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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刀赴会》作者：李丁尧
　　文案：
　　二十二，廖宋接过一个上门复健工作。
　　客户方的要求打印了162页A4纸，挑食那项占了8页。
　　她背了一天。
　　二十八，廖宋变成廖总。
　　她在别墅里下厨，泡了碗红烧牛肉面，端给了客人。
　　吃吗？
　　廖宋问。
　　不吃就滚。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巧了我也是
　　立意：有病早治


第1章 楔子
　　《单刀赴会》
　　文/李丁尧
　　【楔子】
　　廖宋未婚夫跟前女友跑了。
　　廖宋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得知消息那天，S市正好下了第一场雪，今年的初雪来得早，温度降得凶猛。
　　“好，我知道了。”
　　助理小心翼翼说完，廖宋应了声，头也没抬，继续翻看新进患者的资料。
　　寂静蔓延了一分钟，廖宋抬眼，看见助理还在，神情藏忧，便摘下眼镜，往转椅上松散一靠，扬了个安抚的笑容，语气温和。
　　“下班吧，等会儿车不好打。”
　　助理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平心而论，廖宋是个好老板。加班不多，工作环境好，客户素质高，这家康复中心做中高端服务，利润不算少，年终奖发的也大方。
　　跟她的收入相比，廖宋的吃穿用度算很俭省了。
　　从他跟着廖宋干活开始，她就开着辆丰田suv，开了四年。
　　今年接了几个大单，廖宋依旧开白色丰田上下班。
　　今天她还是最后一个下班，离开时晚上九点多，路上已经不堵了。
　　但廖宋有心事，一个没注意，出了点事故，追尾了。
　　好在对方司机讲理，主动提出私了，大家先各自找保险公司。
　　廖宋就是这时候接到沈则电话的。
　　不都跑了吗？这个结果廖宋早有预料，他本来也是在余情未了的前女友跟适合结婚的自己中，摆锤一样摇摆不定，一会儿要闹分手追求真爱，一会儿信誓旦旦地要跟她组建家庭，生一个足球队。
　　生他妈个西瓜，借她的钱都没还。
　　她看到来电显示，蹙起眉头，转身往出走了几步，皮靴踩在路上，薄薄一层雪。橙黄的路灯照在地上，灯的光晕像河面波纹。
　　“喂——”
　　廖宋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头传来的凄厉喊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沈则的声音像被剪碎了，不停地叫她名字：“救救我，宋宋，你救救我——我跟你结婚——！”
　　听起来还是给她的恩赐。
　　廖宋懒得掰扯，从大衣兜里掏出另一个手机拨了110，没什么表情：“叫我廖宋。你在哪？”
　　“我，我不知道……太黑了，你……能先帮我准备点现金吗……先……三——三百万吧，他们也没说要多少钱……”
　　廖宋答应的干净利落：“行。”
　　她话音刚落，通话便应声而断。
　　另一头的黑暗中，沈则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眼睛被蒙上了，什么都看不清。
　　人明明就在旁边，却一言不发。
　　要多少钱不说，什么目的也不说。
　　每一秒都无限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开口，声音里沾了点温柔又不可思议的笑意，细究下去还带着阴狠。
　　“三百万，啧。沈先生，这么好的未婚妻，你为什么要跑啊？”
　　沈则听出了点端倪，挺直脊背忙不迭道：“你……需要？要就给你，我不会跟抢的您放心，她是你的！我们，我们婚约已经解除了，我一秒也不会纠缠她，我发誓，滚的——”
　　男人拿回没挂断的电话，垂着头笑了笑，落寞又粲然。
　　“听见了吗？”
　　“你像个垃圾回收站一样，廖宋。”
　　他轻声询问。
　　“我比垃圾还烂吗？”
　　廖宋靠着街边一棵杉木，望天，夜色浓得像深蓝天鹅绒幕布。
　　“裴董今天抽什么风？我看新闻了，听说您最近感□□业双丰收……”
　　她语气一顿。
　　“恭喜。”
　　廖宋一贯如此。
　　冷静，漠然，事不关己。
　　电话那头没出声，前面的事故车却传来动静。
　　是那辆被她追尾的黑色urus，后座的人下车，门关的震天响。
　　这声响在耳机里同时出现。
　　对方转身的瞬间，身形如冰雕般冻住。
　　雪势大了起来。
　　纷纷扬扬，落在男人的黑发上，他浑然不觉，面容没有血色，眼角冻得微红。
　　廖宋收了线，遥遥望了一眼。
　　人没什么变化，就是下车的速度比她想象的慢，撞完了连看一眼都懒得，让司机处理一切……不过也是他风格。
　　廖宋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男人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雪夜适合酒精、□□和重逢。
　　二十岁出头的廖宋会这么说，如今想法也依然没变。
　　这个尾她追的很值。
　　不过很快，廖宋就收回了这个想法。
　　二十八，体力竟然快跟不上了。
　　巨大的落地窗倒映着高楼夜景，夜景在她眼里颠簸摇晃。
　　对方低头，咬住她洁白细腻的后颈。
　　他喊她名字，一遍又一遍，摇尾乞怜般，下动作却凶狠，捞住她的腰摁在冰凉的玻璃上，魔怔了一样。
　　廖宋。
　　“把我捡回去吧。”


第2章 【一】
　　【1】
　　廖宋的二十岁，只干了两件事。
　　疯一样的赚钱，念书，把时间挤压到极致。
　　二十二岁书念完了，就只剩一件事：赚钱。
　　最悲惨的不是人死了钱没花完，是学上完了，学费贷款没还完，加州私立大学的费用贵到发指，保守估计得还到四十岁以后。
　　她找到了实习，但没抽到H1B签证。回来后不到两个月，竟然撞了大运，申请到一份完全没抱希望的工作。
　　在被房东赶出来之前，廖宋及时续交上了房租。
　　S城四季分明，彼时一场秋雨刚过，枫叶渐红。
　　廖宋套了件加绒卫衣，去繁华的步行街逛了圈，在一个透明橱窗前停了很久，橱窗后面，立着一座精致的水晶城堡。
　　她看出了神。
　　手机铃响，廖宋接起，对面公式化的男声提醒她，第二天请准时报道，过期不候。
　　廖宋只知道自己要做上门理疗工作，病人的具体情况也不太清楚，对方还没有发任何资料。
　　但时薪实在诱人，是导师托了朋友才打听到的好机会，听说竞争者众多。
　　第二天，廖宋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地点。
　　是个隐蔽的私人会所，五层楼高，四周入眼都是绿色。雇主约在二楼单间，进来的是个气场极强的美人。
　　“裴溪照。”
　　对方伸手与她交握，神情肃穆冷淡。
　　“资料在这边，你可以带回家慢慢看，25到192页是注意事项。这里是保密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签下合同。”
　　裴溪照语速很快，视线紧紧锁在廖宋身上，不放过任何一秒观察她的机会。
　　证件照上的廖宋白净秀美，眉目清晰，书卷气很浓。不算很招眼的类型，更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非常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带着沉沉的定力。
　　“没有试用期吗？”
　　廖宋翻了一遍十几页的合同，问道。
　　裴溪照注意到，是纸张一页一页从拇指流走的翻法，但内容已经扫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用。如果你不能胜任，可以随时申请离开，薪水按天结。”
　　裴家把她早调查了个底朝天，总体还算满意。
　　身家清白，头脑好用，性格沉闷。
　　廖宋父母从小离婚，跟着母亲改嫁后，她为新家添了儿子，那年继父让寥宋改姓，她没改，跟家里本就淡的情分更加稀薄了，高中最后一年开始，家里就断了资助。
　　聪明，专业背景强，虽然话少性子闷，但裴家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可以。”
　　廖宋很快在合同和保密协议上签下了名字，把厚厚的资料抽出来。
　　裴溪照：“希望你在工作之前，能记住这些注意事项。”
　　廖宋：“好。几号开始呢？”
　　裴溪照：“明天。”
　　她回家挑灯拜读。客户方的要求……
　　很对得起她这份薪水。
　　别的不提，挑食这一项竟然占了八页。
　　不吃葱，不吃蒜，不吃带刺的鱼，不吃菜心只吃梗，不吃冬瓜南瓜茄子，不吃番茄炒蛋里的番茄，玉米不吃过老的，黄瓜不吃切片的，豆角只吃切细的——
　　廖宋背完才想起一件事。
　　她应聘的职位……
　　不是理疗吗？
　　裴溪照的电话是早上来的，她人是凌晨走的。
　　“不好意思，给营养师的资料多复印了一份，也夹在里面了，饮食方面不用记。”
　　廖宋礼貌道谢：“好的。”
　　挂断电话，她长出一口气，向后倒在床上，窗外天光渐亮，小鸟已经跳上枝头叽喳。
　　脊髓损伤引起的肢体功能障碍，的确是她的专业方向。
　　但廖宋怎么也没想到，第一道要闯的关，不是探访询问，是见到本人。
　　对方是二姐裴溪照的弟弟，也是裴家最小的儿子。裴家家大业大，集团涉及的业务常年见报财经版，哥哥姐姐都已经开始工作，老幺据说是裴洺老来得子，宠上天，藏得好，脾气也古怪。
　　病了以后更是。
　　山上这座被密林环绕的别墅保密性极佳。整整一周，廖宋每天路程两小时赶来，吃完闭门羹，她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资料里确实说了，本人抱着极强的对抗心理，但廖宋没想到，对方可以连卧室门都不出。
　　她为了礼貌，在客厅等着，让人一遍遍传话。
　　到了第八天，廖宋的礼节部分结束。
　　跟管家沟通过后，她拦住了送饭的方姨：“我去吧。”
　　二楼的布局窄长，最靠边的房间就是。
　　廖宋抬手敲了敲门，什么都没说，就听见里面传来道年轻男声，冷然微哑。
　　“不需要。”
　　廖宋：“饭——”
　　“我说，不、需、要、你。滚吧，白费力气。”
　　话到最后，对方声音放轻了许多，话里话外都带着明显的厌恶。
　　廖宋有几秒没说话。
　　“知道了。”
　　她端起盘子转身就走：“那饿着吧。”
　　还没走到楼梯口，门应声而开。
　　没有门板的隔音，声音清楚了许多，声线还算悦耳，就是阴沉的能滴出水：“你疯了吗？”
　　廖宋转头，白净的面庞上露出一个官方微笑。
　　“对。刚疯。”
　　十点半，日头正慢慢上移，光从他身后房间的隔窗落下，扬尘在空中像金粒的细闪。
　　坐在轮椅上的人皮肤很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类型。
　　在光线偏移后，对方不再逆光的一瞬，廖宋极轻地挑了挑眉。
　　裴溪照已经是回头率极高的美人。
　　她这个弟弟还能更胜她一筹，是精妙的素笔白描，苍白狠戾，蓄满风雨。打量起她来，那个漫不经心的眼神，刻薄的像未开刃的刀锋。美里渗毒，要命的危险。
　　叫什么来着——
　　廖宋差点忘记，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想起来了。
　　裴云阙。
　　仅仅几秒，廖宋已经有预感，对方会很难搞。
　　裴云阙就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对她已经起了戒心。
　　不过，廖宋会让他知道的，她的天赋特长。
　　专治各类不服。


第3章 【二】
　　【2】
　　在廖宋之前，有过三个康复师，最长的一个待了三十四天。这些在资料上写得挺清楚，廖宋翻着看了几眼，扔到了一边，对她来说，这是没有参考价值的信息。
　　裴云阙很难搞，这点他姐姐裴溪照已经打过招呼。
　　接着的一句是——但他性格就是这样，希望你多多包容。
　　的确是商场拼杀出来的精英，说话圆融的滴水不漏。
　　廖宋也听出来潜台词了：就这个□□样，看着适应吧。
　　她大学时辅修过心理，为了双学位几乎无休，实习时也遇到过棘手的病人，延长理疗时间也是家常便饭。
　　但这位难搞的程度，还是远超廖宋想象。
　　他排斥她，不过廖宋并不感到挫败。裴云阙太独了，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廖宋问了在这个家里工作的刘嫂，他可以一天不出自己的房间，饭送进去，反正卧室里什么都有，辅助设备也早都装好了。
　　廖宋问：“洗澡呢？”
　　刘嫂：“他哥哥每周来两次，但是这几天出差去了，他嘱咐我们，让您这边帮个忙。”
　　廖宋靠在墙上笑了笑：“可以啊，前提是，我进得去。”
　　裴云阙耳朵尖死，房门紧闭，都能听出脚步声属于谁。
　　大概是那天惹毛他了，只要廖宋走近，里面就会传来不小的砸门动静，完美代替了他想说的话。
　　不过房间里也没有易碎和尖锐物品，廖宋就当是过耳云烟了。
　　廖宋不硬来，拿了个导游专用喇叭，站在二楼卧室对面，每天固定时间对话。
　　“裴先生，还是要为自己多着想。因为今年是十三五最后一年，你知道今年的目标是什么吗？”
　　“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为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计划、实现中国梦的伟大复兴奠定坚实的基础。你知道参与者是谁吗？”
　　“我们每一个人。当然，你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但身体健康是革命的本钱，你可能觉得治疗计划拖得太长了，可就像十三五一样，前景光明，任务繁重。”
　　“我收到了今天的参考消息。昨天凌晨，北朝鲜阅兵庆祝建党节了，你想知道细节吗？”
　　很明显他不想，廖宋也不管，不回答就当他想了。
　　廖宋第三天播报完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刘嫂他们已经离开主宅。她手肘撑着栏杆，若有所思地考虑了一会儿，翻出了备用钥匙，拧开了门。
　　这间卧室的装修风格跟其他区域有点格格不入，地板没用黑色大理石，铺了木地板，虽然面积大，但只放了床和衣柜，内嵌一个开放的浴室，显得很空旷。
　　她开了门，里面没人，只有水声。
　　廖宋只在原地沉默了短暂一瞬，下一秒就冲向了卫生间，中途因为地板滑，狠绊了一跤，她飞快爬起来，顾不上磨伤的膝盖，冲到门口，看见水汩汩地往外流，还混着扎眼的鲜红。
　　男人头朝下，趴伏在浴缸旁边的地板上，血迹是从手腕处开始蔓延，身旁散落着碎了的玻璃杯。
　　廖宋看得心口一窒，掏出手机飞快拨了120，手极轻地颤着，报了地名和情况。又从最近的地方取了急救箱，俯身跪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把无菌棉垫压在手腕伤口上，又要把人的身体翻转过来，但两次用力都没成功，对方脸始终朝下。
　　好像……抗拒被扶正。
　　“裴云阙——”
　　廖宋动作一顿，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平静：“人在哪里？”
　　对方翻了个身，正面朝上，确实不是他，廖宋第一次见。男人很年轻，藏不住情绪，憋笑已经憋到极点，过了某个节点后，终于笑弯了腰。
　　廖宋轻吐了口气。
　　她抓住男人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人在哪里？”
　　虞琛笑容僵在脸上。
　　他只是像以前无数次一样，配合裴云阙开个恶劣的玩笑，能把人赶走当然最好，毕竟这个康复师这么死板，看着像……受了委屈会跑回家，捂着被子哭一晚的人。
　　可现在，她说话的分贝并不高，却让虞琛无端端觉得背冷。
　　虞琛没说话，用面部表情示意她看背后。
　　廖宋转头，几米之外，卧室和卫生间的交界处，男人坐在轮椅上，神色坦然地看热闹，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但唇角挑着点笑意，带着懒洋洋的跋扈与恶劣。
　　她松手放开虞琛，朝裴云阙走去。
　　在对话开启之前，廖宋抬手……
　　给了他一巴掌。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裴云阙脸偏到旁边，半天没能回正的程度。


第4章 【三】
　　【3】
　　虞琛八岁开始认识他，专业善后一百年，还是头一次产生无法胜任，拔腿就走的冲动。
　　裴云阙十秒后才转过头来，但他觉得已经够了。虞琛猜这位少爷大概都想好了，该怎么处理廖宋的尸体。
　　别说出意外后了，出事之前，裴云阙也是裴家出了名的受宠。毕竟是他妈年过四十辛苦生下的，就算这辈子只做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父亲裴洺也会欣慰夸他一句‘孩子真棒会给国家GDP做贡献了’，就这程度。
　　为避免被波及，虞琛微笑着告别加晚安，迅速跑路。
　　裴云阙闭了下眼，不怒反笑。
　　“你叫什么？”
　　他问。
　　廖宋：“你猜。”
　　裴云阙食指在空中轻打了个旋，冲着太阳穴绕弯，声音很轻：“是不是有点儿问题？”
　　廖宋：“没检查呢。干完你这单才有钱去看。”
　　裴云阙唇角微勾，眼里却全无笑意。
　　“那别想了，看你也不太想干这行。”
　　廖宋：“这不是有摄像头么？你不用特地告状，让你姐调来看看就行。但有几点，要跟你提前说明白。”
　　她伸手比了个数字：“我在这儿耗了这些天，每小时300人民币，这个钱我不会退。这是第一。第二，你车祸以后动了四次手术，最后一次手术初定一年以后。你是脊髓损伤，如果不配合，瘫不瘫痪先不说，这是小问题。长期卧床对你的呼吸肌会有损伤，如果不做呼吸功能训练，肺部感染加并发症，哪天他们进来，看到的尸体应该就不是你朋友了。”
　　裴云阙脸色变了，变成极轻的嘲讽和阴沉。
　　“那不是最好。”
　　他肤色很白，一路白到指尖，指甲盖薄脆到有些透明，是被修剪到刚好的长度，此刻，右手中指那一块却被他硬掀了起来。
　　廖宋想了想，又补了句：“还有尿路感染。”
　　裴云阙指了指门口：“滚出去。”
　　廖宋：“可以的。但我要把检查做完。”
　　虽然裴云阙心理上表示了一定的抗拒，但廖宋这个人只看行为，既然他没有反抗，就说明是欲拒还迎，还有机会。
　　所以她顺利做完了全套，从腰到脚。
　　“这里有感觉？刺痛？还是酸胀？”
　　“这里呢？试着动一下，我看看。”
　　“你是个男人吗？能不能不薅我头发？”
　　裴云阙如果手里有任何武器，会让廖宋死无葬身之地。
　　廖宋看他这劲头，情况也不算太糟糕，毕竟从语言表达来看，还是对未来有追求的。话说的情绪饱满，情真意切，廖宋也不好意思不回复。
　　她抬腕看了下表：“要弄死我也可以，但我们商量……约定一下吧。你得站着来，行吧？假他人之手不过瘾，等那一天到了，我不会躲的。好，我该回家了，地铁快没了，卫生间你别进了，打电话让刘嫂收拾下。”
　　廖宋走向大门之前，从床上拎了条毯子，扔到他肩上。
　　“空调太冷了，别冻着。”
　　这举动听起来像个人。
　　不把头一起盖住会更好。
　　裴云阙慢慢地把毯子拽下来，胸膛极轻地起伏着。
　　他活了二十年，车祸离死亡不是最近的一刻，今天才是。
　　廖宋软硬不吃，自成一派。
　　他把自己推到窗边，拉开窗帘，这个房间不是主卧，但视角最好，能看到别墅外面的一条山路。
　　有一个黑点，正在慢慢移动。
　　月光黯淡温柔，裴云阙关了房间的灯，俯视着那个黑点走向山下的背影。
　　这座山不高，但是路很绕，附近山林种了不少树，别墅之间又相隔很远。到了晚上，从他这个窗口望下去，世界就变成一座辽远的孤岛，被碧绿的海从从淹没。
　　今晚骤然降温了，裴云阙伸手把窗推开，让风吹了进来。
　　明天就让她消失。
　　立刻，马上。
　　-
　　这个月水费是平时的两倍，廖宋一大清早收到水单后，立刻打了电话。
　　扯皮到一半，她邮箱一响。廖宋点开一看，是裴溪照发来的，是对她深夜邮件的回复。
　　——我了解了。换人麻烦，你继续吧。
　　廖宋发了个邮件，简单叙述了下进度，对他肌肉反应和后续情况预估，也写了他们之间的冲突。没提恶作剧，但提到了动手。
　　她已经不打算去了，也准备把裴溪照打的钱返还。
　　这回复的确出乎她意料。
　　廖宋去买菜的时候，难得没在打折区徘徊，拐到肉摊上买了半斤梅花肉，又去买了一把莴笋，两颗土豆。
　　她最近去裴家都会带午饭和晚饭。今天拎着包敲开门，开门的还是刘嫂，但廖宋一眼看见，客厅的落地窗前已经有人。
　　裴云阙穿了件垂感极好的深色衬衫，黑色家居长裤，背对着她，坐在轮椅里。
　　廖宋走过去，还没站定，就听见他说。
　　“我可以配合你。”
　　廖宋把双肩包放到地上：“谢谢。”
　　裴云阙：“不用。我有个条件。”
　　对方转头，视线在她身上梭巡。
　　廖宋往后撤退一步，缓缓捂住了胸口。
　　裴云阙：“……”
　　裴云阙：“我腿是不方便，眼睛还没瞎。”
　　廖宋迅速把手放了下来，掏出随身带的本子和笔：“你说。”
　　他重新转回去，望向窗外：“帮我跑个腿。”
　　廖宋：“好，但我需要跟裴小姐——”
　　裴云阙的声线还挺特别，带点懒洋洋的沙哑和不耐。
　　“你事怎么那么多。她时薪给了多少？三倍，换你闭嘴，够吗？”
　　廖宋沉默了几秒：“您恐怕没搞清楚，我的工作是帮你做恢复，不是闭嘴。”
　　裴云阙还没说话，就看见她平静地伸出手：“五倍，当我是哑巴。”
　　他没有迟疑。
　　“可以。”
　　爱钱的人是最好打发的。
　　廖宋上前两步去推他：“先进屋吧，今天就开始。”
　　裴云阙没说话，神色又恢复到平时的状态，那一点惯常的阴郁安静下，谁也看不出他情绪里的蛛丝马迹。
　　基础资料记着他的身高和原始体重，一米八六，七十八公斤。现在体重已经缩到七十公斤，营养师那边收到的反馈也不太好，每天餐食吃不到三分之一。
　　他的状态让廖宋无端想起一句话，说是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①。只比她小两岁，条件优越成这样，却没什么能让他眷恋，就好像……整个世界的雨都朝他倾斜。②
　　作者有话要说：
　　①白居易《夜雨》②网络小诗《爷爷》


第5章 【四】
　　【四】
　　裴云阙同意配合的那一刻，她的工作才算是正式开始。
　　紧接着廖宋发现，风雨浇头的只有她自己罢了。
　　除了正常的理疗流程，下班后的跑腿要了她半条命。
　　本来回家后到睡觉前，还有四五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裴家这位小公子使唤起人来，真是毫不手软。
　　S市很大，裴云阙住的地方，在西边近郊的山上，他让她帮忙买东西，是要跨几乎整个城去的。
　　一开始是吃的，指定好店铺和糕点名字，还都是犄角旮旯里的不知名小店，具体到哪个师傅做出来的第一炉。然后业务拓展到首饰、画具、茶具，花纹不对也要重来。廖宋觉得她主业是跑腿。
　　同在S市的朋友许辛筎是她高中同学，两个人有时会通个电话、出来拼个饭，这段时间许辛筎却很难找到她人。
　　好容易打上电话，听廖宋一说，在广告业摸爬滚打的许辛筎斩钉截铁：你肯定是哪里得罪他了，别干了。
　　廖宋叹口气：“钱多。”
　　许辛筎一梗，她也知道廖宋需要存钱。
　　“那还是讨好一下你客户吧，治疗完别急着跑，见缝插针多夸夸他，人就是需要鼓励，尤其是病号，心情一好，就不折腾你了。”
　　廖宋深以为然，决定照办。
　　下班了没急着跑，在卫生间待了会儿，出来后听见闷响，咚咚砸地的声音。
　　她找了圈，发现三楼健身房的门虚掩着，裴云阙竟然在……投篮。
　　准度还挺高，篮球垒了整整一筐，他用了快一半。
　　廖宋想起许辛筎的吩咐，鼓了几下掌，声音清脆。
　　裴云阙脊背一僵。
　　廖宋想，要鼓励就鼓励个大的。
　　便真诚道：“好棒，奥运会没你我不看。”
　　裴云阙：…………
　　廖宋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神，觉得这个方法，似乎，不怎么地。
　　她停止鼓掌，淡定地甩了两下手臂。
　　廖宋：“今天感觉怎么样？电击仪器快到了，配合按摩的话效果会更好一点。”
　　裴云阙看着她，没说话，手撑在太阳穴上：“你很缺钱吗？”
　　廖宋想了下：“除了你这样的，大部分人都缺。谁会嫌钱多？”
　　裴云阙嗤笑一声，黑眸垂了垂。
　　他长得本来就打眼，黑暗里只留最微弱的光线，也能吸引到目光的Camera Face。或许是苍白狠毒的美，但到底是美。廖宋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为了皮囊飞蛾扑火的盲目之爱，都显得无比合理起来。
　　“廖宋。”
　　裴云阙叫她名字，只是普通的喊一声，都像带着天然的蛊惑之意。
　　“问你个问题。”
　　他冲廖宋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廖宋心头一跳，有不好的预感。
　　“你有性生活吗？”
　　裴云阙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跟在问你吃了吗、今天几度差不多。
　　廖宋：……
　　她望着裴云阙，眼神有些疑惑。
　　“我孩子已经上学了，你不知道吗？”
　　裴云阙思索了几秒，低头笑了，漫不经心地噢了声。
　　“我有个未婚妻。”
　　廖宋：“人呢？怎么没来看你？”
　　搁平时，她不会这么没眼色。但现在不一样，她不爽。
　　裴云阙竟然没发疯也没生气，靠在轮椅上笑了笑：“没了啊。”
　　廖宋突然想起来：“我买的那些东西……是她喜欢的？”
　　他没用也不吃，都堆到了一个空房间。
　　裴云阙没说话。
　　廖宋去推他，顺道拍了拍他肩：“放心，我会帮你的。让你重新站起来，过上正常的……”
　　她顿了下：“生活。”
　　“如果那天来了，”裴云阙轻声道：“我第一件事就是，”
　　他侧头瞥了廖宋一眼，温柔地笑了笑：“挖个坑把你埋了。”
　　廖宋：“好的，等你哦。”
　　-
　　廖宋破纪录了，在裴云阙的消极配合下，待够了六十天。
　　但廖宋感觉，他跟她想象的还是不太一样。裴云阙的心理状态和轨迹本来是非常清晰的，前二十年被家里宠坏了，游戏人间醉生梦死，一朝落到了这个境地，活动范围不超过一楼到三楼，脾气变的更坏、暴躁、反抗等等，一切都是正常的，本质上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并非完全如此。裴云阙的忍耐能力超过她想象，性格上有点忽冷忽热的阴郁，但真正发脾气的时候竟然不算多，没事干的时候，就望着窗外发呆，娱乐活动也很单调，画画或者看书，书经常看一阵子就累了，画画还能久一点，电视手机碰的都不多。
　　也就整她的时候又阴又幼稚，把微波炉撤掉这种事也干得出来，因为这样她午饭就是凉的。
　　过了两个月没几天，廖宋在一个周五下午去的时候，发现家里正在准备宴会，声势还挺大，后花园也布置了起来。
　　裴溪照在走廊撞上她，蹙了蹙眉：“廖宋……不好意思，忘了通知你了，今天我们办家宴——算了，你把时间提前吧，反正晚上七点才开始，那之前能结束吗？”
　　廖宋看了眼时间，应下来。
　　“可以。”
　　她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刚走到栏杆拐角处，听见门里传来熟悉的字眼，脚步一停。
　　—……姓廖啊，你不知道？留下很久了！能留下的，要么有钱，要么有脸，听说她两个都没有，你自己想想，靠的是什么？
　　—啧啧，裴云阙这命我真是服了，都成他妈瘸子了还有人伺候到床上，太牛逼了。
　　—那你是不清楚，这种平时蔫吧床上□□的，最他妈……
　　砰——！
　　两个人话没聊完，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生气，就看见走进来的年轻女人冲他们微微一笑。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面前女人，明明长了张清秀就算顶天的脸，一双眼却像最深的湖，浅棕的瞳孔是名贵琥珀，透着幽幽的柔和。
　　“什么都没有还能待着，你们猜为什么？”
　　廖宋边往里走，边将牛仔裤上的黑色装饰皮带抽了下来，笑眯眯地问。
　　他们对视一眼，了然笑了笑，其中个头高点的那个目光更放肆点，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是廖宋？怎么……现在想来？”
　　话音没落，廖宋皮带如长鞭一样甩了出去，两人背后靠着窗台，窗沿挺高，上面一个瓷器花瓶被扫到地上，清脆地散了一地碎片。
　　左边的人要不是躲得快，差点被砸中，脸色都变了。
　　“□□****你他妈找死啊——”
　　廖宋把皮带重新穿到牛仔裤里，慢吞吞绕了一圈，唇边笑意温和。
　　“因为我是你爹。”
　　在对方动手之前，廖宋笑意渐消，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来别人家做客，说别人瘸子，你们还挺有趣的。”
　　“奉劝二位一句，活在土里，就别轻易评价阳间的事了。”
　　廖宋朝上随便一指：“摄像头在那里，要做什么？继续。”
　　等他们骂骂咧咧夺门而出后，好几分钟，廖宋才转身离开。
　　刚踏出房间，廖宋余光就瞥到阴影处的人。
　　“今天就算了，时间来不及，中间不能断。好好参加宴会吧。”
　　廖宋冲他道：“走了。”
　　家宴请了很多陌生人，华服盛妆，推杯换盏，人们彼此说着一筐筐违心的漂亮话，借着帮裴云阙庆生的名义，热闹了到午夜。
　　只有主人公早早退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持续的沉默，今晚的云层很厚。
　　画架上有画了一大半的油彩，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是颜色的碰撞，像星云沉到了海底。
　　这张已经停摆一周了，他早都不准备再继续。裴云阙把它取下来，准备扔进储藏间，明天让人扔掉。
　　扔之前，他看见画后面有一小行黑字。裴云阙一顿，拿近看了看。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①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①：鲁迅《墓碣文》


第6章 【五】
　　【五】
　　廖宋再次看到了那副未完成的画，是在被整理过的杂物箱里，杂物箱正准备进可回收垃圾桶。
　　她本来已经结束了，临走到门口，又叫住刘嫂，翻出来确认了下，刘嫂问她：“廖小姐，这里有你的东西吗？”
　　廖宋一笑，松了手：“没有。”
　　刘嫂离开后，她扭头看了眼二楼，很快又收回视线，捞起衣帽架上的帽子，戴上扶正，关门走人。
　　帽子是灰蓝的羊羔绒渔夫帽，很暖和，秋冬交替必备。
　　廖宋没去坐地铁，在山脚附近打了车。今天是周五，她提前半小时下班，刚好错过高峰期。
　　不用换乘给了她很多休息时间，廖宋懒懒地靠着车窗，闭目小憩。
　　从晚宴结束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半个月，裴云阙非常配合，也越发封闭。
　　有时候廖宋关仪器时，想顺便嘱咐点什么，抬头人都走了，最多留个背影。
　　很明显，这位正最大限度的避免一切可能交流的机会，廖宋看他这样，干脆把注意事项都打包发给管家，让他作中间人传话。
　　她从不强人所难，而且这种教科书标准的苍白封闭暴躁型富家少爷，谁爱拯救谁拯救，救赎型路子廖宋走不起，也懒得走，那句赠言已经是她善心大发的结果。
　　廖宋提前下车钻进全家，挑了份咖喱鸡排饭、麻辣鸡丝凉面结账。
　　裴云阙让她深刻体会到了一个真理。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他还一占占两个，刺激。
　　她拎着饭准备回家洗个澡再吃，一开门却看见屋里一片大亮。
　　廖宋心里一紧，刚想着是不是遭贼了，就听见卧室内传来道熟悉的女声：“廖宋——你才回来！我外卖都吃完半小时了！”
　　是许辛筎。
　　廖宋松了口气，把钥匙扔鞋柜上：“你来也不说声。”
　　许辛筎暂停了综艺，从卧室一溜烟小跑到门口，瞪着她：“你还说我？我打了多少电话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客户不就这一个吗，每天比我还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怎么回事啊？我教你的哄人大法成不成功啊？”
　　廖宋想笑，但还是控制住了，她把饭丢进微波炉里，转过身，双臂抱胸：“成功啊。”
　　许辛筎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我就说——”
　　廖宋唇角温和地一勾。
　　“成功让他把我加入了暗杀名单。”
　　许辛筎：……
　　叮。
　　微波炉响了，廖宋取出饭：“别这表情，服务阴晴不定的比不听话的人累多了。后者还有可能改变，前者你想都别想。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
　　许辛筎眼里闪过一丝心虚的光，紧接着，明艳面庞上扬起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宋宋，那个……狗男人又放我鸽子了，但票我都买了，你陪我去吧，那个吧是新开的，DJ特！别！厉害！蹦起来可爽了，你跟我试一次呗，然后什么客户啊甲方啊全都——”
　　廖宋咬了口鸡排，示意右边：“门在那边，别走错了。”
　　许辛筎挂在她身上呜呜呜呜：“别这么绝情嘛宋宋宋宋！！这样！我给你小时费！”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很快缩回去一根：“两百！”
　　廖宋比了个四，慢慢伸出大拇指：“五百。”
　　许辛筎想到那个帅比DJ，纠结半天，拳头一捶：“Deal！”
　　-
　　吧确实是新开的，一楼占地面积不大，从地面和墙饰看，老板审美还算过得去，大概这两天新开业，门口一溜好车。
　　廖宋进去前，余光扫到辆欧陆GT，刚刚停稳，颜色是骚橙，几乎能闪瞎一条街。
　　下来两个挺年轻的男人，其中一个她有点眼熟。
　　廖宋匆匆扫过一眼，确定了没看错。
　　“怎么，有认识的人？”
　　进去后，许辛筎趴在她耳边问。
　　廖宋笑笑：“没有，车挺好看的……你去玩吧，我坐这儿等你。”
　　副驾驶的人，是唯一在裴云阙卧室出现过的男人。
　　如果她没记错，是叫虞琛。
　　那天跟个怂货一样，夹着尾巴跑得飞快。
　　许辛筎拉她拉不动，又问一次：“你确定你不去哦？前排位置我帮你占一个？”
　　廖宋摆手，拍拍她：“快点儿去，前面快站满了。”
　　许辛筎跑得急，回身的时候撞上人，两人都一个趔趄，这种地方摩肩擦踵是正常，她匆匆道歉后，忙着占位去了。
　　被撞的男人却表情阴沉，冲着许辛筎的方向骂了句难以入耳的脏话。
　　廖宋蹙眉，抬头看了眼，虽然灯光很暗，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裴家办宴会那天，正式开始之前，她在客房里得罪过的人之一。
　　廖宋干脆转过身。
　　今天真是撞邪了。
　　那天裴云阙给她两张照片和足够的酬金，让她帮个忙。
　　廖宋在犹豫，但筹码之上，又增加了对方平静神态下的无助脆弱。
　　还挺稀奇的，从廖宋见他第一面，裴云阙就像个爆炸状态的刺猬，阴沉脾气坏，谁扎谁疼。
　　等需要她帮忙时，别说刺了，毛都他妈是顺的。
　　脆弱和易碎本来就是武器，是透明琉璃盏盛晃名贵佳酿，正常人怕碰倒碰坏，怕承担罪名，所以张张口，所有答案都被同化成一个好字。
　　廖宋虽然年轻，但并不算蠢。她历经过分辨过的虚情假意太多，裴云阙在她面前像扒光一样。
　　可看明白是一回事，能抵御是另一回事。
　　他的要求也不算难，拦住那两个人，最好让他们在宴会开始前就自动滚蛋。
　　廖宋还没细问，裴云阙就发了消息，好像提前洞察她要问的一切。
　　——不论手段，不论方法，有用就行，我来兜底。
　　她心里说着得罪了，最后也真的得罪了。
　　本来以为圈子没有交集，根本不可能见面，结果这才多久。
　　廖宋买了杯橙汁，坐在吧台沉默地喝，低着头喝。
　　对她来说，生活基本都在直尺划过的范围内。有时候偏离一点，难一点，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上次经历这种心情，还是小学的时候炸了初中部化学实验室。
　　廖宋有一点好，情绪不太上脸。
　　虞琛那张脸骤然在她面前放大时，廖宋握杯的手很稳，黑眸瞥了他一眼，没有半点意外感：“什么事。”
　　对方笑嘻嘻地拉开距离，俊朗的眉眼间浮出点遗憾：“怎么没吓到你，哎。”
　　廖宋当然不会告诉他，今日份的惊吓额度已经用完了。
　　她本来就有点困了，困的时候廖宋不太提得起精神，耐心也欠缺。
　　“有事？”
　　虞琛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跟你朋友，嗯，关系怎么样？”
　　廖宋顿了一秒，直接摸出手机拨了许辛筎的电话，通是通了，但没人接。
　　虞琛把她手机抽走：“在医院。她去二楼找厕所，被一个……VIP客户认错了，认成自己人的女伴，受了点轻——”
　　廖宋：“哪家医院？”
　　虞琛梗了一下：“呃，四院，就最近那家。”
　　廖宋把手机夺回，跟他擦肩而过时，丢下极轻的四个字。
　　“你好啰嗦。”
　　如果不是听力好，很有可能错过。但只要听见，就不会错过那话里隐藏的东西。像未开刃的薄利刀片，带一点淬过火的非常纯粹的，恶意。
　　-
　　许辛筎的轻伤，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轻的。
　　但开裂的额际伤口，一片青紫深红，都让廖宋觉得刺眼。
　　她帮许辛筎把手机取回，请了假办了住院手续。等医生包扎的时候，廖宋坐在长椅上，拿食指摁住直跳的太阳穴。
　　许辛筎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熟识。
　　在那里坐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成了这样。
　　廖宋坐了会儿，又站起来靠着墙，鼻尖飘着熟悉浓厚的消毒水味。
　　她一直站着没动，像一尊雕塑。
　　等了不知道多久，虞琛才姗姗来迟露面，他送她来医院，但到了后立马离开了。一见廖宋，他先道了歉，说忙着处理了下后续，他会负担起所有责任云云，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廖宋答非所问：“刚才来医院的时候，你说裴云阙，他受伤前，应该也算你们圈子的中心人物了，现在因为退到边缘，心理有落差，所以精神头心态上，也没怎么调整过来，是吗？”
　　他们之间没有别的话题，在刚才驱车的时候，虞琛选择用唯一的话题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准确的说只有他觉得尴尬，廖宋一副多说一个字折一年寿的表情。
　　也就是这一刻之前，虞琛还保留着一丝小心，那天浴室巴掌之后，这位人才还成功存活了下来，裴溪照还侧面提过一两句，给弟弟新找的康复师话少做多，挺有分寸。
　　但听廖宋的话跟朋友无关，也没有问事故的细节，冲着裴云阙去的，虞琛那一点敬佩心思也就烟消云散，唇边挂着点官方笑意：“对。状态不好，哪里要是得罪了，廖小姐多担待点。”
　　廖宋有几秒没说话，从外套兜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视频那栏，扔到虞琛怀里。
　　镜头晃动的很厉害，但是画面里人物动作语言都清晰，一堆男人里，还有许辛筎今天不小心撞到的、廖宋得罪过的那个人。视频里，许辛筎被抓住头发，额角磕向玻璃桌角的闷声，她在那些轻佻刺耳的笑声中大声叫着，你们认错人了，被强灌了三杯酒后，许辛筎抓住机会抄起酒杯砸向身后的人。
　　坐在主座中间的男人笑意渐沉，不悦地问今天的人怎么这么闹。场子立刻噤声一片。
　　“Tic二楼是广角，有服务生拍到，我买了。”
　　廖宋说。
　　虞琛脸色几经变化，最后无奈地苦笑：“这人姓陈，是脾气不太好，但要处理也挺棘手。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有点……”
　　廖宋手有点凉，插进了外套兜里：“不需要吧，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虞琛神色一僵，他看向廖宋，对方也望着他：“就在这个医院，”廖宋顿了顿：“你不知道？”
　　她把手机拿回来，低头看了眼时间，淡淡道：“我听人说，伤者就在清黎湖附近的巷子，跟另一帮人起摩擦了，手下人少，被反扑，头受了点伤，送楼下急诊了。”
　　虞琛试探着问道：“死了吗？你确定？”
　　廖宋从外套兜里摸出眼镜，拿袖口擦了擦，慢悠悠带上：“我猜的。”
　　她笑了笑：“要看陈先生运气好不好，如果不小心输错个血，救不回来，可不就麻烦了。”
　　虞琛陷入彻底的沉默，好像被点了他的死穴。
　　廖宋想起什么补充道：“准确地说，是要看陈先生以前是不是得罪错了人。”
　　这局做的简单，姓陈的个性偏激凶悍，玩起来了抢别人的女伴也是常有的事。偏偏今天运气不好，手下的跟班带的不多，惹了事被中途拦下，乱棍打一顿伤及他，要说及时送医也行，但刚巧出了输血事故，混乱中命丧于此。
　　每一环都是偶然，可惜偶然拼凑起来就是命运。
　　“裴……你朋友伤是伤了，脑子还是挺好用的。”
　　廖宋笑了笑：“你何必替他妄自菲薄”
　　边缘，脆弱，状态差。
　　扯他妈淡。
　　这种人一万次被发配到遥远边沿，也会一万次重回焦点。
　　冷硬脆弱任性都是层伪装的脆壳。脆壳深处淌着岩浆，在那里太阳离他最近也最远，像理智豢养的疯子，永远能在高空独索中保留着平衡。
　　因为享受。享受他人在他股掌中转动的乐趣。
　　虞琛被她几棍子打蒙了，他用尽所有脑细胞也想不通，就这点时间，她哪里猜的这样准，也不保留半点，炸弹一样扔的他脑子嗡嗡作响。
　　“你先回去吧。”
　　一道男声从安静走廊深处响起，由远及近。
　　一点柔和，任性，漫不经心的，那音色他们两个人都挺熟。
　　从前廖宋只是觉得，裴云阙说话中气不太足，以后腿好了得多补补肾。
　　现在才醒悟过来，是懒的。
　　让懒散里裹着狠毒，让喧闹静穆就必须静穆。
　　这样的无理就是裴云阙。
　　他可能觉得……
　　不，廖宋断定。
　　在裴云阙的世界里，他就是理。


第7章 【六】
　　【六】
　　墙上的时钟已摆到二，银白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斜入。廖宋背对光源，站在那跟道影子一样，动也不动，底色是黑白。
　　但她能看清他。
　　裴云阙坐在轮椅上，光投射进来，切割出明暗分界线，他就在那里。医院的长廊在他背后无限延伸。
　　廖宋想起来，在跟裴溪照打交道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淡冷严肃的状态。嘴角唯一一次的笑意，是提到弟弟。裴溪照说，他确实被宠坏了。他从小就长得比较漂亮，他也知道。
　　等见了人，尤其是别墅照片墙上的人类幼崽以后，廖宋觉得可以理解。
　　美确实是人类不讲道理的本能，人们天生选择追逐靠近，被吸引被俘获。
　　但不是她的本能。廖宋只是觉得，裴云阙给她的感觉有点古怪。
　　以前暂且搁置不论，今天的事情走向很清晰。姓陈的玩咖抢了其他包厢的女伴，酒精过量后玩狠了，也得罪了那个包厢的一位公子哥。对方背后势力不比姓陈的小，又年轻气盛，找足了人手，把他的车逼停拦下，拿棍子打一顿以后扔到了医院。但输血时出了意外，血型出错了，一下没抢救过来。
　　问题就出在女伴那个环节。被拽进去喝酒的，是许辛筎。那隔壁包厢的人，是怎么被得罪到的？
　　可如果一切早被安排明白，姓陈的就算乖乖坐在厕所马桶上喝三小时，出去也照样被找茬，倒还能解释。
　　裴云阙把自己往前推了些，望向她的眼里含着点轻淡笑意。
　　“能问个问题吗？”
　　廖宋：“你说。”
　　裴云阙：“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站起来？靠辅助也行。”
　　廖宋没料到他问这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
　　“快的话……不到两个月吧。”
　　裴云阙思考了几秒，微微笑了笑：“了解了。谢谢。”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离开前也不忘跟廖宋道别：“明天见。”
　　廖宋于是又想了想。
　　就这么走了？
　　想的结果是，她的行动比思维更快一步，堵在了他身前。
　　廖宋垂眸：“裴先生，我朋友还在里面。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裴云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抬眼望她。
　　“你不看手机的吗？”
　　廖宋看了他几秒，掏出来解锁滑屏。
　　一条转账的新消息，来自银行。
　　她扫了一眼，零还挺多。
　　很明显，廖宋的神态和肢体语言都写着“……”，大写加粗的无语。
　　裴云阙权当没看见：“请帮忙转达我的问候和关心，祝你朋友早日康复。”
　　对她，他谈不上喜欢或讨厌，一个外人而已。
　　裴溪照选任何人，从来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廖宋能留得久，原因显而易见。
　　专业水平可以，脑子聪明够用，对豪门密辛毫无兴趣。所以她符合裴溪照的全部要求。
　　看着是得罪了他，但廖宋非常清楚，真正拍板的人是谁。
　　她很乖，这种乖是教条规训过的结果，循规蹈矩是准则，按部就班是日常。没家庭支持的人，要负担惊人的学费开销，每往前一步，都是高空走钢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裴云阙并不意外她能猜到一切。
　　这样的人，会衡量遇到的所有事，观察遇到的每个人。
　　当虞琛转告他，廖宋和朋友卷进来时，他只是有点惊讶，但并不觉得棘手。
　　因为这种人，他们也会自动选择最优解，对自己最有利的。
　　两个字，省心。
　　省心的廖宋把他拦下了。
　　廖宋蹲下，挡住他前路，轮椅一步也动不了。
　　她说：“等会儿。”
　　廖宋打开网银，转了一笔钱回去，把屏幕转到他眼前：“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加在一起，这么多就行。”
　　“剩下的，”廖宋顿了顿：“留着吃点儿好的吧，补补。心思用在复建上多一点，您会更早达到站立目标的。”
　　她撑了把膝盖站起来，白净秀美的脸上浮了一丝笑意，很官方。
　　“早点休息，一楼太远我就不送了，晚安。”
　　裴云阙盯了她好几秒，唇边勾起个笑。
　　“晚安。”
　　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笑意消失殆尽。
　　上了黑色轿车后，车子平稳地驶出好一段距离后，司机从后视镜中确认，裴云阙已经睡着，这才放心地慢慢提了速。他是新来的，上任不到半年，平时给裴溪照开车。都说自车祸以后，裴云阙已经对坐车产生了抗拒，除非用安眠药，在车上睡死过去，才能好一点。
　　“帮我查个人。”
　　直到男声冷不防地出现在密闭的车内空间，司机惊讶地透过反光镜望到后座，看见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对着手机另一头道。
　　“资料传你了……最好快点。”
　　注意到了司机视线，裴云阙掀起眼皮，无声地做了四个字的口型——
　　开你的车。
　　刚才他扶上车的苍白病弱仿佛是场泡沫幻影。
　　后视镜上，那双黑眸像荒原的一道闪电，刚觉得美，就被它灼伤劈烈。
　　这样，人下次就知道了。不是所有的美都可以追逐，有时候你只会被卷入，接着就飞速消失在那个晃眼的，光怪陆离的旋涡里。
　　-
　　廖宋待在病房门口，坐了一夜，没有合眼，中间去天台抽了支烟。
　　裴云阙的古怪，在于表现过于过无常，任性的肆无忌惮，狡诈里似乎又透着一点纯真——或者说装出来的纯真。
　　弄没了一个人，他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对她的知情也全然不在意。
　　他给廖宋的感觉，就像剔透精美的水晶容器。里面的东西纵然千变万化，最后也会停下，固定在一个腐烂的状态。
　　待到天光大亮时，奶白色的晨雾一点点散开，她出去买了四个包子一碗白粥，回来时，终于做好了决定。
　　辞职。
　　她把许辛筎转到单人病房，请好护工后，乘地铁回家匆匆洗了个澡，又打车去了裴家。
　　在车上打好了辞职信，结尾处还推荐了两位她觉得合适的人选。
　　车只能开进大门，不能再继续往里，廖宋便下车走了进去。
　　在经过喷泉后，她无意中侧头，发现人竟然就在草坪上。
　　晒太阳补钙？
　　确实是个稀奇事，廖宋刚开始猜测，便飞快了否定了答案 。
　　因为不止他一个，还有裴溪照、她不认识的女人、她不认识的男人，总共四个人，呈现出1V3的画面格局。
　　对面三个人表情看起来都不太愉快，裴云阙倒还是笑眯眯的，一副脾气不错的样子。
　　廖宋决定改天再战，扭头就要无声离开。
　　但有人发现了她，并且用非常热情的语气叫了她的名字。
　　“廖宋！”
　　廖宋跟不远处的石榴树沉默对视：你这主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石榴树的枝芽在空中默默摇摆，无声回复：是的。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听裴云阙叫她名字，以前都是哎，那个，廖姐，要么就不叫。
　　紧接着，裴溪照也略带疑问道：“廖小姐？”
　　廖宋淡淡吐出一口气，转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她一眼瞥到裴溪照身旁站的一男一女，男的应该是裴家长子，持重老成，跟裴溪照五官有三分像，三十来岁的样子。女的站在裴云阙对面，一身大牌，漂亮娇贵的样子，就是表情不太好看。
　　……女朋友？
　　廖宋思绪正飞着，还没来得及站稳，被裴云阙拉了一把，拽到了他身边。
　　“我的康复师，廖宋，廖小姐。”
　　他微微笑着解释道。
　　廖宋也微笑：“对，今天上午刚辞职。”
　　裴云阙唇边的笑僵了一瞬，他抬头看了眼她，但很快又轻笑了笑。
　　廖宋有不太好的预感。
　　裴云阙姿态闲适地颔了颔首：“重新介绍一下，我的新营养师，廖宋，廖小姐。”
　　廖宋：…………
　　裴溪照狐疑道：“……廖小姐？他吃过你做的饭？”
　　廖宋每天带的午晚餐是自己做的，可她用的饭盒也不是一次性，裴云阙吃过的可能性基本为0。
　　在廖宋开口之前，裴云阙又替她答了：“对，她带的午餐是自己做的，味道不错。”
　　裴溪照：“是吗？你的饭是在家做的？”
　　廖宋沉默一秒：“是我化缘化来的。”
　　攥着她手的人突然用力，捏了捏她掌心。
　　廖宋心尖一跳，她很讨厌别人碰她，尤其是肢体末端，因为太敏感。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的硬朗，手指又偏修长，指甲却不太平整，刺划在她柔软掌心，痒又麻，神经也像被拨弄调试过，发出极轻的颤音。
　　她扭头看了一眼，裴云阙的目光望向她，也只望向她。
　　日头将奶白色的雾层层拨开，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坐在轮椅上，那个眼神非常诚挚，诚挚的像孩童一样，一样执拗天真。
　　廖宋：“……化的时候顺便给他带了一份。”


第8章 【七】
　　【七】
　　请求有很多方式，拒绝也有很多种。廖宋身上确实完美体现了资本的优越性。只要数额够，没有点不了的头。
　　跟这样的人相处很便利，也无趣。
　　裴云阙顿时觉得兴趣缺缺。
　　裴溪照没打一声招呼，擅作主张，把什么狗屁未婚妻直接带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私下见面，看那架势，还想让她经常来往。
　　做梦呢。
　　廖宋的反应是不好玩，但对面三人的脸色他比较满意，尤其是未婚妻，裴溪照强调了好几遍，说她是盛家叔叔的女儿，言下之意就是，也是宠大的孩子你看着办——
　　那他就看着办了。
　　盛潇脸色铁青。在这待了一个多小时，别说碰手了，连多的眼神都没一个。
　　裴云阙见好就收，正要松手时，廖宋突然主动抽出了自己的手，他掌心一空。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廖宋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下颌线瘦削而紧绷，唇也抿紧，成了一条直线。
　　一辆乔治巴顿从前园驶入，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主驾驶上下来个男人，正朝这边大步流星地走来。
　　盛潇像看见救星一样，小跑着扑了过去，被男人稳稳接住。他年纪大概三十来岁，穿着微有些皱的衬衫和西装裤，是刚从工作中匆匆退出的样子，但身高腿长，肩线平直，正装被他穿出光风霁月的气质。人也显得温文尔雅，银边眼镜后一双黑眸，却带着点捉摸不透的东西。
　　“小叔，我要回家！”
　　盛潇缠着他，想让他往回走，赶紧离开这个让她不开心的地方。
　　他一边轻拍盛潇的背安抚，一边继续往前迈步，分别跟裴溪照、大哥裴越握了手，抱歉地笑开：“她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真的不好意思。”
　　裴溪照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没有没有，倒是盛总，怎么有时间——”
　　“叫生分了，”男人笑着对裴溪照道，眼睛却是看着裴云阙的：“这位想必是潇潇常念叨的阿阙了。你好，”他朝裴云阙伸出手，微微笑了笑：“盛煜。”
　　裴云阙低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手，手腕上还戴着vca的黑色珐琅腕表。裴越和裴溪照紧紧盯着他，好在下一秒，裴云阙也勾了勾唇角，头轻歪了下，伸手握了握。
　　“裴云阙。”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盛潇可以得罪，盛煜就算了。经过前两年的腥风血雨，他现在可以算盛家的实际掌权人，跟裴家正准备合作开发C市的项目。
　　“那我今天就不多打扰了，先带这个小祸害回去了，下次再来拜访。”
　　盛煜微微笑了笑，把盛潇提溜起来，转身走了。
　　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盛潇对他非常依赖。
　　从头到尾，盛煜没有问，也没有看在场的第四人一眼。
　　裴溪照跟裴越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嘱咐了点不痛不痒的东西，前后脚离开了，看上去都没从诧异中回过神来，连营养师还是理疗师的问题都没再追究。
　　裴云阙没动，廖宋也没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廖宋才问：“要推你回去吗？”
　　裴云阙双手交叉在身前，望着她柔和一笑，简直瘆得慌。
　　“你活了？”
　　廖宋提不起跟他斗嘴的兴致，垂着眼睛，没说话，把裴云阙推进客厅，拿了条毯子盖到他腿上，才开了口。
　　“我知道你是觉得好玩，想气气她。可能裴总还想，让盛小姐周末来吃饭什么的。”
　　廖宋停顿了下。
　　“但你这样挺幼稚的。”
　　裴云阙慢条斯理地把膝上的毯子角折平，那是条浅灰色的马海毛毛毯，触感毛绒绒的。
　　“是吗？”
　　廖宋懒得再跟他用口水话来回拉扯，大拇指跟食指轻搓了两下：“记得你说的数，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的人叫住了她。
　　“我没有胡说，你要不要考虑下。做一顿午餐就行，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廖宋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你的营养师和厨师，水平都不错吧，刘嫂说是裴先生给你专门请回来的。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换——”
　　裴云阙打断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学过概率吗？你在这儿多待待，碰到盛总的几率也更大，你说呢？”
　　廖宋没说话，面上没什么情绪。
　　她很沉默，沉默得一如以往，但又有那样明显的不同。
　　那是裴云阙在她身上，偶然能捕捉到的，流动如风的东西。
　　在某些刹那，她会显得没有任何束缚，没有任何惧怕。孤绝，平和与傲意同时存在，静水流深地游过她的血液。
　　她好像没有’得罪’这个概念，所以尘世间没有能绑住她的存在，明明本人这么普通的爱着钱，一副为它生为它死为它奋斗一辈子的诚恳。
　　裴云阙不太想承认，不过这种矛盾感确实偶尔缠绕着他，恨不得把她撬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构成。
　　今天她就差把眼珠子放在盛煜身上了，这让裴云阙莫名地烦躁。她难道觉得自己能被那老男人看上吗？
　　此刻，廖宋的脸色显得陌生又冷然。
　　裴云阙不太习惯，决定打破这种要命又尴尬的氛围。
　　“裴溪照给你多少——”
　　廖宋语气平淡地打断他：“我在外面上了几年学，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盛总资助过我学费，生活费我自己赚，就这样。你还有疑问吗？”


第9章 【八】
　　【八】
　　廖宋从小学习就不错，因为她总能很快地抓到核心逻辑。
　　从小学到高中，作文里不停地写成长，写展望，写人从软弱变刚强，从冷漠变善良。重点在变，好像时间是点石成金的魔法棒，人能突然地，在一个节点上蜕变。
　　什么时候长大的，廖宋自己也快忘了。不是妈妈生了弟弟以后，初中在食堂打免费汤就米饭时，被冷暴力排挤到一周唯一说话的机会是[老师好]时，在这些事上，她天生就比较冷感，连躲着哭或者委屈都很少。
　　她真正觉得累，是发现成长于她，意味着不再软弱，但也没变强。完全是被迫地，海浪推海浪一样，被推着往前走。那跟蜕变无关，更像是无能为力。多说句真他妈的操蛋，人都嫌费功夫。
　　盛煜的视线淡淡掠过时，有那么一个瞬间，廖宋觉得又回到了那一刻，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
　　他们之间很简单，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
　　但又比那层简单的关系，要多一点。多几句交谈，多一些邮件……或许还多一次导游。
　　盛煜去洛杉矶出差时，让廖宋挤出了几个小时，带他去天文台和好莱坞逛了一圈。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不记得也正常。她的生活太单调，都快忘了。
　　廖宋从回忆里脱身，撞进一双眼，骤然回神。
　　说一个人轮廓漂亮，其实大都能找到类似的。但裴云阙这双眼睛确实独特，最精细的工笔画师也难以描摹出三分神采。丹凤眼型的顾盼神飞自然在，他又恰好站到少年与成人的交界点，这个地带本身就很神奇。懒散抬头时，显得纯真未消，脾气操蛋时，狡诈任性又肆意妄为。
　　基本就是危险的易燃物，学会观赏比试图拥有要幸福很多。
　　“你追星吗？”
　　裴云阙拿食指撑着太阳穴，慢悠悠道：“是不是有见一个爱一个的习惯？”
　　廖宋：……
　　廖宋笑了笑，手从门把上放下，转身对着他。
　　“既然我也快走了，不妨跟你说两句真心话，你呢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就算。”
　　“装逼也要有个限度，饭吃的少对你没好处。别说现在身体比较弱，以你现在的浓度，就算跑得比博尔特快，没过两天还是得躺回医院。”
　　“还有，小屁孩儿别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好好配合治疗，别跟关心你的人对着干。等你能跑能跳了，逃婚逃到非洲也是你的自由，不用那么气你未婚妻，她也是在家人手心长大的孩子，不喜欢就说不喜欢，多结仇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了以后挂了，多个人送大红花圈？”
　　裴云阙面目平和，非常平和地抄起抱枕，精准凶狠地砸到了廖宋怀里。
　　廖宋接住后，无辜又挑衅地眨了眨眼。
　　“我说的不对？”
　　在裴云阙准备找第二个趁手武器时，廖宋已经飞快提鞋跑路了，关门之前，她朝门缝发出了最后的吼声：“还有啊！——得不到就说得不到，别说你不想要！得到过我这么业务优秀的理疗老师，是你的福分，小兔崽子！！”
　　砰——！
　　门应声而关。
　　裴云阙的枕头砸到了门上，又弹到地上。
　　廖宋闪的够快的，客厅一下空旷了许多。看来声音确实是有扩张的效果。
　　他从胸口长吐了口气出来，慢慢靠回了椅背，眼底划过一点很轻的笑意。
　　裴溪照正好这时来了电话，她终于想起了之前讨论的事，问他到底对廖宋做理疗有什么想法，要不要换人。
　　裴云阙笑意渐淡，低头，考虑了很久很久。
　　才开口道：“换了吧。我不喜欢。”
　　-
　　两天后，被裴溪照律师科普了合同赔偿条款的廖宋，硬着头皮回了裴家。
　　最后一段山路，她选择下车，自己爬上去。
　　要是幸运一点，来个暴雨，她就可以安然躺平被冲走了。
　　敲开门后，那位少爷果然持着一杯热巧，微笑地对她点头say嗨。
　　她猜的没错。裴云阙这种人，好事没有他，看热闹落井下石，只要有机会他比光都快。
　　“业务优秀的廖老师，您怎么回来了？”
　　廖宋露出一个六颗牙微笑：“我辗转反侧了两天，觉得对您说的话有失偏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决定收回我的偏见言论，经过仔细的调查后，再下结论。”
　　裴云阙挑了挑眉，一派愉悦。
　　他今天看上去……确实没那么阴沉了，还一直上下打量她。
　　廖宋：“我脸上有东西吗？”
　　裴云阙勾唇轻笑了笑：“没有。你是不是把头发拉直了？”
　　廖宋有点诧异，她的头发本来也不弯，但睡起来还是会毛躁，前天想着解放了，干脆去了Tony那儿全部拉直，省了很多事。遇到的熟人都没看出来，没想到裴云阙眼睛还挺好使。
　　看来上帝关一扇门，还是会留个窗通风的。
　　廖宋摸了下发尾：“是，明显吗？”
　　裴云阙点头，食指在她头的位置虚转了个圈：“就原来不明显，现在头发直了，像我以前养过的Emily。”
　　廖宋：…………
　　尽管有不好的预感，她抱着客户是上帝的心情，强迫自己完善了对话。
　　廖宋：“哦？是什么？”
　　裴云阙：“马。不过你头发比她直多了，比较像浇了一头挂面的Emily。”
　　廖宋沉默了几秒：“我们开始吧，我推你去二楼。”
　　在观察情绪这方面，裴云阙的能力称得上登峰造极。自然感觉到廖宋早在心里为他磨好了刀，整个人情绪更愉快了。
　　到了中午，按摩结束后，廖宋把午饭拿出来，她今天做了番茄肥牛、高汤娃娃菜和培根卷，米饭上还粘了几颗芝麻。
　　“菜色不错啊，我要锅热的。”
　　一道不合时宜的欠扁声音响起。
　　廖宋：……
　　她无语地回头：“你不会真要我的残羹剩饭吧？你厨师呢？”
　　裴云阙笑眯眯地啊了一声：“我开了。谁说是残羹剩饭了？你这不是还没吃呢吗？”
　　廖宋看了眼筷子，把它放下，以免它自己飞向裴云阙。
　　她试图心平气和地沟通：“我不可能有你的营养师和厨师了解你的口味，而且忌口方面——”
　　裴云阙自然地拿起筷子，尝了口米饭：“噢。但你是连我的饭都能解决，以后多一项技能不好吗，技多不压身。”
　　廖宋优雅地抽走他的筷子，微笑道：“我不需要。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当废物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裴云阙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他坐在轮椅上沉思，看着廖宋愉快地热了饭，坐到座位上，正准备开吃，这才淡淡问道：“你买这些，原料大概多少钱？”
　　廖宋随口胡诌：“五百。”
　　裴云阙：“十倍，做一顿。你多做一份。”
　　廖宋动作一滞，迅速把筷子塞回了他手里。
　　“您请。”
　　裴云阙满意地吃了顿完美的午饭。
　　在他吃饭的时候，廖宋叫了外卖，去了趟他主卧，想看看到时候辅助设施有没有可能多在主卧也加装一份，无意间抬眼，却在卫生间看到了一片狼藉。
　　浴巾散落在地上，满地的水，沐浴液、洗发液都在浴室里胡乱丢着，防水地砖上的水迹——
　　能看出来，是人摔倒时带出的痕迹。
　　廖宋有点发愣，忽然想到一件事。关于洗澡，刘嫂提过的是，裴越会帮他洗澡。
　　裴云阙这个状况，裴家人竟然没请24小时陪护吗？他们不可能缺这个钱。退一步说，裴云阙保护隐私，只允许家人帮他，裴越……
　　廖宋迅速回忆了下他。
　　那天只是一面之缘，他给人的感觉非常不起眼。
　　跟裴溪照或裴云阙，或者到场的盛煜比起来，裴越的外形只能说端正，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过多波动的表情，衣服打理的笔挺，款式低调，面料跟剪裁都是上乘，而且还备有随时擦汗的手帕，袖口乱了也会及时整理。
　　身上的男香也很符合他的个人形象，不突出，非常温淡得体。
　　那样一个人，真的会允许洗手间乱成这样，也不找人来清理吗？
　　除非——
　　廖宋看了几秒，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她正要下去，脚步一滞，停在第一格台阶上。
　　一楼正厅的阳光房采光良好，也照到了餐厅，裴云阙背上落了些光。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肩很宽，但也偏薄，肩上也跳跃着金色的耀眼光斑，吃饭的时候倒很安静，只专注于这件事，吃得有点慢。
　　廖宋凝视着他，心脏像被钝钝的锤轻敲了敲。
　　即使被光所照，他还是像颗非常孤寂的星球，在自己的轨迹上，无边的黑暗里，随意转一转，等待着随时到来的熄灭。


第10章 【九】
　　【九】
　　廖宋靠在楼梯上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吃相优雅，速度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慢了。
　　看着看着，她觉得有点不对，渐渐支棱起腰背，眉心也蹙起。
　　看这架势根本没准备给她留啊，真是人心险恶。
　　廖宋大踏步走下楼梯，快走到一楼时，手机信息忽然响了，她随手拿出来扫了眼。
　　5000转账。
　　她一次性踏出三格的腿及时收了回来，慢腾腾地走完了最后几格，看见蓝色饭盒已经基本空了。
　　裴云阙头也没抬，评价的很中立：“还可以。”
　　廖宋笑得灿烂，弯腰把饭盒收回来：“满意就好，以后想吃什么可以跟我说。”
　　他转过来面对着她，昂了下巴望向廖宋：“我的忌口你清楚吧？”
　　廖宋：“……啊？”
　　她有一丝丝的迟疑。
　　但更要命的是，熬夜背过的资料瞬间跳了出来。
　　不吃葱，不吃蒜，不吃带刺的鱼，不吃菜心只吃梗，不吃冬瓜南瓜茄子，不吃番茄炒蛋里的番茄，玉米不吃过老的，黄瓜不吃切片的，豆角只吃切细的——
　　当时营养师的资料给错，廖宋背了整一晚上。
　　她刚想问，这么多忌口这空饭盒——
　　短暂回忆后发现，今天这三个菜刚好都没踩雷。
　　番茄肥牛里有番茄，但是人家只是不吃番茄炒蛋里的番茄。
　　廖宋深呼了一口气。
　　靓女无语。她运气一向不好，搁这种破事上气运偏偏好的出奇。
　　裴云阙眼神幽幽：“你啊什么？很难做到吗？”
　　廖宋果断把他轮椅漂移掉头，及时转移了话题：“不难——今天下午要做呼吸功能训练，走，提前上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今天这位比平时乖，也比平时疲惫。瘦削面孔上一双黑眸显得更安静，也更沉默。
　　临结束时，廖宋在二楼收拾东西，动作远没有以往那么迅速。
　　到底要不要问清楚，今天那个浴室，到底是因为失误、冲突，或者……
　　就是简单的，是自己给自己洗澡。
　　突然间，屋里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廖宋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进去，发现人跌在床头柜旁边，手里的东西也散落在地毯上。
　　廖宋速度飞快，用肩扛住他手臂，非常轻松地将人扶起来，直接把裴云阙架到床侧躺好，这才蹲下身，把地上散着的几张纸捡起来，她并没注意到，背后的人本来试图抓住她手臂阻止，最后还是作罢。
　　第二层床头柜是开着的，廖宋看也没看，把那几张文件翻过来，空白面朝上，放回了抽屉，合拢，这才转向他。
　　廖宋：“我跟你说过很多遍吧？请不要总是试图弯腰，会对脊椎造成很大压力。”
　　裴云阙垂眸望着她，她语气很平静，正低头帮他掖被角。即使廖宋礼貌性地掩盖了，神情依然显得严肃又沉沉。
　　沉默了很久，裴云阙说：“知道了，我要睡了。带上门。”
　　廖宋站在床边看了一分钟，才合门离开。
　　走到楼梯口，刘嫂跟往常一样笑着送她，廖宋停下脚步，问道：“刘嫂，问您个事。裴先生——就是患者的兄长，经常来帮忙……洗澡吗？”
　　刘嫂点头，有点迟疑：“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廖宋过了几秒，才笑了笑，淡淡道：“没事，我就确认一下。谢谢。”
　　她今天走下山的，说是山路，走快点也就半小时，一段环型路。
　　一直到山下，廖宋才休息了会儿。在路边望着车水马龙，靠在公交站台上点了支烟，零星火光一闪而过，跟天边赤色的霞光遥遥相映，廖宋吸了很深一口，过了肺，又把皮筋解下，披肩黑发散开，盖住她侧脸，也盖住了几分轻微的烦躁。
　　即使只有一眼，廖宋也扫到了那纸上的内容，因为那个格式太醒目。
　　Dear Yunque Pei：
　　Congratulations——
　　一封录取信，专业是CS下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学校是MIT。
　　至于日期，早已过期。
　　她无意间抬头，看到街对面有辆醒目的库里南，流线型的车身，颜色纯黑。
　　几乎是同时，车内，后座的男人头也不抬，声线很淡：“走吧。”
　　好像被人发现，就是他停留的意义。
　　司机一个字也没问，很快发动了车，一踩油门汇入了高峰期的车流。
　　廖宋眉头皱了皱，视线挪开，把烟在手心捻灭，这才扔进了垃圾桶，扔之前特意对准了不可回收垃圾。
　　还挺巧，最近常碰到的人，也都是这个类型。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
　　第二天上班时，廖宋多提了一兜盒子，还有两盒卤鸭掌，来自她家附近的菜市场里的老王热卤。
　　中午饭点，裴云阙脸上的表情，是她预料中的反应。
　　“有毒吗？”
　　廖宋掰了一块下来，咬得咯嘣作响，看都没看他：“不是给你吃的。”
　　裴云阙非常顺手地拿了一盒：“我尝尝。”
　　每天五千饭钱呢，开玩笑，他是有钱，又不是傻逼。
　　廖宋有意逗他，手臂一伸，虚晃一枪装作要拿回来，对面自然也躲了。
　　要命的是，廖宋穿的拖鞋滑了，她重心前移的瞬间，就发现大事不妙，好像要站不稳了。
　　把自己压到病人身上，那还不如先摔死。
　　抱着这种心态，廖宋努力控制了前倾的方向，最后还是以一种非常牛逼的姿势，跌在了轮椅座位边缘，额头碰上的——这让她看上去既像在拜神，又像在口人。
　　别墅门也是这时候被推开的，同时传进来的还有刘嫂热情的招呼：“盛先生您看，您这也没打个招呼，还是裴小姐刚刚才跟我说的……”
　　下一秒，声音就停止了。
　　事情进行到这里，其实廖宋都可以接受，站不稳摔跤这种事很好解释。
　　但她的客户不知道是不是搭错了筋，顺手用自己膝上小毛毯，轻飘飘地盖住她的头。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廖宋其实挺想问他的。
　　我上辈子是不是刨了你祖坟？


第11章 【十】
　　【十】
　　盛煜见过他，一年多前。对裴云阙，他心里自有一杆秤，也知道，盛潇拿不住他。但那炸毛的败家玩意被美色冲昏了头，硬生生托人搭线，在遥遥见了一面的情况下，匆匆做了订婚的决定。盛煜懒得拦她，结果第二次正式见面时，裴云阙已经出了这样的意外，对她态度也简单，俩字：无视。
　　从这点上说，他还要感谢裴云阙。盛潇放弃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很多，这是好事。
　　他没想到的是，裴家请的康复师，是廖宋。
　　盛煜已过而立，这些年下来，早已习惯了人与事都在预想的轨道内运行，那天来接盛潇，见到她算是难得的意外。
　　今天开门后的画面，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盛煜望向轮椅上的人，嘴角挂着礼貌性的笑意，只是比一开始进门，已经淡了很多。
　　裴云阙侧头瞥了他一眼。
　　正值午后，前厅光线很好，照得人透明又柔和，柔和又浓烈，裴云阙坐在那里，就像从某幅画中弯腰踏出，他长得很精致，却在阳光折射时，透出一点兽类的凌厉来。
　　可惜没等他俩任何一方眉目传书完毕，下一秒，之前被裴云阙抛出去的毯子，盖到了他自己头上。
　　廖宋反应算快了，最初的错愕过去，她拽下小毛毯，很快站了起来，顺手物归原主。
　　……就是扔的不太准。
　　于是她重新还了一遍，帮着盖到了他膝头。
　　廖宋体贴地附上一句嘱咐：“别冻着了。”
　　虽然现在室温二十八度，但是关心客户兼病人的第一原则，必须时刻吸烟刻肺。
　　裴云阙的脸色很复杂，她一时分辨不出来，也懒得分辨，转头解决下一个麻烦。
　　廖宋轻颔了颔首：“盛总——”
　　她蹙了蹙眉，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
　　盛煜跟记忆里分毫不差，只是比之前见面时更……
　　容光焕发？人模狗样？廖宋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总之，跟那时是有差别的，她也不喜欢盛煜的目光，那种静然的打量、试图在她身上寻找什么的目光。
　　但很快，盛煜就收回了。
　　他冲廖宋笑了笑，诚恳温和：“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廖宋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温水顺着杯壁而下，她头也不抬：“很好，谢谢您的关心——给。”
　　廖宋转身，把水递给了裴云阙，示意他现在喝完，然后才微笑继续道：“不过，如果下次拜访，您可以提前知会一声，这样好安排出合适的时间。今天的话，到一点半我们这边就要开始复建了。”
　　盛煜看了眼表：一点二十七。
　　他不由失笑，顺着鼻梁轻推了下眼镜：“今天就不打扰了。我带了些礼物，上次就唐突了，算是，赔罪吧。等一会儿让我助理拿过来，你们拣喜欢的留。”
　　廖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着说把人送到门口吧，也不枉费他一大早来白跑这趟。
　　可刚迈出两步，她的衣袖就被扯住了。
　　那股力量并不大，廖宋轻轻一挣就能挣开，她顺着扭头看了眼，没有挣脱。对方虽然看着别处，细长的手指还拉着她袖口。
　　“不用去。”
　　他的声线比起平时，显得有点闷。
　　“我跟他不熟。”
　　廖宋分得清主次，随了他的愿：“行，我去二楼做准备，你等会儿上来？”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新奇。
　　裴云阙这样，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年轻到有资本踏风高歌，喜怒哀乐都要清澈见底。
　　他总是藏着，压得太深。
　　廖宋并没有看到，在她上了二楼后，裴云阙把轮椅推到落地窗边，垂下眼眉，望向花园里正要离开的客人。
　　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含着一点冷然的漫不经心。
　　换做平常人，要么被激怒，或者干脆背过身去。
　　不过盛煜接住了，不怎么介意地冲他微微一笑，倒是符合长辈的风范，只是上车时，唇角笑意收起的一瞬，也被人尽收眼底。
　　助理在副驾驶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全部结束后，犹豫了下才问道：“今天跟裴小少爷见面，还顺利吗？”
　　盛煜全程都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顺利。”
　　他也没睁眼，答了一声，助理才松了口气。
　　“成修，你还记得裴云阙吗？”
　　盛煜突然问道。
　　助理成修跟了他五年，做事滴水不漏。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道：“当然，去年跟HPK的合作，庆功宴上见过，裴家的小儿子，家里人还挺……爱他的。”
　　本来想说惯着，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盛煜低低笑了声。
　　“是你的话，”他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有个捧在手心的孩子，到了考学年龄，天资不够，怎么办？”
　　成修：“呃——我很有钱吗？”
　　盛煜：“跟裴家几年前家产持平。”
　　成修挑眉：“那我肯定想办法塞进哈耶普，不行就捐楼。”
　　盛煜：“如果他自己考上了，你会让他读吗？”
　　成修虽然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老板能问出……这种有点降智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当然，这不是什么难事吧。”
　　盛煜睁开眼，懒散地望向窗外：“他考上了，在MIT拿的全额奖学金，没去。你猜是不是，他家人太惯太爱他了？”
　　成修咋舌：“裴云阙？！天，那也挺倒霉的，他家通稿还挺多的。”
　　盛煜没说话。他的同情心是有限度的，不会轻易用到无关人员的身上。
　　出意外之前，他跟裴云阙只打过一个照面。跟HPK那次合作以后，一次家宴中，主办人是方家，刚好同时邀请了他和裴家人，很多二代年轻小辈也能有所交集，那时裴云阙就够独，没有兴趣参与到任何圈子里，一个人在方家后花园里逗宠物，还是他自己带来的，看着苍白又安静。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跟方家刚成年不久的二儿子方宇起了冲突，对方从英国回来度假，跋扈惯了，又是主家，结果在裴云阙那没讨到言语好处不说，连摸一下他带来的小动物都不行，一气之下，方宇偷偷把那只小鸟淹死在了喷泉池里。
　　当时闹大了，很多人过去拉着两边劝，虽然激动的只有方宇，裴云阙只是看着捞上来的小鸟，羽毛湿漉漉的，眼睛紧闭着，什么也没说，包好它，起身走了。
　　盛煜那时觉得还挺有趣的，明明是年轻气盛的年龄，裴云阙的脾气好的简直过分。
　　紧接着，第二天通宵party后，方宇失踪了几个小时。被发现的时候，在自家镀金的喷泉水柱下，被绑的结结实实，给冲的指腹都发白，晕头转脑，呛水呛得不轻，发烧大病了一场，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监控报废，最大嫌疑人裴云阙又早早回了家，何况就算是他，方家也没什么办法。
　　盛煜做旁观者做的还挺满意，大体上，跟他的判断没有出入，姿态或许会骗人，眼神不会。
　　睚眦必报，报复心重，执行力一流。方宇在这人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
　　当然，做旁观者是一回事，站到他对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12章 【十一】
　　【十一】
　　廖宋发现，裴云阙有一点还是挺省心的。
　　一旦进入真正的流程，他就把反应能力降到了最低，痛时不喊，无力时也不轻易放弃，电疗结束，满头密密麻麻的汗珠。
　　省心是省心，并不是个好习惯。
　　“裴云阙，有点需要沟通下。”
　　廖宋把他推到窗边看风景，窗关紧，避免风灌进来把人吹感冒了，又去洗手台拧了把毛巾：“你要及时给我反馈的，不舒服了得及时跟我说。”
　　裴云阙扬头看了她一眼：“能停？”
　　廖宋：“……那倒不是。能帮我记录情况。”
　　裴云阙干脆转头望向窗外，继续看树。
　　廖宋拎着热毛巾走到他身边，轻咳了一声。
　　“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你要不要……”
　　她举起毛巾示意了下。
　　“擦一下？”
　　裴云阙不知道从哪掏出颗抹茶味奶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冲她皮笑肉不笑地勾唇：“这是另外的价钱。”
　　廖宋：……
　　她压住拿毛巾送他归西的冲动，友好地笑了笑：“不需要是吗？不需要就算了？”
　　裴云阙没说话，但抬起手解了第一颗扣子，算作了回答。
　　睡衣没几颗，他却解得磕磕绊绊。刚开始廖宋还想着非礼勿视，后来看他搞得那么慢，干脆就自己上手了：“你这个扣做的太大了，要对准好吧。”
　　说真的，廖宋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虽然他们差不多同龄，但是用来对付他的法子，跟她从前对付八岁的难搞小孩差不了多少。
　　现在睡衣解开，她才猛地意识过来，确实是成年人了。
　　这些本来该是护工的活，廖宋也不是没做过这类活，更不会对着病人的腹肌发痴，但她确确实实愣了一两秒。
　　比她想象的更结实，骨架生得好，不会过于薄或者窄，肩很宽，皮肤居然还挺细腻的，肌理流畅极了，只是靠近下方有一道疤，不深不浅，往下无限延伸，线条歪歪扭扭的，奇异的是，并没有破坏整体的美感，反倒像天生的一部分。
　　廖宋没有迟疑，半蹲下去，给他擦拭着上半身，还附着薄薄一层汗，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很细致也很平静。
　　他垂着眼睛看她，轮廓形状都非常清晰，她有柔和耐看的线条，嘴角和眼睛却另藏乾坤。
　　“廖宋，你多大了？”
　　裴云阙忽然问道。
　　虽然低着头，廖宋还是笑了笑：“二十二。我知道，你比我小点。”
　　她让他稍微前倾一点身子，用半环绕的姿势，很快帮他把背上擦遍。
　　“不方便洗澡的话，就尽量别洗了。”
　　廖宋从床上拿了件新睡衣给他，浅米白的颜色，裴云阙还没穿过。
　　“怎么了？”见他盯着，廖宋又看了眼衣服：“我从你衣柜里拿的，我看你没怎么穿过，试试呗，你挺适合这个颜色的。”
　　裴云阙接过，低头扣扣子的时候，冷不丁道：“我发现你挺厉害的。”
　　廖宋正顺手替他整理着床铺：“哦？愿闻其详。”
　　裴云阙：“明明挺惨的，还有空同情别人，每天还能做出一副阳光向上的样子，你时间还挺多的。”
　　廖宋“哗”地一下把换好新被套的被子展平，转身的时候，把住他轮椅两边扶手，弯下腰去平视着他。
　　“我哪里惨了？”
　　裴云阙凝视着她的眼睛，薄唇抿紧，没有说话。
　　“来，姐姐今天给你上一课。”
　　廖宋退后两步，往床脚的一边圆柱上虚靠住，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因为我有这个。你不也有吗？它跟宇宙有个共通之处，它们都没边界。就算困在最小的壳子里，只要我想，就能拥有无限。”
　　“痛苦不是永恒的，快乐也不是，生命更不是。我呢，也不需要永恒。人总以为自己需要很多金钱，然后就能得到全世界了。但其实，我们只是需要很多自由，选择的自由，放弃的自由，爱人的自由，不爱的自由。”
　　“当别人觉得你是傻逼，过来骂你的时候，你只要回击他们——对，我就是傻逼。就可以了，这就是姐快乐的秘密，懂了吗？”
　　面对她这一番长篇大论，裴云阙轻轻闭了下眼睛，在没有睁开的时候，胸腔缓慢深长地吸了口气。
　　下一秒，他的唇角却被什么碰了碰，柔软的，温热的……毛茸茸的。
　　他惊愕地睁开眼。
　　是真惊愕，不是装的。
　　“哇……”廖宋手里拿着一个企鹅公仔，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掏出来的，也就是刚才玷污了他的元凶。
　　廖宋却瞪大眼睛看着他，眉头挑了挑，带着点玩笑的挑衅：“天，您不会游戏人间，花红柳绿……但归来仍是纯情少男——没接过吻吧？”
　　“花红——”
　　裴云阙实在忍不了了：“你到底有没有上过语文课？”
　　廖宋耸了耸肩：“截止高中，还没有及格过。”
　　逗也逗够了，赶在裴云阙暴走之前，廖宋见好就收，直起身来恢复了平时的正经：“好了，你快到晚饭时间了。今天已经结束了，感谢您的配合。”
　　她微微躬了躬身，正准备撤退，却听到一楼传来刘嫂的声音。
　　说是裴越来了，给他带了点好吃的，想跟他一起共进晚餐。
　　廖宋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裴云阙，哪怕是跟几秒前比，神态也是天壤之别。阴鸷入骨的瞬间，即使只出现了两秒，也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廖宋：“需要帮忙吗？”
　　廖宋补了一句：“我把你推下楼？你下午太耗体力了。”
　　裴云阙：“不用。在这等着。”
　　说完，只给她留了个背影，自己离开了，还注意带上了门。
　　还真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啊。
　　廖宋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带来的企鹅玩偶，jellycat家的，大四的时候存了两个月的钱买的。
　　她今天习惯性地把它塞到背包侧面去了。
　　“剩啊，妈遇见难搞的了，”她晃了晃企鹅，想想又补充道：“不过他也挺难的。”
　　真疼，也不是现在这个待遇。自己给自己洗澡，不敢吃家人派的厨师做的饭，死缠烂打也要吃她的，拿了顶尖offer和奖学金却放在柜子里落灰，唯一的照顾者刘嫂，看上去似乎更像是监视者。
　　保证他不死，保证他不胡闹。
　　至于恢复的怎么样，舒不舒服，平时并没人来多看一眼。关心最多的裴溪照，跟她沟通的算多，也就是偶尔一个电话的水平。廖宋在的时候，连裴云阙手机都没看到过，更别说跟谁通话了。
　　在国外的父母就别提了，影子也没半个。
　　廖宋甚至拿出手机开始算，裴家以前发的那些宠爱通稿要多少钱来着。
　　算到中途，隐约听见下面传来声响，似乎是爆发了什么冲突。
　　裴云阙的卧室没有把隔音做得很好，就是为了有什么动静，能及时传出去。
　　犹豫了零点五秒，廖宋还是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接着熟悉的名字就钻进耳膜。
　　“你听不听劝？！裴溪照脑子糊涂，你也跟着糊涂是吧？！廖宋这个人不行，我再说一遍，我下周就去欧洲给你找最好的私人疗养地，找个真正靠谱的，她连简历都伪造，你还觉得没问题——”
　　裴云阙打断他，语气很平淡。
　　“对，没问题。她专业没问题。”
　　裴越：“我说的不是专业，是，她是南加大出来的没错，但你姐要给你找一个不会惹事的，不、惹、事，你懂吗？是，她简历多干净啊，谁知道她进过少管所，还能把这段删了，啊！？”
　　裴云阙看着他，没说话。
　　裴越见他没反驳，估摸着要像以前一样，默认自己的选择，进攻便越发起劲：“你知道怎么进去的吗？伤人！还是她父亲！十四岁，呵，就算你们敢，我也不敢把这种危险放在你身边。恶魔会让你看出来吗？他们外表都最他妈有欺骗性！”
　　裴云阙突然笑了笑：“是。”
　　裴越立马点头：“是吧！”
　　裴云阙含着笑看向他：“但我还是对你的提议不感兴趣。”
　　裴越难得梗住了，从前寡言好操控的弟弟，怎么突然间这么难搞？是他出国一趟，裴溪照给他撑腰了么？
　　裴云阙刚好在餐桌边，他顺手摸起一个银质餐刀，拿纸巾轻拭着，直到雾面隐泛银光。
　　裴越赶紧把自己带来的餐食递上：“月潮阁的，还热着——”
　　裴云阙没理他，低声道：“你既然知道她进过少管所，还有她为什么进去，没有查过她为什么会犯错吗？”
　　裴越悻悻地把餐盒放到桌上，右手撑着桌沿，干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下一秒，那餐刀破开风声，飞快狠厉地扎了下来，裴越瞳孔猛地睁大，根本来不及抽开右手。
　　——刀尖正好扎在他中指无名指之间的缝隙，几乎没入桌上的玻璃一厘米，足见力度之大。
　　“因为她的父亲。准确地说，是继父……”
　　裴云阙抬眼笑了笑，眼底似一月极寒，轻声地一字一顿：“手、太、贱、了。”
　　裴溪照没有调查清楚，他查清楚了。
　　就是因为查清楚，才想要留下她。


第13章 【十二】
　　【十二】
　　廖宋的人生字典里，父亲两个字，释义全由字典赋予。
　　[某人直系血统的上一代男性]，她是这个某人，仅此而已。
　　被继父盯上这事，如果要追究到具体哪一天发现的，那还真是……简单。
　　她母亲嫁到新家的第一天，4月27号。
　　廖宋很聪明，比普通的聪明人还要更敏锐一点，比敏锐的人还要更耐磨一点，从小说话晚，挨打也不叫痛，以至于他们家，无论是母亲父亲，还是继父，都没人觉得她可以被当做一个个体。她都不需要多么被尊重，只想被当做一个正常的，家里人。发现是奢望后，廖宋迅速放下了这个念头。
　　初三时，晚自习下得晚，从学校到家不过十五分钟，可路黑又难走，廖宋早早就学会了包里装把瑞士军刀，那是她在二手市场讨价还价买回来的。跟附近巴柔道场的教练搞好关系，偶尔去蹭两节课，每天早晚跑三公里。
　　回家以后饭桌上早就空空如也，母亲让她随便找点东西吃，大多数时候，除了粥和小菜，没什么剩得下。廖宋便又早早学会做饭。
　　老实说，这事还算有乐趣。
　　真正的麻烦是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她小时候在南方长大，没有冬天的南方，下雨时地上常卧趴有一种虫子，黏腻、湿润，经常缓慢地爬过地面，留下痕迹。
　　中年男人的眼神比蛞蝓更令人作呕，廖宋连洗澡都尽量拖到后半夜，到了冬天干脆随便擦两下完事。
　　为了那个懦弱女人口中的“家庭完整”，廖宋忍了半年。她尽量避开了继父在家的所有时间，可惜他是做生意的，根本没有所谓的上班时间。
　　从盯着到上手，不过两个月。借着监督她写作业，中年男人带着寒毛的大手，经常有意无意地抚过她的腰。
　　——小宋需不需要爸爸给你买胸罩啊？你长多大了？来，让爸爸看看。
　　——我看到你妈给你收内裤了，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穿这么幼稚的图案，尺寸还那么小？
　　——爸爸去接你放学吧，路上太危险了。
　　廖宋从他上手那天开始倒数日子，存下晚餐的零花钱，每周五都去足浴旁边的烟酒店光顾，雷打不动一罐啤酒。
　　初三模考很多，她逃了不止一次。然后在夕阳里等待夜幕降临，在那时，是照在蜿蜒小路上的暮色光影，给了廖宋一个理由。
　　再多等一阵子，再多呼吸几次的理由，或许会有好事发生呢。
　　从那时起，廖宋了解了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也是这个世界少有的不变定律：弱智没有谈自由的权力。痛苦就是他妈的痛苦，人撑过了是侥幸，可也没有感激的必要。
　　在中考前一周，趁着她妈出去买菜，继父非要开着新买的丰田面包送她，但拐到一处野地旁停下了。
　　那天，廖宋新买三天的水果刀开刃见血，在他翻身压下来之前。
　　——一百天。
　　她说，你那么喜欢摸我，这是我收的一点费用，你不介意吧。
　　到警察来为止，廖宋选择无视他的痛嚎，坐在车座上，两条长腿撑着地，望着阳光喝酒，喝了五罐。
　　大腿上扎个洞，又不会死。
　　死了也正好。
　　后来她晚了一年，重读了初三。出来的时候，她妈已经重嫁了第三任丈夫。
　　这一段历史对她来说已经太过漫长，廖宋没有准备，被他们的对话短暂地拖入那个过往。
　　回过神后，她大步走下楼梯。楼下两个人也早已停止了对话，他们看见她了。
　　廖宋走到裴云阙旁边，也就是裴越对面，把右臂毛衣卷起，冲他笑了笑：“这个疤，有点浅，不知道您看不看得清，就是我弄伤人那一年，那男人咬的。”
　　裴越脸色很难看，她的出牌路数，看上去也奇异得很。
　　廖宋友好地问：“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语气非常温和：“这是我荣耀的功勋章，我准备明年开春就把它纹得更清楚一点。”
　　裴越脸色彻底黑了。
　　旁边的裴云阙笑得倒挺灿烂，腰都快弯到轮椅底下去了。
　　裴越拂袖而去。
　　廖宋把袖子卷下来，脚尖轻踢了踢他轮椅：“你他妈别笑了，跟个憨批一样。想不想出去转转啊？”
　　裴云阙笑得脸色都没那么苍白了，问她：“你会开车么？去哪？”
　　廖宋想了想：“去哪儿的山顶转转吧，我会开，拿驾照了。等下，我查查攻略吧。”
　　裴云阙把轮椅转走，往卧室去了：“不用了吧，S市周围那几座破山，最高一百米，查什么攻略。”
　　最后没去山上，去了市内游客必去的江边。
　　夕阳残照也就剩一点点了，廖宋推着他在观光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虽然是游客景点，但它能成为打卡地也是有一定实力的。廖宋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他们心照不宣了保持了某种默契。过往的经验表明，他们之间随意一段对话，都会污染这种景色，还不如乖乖闭嘴惊艳。
　　裴云阙率先打破了这种默契。
　　“等结束了现在的工作，你准备去哪里高就？”
　　廖宋沉默了几秒：“说实话吗？”
　　裴云阙懒散地抬头，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微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说废话。”
　　廖宋：“这倒没有，主要是看对象的。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不懂，我们社畜的必备技能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看裴云阙恢复了面无表情，廖宋才心情愉快地继续：“那要看谁要我咯，我要求也不是很高，能三餐温饱也不错啦。”
　　裴云阙过了十几秒才嗯了声，漫不经心地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跟盛煜，在美国认识的？”
　　廖宋想了想：“说认识也有点勉强，最多算是，知道对方吧，他对我……”
　　她停了很短的片刻，裴云阙也趁着这个间隙，望向遥远的江边，夕阳几乎已经完全坠落在了地平线下，他试图压住莫名其妙加速躁动的心脏。
　　再他妈瞎跳挖了你，操。
　　裴云阙咬牙切齿地想。
　　还好，廖宋及时找到了准确的形容词。
　　“你就理解成精准扶贫吧，我当时穷的快要跟流浪汉抢被子了。”
　　裴云阙刚想说什么，有人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还叫错了。
　　“裴……阙云？”


第14章 【十三】
　　【十三】
　　廖宋推着他转过身，看见了不止一个人，四五个打扮非常精致入时的年轻男女，从头到脚就写着很贵你买不起几个字。
　　转头前，叫错名字还可以是意外，转头后，再看不出这几个人面上那点心思，廖宋也不用混了。
　　“得罪过？”
　　廖宋用只有他们彼此听得见的声音道。
　　裴云阙懒得压低声音：“我得罪过的人能排到月球，全记清，你太看得起我了。”
　　接下来这几分钟廖宋觉得还挺有趣的，他们明显跟裴云阙是一个阶层的，而且还非常了解他这个人，裴云阙耐心堪比喜马拉雅山上的氧气，珍贵且稀薄，没有什么寒暄，快速切入了主题。
　　内容的中心思想还是很统一的，发言的主要内容是为他可惜
　　——最近UBP在附近开啦，太可惜你不能去了，他们家上了新菜，那个蒙迪卡罗海鲈鱼绝了，帕尔马火腿沙拉配烤核桃蓝纹奶酪汁是很老套啦，但是真——的很不错。等你好了，一定一定要去尝尝哦。
　　“等你好了”伴着各色名词出现了四次以后，廖宋见他还不阻止，饶有兴趣地听着，她实在忍不住了，打断对方话头插了进去：“那个不好意思啊，但时间到了，我在家做了点越恳焖鸡佐芫荽末配三分熟ASL酱，现在回去，应该差不多刚好，你们想去尝尝吗？裴先生新添的别墅离这里也不远，这个时间点……开三个小时就到了。”
　　廖宋笑容灿烂地邀请：“一起走吧？”
　　等众人开着跑车炸街飞远，裴云阙率先开口：“越什么鸡？”
　　廖宋：“白斩鸡加香菜蒜末酱油，越恳是我们那儿一条街道，做的鸡宇宙第一。”
　　裴云阙非常诚恳地提意见：“你以后墓志铭可以加一条，此处长眠着一位熟知大蒜拉丁文学名的女士。”
　　廖宋点头同意，这才蹙眉问道：“这些……都是你以前的朋友？”
　　开局就来、永远默认他买单的’朋友’，也差不多。
　　裴云阙不想解释那么多，懒懒地仰着头：“嗯。”
　　“偶尔路过，不作停留。”他顿一顿，眉头轻然一挑，惑人又有些沉沉的危险：“我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没有例外。你有意见吗？”
　　刚好路过一个长椅，她停下，在他旁边坐了会儿，一起看着夜幕落到江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廖宋才开口：“不碍事。”
　　裴云阙瞥她一眼，他都忘了之前说过什么话题了。
　　廖宋把双手插进外套兜里，靠攥握短暂地取暖：“蝴蝶不会只停在一朵花上，那也不妨碍春天不朽。”
　　裴云阙沉默良久。
　　她对那些破事儿的解构方式还真他妈独特。
　　他到后面都快睡着了。朦胧间觉得，今天的风是蓝色的，钴蓝。清澈透亮，拂过山岗。虽然他不在山岗。
　　晚上九点多回到了家，在进屋前，裴云阙终于还是提出一个不经意的请求。
　　“太晚了，你要在这儿休息吗？”
　　-
　　在两位年轻男女讨论睡觉地点时，远在六十公里外的CBD区灯火通明。
　　钢筋铁骨的写字楼中，某一栋的67层最大的办公室，被一股大力猛地冲撞开。
　　冲进去的男人西装都有些变形，更不用说被摩丝固定过的头发，他的五官偏向平庸，没有任何记忆点，冲到了办公桌前，那上面的铭牌刻着三个字：[裴溪照]。
　　坐在主位上的标致女人，只有嘴唇跟他有两分相像，都是上薄下厚。至于其他部分，可以说是毫不相关了，即使他们是亲兄妹。
　　“你来干嘛？”
　　裴溪照微微皱眉，签字笔扔到桌面，往转椅里靠了靠。
　　“裴溪照，你做事有没有分寸啊？！”
　　裴越双手撑桌，表情布满阴霾：“他那个护工为什么可以留下来？！你不是一向跟他反着干的么？要什么就收什么，才能压一压那点要命的狼性——这可是你出的主意、你别忘了！”
　　裴溪照短暂地闭眼复又挣开，才长出了一口气：“第一，那是康复师，不是护工。第二，他跟我表示过不想要她继续留下，我就让人留下了。第三，现在他咬死了就是要那个人，你或者我，有什么办法吗？把人家送到国外去？你又想靠你手里那点权力，把他弄乖吗？”
　　裴越牙根紧了紧，眼神阴沉：“裴溪照，你别忘了，当年你自己也同意计划的，让他一辈子做浪荡闲人就行——”
　　“我想让他做浪荡闲人，不是浪荡残废！”
　　裴溪照从椅子上站起，双手往桌上重重一压，脸色也难看至极。
　　“裴越，我再提醒你一遍，一年前，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他妈没影了。我们已经拿到大部分股份了，他手里百分之零点几都没有！爸爸他们常年在瑞士，对他早失望了，你那么针对他干什么？他怎么说也是裴家人，我们的弟弟。” 裴溪照咬住最后两个字的重音。
　　裴越轻呸了一声：“裴溪照，你就是今年太放松了，他都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裴溪照坐回座位，神态很冷。
　　“我觉得你过了。他连这点喜好也不能有吗？我们跟阿阙本来就没怎么一起上过学，他以前还比现在好点，我觉得有个偏好总比没有好。有本事你把那康复师连夜送走，别来找我，没用。”
　　过了很久，裴越才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阿照，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一直都很乖啊，你知道的，就也没怎么唱过反调，脾气又安静。呃，有时候是不太好吧，那也是对那些狐朋狗友，年轻人撒点气也是正常吧，对我们那一直都没变过啊。”
　　裴溪照双手交合，闭上眼睛：“裴越，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你能不能出去。”
　　裴越看她说不动，点点头：“行，你不管就算了，我自己管。”
　　在裴越最后出门前，裴溪照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看在血缘的份上，奉劝你一句，见好就收。”
　　裴越左手扣着门，冷笑了声：“血缘？我们这种家庭，配谈这两个字？”
　　砰——
　　门被重重甩上了。
　　裴溪照彻底在椅子里软下来，面上的疲惫浮出水面。
　　没有唱过反调？一直很乖？的确是。
　　她也是最近一年才反应过来，人都有喜怒哀乐，不满愤懑，被欺负了也会伤心或报复回去。更何况是衣食无忧中长起来的小孩，按理说要更娇惯一些。
　　但裴云阙，初中跟他们汇合，住在一起以来，对他俩的任何建议、意见，甚至是……无理的要求，从来没有过异议，也不跟他们争什么。甚至考学那一年的意外，他都没有爆发。
　　裴溪照其实看到过，他熬通宵写题目的时候。
　　虽然那时候距离SAT只有五天，裴云阙靠临时抱佛脚，考了2380，写申请又熬了很多大夜，最后出意外了，不能去念，竟然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
　　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真的很乖知分寸。
　　二是，根本懒得计较。飞步凌绝顶看取日升东，谁会在乎脚下那点云飘在哪里。
　　裴越和她总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一，可现在，裴溪照从他偶尔流露的神色中，越发惴惴不安。
　　要是二呢？
　　就算以前是小打小闹，现在……他们还回得到从前吗？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他能继承母亲的宽容，别无他法。
　　-
　　廖宋真的是后悔不已，就因为那一秒脑子不清醒。被美色耽误的人生，废了，彻底废了。
　　为什么要答应留宿呢？
　　裴云阙的要求，让她瞬间体验了无痛当妈。
　　他说怕鬼，怕蚊子，还想吹吹山风，廖宋拉开一点窗缝，纱窗，搬了个椅子，找了把大扇子，开始扇。
　　中央空调系统难道被他吃了吗。
　　然后又让唱点助眠歌，廖宋给他唱了民间著名艺术歌曲《儿子我是你爸爸》，两句后即被叫停。
　　廖宋少说默念了两百多遍，客户是上帝，有钱拿有钱拿。
　　在肉眼观察，初步确定客户入睡后，她也终于可以放下扇子。
　　然后发现客户做噩梦了。
　　刚开始廖宋也以为他是装的，试探着摇了摇，结果额上渗了满满一层汗，她探一探手，已经有点烧起来了。
　　廖宋当即跳起来，跑去翻急救箱。
　　单纯吹风发烧就算了，如果是哪里的并发症，那可是会要命的。
　　裴云阙眉头紧皱，虽然感觉极其不安戒备，但牙关始终紧闭，梦话一个字都没出口。
　　廖宋测心率、测体温，先帮他物理降了温，翻出药的时候，却没法再去倒水了。
　　——她手腕被紧紧扣着。
　　廖宋推断这不是装的，因为感觉真的快断了，这位病弱少爷力气大成这样，她失策了。
　　整个人只能随着自己的手腕转动，快转到一百八十度了，眼见着手腕要脱了，廖宋终于慌了，开始推他。
　　“哎放手放手！！我真的要废了哥，哥……不是，祖宗，祖宗你醒醒！！”
　　裴云阙睡得显然极熟，整个人陷在低烧的噩梦中，估计是梦到了什么敌人或死对头。
　　廖宋心一横，在职业道德和脆弱的手腕中，选择了后者，俯下身去。
　　这是个非常普通的夜晚，星云被雾遮盖，银月掩边，山上排排低低的绿树被风吹得弯下腰去，那风又透过窗缝，将透明的窗纱柔柔吹起，一起一落间，重叠的人影被掩映。
　　吻不像夏天那样湿润绵长，倒更像此时的窗外，一个净冷的冬夜。干冷的树枝，凝结的冻霜，地脉中隐而不发的一切生命之源。
　　它像一道闪电，缓缓出发，迅猛前进，如一道开始时便洞穿了所有结果的箭支，射向星团都未成形的起始。
　　人类世界发生过的所有，都刻在了那电光火石的最初。
　　包括这一刻。
　　“仇敌不会吻你。”
　　廖宋贴着他微冷的薄唇说，又轻轻将手从他放松的桎梏里抽出。
　　全程她都睁着眼，垂眸看见他密密的鸦羽极轻地颤着，又沉入了更深的梦境中。
　　“我知道，风是蓝的。”
　　廖宋帮他掖好被角：“晚安。”


第15章 【十四】
　　【十四】
　　凌晨四点，裴云阙退烧了。廖宋思虑再三，还是没打电话叫裴家的医生过来。她去隔壁找了刘嫂，用随身带的笔写了几张便条。
　　廖宋：“一小时测一次体温，清醒以后按我写的给药，观察到明天中午为止。”
　　刘嫂从睡梦中被扯起来，脸色不太好，哼了两声，随手接过。
　　廖宋捞起外套，穿完扣好帽子，想起什么似得，问道：“您一个月拿两万多，差不多能解决孩子私立学费？”
　　刘嫂愣了愣。
　　她推开门，风和零星雨滴在一瞬间灌进来。
　　廖宋最后看了刘嫂一眼，温和道：“那我建议您上点心。我这个人脾气不是很好，如果我的病人出了什么差错——”
　　面前的年轻女人神色淡静，唇边挂着轻笑，眼底却一片漠然。刘嫂不由得往后撤了步。
　　廖宋没继续，只是笑了笑：“那就麻烦了。”
　　雾蒙蒙的天呈现出铁灰色，很快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廖宋打车到山脚下，准备在就近的公交车站等第一班车。
　　司机师傅叫住她：“哎小姑娘，侬到啥地方？我载你去么好了，雨这么大，你看你也没带伞。”
　　廖宋摇头：“谢谢。”
　　公交站底下能躲雨，她也需要点自己的时间。
　　广告牌上已经沾满水珠，不能靠，但廖宋并不在意，她倚在边沿，摸出盒煊赫门，十七块一包，她差不多半年消耗两包，极度心烦意乱时才抽。
　　认识裴云阙以后，消耗量大大提高。
　　廖宋不是没亲过，她谈过两次恋爱，一次小学五年级，为时三天，一次大二，为时三周。说不上多喜欢他们，但也不讨厌。
　　只是觉得无聊。
　　她知道自己的喜好。裴云阙性格赶客，但人长对了，在她审美点上来回蹦迪。
　　这次虽然是情急之下，但总像……趁机占人便宜，廖宋觉得良心上过意不去。
　　本来就稀薄的道德感，好像变得更薄了。
　　廖宋食指夹着烟，翻了半天却没找到打火机，心情糟得很。
　　正打算把烟扔进垃圾桶，面前’啪’的一声，火苗幽微地从她面前闪过。
　　廖宋视线扫过去，看见张熟面孔。
　　盛煜穿了身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剪裁工整漂亮的西装三件套，脸上笑意真切，歪了歪头：“要跟我借个火吗？”
　　廖宋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唇边也勾起笑：“好啊，谢谢。”
　　橙红的火苗燃亮后，很快又淡下去。
　　人却依然站在她平行的位置，没有离开。
　　廖宋咬着烟头，拿出手机看了眼：五点十三分。
　　“才五点多，盛总这么早就出来忙？”
　　盛煜语气颇有些无奈：“是还没回去。刚好从这边路过，就看见你了。你呢？”
　　廖宋耸了耸肩：“如你所见。”
　　盛煜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一丝阴沉掠过，又很快恢复如常，笑道：“现在工作了，比学习那时候更辛苦了吧。”
　　廖宋在烟雾里望着前方，没有车的马路宽阔又空荡，望着望着，轻笑起来：“不会。”
　　很多很多人说，在学校的时候最轻松，等出了象牙塔才知道社会残酷。
　　但对于她来说，能挣钱，能自己支配时间、精力和金钱的每一天，不管多辛苦，都算不上辛苦。
　　她懒得解释那么多，可盛煜明显也在等着她继续说，光回答两个字也不太好。
　　廖宋：“就是，身体辛苦，心很轻松。这不是还要还学贷嘛。”
　　她笑笑：“你也算我债主之一啊。”
　　盛煜失笑，想想又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份工作，比现在的薪资要高，也不会有这种病人这么大的压力——”
　　廖宋摇摇头：“不用了。”
　　“我跟我的病人相处的还可以，已经习惯了，再过一段时间就结束了，我想有始有终比较好。”
　　“有始有终。”
　　盛煜唇齿间过了遍这四个字，尔后一笑：“好。”
　　“那我先走了，”男人低头看了看表：“你要去哪里？我顺你一程吧。”
　　廖宋冲他晃了晃烟：“你已经帮大忙了，去忙吧。”
　　回家后她冲了个凉，准备睡几个小时，到下午一点多再过去裴家。刚擦着湿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许辛筎的语音就追过来了。
　　“喂！廖！宋！我打八百个电话了您老人家才接啊！”
　　廖宋：“才七点。”
　　许辛筎：“才？！你还想不想当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了，我晨跑两圈都回来了大姐！”
　　廖宋：“牛逼。有事没？没有我睡了。”
　　许辛筎赶紧叫住她，知道廖宋经常说挂就挂，快速切入了主题。
　　——同学聚会。
　　这四个字出来，廖宋就不准备听下去了，她从来就没参加过任何一次这种聚会。
　　她们高中是N市一个区重点，从S市坐高铁回去，一个多小时。的确不算远，但不想去的地方，十分钟路程都是浪费生命。
　　许辛筎：“诶诶宋宋，主要是，这次四班要跟我们一起搞，都在一个地方，可能订两个房。没意外的话，她应该也会去。”
　　廖宋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往床上重重一扑，湿漉漉的头发枕在松软的被子里，很不舒服。
　　这种闷起来的潮感，就像她整个高中时代。
　　母亲嫁的第三任丈夫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对方也带了个女儿，程辛苑。她在一班，程辛苑在四班。
　　上大学跟家里断了以后，他们变成了新的一家三口。她也再没有收到过来自母亲或者继父的消息，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有。
　　如果去同学聚会，势必会见到她。
　　廖宋知道许辛筎的意思，她现在顺利毕业了，又顺利找到了还不错的工作，至少要把这个消息传到程辛苑那里，再让她带回家去。
　　可能就像，某种炫耀。
　　你放弃过的人不仅没死，还活的不错。
　　有必要吗？
　　廖宋睡意全无，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她声线微哑的接起：“哪位。”
　　那一头是刘嫂惊慌失措的声音：“廖小姐——！”


第16章 【十五】
　　【十五】
　　刘嫂说人到现在没醒，还发起了高烧，38.8。
　　廖宋毛衣都来不及套，穿着打底衫，随便抓了个大衣，飞奔出门。
　　一路上都在催促司机快点，一边让刘嫂给唐医生打电话，把记录过的体温数据、现在的情况报过去，另一边又给唐医生发了信息。
　　她气喘吁吁地冲进裴宅大门，呼吸都没捋顺，抬眼就看见那道背影，不仅坐得好好的，还在阳光房里悠哉哉的看书。
　　廖宋大步走过去，把围巾一圈圈解下来。
　　走到裴云阙面前站定，廖宋轻声问：“好玩吗？”
　　裴云阙仰头看着她，眉头微蹙：“什么？”
　　廖宋把围巾砸过去：“滚吧你。”
　　她扭头就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廖宋回头：“放开。”
　　她声调很冷，裴云阙不放，望向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又平静：“是我叫她这么做的。”
　　“我想早点见到你。”
　　廖宋垂眸俯视着他：“裴云阙，能不能别那么幼稚？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裴云阙：“我知道，因为我自私。”
　　他说的既平淡，又理所当然。
　　廖宋本来心情就一团浆糊，又一夜没睡，被他这么一气，感觉自己一口气就要背过去了。
　　裴云阙便松了手，低声道：“抱歉。”
　　“今天停一天，你去休息吧。”
　　他从廖宋身边过，背影寂寥低落。
　　廖宋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推上轮椅。
　　“停什么，这能停吗？就现在吧，今天电疗也得提前，配合第二阶段的计划。”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裴云阙垂下黑眸，唇角极轻地翘了一瞬。
　　-
　　这一天四个小时做满，廖宋发现情况比之前要好多了，在按摩时肌肉甚至会有些不自主的反应，腰部的力量也比之前有所改进。
　　廖宋蹲着查看小腿情况，也非常满意：“不错，你自己也上心了，这个比较重要。”
　　她抬眼一扫，眉心微皱了皱：“你今天穿了几件？”
　　裴云阙本来安静看她，闻言也低头看了眼自己：“一件。”
　　他这件羊绒衫有同款不同色，十件左右，今天是深灰色的。
　　廖宋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斟酌了下语句：“你最近营养，还不错啊。”
　　廖宋实习期跟着观摩，各色病人看得也不少了，一般来说能让长期卧床的病人肌肉保持不萎缩，已经不错了。
　　可他的手臂和肩膀，明显比之前要线条更清晰了，绷紧时都能看出来隐藏的起伏。
　　这肌肉还能越躺越结实？真他妈神了。
　　裴云阙知道她看什么，懒散笑笑：“是啊。你带的饭还行。”
　　廖宋：“……今天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摁下开关，窗帘慢慢合了起来，廖宋语气也明显地淡下来。
　　不提这茬她都忘了，今天白天那一出，不仅他没饭，她也没来得及给自己带，到现在早饭中饭都没吃呢。
　　裴云阙把自己推到桌边，倒了杯白水：“去客房休息吧，我让刘嫂收拾出来了。”
　　廖宋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皮笑肉不笑道：“谢谢啊，不过不用了，我回去很方便。”
　　裴云阙没说话，转着手里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大半杯水，在杯壁两端来回晃着。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显得锋利又脆弱，那弧度看得人心头莫名一跳。
　　“随便你。”
　　他把自己推到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廖宋早习惯了他这种阴晴不定，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答应了下来：“行吧，那我去隔壁休息会儿，不打扰你了。”
　　而且说实话，她现在松了口气以后，体力确实已经到极限了，站着都能睡着。
　　刘嫂把她领到了三楼靠南的一间客房，深色天鹅绒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刘嫂：“您嫌暗的话，可以开灯，房间钥匙是这把。”
　　廖宋接过：“谢谢。对了，他今天吃午饭了吗？”
　　刘嫂点头：“我按照留言准备的。”
　　廖宋当时写便签时，考虑的是他发烧要吃的东西。
　　廖宋：“好，麻烦了。不过晚餐可以补充点蛋白质，具体的你问他吧，看病人想吃什么，之前我给冰箱添了些食材，基础的应该都够。”
　　她嘱咐完，躺倒便睡得昏天黑地。
　　廖宋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了一只鸟，正要南下迁徙，可是被大部队落下了，她就拼命挥舞着翅膀追了几分钟，眼看着就要追不上了，奇怪的是，廖宋心里觉得没什么的，跟不上就到处飞飞，到冬天了该冻死就冻死，但还是有种莫名又满溢的悲伤，让她的翅膀重的像被打湿一样，越挥越觉得正在往下坠。
　　因为是鸟，看到的天是暮色初显，整个世界都在她翅膀底下，可任景再美，好像还是快被压垮了。
　　她从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喘着气，梦里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压在胸口，久久没散。


第17章 【十六】
　　【十六】
　　廖宋揉了下眼眶，顺手一摸，摸到一手凉。
　　她哭了吗？
　　就因为那个破梦？
　　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久到她都回想不起来了。
　　她母亲曾经歇斯底里地发过脾气，说她冷血动物，没有正常人的感情波动，也不知道同情别人。
　　而新女儿程辛苑跟她不一样，会撒娇会哭泣会吵架会骂人，骄纵任性也好，唯我独尊也罢，都让她母亲觉得欣慰可爱。
　　……
　　廖宋不想坐在床上想那些破事，干脆起身披衣服，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天已经暗的只剩一片深蓝。
　　她拉开门，刚要迈步出去，却差点被绊倒，地上有份餐盘。三明治，橙汁、温水、一块巧克力。
　　廖宋把餐盘端起放到桌上，下楼时发现二楼和一楼灯都很暗，只有地灯照着路而已。
　　她去主卧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叫了两声刘嫂，似乎也不在主宅。
　　廖宋下意识去摸手机，才发现不在身上。
　　她这才想起来，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了。
　　廖宋折返回三楼取回手机，还没进主屏幕，便看见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来自微信，裴越发的。
　　[我们谈谈吧。]
　　另一条是信息，一个陌生号码。
　　[廖宋？]
　　砰——！
　　她正翻着看信息，窗户就被什么打中了。
　　廖宋吓了一跳，刚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心脏给吓得差点骤停了，但火还是拱起来了，她大步流星走到窗前，把窗帘摁开，刚推开窗，就听见有人叫她名字，那道声线比平时听着要清越一点。
　　“廖宋！”
　　她往下看，有人在草地上，手里还拿着个弹弓，笑眯眯地抬头望着她，旁边还停着刚熄火的车，大概是刚进院子。
　　廖宋：“裴云阙你不嫌无聊啊？！”
　　她吼了一嗓子，转身就冲到了一楼院子里，裴云阙还在草坪上，仰头悠闲地望着月亮。
　　廖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裴云阙说：“谢谢啊。”
　　他扭头看了眼廖宋，平日里苍白的脸上少见的有了点血色，声线有些懒洋洋的偏沉：“其实是第一次。”
　　廖宋满脑袋问号：“……什么第一次？”
　　裴云阙笑了笑：“从外面回来以后，家里有人在等的感觉。”
　　廖宋没想到他说这个，十万个无语：“感觉怎么样？”
　　裴云阙竟然还认真想了想：“很好啊。有活人真的不一样。”
　　廖宋想一个白眼翻到天上，考虑到影响还是忍住了，用职业素养撑起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承蒙回顾，不胜感激。您现在可以不要继续傻吹风了吗？外面很冷，进去吧。”
　　等把寒风关在了门外，她才把一楼灯全打开，顺手接过他递来的大衣挂好：“所以，您去哪了呢？能获得如此有价值的感受。”
　　裴云阙答得漫不经心：“见了个人。”
　　廖宋并没继续追问，噢了一声：“那要不要考虑给您带来如此温暖体验的人，加一点点奖金呢？”
　　裴云阙轻笑一声，瞥她一眼：“你那个脑袋瓜里除了钱还能想点别的吗？”
　　廖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笑眯眯地回了句：“别的没什么值得想。”
　　裴云阙确实是出去了，估计她睡觉这几个小时，他都在外面，周身寒气重，今天还穿了一身全黑，黑色高领毛衣和西装长裤，以前他都是家居服走天下的。
　　其实跟他还挺搭。
　　年龄本来就在少年到男人的灰色过渡地带，现在他那点病态又锋利的美，被一身纯黑全数拉进了崭新的世界，烈度够强、弱肉强食的那个成人世界。
　　裴云阙似乎完全能驾驭。甚至于，直视过久都要被灼伤。
　　廖宋收回目光：“好。那我去，倒点热水吧，你应该吃过了，我弄完就走了。”
　　裴云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去餐桌的背影，冷不丁地开口。
　　“你哭了吗。”
　　廖宋倒水的手一点没抖，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
　　廖宋：“对。”
　　裴云阙：“为什么？”
　　廖宋沉默了几秒，把水递给了他。
　　“睡觉睡多了，生理性的。”
　　裴云阙垂下眸，轻吹了吹杯上浮着的那层热气。
　　他没说话，整个空间也陷入到暂时的寂静中，每一秒好像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廖宋靠着餐桌，手掌撑在沿边，率先打破了这种奇怪的寂静。
　　“好吧。”
　　她耸了耸肩：“我生母有个新的家庭，这个你应该知道。我们很久没有互相打扰了，当时那个男人，他也带了自己的女儿，我跟她一个学校的。朋友跟我说，过段时间，有个同学聚会，她又给我发了个信息。可能是想知道我去不去吧。”
　　停顿了几秒，廖宋说：“梦里梦到了，我也没想的。”
　　没想哭的，没想那么脆弱，没想被旧日缠上，没想什么，她没说。廖宋觉得他应该能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
　　裴云阙沉默听完，低头看起了手机，没准备给任何听后感的样子。
　　廖宋反而自在点，她直起身来：“我先走了。”
　　一步还没迈出去，手机铃声响了。
　　她掏出手机来看了眼，眉头皱了皱。
　　就这么近的距离，还要发信息，这就是装逼新境界吗。
　　廖宋滑开，看到转账，沉默了两秒，失笑：“裴云阙，你这人真的挺搞笑的，有钱没处花啊？”
　　裴云阙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对啊，帮忙花了吧。”
　　“不过听你的意思，不想去？”
　　廖宋想了想：“不知道。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要去。”
　　裴云阙往前了一点，把杯子放到餐桌上，没有看她，语气很平淡：“我给你假。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很不错。”


第18章 【十七】
　　【十六】
　　裴云阙本来不必回来，他今晚去了家宴。
　　裴立韫从瑞士回来，市内短暂停留一晚，又要去南方过冬。旁人都道他能激流勇退，无心恋战，完全是运气太好，儿子稳重靠谱，女儿雷厉风行，加上早早选好的职业经理人，完全挑得起一方大梁。
　　裴溪照选了老地方，一家私密性极高的本帮菜，她带了男友，裴越也带了未婚妻。裴立韫一落座，裴越就遗憾解释道，今天弟弟还在卧床治疗，恐怕来不了了。裴溪照怔住，朝裴越的方向看了一眼。
　　尾音没落完，门就开了。
　　助手很快退了出去，离开前帮他掸平了膝上的毯子。
　　圆桌上众人神情各异，裴云阙垂眸倒了茶，遥遥敬了敬裴立韫。
　　“欢迎回来。”
　　裴立韫诧异归诧异，迟疑一下，也端起杯子，幼子变乖，毕竟算好的变化：“恢复得……怎么样？第二次手术可别出岔子。”
　　裴云阙笑笑：“不会。”
　　整顿饭吃得很安静，偶尔穿插着裴立韫的问话。
　　裴越未婚妻悄悄在底下踢他一脚：“这是你最小那弟弟？”
　　裴越脸色阴沉不定，没有回答。
　　未婚妻没理他，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眼神落在裴云阙身上，轻声道：“跟传闻里不太一样啊。”
　　未婚妻尤家里做实业，尤蓝又是独生女，论个人资产比裴越只多不少。
　　裴越略带愠怒，没法朝人发火，只能狠咬了口餐前包。
　　饭局结束的时候，裴越才落在人后两步，挽住她臂，面色沉沉：“哪里不一样？今天会伪装而已——”
　　尤蓝拢拢披肩，莞尔一笑：“噢，好。那就是吧。”
　　他嘴里那个最小的弟弟，作风荒唐无度，被宠成了没有半点分寸的废物。
　　可今天坐在轮椅上那个人，平平静静坐在那里吃饭，周遭涌动的气场已经很压人。即使想极力忽略，视线也会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圈内那些真废物遭遇不幸，会是裴云阙那样，她就把买过的37个brikin包都吃了。
　　从一楼庭院穿出去，尤蓝见他在等司机，上前友好询问：“裴……云阙？”
　　男人抬眸，扫了她一眼。
　　尤蓝呼吸不由一窒，像被短暂粗暴地掐停。
　　刚才他进包厢时，她当然也看清了，裴云阙长得什么样，非常造福眼睛、安抚灵魂的那个样。
　　尤蓝副业插手投资了娱乐圈，能安抚灵魂的美人其实见过不少。
　　可现在距离拉近，面前的人跟任何一个她见过的都不同。
　　他穿了一身黑，非常压人，双排扣大衣、高领毛衣，跟露出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极度适合他。裴云阙侧目望过来时，轮廓深邃又漂亮，带着隐约危险的孤绝与阴鸷。似乎又如一道无底深渊，火光坠入其中，为绽放也为消亡。
　　她没记错的话，裴云阙今年才二十出头。
　　裴云阙：“有事吗？”
　　他轻声问道。
　　尤蓝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我是尤蓝，你哥的……”
　　裴云阙：“我知道。”
　　尤蓝指了指身后：“裴越去送裴叔叔了，你没去？听你姐说，你今晚还要回山上？这里离你家两个多小时吧？这附近有家柏悦，车程才十分钟。”
　　闻言裴云阙又多看她一眼。裴越的人对他没有敌意，也算难得。
　　“有人等着。”
　　他的声调淡静，尤蓝有些惊讶地挑眉：“啊，你不是一个人吗，只有护工在——”
　　她话头猛地刹车。
　　一辆黑色魅影停在跟前，裴云阙上车前，最后望了眼尤蓝：“是康复师，不是护工。”
　　每天准时跟他说早上好，中午好的人，干活间隙抱着工作笔记，写他所有细节的人，做了饭不情愿也会分给他的人，饭菜刚刚好避开他所有忌口的人，说自己拥有无限世界的人。
　　她做事做人，都有自己的步调，可以完全无视周遭所有，活得像一座孤岛。
　　……他却忍不住投注目光。
　　她抽什么烟，习惯穿什么毛衣，带的水杯换过几个，因为摔坏了，裴云阙都清楚。
　　从二楼的窗户望下去，冬天一片片的枯林中，蜿蜒的山间小道上，偶尔会出现一道身影，他熟悉的身影。
　　那是偶然飘落的春天，降落在天色微暗的夜。
　　裴云阙望着车窗外飞快经过的景色，左手无意识地抚在右手银色尾戒，轻转动着。
　　他想到上次眷恋一只小鸟，就做了个笼子，把它留在身边，并且准备永远留下它。
　　即使出了意外，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将它永远留住，达成了某种永恒。
　　裴云阙从来没对人有过渴望，任何形式上的。
　　廖宋不一样。
　　他见她第一面就知道，眼睛不会骗人，他们是同类。
　　轰她走，是想给她一条路。可她不要。
　　车窗外的霓虹灯连成光带，随着朝山上的行驶，灯带越来越稀薄。车窗上起了一点雾气，他用食指轻划了划，拉出一道痕迹。
　　指腹轻柔地滑过，从那道横线回到中间，写了个连笔的宋字。
　　如果回到家，她这次还没有走，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他从车上置物箱找到小时候玩过的弹弓，随手捡了颗石子，打中了三楼的客房，那间朝南客房跟主卧刚好是上下相连的位置。
　　在等待的几秒里，裴云阙仰头靠在轮椅里，沉默地数着秒数。
　　还没到三，窗户便被推开了。
　　——你不嫌无聊啊？
　　当然不。


第19章 【十八】
　　【十七】
　　这晚尤蓝开车先送裴越回家，他在晚餐时喝了太多酒，本来是想跟裴立韫一起喝的，但全程都没什么机会。
　　余光扫了眼醉醺醺的未婚夫，想想她还是开了口。
　　“裴越，我提醒你件事。”
　　尤蓝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温和道。
　　“你别跟你弟作对，最好别惹他。你跟裴溪照，今天是故意不让他来的吧。”
　　本来醉倒的人，听这话跟灌了十碗醒酒汤一样，怒气冲天地坐直：“尤蓝！！你什么意思？”
　　尤蓝分贝比他更高，炮弹一样顶了回去：“你他妈吼谁？我为了你的小命友情提醒，你搞不过他，就这个意思！”
　　裴越几乎被逗笑了：“我？搞他？我们他妈就，”他手在半空中挥了挥：“不是一个层面，你懂吗？不是、一个，level！”
　　尤蓝哼笑了声：“的确是。”
　　她怜悯地看了眼不大清醒的裴越：“你没感觉吗？他没把你当回事。”
　　路口红灯转绿灯。
　　尤蓝一脚油门轰出去，自言自语道：“他跟我那叔叔很像。很容易记仇，记到地老天荒。”
　　“哎裴越，他那个护工……不是，康复师叫什么，你给我传份资料——”尤蓝顿了顿，听到副驾男人干呕的声音，端之放弃：“算了，你还是先下车吧。”
　　据说治疗的事，都是裴溪照联系的，找她应该也行。
　　尤蓝没想到，要来的资料那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去N市出差，堂弟尤燃非拉她去自己开的ReX坐坐。刚开了一年的KTV，在CBD最贵的地段，装修花大价钱弄出有未来感，价格自然更有未来感——未来通货膨胀后的价。
　　这个定价尤蓝本来不看好，但尤燃坚持这么定，最后生意也做起来了，临近周末包房都爆满，当然，尤蓝认识的圈内、尤燃的二代朋友们没少出力。
　　“姐，”尤燃摁下电梯，笑嘻嘻地嚼着口香糖：“这店能搞起来，有一半是你的功劳，工商那边当时你还记得吧——”
　　“哎哎，”尤蓝无意中视线飘到对面电梯，拉了一把堂弟：“废话少点，那边电梯上去，也是你地盘？”
　　尤燃潇洒地一挥手：“当然！ReX占四层！姐亏你还持有股份，这都能忘！”
　　“噢。”
　　尤蓝点头。
　　真人比资料证件照生动好看不少，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结，用夹子抓住，一缕散发垂下，吊带长裙外套了件宽松西装，西装也卷到了小臂，穿的虽然是平底鞋，但人不矮。瘦而清冷，目中无人。
　　金光灿灿的电梯门打开，里面大概有她认识的人，她打了个招呼。
　　从尤蓝的角度望过去，女人脸上又挂了淡笑，温柔又疏离，双臂交叉，指间夹了根esse女士烟，已经熄灭。
　　“廖宋。”
　　尤蓝若有所思。
　　这要是他惦着的人，那眼光还可以。
　　“怎么了姐，认识？”尤燃扫了眼。
　　尤蓝最后扫了眼，拍了下他肩头：“朋友认识，罩着点。”
　　裴越算是没救了。酒醒以后，还记着他们的话题，跟她炫耀股份大头全在自己那里，弟弟翻了天能干什么？连大学都没去上。
　　尤蓝感觉不妙，追问了一句，没考上？考上没去？裴越目光闪烁，用蚊子声音挤了个斯坦福。又补充道，估计是托人买的，分数、申请、推荐，哪样裴家都寻得到人搞定。
　　尤蓝深吸一口气：他没去，你不要告诉我你有份。
　　裴越没再回答，算默认。
　　尤蓝真的无语，就算是临时为了家里，怎么会找到这种蠢货。
　　-
　　电梯里，班长郑坤感慨道：“廖宋，你这几年都没来，好容易来一次，只能待两小时，太可惜了！今年我们人特别全，跟四班合在一起聚，订了个很大的包间。”
　　廖宋笑笑：“订好回去的票了，工作忙。”
　　推开包间门，嘈杂声瞬间涌了出来，在郑坤介绍她以后，静默便短暂蔓延了几秒。
　　不知道谁先嗤笑了一声，声音又热情到发腻：“真是好厉害啊，廖宋你都是留学高材生了，工作一定很不错吧！”
　　廖宋在高中时独来独往，成绩浮动很大，程辛苑那时是风云人物，作为她针对的对象，人缘也就更差。不过最多就是冷暴力，廖宋置若罔闻。
　　这次同学会开始前，有人已经讨论过一轮了，她要是真在美国顺利毕业了，会这几年一点音讯没有？谁不知道程父当年大度资助继女出去，结果资金断裂以后，程辛苑回来，她倒死赖在外面不肯回国了。
　　廖宋完全没在意提问的是谁：“还可以。”
　　“哇，那说说嘛，什么公司？”
　　玩骰子的都不玩了，竖着耳朵等她回答。
　　廖宋接过郑坤递的酒：“我学物理治疗的，现在帮个人做术后康复。”
　　有个男同学问得还算友好：“那还挺好，就是按摩那一类吗？”
　　廖宋完全没有解释的心，唇角弯了弯：“很难解释，你可以百度一下。”
　　有人扑哧笑出来，刚笑完，门又被推开了，一道尾音上扬的悦耳女声响起：“对不起啊大家，我来晚了！刚刚我家家属非要来接我，他们投行狗又太忙了，真抱歉啊！”
　　来人打扮的非常精致，从妆容到服装，挽着的男人也是西装革履、一表人才，只是面上有几分隐隐的不耐，挣脱开郑辛苑就出去打电话了。
　　氛围顿时又热了起来。
　　“辛苑你怎么才来，自罚三杯啊！”
　　“就是就是，你跟坤哥可是今天买单的，到时候别想逃啊~”
　　程辛苑从廖宋身旁走过，视她为无物，笑容灿烂：“当然啦，我说请就会请的！”
　　话音落下，她才像意识到什么，转身对着廖宋惊讶道：“廖宋！”
　　廖宋抬腕看了眼表，觉得答应的两小时，还是太长了。
　　“我都没想到你真的来了，”郑辛苑热情抓起她的手：“你说说，你都从国外回来了，也没想着回来找我吃顿饭~你现在在哪儿啊？S市？哇那里竞争压力很大吧？我家属也在那儿，金融中心那边，你早说，我跟他提一嘴了，照顾下你。”
　　廖宋微笑着把手抽出来：“是，S市。没公司，服务个人。”
　　郑辛苑笑容不变：“哦？个人？五险一金你自己交，这么辛苦？”
　　辛苑笑容不变：“哦？个人？五险一金你自己交，这么辛苦？”
　　廖宋：“还行吧。不辛苦怎么赚钱。”
　　郑辛苑目光里滑过丝轻蔑：“你说学的是什么？物理治疗……服务残疾人？”
　　廖宋这才正眼看了她一眼，温声问道。
　　“你说什么？”
　　她的脸色没变，眼睛却像把利刃。
　　郑辛苑被刺得下意识倒退一步，
　　“你脑子——”
　　郑欣苑不再笑脸相迎，可惜恼怒到一半，门外她男友的吼声却清晰地传进来，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外面怎么了？刚刚好像就有一会儿了……”
　　离门最近的同学小声道，把门拉开了一道缝，这下彻底愣住了：“辛苑——”
　　郑辛苑着急地冲出门去，尖叫声直冲房顶。
　　众人冲出去跟着看，她男友一头一脸的血，正跟人撕打在一起。
　　……说撕打可能过了。
　　就眼前走廊这幕看，更像是单方面殴打，一个花瓶完全砸在
　　听他们争执暴怒的点，也就是谁撞了谁挡了谁的路这种无聊问题。
　　大家赶忙上前拉起两边的人，可惜对面有个力气大脾气燥的寸头，压根不消停，在地上还能顺手甩出去一片有点分量的瓷碎片，语气嚣张凶狠：“你他妈****以为你在谁的地盘上，老子弄死你你信不信——”
　　“弄死谁啊？”
　　突然有人弯身，环住这寸头脖颈，语调温和柔软。
　　这让混战瞬间停滞了。
　　廖宋这也太——
　　想用美人计，也得看看硬件和情况吧……
　　只有两三个有经验的微蹙了眉头。
　　那姿势……
　　廖宋左手臂绕过那人下颚，右手臂横在他脑后，身体重心往后，干脆地一拉，把对方脖颈完全收在了手臂的空隙中，男人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双脚在地上无力的蹬踹。
　　裸绞，柔术里最难破解的绞杀术之一。
　　女人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但隐约还是能听见一点。
　　“现在是法制社会，您想弄死谁？”


第20章 【十九】
　　【十八】
　　-廖宋。为什么是她？
　　这是那晚裴溪照的疑问。
　　裴越也在车上，电话不停，他手里的新项目进到了关键时段。所以靠在后座的裴溪照说了什么，他自然没有听见。尤蓝听见了，她也只是侧头瞥了一眼，裴溪照望向窗外，并没有希求谁给个答案。
　　裴云阙很古怪。人古怪，性格也古怪。裴越这么说的，说他车祸前还有几个狐朋狗友，出意外以后那一丁点人类的气息也散了。
　　大厅的水晶灯是尤蓝选的，她倚在三楼栏杆旁，意外地发现效果很不错。
　　光照在大理石地板上，像水波纹一样层层漾开来。
　　廖宋在那道波纹的中心，从尤蓝的角度望下去，能看见她绷紧的下颌、肌肉发力时的小臂、半跪在那里也没有变形的动作，漂亮又娴熟，娴熟到尤蓝有一瞬的恍惚。
　　“练家子啊。”
　　听到动静赶出来的尤燃放下电话，顺着姐姐的目光望下去，蹙了蹙眉：“妈的，那群人吃干饭的吧，怎么那么慢，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
　　很明显，她失控了。
　　尤蓝把手机扔给弟弟：“给裴云阙那号码打个电话。”
　　说完匆匆下了楼。
　　他们那圈人明显跟她不熟，没一个人拦得下来，面面相觑，压根不知道每多一秒，会造成多可怕的后果。
　　裴溪照的问题，其实非常简单，答案就在眼前，但她没去看过。
　　-
　　廖宋很熟悉这种感觉。眼前的视界渐渐模糊，像老电视的雪花屏，她的世界极度安静，只有呼吸声，呼吸声和自己。
　　令人目眩神晕的状态，就像高速行进中的车轮，一旦进入运转，就再难停下来了，除非有外力强行介入。
　　好在有人替她做了刹车，那股力量非常精准地介入了，指节摁入她肘关节某处，刹那间，疼痛与麻感占了上风，一下卸掉了廖宋的力气。
　　廖宋本来就是半蹲的，失力后接连倒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好在被尤蓝一把拉住了。
　　尤蓝：“还好吗？”
　　廖宋的视线直勾勾望着地面，不发一言。
　　尤蓝招了下手，让服务生去拿水和毯子，把她扶到旁边坐好。
　　赶来的保安在瘫倒的寸头和柔弱的女人间踌躇两秒，果断架起了前者：“寻衅滋事是你们吧，走！！”
　　他的同伴急眼了：“你他妈长没长眼睛？！闹事的是他们！我们宇哥差点晕了你没看见？都是那个——那个x子！你不信你他妈问！”
　　保安啪地把他手打掉，看了眼周围，围观群众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没人说话。
　　保安冷笑一声：“你不长眼睛，我还没长？我们尤总能看错人？”
　　程辛苑蹙眉：“尤总？”
　　众人诧异到一半，警察到了。
　　刚才参与打架斗殴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局子里走一趟。
　　程辛苑男朋友，跟他打起来的三个青年，还有廖宋——不过一直到门口，有人始终极力辩解，抗拒着往前走：“警察大哥，我真的没有参与啊，我是被害者！我女朋友，还有她朋友都可以作证啊！我是启泰证券的，你们知道吧？我今晚还有很重要的工作，你看你让他们打了架的去行不行？”
　　‘打了架’的三人组齐齐回头，眼神里带着三分鄙夷三分不屑。
　　只有剩下那个大踏步往前走，谁也没看。
　　程辛苑也亦步亦趋的跟着求情：“是，您看这能不能不去？打伤人的也不是我们……”
　　她朝廖宋喊道：“哎你不说点什么吗？！”
　　廖宋脚步也没停一下，几步就下了门口台阶。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安全杆抬起，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魅影打着闪光灯驶入，速度也平和地放了下来，缓缓停在了Rex门口。
　　准确地说，停在了走到最后一格阶梯的廖宋面前。
　　副驾驶门很快打开，下来个西装革履，面色温和的男人，人呢也没看廖宋，直直朝她身后的一个带队的警察而去，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对方的电话也响了，他接起来，也没说什么话，点了几下头后收了线。
　　“这几个带走，那个留下吧。上头要人。”
　　警官冲着手下轻声吩咐，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人上了警车，只有廖宋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她本来还冲在前头，积极的想要摆脱噪音。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转过身，递给她一张名片，微微笑了笑：“廖小姐。”
　　廖宋接过，低头看了眼，是个律师。
　　对方笑容不变：“我的委托人是裴先生，他的需要就是我的需要。当然，如果您有任何需要，也请随时联络我。”
　　廖宋沉默几秒：“所以他——”
　　没等她说完，后座右侧的车窗缓缓落下。
　　“上车。”
　　那道熟悉的声音比平时更冷，落在她耳朵里，简直是划开了令人窒息的黑夜之光。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所有人目睹着车尾气都没了影，车里那男人一眼都没看过其他人。
　　尤燃靠着门口立柱点了根烟，虚点了点：“那个是……裴，裴什么。”
　　尤蓝嗯了声：“帅吧。”
　　以往无数次的类似对话，她弟的最高评价是’比我差点’。
　　不过今天尤燃的回答变了，变得更加简短。
　　“牛逼。”
　　尤蓝短促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在裴家人眼里，他选廖宋是难以理解的事。
　　怎么会难以理解呢？
　　他们那么像, 都是试图在废墟上重建自己的人。


第21章 【二十】
　　【十九】
　　廖宋从来没觉得坐车这么难受，明明司机技术不错，车也不错。
　　她紧紧贴着左侧车门，门一开立马飞出去的程度。
　　想象自己是片冬瓜吧。冬瓜的世界很简单，没有情绪，没有尴尬。
　　廖宋洗脑到一半，突然想到今天是周四。
　　还有四天就发工资了。
　　她决定主动开口。
　　“您怎么来——”
　　“给你一天假，你搞成这样。再给你一周，你准备发动三战？”
　　廖宋把破冰的问话又咽了回去，往门的边缘又缩了一点。
　　他问得很平和。
　　平和才要命。
　　裴云阙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气不打一处来：“手，过来。”
　　廖宋：“啊？”
　　裴云阙：“怎么？出来一趟耳朵也不好用了？”
　　廖宋触觉何其敏锐，乖巧闭嘴把手臂递过去。
　　裴云阙直接把长袖往上卷了几层，廖宋下意识想缩回手，被他一把扣住了。
　　右臂的外套袖子全卷了上去，车里光线这样暗，廖宋也看清了他的脸色，他这个人平时淡着面孔都挺阴沉的，别说真心情不好了。她心跳都漏了半拍。
　　心虚的人认错速度总归比较快，廖宋光速道：“我下次肯定不会了。我保证，会好好控制自己，绝对不……”
　　裴云阙：“找医生。”
　　廖宋：“去……哈？”
　　她满头问号，扯回自己手臂看了眼，怕一眼不够，还借着落进车内的月光，仔仔细细看遍，只有淡得不能再淡的一道红痕，那是刚才使过劲的痕迹，那个动作本身的发力机制不是靠蛮力，能在她这里发现红印，那对方估计要几天才能缓过来的。
　　廖宋犹豫两秒，先拍了拍前座的司机：“您继续开啊，别掉头了，我不用去医院。”
　　接着又拍了拍裴云阙：“我啥也没有，去干嘛？砸场子？”
　　男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从廖宋的角度看过去，尽是一片暗，只有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尤其清晰，在明暗交界处，隐隐暴起的青筋潜藏着主人的情绪。
　　见廖宋短暂思考几秒，又骚扰下前座司机，轻声道：“您在前面那个路口拐弯处停下吧，把酒店地址发我，我来开。”
　　快到午夜的道路很好开，变道象征性地打下灯，也没有车在后头跟着。
　　廖宋上学时经常开车，车程两个小时以上都是正常的。在加州，没车等于没腿。但是车况要比国内简单很多，再加上现在开的这车随便磕磕碰碰，她几个月的工资也就打水漂了，廖宋格外小心。
　　她没跟着导航朝市中心开，N市的路廖宋熟记于心，中学的时候，她很讨厌回家，就用脚丈量这座城市，春夏秋冬，树叶的形状她都熟悉。
　　“我知道有几个地方，晚上去也合适，你想去转转吗？”
　　红绿灯口，廖宋从后视镜内看了他一眼。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报地名，报到一半，突然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方向盘：“去秋梧山吧，你别看现在是冬天，那个山路跑起来很舒服的，山顶晚上也没什么人，可以俯瞰大半个N市呢。”
　　话出口，廖宋头疼地闭了下眼睛。
　　嘴比脑子快就是麻烦。
　　那个观景台还挺高的，一米六的身高都得稍稍踮脚，才能把景色尽收眼底。
　　“不过还是挺冷的，你衣服没戴够吧，算了——”
　　“可以，走吧。”
　　她愣了一秒，从后视镜上看到他闭目养神的样子。
　　廖宋的视力很好，她看清了每一个细节，关于他的细节，知道他是醒着的，知道他习惯性地隐藏着翻涌的情绪，面上的疲惫从眼下青黑极深地透出。
　　这种痕迹是怎么来的，她清楚。
　　人的天赋是擅于看到表象的花团锦簇，廖宋可以理解。大一时，人类学教授说，属于人的文明本来就是类金字塔状的。底下的一层，无论何时都是仰望上面那层的，习惯性的认为，上头风景那么好，活得该是无忧无惧，下面的人还在不停挣扎。
　　但有时侯，外头那层越鲜艳繁复，里心包着的就越腐烂不堪，不分什么上下。日子过得流脓，也不必让人知道。人与人之间，讲什么设身处地，都是空谈。
　　廖宋开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开到了山顶停车场。
　　她先下了车，按下后备箱，除了折叠轮椅外，竟然还整整齐齐垒了三整箱。
　　把裴云阙扶上轮椅，帮他盖毯子的时候，廖宋问：“你带液体□□干嘛？”
　　裴云阙：“给你喝。”
　　廖宋愣了愣，他从S市出现在这就很奇怪了，现在还主动驮了啤酒过来，给她喝？
　　她握上把手，稳稳地把人往前推，试探着开口：“那个，我很荣幸您能想到我。”
　　裴云阙：“嗯。”
　　他这一声，气势就像她在谢恩一样。这种天生的上位者姿态，真是令人厌烦啊。
　　廖宋想了半天，还是把下半句小心翼翼补全了：“但是您这个抵不了工资的噢——”
　　呲——
　　急停下，轮椅跟粗粝地面摩擦的声音极其明显。
　　廖宋被裴云阙回头这一眼给瞪到了，下意识停下脚步。
　　“我的错。”
　　沉寂几秒后，她适时认怂：“对不起对不起。您的财富库存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廖宋，插科打诨，会让你好过一点吗？”
　　裴云阙忽然问道。
　　她的手一僵，他能感觉到。
　　裴云阙把自己往前推了些，已经很靠近观景台了，虽然他注定，什么也看不到。但能吹吹风，也是好的。至少他抬头，能看到半掩的月，乳白色的光温柔地投射，投射出一个近乎虚幻的世界。
　　平静，一望无际的平静。
　　活着对他来说，本来就是残酷无趣的事。只有这些时刻，他才能短暂感受到，是为了现在这几秒，才努力地撑着，活完之前的每一秒。
　　冬天山顶的风，吹得人脑子都是空白的。
　　廖宋停在原地。
　　裴云阙的分贝没有提高，语调依然慢慢悠悠的。
　　“你来N市，会见到你那个……法律上的妹妹。你之前就知道，所以不太想来。”
　　“那为什么，今晚要帮她男朋友？”
　　廖宋的声音像被风冻住了：“这没什么关系。”
　　裴云阙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说，几乎在她话音落下那一刻，便继续道：“那什么有关系？我不理解，这样喜恶不分，做滥好人，会让你快乐吗？还是为了让她那个家人快乐？他们把你当家人吗？”
　　他扭头，平行的视线正好从她手臂上滑过，声线也轻了几分。
　　“还要把自己弄伤。”
　　廖宋机械性地反驳：“我没有，没伤。”
　　“红了。”
　　男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几乎是抵着牙缝出来的，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应付这个破地方，你脑袋就够受了。他们凭什么？”
　　这话平时听到，廖宋会笑，但今天不会。
　　她觉得很多东西堵在胸口，是什么，她来不及分辨，也不想分辨，直觉要把它们分拣出来，就够痛苦了。
　　凭什么？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悖论。
　　待在N市的每一分每一秒，廖宋都想逃。
　　她能想象得到，程辛苑会怎样回家，怎样跟她的父母抱怨，得到他们的安慰，像山顶下万家灯火的普通人家一样，得到一个人该有的爱与关怀。
　　‘凭什么’，只有拥有的人，才有资格问出的话。
　　任性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资格的。
　　有的人出生就被上天选中了，意气风发地大步奔跑，被爱包裹，或者被爱回应。
　　廖宋：“那个酒，是你帮我带的。”
　　裴云阙没说话，把轮椅转了回去，他的视线正好能对着栏杆。
　　栏杆底下是山下这座沉睡的城市，头顶有星空，往下看还是星空。
　　廖宋低头，解了皮带，大步走向他。
　　“你想看看吗？从这儿能看到什么。”
　　她蹲下来，平视着裴云阙，轻声道：“我帮你。”
　　廖宋把他的手臂环在自己颈项，把人从轮椅里拽了起来，然后一把搂抱住了他的腰，裴云阙语气几乎染上愠怒，说放下，他不需要！
　　廖宋执拗得很：“需不需要，你说了不算，山说了算，每个来的人都要看，必须看。”
　　她从后面顶住他，让他正面靠上栏杆，又拿皮带把他们的腰系在一起。
　　这时候廖宋力气简直大得没边，裴云阙并没有主动用手抓紧，整个人重心是仰靠在她那里的，廖宋还是支撑住了。
　　“看看。”廖宋咬紧牙关，轻声道：“那里是远方。”
　　远方是闪耀灯海，但不是遥不可及。
　　裴云阙不再试图挣扎，他望向底下的万家灯火。
　　黑夜，第一次成了地面的倒影，倒映在他眼中。他不是没有俯瞰过景色，欧洲、美洲，很多很多的景点、山峰，可那时候进不了眼睛，更进不了心。
　　“你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只要你想。”
　　廖宋的声音响在他耳边，伴着夜晚的无垠风声。
　　“裴云阙，相信我。”
　　我们不必被选中，也能神挡杀神，在荒野里开出道来。


第22章 【二一】
　　【二十】
　　深夜的风刮得更烈，空气里湿度也更高。
　　他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轻声开口，说可以了。
　　廖宋把他扶到轮椅上，手臂紧紧攀着她的脖颈，她能感觉出来他的体温偏凉，有那么一瞬间，她垂眸望见他的侧脸，电光火石间，大脑像被一道闪电占据。
　　她其实不知道，当初为什么选了物理治疗。一开始还想着，走运动康复的方向，但那样的话留在异国是更好的选择，廖宋没有继续待在那里的资本了，一口气撑到尽头，也就是毕业。
　　廖宋没有仔细想过很多问题，包括为什么走上这条路，还能走多远，以后去哪里——
　　但是这个瞬间，她把他扶下来的瞬间。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实习的时候，工作的时候。
　　可现在，廖宋突然觉得，心脏收缩又狂跳，胸口被什么充满，在被依靠的这一秒，她好像终于明白了，她想要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她喜欢这个瞬间，无论帮的是谁。
　　裴云阙随意瞥她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廖宋看不到自己此时的表情，自然不知道，在她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礼节性微笑的脸上，出现这种波动有多难得，似乎连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他眉头微蹙，紧抿的唇角却舒展开来。
　　裴云阙当然不知道，她只是更加深刻的，领悟了自己的职业意义而已。
　　“在车上休息吧，别下山了。”
　　他漫不经心道：“过几个小时就日出了。”
　　廖宋正心潮澎湃着，他说走吧跨出这儿去飞，估计她也会照做。
　　她把他扶到副驾上，去后备箱取了三罐啤酒。
　　“还好有多一床毯子。”廖宋把搭在小臂上的毛毯四角折起，单层变双层，也更厚一些，叠厚以后盖到了裴云阙腿上。
　　他一把抓住了廖宋的手：“干什么？”
　　她说那话，裴云阙以为她终于能像正常人，能感觉到冷热了。
　　廖宋理所当然道：“晚上寒气重，开着空调也得多盖点。”
　　廖宋望进他沉沉无声的黑眸，沉默两秒后反应过来：“啊——我不需要。我一直不怎么怕冷，我就在这儿长大的你忘了？以前也穿得少。”
　　裴云阙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廖宋靠回了座椅，启开一罐啤酒，舔掉涌上的泡沫，仰头几秒就灌了三分之一下去，望着天花顶嘟囔了一句，不是说有星空顶吗，怎么黑的。
　　再之后，她自己闷喝，没人说话。
　　她喝完一整罐啤酒，捏扁瓶身，打破沉默：“裴云阙，我刚刚说的是真的，你考虑一下啊。”
　　裴云阙阖着眼，呼吸很平稳。
　　等了半分钟，也没说话，廖宋以为他真睡着了，刚扭过头看向前方，就听见他开口反问：“你说了那么多话，指的哪句？”
　　廖宋一下笑了，捏了捏易拉罐：“你现在很喜欢装傻，啊？我说，以后顺利了，回学校吧。你这么聪明的脑子，别浪费了。”
　　裴云阙没回答，也在她意料之内。
　　廖宋长吐了一口气，把座椅放平了点，语气有些感慨，轻声道：“现在这样才勉强像个年轻人嘛。”
　　弟弟行为。
　　裴云阙冷不丁：“说得跟你多老一样。”
　　廖宋：“我——”
　　她直了一点腰起来，又认命般地躺回去：“你不懂。”
　　裴云阙沉默了会儿，声音低低的开口：“你喜欢我像年轻人吗。”
　　男人声线偏哑，在这样密闭的空间明白嚣张的染了点蛊惑。
　　廖宋有些犯困，她喝酒喝得太急，晚上没吃饭又是空腹喝，现在已经迷迷瞪瞪了。
　　“不喜欢。”
　　他放在膝头上的手微微一僵。
　　“你像你自己就行了。”
　　廖宋在陷入彻底的睡眠之前，含糊不清道：“记得叫我起来——定个五点闹钟……”
　　裴云阙望着前方的黑暗，沉默着。
　　过了许久，他把窗户稍微放下来一点，让凉风稍稍吹进来些，把之前的第二条毛毯盖到她身上。
　　把毯子掖在她身侧，裴云阙动作放缓，能这样侧着身，全靠手肘支撑的力量。很累，但还是要多撑几秒。
　　如果廖宋此时睁眼，大概率会吓一跳。
　　望着她的人，那冰湖一样的黑眸深不见底，就像在干涸土地暴晒后瞥见了绿洲水地，除了渴求就是贪婪的渴求。
　　他锋利的喉结微动，咬住唇角直到渗出血珠，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苍白修长，逐渐地靠近她脸颊。
　　廖宋像水墨画。
　　至浓至淡，闭眼时线条工整秀美，睁开眼，是旋涡风眼，眼尾的形状微微上翘，淡漠而孤绝。
　　人或许会试图对自己说谎，但身体永远不会。
　　无论她离得远近，都不能阻止那团黑色火焰汹涌，无尽地燃烧。
　　-
　　日出前最后一分钟，廖宋猛地惊醒，难得着急忙慌的翻找出一张废纸，撕下两张空白条，找到两支笔，递给裴云阙一支，飞快指导道：“写个心愿，快！攥在手里，在那个那个……太阳跳出来的时候，许愿就行！”
　　裴云阙盯着那支笔：…………
　　“你八岁吗？”
　　他温和问道。
　　廖宋：“不信算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懂个屁。”
　　行吧。
　　太阳跃出云海，耀眼，光芒万丈。
　　她写得很短，很快就写完了。
　　裴云阙慢腾腾地，最后几秒才堪堪赶上。
　　五分钟后，廖宋摊手：“来。”
　　裴云阙看着她，没动。
　　廖宋：“啧。要把这个埋到树下的，我去刨个小坑……我不会看的，你别想多了。”
　　裴云阙笑了笑，低头把纸条摊开。
　　“不用了。你埋你的就行。”
　　廖宋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从置物箱里摸出个打火机来，火苗腾起，很快烧尽。
　　她嘴角抽了抽：“……服了你，谁要看啊。”
　　廖宋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跳下车埋自己的小纸条去了。
　　裴云阙坐在那里，安静低着头，指腹捏了捏那灰烬。
　　那算不上什么心愿，他也不觉得会实现。
　　能不能过得去这个冬天，还两说。
　　不远处的廖宋找了棵大树，蹲下身的时候有点惆怅。
　　也是，年纪到了，春心萌动很正常。
　　她刚才随便瞥了一眼，在他卷起来前，那笔锋太清晰，她也不是故意偷看的。
　　“还是颗情种。”
　　廖宋嘟囔道。
　　“小心长芽到一半泡发了。”
　　廖宋哼哼道。
　　那十个字细密地扎进牡丹社畜廖宋同志的心房。
　　——祝我春夏秋冬都属于你。


第23章 【二十二】
　　廖宋在N市又待了五天，她住在临时租住的民宿里。裴云阙住在六公里外的一家酒店，这酒店在湖边占了块地，N市顶尖五星中最新建好的一家，也是各方面设施最完备的。
　　尤其是对他来说。
　　不过也没多大用处，裴云阙基本不出房间，都是私人康复师上门……虽然上完门就跑了，神龙见首不见尾。
　　尤蓝想请他吃饭，连着被拒了三次。她本来是出于礼节，毕竟是她老家地盘，不招待也说不过去。但裴云阙拒绝得太过干脆，尤蓝这人激不得，一个电话曲线救国，转到廖宋那儿去了，让帮忙劝下，给个面儿。怎么说，她也安慰过廖宋的。
　　廖宋效率奇高，第二天人就赴宴了。
　　他话很少，陪吃的尤燃都觉得无聊，扔筷子走人了。尤蓝也不大在乎，席上安静专心吃饭，谁说不好了？何况她一向八面玲珑，那意思即是，无论身处什么情况之下，都不会轻易觉得尴尬。
　　但临了结尾，裴云阙却提出个匪夷所思的请求。
　　她都放下筷子准备认真听了，顺水推舟做人情这种事，尤蓝最爱。
　　没想到他说是，要找N市最好的桂花糕和白糖糕。
　　最好是个虚无缥缈的定义。卖得最好的？最贵的？
　　裴云阙坐靠在轮椅里，手里轻转着小巧的青瓷茶杯，目光落在杯上，却又像要透过它，徐徐落入更远的地方。
　　“都可以，”他笑了笑：“多几种也没事。”
　　她写得短，裴云阙也没刻意去看，但那笔画顺序太清晰，很难忽略。
　　——想吃桂花、白糖糕。
　　就这么一个愿望，也值得劳烦太阳。
　　尤蓝：“行，没问题。到时候叫人送你那儿。”
　　她开玩笑道：“有什么报酬吗？改天也请——”
　　裴云阙低眉，吹开清茶上的浮叶，轻抿了口，热气也短暂散开。
　　“你离开他的时候，我保证你能全身而退。”
　　尤蓝全身的血液几乎冻住。
　　她跟裴越的婚约，圈内皆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要结婚、会结婚。
　　除了她自己。
　　死寂一般的沉默持续没多久，裴云阙就提出了离开，刚一开门，门外墙上正靠着个人。
　　“哈喽。”
　　廖宋今天穿得很运动，棒球夹克里面套了件厚卫衣，黑色牛仔裤包裹着修长双腿，扑面而来的清爽。
　　“廖小姐今天工作时间能拓展了？”
　　裴云阙本来没理她，绕过廖宋径直往前走，她双手插兜嚼着口香糖，随便一伸腿就把人逼停了，换来男人一句友好冰凉的问候。
　　廖宋抱歉地冲尤蓝笑笑，有几分’您多担待点’的意思。
　　“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整点阳间的活，说话别阴阳怪气的，以后在外面容易招揍。我在这儿有点事，不办完还得延长时间……”
　　她推上裴云阙，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声音也逐渐消失。
　　这段到电梯的路是厚地毯，怎么都要费力些，但廖宋推得如履平地。
　　尤蓝站在原地好久，最后才蹙着眉头、心事沉沉地回了包厢。
　　这俩人，好像比她想象中更怪一点。
　　-
　　N市的冬天刺骨的冷，但赶上时候好，暮色四沉时可见霞色如流光。
　　六点，CBD区到了晚饭时间，人们从钢筋铁骨的大楼中鱼贯而出。程辛苑跟要好的同事挽着手臂，正讨论着哪种光腿神器好用，突然同事戳了下她，提醒她往前看。
　　写字楼门口的阶梯长而薄，有好几十阶，有人站在第一阶上，脚半悬空的，踏出又收回，身旁放了许多礼盒。
　　同事跟她吐槽：“这儿不能等人的这人不知道吗，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程辛苑却停下脚步，把手臂抽出来，对同事笑道：“你先去吃吧，替我占个位，我要寿司A套餐。”
　　她走到廖宋身边，唇边浮起一丝夸张的笑意。
　　“呵，这是谁啊？您都被劳斯莱斯接走了，竟然还留在这个小小的地方？”
　　廖宋把指间夹的烟咬住，将地上的东西提起来递给她，面色很平静：“拿给她吧。”
　　程辛苑昂着脖子，眼神漠然地扫了扫，准备让她就这样尴尬着。
　　这一扫扫到那些袋子logo, Chanel、Hermes、Dior、LaPrairie……随便一个都是她一个月工资。
　　不过liang秒，廖宋就要收回手：“不要算了，帮我带句话——”
　　程辛苑一把抓过，冷哼了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二十二】
　　廖宋收回手，把烟从唇边拿下来，掸掸烟灰，低头没说话。
　　程辛苑斜睨着她：“有事没，没事我走了？”
　　等上了出租车，程辛苑正翻腾着袋子，手机信息音一响，她这才收到廖宋的信息。
　　-
　　程辛苑周末回了趟家，把挑选过的东西带给父母，都是些N市能买到的特产，桂花糕白糖糕绿豆糕之类的。
　　母亲陈阿璇见是程辛苑提回来，还挺高兴的，抱怨着她才工作不久，不要老想着往家里带东西。
　　程辛苑抱着她撒娇的手臂一顿，才不情不愿地摊牌。
　　“妈，不是我，是有人让我转交的。”
　　陈阿璇眼睛一亮，以为她愿意把男朋友带回来了，刚要说什么，突然想到什么，笑容僵在脸上。
　　都是重复的糕点，不同的牌子。
　　桂花糕，白糖糕……她很早以前常做的。
　　程辛苑低头拨弄着指甲：“是她啦。还让我跟你说句话，什么……”
　　“这是最后一次，二十三号号老地方见，我只等五分钟。”
　　程辛苑掏出手机，照着信息念完，厌恶地皱眉：“她以为她是谁啊，□□死了。”
　　陈阿璇没说话，直到程辛苑追问她回不回去，她才笑了下，说当然，没必要……又说有点累了，提着袋子回房间休息了，背影微躬，走到门口才回过头。
　　“辛苑，你……她看着，怎么样？”
　　在程辛苑脸色微变前，陈阿璇又赶紧补道：“没我们小苑好吧？”
　　程辛苑气冲冲道：“别拿我跟她比好不好，我是靠自己的双手，进了五百强，我自食其力挣钱！谁像她啊，傍大款，靠卖x……活得富贵又怎么样？”
　　陈阿璇握着门把的手微颤，最后才撑了个笑：“对，人还是要靠自己。”
　　没再等程辛苑回复，她便进屋了。
　　离二十三号只有两天，两天过得很快。
　　廖宋这天起得很早，也提前给裴云阙打了招呼，说今天可能会晚一个小时，他在房间里少活动，这几天以休息为主。
　　刚挂电话，又有陌生电话和短信不停轰炸进来，廖宋没接也没点开，她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这个，地表塌陷也得往后排。
　　她很少买衣服，但在N市买了很多套，基本都是裙子，花了一万多。
　　廖宋把这些衣服都扔到床上，一件件挑着，换了十几次，没有一件满意的。她倒是有可能满意，她一直希望，’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所以抓到廖宋中学抽烟，当着来来往往的人，当场就发疯了。
　　她把身上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远，只穿着内衣，坐在沙发上发呆，发着发着觉得嘴里很寂寞，烟没找到，找到两颗薄荷糖，也看不懂写得啥，都是裴云阙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他喜欢这种牙膏味的刺激，她是很讨厌，但现在也顾不上了，含着一颗，清凉感直冲大脑。
　　她从来不羡慕人，这时想起羡慕裴云阙来了。他天生联觉能力极强，看许多东西都能对应住颜色，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才对画画勉强提得起兴趣。如果她能稍微体会一下那种感觉，也能冲散一点现在内心的混乱。
　　离两点越来越近了，廖宋开始考虑去不去的可能。
　　就在此时，信息提示音一响。
　　廖宋伸手捞过手机，也没滑开，信息就那么句话，很短，不打开也能看完。
　　——穿什么都行。会下雨，记得带伞。
　　裴云阙发的。
　　廖宋看了几遍，倒了杯水扔了几颗冰块，一饮而尽，冰块也咬掉吞下。
　　她拎了件飞行夹克，套上毛衣长裤马丁靴，甩门走人了。
　　约的咖啡馆很多年了，什么都卖，拿铁玛奇朵烤肠鸡蛋饼。外面的墙壁挂满爬山虎，门口挂着个破旧的木牌，随着风晃荡。店开在学校周围，顾客以学生为主，也就没必要太上心硬装，十几年了也没什么变化。
　　她点了杯拿铁，还是跟以前一样，熟悉的刷锅水味道。
　　阴天了很久，雨最终还是落了下来，玻璃也变成一面雨幕，被不停地冲刷着，屋顶上也有水珠滴下来。
　　下雨的时候，廖宋看了眼表，是两点半。
　　她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三个面包，两个蛋糕，数了很久的雨滴。
　　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过去了两个来小时。
　　廖宋对面的座位始终空着。
　　这是她早能料到的结果，廖宋没觉得很失望，她只是觉得，心里有块石头终于落地。
　　体会一件事一千遍，再敏感的人也麻木了。
　　空等最能感到时间的流逝，影子变长变短，云时来时走，活着也感觉比别人多点长度。
　　廖宋转着已经见底的咖啡杯，滑开手机，很多未读信息。
　　连盛煜也给她发了。反倒是该来的人没来。
　　她还没来得及一一点开，来电铃声骤然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廖宋这几天拒接很多次了，是S市那边的。
　　廖宋最后还是接起。
　　话是那么说，等待的余韵也不是那么好受的。总得用些事来填满，不管是好是坏。
　　而对方显然也不让她失望，那道声音她没听过，也不熟悉，但说话相当开门见山。
　　“廖小姐，我们谈谈吧。”
　　“关于你离开后的补偿问题。”


第24章 【二十三】
　　在不多管闲事这点上，盛煜跟廖宋还挺像的。
　　不同的是，廖宋没什么打探别人的欲望，说不关心就是耳朵紧闭。盛煜是知道当不知道。
　　裴越不满意廖宋，想让她离开裴家的事，盛煜很早就知道了。
　　毕竟是裴溪照找的人，他俩一旦起了内部矛盾，做的决定打架是很正常的事。
　　但盛煜确实没想到，裴越要用特助乔瀚去解决这份不满意。
　　乔瀚明面上是裴越的特助，但凡稍微了解裴家三分，都知道这男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盛煜跟没有乔瀚帮忙的裴越打交道，还是在八年前的一次招标案里，他当时就觉得很新奇，甚至想帮他挂个脑科急诊。这么大一份生意，竟然有这种智商拉胯的继承人。
　　当时，乔瀚辅佐他不超过两年，裴家人所持股份变动，裴越负责的分部业绩也节节走高。他就像裴越的一道影子，是裴立韫留在裴越身边的一把刀。刀的作用花样百出，明面暗里都有用武之地。
　　乔瀚得罪过太多人，不论手段脏净，他只在乎结果。
　　盛煜熟悉这类人，狠辣阴毒，为达目标不择手段，如同镜子反观自身，他能在这种人身上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还是在一次商业论坛碰上后，裴越主动找上了他，说听闻盛总在美国人脉可观，能否在入学上帮忙搭个线。
　　接着又装作无意的感慨遗憾，妹妹裴溪照被人耍了。
　　“想给云阙找个合适的康复师太难了，现在那个履历都是骗人的，以前啊，还进过少管所呢。不过呢，人家毕竟也帮了几个月，还是给她找个好去处吧。”
　　没有两天，乔瀚的航班飞去了N市。
　　盛煜才知道，裴越是要让廖宋永远消失在裴家……或者说S市。
　　盛煜抽空给了廖宋很多电话和信息，都石沉大海。
　　廖宋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真跟乔瀚打了照面，只有吃亏的份。
　　她骨子里藏着一颗早已发芽的黑色种子，不知不觉间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让她比旁人更懂，如何拼命，如何发狠，如何断臂求生。
　　但前提是，对方要吃这一套。
　　从56楼望下去，水泥森林繁华交错，钢筋铁骨直冲云霄，车水马龙像微缩景观，盛煜垂眸望了很久，最后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响了不止多久，对面才接起来。
　　“我是盛煜。”
　　-
　　廖宋被带到一家日料店，私人包厢。
　　“廖小姐您好，”坐在下沉座位里的男人并未起身，冲她微微一笑道：“我姓乔，乔瀚。”
　　是个长相清秀身形偏瘦的男人，廖宋没接腔，他也没有半分恼意。
　　廖宋：“有事说事。”
　　她顿了一秒：“如果是关于离职的事，烦请您让裴先生或裴小姐，亲自来说吧。”
　　乔瀚抿了口清酒：“确实是裴先生派我来的。”
　　廖宋也笑了：“裴越？”
　　乔瀚仿若未闻：“廖小姐原先就读的是南加大吧？等离开后，可以去那里继续攻读学位，学费、住宿、生活费，都不用担心，也不用继续，贷款打工了。等学业完成后，如果您需要的话……”
　　廖宋倚墙而立，懒懒打断了他的话头：“如果我不呢？乔先生准备把我绑过去吗？”
　　乔瀚：“这倒不会。”
　　乔瀚笑了笑：“不过，廖小姐今天下午，是在等你母亲吗？”
　　廖宋脸色微变。
　　乔瀚望进她眼里，语气轻松，眼神漠然：“我今天既然来找你，自然是不希望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
　　彼此都是聪明人，话里的潜台词也明晰。
　　他自然有办法，听到他想听的答案。
　　廖宋想了几秒，弯腰坐进下沉的卡座里，身子前倾盯着乔瀚：“乔先生，第一，如果您想威胁我，人选恐怕找错了。说句难听的，就算她明天葬礼，我也不一定会去。第二，如果我这边确实没有你想要的答案呢？”
　　她用酒杯在桌上敲了敲，笑了笑：“您准备也帮我完成一个意外吗？”
　　廖宋放轻声音，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道：“就像裴云阙那样？”
　　乔瀚笑意渐收：“廖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廖宋眉头轻挑：“是吗？您也没给我发饭啊？”
　　头顶的柔和灯束打在她脸上，廖宋唇边眼角都泛着轻然的笑，直面迎上乔瀚压迫感十足的阴沉目光。
　　短短几秒里，他已经为廖宋想好了无数种去处，让她无限次的后悔这一刻。
　　良久，乔瀚才笑了：“好。吃饭吧。”


第25章 【二十四】
　　听说乔瀚去了N市，裴溪照在办公室静坐了很久。
　　她没想到，裴越还是老样子，他已经习惯了裴云阙待在他手心，任他搓圆揉扁的。说到底，他找的不是廖宋的麻烦，是裴云阙的。
　　廖宋这种没有背景后台的人，被乔瀚盯上会有一万种死法。
　　睁开眼是不是在国境内都不一定。
　　她给裴云阙打了个电话，本来想着怎么在他们之间转圜一下，毕竟廖宋这下是非走不可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到时候裴云阙情绪可别出什么问题。
　　裴云阙接起来以后，没怎么说话，听裴溪照说到口干舌燥，才接了一句：“知道了。”
　　裴溪照：“你又知道了知道了，你到底怎么想的？是，我理解，你跟这个康复师相处得来，但是也算姐姐拜托你，阿越毕竟是哥哥，你能不能尽量，在家人跟朋友之间，一碗水端平一点。到时候也别太怪罪——”
　　裴云阙轻笑了笑：“好，再说。”
　　她还没说完话，那边就挂了电话。
　　四个小时后，助理跟裴溪照说，乔瀚今晚的航班，已经落地S市了。
　　裴溪照一怔：“有人跟他一起吗？”
　　助理摇头：“没有，而且……他也没有出机场，但后一段航班查不出来了。”
　　第二天，乔瀚的身影出现在东京。
　　与此同时，他向裴越递了辞呈。
　　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
　　廖宋其实也不知道。
　　她从私人包厢拉门出来时，因为暖气太足，整个人都有点提不上劲，脸也烧得慌，她有些急躁地穿上鞋，想去室外吹风清醒一下。
　　刚换好鞋，往前没几步，差点撞上东西，廖宋小腿胫骨撞得生疼，但还是下意识先道了歉：“不好意思，没看——”
　　廖宋愣住。
　　对方却只是递了个围巾过来，下颌微抬，朝门口示意。
　　“出去等我。”
　　廖宋：“不是，你……”
　　裴云阙眉头微蹙，头疼里透着一丝虚弱，虚弱里透着一丝委屈：“我手都举酸了，拿不拿。”
　　廖宋嘴角抽了抽，接过。
　　虽然知道他是演的，但也没什么办法。
　　人家是病人，能置气吗？
　　眼见裴云阙要推门，她忙拉了一把，脸色微沉：“你要干嘛？一起。”
　　裴云阙抬头看她，眼眸微弯：“你等我会儿，我很快出来。”
　　廖宋拽着他手腕：“等个屁，一起呗，不行？”
　　裴云阙看了她几秒，轻声道：“蹲下来。”
　　廖宋照做。
　　裴云阙把她手上围巾拿下，一圈圈替她围好，最后还熟练打了个结。围巾是很深的藏蓝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但因为结打太紧了，太靠近脸，廖宋原本清瘦的脸颊都有点嘟的趋势。
　　裴云阙笑了笑：“好看。在这等我，他又不会吃了我。”
　　他语气柔和，但就是带着没有转圜余地的坚决，她不想强迫裴云阙，也就没说什么。
　　裴云阙进去以后，乔瀚动也没动，他早听见动静了，抬头冲裴云阙一笑：“裴小——少爷，怎么？有空来跟我喝茶了？”
　　裴云阙眼眉都没抬一下，把手机滑开，从光滑桌面上推了过去。
　　“看完再说吧。”
　　他惜字如金得很，眉目清绝，沉默中却跳动着隐约的深色火焰。
　　乔瀚没想理会小孩的把戏，没有把手机拿起来，只是点开了播放键，是默认静音，画面偏暗，是一个男人清醒着、哀求着、尖叫着，无声的，直到他失去食指，摄像设备才晃了一晃，沾上血点。
　　乔瀚没有动弹，只有太阳穴暴出的青筋在跳动。
　　那是乔瀚的堂弟，陪着乔瀚母亲一起住在日本。
　　乔瀚一字一顿：“裴云阙，你干的？”
　　裴云阙笑了笑：“你家人定居那里十一年了吧。你只顾着往那儿打钱，不知道你弟弟干了多少好事吗？他惹上了当地的六合会，”他慢悠悠剥了颗薄荷糖含住：“我只是转给你看看。”
　　乔瀚深吸了一口气，冷笑了声：“所以呢？就靠这个想威胁我吗？他造的孽他自己去——”
　　裴云阙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你看，你误会了。”
　　他俯身，刚好能够到廖宋位子上的酒杯。裴云阙拿到手里，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摩挲了两下杯口，仿佛上面还有余温：“我是想说，如果你要动她，我会让你亲眼观摩这些。”
　　男人微抬下颌，线条锋利漂亮，唇边的笑温柔灿烂。
　　“你的妈妈，妹妹，还有，你藏在东欧的那位。”
　　那是乔瀚的男友，帮他善后的人，连裴越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裴云阙——！”
　　乔瀚整个人炸了，拍桌而起。
　　裴云阙眉心微蹙：“啧，急什么？你都不往后看看吗？”
　　乔瀚咬着牙根往左划了划屏幕，视频播放的第一秒就闭上了眼。
　　视频的主角是他，没人比他更熟悉。他们在哪里拍的，用的什么姿势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操他妈的。裴家其他人都好说，裴越对同性恋恨极，这个他是知道的。
　　裴云阙把酒杯送到唇边，轻碰了碰，尽管里面一滴酒液也没有。
　　他半阖着眸，声音平静：“从裴越那儿辞职，滚回日本去处理你家事。晚一天，堂弟的手可就遗憾了。”
　　乔瀚夺门而出前，突然停下脚步，冲着裴云阙背影冷冷道：“你有时间，操心操心你护着的小情人吧，她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一个月生活费三千，要拼死从裴家挖钱，你他妈以为——”
　　裴云阙侧头，笑了笑，笑意里有股落拓的冰冷：“我乐意。卖了我给她换钱都行。”


第26章 【二十五】
　　乔瀚离职，这事掀起的波澜浪花，一点也没溅到廖宋身上。
　　她只关心两件事，裴云阙什么时候能借辅助站起来，还有今天吃什么。
　　而且廖宋活得糙惯了，随随便便也能活下来的坚强生物，完全没法想象世界上有裴云阙这么爱示弱的人。尤其是从N市回来以后，简直黏死人了。
　　动不动就廖宋——我疼。
　　廖宋——我饿。
　　廖宋——我冷。
　　廖宋——我无聊。
　　廖宋被他叫得一个头两个大，整个别墅都回荡着他叫魂的声音。
　　终于，廖宋忍无可忍了，站在一楼向二楼怒吼：“我他妈活着呢！别叫了——！！！”
　　好死不死，背后迟疑的一声“廖宋”，转头一看，她的顶头老板裴溪照站在门口，表情神态……
　　只能说非常丰富。
　　廖宋：…………
　　不过裴溪照修养了得，并没有对她发火，只是让助理把买的东西都抬进来，给她大概说了下这些保健品、生活用品、衣物怎么分类。
　　闷头答应完，廖宋才想起来一件事：她是康复师，怎么又变贴身保姆了。
　　还没纳闷完，就看见助理拿推车推着最后一堆东西进来，饶是廖宋这种性格也斯巴达了，满脑袋问号一个接一个飘过去，还是红色加粗的
　　廖宋：“呃，裴总，这个也是……这些也是他的吗？”
　　这是一堆。
　　不，是一座，毛绒玩具山。
　　囊括了各色各样的动植食物，兔子绵羊鲸鱼长颈鹿恐龙西瓜牛油果水煮蛋——
　　廖宋当然一眼能认出来，这是jellycat家的玩偶系列，她以前斥巨资买过一只企鹅的。
　　裴溪照淡淡扫了她一眼：“是。他要的。”
　　廖宋干笑了两声，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裴云阙在补觉，从头到尾都没有爬起来。
　　廖宋送裴溪照到花园门口，在上车前，裴溪照突然转身，盯着廖宋看了半晌，才道：“廖小姐，我想了几天，还是想提醒你，希望你牢记你们的关系，我不希望哪天从绯闻密辛里听到你，主角还是我的弟弟。”
　　风低低地穿过枝桠，发出回旋的呜咽之声。
　　“好。”
　　廖宋温柔地笑着应下来。
　　如果裴溪照坐上车后，再多回头看一眼，就会瞥见她未曾见过的廖宋。
　　漠然而冰冷的审视，全然的置身事外。
　　事实上，有一点廖宋一直都承认。
　　她道德感确实稀薄，就跟裴云阙的耐心一样珍贵。
　　当然，道德这个东西，裴云阙的字典上明显一笔都没有。
　　他对自己兄姐隐瞒了无数秘密，廖宋甚至怀疑，他们俩绑在一起，有没有裴云阙脑子的一半好使。
　　家里早就装好、也早就被动了手脚的监控；裴越配的营养师跟护工，一个两个全被打发走了，至于被买通的家庭医生和裴溪照身边亲信，数不胜数；他也早就能靠辅助器往前走了。
　　裴云阙压根不关心到底谁来帮忙做物理治疗，但他要确保，在裴溪照和裴越那里，他还是那个任性又肆意妄为的弟弟，打散他们的所有戒心，前期才要跟她闹那么久。
　　其实在她进来的第一天，裴云阙就跟她挑明了，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你配合我，我给你发工资。
　　他望过来的黑眸像深而静美的湖泊，旋涡风暴都藏在深不见底的地方。
　　如果说其他秘密，也许会有被掀开的一天，那么有一点，裴溪照大概永远也猜不到。
　　廖宋自己也不曾猜到。
　　不知道是他那天昂着修长脖颈，求得温柔又热烈，还是月色太完满，偏偏是个无风无云的夜，他洞察了她的意图，听见了彼此呼吸的重量。
　　像一场会被灼伤的核爆，说不清是谁先开始，谁引诱了谁，又是谁侵吞了谁。她只知道，那一次结束，只是个开始。
　　每次都是她在上面，只有今天。
　　“你好得差不多了，这么精神？”
　　廖宋的话像柔软的羽毛一样爬升在耳廓。即使是此刻，廖宋还是下意识地判断了整体情况：“哇恢复得还行嘛——”
　　压根就忘了，早就还行了。
　　话没说完，被他扣着后脑勺吻过，两个人跌倒在柔软的地毯里，地灯发出幽幽柔和的光，照在他的背脊上。
　　口腔里清凉的薄荷味、雪松的隐淡香味，侵绕着她的鼻腔。
　　……
　　那一点地灯光源，将他们纠缠的身影反射在天花板上，今天他第一次在上位，疯得要死。
　　撞得她灵魂都要出窍了。
　　不过在间隙，廖宋也抽出空来分神了极短的一瞬。
　　有了这种体验，以后换人的时候，万一不适应——
　　思及此，廖宋顺势圈住他脖颈，气都不顺，也要说完心中所想：“你……以后……要是换了号码……及时留给我——嘶，轻点！”
　　裴云阙低低在她耳边道：“好，都留给你。”


第27章 【二十六】
　　【二十六】
　　当时递了简历后，最先跟她联系的人，不是裴溪照。
　　跟裴溪照正式见面前三天，廖宋接到过一个电话。
　　对方没有自报家门，把她信息简单利落复述一遍，也没等她回答，单刀直入地问她：要来吗？
　　廖宋听完后，想了会儿，笑了，说这是骗人，我这样算帮凶吗。
　　对方也笑。他的声线质感独特，过耳难忘。叫人想起透明冰川，有种疏离的透明感。
　　听到廖宋这样说，他欣然承认。
　　“你怎么理解都行。”
　　廖宋说需要时间想想，他却不给她这个机会，说现在想吧，电话我不挂。
　　事情很好理解，病人要欺骗他的家人。至于具体做什么、为什么、怎么做，统统没有答案，廖宋得到的答复也很简单——配合我。
　　她想了想，提出两点异议。
　　一是，如果是要隐瞒真实病情和康复情况，医生这关就过不了。裴家的家庭医生不可能帮裴云阙。二是……无论怎么看，她的直系老板都会是裴溪照，要是演技不好露了馅，其他先不提，她就没钱拿了。
　　“一，他会配合。二，你的工资从我卡上走，比你们签的合同会多40%。”
　　对方说，还有问题吗？
　　廖宋本来觉得这是个挺棘手的事，正犹豫着拒绝。听到后半句，她决定在逆境中砥砺前行，这不就是人生。
　　剩下的问题，只有配合了。到底怎么个配合法？她问了，但他没说。
　　结果第一天，人就来了个下马威。或者说，更像是测试，毕竟他们完全没有对过’台本’。
　　现在想起那天，的确是很幼稚。但这种难搞的幼稚，更像是顽劣的孩童手段。她能轻易地将面前这个顽劣的富家少爷，和那天电话里的男人区分开来，就像两个灵魂住在一个人的躯体里。
　　廖宋那一刻也产生了怀疑，那天的电话只是她的幻觉吧。
　　所有疑议在他抬头的瞬间烟消云散。
　　廖宋是第一次见裴云阙，但凭那双眼，她就能对上号。
　　跟电话她的人是一脉相承的，那种感觉她无法描述，就像站在了瀑布下，飞扑的水珠在日头里折射出银色的光。锋利，透明，蓄满风雨。
　　由于俯视站位，廖宋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他锁骨。它很醒目，连接着男人平直的宽肩，那上面很适合蝴蝶翩跹停留。
　　他穿了件宽松的灰蓝色羊绒衫，领口宽大，袖子松松地挽到小臂，气色不算好，因为骨架生得漂亮，竟然也不会显得过分瘦弱。
　　她一直觉得，人周围是有磁场的，作为群体性动物，又免不了被时间与周围人打磨，那是人们为了融入群体而做的努力，没什么不好。只是场会越来越模糊，直到无法辨认，像一粒沙子会因为安全躲进沙漠而安心。
　　但有些人不会，他们身上尖锐、强烈、决绝的那部分，他们总愿意保留，不管会带来什么后果。
　　廖宋是前者，但她能分辨出后者。
　　而且看见裴云阙的感觉有些奇怪，这一瞬的思绪和感受，就像早就经历过一样。
　　她甚至有冲动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最后当然是咽下去了，这招搭讪八百年前就过期了。
　　说实话，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情况是有些复杂，他的确是伤患，但是廖宋拿到的病例情况，严重程度跟他本人还是有出入的。
　　如果说，裴溪照给她的资料上，恢复难度是8/10，那真实情况最多是5/10。
　　换句话说，裴云阙把家庭医生给搞定了，他没说错，对方确实配合了他。
　　这让廖宋下定了赚这份钱的决心。
　　她不清楚裴云阙为什么要骗他们，不过在看到无孔不入的监控后，廖宋也能理解一二了。这种豪门家庭的恩怨是非，比双十一的优惠减免规则还复杂，廖宋并不打算在这上面多费脑细胞。
　　裴云阙的用意也不难理解，他想维持他的形象。确保自己在裴溪照和裴越那里，一直是那个任性、肆意妄为的裴家幺子。
　　本来廖宋制定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方案，研究了下，要怎么把真实的复健方案和严重版的结合起来，为了让裴溪照那边不起疑心。最好白天录入摄像的那部分，也对他切实有用。
　　后来发现完全没有必要，裴越也好裴溪照也好，他们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大概只要裴云阙不出这个门，他们基本不会过问。
　　一切都运转正常，他们心照不宣的相处着。过了装不配合的阶段后，裴云阙就不再继续了。
　　他的状态开始变得统一。
　　无论人前人后，裴溪照裴越会不会看见，他都非常顺从、省心。
　　廖宋随意嘱咐的一句，可以开始尝试哪种锻炼，他会立刻付诸行动。所以实际上进度推得非常快，撑着栏杆站起来也就是半个多月的事。
　　算来算去，问题是出在她身上。
　　裴云阙最常做的两件事，发呆和画画。他又惯穿宽松、柔软款式面料的衣服，浅色居多，其他地方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手腕，脚踝与锁骨清晰的暴露在外，像飘落了许久终于降落的羽毛，划得人痒。
　　廖宋试图改变他的家居服风格。裴云阙不拒绝也不接受，虚心听完，死都不改。
　　没多久他让廖宋帮忙，说自己复健做得太累，清理完手都抬不起来，让她帮着擦背。
　　这个要求非常合理，再说，跟他付的钱一，毛巾碰过的每寸每厘都是人民币。
　　廖宋并不打算承认她有想法的想法，她准备带到入土来着。
　　况且这个想法，跟喜不喜欢其实没多大关系，她压根不会回到家后，还想念的魂牵梦萦，她只是对他的身体很感兴趣。
　　尤其是晚上不开灯的时候。
　　眼睛适应黑暗以后，他周身被流动的月华包裹起来，光沿着影子勾勒，边缘柔和的像海浪。
　　廖宋在关门之前，都会多看几秒，她甚至能感觉到血管的跳动奔腾都更汹涌。
　　像是回到了几年前那刻，她第一次认识到人是有欲念的。
　　去江边散步那天，他状态挺放松的。
　　廖宋于是问到他，为什么对画画感兴趣，但又不申请这个专业。
　　裴云阙的答案非常出乎她的意料。
　　他说不感兴趣，只是觉得不做就太痛苦了，因为联觉。
　　廖宋在大学课上听说过，这是一种感官混合症。严格的说，并不算病症，只是感官通道的互换。数字和声音也许代表着某种颜色，每个字有不同的气味甚至声响。
　　这天江边的风没有那么刺骨，裴云阙闭目养神的时候，廖宋随口问他，那你觉得，风是什么颜色？
　　蓝色。他说。
　　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她为了挣脱裴云阙手腕桎梏，低头亲吻了他。
　　结果他是装睡。后来不知道怎么地，他们做了。
　　是谁引诱在先，是谁不知餍足，是谁思绪混乱，都分不清了。唯一的声音，只有裴云阙的。他说，上来。
　　在黑暗中，廖宋切切实实地，用掌心丈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肌肉的纹理跟她想象中的触感差不多。差不多的好。
　　唯一的遗憾就是毛衣被她扯坏了，廖宋得到了确定一定不会让她赔的答案后，才肯继续。


第28章 【二十七】
　　【二十七】
　　现在想起来，那也算是海啸的第一波浪。头还是她开的，廖宋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潘多拉的魔盒，但她从来不指望哪个破盒子里能飞出希望。她信奉及时行乐。
　　老实说，第一次还是不太顺利，两个人都试了很多次。
　　他们甚至一度陷入满头问号的阶段。
　　“你没做过吗？”
　　她轻声问。
　　“……”
　　“你……没有吗？”
　　裴云阙问。
　　要她说，这是互相以为对方驾驶技术高超，结果上车了发现方向盘都没有的悲伤故事。
　　廖宋沉默两秒，安慰他。
　　“没事。慢慢摸索吧。”
　　摸索到疯狂。找到窍门后，他扣住她的腰，一副至死方休的架势。
　　后来他退烧，第二天又发烧，足见这破事有多耗体力。
　　裴云阙累得睡了很久，廖宋五点多就穿上衣服，神采奕奕的下山了，当时还遇到了盛煜。
　　回家后冲凉，廖宋在雾气升腾的镜子前站了会儿，看到身上的痕迹，肩头和腰部的青紫是他不小心捏出来的。热水顺着大腿流下来时，记忆被勾起，想起刚才某个瞬间，皱了皱眉。
　　她擦干换完衣服，出了卫生间火速下单短效避孕药。
　　廖宋思考了很久，觉得这种错误只能犯一次。
　　然而世事难料。在去N市同学聚会之前，她才发现她能抵抗一切，除了诱惑。
　　廖宋确实没太为感情伤过神。也许像她生母责难过的话，说这个世界上找不出比她更冷血更刀枪不入的存在。
　　她当时只是觉得想笑，怎么那么多人批评别人，动不动就拉上全世界陪跑，其实这辈子也没见识过自己一亩三分地以外。
　　这是天生的，她学不会依赖。这个行为就跟野兽怕火一样，深深刻在她初始的骨中骨里。廖宋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把心长久寄托在谁身上。
　　大概就像……裴云阙的蛊人能力一样天生。
　　那晚她在客卧睡着了，心里模糊计划着，如果他回来，他们还是把事情摊开说清的好。
　　结果裴云阙用小石子敲了她窗户，邀请她下来看个东西。
　　他坐在轮椅里，微微昂着头用眼神接住她，凝视着她从薄而平直的楼梯上走下来。目光清澈见底，含着一点笑意。
　　她以为是看月亮，但其实是去看喷泉。那个时间段，随着月色的移转，阴影与光会投射在水流上，剪影清晰。
　　虽然觉得他们这样像两个傻子，廖宋还是蹲下来，蹲在他旁边，蹙眉观察：“还有几天满月啊？”
　　裴云阙没回答，往她耳朵里塞了个无线蓝牙，一首歌已经播到一半。
　　那歌手的声线像把很旧的大提琴，他唱If you want a partner，Take my hand。
　　Ah, the moon\'s too bright
　　The chain\'s too tight
　　The beast won\'t go to sleep
　　……
　　月光明亮，锁链沉重，心中的猛兽迟迟不肯入眠。
　　廖宋扭头看向他，目光在他面上梭巡。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手之一，这首她听过很多次。
　　他偷她歌单账号了？？
　　廖宋直白问出，裴云阙当时就笑了，不是流于表面、懒散虚假那样的笑，是漂亮又灵的，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唇边，流进她心内，造成了一种假象，就像是借这个纯粹完满的笑来宣告，我属于你。
　　他什么也没说，掌心穿过她黑发扣住后脑勺，俯身将她吻住。
　　……
　　到现在一共几次，廖宋压根没数过。
　　数字没有意义，唯一的区别在于0和1。一次以后，旧天地都换过。
　　但她留下来的时间，确实不知不觉变长了。
　　裴云阙开始几次还找下理由，天气不好这时候下山危险；她午饭带少了他又饿了；她走了他头晕。
　　后来也懒得找了，只变着法的喊她名字，缠着她叫廖宋。
　　最过分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
　　前一天知道裴溪照要来，他就求她留下来陪自己。
　　因为——
　　每一次见他们我都好累。
　　裴云阙说着，指尖轻碰在她袖口，视线一动不动地盯住她，装满了温柔的期待。
　　廖宋一想，在这种变态环境里，对兄姐有不安恐惧的心理也是正常的，也就答应了。
　　第二天裴溪照来完，提醒她牢记着点他们之间的关系。廖宋也就听着，上楼以后发现本来应该休息的人，正坐在窗边，窗户开了一道极小的缝，寒气瘆人。
　　廖宋走上前去关窗户，余光瞥到裴云阙神态表情，阴郁淡漠，如烛火幽幽，一闪而过。
　　见廖宋过来，他扬起眉，唇角也微微上翘，问廖宋：“她跟你说了什么？”
　　廖宋把窗关紧，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神态自若：“问你身体，让我注意点你。”
　　“说真的，”廖宋靠在窗沿，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如果我是她，这个时间点，我也差不多该发现了。”
　　发现什么，她没细说，他也清楚。
　　自己弟弟是什么样的人，隐瞒过什么，正在试图隐瞒什么——他这样的人，想用个远离喧嚣的精致别墅作壳就能锁住，也太天真了。
　　裴云阙望着她，他安安静静看人时目光的穿透性极强，仿佛要透过她视线传递千言万语，看穿她所有试图隐瞒的一切。但他没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他白天有多懒散，晚上就有多疯。在床上他进步很快，做|时细致，疯狂，掠夺性极强，服务意识也挺强。廖宋给他做的栗蓉蛋糕他没吃，奶油却在晚上作了他用。
　　他一点点的将抹上的奶油细心舔舐干净，细心观察廖宋所有的反应。从浴室到地毯，以抚摸开始，以吻结束。他第一次尝试了在上面。
　　——这么精神？
　　廖宋低笑着问他，裴云阙没应。…………
　　晚上就算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还是很精神，拉着廖宋缠绵，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不够，还要让她还回来，抬高脖颈，锋利的喉结全然暴露给她，手放在廖宋腰上，轻声说，吻我。
　　廖宋一口咬住他，拿牙轻磨了磨，感受他喉头微动。
　　他在她面前总是这样，脆弱至极也是性感。他们的身体就像磁铁一样彼此吸引，又像宇宙中漂流的星球进入了既定轨道，一切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咒语是对方之名。
　　廖宋兴致上来，起了坏心，趴在他身上兴风作浪的时候，裴云阙垂下黑眸望着她，乖乖任她动作。
　　她在他白皙脖颈上留下青紫吻痕，用食指戳了戳，笑眯眯地。
　　“我的标签。”
　　“嗯。”
　　裴云阙笑着吻住她，舌尖轻扫过她上颚，又捧着她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闹了半天，廖宋这种体力都不小心睡着了，一觉起来，暮色四合，裴云阙早就不在身旁了。
　　她猛然惊醒，下意识拎上外套出去找，却在奔出卧室门前，注意到床头柜旁的便签。
　　——出去一趟，应酬他们。很快回来。你好好休息。
　　应酬……？
　　廖宋睡到这时候起来，本来就容易头疼，看到这两个字头更疼了。
　　这两个字什么时候跟他扯上过关系了？一个伤患……裴越他们不至于吧？
　　-
　　觥筹交错的酒宴上，灯色从流苏一样的线型灯管上坠下来，照在地产商陆家小女儿陆羽瑶铁青的脸上。
　　她今天经历了两次大起大落。她父亲早说要带她见人，明面上说是认识同龄朋友，潜台词其实清清楚楚，让她收收心别玩了，准备好认识未来的联姻对象。陆羽瑶知道对方是谁，裴家小儿子，受了伤还不知道站不站得起来，盛潇都不要的人。
　　但是晚上这么一见，陆羽瑶突然又觉得，她可以了。
　　说得直白一点，这样的场合，这么多带着美貌伴侣的人海中，视线扫一扫还是只能看到他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也不跟谁说话，坐在那里就跟正常人一样。被推到她面前后，只是温温和和一笑，陆羽瑶觉得整个宴会厅的光都照在他面上。
　　而且他明明坐在轮椅里，姿态却带着不卑不亢的淡然。
　　“裴云阙。”
　　男人自我介绍时，礼貌优雅地伸出了手，骨节修长而分明，指甲修剪的平整圆润。
　　他黑色的衬衫第一颗扣子本来是开的，随着动作幅度而开了一点，锁骨尖连着骨架漂亮的宽肩，陆羽瑶视线都被吸引。
　　可惜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在了面上。
　　但凡长着眼睛能看见，那不言自明的暧昧痕迹，青紫红痕，从脖颈一路沿下，而且非常新，足见战况激烈。
　　裴云阙不避不躲，笑容亲和而温柔：“陆小姐？”
　　陆羽瑶收回伸了一半的手，转身离开了。
　　任其他人慌忙去追，裴云阙眼皮都没抬一下，从旁边侍者那里取了杯酒，低头抿了口淡金色酒液，有一搭没一搭想着。
　　十点了，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吃没吃。


第29章 【二十八】
　　【二十八】
　　别墅里中央空调常年保持恒温，二十六度，没有冷热一说。
　　但廖宋还是睡出了一身汗。她看到纸条后，又折身躺回了床上。本来睡到这时候起来，身体和大脑也更容易疲惫，她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勺上，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某个点，任思绪游走。
　　在彻底放松下来的一瞬间，她先想起来的竟然不是账户余额，是一双眼睛。
　　灰色的，安静的旋涡。
　　廖宋腾地从床上弹起，整个人如遭雷击。
　　从不在闲暇时间把他想起，是她放心沉沦的所有前提。
　　她非常确定，她能随时抽身。
　　从床伴的角度来说，无疑，裴云阙是完美的。
　　诚然，刚开始的体验算不上完美，但有一点，他总以她为先。随时观察她的反应，学习能力强又有上进心，等她开心了高兴了，他才会允许自己一并沉沦放纵。
　　从伴侣的角度来说——这个词就没有出现的必要。
　　他也好，他的家庭也好，跟她基本是两个维度的世界。
　　更何况，廖宋会考虑学业，工作，赚钱，为此作长远打算。
　　但感情，婚姻？她不打算多费心思。
　　廖宋睡不下去了，干脆翻身下床，摸索了一下，没找到拖鞋，估计踢到床底下了。
　　她懒得找，干脆光脚下床。
　　手机时间显示已经九点多，说实话，有点饿了。
　　搁以前，这时候她也差不多结束工作，如果当天没什么事，廖宋也就走人了。
　　但今天廖宋感觉胃顶不住了，看看时间，离他回来也还早得很。
　　她去了趟厨房，冰箱里的食材都是廖宋一点点填满的，她最熟悉不过。
　　只是平时做饭，要考虑到裴云阙挑剔的习惯。她自己是不挑食，随手下了把面，丢了两根玉米肠，煎了个蛋，用肉末番茄豆角做了碗浇头，不到半小时就弄好了。
　　还没等她在餐桌上坐稳，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许辛筎来的。
　　“什么事？”
　　廖宋接起电话，低头喝了口汤。汤里加了点醋和香油，肉末是用五花肉丁炒的，还挺香。
　　说起来，上次同学聚会是许辛筎让她去的，说了两人一起，结果最后她自己被抓去加班，没有赶到N市，放了廖宋鸽子。
　　大概是有点理亏，许辛筎最近一段时间也很少联系她。
　　许辛筎话里压抑着一点八卦的激动：“宋，你甲方今晚是不是出去了？！”
　　廖宋吃了口面，含糊其辞：“啊，好像是。”
　　许辛筎：“什么好像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成天都在他周围转悠呢……哎不过也不怪你，他不太待见你，肯定不会告诉你。唉，你今天下班前他没为难你吧？”
　　廖宋顿了顿。
　　“没，怎么了？”
　　许辛筎的语气神秘兮兮：“我有个朋友今晚碰到他了，在洲际八楼，是个什么商业晚宴……你猜猜，裴家这位小少爷干嘛去了？”
　　廖宋：“相亲。”
　　许辛筎：“………………”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许辛筎气哼哼的：“我还想好心跟你分享。”
　　廖宋咬了口煎蛋，眉毛都没抬一下：“你说让猜，我猜了。”
　　许辛筎这才后知后觉到有点不对，她沉默了几秒：“宋宋，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廖宋：“不是。我在吃晚饭。”
　　她抽了张餐巾纸，仔细地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油，慢慢道：“我是想通了一些事。”
　　人是趋利避害的生物，在被旋涡吞没之前逃离，很正常。
　　许辛筎又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太听得进了。
　　天气预报没有说今天有雨，但她挂了电话后，雨势由小变大，扑在透明的玻璃落地窗上。
　　不知从哪漏了一股风出来，顺着前厅袭来，本来温暖的室内被这股凉气侵入。
　　廖宋挂了电话后，发现是观景阳台的门没关严，有风和雨顺着道门缝灌了进来，她走过去，抬手把门合紧。
　　风雨交加的夜晚，来得没什么预兆。
　　关上阳台门后，廖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到时候该怎么开这个口，怎么组织语言，她已经完全想好了。
　　他的反应也是可预见的，但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都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她要在雨落进来之前，检查好所有的漏风口。
　　室内外温差大，玻璃窗上有雾气显现。廖宋抬手，无意识地写了个字。
　　等她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是一个裴字。


第30章 【二十九】
　　【二十九】
　　廖宋愣了一下，很快抬手又把这个字的痕迹抹掉了。
　　咚咚——
　　风劲雨疾，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廖宋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在门外？
　　裴云阙按指纹就行，裴溪照他们是能进那道铁门，但他们没人会敲门，都只是提前知会一声。
　　她摁下监控系统开关……屋檐下立的那个人倒是很眼熟。
　　廖宋抿唇，上前两步打开了门。
　　-
　　廖宋偷过东西，从foodbank。
　　那时候她在加州求学，是盛煜帮她解了围。
　　食品银行算是救助站，给无家可归或者经济困难的人提供食物，一美元换一周的食材，质量当然不会很高，快过期的面包、罐头、牛奶，能保证基础的营养需求。
　　她是没有申请资格的，但又确实羡慕，最难捱的那段时间，廖宋会在那附近晃悠，有些一家人来领的，会不小心掉下点什么东西，如果没人帮忙，他们甚至懒得去捡，她可以捡漏。
　　第三次的时候，被一个足有三百磅分量的人踩住了手。
　　难堪都是次要的，很多时候，被卡住脖子的人类没空想那么多的。
　　那天晚上，盛煜请她吃了顿饭，听说了她的学校，有些讶异。
　　“那这样算起来，我是你的学长。”
　　盛煜笑着说。
　　那是一顿很普通的快餐，蜂蜜芥末炸鸡、香蕉华夫、芝士牛肉汉堡，全是高热量的东西，廖宋吃得很快也很安静。
　　盛煜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对他来讲，这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当然，也很特别，他并不总是做老好人，这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那天从快餐店出来，天边的晚霞颜色很奇特，绚丽浓稠的渐变蓝混合着粉色。
　　盛煜为她撑门，廖宋道谢，在快餐店门口，她却停驻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直直望向对面。
　　“怎么了？”
　　盛煜问。
　　“没事。”
　　廖宋收回目光。
　　过了一个学期，她提交了资料，申上了一份私人奖学金，背后的出资人就是盛煜。
　　那顿晚饭的恩情，廖宋始终没有还完。
　　他站在那，这个门她不能不开。
　　于是廖宋拉开了门。
　　“盛总。”
　　盛煜穿着深色廓形大衣，身形修长，身上落了零星的雨滴。闻言他只是轻点了下头，并没有向前一步，上下飞快扫视了她一眼，那种打量的感觉很复杂。
　　“最近还好吗？”
　　廖宋也点头，又道：“盛总您这么晚拜访，应该不是来闲聊的吧？但他今晚不在——”
　　盛煜：“我不是来找他的。”
　　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没说话，静待对方下文。
　　盛煜倒是单刀直入，垂眸望她：“你跟裴云阙在一起了？”
　　廖宋倚着门框，眉头轻然一挑：“你听谁说的？”
　　盛煜盯着她，眉心微蹙：“是真的？”
　　廖宋笑了笑：“什么怎么想的？”
　　盛煜从胸口吐了口气，侧头扫了眼远方墨色的云雨，又转过来看向她，眼神多了几分压迫感，声线也偏低。
　　“你要考虑清楚，他——”
　　“没有。”
　　廖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没有关系。他是我的客户，你跟裴总关系不错，你还不清楚吗？”
　　“好。”
　　沉默几秒，盛煜笑了，廖宋目光却顺沿往下，他的手一直放在大衣兜里。
　　盛煜自然注意到了，他不大在意地拿出来，右手掌心握着的手机界面清晰，还处于通话状态。
　　廖宋：……
　　现在的糟心男人坏心眼可真他妈多。
　　她不用看，更不用问那是谁，显而易见的事。
　　盛煜把通话摁断，抬头望向廖宋微沉的眸。
　　“我说的是真的。”
　　盛煜淡淡道。
　　“裴云阙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斟酌了几秒，他最后还是补上了几个字。
　　“和危险。”
　　廖宋往前两步跨了出来，把门虚掩。
　　她下意识要从外套兜里摸烟，一摸摸了个空。
　　虽然平时零零散散就放几根，但印象里明明还有的。廖宋心烦意乱，额头上又挨了一个不轻不重的栗子。
　　盛煜：“你都过肺，少抽点。”
　　对方力道不大，与她额头接触的皮肤留下温热触感。
　　廖宋本来就已经在不耐烦的极点，这种突如其来的碰触她不喜欢，他手还没完全拿下来，她直接偏过了头。
　　“我的理想就是英年早逝。”
　　廖宋温声道：“三十五岁之前。”
　　“在那之前，我想干什么都行。谢谢盛总提醒，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盛煜最后看了她一眼，用指关节轻扶了扶银边眼镜架。
　　“注意安全。”
　　他唇边扬起一个很淡的轻笑，眼里没什么情绪。
　　雨已经小了很多。廖宋靠在门边，注视着他上了库里南后座，黑色轿车向大门缓缓驶去，大灯刺眼得很。
　　没等车完全驶出，突然有辆迎面而来的SUV，跟盛煜的车打了照面，是辆银灰色的URUS。
　　见URUS往后退了退，库里南也准备往后退。结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让对面给撞穿了。


第31章 【三十】
　　【三十】
　　说穿是有点夸张，但这动静……前脸估计得返修了。
　　廖宋没反应过来，靠在那儿没动。夜色里巨响的余韵还在空中，尚未消散。
　　很快，URUS直接绕过了库里南，往里面继续开，停在了花园西侧的车位上。
　　这种荤素不忌的欠揍架势，都不用作他想。
　　盛煜那边没让司机解决，他自己下了车，径直走向银灰色的SUV，敲了敲后面车窗。
　　没多久，SUV后座上的人拉开了车门。
　　盛煜在门开的那一秒，瞥到了座椅时就有些怔愣。
　　没有做特殊改造。
　　“让一下，你挡路了。”
　　后座上的男人说话时眼皮都懒得抬。
　　盛煜从善如流地让开了。
　　倒不是怕他，他是想看看，没人帮忙，裴云阙准备怎么下来。
　　刚好，廖宋也就在门口。
　　裴云阙一手撑着车门，从车内跨出了一步，踩稳踩实了地面以后，另一只脚也跨了出来。
　　竟然跟常人无异。
　　盛煜吃惊的情绪只维持了一秒，紧接着就笑了。
　　“裴公子，你的演技不错。但司机的技术不怎么样。”
　　裴云阙站直以后，视线水平比他还要高一两厘米。
　　他看着盛煜，唇角温柔地勾了勾。
　　“我让他撞的。”
　　盛煜难得噎住。他是喜怒都不易上脸的那种人，平日里打交道的男男女女，都默认彼此知晓成人世界的玩法和规则。
　　跳出规则外，不惹人烦的只有一个，刚才还让他给碰恼了。
　　这是第二个，直来直去的，真招人厌。
　　盛煜平复了下心情，调出了和五岁小孩说话的耐心语气：“哦？为什么？”
　　裴云阙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眉心微拧，消化了以后他耸了耸肩：“我高兴。”
　　男人迈开长腿，和盛煜擦肩而过时，又扔下轻淡一句：“车就在这，不爽撞回来。”
　　没有半分被通话影响过的样子。
　　廖宋说了什么，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盛煜本来想说什么，想了一下也没开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紧紧盯着裴云阙的背影，他往家门口走，房檐下亮着盏橘黄色的灯，灯影下有廖宋。
　　步伐背影都很正常，动作有极轻微的不流畅，但跟之前坐在轮椅上病恹恹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盛煜能猜到跟今晚发生的事有关。裴云阙跟陆家女儿发生冲突以后，跟裴越彻底闹僵了。
　　眼线报告说，裴越在九楼vip茶室发疯，砸了触目所及的所有东西。裴溪照和尤蓝还都在场。
　　……算了，裴云阙以后的下坡路还长，今天的账以后跟他慢慢算，不急这一时。
　　裴云阙走到她身边，和她面对面。
　　廖宋仰头看他，还有点如坠梦中：“你……什么时候可以的？”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廖宋，伸手拉开门自顾自地进去了。
　　廖宋这才后知后觉，头痛地揉了揉眼窝，刚才她跟盛煜说的，他肯定是都听见了。
　　虽然她也没说错什么吧——但确实有那么点心虚。
　　就一点。
　　做人嘛，还要赚别人钱的，他可以耍脾气，她不能跟着耍，猫毛都要顺着抚，何况裴云阙呢，比猫难伺候一百倍。
　　廖宋做完心理建设，抬脚要跟着进屋，却又撞到了从里面出来的人。
　　“嘶——你……”
　　“进来出去的要干嘛？”
　　惯性力量太大，她额头撞在他胸口，生疼，揉了两下，放轻声抱怨了一句，嗓音也刻意调整了下。
　　裴云阙看她的眼神还是有些冷，他长得本来就像夺目的工笔，情绪喜与怒都足够吸睛，眼角眉梢能抖落雪粒或春意。
　　廖宋一边抱怨一边仔细观察他，刚要继续说什么，他忽然后撤了半步，单腿蹲了下来。
　　她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双棉拖鞋。
　　“穿鞋。”
　　他拍了拍她脚踝，在廖宋机械给出反应时，很快帮她把拖鞋穿好。
　　“关门。”
　　裴云阙微抬了抬下巴示意。
　　廖宋照做。
　　门的搭扣声响起的第一秒，关上的第一秒，他整个人脱力了一样，跌坐到地上。
　　廖宋脸色一变，冲过去从腰往下一路检查，确认关节能活动有知觉，又让他手搭着自己肩，熟练地把人撑起来，咬着牙拖抱到沙发上。
　　她怎么能忘。最近的秘密训练他进步飞速，她都飘了。忘了裴云阙能走，但是不能步速过快，刚才他像正常人一样迈开步子的时候，廖宋甚至在怀疑他又骗了自己，连他们俩之间制定的计划进度都要骗，她刚才心都沉了一瞬。
　　“你怎么回事啊，逞这个强干什么，我都tm无语了，”廖宋拿来冰袋，气得话都多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在不在乎啊？我说了这个东西只要我定了，进度不用快，但可以慢，每个阶段该干什么我心里有数，你大概能成什么样子我也有数，能别这么任性吗？走得跟正常人一样，你就真的一样了？！”
　　裴云阙侧躺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睫，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廖宋说完又自觉失言，分贝小了几分：“我去拿药，等会儿。”
　　她刚起身，手腕就被扣住了。
　　“廖宋。”
　　那道声音很低，也很轻，像是低到了地底，轻的没有任何重量，却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你有一天会需要我吗？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照出他们在墙上的剪影。
　　廖宋还没说什么，他突然又放开她的手，自嘲地轻笑了笑。
　　“别回答我。”
　　“如果这个太难……”
　　裴云阙右手撑住沙发背，手臂的肌理线条透过衬衫，隐约撑出了形状。他是这样矛盾一个人，脆弱与狠戾并存。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微微倾身，下巴几乎要靠在她的肩头，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永远，永远不会放弃你，你能不能也试试？你喜欢的玩偶，我堆满了二楼那个房间，你要什么都行……别放下我。”
　　廖宋不敢转头看他的眼睛。心底冥冥有声音说，谁看谁傻逼。
　　但她能抵抗所有，除了诱惑。
　　所以廖宋还是看了他一眼。
　　那是很难忘记的一双眼睛，好像越山渡河后找到片辽远天际，得到了一点悲伤与专注，覆了层薄薄的水膜，还有勾起人欲望的——
　　不是与他做的欲望。
　　是想要长久凝视的欲望。
　　怎么会这样……
　　明明都是缺点，她却总是想念。


第32章 【三十一】
　　【三十一】
　　廖宋曾经以为，路都是人先选了，再蹚出来的，偶尔上天会插手。
　　后来发现并不是。
　　在接触裴云阙这事前，她实际上有其他选择。导师是个好人，动用关系帮她联系了不少熟人，是廖宋难以回报的好意。
　　最后她决定，先联系裴家。
　　薪酬是一方面，还有些其他原因，廖宋很难说清。
　　患者的资料里，照片很少，只有一张偷拍的侧影，他坐在轮椅里，靠在窗沿，夕阳的光将那道剪影寸寸勾勒。
　　那一瞬，廖宋有些恍惚，倏然间回到了那个傍晚。
　　跟盛煜第一次见面是个意外，那天他请她吃了顿晚餐，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她吃得很满足，也异常轻松，因为太累，突然下了决定放弃。
　　回国内也不会很轻松，学业没能继续下去，也不会再继续，但她有手有脚，总比在这边更好，怎么也不担心会饿死，或者某天走在路上，因为没有零钱被劫杀。
　　吃完饭出了门，偶遇了场盛大的落日黄昏，就像是上天玩性忽起，打翻了天空的颜料盘。
　　这样的落日在这里太常见，廖宋已经没了欣赏的心思。
　　无意间，她往对面瞥了一眼。
　　对面的路边停着辆双门轿跑，她辨不出牌子，只知道款式看着既老派又优雅，还是银蓝色的，那个颜色非常独特，过目难忘。
　　比那更难忘的，是倚着车的人。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人高腿长，看着就舒展而悦目。穿一件米白色的刺绣衬衫，深色羊绒开衫倒搭在肩上，在胸前打了个很松的结，他手肘倚在摇下来的后车窗，但重心还是在自己那边，后座里大概是他朋友，状态显得悠闲又放松。
　　廖宋一直是偏理科生的思维，简单明晰，A导到B，B推出C，过程到结果没问题就行。在很多很多事上，她非常迟钝。
　　因为有太多无法推导，无法追溯，无法用言语表明的存在。
　　就像她遇到的那幕，即使并没有完全看清对方的脸，只有逆着光的，棱角干净而锋利的侧面。
　　廖宋被击中了，在那短暂而漫长的瞬间。有一种流动的生命力，贯穿了那个画面和那个年轻的男人。
　　她很难说清。不久前吃晚饭时，廖宋心里有个一拂而过的想法，她跟上天说。
　　如果我应该留下来——如果我能——
　　给我一个提示。
　　从快餐店出来，那辆车和人就那样撞进她眼睛。
　　他当时倚着车，俯身撑着车窗，跟朋友不知说些什么，即使只是侧面，廖宋也瞥见了笑意。
　　那种氛围随意又迷幻，对她来说，就好像望见即是永恒。
　　这个画面固然很美，美得像一帧电影，但搁在平时，廖宋最多余光瞥一眼，感慨一下上天果然公平给了别人美貌和财富也会给她贫穷和平庸，接着擦身而过，再不会浪费一秒。
　　她驻足，是因为它像一个应答。
　　在这个时刻，恰好闯入路过。
　　冥冥中告诉她，天道惊险人世惊艳的写法。惊险是搁浅的船无法航行也靠不了岸，惊艳是她试图放弃挣扎时抬头，天边云翳忽然有光闪现。
　　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再遇到过类似时刻，直到再次看到裴溪照方提供的资料。
　　廖宋并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是同一个人，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剪影跟那个是那样相似，又极其不同。
　　有太多没落的灰色底调，美依然在，曾经击中她的生命力消失了。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日落，最后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他。
　　廖宋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裴云阙。
　　一个晃神，她从记忆中惊醒，面前的人说不会放弃她，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张口就是永远。
　　廖宋定定地凝视他，安静而沉默。
　　他是真的漂亮，廖宋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把脆弱和锋利结合的这样完美，眼角唇峰，鼻梁下颌，生得找不出半点错处。
　　……看着看着就想走神。干。
　　裴云阙没有慌神，不耐，也没有追问，在这样的静默里望着她，仅此而已。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底下流淌着什么。
　　廖宋看够了，抬手用手腕上的黑皮筋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她用手掌轻合住了他半边脸颊，触碰若有似无，痒得像一根羽毛在他心间来来回回扫。
　　\"不太理解你。\"
　　廖宋说。
　　\"如果我是你，会有更好的选择，你可能是有点……\"
　　她蹙眉，想了几秒。
　　\"产生依赖了。\"
　　但是。
　　裴云阙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但是。
　　果然，廖宋笑着耸了耸肩。
　　\"但你选都选了，至少今晚，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道惊险人世惊艳”：出自胡兰成。


第33章 【三十二】
　　【三十二】
　　她说着话，顺便换了个姿势跪坐在沙发上，水平比他要高了些，他要抬眸才能看进廖宋眼睛。
　　她是个非常普通的人，有着还算平和的性子，还算好用的脑子。
　　她从不跟生活过不去，不钻命运的牛角尖，有点儿顺风而漂，漂到哪儿算哪儿的意思。
　　确实不知道裴云阙看上她哪了。
　　只有他知道。他渴望的源泉，点燃他意念之火的一切。
　　有时候，她即便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阳光房的落地窗旁发呆，他也可以看很久。看漂浮的金色光线笼罩住她。廖宋这个人执念很淡，轴起来又很轴，她好像永远不会崩溃惊慌，连带着行走坐卧的姿态都平和，平和潇洒，是可以随时放手一切的人。
　　站在阳光底下，便印在他眼底。她修长的脖颈，纤瘦有力的骨骼，腰的右侧那颗小巧的痣，翩然欲飞的蝴蝶骨。
　　并且永远不会放弃他。
　　廖宋的存在，就像宇宙花费数万亿年为他打磨了一颗黑色宝石。
　　无色无光，只有他会被吸引。
　　廖宋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垂下眼眸，交换呼吸的间隙，她含吻住了他下唇，拿牙尖轻磨了磨，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呼吸陡然重了起来。
　　裴云阙很快反客为主。双手从她耳上的黑发穿过，捧过她后脑勺，深吻下去，唇舌纠缠在一道，追逐躲闪迎上，在她口中攻城略地，翻身把人压在身下。
　　就在这间隙，廖宋都能一心二用，温热的掌心顺着他衣摆一路滑上，沿着男人腹肌摸了一把，肌理皮肤纹路她早都熟悉，但每次都沉迷于这手感。
　　他忽然直起身来，从吻中抽离，将上身的衣物全数脱掉，又捉过廖宋的手，放在他心脏处。
　　廖宋本来想打趣他，但手掌心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快得有点过分，她脸色顿时有点变了，不用他摁着，认真感受了一会儿，翻身就要下沙发。
　　"等着，我去拿急救箱——"
　　心动过速的原因有很多，不及时检查叫医生，出了事她可负担不起。
　　她刚起了个身，就被人扑压在柔软沙发里。
　　裴云阙双手扣着她的腰，隐隐有些咬牙切齿，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现在走，它就停了。"
　　还能说胡话，廖宋了然，放心了点。她眼光往下瞥，他早就撑不住了。
　　她唇角挑一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垂敛下眼眉，衣着完整，却懒散勾人的要命。
　　\"你可以？\"
　　\"我在上面？\"
　　廖宋用食指勾勾他皮带，问道。
　　裴云阙没说话，一双黑眸深如月夜湖泊，长久地凝视着她。
　　她现在已经开始熟悉了，他半真半假的动作与语言，背后是否隐藏了深意，比如现在，廖宋内心的警报敏锐地响起，直觉告诉她，别再继续刺激他了，但理智又非常清醒，刚才走进来那两步都不算稳，她要逃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理智占了上风，廖宋不怕死的又伸长手，学他刚才那样，拍了拍他腰臀的位置：\"我伺候你那么久，把我也伺候好一点。\"
　　她想了很多种他回击的方式，毕竟她这话漏洞百出，在伺候他这事上，他们本来就是雇佣关系，她得到了非常丰厚的报酬。
　　\"好。\"
　　他却这么说。
　　……
　　……
　　等雨散云收的时候，廖宋也差不多就剩一口气了。
　　他今天真是疯的要死。


第34章 【三十三】
　　【三十三】
　　等廖宋稍微能缓过一口气来，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快凌晨五点。
　　要不是套用完了，估计还不能停。
　　他双臂牢牢扣在她腰间，刚才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帮她清洗完，到床上就倒下了。
　　裴云阙头顶抵在她下巴处，半干不干的柔软黑发触感绝佳。
　　他懒洋洋地，放松地靠着，微垂的眼睫漆黑浓密，展翅欲飞的蝶翼般，很难想象跟不久前那个是同一个人。
　　廖宋倒还是精神得很，双臂平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忍住蠢蠢欲动想来支烟的冲动。
　　说来也奇怪，本来她没什么瘾，自从接了这单遇了他，心烦意乱的时候越来越多，走极端的喜怒哀乐也增多，尤其像现在，被快感掏空以后，就想……嗯。
　　\"对了。\"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摸了盒薄荷糖，含了一颗，唇齿不清地问。
　　\"你今天在那个宴会，跟你哥吵架了吗？\"
　　裴云阙：\"他有名字。\"
　　廖宋：\"啊，我知道啊。\"
　　她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裴越，对吧？\"
　　裴云阙不喜欢\'你哥\'这个称呼，跟裴越扯上关系让他心烦。
　　但听她直接叫那个名字，又不止是心烦。
　　甚至有种冲动，干脆以后让他消失，也不用再从她嘴里听到那两个字。
　　他不配。
　　廖宋get不到他情绪变化的点，在考虑要不要再问一遍的时候，裴云阙平淡地回答了。
　　\"是。\"
　　没等她问，他已经言简意赅地讲了矛盾原因。
　　出乎意料，并不是什么相亲失败成功的问题。他们发生冲突，是因为裴越手上负责的一个项目砸了，那个标是今年的重点项目，有关与政府合作的一个工程，已经闹到连裴父都致电过问了，董事会内的哗然可想而知。裴越把这事全怪到了裴云阙头上，接到电话后把裴云阙叫到九楼，在VIP休息室里发疯，砸了很多东西。
　　廖宋听到这蹙眉，打断了他：\"砸到你了？\"
　　她坐直身子，把裴云阙也拽直，甩开被子准备自己检查。
　　裴云阙被她的手摸到腰腹，有点痒，但他不太想拂下她的手，也就认下了，笑一笑，俯身把人搂住，一齐滚到被窝里。
　　\"没有，放心。\"
　　廖宋重新靠回床头，眉间阴云密布，难以消散。
　　裴越那个人发疯她也见识过，但裴云阙坐着轮椅他也敢，明知道人躲不开。
　　她思绪飞离，一时间差点错过他的重点。
　　裴越怪罪裴云阙的理由很简单，要拿到那个标，他需要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帮忙——陈总。
　　好巧不巧，陈总遇到意外，死了。
　　死在一次很荒唐的斗殴里，他晚上去酒吧时，惹到了另一位公子哥，跟人家抢起了女人，冲突被调停后，陈总开车回去的路上被人别停，对方下来不少人，把他揍了一顿。本来只是挂彩失了点血，但无巧不成书，当晚陈总被送医院时，输错了血，医疗事故导致身亡。
　　……廖宋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耳熟。
　　他们前期在医院遇到过，许辛茹那天无意间卷进了这件事。
　　当时他们的对话很简单。说实在的，她那天确实怀疑了裴云阙是始作俑者。那个陈姓男人遇到的一连串\'意外\'，都太过巧合。
　　他又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
　　她直接问了裴云阙，没什么想解释的吗？裴云阙那晚的回答也很简单，给她一笔不小的转账。
　　后来廖宋又想过，是不是她多心了，这种精巧的设计就为了要陈的命，也太荒唐了。
　　现在看来，她是对的。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廖宋神情没有半点波澜，自然地问道：\"裴越想做的这个项目，政府什么时候开始放出风声的？\"
　　裴云阙：\"三年半。\"
　　廖宋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年。
　　如果他是有意的，这个局多久前开始布的？
　　裴云阙忽然掐了把她的腰，低声笑了笑：\"你在想什么。\"
　　廖宋：\"想——\"
　　他把玩起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截断她：\"怎么安全地离开这种人。连兄长都算计，人命也敢沾的人。\"
　　廖宋没出声，在灯源暗淡的卧室里，也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裴云阙没说话，只是把玩的动作渐渐用力了些，能感觉得出来他在压着内心的情绪。
　　突然他放开了她的手，闭了闭眼，一口气沉在胸口。
　　不想再继续靠这个疏解戾气焦躁，她可能会不小心受伤。
　　\"我是在想，\"
　　廖宋嗓音淡淡。
　　\"中控温度也没有调到28，我们要不要穿件衣服再说话，光着影响我思考。\"
　　裴云阙：……………


第35章 【三十四】
　　【三十四】
　　裴云阙帮她拿了衣服，廖宋套好后，语气不咸不淡道：\"你自己有计划吗？\"
　　刚才走了四十米替她取睡衣，他本来腰撑不住，刚要躺进床铺，冷不丁听见廖宋的话，明显愣了几秒，站在床边有些怔住。
　　\"……嗯。\"
　　窗外阴沉沉的天即将被白日幕布撕开，零星雨点打在窗沿。
　　他垂眸望着她，廖宋双手搭在床边，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说了句这样啊。
　　\"那不就可以了？\"
　　廖宋耸耸肩：\"你是成年人，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就行。\"
　　裴云阙紧紧盯着她，轻声道：\"就这样？你呢？\"
　　他说话没个头尾，但廖宋听懂了。
　　廖宋走到落地灯前，把地下的开关一脚准确踢开。
　　卧室顿时亮堂了不少。
　　\"我啊。\"
　　\"我是不是还没说过？以我们俩的关系……\"
　　廖宋抱胸靠着墙，懒洋洋地笑着：\"不管以后怎么样，你去到哪种远方，我都会在求神拜佛的时候，\"她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祝裴先生前路是坦途。\"
　　裴云阙听了似乎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问了：\"哪路神？如果真的有神——\"
　　裴云阙看着她，下半句话没说出口。
　　为什么没有早些遇见。
　　廖宋笑容浅了些，望着他的眼依旧柔和懒散。
　　\"信神如神在……\"
　　她走上前去两步，从睡衣兜里翻出一颗糖，递到他手心，是水果糖，葡萄味的。
　　\"不信神不来。\"
　　廖宋把他手心合住，轻捏了捏，：\"全在你心。\"
　　她能感觉到，今天裴云阙不太一样。
　　或许，廖宋想，跟裴越彻底闹僵是一个转折点，事情滑出轨道，未来也说不好，他情绪化是正常的。
　　廖宋想对了，但事态发展的要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先是裴云阙莫名其妙消失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最近这一个月，明明是他先紧紧缠上来的，恨不得让她一天到晚都待在裴宅。
　　他的恢复情况越来越好，但在她一觉起来后，总是碰到找不到人的情况，手机也打不通。就算廖宋想回家，也没办法直接走人，有时候等到旧时点钟，有时候到凌晨才回来。
　　廖宋每天定期给自己洗脑一千七百遍：跟我无关。
　　才能克制住开口问他的冲动。
　　有天又突然拉她看车库的车，漆黑的新车，劳斯莱斯幻影。
　　\"新的。\"
　　裴云阙说，拉开车门，有些困难地移到副驾，让她进了主驾。
　　廖宋边上车边盯着他下半身的运动轨迹，试图判断是关节的问题还是腰部状态欠佳。
　　\"你家不是有一辆么，怎么又买。\"
　　廖宋问。
　　\"看这，\" 裴云阙指了指上面：\"你不是说过喜欢吗。\"
　　多了个星空顶，璀璨夺目。但比不过面前人的眼睛。
　　即使极力压抑，这种……狗勾求表扬的目光还是很难压住。
　　廖宋在\'………\'和\'？？？？？\'两种状态中来回转换了一会儿，秉着人道主义的精神，扬起了一个笑容，虽然看着可能有点勉强吧，但她真的尽力了：\"那个，好漂亮，我喜欢，哈哈，但是下次别这么浪费了，你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我自己的。\"
　　裴云阙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细细品味，又有百分之62.8的受伤，百分之37.2的落寞。
　　这。
　　廖宋是负责理疗的，不是负责育儿的，实在没有这种经验，瞪圆了眼睛试图从脑袋里搜刮出相关的解决方案，结果只能像是直男猜口红色号一样颓靡败下阵。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这种眼神下，廖宋感觉自己仿佛是个世纪难遇的渣男，践踏了爱人的心意——
　　这个词跳出来的瞬间，廖宋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鬼。她是决定了暂时不走，又为了自己的舒适跟他偶尔那啥，但这不代表他们在谈恋爱啊。
　　跟裴云阙？
　　别人不说，裴溪照可能会把她片成片儿盛到盘子里。
　　最后，见到裴溪照的日子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
　　某个夕照，她正在路边买鸭脖。此时距离廖宋上次见裴云阙，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前，他留了言让她休息一周，说这一周他有事。
　　廖宋得了闲，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闹市街头，熙熙攘攘，华灯初上，一切吵闹都好像将她隔绝在外。她买最喜欢的鸭脖也兴致不高了，甚至怀疑是来例假前激素水平有问题，欲望没有得到抒解，许辛茹今晚让她去见的相亲对象到底见不见呢——
　　拎着鸭脖，有人拦下了她，客客气气地请她上车，说裴总想见你。
　　在cbd区的江边，洲际酒店一楼大堂。
　　s市最贵的地段之一，酒店住一晚要她一周工资。廖宋提溜着鸭脖，一身运动装小白鞋，懒散地坐进椅子，礼貌地问裴溪照：\"您找我有事？\"
　　裴溪照一身名贵套装，腕表镶钻，却也不显得俗气，反倒衬得她整个人更清艳逼人了。
　　她倒是开门见山，说了三句话，定了今天见面基调。
　　\"他很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对吧？\"
　　\"你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他要回来做正事了，以后那间别墅也会卖掉，我希望能再跟你签一个保密协议。\"


第36章 【三十五】
　　【三十五】
　　廖宋大概能猜到。
　　裴云阙最近出去，司机开的车不是改装过的那几辆。这次，她直接在二楼客房的储物间看见了轮椅，他最常用的。
　　所以没什么可惊讶的。
　　她轻笑了笑，瞥了眼桌上协议。
　　\"当时已经签过，我不会为了散播无聊八卦，倒赔三百万。请问新加的条款是什么？\"
　　\"你们在一起的事……\"
　　裴溪照淡淡道：\"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以后，有可能要继承裴家的家业，这些日子，你就当是做了个美梦吧。\"
　　廖宋听得眉头一挑，端起茶杯喝了口：\"啊……\"
　　豪门真是翻脸如翻书，之前裴云阙的对外公众形象，还是扶不起的阿斗呢。
　　裴溪照见她没异议，正要继续公式化摊开条件，就听见廖宋笑着问：\"不过为什么是美梦呢？\"
　　裴溪照抬起头，正撞进廖宋好整以暇的双眸：\"您没体会过性高潮吗？\"
　　裴溪照瞳孔地震。
　　廖宋觉得好笑，将红茶一饮而尽：\"我还不至于把一个不错的床伴当成\'美梦\'。这点要纠正一下您。\"
　　裴溪照没再跟她多说，走之前，扔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简短的地址，s市乃至全国都听说过的一片繁华区域的中心。
　　\"ifs国金附近，今晚九点，你有兴趣可以去附近看看，他正式出现的第一个公开场合。\"
　　\"如果你不是……这样，\"临走之前，裴溪照上下打量了她，语气平淡：\"你们其实挺合适的。\"
　　廖宋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坐在原地，又点了两杯饮料，名字奇奇怪怪，端上来难喝的一批。
　　她不服输，又点了三块甜点，香橙，巧克力，巴斯克芝士。
　　还行。
　　廖宋吃着吃着，觉得有点累，可又没有力气站起来，走过玻璃旋转门，打车回家。
　　她没有力气了。
　　她忽然明白，那晚做了那么多次以后，裴云阙那股低气压的阴郁，是从哪来的。
　　那是一种，即将要被踢出舒适安乐窝的不爽。
　　那栋房子就像他的避风港……
　　或许也是她的。
　　躲在里面，不管天变地变，他们都有不变的权利。被树围着的，孤独而温暖的空间。
　　在那里，他们可以偶尔散步，偶尔看天，偶尔闲聊，偶尔□□。
　　廖宋觉得有一点点可惜，她那个时候怎么不知道珍惜呢。
　　即使是五星酒店的大堂，该吵的时候还是会吵，耳边似乎有些人声在说话，是她熟识的，跟别人说完话，对方就离她越来越近。
　　廖宋懒得理，低着头舀蛋糕，抿在唇间，甜的过分。
　　如果她不是……这样？
　　这样是，什么样？
　　她活她的，要别人啰嗦？
　　\"廖宋。\"
　　对方在她对面坐下，大衣卷起的细微风流飘来淡淡的香味，像佛手柑。
　　叫她时干脆利落，浪费一秒是死罪一样的，除了盛煜不作他想。
　　\"裴溪照找你了？\"
　　廖宋嗯了声，仰头靠在沙发椅里：\"盛总这时候就别来找我叙旧了吧。\"
　　盛煜饶有兴致地望着她，短促地笑了声：\"是，这才是你，耐心很有限。\"
　　\"我只是提醒你一件事，不要再留恋他了。裴云阙的确被选中了。裴越可能明年会下台，但是背后的人不是退休的裴董，是你很难想象的势力和存在。你如果影响了他，进而影响了那些人——\"
　　盛煜双手交叠成塔状，淡淡道：\"你骑车在路上遇到一块石头，绕不开，会怎么样？\"
　　当然是搬开。
　　廖宋没开口，但显然，盛煜知道，她知道答案。
　　盛煜声线低了许多：\"那就是他们会做的。\"
　　廖宋想了很久，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我听说裴云阙受伤，是在短途旅行的路上，本来裴越要跟他一起的，但最后有事没去，是真的吗？\"
　　盛煜盯着她，没想到她问了毫不相关的问题。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半晌，盛煜笑了，银边眼镜背后那一双眸有些冷：\"有时候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廖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作罢。
　　所以说她喜欢跟裴云阙说话是有原因的，他会说人话的。
　　\"你等会儿是陆新商圈方向吗？\"
　　廖宋问。
　　盛煜微昂了昂下巴：\"外套。走吧。\"
　　-
　　库里南在漆黑的夜里破开车流，盛煜开的快又稳。
　　路上，他问廖宋：\"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廖宋头朝着窗外，不知道是假寐还是醒着。
　　盛煜一手触着方向盘下缘，一手搭在上端：\"我理解你想见他的心情，但今天场合挺特别的，算是公开的珠宝晚宴，裴家是赞助商之一，他女伴好像是那个二代演员，蓝什么的。\"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盛煜拿了支烟，点燃前摇下了窗户，想起了什么，懒懒散散嘱咐了句。
　　\"你还是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有人盯着他……\"
　　廖宋皱了皱眉，扭头看了眼盛煜：\"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傻逼？\"
　　盛煜这才扭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一勾：\"也不是。\"
　　廖宋把车窗开到最大，不知道从哪掏了个耳塞：\"我睡一会儿。\"
　　盛煜又扔了个真丝眼罩给她。
　　廖宋怀疑地拎着看了眼：\"等会儿用坏了会让我赔吗？\"
　　盛煜揉了揉眼窝：\"……不会。你脑袋里除了钱还能想点别的吗。\"
　　廖宋：\"还想什么？男人？\"
　　盛煜失笑：\"那还是想钱吧。\"
　　从高架绕下去，还要堵少说四十分钟。
　　到了也得九点以后了。
　　问题是，到了她干什么呢？又没有邀请函。按盛煜的说法，她顶多能在外围看到匆匆一瞥，也就是他挽着女伴进场的时候，有那么一丝可能。
　　廖宋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s市的夜景一向很绝，可是第一次，她觉得这样的满城灯色晃得她脑袋疼。
　　没什么必要，让盛煜就把她放在路边，回家吃吃喝喝啃啃鸭脖不香吗。
　　去看看，看看狗男人今天正常直立行走的样子，也算是她的功德一件。
　　这两种想法疯狂打架，打得廖宋杀心都起来了。
　　她极少，极少陷在这么凌乱的状态里。
　　到之前，手机里还收到了许辛茹的信息，问她今晚到底还去不去相亲，对方很耐心地等着呢。
　　廖宋头疼地摁了下太阳穴，拿起手机正要回复，车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是灯源照不到的路边，不远处一百米外，亮得好似白昼，外围一大圈人，粉丝围观群众记者都拦在警戒线外。
　　所以为什么这种活动还要在室外招摇。
　　廖宋自己不知道，她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了，在她看见那个身影的第一秒。
　　他几乎是最后到的了，在他前面已经有很多名流权贵，许多熟悉的明星，光鲜亮丽秒杀菲林的不在少数，大都没有留给记者问问题的时间，只是短暂亮相，很快就进了举办活动的公馆。
　　男人穿了一身黑，黑衬衫、西装、西裤，更衬出他整个人来。
　　镜头前存活的人，带着美貌的，或多或少总要绷紧一根弦。这人却不是。他一个人从车上下来，肤色偏白，并不在乎来来往往的目光与镜头，只是浅浅扫一眼，没有半分要为注视停留的意思。
　　他有顶级的条件，骨架生得修长，深目长睫，五官似刻出，一张典型的camera face，完全经得起任何性质的打量。说漂亮太浅，英俊太单薄，男人身上有一种惊人的……狠戾阴郁的美感。但他把攻击感尽数收起，于是更像一头夜行的凶兽，懒散地踱步进了铺满繁星的夜里。
　　许多□□短炮都放了一瞬，记者们用眼神互帮互助，想要搞清楚这人是谁。
　　——裴家的，那个小儿子。
　　——赞助商裴家吗？
　　没人再回答了，只有疯狂在闪的快门。
　　上半年的kpi说不定就完成了啊！
　　不远处的车里，盛煜问她：\"要走吗？\"
　　看也看完了。
　　廖宋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
　　\"确实，跟在家很不一样。\"
　　本质上讲，他确实属于光亮那方。从血液到灵魂，他站在哪里，聚光灯就会打到哪里。
　　而且……
　　步态稳，状态也很健康，其实她就放心了。
　　他们只是在暗处，短暂地有了瞬刻的交集。等他重新出来，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廖宋低头时，看见手里下意识攥紧的鸭脖袋子。
　　她笑得止不住，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真他妈服了，我怎么那么爱吃鸭脖啊。都立春了，吃个屁啊。\"
　　立春，是该减肥的日子了。
　　\"走吧。\"
　　廖宋说。
　　她重新系好安全带。
　　刚才为什么要松开，其实根本没有下车的可能。
　　盛煜刚启动了车，车窗忽然被敲了敲。
　　廖宋那边的。
　　之前车停下后，为了保险她把窗关紧了。现在外面的人快而清脆地敲了几下。
　　廖宋看向窗外，怀疑自己眼花。
　　她摁下车窗，俯身的确实是刚才还在镜头下的人。
　　\"盛总真是有心了，停这么远，\"裴云阙探进头来，微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知道我腿不方便，谢谢您。\"
　　他看向廖宋，轻声道：\"你窗户能不能开大点儿，等会儿我被卡住了。\"
　　廖宋机械地把窗放到底。
　　男人手臂直接就伸进来了，掌心扣在她后脑勺，轻柔地把人带出来一些，让她探身出了车窗，吻却深而凶狠。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一吻毕，他问。
　　没等廖宋回答，裴云阙抬腕扫了眼表，冲她笑了笑：\"五号。立春了。\"
　　男人后退两步，解开的西装外套被春风吹起衣角，黑衬衫也多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尖直入肩头，线条凛冽优美。他看着廖宋，轻笑。
　　\"廖宋，春天到了，记得爱我。\"


第37章 【三十六】
　　【37】
　　“我还有几个问题，请问廖小姐现在工作地点在哪里，有，交社保吗？比例是多少？以后会考虑往公立医院发展吗？有在本市买房的计划吗？”
　　廖宋今晚的相亲对象，许辛茹介绍的。
　　对面的男人长着一张国字脸，方正敦厚，架着一副银边眼镜，语速很快，问完这些问题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没关系，你慢慢回答。我是比较有条理和逻辑的人，女性这方面不太擅长，我理解，当然，咱们这个年纪，还是应该考虑些脚踏实地的，你说对吧？”
　　一个小时前，有人对她说记得爱我，然后去了他的世界。
　　她没上盛煜的车，许辛茹说今晚给她约的人，她决定见一见，于是提着袋鸭脖就来了。
　　没想到要回答这么多问题，耐心有点不够。
　　正失神着，对方叫她：“廖小姐？”
　　廖宋啊了一声，慢吞吞道：“我没考虑那么多，房子太贵了。”
　　对方不着痕迹地皱眉：“我家在N市有两套房，听说廖小姐你家也在N市？”
　　廖宋：“房子吗？有一套，跟我没关系。”
　　她端起饮料喝了口，已经不多了，顺便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这家咖啡厅到底为什么要营业到凌晨，嫌城市光污染不够吗。
　　邓家文此时已经又些后悔，为什么要多等半小时等到她，开启今天这场对话。
　　要不是她在美国求过学，学校还不错，其条件可以说没有半分竞争力。
　　那学校他查过，学费高昂，奖学金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没有家里的支撑根本不可能做到，结果见了面，说是还有助学贷款要还，看起来跟家里关系也糟糕极了。
　　他在五百强的外企工作了四年，几个月前刚刚升至，前途无量。
　　要是跟这种条件的人交往，至少外貌得到八分吧。
　　邓家文没有兴趣继续下去了，抬手腕看了眼表，袖子刚好错位上去一些，这块表是积家的大师系列，六七万起跳，估计是这个相亲对象大半年工资。他查过，康复师的薪资待遇，刚出来的几年并不乐观，上升前景也不明朗。
　　“哎，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文件没做完，今天可能得熬夜了——”
　　邓家文伸手捋了一把头发，礼貌地笑了笑，刚要起身，对面旁边的椅子忽然被拉开，对方动作幅度大，坐下来时长腿一伸，把不算轻的圆桌往邓的方向踹了过去，那桌沿横撞在他腹部，不怎么疼，但刚刚好把他路堵死。
　　“这里的咖啡好喝吗。”
　　不速之客轻笑了笑，一眼都没看向他，只扭头望着廖宋，眼里的情绪像漫雾的林间，阴霾与温柔同时存在，却让你半点细节也窥探不清。
　　邓家文脸色很难看，他站在这里，被咖啡厅内所有人的注目礼扫射。
　　但同时他也清楚，他们并不是在看自己被卡在这有多难堪，看的是对面那人，敏感的雄竞意识让他更他妈难堪了。
　　“你这人讲不讲礼貌？你没看到——”
　　单从长相来说，这男人俊美到跟周围男人像有生殖隔离，肤色白人又削瘦，但又诡异的没什么柔弱奶油感，反而有股阴鸷的气势，像匕首未出鞘，只漏一些锋锐。
　　他打断了邓家文，但仍然没抬眼看人，仍然只问廖宋：“你喝的换了燕麦奶？”
　　男人的语气很柔和。
　　廖宋却不太吃这招，她眉头一蹙，脚下一挪，坐的椅子就离他远了半米。
　　“一身酒味。”
　　还不止。
　　他穿的衣服仍是之前那套，单就西装外套解开了，衬衫挽到小臂左右，额上也覆了层密密麻麻的薄汗，没显得狼狈，反倒更好看了一点。
　　廖宋有点无语，八成又活动过度有痛感了。
　　……活该。
　　“哎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
　　邓家文不是粗鲁的人，就是语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愠怒，同时也往他们的方向迈了两步，看着像要干架。
　　——就算要干他也不虚，邓家文抽时间健身已经一年多了，还在拳击班跟过课，直拳非常漂亮。
　　他的方向朝外，刚好是廖宋这边。
　　刚靠近一些，准备绕过廖宋时，她的脸色挂了霜，直接站起来堵上去，轻声问道：“你要干嘛？”
　　邓家文刚想说话，被一股凝视着自己的视线吸引，他低头看过去，那男人正在看自己的
　　……手？
　　心底涌上一阵厌恶，他毫不犹豫地把双手插到裤兜里。
　　“你的手还挺好看的。”
　　对方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
　　廖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惜回头捂他嘴已经晚了。
　　“很适合收藏。”
　　说着，裴云阙自然伸手，将她没喝完的那杯燕麦玛奇朵收了底。
　　也不知是巧合是无意，跟杯沿那一点微红的口红唇印，刚好折叠。
　　-
　　等人被气走，廖宋气也不顺了。
　　“你有病？”
　　裴云阙：“对啊。”
　　他笑笑：“不然我们会认识吗？”
　　男人情绪降到冰点，但廖宋完全不理解。
　　她抱臂靠在椅背里，一个完全防御性的姿势，笑意有些冷。
　　“怎么，跟蓝小姐今晚不是搭伴吗？你们今夜不顺利吗？”
　　廖宋很少关注娱乐板块，盛煜提到他今晚女伴名字，蓝修黎，非常精致的名字，人也出挑，跟他站在一起搭得很。
　　也就是在话音落下一瞬，廖宋猛然惊觉，她情绪失控了。
　　最后一句像是嫉妒……不，或许就是嫉妒。
　　她惯于面对自己的阴暗面，此时却有些僵住。
　　“我没。”
　　裴云阙顿了一秒，声音低下去：“没有。”
　　沉默几秒，他说：“我说不方便，进去了也没看到她。”
　　他撒谎了。
　　进场后，蓝修黎确实问了他，为什么不一起进，嫌弃她么？她的上部电影出品方之一还是裴家产业，跟裴云阙之前见过一面，本想开个玩笑。
　　没想到裴云阙也接了话，神态很淡。
　　过段时间要截肢，不方便，他说。
　　廖宋并不是真的关心，她只是要找个说辞，他没资格管她。
　　裴云阙回答得越认真，她就越觉得烦躁，想掀桌子走人，又要竭力再竭力地忍住，她清晰地感觉到困兽犹在笼，不停地踱步低吼，差一点点就要决堤。
　　这里是公共场合，说话的是他，今晚之前他们有好几天没见，没必要把氛围搞那么僵……
　　平和说话的理由很多。
　　“我他妈不能相亲吗？你算什么东西？我们签了一辈子的合约？”
　　廖宋眉梢眼角都挂着寒霜，唇角的弧度都冷。
　　“可以。”
　　“当然可以。”
　　他的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摆放，唇边想勾出一个弧度冲她笑，可像是重量太重，最后还是作罢。
　　他闭了下眼睛，短暂一秒，很快又睁开，恢复了不少清明。
　　“你想走了，对吗？”
　　裴云阙轻声问道。
　　廖宋觉得好笑，放松了上身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室内装潢是蓝白色调，天花板的边线勾着浅蓝的边缘。
　　忽然间，她又恢复了俯下身的姿势，把裴云阙的领子一把拽向自己，干脆而凶狠，低声道：“你自己捋捋顺吧，是你要回去的。你准备进裴氏帮忙了，这不是挺好？”
　　“那你呢，你想让我干什么？”
　　裴云阙安静地望着她的眼睛，好像幽深的夜里极平静的海面。
　　廖宋失语。
　　她以为他好了后，会回去重新读书的。
　　他对经商明明不感兴趣，对裴越更不感兴趣。
　　说白了，她根本没想过，以裴云阙那个性格会愿意掺和进去。
　　在这一方面他们是同类，道貌岸然的活着实则天赋就是跟这世间规则对抗。生来与命顶撞，死也是荣光。
　　但他似乎不再是这样的人了。
　　“随便。做你就行了。”
　　僵持了一会儿，廖宋说。
　　裴云阙看了她几秒，笑了笑，声音很温和：“那他刚才就走不出这扇门。”
　　廖宋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邓家文。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从上到下，有两次想抓她的手，一次借着递杯子成功了。
　　裴云阙看得很清楚，很碍眼。想把那双眼睛挖出来。
　　当然只是想想。漫不经心地一闪而过，那样想的。更多的是……
　　嫉妒。
　　他为什么不能那样坐在她对面。
　　没有人替他策划，把他放在廖宋的对面，放在她的生命里，说你们要不要试着奔向永远，这顿我来买单。
　　“你是不是还需要……看看医生。”
　　廖宋看清了他的情绪，即使只是一闪而过，心也一沉。
　　她的直觉灵的像野兽，他的精神状态或许需要医生，如果刚才那点没有重量的杀意是真实的话。
　　于是松开他领子，拍拍他肩问道。
　　“是啊，”裴云阙的声音很低，他看着她笑了笑，脸颊右边有个极浅的笑涡，眼里却笑意寥寥：“所以别走，好吗？”
　　“那也不能一直依赖我啊，要到什么时候呢？我也不是学心理的。我总得走的。”
　　廖宋说。
　　身体上的病能治，他本来也是让她帮着瞒那些称不上家人的家人，现在他们知道，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但其他的，她治不了。
　　裴云阙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低垂的眼眉舒展开来，把桌上只动了一口的蛋糕尝了点。
　　“太甜。”
　　他评价道。
　　廖宋刚想说甜什么，这个是她吃过味道最寡淡最苦的慕斯，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滞。
　　——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有人盯着他。
　　今晚送她过来时，盛煜这么说。
　　她想当然的以为是裴越或者裴溪照，但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是以前家中只在白天工作的监控，裴溪照当然知道她做了些什么。
　　裴越的智商就像裴家基因突变，裴溪照……挺聪明的，但廖宋不觉得裴云阙怕她。
　　当时她情绪不好，现在想想，盛煜说这句话时，语气仿佛是有所忌惮一样。
　　廖宋拿过他手心叉子，叉了一块抿开，很苦。
　　“你觉得这个味偏甜？”
　　廖宋试探着问道。
　　是有人在窃听吗——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他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到我不在的时候。你愿意帮忙的话，骨灰撒海里，不管也行。然后你想走就可以走了。”
　　廖宋呛了个半死。
　　—
　　几条街外，库里南后座的男人笑了笑，懒得再听，把无线蓝牙取出耳朵。
　　他提醒过对方，裴家这个“病秧子”可不是好拿捏的，看来这下属无了他的意见，跟幕后人依然建议了裴云阙。
　　想想也是，裴越做接班人，大项目被裴云阙玩一样搞黄了，那个脑子在裴家另外两个姐弟衬托下，就跟刚返祖一样，他们的计划从来都是会自我纠偏的，选上裴云阙也是正常。
　　但让裴云阙远离碍事的康复师小姐，以示决心……
　　那他们可选错了人。
　　今天活动没结束，轮到赞助商代表发言前夕，盛煜给他手机了一条短信，就一张图，现拍的，廖宋的笑很灿烂。
　　裴云阙掉头就走人了，最后一段路在施工，他跑进去的。
　　没记错的话我，廖宋提过一嘴，他正常慢走没问题，跑动是绝无可能的。
　　盛煜懒洋洋点燃了一支烟，下了一点车窗，烟雾被夜风推出很远。
　　放弃她吗。
　　就算裴云阙做得到，廖宋发现了他被人选中利用，也不一定愿意走。
　　她就是那样，哪块岩壁硬往哪儿撞。
　　不巧的是，裴云阙大概也差不多。
　　俩人一身暗刺，疯起来要命，靠的近也不嫌扎得慌。


第38章 【三十七】
　　（38）
　　裴云阙没有骗她，尽管他看起来谎言满身。廖宋又偏偏有无尽耐心，她总能分辨。
　　但是这次，廖宋看起来也卡壳了，她试图辩出真假，又很快作罢。
　　他们经常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却很少谈及生死。
　　这样的话题，适合离它们真的非常远的人。多提及一次，就像是提前预支或惊醒了死亡。它会闻味而来。
　　廖宋没说什么，只握了握他手。
　　她见过不少好看的手，养尊处优精心养护过的，但跟他的都不一样。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也在她的努力下保持住了合适的长度，指腹上却有薄薄一层茧，白皙手背像颜料盘，不知道在哪里磕碰出青紫，或是划痕，一点痕迹都会持续很久。
　　他不在意，拥有的好的坏的，旁人艳羡的一切，或是不幸的一切，好像石子投进了死水，难以激起波澜。
　　相对像正常人的时候，她见过的，只有那些时候……称得上失控。不过再失控，他还是会记得戴套。好习惯。
　　“走吧，过会儿关门了。”
　　廖宋把他拉出咖啡厅，裴云阙显得很乖巧，贴着她肩走，头微微垂下。
　　中间还被胆子大的尝试拦住，大概是看他们也不像情侣，友好热情地问裴云阙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都可以的，我不介意。”
　　廖宋静默几秒，看向裴云阙。
　　毕竟是来找他的，她懒得插嘴。女生打扮得精致入时，长得也好，万一是缘分呢，她可不好意思打断。
　　裴云阙这才转头看了眼对面的女生，那个眼神让对方下意识倒退了小半步。
　　“我们……”
　　廖宋估计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干脆赶在那之前开口了。
　　裴云阙：“准备要二胎。 ”
　　他神情冷淡，语气却不像是开玩笑，女生干笑了一声，丢下一句祝你们幸福转头回去找朋友吐槽了。
　　廖宋：…………
　　好想火速逃离现场。
　　然而裴云阙并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拽着她走到咖啡厅屋檐下，隔着一层玻璃，那边是温暖明亮，另一边是无尽夜色。
　　他们就站在这样的交界处。
　　他说司机要绕路才能过来，通往这条街的主路又开始修了。
　　廖宋陪他等一会儿。
　　“以后这样的玩笑还是少开。”
　　她斟酌了下，还是开了口。
　　廖宋把双手插到大衣里，见他没说话，继续道：“你也不知道，哪个人就是对的，在一个看上去很小很小的岔路口走错，可能要花几十倍的时间走回来。很多事的道理都是通用的，人总是容易……”
　　她思索合适的用词，伸出右手在眼前虚晃了晃：“这样，被幻象一时蒙蔽，知道吧。还有你刚刚提到的那个也是，一直想，你就会觉得你好像只有一个选择了，生和死之间确实只有一线之隔。”
　　廖宋抬头看他，目光温和有力：“但我希望，这一线之隔里，有一点我的重量，它们就会离彼此更远一些。不要，永远不要不清不楚地跨过这条线。”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无法回头。”
　　是的。
　　她无法回头，也不会回头。
　　裴云阙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一棵树，根深深，深深地扎在了无限的土壤中。可以给你养分，提供庇荫，风吹来时抖落一些叶子逗你开心，但树不会腾挪它的位置，你要走就走，它也不留。
　　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开口，那算是挽留还是请求？
　　他们算在一起过吗？
　　她是喜欢他，就像喜欢在阳光房里种小番茄一样喜欢，也享受尝到果实的快乐，就像他们契合的欢愉。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无边的沉默蔓延，直到远处有车的大灯打闪，光很亮，晃得人眼睛都很难睁开，廖宋闭了闭眼，突然听见身边人开口，声音很淡，淡的像一缕烟尘。
　　“廖宋，你真的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吗？”
　　廖宋身子一僵。
　　那天那个傍晚吗，她看他不超过十秒，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那也算吗？
　　他当时在跟朋友说话，根本不可能看得到她。而且要说一面之缘，他会记住她这张脸的概率为零。
　　“就算见过，应该也是你记错了。我长了张大众脸，你真的分得清吗？”
　　廖宋镇定道。
　　裴云阙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夜色，好像要透过浓墨重彩的颜色看到什么一样。
　　车已经停下了。
　　裴云阙又一次开口，他说：“我可以。”


第39章 【三十八】
　　（39）
　　裴云阙看到廖宋错愕的表情，忽然失笑，夜色都被点亮。那是个意味非常复杂的笑。
　　“我这样走了，我们就算分开了？”
　　廖宋想了几秒：“那我们……继续在一起？”
　　她微微侧头看向他：“然后呢？你在裴氏忙，我干嘛？忙着躲你的姐姐哥哥对我的围剿，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在s市找不到立足之地。你现在已经在新闻里出现了，你那张脸，”廖宋又一次伸出右手，在面上晃了晃，颇有些戏谑：“围剿我的就不止他们了。”
　　裴云阙：“一直说他们，你呢。”
　　廖宋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都散了。
　　“我会越来越喜欢你。”
　　“越喜欢，越离不开。我会想要很多，想要更多——别，别急着觉得你可以给我。”
　　廖宋下意识从自己兜里拿什么拿了个空，伸手去他西裤兜里摸了出来，一支烟。
　　她的手很柔软，尽管动作没有半分挑逗意味，但擦过西裤的布料，还是让他周身一僵。
　　廖宋拿了烟才发现没火，用眼神问他，裴云阙摇头。
　　她皱了皱眉，把烟咬在嘴里，说话有些囫囵的感觉。
　　“我要的很多，但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开阔。一段本来挺好的感情，这么造完了，会一点儿好的也剩不下。我也不能保证我不变，”廖宋笑了笑：“我不怀疑你会提供很好的物质条件，我可能习惯了，就不敢离开你了。是不敢，像狗不想离开自己的主人。你喜欢的我会是这样的吗？”
　　又或许，他无法区分依赖与喜欢。
　　廖宋想。
　　她没有说出口，但裴云阙看懂了。
　　“你这样想吗？”
　　廖宋发现她高估自己了，她咬着烟，抬眸撞进他那双眼时，发现自己快要动摇了。
　　那个字眼她不愿提及，只谈喜欢。她觉得他们远远远远不到那个地步。但这种感觉又是什么呢？
　　晦暗潮湿如浪，将她冲洗包裹，让她心脏发痒发冷发疼。
　　一晚上，他们顾左右而言他，要扯的不过就是一个话题。
　　离开。
　　裴云阙不会轻易答应的，果然如此。
　　廖宋突然想起，裴溪照偶然提过的一句话，那人也说这也许是死穴。
　　“这样，”廖宋把烟拿下，低头摩挲了下手指，声音低了一点：“裴宅三楼，最边上那个房间，你有时候不是会一个人待很久吗。你姐说，你没让任何人进去过，你让我进去看看。我们合约结束以后，可以……保持联系。”
　　裴云阙：“那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很快，脸上浮现出类似讥诮的神色来：“做你的床/伴吗？”
　　裴云阙自己不知道，他不刻意冷脸，光面无表情的时候都够人喝一壶，何况是带了一点攻击性的时候，刺得慌。
　　廖宋挠挠脑袋，看看天看看地，咕哝着：“不行就算了呗。那么凶。”
　　她知道那个房间，一开始就知道，类似于一种……禁忌。她对别人的隐私一向很懂得尊重，从来没有开口过这种非分要求。
　　裴云阙失笑，笑得都止不住，最后在廖宋的询问下拂开她的手，唇边存着一丝笑意，眼内却存不住半分光了。
　　“我不想。”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你会拿金子换垃圾吗？”
　　廖宋背脊一僵，两个人之间气氛彻底陷入冰冻。
　　“裴先生，您这边忙完了吗？可以上车了吗？路边只能停十五分钟。”
　　黑色轿跑的主驾驶上下来一个司机，对方走到右座后边，打开了车门，语气恭敬而冰冷，是廖宋从没有在裴家见过的人。
　　裴云阙轻笑一声，眼里很冷：“他这点分扣不起？”
　　话是这么说，还是往前走了两步，准备上车。
　　廖宋有点后悔了，本来离合约结束还有一个月左右，他的健康状态也会更好，但现在这么一来二去，搞得再见面或许都很难了。
　　她想说点什么，可裴云阙已经坐进了车里，只留给她一道侧影，被漆黑的夜勾勒出明暗阴影。
　　廖宋凝视着，贪婪又定定地凝视着。
　　车门很快关上，她抿了抿唇，把两个字吞进喉咙，吞进心脏深处。
　　谢谢——
　　谢谢。
　　她想说谢谢。
　　我知道远方有风雨，可在这里躲过一隅，是多幸运的际遇。


第40章 【三十九】
　　（40）
　　她站在那里，直到黑色轿车完完全全消失在了视线，连尾气和烟尘都平息，才稍微动了下手指，接起了电话。
　　已经响了第三遍了，很明显，对方耐心不怎么样。
　　她接起电话，对方略显苍老的声线没有不耐也没半分颓势，很客气地称呼她为廖小姐，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很感谢您的配合，我很理解您的感受，但是有些缘分已尽，人也就不该勉强。噢，对了，之前跟您说过的，廖小姐的秘密，我会叫人嘴严一些，好好保守的——再会。”
　　廖宋：“我还没说话，你就急着挂吗？”
　　廖宋把蓝牙耳机挂上，卷了卷大衣袖子，笑了笑：“老先生，奉劝一句，裴云阙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答应了你们，要从裴氏重新开始……但既然他去了，就是你们的荣幸。你们好好对他，他自然也会回报你们。”
　　对方静默后笑了笑：“我是他长辈，怎么会不了解他。让您离开他，也是为了他的未来考虑。”
　　廖宋漫不经心：“是吗，您也姓裴？”
　　对方似乎噎了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廖宋祝了他求仁得仁，很快撂了电话。
　　妈的。
　　廖宋一把扯下耳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应该过度插手谁的人生。
　　裴云阙的也一样。早离开早省事，这家豪门在豪门里面复杂度也算一骑绝尘了，对方行事的风格很要命，谨慎，仔细，一击必中。
　　其实把利害说清，她怎么也不是会留下给自己徒增麻烦的人，就为了一段没有什么未来的感情冒险，她确实做不到。
　　但对方为了确保她会答应，顺便把她的私事挖出来说道，算是双重保险。
　　虽然是一笔带过，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裴家谁能做呢？
　　裴父，在廖宋的印象里是裴氏比较平庸的一任领导者，但好在并不独断专行，该放手给职业经理人的就放了，没有用必胜的决心搞砸一切的习惯。
　　裴越。
　　……略过。
　　也不像裴溪照的作风，如果她知道这个‘秘密’，应该不会一直压着，不拿来做筹码。
　　唯一可行的解释，就是裴家后面，还有真正决策层面的人，不公开露面甚至连董事会的人也不一定清楚，能够直接决定继承人的，deep state般的存在。
　　他们甚至连时机都选的完美极了，在裴云阙从盛煜的库里南那儿离开后，他让她等等他，盛煜说你现在不走以后就没机会了。然后她接到了电话，决定去相亲。
　　廖宋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发现不知不觉间都走了快一公里，从深巷里的咖啡厅走回了商区。
　　商场基本上已经关了，钢筋铁骨的建筑依然灯火通明。
　　她可以放一阵假了，不用每天早上起来给挑食要人命的甲方做饭。
　　可以想看几点的电影晚场就看几点的。
　　想在外面玩多久就玩多久，不用考虑什么时候要上班，新方案作用大不大，她还存下了不少钱，最近看了账单，那个人那边也花不了多少……
　　廖宋的美好新生活就在眼前了，但要命的是，她站在十字街头望着车水马龙，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全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了一样。她只能靠着路灯柱，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以前总觉得影视剧里，什么分开前完成一个去游乐园的心愿，瓜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觉得他们好幸运。
　　她脑袋昏昏沉沉，撑了一把站直，转身要走回小路上。一道逆行而来的车却扑面而来，在她还没看清灯源来处时，人没躲，等看清时，已经来不及了。
　　廖宋瞳孔微缩，倒下时只有潮水一样的疼痛漫上来。


第41章 【四十】
　　（41）
　　跟廖宋通完电话的老人收了线后，笑意也渐渐消失了。他出了门，从一家私人俱乐部偌大的前庭穿过，走过一条艺术画廊，又停留在转角后的一副巨大油画前。
　　暗格机关被打开，原本跟墙结的严丝合缝的画，开始慢慢移动。
　　他独自走了进去。
　　在一段摸索着全黑的路后，他拧开一扇门。
　　光亮渐渐从门缝里漏出，有个男人靠在椭圆形长桌的最前方，抬头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投影仪。
　　正播着猫和老鼠。
　　“程先生，您交代的都办好了。不过那位小姐好像，猜出了一点什么——”
　　老人的语气毕恭毕敬。
　　男人没有转头，语气悠闲又和煦，姿态闲散地靠在那里：“什么？”
　　他拆了颗糖含着，头发柔顺又漂亮，转了一点的侧脸被顶光亲吻抚摸般，美到带有强烈的杀伤力。
　　“她说，我应该不姓裴。不过，也不一定就是……”
　　噗，程先生失笑：“不一定是，那是什么？”
　　男人伸了个懒腰，嚼开了那颗水果糖：“还是你觉得，食物链顶端的会找个乌龟回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面前的大屏幕，动画片转成了类似无数监控的画面。
　　老人尽量不往那上面看，他知道程这个人，什么钱都敢赚，有一个裴家给他赚钱还不够，暗网上无数灭绝人性的单子，有资源有钱照接不误。
　　尽管如此，眼角余光还是不受控制的瞥到了一抹血光。
　　他忍住皱眉的冲动，继续汇报道：“那今晚安排的那个是照旧，还是——”
　　程风致嚼口香糖的动作终于停了一秒，表情有点像看傻逼：“她答应都答应了，干嘛还继续啊？现在墓地也很难买，在这边处理也处理不了，是准备找人就地火化？”
　　老人刚想说什么，接了个电话，很快又挂了，欲言又止道：“人和车都到了……”
　　“…………………………”
　　“人呢？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程风致烦躁地摆摆手：“好了好了，谁干的你让谁找裴云阙说，他能原谅就行。”
　　……这怎么可能。
　　“你也知道啊？”
　　程风致看到他为难的表情温和笑了笑：“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呗，加油。”
　　他们是裴家背后的影子，很少插手裴家继承人的事，从来都是指定长子的，也不需要多有才能，谁需要傀儡太有才呢？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程风致早几年亲自定的计划，得找个有脑子的在裴家坐镇，不能由蠢货来办事。
　　当然，坐镇的，也不能太自由。
　　至少，不能软肋太明显。
　　说真的，他也很期待看看，裴云阙会怎么处理。
　　程风致懒散地抬了抬目光，大屏幕上又恢复了猫和老鼠。
　　他跟盛煜认识很久了，盛煜有时候也帮他些忙，从他这里撷取资源走。所以他很早就知道廖宋这个人，只是那时候没兴趣了解。
　　这种白色地带待久了的遵纪守法好青年，最好还是不要认识他们为好。
　　如果真死了……还挺可惜的。
　　-
　　消息到的时候，虞琛正在高层酒店公寓陪少爷喝酒。
　　讲真，虞琛从三岁开始沾筷子尝酒，长大了驰骋个酒吧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刚长途旅游了一大圈回来，夜行动物做了仨月，晚上黑桃a开一圈，喝到清心寡欲。
　　结果刚回家没几天，裴云阙就喊他过去，一进屋一股酒味，连一地酒瓶。
　　虞琛跨过东倒西歪的瓶子，把人从地毯弄到沙发上，眉头直皱：“大哥，你能这么喝吗？您老刚好多久啊，过段时间手术做不做了？”
　　裴云阙什么话也没有，又启了一瓶新的。
　　衬衫都沾了些湿酒渍，脸色倒是越喝越白。
　　“行了行了，别喝了，”虞琛一把给他夺了过来：“那……那什么呢！你妞呢？她管你比我有用……哎哎！你踹我干嘛啊我操！”
　　裴云阙斜靠在沙发上，看也没看他一眼，声音阴沉的能滴出水。
　　“她没名字吗？”
　　虞琛目瞪口呆：“……不是，我以前跟着你混，别人怎么叫我外号的您老忘了？你这一碗水怎么端不平呢？”
　　虞琛见他没反应，叹了口气，嘟囔道：“我看一碗你全倒她头上了，小妞挺牛逼啊。”
　　裴云阙一枕头砸过去了：“再提她滚出去，门在那边。”
　　虞琛看明白了，情伤。
　　他刚要调笑，这不也他妈算心愿达成吗——
　　兜里手机就没命地响起来。
　　虞琛接起，脸色顿时凝固住了。


第42章 【四十一】
　　（42）
　　讲实话，这辈子虞琛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过。
　　想当年他是在山道上飙180码的常客靓仔，如今却紧贴着座椅求爹爹告奶奶。
　　裴云阙一句话没有，车技在这种穿梭的高速下还保持着高水准，虞琛都快哭了，心跳一百八：“爸爸，我叫您爸爸，你小心点小心点啊，别等会儿人家没事咱挂了——哎哎哎当心怎么突然歪了你啊啊啊！”
　　“闭嘴。”
　　裴云阙说。
　　虞琛听见这道声音，愣住了。
　　他甚至分辨不出情绪，太重了。就像人在悬崖边沿，指节滑落到了最后一厘米。
　　借着月色，虞琛转头看了眼他，顿时噤声了。
　　裴云阙是什么人，他们一起玩大的，自己是他难得的朋友，他再清楚不过。他没什么特别牵挂的，特别在乎的，特别喜欢的，一直就没有，以前不像个正常小孩，长大了性格更显得阴冷古怪，但其实人不赖。
　　像这种时候，虞琛从来没见过。
　　他语气强硬森冷，尾音却发抖。
　　等到了急诊，还是尤蓝把他们拦下的。虞琛自然有分寸停下脚步，但拉住另一个人费了点劲。
　　虞琛跟她点头打了个招呼：“蓝姐。”
　　尤蓝点了下头算事示意，他们这个圈子互相基本都认识，关系深浅度不同而已，虞琛的表弟进圈选秀，还是尤家那边帮忙打点过的。
　　“别急，没什么大事，一点皮肉伤，骨折都没有，昏迷是低血糖，加累的。撞人的是个外卖小哥，也是送单太急了。他们那个路口再往前二十米，两个豪车撞得才叫惨，幸好小廖累了，没往前继续走，要不然医生叫我来也没用。”
　　尤蓝有条不紊道，一边死死拽住裴云阙。男人眼里有极淡的血丝，明显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医生在包扎！”
　　尤蓝低声严厉道：“你把她弄醒了准备怎么办？打了安定再睡吗？她最近睡眠质量极差你知道吗？我上次让她把我加到紧急联系人上，她就真的加了。如果今天我没来s市出差，按顺序，打到第六个电话才能打到你！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裴云阙顿了顿，便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我只看一眼。”
　　虞琛拉了下尤蓝袖口，劝道：“蓝姐，他……确实很担心，您让他看一下，很快的，拜托了。”
　　等裴云阙掀帘进去，尤蓝才疲惫地揉了揉眼窝：“这时候他们不是该在一起的吗？”
　　虞琛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苦笑：“吵架了吧。”
　　-
　　医生说，她会睡这么沉，只是因为累了。
　　尤蓝说，她只是受了点轻伤，包扎下就好了。
　　裴氏背后的那人说，她不能留下。如果惹出事就麻烦了。
　　他把她的手握住，放在手心贴近冰凉的额角时，觉得他们每个人，每个人都在扯淡。
　　廖宋好像永远没有疲累的时候，谁都能借她双肩靠一靠。
　　她手臂和膝盖的擦伤看着就很疼，血迹还在长裤上残留着。说是没吃晚饭，鸭脖也被撞飞了。
　　她不留在他身边，才多久啊，他就陷入了麻烦……
　　不，是一个困境。
　　那段等待看到她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边困境。
　　裴云阙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后悔过，他们的告别好潦草，他在心底对廖宋放了一万句狠话。
　　她竟然就能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走，他扭头的时候，她就那样站在那里，那么从容。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为什么不再郑重一些——
　　答案只有一个，她觉得他们之间就配这样的告别。
　　裴云阙气得快晕了。
　　但如果时间能重来一次……
　　能重来一次，他回到那个加州落日大道，无边的晚霞流星一样美丽并停驻，再次撞见她，他会选择抬头吗？
　　他不知道。


第43章 【四十二】
　　（43）
　　打记事开始，裴云阙就知道两件事。要把大伯当父亲，父母去世后他和伯母算是顶起了父母的角色，对他和对亲生儿子，从物质层面上并无区别。
　　所以第二件至关重要的，他不能忘恩负义，跟哥哥裴越争不该争的东西。
　　哥哥。这个词挺讽刺，尤其是在裴越亲自过目操刀他们家的通稿，把裴云阙写得比他更傻逼以后。
　　裴云阙对蠢人做兄长没有意见，只是看着心里烦。
　　裴家不会完蛋，毕竟真正的决策人也不是姓裴的任何人。这点裴云阙也很早就清楚了。
　　他的脑子还不错。十八岁为了申请做过的sat高考题，每一道都让他迷惑：这么简单的题是考人类的吗。
　　按伯母的原话，他的性格天生‘带着一股子阴劲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好像非要穿透别人脑袋似的，白长像画似的五官了。
　　据说他的母亲也是那样，永远喂不熟的白眼狼，交不了心的正常人。
　　裴云阙也确实做到了，他也不信有谁会永远不被放弃。
　　从小到大，裴家全家旅行，他总会被不小心落下，有时候被带上了，在海边或公园得等到深夜，晚上了他们才会回来找他。
　　他的朋友很少，虞琛和裴溪照都算他交流多一点的人，但也只是相对的，跟他们在一起话也不太多。
　　那一年夏天，虞琛拉着他去加州玩，表面上是去夏校，其实是去野，住在裴家在Irvine买的别墅之一。但是裴云阙完全不像他，party animal的领头男，对做假ID去夜店毫无兴趣，踏都懒得踏进去，在那边逃课后去海边兜风、到处闲逛逛到贫民区，虞琛吓得说要给他搞把枪。
　　有一次他们回家晚了，裴云阙拐错了，下不了高速，下去时进了个陌生的街区，席地而睡以天为铺的流浪汉、吸毒的抢劫的，满大街乱窜。
　　“您老开错了……”
　　虞琛扶额长叹一声，忽然哎了一声，指着窗外让他看：“竟然有女的敢住这儿，啧，刺激啊。”
　　有人正堵住了她的去路，迫使她掉头。
　　等她转头了，虞琛哟了一声，眼睛也瞪得更亮了：“看着像东亚的，不会是中国的吧，长得还可以诶。”
　　裴云阙放他一个人在那儿吠，手撑着车窗，倦意很重。
　　虞琛忽然又啧啧两声，感慨中带了一丝可惜：“她不给那几刀，被打了，看她那手臂，以前就有了，以旧换新了。”
　　裴云阙听出他潜在意思，头也不抬懒懒扔了两个字：“不去。”
　　虞琛最爱英雄救美的戏码，救完了看人意思，不少看上他那皮囊的就露水一夜了。但以前那是在夜场，这是异国他乡的贫民窟，罩子不放亮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在驶出之前，鬼使神差的，裴云阙扭头看了眼。
　　她是中国人，而且不是华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确定。
　　不高不矮，人偏瘦，长得不算招眼，但那一双眼睛非常亮，亮且带着兽一般的野性与韧劲，跟她清秀的外表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第二次又见到她了，他们在downtown附近吃饭，那条街很窄，对面是玻璃窗透明的咖啡厅。
　　这次虞琛没认出来，但他看到了。还带着一个小女孩。
　　一连三天，她都带着女孩出现在咖啡馆，看上去是在给她教什么东西，她们面前摊着一本书，女孩的腿不大好走，有时候她带着艰难能走几步，最后还是抱起来离开了。
　　虞琛当然也注意到了，他跟他讨论到底是家庭教师还是母女关系，抑或两者都不是，还想打赌。
　　裴云阙对这种无聊的游戏不感兴趣，但还是花1万陪他玩了。
　　“雇主的孩子。”
　　他懒懒散散道。
　　问了店主，裴云阙猜对了。
　　到这家墨西哥餐馆吃腻了为止，他们准备换的那天，这条街道出现了一次意外事件，小范围的枪击案，事件中心是咖啡馆。
　　虞琛吓得草容失色，护着脸和头，拉着裴云阙躲进了桌子底下，躲到最后发现人家根本没跟着一起躲进来。
　　等到警察把案发地团团围住，伤员抬走，虞琛才在周围找到裴云阙。
　　问他干什么，他说没干什么。
　　裴云阙看得很清楚，她早都提前出来了，到旁边店铺去给孩子买甜甜圈，在最混乱的时候，她却逆着人潮冲了进去。
　　好在最后两人毫发无伤。
　　裴云阙看到，确定后，就离开了。
　　他没想到，他们还会见第三次面。
　　在57号公路上，半夜三点钟，因为躲施工队，被过亮的大光刺到眼，翻下了旁边的山坡，一辆小车被连带着下去，好在坡不高，两辆车刚好搭成一个弧度，没有过度侧翻。
　　他试图从银灰色的812里翻出来，但腿却使不上力，对方是从三菱里轻松爬出来的。
　　裴云阙看得很清楚，当她走近说Give me your hand时，她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第44章 【四十四】
　　（44）
　　当发现他是中国人时，她还挺开心的，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最近长麦粒肿还发炎了，没时间去看医生，夜视不好看不清他，让他自己抓紧她一点。
　　发现他腿卡住了，她就摸索回车里，报了个工具箱出来。
　　裴云阙第一想法是，这人活得怎么这么稳。
　　再一看，她爬上爬下非常灵活，裴云阙抬头目测了下她的位置到路面，她自己带着工具完全可以爬上去。
　　“你先走吧，上去帮我叫人就行了。”
　　裴云阙说。
　　“你没在这儿待过？不知道他们五十米的路能修五年？等他们来找你，快的话半夜，慢的话明天，腿卡完了刚好截肢啊，你自己考虑清楚。”
　　她的声线清凌带着点微哑，边说话边爬进车里查看他的腿卡在哪个位置，看到只是位置不对，没有被任何结构性的重压上后，她明显松了口气。
　　裴云阙一直看着，看着她忙活上下，最后他没忍住，蹙眉问道：“你这人是天生爱多管闲事吗？”
　　她的声音从底下瓮瓮地传来。
　　“那你呢，天生这么不会说话吗。”
　　“我不是爱管闲事，你要是在这有个好歹，明天警察来了又找到我，我上哪说去。而且……”她把头探出来，像一只鼹鼠，眼睛有点肿的鼹鼠，眼珠是棕色的，脸型瘦削，清爽好看，单马尾松松扎在脑后，干净利落。月色星辰下，周围山谷吸收了所有回音，她的声线显存在感极强。
　　“跟您摊开说吧，你的车卖了我我也赔不起。”
　　她看裴云阙似乎想说什么，把可能的话也堵回去：“维修费也赔不起哈。”
　　“所以我不会放下你的，你放心。”
　　对方笑了笑：“到时候车你就自己负责吧。”
　　她是为了车。或者说，为了钱。
　　裴云阙知道。
　　但不清楚为什么，他在那里困住的那一刻，月色耀山谷，她哼哧哼哧地眯着肿眼睛努力时，他觉得掉落在这像是山谷给他的一个礼物。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开车飞奔在这段高速时，恰好想到了四天前的枪击案。
　　他在想，那个女孩看到她飞奔回去，毫无迟疑地抱起她护住她时，会是什么心情呢。
　　在厄运来临的那一刻，她应该就是她的唯一，唯一的光和命运。
　　清楚地知道不会被人放弃，到底是……
　　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学了十二年格斗，那天却连矮坡都爬不上。
　　她看出中国同胞是在装了，但还是很替他可惜，叹了口气：“这个车，搁我我也不舍得走。要十万刀吧？”
　　裴云阙不置可否，到了半夜温度陡然降了下来，她把衣服给他披，好像天经地义一样。
　　她指了指他有些肿的脚腕道：“病患。穿好吧，那里有个口子划伤了，我刚才碰到了。”
　　那晚过后，她在救援队一来就立刻离开了，第一时间。
　　裴云阙连名字都来不及问。
　　在离开前，他看到她了，从一间快餐店出来……跟盛煜。
　　走上前去打招呼的冲动消散的一干二净，他飞快掉过头，跟一个虞琛介绍的新朋友搭话，问他今天几度，天气是不是有点热？他们一路上说的话不超过十个单词。
　　对方说bro今天降温了你疯了吧。
　　是吧。他也觉得，总在半梦半醒间，回到那个忽明忽灭的夜，山谷环绕，高速上车流飞奔。
　　出事故那天，裴越的表情不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不自然。
　　裴云阙可以不上那个车的，但鬼使神差地，他上去了。都没注意到，裴越根本没上车。
　　车祸的那个瞬间，他刚好想起那一晚。
　　那天，他也短暂地成为不会被放弃的人。尽管只有几个小时。
　　可是巧不巧，资料显示她从南加大毕业了，专业是……
　　物理治疗。


第45章 【四十五】
　　（45）
　　廖宋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身边趴着正在睡觉的许辛茹。
　　她的手指动了动，在许辛茹头顶上轻碰了下，把人碰醒了，睡眼惺忪恢复到跳起来也就三秒。
　　“□□他妈的终于醒了，都一天多了！你吓死我了！”
　　许辛茹嗓门大不过五秒，眼泪汪汪地眼圈红了：“是我多事给你介绍那个傻逼相亲对象，你心情不好才撞了吧……”
　　廖宋摆摆手，指了指喉咙，示意她等会儿再哭，她渴。
　　“哦哦。”许辛茹赶紧给她满上，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嘴边。
　　廖宋恢复了点声带功能，先轻咳了一声，下意识环绕了四周，很快又收回。
　　她在想什么。
　　许辛茹自然看明白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翻上天：“你找谁？前甲方吗？他根本没来！是那个尤，尤小姐，很漂亮那个，哎她叫我来的，她人好好哦，穿得也太有格调了，还嘱咐我多照顾你，好温柔呜呜呜——”
　　廖宋出院回家后，许辛茹搬来她的出租屋跟她住了几天，期间竟然还收到一条短信僵硬的慰问。
　　是她的生母，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听说她出意外了。
　　廖宋看都没看，扔到了一旁。许辛茹最近特地调了假，请她晚上陪自己夜夜笙歌勾搭帅哥，结果廖宋只对吃饭感兴趣，晚上只去清吧，被逼着精心打扮后收到过三次搭讪，联系方式都被她扔进垃圾桶。许辛茹尝试着跟她八卦，说裴氏最近高层动荡，尤蓝的前未婚夫裴越两次发疯都被拍了。廖宋只当没听到，许辛茹这才放下一点点心来。
　　看她神色如常，八成是走出来了。
　　“哎你这人，我发现你最近好喜欢扔东西噢！”
　　许辛茹把其中一份捡回来，爱惜地护在怀里，怜惜道：“它的主人长得很像小田切让，你忘了吗无情的女人！”
　　廖宋呵了一声，算是给一点面子，手上动作不停，还在投着简历。
　　那个老头当初谈条件时，说离开后会介绍她最好的工作。他那边确实引荐了两次，但是她不想。
　　拿他换好工作，这个事……
　　坦白说，他们没有甲乙方外的感情牵扯，她可能会答应。但是她不想自己把这份存在过，很短暂的感情给踩在尘埃里。
　　而且要找比他好的床伴，相貌身材相当，技术服务意识超群，真是很难了——
　　廖宋懒懒散散地想着，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之前从裴宅那儿出来的急，很多东西都忘了收拾出来，衣服生活用品倒是小事，她带过去了不少书和一个蓝牙音箱、一个很好用的加湿器，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
　　不拿回来……那都是钱啊。
　　廖宋仔细分析了他会偶然回去的可能性，最后决定直接给裴溪照打电话，表达了来意，并且强调，给她一个裴云阙绝对不在的时候。
　　裴溪照的声音有些淡冷，她说你放心吧，他这半个月都很忙，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廖宋愣了一愣，然后说啊，好啊，那就好，那我就下周天过去吧。
　　-
　　裴溪照撂了电话，对着对面沙发座里颓废的男人不耐道：“你自己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裴越，不是我看不起你，裴云阙这么多年他都是你现在的位置，他说半个不字了吗——”
　　裴越的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他跟我能一样吗？！”
　　裴溪照冷眼旁观：“是，是跟你不一样，你们俩的能力简直天差地别。那个招标你搞砸了，他现在已经快弄妥了，爸都快妥协了，你有本事就做好点，让他们觉得你可堪大用。”
　　裴越气的摔门就走，等摔门出去，站在走廊被人围观了一会儿，脑子反倒清醒了。
　　刚才裴溪照给谁打的电话，谁要回去来着。


第46章 【四十六】
　　（46）
　　廖宋取东西很快，而且很顺利，她特地带了好几个大袋子，叫了的士在山下等着。
　　熟悉的环境，阳光依然从葱绿林里肆无忌惮地投进落地窗，家具上竟然也没有很多灰。
　　她不想多待，很快收拾完，又从放着娃娃的房子里准确地挑出了自己企鹅。
　　“乖乖，跟妈妈回家了。”
　　廖宋啵了下它。
　　她抱着企鹅，拎着袋子，背影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开了。
　　走出去三百米，她都非常潇洒，以后不再回来了，有可能话干脆换个城市，反正她的存款够活一年的……
　　走出五百米，廖宋没忍住，回头看了看这座别墅。
　　他们一起从这里下来的次数并不多，很多时候，都是他走，她看。或是她走，他看。
　　在她心里，它真的漂亮又精致，就像小企鹅……
　　廖宋回头的那一秒，通体冰冷。
　　那个方向，竟然有隐约的火光。
　　她把东西扔下，飞奔回去。这一辈子她一百米跑都没及格过，只有这次，她感觉她要比风快，她必须比风快。
　　廖宋到了屋子跟前，发现火势没想象的那么大，只是一楼的厨房方向，也没有明显的蔓延迹象。
　　她的电话刚好也打通了，廖宋用最快的速度报了位置，说明了势态以及周围是山林的情况。
　　还好别墅区建立的时候有考虑，在单栋附近都会有划分出来的区域，不会那么快烧到林子。而且现在房子里也没烧到门都进不去的地步，廖宋记得家里有备灭火器，大概位置她都记得。
　　她脱了衣服在喷泉池内沾了水，刚准备冲进去，忽然又退了两步，她抬头看了眼。
　　二楼窗开着。
　　廖宋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刚才她特地注意了家里的门窗情况，都是关得紧紧的。
　　她想也没想地高喊：“裴云阙——！！！”
　　廖宋自己都觉得那一声，能把死人叫活了，但窗里并没有探出头来。
　　她已经没时间再打电话了，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在里面，她也无法就这么等着。
　　廖宋披着湿透的衣服附身冲进去，还好一楼真的没到火场的地步，至多六分之一的区域有火势，她找到了灭火器就解决了一大半问题，等灭的差不多了，廖宋才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梯，一边叫他名字，一边踹开每一扇门。
　　“裴云阙——你他妈死哪去了，聋了啊？在不在？滚出来——”
　　如果原来是担心，现在更多的是无处发泄的怒火。
　　她要炸了。
　　如果真是他在的话。
　　“裴云阙你让我找到你我他妈踹死你——你看我敢不敢！”
　　廖宋在二楼寻找无果，只能从西边的楼梯上到三楼，三楼的房间她都没钥匙，弄开也没用，而且在喊他的时候，廖宋抽空想到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火是怎么出现的？
　　自然产生倒还好，如果是人为……
　　她这时候上来了，那下面呢？对方把门再锁死——
　　廖宋只能一边往上跑一边往下看，试图看到有没有人影。
　　但有没有，又能怎么样呢？
　　在找到他看到他之前，她是能飞到一楼不成？
　　还好提前报了火警，应该最多几分钟就能到了吧。
　　抱着这样的心，廖宋到了三楼，她先跑到了最里的一扇门，喊也没力气喊了，抬脚一脚踹开。
　　人是在里面。
　　廖宋紧绷的每一根神经终于放了下来，她肩膀都塌下去一截。
　　对方显然也极讶异，他头发剪短了很多，发型几乎接近长一点点的圆寸了，反倒更衬出他五官惊艳与冷戾来。
　　廖宋只觉得他像不良少年，气直冲屋顶。
　　“你他妈！！你聋了啊你！”
　　廖宋反手关上门，上来就是一脚，结结实实地……没踹到，自己还差点滑了，裴云阙赶紧把人捞起来，眉头微皱，不知道扯到哪儿，极轻地嘶了声。
　　裴云阙是真的没想到她在这儿，这个房间隔音效果太好了，他把自己锁在这里，什么都听不见。
　　但很快，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眼眸微闪：“你为什么跑这么急？”
　　廖宋没回答他。
　　这个房间墙是黑色的。
　　不……不止是墙。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所有的平面都被刷成了漆黑。
　　在四面八方的画布上，都是淡色的颜料，看似是随意泼洒，但站的角度对了，能看到边缘处会形成了一方空间的画作，也就是说一个画可能占到两个半面的版面。
　　这个空间按顺时针顺序来看，有非常清楚的一些画面。
　　山谷月色，正要攀爬的两个人。
　　一个小孩被人抱着，正要跑出咖啡馆，背后是白色和金色的点状枪林弹雨。
　　店门口，一个站立的女人，微微昂着头，下巴抬起，眼神里带着些微的笑意。夕阳的颜色是白色叠蓝叠粉。
　　第四面墙上，有两行行书，淡金色的字。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她深吸了口气。
　　在裴云阙的微僵中低声回答了问题：“底下有人放火。”
　　其实她不用回答也可以的，还好他们关了门，已经隐隐的有浓烟的味出来，门缝都能看清。
　　廖宋很快蹲下身来，把刚才湿了的衣服堵在那里。
　　火场中很多人不是烧死的，是呛死的。
　　回头刚要让他贡献衣服做绳子，一道搭扣就扣在她腰上。
　　廖宋看着他低头，给她腰上拴着什么，头发短了好多，脖颈到肩颈的弧线更加清晰，看着瘦了不少。
　　她的目光掺了些不自觉的怜爱，手上动作却强硬：“你要干嘛，在这儿把我扔下去吗？万一那些人在下面等着我呢？”
　　裴云阙头也不抬：“你来的时候应该会叫火警，听到一点声音了，快来了。”
　　他系好以后，把另一端拴在了房间角落立柜，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家具。
　　廖宋：“你有几根绳子。”
　　裴云阙：“两根。”
　　廖宋低头就解：“扯你妈淡。”
　　他撒谎还是说真话她看不出才有鬼。
　　裴云阙拉住她手腕，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他的笑意很柔和，柔和的像某一天的晚霞：“廖宋，跟你说句真的。我很早就觉得没意思了，然后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这个破天还是听我说话的，我想要什么，就给我了。虽然又收了回去，但是你看，现在他又应允了。”
　　裴云阙俯身很快地亲了亲她额头，低声道：“我见过你了。”
　　不是我见你如光明，是我见光明如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有朋友在这里看吗


第47章 【四十七】
　　（47）
　　裴云阙从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从六岁开始就没有过了。大概是从裴立韫携妻眷进门那天开始的，他慈祥地笑着，带来两个消息。一是他父母不会再回来了。二是让裴云阙把他当父亲。
　　他们觉得六岁的小孩不记事，只是从头到尾没看见他哭，也在屋里讨论过几次，裴云阙是不是傻的，还是天生冷血，听见死字也没任何感觉，让他们准备好的安慰行动与言语都落了空，好不扫兴。
　　裴越早两年还防着裴溪照，总觉得她会与自己好好争一番。从头到尾，裴云阙只是作壁上观，一观好多年。
　　裴家是什么情况，没人比他更清楚。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说得就是裴立韫接管后的裴家。裴家立住了，但其实并不姓裴。相比起来，更像是一樽无法独立行走的金塑傀儡，背后真正的势力与掌权者，连裴立韫都没有见过，但他知道裴氏如若想维持住富贵与权势，就势必与其继续勾缠下去。裴氏早年做钢材生意起家，攒了第一桶金后，其后二十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站上时代的风口，在金融港口之城稳稳地站住脚跟。几次市场危机与生死存亡关头，都让裴家一躲再躲，顺利地避过了风头。
　　这帮人找到他，裴云阙并不意外。裴越实在太拉垮了，自以为有尤家作绑定联姻，一切就能万事大吉，殊不知尤蓝早就把分手提上了日程。
　　裴云阙拒绝了他们，对方还以为他在推拉，当时就笑了，说裴小少爷你设局算计裴越，让他在那场招标上掉链子，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裴云阙也笑，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来的人有些恼，但横看竖看，裴云阙也不像是在拿捏或唬人，他就那样靠在椅子里，肢体语言也是放松的姿态，二十岁少年人是如何，他就是如何，好像山尖顶上的一粒冰雪，玫瑰色的云雾环绕，一切情绪都那样直接得铺陈开来。
　　当然，如他们所料，最后他还是应了下来。
　　谁又会拒绝呢？
　　泼天富贵跟前，人渺小得像三里海浪中的一尾鱼，怎么样都要朝顶点挣扎着跳一次的。
　　裴云阙在西边的三层小楼里待了半年，终于还是一脚踏了出来，立在光影交错的新世界中。
　　自那以后，每分每秒都被塞满。他有处理多线程事务的能力，但晚上能好好睡觉的时间就更少了，但他不想闲下来。
　　在火势扑进来之前，把她送出窗户，裴云阙便松了一口气。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只是觉得宽心。
　　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她，多巧。
　　……多好。
　　这一觉实在很长，明明是一片迷雾，但是渐渐地，他便跌落了这片云端，周身被什么环绕着缠绕着，他便失去了挣扎的心力，放纵自己掉了下去，沉到最底去。
　　-
　　裴云阙躺了两周，裴氏也乱了两周。
　　肇事者一开始咬死无人指使，后来人从警局被保释出来，紧接着就失踪了，再出现，就是不成人样连滚带爬的进了警局，把裴越供了出来。
　　裴越用了六年的人，能被逼供出东西，中间更是半点音讯都没有，对方段位显然远在他之上。
　　他本来想动用关系，连夜出来找人帮忙，结果裴父一个电话打过来，没等裴越开口，怒火中烧的裴立韫只恨隔着层电话，否则要就地掐死他的架势，骂出口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骂完了让他滚进去自己反省。
　　裴越这才被迫面对上这个事实：他确实被放弃了。
　　幕后的人选中了裴云阙还不够，显然，还要为他出这一口气。
　　裴云阙在VIP病房待到第十二天，意识已经稍微恢复了些清明，病房里开始人来人往。
　　一般人也就送点花束表个心意，毕竟跟这位也不太熟，但有些艺高人胆大的高层，闻着风就来了，花放下了人不走，让裴云阙招手叫了过去，听到病人轻柔冷厉地问完‘还不滚吗，等着给我上坟？’，才悻悻地离开。
　　探访宾客没注意到的拐角，有两个人站在视角极好的角落。站在前面的男人看得兴致上来了，倚着墙笑：“胡长山都让他骂走了，这是第几个了？”
　　“第九位。”
　　他助理的语调没有半点起伏，活像个机器人。
　　程风致却单手落在西装裤兜里，笑得桃花眼都微眯起来：“看来我们人选对了，裴家竟然还藏着这么个大惊喜，怎么之前都没人报给我过啊？”
　　助理沉默一阵：“……是属下失职。”
　　程风致觉得扫兴，无奈地摇摇头，视线从窗边一扫而过，却忽然停住了。
　　“那个——”
　　助理顺着他食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个人，有点眼熟。
　　“是他的康复师？”


第48章 【四十八】
　　（48）
　　廖宋实在是心烦意乱，在家里待不住。
　　她是见不到，但离得近一点，好像也大不同。
　　在楼下等的时间，她什么也不做，来来往往好多人，她看到正常行走的都会有点羡慕，他也是其中一人就好了。
　　真焦躁的不行，才会摸支爆珠出来抽一会儿，葡萄味，是甜的，但她抽到一股苦味儿。
　　今天第二支到一半，被人叫停了，对方是陌生面孔，语气冷硬，说他上峰请她上楼一叙。
　　叙个屁，她不想叙，但想到楼上躺着的人，或许能见他一面呢，想了想，廖宋捏了烟，还是跟他上楼了。
　　八楼的长椅上，廖宋一眼就看见了个男人，正眉头微锁，低头看着手机。这人长得标致，年龄感倒有些模糊，说不清到底多大，但那双眼目略微上挑，一副游戏人间很多年的轻佻样子。鼻梁和眉骨都很高，整个骨相的锋利走势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诚然，论精致的夺目感，谁都很难超过里面躺着的那位。但一个人内里的东西是上浮还是下潜，廖宋还是分辨得出的。
　　这个人她看不透也探不出。
　　走近了，廖宋扫了一眼，他在玩消消乐。
　　对方倒是很讲礼貌，见她来了，这关都快过了，还是关了屏幕，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廖小姐？”
　　廖宋：“有事？”
　　程风致饶有兴趣地轻笑：“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说话风格还挺像。”
　　廖宋看着他，没接腔。
　　程风致头微微一昂，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自然叠在一起伸出去，显得舒展和煦。
　　廖宋：“他怎么样？”
　　程风致坐直了些，颇有些戏谑地侧头看她：“他也没比你晚几分钟，没坏，放心。”
　　廖宋目光没放他身上，闻言才定定看向程风致。
　　“好好，”程风致摆摆手一笑：“小姑娘，这么经不起玩笑，不逗你了。外伤不严重，就是呼吸道损伤了一点。”
　　“要去看看吗？”
　　他指了指不远处紧闭的房门。
　　程风致看着言笑晏晏，实际上紧紧盯住廖宋每一点细微的变化。
　　坦白讲，换了裴云阙来接手裴氏，他设想过不少可能的阻碍，怎么都没想到是感情问题。程风致是半信半疑，他自信不会看走眼。除了裴云阙好用的脑子，他最看中的，是那苍白淡色底下的一抹厉红。
　　那漫不经心中藏着的狠辣，并不像程风致接触的其他人，是从成人世界的尸山血海中浸淫泡出的，更像是混合了稚童的天真与残忍的产物。
　　妙的是，他那么年轻。
　　这样的人他再了解不过，永远以自己为尊。
　　程风致只是像往常一样，让人把道路上的小石子踢开。这个康复师在裴家一年都不到，跟裴云阙即将得到的相比，孰轻孰重，他相信他自己能判断。
　　但是这次，程风致不得不承认，他猜错了。
　　比起裴云阙，他对女方更好奇。
　　他提出让她进去看看，也是想观察下他们之间的状态。
　　有时候拼尽全力救人，除了感情，还有需要。也许，她身上有什么他必须要留住的东西。
　　出乎意料地，廖宋拒绝了。
　　她面上很平静，从头到尾，只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廖宋：“程先生，我无意参与你们之间的事，还有……他的未来。我只有一个建——”
　　她顿了几秒：“不，是请求。”
　　廖宋：“他以前申到过MIT的人工智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去成。即使要为你们中的谁做事，也让他继续读点书吧，他挺聪明，不会花太久的。”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平淡到会错以为她只是在介绍午饭吃什么。
　　程风致抬眼，视线从病房虚掩的门上一扫而过，敛眸后冲廖宋笑了：“廖小姐，这算得上什么请求，这是必然的。你不要这么沉重嘛，好像母亲要把儿子托付给我一样。你呢？你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吗？你刚从裴家出来，找工作需要我托人——”
　　廖宋也笑：“谢谢。我的路，我自己会负责。”
　　程风致眼睛笑得微微眯起来：“再好好想想，真的不需要吗？”
　　“姓程的，你话真多。舌头不需要可以割了。”
　　一道凉飕飕的男声忽然冒出。


第49章 【四十九】
　　（49）
　　他的声线很有特色，悦耳里含的那点慵懒劲，廖宋确信，在千万人中她也能凭声找见他。
　　现在这样清晰地响在耳边，是好事。
　　只有廖宋自己知道，最近的每一分钟都踏在名为等待的地狱里。他的身边人影重重，她连可以打探信息的人都没有。廖宋也无数次想过，那个虞琛，早知道她就把他联系方式存上了。
　　那天人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了。在医院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呼吸道如果感染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她想了无数无数遍。
　　如果答案是‘是’呢？
　　她也毫无办法。
　　这一声出来，廖宋没回头，但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站不住的错觉。
　　“程总，当时我们说的话，你应该没忘吧？”
　　人走近了些，离她只两步的位置，他望着程风致，很轻地笑了笑，眼中却奇冷。
　　程风致掌心朝外，虚虚举起，一个类似放下武器自证清白的动作，他眉头一挑笑得很开怀：“廖小姐作证，我可没有冒犯她，我们只是刚好遇见，随便聊了聊。”
　　裴云阙微讽地勾勾唇角：“聊完了？可以走了？”
　　廖宋本来就不想夹在他俩中间，她来过，知道他还能这么欠也够了，闻言脚步一转就想走人，却被人一把勾住了脖子。
　　他手臂直接挂了上来，把廖宋往自己的方向一带，轻声在她耳边扔了句：“你跑什么。”
　　细听还有一点委屈似的，廖宋背脊一僵。
　　手臂上的纱布都还没拆。
　　程风致愉悦地笑出声：“OKOK，我不打扰了，你们……可以进屋好好聊。”
　　说完也不等谁回应，带着助理潇洒地走人了。
　　他一离开他们视线，廖宋低蹲错身，灵敏迅速地从他的桎梏中钻了出来，跟他面对面站着，不远不近的疏离。
　　裴云阙臂弯中一空，他有点愣神，眼神中闪烁片刻，光点极淡的黯了一瞬。
　　廖宋：“他说的对，你好好休养调理吧，别这么随便下床乱跑了。”
　　裴云阙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笑了笑：“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吗？”
　　廖宋沉了一口气，抬眸望进他眼里：“祝你早日康复。这种人情债，我是还不上的。如果，以后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事，万死不辞。”
　　“还有，可能不该这么早说这个，但我真的想提醒你，”廖宋眉心微蹙，神情却很柔和：“裴云阙，没有任何人，值得你随便放弃自己，尤其是——”
　　我。
　　他是站在了她眼前，是廖宋梦到过的最好结果。但还是瘦了一圈，穿着医院的蓝灰色条纹病号服，有两颗扣子开着，锁骨尖突兀地冒出，看得她扎得慌。
　　裴云阙也确实到了站立时间极限了，身子一晃，廖宋赶紧冲上去把人扶起来，熟练地把人挂到自己身上，说话时语气有些阴郁：“走了先进去躺着，他们可真周到，身边连个帮忙的人都不放。”
　　裴云阙没说话，轻咳了两声，紧接着就像启动了某种开关，再也控制不住咳得越发厉害。
　　廖宋赶紧摁下了护士铃，这咳法，再继续下去感觉肺都能出来。
　　护士很快带着医生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廖宋出去待着：“来，这边探视配合一下啊，我们要做个全面检查。”
　　廖宋退出去前，往病床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他侧着头，透过医护人员，一直望着她的方向，眼底似乎有静然的哀伤，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廖宋合上门，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双臂撑在膝上，两手压着太阳穴，闭眼很久。
　　长廊的尽头有窗，今天本来是阴天，窗格里却漏出了些光线，投射进来照得浮尘鎏金像场幻梦。


第50章 【五十】
　　（50）
　　等检查完，有护士去门外看了一圈，回来冲裴云阙摇摇头：“外面没人啊，可能去吃饭了吧。”
　　裴云阙没说话，闭上双眸。
　　她远离他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当然知道。
　　但他这个人生来如此，好的那部分如同大雨冲刷河道，带的一点不剩。余下的，腐物枯叶扫作堆，自私又随意的在钢丝上走着极端。
　　他虽不好，但瞧着好的东西，怎么都要收到自己这儿来。
　　有些能硬取，有些能威胁，而有些，只能软磨硬泡。
　　廖宋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她把自己活成扎根极深的树，可软肋是透明的。
　　只要离得够近，伸手进去，就能折断。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他却叫她一次欠了个大的。
　　裴云阙忽然睁了眼，轻而自嘲地笑。
　　他不知道自己下作又卑鄙吗？他也知道。
　　但他别无选择。
　　-
　　裴云阙在医院待了一个月，廖宋再没有来过，他恢复的稍微好一点，每天睁眼清醒的时间很快被公事填满，虞琛基本每天会来病房陪他坐坐，顺手帮点忙。新季度裴氏有新的并购计划，自然不会让裴云阙来操刀，但是职业经理人每天过目的文件与资料，也会送到他病床前一份。
　　程风致没事还会来溜一圈，比起裴越，他明显对裴云阙要感兴趣得多。
　　来问问他学的怎么样啦，身体恢复的还好吧，一些连篇的废话。
　　裴云阙对他没什么耐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让他有话直接问。那程风致就却之不恭了，立马能腆着脸问他，那位康复师小姐呢？
　　再他妈标准不过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来帮忙的虞琛是人精，自然看得出来对方用意，为避免冲突总是要做插科打诨的工作。
　　裴云阙是压根不接招，爱说什么说什么，全当没听见，直接轰人。如此来回大概三次左右，总是笑眯眯的程风致突然收敛了笑，在又一次提起廖宋时，语气淡冷了许多：“裴云阙，我不是在关心她，她到底来不来，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你的眼光如何，跟我很有关系。你拼着生命危险救回来的人，连最基本的探视礼节都做不到，别说爱人了，朋友的边都不埃，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那你下次为了感情意气用事，是不是要把公司给烧了？”
　　裴云阙把资料一合，也笑了：“爱人没有反目成仇，拔刀相见的吗？”
　　程风致难得叫人戳一次痛处，脸上最后一丝温淡笑意都收干净了。
　　裴云阙：“噢，忘了——”
　　他温和的笑意逐渐深了些：“听闻程总那位，确实把您那边一把火烧净了。”
　　程风致那点讳莫如深的往事，叫人猝不及防一把掀开，整个人都阴沉了下来。
　　“我跟程总，确实有区别。”
　　裴云阙视而不见，只含笑轻声道：“如果哪天廖宋想，我会给她递火的，放到她痛快为止。”
　　程风致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冷笑了声：“好，祝你早日康复。”
　　说完拂袖而去。
　　会自动缓关的门被他甩出震天响，虞琛确认人确实走了，才松下一口气来，抬手捶了捶他肩膀：“这人气场也太可怕了。叫什么……程总嘛，什么来路？我回去问过我妈，她都没听过。”
　　裴云阙揉了揉山根：“你没必要认识。“
　　虞琛好奇心更重：“啊？为什么？犯过法吗？到底什么人，你就给我透一点点点点，我自己会去查的——”
　　什么人？把他拖到这破泥沼里的人，吊着裴氏这提线木偶的人。
　　裴云阙抬眸看了虞琛一眼，忽然笑了：“你想认识？我可以帮你引荐。”
　　虞琛看着他的笑，打心眼里觉得慎得慌，干笑着拒绝了。
　　“不过说真的，你真的不用我去找找？”
　　虞琛试探着问道：“看看她现在在哪儿工作？万一换了地方换了电话，以后再找不是麻烦么。”
　　裴云阙低头翻着文件：“没事干回家通厕所。”
　　虞琛：“……随便你。”
　　反正以后丢了老婆哭天抢地的也不是他。
　　所以说裴云阙也是轴，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像他一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好吗。
　　虞琛在心底已经为这对的未来画上了叉，对方那种循规蹈矩的乖乖女，读十几年书上来，什么都厚，大概就脸皮是薄的，绝对干不出主动贴上来的事。
　　裴云阙这边再一冷着，过段时间连面容都模糊了，一拍两散就是顺茬的事。
　　感情也就是这么一回事，热起来沸腾燃烧如火，凉下来也就烟消火灭了。
　　没过多久，裴云阙终于出院了。虞琛本以为，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找裴越。
　　但人却消失了几天。虞琛打电话去公寓都找不到，等再有这位少爷的消息，动静已经搅得满城风雨了。
　　裴氏的继承人消息正式出来这天，裴氏长子裴越人在看守所的消息也一并放出。
　　虞琛的妈妈在商界也算立稳了脚跟，看到消息眼镜也快扶不住了，把虞琛抓过去问，你之前天天厮混的裴家幼子，就是这人吗？？
　　虞琛也傻眼了，那些记者进不去内场，拍的大多数照片都是行走中的抓拍，虽然是座机画质，但一眼也能看出来，是他本人，不是冒领。
　　-
　　新闻出来的时候，廖宋在N市，她本来并不打算待很久，但出了点意外。
　　程辛苑不知道从哪知道她回来的消息，本来沉寂八百年的微信无法消停，开始日夜轰炸她。
　　廖宋这次回来是因为首付攒够了，她很早就看上了一个适合单人的户型，离市中心比较远，人气不旺，略显荒凉，但周围也有商圈和地铁，一人住是够了，去了中介那里几次，对方是很耐心实诚的新手，有什么说什么，要带廖宋多看几套，也好有点选择，她也没拒绝。
　　只是，最后定的还是一开始那套，她早都看中，幸好没被别人抢去。
　　廖宋签完合同这天，回了程辛苑微信。对方说要见面，地点都定好了，是隔壁区露天的小众咖啡馆，廖宋闲着也是闲着，便去了。
　　程辛苑跟上次见面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层焦躁。
　　她也是单刀直入，把手机往桌上一撂，微昂了昂下巴示意，直直盯着廖宋：“是上次把你带走的那个男人吗？”
　　继承裴氏的人，按理说离她太远，但程辛苑怎么看怎么有熟悉感。想了半天，竟跟那次廖宋回来闹了事，接她走的男人面容对上了号。
　　廖宋垂眸看了一眼，新闻关键字和大图很快映入眼帘。
　　她看了几秒，抬眼望向程辛苑，那眼神让程辛苑觉得有些陌生，下意识竟往后仰了一些，像叫针刺了。但很快，她反应过来，有些恼羞成怒地挺直背，想要继续逼问。
　　“程辛苑。”廖宋连名带姓地叫了她，手里摩挲着果汁杯子，冰正在化成水，沾上她指腹。
　　“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足以聊这些，廖宋也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平静道：“你可能不太熟悉我，我这个人比较记仇。值得我记的事很多，大的小的，都在这儿。”她点了点太阳穴。
　　“我会亲手还回去吗？不一定。但是如果我记住的人，未来有机会落得一个凄惨下场，能添两把火，我不会添一把。”
　　廖宋笑了笑：“而且，我不想回答的问题，也不喜欢听第二遍。听懂了？”
　　从头到尾，廖宋的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却在这阳光还算大方的午后，让人莫名地背脊发凉。
　　说完，廖宋也没再理傻掉的程辛苑，起身走人了。
　　她驱车去了离新家不远的地方，车程不到十分钟的一个中档小区。廖宋租的家在28层，顶楼，120平，一个月8000，她不回来住，但每次都会来。
　　开了门，客厅一片空荡荡。这个户型跟她新家很像，有下沉式的空间，还有旋转楼梯底下，在地下室的空间，可以改造成工作室或书房。
　　原房东是从事设计的，把这个空间做的很精巧，也不容易被打扰。
　　对于地下室的人来说，头顶的门忽然启开，是件天要塌下来的大事，他抱着头，往角落努力躲去，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怪声。这人头发已经开始花白，头发和胡子都没有打理过，身上的衣服倒是干净。
　　夕阳将至，偏橙的金光在来者身上勾出层薄影，她单膝蹲在地上，食指夹了根细长的薄荷烟，没有要走下楼梯的打算。
　　看到男人努力躲避的样子，廖宋伸出手臂，把烟灰抖落下去，唇角很轻地勾了勾，眼底却一片漠然。
　　“你这样，别人还以为我把你关起来了。”


第51章 【五十一】
　　（52）
　　跟以前一样，她没有待多久，就打电话让护工回来了。
　　跟护工打了个照面，提前交了后面三个月的钱，廖宋礼貌地道谢后，便离开了。
　　她没有上电梯，从逃生通道的门进了楼梯，这里一般没人，她要把刚才那支烟继续抽完。
　　廖宋倚在墙上，凝视着对面米字型的窗格，被光刺得眯了眯眼。
　　也不知道s市的阳光，是不是也这么好。
　　已经是第二年了，她把这个男人扔在这里。
　　不……确切地说，是别人扔到她这的。精神病院都进不去的人，神智失常，断了两根手指，让廖宋给遇见了。
　　毕业前一年，她回了一次国，没机会见到她妈，倒在大街上见到她妈的第二任丈夫。那个曾经被她捅伤过的继父，她中学时的噩梦。
　　她的确可以帮他找个福利院，一扔了事。但很快，廖宋发现了他的吸毒史，大概率是合成类毒品，发作起来很要命，带过去对方也不一定收。
　　大三的暑假很闲，廖宋也有时间来想。想了一周后，她从生活费里挤出了一部分，租了个房子把人扔进去，又聘了个有精神病院工作经验的男护工，市价的两倍请他每天到那房子三个小时，负责最基本的吃喝拉撒即可。
　　疯疯癫癫的中年人第一次犯毒瘾，刚好就卡到她和护工同时在的时候，护工赶这个机会，试探着问廖宋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一般来说，这种不记事的人，他们都会直接把四肢固定在床上。
　　廖宋便用行动展示给他看了。她拿两条粗绳，熟练又简单粗暴的绑了三个结，被子一盖，放那几个小时，他挣扎累了，自然就不挣扎了。
　　“要哪天没气了，你打个电话给我，我会找人来处理。”
　　廖宋当时这么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做慈善，还是残忍。只是凭着本能去做，看他在那里匍匐挣扎，她心里会有一丝极淡的快意。
　　廖宋沉郁之极时，都会提前跟护工打个电话，让他去休息，她在这个房间里抽一支烟，像看猴一样看会儿这人，那些沉而暗的东西才会慢慢地飘到最底层。
　　她的人生就像一滩烂泥，一直一直，活在被放弃的恐惧里。
　　有记忆起，跟着母亲一直迁徙，没有一个家是安宁的。到了第三个家，新父亲很热情地要送她去国外读书，说她的天赋和脑子比女儿程辛苑好用很多。
　　廖宋那段时间很恍惚，上天怎么会突然对她这么好呢，不合理啊。
　　在那里待了半年后，她再也联系不上家里人。几次不接她的电话和信息，廖宋也没有继续尝试过了，她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捡这个人回来，让廖宋跟那段时光又重新联结起来，固然恶心反胃，但那股快意的来源她也能理解，通过他，就好像能重新掌控那些日子。
　　他发疯的时候，廖宋甚至有种连着她的份一起的错觉。他发过了，她就不用再把那些淤泥藏在心底了。
　　程风致知道这件事，廖宋意外又不意外。
　　他可能以为这是一个多大的秘密，她会害怕泄露。
　　廖宋是不怕，但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廖宋，应该要怕。
　　裴云阙总是招手，执意让她过去，过到他身边去，他望着的她的每一个瞬间，眼睛里都在说这句话。
　　这次是用命作砝码，来请求的。
　　廖宋看得懂。
　　他就像在她头顶悬了根无形的线一样，无论廖宋走到哪儿，他轻轻一晃手，她就被牵动。
　　她是可以不在乎陌生人知不知道，但股价和市场会反应出来，裴云阙受影响是板上钉钉的事。
　　更何况，他看到的依赖的那个廖宋，是会明朗坚实站在原地遮荫的人，不是这个在痛苦里被拧得只剩一滴浊水的人。
　　程风致现在已经把他完全推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会走到那个位置。
　　如果要做过客，现在退出，的确是最好最好的时间。
　　意犹未尽的遗憾能算美好，狗尾续貂的陪伴，也许只会留下一地鸡毛。
　　-
　　程风致大概是从没有受过委屈，在病房那天被裴云阙气着了，出国前，大手一挥，给新任继承人安排一大堆露脸的公事。慈善捐款签约仪式，新开业的奢侈品店剪彩，毫无意义的名流晚宴，回去后还要继续跟项目，时间几乎要被榨干了。
　　好容易有一天提前从会议室离开，秘书Mandy在电梯前拦下他，小心翼翼地问：“您今天预约都见完了？包括工作人员吗？”
　　裴云阙双手落在西裤兜里，侧面被夕阳勾勒出极美的线条，这位未来老板自然是养眼的，只是这脾气，确实阴晴不定，Mandy她们秘书处早都偷偷交换过意见，他的气质有一部分是由黑夜剪裁而成的，疏离而阴冷。
　　听到Mandy问题，他头也没抬，轻声问道：“你没我日程吗。”
　　Mandy赶紧帮他摁了电梯，祝裴云阙一路平安，而后从另一个电梯下到二楼，跟访客回了裴云阙的意见，有些微的不满：“您以后不要这样随便信口开河了，今天是有空，又没有其他人，我才帮你去问的，你说你跟他有合作关系，有重要的事跟他商量我才——”
　　对方抱歉地笑笑，说了对不起，转身离开了。
　　没有几分钟，Mandy也准备收拾收拾去吃晚饭了，却在下楼时撞到了个高大修长的男人。
　　是方才忙着下班的人，Mandy正慌地要说对不起，裴云阙一把扣住她小臂，声线简直像在极轻地发抖。
　　“你用的什么香水？”
　　Mandy愣了愣，脸色有些绯红地答了，说是无花果的一款淡香。
　　裴云阙脸色有些隐隐地发白：“刚才有人托你来找我吗？叫什么？”
　　Mandy努力回忆了一秒：“好像是……姓廖。”
　　话音还没落，男人已经离开了。
　　-
　　廖宋坐公车有个习惯，心情不好时，就不下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她在二楼的电梯里，无意间也延续了这个习惯，随便谁进来上楼或下楼，她就呆在角落。
　　靠在栏杆上，廖宋出神地望着玻璃，这里能映出无数个她来。
　　鼓起的勇气像个气球一样，针都不用戳，自己就破了。
　　她回过神来，发现电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九楼，就停住不再动了，廖宋轻叹了口气，直起身，走上前摁了1。
　　显示屏上的数字却没立马变成八。
　　随着一声叮的轻响，电梯门缓缓开了。
　　廖宋也顺势缩回角落，只是无意间一抬眼，她顿时僵住了。
　　男人身高腿长，跨进来那一刻存在感便极强。
　　他摁了关门才扭头来看她，黑眸望进廖宋眼睛，冰湖深潭般难以测底。
　　“什么事？”
　　廖宋垂眸思考了一秒，觉得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她来之前确实下定了那样的决心，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也没什么，就是……”
　　廖宋直起腰，轻声但掷地有声：“我名字你知道，廖宋。今年二十二，快二十三了。南加大本科毕业，工作前景不好不坏，应该发不了财，养活自己没问题。我脾气其实不太好，不算好人，倒也不坏……就那样吧。”
　　她被自己尴尬的摁了摁眉骨，最后无奈又洒脱地笑了。
　　“你要是还没女朋友的话，可以考虑下我。”
　　只是廖宋没等到回答。
　　在尾音落的那一秒，对方已经欺身，扣过她腰吻了下去，轻咬住她唇瓣，比以前任何一个吻都要深入长久。
　　两个人是爽了，唯一苦的就是最近被派来辅佐裴云阙的副总，电梯门一打开，副总心里大骂三千遍哪来的狗男女，还敢在禁办公室恋情的地方搞这些！
　　他严厉的批评还没出口，裴云阙把身边人用西装盖好，转头瞥了他一眼。
　　副总：…………
　　他光速转身，冲着傻了的其他下属严厉道：“这班满了，下一班！”
　　**
　　裴氏的总部去年搬了新址，五年前六个亿敲下的一块地，在寸土寸金的CBD中心，新址上建两座相通的南北楼，以玻璃作外层，螺旋塔状上升，直指天际线。夜幕降临时，星光和霓虹同时栖息停留。
　　从七点开始，旋转门陆陆续续开始有下班的人，走下长而薄的阶梯，三三两两的约着结伴而行。
　　廖宋蹲坐在西门前的台阶上，叼着根提拉米苏味的双球棒棒糖，等人。
　　西门这时候人很少，等的时候无聊，她就数数玩。有132个人从正门出来，192个人走进去。
　　一个小时前，廖宋才深刻体会到那个浴室笑话的正确性，完全是真理级别的。
　　浴巾掉了，遮脸是正道。
　　在电梯门完全大开之前，他迅速用西装外套把她盖上，往怀里一裹，背影挡住了大半好奇的视线，最快的速度摁了关门键。
　　很快人又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走之前裴云阙确定了好几次，她不会走远，再三再四地确认，她没有骗他，也不会反悔，像孩童要糖一样执拗，执拗下又藏了极深的焦虑。
　　一切情绪在他转身离开，大步流星走向其他人时，烟消云散了个干净。
　　男人臂弯里挂着西装外套，眉骨下那双眼熟悉又陌生。
　　廖宋在西门外等的时候，那双眼从脑海中一滑而过。
　　她有些短暂的出神恍惚。
　　所有跟好沾点边的东西，总是轮不到她的。就算轮到了，也需要她加倍奉还。
　　廖宋回S市时想了很久，他们之前确实算不上在一起，顶多算革命友谊比较坚实的床伴。
　　她喜不喜欢他呢？当下自然是喜欢的，以后……以后就不一定了。
　　廖宋讨厌成为别人的拖累，她很早就对自己发誓，只有别人拖欠她，没有她拖欠别人。她从盛煜那里拿过奖学金，从实习的第一天开始，每个月都给盛家名下的基金会捐款。
　　但她欠了，这回。
　　欠了就要还。哪怕就一段时间，也算是她还过了。高铁到了站，她就直接来找他了。
　　廖宋含着甜过头的糖，揉了把眼睛，轻叹了口气。
　　就算这样，他给的反应也太超过了。
　　就像……
　　廖宋还没搜刮出合适的词，肩上忽然多了点重量。
　　一件西装外套。
　　她不看也知道是谁，他身上有一缕极淡的木质花香，混合着烟草味，辨识度很高。
　　裴云阙在她身边跟着蹲了下来，撑着头看她。
　　那是个非常非常安静的眼神。
　　“你也是蘑菇吗？”
　　他忽然问，眼睛很亮，像是真的酝酿了好奇和探究，唇边含着很淡的笑意。
　　廖宋也侧头望着他，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停留在这一秒，又希望这一秒停留到地久天长。
　　深蓝天鹅绒般的夜幕铺在他身后，她的宇宙飞速无限的坍缩，化成了他黑眸中的一个光点。
　　心脏要是记住此刻，留待日后，大概可以抵抗所有至暗时刻。
　　公共场合是不适宜久待的，再等一会儿会儿，西门也会开始有人进出了。
　　但廖宋还是抱着膝笑了，懒懒散散的。
　　“嗯，是啊。”
　　“我不是。”
　　裴云阙飞快地说，紧紧贴着她话的尾音。
　　廖宋挑了挑眉。
　　裴云阙勾过她的手指尖，轻然一握，放轻了声音。
　　“我是廖宋的男朋友。”
　　廖宋差点被糖呛死，赶紧拿出来，小心地观察了下四周，机敏地像观察鬼子的八路军。
　　确定没人后，她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个栗子，声音压低了很多：“你怎么能随便说出来？”
　　望着他惊愕到有一丝委屈的眼，廖宋一手勾过他脖子，贴着他耳廓：“蘑菇被叫了原名，就会变回去啦。”
　　裴云阙看着她，整个人给不出半点反应，仿佛真原地坐化成了一株插在钢筋水泥里的植物，还是带着一抹红的那种。
　　廖宋没忍住，上手捏了捏他泛了点粉的耳垂，失笑：“你这么不经逗啊。”
　　她说着话，精准地往后一仰身，避开了他想扣过她肩头的手臂，笑眯眯道：“晚上不宜接吻。”
　　裴云阙看着她，笑了笑：“那宜什么？”
　　廖宋想了想，指了下天上，眼睛笑成一弯月牙：“宜赏月。”
　　在裴云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的时候，廖宋忽然倾身，在他脸上飞快地啄吻一下，又赶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弹簧一样灵敏地跳起来弹远了。
　　她倒退着走了几步，身上披着他的西服，笑意带着两分狡黠：“今天满月，宜行骗。”
　　裴云阙没应声，也没起身。
　　他是不愿意渴死的人。前人说世人间不愿渴死的，要学会从一切杯中痛饮。①
　　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了。
　　突然之间，上天在他面前引了一条清澈溪涧，邀他痛饮，如梦似幻。
　　可偏偏，是在这个节点。
　　作者有话要说：
　　①：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52章 【五十二】
　　S市最南边的湖源老区多年格局未变，即使政府有意愿，三代住在那些区区拐拐里巷的居民，也都在等着拆迁价走到更高位，不会轻易挪位。
　　湖源生活气息厚，随便走进一条街道，吃穿用度都能在那些拥挤的小店里解决。在更隐蔽的地方，棋牌馆、麻将馆开得更是风生水起。
　　有家简陋的健身房也跻身其中，以其便宜会费和方圆五里唯一一家健身中心的高贵位置，在新的一年收获了37位新客户。
　　平时路过的，多看一眼那五毛钱美工招牌，都算给了面子。
　　旁人不知道的是，每周五六日的午夜时分，才是店里真正营业的时间。
　　老板搞的生意，是不分年龄、职业、性别的地下拳赛。
　　狭小的八角笼里，拳击、MMA、K1都玩，签了合同的，老板会帮忙买上最便宜的保险。
　　这些年做地下拳赛生意的不算少，但这家算是本市利润率相当高的一家，除了卖门票和了让观众下赌注，如果两方都签了免责同意书，可以不带防护上场，生死由命。
　　虽然利润不错，但依然是老板盛其郴的池子里的小生意之一，只有偶尔无聊了，才会在比赛时间来兜一圈，或是像今天这样，双方选手都签了生死状，不戴护具打比赛，他才来晃晃悠悠踩个点。
　　被簇拥着在上席入座，盛其郴抽了根烟叼在嘴边，身旁很快有人帮他主动点燃。
　　他还没抽爽，忽然眯了眯眼，直起身来盯着底下的某个位置。
　　靠门口的地方，进来了个年轻男人，他身形高又偏瘦，却莫名地不显得单薄，米色宽松羊毛衫下一条基本款西裤，跟这个场合有些格格不入，骨架惊人的出尘，随便打眼一看，即使苍白里透着锐利阴沉，也很难让人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盛其郴盯着他没放，很快，男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您认识？”
　　跟着他的特助顺那方向望一眼，问了句。
　　“你不认识？”
　　盛其郴抽了口烟，掸了掸烟灰，满不在乎地笑了下：“你最近真是松懈了，消息这么不灵通。”
　　“走，去打个招呼。”
　　盛其郴掐灭了烟，率先起身。
　　裴家未来的一把手，到底是头狼还是废物，他还挺感兴趣的。
　　他还很少见到，能让那不可一世的堂哥吃瘪的人。
　　但盛其郴还没走到，就被追上来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对方气都没喘匀，白着张脸说，今天的选手之一攻擂方退赛了，高额违约金也付清了，更衣室早没人影了。
　　盛其郴脸色一变。
　　攻擂一般是外面的人，守擂方是拳场的签约选手。
　　今晚攻擂方还有另一个身份，是他人手下的弃子，走投无路奔到这里来拼一把，赢了赚10万走。
　　但今晚，盛其郴也是来帮忙的。
　　有人要这颗弃子的命，是盛煜亲自过来委托了这件事。连那头老狐狸都忌惮的势力，他可没胆子惹，连夜请了圈内有名的选手做守擂方，高价签了一晚上，到时候在台上，攻擂的人发生了什么意外，最多赔点钱的事。
　　“违约金不是十倍吗——！”
　　盛其郴咬牙切齿地问：“他怎么赔的？”
　　没等工作人员开口，盛其郴想到什么，飞快回头，看了底下的观众席一眼。
　　台上刚好宣布完今晚取消的消息。
　　裴云阙依然坐在最角落，前额的黑发稍微遮住了点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他修长的指尖中夹着根女士烟，很便宜的一个牌子，薄荷味的，透着点懒散的性感。
　　一个男人——性感这个词飘过去的时候，盛其郴头皮差点炸了。
　　下一秒，盛其郴才是真要炸了。
　　对方似乎心有所感，抬头遥遥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毒蛇吐信。
　　人声鼎沸中，有见血封喉的杀意。
　　盛其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阴沉着脸望回去。
　　这人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无声的目光便是语言了。
　　但一切又像是幻觉，很快，他对着盛其郴微勾了嘴角，眼里的浅淡笑意浮起，又很快散了，转身就离开了。
　　盛其郴没追上，手下要派人去追，他也拦住了。
　　“不用。来日方长。”
　　盛其郴冷笑了一声。
　　他倒要看看，裴云阙在裴家能走到什么位置，再风光无限，还不是要做别人招之即来的狗——本来他还不信那个传言，现在看看裴越的下场，裴家到底是谁做主，一目了然的事。
　　但凡消息灵通点的，谁不知道裴董只有一儿一女，裴云阙不过是寄生生物。今天他能取代裴越的位置，说明有人能稳稳地，踩在裴立韫头上。
　　裴云阙救下了这个攻擂者，得罪了几方人马，未来有他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盛其郴拂袖而去，上楼梯时被一个急匆匆的观众忽然一撞，对方还捧着吃的，酱料洒了他一身。
　　盛其郴大怒：“你他妈长没长眼睛？！”
　　对方慌忙道歉，赔着笑脸，手足无措地想帮他擦擦干净，翻遍全身连张纸巾都翻不出，被盛其郴厌恶地推了一把。
　　是个带棒球帽的女人，打扮并不多时尚，这种意外他见得太多，只是现在不自量力的人也太多了，质量真他妈越来越低。
　　对方被推得一个踉跄，腰撞在了栏杆上，尖锐的疼痛让她眉心微蹙了蹙，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盛其郴很快走了，女人脸上的笑意也散了个净。
　　她侧头，眼神微冷地扫了眼盛其郴前拥后簇的背影。
　　手中的热狗已经快凉了，廖宋从后门溜了出去，远远地就投手准确扔进垃圾桶，轻车熟路地晃到了隔壁又买了两份。
　　今天是裴云阙撒谎了。
　　跟她说要去公司，但她眼看着开过的位置共享越来越偏。
　　位置还是廖宋比较熟悉的地方，她以前在这附近住过段时间，干脆就悄悄跟过来了。
　　本来以为他要去看比赛，结果比赛半途还取消了。
　　廖宋看着那个男的盯着裴云阙的目光，让她不爽极了。担心他们起冲突，裴云阙会吃亏，廖宋一直在一个最方便冲出去的地方等着。
　　到现在，能站到角落里安静吃一只热狗了，廖宋才开始细细琢磨起这事来。
　　她怎么觉得自己跟狗护食似的。她不会吃，别人也不能碰。
　　他们确定关系这一周来，廖宋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病历设法搞到了手，在家仔仔细细看了半天，才放下心来。他本来身体就弱，可以说是刚好一阵子，能自己走两步了，就被拖到职场接受毒打了。刚要习惯强度，又因为火场意外……还好，外伤基本好全了，呼吸道也痊愈的差不多了，但廖宋还是会定时给他按摩或针灸，减轻他腰椎的负担，负责起了他的食谱。
　　裴云阙意见却很大，除去两个人各自做事的时间，能见面的每一秒都很宝贵了，他却连她正脸都看不见。
　　“廖宋，你说实话。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找人练手吧。”
　　他背朝上趴着，脸压着手臂，闷闷地说。
　　廖宋嗯嗯应了，好气又好笑，怎么会有这么没良心的人。
　　“我是为了未来事业的腾飞，找您做一下垫脚石。”
　　垫脚石却回过头看她，笑眯眯地问，够高吗？
　　廖宋想到那一秒，失笑着摇头。
　　她咬下一口夹着蛋黄酱的热狗面包，望着夜色里线路胡乱交叉的电线杆，都觉得有艺术感。
　　最近廖宋活得开阔得很，看花是花，看云是云，她已经变成了一口喜气洋洋的容器，装得下世间所有悲喜起伏，因为她面前有个人。这个人，就立在她身边。
　　不管路有多窄，至少此时，廖宋确定，她转头就能看他。
　　为此，廖宋愿意欣然承受无边慌乱的噩梦，承受下在她生命里的每一场雪。
　　但她依然跟裴云阙有约，他们的关系只能他们知道。程风致那种洞察力一流的人，要知道了也没办法，但仅限于此。
　　廖宋过马路时，手机信息音一响，她掏出来看了眼。
　　就这一眼，一声轮胎跟地面摩擦的刺耳猛然而起，廖宋飞快收回了步子，奈何对方的大灯打的太亮，她不得不抬手，遮住了眼睛，脚下踉跄两步，被迫停住。
　　这是辆重新改装过的法拉利599，前脸偏方，廖宋从指缝里看清了，下意识皱了皱眉，觉得这车有点丑，像被砸扁过一样。
　　主驾驶上下来了个人，是刚才的热狗受害人，瞪裴云阙的男人。
　　他朝廖宋走来，笑了笑：“你刚才道了两句歉，就想当没事吗，小美女？”
　　现在是午夜时分，廖宋本来准备去对面再打车，一入夜，这附近人烟顿时就少了。
　　廖宋长着眼睛，自然看得清对方来者不善。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腰却被人一把扶住了。
　　廖宋本来全身的神经和肌肉都绷紧了，突然有人碰她，她想也没想，回身就是一记直拳，发力链条完整流畅，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对方依然接下了，接得稳又轻松。
　　廖宋一愣。
　　他没看廖宋，望着盛其郴，温然一笑，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股凉如夜风的森然。
　　“歉都道了，盛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盛其郴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
　　“需要的话，跟我说吧。”
　　裴云阙唇边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也放慢放轻了些。
　　“随便开车堵人，可不算个好习惯。“
　　盛其郴也不是受气的主，上来几步要跟他面对面顶，人还没接近几步，就被裴云阙一把拽住领子半拖了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腹部忽然被一记膝击弄的几乎吐血，内脏有移位的错觉，再无反击之力。
　　裴云阙把他双臂反剪，摁在跑车前脸上。
　　“刚好。”
　　裴云阙说：“盛先生，回去给你的好兄长带句话，不该他管的事，就别管了。免得引火烧身。”
　　语毕，又把人猛地拉起来，强迫他扭过头看向对面，轻言细语道：“还有，看清楚一点，她长什么样。也跟你们盛家的人说明白了——”
　　正在啃第二根热狗看戏的人僵住。
　　裴云阙俯身，在盛其郴耳边说了什么，这个距离她听不清，好扫兴。
　　等盛其郴开车走人，车尾气都看不见了，廖宋才掏掏掏，掏出颗奶糖，塞到他嘴里。
　　“行了，人都走了。”
　　裴云阙一身戾气未消，含着奶糖，转头看见她的那一瞬，忽然又有一点委屈了。
　　“你来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不怕得罪他们？”
　　他们同时开口，两个人都愣了下。
　　裴云阙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俯身把人拥了个满怀，下巴搁在她颈窝，轻声喟叹道：“廖宋，你真的……”
　　廖宋伸手准备搭在他腰上。
　　“胃口很好。”
　　廖宋：……
　　她的手悬在了半空，面无表情的收了回去。
　　在廖宋看不见的地方，裴云阙的黑眸里盛着一弯静然的湖。
　　总是这样。
　　她在，他的心脏就被拴在大地上。黑暗中温热，彷徨时清楚，他的一缕光束，照耀又停驻。


第53章 【五十三】
　　有一点是奇怪的，裴云阙这高度，随便就能把她拥个满怀。但真正拥抱时，似乎她才是那个被依赖的人。她的肩膀在这里，他的世界就落在这里，重担随着呼吸一并卸了下来。
　　廖宋伸手去够他的头，在柔软的后脑勺上轻抚了抚，真是用上了哄小孩的耐心，她说好啦，声音轻不可闻，但他能听清。
　　“我们要走到前面一点的地方去打车了，你家和我家两个方向，先把你送回去。”
　　廖宋一边拥着他，一边手机已经熟练翻到了打车页面。
　　他们确实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
　　忘了，没妈，但还是得各回各家的状态。
　　裴云阙是不想，但是他一时间也找不到好借口，廖宋之前签的合同的确到期了。廖宋这个人，虽然吃软不吃硬，但底线之上一步也不会退让，这点他也是清楚的。
　　“找个地方再休息下吧，”裴云阙勾住她手腕，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跟小狗一样，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哀求：“哪都行，多待会儿。”
　　“你疯了，明天不上班了？”
　　廖宋叹了口气：“你以为你跟别人一样，做五休二吗？”
　　高处不胜寒，多少双眼睛盯在那里，他要吸收的东西太多，不说周末了，那群人恨不得他凌晨也随叫随到。
　　——因为廖宋经常半夜损失睡眠，被男朋友从被窝里挖出来语音，他这边同她说着话，公事手机时不时会响起。
　　她最近工作空窗期，白天能补觉，裴云阙过两个小时，洗把脸就可以出门了。
　　廖宋也深刻体会到，她跟当妈还是有点区别的。
　　区别就是，家长可以随时把闹玩具的孩子拖走，理疗师也可以随时严厉地拒绝不当请求，她不行。
　　廖宋找了个清吧，给他点了杯eye of the hurricane，酒精度低，朗姆酒基酒加菠萝汁、百香果糖水，又叫了份松露薯条和芝士蛋糕。
　　他们找的是最靠里面的位置，裴云阙仰头靠着沙发座，垂着眸，就着极暗的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
　　她点东西时，眼睛抬起来看着酒保，听得也认真，眼神清凌中带着三分笑意，因为对方推荐她餐食时开了个小玩笑，挺翘的鼻尖也随着笑意微皱，小动物一样。
　　裴云阙忽然前倾，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右手，用指尖轻划了划她掌心。
　　廖宋：“哎——别闹。”
　　她想挣脱开他，裴云阙才不放，低头在她掌心玩得认真极了。
　　酒保早注意到对面这位客人，心里都盘算起来，这要是没事来他们店里兜一圈，以后跟隔壁抢生意都能方便不少，就笑着顺势问了：“是您男朋友啊？”
　　真他妈jb帅啊。
　　廖宋笑意加深：“啊，不是，我弟弟，脑子……”
　　她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转了圈，挑眉：“有点那个，最近刚出来，我带他兜兜风，散散步，有利于恢复。”
　　裴云阙低声笑了笑，没说话。
　　酒保愣了下，啊了一声，颇为遗憾道：“真不容易——不好意思啊。”
　　廖宋摆手，有些叹息：“没事没事，大家都不容易。”
　　她的酒上来以后，裴云阙撑着下巴，盯着她懒懒勾唇：“姐姐，你的酒看着不错，给我尝尝么？”
　　廖宋给自己点了杯白的，名字也有趣，the one，是白酒搭着桂花和柠檬的香气。
　　她伸手一捞酒杯，往椅背深处仰了仰，自己先喝了半杯下去：“不给。”
　　廖宋拒绝得很干脆。
　　裴云阙喝了口自己的，眼神半分也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哎，裴云阙，”廖宋把手中酒杯忽然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响声，她微抬了下巴，示意他看那半杯酒，嗓音微哑，似乎有点微醺的劲了：“你看是不是少了。”
　　她没等他接腔，自顾自道：“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越往前走，人越少，你装的事儿越多。都装在这儿呢。”
　　廖宋点了点胸口。
　　旋即很轻地笑了，唇角上扬：“对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看着他，这次她要等他回应。
　　裴云阙声线淡静：“你说。”
　　“无论你觉得担子有多重，都别跟它捆在一起。捆一起了，容易一起掉下去。”
　　清吧其实也吵，人们好像有无数话要跟对方倾倒，心事与秘密不必在这样暗的灯色里继续隐瞒，廖宋很容易就错过他的回答，因为那回答轻的像个幻觉。
　　连眼神也闪烁，在幽幽的灯火里涌动着她看不清的情绪。
　　好。
　　他说。
　　廖宋的笑淡了些，声音也低下去：“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跟火一样，亮一时，灭一时。我能跟你保证。”
　　廖宋手肘撑着桌子，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很近地望进他眼睛，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裴云阙，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来找我要颗糖——”
　　-
　　这天晚上，裴云阙终于还是把没喝到的酒尝了。
　　客厅的地灯一直开着，他清楚地看着灯如何从她的黑发抚到腰际，那剪影也照在了墙上，影影绰绰。
　　是夹着桂花香味的辛辣味，还有一丝甜，就在她舌尖。
　　他每次都尽力让她尽兴，今天却要把她往死里磨。
　　最要命的是，他在她耳边轻声叫着。
　　——姐姐。
　　在某一瞬间，她的心忽然被一种情绪盈满了。就像正站在夜里的海边踏浪，大海连着天际线，明明什么都看不清，但因为在那秒里，听到潮汐涌动、望见星月高挂，而觉得自己被宇宙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是那样的感觉。
　　廖宋咬着唇，忍住冲动，却听见他喃喃的低语，分贝那么低，却惊涛骇浪般撞进她耳朵。
　　我好想你。
　　他说。
　　你就在眼前，还是想你。
　　没有任何距离，还是想你。
　　她用右手捂了捂眼睛，被他很快拿下来，随之覆上来的是一个轻吻。
　　也就是这时，廖宋好像能原谅这混蛋的世界一秒了。
　　属于痛的孤独的所有烂牌，被重新洗入了牌桌。
　　她手里，开始握住一张独一无二的王。


第54章 【五十四】
　　廖宋讨厌无常，所以她习惯了尽量安排好一切，在一切发生之前。
　　独这件不行。
　　她本来没打算留下，裴云阙靠在门框上，问她，你想尝尝我买的零食吗，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买了以后一直放在这。
　　她本来打算吃完就走的，结果裴云阙把游戏打开了，廖宋偶尔空闲的时候最喜欢玩的，塞尔达传说。
　　她其实已经通关了，本来打算打半小时就跑路的，再晚都不用回去了。
　　可事实证明，不管晚不晚，都回不去了。
　　一开始是坐在地毯上，裴云阙换了居家服，跟她一起靠着懒人沙发，负责投喂专心致志的廖宋和观战。
　　他弯腰拿茶几上的饮料，气泡水倒进玻璃杯，扔了几个冰块进去，转头要递到她跟前。
　　结果不知道怎么，动作忽然停住了。
　　廖宋余光知道有水喝了，但迟迟没来，她微蹙了蹙眉，刚分心往旁边扫了一眼，唇就被堵上了。
　　裴云阙是一时冲动，可一沾上，浅尝辄止的心思也就变了。
　　互相试探的吻很快就变了味，他们要的不止于此。
　　纠缠间仿佛要把对方吞吃入腹般，谁也不肯后退。
　　廖宋的手也不安分，手心下温热的肌肉线条触感真不错，她没忍住，轻笑了下。
　　吻的节奏被打乱，她腰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裴云阙贴着她有三分恼：“能认真点吗？”
　　廖宋把笑憋回去，靠着他耳廓扔了句：“不是想夸你么？弟弟你练得不错。”
　　这个称呼裴云阙不大喜欢，她也能感觉出来。
　　这间高层公寓是大平层的户型，屋内的灯是智能声控，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当口，有两三盏恰好暗了下去。光影流动间，裴云阙的五官线条越发显出慑人的美来，黑眸中似乎漾着水，又燃着焰。
　　廖宋愣在原地，陷在柔软的毯子里，脑海里有那么一根弦，完全、彻底地崩断了。
　　一发不可收拾。
　　……
　　……
　　她身后是昏暗的灯光，面前是夜色中的高楼塔尖，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视界中晃动。但是她无暇顾及，远方的所有都与她无关了。廖宋能占有的所有，就是这一方熊熊燃烧的火，在他们身上同时烧了个净。
　　但丁讲他去地狱，看到第二层是犯淫｜邪｜罪，叫理智压倒欲望的罪人，他们终日被暴风卷的到处飘荡，刮到无边悬崖边，忽上忽下，直到永远。
　　模模糊糊间，廖宋想到了这一层，突然扯着唇角，轻笑了笑。
　　他们就是火处逢生的灵魂，要罚便罚吧，去他妈的。
　　结束以后，廖宋累得指尖都抬不起来，裴云阙把她抱去洗澡清理，小心地把她放在大床中间。她是习惯自己睡的人，睡起来一个人趴成大字，只恨手脚没长成两米似的。
　　他手掌撑着床沿，垂眸望着廖宋，几乎是有些贪婪的凝视。
　　裴云阙自己能分辨，那爱并不是全心全意的爱——不是一个健全的人，能捧出的一颗完整的心。她是用自己的一个部分，填进了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一路走一路丢，这个世界一遍遍的辜负她，她还是能秉着那么赤诚直白心，与它坦坦荡荡的，交上一回手。
　　即使失望到底，也不坠到悬崖里。
　　裴云阙突然惊醒，他很快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站在阳台上，他摸出从廖宋那顺的烟。
　　隔着玻璃，能看到对面钢筋铁骨的高楼大厦，塔尖直入天际。裴云阙仰头望了一眼，手机便不要命的响起来。
　　现在是凌晨五点十分，即使是董事会和那群高层，也不会变态到这时候给他来电话。
　　裴云阙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快自动挂断了，才接起电话。接起电话的那秒，他把烟也飞快摁灭了，好像烟能听见什么似的。
　　他要不接，程风致会一直打，打到他接为止。
　　“人捞回来了？”
　　对面的声线冷而疲惫，跟平时插科打诨的时候相去甚远。
　　裴云阙：“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喜欢说废话？”
　　他嗓音里带着点雨散云收后的微哑，程风致都听出不对，顿了一秒：“……你那还有人？”
　　那个语气里的阴沉，百分之八十都是你他妈还有时间过性｜生活的怨念。
　　裴云阙懒得搭理他，截住了这个话题：“我问你，盛家怎么会参与进来？跟你那后面的——有什么关系？他们的风气就是这样？用完的棋子当医疗废物扔了？”
　　程风致很轻地嗤笑了声，声线是抓不住的虚无缥缈，又带着长辈的威压。
　　“怎么？害怕了？正义感发作？我这不是让你把人带回来了。”
　　这回轮到裴云阙沉默了。
　　几秒后才道：“如果是我，我不会让盛家参与。要让一个人不知不觉永远消失，有无数条路。盛家专产的蠢货，特长是——”
　　裴云阙讲话慢条斯理，低而冷地轻笑：“选出其中最烂的一条。”


第55章 【五十五】
　　廖宋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身旁没人。但身上挺清爽，她掀开被子往下看看，睡衣也穿好了，是套新的真丝睡衣。
　　已经早上十点多，他早都走了。
　　廖宋走进主卧卫生间，本来想翻柜子找一次性牙刷毛巾，结果在镜子边沿先看见一张便签条。
　　她撕下来看。
　　[牙刷是蓝色那支，新开的。牙膏在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看下喜欢哪个口味。]
　　蓝色的电动牙刷……她低头就能看到，跟另一只深灰色的靠在一起。
　　廖宋撑着大理石台沉默了会儿，拿起牙刷看了看。
　　她不是第一次跟裴云阙一起过夜，但合同到期以后，是第一次。
　　坦白说，廖宋不喜欢跟任何人靠太近的感觉。不是身体，是边界被微妙地碰触了。
　　生活用品最好都是一次性的，省得带来带走，永远都在流动状态，也就不怕失去。
　　廖宋洗漱完，怀着满腹心事走出主卧，沿着走廊到客厅，她才发现沙发上还有人，电脑放在膝头，听见动静又很快合上：“醒了？”
　　廖宋：“你没走啊？”
　　她有点吃惊，很快意识到不妥，又礼貌性地找补了句：“我是说，你不是最近挺忙的，白天都没时间——”
　　裴云阙从沙发里站起来，腰不着痕迹地僵了一瞬，他撑了把沙发边缘，神态如常：“还行，中午去也行。”
　　廖宋眉头皱了皱，稍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从上游弋到下：“你最近……你走两步我看看，腰还行吗？”
　　裴溪照之前提过，就算她走了，自然也不会断了他的康复训练。但现在他忙成这鬼样，她怀疑他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别说训练了。
　　裴云阙走到她身前，垂眸凝视着廖宋，忽然笑笑，抬手轻揉了下她柔顺黑发：“好不好你不清楚吗？吃饭了。”
　　廖宋瞥了眼餐桌上的小笼包，粥和小菜，都是两人份的，唇角也无奈弯了弯：“人家几点来做的饭？你到现在还没吃？”
　　裴云阙一个人的时候，早饭压根不在他词典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筷子递给她，神色如常：“吃得早。陪你吃点，中饭就不吃了……我要出个差，大概一周。”
　　廖宋若有所思地握着筷子，尔后面上扬了个大大的笑容：“哦。好。”
　　她现在算明白了，做人要活得舒心，就不能想太远的事，过一天算一天，活一天赚一天。
　　但廖宋心里有什么忽然被捏碎似得，纷纷扬扬洒了，飘飘悠悠落到了最底。
　　他们彼此应该都清楚，坐下来一起吃顿饭，看着太阳渐渐挂到中天，是种福气。
　　福气的意思是，抓住几回是几回，不能期望它变常态。
　　跟长途车站台一样，风景再好，也只能停留片刻。
　　廖宋怎么想怎么觉得，他最近搞的像到了终点站一样。很多事不需要跟她交代，一顿早饭也不需要非等她吃——
　　他好像，想要开始拼凑一些人间烟火了，为他们。
　　这事属于认知错误。
　　廖宋开始犯愁，直接导致连着三次工作面试都差点嘴瓢，好在实操没减分，最后成了两个。一家是新成立的私人康复中心，另一家是需要上门的老人，儿女财力雄厚，但都在异地，这个机会算是裴溪照推荐的。
　　她准备问问许辛茹的意见，晚饭点找了家常去的云南菜馆，正准备叫人过来，一通来电打断了。
　　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廖宋有点诧异，但还是接起来了。
　　对面的女人声线英气十足，很有特点，完全不像前未婚夫刚进局子的状态。
　　“小廖，你人在哪？S市？给我个定位。”
　　廖宋很客气：“蓝姐？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尤蓝轻笑一声：“是要帮忙，发定位。”
　　对方说完就挂了，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廖宋无声叹了口气，把定位发了过去。这里也是市中心附近的商区，如果尤蓝最近在本市，她会住的酒店八成在附近。
　　所以对于尤蓝半小时到这事，廖宋并不吃惊。
　　她邀尤蓝坐下，一桌子菜早已经点好。尤蓝把包扔椅子上，摆摆手：“我不跟你客气了，晚饭我一般不吃。我来就是问你个事。”
　　尤蓝手肘撑着桌子，看进廖宋眼里，眼神有些利：“第一，你跟裴云……你们俩现在是不是在一起？”
　　有几秒，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
　　但很快，廖宋抬眸看她，泰然自若：“是。”
　　尤蓝：“OK。第二……我无意侵犯你隐私，但是你有没有收留过谁？在N市。”
　　廖宋没说话，但尤蓝眼尖，看得出她状态变得很快，虽然一个字没讲，已经变得防备性极强，混身是刺，目光也冷了下来。
　　尤蓝放缓语调，分贝也压低：“我有朋友做媒体，最近有人在跟你，有一段时间了。你收留那人，是在东兴国际那个小区？做报道的这个，准备往囚禁虐待这上面引，管你是不是，等话题爆了你再解释，根本没用。你准备怎么办？”
　　廖宋：“……哈？”
　　她表情跟听了天方夜谭一样，甚至笑了。
　　这事程风致也知道，他手下人当初就是拿这个所谓的秘密，做筹码压她。
　　但即便如此，理由也是这人的吸毒史，又是个疯的，到时候捅出来，舆论对裴云阙会极不利。
　　至于什么囚禁，这得是大脑跟肠道换了位置才能想出来的天才议题。
　　但很快，廖宋的笑淡了下来，声音轻不可闻：“他也知道了？”
　　-
　　纽约曼哈顿Park Avenue49街上，有人匆匆下车，进了这家酒店的35层，唯一的总统套房。
　　他是受上级所托来的，自然不像他上司，没有那么多寒暄，进门以后直奔主题，把完整的资料都投影在墙上给年轻男人看了，神情冷硬严肃，一板一眼地问：“他问，你怎么看？准备怎么办”
　　裴云阙穿着睡袍，窝在单人椅子里，从头到尾都有些困倦懒散的样子。
　　“用眼睛看。”
　　他闭眼摁了摁太阳穴，压住一丝隐痛：“还能怎么看。”
　　“……程先生提醒您，你要学会一碗水端平，公事和私事都要——”
　　裴云阙突然笑了，笑意很深：“别说我没有，就算有，这一碗水。”
　　他顿了下，随意指了指墙面：“当然全倒给她。”
　　这位特助一时噎住了，他好像在阐述宇宙真理。
　　怎么会有这种人，这已经不是恋爱脑，这是疯了。
　　裴云阙看也没看他，指腹敲了敲扶手，姿态很是放松：“回去跟他说，他们硬要放也拦不住。再说——”
　　他望着墙面的照片，眉头皱了皱，唇边笑意也烟消云散，语调轻柔又漠然：“她就是太好心了，爱捡垃圾。”
　　裴云阙耸耸肩：“捡就捡了，反正有我兜底，她干什么都行。”
　　程风致的助理露出了一点不可思议的神情： “……那要是兜不住呢？”
　　裴云阙没说话，只懒洋洋地笑了下。
　　兜不住了，一起下坠呗。


第56章 【五十六】
　　乐康是一家新起步的私人康复中心，老板许宸年纪不大，刚过三十，是个温和敦厚的聪明人，博士毕业回来没多久，廖宋接下offer后，进去才发现自己刚好是第二十名员工。
　　巧也是巧，她入职没几天，乐康就连着接了三个新客户，都是飞快签了合同。
　　两周后的欢迎会，欢迎四个新入职的人，办得很是热闹，开玩笑说廖宋可是小福星——
　　说实话，许宸一开始还抱着观望的怀疑态度，廖宋跟裴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个他是知道的。
　　听说本来都快去了裴溪照推荐的地方，要真是赶不走的关系户，那可算是招了个□□进来。
　　但她的性格跟许宸想得完全不一样。话少，喜静，手上拿得稳，从里到外透着股令人安心的气质。上班没几天，跟他相熟的客户就私下表扬了她几次，那个病人有癫痫史，最近一做康复促醒就会莫名其妙发烧，廖宋看完病例记录，把计划重新调整了一遍，去掉了高压氧舱，整体步骤都放慢了，发烧症状很快消退了。
　　欢迎会她本来不想去的，跟许宸推了几遍，实在推不掉。
　　这一天刚好周五，他回国的日子。
　　人早早在微信上给了她消息，每晚都掐着点来跟她视频，她因为工作推了四五次了。
　　裴云阙不恼也不生气，只给她发录好的单人视频。
　　二十秒的，四十秒的，一分钟的，洗过澡后，穿着那套万年不变的灰色休闲睡衣，头发跟眼睛都湿漉漉。
　　背景有时候是窝在房间沙发里，有时候是走到外面。他换了不少酒店，有的靠湖，有的靠山，有的在市中心。他走到外面录的，大都是自然景色好的。
　　夜里的山脉连绵起伏，辽阔的星月夜，大片的深蓝落在他肩上，他絮絮叨叨地冲摄像头说话。
　　廖宋经常要看好几遍，他那张脸离摄像头太近，她老忽略他说了什么。
　　他的表情神态很好玩，就像一只等待归家的小狗，看着摄像头就像看到了回家的希望，眼里满是诚恳撒娇的亮光。
　　廖宋好几次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就把手机架起来循环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只是笑得越开心，心情就越下沉。
　　那天尤蓝的提醒时常萦绕上方。
　　她说，我来不是为了让你为他考虑，只是他家……情况复杂，除了他姐，也没人知道他跟你在一起吧？负面新闻出了，对你是最不利的，你要多加小心。
　　廖宋也想过一天算一天，但平静的日子过久了，眼见乌云压城，总觉得还不如这大雨直接兜头浇下痛快。
　　她连续几天没接他视频通话，裴云阙倒也没太在意，知道她新入职了工作，只是定了回国航班后马上给她共享了行程。
　　——晚上七点半就能出来了！^ ^
　　取行李的时候他还补发了一条。
　　还要算上出关的时间，大概八点半到就差不多吧。
　　廖宋盘算着，这时还在欢迎会上，趁着气氛高点，许宸宣布了年终奖金翻倍，全场都翻了，能喝酒的人都喝了，廖宋不想扫她们的兴，也被推着喝了几杯。
　　她频频低头看表，许宸刚好下台看见了，逮了个空当低声问她：“你有事吗？有就先走，没事的。”
　　廖宋感激地笑笑：“好。我再过十分钟走。”
　　许宸给她递了碗米饭：“OK。不过办事也要吃饱吧，我看你没怎么吃，吃点再走。”
　　廖宋吃饭时，听见身边同事开始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一开始她没在意，但很快，廖宋筷子停了停。
　　“不好意思，哪个视频啊？我能看看吗？”
　　廖宋侧头，温柔地笑着问道。
　　她从来不参与八卦讨论，同事有点惊讶，但也乐得跟她分享，手机递过去，还附赠了热情解说：“这是裴氏之前换的继承人，我表妹就是搞媒体的，上次去了个什么酒会，回来跟我说过他，本人比镜头上还好看——”
　　视频里是个被乌泱泱记者围堵在机场的男人。
　　记者问题大都是关于裴氏最近高层变动的，三分之一的高管离职，人事大换血，跟他本人有没有关系。也有那么几个另辟蹊径的，问他在意大利同行的人是不是女友——能这么问，对方自然拍到了照片。
　　本来全程帽子压头，被簇拥着闷头往前走的人忽然停了停脚步，他抬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目光似乎有穿透力一般。
　　“不是。”
　　裴云阙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这次没跟我一起。
　　极短暂的失语沉默后，闪光灯更加不要命的响起来。
　　此起彼伏的追问，还真把他话套出来了。
　　——她指的是谁呢？
　　——是女友吗？她现在在国内？
　　——蓝小姐吗？
　　——听说裴氏会跟尤家联姻，是真的吗？
　　视频里很是混乱，镜头都快怼到人脸上了，男人抬眸望过来那一眼虽然漫不经心，但也更格外震撼。
　　男人只甩了四个字。
　　——我未婚妻。
　　他嗓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沙哑，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倦意，但提到了谁，唇边的笑意便极快地浮现又消失，冲淡了疲倦带来的阴沉锋利。
　　……
　　廖宋看得有些失语，被同事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小廖你都看呆了，”同事打趣道：“怎么样，是不是不错？”
　　旁边另一个吃蛋糕的护士小眉附和道：“那不然这个财经版的视频怎么上的热门！都两万评论了，我的妈呀，美貌真是当代社会第一源动力！”
　　“挺好。”
　　廖宋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便笑了笑。
　　她顺手在茶杯里倒了点水，一口闷下去才发现是白酒。
　　裴云阙胆子大，这个她一直知道。
　　只是不知道，会大成这样。


第57章 【五十七】
　　廖宋承认，她是有解决办法备案的。
　　关于尤蓝说的那件事。
　　分手就行。程风致拿这个做筹码，让手下堵上门跟她摊牌，不仅知道她租房给第二任继父，还知道他们曾经结过的梁子，为的也不过是，让她离他远一点。
　　——廖小姐，他留过的案底里，好像还有跟你的纠纷。
　　——你不是以德报怨，是想留着他一条命，折磨他吧？
　　程风致那个助理说得很直接，廖宋也没有否认。
　　从答应裴云阙那天起，她就知道这段日子不会太长。
　　可人生就是这样，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还有剩下一二特别不如意。
　　剩下百分之零点一的快乐，都得供着。
　　廖宋这些天已经在想了，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合适，有必要的话，她甚至可以辞职，走得远远的，给他留够空间，免得见面了不好受。
　　裴云阙现在还陷在感情里，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但分手这事，从来也不需要两个人同意。
　　廖宋一开始就跟他说好了，他们的事一个字都不往外说，也算是作铺垫。
　　裴云阙答应得好好的，但这路子是野飞了。
　　廖宋胸口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坐在角落喝了好多酒，脸越喝越白，喝到老板许宸来没收酒杯。
　　“哎哎，廖宋，别喝了啊，先把你家地址给小包报一下，别等会儿起不来了你，我们这可都是已婚员工，没法收留你——”
　　许宸推了推她肩膀。
　　廖宋本来把头埋在手臂里，被这么一推，忽然跟没电的机器人突然满格似的，猛地直起身来，目光炯炯有神：“老板！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我一定要好好干，给乐康谋……谋福利！”
　　许宸都被逗笑了，说好吧，那你有什么要求吗。
　　廖宋不好意思地笑着歪了歪头，身子也前后轻摆着，迷迷瞪瞪地说：“就是，那个，以后我干得好了，多涨点薪行不行……”
　　周围人笑得东倒西歪，许宸乐得直推眼镜：“没问题啊，你想涨多少？涨了买车？还是买房？”
　　廖宋被问得有点愣住了，过好几秒才笑了。
　　唇边灿烂，眼底却没有笑意，雾蒙蒙的。
　　“我要养家。”
　　刚开始她小小声地说。
　　说了一遍，很多人没听见，问什么，廖宋站起来又提高声音，孩子气地大声重复了一遍：“我想养家！养我男人！”
　　这次全场都笑到互相借力，护士小眉赶紧拉廖宋坐下，哭笑不得地要给她喂水。
　　廖宋没接，晃晃悠悠地坐下了，头一歪，又倒在了手臂上，她盯着墙角的某处花纹，喃喃道，不公平。
　　真的不公平。
　　她这小半生的唯一一次好运，为什么偏偏是他。
　　许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廖宋的手机正好响了，他看了眼备注，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一个男声才开口，有些淡漠的威压感。
　　“她喝酒了？”
　　许宸扭头看了眼睡昏过去的廖宋，身为直属领导被质问的有一丝心虚：“啊，是的……
　　大家开心，喝了点——”
　　还没说完，那边径直打断了：“我十五分钟到，麻烦你把她送到门口。”
　　也没等许宸答应，电话就挂了。
　　许宸拿着手机疑惑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有一丝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但又想不起来了，只好作罢。
　　许宸找了两个女同事，本来是想把人架起来走，结果廖宋被扶着站起来，神智奇迹般地回笼了，且跟每个自信爆棚的醉酒人士一样，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放着狂妄自大的狠话：“我可以！别扶我！我可以的！”
　　廖宋在餐厅大门口，倔强地撞了三次柱子，这几根并排的装饰圆柱，她非要绕着走。每一次都是被同事小眉拉住了，又让她用手拍掉了，拍掉后坚持不懈地送了额头上去。
　　要撞第四次的时候，一双手横亘在她额间，温热掌心牢牢压住了她。
　　“怎么这么醉？”
　　裴云阙右手护着，微微蹙眉低头问她：“你喝了多少？”
　　这一身酒味，重得要命。
　　廖宋抬头，呆呆地望着他，愣了几秒，唇角突然委屈地向下撇了撇，好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动物，眼里盛着一汪水。
　　在眼泪掉下来前，她及时用手背抹掉了，但越抹越多。
　　裴云阙慌乱之下抬眸，扫视了眼在场的两个人，轻声却压迫感极强地问道：“她怎么了？”
　　可惜另外两位看起来也没比廖宋好太多，除了摇头摆手，也没别的话了。
　　廖宋突然抬手，拍了拍他的左脸，仰头看着他。
　　她本来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在他怀里，裴云阙高她近二十厘米，牢牢接着她没半点问题。但是廖宋这个动作，就——
　　小眉抿了抿唇，把笑咽了回去。
　　就莫名地有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感觉，廖宋跟这个大帅哥互动的方式也太搞笑。
　　“裴云阙。”
　　廖宋低低叫了他一声，把下巴搁在他胸膛上，别问她怎么搁住的，问就是稳定性优越。裴云阙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后脑勺，又好笑又宠溺地嗯了声。
　　“有什么我们回家说。”裴云阙揉了揉她后脑勺，哄小孩儿一样：“你看人家都看着你呢，好吗？我给你弄点醒酒汤了……唉，怎么醉成这样。”
　　话是这么说，裴云阙心里却喜欢这一刻喜欢的要死。
　　廖宋是谁？
　　永远稳妥，永远冷静，永远理智为王。
　　他知道她工作忙，也知道在她心里，他排不到太前的位置。她有她的病人，她想做的事。
　　她不会为谁失控偏轨，为谁打破规则。
　　荒野上的劲风会为一棵树停下脚步吗？
　　所以他选择被她卷入带走，她只管往前就好，他只要在，总能把自己的位置往前挪一挪。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地域时间围观人群限制，裴云阙真的想昭告天下，妈的他是不是快熬出头了，快了吧快了吧快了吧。
　　廖宋好像也很爱他。这个消息什么时候能走遍五大洲？
　　“回什么家！”
　　廖宋忽然提高了一点音量，后一句冒出来的话分贝低了很多，有三分赌气，又重新蓄了委屈。
　　“你不回来，我家在哪。”
　　裴云阙愣了一秒，没再废话，把人一把打横起来抱走了。
　　看着两人上了黑色轿跑，小眉跟护士长这才松了一口气。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
　　“没错吧？”
　　“应该没错。”
　　“真的是？”
　　“好像是。”
　　“我刚才还给她分享视频来着——”
　　“没事，我还跟她说这辈子能睡到这种帅哥死而无憾——”
　　“但是……”
　　“真他妈帅。”
　　好看到周围的时间都会瞬间停滞似的，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才重新开始流动。
　　廖宋真是……有点东西。


第58章 【五十八】
　　裴云阙这趟出差，着实出掉了半条命。
　　哪天能睡上三四个小时，算是烧了高香。在纽约时，程风致给他打视频电话，发现他偶有出神，屈指弹了弹屏幕：“哎哎，裴云阙——”
　　程风致有一点不可思议，他们之前在加州碰了面，又在美墨边境一起待了一周，没日没夜的连轴转，裴云阙都没漏出半点疲惫来。
　　那几天，明面上讲是熟悉裴氏前年开拓的国际业务线，实际上，是要带裴云阙见识一下刀刃背光的反面。他本来很期待看着裴云阙世界观被打碎重建的样子，拉他去了蒂华纳的一家地下赌场，暴力和欲望横行的地带，混乱不堪、人人疯狂的乌烟瘴气里，一间里屋内，有人的惨叫被完全掩盖。
　　那人十根手指只剩四根，程风致正眼都没给一个，从头到尾都饶有兴味地盯着裴云阙看。
　　——这是叛徒，上面丢过来解决的，他们搞砸了东南边的交易，所以裴氏上周跟中林合作了，要把那家离岸公司并购了，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普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的画面，见一次要做一辈子噩梦的画面，裴云阙平静地收入眼中。裴氏本就是上面的一个壳子，一把刀，在国内洗钱的一条暗线，这个裴家试图死守的最大的秘密，在裴云阙看来很可笑。
　　当狗就当狗了，怎么这些年当出优越感了。接着别人扔来的两根肉骨头，还争得头破血流，哪天主人家给人掀了，狗还能跑得掉？笑话。
　　程风致跟他说话，他没应声，走上前，停到了跟前，朝施暴的人轻勾了勾手，示意对方把匕首拿来。
　　对方接住程风致默认的眼色，把刀尖递了过去。
　　裴云阙接过，那是把STRIDER M2，刀身加长过，接近9英寸，矛形刀尖，连背刃都锋利至极。他用这把刀，把那施暴者和叛徒一起钉上了——钉在了他们的手掌之间。刀光经过，那叛徒喉间大动脉被划开，一声不吭地断了气。人倒下时，另一个人也被迫倒下，尖叫咒骂声不绝于耳。
　　他拎着刀把，轻晃了晃，仿若未闻，血珠也滴在地面。
　　程风致有点愣住了。
　　“‘上头’做暗网的生意，一笔赚不少。裴氏帮着打掩护，每年也能跟着捞点油水。不过最划算的是，他们帮裴立韫打通了跟省里的关系，把立通的项目握到手里，所以五年前爬财富榜爬得很顺。”
　　裴云阙说话时声线平淡，黑白分明的双眸微垂，望着地面，忽然笑了笑：“那年裴立韫送裴溪照的生日礼物，是公司的股份——”
　　程风致：“百分之四。”
　　裴云阙这才抬眼看了程风致：“嗯。所以，为什么不找她？”
　　程风致笑了笑，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她跟了不少核心业务了，有发现什么吗？”
　　谁不想用够聪明的人？
　　裴云阙能算顶级好用的脑子了。但更难得的是，他有种天然而强大的直觉，抓住的永远都是核心。比如说现在，进这场子他就敢这样做，在下手之前还特地调了位置，刚好对准角落里的摄像头，类似于……交投名状。告诉他，我在你的船上了。
　　裴云阙没说什么，扔了匕首，转身离开。他穿过外场的赌徒人海，所过之处，人群都自动开路——血迹溅满他衣衫，连指尖都沾着红。可那又是一张漂亮苍白的面孔，阴郁而锐利，像漆黑的火狱中馥郁浓烈的花，靠近的所有活物都会被吞噬。
　　想赚大钱的人，骨子里就要热爱刀尖舔血。
　　从这个角度讲，程风致觉得，裴云阙比他想象中的更有野心。今年上面让他换掉裴越的理由很简单，这人撑不起接下来两年裴氏的担子，如果没法灵活配合，走错一步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裴云阙看透了他测试的意图，也用行动明白给了答案。
　　他没法不给答案。虽然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裴云阙永远记得母亲临了的那句嘱咐。
　　程风致放心地放手让他去了纽约，在分部露脸，同时着手高层换血的事，以为他精力绝对够用。
　　“哎你说你奇不奇怪，”程风致敲镜头，把人敲回神后笑了：“该累的时候你不累，在酒店躺三天倒累了？”
　　他住在曼哈顿，窗外是夜色落幕后的纽约，数道光线折射，风和灯影相遇，车辆行人缩小成极小的一个点，钢筋铁骨的大楼鳞次栉比，天际线后的云海映衬着弯月。
　　裴云阙头一次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眼框：“进度能加快点吗？”
　　真的太想了。
　　想跟她一起分享这些光亮瞬间，抬头还能看见月的夜。
　　等他终于回来了，朝思暮想的人也在怀里，不断移动的车窗外也有景色可看，裴云阙却不想浪费时间了。他已经电量殆尽了。
　　廖宋迷迷糊糊醉着酒，感觉到有个温暖的怀抱拥着她，头靠着她，是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于是她也环紧了对方劲瘦的腰身，哼哼了两句。
　　贴近了才能听到，是森林的幼兽翻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晕晕乎乎时才会漏出来的三个字。
　　想你了。


第59章 【五十九】
　　廖宋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踩点到的，她平时都会早四十分钟左右。
　　等换完衣服，她在走廊碰到了小眉，廖宋打了个招呼，想起什么又拉住她：“对了，昨天是你跟安姐送我回去的吧？谢谢啊，真的麻烦了。我没……”
　　廖宋有些不好意思，想想还是小声问出了口：“我没吐吧？到时候我把干洗费转——”
　　小眉的表情从八卦转到疑惑只需一秒，她打断廖宋：“不是，宋姐，我送你到门口啊，没有送你回家，是……别人送你回去的。”
　　廖宋怔了一秒，没再追问别人是谁了。
　　她昨晚做了个梦，梦里他的轮廓隐隐约约，她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人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印象里她还抱着椅子腿、餐桌、热水壶哭诉，说了一大堆廖宋现在回想起来只想就地圆寂的话。
　　………………
　　廖宋觉得自己左脑装水，右脑装面粉，稍微一搅满脑子浆糊。
　　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躺在家里床上，床头柜还放了杯红枣枸杞水，这是她每天睡前会用料理机定时做的，廖宋坐在那儿想了会儿，第一个就排除了裴云阙。
　　她想着，他是今晚才回来。
　　现在廖宋回过神来，记起来了，昨天的欢迎宴上，小眉就给她看了个什么视频。
　　“诶，宋姐，昨天那个男的你不认识啊？那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小眉反应过来，一下子急了。
　　廖宋忙按住她安抚：“没事，我认识的，你去忙吧。哦，对了，蒋先生下午推迟了半小时，我们记一下。”
　　一直到中午吃饭，她看了几次手机，没收到任何信息和电话。
　　廖宋立刻切到新闻app和各大论坛翻了一圈，确保热点上没有任何跟他相关的信息。翻遍了也没有，尤其是财经版，风平浪静，至少确定没什么跟他有关的大事，廖宋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安心吃小她的锅米线，看昨晚没看完的纪录片。
　　没事就行。
　　廖宋不算是心事很重的人，一件事她暂时解决不了，横在眼前了，她也不会一直去想。
　　对事如此，对人亦然。
　　她以前有本科室友谈恋爱，刚开始同校，后来男方大二转到了东部，室友想念常挂嘴边，对方偶尔感恩复活节过来一趟，分别时都要掉一场眼泪。廖宋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给她喂炸鸡，等人平复以后好奇问道，真的那么伤心吗？对方顶着红彤彤的眼睛，说你试试吧，试试就知道了。
　　廖宋现在试过了——
　　她扭头看了眼桌上的化妆镜，映射出来一张平静的脸，连宿醉过的痕迹都没有。
　　挺好啊。
　　这也算是演习，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两条不会相交的线交汇一时，总归有一天，见不到人，没有电话，失散在人海，她还会被迫知道他的一些消息，大概是结婚生子，繁花锦簇的人生。
　　廖宋撑着脑袋，咬断米线，想到这忽然觉得，如果这一天迟早要来，那不如早点来。
　　午休结束，小眉过来跟她说，许哥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许宸虽然是老板，但不怎么拿老板的架子，让大家随便怎么喊，就是别喊总，感觉喊老了。
　　公司还在起步期，许宸是负责在外拿单子拉投资的人，平时不太坐镇。公司是三层小楼，装修的简单又有设计感，雅致大方，外层是半透明的玻璃幕墙，他办公室在三楼的角落，廖宋总共也就去过两次，面试一次，签约一次。
　　廖宋敲了敲门，里面应了，她推门而入：“您找我有事？”
　　许宸办公室布置走极简派，因为省钱。办公桌椅、沙发、书柜，加上几株茂密的绿萝，再没别的了。
　　所以她一进门就看见许宸对面坐了个男人，背对着她，一身剪裁面料都极上乘的黑西装，衬出平直完美的肩线。
　　但直属老板的商业会面她无意关注，只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
　　许宸刚好也站起来，笑容很灿烂地抬手招呼她：“小宋，这儿，来。”
　　廖宋不明所以地走近，被许宸一把拉过去，好像推销展品一样介绍：“这就是那位南加大毕业的，她工作经验可能没那么丰富，但跟的导师Gordon博士是绝对的业内权威，专业能力毋庸置疑……”
　　廖宋当然能理解这情况，八成有资金要注进来了，赶紧跟着扬起嘴角，笑容标准官方。
　　只是这笑容维持到一半就僵住了。
　　对面坐的人微垂着眼眸，翻着手里的资料，眼也不抬地给许宸抛了两三个回合的问题，说冷淡说不上，说热情更说不上，但态度算是严肃官方的。
　　问得差不多了，他抬眸扫了一眼，目光便好整以暇地定住了。
　　巨额注资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许宸的手臂还激动地扣在廖宋肩膀。
　　“许总，看来您跟员工们关系挺好的。”
　　裴云阙合上计划书，笑意很淡地扔了一句。
　　许宸这才意识到，赶紧松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们关系都不错，我本科也在南加大读过两年，硬拉拉关系，也算是半边师兄妹吧。”
　　裴云阙眉头一挑，笑意深了些：“师兄妹？”
　　廖宋看天看地看鞋看书柜，不小心转回来一秒，立马撞进那双眼里。
　　许宸反应再慢，也被这两人的那一眼对视给激得福至心灵了。
　　无声但直溅火星。
　　他试探着问：“你们……认识？”
　　廖宋抢答能力一流：“不熟。”
　　裴云阙推开桌子站起来，笑了笑，随着她的话说：“嗯，不熟。”


第60章 【六十】
　　这要再看不出点什么，许宸也白活三十来年了。但他脑子转得也快，这人不止是裴氏未来掌权人，也是他在新闻里看过的人，那还是护士们在欢迎宴聊起来时看到的，这男人被围堵，说了什么未婚妻——
　　廖宋那晚和现在的失常，一下有了答案。
　　这是一个老实人掉入感情骗局的惨剧啊，这个看起来很贵的男人八成是想来清除路障的，为了未来的婚姻生活事业，要牺牲掉一个被骗了感情的无辜诚实向上的女生。现在还要毁掉她的事业！令人发指！
　　许宸神情陡然严肃起来：“裴先生，抱歉，我可能要重新考虑。我，不会随意炒掉初期加入的任何一名员工，这一点我需要明令加入合同。”
　　裴云阙的眼神这才从廖宋身上转开，看了许宸一会儿，眉头微蹙：“加呗。”
　　这许宸一脸视死如归，是在干嘛？
　　廖宋已经有种拔腿走人的冲动了。她也直接实施行动了，跟许宸扯了个笑，说我还忙，你们闲聊着，转身就走。
　　但很快，裴云阙反应过来，她经过他身边时，让人扣住了细瘦手腕拉回身边。
　　“许总，是不是误会了？”
　　裴云阙有些啼笑皆非，指了指身旁的人，轻声道：“你这样理解吧，她在，我才来的。”
　　他上午的时间被那群老头占满了，进了公司差点连门都出不来。
　　能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她新公司情况。老板跑投资跑得焦头烂额，一问资金缺口，裴云阙都无语，就这财务状况，他怀疑许宸起步的时候注册资金三百万都没走实缴，一查还真是。
　　廖宋给他做的时候，至少不缺设备不缺钱，怎么就来了个什么都缺的地方。
　　但来都来了，他能怎么样。
　　这老板看着也是做事的人，当投资都不一定会亏本，裴云阙给钱也不含糊，本来不想打扰她，等办完了再去找她的。
　　结果她刚好在午休，‘本来’也就没什么意义。
　　俩人前后脚离开了办公室，跟在后面巴巴追上去的是十分钟前还冷酷淡然的投资人。
　　许宸张了张嘴，不知道说点什么，发现口有点干，端起杯子喝水，完了又呛着了。
　　世界怎会如此。结瑟斯！
　　-
　　三楼绿植盛开的拐角，廖宋冷不丁停下脚步，背后的人不设防，撞她个满怀。
　　她回头，有些冷然的表情让裴云阙僵住了想伸手讨拥抱的手，过了一秒，若无其事第垂了下去。
　　害怕有人路过，廖宋把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一些：“疯了吧你？这事能随便做吗？投赔了怎么办？你上赶着给别人送话柄吗？”
　　是有点气。
　　裴云阙这人，你说他聪明，脑子好用时是好用的；有时候发起蒙来，又让人想掰开他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点什么。
　　也说不清为什么，廖宋不愿意看到任何人折损他羽翼，包括她自己，他就好好地、慢慢地往上走就行了，这样就算分了也没什么。她自会走她自己的路。
　　感情尚浓时的每一缕火焰，在未来那灰烬都可能化作利剑，精准地捅回来。
　　她不想走这种老路。
　　裴云阙沉默了一会儿：“没用别人的钱。是我自己的。”
　　廖宋揉了揉眉心：“不是，这不是你用谁的钱的问题——”
　　她动作忽然停住。
　　刚才虽然只是无意间一眼，架不住她5.2的视力，那数字是八位，开头数还不小。
　　轮到廖宋沉默了。
　　她声音都虚了三分：“大哥，你说真的，你是不是钱多的没处花……”
　　裴云阙盯着地面的大理石方格，截断了她的话头。
　　“不是。”
　　裴云阙抬头望进她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覆着薄薄一层水膜。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一点哀伤。
　　“廖宋，我没爱过人，没有经验。给你的，可能不是你想要的，这个我知道。可你想要的太少了，我都是靠猜。别人有的，你也要有，你也得有。”


第61章 【六十一】
　　他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舍得抛下她。
　　从蒂华纳赌场出去那一天，开出去没多远就停在了一片荒野边，他撑着越野车吐了。程风致拎着一小瓶酒晃过来，靠着保险杠等他吐完，看着看着看不下去了，拿了一瓶1.5升的水，兜头给他浇了上去，不无嫌弃：“搞什么，刚才看着比老手还牛逼，那赌场都把你记黑名单了，外强中干啊你。”
　　裴云阙这人探测的功力深不见底，上面直接联系了程风致，让他择时带人过去。
　　他钉住的施暴者平时受贿成性，但这次其实没收那个叛徒的钱，叛徒原来是墨西哥警队的，这次算是被无辜牵连翻出来的旧账，程风致知道的清楚，上面为了赚钱，跟这边的毒贩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时也帮着他们解决些人，比如今天这个墨西哥警察。
　　结果裴云阙直接送他个痛快，如果继续下去，那人被吊着一口气折磨上三天都有可能。
　　“说话啊——”
　　程风致轻踢了他一脚，没想到人沿着车身就滑坐到了地上。
　　“哎，没事吧？”
　　程风致皱眉，蹲下仔细看他，人是清醒的，就是目光失焦了些，黑发湿透了点，虚了点。
　　裴云阙没说话，曲起膝，双臂撑在膝上，头深埋了进去，没洗净的掌心里血迹斑斑，扣着后脑勺。
　　荒野上的风吹过，那一刻，简直是福至心灵。
　　程风致想了想：“你想她了？回去见呗，多大点事。唉我先说好，我懒得拦你了啊，媒体你以后自己应付。”
　　“我期待过。”
　　裴云阙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无数次地期待过，有光能照进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暗角落。
　　但真照进来了，他才看见这块角落值得永远暗下去。
　　程风致到底比他多吃几年米，笑起来有两分刻薄的讥讽意味：“对她这种普通人来说，什么更合适，你比我清楚吧。也没见你放她走啊，爱得跟个变态一样，成天拴着——哦，不对，你只是想占有她吧。”
　　裴云阙抬起头，有些长额角黑发被风吹起，他的黑眸像片冬日静湖，些许阴郁些许清明，唇边的笑意轻绽，话吹到风中就散了。
　　“我想让她占有我。”
　　可从现在这刻开始，他抱她都会顾虑顺着掌心纹路刻进深处的血，是别人的。
　　程风致看明白了，他替他烦恼了半分钟，遗憾摇了摇头：“她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应该受不了你干得这些事。”
　　他曾经以为有人受得了，还不是跑了。
　　裴云阙没接腔，但程风致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答案。
　　痛苦是一回事，放手是另一回事。
　　他在那个姓廖的女人面前有多能装可怜——那可是程风致特助都震惊的高段位。
　　廖宋难道看不清吗。
　　她那句话都要出口了，停在无人转角这一刻，阳光劈头盖脸地从玻璃窗落进来，落在她肩上，又照在他极密的羽睫。
　　这是最好的时机，她可以说她被压得喘不过气了，他给得这些她根本就接不住，两个人好聚好散吧，分手吧。
　　可还是犹豫了。倒不是因为[你也要有]，廖宋凭直觉感觉到了点异样。
　　每个人都有根无形的脊梁撑着，被抽走就倒了。
　　她生气归生气，还是踮了下脚，用掌心轻抚了下他额角，像摸一头受伤的小鹿，闷闷地问：“没事吧你。太累了？”
　　裴云阙没动也没开口，一尊冰塑一样。
　　但廖宋注意到他眼圈泛红的血丝，心疼还是心疼的，抓过他冰凉手心就要走：“好了，先去吃饭吧。”
　　裴云阙却把她拽回来，拥了个满怀，把脸埋进她肩头，怀抱越紧越契合，她无可挣脱。
　　他累得不行，廖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慷慨地把肩膀安静借了出去。
　　-
　　当时开回加州的路上，裴云阙终于平静了一些。
　　程风致难得给人做司机，积极地找他聊天，追问他几次到底为什么是廖宋，她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特别善良？特别能干？让他分享一下他是雏鸟情节吗，受伤的时候刚好找到了港湾。程风致嘴欠的要命，说不是我泼你冷水，你这要公开了，别人怀疑你是在做慈善的水平。
　　裴云阙靠在后座，半阖着眸，温和道，我没喝酒，我不介意把你打晕扔进野地里自己开回去。
　　黑色添越在夜间穿风而过，远处是天，脚下是路。
　　裴云阙开了一点车窗，露了一条缝隙出来。
　　她确实不一样。
　　人穷极一生，总希望找到唯一的津渡，坚实的退路。
　　廖宋不想。
　　她的退路永远是她自己。
　　山如浪水似云，西风漫卷艳阳天，所有荆棘塞途，都在她脚下。
　　程风致永远记得这一刻，他从后视镜望过去，清楚地围观了一个人如何放任自己沦陷深渊的过程。
　　廖宋这种人，爱起来当然是好的，但要不爱了，有够他受的。
　　只是程风致没想到，风暴这么快就把他们这一对卷了进去，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他听说前几天裴云阙还巴巴地跑到女方公司，硬要塞钱给人家老板，然后换来了珍贵的一日约会水族馆游。
　　程风致有无处不在的眼线，盯到了裴云阙如此精彩的下班生活，提供给了程风致难得的笑料，他笑满了一整天。
　　因为水族馆还被裴云阙直接包场了，结果女方带了电脑，头顶游鱼，旁边游鱼，加了一整天的班。
　　这天他前一晚忙到凌晨五点，刚好晚起，起来看到新闻的那一刻，裴氏强悍的公关都已经运转两个小时了，程风致接过来报告看了一眼就笑了。
　　“公关负责人谁啊？林勇？真他妈是吃干饭的。”
　　以给女方泼脏水的形式帮裴云阙脱身，精准踩雷，牛逼到家。
　　林勇电话打到程风致这儿，战战兢兢地问裴云阙动向位置时，他也把这话诚实相告了，诚恳道：“林总，你也干了不少年了，不会到现在还没拿到他的一手资料吧？他什么调性你还不知道？我劝你尽早辞职，保命为主。”


第62章 【六十二】
　　去水族馆这个提议是裴云阙想的，廖宋当时正在餐桌旁边喝牛奶，看他窝在沙发里想那么久就想出个这，垂着眼皮笑了笑。
　　“地方没什么问题，但我那天要上班啊。”
　　裴云阙从沙发上半撑起身子，把冷笑咽回去，换了个无奈的笑意：“请假嘛，许宸要不同意，我去跟他说。”
　　姓许的刚收到四千万投资，还换不回她一天假了？
　　廖宋：“……去什么去，给我点清净吧，我还要上班的。”
　　他们是回了廖宋租的小窝，客厅很小，从沙发到餐桌的距离很短，裴云阙能清楚地看见她面上无奈的表情。
　　他撑着头，轻笑着说了句，你真的很爱上班。她没回复，裴云阙也不介意，就那么微阖着眼眸，安静望向她。
　　廖宋没回头，把剩下小半杯奶一口气喝完，转身走到沙发旁边，倚着沙发而站，低头望进他眼睛。
　　“看什么？”
　　她在出租房里买的落地灯都不太亮，嫌亮得太刺眼。
　　可幽而昏黄的光线也能洒满整个空间，也能照清他的眼底。裴云阙仰头看着她，这一刻她忽然有种盖住他眼睛的冲动。
　　太重了。甚至，像不谙世事的孩子冲进神庙第一次抬头，伫足的瞬间。
　　她承载不住的……但又迷恋的东西。廖宋不知如何抓住，对她来说，沉迷的开始，也是恐惧的开始。
　　恐惧失去，恐惧孤独，恐惧伸手去接，却两手空空。
　　这是廖宋经历过无数次的事，她以为经历多了就会习惯的。但好像不是。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廖宋伸手盖住他眼睛：“别看了。”
　　裴云阙没动，任她动作，忽尔微微笑了笑。
　　“廖宋，我早就想问了，你到底怕什么——”
　　廖宋不回答，俯身低头吻住他。
　　刚喝过甜的热牛奶，那股奶香直接渡了进去。
　　她耐心地轻吮着他的上唇，用舌尖描绘着他唇线，□□意味很淡，仅仅只是一个吻，平淡的吻。
　　裴云阙愣住了。
　　这次他没有反客为主，也没把这个吻变得更深入，只是随她所愿。
　　廖宋亲着亲着甚至轻咬了一口，两个人能清楚感受到，彼此的唇角弯起的弧度。
　　她笑着拉开一点距离，但很快，又扑到沙发里嬉笑着跟裴云阙滚成一道，皮筋松了，头发也有些凌乱。
　　沙发不宽，不能让两个人并排躺着，廖宋就压着一半他的地方，仰头看着天花板，笑意淡了一点。
　　“我什么也不怕。”
　　她顿了顿，转头看进裴云阙眼里：“真的。”
　　在这世上，只要有一件事可做，有一个人可爱，她就永远不会陷入虚空困顿。
　　裴云阙沉默了好久，似乎是有点愣住了，才抬起手捋开她一缕散发，很轻地笑了笑：“怎么会有你这么胆大的人。”
　　廖宋伸长手臂，从小茶几上摸了一包腰果打开，扔了几颗在嘴里，又给他塞了几颗，笑眯眯地：“美色误人，亘古真理。”
　　廖宋嘴上说美色误人，但裴云阙并没有体会到这句话的诚意。
　　在水族馆里，廖宋有一半时间都在低头看电脑。美色有没有她工作十分之一的魅力都难说。
　　廖宋也很无奈，现在手里这个病人的情况有变，方案也要调整，一直是在她手里带的，转给别的同事也不现实。
　　不过好在裴云阙也好哄，很快就没什么意见了，在极地馆找到了个适合休息的地方，找了个靠垫，让她能坐得舒服点。
　　“诶，不过你别说，”廖宋接过他递的奶茶，满意地环视了圈四周：“工作日来就是好，人真的好少啊，这个馆都没看到人。”
　　裴云阙低头笑了：“嗯，是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纹在脸上漾开：“那下次还工作日出来吧？”
　　廖宋：“劝你见好就收。”
　　话是这么说，廖宋还是把欠他的半天超额补回来了。
　　也是赶巧，裴云阙平时都忙得脚不沾地，出差回来以后反倒有了点喘息之机，还刚好跟她的休息日时间能凑到一起。
　　廖宋就挑了个午夜，拽上他开车去了海边，说要看日出。
　　“今天的日出是五点多，等我们到了，再等一下就能看见了。”
　　廖宋开车又稳又快，她让裴云阙多睡会儿，市里没海，要开两个多小时，快到隔壁湖心岛才能看见大海。
　　这是她租的车，副驾的位置被调整的刚刚好，裴云阙半躺在座位里，这个角度对他的腰来说负担最小，她提前都调好了。
　　裴云阙一直侧着头，神态懒倦，黑眸却定然地将她收入眼底，每一秒。
　　欠他的约会，她会补上。
　　她说要补，就是会补。
　　廖宋就是这样的人，每一句说出口的承诺她都会记得，刻下，兑现。她这样的成年人没在这个世界撞得头破血流，真是上天眷顾。
　　廖宋不用看都能感觉到身旁人的目光。
　　“好看吗？”
　　裴云阙：“好看。”
　　廖宋无奈失笑，刚好手机信息铃响了响，她摸出来看了眼，很快又锁了屏。
　　裴云阙瞥到了，微眯了眼，语气促狭：“要加班？”
　　廖宋白了他一眼：“嗯嗯嗯，现在要掉头开回去了，先送你去公司。”
　　裴云阙笑得不行的，开了点车窗，让沿途的风灌进来些。
　　在他看窗外的间隙，廖宋左手摸出手机，把盛煜刚才那条信息删了，想了零点一秒，顺带把全部聊天记录左划删干净了，直接关了机。
　　虽然盛煜信息很短，只有短促的三个字，你在哪？？
　　尤蓝提醒过她的事，她一刻也没忘记。
　　所有人好像都想提醒她，风暴快来了，来了就要跑。
　　能跑到哪去呢？
　　廖宋认真思考过，得出来的结论是，其实去哪都一样。
　　那还不如，跟这个人再去一次天涯海角的尽头，捞一捞海里的日月，全当末日私奔了。
　　今天的日出非常好看，天际线上缓缓流动着金光，海也被一点点照亮，水纹晃动，她心也晃。廖宋觉得这是今年最好的日出，因为他们连接吻都忘了，光脚站在沙子里，任水流冲着脚背，并肩站立，眼也不舍得眨，一直看着。
　　廖宋还带上了一箱啤酒，在太阳跃出天际线的时候，她跟裴云阙碰了碰瓶身，高兴得很。
　　——干杯！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也吹得她笑意越发灿烂。
　　裴云阙没忍住，伸手轻点了下她的笑涡：“怎么那么开心？”
　　酒好好喝。
　　带的零食真好吃。
　　温度刚刚好。
　　衣服薄厚正合适。
　　廖宋絮絮叨叨地，把每一个让她高兴的事都掰指头数出来。
　　数到最后，她食指晃晃悠悠地戳到了身边人的肩膀。
　　“还有这个。”
　　廖宋扬起头，温柔地望进他眼底。
　　虽然看了无数次，可每一次目光落到他身上，还是会不自觉地想，真好看啊。
　　她终于看到灰烬重新燃烧成了冲天的火焰，这个过程她参与过了，满意的不得了。
　　足够了。
　　裴云阙看了她一会儿，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了。
　　廖宋本来不想要，被他摁住了。
　　“有点冷，穿上。”
　　裴云阙低声道。
　　海风确实吹得更猛烈了。
　　给她扣扣子的时候，廖宋只能看见他的发旋，柔软的黑发被风也吹乱了。
　　整个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他们了。
　　“廖宋。”
　　他忽然道：“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如果你是想分手——”
　　拉链扣到了最上方，裴云阙直起身，把她卫衣的帽子整理出来，神色如常，语气稀松平常：“除非我死了。”


第63章 【六十三】
　　廖宋没想到他话题这么跳跃，愣了一瞬。
　　但也仅仅几秒，她就笑了：“呸，咒自己你还挺熟练的？”
　　裴云阙沉默不语，低头帮她把过长的袖子一点点挽起来。
　　廖宋表面上还是笑着，心里多少也有点升起的不安。
　　要命——这人潜藏属性不会是恋爱脑吧？
　　她回去路上特地停在休息站，买了一大份关东煮，两个人分绰绰有余。
　　廖宋把北极翅和萝卜挑走了，剩下的让他随便拿。
　　“哎，你看，丸子跟豆腐在一起也好吃，跟海带在一起也好吃，”廖宋点了下鱼丸：“因为它是丸子。”
　　她咬了口萝卜，拿纸巾接住滴下的汤汁，望着前面轻叹了声：“其实……爱情婚姻什么的，都占人生很小一部分的。人就是有很多选择，没了这个也有下一个。这个好，那个也好，不冲突的。”
　　廖宋说到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尖：“你觉得呢？”
　　裴云阙手里转着签子，是串海带结。
　　他笑笑：“你说得对。”
　　廖宋吃完自己的部分了，率先系好安全带准备开车，一脚油门蹬走前，她扔了颗薄荷糖在嘴里，微微一笑：“感谢裴先生百忙之中抽空敷衍我。”
　　那点笑意这才泛进眼底，裴云阙说：“不用谢。”
　　本来准备一起吃个午饭，但车刚开进市区，裴云阙手机一开机，电话瞬间一个接一个，摁掉也会有新的进来。
　　廖宋瞥了眼他蹙起的眉心，抬腕看了眼表：“快十一点了，我先送你去公司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裴云阙：“那你呢？”
　　廖宋在路口打了个方向盘掉头：“我也要工作啊，许总请我是去吃干饭的吗？最近我们运气好，有别的病人家属推荐过来的，就跟你讲过的那个，庄叔，也分到我这边啦。他电子病历我早上才拿到，还没仔细看呢。”
　　副驾久久没声音，趁红灯廖宋扭头看了眼，差点失笑，考虑到不太道德又收回去了：“不至于吧，就是上班啊，脸色有那么差吗？”
　　裴云阙撑着座椅坐直了些，直勾勾盯着她，难得严肃：“问你个事。”
　　廖宋看他这样，说等等——
　　她直接急打了盘，停到路边开上双闪：“好了，说吧。”
　　裴云阙：“你和我，不算我们吗？”
　　廖宋：…………
　　她不想煞风景，但是他这时候看起来实在很像某种大型犬类，黑眸湿漉漉的覆着一层水膜，就像马上要被人扔了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廖宋把双闪啪一下摁掉，笑骂道：“大哥你有病吧。”
　　她重新开车上路：“裴云阙，我们是去看了个海，不是穿回了两千年代，非主流行不通的。而且一个家里不能承受两个傻子，你最好克制一点。”
　　等到了目的地，裴云阙下车后，廖宋又摇下车窗，朝他招了招手。
　　“哎。”
　　她抬起上目线，好整以暇地问：“等会儿我还完车，你猜我要去干嘛？”
　　裴云阙：“建设社会主义。”
　　这不是他随口就来，廖宋每次工作累了，给自己打气做心理建设的话术都是这个，要为GDP出份力。第一次听到时确实很震撼心灵。
　　廖宋左手肘撑着窗沿，降低了音量：“今天不是。今天是努力赚钱养家的一天，等我回家，负责貌美如花的人能把饭买好吗？”
　　裴云阙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走吧，别迟到了。对了——”
　　“明天我把钥匙给你。”
　　廖宋一脸莫名：“什么钥匙？”
　　裴云阙：“车转你名下了，你挑个喜欢的上班。”
　　他语气云淡风轻，说完也没等她回应，转身就离开了，背影跟她招手拜拜。
　　廖宋目瞪口呆，想把人叫回来问清楚，但他往前走一点，在大楼门口阶梯的光亮处，很快就被其他员工看到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影子，廖宋才驱车离开。
　　她没开到乐康上班，只开到了两条街以外的一条林荫道附近。
　　廖宋把座椅角度调下去，整个人几乎平躺，才极长而疲惫地出了一口气。
　　她这时才打开手机，几十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瞬间跳进眼帘。
　　手机一开，现实世界都涌到面前来。尤蓝和盛煜都知道，最近会有新闻爆她的事出来。
　　N市她租的小区叫东兴国际，之前给护工打电话的时候，对方也提到过最近小区里还挺热闹的，他的口气还有点看热闹的兴奋，廖宋想了想，还是没有提醒什么。
　　要真碰见记者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把这人捡了回来，让他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好像那是她之前糟烂人生的具象。他做她第二任继父前，戒毒所都三进三出了，这么些年过去，被毒都泡透了，横竖也不会有多少时间了。
　　廖宋以为自己会恨他入骨，但似乎也没有。
　　她偶尔去N市，看到他时，心像一片无波无澜的湖面。
　　沾上虐待囚禁老人这几个关键词，报道出来肯定不会太好看，但只要警方介入，把她安在家里的监控翻出来调查就清楚了。当然，那时候有没有人会继续澄清，又是另一回事了。
　　比较麻烦的就是裴云阙这边，这新闻真正的爆点本来就在他身上。
　　不过盛煜也跟她说了，裴氏的公关会做准备，他们内部本来也清楚裴云阙身边有人，自然会做好相关预案，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迫不得已的时候，可能也会直接跟她做切割。
　　廖宋当时皱了皱眉，盛煜说觉得不合适？我跟程风致再商量商量。
　　——不是。
　　她说，我在想，应该再小心点的。要是没被拍到过同框照，直接说不认识就行了。
　　盛煜没说什么，要爆的这家媒体背后有人撑腰，拍到的照片……怎么说，但凡长眼睛都能看出来裴云阙栽得多彻底。
　　廖宋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把椅子重新调回去，接起了正在响的一通电话。
　　不是盛煜，也不是熟人。
　　但也不至于陌生，廖宋花了三秒钟，叫出了对方——那是请在东兴国际的护工。
　　电话那边声音焦急的在崩溃边缘了：“哎呦您怎么才接电话！我都找大半天了！您先来一趟吧，那个，老爷子已经走了，这……您得来处理啊！而且这边门口怎么还围着人，说是您朋友啊？”
　　廖宋：“好，知道了，你别急，我现在就过去，你先打物业电话，让他们找保安把门外的人清走。”
　　挂了电话，点火的时候廖宋才发现，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
　　她以为会最让她头疼的风暴中心，突然变成了边角料。最后报道怎么写的，她不知道；裴氏公关怎么回应的，她也不清楚。
　　廖宋甚至连网都连得断断续续，她干脆把手机关了。关之前，只给许宸发消息请了假，给许辛茹的夺命信息回了一条放心，给裴云阙发了条——回来跟你说。
　　开过死亡证明、处了殡仪馆，她直接回了一趟老家。母亲陈阿璇和这个男人来自同一个县，两个人只隔一个村，走路也才八百米，这也是一开始他们熟稔起来的原因。
　　陈阿璇的第二任丈夫，就装回了一个小盒子。
　　廖宋初中时恨起他来，日日想着挫骨扬灰这几字，她那时本来就是拿沉默盖着乖戾的孩子，最后那一刀扎在这男人腿上，心里的恨意也只发泄出万分之一。
　　她这趟回老家，是要把这人给扔回来，让他连魂魄都乖乖待在自己的地界。
　　有一段路修是修好了，但车进得去出不来，得下来自己走。
　　廖宋拎着袋子，走在修好的柏油马路上，四面都是农田，两旁的树时不时会有花丛枝头跌落。掉了她满身。
　　这条路不长，还没走到尽头，廖宋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廖宋刚迈开走了两步，猝不及防地又转过身去，对方躲避不及，只好迎面撞上。
　　陈阿璇。
　　她站在那里，显得很是局促，目光在廖宋手里转了一圈，有些难以掩盖的震惊，嘴唇极轻地翕动着。
　　“你……”
　　廖宋走过去，温和低头道，语气却咄咄逼人：“我什么？我竟然真的把你这个便宜前夫给害死了？是，我还是来把他骨灰撒到化粪池里的，你来干什么的？”
　　陈阿璇的神态表情都复杂至极，她看着廖宋，就像要透过她看到更多的什么。
　　“这不是，这不是你该负责的事……”
　　她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陈阿璇看到报道上熟悉的名字并排，脑子轰一下炸了。匆匆找了个借口，收拾了个小包就出去了。
　　她本来只是想回老家看一看，这个人已经死了，廖宋可能会找人把他在家乡草草葬了，她想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是……廖宋。
　　没想到，廖宋还是自己来的。
　　廖宋笑了，把手里的袋子扔到地上：“你搞错了。我不是在为他负责，或者为你负责。我就是奇怪，你当年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管跟着谁，嫁给谁，为什么我就像破铜烂铁一样，可以随手扔到任何地方。你想问我为什么管他吗？好，我告诉你，因为我试着从我之前的人生里扒拉出一点，任何一点能证明我存在过的痕迹，妈的除了你，就他妈是这个垃圾！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说完这些，到最后几乎有些难以克制地歇斯底里，然后就停了很久。
　　很久以后，她声量低到最低。
　　“你为什么不爱我。”


第64章 【六十四】
　　林勇是裴氏公关部的负责人之一，平时不大跟高管层打交道。在那所谓恋爱新闻爆出来之前，他就收到消息了，虽然也没有早太多。
　　这本来是个很敏感的事，裴云阙是下任继承人，但裴氏作风不高调，底下公司拆分也细，涉及到不同领域，按理说他最多在财经版块被遛上两圈，但坏就坏在裴云阙这张脸上。他之前作为资方出席了一次在公馆举行的私人活动，媒体开放了半小时，被人拍到照片，关注度立马就跨出了商圈。评论底下围绕着富贵人家的公子会不会整容都讨论了八百楼中楼。
　　网上关于他跟兄长裴越的猜测本来就不少，有在圈子边缘打转的人语焉不详，说豪门水深，争斗的你死我活，不然这继承人的位置怎么轮得到一个花瓶。但也有网友指出谁管这些，就来看看脸。
　　杂七杂八的因素加在一起，裴云阙找了圈外女朋友——这事本身就会有点小水花，更别提女方还卷入了社会新闻。
　　这报道写的惊爆眼球，讲自己多方探访后确定，女方廖x跟死者渊源颇深，曾经是法律上的父女关系，但两个人闹到过警察局去，女方还留了案底。现在女方长大了，专门筑巢留人于室，也不知是以德报怨，大度宽容，还是另有隐情，再续恩怨——
　　裴云阙被开会的高管拖着，晚了两个小时才看到。
　　公关这时候已经出了回应，简短还语焉不详，但中心意思很清楚，裴云阙也是被涮得蒙在鼓里的一方，女方已经不知所踪，还将部分财产转移至自己名下。
　　这回应才叫绝，本来五分热度的事生生给弄热了，上了各大论坛前排，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来，程风致也不是会管这类杂事的人，时间也不允许。但吃早饭的时候他偶然瞥了眼公关回应，还是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这怎么能写的这么精准，每个细节都会在裴云阙的雷区蹦野迪。
　　林勇这时候电话过来，说好容易找到您的联系方式很抱歉打扰了，但是小裴总找不到人了，得叫他来配合下我们这边的。
　　程风致说噢，他要配合什么来着？跟律师一起制定告女方？
　　他真的就是随口一说，但林勇说对对对，您真是慧眼如炬。
　　程风致笑出声，语气不无怜悯，林总，你也干了不少年了，裴云阙是没做多久，但时间也不短了，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拿到他的一手资料吧？他什么调性你还不知道？我劝你尽早辞职，保命为主。
　　林勇没有回答他，或者说，压根来不及，手机那端的声音很直观也很粗暴，就是被扔出去了。但手机质量很牛逼，依然□□地开着机，通话界面都没退出，继续那么运行着。
　　程风致开了免提，就着背景音悠闲吃早餐。
　　裴云阙这次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他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已经算是帮自己拿到了开曼那边的核心资料，这才少了跟廖宋的相处时间，作为回报，程风致也答应他自己不会多插手他们的事，无论是哪一方力量想要他们分，都还算合理——
　　林勇算怎么回事？
　　别说提前通气了，他这完全是要把廖宋的路给堵死炸飞。
　　被揍也活该。
　　程风致吃到一半想起来，林勇之前不就是裴越的人吗？
　　他豁然开朗，愉快地开始喝第二杯咖啡，与此同时，开着免提凑热闹的手机忽然传出一道男声。
　　“程风致。”
　　程风致拿叉子的手一顿。
　　这声音听起来……
　　他放下叉子，扬起一个笑，听起来开朗至极：“诶，你说。”
　　这种时候程风致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挑明告诉他，先别急着找人，帮廖宋先澄清了再说，流言蜚语可以不管，媒体扯的淡可以推翻，只是裴云阙自己得先站出来。
　　程风致并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事，但好友盛煜提前提醒了他，说如果裴云阙要解决，就这么给他建议。程风致乐得作壁上观看热闹，也是想看看，裴云阙到底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他解决得也确实很快，在媒体围堵时毫不介意地露面，记者问记者的，他说他的。裴云阙那长相，不笑时本来就够冷，线条清晰转角锋利，低气压时更是骇人，他开口时，话筒都稍稍离远了三分。
　　“不耽误各位时间，三点：第一，廖小姐不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未婚妻。如果说谁缠着谁，是我缠着她。第二，所谓的转移财产，我的确还没跟她说过，因为是我单方面，自主的赠予行为。第三，她这个人看见路边的狗都会救，请护工照顾……老人，有问题吗？她应该没做错什么。”
　　裴云阙从头到尾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只有说到这才嘴角才勾了一勾——就是看起来依然不太友好。
　　“就算做错了，我也要负一半责任。”
　　麦克风下一刻就涌了上来。
　　——请问裴总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说有什么理由吗？
　　——这件事您也知情吗？
　　——所以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吗？听说老人已经去世了，是为什么呢？
　　裴云阙的脚步一停，漠然地扫了眼镜头，语气很平淡。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们风雨同担。”
　　程风致确定，他最后那一眼的意思，分明是，关你屁事。
　　外面闹成什么样的满城风雨，裴云阙根本不想管，推了手头所有工作，因为廖宋打从事情发生，人就消失了。
　　程风致算是看明白了，他现在只有两件事，一是找老婆，二是找茬。
　　能把廖宋挖这么深，用春秋笔法给她泼这么厉害的脏水，一是拿笔杆子的人厉害，二是这记者的小公司真正背靠的资本是执源，跟裴氏在前年曾经有过摩擦，双方的律师团队交手了半年之久，最后执源败北。
　　程风致提醒过他，把这记者拎出去杀鸡儆猴就行了，跟执源对上还是挺麻烦的。
　　裴云阙当时正在他办公室里坐着，背对着他借用电脑，闻言也没说什么。
　　等到了最后，站起来时裴云阙才侧头看了程风致一眼，微阖着眸笑了笑。
　　“你还怕麻烦吗？本来就是——”
　　裴云阙无声说了四个字。
　　程风致脸色微变，视线飘到落地窗外，也跟着笑了。
　　“也是。你想下手就试试吧，我也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
　　裴云阙跟他擦身而过时，在程风致耳边极轻扔下了一句。
　　——我要看着这座山在我眼前分崩离析，轰然倒塌。只有这点我们站同一战线。
　　门响以后，办公室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程风致收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沉默地望着窗外。
　　裴氏。裴氏上面有他。他上面还有幕后那群人。这样错综复杂、互相交错的一张网，厚而密，藏在海的深处，要捞上来、要见天日、要——
　　不知道离裴云阙说的那一天，到底还要多久呢？
　　不过他倒没说错，末路一战。
　　思及此，程风致不由得真诚祝福他早点找到廖宋了。
　　这也才一天半，感觉这状态已经压抑地游走在疯逼边缘了，这么一个当变态的好人才，要是疯了还挺可惜的。
　　-
　　其实地方一查就能查到，相隔两个省。但地级市再下到县，如果不用身份证乘车，她具体去了哪也很难说。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清楚监控是坐出租车，再往前走，也没有摄像头的踪迹了。
　　裴云阙等不及别人找，买了票当晚就要飞。
　　在离开前，程风致又来了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裴云阙，你见过廖宋的父母吗？”
　　事情比程风致想得复杂很多，上面竟然有人联系了他，问他最近是不是在国内东部，是的话，去查一个人。这是程风致刚进那组织时常干的事，那时他任人差遣，不过是一把尖刀，查的潜台词是，被查的人大概率留不住了。
　　程风致想推掉，但加密邮件已经发进他邮箱。
　　资料的其他信息他都没注意，只有那张证件照，一眼就让程风致屏住了呼吸。
　　那张略微有些青涩，又坦然沉静的脸，不是廖宋是谁？
　　廖宋——无论怎么看，她都是外圈的人，一个无意中被裴云阙好运撞到的爱人。
　　那些人，连关注裴氏这样的工具换什么继承人都没时间，怎么会知道廖宋的存在？
　　但他只问了一句，那边电话就挂了。
　　程风致盯着手机，哑然。不过想想，能让裴云阙忽视廖宋相关问题的，只能是廖宋本人了。
　　-
　　车库里很空旷，裴云阙看了好几次，才确定是她。最后一次确定，他俯身将人收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好像他们有几个世纪没有拥抱过了。
　　廖宋没有回抱。
　　她本来下意识想回应，但是手臂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先回家吧。”
　　廖宋的声线有些沙哑。
　　裴云阙开车，一路上差点闯了三个红灯，每一个都是廖宋叫停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来吧。”
　　窗外陡然开始刮起雨丝，把暮色里的红绿灯都氤氲开了。
　　裴云阙启了雨刮：“这个问题，你问全世界的男人，都只会得到一个答案。”
　　廖宋勾唇笑了下，虽然努力了，依然有难掩的疲惫：“哦，知道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张嘴就来的答案。”
　　裴云阙侧头看了她一眼，方向盘一转，将本来准备走的路推翻了，从西边开上郊区，去了另一个目的地。郊区的别墅要比市里的更少受打扰。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提其他事，廖宋额头一直靠着窗，快到的时候，她忽然直起身来问他：“哎，有个事。”
　　裴云阙见她终于愿意开口说话，自然有问必答，余光里本来也一直盛着她。
　　“你说。”
　　廖宋问得很轻松：“那个，如果我们不谈，你们家本来会给你安排跟谁结婚啊？就是，有可能会是哪家啊？”
　　气氛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裴云阙开口时声线里简直掺了冰碴：“你想去拜访？”
　　廖宋：“倒也不必。”
　　裴云阙：“那为什么问这个？”
　　廖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就是……想想，就当平行世界，突然想到了。你看，如果我不跟你在一起，那我可能会找个跟我收入差不多，或者比我收入低一点点的，喜欢宅在家里打游戏、瘦一点的搞it的，或者，就走不高不低学术路的，博士每个月都有补贴的，出来了也可以当大学老师——”
　　车忽然一个急刹，刹得真的猛，惯性使然，廖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面栽去，头狠狠地磕在了前面的置物箱上。
　　但触感却又不像想象里那么硬。
　　廖宋额头撞在他手心里。
　　完全停下后，车里顿时变得很寂静。
　　廖宋没有急着起来，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抵着他掌心，好像相触这点温暖能贯穿她生命里所有的冷然。
　　裴云阙：“但现在就这一个世界。”
　　廖宋低声笑了笑：“是啊。”
　　廖宋：“要不，别急着开回去了，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盘山道，顶上能看到整个西区，那个山，去那儿吹吹风吧。”


第65章 【六十五】
　　廖宋其实现在明白了，人为什么是群体动物，总要比着活，找到一点优越感，才能活得开心，这其中的精髓就在于对比二字。
　　她在几天前，还在纠结什么报道、裴云阙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们的关系会走向何方，这些让她心里有如装了水桶，七上八下的事情。
　　那时候廖宋以为这就是最差最差了，但很快她就把这些抛到了脑后。
　　商志强死的时候，她完全忘记了什么狗屁报道，网线一拔恩怨去他妈。因为这事，她又遇到了陈阿璇，她们一起在乡下住了两天，几乎没有合眼，要么发呆，要么说话。
　　陈阿璇跟她讲的其中一件事，就够她消化半辈子。
　　她说阿囡，原谅我太自私。但我真的受不起你一声妈妈。我也是受人所托。
　　但奇怪的是，廖宋竟然也没有太过意外，她很早前就想过这个可能，会不会她不是亲生的啊？
　　这件事还没囫囵吞枣想完，陈阿璇又提了第二个苦口婆心的建议，她说宋宋，你可以跟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但最好不要跟这个姓裴的。
　　廖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答案就到了跟前。
　　——你父母就是因为裴氏去世的。他父母不就是上一任裴氏老板吗？他们要负责的呀！
　　廖宋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她当时是真的脑仁疼，躺下睡了会儿。
　　说起来有点冷漠，廖宋不喜欢追究过往，甚至于，今天就算有人站在她面前言之凿凿，说他爸妈手刃了你（从未谋面的）全家，她能给的反应也只是一个……哦，那，报警吧。
　　她也没准备把这个事告诉裴云阙，他心思比她更重，他装的事已经够多了。
　　裴云阙开车比她更快，没几分钟就绕完盘山道，停在了山顶。
　　S市海拔受限，就没有几座像样的山，也就这里是郊外，山还算有一点高度，是离月亮更近一点的地方。
　　廖宋把车的天窗顶打开，钻出去看了看，惊叹地哇了一声。
　　今天天气难得地好，星点都很清晰，更不要说丝丝缕缕的云掩映着的月了。
　　她又钻到车里，笑得眼睛都亮起来：“好看，真得好看！”
　　裴云阙侧过身，整个人倚靠在车窗上，望着廖宋来回忙活。
　　廖宋：“你也来看看，今天好像有几个星星是连在一起的——”
　　裴云阙冷不丁截断：“你有事想跟我说，想说就说。”
　　廖宋话多话少他还不清楚，越看到喜欢的东西景色越不喜欢他打扰，最好她一个人享清净。
　　知道他有可能看出来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廖宋怔愣了下，把天窗顶摁到关上，回到座位上，认真看进裴云阙的眼睛。
　　“有。我们做一个吧。”
　　裴云阙猛地抬头看向她。
　　廖宋又重复了一遍：“行吗？”
　　裴云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怎么也没想到她最后能绕到这上面来，他还停留在她刚才问的那几个问题上，再多听一句他就要炸了。
　　“这里？”
　　廖宋点了点头：“嗯。”
　　她的神态不止是认真，而是……诚恳。
　　好像现在的请求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一样诚恳。廖宋就是这样，拥有天然的欺骗性，盯着她眼睛都觉得她铁定不会骗人。
　　“你看上去很累，今天就算了。”裴云阙蹙了蹙眉：“不是跟……她见到了，没好好睡过吧。”
　　他都不需要用疑问句，那黑眼圈都写明白了。
　　廖宋把车门钥匙扣上，椅子放平，抱胸挑眉望向裴云阙：“你话什么时候那么多了，就说行不行？”
　　密闭的空间里，她伸长两条腿，侵犯到了裴云阙主驾驶的领地，又笑了笑。
　　“我想要了，你行吗？”
　　裴云阙黑眸内清明的光逐渐染上了深焰，他没再说什么，微仰了仰颈项，抬手解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
　　廖宋就盯着，紧紧盯着他从脖颈到锁骨的线条，漂亮流畅的肌肉就包裹在衬衫布料下。
　　裴云阙垂眸，突然停下了动作。
　　“廖宋，为什么是现在？”
　　他其实很少直接叫她全名，但偶尔叫一次，压抑在欲望底下的冷淡倒显的更性感了。
　　廖宋笑意加深，正想说什么，就听见裴云阙淡淡问道：“你是想最后一次了，找个特别的地方？”
　　廖宋笑容僵在脸上一瞬。
　　裴云阙看了她几秒，摔门下车。
　　然后绕到另一边，从廖宋的副驾这上了车，把她拽了下来，打开后座门让她进去，在副驾又调整了下椅子，本来就是SUV，后座的空间感人。
　　廖宋看他一言不发调位子的样子，突然觉得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做，平移到左边的位置，开门就想溜走，但手还没碰到门，就被人抓住小腿压在了柔软的座椅上。
　　裴云阙扣过她后脑勺，深而重地吻下去。
　　……
　　廖宋疲惫地手指尖都抬不起来，眼睛也是半闭着的。但就是这样，还记得要说话。
　　“你说得对，这是最后一次。”
　　“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真的很喜欢你，但好像没到爱的地步。我看了那个采访，我……压力真的很大。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谢谢了。”
　　廖宋深吸了一口气，穿好衣服，推门下车……
　　或者说，落荒而逃。
　　-
　　她一生中很少经历这样的夜，从前没有，她猜想，以后也不会再有。
　　头顶山间的月是平时月，照在朗朗人间，风穿行在林木间，枝头被压弯，廖宋拢紧外套，大踏步地往山下走去，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好像外面正是火光冲天的混乱，而老天偏偏为她开辟了一块自留地，允许她躲避片刻。
　　跟裴云阙一同度过的时间，就是这片自留地正为她停驻。
　　但一个人不能永远在乌托邦里躲下去。
　　廖宋消失这两天，想通了这个问题。
　　陈阿璇说的话，连催化剂都算不上，只是给了她平静下来的机会。她终于得了空，放过了自己，不再跟少年时的黑洞纠缠，在那个不被爱不配爱的问题上打转，所以陈阿璇说了，她反倒长出了一口气——是事出有因，命运如此安排，她接受就是。
　　廖宋其实根本不在乎。她见都没见过的上一辈，跟其他人的恩怨纠葛，凭什么要算到裴云阙的头上？
　　莫说他们都不在了，就算是在……
　　在这种问题上，廖宋是自私的，她只活当下。不管谁站到他对面，她都会站在他身前。
　　通往山下的阶梯短而薄，她一次跨两阶，没怎么看路，脑海里有无数盘旋萦绕不肯走的瞬间。
　　可又都是些细碎的，不值得留念的画面。
　　日光怎样穿堂而过，照在他颈项，侧脸轮廓被淡金的光勾勒的像梦，他窝在椅子里，认真的要命但只是在修剪毛绒玩具，因为廖宋开玩笑地提过一次，那只狮子的波浪毛有点长了，影响美观。
　　他们因为一些小事争执，廖宋冷脸了三天，没跟他说话，在睡午觉时朦胧间睁眼，看见有人正低头给她剪指甲，头发还毛茸茸地顶到她下巴。廖宋看了会儿，懒洋洋地问他，怎么，不够美观？他头也不抬，说挠得疼，剪短点。
　　不是时刻待在一起，有时候她忙得昏天黑地，也不一定想得起他来。想来他更是，世界跟天地都更宽广，忙着比她更重要的事。可廖宋很满意了，在昏天黑地间隙，她想起有这么个人存在，疲累都少一点。不知道他是不是。
　　她总觉得，他们俩像夜路窄河的两条小船，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在星星点点的夜色掩映下前进，快慢节奏都不一样，但偶尔，船头碰一碰，碰得出两道52赫兹互相影响的动静。
　　廖宋习以为常了二十余年的孤独，好像被一抹蓝包裹填满了，借着这个人，借着爱这个人，她被融化进了这个星球的一部分。走在上班的路上，头顶树叶的脉络跟她有关，脚底踩过的石子也跟她有关，宇宙茫茫的回音都能穿越厚壁，徐徐降落。
　　但廖宋也比谁都清楚，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更像是抢来的。
　　要做好准备——
　　随时被收回的准备。
　　记者报道不是那根稻草，陈阿璇的话不是，程风致的电话也不是。
　　非要说是什么，是她理智回笼。
　　继续下去，裴云阙也会被挤压的在天秤两端选择，选她或其他。
　　廖宋不想出现在任何一边，把还算美好的瞬间或纪念都涂抹得乌烟瘴气。
　　到时再后悔，也来不及。
　　她一早想好，所有可能的反应，他的，自己的。
　　可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里没什么感觉，路倒是走不动了，夏日夜晚仍是闷得很。
　　廖宋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就地坐在了阶梯上，揉了揉眼窝。
　　可以预见的未来里，一团乱麻。有太多要处理，明天要不要去上班，要不要跟许宸提辞职，未来去哪里能清静点，他划到她名下那些要怎么还回去——可她想的全然与这些无关。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
　　“起来。送你回去。”
　　这一声没什么感情色彩，廖宋侧了下头，但没仰起来看他。
　　“我都忘了问，你怎么想的？”
　　她看到了裴氏的第一次澄清，很保险的做法，对他也是有利无害，只要裴云阙不自己出来掺合一脚。
　　廖宋撑了下膝盖，站直身子：“你以后……别老逞一时之快，想好了再做。”
　　裴云阙站的台阶本就比她高，闻言就笑了，压着怒火的语气很轻。
　　“我要怎么做？告诉他们公关说得都对，推你出去挡枪，回来自己躲好，等你就义，再给你送花献祭。”
　　廖宋没开口，裴云阙忽然想起什么，扣住她手臂把人拉上两节阶梯，死死盯着她，眼底血丝更加明显，看着很是骇人。
　　“你早知道？”
　　廖宋这下更不想开口了。负责这事的人叫林勇，确实提前找过她。盛煜的电话她也接了，知道裴氏大概会怎么回应。
　　盛煜提前收到了信息，提醒她了怎么拦下公关准备拉她挡枪的决定。廖宋认真听了，但没采纳。
　　裴云阙看她避开了目光，没回答也清楚了，脖颈的青筋爆出突起，一跳一跳，连带着后脑都晕。
　　身体轻微地晃了一晃，吓得廖宋赶紧把人扶好架住：“没事吧？晕吗？想吐吗？”
　　他没说话，但脸色变得很苍白。
　　不过一秒，廖宋紧急运转的大脑里已经飞过了三万个猝死案例，她已经做好了把人就地放平的准备。
　　她把人半抱半拖地拉回车上，放平了副驾，翻出毛巾，浇了半瓶水打湿又拧干，细心擦掉他额角的汗。
　　“气性这么大，”廖宋小声嘟囔：“以后商场上真刀真枪的，不分分钟给人气晕过去。”
　　裴云阙掀开眼帘，黑眸无声沉沉望向她。
　　廖宋一滞，状似轻松地耸肩：“OK，不说了。我开车吧，你这样子，我也没法放心。你回山脚别墅还是市区？”
　　极短暂的沉默后，裴云阙叫了一声她名字：“廖宋。”
　　这一声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又裹挟着汹涌暗沉的万语千言。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契合本来就是需要一点运气和天赐的事。热恋时是锦上添花的工具，这种时候，也是让人避无可避的双刃剑。
　　他连自我欺骗都做不到。
　　她不用强调，也没有重申或是解释，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廖宋发动了车子，系安全带的时候，正准备缓和一下气氛，想说就算分手也可以做朋友，她随时都在啊云云。
　　当然，这句也是假的。
　　他们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点，一场恋爱并不能改变什么。
　　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他说：“如果要分，以后就当不认识。桥归桥，路归路。我没有跟你做朋友的能力。”
　　廖宋僵了僵，昏暗的车内，她看见裴云阙侧着头，声音轻不可闻：“你早做好打算了。”
　　好像，一丛火焰在她眼前被浇熄。
　　廖宋咬了咬后槽牙，不再看他，踩下油门，压着超速线把人送到市中心的公寓，她提前给虞琛发了信息，让他等着接班。
　　虞琛在信息里回了她一串[……]。
　　他实在搞不懂这对，现在这时候不应该凑在一起焦头烂额地想对策，怎么解决现在的风暴，毕竟裴云阙单机声明未婚妻那个采访，连虞琛从不过问世事的二伯都看到了，还拿到饭桌上讨论了，论裴云阙如何用两分钟把裴氏股价送到地府，堪称精彩绝伦。
　　他们两口子怎么又把他招去当苦力？虞琛也直接问她了。
　　结果收到廖宋简洁至极的回复。
　　——分了。
　　虞琛吓得从三十公里外的酒店奔过来了，廖宋是做得出真把人往家里一放拍拍屁股走人的事，别到时候这位少爷一个想不通，从宽广阳台走路，明天直接上社会版头条。
　　“不是，姑奶奶，您能不能悠着点儿？”
　　虞琛没开副驾门，副驾上那人睡着了，廖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下车讲，让他别吵他。
　　他就先把主驾上的人薅下来，痛心疾首：“你们上次闹别扭，他把我喝吐了三次，这次又怎么回事，怎么直接分了？我看他没打算跟你……”
　　廖宋淡淡打断他：“他没打算，我打算的。”
　　虞琛梗住了。
　　廖宋低头看了看影子：“你也是这个圈子的，应该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放弃现在的所有跟我走吗？还是为了我跟他家、跟董事会都掰了？”
　　虞琛的困惑溢于言表：“但是你——你不爱他吗？”
　　廖宋失笑，夏日温热的风把她鬓角的发吹乱了。
　　“爱。但爱不是两个人一起发疯。”
　　虞琛接下车钥匙，神情有些凝重，在廖宋转身离开前拉住了她：“我不想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但你要知道，他不是眼里能揉得下沙子的人，分了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廖宋的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副驾的方向，凝视了一会儿，她唇角极淡也极苦涩地弯了弯：“我知道。”
　　虞琛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廖宋的神态，他实在无法违心下结论，讲她用心比裴云阙浅。
　　只是像廖宋说的，他们之间的鸿沟太深，裴云阙硬要跨过来，很可能在中途就粉身碎骨。除非裴氏倒闭了，不然这一辈子，他们之间的交集也就仅限于此了。
　　“行吧。”虞琛挠了下后脑勺：“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还有得你忙。需要我帮忙的话——”
　　廖宋留给他一个背影，招了招手：“走了。”
　　都是聪明人，知道场面话深浅。就算虞琛有心有力，廖宋要求人，也断不会求到他那儿去。他们之间是因为裴云阙才有的交集，从她转身这一秒交集也随之散掉。


第66章 【六十六】
　　所以廖宋也听得出，许宸的话不是走个过场。
　　她来递辞呈，许宸把办公室门落锁，抓她谈了两个小时，中心点只有一个，让她放假，但是不能走，风头过了，回来加倍干活。
　　看她想婉拒，许宸推了推眼镜，轻叹了口气：“别跟我争了。这段时间你以休息为主，舆论的风向，你控制不了，它是一阵风，总会刮过去。没人能毫发无伤，但至少你可以少看点，保护自己为主。”
　　舌柔软却也可化刃，一句一句垒起来，滔天恶意可以把一个普通人扎透踩穿，但谁也没有责任，谁让真相被掩盖？言语可以把人活埋。
　　搞错了就搞错了，围观看客要是心好，扔下一两句轻飘飘的道歉，转身奔赴下一个战场。更多的人懒得理这茬，谁让这人运气不好？
　　廖宋没说话，过了会儿才道：“还有个事。许总，我跟他分了。”
　　这种私事，换做以前，廖宋打死也不会跟任何人多透露一个字。但这次，涉及到前段时间裴云阙的注资，也许未来就断了，或者这一轮都会受影响。这点她必须跟许宸摊牌。
　　许宸轻拍了拍她的肩，有些无奈：“我不知道说点什么，但我留你，是因为你的能力。裴云阙今天全收走，我的决定也不会变。”
　　廖宋眼眸微动，下意识地抓皱了裤子，许宸笑道：“别因为这个谢我，你要谢我的还多着呢。”
　　许宸拿出手机翻到一张合照：“你认识吧，小茹？”
　　合照上是一张新年家庭聚会照片，许辛茹站在第二排中间。
　　廖宋瞪大眼睛：“是……你们是？”
　　许宸笑着收回手机：“是我堂妹。别误会啊，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你没发现这次她\'骚扰\'你的力度小了吗？我拦下她了，让她少打电话烦你，你这边处理的差不多了，再给她回信息。”
　　廖宋下午回去就给许辛茹去了个电话报平安，没想到晚上，人就摁上门铃了。
　　廖宋一开门，许辛茹背着大包小包扑进来，被她接了个满怀。
　　“大姐，我不能呼吸了——”
　　廖宋呼吸困难地抱怨着，但还是圈紧了许辛茹，眼里有难得的笑意。
　　许辛茹放开她，把背包扔到沙发上，瞪着圆溜溜一双眼睛：“憋死你我！这个月你别想赶走我啊！而且你还好意思说，脱离苦海了也不及时通知我，我都是每天在网上刷你的消息，最新进展都到你秘密怀孕下蛊姓裴的了——”
　　话一出口，许辛茹自知失言，及时刹车，小心看了廖宋一眼。
　　好在，廖宋神色如常，捏了下她肩膀：“怎么，你准备住下啊？要交房租的。”
　　许辛茹呸了一声，翻个白眼：“有没有良心啊你，喏，这个拿去当房租，够不够？”
　　她从随行包里掏出一袋鸭脖，强调道：“特辣的！”
　　廖宋唇边的笑意滞留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接过：“行吧，先抵一周的。”
　　她们在阳台就着热风喝掉了八罐啤酒，一袋鸭脖一盒花生一盒炸排骨，许辛茹醉醺醺地祝福她脱离苦海，廖宋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看天。
　　她已经够幸运。廖宋信奉的人与人之间最好关系，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联系也不会尴尬，坐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就很好，但需要时对方永远在。她最好的友情，和……
　　拥有过的爱情都是如此。
　　廖宋帮许辛茹换了睡衣，把人扛到床上，自己又回到了阳台。
　　今天是个阴天，云也重得像要坠下。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呢。
　　廖宋觉得自己跟鸵鸟无异，直接躲了起来，但她也没有其他能做的。程风致给她来过电话，知道他们分开了也不吃惊，倒是催着她换住处，说她要是解决不了，他找人解决。廖宋拒绝了，她唯一留着没解决，需要程风致帮忙的事，就是裴云阙单边拟过的赠予合同。
　　程风致也不是有闲时间扯淡的人，说了声知道了就收了线。
　　她坐在躺椅里，左腿折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把剩下啤酒一点点喝完，心里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裴云阙身边的家人不靠谱，好在，程风致绝非善类，那些人看起来绑一起也干不过姓程的，他身边有个这种人，也能让人放心一点。
　　廖宋把剩下两罐啤酒清掉，收拾掉狼藉正准备进屋，拉门的手却顿了顿。
　　她住的这片区租金友好，相对的，周边也鱼龙混杂的吵闹些，好处是吃夜宵方便，南北朝向两条街上开满小店，平日里来往通行的，数电动车和自行车最多。楼下停了些什么车，大概几点回来，廖宋都有印象。
　　今天树下却停了辆眼生的黑色轿车，看车型像GLS450，百来万的车。在好地段排不上号，但这附近还挺少的。
　　廖宋也只是看了两眼，转身回了屋，拿了浴巾准备去洗澡。
　　左脚还没跨进洗手间，就被门铃催了出来。
　　“来了！”
　　门铃摁得急，廖宋下意识回头喊了许辛茹一句，你外卖是不是来了？
　　话音刚落，廖宋顿住脚步。
　　怎么可能。许辛茹是说要继续吃夜宵，但早早就醉得不省人事呼呼大睡了。
　　门外的人刚才只摁门铃，也没出声。
　　她抿了抿唇，走上前去透过猫眼看了看。
　　走廊空空如也。
　　廖宋蹙眉，刚想开门探个究竟，又有语音电话进来。她瞥到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本来没打算接的，但刚摁掉又响起，她干脆接通：“哪位？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廖宋。199x年8月25号生，出生地S市妇幼二院，曾就读于采荷小学，师二附中，N市市三中，南加——”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冰冷的金属电子音，还带着微弱的电流滋啦声，是合成的音色。
　　廖宋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走到沙发边摸出蓝牙耳机连上，又去把许辛茹睡觉的房间门关紧，才在客厅重新挂住耳机。
　　播报已经持续一分多钟了，已经到了她工作履历的阶段了。
　　廖宋一边分神听着，一边想着今晚程风致说的话。
　　他让她新找个地方住。
　　本来廖宋以为，他是不想让他们之间再有瓜葛，但只要她不离开S市，裴云阙要真想找她住处，易如反掌。
　　廖宋都不一定会在S市继续住了，懒得再费劲吧啦的搬家。
　　但现在看来，程风致难道是因为别的事，才提醒她的？
　　“……廖宋养母，陈阿璇。两岁时将人带至N市定居。”
　　电子音进展很跳跃，但廖宋听到这里，心还是骤然揪住了。
　　“廖宋生母，周元艾。三十一岁时死于长界路工厂爆炸。”
　　廖宋瞳孔猛然收缩，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膝盖狠撞上了茶几边沿，但她没什么感觉，脸色变得很冷：“到底是谁，玩这套有意思吗？我再说一遍，有、话、就、说。给你三秒，没话我挂了，这种扯淡游戏你他妈留着骗小孩吧。”
　　“三——”
　　她听过周元艾这个名字。
　　从他的嘴里。
　　“二——”
　　那一天她都还记得清楚，裴云阙第一次跟她聊起裴家。
　　他说裴立蕴，说那人其实是他的伯父，他跟伯父伯母之间，关系一直很淡。
　　“一。”
　　他还说到过他的父母，是廖宋自己问到的，他还记不记得。
　　他说当然记得。
　　裴云阙脸上鲜少见到那样的神情，像个孩童一样脆弱又温柔，只因为提起他母亲的名字。
　　——她很美，名字也好听。
　　——叫什么？
　　——周元艾。
　　在廖宋要把手机砸出去之前，耳机里终于传来人声，那是一道没什么辨识度的中年男声，嗓音有些抽烟过度的沙哑，他先是笑了几声，才缓缓开口：“小姑娘，这你就受不了，要砸东西了？那你知道了你的小男友每天都在干什么肮脏勾当，还要跳楼不成？”
　　廖宋知道，不管背后是谁，所有话术的目的都是引着人一头钻进死胡同，从回嘴第一句开始。
　　但她还是没忍住：“勾你妈的当。裴——”
　　“裴家是纳税大户，正经企业，是吧？”那头笑得开怀：“年轻人真好啊，天真烂漫。”
　　廖宋没说话，对方才状似吃惊。
　　“你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爬上来的？为什么去年公司主营业务转到了国内，今年还要让新继承人频繁跑国外？还是墨西哥边境这种地方，谈海岛生意吗？廖小姐，你跟裴氏公关的人也算是通过气，保他弃你，为了他的前路你也算做了点牺牲。那他到底在什么，以后要干点什么，你不会一无所知吧？”
　　“你想弄清楚的话，下个月十二号……”
　　廖宋直接断了通话。
　　对方要愿意说，她不介意听一听，但卖关子卖她头上——
　　以为她这种社畜的时间都很多吗。去他妈的，耽误她睡觉。
　　说要睡觉，廖宋却整整失眠了两周。
　　这两周里，她充分认识到一个事，裴云阙这人说一不二，说桥归桥路归路，就真的一个电话也不接了。
　　噢，或者说不接不太准确，三通以后被拉黑了。
　　廖宋借了许辛茹电话，一通以后就拉黑了。
　　她突然理解了那晚在山上，裴云阙头疼到差点站不稳，应该真不是假的。


第67章 【六十七】
　　廖宋当然没有蠢到对方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毕竟对方一听就是冲着裴云阙来的，她的信息并不难查，信息这回事，真假混合最能把人听昏头。尤其是说周元艾生了她，她是决计不信的。生一个长裴云阙那样的，再生她，用光了一个家庭里女娲所有工作额度吗？不至于。
　　但他说的其他，廖宋确实很在意。
　　干了什么，以后会干什么。那次出差，他还给她看了几次夜景，纽约华盛顿圣地亚哥都跑了。哪有什么墨西哥。
　　廖宋坐在阳台上发了几天呆，跟着许辛茹追了两部老剧后，拍掉膝上的薯片碎，还是在凌晨三点半时给程风致打了个电话。
　　没拉黑她，还打通了。
　　“喂——”那边的声音带着困倦的睡意。
　　廖宋直接打断：“前段时间裴云阙出差去坎昆了？”
　　程风致：“哈？没有啊？去的蒂华纳，怎么了？”
　　廖宋也愣住了：“蒂华纳？”
　　是墨西哥西北边境的一个城市。
　　那个人没撒谎。
　　程风致那边大概是清醒了，声线也变得冷而沉了点：“你问这个干嘛？”
　　廖宋没答，把电话挂了。
　　另一头，本该在床上休息的人正站在窗前，盯着刚挂断的手机，眼神清明锐利。
　　他们找上她的时间，比他想得更早，更快。
　　这帮老狗，想的什么他还不清楚？
　　远在太平洋另一边，嗅觉还越来越灵敏了。大概裴云阙已经引起他们的警觉了，想借着廖宋逼停他。
　　可惜，谁都停不下来了。
　　当年被卷进去的裴氏一代人，背后的势力网介入裴家架空高层，把裴氏变成傀儡和洗钱工具，裴立蕴乖乖听话，所以越爬越高活得富贵滔天，和那组织互为依存，玩那一出官商勾结的戏得心应手，在国外跟暗网的大客户合作，每年十数亿美金外流；而不愿意听话的人，早都被迫永远闭上了嘴。
　　裴立归周元艾夫妇是，跟着他们的手下十二人也是。
　　裴云阙和他都等了够久了。
　　程风致承诺过他，等事情全结束了，会帮他把人重新追回来。
　　裴云阙最近跟执源周旋，借刀杀人把他们的高层清下来一批，为了从其中一位商业间谍高层身上套下一环重要信息，也为了……报他们多嘴多舌之仇。
　　执源手下的一家新媒体公司把廖宋爆了个底朝天。
　　程风致知道，最近这个节骨眼，他是绝对不会跟廖宋联系的。
　　但他确实没想到，主动去联系的人不是裴云阙。
　　廖宋在裴氏门口堵人，三次。前两次收获了一堆侧目，和裴总早绕路走了的消息。
　　第三次她直接从西门去了停车场堵，银灰色DBS急刹在跟前。
　　“疯了是吧？！保安呢？！”
　　司机吓了个半死，探出头来直接发火了。
　　保安这时才跟上了廖宋的脚步，气喘吁吁地忙不迭道歉，上手要把她拉走。
　　廖宋回头彬彬有礼道：“我不会打扰他，有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问吧。”
　　副驾的窗徐徐落下。
　　这道声音既熟悉又陌生，那一瞬间，廖宋的呼吸几乎都冻住，有些恍惚。
　　也没有多久吧。
　　怎么好像过了半个世纪。
　　他没有侧头，视线没有半秒从膝上笔记本离开过。
　　“裴云阙，你是在为你自己工作吗？”
　　廖宋凝视着他，轻声问道。
　　多好笑的问题，听得保安都要发笑了，裴云阙却瞥过来一眼，眉头微挑，语气淡漠但答得认真。
　　“如果不是呢？”
　　廖宋默然了几秒，直起身来，抿了抿唇角：“知道了。”
　　不管他在干什么，看来都不会告诉她的。
　　“走吧。”
　　裴云阙关上窗，脸色愈冷。
　　他最近状态好容易恢复了心无旁骛……
　　本来能一直延续下去的。
　　裴云阙整整三个晚上都没睡好，本来就只有四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现在还要再缩一半。
　　周末去赴蓝家主办的商业晚宴前，裴云阙还在争取不去的机会。
　　最后是被程风致硬抓去的。
　　“欠蓝家的人情，得还上，说不定到时候还需要他们帮忙。你不会不记得了吧，蓝修黎，裴家还给她拉过资源，家里惯大的，上次娱乐圈那个活动，你们还碰过面。”
　　裴云阙连搭话都懒得了，一路不管程风致说什么，半个字都没蹦过。
　　程风致开了辆新买的车，自己改装过喷漆成雾蓝色的GT Gemera，到会场时蓝修骋刚好带着蓝修黎下来迎他们，夸了好几次这车改得漂亮。蓝修黎则从头到尾，目光都没从裴云阙身上下来过。
　　他们见过两次，两次蓝修黎都暗示过他可以继续保持联络。
　　但他似乎没听懂过暗示。
　　裴云阙最近明显休息不太够，脸色不大好，苍白削瘦了些，眼圈下也有些泛青，他今晚也明显没怎么用心打理过，穿得是深色真丝亚麻混纺的西装外套，黑色西装长裤，更显出肩宽腰窄的线条来，但明显适合偏休闲些的场合。
　　酒店门口的灯源是偏暖的橙，照在他面上，那些疲累暗色的情绪更像加成，男人身上的锋利和脆弱势要劈杀出个高下似的，站在那里就值得人驻足回眸。
　　蓝修黎跟他们打了招呼，裴云阙应都没应，大踏步往旋转门里走，气氛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只有她哥还没察出，信口开河喜气洋洋地狂吹裴云阙：“裴总真的有品味，这身正装选的太好看了，直接当新郎官儿都行了，”蓝修骋边走边轻撞了撞她胳膊：“是不是小黎？”
　　蓝修黎瞪了他一眼。
　　但事实也没差太远，酒店大堂有个开放的咖啡吧，蓝修黎余光一扫，至少三分之二的人都往这边投来了视线。
　　裴云阙人高腿长，走在最前面，谁也追不上。
　　“你们最近这么忙吗？我听我爸说——”
　　蓝修黎一直拉大步伐，试图跟他并排，等终于并排上、搭上话了，他却突然停了脚步。
　　准确地说，是有人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
　　蓝修黎扫了一眼，不无鄙夷。
　　那是个学生样的女生，扎了个高马尾，也是一脸错愕，胸口还挂着志愿者工作证。
　　今天22楼好像确实有个什么活动，不过蓝修黎百分之一万确定，她这瓷碰得很没有技术含量，幼稚至极。
　　“不好意思。”
　　那女生轻声说完，很快到一边给他们让开路。
　　蓝修黎偷偷看了眼，裴云阙脸色果然变得更差，简直称得上铁青了，她赶忙轻拍了下裴云阙，小声安慰：“我们上四十楼，四十楼往上我哥都包下了，不会有……陌生人再烦的，你放心。”
　　裴云阙停了几秒，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了。
　　“学姐——！你怎么又走反路了，是这边！”
　　他们上电梯前，蓝修黎注意到那女生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有个年轻男人从二楼飞奔下来找她。
　　“哎，都怪我不好，你认路是不是不太好……”
　　那个男生絮絮叨叨地，缠着女生说了半天。
　　蓝修黎在沉默里感觉到了一丝尴尬，开口无奈道：“现在的校园情侣，到哪儿存在感都挺足的。”
　　程风致轻咳了一声，整个电梯的气压都降到了最底。
　　叮——
　　马上关闭的电梯门又被人摁开。
　　裴云阙拨开他们径直走了出去。
　　只扔下一句，你们先上去。
　　他走回大堂，把疑似校园情侣中的女方直接拽走了。
　　精彩的是，对方又把女生拉回去了。
　　“你谁啊你？！”
　　“学姐，你认识吗？”
　　这个学弟宗宇一直就是热血型的，廖宋不及时阻止两个人起冲突是肯定的。
　　所以她轻拍了拍他手臂：“认识，但不熟，你力气太大了哥。”
　　又抬头看向裴云阙，温声道：“你也放手。疼。”
　　那语气疏离得要命，话里话外就四个字，确实不熟。


第68章 【六十八】
　　裴云阙先放开她的。
　　那力道松开的瞬间，她手臂也留有一道红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淡。
　　他们都盯着那道印子，不约而同地失神刹那。
　　廖宋也不知道怎么会巧成这样，大学时还算相熟的学弟通过群里联系她，他们今晚有个本市的活动，缺翻译她闲着没事来凑人头。
　　在这里碰到他和……其他人，确实是意外。
　　但又不止是意外。
　　打的那个照面，裴云阙垂下眼帘的那个瞬间，廖宋都没意识到这是谁。
　　裴云阙，从见她第一面起，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表情。
　　一次也没……不，一秒也没有。
　　那不是神色冷漠与否的问题，于廖宋来说，那几秒里，他就像陌生人。
　　裴云阙有脾气很差的时候。
　　他性格里挑剔、尖锐、敏感的部分非常清晰，但是又像一个刺猬，稍微给点温度就把柔软的部分又露出来，是有时候还哼哧哼哧地打个滚的小动物。
　　如果说脆弱气质像是[我容易被伤害]，那裴云阙就是这类人的极端。
　　他不单单是可以被伤害，廖宋能看到的这个人，还有[受不住了也会扛着]的部分。
　　在这段漫长又短暂的时间里，她不止是在爱他。
　　她也在探索他，接近他，感知他，保护他……保护不了也想保护，怕他发现，悄悄地保护。
　　这也是廖宋意识到爱的起点从何而来。
　　是从心疼来的。
　　很明显，让她眼生的这个裴云阙，是处在他那个世界时的惯常状态。
　　像一道不见底不反光的深渊，随便丢个石子下去永远也不会响。谁也不会在这个漠然、阴鸷的男人身上找到半点试图被保护的痕迹。
　　廖宋站在原地那一分钟，是真切地陷入了茫然。
　　她知道眼见不一定为实，但也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他完全像是另个人，当然可以。可这样的话，哪幅面孔她该信？
　　这种割裂感让廖宋恍惚。
　　她一生所信，唯有真实。她不怕真相残酷不够美，她只是要不被蒙不被骗。
　　“小宗，你先上去吧，我跟他聊点事，等会儿就来。”
　　廖宋沉默片刻，把牌子摘下来还给了他。
　　她能预料到他们今晚不会谈得太顺利，但没料到会那么不顺。
　　廖宋去了地下停车场，负三楼，他无声跟在她后面。
　　直到廖宋突然停下脚步。
　　“裴云阙。”
　　“我有挺多想问的，本来。但我现在，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了。”
　　“就一个。你在裴氏，做的事……”
　　廖宋这些天辗转反侧，不得好眠，对方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裴氏会参与的事，件件触目惊心，桩桩不像人事，让廖宋自己去找他求证。她知商场惨烈，但不包括这些。
　　有些底线任谁沾，被揭在光下只有死。
　　她想过要怎么问出口，心间问了上万次，不同措辞，临到头了，还是卡壳。
　　五个字，廖宋问得很难，轻得几不可闻：“问心无愧吗？”
　　裴云阙退两步，沉默靠住墙角才站得住，神色晦暗不明。
　　廖宋的视线期待地在他面上找答案，目光殷切，仿佛那样就能把答案勾出来。
　　“有别的问题么？”
　　裴云阙最后抬了眸，很淡地笑了笑。
　　廖宋：“这算答案吗？”
　　裴云阙抿了下唇，唇角的弧度变得很苦涩，但也只是一瞬，他飞快把这股苦涩咽了回去。
　　今天抬头看见她时，裴云阙差点以为是幻觉。
　　那幻觉让他手脚都冻住，不动，就不会被推出幻觉似的。
　　她穿着很少上身的浅色，浅藕色的修身短袖，黑色牛仔裤，手腕上套了个樱桃头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总之，很好看。
　　好像返回高中时代，眼里闪着一抹光，但又是清清楚楚的现在的廖宋，笃定、懒散，强大。
　　只是，认出他的瞬间，廖宋从错愕转向失神。那点光也消散了。
　　裴云阙心沉到了底。
　　廖宋是谁，无需点燃，自有蜡烛在她心内无穷无尽燃烧的人。她没有，至少在他面前没有露出过这个神态。
　　那样的震动，一支支蜡烛被掐灭般。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在答什么。
　　“算吧。”
　　廖宋仿佛顷刻间被卸了力，肩膀都有些塌了，她眼一眨不眨盯着他，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你知道你承认的是什么吗？刀被造出来，只有一个用处，你知道吗？”
　　裴云阙回望凝视她，淡淡道：“嗯。”
　　匕首锻造来就是见血用的。
　　廖宋看了他一会儿，揉了几下眼睛，揉着揉着，把脸埋在手心里，失笑。
　　“你让我活得像个笑话，裴云阙。真有你的。”
　　这个世界上，比残酷的真实更残酷的，是从头到尾都活在虚幻里，却全然无知。
　　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绝对的良善，做恶的善良人，才能保护自己，她不介意另一半是这样的。
　　但不能……
　　不能只有恶。
　　廖宋没想到，有一天会对地下车库的构造这样感谢，不需要花多少力气说话，对方就能听清。
　　“我无话可说。”
　　廖宋：“就当我们没认识过。我楼下的人，不管你还是姓程的派的，撤走。”
　　她很少这样说话，干净冷淡到没有半点多余。
　　裴云阙喉头滚过几滚，略有些艰涩地开口：“那是——”
　　指尖将将快碰到她手背，廖宋直接甩开，干脆退后了一步，把所有可能的肢体接触统统躲了过去。
　　可以保护你。
　　他想说，却没能说出口。
　　整件事，他确实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她牵扯进来。现在也不打算，确实没什么可以补充的。
　　廖宋：“滚。”
　　她闭了闭眼，随便指了个方向，声线从来没有这样冷过。
　　“我不需要。我只需要你，从我面前消失。现在。”
　　裴云阙也是到今日此时才得见，廖宋决绝起来是这个样子。
　　他有预感，这一转身，可能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但他又手足无措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多像他们在海滩试过的，越紧地握住手中沙，沙就越快地落下。
　　“行，我走。”
　　廖宋笑了笑，冷漠到有些讽刺：“祝裴总前程似锦。”
　　她没有回头，回家后大病一场。
　　许辛茹在医院陪她时，上厕所间歇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姓程，要找廖宋接下。
　　许辛茹呸了一声：“你他妈有完没完，你自己说说，大家都双边拉黑的关系了，还烦什么烦？你让那个姓裴的有时间去长点人的心肝，宋宋也不会被气到快挂了！她那是人能有的脸色吗？裴云阙是不是把她精魂吸走了？”
　　“你转告也行。最近会有人找她麻烦，别让她接电话，看紧她吧。”
　　那边淡淡道：“最后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
　　没人样是真的，行尸走肉一样。不过，就这还知道找人回了趟廖宋送骨灰的地方，精准爆破，把她那继父的破墓炸了。程风致算是看明白了，虽然炸了也没让他心情好多少，但至少让别人心情更坏了。
　　许辛茹很久没回应。
　　程风致皱了皱眉：“听到没？”
　　许辛茹僵在病房门口：“看不紧……会去哪？”
　　程风致还没来的及说什么，耳膜差点被刺穿。
　　“x你大爷的你说得太他妈晚了！！！！她跑了！！”


第69章 【六十九】
　　廖宋是在椅子上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她在意识回笼的第一秒清醒，下意识动了下手臂，但被反剪着绑住，束缚得死紧，不知道是不是水太冰的缘故，四肢百骸僵得像冻住了。
　　面前的环境非常陌生，陌生且昏暗，廖宋试图辨别站在跟前的人，但是眼睛睁开都有困难，对焦更是难上加难。
　　她记忆里涌现出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住院部的开水房。当时她去完厕所，拿了保温瓶去装水，开水房里那时就她一个人，医生护士都在忙碌。廖宋发呆发得太狠，等发觉身后有人时，已经晚了。
　　“廖小姐，终于见面了。”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年纪，把她从自己的世界拉回来。这道声线维持着彬彬有礼的风度，还有点耳熟。
　　廖宋在大脑里快速搜索出了这道声音，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们最近还通过电话。把裴云阙的事都大方地抖给了她，借口找的冠冕堂皇，说不想看着她这样年轻天真、前途无量的人受骗，让她为了自己考虑，也要离裴家远一点。
　　她不会信，他也知道她不会信。但有的谎言本来就只是走个过场，为的是那些藏在湖心的真相。
　　裴云阙过去、现在、未来为裴氏做的事，都是精准地踩着高压线走。说得直白一点，刑法上都能对应着找出来，不沾灰不沾血想爬到最高位置，是万万不肯跟的。
　　虽说走到这地界，用灰色手段的企业不会少，但裴氏也是不一样的烟火。
　　廖宋去查过相似类型的跨国案例，涉案主犯抓了一窝，一半死刑一半无期。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对方从逆光处往前走了两步，是个头中等的中年人，带着口罩，露出的眉眼能看出年纪，看起来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点好奇甚至和蔼，穿戴倒是很普通。
　　廖宋开口前咳了几声，短促地笑了笑：“我不问，你就不会说了吗？”
　　“也是。”
　　中年男人摇着头笑了笑，眯起眼打量着她，虽然带着两分笑意，目光像一把短而锋的刀，看得人骨子里直冒寒意。
　　“廖小姐，托小裴的福，之前都是在屏幕里看你，”他好心地比划了下，满意地看见廖宋面色一凛：“今天也算是见到真人了。裴云阙还是挺有眼光的。至少你挺安静的。之前啊，我们在格雷罗请过一个法官老婆，她真的很吵，声音都喊哑了，可惜也没见到他丈夫最后一面，因为——”
　　中年男人蹲下来，视线在她面上仔细梭巡，声线也变得诡异的轻柔：“他丈夫见阎王见得比她更早。”
　　廖宋沉默很久，还是没绷住：“……呃。墨西哥人也认识阎王？”
　　中年人愣了两秒，冷笑一声抬脚把椅子勾翻，廖宋连人带椅砸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动静委实不小，地上的灰尘扑在空中，呛得慌。
　　看着人好一会儿没动静了，他往前两步，一把拽过廖宋的头发让她上半身离开地面，声音紧紧贴着她耳廓传入，撕掉了和煦伪装，只余蛇吐信般的冷：“到时候，怎么跟裴云阙说话，廖小姐最好有点数。”
　　廖宋是后脑勺着地，本来就晕晕沉沉的头，晕得更厉害了，闭着眼极轻地挑了唇角：“我都不知道你诉求，让我说什么？而且——说句实在的，你最好不要把宝都压在我身上，我们横竖那么短缘分，裴云阙那个人你应该也了解一点，指望他为我发疯，您会输很惨的。”
　　“我死了倒无所谓，你们之间争的东西，你输得起吗？”
　　程风致，裴云阙明显都身在局中。廖宋确实不知道他们跟这个男人的关系，但狗咬狗这一点，她还是能确定的。
　　而程裴二人，身上都有极相似而明显的一点特质。
　　是那缜密的智商辗压下包裹着的核心，不达目的死不松口的疯劲。
　　如果他们早都同流合污一道联手了，那面前这个人，或者说他代表的那方势力，九成九会输。
　　廖宋其实一点也不关心，在她看来，这帮人最后大概率都要一起打包丢去铁窗泪的。这里可不是南美，是中国。
　　她本来还挺纠结的，这个110打不打都是问题。不打吧，良心过不去这道坎，打吧，这种体量的事，她也没蠢到觉得一个电话就能伸张正义。现在倒方便了，黑吃黑狗咬狗了，闹得动静越大，越方便一网打尽。
　　省事。
　　-
　　走到今天，经了多少难才堪堪到收尾阶段，大鱼都要收网了，程风致绝不会允许任何节外生枝的事出现。
　　许辛茹这时候说她不见了，程风致太阳穴顿时一跳。
　　但许辛茹很快叹气，第一反应是廖宋实在太讨厌医院，干脆偷偷溜回家了。
　　程风致没说话，他敏如鹰隼的直觉告诉他，节外生枝的事出现了。
　　但现在？真的有这个时间去验证吗？之前派来贴身保护廖宋的人被撤走，她不是也好好的？告诉裴云阙？
　　一周前，裴云阙被他手下同事发现技术上能帮大忙，他用自编的诱饵程序潜进过大鱼的二级保密数据库，三成资料都是那时候搞到手的。本来裴云阙这几天可以休息下，把战场留给其他人，顺便思考下怎么把老婆哄回来的问题，现在那帮技术科同事就招呼了声，说程队借个人，把裴云阙请去跟他们一起关了小黑屋。
　　程风致是程总，Edwin，是市一队猎灰计划的发起人之一，也是背负着更多的程队。他之前跟幕后人联系，总以为他们是在国外，做计划时也做好了跨国抓捕的准备。也是最近半年，程风致才慢慢牵出了这根线头，发现那线头的终极，操控着裴氏上层、拿裴氏做刀的真正主谋就在国内，身居高位，时不时出现在新闻里，背地里脸不红心不跳地干着肮脏勾当。
　　他还是决定先忽略这件事。
　　裴云阙——
　　挂断许辛茹电话的时候，程风致不免想起他。
　　程风致第一次找到他，做好了试探几次才能合作的准备，但那个下午，裴云阙不发一言地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到时候，裴氏是不是会倒掉？
　　程风致其实能理解。家庭内部斗争再如何激烈，裴家这个级别，兜底生活也是优越至极的水平。生身父母裴立归周元艾死于坚守本心那条路，他也没什么立场要求裴云阙也这样做。
　　想了几秒，他直接肯定地回答了裴云阙的问题，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好。
　　裴云阙说。
　　程风致没忍住，笑着挑眉，说这么干脆？不再想想？这事不是你晚上吃个讨厌的餐厅，到时候要进公司的，你不是最喜欢自由吗？
　　他用程风致的一副小积木搭了个塔，然后抽出其中一条，让它从摇摇欲坠变成轰然倒塌。午后窗外的淡金色光线照在他眉骨上，折射出晃人心神的阴影，裴云阙面色非常平静，唇角轻然一弯。
　　——大厦将倾，这么精彩的场面，我怎么好意思不出力。
　　离开时，裴云阙突然又停下脚步，眉头微皱：“自由，你现在怎么……”
　　他食指点点太阳穴，笑了笑：“我有这个。”
　　即使被关在最小的盒子里，仍然拥有无限的那种自由。
　　程风致知道他的意思，在裴云阙离开后，坐在转椅里沉思很久，最后无奈而温柔地失笑。
　　他还真的像周元艾。即使过去这么多年，程风致仍然记得母亲的笑容和话语，她喜欢说自由不是看你身体困在何方，是要看你灵魂有没有解绑。
　　那时裴云阙还小得不记事。微风轻拂，春意温柔，他们一家人跟着父母的朋友一起野餐，对方的小女儿正是满地乱爬的年纪，周元艾喜欢一手抱一个，那片草坪记录了他们所有欢笑与快乐。
　　分别这么多年，有些东西竟是可以维持不变的。
　　这给了那时处于失恋期的程风致一点慰藉。
　　“程队——！”
　　一声惊急的喊声将程风致从恍惚里拉回，他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暴露不暴露，海关那边扣了从N市过的货，幕后那批老狗应该就能意识到不对了。因为程风致和裴云阙第一时间就登不进内部系统了。为防止有人出逃，S市的出境排查也收紧了，上报私人航线都压着没批，很快，那位大鱼到别省的访问行程就取消了。
　　“别他妈那么急，慢点说说清楚了！！”
　　程风致话是这么说，自己的语速也跟机关枪突突似得飞快。
　　“不是……”小警察跑得气喘吁吁，往程风致那塞了手机：“您先看看，认识这个人吗？”
　　视频不到两分钟，是有人在挨打，那种无声的暴力将每秒都拉得很漫长。
　　“程队，他们也没打过电话，也没让人质跟我们说什么，就发了个这。这女士您认识吗？——”
　　程风致闭了闭眼，极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心头只浮出两个字，完了。


第70章 【七十】
　　程风致见裴云阙很多次，见廖宋的次数也不算少，但很少同时见到他们两个。
　　难得的几次，他们俩肢体语言上并没有多么密不可分，那次两人甚至话也不多，只是一起，并肩出现而已。[一起]像道密语魔咒，只有裴云阙和廖宋掌握钥匙，将一道无形屏障横亘在他们与其他人之间，谁也无法插一脚进去。
　　刚好，廖宋那天手不知道在哪豁开一道口子，以程风致绝佳的优秀视力都看不清的伤口，再晚点发现都会愈合的那种，裴云阙却不发一言地把她拉到一旁，问得细处理得更细，那个神情，如果程风致不看廖宋，会以为伤口是立马得截肢的程度。
　　他跟尤家的千金见过一次面，尤蓝提起他们，说裴云阙就好像有一种天生的特异功能，无论视线在哪里，注意力都会分出一部分放在廖宋身上。
　　不管廖宋在不在场。
　　尤蓝补充道，她跟廖宋第一次正式见面，廖宋陷入不大不小的麻烦，结果裴云阙那次就刚好来找她。有时候他俩只出现一个，你都觉得缺点什么似的。
　　程风致很少有大脑一团乱的时候，即使在最危机的、被发现的边缘，他的设备已经快被检查出的前五秒，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
　　他能看出来，裴云阙最近的动力完全就是这件事快结束了。
　　之前动力可能还包括着看到裴家倒台，现在？可能跟他一样，都是靠着惯性罢了，整件事落幕大鱼落网，估计第一时间就会冲去找廖宋，程风致觉得以他的性格，吩咐自己把他腿打骨折再去卖惨都有可能。
　　裴云阙状态稳定甚至超常，建立在有人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的基础上。
　　那就像沙塔的基底，一切的一切都建在那个上面，一旦坍塌，他遵循过的所有规则，很有可能就是一堆废纸。
　　程风致把这个视频来回看了十多遍，无数次放大看细节，分析她受伤的部位和……存活的概率。对方没有拿利器，只是用最简单最原始的工具——拳脚和棍棒，就像招猫逗狗一样，她凭着下意识护住最脆弱的头部和腹部，打手便会用棍子挑开她的手腕。
　　他看得心一点点沉下去。不是因为别的，程风致看过比这残酷无数倍的视频，也亲眼看过熟人被劫持杀害，那是促使他走向这条路的原因之一，但他很少看见这样挨打的人。明明有意识，但不吭声，也不求饶，只是尽量避免被打到后脑勺，太阳穴这些致命位置。对方大概也收到了消息，并没有下死手。
　　只是廖宋本来病也没好透，人又瘦一大圈下去，没有脂肪保护……
　　“程队，你别担心，我已经拿去数据库让他们做对比了，林局说在N3点等你，周三收网，你一定要跟这个——”
　　程风致一把扣住下属手腕，声音几乎要劈了：“你拿给技术科了？！”
　　“没……没没！没呢！我这刚刚才收到，就来了！”
　　小青年吓得说话都差点打磕巴。
　　程风致收起失态，沉默了将近两分钟，最后咬住后牙槽，一个字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在C6、R1、E3的点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轮版，保护好人证，一个都不许丢！这个——你找两个可靠的，口风紧的技术同事，来找我，现在！”
　　尽管拍视频的人努力把一切信息隐去，但程风致还是看出来这是一个南北朝向的废弃厂房。
　　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在裴云阙发现之前……至少找到位置坐标。
　　那条大鱼可控，他想要什么、狗急跳墙的时候会做些什么，程风致都不担心，一是有为他准备好的预案，二是那个人这一生被贪欲这条狗链拴得死紧，有欲望的人就是可控的。
　　但裴云阙不是。说得难听些，他如果有可以任人拿捏、摆布、猜测的狗链，那握着绳头另一端的人，是廖宋。
　　而这个人，现在被打了个半死。
　　可惜程风致算漏了一件事，对方能抓到廖宋做饵，自然知道该威胁的人是谁。
　　等程风致三个小时以后想起来，直接赶去了技术科集体关小黑屋的酒店，裴云阙正在套房里休息，技术科守着干活的庄炜正要把同事们叫醒，他被反拦截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他准备拿给他们看看。
　　程风致及时拦下，把庄炜叫到了走廊上，让他转告其他所有人他的安排。
　　“除了裴云阙。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直接。”
　　庄炜诧异道：“找这种坐标、人员名单，小裴很快的诶，他记忆力很好，昨天还默出了之前的密——”
　　程风致食指向下，点了点屏幕，轻声道：“这个，他女友。”
　　-
　　庄炜顿时噤声，过了几秒想想不对。
　　“可是……可是这情况看起来有点危险，”庄炜指了指屏幕，皱眉低声道：“我妈是医生，您看最后两秒，这个女生最后咳得那两声，是血呛住了嘛，但是声音不太对劲……如果胸骨骨折导致气胸、血胸就麻烦了。”
　　“要我说，您还是跟小裴讲下吧，那边联系上他，至少会让他们俩通个电话吧，他们肯定抓人也不可能是为了打给我们看嘛，肯定是想换点条件。”
　　程风致越过他肩膀看去，嗯了一声，淡淡道：“你说的对。裴云阙刚好睡醒了，离我们还有十米。你跟他说。”
　　庄炜：！！？？！
　　“说什么？”
　　一道懒散悦耳的男声从庄炜背后传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下周三收网吗？你好闲啊。”
　　裴云阙看见程风致，拉伸臂膀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皱了皱眉，话风一转，顿时有些阴风测测：“你不要跟我说，时间又拉长了。”
　　程风致看向走廊窗外，没接腔。
　　庄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不是的，你别误会啊弟弟，人肯定没事的——”
　　裴云阙半开玩笑的神情淡了下去。
　　程风致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庄炜：“我的意思是，人肯定有事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逃不出我们林局和程队的手掌心，其他地方要提前一天收……”
　　裴云阙平静地看着他。
　　庄炜能理解一点为什么程风致要把这个差事推给他干了。
　　裴云阙这些天一直都是话少事少技术□□的代名词，效率高到可怕，脸还这么逆天，他们科长亲自来问这壮丁从哪抓来的，摩拳擦掌准备未来抢人的。
　　裴云阙从没有这样过。
　　就像无边草原上的猛兽突然停下，因为闪电正撕裂整片天空，而它随时准备与天同归于尽。这种让人背脊发冷的气场，几乎冻住了周遭空气，让庄炜恨不得立刻脚底抹油从窗户逃命跑路。
　　裴云阙抬眼看向程风致，只说了两个字。
　　“廖宋。”
　　不是问号结尾。
　　程风致短暂沉默一两秒：“对不起。”
　　裴云阙眉头也没动一下，视线转一圈，盯住庄炜手上横放的手机，还是黑屏状态。他朝庄炜摊开掌心。
　　庄炜无助地捉紧了机身，他忽然觉得程风致的决定还是很对的。
　　努力有了结果再告诉他比较好吧——
　　裴云阙直接把手机抽出来，拨开屏幕，头也不抬：“密码。”
　　庄炜：“呃……”
　　裴云阙抬起上目线扫了庄炜一眼，黑眸里无波无澜，再垂下眼，没有二十秒，试出了开机六位数密码。
　　开屏的瞬间，停在一个令人不适的画面。
　　也是刚才庄炜指出的，因为骨折有可能造成气胸，从头到尾这也是她唯一一个神情较为清晰的镜头——清晰的痛苦。她在试图呼吸，却不得其法。
　　庄炜有点后悔了，他们刚才研究完视频怎么就没退出呢。
　　裴云阙顿了两秒，把视频从结尾拉回了开头，从第一秒开始播放。
　　庄炜觉得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都没这一百秒漫长。
　　他已经不敢看裴云阙的表情了，只能无助地看向程风致。
　　结果程风致反倒成了最镇定的一个人。
　　也是，庄炜刚才听他不用拉进度条，都能清晰指出所有要细细排查的点，大概就能猜到了。
　　程队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程风致：“庄炜，你先回去吧。”
　　庄炜正左右为难的时候，这个视频也播完了。
　　一声极细微地声响，他能听出这是手机被按到黑屏的那声。
　　下一秒，那个手机穿破风声，砸上了程风致的前额，力道之大，庄炜甚至有程队会当场脑震荡的错觉。
　　程风致没躲，血很快顺延而下。庄炜赶忙拿纸巾要帮他，被程风致按住手臂推开。
　　“姓程的。”
　　裴云阙轻声道：“你自己怎么看？你觉得你像人吗。”
　　话说完，他一眼都没有再看程风致，擦着他的肩头而过。
　　程风致转身叫了他，开口有些艰涩：“你——不用电脑？是，知道地址方位？”
　　裴云阙没理他，消失在电梯口。
　　程风致拿手摁了摁被砸破的地方，大步跟上。
　　庄炜有些懵：“程队，你们可别两个人去啊，找副队派人手啊——！”
　　程风致摆摆手，扔下一句：“我刚刚嘱咐你的，你赶紧去，有什么消息、人员资料立马传我！”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担心。
　　担心裴云阙疯起来会把一切毁于一旦，他不继续帮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他要做其他的呢？哪怕只是分神，不小心把鱼从网眼里放走了。现在抓到廖宋的人是幕后姓尚的中年男人，算是家养的一条狗，但是给那条大鱼做了二十年事了，滴水不漏、极其狡猾的一个人，操纵裴氏他也出了不少力。裴云阙一个月前潜进了尚茗的私人电脑，摸到了足以让他主子死四百个来回的证据。那份文件得罪的不止是法条，还得罪了一个大鱼也惹不起的更高位置的人。
　　程风致看到的那个当下想了很多，回过神来，却又愣住了。
　　他什么都想了，好像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廖宋。
　　而裴云阙正相反。
　　他只想她。


第71章 【七十一】
　　对各方人马来说，那都是极度混乱漫长的三天，挨了两枪的程风致和最后在高速公路上被抓的书记商家良应该是其中最忙的两位。
　　但对廖宋来说不是的，她的时间从某一秒开始就陷入了停滞。最后一次有一丝意识，是从那里出去天光大亮的瞬间。实际上疼痛的感觉到最后变得若有似无，趋于麻木，最麻烦的骨折让她几乎喘不上气，但也被那个中年人及时处理了，她也就没死。
　　廖宋能看出来，这个人也只是强装着，他的上级几天不联系他，他已经慌神了。本来准备把她解决在这再跑路的，但她运气好，警察及时赶到。
　　……她虽然没亲眼看到，但总归是有人来了。把她从那边阵营中抢了过来。
　　对，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中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其实两边起没起冲突，怎么解决的谁输谁赢她都没有半点能力记住了。
　　或者说，她是实在没力气站住了，连张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
　　乱。而且吵，好吵。大概是又来了一批人。
　　这是她对外部世界最后的印象。
　　然后就是很奇怪的知觉。她坠入黑暗，本来是怕黑的，但是这无垠的暗仿佛能将她包裹住一样，她就漂浮在大朵涌动的云层上，自己也变成了道影子融进其中。所有人会拥有的情感，痛苦、喜悦、伤心、愤怒、难过，都离她很远。廖宋好像能看见那些情绪在空中漂浮，她与它们之间仿佛隔着风雨薄雾，谁也挨不着谁。
　　真好啊。
　　这段时间她快要被那些情绪消耗殆尽了。她闭上眼，或是睁开眼，总是有道人影。他把她的心投在跳跃的火焰中煎熬。
　　廖宋不算是太脆弱的人，她只是无法从中挣脱了。
　　她骗了那个中年男人。她说他们之间[横竖那么短的缘分]，好像绝对不会陷足其中。
　　可她做不到，她只想睡觉。
　　-
　　程风致肩部和小腿中了两发，穿透伤，送进手术室的时候人都还清醒，嘱咐好了善后工作，还分出一点力气问了裴云阙的去向。
　　听到属下说人在医院守着，才松了口气。等他出了手术室，过了十个小时醒来，一打听，根本没挪地方，icu门口待两天了。
　　不顾护士的劝阻，程风致拄着拐穿过了一栋楼去找人。
　　icu在五楼，远远地他就能看见一抹人影，靠在墙边。裴云阙本来就偏高瘦的身形，现在更薄了些。
　　裴云阙那天没等他，视频里的地址他仿佛烂熟于心，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才能到的一处废弃工厂，最后四十分钟就到了。程风致盯着他的定位停在某个固定位置，但他正带着人焦头烂额地堵在高速路上。
　　在场算上尚茗，三个他的手下，一共四个人，别说带武器，就算赤手空拳也没有对抗的可能。尚茗大概是受那大鱼所托，一直盯着廖宋想当作其中一个筹码，但等主谋落网，这中年人如果收到消息，或许还会狗急跳墙一把，绝对不是贸然进去的最好时机。
　　程风致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但一直是关机状态。
　　他怕出事，让人送了辆摩托来先冲去了现场。裴云阙要是跟廖宋一起折里面了，他老人家可能还得偿所愿了，程风致这辈子就算完了，死了也没脸见人。
　　事实证明，他也没判断错，只是判断反了。
　　那是一栋二层楼房，这废弃厂房的东北边像是是被爆破过的，楼体损伤很严重，但也形成了一种类似中空的布局，掩体也不多。
　　裴云阙不知道从哪里进去的，三个打手奄奄一息地被捆起来，扔到二楼其中一个房间，他拖着尚茗去了一楼。
　　程风致到的时候，尚茗的衬衫已经红透了，但还有力气嚎叫。他没仔细看伤口，赶紧把裴云阙拦下，低声道：“可以了——那几个人就算了，这个死了你会很麻烦！”
　　裴云阙黑发都被汗浸透了，脖颈的青筋微跳，盯着程风致，忽然笑了笑：“有多麻烦？会影响到程队的仕途吗？”
　　程风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余光刚刚才注意到，裴云阙用的不是匕首，或者这些人的枪支，他用的是黑色钢笔，笔尖极峰。他视线不由落到不远处的角落，被深色外套盖住的人。于是脚步一转走过去，深吸了口气，掀开仔细查看。
　　救护车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程风致想着至少把能做的急救都做了。但掀开，才发现没那个必要，有人已经做了，最基础的固定和包扎。气息还在，虽然已经变得微弱。
　　程风致头也没回道：“救护车和二队都是二十分钟后到，你抓紧时间，记得留口气。”
　　不让他出这口气，程风致自己都觉得过不去。
　　但裴云阙却像被抽净了力气，靠到了墙角，到离她最近的地方，没看她，也没碰她。只是蹲在她身边，手臂搭在膝上，好像一尊雕塑。
　　现在也是。
　　他的神态，言语文字刻不出也描不尽。
　　或许像年幼的信徒看着神殿倒塌，奔袭上百公里的士兵永远无法游到对岸，那是一种……
　　空洞至极的茫然。
　　“你要不……还是去休息一下。我问过医生了，说至少脱离生命危险了，还在观察。”
　　斟酌了很久，程风致还是上前去，轻拍了拍他肩头。
　　“别她醒了，你又倒了。”
　　说着，程风致的视线下行，落在他缠了绷带的小臂上。那是跟几个打手交手时落下的伤，上了救护车才被护士发现，缝了十几针。
　　裴云阙没说话，也没什么反应，听不见一样。
　　“你之前那个心愿达成了，裴氏……以后可能就——”
　　程风致不知道该不该说外面的腥风血雨，知道他现在也不关心那些，只是觉得要找点话说，至少让他把饭吃了。
　　但裴云阙打断了他的话头，语调很淡。
　　“问你个问题，你当时被送走的时候，没有怪过周元艾吗？”
　　可问题本身不亚于核弹的威力，砸得程风致呆在当场。
　　裴云阙望过来那一眼，就是在明明白白地摊开说，他什么都知道。
　　周元艾裴立归有两个孩子，但在他们察觉出裴氏高层有问题，被人找上门的时候，就决定把整件事抖出去，绝不会让裴氏做了别人肮脏趁手的工具。也是在那时候，嗅觉敏锐的裴立归把大儿子暂时放到了至交好友家，他们一家人不能总是一起行动。本来准备为小儿子也做这样的准备，可惜没到那个时候，就发生了意外，裴云阙被伯父伯母——也就是后来裴氏的新任董事带到了身边。而那个时候，裴立归的至交好友得到了风声，带着大儿子飞去了欧洲，跟着他们改姓了程。即使过了两年回国，也是找了个远离S市的地方。
　　程风致后来去跟这个事，养父母也是全力支持。
　　他一直知道裴云阙的动向，这个弟弟继承了母亲和父亲最亮眼的部分，也带了点容易走极端的个性，本来程风致并不想把他拉入这件事的漩涡中，直到得知裴云阙出了车祸，他才认真考虑起来。
　　程风致：“我……你……”
　　他拄拐的手都微微颤抖，头一次感觉到尴尬两个字怎么写。
　　按理说那时候裴云阙也不记事啊——
　　裴云阙盯着地砖的缝隙：“你不会怪她。就像她可能也不会怪我。”
　　无声而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很久，裴云阙稍微站直了些，垂着眼睫，很轻地笑起来：“但她也不会再想看到我了。”
　　裴云阙是对的。
　　廖宋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护士先发现的，她说要喝水。接着医院第一时间通知了许辛茹——那是廖宋登记过的紧急联系人。
　　许辛茹穿好防护服冲进去之前，一个人影从她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于是许辛茹紧急刹车，退了回来，狠狠瞪了一眼裴云阙：“妈的，她跟你在一起没半点好事，你怎么那么衰啊！”
　　许辛茹穿过那道门后，才放松下绷紧的神情，咋舌地啧了声。
　　她刚刚差点没绷住，这也没几天，那男人瘦得她差点没认出来。再走到廖宋那儿一看，瘦是瘦了，但是总体还算好的，营养液也按时打，脸色没那么灰败。
　　再凑近一看，许辛茹心疼的要死：“宋宋，你这腿都快绑成木乃伊了！疼不疼啊？”
　　廖宋气有点虚，还是给她弄笑了：“你觉得呢？木乃伊都没感觉，疼什么。”
　　许辛茹眼泪鼻涕乱飞，呜呜哇哇了半天，才问到正题：“你快转普通病房了，有啥想要的想吃的不，我来安排！哦对了，许宸说，这段时间都给你算成带薪休假！”
　　廖宋眉头微蹙：“许总？他让你……转告我？”
　　许辛茹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虽然不常联系，但是他是我堂哥，这事你应该知道吧？他是爱把大家庭合照摆办公桌的那种人诶！”
　　廖宋：…………
　　她干笑了声，每次去找许宸，她连他桌子颜色都没注意过，别说其他的了。
　　许辛茹抱着手机记她以前爱吃的：“锅烧粉你什么时候能吃啊，我等会儿问问医生哈……牛肉干能吃不？龟苓膏——”
　　廖宋却打断了她：“程风致……进去了？”
　　许辛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进去啦，你是没见，我来医院的时候，他几个下属抱头痛哭，不知道还以为他头部中弹呢。”
　　廖宋眉头拧起，试图消化这个信息：“受伤了？”
　　许辛茹：“对啊！哦！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位没有，活蹦乱跳的，就手擦伤了点……”
　　搁那儿当望妻石呢。
　　当然她才不会告诉廖宋，把她重新推进泥坑呢。
　　廖宋像是被戳破了气的水球，有什么东西试图涌出，但她接不住，只能顶着满脑袋问号：“…………啊？”
　　廖宋：“不是。我记得警察后来好像来了，他们……没被，”她斟酌了下字词，心里竟然还升起了一串极小的火苗：“抓进去吗？”
　　许辛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又摸了下自己的：“没烧啊。”
　　许辛茹歪头看她：“宋宋，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警察是去了，去的就是程风致和他那一堆泪包下属啊！”
　　廖宋：………………
　　许辛茹用三个小时，给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很多爆炸新闻，说在她睡着期间，商政界的变动简直是八级地震级别的，她还是第一次在电视新闻里看到高速缉凶的现场呢，直升机都随时待命，裴氏以后也八成玩儿完了，被连夜立案调查。
　　走之前，许辛茹听见廖宋小声叫住她，有些疲惫，又像是某种妥协：“辛茹，他还好吧。”
　　许辛茹回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没——事。好得很，我不是说过吗，你不信啊？”
　　廖宋笑了笑，脸颊上隐隐的笑涡很深，眼里却像一片无波无澜的湖面。
　　“行，那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许辛茹这次有种预感，廖宋虽然不掩关心，但有什么已经彻底变了。
　　走出自动门的时候，男人还在。许辛茹走出几步，没忍住还是折返回来，对方很快抬起头，安安静静看着她，又含着一点小心的期待。
　　许辛茹重重吐出一口气，没好气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俩的。她就腿恢复的慢一点，气色还行，骨折要养很久你知道吗？你把自己先弄好吧，别她好了又要搭上来照顾你！”
　　裴云阙沉默了几秒：“好。”
　　-
　　转进普通病房以后，廖宋能见到的人也多了起来。
　　程风致这种热爱报道的就不说了，虞琛提着的慰问品快把她病房淹了，同事小眉、许宸，还有好些她不认识的年轻警察。提个果篮什么的，都很礼貌地说不打扰她，放下就走了。
　　十来天，她虽然没怎么下床，但气色越来越好。
　　唯一没来的人，她也从没开口问过。
　　一个晚霞很美的傍晚，廖宋吃完鸡汤面，准备拆开程风致给她带的零食时，手腕被人扣住了。
　　程风致实在忍不住了：“好吃吗？”
　　廖宋眼风扫了扫他：“没吃我怎么知道？”
　　程风致原地踱步三十秒，扭过头来一口气道：“那个你要满意你们改天抽个空见见吧这样不难受吗廖宋小祖宗？”
　　廖宋咬着贝壳巧克力，回答得很顺溜：“不难受。”
　　程风致：“不是，你要哪里不满意，你跟我说，我给你解释，我可以让林局来给你解释，他真不是有意要瞒你，这真的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你说大家这样再憋下去是要憋死谁，别到时候真来不及——”
　　廖宋扭头看他，眼神安静。
　　程风致干笑了声，自知失言，缓缓退了出去。
　　有人让他在开口和去死之间选一个，他当然还是能不多嘴就不多嘴。
　　是夜，廖宋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万籁俱寂的夜晚，月华如水，对于很多人来说，终于能睡一个整觉的夜才是好的夜。
　　她已经失眠很多天，最近可以下地走路，但也不想去楼下散步，虽然医生嘱咐她最好多活动活动。
　　廖宋当了乖学生很多年，难得不听话一次。
　　这些天，她喜欢靠着门站直，试着慢慢活动四肢，揉开关节。
　　再过几天，应该会给她硬性安排复建的人了，她不想表现太差。
　　今晚她也这么做了，门板很凉。
　　但有人也跟她一样蠢，一门之隔，靠着过了很多夜。他在外面多少天，她就在里面多少天。
　　程风致不说，以为她就不会知道了吗。他大概就是想说，裴云阙可能会出国，去到很远的地方，那之前如果他们不能和好，多可惜啊。其他来来往往的探望人员，十个有八个都欲言又止的样子，关门时的碎碎低语，当她是小聋瞎呢。
　　裴云阙应该去的，她早都这么觉得。
　　廖宋闭上眼，仰头靠着门板。
　　他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思维敏捷，意志力强悍，感知力也优秀，现在看来，大方向也没问题，不读书太亏太亏了。
　　挺好的。什么都好，就是他们没在合适的时间遇见，有点可惜。
　　她睁开眼，轻推开门。
　　昏暗的走廊弯道很长，对面就是护士站，看到她出来，马上有小护士站起来，廖宋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提醒。
　　她侧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坐在地上，额头抵在手臂，手臂撑着膝盖，就那么睡了。
　　今晚的月光是真的，真的很好。亮又温柔，被裁了一角，从走廊尽头洒过来。
　　廖宋无声地在他面前蹲下，也把自己缩得很小，下巴抵在膝头上，仔仔细细地看他。
　　瘦了。确实是，她瘦了十斤，都没有到这么夸张的地步。
　　头发也长了点，鬓角那里有点毛茸茸的。
　　廖宋伸手下意识想碰一下，停在半空中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她把肩上披着的薄毛毯轻轻盖给他，没想到这一点轻之又轻的重量马上惊醒了他。


第72章 【七十二】
　　裴云阙抬起头，半睁着眸，很快又睁大到极点，眉头微微皱着，在有些迟钝地运转着大脑，试图判断这是不是又一个很快会醒的梦。
　　廖宋本来整理好了心情，无论如何都能保证绷得住，至少把这个句号给画好了。
　　可他抬眼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整理都化为一缕细烟飘走了。
　　布满血丝的眼睛，瘦到锋利甚至凹陷的下颌，试着碰她又飞快收回的指尖。
　　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保留着一股锋利意气的人，就像胸中保留了一缕火焰，此时却消失殆尽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很低，但每个字廖宋都听清楚了，听得很清楚。
　　——我运气不好，别再传你了。
　　周元艾把他留在身边，没有一年就出了事。
　　他在青翠山谷里遇到廖宋，他以为那是他这些年里最幸运的一天，都忘了那也是次事故，因为事故才见面。
　　原来有的注脚一开始就写得很清楚，是他没好好看清。
　　廖宋垂了垂眼睫，遮住了湿意。
　　“裴云阙，”她轻声道：“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学习的时候就好好学习，但再怎么学，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ddl不要拖太久，学着跟别人多沟通沟通，Officehour别浪费了，有什么就去问，别憋着了。食堂不好吃自己不会做也要按时吃，买个面包带着也行，好好用你的脑子——”
　　廖宋：“你的路会很宽。比我宽得多，比程风致也会宽得多。你没犯法，我很高兴，真的。”
　　裴云阙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就那么看着，黑夜掩瞒了他的贪婪，好像在这双眼睛望向他的瞬间，他才得以呼吸生存，那种程度的贪婪。
　　廖宋絮絮叨叨，好像一个母亲嘱咐儿子，实际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裴云阙打断了她：“廖宋。没可能了吗？”
　　廖宋的话头戛然而止，生硬地停在了半道。
　　良久，她才淡淡牵了牵唇角，声音很平淡：“一个玻璃碎一次，可以拼起来，碎两次，再拼起来，但不能一直碎，一直拼，对吧？那也不能用了，也不能看了。面目全非，搞得多尴尬。”
　　廖宋从来不是需要很多的人，她有她自己的一套活法和准则，平时温和好说话，但底线就在那里，一厘米一毫米都不能退，天王老子来了没用，世界末日来了都没用。
　　她要是活在□□爱情小说里，第二章 就会拿枪崩了男主的头，蔑视法治的人还想拥有爱情，想都别想，大家一起死——就是这种人，轴得要死。
　　她选的爱人也不需要多厉害多牛逼，但至少，大家有坦诚相待的机会。
　　即使有苦衷，有理由，她也可以理解。
　　但玻璃的裂痕已经出现了。
　　就是这样，他了解她，所以也就那么一问。
　　廖宋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内，裴云阙便低头笑了笑，没再死缠烂打，没再多说一句。
　　“好。我也这么觉得。”
　　应该不是错觉，廖宋听见他的尾音像湖面被打出波纹，那样轻声颤了颤。
　　“但是我爱你。”
　　又好像只是错觉。裴云阙说得很平静，他看着她：“以前，现在，以后，都是。”
　　廖宋短促低声笑了笑。
　　“你才多大，别动不动以后，未来，永远。”
　　裴云阙也笑了，他伸手把毯子拉下来，指尖轻搓了两下，忽然改变了主意：“这个，就留给我吧。”
　　廖宋：“好。”
　　裴云阙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趔趄了下，廖宋赶紧扶了他一把，蹙眉：“你不是手臂伤的，怎么腿也没力气……膝盖肿了？”
　　裴云阙无奈到像在撒娇：“麻了呀。”
　　也就是在那一秒，他们都意识到了什么，愣住了。
　　如果没有意外，这也是最后一次。
　　廖宋眼圈红得厉害，但还是笑了笑：“别蹲那么久了，以后注意点。”
　　裴云阙却显得比她平静一点，让她先进去休息。
　　廖宋关门前犹豫再三，还是推开门最后问了句：“你是准备几月——”
　　裴云阙：“下周。”
　　廖宋啊了一声，唇角勾了勾：“好吧，听说是去旧金山，挺好的。但我没法送你了，一路……平安。”
　　裴云阙笑得黑眸也弯了一弯：“好。”
　　门合上的缝隙被关紧，两秒都要不了。但廖宋紧紧地盯着，好像那样就能把有些画面永远留下。
　　裴云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廖宋把门打开了一点，看了很久很久才进屋。
　　裴云阙走的那天，程风致和尤蓝、虞琛来送的他。
　　程风致一路没说什么话，尤蓝一路负责活跃气氛兼职司机，感慨给崩溃的裴溪照疏通心理太难了，他俩也太绝了，把裴氏直接釜底抽薪了，怎么一点招呼都没打——
　　虞琛敲了敲驾驶座椅子：“蓝姐，没关系，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不要勉强。”
　　送到登机口的时候，裴云阙转头要接过程风致手里的行李，却被躲过了。
　　裴云阙最近心情本来就沉底，救不回来的那种沉底，一句话都懒得多说，抬头看着程风致。
　　程风致晃了晃手里的登机牌：“老子请假打申请了，送你去。”
　　虞琛尤蓝眼睛都睁圆了，只有裴云阙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程风致冲他俩挥挥手：“你们回去吧，放心啊，我会把他好好送到。”
　　飞机起飞平稳以后，程风致三番五次给他递自己点了又不爱吃的东西，裴云阙恨不得扔他脸上，一把拉下眼罩，眼神极冷：“有病？”
　　程风致挑了挑眉，只说了两个字。
　　“Bone neopla□□s。你知道我的养父干什么的吗？研究这个的。”
　　裴云阙愣住。
　　程风致：“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要不是帮你整行李看见那个文件，你准备瞒多久啊？吴医生都跟我说过好吧，给你做检查的时候就发现了，你不肯做穿刺活检，为什么？”
　　裴云阙把眼罩重新戴上：“你不知道吗。”
　　程风致：“我知道个屁我知道！我知道你他妈发疯，来读书我不管你，读挂了我是不是还要来帮你收尸？！”
　　裴云阙：“郑——”
　　程风致：“郑念霜——外祖母因为这个去世的，你想说这个，是不是？OK，就算隔代有影响，你都不搞清楚良性恶性，直接放弃是不是也太没种了点？尤蓝虞琛刚才怎么说的你没听见，等着你回去做事罩他们呢，你是准备变成两斤装盒子里回去？哇，那廖宋才是真惨……”
　　一个枕头砸他脸上砸到他消音。
　　“闭嘴。”
　　程风致：“我可以闭嘴，你得跟我一起走。”
　　程风致：“要是快的话，说不定你半年就能回来继续追廖宋。”
　　程风致：“你不会要放弃吧？！不会吧？要不要这么没种！”
　　程风致：“这样，不治也行，去检看看良性恶性，这总行了吧？”
　　裴云阙：“……知道了。你可以闭嘴了吗。”
　　程风致满意地点头：“没问题。”
　　他正准备退回自己位置舒服躺着，裴云阙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问了句：“诶，你把你女朋友搞丢了，怎么后来没回去追？”
　　程风致：……………………
　　整个裂开。
　　裴云阙恍然大悟地笑了下：“好像那位女士后来结婚了是吧？你去参加婚礼了吗？”
　　程风致：“闭嘴。”
　　裴云阙笑笑，转头看向窗外。
　　飞机穿过云层，层峦叠嶂的山越来越小。
　　本来是想放弃，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星球还有些值得期待的东西。比如在他眼目所及的某一处，她正好好地生活着，被朋友拉着走出阴影，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直到再次在某个午后，因停留在咖啡杯口的蝴蝶振翅，重新快乐起来。
　　他是对的。
　　廖宋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交了些新朋友，跟老朋友联系更紧密了，去查了生身父母的资料，了解到他们曾是裴立归周元艾夫妇的属下，因为跟着他们做了同样的选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包括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暂时寄养，因为要跟当时反叛的高层以及更高的那股力量对抗。虽然没成功，但廖宋去给他们送花的时候转告了他们，裴家夫妇的儿子已经把这件事解决了，让他们安心休息。
　　闲下来还是会痛苦，所以廖宋努力让自己不要闲下来，每一年，每一个月，每一周，都当作最后一天那样去过。
　　许宸都劝她工作不要那么疯，廖宋也就是笑笑，一听而过。
　　她技术出众，对病人耐心十足，计划调整也灵活，每次年底调查都是最受欢迎的理疗师。许辛茹在新年时拉她回家过年，家族聚餐上碰见许宸，三个人聊起廖宋，知道她疯狂攒钱是有二十四岁前买个小房子的想法。
　　许宸想了想，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过两年自己创业？”
　　廖宋当然没有，但从这一晚后有了。
　　一个想法徘徊许久，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吸引力法则成了真，她付诸了实践，拿出了所有小金库，又去贷了款，但贷款额度不多，最后还差五十万。廖宋正一筹莫展的时候，许辛茹来找她了，带着两张卡，很大爷地扔到床上：“一共一百万，不用找了！”
　　廖宋没忍住笑：“哟，许大爷，您这么阔，还这么高风亮节！”
　　许辛茹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要是当时不把那狗男人给你的东西全还给他，你十家中心都能开——”
　　说完许辛茹就头疼地闭了闭眼睛，她这么完美一个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廖宋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已经明显淡了下来。
　　许辛茹清咳了一声：“那个，不说不吉利的，七比三哈，七是许宸让我转交的，三是我的，他不要利息，我可是要利息的！”
　　廖宋比了个OK手势：“你三年内的杨枝甘露我包了，当利息。”
　　许辛茹呸了一声扑过去：“大姐你要点脸！”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许辛茹爬起来去上厕所，准备走人。这是廖宋在城东新租的房子，一百四十平，比原来大了很多，三室一厅。许辛茹懒得开灯，开错了洗手间门，开成了客卧的。
　　这间客卧之前一直是反锁的，许辛茹来了三次，廖宋也没开过这间的门。
　　许辛茹本来以为有什么秘密，能打开的那一刹那吓了一跳，结果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了。
　　——只是堆着廖宋喜欢的玩偶罢了。


第73章 【七十三】
　　只不过……有点多，有几个还没拆的，大概是今天没锁门的原因。
　　刚放进去。
　　许辛茹惊叹道：“宋啊你真是童心未泯，还那么喜欢jelly cat啊，这新品你都收齐了！”
　　廖宋没吭声。许辛茹觉得不对，回头看了她一眼，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从来不是有疯狂收集癖的人，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改变，控制变量一下，因为谁……显而易见。
　　许辛茹缓缓把门关上，绽放了一个灿烂的微笑：“走错了，我是要上厕所。”
　　过半个小时，许辛茹背好包准备去加班，才发现包里装着廖宋塞给她的咖啡零嘴，抱着廖宋亲了两口，换完鞋准备关门的时候，廖宋忽然叫住她，语气柔和而坚定。
　　“不是什么不吉利的，以后别这么说了。想聊就聊，没什么的。”
　　许辛茹一头雾水，车都忘了打，走到公司门口才想到这话什么意思。
　　她今天差点聊到姓裴的，顺口说了句——不说不吉利的。
　　许辛茹服了，狠狠咬着她装的牦牛肉干：“廖宋，你迟早栽他手里你！”
　　-
　　说到底，时间是要靠熬的东西，熬过一些时候，迎来更难的时候，之前的事情反而好办了。
　　办事的资质廖宋就跑了小半年，累计新的客户群体又花了三年。
　　廖宋忙起来跟陀螺一样，完全不受控制，为了跑投资当了半年空中飞人，原来还能保持一百斤上下，真正开始创业这两年，就没突破过九十斤。
　　她不想跟许宸撞型竞争，在定位的时候就避开了，只做中高档的位，每年留百分之十的资源给公益客户，免费上门。
　　等真正能坐下来，好好跟许辛茹聊天喝茶放松，她突然发现已经快二十七了。
　　许辛茹说哪个哪个四岁病人的小叔子对她有意思，追过她两个月，廖宋半点儿都回忆不起来。
　　许辛茹看着步行街人来人往，感慨万千：“哎，看看现在帅哥靓女一茬一茬的，你也要多去认识人啊，不能每天就家和公司，两点一线吧！”
　　廖宋抿了口橙汁，把毛衣挽到小臂，靠在沙发椅里笑眯眯：“因为我没有的人运气好啊，找了个小四岁的弟弟，啧，帅得嘞，腹肌都长得好，好福气啊你。”
　　许辛茹得意洋洋地挑眉：“那是，怎么样，要我帮你介绍吗？我最近算是掉进弟弟窝了。”
　　廖宋笑着伸手做了个免了的姿势。
　　“谢谢啊，我可能无福消受了小许同学，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帮我多介绍点客户，我明年业绩要是好了，请你去旅游，住那个海底套房。”
　　许辛茹耸耸肩，叉了口意面：“也别说那么绝对嘛，你是没试过，你试过就知道弟弟的好了。比海底套房爽多了！哎，对了，你听那个小庄说了吗？程风致又升了！你那么忙，你让他给你介绍点朋友认识呗，警察配你，正好，大家都不着家。”
　　廖宋无奈地摇摇头笑了。
　　许辛茹咬吸管的时候偷偷观察了下她，发现廖宋还是没有半点波动。
　　裴云阙那一走，就真的没再回来过。廖宋第一第二年状态明显不对，但许辛茹也没抓到过她崩溃的时候，想安慰都无处下手。后来知道程风致跟姓裴的来往紧密，许辛茹还偷偷去打听过，打探出的消息……嗯，前任混太好，对廖宋来说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
　　裴云阙这几年在国外，不到三年半就MIT毕业了，在那边工作了一段时间，跟几个朋友出来单干。
　　看程风致的意思，不再背靠裴家的裴云阙，靠自己还更如鱼得水些，在自己的领域里做产品，完全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同类型的科技新创公司里没他这么猛的，去年a轮的投资拿了一千两百万美金。
　　许辛茹还想努力一把，挣扎了几秒：“宋宋，你知道他可能快……”
　　廖宋拆了颗薄荷糖，视线落在指尖糖纸：“我谈恋爱了。”
　　她顿了几秒，抬头很淡地笑了笑：“到时候带给你看看。”
　　在那一秒，电光火石间，许辛茹发现了问题所在。
　　她知道她不对在哪了。
　　廖宋这几年都是这样，没有什么会让她非常快乐，也没有什么会让她非常痛苦。她的笑永远都像浮在海面的泡沫，风一吹就翻几个滚。
　　许辛茹心里叹了口气，这一条热闹步行街的夜景都索然无味了起来。
　　“好。改天看看吧。”
　　怎么有的伤口不会结痂呢？是血小板工作失误了？
　　还是……
　　廖宋就是想让它不愈合，永不愈合。
　　像有人用利器在她心脏上留下伤口，廖宋让人走了，留下那把匕首，当个宝似得，月华皎洁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月亮。
　　-
　　在廖宋带那男友见许辛茹前，这段恋情就半路夭折了。
　　许辛茹听说以后捶胸顿足：“你是不是骗我？！你真谈假谈？！”
　　廖宋眨眼，无辜又慢吞吞：“是真的啊，我不是给你看过照片，他工作太忙了，我们见面的次数太少。”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
　　许辛茹听了全部过程，掰着指头算了下，算笑了：“不是，你跟这个冯先生，确定关系以后就见了三面啊？他一直在Y市工地上没回来，其中一面还是在机场航站楼见的？他叫冯禹？全名冯大禹吧？”
　　廖宋耸耸肩，说得很是轻松：“没缘分吧，大家都忙。”
　　分手其实是冯禹提的，一通电话就结束了两个月的关系，廖宋其实觉得他语气有些不对，但也懒得细细追究。
　　许辛茹跟漏了气的气球一样，无神地趴在沙发上。
　　廖宋在一旁抱着电脑办公，没多久许辛茹忽然眼睛一亮，从沙发里炸开花一样蹦高：“哎哎哎，那个，你不是认识盛什么的吗，你俩还有联系没？你不是说大学的时候，还是他资助你的吗？！”
　　廖宋电脑差点从膝盖上掉下去，吓得赶紧去捞：“哎……许辛茹，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
　　许辛茹缩回角落嘟囔：“这不是想让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吗，你这几年也该休息休息了吧，看看你那黑眼圈，都快掉膝盖上了……到时候要真靠相亲认识人，认识到不靠谱的怎么办？”
　　廖宋懒懒地往单人椅上一仰头：“怎么办，凉拌。”
　　二十七，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但廖宋没想那么多。她越来越习惯一个人的状态，偶尔跟朋友见一面，回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很省事。
　　她喜欢回家后开灯的声音。
　　——啪嗒。
　　紧接着，钥匙串落在鞋柜上。
　　两种声响叠在一起，让人安心。
　　廖宋喜欢能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她已经试过冒险的滋味了。一个伤口、一道人影，已经无法让她在深夜长痛难挡。
　　认识沈则，也是在一个工作场合。她参加了一个非常无聊的小型酒宴，是许宸介绍她去的，这里面有他相熟的小有成就的校友，包括几个医疗行业工作的朋友，许宸想帮着她拓宽一下人脉圈。
　　人脉没拓到，有人不小心把红酒洒到她身上了。
　　就这样，认识了沈则。
　　许辛茹问到具体情况的时候，廖宋想了会儿：“做药代的，人挺白净，一米七八，二十九了。”
　　许辛茹干笑了两声：“宋啊，这次你撑过两个月我再见吧，你也知道我们影视民工——等我下次出组，可能你们就缘分已尽了。”
　　廖宋依然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语气：“也是。等两个月再说吧。”
　　这次还真超过了两个月。
　　沈则是各方面都在平均线上一点的人，长得也挺清秀，优点是有干劲有野心，经常跟廖宋说自己要努力奋斗，要在嘉湾楼盘买婚房。
　　他月薪确实也还可以，能赶上廖宋三分之一了。
　　廖宋答应他的理由其实有点可笑。
　　她那天是在租住的房子楼下偶遇他了，沈则穿着棒球外套，还是略显单薄，冻得索索发抖，蹲在路灯下正在喂一只黄点小花猫。
　　那只猫她也常喂。
　　路灯照在地上，把沈则和猫的影子拉得很长。
　　廖宋盯着那只猫失神了很久。隔周沈则约她出来吃中饭，表白的时候磕磕巴巴，廖宋没让他说完，就答应了。
　　“但是有一点先说好，我可能还是会像现在这么忙，不会因为约会或者什么……耽误的。”
　　沈则满口应下。
　　廖宋很快发现他确实能做到，因为他是拼命想往上爬的人，有冲劲，她欣赏他这一点。
　　但不太习惯的也是这点。
　　沈则把一些东西看得很重——他的同事买到了哪的房，开上了什么车，交的女友背上了Hermes Kelly，很多让他艳羡的点最后都会回到雄心壮志的宣言：小宋，我一定会好好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廖宋不着痕迹地躲开他揽肩的动作，笑容弧度很温和：“好啊，加油。应酬上少喝点。”
　　沈则是很适合做这一行的，他算是个外向的人，嘴皮子功夫强、会察言观色，而且豁得出去，适时地在一些场合挤进本来不属于他的人脉圈，递上自己的名片，展现适当的热忱，对药品要点更是如数家珍。
　　他的圈子里有个关系还算铁的富二代，在年底的时候给他搞了个重要私人晚宴的入场资格，说是大佬云集，有机会认识私立医院翘楚立和的副院长。
　　沈则也第一次放了廖宋的鸽子——虽然这是他们两个月来为数不多能见面的日子。
　　沈则本来有点愧疚，结果到了以后傻了，立和来的不是副院长，是院长本人。
　　富二代朋友轻撞了下他的肩，小声得意道：“怎么样，没骗你吧？不是我吹，我老子在里面都快排不上号了。”
　　沈则端着酒杯的手轻抖了抖，用下巴示意了下一个角落：“那个，我老在财经新闻上看到，叫什么来着？”
　　“盛家的一把手，”富二代扫了眼那道人影，低语道：“盛煜去年真是原地起飞了。他等会儿应该会去内场……内场我就没法把你搞进去了，听说今天他们那个圈子有个大佬回国，我可没门路。”
　　他没有，沈则有。
　　借了身服务员的衣服，沈则顺利在九点后从内厅上了旋转楼梯，盛煜跟立和的院长竟然都在，这里跟底下金碧辉煌的大厅布局完全不一样，更偏向私人会所的隔断会客室，只不过面积也很宽敞，气氛跟刚才厅内更是不同，这些人看起来关系更相熟些，省去了不少寒暄恭维，声量也都更小。
　　不过全场的焦点基本还是在盛煜这边，他前后至少被三拨不同人围过。
　　沈则也找了三次机会，都没跟立和院长搭上话。对方都是拿了酒对他说了谢谢，转身跟其他人聊天了。
　　他正懊恼着，室内的气氛忽然变了些，盛煜也拨开正在聊天的人，朝南边的一个角落走去。
　　沈则这才注意到，那里还有个侧门，有人刚从门里进来。
　　那个人其实被不少面孔挡住了，沈则站得位置太靠后，只看到他一闪而过的身影，和盛煜上前轻拍他的亲昵样子。
　　……那个年轻人肢体语言看起来不太耐烦，还躲了躲。
　　沈则瞪大眼睛。
　　虽然说二楼气氛跟一楼不同，但在场的至少都是商务正装，这人却穿得很休闲，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款式很简单，穿在他身上，却能轻易地勾人眼目。
　　也太不合规矩了。
　　沈则忍不住想。
　　这个人跟在场都不是一个画风，锋利又懒散，眉目耀眼得如同一副极浓的画，却让人不敢细看——就像有些摇曳的焰会灼伤眼睛。
　　沈则熟知s市各界有点名气的大佬，关注各类新闻，对这个人却没有半点印象。
　　但趁着盛煜跟他经过的刹那，沈则还是大着胆子给他们递了名片，指了指上面的名字，说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盛煜下意识接过了，看到他装扮时挑了挑眉。
　　另一位则是目不斜视，理都没理。
　　半小时后，沈则出一楼大厅旋转门的时候，跟他们竟然又打了个照面。
　　“盛总，好巧好巧，”沈则赶紧上前两步，扬着灿烂笑意拦下他：“我们刚才见过面的……那个不知道您认不认识陆院长，能不能帮忙……”
　　盛煜刚才接过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当时正忙着跟旁边这人说话没注意，第二次他就没刚才的耐心了，淡笑道：“你是服务生还是药代？还是兼职？”
　　沈则有点尴尬。
　　人在尴尬的时候，目光就会忍不住乱转，甚至期望在场第三人解个围。
　　盛煜旁边的男人比刚才更牛逼，从头到尾就好像他们俩都不存在一样，在等门童把他车开来。
　　外面开始下雨，温度变得刺骨而寒冷。
　　沈则只能维持着笑意，跟盛煜说打扰了。
　　人还没迈开步子，他就接到了个电话，铃声一直响，盛煜都多瞥了他一眼。
　　沈则尴尬更甚，接起电话的刹那带了些怒意：“干嘛啊？！”
　　那头女声沉默了几秒：“下雨了。你是不是去四季了？带伞了吗？”
　　沈则声音低了几分：“没。”
　　廖宋干脆道：“我马上到，你哪个门出？”
　　沈则：“……正门。”
　　廖宋：“等我。”
　　收了线，沈则对他们很热情地笑了笑：“那个，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我女朋友来接我。祝您一切顺利啊盛总，有需要一定联系我——呃，”沈则望向另一个男人，声量都小了两分：“您也是。”
　　盛煜轻点了下头，另一位双手落在兜里，身形修长瘦削，衬衫却被漂亮笔直的肩线撑出弧度来。
　　沈则不免思忖着，难道是大佬包养的准备捧进娱乐圈的人——还没想完，廖宋电话又进来了。
　　他赶紧举着手机跑到旋转门外，原来廖宋已经开着丰田suv已经到了门口。
　　她摁下副驾驶车窗，叫了他一声：“沈则——”
　　但又很快放弃了继续叫他，开了车门，拎着伞朝他大步走来。
　　沈则看着她从雨夜里朝他走来的身影，有些感慨地想着，廖宋有些时候真是帅得一塌糊涂。
　　她穿着烟灰色的牛仔裤，裤脚收紧马丁靴里，头发高高束起，神情淡然又从容，而且也总能以这样的态度面对所有物质世界的纸醉金迷、洪流冲击。
　　廖宋走到他身前站定，把伞递给他。
　　好像越过了山峦重重，安抚了一瞬他今晚的失落。
　　沈则怀着无限感激接过，温柔道：“谢谢……抱歉。”
　　廖宋知道他意思，很轻地耸肩，正要说什么，目光越过他肩膀，定了那么几秒。
　　那几秒，她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甚至像是……灵魂都暂时被扯出了身体。
　　沈则有些迷茫地转头，看着玻璃后的光鲜世界，那两个大佬依然是人群里最出挑。
　　沈则：“怎么了？ ”
　　廖宋很快望向他，唇角微微一弯，摇头：“没什么，走吧，去吃夜宵。”
　　-
　　他们的车已经到了，身旁人没动，盛煜自然也没动，只挑眉，意味深长地说了声：“哇哦。”
　　虽然裴云阙给了他一晚上脸色，但此刻盛煜还是被狠狠治愈了。
　　他的学妹怎么总是这么给力。
　　即使男友穿着不合身的服务生衣服的，廖宋递伞时只有认真的关心，甚至还上下扫了眼，确定他没怎么淋湿，才明显松了口气。
　　看向他们、又淡淡挪开目光的那一眼，他愿称之为今年最佳场面。
　　配合上身边这位的脸色，简直精彩纷呈。


第74章 【七十四】
　　廖宋有个感觉，二十一岁以前，每一天怎么过的，总能清楚记得，因为老有新的事新的人，因为是第一次做人，活在新的天地里，于是时间流动的慢，日头升降一个来回，可以做很多事。
　　再往后，就成了一捧指间沙。
　　她坐在办公室的转椅里，手上转着支钢笔，很努力地回想，希望想起这几年中的每一天，她都是如何度过的。
　　此时已经晚上九点，这里只剩她一个人，环境是安静了不少，她的脑子却转得越来越慢了。
　　好像……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非常模糊。那些场景一闪而过，她囫囵吃过的每一餐，努力争取过的所有人，跟麻烦周旋的每个瞬间，过了后竟就那样过了。
　　昨天沈则放弃了约会，去忙自己的事，廖宋也没什么感觉。她应该失望，应该难过的——廖宋却提不起力气，去调动那些情绪。
　　是不是……该去约个心理咨询看看了。
　　廖宋用钢笔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桌面，在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很快又否决了它。
　　最近五个月，她大概都没这个时间。
　　廖宋习惯既定的轨道，提前安排好的一切，之前一直如此。
　　但她现在有不太妙的预感。
　　在看见他的第一秒。
　　犹豫再三，廖宋还是打开了Safari，点进搜索栏，输入了那三个字。
　　裴云阙。
　　这几个字在心头滚过一遭，陌生又熟悉。
　　她像是被闪电二次击中的人，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风暴中心，却无法停下。
　　不过，搜索结果让她有些意外。
　　几乎什么都没有——仅有的一些新闻，也是几年前的老调重弹。裴家出事前，他是装饰裴家人新闻的边角料，偶尔出现在娱乐圈的爆料里，跟女星蓝修黎并列。裴家倒掉后，他的名字只是在角落中一闪而过。仅此而已。
　　廖宋皱了皱眉，飞快划了几下鼠标。
　　她没记错的话，许辛茹还提到过的，他自己做出了点成绩，如果他去读的还是当年选的人工智能方向，这个领域开始出头的新创公司她搜了一圈，也没搜到跟他名字挂钩的。
　　不知道为什么，廖宋心里升起了点不安来。
　　还没来得及细想，脸上忽然袭来的热度让她一个激灵，抬手一把摁过了来人的手腕，声线冷了下来：“谁——？！”
　　沈则手腕吃痛，手里拿的热粥都打翻了。
　　廖宋道了好一会儿歉。
　　沈则拿冰袋捂着烫红的手腕，叹气抱怨道：“真是的，我第一次给你送夜宵，你就这么对我。”
　　廖宋无奈地苦笑：“你以后也别给我这种惊喜了，不好意思，我就是比较——”
　　沈则放下冰袋，揽过她的腰，手指轻收下意识亲密地捏了捏，刚要说什么，廖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的动作中挣出来：“我新买了个热水壶，可以煮个鸡蛋，热敷好着快，你等下。”
　　煮鸡蛋的时候，廖宋摁着太阳穴，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确算不上称职的女朋友，接吻时甚至笑过场，挡过好几次他似有若无的暗示，要一起去旅游的计划一搁再搁……
　　廖宋也非有意避他，只是实在没有那个冲动。
　　但就在此刻，廖宋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逃避了。
　　她有了自己的轨道，已经走了这么远这么久，不能再脱轨了。
　　“沈则，你今晚要不要——”
　　廖宋拿着鸡蛋去找他，还没开口，沈则拿着外套，一阵风似地从她身边卷过，边接电话边亲了亲她脸颊：“宋宋我有点事，今晚要加班哦，不能送你回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廖宋眉头轻挑，笑了笑，温柔道：“好，去吧。”
　　这话说得，好像他以前送过她下班一样。
　　“诶沈则，等下。”
　　廖宋忽然叫住他，神情也严肃了些：“你昨天遇到的人，最好，别再有交集了。你真的需要认识人，我也可以帮你。”
　　他走得匆忙，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廖宋把工作带回家去做，在书房忙到半夜，不知不觉合衣就睡到了天光大亮。
　　她做了个很长很深的梦，梦里的她情绪开关决堤了一样，被痛苦崩溃撕扯成几半，即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旁观者。
　　大概是目睹着谁坠入火狱，有机会能拉一把，她也拼尽了全力，却只碰到了指尖。
　　那个掉落的人仰头看着她，目光很平和。像是在说……别担心。
　　搞得廖宋一整天都心情低落，要不是助理小宁及时拦住，一次差点撞墙，一次差点撞玻璃。
　　“廖总，您没事吧？是不是担心跟立和医院合作的事啊？”
　　廖宋尴尬地笑了笑：“啊，是。”
　　小宁严肃地握了握拳头：“事关我们大家放在心尖的年终奖，我们一定会倾其所有、全力以赴、以黄继光同志堵枪眼的精神——”
　　廖宋被逗笑，抽走她手里的文件：“行了，别贫了，你们做好份内事就行了，其他有我呢。啊……对了，帮我做个行程，去明岛湖的，三天，两个人。”
　　小宁兴高采烈地蹦起来：“跟沈哥吗！好的好的！”
　　-
　　程风致出差回到人间，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关机。
　　他也没多纠结，尤蓝、虞琛的电话找出来拨过去。横竖那死人回国，他们俩总会掌握点行踪。
　　“程哥，给你个建议，”尤蓝正在做美容，声音懒洋洋的：“我们最近的合作方之一，也许大概可能有您弟弟的消息。”
　　程风致：“谁？”
　　尤蓝：“盛煜啊。”
　　程风致：“……他们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尤蓝呵了一声：“我还想问呢，听那意思，盛煜还打算给他投点……啧，真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啊。诶不对啊，你怎么知道他俩什么关系？”
　　程风致无语地扯了扯唇角：“我算的。”
　　当年做背调的时候，裴云阙所有人际关系都被弄得清清楚楚——也没多复杂就是了，就那么几条寥寥的线。
　　盛煜跟他之间标的是……
　　情敌。
　　不过程风致很快就想到了，裴云阙治疗和上课那段时间，难得出去透过几次风，见了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俩人也没聊什么，他递了份贴着保密条的资料给裴云阙。那个好像就是盛煜的人。
　　尤蓝咋舌，半开玩笑道：“啊？是……商业机密？”
　　程风致没答，笑了笑，说不打扰她，便收了线。
　　什么商业机密。
　　是唯一能帮他撑过长夜的简单契机。
　　那照片糊成那样，还能在他钱夹里待那么久，裴云阙还真是不挑得很。
　　这回又跟盛煜搭上，为了什么程风致也懒得去管，这帮人的孽缘……不在他的处理能力范围内了。
　　-
　　有一个月，廖宋的生活都平静如水。自从那晚那一面后，他再也没出现过。
　　这算是好事，她那颗心也渐渐落回了胸腔。
　　沈则放了那趟旅行的鸽子，为年终奖金奔波去了……这算是，不好不坏的事。
　　跟立和的人对接的并不顺利，还发生了些矛盾，明年的合同到底能不能定下来，廖宋没底。这算是坏事。
　　沈则却因为这事不太高兴，他本来以为廖宋能跟立和搭上关系，连续三次吃饭都追问她有没有积极去办，说这事对他们俩的未来都非常重要。
　　廖宋听到第三次直接扔了筷子，脸色平淡，声调更平：“沈则，你再多一句话，就算定了，我也不会帮你。”
　　她从来没在沈则面前发过火。廖宋已经是成年人了，她本来就善于控制情绪和分寸，他们见面不多，她更是想尽量避掉大部分摩擦。
　　廖宋有暗火，发不出。
　　她想了想，生活里这些好坏交错发生的事，就跟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样，怎么就最近难以控制了，那些波动过大的情绪就像被压在了活火山下面。
　　跟沈则的关系僵了一周，他主动给她打电话，破了冰，说要请她吃饭，吃江边的一家很难订的法餐。
　　廖宋听到餐厅名字有些吃惊：“吃这么贵的？而且今天不是周一吗？”
　　沈则有点尴尬地笑着：“上次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廖宋这人容易心软，语气也有点不好意思：“我脾气也没控制好。你等我下吧，我换个衣服，大概……四十分钟吧。”
　　沈则挂了电话，坐立不安地对盛煜笑了笑，话里话外带点试探道：“盛总，我真的很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来，不过真的需要叫我女朋友吗……她不是那种女人，很本分的，如果有什么您问我就好了……”
　　在场五个人，除了一个懒散喝酒的，其他几个都笑了。
　　立和的副院长酒喝得有点上头，手指晃晃，指向盛煜：“盛总要谁，还需要搞这些花头啊？就是看中你了，就算你女人被他看上，那也是福气！要珍惜！”
　　话音一落，桌上的氛围短暂地冷了几秒，一片寂静。
　　副院长有点迷茫，抬头对上斜对角的一双面无表情的黑眸，酒莫名地醒了大半。
　　像淬了毒的匕首扎入眼睛，又像背上被毒蛇缠着吐了信。
　　好在盛煜及时开口，温淡又不容置疑地笑道：“这个就不必了。”
　　“我就是想见见。”盛煜转头对沈则说。
　　廖宋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了。
　　沈则什么时候有在这种地方订单间的能力了？
　　而且两个人吃饭，订大厅不就行了？
　　开了门以后，发现这还是个江景包厢。
　　几乎是本能般地，廖宋视线第一秒就落在对面，靠在椅子里低头喝酒的男人，他背后的玻璃窗映着来往的江上夜景。
　　几年过去了，时间真是把偏心雕刻刀，把一些人变幻得浓淡都相宜，浓的是眉目与西装，淡的是气质神魄。那些极致的锋利褪去，包厢顶部的光折在他身上，那种直白而强烈的美，似乎能把周围的空气流动都凝住。
　　廖宋很少骂人的，但沈则迎上来的时候，她心头只滚过两个字。
　　妈的。
　　但沈则哀求的眼神太过明显，廖宋也没当场给他难堪，拉开椅子坐下，朝盛煜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
　　“盛总，好久不见。”
　　盛煜举起手朝她挥了挥，也很大方，语气轻松：“是啊，真的很久了。你现在很厉害啊，小廖总。”
　　沈则瞪圆眼睛看向她。
　　成年人的应酬就是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敷衍就可以开启话题，可能百分之八十都是些废话，但最后百分之二十踩在点上就行。
　　沈则看准了机会，在前菜过后，准备开口跟副院长聊一会儿，却被人插了足。
　　是一晚上都没说一句话的男人。
　　沈则现在知道他名字了，裴云阙。
　　狠掉下来的天之骄子，裴氏早倒的人尽皆知了，他真瞧不上这人的劲。
　　“沈先生。”
　　但没想到对方是叫自己，沈则愣了愣，很快惊喜地应了声。
　　“您今年贵庚啊？”
　　裴云阙的眼神似乎认真，又充满了漫不经心的淡冷。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准备好好回答，有人却又半路插了足。
　　沈则有点无语，怎么有种被彻底无视的错觉。
　　“二十九。”
　　廖宋顿了顿，平静望进他眼里：“有问题吗？”


第75章 【七十五】
　　本来是极其普通的问话，有来有回，客气疏离，没什么特殊的，可这包厢内的空气分明又因为廖宋冷下去，在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这□□味都闻不出来，也不用混了。
　　廖宋抬起眼望向对面，回答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潜台词也清晰：
　　关你屁事。
　　很多时候，气势上的胜负，就在一呼一吸之间，眼神抬起压下，软是服是不服，硬茬是碰是不碰，有没有畏惧，含不含期待、惶恐……统统藏不住，要再对上些老油条，几秒间就能被人看个透亮。
　　好比沈则，试图镇定一些，那份心情却摆在台面上任人观赏。
　　廖宋也不藏。她抬眸看裴云阙那一眼，不躲不避。古人讲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她却不仅仅是[别无所求]而已。
　　她坐在那里存在感不算强，白皙清冷，垂着眼安安静静，甚至像还在学校读书的人。
　　等那双眼睛抬起上目线，跟裴云阙目光对上时，却变得漠然冷淡起来，眼眸深处似乎还跳跃着冰凉的火焰，锐利中含着三分审视。
　　是冷了，但也活了。
　　倏然间的鲜活。
　　盛煜抿了口酒液，将一切收入眼底。
　　那感觉就像……
　　在漆黑的道路上，突然亮起了火把。
　　如果甩脸色能作为一项赛事举办全球比赛，裴云阙勇夺第二铁定就是有黑幕，他只会拿第一。
　　但他今天难得没有。
　　裴云阙迎上她的目光，好像听不明白一样，勾着唇角很浅地笑了笑，黑眸依然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下坐姿，透出点漫不经心的性感来。
　　“成熟，挺好。那您多大？”
　　他看向廖宋，问得甚至有几分诚恳，虚心求教似的，度也把握得近乎完美，好像他们是初见，是廖宋单方面对他有意见而已。
　　廖宋微眯起眼。
　　沈则已经轻拽了拽她衣袖，不着痕迹地轻咳了两声。看廖宋理都没理她，桌上其他人又明显等着看戏，他凑过去低声道：“宋宋，别为了我出头，我没事的。”
　　廖宋却像没听到一样，顿了几秒，轻笑道：“不小了，没您年轻有为，该结婚的年纪了。”
　　这句话才是彻底把包厢内的氛围推向极寒。
　　因为裴云阙唇边的笑意也彻底收起，终于有个副总出来打了原场，说喝酒喝酒，年龄不算什么嘛——
　　盛煜在旁边吃得事不关己，优雅又懒然，完全接收不到那副总求救的眼色。
　　沉默一会儿，裴云阙伸手拿起酒杯，轻晃了晃，没有要自己喝的意思，当然，更没有要敬任何人的意思。
　　“所以，”裴云阙终于看了沈则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又很快返回廖宋身上，声线听着饶有兴致：“两位准备结婚了？”
　　沈则看他感兴趣，脸色也比之前看着有人味，以为世人皆爱有情人，赶紧凑份笑着道：“小宋喜欢孩子，我们到时候可能准备要两个，不能结太晚……我会努力的！”
　　沈则握紧拳头，小宇宙要燃烧的样子。
　　盛煜闻言都停了动作，扫了沈则一眼。
　　沈则完全没感受到任何外界危险信息，还用胳膊肘碰了下廖宋，笑得很向往：“是吧？我想要两个女儿。”
　　廖宋敷衍地冲他勾了下唇角：“啊。”
　　盛煜喝了口水，从刚才事不关己的状态中暂时出来了，他颇感兴趣地看向裴云阙。
　　沈则跟邀功似的想要两个女儿，裴云阙可能只想要他项上人头。
　　话题就这么硬生生断了。
　　廖宋恢复安静吃了半小时，起身礼貌地说要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五分钟，席上聊得也更开了些，沈则的口头功夫还是很厉害的，副院长还真的感兴趣地问起了他工作相关的问题。但裴云阙拿起外套推开椅子，说有事要离开了，让他们好好享受今天的晚餐，又点了点盛煜的椅子，低声道：“单记我账上。”
　　盛煜轻耸了耸肩，低声回问道：“我认识几个搞婚礼的朋友，到时候要不要介绍给沈先生？”
　　裴云阙看他几秒，笑了笑：“你可以试试。”
　　-
　　洗手间里的环境比她家还高端，那股子香味让廖宋头晕。
　　她洗了把脸，撑着大理石台，看向镜子里的人。
　　今天面色都不是苍白了，是惨白。她来之前还化了个淡妆，用了粉底和口红，现在口红掉光了。
　　她必须承认，她不是做生意的料。手上负责的病人只有两个，剩下的时间都用在维持康复中心运转上了，跟在许宸手下干事时真没法比。
　　那种内耗空转的感觉，让廖宋觉得自己像是奔跑中的宠物仓鼠。没有尽头，毫无意义地跑啊跑，累了也停不下来。
　　廖宋。
　　她在心底念起了自己名字，忽然有点陌生。
　　成年人廖宋，怎么又失控了。
　　席上其实是个好机会，立和医院的高层在，她为了争取明年的合作应该再积极一点的，哪怕只是再刷个脸熟。听说另一家做高端康复的进康已经快走合同了。能跟立和这样级别的私立医院合作，客源也好刷知名度也好，都不是问题。
　　但——
　　廖宋垂下眸，无声叹了口气。
　　过去就过去了，不想那么多了，等会儿再试试吧。
　　她转身推门出去，还没跨出去一步，就被人扣住了手臂重新拉了回去。
　　那股力道不容置疑，触碰的热度与那股气息廖宋都熟悉到刻骨，也就没第一时间推开。
　　于是几秒内，就被人拉进了角落抵在墙角，他只要站在她身前，她就逃不出。
　　这洗手间内饰装潢本就是深色为主，男人西装外套与长裤都是深黑，几乎要溶进这方空间。
　　或者应该说，他本身就是至纯的黑，吸收所有光和色。
　　裴云阙垂眼看着她。
　　“好久不见。”
　　他说。
　　男人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冲天火光也掩在了这句平淡招呼语下。
　　廖宋则失笑，笑里有几分寒意：“见什么？我这么[成熟]的，跟您差着辈儿呢，不便打扰，让让。”
　　裴云阙没动。
　　她推他一把，也没推动。
　　廖宋倏地抬起上目线，声线冷硬，逐字逐句语气渐重：“麻烦，让一让。”
　　洗手间里现在虽然没人，但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裴云阙便往后退了一小步，优雅听话。
　　与此同时，又抬手，碰了碰她发尾。黑发从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滑出。
　　廖宋猛然回头，皱眉沉色：“你脑残是吧？”
　　裴云阙双手落在西装裤兜里，整个人长身玉立，洗手间昏暗的灯色打在他面上，空间都识相的更添三分寂静。
　　“我跟他是差辈了。要真论年纪，我应该叫你声姐姐。以前就没怎么叫过。”
　　廖宋再如何大度，也不喜欢听别人拿年纪说事——尤其是面前这人，当即眉头一挑，冷笑道：“那叫呗，现在。”
　　裴云阙笑笑，深而高的眉目下睫羽微扇似蝶翅，声线低了两分，懒散性感。
　　“姐姐，想跟我做吗？我会努力的。”


第76章 【七十六】
　　盛煜吃到最后甜品时，接到了程风致电话，此时换场的已经换场，纠缠的继续纠缠，整个饭局只剩他一人。那沈则也是够意思，见人家转酒场要带他，激动地甩下一句，让盛煜替他带话廖宋，拎起外套就飞了。
　　程风致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他最近在你那吧？”
　　盛煜眉峰一挑，笑了笑：“现在不在。”
　　程风致：“……不是跟你一起进的餐厅吗？”
　　盛煜取下眼镜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山根：“程警官，你都知道何必问我？他们俩大概——”
　　“[不小心]撞到了，都没回来。”
　　盛煜想了几秒，告诉了程风致一个内幕消息，最后说要不要告诉他，你来决定。
　　程风致沉默了一阵，很淡地叹了口气，极深的无奈：“知道了。”
　　他收了线，坐在车里，把主驾驶的车位调宽了些，仰头靠在座椅上。
　　两个人是又见了。程风致也不知道该不该为他开心。
　　这几年，裴云阙极少显露出情绪波动。检查结果是好是坏，治疗是顺利或不顺利，他一概都是那样——那样就是，他显然不是高兴，但也并不太难过。完全，彻底地置身事外。
　　他一开始在西海岸治的，医生误诊，说怀疑是骨肉瘤中晚期，让他准备化疗。这个结果意味着拼尽全力，最多争取一个五年生存期。他们的外祖母当年就是手术成功后，因为肺转移走的。裴云阙直接拒绝了，说就算看医生，也要在上学的地方。学校在美东的波士顿，程风致托了自己继父的人情，安排妥当后医疗条件自然不会差，在约到医生前，裴云阙一件不落地去办入学事宜，见advisor问选课相关，作息规律到程风致都觉得不对劲。
　　做完活检第二天，裴云阙散步从医院走回住处。程风致中途开车接他，裴云阙说想自己走走。
　　那时波士顿正值秋天，最舒服的天气，飘红的枫叶装点整座城，午后的太阳如幻梦照得所有建筑都镀上一层淡淡金光。
　　好像只有他是灰的。
　　程风致都能看出他膝盖不行，走不了那么远，干脆下车拉住他。
　　裴云阙忽然在路口停住脚步。一辆黑色的福特野马正在等红灯，车窗半开着。
　　他定定地凝视了一会儿，喉结微动，神色恍惚。
　　程风致的目光跟过去，红灯已经变成绿色，他只看得清副驾驶坐了个黑色长发的亚洲女人，片刻之间，发动机的怒吼声后，那辆福特很快启动蹿出了路口。
　　程风致能猜到他为什么停下来，转头刚想提醒他，这个不是也不可能是，可裴云阙已经追了过去。
　　裴云阙的旧伤其实从来没好全过，自那次车祸以后。即使后来能走了，从头到尾也只有廖宋会去注意他所有细节，好像是刻入她骨血的习惯，仿佛他的一身骨头也长在了她身上。
　　医生也提到过，癌变的诱因本来就难以判断，也许跟外界受伤的影响也是息息相关的。
　　程风致第三千次对裴越咬牙切齿，一边拔腿追了上去。
　　事实上，要追上他拉住他易如反掌，程风致的身体素质总比裴云阙好得多，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裴云阙那么跌跌撞撞地往前追那辆车，让程风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几十米。
　　那条街很美，街边行人也从容优雅。
　　触目可及，最狼狈也最形只影单的背影，就他一个。人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时速五十英里的车，何况那天并不堵车，一个转弯，连车的尾气都看不见。
　　裴云阙穿过风，穿过道路两旁的树，最后停在了路中间，被来往的司机不耐烦地用喇叭催促着。
　　他站在那儿，突然笑了一下。
　　程风致站在几米以外，看见那抹笑意，心里忽然替他涌上悲哀。
　　裴云阙某些方面其实像极了周元艾，任风浪滔天面上也拿得极稳，让别人习惯去依赖，或者习惯性地觉得，他们能承得住一切命运压下的重担，直到塌下前一秒，也没人知道，这树要倒了。
　　爱怎么是这种存在？越往深了越是面目全非，生锈见骨，空荡荡又血淋淋，心脏每一寸都被回忆捏碎，叫嚣着回不去了，要么去死要么自毁吧。这样欺骗你。
　　程风致走过去，把他拉回人行道。
　　裴云阙跟着他，就剩一具躯壳了一样，靠在建筑外墙上，盯着地面的枫叶看了很久很久，才开了口。
　　他说：“哥。”
　　程风致猛地抬头看他。这还是第一次。
　　裴云阙停顿了几秒，抬头看着澄澈明朗的天际，漂浮的云有复合的颜色，美极了。
　　他问：“你说，她正在干什么呢？”
　　可其实也不是个问句，裴云阙并没有要等程风致给个答案。他从兜里掏了两颗糖，手难以克制地轻抖着，但很快又控制住，把糖纸剥开，压了一颗在舌尖底下。
　　他对死亡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它三番五次地叨扰他，恶作剧似的，裴云阙已经厌烦了。
　　他遇到过了一个人活一次，能有的最好的东西。
　　剩下的那点遗憾，大概只有不舍得。
　　她说过让他去读书，他就来读了。
　　未来如果，如果哪一天她知道他死了，愿意来波士顿转一圈，能晓得他尽过力，就可以了。
　　裴云阙这段时间就是这么想的，可他也没料到，一个瞬间恍惚相似的侧脸，就能让那些被压得死死的东西破土而出，在这样一个下午把他击穿，痛得让人有血肉模糊的错觉。
　　就像是……没有她的地方，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程风致想了会儿：“她要是知道，也希望你好好治的。治好了，以后回去见她。”
　　裴云阙双手插在薄风衣兜里，神色平淡：“那天在店里买到很好吃的墨西哥卷饼，放玉米片加甜辣酱的，她会喜欢吃，我就是突然想起这事。”
　　他缓缓站直身子，往住处的方向慢慢走去。
　　后来结果出来了，是良性，手术后好好休养就行。
　　裴云阙也再没有失控过一次，把全部精力疯一样地用在学业，后来是初创公司上。当然，也许是因为程风致回了国，没机会见了。
　　但总之，程风致那天过后就知道，如无意外，裴云阙无论爬到哪个高度，都会爬回廖宋身边。
　　她有一根无形线，穿过遥遥万里，系住他。
　　最后程风致还是给了他电话，在深夜三点。
　　“我知道你现在懒得讲话，听我说就行。姓盛的说，她公司在争取立和的合作，合同没签，因为另一个公司进康，他们的副总蒋庐插了个队，把立和那个副院长快谈动了。你要是想，我可以找那个——”
　　“程风致。”
　　那头的男声淡淡打断他：“我知道。”
　　程风致皱眉：“知道？”
　　裴云阙：“你可能不太了解她，如果我插手，我们才是真的完了。我先睡了，明天有事，要见人，挂了。”
　　程风致盯着手机，忽然觉得年岁真不是白长的。
　　二十出头的裴云阙生活关键词只有两个字，廖宋。如果是三个字，缠廖宋。
　　现在好歹还知道工作是工作，组成生活的部分好歹多了一点。
　　不戳。
　　-
　　蒋庐业内消息很灵通，他听说廖宋跟盛煜几人的饭局，脸色阴沉了好几天，员工都绕着他走。
　　又差人打听了些细节，后来听说廖宋桌上还跟人起了矛盾，心又放回了肚子。
　　但很快，蒋庐一颗心又掉了起来，立和那边传来消息，说跟进康的合同要再考虑一个月。按照一般情况来说，突然生变，那最后多半就黄了。
　　这事蒋庐立过军令状，他要是失败了，这个位子保不保得住都不一定。他想了一天，去查出了跟廖宋闹了矛盾的人。
　　这不查还好，一查蒋庐顿时觉得，天还是眷顾他的。
　　这个盛煜带来的人，叫裴云阙，是坟头草都三米高的裴氏幺子，裴氏当年分崩离析，司法介入，可谓是树倒猢狲散，这人大概也去了外国避风头。而在国外，跟他账户来往最紧密的人姓程，是一位六十岁的华人移民。
　　立和的运营合伙人之一，现院长的多年好友，刚好也姓程，很早就移居到了欧洲。中间来往常回国内，但这两年基本都在外面待着。
　　蒋庐花了一周才在一间酒店门口堵到他——不，准确说，是旅馆。
　　蒋庐震撼：青年精英……怎会如此……节俭……
　　这不只是没有评级的那种，这地方所在的城中村治安还很糟糕。
　　对方抬眸扫了他一眼：“有事？”
　　蒋庐赶紧调整出一个谦和的微笑：“小裴总，您怎么能住这里呢？这也太不符合您的格调了。”
　　裴云阙黑眸微眯，笑了下：“钱要用在刀刃上。你有意见吗？”
　　说完迈开长腿就走，蒋庐赶紧追上去，脚上还很灵活，不忘记小心避开地上的坑坑洼洼：“不是，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廖宋的——”
　　裴云阙停下脚步，没回头，问了句：“她怎么了？”
　　语气很平淡。
　　平淡的都是藏着最多心思的。
　　蒋庐差点撞上他背，赶紧刹住脚步，心下一喜，冲裴云阙低声：“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廖宋……您可要小心避着点。”
　　裴云阙这才正眼瞧了他第一次。
　　似笑非笑地问：“哦？理由？”
　　裴云阙看上去还挺感兴趣的，蒋庐为此松了口气，这说明他猜对了。
　　但裴云阙看了看表，望向蒋庐：“我今天没时间。你说你了解廖宋？什么方面？”
　　蒋庐赶紧道：“也是因为工作有交集，自然就有点了解了。当然，公事了解也没那么多，廖宋的公司不知道您清不清楚，我们……”
　　他没明说，自以为意味深长地做了个手势。
　　那意思是，差距较大，有交集，也不会多到哪去。
　　裴云阙眉头轻然一挑，轻淡道：“你们规模不同？”
　　蒋庐摇了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态，边说着话边掏出名片递给他：“那个，您有名片吗，这个是我的，到时候您办完事有空的话——”
　　裴云阙视线落在那张名片上。
　　他迟迟不接，蒋庐一直递着，手臂都有些发酸，面上的笑都僵住。
　　裴云阙微微一哂，报了串数字：“手机。有事短信联系吧，我不喜欢接电话。”
　　走出几米路，他扭头看了眼蒋庐，笑容懒洋洋的，黑眸极轻地眨了眨：“期待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云阙确实忙了起来，他来这边的旅馆，本来也是要来说服一个人加入他们团队。那是个怪胎，退出前东家后沉寂了很久，原本人人看好的的学术天才Aiden行踪难觅，裴云阙前后来找了他三次。这次是第三次，裴云阙跟他说，不管他感不感兴趣，自己也不会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叫他想清楚。
　　第二天，裴云阙、合伙人Ethan跟智跃资本的风投合伙人谷力超见了一面，对方最感兴趣的是，那位怪胎到底会不会进他们团队。
　　“你要知道，你们确实野心很大，这个数，”谷力超比了个数字：“就算你们真能拿到，也不够撑多久。做医疗健康这方面的大数据管理，按照你们的想法，要收集人们的基础信息、诊疗信息、甚至基因信息，提供个人健康预测和指数分析，但如果没有有力的技术支持，你在数据采集、搭建平台阶段可能就会——”
　　Ethan是裴云阙在mit时的学长，夏威夷出生的东北人，性格直接，听出了对方犹豫的弦外之音，当即笑道：“是，但我们说再多也没用，您真感兴趣的话，再一起开个会，pitch完我们再谈细节？”
　　谷力超走了以后，Ethan长出了口气，瘫在沙发座里：“真是个老狐狸，想等人加进来，还想压价。真不敢投就回家算了，还不是看他那对手对我们也感兴趣——”
　　裴云阙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盯着手机，没给任何反应。
　　Ethan看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揶揄道：“嘿！你怎么了？之前数你最拼命，这个要成了有五亿呢，今天怎么不积极争取了？”
　　裴云阙慢悠悠收起手机，淡淡道：“那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智跃这边，如果不是真的感兴趣，pitch都没必要，他们跟伏衫资本暗中较劲，你收起那个心思，选哪边是哪边，价我去谈，五个也不够。还是你有其他想法？”
　　Ethan耸肩：“OK。没。我说过的话我还是记得的，反正这个听你的。不过，我还是很意外，你怎么会选这个方向？当年……我以为你对医院一向避而远之呢。”
　　裴云阙喝了口咖啡，没说话。这家的手冲咖啡很有特色，他今天点的是埃塞单一品种，介绍卡片上说有花香香气，柠檬、柚子、伯爵茶的回甘。
　　确实还不错。
　　他把玩着那张卡片，想起什么，唇边眼角都跟着柔软下来。
　　-
　　廖宋头疼的要死，第二十六次觉得事业跟恋爱实在无法兼得。
　　她这几天，跟进康那傻逼副总蒋庐冤家路窄，不同的场合和调研都遇到了，她知道他们进康也没定下合同，但那个蒋庐来找她的茬，难道就能谈成了？
　　今天下班尤其晚，还被不知道哪里跳出的沈则吓的一个激灵。
　　他手上还捧着束花，廖宋就无几把语。
　　她说了n次，她真的对花不感兴趣，看来这人都听到狗肚子里了。
　　但好歹上次饭局后就没怎么见面，廖宋还是维持着基本礼仪，在电梯上边掏钥匙边兴趣缺缺地附和。
　　沈则最近战场得意，一连拿下几个大单，连看不上他的前任都重新把他加了回来。可他也是会看脸色的，廖宋明显听不进去，他干脆不再多话，把她逼进角落，双手环在她的腰上，蹭了下她的鼻尖，呼吸有些急促：“宋宋，我这个办成了，首付真的没什么问题了，也能申请到那个贷款，我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廖宋嘴角不自觉地轻抽了两下。
　　她应该努力沉浸到这种氛围里的，但就是很……
　　出戏。
　　以后沈则要是事业再腾飞一下，调情的时候是不是要说——
　　宋宋我看好了xx的车，xx的房，已经谈好了，中介说xxxxx，今晚转账到了我就xxxxx……
　　不知道为什么，廖宋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他废话大概没那么多。
　　叮。
　　电梯到了26楼，沈则还没放手，廖宋推了他一把，使了一点力，沈则差点没站稳，廖宋赶紧上前两步把人捞回来。
　　沈则错愕了下，在走廊的镜子前扣住她腰，捧过她后脑勺亲了下来。
　　廖宋视线不小心越过他肩，瞬间瞪大眼睛，愣了几秒又挣开了沈则，这次他锢住她的力气更大，她只能一个肘击横向打在他小腹，沈则捂着腹部痛呼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廖宋：“你干嘛啊！！？”
　　廖宋使了几分力她自己知道，压根没上前去查看，脸色极冷：“我今天不高兴，不想说话，你看不出来吗？我知道你开心，恭喜你了，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把挣扎的沈则连拉带踹地推搡进电梯，廖宋帮他按了一楼，冲他挥挥手：“帮你叫车了，再见。”
　　下次见面得把分手说了。
　　电梯合上的瞬间，她闭了闭眼，轻叹了口气。
　　真他妈的。
　　她向左边的26-E大步走去，在那人面前站定，面无表情：“过来干嘛？”
　　男人屈膝蹲在她家门口，挂了一身彩，四肢的衣物也像是被利器划烂了，血迹明显。
　　刚才廖宋无意间抬眼，看到的就是他安静凝视的目光。
　　像某种被遗弃的流浪狗，找回了家一样。
　　……不是。蛮搞笑的。
　　第二次了。
　　上次在餐厅洗手间，她骂了他神经病以后，裴云阙也是抬着上目线，这样看她。
　　廖宋自认当年也算是和平分手，他应该也能理解她要分的理由——他两次瞒她，干得还都是些那么危险的事。廖宋骨子里不是冒险型的人，她难得出格一次，已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了，却还是没能换来他的坦诚。
　　况且和平也只是表面和平，开始的那两年她过得非人非鬼，几乎没有哪天是不靠药能睡着的。
　　一时间，许多脏话堆在心口，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抬眸望着她。
　　廖宋胸口上下起伏几次，最终还是扔下三个字：“滚进来。”
　　裴云阙乖乖跟在她身后。廖宋把钥匙扔到鞋柜上，翻出常备药箱，抬了抬下巴：“衣服。”
　　裴云阙看了眼身上，轻声道：“没事，不需要。”
　　廖宋目测了下伤口，四肢都是不需要缝针的皮外伤，她懒得多讲话，把他下巴掰过来，用棉球滚过脸上的伤口。
　　屋内灯色昏暗迷朦，她进来时只开了盏感应地灯，家里的软装温暖简洁，符合她喜欢的风格。
　　餐具和酒杯也没换，还是几年前习惯用的那套。
　　廖宋处理的很粗糙，力气也大，像是撒气似的。她甚至带着两分恶意希望他痛呼出声。
　　裴云阙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只在她处理额头伤口的时候，忽然问道：“他刚刚怎么走了。”
　　廖宋：“干嘛，想让他帮忙？”
　　她瞥了裴云阙一眼，掏出手机扔给他：“通讯录第二个，自己拨。”
　　裴云阙的黑眸不着痕迹地沉了一瞬，就算认真看也很难看出来，仿佛深而冷的湖面。
　　他垂眸，把玩着她的手机，拇指滑过屏幕，轻之又轻。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廖宋处理完毕，把急救箱一收，请他离开。
　　裴云阙把手机放下，起身时动作滞缓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廖宋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摁下了想问他的冲动。
　　要离开前，他低声道：“别老吃泡面，没营养……香菇炖鸡的也很难吃。”
　　廖宋抱臂，靠墙看他穿鞋：“你管我。管好你自己吧。”
　　狼狈的是谁啊，创业期的人，西装衬衫都是无牌的平价，跟原来没法比，那点锐利也被削了个干净。现在想想，盛煜跟他怎么混到一起的……难道借他学费了？
　　关门前一秒，裴云阙垂眸，望进她眼里。
　　有些无声的瞬间是不需要注脚的。
　　就像风暴扫过稻田，闪电到达草原，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光亮中，新旧时代交替。这些是没有理由，也不会有理由的。
　　风平浪静只持续了几秒。
　　他折身回来，甩上了门。
　　把廖宋压在她家的门背后，俯身吻了下去。
　　她想推开，他没给她这个机会，血污弄脏的衣袖把她衬衫也弄脏，他环住她的腰，呼吸交缠。
　　追逐、吮吻、轻咬，前进撤退都是不讲章法的激烈凶悍。
　　廖宋避无可避，只能承受。
　　裴云阙当然不会告诉她，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在没有她的梦中。
　　先人写情书，说纸短情长，还吻你万千。
　　他终于触碰到了夜间的梦幻泡影，积云风暴都不会再搅扰那些长梦。
　　因为吻你万千。
　　作者有话要说：
　　想知道这里有人在看吗


第77章 【七十七】
　　廖宋最近烦心事很多。通常来说，人被琐事缠身，每天太阳穴都接近爆炸的时候，比较脆弱。无力感会让人暴躁，易怒，或者颓靡。
　　但她刚好相反。
　　事情越乱，思维越清楚。
　　廖宋没有沉溺其中，只是推开他，扬手给了一巴掌。
　　她手劲本来就不小，下意识的从腰带力，发力链条很完整，结结实实地让他头歪到了一边。
　　整个空间都骤然陷入极度的静然。
　　没有人说话。廖宋也定住了。
　　……强作镇定的副作用是，脑子容易单线程工作，只能一次性做一件事。
　　她把他挂彩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廖宋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事的性质就相当于，对着伤患……
　　动手？
　　搁在以前，她完全无法想象，这种没有职业道德的事是她做得出来的。
　　可是廖宋感觉不会有错，刚才那气氛要是不打断，他绝对会继续做到底。
　　裴云阙做事一向不怎么考虑后果。
　　他是凭着直觉过活的人，世间常用的那套规则在他那里自动失效。
　　比如说谁都可以盼着裴家倒，受着裴家庇荫的人不能，这无异于把自己的路走绝。他们分开的这些时日里，廖宋偶尔会想起这个事，想一次心里颤一次。
　　裴云阙要裴家倾覆，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他大概就这么想的。他不管未来的路，只是要为父母扳回这一城，这样近乎决绝疯狂的人。
　　廖宋盯着他的侧脸出神。
　　红印子渐渐明显了起来，他皮肤本来就白，按理说红了不稀奇。
　　可关键是基础伤也很明显，这印子还能脱颖而出，这就让廖宋有些慌了。
　　裴云阙缓缓站直。
　　……虽然很不合时宜。
　　也有点缺德。
　　但是他转过脸来的时候，廖宋第一时间的想法不是愧疚、慌乱、无措之类的。
　　她的心情很复杂，有点复杂的无语。
　　为什么有人的脸可以打翻了颜料盘，还这么好看。
　　廖宋在心底轻叹了口气，开口打破了僵局：“对不起。你……家里有药箱没？要带点药回去吗？”
　　裴云阙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扯着薄唇很轻地笑了笑：“没家。”
　　廖宋飞快地闭了闭眼。
　　长大也不见得有多好。她现在真是，刻薄了太多也迟钝了太多。
　　廖宋睁开眼，语气也柔和了下来：“我是说，你住的地方。你现在的住处。”
　　裴云阙：“还没租到。换着酒店住。”
　　廖宋蹙了蹙眉：“哪片换着住？”
　　裴云阙安静了几秒，淡声道：“八里桥。”
　　廖宋以为自己听错了，哈了一声。
　　那地界基本是S市最乱的片区之一，每次文明城市评选前，都是市里的头痛顽疾。那里根本不可能有太像样的酒店。
　　也是一瞬间，她想到什么：“你这个伤怎么弄的？”
　　裴云阙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眉心微皱了皱，下意识的抵触。但还是很快回答了。
　　“发生了点冲突。帮人忙。”
　　这个他没骗人，Ethan去八里桥的临时住处找他，在楼下小巷里跟七八个混混杠上了，Ethan是典型的人菜瘾大，性格热血上头时谁也拦不住，如果不是他帮倒忙，裴云阙也不至于挂彩挂成这样。
　　廖宋受不了这么弱智的理由，可也只能叹了口气：“……晚饭呢，吃了没。”
　　裴云阙摇头。
　　廖宋指了下透明餐柜，里面放着他瞧不起的泡面集合。
　　“只有这个，吃吗？”
　　裴云阙点头。
　　坦白说，廖宋做空气他也照样点头。能留下来就不错了。
　　廖宋本来想下个他最讨厌的香菇炖鸡，但瞥了眼男人坐在沙发角落的单薄背影，还是改了主意，拿了包最大众的红烧牛肉面。
　　煮面的时候，她另起个锅煎了太阳蛋，三片午餐肉，洗了点青菜切了番茄丢下去，在冒着热气的圆锅里搅拌了几下，不到十分钟就好了。
　　间歇时，廖宋还回了员工小凌的一则询问信息，他最近在熬夜做一个75岁病人的复建方案。
　　廖宋把面放到茶几上：“吃吧。”
　　裴云阙抬起黑眸看她，眼睛好像覆了一层水膜，亮而湿润，乖又脆弱。
　　刚才强吻的时候可没这么可怜。
　　廖宋现在已经没那么好骗了，她成熟了。
　　于是她道：“嫌不合口味就出去吃吧。我这只有这个。”
　　裴云阙摇了摇头，目光移开，盯着玻璃桌面，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似的，很轻地笑了笑。
　　他拿起筷子，在茶几上对齐，淡淡道：“有就很好了，挑什么。”
　　廖宋本来想怼他两句，以前挑成那样的也不知道是谁。但真的说出口还是有顾虑。
　　本来以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看来，他在那边也不定过成什么样呢。再者，这种怀旧回忆的话，在他们之间还是少说为妙。
　　听说人老了的标志之一，就是开始频繁地回忆过去。
　　可廖宋不觉得二十七有多老，二十五的人更是还握着无限未来。
　　他们想要朝前走，朝前看，就不能轻易地停在原地打转，好想企图留住一些……无法折返的画面。
　　廖宋有几秒没说话，低头摁手机屏幕，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小凌，才抬头说：“吃吧。”
　　裴云阙吃饭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声音，因为脸上有伤口，也不能做大动作牵动，速度也比较慢。
　　廖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大拇指不停上下滑着首页，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东西。
　　她偷偷地拿余光看了他几次。
　　他肩线宽而薄，可转折处的线条依然流畅漂亮。那件衬衫做工质地都很一般，从廖宋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拱起的背脊线条很清晰，袖口也挽到了小臂的位置，些许突出的青筋与肌肉线条暗蓄着力量。
　　裴云阙忽然停下了动作，头都没抬：“你别看我。”
　　廖宋脸瞬间涨红，耳根也红，眼睛瞪圆：“我……我没看。”
　　裴云阙抬眸望她，有些无奈：“我们中间，就算再放一百个人，你看我一眼，我也能感觉到。”
　　廖宋胸口都起伏得有些急：“……怎么可能！我是在——”
　　裴云阙：“我是说我。”
　　裴云阙低头，夹起番茄咬了口，看不清他神态表情，声线有些低：“我也不想，我没办法。”
　　那么多课程，major和minor同时赶着上，拖着没痊愈的身体每次熬大夜的时候，他都会幻想她在看他。
　　她看着他，所以不能活得太歪了。
　　好像从第一面见她开始，他就纵身跃入了一丛火。
　　他在忍受着灼烧的同时，也感觉宇宙放了些什么东西进来。构成他，完满他。
　　廖宋能感觉到。他在一寸寸地无声压垮她的防线。
　　她脖颈上的筋一跳一跳，最终赶在他开口前哑声道：“快吃吧，很晚了。”
　　裴云阙吃了口面，她只看得清他发旋，然后听见他说。
　　“我很想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在这方密闭安静的空间里，一出口就被空气稀释掉了似的。
　　廖宋坐在那没动，看到他低着头，黑发遮住了他眼睛，有一滴什么直直砸在玻璃茶几上。
　　那是她亲自选的桌子，透明的、结实的玻璃。
　　那一滴水像碎裂的冰面。
　　裴云阙说：“廖宋，我想你。”


第78章 【七十八】
　　廖宋有时觉得，自己并不完全活在现实的时间线中。
　　现实经常被拉得太过漫长。她是活在一些值得的瞬间，然后在剩下的时光里，期望类似的时刻再降临，以此来抵挡所有的苦。
　　她记得的两个瞬间，都跟深夜有关。
　　一个是在山中别墅，她偶尔留在那里过夜，推着人到阳台上，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抬头看着墨一样深的夜，星点清晰而明亮。廖宋只要想起它们的光是穿过了上百万年才到达她眼睛，心里就会涌出一种莫名的感动。她跟身旁的人说，宇宙很浪漫。他则会低笑一声，说它知道个屁啊。廖宋也不恼，笑吟吟地说，就是它无知无觉才浪漫啊。有一天我也会消失，飘到哪里是哪里，星光只要在，就能照我。
　　一个是在她那时候租的小窝，外面狂风大作，暴雨如注，闪电划过夜空的时候，她会有种被包裹起来的错觉。他喜欢不吭声地做些小事，给她剪个指甲，拿毛巾把她懒得擦的发拢到半干，诸如此类的。也会索取些报酬，借毛巾把她拉近些，低头忽然轻啄吻她一下，两下，到第三下廖宋会笑着躲开，被他拉回来深吻探入。
　　这些瞬间，都跟他有关。
　　所以廖宋清醒的时候，并不常常去回想。
　　只有偶尔喝多了，才会惯一回自己。
　　回忆真是恼人的东西，毫无用处，可就像顽疾一样，很难赶走。
　　廖宋盯着他，钻入她脑海浮现出来的，却有跟几年前重叠的那个人影。
　　只是那时候，他说什么就直接说了，什么也不顾忌，不像现在，连头也不抬。
　　廖宋忽然撑膝盖起身，去餐桌旁倒了一杯柠檬水，无声深吸了一口气，才拿水返回，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吧。”
　　以前毕竟是以前。
　　搁那时候，于公于私，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一点不对劲都能让她翻来覆去一晚上。
　　他虽然作了点，但是个很能忍的人，有时候她根本没法从反馈中确定，他做某项恢复训练到底痛苦不痛苦，除了监测数据以外，都快修炼出看微表情的功力了。
　　那些日子其实远得她都看不见了。她也觉得早八辈子都忘到了脑后。
　　可他在眼前，廖宋才被拖拽回去，被迫发现，没有一个细节褪了色。
　　裴云阙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面，走的时候，廖宋拉住了他。
　　他回头，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将期待藏得很好。
　　廖宋踌躇了一下：“如果没什么事……”
　　她抬头望进裴云阙眼睛：“我们就尽量，别见了吧。”
　　裴云阙沉默了很久，点头：“知道了。”
　　廖宋看向别处，自我说服似得点了点头：“我看你也，也挺好的。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吧？你的世界，会很广阔——”
　　她声音越说越小，就这样，有些说不下去了。
　　不止如此。
　　裴云阙这样的人，生命力和意志力一样顽强，根本不会缺好人来爱他。
　　如果那天来了，就算是作为老熟人，她也会为他高兴的。
　　裴云阙依然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他转身要离开，却在门关上前又折回，虚拦了一把：“廖宋。”
　　裴云阙神情看起来很认真，甚至有些严肃，廖宋也不自觉挺直了背脊，莫名的紧张。
　　“你当年给我的话，我送还给你。你很适合继续去读书，我觉得，可能比现在你要做的事更适合。”
　　廖宋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愣了好几秒，才道：“……噢。”
　　她眉头微皱，突然笑了笑：“但我首先要活着要赚钱吧——”
　　顿了几秒，见他还垂眸望着她。廖宋便点了点头，说：“我会考虑的。”
　　裴云阙凝视了她几秒，也道：“好，晚安。”
　　直到门彻底关上，廖宋才对着空气轻声说。
　　晚安。
　　今晚来接他的是虞琛，虞大少爷刚从酒会上被折磨完退下，又被这位祖宗召唤过来，还是一陌生小区，裴云阙上车以后，虞琛就开始唠叨。
　　“大哥你真该庆幸，我今天没喝酒，不然你就等着吧。而且我说，这里的路真他妈的—难找诶，你知道我绕了几圈吗天，你不是住国御世纪吗，怎么又跑这了？见客户？还是见那个天才啊？他住这？上次你那个，合伙人Ethan不是说你们最近忙的吃饭都二倍速吗？睡觉都车上睡，真这么夸张啊？哎我看看，黑眼圈多了吗？啧，脸色也不是多难看……就是像被掏空了哈哈哈哈哈哈！”
　　裴云阙一直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睡着醒着。
　　直到虞琛停在红绿灯上，侧头嘲笑他像被掏空的时候，裴云阙才睁眼，瞥了他一秒，虞琛立马收笑缩了回去。
　　裴云阙把车窗摁下，让夜风灌进来，问虞琛有烟没。
　　虞琛指了指前面，让他自己在箱里拿，又皱眉看他一眼：“不是吧，你不都戒了吗，上次我去波士顿找你，你还不要——卧槽！”
　　虞琛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人一个激灵：“刚刚那小区，不是那廖——”
　　裴云阙依然没搭腔，打火机的火光从他指尖一闪而过，烟雾极细地升起。
　　他要出差了，三周。
　　现在看来，廖宋其实一点也没变。
　　她认准的事，认准的路，就会一股脑地走到底。
　　只要她认为那是正确的。比如说，跟沈则走下去。
　　车内光线很暗，裴云阙的侧脸罩在半明半昧的光里，漠然冷淡。他现在的冷脸，比几年前杀伤力更甚。
　　虞琛踩下油门，小心看了他一眼：“哎，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听说廖宋现在是，有……稳定关系那种。”
　　裴云阙低头吸了口烟，轻哂一声，声线懒洋洋的：“说点新鲜的。”
　　虞琛瞪眼：“你知道啊——”
　　他想到什么，警惕道：“裴云阙，现在可是法治社会，这几年严打，你别想着找人把他做了。”
　　裴云阙看他一眼，有点无语。
　　“我像那么无聊的人吗？”
　　虞琛点头：“也是……”
　　裴云阙：“她也不可能跟坐牢的人在一起。我没那么蠢。”
　　看他那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虞琛一口老血梗在心头，赶紧转移了话题：“……你直说吧，叫我来接你的，还是差我来做苦力的？你可要想好，盯人家要是被发现，你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裴云阙把一张薄薄的名片甩他怀里：“帮我查下这人。”
　　虞琛抽空扫了眼：“蒋庐……进康那个副总啊。人脉挺广的，最近不是在跟——”
　　他顿了顿，了然笑笑：“行，知道了。”
　　-
　　廖宋过了快一个月安生日子，中间跟许辛茹吃了两次火锅，跟许宸喝了一次茶请教了些问题，许宸劝她尽人事听天命，如果跟立和的合作真不行，就算了，只要留下好印象也成。廖宋笑着说当然，看起来是完全放下的样子。
　　她也确实不那么放在心上了。
　　这二十来天，睡眠质量非常好。
　　沈则也忙得飞起，不怎么给她来电话了，就是每周几个信息报备着，那个敷衍劲儿她看得清楚，也懒得自讨没趣。
　　一个周末晚上，廖宋提前打扮了一个小时，把长长了些的头发盘起来，用珍珠发夹卡住，换了一身香槟色的长裙。
　　立和那边发来的邀请，去不去都得去。
　　进康的人是肯定不会缺席的。就算没有机会——
　　廖宋在镜子前涂了层薄薄的口红，心想，当成好好收尾也行。总不能让人把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不枉他们上上下下努力了那么久。
　　餐会包下江边酒店顶层，一整层室内加室外。
　　立和的院长坐主位，最近的侧边两个位置是空着的，蒋庐一来，敬酒自动敬到了位子上。
　　院长只抿了一小口，抬眸看见快坐到角落的人，忽然发现了什么新鲜似的，慈眉善目地舒展出一个笑容：“诶，你们是同行，小蒋你上次还跟我聊过——记得吧？廖小姐是吧？”
　　院长看了眼蒋庐，笑眯眯地：“刚好，就跟她聊聊。”
　　蒋庐明显慌乱起来，陪笑道：“有些话我说了也不算数，您可以去问啊——”
　　廖宋坐在那边，动也没动一下，悠哉悠哉地啃了两口沙拉里的叶子。
　　蒋庐话音没落，有男人的声音先行一步，爽朗悦耳，笑着道：“伯伯，我们来晚了，抱歉啊。刚接我弟去了。”
　　程风致走到蒋庐那边，眉头轻挑：“麻烦。”
　　裴云阙则在对面安静落座。


第79章 【七十九】
　　廖宋是个乍一眼看上去，气质偏向秀丽温和的人，她的骨架生的小巧精致，五官相较之颜色要淡一些。
　　她做公司这几年，这幅皮相也骗过不少人。
　　用跟了她好几年助理的话来说，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那股劲头火一样地在她体内永恒燃烧。
　　廖宋会拜访一个转走的病人六次，不是为了争取他回来，是想让他知道方案有问题，并不单单是她跟另一家康复中心的理疗意见不合，是继续下去病人可能会耽误最好的时机，持续对脊柱造成隐形伤害，最严重的情况可能会导致偏瘫。
　　她也会为了争取最初的客户群体连跑六个城市，在机场候机楼递出方案，跟医院建立合作也是，一开始根本不敢想，但有三分可能性都会去试一试。
　　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她不是独自在湖面划舟的人了。
　　负责。
　　这个常见又死板的用词，对廖宋来说，几乎像是安生立命的基石。
　　她的人生想活得踏实，建立在三个字上：不失信。
　　员工们既然选择跟着她，她就有责任让他们能拿到跟能力匹配的薪水，在这座城市好好地生活下来。
　　她背着很多贷款，欠着很多债，哪天能睡足六个小时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所以廖宋前段时间刚听到流言时，坐在办公室里闷了很久。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人长了脑子不用，像活在下水道里的蛆虫，以自己栖身之地做样板间，得意洋洋地宣布，整个世界都是他所处的这个粪坑。
　　蒋庐甚至没跟她接触几次，他们明面上打过的交道仅限于点头之交。他的臆想能力如果能像风力发电一样当资源使，足够帮他发射出地球绕火星两圈再飞回来了。
　　说她攀着不同靠山一路爬上来就算了，这种桃色流言是废物最爱扯的恶毒借口。说她脾气不好，对病人们也是前当孙子后当大爷，给他们康复中心交了钱，能不能得到相应的完善康复理疗还不一定，要看病人背景够不够强，她才会屈尊降贵地去亲自跟。
　　蒋庐这边还没跟院长聊完，程风致便让他让位。
　　本来按他的脸皮，怎么也会磨多几分钟的，但看清程风致和对面的裴云阙，他飞快起身，给程风致让了位，冲裴云阙陪了个热情笑容。
　　程风致表面上只是个公务员，经常在警局忙到灰头土脸的，但背后把他带大的养父，Nicole Ching,程钧，裴家多年的至交老友，也是立和的运营合伙人之一，只不过人早都甩手去了欧洲享受退休生活了。
　　裴云阙作为他的亲弟弟，在外面这几年，跟程钧之间账目之间也有亲密的往来。
　　蒋庐心里有了点底，就退到中间偏后的位置去了。
　　果不其然，院长看到程风致落座时惊喜溢于言表，忙叫人给他斟上酒，拉着他问父亲的近况，本来今天的场合也不是商业性质浓厚的餐会，这主桌上的人大都各聊各的，程风致也就陪了两小杯。
　　一番寒暄后，程风致忽然想起什么，看上去颇有些歉意，笑弯了桃花眼：“诶，刚才来时，您好像还没跟那个……”
　　他转头看了眼蒋庐的方向：“那位先生聊完，我没打扰你们吧？”
　　蒋庐连忙摆手，很是大度道：“没没，没有，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院长放下酒杯，笑眯眯道：“刚才聊到安瑞的小廖了，是吧？”
　　廖宋没抬头，蒋庐抢在先开口了：“廖总可是人才啊，一个人撑起了安瑞，这么多年也算是……费尽心血了。就是人不可貌相，哈哈，脾气好像很直率火爆——哎，今天裴总刚好也在，你们之前还一起吃过饭的，是吧？怎么样，你们聊得愉快吗？”
　　都是成年人了，是踩是捧一听便知，更别提还有些围绕着廖宋的风言风语。程风致听懂了，但还是很惊异地瞥了蒋庐一眼。
　　天。
　　是谁给他的勇气提裴云阙的。
　　难不成还指望这位附和吗？绝了。
　　一整个长条餐桌上，唯二两个始终没说话的人，刚好坐在对角线上，同时被cue，两个人倒是很有默契，刚好都在低头吃东西。
　　裴云阙穿了身深灰的休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懒散优雅地切鱼。蒋庐提到他，他跟聋了一样，别说抬头了，眉毛也没动一下，半点反应都没给。
　　廖宋不可能像裴云阙那么自由，还是停下了叉沙拉的手，抬头笑了笑。
　　“蒋总过奖。您给我戴的高帽子我实在受不起，只要您没事别去猜度我的——”
　　“不太愉快。”
　　廖宋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温声截断了。
　　要说本来长桌上的人表面上还聊着词不达意的天，一只耳朵竖起，听这边明里暗里的交锋，裴云阙一开口，基本上也没什么人说话了，全都望了过来，认真八卦。
　　本来他这张脸就挺生的，少数宾客认得出他是裴家幺子，剩下的只觉得这人长得太优越，太先声夺人，无论丢在哪些人堆里都会迅速吸引所有目光——可他们竟然没有印象？
　　廖宋沉沉抬眼。
　　他凑什么热闹。就这么记仇？
　　裴云阙懒懒地用叉子给自己送了颗蓝莓，眼皮都没掀一下：“按照你给我的说法，廖总她这几年，主要靠色相吃饭，脾气差，不敬业，看碟下菜，那我们为什么会吵起来呢？你猜猜。”
　　蒋庐听到裴云阙插话时的喜悦慢慢退潮了。
　　他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当然是因为我追她她不理我。”裴云阙轻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刀叉，慢条斯理道：“所以我们来打个赌，蒋总。如果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说的那些话，我从这里跳下去。”
　　他食指在空中虚点了点，指向夜空下的江面。
　　“证明不了的话，你跳。”
　　裴云阙往椅子深处靠了靠，双手交叠，手指修长白皙，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干净。
　　一片寂静中，他又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声线低了些，透出几分全然相反的骤然阴沉：“我向来说到做到，蒋总大可以试试。”
　　-
　　廖宋在便利店买了六听啤酒，全喝完了。
　　便利店的存在就是她这种社畜之光。灯牌照着，整座城市就还没有睡着。
　　她也经常在这里撞见一些同样疲惫不堪，满身风雨的同类，大家眼神在拿饭团时交汇一秒，已经可以生出些惺惺相惜来。
　　她今天没去注意任何同类，踢掉高跟鞋，身上披着带体温的西装外套，屈起双腿缩在椅子里，一言不发地解决了一罐又一罐，最后她陡然捏扁了易拉罐，响声清晰，手背也用力到青筋暴起。
　　“裴云阙，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廖宋轻声问道，探身前去推了一把他的肩，歪头仔细看他：“我以为你……以为你长大了点呢。你在想什么？我自己能解决的事，你就别什么都插手管了，好不好？”
　　裴云阙任她动作，一直凝视着她，忽然开口：“你喝酒我没管。”
　　廖宋低声叹了口气，抱着头，又是阵沉默。
　　“你真没意识到吗？”
　　她猛然抬头，曲手在桌上敲了敲，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裴云阙，你在重新开始，你没有那么多新闻可以上，没有人给你兜底，创业公司的核心人物出个什么丑闻，你的合伙人连着你就一起完啦。完啦，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话到最后，廖宋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裴云阙：“我没想那么多。”
　　他顿了顿，把她没喝完的一罐拿过来仰头喝完。
　　“有些事我能控制，有些事不能——”
　　廖宋看着他，他现在已经完全长成了，是成年男人的骨架，宽而修长，关节看起来也很健康的样子。
　　她盯着出神，但还是有心思打断他的话。
　　“我有男朋友了。”
　　裴云阙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耸了耸肩：“所以呢？”
　　廖宋被他这个反问哽住了。
　　裴云阙左手撑着桌子，朝她的方向探身，望进她眼睛：“你就算结婚了当妈了，受得欺负就不算欺负了？”
　　廖宋刚想到说什么，怀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刚要拿起来看，裴云阙手一伸把手机捞过去，直接按到了红色，电话直接断了。
　　他扔还给她：“沈则。”
　　廖宋：“……你挂断也要问我一声吧。”
　　裴云阙：“我不。”
　　“我不想看见他。不行吗？”
　　他的语气甚至带点恶狠狠的咬牙切齿，跟刚才却是天差地别，更像是小孩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廖宋忽然失笑，她扭头看向凌晨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结实又高大，还是老样子，这条街她走过不少次，怎么从来没觉得夜晚的路灯有这样的美感，投在地上的影子像另一个倒影世界。
　　“谢谢。”
　　她笑了会儿，转头冲裴云阙说。那是非常恳切的一句谢谢。
　　大概是，今天天清气朗的，心胸都要疏朗开阔了点，她声线也变温柔了些。
　　就算他还有心思，但一码归一码，她该说的，就大大方方说，廖宋是这么觉得的。
　　裴云阙没马上回复，他靠着椅子，垂着黑眸看她，看对面路灯的光，透过疏密的树叶缝隙投过来，洒在她面上。
　　他如果有选择，会立马冻结住这一刻，死后以各种形式留在墓碑上，不为了通告任何人，只为了纪念。纪念他自己。
　　来人间活这一趟，这几秒已经值回票价。
　　风会替他记得，云会替他记得，今夜半掩的月也会替他记得。
　　廖宋没听他说什么，但他这个眼神感觉快把她扒光了。她没好气地拢紧西装外套：“有这个时间，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
　　“姐姐。”
　　裴云阙声线底色沉而性感，也是认真地在喊她。
　　他抬眼看廖宋，轻声道：“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廖宋猜到他想说什么了，可惜在捂嘴之前就让他得逞了。
　　“你想结婚的话，我也可以。”
　　……fine。她猜错了。


第80章 【八十】
　　风糊了廖宋一脸头发，她都忘了拨。
　　过了足有半分钟，把腿默默放了下来，取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递还给裴云阙。
　　“太晚了，”她低声道：“我要回去了。”
　　大多数时候，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尤其是，对廖宋这样不太会撒谎的人来说，生硬地转开话题，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裴云阙也没说什么，情绪很稳定。他起身，把外套重新披她肩上，转身进了便利店，过了几分钟才拎着袋子出来。
　　“给。”
　　他把那满满一袋往桌子上一搁。
　　廖宋抬眸看他一眼：“什么？”
　　裴云阙：“吃的。”
　　廖宋简直无语，她又不瞎。
　　“我知道，给我这个干什么？”
　　裴云阙：“零食，馋了吃。奇多和浪味仙我多拿了两袋，我之前看你柜子里快没了。”
　　廖宋声音小了几分，但还是把袋子扒拉了过来：“我自己又不是不会买。”
　　裴云阙伸手抚了下后颈，耸了耸肩：“最近经济紧张，能买得起的也只有这个了。”
　　廖宋惊异地望了他一眼，终于绷不住，摇头失笑：“我是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
　　裴云阙的语气淡定又坦然，她觉得很有趣。
　　从高处跌落过的人，身上不免会带着些沉重的苦劲，即使未来再次爬回去，也会带着这股劲头继续活下去，那是对命运之莫测的一种抵抗——类似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小船经受过风暴的冲击，再入海总会绷紧一根弦。
　　但裴云阙没有。他好像一条悠悠哉哉，摇摇晃晃，依然不做任何防护，航行在无边海面的小舟。
　　裴云阙眉头微蹙，轻笑：“什么？”
　　廖宋收回视线，唇边笑意很浅：“没什么。那我就拿走了，叫的车到了，我明天还要忙，先走了。”
　　她推开椅子，转身走了没几步路，听到裴云阙叫她，抑住唇角上扬的弧度，回过了头，神态淡淡：“嗯？”
　　他站在几米以外，长身玉立地立在深夜的路灯下，印刻在她瞳孔中。
　　裴云阙：“虽然你应该知道，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声，我在做什么。”
　　廖宋眉头微挑：“什么？公司？”
　　裴云阙也挑眉：“我在追你。”
　　廖宋对着他做了个鬼脸，什么也没说，跳上车走了。
　　但趁着没有开出多远，廖宋飞速扭身，扒着座位靠垫，努力透过车后窗看他的身影。
　　男人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的士转弯，他的身影变成很小一个点。
　　廖宋才重新转身，开始扒拉袋子里的零食，是便利店最大号的购物袋，装满了她爱吃的零嘴和饮料。
　　她把一盒白桃酸奶从底部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免得被压扁了。刚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顺着袋子边沿掉了出来，滚到了她脚边。
　　位置还挺刁钻，廖宋俯身，脸都快贴进地面了才摸到。
　　她感觉了下，好像是个……戒指盒。
　　廖宋打开，映入眼帘的还真是个戒指。
　　造型还挺特别，是两道交叉的线条，密镶钻石环圈跟俐落的素白环圈交错。
　　在这么暗的灯源下，廖宋怎么看怎么觉得它长得有点像蝴蝶……
　　不对，像蝴蝶翅膀。
　　她在袋子里又翻到了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写着很短一句话。
　　——礼物，别退回来了。不喜欢就扔了。
　　廖宋唇角无声微弯，掏出手机刚要滑开页面，一个电话刚好进来。
　　沈则。
　　她想了想，还是接起了电话。
　　挂断两次不礼貌，而且她迟早要找他好好聊聊的。他们这种状态继续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廖宋：“喂。沈——”
　　沈则直接打断了她，声线听上去已经失控：“宋宋，宋宋你在哪，我妈……我妈来了……”
　　廖宋下意识攥住戒指盒，语气温和：“你别急，你慢慢说。”
　　沈则的母亲她在视频里见过好几次，是个朴实善良的老人家，一个人把沈则带大，把沈则从村里供出来。知道他们在谈朋友以后，经常性地给她寄些干货，红薯、玉米、粉条之类的。去一趟镇上，看到什么对女性好的补品，也会花一周的生活费买下来，给她寄来。
　　廖宋能跟沈则谈超过三个月，也有她的因素在。
　　她每次在视频里看到老人的眼神，都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关怀的小孩。
　　沈则话说得语无伦次的，但听到医院这个关键词，廖宋直接道：“把定位发我，我现在过去。”
　　-
　　事情比廖宋想得更糟一点。
　　她本来以为，最差是老人家遇到什么突发事件，摔骨折了或者得动个手术，但她刚到，就被医生拉住问是不是荣春花的家属，廖宋愣了一下，看了眼走廊上抱头蹲下的男人，情绪明显不稳，很难沟通的样子。
　　她对着医生点了点头：“是，您跟我说吧。”
　　医生见廖宋合上了门，也就跟她开门见山了：“你们得转院，或者看看在二院有没有熟人，病人是肝癌，中晚期了。”
　　廖宋手上还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坐在椅子上沉默。
　　医生又问：“不过你跟患者家属的关系是……？”
　　廖宋嗓子干涩，咳了几下才找回声音：“啊，他……我的男朋友。”
　　医生也不由得皱眉，他本来以为他们是夫妻：“那病人还有其他家属可以通知吗？”
　　廖宋缓缓摇了下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请问一下，有查出是肝细胞癌还是胆管细胞癌吗？”
　　肝细胞性肝癌还可以考虑肝移植，胆管细胞癌就基本不能做考虑了。
　　对方有些小惊讶：“你是医生？”
　　廖宋苦笑：“不是，医疗相关。”
　　医生颇遗憾道：“胆管细胞癌。”
　　廖宋垂眸，想了半分钟：“好的，谢谢您，我会尽快去帮忙办转院的事。那个，外面蹲着的他儿子，也知道了吗？”
　　医生话里话外都是无奈：“刚说了一点，人就夺门而出，一直在打电话，好像也没人接。”
　　廖宋点点头：“好，知道了，辛苦您。”
　　她毕竟也是常年跟医院打交道的人，打通人脉找到擅长这方面的医生不难，有个来她这边复建的病人家属，本身也是研究肿瘤方面的医生，不到五天就帮她找好了床位。不过详细地检查研究后，医生直接告诉廖宋，手术是不能做的，上了手术台大概率下不来，现在可以化疗，但是也就撑三到六个月，顶天了一年，钱更要准备到位。
　　沈则知道了又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廖宋让人把他拖走缓一缓，别在这里影响到他妈，他那一缓又缓了一下午。
　　廖宋便代他照顾了荣春花，在给她削苹果的时候，笑眯眯地问：“阿姨，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等治好了，我陪你去啊。”
　　荣春花的脸色已经很难看，面色和巩膜都发黄，但仍如往常般乐呵地笑着，拉过廖宋的手，轻拍了拍，低声道：“小宋，你不用这样，阿姨都知道的。”
　　廖宋抬头看了她一眼，已经无法维持住笑意。
　　她很努力地控制情绪，却眼睁睁地感觉到它正在快速地陷落。
　　因为面前这位长辈，因为想起她们这样的人。
　　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存在，似乎在金字塔的底层，因为是女人，还要下落一层。一个时代里，沉默无声的，一闪而过的，如粒灰尘般的剪影。但也是真正顶天立地的，无所不能的，咽下了无数苦难，肩撑得起家，撑得起土地，承受得住一切命运刁难的人。
　　可是真像一个恶劣的游戏。谁承受得住，谁就会被一直欺负到底。
　　荣春花的手背上掉了一滴泪，那是廖宋的。
　　看廖宋这样，她也红了眼眶，努力控制住哽咽：“阿姨最开心的，就是阿则认识了你。我放心不下你们，但是你们俩互相帮忙，互相扶持，肯定能成的。你要是真想帮阿姨，就当帮阿姨了却最大的心愿……”
　　廖宋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阿姨，你别说了，我会找人给你好好治的。”
　　她知道荣春花想说什么，可她无法应下。
　　-
　　出了病房，沈则在外面等着她，沮丧地靠着墙壁，垂头耷脑的。
　　廖宋停在他跟前：“沈则。”
　　沈则抬头，先是有些茫然地望了她一眼。
　　紧接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声线发抖：“宋宋，怎么办，怎么办啊，我……”
　　廖宋刚想伸手轻拍他两下，把人先安抚住，免得又撅过去了，手还没碰到他，就听见沈则带着一点哭腔说。
　　“宋宋，我没帮她买过保险，要怎么治啊……”
　　廖宋知道沈则存了些钱，想买房的，眼下出了这个事，计划怎么着都得搁浅了。
　　沈则见廖宋没说话，直起身来，两只手握住她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殷切来：“宋宋，我……我能跟你借一点吗？我知道我无能，我，我不要脸，但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家，我不能全搭上去啊！”
　　即使他不说，或者他们现在已经分手，于情于理，她有这个余力就不会坐视不管，但沈则这么一提，她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廖宋眉头微蹙：“当然。不过你是买自己的家，不用带上我。你打算拿出多少来做治疗费用预备？”
　　沈则的存款应该在一百二十万左右，他之前咨询过她关于理财的建议，这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荣春花贴进来的——当时他们在县城的小房子撞大运赶上拆迁，这笔钱她全交给沈则了。
　　沈则犹豫了快一分钟：“我……我也不知道要多少，先准备六七万，够不够？”
　　廖宋把手抽出来，双手松搭在胯骨的位置，歪着头笑了笑。她最近瘦了不少，叉腰冷脸时看起来冷淡潇洒，但眼里没有半分笑意，让沈则有些不安，刚想改口，就听见她说。
　　“万一能移植呢？”
　　廖宋伸出两根手指，淡淡道：“两百万。你能搞到多少？”
　　沈则不说话，人看起来已经震惊到极点。
　　廖宋又等了一分钟，没等来回答，便道：“那你慢慢想。想到了告诉我。剩下的我尽量支持。”
　　她转身走出几米，又回过头来拉过沈则衣袖，把他拽到楼道角落。
　　廖宋：“对了，还有个事，要告诉你一声。过段时间等阿姨情况稳定点，就分了吧。你先别急着说话，我只是通知你一声，我想了很久了。也别跟阿姨提了，免得影响她治疗。钱我会借你，你到时候打个借条。”
　　沈则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那……我要是告诉她呢？”
　　廖宋唇角极敷衍地勾了勾，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人了。


第81章 【八十一】
　　有两个月的时间，谁也见不着廖宋。许辛茹微信找得到她，但说见面，廖宋一直在推辞。许辛茹直接去敲她家门，三次都没敲开，去她办公室问，说她这段时间都是远程办公，也基本没露过面。但跟立和明年的合同毕竟是拿下了，要忙的东西很多，大家都沉浸在会有丰厚年终奖的喜悦里。
　　许辛茹甚至还动起了找裴云阙的心思。他们俩最近又勾搭到一起了，如她所料。许辛茹在一些酒吧遇到过虞琛，两个人聊了几句，虞琛整个人状态看起来已经遁入空门了。她就知道他俩还没复合，那裴云阙不是善茬，自己不爽的时候低气压能把人压晕。但虞琛说，裴云阙那边好像进了个新成员，他为了笔投资又跑到加州出差了。
　　等廖宋再出现在公司的时候，她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虽然消瘦了一点——
　　噢，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廖宋左手中指戴了枚素戒。
　　订婚戒。
　　许辛茹终于能把她老人家约出来后，第一反应就是问她，最近是不是偷偷减肥了？
　　廖宋笑笑，无奈地摇摇头，喝了口冰美式：“减什么啊，我们这个年纪还减？”
　　许辛茹耸耸肩：“也是，你都快二十八了，我们真是……”
　　她话头停住，视线要把廖宋的指头凿穿一般。
　　廖宋被她这个灼热无声的眼神盯得发毛，轻推了她一把：“看什么呢？”
　　许辛茹缓慢至极地把视线挪到她脸上。
　　“姐姐，不解释一下吗？”
　　廖宋简直寒毛倒立，制止了她这个危险的行为：“得，说话好好说，没事别叫姐。”
　　许辛茹突然噗地笑了：“哎，突然想起来，我家那个就没叫过我姐。也是哈，年下不叫姐，心思多少有点野……不说了，你这什么时候给自己买的啊？”
　　廖宋怔了好几秒，才啊了声，看了眼左手：“订婚戒指。”
　　许辛茹被一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威士忌呛半死。
　　廖宋那个平淡的语气，就好像只是在交代中饭吃了什么。
　　许辛茹整个人都傻掉了：“不是……什么情况啊？！跟谁啊？！”
　　廖宋耸肩：“沈则。没什么情况，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许辛茹怒了，一掌拍她肩膀上：“你搁这绕口令呢？！”
　　廖宋没挡，伸手把许辛茹的冰威士忌抢了，仰头一气喝完，又叫来侍者叫了两杯酒。
　　“怎么回事啊？你俩怎么就成了？他催的？为了什么啊？”
　　许辛茹抓着她连问了一堆。
　　廖宋盯着桌面的咖啡：“反正不为他，也不为我。”
　　她最近在N市，那里有更擅长这个方向的专家。定了治疗方案，也找到了相对合适荣春花的靶向药，人没见好，却还强打着精神安慰她。廖宋才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即便是拼尽全力，也可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人力所不能及，触碰不到，也左右不了的未知领域。
　　有的人称之为天命。
　　荣春花靠着止痛药能清醒一点的时候，唯一念叨的事，就是沈则和她。
　　她不停地不停地重复着，说这是最大的心愿。
　　廖宋在回来前两天，便去店里买了一对素戒，扔给沈则一个，她自己戴了一个。
　　——结婚不现实。
　　廖宋说。
　　——我不会那么冲动。但你可以跟阿姨说，我们订婚了。让她情绪先稳定下来。伍医生说，过几天还是转回S市的医院吧。
　　沈则有些吃惊，但犹疑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跟许辛茹尽量简短地说完，适当地隐瞒了一些无效信息——
　　比如这两个月沈则其实每周只去两次N市，他跟荣春花说自己毕竟是主力，还要给她们提供更好的生活。不过廖宋知道，他跟前女友又厮混到了一起，前女友把熟睡的沈则照片发给了她，问廖宋有什么想法。廖宋还真没什么想法。
　　只是跟人渣合作的感觉有点恶心。
　　讲完以后，廖宋把上来的一杯酒喝完，看着许辛茹，轻声问：“反正也不是真的。我做的……对吗？”
　　许辛茹看她这幅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捏了捏她肩膀，柔声道：“当然，对的。”
　　可廖宋这个人，一向活得认真。
　　认真又轴，会把所有看起来随便的承诺当真的人，会践行自己说过的所有话的人，虽然说做戏做全套，别到时候真弄假成真了。
　　许辛茹叫了滴滴送她回家，到了楼下，廖宋坚决不让她送上楼了，把许辛茹关在车里，让她直接改第二个地址回去，毕竟都快午夜了。
　　许辛茹担忧地看着她：“你行不行啊，刚刚那杯度数那么高——”
　　廖宋挥挥手：“走吧，放心！”
　　看着许辛茹的车离开，廖宋才转头往自己的单元楼走。
　　刚一迈腿，歪了。
　　再一迈，还是歪的。
　　廖宋火上来了，大步快速往前，走出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蛇行S线。
　　眼前的景物也模糊得直晃。
　　她斜挎的包也不小心掉地上了，开口没扣严实，东西掉了一地。
　　廖宋干脆坐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回拣，动作一顿一顿，像小孩拣玩具，顺便把碍眼的中指戒指取下来，扔到了包里。
　　本来也没多少，纸巾、耳机、驱蚊水、红霉素软膏、笔、戒指。
　　……怎么还有戒指？
　　她胸口憋得难受，咳了好几声，把东西拿近看了看，那是个像蝴蝶翅膀的戒指，中心交叉的内里，刻着graff。廖宋把它随身带着，看护的时候荣春花经常疼得无法入睡，廖宋也就陪着，心里难受的时候就握在手里摩挲。还有他发的那些微信，她基本没回，但每天都看好多次。其实都是很简单的，早安，晚安，吃了什么，去了哪里。
　　廖宋把它举得高高的看，又凑到离眼前几厘米的地方看。
　　就这么来回几次，终于笑出来了。
　　“想起来了。你是他送的。 ”
　　她没怎么收过他送的东西，这个价位的也是第一次。
　　廖宋笑着笑着就哭了，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拿掌心盖着眼睛，任泪水浸透。
　　她年轻一些的时候，觉得活着有点难。
　　可那时候还是很有希望的，她还是可以成长，长到能把想要的都握在手心，强大到能守护住自己想守护的所有人事物。
　　到现在，廖宋才知道没有人能达成这个目标。
　　廖宋哭完了，手臂抹一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好在是午夜，没人看得见。
　　可她没站稳，跌跌撞撞的几乎要失去平衡，朝后不受控制地倒去。
　　跌倒无法避免，姿势她都准备好了，毕竟后脑勺直接着地还是很危险的，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有人接住了她。
　　对方的怀抱温暖有力，身上萦绕着让她熟悉安心的，类似木质的冷杉或松树的味道。
　　她那一瞬间像是被卸掉了所有力气。
　　男人也没说什么，把她包拿过，俯身绕过她膝弯，轻松把人抱起，走向几米外的黑色urus，开了车门把人放进后座，又俯身把位置调宽了些。
　　廖宋又乖又呆地坐在位子上，视线跟着他动。
　　裴云阙看起来风尘仆仆，也不知道从哪里刚回来。
　　她盯得太明目张胆了，裴云阙轻声叹了口气，扭头看她：“你一直看着，我找不到调位置的地方。”
　　廖宋没说话，也没听他的。
　　裴云阙便把门砰地一关，从另一边上了车。
　　廖宋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转。
　　裴云阙坐定，把自己这边的车门关紧，看向她刚要说什么，却被她扑了个满怀。
　　廖宋在黑暗中吻他。
　　位置都错了。
　　一开始吻在他下巴上，裴云阙低笑了声，胸腔微微震动，搂紧了她的腰。
　　他们太熟悉彼此了。
　　廖宋找不对位置，裴云阙就往下错了几分，让她找准，然后贴合。
　　柔软双唇变成她今晚唯一的水源，廖宋压着他，用舌尖沿着边线描绘吮吻。
　　密闭的空间就像一个缩小的宇宙，她是脱轨的行星，正在告诉燃烧坠落，试图住找到同轨的另一颗行星。廖宋细长微凉的手指插入他黑发中，在近乎缺氧的环境下把这个吻拉到无限长。只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从绵长到急促，好像两个快要溺毙在深海里的人，突然间抓到了一丝空气。
　　人在视觉减弱的时候，其它感官也会变得更敏锐。
　　廖宋从来没告诉过他，她喜欢听他的呼吸声。
　　不，或许该说着迷。
　　从很早前开始，她就习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保持着一点距离看着他。
　　看他停留在自己的世界。
　　他会让廖宋莫名想起夜间的山林落雪，雪落在松针上，慢慢化掉的那个场面。
　　有惊人的、清冷的艳绝。誓与这世间所有操蛋的规则说去他妈，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年她在那后面给他留的那几句话，直到今天，廖宋觉得还是很适合。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
　　于天上看见深渊。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那时候确实没想到，帮他的是她，得救的却是她。
　　他其实也没做什么，仅仅是存在着，没怎么变。
　　光为了这点，廖宋觉得，已经够了。
　　这个吻由她开始，也由她来止。
　　再多一步，他们今天谁都停不下了。
　　廖宋喘着气，哑声道：“……够了。”
　　顿了几秒，廖宋说：“你早点休息。”
　　她开了门要匆匆离开，被人捉住小臂，但他没把她往回拉，只说了一句话。
　　“会过去的。晚安。”
　　裴云阙在车后座看着她进了单元门，属于她房间的灯亮起，过了二十分钟又灭了。
　　他感到一种宁静，投影在深湖波心，他可以放松沉下去。
　　在兵荒马乱的一段破日子以后，下了飞机他什么也不想，只想看见她。
　　唇角还残留着余温，裴云阙能感觉到。
　　她今晚喝了酒，是威士忌。


第82章 【八十二】
　　裴云阙出差回来后不久，公司iWood从智跃资本、天和集团融资近七个亿。没过几天，一个科技板块的记者想约他们做简单采访，比较擅长这个的Ethan义不容辞地接下了任务，裴云阙马上就要休假了，这个全公司团队都知道。
　　Ethan跟程风致主动搞好了关系，所以还知道他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休年假。
　　他要追人。
　　当然，Ethan发现自己知道的算晚了。他们最开始的投资人之一盛煜，看上去早就知道了。裴云阙不要命的工作，是为了能直接不工作一段时间。
　　记者和Ethan就约在了iWood新装好的工作室，他们在大厦高层租了整两层楼，设计请了个学姐帮忙，空间分割做得很巧妙，整体色调极简，私密性强，但在灯光上下了点功夫，很有未来感，站在玻璃窗跟前还能俯瞰这一片的繁华夜景。
　　在开始正式采访前，记者征求了Ethan同意，开了十分钟直播介绍自己今天的采访对象，算是个小小的预热，也顺便看看能不能为这个小官号拉拉粉丝和kpi。
　　记者打完招呼，简单介绍了Ethan后，让Ethan也对着镜头打个招呼，此时直播间的观看量在3466，记者还挺满意的，平时只有五六百。
　　Ethan笑得阳光灿烂，话音还没落，他突然在屏幕里看到了一个推门而入的身影。
　　男人边走路边单手用手机发着信息，没注意到他这边。
　　Ethan一时没反应过来，屏幕上的直播就是他所在的场景，正懵逼着裴云阙怎么来了，记者已经紧张地声音都快变了：“这个这个，也是你们公司员工吗——”
　　要了命了，她眼看着一分钟里观看量翻了三倍。
　　Ethan愣了一秒，狡黠地眨了眨眼，快速接道：“呃，准确来说不是，是老板。他牵头创立的。”
　　裴云阙一抬头发现了他们，皱了皱眉，Ethan开口前就往旁边的区域走了。
　　记者赶忙起身拦下他，小声请求他也做一个短暂的自我介绍。
　　裴云阙先是看了眼Ethan的方向，蹙眉，意思是你怎么还没搞定。接着看向记者，收起手机，淡淡道：“抱歉，不太会。”
　　刚刚只是远远一眼，裴云阙从门里走进来，在直播屏幕上开始出现的时候，记者只是有点吃惊，这男人身形高挑出众，穿款式简单的黑色衬衫黑色西裤，是在大街上碰一百个也撞不到一个的类型。那时候脸还不太看得清。
　　等走到这么近的跟前，记者才愣了几秒，又很快挪开了目光。
　　比她想象的更摄魂夺魄，你几乎没法从他的五官上挑出什么缺点，可也不会细盯着他的某处五官看，他不是平易近人的那种美人，锐利、苍白、慵懒混合出攻击性极强的性感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在她看来，这不是帅哥，这是行走的kpi。
　　软磨硬泡下，记者甚至鼓励他——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这个平台观看量很高，他有想传的话也可以直接说，不一定要介绍自己。
　　Ethan也抱着看热闹的兴奋冲他挑眉。
　　裴云阙肯定会说的，他确定。在公事上，他完全不是个任性的人，因为这个团队里不止有他。
　　就裴云阙被记者拉过来这会儿，观看人次已经跳到了六位数，还在飞速增长着。
　　他也没再推脱，把手机一关，收到兜里。
　　“裴云阙。”
　　他沉默了几秒：“二十五。”
　　裴云阙垂眸盯着手机直播屏幕，但并不是在看屏幕内容本身，像是要透过它看到谁似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柔软了两分，睫羽极密，语气平淡。
　　“如果看得到。你少喝点酒，你醉酒走路容易撞树。”
　　“可以了吗？”
　　裴云阙转头问她。
　　记者呆呆地狂点头：“可以可以。”
　　裴云阙冲她跟Ethan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走之前还把隔壁桌上没开封的咖啡带走了。
　　记者平静下心神，看见Ethan正津津有味地品读屏幕。
　　她跟着看了一眼，弹幕上飞过的刷屏都是【…………】【！！！！！！！！】【靠靠靠靠靠啊姐妹快来@@@@@@】【？？？？？？？？？】【这种大帅比是有对象了吗告诉我这个是找人演的吧】【我要回大润发杀鱼了让我的心重新冰冷下来】【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我们离结婚只差认识了】【帅哥怎么走了什么时候上播】……
　　Ethan忍不住笑了：“你可算是给他找事了。”
　　记者：“啊？！”
　　Ethan耸肩：“他最近追人好像挺辛苦的，这个……总不能是加分项吧？”
　　弹幕瞬间飘过一片。
　　【胡说！就是加分就是加分】【我不介意我不介意我不介意】【大帅比还会回来工作吗准备蹲守直播间了】【刚刚那帅比跟采访嘉宾一样也是mit？？？？】【他腿好长，我要再看一眼】【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暴击里沃日……】【帅比都追不到的美女不想答应就别勉强自己了！！！！！】【别勉强别勉强别勉强别勉强】
　　当晚采访还没出来，围绕着iWood合伙人兼老板的讨论已经满天飞了。
　　连开会开到与世隔绝的尤蓝出来后都听说了，她对此的反应是莞尔一笑。
　　裴云阙上次在餐会上当众下蒋庐面子，她还去旁敲侧击问过裴云阙一次，真不打算放弃吗。
　　廖宋有男友，这个事她也好，盛煜程风致也好，没有不知道的。
　　而且按理说，就裴云阙这个性子，还没怎么去找过沈则的茬，真是人间奇闻。
　　结果周末喝酒的时候，刚好遇到虞琛这个party animal，聊起这事，他就笑了，说蓝姐，你知道没反应有两种情况。一是真不在乎。二是……这么说吧，你会去跟一个蚂蚁较劲吗？
　　尤蓝看了眼直播录屏，裴云阙出现的那几秒，他确实没在看屏幕。
　　他是当作屏幕后是廖宋在说话。
　　不过也会像Ethan说得那样，他不了解廖宋，这点小事还不至于会影响到她的判断。
　　她刚走到地库，上车之前，竟然接到了虞琛电话，对方一改往日嘻嘻哈哈，说话飞快。
　　“蓝姐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你知道他最近把手头的事了了，认真找廖宋复合去了吧？按照我的情报呢，廖宋是迟早会分手的，她那男朋友都光明正大在隔壁市劈腿了……但现在他们俩好像……订婚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虞琛自己都有点怀疑说的是什么jb东西。
　　尤蓝：“……哈？”她拉开车门，觉得有点好笑：“你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吗？”
　　廖宋又不是把柄落那男友手里了，就算是，她也不是会受威胁低头的人。
　　订婚——怎么可能？
　　要是真的，她就得及时提醒程风致看好人了，别到时候再出什么事。
　　-
　　任外面如何风吹雨打，廖宋只要回了家，只有三件事，洗澡做饭找未来新家地址。只是前段时间忙荣春花的事，现在得加倍加班补回来。
　　没什么时间做饭，只有时间翻翻租房信息。她一直想租离公司更近的房子，但是稍微合适些的都太贵了。
　　难得像今天这样，一接待就接待两个客人。
　　……准确地说，其中一个并没有把自己当客人。
　　他基本上卡着她下班的点来的。
　　廖宋还懵逼着呢，裴云阙人就直接进来了，径直进了厨房。
　　廖宋反应过来以后，吓得先翻灭火器，再往厨房跑。
　　裴云阙会做个p的饭，不把厨房炸了都是走运。
　　抱着这样的想法冲进去，廖宋发现他竟然还真能做两下，三道菜，龙井虾仁，糖醋排骨，清炒油麦菜，一个冬瓜排骨汤，从前到后不到一个小时，只让她负责了米饭。
　　只不过很不巧，快结束的时候，她家门铃又响了。
　　廖宋忙着跟裴云阙争论糖醋排骨的火候，气冲冲地去开门的时候，压根忘了看猫眼。
　　一开门，沈则站在门外，冷静地推了推眼镜框。
　　“宋宋，我想找你说个事。”
　　他的表情很凝重，廖宋皱了皱眉：“阿姨转回来了啊，你今天没去看她？”
　　沈则抿了抿唇，冷淡地越过她：“先进来再说。”
　　…………
　　…………
　　然后就是这样，裴云阙坐在主位，沈则坐在靠近他的位置，从刚才的冰山又融化成了灿烂暖阳，变着花样、自以为不露痕迹地夸他。
　　坐在最边上的廖宋面无表情地喝汤。
　　丢脸是其次的，让他看清她的眼光差到这个地步，好像更难堪一点。
　　裴云阙从头到尾倒是神态没变，眉目间都是懒散听着，该吃饭吃，左耳朵懒得进右耳朵也不会出的状态。
　　餐桌顶上的吊灯照出他们三人各异的表情，除了沈则有些莫名其妙的超高兴致，剩下两个人基本上保持着沉默。
　　最后廖宋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问道：“沈则，你刚要找我说什么？”
　　她看沈则那表情都能猜出来，九成九是分手。
　　也是了，最近他给她打电话发神经不是一次两次，一会儿纠结着他们要不要把订婚弄假成真，一会儿又想着等他妈状况好一点就官宣分开。
　　廖宋如果二十岁，她可能会有心情指导傻逼做人。如果二十五岁，可能会当成看小丑一样看个笑话罢了，但他妈的她二十八了，生活里有这么个b人出现，她只是觉得很累。
　　沈则却温柔地看向她：“没什么，是我戒指丢了，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出去看看新的订婚戒指。”
　　廖宋满脑袋都是[？]。
　　有什么大病吗这人。
　　但下一秒，有人先她一步笑了笑，语气玩味而平淡：“你们订婚了？”
　　廖宋重新捡起筷子吃冬瓜，一句话都懒得搭。
　　果不其然，沈则积极而灿烂地回答了问题：“是啊裴总，到时候我们要是办酒了，您一定要来赏光啊……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朋友，嗨。早知道我早请您吃饭了。”
　　廖宋夹了颗虾仁，没有感情道：“你之前不是说怀疑他要进娱乐圈吗？”
　　沈则脸色垮了一瞬，在餐桌下轻踹了她一脚。
　　怎么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想到这么个小动作，两人几乎是同时扔了筷子。
　　廖宋是摔，裴云阙是往桌子上一撂，抱臂靠到了椅子上，好整以暇似的，眼里却没有任何情绪。
　　廖宋整个人火都起来了，神色很冷，语气声线都变了：“沈则。”
　　沈则一愣。
　　裴云阙忽然起了身，语气温淡：“我准备走了，你们等会儿慢慢聊。不过我之前落了个东西在这，我去取一下。带下路，廖宋。”
　　廖宋在面对蠢货和疯子之间选了后者。
　　一进主卧，他用长腿把门带上，落了锁，也没开灯，把廖宋压在门板上，双手卡着她的腰，低声道：“你们订婚了？”
　　廖宋本来是想解释的，但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裴云阙这种低气压让人觉得窒息，也让她刚才的怒火火苗更盛，便道：“对啊。”
　　廖宋：“都叫你离我远点了。”
　　裴云阙看着她，视线梭巡在她身上，忽然很轻地笑了：“你是不是搞错了，廖宋，你就算告诉我了，你觉得我会怎么样呢？你就算结婚了，我该做什么也会照样做，你拒绝到死，我就缠到死为止。”
　　廖宋在黑暗里望着他眼睛，沉默不语了很久，其实是觉得好看认真地看了会儿，才开口道：“如果你结婚，我不会这样的，我有原则，你没有。”
　　裴云阙把她额前的一缕发顺到耳后，温柔而阴沉：“我有。”
　　“扯淡。”
　　“我的原则就是爱廖宋。”
　　裴云阙大掌扣着她后脑勺，把廖宋紧紧固定住，俯身贴着她唇一字一句说。


第83章 【八十三】
　　裴云阙生气了，是真的生气。廖宋很清楚地能感知到。
　　当时他出卧室甩门就走了，这晚过后一周多没再联系她，廖宋发的几条信息也石沉大海。
　　本来她想了想也是自己不对，准备去好好道歉的，可事情就是偏要赶到一起去，把人逼得手忙脚乱才罢休。在她跟沈则当晚撂话分手后，不到三天，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荣春花的情况已经日渐糟糕，唯一一点安慰是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至少不会那样清晰地感受着被疼痛折磨的每分每秒。
　　四天后，廖宋送走了她。
　　下午四点十五分，沈则为了见客户耽误在路上，咽气前荣春花也没能看到他。
　　廖宋一直紧握着她的手，在最后的时刻，低声在她耳边道，谢谢您。
　　不管她是谁的母亲，她让廖宋在某些时刻有短暂的错觉，觉得自己真的是，值得被关心被深爱的孩子，被长辈简单地记挂在了心头。
　　安排好了后事，廖宋蒙头睡了两天，选了个周末，自己开车到人烟稀少的湖边待了半天。
　　秋天冻起来也狠，廖宋衣服没穿够，冻得厉害，但窝在湖边看鸭子，看得脚麻，一时间站起来还要受针扎的痛，她就懒得站起来了。
　　她也许已经够大了，但还是没有理解……不，是连接受都很难。
　　跟死亡有关的一切。
　　廖宋发呆了几个小时，偶尔从兜里掏出牛肉干啃一口，给牙找点事做。中间只有许宸和助手发了消息给她。
　　湖边的风把她头发吹得跟鸟窝一样，廖宋也懒得去理顺，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这个人是他，她会怎么样？
　　廖宋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连为这个可能性展开想象的能力都没有。
　　正钻着牛角尖，她手机响了。
　　是许辛茹，问她在哪里，让她过去吃晚饭，是个五星级自助，今晚有平常没有的阿拉斯加蟹。
　　廖宋看了看表，下午五点，答应了下来。开两个小时回去，差不多能赶上。
　　许辛茹知道了荣春花去世的事，但绝口不提，只忙着给她端喜欢的菜，遗憾中餐区的银鱼羹没了，又神秘兮兮地告诉她等晚上八点，她们坐的这个窗口位置，应该能看见烟花表演，早早就预告了。
　　廖宋低头咬着面包，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又多给了一句回应：“好，那我们就吃到八——”
　　她话说到一半，人像定住一般。
　　许辛茹看见她视线方向，有些不好预感，跟着转身望过去，整个人绝望地翻了个白眼。
　　淦。
　　怎么会就这么巧刚刚好，如果不是他被人簇拥着，许辛茹都要怀疑他在廖宋身上装定位器了。
　　不过八成不是，看他们一行人，是从里间出来的。
　　裴云阙穿那身也是偏商务的昂贵西装，只不过没扣外套的扣子，人高腿长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后面几个人完全可以按自己的节奏走，但他们想跟上裴云阙，不免就有几分吃力。
　　倒是裴云阙右手边的女人，高挑漂亮有气质，穿着带点跟的鞋个头直逼一米八，重磅真丝材质的香槟色长裙，优雅又压得住镇，几乎整个餐厅的人都在看他们两个。
　　在经过廖宋他们这桌时，只有许辛茹目光跟着转，廖宋默不作声地垂着头。
　　擦身而过的瞬间，裴云阙的衣角忽然被很轻地捉住了。
　　那股力能不能感觉到都不一定，但裴云阙停下，转头，看着她淡淡问道：“有事吗？”
　　几秒里，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廖宋没管，只问他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最近有时间吗？”
　　裴云阙也回答得很简单：“最近没有。”
　　廖宋便松了手，有些缓慢地点了下头，没说什么，那意思是知道了。
　　裴云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合作方代表林歆走到自助餐厅门口，还最后扭头看了眼，又瞥了眼裴云阙，轻而俏皮地笑了笑：“裴总不管线上线下，都是通杀啊。其实以后你不想理，直接走开就行了。”
　　裴云阙没应，但看到了穿制服的经理，上前去拦了一下。
　　对方原先给裴家这边承办过好几次宴会，对裴云阙熟到不能再熟了，遑论最近裴云阙在新闻里存在感也越来越高，他马上停下脚步，礼貌热情问他有什么特殊需要。
　　裴云阙抬手一指餐厅：“现在菜色怎么都没及时补？银鱼羹没了，中餐区补得太慢了。”
　　经理赶紧笑道：“我们的疏忽，马上马上。不过这个银鱼羹，最近我们做了调查，客人不太喜好这个，可能就补得……”
　　裴云阙眉头微蹙：“总会有人喜欢。你想表达什么？”
　　经理：“不没什么我叫人马上补。”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廖宋没留下来看完烟花，她跟许辛茹说，要回去收拾行李。
　　刚刚在湖边的时候，许宸给她发了个邀请最终确认，是在新加坡的封闭培训，两个月。一周前她就收到了，那时候她还需要想想。当然，相比起做管理，她还是对技术提升更感兴趣。
　　许辛茹啊了一声，有点难过：“我好容易出组，想拉你去玩玩呢……我哥又给你找事！”
　　廖宋刚想回答，被电话打断，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最近还在左右摇摆的沈则。她拒接以后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冲许辛茹安抚地微微笑了：“别担心，我去哪都不会忘了爱你的。想让我带什么东西，直接给我微信就行。”
　　一周前她还需要想想，因为比起提高技术，对她来说更重要的可能是……给有的人道歉。
　　但目前看来，他也不是很需要的样子，那就这样吧。
　　反正两个月，一闪就过了。
　　说不定等回来，又是新天地了呢。
　　裴云阙身边那个美女的影子，在她脑海一闪而过，廖宋坐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仔细回想了半分钟，觉得她的骨架长得好完美，要是真再见，她一定要大方打量大胆夸奖。
　　直播时的裴云阙她也看了。
　　廖宋把额头抵在窗上，望着底下一闪而过的雪山山脉，在这样的万里高空，心绪也不免起伏。
　　她看到很多弹幕的猜测，他会喜欢的类型——
　　很可惜，他们都猜错了，她实在是，一个不沾。
　　但总归，他们都冷静两个月，也是好的。
　　-
　　回来以后S市已经入了冬。廖宋下飞机第二天，就直接去公司忙她积压的事务了，过段时间还要开年会，今年业绩总体不错。
　　助理跟着她一起忙到很晚，快离开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她：“您知道，沈先生好像去隔壁市工作了吗？有……新的那个什么了。”
　　他们康复中心的核心员工基本都知道，沈则是她未婚夫，之前订过婚的。
　　廖宋头也不抬：“好，我知道了。”
　　她提醒助理：“早点下班吧，等会儿车不好打。”
　　确实该早点下班的。
　　廖宋想。
　　不用在这么冷的夜里，追尾了一辆兰博SUV，还在电话里听到某人把这话甩她脸上。
　　——你像个垃圾回收站一样。廖宋。
　　天。廖宋皱眉，他跟林歆上了八卦版面，有传言猜他们隐婚，又隐离，裴云阙之前都是在求复合，还不惜以合作来拱手送技术专利——这种戏码观众最爱看，俊男靓女。
　　她都没说什么。
　　裴云阙就这么不留情面地戳穿了她，真的够不要脸。
　　可他很快又轻声询问。
　　——我比垃圾还烂吗？
　　今晚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他眼角也不知是不是冻的，很明显的微红，肤色本来就白，身上穿着极深的黑，这几种颜色在他身上似乎厮杀的很激烈，又极妙的融合。
　　裴云阙走到她跟前，从他的车到她的车，这点路，他像是走了很久似的。
　　到她面前，裴云阙眉间竟落了几颗松软的雪，他也没伸手拂开，只是低头看着廖宋，嗓音发紧：“……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廖宋握着手机，看了眼前面的车，无奈勾起唇角：“如果你真的把他撕票了，我就没法要你了。”
　　裴云阙只是望着她，黑眸幽深。
　　廖宋发现他没接腔，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我就得偶尔人道关怀，去给你送饭了……你让司机把他弄回去吧。我又没怎么样。”
　　这两个月她手机网都连不上，他要是真急到火大，这事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不过廖宋告诉了许宸也告诉了许辛茹，她想着裴云阙真要找她找不到，自然会去找他们问。
　　谁知道裴云阙端之就把外边炮灰沈则拿来撒气了。
　　但廖宋知道沈则之前为什么突然反复横跳，他大概是看出裴云阙跟她之间有点什么，本来他是那个背叛者，如果不分手，那他们间就扯平了。而且裴云阙可能还会因为\'抢\'了她，愧疚到给他点什么好处或补偿。
　　廖宋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人拉上她自己的车，一路高速飙到了四季，他在这里行政套房包年。
　　在进房间之前，从电梯一路到走廊地毯，廖宋都无声沉默地走着，两个人之间气氛有一种很诡异的静谧。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仿佛某种咒语解禁。
　　空气中有根紧绷的弦，在解禁时断裂了。
　　……
　　……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
　　纵身跃入了无垠深蓝的海。
　　最底层。
　　所有的挤压，冲撞都是潜入底部的必须。但与此同时，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管正在跳动，身体变成了透明的容器。
　　他每次都要在她耳边灌入这句话。
　　把我捡回去吧。
　　说得那样柔软、可怜又委屈，可廖宋让他慢一点，他就开始装聋作哑，黑眸湿润又亮得可怕，廖宋求助无门，只能攀紧他，手心能清晰感受到紧绷用力的肌肉，修长的脖颈上一开始只有薄汗覆着，到最后两个人都被水浸透了，好像要蒸发在这股子水汽里，一起消失才好。
　　-
　　凌晨五点，睡了一个小时的裴云阙随手摸了下身边，顿时清醒了。
　　他背上冷汗都下来了。
　　床边是空的。
　　裴云阙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了出去，下电梯的时候开始给廖宋打电话。
　　没人接。
　　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几乎要停跳。
　　廖宋这个人，绝对干得出睡完就走的事。裴云阙冲出酒店的时候，脸色难看的要命，几个眼熟他的酒店经理要拦他都没拦住。
　　但没有多久，他就在酒店不远处的一条林荫道上看到了人。正蹲在树边试图捡雪，用树叶去盛。
　　裴云阙吊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了下来。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黑发柔软地盖在头上，小小声道：“你没走啊。”
　　廖宋笑了声，一开口嗓音有点哑：“我在你那信用就这么差？”
　　裴云阙没说话，乖巧地看着她。她穿得挺暖和，他很放心，不过露出来的一小段洁白脖颈还是有明显的痕迹，在毛衣长裤的掩护下，昨晚也被一并藏在那下面。
　　廖宋把雪集中，摁出了一个小小的雪球，没有抬头看他。
　　“裴云阙，我这个人，喜欢安稳，喜欢一成不变，喜欢定好的轨迹，喜欢每一步都在计划内。”
　　“你跟我喜欢的这些，差得有点远。”
　　他代表着动荡，不定，变幻莫测的一切。
　　“但是，有时候我会想到一个事。你知道宇宙未来会坍塌吧？很久以后。会坍缩到一个点上，可能就一点点大。”
　　廖宋伸出右手，用拇指掐着食指，比出一点点来，抬头认真地凝视着他：“这些年来我想了很多次，宇宙变成那样的时候。很奇怪，我会有种很开心……很安心的感觉。因为这意味着，我和我喜欢的也会被压在这个点里面，靠得紧紧的。我以前喜欢过一个水晶城堡，很贵，每次看到跟它像的，我都会停下，想象着它跟我一起合成一个点的样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忘了它，开始想到你。”
　　“想到我们未来就会这样互相融合，即使那时候我们已经死了很久很久，我晚上开心的睡觉都早睡十分钟。裴云阙，我不知道，如果爱是这样的感觉，我想我真的……很爱你。”
　　是跨过了对未来的悲观，跃过了很多个孤独的傍晚，踩过了很多暴雨后的水坑，想抬头分享快乐时，只有风过耳的感觉，才觉得好像哪一处空落落的。
　　因为有人填满过了。
　　分享了他的时间，他的一切。
　　裴云阙眼圈红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廖宋比起来要好得多，淡定从容地把他的手拿出来，从兜里摸出个什么放到他掌心。
　　是他送过她的戒指。
　　“你要是，还没反悔的话……嫁给我吧。”
　　廖宋说完，沉默了半分钟，才跟着失笑的裴云阙一起笑起来。
　　她其实也很紧张。
　　裴云阙看了眼戒指，小声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买贵点的了。
　　但在廖宋有点犹豫，要缩回手的时候迅速抓紧了她，紧张地盯着她，黑眸沉沉：“你不能随便反悔的。廖宋，给你戴上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做蘑菇吗？”
　　廖宋笑得很深，一把扑上去搂紧了他脖颈：“要！”
　　冬天到了，她得记得爱他。
　　反正最后都会变成宇宙中漂浮的一分子，或者原子——
　　那时候碰面再说，好像哪里见过，多可惜。
　　要碰到一起的时候，碰撞出的无声回响都会提醒对方，我们在地球见过，爱过，是比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更值得体会的爱。
　　在最小的盒子里，因为爱你和我自己，得以遨游宇宙。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感谢阅读，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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