，他毕竟还是怕和季乘云离心。他既然喜欢承欢，他成全也不是不可以。
　　
　　季霈心里一番考量过后，便点头:“好吧，那便定个好日子。回头叫人拿黄历来看看……”
　　
　　季乘云当即接话:“儿子已经看过，本月二十一，便是个大好的吉日，不如就定那日吧。”
　　
　　他特意避开了甜清成婚那日，他可不想和那姓曲的一道成婚。何况承欢心里害怕，定然也不愿意的。
　　
　　季霈又哦了声，“行吧，你既然有主意，那便听你的。只是……她终究不大光彩，到时候可能还会被说闲话，你们成婚可以，却不能大操大办。这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这样的话，日后万一还有什么机缘，也可以回转一番。譬如说，叫承欢做个平妻之类。季霈如意算盘打得响。
　　
　　他从椅子上起身，拍了拍季乘云的肩膀，颇为感慨。也到了见证后辈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呀。
　　
　　“乘云哪，你也长大啦。”季霈绕到他身后，停了一停，往门口走去，忽而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来。
　　那时候他也曾经意气风发哪，时光真是过得快啊。
　　
　　季乘云与他奉承了几句，才离开。季霈说一切随他办，只有一条要求，不能大操大办。
　　
　　这也无妨，待日后再补一个风风光光的就好。承欢没有姨娘，挂在太太名下，太太又得操持甜清的婚事，忙是忙不过来的。季乘云自然不能亏待承欢，索性也看着插了几脚。
　　
　　王氏这会儿全心全意给善如找婆家，又得忙这两个女儿的婚事，也就随他去了。管他干什么，反正和她没关系。
　　
　　府里一下子添了两件喜事，一下子热闹起来，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喜字贴花也准备了起来。下人们是看热闹，凑喜气。当事人却全然愁云惨淡。
　　
　　承欢那日喝了药，后来又做了几天噩梦，全头全尾地记了起来。加上自己种种症状，越发确信她真怀孕了，真是季乘云的孩子。毕竟她也没喝过避子汤，整整两日……
　　
　　她今日才特意叫佛心又请大夫来了一趟，问起腹中胎儿情况。大夫说一切安好。
　　
　　她一时沉吟不语，不经意地抚上自己小腹。这是一个小生命。她从前还在想，她体质弱，月事不调，会不会影响生育，结果……
　　
　　承欢苦笑了声，眉头紧锁，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又听说了她与季乘云的婚事，更加忧愁。
　　
　　他要娶她，只是为了娶她么？
　　
　　种种行径，下作无耻。
　　
　　她呼吸略重，咬着嘴里的软肉，手撑在圆桌边缘，长叹了口气。这几日季乘云照常来看她，她只一味地躲，也不能躲一辈子下去。
　　
　　现在该怎么办呢？
　　一切都乱了套。
　　她所认知的世界，一下子被颠覆了。
　　
　　承欢心烦意乱，叫来佛心，去看甜清。甜清那日回来之后，生母林姨娘当场便晕了过去，醒过来更是抱着甜清哭了许久。但林姨娘也软弱，虽然伤心，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几日，甜清那儿可谓是黑云压城的气氛。
　　
　　承欢去看过她两次，她都没说话，安静坐着，眼神木讷，好似丢了魂儿一样。今天来，才刚进院门，就感觉到了院子里的浓烈愁绪。
　　
　　“三姐姐，我来看你了。”承欢对着门喊了句，一进门，看见甜清仍旧呆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她看见甜清如此，不由鼻酸。她握住甜清的手，叫了句“三姐姐”。
　　
　　甜清坚硬地转过头来看了眼她，又转过去，仍旧什么话也没说。她身边丫鬟哭丧道:“四小姐，我们家小姐这几天一直是这样……也不吃饭，也不说话，这么下去，人怎么熬得住啊。”
　　她唯一进的东西，只有连喝了三碗避子汤。
　　
　　承欢听得愈发心酸，垂眸，不禁想，为何她们要生在这季家呢，做了季霈的女儿，真是造孽。
　　
　　甜清一直是那样子，承欢同她说了会儿话，便离开了。从甜清那儿出来，恰好遇上善如。
　　
　　善如斜了眼她，并不搭理，径直就走。承欢却追上去，攥着袖子，小声道:“二姐姐，你为何要……”
　　
　　善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嘲讽看着她，抢话道:“我如何？你想指责我吗季承欢？谁都能指责我，你配吗？若不是你不知廉耻，这事儿会轮到我吗？若没牵扯到我，她会有这遭遇吗？”
　　
　　她说罢，冷笑一声:“你现在可怜起她来了？”
　　
　　承欢一时哑然，鼓起勇气说:“二姐姐怪我，为何却不怪定下这事的父亲呢？”
　　
　　季善如只是又冷笑，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承欢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攥紧了衣袖，垂眸黯然，“佛心，我们回去吧。”
　　
　　回到院子，发现季乘云竟然到了。他正坐在房中，看着书。承欢隔了老远，瞥见一眼，又想逃跑。
　　
　　她真的很想问问他，可是她真的好怕问完了，什么也没了。
　　
　　纠结犹豫之际，季乘云听见动静出来，站在廊下唤她:“承欢。”
　　
　　承欢低头哎了声，硬着头皮往前去，只是在近了的时候，从他身边绕过去，进了屋。
　　
　　她明白，她不可能做到假装无事发生。她总要问他的，她只是还在做心理准备。
　　
　　季乘云看着她背影，跟着进了屋。佛心有眼力见地没跟进去，只是去沏了一壶茶来。
　　
　　季乘云道:“去看三妹妹了？”
　　
　　承欢点头:“她真是可怜，可怜啊……”她自己又何尝不可怜呢？
　　想到此，她倒茶的动作一顿。
　　
　　季乘云已然走近，脚步声在她身后，她一颤，动作有些慌乱地往旁边走了几步。
　　
　　季乘云看着她，没说话，只在一边坐下，从她手里接过茶杯。
　　
　　承欢吓得松了手，感觉自己反应太过，又小声开口:“我有点累。”
　　
　　季乘云嗯了声，喝了口茶，说给她带了些吃的，放在屋里了。“也没别的事，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哦对了，嫁衣的样式有好几款，到时候会差人送过来，你挑一挑，好不好？”
　　
　　承欢一阵茫然，以他们之间的说辞，可不是真成亲，可听他这话，说的像真的似的。她打量着季乘云，他知道了吗，知道她其实记得了？
　　
　　她实在是藏不住事的人，季乘云看着她眼神几经变换，最后勉强笑了声:“好。”
　　
　　他也不急，他也不说破，反正静观其变。
　　
　　其实还有些好奇，承欢会同他说什么？也许会楚楚可怜地质问他，我把你当做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这么问他，并不会让他觉得害怕，只会更加地让人想把她据为己有。
　　
　　他默不作声地抿着茶水，又坐了会儿才离开。
　　
　　承欢看着他身影消失，有些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屋子里荫凉，她侧头瞧见窗外那树叶子，忽然间聪明了一回。
　　
　　如坠冰窖地想，倘若他对自己一直有非分之想，那么这么久了，她同他那么亲近，他还做过些什么呢？
　　
　　她还和他说过好多话，和他笑意吟吟地闲话家常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还在他房里下过棋，睡……
　　
　　她呼吸一滞。




24.  了爱意   “现在，你知道我卑鄙而汹涌的……

　　睡过午觉，也许每一次都觉得很安稳，并不是因为真的安稳……
　　
　　他还让她绣什么鸳鸯，呵，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承欢忽然想哭，咬着嘴唇，不知所措。恰听见外头佛心说话，说是湘湘来找她。
　　
　　湘湘轻车熟路进来，承欢有些情绪激动，走到她跟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湘湘……”
　　
　　赵湘湘疑惑又心疼:“怎么啦承欢？谁欺负你了？”
　　
　　不行，告诉她也没什么用……算了。承欢把话咽回去，勉强笑了笑，摇头，只说没事。
　　
　　赵湘湘当她是为甜清的事情绪激动，低叹了声，骂了几句。承欢点头，心不在焉地应着。
　　
　　赵湘湘见她如此，宽慰了几句。她进来的时候还听说，她与季乘云的婚事也在操办当中，不由又担心:“承欢，你与他正儿八经成了亲，然后要如何脱身？”
　　
　　承欢苦笑，喃喃自语:“脱不了身了。”她还有一个孩子。
　　
　　“啊？”赵湘湘没听清。
　　
　　承欢摇头:“到时候再说吧。”
　　
　　赵湘湘握着她纤瘦的手轻拍了拍，二人话别。
　　
　　时辰尚早，承欢在自己院子里用了午膳，又陷入良久的沉默当中。她想起今天去看甜清，甜清那双空洞而麻木的眼睛，又想起自己，不由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膝盖里，她像陷入了一团混乱的丝线里，找不出一个出口。
　　
　　佛心在外头忙碌着，她能听见外面一切的声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应当没有一刻钟。她从榻上下来，穿好鞋子，打开门:“佛心，我们去少爷那儿。”
　　
　　佛心应了声，跟着她往外走。
　　
　　季乘云的院子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隔了几步路的距离，她又停了下来。
　　
　　佛心也跟着停住，迟疑道:“小姐，你不进去吗？”
　　
　　承欢看着他院墙里突出来的湘妃竹，垂下眉眼，陷入了纠结。
　　
　　她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阿松在外头给新买的绿植浇水，见她来，很高兴，“四小姐来啦，少爷在房里呢。”
　　
　　“嗯。”承欢颔首，吞咽了声，上唇捻着下唇，迈开步子往前。
　　
　　季乘云的门没关，早听见声响，也没起身，只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她纤长的影子投进房里，挡住了光。
　　
　　他没抬头:“怎么忽然来了？”
　　
　　承欢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手撑在门框上，才移开眼，朝里走。像从前那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和他说话。
　　
　　“没事做，所以来找兄长下盘棋。兄长可要让着点我，别让我输得太难看。”她笑说着，起身去拿他的棋。
　　
　　他屋里摆设很有书卷气，一看就是读书人，棋和一些常用的书，都被搁在近手边的那架子上。承欢取下来棋盘和棋盒，放在桌上。
　　
　　季乘云的视线随之落下来，她心里一颤，当做没看见。她把白子推给他，自己率先在中心落下一枚黑子。
　　
　　这才抬眼看他，“兄长下吧。”
　　
　　季乘云嘴角勾了勾，很浅的弧度，抬手从棋盒里取了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边。
　　
　　你一子，我一子，就这么下了快两刻钟。承欢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说:“这茶清香沁人，是好茶。”
　　
　　季乘云看着她眼睛接话:“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你若是喜欢，可以拿一些回去。”
　　
　　承欢别开眼，笑着摇头:“算了，我怕糟蹋了好茶。”
　　
　　她又落下一子，这一局棋下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困了。
　　
　　季乘云便把棋盘往一边挪去，让她趴着睡一会儿。她点头，闭上眼，头已经朝下，声音闷而沉:“那你过会儿叫我起来。”
　　
　　季乘云嗯了声。
　　
　　她闭着眼装睡，等待着。
　　
　　佛心和阿松在院子里说着话，佛心问阿松，这新买的一盆是什么？阿松答，是茶花。
　　
　　……
　　
　　有风声吹拂着小竹林，叶子沙沙作响。季乘云起了身，她的心陡然紧张起来。
　　
　　他的气息到了她身侧，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她闭着眼继续装睡，他在一旁坐下，俯身，在很近的距离停下。
　　而后替她把耳边的头发别上去，又替她理了理刘海。
　　
　　承欢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而紧张起来，然后，季乘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一时呼吸乱掉，听见他的声音夹杂着笑意:“承欢，你的戏很拙劣。”
　　
　　她听见这一句，竟有些鼻酸。但仍然没睁眼，强装镇定。
　　
　　季乘云往下，亲吻她的鼻尖，继续说:“你的呼吸很乱，真睡着的话，呼吸是很平稳的。而且，你的睫毛在轻颤，你在害怕，对吗？”
　　
　　他手撑在她身侧，是一个全然禁锢的姿势。
　　
　　“害怕还要强撑着来做戏……”他似乎轻笑了声，“你想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
　　
　　承欢仍旧闭着眼，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便感受到了唇瓣的柔软触感。
　　
　　她的下唇被他轻咬住了，她想起吃炖得软烂的猪蹄，只需要轻轻一抿，就会在嘴里化开，现在就像那种感觉。
　　
　　季乘云看着她抖动得更加频繁的睫毛，松开了她的唇瓣，笑意很轻柔:“但刚才是第一次。”第一次含住她的唇瓣。
　　
　　如果她睁开眼，眼泪就要流下来了。所以她努力闭着眼。
　　
　　季乘云轻托起了她的手，又说:“你都知道了。”是陈述句的语气。
　　
　　听见这一句，她不由下唇往上送了送，咬住内里的软肉。这是委屈时候的小表情，季乘云啧了声，用另一只手轻轻抬住她下巴，指腹从她下巴上抚过。
　　
　　“睁开眼睛看我？”季乘云嘴角噙着笑。
　　
　　她嘴唇颤动起来，仍旧没睁眼。
　　
　　季乘云说:“还有，今天我既没点香，也没给你下药。所以，看着我好吗，承欢？”
　　
　　承欢终于绷不住，颤动着嘴唇睁开了眼，泪眼模糊里，看不清他的脸，脑子里却也有清晰的画面。他承认了，他给她下了药。
　　
　　季乘云抬手轻抚去她眼角的泪花，语气好像在安抚:“只是迷药罢了。”
　　
　　承欢直愣愣瞪着他。
　　
　　季乘云一点也没有做了坏事被抓住的神态，反倒气定神闲:“承欢，现在，你知道我卑鄙而汹涌的爱意了。”
　　
　　承欢从无声地哭，变成小声啜泣。
　　
　　季乘云牵着她的手，教她握住，用自己的手来弄。“有时候，我还对你做了这事。”
　　
　　承欢感受着手里的东西跳动，她下意识要缩手，被季乘云按住。他语气忽然凌厉起来:“不许动。阿松和佛心都在外面，还有那些下人，倘使他们听见，我并不在乎。”
　　
　　言下之意，便是她在乎。
　　
　　她的确在乎。
　　
　　倘使光天化日之下，这消息传出去……
　　
　　承欢别开脸，不想看他一脸沉沦的神色。她指责他:“你分明可以找大夫，可是你却……却……你还欺骗我。”
　　
　　季乘云微微喘/息，眼神不复清明:“承欢，所爱之人在你面前向你求欢，只有君子才能坐怀不乱。但我不是君子，我是彻头彻尾的小人。”
　　
　　“这是借口。你分明可以告诉我，可是你选择欺骗我……”承欢闭上眼，声音微微颤抖。
　　
　　“是，因为我是小人。”他呼吸顿了顿，嗓音低而哑。
　　
　　他单手将她从榻上托起来，拥入怀里，绵绵密密叫她名字:“承欢。”
　　
　　承欢又带着哭腔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季乘云下巴靠在她肩上，气息喷洒在她颈侧，令她不自觉地颤抖。他含住她的耳垂，声音近得心慌:“我不想怎么样，我想要你。不是一时，是一世。”
　　
　　承欢抽噎道:“可是我不爱你，季乘云，你是我哥哥……”
　　
　　季乘云声音冷，却又有些潮热，“那你可以从此刻开始，像爱一个男人那样，爱我。”




25.  纵私心   他是这样衣冠楚楚。

　　季乘云一直在想象里，像这样讲给她听，听他那些卑鄙无耻下流的爱慕之情。
　　
　　那时候，他故意等在季霈经过的地方，买通了一个法师。一切按部就班，他被带进了季家。
　　
　　那时候他还是个乞丐模样，一身脏兮兮的，看起来和季家那些锦衣玉食的小姐们格格不入。他站在一边，没人同他说话，也没人问他是否口渴，或者饥饿。
　　
　　那时候季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回答，乘云。陆太傅的儿子也叫乘云。这么说也许会被认出来，可是他改换过容貌，虽然只有一星半点，但足以叫人认不出来。
　　
　　季霈果然也没有认出来，他夸他这名字好，乘云而起九万里。从那时起，他便成了季乘云。
　　
　　后来季霈去忙活别的事，一时之间竟没人顾得上他。只有季家四小姐，叫他的名字，你要喝水吗？你饿不饿？我给你找点吃的吧？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和季家人不大像。
　　
　　季乘云点头，她便给他倒了一碗水，又去找了些糕点来。还很抱歉地说，对不起，只有糕点吃了，你先垫垫肚子吧。
　　
　　她听见了他的名字，坐在他身侧，夸他，乘云，你的名字真好听。
　　
　　季乘云那时候怀揣着对季家所有人的敌意，因此骨子里有种隐隐约约的排斥，他其实可以顺着她的话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硬梆梆地道谢。
　　
　　于是他错过了第一次叫她名字的机会。后来听见别人叫她，承欢。
　　
　　承欢啊。其实她的名字更好一些。承欢膝下，是他此生再无法企及的心愿了。
　　
　　再后来，他发现她名字叫承欢，可日子并不好过。她是庶女，姨娘早死，跟着太太过活，太太照顾她温饱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季霈，季霈是不可能指望的。
　　
　　季家那些人，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坏。
　　
　　季乘云本来认为，季承欢也一样。她应该一样。
　　
　　可是她没有，她一点也不坏，反倒很好。后来她再也不叫他的名字，恭恭敬敬喊他哥哥，或者兄长。
　　
　　季乘云时常看着她，下雨的时候，刮风的时候，出太阳的时候。他不信她不坏。
　　
　　因此他像盯着一个鸡蛋挑刺一样，偷窥她的生活，看她笑嘻嘻地绣花读书，也看她因为想念姨娘而偷偷地抹眼泪。
　　
　　季乘云第一次梦见她的时候，从夜里惊醒。他不能接受，因为他觉得他应该恨她。她姓季，身体里流着季霈的血。
　　
　　他在这种矛盾里，继续做一个偷窥者。
　　
　　后来几乎变成饮鸩止血。
　　
　　她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出落得更加漂亮。季乘云也终于从矛盾里解脱，他为自己开脱。她什么也不明白，她只是无辜的。
　　
　　你可以爱她。季乘云告诉自己。
　　
　　于是演变成纵容。
　　
　　季乘云闭上眼，脑子里无数张承欢的脸，最后重合成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今天只能说这一句，他笑了笑，倘若今天全说出来，承欢一定会害怕。
　　
　　她已经很害怕了。
　　
　　*
　　
　　承欢只一味地哭:“感情是不能强求的……”
　　
　　“所谓强求，是指在你把我当做一个男人看待的基础上。可是你没有，承欢，从这一刻开始正视我，然后爱上我。”他呼出的气息似乎有些飘忽，像有轻微的风钻进了房子里，把冷和热都分割开，把声音和气息也吹得很乱。
　　
　　承欢抽噎不止，又不敢哭得太大声，断续的哭声，断续的吸气声，更像催命符了。
　　
　　季乘云觉得自己被燃烧成了灰烬，只在这片刻之间。就是这么简单，就可以使他沸腾。他平时都当自己是一块冰，冷硬而凌厉，只有在她手里，他才像一锅热水，逐渐地变沸。
　　
　　近来季家后宅热闹得很，人来人往。有人往他院子里来问事情，听见阿松的声音说:“少爷，太太差人来了。”
　　
　　季乘云没应，他应不了。
　　
　　他的游刃有余是假的，蛮不在乎也是假的。他在乎承欢的名声，他希望她风风光光嫁给自己，而不希望她遭人非议。
　　
　　承欢简直惊讶，意图推他，但没推动。他轻易地卸去了她那微弱的力气，在门外人的交谈里继续。
　　
　　阿松说:“奇怪，兴许少爷有正事要做。周妈妈你是有什么事吗？我可以代为转告。”
　　
　　周妈妈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嫁衣的式样送来了，上回少爷不是要吗，太太让老奴特意送过来。”
　　
　　阿松又说:“哦，这样啊，没事。我先收着，待会儿给少爷。”
　　
　　周妈妈似乎是同佛心说话:“四小姐也在么？”
　　
　　佛心点头:“对，四小姐和大少爷下棋呢。”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承欢心都吊到嗓子眼，门大敞着，风似乎路过了，外头的竹叶又响起来。
　　
　　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停住，风没了声音，阿松和佛心也没了声音，季乘云替她擦拭手，用她绣的帕子。
　　
　　承欢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往外跑出去。
　　
　　疯子……
　　她在心里说。
　　
　　佛心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小姐的背影已经出了院门。她愣了愣，追上去:“小姐？怎么了小姐？”
　　
　　承欢一路跑回了依兰阁，跑进了自己房门，将门关上。她靠着门板，蹲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是这样衣冠楚楚。
　　
　　承欢埋头在膝盖里，大口呼吸着，像濒死的鱼。后面的佛心追上来，拍着门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先前没哭完的眼泪这会儿掉了线似的往下流，季乘云说得对，她再也不可能把他当成哥哥。没有哥哥会对一个妹妹说这种话，做这种事。
　　
　　所以她此前的一切世界尽数崩塌，这是季乘云要的效果，他要她重新构建一个关于他季乘云的认知世界。
　　
　　他觊觎她，他不想当她的哥哥，而想做她的男人。
　　
　　承欢哭到没力气，才擦了眼泪，开了门。佛心扑进来，焦急得不得了，“小姐？你和少爷发生了什么事吗？”
　　
　　承欢摇头:“说来话长。”她甚至还没理清自己的思绪，根本无法组织语言，告诉旁人这来龙去脉，前因后果。
　　
　　她只说:“我有点累，想睡觉了。”
　　
　　“好。”佛心都快哭了，也没追问，只是让她安心去睡觉。
　　临走的时候，还替她将门带上。
　　
　　承欢麻木地躺下，扯过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小时候她若是觉得冷了，就会这么做。
　　
　　她在脑子里问自己，怎么办呢？
　　
　　倘若她有坚定的意志，她大可以把孩子打掉，然后逃离季家，去做别的事情，总能活下去。可是她没有这坚定，她向来喜欢依赖别人，也害怕外界的不安定因素。她依赖湘湘，依赖青禾，依赖季乘云，依赖佛心。她只是个懦弱无能的废物，她无法做到一个人生存下去。
　　
　　她不能做到这么决绝，她心里很乱。
　　
　　后来眼皮沉沉，不知道几时睡了过去。中途佛心一直没叫她起来，再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点了烛火。
　　
　　她脑子迷糊了片刻，白日的一切重新涌进脑海，嗓子渴得很。
　　
　　“佛心。”她轻呼出声。
　　
　　有人将水递到她跟前，她接过喝了一口，一偏头，又呆怔住。
　　
　　季乘云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坦然自若地在一旁坐下，“周妈妈说的嫁衣式样。”
　　
　　他把手边的东西拿给承欢看，“我觉得你应当喜欢第二个。”
　　
　　承欢蹙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你怎么能这么泰然自若？”
　　
　　季乘云反问:“承欢，那我为什么不能呢？”
　　
　　承欢抿着唇，不说话。
　　
　　季乘云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我可以泰然自若，因为你一定会爱上我。”
　　
　　她别过视线，听见他继续说:“那日我说能保下你一时，便能护住你一辈子。依赖我，承欢。”
　　
　　她开了口，嗓子还有些干涩:“你是个骗子，还是个疯子。”
　　
　　“是。”他毫不避讳地承认。
　　
　　承欢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你可以走吗？”
　　
　　“可以。我让佛心在小厨房预备了些清淡的肉菜，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你让她端来，吃些东西。嫁衣式样放在桌上，你挑一个喜欢的，都是现成的，只能照你的尺寸改。事出从急，日后再补上。”他交代完，在她面前蹲下。
　　
　　季乘云看着她的眼睛，在她手心里落下一个吻，“承欢，你得记住，我是你的男人。”




26.  寸进尺   “兄长，你放过我吧。”【二合……

　　季乘云说完当真就这么走了, 佛心端着东西进来，见承欢还在床上躺着。
　　
　　“小姐, 少爷说，你得吃点东西。否则，肚子里的孩子也撑不住。”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纳闷，孩子不是假的吗？怎么在这院子里还要装得这么真？
　　
　　她放下盘子碗碟，起身来扶承欢。承欢搭着佛心的手下了床，看见几个菜，其实毫无胃口。但机械性地拿起了筷子勺子，往嘴里送了几口。
　　
　　佛心在一旁站着，看她这样, 劝导:“小姐, 你吃慢一些吧。”
　　
　　承欢摇头, 往嘴里送了好几口汤。她太乱了, 需要一些东西来稳稳心神。几口热汤下肚，才觉得仿佛回到人间。
　　
　　她被呛到, 咳嗽几声，让佛心撤了碗碟。季乘云留下的那式样还在桌上放着, 承欢拿过来, 如他所说, 她是更喜欢第二个。
　　
　　*
　　
　　第二日，她让佛心去回了话，就说她更喜欢第二个。佛心走后，她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发愣。
　　
　　听见外头声音嘈杂纷乱, 没一会儿，动静在她门前停住。她回过神来，听见敲门声。
　　
　　“四小姐在吗？”
　　
　　她叫身边的丫头去开门, 是府里的几个下人，由阿松领着，抬着好些个箱子。
　　
　　阿松说:“四小姐，这是少爷给您添的嫁妆。”阿松是得意的，他想少爷待四小姐真是好，考虑得这样周到。
　　
　　阿松叫人把东西抬进门去，又热络地给她介绍都是些什么，“这一箱是些金银珠宝，可以收进库房里去。”
　　“这一箱是些常用的首饰，底下是布匹，可以搁得近些。”
　　
　　“还有这一箱，是一些铺面田产。”放在小箱子里，阿松打开小盒子，献宝一般送到承欢手里。
　　
　　他的差事办完了，自然也就退了。承欢看着他背影，一时又五味杂陈。
　　
　　阿松回到季乘云那儿，“少爷，事情都办妥了。”
　　
　　季乘云点头，除去这些，还有许多的事要做。季霈全然不管，王氏看他插手，也干脆让他主做决定。在一个宅子里成婚，也可也不可。
　　
　　但他想到后面反正要出去，索性买下了季家隔了几步的一处空宅子。本朝也有儿子成婚另立门户的先例，算不得惊世骇俗。
　　
　　左右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季霈听他做这决定，也只这么想，便应了。
　　
　　只因这些年季乘云对他那是十分顺从，何况季乘云也没有别的依靠，季霈放心得很。
　　
　　第二日，便听见人说，大少爷风风火火地搬家。这消息像个火药桶一般炸开，谁都知道了，承欢这里自然也一样。
　　
　　佛心高兴地给她说八卦:“真好，小姐，等你嫁了，咱们就能住出去，不和这些讨厌鬼们一起住了。”
　　
　　搬出去了，不还是一家人嘛？承欢勉强笑了声，在佛心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啊你，快去忙你的吧。”
　　
　　佛心捂着头，哦了声，没一会儿又拿着大红的“囍”字进来，问承欢贴在哪儿。
　　
　　承欢随意应了声:“贴哪儿都行。”
　　
　　佛心哦了声，感觉出小姐这两日不大高兴，从那天哭着回来之后就这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小姐又不愿意和她说，她也只能干着急担心罢了。
　　
　　佛心叫了另外两个小丫头来贴“囍”字，窗户上门上当然必不可少。承欢坐在榻上，拿了本书遮掩，其实心思还是忍不住看她们。
　　
　　她看着她们忙活，这是她的婚事，哪个少女不曾能想过自己的婚事和夫婿呢？小一点的时候，仰慕大英雄，以为婚事也能轰轰烈烈惹人艳羡最好。等再长大一点，便觉得不一定要轰轰烈烈，还是得过得下去最好。
　　
　　倘若同夫人和父亲这种，那是断然不能。可是如今她要嫁给季乘云。
　　
　　从前她都觉得季乘云是个很好的夫婿选择，别人若是嫁他，一定是嫁良人。那时候不知道他如此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现在知道了，也要嫁了，却觉得很茫然失措。
　　
　　她又想起季乘云所说的心上人，原来字字句句都是指她自己。
　　
　　她收回视线，才发现手中书都拿倒了，连忙掉了个头。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她全窝在自己屋里不出门，季乘云每日都来一趟，同她和往常一样地说话。每每承欢都在心里想，他可真虚伪，如此冠冕堂皇地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又想他也能装得下去，她就完全不能……
　　
　　季乘云似乎能读心似的，轻笑了声，叫她名字:“承欢。”
　　
　　以前她觉得季乘云喊她名字的时候，可好听了，像春风沐似的。如今不行，复杂起来了，一听见他叫自己名字，就想起那日他那几句疯狂的话。
　　
　　她呼吸乱了几分，故意扭过头去。
　　
　　季乘云无声地笑，也不追究，仍旧说自己的:“人装得久了，就分不清真真假假了。”
　　
　　他幼时是很胡闹的，活泼好动，经常同人动手，那时候被爹骂过很多次。还被人说，一点也看不出是陆太傅的儿子。后来强迫自己变得内敛而温柔，也分不清谁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承欢听见这话，不由冲动回嘴:“装这些有什么意思呢？两副面孔……”
　　
　　她戛然而止，又转过头去，不说了。
　　
　　季乘云笑意淡了下来，手指轻敲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自然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承欢冲动完了，也明白自己这话不对。季乘云处境也没那么光鲜，暗地里的苦楚也多。
　　
　　她略低下巴，长叹了声。
　　
　　“我不会原谅你。”过了会儿，承欢忽然说。
　　
　　季乘云还能温柔笑着应她:“好。”
　　
　　她又语塞，果然又听他说:“我不需要你的原谅。我说过，我不需要门当户对，也不需要两情相悦。”
　　
　　她一口气堵在心口，把手里的绣绷重重放下，握了拳头:“我还会恨你。”
　　
　　季乘云看着她梗着的脖颈，白皙得如一竿冷月。他点头:“恨我也好啊，爱恨情绪都足够强烈，我得偿所愿，甚至荣幸之至。”最后半句，含着笑，好像真的荣幸似的。
　　
　　他已经亲身实践过了，爱和恨都让人疯魔，疯魔才能成活。
　　
　　承欢不想和他说话了，说什么都是徒劳。她认清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疯子！
　　
　　前两天又下起连绵小雨来，今天才放晴。日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也落进房间里，落在季乘云和承欢眼前。
　　
　　承欢也看见了，季乘云更加看见。她在屋里待了好几天了，季乘云开口:“出去晒晒太阳吧，闷在屋子里会更不高兴。”
　　
　　承欢赌气，不搭理他。
　　
　　季乘云竟然亲自抱她起来，她挣扎起来，“你干嘛？”
　　
　　季乘云收了笑，神色有些阴沉，“承欢最好别乱动，我们去晒晒太阳。”
　　
　　她瞪着腿，意欲跳下来，季乘云力气可比她大多了，只是看着文弱书生，瞬间将她钳制住。
　　
　　他横抱着承欢，将胯往上顶了顶，“你看，我说让你别乱动。”
　　
　　承欢涨红了脸，感受到臀部触感，触电般往上抬了抬腰。
　　
　　“你无耻。”她咬牙切齿，一张脸委屈得要哭了似的。
　　
　　季乘云点头，转身抱她出去，又提醒她:“最好也别哭。”
　　
　　承欢把发红的眼眶忍了回去，一下联想到了什么，“你卑鄙下流。”
　　
　　“是啊，我可从没说过我高尚。而我对你坦诚过了，我可不是君子。”
　　
　　见季乘云抱着承欢出来，院子里忙活的丫鬟婆子都别过头，往别处挪开，腾出位置给他们。
　　
　　院子里一下空旷起来，太阳朗润地洒下，季乘云把承欢放在秋千上，拥在怀里。
　　
　　秋千的绳索还有些湿意似的，摸着黏黏糊糊的，那感觉很不好受。承欢撒了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也很讨厌梅雨季。
　　
　　那种阴沉沉的下雨天，总让人觉得周身都被水汽缠绕，水鬼抓着自己的腿似的，周身皮肤更是难受。
　　
　　她看了眼四下无人的院子，“明日就会传，季家大少爷放肆孟浪，一点也不守规矩。”
　　
　　季乘云纠正她:“是季乘云。”不是季家大少爷。
　　
　　“季乘云对季承欢没有毫无抵抗之力。我也没办法，承欢。”他捏着她手腕，不让她使力。
　　
　　承欢咬着牙使了使劲，挣扎不成，只好作罢。
　　
　　季乘云又绷着脸警告她:“别动。”
　　
　　承欢当即一动不敢动，僵硬着维持住一个姿势，嘴里还是骂他:“你这样，和曲蟠又有什么区别？”
　　
　　她当然知道，还是有区别的。譬如说，季乘云长得就没那么恶心，还有个洁身自好的名声。再譬如说，她对季乘云有种天然的信任感，即便她讨厌这种信任感。
　　
　　季乘云笑了声，笑声像清波荡漾:“是吗？我和他一样吗？你要这么说，其实也可以。”的确从十岁家破人亡之后，他也已经变成了一个作恶的魔鬼。
　　
　　他故意逗她，说着空出一只手去解她衣襟，在她脸颊旁嗅了嗅，像吸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承欢拧着眉瞪他:“光天化日！”
　　
　　季乘云笑得促狭:“我在想晒太阳。所以承欢，安静晒会儿太阳，别说话。”
　　
　　承欢咬着下唇，不再开口。他怎么能说安静晒会儿太阳？他分明……
　　
　　季乘云说到做到，晒了会儿太阳就抱她回去，放她在榻上坐下。
　　
　　承欢当即蹭地起身，离他八百里远。
　　
　　季乘云在原地站着，问她:“承欢，你当真觉得我同曲蟠没区别吗？”
　　
　　承欢没答，季乘云又说:“那你为什么不跑呢？嫁给曲蟠你还想着跑呢。你现在也可以跑。”
　　
　　承欢一愣，因为她不够独立，当时还有张治成在，她不是一个人。可是现在她只有一个人了。
　　
　　季乘云替她回答:“因为你心里还对我有期望，期望有一天我还是你那个处处谦逊的兄长。但我不是，从来不是。”
　　
　　季乘云又道:“有机会多出去晒晒太阳。”
　　
　　他说完便走了，留承欢一个人脱力在榻上坐下。
　　
　　后脚佛心进来，看了眼承欢脸色，道:“小姐，明日三小姐出嫁，太太差人来说，叫咱们别误了时辰。”
　　
　　这几日佛心似乎明白过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少爷和小姐之间，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
　　
　　承欢苦笑了声，看着眼前的地砖:“佛心，你知道吗，我真的怀孕了。”
　　
　　佛心惊讶不已:“啊？怎么会？”
　　
　　承欢阖上眼皮长叹一声，把事情简单和她说了，“他说得对，我每一天睡醒都在期盼着，一切已经回到了以前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候。”
　　可是每一天都失败了。
　　*
　　第二日吉时，甜清出嫁。她那院子里热闹得很，喜婆丫头还有别的下人们都来了，可是承欢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甜清这不是嫁人，是进火坑。
　　
　　她跟在后头，一言不发。甜清换上了红嫁衣，披上了红盖头，直到吉时到了，被喜婆牵出去，送上了花轿。花轿出了季家的大门，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曲蟠在门口迎花轿，所以承欢没跟出去。
　　
　　她看着那个花轿消失，扶着柱子闷闷不乐。“佛心，三姐姐她……她还会有未来吗？我呢？我又怎么办呢？”
　　
　　佛心没应她，她黯然地回转身，对上季乘云的脸，吓了吓。
　　
　　季乘云本该在前院忙活才对，怎么会在这里？她低头，从他身侧绕过去，回自己房间。
　　
　　季乘云也跟着她一块走，一边说:“承欢，爱我当然会有未来。”
　　
　　承欢不理他，只是加快了步子。
　　
　　后来的事，她都是从湘湘那里听来的了。
　　
　　甜清花轿经过的时候，赵湘湘正在茶楼里喝茶，她和孙崇文吵了一架，因为对方觉得她有权有势，富贵骄阳，根本不懂人间疾苦。可天地良心，赵湘湘只是觉得他读书太累了，给他煲了个参汤。
　　
　　赵湘湘很冤枉，于是不甘示弱地吵回去:“是你自己心里有问题吧？”
　　
　　她的确是娇生惯养，也没那么懂得体贴人，自然不知道一些弯弯绕绕，这话一说出来，吵架愈发升级，话赶话就说到了分开算了。
　　
　　赵湘湘特别生气，又不能回家。家里本就不同意她这桩事，若是听说他们吵架了，那定然敲锣打鼓庆祝。她想去找承欢，又想起她家里还一堆烂事，遂作罢。柳柳又不能时常出宫，一时间竟没有去处，干脆进了茶楼喝杯茶去去火气。
　　
　　才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吹吹打打的动静，嘈杂得很。往后又瞧见了迎亲的队伍，才想起来今天季甜清嫁人。
　　
　　季甜清是个可怜人，赵湘湘对她有几分同情，所以多看了两眼。
　　
　　忽然间队伍停了下来，她还想怎么停下来了？然后就听见下面乱了套了，一个两个都着急忙慌的，似乎是出了事。
　　
　　赵湘湘当即跑下楼，挤进人群里，“让一让，让一让，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季甜清身边那陪嫁丫鬟指着地上的血哭哭啼啼地说:“小姐好像出了事，我让他们停下来，他们不肯……你是赵家小姐对不对，你快救救我家小姐吧。”
　　
　　赵湘湘生来就仗义，一听这话还得了，把旁边的护卫瞪下去，一把把帘子掀开，轿子里的季甜清果真是不好了，满手的血，和如火的嫁衣放在一处，简直触目惊心。
　　
　　旁边那喜婆也吓到了，“不好了，季家三小姐自尽了。”
　　
　　赵湘湘瞪了他们一眼，就知道看热闹，还不救人？
　　
　　她看了看四处，这时候那曲蟠也过来阻挠:“赵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天是本世子的大喜日子，你这是要扫本世子的兴？”
　　
　　赵湘湘恶狠狠地瞪他，看向四处，意图求助，看见了赵梦成。
　　
　　“赵梦成！过来，快救人！季甜清割腕自尽了！”她朝赵梦成喊。
　　
　　赵梦成当即赶了过来，他听说过季三小姐的事。曲蟠当然不准，“你们这是做什么？”
　　
　　赵梦成冷着脸，让手下人把场面控制住，全程无视曲蟠的话。他检查了下季甜清的伤口，好在还没伤到要紧之处，但这失血也已经很多。
　　
　　“你，去找慕先生来，要快。”
　　
　　赵梦成有条不紊吩咐着人，从自己衣服上扯下快布条，先勉强将她伤口止了血，而后一把将人抱起走了。也不管曲蟠嚷嚷。
　　
　　赵梦成一时无处去，干脆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来人呐，快去烧热水来。”赵梦成抱了个穿嫁衣的女人回来，把赵老夫人吓得不轻。
　　
　　“儿子啊，你这是去抢亲了？这不是安昌伯家那三姑娘么？你怎么……”赵老夫人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赵梦成顾不上她，只是替季甜清止血，“娘，你别添乱，救人要紧。”
　　
　　赵老夫人更慌张了:“怎么？你这是抢亲人家不同意，所以自尽了？”
　　
　　赵梦成被自己老娘气笑了，“娘，你也不想想她嫁的是谁？”
　　
　　赵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我被你吓的。这是要做点什么呀？”
　　
　　赵梦成便指挥着赵老夫人去帮忙了，慕期来得很快，赵湘湘也跟着过来了。
　　
　　慕期替季甜清止了血，又替她看了看，“好在有惊无险，命肯定是保住了。只是她心气郁结，心病也成疾。”
　　
　　赵湘湘不解:“你不是大夫吗？你快治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慕期烦躁地看向她:“你很烦。我已经说了心病，不是我能治的。”
　　
　　“你开解啊，大夫不也得治人心吗？”她理所当然。看着床上虚弱的季甜清，对季家人的厌恶更多了几分。
　　
　　加上今天又心情不好，被孙崇文的事招惹，便埋怨道:“你们这些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慕期语塞，脸色愈发阴沉:“你又是谁啊？”
　　
　　赵湘湘更来气了，自报名号:“本小姐是平南侯府家的嫡女，你又是哪来的野鸡大夫？”
　　
　　慕期堂堂神医弟子，还是第一次被人称“野鸡大夫”，那张本就臭的脸愈发地挂下去。
　　
　　“愚蠢至极，又蛮横无理。”
　　
　　他二人眼看要吵架，赵梦成连忙拉架:“行行行，别吵架了，二位祖宗，病人还在里头躺着呢，让她好好休息会儿吧。”
　　
　　赵湘湘哼了声，斜了慕期一眼，压低了声音:“不同你一般见识。”
　　
　　她抱着胳膊，非要问赵梦成:“他叫什么名字？”
　　
　　赵梦成看了眼慕期，慕期自己回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慕期。”
　　
　　赵湘湘哦了声，“本姑娘记住了。”
　　
　　她又看向赵梦成，在他肩上拍了拍，一脸欣慰:“赵梦成，你还可以嘛。哪个姓曲的人渣，人命关天都不管。”她撇嘴，又气得骂曲蟠。
　　
　　*
　　
　　赵湘湘和她说起这些，听得承欢心惊胆战，好像如临现场。她问起甜清的情况:“三姐姐呢？她怎么样？没有事吧？”
　　
　　“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仍旧人闷闷的，也不说话。”赵湘湘又可怜地叹气。
　　
　　“那就好。”承欢小声跟着吐气。
　　
　　三姐姐平日看着懦弱，谁会想到她如此刚烈呢？竟然直接自尽。
　　
　　后来曲家人又来闹，季霈被闹得饭了，无赖架势说，反正人已经嫁了出去，他可管不着。让曲蟠碰了一鼻子灰，又去赵家找麻烦。
　　
　　“赵大人那儿……”承欢有些担心。
　　
　　赵湘湘嗐了声，“放心吧，赵梦成还是个信得过的人。”
　　
　　她二人在房里坐着，承欢想了想，斟酌措辞开口:“湘湘，我有一件事告诉你。”
　　
　　赵湘湘点头:“你说。”
　　
　　承欢咬了咬唇，“我怀孕了，不是假的。”
　　
　　“啊？”赵湘湘愣住，“什么意思？”
　　
　　承欢深吸了口气，从一开始说起，从那天出门去寺庙，一直说到季乘云。赵湘湘表情越听越气愤，“他竟然是这种人？”
　　
　　承欢颔首，是啊，谁都不会想到的。他就是这种人。
　　
　　“那怎么办啊？”赵湘湘比她还着急，“要不然，还是跑？”
　　
　　承欢摇头:“我不知道，湘湘。”
　　
　　赵湘湘还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我可不是那种懦弱无能的人。”
　　
　　季乘云不知道何时来的，来了多久，听见了多少。他抱着胳膊，清风朗月地靠着门，视线直白地看向承欢。
　　
　　赵湘湘下意识把承欢护在身后。
　　
　　季乘云说:“我既然说了，我要你，即便是你跑到天涯海角，也是一样的。”他懒得装了。
　　
　　反正成了亲，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日后季家倒台，她便只能依靠他。
　　
　　赵湘湘蹙眉:“你未免……”
　　
　　季乘云冷冷扫她一眼，“我禽兽不如，卑鄙无耻下流。我都承认。”
　　
　　承欢看着气氛不对，扯了扯湘湘的衣袖。
　　
　　季乘云说完，又道:“嫁衣送过来了，你待会儿试试，看哪里需要改？”
　　
　　他说罢便走了。
　　
　　赵湘湘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皱着眉头，“他……他……”
　　
　　承欢头低得更低，捂着脸，没说话。赵湘湘揽住她:“没事，要不这样，我帮你。”
　　
　　承欢垂头丧气:“没有户籍，没有过所，一个人……”她想想就害怕。
　　
　　虽然比起来，季乘云也让人害怕。可是至少，这里的一切是她所熟悉的。
　　
　　赵湘湘:“那……原本我还觉得他季乘云是个好人，真嫁给他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他如此行径……”
　　
　　到最后，也没有个所以然来。
　　
　　待送走了赵湘湘，承欢又兀自垂头丧气了很久。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甚至怀疑之前那个私奔的决定是她能做出来的吗？
　　
　　又想起三姐姐，一来二去就到了夜里。夜里承欢随意吃了些东西，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浅眠一阵，又忽然惊醒。
　　
　　惊醒来，额头上一层汗。她睁了睁眼，才发觉床边多了个人影。
　　
　　是季乘云。
　　
　　他坐在床边上，像个青面獠牙的罗刹鬼。
　　
　　承欢抓着柱子坐起身来，怯怯生生地和他打商量:“兄长，你放过我吧。”
　　
　　季乘云浅笑了声:“叫错了，重新叫。”
　　
　　她刚醒过来，脑子还没转动，夜里窗户好像忘了关，风敞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凉。
　　
　　那应该叫什么？
　　
　　“乘云，你放了我吧。我、我真的没有那种感情。”承欢又委屈起来。
　　
　　季乘云凑近她，勾住她的下巴，“叫这个也可以，但是我还是更想听你叫夫君。”
　　
　　她后背被风吹得一阵冷，不禁打了个哆嗦。
　　
　　季乘云倾身吻她，命令式的语气:“下午同赵湘湘说的话，一句话也不许听。不许跑。”
　　
　　他像恶魔低语一般，如蛆附骨，“承欢，就当可怜可怜我。”
　　
　　承欢闭着眼，被他撬开唇齿，他哪里可怜？分明是她可怜。
　　
　　季乘云愈发深入，心想，若是她的心也如此一般能轻易勾住，那该多好呢？
　　
　　承欢微仰着头，被迫承受他的攻城略地，有些喘不过气。
　　
　　“你又要对我做那种事吗？”承欢有些呆呆地说。
　　
　　季乘云离她远了一分，眼中含笑，好像能看见反射的月光似的。
　　“你记得吧？那天我都只敢吻你。”
　　
　　只敢？承欢又是一抖，“你明明都让我怀孕了……”
　　
　　他笑渐深:“可我想对你做的，远不止于此。能做的，也不止于此，傻承欢。我今天不对你做什么。”
　　
　　他掀开被子一角，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拖下来，揽进怀里:“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我想睡一觉，好吗？”
　　
　　承欢愣了愣，没动。他语气说得自己很可怜似的。
　　
　　可下一瞬，她便后悔起来了。
　　
　　季乘云得寸进尺得很，他又改口:“我睡不着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他闭着眼，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天我救下你，你扑进我怀里……”
　　
　　她不想听，挣扎起身，踢了他一脚，被季乘云扣住脚踝。




27.  同心结   “哥哥……”

　　承欢周身上下都纤瘦, 脚踝更是，不堪盈盈一握, 被他掐在手心里。季乘云这会儿手是凉的，承欢脚踝却是热的，被他凉得一颤，微垂着眉目，眼神求饶。
　　
　　季乘云掐着她脚踝，往身前带过来几分，原本旁边的纱帐挂在钩上，一下子掉下来，把月光都遮挡几分, 更看不清脸上神色。
　　
　　他手指往下, 握住她小腿肚, 似乎还有再往上的趋势。这种肌肤相亲的姿势, 让承欢想起那个冗长而淫靡的梦境。
　　
　　她控制不住地脸红，快缩成一团, 只剩下眼前的金丝软被做抵挡。她死死攥着那软被，小声说:“你说你不对我做什么的。”
　　
　　季乘云拦腰把她放倒, 似乎很高兴, “君子言而有信, 我是小人。”
　　
　　君子可不随意半夜进人闺房，又大胆地闯上她的床。
　　
　　“那天，我犹豫了一下。我抱你从那儿离开，你主动贴上来。”他松开她的脚踝, 侧过身，与她视线相对。
　　
　　承欢瑟缩，低下眉眼, “那会儿情况不同，倘若换了别人，也是一样的。”
　　
　　季乘云哦了声，语气是上扬的，是怀疑，或者不高兴。他说:“一样，我很讨厌听见这个词。”
　　
　　“在我这里，承欢和谁都不一样，是独一无二。我待你的情感，也是独一无二。”他喜怒之间转变得太快了。
　　
　　承欢语塞，只是搅着手里那软被。
　　
　　季乘云想起什么，又道:“我和那张治成也一样么？”
　　
　　承欢听见张治成的名字，神色更落寞几分，摇头。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季乘云又笑:“你与他走到哪一步了？”
　　
　　他抓起承欢的手，放在嘴边轻啄了一下，而后分开她的手指，强迫她和自己十指相扣。
　　
　　“他牵过你的手吗？”季乘云虽然说话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权威。
　　
　　承欢点头。
　　
　　季乘云说下去:“那他亲过你吗？”
　　
　　承欢摇头，又点头:“亲过手背。”
　　
　　她觉得这个时刻的季乘云带着一种危险性，很可怕。季乘云便又抓着她的手指，送到嘴边，从她手背吻到指尖。
　　
　　她手指很细，季乘云想起那天，用她的手握住自己，又呼吸一促。
　　
　　他嘴唇贴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动，用牙齿衔住。
　　
　　承欢一哆嗦，想要缩手，被他压着手腕，动弹不得。
　　
　　“哥哥……”她真害怕起来。
　　
　　上回震惊夹杂着不可置信，别的情绪冲淡了那种害怕，但是现在不同。她已经从震惊和不可置信里缓过来，只剩下害怕。
　　
　　不止是怕季乘云，也是那天被曲蟠欺辱后留下的心理阴影。
　　
　　季乘云松开牙齿，但没松手，叹息着说:“这种时候，这么叫我不是在求饶。”
　　
　　承欢以前不懂，可这话从季乘云嘴里说出来，她竟一下就明白。
　　
　　她脸色刷白，往被子里缩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光洁的额头。
　　
　　季乘云说:“帮我，好不好？然后我便走。要不然我今夜就在你这里睡。反正都要成亲了，他们看见也没什么。”
　　
　　承欢摇头，瓮声瓮气道:“不好。”
　　
　　季乘云仿若不闻，握着她手腕往下。承欢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一种强烈的背德感。
　　
　　季乘云仿佛会读心，又强调那句话:“承欢，我可不是你的哥哥。”
　　
　　“你感觉到了吗？它为你生机蓬勃。”
　　
　　不要脸的人，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来。承欢想。
　　
　　她等待着结束，眼睛都快闭累了，还没有等来结束。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季乘云果真说到做到，他走了。
　　
　　承欢平躺着，盯着面前的床架子，意识恍恍惚惚的，不知道几时才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承欢一醒过来就想起昨夜的事。她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的梦境，可枕头旁边却放着一枚同心结。
　　
　　她脸色煞白。
　　
　　佛心进来伺候她熟悉，承欢抓起那枚同心结塞进了枕头底下，这才翻身下床。
　　
　　“小姐脸色不大好？是昨夜没睡好吗？”佛心捞起她一头如瀑的青丝，从头梳到尾。
　　
　　承欢疲惫地摇头，从首饰盒里随手拿了对耳环，发现是季乘云送的，又迅速放下，扔进了首饰盒里。她手指搭在首饰盒边缘，视线一定，干脆把手拿下去。
　　
　　动作一快，不小心撞在桌角上，一下子乌青起来。
　　
　　佛心啊了声，连忙去找药膏活血化瘀的药膏来。这一下疼得很，承欢吸了几声气，眼泪掉下来。
　　
　　佛心很快取了药膏回来，承欢赌气不肯涂，只说出门去看甜清。甜清在赵阁老府里，太过明目张胆不好，两个人自然是走了后门。
　　
　　到赵家的时候，曲蟠还在大门口守着，叫嚣着说，死了也是他们曲家的鬼。
　　
　　承欢迅速从后门进来，赵梦成亲自来迎她，“四小姐，你若是能劝，劝劝你这三姐吧。”
　　
　　*
　　
　　季甜清本来抱了必死的决心，哪知道还有醒过来的一日。她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有些许茫然。她已经下了地府了吗？这地府好像不对劲。
　　
　　赵梦成端了药碗进来，见她醒过来，脸上当即挂着笑容，语气也很欣喜不已:“你醒啦？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季甜清认得他，他们见过寥寥几面。她没开口说话，赵梦成把药碗放在床边，看了看她的脸色，已经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
　　
　　“你要不要喝点粥？我让她们来喂你。”
　　
　　季甜清还是不说话，甚至闭上了眼睛。
　　
　　赵梦成挠了挠头，茫然无措，他说错什么话了是吗？现在该怎么办？他是一点不会安慰女人的。
　　
　　“额……大夫说，你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不为所动。
　　
　　“你……打算怎么办啊？”
　　
　　甜清睁开眼，满眼泪汪汪的，“你为什么要救我？我还不如死了呢。”
　　
　　赵梦成手脚都无处安放，劝慰她道:“你别这么想啊，人总要活着才有接下来的日子。”
　　
　　甜清说罢，越哭越大声，赵梦成瞪着眼，看了看四下。
　　
　　“别别别哭，哎呀，你别哭嘛，你不想嫁他，那大可以不嫁。”他紧张起来，摆着手，“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说不定那姓曲的明天就死了。”
　　
　　他说完自己都语塞，“……”
　　这叫什么话，那畜生还堵在他家门口骂街呢，活蹦乱跳的，哪儿能明天就死了？
　　
　　“说不定，明天曲家就倒台了，然后自顾不暇，就顾不上你了。”
　　
　　“……”好像也不行，这又是什么话。
　　
　　眼看着她哭得越凶，赵梦成落荒而逃，怕她还想不开，临走前没忘了让丫鬟好好照看着她。
　　
　　然后他一转，进了赵老夫人那儿。
　　
　　“娘，那个季三小姐，你帮忙照顾一下呗。人多可怜呐，你天天吃斋念佛的，是个特别有善心的人。”
　　
　　赵老夫人叹了声，点了点头，随他进去看甜清。
　　
　　赵梦成又不放心地叮嘱:“她好像想不开，你说话注意点，别刺激到她了，万一待会儿又寻死觅活的，死在咱们家了，那可不太好……”
　　
　　“呸呸呸。”赵老夫人敲了敲他的头，“你说什么不吉利的。”
　　
　　赵梦成意识到自己话不对，也拍了自己嘴几下，“我说错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她不会死的。”
　　
　　赵老夫人果然很管用，没一会儿，赵梦成就听见里头的哭声停住了，他松了口气，正好听见下人通传，说是赵大小姐和季四小姐来了。
　　
　　他便来迎了承欢。
　　
　　承欢点头，与湘湘一道往甜清那儿去。湘湘问:“她醒了吧？说什么了吗？”
　　
　　赵梦成苦着脸:“醒了，没说，只哭呢。我让我娘去安抚她情绪了。”
　　
　　湘湘唉了声，“这搁谁谁不哭啊？”她又看了眼承欢，不由想翻白眼，“做你们季家的女儿，可真是上辈子造孽太多吧。”
　　
　　承欢没应声，和湘湘走到了门口。赵老夫人恰好从里面出来，见她们来，便说起甜清的情况。
　　
　　“唉，可怜的孩子啊。”
　　
　　湘湘压着嗓子问:“她没事吧，老夫人？”
　　
　　赵老夫人点了点头:“我与她说了些真心话，她应当是听进去了一些。你们再跟着劝劝。”
　　
　　承欢与湘湘齐齐点头，二人推门进去，甜清抬头，朝她们俩勉强笑了笑。
　　
　　她道:“多谢你们来看我。”
　　
　　承欢摇头:“三姐姐，你会不会怨我？本该是我……”
　　
　　甜清摇头，说话还有些虚弱:“承欢，我为何要怨你呢？你又没害我。”
　　
　　承欢叹了声，笑道:“不说那些不好的，三姐姐先放心在这儿修养吧，听父亲的意思，似乎是暂时不想管这事儿。”
　　
　　甜清苦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承欢安慰道:“能躲一时算一时，指不定过了这一时，便峰回路转，出现了转机呢。”
　　
　　她这话也是常安慰自己的，凡事反正躲一时算一时，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有别的出路。
　　
　　甜清只是垂眸叹了口气。从赵府出来，湘湘又问起她的事。
　　
　　承欢沉闷片刻，说:“也许嫁给他，也挺好的。”比起那些未知的恐惧，至少季乘云待她一直很好。
　　
　　“他比起曲蟠已经是很好了。”承欢低垂着头，咬唇。
　　
　　赵湘湘道:“可他这人城府如此之深，若是日后还有别的事，又该怎么办？”
　　
　　“那就日后再说。”承欢头低得更低。
　　
　　回到季家的时候，恰好遇上季霈出去，季霈点了点头，问她是不是去见甜清了。承欢点头，季霈又问:“她醒了？”
　　
　　承欢摇头，说没醒。季霈叹了声，有些不满，“她好端端的，寻什么死？”
　　
　　承欢没说话，季霈一甩袖子出了门。她正要进门，忽然又被人叫住，“哎，这位姑娘，你是季家小姐吧？我找季乘云，你可否帮我喊他一声，他在吗？”
　　
　　承欢回过头，瞧见马车里探出个头，是一位衣着富贵的年轻姑娘，长相明艳大气。
　　
　　她一愣，摇头:“他今日上值去了，还没回来。”
　　
　　“哦。”姑娘点了点头，啧了声，似乎颇为遗憾，又抬头望了眼季家门口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似乎颇为意外。
　　
　　“哎，季家小姐，你们这……”她指了指灯笼，“这是季乘云他要成亲了？”
　　
　　她似乎有些气愤:“他怎么能成亲呢？他……和谁成亲啊？”
　　
　　承欢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答，干脆只笑了笑。听这姑娘口音，似乎不是黎州城人士，倒有些像江南来的。
　　
　　姑娘又吸了口气，“对了，你帮我告诉他一声，就说我来找过他。我姓魏。”
　　
　　她扔下这么一句，风风火火地走了。承欢看着马车背影，也有些疑惑。
　　
　　佛心说:“城里可没哪家贵女姓魏的，这是谁啊？”
　　
　　承欢摇头，只让佛心去季乘云院子里通知一声。
　　
　　后来听说，季乘云回来以后又出了门，这一夜没回来。




28.  一盏灯   多留一盏灯，照亮我。

　　但这和承欢关系不太大, 她听了，罢了。若是换以前, 她还能表现出真诚而十足的好奇来，那是对一个哥哥的关心。但是现在，季乘云不需要她这对哥哥的关心。她也再没有这份心。
　　
　　甚至隐隐约约地期待，若是他的什么人，那真是再好不过。那人最好与他感情深厚，情谊甚笃，不愿意让他成亲。如此，她便得到了解救。既能不需要逃跑，也能在黎州城待下去。只是或许没那么顺利, 或许要被赶出季家, 或许要邀人指指点点, 但没关系, 还有湘湘可以接济她……若真有这么一日，她大抵还能狠狠心把孩子也打掉, 或者生下来，但自己带着……
　　
　　她低叹了声, 想得太远了, 她把思绪拉回来, 让佛心把里间的灯灭掉，留下外间一盏。外间那盏大概够燃到她睡着，恰恰好。
　　
　　昨夜的事给她心里造成了不小冲击，承欢在床上翻来覆去。夏夜向来有些闷热, 因此窗户会敞开一扇，房里也有安置下冰块降温。
　　
　　承欢翻了几个身，看着屏风后面的烛火轻轻跳动, 光影也微微地颤动。
　　
　　后来还是支撑不住睡过去，迷迷糊糊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又有下雨的声音。
　　
　　兴许是因为之前的胡思乱想，加上她睡得不安稳，承欢这一夜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她穿了身大红嫁衣，似乎坐在轿子里，轿子一颠一颠的，忽然叫人拦住。正是今天那位姓魏的姑娘，她指着承欢问季乘云，你就要娶她？
　　
　　季乘云冷笑一声，点头说是。承欢看他们情况不对，趁机要走，却被季乘云一手抓住。他面目阴沉，问她，说过不许跑，你想跑去哪儿啊？承欢。
　　
　　……
　　
　　承欢香汗淋漓地从梦中吓醒，看了眼天色，似乎快大亮了，灰灰蒙蒙的。她把放在胸口的手搭下去，却碰触到冰冷的人的肌肤。
　　
　　毫不夸张地说，她差点吓死。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连爬带滚扯着被子躲进了墙角里。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才发现她身边躺着的是季乘云。
　　
　　他闭着眼睛，面目沉静，没有任何表情，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上。承欢捂着心口，大口喘气，闭了闭眼。
　　
　　虽说昨夜已经经历过一回，可再经历一回，仍旧是吓得不轻。
　　
　　季乘云也不知道何时来的，身上衣服半湿不干，透出一股黏腻而潮湿的感觉，承欢一下子想起梅雨季节的时候。
　　
　　他面色也惨白如纸，不知道是天色映出来的，还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承欢有些怕他，但又怕他死了，若是他真出了什么事，和她躺一夜……她以后怕是一辈子都不敢睡觉了。
　　
　　承欢深呼吸几次，强撑着探他呼吸。呼吸平稳，她松了口气，便打算轻手轻脚地绕过他下床。
　　
　　再过会儿佛心都要过来了，他怎么还不醒？还不走？
　　
　　承欢缩到床沿，可鞋子在床头，够不着。她只好抓着床沿去捞鞋子，忽然间一阵天翻地覆，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季乘云抓着手腕按在胸口。
　　
　　他声音也有些凉意:“别动，让我想完这一段。”
　　
　　承欢不敢动，缩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强劲有力。他在想什么？
　　
　　季乘云竟然回答她的话:“想你。”
　　
　　承欢一惊，见他已经睁开了眼，连忙挣脱，但没挣得开。又听见他说:“想，把你衣服一件件解下来，把你压在身下，想把你骨头一根根拆碎，喝你的血，也喂你喝我的血，想和你融成一体……想你能做的事太多了，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她脸上血色退去几分，她才不猜。季乘云真是一次次地刷新她从前的认知。
　　
　　季乘云把她从床下捞上来，按在身侧，在她耳边低语:“刚才想到你让我快一些。”他特意放缓了语气，讲得暧昧不明。
　　
　　他回身，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看着承欢。
　　
　　但笑意没到眼底。
　　
　　承欢直觉他出了什么事，他现在这样，看起来更像一个随时可以兽性大发的禽兽了。好像随时能一口咬住你的脖子。
　　
　　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些日子的季乘云全是陌生的，这会儿的季乘云尤其陌生。
　　
　　季乘云松开了她的手，一声轻叹轻得捕捉不住，他同她报备:“今天那位姓魏的姑娘，是长公主之女，云霓郡主。去年我去江南办案子，曾经与长公主有过些渊源。驸马死后，长公主便搬去了江南，最近回了黎州，郡主特意来知会我一声。故而，我去见了长公主。云霓郡主与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承欢微皱着眉头，低声道:“你们清不清白与我何干？”
　　她还巴不得他们不清不楚，爱得死去活来难舍难分，好叫季乘云放过她。
　　
　　季乘云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此生只愿与你难舍难分，死去活来。”
　　
　　承欢眉头皱得更深，他怎么回回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我与承欢心有灵犀。”其实是她的心思实在太好猜，小表情小动作一猜一个准。
　　
　　他做了十年的偷窥者，没道理还猜不透她的心思。
　　
　　季乘云又叹了声，这回力道温柔地托起她手，在她今日不小心撞到那里轻吹了口气，“怎么搞成这样？”
　　
　　承欢说:“不小心撞到。”
　　
　　“哦？”他轻笑，笑意渗进字里行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厌恶它，所以故意虐待它。”
　　他说的是承欢的手。
　　
　　季乘云低头，在她伤处落下一个吻。
　　
　　承欢没答话，当时的确有一些……
　　
　　季乘云明白了，“你是更厌恶它呢？”他视线落在她纤纤玉手上。
　　
　　“还是更厌恶它呢？”他视线流转到自己腰下。
　　
　　承欢扭过头，又听见他笑说:“你厌恶我，我知道。承欢，我也厌恶我。”
　　
　　后半句忽然轻得四分五裂，从他嘴里落出来，飞向四处空气。
　　
　　他也厌恶季乘云。厌恶他处处算计，厌恶他忍辱负重，厌恶他认贼作父，厌恶他作恶多端，像个恶鬼。
　　
　　季乘云今天刚回来，便听见阿松说云霓郡主来过，长公主回了京。长公主于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该去拜会。
　　
　　抵达长公主府时，长公主看了他许久，最后说:“我都认不出你了，乘云。”
　　
　　长公主身边的阿岑姑姑也记得他，拉着他看了许久，“若不是公主说是你，我都不敢认了。果真是男大十八变，这变化也太大了。真俊俏。”
　　
　　季乘云微笑着应声:“姑姑谬赞了。这么多年，一时没能亲自拜谢长公主大恩大德，乘云很惭愧。”他行了个大礼。
　　
　　长公主扶他起身，语气感慨，好像从他身上看见了旧人似的。
　　
　　“你不必如此客气，我也只是尽力做了我所能做的事。”长公主让阿岑看茶，将她支出去。
　　
　　“我听云霓说，你要成亲了，真是大喜事啊。若是你爹九泉之下有灵，一定也能瞑目了。”她摇了摇头，“可是乘云，我听云霓说，你如今姓季，是季霈的儿子。我大抵明白你要做什么，我也不能说太多。可是乘云啊，仇恨会使人陷入长久的痛苦。倘若你父母在，也不会希望你痛苦。仇恨它会使人面目全非的。”
　　
　　季乘云低着头，维持着面上的表情，“多谢长公主的好意，但乘云自有乘云的考量。何况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长公主终究没多说。
　　
　　当年他本来该和陆家三十几口人一起死在那一夜，可是他偏偏没有，他活了下来。只因后来太子刘琦赶来，见他们兄友弟恭，便说，你们兄弟二人，谁把谁杀了，我就放你们活下来那个人走，怎么样？你们若是不肯，我就折磨你们的娘。
　　
　　他与大哥对视一眼，这是不肯也得肯了，只好都各自抢着要做那个死人，为对方留一线生机。兄弟手足相残，刘琦看得拍手称好，在一旁嘲讽:
　　“我看陆太傅教书育人，育得也不怎么样。世人都称赞他，可是看看他这两个儿子，还不是一样自相残杀。”
　　
　　季乘云当时那个恨啊，真恨不得把牙咬碎了，可是他没办法。后来大哥还是夺过了那把匕首，握着季乘云的手，一寸寸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血从大哥胸口渗出来，他却笑说:“好好活下去，乘云。”
　　
　　季乘云一根根松开握着匕首的手，跌坐在地上。
　　
　　后来的很多年里，那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出来的噩梦。
　　
　　他杀了他的大哥，才得以苟且偷生。
　　
　　后来刘琦果真留了他一命，但也明白不能放虎归山的道理，所以让他流放西北荒漠之地。就是在流放的路上，季乘云遇见了长公主。长公主救下了他，抹去了他的名字，从此，陆乘云变成了一个死人。
　　
　　她当时命人送他去无尘大师那里，他在无尘大师那里待了半年，便又离开了。再后来，就是找慕期的师父改了容颜，算计季霈，再到混入季家。
　　
　　季乘云看着承欢，在闭眼之前那一瞬，她从他眼里看出了无尽的哀伤。
　　
　　他好像有一重重的雾，令人看不透。
　　
　　季乘云再睁开眼，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在她耳边说:“我走了。其实我先前在想的是，你叫我慢一些，你受不住。”
　　
　　承欢眉头紧锁，往后退了几步。
　　
　　他背过身去穿鞋，真是要走。承欢看着他背影，咬了咬唇，还是大着胆子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夜里来我房里，我害怕……夜里忽然看见个人，真的很吓人。”
　　
　　季乘云头也没回:“不能，你可以多留一盏灯。”
　　
　　多留一盏灯，照亮我。




29.  青丝缠   结发与平安。【二合一】……

　　季乘云走了。
　　
　　房间里归于沉寂, 这个时辰，周遭都安静得不得了, 堪堪能闻见几声鸡鸣。天色渐渐亮起来，承欢再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起身。
　　
　　正要下床的时候，发觉枕头底下又多了件东西。她拿起来，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打开来看，里面除了平安符，还有一粒檀木的佛珠，佛珠上刻了个欢字，挂着佛珠的线, 是两缕青丝。
　　
　　她心中诧异, 伸手将自己头发捋至胸前, 发觉真有一缕头发少了一截。
　　
　　承欢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恐怖一些想，若是有一日季乘云要她的命……可能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这样隐藏自己, 在人前做一个谦谦君子，也许是有别的理由吧。她虽然猜不到, 可想也知道, 总没人费这么大力气, 只是为了好玩。而他也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自己吧，她下意识认为她对季乘云并没有这么重要。
　　
　　承欢叹了声，把平安符连同同心结一起拿在手中，默然片刻。很想通通丢了, 可是既然是他送的，倘若她今日一时意气丢了，来日他要问起, 肯定会以此做借口……
　　
　　她还是有些怵，便将这两件东西一并收进匣子里。
　　
　　她兀自穿好衣裳，推开房门，这会儿还没人起来，院子里空空荡荡。她踱步到树下，在秋千上坐下。这秋千已经许多年了，听说是姨娘在的时候做的，那会儿姨娘受季霈宠爱，也算有求必应。
　　
　　可后来，姨娘剩下她之后，因为是个女儿，便渐渐被冷落了。季霈身边又有新人笑，而姨娘因为生了她也伤了身子。
　　
　　这些事，都是从年纪大些的婆子嬷嬷那儿听来的。其实承欢根本不记得姨娘的样子了。姨娘走的时候，她才几岁，只朦朦胧胧记着个人影。
　　
　　承欢脚尖轻点着地，小幅度晃动着秋千。季霈待姨娘的情分那么浅薄，季乘云待她的兴趣，应当也不会太长久吧。
　　
　　也许等他们成了亲，她生了孩子，他渐渐就对她没有兴趣了。也许他就会爱上新的人，那时候，她便可以自请下堂。
　　
　　这么一想，其实也挺好。
　　
　　她逐渐缓过劲来，这世道里，女子婚事本就不由自身。即便是尊贵到如青禾，也不见得全能自己做主。左右是嫁人，嫁给季乘云，和嫁给普通的别人，其实大差不差。
　　
　　她先前接受不了，是因为原本她把季乘云当成这季家里同在一条船上的人，可忽然间，他跳了水，告诉她，她其实是孤零零一个人。
　　
　　佛心一起来，看见自家小姐在院子里荡秋千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承欢从秋千上跳下来，挤出一个笑，“忽然醒了，睡不着，就出来了。我有些饿了，你让小厨房先做些东西吃吧。”
　　
　　在知道她肚子里真有一个孩子这么久之后，她好像多了些慈爱。
　　
　　佛心点头，扶她进房里，“早上露水重，冷得慌，昨夜又下了场雨，小姐怎么只穿这点衣服？到时候着凉了，又要喝很苦的药。”
　　
　　承欢被佛心数落一番，点头认错:“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佛心陪了她很久，但佛心卖身契还在季家，家里父母亲健在，还有个弟弟。当年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不得已把她卖进了季家做奴婢。
　　
　　说起下雨，承欢蓦地想起昨夜季乘云身上的触感，他是淋了雨吧。
　　
　　又想起上一回，他也淋了雨，亏她还怕他着凉……
　　
　　承欢拧眉，被佛心看见，佛心问:“小姐怎么了？”
　　
　　承欢摇头，趴在桌上，“没什么，就是起得太早了，你快去端热水来吧，洗个脸就精神了。”
　　
　　佛心掩嘴笑了声:“好好好，我马上就来。”
　　
　　*
　　
　　季乘云从承欢那儿离开后，找了处僻静的地方，他身上衣服还透着湿意，被冷风一吹，更是寒意刺骨。
　　
　　昨夜他情绪有些失控，所以去找了承欢。承欢就像他的药，也是他的瘾。她给他一点微弱的光，引他在黑暗里踽踽独行。
　　
　　他在外头坐到天亮，才回季家。这样外人看来，便是他一夜未归，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季霈自然也得了消息。季乘云回院子里换了身衣服，他东西多搬去了新房，但这两日还住在季家。
　　
　　他才沐浴完，季霈就过来了。
　　
　　季乘云房里点了香，香味略有些重。这是他的习惯，在承欢以前，季乘云找过许多种方式舒缓心情，下棋、养花、点香……没一个能长久的。实在撑不住了，他便会如无尘大师那里诵经，听他开解。
　　
　　季霈闻得皱眉，倒也没开口说什么，只是在一旁坐下，淡淡扫视一圈他房间，道:“听闻你昨夜去拜访了长公主？”
　　
　　季乘云系上衣襟，嗯了声。
　　
　　季霈道:“长公主久居江南，你如何认识的她？”
　　
　　季乘云搬出早就拟好的说辞:“去年我去江南办案子的时候，得长公主相助，有过些渊源。这一次她回来，理应去拜访一番。只是去得急，也没带什么礼物。”
　　
　　季霈捋着胡子:“原来如此。”
　　
　　季乘云点头，他方才沐浴的时候，从浴桶里起身那一瞬间感觉头一晕，差点栽倒下去。想来是昨夜淋雨之后一直穿着湿衣服，有些着凉了。待会儿叫阿松去煎服药来。
　　
　　季霈又道:“听闻长公主有个女儿，昨日便是她来找的你？”他打量季乘云。
　　
　　季乘云点头:“是，云霓郡主与我算得上相识。”
　　
　　“哦？”相识，季霈咂摸着这两个字？也是，长公主身份虽然尊贵，但终究没什么实权。何况长公主多年在外，与皇帝感情也不如从前，话语的分量也不如从前。
　　
　　他按捺住心中所想，说起今日来找季乘云的正事。汝南王被人告发到皇帝那里，贪污受贿，并纵容手下人欺压百姓，重重参了一本。事情就发生在昨夜，季霈还有些人脉，因此很快知道了消息。
　　
　　“想来今天皇上要训斥汝南王了，这事儿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咱们看戏就好。”季霈道。
　　
　　季乘云微低眉，道自己明白。
　　
　　“只是这事一出，皇帝肯定会顺藤摸瓜，咱们只怕也要受些牵连，不过咱们只需要低调一些，收敛锋芒，待事情过去就好。”
　　
　　季乘云又嗯了声，季霈一拍大腿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哦对了，你下次去见长公主，替我也备一分礼吧。”总归门面功夫还得做。
　　
　　季乘云应下，送季霈出门，而后折返。阿松正把昨夜收进廊下的绿植搬出来，搬到院子里，一抬头，看见门口的佛心姑娘。
　　
　　佛心福了福身，她是来送还嫁衣的，另有要修改的尺寸。
　　
　　“有劳你。”佛心笑嘻嘻把东西交给他，便转身离开。
　　
　　阿松摇头，接过东西送进屋。季乘云在屋里坐着，一手撑着额头，脸色不太好看。
　　
　　阿松把东西放下，转述完，又问:“少爷，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季乘云睁眼，看着那嫁衣，忽然改了主意。原本还想让阿松给他煎服药，现在却觉得不必了。
　　
　　如此去见承欢，她会如何呢？
　　
　　*
　　
　　佛心从季乘云那儿回来，便瞧见自家小姐把床褥扒了下来，似乎预备洗。
　　
　　她不解，劝道:“小姐，这几日天气不好，洗了的话只怕一时半会儿干不了。”虽然也有别的换，可她记得小姐最喜欢这套的图案。
　　
　　承欢本来没想起这茬的，可吃过早膳，她本想躺会儿补个觉，结果想起昨夜季乘云湿着衣服躺了一夜，便想着要不要换下来洗了。结果她再仔细一看，似乎还有些印子，兴许是那晚不小心弄上的。
　　
　　她又有些恼，又怕人发现，干脆地把床单被套都撤了下来。
　　
　　“没事儿，换一套吧。”承欢叫佛心快把东西拿下去洗，眼不见为净。
　　
　　佛心哦了声，抱着东西出去了。承欢咬了咬唇，又追了上去，“我……我和你一起。”她怕那些婆子看见。
　　
　　佛心没想那么多，应下，带着她一起去把东西给粗使婆子洗。又搬了把椅子给她坐着，看着粗使婆子把那些东西都浸入水中，用上皂角，一阵磋磨，这才放了心。
　　
　　“好了，佛心，你快回去换上新的。”她起身，催着佛心快走。
　　
　　她如此反常，佛心自然怀疑。佛心压低声音问她:“小姐，你莫不是尿床了？”
　　
　　承欢被她说得好笑:“什么呀？我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会尿床？我就是不小心洒了茶水，所以才……”她随意编了个借口，怕她深究下去，连忙推着她走。
　　
　　“换另一套芙蕖花纹的，好不好？”
　　
　　“好啊，小姐喜欢就好。”
　　
　　承欢看着佛心换上新的床单被套，才在榻上坐下，端起茶水饮了一杯。她这一路口干舌燥的，一杯凉茶下肚，才觉得舒服许多。
　　
　　佛心顺便把别的也拾掇了下，收拾到架子上，恰好看见她那匣子。那匣子从前可没有，她便顺嘴问起:“小姐你这是收了什么东西？”
　　
　　承欢说话不大流利:“没、没什么，一些不怎么用的东西。”
　　
　　佛心疑惑:“不怎么用，怎么还放在外头这么显眼的位置？”
　　
　　承欢小声说:“怕万一有一日要用，你别管它，搁那儿就是了。”
　　
　　“好。”佛心与她亲近，不像旁人那般疏离，“对了，小姐，我下午想告个假，回家一趟。今日是我弟弟周岁生辰，我能否在家里睡一夜？”
　　
　　“好啊。”承欢应允，下一刻却想起季乘云来。
　　
　　这人今夜估摸着也要来。
　　
　　佛心高兴地笑了，“多谢小姐。”
　　
　　主仆才说完话，便听见外头小丫头来通传，说是太太来了。承欢连忙去迎，王氏几步走到她身侧，面上挂着笑:“你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她们没什么怠慢吧？”
　　
　　承欢摇头:“没有的事，多谢母亲关怀。”
　　
　　王氏笑意和蔼:“关怀你是我应当做的事，毕竟你也叫我一声母亲。近些日子我实在是忙，都乱晕了头了，也顾不上亲自来见你一面。今儿啊，还是为你的婚事来的。”
　　
　　承欢抬头，王氏往下继续说:“那边我都命人收拾好了，就是怕不合你们心意。本打算问乘云，叫他拿主意的。可是他倒好，现在当起甩手掌柜来了，让我来问你，说全听承欢的，承欢觉得怎么样就行。瞧瞧这话说的。”
　　
　　王氏掩嘴笑，尽是打趣他们小辈的意思。
　　
　　承欢有些尴尬，只是轻浅笑了声:“劳烦母亲操持了。”
　　
　　从前对王氏她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她也不容易，自己的男人女人一堆，还得养着别人的孩子。可出了甜清那事儿，她忽然就明了过来，王氏也不是什么好人。她与季霈，有异曲同工之妙。
　　自己的女儿不能被人糟蹋，就让别人的女儿去顶上。
　　
　　王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一副慈母模样，道:“既然如此，欢姐儿便随我去看看吧。怎么说，也是你的新房。”
　　
　　承欢点头，跟着王氏去到新房。
　　
　　新府大门气派，比季府略逊色一些，毕竟是儿子住的，总不能越过了老子。门口两个大石狮子，门口的柱子上新贴了副喜庆的对联，门匾上龙飞凤舞写着“季府”两个字。
　　
　　她跟着王氏迈过门槛，这边也派了些人当差，只是仍旧冷落些。
　　
　　王氏走在前头，解释道:“别瞧现在冷落，待你们住进来，便有人气了。”
　　
　　承欢点头应着，这边房子比季府小许多，但仍旧应有尽有，进门便是一条鹅卵石路，到照壁前分两股绕过照壁，又汇合成一条，直通门廊。
　　
　　石子路旁边栽了一排低矮草木，一眼望过去清新养眼。靠着围墙处，还栽种了花藤架子，王氏给她指引:“待这花长出来，那可是很好看的。”
　　
　　这便是她日后的“家”，承欢想。平心而论，其实挺不错。以她的身份，若是不出幺蛾子嫁出去，大抵也就是个普通家庭。可季乘云不同，他年纪轻轻已经是正四品官员，又是季家唯一的儿子，日后肯定继承季家的爵位，前途无量。
　　
　　王氏又道:“这些本来我是想不到的，也是乘云拿了图纸来，说是照着大致弄，听我把握即可。”
　　
　　她领着承欢到了成亲那院子:“你瞧瞧，还有哪儿不喜欢的？现在告诉母亲，母亲还来得及叫人改。”
　　
　　摆设一应俱全，大红的“囍”字晃眼。承欢摇头，低眉顺眼道:“都挺好的，母亲辛苦。”
　　
　　王氏道不辛苦，她是季家当家主母，这不过是她该做的。季乘云是季家名义上的嫡子，场面得撑住。她只暗暗想，日后善如出嫁，她定得弄得再气派些，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
　　
　　善如的婚事也挺让她头疼的，门当户对的人家呢，不是没有，可那些儿郎要么是长得不够好，要么就是出息不够好，她全没看上。至于高攀，又怕人家欺负善如。低嫁倒是不怕被欺负，可是善如肯定又瞧不上眼。
　　
　　若非承欢捷足先登，王氏不是没考虑过把善如配给季乘云。季乘云可是块香饽饽，唉……想再多都无用。
　　
　　待从新房回来，王氏去看善如。可善如竟不在院子里，她拉下了脸，她忙里忙外地替她张罗，她倒好，人都不知道疯哪儿去了。
　　
　　“二小姐呢？”王氏冷着脸问那丫头。
　　
　　丫鬟回答:“回太太话，小姐出门去了。”她也不知道小姐去哪儿，小姐又没说，只说随便出门逛逛。
　　
　　王氏听罢更恼，她还有心思去玩？
　　
　　“等她回来，叫她来找我。”王氏吩咐丫鬟。
　　
　　*
　　
　　季善如回来已经是傍晚，听见丫鬟这么说，有些不高兴，慢悠悠换了套衣裳才去如意院见王氏。
　　
　　“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善如在一旁坐下，神色不大耐烦。
　　
　　王氏意欲开口骂她，又舍不得，终究是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她的太阳穴:“你啊你，你最近在做什么？天天都不在家。”
　　
　　季善如捂着额头，哎哟一声:“我哪有做什么，我不过是不想待在家里，所以出去透透气。”
　　
　　王氏冷笑:“怎么？这家你还待不下去了？”
　　
　　季善如沉着脸:“全是大喜事，又不是我的，我有什么好待的。何况也没几个人真正高兴。”
　　
　　王氏握拳叩着桌子:“那真要是你的喜事，你想嫁谁啊？季乘云？还是嫁汝南王世子？”
　　
　　季善如一时语塞，梗着脖子说:“我才看不上他们。”
　　
　　“那你看得上谁？”王氏斜着眼。
　　
　　“我……我觉得太子殿下就很好。”季善如声音低下来，这几日她出去散心，净逛些胭脂水粉首饰，吃吃喝喝，哪知道竟然好几次遇上了太子殿下。有几次他与太子妃一起，有几次他自己一个人。
　　
　　倘若这不是缘分，那该如何解释他们的相逢？
　　
　　王氏脸色变了:“季善如！你想上赶着给人家当妾是吗？”
　　
　　季善如嘴硬反驳:“怎么就是妾？太子侧妃如今也只有一位，日后若是殿下荣登大宝，便也能做贵妃……”
　　
　　王氏提高音量:“皇家的妾不是妾？你昏了头了。”
　　
　　季善如也委屈:“是啊，我昏了头了，我就喜欢太子殿下，我就上赶着给他当妾。”
　　
　　王氏听得火冒三丈，她如此为她筹谋，她却如此作践自己，她视线左右摇摆一番，一时火气攻心，一巴掌甩在季善如脸上。
　　
　　季善如不可置信看着王氏:“娘，你打我？”
　　
　　王氏握着手指，也有些后悔，“我这是打醒你！”
　　
　　季善如不可置信看着王氏，捂着脸哭道:“我偏喜欢太子。”她说罢，便跑了出去。
　　
　　周妈妈劝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王氏又气又悔:“你听听她说的话，她上赶着给人当妾。妾是什么，就是个玩意儿，她不懂吗？更何况皇家，皇家即便是正妻，又何尝不是个玩意儿呢？别说正妻了，即便是自己的亲儿子！”不也一样说杀就能杀。
　　
　　她陡然收住，这话大逆不道，说出来当真昏了头。
　　
　　王氏按着自己太阳穴:“我真是，造孽。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年少的时候，我也对着佛祖菩萨认认真真许过愿，祈求个好姻缘。结果呢？”
　　
　　结果丈夫是一塌糊涂，生了个女儿，也不省心。
　　
　　这人生大半辈子，全都过得不如意。
　　
　　她只得长长一声叹息。
　　
　　*
　　
　　承欢回来之后，佛心已经告了假离府，换了叶心来伺候。
　　
　　“你放着吧，我这儿没什么要你伺候的，你先下去吧。”承欢道。
　　
　　叶心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她兀自发了片刻呆，一时竟想不起来能做些什么。最后视线一转落在自己肚子上，有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有了一个孩子。




30.  苦肉计   “承欢，救我。”【明天的二合……

　　她竟真有了一个孩子。
　　
　　这些日子, 她时而觉得惊诧，时而又感觉身怀母性, 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用言语说清楚道明白。她的肚子从外面看还看不出什么，但若是脱去外衣，还是能感觉到凸起。
　　
　　承欢因为小时候过得不算高兴，那会儿天真的想，若是日后有了孩子，定然要让她过得高兴幸福。
　　
　　也不知能不能……
　　
　　她叹了声，放下手。
　　
　　夜里叶心伺候她梳洗之后，照常点了灯，便要退出去。被承欢叫住, “你去取支长的蜡烛来点着吧。”
　　
　　叶心应了声, 很快取了一支长的蜡烛换上, 而后退下。承欢看了眼灯火, 枕着胳膊侧躺下，她从前睡觉很安稳, 入睡也快，自打季乘云来, 她便有些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回, 才终于撑不住睡过去。夜半像有感应一般, 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有淡淡的烛光亮着，她胸口霸道地横过来一条长而有劲的胳膊。难怪梦里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承欢意识还半梦半醒，偏头看了眼季乘云, 见他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便打算也睡去。可身边这么大个人实在无法忽视，她闭着眼却越来越清醒。
　　
　　季乘云面对着她侧躺着, 呼吸频率似乎有些不对劲，她只当他又在装睡。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侧和颈侧，像羽毛挠着，她忍不住地想躲。
　　
　　她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身体，他今日还是解了外衣躺下的，隔了层单薄的中衣，承欢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体温。
　　
　　热得有些不寻常。
　　
　　承欢这才就着昏昏的烛光看他脸色，他面上有些不晓得的潮红，靠得近了，好像都能感受到热度。
　　
　　她瞬间想到昨晚的事情，他该不会着凉了吧？也不是没可能，阿松一点不会照顾人的，他自己也不上心。
　　
　　承欢叹了声，妥协般小心翼翼探他额头的温度，真是烫得吓人。
　　
　　她小小啊了声，当即缩回手。
　　
　　“季乘云……”承欢推了推他胳膊，叫他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再叫不出兄长二字。
　　
　　“季乘云，你醒醒？”她叫了好几声，他毫无反应，只有眉头微蹙。
　　
　　承欢抱着膝盖坐了片刻，若是她不管他……他会怎么样？
　　
　　他身体向来强健，想来应当不至于就撑不住了吧……可是他不醒，明天叶心进来就会发现他，传出去多难听。虽然她名声早不好听了，也不想破罐子破摔。
　　
　　她瞥向季乘云，又重重叹了声。
　　
　　她起身穿了鞋，视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犯了难。房间里没有别的水，只有茶壶里还有小半壶茶水，可茶水里还混着一半茶叶，估摸着还不够打湿毛巾的。
　　
　　视线一转，瞥见角落里的降温的冰块，索性掰了一块下来。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季乘云又犯了难。
　　
　　她向来是被人照顾的，也不怎么会照顾别人。这冰块握在手里还冻手，她换了个手拿，同时嘶了声，把冰块按在了他额头上。
　　
　　可那冰块形状不规则，根本放不住，一个劲儿往他脸上滑。她便拿手按着，冰块一点点融化成水，水珠沿着他额头往下滴。
　　
　　眼看着要滴到她床上，承欢一急，赶紧拿过毛巾来垫在他后脑勺下。一块冰化了，承欢的手也快没知觉了。
　　
　　她搓了搓手，朝手心哈了口气，又叫他:“季乘云？季乘云？”
　　
　　季乘云来的时候便觉得自己头重脚轻，他来时承欢睡着，便解了衣裳在她身侧躺下。后来意识便愈发地涣散，他其实是个过分谨慎的人，向来连睡觉也很浅。可是躺在承欢身边，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他竟然觉得安心。
　　
　　她嗓音很软，甜甜的，可又不会过分腻味，反而又带了些清脆。叫人、说话的时候，总让季乘云想起山间婉转动听的雀鸟。
　　
　　季乘云隐隐约约听见几声，他的热散了些，但头还是痛着，连带眼睛也痛。他索性没睁眼，装作没醒的样子。
　　
　　她总是很吃苦肉计，小时候到现在，每回见他受了伤都会很关心很紧张。以至于后来，即便他没什么大事，也喜欢装得很严重，去她跟前，听她语气紧张而担忧地说，你好些了吗？没有事吧？
　　
　　季乘云闭着眼，听见她轻微的一声叹息。
　　
　　承欢见他没反应，又去掰了块冰块，给他敷在额头上，一面还小声骂他:“坏蛋。”
　　
　　季乘云本想忍着的，可是在戳破窗户纸之后，他对承欢的忍耐力越发低下，一时没绷住，轻笑出声来。
　　
　　承欢一愣，待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先抓住了手腕。
　　
　　季乘云睁开眼，望着她眨了眨眼，“承欢。”
　　
　　她刚骂完，他就醒了……这也太……
　　
　　她咬着唇，别过脸去。
　　
　　“你现在高烧不退，还是快些回去，叫阿松去请个大夫。”她声音很小，软软绵绵的，听得季乘云心痒痒。
　　
　　他使了些力气，把她拽到胸前，眼睛实在难受，索性闭着说话:“若是死在你床上，那也死而无憾了。”
　　
　　这人说话真是……
　　
　　她呸了声，松开手，冰块便往下掉，“那你死远点，别挨着我。”
　　
　　“可是我就想挨着你，死也想挨着你。”季乘云勉强睁开眼，竟然和她撒起娇来，“承欢，我好难受。”
　　
　　承欢表情变了变，用力想挣开他的手，竟然一下就挣开了。
　　
　　“你快去让阿松请大夫啊。”她催促，她又不是大夫，又不会治病。
　　
　　季乘云又闭上了眼，意识又不清醒起来，嘴里重复念叨着:“承欢，救救我好不好？”
　　
　　“救救我。”
　　
　　“我难受。”
　　
　　“我好难受啊。”
　　
　　他又被拖入无穷无尽的梦魇里。
　　
　　承欢脸色更加凝重，推他:“季乘云？你怎么了？”
　　
　　他口中说着胡话，承欢被吓到，怕他真出什么事情，咬了咬牙打算去叫叶心请大夫。
　　
　　季乘云也不知道怎么着，竟拉住了她，“承欢，别走……”
　　
　　承欢又急又无奈:“我去给你找大夫。”
　　
　　他又睁开眼，那双好看的含情眼雾蒙蒙的，瞧着她，语气更是可怜得很:“不请大夫，你就是药，你别走，你陪我躺会儿。”
　　
　　他不由分说把承欢硬拽回来，强有力的胳膊将她桎梏在怀里，发热的额头轻蹭着她的脸颊，说话断断续续又语无伦次。
　　
　　“别走，承欢，救我。”
　　
　　“你疼疼我。”
　　
　　“承欢，你的名字很好听，你知道吗？”
　　
　　“承欢……承欢……”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声音又低而沉，叫得很好听。承欢被他揽在怀里，眉头紧锁，他抱得格外用力，当真像先前所说，像要把她骨头拆碎了似的。
　　
　　她觉得疼，轻嘶了声。他便又松了些力道，和她道歉:“抱歉。”
　　
　　承欢都快分不清他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她也不敢动，蜷缩成一团，背靠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他心跳得很快。
　　
　　她的心跳也跟着跳得很快，甚至于趋于同一频率。
　　
　　季乘云停了说话的声音，只剩下呼吸声。承欢咬了咬下唇，小声说:“你还是去请个大夫瞧瞧吧。”
　　
　　季乘云没应她，一时安静。
　　
　　承欢正想转头看看他的情况，那人却说了声:“别动。”
　　
　　承欢语塞，脑子里只剩下他的名字:“季乘云。”
　　
　　季乘云又叫她的名字，“承欢。”
　　
　　从他嘴里念出来，好像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似的。
　　
　　承欢不想应。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回应与否，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
　　
　　她又挣脱不开，被迫以这个姿势入睡。承欢都不知道自己几时才睡，反正再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她惊醒过来，发现床边已经空空如也。
　　
　　还没等她反应，叶心已经敲门:“小姐，你起来了么？”
　　
　　她应了声，叶心推门进来，伺候她梳洗。她好几天没睡好觉，眼下有些乌青，又因为皮肤白，格外显眼。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又有些恼怒季乘云。她甚至怀疑，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在欺负她。
　　
　　她问叶心:“少爷今天生病了吗？请大夫了吗？”
　　
　　叶心诧异得很:“小姐，你怎么知道？听说少爷今天的确不大好呢。”
　　
　　承欢又默然，片刻后问:“那请大夫了吗？”
　　
　　叶心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不请大夫，病死算了。承欢长吐了口气，和叶心说，待会儿去甜清院子里。她打算给甜清收拾些衣裳什么的，送去赵大人那儿。
　　
　　甜清院子里冷清得很，原本的丫头都被遣散去了别处，这院子几乎闲置下来，只有林姨娘来。林姨娘听说承欢是收拾东西给甜清，当即化悲为喜，自告奋勇收拾。
　　
　　“甜姐儿还好吧？”林姨娘问承欢。她原想去赵府看看甜清的，可老爷不让。
　　
　　承欢点头，说了甜清的情况。她婚事将近，也不方便出门，因而今天约了湘湘来，请她捎带过去。
　　
　　湘湘在承欢这儿坐了会儿，和她闲聊了会儿，她瞧见承欢脖子上有几个红点，也没多想，还以为是蚊子咬的。只说:“你院子这蚊子有些猖狂。”
　　
　　承欢捂住脖子，支支吾吾点头:“是有些凶。”
　　
　　*
　　
　　甜清在赵家住了几日了，今天才第一次出来外面透气。她面上仍旧是一脸的哀愁，身边跟着的丫鬟是赵老夫人身边的，见状道:“季姑娘，你瞧今天的太阳，多好啊。”
　　
　　季甜清嗯了声，点了点头，便再没有话说了。
　　
　　丫鬟又说:“你饿了吗？要不要吃些什么呢？”
　　
　　甜清摇头，她这几日进食很少，也没什么吃东西的欲望。虽说听了许多劝，但仍旧没那么容易想开。
　　
　　正坐着呢，忽然听见外头的动静。
　　
　　曲蟠还没放弃，他没捞着季承欢，也没捞着季善如，总不能放弃季甜清，要不然就丢人丢大发了。
　　
　　他领着好些人在门口蹲着，过会儿就砸门骂人，动静大得很。
　　
　　甜清脸色一白，当即起身说:“我、我们回去吧。”
　　
　　赵梦成才到门口，便看见季甜清慌慌张张地回了房间，门也关得严严实实，过了会儿，把丫鬟也打发出来了。
　　
　　赵梦成走近，丫鬟行了个礼，“少爷……这季姑娘……”
　　
　　赵梦成摆了摆手，让她下去侯着。
　　
　　他在窗户边站着，透过条缝儿看里面的季甜清，主要是怕她做傻事。季甜清倒是没做什么，只是趴在桌上一个劲儿哭个不停，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声，竟是咬着自己的手在哭。
　　
　　赵梦成看得揪心，他觉得季甜清实在是个可怜人。
　　
　　这么一想，便愈发憎恨起曲蟠来。那人还在外头砸门，他板着脸，轻手轻脚离开，出了院门才大步生风地往大门口。
　　
　　赵梦成把大门打开，曲蟠一见他，正要讨要人呢，便被一拳挥倒在地。曲蟠捂着脸，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被赵梦成一下抡到墙上，一顿猛的拳打脚踢。一边打还一边凶狠地骂他:“你这个畜生，你还有脸来要人？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狗仗人势的东西，仗着你爹的势力……”
　　
　　他被打了好一番，手下那副人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来护主。
　　
　　曲蟠躲在他们身后，吐了口血，门牙被打掉了一颗，羞辱道:“怎么着啊？赵大人，你替我女人出头？你想穿破鞋？”
　　
　　赵梦成面色阴沉，又冲进人群里把他拎出来揍了一顿，最后一脚将人踹出去好远，“我劝你嘴巴干净点，以后你敢来一次，我就打你一次。关门。”
　　
　　赵湘湘从后门进到赵府的时候，在路上就听见丫鬟们聚在一起讨论赵梦成把曲蟠打了一顿的事。
　　
　　她拍了拍赵梦成的肩膀，夸他:“你可以啊，赵大人。就是你打了他，小心他去皇上那里参你一本。”
　　
　　赵梦成冷笑了声:“汝南王贪赃枉法，这事儿皇上交给了微之查办，你以为微之会放过他们一家？”
　　
　　“哦？是吗？那挺好，为民除害了。”赵湘湘把带来的包袱放在手边，“这是承欢给季三小姐收拾的一些衣裳用品。”
　　
　　赵梦成嗯了声，交给了丫鬟。
　　
　　赵湘湘看了眼四下，问:“那个姓慕的呢？”
　　
　　赵梦成无语看她一眼:“你问他干嘛？一天不吵架你还不得安生了？”
　　
　　赵湘湘瞪他:“说什么呢？我是今天去季家听说季乘云病了，承欢让我找他去瞧瞧。再说了，他不是神医吗？怎么病人就看一次就不管啦？”她搬出承欢来。
　　
　　赵梦成想起慕期这人，“他比较随性，你也别老和他吵。”
　　
　　“随性？我看是野蛮不讲道理脾气臭吧。”
　　
　　“谁野蛮不讲道理，脾气臭？”
　　
　　背后说人闲话遭报应的赵湘湘牙一疼，转过身有些尴尬，看着阴沉着脸的慕期，“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慕期冷哼了声:“是你忙着说人坏话听不见。”
　　
　　他说完这么一句，便转身进屋里为甜清诊治去了。甜清伤口还挺大，天气又热，不注意的话容易发炎。
　　
　　赵湘湘和赵梦成跟在后头，看着慕期解开了甜清伤口处的纱布。伤口恢复情况的确不好，有些化脓了。
　　
　　赵湘湘同为女子，道:“慕先生，你可得好好治，不能叫留疤。”
　　
　　慕期扫她一眼:“你能闭嘴吗？”
　　
　　赵湘湘挑眉，老实闭了嘴，闭嘴之前道了个歉:“行，我闭嘴，我刚才也不是故意说你坏话来着。”
　　
　　慕期没理她，只是给甜清换了药，又开了个新方子，“问题不大，反正死不了，放心吧。”
　　
　　他收了东西，看向赵湘湘:“你方才说季乘云病了？”
　　
　　赵湘湘点头，慕期笑了声。她疑惑，病了是很好笑的事情吗？
　　
　　慕期哼了声，“别人不是，但季乘云是。我去看看他，顺道嘲讽一下。”
　　
　　赵湘湘一脸惊恐，看着他背影和赵梦成说话:“嘲讽一下？他不是正经大夫吧？”
　　
　　赵梦成和慕期认识还是因为季乘云，也没那么熟，只隐约知道他们渊源颇深。他为慕期说话:“呵呵呵呵，可能就是一种关心的说法吧。他人其实不坏的，又和微之是好朋友。”
　　
　　但赵梦成想错了，慕期所说的嘲讽就是正儿八经的嘲讽:“区区风寒入体，本来不至于这么严重，据我看，你昨天就开始发热，本来喝服药就能好，可是你没有喝。你不仅没有喝，你还去伤了伤神思。啧啧啧，苦肉计倒是用得炉火纯青。”
　　
　　季乘云掩嘴咳嗽起来，他面色有些苍白，更添了几分柔弱气质。季乘云抬头，望向慕期:“所以你来就只是为了嘲讽我？”
　　
　　“对啊。”慕期抱着胳膊，在一旁安稳坐着。
　　
　　他看着季乘云一个人摆弄自己那香，香味浓而沉，扑鼻而来。烟雾袅袅绕绕，搁在他们之间。
　　
　　慕期忽然记起小时候的事来，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阴森，人要开朗许多。季乘云很喜欢追着师父跑，以至于慕期一度很厌烦他。
　　
　　可现在……倒有些怀念。




31.  真心话   “歪理，却是真话。”……

　　慕期一时走神, 季乘云神色淡淡:“那么你嘲讽完了？”
　　
　　慕期点头，季乘云又道:“那你可以走了。”
　　
　　慕期冷笑了声, 抄起医箱便往门口去，走出几步，身影停在门槛之前。只见他又啪地一声把医箱扔在桌上，在季乘云对面坐下。
　　
　　“手给我。”他没好气朝季乘云勾了勾手。
　　
　　季乘云笑了声，听话地把手递进他手中，“多谢师兄。”
　　
　　慕期最烦他这张笑脸，委实虚伪，就像春风里夹杂着柳絮，吸入鼻腔里就浑身不对劲。
　　
　　他捏着季乘云手腕, 感受着他的脉搏, 语气平缓了些:“像你们这种心思深沉的人, 最容易得病, 各种病。”他带了些恐吓的意思。
　　
　　可季乘云了解他，左右都不吃他这一套。他收了手, 并不接他的茬:“是人都会生病，难免逃不过生老病死。”
　　
　　慕期啧了声, 转过眼, 落在他房里那青色瑞兽香炉上, 若有所思道:“是，但人活着，总得为了少生病。生了病，便得找大夫, 这便是我们做大夫的意义。倘若人人都像你季大人这样，得了病不看大夫，非要往下拖成重症, 去博取女子同情，那这日子也不必过了。我们这些大夫，迟早得失业。”
　　
　　他一顿，“还好，也没什么大事，要想好得快，扎几针。但我猜你也不想好这么快，那就还是喝药吧。”
　　
　　他使唤阿松，“记下了这方子，监督你家少爷喝了。这方子苦得很，药味也够重，你还可以再去博取同情。”
　　
　　季乘云一点不恼，还笑着同他道谢:“多谢师兄。”
　　
　　慕期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无趣，阴阳怪气行不通，干脆又直言不讳。“同情有什么用？她同情你了，就会爱上你吗？”
　　
　　季乘云活动着手腕，又掩嘴咳嗽一阵，这一次咳得有些剧烈。阿松连忙跑过来，替他轻捶着背。
　　
　　他朝阿松摆了摆手，看向慕期，回答他的话:“这和你又没有关系，阿松，送慕先生出去。”
　　
　　阿松哦了声，领着慕期出去，“慕先生，您请。”
　　
　　慕期回头乜了眼季乘云，还是轻声道:“唯有自渡，当是真渡。你放不下，任什么都没用。”
　　
　　他说罢转身，随阿松出去了。
　　
　　季乘云垂眸放空了许久，才有些许烦躁地把棋盘的棋子扫到手边的棋盒里。放下，这二字说来写来都简单，可做起来，却难于上青天。
　　
　　他微仰下巴，阖上眼。
　　
　　阿松果真谨遵医嘱，亲自盯着煎了药，又亲自端给季乘云，盯着他喝。季乘云看着那黑黢黢的药，药味冲鼻，倒一点没犹豫，仰头闷了，连皱眉都不曾。只是最后留了一小口，阿松眼睁睁看着他将药倒在了袖口和衣襟上。
　　
　　阿松皱眉，却没过问。他想起方才慕先生的话，大抵明白少爷这样做的意图。
　　
　　“把碗撤了吧。”他吩咐阿松。
　　
　　阿松应了声，端着碗出去了。
　　
　　*
　　
　　佛心在晌午的时候回来，一回来便接手伺候承欢吃午饭。她们几个院子里各有小厨房，想吃什么都能自己做，平时都是各吃各的，只有在某些日子才会一家人聚在一块吃饭。
　　
　　这些天依兰阁小厨房做的菜色都是以清淡为主，承欢吃不得太过油腥的东西，一沾便有些胸闷想呕。今天吃的是白水煮鸡，鲜蘑菇汤，还有一个金丝酥卷。
　　
　　承欢吃了两碗饭，还喝了一碗汤，吃得肚子都鼓起来，撑着腰去院子里消食。佛心陪她走了几圈，最后又给她推秋千。
　　
　　佛心注意到她脖子上的红点，也疑惑道:“夜里蚊子如此猖狂么？”
　　
　　承欢心虚地捂着脖子，“唔，是有些。”猖狂的哪是蚊子，比蚊子还可怕。
　　
　　她脑子里不受控地想起季乘云亲她脖子时候的感受，倘若他有獠牙，大概活像吸食猎物的血。
　　
　　她就是那个猎物。她又没他力气大，何况他还练过武，轻易叫她不得动弹。
　　
　　舌尖的濡湿和柔软，碰撞着牙齿的坚/硬和厮磨。她赶紧摇头甩开这念头，轻晃着双腿，感受到佛心的力道渐渐大起来。
　　
　　“你别推这么重，轻一点。”承欢道，看着脚下的斑驳树影，透过点点的璀璨日光。
　　
　　她似乎在空气里嗅到一股药味，正皱眉疑惑，便听见身后的人说:“重一些不好么？飞得好些远些。”
　　
　　承欢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从秋千上跳下来，没站稳，脚踝一痛，下一刻便被那双修长的手臂揽进怀里。
　　
　　“我又不会在这儿吃了你。”季乘云含笑扶她在秋千上坐下。
　　
　　不会在这儿……这人真是说话令人无可回答。
　　
　　承欢躬身摸着脚踝，平时她荡秋千自然不介意，甚至又高又远才好。可如今她到底有了些孕妇的自觉，不能如此胡来。
　　
　　脚踝处一阵阵地痛起来，承欢怕痛得很，当即苦着脸。若是换了以前，她肯定和季乘云哭诉，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忍着不说话。
　　
　　季乘云看她那痛苦的两条眉毛皱着，不由轻叹一声，使唤佛心拿跌打损伤的药膏来。佛心动作很快，将东西递给季乘云。
　　
　　季乘云打开盖子，半蹲下来，将药膏涂抹在手心，握住她脚踝，敷上去。
　　
　　药膏冰冰凉凉的，她不由吸了口气。
　　
　　季乘云皱眉问:“疼吗？”
　　
　　承欢这才听出他声音微有些沙哑，还带了些鼻音，嗅到他身上药味，想着他应该是吃过药了。她猜他是故意的，可是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便又恨起这人来，怪能装得无事发生。譬如说，在人前便是关切深深，君子模样。可人后呢，又极尽小人做派。
　　
　　季乘云别过脸咳嗽了声，把药膏递给佛心，让她收回去。佛心一走，便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承欢低垂着眉眼，只看自己脚下的树影。季乘云也不说话，起身到她身后，轻轻推着秋千。
　　
　　随着若有似无的风飘来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即便跌打损伤的药膏味道已经很重，仍旧盖不住。
　　
　　承欢闭了眼，在心里告诫自己，他就是故意的。
　　
　　季乘云道:“对，我是故意的。承欢，我生病了，药好苦，我的嗓子又干又痛，咳嗽的时候尤其难受。我的头也有些痛，只有想你的时候不痛。”
　　
　　承欢将眼闭得更紧，不想听。
　　
　　季乘云低低笑了声，只有几日，几日之后，她就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又开口:“明日我要搬去新房住了，你猜我还来不来？”
　　
　　承欢才不猜，他若是想来，自然怎么都会来，他若是不想来，那就最好。
　　
　　季乘云自问自答:“你不希望我来。可是我好难受，承欢，只能在你身边，才会不难受。”
　　
　　什么歪理？她心想。
　　
　　“歪理就歪理吧，但肯定是真话。”
　　
　　承欢:……
　　
　　佛心放了东西过来，看了眼他俩，一时不知要不要上前，索性在不远处站着侯着。
　　
　　季乘云和她说话的时候都带着笑意，又因为嗓子的缘故，笑意听起来愈发明显。实在碍眼。
　　
　　“你不用去忙公事么？”承欢忍不住说。
　　
　　“我告病假。”季乘云从善如流地回答。
　　
　　她又没话讲了。
　　
　　季乘云又笑，这一声声音大了些，“大婚之后有些时日，我可能会很忙。”
　　
　　哦。她在心里说。
　　
　　“但我会尽力每天赶回来见你，好不好？”
　　
　　不是很好。她又在心里应。
　　
　　季乘云说完，又推了会儿，强行抱她进门坐下，“我走了。”
　　
　　承欢在榻上坐着，看着他出了门，很快身影到了窗口能看见的地方，再后来，便不见了。
　　
　　佛心这才上来伺候，看了眼季乘云的背影，感慨道:“其实少爷待小姐真的很好。”
　　
　　她又看了眼承欢脸色，轻叹了声，再没说话。
　　
　　*
　　
　　夜里季乘云自然还是来了，看着那盏为他留的灯，无声勾了勾嘴角。
　　
　　承欢睡相很好，双手交叠在胸口，面容安稳。季乘云在她身侧躺下，难得什么也没干。
　　
　　承欢夜半又感应般醒过来，听闻季乘云安稳的呼吸声，又闭眼睡过去。
　　
　　第二日，身边空空，被窝都冷了，仿若无事发生，如果不是她枕边又多了一枚同心结的话。
　　
　　今天这一枚和上次的不大一样，她没仔细看，反正又收进了匣子里。
　　
　　季乘云好赖是季家名义上的大少爷，迁居如此大事，自然闹得轰动一番。有下人去看热闹，回来后兴致勃勃说起。
　　
　　“少爷真是意气风发呢，唉。”
　　
　　也不知这一声唉是唉是什么，承欢低着头，自己绣自己的云纹。这光季家，喜欢季乘云的人就不在少数，从前好些有些姿色的丫鬟去他跟前晃悠，大抵都做着能被收成通房的心思。可季乘云这么些年，从未碰过任何一个。
　　
　　一个也没有，倒也叫人心理平衡。所以出来了承欢，多少令人唏嘘。她们都以为，季乘云能娶更好的人。可偏偏是承欢，又听说本来老爷不同意，还是他亲自求的。
　　
　　有人往承欢那儿瞟，承欢只当没看见，继续专注自己的女红。忽而看着那图案，动作一顿，绣什么云哪？倘若那人看了，肯定又要挖苦她。她看着那绣了一半的云，有些恼。
　　
　　过了会儿，只一声叹息。她从前也觉得，得是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呢？思来想去，没想到是这样。
　　
　　她苦笑一声，把那绣了一半的东西藏在了榻上的软枕下。
　　
　　后来几日，季乘云竟没来。
　　
　　承欢夜半醒来，看着那轻晃的光，还有些愣。
　　
　　白日他也没再来过，承欢心里松了一口气。后来听见佛心说，成婚前三日，新郎和新娘不宜见面，听说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承欢才恍然，出嫁的日子竟这么快到了跟前。虽然心里一直明白，可真一下子变成了如此具象的，又有些无所适从。
　　
　　转过天来，便是成婚那日。




32.  花烛夜   “所以你别撩拨我。”

　　在本朝, 大婚的礼节是很繁琐的。但季乘云和承欢这婚事有些许不同，因为季霈不允许大操大办, 因而宾客宴请得很少，敲锣打鼓的也省了不少。
　　
　　少去这些，便多少显出些冷清来。
　　
　　承欢并没有心思去注意冷清不冷清，她一大早起来，便被拉着摆弄，一晃竟已经至晌午。她被簇拥着换上了喜服，发丝是一丝不苟的精致，头上戴的首饰大抵有一两斤重。再将大红盖头披上，便算大功告成。
　　
　　但还没到盖盖头的时辰。
　　
　　佛心便替她又补了些口脂, 她今日妆容浓了许多, 口脂与腮红皆是浓墨重彩, 压在这张脸上, 竟也不显违和，反倒是另一种风情。平日四小姐向来淡妆示人, 便已经很勾人，今日更添了几分成熟, 显得风情万种。
　　
　　淡淡一个抬眼, 身边一个伺候的小丫鬟便是一愣。她不禁想, 她们都说四小姐配不上少爷，可她看，这倾城一张脸，怎么会配不上？分明是郎才女貌, 登对得很。
　　
　　她楞楞站着，被王氏呵斥:“你发什么呆呢？别误了时辰才好。”
　　
　　小丫鬟连忙应是，从一旁退下, 去搭手忙活别的事情。丽嘉过来看热闹，穿过人群，在承欢身边站定，拉着她手惊叹一声，“四姐姐今天好漂亮呀。”
　　
　　承欢羞赧笑了笑，摸了摸丽嘉的脸颊，“日后丽嘉定比四姐姐更漂亮。”
　　
　　丽嘉咯咯地笑起来，她也已经十三岁，明白女子出嫁与婚事的许多道理。她们各自忙碌着，丽嘉望一眼她们，悄悄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蜜枣坚果来，塞进承欢手里。
　　
　　小声道:“是大哥让我给你带的，四姐姐趁机吃一些，垫垫肚子。大哥说，你身子弱，这一日都不能进食，一定会很难受的。”
　　
　　承欢攥着那纸包，一时无话。
　　
　　丽嘉完成了任务，也看够了热闹，便笑嘻嘻地退场。承欢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看了眼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无声轻叹。她看了下四下，确认没人注意她，这才动作很小地打开纸包，塞了颗蜜枣进嘴里。
　　
　　蜜枣无核，甜进人心脾，她稍稍回复了些精气神。
　　
　　佛心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忙完，回头来寻承欢。“小姐，你还好么？还撑得住么？”
　　
　　她们都当她和纸糊的似的，湘湘青禾也是。她虽然身子骨弱，却也不至于风一吹就倒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佛心松了口气，小声与她耳语:“小姐再撑一撑，到了那边，太太顾不得你们，少爷又怜惜你，您就可以偷闲了。”
　　
　　承欢抿嘴笑了笑，算是回答。
　　
　　今日天气不错，大好的日头照着，一看就是好兆头。又折腾了好久，才终于让承欢盖着盖头出门去，虽然隔得近，可花轿还是没少。
　　
　　她被喜婆扶着，矮身坐进花轿里，盖头落下来的间隙，瞥见季乘云的脸。他面上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承欢微愣，已经进了花轿里。轿帘落下来，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只能听见耳边的声音，有喜婆的，有花轿动起来时候的，有旁人看热闹的。热闹嘈杂，她一时竟觉失真，像一下子神游太虚，灵魂飘忽似的。
　　
　　再回到现世，是季乘云伸手接她下花轿。季乘云的手，她一下便认出。
　　
　　他小声提醒她:“小心。”
　　
　　跨过火盆，便到了拜堂的时候。王氏和季霈在上首坐着，看着他们拜堂成亲。承欢扯着那红绸带，与他夫妻对拜，盖头在那时候又往前倾落，她得以瞧见季乘云的喜服。
　　
　　他扯了扯那红绸带，承欢只当没感受到，听见人喊:“送入洞房”。
　　
　　季乘云与她一道进的洞房，他干脆把红绸带扯过去，托着她胳膊肘，和她一起跨过门槛。后面的人还想跟进来，被他关在门外。
　　
　　“你们不必伺候了。”承欢只来得及听见他说这么一句，便听见门合上的声音。
　　
　　而后她的红盖头被掀起，季乘云笑意吟吟瞧着她，她有些羞怯低下头去。
　　
　　季乘云捧住她下巴，不由分说吻上来，她被压在门上，被迫承受他的掠夺与扫荡。如风卷残云一般，又如暴雨打芭蕉叶，他灵巧地穿梭，勾住她的娇尖儿，听她嘤咛一声。
　　
　　他依依不舍地退出，靠着她脸颊，喟叹了声，“蜜枣好甜。”
　　
　　承欢心跳加速，雾蒙蒙地睁眼望他，似是恐惧。季乘云抬手，以宽大的手掌捂住她双眼，最后在她丹唇上轻啄了一下。
　　
　　而后将她盖头放下来，“桌子旁边有个食盒，吃些东西，我待会儿回来。”他声音低沉，像诱哄。
　　
　　他们距离离得太近了，近到承欢能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季乘云松开他的肩，打开门走了。
　　
　　承欢在原地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她嘴唇麻麻的，伸手碰了碰，不由轻颤一下。
　　
　　后来果真没人来伺候，她便把盖头掀起来，去找季乘云说的食盒。果真有一个黑金漆花的食盒藏在桌布底下，她取出食盒，打开，里头有一个饼，和一个鸡腿，都还是温热的。
　　
　　她的确是饿了，鸡腿上多少沾油，便把那个饼吃了。季乘云的等会儿，等了还是有些久。承欢自己在床边坐着等，脑子里有许多念头飘过去。
　　
　　前两日有嬷嬷来教她，给她看了些书，她粗略看了看，无非是那档子事。她已经和季乘云做过。可是因为那时候意识不清醒，她说不上什么大的感觉，总之是凭本能驱使。
　　
　　她这几日夜里做梦不时梦见那两日的场景，也会梦见曲蟠，醒过来总是一身汗淋漓。
　　
　　她紧张起来，不由手心便出起汗来，腿也有些软。他今天会对她做那种事吗？可是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大夫说，三个半月前都不安稳，她堪堪过这个日子……
　　
　　总之是一番胡思乱想，连时辰几何都没注意。
　　
　　季乘云在前院脱不开身，被灌了好几壶酒，才得以匆匆地赶回来。这一会儿，可太久了，度日如年。
　　
　　季乘云步子快，很快回到他们的喜房。他停在门口，昏昏的夜色和灯笼照出他的身影，他少有的紧张。深吸一口气，季乘云推开那扇门，他的身影被月色拉长，映在门口，影子尽头，便见承欢端坐在床边。
　　
　　是他的新娘。
　　
　　是他的承欢。
　　
　　这场景他梦里想过无数次，真到这一刻，竟惊觉眼眶有些湿润。季乘云踏着月色迈进门，反手将门合上。
　　
　　门吱呀一声，承欢心突突跳起来。
　　
　　他回来了。
　　
　　她紧张地摩擦着自己拇指和食指，视线更是在下面飘来飘去。
　　
　　季乘云原本是有些醉意，这一刻，却变成了醉得上头。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在她跟前停住，抿了抿唇，这才叫她:“娘子。”
　　尾音和着笑，笑声震荡耳朵。
　　
　　季乘云回身拿起喜称，将她盖头挑起来，这一回是正儿八经的。
　　
　　承欢怯怯抬眸，又迅速地低下头。
　　
　　季乘云在她身侧坐下，心疼地看她头上那些物事，他抬手替她一件件地解。簪子钗子一大堆，取下来花了不少功夫。
　　
　　他全搁在手边的柜子上，拿过桃木梳，替她梳头。承欢不大敢动，身子僵硬了半边，任由他托着她那头及腰长发。
　　
　　季乘云低头吻她的发丝，“承欢，我醉得厉害。”他说。
　　
　　承欢眼珠子转着，没应他的声。他可不像醉得厉害，多半又是借此发疯。
　　
　　季乘云从她发丝吻过来，到她鬓角，她耳垂上坠的是东珠，他一时犯了难，虽然清楚这于女子而言并无痛感，可是他却有些无处下手，怕她疼。
　　
　　最后只得很大阵仗地托着她后脑勺，取下那东珠耳坠，搁在一边。
　　
　　承欢坐着，像个雕像一般由他摆弄。从季乘云的眼神里，她或许是神祇的雕塑，因为他的目光太过虔诚。虔诚中又透着些灼.热与渴求。
　　
　　他忽然看着她的眼睛，道:“你现在是我的了。”
　　
　　承欢咽了声口水，视线又乱瞟。季乘云语气带笑，又变成了那个笑意吟吟的疯子。
　　
　　他起身去拿合卺酒，绕过她的臂弯与她共饮。
　　
　　像宣誓一般说:“承欢，我这人或许心黑，但待你是真。我此生绝不会负你，也不允许你负我，倘若有一天你负我，我会把那个人杀了，再把你抓回来。”
　　
　　承欢被他说得心惊，负与不负，分明是山盟海誓，可是他们之间哪里算得上有情？
　　
　　季乘云又笑，托起她手，送到嘴边亲了一下，“记住了吗？”
　　
　　承欢不点头，季乘云却很在意，又说:“你很快就会爱上我，所以，记住这些话。我绝不是同你随便说说。我要你一辈子。一辈子，便是要死同穴。”
　　
　　他语气有些阴狠，承欢被吓得一抖，轻点了点头。
　　
　　季乘云这才放过她，抓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衣襟，“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吗？学会了吗？”
　　
　　承欢眼眶一潮，点头又摇头，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没学会，也不想学。
　　
　　季乘云看着她浅笑:“我告诉过你，别哭，哭了我更收不住。”
　　
　　承欢一吸气，鼻酸起来，“可是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好歹也是他的孩子。
　　
　　季乘云拥着她躺下，花烛似乎有所感悟，轻晃了晃悠，他们的影子也跟着轻晃。“我知道，所以你最好别撩拨我。”
　　
　　她几时撩拨过他？她分明都是被迫的那一个，颠倒是非黑白。
　　
　　可是她说不出口，季乘云的吻轻印在她额上，往下流连过她的眼皮。她闭上眼，睫毛不住地发抖。
　　
　　到鼻尖，都很轻，轻得像羽毛挠痒，一路痒进心里去。




33.  一江雾   “不急。”

　　她浑身都忍不住地一抖, 背脊绷得直直的，腿也是。手指蜷曲成拳, 藏在自己衣摆下面，拇指扯着一点衣摆，喜服是绸缎材质，摸起来很舒适。
　　
　　承欢一遍遍地抚着那一点衣摆，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紧张和恐惧。
　　
　　没事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反正嫁谁都有这一步。现在已经很好了，好歹……好歹是个知根知底的人。
　　
　　可又忍不住反驳这一句, 知根知底似乎也不尽然。但无论如何, 季乘云一定比曲蟠好一千倍一万倍。
　　
　　她眼睫不住地颤抖, 她睫毛长而浓密, 季乘云伸手轻碰了一下。
　　
　　他第一次发现她睫毛长而浓密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来季家的第二年。
　　
　　某一天，她在善如那儿吃了亏, 闷闷不乐，遇上他, 和他诉苦。这诉苦也不是直接的, 只是说, 她和二姐姐有一些不痛快，她有点不高兴。
　　
　　他安慰她，一侧头，便看见她睫毛扫动着, 纤长且浓密。
　　
　　她被吓得睁开眼，大而圆的眼睛里好似起雾。让他想起曾去江南，早起江边, 一江的雾。而人越是身处雾中，越想一探究竟拨云见雾之后到底有什么。
　　
　　……
　　
　　第二天一早，承欢看见季乘云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今日我告了婚假。”
　　
　　承欢哦了声，重又闭眼。忽然想起成婚的规矩，第二日要去给公婆敬茶才是，又陡然睁眼。
　　
　　可他们的父母公婆都是一样的，这茶敬得还挺别扭。
　　
　　季乘云道:“不急，可睡醒了？”
　　
　　才睡了几个时辰，哪儿睡得醒？可即便没醒，也得起来才是。不然成何体统？嫁人第一天就赖床不起……
　　
　　她挣扎要起身，动作一顿。
　　
　　季乘云叹了声，将红色鸳鸯绣被一把掀开，抱她起身。一面又唤人进来:“来人，备水沐浴。”
　　
　　她被季乘云抱着，有些脸热，“我自己就可以，你出去吧……”
　　
　　季乘云不松手，故意板着脸问:“我是谁啊？”
　　
　　承欢不想答，她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无非是夫君、相公、官人之类。季乘云便作势要伺候她沐浴，她有些恼，一句官人喊得像骂人。
　　
　　季乘云又笑，抱她去浴桶里。
　　
　　临走之前，季乘云吻了吻她的唇，道:“不急，再过半个月，便与你重温旧梦。”
　　
　　谁要和他重温旧梦啊？说得好似她不满意似的……承欢腹诽，看着他绕过了屏风。
　　
　　热水泡过全身，消除人的疲惫之感。她忍不住喟叹一声，待沐浴完毕，便唤佛心给她递衣裳。佛心拿着今日要换的衣裳过来，只一眼便脸热不已。
　　
　　她恭敬躬身将东西递到承欢手边，不禁埋怨:“如今小姐怎么说也身怀六甲，少爷应当克制些才是。”
　　
　　她被佛心说得愈发无地自容，索性沉默不语，安静换上衣裳。换好衣裳，佛心又拿过来一枚同心结，看了她一眼:“少爷说，这个你也得戴上。”
　　
　　承欢哦了声，取过来系在了腰间。
　　
　　待梳妆打扮完，这才迈出门，和等在外头的季乘云一道往季府去。这边伺候的人没那边多，除了他们原本院子里的那些调了过来以外，只添了十来个人。
　　
　　季乘云看着承欢这身妇人打扮，喜悦之情根本藏都不想藏，他牵住她的手，与她并肩往前走。
　　
　　他二人牵着手进门，羡煞旁人。
　　
　　原是要去见季霈和王氏，进门后却先遇上了季善如。季善如冷着脸扫了眼，便转身进了自己院门。
　　
　　自从那日王氏气愤之下打了她一巴掌，她与王氏已经好几天没说话，又因为这些天是他们俩的婚事，吵闹得很。季善如没什么好脸色。
　　
　　她待季乘云他们二人走远了，才又走出院子，径直出了大门去。哪知道这么巧，遇上了太子妃。
　　
　　季善如对太子妃没什么好感，只因她认为太子妃除了有家世，什么也没有，她甚至想取而代之。可太子妃却意外记得她，与她招呼。
　　
　　“季家二小姐，这么巧，你也出来逛？”
　　
　　季善如不得不端起脸色来应付:“参见太子妃，确是巧了，太子妃怎么得空出来逛逛？”
　　
　　太子妃笑了笑，道:“我不过是闲人一个，哪儿说得上得空不得空。听闻你们季家昨日办喜事，好生热闹吧。”
　　
　　太子妃之所以记得季善如，不过因为上一回她们在贵妃的生辰宴上生了事端，贵妃不想闹大失了颜面，也不想得罪汝南王，这才隐忍不发。可背地里，却与太子妃说起过这事，直道她们胆大包天，算计到她头上。
　　
　　也算不得什么好印象，不过是维持些场面话。
　　
　　季善如与她寒暄了几句，还是忍不住问起:“太子殿下呢？他没陪您一块出来么？”
　　
　　太子妃笑道:“殿下可是大忙人，哪儿有空陪我呀。”她撑了撑肚子，这细微的动作让季善如心生疑惑。
　　
　　她迅速地闪过一个念头，太子妃怀孕了？
　　
　　当今太子与太子妃成婚已经有五六年，只得一个女儿。若是她又怀孕了，定然会很在意，安心保胎，若是如此，她兴许便不能再侍寝，那么她就有机会了？
　　
　　季善如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和太子妃寒暄了几句才离开。
　　
　　太子妃看着她的眼神，她早是女人堆里争斗出来的，季善如那小丫头片子什么心思她还不清楚？
　　
　　她与太子又不熟悉，平白问起太子，眼神还带着期盼。
　　
　　“真是痴心妄想。”太子妃甩了甩帕子，似乎有些晦气，“咱们走吧。”
　　
　　太子妃从那儿回去，便回了东宫。她自然不会傻到主动凑上去和太子提起别的女人，只是说了些旁的无关紧要的。
　　
　　太子却说起季乘云的婚事，似乎有些可惜。
　　
　　“娶了个庶出的妹妹，确是可惜。”不止她这么觉得，大家都这么觉得。
　　
　　“是啊，倘若不是如此，还能借亲事与他搭根线。罢了，你好好养着吧。”太子起身离开。
　　
　　太子近来也心烦得很，一来因为汝南王出事，连累他被父亲训斥一番。又担心汝南王的旧事会牵连出别的，好在已经吩咐下去。
　　
　　他出了太子妃住处，去见母妃。
　　
　　文贵妃近几年打理后宫，没什么得闲的时候。她正让底下人给自己按着太阳穴，听见通传，也没抬眼，道:“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太子恭敬行了个礼，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没见母妃了，特意来给母妃请安。”
　　
　　文贵妃睁开眼，这才懒懒打量他一眼。她们母子之间，算不得十分亲近。
　　
　　“听闻太子妃有孕，女子怀孕可不容易，你可得多陪陪她。”
　　
　　“是，母妃说的是。儿臣明白。”太子在一旁坐下，有人看茶。他捏着茶壶盖，轻抿了一口。
　　
　　“还是母妃这儿的茶更好喝。”太子道。
　　
　　文贵妃笑了声，挥退宫人，“你就嘴甜吧，你要什么没有？”
　　
　　太子也笑:“儿子可不是胡说，这是实话。”
　　
　　文贵妃叹了声，看着他，不由感慨:“你也长大了，母妃也变老了。听说你父皇又新得了些美人，宠得天上地下的，唉。”
　　
　　可见天下男人都一样薄情，从前爱元后爱得跟什么似的，还守着她的位置，也不愿意留给她。可另一面呢，宫里新人只多不少，个个得一段时间的宠，便又被抛之脑后。
　　
　　所以啊，什么宠爱都是假的，只有权利握在手里是真的。
　　
　　她又长吐了一口气，“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太子从文贵妃住处出来，在道上遇见刘琰。
　　
　　刘琰见礼:“参见皇兄。皇兄这一大早，可是刚从贵妃那儿出来？”
　　
　　太子微微颔首，“是。十一弟这是？”
　　
　　刘琰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前些日子犯了些错，被父皇训斥了一番。”
　　
　　太子摇了摇头:“十一弟就是赤子心性，这是真难得啊。”
　　
　　“什么赤子心性，也就皇兄会说话。父皇骂我没用来着，也是，我都这么大了，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会，确实没用。
　　
　　哦对了，还没给皇兄道喜呢。听闻皇嫂有孕了，大喜啊。”刘琰与他奉承。
　　
　　太子淡淡一笑:“多谢十一弟，说起这事，十一弟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也该为自己上点心了。”
　　
　　刘琰嗐了声，说自己废人一个，没哪家姑娘看得上，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话题止于此，太子道:“那我便先走一步。”
　　
　　“好，皇兄慢走。”刘琰目送他离开，笑意渐渐淡去。
　　
　　直到转过身，听见:“十一哥——”
　　
　　才又重新点起笑容。
　　
　　青禾从宫里追出来，一路小跑，就怕差一些没追上，他已经出了宫去。
　　
　　好在他还没走很远，她气喘吁吁追上来，在他面前站定，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喏，你的东西，可不能丢了。”那是一张女子丝帕。之所以说是女子的，是因为绣了只燕子，还有清淡香味。
　　
　　她估摸着是他哪个相好给的，既然能收，必然关系还不错。
　　
　　“你是不是好事将近了？”青禾笑着打趣，拿手给自己扇风。
　　
　　刘琰看她满头的汗，竟直接用那帕子给她擦汗。青禾矮身避开，“你干嘛？我可消受不起。”
　　
　　刘琰啧了声，一脸不以为意:“不过是个普通的手帕，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前几日我去宫外，恰好手帕丢了，便在摊上随意买了一条。你看你，满头的汗。”
　　
　　青禾哦了声，又嘿嘿笑了声，“那你完了，我本来还想，要不咱俩能凑一凑一块成亲。现在看来，你要做孤家寡人咯。”
　　
　　皇帝给她定了亲事，是兵部尚书之子，这几日便要下旨。
　　
　　“不急。”他背过手去，看了眼天空。
　　
　　一点也不急。左右成婚的日子还在明年。




34.  是夫君   他是……她的夫君了。

　　季乘云与承欢一起到了门口, 季霈接了他们的茶，看着他们, 不禁又有些感动。这时候又成了自己的儿女。
　　
　　“去吧，好好过日子。”叮嘱得像个慈父。
　　
　　季乘云心中冷笑，无论如何，他得了一个承欢。
　　
　　王氏看着他们背影，也有些感慨，片刻后，问底下的人:“二小姐呢？”
　　
　　底下那人便去找善如，很快回复:“回夫人话，二小姐出门去了。”
　　
　　王氏有些不满, 但心中也有愧疚, 她知道善如是在同她闹脾气, 为上次打她的事。可她那也是气急之下, 唉。
　　
　　“罢了，等她回来, 你叫她来见我。”
　　
　　*
　　
　　承欢和季乘云从季府回来，便各自坐下, 一时无话。他把下人们都遣了出去, 只剩下他们俩。这屋子分明是很大的, 可是她莫名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季乘云与她也不坐在一处，隔了张美人榻，他们一个坐在头, 一个坐在尾。季乘云好像一点也没受影响，兀自看着自己的书。
　　
　　承欢便有些不服气，她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反正……反正和谁不是一样的？
　　
　　她深吸了口气, 低头看自己的书。可是那些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根本进不去她脑子。她脑子里都是昨夜……
　　
　　好像腿侧还疼着似的……
　　
　　承欢沉不住气，又看了眼季乘云。他仍旧入神看着书，半边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十分好看。她一时失神，脑子里却无端冒出个念头:他们现在是夫妻了。
　　
　　至亲至疏夫妻。
　　
　　她日后，便要以夫妻的相处模式与他相处。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又低下了头。
　　
　　这时候听见季乘云说:“娘子，我在等你和我说话呢。可是等也等不到，怎么办呢？”
　　
　　他抬起头来，满眼的笑意，搁下书，起身坐到她身边来，“就只好我开口了。”
　　
　　季乘云视线落在她腰间的同心结上，承欢这才发现，他腰间也系了一枚同心结。
　　
　　季乘云握住她的手，又习惯性动手动脚，“承欢，你叫我的名字，或者官人，相公，都行。”
　　
　　承欢避开，往后挪了挪，可旁边便是贵妃榻的靠背，她无处可退。季乘云还往前欺身，“现在就叫一声听听。”
　　
　　她背硌在雕花的栏上，声如蚊讷喊了声:“乘云。”
　　
　　季乘云心满意足颔首轻笑，指腹研磨着她的耳垂，磨得她耳垂都发热，“先用些早饭吧，想吃什么？待吃过早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把书横在他们之间，以做阻隔:“什么地方？”
　　
　　季乘云捏着她手腕，轻易地夺过那本书，放在一旁，偏头捧住她脸颊，吻她娇嫩欲滴的唇。
　　
　　一个悠长而有耐心的吻结束，他才道:“左右不会卖了你。”
　　
　　谁知道呢？她自认为是个愚笨之人，被季乘云玩弄于股掌之中。即便是他真卖了她，她指不定还会帮他数钱呢。
　　
　　季乘云啧了声，不大满意:“我卖了我自己，我也不能把你卖了。”
　　他日思夜想，这么多年才求来的人，搭上自己的命，也不舍得卖了她啊。
　　
　　可他的命也依然重要，至少在大仇得报之前，他也会好好地保住自己的命。
　　
　　这边厨房也早预备好，特意等着吩咐，很快便上了菜。早晨吃得清淡，承欢一口气吃了三个金丝卷，一碗粥，和一个白面馒头。
　　
　　季乘云坐在她对面，原本是各自吃自己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他看着她吃。
　　
　　承欢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咀嚼的动作都放缓了不少，语气软软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嘛？”
　　
　　季乘云笑:“因为喜欢你，所以看你。因为爱你，所以爱你。因为想看你，所以看你。因为以前不能这样看你，现在可以了，所以看你。”
　　
　　从前他要藏起自己那些龌龊汹涌的爱，所以只能做一个偷窥者。可如今不同了，他现在是她的夫君，是她能依靠一生的男人。他可以放肆地让爱意从眼睛里流出来，从嘴里里讲出来，从每一个呼吸间淌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表达，越是压抑的东西，最后破堤而出的时候就越汹涌澎湃。
　　
　　承欢头低得更低，甚至快栽进碗里去。
　　
　　季乘云叹了声，语气似乎有些哀求:“承欢，抬头看看我。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好不好？”
　　
　　承欢摇头，脸已经热得快发烧。
　　
　　他又变换了语气，是霸道而不容置疑的，“抬头看我，要不然，我就要……”他故意停顿。
　　
　　“白日宣淫了。”尾音混着笑，笑得人心慌心悸。
　　
　　承欢只好缓缓地抬头，嘴里还剩半口粥，慢慢地以牙齿研磨，而后吞咽下去。
　　
　　季乘云说:“我想亲你，抱你，每时每刻。”
　　
　　她一呛，视线又飘下来。
　　
　　“抬头，看着我。”他语气温柔，却是命令一般。
　　
　　“人家说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看见了吗？”
　　
　　承欢看他眼睛，目光灼灼又急切。她一时失语，感觉很不可思议。
　　
　　他怎么会对她抱有这种感情呢？难不成是因为在这季家过得太压抑了，便……
　　
　　她不是那种过分自信的人，甚至于，因为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对自己充满了不自信。这种不自信不是说，她觉得自己不够漂亮，而是她对自己的漂亮毫无自信。她只是觉得，这漂亮很肤浅，一副皮囊，不够留住别人的爱和喜欢。
　　
　　因此，她对季乘云所说的这些，也归咎于皮囊上。
　　
　　被一个人喜欢，自然是很高兴的事情。她喜欢得到这种感情。
　　
　　可是因为季乘云的身份缘故，她总是有些转不过弯来。可是他们成亲了，日后她的名字要同他绑定在一起，死后要同他合葬。
　　
　　他不再是她的兄长，他会用那东西撞她的腿侧，面目狠厉地要她合紧，会直白地说我爱你，会不由分说地吻她。
　　
　　他是……她的夫君了。
　　
　　承欢一时失神，不知季乘云何时又到了她身侧。他轻靠近她耳畔，像吸食五石散一般，轻嗅着她的味道。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看着他如墨的眸子，一下被呛到。
　　
　　季乘云轻拍着她的背，“不要现在就感到害怕，承欢。”他还有更多更令人恐惧的时刻，在不为人知的黑暗里，面目狰狞地叫嚣着。
　　
　　她微微皱眉，这话的意思……很怪。
　　
　　可是她不知道如何理解。
　　
　　“我吃饱了。”逃避是最好的办法，索性转移话题。
　　
　　“好。”季乘云命人进收拾东西，又同她说，“你再休息会儿，咱们就出发，好吗？”
　　
　　她点了点头。
　　
　　大约坐了一刻钟，季乘云问她休息好了没。她点头，跟着季乘云往外头走。
　　
　　刚迈出门，便发现门口摆了好些眼熟的植物，似乎是季乘云原本院子里的。
　　
　　他回头冲她笑了笑:“它们日后便交给你照顾，你日后便交给我照顾。”
　　
　　承欢咬唇，跟在他身后，落下几步。他停下来，直到她跟上来。
　　
　　直到一起上了马车，她下意识往后坐，被季乘云按在身侧。
　　
　　季乘云放下帘子，同她坦白:“有一回，我们一起乘马车，香炉里点的香，其实是迷香。我借了借你的手。”
　　
　　承欢有些惊恐地看着他，这种事……倒不如不坦白比较好。
　　
　　她偏头，玉指挑起窗帘子，看向外头的街市。
　　
　　季乘云靠着车厢，抱着胳膊看着她笑。
　　
　　承欢被他笑得又要脸热，好在这时候有风，轻吹过来，才觉得舒服许多。
　　
　　马车悠悠行驶，她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但她没想到，季乘云所说的地方，竟然是一处坟地。




35.  见爹娘   “好甜。”

　　说是坟地, 其实不大准确。不过是隐藏在深山树木之中的几个小土包，边上立了一块墓碑, 墓碑上也没有字。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季乘云，却见他恭敬地朝那墓碑鞠了几个躬。
　　
　　他躬着身，头低得很低，承欢听见他口中的称呼:“父亲，母亲，兄长。”
　　
　　她心中一惊，季乘云继续道:“不孝子今日携夫人来看你们。”
　　
　　承欢记得，季乘云来季家的时候说是老家遭了难，逃难来的黎州。如此说来, 他还是很有孝心的……之所在藏在这深山老林, 只怕也是怕季霈看见。季霈看不得这些, 他多疑, 会认为你有异心。
　　
　　季乘云说罢，侧身转向承欢, 面上再没有笑意，神色淡淡的, 和她介绍:“这是我家人的衣冠冢。”
　　
　　他嘴角勾了勾, 回头看了眼墓碑, “我很少来看他们，承欢，你过来，给他们鞠个躬好不好？”
　　
　　承欢点头, 走到他身侧，正对着那墓碑，鞠了个躬, “公公婆婆好。”
　　
　　她神态极为认真，季乘云勾唇，在心里把别的想说的话说完。
　　
　　爹，娘，正如长公主所言，你们肯定会怪儿子的。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我实在看不开，放不下。所幸这漫长的痛苦里，得了一个承欢。
　　
　　*
　　
　　上山的路很远，这地方在山顶上，承欢本就腿软走不动，爬上来的时候，才到一半，便已经是由季乘云拖着上来。下山的时候，她正思索着怎么走，却见季乘云在她面前蹲下来。
　　
　　“上来。”他说。
　　
　　承欢犹豫了片刻，还是老实在他背上趴了下来。季乘云托住她的臀，起身的时候她怕摔下去，只好抱紧了他的脖子。
　　
　　季乘云嘴边泛起淡淡笑意，稳稳当当托住她，一步一步往山下去。山路难走，又或者是他故意颠簸，反正她胳膊松了又紧，到山下的时候都酸了。
　　
　　阿松和佛心都在山下等着，见他们下来，皆面露喜色，异口同声道:“少爷。”
　　
　　“小姐。”
　　
　　各自对视一眼，又异口同声改口:“大人。”
　　
　　“少夫人。”
　　
　　佛心抱怨:“你这人，怎么和我毫无默契。”
　　
　　阿松委屈:“那你怎么不说你和我没有默契？”
　　
　　季乘云不理他们的拌嘴，放承欢在马车上坐下，而后跟着上了车，才和他们俩说走了。
　　
　　这地方算是在城郊，一来一回花了快两个时辰，回到黎州城中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候。
　　
　　季乘云似乎默认她食量大，饿得快，关切地询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不如去宝玉楼吃一顿。承欢小声反驳:“我也没有很饿。”
　　
　　“好。”他似乎语气无奈，轻捏着她指尖，“可是我饿了。”
　　
　　为什么？这话是说她太重了？所以饿了吗？
　　
　　她低着头，不禁也由这话发散。她是不是真的胖了？女子爱美天经地义，时下黎州也向来以瘦为美。她掐了掐自己手腕对比，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季乘云忽而来一句:“你一点也不胖，你太瘦了，多吃些才好。”
　　
　　他有时候觉得，他的情话她都听不明白。但这也很有别样的一番趣味。
　　
　　她的单纯和善良，恰恰是能治愈他的良药。
　　
　　马车还是停在了宝玉楼前，季乘云寸步不离牵着她，招来了一些人驻足回头。承欢有些赧然，不自觉靠他近了一些。
　　
　　季乘云将她护在身前，往上楼方向去。这会儿过了吃午饭的时辰，宝玉楼里人并不算多，零零散散地散落在一楼大堂和二楼雅间。承欢扯着他一点衣袖，上一次出门，他们还是兄长和妹妹。这一回就成了夫妻，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他们。
　　
　　季乘云感受到衣袖上的动静，轻嘶了声，该怎么说呢？他很享受这种被她依赖的感觉。
　　
　　倘若她能无时无刻都依赖他，那该是多美的事。
　　
　　他揽着承欢的腰停在雅间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听得一句:“季乘云。”
　　
　　二人一起回头，承欢看见上回那位云霓郡主，她站在一位妇人身侧，想来正是长公主。
　　
　　云霓郡主很快到他们跟前来，目光不住在承欢身上打量，最后神情似乎有些悲痛。她伸手要碰承欢的脸颊，被季乘云打开。
　　
　　“郡主自重，不要动手动脚。”他面色有些冷。
　　
　　云霓嘶了声，很不满，意图和承欢诉苦:“这位漂亮妹妹，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你害我输了一百两银子。”
　　
　　承欢茫然看向季乘云，季乘云冷笑了声，拉着承欢进了雅间，毫不留情地将门关上。云霓郡主还要说话，被长公主劝阻，“云霓，休得胡闹。”
　　
　　承欢隔着门廊听见这一句，还沉浸在方才的场景里，有些尴尬。她听得云里雾里，参不透他们打的哑谜。什么一百两银子？又想起上一次，云霓郡主那反应，似乎是很不愿意他成亲的……
　　
　　季乘云抬手拿过茶壶，将茶杯淌了一遍，才重新斟了一杯递到她嘴边。斟酌词句解释:“郡主幼时曾言，我这辈子只能做孤家寡人，以一百两银子为注。”
　　
　　承欢哦了声，如此听来，还是挺有青梅竹马的情谊的。
　　
　　不对啊，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分明说，去岁去江南才与长公主相识，哪来的幼时？
　　
　　她抬眸看向季乘云，双手指尖一道捧着那小巧的青色瓷杯，还是没问。
　　
　　问了显得她很有兴趣似的。
　　
　　季乘云自然是故意露馅，要她开口，好像她开了口，便开始在意他似的。可她只拿眼瞧了瞧，便没了动静。
　　
　　他无奈，忽然手上一使劲，将她压在桌上，目光一时讳莫如深。
　　
　　语气却无奈:“为什么不问我？哪来的幼时？”
　　
　　承欢仰头看他，实话实说:“感觉没什么必要问……这是你的事……”
　　
　　季乘云看着她良久，终究只是无奈地把头按在她颈侧肩前，额头触碰到她的脖子，长久地一声叹息。
　　
　　“承欢，你真是好绝情。”
　　
　　承欢瞪大了眼睛，觉得他分明是得寸进尺，且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嘛。她若是真绝情，早就一头撞死也不会选择嫁给他了，也不会夜里还替他的生死在乎了……
　　
　　明明一切都是他在强求，他先是占她便宜，又编谎话欺瞒她，还……那什么。到头来，还要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指控她绝情。
　　
　　她不说话，过了会儿，季乘云起身，笑得有些无奈:“我发觉我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他迫切地想得到她的回应，甚至恨不得一夜之间，便能叫她为自己死去活来。
　　
　　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听闻有南面有一国家叫越国擅长使毒虫，便有一种毒虫称为蛊虫。听闻蛊中又有一种叫情蛊，若是给心爱之人下，便能夺得她的心。
　　
　　他揽着她的腰，拉她起身，兀自叹着气倒了杯茶，浅抿一口，说:“若真有情蛊，真想给你下。”
　　
　　罢了。
　　
　　他放下杯盏，叫小二进来点菜。
　　
　　承欢却啊了声:“什么情蛊？”
　　
　　季乘云笑了声，没回答她。他还是想要她堂堂正正，一点一点地真心爱上自己。
　　
　　小二很快进来，他认得季乘云，又看他身边女子是妇人发髻，便机灵猜道:“恭贺季大人新婚，大喜大喜。大人和夫人要吃些什么？尽管和小人说便是。”
　　
　　季乘云很受用他这话，当即让阿松给了赏银，又道:“一份雪蛤云耳汤，一份白切鸡，一份南瓜饼，再来一份冬瓜膏。”
　　
　　他点的全是合承欢口味的，承欢一时又不知说些什么。
　　
　　小二得了赏银，千恩万谢地下去，很快便上了菜。承欢安静拿起筷子，吃东西。
　　
　　季乘云撑着半边脸，目不转睛盯着她吃东西。目光落在她樱桃似的红唇上，心念一动。
　　
　　承欢感知到他的视线，哪儿敢抬头。
　　
　　季乘云等菜都上齐，叫阿松带上门，他们二人在外头守着。他状似不经意扫了眼菜色，问她:“如何？吃得还合口味？”
　　
　　承欢点头，一抬头便对上他热切的视线。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又要亲她了。
　　
　　果真如此，季乘云笑着说好吃就好，一面说一面靠近她，掌心桎梏住她的后脑勺，攫取她的气息。
　　
　　她被吻得头昏昏，视线看他，季乘云轻蹭了蹭她唇上的娇红口脂，竟尝了尝味道。
　　
　　似乎很惊诧:“好甜。”
　　
　　承欢唔了声，微嘟着腮帮子，别过头自己送了一嘴白切鸡肉。脸上红晕一点点往外爬，这个人……随时随地……
　　
　　她叹气，怀疑自己不过是从龙潭落入虎穴。
　　
　　季乘云这才开始吃饭，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吃过饭，承欢原以为要回去了。可季乘云却说，今日可是我得闲的最后一天，再陪你逛逛吧。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逛……
　　也不是很想和他一起逛……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习惯性跟在他身后。被他拎到怀里，“不许走我后面。”
　　
　　不许不许，不许哭，不许不爱他，不许走后面，他有一大堆的不许。
　　
　　“哦。”她微微颔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大庭广众，影响不好。”
　　
　　季乘云不依不饶，把她带回怀里，不仅如此，还要吻她。她避开一些，最后那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有什么影响不好的，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我和我心爱的女人亲密，不怕他们看，他们只会羡慕。”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浓浓的笑意，配上那双深情眼，像织就一张深情网，引你往下坠。
　　
　　但承欢只觉得害怕。
　　
　　季乘云太霸道了，即便看着是温柔的外表，剥开外衣，也是霸道和专横。太有侵略性的人或者东西，都会让人害怕的。
　　
　　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它烧得正好的时候能取暖，可烧得大了，却让人万劫不复。
　　
　　何况季乘云太难看透，他总是笑意吟吟的样子，你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真的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还是已经想一些不好的事情呢，他若是想藏，那是藏得严严实实的。
　　
　　这种感觉要怎么形容？大概是玩弄于股掌之中。
　　
　　会让人觉得不安，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他的玩具。玩具是不会有什么尊严的，被喜欢的时候千般爱万般好，不被喜爱的时候就会被抛弃。
　　
　　就像季霈的那些妾室，像她的姨娘。可是她好想要那种安稳的日子，相濡以沫。
　　
　　申时二刻，天儿还有些热。这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暑气。
　　
　　转过这个弯，便是萧瑟而凛冽的秋日。秋日叶落，一叶知秋。
　　
　　季乘云道:“明日我要早起去官署，若是吵醒你，你就再睡会儿。”




36.  观昙花   “听见花开的声音了吗？”……

　　他松开她的腰, 转而与她十指相扣牵手。
　　
　　“哦。”承欢点头，被他扣着手并肩走在黎州城最热闹的街头。这时辰天气还热着, 两边的摊贩商铺也并不积极营业，只是懒懒地看他们俩一眼，才吆喝一声。
　　
　　“官人，夫人，走过路过，看一看吧。”
　　
　　“大官人给夫人买个首饰吧。”
　　
　　“官人夫人买支花吧。”
　　
　　……
　　
　　承欢对这些没什么趣味，可季乘云似乎很有。他撑开伞，立在她身侧，问:“要不要看看这个？”
　　
　　承欢摇头, 季乘云有些无奈, “又不用你花钱, 你收我的东西还少嘛？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诚然如此, 她收的季乘云的东西实在太多，确实不差这一星半点。可是现在总有些别扭啊。
　　
　　她看季乘云, 他已经从摊上挑出了一支碧玉簪子，替她戴上, 摇了摇头说不好看。转而又换了一支白玉雕木兰花的簪子, 小巧精致, 似乎很和他胃口。
　　
　　他替承欢戴上，夸道:“人比花娇。”
　　
　　她霎时明白过来，那一回他说的是谁，原来竟是她自己。
　　
　　“老板, 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哎，谢谢大官人赏光, 八两银子。您瞧，和夫人多相衬哪，夫人容光焕发，这簪子戴在夫人头上真是它的福气哪。”小贩向来嘴甜，可话说得好听，自然有人爱听。
　　
　　季乘云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又牵上她手。天气热，手心便容易出汗，黏黏腻腻的，实在不大舒服。她趁机悄悄在衣服上揩了揩汗。
　　
　　他们一路逛下去，到黄昏日暮的时候，停在河边堤岸上，人影被拉得老长。承欢走得累了，便在一处长石凳上坐下休息，捶了捶腿。
　　
　　季乘云立在她身侧，收了伞，“走累了吗？我背你去梨花楼听戏好不好？”
　　
　　这是他爹娘曾经的相处模式，很寻常的日子，但却是他再也求不得的。他以目光细细地描绘她的面目，在夕阳的橘色光影里，显得很娇俏可爱。不远处的天空被染红一片，照在河水之上，美得像一幅画卷。
　　
　　“嗯。”她点头，其实她不大爱听戏，不过呢，他既然问了，左右她应着就是。
　　
　　季乘云果真在她跟前蹲下，她已经被背过一次，轻车熟路趴在他背上。他的胸膛很宽厚很温暖，这辈子，好像只有季乘云背过她。
　　
　　有细微的风，吹起她的碎发，黏在她嘴唇，她拿小指勾开。影子一步步往前，黎州城的夜色一步步紧随其后。
　　
　　黎州城的夜也是热闹的，有专门的夜市，开放到子时之前。梨花楼是黎州顶好的戏楼，已经好几十年历史，有最好的伶人，最经典和最新的曲目。还未近梨花楼，便能听见叫好声一片。
　　
　　梨花楼的夜场与日场不同，日场多来的是贵家小姐，比较矜持，即便叫好也是温柔地拍拍手掌。可夜场却是鱼龙混杂，下九流与上流权贵都有。因此也就更热闹，也更嘈杂些。
　　
　　承欢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该把自己放下来。季乘云放她下来，与她一道进了梨花楼的门。
　　
　　他早半个月就特定预订了位置，跑堂认得他，当即招呼他往楼上上座去。上座多达官贵人，下座自然便是三教九流。
　　
　　承欢还是第一回来，被这冲天的喝彩迷了眼，找不到道，一下跌在季乘云身上。季乘云莞尔而笑，嘴唇轻碰到她耳侧，“投怀送抱，深得我心。”
　　
　　她挣扎起身，往他身边位置坐下。承欢身侧做了个玉面小生，灯光昏暗里，她也没瞧清楚。
　　
　　忽然感觉到胳膊肘被人撞了一下，那玉面小生嗯哼一声，看向她。她才发现，这竟是青禾。
　　
　　“柳柳……你怎么也在……”她顺着看过去，发现柳柳身边坐着十一皇子。想来是十一皇子带她出来的。只是出来便出来，还穿着男装……她差一点没认出来。
　　
　　因为人生嘈杂，说话须得凑到近前来，柳柳和她交头接耳:“怎么样？我这打扮不错吧？”
　　
　　她甩了甩衣袖，颇为得意。她身上的衣裳还是问十一哥借的，有些太大了，她把袖子折进去不少才能像模像样。好在夜色打掩护，也没几个人能仔细看她。
　　
　　承欢掩嘴笑，夸她好一个俊俏少年郎，翩翩公子家，“能骗去不少少女芳心。”
　　
　　柳柳得意地笑，“嘿嘿，可惜我不是个男人，要是我是男人，我便娶了你，再娶湘湘。”她声音已经很低，却还是感受到某人淡淡扫过一眼来。
　　
　　承欢哼了声，说:“你想得倒美，小心湘湘拆了你骨头。”
　　
　　二人笑作一团，缓了缓，青禾才又道:“方才我看你与季大人相处和谐，我真替你高兴。”
　　
　　承欢抿唇笑。
　　
　　这时候喧天锣鼓声镇住全场的热闹动静，便知道，是好戏要开场了。今夜这一出是时下城中最受欢迎的一出戏，名唤“擒虎记”。
　　
　　梨花楼的夜场戏大多是这种大开大合的，不像日场那种温柔缱绻的风格。承欢第一回看，一下被吸引注意力，她目不转睛盯着那台上的伶人们。
　　
　　第一场便是饿虎伤人，只见那老虎活灵活现，仿佛真叫人身临其境似的。她看得心都揪起来，攥着自己衣摆，呼吸都放缓了。
　　
　　季乘云看着她眼珠咕噜噜地转动，灵动生秀，不由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她认真看戏，他认真瞧她。
　　
　　戏演到高潮，但是打虎一场，老虎凶猛，擒虎之人动作灵巧，你来我往，追逐有致。喝彩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人开始往台上砸赏钱。
　　
　　承欢看得入神极了，几乎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个季乘云坐着。忽然听得一声:“承欢。”
　　
　　她如梦初醒，转过头来，呼吸一瞬间被夺去。那厢大抵是人与虎又过了好招，喝彩声响彻云霄似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舞台上，没人会注意他们这帘子后面的微不足道的声响。
　　
　　她眼睫毛刷动着，回过神来，见台上正演到擒着虎了。于是戏收尾了，叫好声与鼓掌声一片接一片。
　　
　　她也跟着鼓掌，这时候才感觉听觉逐渐回归。
　　
　　青禾意犹未尽，与承欢说话:“方才那一下，可真是精彩极了。我都吓得要命，扯着十一哥的袖子。”
　　
　　刘琰适时插了一句嘴:“扯我袖子那么紧，还好意思说。”
　　
　　青禾朝他略了声，“我就好意思，我可好意思了。”
　　
　　她哼了声，躲到承欢这边来，“是不是可好看了？原来还有这么好玩的事儿呢？下次还想来玩，可惜我不能经常出宫。”
　　
　　承欢有些迟钝，“下次一定还有机会。”
　　
　　戏完了，便该散场了。承欢他们与青禾他们分别，上了马车还在依依不舍。
　　
　　待帘子落下来，承欢一下失了声音。
　　
　　她期期艾艾地指责他:“这么多人看着……你小心明日便传遍黎州城，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还恬不知耻地摇头:“有一些宏大的时刻，需要一些微小的举动来纪念。”
　　
　　譬如说，他第一次明白他的爱情那天，他养的那株昙花恰好开花。
　　
　　花开无声，花落无声，震荡而动乱的，其实只有人心。
　　
　　正如佛理里说，风不动，幡不动，而乃心动。
　　
　　季乘云笑起来，和她说:“若是我们现在回去，也许能看见昙花开。”
　　
　　她眼睛睁大了些，表示有些兴趣。季乘云便吩咐，快些驾车。
　　
　　回到门口的时候，的确看见那一株昙花盛开。
　　
　　承欢似乎有些惊讶，蹲下来，和那花面面相觑。看着它白色的花瓣一点点打开，她目无其他。
　　
　　季乘云抓住她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问她:“听见花开的声音了吗？”




37.  鱼目混   字里行间，全是承欢。

　　承欢与他四目相对, 手心缓缓发热，伴随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脸红是从耳根开始的, 一点点沿着脸侧往上走，爬到脸颊。她迅速别过脸，抽手起身，一气呵成，“时候不早了。”
　　
　　季乘云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门口，背过手，轻摇了摇头。这才跟着进了门去。
　　
　　一进门，便瞧见她坐在梳妆台前面，背对着他, 已经在解发髻钗环。季乘云步子平缓地靠近她背后, 承欢从镜中看见他的身影, 亦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不由呼吸一滞。
　　
　　好像脑子里还能听见方才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似的。
　　
　　承欢手里握着刚从头上拿下来的那支白玉木兰簪子，轻转着, 耳朵里听见他脚步声到了自己身后。又到了夜里了，又要同塌而眠了。
　　
　　她心思纠结起来, 手里转着那支簪子, 不小心扎到指尖。血珠从指尖里渗出来, 红得刺眼。她嘶了声，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已经叫人拿住。
　　
　　他将她的指尖含进了口中，那滴血自然也被他吃进去。
　　
　　承欢没来由一哆嗦, 想要抽出手来。
　　
　　“谢谢……”她小声道。
　　
　　季乘云松开她的手，似乎叹息了声，站在她身后, 替她解那些簪子珠翠。佛心进来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愣了愣，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的头发很柔顺，乌黑亮丽，垂落下来没过腰，似乎还自带一股幽微香味。季乘云捞起一缕垂落在她胸口的，缠绕上手指，目光看着漫不经心。
　　
　　承欢脑子不受控地想起昨夜，她那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长发来回摆荡。她有些慌乱，叫了声:“佛心。”
　　
　　佛心这才应声进来，领着人端着铜盆热水香胰进来。承欢起身，不准痕迹从季乘云身侧绕开一些，进了里间去准备沐浴。
　　
　　天热发汗，她今日周身都黏腻着，迫不及待想洗去一身汗水。回头朝外间望了望，季乘云似乎没走，端正的身影坐在她那张美人榻上，好像从手边拿了本书来。
　　
　　承欢读书没什么天赋，只偶尔看一看，藏书也不多。其中许多还是从季乘云那儿得来的，有些是他买来送她的，有些是他自己的书送了她。
　　
　　她啧了声，有些不自在。
　　
　　就一扇影屏，一点也不安心。她朝佛心招了招手，佛心便凑近:“怎么了……少夫人？”
　　
　　承欢瞥了眼季乘云的影子轮廓，道:“你让他出去，好不好？”
　　
　　佛心应了声，绕过屏风出去，低声和季乘云说了什么，很快折返回来。
　　
　　佛心转述他的话:“你洗你的，我又不会偷看，你怕什么。”
　　
　　她顿时沮丧着脸，这不是偷不偷看的问题呀，这就是不自在啊。谁会喜欢在别人面前洗澡的？又不是疯子……
　　
　　他就是疯子。承欢无声翕动嘴唇腹诽，罢了。
　　
　　她探了探水温，迈进一条腿，水温正好。佛心还加了好些花瓣，香香的。她动作很迅速，平时沐浴是享受过程，今日全然是为了洗净尘污。
　　
　　水声轻微，落入季乘云耳中。她的绰绰身影投在屏风之上。
　　
　　季乘云轻啧了声，这才低头看书。这些书他早都看过的，几乎烂熟于心，每个字都能在脑子里背出来。看来看去，字里行间，满脑子都是承欢。
　　
　　承欢很快沐浴完，换上中衣，头发半干不干地用手拿着，看了眼季乘云。见他低着头，这才松了口气。她伸手取过桃木梳，将头发梳清。
　　
　　等再抬眼，镜子里的季乘云已经不见了。
　　
　　她回头，不知道他几时出的门。
　　
　　佛心进来，替她搽珍珠粉，又轻声道:“少爷说，他先去沐浴，或许还要去处理些公务，让你困了，便先睡。”
　　
　　她挑眉，显然有些雀跃。
　　
　　季乘云似乎从那时之后，便很忙。承欢不知道他几时回来的，反正夜半时分，她又醒过来，看见身侧是有人的。他的胳膊专横地搂着她的腰，一点也不舒服。
　　
　　她难受地动了动，又怕吵醒他，好容易有一夜安稳日子，她只好复又阖上眼，睡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枕边位置是空的。@泡@沫
　　
　　佛心听见动静，便来伺候她梳洗。她想起昨日季乘云说过的话，也就没问他的去向。
　　
　　*
　　
　　季乘云到大理寺时辰尚早，手下官员得知他新婚之喜，自然见面便要奉承几句:“参见季大人，下官给大人贺喜了。大人神采奕奕，想来是美娇娘在身侧的缘故。”
　　
　　季乘云轻笑了声，“多谢多谢。”他从手边抓了把碎银子，“一点小心意，季某请大家吃酒。”
　　
　　他们收下，又道贺了几句，才开始一天的公务。皇帝把查办汝南王贪污枉法一事交给了季乘云，事情到今天还没什么大进展，又因为季乘云成婚告了一日婚假，事情还拖着呢。
　　
　　季乘云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三下五除二便把各自任务分配下去，限时一日完成。
　　
　　先前笑脸吟吟道喜的那些人，这会儿又都苦起脸来。这季大人都成了婚，怎么也还是如此严格。
　　
　　先前那击鼓鸣冤之人已经被收押在监牢里，只因一开始，汝南王强行要将人带走，甚至意欲动私刑，这才不得不将人收进了大理寺的监牢。虽说是收押，却也是保护，毕竟证人还是很重要的。
　　
　　监牢里光线昏暗，且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陈年霉味，季乘云走在最前，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身后那两个从官，皆已经皱眉。
　　
　　“大人，您何必亲自来一趟呢？”
　　
　　季乘云笑道:“此事皇上甚为重视，命我彻查，我自然得亲力亲为，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
　　
　　他命人打开牢门，将人带出来。那人在牢中过得还行，并不算邋遢，书生打扮，还算斯文。那人与季乘云对视了一眼，看季乘云这打扮，又走在人前，便知道他身份不凡，当即便跪下来朝他磕头道:“还请大人为草民申冤呐。”
　　
　　这人名唤林义，是富商林正道之子。富商林正道曾是江南第一富，家财万贯，家里是做的药材生意。季乘云早先打听过，对这些了如指掌。
　　
　　林正道有一正妻，便是林义生母，另有好几房美妾。原本日子那是过得十分滋润，可惜去年，林正道不知为何被卷入一宗杀人案当中。
　　
　　被杀之人乃是当地的知府，若是个小官或许还不会如此麻烦，林正道还能花钱摆平。可偏偏是知府，且人证物证俱在，被人当场拿下，那是想辩解都不能。
　　
　　林正道便被收押进了监狱，判处秋后问斩。可林正道乃是一家顶梁柱，因为他正当壮年，又时常宣称自己上头有人，所以才生意顺风顺水。因此林义便不大成器，并未与林正道认真学习经商，反倒对学医很有兴趣。因此他爹一被抓，整个林家边陷入了混乱。
　　
　　一家人当即想起林正道所说的上头有人，便去监狱里看他，他便说出了自己当年曾经与汝南王有些渊源，请他们去求汝南王帮忙。
　　
　　他们一听是汝南王，其实心里并不敢相信。汝南王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哪儿能和他们搭上线。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便带着银两来到黎州。
　　
　　才到黎州，他们迫不及待边去了汝南王府。当日汝南王不在，是汝南王世子接待的他们一家。他们说明了来龙去脉，献上了十万两黄金，请汝南王出面救下林正道。汝南王世子却是个不学无术的，有钱送到嘴边，那自然一口应下。
　　
　　曲蟠便和汝南王提起这事，请他救下林正道。可林正道那案子却是季乘云办的，季乘云不与他行方便，汝南王为此气得参了季乘云一本。但无论如何，林正道还是死了。
　　
　　人没救下，钱却花了。林家人当然不愿意吃亏，便去讨个公道。汝南王原打算让曲蟠把钱还给他们，可曲蟠这个败家子，早就把钱一掷千金地花了出去，哪里有钱还。
　　
　　曲蟠便把人赶了出去，汝南王到底溺爱儿子，也就默许了此事。反正人也死了，本以为没什么后患。
　　
　　哪知道这林义反手便将人告了，且还抖落出另一装大事，指控汝南王几年之前曾经也贪污受贿，还害出了人命。这的确也是一桩旧案，也是曲蟠惹出来的。曲蟠欺压一处人家的田庄，且抢占了人家的女儿，后来闹得沸沸扬扬，汝南王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去。
　　
　　将这事挖出来，且告诉林义，自然是季乘云与刘琰的手笔。
　　
　　季乘云听他说完，扶他起来，又问询事情经过。“你放心，若是你所言非虚，本官自然会为你申冤的。只是有一点，本官也有些疑虑。你口中所说的，你爹与汝南王早前的渊源，是所为何事？”
　　
　　林义哪里知道，只得摇头:“此事草民也不知道，只怕得问问家里那些老人了。”
　　
　　“如此，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快马加鞭，不得有误。”他吩咐身旁那小官。
　　
　　“是，下官明白。”
　　
　　因这事牵扯到去年的旧案，又牵扯到达官贵人，因此颇为费心。季乘云在官署一待便是一整日，到天黑了才回到家。
　　
　　承欢这一日可逍遥自在，她在这边，因她算主母，王氏看着他们新婚燕尔，自然也不来过问。她真真是悠闲度过一日，起床后先吃了顿早饭，而后将季乘云那些花花草草都照顾了一遍，浇水的浇水，修剪枝叶的修剪枝叶。最后还得整理别人送来的礼单，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虽有管家分忧，可也已经劳心劳力。
　　
　　承欢伸了个懒腰，在院子里走了走。这边院子里并没有设湖，原是要挖一个的，可季乘云让人不必挖，因为承欢怕水。没有湖，便改弄了一个园子。
　　
　　园子移植了些花树，有桃树梨树梅花树之类，种类繁多，所以园子便叫百妍园。
　　
　　她四处逛了逛，可谓十分满意，简直处处都长在她心意上。佛心便笑道:“这是少爷明白夫人的心意。”
　　
　　承欢也知道，他肯定下了很多功夫。一时没接话。
　　
　　到入夜，季乘云还未回来。承欢在灯下刺绣，绣累了，想歇会儿眼睛，便停了停，在榻上眯了会儿。一睁眼，胳膊肘碰到旁边那沓书本。
　　
　　其中一本掉在她腿上，封皮瞧不出是什么，她也有些惊讶，她怎么毫无印象？
　　
　　翻开书页，一时又脑子当机了。
　　
　　那竟是那日嬷嬷拿过来让她学习的书，她随手翻过，便扔在了书堆里，混到了现在。这原也不算什么，令人无话可说的是……书页中夹杂着季乘云的批注纸。
　　
　　他昨夜在屏风前面，就在看这个？
　　
　　承欢脸又热起来。
　　
　　“你也喜欢这一个？”季乘云不知何时回来的。




38.  添青竹   竹子救不了他，只有她能。……

　　他走路不声不响的便算了, 竟然也没人通传一声。承欢下意识把那书合上了，塞进了另几本下面。
　　
　　“你、你回来了。”她视线飘忽不定, 以季乘云为中心上下左右晃。
　　
　　季乘云轻浅一笑，在她身侧坐下，手搭在膝盖上，说:“饿了。”
　　
　　承欢问言起身，叫佛心的名儿，“去，去小厨房叫人把菜热一下，要快。”
　　
　　季乘云伸手牵住她手，将她往回一带, 稳稳坐在大腿上, 另一只手成一个圈住的姿势, 不给她离开的余地。
　　
　　“不许逃避回答我的问题, 嗯？喜欢那个吗？”季乘云呼吸靠在她耳畔，吹得她脖子痒痒, 便缩着脖子往后撤。
　　
　　“不、不喜欢。”那一页她是最不愿意看的，哪有这样主动的。先不论上下之位, 这……也太不知羞耻。
　　
　　季乘云哦了声, 又道:“那你也没学会, 不应该学一下吗？不如挑一个，咱们好好学一学。”
　　
　　承欢快被他惹哭了，“我不想学。”哪有好人家的姑娘天天学这些的。
　　
　　季乘云见好就收，在她脸颊偷香一吻后松开手。看着他一松手, 她便弹起八尺远。
　　
　　他感慨:“灯下看美人相候，实在是好日子。”
　　
　　承欢离他远远的，挪去另一侧的桌边坐着, 心里想着那本书明日便叫佛心拿去烧了，眼不见为净。恨恨想完了，才偷瞄一眼灯变腰杆笔直那人。他端坐着的时候，从来都是背脊挺直，清风朗月姿态，实在很像君子。
　　
　　季乘云摘了官帽，似乎有些疲惫，背着光，也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他将官帽托在手上，四下望了望，然后搁在了一旁的矮桌上。
　　
　　“承欢。”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过来。”
　　
　　承欢没动，观望着他的动静。
　　
　　季乘云继续说:“来，替为夫宽衣。”
　　
　　你说这话像正经话吧，从他这含笑的语气里说出来，听起来就不像正经话了。你说这话不像正经话吧，她甚为一个妻子，替夫君宽衣天经地义，也没什么不应当的。
　　
　　他张开双臂，似乎在等着她过去。
　　
　　承欢咬着红唇，犹豫了片刻，这才磨磨蹭蹭地起身，行至他身侧。她松开他的襟带，脱下最在那层官服。官服拿在手里，忽而又想，大理寺分明是管刑狱律法的地方，这人作为大理寺少卿，穿着官服，说着调趣的话，一点也不害臊。
　　
　　她起身，将他的官服敞到旁边的架子上，平整得宜。听见季乘云回她方才心里那句话:“知法犯法，岂不别有一番快意？”
　　
　　呸呸呸，承欢无声在心里啐了声，什么浑话。按这道理，岂不是杀人犯法，杀人还别有一番快意？
　　
　　季乘云意味深长:“于某些人而言，的确如此。”他眸光晦暗不明，片刻之间收敛了情绪。
　　
　　“人心是很复杂的，承欢。难以捉摸，也参不透，而人性之恶更是根深蒂固，刻在人骨子里。”他似乎自嘲笑了声。
　　
　　承欢低着头看自己脚下的地砖，他还好意思说这话呢？
　　
　　她立在原地，离他约莫两步，这时候佛心领着人送菜上来，打破了这一话题。
　　
　　“少爷，少夫人，菜来了。”佛心将碗盘放下，看了眼承欢，不知道该继续伺候还是退下。
　　
　　季乘云看了眼，也没说让她出去，只是看承欢:“你几时吃的晚膳？可饿了？”
　　
　　她才半个时辰前吃过，哪儿能饿得这么快，便摇头。季乘云放了心，取过筷子，吃起饭来。
　　
　　承欢在他身侧的凳子上坐着，看他吃东西。不禁想起他成日里看自己吃东西，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无非是夹菜，送进嘴里，咀嚼，若是好吃，面上再露出些雀跃满足之色。可这也不值得那么看着吧……她不懂了。
　　
　　季乘云吃饭不紧不慢，咀嚼之时也从不露什么难看的行径，加上他下颌骨棱角分明，手指纤长而指节分明，其实吃饭还算有观赏性……
　　
　　他不说话的时候，承欢时常以为回到以前。可是他一出声，便直接拉回到此刻。
　　
　　季乘云说:“这么看我，会让我无心吃饭。”
　　
　　承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腹诽，一个大活人在你身边看着你吃饭，这滋味可不像考进士的时候，监考官坐在边上似的。他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便不应该每天看她。
　　
　　想完转过头去，忽然明白过来，他又在说浑话。
　　
　　一时又脸红，在他嘴里，她快成行走的暖情丹了。至于他自己，那更是随时随地发/情的禽/兽了。
　　
　　季乘云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仍旧说得坦然如常:“面对你，我承认我就是禽/兽。”
　　
　　承欢无话可说。
　　
　　憋了许久，才蹭地起身说:“我去问问佛心热水可备好了。”
　　
　　季乘云沐浴都在浴堂，她步子很快，一下子消失在门口。季乘云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唇角一勾。
　　
　　佛心在门外侯着，承欢有些恼，问她:“热水可好了？”
　　
　　佛心点头:“好了。”
　　
　　“哦。”承欢应了声，长吐出一口气，拿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佛心看了眼里头，小心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承欢当即摇头:“没有。我有些热，出来透透气。”
　　
　　佛心顺着她的台阶往下说:“热？可是冰块太少了？要不要着人再添置些？”
　　
　　“好。”承欢点头。
　　
　　佛心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承欢立在廊下，索性扶着栏杆坐下，倚着廊柱，望向被云层盖住的月亮。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晃，空气闷热，像是要下雨的征兆。
　　
　　这雨总是来得急，去得也急，可有时候来不及收拾院子里的草木，第二日便是一塌糊涂。承欢起身，命阿松把那些花盆都搬进来些。
　　
　　季乘云吃过饭，便去了浴堂。承欢看着他们忙活着，忽然发觉这院子里什么都种了，却少了季乘云原本院子里那片小竹林。
　　
　　是没有考虑到么？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季乘云很喜欢竹子，许多画都是竹子。长大以后是没看见几次了，可既然院子里还留着那小片竹林，那应当还是喜欢的吧。
　　
　　承欢手指轻点着下巴，有些想法，她朝阿松招了招手:“明日，你叫人采买些竹子来，移栽在这院子里。”她到底是想真心过日子的。
　　
　　季乘云从浴堂出来，特意没把衣服扣严实，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若换在旁人身上，那定然是难看和邋遢。可放在他身上，却显出一种风流不羁的意思来。
　　
　　他恰好听见承欢嘱咐阿松，脚步一顿，面上笑意尽去。
　　
　　他望着承欢，阖上眼皮。
　　
　　竹，君子也。弯而不折，折却不断，常青不败，高风亮节。这曾是他爹教给他的。
　　
　　那时候他还不如现在这般收放自如，怀揣着对命运未知的恐惧与坚定，又很怕自己忘却和迷失。所以很喜欢竹子，种竹子，画竹子。
　　
　　到后来，为了夺取季霈的信任，他做了许多同流合污的事。他渐渐觉得自己也逐渐也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灵魂。竹子并不能拯救他，反倒会觉得讽刺。
　　
　　所以后来院子里的竹子便被砍来做了折扇扇骨与别的器具，可它们自己却很能活，也一直活着，好像也没见少似的。
　　
　　承欢终于看见了一旁站着的季乘云，眨了眨眼，看见季乘云背过手，步履悠闲地朝她走近，到她跟前的时候，竟是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手臂收紧，这个拥抱很是用力。
　　
　　旁边阿松和其他下人们都瞧在眼里，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了。
　　
　　承欢被他胳膊勒得快喘不过气，有些不解:“嘶……”
　　
　　季乘云力道微松，埋在她颈间，“承欢呀，承欢……”
　　
　　竹子救不了他，只有她能。




39.  三十九   “你快给我治啊。”

　　承欢推了推他的胸膛, 有些尴尬:“怎么了？”
　　
　　他松开手，站正了, 说:“没事。”
　　
　　没事干嘛抱这么紧？而且刚才好多人在……她回头看了眼，发现他们竟都散了。
　　
　　一时无话。
　　
　　季乘云眉目含笑，直勾勾盯着她:“该睡觉了吧？”
　　
　　承欢没作声，只转身往房里去。季乘云沐浴过后，又神采奕奕，承欢心中腹诽，看他神色，便知今夜没安稳日子过。
　　
　　季乘云紧随她后迈进门，进门之后, 将房门反手合上。承欢站定, 略顿了顿, 这才低眉顺眼地转身, 便要替他宽衣。
　　
　　季乘云伸展开双臂，任她纤长细指解开襟带。男女身量本就差距颇大, 季乘云影子高大，把她挡在灯光的阴影里。轻薄的衣衫可见宽肩窄腰, 和精壮身躯。
　　
　　她目光无处安放, 那襟带像打了死结一般, 怎么也解不开。她越解不开，心就越乱，心一乱，呼吸也乱。
　　
　　她全然乱套的呼吸轻绕着他, 像猫爪子轻挠着心。
　　
　　季乘云笑叹:“你若是撩拨我，我可不保证咱们今夜几时能睡。”
　　
　　承欢手上力道一紧，终于解开他襟带, 红着脸说:“我没有……”
　　
　　她退开几步，将外衫抛在架上，便没走回去，立在衣架子下，似乎在等他先上去。季乘云今日很想捉弄她，偏偏站着没动，不仅如此，还踩着影子到她身侧。
　　
　　承欢看见影子靠近，转了个身，自己往床铺去了。季乘云看着她腰肢流转，跟着掀开被子一角，在外侧躺下。他习惯睡外侧，因为他起得早，怕早上吵醒承欢。睡外侧的时候动作轻一些，便不会吵到她。
　　
　　承欢往里间挪了些，手搭在小腹之上，当即闭上眼。
　　
　　季乘云只觉得好笑，也不逗她了，起身吹灭了灯烛，才重新躺下。他今天一整日心绪不算安宁，白天在大理寺官署之中处理事务，看着事情一步步往他们计划之中行进，自然是兴奋，可同时又有些气躁。待回来，见着承欢，又见到她方才那番举动，竟觉得心下安宁了。
　　
　　见他什么都没做，承欢还有些诧异，诧异过便只觉得松快。她无声地叹一口气，复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季乘云又已经出门去了。
　　
　　承欢懒懒起身，让佛心搭把手扶她下床。今日是第三日，按理说，嫁出去的女儿该当归宁，回娘家去瞧一瞧。可她们这情况尴尬，承欢皱着眉发了好一会儿愣，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她出来这两日，对一个人再回去那边，竟然觉得有些惶恐。她咬着唇，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佛心替她挑了一身湖水绿的百迭裙，衬得人肤白胜雪，头发挽成香云髻。选簪子的时候，佛心特意挑了季乘云买的那支，耳环配的是点翠双飞燕。
　　
　　佛心看着镜子里的承欢夸道:“少夫人是越发好看了。”
　　
　　待梳妆完，时辰恰好。两座宅子没隔多远，承欢步行过去。
　　
　　行至门口，听见小厮给她行礼:“少夫人。”
　　
　　她微愣了愣，迈过大门门槛，在院子里碰见周妈妈，周妈妈笑得满面春风，矮身见礼，道:“少夫人回来了。”
　　
　　承欢颔首，“母亲与父亲可在？”
　　
　　季霈不在，王氏倒是在。承欢去了如意院，见了王氏。王氏拉着她说了好些场面话，便叫她去见见姐姐妹妹。
　　
　　善如又不在，她便只和丽嘉见了一面。丽嘉有一大堆的问题问她，成亲是什么感觉？成亲高兴吗？四姐姐一个人在那宅子里会不会觉得寂寞？诸如此类的。承欢一一回答了，又坐了会儿，便又回去了。
　　
　　*
　　
　　“你确定外面没人？”赵湘湘问贴身侍女芙蓉。
　　
　　芙蓉点头答道:“嗯，奴婢看过了，老爷和夫人确实都不在。”
　　
　　赵湘湘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让芙蓉把东西拿过来，又换了身轻便的装束。芙蓉把盒子递给她，还是觉得不大妥当，今日夫人和老爷特意让小姐在家里待着，哪儿都不许去。若是小姐私自出门，回来免不得又要挨训。
　　
　　芙蓉劝道:“小姐，要不你就别去了？”
　　
　　赵湘湘斩钉截铁摇头，不行，她上次与孙崇文吵架之后，便再没有见过面，一直处在冷战之中。日子过去这么久了，她的气早就消了，男人嘛，有自尊心也是好事，她总得给他个台阶下。
　　
　　所以今日她便打算去瞧瞧孙崇文，还特意给他带了些糕点，另花了好大力气寻了一本古籍孤本，打算作为赔罪礼物。
　　
　　赵湘湘打开门缝儿观望了一眼，确认没人，这才溜了出去。她连芙蓉都没带，自己独身出门。
　　
　　孙崇文家中条件一般，住的地方也是在偏僻小巷子里。赵湘湘来过一两回，还算熟稔。她拎着盒子，理了理仪容，正欲抬手敲门。
　　
　　却看见那门漏了条缝儿，是开着的。她正觉得疑惑，便推门进院子，一路行至门口。
　　
　　她皱着眉，听见里头传来声音:“崇文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尽快与蕙兰把婚事定了。”
　　
　　听见这话，她如遭雷劈。
　　
　　才几日功夫，他已经与别人谈婚论嫁了？
　　
　　赵湘湘这个暴脾气，正想一把将门踹开，理论一番。忽然又想，说不定还有后文，她再听听也不迟。
　　
　　静默了片刻，又听见孙崇文说:“好，娘说得是。”
　　
　　她这下真是忍不住了，抬腿便将那门踹开，指着孙崇文道:“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催促他去自己家里提亲的时候，他推三阻四，说要等有了功名才配得上她。可刚才呢，他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赵湘湘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怒火中烧，指着那对狗男女。那名叫蕙兰的往孙崇文身后缩了缩，孙崇文将她护在身后，她忽然又觉得没意思。
　　
　　孙崇文叹了口气，还在找借口:“湘湘，你是个好姑娘，可是咱们门不当户不对，你爹你娘也不会同意你嫁给我的。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喜欢，实在是抱歉。”
　　
　　赵湘湘居高临下看着他，冷漠地哦了声。他都没去试过，怎么就如此断定不可能？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喜欢自己。
　　
　　这种没责任没担当的男人，不要也罢。
　　
　　赵湘湘把那盒子扔在他脸上，颇有气势道:“本来我还打算和你道歉呢，现在看来也不必了。这就算是我给你的酬劳，谢谢你做这小白脸哄我这一场。”
　　
　　她说罢拍了拍手，潇洒转身走了。
　　
　　走出好一阵，才跺脚发泄情绪。什么臭男人？这么久了，难道嘴巴是用来装饰？连话都不能说清楚？还害得她巴巴跑来让人看笑话。
　　
　　她眼眶一时发红，拼命眨着眼，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拿手给自己扇着风，转着圈，没什么，这还提早发现了呢，要是等成了亲，还得和离，那才叫麻烦。
　　
　　可是还是很生气！
　　
　　赵湘湘仰头把眼泪憋回去，大步生风地往前走。她觉得自己是脑子有病，才能来这儿一对一扶贫。他那话说得挺对，的确是需要门当户对。与她门当户对的人，好赖不会是个懦夫。
　　
　　她一边想，一边愤愤地往前走。脑子里空空，也没注意看路，一下子与人撞了个满怀。
　　
　　这一下撞得她眼泪都快出来，赵湘湘本就委屈，吸了吸鼻子，竟一下哭了出来。
　　
　　“你会不会走路？我这么大个人走在这里，你是看不见吗？”她捂着额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说，赵大小姐，是你自己撞到我的。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慕期。
　　
　　慕期还是那副死人脸，斜着眼看她，满脸的嫌弃和不屑。赵湘湘知道自己不应该朝他撒气，但是她堂堂平南侯府嫡女，样貌端正，要家世有家世，要品貌有品貌，到底是哪儿不好了？凭什么要一副这么嫌弃的样子。
　　
　　他还拍了拍身前被她撞到的地方，像被不干净的东西碰过似的。
　　
　　她各种情绪涌上心头，竟一下子蹲下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一下，把慕期吓得不轻。
　　
　　他看着这人抽噎，一时有些无措。平时瞧着不是挺嚣张跋扈坚强的，至于为了一句话，就哭成这样吗？
　　
　　慕期怕别人围观，啧了声，“赵小姐，你可以起来说话吗？”
　　
　　赵湘湘不搭理他，兀自哭着自己的，而且听他这话以后哭得更凶了。
　　
　　慕期眉头越皱越深，“赵小姐，你再哭下去，别人会以为你与我什么感情瓜葛。这可是在大街上，明日便能穿进侯爷和侯夫人耳中，你若是不想与我有这等绯闻，还是趁早起来。”
　　
　　赵湘湘果真抽了声，站了起来。
　　
　　慕期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冷脸看着她，敢情和他有瓜葛如此严重。
　　
　　赵湘湘瞪了他一眼，看了眼四下，确认没什么人注意他们，这才一把揪住了慕期的领子，将人拖尽量的旁边的偏僻巷子后面。
　　
　　慕期:“赵小姐，请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赵湘湘送来了手，这才又继续哭得更大声了，“你们这群臭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慕期黑着脸，莫名其妙地成了现在这情况。他压抑住自己想发怒的心，耐着性子说:“这话有失偏颇，何况我觉得此事与我无关。”
　　
　　赵湘湘咧着嘴，指着他:“你这么嫌弃我干什么？我是什么脏东西吗？”
　　
　　慕期面无表情:“你哭成这样真的很丑，赵大小姐。”
　　
　　赵湘湘打了个嗝，有些不相信:“真的吗？”
　　
　　她转身望了一圈，这四处也没有镜子，只有不远处有一滩水洼。她跑近，探头，从水洼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也还好啊，除了有些狼狈。
　　她又咧嘴做了个哭脸，确实好丑。
　　
　　赵湘湘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倒是不哭了，可还在纠结她的问题。她揪着慕期的领子，面目凶狠:“你凭什么嫌弃我？”
　　
　　她力气还挺大的，慕期被她一下子按在墙上，背硌了一下，“嘶……我爱嫌弃就嫌弃，你管得着吗？”
　　
　　赵湘湘被一噎，竟然无法反驳。她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些什么，松了手，锤了旁边的墙一拳。
　　
　　这一拳用了十分的力气，一下就开了几道口子，血一下子流出来。
　　
　　痛觉却来得慢一步，赵湘湘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疼得龇牙咧嘴，又嚎啕大哭。“好痛啊……”
　　
　　目睹全过程的慕期一时语塞，睁着眼睛，眉头快成个“川”字，冷笑道:“这换谁谁不痛啊？可别人闲着没事干会去遛弯，而不是给自己一拳。”
　　
　　赵湘湘又咧嘴朝他哭:“慕大夫，你快给我治啊。我这纤纤玉指，要是伤了，很亏的。”
　　
　　慕期啧了声，强迫自己冷静，拎着她袖子一角，“行行行，我欠你赵大小姐的。我刚从前面医馆出来，现在就去给你治，好吗？”
　　
　　赵湘湘看一眼伤口，便要嚎啕一次，一路嚎啕到医馆门口。这医馆主人与慕期算相熟，见他去而复返，还领了个哭得很凶的姑娘，一时有些傻眼。
　　
　　“慕先生，这是什么情况啊？”
　　
　　慕期松开手，“取药来，她手伤了。”
　　
　　“好好好。”医馆主人连忙取药箱来。
　　
　　赵湘湘坐在一旁椅子上，把手瘫在桌上，又不敢想，又想看，“这怎么办呀？”
　　
　　小医童安慰她:“姑娘放心，慕先生医术天下无双，定能叫你疤都不留。”
　　
　　慕期睨了他一眼，小医童连忙退下。他冷冷地嘲讽:“你们女人真是麻烦，打是你自己打的，现在又要着急忙慌地问怎么办？”
　　
　　赵湘湘顾不上和他拌嘴，苦着脸:“你快治吧，留疤可不行。”这么一岔，先前那些气愤和伤心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痛感和担忧。




40.  酒后娇   他语气有些……娇。

　　赵湘湘极度在乎自己的脸, 她紧张地看着慕期给她处理伤口。伤口破了皮，露出里头的鲜嫩娇肉, 痛得她直抽气。
　　
　　“啊……啊……你轻一点好吗？这是我的手，又不是一坨棉花，会痛的！”赵湘湘咬牙。
　　
　　慕期没好气说:“这要是棉花还用我治？你真的很烦，赵大小姐，你可以安静一点吗？你一直说话，会影响我治病的心情。我要是心情不好，我就给你留疤了。”他故意恐吓她，这点小伤，根本不需要什么医术, 涂涂药就能好得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湘湘哦了声, 当真闭了嘴。看着慕期先给她清理完伤口, 然后上药。她觉得这人在上药的时候伺机报复, 因为好痛！
　　
　　她咬着嘴唇，眉头一高一低皱成两条虫子。眼神也凶狠非常, 盯着慕期看。
　　
　　她刚哭过，眼睛还红着, 又水盈盈的。慕期乍一抬头, 动作一顿, “你这么看我干嘛？不是你让我治的？”
　　
　　赵湘湘忍了，摇头说没什么。
　　
　　慕期替她用纱布包扎了一圈，她活动了一下，和慕期说谢谢。慕期仍旧反应平平, 收了药箱，便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赵湘湘吸了吸鼻子，磨磨蹭蹭地起身, 想起什么，问起季甜清的情况。“季甜清她怎么样了？好多了吧？”
　　
　　慕期转身往柜台后面走，头也没回:“不知道。”
　　
　　赵湘湘停下脚步，回头疑惑:“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不是她的大夫吗？”
　　
　　慕期这才抬眼看她，笑了声:“我治过的人这么多，我每个都要知道治好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吗？”他说完身影便进了帘子。
　　
　　赵湘湘撇嘴，治好以后……那也就是说治好了吧。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还没治好吧？
　　
　　她出了医馆，因为想起季甜清，便转往赵梦成家里去。那个曲蟠已经没再堵门了，听说是汝南王出了事，自顾不暇，也顾不上这里。
　　
　　她松了口气，从大门进了赵家。赵梦成听得下人通传，客客气气相迎，瞧见她手上那伤，还愣了愣。
　　
　　“赵小姐，你来看甜清？哟，你这手……”
　　
　　赵湘湘虽然神经大条，却也注意到了他称呼的变化，甜清，甜清，叫得还挺亲热的。她看了眼赵梦成，调侃道:“怎么着，你多交了个朋友？”
　　
　　赵梦成挠了挠头:“算是吧，季三小姐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呢。”
　　
　　赵湘湘从前和季甜清交流不算多，只记得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很多时候都跟在季善如身后，不爱出风头，也不大爱说话。说起话来呢，更是声音轻轻的，倒是和承欢有些像。但承欢比她好些，没那么内向。
　　
　　她嗐了声，随赵梦成往季甜清住的房间去。季甜清气色好了许多，手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疤了。
　　
　　见她来，起身走近，福了福身:“赵姐姐。”她和赵湘湘比从前亲近了不少。
　　
　　赵湘湘拉着她在一旁坐下，问起些家常便话，她过得怎么样？可还好？“赵家的伙食如何？合不合你胃口？”
　　
　　季甜清微笑点头:“都挺好的，赵大哥待我，赵老夫人待我都是极好的。还有你们，也来看我……”她说着竟有些伤心。
　　
　　赵湘湘看不得这些，连忙叫她别哭，又想起今日自己这惨状，不由叹了声。
　　
　　她陪季甜清说了说话，临走的时候，季甜清欲言又止，竟是要给她行大礼:“赵姐姐，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
　　
　　赵湘湘连忙扶她起来，让她说便是，莫要行这种大礼。季甜清起了身，她想给她姨娘写封信，请赵湘湘带过去。
　　
　　赵湘湘有些为难，因为承欢已经搬了出来，她倒没有理由再去季家那边。不过她可以带给承欢，叫承欢帮忙捎给她的姨娘，便点头应下。
　　
　　季甜清面露感激，又给她福了福身，千恩万谢的。
　　
　　赵湘湘说自己担不起，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如此挂在心里。这确是真话，这点小事，还不值当千恩万谢的。
　　
　　季甜清便提笔写了封信，交给赵湘湘，赵湘湘揣进兜里，离开了赵府，又往承欢那儿去。她还想找承欢诉诉苦，今天简直受了大委屈了。
　　
　　*
　　
　　承欢看着王氏给她带的糕点发呆许久，才缓过神来。方才她去见王氏的时候，恰巧听见她说起善如的婚事，这原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后来忽然太子二字，令承欢惊诧不已。
　　
　　难不成善如竟和太子扯上了关系……可太子早有正妃，近几天才刚听说太子妃有孕的讯息传出来……
　　
　　她心神不宁，便听得佛心说，湘湘小姐来了。
　　
　　湘湘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一把扑进承欢怀里就开始哽咽，“承欢，呜呜呜……我太惨了。”
　　
　　承欢懵得很，连忙安抚她的情绪:“这是怎么了？”
　　
　　赵湘湘委屈巴巴抬起自己那只受伤的手，绘声绘色义愤填膺地交代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最后大骂特骂孙崇文，连带埋怨了两句慕期。
　　
　　“哇，他那个态度，我好想打他。”
　　
　　承欢安慰她:“没事没事，还好没什么大事，只是天气还热着，你得仔细别发炎化脓。”
　　
　　“嗯嗯。”赵湘湘点头，骂完了这厢，心里痛快不少，才问起她新婚情况，“我也没给你带什么礼来……下次，下次一定补给你。”
　　
　　“不用啦。”承欢说，“这些年我还得多谢你与柳柳。”
　　
　　赵湘湘吸了吸鼻子，看了眼佛心她们离得远，这才促狭地问:“怎么样？你这少夫人的日子，还行吧？”
　　
　　承欢点头，何止是还行，已经是很行了。听她这么说，赵湘湘算是真放了心。最后才与她说起甜清的嘱托，“你就寻个机会，把这信带给她那姨娘就行了，她说不需要回信。”
　　
　　“好。”承欢收过那信，明日她便可以回去一趟，带给林姨娘。
　　
　　她与湘湘又说了会儿话，说起柳柳的婚事，湘湘感慨，早知道不如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然了，她爹娘其实还不舍得她嫁，还未给她定亲事，只是一直嘴上说那谁家的谁又如何如何，配她正好之类的话。
　　
　　“也不知道咱们仨，五十年后是个什么样子？指不定活不到五十年吧。”湘湘慨叹。
　　
　　承欢掩嘴笑，五十年后都是老太太了，还能有什么样子，无非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只盼没有儿孙债背。
　　
　　说起儿孙债，她不自觉抚上自己小腹。她小腹从外看还是平的，若是解下衣裳，便能看见一些突出。但愿是个听话的孩子，她也能做个慈爱的娘亲。
　　
　　赵湘湘见她这动作，才想起这茬来，便趴在她小腹上说:“你知道我是你干娘吗？”
　　
　　承欢失笑，这怎么可能听得见？才三个月。
　　
　　她与湘湘又磨蹭了会儿，才送湘湘出门。
　　
　　这样日子过了几日，太过安稳，她差点分不清今夕何夕。竟一下子就到了八月初。
　　
　　八月初，长公主宴请诸多世家女眷，自然也邀请了季家。承欢自然与王氏一道应邀，还有善如与丽嘉，别家女眷也有很多。长公主离京数十年，这一回回来，也是备受瞩目。
　　
　　承欢原本是计划窝在角落里默默无闻，哪知道长公主竟亲自来找她说话。
　　
　　长公主刘鸢已经不年轻了，甚至有些发福，但从岁月的痕迹里依稀可见当年是个美人。她目光慈爱地将承欢从头到脚一番打量，点了点头，“你是个好孩子。”
　　
　　承欢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长公主为何如此，“多谢长公主夸赞。”
　　
　　长公主看着她，若有所思，“你……与微之，”她一顿，又说，“微之待你的心定然是真的，日后，还望你相信这一点。”
　　
　　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承欢听得云里雾里，还是点头应下。长公主抿唇笑了下，从手上摘下个镯子给她戴上，“上回匆匆见面，也没来得及给什么见面礼，这镯子你收下，算是我的见面礼了。”
　　
　　承欢看那镯子成色极好，并非寻常之物，自觉受之有愧，便要脱下来:“多谢长公主厚爱，只是如此大礼……”
　　
　　长公主拦下她的动作，语气仁慈:“你别怕，我只是觉得与你有缘分，这才将它送给你。你收着吧，我与微之有些渊源，也算他半个长辈，该送的。”
　　
　　承欢没话说了，只好又谢恩。
　　
　　长公主笑了笑，起身由老嬷嬷扶着，起身离开了。她年纪已经不轻，按理说，她那女儿才十几岁，似乎不大对得上……可这话承欢也不敢问，似乎也没人觉得好奇，她只好按下不发。
　　
　　今日这宴，长公主与云霓郡主是主角，自然全围着她们俩转。云霓郡主得空，也来承欢跟前晃了一次，她看着承欢，眼神真诚，问能不能捏捏她的脸。
　　
　　还没得到回答，便被阿岑姑姑揪走了。
　　
　　承欢看着她，有些懵，又觉得她天真可爱。忽然想起季乘云所说过的话，幼时的妹妹……长公主又说，半个长辈……难不成他的身世并非难民那么简单？
　　
　　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想太多不是好事，她把这些都忘掉。
　　
　　宴会到酉时才结束，季乘云从官署过来，特意来接她。承欢只好与王氏说了声，上了他的马车。
　　
　　季乘云竟换了条道走。承欢看了眼外头的路，有些疑惑。又看季乘云，他目光半昏而迷离，身上还能嗅出酒味，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他把头靠过来，摆在承欢肩上，语气有些……娇。
　　
　　“……娘子。”听得人心都难免一颤。
　　
　　承欢看他一眼，正欲从袖中拿出手帕，替他擦一擦额头的汗。被他拦下手腕，握着送到嘴边，轻衔住她指尖。
　　
　　“我想要你，好不好？”




41.  救水火   她是他的解药，只要看一眼，便……

　　承欢看着他一双朦胧含情眼, 只道:“你喝醉了。”
　　
　　季乘云摇头，牙齿轻磨着她指尖, 有些慨叹的语气，字句都被拉得很长:“是啊，我醉了，喝醉的人是不讲道理的。我同你说过吧，爱人靠得太近，是没办法拒绝的。”
　　
　　他在她颈畔细嗅了嗅，半闭着眸子，气息往上攀到她耳根，烧得她耳根开始爬红, 一寸寸地往脸颊沾染。他鼻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耳畔和后脖子, 像某种麻药, 使她半边不得动弹。
　　
　　她想起他所说的, 香料中曾掺有迷药，不禁想, 他今日或许掺了麻药进去。这药无声无息钻入她的鼻腔，使她头也有些昏了。
　　
　　呼吸变得很缓慢, 季乘云抓着她手指尖尖, 轻轻握着, 片刻之后，他纤长的手指挑起了她的衣袖，搭在她脉搏上。
　　
　　她觉得自己的脉搏仿佛被他捏在手里似的，他微微粗糙的指腹沿着她如凝脂玉一般的白腕子往上探路, 时下流行的衣裳，袖子全是收口的，因此只能够到小臂。
　　
　　他停到这里, 慢慢往回撤。这时节黄昏时分还是热的，蒸汽笼罩着大地，马车里原也安置了冰块，比起外头凉爽许多。但此刻竟像被热风对着脸吹，小臂上迅速地渗出细微的汗珠。
　　
　　被指尖一划拉，热意又迅速转冷，竟让人没来由打寒颤。
　　
　　她试图缩手，但手肘被他把着钳制住，不得进退。
　　
　　她今儿戴的耳环是，纯银雕花的圆珠子，里头坠了粒珍珠。摆头的时候，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白色珍珠发着亮。
　　
　　此刻那纯银雕花的圆珠子被他叼住，好像能听见轻微的碰撞声响。
　　
　　承欢觉得很诧异，这耳环她原是很喜欢的，从前也没觉得声音这么大。
　　
　　原来不是珍珠碰着银圈的声响，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季乘云松开她的耳环，耳环借了力，轻晃到她肌肤上。
　　
　　清凉的一下，让人忍不住嘤咛一声。
　　
　　她的手被松开一瞬，又被换一种方式抓住。
　　
　　马车行驶得很不快不慢，很平稳，车帘子轻扬的一角，看见外头的黎江。夕阳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碎成无数的红橙的光点，晃人眼。
　　
　　她半合着眼，低头看见自己衣上那朵淡紫色牵牛花，它被摘下来，从分明而纤细的指节里露出一片花瓣。他身上微微的酒意，快把她熏醉了。
　　
　　他指尖在她蝴蝶骨上写字，写完了，她也成了一只蝴蝶，但是不得自由的蝴蝶。不管飞上飞下，总之还在掌心里。
　　
　　黄昏的时候人们最惬意，收了一天的生意，可以稍作片刻休息。这种时候，一切都是悠长而缓慢的。影子是，风也是，夕阳是，滔天情海不是。
　　
　　马车沿着城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她乏力地被他扣在怀里，最后一次直着腰。
　　
　　她想他说的是真的，他上回的确已经很克制。
　　
　　季乘云吻她鼻尖，抱着她下马车。她觉得自己此刻被季乘云同化，衣冠楚楚之下，是一塌糊涂。
　　
　　季乘云抱她回房间，还没收尾。
　　
　　后来膝盖在软被上磋磨，长发散下去，摆荡如窗外树影。
　　
　　*
　　
　　连沐浴都是没记忆的，一觉睡醒，便是第二日的晌午。
　　
　　慵懒的日光从敞开的窗牖里透进来，被窗纱改成柔和的光。承欢睁开眼，意欲撑起身，差点跌落。
　　
　　季乘云不在了，佛心听见动静，叩门问了句:“少夫人，你醒了吗？”
　　
　　她应了声，佛心便推门进来，捧着她的衣裳。视线落在她肩头一瞬，便移开，伺候她宽衣洗漱。
　　
　　她昨日那对耳环被挂在纱帐的金钩上，被风吹得轻晃。
　　
　　她面上一红，将它取下来。
　　
　　佛心掩嘴偷笑，“少爷说，今日会尽早回来。”
　　
　　“哦。”她应了一声，翻身下来。腿也有些酸，腰也是，她在梳妆台上坐下，把那对耳环扔进了匣子里。
　　
　　佛心替她梳好头发，又命人上早餐。她吃了一碗甜羹，一碗瘦肉粥，和一个白面馒头。
　　
　　而后便是坐在房里走神的一日。
　　
　　季乘云在这事上一样的霸道，要她看他，要她吻他，还要在顶撞的时候告诉她，他不是她兄长，是她夫君。只有夫君会这么做，她也只能和夫君亲近。
　　
　　她刺绣的针不小心扎到自己的手，赶忙止了血，又叹气。
　　
　　*
　　
　　在承欢与季乘云走后，长公主看着他们背影有些感慨与担忧。微之那孩子，怎么说呢，性格太过极端，看着是世故圆滑，可是其实内里也并不那么圆滑。她总是放心不下，他们之间终究横亘着这么大的鸿沟……
　　
　　她收回视线，才转身进门，便收到通传，说是小楚王来拜访。
　　
　　长公主愣了愣，楚王乃是当今皇帝的弟弟，当年给了封地，和老太妃一起挪到了封地去了。小楚王是？莫不是楚王已经崩逝，传位给了儿子？
　　
　　她命人将小楚王请进来，果真如她所猜测，小楚王刘商是老楚王的小儿子，老楚王前段时间仙逝后传位给了小儿子，他此次回来，是为和皇帝禀明这事。
　　
　　小楚王给长公主恭敬行了个礼:“参见姑母。”
　　
　　长公主笑了笑，扶他起来，“当年你父亲去的时候还没你，说起来，我都没见过你。这还是第一次见呢，来人。”长公主自然要给礼。
　　
　　小楚王笑了笑，谢了长公主，又与她闲话家常了一番。
　　
　　“当年姑母远走，唉……”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用再说了。”
　　
　　“是侄儿失言，还请姑母恕罪。对了姑母，我方才来的时候，见到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只可惜匆匆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他叹了声，很是惋惜。
　　
　　他那时候在府门外望见长公主府门口许多车马，想来是刚散了宴会。众多女眷当中，就她最显眼。看打扮，似乎已经嫁做人妇，可惜了……不过她与他夫君似乎感情不大好，他分明瞧见她上马车的时候被里面的人拽了一把。
　　
　　他初来乍到，又远离黎州多年，也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夫人。可就这一面之缘，让他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若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他这么想，却不能在长公主面前表露，毕竟于理不合。
　　
　　因此也只是补了一句:“京中到底不比南境，水土养人，美人也多。我这一路上，可是见到了许多美人。”可都比不上她。
　　
　　长公主笑了笑，打趣他:“你可成婚了？若是没有成婚，便在这儿找一个心仪的姑娘成家。”
　　
　　两个人笑着说了会儿话，刘商告辞。他住在城中驿站，因今日才到，明日才能面圣。
　　
　　“那侄儿便先告辞了，姑母不必送了。”
　　
　　*
　　
　　季乘云昨日审了汝南王一案的另外涉案人员，由那林义牵扯到林正道早年与汝南王的渊源，顺着这一层差下去，竟然牵扯到了早年长江水患，汝南王从中谋私一事。这事时代久远，本来不该这么快被人挖出来。
　　
　　自然是季乘云与刘琰在背后顺水推舟的手笔，将这事捅了出来。事关重大，他自然马不停蹄进宫禀报皇帝。皇帝听后勃然大怒，摔了一杯盏，大骂汝南王是贼子。
　　
　　季乘云跪在殿中，道:“此事事关重大，微臣猜测，汝南王一人定然不成事，只怕还有别的人员牵扯在内……”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撑着太阳穴，竟是感慨:“朕似乎已经多年没有见过清正廉明的臣子了。”
　　
　　季乘云想说，你的那些清正廉明的臣子，早都葬送在十年之前，太子谋逆诛杀党羽一事中了。
　　
　　皇帝似乎若有所思，竟然提起了他的父亲。
　　
　　“朕记得，当年陆太傅做太傅之前，曾也是朕的忠义之臣。”
　　
　　季乘云没说话，但他心里因为这句话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那些隐藏下去的恨意，在那一刻席卷而来。从皇宫出来，撞见了刘琰。
　　
　　刘琰看他神色，便知他心里不安宁，便邀他去喝酒。“微之，去喝一杯吧。”
　　
　　他到底喝了几杯，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喝得有些醉了，便停了。
　　
　　季乘云起身要走，刘琰诧异地看着他:“酒不喝尽兴，如何能解愁？”
　　
　　季乘云笑了声，说:“酒只当喝到微醺，醉酒不能解愁。”
　　
　　他要去找他的解药，只要看一眼，便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殿下自己喝吧，只不过，酒喝得太多也不好，分不清自己是醉了还是清醒的话，日子并不会好过。反倒会影响这里。”他指了指脑子，“微臣告退了。”
　　
　　承欢今日去了长公主府，这时候应该差不多该散了。季乘云叹了声，上了马车。
　　
　　马车行往长公主府，她立在人群当中，一眼便能认出。




42.  画中人   那画卷之中的，却是……她。……

　　季乘云走后, 刘琰独自在雅间里喝下去。他有时候羡慕季乘云的个性。
　　
　　从前他以为，他与微之是同一类人, 以一个脸谱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真实的那个自己，其实卑劣而又不堪。他们都是在黑夜里踽踽独行的人。
　　
　　但后来，他渐渐意识到，微之与他是不同的。微之他是有自己的准则的人，譬如说，喝酒的时候不会喝到不醉不归，因为他要保持一种清醒。但刘琰不同，他自小谨小慎微, 受人欺辱, 习惯做事都要瞻前顾后, 习惯做小伏低。可心里却有着无数的野心, 从不敢承认。
　　
　　他名义上说，是为怀太子昭雪冤屈, 可那海面之下，自然还有他的私心。他想要做皇帝, 想要成为九五之尊, 万人之上, 受人朝拜。可是后一桩，他向来不会大肆宣扬。即便被人戳破，也只会风轻云淡掩饰过去，好像只是顺便为之。
　　
　　可所谓主次,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又譬如说，微之能坦诚他的情感，他刘琰却不能。他不能表露一丝一毫的, 对柳柳的爱。因为她是父皇的女儿，是高贵的公主。他呢，明面上不过是个闲散皇子，一事无成。柳柳把他当成是哥哥，他却一点不想做她的哥哥。他想占有她，想要她为自己婉转承欢，为自己生儿育女。
　　
　　但刘琰毫无把握能做到。所以他只好想，等他成了皇帝，成了权利的拥有者，他就能做到了。
　　
　　刘琰在空旷的房间里兀自笑了声，将手中杯盏里的酒一饮而尽，而后将那杯子扔出去，干脆拿起酒壶痛饮。
　　
　　微之能去找自己的解药，他却不能，他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她，而后在这里借酒浇愁。
　　
　　*
　　
　　承欢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给孩子绣小衣裳小鞋子，还不清楚孩子性别是男是女，所以她挑的图案都是男女都能用的。
　　
　　小鞋子是个小小的老虎图案，她才开始，便扎到了手。心神不宁里，尝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放下了绣绷。先放一放吧……
　　
　　放下了绣绷，却又不知能做些什么。索性出了门，去院儿里走一走。逛了一圈下来，她有些累。其实没走出多远，因为腿软乏力。
　　
　　这回不同于上一回，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地行了夫妻之实。甚至于……她还觉得自己那处也隐约不舒服。
　　
　　可到底不大方便，便往旁边的廊下去，撑坐在栏杆上。佛心跟在她身后，小声劝道:“少爷也太不知节制了……”
　　
　　承欢唔了声，转移话题，“热过这段日子，便要入秋了。”
　　
　　她甚至觉得季乘云还在克制……倘若他不克制，大抵真如洪水猛兽一般，把她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佛心点头，顺利被她带偏:“是啊，希望入了秋，天儿可别这么热了。这么个热法，谁都受不住。”
　　
　　承欢捶着自己小腿，往上一拳拳停在大腿上，慨叹一声。八月十五是中秋，按照季家传统，是要阖家吃一顿团圆饭的。阖家，便是包括姨娘小姐，全都要一块儿吃饭。但也只限于姨娘，毕竟季家没有贵妾，而姨娘之下是通房外室，身份又太低。
　　
　　虽说是团圆饭，可按照往年的经验，这一顿饭向然是吃得鸡飞狗跳。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这一夜这么多女人聚在一块，争风吃醋那是难免的事，话赶话呛人就更是常见。因此每一年，都算不欢而散。
　　
　　承欢对这所谓团圆饭没好印象，也一点都不期待。甚至于，还有些厌烦。她们争吵，她便只能窝在角落里，也没人撑腰，声都不敢作。
　　
　　思及这些，她不由又叹一声。
　　
　　一回头，才发觉自己停在了季乘云的书房前头。
　　
　　“少夫人。”恰好阿松带着一群人抬着好些箱子过来，和承欢行了礼，“这些是少爷新得的书，我们正要搬进书房里去呢。”
　　
　　“哦。”承欢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去。
　　
　　阿松推开书房的门，支使着他们，“你们，把箱子放这里，里头的书可要仔细些取出来，放在那边架子上。记得按照分类放，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他们热闹地忙碌起来。
　　
　　承欢歇了会儿，也恢复了体力，在外头瞥了两眼，鬼使神差地跟着进了门。一进门，就被一股子霉味和灰尘呛得咳嗽。她拿帕子掩住嘴，阿松见她如此，连忙上前来询问:“少夫人，你没被呛到吧？这些书多是旧书，有些灰尘是寻常的。要不你先出去吧。”她如今身怀有孕，可是娇贵得很，不敢有一点损失。
　　
　　阿松看着承欢做少夫人，高兴得不得了。他看着承欢，笑得很灿烂，少爷总算是得偿所愿。
　　
　　承欢摇头，说自己没事儿，觑了眼那几箱子书，又转过头去打量这书房的构造。
　　
　　一连好几个书架，都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季乘云的书。最里头那个书架的最底下一层倒是没放书，放了好几个箱子盒子的。有些上了锁，有些没上锁。有几个瓶子是敞着的，放着好些画卷。
　　
　　承欢蹲下来，取出其中一卷，那画卷也没封口，被她一拿便顺着她手滑落下来。
　　
　　是些竹叶竹枝，像季乘云早期的手笔，大概是十四五岁。他早期画风很有吴道子之风，后来渐渐成熟，便退去了这种风格，添了自己独特的味道。
　　
　　承欢把画卷卷起，放回那瓶子里。她玉指抚在卷端，又从中抽了另一卷。
　　
　　原以为还是竹子山水之类，却惊得她掉了画卷。
　　
　　她眨了眨眼，很不可置信。
　　
　　承欢低头拾起，那画卷之中的，既不是山水，也不是竹叶花木，却是……她。
　　
　　大概是她十来岁时候的画像，她手里抱着一只白色兔子，和兔子对视，笑得很璀璨。
　　
　　她记得她那时候养了只兔子，很高兴，宝贝得不得了。后来兔子的笼子没关好，走丢了，还因此和善如起了些冲突，被太太训斥了一番。
　　
　　承欢心念一动，视线久久不能收回。
　　
　　怎么会？
　　
　　她把那一卷放在腿上，又去抽了一卷。还是她的画像，这一次是她拿着一支桃花，浅笑安然的模样。
　　
　　她也记得，这一回她不大高兴，具体是因为什么已经忘了，反正就是不大高兴。后来遇上了季乘云，他也不大高兴，又被季霈罚了。她还安慰季乘云，劝他不要放在心里。
　　
　　承欢垂眸，视线落在画像上的桃花上。
　　
　　她将画像卷起，又搁在腿上，重新抽了一卷。
　　
　　还是她的画像，看纸张年份挺近。她深呼吸着，打开卷轴。
　　
　　这一次更加震惊，和先前那些画像又不大一样。这一张……画风靡靡。
　　
　　她能确信她从未变成过这样，承欢一下子想起季乘云说过的话。
　　
　　天哪……
　　
　　她当他在说浑话，结果……结果……
　　
　　承欢深深吐出一口气，被惊骇到，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有些隐约的害怕，感觉自己像落入了某个圈套。又有些恻隐，他说的，他对自己那绵长而不为人知的爱意。
　　
　　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打击了一下，酸酸涩涩，还有些发胀。
　　
　　另一边他们已经清理得差不多，阿松走近几步来问:“少夫人，他们忙完了，你要继续在这儿待会儿吗？”
　　
　　承欢抱着那些卷轴放回去，起身摇头:“不用了，我也不待了吧，你将门锁上就是。”
　　
　　她从季乘云书房出来，像丢了一魄似的，陷入了长久的失神里。她痴痴倚在美人榻上，由那几张画像而勾起陈年旧忆。
　　
　　季乘云似乎真的对她用情至深。
　　
　　承欢在脑中闪过这念头，坐直了身，目光失去焦点，轻落在跟前的墙上。
　　
　　季乘云喜欢她什么呢？除了这张脸，她才能不算出众，性格懦弱内向，不够落落大方。他到底是为什么……承欢轻咬着下唇。
　　
　　一天日子什么也没做，便已经消磨大半。眼看着到申时，承欢叹了声，唤佛心进来。
　　
　　佛心见她神色不佳，忙问她有什么吩咐。承欢顿了顿，又把她挥退下去。
　　
　　“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佛心有些担忧，自然没有立刻退下，“少夫人可是觉得百无聊赖？要不要看看书？”
　　
　　她摇头，“不必，你下去吧。”
　　
　　“是。”佛心低头退下，又被她叫住，“等一下，你去取纸笔来，我想画会儿画。”
　　
　　佛心有些诧异，但也只当她是心血来潮，很快取了画笔和颜料过来。时下早已经不流行水墨画，从天然矿石中可以提炼出带颜色的墨水，且防水防潮，很得大家喜欢。
　　
　　承欢拿画笔沾了些墨水，提笔坐在画纸上空，手腕一顿。
　　
　　眼看着那滴墨都要滴下去，她这才缓缓下笔。承欢脑子里勾勒着自己的面容，按理说，她是这世上最了解自己长什么样的人，应当能画得很像。
　　
　　可是最后落笔，怎么说呢，看着眼睛鼻子耳朵都似乎没差太多，可总体就是少了许多神韵，并不那么像她自己。
　　
　　佛心拍手叫好:“少夫人好厉害，不经常画画也能画得这么好。”
　　
　　承欢与那画中的自己面面相觑，脑中却浮现出在季乘云当中看见的那些画。栩栩如生，仿佛要跃然从纸上跳出来。一颦一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皆是传神的。
　　
　　她将画笔搁在笔架上，将那张画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哎……”佛心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给丢了？”
　　
　　承欢垂着眼说:“画得不好。”
　　
　　佛心不以为意，“可是少夫人又不经常作画，这种水准已经很可以了。”
　　
　　承欢摇头没说话，有人比她自己更会画她，能说明什么呢？一来，那人天赋极高。季乘云虽然画画水平不俗，却还称不上水平极高。
　　
　　那么二来，便是熟能生巧。他对自己很了解，时常观察。
　　
　　她往后跌坐在椅子里，为这想法而心绪难平。




43.  乱如麻   承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跳乱……

　　后来也就画了那一幅作废的画, 承欢让佛心把东西收了，又叮嘱她不必声张。佛心自然应下。
　　
　　这日季乘云回来得的确很早, 才刚酉时一刻，外头天光仍大亮着，明晃晃的太阳换了个方向晒。瞧他神色心情大好，承欢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感觉心中有种说话的想法。可无数句话到嘴边，又像云似的，风一吹就散了。
　　
　　“你回来了。”最终只是淡淡说了这句。
　　
　　季乘云点头，微扬眉，透出显而易见的高兴, 在她身侧坐下, 手便揽上来。原本只是虚虚揽着她的肩, 手指轻点在她肩头, 片刻之后，便转到她的后颈。
　　
　　承欢一抖, 微垂着头抬眸望他。他指腹轻落在她肌肤上，轻轻摩挲着。她余光瞥过去, 才发现那处是他留的痕迹。
　　
　　一时又脸红, 落了落肩, 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在一旁低着头站着。“你饿不饿？要不要叫佛心传菜？”
　　
　　她局促地攥着自己衣角一点，松开一些，抬头看季乘云。
　　
　　见他正看着自己笑, 一时又慌忙地低下头去。
　　
　　不知为何，她心有些乱。
　　
　　季乘云没作声，从榻上起身, 行至她身侧，牵起她的手:“那就一起用饭吧。”
　　
　　承欢点了点头，被季乘云牵着，在椅子上坐下。“佛心，传菜吧。”
　　
　　这一顿晚饭吃得可是太早了，平时都要待夜色落幕，今日还大着太阳，便已经吃上了晚饭，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便已经放下了碗筷。
　　
　　承欢后知后觉，有些尴尬，“是不是吃得太早了？”
　　
　　季乘云轻笑:“不早，刚刚好。一回到家，便有你陪伴用饭，是桩美事。”
　　
　　承欢被他说得又脸红，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下人通传，说是那边的下人来传话，叫季乘云过去一趟。
　　
　　叫季乘云去，那定是季霈的意思。承欢起身，意思是叫他快去。
　　
　　但他偏不，他一把拉住承欢的手，将人挟持到怀里，结结实实吻上她娇唇，这才放她离开。
　　
　　“我去了。”临走之前，又在他先前抚过的那一处红上吻了一记。
　　
　　承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跳乱如麻。
　　
　　*
　　
　　季乘云跨过大门，与那传话的侍从说话，这侍从是季霈的身边人。他问道:“父亲可有说，找我所为何事？”
　　
　　侍从只说:“这老爷倒没说，只说让请少爷去一趟。看老爷的样子，似乎不大高兴，少爷还是注意些。”
　　
　　季乘云点了点头，季霈当然不可能高兴得起来。汝南王旧事被扒，人人汲汲自危，他也不例外。他们这些世家权贵没几个手上干净的，也就是朝廷不查，皇帝不管。现下皇帝管起来，那自然是要惶恐不安了。
　　
　　他绕过游廊，径直朝季霈院子去。季霈在房中来回踱步，脸色着急得不行，见他来，当即叫他进来，且将门也带上了。
　　
　　“乘云啊乘云，你说你，你查便查了，没必要捅这么大的事。你可知道，这事一出，咱们季家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季霈如今待他的态度已经好了许多，他刚来的时候，季霈严苛要求，不像对儿子，倒像对一个工具。如今这么些年了，他对季乘云逐渐放了心，倒成了把他当自己人的态度。
　　
　　季乘云低着头，认错:“父亲说的是，我当时也是惊诧不已，原想着压下不报。可这事儿到底太大，大理寺除了我，还有好些人也都听说了。大理寺卿与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万一他的人将这事告诉了他，他回头去皇上那儿参一本……”
　　
　　他一顿，沉声道:“倒不如我自己来，好歹还能博得皇上信任，在办事的时候，也能为季家遮掩些。到时候，只管把咱们家摘出去，挑一个最轻的罪责，功过相抵，相信皇上也不会计较。”
　　
　　他这话也有道理，季霈长叹了声，摸着自己逐渐发白的胡子，拍了拍实木扶手，不免又骂起汝南王这罪魁祸首来。
　　
　　若非他汝南王收了人家的钱，又不给人家办事，何以会被告一状？若非告这一状，哪儿能还有这事？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被翻出来。
　　
　　季霈唉了声，又交代了季乘云许多事，命他一定得看时机行事。季乘云全数应下，心道，他肯定会看时机全捅出来，连带先太子那滔天惨案。
　　
　　到那时候，这黎州城的天，便要大变。
　　
　　光是想一想，就足够让人兴奋。季乘云微攥着拳头。
　　
　　季霈喝了盏茶，又道:“你母亲最近在为你二妹妹相看婚事，你可有什么可靠的人选？”经过上回那劳心劳力不讨好的事，季霈也打消了拿女儿去换富贵的心思。主要是他都觉得这几个女儿像是来讨债的，不仅没给他分忧，反而给他带来了更多的忧愁。早点嫁出去也好，眼不见为净。
　　
　　他近些日子逐渐觉得力不从心了，不得不服老，也有些认命没儿子这事。反正有一个养大的儿子了，也能养老了，日后季家列祖列宗，都能瞑目了。
　　
　　“我倒有几个人选，不过不知母亲的意见。”
　　
　　“你与她说说，看她自己的参考。”
　　
　　说到这里，不免又想起季乘云的婚事，问了一句:“承欢还好吧？”她肚子里怀着的毕竟还是季家的香火。
　　
　　季乘云点头:“父亲挂劳，承欢挺好的，孩子也挺好。”
　　
　　“好……好，那就好。”季霈又叹了一声，像是叹出岁月的刀痕。
　　
　　季霈挂着安昌伯的爵位，另外还做了个从二品的文官虚职，“我也就只能指着你了。”他拍了拍季乘云的肩。
　　
　　又问:“你吃过晚饭没？要不要在我这儿用了晚饭再回去？”
　　
　　季乘云笑道:“来之前已经用过了。”
　　
　　“好孩子，去吧。”
　　
　　季乘云从季霈那儿出来，又转去王氏那儿，问起善如婚事一事。
　　
　　他在椅子上坐着，王氏叫人看茶，他端起茶盏抿了抿，道:“方才去见父亲，他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倒是觉得有几个挺好，不知道母亲意下如何？”
　　
　　他说了几个人，皆是五品官员之子。以季善如眼高手低的性子，断然瞧不上。
　　
　　王氏听罢，倒是还算满意，有些为难:“还得看善姐儿的心思。”
　　
　　季乘云点头，王氏问起承欢和孩子，他一并答了，又说了些旁的，王氏送他离开，又送了些东西给他。
　　
　　季乘云回到这边，天色已经不早，承欢沐浴完，懒懒倚在美人榻上。青丝垂落肩头，她只穿了中衣，季乘云推门进来，她从美人榻上起身，大眼睛机灵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嗯。”季乘云点头，把王氏给她带的人参放在桌上，“母亲让我捎给你的，明日可以让小厨房用来炖鸡汤喝。”
　　
　　才几个月，就用人参炖鸡汤喝？这大补是挺补的，可她已经吃得多，生怕到时候孩子太大了不好生，可不敢再补了。
　　
　　季乘云把锦盒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掐着她腰量了量，“你看你，太瘦了，这腰好像一掐就要断了。”他说的是昨日的事。
　　
　　承欢莫名听明白了，他还说，明明是他自己掐得太狠。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根竹竿，哪儿有这么脆弱。
　　
　　季乘云松开手，转而握住她手腕，“我以前就觉得你太瘦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竟把自己说笑了。
　　
　　……以前。
　　
　　承欢当即想起今日在他书房里瞧见的那些画，她嘴唇翕动几下，想问他，“季……”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时辰不早了，你去沐浴更衣吧。”她坐起身，从榻上下来，往床边去。
　　
　　季乘云看着她身影，笑意无声放大。
　　
　　沐浴过后出来，承欢竟已经睡了过去，呼吸平稳。季乘云吹灭了灯烛，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他撑着上身，在她脸颊上轻落下一个吻。
　　
　　第二日，承欢是被吵醒的。
　　
　　天色才亮，晨光熹微。
　　
　　季乘云的气息落在她耳畔，她睁开眼，望见帐顶轻晃。她是侧躺着的，这时辰是一天之中较凉快的了，可腿上窝出了一层层的汗意，被一阵阵地磋磨。
　　
　　她虽快四个月了，可肚子还是比别人平些，只微突出一点。
　　
　　季乘云笑意满怀:“谁叫你昨夜睡这么早？只好早上补回来了。”
　　
　　承欢小声反驳:“那、那也是你的事。”
　　
　　季乘云轻咬她娇盈的尖儿，说:“承欢，这是夫妻之乐。”又轻叹了声，“唉，看来你不大乐，那定是我的问题，还得多多努力。”
　　
　　他轻咬着牙，更是凶起来。
　　
　　后来季乘云离开，她又补了一觉，直到日上三竿。




44.  美男计   承欢才是他的英雄主义。……

　　承欢撑着头起身, 感觉房间里还隐约透着股暧^昧味道。她又脸红不已，让佛心把窗户全敞着通风。
　　
　　后来佛心伺候她起身, 挑了件水蓝色织锦缎的襦裙，随意地打扮了一下。用过早饭，又接着绣昨日没绣的鞋面和衣裳。她绣工不大好，总怕绣得难看，因此动作便更慢。她想给孩子最好的，也格外地认真。
　　
　　绣了近一个时辰，眼睛便不太舒服了。佛心见状，劝道:“先歇会儿吧少夫人，咱们去外头瞧瞧花花草草。”
　　
　　承欢应声, 把手里东西搁下, 随她一道出去。季乘云那些花花草草她全养得好好的, 一点不怠慢。经过她精心照料, 眼看着是比刚来那天更鲜亮。
　　
　　她拨弄叶子，有所感慨, 照顾这些小玩意儿还真是得细心又耐心，也颇为锻炼人。她不算沉静性子, 虽说内敛, 可也容易浮躁, 看着这些花花草草的，竟觉得心安静不少。
　　
　　她想季乘云还真是有闲情逸致，也很有耐心。他的那些爱好，下棋、养花草、画画, 都是些风雅文人的爱好，也都要耐心和细心，很考验人。
　　
　　难怪他年纪轻轻便如此有作为了。
　　
　　小时候, 看见季霈那严苛残酷的方式，承欢都皱眉。那些事，一般人也忍不下来吧。
　　
　　她把喷壶交给佛心，直起腰，在一旁树荫下的秋千上稍做休息。
　　
　　今早季乘云隐约说到，要她去官署和他送饭食。她本来不解，他们官署难不成还短这点吃的？
　　
　　季乘云哼了声说，因为他底下有个刚成婚没多久小吏的夫人便每日中午来给丈夫送饭。想他身为堂堂的上官，还比不过人家。他胡搅蛮缠，反正要她答应。
　　
　　她被磨得没办法，只好点头。既然答应了这事儿，那就得去做。这也是承欢做人的准则。
　　
　　她胳膊肘绕过秋千绳，左手抓着右手指尖，一下一下轻荡着秋千。
　　
　　既然要给他送，这也算要拿给外人看的，他既然是要争份脸面，那好歹得做些体面的东西。做点什么呢？承欢犯难。
　　
　　家里厨房向来是做些家常菜，也不值当炫耀……
　　
　　她思来想去，耗费了不少时间，最后还是挑了力道看着简单又精致的菜肴，另外自己下厨给他做了个绿豆糕。她厨艺也很一般，勉强照顾好卖相，口味则一般般。
　　
　　将菜肴装进食盒里，便动身去往季乘云的官署。
　　
　　出门的时候，在门口遇见季善如。她似乎没瞧见承欢，急匆匆地携婢女往外走。
　　
　　佛心向来不喜欢这二小姐，小声道:“也不知道二小姐鬼鬼祟祟去干嘛。”
　　
　　承欢一下子想起那天听见的王氏的话，太子……
　　
　　她又觉得不大相信，善如从小眼高于顶，不应当竟自己上赶着给人家当妾。
　　
　　左右是插曲，再不动身就要过用午饭的时辰，承欢上了马车，命车夫尽快赶往大理寺官署。
　　
　　这时辰街上人不多，因为热气蒸腾，即便在车里置了冰，承欢头上还是起了层薄汗。佛心看得心疼，出来忘了带把扇子，恰巧路过一家卖扇子的店铺，便叫停马车。
　　
　　“奴婢去给你买把扇子吧，这也太热了。”
　　
　　承欢犹豫了片刻，点头。佛心下了马车，挑了把精致小巧的团扇，很快回来。
　　
　　“奴婢试过了，风还挺大的。”她给承欢扇了扇，凉风霎时吹拂而来。她盈盈笑起来。
　　
　　刘商今日刚从宫里面圣回来，皇帝邀他住了一晚。他要叫皇帝一声皇叔，皇帝热情款待了他，也问起了楚王在时的一些事，似乎还有所感慨。
　　
　　“你父亲走得很早，后来便没见过几面，一眨眼就这么多年了，朕还记得小时候，与他一起掏鸟蛋，被先帝训斥，罚了一通。”也许是因为楚王是聪明人，早早地退出了夺嫡一事，全身而退，与其他兄弟不同，在皇帝记忆中留下了一份美好的印象。
　　
　　刘商听着，奉承了几句。他父亲倒没和他说起太多关于皇帝的事，毕竟祸从口出。但他却得装得很熟悉似的。一天下来，颇为心累。
　　
　　后来皇帝又问起他的婚事，“你多大了？可有婚配？”
　　
　　得知他快二十四，还未有婚配，一时兴起，说要给他选个王妃回去。被刘商婉言谢绝:“多谢皇上美意，只是臣自幼体弱，这才拖到现在还没成婚，想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这也是真话，他小时候身体不大好，一直喝了好多年药，像个药罐子似的，到成了人，才渐渐好起来。早年父亲曾起过给他安排婚事的心思，被他拒绝了。
　　
　　他说完，还想起那位一面之缘的美人。不禁有些伤感。
　　
　　没想到会在出宫的路上再次遇见她，刘商激动不已，远远看着，这一回更清楚些，的确是位大美人。哪怕没怎么打扮，也难掩倾城之姿。
　　
　　她的马车行驶起来，不知要去往何处。刘商来不及思考，便叫马车小心跟着，不许打搅。
　　
　　承欢的马车停在大理寺官署前，原是打算直接将食盒交给门口的守卫，哪知道守卫不应允，说是一定要去通传一声。
　　
　　承欢没法子，只好往墙根的阴影里站了站，等着他们通传。
　　
　　那守卫很快出来，身后还跟着季乘云。
　　
　　季乘云笑得讳莫如深，似乎早胸有成竹，在等着她自投罗网。她看他这笑容，有些恼，感觉自己像他鱼池中喂养的一条鱼似的，他拿着鱼食招手，便将她钓到手。
　　
　　这也是他的惯用伎俩了，反正他把自己吃得死死的。谁让她自己一点也不硬气。
　　
　　季乘云接过她递来的食盒，光天化日之下，攥着她手腕一拉，叫她撞个满怀。
　　
　　也不知道什么叫体统……站在官署门口搂搂抱抱，身后几个守卫的眼睛还齐刷刷看过来。
　　
　　她推了一把季乘云，脸皮薄得很，“我要回去了，天气好热。”
　　
　　她自己都没发觉，语气多亲近，多娇俏。
　　
　　季乘云眸色微黯，拦腰抱她上马车，“好，你回去吧。今日我很忙，大抵要很晚才能回来，若是困，你变先睡了。”他心满意足了这两回，短时间内也不打算再折腾她。
　　
　　孕期虽能行事，但到底不宜过多。何况他多了解自己脾性，她身子骨也弱，经不起这么多折腾。
　　
　　左右能时时看她在身旁，已经够解他苦痛。
　　
　　承欢视线一瞥，便望见身后那些人似有若无的笑意，更加不好意思待了，转身便钻进了马车里。
　　
　　进来马车，佛心还掩着嘴笑她。
　　
　　她抬手挡住自己巴掌大的脸，只觉得无地自容。
　　
　　季乘云看着她的马车掉头，直到再也望不见半点，这才折返官署。那几个守卫都认得他，便打趣道:“季大人与夫人感情真好。”
　　
　　季乘云笑了笑，拎着食盒跨进了大门。
　　
　　这会儿正是中午休息时间，官署是管饭的，只不过味道的确一般，平时他们忙公务，也顾不上味道。只有个别时候，谁家女眷捎来家中做的，才会惹来众人一番打趣。
　　
　　季乘云回到自己位置，见他拎着个食盒，自然也免不了被打趣。
　　
　　“季大人竟然也如此，实在是……唉。”
　　
　　季乘云神色含笑:“成了婚，才知道成婚的好处。”
　　
　　一群人热闹着说笑，渐渐沉寂下来。季乘云先尝了口糕点，见味道如此，便知是她做的。她做的糕点他尝过几回，自然认得味道。
　　
　　一时间眼中笑意更深。
　　
　　他胸有成竹，承欢一定会爱上他的。
　　
　　正吃着午饭，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径直闯进门。
　　
　　“微之。”是赵梦成的声音。
　　
　　他平时职责是守卫黎州城街巷平安，时常会跟着出来巡视，今日恰好路过大理寺，便来找季乘云一叙。
　　
　　赵梦成大咧咧在桌前垫席上坐下，见季乘云盘中的糕点，他还没吃饭，便意欲伸手，“微之，我今日有件大事与你说。”
　　
　　被季乘云拍开，他有些无奈，“不是吧，这也不给我吃？”
　　
　　季乘云抬头:“什么大事？”
　　
　　赵梦成倚着那桌子，没好气说:“我看见季家那二小姐，和太子私会。”
　　
　　“哦。”季乘云反应很平淡，
　　
　　赵梦成不平静了，“哦？你就哦？你不应该给点反应吗？就值得你一个哦？万一太子利用她，要挟你怎么办？”
　　
　　季乘云喝了口茶水，面色有些冷，“我那二妹妹与我关系不亲不近，太子不会蠢到不知道这点情报。”
　　
　　赵梦成脑子有些不够用，“那你说，他没事和你那二妹妹私会什么？”
　　
　　季乘云冷笑:“兴许只是单纯管不住下半身呢。”
　　
　　“不至于吧，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那二妹妹也不值得吧？”这么说好像不好听，他又改口，“她姿色也就中等偏上，也没什么价值，不至于吧。”
　　
　　“男人，总是会有一种征服欲的。所以某些女人就很符合这一点。”季善如有野心，太子那种人，指不定就喜欢呢。何况，他也添了把柴。
　　
　　“这就是你所谓的大事？可真是大，你整日里巡视京畿就这么闲？”他淡淡地嘲讽。
　　
　　赵梦成急了，“什么叫我就这么闲？我快累死了好吗？唉，不说了。对了，你那三妹妹还在我家里呢，你预备怎么办？”
　　
　　季乘云默然了片刻，笑说:“既然你英雄救美，便救到西吧。”她继续待在赵家，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梦成闻言也沉默下来，坦白说，他对季甜清有些想法……这想法大概很离谱，他觉得她可怜了，柔弱得像一朵蒲公英，飘忽不定，随时像要被吹走了。他与她有过些交流，许多时候，她都沉默地望着某一处，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易碎的质感。他挺想保护她的。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问季乘云怎么办。
　　
　　季乘云只说:“男人嘛，都有种英雄主义。我明白。你想怎么做都行。”
　　
　　他说得风轻云淡，但赵梦成听得莫名不是滋味，反驳:“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你没有英雄主义吗？你瞧你那四妹妹，弱柳扶风之姿？”
　　
　　季乘云吃完了东西，把盘子收回食盒里，摇了摇头，笑得高深莫测。他没有英雄主义，因为他是深陷在泥沼之中，被拯救的那一个。承欢才是他的英雄主义。
　　
　　“我是美人主义。”季乘云故作高深地说。
　　
　　“什么叫美人主义，有这东西吗？你别瞎编乱造蒙骗我，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是说你这张脸长得好看，全凭美男计？”
　　
　　季乘云点头，笑着赞同:“对啊。我全靠色相。”




45.  佳节近   她其实有些高兴。

　　“切。”赵梦成不以为意, 全当这是一句闲话，又问他去不去喝酒。
　　
　　季乘云嗤了声:“我忙得很, 顾不上和你喝酒。”
　　
　　赵梦成挑眉:“……”怎么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唉算了算了，你继续吧，我走了。”赵梦成起身，又大步生风地离开了。
　　
　　季乘云看着他背影离去，收回视线，看向桌上堆放的卷宗和资料。他的确是很忙，汝南王一案，势必得牵扯甚广，光到把这满黎州城的天都搅扰才好。
　　
　　*
　　
　　刘商一路跟在后头, 最后见那马车停在了大理寺的官署前面。她的夫君是大理寺的官职人员？也是, 瞧她的马车制式和装饰, 又能参加长公主的宴会, 定然也是贵家女子。
　　
　　那么她的夫君是大理寺少卿吧。大理寺卿已经年近六十，快致仕的年纪, 那日惊鸿一瞥，望见的是个年轻男子。
　　
　　他虽然对黎州城诸多事情一无所知, 却也知道, 大理寺少卿季乘云, 是少年得凌云志的人。
　　
　　他在这一刻，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季乘云，涌起了一股羡慕之情。羡慕他既能有才华，年少有为, 又能有佳人在侧。
　　
　　刘商放下帘子，命车夫掉头:“走吧，回驿站。”
　　
　　刘商的侍从三四道:“王爷这是何意？”
　　
　　刘商端坐着, 脑中闪过两次的惊鸿一瞥，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既然人家已经嫁做人妇，他也只能远远观望了。虽然心中有着矛盾的两种想法，一方面想，希望她与夫君琴瑟和鸣，生活幸福。另一方面，又盼着她与夫君离心，就好像他还有机会似的。
　　
　　可转念想，退一万步说，人家并不认识他。即便人家认得了他，也不见得就会喜欢他……
　　
　　刘商将此事按捺下，驱车回了驿站。
　　
　　*
　　
　　承欢下了马车，和佛心一道快步回到房间，洗了把脸。佛心给她扇着扇子，感慨:“今日这天气似乎格外地热，怎么能热到这种程度？”
　　
　　承欢道:“兴许是最后一阵暑气，过几天就要转凉了。”
　　
　　“但愿是吧。”佛心拿衣袖揩了汗，带承欢热意退下来，才又出去命人备水沐浴。
　　
　　她出去这一趟，前胸后背湿个完全，整个人像从汗里捞出来的似的。虽说今天这天气的确比平时热，她从前虽然也不耐热，可也没这么夸张。
　　
　　只好想，兴许是怀孕的缘故。
　　
　　很快下人端着水进来，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了身轻薄的下衫，在美人榻上倚着睡午觉。佛心替她打着扇子，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
　　
　　做了一个梦，但并非什么好梦。她梦见自己像溺水，却挣扎不开，无尽地往下坠。
　　
　　醒过来又是满头的汗，睁眼望见昏黄的光透进室内，已经进入戌时，太阳落山，夕阳的余晖绚烂绮丽。承欢拿手帕擦去额上一层薄汗，翻身下床，行至廊下看风景。
　　
　　佛心从外头进来，“少夫人醒了。”
　　
　　承欢嗯了声，伸手放在天边，看着那夕阳说:“今日的夕阳好美，好久没看见这么美的夕阳了。”
　　
　　佛心点头:“是啊，确实好久没看见这么漂亮的夕阳了。难怪今天天气这么热。”
　　
　　承欢在外头坐到夕阳散尽的时候，才回身进房。这一夜季乘云果真回来得很晚，承欢撑不住，早早睡过去，第二日一早，枕边又空空如也。隐约有种错觉，季乘云压根没回来。
　　
　　但下人们瞧见他回来了，佛心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她想了想，还是问:“少爷几时出的门？”
　　
　　佛心答:“和往常一样，他出去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让我们不许吵醒你呢。”
　　
　　“哦。”
　　
　　之后几日，季乘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早晚和承欢根本见不着面。大抵是听佛心说起她问这事，他第二日之后，便又在她枕边留起东西来。
　　
　　一串小铃铛，一串珊瑚手串，一只玉镯，一个银镂香薰球……
　　
　　整整四日，四日之后，他才得了片刻空闲。
　　
　　那日季乘云才酉时一刻便回来。他也没叫下人通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房中。她正睡着遇见，忽然一阵呼吸困难，睁开眼，见他捏着她鼻子正乐。
　　
　　承欢拍开他的手，撑起身。季乘云把软枕垫在她身后，她说:“你回来了。”
　　
　　她其实有些高兴，好几日没见，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她好像本应该对他感到害怕和畏惧，但是睁眼看见他的脸的那一瞬，占据她的脑子的情绪，是高兴。
　　
　　季乘云点头。
　　
　　她不敢表露得太外放，只抿唇笑了笑，又问他:“你是忙完了么？”
　　
　　季乘云摇头:“没有，只是暂时可以歇一歇。案件算告一段落，已经呈给皇上，听皇上如何定夺，才知道后面忙还是不忙。”
　　
　　这等官话，她其实不大明白。不过猜想，就是若是皇帝想息事宁人，便能休息。若是皇帝不想善罢甘休，便还要继续忙下去。
　　
　　可没多久就是中秋，也许皇上也要过中秋，那么这事儿便会等到中秋过后再回复。
　　
　　她浅浅一笑，嗯了声。
　　
　　“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季乘云捞过她手腕，将她小巧的手握在掌中，仔细把玩，“可想吃月饼？”
　　
　　承欢摇头，又点头，“都行，没那么想吃，吃也可以。”
　　
　　“那我明日给你带宝月斋的月饼回来。”
　　
　　“嗯。”承欢乖巧地点着头。
　　
　　季乘云扣住她手指，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外头微弱的虫鸣声，和细微的风声。承欢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指尖微动，被他扣得更紧。
　　
　　她缩了缩手，季乘云一点点倾身靠近她。她连呼吸都忘了，却忽然听得佛心在外头说话:“少爷，少夫人，太太差人送了月饼过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腰将软枕压得更实，便要翻身下床。动作之间衣袖滑落，露出他送的那只镯子。
　　
　　季乘云视线微怔，眸色暗了暗，似乎有所情绪变化。承欢有些慌乱地解释，她今早本来想把东西收进匣子里，结果收之前看了一眼，觉得那镯子挺好看的，便鬼使神差地试了一下。本来想取下来的，可后来被别的事一打岔，留给忘了。这会儿被他瞧见，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
　　
　　季乘云按住她的动作，笑意从浅转深:“你解释什么？戴在你身上，甚是好看。好东西便是要给人戴的。”
　　
　　那只镯子，是他母亲的遗物。
　　
　　当年他得以生还，但辗转被流放，也没机会收拾东西。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只镯子。
　　
　　说来也奇怪，那天母亲把那镯子送给他们兄弟二人，说是以后给未来媳妇。可那时候他们各自年纪都还不大，没到成家的时候。倒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季乘云无声长叹，松开她的玉指，“既然镯子戴了。别的也都戴身上吧。从头到脚都是我的物件，会让我很有成就感。”
　　
　　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像标记地盘？她戴上了他的东西，便是他的了？
　　
　　她有些不高兴，说得好像她是个什么物件……
　　
　　她穿了鞋，逃也似的去往外头招待太太打发过来的人。
　　
　　太太差人送了好些不同馅料的月饼过来，又特意叮嘱:“这些都是怀孕能吃的，少夫人不必有顾忌。”
　　
　　承欢点头，给了些赏钱。满满当当一盒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今夜的晚饭也还没开始做，她干脆让佛心把月饼也拿下去，今夜一并吃几个。
　　
　　转过身，见季乘云站在门口望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乘云今日把卷宗呈上，等待定夺。今日所呈之事，于季家牵连还不大。但也很快了，要不了多久了。他看着承欢，又想起自己那些纠结取梦魇的日子。
　　
　　怎么办呢？她性子那样柔软，日后要面临所谓血海深仇的鸿沟……




46.  慌乱中   万一跌出什么好歹…………

　　承欢走近他身侧, 极难得地主动扯了扯他衣袖，要他让路。这亲昵小动作, 像回到以前。
　　
　　季乘云敛了眸色，侧身让开半步。
　　这要她怎么走？
　　他让是让了，可让的这半步路，她根本走不过去。
　　
　　承欢磨蹭愣在原地，带了些可怜地看了他一眼。季乘云纹丝不动，仿若未闻。
　　
　　承欢抿了抿唇，试图从他身侧挤过去，她虽然身量纤瘦，可那半步路实在太窄。她勉强才能通过, 正要往里走, 季乘云伸手挡住她去路, 利用身体和门框, 叫她困住。
　　
　　“好几天没与我说话了，想我没有？”他一双笑眼逼近她, 眼看着近到无处可逃。他的气息洒在她耳畔，令人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问得直白, 要她怎么答？点头或者摇头, 都不是好答案。
　　
　　承欢觉得季乘云很无赖, 无赖且霸道。偏生又长了张温柔斯文脸，这简直是先天的伪装。
　　
　　她撇嘴，低垂着头，手指又忍不住去抓自己裙摆, 局促不安。
　　
　　她没法回答，只好迂回曲折地说:“你今日回来，我挺高兴的。”
　　
　　她说罢, 已经感觉脸要烧起来。
　　
　　也是奇了怪，她以前和张治成在一块的时候，虽然偶尔也会说起这些腻歪人的话，可是全然不会像这般害臊。兴许是因为他是季乘云，所以才放大了这种害臊。
　　
　　承欢自以为已经说得很难为情，可季乘云还不满意。他将胳膊肘往前抻直收紧，将她箍在怀里，额头轻抵着她光洁的额头。
　　四目相对，好像落入一汪无边无际的海。
　　
　　海浪扑过来，她毫无援兵。可是这感觉好奇怪，她根本没见过海，也没去过海边。
　　
　　季乘云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声音又轻又诱惑，还带着不容拒绝的威逼:“回答我，承欢，你想我，或者没想我。不要用模棱两可的话语搪塞我。我想要听见你直白的回答。”
　　
　　承欢方才就脸红，这会儿更是快烧开了。她咬着下唇，沉默不语。
　　
　　她想他吗？或许有一点……
　　可是她承认不来，索性还是摇头。
　　
　　季乘云喉头微动，笑骂了声:“小没良心的。可是我跟想你。我想你睁开眼含羞带怯地看着我，和我说话。”
　　
　　他最想要一个活生生的承欢，站在他面前，无论做什么都好。
　　
　　每日夜里回来，他都觉得又疲惫，又精神抖擞而兴奋不已，精神处于一种分裂状态似的，高度紧绷着。唯有在她身侧躺下那一刻，那种紧绷瞬间消散。他会觉得心情平静下来。
　　
　　她睡颜很安稳，呼吸平缓，侧躺着。季乘云会亲一亲她的额头，或者脸颊，而后陷入睡眠之中。但心里还是想要她能和他说说话。
　　
　　这些承欢通通都不知道。
　　
　　她只在心里默默反驳他那句小没良心的，她哪有很没良心，她什么都记着的。他对她的好，她从未忘记过，但是他对她的坏，她当然也记得。做人总不能厚此薄彼。
　　
　　天色很快地暗下去，将暗未暗的夜色衬得人脸色很好看。季乘云越发逼近，承欢自觉地缩着脖子闭起双眼，这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少爷，少夫人……”
　　
　　佛心一愣，转过身捂住脸:“没事，你们继续！”
　　
　　季乘云轻啄她的唇，松开她，“进去吧。”
　　
　　承欢迅速跑开，在红木方桌边坐下，背对着季乘云。她有些口干舌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嗓子。
　　
　　完了完了，被佛心看见了……佛心肯定要以为他们要做什么奇怪的事，虽说现在已经入了夜，可是……可是……
　　
　　哎呀，反正就是很见不得人。
　　
　　承欢合上双眼，捂住脸。
　　
　　听见季乘云和佛心说话:“什么事？”
　　
　　佛心低着头，不敢看台阶上的人，他高大的身影被灯笼照出个不显眼的影子，落在庭院里。佛心心想，少爷平日里看些斯斯文文的，还挺大胆……
　　
　　她收起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说:“也没什么大事，原是想问少夫人，今晚吃什么馅料的月饼？”
　　
　　“哦。”季乘云沉吟片刻，从善如流，“她爱吃甜的，你从栗子的、桂花的、红枣的里，只挑两个，嗯，再挑一个咸肉的，她也喜欢。”
　　
　　“是，奴婢明白了。”佛心告退。
　　
　　一墙之隔，承欢在屋内听得一清二楚。一时又有些心情复杂。
　　
　　以前每一年都会分发月饼，只是好吃的口味就那么一些，紧着她们几个人挑，承欢又是个不打眼的，回回都是最后一个，哪儿能挑到什么？别人剩下什么口味，她就吃什么。也因为这样，她并不期待月饼。
　　
　　季乘云是季家少爷，当然有独一份的，大多给了承欢。她爱吃甜口的，可太甜了不行，会腻，要甜得恰到好处。饼皮要轻薄，不能太厚实，也不能太有面粉味儿。总之，她分明过得不怎么样，挑嘴儿的毛病倒是十有七八成。
　　
　　承欢想起这些，一时叹气，转头去看季乘云。他负手立在廊下，背影挺拔而直，混着这昏沉沉的夜色，倒有些悲壮之感。
　　
　　热了这么几日，从今天早晨开始，天气似乎变得凉快不少。才一会儿功夫，便吹起风来，还不小，下人们忙活一番，将东西都捡进来。
　　
　　承欢扶着门框，和季乘云隔了好一段距离，也抬头看向天空。天空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
　　
　　她又看季乘云，他仰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在想他的公务，想汝南王的公务，他们男人有广阔的天地要忙碌，能想的事情可太多了。
　　
　　提起汝南王，她不免想起三姐姐甜清。
　　
　　如今汝南王汲汲自危，是否她也能有新的开始？倘若三姐姐能有新的开始，那么造成痛苦的二姐姐和太太呢？她们不该有些什么惩罚吗？
　　
　　惩罚和报应似乎是天真无邪的想法，如果要有，那最先报应的该是她的父亲，季霈。季家做过的不光彩的事，承欢隐约听说过，不说数不过来，但也绝对屈指数不够。如果有报应……
　　
　　想来是没有报应的，所以恶人仍旧活得好好的在世上。三姐姐肯定也明白她的境遇是为何，明白背后的人是谁。
　　
　　她胡思乱想完，趁着灯火回到房里。
　　
　　后来佛心很快传菜上来，吃饭的时候，季乘云又拿那双含情的眼，像望菩萨一样虔诚望着她，让她很有压力感。
　　
　　待吃过饭，承欢去浴堂沐浴。怀孕渐渐不适合泡在浴桶里沐浴，浴堂里除了设有浴池，还有另一处适合站立沐浴的淋池。
　　
　　淋池水取自温泉水，温热适中，承欢仔细沐浴过后，神清气爽，从淋池中起身，往旁边放置衣服的屏风去。衣裳掸在屏风上，她伸手一够，披了件宽松的里衣。季系带的时候，才发觉旁边还放了季乘云的衣裳。
　　
　　他也在沐浴？她心中冒出这一句，可他沐浴有什么稀奇的，承欢这么想着，系好手中的衣带，便打算出门去。这过程中，她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总觉得被季乘云发现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喜欢被人伺候沐浴，因此沐浴的时候她们全在外边侯着。她的鞋子在池子另一头，光脚走过去，踩在地砖上还有些凉。
　　
　　她一时抻了抻脚趾，方才溅出许多水渍，地上水渍未干，氤氲水汽未消，因此承欢也没看清脚底下。
　　
　　啊——
　　只觉得脚底一滑，下意识惊叫一声。
　　
　　往下跌坐的瞬间，下意识闭上了眼，亦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身子骨不算强健，万一这一跌，跌出什么好歹……
　　
　　她睫毛颤动着，想象中的痛感却没出现，只听得水声几点。
　　
　　手腕被湿热的手掌拉住，将她重心往前带回去，使她坐在他腿上。承欢睁开眼，陷在惊慌失措中说不出话来。季乘云身上还往下滴水，她原本干燥的里衣一下子半湿不干。
　　
　　季乘云难得板着脸，紧张地打量她周身，“没事吧？”
　　
　　承欢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但手搭在心口，显然是被吓到。
　　
　　何止她被吓到，季乘云听见她那一声，也是慌乱了一瞬。
　　
　　好在他动作快，不然真是……
　　
　　季乘云叹气，又不正经起来:“要不下回你等我伺候我沐浴，你与我坦诚相见，应当不会那么害羞吧？”
　　
　　承欢嗔瞪他一眼，那只会更害羞吧。下次还是让佛心在一边侯着吧，浴堂里地砖湿滑，视线又在水汽里难辨分明，还是得小心为上。
　　
　　她缓了缓，深吸了口气，这才真回过神来。
　　
　　和季乘云四目相对，而后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47.  一心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刚在浴池中沐浴, 所以此刻未着寸缕！
　　
　　承欢怔住，本应该避开视线, 可却像被什么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她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倏然发笑，“看够了么？”
　　
　　承欢后知后觉，脸红如潮，从他腿上起身，慌忙挪开视线，这之间，还不小心扫到惊人一幕。
　　
　　她语无伦次:“我下次会小心的, 你去沐浴吧, 我先出去了。”磕磕巴巴说出这几句, 便转身跑向门外。虽说是跑, 动作却因为方才的意外而缓慢，且步调沉稳。
　　
　　她连外衣都没披, 佛心连忙替她披上件外衫，扶她回卧房去。佛心在外面听见她那声惊叫, 吓得不轻, 忙询问情况。
　　
　　承欢有些走神地应着:“差一点跌跤, 不过好在没事。”
　　
　　她脑中却在想，季乘云身上竟然有许多陈年伤疤。也是奇怪，难不成全是季霈打的？不应当啊，季霈虽然严苛待他, 但也只会罚他跪祠堂之类，亲自动手是很少的。何况那些伤痕，瞧着像是鞭打留下的。
　　
　　想来是他来季家之前受过的苦。说起这, 存稿又想起了那长公主和云霓郡主，她们与季乘云似乎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但具体是什么，也无人知晓。
　　
　　她怀揣着心事，回到卧房。佛心扶她在扶椅上坐下，安慰了几句，“少夫人放宽心，幸好没出什么事。”
　　
　　“是啊。”承欢应了声，托着自己肚子，方才她可真是吓死了，下意识就护住了自己肚子。这孩子，从难以置信，到如今逐渐承载着她的期待……
　　
　　她长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在脸上，簌簌扑动，让佛心给她倒了杯茶水压惊。
　　
　　一杯水下肚，她才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承欢轻抚着自己肚子，无声地在心里说:“孩子呀孩子，你可要好好地长大。”
　　
　　她略坐了会儿，便转去床上躺下。因为怀孕，只能侧躺。而季乘云喜欢睡外侧，所以她便喜欢朝里侧躺。若是她朝外侧躺，不免要和季乘云面对面。
　　
　　她朝里侧躺下，将被子拉到心口处，掖在手臂之下。季乘云很快也回来，他把下人唤退了。门吱呀一声，被关上。灯烛被吹灭，他脚步声渐渐靠近床侧。
　　
　　承欢闭着眼，感受到被子被掀开一角，身侧的位置变得充实。不久之后，某条长臂又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他轻柔的吻落在她后颈，伴着一句晚安。
　　
　　第二日，他不必早起，甚至在家休息。承欢一大早醒来，身边多了个人，还略有些不适应。他的长臂还横在她腰上，她轻托起他手臂，预备起身。
　　
　　这轻微的动静，季乘云也醒过来。
　　
　　他眸中略带些慵懒，撑起头看她，漫无目的地叫了声她的名字:“承欢。”
　　
　　她嗯了声，撑起身来，“昨天母亲说，要回去一趟。”她越来越喜欢这里的日子了，没有太太，没有姐姐妹妹，也没有要维持的人际关系，简直像遁入了一个虚空世界。
　　
　　季乘云笑了声，撤开手臂，贪恋地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也转身，预备起床。按理说，该由承欢伺候他起来。可她如今不大方便，倒被季乘云按下。
　　
　　季乘云穿了鞋子，起身替她去取衣裳。她衣裳都放在衣柜之中，她衣裳已经算少的，可还是里里外外好几层。季乘云视线扫过，似乎犯了难。
　　
　　承欢看他久久没有动静，便打算下床来亲自找。还没有动静呢，就听见季乘云说:“不许动，坐着。”
　　
　　他想了想，挑了一套柔粉色的过来给她。不仅如此，还颇为细致地替她一件一件穿上，手把手抬起她的胳膊往衣袖里套。
　　
　　承欢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季乘云不许，看着她笑道:“为什么？我伺候得不好？”
　　
　　“不是。”承欢摇头，就是感觉有些消受不起。
　　
　　季乘云蹲下身，替她将衣带系上，扣子扣上，连鞋子都是抓着她脚踝仔细替她穿上的。
　　
　　佛心敲门，季乘云唤她进来。她一进来便瞧见这么一幕，身量高大的男人半蹲在床边地毯上，托着女人小巧的足，目不转睛地替她穿鞋袜。二人皆是一副绝色皮囊，乍一眼，像画似的赏心悦目。
　　
　　佛心回过神来，在一旁站着没动。少爷的眼神太认真了，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微微带着笑意，不容人插手。
　　
　　季乘云做完一切，托她起身，说了句好了。这才自己随意地穿戴好衣裳，唯独留下了那腰带没系。
　　
　　他面向承欢，眼神漫不经心地瞧着她，也没说话。承欢却会了意，侧身接过他手上腰带，绕一圈替他系上。
　　
　　他今日不必去官署，因而穿了常服。一身青色长袍，凭白将人拔高几寸似的，他又身姿挺拔，像一棵青松挺立。
　　
　　她将腰带扣上，理了理附近的衣摆。
　　
　　佛心见他二人都妥当了，这才上前来将铜盆放下，送上洗漱用品。承欢洗漱完，还得梳头打扮。季乘云没这么麻烦，弄完了坐在一旁看她梳妆打扮。
　　
　　他在梳妆台边站着，分明带着笑，却莫名添了审视的意味。佛心都不自觉紧张几分，也没人敢说话。
　　
　　季乘云目光从梨花木雕花的梳妆台上扫视一圈，抬手取过一支海棠花的簪子，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过了会儿，又拿过她另一条珍珠项链看了看，这一回还点评起来:“这一条的珍珠不够好看，下回再买条好看的。”
　　
　　承欢哦了声，镜子里佛心开始替她绾髻。季乘云撑在梳妆台上，歪头看她，语气慵懒:“上回那对银镂嵌珍珠的耳环呢？怎么没见？好看得很，今日便戴它吧。”
　　
　　那对耳环上回她便收进匣子里了，佛心也知道，看了眼季乘云，没说话，还是等小姐交代吧。
　　
　　承欢小声说:“收起来了，佛心，你去取吧。”
　　
　　佛心应声，退下去取。
　　
　　季乘云不依不饶:“为什么要收起来？因为一看见便忘不了那日，嗯？”
　　
　　他竟还能说得这样轻巧？承欢不得不佩服他的厚脸皮程度。
　　
　　那天好几次，差点被人看见。天，她都快吓死了。回忆起来，除了羞就是臊。
　　
　　季乘云笑意渐深，“唔，可是承欢分明很兴奋。”
　　
　　她又要听不下去了，她不禁想，他这样孟浪的性子，是怎么忍得住这么多年从来没女人近身的？
　　
　　佛心取了耳环回来，正要替她戴上。被季乘云拦下，“我来。”他说。
　　
　　季乘云站到她身后，一手抚上她下巴，轻轻抬起，另一只手轻捏着她耳垂，俯身靠近她耳畔，将那只耳环勾进她耳洞里。
　　
　　趁此时机说:“忘不掉不是更好，天天记着我，爱上我。”
　　
　　他将另一只也替她戴上，仔细端详一番，夸道:“何以满堂彩，疑是仙子下凡来。”
　　
　　佛心听得头低得更低，好在听得季乘云吩咐:“传菜吧。”
　　
　　她迅速退出房门，出门后呼出一口长气，这等闺房情趣，实在令人心生笑意。佛心摇了摇头，实在地替承欢高兴。这些年她一直跟在承欢身边，看她谨小慎微地活着，可怜得很。
　　
　　她叹了声，吩咐底下人往厨房去传令。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季乘云站在她身侧，看着铜镜里的娇颜，小声道:“这位仙子，可是天上派来渡我之人？”
　　
　　他怎么还扮起来了？承欢瞪了他一眼，起身往外间去。季乘云低沉的笑声从身后追上来，一点点地撞进她耳朵。
　　
　　她绕过屏风，才觉得耳根热起来。什么仙子……这张嘴，这大抵是读书人的嘴，毕竟巧言令色。可也不是所有读书人都如他一般，可见还是人的不同。
　　
　　季乘云隔了会儿才追出来，倒不再没正形，与她说:“今日我得空，咱们去街上逛逛？”
　　
　　临近中秋佳节，城中会有些小型的庙会活动，倒挺热闹的。承欢以前不常去，只偶尔去过几次，便点头答应。
　　
　　待吃过早饭，二人便乘马车出门去往附近的庙会街。灯笼玩具，应有尽有，好不热闹。
　　
　　季乘云牵着她的手，与她并肩行在街上，感受着街上的人流。他是将她护在怀里的姿态，离她很近，怕她被人冲撞到。
　　
　　承欢一路安静，她不是话多的性格，便听季乘云说着。
　　
　　“那个兔儿灯，以前我买给过你，你还记得吗？”
　　
　　“嗯。”她点头，“后来坏掉了。”她还伤心了好久。
　　
　　“还有那个冰糖葫芦，有一回你眼馋，可谁知道正好碰上一串特别酸的，你酸得皱眉，还不敢丢，怕太太责骂。还是给了我。”
　　
　　“嗯。”她也记得，她以前胆子很小，太太给她们几个都买了冰糖葫芦，可她那串就特别地酸。她虽然不讨厌吃酸口，可也吃不了这么酸，吃不下去，又不敢丢，最后像烫手山芋一样给了季乘云。
　　
　　“后来你丢了吗？”她难得主动问。
　　
　　季乘云笑眼微弯，说:“没有，我吃掉了。”
　　
　　二人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月老庙附近。不管什么时候，月老庙总是很热闹的。大家都爱求姻缘。
　　
　　月老庙里那颗姻缘树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绸带和许愿牌。承欢依稀记得，她好像也写过。有一回和湘湘还有柳柳来玩，一人写了一块。记不清是几年前，反正估计早就找不到了。
　　
　　也是好笑，这种东西，哪有用处？不过是各自求个心里安慰罢了。
　　
　　她那时候求的，大概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后来逐渐觉得这也很难，毕竟男子大多要传宗接代，娶妻纳妾。一心人，好难的期盼。
　　
　　季乘云视线也落在那颗姻缘树上，笑了笑说:“所谓的美满，都是要自己争取的。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事事寄托在天上。”




48.  糖葫芦   “那直到今日，你爱我吗？”……

　　承欢没接话, 她觉得自己大概也是那种寄托于天的人……但寄托于天没用，她也明白。
　　
　　旁边有许多女子聚在一块, 排着队领那许愿牌，他们二人杵在一边，一眼便能看出是一对小夫妻。有人窃窃私语:“都成亲了，怎么还来月老庙？”
　　
　　“兴许人家是在这儿许的愿，然后愿望实现了吧。”
　　
　　……
　　
　　人家没正面问他们，他们也没这个回答的机会。季乘云只是笑了声，又牵着承欢往月老庙的祠堂里去。祠堂里供着月老的雕像，香火旺盛。世间香火最旺的除了观音菩萨，大抵就是月老和财神。
　　
　　人人都盼着有钱有权, 加官进爵, 也都盼着美好姻缘。这便是每一个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待。
　　
　　承欢也不例外, 她的手被季乘云牵得很紧, 略微扯了一下，没扯动。她小声解释:“我想上柱香。”
　　
　　既然都进来了, 就顺手上一炷香吧。这是承欢的想法。
　　
　　季乘云不答应，“你都嫁给我了, 还要求月老做什么？”
　　
　　“我……我不是要求, 就是觉得来都来了……”承欢小声地辩驳。
　　
　　季乘云思索了片刻, 拉着她往旁边取了支香，月老主姻缘，虽已缔结姻缘，但再求一个圆满, 也未尝不可。他松开手，递一支香给承欢。二人一同给月老鞠了躬，上了香, 有一瞬像重拜天地。
　　
　　待出了月老庙的祠堂，季乘云忽然想起自己前一句，无能的人才会寄托于上天。他这也不算寄托于上天，只是在自己已经努力的基础上，再添一层保障，他给自己开脱。
　　
　　从月老庙出来，又恰好遇上卖冰糖葫芦的。承欢从那之后，没怎么吃过，看了眼没兴趣，便移开视线。可季乘云偏要作弄她，叫住那小贩买了一串，还问人家哪一串最酸。
　　
　　承欢语塞，无奈看他一眼。
　　
　　小贩也是觉得奇怪，可毕竟是做生意的人，心思活络会说话，看小娘子是妇人装扮，猜他二人是夫妻，吉利话手到拈来。
　　
　　“夫人身怀六甲，爱好吃酸是好事，民间有句话叫酸儿辣女。夫人这肚子里啊，一定是怀了个儿子。”
　　
　　季乘云听得很受用，笑意跃然，同人家道谢。他接过那串冰糖葫芦，同承欢往左边继续走下去。
　　
　　“酸儿辣女。”他重复方才那小贩的话。
　　
　　承欢轻声反驳:“我不爱吃酸的，也不爱吃辣的。”所以这一点也不准。
　　
　　季乘云点了点头:“儿女都挺好的，我不介意。若是咱们一胎生了儿子，过几年，再生个女儿。若是一胎生女儿，过几年再要个儿子。两全其美。”
　　
　　承欢撇嘴，视线淡淡越过旁边去。季乘云咬了一口冰糖葫芦，那小贩是个实在人，那山楂入口真是酸得骇人，混合着糖渣，酸也酸到极致，甜也甜到极致，两种味道在嘴里混合不起来。
　　
　　他嘶了声，面容有些难看。
　　
　　承欢见状，小小得意，骂他活该。谁叫他要人家来个酸的，这不就是自己没事找事吗？
　　
　　季乘云只是笑了笑，继续往下吃，眉间始终拧着。待行至无人处，承欢一时放松警惕，被他压在墙边，强行喂了一口酸。
　　
　　她当即娇颜皱如麻布，骂他一声:“你这人！”
　　
　　一旁的树恰好遮挡住他们，待各自退开，仿若无事发生。只是嘴巴里的酸味始终退不下去，仿佛满口牙都软下来。
　　
　　承欢无话可说，有些怨念地瞪了身边人一眼。季乘云只看着她轻笑，像个没事人。
　　
　　再往下走，便是庙会里最热闹的地段。人骤然多久几倍，摩肩擦踵的，动静也大。承欢被这场景吓到，不自觉拉紧了季乘云的袖子。
　　
　　人声鼎沸，像热锅下饺子，一锅水搅得浑浊不堪。今日出门之前，季乘云还特意要她把那串小铃铛也带上了。人挤人的，大抵是铃铛没挂稳，掉了下去。承欢下意识去捡，捡起了那串铃铛，她和季乘云也被人流冲散了。
　　
　　她小心着肚子，不敢往前挤，只好跟着人潮的方向走。心里隐约有些害怕，又隐约有些期待，总觉得季乘云会找过来。
　　
　　一路被裹挟好长一段，才终于停了下来。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串铃铛，心有余悸地往路边退好几步，伸着脖子张望四下。她不敢乱走，怕他等会儿找不到。
　　
　　刘商今日本是来凑个热闹，听闻黎州城热闹，便出来逛一逛。哪知道又遇上那位佳人，倘若一次相遇是偶然，那么两次相遇便是说明有缘分，三次相遇么，那定是非常有缘。
　　
　　他观望了一下，并未发现有她丈夫的踪影。观她神色又很慌张，怕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刘商略略思索，便上前行了个礼。
　　
　　“这位夫人，可是遇见了什么棘手之事？”刘商问道。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她的脸，比他远观时还有冲击力一些。腮凝新荔，肤如凝脂，臻首柳眉，媚态中又透着满满的天真。
　　
　　他一时失神。
　　
　　承欢看他如此，对曲蟠的心理阴影使她心生警惕，没答他的话，只是往旁边走。
　　
　　刘商有些懊恼，便自报身份:“这位夫人，我是楚王，这是我的令信。”他拿出自己的令信作证。
　　
　　前些日子，刘商特意去打听了一下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听说她叫季承欢，是安昌伯家的四小姐，与她丈夫曾是养兄妹。既然是世家小姐，想来认得他的名号。
　　
　　承欢只哦了声，并没有任何缓和之色。自报家门又没什么用，他若是行不轨之事，反倒因为有权有势，更加肆无忌惮。
　　
　　承欢警惕地打量他一眼，又着急地看向四下。
　　
　　刘商有些窘迫，叹了声，道自己没有恶意，见她似乎遇见困难，想问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
　　
　　“没有。”承欢糯声答。
　　
　　“承欢。”季乘云气喘吁吁从那边跑过来，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只不过神色有些严峻。
　　
　　承欢向季乘云小跑过去，往他身边靠近，拉住了他的袖子。被季乘云一把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
　　
　　“没事吧？”他松开手，打量她一番。
　　
　　她摇头，“没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莫名委屈起来，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兄长，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急急忙忙地解释，连兄长都叫了出来，“方才那串铃铛掉了，我就去捡……然后就被人冲散了。我怕你生气。”
　　
　　她语无伦次起来，越说越哭得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怕他生气，反正就是怕。以前还有敬畏之心，但因为是哥哥，也会由着性子。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诉说他对自己的爱意。说得越多，越让人觉得不安。
　　
　　季乘云搂着她的后脑勺，轻抚着她的头发，神情不由软和许多，“好了好了，我不生气。”
　　
　　“没事没事。”一方面，他为自己好像洪水猛兽而哭笑不得。另一方面，又觉得她这种表现是依赖自己。正如他曾经所说，他想要承欢依赖他。
　　
　　季乘云小声地安抚她，似乎是很无奈，拿她毫无办法，“我不会生气，只是这种事多少有些危险。我会担心你。”
　　
　　她胡乱点头，眼泪全揩他胸口。季乘云这才看向一旁站着的男人，那男人也看着他。多年来的经验，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便知晓他喜欢承欢。兴许是自己有这经验，且很深刻。
　　
　　刘商朝他微微颔首，方才那一幕尽数看在眼里，他从这个男人眼里看见的爱意，和承欢对他的依赖，让他一时有些心酸。
　　
　　刘商道:“季大人，本王乃楚王，方才见令夫人慌张张望，以为她遇上了什么难事，才欲出手相帮。你放心，本王绝无恶意。”
　　
　　季乘云礼貌地回以一笑，朝他行了个礼:“见过王爷。多谢王爷。”
　　
　　刘商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既然令夫人无碍，本王便告辞了。”
　　
　　二人说罢，便各自转身离开。季乘云打横抱起承欢，一下引来不少驻足的目光。承欢有些羞怯，“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季乘云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只是把头侧过去。这会儿天色尚早，季乘云抱着承欢直到回到府里。
　　
　　他放她在榻上，撑着手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气息有些急。
　　
　　承欢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季乘云没说话，只是强硬地托起她下巴，搅弄风云般夺取她的气息。她有些喘不过气，推了他一把。他才放缓了动作，慢慢退出来，临退之时，还将她口脂吃了一块，似乎在教训她。
　　
　　还说不生气……承欢咳嗽两声，眼尾发红，哀怨地望他。要是真丢了那串他送的铃铛，只怕还要更生气。
　　
　　看这个人，就是这样。
　　
　　季乘云眸色由浅转深，几经翻涌，又由深变作寻常，叹息轻得像人的错觉。
　　喜欢她的人这样多。
　　
　　承欢声音柔糯:“对不起。”下回出门，她再不戴什么出去了。
　　
　　“乘云。”她最后丹唇微启，吐出他的名字，算是补上微弱的撒娇姿态。
　　
　　季乘云往后退开一步，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揉了揉她的头，“承欢，我爱你，你明白吗？”
　　
　　承欢点头，季乘云已经和她说过很多遍了，几乎是日日都说。
　　
　　“那你也明白，我想要你爱我。”他看着她的眼睛。
　　
　　承欢还是点头，他也说过好多次了。她又不是笨蛋，还是记得的。
　　
　　“那直到今日，你爱我吗？”季乘云仍旧追问不休。




49.  四十九   他只是对那些觊觎承欢的人，都……

　　承欢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有风摇树的叶子，满室的安静。
　　
　　后来季乘云几时出的门, 承欢记不清了。天是几时黑的，她也记不清了。她坐在美人榻上，撑着手，看着外面的夜色侵袭而来，一点一点地蚕食屋内的光线。
　　
　　世间事多如此，开头的时候高高兴兴的，到结尾却忽然难过起来。她想季乘云大抵是气上加气，对她很失望吧。可是感情的事情，又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勉强的。
　　
　　佛心一开始没近身伺候, 她看季乘云在, 后来见天黑了, 才进来掌灯。灯光一下子驱散黑暗, 承欢放下手，直起身来。
　　
　　“少夫人, 您怎么不叫人进来点灯？”佛心被她吓到，忙过来搀扶她。
　　
　　承欢摇了摇头, 勉强笑说:“方才我不小心眯了会儿, 忘了。”
　　
　　世人有高低贵贱之分, 可黑夜却不会将世人分三六九等。黑夜降临在季府，也降临在京城里最至高无上的宫城之中。
　　
　　皇帝撑着头，微闭着眼，似乎是在休憩片刻。他的头发已经逐渐变白, 即便他拥有世上最尊贵的锦衣玉食，拥有调整身体的医术高明的太医，拥有三宫六院, 可是在无尽的政务中，他的头发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白得很快。
　　
　　他在这短暂的梦境之中，梦见了自己的少年时代。那时候他还是皇子刘章，许多事还能依靠先帝。但所谓依靠，也不意味着完全的依靠。做皇帝，总是难逃猜忌和多疑的。
　　
　　这是在许多年以后，他自己也做了皇帝，群狼环伺的时候才明白的道理。
　　
　　父子兄弟，夫妻君臣，没有一人是完全靠得住的。包括他自己，也不那么值得信任。
　　
　　皇帝的头从手上栽落片刻，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睁开眼，梦醒了，看见的只剩下现实。
　　
　　他的手边还放着季乘云呈上来的汝南王一案的卷宗，此事牵连甚广，扯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陈年旧案，因此光陈述的卷宗堆在一起，便有竖起的小臂般高。
　　
　　皇帝才看了不足十一，搁置在手边。他记得中秋节要到了，想着过完节再看下去。
　　
　　因为只看那十一，他便已经明白这件事的定向。
　　
　　汝南王是他的旧臣，曾辅佐先帝，后又辅助他登基为帝。一个如此庞大的世家，是不可能全然干净的。但它可以暗地里不干净，却不能在明面上不干净。
　　
　　明面上不干净了，就是碍眼。碍眼了，就不长久了。
　　
　　皇帝唤御前总管太监怀英进来，叫他差人去传话，请汝南王进宫一叙。
　　
　　“你记得，动静小些，别惊扰了旁人。”
　　
　　怀英应了声，恭敬退出大殿。
　　
　　怀英去后，皇帝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他背过手，思及自己的梦境，皇帝一代代传下去，先帝防备他，也爱重他，正如他也防备自己的儿子，同时也爱重他们。
　　
　　皇帝起身走出大殿，怀英才吩咐完底下人去做事，又忙不迭笑脸迎上来，“皇上，您已经许久没宠幸后宫了，可是要去后宫瞧瞧？”
　　
　　皇帝点了点头，怀英于是传来御辇，“皇上想去哪宫娘娘那儿瞧一瞧？”
　　
　　“去……”他沉思片刻，摸着辇架的扶手，“去看看贵妃吧。”
　　
　　怀英便依照吩咐:“摆驾永寿宫。”御辇便往永寿宫去，通道之中的宫灯兀自亮着，说明今夜没什么风。
　　
　　时间其实还早，但深宫寂寥，其实无事可做。文贵妃统率后宫，白天忙活了一日，晚上还不如早些休息。她唤近身宫女伺候她梳洗，近身宫女阿兰是从她闺中便跟着的老人了，一晃就几十年过去了。
　　
　　文贵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容颜老去，一辈子在这后宫里争权夺利，摸爬滚打。她抚上自己已经有皱纹的脸，皮｜肉愈发松弛，再不敷往日的光彩。可要说变得最厉害的，还得数那双眼睛。
　　
　　从前她也曾是一个天真的少女，眼睛里闪动的全是年轻的光辉，那时候思索的，只有女子的爱情，和对未来的憧憬。哪怕知道自己要入宫为妃，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是另一种为家族尽力争光的方式。
　　
　　可现在呢，那些光彩全然失去，只剩下一潭死水，双目浑浊，仿若一具行尸走肉。
　　
　　文贵妃问阿兰:“阿兰，你觉得本宫老了吗？”
　　
　　阿兰答说:“娘娘即便容颜不再，可气质却始终典雅富贵，是那些小年轻们比不上的。”
　　
　　她替文贵妃梳着头，瞥见一缕白头发，一根还能藏得住，这么一缕哪里逃得过她自己的眼睛。文贵妃嗤笑了声，说:“白头发，人都会老的。皇上也老了，也有才头发了。若是元后还在，她也会老的。”
　　
　　她一般不会提及元后，阿兰沉默不语。
　　
　　青鸾宫中原本安静得很，因此御辇停在门口的消息很快划破长夜。
　　
　　“娘娘，是皇上来了，您快准备接驾吧。”打前头的小太监来传话。
　　
　　文贵妃先是愣了愣，一时间竟有些慌乱，她忘了自己已经多久没见过皇帝了。待心情沉稳下来，便让底下人不必忙活了，就这么见吧，太过用心反而会让皇上多想。
　　
　　皇上很快穿过宫院，进到青鸾宫的大门。文贵妃矮身行礼:“妾身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大驾光临，因此有失远迎。”
　　
　　皇帝将人扶起，一并走向旁边的榻上坐下，“贵妃不必多礼，朕也只是一时兴起，这才来叨扰。”
　　
　　一时兴起才能想起她来罢了。
　　
　　文贵妃笑道:“皇上也不想着多来看看妾身。”
　　
　　皇帝笑道:“朕国事繁忙，顾不上爱妃。”
　　
　　文贵妃看着他虚伪的面孔，竟觉得有些恶心。她已经面对了他几十年，实在是令人作呕。
　　
　　皇帝与文贵妃谈起过些日子的中秋家宴，文贵妃做事稳重，向来不会出什么差错，他不过是叮嘱了几句。后又说了些嘘寒问暖的话，问起文贵妃母家之事，又问起太子。
　　
　　“太子近来十分勤勉，深得朕心。朕的这么多孩子里，唯有太子与朕最像。”他赞赏地点点头。
　　
　　从前他也拿这话，夸过他的嫡子。那个已经死了的嫡子，长相上与他最像，可性子却不怎么相像。皇帝消息渐收，“好了，既然贵妃要睡了，朕便离开了。”
　　
　　皇帝深夜来她宫中，只为和她说一说话。文贵妃恭敬送走圣驾后冷笑一声，他接下来定然要去凤梧宫。他思念他的元后，因此也时常从她身上找寻她的影子。
　　
　　她很大度，是不会和死人计较的。
　　
　　“关门吧，睡觉。”文贵妃吩咐下去。
　　
　　皇帝出了贵妃的青鸾宫，果真前往了凤梧宫。凤梧宫原本和元后一起烧为了灰烬，这是后来重新修建的。
　　
　　重新修建的东西，到底巫山非云，不是从前的东西了。
　　
　　“啧——”皇帝悠长一声叹息，不禁想，他真的做错了吗？
　　
　　当年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不容抵赖。他当时……也是信的，他信他的儿子要谋逆，要夺他的皇位，可是……唉。
　　
　　许多年以后，他倒犹豫起来了。也许是因为人老了。
　　
　　“走吧，去良妃那儿歇息。”皇帝吩咐怀英。
　　
　　*
　　
　　昨日之事，承欢心有所感，本想今日和季乘云拉近些关系。可没得到这机会，季乘云一大早便去赴了礼王的约。
　　
　　她有些失神，“……如此啊。那传菜吧。”
　　
　　赵梦成并不直接参与他们的计划，明面上看，他们是三人好友。但赵梦成并不完全知道他们的计划，他也许知道，刘琰志在皇位，却并不清楚季乘云的身份。
　　
　　刘琰与季乘云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赵梦成敞开腿坐下，“你们俩啊，又开始了，打哑谜。”
　　
　　季乘云挑眉:“没有的事。我们可什么也没说。”
　　
　　“切，算了吧，我又不是傻子。唉，听说你把卷宗都呈上去了，那皇上怎么到今天还没处置下来？”赵梦成不解，汝南王贪污受贿数量之多，甚至利用职权贪污朝廷公款，在水患、瘟疫之民灾中谋取钱财，致使百姓民不聊生。以及欺压百姓，为祸一方，按理来讲，不管怎么说，也该有大惩戒。怎么会到现在还毫无动静呢？
　　
　　刘琰笑了声，“汝南王一家手握兵权之一，哪儿是这么简单能处置的了？得考虑好什么样的处置，才不会令人寒心，又不至于使朝局动荡。何况后日中秋节便到，等节后便会有结果了。”
　　
　　皇帝早忌惮汝南王一家，一定会收回他手中的兵权，至于旁的，暂且还不知道。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处罚，他们还有后招。这一次牵连甚多，大批官员都要受到责罚。
　　
　　中秋之后，到八月末，便是大夏开国建朝之贺。按照往年规矩，皇帝要率领朝臣，亲自往旧都附近的天山上祈福，且向列祖列宗宣读这一年来的功绩。今年么，早有风声说让太子去。
　　
　　接下来这一段日子，要起风了。
　　
　　刘琰慵懒抱着酒壶喝了一壶，看一眼季乘云，季乘云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微之，干一杯。”他举起酒壶，敬一杯酒。
　　
　　季乘云也应声举起酒杯，赵梦成见状也凑热闹，三个碰杯，小饮怡情。
　　
　　赵梦成痛快饮尽，喟叹一声，道:“对了，你们听说了吗？近来那个小楚王进京来了。”
　　
　　“嗯。”季乘云冷冷应了声，“昨日我与他见过一面。”
　　
　　“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他长得俊美非常，可惜从小身体不好……”赵梦成八卦起来。
　　
　　“人家俊美不俊美，和你有什么关系？”季乘云平静地回他。
　　
　　赵梦成有些哑口无言:“我就是好奇嘛。你好像不大喜欢他？”
　　
　　“没有。”季乘云否认。他只是对那些觊觎承欢的人，都没什么好感。




50.  如意算盘   他只是笑吟吟看你，其实眼里……

　　赵梦成仍旧切了声, 左右季乘云看不顺眼的人太多了。他其实看谁都不顺眼，成日里瞧着你笑吟吟的, 大抵从没把你放在眼里。所说旁人，还能在心里骂你一句，他是直接不放在眼里。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和微之在一起的时候也被骂过。当然了，怀疑归怀疑，若是明面上讲起来。他绝对不会承认的。
　　
　　赵梦成流量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酒过三巡，还算清醒。莫名地长叹一声, 忽然没了平日里那股憨劲, 显得有些忧郁。
　　
　　刘琰望他一眼, 问怎么了。季乘云没什么语气变化, 如实说:“他长大了。”
　　
　　刘琰啊了声，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确, 人只有长大才会平添许多忧虑。
　　
　　“我今早去见柳柳，在良妃娘娘宫中碰上了父皇。”刘琰的话题起得很突然, 前文毫无铺垫。赵梦成都懵了一下, 看着他, 等他的下文。
　　
　　*
　　
　　“十一，你怎么这么早来良妃这里？”皇帝是有些诧异的，他甚至不大记得这个儿子的特征。只记得他爱好吃喝玩乐，几乎没什么大存在感, 以及同青禾关系不错。他甚至也不记得，他曾经同先太子关系还不错。
　　
　　刘琰恭敬行了个礼:“参见父皇，儿臣是来给柳柳送些东西。上回她出宫玩耍, 见一玩具精巧不已，可惜差一步被别人买走了。儿臣特意去找了这玩具来送她。”他低着头，字字句句毫无破绽，俨然是一个纨绔子弟。
　　
　　皇帝嗯了声，没放在心上，与他错肩而过。
　　
　　刘琰恭敬目送皇帝的御辇远走，直到走出很远，才听见柳柳的声音:“十一哥，你怎么不进来？”
　　
　　刘琰笑着将那玩具交给她，说:“方才与父皇碰上了，说了几句话。”
　　
　　柳柳接过东西，双眼放光，惊叹一声，“哇，你真弄到了。你从哪儿得来的？不是说是绝版吗？”
　　
　　刘琰道:“只有肯给钱，总有人愿意出。”
　　
　　柳柳有些惊讶:“哈？你那点俸禄够自己吃喝玩乐都呛，还够吗？该不会接下来你就要苦哈哈过日子了吧？”
　　
　　刘琰点头，叹了声:“是啊，可是没办法，谁让是为了你呢。”
　　
　　柳柳哎哟了声，又是笑，又是无奈，侧头在刘琰肩头蹭了蹭，撒娇:“还是十一哥疼我。没事，你勒紧裤腰带，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起身，笑嘻嘻的。
　　
　　刘琰却伸手从她头上夺过支簪子，握在手中，道:“不行，我费了这么大工夫，你就和我撒个娇就完了。总得给点什么彩头吧？便把这簪子送给我吧。左右这是你戴了五六年的，也不时兴，也不贵重，省得你又心疼巴巴地，根本舍不得。”
　　
　　柳柳点头，“好。”反正她没亏。
　　
　　他二人站在宫门口说了几句，柳柳拉着他进宫说话。他是晚辈，自然要去见过良妃。良妃应了，便让他们自己去玩。
　　
　　柳柳便留他喝了几杯茶。
　　
　　*
　　
　　“父皇与我聊了几句，稀松平常的对话。他昨日请了汝南王入宫，却在之后去了后宫，把汝南王晾在了殿中。这明摆着是个下马威。听闻汝南王焦躁不安地在殿中等了一夜，丝毫不好懈怠。连御前的人给他搬椅子坐，他都没敢坐。”刘琰轻摩挲着手中的杯盏，轻笑了一声。
　　
　　季乘云接话:“为君之道，在于制衡。为君者，却多陷于猜忌和多疑。皇上这么做，明摆着是在敲打他，意欲要他为求自保，交出手中兵权。否则，便要重重处罚。可兵权这种东西，到底难以轻易舍弃，汝南王更是依赖兵权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定然会先卖一番老臣情分，试图打动皇上。”
　　
　　他仰头饮尽，“可皇上是不会动容的。他还会指着从前微不足道的事情，拐弯抹角敲打。譬如说，从前他默许曲蟠为非作歹，可如今时局不同。他必然会揪着这事做文章。比如说……”
　　
　　季乘云看向赵梦成，“季家三小姐，季甜清。”
　　
　　曲蟠在贵妃生辰宴上奸污贵女，事后也没得什么处罚，但如今可以追究。一则，他对贵妃不敬，竟敢在贵妃生辰宴上做出这种胆大妄为之事；二则，他奸污女子；三则，他叫人围堵赵阁老的大门。
　　
　　其一冒犯天颜，其二触犯律法，其三对老臣不敬。光短时间内能揪着不放的，就已经有三条。
　　
　　而汝南王，只有曲蟠这一个儿子。否则也不会如此溺爱，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为非作歹。
　　
　　那么皇帝只需要以曲蟠继续要挟，汝南王权衡一下利弊，便很快会松口，交出手中兵权。
　　
　　这便是皇帝的如意算盘。
　　
　　他想动汝南王，才会让季乘云追查下去。当今世家，有几家干净的？但凡他要动手，便是大动作了。
　　
　　但汝南王交出了兵权之后，顶多再削个爵位，不痛不痒地罚一罚。还不够。
　　
　　至于季家，季家没什么皇帝需要图的东西，他也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季乘云不能让眼一睁一闭，他非要这事儿捅大了。
　　
　　一切只等太子动身祈福。
　　
　　到那时，便会牵连到十年前的旧案。皇帝昨夜还去看了凤梧宫，便说明他对他那死了的妻子和儿子，还有所记挂。
　　
　　若是把一切罪责推到文贵妃和太子身上，那么便是妖妃与逆子蛊惑，他是受蒙蔽者，而不是因为他猜忌和多疑。他便有了台阶下，便更能接受这事被重新提起。
　　
　　季乘云无声地叹，以酒压下去。刘琰只是笑。
　　
　　赵梦成听得云里雾里，想了想，只能怪自己当年没好好读书，不懂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弯弯绕绕。
　　
　　赵梦成今日休沐，与他们二人喝酒到晌午，醉到微醺状态，站起身道:“不行了，我得回去了。我娘今天还唠叨我，不许我喝得太醉，咱们今日就此作罢吧。”
　　
　　“正好，我约了书斋取新书。”季乘云起身应和赵梦成。
　　
　　刘琰也只好站起身来，“那我去马场玩咯。”
　　
　　三人便在酒楼门口作别，各回各家。
　　
　　赵梦成今日乘马车出来的，也乘马车回去，他扶着自己的头，有些晕。其实今日是季三小姐生辰，他娘说，亲自下厨给季三小姐做碗长寿面。
　　
　　他心里挂念着，还是想回去说一句生辰快乐。他给她备了个小礼物，是一方上好的砚台。他发现，她是个爱读书的人。
　　
　　马车停在家门口，赵梦成被自己的随从扶下来，甩了甩头，强行打起精神来。这才迈过门槛。
　　
　　“老夫人呢？”赵梦成问府里的下人。
　　
　　“回少爷的话，老夫人在自个儿院子里呢。”
　　
　　“哦。”那就是还没给她庆祝生辰，他停下脚步，那他还是先别去吧。
　　
　　下人又说:“对了少爷，季三小姐的姨娘来了，和她在屋里说话呢。奴婢们听着，哭得可凶了。”
　　
　　赵梦成没作声，又侧过身子，打算往她那儿去瞧瞧。
　　
　　他也没近身，只远远看了眼，她们母女二人已经停了哭声，聊着些近来的事。他心微松，这才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林姨娘已经拉着女儿哭过好一阵，这会儿眼睛还是红的，“甜姐儿，到底是姨娘没本事。如果姨娘不是个妾室，也不至于保不住你。你日后可千万不能再给你当妾了……”
　　
　　说到这里，又不禁潸然泪下。她的甜姐儿如今这样，日后可要怎么办啊。倒不如自己一个人过。
　　
　　甜清情绪稍稍好些，还能安抚林姨娘:“姨娘，我挺好的。大不了日后，我自己去做些小生意，一个人过活。只是可惜，不能孝敬姨娘……”
　　
　　母女俩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到中午时候，赵老夫人和她们一起过了个生辰。林姨娘见状，感激涕零，几乎要磕头下跪，被赵老夫人搀扶起来。
　　
　　“你不必多礼，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不不，一定要多谢您的。您和赵大人，你们一家子都是大好人，如果可以，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你们的。”
　　
　　赵梦成原本想去凑热闹，可看着她们几个聚在一起。又没好意思去打扰。只好想着，待下午的时候，再将礼物送出去。
　　
　　可惜事与愿违，下午的时候，军中忽然出了些事，赵梦成急匆匆地赶了回去。那方砚台便没送得出去，那句生辰快乐也没说得出口。
　　
　　*
　　
　　季乘云取了书后，回了家。承欢一见他回来，便有些惴惴不安。她从廊下慢吞吞走过来，看见季乘云，在他身侧停下来，想缓和这关系。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同他说话:“乘云……”




51.  五十一   品味真不怎么样。

　　季乘云看见她细瘦的指节攥着自己衣袖, 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织锦，衣袖上绣了几朵水仙花, 随着轻风微摆，令人怜惜。
　　
　　他听她扯谎:“今日上午，孩子好像动了动……”
　　
　　季乘云略懂些皮毛医术，戳穿她:“孩子要五个月才会有胎动现象。”
　　
　　承欢说谎被戳穿，有些脸红，一点一点松开手指。她是做什么都不好，但退堂鼓打得很顺溜。
　　
　　松到最后一根手指，被季乘云紧紧抓住手腕，他目光灼灼, 望着她说:“我知道你最喜欢打退堂鼓。”
　　
　　她微微撇嘴, 眼看做不到的事情, 不做不就好了。也没人替她撑腰, 给她去做的底气。
　　
　　季乘云松开她手腕，往下几寸, 牵住她手，“我想听你哄哄我, 承欢。”
　　
　　她也哄了呀……
　　
　　哄一句, 也算哄吧。好像很没诚意……
　　
　　她又补一句:“你别生气了, 好吗？”这样有诚意了吧？
　　
　　季乘云轻笑着，似乎很无奈，“承欢，无论发生什么, 你只要记着，我待你是真心的。”
　　
　　“嗯。”她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何要说这话。这种话听起来, 很像真要发生什么大事之前的交心。
　　
　　季乘云笑了声，牵着她往房间里走去。他身上带着淡淡酒味，有意无意地朝她飘过来，还挺好闻的。
　　
　　季乘云也松了口气，他对自己这欲擒故纵的失败感到无奈，又有些心酸。或许也不能算全然的失败，毕竟她至少主动了那么一些。
　　
　　虽然真的只有一些。
　　
　　他二人一道进了房门，在榻上安坐下。承欢整个手掌被他包在手心里，她低头望了眼，欲同他说，她这人没什么大的勇气去改变现状，如今是这境况，她便接受了，认了，可以同他一起过下去。
　　
　　“我……”
　　
　　她咬了咬唇，深吸了口气，忽而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佛心急匆匆地出现在门口，神色慌张，“少爷，少夫人，不好了。老宅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季乘云率先发问。
　　
　　承欢跟着问，“怎么了？”
　　
　　佛心面色有些为难，“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太太发了好大的脾气，甚至拿扫帚追着二小姐打，当然也骂了好些污言秽语。”
　　
　　“啊？”承欢不解，下意识看向季乘云。
　　
　　季乘云起身，说:“咱们去看看吧。”
　　
　　两个人便步行到老宅，才刚跨过门槛，便听见了太太院子里的打骂声，还有善如的哭声。这情况比佛心描述的还要惨烈几番，承欢担忧起来，小声和季乘云说话。
　　
　　“你觉得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气息轻轻地挠着他耳朵和脖子，季乘云心也跟着有些痒。
　　
　　“没什么大事，放心吧。”他看向如意院的大门，大门是紧闭的，大抵是王氏叫人堵上的。如此，便说明这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后宅里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又牵扯着季善如，令王氏大动肝火。无非是……他轻笑了声。
　　
　　“家里能发生什么大事，兴许是二妹妹和母亲吵了架，惹母亲不快了，她不想让我们看见吧，毕竟是母亲好面子。”季乘云略侧头，下巴微抬，心里想到一个词:鸡犬不宁。
　　
　　就是要他鸡犬不宁。
　　
　　所何况他也没做什么，所有的事，他不过是推了一把。选择都是她们自己做的，鸡犬不宁也是她们自己选的。
　　
　　承欢和季乘云行到如意院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季乘云朝院子里喊话道:“母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王氏当然也没应。
　　
　　季乘云继续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母亲请先息怒。二妹妹一定不是有心的，您别同她一般计较。”
　　
　　院子里还是没人应，只是过了会儿，善如的哭声停了。季乘云和承欢在门口等着，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周妈妈笑脸相迎:“少爷和少夫人来了，只是太太此刻不大方便，两位稍等片刻。”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点头。承欢视线越过周妈妈，落在院子里。院子里还有些乱，可想方才真是鸡飞狗跳。
　　
　　她收回视线，没多会儿，王氏出来。
　　
　　她已经收拾了一番，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笑容实在勉强，“你们怎么来了？”
　　
　　承欢道:“听闻母亲和二姐姐有些冲突，特意来劝一劝。”
　　
　　王氏听她说起善如，笑容更是一僵，随后不准痕迹掩饰过去，“没什么，善如这孩子，做事不过脑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承欢颔首:“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回去了。母亲也保重身体。”
　　
　　“我便不送了。”王氏端着袖子，目送他们离开。
　　
　　承欢自然没傻到这都相信，她又小声和季乘云说:“母亲似乎不愿意说出了什么事。”
　　
　　季乘云笑道:“无妨，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们跑了这一趟，回来都出了不少汗。承欢拿帕子擦了汗，佛心给她倒了杯茶，她一口饮尽，放下茶杯，才说:“这还是母亲第一次生这么大气呢。小时候她也和二姐姐吵过几次架，可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这一回好像是真生了大气。”
　　
　　季乘云手指勾着她腰间那枚同心结，有意无意地拨弄，似乎很得趣味。
　　
　　这事儿自然是要生大气，因为她还爱重自己的孩子，不愿意她做出这种事。
　　
　　想到此，不禁又有些惆怅。
　　
　　世上的父母多爱重孩子，他的父母亦然。当年他们为了自己的孩子能活下来，多么狼狈地求饶。
　　
　　承欢见他走神，又问了一遍，“你说，二姐姐到底做什么了？”
　　
　　季乘云放开她腰间那枚同心结，恍然回神，“我如何知晓。”
　　
　　承欢小声嘀咕:“你不是向来知道很多吗？”
　　
　　不过这答案，到夜里便明了。
　　
　　听说，是太太给善如挑了桩亲事，善如不同意，所以才吵了起来。太太大为震怒，已经将人关了起来，不许出门。
　　
　　这倒是很小的一件事，承欢叹了声，对此发表意见:“二姐姐骄傲得很，这事也是寻常。只不过竟闹得这样大，倒是奇怪。”
　　
　　她百无聊赖摇着团扇，和佛心闲聊。
　　
　　佛心点头:“是有些奇怪，不过兴许是二小姐还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做父母的嘛，为孩子好，可孩子不理解，甚至还反过来骂，就会觉得伤了心。”
　　
　　承欢转了转白玉扇柄，这倒是她无法体验的了。因为季霈不算这为子女考虑的父母。
　　
　　她捂嘴打了个呵欠，睡意盈盈而来，眼皮便往下耷拉。可她还没沐浴，怕自己要睡过去，索性起身，叫佛心给她准备换洗衣物，要去浴堂。
　　
　　到浴堂门口，正好季乘云洗完出来，他头发散落在肩上，显出些慵懒的气质，不知是认真还是打趣:“不如我伺候你沐浴？”
　　
　　不管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承欢反正摇头像拨浪鼓，拉着佛心进了浴堂的门。
　　
　　隔了几步，还听见他提醒佛心:“伺候好少夫人。”
　　
　　季乘云回到承欢房间，他几乎是吃住全在她这里。虽说按规矩传统，爷们是有自己的院子，妻子也有单独的院子，其他妾室亦然。可以选择和妻子同房，也可以选择回自己房间。
　　
　　他自己那院子倒是没怎么去过，来这边这么久了，全去搬东西了。
　　
　　承欢的院子挺大的，房间也大，可那是对这人来说。塞进了他的东西之后，就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原本只有张梳妆台和一张小书桌，季乘云不习惯，索性搬了张大的书桌来，堵在窗边，一下占了好多位置。他在太师椅里坐下，懒懒倚着，忽然犯了笔墨瘾，便自己磨墨，提笔写下几个大字。
　　
　　那几个大字，第二日季乘云离开，承欢才发现。
　　
　　举案齐眉。
　　
　　佛心收拾东西最先看见，捂嘴笑出声来，指给承欢看。“少夫人快来看，少爷给你写的情话呢。”
　　
　　承欢看着那四个字，被她说得脸红，因是他的东西，也没叫动，只放在那儿。
　　
　　*
　　
　　刘琰与季乘云他们分别之后，果真去了城郊的马场。城郊这家马场是新开的，他还是第一次来，那小厮领着他，夸耀得很。
　　
　　“这位官人，你大可随意看，咱们这儿的马啊，那可都是上好的马。随便拉一匹出来，那都是能跑的。”
　　
　　刘琰笑了笑，“是吗？”
　　
　　他随意看了看，这里的马的确质量不错。只是不知道上手如何，他相看了几匹，试了试，也挺不错。
　　
　　小厮问道:“官人觉得如何？”
　　
　　刘琰点头:“的确不错。”有一匹马性子温和，倒是可以送给柳柳，她馋这很久了。
　　
　　“十一弟。”刘琰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太子。
　　
　　“参见太子殿下。”刘琰恭敬施行礼节。
　　
　　太子走近，看了看他手边的马，“你眼光倒是好。”
　　
　　刘琰笑道:“臣弟也就这点用了。皇兄怎么也在此处？”
　　
　　太子神色一正，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挑一匹马送人。”
　　
　　“送人？”刘琰问，“原来如此。”
　　
　　太子点头，又问刘琰:“十一弟，你眼光好，替我挑挑如何？”
　　
　　刘琰点头应下，挑马也是门学问，马有灵性，得按照主人的性子挑。他问太子，这马是送给什么样的人？
　　
　　太子道:“一个有野心的人，但有些愚蠢。”从他语气里，刘琰听出了他一惯的倨傲。
　　
　　一个有野心，却愚蠢的人，还值得他大费周章来挑礼。那只能是个女人。太子花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他从季乘云那儿听过消息，倒是有些许意外，太子这品味，真不怎么样。




52.  团圆饭   季善如跑了。

　　心里话, 并不能明面上说。刘琰只是给他挑了一匹马，太子同他道过谢, 又寒暄几句，便各自作别。
　　
　　从那马场回来以后，太子的马车行往东宫。他身边侍从劝道:“殿下，如此行事是否太过……”他看一眼太子，低下头继续说，“毕竟太子妃身怀有孕，若是知道了这事，只怕要同您闹。万一闹大了，只怕影响您的大业。”
　　
　　毕竟再过不久, 便是祈福大典, 若是这时候横生枝节, 那当真是追悔莫及。
　　
　　太子冷哼了声, 满是不屑，送上门的女人不要白不要。何况不过是个女人, 他当然不会让事情闹大。不过是随便玩玩，她总不能还指望他给什么名分吧？
　　
　　她自己都愿意脱衣解带, 不尊重自己, 难不成还指望他做好人？
　　
　　“你怕什么？父皇的儿子里, 他最信赖孤，除了孤，这江山他还能交托给谁呢？”他胸有成竹。他拥有文将军做靠山，生母是文贵妃, 汝南王一党也与他交好，还有谁比得过他？
　　
　　说起汝南王，这事令他有些烦躁。也不知道他那事, 到底情况严重到什么地步了。他本来派人去季乘云那儿打听，可他嘴太严实，身边人也是密不透风，愣是一点消息也没有。那卷绝密的卷宗，便如此呈到了皇帝那里。
　　
　　若是情况一般严重，他自然要保一保。可若是情况不容乐观，那便只能舍弃他了。
　　
　　太子难掩躁郁之色，这季乘云怎么油盐不进。近百年来，大理寺权利愈大，深得皇帝信任。他原是想笼络住他，可他偏是粒铜豌豆，软硬不吃，全当耳旁风。
　　
　　他甚至想过以婚事笼络他，可这人也是毫无反应。后来听闻，他娶了自己那养妹，才恍然，倒还是个情种。
　　
　　季家那二小姐十分放得开，不知那季家四小姐是否也一样？
　　
　　哦对了，他差点还忘了个季家三小姐，在他母妃的生辰宴上勾得曲蟠那个不成器的神魂颠倒。这季家的女儿，倒真是个个不简单，搅弄一片风云哪。
　　
　　回到东宫，便听闻太子妃又在处置底下人。说是有人冲撞了她，惹她不高兴了。
　　
　　太子妃速来如此，太子只觉得厌烦，径直去了书房。没一会儿，太子妃听得太子回来的消息，带着人杀过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怀着你的儿子，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太子妃咄咄逼人。
　　
　　太子按着太阳穴，不耐烦道:“我怎么不关心你了？你不舒服，你就找太医。你不高兴，你也处置了他们了，还要孤怎么关心你？”
　　
　　太子妃冷笑:“殿下又在外面找女人了吧？昨日，一百两银子，是为买佳人一笑？”
　　
　　太子脸色一变，“你调查孤？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太子妃不甘示弱:“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太子妃，是您的正妻。”
　　
　　太子不想和她争吵，“孤念你有孕，不想同你计较。”
　　“呵。”太子妃冷冷一声，拂袖而去。
　　
　　*
　　
　　中秋这日，因为夜里要吃团圆饭，白日自然是忙碌得很。承欢过来老宅这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叫看着人换几盏灯笼。
　　
　　善如被关在房里，毫无动静。丽嘉过来，黏着承欢。
　　
　　她对善如被关起来这事充满了好奇，小声和承欢八卦:“四姐姐，二姐姐今晚上会不会也不让放出来？”
　　
　　承欢摇头，这她还真不知道。按理说，王氏是很疼爱善如的，这种大事，不会还把她关在房里，毕竟也丢人得很。
　　
　　可是又听说，王氏要把善如送到乡下庄子里去磨磨她那脾气。这听起来可太严重了。
　　
　　她只好转移话题:“好妹妹，你去瞧瞧那灯笼挂正了没有？”
　　
　　中秋节的灯笼上，画了好些兔子的图案，这也是大夏的老传统，在各色节日，换上各色的灯笼。
　　
　　丽嘉听话地去了，没一会儿回来告诉她，灯笼挂得很正，上面的兔子也很好看。
　　
　　承欢摸了摸她的头，从佛心手里拿过一粒糖球给她吃。被丽嘉小声提醒:“四姐姐，我已经不是爱吃糖球的小孩子了。我十三岁了，再过两年就及笄了。”
　　
　　“好吧好吧。”她把糖球送到自己嘴边，“你是大孩子了。”
　　
　　丽嘉睁着圆不溜秋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四姐姐肚子里是个小娃娃。”
　　
　　承欢点头，“是啊，小娃娃还没长大呢。”
　　
　　丽嘉露出两颗小虎牙，笑道:“小娃娃肯定是个很好看的小娃娃，毕竟四姐姐和大哥都长得这么好看。”
　　
　　这都是长远的事儿了，承欢还没想这么多，左右长什么样都是她的孩子，她一样会疼爱。
　　
　　她们姐妹二人闲谈着，周妈妈过来，听见了，训斥丽嘉:“五小姐，可说过了，不是你四姐姐了，是你大嫂。”
　　
　　丽嘉吐了吐舌头，当她面说记住了，背她面又说，什么四姐姐大嫂的，不都是同一个人么？
　　
　　承欢被她逗笑，与她一道往如意院去。如意院忙活成一团，也不大顾得上她们，她们便又去府里别处转悠。官场可没有中秋节便不做事的规矩，但也宽容，今儿只叫各自忙碌半天，待中午时分，便可以回去过节了。
　　
　　季乘云与季霈难得是一块回来的，季霈进了门，还在说笑，似乎是心情大好。季乘云一路应和着，直到瞧见承欢，与她遥遥相望一笑。
　　
　　季霈瞧见，今儿这大好日子，便叫他去。“你去找你媳妇儿吧。”
　　
　　季乘云微躬身，便大步往承欢那儿走。承欢在廊下坐下，扇着扇子乘凉，见他过来，起身道:“你回来啦。”
　　
　　季乘云点头，又扶她一道坐下，看一眼丽嘉，也从袖中拿出粒糖球给她。
　　
　　丽嘉不满道:“你们这两个人，真是如出一辙。我已经十三岁啦。我走了。”
　　
　　丽嘉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挪出地方给他们。季乘云看了眼丽嘉，安然笑道:“糖球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能吃。”
　　
　　他给自己喂了一颗，又喂承欢，“小时候，云霓郡主和我说，有事没事就吃粒糖球，日子会高兴许多。”
　　
　　承欢咬碎那粒糖球，他又说起云霓郡主和小时候……
　　
　　她含糊不清地唔了声，说:“挺甜的。”
　　
　　季乘云点头，那时候他的确是太苦了，但吃糖球并不能缓解一星半点。他又握住承欢手，轻捏了捏，她手有些凉。
　　
　　他将她的手窝在手心里，她挣开手，解释:“出汗。”
　　
　　季乘云嗯了声，同她相依偎着。不久后，便是用午饭的时辰。
　　
　　中秋这日，午饭不叫团圆饭，夜里那顿月亮当头照的才叫团圆饭。因此中午这一顿吃得比较随意，承欢他们二人和季霈一起在王氏院子里吃。
　　
　　承欢注意着，善如没来。
　　
　　季霈也注意到，他听说了善如的事，和王氏也达成了共识，他不插手善如的婚事，因此只说，大过节的，把人叫出来吃顿饭吧。
　　
　　王氏却坚持不愿意，“她那破烂性子，这一次我非得好好磨磨不可。不许叫二小姐来吃饭。”
　　
　　季霈见状，也不再坚持。
　　
　　到这时候，一切都还寻常。只是越近晚上，承欢越有些惶恐。往年那些场面，她可都记得，生怕今年也如此动荡不安。
　　
　　季乘云看出了她的不安，笑说:“怕什么，不行，咱们就躲开。”
　　
　　“你也怕啊？”承欢有些懵，没想到季乘云也怕那些鸡飞狗跳、哭闹不安的时候。
　　
　　季乘云却轻捏了捏她的手背，“我可不怕，但咱们是一起的。”
　　
　　她撇嘴，可惜今年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就已经鸡飞狗跳了。
　　
　　季善如跑了。




53.  五十三   “我就喜欢挨着你。”……

　　王氏本来差两个婆子把人看在房里,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来回禀她。她对这个女儿，真是恨其不争, 她全然不明白，她那脑瓜子是怎么想的？
　　
　　昨日她大动干戈，算人生里头一回。即便是季霈当年与她闹，都没闹成这种地步，如此失了体统。
　　
　　只因，昨日她去找季善如，本来打算和她好好谈一谈，告知她利弊。她不必再肖想太子，若是太子没有正妻, 以他们安昌伯的身份家世, 勉强也能攀上。可是如今太子已经有正妻, 且生儿育女, 并且连妾室都有好些，她再上赶着, 这不是明摆着的？
　　
　　她压抑住自己的脾气，上她院子里去。结果才进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人伺候。她心中疑惑, 行到了门口，便听见她和贴身丫鬟说，她月事竟没来。
　　
　　善如的月事她这个当娘的最清楚，每个月规矩稳定, 从不推迟，更别说有不来的时候了。
　　
　　王氏当即心里一紧，还没想多的, 只以为她得了什么病症，正欲推门关怀一番。哪知道下一句，让她伸出来的手愣在当场。
　　
　　季善如说，我不会是怀孕了吧？
　　
　　王氏当时心里便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怒气与震惊一道涌上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说的哪门子怀孕？她心道，坏事了。
　　
　　王氏一把推开门，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你说什么？腻再说一遍？”
　　
　　善如当场吓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氏便质问她那贴身丫鬟，要她一五一十说出来。
　　
　　丫鬟不敢瞒，当然哆嗦着交代。原来季善如那天正巧遇上太子，便大着胆子上去搭话。太子从善如流，又温柔风趣地与她闲谈了一番，还夸到她漂亮之类。季善如当即便更觉得，太子是良人。
　　
　　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她迷了眼。大着胆子，后来又和太子有过几次接触。有一回太子喝了几杯，二人便在房里苟且上了。
　　
　　王氏听罢，简直要昏倒。她指着季善如的头骂道:“你这个猪狗不如的蠢货！你这么作践你自己！”
　　
　　后来王氏便差人将善如带去了自己房里，将那些细节一五一十地逼问出来。她越听越觉得心里恼怒，按耐不住，于是追着善如揍她一顿。一面揍，一面自己也忍不住哭。
　　
　　怎么能蠢成这样？真是一点后路不考虑，一点情况不分！
　　
　　她自然也反思了自己，是不是她真的太溺爱这个女儿，才会把她纵得不知天高地厚。因为季霈女人多，女儿也多，从来不管后宅的事，所以王氏便补偿一般地对季善如好。
　　
　　她甚至为了这个女儿，算计了别人，结果呢？结果到头来，她不争气，硬是要自己送上门。
　　
　　“他若是真爱惜你，他会毫无名分地要你身子吗？你真是蠢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不知道怎么生得出来你这么一个蠢货。”王氏扶着红木圆桌，缓缓跌坐下，摇着头，实在是心气躁郁。
　　
　　季善如辩解:“娘怎么就如此笃定？我看她季承欢不也过得挺好的？”
　　
　　她还自降身价和一个庶女比，王氏火气更大。“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是吗？季善如。”
　　
　　季善如犟得很，反正不肯认错，她就是觉得，她已经爱上了太子殿下。
　　
　　王氏没办法，只好又把她关在了院子里。哪知道，底下人来禀报，说是二小姐私自翻了围墙跑了。
　　
　　王氏正忙着操持夜里的事，听得这消息，一下子头晕不止，怒道:“人呢？快去找啊？”
　　
　　既然要找人，动静就瞒不住。消息很快传到季霈耳朵，也传到承欢这里。
　　
　　她有些诧异，和她当时……真是如出一辙。
　　
　　季乘云听后道:“今夜的饭，只怕是吃不成了。”
　　
　　季善如若是聪明人，便该躲得远远的。她若是个蠢货，就会去找人联系太子，或许还会兴致冲冲地告诉他，我怀了你的孩子。
　　
　　太子在这种关头，是不可能容许闹出这种事来的。所以，必定会采取一些手段。
　　
　　以他的心狠手辣程度，人，是不会留的。可太子又自视甚高，或许，还会给她留下一线生机。
　　
　　反正无论结果，都和他无关。
　　
　　季乘云无声勾唇，在灯火阴影之下，将承欢额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承欢有些紧张:“二姐姐她……”
　　
　　季乘云摇头，语气平淡:“没事。”
　　
　　季霈听见人又跑了，也有些恼怒，指着王氏骂道:“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她又跑了？她为什么跑？你这是让别人看我们季家的笑话。”
　　
　　王氏心里也气急，没好气说:“你但凡有一点仁心，也不该说这种话。”
　　
　　派了好些人出去找，找了大半夜，也没找到，团圆饭也没吃成，各自叫回去了。
　　
　　季乘云和承欢回来，承欢有些心不在焉，她拨弄着桌上那小盆金鱼，另一只手撑在桌上。虽说善如和太太是做了天大的错事，千不该万不该算计甜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是有一点不安。
　　
　　季家实在是太吵闹了，三天两头地吵架与骂人，令人感到疲惫。从小时候就是如此，姨娘和姨娘之间吵，姐妹之间吵，季霈和太太吵，季霈和姨娘吵，没什么安生时候。
　　
　　她拿出手指，用手帕擦干净水渍，很快佛心传菜上来，随意吃了些。
　　
　　临睡之前，瞧见桌上他那“举案齐眉”四个字还摆着没动过，便和季乘云说起这事。季乘云笑了声，说要找人裱起来，挂在她屋里。
　　
　　他气息喷在她耳侧和后颈，激得她一痒，她缩了缩脖子，侧过身去，“还是别了吧……”
　　
　　季乘云不依不饶:“为什么别？你是嫌我字写得不好看？”
　　
　　承欢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
　　
　　“倘若以后别人来，瞧见了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这不是正说明咱们夫妻恩爱，和睦有加吗？”
　　
　　第二天一大早，那张纸还真不见了。承欢有些慌，正要问佛心，他人去哪了。
　　
　　佛心便急急忙忙地进来，说出事了，“少夫人，二小姐……二小姐没了。”
　　
　　承欢攥着的桃木梳掉落在梳妆台上，愣了许久，才问:“没了？怎么没了？发生什么了？”
　　
　　佛心摇头，具体情况都不清楚，只是听说，二小姐的鞋子被人在河边找到了，似乎是自己跳河了。尸体到现在还没打捞到，毕竟漂了一夜，也不知道漂到哪去了。
　　
　　承欢觉得诧异，“自己跳下去的？不会吧？二姐姐应当不是这种人。”她是个很骄傲的人，怎么会为了这点事自己跳河？
　　
　　她虽然不解，却也没办法弄明白，只得让佛心快些伺候她梳妆。而后急匆匆地去了老宅那边。
　　
　　鞋子是百姓发现的，当即便去报官。而后查探一番后，打听到季家。
　　
　　季乘云便也去了，季霈自然也去了，王氏也在。王氏辨认出，那是善如的鞋子，一时悲痛交加，晕了过去。这会儿一行人才回来。
　　
　　季霈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色沉沉，季乘云在一侧坐着，还召集来了姨娘们。
　　
　　季霈说:“发生这种事，本来就很难看。你们都记住了，不许去外头瞎说。”
　　
　　人都死了，还是抵不过面子重要。承欢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沉默跟在人后。待人群都散了，才等着季乘云出来，询问情况。
　　
　　“是……怎么回事？”承欢小声问。
　　
　　季乘云沉默着。季善如果真是个蠢货，她昨日跑出季家后，便去找了太子的亲信。太子身处皇宫，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她便让亲信传话，说是自己怀孕了，且被爹娘发现了，只求太子收留。
　　
　　太子一听她被爹娘发现，眼神便阴森起来，问那传话之人:“她如今在何处？是一个人吗？还有别人知道她的行踪吗？”
　　
　　那人摇头，季善如是一个人跑出来的，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她来找了他。
　　
　　太子冷笑一声，那就好办了。他做了一个摸脖子的动作，“干净利落些，不能让人看出端倪，你可明白？”
　　
　　那人点头，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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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后便来传话，说是太子殿下有东西交托她，诱惑她靠近些，而后将人打晕。打晕后，将她鞋子脱下，将人推进了河里，以防万一，在推下去之前，他自然还捅了几刀。
　　
　　“要怪啊，也只能怪你自己蠢。”那亲信啐了声，便离开了河边。
　　
　　承欢扯了扯他的袖子，“真是二姐姐想不开吗？”
　　
　　季乘云反手牵住她手，笑容安抚:“大概是吧。”
　　
　　承欢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后来又听说，有人亲眼目睹季善如跳河的过程，这事儿好像就尘埃落定了。
　　
　　只是尸体一直也没有找到，王氏呢，因为这事元气大伤，大病了一场，之后便一直没什么精神。王氏是不愿意相信季善如跳河的，她的女儿她自己清楚，不至于因此就跳河了。可是人证物证俱在，也没人知道情况到底如何，她又不知道上哪儿去找真相。只好怪起自己来，若是她那日不和她急眼，她就不会跑，不会跑，就不会出事……
　　
　　但说什么都晚了，王氏阖上双眸。
　　
　　这事儿在季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萎靡气氛，转过天，便是八月尾巴。
　　
　　八月二十一。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急转直下，一下子就冷起来。承欢肚子渐渐大起来，行动也开始不方便。她便愈发地懒，不想动弹。
　　
　　季乘云呢，就每天拉着她动一动，有时候是出去走一走，有时候是动些别的手脚，惹她出汗。
　　
　　他时刻像个挂在她身上的摆件似的，有事没事总喜欢挨着她。承欢一开始是不满的，但挣扎不过，渐渐妥协。
　　
　　“你好香……”季乘云又开始。
　　
　　承欢在绣孩子的衣服，手上不大方便，有些恼:“你别……别挨着我呀。”
　　
　　季乘云头靠在她肩上，“可我就喜欢挨着你。”
　　
　　她缩了缩肩，甩开他的头，“你不用忙自己的事吗？”
　　
　　季乘云眸色略暗:“大抵快忙起来了。”
　　
　　皇帝还没做出决定，估摸着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待做出了决定，他便要忙碌几日。不过也不会太久。
　　
　　真正的忙碌，还得等太子离开黎州之后。从黎州到旧都，不紧不慢的进程，大约需要一个月功夫。抵达了旧都，还得安顿几日。到十月中，差不多便可以行事，再等消息传回来，大概到十月二十。
　　
　　才说起这事儿，当天夜里，季乘云便被皇帝急诏传入宫。
　　
　　他动作其实很轻，但承欢还是醒了过来，眼睛睁开条缝儿，看着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临走的时候，回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54.  意气风流   “夫人喂的葡萄确实更甜。”……

　　他不声不响到了门口, 承欢闭着眼，听见门很轻地一声被关上。她睁开眼, 有些不安。
　　
　　深夜急召入宫，想必是有大事发生。近来的大事，唯有汝南王这一件了。是不是皇上要处置汝南王了？会不会直接把他们杀头呢？
　　
　　她回忆起被曲蟠所欺辱的时候，竟有些期盼，把他杀了头。但汝南王即便出事，一般也不至于祸及世子，除非……除非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心里乱得很，翻了个身，看着季乘云睡过的被窝, 还保留着温度。她伸手, 在空处探了探, 仿佛还能嗅见他的气息。
　　
　　照理说, 人身上是没有味道的。但莫名其妙的，就好像能辨认出所谓气息。
　　
　　她垂下眼皮, 试图再度入睡。但却再睡不着。
　　
　　总觉得哪儿不自在似的。
　　
　　季乘云官服穿戴整齐，乘马车进了宫门, 马车只能行至外围, 后半段还得步行。怀英公公亲自来迎接他, “季大人，前途无量哪。”
　　
　　季乘云淡淡笑道:“多谢公公吉言。”
　　
　　怀英抿着唇轻笑:“皇上看重季大人，季大人也争气，这和老奴说什么话可没关系。全是大人自己自身哪。”
　　
　　二人一路往前, 穿过西林门，便到了皇帝的勤政殿门口。怀英领着季乘云到大殿门口，躬了躬身, 请他出去。
　　
　　季乘云朝怀英一颔首，迈过了勤政殿的门槛，一进门，便瞧见皇帝撑着头，在闭目养神。灯烛是新上的，还很长一截，皇帝沐浴在灯火的阴影里，睁眼那一刹那显出了些老态。
　　
　　他的眼珠子浑浊起来，这是人都无法避免的事情。随着年纪增长，眼睛势必要变得浑浊不堪，可心有时候却更清明。
　　
　　“季卿，你来了。”皇帝睁开眼，缓缓开口。
　　
　　季乘云拂开衣袍，在其下跪下，“微臣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这话自然是客套话，所为何事，他们都清楚。
　　
　　皇帝道:“贾卿年事已高，今天白日刚与朕告老还乡。朕体恤他年迈，又劳苦功高，为大夏奉献良多，当即便应允他告老还乡之请。只是如此，大理寺卿一职，便空闲下来。”
　　
　　他抬眼，眼神直勾勾盯向季乘云:“不知道季卿可能担此大任？”
　　
　　季乘云低下头，言辞坚定:“若是皇上将此职责交托微臣，微臣定当万死不辞，为皇上分忧解难。”
　　
　　皇帝嗯了声，“那季乘云，你便接任大理寺卿一职，为朕分忧解难。你此前所呈卷宗，朕已经悉数阅过，汝南王以权谋私，不顾百姓死活，藐视天威，其罪之大，令人骇然。他虽是老臣，可恰恰因为他是老臣，朕才不能包庇徇私。一切都按律法来办，你也得秉公办理，明白吗？”
　　
　　季乘云谢恩领旨:“微臣谨遵皇上懿旨，叩谢皇上圣恩。”
　　
　　从勤政殿出来，恰是子时三刻，宫灯被吹得轻晃。他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走出那扇宫门。
　　
　　终于，到这一日了。
　　
　　一切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他喉头甚至有些干涩，那种喜悦与躁动快要压制不住。他步子快了些，直到马车回到季家。
　　
　　回来的时候，夜是静悄悄的。季乘云看了眼，屋里灯没亮，他仍旧轻手轻脚地解了衣裳，掀开被子一角。
　　
　　借着幽微的月光，发现承欢竟然躺向他这一边。
　　
　　只是过了会儿，又翻过身去。
　　
　　她演技向来很拙劣，季乘云勾唇，一点一点地从后面凑近她，微声唤她名字:“承欢。”
　　
　　承欢本来想装睡，可他贴得越来越近，很快攻入她的领地，手上也不规矩。她都装不下去。
　　
　　“睡觉……”她小声说。
　　
　　季乘云声音有些黏糊:“睡不着。”他钻入被子里。
　　
　　承欢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很快感觉脚踝被抓住，有些痒。待他松开手，她便听见轻微的铃铛响声。
　　
　　还没反应过来，戏已经进入下一场。
　　
　　铃铛声轻微地响，宣告着戏的转场。大抵今日的戏，名叫一龙戏珠。
　　
　　那龙追着明珠，一番把玩。
　　
　　等戏唱完了，铃铛声又响，宣告戏已经落幕。
　　
　　承欢松开抓着的枕头一角，脱力地阖上双眸，她额头上一层薄汗。季乘云拿帕子替她擦了，又起身点亮灯，去打了盆水来。
　　
　　第二日，承欢又睡到日上三竿。
　　
　　因为王氏不怎么管事，之后便更没人管她。她一觉睡醒，还觉得腿有些软。
　　
　　唤了声:“佛心。”
　　
　　来人却不是佛心，而是季乘云。他一脸缱绻笑意，望着她，亲自伺候她洗漱。
　　
　　承欢看着他的脸，不免想起些什么，羞臊不已。她别开脸，问他怎么没去官署。季乘云却说，他已经去过回来了。
　　
　　承欢哦了声，穿好鞋子，移到梳妆台，一眼瞥见他脱下来的官服。和他平时那件不同，她有些诧异，看向季乘云。
　　
　　季乘云撑着头，语气温缓回答她的问题:“升官了。”
　　
　　承欢顿时又睁大了眼睛，升官？他年纪轻轻，官至正四品已经很了不起，短短时间，竟然还到了三品？
　　
　　季乘云道:“我是不是很了不起？”一副等夸的语气。
　　
　　承欢点头:“嗯。”很了不起，简直是太了不起了。
　　
　　季乘云笑声低低从喉管里传出来，瞧着极为高兴。他又说:“皇上已经下旨，按律法处置汝南王一案。下午我便要去汝南王府。”
　　
　　还真是……承欢微愣。
　　
　　“什么罪？”她小声问。
　　
　　“罪不至死。”季乘云答。
　　
　　“哦。”承欢点了点头，猜想也是，毕竟基业和功劳摆在那儿。
　　
　　她一动，才又听见自己脚下那清脆铃铛声，思绪一下子被打乱，拉回昨夜。她俯身要去解那串铃铛，可她不便弯腰，还没弯，便被季乘云拦下。
　　
　　他单膝微屈，蹲在她身前，替她解开那串铃铛，“很好听。”也不知是夸铃铛，还是夸她。
　　
　　总之承欢脸皮薄，又禁不住脸红。
　　
　　季乘云解下那串铃铛之后，略抬头望她，忽然间轻咋舌，又笑起来。说:“这么看你，像是为你鞍前马后，真是极好。”
　　
　　承欢叹出一声，唤佛心。
　　
　　*
　　
　　季乘云午后便又去了官署。他今日新官上任，自然热闹。新官上任三把火，风风火火便带着人去了汝南王府，将人拿住，下了大理寺的牢狱。
　　
　　和曲蟠狭路相逢的时候，季乘云漫不经心地说:“世子曾说，下官的官也不是很高。如今下官升了官，可还得多谢世子吉言。”
　　
　　曲蟠面目扭曲，一脸横肉抖动着，“你以为你能得意几时？皇上今日不过是敲打，日后别让老子逮着你。”
　　
　　季乘云在他耳畔道:“日后？可惜黄泉路上，下官就不与世子顺路了。”
　　
　　曲蟠怒目而视:“你！”
　　
　　季乘云抬手差人来，“来人，带回去。”
　　
　　如此热闹的场面，自然引得不少人围观。汝南王平时树敌颇多，一时间好不狼狈。
　　
　　季乘云将人关进监狱，便不再管他们。虽然现在把人拿住了，却不能对他们做什么。因为的确如他们所言，皇帝只不过是在敲打，他要的是他们交出兵权。
　　
　　所以他不能将他们如何，不过无妨，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曲蟠嘴巴不干净，在监狱里破口大骂，言辞不堪入耳。狱吏来报，季乘云便亲自给他塞了臭袜子堵住嘴。他捏着曲蟠下巴，阴声警告:“我今日不动你，不是因为我不敢动你。你最好老实点。至于你哪只手碰了她，我总是要讨回来的。”
　　
　　他卸下曲蟠下巴，从袖袋中取出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手，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曲蟠和汝南王分开关押，从曲蟠那儿离开，他又去见了汝南王。汝南王沉得住气，闭着眼，只当他是空气。
　　
　　汝南王毕竟沉浮官场多年，皇帝的意思他一清二楚。他想要他手里的兵权，他也已经做好了决定，交出兵权。只是这流程却还得走一走。否则让皇帝面子上不好看，他心里就不舒服，他心里不舒服，便不会轻易放过你。
　　
　　季乘云踱步至他跟前，看着他添了许多皱纹的脸，和当年那丑恶的嘴脸别无二致。
　　
　　他温缓开口:“王爷倒是坐得住。”
　　
　　汝南王不语，甚至连眼睛都没睁。
　　
　　季乘云又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王爷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吧。”他轻笑着，出了牢门。他还不能说破，否则他真想告诉他，你们当年欺辱我一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也有今日？
　　
　　季乘云升官的消息，季霈自然也很快得知。季霈面上高兴得很，嘴巴都快咧到收不拢。
　　
　　“好啊，好！”季霈拍腿称好，“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乘云啊，你真是太出色了。”
　　
　　季乘云淡淡道:“父亲悉心教导。”
　　
　　季霈被这喜悦冲昏了头脑，甚至已经构思起自己的幸福日子。“等日后你做到宰相，便是为咱们季家长脸，等入了宗祠，必定光辉生彩。”
　　
　　入宗祠？他迟早有一日，把季家的宗祠扬了。
　　
　　喜事不止这一桩，八月末，大夏开国之贺。这时段，向来有诸多庆贺活动，其中不少以皇帝为首。譬如说，骑射狩猎。
　　
　　大夏当年在马背上打出一片江山，这传统自然不能丢。因此今年也一样，皇帝携太子，一起举行一次演练。演练有许多环节，其中有兵士的表演，也有各世家公子和年轻兵将一起参加的比拼。
　　
　　热闹无比，风头无两。
　　
　　这活动向来允许带家眷观看，而女人们又都想看看到底是何等的威风，因此几乎每个来的官员世家子弟都带了家眷。有夫人的便带夫人，没夫人有妹妹的，也能带妹妹来，除此之外，皇子公主自然也是要参加的。因而女眷席上也是十分热闹。
　　
　　承欢坐在女眷席上，今日不止她是孕妇，还有好几个。她看着她们，便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原本还怕别人看她。
　　
　　湘湘不知道去了哪儿，放眼望去，竟没找到她的踪影。只有青禾过来，和承欢坐在一处。她看着承欢的肚子，有些惊讶。
　　
　　“上一回还没这么大，现在看着……”她摸着下巴，伸手在她肚子上碰了碰，似乎觉得很奇妙。
　　
　　“我也要做干娘！”青禾如此说。
　　
　　被承欢调笑回去，“要不了多久，你都能自己做娘了。”
　　
　　青禾一下脸红不已，“你怎么……”
　　
　　才说呢，就看见她那未婚夫有些脸红地从走近，拿过来一大盘葡萄。什么也没说，又跑了。
　　
　　承欢捂嘴笑，青禾不甘示弱，视线逡巡一圈，找寻到季乘云。季乘云和刘琰还有赵梦成在一块，似乎在为之后要参加的活动做准备。
　　
　　青禾和刘琰挥手打招呼，又和承欢说:“你别笑我，我看你那夫君更受欢迎，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诚然如此，季乘云今日换了身骑装，和完全的铠甲不同，骑装只是以轻便为主，显得干净利落。那一身穿在季乘云身上，大放异彩。
　　
　　从开始到现在，不知有多少羡慕的眼光扫向承欢。
　　
　　承欢朝季乘云的方向看过去，他撑着一把长弓，意气风发的模样。诚然是好看得不行，不少人在看他。在承欢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好看过来，朝她勾了勾唇，还拨弄了一下弓的弦。
　　
　　她低下头，捂着脸，又脸红……
　　
　　没一会儿，季乘云走过来，也拿过来一盘葡萄。他把葡萄放在桌上，对青禾微微一笑:“烦请殿下让个位置。”
　　
　　青禾啧了声，索性起身走了。
　　
　　季乘云从果盘里取下一粒葡萄，将葡萄皮剥下，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喂到她嘴边。
　　
　　承欢脸热咬了，说:“这里有葡萄。”
　　
　　季乘云点头，理所当然:“我知道，可我想来找你。不借葡萄的东风，你又要害羞。”
　　
　　说得现在，她就不害羞了似的……
　　
　　他一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
　　
　　季乘云看了看那葡萄，嘴角笑意放大了些，他说:“夫人，我也想吃葡萄。”
　　
　　承欢哦了声，摘下一粒大的，她指甲上以花瓣染了汁，是浅粉色。纤细的指尖拿着那晶莹剔透的果肉，葡萄汁水顺着她指节往下流，因为人美，这也是一幅美景。
　　
　　承欢把葡萄喂给他，季乘云微凑过上身，握着她手腕，将葡萄吃进嘴里，停在牙齿旁边，而后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尖，舔她指节上的葡萄汁水。
　　
　　一时间，在场众人的目光更加热切，几乎快把他们看穿。
　　
　　季乘云松开她手腕，这才咬碎那葡萄，笑声混合着很轻微的咀嚼音:“夫人喂的葡萄确实更甜。”




55.  夺头彩   心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平日里在他们二人跟前孟浪便也罢了, 左右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可今天这场合，如今大庭广众之下, 他竟然还如此孟浪……
　　
　　她又是觉得无奈，又是感觉被看得无所适从。好在是背过众人的视线，就只好做鸵鸟。
　　
　　皇帝与贵妃坐在上首，太子与太子妃在皇帝跟前，因着他们俩的热闹，似乎也正朝他们这儿看过来。承欢更加窘迫，推了把季乘云，“你不去那边吗？”
　　
　　季乘云这回没推辞，只是临走前, 又摘了粒葡萄送进嘴里。这葡萄甘甜可口, 口感清脆又不至于生涩, 吃着令人欢喜。
　　
　　“走了。”他说。
　　
　　承欢看着他背影, 无奈中……好像还有点高兴。她捂着自己的脸，感觉到脸颊有些热。余光一瞥, 四处视线焦点都落在她身上，她只好默默低头吃葡萄。
　　
　　今日这场庆贺大典, 从辰时正刻开始, 由有司先举行一番推算, 测定明年的国运发展，而后呈给皇帝，由皇帝当众宣读。而后有歌舞节目表演，这会儿刚过了歌舞, 下一环节是演武。由众多兵士们组成诸多方阵，操练一套，向大家展示一番国富力强。
　　
　　兵士们热血沸腾, 看得人心也激昂慷慨。即便承欢不懂这些，可也看得很激动。
　　
　　鸣金收兵后，便至下一环节。
　　
　　皇帝从座位上起身，行至一侧的高台之上，将一块玉坠子交给了怀英公公。怀英公公接下来，便命人传下去，除了那玉坠，还有诸多彩头。
　　
　　那些彩头被小侍挂在了武场对面的蛇头柱上，另一面，便坐着季乘云之流。一列全是朝廷官员，排排站定，每个人手中都有一张弓。
　　
　　这是今年新添的环节，意欲展示我朝廷官员之强壮有力，并非丢弃祖宗传统。由这边的官员们骑在马上射箭，若是能射下那边的彩头，便算获胜。大获全胜者，皇帝自然还要另行赏赐。
　　
　　承欢看得入神，她视线眺望向武场另一边，肉眼都看不见那些彩头了。
　　
　　这么远，要怎么射得中？
　　
　　她不由紧张起来，屏息以待。场下观看的，大多和承欢一样，期待又紧张地看向场上这些人。
　　
　　似乎还有人压起了赌注，今日大好日子，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贵妃见状，便也掺和了一脚，拿了一锭金子，交给身边贴身宫女，叫去压季乘云。
　　
　　皇帝看她一眼，笑说:“贵妃怎么不压太子？反倒压季卿？”
　　
　　贵妃轻笑答说:“太子的办事妾身清楚，所说文章上还能有些本事，可这……就算了吧，我看季卿今日光彩照人，似乎是能拿下头彩。”
　　
　　皇帝听罢也笑，起了些玩趣，也叫怀英去加了一注，“既然如此，朕便听贵妃的，压季卿了。”
　　
　　除了季乘云等年轻官员，还有太子与诸位皇子，至于年老一些的官员，在后一场也有安排。
　　
　　原是压着玩的，各家女眷聚在一块，桌上放了好些个空果盘，底下贴了张字条写上名字，投一锭银子进去，便算压了注。有些果盘空空如也，有些寥寥，唯有季乘云的那是盆满钵满，几乎要溢出来。除了季乘云的，还有太子与另几位青年才俊，也有比较多人看好。
　　
　　青禾回到承欢身边坐下，看了眼她们的热闹，笑说:“你不支持一下你夫君？”
　　
　　承欢看了眼情况，有些犹豫，还是给了佛心一锭银子，让她过去。被青禾夺过，“罢了，我亲自去吧。正好看看情况。”
　　
　　她将承欢的银子放在果盘上，又一个个果盘看下来，看见刘琰盘里就两锭银子，不禁有些不高兴。这些人，怎么看不起她十一哥？
　　
　　她十一哥分明箭术了得，她曾在礼王府见过几回，
　　
　　青禾从荷包里拿出锭银子，投进了刘琰的果盘。投完了，还冲场上喊:“十一哥，加油呀。”
　　
　　以鼓声为准，活动开始。
　　
　　场下的人隔得远，连箭矢破空之声都听不见，只能怀揣着紧张的心等待着。
　　
　　可场上的人却看得清楚，皇帝站得高，自然看得远，也看得清楚明白。季乘云抬手拉弓，眼神犀利，放出箭去，第一支箭，便射落了一个彩头。其他人呢，多半是没射中，或者是擦着过去，但没射落那彩头。
　　
　　一时之间，不免有些紧张。
　　
　　皇帝率先拍手叫好，“好！季卿不愧是国之栋梁！”
　　
　　皇帝叫了好，其他人自然也跟着应和，场上一时喝彩声雷动。青禾也跟着拍手，拿胳膊肘捅了捅承欢，“季大人好厉害。”
　　
　　承欢有些失神，她望着季乘云的侧影，一时觉得高大伟岸。周遭的世界仿佛一下子静谧无声，只剩下季乘云这个主角，和她这一个观众。
　　
　　而后以季乘云为中心，一点一点地填充这现实世界。
　　
　　承欢想起他曾经所说的话，要叫她明白，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而非她的兄长。
　　
　　她看着季乘云背影，他回头目光逡巡着，定在她身上。其实隔了好远，根本看不清所谓眼睛里的笑意，但承欢就是感觉，他一定眸中含笑。
　　
　　承欢好像都能想象出他含笑的眼，笑吟吟地看你。
　　
　　在这一刻，她的确觉得，他是一个很亮眼的男人。并非她过去所认识的那个哥哥，也不是平日里和她插科打诨的那个季乘云。
　　
　　他是聚众瞩目的焦点，闪闪发亮。
　　
　　让人想起韦庄的词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就是那个词句中的主人公似的，骑着马，往桥边一站，便能引得满城的小姐们纷纷看向他。
　　
　　虽说这词用得不恰当，但大抵就是这意思。
　　
　　她一时走神，直到听见柳柳叫她:“承欢？承欢？干嘛呢？”
　　
　　承欢回过神来，摇头，“没什么。”
　　
　　倘若心跳没这么快，呼吸没这么缓，那真能说没什么。
　　
　　之后一连十箭，季乘云百发百中，射落了九个彩头，最后一箭更是射落了皇帝那玉坠子。
　　
　　皇帝再次拍手，“好！赏！”
　　
　　满场的喝彩声里，季乘云骑着马出来，行在队列中间位置。他面上神色如常，好似这不过是如吃饭喝水一般的寻常事。
　　
　　直到经过承欢跟前的时候，才见这位风头无两的季大人表情逐渐松懈，笑容好似春风吹乱一池春水。季乘云抬手，将皇帝赏的那枚玉坠子抛向承欢。
　　
　　承欢看着那金黄的穗子在风中摇摆，她下意识地双手捧住那玉坠子。
　　
　　她听见季乘云轻笑了一声，和他们一起骑着马出去了。
　　
　　承欢垂眸看向手中那玉坠，满场的欢呼声落在耳边，她不禁想，所有人都在看他，可他却在看我。
　　
　　承欢听见自己的心，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砰地一声，七上八下。




56.  丢城池   她在敞开自己的心。

　　他们一行人从武场里出来, 才知晓压注还有这么一出，一时面面相觑, 都笑了出来。也不知是笑自己不行，还是什么。
　　
　　今日刘商也在，他本要回楚地，被皇帝留了下来。只不过没有参与他们这活动，因为他自幼体弱，不会骑射功夫。他起身，夸道:“诸位都好厉害。”
　　
　　他尤其记得季乘云，见他是如此优秀的人，一时敬佩不已。刘商看向季乘云, 淡淡笑了笑:“季大人尤其是厉害, 本王实在钦佩不已。”
　　
　　季乘云回以一笑, “雕虫小技, 不足挂齿，多谢王爷厚爱。”
　　
　　其他人听见这话, 又笑起来，“季大人可别谦虚了, 这若还是雕虫小技, 让我们还活不活了。”
　　
　　太子走在最前面, 看了眼季乘云说:“季大人平日里文质彬彬，没想到在武功上也如此优秀。”
　　
　　季乘云抱拳:“承让。”
　　
　　太子倒不是计较这一点风头的人，只深深看了眼季乘云，便收回视线, 回到自己位置上。太子妃如今也是身怀六甲，一切谨慎。
　　
　　她意味深长看了眼太子，不冷不热道:“这位季大人, 对她那嫡出的妹妹似乎一点不关心啊。”
　　
　　她猛地提起季善如，太子抬眸，神色正经起来，瞧向她，“你好端端的，提起这个做什么？”
　　
　　太子妃冷笑，看了眼上首的皇帝与贵妃，自然不会声张，只是小声说:“殿下做了亏心事，可要小心一些。若是人家紧张这个妹妹，那不是要处处为难殿下了。好在看这情况，季大人是并不在意的。”
　　
　　“哼。”太子不搭理她的话，视线扫过季乘云。他自然是不在意季善如的，那季善如曾经与他抱怨过，说季乘云与季承欢苟且偷欢。
　　
　　季承欢……
　　
　　他琢磨着这个名字，视线掠至她跟前。倒是有点意思，他无声勾唇。
　　
　　难怪能把季乘云迷得五迷三道，纵得石榴裙下死，也是不亏。
　　
　　他轻端起手边杯盏，季承欢在和青禾公主说话，不知说些什么，一双眼低下去，那姿态真是勾人夺魄……他倒有些心痒。可惜……他过些日子就要启程前往旧都，再回来，都要到十月半了。
　　
　　十月半，再过一个月，便是年关。
　　
　　他目光一定，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想这么多，也无用。
　　
　　不过有过男人的女人，的确是不同。她那股子纯态中，又藏不住地透出媚态来。这种又纯又媚的模样。叫人欲罢不能。
　　
　　太子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免有些恼怒，但碍于场面，不好发作，只是咳嗽了声，以作警醒。太子收回视线，只当什么也没发生。
　　
　　* 
　　
　　季乘云他们从武场里出来，回到席上，在承欢身边坐下。承欢偷看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她本来心跳声都平缓下来了，可他做过来之后，她又开始心跳得很快。
　　
　　承欢攥着手帕，微低眉目，忽然觉得手上有什么触感。她本就有些走神，直接被吓了一跳。
　　
　　她惊恐地抬起头来，才发现是季乘云的手。他似乎是故意，碰她手背一下，便挪开手指。
　　
　　见是季乘云。她又松了口气。
　　
　　季乘云伸手去取葡萄，剥给承欢吃，一面喂她，一面问:“方才，你可瞧我了？”
　　
　　他看着承欢的眼睛，视线直勾勾像鹰隼。她本就心慌，当即要避开视线，便听他说:“承欢，不许躲，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承欢停了动作，看着他的眼睛，心更加慌乱起来。她胡乱点头:“我瞧见了，你很厉害……拿了头彩，百发百中。”
　　
　　季乘云眼中笑意渐渐漾开，点头:“嗯。然后呢？”
　　
　　“啊？”她不解，还有什么然后？
　　
　　季乘云似乎轻啧了声，“夫君这么厉害，你就不夸几句？”
　　
　　她脸又刷地红了，这还能怎么夸……都已经夸了厉害了呀，除了厉害，还能说什么？
　　
　　“你……真的很厉害。”她干巴巴地开口。
　　
　　季乘云笑出声来，她有些恼，嘟囔说:“反正就是很厉害，我不会夸别的。我当时从这儿瞧着你，都跟会发光了似的……”
　　
　　她收了声音，不再说了。
　　
　　季乘云却听见了，他笑意越发深，竟直接转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承欢措手不及，她们身后一群人也都懵住。
　　
　　承欢瞪着眼睛看着季乘云:“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下一句:你也太孟浪了。
　　
　　季乘云把手里的葡萄送到她唇边，像哄小孩儿似的，哄她张嘴，“啊——”
　　
　　她脸红到耳根，张开嘴咬住那粒葡萄，心跳得更快了。
　　
　　青禾见季乘云来，便自觉让开位置。她看了眼他身后的刘琰，快步跑近刘琰。皇子公主的位置与他们不同，安排在太子身后。
　　
　　他们兄妹二人并肩往位置上去，青禾隐秘地撞了刘琰一下，夸他:“十一哥，你好厉害，就比季大人差一点。”她做了个捏着食指的动作。
　　
　　“我可是压了你的，我够义气吧？”青禾眉飞色舞。
　　
　　刘琰被她逗笑，无奈点头:“够，你是最够义气的人。可惜我不争气，让你输了一锭银子。”
　　
　　“嗐，没事儿。”青禾大手一挥，“这算什么？你已经很厉害了，比那谁厉害多了。”那谁自然是她那未婚夫，虽说她与那人没什么深厚感情，不过也说不上讨厌，反正日后要嫁，便多关注了些。
　　
　　问言，刘琰眸色微暗。不过转瞬便已经收拾好情绪，与她一道入座。入座之前，二人双双给皇帝行礼。
　　
　　皇帝看着自己这十一皇子，难得夸了一句:“你这骑射功夫倒是还可以。”
　　
　　刘琰面露喜色，又有些不好意思，“多谢父皇夸赞，儿臣不敢。”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入座。
　　
　　他的儿子实在太多了，有出息的，没出息的，哪儿能个个都顾得上。
　　
　　之后便是年纪大些的官员上场，与年轻人们相比，自然相去甚远。各自调笑，说是不得不服老，年轻还是好。
　　
　　再之后，又有些戏曲表演。待听完戏，这一日也过得差不多了。
　　
　　临走的时候，季乘云不忘把那些赢来的银子都带上。让承欢抱着。承欢看着怀里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干嘛要我抱着？”
　　
　　季乘云笑说:“因为你是我的贤内助，要为我分忧。”
　　
　　她抱着那一怀的银子，走得慢许多，旁人走了大半了，她才和季乘云慢吞吞行到门口。恰好遇上还没走的太子和太子妃，太子妃便调笑她:“季大人可真是争气。”
　　
　　承欢抱着那些银子，有些无所适从，并且感受到太子有意无意在打量她，叫她觉得更加不安。好在也只是寒暄了两句，便各自作别。
　　
　　她把银子放下，松了口气。一抬头，就看见季乘云正言笑晏晏看着她。
　　
　　她心又猛地跳起来，微低下头，听见季乘云低声说:“承欢，你看出来了吧？我今日，一直想吻你。”
　　
　　她一惊，她没有看出来，今日全被他的孟浪惊吓到，以及……被她突然的心慌吓到。
　　
　　季乘云轻捏着她后颈，另一只手扶着她脸颊，不由分说的吻攻占而来。
　　
　　他说:“他们都在看着你，我嫉妒。”
　　
　　承欢那舌软尖儿被咬得一麻，有些晕晕乎乎地想，哪有人看她？分明大家都在看他呀。
　　
　　季乘云没给她思考的机会，重新涌上来。承欢下意识闭眼，却觉出了些和平时不同的滋味。
　　
　　平日里，她都是想着快些结束。可今天却好像觉出些滋味，还挺有趣的……她想。
　　
　　季乘云松开手，掌心贴着她后颈，轻轻地磨蹭着。她微出了些汗，一时感觉有些发冷，往他怀里缩了缩。
　　
　　季乘云在她耳畔咬牙道:“你可别撩拨我，我可忍不住。”
　　
　　她又想反驳，她几时撩拨他……虽这么想，却没从他怀里出来。
　　
　　她闭上眼，又感觉耳根发软，靠在他怀里。
　　
　　她对那种朦胧的情愫，还是经历过些许的。她想……季乘云的确有那种自信，同别人说，你可以从此刻开始爱我，你也一定会爱我。
　　
　　无论换成谁，都会丢城失地的。
　　
　　因为季乘云实在是太过耀眼，又太过矛盾的存在。他可以是温柔的，可以是霸道的，可以孟浪到你无处承受，也可以正襟危坐。
　　
　　他既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诱惑。
　　
　　待在这样一个人身边，真的有人会完全守得住自己的心吗？
　　
　　承欢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她好像不行。她甚至想，她可以原谅他的欺骗和恶劣。
　　
　　她低声呢喃:“完了……”
　　
　　季乘云听力敏锐，睁开眼，下巴蹭着她额头，问怎么了。承欢摇头，说没什么。
　　
　　待回了府，他被季霈找过去聊了许久。承欢趁机去沐浴，换了衣服回来躺下。今日忙活一整天，承欢本来容易困倦，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后来季乘云回来，看见她面朝着外侧方向侧躺着，一时笑意荡漾。
　　
　　他多了解她，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他感觉得到，她在敞开自己的心，对他敞开。
　　
　　季乘云吹灭了蜡烛，轻轻将手穿过她的脖子，垫在她的头下面，将她搂在怀里。他无声地叹息，夜黑风高，房间里无边的黑暗弥漫，但他的怀里有一盏灯，即便光亮微弱，却照着他回家的路，引他从无边血海里乘舟而出。
　　
　　有她在，他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一夜，他竟无梦。
　　
　　*
　　
　　承欢睡得早，醒得也早，穿戴整齐之后，便用早饭。早饭是一碟水晶包，一碟酥卷，一碗银耳羹。她食量又渐渐恢复正常。
　　
　　才放下筷子，便听佛心来报:“少爷，少夫人，出事了。”




57.  五十七   怎么？舍不得我？

　　承欢微怔:“出什么事了？”
　　
　　佛心看了眼承欢, 面色凝重道:“老爷和太太打起来了，太太把老爷头砸出了好大一个窟窿。这会儿被人拉住了, 府里乱成了一锅粥，请少爷去主持大局呢。”
　　
　　承欢这下是真惊讶，她知道太太疼爱善如，在善如死了之后，一直萎靡不振。今日庆典甚至一度都称病不去，后来不知为何，又忽然去了。
　　
　　这怎么会……突然和老爷打了起来？还将老爷的头都打了一个窟窿？难不成还是为善如的事？为身为一个父亲，他竟然如此冷漠？
　　
　　似乎也不应该，季霈冷漠自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她看向季乘云, 季乘云拍了拍她手背, 朝佛心说:“去看看。”
　　
　　果真如佛心所说, 府里乱成了一锅粥。季乘云和承欢才进门, 就看见季霈身边那亲信过来，撞了个正着。
　　
　　亲信慌忙乱遭地行礼:“少爷您可来了, 您快去瞧瞧吧。”
　　
　　季乘云随他一起往府里走，季霈那边人已经昏了过去, 正被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扶回房间里的床上躺下, 又忙去请大夫, 又忙去找止血药。而王氏呢，嘴里还大声咒骂着，被好多婆子拉着，关进了自己院子里。
　　
　　听说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王氏去季霈那儿找人，一开始两个人还聊得好好的，忽然间就听得房间里一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见了太太的哭骂声，好像在说，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下人低着头，瑟瑟复述当时的情况。
　　
　　承欢听得困惑不已，可具体情况到底如何，也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
　　
　　季乘云听完，神色平静，只是说:“去请大夫了吗？”
　　
　　“回少爷的话，已经差人去请了。只是大夫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
　　
　　“无妨，你先带我们去瞧瞧老爷的情况。”
　　
　　“是。”
　　
　　他们跟着下人去到季霈院子，他已经被扶着躺下，左边额头上果真一个好大的血窟窿，底下人才堪堪止住血，纱布都染成了红的。
　　
　　季乘云在床侧坐下，拿过季霈的手腕搭上他的脉搏，道:“还好，只是皮外伤。”
　　
　　他把季霈的手放进被窝里，看了眼他头上那伤口，他面容平静，呈现略微的苍白。他看着那一团血色，脑子里浮现出他哥哥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季乘云移开视线，默然起身，走到门口。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季霈身上，只有承欢看着他的身影。
　　
　　她跟着走近，在他身后站定，扯了扯他的衣袖，问:“怎么了？”他神情有些不对。
　　
　　季乘云转过身，搭在她手上，摇头说没什么。他不愿意说，她只好也假装信了。
　　
　　大夫还没来，他们把季霈这边的情况稳定住，又去看王氏。王氏被安置在房里，因为之前她实在太猛，为了安全起见，不得不把房门上了锁。
　　
　　季乘云命人把锁打开，他们面露难色:“少爷，我们偏太太的神态，像有些失心疯……少夫人毕竟身怀有孕，稳妥考虑，还是隔着门问吧。”
　　
　　季乘云看了眼承欢，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头应允。他抬手叩了叩门，微提高音量:“母亲，你还好吗？”
　　
　　门内没人应，他又问了一遍:“母亲？”
　　
　　过了会儿，门内才应了一声:“我没事，你们走吧。我也没疯。”
　　
　　她只说了这两句话，便陷入沉默。
　　
　　王氏在屋里沉默坐着，眼神空洞，视线没有焦点。不知道过去多久，才缓缓地聚焦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她的善如……
　　
　　她暗暗咬牙。
　　
　　今日她本来不打算去那什么庆典，这样热闹的日子，她才不想去。她的善如死了，可是没有一个人伤心，世界都这么热闹，所有人都在欢天喜地的，庆贺大夏。可是大夏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个后宅的普通妇人，一辈子守着这四四方方的天，守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女。可是丈夫的期待破灭了，她只好把所有期待都放在儿女上，如今儿女的期待也破灭了。她王洁的人生，好像也破灭了。
　　
　　王氏开始陷入一种虚无，她讨厌听见别人的声音。尤其是那些欢声笑语，所以她也不想去参加写什么庆典。
　　
　　可是她忽然想起善如坚持要喜欢太子，太子……
　　
　　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忽然想去看看太子，看看善如到底为什么非要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心要做那个男人的妾室，连贞洁名声都不要了。
　　
　　所以王氏去了庆典。
　　
　　她也见到了太子，她看见太子和太子妃琴瑟和鸣，也偶尔有针锋相对。她仍旧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太子不是值得托付之人。他在明面上必须要维持与太子妃的感情，所以即便她真嫁进东宫，又如何呢？
　　
　　她又痛心起来。
　　
　　原本一切在这里已经戛然而止，如果不是她打算提前离开，却在提前离开的时候，听见太子和太子妃的对话。
　　
　　太子妃说:“那季善如滋味如何？”
　　
　　太子哄道:“她算什么东西？也配你吃味？”
　　
　　王氏当即如遭雷劈，什么叫也算什么东西？她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在她所谓的心爱的男人口中，就只得到了一个“她算什么东西”的评价。
　　
　　她一瞬间怒火中烧。
　　
　　但更怒火中烧的是接下来的话。
　　
　　太子妃说:“你倒是花言巧语，也狠得下心。人是你杀的吧？”她还不了解太子吗？这种关头，人突然没了，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派人动的手。
　　
　　太子揽住她的胳膊，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啧，还是你了解我。你瞧瞧，她们配和你比吗？”
　　
　　太子妃只哼了声，便与他一道走远了。
　　
　　王氏如遭雷劈，他动的手……
　　
　　是他杀了自己的女儿！
　　
　　王氏一面生气，一面又觉得后背发凉。她就知道，她的女儿不会是那种轻生的人，她就知道……
　　
　　王氏后来是怎么回来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件事:她的女儿死于非命。
　　
　　待她回到府里，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善如的院子，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她脑内浮现出善姐儿的音容笑貌。
　　
　　王氏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要为女儿报仇。
　　
　　她撑起身，先去找了季霈。她脑子里对他还有一丝的期待，那毕竟是他嫡亲的女儿。所以她把事情告诉了季霈，她期盼季霈有一点反应。
　　
　　季霈的确是有点反应，他勃然大怒，说善如竟然如此不自爱，不知廉耻，和人搞在一起，幸好死了，不然丢季家的脸面。
　　
　　听见这话，王氏所有的心都凉了。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她抄起旁边的花瓶，一下砸在季霈头上。然后季霈倒了下去。
　　
　　然后就到了现在。
　　
　　王氏深吸了口气，她一点也没疯，她特别地清醒。
　　
　　既然她这么说，季乘云和承欢也不好再说什么，又劝了几句:“那还请母亲保重身体，万事好商量，不要太过激动。”
　　
　　里面又没了声音，季乘云便携承欢一道走了，又去了季霈那里。这会儿正好大夫过来，给季霈诊治。大夫也说没什么大碍，而后给他处理好伤口。
　　
　　处理好这边，已经快到正午。季乘云和承欢二人回到这边，都有些疲惫。
　　
　　承欢揉着自己太阳穴，“父亲应该没什么大碍。”其实她看着季霈躺在那儿，内心并没什么波澜。她对季霈没什么感情，除了挂一个父亲的虚名之外，什么也没有。
　　
　　季乘云嗯了声，坐到她身侧，替她按太阳穴。她又道:“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思来想去，只能是为了善如。她长叹一声，又想起下午季乘云的脸色一变，她瞄了眼季乘云。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好像是有些隐隐的压抑……
　　
　　季乘云轻轻按着她的头，答她的话:“左右与咱们无关。”
　　
　　这倒是，他们自从住出来，就仿佛与那边割裂开。
　　
　　承欢嗯了声，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佛心看着他们情况，便在门外侯着。
　　
　　过会儿便该吃午饭了，承欢道:“你下午可还要去官署？”
　　
　　季乘云应声，承欢哦了声，又听他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承欢没作声，也没反驳。倒也不是舍不得，就是随口一问，何况不过是去个官署，夜里就会回来了，还不至于舍不得。
　　
　　季乘云放下手，凑过脸来到她正跟前:“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无妨，下午我便回来了，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
　　
　　他说罢，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承欢含糊地应了声，他这样一说，倒有些触动了……




58.  在等我   “唔，我是在等你……”……

　　但也只是一些罢了, 不过是脑子里忽而冒出些想法，假如他有什么急事, 不得不出一趟危险的远门。临行前，与她说，我会很快回来，你要保重自身，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这样一讲，一切便显得很令人动容。
　　
　　甚至连倚在门口盼望他归来，都仿佛就在眼前铺展开。她从前无事的时候，也会这样发散思维，想一些有的没的。
　　
　　只不过, 倘若真有这种时候, 她定然是等不住的。她在像他所说的那样, 一点点地依赖他。她承认自己像藤蔓一般, 必须得靠些什么而活。
　　
　　假若要她一根藤蔓独自活上好几个月，那实在太难了。
　　
　　承欢原本是没意识到的, 可是在昨日忽然的开窍之后，她忽然就意识到了。季乘云的所有霸道, 渗进她生活一点一滴, 逐渐要变成她的习惯, 她的人生一部分。
　　
　　季乘云下午至大理寺官署，他升了官，便成了大理寺的头儿。偶尔旷一回工，也没人敢说什么。何况他做事极为认真, 总会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他们也不必说什么。
　　
　　更何况，上头人不在，没人盯着他们, 他们更轻松一些，谁会闲的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他一进官署，便问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因他升了官。原本的大理寺少卿一职也空下来，便提拔了他信得过的人。
　　
　　那人支支吾吾，有些为难，看了季乘云一眼，这才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上午的时候。汝南王世子打伤了两名狱吏……还口出狂言，对您不敬。”
　　
　　“哦？被伤的狱吏没什么大碍吧？可请过大夫？世子说什么都不必理会，日后叫人将他嘴堵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是。”那人退下去。
　　
　　季乘云舒口气，取过手边堆积的卷宗。过两日太子便要启程往旧都，估摸着等太子走后几日，皇帝便会放汝南王出去。
　　
　　他攥着卷宗一角，眸色由深转浅，快了，一切都快了。
　　
　　*
　　
　　太子出发当日，是吉时，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门，由百官们目送。皇帝亲自送他出城门，皇帝看着那通往城外的路，嘱咐道:“此事事关重大，你须得认真处理，万万不可出差错。”
　　
　　这是叮嘱，也是敲打。
　　
　　太子自然明白，这样大的事，他断然不可能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只要顺利完成了这事，他离大权在握也就不远了。
　　
　　太子拜别皇帝，登上马车，往出城方向去。
　　
　　季乘云尚是三品官，站在官员队伍的靠前位置，与身为皇子的刘琰相隔不过数步。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皆心知肚明，胸有成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待那东风一来，便能掀翻这黎州城的天。
　　
　　皇帝立在城楼之上，看着队伍逐渐远去。这似乎是某种连接仪式，他做太子的时候，也曾如此被父皇叮嘱。而后自然是功成圆满地回来了，想必他的儿子，自然也能成功圆满地回来。
　　
　　皇帝长长地叹息，“回去吧。”
　　
　　今日兹事体大，皇帝仪仗经过的地方都由守卫军封了路，只许百姓远远观望。但动静仍旧很大，即便承欢在家里待着，也听见了些许动静。
　　
　　承欢原在绣小孩衣裳上的老虎花纹，听见动静之后，便放下了东西，起身行至门口。
　　
　　佛心上前来搀扶她:“少夫人，你怎么出来了？”
　　
　　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甚至开始掉落，这种时候，才会真切觉得秋天来了。承欢目光扫过那些树杈子，略略皱眉，叹道:“很快冬天也要来了。”
　　
　　秋天都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她最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天气很冷，她体质偏寒，冬天的时候，即便屋里烧着炭火，也还是免不了手脚冰凉。等冬天来的时候，她正好怀孕八个月。也许……生产也要在冬天。
　　
　　这样冷的天，还要生孩子……一定很恐怖。
　　
　　承欢开始隐约害怕起生孩子这事，因为她肚子渐渐大起来，影响了她的一切。睡觉不好翻身，走路很容易累，不好弯腰，穿衣服也不好看……
　　
　　诸多事宜。
　　
　　何况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门关走一趟。她姨娘也算是吧，虽说当时半只脚从鬼门关走了出来，可到底留了半只脚在鬼门关里。后来很快地便撒手人寰。
　　
　　倘若……倘若真出什么事，她一般想到这里，便强迫自己停下来，不再去想。又会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出什么事的……
　　
　　可除了这，还有别的很多可想，譬如说，生孩子的疼痛。听说是很痛的，她想象不出来到底有多痛。但类比一下，孩子从那儿出来，孩子的头那么大，季乘云那么大……便觉得已经要苦着脸了。
　　
　　想起季乘云来，承欢搀着佛心往外走。她听着外头的动静逐渐小了，想来是要散了。
　　
　　那么，他也该回来了。
　　
　　承欢深吸一口气，和佛心走出很长一段，这条长廊是通往大门。她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不过短短几天，她觉得自己对季乘云的依赖便翻了个番，她开始期待他每日回府。
　　
　　真是奇怪，只有几天而已。这几天里，她觉得自己都像换了个人。
　　
　　晚上要有季乘云在才有安全感，才好安然入睡；他最好要多霸道一些，直勾勾看着她，或者说些有的没的。倘若他不做这些，她反倒不习惯起来。
　　
　　承欢发现自己在享受做季乘云的妻子。
　　
　　这实在是很令人羞愧的想法，她光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要脸红了。
　　
　　他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情感不会分辨这些。
　　所以她就是忍不住觉得高兴。
　　
　　理智说，他不见得真如他所说那么爱你，他很危险，你捉摸不透，你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情感说，他马上要回来了，你很期待。
　　
　　承欢看向长廊的尽头，一颗心跟着紧张地提起来。她无法否认，她期待那里出现的身影，期待他那双笑眼，期待他说，承欢……
　　
　　她倚着廊柱，头微微靠在柱子上，听见马车的声音很轻微，好像停在了门口。
　　
　　于是紧张起来。
　　
　　季乘云今日被皇帝多留了会儿，皇帝没直说要他如何，只是提起自己想起汝南王劳苦功高一事。他垂眸，心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马车停在季家门口，季乘云从车上下来，跨过门槛，绕过前院，走上游廊，远远便瞧见承欢坐在栏杆上。可真稀奇，季乘云笑意爬上眼角眉梢。
　　
　　承欢也看见他了，磨磨蹭蹭往前走了几步，直到二人在跟前会面。
　　
　　她看他一眼，低头说:“你回来啦。”
　　
　　季乘云点头，嗯了声，调侃她:“小懒鬼怎么今天舍得出来走这么远？”
　　
　　承欢说:“平时不走，今日不知不觉就走出这么远了。”她才不会直说她在等他。说出来，就像推翻了自己先前所有的态度似的。
　　
　　季乘云哦了声，“你在等我。”他用的是陈述句，一点也不含糊。
　　
　　季乘云说话的时候，很经常带着笑意，这一句尤其明显。
　　
　　“没有……”她否认，盯着自己面前的地砖，那块地砖的缝隙上落了一片叶子，大概是被风吹进来的。
　　
　　季乘云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又重复:“承欢，你在等我。”语气很坚定。
　　
　　承欢看见他双眸微弯，唇角微扬，似乎是春风得意。
　　
　　她脑子里的声音说:看吧，他就是能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垂眸，声音很低:“唔，我是在等你……”
　　
　　她找同一个借口——孩子今天动了一下，“我觉得挺高兴的……想和你分享。”
　　
　　季乘云什么也没说，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呼吸已经失守。




59.  被抓包   背后说坏话被抓包。……

　　佛心在察觉情况不对劲之时, 早就已经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季乘云指腹轻捏着她的后颈，他松开手, 承欢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说:“我不想听这些借口，我只想听，因为你想我，所以你在等我。”
　　
　　承欢默然，眸色微颤，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要说话。但又抿紧。
　　
　　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季乘云笑意不变，抬手轻捏她下巴，似乎今日非要从她口中听见一个答案。承欢视线飘忽落在自己脚下, 下意识便要咬唇, 被他察觉到意图, 抢先一步。
　　
　　他的指腹轻按在她唇上, 语气一如既往地威逼:“告诉我，承欢。”又带了几分诱哄。
　　
　　她又有些动摇, 某个念头叫嚣着说，告诉他也没什么……
　　
　　可是她真说不出口。
　　
　　季乘云将她的犹疑看在眼里, 眸色渐深。
　　
　　场面正在僵持之际, 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渐近, 是守门的小厮来通传:“平南侯府的赵小姐来了。”
　　
　　承欢如获大赦，轻轻整开他的手，便奔向门口去，只留下一句:“我去接湘湘。”
　　
　　季乘云看着她背影渐行渐远, 倒也没继续追问，让这事暂且告一段落。不急，可以慢慢来。他嘴角无声上扬。
　　
　　承欢几乎是小跑着到的门口, 佛心听见脚步声还愣了愣，思索着这怎么就跑了？这才小碎步跟上承欢的脚步。
　　
　　那边赵湘湘才下马车，便瞧见承欢跨过门槛来迎她，赵湘湘大喜过望，从马车上跳下来，和承欢的手相握。
　　
　　“承欢，你怎么还特意出来接我？”
　　
　　承欢跑得快，呼吸略有些喘，她深吸了口气，又长长舒出来，才看向赵湘湘笑道:“没什么，快进去吧。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二人说笑着跨过大门门槛，赵湘湘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无聊，便想来找你玩了。”
　　
　　这是真话，赵湘湘平日里贪玩，一刻闲不下来，在府里就没法安静地待着。平南侯与夫人皆为此训斥过她，但没什么用处，管一回用不管二回用，左右还是成日地爱玩。
　　
　　她今日在家里又待不住，青禾住在宫里，规矩更多，便说来找承欢。
　　
　　赵湘湘笑嘻嘻地和她一道穿过游廊，进到院子。承欢才到门口，远远看了眼院子里情况，也不知道季乘云他在不在……平日里他都是直接回她这里。但今天都听见湘湘要来，应当会避开吧……
　　
　　她张望的动作被赵湘湘看在眼里，赵湘湘打趣她:“我看你成婚后已经变了心了，这么殷勤地盼着呀？就一会儿的功夫也要看看？”
　　
　　承欢被她打趣，嗔恼起来，“你说什么呢？我没有……我只是看看院子里的花。”
　　
　　穿过拱门，已经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赵湘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的确瞧见好些花盆。她惊奇道:“你几时有这心思了？还养起花来了。”
　　
　　承欢又被问得答不上来，她若是说是给季乘云养着，她势必又要打趣她。索性含糊过去:“没什么，咱们进里面说话吧。”
　　
　　赵湘湘上一次来找她，还是给季甜清送信那回，已经有好些日子。这房间里也发生了不少变化，距离她上一次来，多了不少季乘云的东西。
　　
　　承欢一进门，视线这么一瞥，又有些局促，只好盼她没什么眼力，忽略这些。可惜天不遂人愿，赵湘湘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今日却眼尖得很，哇啊地吸了几口气，小声用手挡着凑到她耳边说话:“承欢，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季乘云是不是产生了些变化？”
　　
　　承欢被她问得拘谨，扯着自己的手帕，勉强笑了笑，动作很小地点头，“嗯……”
　　
　　赵湘湘好像不意外，她只是长长叹了声，似乎颇为感慨。季乘云这个人……的确很优秀，承欢又是这种性格，也不算意外。
　　
　　“你过得好就好啦。”赵湘湘说完，视线一转，看见她房里摆在那架子上的“举案齐眉”四个字，一时又吸了口气，好像被酸到似的。
　　
　　“看来你们过得是挺好的。”赵湘湘摇头。
　　
　　承欢拍了拍她腿，叫她换个话题说，这话题再聊下去，她要羞愧而死了。
　　
　　赵湘湘敷衍点头:“好好好。”
　　
　　但视线还是在房间里打转，好奇心明晃晃写在脸上。
　　
　　承欢没法子，只好自己起了个头:“庆典那日怎么不见你？”以她性子，如此热闹她不可能没去的。
　　
　　赵湘湘撇嘴，说起这事，还真是……她还真没去。
　　
　　“啊？”承欢不解，“你生病了？身体不舒服？”
　　
　　赵湘湘从手边取过一把玉柄团扇，手指搅着扇柄上的红色穗穗，这事儿说起来挺丢人的。她上次手受了伤之后，在家里养了几日，被爹娘训斥了一番厉害的，严厉禁止她再随意出门。
　　
　　赵湘湘一听不让她出门，那还了得。她只好退而求其次，说去找大夫看手，她情急之下便搬出了慕期的名声。慕期师承神医，医术精湛，有目共睹。
　　
　　平南侯夫妇对视一眼，一合计，点头答应了。只是有条件，来回都有人看着她的行踪，不许她与人结交。这也是受那姓孙的影响。
　　
　　从前他们疏于管教，让她无法无天，还私自和人家结交动情，结果又这么糟。她已经到了这年纪，夫妻俩便觉得得采取点措施。
　　
　　不管她怎么说，就这么定了下来。于是那段时间，她只能出去见慕期。慕期在城里有府邸，他是太医院的挂名太医，除了偶尔在宫里，大多时候都在自己府里，或者就是去云游了。
　　
　　赵湘湘那天第一次去他府里，棕黑的匾额上书“慕府”二字，门柱很朴素，若是一个不仔细，都不会发现这是他家。
　　
　　赵湘湘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那人性格就冷淡得很，倒是符合他的作风，一样的冷淡。待进了门，她更加这样觉得了。
　　
　　那家里真是简朴得不得了，除了些基础的摆设，什么都没有，连花花草草都没几盆。简直不像是常住的。
　　
　　她和管家说了自己是他病人，管家便领着她进了门。结果慕期一回来，板着张脸，一点也不热情好客，一点也没有对待病人的态度。
　　
　　他训斥管家道:“谁准你把人随便带进来？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吗？你越发不懂办事的规矩了。”
　　
　　赵湘湘一听就不高兴，她再怎么说，也是客人吧，退一万步说，还是个病人呢。她便从椅子上起身，朝向慕期:“你这是什么意思？”
　　
　　慕期冷冷地回答:“这里不欢迎你的意思。”
　　
　　“为什么不欢迎我？不对，重点也不是这个，我是你的病人，你不得对我负责？”慕期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说话的时候，为了有气势，还得踮脚。
　　
　　她本来还因为那天的事对这人有一点改观，结果……果然是不该抱有什么奇怪的期待。
　　
　　慕期看着她踮脚，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嘲讽道:“吵架你都要踮脚才能吵？”
　　
　　赵湘湘:“……”
　　
　　原本打算好好理论一番的，什么氛围都没有了。场面莫名就变得有些滑稽。
　　
　　赵湘湘冷哼了声，争一口气说:“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她说完就要转身。
　　
　　听见身后的人说:“算了，你坐着吧。”
　　
　　赵湘湘脚步一顿，微仰着下巴，得意道:“怎么，你要和我道歉？”
　　
　　慕期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我怕你手伤蔓延到脑子。”
　　
　　那天慕期还是给她换了个药，他唯有在行医的时候才显得没那么刻薄。赵湘湘看着他的侧脸，叹了声，感慨自己的惨状，又问他:“你家有什么好玩的吗？”
　　
　　慕期面无表情看她一眼。赵湘湘抿唇，得，就当她没说。他家这都快家徒四壁了，哪有什么好玩的。
　　
　　慕期反驳:“家徒四壁？哼，赵小姐家里看来很富贵。”
　　
　　赵湘湘不想搭理他，又合计别的，“要不，我明日来，你给我打个掩护，让我偷偷溜出去玩半个时辰？”
　　
　　慕期道:“你都是病人了，还想着出去玩？就是你这样的病人多了，大夫才越来越难做。”
　　
　　赵湘湘迷惑:“我伤了手，又没伤腿，又不影响我出去玩。”
　　
　　慕期乜她一眼，“你的手伤都蔓延到脑子了，还不影响？”
　　
　　她本来不想搭理他，结果他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没好气:“你才脑子有问题。”
　　
　　慕期看了眼天，竟然点头:“我也觉得我是脑子有问题，管家，谢客。”
　　
　　然后就把赵湘湘赶了出去。
　　
　　承欢听罢点头，看着湘湘问:“可是这和你庆典那日的事，好像没什么关联？”
　　
　　赵湘湘啧了声，着急道:“有！你听我说完！”
　　
　　她正要说话，忽然听得有人轻敲窗棂的生活。推开窗户，便看见季乘云站在窗下，眼神朝着承欢:“夫人，我那常用的狼毫笔，是不是在桌上？你帮我瞧瞧。”
　　
　　承欢哦了声，起身去寻他所说的笔，果真在桌上。她取来，从窗口递给他。
　　
　　季乘云接过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从她指尖拂过。
　　
　　承欢想起他们没说完的话题，看着他目光缱绻缠绵地挪开，一时失神。
　　
　　季乘云将窗户合上，走了。
　　
　　赵湘湘原本兴致冲冲的话完全蔫下来，重复他那酸不溜秋的腔调:“夫人……”
　　
　　承欢瞪她一眼，赵湘湘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承欢无奈:“你快说你的吧，真是的……”
　　
　　“好好好，我说。”赵湘湘捂着嘴，咳嗽两声，继续说下去，“然后第二天我又去他府里，他在府里，竟然也让我进去了，替我换了药。其实我那伤也不算很严重，好得挺快的。眼看着结痂，我又要不能出门了，我心里那个憋得慌。我只好又和他打商量，让他替我打掩护，我从后门溜出去玩……”
　　
　　慕期能同意那就有鬼，自然是谈崩了。他直接忽略她这人存在，听不见她说话似的，她就自己去他那府里转转咯。
　　
　　结果走到后院，发现竟有一片围起来的园子，似乎种着药材。她在门口扒拉着张望，原本也没什么事，可是慕期忽然出现，把她吓了一跳，她一个重心不稳，便撑了一下他那围栏，然后……就塌了。
　　
　　“这能怪我吗？”赵湘湘叫苦不迭。
　　
　　承欢啊了声，重点全然歪掉，“那若是珍贵的药材，岂不是很可惜。”
　　
　　赵湘湘不满:“可是这真的不是我的责任吧，我也不是故意的。反正他那里的确种着些珍贵药材，他当即铁青着脸。那我就……虽然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可是我比较善良，我就说，那我赔他，不行我给他种。”
　　
　　然后她就去给他种药材了，因为她那只手并不是很灵活，所以费了好大功夫。又因全程蹲着，起身的时候，她闪了腰。所以这才错过了庆典。
　　
　　“说起来我就生气——”赵湘湘气鼓鼓地说，“假如有因果报应，我上辈子大概是不小心欠了他什么，这辈子来还债了。”
　　
　　她声音很大，说完又听见季乘云轻敲窗棂。承欢推开窗，小声问:“又怎么了嘛？”
　　
　　季乘云面上带了些笑意，说:“我请了慕先生来……”
　　
　　承欢看出去，慕期的脸在季乘云身后，脸色臭得可怕。
　　
　　“……”赵湘湘已经捂住了脸，无地自容。
　　
　　承欢也觉得有些尴尬，这种背后说人家坏话被当事人抓包的事情。
　　
　　季乘云道:“你和赵小姐说完话了吗？说完了，便让慕先生给你瞧瞧吧。”
　　
　　承欢点头:“说……完了。”她关上窗，看了眼湘湘。
　　
　　赵湘湘已经脸色难看，用口型问:“怎么办？”
　　
　　承欢摇头，一偏头，季乘云和慕期已经走到正门处。




60.  紧张啊   今天是因为想我，所以在等我。

　　真是跑都来不及了, 赵湘湘只好往角落里挪了挪，从角落里站起身, 站到了柜子旁边，试图减轻自己的存在感。她觉得她和慕期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对，不适合站一块。
　　
　　慕期背着医箱进来，一个眼神也没给赵湘湘，仿佛她是个透明人。他放下医箱，搁在榻上矮桌，承欢自觉伸出腕子给他。
　　
　　季乘云在承欢身侧坐着，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其实没什么问题，只是求个安心。
　　
　　但这种时候, 还是莫名地令人焦灼。
　　
　　慕期瞥了眼季乘云, “你紧张啊？”
　　
　　季乘云只是笑, 不置可否。承欢听得有些懵, 季乘云……会紧张吗？这应当也不值得紧张吧？
　　
　　她近来一切正常，吃好喝好睡好, 肯定没什么问题。
　　
　　承欢看着季乘云，季乘云轻叹了声, 抬手覆住她眼睛。她下意识闭上眼, 睫毛簌簌刷过他手心。
　　
　　听见慕期蔑笑说:“还有你季乘云紧张的时候呢。把你那颗黑心放下吧, 都挺好的。看她脸色，连孕吐反应都不强烈吧，多好。”
　　
　　季乘云笑着答话:“好，多谢师兄。”
　　
　　“呵。”慕期轻笑了声。
　　
　　季乘云放下手, 承欢眨了眨眼，有些懵，不明白他干嘛忽然遮住她眼睛。她看着季乘云神情, 也没看明白。
　　
　　慕期收拾东西，这才扫了眼角落里的赵湘湘，“哟，这不是赵大小姐吗？腰好了？”
　　
　　赵湘湘干笑了声，手指攥着自己衣角，点头眨眼:“好了，生龙活虎。”说罢，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确是好了。
　　
　　慕期已经收回视线，背起医箱，起身要走。
　　
　　赵湘湘看着他背影出了门，懊恼闭眼，“我也帮他种回去了呀，他这眼神……看得像要杀人一样。”
　　
　　季乘云不咸不淡接话:“以他的性格，换了从前，的确是要……”他故意停顿，惹人遐想。
　　
　　赵湘湘脸色一白，啊了声，到底还是追了上去，不忘和承欢说:“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找你。”
　　
　　赵湘湘追出去，身影穿过窗户，很快远了，依稀听见她的话:“慕期……哎……你等等……”
　　
　　承欢不禁掩嘴笑出声来，“湘湘真是的，老是这样。”
　　
　　她说罢，发觉季乘云正目光灼灼看着她，笑意逐渐收起，“怎、怎么了？”
　　
　　季乘云再度抬手覆上她眼眸，声音落在她耳畔，“我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感觉自己下唇被衔住，而后又探进更深处，拖住她的舌纠缠。
　　
　　“今天是因为想我，所以在等我，对吗？”他忽而又接起先前的话题。
　　
　　她含糊地唔了两声，房间旁边的竹子长势很好，已经长高不少，被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她大口呼吸，季乘云放下手，见她一双眼里迷雾弥漫。他把自己的头靠在她肩上，沉默着。
　　
　　后悔的是，不该因为一念之差，不给她喝避子汤。
　　
　　他分明也学过医，明白女子生孩子是多么凶险的一件事。稍有不慎，都可能出事。慕期说得对，他在紧张。季乘云已经开始紧张了。
　　
　　“唉。”季乘云阖上眼，叹出声来。
　　
　　*
　　
　　九月。
　　
　　九月属于秋，金秋九月。桂花开了，香味四处飘散，浓烈得很。大院子里就一棵桂花树，还不在承欢住的院子附近，可承欢也闻见了浓烈桂花香。
　　
　　她闻着这味儿，便想吃桂花糕。索性和佛心一起，去收集了些桂花，打算自己动手做。自己动手做不是件轻松事，她身子愈重，没一会儿就觉得累，只好搬了把椅子坐下。
　　
　　忙活了一下午，好在也没白忙活，得了不少卖相味道都不错的桂花糕。她命人给那边王氏季霈丽嘉都送了些，还剩下两盒。
　　
　　这两盒便成了夜里的饭后甜食，以及夜宵。好吃是好吃，就是因为掺了糯米，不能多吃，否则胃容易不舒服。
　　
　　夜里入榻，季乘云在她身侧嗅了嗅，说嗅见桂花味。承欢觉得他是在扯谎，她又没用桂花洗澡，就下午沾染了些，哪有这么持久的味道。
　　
　　季乘云不依不饶，非说有，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入眠。承欢入睡很快，没一会儿就呼吸平稳。季乘云却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重新闭上。
　　
　　近些日子安稳得太过，都快不习惯那种整场梦境的杀孽了。他却失去的已经太多，如今唯一想拥有的，也只有两桩。其一，为家人报仇，让那些人都得到该有的惩罚；其二，承欢也。
　　
　　不知道时辰过去多久，承欢似乎做了噩梦，直往他怀里钻。她朝着他睡，他便不能搂她入怀，只好轻拍着她的胳膊，安抚她的情绪。
　　
　　没多久，她紧皱的眉便舒展开来，似乎又是一个香甜的梦境了。
　　
　　季乘云这一夜没睡，第二日眼下带了些乌青，早晨起来穿鞋要走的时候，承欢扯了扯他的衣角，糯声问:“你昨夜没睡好么？”是不是她太过麻烦？因为她习惯翻身，可翻身动作又太大。
　　
　　季乘云先是一顿，随后笑意逐渐盛开:“不是为你，是为公事。”
　　
　　“公事虽然该上心，却还是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她低头小声道。
　　
　　季乘云点头，笑着应:“嗯，下次再不会。”
　　
　　季乘云换好官服，乘马车前往官署。他端坐在马车座位上，手搭在膝上，微闭着眼，想些事情。
　　
　　今日得带汝南王进宫面圣，他定会向皇帝交出兵权，而后皇帝便会宽恕他们一家的罪行。估计之后依旧会让他做他的汝南王，但不再会重用，以及给实权。该享的富贵还是能享，只是不再和从前一般威风。
　　
　　这还远远不够，待太子被先太子余孽刺杀的消息传来，最先牵扯出的一定是汝南王和季家。因为文贵妃和文家一定会极力撇清太子干系，保下太子。
　　
　　而文家的势力，还的确可以保下太子。皇帝顶多有所猜忌，也没有实际证据，但凡牵扯到太子的一切，文家一定会竭力扭转乾坤。即便太子全身而退，也要叫汝南王和季霈……
　　
　　他搭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头，缓缓睁开眼。
　　
　　一下马车，官署的守卫便和他打招呼:“参见季大人。”
　　
　　季乘云颔首，进了大门，随后径直往牢里去。他吩咐狱吏:“你们，把王爷和世子带出来。”
　　
　　曲蟠听见动静，在牢里坐起身来，朝季乘云啐了声，指着他的脸骂道:“姓季的，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汝南王瞪了儿子一眼，“闭嘴。”他又看季乘云，不禁恨自己儿子一事无成，倘若他有个像季乘云这样的儿子，那富贵还不是紧紧握在手里。
　　
　　汝南王皮笑肉不笑:“这些日子，有劳季大人了。”
　　
　　“客气，职责所在。”季乘云命人押着他们上马车，进宫面圣。
　　
　　将人带到皇帝面前，季乘云便暂且被遣出来，他抬头往天，俗话称公道真相为青天。这青天，得要自己去争取才会有，否则不过是一片漫天冬雪。
　　
　　刘琰到勤政殿的时候，皇帝还没结束。怀英朝他行了个礼:“参见礼王殿下，殿下今日怎么来了？”
　　
　　刘琰轻轻笑道:“不瞒公公，我是来请罪的。大约过两日，就要被参奏了，倒不如先来找父皇认个错，免得父皇训斥我更重。”
　　
　　怀英被他逗笑，“王爷又做什么了？”
　　
　　刘琰道:“原是在自己府边骑马，哪知道那匹马忽然失了控，便跑上了闹市，惊扰了百姓，触犯了大夏律例。”
　　
　　怀英甩了甩拂尘，和他笑说:“那王爷可没有伤到人吧？”
　　
　　刘琰摸了摸鼻子，十分不好意思地说:“伤到了两个，不过我已经命大夫去看过伤势，也已经赔了银钱道了歉。”
　　
　　其实马是青禾骑的，那匹马分明温顺，却忽然发起疯来，朝着外头闹市奔过去。青禾她死死攥着缰绳，差点吓傻了。
　　
　　她那日着的男装，马又跑得快，倒是没人看清她的真面容，能让他蒙混过关去。
　　
　　刘琰看了眼勤政殿紧闭的大门，问:“父皇是在见汝南王么？”
　　
　　说罢又说:“哎哟，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就随口问问。”
　　
　　他视线一转，似乎才瞧见季乘云，和他说话:“微之，你也在？”
　　
　　众所周知，季乘云和礼王交好，若是装作不熟，反倒太假。
　　
　　季乘云躬身:“参见礼王殿下。”
　　
　　他二人背过怀英与御前守卫视线，互相对视一眼，纸条便从刘琰袖中，传到季乘云手中，同时他轻声道:“一切按计划行事。”




61.  惊马   当真是心惊肉跳。

　　季乘云不动声色将东西藏进袖中, 垂眸行礼:“臣明白了。”
　　
　　这时候勤政殿里有了动静，汝南王身着那身破旧衣物出来, 狠狠看了一眼季乘云，但也没说什么，仍旧和颜悦色地与他打官腔:“多谢季大人这些日子的照顾。”
　　
　　季乘云拱手:“不敢言谢，此乃微臣该尽之职责。”
　　
　　曲蟠跟在他身后，不如他爹那般沉得住气，以食指指着季乘云，“你给老子等着。”
　　
　　汝南王回头喝止:“曲蟠，不得无礼。”
　　
　　怀英观望着，对刘琰躬身道:“既然里头忙完了, 那殿下请吧。”
　　
　　刘琰轻颔首, 往勤政殿去。进了门, 先躬身恭敬地参见皇帝。皇帝揉捏着眉心, 看不出情绪如何。
　　
　　刘琰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淡淡睁眼:“你怎么来了？”
　　
　　刘琰低眉顺眼说明来意，“儿臣已经知错了, 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不大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么大的人还如此混账很不满意, “十一, 你今年也不小了, 怎么成日里就过得如此浑浑噩噩？”
　　
　　刘琰不敢抬头:“父皇教训的是，儿子太愚钝了。”
　　
　　皇帝从龙椅里起身，踱步到刘琰身边，背过手, 目光来来回回将他打量了好些遍，又轻叹了声。刘琰将头低得更低，听得他说:“嗯, 你也老大不小了，婚事也没个着落。朕记得，你母亲早死，也没人关照你，朕又国事繁忙，平日里不大顾得上你。倒也有朕的不是。”
　　
　　刘琰更惶恐:“儿臣不敢。”
　　
　　皇帝摸了摸发白的胡子，似乎已经有所考量:“近些日子倒是有些东西给你历练历练。你自己说说，你想做些什么？”
　　
　　到这儿，可以断定皇帝是高兴的了。他只有高兴的时候，才会想起那些不起眼的儿子们。
　　
　　刘琰答道:“儿臣不成器，在文玩方面还有些造诣，不如便让儿臣去跟着傅先生做事吧。”
　　
　　这傅先生便是傅远，是个闲散文臣，近来在负责收集些文玩之物。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好差事，无非是去帮忙搜罗这些，而后修复与考证。但到底是钦点的，说出去还是有点面子。
　　
　　刘琰谢了恩，从勤政殿离开。出来的时候怀英送他，“殿下没被皇上责罚吧？”
　　
　　他摇头，摸了摸鼻子:“还得了个差事。”
　　
　　怀英笑说:“那真是恭喜殿下了。”
　　
　　刘琰从勤政殿出来，又往良妃娘娘那里去，和青禾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结果。青禾听得这结果，拍着心口大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好没事。”
　　
　　刘琰也叹，“是啊，还好没事。”
　　
　　青禾又道:“把你派过去也好，你也该干些正事了。”
　　
　　刘琰只笑不语，一切大抵如他所料。
　　
　　去了傅远那里，好好干些日子，待明年，或许是年中时候，或许是年初时候，便能借此机会去一趟南境。大夏兵权四分，如今皇帝收回汝南王的兵权，便得了其二，另一在文将军之手，剩下那一分，却在南境的宁王处。
　　
　　宁王一脉，乃异性王，是跟随太/祖皇帝当年开国建朝的大功臣。因为功勋赫赫，才得以破例封异性王。又因与太/祖皇帝关系极好，被委以重任，赐予四分之一兵权。意在监督与制衡其他三人，也能约束皇帝做个好君主。
　　
　　一旦得宁王相助，那他的大业便算是稳了。
　　
　　刘琰背过手，看一眼不远处的柳树，但愿是一切顺利，不要拖到青禾成婚之日，否则……他微曲手指。
　　
　　“我回去了，你可以放心了。”刘琰回头冲青禾道。
　　
　　青禾朝他笑着撒娇，“多谢十一哥，十一哥对我真好。对了，十一哥，那匹马你可得好好替我养着，过些日子我再出来。”
　　
　　“好，我知道了。你的要求，我几时没满足过你，几乎有求必应了吧。”
　　
　　“嘿嘿。”
　　
　　*
　　
　　季乘云从宫里回到官署，正是晌午时分。入秋之后，天气越发凉爽起来，虽有日头高照，但一点也不热得过分。外头街上的树叶子逐渐变黄，街上落叶渐渐多起来。季乘云跨进官署大门，与他们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他们异口同声:“不辛苦不辛苦，季大人更辛苦。”
　　
　　季乘云轻浅一笑，道:“那便请大家去宝玉楼吃一顿好的。”
　　
　　“多谢季大人。”他们欢呼。
　　
　　于是中午饭便去了宝玉楼，季乘云让他们随意点，他负责结账。趁着等上菜的间隙，他起身，说去外头买些东西。
　　
　　“书斋新来了好些笔和纸，还有江南来的墨，我先去买些。”大抵是受父亲影响，他对这些颇为讲究。
　　
　　写好的字，须得用好的纸笔，才相得益彰。
　　
　　书斋在宝玉楼不远处，季乘云下了楼，步行而去。
　　
　　承欢今日原是不想出门的，她身子愈发重，人也愈发懒，成日里只想赖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后来赵湘湘又来找她，劝说出去走走才有益于腹中孩子。承欢觉得也有些道理，便和她一道出了门。
　　
　　平南侯的命令近些日子有所松动，赵湘湘这些日子才得以出门多了些。但也得报备好自己去处，她无非是报自己常去的胭脂铺子、布庄、首饰铺子之类，以及就是承欢这里。
　　
　　忽而虽说是拉着承欢出来，但也有以她做借口之意。
　　
　　赵湘湘拉着她打商量:“待会儿咱们就去那家书斋，你呢，就在书斋里随意坐坐，看看书看看画，只需要一个时辰即可。一个时辰之后，我从后门回来，与你汇合，咱们再一起出来。”
　　
　　“啊？”承欢一听一个时辰，头已经大了，她对看书没太大的兴趣，虽也能看。“一个时辰太久了吧，你说得还这样轻巧？”
　　
　　赵湘湘求她:“哎呀，那不行你就给季乘云挑几本孤本什么的，求你啦。”
　　
　　她这样殷勤出门，必有猫腻。承欢与她相识多年，对这还是有些了解。
　　
　　“一个时辰，你要去做什么？”承欢问。
　　
　　赵湘湘有些扭捏:“我去见一个人。”
　　
　　“见谁呀？”
　　
　　赵湘湘要见的那人，是前些日子新买的画的画作之人。她极喜欢那画，烟雨江南，朦胧诗意，令人心驰神往。她对那画的主人也很有好感，于是费了些功夫才找到，约了他相见。当然了，在相见之前，他们已经通过好几封书信。赵湘湘对他有些仰慕。
　　
　　承欢听得不靠谱，迟疑道:“湘湘，你可得擦亮眼睛。”
　　
　　赵湘湘胡乱点头:“我知道了。”
　　
　　马车已经到了书斋门口，赵湘湘与她一道进了书斋，在一楼逛了逛，便往二楼去。二楼设有座位与茶水，可以供看书。
　　
　　赵湘湘松开手，又叮嘱一番，便下了楼。承欢看着她背影，叹了声，“真是的……这才多久，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她在一旁椅子上坐下，随意抽了本书，看得乏味，便去寻别的。手在书架之间来回找寻，太过入神，转身的时候与另一人撞上。
　　
　　承欢连忙道歉:“抱歉，我并非有意。”
　　
　　那人道:“无妨。”
　　
　　承欢微皱眉，抬起头来，瞧见是那位小楚王殿下。她有些尴尬，毕竟上回的见面并不算友好，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刘商轻颔首，问道:“夫人一个人出门？”他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微皱眉，似乎不大认同。
　　
　　承欢摇头，佛心和湘湘的丫鬟都在楼下门口，因为她要支开丫鬟，便让她们一起留在门口。
　　
　　“哦，这样。”刘商一时语塞，顿了顿，“那也是挺巧的，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夫人。”
　　
　　承欢微笑道:“确实，王爷雅兴。”
　　
　　刘商道:“附庸风雅罢了，比不上季大人真风雅。”这话说起来，还真有些酸涩。季乘云的名声在外，他远在楚地都听过。
　　
　　他自认为比不上季乘云。
　　
　　“既然如此，便不叨扰夫人了。夫人继续看书吧。”刘商转身，往另一边去。
　　
　　承欢坐回位置上，只觉有些无趣，可已经答应了湘湘，也没办法，只好又从手边找了本书看。这书却是时下流行的奇谈怪说，还挺有意思。
　　
　　不知不觉，时间也过去小半个时辰，只差一刻，便到了约定的时候。
　　
　　她忽然有些内急，自打怀孕之后，她内急的频率便高了不少，方才不知不觉又喝了不少茶水，这一下真是……承欢放下手中的书，扶着楼梯下去，问书斋的老板可有茅厕。书斋老板摇头，说这里没有，只怕要走一段路。
　　
　　承欢便叫上佛心去了，的确是有些远，回来的时候，好巧不巧，竟遇上曲蟠。
　　
　　曲蟠刚从宫里出来，便迫不及待出来喝酒。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季承欢。
　　
　　他真是恨极了季家，可看着季承欢这眼波流转的样子，又觉得还是心痒痒。曲蟠将承欢的去路拦住，嗤笑道:“往哪儿去啊？这日子过得是挺不错的啊？”
　　
　　承欢一见到他的脸，还是有些后怕，不由得发抖。她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四下，光天化日，也不是冷清地段，他应当也不敢做什么。
　　
　　但还是害怕，不停地往旁边退，不知不觉退到了街上。
　　
　　这边不算闹市，因而常有骑马之人经过。承欢注意力全在害怕上，哪里注意到这些，佛心倒是听见了，拉了把承欢。那马是从承欢后面过来的，也是被她吓了一跳，忙拉缰绳。
　　
　　饶是如此，马蹄几乎是从她眼前扬过去的。她吓得往后一倾，季乘云从宝玉楼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这一幕。
　　
　　一刹那，当真是心惊肉跳。
　　
　　可他到底隔得远，即便飞身而往，还是慢了些，“承欢——”




62.  吻嘴角   她当时竟会这么做…

　　承欢也听见了季乘云的声音, 身后后倾的惯性全然挡不住，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反而感觉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再睁开眼，是听见佛心的声音。
　　
　　“少夫人，你没事吧？”佛心着急忙慌过来，扶着承欢起身。承欢懵了懵，这才发觉自己身后还垫了个人，正是那位小楚王。
　　
　　她掺着佛心起身，点头道谢:“多谢你。”
　　
　　刘商几乎是飞扑过来的，因此胳膊肘和手掌全擦在地砖上，混着泥沙, 一片血污, 伤口触目惊心。承欢看得吓人, 当即问:“你没事吧？”
　　
　　她脑子还没缓过来, 说话也有些慢吞吞的。
　　
　　刘商摇头，他那随从忙过来扶他起身, 随从看了眼承欢，眼神是不大赞同的, 但说话内容仍旧是关切的。
　　
　　“夫人没有大碍就好, 不枉费我家王爷舍身相救。”
　　
　　承欢摇摇头, 示意自己没事。
　　
　　那骑马之人也是吓得半死，这要是出了什么事，罪过可大了。骑马之人翻身下马来查看承欢情况，“这位夫人, 您没事吧？可有什么大碍？方才我实在是没来得及拉住缰绳，这才惊扰到您。”他见承欢衣服样式材质都不俗，可见身份不一般。
　　
　　又看刘商:“这位公子, 您还好吧？要不要送您去医馆看看？”这两个人都不是他惹得起的，他提心吊胆地赔罪。
　　
　　承欢摇头:“也不能怪你，是我自己没注意……”若非是曲蟠拦路，她也不至于没看路。
　　
　　说到曲蟠，她当即想起方才听见的季乘云的声音，忙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季乘云脚尖落地，见承欢安然无恙，心下松了一口气，只是仍旧脸色铁青，转头看向曲蟠。只看见季乘云偏头从那马旁边的剑鞘里抽出把剑，三两下之间，剑直逼曲蟠，最后一偏，从他脸上擦过，将他头发削去一半。
　　
　　曲蟠方才也是惊诧不已，他刚从牢里出来，被汝南王教训了一番，要他收敛一些，否则日后可保不住他。因此他不过是想略微教训一下季承欢，并非想要真的做什么。见情况变成如此，已经有些烦躁。
　　
　　若是季承欢当街出事，他定然要被训斥，甚至还要被追责。他看季承欢没事，脸色绷着，当即转身要走。
　　
　　可这季乘云也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竟忽然就拿剑直逼而来。他看着季乘云的眼睛，真从他眼里看见了吞噬一切的杀意，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可那剑却倏然一转，将他头发削去一半。看着那一半头发落在自己身边，曲蟠跌坐在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季乘云阴恻恻盯着他好一会儿，骂了声:“滚。”
　　
　　这才干净利落收了剑，将剑插回剑鞘之中，大步朝承欢去。承欢看着他的身影，吸了吸鼻子，一下就感觉后知后觉的委屈。
　　
　　她朝他走几步，一下主动扑进他怀里。
　　
　　承欢脸颊靠着他的胸口，手扯着他腰侧的衣角，扯得很紧，闭着眼哭起来。季乘云先是愣了愣，她头回如此主动，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搂着她后背，轻拍了拍，“我在，没事了。”
　　
　　说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嗓音是紧绷的。他紧张得不得了。
　　
　　承欢哭了会儿，换了个姿势，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带着哭腔开口:“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季乘云欣慰地轻笑，顺着她背拍了几下，
　　
　　听见他那声承欢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他怎么会这么恰好，随时都在似的。
　　
　　季乘云叹息一声，道:“中午时候，我与底下官员在宝玉楼吃饭，想起书斋新来了一批笔墨，便来看看。哪知道这么巧，就看见你了。”
　　
　　“嗯……”承欢含糊应了声，才从他怀里起身，看向身后的刘商道，“多谢了楚王殿下。”
　　
　　“多谢王爷。”季乘云朝他行了个鞠躬的大礼，“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刘商摇头，道:“没什么，相信换了别人，也一样会挺身而出的。我只是做了别人都会做的事。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我这心里才会真的难受。”
　　
　　季乘云看着他伤口，不由分说送他前往医馆。承欢跟在他身侧，方才被吓得不轻，走路还有些轻飘飘的。
　　
　　季乘云看她一眼，干脆一把打横抱起她，往附近的医馆去。
　　
　　大夫仔细给刘商处理过伤口，又仔细包扎好。季乘云把承欢放在椅子上，道:“王爷回去之后，可再传太医来看看。”
　　
　　又对大夫说:“劳烦你瞧瞧我夫人可有大碍。”
　　
　　刘商轻笑摇头:“不必了，都是些小伤，我信得过大夫。”
　　
　　大夫也笑，给承欢诊脉。“尊夫人没什么大碍，方才受了些惊吓，这才使脉象有些虚浮不定。官人大可放心。”
　　
　　季乘云无声看着承欢笑了笑，摸了摸她脸颊，在她身侧蹲下，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轻声道:“方才，我也吓死了。”
　　
　　承欢又鼻酸起来，原来向来看似自持冷静的季乘云，也有吓死的时候。
　　
　　她抬手抚摸在自己肚子上，还好孩子没事。忽然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好像踢了她一下，她一下皱眉愣住。
　　
　　季乘云又紧张起来，问怎么了。她道:“孩子真踢我了。”
　　
　　季乘云看着她的肚子，这一刻忽然觉得很奇妙，是他们的孩子。他轻轻地侧耳在她肚子上，试图听清楚有什么动静。
　　
　　好像真有动静。他抬起头来，神情喜悦，其中又有些惊奇。
　　
　　大夫摸着胡子调侃:“这说明这孩子有灵性，能听得懂你们说什么呢。”
　　
　　承欢笑了，季乘云也笑，刘商看他们其乐融融，分明是夫妻恩爱，也跟着笑了笑。
　　
　　待要走的时候，季乘云又多次道谢，“下次一定去王爷那儿登门拜访道谢。”
　　
　　“不必了，不必了，季大人真是客气了。”刘商再三推辞。
　　
　　几人在医馆门口分别，季乘云搂着承欢上了马车，刘商看着他们背影，轻叹了声，这才上自己的马车，回驿站去。
　　
　　马车帘子才刚放下来，季乘云便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在车厢壁上吻。季乘云疯狂地像某种发狂的动物，攫取她的呼吸。
　　
　　本来是挺讨厌挺霸道的，可是这一刻，承欢甚至想回应他。
　　
　　她不只是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承欢很轻地，很轻地伸了一下舌头，碰了碰他。季乘云得到回应，愈发放肆，只差要把她生吞下去。
　　
　　她气喘吁吁微仰着头，垫在他宽厚手掌之上，眼波迷离。季乘云轻抵着她额头，叹息声轻微得像一湖微波的水。
　　
　　承欢略抬眸，看着他眼睛，侧头往旁边偏了偏，小巧而柔软的唇碰在他嘴角。没立刻回身，就这么贴着他嘴角好一会儿，才往旁边又挪了一点，咬住他的下唇瓣。
　　
　　她泛白的指尖轻扯着他的衣襟，抬腰有一些费力。
　　
　　季乘云托住她腰身，夺过主动权，加深这个吻。不知道时间过去几个呼吸，承欢瘫在他怀里，半阖眸子，问:“季乘云，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季乘云浅笑:“承欢，我爱你，胜过爱我的生命。”他俯身亲吻她眼睛。
　　
　　她闭着眼，有些困意，嗓音也慵懒含糊起来，“好哦，我听见了。我有点困了。”
　　
　　“困了就睡一会。”季乘云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轻声哄。
　　
　　承欢闭上眼，忽然又睁开，看着季乘云懊恼:“完了，我把湘湘给忘了。”她就这么躺着，把今天来龙去脉说给他听。
　　
　　季乘云没好气说:“忘便忘了，忘了好。她把你带出来，又不好好保护你。下回不许和她一块出门。”
　　
　　承欢失笑，又多了一个不许。她复又闭上眼，这回是真的睡了过去。
　　
　　待再醒来，承欢望见的是自家那青灰色的幔帐顶。她撑起身，叫了声:“兄长？”
　　
　　没人应，佛心也没进来。
　　
　　她翻身下床，又试探着叫了声，“乘云……”
　　
　　“怎么了？”那人这回忽然应了，吓她一跳。
　　
　　承欢低着头去找鞋子，“……没什么。”
　　
　　季乘云半蹲在她身侧，捏住她脚踝，拿过旁边的鞋子，替她穿上。这才解释:“你睡着之后没多久，那边又出了点事，我便去瞧了瞧。母亲生病了，忽然就一病不起。”
　　“啊？”承欢惊讶不已，“怎么忽然……？”
　　
　　“大夫怎么说？”她又问。
　　
　　“大夫说是急症，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母亲便说要自请去城郊别苑修养，也去为善如祈福。父亲应允了。”他替她穿好鞋，又干脆抱她去旁边圈椅里坐下。
　　
　　“饿了吗？吃些东西吧。”
　　
　　她还真有些饿了，这会儿都快到未时了。“好。”
　　
　　季乘云唤佛心去传菜，厨房速度很快，今日中午吃的是莲藕排骨汤，还有一道翡翠白玉虾，一道红烧肉，另一道青菜。
　　
　　因只有他们二人吃，所以特意嘱咐过厨房不用做太多。
　　
　　承欢吃着东西，又见季乘云看着她。他眼神直勾勾的，让她想起今日马车里那个夺取一切的吻。她似乎还主动亲了他一下，承欢动作一顿。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在想什么？怎么敢这么做的？
　　
　　季乘云松开撑着下巴的手，这才拿起筷子，眉目含笑地吃饭。
　　
　　吃过午饭，承欢往那边去了一趟。王氏生病，于情于理，她不管是做庶女，还是做儿媳，都该去瞧瞧。她到的时候，周妈妈不在，她便在一旁坐着，依稀觉得这房间里摆设变了点。但一时又想不起哪里变了。
　　
　　王氏还没醒，仍旧昏迷着，她眉头之间皱着，人比起从前憔悴了不少。承欢照顾了她一会儿，便被劝走了。
　　
　　“少夫人有这份心就够了，您还怀着孩子，便先回去吧。”她也没推辞，便离开了，临走前吩咐她们，若是王氏醒了，便差人来通禀一声。
　　
　　回去的路上遇见季霈，她福身行礼。自从不常见季霈之后，没回见到他都仿如隔世，令人惊讶。
　　
　　季霈看了眼她，轻轻颔首，“孩子一切还好吧？”
　　
　　“挺好的。”承欢回答。
　　
　　季霈又点头:“那就好。”忽然又喃喃自语，当时没给他们宴请太多宾客，如今想来，倒有些后悔。他又看了眼承欢，待孩子生下来，满月酒可以大办一场，也算是弥补吧。
　　
　　这话他当然没说，只让承欢走了。
　　
　　承欢回来，夜里与季乘云说起今日的事，季乘云一语点破她:“母亲房里好些东西都收拾起来了，你没发现吗？她估计是早有打算要走吧。”
　　
　　离开这个伤心地，她倒是能理解。
　　
　　季乘云沉默了会儿，也不知为何忽然问起她:“承欢，倘使有一日我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做？”




63.  入爱河   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承欢早迷迷糊糊要见周公, 话也没听全，偏过头问他说什么。季乘云碰了碰她脸颊, 在她额头上轻啄一下，低声喃喃“没什么，睡吧。”
　　
　　她含糊应了声，再睁眼便是第二日。
　　
　　一大早的就有些吵闹，承欢眯了眯眼，问佛心发生了什么事。佛心进来伺候她梳洗，顺便回答她的问题:“是太太醒了，闹着今日就要走呢。”
　　
　　“啊？”承欢懵懵的，“这么急？”
　　
　　“可不是么？老爷当然不同意了, 太太管着这个家这么多年, 后宅事物都由她掌管, 她这么突然就撂挑子, 事情肯定会乱成一锅粥。”佛心捞起她的长发，替她挽髻。
　　
　　“是, 那现在如何了？”承欢又问，佛心说得对极了, 太太如此一走, 季府必定乱成一锅粥。接下来该如何呢？总不能让她去管, 毕竟她怀着孕，也不合适。那只能找一个姨娘去管。
　　
　　真是乱糟糟一片。承欢叹了口气，梳洗过后还是去瞧了瞧。
　　
　　王氏铁了心要走，拎着东西便上了马车, 季霈叫人拦着马车不让放行。承欢也不想掺和这事儿，便远远地在人群后头停住。
　　
　　后来季霈拗不过，还是让王氏走了。承欢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王氏从车帘子里探出半个头，只这一眼，她莫名觉出一种再也不见的氛围。
　　
　　可王氏只是去修养，也不会出什么事。承欢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想。
　　
　　王氏走了，季霈又头疼起来，视线扫了一圈，还真看见承欢，欲言又止。承欢怕他真找自己，忙不迭行了个礼，“见过父亲。母亲这一走，父亲还是找个知心人来管家吧，否则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季霈嗯了声，听出她推辞的意思。也是，承欢自幼性子软弱，不大适合管家。
　　
　　季霈沉吟片刻，先进了门在说。
　　
　　承欢便领着佛心赶忙回来了，“好险，差点要接这差事。”
　　
　　佛心被她反应逗乐，“少夫人迟早要管家的，如今逃避，日后也逃不了。”
　　
　　承欢耷拉着脸，也明白这道理，可是她实在不想去管季家那些破烂事。管管这里便也罢了，好歹轻松，没什么纠葛。季家那一大波姨娘，实在是令人头疼。
　　
　　她不禁又想，若是日后季乘云也要纳妾……她还是要面对与人勾心斗角。倘使对方是个厉害角色，她还不得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为此，她闷闷不乐了一天。
　　
　　夜里季乘云回来，问起佛心情况，佛心说少夫人今天情绪不高，兴许是今日看太太走了。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季乘云挥退下人，动作很轻进了门。
　　
　　承欢坐在美人榻上绣东西，神色淡淡，季乘云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揽在怀里。承欢吓了一跳，差点扎到自己的手。好在季乘云眼疾手快，将绣绷放到旁边去了。
　　
　　“今日为何闷闷不乐？”他勾着她一缕头发，慵慵懒懒地开口。
　　
　　“没什么。”她声音闷闷的，显然就是不怎么高兴。
　　
　　她总不能说，因为想到以后你要纳妾……
　　
　　季乘云笑了声，“你在撒谎，分明是有什么。到底怎么了？和为夫说说？”
　　
　　承欢推了他一把，默默地别过脸，略低着头，慢吞吞地开口。她到底不是那种一闷到底的性子。
　　
　　“就是……你以后若是纳妾，能不能寻些性子温柔的人。”她声如蚊讷。
　　
　　这些日子进展得太快了，她觉得自己坠入爱河，又扭扭捏捏地计较良多。一点也不落落大方。
　　
　　季乘云先是闷笑了一声，而后笑声持续，低低的，落在她耳侧。
　　她头低得更低了，很好笑吗？
　　
　　季乘云轻捏着她后颈，叫她转过头来，正面对着自己，含情眼带笑，“为什么？”
　　
　　这还要问为什么？因为她很软弱，很怕事。
　　
　　季乘云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他捧着承欢的脸，换了个问法，“你介意我纳妾吗？”
　　
　　她想，她应该大度一些，说不介意。便摇头，微咬着口内的软肉。
　　
　　季乘云脸色微变，仍旧带着淡淡的笑，但略严厉了一些，“你介意。”
　　
　　承欢鼻头一酸，破罐子破摔道:“介意死了。”说着要哭。
　　
　　季乘云长叹了声，忙把人搂进怀里，“没有什么别人。好吗？谁也不会有，只有我们二人。这一辈子的时间，装你一个人都不够，哪还有旁人。何况旁人如何能同你比，我们承欢又漂亮又温柔又可爱，捧在手心里怕坏了。哪有什么别人啊。”
　　
　　他好不容易才求得她，眼看着她对自己动心，他高兴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什么别人。
　　
　　承欢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好像趋于一致。她攥着他的衣角，听这话听得心软不已，又莫名酸酸涩涩，好像随时都能从眼眶里流出眼泪来。
　　
　　她以前分明觉得不喜欢他的，全是兄妹之情，怎么会这么快，就快满心满眼都是季乘云了。
　　
　　承欢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有些呆呆地开口:“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季乘云这回笑容很实在，因为隔得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荡似的。感觉很奇妙。
　　
　　他竟还点头:“对，我给你下蛊了。一生一世，你只会爱我了。”
　　
　　她轻锤了锤他胸口，又哭又笑。“你别说些有的没的呀。”
　　
　　季乘云轻顺着她的头发，道:“承欢，我真高兴。有一日，你开始为我感到难过，为我感到不安，为我的情绪而影响到你自己。”
　　
　　他再也不必远远地看着她，再也不必以所谓兄长的身份对她好，还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也不必看她为旁人高兴或者担忧，也再也不必看她受委屈。
　　
　　真想就这么抱着她，一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也不放开她的手。
　　
　　有她在身边，真是什么噩梦都有了破解之法，日子都变得高兴极了。
　　
　　可越是如此，也越会患得患失。
　　
　　季乘云自嘲地笑，他自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经历过这么多事后，早已经能处变不惊地面对一切。但原来并不能。
　　
　　人在拥有了美好之后，便会害怕失去。
　　
　　季乘云抱着她温存了会儿，才让佛心传晚饭进来。二人又说起王氏之事，当年季家这么多人，如今竟也好似分崩离析。
　　
　　善如死了，甜清好像也回不来了，王氏也走了……但回不来也好，季家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能走了才好。
　　
　　只有她仍旧还困在这里，日后兴许还要困一辈子。
　　
　　季乘云轻握着她的手，道:“不会有这么久的。”
　　
　　很快了。
　　
　　“是吗？可父亲身体还算康健，即便是……西去，也还要几十年呢。”她理解错意思，以为他是说季霈百年之后。
　　
　　季乘云只笑了笑，没解释更多。
　　
　　*
　　
　　赵湘湘回来之后，听说承欢差点出事，吓得半死，第二日特意来找承欢赔罪。季乘云命人把她拦在门外，不许进来，似乎很是较真。
　　
　　承欢哑然，扯了扯他衣袖，“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和她较真做什么？”
　　
　　季乘云哼了声，这才叫把人放进来，但又特意嘱咐，不许跟她出去。嘱咐完，他这才出门。
　　
　　他今日要去小楚王下榻的驿站登门道谢，特意备了不少谢礼。虽说小楚王说不必客气，可这是他的礼节，也是他真诚的谢意。
　　
　　虽然这位小楚王看承欢的眼神令他很不快，可昨日若不是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曲蟠天性恶劣，他早计划着，待之后仔细折磨她。如今又添一桩，更是恨意难平。他真想将他骨头一寸寸拆成块。




64.  祥瑞兆   太子遇刺。

　　刘商在黎州城原本只打算待十来日, 将事情汇报完毕便启程离开。哪知道后来又遇上大贺之庆典，皇帝又留他几日, 这一留，便留到了现在。
　　
　　侍从搀扶着他坐下，他手上有伤不方便，侍从便将茶水递到嘴边，伺候周到。只不过嘴上有些怨念:“王爷也真是的，怎么能如此豁出去？好在没什么大碍，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这让我如何与老王妃交代呀。”
　　
　　刘商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此事既已发生, 便不必多言。何况当时我若不出手相助, 那我真会后悔一辈子。”
　　
　　侍从道:“王爷对季夫人……”
　　
　　刘商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说了。”
　　
　　左右是罗敷有夫, 无缘亦无分。好在能帮她一二，也算是了了自己一些心愿。
　　
　　他手伤隐隐作痛, 不由皱眉。侍从又道:“嫁的是季大人……王爷您也没什么优势。”
　　
　　这话说得对极了，刘商叹了声。
　　
　　季乘云找上驿站来, 倒也不算出乎意料。说实话, 倘若他是季乘云, 也会这么做。
　　
　　季乘云朝他行了大礼，“今日前来，是特意来登门道谢。多谢王爷大恩，救我夫人于水火。”
　　
　　刘商连忙将人扶起, “季大人不必多礼，快请进。”
　　
　　他将人请进门，命人好生招待。二人又寒暄了几句。
　　
　　“如此说来, 王爷过两日便要启程回楚地？”
　　
　　“是。”
　　
　　“如此，那季某便提前祝大人一路顺风了。”
　　
　　……
　　
　　从驿站出来，季乘云转去珍宝院。珍宝院便是刘琰如今做事的地方。
　　
　　他只装是是偶然路过，进来探望一番好友。珍宝院人不多，傅远向来醉心于那些珍宝，不大关心旁的事物，因此对季乘云到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此次塞了刘琰进来，傅远还颇为不高兴。
　　
　　季乘云一路畅通无阻进了院子，便见刘琰在抄录登记一些前朝宝物。见他来，刘琰未曾停笔。只是说了声:“坐。”
　　
　　季乘云在他对面坐下，二人面上没什么异常，只是小声说话:“太子行程顺路，已经进入琴州地界。照此进度下来，很快便能抵达旧都。”
　　
　　“嗯，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刘琰动作一顿，看他道，“听闻曲蟠刚出来便又闹事了？”
　　
　　“是，出了些事。不过无妨，让他再蹦跶些日子。也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他神色淡淡，面上挂着些笑。
　　
　　季乘云看向刘琰，“你特意给自己寻一个差事，也是稀奇。现宁王虽然爱好这些古董文玩，可如今便已经筹谋，你也不嫌累。”
　　
　　“这有什么累的？这可太清闲了，每日没干什么事，还能多拿一份俸禄。”刘琰笑说，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将手中的本子合上，忽然叹道:“此事事关重大，微之，倘若咱们失败，你可会后悔？”
　　
　　“会失败吗？”季乘云反问，他自认为他们这些筹谋已经够谨小慎微，准备得已经够久。他不会容许失败。
　　
　　季霈和汝南王还有太子都必须死，谁也别想活下去。
　　
　　刘琰轻笑了声，也不知道是说对面的季乘云，还是说自己，“情之一字，最是难破。是喜是悲，难以妄断。”
　　
　　他落下最后一笔，写完一个“图”字。
　　
　　季乘云与刘琰告别后，难得去了一趟赵府。赵梦成在，对他的到来还有些惊讶，毕竟平时季乘云很少直接登门造访。
　　
　　“你怎么来了？”赵梦成请他进来，命人看茶。
　　
　　“是不是你这哥哥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来看看你那妹妹了？”
　　
　　季乘云轻笑了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我这哥哥当得不称职。这么久了，才想起来过来瞧瞧。多亏你照料她。”
　　
　　坦白说，季乘云对季家除了承欢之外的人都没什么深厚情感，从前要端着礼节便也罢了，没那些拘束，他压根想不起这些人来。
　　
　　即便是季甜清，也只有在那几日想到过。
　　
　　“唉，你知道就好。我带你去见见吧。”赵梦成领着他往季甜清的院子去。
　　
　　季甜清正在摆弄花草，忽然得见季乘云，一时有些无措。她矮身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兄长。
　　
　　季乘云摆摆手，在一侧石凳上坐下，问起她情况。其实早知道她在赵府没什么事，但还是问了几句。季甜清一一答过，又问起承欢情况，便再没什么话说。
　　
　　季乘云临走前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又说等过些日子，她便能回家了。这自然是说辞。
　　
　　对于这些官腔说辞，他早就信手拈来。
　　
　　季甜清只是笑了笑，就当自己信了。其实她心里明白，哪还有什么家？
　　
　　临走的时候，季乘云才和赵梦成说:“京都守备责任重大，你可不能放松警惕。”
　　
　　因为过些日子开始，便会常有刺客刺杀文将军一家，与太子那边相呼应。这些刺客，大多是有去无回，但偶尔会有几个活口。
　　
　　这几个活口，便是从来推动东风的关键。
　　
　　还得让赵梦成的京都守卫军将人抓住，抓住之后便会送往大理寺。再由大理寺，从他们口中挖出刺杀真相，是为太子蒙冤一事。
　　
　　如此一来，双管齐下，皇帝不信也会起疑心。此等大事，必然不可能昭告天下，那么必定会让季乘云秘密调查。
　　
　　如此一来，便可成事。
　　
　　赵梦成点头，只当和平常一样地点头，“我知道，你去吧。”
　　
　　*
　　
　　季乘云回来时，恰好赶上午饭。他一大早就出了门，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自觉报备行踪。先是去了一趟驿站，与小楚王道谢，而后去了一趟赵府，看了一下甜清，再让后便回家了。
　　
　　听见甜清的名字，承欢有些紧张:“她如今可还好？”
　　
　　“我见她气色红润，应当过得很好。”
　　
　　“那就好。”承欢叹了声，与他说起那边的事，季霈从姨娘当中找了个温柔敦厚的，试图以此来平息这一切的混乱。
　　
　　可她总觉得，那姨娘镇不住后宅。何况……让个姨娘管家，说出去也不好听，又不是没了正室。
　　
　　她靠着季乘云的肩膀，声音软软糯糯，和他说起这些事，又说起今日孩子踢了她一下。
　　
　　听见她一桩桩地说些家常，季乘云心中欢喜不已。只是这日子……平静不了太久了。
　　
　　虽这么说，到底是安稳过了个把月。
　　
　　这一日太子妃设宴，特意邀请了好些城中女眷。因东宫里的菊花今年早早开了，特意请国师来相看过，说是祥瑞之兆。如此祥瑞，便邀请了好些官家世家女眷前来一同观赏。
　　
　　承欢自然也去了，在宴上碰上了云霓郡主。云霓郡主似乎很是喜欢她，一见着她便喜笑颜开的，欢天喜地拉着她的手。
　　
　　“承欢，你还好吧？”
　　
　　她肚子又大了些，身子越发懒。“好的，多谢郡主关怀。”
　　
　　云霓郡主笑了声，体谅她身子重，便拉着她去一边坐下。其他人都去看菊花了，就她们俩在亭子里坐着，好不悠闲快意。
　　
　　“你们这是已经看完了？”太子妃不知道何时来的，也在一旁坐下。
　　
　　太子妃怀孕已经九个月，快到生产的日期，凡事都小心。今日这宴会本是不该办的，可她想着太子快要回来，孩子也快要生了，如此祥瑞，办一办更好。
　　
　　大抵是因为同是怀孕之人，太子妃看承欢都觉得亲和起来，“季夫人如今六个月了？”
　　
　　“是，六个月了。”
　　
　　“瞧着夫人脸色，想必还是好的。像我这一胎，格外地折腾，里里外外吐了好久，人也搞得精神疲惫。”
　　
　　她们正说这话，忽然听见急报来禀，说是太子遇刺。太子妃一听这消息，当场昏了过去。




65.  六十五   她很舍不得。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上来搀扶太子妃去休息。承欢和云霓退到一边，互相对视一眼, 因这事与各自关系不大，颇有些置身事外的意思。
　　
　　只不过好端端的，太子怎么会遇刺？近些年来，大夏与邻国皆是友好相处，已经和平停战了数十年。若说是敌国刺客，似乎讲不通。可倘若是大夏的刺客，又为何要行刺太子呢？
　　
　　太乱了，这些事纷纷扰扰，和她们平时接触的也不同。索性抛到脑后, 专心去看太子妃情况。
　　
　　太子妃被宫人们扶去床上躺下后, 很快有人将太医请了过来。
　　
　　来的是几位颇有资历的老太医, 从人群中绕过来, 放下医箱，很快到太子妃床边为她诊治。
　　
　　太子妃身边那贴身宫女说:“怎么慕太医没来？”
　　
　　为首的那太医答道:“慕太医今日并不在宫中。”其实他三五日才在一日, 碰不上是常有的事。
　　
　　贴身宫女抿了抿唇，这些老太医们皆从医多年, 自然也是信得过的。她叹了声, “那就拜托诸位了, 太子妃殿下不能有任何差池。”
　　
　　承欢与云霓皆在一侧等着，因为太子不在，太子妃又昏迷不醒，一时之间, 东宫之中竟然没有一个做主的人。也没有人顾得上把她们俩赶出去。
　　
　　她们俩便在一旁等着了，各自也是十分慌张。太子妃这月份大了，受了这刺激, 似乎是要生了。她们也是第一次见女人生孩子，听说女人生孩子都是要鬼门关走一趟，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样的惨烈，可听这话便知道不简单。
　　
　　承欢自己也怀着孕，本就对这事有些害怕，看得是心惊胆战，精神高度紧绷着，一刻不敢放松。她攥着云霓的手，手心不停地出汗。
　　
　　“太子妃不会有事吧？”承欢喃喃自语。@泡@沫
　　
　　云霓听见，宽慰道:“没事，太子妃不是说是祥瑞之兆么，肯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别怕。”她感觉到了承欢的担心，也是在劝她。
　　
　　承欢木然点点头，和云霓在一边榻上坐下，看着宫人们忙里忙外地端热水进来，参汤之类各种需要到的东西都已经备好了。因为是九个月，这些东西早有预备，如今也至于乱了阵脚。
　　
　　因为太子妃的孩子即将生产，可太子妃人还没醒，这样自然不成。太医们先是将太子妃扎针唤醒，而后才又忙活起来。
　　
　　在近旁伺候的宫人们端着热水出来，布巾都是红色的，承欢看得触目惊心，已经有些心慌。
　　
　　这时候，那贴身宫女才注意到她们俩，“哎哟，我的祖宗，二位还请先出去吧。”
　　
　　说罢将她们俩请了出来，她们站在门口，瞧见来赴宴的大家都还没来。此事干系重大，说不定生出来的就是小皇孙，在太子妃安危未定之前，谁也不敢擅自离开。毕竟之后若是出了什么事，问起责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承欢和云霓便与大家站在一处，见她们俩从里头出来，她们七嘴八舌地问:“太子妃情况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吧？”
　　
　　“怎么好端端的太子遇刺了呢？”
　　
　　……
　　
　　承欢脑瓜子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满是血的红色布巾，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云霓也不敢妄言，只好委婉道:“我们也没看见什么，情况似乎还可以，诸位夫人小姐不必担心。”
　　
　　她这么说，人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承欢坐在椅子上，垂眸落在自己跟前的地砖，良久，才缓过神来。她手脚冰凉，深吸了口气，让佛心给她倒了杯热茶。
　　
　　生孩子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她们起初还能安静，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呆坐也坐不住。不知是谁起的头，又聊起来。
　　
　　“太子妃应该不会有事吧？”
　　
　　“太子妃有皇上福泽庇佑，想必会安然无恙的。”
　　
　　“怎么这么久了，也没消息出来啊。”
　　
　　……
　　
　　承欢跟着看向殿门，那些宫人们越发忙碌，叫人愈发紧张。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正说着话，便听见通传说文贵妃到。
　　
　　文贵妃火急火燎地下了轿子，便盘问宫人们情况:“现下太子妃如何？”
　　
　　“禀贵妃，一切尚有序进行。”文贵妃神色未见松懈，毕竟先前她才收到太子遇刺受伤的消息，紧跟着又听说太子妃受惊生产，哪里能松懈下来。
　　
　　文贵妃越过众人，径直闯进了产房。众人看着，皆是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承欢一颗心吊着，不敢放下来，生孩子果真这般凶险……好在没多久，便听见殿内传来了太子妃的声音，这便说明，已经进入了生产环节。
　　
　　若是顺利生产，那便一切安然无恙。
　　
　　若是不能顺利生产……这话自然谁也不敢说。
　　
　　承欢垂眸，看了眼自己肚子，想了想若是自己此刻躺在房里……该多吓人。
　　
　　她浅浅呼吸，一脸的凝重，哪里藏得住。云霓在她身侧坐下，安抚她的情绪:“没事没事，生孩子也没那么可怕。”
　　
　　承欢勉强笑了笑，话当然要这么说……
　　
　　她呼出一口气，继续紧盯着殿内的动静。
　　
　　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待着，从前也听闻有生孩子生了整整一日的。若是如此……她们也不能在这里等一日吧？众人情绪有些急躁。
　　
　　好在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终于听得一声婴儿啼哭。
　　
　　众人皆都放了心，松了口气，心想终于能走了。可下一刻，却又听得太子妃不好的消息。
　　
　　又都提起心来。
　　
　　这……这也不关她们的事呀。太子遇刺，谁也没想到，这消息传进来，与她们有什么干系。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在文贵妃老练经事，下令让她们都散了，众人不敢停留，迅速上了马车，离开了东宫。
　　
　　云霓看承欢脸色难看，坚持要送她回去。承欢没推拒，和她一起回了季府。
　　
　　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夜幕沉沉，笼罩着整个黎州城。
　　
　　承欢掀起帘子看了眼，心里总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又放下帘子。
　　
　　回到季府，季乘云早得了消息，在门口等她。承欢有些乏力，下马车的时候，脚下一软，瘫在季乘云怀里。
　　
　　季乘云接着她，扶她往里头去，“多谢郡主相送。”
　　
　　承欢往他怀里缩了缩，扯了扯他胸前的衣服，小声说:“太子妃是不是要死了？”
　　
　　季乘云看她脸色难看，没什么血色，声音温柔地哄她:“不会的。”
　　
　　其实旁人的死或者生，他并不在意。何况是太子妃，虽然她与季乘云没什么直接接触，可仅仅是太子妃这个身份，便让他恨屋及乌了。
　　
　　季乘云放她在床上躺下，探了探她脉搏与额头温度，又问:“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什么？”
　　
　　承欢点头，她紧张了好久，真是饿坏了。
　　
　　“好。”季乘云微笑，起身去外头吩咐佛心让厨房做些东西来。
　　
　　他回来，承欢靠着软枕，表情有些沮丧，她捏着被子衣角，声音轻得近乎虚浮:“万一……”
　　
　　万一她生孩子也没过得去，可怎么办？她也不是有那种好福气的人，这一生都算不上顺遂如意。
　　
　　而且……现在的她，一想到万一要死，会很舍不得。以前只是遗憾湘湘她们，可现在不同，还多了一个季乘云。
　　
　　她看一眼季乘云，眼眶有些湿润。
　　
　　季乘云也看她，伸出双臂，将她抱在怀里，紧紧搂住。
　　
　　“好啦，没事，等吃了饭，我们再睡一觉，就好了。”他轻拍着承欢的后脑勺，顺着她柔顺的长发。
　　
　　季乘云想，等她生孩子的时候，一定把慕期绑过来，让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不能出一点差错。
　　
　　承欢嗯了声，搂着他的腰，二人温存了会儿，佛心端着菜上来。
　　
　　季乘云亲自喂她吃，伺候得很细致，待吃过了饭。又仔细替她擦了嘴，扶她躺下。他原是在床边坐着，感觉到承欢拉了拉他的衣角，俯身问怎么了。
　　
　　承欢看着他眼睛，小声说:“哥哥，你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她又叫起哥哥来，但这种时候，季乘云不再介意这个称呼。因为他明白，她心里开始有他，不再是将他当做那个亲情之缘的哥哥。
　　
　　“好。”季乘云合衣在她身侧躺下，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她渐渐入睡。
　　
　　待她睡熟了，季乘云才轻手轻脚起身，将门带上，去了书房。去书房的路上，他问阿松:“东宫可有什么消息？”
　　
　　阿松道:“太子妃没了，就不久前的消息。”也是唏嘘，好端端一个人，就一天工夫，生了个孩子，就没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毕竟承欢小姐如今也怀着孩子，少爷肯定担心。
　　
　　季乘云应了一声，又问:“那孩子呢？”
　　
　　阿松说:“生了个男孩，孩子倒是挺健康的。”
　　
　　“哦。那太子遇刺之事，可有后续消息传来？”自然是不会死的。他们并不打算让太子就这么死了，何况太子身边有人保护，要取他性命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要让太子活着，才能让当年之事昭雪。那刺杀之人，自然也会活着，活着回来黎州城。
　　
　　一切都算顺利。
　　
　　季乘云在书房门前站定，望了一眼天，今夜的月亮原该很亮，但此刻被云层遮住，失去光辉。
　　
　　这时候，按说该去与刘琰商讨一番。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聚头扎堆，否则嫌弃就越大。一切如常，才是最好的安排。
　　
　　他推开书房的门，进去之前嘱咐阿松:“你在门口守着。”
　　
　　“是，少爷。”
　　
　　季乘云合上书房的门，自己磨墨，他想写点什么字，可提笔却不知道该落哪一笔。他想起他爹，他娘，他的兄长……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太多的事情。
　　
　　他的血液仿佛在逐渐沸腾，季乘云阖眸深吸一口气，最后仍旧提笔写承欢的名。
　　
　　才写完，便听见季霈的消息。
　　
　　季霈也是吓了一跳，他无论如何是太子一党，倘若太子出事，他们季家的命运便要动荡了。
　　
　　“你说太子不会真的出事了吧？”季霈来回踱步。
　　
　　“不会的，父亲放心。”季乘云说，“太子身边守卫森严，即便有刺客，也断然不会伤到太子根基。”
　　
　　“但愿是吧。”季霈一拍手，在椅子上坐下，又悠长叹息一声，“我最近啊，这眼皮总是跳个不停，总觉得心里不安生，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季霈看了眼季乘云，他想他真是老了，已经要从儿子身上寻求安全感了。
　　
　　季乘云只是坚定地说:“不会的，父亲放心吧。”
　　
　　季霈便放了心，“唉，但愿是吧。你回去吧，有消息咱们父子俩再商量。”




66.  大事   她真信了他从前那些浑话。

　　太子妃没了的消息, 宫里压了两日，大抵是怕太子遇刺的消息一出, 再接着传出这消息，动荡民心，所以才压下不发。
　　
　　不过所谓压下不发，只是对大众百姓，那些权贵世家，该得到的消息并没有少。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便言说。
　　
　　承欢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便听说了这消息。她愣神许久，才缓过神来。
　　
　　太子妃真的死了, 死在了生孩子这一关。她的脑子里回想起昨天看见的那些场面, 那些沾了血的布巾, 那些忙碌的宫人们, 还有太子妃的声嘶力竭的声音……像一幅幅画一样，在她脑子里不停循环。
　　
　　承欢一哆嗦, 方才醒了神。
　　
　　“怎么了？”季乘云问。他今日特意等她醒来，这才要去大理寺官署。
　　
　　承欢知道, 他是在担心她。她笑了笑, 摇头说没什么大事, 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又想起本来那宴会是让她们欣赏所谓祥瑞之兆，结果却出了人命。
　　
　　季乘云握着她手指，“不必担心。我去官署了，你好生在家中休息。”
　　
　　“嗯。”承欢点头, 送他离去。
　　
　　昨夜太子妃不行后，文贵妃急召慕期入东宫，只可惜太子妃大势已去, 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春。夜里，太子妃便撒手人寰了。
　　
　　慕期和文贵妃说:“贵妃节哀。”
　　
　　文贵妃怀中抱着那小皇孙，冷嗤道:“昨日你为何不在宫中，你可知，本宫可治你一个死罪。”
　　
　　慕期对他们这些皇权争斗的弯弯绕绕向来没兴趣，但他也不是傻子，他并非真入职太医院，不过是挂个虚名。于情于理，这文贵妃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何况不过是个太子妃，于皇家而言，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或许，她还没有那个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重要。
　　
　　慕期不想与她虚以委蛇，便直白道:“贵妃娘娘这话此言差矣，其一，是皇上和我说，请我去太医院挂个虚名，也为皇家治病。皇上说的是请，那么贵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其二，昨日我虽不在宫中，可也并没有人来请我。却在事后，要问我的罪，岂不是谬哉。”
　　
　　文贵妃冷哼了声，她不过是嘴上说说，这些道理她自然也明白。她心中烦躁，太子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太子妃又这样去了。
　　
　　“你下去吧。”文贵妃疲惫挥退他。
　　
　　慕期没答话，径直往门口退下。从东宫回到自己住处之时，那赵湘湘竟在院子里坐着，似乎是坐得久了，撑着胳膊昏昏欲睡。
　　
　　见他回来，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回来了，文贵妃没有为难你吧？”
　　
　　昨日之宴会，她觉得没意思，几盆破菊花有什么好看的，还要陪着太子妃虚以委蛇。她向来不大喜欢太子妃，觉得她太假仁假义，因此干脆称病没去。哪知道就听说出了事。
　　
　　慕期淡淡抬眼瞥她一眼，“赵小姐似乎很关心慕某得安全？莫非是赵小姐又弄坏了我什么药材？”
　　
　　赵湘湘有些尴尬，“我可没有，我就是想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你不是进宫去治了吗，所以才来问问。”
　　
　　“死了。”他不咸不淡的语气，让管家准备了一盆干净的热水，净手。
　　
　　“啊？”他说得这么坦荡，赵湘湘有些消化不来。虽说她不喜欢太子妃，可听说这种消息，不免哀伤。
　　
　　“做女子可真是太难了。”赵湘湘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忽然慨叹道。
　　
　　慕期看她一眼，倒是没反驳。诚然，这世道做女子实在是难。
　　
　　“所以文贵妃没对你怎么样吧？”她思维跳跃得很快，还是追问。
　　
　　“没怎么样。”慕期回答。
　　
　　“那倒是还行。”赵湘湘撑着自己的头，忽然又解释，“我可真没弄坏你什么。”
　　
　　慕期没说话，忽然问起:“赵小姐近来新认识了位朋友？以赵小姐的脑子，可得仔细看着些。”他这是明晃晃的嘲讽。
　　
　　赵湘湘语塞地撇嘴，觉得和这人聊天实在是难事，这天根本聊不下去。
　　
　　“罢了罢了，我走了。”赵湘湘风风火火又走了。
　　
　　慕期仔细把手上水渍擦干净，才对管家说:“关门。下次不许随便放她进门。”
　　
　　*
　　
　　太子遇刺的后续消息在几日之后，才传回来黎州:人没受重伤，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刺客也已经活捉。
　　
　　太子抓到那人之后，自然是严刑拷打过一番，问他到底是谁派来的，因何要刺杀太子。可那刺客嘴巴硬得很，竟一句话也不肯交代。
　　
　　事关重大，太子也不能随意将人处置，只好将人押送回京。太子祈福一事已经完成，也已经准备返程。
　　
　　恰好这时黎州城中，某一波刺杀文将军的刺客被撬开嘴巴，竟说出惊天之言:我们乃是为了匡扶正道，文将军当年陷害先怀太子一事，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了么？
　　
　　若是文将军是在自家审出来这消息，绝对不会将人交给京都府衙。可偏偏在京都府衙，这些人招认了，吐出这么些惊人之语。
　　
　　这话中牵扯之事可太大了，谁也不敢耽搁，当即便上书皇帝，请求定夺。
　　
　　皇帝听闻消息，先是惊诧，而后疑惑。“怀英，你说，这是不是阴谋？”
　　
　　怀英不敢妄言，“回皇上，奴才不知。不过既然刺客人抓到了，皇上可以亲自去见见，评断一番。”
　　
　　皇帝喝道:“大胆！文将军忠义十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怀英当即跪下:“奴才失言。”
　　
　　皇帝跌坐在龙椅之中，“可你说的对，事情真真假假，只有见到了才知道真相。”
　　
　　于是当夜，皇帝亲自提审那几个刺客。文将军想先将人灭了口，都没来得及。
　　
　　幽暗地牢之中，皇帝端坐在椅子上，问:“你把你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那刺客被用了重刑，仍旧说:“我们乃是匡扶正义，文家狼子野心，构陷先太子谋逆。”
　　
　　他说罢，便晕死过去。
　　
　　皇帝看着他，他方才说什么来着？说起了他的嫡子……
　　
　　他曾经很信任他的嫡子，他很优秀，那时候他便觉得他能做一个很好的皇帝，但同时防备着。后来有人告发他谋逆，人证物证俱在。皇帝想，果然如此，他当真如此大胆妄为。
　　
　　……
　　
　　皇帝长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回了宫。再后来，过了小半个时辰，急召季乘云入宫。
　　
　　“季卿，你知道这件事多大吗？”皇帝视线慵懒落在灯烛之上。
　　
　　“微臣明白，微臣定当全力以赴，查出背后真相。若是有人浑水摸鱼，微臣定不会放过那人。”
　　
　　皇帝道:“那你就去查吧，也让朕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故意谋划这样不要命的事。”
　　
　　“微臣，遵旨。”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季乘云迈着大步，终于走出宫墙。
　　
　　这些事，都是承欢所不知道的。她不知道太子的消息，也不知道文将军被刺杀，更不知道，这黎州城的天就要变了。
　　
　　她只知道，夜半迷糊醒来，屋里一盏灯也没点，身边的位置忽然空空荡荡。她的睡意陡然清醒好几分，枕着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再度入睡。
　　
　　可脑子却一点不想歇息，脑子要想季乘云去了哪儿。
　　
　　直到过去许久，听见门被轻推开的声音，季乘云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她闭着眼装睡，听见他笑说:“怎么醒了？是因为我不在？”
　　
　　承欢睁开眼，懒洋洋地瞧他一眼，否认:“没有，只是恰好醒了。”
　　
　　“是么？”季乘云轻笑着，解下衣裳，在黑暗中上了床。
　　
　　算是狂风暴雨的一夜，承欢后半夜睡意全无，快软成一滩水。他看似什么也没干，可又似什么都干了。
　　
　　手也好，舌也好，总之叫她把枕头都攥散了。
　　
　　他虽然瞧着时时刻刻都疯，但也不是每回都这么疯。她只好猜测，是太子的事情出了消息，或者是又出了什么别的事情。
　　
　　她真信了他从前那些浑话，若非有孕，她大约要真昏死过去了。后来他搂承欢很紧，细碎又黏糊地说些爱她的话。
　　
　　依稀还听见说，不管什么事，反正得信他。
　　
　　承欢没力气听懂这些话，迷迷糊糊进了梦乡。第二日一早，季乘云已经不在，听佛心说去了官署。
　　
　　再后来，便是听说，要出大事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可要问起是什么大事，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人这么说，这黎州城啊，要出大事了。
　　
　　才听完呢，便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承欢笑道:“雨露天恩，的确是大事呀。”
　　
　　刘琰伸手接了一捧雨，青禾难得见他神色这样，收了那些酒肉烟火气，倒有几分谪仙的意味。
　　
　　青禾撑着下巴，神色凝重而惆怅，又有几分不可置信，看着他侧脸说:“十一哥，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67.  旧事提   “见你如此紧张我，这滋味可真……

　　刘琰转过脸, 又是从前纨绔的腔调了，“什么真的假的？你倒是把我当个说书人了？”
　　
　　“嘿嘿。”青禾笑, 因为这些日子刘琰在珍宝院做事，收到许多古董文玩，且谢谢都伴随着一个浪漫的传说。他不过是当做好玩，才与她说起一二。哪知道她听得入神，竟拉着他一直说一直说了。
　　
　　刘琰一拂衣袖，作势要走。被青禾拉住，“好啦好啦。”
　　
　　她从荷包里拿出一小锭碎银子，认真放进刘琰手里，“我给你钱行了吧, 你再和我说说吧。”
　　
　　“有什么好说的, 左右都是传闻, 不知道真假。”刘琰掂着那银子, 乜了眼，“再说了, 我就值这么点？”
　　
　　青禾拉着他袖子不放，“不知道真假才好, 若是知道是真的, 那就要为故事里的人难受了。”毕竟故事大多是悲剧收场, 才显得浪漫。
　　
　　“若是知道是假的，那就不是滋味了。所以不知道真假才是最好的，想真的时候真，想假的时候假。”青禾弯弯绕绕地说起道理来。
　　
　　“你倒像个女夫子了。”刘琰打趣她, 他收起手，接下那一小锭碎银子，回身到圈椅里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 抿了一口，似乎在思量说什么。
　　
　　“还有一件，是一幅画。画的是美人图。听闻，这美人图的主人，曾经是个才子，这美人图里的美人，便是他的心上人。但他这心上人，却是别人的妻子。他便将人抢了过来。”他半阖眸，张口就来。
　　
　　“啊？然后呢？”青禾听得焦急，“那美人的丈夫呢？不会死了吧？”
　　
　　“对，死了。”刘琰说，“主人杀了美人的丈夫，将美人囚禁在自己身侧，日日寻欢作乐，挖空了心思，讨这美人一笑。”
　　
　　“啊？这也太惨了。”青禾听得直皱眉，“后来美人逃出去了么？”
　　
　　刘琰却没答，反而问:“为何美人一定要逃出去呢？她就不能也爱上了主人么？”
　　
　　他这角度倒是刁钻，青禾撑着下巴说:“可是她的丈夫为自己死了，她既然已经有丈夫，想必是同丈夫有情谊的。”
　　
　　“没有。美人和丈夫并没有深情厚谊，所以美人后来爱上了主人，因此也成了一段佳话。”刘琰看着青禾，又转过头去看外头的雨。
　　
　　“雨吓得太大了，只怕今夜不会停了，柳柳，你回不去咯。”他语气听来幸灾乐祸。
　　
　　青禾切了声，“回不去，我就住你府里呗，这有什么。我住在你府里，反倒是我赚了，你还得赔我两顿饭。”当然不止两顿饭，她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除了吃饭，自然还有好些要求。
　　
　　“你倒是算盘打得精。”刘琰笑着摇头，命人去布置她的房间。
　　
　　青禾感慨:“看来是我来太多次，那间客房都快变成我的专属了。”
　　
　　“一间房而已。”原本也是给她留的，陈设摆件，全是按照她的心意挑的。
　　
　　她第一回来，便说合口味，也不枉他忙活一番。
　　
　　青禾捂嘴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出晶莹泪花，“快吃饭吧，我有些饿了。”
　　
　　“我看你是有些困了。”刘琰戳穿她。
　　
　　青禾不恼，又笑。
　　
　　*
　　
　　这雨像是某个序曲的开端，一连下了几日，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地凉下去。
　　
　　待雨停，天气便越发地冷起来，街上树木早就落了叶子，秋风萧瑟地刮着。太子便是在这样的时候，回到黎州城。
　　
　　他已然知晓太子妃去世的消息，面上是一脸哀痛，至于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只是有些懊恼，太子妃一死，那么太子妃母家的势力便不好再为他所用，倒是失去了一个助力。
　　
　　太子此去是为大夏祈福，自然受到百姓列队热烈欢迎，一路阵仗浩大进了宫门。东宫里挂着孝，众人皆是一脸凝重，见太子归来，这才露出几分笑容。
　　
　　文贵妃也特意来迎他，见他安然无恙，这才真松了一口气。她手中抱着他的儿子，递给他，“抱抱你的孩子吧。”
　　
　　太子对这个孩子自然是极喜欢的，毕竟是他的儿子，他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些笑容。
　　
　　只是看着这孩子，又不免想起逝去的太子妃，笑容转瞬即逝，只有沉思。太子将孩子交给奶娘，这才转过身和皇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摆了摆手，似乎颇为欣慰，“你没事就好。”他看着太子，神色淡淡。既然指控文将军构陷先太子，那么这事与太子必定也脱不了干系。
　　
　　皇帝看着他这儿子，有些疑惑，那时候他这个儿子才十五岁，真有如此谋略么？想必是文家私自做的决定，为了扶持他上位吧。皇帝心里抱着这样的侥幸。
　　
　　太子回府先安顿过，便又去给皇帝回话。这一路所见所闻所感，以及祈福一事的进展，和遇刺之事的来龙去脉，都得仔细交代给皇帝。
　　
　　皇帝安心听他说完，许久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太子有些惶恐，不禁反省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惹得他这父皇不高兴了？
　　
　　许久，皇帝喉头一动，这才道:“你可听说，有人行刺文将军。”
　　
　　太子惊诧，这事他倒真没听说。他没听说是对的，因为皇帝特意压下了这事。若是他知道了，那便说明他有眼线。
　　
　　皇帝稍微放下一分心。
　　
　　太子说:“儿臣不知，外祖可有大碍？”
　　
　　“没有。刺客也抓到了，兴许和行刺你的，是一波人。”皇帝淡淡开口。
　　
　　“哦？倒是有可能，那这刺客可吐出什么没有？”
　　
　　“有。”皇帝抬起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太子，“刺客说，是为当年，文家构陷先太子一事而来，是为匡扶正义。”他最后一句，稍作停顿。
　　
　　太子满脸惊诧，当即跪下，“这等说辞，未免太过大逆不道。外祖一家，对父皇可是忠心耿耿啊，怎么会做出这种陷害忠良之事呢？”
　　
　　“是，朕也不信。”皇帝收回视线，逐渐移开，至那书柜之上，“所以朕已经命人去查了，这种事，必须得彻查到底，若是有人故意诽谤造谣，严惩不贷。”
　　
　　他没说下半句，若是当真属实，那自然也是绝不姑息。
　　
　　太子后背发凉，当即撇清关系:“父皇明鉴，可外祖真的不是这样的人。”
　　
　　皇帝只是淡淡挥手，“你这一句舟车劳顿，也累了。太子妃拼命为你生下个儿子，你也得慰问她母家才是。”这便是不想再听的意思。
　　
　　太子低头告退，“儿臣明白。”
　　
　　从勤政殿出来，太子脸色铁青。他回想自己刚才的表现，应当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这件事是谁做的？谁在旧事重提？当年太子一党，早已经伏诛殆尽，不可能有漏网之鱼。那么是谁呢？
　　
　　要做这件事，那人必须与太子关系密切，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人。
　　
　　太子后背发凉，当即意欲去找文贵妃相商，可脚步一顿。若是他这时去找了母妃，岂不是不打自招，说明他心里有愧？不，他不能去找。
　　
　　太子神色如常往东宫去，在路上碰见十一弟。刘琰与他招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刘琰说了两次，太子才缓过神来。“十一弟，怎么了？”
　　
　　刘琰笑道:“没什么，皇兄安然无恙，臣弟放心了。”
　　
　　他们寒暄完，各自作别。刘琰看着太子的背影，脸上笑意尽收，眸色深沉如墨。刘琦啊刘琦，终于这一天要来了。
　　
　　黎州城的天，便是这时候开始变的。
　　
　　季霈听说这事，早就吓得坐立不安，当即来找季乘云商议。
　　
　　“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会翻出这十年前的旧事？”季霈拍着手，着急忙慌的。
　　
　　季乘云面色淡淡，第一次没应和他，反倒发问:“父亲一直是太子一党，父亲与我说实话，这件事是真的吗？”他看着季霈的眼睛，渴求从他眼里看见一丝丝悔过之心。
　　
　　哪怕只有一丝丝，他都能有所触动。可是一丝丝也没有。
　　
　　季霈只是否认:“怎么会是真的呢？这自然是那贼人狼子野心，意欲闹事。你是这事的主查，可不能被他骗了。”
　　
　　季乘云轻笑了声，“儿子自然明白，父亲……”他一顿，语气稍重，“放心吧。”
　　
　　季霈哪里能放心，他已经快着急死了。他甚至想去找汝南王，可这时候若是去找，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们有问题么？
　　
　　他也不能去，只能在家中兀自着急。
　　
　　季乘云倒是一点不急，他给承欢按着脚脖子，因她怀孕有些水肿。
　　
　　这件事实在是大，承欢都听到风声，沉不住气问他:“你可有什么头绪了？”
　　
　　季乘云答非所问:“好些了么？”
　　
　　承欢当他不想说，便不再追问，“好多了。这件事，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承欢靠在他肩上，还是忍不住担忧。
　　
　　季乘云偷亲她嘴角:“自然不会，皇上会保证我的安全。”
　　
　　“是么？”她还是不敢放心。向来夺嫡之争，死伤无数。这事说起来也不无可能。
　　
　　“放心。”季乘云说，“最近天凉，你夜里得盖好被子。”
　　
　　“嗯，我晓得的。”承欢笑说，“今天父亲着急忙慌来找你，也是为这事么？他如此着急，莫非与季家也有些关联？”承欢小心猜测。
　　
　　季乘云只是轻笑说:“暂且不清楚，一切还在查。”
　　
　　“若真查到，那可怎么办？会不会影响你的仕途？”承欢觉得，以季霈那性格，实在可能性极大。
　　
　　“兴许吧。”季乘云不咸不淡地回答，却对别的事情更感兴趣，“见你如此紧张我，这滋味可真是如在梦里。”




68.  陆微之   他可不姓季。

　　他又扯起这些事来, 承欢脸热不已，她抬手捂着自己的脸, 闷闷地说着话:“你的梦里……都梦些什么？”
　　
　　季乘云看着她捂脸，笑意轻浅挂在嘴角，眼神却有些冷冽，“梦里啊，梦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常有的，是黑夜，和一盏月亮。”
　　
　　他一下子说得诗意起来，像个诗人，承欢放下手, 把头靠在他肩上, 让他看不见脸。她只觉得他这话是在讲情话, 并未放在心上, 轻易地岔去别的话题。嘱咐他注意自身安全，明哲保身之类。
　　
　　季乘云悉数应下。
　　
　　日子再一晃, 又过几日。太子妃丧葬之礼照办，不少官员家眷前去凭吊。
　　
　　太子立在灵前, 满目哀伤。
　　
　　也是在这一日, 季乘云从刺杀太子的刺客嘴里, 撬出了一个秘密。一个和刺杀文将军的刺客嘴里所说的话一样的秘密。
　　
　　这大概不能再算秘密，但是除了季乘云几个人，没有人再知道。季乘云连夜递奏折进宫，呈给皇帝。
　　
　　皇帝看着那奏折, 良久没说话。他想问问谁，你觉得是真的吗？
　　
　　但没人能问。怀英跟他最久，可这些事, 怀英向来也不掺和，他说不上话。
　　
　　他还能问谁呢？他无人可问。
　　
　　他只能问他自己，他的儿子怎么会如此？
　　
　　“查，接着查下去。给朕查。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死的人都是真的，血海深仇、血流成河都是真的，因为有活下来的人为证。季乘云与刘琰早就暗中安排好一切，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直到挖出事情真相。
　　
　　但太子不会让它顺利下去，太子不会坐以待毙。他派人杀了那几个刺客，让他们永远闭上了嘴。无论如何，线索在这里就断了。哪怕引火上身，可没有证据，也不能指控什么。
　　
　　即便皇帝震怒，扫落了一地东西，指着太子鼻子骂道:“你敢发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太子恭敬道:“儿臣不知。”
　　他不能承认，也不愿意承认。
　　
　　因为人死了，所以线索断了，那么还能怎么办呢？皇帝跌坐在龙椅里，闭着眸子，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元后的脸。她那时候如此决绝，以死明志。
　　
　　按理说，到这里便该结束了，成为一桩悬案，不了了之。可是皇帝偏偏不肯，他坚持要季乘云往下查。
　　
　　季乘云自然遵命，“微臣谨遵圣旨。”
　　
　　从勤政殿出来的时候，恰好遇上刘琰，只是淡淡一个眼神交接，没人会知道他们商讨了什么。刘琰看了眼跪着的太子，恭敬行礼道:“回禀父皇，儿臣寻得的那失传已久的香，听闻能静心凝神，父皇用着可好？”
　　
　　“你有心了。”皇帝说，“确实挺有效果的。”
　　
　　那香查不出什么来，任是谁来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因为香根本没有什么问题，甚至于的确是用于舒缓人心。可那香与皇帝寝宫里常备的那沉香木在一处，却会让人心神不宁。
　　
　　“儿臣也是偶然寻得的方子，没想到真有用。”刘琰回话。
　　
　　皇帝捏着眉心，让他们都退了下去。
　　
　　出了勤政殿的门，刘琰才和太子说:“皇兄可是惹恼了父皇，皇兄也别恼，这是因为父皇对皇兄寄予厚望，所以才格外地严格些。”
　　
　　太子轻笑了声，“多谢十一弟宽慰。”
　　
　　刘琰摇头，道没什么。二人就此作别。
　　
　　*
　　
　　太子回到东宫之后，便差人给文将军送了一封信，说明了情况，请他多注意。文将军回信，说要与他深夜见一面。
　　
　　太子乔装出宫，与文将军一见面，二人一合计，索性决定杀了季乘云，再毁去他手中如今有的那些证据。可皇帝到底技高一筹，早就暗中派人保护好他。
　　
　　季乘云遇刺那日，承欢眼皮跳得很凶，她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果不其然就发生了。
　　
　　那些黑衣刺客刺杀季乘云是在他回家的路上，虽然他安然无恙，可听起来就动魄惊心。承欢抱着他胳膊缓了好一会儿，“果然这是一件危险的事，你早先果然在哄我。”
　　
　　“也不是哄你，你看，我这不是安然无恙么？”季乘云拍着她的背。
　　
　　这事必然是太子所为，怕的就是他什么动作也没有，要的就是他有所动作。他有了动作，便会有破绽，便越能击败他。
　　
　　季乘云抓住这个机会，趁机追查到文将军那里。皇帝再次震怒，他若是清白的，哪儿需要做出这种事？他做出这种事，不就说明他心虚，要杀人灭口么？
　　
　　皇帝当即将他下了狱。不仅如此，先前那条线索追查下去，直指向季霈与汝南王。众所周知，他二人曾经是太子的支持者。
　　
　　一时之间，太子成为众矢之的。
　　
　　这种情况之下，太子不可能坐以待毙。可还有什么办法呢？太子还没想出来应该如何应对，却又收到一条压死骆驼的稻草。
　　
　　季霈的正室夫人，王氏，亲自检举接发，他曾参与太子构陷先太子一事。
　　
　　王氏当年经历过，她也清楚，可如今她早就没什么好怕的。她恨不得要这些人死，季霈也好，太子也罢，都去死了吧。
　　
　　于季乘云而言，这简直是如有神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也许是自作孽，不可活。
　　
　　季霈被押入天牢之后，悔不当初，恨不能直接休了王氏。当夜王氏和季乘云都来看他，王氏面目狰狞地笑说:“你们都给我女儿陪葬去吧。”
　　
　　季霈呸了声，骂她是毒妇，不得好死。王氏大笑着他的话，出了大牢。
　　
　　季霈看着一旁笔挺站立的季乘云，继续抱怨:“你母亲疯了，她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是不可信的，所以皇上也不能信的。”
　　
　　季乘云却没应他的话，他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抓着那牢笼喊冤，“她不是我母亲。”
　　
　　季霈愣了愣，仍旧没多想，“她疯了，她疯了你知道吗？”
　　
　　季乘云答非所问:“你一定没想到也有今日吧？”
　　
　　季霈看着他的脸色，和平日不大对劲，他忽然有些慌了。“你在说什么？乘云。我是你父亲啊。你得救我出去。”
　　
　　“嗤。”季乘云轻笑一声，居高临下看着季霈的脸，“救你出去？我费了多大力气才送你进来，你知道吗？季霈。”
　　
　　他直呼他的名字，咬牙切齿，眼神满带着仇恨。
　　
　　季霈看着陌生的季乘云，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墙角，“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谁？你是先太子的人？不，不应该……”
　　
　　季乘云半蹲下来，和他视线相对，告诉他:“你忘了吗？可我一日也不曾忘，一日也不敢忘。我一直记得，你就那样，一剑捅进了我爹的胸膛。”
　　
　　“十几年过去了，你早都忘了，可我都还记得。每日每夜都记得，从没有一刻忘记过。”他看着季霈的眼睛，“很快，我也会以同样的方式送你去见我的父亲。你期待吗？季霈。”
　　
　　季霈眼神从空洞迷茫，逐渐变得恐惧，“不……不会的，你在撒谎。”
　　他忽然明白季乘云的身份。
　　
　　乘云而起，他原来……姓陆啊。
　　
　　认贼作父，或者是认贼作子……原来都错得彻底。
　　
　　季霈看着季乘云远去的身影，忽然后悔起那一日，听信了那法师的话，将人带了回来。倘若他不把他带回来，那么这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
　　
　　季霈是永远不会反省他自己的。
　　
　　季乘云从牢狱里出来，攥紧的拳头才一点点松开。认贼作父十数载，终于有这一日。
　　
　　他恨极了季这个姓，他可不姓季，他姓陆。他叫陆乘云，陆微之。
　　
　　乘云而起，坚守本心。
　　
　　这是他父亲给他取名的初衷。




69.  陆昭侯   那么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

　　但他早就违背了所谓初衷。
　　人要活下去, 只剩下仇恨。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为了复仇, 他同他们同流合污。
　　
　　因为尚且只是下狱，是嫌犯，还未定罪。所以祸不及季家。
　　
　　虽说如此，可季家人眼睁睁看着季霈被官差带走，早就看成了一锅粥。被官差带走，在他们眼里，就等于已经是死了。季霈要死了，她们自然得另寻出路。季家一堆女人，有软弱的, 自然也有强硬的, 不然也不会日日争吵。
　　
　　便有人带着细软银子, 连夜奔逃。也有人在观望着, 或许还有希望呢，毕竟这样大的事, 季乘云却还安然无恙。
　　
　　那边自然有人差人来问，等着季乘云的回复, “少爷, 老爷没什么事吧？”
　　
　　季乘云不言语, 只说:“她们要走，便让她们走吧。”
　　
　　这话不置可否，可却显出了一种灰心丧气之感。似乎是证明了她们的猜测，季霈真是要死了。
　　
　　因此季家乱得更加离谱, 又因没有主母管事，便如同一面墙倒，塌了个彻底。不过两日, 季家人便少了大半。
　　
　　季乘云穿过幽深回廊，站在承欢的院子门口，停了脚步，却没再往前一步。
　　
　　这一日终究是要来了，要撕开他的伪装，露出他丑恶的真面目。也许她自以为，已经见过他丑恶的嘴脸，可如今，一切都将告诉她，他其实是一个更加卑劣的卑鄙小人。从前他尚能做君子，即便骗她，好像也能情有可原。
　　
　　但如今是从头开始谋划认贼作父，只为了一朝复仇。他连名字连身份都是假的，那么承欢也许会想，他季乘云还有什么是真的。
　　
　　名字身份都可能作假，更何况于性格呢？那么性格也是假的，他还有什么？才华是假，君子之名是假，光风霁月亦是假。
　　
　　但他陆乘云爱季承欢的心是真的。
　　
　　这话他自己信，承欢信吗？
　　
　　承欢肯定不信，他在她心里是一座山脉。山脉塌了，好不容易重新建构了一座神庙，如今神庙亦倾覆。
　　
　　除非她真爱他如他爱她一般深。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真心，兴许又要付之一炬，从头来过。但从头来过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至少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从头来过。
　　
　　可是怕就怕，没有给他从头来过的机会。
　　
　　季乘云立在院子门下，一瞬间思绪翻涌，脑子里浮现了无数种可能。
　　
　　他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这一步，若是前了，她也许不会问什么。承欢前几日还关心着，季霈若是出事，会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但同时他也无法往后退，他不可能放承欢离开自己身边。
　　
　　拥有过她，不可能再放手。
　　
　　季乘云没前进，但承欢走了出来。承欢撑着腰，从院子里出来，她自然听说了季霈的事情，她抬眸看季乘云，笑道:“你回来啦。”
　　
　　“嗯。”季乘云点头。
　　
　　“你饿了吗？要不要让厨房送些吃的过来。”承欢不知道该不该问季霈，其实大逆不道地说，季霈生与死她一点不在乎。
　　
　　季乘云点头:“有些饿了。”
　　
　　“那咱们进去吃东西吧？”承欢朝他伸出一只手，要他搀扶。
　　
　　季乘云便接过那只手，扶着她回院子里去。他扶着她一步一步迈过台阶和门槛，在房中坐下。
　　
　　承欢让佛心去传菜来，也遣退了其他下人，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承欢轻靠着软枕，终究还是问:“你……没什么事吧？”
　　
　　他是季霈的儿子，若是季霈罪名坐实，他不可能不被连累。
　　
　　承欢为他担忧，便开解道:“做不做官也没什么，不行，咱们可以找个小地方，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她甚至计划好了。
　　
　　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来皇上也不会如此绝情，毕竟那是与他也没什么关系。
　　
　　她兀自想着，却被季乘云一把抱入怀中。他的臂弯用力非常，将她整个人箍得紧紧的，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事情……也许是有些大吧。承欢想。
　　
　　她伸出手，绕过他的腰，从侧面搂住他，安抚他:“真的没什么。”
　　
　　若是诛九族……大抵是有些舍不得。
　　
　　季乘云凑在她颈窝里，闭着眸子，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事。”
　　
　　有事的是季霈，有事的是汝南王，有事的，是太子。
　　
　　他笑容如往常一样，承欢安了心，她点了点头，与他一起用饭。
　　
　　*
　　
　　因半路杀出一个王氏，太子始料未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容抵赖。可大业未成，绝不能轻言放弃。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如今之计，唯有断尾之策。文将军与汝南王和季霈三人，被证据钉死在断头台上，已经是没法子救。可太子不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太子直接参与构陷之事。
　　
　　保住太子之位，一切仍有机会东山再起。
　　
　　于是，文将军便咬死这事和太子无关，是他自作主张，做下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他是为了太子，也为了文家。但太子全然蒙在鼓里。
　　
　　这说辞不可能被人信，却也不能被人推翻。
　　
　　皇帝听罢，终究只是深沉地问太子:“你当真不知么？”
　　
　　“儿子真不知道！若是儿子知道，一定会阻止外祖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啊父皇！若是儿子知道！儿子一定会拼尽全力，救下皇兄！保住皇兄的清白！”他提高了音量，字字句句仿若发自肺腑。
　　
　　但他真的清白吗？不尽然。可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的大逆不道。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这位置，高处不胜寒。他听着这一切，甚至有些庆幸。
　　
　　这是他的错处。他下了那道旨意，亲自要了他儿子的命，也要了无数人的命。可如今，有人顶了这罪行了，他是被蒙蔽的。
　　
　　因为他被蒙蔽了，所以他才如此糊涂。倘若他没被蒙蔽，他也会保下他儿子的命。
　　
　　如今，他又差些要他另一个儿子的命了。他开始变得谨慎。
　　
　　皇帝看着太子，眼神深沉，“朕明白了，你下去吧。终究是你外祖，你也脱不开关系。便罚你禁足东宫半年，不得再参政议政，半年之后，再做定夺吧。你退下吧。”
　　
　　皇帝揉着自己的眉心，感觉到深深的疲惫感。
　　
　　至于别的那些人，那自然得严惩不贷。若非他们蒙蔽他的心，他何至于错杀了自己的儿子，失去了自己的元后。
　　
　　于是又当夜急召季乘云，问他，“若是朕要抄季家全家，季卿会如何想？”
　　
　　季乘云恭敬弯着腰低着头，声音平静:“微臣什么想法也不敢有，只愿说，皇上圣明。”
　　
　　他掀起下摆，铿锵有声地往地上一跪，“罪臣还有一事要禀报皇上，请皇上先原谅臣的欺君之罪。”他磕下一个头。
　　
　　皇帝放下手，因他所说的话而精神起来，视线直直定在他身上，“什么事，你说吧，朕不计较你欺君之罪。”
　　
　　季乘云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的眼睛，告诉他:“罪臣隐瞒了身份，罪臣当年原该流放北荒之地，幸得长公主相救，苟且偷生。后罪臣改名换姓，混入季家，成为了今日的季乘云。”
　　
　　他字字句句坚定有力，皇帝看着他，也被震撼到。
　　
　　“那你原本的身份是？”皇帝问。
　　
　　“罪臣原本姓陆，是先怀太子太傅之子，陆乘云。罪臣之父今日得以沉冤得雪，全仰仗皇上的英明神武，恳请皇上准许，罪臣回归本姓，为罪臣一家延续香火。”
　　
　　他说完，才低下头，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帝久久没说话，“哦？竟还有如此内情？我该唤你陆卿。”他这一番陈情，便是要与季家划清界限，昭雪自己的父亲。
　　
　　皇帝不可能拒绝，他既然已经答应重新审理此案，且得出了结果，为他的嫡子正名，也为那些嫡子的追随者们正名，没道理不为陆太傅正名。而陆太傅含冤而死，只剩下唯一一个血脉，他不可能再问罪。反而应当礼遇有加，以做补偿。
　　
　　“朕有愧于你的父亲，亦有愧于万千臣民。此事若非你尽心尽力，今日他们或许不得昭雪。陆卿居功甚伟，传朕旨意，赐大理寺卿陆乘云一品侯位，赐号昭。”
　　
　　“微臣叩谢皇上天恩。”
　　
　　*
　　
　　这黎州城的天大约是真翻了，一夕之间，汝南王、安昌伯、文将军被判斩首示众，抄家以儆效尤，其余人等皆流放北荒之地。
　　
　　原来当年先太子谋逆一事是假的，是被五险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些人。
　　
　　百姓们向来有正义感，听得这消息，在行刑那天，他们带着臭鸡蛋和菜叶子，去为死去的先太子出一口气。曾经光芒万丈的权贵人物，如今灰头土脸的，被唾骂，被抛弃，被指指点点。
　　
　　这事成为了城内好长一段时间的新话题。
　　
　　而这些，与承欢其实干系不大。
　　
　　与她干系更大的，是季家抄家那日，一片狼藉，她却能置身事外，因为她不再是季家的女儿，而是昭侯的夫人。
　　
　　季家那块挂了许多年的牌匾掉落在地砖上，无人问津。而另一边，她看着人吹吹打打地，将自己住处换上了“陆府”的匾额。
　　
　　她还身处茫然之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府？谁姓陆呢？
　　
　　季乘云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给他行礼称贺，“小的们拜见陆昭侯。”
　　
　　哦，原来是他。
　　
　　又是他。
　　
　　承欢远远看着，所有人都跪着，就她一个人站着。她看着季乘云的脸，嘴唇翕动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陆乘云，那季乘云又是谁呢？
　　
　　她想，果然是这样。他就是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且不费丝毫力气。你看着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在和你说谎，还是在和你表露真心。
　　
　　他说他在表露真心，可你并不敢信。
　　
　　承欢看着他朝自己走近，他曾经是自己的兄长，后来这一信念被他亲手打破。他不想当她的兄长，反而想当她的男人。
　　
　　过了好久好久，她挣扎过，她终于又沦陷了，她承认，他是自己的男人。他们做夫妻，交付真心。
　　
　　可是这一信念，如今又被打破了。他不是季乘云，不是季霈的儿子，而是季霈的仇人。
　　
　　那么她季承欢呢？就是他陆乘云的仇人的女儿。
　　
　　她无话可说了。
　　
　　陆乘云一点点地走近到她跟前，叫她的名字:“承欢。”
　　
　　承欢想笑，于是扯动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看见他紧张的面容。
　　
　　他紧张什么呢？紧张她吗？可是她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只是天怎么转得这么快？云好像也散了，什么都没了。
　　
　　转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站在马车前面，眼神那样幽深地看着他们。
　　
　　原来那是看仇人的眼神呀，那么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仇人呀？




70.  渡我   你是渡我之人。

　　陆乘云接住了承欢, 神情冷峻，吩咐:“阿松, 去请大夫。”
　　说罢将人打横抱起，送入房里的床上，掀开被子放她躺下，先探了探她的脉搏，没什么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一张小脸微皱着，有些发白，眉头紧锁在一起。陆乘云抬手，抚平她眉间褶皱。
　　
　　到底有这一日。
　　
　　那日皇帝问他, 他既然娶了季霈的女儿, 那这女儿该如何？他是想一并处置, 还是别的。皇帝还说, 可以为他再寻一门好亲事。他向皇帝请求，留下承欢。
　　
　　“她是臣的妻子, 而非季霈的女儿。”陆乘云这样回答皇帝。
　　
　　皇帝似乎有所触动，遂同意了。
　　
　　皇帝看着他, 想起元后, 元后与他曾是少年夫妻, 也有如此甜情蜜意两情相悦之时。只可惜……斯人已逝，再回不来了。
　　
　　陆乘云轻卡在她虎口，握着她的手。承欢总会明白，她之于自己的意义, 是那轮挂在暗夜高空里的月亮，是那盏无尽噩梦里破空的灯。
　　
　　季承欢于陆乘云而言，是融入骨髓的解药。陆乘云他挣扎过, 犹豫过，后退过，但最终还是屈服于心动。
　　
　　所以陆乘云爱季承欢，不是出于任何别的原因，单单是遵循本心。
　　
　　慕期来的时候，先淡淡瞥了眼陆乘云，“恭喜陆大人，如愿以偿。”
　　
　　陆乘云让开位置给他，“师兄这恭喜还太早了些。”毕竟太子还什么事也没有，还好端端地活着。
　　
　　慕期笑了声，搭上季承欢的脉，道:“惊思过度，以至于昏厥。略有些动了胎气。”
　　
　　他看了看季承欢的脸色与眼睛，又忽然道:“你又预备如何？让她失忆？我可没有这么缺德的药，也没这医术。”
　　
　　陆乘云笑道:“师兄真会说笑，我自然什么也不会做。”
　　
　　“呵，怎么？你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过也是，若是她失忆了，指不定爱上别人呢。那陆大人不就功亏一篑？太惨了。”
　　
　　他一年说着，一面结束了诊治过程，“没什么大碍，好生修养就好。但后续一定得注意，不能再让她受什么大刺激，否则你可又要紧张了。”
　　
　　“多谢师兄。”陆乘云送他出门，回到房间的时候，见她又把眉头皱起来。他再度替她抚平，初冬的天气渐渐寒冷，连被衾都开始透着一股冷意。
　　
　　陆乘云把被子替她盖好，在一旁榻上坐下休息，闭目养神。然，一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季霈的脸来。行刑前日，他曾去过牢里，见了季霈他们一面。
　　
　　他看着季霈惶恐不安的眼神，向他求饶，“乘云，你看在我们多年父子情谊，网开一面行不行？”
　　
　　这场面，就像很多年前，他家人求着季霈刀下留人。结果自然是被拒绝。
　　
　　所以陆乘云也拒绝。
　　
　　“父子情谊？这种东西从来不存在于我们之间。”他捏着季霈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季霈，你没想过这一日吧？”陆乘云捏疼他的下巴，语气似乎带着解恨的笑意。
　　
　　“当年之事，都是我被人蒙蔽了。何况我养育了你十来年，你看在这面子上，也该饶我一命。”季霈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生的希望，却只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恨意。
　　
　　是了，他为了等这一日，蛰伏了十年。怎么可能会动摇？何况他自问，对他也算不上多好。或许这十年来的时时刻刻，他都在心里恨不得扒皮拆骨，将他碎尸万段。可面上还得带着伪装的面具，恭敬地叫他一声父亲。
　　
　　“是，多谢父亲。”
　　真想杀了你。
　　
　　或许是这样。
　　
　　季霈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身上的镣铐发出了碰撞的声响，他的眼神往四处飘忽不定。还能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他不想死。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承欢，他的女儿。
　　
　　他又猛地回身，声音有些激动:“我不能死，承欢她还是我的女儿。我死了，你就是她的杀父仇人，你们之间……”
　　
　　陆乘云只是嗤笑了声，态度轻慢且不经心，似乎只是在对待一个不起眼的物件一般，眼神从他身边越过，落在背后那面高墙的狭小窗户上。这监狱里光线昏暗难辨，只有那一扇窗户，仿佛承载了生的希望，带来些许光亮。
　　
　　“你也好意思提起承欢？你对她如何，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拿她做筹码，又要她的命，从小到大也没关心过她，她怎么会在乎你？”
　　她只会在乎，他是个骗子，和怨恨她身上流着季霈的一半血。
　　
　　陆乘云踱步一番，背过身，成年男人的背影宽厚，季霈跌坐在地上，目光有些失焦，“可是我终究是她的父亲，她姓季，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今日我死在你手上，你们日后真能毫无嫌隙吗？”
　　
　　“她既然嫁给了我，便该冠我之姓。”陆乘云松了松握着剑柄的手指。
　　
　　他今日来，手边特意带了把剑。季霈目光落在他手上，心中有些慌张，“你想做什么？”
　　
　　陆乘云不再回答他的话，只是动作缓慢而有力地抽出那把剑，指着他的胸口。仿若钝刀割肉，折磨着人的心。
　　
　　他什么也不想干，不过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季霈看着那锋利的剑尖，不停地往后退，“无论如何，皇上亲自下的旨，你不能今天杀了我，否则你就是抗旨！”他慌不择言，也慌不择路。
　　
　　后背撞到高墙的时候，是退无可退。
　　
　　陆乘云只是很轻又很重地将那把剑往前一松，刺破他胸膛的时候，那扇狭小窗户里的光正好照进来，落在那把剑的剑身上。
　　
　　陆乘云转了转手腕，这把剑他一直精心打磨，只为等着今日这一刻。它能轻易地划破名贵的或者低廉的衣裳布料，也能轻易地划破人的皮｜肉，那些血肉混在一起，搅合着，血腥得很。
　　
　　“你不死，怎么叫杀了你？”陆乘云拔出剑来，轻飘飘地反驳他的话。
　　
　　鲜血也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一尺三分地。
　　
　　他的剑尖微落在离地面高一指的地方，鲜血往下滴落，微微的血腥味道混合着潮湿而发霉的气息，钻入人的鼻腔。
　　
　　陆乘云声音冷冽:“来人，请慕先生进来。”
　　
　　慕期原本在外面等着，看着他一手拿着剑鞘，一手拿着带血的剑。他收回视线，陆乘云笑着看他，像一切美满的时候和他撒娇的模样，说:“师兄，你吊着他的命好不好，别让他在行刑之前死了。”
　　
　　慕期偏过头，看向里头倒下的季霈，他本是很冷漠的人，此时此刻换了别人，兴许会有些不适应。可慕期没有，他以前就觉得陆乘云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那时候大家都夸他乖巧懂事，可他分明做了很多坏事，只是面不改色风轻云淡地推脱。他们从不怀疑。
　　
　　“若非师父嘱托，我才不会沾手你这些烂摊子。”慕期只撂下这么一句，便迈步进里。
　　
　　“多谢师兄。”陆乘云没回头，只是往外走。一面走，一面从袖子里拿出条干净的手帕，将剑上的血擦干净，而后将剑收进剑鞘里。
　　
　　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明媚。
　　
　　陆乘云又去见了汝南王，汝南王似乎也并不意外，他到底比他们多几分胆识，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
　　
　　“你今日是特意来羞辱我么？”汝南王语气镇定。
　　
　　上一回，他在交出兵权的时候，已经和皇帝讨过旨意，无论如何，保他儿子曲蟠不死。所以这一回，也没有祸及曲蟠。
　　
　　除此之外，他已经别无顾忌。
　　
　　陆乘云只是笑，“没什么，只是想说，王爷费心费力保一个废物儿子，一生搅弄风云权谋，看着自己的废物儿子，一定觉得心有不甘吧。”
　　
　　汝南王抬眸，面色冷了几分，“你想做什么？皇上已经答应我，绝不会伤他性命。”
　　
　　“那是皇上答应的，与我何干？他与我有仇，我向来喜欢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罢了。有些怨仇可以当时计较，有些怨仇也可以日后计较。唯独不能不计较。只希望他聪明一些，别让我找到。”他一顿，笑意更深几分，“可惜他不如王爷聪明，王爷想保下血脉，可惜咯。”
　　
　　*
　　
　　陆乘云忘掉这些回忆，偏过头，看承欢。她不知道何时醒过来的，一双眼怯怯地望着他。
　　
　　他抬手，替她把碎发别过去，“醒了。”
　　
　　承欢垂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事太大了，她一时之间消化不来。
　　
　　忽然之间，就隔了一道血海深仇的鸿沟。不是她的血海深仇，是他的血海深仇。
　　
　　她对季家毫不在乎，即便是抄家灭门，也便罢了。可是他实在很在乎的，否则不至于忍辱负重这么多年。
　　
　　那么这样的情况下，她的身份，似乎也显得很刺眼。
　　
　　承欢侧过身，朝着里头的墙壁，问了句:“三姐姐和五妹妹到底是可怜人……总不该牵连她们。”
　　
　　陆乘云看着她的后脑勺说:“好。”
　　
　　再没话说。
　　
　　承欢睁着眼看着墙，又觉得不大舒服，便闭上眼。很快感觉到他的手落在自己颈侧，带着灼人的温度，紧跟着，是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想自己果然像他的玩物一般，即便起先多么激烈的情绪，到这时候，仍旧是满含着期待。
　　
　　承欢甚至有些怨他，为何不解释一句。
　　
　　她想起很多的事情，从小时候开始，到那日长公主与她所说的一番话。
　　
　　下一秒就听见他的声音落在自己耳侧，夹杂着无奈的叹息，“承欢，你现在清楚地知道，我是何等面目丑恶的小人了。我坦诚，许多事我都是为了复仇。可你不是。你是渡我之人。”




71.  七十一   他不是这种人。

　　天气已经开始寒冷, 承欢扯了扯被子，原本是闭着眼睛装睡, 但很快就真的睡着了。再醒过来，夜幕已经降临。
　　
　　屋子里光线漆黑一片，竟没有人点灯。她撑着胳膊起身，唤了声佛心。
　　
　　佛心没应，兴许是有什么事不在。她只好自己下了床，走到门口。不知为何，檐下也没上灯，院子里更是如此，今夜没月亮, 也没星星, 黑压压的云层层叠叠, 把天都遮得密不透风。
　　
　　黑, 只剩下黑。承欢嗓子有些干涩，掩嘴轻微咳嗽一声, 也不知道院子里的人都去了哪。她视线一转，才看见一旁的陆乘云。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乍一看都没发现那儿有个人。陆乘云背对着承欢, 背影显出十分的寂寥。
　　
　　她想起他那一句, 你是我渡我之人。
　　
　　此时此刻，好像真有那么些道理。
　　
　　他好像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得翻身似的。黑暗像长出了尖利的獠牙，陆乘云转过身来, 和承欢对视一眼。
　　
　　承欢低下头，问:“为什么不点灯？”
　　
　　陆乘云似乎是笑了声，但笑也并不那么好听, 他说:“我让他们不要点。是不是很黑？”他问承欢。
　　
　　承欢低着头，闷声嗯了一声。
　　
　　陆乘云又说:“黑暗待久了，总会让人觉得恐惧。自从那一年之后，我便时常身处这样的黑暗之中。”
　　
　　他说这话，没头没尾叫她名字一声:“承欢。”
　　
　　她没应声，心跳略微加快了几分。即便零零碎碎从别人那儿听来许多关于他的事，但在这好像即将要听见他亲口讲述那些往事的时刻，她忽然有些紧张。
　　
　　坦白说，承欢有点怕听见那些不为人知的悲惨往事。若是听见有多么痛苦不堪，她会愈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她是造成这一切的痛苦的那些人之一的季霈的女儿。
　　
　　因为倘使换一下处境，扪心自问，她不一定能真的毫无芥蒂。
　　
　　也正因如此，她不敢想陆乘云会不会心有芥蒂。哪怕只有一点，都要问一问日后呢？日后这一点就会变成很多，直到吞噬他们二人。
　　
　　她是见过人情冷暖的人，明白人的感情和利益的转变。谁也不敢保证，有人能永远不改变。
　　
　　季乘云忽然起身，转过来，面朝着她走近。他停在她的面前，说:“你是你，与那些无关。”
　　
　　真的能无关吗？承欢轻皱着眉头，并不能因为他这几句话而觉得轻松。
　　
　　原来喜欢的欢喜背后，还有这样多的忧愁、疑虑和痛苦。
　　
　　陆乘云抓过她的手包在手心里，似乎胸有成竹，声音夹杂着几分笑意:“你会明白的。”
　　
　　她垂眸，“我饿了……”
　　
　　他笑意渐盛，“好，吃饭吧。”
　　
　　*
　　
　　之后几日，他们相处不咸不淡。其实陆乘云待她依旧热络且直白，可是她自己有些逃避。因此便不咸不淡。
　　
　　从汝南王几个人被处斩之后，陆乘云莫名其妙地给府里增添了一番守卫。承欢起初不明白，乍一看还以为他是怕自己跑了……
　　
　　后来灵光乍现，听说汝南王世子跑了，才恍然明白过来，他是在保护她的安全。
　　
　　他照常要去官署，早一些便是傍晚时分回来，晚一些便要到夜里。承欢一个人待在府里，除了刺绣，便是摆弄花草。因着冬日来临，那些花花草草也开始落叶子。承欢怕它们有什么问题，便命人都搬进了暖房里去。
　　
　　冬日来敲门，是以北风做敲门砖。北风呼啸而过，满院的树除了几棵常青的，都变得光秃秃的，难看得很。承欢看了眼外头，不由叹息一声。
　　
　　黎州的冬天向来来得很迅猛，当叶落之后，不久便会寒风大作，初雪、大雪一步紧跟着一步，推着推着，便至年关。
　　
　　去年过年的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一下子，又到跟前了。
　　
　　佛心见她看着外面，道:“想来就快下雪了。下雪的时候，城里可好看了。”
　　
　　好看是好看，银装素裹，可冷也是真的冷。承欢苦着脸，含糊应了声。
　　
　　“明日去寺里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承欢问佛心。
　　
　　佛心点头:“回夫人的话，都已经备好啦。”因为季家倒台，如今又起陆府，与从前一切分道扬镳，所以他们也早都改口，称陆乘云做老爷，称承欢做夫人。
　　
　　“那便好。”明日她们要去一趟灵山寺，为太子妃祈福。
　　
　　说起来仍旧感慨，太子妃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就没了。这事儿算是太子求皇帝下的旨意，请求那些世家夫人们，为她做做法事，祈祈福。
　　
　　因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承欢也不好违背。何况皇帝下的令，想来安全是有保障的，总不至于出什么事。只是如今她这身子越发重了，行动都不大方便。
　　
　　说起这事，佛心颇有微词，“皇上也真是，一点不体谅人。夫人这么重的身子，这种事怎么还非叫夫人去？”
　　
　　承欢笑了声，想起皇帝说的，因为她也是孕妇，到底沾染上些晦气，亲自去一趟寺中，洗去晦气，也是好事。他都这样说，还能如何推辞？
　　
　　承欢让佛心把帘子放下，挡住外头的风。
　　
　　第二日，承欢乘马车，与她们回合。
　　
　　她如今是水涨船高，身份尊贵，可却也是一桩大谈资。父亲害死了丈夫的父亲，结果多年后，丈夫又把父亲亲手送上了刑场呢，而她呢，富贵在身……
　　
　　面上大家都和和气气，“夫人这是几个月了？”
　　
　　承欢笑了笑答:“劳夫人关心，七个多月了。”
　　
　　可背地里呢，却是:“你说她如何能安稳做这侯夫人？”
　　
　　“可不是嘛，要是我，娘家如此，定然不能这样云淡风轻。”
　　
　　……
　　
　　这些都没什么，承欢不把她们当真朋友，自然也不会为这些言论而伤心。她看了看外头情况，守卫军一路随行，密不透风地保护她们的安全。
　　
　　她确实松了口气。
　　
　　若是那曲蟠真敢来，想来定然有去无回。但最好是别来招惹她了。
　　
　　她叹了声，放下车帘子。马车一路行驶至灵山寺的山脚下。
　　
　　陆乘云居高临下望见队伍停下，无尘大师顺着他视线瞥了眼，笑着点头道:“想来是渡你那人来了。”
　　
　　“是。”陆乘云并不否认。
　　
　　“走吧，她们上来还有些时辰，陆施主随我去念一念经吧。”无尘大师转身往里头去，陆乘云微低头跟上。
　　
　　承欢走得慢，自然而然和佛心落在队伍最后面，她们终归要维持着面上和气，皆都回头等着她。
　　
　　“侯夫人慢些，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承欢有些气喘，跟在后头，终于到寺门之下。一行人由一小沙弥领着，行至大殿之中，已经有法师在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她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跟着做就成。
　　
　　这过程要费些时间，因此她们今日中午还得在寺中稍作休息，用一顿斋饭。
　　
　　承欢和佛心合上厢房的门，在榻上坐下。承欢吐气，道:“好在不算很累。”
　　
　　佛心替她倒茶水，“这算是万幸。”她把茶水递给承欢，“夫人喝水吧。”
　　
　　承欢接过，浅抿了一口，水太烫，她便搁在了手边。又与佛心说话:“寺中似乎更冷一些。”
　　
　　“是……”佛心正预备去整理一下床铺，忽而扶着额头直直往旁边栽落，“我怎么觉得头有些晕？”
　　
　　承欢一惊，“佛心？”
　　
　　她也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揉了揉太阳穴，这才要起身去查看佛心情况。
　　
　　才刚起，便听见窗户砰地一声，从中蹿出个人来。这人正是失踪了好些天的曲蟠。
　　
　　承欢当即又跌坐回榻上，便要大声叫人:“来人哪，救……”
　　
　　曲蟠三两个箭步冲到她身侧，将她嘴巴捂住，“你这个贱人，还敢叫人！”
　　
　　曲蟠呸了声，从旁边抓过布条将她手脚都捆绑住，“呵，他陆乘云不是很紧张宝贝你吗？今天要是他的妻儿一并命丧于此，我也不算愧对我爹了。”
　　
　　他说罢，从袖中抽出把匕首，抵在承欢脖子上，面目狰狞威胁道:“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把你这布条解开，听明白了吗？”
　　
　　承欢点头。
　　
　　曲蟠将她嘴中的布条拿下，自顾自说道:“没想到他陆乘云还挺能忍，竟然做人家龟儿子这么多年。”他说完，瞪着承欢:“我忽然有些好奇，他费尽千辛万苦把你娶回去，该不会就是为了折磨你，以发泄自己的怨恨吧。”
　　
　　他说着，撩起她袖子，布料下的皮肤光洁如新。
　　
　　承欢略提高了音量，反驳他:“不是。”他不是这种人。
　　
　　曲蟠冷笑一声，在她脸上轻拍了拍，“是或者不是，关老子屁事。你现在小命都落在老子手里了，还替他说话呢？”
　　
　　话音落，只听得一声破空之声。




72.  名字   “渡渡我。”

　　一支箭定在曲蟠肩骨上。
　　
　　承欢心里一跳, 心里冒出个绰约的人名。可是他应当在官署里当值，怎么会这么巧就出现在这儿？
　　
　　曲蟠吸了口气, 捏着自己胳膊，疼痛感袭来让他一时顾不上承欢。他看向那支箭飞来的方向，恨道:“谁？”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另一声破空之声。又是一支箭，这一次射在了曲蟠的腿上。他整个人痛苦地跪下，往地上蜷曲。
　　
　　承欢手被绑着，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下一刻，那扇门被人从外面踹开，陆乘云一只手拿着把弓,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视线先望向承欢。
　　
　　眼神里的冷冽收敛了七分, 他走近到她身侧, 给她解开绳子，旁若无人地和她说话:“为什么这么笃定？”
　　
　　承欢自然而然地攀上他脖子, 声音软糯:“我既非嫡出，也不受宠, 有什么值得你选我？”所以, 她总归是相信他的心。
　　
　　陆乘云却笑起来, 似乎是反驳她:“兴许是美貌？”
　　
　　承欢抬眸，“真的吗？”
　　
　　季乘云一把抱她起身，“假的。便是貌比无盐，你也还是你。”
　　只不过若是貌比无盐, 就不会有诸多人觊觎。
　　
　　承欢这才笑起来，她看着陆乘云笑，好像什么心结, 在这一刻都要解开才好。
　　
　　“若是……若是有一日，你嫌弃我身份……”承欢开口。
　　
　　“不会。”他果断地回答，“我还是那句话，但愿我没有卑劣到让你觉得不堪，让你嫌弃我。”
　　
　　承欢摇头，所谓卑劣，也是在能做的选择里，做得很好了。倘若换成她，肯定什么也不成。
　　
　　她看了眼地上疼痛得缩成一团的曲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如此贪生怕痛，还学人家来同归于尽……
　　
　　又道:“这守卫军好像不怎么样……”连这样的曲蟠都能轻易地混进来。
　　
　　守卫军闻声姗姗来迟，将人带走。首领朝陆乘云赔礼:“惊扰了侯爷与夫人，是卑职失职。”
　　
　　“罢了，你且下去吧。”陆乘云挥退他们，抱着承欢往下走，“咱们回家吧，管他祈什么福。”
　　
　　承欢搂着他脖子，忽然漾开笑意，“好啊，回家吧。”
　　
　　路上陆乘云同她说，害怕她会因为季家有些芥蒂。承欢哼了声，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傻子，季家待我又不好，我做什么要因此心生芥蒂。”
　　反倒是担心自己的身世让他心生芥蒂。
　　
　　“可是你很善良。”最先触动他的，就是善良和不拜高踩低。
　　
　　“那我也不是傻子。”傻子才会分不清好赖，不分情况地善良。
　　
　　陆乘云一路抱她上马车，待放下帘子，才放肆吻她。承欢这一回没太端着，主动地回应了他，于是情况愈演愈烈。
　　
　　她推搡他胸膛，低着头说:“不行……”
　　大夫说了，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不可以。
　　
　　陆乘云拉过她纤白手指，笑意不减:“那就渡渡我吧，承欢仙子。”
　　
　　……
　　
　　原来还有这层意思。
　　
　　*
　　
　　从那儿回到府里，二人忽然又如胶似漆，可让府里下人惊讶到。只不过自然是好事，主人生活和睦，下人才好讨日子。否则成日里战战兢兢的，白头发都要长出来。
　　
　　再过些日子，屋里就要烧炭火了。承欢坐在榻上，见陆乘云要走，扯了扯他袖子，轻轻地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
　　
　　“你走吧。”
　　
　　陆乘云叹气，眼神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只不过出了她的门，却是风风火火地往大牢去了。
　　
　　曲蟠实在是废物，陆乘云对他只有这一个概括，狗仗人势，却又没有胆识。他进大牢之时，曲蟠已经由人包扎过，但人昏迷了过去。
　　
　　一身富贵肉，和这粗布麻衣一点不相配。陆乘云早和汝南王说过，他这儿子是个蠢货。倘若他真远走高飞，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日子。可他偏不愿意，非要送上门来。
　　
　　陆乘云踢了踢他的腿，“曲世子，醒一醒。”
　　
　　曲蟠本就觉得疼痛不堪，满心躁郁不安，被人叫醒更是加重了这种郁闷情绪。他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世子，不由吼道:“别打扰本世子睡觉。”
　　
　　陆乘云半蹲下来，用小刀的刀身拍了拍他的脸，“世子，该醒醒了。”
　　
　　曲蟠一睁眼看见陆乘云，心都停了，再看见那把刀别在自己脸侧，更是脸色一白。只是语气仍旧强撑着:“你想做什么？你敢乱来，老子是不会放过你的。”
　　
　　陆乘云轻舔了舔后槽牙，舌尖滑到前端，笑说:“那就等黄泉路上吧，我等着你。”
　　
　　他说罢，力气一紧，那把刀立刻在他一脸的横肉里撞出一道划痕，“当日世子说，我的官也不是很大。如今比起世子身份，我这官可够大了吧？”
　　
　　曲蟠紧张地有些哆嗦，“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陆乘云道:“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世子总不会以为，我是来大度地放你离开的。”
　　
　　他给狱卒使了个眼神，“把他按住。”
　　
　　“是。”两个狱卒便进来，将曲蟠按在地上，让他无法动弹。
　　
　　陆乘云半蹲在他身侧，拿刀在他手上比了比，“世子还记得那天哪只手碰了她吗？”
　　
　　曲蟠看着那亮闪闪的刀，心中发慌，他想做什么？该不会想把他的手剁掉吧？
　　
　　陆乘云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的确如此，
　　
　　他一刀割下曲蟠的尾指，鲜血四溅。曲蟠嚎叫起来，他不急不缓地将他嘴巴堵住，又道:“我早说过，有一日我会讨回来的。”
　　
　　陆乘云又吩咐另一个狱卒:“你去牵条狗来。”
　　
　　狱卒很快牵着一条狗回来，陆乘云便随手一抛，将曲蟠的尾指扔给了那狗。狗囫囵吞枣一般，很快便吃了下去。
　　
　　陆乘云面上仍旧带着笑，眼神却阴恻恻的，看向曲蟠，又问:“想起来了吗？”
　　
　　曲蟠只是□□，骂他，“你这个龟孙子……”
　　
　　陆乘云便又割下他一根手指头，喂进狗肚子里。很快一只手就割完了，光秃秃的，剩下个手掌。
　　
　　陆乘云在他耳边说:“你也配动她？”
　　
　　曲蟠抬眸瞪他一眼，便再度昏死过去。陆乘云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叫人拿冷水来把他泼醒。又问:“是不是太子告诉你消息，让你混进来的？”
　　
　　曲蟠疼得脑子都不清楚，昏昏沉沉地点头。
　　
　　陆乘云冷笑一声，骂他真是蠢啊。至于太子，好，真好，他还怕不能置他于死地呢。
　　
　　*
　　
　　陆乘云从官署回来后，径直去了浴堂，先洗了个澡，换了个衣裳，才来见承欢。承欢靠在软枕上，已经预备睡觉。
　　
　　见他回来，又来了些精神，“你回来啦。”
　　
　　“嗯。”陆乘云在她身侧掀开被子一角躺下，“被子今日才命人换过，是鸭绒毛做的，听闻很保暖，”
　　
　　“哦。”承欢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门道，她拨弄着被子一角，忽然说，“今年的冬天，似乎会很冷。”
　　
　　季乘云道:“无妨，只要有你在，冬天再冷也能挨得过。”
　　
　　她啧了声，轻瞪了他一眼。陆乘云不怒反笑，似乎颇为高兴，他歪过身子，将耳朵在她肚子上，小声和孩子说话。
　　
　　“宝宝，我是你爹，你有没有乖乖听娘的话呀？”语气轻柔而有耐心，听得承欢心里一动。
　　
　　倘若他做父亲，会是什么样子呢？她脑子里已经冒出画面，去并非是温馨可爱的，而是孩子被他骗得团团转，以至于哭个不停。
　　
　　那场面一定很滑稽。
　　
　　她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孩子的名字还没起呢？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还得准备两个名字。




73.  日常欢喜   那人已经破风斩雪地出现。……

　　起名字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但好在时间还长，才七个月,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原本她隐约有些想法，关于姓季，但如今都不得行了。
　　
　　她想着这些，一时失神。陆乘云又叨叨地说起些别的，他声音实在温柔极了，听得承欢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往下躺了一点，听着他轻声的话语，后来渐觉昏昏欲睡。
　　
　　二人和衣而眠，缩在暄软的被窝里,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很狭小, 小到只剩下这张小小的床。承欢面朝着他躺着, 看着他俊朗的下巴, 枕着自己的胳膊，半阖着眸子。陆乘云的手搭在她腰上, 存在感很强烈，不容忽视, 但同时也给予了她一种安全感。
　　
　　她蹭了蹭脸颊, 听见外头的风声, 呜呜咽咽的，像鬼哭狼嚎。仿佛外面的世界很喧闹，很寒冷，但里面的世界却很安静, 很温暖，能让人安心地睡觉。
　　
　　陆乘云的手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看了眼天色，说:“这么早为什么要睡觉？”
　　
　　陆乘云笑了声，“这样的日子里，睡觉就很舒服。倘若你不想睡，也可以起来做些别的事情。”
　　
　　能做的事情很多，因为月份渐大，给孩子预备的东西要准备齐全。可承欢动作实在太慢。
　　
　　有些东西可以直接去外面买，可有些东西却必须得做娘的自己亲手为孩子做，这是大夏的传统，有吉利之说。当人开始看重某个人的时候，为他信些鬼神只说，也未尝不可。
　　
　　承欢忽然想起这事儿来，有些懊恼，闷声说:“可是我做得好慢哦，也许等我做好，孩子都要一岁了。”她自嘲地笑。
　　
　　陆乘云微蹙眉头，似乎在沉思什么。片刻后，他说:“若是做娘的做不完，那做爹的来做，应当也可以吧？”
　　
　　他这想法真是大胆，谁家儿郎会做女红？
　　
　　承欢抬眸看他，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你自己都这么忙，哪里有工夫做这些？何况你也不会，你还得从头开始学。要知道，我可学了十来年了。”
　　她似乎有些隐隐的骄傲。
　　
　　陆乘云看着她晶莹的眼眸，笑着打击她的自信心:“十来年若是都只能如此，那定说明天赋不在此处。”
　　
　　承欢嘟囔着看他:“这我承认，我确实没什么天赋啦。可是……你也不见得就有天赋呀。”
　　
　　她窝在他身边，有些赌气。察觉到她这种趋势，陆乘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好，我承认，我也没有天赋。你听外头的风，像不像狗叫？”
　　
　　“诶？”承欢成功上当受骗，竖起耳朵去听外面的风声，似乎真有那么些像狗叫声。她略睁大眼睛，觉得惊奇:“怎么会这样？”
　　
　　“古籍有记载，是因为房屋建筑之间形成某种格局，使得风从其中过，便发出这种声音。”陆乘云解释。
　　
　　“哦。”承欢点头，“这样。唉，风这么大，这个冬天看来很冷吧。”
　　
　　……
　　
　　她又说起好些别的，困到没边的时候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后来才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入睡的时候时间尚早，因而这一觉睡到夜半，忽而转醒。她做了一个梦，便看向陆乘云。陆乘云竟也醒了，二人在幽微的月色里对视一眼，承欢先笑了，“你也做梦了？”
　　
　　“嗯。”陆乘云应了声。
　　
　　“你做了什么梦？”承欢似乎很感兴趣，追问这个话题。
　　
　　陆乘云说:“旧梦。”旧梦昏暗无边。
　　
　　他其实梦见了自己的父亲，但父亲说，乘云，你不该如此。是，他也明白，他本不该如此。他本有很安稳的人生，更靠近他父亲一生的追求。
　　
　　可是他不能放下一切，他放不下。他只能做一个不孝子了。
　　
　　兴许等日后下了黄泉，与他们相见，那时候还能赔罪道歉。但到底这活着的一生没办法了，白纸一旦被染黑，便再也回不去了。
　　
　　承欢垂眸，在心里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她一没有家世，二也没有好性子。倘若真是因为美貌，可黎州城长得漂亮的姑娘也不在少数，她自认为不能一枝独秀。
　　
　　所以是为什么呢？她问陆乘云。
　　
　　陆乘云垂下眼帘，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记忆忽然回到很多年前。那么从第一面开始吧，那时候他衣衫褴褛，一身脏污，所有人看着他，都用一种嫌弃的眼神，有些人表露得很明显，而有些人即便表露得不明显，却也会在一些细枝末节里显露出来。
　　
　　但是那一位季家四小姐没有。
　　
　　陆乘云本笃定以为，她有的。
　　
　　所以他试探，试探着靠近她一些，以那样肮脏的身躯，试图从她脸上看见一丝丝嫌弃。但是他想错了。
　　
　　她当真是一点都不嫌弃他，还安慰他说，没关系了，以后就有干净衣服穿了。
　　
　　后来，依旧是很多人嫌弃他。他不过是个捡来的野种，以后能不能如何还不知道呢。那时候，他又以为那个四妹妹肯定会嫌弃他的吧。
　　
　　可还是没有。
　　
　　陆乘云状似无意地与她说起被人看轻那些事，甚至于表露出几句日后得势，必定要报复回来的意思。他试探着她的反应。
　　
　　但那四妹妹说，没关系，我也相信你。等你功成名就了，那些人自然就会回来奉承你。
　　
　　……
　　
　　说起这些，倘若要将记忆长河中的那些事情一一细数，只怕能说上两天两夜。因此他及时打住话题，只是说:“所以你能明白了吗？”
　　
　　承欢哦了声，无声地漾开笑意，嘀咕道:“原来我这么好呀。”
　　
　　陆乘云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是。谁也没有你好。我们承欢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二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天将明时候。承欢毫无困意，干脆起了床，继续做那些给小娃娃准备的东西。鞋子已经做好了，衣裳才起了个头，裤子做到一半。
　　
　　陆乘云洗漱过后回来，在她身侧坐下，悄无声息地拿起另一边的裤子研究了一番，若有所思道:“似乎也不是很难。”
　　
　　承欢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还不死心呀？”
　　
　　陆乘云把头摆在她肩上，声音有些慵懒:“前人说娘亲手做的吉利，爹做的为什么不行？”
　　
　　她仍旧推拒:“可是你很忙啊，你又没有时间。”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他坚持。
　　
　　“啊？”承欢大惊，“你不会想把这带去官署吧？”她光是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很违和了。
　　
　　“不好吧？”承欢道。
　　
　　陆乘云笑说:“哪里不好？”
　　
　　反正她没拗得过陆乘云，他把东西带去了官署。他仍旧是大理寺卿，仍要处理许多事务，如今又加官进爵，更是得他们殷勤。
　　
　　“陆大人早。”大理寺少卿来问好，看着自家上官竟拿着女儿家用的绣绷在刺绣，一时嘴巴张开，久久没能合上。
　　
　　“陆大人这是？”他实在太过吃惊了。
　　
　　陆乘云面不改色，神色如常:“孩子快出声了，给他做的小衣服。”
　　
　　大理寺少卿当然知道，他也不是瞎子。他自然也明白这个传统，他也成过婚，生过孩子，可这是向来是家里的妇人做，哪有大男人这样做的。何况还如此大咧咧拿到官署来。
　　
　　陆乘云抬眸，将绣了一半的图案展示给他看，问道:“好看吗？”
　　
　　陆大人一双笑眼问他这问题，他当然是点头，“十分好看。”
　　
　　后来几个人也陆续被震惊到，各自交流了一下看法。
　　
　　“陆大人这也太……有失风范了。”
　　
　　“我倒觉得陆大人这是体贴夫人，实乃我大夏男儿之典范啊。”
　　
　　……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一时之间竟还成为一段佳话。
　　
　　——那大理寺卿陆昭侯宠爱夫人，竟还亲自还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呢。
　　
　　后来不时有妇人以此来对比要求自家丈夫，竟一时风靡全城。在此后，甚至也逐渐成为一种传统。
　　
　　但那都是后话。承欢兜兜转转从旁人口中听得这消息的时候，又是一阵不可思议。
　　
　　“他真问人家好不好看吗？”承欢的关注重点歪掉。
　　
　　青禾啧了声，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净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再说了，他有没有这么做，你直接去问他不就行了。你问我们这些人，我们也是从别人那听来的，哪里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这么做？”
　　
　　她摇了摇头，轻叹了声，“不过以陆大人的无耻程度，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们也逐渐地认识到了陆乘云的本质:无耻。
　　
　　他刚从季乘云变陆乘云的时候，青禾她们还颇为不习惯，也很担心承欢。后来来看她几次，都见他们之间气氛尴尬，多数是陆乘云贴着她问东问西，还有些撒娇意味。那时候便觉目瞪口呆。
　　
　　再后来，莫名其妙的，又听说他们和好了。又来看过几次承欢，陆乘云那厮变本加厉，已经能做到对她们熟视无睹，甚至直接在她们面前吻承欢。
　　
　　只能说无耻。
　　
　　青禾又笑道:“不过他到底是真心的，真心难求。”
　　
　　承欢也笑，放下手中那终于做完的小衣裳，扶了扶肚子。青禾注意力又落在她肚子上，“八个月了吧？”
　　
　　“嗯。”承欢点头。
　　
　　待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便要生产。
　　
　　*
　　
　　后来不知为何，又聊起过年时候发生的事。
　　
　　青禾撑着下巴说:“宫里嘛，每一年都是那样。又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而且我长大以后，连压岁钱都收不到了。母妃说，我是个大人了，不应当再收了。”不过十一哥还是给了。
　　
　　承欢想了想他们的除夕和新年，这一年的除夕和新年说来很不同，只有他们二人，吃了顿饭，便如往常一般。陆乘云实在是很喜欢和她贴在一处，原是在榻上下棋，后来嘴唇缠到一处，便转去了狭小的幔帐天地。
　　
　　吻到深处，承欢只觉得自己眼神都失焦，望着那幔帐阖眸。微仰着下巴，感受着他的热烈。
　　
　　可是又不能做什么，吻过她的娇娇尖儿，又回头与她唇齿交缠。
　　
　　以前那些不入流的书里写这种事都是各种要生要死，承欢只觉得在扯谎，但这时候才真觉得，竟也是真的。为一人生，为一人死，在他手掌心里，生命都随之沸腾叫嚣。
　　
　　青禾看着承欢脸色渐红，她还懵懂得很，问她:“你脸怎么红了？”
　　
　　承欢摇头，拿手贴了贴自己的脸，“没什么……”
　　
　　窗外的雪忽然落起来，吸引了她们目光，便都趴到窗边去看雪。
　　
　　“下雪了。”承欢欢喜，又有些发愁，下起雪来，便赶路不便。
　　
　　才想呢，那人已经破风斩雪地出现在视线深处。




74.  追姑娘   这……能学吗？

　　血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转瞬之间便轻沙变鹅毛一般，纷纷洒洒落在檐下。承欢支着窗子, 看着陆乘云逐渐从回廊深处，到近在跟前。
　　
　　他那身棕灰色的大氅之上，落了不少的雪花。进了门，朝青禾轻颔首，微微躬身道:“臣参见公主。”
　　
　　青禾道了声免礼，看着他视线已经转去承欢身侧，仿佛她身上有什么魔力，吸引着他的目光。她自觉多余，也无意与他们二人共处, 便说要走。
　　
　　陆乘云假意挽留道:“雪天路滑, 恐马车不便于行驶。”不过下一句话锋一转, “不过臣方才瞧着礼王殿下回府去了。若是公主不介意, 大可以去他那儿借宿一宿。”
　　
　　说得如此落落大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留人呢。
　　
　　青禾叹一声摇头, 轻握了握承欢的手:“我走了，下回得空再来见你。”话是这么说, 只不过下次得空, 许是她连孩子都生了。不过也没事, 若是正赶上承欢生孩子，她便带着礼来，直接认作干娘。
　　
　　承欢挥别青禾，因不便起身相送, 只送到门口。
　　
　　陆乘云见人走了，才大咧咧在她身侧坐下，将人揽过来, 困在怀里。他嗅了嗅她身上味道，似乎颇为沉醉。又道:“我都回来这么久了？你也不知道替我拂去风雪。”
　　
　　听来颇为不满。
　　
　　承欢哎哟了声，作势在他肩上，领子上拍了拍，说:“再不拂去，就要融成水滴了。”
　　
　　陆乘云听出了她的打趣，从前说话都没几句的人，如今胆子大起来了，能和他调侃了。陆乘云可谓是十分骄傲，要把她小心翼翼的性子养得刁钻些可不容易。
　　
　　旁人嫌人太过跋扈，他倒想让她跋扈些。最后能在有别的姑娘家不上来的时候，指着他鼻子骂说，你怎能与她说话。
　　
　　想了想那场面，陆乘云不禁失笑。
　　
　　这也只能是梦里的承欢了。
　　
　　陆乘云想着这，在她鼻尖轻啄了一下，“今日和青禾公主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呀。”承欢从头开始与他讲起和青禾所说的话，赖在他怀里。屋里的红碳烧得正旺，燃出一层蓝色火焰，暖洋洋地照着人，驱散寒意。
　　
　　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堪堪起身。她近来胃口不如从前，吃不下什么东西，人也懒懒的，成日里想睡觉。
　　
　　承欢便摸着自己肚子说:“宝宝以后一定是个懒鬼。”
　　
　　陆乘云好笑，但也不替宝宝分辩，反倒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呀，懒鬼。”
　　
　　才吃过晚饭没多久，承欢又有些困，掩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来。眼睛也眯起来，显出些慵懒的气质。
　　
　　陆乘云抱她去床上，让她睡会儿，“没关系，睡一觉吧。”
　　
　　这雪倒是一直下到夜半时分才停。
　　
　　*
　　
　　青禾从陆府离开之后，没想到雪下越下越大。她今日是和母妃说了来找承欢才得空出来，原说好夜里要回宫的。可看这架势，风雪迷人眼，前路都看不清，估摸着是回不去的。
　　
　　青禾放下帘子，略略思索一番，还是让车夫掉头去了礼王府邸。刘琰倒是没有想到她忽然会来，她算是府里常客了，都都不必下人通传，径自轻车熟路下了马车，绕过游廊进了他院子里。
　　
　　刘琰原在画画，遣散了伺候的下人，书房里就他一个人。忽然听见一声娇嗔:“这雪也真是的，怎么说下就下，也不给人一点防备。”
　　
　　青禾拍着身上的雪，近到他房门口，抬头语气轻快叫了声:“十一哥！”
　　
　　刘琰放下笔，至门口来迎，笑道:“好端端的，你怎么来了？”
　　
　　青禾撇嘴:“怎么，听你这语气，是不欢迎我咯。”
　　
　　刘琰哎哟一声，摆手让她进来，“我哪儿敢。”他巴不得她日日都来，时时到访。
　　
　　青禾嘿嘿笑了声，跨过门槛，看了眼他方才待的地方。乍一眼，便看见他放在桌上那一幅画，一时吃惊。
　　
　　画上分明是个女子，这可真是稀奇事。
　　
　　青禾怕他害羞，一下子绕到他身后，将那幅画按住，一副抓包他的语气:“哦——”
　　
　　“你有心上人了！”她直接断言。
　　
　　但那画上之人只有一个轮廓，却没有五官。看脸型，是鹅蛋脸，倒是挺好看的。可光看一个脸型，这也猜不透啊。
　　
　　青禾摸着下巴，摇了摇头，又讨好地看向刘琰:“十一哥，不如你直接告诉我吧？这是谁呀？”
　　
　　“哼。”刘琰冷笑了声，“我才不会告诉你。告诉你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
　　
　　“哪有？！”青禾睁大眼睛，说得好像她是个乱嚼舌根的人似的。他的秘密，她知道得可多了，有一些保守得可好了，从来没有告诉过旁人的。
　　
　　譬如说，他骑射功夫一流，不止如此，其实还会些武功轻功。再譬如说，他其实很有才华，并不如传闻中那样，只会吃喝玩乐。还譬如说，他其实……对那个位置也有些想法。
　　
　　这都很寻常，毕竟他也是皇子，肯定也会有这想法。但青禾是一个遵循自己感情的人，十一哥和她亲近，待她很好，她自然会偏帮十一哥，替他保守这些秘密。
　　
　　如此一想，便顿觉非常不公平。
　　
　　她都知道他的秘密，并且替他保守了。为何不能告诉她，心仪的女子是谁？
　　
　　这事分明很小！
　　
　　但刘琰一脸讳莫如深，将那幅画卷成一团，而后系上绳子，还神神秘秘地收进了箱子里。
　　
　　她切了声，不告诉就算了，左右他总有藏不住的一天。待他向父皇请求赐婚的时候，她便能一窥奥秘。
　　
　　这确实是小事，青禾也没放心上，反客为主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在红木圈椅上坐下，霸占他的位置。他这里茶叶其实一般，还比不上她宫里的，因为他不大受宠，那些人都拜高踩低。
　　
　　她呼了口气，又抿了抿茶水，微晃着头感慨天气，“今年应该也就冷这一阵了，待过阵子，便能回暖了吧。”
　　
　　“兴许吧。”刘琰答她的话，目光飘向窗外的雪。门帘子被放下，风雪被挡在外面。冷风呼啸，青禾几口热茶下肚，身子渐觉回暖。
　　
　　她捧着茶杯，又道:“我饿死了，陆大人不给饭吃。十一哥，你得批评他。”
　　
　　刘琰轻笑了声，一面唤管家进来，吩咐他去督促厨房快些忙活晚饭，一面又答她的话。他可管不住陆乘云，他那个疯子。
　　
　　青禾又摇头，似乎十分哀叹:“他待承欢真挺好的，我真觉得放了心。”
　　
　　就这心思，还操心别人。刘琰好笑。
　　
　　他站直身子，趁她不备，在她头上轻敲了下，“柳柳你这是羡慕吧？”
　　
　　青禾不否认，神情收敛下来，“是呀，我是羡慕。谁不希望自己日后能有美满姻缘，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呢。”
　　
　　她捧着茶杯，将杯中最后一口也饮尽，这才放下杯子，从圈椅里起身，在他房里瞎转悠。他房里隔段时间就有好玩东西，这都快成她习惯了。
　　
　　青禾沿着转悠一圈，最后发觉了一只玉雕的兔子，活泼生动可爱，她爱不释手。看向刘琰，眨了眨眼，语气也放软了:“十一哥。”
　　
　　刘琰嘶了声:“送你啦，小恶霸。”
　　
　　她可没有，青禾嘴上否认，还是将东西收了，“先放你这存着，我明日走的时候再拿走。”
　　
　　第二日，雪停。
　　青禾起早往宫里赶，和刘琰作别。
　　
　　这一日却又发生一件大事，黎州这些日子天气不算反常，往年也这么冷，可南方今年却不同，竟起了冰灾。将不少植物都冻死了，连动物也难逃一劫，甚至于冻死了不少人。
　　
　　这事上报到皇帝，已经发生快一个月。
　　
　　皇帝在朝上发了好大火，斥责那些官员不做事，净知道享乐怕事。这契机一来，朝局又暗潮汹涌。
　　
　　起先算是明面上安分了一阵，因为皇帝重视太子。可如今太子被禁足，且因被牵连，短时间内必定不会被委以重用，因此各方又蠢蠢欲动起来。
　　
　　如今又有这样大好的机会，若是谁能去赈灾，将这事情处理得完美，那必定得皇上青睐。因此各方都在试探皇上态度，想要得到这差事。
　　
　　你方斗罢，我方登场，但凡是有些可能的，或是家里有背景支持，或是自身才能出众，都委婉地表露了这意图。
　　
　　这种时候，这差事简直是虎视眈眈。无数双眼睛盯着，看最后能落入谁耳朵里。
　　
　　谁也没想到，最后落在了礼王刘琰的头上。
　　
　　一时之间，朝野寂静。
　　
　　便有人猜测，是因为皇上不想看他们挣来抢去，倒不如给一个没什么竞争优势的王爷，如此一来，谁也不得罪。
　　
　　但到底是引起些波澜。
　　
　　这一日天气晴好，宝玉楼热闹得很。刘琰与陆乘云和赵梦成三人自然也聚在一块喝酒闲谈。赵梦成这人脑子想来转得慢，听闻此事，还为刘琰觉得不平。
　　
　　“这种祸事，落在你头上……唉。若是处理不好，定要被责骂。说不定还会有人暗中使绊子。”
　　
　　刘琰无所谓地笑了声:“欲要成事，必要有所为。”这是机会，他一定能抓住。使绊子是必不可少的，可也正能让他们明白，也警惕起来，如此一来，游戏便变得有趣多了。
　　
　　赵梦成听得云里雾里，打了个酒嗝，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陆乘云:“甜清姑娘……还在我那儿，怎么办？”
　　
　　他既然没动她，便说明有意放她一马。可如此一来，她失了娘家，愈发不清不白住在他府里。
　　
　　陆乘云眯了眯眼，说:“你竟还没表明心意？”
　　
　　赵梦成也有些懵，挠着头，这种事还是得两情相悦为好，可是他看甜清姑娘，似乎对他没什么意思。他就不好开口。
　　
　　陆乘云道:“你这榆木脑袋，她身份尴尬，与你有别，怎么可能敢想与你有些什么？你若是真有意于她，便该自己去讲清楚，说明白。”
　　
　　赵梦成哦了声，似乎恍然大悟，“竟是如此么？”
　　
　　一顿，又问:“那我应该怎么说啊？总不能直接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陆乘云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别处，不再作声。
　　
　　刘琰笑着接话:“直白一些应当是更好，要表明你的心意，让人家知道，你是认真的，而非装傻充愣，或者是一时兴起。”
　　
　　他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自己很有经验似的。赵梦成若有所思，只是过了会儿，又想起什么，他不是没有成家么？这……这能学吗？
　　
　　想着想着，又觉得脑子有些转不动，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两个，遂不再想。




75.  心如麻   但真听见承欢哭声的时候，陆乘……

　　他们仨结束已经是下午, 在宝玉楼前分别，而后各自回家。赵梦成喝得有些醉, 是被身边侍从搀扶着上马车的。他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连直线也走不稳。他靠着车厢，眸子半闭着，嘴里还念叨有词。
　　
　　除此之外，脑子里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侍从有些担忧，说:“少爷你不该喝这么多酒的，每次都是这样，出来和王爷陆大人见面, 总要喝得醉醺醺的。每次回去都要被老夫人教训。”
　　
　　赵梦成推开他的手, 含糊不清说:“少爷我就这点爱好了, 你连这都要拦着。”
　　
　　侍从眼看他要话多起来, 连忙打住话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好好好, 喝喝喝，少爷喝得开心就好。”
　　
　　侍从把人按住, 不让他继续撒酒疯。赵梦成贴着车厢壁, 忽然问:“你说, 我若是直接向甜清姑娘表明心意，她会答应吗？”
　　
　　侍从跟了他多年，对他的喜好脾气自然是一清二楚，所以也早看明白自家少爷对季三姑娘的心思。只是季三姑娘文文静静的, 平时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这他倒真不好回答。
　　
　　只好说:“少爷这么好的人，自然会答应的。”
　　
　　赵梦成却还不信:“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可能？”他还是有些慌张。
　　
　　侍从哄他:“当然是真的, 等少爷酒醒了，少爷可以自己去问问。”
　　
　　好不容易把人哄住，让他一路安静回到赵府。又搀扶着人下马车，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跌一跤。
　　
　　“哎哟我的少爷哟。”侍从连忙把人扶起来。
　　
　　赵梦成还傻乐着，咧着嘴笑，一点也没感觉自己磕了碰了。侍从嘶了声，赶紧扶着人要回自己院子里去。
　　
　　哪知道进了后院，少爷要死要活要往季三姑娘院子去。季三姑娘在府里住了这么久，颇得他们喜欢，因为她人好相处，没架子，且温柔平和。而且老夫人也很喜欢她，把她当府里小姐似的养着。
　　
　　虽说少爷喜欢季三姑娘，可这会儿喝了酒，待会儿酒后失态可怎么好？
　　
　　侍从自然是选择拉住自家少爷，不许往那边去，又是哄又是硬拽的。“哎哟我的少爷诶，咱们先回去喝醒酒汤，喝完了醒酒汤再睡一觉，等明天再说吧。”
　　
　　可赵梦成身强体健，又是习武之人，哪里能拦得住，一个松懈就被甩开手，眼看着往季三姑娘那儿去了。侍从小武拍了拍脑门，连忙追上去。
　　
　　离了小武的牵扶，赵梦成更是根本站不稳，走路都歪歪斜斜的，好几次差点磕上柱子。看得小武心惊胆战。
　　
　　小武追上他步子，哄他:“少爷，咱们回去吧。季三姑娘这会儿也不在屋里呀。”
　　
　　“不在吗？”赵梦成疑惑地停下脚步，看着小武，似乎在思索为什么不在。可脑子里实在一团浆糊，根本理不清什么逻辑关系。
　　
　　“好吧。”他说着要转身，结果正这时候。忽然听见季甜清的声音。
　　
　　“梦成少爷？”她从另一边回来，看见赵梦成被人扶着，似乎又是喝了酒回来。
　　
　　她对喝醉了酒的人有些害怕，因此只远远站着，关怀问了问情况。“这是怎么了？”
　　
　　小武如实回答，不过省略了中间找她那段，“少爷忽然闹起来，我正在哄呢。季姑娘刚从外头回来么？若是累了的话，就先回房间休息吧。”
　　
　　季甜清嗯了声，却还是回头看了眼赵梦成。这一眼把她吓到，赵梦成忽然怒气汹汹朝着她奔过来，吓得她下意识就往身后退了好几步。
　　
　　心也跟着绷着，结果眼看着赵梦成绕过了自己，停在了身后那柱子面前。他提高了些音量，忽然叫她的名字:“甜清！”
　　
　　季甜清一颗心不敢放下来，看着他的动作。
　　
　　只见赵梦成抬手抚上那柱子，含情脉脉道:“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可能有些唐突，不过我其实考虑了很久了。”
　　
　　季甜清看着他，眉头微皱。赵梦成站在柱子前面，见身前的人不说话，便追问:“你怎么不说话了？甜清姑娘？”
　　
　　季甜清:“……”
　　
　　几个人皆是默然语塞。
　　
　　季甜清顿了顿，答他的话:“什么事？你说吧。”
　　
　　他得到答复，一脸欣喜若狂，挠了挠头，却欲言又止，“就是……就是……那什么，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季甜清惊愕不已，她看着赵梦成的背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问题，因此听岔了他的话。他说什么？他说，他喜欢自己？
　　
　　季甜清眼珠子因紧张而飘忽不定地转动，又不作声了。
　　
　　赵梦成见她又没有了声音，便对着那柱子倾吐起心声来，“虽然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也不太成器，还老是惹爹娘生气。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了，我爹娘绝对都是大好人，我不敢说有什么作为，但人品是绝对信得过的。我绝非作奸犯科之人，你可以放心。我这人呢，除了爱喝酒，也没什么毛病了。”
　　
　　他说着说着，音量忽大忽小，“哦，还不太聪明，脑子不太好使，也不太爱读书。不过我觉得这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影响什么的。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我绝对不是那种人。我说这话是经过认真考虑的，并非是一时头脑发热。所以你别觉得我在说胡话……”
　　
　　可他不就是在说胡话么？
　　
　　季甜清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看着他的背影对着那根柱子絮絮叨叨，一时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是一滩烂泥了，人生真的还能重新来过吗？
　　
　　季甜清终究没出声，直到最后也没出声。后来赵梦成说累了，抱着那柱子睡着了，再后来，小武把人扶了回去。
　　
　　季甜清自己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反正她回到房间里之后，闷闷坐了许久。
　　
　　心绪难平。
　　
　　她长长叹了声，最后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也许这只是一场梦，待他酒醒了，梦也就醒了。
　　
　　她捂着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敲击着胸腔。
　　
　　*
　　
　　承欢越临近生产，便越紧张，连夜里睡觉，都容易做噩梦。她总是想起太子妃，一个太过有冲击力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不得不让人感到害怕。
　　
　　她的情绪外露得太过明显，陆乘云自然能感觉到。他只能极尽所能地安慰她。尽管他自己，也有些许慌张。
　　
　　人在被迫做赌徒的时候，总是心绪难平的。
　　
　　哪怕不好的那方面可能性不大，不一定会发生，但总是害怕这一丁点的概率。毕竟若是赌输了，那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因此陆乘云早一个月，就把慕期绑来了陆府，请他做座上宾。慕期对此很是无奈，顺便嘲讽他陆乘云。陆乘云随他嘲讽，一点不否认，反而笑嘻嘻和他拉关系。
　　
　　“师兄，你艺术如此高明，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慕期翻了个白眼:“这我可不敢保证。我相信，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法保证一定不出意外。”
　　
　　陆乘云脸色阴沉了几分，没再说话了。
　　
　　慕期觉得好笑，故意刺他:“若是真出什么事，你要怎么办？让我陪葬吗？”
　　
　　陆乘云却又笃定地摇头:“不会出事。”
　　
　　慕期只是轻哼了声，也不说别的话。
　　
　　话虽如此，真到了生产那日，陆乘云一颗心就没放下来过。一切都算顺利，和算着的日子一样，因此一切提前准备好，有条不紊。
　　
　　但真听见承欢哭声的时候，陆乘云还是觉得心乱如麻。




76.  陆念灯   若是早一些和我说，说不定…………

　　稳婆说, 男子不宜进产房，所以把陆乘云赶了出来, 让他在外面等。隔了一层墙，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房里的情况，陆乘云便焦灼得不能再焦灼。
　　
　　虽说慕期在里面侯着，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可在外面焦灼等待的每时每刻，都被拉长，他只能来回踱步来使自己放松。
　　
　　听见承欢叫喊的时候，陆乘云心跟着吊起来。她前几声只是啊啊地喊，后面忽然叫了声哥哥。
　　
　　陆乘云心中一凛, 绷着的那根弦断掉, 顾不上许多, 他推开产房的门, 径直冲了进去。稳婆拉了被子，看不见底下情形, 只一眼看见承欢满脸的汗，眼神有些迷离, 喘着粗气。
　　
　　她头发都被汗水打湿, 黏在了额头上和脸颊上。陆乘云在她身侧坐下, 握住她的手，听见她气息不稳地叫自己的名字:“乘云……”
　　
　　陆乘云蹙眉看着她的眼睛，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在。”
　　
　　承欢小声说:“生孩子好痛。”真的好痛, 比她从前受过的任何一次伤都要痛得多得多。她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旁边沿着眼角滑落下来。
　　
　　“不生了，以后再也不生了。”陆乘云看得心都要碎了。好好的, 生什么孩子。
　　
　　承欢又哭又笑:“那不行，孩子头都出来了。”
　　
　　稳婆看了眼情况，说:“夫人再用点力，就快了。”
　　
　　承欢掐着陆乘云的手，跟着稳婆说的用力，时间漫长到仿佛过了几百年，才终于听见孩子啼哭了一声。
　　
　　随着婴儿的一声啼哭，房间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陆乘云吊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稳婆抱着孩子去擦拭一番，要给贵人贺喜，“贺喜贵人，是个女孩儿。”
　　
　　陆乘云根本顾不上听，他俯身在承欢额头上吻了一下，而后紧紧地抱住她，阖上眸子，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承欢耗尽了全部力气，说话都有些费劲，在他耳边说:“没事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虽然自己很痛，可陆乘云好像比她还痛。到头来还得她安慰他。
　　
　　陆乘云放开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晶莹，她让人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瞧了瞧，孩子长得皱巴巴的，红彤彤一张脸，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样子。
　　
　　虽然长得有点丑，但毕竟是她承受了这么大的痛楚才生下来的孩子，是她的宝贝。承欢还是亲了亲孩子的手，这才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
　　
　　承欢被陆乘云扶着躺下，感慨:“分明我们都长得还行，怎么这孩子长得如此丑。”
　　
　　陆乘云被她逗笑，安抚她情绪:“孩子才刚生出来，哪里能看出来什么美丑。等以后长大了就好了。”
　　
　　承欢哼了声，“但愿吧。”
　　
　　等到这会儿，才觉得恍然有点不真实。生孩子是真的痛啊，痛得她快虚脱了，浑身都没什么力气，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似的。
　　
　　陆乘云笑了声，又握着她的手，亲她嘴角:“睡会儿吧。”
　　
　　“好。”承欢应了声，很快垂下眼皮，昏睡过去。
　　
　　陆乘云也没走，就在一边陪着她，直到她再次醒过来。
　　
　　承欢再醒过来，天已经黑了。房间里的烛火微晃，将影子拉长，她的手还在陆乘云掌心里。陆乘云在她身侧坐着，靠着床柱睡着。
　　
　　她微动了动，就这极为细微的动静，就把陆乘云给吵醒了。
　　
　　他笑说:“醒了？”
　　
　　承欢点头，怕自己是做梦生了个孩子，摸了摸自己肚子，的确是小了，不是做梦。便问:“孩子呢？”
　　
　　“你想看看她吗？我们的女儿。”陆乘云从床沿上下来，在脚踏上坐着，和她视线平齐。
　　
　　“女儿呀。”承欢重复，因为季霈从小就想要儿子，而轻视女儿，每一次生女儿，都能得到他厌恶的情绪。因此初听见是个女儿的时候，她还有些惶恐。
　　
　　“你喜欢女儿吗？”承欢问陆乘云。
　　
　　陆乘云点头:“当然，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哪里分什么男女。他不是季霈那种人，什么香火，香火有什么用？
　　
　　陆乘云笑说:“何况我又不是皇子，也不能继承皇位？要儿子做什么？女儿好，女儿日后像你。”
　　
　　“可是他们都说女儿随爹，她以后一定像你。长得很好看，也很聪明。像我就不好了，又胆小怕事，又不大方，也不大聪明。”承欢撇嘴。
　　
　　“哪有，像你一样善良、可爱，就够了。聪不聪明不重要，总能养得起她，大不了养她一辈子。”陆乘云，又吻她指尖，郑重地说了句，“辛苦了。”
　　
　　承欢笑起来，又叹气，“真的很辛苦，好痛。”她难得和他撒娇。
　　
　　陆乘云从她指尖吻到手背，又吻她的嘴角，“真没下次了。”真舍不得了。
　　
　　哪里还舍得看她这么痛，何况怀孕一点也不好，孩子这种东西，有一个也够了，不必要再多。左右以后孩子也是要自己成家立业的。
　　
　　“可是听说避子汤也不好喝……”承欢略抬眸看着他眼睛。
　　
　　陆乘云便亲吻她眼皮:“哪儿舍得要你喝。这种事，应当从男人身上想办法才是，折磨女人算什么法子？我听师兄说，也有种药，能让男人吃后用以避子，到时候我向师兄求一求。”
　　
　　说起慕期，承欢又道:“还得向慕先生道谢呢，你可说了？”
　　
　　“自然。”陆乘云小声地温柔地和她一问一答，“我不仅和他道了谢，还问他讨了给小师侄的礼呢。”
　　
　　“啊？”承欢惊诧，哪有这样的，这种时候怎么也是他们该向人家送礼，怎么反倒问人家要起礼来了？
　　
　　陆乘云轻笑一声:“无事，咱们得礼之后再备份大的。说了这么多，你可饿了？要不要让厨房送吃的上来？”
　　
　　承欢点点头，她用了好大力气，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饿得能吃下一头牛。陆乘云嗯了声，松开她的手，去外面吩咐了佛心一番。
　　
　　过了会儿，佛心进来扶她起来，靠着软枕半躺着。很快厨房送菜上来，全是些清淡的菜色。陆乘云亲自喂她吃了不少，待吃完了，叫人把东西撤下去，又陪她躺了会儿。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聊起一些小事情。之前想过的孩子的名字，若是女儿，便叫陆念灯，小名么，还没起。
　　
　　承欢问过这名字的由来，陆乘云当时没说。她如今又旧事重问，“为什么要叫念灯这个名字？”
　　
　　陆乘云搂她在怀里，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声音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因为承欢是我的灯，照亮着我，指引着我。”
　　
　　这类似的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承欢垂眸，抓着他手指把玩，抿了抿唇，似乎下了决心。她抬眸看他说:“乘云，你能不能和我讲讲，你的那些故事？”
　　
　　她之前很怕听到，一方面觉得心疼，一方面也觉得怕成为他们之间的一根刺。可是这时候，忽然就不这么觉得了。她想知道，他到底经过怎么样的黑暗的日子。
　　
　　陆乘云想了想，说:“说来话长。你知道吗？本来我也该死的，可是……”
　　
　　他说起那些旧事，闭上眼，仿佛还能回忆起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久到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父亲是谁。可是一闭上眼，还是能回忆起来。回忆起来红色的血，从胸口晕出来。
　　
　　承欢抓着他手指的手不由紧了紧，眉头皱得深得不能再深。听着他说的话，她的心仿佛也跟着揪了起来，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小刀，细碎地剐着肉。
　　
　　承欢把头埋在他怀里，搂住他的腰，“然后呢？”
　　
　　“后来我一直做梦，一直做梦，每一天夜里，都在重复那个梦，梦里怎么也走不出去。如蛆附骨，如影随形，令人感到绝望和不安。”陆乘云轻抚着她的头发，继续说着。
　　
　　他感觉到胸口的濡湿，嘴角无声地上扬，“我开始找一些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比如说，写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临摹大家的，写自己的。我想从写字里找到一丝宁静，它也的确给了我一丝宁静。但很快就没了。我又陷入那种恐慌。
　　
　　后来我又去画画，在画画的时候，又终于找到一种宁静。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你。”
　　
　　他看向承欢，承欢从他怀里探出半个头，眼神在说:什么？
　　
　　陆乘云又说:“起初，我一直觉得你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人。你怎么能是那种一眼看到底的人呢？你是季家人，是季霈的女儿，我不肯相信。那时候我开始画你，你也看过了。”
　　
　　承欢忽然聪明了一回，“你是故意放在那儿给我看的是不是？”
　　
　　陆乘云笑:“是。”
　　
　　他不否认。他对承欢从来是单刀直入，目的性很强，不计手段，他要承欢的心。
　　
　　现在，他得到了。他如愿以偿。
　　
　　承欢哼了声，说:“你这人……”又收了声。
　　
　　他这人心思深沉，可往回想，是因为身世使他变成这样的人。他不得不城府深，不得不有心计，不然他根本活不下去。
　　
　　“我这人是小人。”陆乘云说，“但我待你的心的确是真的。我心眼小得很，放下你以后，谁也放不下了。所以承欢，当日你向我求欢，我无法拒绝。心爱的女人在自己眼前求自己怜爱，能坐到全然无动于衷的有几个？”
　　
　　他又说:“你不必担心我会移情旁人，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担心你会移情旁人呢。那日的小楚王，早先那张某，我心里都计较得不得了。”
　　
　　承欢一时无话可说，当时的她怎么能预料到后来的这诸多变化呢？
　　
　　当时她还觉得，他真对她只是兄妹之情呢。她埋怨他:“你若是早一些和我说，说不定……”




77.  旧事   爱她那些旧事。

　　说不定就不会如此多舛, 说不定他们年少定情，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偷偷望一眼便能满心欢喜。说不定……
　　
　　可转念一想，以季霈的性格，哪有这种可能？若是早一些，那她反倒成了季霈拿捏陆乘云的软肋。那时候陆乘云还没完全得到季霈信任，他有他的大业要成，兴许也不如现在这般好放得开手脚。
　　
　　见她神游天外，陆乘云笑了声，又继续说下去。他当然不会说他杀了张治成这件事。反正除了他和无尘大师，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就让季霈担下这责任吧。
　　
　　“我画下许多你的肖像, 可又因为心里挣扎, 将它们毁掉。毁掉之后, 又开始画。画了之后，又毁掉, 如此周而复始，我又陷入了这种恐慌之中:我爱上了我的仇人的女儿。”
　　
　　承欢听得揪心, 扯着他的衣襟, 指尖都泛白。倘若他设身处地一想, 自己是陆乘云，爱上了一个身份悬殊的人，肯定也会挣扎。
　　
　　“然后呢？”她听见这一句仇人的女儿，便觉得要听不下去了。
　　
　　“然后我开始观察你。我试图找寻到你不值得我爱的证据。比如说, 你其实有不善良的时候，比如说，你其实虚伪, 只要能找到一个证据，我就可以告诉我自己，别爱上你。”
　　
　　但是他不可自拔地沦陷。从一点心动，到十分心动。不是没有找到过所谓的“证据”，可是那些细枝末节的“证据”，又被他自己一点一点推翻，最后反而用以证明:他就是爱上了季承欢这个人。
　　
　　陆乘云又吻她眉心，重复这一句:“我爱上了季承欢这个人。”
　　
　　承欢闭眼，感受到他的轻吻，好像心里也为之一颤抖。
　　
　　她想象着他作为一个旁观者，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高兴或者不高兴，因为自己所有的情绪而被牵动着。
　　
　　天哪，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里揪着，要喘不过气来。
　　
　　承欢微仰着下巴，安慰一般，吻他的下巴。她柔软的唇瓣贴在他下巴上，令人心醉的幽香随之而来。
　　
　　陆乘云微闭着眸子，轻抚着她后颈的软｜肉，指腹摩｜挲着，又说:“所以我了解你，了解你每一个细小的表情，了解你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选择。”
　　
　　难怪他老是像能读心一般……
　　
　　陆乘云:“我觉得，我仿佛也成为了你的某一个部分。或者说，你也成为了我的某一个部分，跟随着我这具躯体一起，活着这生活。”
　　
　　陆乘云说:“在爱上你之后，我发现，我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我开始依赖这种宁静，也享受这种宁静，我像一个瘾｜君子，以吸食着你而维持自己的欢愉。承欢，你知道，我并非一个所谓温柔的人。相反，我有诸多的暴力倾向，想毁灭，想破坏。所以我偶尔也想毁灭你、破坏你。我在我的梦里，梦见你，梦见你同我笑，你为我哭，你为我高兴，为我难过，为我所有的情绪而牵动。我觉得很高兴。”
　　
　　他从前从不觉得自己是重欲之人，但在沾染了她之后，他觉得自己愈发瘾｜君子。男人的天性好像就会做那种事，无师自通。明白如何解开她的衣裳和肚兜，如何安抚她的情绪，如何使她觉得快乐。
　　
　　即便那只是在梦里。
　　
　　后来梦境变得大胆，陆乘云也变得大胆。
　　
　　承欢面上有些赧然，说起他的罪行:“所以……你给我下药了……”利用她对他的信任。
　　
　　“嗯。”陆乘云应了声，又闭上眼。他有时候觉得，他骨子里就是个很坏很恶劣的人。也许即便没有那些所谓仇恨，当他遇见承欢，爱上承欢，可是却求而不得的时候，或许也会采取一样的方式。
　　
　　“你猜我第一次给你下药的时候，紧张吗？”陆乘云竟然还能笑着问。
　　
　　承欢轻轻在他胸口砸了一下，“你还有紧张的时候吗？”
　　
　　“当然。”陆乘云毫不否认，“我是一个人。但凡是人，都会有紧张的时候。”
　　
　　他给那香炉里加了些迷香，自己没嗅多少，待她昏睡之后，将椅子挪到她身边。他默默地看着她，拉住了她的纤纤玉手。不是如平常一般地偶尔轻碰，而是贪婪地，色｜情地，充满欲｜望地，像吸食五石散一样，抚摸过每一寸。
　　
　　而后吻上她的指尖，吻过她的指节，再吻过她每一寸掌纹。像梦里那样。
　　
　　后来，又这样重复，吻她的额头、脸颊、鼻尖，甚至嘴唇。
　　
　　她不会反抗他，也不会推开他。但也不会享受他，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否快乐。
　　
　　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生怕她忽然醒过来，或者怕她醒过来以后，发现什么端倪。尽管他收拾得很好，也掩饰得很好。
　　
　　果真她什么也没瞧出来，仍旧和往常一般信任他，信赖他。
　　
　　在这个季家，只有他们俩相依为命。
　　
　　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经受着那些相同的拍过来的浪花。
　　
　　这让陆乘云很享受。这种隐秘的共同阵营，实在太能让人获得上瘾一般的欢愉。
　　
　　他一面做一个表面君子，替她分忧解难，一面做一个真小人，宣泄着自己汹涌的爱意。
　　
　　这实在令人饱受折磨，又同时使人快乐。
　　
　　承欢听得羞耻不已，但和以前的惶恐不同，现在她没有惶恐不安了，她只有惊讶、羞耻，甚至还有一点欣喜和享受。
　　
　　承欢问:“那你为什么没有对我……做那什么？”
　　
　　陆乘云嗯了声，睁开眼，看着她眼睛笑说:“因为我想要你回应我，或热烈的，或羞涩的。”
　　
　　他这笑意夹杂着隐晦的挑逗，承欢啧了声，又低下头，把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她长长一声叹息，感觉跟着经过了他很长的十年。可是这也只是感觉罢了，她不可能经历他晦暗的那十年。那十年里，他如同一个暗夜行者。
　　
　　承欢忽然为自己成为他的一盏灯而高兴，无论如何，她为他做了一点贡献。
　　
　　二人靠着温存说了许久的话，后来奶娘把孩子抱过来，让他们看着孩子。承欢看着那仍旧皱巴巴的孩子，又皱眉，怀疑道:“她长大以后真的能长好看吗？”
　　
　　毕竟是个女儿家，若是长得太难看了，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
　　
　　奶娘笑说:“夫人放心吧，这是自然的。孩子嘛，都是这样的，刚生出来的时候很小，又很丑，我人等过几个月长大了就好看了。夫人不必担心。”
　　
　　这时候天色将晚，承欢抱着那孩子，轻拍着，轻哄着。结果孩子在她手里突然哭了起来，并且越哭越大声。承欢没经验，一时有些无助，看向奶娘。奶娘却鼓励她，让她试着自己哄一哄。
　　
　　“夫人试一试，轻拍拍小姐的背，抱着她轻晃一晃，她慢慢就不会哭了。若是如此还不行，那也有可能是她饿了，这时候便喂奶。若是孩子不吃，那便不是饿了，兴许是尿了，这时候就要给她换尿布。总之啊，慢慢就上手了。”奶娘说得好像很简单。
　　
　　承欢将信将疑，照着她说的方法试了试。她哄着孩子轻拍了拍，孩子果真慢慢就不哭了。
　　
　　承欢高兴不已，看向陆乘云:“你看她真的不哭了。咱们女儿好乖哦。”
　　
　　她逗了逗孩子，孩子看着她笑得呵呵的。承欢也跟着笑，她看向陆乘云，把孩子递给他。“你抱抱她，乘云。”
　　
　　陆乘云伸手抱过孩子，他弯着臂弯，小心翼翼的，将人抱在怀里。看着她的小脸和小嘴巴，越看越觉得长得像承欢。
　　
　　“我忽然觉得孩子长得好像你。”陆乘云说。
　　
　　“啊？”承欢大惊，凑过来看她，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儿像自己。
　　
　　孩子连眉毛都没有，脸色还有些红，她皱眉，“你定然是在瞎说了。”
　　
　　奶娘看着他们俩，不由也跟着笑:“夫人和侯爷可真是恩爱，依我看呐，小姐肯定是挑你们二位长得好看的地方像，等日后长大了必定是个大美人。”
　　
　　“但愿吧。”承欢伸手逗了逗她的手，她又朝着自己笑。
　　
　　她这时候才真切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母亲，看着怀里的这个孩子，觉得十分爱她。她还这么小，需要多少的爱才能长大呢？
　　
　　不管需要多少，她也一定会给她的。让她做一个幸福快乐的人，幸福快乐地过这一辈子。
　　
　　当然了，还有陆乘云也在。
　　
　　他们都不曾有过顺遂的人生，但是可以给他们的女儿一个顺遂的人生。




78.  不该爱   她为这个秘密惊骇。……

　　陆念灯好像很爱笑, 很乖巧听话，一点也不爱哭, 即便哭了，也能很快哄好。过了一段日子，她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变得白嫩起来，也长开了不少，不再皱巴巴的。
　　
　　承欢看着陆念灯的小脸蛋，感觉到一种满足感。虽说孩子大多是奶娘负责带着，但承欢还是跟着操心不已，每日一睡醒, 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孩子。
　　
　　看着孩子冲自己笑, 承欢觉得可高兴了。对此, 陆乘云颇为不满, 他感觉自己在承欢心里的地位好像排到了女儿后面。
　　
　　为此，陆乘云选择了直说。他向来死皮赖脸, 专横又霸道。
　　
　　在某一日和承欢一起带小汤圆玩的时候，看着承欢目光焦点全都落在小汤圆身上, 趁着孩子被奶娘带下去喂奶的时候, 陆乘云将承欢困在自己胸膛和美人榻之间, 逼视她的一双秋水眸，眼神晦暗不明。
　　
　　小汤圆就是陆念灯的小名，因为某日，承欢忽然想吃汤圆, 而府里恰好没有，因此便有了这名字。
　　
　　看得承欢有些害怕，往后退了退。但身后便是墙, 她退无可退，只能被他长臂圈在怀里。听着他的气息喷洒在耳边，两个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不明。
　　
　　承欢轻推了他一把，说:“大夫说……不可以。”
　　
　　陆乘云笑了声，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当然了，虽然答非所问。他继续盯着她的双眼，说:“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
　　
　　承欢诧异，娥眉微蹙，立刻联想到自己是不是哪里带小汤圆有些做得不好的地方。
　　
　　“可是最近奶娘还夸我学得很快，小汤圆最近也笑得很高兴啊……是哪里做的不够好呢？”她望着陆乘云。
　　
　　陆乘云眼神更加暗淡，嘴角似笑非笑，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问:“你应该自己反省一下。”
　　
　　“啊？”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她觉得自己进步巨大，并没有哪里做的还不够好，这要从哪里开始反省呢？
　　
　　陆乘云笑意更深，但并不是友善的那种。果然，他已经完全不能勾引她了。
　　
　　他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在她脖子下方轻啃了一下，似乎是泄愤，似乎是不满，又似乎带着某种急切的情绪。
　　
　　承欢吸了口气，感受到轻微的痛楚。她原本还在反省自己，她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太好呢？是给小汤圆换尿布？可是她这几天换得很好，发现她尿也很快……
　　
　　或者是给小汤圆喂奶？虽说大多是奶娘负责，但偶尔也会由奶娘挤出来让她亲手喂。因为喂奶也挺疼的，所以陆乘云从一开始就找好了奶娘。
　　
　　再或者，是她抱孩子的姿势不对？还是她什么时候疏忽了一下，没注意到小汤圆？
　　
　　她在这些思绪里打转，直到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轻声叹息说:“你对我，好像做得不够好。”
　　
　　承欢恍然大悟，这人真是……吃别的男人的醋，吃别的女人的醋，现在连自己女儿的醋都吃了。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总之就是太霸道了。
　　
　　“可是她是你的女儿呀，她还那么小，我肯定得多关心关心她对不对？”承欢辩驳。
　　
　　陆乘云驳回她的话:“可是我更需要你。”他把额头抵在她肩窝，一副依恋的架势，又让承欢什么都再说不出口。
　　
　　好吧好吧，他需要她。
　　
　　承欢无声地漾开笑意，笑意爬上眼角眉梢，从眼睛里流出来，又从手指尖上攀向别处。承欢的手指绕过他的腰，轻轻搂住他的窄腰，把头轻歪靠在他的头上，享受这片刻的眷恋和缱绻。
　　
　　她得承认，这种被需要感让她觉得很高兴，也很满足。
　　
　　承欢阖上眸子，轻叹了声，感慨一声长叹。眼前这个人哦，他总是很专横地介入她的世界，似乎要插手她的一切，想要将她的一切都沾染上他的气息。他也偶尔会故意示弱，露出自己脆弱脖颈，似乎在诱惑她，让她咬上一口。
　　
　　倘若她真咬了这一口，那就是正中下怀，和恶鬼签订契约。虽然她也总是忍不住要咬这一口。
　　
　　承欢觉得这不是她的问题，无论是换了谁来，都会做和她一样的选择。
　　
　　陆乘云实在太知何时进退，明白每一步如何钓取人心。有时候承欢觉得，那些话本里的狐狸精，或许还没他厉害呢。
　　
　　陆乘云轻靠了会儿，抬起头来说:“你今日得记住，反省过后就得改正，不能忽略我。否则我就会伤心，会难过。你忍心让我伤心难过吗？”
　　
　　这话说得，承欢总觉得好像和她该说的话搞反了。
　　
　　承欢点头:“好好好，我记得了。从这一刻开始，我就反省改正，绝不忽略你。”
　　
　　她说完，凑过头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却被陆乘云逮到，他好像早有预料。于是捉住她的手腕，反客为主，掠夺她的呼吸。
　　
　　这一个吻绵长而激烈，待结束，承欢受不住，躺在他怀里轻喘不已。
　　
　　已经快五月了。
　　
　　外头的风还很温和，叶子的树枝都抽了新芽，望过去满眼的绿。快至初夏，许多花已经谢了。今年大抵是因为天气，那些花的花期都变短不少。前头才看着开花，后脚花就落了。
　　
　　即便已经到这时节，外头天也不热，甚至还有些冷。北风还没从地界上撤退，仍旧威风凛凛地走街串巷，抬头挺胸的，很是嚣张。不仅如此，还时不时下雨，风雨交加里，令人哆嗦。
　　
　　承欢依偎在他胸口，听着风声，忽然想起礼王殿下，他已经去了一段时间，想来这时间已经到了南方，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其实承欢和礼王不大熟悉，她只知道礼王和陆乘云交好，加上一个赵梦成，三人是多年至交好友。又因为青禾的缘故，青禾常唠叨，为礼王担忧，所以她才忽然想起这事来。
　　
　　青禾一直说，这事儿落在十一哥身上，真是倒了大霉。那些人虎视眈眈地瞧着，指不定多难呢，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她常托着下巴，忧心忡忡的。
　　
　　连带着承欢也担忧。
　　
　　只不过承欢不觉得礼王殿下一定不行，毕竟他是陆乘云的好友。陆乘云是极厉害的人，想来能与他成为好友多年，一定也是有本事的人。所以礼王殿下一定能解决这些事情的。
　　
　　承欢这样劝慰青禾，青禾只是勉强地笑了笑，说，但愿如此。
　　
　　青禾同礼王殿下的感情很好，这承欢一直知道，青禾也已经许了驸马。只是承欢觉得，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在被陆乘云骗过之后，她对这方面的事情忽然开窍了一些。这个念头是那天礼王殿下捎信件回来，原本是给陆乘云的信，承欢瞥了眼，本是随意的一眼。但陆乘云大抵以为她好奇，所以让她也看。
　　
　　“你想看就看，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总不会以为，他还在信里和我谈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陆乘云撑着头，故意调侃。
　　
　　承欢看着信，嘟囔:“难不成你们以前还会谈论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陆乘云否认:“天地良心，我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是你。”
　　
　　承欢:“……”
　　
　　一时叫他说得脸红起来。
　　
　　见不得人的……还能是什么？
　　
　　她扫过那信，信上没什么话，不过是说些沿途的见闻，以及近来的心情。太寻常了，反倒有些无趣。只是在信的末尾，他竟问起青禾。
　　
　　承欢觉得奇怪，但也只是奇怪了一瞬，并未多想。后来见青禾，青禾与她叨叨说起许多事情，也说起她十一哥。
　　
　　“十一哥给我捎了些沿途的特产，四天就到了。他说是特意嘱咐快马加鞭给我送来的。”青禾歪头笑说，又去逗小汤圆。
　　
　　小汤圆对谁都咧着嘴笑，青禾一逗她，她便冲着青禾笑得咯咯的。
　　
　　这原也没什么，只是那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瞬即逝，一闪而过。
　　
　　承欢摇了摇头，到底没说什么。毕竟她自己觉得自己烂开窍，可事实却不见得如此。万一说出来了，反倒徒增麻烦。
　　
　　青禾很喜欢小汤圆，给她的满月礼物是一个长生锁，上面镶了一颗红色宝石，那还是青禾及笄那年，皇帝赏赐的。
　　
　　青禾说:“承欢，你们家小汤圆也太可爱了。以后我也想生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等她再长大一点，就给她做各种漂亮衣裳，买各种漂亮首饰，把她打扮成全天下最漂亮的小姑娘。”
　　
　　说罢，又去勾小汤圆的小软手指。
　　
　　承欢笑着点头，“好呀。”
　　
　　在自己身上没能实现的爱与自由和放纵，总是期望能给到自己的孩子。
　　
　　外头又起风，眼看着要天色暗下来。青禾哎呀了声，“该不会待会儿就下大雨……”她可怎么回宫去。
　　
　　话音还没落呢，都豆大的雨滴砸下来，噼里啪啦的。
　　
　　青禾一时语塞，还真让她说中了。承欢看了看大雨，提议道:“要不你在我这儿住一晚吧？明日一早再启程回宫。”
　　
　　青禾想了想陆乘云那家伙，还是摇头，“算了。十一哥虽然出去了，可他府里我能随意进出，我还是去他那儿吧。”
　　
　　她去意已决，承欢也不好挽留，只是又劝:“可是雨下这么大，你要怎么过去？”
　　
　　青禾嗐了声，反正不愿意留在她府里。要走的时候，撑开伞，听见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风一吹过来。差点伞都扶不住，忙进了马车里去。
　　
　　“去礼王府。”
　　
　　*
　　
　　礼王府的人都认得她，自然没拦，还将人好生迎了进来。管家是刘琰亲信，对青禾毕恭毕敬:“公主殿下，一切可是照旧？”
　　
　　“嗯，照旧吧。”青禾点头，心里却有些雀跃。趁着刘琰不在，她可以去找一找他的秘密。他喜欢的女子，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如此神秘。
　　
　　这事若是光明正大说出来，必定要被他们拦住。所以青禾决定，趁夜里，再去悄悄探访一番。
　　
　　待入了夜，她遣退人，吹灭了自己房里的蜡烛，给他们造成一种自己已经睡了的错觉。而后等着时间过去，看着他们都差不多走了，这才翻去刘琰的卧房里。
　　
　　刘琰房里东西有些乱，青禾从前嘲讽过他，他还自以为荣，说这是放荡不羁。她小心翼翼打开窗户，再关上，外面的雨依旧下很大，掩盖住外界许多声音，正好方便她做贼。
　　
　　青禾首先从他枕头下找起，按理说，总有些信物放在枕头底下。结果他枕头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青禾把枕头放回去，有些疑惑，这不应当啊。这还能放哪儿？她想起那一幅没有画完的画，他放进箱子里了。
　　
　　于是青禾摸到那四四方方的箱子，箱子没上锁，她打开来，发现里面还有很多幅画。她没敢点灯，只能打亮火折子，趁着微弱的光看了看。
　　
　　全是没有脸的画，只有一个发型和脸部轮廓。
　　
　　青禾语塞，看起来用情颇深，只是为什么不画脸呢？难不成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青禾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呆了。她蹲在地上，虽然惊骇，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否则还能是因为什么？
　　
　　一个不该爱的人，那是谁呢？重点应当在不该爱上。青禾脑子转得飞快，难不成是承欢？
　　
　　因为是朋友妻，朋友妻不可欺。所以才不敢落笔画出五官。
　　
　　这太合理了。
　　
　　青禾跌坐在地上，认真地想了想，从小到大，承欢出现的时候，十一哥好像都在！
　　
　　还有几次，他们还说了几句话，承欢总是不太爱说话，然后十一哥的眼神就很……复杂，表情也很难看。他肯定是觉得难过。
　　
　　青禾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太合乎情理。何况那画上人的轮廓，和承欢的脸也对得上。
　　
　　想来是因为陆乘云从前便一直说，他喜欢承欢，然后十一哥就只好按耐住自己的爱慕之意，不敢表明，甚至不敢说出来。
　　
　　十一哥也太可怜了……青禾默默地想。所爱之人已经爱上了别人，嫁为人｜妻，且为人家生儿育女了。而他自己呢，却只能远远做一个旁观者，从不敢诉诸于口。
　　
　　青禾甚至想，十一哥之所以和自己交好，说不定也是因为承欢。因为她与承欢关系好，与她打好了关系，就能经常看见承欢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骇得久久没能回神，毕竟这事儿已经没办法了。
　　
　　她也不能告诉承欢，这只会给承欢徒增烦恼罢了。说不出说出来了，还会让十一哥和陆乘云的关系也变得尴尬起来。
　　
　　天哪，她为自己发现的这秘密纠结起来。
　　
　　青禾默默地把东西放回原处，打房间里的一切，恢复成它原来的样子，假装没人来过。又从窗户里爬出去，将窗户合上。第二日，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地离开了礼王府。
　　
　　*
　　
　　南下之旅并不算顺畅，途中遇见不少灾民逃难出来，变成流民乞讨。
　　
　　“这些人真是可怜……天灾面前，人也没办法。好在皇上圣明，一得知消息，便立刻着手行动。”底下官员奉承。
　　
　　刘琰嗯了声，笑说:“是啊，父皇圣明。队伍可休整好了，继续前进吧。”
　　
　　说罢，他也上马车。上马车之前，那负责送信之人前来回复，“回禀王爷，信已经送到了。”
　　
　　刘琰托着帘子，笑了声，说了声辛苦。那人摇头道:“王爷客气，这是属下该做的事。送给陆大人与赵大人的信花了八日，送给青禾公主的信只花了六日便送到公主手中。听说公主十分高兴，还打赏了那送信之人呢。”
　　
　　刘琰喃喃:“只花了六日，辛苦你们了，待回到黎州，再赏赐你们。”待放下帘子，他脸上笑意褪去不少。




79.  行刺事   慢慢地靠近，攥紧了手里的剪刀……

　　六日, 也不知道青禾收到信会是什么神情。他才冒出这念头，青禾的音容已经在他脑海中浮现, 都不必费力想象。
　　
　　他途径青州时，记起青禾曾说，好奇青州那文明天下的明糕是什么味道。他便命人捎了些回去给她。
　　
　　这时候，想来她吃到了吧。
　　
　　如此甚好，日后她想起明糕这东西，就会想，十一哥曾给我带过，是何种的味道。
　　
　　他所送的每一件，充满了她的生活, 如此一来, 她日后势必与他息息相关。至于她那劳什子未婚夫, 他能做到什么呢？他比得上自己所做的一切吗？
　　
　　待南方之事解决, 他便会一点点进入父皇的视线，与此同时, 只要与宁王搭上线，那么这皇位还不是唾手可得。
　　
　　有了权利, 还有什么得不到呢？
　　
　　这一路出行, 的确困难重重, 除去本身条件艰苦，还有各方势力的插手阻挠。随行官员要么是谁的人，要么便是另一个人的人，大抵是认为刘琰好欺负, 一开始都傲慢敷衍得很。
　　
　　可刘琰凭手段让他们闭了嘴，如今队伍已经安宁许多。
　　
　　他挑起帘子，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
　　
　　陆乘云与刘琰一直有书信往来, 当然不是承欢看见的那些内容。那只是表面，真正的往来是秘密地，由信鸽松来。
　　
　　太子眼看着要被放出来，还不知道他出来之后，朝堂局势如何，皇帝会不会再器重他。但等他出来，发现又多了一个刘琰，必定是焦头烂额。
　　
　　他越是焦头烂额，事情就越是好办。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病，要他命。在他尚不能反应的时候，让他再也不能反应。
　　
　　如今汝南王和文家都已经倒台，太子没有强有力的后援支持，因此其他皇子便会蠢蠢欲动。他们越蠢蠢欲动越好，让他们狗咬狗，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又是入夜时分，今夜不知为何，天气格外地闷热。承欢摇着扇子，给小汤圆扇风。小汤圆已经睡熟，她精力充沛，折腾了好久，这会儿承欢也昏昏欲睡。她一手撑着自己的头，一手打着扇子，眼皮子耷拉下来。
　　
　　这才刚入五月，前几日还是春风料峭，今夜却忽然闷热起来，似乎还能听见外头的蛙鸣声。承欢头眼看着要栽落下来，被陆乘云接住。他拿过她手上的扇子，轻笑说:“怎么不让人把孩子抱下去？”
　　
　　承欢揉着眼睛，说:“不知为何，方才小汤圆揪着我的手指不放，我一要松手，她就哭。所以就只好先哄着。”她打了个哈欠，快困死了。
　　
　　佛心这会儿进来把孩子抱下去，陆乘云则抱承欢去床上睡。他也在她身侧躺下，轻拍着她。
　　
　　承欢不禁笑出声，说:“你怎么跟我哄小汤圆一样。”
　　
　　陆乘云也跟着笑，说:“小汤圆要抓你的手，要不然，你也抓着我的手？”
　　
　　承欢摇头:“我才不要。”
　　
　　她侧过身，闭上眼睛，“我睡了。”
　　
　　陆乘云贴上来:“睡吧。”
　　
　　这日子太平静了，承欢都快忘了从前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那些日子简直像梦里发生的事情。
　　
　　她闭着眼，忽然想起这些事情来，又觉得不可思议。没来由又想起王氏。
　　
　　王氏因为告发有功，精神上也有点不对，所以皇上网开了一面，让她去了皇家佛寺里修养。她在皇家佛寺里过得如一个透明人，对她的底细，那些老尼们都知道，因此也并不和她多往来。但王氏也中规中矩的，一直没出什么岔子。每天都按部就班地生活，和她们一起干活，也不怎么说话。久而久之，大家都快忘了她从前那些事。
　　
　　因此太子重出东宫那日，在皇家佛寺里祈福，说他母妃和外祖有罪，他愿意做一场法事，来为他的母妃和外祖赎罪，为那些冤死的人们赎罪。
　　
　　皇帝不置可否，算是默许。
　　
　　小皇孙也已经很大，太子也将小皇孙抱了过来，一并参加祈福，顺便让寺里的法师为小皇孙开了光，以保佑他日后生活顺遂，平安健康。
　　
　　那日阵仗颇大，每个人都忙碌着，也没人注意到王氏在干嘛。
　　
　　王氏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男人，眼里露出凶狠的光。她从没有忘记过自己的仇恨，她要为自己的女儿报仇。
　　
　　她找了一把剪刀，低着头，慢慢地靠近太子。
　　
　　王氏穿着尼姑的衣服，带着尼姑的帽子，一低头，便让人看不清楚脸。因此，她缓缓地从尼姑中移动，也没人发觉。只是偶尔撞到人，那人便骂一声，你没长眼睛啊。
　　
　　王氏看着太子，攥紧了手里的剪刀。
　　




80.  秘密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眼看着她就要逼近太子, 三步、两步、一步……就差一步了。王氏捏着剪子的把手，心跳不由加速, 就差这一步了，她就能为她的善如报仇了。
　　
　　太子恍然不觉，仍旧面上挂着笑意，一副虚伪和善的面目，可是他这样的人，却轻易地欺骗了她的善如的感情，并且将她杀掉。事后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副虚伪和善的面目。
　　
　　她准备着从袖子里抽出剪刀，一刀捅进这个男人的心口, 到时候鲜血流出来, 溅在大殿之上, 便是为她的善如祈福了, 她的善如泉下有知，也一定会觉得高兴的。
　　
　　可这时候守卫军忽然从一旁过来, 将王氏与太子隔开来。那军官将王氏挡回去，恶狠狠道:“闲杂人等, 一律不得靠近大殿。”
　　
　　王氏低着头, 眼神阴狠着, 收起袖子里的剪刀，与其他人员一同退到不远处。她又和太子的距离隔得远了，眼看着到手的机会又流失了，不过没关系, 一定还有下一次。
　　
　　王氏抬起头来，目不转睛盯着太子的行踪，就这样, 跟了他一日。
　　
　　直到晌午十分，祈福结束后，太子被僧人尼姑们迎去厢房里稍作休息。王氏也悄悄跟着，她觉得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王氏混在送茶水的人之中，端着茶水，靠近太子。又是那把剪刀，她将茶水放在一旁的桌上，道:“那贫尼便先告退。”
　　
　　话虽如此，走出去的动作却十分缓慢。
　　
　　太子原本揉着眉心在稍作休息，见她还没出去，不由有些烦躁，便呵斥道:“退下吧。”
　　
　　他起身去看身边的小儿子，小儿子朝他笑起来。太子还是很喜欢这个儿子的，这毕竟是他第一个儿子，长得也像他，又一股机灵劲儿，日后必定能成大器。
　　
　　他抱起孩子，并没有什么警惕。直到忽然感觉到身侧的脚步声扑过来，太子下意识地躲闪，这才看着那尼姑，发觉她有些眼熟。
　　
　　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谁。王氏的变化太大，她憔悴了不止十岁。脸上爬满了皱纹，面颊凹陷到挂不住肉，露出一双微微突出的眼睛，眼珠子有些浑浊，眼窝深陷，仿佛一个女鬼般。
　　
　　太子记得她是季霈的夫人，却没当即想起自己的风流债，一面喊来人，一面面目狰狞地呵斥道:“你这恶毒妇人，胆大包天，竟想行刺孤。”
　　
　　王氏冷笑，他竟还有脸说她恶毒，真是贼喊捉贼。王氏抓紧剪子的把手，朝着太子扑过去。
　　
　　她动作又狠又快，似乎拼尽了全身力气。太子躲闪不及，一下跌在床榻边。眼看着要被刺到，竟将手边的孩子往前一送。
　　
　　于是王氏的剪刀便扎进了那小婴孩的身体里，鲜血涌出来。这时候那些士兵们终于赶来，王氏孤身一人，自然不是对手，叫人擒住。
　　
　　她看着那个婴儿，却大声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行为举止活像个疯子。
　　
　　太子看着怀里的儿子，一叹气息，竟已经咽了气。太子满脸怒气，面目全非道:“这大胆贼妇，在这种时候行刺于孤，分明是意图搅乱祈福，引起骚乱。”
　　
　　太子从旁边抽出一把刀，眼神凶狠地扎进王氏的胸膛，并且握着刀柄转了一圈，搅动着她胸口里的肉，“此等罪大恶极之人，应当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来人哪，这人行刺小皇孙，拉出去尸体喂野狗。”
　　
　　王氏直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她用那双微微凸起的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太子，像是冤魂讨债。看得人心里发毛。
　　
　　底下人不敢耽误，连忙将尸体拉出去处理了。另一边，在询问太子情况。原本是一个高高兴兴的祈福，可小皇孙忽然遇刺，虽说太子失势，可他毕竟还是太子，皇上也并没有废弃他的太子之位，难保皇上仍旧器重他。可他的儿子却这样死了，他们战战兢兢，不知道如何上禀。
　　
　　“太子殿下可安好？”那将领问道。
　　
　　太子捂着额头，一脸烦闷，他的活泼可爱的儿子，上一刻还朝他笑的，这一刻就成了冰冷的尸体。都怪那个疯女人，她和她的女儿一样愚蠢且疯狂。
　　
　　太子这时候才想起她的女儿来，但一时竟忘了她的名字，只记得是个蠢货。
　　
　　蠢货死不足惜。太子冷笑。
　　
　　他看了眼旁边儿子的尸首，心里忽然有个念头，这或许是个大好的机会，能博取父皇的同情，使父皇再度信任他。太子当即面上流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和那将领说:“无妨，此事我会亲自与父皇禀明，你们便不必管了，也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将领问言松了一口气，抱拳退出去:“多谢太子殿下。”
　　
　　小皇孙遇刺一事，纸包不住火，很快传遍全城。听闻是遇上了一个疯子，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孩子还那样小，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百姓们自然深信不疑，一时间，皆在讨论这事儿。
　　
　　但内情却不是如此，太子在勤政殿内和皇帝悲痛欲绝地倾诉:“父皇，儿臣实在是太无能了。儿臣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儿臣愧对云音，愧对父皇。”他说着，眼眶红起来，却又不敢落泪，仿佛真是悲痛欲绝的样子。
　　
　　皇帝人越老，越发看不得自己的亲人离世，尤其是年轻一辈的。那终究只是个孩子，他甚至没能活到长大成人，没能活到懂事的时候，多看几眼这个世界。皇帝不免也心痛起来，因此不免怜惜这个儿子几分。
　　
　　始作俑者却是个疯子，要追究却也不好追究。皇帝只好补偿这个儿子。
　　
　　于是太子很快又得到了一分实职，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局势又掀起轩然大波。
　　
　　刘琰尚未归来，陆乘云在信里和他说起这事儿。陆乘云冷笑，这个太子，十年了还是毫无长进。十年前冷血自私，十年来更甚，甚至于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俗话还说，虎毒尚不食子。
　　
　　他背过手，看着信鸽飞远。
　　
　　从书房出来，便见承欢在屋里坐着，似乎是有些热了，还摇着扇子。陆乘云从书房走近，见她昏昏欲睡，下巴不时轻点，手上的扇子几乎要脱手。
　　
　　陆乘云轻手轻脚地拿过扇子，在她身侧坐定，替她扇风。承欢眯了会儿，睡眼惺忪看着陆乘云，往他肩上靠。
　　
　　陆乘云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什么话也没说，便已经是最好的日子。
　　
　　他从开始便身处夺嫡之争的漩涡，如今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日后或许还有许多动荡日子，但这一刻的美好，足以铭记于心。
　　
　　他是刘琰一党。
　　
　　说来或许可笑，他陆乘云作为一个聪明人，却选择了支持一个毫无身家背景、也无实权的皇子。但陆乘云明白刘琰和他是同类人，敛锋芒而出鞘，只待一朝。而刘琰也的确有这个本事。
　　
　　陆乘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承欢脸颊边的碎发理了理。
　　
　　*
　　
　　刘琰回来，已经是七月。冬季冰灾，又导致春季作物减产，这些影响环环相扣，以至于他到七月才完全解决事情。
　　
　　但刘琰虽然逾期回来，却完成得十分出色。
　　
　　皇帝十分满意，在朝堂上对他多加赞赏。皇帝也有些意外，这决定做得算是冲动，因为那些人争抢得紧，索性不如给到一个局外人。他甚至想，倘若十一没有顺利完成任务，他也不会责罚。
　　
　　可刘琰不仅完成了，还完成得非常漂亮，在南方一带赢得不少民心。皇帝从未想过这种结果，因此也没想过给他什么奖励。但奖赏是一定要的，否则难以安民心。
　　
　　皇帝在朝堂上直接问刘琰想要什么，刘琰明白，他若说这是他该做的，什么奖励都不要，反倒更惹人嫉恨。故而，他道:“儿臣没什么远大志向，不如父皇将那幅崇山先生的画赏给儿臣吧。”
　　
　　这自然也是场面话，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手了，不会有人傻到相信这是真话。故而也不会有人放松警惕，只是觉得危机感更重，因为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皇帝大笑，点头道:“你倒是会挑，朕准了。回头便差人送过去，顺便再赏些别的。”
　　
　　刘琰:“多谢父皇。”
　　
　　下朝的时候，太子与刘琰一道出来。太子打量着这个从前一点也不放在眼里的十一弟，似笑非笑道:“原来十一弟也有这种心思，倒是我没瞧出来。”
　　
　　刘琰只是说:“臣弟听不懂皇兄的话，臣弟许久未归，与家里的宝贝们生疏太久，便先回去看看臣弟的宝贝们。”他所说的宝贝们，自然是他搜集来的那些古董文玩画作之类。
　　
　　说罢，便快步离开。太子看着他的背影，闷闷躁郁不安。他从前还有母家支持，如今母家倒台，朝中臣子们见风使舵，早就投奔他人。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危险，只是人就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个身份卑微的十一弟。
　　
　　哼，走着瞧吧。他可不是这么轻易被打败的。太子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
　　
　　礼王府。
　　
　　听得刘琰今天被父皇夸赞，青禾特意溜出来给他庆祝。
　　
　　“十一哥，你太棒了。”青禾拍手叫好，“我都没想过，你竟然能做得这样好，一点也不比任何人差。”
　　
　　青禾自从知道了那个秘密，便有些惴惴不安。她观察着刘琰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起承欢，“十一哥，你回来之后，可有去见过……陆乘云。”话到嘴边，她还是收了承欢的名字。
　　
　　毕竟直接戳破也不好，显得尴尬。
　　
　　刘琰有些诧异:“柳柳，你似乎很关心这件事？”
　　
　　青禾连忙摇头:“我没有啊，十一哥。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还不知道她吗？越是话多的时候，越是在掩饰。她怎么会忽然提起陆乘云？
　　
　　刘琰在一旁迤迤然坐下，悠哉悠哉地喝茶，“柳柳，你又做什么事了？需要我给你兜底？”
　　
　　青禾:“……”这还真没有。
　　
　　她这些日子全在困扰着十一哥竟暗恋承欢一事，一点别的想法也没有。
　　
　　“算了。”青禾小声嘟囔，“没什么，真是随便问问。听说父皇今天赏了你好多东西，都赏了些什么呀？”
　　
　　刘琰指了指旁边那一堆锦盒，“咯，那儿，你自己看吧。”
　　
　　青禾哦了声，去翻了翻，也没什么，除了那幅画比较名贵，其他的，都是一些寻常的财物首饰。
　　
　　青禾憋着这个秘密，憋得自己快郁闷了，不敢直接问刘琰，也不敢旁敲侧击承欢，最后只能和赵湘湘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81.  宁王   她最喜欢的还是那个陆侯爷了。……

　　赵湘湘对八卦向来十分有兴趣, 当即侧过头来分享:“什么秘密呀？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青禾看了看四处，说:“这个秘密可能很可怕, 你一定要保密。”
　　
　　她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刘琰的声音，“柳柳。”
　　
　　赵湘湘也循声望过去，看见刘琰与陆乘云站在一处，身边还有个慕期，三个人不知谋划些什么。青禾当即脸色一变，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的感觉。
　　
　　她尴尬地笑笑，打招呼:“怎么了？十一哥。好巧哦, 你们也在。”
　　
　　刘琰走近, 在她头上揉了揉, 神情宠溺, “是啊，好巧哦。你们俩也出来逛？记得早些回宫, 别让良妃娘娘担心。”
　　
　　“嗯好。”青禾乖巧点头，收起了将这秘密告诉旁人的冲动。
　　
　　赵湘湘却不死心, 在与他们分别后, 仍旧追问是什么秘密。青禾随口胡诌:“我发现, 慕先生有个心仪之人。”
　　
　　赵湘湘先是皱眉，觉得震惊，随后觉得不可思议，在随后推翻先前所有的情绪, 只觉得这必然是不可能的。那个臭脸怪，竟还有心仪女子的一日？他难道不是一辈子臭脸？倘若有什么心仪之物，那必定是药草。
　　
　　他怎么可能会有心仪之人？赵湘湘绝不相信。
　　
　　“可是我就是发现了。”青禾坚持撒谎, 试图将这事搪塞过去。
　　
　　但赵湘湘听完她如此笃定的话语，不禁也有些怀疑自己。天哪，那个臭脸怪真有心仪的女子？那他肯定要一辈子打光棍了，毕竟他这种臭脸怪，是不可能博得女子喜欢的。
　　
　　赵湘湘被这个消息惊诧到，青禾囫囵将话题带过去，“这事儿我只告诉了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要不然，我多尴尬。”
　　
　　赵湘湘点头，面色凝重，又问她:“那心仪之人是谁？”谁这么倒霉，被一个又爱臭脸，说话又难听的人惦记上了。
　　
　　青禾想着，索性都扯谎了，不如再扯得离谱一些，如此一来，这秘密就愈发不可能泄露了。她看了眼赵湘湘，狠心说:“你。”
　　
　　赵湘湘:……
　　
　　……
　　
　　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但没有一句话从嗓子眼里出来。赵湘湘只好又闭上了嘴，看着青禾，眉头皱成一条虫子，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疑惑和不可置信。
　　
　　慕期心仪她？不会吧？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赵湘湘坚决不信。
　　
　　“你一定是搞错了，你这秘密靠谱吗？”赵湘湘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青禾摇头:“不大靠谱。”
　　
　　赵湘湘:……
　　
　　那她就当随便听听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总不可能全然不在意。赵湘湘那天回去之后，认真地回忆了一番她认识慕期以后的事情，越回忆越说服自己，青禾说的好像是真的……
　　
　　这个慕期，表达喜欢的情绪就是以不说人话这种方式。
　　
　　赵湘湘认真地想了想，不行，他们之间是没有结果的。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个臭脸怪。
　　
　　何况她还有自己的心上人呢，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一道鸿沟，是决计不可能跨过的。
　　
　　只是赵湘湘是个善良的人，她思来想去，困扰了好几天，还是打算提示一下慕期。别对她抱有这种感情，是得不到结果的。
　　
　　她抽空找了一天，特意去慕府拜访，想和慕期说这事儿。可来得不凑巧，恰好慕期要坐马车出门去。
　　
　　赵湘湘想了想，看了他一眼，鼓起勇气说:“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慕期深深看了她很久，最后只是冷笑:“我今日可是要去办很重要的事，不敢劳烦赵小姐大驾。”
　　
　　这话里话外的嫌弃还能更明显一点吗？赵湘湘语塞。
　　
　　她看着慕期的马车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就这种情况，她怎么会相信，慕期心仪她呢？一定是谁传假消息，恰好让青禾听见了。
　　
　　赵湘湘大手一挥，决定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
　　
　　又到一年中秋将近之时，这一年颇为奇特，宁王特意赶来黎州觐见皇帝。说话理由是许多年没见，来联络感情。这自然是名正言顺，皇帝命人好生款待，并将人接进了宫里。
　　
　　只是宁王到底身份特殊，又拥兵自重，对皇帝的权利有所威胁，因此皇帝对他也是面上十分和谐，背地里自然十分防备，更是命人特意调查了一番，为何宁王忽然来京。
　　
　　查出来的结果，宁王真就是一时兴起，皇帝这才放了心。
　　
　　宁王是世袭王位，早几代宁王与黎州城关系不算密切，往来也以书信居多。这一代宁王尚年轻，听闻还未婚配，有一个十六岁的妹妹。只可惜这一次来黎州，没有带妹妹来。
　　
　　否则只怕是门庭若市，个个都想争着当上门女婿。
　　
　　青禾听罢，对此颇为好奇，她自然明白，宁王地位高贵，若是娶了他的妹妹，那身价自然是水涨船高。只是要不要这么夸张？
　　
　　她将这事和承欢她们说起，承欢想了想，说:“那宁王岂非更加受欢迎？”
　　
　　青禾点头，又摇头，“按理说是这样，可是那宁王长得很凶，吓退了不少姑娘家。”
　　
　　她说着摇头，也不知道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她们在意的点实在是无聊。只是说曹操曹操到，才说起宁王，就和宁王迎面撞上。
　　
　　宁王的确面色冷峻，甚至也没和她们打招呼，只是冷冷地扫视一眼便走了。
　　
　　三个人看着他的背影，一齐沉默。
　　
　　这是女儿家们在意的话题，男人们在意的，自然是宁王手里的兵权。如今皇上收回了三分兵权，唯剩宁王那一份。
　　
　　若是能得到宁王相助，那必定能在夺嫡之争中获得多一份助力；即便不能，能收回宁王手中兵权，便能得皇帝赏识。
　　
　　反正一件事，总是可以两年做。
　　
　　一时间，黎州城更加暗流涌动。
　　
　　不少皇子皆暗中给宁王递消息，请他过府一叙。但都被婉拒。
　　
　　刘琰没有与他们一样，给宁王递消息。他早就趁那珍宝院的工作，与宁王搭上些渊源。宁王对他有些印象，便已经够了，不必再出风头。毕竟出头鸟容易出事。
　　
　　刘琰所想自然是对的，听闻皇子们争先和宁王拉近关系，皇帝冷笑一声，将那纸条甩在桌上，“这群孽子，是当朕已经死了吗？”
　　
　　他深呼吸几次，“太子倒是避开了锋芒，还有十一也是。”
　　
　　皇帝若有所思，要说这十一还真让他意外，看着什么也不行，但真做起事来，却又有些能力，也不冒进。他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宁王在黎州过了中秋，便回程。这一趟似乎是什么也没做，令人看不分明。
　　
　　其实他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观察一番京中那些皇子们。毕竟皇帝年纪大了，日后还是这些皇子即为。提前了解一下反倒更好。
　　
　　不得不说，他没看见几个满意的。那些人真是……功利心都写在脸上，一点不避讳。
　　
　　如此之人，他不喜欢。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桩事。
　　
　　宁王冷着脸，眼神却是温暖的，朝着一旁说了句:“好了，放下来吧。”
　　
　　旁边那仆从便将头发放下，做女子打扮，朝宁王笑嘻嘻地点头，这便是宁王之妹，飘飘。
　　
　　飘飘笑了声，说:“这京城果真是繁华热闹，连男儿也比别处俊俏些。”
　　
　　宁王面色黑了几分:“所以你打算好了？”
　　
　　飘飘摇头:“没有呀，那些人嘛，我都暗中观察过，优秀的郎君都已经有心上人了，也轮不到我。”说着有些叹气。
　　
　　她最喜欢的还是那个陆侯爷了。




82.  雪色浓   但她还是每次都咬钩。……

　　可惜人家已经有妻有女, 听闻感情恩爱，是城中最令人艳羡的一对。她还听说, 陆侯爷那夫人曾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也曾是他的养妹。短短几句话，便足够令人浮想联翩。这一定是个很令人动容的故事，足以说明深情之传闻，并非虚言。
　　
　　冯飘飘撑着下巴，说完这话后，看见自家大哥的脸又黑了几分。
　　
　　宁王道:“你定又看那些无趣的话本小说了，什么浮想联翩，什么动容, 你什么都不清楚, 甚至于连人家夫人都没见过, 就能如此断言。依我看, 那陆乘云生性虚伪，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 其实阴森森一颗心，这种人十足小人相, 哪儿像你说的这么伟大？”
　　
　　飘飘拉着他手撒娇, “大哥最好了, 不生气啦。记得回去之后，千万别告诉娘，我跟着你来了。”她是偷跑出来的，借口说去寺中斋戒三个月, 母亲并不知道，还以为她真是去斋戒了。
　　
　　飘飘说罢，掩嘴咳嗽起来, 原本只是轻微的咳嗽，咳了几声后愈发严重，拿手帕掩嘴，竟咳出血来。鲜红的血映衬着帕子的白，她眼疾手快，将帕子捏在手心藏进袖子里。
　　
　　“好啦好啦，不说这事儿了。我看他们黎州的郎君，除去那几个格外突出的，和我们那儿的也差不多嘛。”飘飘眼神有些飘忽，是恳求的眼神，看着宁王。
　　
　　宁王按下心中焦躁，如她所愿，顺着她的话题往下说:“哼，你以为？我们南境男儿，哪一点比不上他们？若是你喜欢，我明日便让他们全来王府排队，任你挑选。”
　　
　　冯飘飘身体的确是不好，小时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也因为这，老王妃对她一直很放纵，几乎有求必应。她哥哥宁王冯凛，比起老王妃的溺爱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冯飘飘向来娇生惯养，有些小娇气，但总得来说，很识大体。这一次上京，其实宁王也有私心，听闻一代神医的徒弟慕期如今在太医院供职，所以才默许她跟着出来，也是想求医问药。
　　
　　只是不巧，这一回来，慕期却刚好出去采风云游了。他府里的人说，没三五个月回不来。
　　
　　可宁王却不能在这儿待上三五个月，没办法，只好折返。想起这事，宁王脸上郁色又现。
　　
　　飘飘自然明白，攥着哥哥指尖把玩，说:“大哥莫要忧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真是没得法子，那更应该珍惜当下才是。”
　　
　　宁王听她安慰，脸上的忧郁之色稍稍缓解，“好，哥哥听你的。”
　　
　　这时候马车忽然一阵剧烈颠簸，宁王黑着脸掀开帘子，告诉那车夫:“若是路况坎坷，便慢一些，不急在这一时回去。”
　　
　　冯飘飘眯着眼嗔了声，靠在他肩头说:“若要说男子里谁最出众，哥哥不一定是最出众的，但若是要问，谁会对我最好，那哥哥一定当之无愧。”
　　
　　宁王轻哼了声，不满:“我怎么就不是最出众的？”
　　
　　冯飘飘被他这话逗笑，“好，哥哥是世上最出众的男子。”
　　
　　宁王轻顺着她的头发，无声叹息，这一次上京，收到了不少皇子抛来的邀约，可依他看来，那些人全都是草包蠢货，只怕日后难当大任。他们南境的存在，便是为了制衡与约束皇帝的权力，自然要大夏好，他们南境才会更好。可看如今那些皇子，宁王不禁担忧起大夏的未来。
　　
　　不过也无妨，若是有一日大夏亡了，他便自己称王。这话大逆不道，他只会在心里想一想，谁也不会说。
　　
　　思及这事，脑子里忽然冒出刘琰的名字。那个刘琰，这一次倒没和他邀约什么，只是此前他曾送过一些东西来，言语之间表现出对皇位的渴求。这绝非他胡思乱想，他一定是有那想法，只是这一趟来，他也听说，那刘琰没有母家支持，从前也不甚出众，这最近半年来，才逐渐冒头。
　　
　　如此一想，他毕竟是想借得自己支持。
　　
　　哼，可是他有什么资本呢？要拉拢自己，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本事，或者给得出令人心动的条件，若是什么都没有，却要拿一堆空头支票来，那便是空手套白狼。
　　
　　他冯凛可不会上当。何况这夺嫡之争与他南境毫无干系，他本来就不该插手。
　　
　　总之，且再看看吧。
　　
　　*
　　
　　宁王走后不久，陆乘云与刘琰约见。刘琰将纸条给陆乘云看过之后，便烧毁。
　　
　　“原来宁王那个妹妹，不止是身子骨有些弱，其实已经没几年好活。他早年曾经遍访名医，无奈都没什么效果。后来他那妹妹要求，不许再对外人说她身体不好，便对外称，已经治好，只是一直有些虚弱。”刘琰看了眼陆乘云，这不是绝佳的机会么？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陆乘云了然他的意思，慕期。只是慕期到底不算纯粹的自己人，他轻笑说:“只是他到底不全听我的，这事儿只能和他商量，却不能逼迫。若是他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
　　
　　刘琰也笑:“你与他撒娇，总是有用的。”
　　
　　陆乘云想了想慕期那张发怒的脸，不置可否:“不好说。何况我们没见过他那妹妹，也不清楚到底病到何种程度。若是已经无药可治，那慕期也没法子可使。”
　　
　　“宁王曾去拜访过慕期，可他出门去了，还未归来，因此错过了。”刘琰又道。
　　
　　“那便等师兄回来吧。”陆乘云说。
　　
　　刘琰忽然又看他，“你叫他师兄，想来与他师承一脉……”
　　
　　陆乘云点头，虽说是师承一脉，但也只是很小的时候待在一起过一些时日，后来他回了黎州，家中巨变，这才被长公主救下。后来他去找这位师父，可师父竟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勉强为他改变了面貌，临终之前，留下遗言说，要慕期好好帮他。
　　
　　若非如此，慕期决计不会帮他的。
　　
　　待慕期回来，已经又过了三个多月，眼看便是除夕。他府里的人全都回去过年了，只剩下空荡荡一座宅子。这是慕期特许的，他临走之前说，若是他过年前十日还未归来，他们便可以自行回家，待过了十五再来。
　　
　　因此府里冷清清的，毫无人气。外头的烟火放得正盛，和这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慕期并不在意，他是习惯了冷清的人，若非是师傅嘱托，要他帮助陆乘云，他恐怕都不会入这世。
　　
　　慕期自己动手煮了碗面，放了些香葱，热乎吃下肚，这才着手略微打扫了一遍。
　　
　　距离除夕已经只有一日，慕期看了眼外头的雪，放下扫帚，兀自在门口坐下温了壶茶。
　　
　　只可惜这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便被陆乘云急匆匆地找上。陆乘云礼貌地敲门，嘴上却说出了大事。他这人最擅长伪装，慕期并不信，冷淡地往院子里去。
　　
　　“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宁王的妹妹病倒了，生死关头，须你前去救死扶伤。”陆乘云跟着他的步子进门。
　　
　　慕期抬眼，“宁王的妹妹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乘云想了想，笑得很奸诈狡猾:“她是个病人，不是么？而你是个大夫，你天生就是来救治病人的。如今病人危在旦夕，你忍心吗？”
　　
　　慕期停下步子，任由雪落满头，冷冷开口:“陆乘云，你不要太过分了。你知道南境有多远吗？她若真是危在旦夕，你这会来找我，只怕我赶过去的时候，人都已经僵了。”
　　
　　陆乘云摸了摸鼻子，说:“好吧，师兄，瞒不过你。不算危在旦夕，但确实也昏迷不醒，情况很危险。若是你此去，能将人治好，那宁王便算我欠我们一个恩情。如此一来，礼王便有了筹码。”
　　
　　“我们？几时我与你们也算一伙？”慕期看着陆乘云。
　　
　　陆乘云敛了神色，正色说:“师兄，不瞒你说，太子我不能放过，我必须要他血债血偿。可如今没办法以正途将他绳之以法，只能如此。成王败寇，若是日后太子得势，必定不会放过我。我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静默良久，只剩下雪落下的声音。
　　
　　陆乘云又道:“师兄，你待我的恩情，我全都记在心里。直到死，也不会忘却。可这一次，还得求你帮我。那宁王油盐不进，什么都不缺，自然也什么都不在乎，唯独在乎这个嫡亲的妹妹。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慕期仍旧默然，许久，才叹了声，“我真是不懂你们为了这些仇啊恨啊名啊利啊的，有什么好奔忙的。”
　　
　　这话便是答应了。
　　
　　陆乘云嘴角微扬，抱拳:“多谢师兄。”
　　
　　慕期直接转了身，下逐客令:“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陆乘云这才从身后拎出一盒子，说:“这是承欢包的饺子，我知晓，你肯定不愿意与我们一同过，只是你这福利到底太过冷清，你又是不拘小节之人，定然不会准备饺子。便收下吧。”
　　
　　慕期接过东西，道了声:“多谢。”
　　
　　*
　　
　　陆乘云回来的时候，又落了满肩的雪。承欢踮脚替他拍去，问他可把东西送过去了。
　　
　　“嗯，师兄说多谢你。”
　　
　　承欢嫣然一笑，这会儿时辰不早，小汤圆已经睡了。她解下陆乘云的大氅，抖了抖，意欲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陆乘云从身后抱住她，懒洋洋地吻上来，从她后颈到耳侧，每一处都带着急切而灼｜热的情绪。
　　
　　承欢腿都有些软，靠他胸口更近。这人真是……分明昨日才……
　　
　　在做过避孕措施之后，他越发肆无忌惮。不仅如此，还花样繁多。
　　
　　承欢忆起当时，果真是因为怀孕，他克制了太多。
　　
　　小汤圆在一旁的摇篮里睡着，说不定随时可能醒过来。承欢瞥了眼一旁的女儿，有些心虚，推了他一把，“别……”
　　
　　陆乘云不管不顾，挑开她后领，纤长手指伸进去，带了些风雪的凉意，叫她不由发颤。陆乘云托住她下巴，强迫她转过头与他交换津涎。
　　
　　专横一分不减，反而更甚。
　　
　　陆乘云放过她的舌，转而舔｜弄她的牙根，一点点地磨过去，承欢都觉得腮帮子酸。
　　
　　这当然只是一个序曲，是一场大戏刚拉开的帷幕，和刚敲响的锣鼓。
　　
　　后来雪色和春色交织在一起，仿佛雪也落进那方小小天地，落在承欢心口。沁得她微抬下巴，咬着贝齿，不敢出声。
　　
　　早知道就把小汤圆送出去，不该留她下来，这会儿倒折磨起自己来。
　　
　　知道她脸皮薄，陆乘云愈发变本加厉。
　　
　　承欢迷蒙的泪眼里瞧见自己白皙的膝盖，架在略显黑一色的肩头，纷纷荡落。
　　
　　陆乘云还折磨她，非让她叫声哥哥。她就不明白了，这人以前分明一直说，不许叫……
　　
　　果真男人心也如海底针，难以捉摸。
　　
　　她凑在耳边叫了声，便连枕头边儿都抓不住了。
　　
　　这果然是个圈套。
　　
　　但凡他说，要她如何便放过，那一定会是更加激烈的风雨。
　　
　　虽然这道理承欢明白，但她还是每次都咬钩。
　　
　　大抵是因为……自己心里也有欢喜。
　　
　　*
　　
　　慕期连除夕都没过，二十九当日便骑马出城，赶往南境。他向来认为，事情先做了，之后便能休息了。
　　
　　出城的时候，意外遇上赵湘湘的马车。他本没停，被赵湘湘叫住，问他这时候去哪儿。
　　
　　慕期本就心里烦，回了一句:“这与赵小姐没关系。”
　　
　　赵湘湘被噎住，非常大声地反驳:“哎你这人，我不过是关心一下你，这都除夕了，你要去哪儿？”
　　
　　她一嚷嚷，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83.  心思   他不知道皇帝这心思是几时起的。……

　　慕期愈发烦躁, 只说了声:“我赶时间，赵小姐再会。”便径直骑着马走了。
　　
　　赵湘湘看着他的背影, 一口气堵在心头，上不来也下不去。这人实在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啊。她一早听说他是孤儿，无父无母，又独居京中，在这种热闹的节日里本就显得孤寂，原本还担心他……结果，这人就摆这么一张臭脸。
　　
　　而且他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她还以为，无论如何, 他们之间称得上一句朋友。只不过如今看来, 倒显得她自作多情。什么朋友, 在他心里, 只怕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赵湘湘满肚子火气，她一生气便想花钱, 于是和车夫说，去最近的商铺里买东西！
　　
　　结果进了商铺, 这火气愈发下不来了。
　　
　　因为她那位才子画家, 刚好也在那商铺里, 却是在陪另一位略上了年纪的夫人。赵湘湘原本还高兴，想打招呼，可听见那夫人说:“怎么？平南侯家的小姐很好吧？都让你乐不思蜀了？”
　　
　　她有些疑惑，她可没听他说过, 他认识这么一位夫人。
　　
　　他笑说:“夫人说笑，那毛丫头，哪里能比夫人善解人意。”
　　
　　赵湘湘一时愕然, 愕然过后变成愤怒，她这都是些什么眼神？
　　
　　赵湘湘当即掀了那铺子，和人当场对质起来。最后结果当然是鸡飞狗跳，这个除夕过得……
　　
　　最后赵湘湘又被骂了一顿，且勒令她在祠堂里闭门思过。话是这么说，可那人也被平南侯狠狠收拾了一番，到底是心疼自己女儿。
　　
　　平南侯夫人很是痛心，“湘湘，你这看人的眼光，真是……怎么一点也没随我？”她来回踱步，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当初抱错了孩子。可这孩子的长相，又与自己像得很。
　　
　　“你呀你，这事做得实在鲁莽。你何苦当场与他们翻脸？事情闹得这样大，你的名声又当如何？”平南侯夫人苦口婆心，简直是操碎了心。
　　
　　赵湘湘揉着膝盖，低着头认错:“我就是当时脾气上来了，一时没有忍住。”她撇嘴，还有些委屈。
　　
　　是她不够好么？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的人？世上也不是没有好男人，像她爹，再不济，像陆乘云那样的。她也行啊。
　　
　　“唉，算了，什么男人啊，都靠不住。要不娘，我去参军吧？”她天马行空，思维跳脱。
　　
　　平南侯夫人太阳穴突突地跳，“你说什么傻话呢？”
　　
　　她坐下来，待自己先冷静了会儿，才说:“你就先反省一下，至于婚事，全听我和你爹的。”
　　
　　赵湘湘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撇嘴。
　　
　　*
　　
　　宫中的除夕不比外头，温馨能有，但还是得以规矩最大。
　　
　　自从文贵妃倒后，后宫便是良妃最受宠。良妃年纪不小，因此颇受人眼红。
　　
　　皇帝喝了些酒，去过凤梧宫说了几句话，便又往良妃那儿去。原以为皇帝不会回来，青禾正与良妃在包粽子，忽然听得说皇帝到，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给皇帝请了安，皇帝让他们起来，不必拘礼。
　　
　　“你们母女俩倒是好兴致，还愿意自己包饺子。”
　　
　　良妃笑了笑，说:“皇上谬赞，妾身和青禾也不过是随意玩玩，其实包得不好。”
　　
　　皇帝头有些晕，便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坐着，看她们俩包饺子。瞧着瞧着，忽然觉得瞧见了元后年轻时的样子。
　　
　　他揉了揉眉心，再定睛，哪有什么元后，只有青禾与良妃笑说话罢了。皇帝看着青禾，忽然从她身上瞧出些元后当年的影子来。
　　
　　他不禁无声地笑起来，忽然开口:“朕记得，青禾许了……”他一顿，似乎是想不起来。
　　
　　良妃看他神色，便知道他是喝醉了，接话道:“是兵部尚书之子。”
　　
　　“哦？兵部尚书之子……”皇帝沉吟着，“现在想来，倒是不大好。”
　　
　　良妃和青禾惧是一愣，这桩婚事已经很好，毕竟青禾她并非亲生。良妃有些拿不准皇帝意思，只是笑了笑，说:“皇上醉了，要不差人扶皇上去床榻休息？”
　　
　　皇帝没拒绝，良妃便命人扶他去睡下，才又回来与青禾包饺子。
　　
　　青禾小声问良妃:“母妃，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良妃摇头:“我也不清楚，君心如渊，不敢轻易下定论。兴许是又瞧上了什么更好的人，觉得适合你吧。”
　　
　　青禾没做声，只在心里想，能有这种好事么？皇帝对她虽说还行，但也没好到那种放在心上的程度。即便是母妃，看着受宠，其实也没被皇帝放在心上。
　　
　　她叹了声，看着四四方方的天，民间这时候已经放起烟火了吧，这宫里什么也看不见，可真无趣。真想念在十一哥府邸的时候，真是自由，能看见和别人一样的天，也能出去玩和别人一样的玩意儿。
　　
　　她有时候想变成一只鸟，飞出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飞往天地之间。天地之大，随处可去。
　　
　　可这也终究只是妄想罢了，人哪儿能变成鸟呢？虽说她到了年纪，便能嫁出去，可嫁了出去，终究也只是困在另一处四四方方的天之下罢了。
　　
　　只不过，比这皇城还是好一点。
　　
　　青禾和良妃包了一锅饺子，两个人没吃下几个，又命人放起来，第二日再吃。
　　
　　第二日一早，皇帝醒来，倒还惦记着她们昨晚上包的饺子，说要吃。良妃便命小厨房煮了一些，皇帝吃后，夸道:“做得真好吃，叫朕想起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与元后一起吃饺子的时候了。元后也爱自己做饺子，与这味道，还有些相似。”
　　
　　他说起元后，脸上涌起悲伤的神色。良妃劝慰道:“皇上宽心，想必娘娘在九泉之下一定也在想念皇上。”
　　
　　皇帝苦笑:“不，不会的。她必定恨着朕，恨朕不信她，也恨朕，亲手葬送了我们之间的情分，更是害死了我们的儿子。”
　　
　　良妃倒不知再如何劝，只好沉默，青禾小声说:“兴许娘娘会体谅父皇的。”
　　
　　皇帝抬起头来，打量着青禾，叹了声说:“但愿吧。来，吃饺子吧。”
　　
　　皇帝这心思没显露明白，因而良妃也没察觉到。可刘琰却发觉了，无论是谁，对柳柳有那种心思，他总能瞧出来。
　　
　　那一日他去见皇帝，恰好碰上皇帝让怀英去送东西给青禾，脸上还挂着笑意，说:“小姑娘嘛，就喜欢这些，送去给公主之后，记得回来告诉朕，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刘琰看着那个身着黄袍的男人，一时间眼神有些阴狠。他掐着指尖，不动声色地试探:“参见父皇，方才见父皇让怀英公公送什么好东西给青禾呢，父皇实在偏心，青禾是您的女儿，儿臣也是您的儿子啊。”
　　
　　皇帝神色微变了变，笑了声:“你和她哪里一样。”
　　
　　刘琰几乎能确定了。
　　
　　他不知道皇帝这心思是几时起的，为何会起，也不知道他有何打算，是否已经做好打算……刘琰只在想，他的所有计划都得快些了。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琰从勤政殿出来后，又去见了一趟青禾。青禾正收到赏赐，有些高兴地和他炫耀，“十一哥，你看。”
　　
　　刘琰只是笑，笑意讳莫如深:“父皇他近来看重你啊。”
　　
　　青禾也觉得奇怪:“是啊，自从过了年后，父皇便给我与母妃送了好些东西。”
　　
　　说是赏赐她与良妃娘娘，可大多都是给青禾的。
　　
　　刘琰临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君心如渊，深不可测，柳柳，你自己也注意些，莫要出什么岔子。”




84.  翻天覆地   从那一刻开始，青禾的人生发……

　　青禾点头:“知道啦, 你好啰嗦哦。”
　　
　　她看着十一哥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可若要问起哪里怪, 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青禾脑子里有个大胆的想法，该不会是今天他见到承欢和陆乘云亲密无间，大受刺激？
　　
　　她看着越来越远的刘琰的背影，又是唉声叹气，又是觉得可怜。太可怜了，爱意得完全藏住。
　　
　　*
　　
　　大抵是老天相助，今春，东南方向的州城又出现洪灾。接二连三出现天灾，人心惶惶, 皇帝为稳定民心, 遂下罪己诏, 向上天请罪, 以祈求百姓安定。
　　
　　这是祈求天的庇佑，但人该做的事情还是一点不能少。又是差不多的环节, 赈灾，安抚民心。刘琰已经去过一回, 断然不可能再让他去。
　　
　　其他皇子又虎视眈眈, 加之皇帝因天灾一事后病倒, 身体大不如前。皇帝好转后，便迷信起巫医来。巫医除去治病救人，还会占卜断天机。
　　
　　那巫医做了场法事，告诉皇帝, 这一次赈灾一定要请陆昭侯去。
　　
　　皇帝便如此下了旨意，又说这是为了天下苍生，容不得陆乘云拒绝。陆乘云也不会拒绝, 根据刘琰的消息，那巫医是太子的人，明摆着是要借此机会动手脚。等的就是他有所动作这一刻。
　　
　　陆乘云大大方方接了圣旨，收拾东西出发。皇帝还特许给他便宜行事之权，可以全权处理途中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
　　
　　且无论任何人劝，皇帝都坚持要如此做。在这事之后，皇帝更是借口祈福，躲进殿中，沉迷与那巫医讨论强身健体、甚至于长生不老之事。
　　
　　一时间更是怨声四起。
　　
　　陆乘云启程那日，承欢本想送他出城，被他拦住，“你肯定要哭，就不要看着我离开。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此去路途遥远，事情不知何时才能解决。兴许……要到秋天。”
　　
　　他轻笑了声，指腹捏了捏她的脸:“这样长的时间，一定要记得想我。也要记得，多和小汤圆说说她爹，否则孩子越发长大，待我回来若是不认得我，我定然会难过的。”
　　
　　承欢委委屈屈地耷拉着脸，对于他所说的这些通通都应下。这一走就是这么长的时间，她真是不习惯。
　　
　　承欢不知道其中凶险，他说没什么大事，她便真信没什么大事。只是觉得分别太久，很是难过。
　　
　　承欢抱着小汤圆，小汤圆还太小了，一点不清楚要面临什么样的分别，看着她爹，仍旧呵呵地笑。陆乘云捏了捏小汤圆的小肉手，又嘱咐承欢:“我一定会时常给你写信，你记得回我的信。一定要快一些，否则我也要难过。”
　　
　　他看着承欢的眼睛，眼神含笑，和她挥手告别，“好了，我去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陆乘云和刘琰大概能猜到，这一路上太子的人肯定会动手脚。要往东南方去，势必要经过一片险峻的山脉。那里一定是太子下手的最佳时机。
　　
　　他心里有些底，出发之前，已经提前给慕期写了信，请他往那边赶。
　　
　　队伍行进到那处山脉之时，距离出发之日已经过去快二十日。队伍稍作休整，明日才启程翻山越岭。
　　
　　陆乘云在马车中休息，给承欢写信。他提前预备了好几封信，他了解承欢，大概也知道她会回些什么，因此每一封信的内容皆是与上一封环环相扣。
　　
　　陆乘云将信收进信封里，特意叮嘱阿松，若是他出了什么事，便按着原来的日子，寄回府里。
　　
　　阿松拿着东西，有些担忧:“侯爷……您这话……”
　　
　　陆乘云背过手，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亮的月亮，说:“放心吧。”
　　
　　他不会真让自己死的，只不过左右难逃皮肉伤。若是伤得重，定要昏迷好些日子，若是不这样，她就会担心。
　　
　　虽然陆乘云嘴上说，喜欢看承欢为自己担忧，可真到这种大事关头，他还是舍不得的。一想到她坐立难安，兴许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的样子，他便觉得心里难过。
　　
　　爱一个人，就是充满了矛盾和纠结。一方面希望她为你难过，一方面又希望能瞒住她，不让她难过。
　　
　　阿松点头，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那侯爷可一定要保重自己。”
　　
　　“嗯，我晓得。”陆乘云答复。天上的月亮这样圆，承欢也和他看着同一轮明月。
　　
　　他又无声笑起来。
　　
　　第二日，队伍进山。队伍还押送着赈灾用的官银，因此太子的人也是有备而来，打扮成山匪模样，旁人看来不过是为了打劫银钱。
　　
　　虽然早有预料，可真到这一刻，还是有些兴奋和激动。如此之近了。
　　
　　先前刘琰劝他，可以使用障眼法，不必要自己亲身去。陆乘云却摇头拒绝，太子也不是蠢货，他定然要先确认过他人在这里，才会行动。何况，他想亲手终结这一切的一切。
　　
　　那群人穿着山匪的衣服，拿着刀，身手却训练有素，一点不像草寇。陆乘云观察着他们行事，心中冷笑，果真是如此。
　　
　　刘琰没有家世支持，仅有的威胁便是一个陆乘云，和另一个赵家。赵家因为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不方便第一个下手，自然要拿陆乘云开刀。
　　
　　何况陆乘云此一去是为赈灾，若是路上出了事，便又可以以巫医的名义，扰乱皇帝心智，使他更加坚信所谓鬼神之说，便可以更加好控制皇帝。
　　
　　如意算盘打得很响，只是他低估了刘琰的狠辣程度。
　　
　　陆乘云领着人且战且退，最后被围追堵截到一处悬崖边缘。他冷静与人对峙，心里盘算着一切，若是落到他们手里，那是必死无疑。但若是从这里跳下去，不至于全无生机。
　　
　　陆乘云坠崖一事传回黎州，已经又是二十日之后。皇帝震怒，下旨给附近州城，命他们将剿匪一事贯彻执行。
　　
　　这时候巫医忽然向皇帝提议，不如找个女子进宫来冲喜。此女子生辰八字，正与青禾对得上。
　　
　　太子那边自然也有消息，猜到了皇帝的心思，此举算是顺水推舟，讨皇帝欢心，而另一边，也正知道青禾公主与刘琰交好，给他一个下马威。
　　
　　这旨意自然没传得下去，因为刘琰把皇帝杀了。
　　
　　那日皇帝召见刘琰，刘琰恰好瞥见他那一封还没盖印的圣旨，便问起这事儿。皇帝被他戳穿，也不再伪装，直说:“青禾与元后很像，朕很喜欢她。她又是良妃进宫前便有的孩子，朕觉得，朕纳她为妃也不违背纲常伦理。只是这文武百官，定然要说朕闲话。可朕是天子，朕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自己拿主意么？”
　　
　　刘琰自然顺着这话说下去，笑着夸道:“父皇是万人之上，这种小事自然可以拿主意。他们说不过是因为他们迂腐。只是这事儿……父皇可曾和青禾交过心。以儿臣对青禾的了解，若是贸贸然如此，怕是会吓到他，不如先与她透个口风？”
　　
　　皇帝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便亲自去了一趟良妃宫中，指名要见青禾。
　　
　　青禾看见皇帝和十一哥一起过来，心中诧异，但仍旧见了。于是在那偏殿之中，青禾经历了这一生最惶恐的两件事。
　　
　　其一是，青禾听见她一直尊敬的父皇同她说，想要纳她做贵妃。
　　
　　那一瞬间，青禾只觉得从胃里泛出一种恶心。难怪这些日子皇帝对她如此关照，原来竟是抱着这样的龌龊心思。可是她的母妃还是他的宠妃，他却能坦然地说出这种话，并且十分期盼地等着她的回复。
　　
　　青禾一句话也回不了，她只觉得胃里的酸水不停地往上涌，背脊也一阵阵地发凉。可是她却不能表现出一丝这种情绪，她还得笑。
　　
　　“父皇一定在开玩笑吧？”她反问。
　　
　　皇帝却正襟危坐，叫她不要叫自己父皇。
　　
　　青禾真的快要呕吐出来了，那一刻，发生了第二件事。她的十一哥敲门进来，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皇帝的脖子割断了。
　　
　　一刀毙命。
　　
　　甚至于皇帝的眼睛还睁着，连一句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十一哥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和刀上的血迹，走近她。那一段仿佛都被拉长慢放，好像一个梦。
　　
　　从那一刻开始，青禾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刘琰在她跟前俯身，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他闭着眼，似乎是在说服她，也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他该死，不要怕。”
　　
　　青禾张了张嘴，完全叫不出话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竟在发抖，浑身颤抖个不停。
　　
　　这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青禾拉着刘琰的衣袖，牙关打颤地问他:“然后怎么办？你会被……发现的。”
　　
　　“没事。”刘琰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在安抚她的情绪，“不会的。我有办法。你待在这里，别出去。等……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声音低沉，像诱哄一般，驱使她相信。青禾闭着眼睛，攥紧了他的衣袖，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十一哥，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吗？”
　　
　　刘琰摇头:“不，我陪着你，好吗？只是我还要去处理一些事，只需要一小会儿。你想跟着我一起吗？”他这时候仿佛全然变了个人，再也不是那个嬉笑怒骂的十一哥了。
　　
　　其实从他动手的那一刻，青禾就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他的眼神里褪去了吊儿郎当的无所谓，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狠辣。




85.  小事   “你是？”

　　陆乘云抓住了旁边的一棵树, 减缓了一些冲击力，因此坠落到底的时候, 尚有些意识。当他躺在地上，看着蓝天白云，和偶尔飞过去的鸟，忽然后悔起来。
　　
　　周身的疼痛算不上什么，只是那种即将陷入未知的情绪让陆乘云觉得，好后悔啊。
　　
　　怎么能拿自己的命来赌呢？倘若真出了什么意外，真是亏大了。
　　
　　承欢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家，还有他可爱的女儿，走之前还冲他笑来着。他还骗她们, 若是他真出了什么意外, 她们甚至都不知道。
　　
　　真令人难受。
　　
　　陆乘云无声地笑起来, 笑容却全是苦涩。俗话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人在快死的时候，总是会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陆乘云心想, 原来他最想要的不是报仇, 而是承欢。
　　
　　不知道慕期他们几时会过来, 他半垂着眸子，不敢闭眼。
　　
　　从前他不惧怕做一个亡命之徒，可如今不行。他想要活着，他怕死了。
　　
　　慕期来得还算及时, 他从宁王那儿赶过来的。宁王派了些人马给他，慕期把陆乘云从石堆里捞出来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对慕期来说, 这还不至于棘手。
　　
　　只是有点麻烦，他实在讨厌陆乘云。
　　
　　只等这一件事结束，便可以再也不用为他奔忙了。如此一想，才让心情得以缓解。
　　
　　这消息还算隐蔽，因此长公主来的时候，慕期着实惊了一惊。
　　
　　“参见长公主殿下。”慕期行礼。
　　
　　长公主只是看了眼陆乘云的情况，苦笑说:“他还活着就好。”如此一来，她即便去了九泉之下，也能安慰他的父亲了。
　　
　　慕期沉默着，长公主只看了一眼，便走了。倒是那个云霓郡主，时不时过来看一看情况。
　　
　　从她嘴里得知，长公主是从宁王那儿得到的消息，一听说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云霓这人，和赵湘湘有得一拼，都很烦人，每一天都有很多话说。
　　
　　“陆乘云真的不会死吗？真的吗真的吗？”
　　
　　“他会不会突然就死了？”
　　
　　……
　　
　　慕期没好气地冷着脸回答:“不会，郡主应该相信我的医术。”
　　
　　哪知道云霓很遗憾地说:“这太可惜了。”
　　
　　慕期一时无话可说，兀自去忙自己的事，又听她追问:“这事儿，承欢知道了吗？我猜他肯定没告诉承欢。我这就写信给她，让她来教训陆乘云。”
　　
　　慕期停下脚步，睨她一眼:“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难不成，你喜欢他？”
　　
　　云霓切了声，很是不屑:“我喜欢他？他配吗？”她一点也不喜欢陆乘云，她只是有一点嫉妒。
　　
　　嫉妒母亲总是很关心他，哪怕他是别人的儿子。从小到大，记忆中母亲总是很清冷疏离，看着温婉柔和，其实对什么都没兴趣。唯独对这个陆乘云，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兴趣。
　　
　　她实在是嫉妒，可是她左看右看，都没发现这人有什么优点。她有时候希望他过得不好，有时候又希望他过得好一点，这样母亲便不会时常惦念他。
　　
　　若要说一定有什么优点，那就是他那夫人长得很漂亮，令人爱不释手。
　　
　　云霓哼了声，说到做到，当即给承欢写了封信，控诉陆乘云拿自己的命赌太子失势。
　　
　　承欢收到云霓的信之时，黎州城已经暗流涌动，全城戒严。因为皇帝忽然被刺杀，刺客至今没找到。而太子趁机夺取权利，不止太子，那些皇子们都一样在趁机争权夺利。
　　
　　承欢不清楚这事怎么发生得如此突然，总之因为这件事，眼皮子跳了好长时间，生怕出什么事。她还不知道陆乘云出事的消息，府里自觉地将她瞒下了。
　　
　　直到收到云霓的信，承欢如坠冰窟。
　　
　　这人真是……甜言蜜语说得那样好听，结果一点也没把自己放在心上。这么大的事，还瞒得这么滴水不漏，前几天还给她寄信，跟没事人一样。
　　
　　承欢跌坐在椅子上，身边的女儿牙咿呀咿呀地爬过来，到她腿侧。承欢把女儿抱起来，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云霓信里说，没什么大碍。可是她想去找他。
　　
　　如今全城戒严，她若是要出城，那断然是没办法的。可是她一刻也等不了了，她一定要去见他。
　　
　　承欢先去找了赵湘湘商量，赵湘湘说，要不去找赵梦成。于是二人便转去了赵府，找赵梦成求助。但赵梦成只是叹气，说没办法。因为她是陆乘云的妻子，本就被多方眼睛盯着，明里暗里都不好操作。
　　
　　承欢道了谢，可仍旧不死心。她想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可以出去。
　　
　　和赵湘湘在路上走的时候，与楚王撞了个正着。楚王也听说了陆乘云的事儿，见她神色戚戚，不由劝她节哀。
　　
　　承欢咬着嘴唇，看了眼四下，忽然小声问:“王爷，妾身有一事相求，你能带我出城吗？”
　　
　　她眼神恳切，又怕自己添麻烦似的，补充:“不需要很麻烦，给我一匹马就可以。”
　　
　　刘商有些讶然，她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打算自己骑马去这么远的地方？“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
　　
　　承欢点头:“嗯，我可以。”虽然她还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但她一定可以。
　　
　　她又恳求:“我请求你，也感谢你。”
　　
　　刘商沉吟片刻，点头:“好。其实我大可以差人护送你过去，这一路路途遥远，只怕你一个人照应不来。”她不说，他也猜到她要去哪儿。她不会愿意相信那个人死了，所以一定要亲自去看看。这种感情，令人动容。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即便是换了他，他也会这样做的。
　　
　　爱意使人勇敢。
　　
　　承欢摇头，“不必了，人多目标大，我身份不便，不想惹麻烦。”
　　
　　刘商见她坚持，只好妥协:“好吧，那我便先差人送你出城，而后给你一匹马，这样可好？”
　　
　　承欢福身，欲行大礼:“多谢王爷。”
　　
　　这一路路途遥远，她若是带着小汤圆，一定非常不便。承欢犹豫着要不要带小汤圆去，想了想，还是把小汤圆托付给了湘湘。
　　
　　赵湘湘看着她一脸的悲壮，不由担忧:“万一……他真有什么事，你可别跟着去了，把小汤圆留给我一个人带。”
　　
　　承欢被她逗笑:“不会的。”
　　
　　走那天是夜里，刘商本就与他们无利益相关，因此车马出城还算顺利。出了城二十里后，承欢便自己骑马，她头上戴着帷帽，独身驾马而去，只留下一身飒爽背影。
　　
　　骑马比马车速度快，又是日夜兼程，因此只花了十五日，便抵达了陆乘云落脚的那处村庄。
　　
　　承欢身体不算强健，这一路风尘，下马的时候还有些虚浮。她将马拴住，向路人打听情况，得知不久前的确有几个外来客，就住在村东头那处院子里。
　　
　　承欢深吸了一口气，小跑着往那处院子去。站在门口，几次抬手叩门，又放弃。
　　
　　心跳得非常迅速，几乎要跳出她的胸膛了。
　　
　　承欢咬着唇，鼓起勇气再次叩门。这一次门从里面打开了，竟是慕期。
　　
　　慕期见着她也是满眼惊讶，“你怎么来了？”
　　
　　承欢问:“他没什么事吧？”
　　
　　慕期想了想，说:“小事有一点，大事没有。”
　　
　　承欢听他这么说，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说:“我……我想去见见他，可以吗？”
　　
　　慕期打量她一番，语气算不上很友善，“我觉得你还是先把自己收拾一下比较好。”
　　
　　也是……她这一路上，甚至没洗几个澡，因为根本没有洗澡的地方。要见他的话，总不能臭烘烘如此狼狈地去见。
　　
　　她低下头，有些窘迫:“那我可以借用一下浴间么？”
　　
　　慕期侧身让开路，并且十分友好地给她指路，“咯，那儿，你可以让这家里的大叔给你烧热水。”
　　
　　承欢应了声，怀揣着期待而紧张的心情，洗完了澡，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
　　
　　他们之间好像一直是陆乘云在步步逼近，这还是她为他做的第一件事吧。
　　
　　承欢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往院子里去。才迈进院子，就看见陆乘云坐在树底下，眼睛上蒙了个黑色步条。
　　
　　承欢一下子蒙住，正好慕期过来，她惊愕地看了眼慕期，问:“慕先生，这……真是小事么？”她乍一个念头，以为他眼睛瞧不见了。
　　
　　慕期理直气壮:“是很小啊，又不是瞎一辈子，过一段时间，淤血消散，就会好了。”
　　
　　承欢嘴唇翕动几下，也是……无论如何，他终归还活着。
　　
　　她深吸了口气，走近他身边，听见他问:“师兄，是谁来了？”
　　
　　承欢笑着抓住他的手，欣慰道:“是我……”甚至有些哭腔。
　　
　　陆乘云却微皱着眉头，“你是？”




86.  主动   从来是陆乘云主导。

　　这句话只有短短两个字, 带着疑惑的语气，把承欢先前所有的情绪一下冲散, 什么都不剩，只剩下茫然无措。她眼眸颤动着，不可置信地看着陆乘云。
　　
　　陆乘云眼前蒙着一块黑色布条，眼睛似乎是闭着的，至于别的表情，就是平淡。这种平淡才让承欢觉得慌忙失措。
　　
　　她求助一般看向慕期，“慕先生，你不是说……小问题吗？”越说越小声，眼眶也红了。
　　
　　她赶了好久好久的路, 夜以继日的, 在夜里赶路的时候, 偶尔会经过一些很黑很可怕的地方, 倘若惊起一只鸟，那真是吓得人心慌。也会经过一些了无人烟的地方, 只有白茫茫一条路。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陆乘云以前一直在走这种路, 不知道前路是何方, 也不知道该如何退回去, 只好一直往前，一直往前。
　　
　　他曾说自己是那盏灯，领着他走出那黑暗无边的荒原。
　　
　　如今她主动奔向他了，可是他却把自己给忘了。
　　
　　慕期神色坦然:“是啊, 和命比起来，可不是小问题。又不是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
　　
　　承欢收回看着陆乘云的视线，听他这么说, 又稍微敛神，“那……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好呢？”
　　
　　慕期在另一边坐下，轻笑了声，“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还是那句话，脑子里的淤血什么时候散了，什么时候就好了。反正瞎和失忆都是一个原因。”
　　
　　他看着现在的陆乘云，无声勾唇:“你不觉得他现在这样很好吗？一点也不记得什么仇恨，也不总是摆出一张虚伪的笑脸，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这样过日子不是轻松多了吗？”
　　
　　承欢看向陆乘云，确实感觉他有些不同了。他不笑了，面上没什么神情，很是宁静。这种宁静不是表面的宁静，而好像是从心里散发出来的宁静。
　　
　　这样固然是很好的，可是这样的陆乘云，让她觉得很陌生。何况……何况他还真不记得自己了。
　　
　　陆乘云避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着承欢，又重复先前的问题:“你是？”
　　
　　承欢鼻头有些酸，慕期叹了口气，起身来，“你们自己聊吧，我先走了。我说是小问题，那便是小问题，不要摆出一副奔丧的样子。”慕期留下这么一句，便背过身出了大门。
　　
　　承欢目送慕期离开，这才看向陆乘云，回答他的问题:“我是你的娘子，承欢。”
　　
　　他听见前一句话的时候，轻轻皱着眉，似乎是有些惊讶。又有些痛苦的神色，大抵是想回想，可是却回忆不起来。
　　
　　但陆乘云相信她所说的话，无他，只是在她来到身边之后，便觉得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承欢。”他小声地念这两个字，“很好听的名字。”
　　
　　承欢无声吸了吸鼻子，她记得他以前说过，他第一次听她的名字也觉得很好听。
　　
　　承欢眼眶发红，忽然又有了些熟悉感。她离他更近了几分，与他说话:“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叫陆念灯，你有印象吗？不过这一次我是独身来的，不方便带她来，因此将她安置在了一处好友家中。”
　　
　　“哦，原来如此。”陆乘云点头，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谦谦君子的气质。
　　
　　和以前的他不大一样，怎么说呢，以前……他虽然也是看着温润，可总是透出些捉摸不透的气质。如今她面前这个陆乘云，就没有这种捉摸不透的气质。
　　
　　承欢的情绪就这么随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七上八下地起伏，后来承欢与他说了很久的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慕期又从外面回来，房子的主人给他们做饭吃。慕期说，他们暂时借住在这儿，给了人家一些银钱，待黎州平稳下来，便可以启程回去。
　　
　　承欢不知道黎州何时才能平稳下来，她出来的时候，情况还很不好。慕期看出她的担忧，说:“放心吧，宁王的人很快就到了，要不了多久的。”
　　
　　的确，如慕期所说，耽搁的时间并不多，也就半个月。
　　
　　半个月后，便接到了回去的消息。
　　
　　这半个月里，承欢每日照顾陆乘云的起居，因为他眼盲行动不便，她觉得自己能发挥上很大用处，因此颇为主动。但都被陆乘云拒绝。
　　
　　陆乘云似乎是很不习惯和她亲密接触，因此每次都推说:“多谢，不过不必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承欢看着他的背影，呆站在原地，心里酸酸涩涩的。
　　
　　以前还嫌他霸道专横，事事都要插手。可现在看着他什么都和自己保持距离，这滋味原来如此难受。
　　
　　承欢想理解他，毕竟他如今忘了嘛。可是不免又有些幽怨，为什么偏偏把她忘了……
　　
　　房子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有一个十五岁的孙女玉兰。那孙女原本对陆乘云颇有好感，后来承欢出现，说是他的娘子，还有个女儿，又得到慕大夫证实，这才打消了这念头。
　　
　　可是过了几日，见承欢与陆乘云之间没什么亲近的氛围，又打起了别的心思。每日变着花样地出现在陆乘云跟前，给他端茶倒水送饭，好不殷勤。
　　
　　陆乘云现在待谁都是一样，客客气气的，因此对她也是一样。那孙女还喜欢找他问些问题，陆乘云也都解答了。
　　
　　承欢默默看着，忽然明白了他从前说，看别人对自己那种眼神的不高兴情绪。
　　
　　她也不高兴极了。
　　
　　他以前分明都喜欢用那种很霸道很炽热很深情的眼神看着自己，恨不得用眼神把她吃了似的。可是现在，她忽然就成了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的甲乙丙丁。
　　
　　甚至于，可能还不如别人。
　　
　　承欢咬着嘴唇，拿着手上的东西靠近他。她手里拿的是他的衣裳，前几天破了，她给补了补。
　　
　　“夫君。”承欢故意喊他，“你的衣裳我补好了。”
　　
　　她将衣裳送到他手边，让他摸一摸。
　　
　　玉兰一点眼力见也没有，见承欢来了，还是赖着不走。玉兰看了一眼那衣裳，掩嘴笑道:“这补得也太寒碜了。”
　　
　　承欢有些窘迫，她女红是不大好，陆乘云也清楚。但他从来不嫌弃的，还总是说得很高兴。
　　
　　她攥着那衣裳，看向陆乘云。这小习惯改不了了，婚后愈演愈烈，但凡有些什么，都喜欢向他求助。
　　
　　陆乘云虽然眼盲，却也感觉到了承欢的视线。他接过东西，摸了摸，笑说:“没有，很好。多谢娘子。”
　　
　　承欢转忧为喜，拉着他袖子，这亲密的小动作还是让陆乘云微微避让。
　　
　　承欢察觉到，又微顿，勉强抿了抿唇。
　　
　　这样的日子，直到半个月后也没有好转。承欢有些焦急，去问慕期，慕期只说:“再等等，就快好了。”
　　
　　承欢问:“不会过十年才好吧？”
　　
　　慕期不置可否，“应当不会，顶多也就是三五年。”
　　
　　承欢:“……”
　　
　　她低着头，踢了踢自己脚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慕期见状，嘲讽道:“怎么？认识到男人说的甜言蜜语是多么靠不住了？什么天长地久的爱，都是假的，是虚的。”
　　
　　承欢却只是摇头:“不会的。”她相信他。
　　
　　就算……就算他暂时忘了，也不要紧的。他肯定也不会爱上别人的。
　　
　　启程回去的时间宽裕，队伍不急不缓地往回走，离开那村庄之前那天夜里，玉兰把陆乘云约出去，在月光下，和陆乘云表明心意。
　　
　　承欢心里痒痒，还是偷偷跟了出去。
　　
　　听见陆乘云说:“抱歉，我已经有娘子了，也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她又窃喜，咬着自己指尖，趴在树后面。
　　
　　玉兰急道:“可是你现在根本就不喜欢她呀。”
　　
　　陆乘云又说:“可我对姑娘你也没有这种心思。何况无论如何，她的确是我的娘子。”他总得负起这个责任。
　　
　　承欢心又落下去，酸涩膨胀，像早春的没熟的杏子，酸到心里。
　　……是因为责任。
　　
　　陆乘云回来的时候，屋里灯是熄的。不过点没点灯，对现在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摸索着来到床边，掀开被子，拖鞋躺下。
　　
　　躺下之后，才发现被子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因为眼盲，他嗅觉便灵敏起来，闻出这是承欢。这些日子，他们都是分房睡的。
　　
　　陆乘云问:“你怎么来了？”
　　
　　承欢不答他的话，只是动手松解自己的衣带，抱紧他的腰。陆乘云感觉到女子的幽香扑鼻而来，一时有些心跳加速。
　　
　　他推拒她，“承欢……”
　　
　　承欢才不理他，兀自往他身边凑近，最后头靠在他心口，有些赌气说:“你听见了吗？你在为我心跳加快。”
　　
　　所以，才不是什么责任，不是因为是你的娘子，是因为你心里爱我。
　　
　　她没把后一句说出来，只是主动得不行。
　　
　　坦白说，她从没有主动过。
　　
　　她毫无章法，全然不清楚应该怎么样。她只是凭着记忆，学着那些，去调动他的情绪。听见他吞咽和心跳。
　　
　　陆乘云说:“但这是人的本能，并不代表……”
　　
　　承欢抢话，“不，就是因为你比我。”
　　
　　她按他的喜好，轻吻他的下巴。
　　
　　陆乘云攥着她的细柳腰，脑子里依稀有些画面闪过。好像是那样的，如承欢所说，他爱她的。
　　
　　月光幽微照在室内。
　　
　　第二日，她满怀期待地问他，是不是想起来了。
　　
　　陆乘云却还是摇头。
　　
　　他轻吻她的额头，小声说:“虽然我不记得我从前是如何爱你，但我想我明白，我的确是爱你的。”
　　
　　狂热的心动是为她，情动也是为她。心动的时候那种熟悉感，像已经心为她动过无数回。
　　
　　这个答案承欢勉强接受。
　　
　　*
　　
　　离开了那村庄，便是去往最近的镇子。镇子比村庄要繁华不少，承欢和陆乘云一道出去玩。承欢对一个小风车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陆乘云看着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的好爱她。
　　
　　他微微皱眉，走近她身侧，牵起她的手。因为他眼睛上蒙着布条，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陆乘云善解人意地说:“若是你介意他们看我，我可以将布条取下来，其实也不碍事。”
　　
　　承欢摇头:“不用呀，我不介意。他们看是他们的事，我们逛我们自己的。”她以前挺介意别人看他们的，现在倒巴不得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和陆乘云是一对恩爱夫妻。如此一来，便不会再有什么玉兰玉梅的来。
　　只不过说起这事，又有些吃味儿。他从前分明是自觉排除一切女人，眼里除了她谁也没有，除了对她温柔，对谁都不温柔。
　　
　　承欢搂着他一边胳膊，靠着他的肩说:“你以前不会这么说的。”
　　
　　陆乘云和她并肩走着，问:“是么？那我以前会说什么？”
　　
　　“你以前会说，承欢，你看见他们都在看我们吗？我就要让他们都看着，这样他们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她学着他的话说，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陆乘云自己评价自己:“那我从前挺无耻的。”说罢自己笑起来。
　　
　　承欢又摇头:“也不是。”从前是很霸道，可是也很讨人喜欢。
　　她说完，捂着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
　　
　　陆乘云忽然停下脚步，承欢不明所以，被他拉着手，快步行至一处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那处巷子横着只够容下他们俩，没有多的缝隙。
　　
　　陆乘云托起她的下巴，吻她。
　　
　　承欢被迫抬头承受，她睁开眼，看着陆乘云，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些恢复记忆的神色，可是什么也没发现。
　　
　　陆乘云只是轻抚着她的脸颊，说:“时候不早了，回客栈吧。”




87.  憔悴   “青禾见了我一面，她憔悴了许多……

　　“好。”承欢虽然有些失望, 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和陆乘云牵着手回了客栈。
　　
　　他们在镇上耽搁了几天，才又继续赶路进城。最近的城池是锦州, 锦州地处偏僻，因此繁华程度也不够，比不上黎州一半，不过比起先前那些地方来说，已经很繁华。
　　
　　在锦州的客栈落脚的时候，承欢就不如在镇子里那样，每天出去逛了。因为……她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床上度过。
　　
　　她发现，人的本性果然是不会变的。即便陆乘云短暂忘却了记忆，可对风月之事的热衷一点不减, 且一样的恶劣。
　　
　　夜里睡不足, 白天就只好用来补觉, 自然而然也就没精力出去玩了。
　　
　　也是在锦州, 赵湘湘忽然带着小汤圆过来了。
　　
　　因为黎州诸事平稳，她便带着孩子出来找他俩。十一皇子意外成为最大赢家, 夺得帝位，登上宝座。谁也没想到, 十一皇子会得到宁王支持。
　　
　　因为皇帝收了三分兵权, 而皇帝一死, 这些兵权谁也无法动，最后有兵权的宁王一发话，那自然是圆满解决。
　　
　　话是这么说，其实也不算很圆满。自古以来, 夺位之争哪可能圆满，总是要牺牲不少人，流不少血的。
　　
　　但无论如何, 如今是稳定下来了。
　　
　　赵湘湘带着孩子，与承欢他们在锦州碰面。一见到承欢，赵湘湘就夸张地把她抱了个满怀，还说她瘦了一大圈。
　　
　　又把小汤圆给她看，证明自己这段时间可是一点没虐待她女儿，反而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赵湘湘诉苦:“为了你女儿，我可是受了大罪。”她又没带过孩子，只好请了好些个奶娘来府里，可自己还是不放心，又抓着她娘问东问西，应该要怎么带孩子。
　　
　　所幸一切都好，小汤圆还算是个令人省心的孩子。
　　
　　赵湘湘说完，猛喝了几口水，才问承欢陆乘云的情况。承欢许久没见小汤圆，根本移不开眼，抓着女儿的小手，逗弄她的小脸。
　　
　　“他身体出了些小状况，不过也不算很严重。”承欢想了想，回答赵湘湘。
　　
　　赵湘湘大咧咧说那就好，她心目中认为的小状况大概是被拉了几刀这种皮外伤。等见到瞎了眼的陆乘云，赵湘湘啊了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确认他真是看不见了，才和承欢说话。
　　
　　“不是吧，承欢，这也算小问题吗？这问题可太大了吧。”她嘶了声，“慕期呢？他不是神医吗？不能治吗？”
　　
　　承欢笑了声:“慕先生说，就是小问题，兴许过几日就会好，也兴许要一段时间。”
　　
　　赵湘湘还是皱眉，“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神医说的话，像神棍啊。”
　　
　　当天下午，赵湘湘就见到慕期。她便和他说起这事儿，“不是，我说你一个神医，不应该治不好吧？”
　　
　　慕期哼了声:“我是神医，又不是神棍。能治的好，我当然会治。他这种情况，的确没办法。该用的药也在用，该扎的针也在扎，我总不能把他脑子剖开。”
　　
　　赵湘湘:“……”
　　一时无话可说。
　　
　　赵湘湘托着下巴，唉声叹气了很久，忽然想起先前那乌龙来，又从旁处听说，他上回除夕出门，是去为宁王的妹妹诊治。不少人都说，他是因为喜欢宁王的妹妹。
　　
　　她看了慕期一眼，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还是觉得不可能:“慕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老实回答。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慕期皱眉，不知道她又抽什么风，“没有。”语气很坚决，不像是撒谎。
　　
　　赵湘湘半信半疑，又问:“真没有么？”
　　
　　慕期说:“没有。”
　　
　　这时候承欢和陆乘云抱着孩子过来，见他们二人在一起说话，因为平时他们总是动不动就吵架，承欢便先一步说:“慕先生，湘湘，咱们去吃晚饭吧。”
　　
　　赵湘湘只好不再追问，慕期倒是转身走得干净利落。
　　
　　陆乘云已经见过小汤圆，看起来他很是喜欢这女儿，面容沉静而温柔。小汤圆也很喜欢他，咧着嘴冲他笑，笑得咯咯的。
　　
　　晚饭就是在客栈一楼吃，几个人点了几个菜，等上菜的间隙，陆乘云和承欢逗小汤圆玩儿。
　　
　　陆乘云说:“小汤圆，看爹爹。”
　　
　　小汤圆果真瞪着大眼睛看向陆乘云，好像真听懂了似的。承欢看着陆乘云，觉得他和刚来那会儿有些不一样了。
　　
　　可是具体不一样在哪，她又说不清楚。只能安慰自己，兴许是他快恢复记忆了。
　　
　　赵湘湘百无聊赖，想玩小汤圆，可碍于陆乘云在，她对陆乘云有些怵得慌。只好转头去看别的地方，看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在做些什么。
　　
　　慕期嘲讽:“怎么？赵小姐丢了个如意郎君，又开始寻觅下一个了？”
　　
　　赵湘湘有些惊讶，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倒也不恼，只是托着下巴感慨:“别说了，我觉得自己的眼光实在是太差了。我在认真地想，要不然这辈子去做个道姑算了。什么男人，有什么好的。”
　　
　　慕期切了声，没继续搭理她。赵湘湘又想起那件事，凑过头很小声地问他:“你知道吗，现在大家都在说，你喜欢宁王的妹妹，很快就要成为宁王的妹夫了。”
　　
　　慕期皱眉:“爱说便说，与我何干。我行得正坐得直。”当然还是瞪了一眼陆乘云，若不是他，他也不至于惹出这许多麻烦。
　　
　　宁王那妹妹的病，说严重不算太严重，可真要根治，却也不行。最后虽然是治得七七八八，不会危及生命，但日后定然不能生育，风险太大。
　　
　　宁王倒也没说什么，千恩万谢，甚至要给慕期跪下来磕头了。
　　
　　不得不说，宁王对他那妹子，那是没话说。若有人想做他妹夫，只怕难得很。
　　
　　不过这些都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待这些事情都解决了，他还是做他的慕大夫去，自由自在，云游天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至于成不成亲，那一点也不重要。
　　
　　女人这么麻烦，谈情说爱也这么麻烦，没必要非要浪费时间。
　　
　　小二来上菜，承欢抱着小汤圆，不大方便，陆乘云便说他来抱孩子。承欢吃着饭，问起赵湘湘黎州的情况。
　　
　　赵湘湘简单和她说了下，刺杀皇帝的刺客最后查出来是太子做的，弑君弑父，这可是重罪中的重罪，因此太子被贬为庶人，处以极刑。至于其他几个皇子，若是有动过兵的，也是处罚很重，其他没动过兵的，倒只是让去了封地。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出来之前，青禾见了我一面，她憔悴了许多，似乎是生了病。”




88.  骗子   他就是喜欢骗她。

　　“啊？柳柳她还好么？怎么会这样呢？”承欢听她这样说, 不禁有些担忧。
　　
　　赵湘湘摇头，回忆起青禾的面容, “应当没什么大问题吧。柳柳说，让我不要担心，还说，等我们回去，下次可以一起去宝玉楼吃好吃的。”
　　
　　这话勾起她们的回忆，她们仨一起出去逛吃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一辈子。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不知不觉就从指缝里流失。
　　
　　承欢看了眼陆乘云，他们之间的从前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陆乘云接收到她的目光, 遂凑身过来, 温柔询问:“怎么了？”
　　
　　赵湘湘再次惊叹, 尽管当承欢告诉她, 陆乘云失忆了，忘记了以前的所有, 现在也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的时候，她已经惊叹过一次。可这会儿忽然真切感受到了, “变了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表现, 又让她惊叹一次。
　　
　　的确是……和从前的陆乘云截然不同的模样。
　　
　　如果不是长着同一张脸, 估计没人会相信他真是陆乘云。褪去了所有阴狠和疏离的特质，整个人笼罩着一层光似的，清风朗月一般。
　　
　　她吃惊地看向慕期，小声询问:“要不你考虑考虑把他脑子剖开看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期切了声, “剖开脑子费时费力，我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
　　
　　赵湘湘啧啧两声，实在惊奇。
　　
　　至于陆乘云, 他也听见了赵湘湘的话，并没有生气，反而仍旧笑容和煦说:“赵姑娘说笑了。”
　　
　　承欢看着陆乘云笑了笑，又无声地叹息。这样的陆乘云好像更讨人喜欢了，可是……可是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什么。
　　
　　差了什么呢，这是几天之后，承欢才想明白的。他不把那些爱意直白而外露地展现出来了。
　　
　　虽然他也说自己心动，可是看着她的时候大多数克制得不得了，真像个君子一般。只有偶尔，偶尔才会表露出那么一些从前的熟悉感来。
　　
　　这让承欢很不习惯，也有些惶恐不安。
　　
　　承欢觉得陆乘云从前那话说得对，或许他真给自己下了蛊，让她变成现在这样。明明以前她就喜欢那种温柔而克制的感情，不喜欢他那种太过热烈的灼烧一般的感情，因为会让人觉得害怕。
　　
　　可是当他不再给她那种太过热烈的灼烧一般的感情，承欢又觉得……不，不是这样的。
　　
　　她觉得自己简直像被他驯服，否则哪有人会享受那种变态的偏执的占有欲。
　　
　　没错，承欢一直觉得，陆乘云那些汹涌而狂热的爱意，有些病态且偏执。但是她也一点点地陷了进去，她沉溺其中。
　　
　　他们在锦州待了好几天，锦州天气潮湿，客栈的被面时常是湿润而黏腻的，走在外面，呼吸一口，也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水分。
　　
　　赵湘湘和他们一起返回黎州，因此承欢与她一起出去散心。
　　
　　这一日，承欢情绪不高，赵湘湘察觉到这一点，因此格外活跃，试图调动她的情绪。
　　
　　“承欢，你看那个，是不是特别好玩？”赵湘湘指着不远处一个小摊子上的锦州当地的玩具给承欢看。
　　
　　承欢敷衍地瞥了一眼，点头，笑得很勉强:“嗯，真是不错。”
　　
　　赵湘湘叹气，啧了声，拉着承欢在一边的石凳上休息。这处在树荫底下，倒是好去处。
　　
　　“你啊，怎么回事嘛？你今天瞧着，哪里都不对劲。”赵湘湘看着承欢说。
　　
　　承欢低着头，攥着自己手指尖，摸着自己指甲盖，闷闷不乐。她踢了踢脚尖，沉默了会儿，才和赵湘湘说:“湘湘，我……”
　　
　　一吸鼻子，眼眶就红了，眼角泛出泪花。她抬手用衣袖擦了，小声说:“我好害怕呀。”
　　
　　赵湘湘把肩膀让给她靠，“你怕什么呀？一切不是都往正轨上走吗？如今天下太平了，新帝又是你们家陆乘云的好友，这不是荣华富贵等着吗？你们家陆乘云也好好的活着，你还怕什么？”
　　
　　承欢阖上眸子，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害怕。”
　　
　　赵湘湘唉了声，做起感情分析大师来，“说说吧，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安了？”
　　
　　承欢闷闷地嗯了声，略带着哭腔说:“今天早上，你不在的时候，有个住在另一侧的男人，与我擦肩而过。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很对劲，借机与我攀谈。我应付了几句。”
　　
　　“嗯，然后呢？”
　　
　　“然后乘云他也听见了。我关上门，和他说，那个人眼神好怪。他神情竟然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说，没事，他知道我们是夫妻，不敢做什么。”
　　
　　赵湘湘大概是粗枝大叶，听完全程后，内心毫无触动，并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让承欢觉得如此不安。但她不能如此无所谓地讲出来，所以还是问:“嗯？他这话说错了吗？”
　　
　　承欢摇头:“没错。”她直起身来，“没错是没错，可是……可是……”
　　
　　承欢情绪有些激动:“他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赵湘湘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死样子，可对比一下，她觉得现在的陆乘云显然更讨人喜欢一点。
　　
　　承欢猛烈摇头:“不是的。”
　　
　　现在的陆乘云，显得好平淡，对她好像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她不喜欢这样，她就喜欢以前的他。
　　
　　现在的他让承欢没有安全感，也许女人果然是善变的。分明以前她说，以前的陆乘云让她没有安全感。可是现在又变了。
　　
　　她语无伦次地，长叹一声，又要哭出来。
　　
　　回到客栈，承欢已经收拾好一切情绪，表面上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她回到房里，去看小汤圆。小汤圆在摇篮里坐着，蹬着腿，冲她笑。
　　
　　她回来后，一句话没和陆乘云说，陆乘云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于是拄着盲杖过来，凑近她身侧。承欢听着他的脚步声，不由有些紧张。
　　
　　她在心里暗暗期待着他做些什么，譬如说，从背后紧紧地搂住她，而后吻她的后颈。但是陆乘云没有，他只是君子一般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和她说话:“承欢，你今天不高兴吗？”
　　
　　承欢摇头，生闷气，“没有。”
　　
　　要是以前，他会追根究底，会戳穿她，会哄她。
　　
　　陆乘云说:“你应当是有的，为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不可以。”承欢音量微大，吵到了小汤圆。小汤圆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似乎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承欢又有些懊恼，把小汤圆从摇篮里抱出来，揽在怀里哄她:“哦小汤圆乖，没什么事。”
　　
　　她抱着小汤圆走出门去，心里渴望着陆乘云追出来。追她呀，哄一句……
　　
　　陆乘云的脚步声跟上来，承欢心跳得快起来，停下脚步等他。陆乘云拉住她的袖子，说:“我知道，你今天哭过，定然是因为我如今失了记忆的缘故。我一定有哪里做得不对，惹你伤心了。承欢，我很抱歉，可是我也无能为力。不如，你与我一起努力，替我找一找那些丢失的记忆吧。”
　　
　　承欢背对着他，听见他这话，背脊有些颤抖。陆乘云手搭在她肩上，自然也感觉到她的颤抖。他嘴角微不可闻地上扬，转瞬即逝。
　　
　　承欢默然站了许久，才点头:“好。”
　　
　　可这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如何才能找回丢失的记忆呢？她去请教慕期，慕期只说，也许把他们以前的重要回忆重新上演一遍可以刺激到他。
　　
　　重要的回忆？承欢想了很久，他们重要的回忆有哪些呢？
　　
　　她想起来，全是陆乘云主动在制造机会，她好像并没做过什么。这要从哪儿开始呢？
　　
　　是……那天她去找他，在他房里握住他，替他发泄，听他说爱；还是后来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又或者是那一日，在演武场上，他将那枚玉坠抛给她……
　　
　　承欢觉得自己也挺失职的，竟选不出所谓的重要回忆。好像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就从讨厌他，变成了喜欢他。
　　
　　过渡得自然而然，她自己甚至都是后知后觉发现的。
　　
　　承欢只好一件件去试，尤其是试与他亲近。陆乘云顶热衷于同她挨着，亲近无间的样子。
　　
　　她将记忆中的那些东西讲给他听，问他有没有什么感触。陆乘云不置可否，只是还原那一切。
　　
　　在吃饭的间隙里，客栈的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客栈的二楼某一间房间里，也有人在吃饭。
　　
　　窗户只支开一条缝儿，透出些阴凉的风来。潮湿的房间里，一切都透着湿意。包括承欢。
　　
　　为了所谓细节，她只好一点一点告诉她，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因此不得不回忆起来，关于那天的风，那天的竹子，和那天手心里的温热。
　　
　　她看着陆乘云的眼睛，咬着唇，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半点的触动。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喉结动了，手指微曲着，证明他有。可是还是不一样的，承欢明白。
　　
　　后来赵湘湘来敲门送吃的，门从里头锁了，承欢只应了声，让她放在门口。
　　
　　离开潮湿的锦州已经是几天之后，承欢发现，陆乘云果然还是只有在那事上才显得本性难改，其他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她有一点沮丧，不过仍旧打起精神来。
　　
　　离开锦州之后，继续往北走，途径了好几处城池，没想到会在其中一处遇上楚王。楚王见他们夫妻俩携手并肩，只是欣慰地笑了笑，对承欢道了声恭喜。
　　
　　承欢笑了笑，她下意识要去抓陆乘云的手，结果被他抢先一步。也是这一动作，燃起了承欢的希望。
　　
　　陆乘云对刘商道谢:“多谢王爷。”
　　
　　刘商道:“侯爷不必客气，至于侯爷这眼睛，若是我能帮得上忙，侯爷尽管开口。”
　　
　　陆乘云只是淡淡笑了声，说:“我师兄已经是天下最好的大夫，我自然是相信他的。多谢王爷一片美意。”
　　
　　刘商摇头:“客气。”
　　
　　二人作别之后，承欢又满心期待地问陆乘云:“乘云，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陆乘云一脸歉意，“对不起，承欢。我好像还是没什么印象。”
　　
　　承欢看向他的手，可是分明方才他还主动拉了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这满满的占有欲，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印象吗？
　　
　　承欢按耐下心里的话，继续按照他所说，与他还原那些重要的回忆。从洞房花烛，到一马当先。她觉得这是折腾的，简直是她自己。
　　
　　可是陆乘云就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哦，也不是没有反应，反应挺大的。可是就是说没什么印象。
　　
　　原本这事儿也没什么，只是在临近回到黎州的那几天，承欢想起在马车上，他们曾看过一次夕阳。
　　
　　于是那一天趁着有夕阳的时候，承欢主动了一番。也就是这里，她忽然聪明了一回。
　　
　　因为承欢一时没忍住，喊了他一声哥哥。陆乘云意动之时，说了一句，再叫一句。
　　
　　承欢自认为自己愚笨，也的确如此，否则她怎么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这个大骗子！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就是喜欢骗她。
　　
　　承欢非常生气，后果十分严重，她一脚将人踹了下去，然后连着几天都没见他，也不许身边的人提起他，就每日抱着小汤圆逗玩。不管陆乘云说什么，反正就是不见。如此，一直到回到黎州城，回到家。
　　
　　陆乘云摸了摸鼻尖，有些无奈，玩脱了就比较尴尬。
　　
　　他找承欢请罪:“对不起，我错了。”说是请罪，其实是闯了她的房间，将人桎梏住。
　　
　　承欢气急:“你怎么能这样？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89.  屋漏雨   瞎有瞎的乐趣。

　　她的忧愁, 她的惶恐，她的焦虑, 他竟然都视而不见么？
　　
　　承欢情绪有些激动，说话声音有些大，因而吵醒了在房间里睡觉的小汤圆。
　　
　　小汤圆哇哇地哭起来，承欢也跟着哭，从抽噎着，到泪花四涌，止也止不住。陆乘云连忙松开手，替她擦去眼泪，实在是顾不上小汤圆, 索性让她哭一会儿, 反正她总是哭一会儿就停了。
　　
　　“对不起, 我真的错了。”陆乘云低声道歉, 这时候不装了，又是从前的那个阴森疏离的捉摸不透的陆乘云了。那双含情眼的目光灼｜热而深情, 简直像一寸寸要把承欢看穿。
　　
　　“你怎么能骗我呢？你知道……知道我多难过吗？我每天看着你用那种无所谓的眼神看我，我简直心如刀绞。我一点都接受不了。”承欢哭成不能自己。
　　
　　她多怕呀, 这个人竟然这么恶劣地熟视无睹。
　　
　　陆乘云抱着她的后脑勺, 轻顺着她的头发, 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叹息声悠长而重。“承欢，我只是……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想让你明白, 从前我看你，是多么的难过。”
　　
　　承欢哭得吸气，是, 她明白了。她终于也明白了他的苦楚，明白满腔爱意地看向自己爱的人，却得不到足够的回应，是怎样的苦楚。
　　
　　比喝药还要苦上一百倍，吃一百颗糖也拯救不了一丝一毫。不止是苦楚，苦楚总是还伴随着忧虑，甚至伴随着某种毁灭的冲动，还有怀疑。
　　
　　她锤在陆乘云胸口，“那你骗我一日也够了，你骗我这么久？这么久……”承欢一面哭，一面控诉他的罪行。
　　
　　陆乘云任由她发泄，承受着她的怒意，竟还笑得出来:“承欢，我很高兴。我特别的高兴。我看着你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你还高兴？”承欢带着哭腔呵斥他，“我都快难过死了。你这个大骗子！你不止骗我这一件事，还骗我……骗我……我不会原谅你的。”还拿自己的生死骗她。
　　
　　他怎么能那样，说得信誓旦旦，好像一生一世都不会分离。可是转脸，竟拿自己的命去赌。
　　
　　那她到底算什么？
　　
　　“你既然骗我一时，便也该骗到底才是。哪有人这样，做骗子还半途而废。”她都不敢想，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她余生该怎么过？他就这么瞧得起她？
　　
　　“你就不怕我扔下小汤圆，来黄泉路上找你吗？”承欢原本情绪平复了些，可这么一说，又激动起来。
　　
　　陆乘云无法辩解什么，只好紧紧抱着她。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再也不会了，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谁知道呢，反正你满嘴都是谎言。”承欢别过脸去不理他，把他推下去，“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承欢赌气，这一口气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了。
　　
　　陆乘云不依不饶，不愿意就此罢休，继续缠上来。“承欢，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毕竟也得到了惩罚。”他指的是自己的眼睛。
　　
　　陆乘云的惯用伎俩就是苦肉计，他蒙着眼，故意撞在一旁的桌角上，故作克制地忍着痛。承欢看着他，即便明知道他在用苦肉计，可却不能置之不理。
　　
　　陆乘云又磕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被椅子绊倒，跌在地上。承欢看他一眼，一咬牙，还是下来扶他起身。
　　
　　承欢扶他在椅子上坐下，陆乘云趁机一用力，将人带到怀里。承欢坐在他腿上，恨恨看他一眼，将他胸口往后一推，勾住他脖子，便缠吻上去。
　　
　　小汤圆原本停了下来，忽然又哇哇地大声哭。承欢和陆乘云分开，瞪了他一眼，起身:“你等着。”
　　
　　她去找了奶娘，将小汤圆带下去，又嘱咐奶娘好好带着，不许叫她哭了。交代完，便一把将门带上，回头看陆乘云，他果真还在那儿坐着。
　　
　　承欢把灯都吹灭了，才走到他身前，又吻上去，恶狠狠地在他耳边交代:“我不想要你那么温柔。”
　　
　　陆乘云无声勾唇，温柔是什么？他可真不知道。后来果真如他从前说的浑话似的，她同他说重一些。天朗气清，晚风习习，吹拂着院子里的竹叶，萧瑟作响。
　　
　　若有人认真听，大抵还能听见教训人的声音。
　　
　　“你下次还骗我吗？”回答是椅子急促磕在地砖上的闷响声。
　　
　　院子里明月高悬，昭示着晴朗的一日。屋子里却在下一场下雨，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上。
　　
　　*
　　
　　陆乘云休整好，才去见了刘琰。刘琰穿上那身黄袍之后，便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礼王了，他显出雍容的王者气度。刘琰从龙椅上起身，拍了拍陆乘云的肩，“辛苦。”
　　
　　陆乘云只是笑了笑，“多谢皇上关怀。”
　　
　　受的罪已经受过了，再多说无益。倒不如展望一下未来。这是陆乘云悟出来的道理。
　　
　　展望未来的意思是什么呢？是昨日承欢说想吃桂花糕，可这时节，并非桂花的季节，哪来的新鲜桂花糕？在城里搜寻一番，才终于让他找到一家糕点铺，出售桂花糕。
　　
　　听闻这家糕点铺收集的是去年的干桂花，虽说不比新鲜桂花做的桂花糕，却也别有一番滋味，一时间，颇受欢迎。
　　
　　陆乘云一去到店里，当即引来众人瞩目。一来他的身份，二来的他那张皮囊，三来，他还是个瞎了眼的。
　　
　　瞎了眼也要出来替夫人买想吃的桂花糕，多令人羡慕啊。一时间，黎州又因他引领起某种风潮。
　　
　　陆乘云如今瞎着，旁人的目光什么也看不见，他本就不在乎，如此一来，更是一点不在意了。他买了桂花糕，便搭马车回府。
　　
　　承欢在廊下等他，她还在气呢，因此变脸可快。接过桂花糕，人就转身往前去了。
　　
　　只是说走呢，可步子也没多快，似乎是故意等着身后的人追上来。等他追上来几步，又加快了些步子。
　　
　　陆乘云便跟在她身后，陪她玩这小游戏。
　　
　　他每日要去慕期那儿做针灸，慕期嘲讽他:“怎么？手眼通天的陆大人，瞎了以后不大习惯吧？”
　　
　　陆乘云诚实地摇头:“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左右承欢在他心里，一直是他的那盏灯，照亮着他。眼盲，心又不盲。
　　
　　何况，瞎着有瞎着的乐趣。
　　
　　慕期冷哼了声，替他扎针:“那你瞎一辈子吧。”
　　
　　陆乘云还是摇头:“这就大可不必了，日子如此美好，有些事情体验过，就够了。”
　　
　　他笑得很灿烂，还有心思打趣慕期:“师兄不要总是说我，也该说说自己。今日赵小姐没来么？”
　　
　　说起这事儿，慕期又哼了声。




90. [最新] 好兆头   天上月在天边，但心上人在眼前……

　　那个赵湘湘, 这一路上和他分明都不对付，结果也不知道抽什么风, 某一天忽然就对他殷勤起来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慕期谨记这道理，并不怎么理会她。哪知道这人竟然还很执着，回到黎州这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来，每次来还都给他带了吃的喝的玩的。
　　
　　慕期在不解之中，又有些烦躁。
　　
　　今天她倒是还没来，只不过……
　　
　　“慕期！当当当当，你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才说赵湘湘没来, 她就大咧咧地跨过门槛来了。
　　
　　赵湘湘手里还带着一大堆东西, 抱怨他:“你怎么也不上来接一下……”
　　
　　慕期收了针, 面色不虞:“我说赵大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瞥了眼她带来的东西, “如果你今天不说清楚，你还是把你那些东西都带回去吧, 我可受不起。”
　　
　　赵湘湘面上有些尴尬, 看了眼陆乘云, 先和他打招呼:“陆大人，你也在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巧。”
　　
　　陆乘云挑眉, “我定时来的，算不上巧。不过我已经结束了，可以把地方腾给你们二位。”他说罢, 起身拄着盲杖离开。
　　
　　赵湘湘这才看向慕期，有些尴尬地说:“我已经说过了呀，你自己不愿意相信的。”
　　
　　慕期皱眉:“你什么时候说过了？”
　　
　　赵湘湘说:“就回黎州的第一天，我说你的医术真好，我想和你学来着。”
　　
　　慕期:“……”
　　
　　……
　　
　　……
　　
　　……
　　
　　漫长的沉默之后，慕期眉头皱得更深，一点也没舒展开。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赵湘湘？和他学医？
　　
　　他直说心里话:“你疯了？”
　　
　　赵湘湘摇头，啧了声，“什么叫我疯了呀？你就不能说点人话吗？”
　　
　　慕期冷哼一声，她不是疯了的话，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简直是想一出是一出。
　　
　　“你好端端的，做什么要学医？”慕期坐下来，将银针包的系带缠上。
　　
　　赵湘湘默然了会儿，她以前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的，爹娘对她的期望也不高，无非是大家闺秀们学的东西，不要求她精通，但多少得懂一点。所以她从小接触的就是什么女红啊，读书啊之类的，从没有考虑过学医。因为没有哪家大家闺秀学医的。
　　
　　但那天在武城的时候，他们途中遇上了一个突发意外的小朋友，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突然就躺在地上抽搐起来，把他们都吓得不轻，也看得人揪心。那小孩子的娘就在一边嚎啕大哭，手足无措。
　　
　　可慕期忽然不急不缓地施针救人，三两下就把人救活了，简直是起死回生。那一刻，赵湘湘觉得他这人还挺好的。不管他人再怎么臭脸，可他实实在在救了很多人的性命，也挽留了无数个家庭。
　　
　　赵湘湘因为前面两个男人，已经觉得男人都是虚无缥缈的，她那天忽然就被触动了，她不如去做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慕期听罢，仍旧沉默，打击她:“你以为学医这么容易么？读书还得十年寒窗，更别说学医了。即便是你从小就学，都不一定有什么成就。更别说，你已经老大不小了。”
　　
　　赵湘湘有些着急地坚持:“不是，那你也没让我试试。有些事情总要试过了才知道，说不定我就是医界的奇才呢。”
　　
　　还奇才呢，慕期别过头，毫不掩饰自己轻视的态度，“就赵大小姐那娇生惯养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恐怕是今天说要学，明天就放弃了吧。”
　　
　　他起身，要往另一边院子去。赵湘湘跟上他的步子，继续游说:“谁说的，你有本事今天就立刻收下我。我一定会让你瞧瞧，我有多么认真的。”
　　
　　她信誓旦旦，且激情澎湃。
　　
　　奈何慕期油盐不进，一点不愿意松口。
　　
　　“你愿意学那是你的事，我不愿意教，这是我的事。我最讨厌教人东西。”他是个顶没这耐心的人，“世界上的大夫这么多，你随意去找一个，都比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要强。”
　　
　　赵湘湘不依不饶:“可是他们没你厉害，你是神医嘛。”
　　
　　慕期嗤了声，又嘲讽她:“赵大小姐，看看自己的态度吧，你一面说你是为了济世救人，一面却又沽名钓誉，要做我这神医的弟子才肯罢休。”
　　
　　赵湘湘一时哑然，愣了愣才辩驳:“我只是想学最好的，然后去更好地救人嘛。再说了，有个神医就在我身边，放着那不是浪费了。你看你也没有弟子，那你们神医一脉岂不是要失传了？要不你就收下我吧。”
　　赵湘湘七十二般计谋都快使完了，威逼利诱，都没用。
　　
　　慕期进了门，砰地一声关上，把赵湘湘拒之门外。
　　
　　赵湘湘啧了声，决定明日再来。
　　
　　*
　　
　　陆乘云回到家，与承欢说起这事儿，带了些笑意:“今日我遇上了赵湘湘，她最近常去找师兄。”
　　
　　承欢知道这件事儿，湘湘和她说起过。她笑说:“她呀，她最近忽然闹着要做个济世救人的女大夫。”
　　
　　承欢见怪不怪了，赵湘湘小时候就这样，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对某件事情起了兴趣，就非常认真地去做，只是在认真也维持不了几天，过些日子便又放弃了。
　　
　　“慕先生一定很烦吧，也没什么，过些日子，湘湘自己觉得无趣了，便撤了。”承欢把手里的糕点压进模具里。
　　
　　陆乘云嗅见香味，“好香。”
　　
　　承欢笑说:“待会儿就好了。”
　　
　　陆乘云却凑近她，在她身侧嗅了嗅，摇头:“不是糕点香，是你香。”
　　
　　承欢脸色一瞬转红，手上动作都慢下来，“你又开始了。”
　　
　　陆乘云道:“我如何开始了？”他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将她头扳过来，在她嘴角轻啄一下。
　　
　　承欢往旁边躲开，低喘问他:“慕先生可有说什么？”
　　
　　陆乘云消息不减，“师兄什么也没说。”
　　
　　承欢哦了声，有些丧气，他这眼睛都这么久了，还没好转，实在是……
　　
　　分明是因为同一处原因，记忆都好了，可眼睛却一点没好。陆乘云自己天天笑着说没什么，可是承欢着急得很。她想让他快些好起来，想看见他那双好看的含情眼。
　　
　　承欢微不可闻地叹气，被陆乘云捕捉到。她既然躲开，他便自己凑上来，从吻她嘴角进一步，转为轻含住她唇瓣。
　　
　　承欢被他带动情绪，不由回应他。二人在厨房的案板前吻得天昏地暗，气喘吁吁，窗户透进来阳光，洒在陆乘云身上。
　　
　　承欢背靠着案板，手搭在他衣襟上，看着他蒙眼的布条，一脸的悲伤难掩。
　　
　　陆乘云虽看不见，却也知道她的神情如何，只好叹了声，头抵在她头上，“真没什么，该好的总会好的。”
　　大概也是对自己的惩罚。
　　
　　承欢没作声，陆乘云的手轻抚上她脸颊，又凑下来吻她。
　　
　　陆乘云的眼睛直到这一年冬天才好起来。
　　
　　那天承欢和陆乘云一道在院子里看雪，前一日下的大雪堆积，承欢起了玩心，抓了一把雪，握成个团子，悄悄地砸陆乘云。陆乘云没躲，任由她砸个正着，等砸完了，便趁机以此为由头找她算账。将人圈在怀里，轻咬她下巴。
　　
　　承欢觉得痒，推开他往一旁跑，一边跑，一边没忘用雪球砸陆乘云。她觉得自己现在是脾气越来越大了，全是陆乘云惯的。
　　
　　跑得太急，一下子重心不稳，差点跌倒。
　　
　　她还以为自己铁定要跌倒，结果陆乘云动作迅速，将她护在身上。承欢摔在他身上，见他神色楞楞的，以为是摔伤了哪儿，连忙将人扶起来。
　　
　　“乘云，怎么了？没事儿吧？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陆乘云呆住片刻，才朝她笑道:“承欢。”他忽然叫她的名字，看着她，声音里藏着笑意。
　　
　　承欢一下担心过来，高兴地跳起来，“你能看见了吗？真的吗？”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一下子跳到陆乘云身上。陆乘云接住人，转身抱她回房间去。
　　
　　承欢还没反应过来，“诶？干嘛去？”
　　
　　陆乘云三步并作两步，反手将门带上，便开始吻她。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承欢有些没缓过来，“干嘛呀？”
　　
　　陆乘云在她耳畔说:“想看你主动的样子。”
　　
　　说起这事儿，承欢又脸红。承欢为了哄他，才主动的。如今他既然好了，那……
　　
　　“不要。”承欢拒绝。
　　
　　陆乘云不依不饶，连哄带骗，反正还是如愿以偿。
　　
　　承欢不放心，还是请了慕期过来给他瞧瞧，慕期只说是大好了，叫她放心。听见慕期这么说，承欢才真的放了心。
　　
　　因这件大喜事，这一年的除夕都变得热闹许多。只不过，热闹是在熄了灯之后。
　　
　　府里的人不多不少，总归还是从前那些，也没别的亲戚往来，还是他们俩，比之从前，只多了一个小汤圆。小汤圆牙牙学语，只是叫起人来还不清楚，听着含糊得很。
　　
　　承欢搂着小汤圆，靠在陆乘云怀里看烟火绽放。这一刻，和她曾经想过的幸福很像。
　　
　　她以前期盼细水长流的日子，不敢想如何情浓，只觉得相敬如宾就已经很好。但如今么，眼下的日子自然是最最好的。
　　
　　她靠着陆乘云，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他从前那一句天上月的意思。
　　
　　天上月在天边，但心上人在眼前。
　　
　　后来小汤圆困了，被奶娘带下去哄睡觉。承欢也被陆乘云诓去睡觉，烟火沉寂了，别人的热闹消散了，但他们的热闹才刚开始。
　　
　　新一年的好兆头，是从晴朗天气开始的。




91.  正文完   “承欢，感谢你出现。”……

　　大年初一可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 虽说这太阳没什么温度，该冷的还是冷, 但照在人心里暖洋洋的。
　　
　　承欢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走廊上看太阳。佛心正好从外头回来，便笑道:“夫人，今天的天气真好呢。”
　　
　　“嗯。”承欢点头，还记挂着她那些花花草草，她拿了喷壶，去给它们浇水。
　　
　　待忙活完，陆乘云过来找她。见她在照顾自己那些花花草草，不由笑意更深。
　　
　　他从身后揽住人, 蹭着她的脸颊, 眷念之情尽显。他刚下了朝回来, 新帝登基后, 海晏河清，倒没什么大事。承欢还有些惊讶, 虽说明白刘琰没那么简单，但仍没想到刘琰能做得这么出色。
　　
　　只是她想起柳柳, 一时无话。柳柳的婚事, 本是先帝在的时候定下的, 可后来……不了了之了。原本承欢以为是男方退的婚，后来才知道，是柳柳自己退的婚。
　　
　　问起她，她只是说, 不喜欢那个人，也免得耽误人家。
　　
　　承欢看她神色不对，原是要追问, 可柳柳却抢先一步说:“承欢，别问下去了。”
　　
　　承欢放下手中的喷壶，想起青禾便觉有些惆怅。生在帝王家，总是有诸多不由己的东西。承欢只是觉得，一定有什么利益牵扯在其中，才让青禾如此。
　　
　　她叹了声，回头看着陆乘云说:“小汤圆今日有些发热，大夫还没来。”
　　
　　小孩子总是有很多生病的时候，而孩子偏偏体弱，那些小病也不得不重视，生怕有一丁点的疏忽。原来要养育大一个孩子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还要给她爱和幸福。
　　
　　“安心，一定没什么大碍。”陆乘云安慰她。
　　
　　承欢叹了口气，“但愿吧。”
　　
　　后来大夫来，给小汤圆瞧了瞧，说只是受了些寒，没什么大碍。承欢这才放心。
　　
　　等小汤圆病好，已经是初六。
　　
　　这一日陆乘云没去官署，他一身黑色大氅，神清气爽的，瞧着像要出门的样子。承欢微愣，忽然明白过来，他是要去看看他的爹娘。
　　
　　承欢盈盈笑道:“等我一下。”她还准备了些别的东西，待会儿可以一起烧给他们。
　　
　　承欢将佛心将东西捎上，几个人一道乘马车出去。到了山脚下，便还是让佛心他们等着，只他们俩上去。冬日路滑难走，承欢走了几步，便耍起赖来，“要哥哥背我走。”
　　
　　陆乘云轻瞅了她一眼，眸色一黯，“山上行人稀少，你如此引诱我，可别怪我。”
　　
　　承欢被他说得有些慌，不过嘴硬道:“爹娘的阴灵就在一旁看着，影响多不好。”
　　
　　陆乘云在她身前蹲下，让她趴上自己的背，笑说:“不会的，爹娘都是疼儿子儿媳妇的人，这种时候他们肯定会自觉转过去。”
　　
　　承欢重重拍了他背一下，被他说得脸红心跳，又勾紧他脖子叮嘱:“不许把我摔了。”
　　
　　陆乘云又笑，似乎是故意，将她往上抛了抛。他哪儿能让她摔着？背上背的，可是他的命根子，别说摔了，有点磕磕碰碰他都舍不得。
　　
　　一路平稳走到山顶，拂去墓碑上的雪，点上香烛，倒上酒。陆乘云磕了两个头，只说了一句:“儿子来看你们了。”
　　
　　承欢问他怎么不多说几句，陆乘云说，不必，一切他们都知道。
　　
　　承欢也磕了两个头，原本要带小汤圆来的，可小汤圆早上醒来便有些发热，不敢带她出来，怕受凉。
　　
　　从山上下来，承欢问陆乘云，要不要将那墓碑换上新的。陆乘云摇头，只说，懒得折腾他们了。当时皇帝本来也说，要把他们的坟迁出来，被陆乘云拒绝了。就让他们安心休息吧，不必要再折腾了。
　　
　　承欢探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忽然说:“我也想去见见姨娘。”虽说已经没什么记忆，但莫名的，忽然很想见一见她，和她说一说自己如今过的很好。
　　
　　陆乘云嗯了声。
　　
　　承欢的姨娘因为身份低微，死后是不能入季家祠堂的，因此入土的时候，坟墓也远在了一处偏僻地方。承欢从不知道她姨娘埋在哪儿，每次去祭奠她，都是直接去寺庙里烧些纸钱。
　　
　　她不敢问季霈，后来季霈死了，季家人也死了，如今要找起来，还有些难处。承欢有些怕找不到。
　　
　　陆乘云笑着揽过人入怀，说:“有我在，自然是可以的。”
　　
　　她靠着陆乘云的胸口，舒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执念，若真是找不到了，那便如此吧。
　　
　　不过陆乘云费了些工夫，查了查从前离开季家的一些老人，从他们口中的线索，还真寻到了姨娘的坟墓，在城郊一处农庄附近。原本是杂草丛生，承欢来的时候，陆乘云已经命人收拾过。
　　
　　承欢看着那墓碑上已经辨认不出的字迹，一时心情有些复杂。她给姨娘烧了些东西，又与她说了会儿话。
　　
　　“女儿如今万事都好，你在底下也要保重自己。”
　　
　　……
　　
　　从那儿离开，天色已经不早。
　　
　　承欢原以为要回府里，结果掀开帘子一看外面的环境，发现走了一条从没走过的路。她有些奇怪，问陆乘云这是要去哪儿。
　　
　　陆乘云偏要卖关子:“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承欢放下帘子，撇嘴，又不禁有些期待，他这是有什么惊喜么？
　　
　　不知算不算惊喜，承欢看着这处清幽的小院子，一时哑然无声。
　　
　　“这……你不会是养了个女人吧？”承欢小声嘟囔。
　　
　　陆乘云似笑非笑，领着她往里头走，越往里走，她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直到进了门，看见屋里的摆设，承欢闹了个大脸红。
　　
　　她知道自己为何觉得熟悉了，这地方……不就是那一回，陆乘云从曲蟠手里救下她的时候，去的地方吗？
　　
　　她脑子里的记忆，全是靡靡不堪的。
　　
　　怎么忽然来这儿了？
　　
　　承欢回头看陆乘云，陆乘云倒一脸坦然，“忽然想起来，便想来看看。我挺想念这里的。”
　　
　　想念什么？想念折腾她两三天，日里夜里无休无止，与她亲密无间。
　　
　　陆乘云这个臭不要脸的，竟然还点头。
　　
　　承欢在靠门口处站着，说:“看也看过了，该回去了吧。”
　　
　　陆乘云却在榻上坐下，似乎颇为怀念，“既然想念，自然该住上几天，承欢以为呢？”
　　
　　承欢不情不愿，“可是……可是小汤圆还在家里，我会想念她的。”
　　
　　陆乘云说:“那就住一晚，一晚而已。”
　　
　　承欢心软妥协，“那好吧，就住一晚吧。”
　　
　　后来自然是为这个决定后悔不已，不得已重温了一遍。
　　
　　从那回来的时候，经过一处糕点铺，承欢下车买些糕点，在回马车的时候，看了个小热闹。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小贵女的马车，似乎是撞上了一个小乞丐。那小小贵女的奴才们，便要把小乞丐赶走。
　　
　　那小小贵女拦住了底下的奴才，看了眼那小乞丐，反倒叫人给了他一些银钱，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马车扬长而去。
　　
　　剩下那个小乞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等小乞丐走了，承欢才上了马车。陆乘云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承欢想了想，把方才看见的一切告诉他。
　　
　　陆乘云哦了声，笑起来，记忆仿佛回到很多年前，有个小小姑娘，也曾这样闯入他的生活。
　　
　　承欢自己是没联想到那儿，只是觉得那小姑娘人很好，很善良。她抱着陆乘云的腰，说日后要让小汤圆也成为一个这样善良而有教养的姑娘。
　　
　　陆乘云应了声:“会的。”因为她的娘亲就是这样一个人。
　　
　　只不过，都说女儿会像父亲，万一日后小汤圆随了他，那事情可能有点难办。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那也是孩子自己的事情。
　　
　　他们只需要教她，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可以。她要走什么样的路，成为什么样的人，爱上什么样的人，这些都是她的事情。
　　
　　在此之前，陆乘云和季承欢还有很长的人生要一起过。
　　
　　陆乘云吻承欢的额头，忽然说:“承欢，感谢你出现。”
　　
　　感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感谢上天能让我遇到你。
　　
　　承欢听他没头没尾这么一句，有些懵，只不过慵慵懒懒地蹭他心口，小声说:“我也一样。”
　　
　　倘若不是陆乘云，是别人，她不知道自己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也许很好，也许很坏。但无论是何种生活，再也不会有比现在的生活更好的生活了。
　　
　　小汤圆还在家里等着回去，她如今已经会叫爹爹和娘亲。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起来，那是往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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