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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火 作者：鱼非白
安澄一直认为自己命不好，当初为了宋栩之不惜放弃一切，最终却换得背井离乡，海外生子的凄惨下场。
往事如烟，不可追。
就在安澄快要淡忘掉这段感情时，宋栩之却阴差阳错的成为她的老板，闯入她的生活，唤醒了她的记忆，并让她开始怀疑——当年真正犯下过错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冬夜漫长，月光下的宋栩之声音喑哑：“安澄，你知不知道在绝望里思念一个人……足可以置人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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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栩之怎么也想不到，那天在偶然遇见的小家伙居然是自己的儿子。
小家伙：“有没有人说过你长的很像我？”
宋栩之眯着眼睛：“是么？要像也是你像我才对，小鬼。”
小家伙一本正经摇摇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把我妈妈介绍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很像，我觉得你很适合当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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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甜文，男强女强
2. 非典型追妻火葬场，男主对女主始终一往情深
3. 破镜重圆 / 带球跑
4. 结局HE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甜甜文，
1.  001   重逢

　　繁华的街道旁，安澄站在树下。她身穿一件暗蓝色的西装，搭配浅灰色的阔腿裤，手里握着一支云朵包，齐耳的短发将她的脸庞衬托得小巧精致，五官也随之灵动起来。
　　
　　片刻后，一辆鲜红色的宝马缓缓停在她身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陈芸灿烂的笑脸：“呦，不愧是当年的校花，生完孩子依旧美丽动人，身材还是这么好。”
　　
　　安澄拉开车门，笑微微的应声道：“你是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累，身累心更累，想胖也胖不起来。”
　　
　　“一个人拉扯孩子，也是为难你了。”
　　
　　依陈芸所知，安澄五年前去了美国，如今身边只有个儿子陪伴。小家伙年纪尚小，去年十月份刚满四岁。
　　
　　作为安澄在大学里最要好的朋友，以及毕业后的合租室友，陈芸问过安澄这些年的经历。但安澄不肯明说，只说自己是单亲妈妈，单纯想带孩子回家。
　　
　　涉及个人隐私，陈芸不方便追根究底，但她脑子活络，安澄不说，她在心里却有一套自己的判断——八成是在国外有了爱人，两人因为观念不合，感情破裂。安澄念及在国外一个亲人也没有，索性拖着孩子回了国。
　　
　　眼看安澄坐稳当了，陈芸踩下油门，将汽车驶上公路：“怎么样，回国之后感觉还适应吗？”
　　
　　“回家而已，谈不上适应不适应。”安澄从包里摸出手机，自顾自地开始查阅邮箱。
　　
　　陈芸抽出空档瞥了她一眼：“也对。那你这次回来后还走吗？”
　　
　　“说不准，得看情况。”
　　
　　“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都安顿好了。”
　　
　　“那工作呢？找好了吗？”
　　
　　安澄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手包里：“还没有，但是快了，我正在和对方的HR沟通合同细节。”
　　
　　陈芸抿嘴一笑：“行啊你，你现在是斯坦福大学的高材生，又在国外闯出了名头，身价不同以往了，开始漫天要价了是不是？”
　　
　　在国外工作的时候，安澄凭借“通天塔”的设计方案，一举获得建筑界的奥斯卡——普利茨克奖，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一时在业内名声大噪。
　　
　　这股名声很快传回国内，国内的几家公司闻风而动，一听说她有回国的打算，立刻开出了极高的价码邀请她来加盟。
　　
　　安澄浅浅一笑，转头望向窗外：“你少胡说，自己没本事就来酸我。”
　　
　　陈芸一抬眉毛，故作愠怒：“嗐——你这人嘴巴还是这么坏，亏得我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换作别人你早没朋友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又互相呛了几句，陈芸后来见安澄只顾着笑，没了要反驳的意思，索性话头一转，同她讲起了这些年她错过的趣事。
　　
　　安澄听得津津有味，对时间的流逝毫无察觉。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汽车已驶入一条幽深静谧的林荫小道，紧接着，一栋漂亮的小楼映入眼帘。
　　
　　小楼高约四层，占地面积不算太大，类似小型的公共图书馆。原木与水泥是其中最主要的设计元素，充满了现代主义风格，精致而简约。
　　
　　“这里就是会场？”安澄问。
　　
　　陈芸踏上台阶，边走边回头道：“对，据说是投资方的意思。毕竟是学术论坛，他们不想搞的太商业化。”
　　
　　安澄亦步亦趋地跟在陈芸身边：“投资方是谁？还挺有品位的。”
　　
　　“是梅斯国际，听说这栋房子就是他们总裁的私产。”
　　
　　“梅斯国际？好像没听说过。”
　　
　　“老牌公司了，只不过之前成绩平平，没搞出什么名堂。直到去年被一家集团收购，新上任的总裁是个有本事的，刚一上任就对公司进行大刀阔斧的整改，炒掉公司一多半的人，居然还真就让公司焕然一新了。”
　　
　　安澄作为受邀嘉宾，来此参加一场建筑界的学术尖峰论坛。主办方看中她如今的名气与影响力，特意腾出半小时的时间，准备为她在会后做一次公开专访。
　　
　　她原以为会场会设立在某超五星级大酒店，认定了这是场挂羊头卖狗肉的活动——打着学术的名义大搞商业。如今看到这样精心、别致的安排，心里顿时好感倍增。
　　
　　将姓名报给门口的迎宾后，安澄与陈芸两人被引进会场。此刻会场内已有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谈天说地，其中不乏行业名流。陈芸大致一扫，果然瞧见了不少熟脸。
　　
　　她是个善于交际的，绝对没有看见了不去打招呼的道理。半拖半拽的领着安澄走过半圈，安澄只觉得笑的脸都僵了。于是当陈芸再次动身时，说什么也不肯随行。
　　
　　陈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冲她皱了皱眉：“多好的机会，你多认识一个人，将来在事业上就会多一条路。”
　　
　　“别跟我讲道理了，就让我凭本事混饭吃吧，我求你了。”
　　
　　陈芸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没出息。”
　　
　　安澄浅浅一笑，拍了拍陈芸的肩膀：“好啦好啦，你快去吧，别为了我耽误事儿。”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等下回来找你。”陈芸说着，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杯红酒，背影转瞬间便没入人群。
　　
　　而安澄身边没了陈芸，反倒乐得自在。她环顾四周，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站定，默默从包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点亮，显示出儿子安屿的照片。照片上，安屿站在一丛怒放的向日葵前，笑得眉眼弯弯，他胖嘟嘟的小脸好像一只包子，又软又圆，可爱到不行。
　　
　　就在安澄犹豫不决要把儿子接过去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安澄觅声抬起头，就见散布在会场各个角落的记者皆朝大门的方向涌过去，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是梅斯国际的总裁到了。”旁边有人道。
　　
　　“没想到他们总裁那么年轻。”
　　
　　梅斯国际？总裁？
　　
　　安澄在听完陈芸的描述之后，已然将此人想象成一位颇具实力的实干派。实干派难得，而年纪轻轻的实干派则更是难得。
　　
　　安澄有心去瞧瞧对方的模样，目光也随众人望向一处。然而这一望，却令她心口一沉——闪光灯后，竟映出宋栩之的脸。
　　
　　五年不见，他几乎丝毫未变。乌黑的发丝拢向脑后，梳的一丝不乱。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薄毛呢西装。
　　
　　西装挺阔，遮蔽住他清瘦单薄的身体。他天生书卷气十足，性格又清冷矜持，与人点头示意时，动作很轻很浅，点到即止。既不显得敷衍，又不会过于热切。
　　
　　昂首挺胸的突破人群，他朝着安澄所在的方向走来。安澄站在人群最外围，见他渐行渐近了，这才注意到今日到场的“老朋友”不止他一人，唐俐也跟在他的身边。
　　
　　恍惚间，安澄的耳畔回荡起唐俐当年的话：“昨晚一整夜……他都和我在一起。”
　　
　　“他已经作出选择了，不是吗？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为了他好，你走吧。”
　　
　　唐俐是标准的富家女，漂亮，有才学。跟她一比，任谁都要自惭形秽，莫说是当年籍籍无名的安澄。
　　
　　所以安澄选择了逃跑，逃了个无影无踪，连带着他的孩子。然而命运实在可恨，仿佛偏要看她笑话，让她再次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
　　
　　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安澄一时间忘记了当下。她木然的注视着宋栩之，人在现场，意识却飘往远方。直到宋栩之漫无目的的环视四周，偶然扫见她的脸。
　　
　　刹那间，四目相对。安澄手指尖泛起一阵酥麻，抬脚后退半步，她下意识的就要回避，哪知身后正巧有服务生经过。
　　
　　服务生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红酒。安澄这一碰，恰好碰到了托盘边缘。
　　
　　力道不重，偏是这个寸劲儿作怪。两杯红酒连杯子带酒全砸在了她的手臂上。
　　
　　刹那间，安澄的左半边身子被红酒渗透，衣料紧贴着皮肤。酒杯掉在地上，摔出一地的狼藉。
　　
　　众人齐齐回头，安澄如芒刺背。
　　
　　而小姑娘似乎也被吓得不轻，在“啊——”的一声惊叫过后，弯下腰，连声说着抱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安澄头上冷汗直冒，却不得不保持镇定：“没关系。”
　　
　　“真的对不起。”
　　
　　“不全是你的错，是我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她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用手拍了拍脏掉的部分：“卫生间在哪儿？我去处理一下。”
　　
　　“我带您去。”
　　
　　-
　　
　　走进卫生间，安澄见四下无人，直接将外套脱下来。外套里面还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而意料之中，衬衫也未能幸免。
　　
　　抬头看向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安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怒意。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为什么要躲呢？明明错的又不是自己？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股心虚是从哪里来的，扪心自问，自己从来没有对不起宋栩之的地方。
　　
　　打开水龙头，安澄仿佛与自己斗气似的，将浸湿的衣服反复揉搓，越搓越用力。待感觉搓的差不多了，又送到烘干机下烘干。
　　
　　烘干机的噪音吵得她脑仁儿疼，可惜并没换来多大改善。看着外套上依然存在的酒渍，她将衣服抖了抖，别无选择的披在身上，动身出了门。
　　
　　门口正站着刚才打翻红酒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拎着一支纸袋，见安澄出来，连忙凑上前：“刚才真的很抱歉，这是我们准备的备用礼服，您先凑合换上吧。”
　　
　　安澄低头扫了一眼：“算了，我衣服颜色深，不大能看出来。”
　　
　　“还是换上吧，等下还要对您做专访，免不了要拍照的。”
　　
　　也对，话说的在理，安澄也不想自己这幅狼狈相被永久记录下来。
　　
　　她接过纸袋，说了声“谢谢”，再次走入卫生间。
　　
　　那是一条全新的香槟色的真丝长裙。长裙被好以整暇的叠好了，包在半透明的包装纸里，尽管不知道这条裙子的价值，但从这样精细的包装也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一场普通的学术研讨会，怎么会特意准备礼裙，而且尺码恰巧合适。这里面透着古怪，但是门外已响起会场主持人的声音，安澄没有时间细想，刚一拿到手，便换在了身上。
　　
　　等她再次推开门的时候，门外已没了那小姑娘的影子。她并没有在意，只急匆匆的闷头向前走，同时整理着衣襟，直到一道身影闯入余光。下意识抬起头，她看见不远处的走廊正中央，宋栩之正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墙上的壁灯散发出柔和而暗淡的光芒，将他的面孔渲染成玉一般的白色。
　　
　　那一刻，安澄察觉到他的目光中的冷峻。然而因为面部轮廓偏于柔和，朦朦胧胧看过去，只让人感觉到一股孤高清华的气度。
　　
　　怎么是他？
　　
　　宋栩之不急不缓地向安澄走来。而安澄则鬼使神差的背过身，拔腿就走。
　　
　　“安澄，你站住！”




2.  002   触碰

　　宋栩之走到安澄面前，默默审视了她两秒：“刚才很抱歉，作为场地的主人，在这里发生任何事故都是我的责任。这条裙子全当作是赔礼。”他的语气很淡，淡得毫无感情。
　　
　　安澄无心介怀他的语气，她此刻只觉得尴尬，尴尬于自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领了他的情。
　　
　　分手这么多年，何必再牵扯上一笔无谓的人情债呢。
　　
　　“不用再道歉了。”安澄冷冰冰地开了口。同时目光掠过宋栩之，看向走廊尽头：“本来就是我不小心，等活动结束，我会把裙子洗干净还给你。”
　　
　　“那倒不需要。我来是有一件事情想问安小姐。作为梅斯国际的总裁，据我所知，我们的人事部一直在很努力地争取你，可是安小姐似乎对梅斯国际无意，我能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一口一个“安小姐”，态度疏远到了极点。而安澄也不甘示弱，她回过头，平和的目光里顿时有了锋芒：“没有原因。”
　　
　　宋栩之微一眯眼。
　　
　　安澄接着说道：“相比其他公司，梅斯国际的优势并不明显，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我为什么要选择它？”
　　
　　话虽简单，却铿锵有力。宋栩之沉吟片刻，思考很快有了结果：“好吧，我明白了。”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飘飘然地望向前方：“稍后我会让人事部发一份新的合同。”
　　
　　这是什么意思？吃定她了？
　　
　　安澄微不可查地一皱眉：“新合同？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接受。”
　　
　　宋栩之双手揣进裤兜，边说边向前踱步：“梅斯国际刚经历过重组，急需补充人才，而你是最佳人选。现在各家公司不惜打破头也要请你入职，我又怎么能够缺席？所以，请你大可以放心，我开出的酬劳绝对会让你满意。”
　　
　　安澄要笑不笑地一扯嘴角，带了点儿讥讽的意思：“那是当然，梅斯国际有壹新集团做后盾，不愁没钱发工资，但我不是那种仅用钱就能够打动的人。”
　　
　　宋栩之除了是梅斯国际的总裁，更是收购它的公司——壹新地产集团的董事长，手里掌握着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此番“下凡”打理梅斯国际，也不过是受客观原因的驱使。只待公司走上正轨，便会功成身退，彻底将手上事务移交给旁人。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如果是这种人，当初也不会走得那么坚决。”
　　
　　话音落下，安澄清冷的面孔泛了红。她心里有话想说，但是宋栩之根本不给她机会：
　　
　　“但是无论怎样，我争取你，完全出于对公司的利益考量，不掺杂个人感情。我这里公私分明，相信安小姐那边也一样可以做到，对吧？”他神态平常，说话有理有据。可是安澄分明感觉自己被要挟了。
　　
　　同意，遂了他的愿；不同意，证明自己还对他有感情。他简直把商人的奸诈与狡猾表现得淋漓尽致。
　　
　　安澄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宋栩之作势要走，安澄注视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我祝福你们。”
　　
　　宋栩之回身。
　　
　　“你和唐俐，你们俩……看起来很般配。”
　　
　　听了这句解释，宋栩之顿在原地。他长久地凝视着她，凝视过后，微微勾动了唇角。
　　
　　那个微笑，又是那样的微笑。
　　
　　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中的相重合。安澄盯着宋栩之离开的方向，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当年与他分别前的画面。
　　
　　那夜，大雪纷飞。宋栩之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不知站了多久，头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安澄。”他声音沙哑：“为什么要信别人的话，你自己不会看吗？我宋栩之究竟是怎样的人，你心里难道一点数都没有吗？”
　　
　　当时的安澄没有回答，她只是凝望着宋栩之，久久保持沉默。
　　
　　夜愈深，风雪愈重。
　　
　　低温凝结了宋栩之的脸，让他显得有些木然。一眼不眨地与安澄对视，他半晌没再开口。就在安澄以为他走了神，打算就此转身时，不料他扬起下巴，望着路灯狠狠一吸鼻子：“算了，你走吧，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唇边泛着若有似无的笑，似自嘲，似解脱。而这样的笑，从此成了安澄再也摆脱不掉的梦魇，每每想到，心头就是一凉，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场风雪当中。
　　
　　-
　　
　　从人群中找到陈芸的座位，安澄轻手轻脚的挤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陈芸转头看见安澄，忧心忡忡的脸上立刻多云转晴。她压低声音小声道：“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刚才才发现梅斯国际的新总裁竟然是宋栩之！是壹新收购了梅斯国际。”话音落下，她很快发现了异样：“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哪儿来的？”
　　
　　刚才打碎酒杯的时候，陈芸正在与老朋友谈天说地，根本没有注意到安澄这边发生了什么。
　　
　　安澄半闭了眼睛，呼出一口长气：“刚才服务生把红酒洒我身上了，这身衣服就是宋栩之给我的。”
　　
　　陈芸瞪大眼睛：“他去找你了？”
　　
　　安澄点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想请我去梅斯国际工作。”
　　
　　陈芸狠狠的一皱眉头：“别去！他当初那样对你，怎么还好意思让你去他的公司？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脸皮可真够厚的，你好歹和他交往过，他就这么不把你放在眼里？真可谓是渣男本渣！”
　　
　　关于安澄与宋栩之交往过这件事，陈芸是知情人之一，但是知道得较为片面，算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关两人恋爱的过程她清楚，但至于后来为何分手，安澄又为何选择出国，背后的原委她是一概不知的。
　　
　　所以，她一直单纯的以为安澄是被始乱终弃，想换个环境疗伤，这才远赴异国他乡。
　　
　　听见陈芸骂得这样刺耳，安澄忍不住插嘴道：“不是，宋栩之不像你说的那样，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我们当时是和平分手。”
　　
　　“屁话！”陈芸心直口快：“和平分手你会那么难过？和平分手你会大病一场，还差点没了半条命？”
　　
　　臊眉耷眼儿地垂下头，安澄用手揉着太阳穴，边揉边笑：“好啦好啦，你说得都对。”
　　
　　“你这个傻丫头，被人卖了还要帮人家数钱，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陈芸双臂交叠在胸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抬头看向主席台，她静默了一会儿，而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一脸严肃的补充道：“对了，他不会对你有什么企图吧？”
　　
　　安澄漫不经心地一摆手：“能有什么企图？论钱我没他钱多，论人……他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你是说唐俐？”
　　
　　“你认识？”
　　
　　“东盛集团的大小姐嘛，谁不认识。”陈芸面向前方，笑出一脸不屑：“他俩一直挺暧昧的，但这么多年也仅限于暧昧，没有实质性的发展。我猜是宋栩之看不上唐俐，但碍于壹新和东盛一直有合作，不方便把关系闹僵。”
　　
　　安澄倏地一愣：“你是说……宋栩之和唐俐没有结婚？”
　　
　　“结婚？别逗了，前几年听说唐家要拿一个亿给唐俐当嫁妆，可这事儿宋家根本就没有回应，事情到后来自然是不了了之。不过说起来……”陈芸扭头看她：“你怎么会认为他俩已经结婚了呢？”
　　
　　安澄垂眉敛目地低下头，一时无话。
　　
　　怎么会呢？
　　
　　以宋栩之当年的处境，与唐家联姻绝对是有利无害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放弃？
　　
　　外界只知道宋栩之如今是壹新集团的大股东，拥有旁人望尘莫及的财富与地位。然而在五年前，他却因为公司内部的争斗与倾轧，处境异常艰难。
　　
　　当年举步维艰，如今风生水起。
　　
　　强烈的反差令安澄理所应当的以为宋栩之是接受了唐家的帮助，这才有了今日的成就。更何况，他的确曾表态，也属意于这个选择。
　　
　　思来想去，安澄理不出头绪。忽然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她回过神，面带微笑地走上主席台。
　　
　　或许是安澄美得太耀眼，以至于当主持人看见她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怔愣。怔愣过后，主持人夸赞道：“之前只听说圈子里出了位才华横溢的女建筑师，在海外也是赫赫有名，没想到竟这样年轻漂亮。”
　　
　　的确，安澄天生一副好相貌，完全符合大众对于美丽的认知——大眼睛，高鼻梁，白皙的皮肤，以及凹凸有致的身材。左脸颊上还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小巧的，玲珑的，随着表情变化而活泼跳动，让她在“美”的同时，更多了一点风情万种的“艳”。
　　
　　安澄下巴微收，很谦虚的回应道：“您太客气了，以我目前所取得的成就，还远远达不到赫赫有名的地步。”
　　
　　主持人笑容不改，继续围绕着安澄的作品展开采访。问到最后，或许是安澄的个人魅力过于强大，话题在潜移默化之中，重新又回到她个人身上。
　　
　　记者提问环节，有记者大胆发问：“安澄女士，听说您与宋栩之宋总共事过，并且曾经是恋人，是真的吗？”
　　
　　话音落下，场内一片哗然。按理来说这样的学术场合不应有八卦的存在，奈何这个话题实在太吸引人。
　　
　　有瓜不吃，那还算人吗？简直反人类啊。
　　
　　安澄感到一阵窘迫，她不动声色的长吸一口气，抬眼正视前方。前方坐着黑压压的一片人，一派寻常，可她偏偏就是那么巧妙、那么精准的扫到宋栩之，并与他四目相对。
　　
　　目光锐利如刀，生生抵住安澄的眉心。安澄喉头一梗，顿时有了窒息感。




3.  003   考虑

　　眼看避无可避，安澄硬着头皮展颜一笑，笑出一脸的云淡风轻：“当然是假的，虽然我多年前曾在壹新集团工作过一段时间，但那也仅限于工作，我和宋总私底下很少联系。”
　　
　　记者接着又问：“那您现在的感情状态方便透露一下吗？是单身吗？”
　　
　　“是。”
　　
　　场内又是一片哗然，众人的兴奋感一时被拔得老高。就在记者打算乘胜追击时，主持人碍于时长关系，不得不站出来控制局面，并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收尾后，结束了这场专访。
　　
　　按照主办方的安排，专访后是酒会时间，再之后才正式开宴。
　　
　　宴席一旦开了，人也就只能坐定不动了。所以场内的多名男士趁着酒会时间，齐聚在安澄身边，仿佛众星捧月一般，也顾不得安澄能否应付得过来，单是心甘情愿地挨着她站着。
　　
　　而安澄是个不善言谈的个性，面对眼前的阵仗，难免觉得不自在。人不自在的时候，总习惯找点事去分散注意力。而她此时手里正好有酒，便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三杯红酒下肚。
　　
　　渐渐地，她开始觉得头脑发蒙，仿佛是要醉的前兆。意识到这一点，她及时放下酒杯，抽身而去，找了一处角落坐下。
　　
　　角落虽没有人来人往，却也不是与世隔绝。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周围很快有人察觉到异样，走上前与她搭话，而无一例外地，都没有得到回应。
　　
　　“喝醉了吧。”
　　
　　“怎么酒量这么差。”
　　
　　“说睡就睡啊，真行。”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看戏似的，对着安澄品头论足。
　　
　　忽然一阵儿凉风伏地而起，宋栩之不知从哪儿快步冲出来，刚一走近便闻到了安澄身上的酒味。他迅速转过身，甫一下子就盯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人：“她喝酒了？”
　　
　　其中一人被问得一愣：“刚才见她喝了几杯，其实也没喝多少，不知道怎么就……”
　　
　　话音未落，宋栩之一把把安澄托抱在身前，疾言厉色地高声道：“让开！”
　　
　　众人见他面色不善，慌忙后退。而宋栩之趁势挤进人群，仿佛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拼命地挣动身体，一路抱着安澄向外走去。
　　
　　外头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法拉利。车童是个有眼力劲儿的，离得老远便替他拉开车门。
　　
　　紧接着，马达的轰鸣声骤然响起，鲜红色的尾灯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明红。宋栩之系好安全带，狠踩油门，车身瞬间如飞箭一般，裹挟着安澄绝尘而去。
　　
　　一路上，两旁的街景飞驰而过。原本去往医院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最后仅用了五分钟便到达目的地。
　　
　　“还好，你送来得很及时。”急诊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站在病房外，慢条斯理地对宋栩之解释道：“她喝酒之前的血糖应该就很低，喝了酒，酒精刺激了胰岛素增加，进一步导致血糖下降，这才陷入了昏迷。而这样的昏迷很容易被误认为是醉酒，一旦耽误了救治，会引起器官损伤，尤其对大脑的损伤最重。对了，你是患者的什么人啊？”
　　
　　问题来得措不及防，宋栩之一时没反应过来：“呃……朋……朋友。”
　　
　　医生笑了笑：“她有低血糖这回事你应该早就知道，对这种病也有一定了解，不然你不会反应得这么快。那你既然知道，喝酒的时候干嘛不劝着她，还让她遭这罪，你这个男朋友当得可不合格。”
　　
　　“不，我们不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收了声，短暂的沉吟过后，他轻轻一点头：“您说得对，是我不好。”
　　
　　-
　　
　　安澄醒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宋栩之的存在。她躺在床上转动眼球，仔细辨别当下的环境。辨别过了，她挣动身体缓缓起身。偶然一个契机，她侧目之时，意外看见了宋栩之。
　　
　　宋栩之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不言不动。窗外夜幕低垂，房间里灯火昏暗，他面部的轮廓被渲染得有些模糊，以至于安澄虽知道对方正在凝视自己，却看不出在这凝视的背后，怀的是怎样的心情。
　　
　　“你怎么在这儿？”安澄问。
　　
　　宋栩之站起身，将手里的西装外套扔到床上：“披上。”
　　
　　“是你送我来的？”
　　
　　“是。”
　　
　　“我又晕倒了？”
　　
　　他依旧惜字如金：“是。”
　　
　　病房里一时陷入寂静。
　　
　　其实低血糖犯病晕倒是老毛病，安澄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只是觉得十分懊悔——明知道身处重要的场合，明知道他就在现场，为什么还要多喝那几杯酒？害得自己失了体面，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没了体面，也就没了底气。
　　
　　安澄捋了捋头发，垂头耷脑地下了床。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她迟疑了一瞬，顺手将外套捞入臂弯，走向宋栩之。
　　
　　宋栩之站在床尾。
　　
　　安澄在他身边低下头，递出外套：“谢谢，我真的没关系。”
　　
　　宋栩之稍稍侧过脸：“嫌弃？”
　　
　　“不是。”她迅速抬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宋栩之正过身：“不想接受我的好意？如果不想接受，又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你明知道我在场，也明知道自己有低血糖，安澄……”他欲言又止，静默片刻后，他上前半步，温热的气息顺着鼻腔直喷到安澄脸上：“你该不会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吧？”
　　
　　血液在刹那间涌上头顶，安澄面红耳赤：“我……我没有！”
　　
　　宋栩之斜睨了她一眼：“最好没有。”说完，大跨步地出了门。
　　
　　宋栩之往停车场走去，而安澄被他刚才那句话搞得心里别扭，索性走到路边，准备打一辆车自己回家。
　　
　　街道两旁一片萧索冷清，鲜少有车辆经过。忽然一辆车停在她的面前，正是宋栩之追了过来。
　　
　　车门自动打开，像只张开巨口的猛兽。
　　
　　“上车。”
　　
　　“不用，我自己回去。”
　　
　　宋栩之皱了皱眉：“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你的人，如果你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什么事，警察第一个要责问的就是我。”
　　
　　听听这话，讲得多刻薄。
　　
　　安澄沉着脸上了车。
　　
　　宋栩之自顾自地打开暖风：“地址。”
　　
　　安澄咬着牙不肯说话。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东新路，荣华家园。”
　　
　　汽车驶上公路，街道两旁的路灯飞速向后滑过。安澄无所事事，不动声色地从手袋里掏出手机，打算刷刷新闻。
　　
　　手机是最新型号的苹果，外观简约时尚，却被她套了一只毛茸茸的手机壳，以及一条小猪佩奇的吊坠。吊坠是安屿最喜欢的卡通人物，她爱屋及乌，乐意每天看上几眼。
　　
　　“你的品位变了。”
　　
　　安澄循声回头，发现宋栩之在等待红灯的间隙，目光正落在自己的手机上：“我记得你以前并不喜欢这种幼稚的风格。”
　　
　　轰隆一下，安澄心底炸开了个闷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险些在宋栩之面前露了马脚——还好没有点亮屏幕，还好没有让他看见屏幕上安屿的照片。
　　
　　安澄顺手将手机反扣在胸口，故作随意地解释道：“品味有变化很正常。”
　　
　　“是么？”
　　
　　“是啊。”
　　
　　宋栩之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车头向右一转，拐入荣华家园的小区大门。
　　
　　缓缓踩下刹车，宋栩之依照安澄所指，把车停在一处喷泉景观旁。
　　
　　安澄道了声谢，伸手要去拉车门，忽然听见宋栩之开口道：“我让秘书通过邮件发了一份新合同给你，你看看，如果有哪里不满意，再告诉我。”
　　
　　他这话说得笃定而从容，让人无从辩驳，仿佛但凡有些许微词，便成了不识好歹。
　　
　　可是这样的好安澄要不起，她心里藏着小屿这个秘密。面对宋栩之，她躲还来不及，怎么能和他日日相处在一起。
　　
　　收回手，转回身，安澄鼓足勇气说道：“还是算了吧，我们这样的关系……不适合再在一起工作。”
　　
　　宋栩之从裤兜里摸出一盒香烟，用拇指掀开烟盒：“我们之间早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放心，梅斯国际是我收购来的子公司，等公司走上正轨，我就会离开，绝不让你再看见我。所以，你没必要因为我而拒绝。之前那些话我并不是随便说说，梅斯国际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而你也配得上最好的待遇。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希望你谨慎思考，不要轻易放弃这次机会。”说完，他用唇叼出一根烟，打火机握在手里，并没有点燃。
　　
　　安澄知道他这是怕熏着自己，在等自己离开。
　　
　　“你让我再想想。”安澄推开车门，在转身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
　　
　　明黄色的火光中映出宋栩之的脸，他点燃香烟，同时目视前方一挥手臂，算是做了回应。
　　
　　-
　　
　　回到家，安澄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去看手机，不出意外，信箱里有五条未读信息，全部来自陈芸。她懒得逐条阅读，于是在阅读过一遍邮箱里的新合同之后，直接给陈芸回了通电话。
　　
　　电话那头，陈芸的语气并不似预想中那般焦急：“喂，橙子。”
　　
　　安澄半躺在沙发上：“今天我突然晕倒，没吓到你吧。”
　　
　　“吓到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你被宋栩之抱走了。”
　　
　　安澄眉心一跳：“抱？”
　　
　　“那可不，所有人都看见了。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副样子，抱着你不管不顾地就往外冲。所以我发了几条信息见你没回，也就没继续打扰你，毕竟你有他照顾，总归是安全的。你不会怪我吧？”
　　
　　安澄疲惫地用手遮住眉眼：“瞎说什么呢，当然不会。”
　　
　　“那就好，那你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儿了，就是低血糖，缓过来了。”
　　
　　陈芸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我说……看他今天那个状态，该不会是对你余情未了吧？”
　　
　　“不会的，你是没看见他刚才对我说话时候的态度，而且他为了请我去梅斯国际上班，保证等公司一走上正轨，就会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那你真的要去吗？”
　　
　　“我不知道……但是不得不说，他开出的条件真的很好，不仅薪水高，而且承诺由我全权负责海城那个‘新生态自循环’的项目。”
　　
　　“嚯——”陈芸忍不住咋舌：“宋栩之为了争取你真是不惜下血本，新生态是未来的发展趋势，此前国内从来没有过同类型的试水，绝对是个王牌项目，如果真的能由你主持，那你将来肯定会名利双收。哪怕日后离开了梅斯国际，单凭这个作品，就够你吃一辈子的。”
　　
　　“这个我当然明白，只不过……”话音未落，安澄的手机又进来了另一通电话。她让陈芸先等一等，随即接了进来：“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陌生的男声：“您好，这里是美中同信医院，请问您是安屿小朋友的家长吗？”
　　




4.  004   无奈

　　听到对方是医院，安澄整颗心猛地提了起来，同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对，我是。”
　　
　　“是这样的，我是心外科的赵医生，赵斯年。”
　　
　　“小屿怎么了？”
　　
　　安澄紧张的心情透过电话传到赵斯年的耳朵里，他连忙柔软了语气：“小屿这几天的情况挺好的，您别担心，我之所以打电话过来，是希望您能抽空来一趟。”
　　
　　安澄呼出一口气：“好的，没问题，是需要补交住院费吗？”
　　
　　“哦不，不是……”他顿了顿：“今天查房的时候，小屿偷偷告诉我……他想妈妈了，我看孩子最近情况也挺稳定，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领孩子回去住几天。”
　　
　　安澄坐回原位：“好的好的，谢谢您，那……我现在过去吗？”
　　
　　“现在小屿刚睡下，您明早来吧。如果小安屿一睁眼就看见您，一定会很开心的。”
　　
　　“嗯，那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次日一早，安屿搭车来到美中同信医院。
　　
　　医院是家极好的私立医院，心外科尤其出名。安屿先天不足，不到一岁便被确诊患有扩张性心脏病。
　　
　　这病属于重症，要想根治只有做心脏移植手术。但是当时安澄在国外，因为当地医疗体系的缘故，心源排期异常漫长，需要等待数十年。而且安澄身为中国公民，没有资格享受医疗福利，手术费用对她来讲更成了天价。
　　
　　于是，在安屿四岁那年，主治医生提议让安澄带安屿回国，并将回国行医的同学介绍给了她，正是打来电话的赵斯年。
　　
　　安澄来到医院的时候，赵医生正为当天第一台手术而忙碌，没能见上。见不上，她倒也不强求，只按部就班地去病房里接了安屿，亲亲热热地抱在怀里，一路往医院外走去。
　　
　　安屿是个漂亮孩子，圆嘟嘟的小脸，大大的眼睛，鼻梁骨虽然短，却轮廓清晰，是典型的高鼻深目，像极了宋栩之。
　　
　　“小屿。”安澄近乎痴迷地看向怀里的儿子：“今天有没有想妈妈？”
　　
　　安屿探出脑袋，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了，我每天都想。”接着伸出小手摸了摸安澄的额头，是个要帮她擦汗的动作：“妈妈累不累？”
　　
　　“妈妈不累，妈妈抱着你就不会觉得累。”
　　
　　安屿环抱住安澄的脖颈，在她耳边奶声奶气地说道：“可是小屿想自己走。”
　　
　　安澄有些犹豫，但还是俯下身，动作轻柔地把安屿放在地上。母子俩之间好似牵着一根无形的线，安屿走得摇摇晃晃，而她一双眼睛紧跟着安屿的步伐，做好随时扶住儿子的准备。
　　
　　走了没几步，安屿开始大口喘息，安澄连忙蹲下身子，一把将他捞回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
　　
　　“走不动就歇一歇，没关系的。”
　　
　　安屿悻悻地把脸埋在安澄的肩窝：“小赵医生说，等我长大了病就好了，是真的吗？妈妈。”
　　
　　安澄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帽子，戴在安屿脑袋上：“当然，小赵医生是好医生，不会骗人，只要小屿要好好听小赵医生的话，将来就可以像别的小朋友那样跑步、做运动，你不是最想游泳吗？将来妈妈给你找最好的游泳教练。”
　　
　　“真的吗？”安屿漆黑的瞳仁里有光闪烁。
　　
　　“当然啦，妈妈还等着小屿将来成为世界冠军呢。”
　　
　　安屿重重地一点头：“我要当世界冠军！”
　　
　　安澄笑了笑：“好，那么我们未来的世界冠军，今天想吃什么呀？”
　　
　　“嗯……听妈妈的。”
　　
　　半小时后，母子俩一同回到家。安澄将安屿安顿在沙发上看电视，自己则走进厨房，准备洗手做饭。
　　
　　在厨艺这方面，她是绝对的能手，从炒菜到煲汤无一不精。
　　
　　今天的菜单是红烧带鱼，家常豆腐，手撕包菜，以及一道蘑菇杂蔬汤，都是儿子爱吃的菜。
　　
　　葱姜蒜依次切好，码进盘子里。安澄转身拿出解冻好的带鱼，用酒仔细冲洗过一遍，一刀一刀地切成小段。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安澄快速把手洗干净，急急跑去开门。
　　
　　推开门，门外正站着房东。房东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体型微胖，烫着一头卷发，眼睛里泛着精明的神采。瞧见安澄腰上系的围裙，她未语先笑：“呦，正做饭呐？那是我来得不巧了。”
　　
　　安澄笑得很客气：“没关系，房租我已经用支付宝发给您了，没收到吗？”
　　
　　“不不……不是房租的事儿。”房东面露难色，迟疑着说道：“有件事要通知你，这房子我已经卖了，没办法让你继续租下去了，这个周六你就得搬走。”
　　
　　安澄登时一惊：“卖了？”
　　
　　“对，今天早上突然有人联系我，说要买我的房子，对方出价实在不错，足足高于市场价三倍！你知道的，这房子我本来就是用来投资的，有人出了高价要买我的房子，我没理由拒绝不是？”
　　
　　安澄顿觉手足无措：“可是我们当时签的租约是半年啊。”
　　
　　“你放心，违约金我赔给你，租金也不要了，这几天就算我请你白住。”
　　
　　“这不是钱的问题。”安屿放轻了语调，摆出了恳求对方的姿态：“你看我家里就我和儿子，东西刚搬过来，我实在腾不出手再挪动。而且您通知得这么急，这一下子让我们搬哪儿去啊？”
　　
　　房东顺着门缝，往里瞟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安屿，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但我这边也是没办法嘛。这样吧，我最多宽限你一周，一周内你找好房子搬走吧。”
　　
　　“可是……”
　　
　　话音未落，房东自知理亏，一面言辞含糊地说着抱歉，一面转身要逃。
　　
　　安澄紧跟着追了出去：“您不能这样啊，说赶我们走就赶我们走，你……”
　　
　　房东回过头：“你就别难为我啦，我看你也不像穷人，有钱就去自己买房啦。”
　　
　　无力感再一次裹挟住安澄。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没想到回国之后，依然会陷入这样的处境。
　　
　　空荡荡的楼梯间内，安澄转身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某一点，努力消解当下的情绪。良久，她回过神，给陈芸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喂，橙子，啥事儿呀？”
　　
　　安澄呼出一口气，情绪低落地说道：“陈芸，刚才房东来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她说让我一周内搬走，她要卖房。”
　　
　　“什么！”陈芸惊叫出声。
　　
　　这间房子当初是陈芸介绍的，上一位租客是她的同事。房子是好房子，只是此刻出了这种事情，安澄自然要向她报备一声。
　　
　　怕陈芸误会自己责怪她，安澄连忙解释道：“没关系，你别担心，我刚回国不久，东西不算多，搬起来倒也容易，只是不知道该搬去哪里。你还有其他靠谱的房子推荐吗？”
　　
　　“我去——对不起啊橙子，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这房东咋是这种人，这不是坑人嘛。”
　　
　　安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芸紧接着又道：“你等等，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半小时后，陈芸风风火火地赶到安澄家。两人商量半天依旧没有结果，只能开始寻找新的住处。可是时间仓促，每每打电话过去问询，得到的总不是想要的答案。
　　
　　迫于无奈，安澄只好走出家门，往来于各家房屋中介。中介大多挂羊头卖狗肉，到了地方，才发现图片与实物货不对板。
　　
　　为了不让儿子继续陪自己奔波，她不得不提前将儿子送回医院。
　　
　　离开医院之前，她等了许久，无论如何要与安屿的主治医生——赵斯年见上一面。
　　
　　看见赵斯年的时候，他正站在办公室的窗边仰头喝水。午后阳光正盛，明朗的日光洒在他的白大褂上，将他年轻的脸庞渲染得有些朦胧。
　　
　　“赵医生。”安澄站在门口。
　　
　　赵斯年回过头，看向安澄的目光起初是茫然，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噢……你是安屿的妈妈。”
　　
　　安澄礼貌地笑了笑，走到他的面前：“对，赵医生，我想向您了解一下安屿现在的情况。”
　　
　　赵斯年放下水杯，从桌子底下抽出座椅，与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小屿最近的情况还不错，他有向你反映哪里不舒服吗？”
　　
　　安澄摇摇头：“那倒是没有，就是看着总是恹恹的。”
　　
　　“没有关系，这是暂时的，等有了心源，我会立即给他安排手术。尽管他年纪小，但是等手术成功之后，不仅可以摆脱危险，还可以和正常孩子一样参加体育活动。”
　　
　　“立即安排？万一出现排异反应怎么办？万一心源不合适呢？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了？”
　　
　　“这么说吧，根据近些年国际最新的研究结果来看，儿童心脏移植的手术应该遵循一个定律——不求最好，但求最快。因为无论是从术后生活质量、还是护理费用，在第一时间接受手术的人要远远好于等待抗体消失的患者。”
　　
　　安澄若有所思地看向地面，双手握拳抵在膝盖上：“好，我明白了，那心源……大概还需要等多久？”
　　
　　“我很难给你一个确切的时间，小屿的前面还排着几个人，所以等待时间有可能是几个月，也有可能是几天，一切都很难说。”
　　
　　安澄皱起眉头，茫然而又焦虑。
　　
　　赵斯年接着提醒道：“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你需要提前准备好手术费用，至少六十万。”
　　
　　“六十万？”
　　
　　“对。”
　　
　　六十万，绝不是个小数目。
　　
　　虽然建筑师属于高薪工作，但安澄进入职场的时间并不长，工资也几乎都投入在安屿巨额的医药费上，积蓄所剩无几。
　　
　　回家的路上，安澄思绪纷乱。她坐在地铁上，脑袋斜顶着玻璃窗，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灰茫茫的混沌世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亦是如此，无论自己如何努力，身后仿佛总有一条绳索捆绑着自己，处处都是身不由己，处处都是无力抗拒。
　　
　　低下头，闭上眼睛。她连着做了几个呼吸，想要缓解心里的压抑。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声音受到情绪的影响，听起来有些沉闷：“喂。”
　　
　　“你好安女士，我是梅斯国际的HR。”
　　
　　听到对方的来处，安澄忽然回想起那天宋栩之临走前，让自己考虑的事情：“抱歉，我这两天很忙，没来得及给你答复。”
　　
　　“没关系的，那您现在有决定了吗？”
　　
　　安澄没有立即作出回答。她盯着对面的空座椅，耳畔回响起宋栩之临走时的话：“你看看，如果有哪里不满意，再告诉我。”
　　
　　可以告诉他吗？真的可以接受这份工作吗？
　　
　　这一刻，她的大脑里上演了一出天人交战的戏码。理智驱使她选择接受，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给她的优待；而感性却劝她拒绝——明明已经分开，何必再次纠缠。
　　
　　半晌。
　　
　　听筒里传来询问声：“安女士？安女士您还在吗？”
　　
　　“我在。”
　　
　　“要不……您再考虑几天，我过几天再打电话给您？”
　　
　　“不用了。”
　　
　　“所以，您……”
　　
　　“我接受。”
　　
　　-
　　
　　十分钟后，宋栩之那头的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宋总，安女士已经同意入职。”
　　
　　宋栩之语气平静：“很好，这件事办得不错。”
　　
　　“那荣华家园的房子怎么办？我们买了B栋第十九层的整层，和四户人家已经签好了交易合同。”
　　
　　“那就转手卖掉吧，这件事由你全权处理，不用再问我。”
　　
　　“明白。”
　　




5.  005   靠近

　　在签署合约前，安澄提出了两点附加要求。其一是预支半年工资，其二是要求公司替自己安排一个住处。
　　
　　这两点看似无理，其实倒也寻常。
　　
　　工资是预支，并非白给；而替重要员工安排住处也早有先例，她并不是头一个。
　　
　　所以短短半小时内，安澄的要求便得到了批准。
　　
　　三天后，安澄按照约定前往公司报到。
　　
　　公司地处CBD，坐拥一整栋大楼。大楼共有二十六层，第八层是人事部。
　　
　　安澄在人事部报过到后，辗转去到宋栩之位于顶层的办公室，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被秘书陶乐乐告知他正在里面与人谈话，于是便守在门口等他。
　　
　　门口处是一处玄关，一面通着宋栩之的办公室，另一面连接外面的走廊。
　　
　　安澄背对着办公室，漫无目的地向走廊上踱步，偶然一次转身，目光被墙角处的一株鹤望兰吸引。
　　
　　那是一株两米多高的鹤望兰，叶片郁郁葱葱、层层叠叠，数十根茎条朝着四面八方伸展过去，形成一道道优雅的弧线。
　　
　　安澄走近它，抬起头静静端详，蓦地回想起自己上一次见到它时，也是在宋栩之的办公室里——壹新集团的办公室。
　　
　　作为壹新集团创始人宋应亭的长子，宋栩之在从斯坦福大学建筑系毕业后便回到了国内，在集团内担任重要项目负责人。
　　
　　因为是新官上任，少不得要招兵买马。安澄正巧那时找工作，于是有幸成为了他的助理。
　　
　　自己当时是怎样成为他的助理的？
　　
　　安澄至今仍记得那年、那天、那一瞬间……夏天的阳光从宋栩之身后的窗户泼洒进来，为他身体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蹙着眉头，目光从上到下地审视着自己。
　　
　　安澄隔着桌子站在他的对面，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为什么我的员工卡上没有名字和照片？”
　　
　　宋栩之摩挲着手里的笔杆：“你叫什么名字？”
　　
　　“安澄。”
　　
　　“哪个学校毕业的？”
　　
　　“B大。”
　　
　　“研究生？”
　　
　　“不……不是，是本科。”
　　
　　宋栩之了然地“嗯”了一声，抬手用笔端一指墙角处的办公桌：“那个是你的位置。”
　　
　　安澄瞟了一眼他指的方向。
　　
　　未等她回头，宋栩之接着又道：“希望你可以待得久一点。”
　　
　　待得久一点？
　　
　　事后，安澄从HR的口中得知，自己是宋栩之本月里的第五个助理，前几任助理个个出身名校，学历最低也是硕士，可是全部都在短时间内被宋栩之炒了鱿鱼。
　　
　　但凡有人问起原因，他一律只有四个字：“能力不够。”
　　
　　由于同一岗位的员工更替过于频繁，公司索性做了一张空白的万能卡，方便新来的人随时使用。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张卡最终会被安澄这样一位不起眼的小人物“攥”在手里，直到她主动提出辞职。
　　
　　忽然，身后传来开门声，安澄的思绪被打断。她觅声回头，就见宋栩之迎面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着有些眼熟，举止做派完全与宋栩之截然相反，恣意、随性，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
　　
　　安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而对方似乎也感觉到安澄的存在，稍微一偏脑袋，正巧与安澄四目相对。
　　
　　恍然间，他们同时喊出对方的名字。
　　
　　“袁朗。”
　　
　　“安澄！”
　　
　　袁朗丝毫不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他快走两步站在安澄面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安澄冲着他微微一笑：“刚回来没几天。”
　　
　　“你这一走得有五年了吧？”
　　
　　“是啊。”
　　
　　“天呐，这么多久了，真没想到你会回来，变化真大啊，怎么头发剪短了？”
　　
　　“图方便呗。”
　　
　　袁朗是宋栩之的事业伙伴兼至交好友，俩人从高中时代便是同学，后来又一起考入同一所大学。宋栩之选择了建筑系，袁朗则选择了园林设计。毕业后，宋栩之半请半拽地将他带回国，从此成了他事业上的左膀右臂。
　　
　　“真想不到老宋说的人竟然是你，他跟我说要请个新人来的时候我还琢磨呢，想着究竟是谁能入他的法眼，居然值得他亲自去请，现在看见你，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说着，他回过头看向写字台前的陶乐乐，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位是安澄，你大概已经听说过了，她最近在建筑圈里的名气很大。安澄，这是老宋现在的秘书，陶乐乐。”
　　
　　陶乐乐站起身，冲安澄点头微笑：“安总好，久仰大名。”
　　
　　安澄点头回礼：“别客气。”接着又将目光转回到袁朗身上：“你现在也在这里上班吗？”
　　
　　袁朗一摇头：“不是，我还在打理壹新那边的工作，今天是有事儿来找老宋。”他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递到安澄面前：“刚好，加个微信吧，以后方便联系。”
　　
　　“行，你扫我二维码。”
　　
　　两人迅速添加为了好友。袁朗看着好友列表里安澄的名字，笑得一脸满足。笑过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被忽略在一旁的宋栩之。随即转过身，冲着他一挥胳膊：“你不来加个微信吗？”
　　
　　宋栩之目光瞥向一旁：“不需要，有事我会直接打电话。”
　　
　　袁朗嗤笑一声，回头转向安澄：“你别理他，他还是那副臭德行，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咳咳——”身后传来咳嗽声，宋栩之一言不发地走回办公室。
　　
　　安澄与袁朗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道了别，也随宋栩之一道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很宽敞，四四方方的空间里摆着一张浅灰色皮质沙发、一张办公桌，以及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书架。
　　
　　宋栩之走到办公桌旁边，按下电话上的对讲按钮：“叫苏韵文进来。”说完，又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盒子。看见安澄走近，他将盒子放在桌面上，直直地推到她面前：“这个手机你拿着，工作的时候用。”
　　
　　安澄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盒子上的包装已经被提前拆开：“已经装好电话卡了？”
　　
　　“嗯。”
　　
　　安澄拿起盒子：“号码是什么？”
　　
　　“是你以前的老号码。”
　　
　　安澄倏地抬起头：“那个号我很早就注销了。”
　　
　　宋栩之坐在黑色的办公椅上，摘下眼镜，仔细地用布擦拭，边擦边低头道：“你这个号在注销后一直是无主状态，陶乐乐花了点钱，就买过来了。号归原主，你用着方便些。”
　　
　　安澄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将盒子塞进包里：“谢谢。”
　　
　　“别客气。”宋栩之重新戴好眼镜：“听人事部那边说……你预支了半年工资，你很需要钱吗？”
　　
　　安澄扣好背包上的扣子，抬起头，正好与宋栩之四目相对。
　　
　　宋栩之目光炯炯，明显带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好在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随即镇定自若地回答道：“我有几笔投资，需要钱周转一下。”
　　
　　“你才刚回国，就已经开始投资了？”
　　
　　“是国外的投资。”
　　
　　宋栩之定定地看着她，不言不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目光越发尖锐，越发灼然，盯得安澄心里直发毛。
　　
　　难道是自己表现得不够自然？还是这个理由不够有说服力？安澄心想，也是，像自己这样已经成名的建筑师，做什么样的投资需要从国内借钱往国外周转？
　　
　　想到这里，安澄莫名没了与他对视的底气，她假装不经意地看向窗外。
　　
　　“安澄。”
　　
　　“嗯？”她只应声不回头。
　　
　　“你是不是……”
　　
　　安澄的心头猛地揪了起来，就在她紧张的情绪濒临顶点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三声脆响过后，走进一位年轻的女孩儿。
　　
　　女孩儿看上去年纪不大，像是刚出校园不久，虽是一脸稚气，但人打扮得很干练，身穿黑色的西装、长裤，头发梳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迎着宋栩之的目光，她微笑问道：“宋总您找我？”
　　
　　宋栩之的话正说到一半，骤然被打断，难免感觉烦闷。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对，这位我跟你提过的新项目总监，安澄，你们互相认识一下。”
　　
　　苏韵文走到安澄面前，主动做起了自我介绍：“安总您好，我叫苏韵文，研究生毕业，刚工作一年，今后就是您的助理。工作上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到位，请您批评指正。”她说话时唇角含笑，隐约显出两个酒窝。
　　
　　安澄从未体验过被人捧为上级的感觉。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办公室里皆是人人平等，即便是集团的大老板，照样直呼其名，没有任何忌讳。
　　
　　安澄略显拘谨地浅浅一笑：“别这么客气，我这人不习惯这样，你直接叫我安澄就好，以后我叫你韵文可以吗？”
　　
　　苏韵文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没问题。”
　　
　　该安排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善，安澄主动向宋栩之提出离开。宋栩之顺水推舟，也没有再留她。
　　
　　出了门，安澄总算松了一口气。她跟着苏韵文把公司从上到下逛了一遍。
　　
　　苏韵文是个健谈的，人也开朗，一路上边逛边聊。安澄很快从她嘴里得知了公司不少事情，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她随口问道：“韵文，你之前在公司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以前是建筑部的建筑师，海城这个项目的前期工作我一直有参与，所以您将来如果有任何问题，尽管问我就行。”
　　
　　“这个项目开始多久了？”
　　
　　“还不到一个月，目前还处在起步阶段。”
　　
　　安澄思虑片刻：“等下我想把设计组的人员召集起来开个会。”
　　
　　“好的，没问题，我马上就去通知。”
　　
　　半小时后，安澄依照约定时间走进会议室，然而去到那里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苏韵文见状，连忙跑去设计组询问情况，回来后却是一副憋气窝火的模样。
　　
　　“怎么了？”安澄问。
　　
　　苏韵文拧着眉头：“他们都说没时间。”
　　
　　“他们手上还有别的项目？”
　　
　　“没有。”
　　
　　“那他们在忙什么？”
　　
　　苏韵文迟疑了片刻，末了心一沉，直言道：“我看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
　　




6.  006   默契

　　苏韵文的话让安澄感到茫然，她抬手示意对方坐下：“你先坐下，把事情讲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韵文与她相对而坐，一只手臂伏在桌面上，身子微微朝前探：“您没来之前，这个项目一直是由罗易琦负责，可是初稿拿去给宋总看过之后，宋总并不满意，这才又请了您，罗易琦则被安排去负责另一个项目。”说到这里，她缓了口气：“想必您也知道，这个项目对于建筑师意味着什么，她肯定不甘心把这么好的扬名机会拱手让人。组里有几个人是她的老部下，都很听她的。我猜她是想让大家一致对外，好把您排挤出去，到时候逼得宋总再把她请回来。”
　　
　　安澄思索着开了口：“罗易琦？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去年刚拿了‘行业之星’，咱市的地标建筑世纪音乐厅是她的代表作。”
　　
　　“难怪，也算得上是个人物。”
　　
　　“人物？”陶乐乐一皱眉：“她简直就是祖宗！仗着自己有点儿名气，根本不把公司里其他人放在眼里。上个月她从孙磊那组挖了两个人，居然连招呼都没打。孙磊后来追去人事部，人事部也是一头雾水，最后不得不请宋总出面亲自摆平这事儿。”
　　
　　孙磊是公司里另一位高级建筑师，与安澄和罗易琦是平级。
　　
　　陶乐乐接着问道：“要不然把这事儿直接告诉宋总，反正错又不在您。”
　　
　　安澄想了想，抿嘴一笑：“这里是职场，不是后宫，哪有一遇到困难就向上级诉苦的道理。如果现在真去找了宋总，将来我会很难服众。”
　　
　　“那怎么办？”
　　
　　“她不肯让权，无非是认为我没有资格代替她的位置。但是资格这种事，总归是要凭真本事说话。这样，项目的事情先放放，不着急，你先帮我把项目组成员的资料和他们近三个月的工作日志找出来，我先看一遍再说。”
　　
　　“所有人？”
　　
　　“对。”
　　
　　“一共二十来个呐！”
　　
　　“没关系，都找来吧。”
　　
　　相较于平时的圆滑内敛，此刻的安澄眼里有锋芒掠过。苏韵文见状不再多话，转身四处搜罗，又以每个人为单位把所有资料整理了一遍，打包发给了安澄。
　　
　　当天下午，安澄待在办公室里研究资料。期间响了好几声微信提示音，她都浑然不觉，直到临下班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手机刚拿到耳边，那端传来袁朗的抱怨声：“给你发了那么多条微信，一点回音都没有，害得我不得不去问宋栩之要你的电话号码，还被他嘲讽了几句。”
　　
　　安澄恍然“哦”了一声，转而笑着问道：“他是怎么嘲讽你的？”
　　
　　“还不就是说他有先见之明嘛，说微信这东西永远不会比电话更靠谱。”
　　
　　安澄脚尖点地，将椅子转向窗户，眼睛里映满了橘色的晚霞：“我能想象出他当时的语气。”
　　
　　“那当然，谁都不如你更了解他。”
　　
　　这话触碰到安澄的某根心弦，她的笑容蓦地淡去。而另一端的袁朗对此毫无察觉，接着又道：“聚会七点半开始，这会儿已经快七点了，你可抓紧时间啊。”
　　
　　“什么聚会？”
　　
　　“你没看微信啊？”
　　
　　“抱歉，还没来得及，刚才一直在忙。”
　　
　　袁朗简单做了解释：“今天朋友的酒吧开业，喊我过去捧个场，我请了几个朋友，你基本都认识，大家好久没见你了，刚好趁这个机会一起聚聚，喝点酒也没事儿，反正明天是周六。”
　　
　　安澄有些为难，沉吟着说道：“你知道我不习惯那种场合，而且明天我要搬家，今晚得回去收拾东西。”
　　
　　“别呀，我等会儿帮你找个搬家公司，连打包带搬运，一站式服务，根本不用你动手。”
　　
　　“不用了，我东西很少，自己可以的。”
　　
　　“不行不行，你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来，我都跟大家说好了。你现在把你家的地址发给我，我保证半小时内帮你把搬家这事儿搞定。”
　　
　　“那……好吧。”见袁朗如此坚持，安澄不好再拒绝，她把地址编成信息发给袁朗，末了又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我可提前说好，待会儿只坐坐就走，不久留。”
　　
　　“得嘞，你下楼吧，我这会儿已经在酒吧了，不方便折回去，等会儿我找个人过来接你。”
　　
　　“找谁？”
　　
　　“不知道呢，我打电话问问看，反正一定找你认识的，放心好了。”
　　
　　挂下电话，安澄简单将办公桌收拾了一下，十五分钟后提包下了楼。
　　
　　楼下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安澄顶着风走到路边。路边停着一排汽车，首尾相连，安澄隔着那排车看向街道，偶然一次偏头，发觉自己的身影正映在面前的车窗玻璃上。
　　
　　她今天的衣着是标准的通勤风，浅灰色的西装西裤，搭配三公分的黑色高跟鞋。这种穿着放在公司里是得体，可换去酒吧却难免显得呆板。
　　
　　趁着四周无人，安澄打开提包，二选一，选了最鲜艳的那支口红，接着把脸凑近车窗，仔仔细细地涂抹完毕。外套累赘，她干脆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平平无奇，她解开最顶端的两枚纽扣。然而就在她的手刚放在领口时，车窗开始缓缓下降。
　　
　　安澄惊得后退半步，仔细朝着窗里一瞧，正好对上宋栩之的目光。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呆愣在原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宋栩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上车。”
　　
　　“你怎么在这儿？”安澄皱着眉头。
　　
　　“袁朗让我接你去酒吧。”
　　
　　“你也去？”
　　
　　“嗯。”
　　
　　安澄下巴微收，目光在里面上逡巡了一圈，再次转向他：“你早就看见我了？”
　　
　　“没有，我刚才在打电话。”
　　
　　宋栩之有收藏名车的爱好，每一辆的玻璃都经过防偷窥处理，隔音效果也是极佳。今天他所开的是辆纯黑色的布加迪，安澄此前从未见过，所以才会浑然不觉。
　　
　　悻悻然地上了车，安澄没有聊天的兴致。汽车缓缓开动，她撑着下巴，侧脸看向窗外。
　　
　　窗外是繁华喧闹的大世界，是红尘浩渺的烟火人间。人影与车流相互交织，各式灯箱与广告牌目不暇接。绚烂的光斑映在她的脸上，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匆匆划过。
　　
　　在国外那种荒无人烟的环境待久了，她几乎对眼前的景色感到陶醉。目光静静地看着远方，她满身满眼都是沉静祥和。
　　
　　然而有时表面上越沉静，思维就会越活跃。安澄起初在琢磨着日常琐事，后来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宋栩之。
　　
　　“你是不是……”耳旁回荡起今天他没说完的半句话。
　　
　　是不是什么？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想便想没了边，越发让人忐忑不安。
　　
　　不动声色地侧过脸，安澄下意识地用余光瞟了宋栩之一眼。
　　
　　宋栩之正在全神贯注地开车。他双手扶着方向盘，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两道乌黑的眉毛如乌云压顶一般坠在眼皮上，坠得原本就偏于狭长的凤眼变成了一道细缝。
　　
　　安澄心里一沉，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宋栩之忙中偷闲瞥了她一眼，淡淡答道：“没什么。”
　　
　　“是不是偏头痛犯了？”
　　
　　这句话她原本是不想问的，因为一旦问出口，就有了关心对方的意思。她无意关心宋栩之，更无意增添不必要的交流。然而或许是因为共处的时间太久，彼此间早已形成了默契，即便很多年过去，安澄仍能从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读出其中隐含的深意。
　　
　　这无疑是个糟糕的“技能”。
　　
　　这个技能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如果什么也没看出来，便可以坦然地沉默到底。
　　
　　轻轻把手放在安全带的卡扣上，安澄随时准备按下：“你回家休息吧，我自己打车过去。”
　　
　　宋栩之目视前方，没有要停车的意思：“我没事。”
　　
　　“你确定？”
　　
　　宋栩之轻轻一点头。
　　
　　安澄多瞧了他几眼，见他态度坚定，也就没再坚持。
　　
　　十分钟后，汽车驶过一条幽深的小径后，缓缓停在一家酒吧门前。酒吧看起来既隐蔽又低调，MONO四个字母以浮雕的形式刻在墙壁上的金属板上，暖黄色的灯光自下而上将其点亮，透着一股很厚重的工业感。
　　
　　看得出来，这里是一家高档会员制酒吧。不似普通酒吧那般喧闹，这里在灯火辉煌之余，透着难得的静谧与幽清。
　　
　　经理在前方带路，领着二人登上二楼的露台。安澄隔着老远便看见有一群人正围坐在沙发上，其中正对面的便是袁朗。
　　
　　袁朗眼睛尖，很快察觉到了他们。扶着大腿站起身，他笑微微地看着二人。及至二人走近了，转身冲着其他人招呼道：“瞧瞧，看谁来了。”
　　
　　众人一齐回头，两男一女。
　　
　　当中有一对儿是情侣，樊思彤和陈彬，另一位安澄瞧着有些眼生。
　　
　　“呦，宋大老板可算来了。”樊思彤侧过身，把手臂伏在陈彬肩头：“平时总见你独来独往，怎么今天肯带美女……”话到一半，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安澄吸引。片刻的凝视过后，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我去！不是吧，安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安澄未语先笑：“刚回来没几天。思彤，好久不见。”然后目光掠过樊思彤，看向陈彬，再次重复：“好久不见。”
　　
　　陈彬笑着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樊思彤一脸兴奋。她看看安澄，又回头看看宋栩之：“你俩这是……又在一起啦？”
　　
　　安澄被这话惊得心口一跳，刚想开口解释，却听宋栩之坦然地“嗯”了一声。
　　




7.  007   国王游戏（上）

　　宋栩之还是一如既往地没表情，他自顾自地走去陈彬身边，在坐下的同时解开西装纽扣，顺手把衣摆往后一抛。看似漫不经心，反倒凸显出了他的潇洒：“我请她来梅斯帮我做项目。”
　　
　　这话是对樊思彤说的。
　　
　　樊思彤悻悻地一瘪嘴：“这么单纯？就没点儿别的？”
　　
　　安澄抢过话头：“没别的。”
　　
　　樊思彤对她摆出失望的表情：“失踪这么多年，我以为你肯定要飞黄腾达，哪知道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回去给他打工。”
　　
　　这话安澄无力反驳，只笑微微的与她一同坐去沙发上。
　　
　　众人围坐在桌边，这时有侍者上前。安澄不想喝得太醉，只要了一杯葡萄酒。再回头时，看见旁边有人站起身，正是自己不认识的那位。
　　
　　“你好，我是历威廉。”历威廉大大方方地做了个自我介绍，很殷勤地向安澄伸出手臂，要与她握手。他年纪看着很轻，是个瘦高的身量，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亚麻衬衫。衬衫袖口卷了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臂。这种白超出了亚洲人该有的程度，加之头发有点卷，瞳仁颜色偏浅，似乎是有点混血的意思。
　　
　　安澄连忙起身回应：“你好，叫我安澄就好。”
　　
　　历威廉粲然一笑，低头从兜里摸出手机：“安澄，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一旁的陈彬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小子，一点儿也不客气，上来就问人家美女要微信，没看栩之还在这儿坐着呢吗？”
　　
　　历威廉回头看了宋栩之一眼，见对方正往被子里倒酒，根本没搭理自己，紧张的脸上顿时又溢满笑容：“不至于吧，栩之哥当老板再严厉，也不至于干涉下属的私生活吧。”
　　
　　樊思彤哼笑一声：“你可太天真了。”
　　
　　“啊？”历威廉试探性地把脸转向安澄。
　　
　　安澄一把抢过历威廉的手机，主动点开好友添加页面：“没有的事，他们跟你开玩笑呢，我加你。”
　　
　　樊思彤在一旁笑得肆无忌惮：“我们以前都觉得他俩有猫腻，但他俩口径一致，打死不肯承认，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我记得安澄是五年前走的吧。”
　　
　　陈彬接话道：“没错，是有五年了。”
　　
　　“对呀，这么久了，我们开开玩笑，栩之你不介意吧？”
　　
　　宋栩之的脸上不辨喜怒，仿佛是没听见一般。
　　
　　“真没事儿？”历威廉还是不大放心。
　　
　　樊思彤手掌在面前一挥：“没事儿，栩之现在的正牌女友是唐俐，人家早翻篇儿了。”
　　
　　唐俐。
　　
　　仿佛条件反射似的，安澄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紧跟着揪了一下。
　　
　　唐俐才是他的正牌女友，而自己只不过是一段绯闻。安澄在心底自嘲。
　　
　　当初自己和宋栩之好的时候，由于种种客观原因，选择配合他保密，只有袁朗知道一点内情。然而此刻再回想起来，她不禁猜想所谓的客观，或许只是对方的一个借口而已。
　　
　　是借口吗？
　　
　　安澄不敢确信，亦或许是不愿意确信。
　　
　　“那就好那就好。”旁边的历威廉松了一口气。
　　
　　樊思彤继续补充道：“而且安澄既然肯回栩之身边工作，心里早已经放下了，是不是？”
　　
　　安澄点点头，为了加重这个回答的可信程度，她主动问历威廉：“要不要把手机号码也留给你，我不常看微信。”
　　
　　“好啊！”
　　
　　“安澄！”宋栩之几乎是与历威廉同时发声。他皱着眉头：“我给你的号码是工作用的。”
　　
　　安澄愣了一下，再次把头埋了下去：“那我留我另一个号码。”
　　
　　一直没说话的袁朗这时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宋栩之的脸色。只见宋栩之阴沉着脸，酒杯端在手里，目光直直地看向远处那团黑暗，是个运气沉思的模样。
　　
　　袁朗笑了笑，没言语。
　　
　　随着时间推进，大家越聊越开心。几道佐酒小食端上桌，气氛越发热络起来，许久未见的疏离感被一扫而光。
　　
　　安澄从聊天中得知历威廉果然是个混血儿，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意大利人，两人都是很有名的画家，一幅画的价值常以百万计。而他自己继承了父母的艺术细胞，目前从事雕塑工作，是国际上首屈一指的雕塑师。
　　
　　大约是意大利人热情奔放的基因作用，历威廉在面对安澄时，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好感。他提出主动与樊思彤换座位，然后拿出手机翻开相册，向安澄介绍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
　　
　　安澄感受到了历威廉的热情与坦率，却没有察觉到宋栩之眼睛里的沉郁。
　　
　　宋栩之默默地注视着她，哪怕是与身边人交谈，目光也从未彻底从她身上移开。
　　
　　过了一会儿，袁朗发起倡议：“咱玩点儿什么，干喝多没意思。”
　　
　　樊思彤来了兴致：“行啊，你说玩什么？”
　　
　　“不用太复杂，就玩国王游戏怎么样？”说完，回头喊来服务生，要了一盒扑克牌。
　　
　　扑克牌是崭新的，还没拆封。袁朗动作娴熟地撕开包装，从里面数出A到6几张牌。
　　
　　陈彬问道：“这游戏怎么玩啊？”
　　
　　袁朗把洗好的牌放在桌上：“喏，这里从A到6一共有六张牌，我们设定抽到A的那个人是‘国王’，所有人都必须服从国王的指令。举个例子，当国王说2和3拥抱，那么抽到2和3的两个人必须拥抱，否则就得接受喝酒惩罚。除了动作指令之外，也可以选择问一个问题。”
　　
　　樊思彤一挑眉梢：“和真心话大冒险差不多。”
　　
　　“对，只不过拿到国王的那个人并不知道每个数字后面对应的是谁，要比真心话大冒险更刺激。”
　　
　　历威廉忧心忡忡的插话道：“会不会玩得太大了？彬哥和思彤是情侣，万一……”
　　
　　“没关系。”樊思彤截断他的话，脸上难掩兴奋：“大不了就喝酒喽。”说完，回头瞥了一眼陈彬。
　　
　　陈彬笑着一耸肩：“OK啊，我没问题。不过安澄喝的是红酒，惩罚的时候不太公平。”
　　
　　这话提醒了在场所有人。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安澄不得不加入威士忌的狂欢。
　　
　　晚上十点一刻，游戏开始。
　　
　　第一轮，历威廉抽到国王卡。
　　
　　他在这群人当中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在发布指令时显得十分犹豫，生怕弄不好会得罪人。思来想去，他选择了比较稳妥的方式：“我想问3号一个问题。”
　　
　　众人开始左右张望。
　　
　　“我想问……压力大的时候，你会选择用什么方式放松自己？”
　　
　　樊思彤将手里的扑克牌往桌上一甩：“什么烂问题嘛，下次记得问劲爆一点的，要不然这瓶酒什么时候才喝得完？”
　　
　　“谁是3号？”袁朗问道。
　　
　　陈彬笑着翻开自己的牌，上面正是数字3。他勾手揽住樊思彤的腰，语气玩味地回答道：“睡觉喽，还有什么比睡觉更好的解压方式。”
　　
　　樊思彤羞臊地推开陈彬，转头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责备起了历威廉。
　　
　　历威廉微笑面对，笑得很和气，但和气中也多少透出点儿心虚。
　　
　　安澄低头凑到他身边，小声安慰他：“没关系。”
　　
　　二人相视一笑。
　　
　　紧接着，第二轮游戏开始。
　　
　　纸牌发到每个人的手里。袁朗掀开纸牌一角，瞥了一眼，干脆利落的明牌道：“我是国王！”
　　
　　樊思彤接棒做起了主持人：“说出你的指令吧。”
　　
　　“让我想想……嗯，我选6号，提问，你生命中最重要、或者最有意义的地方在哪里？”
　　
　　“6号是哪个？”樊思彤回头张望。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是我。”
　　
　　所有人闻声回头，目光聚焦到宋栩之的身上。
　　
　　宋栩之微微含起下巴，垂眉敛目地凝视桌面上的酒杯，凝视过后，他说出了简短且清晰的三个字：“旧金山。”
　　
　　“就这？”樊思彤失望透顶：“就因为你在那里待了很多年？”
　　
　　宋栩之不仅在那里待了很多年，更是在那里长大。他十三岁来到美国旧金山，在当地生活、读书，即便后来他考取斯坦福大学，也依旧会抽时间回旧金山小住。
　　
　　这些是大家普遍的认知，算不得是什么秘密，可当安澄听到这个回答时，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旧金山，那是他们的定情之地。
　　
　　安澄至今回想起来，仍惊叹于这段缘分竟是拜一场“意外”所赐。
　　
　　当时宋栩之应建筑学会的邀请，来到美国纽约参加一场学术交流会，安澄随之同行。会议总共进行了三天，第四天早晨，宋栩之带着安澄飞到旧金山，为的是取先前在高级定制店里做的一套西装。
　　
　　因为时间充裕，安澄提出想在城市里逛逛，次日再去店里。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宋栩之接到一通电话，被告知公司突发紧急状况，需要他们提前回去。
　　
　　就这样，机票被改签到了次日早晨十点。
　　
　　有错就要想办法弥补，谁让是自己导致了计划落空。
　　
　　本着这个信念，安澄在计算过从店里到机场的距离后，自认为只要赶在次日店铺开门时取到衣服，便有足够的时间赶到机场，顺利搭乘航班。
　　
　　然而有时候理论可行的事情，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困难重重。当天，安澄在给宋栩之编好一条短信后，乘坐一辆计程车前往目的地，半道上当车驶入穿山隧道时，遭遇了前方车辆连环相撞。
　　
　　尽管安澄所乘的车处在后方，并未卷入那场事故内，但是司机为了避让前方车辆，急打方向盘，导致车头擦过墙壁，险些侧翻。
　　
　　剧烈的震荡之下，安澄的头“嘭”的一声磕在玻璃窗上。她完全忘记自己是如何被急救人员扶下车，又是如何坐在路边的担架上醒神儿。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兵荒马乱，警笛声、哭嚎声充斥着她的耳朵。她半闭着眼睛，靠在一根石栏上面。忽然一道熟悉的人影闪过，她起初脑海里毫无反应，几秒钟之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挣扎着喊了一句：“我在这里。”
　　
　　宋栩之回过头。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安澄近距离看见了宋栩之的脸。只可惜视线模糊，难以辨别对方的表情。
　　
　　她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宋栩之用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气息隐隐在颤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安澄很认真地思考，但是大脑仿佛生了锈的机器，一点反应没有。就在她怔愣的同时，宋栩之忽然倾身抱住了她。
　　
　　“你……”她挣扎。
　　
　　宋栩之一把将她按回怀里，声音轻叹了一口气：“别说话。”
　　
　　-
　　
　　去往医院的路上，宋栩之再没主动说过一句话。及至一系列的检查完毕，得知安澄不过是受了轻微脑震荡、静养即可后，整个人才从紧绷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回到家，他小心翼翼地将安澄抱到沙发上，然后蹲在她的面前。
　　
　　窗外树影婆娑，纷乱的叶影洒在他的脸上。他沉吟片刻，郑重地开了口：“安澄，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和我……我的意思是，你……”喉头蓦地梗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你有想过和我在一起吗？”
　　




8.  008   国王游戏（下）

　　在此之前，安澄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被表白的那个人。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以宋栩之的家世和样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多少名媛贵女不惜耍手段使心机，意图与他产生某种关联。他不去成全她们，何必要来纠缠自己。
　　
　　难道是一时兴起？又或许是“狩猎”心理作祟？
　　
　　安澄尽可能地朝最阴暗的方向去想，然而每每想到细节处，眼前总会浮现出他在面对自己时，那般全心全意、珍而重之的神情。
　　
　　两方冲击下，她几乎有些茫然，茫然过后只剩下自责，自责于不该这样阴险地揣度对方。
　　
　　思绪在因果纠缠下步步推进，安澄越想越深，渐渐出了神。直到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安澄！”
　　
　　安澄蓦地回头，看见樊思彤正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樊思彤问道：“看看你的牌是几号？”
　　
　　安澄侧眼看去，只见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反扣着一张牌。她顺手掀开一瞧，念出牌面上的字母：“A。”
　　
　　“这轮你是国王。”
　　
　　安澄愣了一下：“我是国王？那我……”
　　
　　樊思彤快人快语：“说指令啊，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我给你支个招。”说着，凑到安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安澄微微一皱眉：“这样不好吧。”
　　
　　樊思彤不依不饶地怂恿道：“没事儿啦，大家在一起玩嘛，没人会当真的。”
　　
　　安澄依旧有些犹豫，迟迟疑疑地磨蹭再三，她末了一狠心，干脆选择了顺水推舟：“好吧，我的指令是打电话给前任，说你想她了。”
　　
　　话音落下，袁朗忍不住咂舌：“哇——思彤，你给安澄出的这招可真够损的，你就不怕你自己挖的坑，最后埋的是你自己？”
　　
　　樊思彤笑吟吟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走去吧台，问服务生要来一支新的玻璃杯。玻璃杯大约一拳大小，被她直接用烈酒灌满。她笑容狡黠地看向袁朗：“我不怕，你们哪个要是怕了，就把这杯酒一口气喝完。”说着，又回头催促安澄：“安澄，快叫数字啊。”
　　
　　“那就3号吧。”话刚一出口，一团黑影毫无缘由地飘入安澄心头，她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自己点中了最不想点中的人。
　　
　　果然，宋栩之将牌翻开在桌上：“又是我。”
　　
　　安澄不敢与他对视，故作轻松地拿起手边的小银叉，叉了一块草莓塞进嘴里。汁水在口中散溢开来，她没尝到甜，只感觉到了酸。
　　
　　会打给谁呢？会是自己吗？想来应该不会，隐瞒了这么久的事情，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捅破。安澄默默思索，思索到最后，她几乎有了十成十的把握——宋栩之会选择喝酒，以他的酒量而论，那杯酒并不算多。
　　
　　有了这个结论，她心里顿时感到了释然。气定神闲地将小银叉放回原位，她侧过脸，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宋栩之，却见宋栩之拿出手机，打开拨号键盘，一下一下地按起了号码。
　　
　　时间太短，安澄完全来不及反应。
　　
　　她眼睁睁地看着宋栩之将手机贴在耳边，在一段时间的等待过后，他对着话筒翕动双唇，声音既诚恳又轻柔：“喂，我想你了。”说完，立刻挂下电话。
　　
　　空气中静了一瞬。
　　
　　樊思彤最先回过神来，她怕宋栩之摆样子哄骗大家，嚷嚷着要看他的通话记录。
　　
　　宋栩之倒也干脆，打开通话记录页面，在大家面前晃了一下，让大家看了个模模糊糊，算是勉强做了证明。
　　
　　樊思彤惊呼道：“我的天，谁啊？你在唐俐之前还跟谁好过？”
　　
　　袁朗也跟着在一旁附和：“我还以为栩之对待感情一直是宁缺毋滥，谁知道这小子居然藏了一手，之前谈过的女朋友根本没让我们知道，恐怕除了刚才那个，还有很多吧！”
　　
　　一时间，嬉笑、调侃、笑骂声纷纷朝着安澄劈面而来。欢闹的气氛将她无限压缩，她一动不动地静坐片刻，仿佛入定一般，直到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安澄，你怎么了？”
　　
　　安澄略显木然地一摇头：“没事。”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
　　
　　这句话正合了安澄的心意，她抬头与历威廉对视了一眼：“好。”
　　
　　两人一同起身。
　　
　　袁朗见状，忙开口问道：“怎么了？要走啊？”
　　
　　历威廉原本想替安澄作答，但是安澄做人做事一贯是稳妥、周到，不肯让旁人轻易窥破心事。短短几秒钟的工夫，她已然调整好了心态，微笑面对了大家：“我明天要搬家，得早起，不好耽搁得太晚，将来有时间我们随时再聚。”
　　
　　樊思彤正玩到兴头上，不甘心放她走。而袁朗在此之前对安澄有过承诺，说好了不会强留她，此刻便开口发声，替安澄解了围。
　　
　　樊思彤悻悻然地一瘪嘴，又转头看向历威廉：“你也走？”
　　
　　历威廉一点头：“我送送她，大晚上不安全。”
　　
　　“我送吧。”宋栩之忽然站起身，正好对上历威廉的目光：“她是和我一起来的，应当由我送她回去。”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让人无法轻易反驳。
　　
　　历威廉察言观色着看向安澄。
　　
　　安澄慢走两步挪到历威廉身边，唇边始终保持着微笑：“不用麻烦了，让威廉送我就好。”说完，率先抬脚迈步，一路朝外走去，全然不给宋栩之表态的机会。
　　
　　因为喝过酒的缘故，酒吧为他们安排了代驾。
　　
　　历威廉拉开车门，与安澄一同坐在后排座椅上。车厢里散发着新车特有的皮具气味，安澄闻着难受，将头枕靠在椅背上。而旁边的历威廉难得与安澄独处，此刻便不自觉地打开话匣子，打算与她聊聊天。
　　
　　饶有兴致地做了一番铺垫，他借着话题，对安澄进行了发问。
　　
　　安澄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并不作回应。
　　
　　“安澄？安澄？”
　　
　　几声轻唤之后，他认为安澄是睡着了。
　　
　　然而这睡不是真睡，是在装模作样地闭目养神。
　　
　　不知怎的，安澄通身被一股莫名的疲惫感笼罩，恍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全身力气被扫得无影无踪，余下的，唯有冰凉。
　　
　　明明早已释然；明明已经接受了他另有所爱的事实，可为什么亲眼看见他对别人说出“我想你了”四个字时，心里依旧有所触动。
　　
　　是太敏感了吗？还是心里依然有他？
　　
　　她排兵布阵般地在心里列举出一条条逻辑和道理，末了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分明是嫉妒心与独占欲作祟。
　　
　　就好比小孩子的玩具，即便玩腻了，不玩了，也并不代表可以不经主人允许，任由别人拿去摆弄。
　　
　　可是宋栩之是人，不是玩具。
　　
　　想到这里，安澄不禁做起了自我批判。
　　
　　时间很快过去，十分钟后，汽车驶入小区，直接停到了安澄家楼下。
　　
　　安澄摆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望着前方眨巴了几下眼睛。扭脸对历威廉道了声谢，她转身正要推门时，忽然听见历威廉叫住自己。
　　
　　“安澄。”
　　
　　安澄回过头。
　　
　　历威廉唇边含了一点笑意：“听你之前说明天要搬家，刚好我有时间，可以去帮你。”
　　
　　安澄并不是感情专家，但是历威廉对自己的态度过于热情，很难不让人往“复杂”的方面联想。然而联想归联想，她并没有十足地把握，更不打算与对方有进一步的发展。短暂的沉吟过后，她回报以微笑，用一种和婉的方式拒绝道：“谢谢，但是不用了，袁朗已经替我安排了搬家公司。”
　　
　　历威廉不肯死心：“这样啊……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
　　
　　安澄略一思索：“我最近刚在新公司入职，会比较忙，可能短期内都没什么时间。”
　　
　　“这周如果不行，下周也可以。”说到这里，他突然反应过来明天就是周日，随即接着又道：“哦……明天就是周日了，那下下周呢？”
　　
　　安澄显得有些为难：“抱歉，下下周的时间我不是很确定，没办法给你承诺。”
　　
　　历威廉默然了几秒：“安澄，你是在搪塞我吗？只是单纯吃个饭也不行吗？”
　　
　　安澄听了这话登时心里一紧，在紧张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讶然。紧张于对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讶然于对方的表达方式居然如此直白。
　　
　　“我……”她料想既然对方说只是单纯吃饭，如果自己继续拒绝，反倒显得不礼貌：“那好吧，下周五晚上……我应该可以抽出一点时间。”
　　
　　历威廉脸上转忧为喜：“那周五你下班后，我直接去公司接你。”
　　
　　“好。”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推门下车。安澄说完了“再见”便往楼里走，历威廉则站在车子旁，目送着她一步步走远。
　　
　　想不到一次简单的聚会，竟会发生这许多事。安澄回到家，直接瘫坐在了沙发上。她凝视着墙上一幅挂画，静默了半晌，待精神恢复些许之后，她习惯性地去找手机。
　　
　　手机放在提包里，她轻车熟路地掏出来。捧在手里点亮屏幕，她意外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未接来电的通知以及一条语音留言。
　　
　　酒精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她觉得眼睛有点发花，寥寥草草地扫过一眼后，她随手按下了语音收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段短暂的沙沙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撞入耳膜。
　　
　　“喂，我想你了。”是宋栩之。
　　
　　他知道安澄喜欢在聚会的时候将手机调成静音，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安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就在她感到越发茫然之时，手机屏幕忽然变了颜色，是宋栩之打来了电话。




9.  009   误会

　　这通电话来得既是时候，又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在于安澄并没有做好思想准备；而是时候又在于此刻四下无人，不论待会儿作出何反应，都不用考虑对周遭产生的影响。
　　
　　深吸一口气，安澄勉强镇定了心神，接起了电话。
　　
　　“喂。”
　　
　　听筒那端传来宋栩之的声音：“你在哪里？”
　　
　　“在家。”
　　
　　“就你一个人？”
　　
　　“当然。”
　　
　　宋栩之的呼吸很沉，咬字并不十分清晰。安澄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猜想他多半是在自己走后，又喝了不少酒。趁着对方一时沉默，她小声提醒道：“你少喝些。”
　　
　　听筒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哼笑。
　　
　　安澄皱起眉头，感觉他这笑里似乎带着点不屑，很是不识好歹：“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留言听到了吗？”宋栩之毫无预兆的开了口。
　　
　　安澄蓦地一怔：“嗯，听到了。”
　　
　　宋栩之沉吟片刻：“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是想告诉你，刚才只是个游戏，别误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必是带着一点感情的。只不过酒精麻木了他的神经，剥夺了言语里该有的温度，话说出口全变了味道，变得冷冰冰硬邦邦。仿佛他成了什么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居高临下，俯视众生，与所有人划清界限，生怕哪个冒出不该有的感情来，平白玷污了他。
　　
　　安澄的脸上犹如挨了一记无形的大巴掌。明明早已没了期待，明明早已死心，为什么还要遭受如此不堪的污蔑？
　　
　　胸口微微鼓胀起来，她打算开口驳斥几句。然而话刚要出口，喉头却是猛地一梗。
　　
　　何必解释，五年前明明已经作出了选择，现在再说什么不过是多费口舌，真想自证清白的话，不如少与他有牵扯。
　　
　　想到这里，她将话吞回肚子里。一口长长的热气呼出鼻腔，她不带感情地对宋栩之说道：“我们以后还是尽量少联系吧。”说完便挂了电话。
　　
　　宋栩之那头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安澄已经没有心思去管。此时此刻，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双臂垂在身侧，是软绵绵地没了骨头。
　　
　　头脑在情绪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清醒，她暗自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然而越梳理越是觉得没了头绪，简直到了心乱如麻的程度。末了，她只得出了三个字——没意思。
　　
　　对，就是没意思。
　　
　　明明已经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何必还要为对方费这许多精神。完全没有意义，完全是庸人自扰。
　　
　　翌日清晨，安澄按计划按部就班地开始搬家。
　　
　　袁朗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做起事来倒还算靠谱。搬家公司的确是很专业，除了需要搬运重物的工人之外，另有两名收纳师专门负责整理杂物。
　　
　　整个过程一共持续了三个小时。
　　
　　三小时后，安澄跟着搬家车来到新居。
　　
　　在此之前，她从未来过这里，今天是头一次。本以为公司给自己安排的不过是个普通的公寓，哪知汽车刚一靠近目的地，安澄便感受到了此处的不同。阿 昏
　　
　　这里地处市中心，是全市地价最贵的地方。最贵的土地上滋长出的东西，绝对当得起“奢华”两个字。
　　
　　除了特别的装潢以及内部设施以外，这里拥有二十四小时全方位监控系统，倒不是为了防贼、防盗，而是为了做实时比对——所有未录入系统的生面孔，会在进门时被系统排查，从而提醒安保人员进行拦截。
　　
　　安保措施做到这个份儿上，真是不得不让人叹服。
　　
　　安澄在前台做了登记，带着搬家公司上到大楼第四十层。四十层共有两户，安澄走到东边那户停下脚步，用指纹解锁打开了房门。
　　
　　在一群人的通力协作下，搬家进程在黄昏时分宣告结束。
　　
　　安澄换上居家服，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端着咖啡走进书房，她打算趁这会儿空闲，把周五没看完的资料看完。
　　
　　天光渐暗，晚霞褪去，月光透过落地玻璃洒在地面。
　　
　　安澄双眼盯着电脑屏幕，时间久了，难免觉得疲劳。她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随手将窗户掀开一条缝，一股凉风随之扑面而来，吹得她一时精神振奋。
　　
　　正是凉爽舒适之际，忽然有“咚咚咚”的击打声传来。沉闷的声音穿透墙壁，时不时地响几下。她屏气凝神，仔细分辨，很快辨别出这声音正是源自隔壁那户人家。
　　
　　初来乍到，安澄不得不选择忍耐。
　　
　　她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桌边，继续伏案工作，哪知那噪音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并且大有缠缠绵绵、无穷无尽的势头。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安澄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钟指针正指向晚上十点整。
　　
　　深夜扰民，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安澄刚搬来，还没有物业的电话，犹豫是否要报警，可是警察一旦露面，且不论事情的严重性会升级，单讲邻里关系，将来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势必显得尴尬。于是，在一番斟酌过后，她决定亲自去敲对方的门。反正楼内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危险。
　　
　　大着胆子鼓起勇气，安澄从门厅的衣架上扯来一件外套，披着外套来到走廊，敲响了隔壁的门。
　　
　　隔着一道门板，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末了在门后戛然而止。
　　
　　感觉到了对方的靠近，安澄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双手攥住衣襟，交叉裹在胸前，摆出了个防备的姿态。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刹那间，安澄愣在原地。她望着门里的宋栩之，诧异地问道：“怎么是你？”
　　
　　宋栩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头发被水洇湿，一缕缕的贴在额头。晶莹的水滴顺着发梢流淌到下颌，然后啪嗒一下滴落在衣服上。衣服是单薄的长袖衫，看样子在开门之前刚刚换过。只不过换衣前，身上的水没擦干净，将布料洇成了半干不湿的模样。
　　
　　他浑身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像只水淋淋的大动物，双眼陷在阴影里，他静静地盯着安澄：“我住在这里。”
　　
　　“我记得你有自己的房子。”
　　
　　“这里离公司更近，等我哪天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自然会搬走。”
　　
　　这个解释并没能轻易打动安澄，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宋栩之。打量过后，忽然想起昨晚在电话里与他说的话，不禁觉得有些尴尬。垂眉敛目的看向一旁，她没滋没味的说了句：“好吧，你动作轻一点，已经挺晚的了。”说完便要转身。
　　
　　“我家水管坏了，我在修。”宋栩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安澄回过头：“水管坏了？那为什么不请人来？”
　　
　　宋栩之抬起手掌从上到下一捋，捋净了脸上的水痕：“已经挺晚的了。”
　　
　　安澄听出对方是故意重复自己的话，知道刚才的话问得有点傻：“那你……自己修得好吗？”
　　
　　宋栩之平淡的答道：“说不准。”
　　
　　“漏得很厉害？”
　　
　　“还好，只是厨房被淹了。”
　　
　　安澄一惊，迟疑着开了口：“需不需要我帮你看一下？”
　　
　　宋栩之侧过身，自自然然的将安澄让进屋里。
　　
　　屋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安澄心无杂念，直奔着厨房而去。
　　
　　厨房的情况糟糕到了一定程度，简直要让人无从下手——水管将断未断的折成两截，弯折处有一道裂口，正汩汩向外喷水。水柱喷出来足有半米高，直直朝上，片刻工夫便将厨房渲染得水泽漫漫。漂亮的大理石地面陷在水里，连同客厅的地板也遭了殃。
　　
　　安澄一面迎难而上，一面高声喊道：“总闸在哪里？怎么不先关总闸？”
　　
　　宋栩之镇定自若，仿佛是旁观者：“我不知道。”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知道在哪里。”
　　
　　安澄咬了咬牙，没了话。说到底，他是富家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常理，哪里懂得这些东西。
　　
　　寻寻觅觅一通寻找，安澄顺着管线一路寻过去，末了在一个矮柜里找到了暗藏着的总阀。
　　
　　满头满脸已被四溅的水花打湿，安澄这会儿索性不拘小节，单腿跪在水里，拼尽力气将总阀彻底拧死，接着又回到厨房。厨房的漏水口已经停止喷水，她回头问宋栩之要来工具，蹲在地上开始摆弄水管。
　　
　　宋栩之默默在一旁观望，见她有条不紊的将旧水管取下来，又换了一段新的上去，动作之娴熟，让人简直要怀疑她职业做这一行的。
　　
　　“我能帮你做点儿什么吗？”宋栩之问。
　　
　　安澄干脆利落的一摇头：“不用，快弄好了。”
　　
　　“你怎么会弄这些？”宋栩之双手揣进裤兜，静静凝视着安澄的背影。
　　
　　安澄忙里抽闲答了话：“我在国外生活的时候也遇见过这种事，国外的人工费贵得吓人，我就自己试着修一修，慢慢的也就会了。”
　　
　　“你在国外过得很拮据么？”
　　
　　安澄动作一顿，侧头扫了他一眼：“还好。”
　　
　　“是过的还好，还是不算太拮据？”
　　
　　安澄静默片刻，艰涩的吐出四个字：“过的还好。”
　　
　　宋栩之没有再追问，仿佛是陷入了沉思。空气随之安静下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发酵。
　　
　　如果不做情侣，安澄想，他们应该可以做一对知音。
　　
　　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虫，宋栩之的每个字、每句话，安澄不需过多思考，便能明白其中暗藏的深义，从来不需要他多费口舌去解释。就好比她此刻听出了宋栩之言语里对自己的关切，真心真意的关切。
　　
　　只可惜这样的关切蒙上了一层伤感的阴影。时间过去的越久，这层阴影就会越重。
　　
　　安澄心里惆怅，脸上却未表现出来。而另一旁的宋栩之沉默片刻，转身从房里拿来一条浴巾。抬头看见安澄整理好东西，站起身，他顺势把浴巾披在她的肩上。
　　
　　就在手掌落向安澄肩头的瞬间，屋里的灯光毫无预兆地齐齐熄灭。
　　
　　巨大的黑暗笼罩下来，宋栩之仿佛出于本能，一把将安澄揽进怀里。




10.  010   温柔火

　　安澄的脸贴在宋栩之的胸膛上。男人特有的燥热体温透过浴巾，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安澄的皮肤。
　　
　　安澄的脸被烘得直发烫。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转身扑进这团温柔的火里。好在理智及时回归了头脑，她下意识的转了个身，不露痕迹的挣脱开宋栩之的怀抱。
　　
　　“好像是有水碰到电源，短路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好似是在自言自语。
　　
　　宋栩之做了个极深的深呼吸：“站在这儿别动。”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借着手机的光，小心翼翼地将厨房附近的电器全部断了电。接着又摸去电箱，将电闸重新抬了起来。
　　
　　室内重现光明。
　　
　　这光明来得太急，晃得安澄眼前猛地一白。她闭上眼睛，等试试探探地重新睁开来，发现宋栩之已经回到了自己身边。
　　
　　刚才半干的衣服，此刻已被头发上的水洇成了全湿。白色的布料一沾水就变成了半透明，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宋栩之身材偏于单薄，但绝不瘦弱。他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壮汉，手臂与大腿全有着清晰的肌肉线条，此刻合着带水的衣裳，更显得轮廓硬挺欣长。
　　
　　安澄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被吸引，她不动声色地端详宋栩之，从头到脚，从耳垂到指尖。直到无意间对上他的目光。
　　
　　宋栩之唇角轻轻勾动，似笑非笑：“在看什么？”
　　
　　安澄快速将目光移向一旁：“没什么。”
　　
　　宋栩之闲闲地抬起手臂，单手撑在台面上：“我昨天是不是说错话了？”
　　
　　安澄回过头，一脸茫然。
　　
　　宋栩之自顾自地接着解释道：“你昨天走后我又多喝了几杯酒，早晨翻看通话记录才发现给你打过电话，如果说了什么醉话，你别在意。”
　　
　　安澄垂眉敛目的沉默了片刻：“我没在意，其实你说的也不是醉话，是实话，那的确只是个游戏，你并没有说错什么。”
　　
　　她的语调冰冷，简直到了冷酷的程度，并且故意把话说死，让对方无言以对。
　　
　　宋栩之默然无语地垂下脑袋，望着地面一勾唇角：“也是，分手那么久了，你怎么会把这种事挂在心上。”他直着眼睛愣了一会儿，重新把目光转回到安澄身上：“后天是周一，我听说你在公司遇到了一些困难，如果需要我出面，我……”
　　
　　“不需要。”安澄截断他的话：“我自己可以处理。”
　　
　　“你确定？”
　　
　　“我的能力你应该很不清楚，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回去了。”说着，她自顾自地将肩上的浴巾褪了下来，顺手卷了两卷，平放在桌面上。
　　
　　宋栩之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长气，作势要去替她开门。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安澄忽然注意到在那层湿淋淋的衣衫下，显出一条暗红色的伤痕。
　　
　　伤痕印在宋栩之后心的位置，是长长的一条，从左至右，从深至浅，几乎贯穿他整个后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这种情状无须细想也看得出来，行凶者是奔着他的后心而去，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安澄凝视着伤痕，仿佛目睹了当时当刻的凶险。她顿时只觉得触目惊心，脚步不知不觉地停在原地。
　　
　　宋栩之回过头看她：“怎么了？”
　　
　　安澄绷着脸，努力平复胸口澎湃的血液：“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宋栩之眼睛里起初是茫然，随即很快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微微皱了眉头，他仿佛是有些懊恼，懊恼于暴露了想隐藏的秘密。可是秘密既然已经暴露，他倒是很有兴趣想趁机了解一下安澄的想法。
　　
　　饶有兴致地扬起下巴，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担心我？”
　　
　　安澄这次的目光并没有闪躲：“我们即便不是朋友，也是一起工作的同事，难道不应该担心吗？”
　　
　　宋栩之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被只狗咬了一口而已，没什么，我能摆平。”
　　
　　“你要怎么摆平？”
　　
　　宋栩之沉默。
　　
　　安澄走到他面前：“到底是谁干的？查清楚了吗？”
　　
　　宋栩之板起脸：“别问这么多，和你没关系。”
　　
　　安澄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就想反驳。可是仔细一想，觉得宋栩之这话说得并没有错——自己的确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一味地追问，反而是多管闲事。于是她让了步，换了个角度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宋栩之向后一仰头，做了个极深的深呼吸：“你走后不久。”
　　
　　安澄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没了话语。
　　
　　她有些内疚，自己曾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有责任替他排除危机。然而情非所愿，命运让她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当了“逃兵”，背上了薄情寡义的名声。
　　
　　再说下去只能是自讨没趣。安澄双臂环抱胸前，低着头与宋栩之擦肩而过，自己出了门。
　　
　　回到家，安澄躺在床上，暗暗琢磨宋栩之后背上的那道伤痕，越琢磨越是心惊胆战。
　　
　　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她很快得出了结论，行凶者既然是奔着夺命而去，一次没有得手，很可能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想到这里，她无法视若无睹。既然宋栩之不肯说，那她就主动去问。
　　
　　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她翻出袁朗的微信。袁朗是宋栩之最好的朋友，对这件事一定有所了解。
　　
　　“睡了吗？”她编辑好信息，按下发送键。
　　
　　对方很快回复：“没呢。怎么了？”
　　
　　安澄见状，干脆利索地拨通对方电话。三声等待音过后，听筒里传来袁朗的声音。
　　
　　袁朗大约是在夜店，周遭环境十分喧闹吵杂，说话时不由自主地抬高调门，用喊的方式大声道：“喂？安澄？”
　　
　　安澄将听筒隔得远些：“袁朗，我有事想问你。”
　　
　　“行，你稍等一下，我换个地方。”片刻后，吵杂的声音消失大半。袁朗走到僻静的走廊上，随口玩笑道：“这么晚了不睡觉，还给我打电话。”
　　
　　安澄没有心思与他寒暄，简明扼要地开了口：“袁朗，宋栩之后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袁朗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静默了片刻后才迟疑着答道：“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亲眼看见的。”
　　
　　“那你干嘛不直接问他？”
　　
　　“他不肯说。”
　　
　　袁朗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他不想让你知道，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总之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老宋那人的行事风格你还不了解么？你不用太担心。”
　　
　　“是不是宋重徽干的？”
　　
　　袁朗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你不说话，证明我说对了，是吗？”
　　
　　宋重徽是宋栩之同父异母的弟弟。父亲宋应亭在他的亲生母亲去世后，娶了第二任妻子苏楠，生下了宋重徽。
　　
　　新的家庭已经组成，宋栩之难免显得多余。于是宋应亭一是为了讨好苏楠，二是为了顾及宋栩之的感受，索性让他眼不见为净，直接打发去国外读书生活，只留宋重徽在身边。
　　
　　与宋栩之孤儿般的处境不同，宋重徽既有父亲倚仗，又有母亲溺爱，性格渐渐被养得骄横自大，从小没少惹祸端。再加上苏楠的日常熏陶，他理所应当地视自己为宋家的唯一继承人。因此，对待宋栩之这位毫无感情的哥哥，他一直敌意满满，针锋相对。
　　
　　安澄之前跟在宋栩之身边的时候，没少见他过来挑衅。加之他恨屋及乌，对待安澄也是毫不客气。
　　
　　安澄愤愤然自语道：“他居然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
　　
　　袁朗轻笑一声：“我见你这次回来总不怎么愿意搭理老宋，怎么这会儿关心起他来了？是不是……”
　　
　　安澄没有耐心听他胡说八道，及时截断了他的话：“我正在和你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袁朗收回笑容，重新端正了态度：“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瞒你了，这件事的确是和宋重徽有关。”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袁朗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事情的起因要从宋重徽夺权说起。
　　
　　宋应亭是位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绝不是等闲之辈，眼瞧着次子纨绔，不成器，加之身体每况愈下，于是他在去世前提前做好了安排，将公司的管理权交托到了长子宋栩之的手中。
　　
　　宋栩之坐上董事长位置不久，公司几位元老以及股东便齐齐找到他，揭发宋重徽不当的举措——违规任命，私吞公司公款，甚至因为有母亲苏楠的撑腰而有恃无恐，意图排挤掉外系人员，挖空整个集团。
　　
　　那时宋应亭已经去世，而宋栩之尚未在公司站稳脚跟。
　　
　　在外，他独木难支；在内，有兄弟和继母虎视眈眈。
　　
　　好在宋栩之继承了父亲的头脑，懂人心，会算计。在得知事情之后，他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自有盘算。
　　
　　他先是答应出让一部分股权，私下里买通公司会计，从账面上查找对方的漏洞。
　　
　　很快，宋重徽的秘书以及副总裁因经济犯罪被抓，而宋重徽自己则为了避风头，远遁国外。
　　
　　出国之前，他留了后手——利用苏楠的影响力和自己的股份优势，提前签署文件，将所有权力托管，并且任命两名亲信加入董事会，确保自己在董事会中的话语权。
　　
　　宋栩之对这个决策采取了不加理会的态度，转而直接另辟蹊径，寻了个由头引警方介入。警方强势从苏楠的手里取走被扣留的公章，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之后，把公章转交到宋栩之的手里。
　　
　　别看只是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可是没了它，一切的任命文件便都不能作数。
　　
　　宋栩之不费吹灰之力便夺走了苏楠手里最重要的筹码，苏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在公司里苦心经营多年，有不少拥趸，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希望以此力挽狂澜。哪知唐俐在这时候站了出来，公开宣布自己与宋栩之的情侣关系。
　　
　　众人都将宋栩之视作东盛集团的未来女婿，有东盛集团做靠山，公司里的几位重要人物见状，纷纷识时务者为俊杰，全部归入宋栩之一派。
　　
　　宋重徽眼见大势已去，不肯甘心，于是辗转回到国内，在背地里笼络了几名亡命徒，意图用刀子了事，致宋栩之于死地。
　　
　　好在宋栩之命大，躲过一劫。
　　
　　换作别人，或许应该念在手足之情上饶过糊涂兄弟一回。然而宋栩之为人正直，除了字面意思以外，也可以拆分开来理解。
　　
　　正，在于刚正；直，在于直率。
　　
　　对待善待他的人，他以德报德，回报对方常不计成本；而对待仇视自己的，他绝不会讲那些假惺惺的情义，非得以牙还牙，直击对方痛处不可。
　　
　　于是，尽管在行凶的事情上宋栩之没能抓住宋重徽的把柄，但他延续了他光明正大的行事风格，让司法系统去清查宋重徽名下的账目。
　　
　　事情做得公开透明，有理有据。
　　
　　不出几日工夫，宋重徽以涉嫌挪用资金、职务侵占的名义进了监狱。
　　
　　宋栩之由此成为了最后的赢家，只可惜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他不得不背上不择手段、坑害兄弟的恶名。
　　
　　安澄听到这里，许久说不出话来。尽管她早有预感——宋栩之在成为集团的当家人之前，一定经历过不少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事情会这样艰难，这样惊险。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安澄轻轻地开了口：“好在唐俐帮到了他。”
　　
　　袁朗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你当年跟老宋分手，是因为唐俐吗？”




11.  011   手段

　　这话袁朗原本是不想问的，只不过话赶话说到这里，实在是让人好奇。
　　
　　他了解宋栩之与安澄的感情，亲眼看着他们从相识最初，走到形同陌路。但是外人毕竟是外人，加上宋栩之很少主动谈及感情上的事，分手后更是讳莫如深，因此所知也十分有限。
　　
　　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唐俐出现的时候，宋栩之和安澄尚未分手。
　　
　　作为安澄的朋友，袁朗理当维护安澄。可是自己与宋栩之相交在前，交情更深。私心作祟，他不得不抛弃公理，含羞带愧地站在了宋栩之的一边。
　　
　　同为男人，他认为宋栩之为了前途，选择对自己更有助益的女人并没有错。只不过他好像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以至于后来的发展，全部偏离了预想中的轨道。
　　
　　在人前，宋栩之与唐俐携手并肩，是人人艳羡的一对情侣；可是在私底下，宋栩之会刻意和唐俐保持距离，而唐俐也并没有追缠不休的意思，两人仿佛商量好似的，谈的不像是恋爱，更像是合作。
　　
　　前女友走了，现任女友被敬而远之。
　　
　　宋栩之硬生生地将自己活成了个老神仙。老，倒不是说他的年龄，而是他的气质。除了在事业方面，他必须保持作为集团掌门人该有的意气风发、野心勃勃之外，其余时间越发变得老气横秋，无欲无求。
　　
　　他是无欲无求了，可这副模样看在袁朗眼里，只觉得他很落魄，并且落魄得莫名其妙。
　　
　　难道是心里还放不下安澄？
　　
　　袁朗想到这里，忍不住替他在心里默默哀叹，如果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该多好，这样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权势、名利、女人统统纳入怀中，做个志得意满人生赢家。
　　
　　袁朗静静地等待着安澄的回答。
　　
　　安澄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分手只是因为性格不合，和别人没有关系。”
　　
　　袁朗听了直翻白眼：“你敷衍也该敷衍得有水平一点，这个回答太不尊重我了吧。”
　　
　　安澄笑着柔和了语气：“没有的事，我这是实话实说。好了，不多聊了，我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得睡了。”
　　
　　“你这个人啊，简直翻脸无情。打听老宋的时候挺殷勤，打听完了立刻把我踹到一边。”
　　
　　“不是我翻脸无情，我是怕这么拖着你，耽误你享受夜生活啊。”
　　
　　两人玩笑了几句，很快挂了电话。
　　
　　耳旁安静了，安澄的头脑却因为得到信息的滋养，变得异常喧闹。
　　
　　她平躺在床上，所思所想皆与宋栩之有关。哪怕是在后来昏昏沉沉地入了梦，也依然无法摆脱他的影子。
　　
　　梦里，她与宋栩之并肩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还是从前的样子，还像从前一般亲密。天很黑，四下万籁俱寂。忽然一道黑影闪过，安澄在侧头的瞬间，看清了对方的怀里有刀光闪过。她下意识地抱住宋栩之，有意要为他挡下这一刀，只可惜梦里的自己没有感知，感受不到痛意，不确定刀子是否扎中了自己。唯独看见一道白光骤然在眼前点亮。光线最明亮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人轮廓模糊，看不清脸，却又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安澄洗了脸，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回味，回味过后，因为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没有回味出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暗叹自己骨子里居然藏着如此伟大的奉献精神，由此生出了一种自恋式的钦佩。
　　
　　穿戴整齐出了门，安澄早早来到公司。
　　
　　今天有场硬仗要打，她提前做足了准备。依旧还是那间会议室，依旧坐在同一个位置，只不过这一次，她指名道姓只请来了徐嘉年。
　　
　　徐嘉年是设计组的建筑师，在公司里待了三年，表现一直是不温不火，无功无过。若论起旁人对他的评价，说好听了叫做老实本分，说不好听则是不值一提。
　　
　　片刻的工夫，苏韵文将徐嘉年让进了会议室，自己则退了出去。
　　
　　会议室只剩下安澄与徐嘉年两人。
　　
　　安澄坐在原位，不动声色地开始打量对方。单看面相，徐嘉年大约还不到三十的年纪，生得圆头圆脸，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透出一股斯文相。
　　
　　双眼下意识地与安澄对视了，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坐在安澄的对面，他挺直了后背，笑得既礼貌，又僵硬。
　　
　　“安总，您找我？”
　　
　　安澄未语先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随便找你聊聊。我刚来公司，负责接手新能源的项目。本来想在上周五和大家见个面，聊聊项目的事情，但大家似乎都挺忙的。”
　　
　　徐嘉年在沉吟过后，露出一点苦笑：“公司刚刚裁了一批人，人手确实紧张。刚好当时罗总有事情交代下来，实在是走不开。”
　　
　　“可是据我所知，咱们公司的建筑师一般都是只跟项目不跟人。你们只需要对项目负责，不需要对罗总负责，不是吗？”安澄这话乍一下子听着婉转，实际上很有力度，明着是要质问徐嘉年。
　　
　　徐嘉年不是个世故油滑的，此刻就露出几分面红耳赤。轻轻一抿嘴唇，他窘迫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半天才字斟句酌地回答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在组里不是管事儿的，只是干活的而已。”
　　
　　安澄微微一笑：“不过我看过你的资料，你之前有几项不错的作品，只不过咱公司门槛高，大部分建筑师都有海外留学的经历，你没有，所以显得不那么出众，机会也跟着减少。”
　　
　　徐嘉年摸不准安澄话里的深意，不敢轻易接话，准备继续保持沉默，静观其变。哪知安澄忽然在这时调转话头，不带感情地问道：“你好像有跳槽的打算。”
　　
　　徐嘉年倏地抬头，对上安澄双眼。
　　
　　安澄面不改色地接着道：“我在招聘网上看到了你的简历，状态显示的是求职中。”
　　
　　徐嘉年不言不动，表情变得越发僵硬起来。
　　
　　在职场上骑驴找马原本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大家在私底下都会这么干，只是这事儿的关键在于得偷着来，一旦被公司知道，难免会变得十分被动，并且颜面上也不好看。
　　
　　“您这是……”徐嘉年试探着开了口。
　　
　　安澄回答：“我刚来公司，对于大家都不了解，免不了要搜集一些资料。”
　　
　　搜集资料做什么？打算杀鸡儆猴？开除掉一个替罪羊，好让其他人望风而降。
　　
　　抬起头察言观色，徐嘉年见安澄的表情并不算严肃，甚至还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但那笑容浮于表面，颇有几分笑里藏刀的意韵。
　　
　　徐嘉年皱了眉头，一时间有些沮丧。一动不动地沉思片刻后，他扬起下巴，做了深到极致的深呼吸：“您查我查得很仔细。没错，我是想跳槽。”
　　
　　话到此处，他大喇喇地瞥了安澄一眼，见安澄并没有要插话打断的意思，索性顺水推舟，把积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梅斯国际是业内有名的大公司，多少人打破脑袋都挤不进来，我之所以能跻身于此，确实是走了关系。当时的建筑部的主管恰好是我恩师的学生，比我大几级，恩师当时知道我在找工作，就再三拜托了他，把我招了进来。我认为这次机会对我来讲是个台阶，顺着台阶走上去我就可以前途似锦，但是后来发现根本没有这么简单。公司里人才济济，我根本排不上号。”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膝盖上，愤愤然地叹了口气：“勤勤恳恳干了三年，到头来既没有升职也没有加薪。做我们这行儿的，谁不希望有朝一日能独立负责一个项目，然后靠着作品功成名就。以前我觉得学历是个敲门砖，敲个门而已，后来发现它不仅是敲门砖，还是垫脚石。没有这块儿石头，别人一伸手能够到的地方，而你怎么蹦跶也够不到。所以，我估摸着如果继续干下去，多半也是给人打下手，出不了头，倒不如把姿态放低一点，去其他小公司试试，说不定混得比现在更好。”
　　
　　说到这里，他在望向窗外的同时一抬眉毛，露出一点释然的笑容：“俗话讲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话真没说错。如果公司需要我，我就厚着脸皮再待几天，如果不需要了，让我现在就走也行。”
　　
　　安澄定定地凝视着徐嘉年，凝视过后，若有所思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听说每次组里来了新人，都是你由你来带，是吗？”
　　
　　徐嘉年有点犯迷糊，但还是一五一十地答道：“是，我在咱部门算是有一点资历，这活儿一般都是交给我。”
　　
　　“那现在呢？手底下有人吗？”
　　
　　“有，上个月刚来了三个实习生。”
　　
　　“他们能力怎么样？”
　　
　　徐嘉年依旧是一头雾水，可听着安澄的话锋，心底隐隐有了预感，怀疑自己刚才对安澄的揣度有误：“还不错，自从宋总出手整顿了公司，咱公司的录用门槛就比以前又高了不少，不是拔尖的根本进不来。”
　　
　　安澄想了想，而后莞尔一笑：“我待会儿会通知人事部，让三位实习生提前转正，将来就在你手底下做事。至于跳槽的事……无非就是为了更好的待遇。你放心，我已经和人事打过招呼，你的职位和待遇都会有相对应的调整，一定会让你满意。”
　　
　　“安总，您……”徐嘉年难以置信。
　　
　　安澄轻声解释道：“我初来乍到，难免会遇到一些困难。所以我需要有人站在我这一边，配合我收拢人心，你明白吗？”阿 昏
　　
　　徐嘉年再一次面红耳赤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心潮澎湃，百感交集。缓缓地站起身，他挺直了腰板儿，做出一副宣誓者的姿态：“我这人坐惯了冷板凳，没想到安总您看得起我，您的这份儿知遇之恩，我徐嘉年今天记在心里了。”
　　
　　安澄也跟着起了身：“别这么客气，咱们打工人在外辛苦工作，说白了就是为了挣钱。我这人实际，也不跟你画什么饼，总之你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将来所能得到的还不止这些。”
　　
　　徐嘉年激动得简直要流下泪来，想再说几句表达感激，可又笨嘴拙舌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是笨嘴拙舌，并且是天生一副倔脾气，不会邀功讨好。在过往的职业生涯里，他时常因此不受待见。所以此刻骤然受到安澄的赏识，他觉得自己是走了大运，一时间几乎有些恍惚。
　　
　　“您放心，我这就回去通知手底下的几个人，开始咱的项目。”
　　
　　安澄轻轻一点头：“嗯，你就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如果有人来问，别多解释，包括罗总，也别起冲突，明白了吗？”
　　
　　徐嘉年重重地一点头：“明白！”
　　
　　徐嘉年这头是明白了，苏韵文却是一头雾水。
　　
　　回到办公室，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安澄，趁着安澄端起水杯，抬手喝水的空闲，随即见缝插针，旁敲侧击着感叹道：“徐嘉年来公司好几年了，一直也不冒头。”
　　
　　安澄听出她话里有话，分出一点余光给她：“所以，你的意思是……”
　　
　　苏韵文眯眼一笑：“我就是不太明白，安澄姐你为什么不直接开除他？这样不仅可提高团队的人均素质，还能顺便立个威。”
　　
　　安澄垂眉敛目地往杯中吹了口气：“没必要。我虽然是项目主管，但说到底和他们仅仅只是合作关系，以势压人是最愚蠢的做法。而且宋总前阵子刚整顿过公司，裁了那么多人，却偏偏留下他，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苏韵文眨巴了几下眼睛：“为什么？”
　　
　　安澄抿嘴一笑，眼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神采。




12.  012   嫉妒

　　杯中的雾气向上缓缓蒸腾，扑入安澄眼里。安澄抬起头，精明的目光中多了一股如水般的温柔：“我在查他以往的工作记录的时候，发现只要是他经手的工作，从来没有出过错。”
　　
　　苏韵文瞪大了眼睛：“真的？”
　　
　　安澄点了点头：“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所以别看他平时行事低调，不代表没有真本事。而且他有资历，手底下的人也都肯听他的。既有能力又有人手，这样的人值得被重视。”
　　
　　苏韵文忍不住赞叹：“安澄姐，你真是厉害，别人没注意到的事儿，全都被你注意到了；别人没想到的，也都被你想到了。这要是换作是我，估计除了向上级报告，还真是想不出其它办法。”
　　
　　安澄浅浅一笑：“这没什么的，关键是细心。将来你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情，先不要慌，先搞清楚状况，有时候状况明了了，自然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话到此处，她心头一颤，笑容随之敛去。双眼直直地望向杯里的水，她忽然意识刚才这番话正是多年前宋栩之亲口告诉自己的。
　　
　　回忆飘然而来，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安澄，珍惜你的天赋，你会比你想象中走得更远。”
　　
　　“你以为选择了建筑就是终生与钢筋水泥为伍？你错了，建筑本身拥有一定的金融属性，走近建筑，就意味着走进了最复杂、最功利的人际圈。”
　　
　　“永远保持轻装上阵，不要让任何事情拖垮你的脚步。”
　　
　　安澄的睫毛轻轻颤动，失神的目光中有了一点似有似无的微光。
　　
　　曾几何时，宋栩之是供奉在她心里的一尊神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以及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胆量、胸怀、思维方式，全都从方方面面影响着她，同时在她身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她几乎成了宋栩之的翻版，这令她在欣慰之余又难免感到悲哀。
　　
　　欣慰在于离曾经的目标相距咫尺；而悲哀是为了自己将从此背负着他的影子，再难摆脱。
　　
　　曾几何时，她以为宋栩之给自己最大的改变源自于爱情，然而回过头来才发现，爱情恰恰才是最不值一提的部分。
　　
　　“安澄姐？”
　　
　　安澄猛地抬起头，撞上苏韵文关切的目光。
　　
　　“您觉得呢？”苏韵文问道。
　　
　　安澄一脸茫然：“什么？”
　　
　　苏韵文眨巴了几下眼睛：“我说我还是有点担心，虽然我们有了徐嘉年和那几个实习生，但是新生态的项目庞大，我怕只这几个人应付不来。”
　　
　　安澄端起水杯，含了一口水在嘴里。她一边拧杯盖，一边将水徐徐地咽进腹中：“你放心，过不了几天，其他人会主动过来找我，到时候你来帮他们安排一下，保证项目正常进行就好。”
　　
　　苏韵文听着这话只觉得玄乎，但她见识到了安澄的能力，没再多问，只安安心心地等着。果然，不出三四天的工夫，之前跟随罗易琦的几个人全部倒戈转向了安澄。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新生态的项目是所有建筑师的梦想，更是扬名的好机会。没有人愿意为了旁人，耽误自己的前程。
　　
　　而且罗易琦当初所用的手段也不甚高明，她无非是想笼络住人，将安澄的权力架空。然而安澄做事沉稳，见招拆招，既然对方想让自己无法开展工作，那么自己就先想办法干起来再说。
　　
　　眼看安澄这边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直在旁观望的人忍不住心痒。
　　
　　再加上如今有徐嘉年做例子，他们很快意识到如果没了自己，很快会有别人顶替，一旦顶替成功，那么自己说不准哪天就要失业，公司里可不养闲人。想到这一层，还有哪个肯傻乎乎地忠于罗易琦？
　　
　　经此一役，安澄算是彻底在公司站稳了脚跟。而那些曾经造谣她与宋栩之关系匪浅、是靠走后门进公司的人，也都统统闭了嘴。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人，做起事来却是犹如四两拨千斤，让人摸不清楚她的道行。
　　
　　摸不清，便会有所忌惮。
　　
　　安澄按部就班地开始着手于新项目。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忙得天昏地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恨不能数着秒计划时间。
　　
　　白天，她在公司里忙碌，下了班则直接赶到医院，陪安屿待几个小时。如果时间宽裕，就哄着安屿睡觉，尽量等他睡熟之后再离开。
　　
　　她努力平衡着生活的两端，隐藏自己的疲惫。
　　
　　转眼，时间已至周五。
　　
　　清晨，安澄照常来到公司，倒了杯热茶后，开始伏案处理手头上的工作。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她抬起头，看见苏韵文将门推开一条缝，从外面探进脑袋：“安澄姐，楼下前台打来电话，说是有你的快递。”
　　
　　安澄抬头扫了她一眼：“你下楼帮我签收一下就好。”
　　
　　“需要本人签收，您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安澄动作一顿，而后缓缓地起了身。
　　
　　苏韵文所说的前台在一楼大厅。大厅空旷，地面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安澄出了电梯，踩着地砖向前走，走了没几步，隔着老远便看见有一名快递小哥正站在前台旁边。
　　
　　小哥手里抱着一大簇嫩粉色的荔枝玫瑰，最外层用轻纱质地的包装纸进行了装饰，使得原本就足够引人注目的花束又膨胀了一圈，看上去在暧昧之余，又增添出一股浮夸的气质。
　　
　　安澄心底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迟迟疑疑地走上前，她轻声开了口：“你好。”
　　
　　小哥冲他露出一抹职业化的微笑：“你好，请问是安澄吗？”
　　
　　安澄一点头：“对，我是。”
　　
　　对方不多废话，直接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将花推进安澄怀里：“这是您的花，麻烦在这里签个字。”
　　
　　花束太大，遮住了安澄的大半张脸：“请问这花是谁送的？”
　　
　　“我只负责送花，具体不清楚。不过花束里面有卡片，上面应该留了名字。”
　　
　　此刻正是上班时间，身旁不停有人走过。那些人看见花束就仿佛是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纷纷侧目打量过来。
　　
　　安澄一时间如芒刺背，打算待会儿再去翻看卡片。提笔匆匆签了名，她抱着花转身就走，一路直冲到电梯前。
　　
　　脚步还未站稳，电梯门缓缓打开。
　　
　　安澄当仁不让，第一个走了进去。转过身回过头，她发现电梯里只有自己一人，其他人全部等在外面，并没有要跟进来的意思。
　　
　　安澄心里疑惑，随即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个传言，说是某家公司有个不成文的惯例——领导乘坐电梯时员工应当避让，不可以和领导同乘。
　　
　　她以为梅斯国际也和那家公司一样，也有着糟糕的企业文化，于是费力地腾出一支手臂，打算按住开门键。哪知手指还未触到按键，电梯门便先她一步，缓缓合了上。
　　
　　安澄撤回手臂，觉得有些尴尬。无所适从地看向电子显示屏，她发现蓝色的数字很快从一变成负一，接着变到负二。
　　
　　这是下行电梯。
　　
　　难怪，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很快，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停在负三层的位置。
　　
　　在电梯门打开的同时，她很自觉地朝角落里退去，想给新进来的人让出空间，哪知一个声音叫住自己：“安澄。”
　　
　　安澄猛地抬起头，意外看见宋栩之的脸，她倏地一愣：“早……早上好。”
　　
　　宋栩之每天开车上下班，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安澄默默打量着他，就见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风衣白，越发衬托出他脸黑。
　　
　　上前一步走进电梯，宋栩之面对安澄站了，目光掠过她，看向她怀里的花。
　　
　　他看花时的目光极其专注，带着一种审视性的意味。一言不发地审视片刻，他不知是被什么触动了心弦，忽然探出身深吸了口气。随着鼻翼的微微翕动，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芬芳：“是玫瑰。”
　　
　　这话听起来只是一句随口闲聊，可是安澄偏偏像是做贼心虚似的，只礼貌性地“嗯”了一声，随即把花抱得高些，好用花遮住脸，以此回避与他正面交锋。
　　
　　宋栩之看出了她的心思，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双手揣进裤兜，他饶有兴致地偏过脑袋，开始数那花的数目，数到最后，他将结果报给了安澄：“不多不少，正好十九朵。这代表了什么来着……”略略一思索，他捏腔拿调地追出一句：“哦，永恒的爱。”
　　
　　安澄听出他是话里有话，别有用心。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怼回去，却听见“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一层。
　　
　　此刻电梯外面一定正守着一堆人，马上就要涌进来。安澄懒得和他打口水仗，自觉闭了嘴。
　　
　　她自觉，可宋栩之却没有这样的自觉。
　　
　　电梯门缓缓打开，有人认出了宋栩之的背影，喊了一句：“宋总好。”接着便要绕过他往里走，哪知他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回过头，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13.  013   吃醋

　　在一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那位“先行者”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只留宋栩之与安澄两个在电梯轿厢里。
　　
　　电梯门再一次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微妙的气氛在发酵。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上映照下来，映得宋栩之的衣领白得发蓝。一双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安澄，他满脸肃穆，是个即将发难的模样。
　　
　　安澄拧着眉头看他：“你干嘛？”
　　
　　“你在和谁交往？”
　　
　　不等安澄回答，他又急急地接着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公司，谈恋爱谈到公司里……”若有所思地一抿嘴，他把嘴唇生生抿成一条直线：“影响很不好！”
　　
　　安澄不禁感到委屈，言语间自然而然地带了力度：“花是别人送我的，不是我故意带来的。”
　　
　　“谁送的？”
　　
　　安澄别扭地偏过脑袋，不去看他。
　　
　　宋栩之乘胜追击：“之前你在采访当中说自己是单身，这才过了几天？有一个月没有？”
　　
　　安澄被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搞得有些烦躁，随即又想到自从回了国，宋栩之见了自己便像见了宿敌似的，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若单是脸色难看也就罢了，偏偏这会儿说起话来夹枪带棒、明嘲暗讽，还摆出一副领导的派头以势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安澄看着轿厢壁上映出的两道模糊的身影，冷漠而又从容地回击道：“有时候缘分到了，也不用太在意过程的长短。”
　　
　　宋栩之愕然地一抬眉毛：“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在处理这类事情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谨慎一点？万一对方是别有用心呢？”
　　
　　“那不至于。”安澄回头对上他的目光：“我没什么可图的，比我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多得是。而且这是我的私事，宋总没必要在我身上费太多精神。”
　　
　　她故意把“太多”两个字咬得极重。而宋栩之见了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姿态，莫名地有些受刺激。
　　
　　两道热气喷出鼻腔，他很不客气地板了面孔：“你倒是很谦虚，不过我费精神也并不完全是因为你，只是不希望自己付出的薪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这话令安澄陡然变了脸色：“你认为我上班摸鱼，利用工作时间谈恋爱？”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
　　
　　“提醒？有怀疑才会有提醒，那么请问宋总，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才让你对我的工作态度产生了怀疑？”
　　
　　宋栩之没想到她辩证问题的角度如此刁钻，同时后悔刚才的话失了水准。抬手一摸鼻子，他刻意柔和了语气：“那倒没有，但是我了解你，你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一心两用。”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拉近距离，把话锋遮掩过去，哪知安澄情绪正激动，没能做到与他心意相通。
　　
　　他这厢是好意安抚，可安澄却将其误读成了故意找茬，顺便还不忘揭自己的短。
　　
　　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安澄的目光似刀子一般扎进宋栩之眼睛里：“宋栩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任何意思。”
　　
　　“没有？当初是你请我来做这份工作，如果现在后悔了，觉得我的存在影响了你的心情，那么你完全可以跟我直说，我会立马离开！”
　　
　　“嗙——”的一声，宋栩之的手掌擦过安澄耳侧，击打在轿厢壁上。
　　
　　伴随着金属撞击后的嗡嗡余音，他俯下身，像只被激怒的狮子，咬牙切齿地问道：“离开？你是在威胁我吗？你当初走得干脆，现在又想故伎重施？安澄，在我身上……你怎么就不肯多花点心思，想点新的花样。”
　　
　　他火一般的胸膛几乎要贴到安澄的鼻尖。而安澄在这灼热温度的烘烤下，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一时间，那些被挤压已久的负面情绪全部喷涌而来，疲惫、懊恼、不安……它们聚集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冲破了一直阻隔在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膜。
　　
　　安澄单手握住花柄，狠狠的朝着宋栩之胸口劈砸过去。宋栩之侧身闪躲，同时出于本能，顺手将飞出去的花捞了回来。
　　
　　“宋栩之，你凭什么？”安澄垂头望着地面，声音低沉而冰冷。心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表象上反而显出了麻木。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和谁在一起，不和谁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当年我走之前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就算现在你是我的老板，也没有资格干涉我新的感情。”
　　
　　话音落下，电梯门正巧打开，是有人在外面按了电梯。
　　
　　安澄毫不在意当前的楼层，只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无比决然将宋栩之抛在身后。
　　
　　思绪烦乱，她急于找处地方静一静。抬手推门走进楼梯间，她一路奔着楼顶爬上去。楼顶是一处开放的露天阳台，因为风太大，不适合人久待，所以很少有人踏足。
　　
　　安澄迎着阳光靠在墙壁上，任由风掀起自己的头发，吹干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
　　
　　泪干了，眼眶却依旧湿润。
　　
　　双眼无神的望向水泥地面，她的脑海中不可抑制的回荡起宋栩之刚才的话。字字句句，锥心刺骨。
　　
　　人的思维是有规律可循的，念着当下的坏，忍不住就要去想曾经的好。渐渐地，顺着记忆勾连成的锁链，安澄偶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大雨瓢泼的下午。
　　
　　当时的宋栩之还只是位建筑师，他所负责的项目正在T市破土动工。起初项目一切顺利，直到负责监工的人传回消息，说是材料部分出了差错。
　　
　　为了尽快解决问题、不耽误工期，宋栩之当天下午便和安澄乘坐飞机，直奔T市而去。
　　
　　飞机落地时，T市正飘着小雨。
　　
　　因为行程太急，当地负责人来不及安排接待。宋栩之倒也不在乎，随手打了辆车，马不停蹄地赶往目的地。
　　
　　目的地在城郊，因为处在政府新开辟的一块经济开发区，四周不仅荒僻，更是连像样的公路也没有。
　　
　　没有道路，偏偏天公也不作美。
　　
　　随着汽车行进的同时，雨势渐渐变大，没多一会儿便从雨雾蒙蒙变成了暴雨如注。司机怕汽车陷在水沟里出不来，索性将车停在路边的公交车站旁，半请半赶地将两人轰下车。
　　
　　宋栩之对T市的雨季毫无概念，以为不消片刻，雨势就会变小，到时候请人来接，哪知雨越下越大，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肩并肩地面对街道站了，宋栩之与安澄仰头望天。看着雨水顺着顶棚倾泻而下，从淅淅沥沥的雨幕渐渐连成了一片，好似一堵水墙，为他们二人分隔出一片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宋栩之回过头看向安澄，见她只穿了薄薄的一件衬衫，随即脱下外套，仔仔细细地披在安澄身上。就在抬眼的瞬间，他看见安澄正在冲着他微笑。
　　
　　路途不顺令他心情郁闷，此刻见了这不合时宜的笑脸，忍不住用责备性的口吻问道：“笑什么？”
　　
　　安澄不回答，转而垂眸看向他的双手。
　　
　　宋栩之的双手正悬在安澄胸前。捏住领口系绳的两端，他轻轻一拉，将领口收紧，不让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她的脖子里：“你知不知道我们被困住了？”
　　
　　安澄毫不在意：“那有什么关系，这雨总会过去，大不了多等一会儿就是了。”
　　
　　“你倒是很乐观。”
　　
　　“乐观点不好吗？”她仰脸看向宋栩之：“更何况……难得有时间和你静静地待一会儿。”
　　
　　宋栩之愣了一下，抬手摩挲着安澄的耳垂，随即手臂轻轻用力，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颈窝：“最近的确是太忙了，前阵子总想着和你再出趟国，好好度个假，没想到被事情耽搁到了现在。”
　　
　　安澄侧头把脸贴住他的脖颈，静静闭上眼睛：“没关系，总会有机会的。”
　　
　　“你说得对。”他很认真地一点头：“我们将来的日子还很长。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去欧洲，刚好我在瑞士有处房子，周围环境很好，我们可以在那里多待几天。你爱吃冰激凌，那里有家冰激凌店是百年老店，特别有名，我还没试过，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还有……”
　　
　　他说得滔滔不绝，仿佛是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全部分享给安澄。
　　
　　安澄不由得有些惊奇，惊奇于向来沉默少言的他，竟然也有主动与人长篇大论的时候。
　　
　　伸手环抱住对方的腰，她静静地听着他描述中的世界。渐渐地，眼前的景色越发虚幻，唯有身边的这个男人最真实。
　　
　　“栩之。”她听到最后，轻声开了口。
　　
　　宋栩之低头去看她，鼻腔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嗯。”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安澄笑微微地直起身，伸手探进斜挎包里，片刻后忽然脸色一僵，皱起了眉头。
　　
　　宋栩之问道：“怎么了？”
　　
　　安澄迟迟疑疑地从包里掏出一只纸杯蛋糕，蛋糕经受过挤压，在包装袋里成了一块“面饼”，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早晨特意去蛋糕店里买的，想着今天是你的生日，多少该吃口蛋糕意思一下。虽然改天也能补过，但毕竟不如当天更有意义。”说到这儿，她望着蛋糕叹了口气，作势要将它放回包里：“算了，压得这么厉害，没法儿吃了。”
　　
　　宋栩之眼疾手快，先一步将蛋糕抢了过去。直直地盯了蛋糕看了半晌，他末了抬眼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护照上看到的。”
　　
　　“我最近没用过护照。”
　　
　　“不是最近，是很早以前。”
　　
　　宋栩之轻轻“哦”了一声，随即自顾自地打开包装袋，咬了一小口蛋糕在嘴里。他嚼得斯文，用“吃”这个字形容显然是不合适的，更应当用“品”。
　　
　　安澄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宋栩之一点头：“还不错。”
　　
　　安澄笑了笑：“有机会给你再补个大的、漂亮的。”
　　
　　“不用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响了起来：“这样就很好。”
　　
　　“就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你以前的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宋栩之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斟酌着说道：“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过生日了。”
　　
　　安澄不明所以：“为什么？”
　　
　　“我母亲去世后，没人在意我的生日，我自己也懒得费精力。”
　　
　　“那你父亲呢？不管你吗？”
　　
　　宋栩之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欲言又止。沉吟片刻，末了只淡淡的吐出一句：“他更在意重徽。”
　　
　　话音落下，安澄忽然想起之前在酒吧里，袁朗调侃宋栩之时说的一句话——你那爸，有还不如没有。
　　
　　耳畔似乎重现了当时的声音。尽管安澄并不清楚当中原委，但她依旧敏锐地察觉到宋家父子关系特殊。
　　
　　对于宋栩之而言，“父亲”想必是个伤感的话题。思及至此，她很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大喇喇地一拍宋栩之的肩膀，安澄毫无保留地冲他挤出一张笑脸：“越是没人在意，越要对自己好。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现在有我，以后每年的生日我来替你过。”
　　
　　宋栩之静静地与她对视，目光专注，仿佛是要将眼前的一幕印刻在脑子里：“每年？你是说我每年的生日你都不会缺席？”
　　
　　安澄故意做了个俏皮动作，一歪脑袋回答道：“当然，我这个人说话算数的。”
　　
　　宋栩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的头顶上落下一枚轻柔的吻：“好，我就当这是你的承诺。我记住了，你也不要忘。”
　　
　　安澄沉浸在回忆中良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见是苏韵文发来的短信：安澄姐，你在哪？
　　
　　安澄随手回复道：稍等，我马上回来。
　　
　　将手机揣回兜里，安澄往回走去。一路上，她总觉得周遭的人总在有意无意地偷瞄自己，同时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不知是在谈论着什么。
　　
　　她自然是不知道，但这背后的原委很快会由苏韵文替她解答。
　　
　　眼看安澄推门走进办公室，苏韵文倏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跟在安澄身后追进里间，她隔着桌子面对了安澄，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安澄姐，宋总向你表白啦？”




14.  014   绯闻

　　安澄端起水杯正要喝水，听了这话，顿时手一抖，几滴热水顺势洒在手上。她慌忙站起身，一边甩手，一边皱着眉头急急答道：“你这话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没有的事。”
　　
　　苏韵文连忙拿来纸巾，递到她手里：“可咱公司这会儿可都传疯了，说是有人亲眼看见宋总在电梯里跟你表白，还抱着一束玫瑰。但你嫌弃在电梯求婚太寒碜，生气了，所以当场拒绝了宋总。”
　　
　　安澄深深一闭眼，是个无语至极的模样：“有花就一定是为了表白吗？那花是我刚从楼下取得快递，跟宋总一点关系都没有。”话音刚落，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把最重要的花搞丢了。
　　
　　花本身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卡面，至少应该弄清楚那花是谁送的。
　　
　　流年不利，简直是流年不利。
　　
　　安澄愤懑地偏过脑袋，将手掌盖在眼睛上。一口长气叹出肺腑，她定了定神，开始思索那花的去处。
　　
　　以当时的情形而论，那花对于宋栩之来说应该是个极碍眼的东西，多半会随手扔进垃圾桶。安澄想到这里，尝试性地走去电梯间，四处搜寻一番，末了却是一无所获。
　　
　　难不成是被扔在了别处？可是按道理来讲不应该，宋栩之如果真有扔花的心思，又怎么会抱着花多走一段路。
　　
　　安澄脑子里越想越乱，逐渐纠结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乱麻，该拿出快刀对待。安澄有心直奔到宋栩之面前，明明白白地问个清楚。可是两人刚刚闹过不愉快，此刻胸膛里依旧氤氲着怒气，安澄脸皮再厚，也不至于厚到这么没心没肺的程度。
　　
　　无奈之下，她只好回到办公室，权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哪知不出半刻钟的工夫，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安澄扫了一眼屏幕，看见来电显示的是历威廉。
　　
　　随手接起电话，她听见历威廉先一步出了声：“喂，安澄，花收到了吗？”
　　
　　安澄一愣，顺势想起自己曾接受过他的晚餐邀请，侧眼瞥了一眼桌角处的台历，发现时间正好是今天。
　　
　　难怪，安澄在心中苦叹，难怪他会突然搞这么一出。
　　
　　安澄只当是随意吃顿饭，而历威廉却显然将其当成了一场正式约会，这令安澄不禁生出一种骑虎难下的感受。
　　
　　转身走到窗前，她站在明亮的日光下斟酌着开了口：“威廉，我们只是吃顿饭而已，你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还送花给我。”
　　
　　历威廉朗声笑道：“没关系，给漂亮的女士送花不需要什么理由。”
　　
　　“可我这里毕竟是公司，人多口杂的。”
　　
　　“哦，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刚还想问——你的同事看到花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有没有很羡慕你？”他说话时，语气里透着期待，全然没有体察到安澄的心情。
　　
　　安澄头大如斗，此刻她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堵墙，旁敲侧击、语言暗示全没有用，非得拿个大榔头狠敲几下不可。
　　
　　可真的要狠敲吗？那又实在是不至于。
　　
　　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与对方产生任何联系，一丁点的可能性都没有。对方既然听不明白弦外之音，那也自己无需解释，只需等饭吃完了，约定达成了，双方在互不相欠的时候把话讲明白就好。
　　
　　想到这里，安澄心头释然：“还好，我刚来公司不久，和大家还有距离感。我今天打算八点钟下班，你可以在街角等我吗？那边有家便利店，很好找。”
　　
　　“街角？”历威廉有些犹豫：“也行。”
　　
　　“那到时候见。”
　　
　　挂下电话，安澄站在原地静默良久，直到苏韵文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安澄姐，小组例会将在半小时后开始。”
　　
　　安澄依旧看着窗外：“知道了。”
　　
　　-
　　
　　会议进行得十分顺利，项目的设计进度全在计划之中。
　　
　　安澄虽然性情和善，对待下属不从疾言厉色，但她做事有条理，驭下有方法，几天相处下来，组内成员对她很是敬重。尽管如今在公司里出现了她的绯闻，但谁也没敢在她面前表露出一点好奇或是想打探的意思。
　　
　　很快，会议结束。
　　
　　安澄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转头对苏韵文说道：“快下班了，今天是周五，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就提前回去吧，要不然总在公司里加班，男朋友该不高兴了。”
　　
　　苏韵文原本正在整理桌面上的图稿，听了这话动作蓦地一顿，随即又抿嘴偷笑起来：“您是怎么知道的？”
　　
　　安澄微微一眯眼：“我下次真该把你低头发微信时候的样子拍下来。”
　　
　　苏韵文把图稿抱进怀里，见安澄站起身，顺势用手肘碰了她一下，亲亲热热地冲她一挤眼睛：“谢谢安澄姐。”
　　
　　“没事儿，这两天你也辛苦了，回去多休息。”
　　
　　安澄与苏韵文肩并肩地出了会议室，走在回办公室必经的走廊上。
　　
　　走廊上空无一人，忽然一道人影在余光里晃过，安澄下意识地抬起头，意外看见了罗易绮。
　　
　　罗易琦手里拎着个纸袋子，身上穿着一件米色的连衣裙。论起相貌，她无疑是个标准的美人——大眼睛，高鼻梁，身材凹凸有致，一米七的个头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然而美人最怕比较，一旦安澄站在她的身边，她立马就会变得泯然众人，不值一看。
　　
　　安澄作为优势的一方毫无察觉，可罗易琦却对此格外敏感。远远看见安澄向自己走来，她原本暗淡的目光顿时有了锋芒，边走边扯开嗓子高叫道：“呦，这不是安总嘛。”
　　
　　安澄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顿时心头紧了一下。她礼貌性地驻足在对方身前，轻轻一点头：“你好。”
　　
　　苏韵文也附和道：“罗总好。”
　　
　　罗易琦扫了苏韵文一眼，并不搭理她，转而扬起唇角直接面对了安澄：“我就说嘛，你刚来公司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待遇呢，原来是和宋总关系匪浅啊。”
　　
　　安澄听出她话里带刺，谨慎地应对道：“我和宋总以前的确认识。”
　　
　　“就认识而已？”她一扭身子，绕到安澄身侧，像打量什么稀奇物件儿似的打量安澄：“我看没这么简单吧，要不然你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把项目从我手上抢走。今天早上全公司可都传疯了，宋栩之公开向你表白，可是我怎么记得他有未婚妻呢？你俩这事儿跟唐俐商量了吗？唐俐知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小三啊？”
　　
　　苏韵文见对方故意找茬，忍不住就要替安澄打抱不平：“罗总，您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里是公司，您说话得顾及影响。”
　　
　　罗易琦发狠似的将纸袋狠狠顿在地上，“啪”的一声，纸袋发出脆响。她用指尖指向苏韵文的脑门儿，态度越发张狂：“我顾及什么影响？我TM都被炒了还顾及什么影响？你们这些人，半点本事没有，就会在背地里玩阴的。”
　　
　　苏韵文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连连后退。
　　
　　安澄横挪一步，及时将她护在身后。尽管她的神色依旧保持着镇定，语调却有了明显抬高：“请你自重一点，即便离开了梅斯国际，将来也还是要在这个圈子里混的。”
　　
　　“那又怎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安澄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索性拽着苏韵文准备离开。可罗易绮偏偏不依不饶，快步追到安澄身边挡住她的去路。
　　
　　罗易绮的笑容越发狰狞：“怎么？心虚了？”
　　
　　安澄做了个极深的深呼吸：“我没什么可心虚的，我向来行得端坐得正，至于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我相信很快就会不攻自破。”
　　
　　罗易琦丝毫不为所动，抿着嘴哼笑一声：“行得端坐得正？你哄傻子吧！”
　　
　　“你再这样我就要喊保安了。”
　　
　　“威胁我？”罗易绮一耸肩膀：“有本事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发誓说自己和宋栩之没有任何关系，不存在任何感情交易。”
　　
　　安澄气极反笑：“这本身就是事实，我为什么要赌咒发誓？你想等着看我笑话？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想看见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
　　
　　两人的争论吸引了不少吃瓜群众，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她们围在其中。忽然人群边缘出现一道“裂口”，人群左右分流，劈开一条道路。
　　
　　安澄回过头，看见了宋栩之。
　　
　　宋栩之正朝着安澄这边走来，安澄不知怎的，莫名有些心虚。她侧过脸，把目光挪向一旁，刻意回避了他的视线。
　　
　　她本以为宋栩之会说些什么，然而宋栩之却是一言不发。
　　
　　伸手握住安澄的手臂，宋栩之将她强势揽到身边。
　　
　　安澄诧异地仰起头：“你……”话未出口，她在宋栩之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中噤了声。
　　
　　宋栩之将目光放向远处：“保安怎么还没有到？”
　　
　　话音落下，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安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宋栩之毫无感情地吩咐道：“做你们该做的事情。”说完，揽着安澄径直离去，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与罗易绮歇斯底里的吵闹声。
　　
　　而安澄表面镇定，实际上憋了一肚子话。及至走进宋栩之的办公室，她见旁边再无旁人，终于挣脱宋栩之的掌控。
　　
　　后退几步与对方拉开距离，她低着头埋怨道：“你刚才没必要出面，外面已经在传我们俩的风言风语，这样一来更会惹他们怀疑。”
　　
　　宋栩之没有立刻表态，他自顾自地走到书架前，打开下方的柜门。柜门里藏着个小冰箱，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递给安澄。安澄不接，他转而拧开瓶盖，仰起头猛灌了几大口。及至胃里泛起了寒意，他不紧不慢地走回到她面前，俯下身，尽量使视线与她齐平。
　　
　　“阿澄。”他压低声音，严肃至极地说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心里依旧放不下你？”




15.  015   追逐

　　安澄愣在原地, 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宋栩之。
　　
　　与往日相比，宋栩之像是变了个人，他脸上的倨傲与冷漠全没了, 眼睛里有流光在浮动。
　　
　　“阿澄。”他双薄唇翕动, 伸手想要触碰安澄的脸。
　　
　　安澄慌忙躲避, 甩头时用力过猛，失去了重心。“啪”的一声，单薄的手掌顺势拍在墙面上。扶着墙看向前方，她看见前方的地面上映着两道影子，正是自己与宋栩之。
　　
　　夕阳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仿佛是即将纠缠在一起的两条线。
　　
　　“宋栩之。”她回头直视了他的眼睛：“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宋栩之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这不是玩笑, 阿澄, 我心里依然有你。我原本并不想让你这么早就因为我而陷入口舌是非，但是事已至此，与其强行压制, 倒不如顺水推舟。现在的我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和唐俐的关系, 我和她之间是清白的。”
　　
　　安澄呼吸愈发急促, 胸口激荡着的血液让她一时间头脑发晕。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可是越克制，心脏越是一阵一阵地拧着疼：“清白？你们做了五年的未婚夫妻, 仅仅凭清白两个字就想把关系切割干净？你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有些事情不是你单靠‘想’就能达成的。过去的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过于执着，到最后只会伤人伤己。”
　　
　　“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接受现实吗？”他背过身子, 迎着夕阳露出一丝苦笑：“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做不到。我到现在心里依旧很恨你，恨你当时抛弃我抛弃得那么果断彻底。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他长吸一口气：“阿澄，有些事情一旦上了心，就很难再全身而退了。”
　　
　　安澄听了这话，顿时只觉得心如乱麻。激荡的血液涌塞住了她的大脑，她知道自己占理，却忽然变得笨嘴拙舌，无法将想说的话有条有理地说出口。情急之下，她索性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可是我已经不爱你了，你仅仅是一厢情愿。”
　　
　　宋栩之回过头，正对上安澄的嘴唇——丰润而鲜艳的红色菱唇，闪着晶莹的光泽，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刺痛人心。
　　
　　“我很快就会有新的感情，你知道的，你看到那束花了。”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所以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件事在我这里绝对没有可能，我不会答应你。等我手里的项目结束了，我会立刻辞职。”
　　
　　“阿澄！”
　　
　　安澄不理会宋栩之的呼喊，话刚一说完，便落跑似的夺门而出。
　　
　　走在路上，她仿佛被抽尽了全身的力量，一种摇摇欲坠的感受与她如影随形。及至回到了办公室，她浑身瘫软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呆呆地看向窗外。
　　
　　窗外红霞漫天，偶有微风拂面，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与宋应亭的那次见面。
　　
　　见面是很隐秘的，宋栩之并不知情，主角只有宋应亭与安澄两人，地点在一家高档茶室。茶室离公司不远，闹中取静，环境清幽。安澄走进包厢，看见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宋应亭。
　　
　　依照推算，宋应亭当时得有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没有丝毫谢顶的迹象。然而因为脸上带着些许病容，形容憔悴，以至于风采锐减，身上透出了迟暮之气。
　　
　　冲着安澄未语先笑，宋应亭很和善地一招手：“来，进来。”
　　
　　安澄在来之前，并不知道即将面对的人究竟是谁，来者只说有人要见自己，便将她领到这个地方。
　　
　　既来之，则安之。
　　
　　安澄并不慌乱，她依照宋应亭所言，隔着一张长长的茶桌，坐在了他的对面。旁边还有一位茶师，正在沏茶。
　　
　　安澄作为晚辈，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您好，宋总。”
　　
　　“你就是安澄。”
　　
　　“是。”
　　
　　“你来公司有一年了吧。”
　　
　　“已经一年多了。”
　　
　　宋应亭笑着叹了口气：“时间不算短了，栩之那孩子脾气不好，难为你能一直包容他。”
　　
　　包容。
　　
　　这个词显然不适用于下属和上司之间。
　　
　　安澄心头一沉，怀疑对方已然对自己和宋栩之的感情有了察觉。脑海中上演起各种爱情剧里的狗血戏码，她心里直打鼓，可是目光扫过宋应亭这张慈眉善目的脸，又觉得对方不像是要为难自己。
　　
　　斟酌再三，她故意含糊其辞地开了口：“您太客气了，宋总他其实教会了我很多，做他的助理，我受益匪浅。”
　　
　　“栩之眼光高，能被他看中的人，一定不简单。”宋应亭从茶师手里接过茶杯。茶雾冉冉，满室飘香，他轻轻啜饮了一小口，心满意足地转头对安澄道：“这是今年明前的御前八棵，顶级的龙井茶，每年产量只有二两，你尝尝。”
　　
　　安澄有样学样，象征性地品了一口：“很香。”
　　
　　宋应亭笑了笑，随后示意茶师先行离开。茶师了然地一点头，离开前顺便关上了门。
　　
　　一时间，气氛凝滞，茶室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安澄捧着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白沫子，忽然听见宋应亭问道：“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
　　
　　问题来的过于直接，安澄一时反应不急。
　　
　　宋应亭倒是笑容不改：“虽然你们的关系并没有公开，但是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了情况，请你不要介意。”
　　
　　安澄连忙将茶杯放回原位：“宋总，您可能是误会了，我和宋栩之只是上下级的同事关系。”
　　
　　宋应亭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安澄，我并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所以希望你能对我坦诚一些。”
　　
　　安澄直直地凝视着宋应亭，就见对方的目光在和善之余，多了几分锐利与精明。
　　
　　话说到这份儿上，继续欺瞒显然是不识时务。加之安澄不是个黏黏糊糊、没有担当的性格，既然对方的态度诚恳，那么自己索性也坦然一回。
　　
　　“快一年了。”她神色平静。
　　
　　宋应亭一点头：“你爱他吗？”
　　
　　“是，我爱他。”
　　
　　“很好，你如果爱他，那么是否愿意为他做一点牺牲？”
　　
　　这话引起了安澄的警惕。
　　
　　安澄谨慎地问道：“什么牺牲？”
　　
　　宋应亭笑容淡去，身体软绵绵地靠向椅背：“我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打算尽快退休，去国外安心休养。栩之是我最喜欢的儿子，是我认定的唯一继承人。但是想掌控一个大集团并不容易，他从小漂泊在外，在公司里没有根基，缺乏威望，即便将来上了位，也随时会面临被拉下马的风险。到时候公司一旦出现人事上的大变动，很有可能危及整个集团的兴衰。所以，他需要有人做靠山，替他撑腰。很可惜，你没有这个条件，但是唐家有，唐家的独女唐俐是栩之最完美的结婚对象。”
　　
　　安澄的心猛地缩成一团：“您的意思是让我知难而退，离开宋栩之？”
　　
　　宋应亭抬手一比：“不不不，我无意对你们的感情指手画脚，毕竟男人在外面有几个女人，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我能感觉得到，你的出现让他变得开朗许多，或许你真的可以让他幸福。我之所以问你是否愿意做一点牺牲，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可以接受唐俐的存在，安安分分地待在幕后，不和她争抢，那么除了名分，我宋家在其他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
　　
　　安澄的自尊被深深地刺痛，愕然道：“您是要我做他的情人？”
　　
　　宋应亭想了想，很认真地一点头：“也可以这么说，我知道这样做对你很不公平，但请你理解栩之，也体谅一下我作为父亲的心情。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安澄的耳畔一阵轰鸣，除了三观被震碎一地，她恍惚间只觉得被人狠狠地甩了一记大巴掌，脸上火辣辣地发烧。她强行镇定住情绪，尽量不使自己在宋应亭的面前失态：“您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又凭什么认为唐俐会接受？”
　　
　　“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三年。”他比出三根手指：“以栩之的能力，三年内一定可以将集团牢牢地把持在手里。到时候他不管作出任何选择，自然都随他心意。”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冲安澄一勾唇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阴险也好狡诈也好，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以宋家的利益为先，管不了其他。”
　　
　　“那宋栩之呢？”她加重了语气：“他也接受这个安排吗？”
　　
　　宋应亭端起茶杯，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直直地望向桌面上的杯底印子，他握着茶杯，心情沉重地说道：“他当然不会轻易接受这个安排，栩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这是他最致命的弱点。所以我希望你能劝说他，不要让他在这件事情上犯糊涂。”
　　
　　安澄无声地张开嘴，心里涌出一阵难言的悲哀：“这太荒唐了，我凭什么要这么做。”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作势要走。
　　
　　“安澄！”宋应亭叫住她，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知道以栩之的才华和能力，即便没有宋家的家产，他照样可以凭着本事混出头，但是这样的出头，哪里比得上一步登天来的痛快。宋家的资产究竟有多少连我都只知道个大概，如果叫来会计好好计算，恐怕至少要十天半个月。面对这么大的利益，你敢保证栩之就没有一丁点的企图心？你敢保证他日后不会为今天的放弃而后悔？更何况，这份家业如果他不接手，那么一定会是老二接手，老二一旦接手，你觉得他会留栩之在公司成为自己的威胁？”话到此处，他长叹一口气，对之前的言论做了最深刻的总结：“永远不要低估人性。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栩之不争，也会有人逼着他争，他躲不过的。”
　　
　　安澄心乱如麻，完全被宋应亭的态度所震撼——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居然可以如中药房里的伙计抓药一般，不带感情地秤出斤两。仿佛亲情是不值得去考量的，只有利益值得反复推敲。
　　
　　安澄低头看向地面，背对着宋应亭不肯回头：“抱歉，我还是无法接受您的安排，我的自尊和道德感都不允许我这么做。”
　　
　　宋应亭见安澄不为所动，转而换了话题：“栩之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不是车祸吗？”
　　
　　宋应亭冷笑一声，起身绕过茶桌，走到安澄面前：“他没跟你说实话，他妈妈是自杀的。”
　　
　　安澄满眼震惊。
　　
　　宋应亭接着说道：“那时他只有十三岁，这件事对他的心理冲击太大，导致了他的精神出现问题。我遍寻名医，想尽各种办法，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他救回来。其实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只看到了他光鲜的一面，却不知道那背后背负的是怎样的痛苦。”他说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安澄，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请多替他考虑一点，他走到今天不容易，千万不要逼他做选择。”
　　
　　安澄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离开的那间茶室，只记得当时心如死灰。宋应亭的语气明明是那样和善温柔，可说出的话却像是抵在脖颈上的刀子，逼着她低头，逼着她套上枷锁。枷锁沉重，她每走一步，便会往下陷落一寸。
　　
　　前方是没有路的，等待她的只有四个字——别无选择。




16.  016   赴约

　　天边的余晖渐渐淡去, 城市里华灯初上。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安澄回过神，接起电话, 听见了历威廉的声音。
　　
　　“安澄, 我已经到了。”
　　
　　“好, 我这就来。”
　　
　　挂下电话，她匆忙去收拾提包。忽然一滴水落在手背上，她愣了一下，试试探探地去触碰下巴。下巴湿漉漉，冰凉凉，尽是将落未落的眼泪。
　　
　　安澄望着指间沁着的泪水, 一脸茫然。因为从始至终她一直很平静, 并没有丝毫想哭的冲动, 那么这眼泪是从何而来？
　　
　　来不及细想，她只当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忽而梦醒，她整理好心情, 擦干泪水，开始取出粉底补妆。
　　
　　安澄天生皮肤好，细腻如白瓷, 此刻有了妆粉的修饰, 一张脸更是犹如粉雕玉砌。
　　
　　她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少了些颜色，随即从包里取出口红。
　　
　　口红她常备有三支不同颜色, 以便适应各种场合。从中挑了一支最艳丽的涂在嘴上，她顺手整理好衣衫，起身离开公司。
　　
　　此刻天未黑透，云层之间的缝隙透出微微的鸦青色, 安澄迎着风向前走，很快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宾利。
　　
　　安澄走向那辆车，目光隔着玻璃往里瞧了一眼，待看准了对方的模样，这才轻轻敲了两下车窗，拉开车门，坐在了历威廉的身边。
　　
　　历威廉将目光转向她，脸上带着微笑：“今天过得怎么样？”
　　
　　安澄勾了勾唇角，因为笑容并非发自内心，看起来更像是在强颜欢笑，好在车内昏暗的光线替她做了掩护：“挺好的。”
　　
　　历威廉侧过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我有个朋友办了一场私人酒会，除了品酒，顺便还会竞拍他的几件作品，时间就在今晚。我知道我原本是约你吃饭的，但是这次机会难得，我也是刚刚收到邀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转道去酒会？刚好我可以把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安澄原本是个喜欢清静的性格，不爱去凑热闹。但是此刻她心情沉闷，正需要热闹的气氛将这股沉闷冲散。
　　
　　她轻轻巧巧地一点头：“没问题，我把我今晚的时间都交给你。”
　　
　　历威廉展颜一笑，将车驶上了公路。
　　
　　很快，汽车停在一栋低矮的建筑前。
　　
　　低矮并不意味着不起眼，安澄边向前走边打量，发现整栋建筑颇具艺术感，设计师以大面积的水泥墙为主体，线条笔直，风格干净利落，四周还有草木环抱。草木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与当中穿梭而过的流水交相辉映，犹如一处世外桃源。
　　
　　安澄回头问历威廉：“这是什么地方？”
　　
　　历威廉回答：“这是个新建成不久的私人画廊，平时会展出一些艺术品，不过并不对外开放，所以来到这儿的基本都是买家，很少有单纯的游客。”
　　
　　“看来我属于少数派。”
　　
　　“不，你属于买家的参谋。”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踏上门口的台阶，走入画廊。画廊总共分成两个部分，其中有一半空间是展厅，另一半则是活动场地。
　　
　　此刻活动场地内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衣着体面，举手投足间呈现出一副上流人士特有的优雅派头。红酒杯是每个人手里必不可少的道具，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时而推杯换盏，时而寒暄说笑。
　　
　　而历威廉似乎是这里的熟客，刚一进门便有人同他打招呼。
　　
　　那人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微笑有时是隐藏真实内心的利器，只不过人的表情可以伪装，眼睛却是不能。安澄看着他，总觉得他目光中充斥着一股淡薄而锐利的锋芒，锋芒隐在温和儒雅的外表下，轻易不能察觉。
　　
　　安澄礼貌性地向对方点头问好。
　　
　　对方起初将注意力尽数放在历威廉身上，对待安澄仅是匆匆一瞥，然而就在那一瞥之间，他看清了安澄的长相，忽然瞪大眼睛：“你不是宋栩之先生的助理吗？安澄，我记得您叫安澄对吧？”
　　
　　安澄望着对方仔细辨认一番，的确是感觉有些眼熟。
　　
　　对方提醒道：“这才几年不见，安小姐竟然把我忘了，我是潘明远啊。”
　　
　　安澄定定地看着对方，而后神色一僵，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我想起来了，您是潘先生，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在澳门。”
　　
　　潘明远笑了笑：“安小姐记性不差嘛，这种小事都还记得。宋先生今天来了吗？是否方便带我去和他打个招呼？”
　　
　　安澄眉头微沉，显然是不大情愿：“我今天是和厉先生一起来的。”
　　
　　“哦——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有机会我们再聚。”
　　
　　“好的，再见。”
　　
　　看着潘明远的背影渐行渐远，历威廉转过脸问安澄：“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很不喜欢他的样子？”
　　
　　安澄对历威廉对视一眼，接着又把目光转向远处：“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有啊。”历威廉笑了笑：“究竟是因为什么？”
　　
　　安澄若有所思地一抿嘴：“很多年前的事儿了，现在说出来都是笑话。”她扭脸冲对方挤出个敷衍的微笑：“我们去那边看看。”
　　
　　依照安澄的打算，她预备走去角落，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哪知这一路接二连三地遇见熟人，个个见了她三句话离不开宋栩之。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在这里的受追捧程度居然要比历威廉高出不少，而背后的原因仅仅因为自己曾是宋栩之的助理。
　　
　　赶在下一位到来之前，安澄逃似的避去展厅。展厅人少，她漫步在一幅幅画作之前，听见历威廉在背后轻轻发笑。她转过头：“你笑什么？”
　　
　　暖黄色的灯光下，历威廉的头发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金黄色，越发衬托出他皮肤白得发光。仿佛一尊古希腊的大理石塑像，英俊这个词并不足以形容他的相貌，只能将他比作一件艺术品，除了赏心悦目以外，还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双手背在身后，走路时脚尖向前踢，是个孩子式的走法：“没想到你这么多人认识你。”
　　
　　安澄自嘲道：“狐假虎威而已，他们是都冲着宋栩之来的，又不是我。”
　　
　　“你以前跟在栩之哥身边很久吗？”
　　
　　“一年多而已，后来就出国了。”
　　
　　“为什么会选择出国呢？”
　　
　　安澄沉吟片刻，囫囵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换个环境。”
　　
　　历威廉微微一笑：“也对。”
　　
　　话音落下，安澄忽然在一幅油画前顿住脚步。
　　
　　画幅尺寸很大，边长大约有两米。画面采用红黑橙三种色调，从上到下呈横向铺叠开来。人若是站在近处，第一眼很难分辨画里描绘的内容，非得站远了，才能看出画中展现的是日落前的余晖——河水旁，夕阳下，对岸的树林黑如浓墨，仿佛一道分界线，分隔出绚烂旖旎的水与天。
　　
　　安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回头看向历威廉：“这里能拍照吗？”
　　
　　历威廉一点头：“当然，记得关掉闪光灯就行。”
　　
　　安澄查看了一眼闪光灯设置，确定处于关闭状态后，对准面前的画按下了快门，接着习惯性地随手发在朋友圈，配文只留下一个敷衍至极的句号。
　　
　　历威廉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她，见她收回手机后，又对着画作静观许久，便笑着问道：“喜欢吗？”
　　
　　安澄回头看他，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随即一勾唇角：“一般般，就是看着这个风格觉得挺有趣的。”
　　
　　她当然是喜欢的，否则也不会特意拍照留念。之所以口是心非，无非是看出对方有想买下画转送给自己的打算。无功不受禄，自己没道理去白占人家便宜。
　　
　　历威廉将目光转向那幅画：“一般吗？我觉得还不错呢，笔触凌厉而不跳脱，是一幅很难得的佳作。”
　　
　　话音刚落，余光里闯入一道人影。
　　
　　安澄侧眼望去，见来者是位体型清瘦的中年人，黑衣黑裤，留着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胡子削弱了他唇角勾起时的程度，却挡不住眼睛里透出的惊喜。
　　
　　“威廉！”他大声叫道。
　　
　　历威廉回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嘿，封辛，好久不见。”他亲切地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随即揽着对方面对了安澄：“安澄，这位就是这幅画的作者，封辛，封大画家，是我爸爸的得意弟子。其实他最早也是学雕塑的，哪知道后来又跑去画油画，真是我们雕塑界的叛徒。”
　　
　　安澄礼貌性地与对方握手。
　　
　　封辛笑容温暖，并没有寻常艺术家身上常有的清冷高傲：“你别听威廉瞎说，艺术是一个圈，各门各类都是相通的，没有什么叛徒不叛徒。还不知道安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安澄笑着回答：“建筑设计师。”
　　
　　封辛一抬眉毛：“哦，太好了，那也算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他说完，回头扫了一眼旁边的画：“安小姐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安澄摊开掌心，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手机屏幕：“我刚刚已经拍了照，分享到了朋友圈。”
　　
　　封辛笑着一点头：“这是我三年前的作品，也是至今为止我最满意的一幅。”
　　
　　历威廉好奇的插嘴道：“那你这次怎么舍得拿出来竞拍？”
　　
　　封辛看着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不破不立，总怀念过去对将来并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把它托付给一位懂它的人，也算是个好归宿。怎么？你有收藏的打算？”他回过头看着历威廉。
　　
　　历威廉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得看封画家把价格的门槛设定在什么地方，我可不想为了买你的一幅画倾家荡产。”
　　
　　封辛咧嘴一笑，笑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别这么谦虚，我的画再贵，对你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你可太高看我了，九牛一毛的是我爸，不是我。”
　　
　　安澄看得出两人是多年的密友，说起话来半奚落半玩笑。
　　
　　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片刻，封辛主动提出要带安澄逛画展。三人一起将整个展厅逛了一圈，边走边听封辛聊他的创作历程，及至隔壁传来音乐声，才一同往活动区走去。
　　
　　此刻活动区又有不少新的客人到场，大家看见封辛出现，立马乌泱泱地围了过去。安澄则趁着人少走到餐台边，挑了几样点心放进盘子。
　　
　　点心有甜有咸，做得实在是精致，安澄有心想多吃几个，奈何历威廉在旁边，不好意思大吃特吃，只吃到不饿便放下小银叉，转而坐去一旁的沙发上，看着面前舞池里的人跳舞。
　　
　　历威廉见她看得认真，索性站起身，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安澄一脸茫然：“怎么了？”
　　
　　“请你跳支舞。”
　　
　　安澄脸一红：“我不会跳舞。”
　　
　　历威廉牵起她的手：“没关系，我教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徐徐蔓延，激得安澄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神经过敏——跳舞哪有不拉手的。
　　
　　亦步亦趋地跟在历威廉身后，安澄站在舞池中央，手掌轻轻搭在对方的肩头。
　　
　　光线柔和，空气里飘着红酒香，音乐缓慢而缠绵。恍惚间，安澄生出了一种错觉——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历威廉，而是宋栩之。
　　
　　熟悉的触感，似曾相识的场景，安澄的心在不断地下沉，下沉……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她怔怔地回过头，惊讶地看见宋栩之穿过人群，正直直朝着自己走来。




17.  017   争锋

　　宋栩之身穿一袭黑色的长风衣, 风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枚精巧的蓝宝石领扣。
　　
　　这是安澄曾经送他的礼物，时隔多年再次看见, 心里登时就是一跳。跳过之后, 她的目光向上挪去, 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刻，宋栩之的神色堪称冷峻，他一步步地朝着安澄走来，伴随着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安澄的胸口一阵窒息，她长吸一口气，鬼使神差地停下舞步, 转而挽住历威廉的手臂。
　　
　　刹那间, 宋栩之的目光黯淡了一瞬, 紧接着透出一股逼人的锋芒。
　　
　　这股锋芒在划过安澄后，朝着历威廉刺去。历威廉看上去是个天真的乐天派，加之宋栩之在人前一贯高冷, 以至于他对对方眼神中的微妙变化浑然不知。
　　
　　站定身子冲着宋栩之粲然一笑，历威廉主动开了口：“栩之哥，你怎么来了？难得在这种场合看见你。”
　　
　　宋栩之面无表情：“今天刚好有空, 所以过来看看。”说着, 他目光扫向安澄，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历威廉回答道：“本来是想请安澄吃饭的，封辛临时请我过来, 索性就来了这边。”
　　
　　宋栩之轻轻一点头：“我有几句话想跟安澄说，可否借她一支舞的时间？”
　　
　　历威廉连忙后退半步：“当然，我去旁边坐一会儿。”
　　
　　历威廉走得干脆，安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顿时只觉得头大如斗。
　　
　　她下意识地想要寻个理由避开宋栩之，可略一思索，又担心这样会显得自己不够坚定，容易被他看出心理破绽。
　　
　　安澄领教过他洞察人心的本事。尽管这种本事并不稀奇，自己也具备，但自己毕竟是后天学来的，与他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无法相提并论。
　　
　　硬着头皮面对了宋栩之，她将手递给对方，身体开始随着音乐慢慢摇曳。
　　
　　宋栩之个头很高，足有一米九。安澄常给人一种高挑清瘦的印象，此刻在他面前竟显得有些娇小。
　　
　　安澄避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墙角的一株散尾葵：“你是因为我才过来的吗？”
　　
　　宋栩之语气平淡：“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看见了你的朋友圈。”
　　
　　“我只发了一张图而已。”
　　
　　“一张图还不够吗？”
　　
　　安澄没了言语。
　　
　　而宋栩之趁此机会俯下身。为了不让旁人把话听了去，他将头埋得极低，嘴唇几乎要贴上安澄的耳廓：“你说你很快就会有新的感情，对象该不会是威廉吧？”
　　
　　安澄听出他这话里夹杂着讥讽，忍不住板起脸反问道：“不可以吗？”
　　
　　宋栩之要笑不笑地一勾唇角：“我劝你多留个心眼，这小子可没你想得那么单纯。”
　　
　　安澄倏地一皱眉：“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束花是他送你的。”
　　
　　安澄偏过脑袋，不作回答。
　　
　　宋栩之只当她是默认，于是接着说道：“你仔细想想，如果他只是为了送花，完全可以当面送给你，为什么要请人把花送到公司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
　　
　　安澄皱着眉头看向宋栩之：“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宋栩之并不介意她的质疑：“你不相信没关系，反正你并不是真心喜欢他。”
　　
　　安澄忽然起了辩论的兴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宋栩之敛去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因为我了解你，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哪怕嘴上不说，喜欢的感觉也会从眼睛里冒出来。”
　　
　　“自以为是。”安澄别过脸：“人是会变的。”
　　
　　宋栩之不以为然：“江山难改本性难移，所谓的改变，变的是看待事物的态度，并不是喜好或者偏爱。”
　　
　　安澄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和我咬文嚼字，我自己的感受自己最清楚。”
　　
　　宋栩之一抬眉毛：“你真的清楚吗？如果你真的对我已经毫无感情，又怎么会去向袁朗打听我的事情？那件事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安澄嘴唇动了动，没想好该如何反驳。
　　
　　而宋栩之看出了她的犹豫，随即采取步步紧逼的攻势——按在她后背上的手掌倏地用力。安澄重心不稳，不得已倾身向前，顺势扑进他的怀里。
　　
　　“宋栩之！”压抑着的愤怒顺着牙缝迸出来，安澄想要挣扎，可宋栩之的手臂仿如钢筋铁骨，将她牢牢地困在身前。
　　
　　宋栩之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勾住她雪白的脖颈，轻不可闻的声音好似一口气般吹进她耳朵里：“阿澄，说到底，你不是不爱我，而是不信任我。但是无论如何，我已经错过你一回，不会错过你第二回，我宋栩之这辈子……非你不可。”
　　
　　安澄的胸膛微微鼓胀起来，一股热流直冲她的咽喉。咽喉随之漫起一股难以言述的酸胀感，仿佛有什么东西顶在那里，咽不下吐不出。
　　
　　就在安澄无所适从之际，封辛忽然出现，恰巧替她解了围。
　　
　　在旁人眼里，宋栩之仿若神话中的人物，常常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行事风格是出了名的低调，难得在公开场合露面。而他此刻能出现在这里，无疑是对封辛的一种肯定。
　　
　　封辛自知机遇难得，因此在看见宋栩之后的第一时间便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们，目标明确地直追了过来。
　　
　　他的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惊喜，几句场面话说过之后，他调转话头，主动聊起了自己的创作经历。
　　
　　经历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完的，眼看他即将展开长篇大论，安澄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汇入周围簇拥着的人群，随后转身就走。
　　
　　她一路奔着门外走去，想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而不远处的历威廉以为她打算不辞而别，见她离开，连忙跟了出去。
　　
　　“安澄。”历威廉站在台阶上叫她。
　　
　　安澄回过头：“我吹会儿风，等下就回去。”
　　
　　历威廉慢步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坐在门口用石头砌成的台子上。
　　
　　安澄低着头沉默不语，而历威廉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只可惜从始至终都是他的独角戏，安澄并没有要搭腔的意思。
　　
　　末了，历威廉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忍不住开口问道：“安澄，你怎么了？”
　　
　　安澄抬头看向他，沉吟片刻后，迎着晚风开了口：“对不起。”
　　
　　历威廉一脸茫然：“对不起什么？”
　　
　　安澄垂眉敛目地看向地面：“我刚才让宋栩之误以为我们在交往。虽然当时没有想那么多，但是现在……”她紧紧一抿嘴唇：“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
　　
　　历威廉静静地凝视着她，脸上忽然露出笑容：“你其实没必要向我道歉，我并不介意你给他制造这种错觉。”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安澄的意料。安澄抬头看向他，同时抬手扶去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历威廉微微眯起眼：“安澄，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话音落下，安澄的反应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激烈。仿佛是潜意识里早有预感，她平心静气地提醒道：“威廉，这只不过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
　　
　　“那又怎样？”历威廉一歪脑袋，神色既洒脱又坦然：“感情本身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时间去做证明。”
　　
　　安澄皱起眉头：“可是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面对历威廉，安澄时常感觉自己是在面对着一个天真的大孩子。有些话用旁敲侧击的方式是说不通的，非得与他摆事实讲道理，同时再把事情的矛盾点分析出个透透彻彻明明白白，让他自己去体会当中的问题。
　　
　　安澄站起身，一边思索，一边回过头。她居高临下地看向历威廉：“或许你不该问我哪里不合适，而是哪里合适。有些差异你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我不行。我已经快三十岁了，不会轻易尝试没有把握的事情。我知道我这样说话太过于直白，听起来会伤人，但是相比起伤人，我更不能容许自己欺骗别人，尤其是欺骗别人的感情。”
　　
　　历威廉怔怔地凝视着她：“你已经快三十岁了？”
　　
　　安澄对他不循常理的脑回路感到意外：“是啊。”
　　
　　“不像啊，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威廉，别和我开玩笑，我在很认真地和你说话。”
　　
　　“我没有开玩笑。”历威廉双手扶着膝盖站起身：“我从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我的父母也是一见钟情，所以我并不认为一见钟情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有些事情你不去试试，怎么就知道一定不行？”
　　
　　安澄做了个极深的深呼吸。假如自己不是单亲妈妈，试着与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交往也未尝不可，可是现实不允许“假如”二字存在，自己如今的情况，实在是与对方不相配。
　　
　　她有心想将心里的想法彻底坦白，可是略一思索却是不能——孩子是她的秘密，历威廉又和宋栩之是朋友，很难保证不会将这件事透露给宋栩之。
　　
　　短暂的沉思过后，安澄重新抬起头：“威廉，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历威廉深深一闭眼，手指抵在唇上：“你是不是心里还有栩之哥？”
　　
　　“当然不是。”
　　
　　历威廉仿佛是没有听见安澄的回答：“栩之哥的身边已经有了唐俐，我劝你离他远些，他如果真的爱你，就不该再来招惹你。”
　　
　　安澄加重了语气：“我说了，与他无关。”
　　
　　历威廉静默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容：“那好，我答应你，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历威廉截断她的话：“竞拍要开始了，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儿再说。”
　　
　　安澄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迟疑片刻，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去。
　　
　　竞拍现场早已坐满了人，安澄走到前排的预留座位，与历威廉并肩而坐。偶然一次侧头，她看见宋栩之正巧坐在自己的斜后方，中间隔了两排座位的距离。
　　
　　宋栩之当时正在与身边人交谈，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她也故意装作没看见，默默转回了视线。
　　
　　很快，竞拍开始。
　　
　　本次竞拍一共有二十幅作品，起初，所有流程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那幅日落图被搬上展台。
　　
　　主持人在简单介绍过作品背景之后，朗声开口道：“本件拍品的底价是二十万，现在开始竞拍。”
　　
　　后方有人举手示意。
　　
　　主持人朝着对方抬手一比：“二十一万。”
　　
　　本次拍卖默认每举牌一次，加价一万。
　　
　　很快有人陆续跟拍。主持人随之唱价，价格转瞬间飙升至四十五万。
　　
　　作为行业内的青年画家，四十五万无疑是极高的价格。然而就在主持人第三次询问过后，准备落槌之前，忽然有人大声喊道：“五十万。”
　　
　　场内众人一时哗然，大家纷纷觅声回头，唯有安澄不为所动——她仅凭声音就知道对方是宋栩之无疑。
　　
　　主持人不禁有些激动，不自觉地抬高了声调：“好的，目前的价格被抬至五十万，还有没有继续加价？有没有人？”
　　
　　“六十万。”
　　
　　安澄侧过脸，看见历威廉正缓缓放下手臂，一派淡然地目视前方。
　　
　　“七十万。”宋栩之再次举手。
　　
　　而历威廉仿佛存了与他较劲的意思，想都没想便追着喊道：“一百万！”
　　




18.  018   秘密

　　一百万, 远远超出了预估价。
　　
　　众人在咋舌之余，不禁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全场除了主持人在前方滔滔不绝以外，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发声。大家屏息凝神, 作壁上观, 老老实实地扮演旁观者的角色。
　　
　　主持人大声喊道：“一百万, 还有没有人追加？”
　　
　　果然，宋栩之当仁不让，再次举手：“一百零五万。”
　　
　　无数道目光扫过宋栩之，然后默默转向了历威廉。
　　
　　历威廉果然不负众望，紧跟着喊出了一百一十万。
　　
　　宋栩之随即追加：“一百二十万。”
　　
　　历威廉步步紧跟：“一百二十五万。”
　　
　　安澄实在是坐不住了。眼看着价格即将冲破天，她压低声音, 侧脸对着历威廉小声提醒道：“威廉, 不要再争了。”
　　
　　历威廉抿唇一笑, 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没关系，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幅画，我把它买下来送给你。”
　　
　　“我不要。”安澄果断拒绝。
　　
　　历威廉一抬眉毛：“为什么？”
　　
　　“我不能接受这么昂贵的礼物, 我还不起。”
　　
　　“没关系，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不要你还。”
　　
　　安澄一拧眉头, 刚想说些什么, 却听见宋栩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两百万。”
　　
　　主持人激动地大声重复：“两百万！”
　　
　　这无疑是个罢手的好时机——宋栩之那边强势加价，摆明了是想一锤定音。而历威廉完全可以顺水推舟，以一种潇洒的姿态成全对方。
　　
　　然而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安澄的考量, 她无法判断历威廉是否与自己心意相通。眼看着历威廉目视前方，目光坚定。安澄索性直接伸出手，按住了历威廉的手腕。
　　
　　历威廉诧异地回过头。
　　
　　安澄不惧与他对视，然而仅仅只是对视, 并不作任何解释。
　　
　　这时，主持人大声喊道：“还有没有人继续出价？两百万一次。”
　　
　　历威廉压低声音：“安澄！”
　　
　　“两百万两次。”
　　
　　安澄不为所动。
　　
　　“两百万三次，成交！”
　　
　　拍卖槌“嗙”的一声砸下，安澄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收回手。含羞带愧地低下头，她看着脚下的地毯，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沮丧。忽然一阵风掠过耳畔，她听见历威廉幽幽地说道：“安澄，你究竟是怕欠我的人情，还是怕栩之哥会难堪？”
　　
　　安澄心头一动，仿佛是被某种力量击中。她抬起头，对上历威廉的目光。
　　
　　历威廉起初面无表情，直到察觉到安澄眼睛里的惶然，随即转而柔和了目光，粲然一笑。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恬淡之余又带了点儿孩子气：“应该还是怕欠我人情吧，要不然以栩之哥的财力，真要是打算孤注一掷，那我肯定是抢不过他的。”
　　
　　这话听起来是自嘲，实则是安抚，只可惜并没能起到效果。
　　
　　直到离开会场，坐进车里，安澄的头脑依旧处在一种后知后觉的惶然中——历威廉刚才的话提醒了她，她暗暗试想，假如将刚才宋栩之所处的位置换成旁人，自己的态度是否依旧这样坚决？
　　
　　恐怕答案是否定的，至少不会像刚才那般紧张。
　　
　　思及至此，安澄回忆起这些天与宋栩之有关的每个瞬间，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自己拼了命想将宋栩之从生活中排除，然而感情却违背理智，不受控地朝另一个方向滋生壮大。
　　
　　都说时间可以抹去一切？怎么到她这里却成了例外。
　　
　　安澄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车窗玻璃，看向路旁的街景。
　　
　　一旁正在开车的历威廉时不时地侧脸打量她，只打量，并不说话。与安澄一样，他似乎也藏着心事，谁也没有闲聊的兴致。
　　
　　忽然，安澄的手机铃声响起。
　　
　　安澄随手接起电话，短暂的几句交谈过后，她扭头对历威廉说道：“威廉，我暂时先不回家了，麻烦送我去美中同信医院。”
　　
　　历威廉疑惑地一皱眉：“去医院？”
　　
　　安澄语速飞快：“对，去看一个朋友。”
　　
　　“出什么事儿了吗？怎么这么晚了叫你？”
　　
　　安澄迟疑了一瞬，含糊地作了回答：“还不清楚，去了才知道。”
　　
　　历威廉见她神色焦急，不再多问，立即调转车头，一路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二十分钟后，汽车缓缓停在医院门前。
　　
　　安澄推开车门，同时回头对历威廉说道：“你回去吧，等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家。”
　　
　　历威廉双手扶着方向盘：“我等会儿你，晚上打车不安全。”
　　
　　冰凉如水的晚风从安澄身后吹来。
　　
　　安澄站在风中，伸手拨开额前飘舞着的碎发：“不用了，我不确定大概需要多久，不想浪费你的时间，今天麻烦你了。”说完，转身朝着住院楼走去。
　　
　　历威廉侧着脸，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脑海中一个闪念飘过，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轻打方向盘，将车停在离自己最近的车位上。趁着安澄背影尚未消失，连忙追了过去。
　　
　　此刻已是深夜十点钟，住院部的大厅里的灯光白得发青，透出一股冷森森的意蕴。走廊也是空荡荡，历威廉刻意与安澄保持着一段距离，两人一前一后，仿若飘荡着的游魂。
　　
　　眼看道路行至尽头，安澄拐了个弯，消失在历威廉的视野，等历威廉追过去时，只看见面前出现了两部并排着的电梯，以及墙上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数字最终停在“五”上。
　　
　　历威廉心领神会，跟着来到第五层。
　　
　　片刻工夫，电梯门打开，历威廉刚一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与寻常医院不同，这里的装潢显得童趣十足——墙壁被刷成粉红、粉蓝的颜色，有玻璃的地方几乎全被卡通贴纸装点，俨然是专属于儿童的特护病房。
　　
　　历威廉迟疑着走向护士站，隔着一条半人高的台子，他低头看向坐在里面的值班护士。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似是刚从护校毕业不久，素面朝天的脸上稚气未退。她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浏览面前的电脑显示屏，全然没有察觉到历威廉走近。
　　
　　“你好。”历威廉出声提醒。
　　
　　护士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历威廉思索着开口道：“我跟我朋友一起来的，我刚才去停车了，让她先过来。”
　　
　　护士心领神会地一抬下巴：“噢，你是说安澄吧，安屿的妈妈，对不对？”
　　
　　安屿妈妈？
　　
　　安屿妈妈！
　　
　　刹那间，历威廉的大脑一片空白。可是他没有时间去做思考，只得故作镇定地回答道：“对，没错。”
　　
　　护士并未察觉到异样，很活泼地抿嘴一笑：“安澄去看孩子了，等下还得和医生聊会儿安屿的病情。你等会儿她吧，那边有座椅。”说着，抬手一指左手边的休息室。
　　
　　历威廉顺着她的手往旁边瞥了一眼，随即又转回头来。迟迟疑疑地侧过身，他单手伏在面前的台子上，试探着问出一句：“安屿没事儿吧？”
　　
　　他这是现学现卖，有意在套对方的话，因为他很清楚医护人员往往有着很强的职业道德，不会轻易与自己透露病人的病情。
　　
　　果然，小护士听他这口气似乎与安澄很熟，加之夜班既枯燥又沉闷，难得有机会说几句话，心里也就随之降低了防备：“没事儿，你别担心。安屿这病虽然看着吓人，但还是有很大的几率可以治愈。”
　　
　　历威廉重重地一抿唇：“安澄这些年真是不容易。”
　　
　　“可不是嘛，单亲妈妈本身就够难的了，再带着个病孩子。好在她有能力，特别会赚钱，这要是换作别人……估计早就被生活的压力压垮掉了。”
　　
　　寥寥几句话，历威廉从中已经获取了不少信息。其中最重要的有两点——安澄有个儿子，以及她是单亲妈妈。
　　
　　难道这才是她拒绝自己、不肯明说的真正隐情？与宋栩之无关？
　　
　　历威廉单手握拳抵在唇边，一时陷入沉思。沉思过后，他做了个极深的深呼吸，回头对着护士轻声说道：“我有点事，先走了，别告诉安澄我来过。”
　　
　　护士一脸茫然：“为什么？”
　　
　　历威廉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我想给她个惊喜。”
　　
　　“惊喜？”护士反应了一下，紧接着一脸惊喜地张大嘴巴：“哦，我懂我懂，你在追她是吧？”
　　
　　历威廉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即笑着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远了。
　　
　　与此同时，安澄在陪过儿子之后，转身走出病房，往医生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不大，面对面摆着两张桌子。安澄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瞥了一眼，及至看见赵斯年医生的背影后，才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去：“赵医生，你好。”
　　
　　赵斯年回过头，正好对上安澄的目光。他在起身的同时使劲眨了眨眼，试图从疲惫当中振奋精神：“你好，安屿妈妈。”
　　
　　“你好。”
　　
　　赵斯年抬手一比，安澄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斯年关切的询问道：“你今天很忙吧，平时见你天天来陪小屿，唯独今天没来。”
　　
　　安澄的脸上显出几分惭愧的神色：“对，今天刚好有点事，我听你在电话里说起小屿手术的事，我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干脆就直接赶过来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赵斯年微微一笑，试着去安抚安澄的情绪：“小屿最近的状态很稳定，手术方面目前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之所以给你打电话，只是想提醒你小屿的心源排期已经很近了，手术大概就在这周末的前后。到时候一旦时间确定，医院这边会立刻联络你，你只需要保持手机通讯畅通就好。”
　　
　　安澄一点头：“你放心，我的手机从来不关机。”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小屿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千万放松心态，别太紧张。”
　　
　　“谢谢，我会的。”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安澄松开攥紧的拳头，扶着膝盖站起身：“那好，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的，你放心。”
　　
　　安澄离开医院，打车回到家。
　　
　　次日清晨，她按部就班地出门上班，上班前，她先去了趟车行，去提取新买的那辆崭新的捷豹。捷豹通体纯黑，价格不算太昂贵，通勤方面完全够用，省了不少自己在公司与医院之间来回奔波的精力。
　　
　　坐在驾驶位上，安澄双手扶着方向盘，正准备发动汽车时，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是陈芸打来的，安澄试着按下方向盘上的某个按钮，开启了蓝牙模式，果然听见陈芸尖锐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喂，安澄。”
　　
　　“嗯，什么事儿？一大早给我打电话。”
　　
　　陈芸的语气很急切：“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我的天啊！”陈芸忍不住惊叫道：“你没看微博啊，现在全世界都在讨论宋栩之宣布和唐俐分手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19.  019   宣告

　　恍惚间, 安澄的胸膛微微鼓胀起来。她说不清是悲是喜，只是心里五味杂陈。
　　
　　很难相信，宋栩之这样一位集团的掌门人, 任何一个决策都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自己的个人利益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站在他背后、靠着他吃饭的那些人却不会听之任之，容他过分地随心所欲。
　　
　　因此可想而知，宋栩之此举背后顶的是怎样的压力。
　　
　　安澄的心莫名地柔软下去，眼前不禁浮起宋栩之诚恳的双眼。她精神一时沦陷，直到听见陈芸在听筒中大喊道：“安澄，安澄你还在吗？”
　　
　　安澄回过神：“我在。”
　　
　　陈芸砸吧了一下嘴：“我本来以为这事儿跟你有关系, 但看你这会儿一头雾水的表现, 看来是我想多了。”阿  昏
　　
　　安澄抬起一支手臂, 若有所思地将手指抵在唇边。嘴巴微微张了开，她轻轻咬住最近的食指的指节。片刻的迟疑过后，她缓缓地开了口：“你没有想多, 这件事好像真的和我有关。”
　　
　　陈芸不禁提高了嗓门：“什么情况？安澄，你说清楚一点。”
　　
　　安澄垂下目光，看向旁边空着的真皮座椅：“宋栩之他……”仿佛是内心缺乏底气, 一句很简单的话却被她说得艰难无比：“他想跟我和好。”
　　
　　陈芸猛地把手里的水杯往桌子上一顿, 听筒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靠，你俩都分开多少年了，那唐俐怎么办？他和唐俐本来就是利益大于感情, 现在做出这种事，让唐家怎么想？唐家能轻易放过他？橙子啊。”她忽然转变语气，摆出一副言辞恳切的模样：“宋栩之疯，你可不能跟着他一起疯。这是趟浑水, 他有疯的资本，但你呢？你可千万离他远点，别让脏水泼到你身上。”
　　
　　安澄的手掌向上移去，很无奈地遮挡住双眼：“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他说他和唐俐是清白的，我……”
　　
　　陈芸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开什么玩笑！恐怕他所说的清白和你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吧。他好歹是个正常男人，你真相信他这五年来从没有碰过女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可不能算是男人了，而是圣人。”
　　
　　听了陈芸的话，安澄只觉得头大如斗，思维陷入停滞状态，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几乎有些无所适从。沉吟片刻，她定了定神，只对陈芸说了一句：“我等下当面问问他。”说完，便挂下了电话。
　　
　　要问他吗？
　　
　　要问，当然要问，只是该怎么问，安澄还没有考虑清楚。
　　
　　这时，有4s店的工作人员敲了敲车窗玻璃，示意她尽快离开，好让出临时停车位。
　　
　　安澄点头示意，脚下一踩油门，将车驶上了公路。
　　
　　路不算长，从4s店到公司不过十来分钟的距离。只不过看似平顺的路途却被她开得惊险重重——她一路上频频走神，先是差点闯了红灯，紧接着又几乎要追尾前方车辆。好在一切有惊无险。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安澄将车开进停车场，走进公司大楼，径直来到了宋栩之的办公室。然而就在她正准备向秘书陶乐乐说明来意时，却被对方先一步告知宋栩之并不在公司。
　　
　　“他不在公司？”安澄一脸诧异。
　　
　　陶乐乐微笑着一点头：“是的，宋总今天没有来公司。”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来？”
　　
　　“没有。”
　　
　　安澄心头一阵恍然。
　　
　　此刻她的心是紧绷绷的，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情况都能令她神经过敏。
　　
　　默然无语地转过身，她一步步往回走去。走到一半，因为实在受不了对未知的煎熬，索性一咬牙一狠心，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给宋栩之拨出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是挂断的前一秒才被接了起来。试试探探地开了口，她轻声道：“喂？”
　　
　　对面静默了一瞬：“我在唐家，正准备与唐伯父见面，有什么事情等我回去再说。”宋栩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安澄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宋栩之正静静地坐在唐家客厅的沙发上，身边正好有佣人过来添茶。
　　
　　茶水已经喝了一整杯，依旧不见唐俐的父亲——唐瀚文露面。宋栩之知道自己是坐了冷板凳，不敢再继续喝下去，怕待会儿要跑厕所，难免显得尴尬。
　　
　　抬手捂住杯口，宋栩之扭头对佣人道：“谢谢，不用了。”
　　
　　佣人是位外表普通的中年妇女，家里人皆称呼她为“陈大姐”。大约是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陈大姐在待人接物方面做得很是得体。因为知道唐家人视宋栩之为女婿，于是在对待他时也就少了些客气，多了些亲切。
　　
　　见宋栩之长久地端坐在原处，无人搭理。陈大姐放下茶壶，弯下腰，小声在他身边宽慰道：“宋先生，您别着急，我帮您去看看唐先生那边的情况。”
　　
　　“没关系，我有时间，多等一会儿不要紧。”
　　
　　“那也好。”陈大姐转身离去，临走时，目光显得有些无奈。
　　
　　的确，这样好的一个男人，与自家小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眼看着两人即将结婚，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实在是不能不让人惋惜。
　　
　　宋栩之察觉到对方目光的异样，然而即便看见了，也只当作是没看见。此刻的他必须摒除杂念，稳住心神，用一种雷打不动的态度去面对即将来临的困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栩之坐在沙发上静等了一个小时。忽然一阵开门声从楼上传来，宋栩之循声望去，看见唐瀚文正一手扶水晶阑干，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唐家是标准的书香门第，祖上曾有人在清廷为官。后来世道动荡，唐家人陆陆续续地迁去欧洲，直到80年代才迁了回来。因此，作为一个在欧洲出生长大的人，唐瀚文的身上带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绅士派头，斯斯文文的，不像商人，更像个学者。
　　
　　“伯父。”宋栩之仰头唤了一声。
　　
　　唐瀚文不为所动，他表情凝重，目光遥遥地审视着宋栩之，审视完毕，随即背过身，边往前走边说道：“到我书房里来。”
　　
　　宋栩之跟了上去。
　　
　　黑色的皮鞋踩在牙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上，宋栩之镇定自若，与往常无异。伸手握住门上的黄铜把手，他轻轻将门推了开。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写字台后立着一排书架。书架与整个墙面同高同宽，上面摆满了不同门类、不同语言的书籍。
　　
　　唐瀚文坐在写字台后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半支雪茄与点烟器，有条不紊地烧起了雪茄。
　　
　　宋栩之轻轻出了声：“伯父。”
　　
　　唐瀚文并没有理他。
　　
　　唐瀚文烧得认真，全神贯注一丝不苟。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烟卷的末端，他看着末端那一圈圈的烟叶在火焰的镣铐下发出殷红色的光芒，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直至雪茄冒出了第一缕青烟，唐瀚文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重新把目光移回到宋栩之身上，神情是出乎意料地平静：“之所以让你等，倒不是故意想给你下马威，而是我真的不想见你。”
　　
　　宋栩之蹙起眉，惭愧的低下头：“伯父，很抱歉。”
　　
　　唐瀚文含着雪茄一挥手，徐徐将烟吐了出去：“你和我之间不用说这些，虽然现在外界对你非议颇深，认为是你占了我唐家的便宜，又转头一脚踹开，但实际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我心里都清楚。我唐家的确是帮了你不假，但你也帮了我唐家。我不是个不通情理的老古董，你我原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关系，现在你选择退出，我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外界都以为宋栩之、唐俐两家商业结盟与他们公布关系是同一时期发生的事情。但实际上，商业结盟足足比公布关系早了将近两年。
　　
　　两年的时间已然让宋栩之在集团总裁的位置上站稳脚跟，之所以要多出这么一档子事，不是为了帮宋栩之，反而是为了要帮唐家。
　　
　　唐家的东盛集团当年遭遇海外资本的恶意收购，对方吃准了东盛，对东盛采取了狩猎式的打击。因为攻势过□□猛，东盛这边根本来不及应对，只能白白挨打。
　　
　　眼看着东盛孤立无援，即将行至末路。宋栩之主动站出来雪中送炭，提出将一部分项目以极低的价格让给东盛，让全盘资产发生变动，以此阻挠对方的计划。
　　
　　有些事情常常牵一发而动全身。项目作为壹新集团盈利的根本，一旦这个计划实施，对于壹新会产生多大的负面影响，谁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为了不出现得不偿失的局面，唐瀚文提议让女儿唐俐干脆嫁给宋栩之，这样双方强强联手，至少在舆论战方面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宋栩之自然是万万不肯，坚决反对，直到唐瀚文后退一步，将结婚改成订婚，这才勉强说服了对方。
　　
　　至于唐俐，她的确是爱宋栩之不假，但是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知女性，她有着自己该有的矜持。死缠烂打、发疯撒泼的事情她做不出来。她更愿意引导对方，让对方慢慢发现自己的好。所以才肯在人前恩爱，在人后保持距离，才会使类似袁朗这样的身边朋友对他们异样的相处状态存有疑惑。
　　
　　望着墙上的一幅油画，唐瀚文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可惜啊。我唐瀚文没有儿子，就俐俐这么一个女儿，将来自然会继承我全部的资产。可惜你和俐俐没缘分，将来换了旁人娶她，我总担心旁人会因为钱坑俐俐，害俐俐。”唐瀚文的脸上满是老父亲的愁苦，他转头面对了宋栩之：“毕竟这么大一笔钱，够活几辈子的，再善良的人都能被勾起邪念来。”
　　
　　宋栩之尽力去安慰对方：“您倒也不必这么悲观，虽然我们做不成夫妻，做朋友也是一样的，我绝不允许有人欺负她。”
　　
　　唐瀚文静静地凝视着他，神情严肃地问道：“你究竟为什么不肯娶俐俐？”
　　
　　宋栩之很恭敬的低下头：“伯父，当年您问过我这句话，我也给过您答案，那个答案到现在还是一样的。”
　　
　　唐瀚文表情深痛地瞪圆了眼睛：“还是因为你心里的那个人？”
　　
　　“是。”
　　
　　“这都多少年了，你还过不去？”
　　
　　宋栩之沉默不语。
　　
　　唐瀚文痛心疾首地一拍桌子：“你魔怔了你！你再这样下去会耽误自己一辈子的！”
　　
　　宋栩之注视着地面，眨巴了几下眼睛：“道理我都懂，我也时常在心里和自己讲道理，但是……没用。”
　　
　　唐瀚文愤然起身，绕过写字台走到他面前：“糊涂东西！”他狠狠一指宋栩之的眉心：“你要是我儿子，我非得狠狠打你几下，把你打清醒了不可。”
　　
　　宋栩之抬起头：“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您于我而言亦师亦友，和我父亲是一样的。”
　　
　　唐瀚文的手猛地抬起，却迟迟落不下去。泄气似的侧过身，他对着宋栩之一摆手：“你走吧。”
　　
　　“伯父……”宋栩之的目光柔软下来。
　　
　　“往后这件事情在我这里算是翻篇了，不要再提，至于俐俐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至于集团之间的合作……你放心好了，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为难你。”
　　
　　“谢谢伯父。”
　　
　　“你进来之前，俐俐给我打过电话，说正往家里赶。你如果走得快些，你俩或许碰不上，要是走慢了，那最好提前想一想说辞，免得待会儿招架不住。”
　　




20.  020   面对

　　宋栩之刚一走出唐家的门, 迎面就碰见了唐俐。
　　
　　唐俐正开着一辆鲜红色的保时捷，缓缓驶进自家独门独栋的小院子。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目标明确地朝着宋栩之走来。
　　
　　今日的她依旧高贵优雅, 从头到脚都被各个奢侈品牌的昂贵单品包裹, 尤其是颈上坠着的那条钻石项链。
　　
　　钻石足有水滴大小, 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忽而一束强光反进宋栩之的眼底。宋栩之蓦地一皱眉，将头偏向一边。
　　
　　“怎么？”唐俐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你心虚啊？”她以为宋栩之是因为心虚才不敢看自己。
　　
　　宋栩之倒也不解释。眯着眼睛回过头，他见唐俐自顾自地从包里取出一个烟盒，衔了一根烟在唇间，然后复而抬头。
　　
　　见对方凝视着自己，唐俐将烟盒往出一递：“要吗？”
　　
　　宋栩之一拧眉毛：“什么时候添的毛病？”
　　
　　唐俐混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动作娴熟地将烟点燃：“一直都有, 只不过以前想在你面前保持个良好形象, 没让你看见。现在倒好了，不用再装了。”她侧头吐了口烟，态度之淡定, 完全超出宋栩之的预料。
　　
　　宋栩之一时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她，思来想去，他言简意赅地开口道：“对不起。”
　　
　　唐俐瞥了他一眼, 思索着问道：“跟老爷子聊过了？”
　　
　　宋栩之一点头。
　　
　　唐俐将目光放向远方：“老爷子怎么说？你没当成他女婿, 他有没有让你当他儿子？”
　　
　　宋栩之听得出她这话里带着讽刺性，但因为自知理亏，不做解释, 只诚心诚意地做出了保证：“不管我们俩的关系有什么变化，我对唐家的感情都不会变。唐伯父待我真心诚意，我宋栩之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将来如果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 我绝不推辞。”
　　
　　唐俐狠狠地吸了口烟：“宋栩之，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这个人挺奇怪的，明明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根本不给别人挑你错的机会，但是在安澄这件事上……如果你肯选择我，我们完全可以实现双赢。可是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是我唐俐哪里比不上她吗？”她目光转向宋栩之。
　　
　　宋栩之表情严肃地与她对视：“当然不是。你很好，你知书达理，漂亮又有修养，谁要是娶了你，那是天赐的福气。只不过在认识你之前，我早一步认识了安澄。相比于一个人的好坏，有时候出场顺序更加重要。很多人如果换一个时间遇见，很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结局。”
　　
　　唐俐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让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
　　
　　宋栩之黯然地垂下目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唐俐随即又很洒脱地一挥手：“算了，我退出。”
　　
　　宋栩之诧异地盯着她。
　　
　　唐俐自嘲似地一勾唇角：“怎么？很意外吗？你以为我会在听到被分手的消息之后和其他女人一样，死缠烂打，哭天抢地？”她一耸肩膀：“宋栩之，你太小看我了。我承认，有时候为了争取自己想要的，我也会略施手段。但是就像白玫瑰和蚊子血的道理一样，你这五年来一如既往的冷漠态度，和那天在会场上看见安澄时的眼神让我意识到……只要有安澄在，我永远是蚊子血，做不了红玫瑰。所以我又为什么要继续委屈自己呢？”
　　
　　宋栩之叹了口气。在来之前，他预想过唐俐有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然而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豁达、潇洒。
　　
　　的确，自己对唐俐的认知实在是太肤浅。唐俐并不是普通的富家千金，她十几岁出国读书，二十岁出头便开始接手自家集团的日常业务，论心计、论胆识，她或许并不比自己差。
　　
　　宋栩之低头很诚恳地说道：“我很惭愧。”
　　
　　唐俐将最后一口烟吸进肺腑，然后把烟在旁边的墙上摁灭：“没必要，其实你并不欠我的。”她回身转向宋栩之：“虽然当初唐家帮过你，但是后来在唐家最危机的时候，是你挺身而出，帮唐家脱了困，否则我早就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了。至于我们俩表面上的关系……虽然白费了五年青春，但这是我心甘情愿，赖不到你的头上，而且你也是为了帮我唐家，才配合我演了这出戏。再说了，除了在感情方面我没有任何获利以外，借着你这块金字招牌，东盛这几年的效益一直不错。所以说到底，还是我更占便宜一些。”阿  昏 
　　
　　话到此处，她冲着宋栩之笑了笑，笑出一脸的云淡风轻：“对了，跟你说件事儿，我马上就要出国了。”
　　
　　宋栩之问道：“去哪里？”
　　
　　“去加拿大，东盛打算开拓北美市场，从加拿大开始入手，我会在加拿大兰兰的分部待上几年，所以下次见面……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宋栩之心头怅然：“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唐俐一扯嘴角：“我当然会告诉你，我会拼命压榨你的可利用价值，绝对不会手软。”
　　
　　宋栩之笑了笑：“这样最好。”
　　
　　-
　　
　　整整一天，安澄一直试图和宋栩之取得联系。她先是来到公司后，发现宋栩之并没有来上班，然后又试着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却被对方迅速挂断。无奈之下，安澄只好回到家，耐心等待。
　　
　　坐是坐不住的，她穿着拖鞋，在客厅里慢悠悠地踱步。忽然隔壁传来声响，她蓦然振奋了精神，本能地朝着隔壁望了一眼。
　　
　　这一眼当然是没有任何收获，她弯腰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正犹豫着是否要给宋栩之发个短信时，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快步走到门边，她透过猫眼往外望，看见了一片模模糊糊的色块。
　　
　　“谁？”安澄问。
　　
　　“是我。”宋栩之的声音从门的另一侧传来。
　　
　　安澄拉开房门，看见门外的宋栩之衣裳单薄，穿着一身白衣黑裤。衣服的袖口被推到了手肘上，露出坚实而有力的手臂。手臂悬于半空中，他提着一幅油画走进门里，正是竞拍会所拍得的那幅。
　　
　　宋栩之神色淡然地看着安澄：“需要换鞋吗？”
　　
　　安澄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对方想做什么，便下意识地说了：“不用。”
　　
　　宋栩之提着画往里走，四下环视了一圈。他走到客厅的一堵白墙前，回头问安澄：“挂在这里好吗？”
　　
　　安澄此刻心事重重，因此在对待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时，态度显得有些敷衍：“我不要。”
　　
　　“还是挂着好。”宋栩之自顾自地比量着高度：“就当是我借你挂几天。家里有钉子吗？”
　　
　　安澄偏头瞭了他一眼：“没有。”
　　
　　宋栩之将画立在墙根，转身去自家拿来了钉子和小锤头。
　　
　　他一手捏着钉子，另一手作势要挥锤。挥锤时，他手腕微微吃力。一道嶙峋的筋骨顺势耸起来，将原本已然淡去的伤痕衬托得无比清晰。
　　
　　伤痕不是新伤，积年已久。带着浅浅的褐色，从掌心一直延续到脉搏跳动的位置。
　　
　　安澄静静地凝视着它，忽然就出了神，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晚，作为助理，她按照惯例，陪同宋栩之参加一场商务性质的酒会。
　　
　　说是酒会，其实与普通的应酬无异——几个男人围在一张圆桌边，吃饭喝酒带聊天。
　　
　　宋栩之向来厌恶这样的场合，这次之所以肯露面，一是因为有重要的投资方在场；二是对方原本邀请的是宋应亭，但宋应亭因为身体原因，不得已委托宋栩之代自己出席。
　　
　　既然是委托，便不得不认真对待。
　　
　　眼看着酒桌上除了安澄，全是清一色的男人，个个有身份，个个有派头。安澄在他们面前只有端茶倒水的份儿，偶尔会附和两句。
　　
　　起初气氛还算融洽，后来酒过三巡，大家皆醉意上头。其中有位姓毕的投资人因为从进门起便觊觎安澄的美貌，此刻便借着酒劲，当着众人的面开起了黄腔，字字句句都拿着安澄做消遣。光消遣还不够，又亲自倒了三杯酒，打算灌进安澄肚子里。
　　
　　“妹妹，把这三杯酒喝了，只要你的喝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安澄心头涌起一阵恶寒，简直恶心得要作呕。但是为了顾全大局，她不得不暂时忍耐下来。眼看对方即将把他那条肥胖而臃肿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安澄一拧身子，险灵灵地擦过对方的指尖。
　　
　　她站起身来，努力朝对方挤出笑脸：“毕先生醉了，我去给您倒杯茶来。”说完，作势要逃。
　　
　　哪知对方往前一扑，将她的手狠狠攥了住。
　　
　　“怎么？连三杯酒的面子都不肯给？”姓毕的转头看向宋栩之，甩了个兴师问罪式的眼风过去：“宋先生，你调.教手下的功夫欠火候啊，今晚上不如把她留下来给我，我让她见见世面。”
　　
　　听他这顺理成章的口气，想必不是头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面是整个集团难以估量的利益，另一面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女人。
　　
　　安澄心底不禁悚然。
　　
　　就在她身体无法自控，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时，忽然听见宋栩之开口道：“放开她。”
　　
　　姓毕的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放开她。”宋栩之的语气冰冷，目光阴鸷。
　　
　　姓毕的愤而一拧眉毛：“你小子喝多了吧，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栩之扶着膝盖站起身，上前两步，坚定而从容地抓起安澄手腕，想要把她拽回在身后，哪知姓毕偏要和他较劲，硬是不肯松手。
　　
　　“宋栩之！”姓毕的指着宋栩之的眉心大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老子见了我还得对我毕恭毕敬，你却敢蹬鼻子上脸。少他妈在我面前充英雄，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真打算放弃几个亿的合同？你有没有想过回去怎么交代？”
　　
　　宋栩之冷脸面对着他：“如何交代是我的事情，不用毕先生费心。”
　　
　　“我靠——我他妈今天就还偏不信这个邪，我毕某人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想带谁带不走？你给我……”
　　
　　话说到一半，宋栩之突然抄起手边的葡萄酒瓶。葡萄酒瓶与啤酒瓶不同，十分有分量。他握着瓶颈，狠狠往身后的墙壁上砸去。
　　
　　一下没砸裂，他加重力道砸了第二下。
　　
　　“啪——”的一声，酒瓶斜着裂成两半，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宋栩之抬起手臂，将最锋利的尖端指向对方的脖颈。这一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却有锋芒，锋芒中透出险恶的力量，让人莫名生出一阵胆寒。




21.  021   告白

　　“你想干什么？”姓毕的气息颤抖：“你跟我来真的？”
　　
　　宋栩之定定地看着他, 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扶住瓶身, 将原本握在手里的半截酒瓶倒了个个儿——锋利的一端紧贴住掌心, 将瓶口冲向对方。
　　
　　“她今天必须和我一起离开, 你要是气不过，就冲着我动手，否则就别拦我。”宋栩之语调阴沉，丝毫不给对方留下商量的余地。
　　
　　姓毕的一时愣在原地，随即就见宋栩之眉头一皱，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洇, 然后在手腕上画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
　　
　　恍惚间, 他的大脑仿佛被某种力量冲洗过一番, 醉意彻底没有了，怒气被血冲淡。他木然地眨了眨眼，偏头看向一旁：“算你小子有种。”
　　
　　安澄已经忘记了自己当时是怎么离开的那里, 只记得自己一直拉着宋栩之的手。两条手臂相互勾连，仿佛交缠在一起的藤蔓。
　　
　　幽暗的车厢里，安澄坐在驾驶座上, 试图去查看宋栩之的手, 却被宋栩之躲了过去。
　　
　　“别看了。”他咬牙忍痛，额头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伤口不深, 我心里有数。”
　　
　　安澄垂眸敛目地看向被他藏在身侧的那只手：“你太冲动了。”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再怎样也不该伤害自己。”
　　
　　这话听着是责备，实际上是心疼。
　　
　　宋栩之猛地吸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点似有似无的微笑。忽然伸出手臂环住安澄的脖颈，他将安澄勾到自己身边：“可他们要伤害的人是你！”
　　
　　安澄侧头看向他, 气息在隐隐地颤抖：“我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宋栩之滚烫的鼻息直喷在安澄的脸颊上：“永远不要怀疑你的价值，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
　　
　　耳畔隐约又回荡起宋栩之当时的声音，安澄一颗心柔软得没了形状，思绪也跟着漫无边际地飘荡。直到宋栩之挂好画，说了一句：“挂好了，你看看，好看吗？”才猛地回过神来。
　　
　　安澄抬头看向那幅画，敷衍着回答道：“挺好的。”
　　
　　宋栩之上前两步，弯下腰，将手上的工具摆在桌面上：“我也觉得很好。”他重新站直身体，双手揣进裤兜，温柔地看着安澄：“你看着它的时候，就能想起我。”
　　
　　安澄脸一红：“我为什么要想你？”
　　
　　“因为我要走了。”
　　
　　安澄一蹙眉头：“去哪里？”
　　
　　“从明天开始，我会搬离这间公寓，并且正式离开梅斯国际，回到壹新集团复任总裁。至于梅斯这边空出来的职位……董事会那边会尽快找人接替。”
　　
　　安澄的脸色顿时凝重下来：“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唐家那边给你施压了？”
　　
　　宋栩之一摇头：“关于我和唐俐的事，我已经向唐家人做了交代。所以现在……我觉得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这当中的隐情。”
　　
　　在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宋栩之用平铺直述的方式将过往告诉了安澄。末了，他柔和了语调，低声说道：“除了商业上的关系，我已经和唐家分割得干干净净。之所以临时决定离开梅斯国际，仅仅只是不想让这件事情波及你。”
　　
　　安澄整个人愣在原地，双眼失神地看向地面，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其实五年之前，与其将自己和宋栩之的分离称为“分手”，不如说成是自己单方面的“放弃”。
　　
　　只要放弃，不仅可以成全宋栩之的锦绣前程，也可以保留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怀着这样的思想，安澄心安理得地过了五年，然而此时此刻，宋栩之却让她突然意识到——恰恰是当初所谓的“成全”，不仅害惨了自己，更是坑苦了对方。
　　
　　扭头望向宋栩之，安澄的嗓子莫名地有些发哑：“这五年来……你其实一直是一个人？”
　　
　　宋栩之以为安澄是怀疑自己。他凝视着安澄的脸，目光越发变得深邃。无数的情绪隐藏在他黑色的瞳孔中，虽然看不清楚内容，却能清晰感受到当中几欲喷薄的力量：“我但凡不是心眼小，除了你装不下别人，凭着我今时今日的地位，要什么没有？何必搞出这番动作来？”
　　
　　“那你那天如果没有看见我呢？如果我永远都不回来呢？”
　　
　　“那我就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彻底释怀，或许是几天，几年，也或许一辈子。”
　　
　　安澄心乱如麻地背过身。
　　
　　宋栩之不依不饶地绕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嗅着安澄发丝间的味道，他尽量克制住胸口激荡着的情绪：“阿澄，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证明我对你的心？当年你离开之后我常常后悔，后悔自己当时没能把误会解释清楚，才让我们白白错过了五年。阿澄，我们和好吧，我会更加珍惜你，绝不让你受委屈。”
　　
　　安澄深深地闭上眼睛，理智与感情在脑海中不停地搅动，搅得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宋栩之再次开了口。
　　
　　“阿澄。”宋栩之的声音轻成了一口气：“等这件事情的风头过了，我们结婚好不好？”
　　
　　安澄深深地闭上眼：“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想想。”
　　
　　“你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你告诉我，我直接给你答案。”宋栩之的语气里透着急切，仿佛生怕一不注意，眼前的人便再次消失了。
　　
　　安澄无法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静默片刻，索性狠下心将他推了开。
　　
　　转身面对窗户站了，安澄遥遥地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光清透冰凉，洒在她的脸上，仿佛覆在脸上的一层薄纱：“你还记不记得舒瑶？”
　　
　　宋栩之眉头一沉：“舒瑶？”
　　
　　见宋栩之迟迟没有答案，安澄转而换了个切入点，接着说道：“我前两天见到了潘明远，就在那场竞拍会上。”
　　
　　宋栩之后知后觉地一点头：“我想起来了，舒瑶是潘明远的妻子，多年前咱们去澳门的时候曾和他们见过面，怎么，你后来还和舒瑶有联系？”
　　
　　“有。”
　　
　　“她还好吗？”
　　
　　“她死了。”安澄缓缓转过身，对上宋栩之愕然的目光：“她早就死了，五年前我亲眼看见她从楼上跳下来。那天我去给她送东西，她的状态很不好。我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依然记忆深刻。”
　　
　　宋栩之神色凝重：“什么话？”
　　
　　“不对等的关系，才是感情里最致命的杀手。”
　　
　　对宋栩之而言，舒瑶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位过客，他甚至早已忘了她的样子；而对安澄来讲，如果不是舒瑶，她当年不会这么坚定地离开宋栩之。
　　
　　安澄见过的阔太太很多，唯有舒瑶与她谈得来。舒瑶早在嫁给潘明远之前，曾是潘明远的翻译，跟着潘明远去了不少地方，久而久之，两人日久生情，舒瑶便顺理成章地嫁给了潘明远。他们也曾被亲朋好友所祝福，只可惜豪门生活并不如预想的那般如意。
　　
　　舒瑶作为没有家世背景的女人，在许多事情上毫无发言权。因为打算尽快要孩子，舒瑶不得已辞去工作，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哪知潘明远很快在外有了其他女人。那女人仗着年轻，又与潘明远有着合作关系，于是直接上门逼宫。而潘明远在面对此情此景时，只是点了根烟，飘飘然地坐在沙发上，在两个女人之间扮演着薄情寡义的看客角色。
　　
　　安澄每每回忆到这里，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恶寒。
　　
　　她与舒瑶有着相似的背景，相似的经历，对对方所经历的一切感同身受。有时候她暗暗地想，如果换作自己，是否能在那样孤立无援、毫无希望的处境下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受任何感情上的影响，作出最正确的决定。
　　
　　这个问题她反复思考了很多年，至今没有答案。
　　
　　但是无论如何，舒瑶的死在给了她精神刺激的同时，又教她认清了一个道理——女人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必须拥有稳固的经济来源与和另一半相等的地位，绝不能轻易地攀附任何人。否则，自己的一切将靠着男人的良心去支撑。而这良心能坚持多久，实在难以估算。
　　
　　想到这里，安澄将思路转回到宋栩之的身上。
　　
　　尽管确信宋栩之与潘明远绝非同类，但人总归是会变的，今天的他对自己死心塌地、爱意满满，那么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男人是不怕老的，越老越有魅力，可女人却注定会光华黯淡，容颜衰老，到了那时候，自己该如何抵御现实的压力？
　　
　　五年前的宋栩之远不如今日，然而那时安澄便已然感觉到与对方之间有一条跨越不过的鸿沟，那么时至今日，自己又该如何将鸿沟填平。
　　
　　心脏跳得失了节奏，安澄的胸口有种被拥塞住的憋闷感。她凝视着宋栩之的双眼，与他讲述起舒瑶的经历。讲到最后，双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宋栩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对我、对我们的未来就这么没信心？”
　　
　　安澄艰难地摇了摇头：“与信心无关，我只是不想自己的后半生依附你而活，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显得很矫情，但我……”
　　
　　“算了，你不用解释。”宋栩之截断了她的话，沉吟片刻忽然一勾唇角，淡然地说道：“反正我已经等了五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时间。”
　　
　　话音落下，他走到安澄身边，揽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头顶上落下一吻。
　　
　　吻过即止，不做停留。
　　
　　随着一声关门声传来，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安澄循着宋栩之离开的方向望去，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兜满了风。当晚，她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安澄来到公司，果然从同事口中听说了宋栩之即将离任的消息，而顶替他位置的一位刚从华尔街归国的商界精英，金融出身，虽然不懂建筑，却在经营方面是一把好手。
　　
　　除此之外，公司一切如旧。
　　
　　各路看客预料中的轩然大波并未到来，就连壹新集团的股票也仅仅在当天经历过一波小幅震荡后，便很快回归正常。
　　
　　安澄的生活重归平静，只是每天出入家门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隔壁那扇门。
　　
　　有些东西理智上越是克制，就越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安澄，你就是太要强了。”一日午后，陈芸坐在安澄家的沙发上，忍不住替安澄下了定义：“要我说，宋栩之能对你这样一往情深也实在是难得了，天底下能有几个可以做到像他这样？当个有钱的阔太太有什么不好，想干什么干什么，你要是实在觉得在他的公司里干着不舒服，干脆让他给你开间工作室，你自己出来单干。”
　　
　　安澄双手握着一支蓝色的玻璃杯，侧头瞥了陈芸一眼：“那也不过就是老板和投资人的区别。”
　　
　　陈芸一瘪嘴：“那你到底想怎样？”
　　
　　安澄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郑重说道：“等哪天我在公众场合出现的时候，大家能够将我看做成建筑师安澄，而不是宋栩之曾经的助理时，我想……那应该就是我期望中的状态。”
　　
　　陈芸叹了口气：“你呀，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安澄蓦地一怔，仿佛被勾起了什么回忆。缓缓将手里的杯子放回茶几上，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母亲。她想，陈芸这话没错，自己的确是继承了母亲倔强与要强。
　　
　　安澄的母亲名叫林悦，去世那年还不到四十岁，彼时安澄还在上高中。
　　
　　在安澄的记忆里，童年时期是最美好的岁月，那时自己父母双全。虽然家庭并不属于大富大贵，但父亲是个小型建筑公司的老板，说是老板，其实与包工头类似，经济还算宽裕；母亲是个高中语文老师，还是省级的特级教师，十分受人尊敬。
　　
　　直到十岁那年，工地上发生事故，几名工人因为违规操作，导致高空作业台坍塌，父亲与另两名工人一同从高空坠落。在经历过大大小小几场手术后，始终还是没能挽救父亲的生命。
　　
　　工地上出了人命官司，按道理来讲，自然需要赔偿，但是公司老板也是受害者，事情便显得十分棘手。
　　
　　棘手是棘手，但为了钱，哪个肯轻易善罢甘休。尽管法院最终的判决证明了这件事与母亲林悦无关，林悦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但是林悦作为负责人的家属，仍拿出了家里的一部分积蓄作为受害者的补偿，并且从此之后，会定期往受害者家属账户里汇款。数目虽然不大，但始终没有中断过。
　　
　　安澄那时年轻，不懂母亲的用意，但母亲当时的一句话却令她刻苦铭心：“人这一辈子，活就活个心安理得。”
　　
　　从此之后，心安理得四个字仿佛成了安澄的人生准则。
　　
　　她从不愿欠别人什么，就算偶尔是迫不得已欠了钱或者物，也会想方设法地尽快还给人家。
　　
　　可是说起“还”，谈何容易，更何况是感情。
　　
　　思及至此，安澄忽然想到了儿子安屿。是否应该将小屿的存在告诉宋栩之？
　　
　　自己当初之所以瞒着他，无非是以为彼此已经有了各自的生活，不愿再去打扰对方，扯出不必要的事端。然而时过境迁，既然自己如今已经知悉了宋栩之的心意，再继续隐瞒，实在是有些没道理。
　　
　　可是，安澄转念又想，一旦告知对方，恐怕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再与他撇清关系了。
　　
　　安澄实在有些犹豫。与此同时，次日中午，历威廉忽然给她打来电话。
　　
　　安澄接起电话，就听对方心情甚好地大叫道：“安澄，你猜我在哪里？”
　　
　　安澄从满桌的图纸中抬起头：“在哪里？”
　　
　　“在你们公司楼下，这会儿刚好到饭点了，一起吃顿饭吧。”
　　
　　自从历威廉明确地向安澄表达过心意，安澄对待他的态度便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
　　
　　在此之前，她在面对历威廉时的态度主要是客气，因为客气，有时候不好直言拒绝。然而此刻，当她明确了解到对方的心思后，不仅直觉变得敏锐，就连判断能力也是与日俱增。
　　
　　不难看出，历威廉在此时打电话是有他的用意在的——时间，地点，人物，样样合理，为的就是让自己无法拒绝。
　　
　　安澄将手机换到另一侧：“我这会儿比较忙，中午大概要加班。”
　　
　　历威廉听出了她的敷衍：“安澄，是你说我们做不成情侣，还可以做朋友的，朋友之间，吃个饭都不可以吗？”
　　
　　安澄静默了片刻：“威廉，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没有办法满足你的任何期待。”安澄故意将话挑明，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哪知历威廉见状，不仅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说起话来更是没了顾忌：“安澄，栩之哥前两天和唐俐宣布分手……是因为你吗？”
　　
　　安澄心头一沉，刚想出声反驳，然而话到口边，不知怎的忽然没了声。
　　
　　历威廉倒是毫不在意，只自顾自地接着又问：“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
　　
　　“为什么？”
　　
　　安澄答不上来。
　　
　　听筒里忽然传来历威廉低低的笑声：“好吧，我明白了，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电话挂断得太快，安澄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她握着手机，低头静静地望着早已自动熄灭的屏幕，心里蓦地生出一股难以言述的不安。
　　
　　的确，这股不安来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历威廉那头刚挂断安澄的电话，转头又将电话打给了宋栩之。
　　
　　电话铃响了三声，宋栩之的声音传了过来。
　　
　　历威廉的声音依旧活泼清朗：“栩之哥，晚上有空吗？”
　　
　　宋栩之想了想：“有。”
　　
　　“出去喝一杯？”
　　
　　“好啊。”




22.  022   放肆

　　虽然宋栩之与历威廉是朋友, 但两人的交情十分有限，当初相互认识还是通过袁朗的介绍。
　　
　　袁朗这人对玩有着极高的追求——玩车，玩投资, 玩艺术, 而与历威廉的缘分正是源于玩艺术这条路。
　　
　　所以, 在通常的情况下，历威廉的出现常会伴随着袁朗的身影，此番单独邀约宋栩之还是头一回。
　　
　　面对如此反常的举动，宋栩之不禁在心里做出一番考量，末了得出结论，认为对方的意图无外乎与安澄有关——多半是在得知自己恢复单身后, 产生了危机感, 忍不住想来试探自己的态度。
　　
　　宋栩之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这次见面的结果。尽管在体察安澄心意这件事上, 他不敢说志在必得，但至少也是胸有成竹。
　　
　　安澄爱他，还和从前一样, 虽然嘴上不肯说，眼睛却将她的内心感情暴露无遗。
　　
　　所以宋栩之从未将历威廉视作威胁，历威廉也根本配不上“情敌”这个称号。之所以答应与他见面, 无非是想让他认清现实, 尽快从安澄身边走开。
　　
　　所以，当历威廉准备好了要与他针锋相对时，他却是怀着一种居高临下、毁人不倦的态度前来。
　　
　　黄昏时分, 宋栩之准时出现在MONO酒吧。
　　
　　轻车熟路地来到二楼的露台，他看见历威廉正坐在上次的座位上，于是径直走了过去。
　　
　　历威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正好对上宋栩之的目光。镇定自若地站起身，他看着宋栩之未语先笑：“栩之哥，好久不见。”
　　
　　宋栩之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随即扭身坐在他的对面。抬手唤来服务生，他要了一杯蓝方威士忌给自己：“最近怎么样？”他端起酒杯看着历威廉，摆出一副老大哥式的派头。
　　
　　立威廉笑了笑，将手臂搭在沙发背上：“还好，就是比较忙，下个月我在世纪中心有一场雕塑展，这两天一直在筹备这件事。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能请到栩之哥光临。”
　　
　　宋栩之把酒杯凑近嘴唇，小小地抿了一口：“有时间的话我一定会去。”
　　
　　历威廉眯眼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宋栩之轻轻一点头：“你今天找我，应该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吧。”
　　
　　历威廉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一瞬过后，他的神情重新活泼起来。目光扫过宋栩之的面庞，他垂下眼帘看向桌面，语气里透出几分羞涩感：“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的确是有个问题想问。栩之哥知不知道……安澄喜欢什么？”
　　
　　宋栩之一拧眉毛：“什么意思？”
　　
　　历威廉抬眼看向他：“你是我认识的人里认识安澄最久的，应该很了解她。她喜欢吃什么？平时无聊的时候喜欢做什么？”话到此处，他笑出一脸惭愧相：“在认识安澄之前，我从来没有一见钟情的体验。所以我想好了，这辈子我一定要追到她，栩之哥，你帮帮我吧。”
　　
　　宋栩之脸上火辣辣地开始发烧，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你问我？”他一指自己：“你知道我和安澄是什么关系吗？”
　　
　　历威廉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笑容：“同事？朋友？还是说……思彤那天说的都是真的，她不是故意和我开玩笑，你们以前真的是情侣？”
　　
　　宋栩之尽力平稳住气息，坐正身子刚想开口，却听见历威廉话锋一转，接着又道：“不过也没关系，无论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不是吗？而且安澄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只不过……”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些年对她来讲太辛苦了，她的身边需要有一个男人做依靠，毕竟她还带着个孩子。”
　　
　　轰的一下，伴随着“孩子”两个字，宋栩之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直瞪瞪地盯着历威廉，静默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道：“你说什么？孩子？她哪里来的孩子？”
　　
　　历威廉严肃了神情：“你不知道？”
　　
　　宋栩之不言不动。
　　
　　历威廉解释道：“她有个儿子，之所以突然回国，主要就是为了给儿子治病，我以为她早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了。”
　　
　　仿佛木雕泥塑似的，宋栩之顿在原地一动不动，几秒钟过后，突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转身作势要走。
　　
　　“栩之哥。”
　　
　　宋栩之顿住脚步。
　　
　　历威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要去向安澄求证吗？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安澄有了孩子，足以说明她早已对过去释然。”
　　
　　宋栩之缓缓回过身，看向历威廉的目光阴郁到了吓人的地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历威廉不惧与他对视，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成拳，他坦然地大声道：“我想说……安澄对你的感情，可能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其实她已经彻底把你忘了。”
　　
　　忍无可忍的上前两步直冲到历威廉的面前，宋栩之手臂运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恶狠狠地说道：“这才是你的目的！你叫我来，无非就是想告诉我安澄已经和别人有了孩子，好证明一直以来是我在自作多情。那么你呢？你这样一直纠缠她又是为了什么？”
　　
　　历威廉仰头凝视着他，冷森森地开口道：“我爱她。”
　　
　　“放屁！”宋栩之手臂猛地一用力，将历威廉推回到了沙发上：“你才认识了她多久？”
　　
　　历威廉倔强的目光顺着眼角斜射出来：“你和她倒是认识得够久，那么结果呢？你们还不是各自有了新的对象。”他说着，故意朝宋栩之笑了一下。
　　
　　宋栩之胸口的血流变得越发澎湃，他极尽克制地做了个深呼吸，随着凉气吸入肺腑，他的情绪仿佛受了刺激似的，一下子从盛怒跌落至低谷。
　　
　　他彻底失去了辩解的兴致，整个精神沉浸在一股难言的悲哀当中。
　　
　　两耳不闻窗外事地静立原地，他默默在心中问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那么用心，那么坚定，到头来还是会受现实的愚弄，在不知不觉间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从而衍生出这许许多多的误会和偏差，渐行渐远，无法回头。
　　
　　浓浓的无力感抽尽他全身的力气，他转过身，逃似的消失在晦暗的夜幕中。
　　
　　-
　　
　　夜晚，安澄刚躺在床上，正准备关灯睡觉时，忽然听见手机铃声响起。
　　
　　手机躺在床头柜上，她顺手捞过来，看见了宋栩之的名字，犹豫了片刻，按下接听健：“喂？”
　　
　　听筒那端传来陌生的男声，环境十分吵杂：“您好，请问您是宋先生的朋友吗？”
　　
　　安澄反应了一下：“我是。”
　　
　　“宋先生在我们酒吧喝醉了，请问您方便来接一下他吗？”
　　
　　“哪家酒吧？”
　　
　　“时光酒吧。”
　　
　　“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时光酒吧是有名的“闹吧”，依照安澄对宋栩之的认知，宋栩之绝不会主动去那种地方，尤其是一个人。安澄心里讶然，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匆忙换好衣服，开着车往酒吧驶去。
　　
　　酒吧还是一如既往地喧闹，门口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安澄向门口的服务生说明自己的来意，随后跟着服务生挤入人群，来到最喧闹的舞池附近。
　　
　　舞池内人影攒动，他们扭动着僵硬的身体，踩着不忍直视的舞步，再配合着从头顶上洒下的炫彩灯光，活脱脱是一副群魔乱舞式的场面。
　　
　　这时，服务生抬起手，面对安澄朝前一指。安澄顺势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吧台上趴着一个人。
　　
　　无需确认，安澄仅从身形便认出了是宋栩之无疑。她径直走了过去，弯腰在对方耳边唤了几声，因为环境太过吵杂，她不得已只好扯着嗓子大喊道：“宋栩之！”
　　
　　宋栩之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迷离地看向安澄。
　　
　　起初，他神色淡然，安澄以为他喝多了，没有认出自己。手掌朝对方的手臂上探过去，安澄想扶他坐起身，哪知刚一伸手，却被宋栩之扯住手腕。
　　
　　宋栩之轻轻一用力，安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他怀里倒去。
　　
　　恍惚间，一团烈火在自己的唇间熊熊燃烧，是宋栩之吻了上来。
　　
　　安澄本能地想要挣扎，然而这反而让宋栩之加重了力气。
　　
　　钢筋铁骨般的手臂牢牢勒住安澄的身体，勒得安澄几乎快要窒息。
　　
　　在混乱的意识里，安澄的灵魂仿佛化作一缕烟，一滴水，在猛烈的风暴中随波逐流，直到耳畔传来旁观者的起哄声，她的心里莫名涌生出一股屈辱感。双手按在宋栩之的胸口上，她拼力一推，终于挣脱了束缚。
　　
　　愤愤然地偏过脑袋，安澄用手指蹭了蹭嘴唇。嘴唇传来微微的痛感，她恼羞成怒地冲着宋栩之一皱眉：“你发什么酒疯！”
　　
　　宋栩之依旧坐在原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安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得安澄几乎有些心虚。
　　
　　安澄侧头避开目光，宋栩之却是不依不饶。他扶着吧台缓缓站起身，走到安澄面前。手掌按住安澄的后脑勺。
　　
　　安澄躲了一下，却没有躲过去。
　　
　　“阿澄。”他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缠绵在安澄的耳边：“你知道在绝望中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吗？没有人告诉你她究竟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唯一能做的只有熬着，把时间熬过去，熬到不想熬为止。五年了，我熬下来了，你呢？”




23.  023   质问

　　那一刻, 安澄的心底掀起一场海啸。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宋栩之的双眼。
　　
　　宋栩之眼眶微红，瞳孔的表面泛着一层潮湿的水光。若是在往常, 他的目光必定是坚定而有力的, 常给人一种压迫感。然而此时此刻, 这种压迫感没有了，承继而来的是混乱与迷茫，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点的脆弱。
　　
　　因着这点脆弱，安澄从心到身一同战栗了起来。她见不得宋栩之这副样子，在她的眼里，宋栩之是山, 是墙, 是最坚不可摧的力量。现在这股力量濒临崩溃, 这让她一时间也跟着摇摇欲坠了起来。
　　
　　颤颤巍巍的扶住身后的座椅靠背，安澄气息颤抖着小声道：“你冷静一点。”
　　
　　“你说，你已经对我没感情了。”
　　
　　“什么？”
　　
　　“你说啊！”宋栩之的手掌顺势下滑贴住安澄的面颊, 触感火热：“你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好让我死心。”
　　
　　安澄一动不动地仰视着他：“我看你真的是喝多了。”
　　
　　“我是喝了酒，但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宋栩之的胸膛里燃起一团暗火, 暗火混合着酒精, 烧得他几乎有些亢奋。他垂下手臂，看向安澄的目光越发痛切：“你的心里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过我？否则你凭什么那么潇洒？凭什么不辞而别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
　　
　　安澄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击昏了大脑。
　　
　　然而还未等她将这些问题消化出个结果, 随后又听宋栩之接着道，语气从激烈转化成了悲哀：“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是我自己蠢，我单方面地以为我们当初分开是阴差阳错, 如今和好也只是时间问题。殊不知我有心，你却没有意。但既然你没有意，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何必吊着我的感情，这样很好玩吗？”
　　
　　安澄终于忍无可忍地后退半步：“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如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别在这儿指桑骂槐。”
　　
　　宋栩之凝视着她，脸上露出苦笑：“你果然比我狠，我花了整整五年时间也无法彻底放下这段感情，而你一转身就和别人有了孩子。”
　　
　　话音落下，安澄的脸上蓦地褪了血色：“谁告诉你的？”她整个人仿佛一支苍白的人偶，眼神是虚的，目光是直的：“谁跟你这么说的？”
　　
　　“重要吗？”
　　
　　“当然重要！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安澄心里一急，上前要去拉宋栩之的手腕，哪知宋栩之抬手一挡。
　　
　　安澄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面正好有人经过，是个年轻男人。余光看见安澄向自己这边倒来，男人干脆侧过身张开双臂，故意让安澄撞进自己胸口，然后顺手在安澄的腰上摸了一把。
　　
　　安澄不由得惊呼一声，站稳身体转过身，她面对男人愤然道：“你干什么？”
　　
　　男人歪着脑袋，嘴边挂着笑，颇有点儿泼皮无赖的做派：“怎么了？我扶了你一把，没讨你一句谢谢，反而被你凶，真是没道理。”
　　
　　安澄原本就心乱如麻，此刻更是气得想哭。她有心想与对方辩一辩，但是这种事情根本就辩不清楚，末了只好认命似的警告道：“你手脚放干净点儿！”
　　
　　男人哼笑一声：“得了吧，大家都是来玩的，摸了你一下而已，又没怎么着，在这种地方装什么良家妇女？”
　　
　　“你……”安澄刚想开口，余光却看见宋栩之向前走了几步，正好挡在自己身前。
　　
　　宋栩之阴沉着脸，表面上平静的他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攥了拳头：“你摸她了？”
　　
　　男人扬起脸，不以为然：“摸了，怎么着吧？”
　　
　　话音刚落，男人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两道暖流滑过鼻腔。试试探探地抹了一把，他抹出了一手滚烫的鼻血。
　　
　　“嘿——”男人吓了一跳，同时一撮牙花子，狠狠地骂出两个字：“我草！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敢打我！找死是不是？”
　　
　　宋栩之此刻正是心情苦闷，刚才那一击让他感到了难得的痛快，他想将这股痛快持续下去，于是针锋相对地反问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男人一听这话，仿佛疯了似的，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把吧台椅，竭尽全力地朝宋栩之的头上砸过去。
　　
　　宋栩之虽然表面上身形清瘦，但实际的体格却足够健壮。加之他反应快，身体灵活，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一击，他快速转身——椅子避开头部，转而砸上他的后背。
　　
　　后背挨了一下子，宋栩之并没有感觉到多么剧烈的疼痛。浑不在意地正回身体，他趁着对方再次出手之前，一把扯住对方的衣领子，然后手指合拢运足力气，一拳砸向对方的肋骨。
　　
　　随着一声惨嚎，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酒吧经理很快带着两名保安赶过来。
　　
　　保安将两个人拉开。
　　
　　面对“闹事者”，经理向来是没什么好颜色，但是酒吧在处理打架这类事情上，他向来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不重要的客人可以直接送进警察局，但是重要的客人必须给足面子，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在拨打报警电话前，经理仔细辨别了两人的身份。
　　
　　宋栩之是这里的生面孔，经理看了一眼便将目光转移到旁边那男人的身上。
　　
　　男人这会儿正坐在地上，满脸是血，仿佛是刚遭过一场大难。见经理探头过来打量自己，男人用沾了血的手抹了一把眼泪，彻底将自己抹成了满脸花。
　　
　　他气急败坏地怒吼道：“看什么看，老子可是你这儿的VIP！今天白白挨了打，你要是不给我个满意的答复，老子跟你没完！”
　　
　　经理通过声音辨别出对方的身份：“呦，小徐总，怎么是您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您先起来再说。”
　　
　　经理上前想去搀扶，反而被男人没好气儿地推了开。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经理只好转过身，将矛头转向宋栩之：“你们谁先动的手？”
　　
　　男人在背后抢答道：“是他，他直接给我打得流鼻血了。”
　　
　　经理冲着宋栩之一挑眉毛：“你先动的手？”
　　
　　安澄见了刚刚的场面早已是心惊胆战，她怕宋栩之控制不好情绪，把事情闹大，于是抢先一步对经理开口道：“这件事儿不怪我们，是他先对我动手动脚。”她一指地上的男人。
　　
　　男人面不改色，反而很嚣张的大喊道：“我就动了你怎么着？你不就长得比别人好看点儿吗？怎么那么矫情呢？”
　　
　　安澄气得掌心发麻，本以为经理会主持公道，没曾想却听见对方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动你？”
　　
　　安澄一瞪眼睛：“他自己都已经承认了。”
　　
　　经理显然深知那位小徐总是个金主，不可轻易得罪，果断选择继续帮小徐总说话：“算了吧，这事儿说不清楚。我劝你们好好跟小徐总道个歉，如果他能原谅你们，这事儿就算了，如果原谅不了，咱只好公事公办，找警察帮忙。”
　　
　　“哪个小徐总？”一旁的宋栩之忽然开口道。
　　
　　经理压低声音，背着手俯身凑到宋栩之耳边：“他爸是德信五金的老板，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人家家大业大，跟人家服个软准没错儿。”
　　
　　宋栩之一扯嘴角：“徐君豪？”
　　
　　男人倏地转过头来，脸上透着得意：“算你小子有点见识，徐君豪是我爸。”
　　
　　宋栩之转头看向他：“所以你是徐洋？”
　　
　　男人脸色一僵：“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宋栩之静静地看着对方，选择性地忽略了对方的问题，直接宣布道：“从明天开始，壹新集团将会终止和德信的合作。当儿子的品德这样坏，当老子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德信虽然是行业内有名的企业，但每年有百分之七十的利润全要靠与壹新的合作获取，没了壹新，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徐洋蓦地愣住，然而紧接着又是怒不可遏地一瞪眼：“还跟这儿装逼呐，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啊？你是壹新的人？那你也不能公报私仇。”
　　
　　宋栩之酒劲儿上头，懒得再跟对方打口水仗。四肢绵软地跌坐在椅子上，他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
　　
　　安澄见状，轻声问道：“你要给谁打电话？”
　　
　　宋栩之眼花得厉害，索性把手机往安澄手里一塞：“袁朗，让他来处理这件事。”
　　
　　安澄不敢耽搁，连忙就给袁朗打了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她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与对方讲了一遍，随即便听袁朗气冲冲地说道：“你让经理过来听电话。”
　　
　　经理对此不屑一顾，不愿接安澄递来的手机。
　　
　　于是袁朗让安澄打开免提，然后冲着话筒大骂道：“混蛋玩意儿，你还想不想干了？你在店里就是这么替我看场子的？看人下菜碟，这就是你的行事作风？我说你小子还分不分点儿是非黑白啊？”
　　
　　经理听到声音陡然变了脸色：“啊——这……袁老板，我……我不知道他们是您的朋友。”
　　
　　袁朗曾是这家酒吧的常客，和酒吧的前老板混得很熟。后来前老板遇上点事情，急于将酒吧卖了变现。袁朗得知后，一来是确实喜欢这里；二来有个副业也没什么不好，顺便解人危难，于是将店接手过来，当了酒吧新的主人。
　　
　　“就算不是我的朋友你也不该这么干！”他疾言厉色道。
　　
　　“您说得对，是我的错。”
　　
　　“混蛋玩意儿，气死我了，现在赶紧把我朋友放了，另外再把那个手脚不干净的拉黑，以后别放他进来，要不然成天遇见这事儿，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
　　
　　经理对着手机连连点头，仿佛对方就在面前：“明白明白，袁老板您放心。”
　　
　　袁朗不方便说太多，于是安澄将电话拿了回来。回头看了一眼宋栩之，安澄在电话里问袁朗：“老袁，你方便现在来一趟吗？栩之醉得厉害。”
　　
　　袁朗笑了笑：“他身边不是有你吗？”
　　
　　“我一个人哪成啊？我弄不动他，而且他现在已经不住公寓了，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他住……”话到一半，袁朗忽然收了声，紧接着话锋一转：“他住哪儿我也不知道啊，要不你收留他一晚上吧。他皮糙肉厚的，你把他搁沙发上就行，再不成睡地板。”
　　
　　“啊？这怎么行。”
　　
　　“没啥不行的，我这边正忙呢，先挂了啊，拜拜。”




24.  024   反省

　　宋栩之醉得越发沉了, 酒精混进血液里，流淌进他的四肢百骸，一点点将他的意识抽离。安澄试着在他耳边喊他, 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安澄, 昏昏沉沉的, 嘴里不清不楚地喃喃低语。
　　
　　安澄见状，转身面对了旁边的两名保安：“麻烦你们可不可以帮我把他抬到车上？”
　　
　　两名保安二话不说，抬着宋栩之就往出走。而一旁的经理大约察觉到宋栩之的来头不小，于是默默地跟在身后。
　　
　　到了停车场，趁着保安往车上放人的时候，经理趁机走到安澄身边, 诚惶诚恐地开口问道：“刚才是我没见识, 怠慢了您二位。可否将这位先生的尊姓大名告诉我, 下次如果再遇见了，我也好向他赔罪。”
　　
　　安澄知道他的用意，也没难为他：“他是壹新集团的总裁, 宋栩之。”说完，坐进车里，转眼便消失在对方的视野中。
　　
　　从酒吧回家不过十多分钟, 可安澄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漫长。她一边开车, 一边思考，思考该如何将孩子的事情和他解释清楚，然而思考到了最后, 心里却是纷乱如麻——感觉想说得太多，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怀着这样的愁绪，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宋栩之扶进家门，放在了床上。
　　
　　侧眼看见宋栩之手背上沾着血迹, 她不禁吓了一跳，连忙端了一盆温水来，她拧了毛巾，小心地给对方擦拭。擦拭到最后，她险些落下泪来。
　　
　　依旧是那样一双漂亮的一双手，骨节分明，却已然显出衰老的痕迹——皮肤薄得像纸，显出微微的细纹，淡青色的血管透过皮肤，枝枝叉叉散布开来。
　　
　　的确，毕竟已经过去了五年。五年前的他们还年轻，五年后却已然步入中年。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个五年，哪里经得起这样浪费。
　　
　　可宋栩之偏偏就是这样浪费了，一心一意地等待安澄回来。
　　
　　你知道在绝望中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吗？
　　
　　安澄的耳畔再次回荡起宋栩之的那句话。她将毛巾扔进水盆里，转身面对窗口，望着窗下那片银白色的月光静静发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自己这样平凡普通的一个人，怎么配得上他这样孤注一掷的爱。原以为离开是一种成全，避免让对方为难，哪知恰恰是这样自以为是的“通情达理”，才害得对方这些年始终与痛苦相伴。
　　
　　安澄简直悔恨难当，她暗暗在心里剖析过往，分析造成这种局面的真正原因，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要怪就怪自己太过自卑，看低了宋栩之的感情。拿无情当洒脱，拿肤浅当成熟。
　　
　　手指蹭过宋栩之温暖的发根，安澄轻轻柔柔地俯下身，靠在他胸膛上，耳朵紧贴在他的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脏跳得平稳而有力，令安澄不由自主地落下一滴泪来：“对不起。”她声音很轻，是在喃喃自语：“真的对不起。”
　　
　　宋栩之这厢醉得天昏地暗，少不了要呕吐，安澄怕他呛着自己，一晚上没敢休息，及至天明时分，才歪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过去。
　　
　　睡也是浅眠，不敢放下心来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察觉到身边有动静，安澄突然睁开眼睛，意外与宋栩之四目相对了。
　　
　　宋栩之站在旁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的两颗，露出胸口处微微起伏的肌肉曲线。看见安澄醒来，他仿佛是不知所措似的，连忙移开视线，左顾右盼着问道：“我想找点水喝。”
　　
　　安澄穿上拖鞋，打开橱柜，调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给他。
　　
　　水递到他手里，安澄转身自顾自地去拧蜂蜜盖子，刚预备伸手将蜂蜜放回原处时，听见他忽然开口道：“对不起。”
　　
　　安澄回头看向他，就见他低着头站在原地，头发散乱地挡在眼前，整个人几乎显得有些落魄。
　　
　　“我昨天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胡乱用手搓了把脸，努力使自己清醒起来：“是我太自私了。”
　　
　　安澄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宋栩之脸色苍白，唯有唇色殷红。含羞带愧地垂下眼帘，他唇边浮出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孤身在外的感受，更何况是国外，人生地不熟的，难免遇到困难。所以……能有个人在身边护着你，其实是一件好事。”
　　
　　安澄怔怔地凝视着他，凝视到了最后，突然背过身子，双手狠狠地把在桌沿儿上。因为太过用力，她的手背上暴起三条筋骨，长长的一路延伸至手腕。
　　
　　“阿澄？”
　　
　　安澄恍若未闻。
　　
　　宋栩之转而走到她身边。见她依旧是不言不动，于是强势伸手扳过她的脸。这一扳之下，他看见了安澄通红的眼眶，以及下巴上坠着几滴降落未落的泪珠。
　　
　　宋栩之心头一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安澄斜出目光与他对视，只见他幽幽地注视着自己，双眼含情，好似一汪风光旖旎的湖水，引诱自己坠入其中。
　　
　　见安澄迟迟不肯开口，宋栩之不禁又叹了口气：“我到底是哪里不对，你告诉我，我向你道歉。”
　　
　　“值得吗？”安澄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我值得你这样退让吗？”
　　
　　宋栩之沉下眉心，严肃而郑重地回答道：“这不是退让，我既然要定了你，当然要接受你的全部。”
　　
　　安澄眨巴了几下眼睛，俯身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宋栩之不明白这句话的来由，但也并不打算深究。他紧紧地将安澄抱在怀里，低声在她耳边问道：“那现在……我们能和好了吗？”
　　
　　安澄点了点头。
　　
　　宋栩之随即侧头，本能地想去亲吻安澄。然而在亲吻的前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夜喝了酒，身上的味道并不美妙，于是强行压下身心的躁动，末了只在安澄的脸颊上落下一枚轻吻：“我先去洗澡。”
　　
　　“好。”安澄说着，转身替他取来一条干净浴巾。
　　
　　趁着宋栩之去浴室洗澡的同时，安澄坐去沙发上，拨了一通国际长途电话，联系到了当初生下安屿的那家医院，问对方要来安屿的出生证明以及各项资料。
　　
　　获取资料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安澄打算三天之后，再将事情的始末告知宋栩之。
　　
　　尽管宋栩之刚才的一言一行足以令人意乱情迷，安澄恨不得立刻拔掉那根梗在他心头的“刺”。但是，回想这件事发生的始末，安澄在思考那“告密者”用意的同时，不禁生出些许顾虑——自己当初怀孕的时间确实太巧，直到出了国才发现安屿的存在。再加上安屿因为身体原因，看着的确要比同龄孩子小些，很容易让人怀疑安屿的真正身份。
　　
　　安澄不想自己遭受任何诽谤，更不允许儿子被外界编排。
　　
　　诚然，宋栩之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绝不会怀疑自己的话，但是他既然肯给自己十足的信任，那么自己是否也该主动扫清他的所有疑虑。
　　
　　有些事情无关结果，而是在于态度。
　　
　　更何况，安屿对宋栩之来讲将是个惊喜，比起随口一提，安澄更想在更合适的时间告诉他一切。
　　
　　正好，三天后就是宋栩之的生日，安澄曾经向他承诺过自己永远不缺席他的生日，然而现实是她偏偏缺席了五年。
　　
　　无法追回的遗憾，该用自己最珍爱的东西去弥补。
　　
　　忽然，宋栩之的手机铃声响起。安澄拿着他的手机走到浴室门边：“栩之，你电话响了。”
　　
　　宋栩之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谁的？”
　　
　　安澄看了一眼屏幕：“袁朗。”
　　
　　“你替我接吧。”
　　
　　安澄犹豫了一下，随即按下接听键。还未等她出声，听筒里已然传来袁朗兴冲冲的声音：“喂老宋，怎么样啊？你昨晚得手了吗？跟安澄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发展？”
　　
　　安澄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袁朗，真有你的啊，我让你帮忙你不帮，看来是故意的。”
　　
　　“卧槽——”袁朗发出了声不那么文雅的感叹，随后笑嘻嘻地解释道：“安澄啊，怎么是你接的电话，不过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没有坏心的，我这都是为了给你俩助攻。”
　　
　　“好吧，那谢谢你。”
　　
　　“呦呵，听你这口风，你俩这是……有好事儿？”
　　
　　安澄回头朝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的回答道：“算是吧。”
　　
　　电话那端“啪”地发出一声脆响，不知道他是拍了一下什么东西：“太好了！老宋可算是熬到头了，你是没见过他为你发疯的样子有多吓人。”
　　
　　安澄一蹙眉：“发疯？”
　　
　　“可不嘛，老宋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这手机号是怎么保留下来的？”
　　
　　安澄如实作答：“不是我回国之后买回来的吗？”
　　
　　袁朗轻嗤一声：“当然不是。你这号当初刚一注销，他就给买回来了。有几回我们几个哥们儿在一起喝酒，喝多的时候，我们几个还嗨着呢，他却一个人默默蹲去墙角打电话，说话的时候思路还挺清晰。我刚开始以为他是在跟谁聊天呢，后来仔细一听，发现他嘴里喊的是你的名字。我以为你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联系上了，听了几次才发现这事儿不对，后来干脆拿过他手机一看，发现所有电话全都打语音信箱去了，合着他一直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这算不算发疯？”
　　
　　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安澄的脑门儿上，安澄忽然没了声音。
　　
　　另一端的袁朗半天听不见声音，终于察觉到了安澄异样。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一改玩世不恭的态度，很认真地建议道：“你可以去查查语音信箱，那些留言估计都还在。”




25.  025   烟火

　　听了袁朗的话, 安澄不禁生出好奇心。电话刚一挂断，她便迫不及待地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了语音信箱。
　　
　　语音信箱空空如也, 因为是新手机, 想翻查旧的记录需要去通讯公司调取。所以安澄只得暂时将这事儿放到心里, 打算等有空了再去办这件事。
　　
　　这时，宋栩之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宋栩之的上半身赤.裸着，下半身裹着一条浴巾。洁白的浴巾勾勒出他清晰的腰线，露出他宽阔而有力的胸膛。
　　
　　他天生骨架偏大，标准的宽肩窄腰，合着俊秀的面庞, 好似从画报上走出来的男模。
　　
　　看着对方朝自己一步步走近, 安澄的心脏不禁鼓胀起来, 血流开始澎湃。她不由自主地心猿意马，同时诧异自己竟然变得这样好色。
　　
　　强行镇定了情绪，她低下头, 将目光转向墙角花瓶里的一簇干花。
　　
　　宋栩之要笑不笑的一勾唇角：“躲什么？”
　　
　　安澄脸颊绯红：“衣服已经洗好了，在烘干机里，我这就去给你拿。”
　　
　　在即将与对方擦身而过之际, 宋栩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然后猛地将她卷进怀里。
　　
　　疾风骤雨般地吻落下来，安澄感到一阵窒息。她紧紧地扒住宋栩之的后背，仿佛泅渡的人抱紧唯一的浮木。
　　
　　“阿澄。”吻到最后, 宋栩之用唇轻轻叼住安澄发耳垂：“答应我，以后别再让我等你。”
　　
　　安澄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这人经常说话不算话，这回能信你吗？”
　　
　　“能, 这回算话的。”
　　
　　“这可是你说的。”宋栩之摩挲她的后背：“袁朗刚打电话说什么了？”
　　
　　安澄依旧把脸埋在原处，瓮声瓮气的低声道：“向你邀功呢，昨天我让他来酒吧，他不肯。”
　　
　　“还有别的吗？”
　　
　　安澄摇摇头。
　　
　　宋栩之忍不住翘起嘴角：“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
　　
　　安澄缓缓抬起头，看向宋栩之的目光显得有些迟疑：“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关于我的事情……”她刻意避开“孩子”这个字眼：“是谁告诉你的？”
　　
　　宋栩之心领神会，笑容蓦地敛去：“这件事你告诉过很多人吗？”
　　
　　“只有陈芸知道。”
　　
　　“那就奇怪了。”
　　
　　“怎么说？”
　　
　　“这件事是历威廉告诉我的。”
　　
　　安澄狠一蹙眉：“历威廉？”
　　
　　宋栩之一歪脑袋：“怎么了？”
　　
　　安澄若有所思地垂下手臂：“没什么，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宋栩之将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脑后：“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他闹这么一出，我想我们也不会那么快和好。”
　　
　　安澄看着他轻轻一点头：“我知道。”
　　
　　宋栩之用手指蹭了蹭安澄的脸颊：“今天是周六，但我等会儿还得去趟公司，有点急事还等着我处理，你呢？”
　　
　　安澄侧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早上八点一刻的位置：“你去吧，忙完了给我打电话。”
　　
　　安澄说着，走去烘干机旁拿出洗好的衣服，然后挑出衬衫，用挂烫机简单烫过一遍后递给了宋栩之。
　　
　　贴身的衣服好打理，倒是外套有些麻烦。因为是高档面料，非得送去专业洗衣店请人清洗不可。
　　
　　宋栩之倒是不在意：“没关系，也不过是点烟酒味，风吹一吹就好了。”
　　
　　安澄犹豫了片刻：“你等一下。”接着转身走进卧室。
　　
　　宋栩之跟在她身后，只见她打开衣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件浅灰色的西装。
　　
　　宋栩之起初觉得眼熟，仔细一回想，才发觉这件衣服正是自己留在旧金山一直没来得及取回的高定西装。
　　
　　当初安澄就是为了取它才险些遭遇车祸。
　　
　　“怎么会在你这里？”宋栩之显得很意外。
　　
　　安澄取下衣架，把衣服递到他手里：“我当时为了以防万一，给店里留了我的联系方式。那会儿我们分开之后我刚到美国不久，就接到了他们的电话，他们说店址很快要搬迁，又联系不到你本人，所以才找到我，让我尽快去把衣服取回来。”
　　
　　宋栩之看着衣服沉吟片刻：“你就这样一直保留着？”
　　
　　安澄抿着嘴一笑，坐在床边上仰视着他：“留着不好吗？想你的时候看一眼，就像你站在我眼前一样。”
　　
　　宋栩之沉下眉心，目光既茫然又专注。
　　
　　茫然于安澄明明心里有自己，却可以义无反顾地将自己背弃；而专注则是为了看清楚她的心，看看究竟是用什么做的，居然可以硬到这种程度。
　　
　　但其实心硬并不是坏事。他略带愁苦地转念一想——心硬便意味着强大，意味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不在意，无欲而又温柔强大。
　　
　　小鸟依人，纤弱如藤蔓般的女人他见得太多，唯有安澄这一款千年难遇。即便是今日的自己，强大到顶天立地，可是面对安澄，也依旧没有十拿九稳的自信。
　　
　　看来那句俗话说得没错，宋栩之不禁在心里暗暗自嘲，男人生来就带着“贱骨头”，身边簇拥着的富贵花看不上，偏偏就对那朵荆棘丛中的野蔷薇上了心。
　　
　　阳光透过淡黄色的纱帘洒进房间，安澄在满室光明中目送宋栩之离去，然后洗漱了一番，也准备出门。
　　
　　她计划要去电信营业厅，把袁朗提到的语音留言弄到。然而车刚驶到半路，她接到了历威廉的电话。
　　
　　历威廉这个电话来得巧，安澄正想与他当面谈谈。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对方主动来找自己，那自己不如顺水推舟，约他两个小时后去一家咖啡店见面。
　　
　　于是，赶在见面时间到达，安澄按部就班地去到电讯厅，拿到了收听留言需要的账户和密码，然后紧接着辗转到了咖啡店。
　　
　　咖啡店地处金融区，平时来这里的大多是白领。白领们今天不上班，店里难得出现冷清的景象。
　　
　　安澄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等了没几分钟，便看见历威廉推开门从远处走来。
　　
　　历威廉今天的衣着打扮偏于休闲，圆领T恤外套着一件面料柔软的白色风衣。风衣长到小腿，将他原本就足够高挑的身高又拉长了几分。
　　
　　看见安澄，他很高兴，笑微微地抽出椅子，他从从容容地坐在安澄对面：“点东西了吗？想喝点什么？”
　　
　　安澄轻声道：“我帮你点了拿铁，可以吗？”
　　
　　历威廉笑得一脸灿烂：“当然，谢谢。其实你应该等我来点单，毕竟是我请你出来，应该我请客才对。”
　　
　　“别客气，其实也是凑巧了，我正好也有话想对你说。”
　　
　　见安澄一脸严肃，历威廉忽然意识到了气氛的异样，随即收敛了笑容：“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这样看着我，让我觉得等一下会有坏事发生。”
　　
　　这时，服务生将两杯咖啡端到二人面前。
　　
　　在确认服务生走远后，安澄回头开门见山地说道：“威廉，你老实告诉我，关于我有孩子的事情一直是我的秘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历威廉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显然是对此刻的状况早有预料。他看向安澄的目光温柔无比：“果然，宋栩之去找你了。不过没有关系，这件事情我不怕你知道，其实那天我送你去医院，你走进去的时候，我就跟在你后面。”
　　
　　安澄一拧眉毛：“你跟踪我。”
　　
　　历威廉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并没有坏心。”他身体微微向前倾，双臂伏在桌面上：“安澄，我一点都不介意你有孩子，你不用因为这个原因而拒绝我。”
　　
　　安澄眉头紧锁：“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拒绝你是因为这个呢？”
　　
　　历威廉一扯嘴角：“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呢？我原来以为你不接受我，是因为心里还有宋栩之，但当我知道你已经有孩子了，那么就说明在你的心里，其实也已经把他放下了，不是吗？”
　　
　　安澄烦闷地吐了气，侧头看向窗外，静默片刻后正视了历威廉：“说到底，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你对待感情的态度直白又简单，认为感情无非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但有时候即便两厢情愿，也不一定能有好的结果。”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就算你知道我有孩子，但你也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和意义。”
　　
　　历威廉一抬眉毛：“我需要知道吗？”
　　
　　安澄定定地凝视着他：“孩子是宋栩之的。”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为荒谬的事情，历威廉猛地眯起眼睛：“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
　　
　　“既然有了他的孩子，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和他分开？”
　　
　　安澄坦然地看着他：“这就是我和你之间不同的地方。我的感情里没有为什么，只有心甘情愿，就好比宋栩之心甘情愿地等我五年。”
　　
　　“等你？他和唐俐……”
　　
　　安澄截断了他的话：“那是假的，是为了帮唐家才那么做的。”
　　
　　“你相信这种说辞？”
　　
　　“我没有理由不信。”
　　
　　历威廉大受震撼，脑海里原本有条有理的思路忽然结成一团乱麻。他没有时间去把乱麻细细解开，只顺着安澄的话接着问道：“所以，听你这意思……你们俩已经和好了？”
　　
　　安澄面无表情的垂下眼：“是。”
　　
　　“合着我倒是帮了你们了？”
　　
　　安澄一点头。
　　
　　历威廉怔怔的看着桌面，不言不动，几秒钟之后忽然站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然而走了几步，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似的，迟迟疑疑的回过头来。
　　
　　“安澄。”他目光诚恳：“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举止轻浮，不够稳重，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我对你是认真的。”




26.  026   宿命

　　安澄扶着桌面站起身来, 一双眼睛认真地望着历威廉。
　　
　　历威廉神色在悲伤之余又透着愤然。安澄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感到愧疚。嘴唇微微动了动，她有心想安慰几句, 然而话到嘴边却是改了主意。
　　
　　没什么好说的了, 既然选择和对方撇清关系, 不如干脆一点，优柔寡断只会伤人伤己。
　　
　　“对不起。”安澄硬下心肠，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这句宣判彻底掐灭了历威廉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他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紧接着转身便走。
　　
　　他脚步急切，转眼便消失在安澄的视野中。安澄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 心里蓦地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再也没有牵绊, 再也没有阻挡, 爱恨情仇全凭自己的心意。
　　
　　安澄推开店门，走到大街上。今天是个阴云天，冷风习习, 可她却独独觉得这清风和煦异常。
　　
　　顺手从包里摸出手机，她心里想着宋栩之，忍不住就给他打了通电话。然而电话刚一接通, 她忽然又后悔了, 怀疑自己这通电话是不是打得不合时宜。
　　
　　于是，趁着对方还未开口，她抢先一步说了开场词：“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如果不方便说话的话, 那我……”
　　
　　“没有。”宋栩之温柔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我方便说话，有什么事，你说。”
　　
　　安澄面对着路边的花坛开口道：“我等会儿打算去趟超市，你今晚要不要过来吃饭？”
　　
　　宋栩之想了想：“你先回家吧, 半小时后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超市。”
　　
　　半小时后，安澄果然在家里接到电话，提着购物袋子就往楼下走。
　　
　　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法拉利，安澄走上前，拉开车门，果然看见宋栩之正坐在里面。
　　
　　宋栩之依旧是今早出门时的装扮，清秀的脸上眉毛浓黑，鼻梁挺拔，嘴角含着一点笑意，整副面孔在天真之余，又透着一点英气勃勃的可爱。
　　
　　他侧头看向安澄：“去哪家超市？”
　　
　　安澄随口答道：“就附近的吧。”
　　
　　“好。”
　　
　　汽车缓缓驶上公路，宋栩之在开车一事上算是熟手，不出十分钟工夫，便带着安澄抵达附近的一家高档超市。
　　
　　此刻超市里的人不算多，安澄和宋栩之并肩走在一起。
　　
　　忽然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
　　
　　“哇，那个男的好帅啊。”
　　
　　“你说他旁边的女人是谁？”
　　
　　“应该不是女朋友吧。”
　　
　　“我也觉得不是，你见过哪个像他这样的男人会带女朋友逛超市。”
　　
　　起初，安澄不以为意，直到对方越说越起劲儿，声音越发清晰。终于，她心头无名火起，毫不客气地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同时大声道：“你们很想认识他吗？要不要我把他的电话号码留给你们？”
　　
　　两个女孩儿见状，拔腿就跑。
　　
　　而宋栩之在一旁早已忍俊不禁。轻轻柔柔地将手臂搭在安澄的肩头，他把安澄揽到身边：“怎么了？”
　　
　　安澄冲着他一翻白眼：“没什么。”
　　
　　“生气了？”
　　
　　“没有。”
　　
　　宋栩之表面上一派寻常，实则心里正在暗暗窃喜。在感情这件事上，他认为自己爱安澄要远远多于安澄爱自己，此刻能亲眼看见安澄替自己吃一回醋，心情简直可以用欢天喜地四个字来形容。
　　
　　“想好买什么了吗？”他抿着嘴唇，强行收敛了笑意。
　　
　　安澄站在蔬菜架前，左手拿着一颗青椒，右手举着一个西兰花。绷着脸回头瞥了一眼宋栩之：“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谁知道这些年你的口味有没有变化，青椒还吃得惯吗？西兰花呢？”
　　
　　宋栩之不看蔬菜，只专注地看着她：“没变化，还和以前一样。”
　　
　　安澄回过头，将西兰花放回货架，转而又多挑了几颗青椒。她一边往袋子里装青椒，一边闲闲地说道：“我的厨艺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做饭真是不行，我记得那会儿炒菜经常会炒糊。”
　　
　　宋栩之听她提起这事，又忍不住想笑：“难为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她把装好的青椒扔进购物篮里：“那会儿你放着自家厨师做出来的好菜好饭不要，偏偏让我做饭给你吃。你还记得我那时候做的番茄炒蛋吗？我当时对各种蔬菜根本就没有概念，用的番茄还是小番茄，炒的时候顺序也不对，应该先炒蛋再炒番茄来着，我当时正好弄颠倒了，最后端上桌的菜既不好看也不好吃。”说到这里，她笑着叹了口气：“也就是你能吃得下去那种东西。”
　　
　　“要不怎么有句话叫做有情饮水饱呢？”宋栩之仰头望向头顶的灯光：“做饭关键在于心意，无所谓好不好吃。”
　　
　　安澄抿嘴一笑：“那我把当年的番茄炒蛋再做一遍，你还吃吗？”
　　
　　宋栩之不假思索地一点头：“吃啊。”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是含笑不语。
　　
　　很快，两人结束了购物，一起回了家。
　　
　　进了家门，安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将需要冷藏的东西整理好之后，她转身开始洗手做饭。
　　
　　她在灶台前做饭，宋栩之在她旁边洗菜。
　　
　　安澄时不时侧眼打量他，见他动作笨拙，实在不是个会干活的样子，便忍不住开口道：“你放在那儿吧，我一个人就行。”
　　
　　“没事，熟能生巧，做多了就好了。”
　　
　　安澄随口打趣：“听你这口风，该不会是想让我天天做饭吧？”
　　
　　宋栩之侧头看了她一眼，看过之后又重新低下脑袋：“那倒也不是，你不想做也没关系。”
　　
　　安澄一翘嘴角：“没有，我开玩笑的，做饭对我来讲其实不算什么麻烦事，我现在天天做饭，已经习惯了，以后无非就是再多加你一张嘴。”
　　
　　宋栩之默默地听着，手上动作未停。及至将水盆里最后一颗青椒洗好了，他用毛巾擦干双手，转身走到安澄身后。双臂环住安澄的细腰，他顺势低头吻了下她的头发：“阿澄，我喜欢你做饭时候的样子。感觉我们就像夫妻一样，真的过起日子来了。”
　　
　　安澄听了这话，忽然心头一动，拿汤勺的手顿在半空中：“栩之。”她侧过脸，脸颊正好贴住宋栩之的下巴：“你真的想好了。”
　　
　　宋栩之声音很轻：“你不相信我？”
　　
　　“不是。”安澄缓缓正过目光，看向面前的墙壁。说是墙壁，实际上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玻璃光可鉴人，正好映出两个人此刻依偎着的画面：“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像梦一样，让我有点不踏实。”
　　
　　“我们先去领证，等领了证就踏实了，至于婚礼……”他深深地嗅了嗅她发丝间的味道，嗅出满心满肺的清香：“想怎么办由你决定，你要是没有主意，我请人来给你做参谋，好不好？”
　　
　　安澄垂下眼帘静默片刻，然后很郑重地点了头。
　　
　　忽然，安澄的手机铃声响起。宋栩之将手机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整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喂，你好。”她将手机贴在耳侧。
　　
　　听筒里传来一道急切的女声：“你好，请问你是安屿的妈妈吗？”
　　
　　“我是。”
　　
　　“请您现在立刻赶来医院，安屿刚才突然出现心律异常，必须立刻进行移植手术。”
　　
　　血液瞬间涌入头脸，安澄的视野开始变形。她忘记自己是怎样挂断的电话，只觉得整个人突然没有了灵魂，每一个动作全是出于本能。
　　
　　她本能地穿衣服，本能地走去开门。
　　
　　宋栩之见她状态不对，连忙上前拦住她。双手伏在她的手臂上，宋栩之忽然发现安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怎么回事？”
　　
　　安澄咳血似的，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去医院，去医院。”
　　
　　同一句话她重复了两遍，但这两遍足以令宋栩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宋栩之猜到事情多半与孩子有关，于是迅速关好灶台上的火，接着替安澄拿来背包，换好鞋，转身和她一起出了家门。
　　
　　这一路上，宋栩之主动承担起了开车的责任，他将车开得风驰电掣，原本半小时的车程只用了十来分钟。
　　
　　安澄推开车门，跳下车。不管不顾地往中心手术室跑去。
　　
　　手术室外有护士值班，那护士见过安澄，此刻打了照面，对方开门见山地说道：“医生正在准备手术，虽然小屿这回属于突发状况，但是他很幸运，手术需要的心源已经在路上，一旦心源到了，我们立刻开始手术。”
　　
　　安澄整个人紧绷异常，脑筋也跟着慢了半拍。就在她开始慢慢消化护士刚才所说的内容时，紧接着又看见一名医护人员从旁边走了出来。
　　
　　值班护士转过身：“怎么了？”
　　
　　“血库里的血不够。”
　　
　　“什么血型？”
　　
　　“A型。”
　　
　　护士回头面对了安澄：“你有没有A型血的朋友，现在叫过来帮帮忙。”
　　
　　安澄急得一脑袋乱麻，眼前正一阵阵儿地发黑。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是A型血。”是宋栩之。
　　
　　护士看向宋栩之：“那你跟我来。”
　　
　　“不行！”安澄惊叫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她身上。
　　
　　“他是孩子爸爸。”




27.  027   求生

　　惨白的白炽灯光刺得宋栩之眼睛发痛, 他垂眼望向地面，精神有点恍惚。仿佛坠身于另一个世界，眼前的一切全是抽象的, 荒唐的, 连同安澄的背影也一并扭曲了起来。
　　
　　安澄此刻心急火燎, 下意识地忽略了宋栩之的反应，只专注地搜肠刮肚，去想究竟有谁能够帮到自己。想到最后，她又急又气地一跺脚，给陈芸拨去了电话。
　　
　　三言两句地将事情叙述了一遍，陈芸二话不说, 一刻钟后抵达了医院。
　　
　　护士带陈芸去抽血, 安澄默默跟在身后。片刻工夫, 抽血完毕，陈芸回过头，静静地看着站在化验室门口的安澄。
　　
　　安澄脸色苍白, 仿佛一支苍白的人偶，眼神是虚的，目光是直的, 身体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随时会有跌倒的风险。
　　
　　陈芸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别太紧张了，手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相信医生，不会有问题的。”
　　
　　安澄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 紧接着侧过脸，目光顺着长长的走廊，望向站在尽头的宋栩之：“陈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声音颤抖：“我是不是错了？”
　　
　　陈芸茫然地一皱眉：“你哪儿错了？”
　　
　　安澄极力地抑制住想哭的冲动：“是我没有把小屿照顾好, 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可以对自己负责，对小屿负责，但是……”她低着头一甩脑袋，无法自控地哽咽起来：“我应该早一点把事情和栩之说清楚，不该替他做决定。”
　　
　　陈芸越听越糊涂：“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不该替他做决定？”
　　
　　“小屿是栩之的孩子。”
　　
　　“什么？安澄！”陈芸正身走到安澄面前，恨不能抓住她的双肩摇撼一番：“你的意思是……你当年分手的时候已经怀了小屿？”
　　
　　安澄的脑袋一阵阵儿地发晕。她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随着凉气吸进肺腑，她整个人颤抖了起来：“是我不对。”
　　
　　“什么对不对的，你这是傻！你以前不是很会替自己打算吗？从上学到工作，你样样都走在我前头，怎么最后在这种事情上犯了糊涂？亏我还一直觉得你挺清醒的，当初和宋栩之说分手就分手，合着这事情的关键藏在这儿呢！”陈芸原本就是个急脾气，此刻遇见这种状况，急得几乎要失态。她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表情既气愤又心痛：“这么大的事情你连我都瞒着，为什么？为了宋栩之？为了保护他的声誉？我的天呐……你这是掩耳盗铃知不知道！难道你以为只要自己不说，就可以当这件事不存在？你究竟是有多爱他，才能干出这种事来？他知道这件事吗？”
　　
　　安澄低着头，泪水顺着她的鼻梁滑落到地上：“他刚刚才知道，小屿的血型和他一样。”
　　
　　血型？
　　
　　陈芸稍微一思索便明白了话中的深意。沉吟片刻，她想到与安澄这么多年的情谊，还是忍不住软了心。
　　
　　“橙子。”她张开手臂抱住安澄：“你总是爱逞强，你总把自己搞得刀枪不入，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再这样下去，你注定是要吃大苦头的。”
　　
　　安澄将下巴放在陈芸的肩头：“陈芸，我心里慌得厉害。你说得都对，我真的很失败，我总是会把好好的事情搞成一团糟。小屿这次万一真的有什么事，那我真的……”
　　
　　“不会的不会的。”陈芸用手摩挲着安澄的后背：“小屿这孩子命好，肯定不会有事。”
　　
　　这时，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
　　
　　陈芸循声回过头，正好看见宋栩之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宋栩之的神情沧桑而凝重，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毫无生机，仿若一樽木雕泥塑。就连眼角处原本淡到微不可见的细纹，此刻也骤然深刻了起来。
　　
　　陈芸不是安澄，她拿捏不准宋栩之的想法。但料想做父亲的，明明有个儿子，却被一直隐瞒到现在，并且儿子还生死未卜，心里多半会有怨气。
　　
　　为了防止这股怨气撒在安澄身上，陈芸松开安澄，当仁不让地站在宋栩之面前，一脸严肃地对他说道：“我搞不懂你俩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不管怎么说，安澄她并不欠你的。如果不是心里有你，她也没必要遭这份儿罪。你如果……”
　　
　　“谢谢。”
　　
　　陈芸诧异地收了声：“谢我？谢我什么？”
　　
　　宋栩之语气平静：“谢谢你过来救命。”
　　
　　陈芸听了这话，不禁柔和了目光。她微微收回下巴：“这没什么，应该的。”
　　
　　“我想和安澄待一会儿。”
　　
　　陈芸回头看了安澄一眼，很快又将目光移回到宋栩之身上：“好吧，你们俩聊聊吧。不过你说话的时候可得注意一点儿，安澄现在心里不好受，有些话……换个时候再讲也不迟。”说完，迈动脚步，一个人往远处走了。
　　
　　一时间，空荡荡的走廊中只剩下安澄与宋栩之两人。走廊里时而有微风吹过，带起一股刺鼻的医用消毒水味。
　　
　　味道顺着鼻腔钻进安澄的肺腑，激得她鼻子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其实落泪也无妨，面对此情此景，眼泪并不是不合时宜的东西。只不过面对宋栩之，她总觉得心里是空的，需要一点表面上的东西做支撑。
　　
　　垂下眼帘吸了口气，她绷着脸，低声开口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
　　
　　话音未落，宋栩之抓住安澄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他的身体是僵硬的，胸膛透出隐隐的寒意。
　　
　　这股寒意惹得安澄心慌，她挣扎了一下，随即只觉得更强的力量袭来——她几乎要被宋栩之勒进身体里。
　　
　　宋栩之紧闭着双眼，面无表情，神情在刚毅之余又透着阴沉沉的意味。他表面上是懵懵懂懂混混沌沌，可是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并不傻，怎么会不明白这当中发生了什么。诚然，自己作为孩子的父亲，有资格去向安澄兴师问罪，可是当目光望向安澄的时候，他的整颗心哗啦啦地化成了水。
　　
　　无所谓道理，无所谓得失。所有事情一旦和安澄联系在一起，全部可以打散重来。
　　
　　究竟是有多深的感情，才能没有底线到这种程度，连宋栩之自己也不禁感到诧异。他一时回忆往昔，试着寻找这段感情的开端，可到头来却是越寻找越迷茫。
　　
　　或许有些感情就是这样，一点点的喜欢，一点点的好奇，再加上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经历过天长地久斗转星移的酝酿后，逐渐浓成一坛烈酒。只需闻那么一下，便力不能支，缴械投降，从此化身为感情的傀儡。
　　
　　宋栩之轻轻张开嘴，舌头有些僵硬：“我刚才找了医生，得知了一些情况。虽然事发突然，但是医院方面早有准备，我们只需要静静等着，先不去想别的。”
　　
　　安澄将脸深埋在宋栩之胸前，鼻子和嘴全部被衣料掩住。此时此刻，呼吸对她来说是多余的动作，她只想集中精神，屏息忍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医生告知二人手术顺利，孩子直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刹那间，安澄只觉得灵魂开始一点点向下沉，沉回肉.体。过去的几个小时对她而言如同几个世纪，她一直觉得灵魂悬浮在头顶上，飘飘摇摇，稍微一点风吹草动便是致命的打击。
　　
　　隔着一道玻璃，她看了安屿一眼。只一眼，没敢多看，再看就要失态。转身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她垂下眼帘，脑袋抵在宋栩之的肩头。
　　
　　宋栩之整颗心被一股微妙的情绪填满。同安澄一样，为人父母，他看着自己的骨肉躺在病床上受苦，难免感到悲伤。可是这股悲伤罩着一层陌生的薄膜，浮萍潦草地落在心头，根本不往深处使劲。这让他在愧疚之余，又有些心怀不安。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安澄，安澄的睫毛纤长而湿润，闪着油黑的光泽：“阿澄，你还从来没有和我讲过我们分开后的事情。”
　　
　　安澄轻轻一偏脑袋，在他的肩膀靠稳当了：“当时真的是太年轻了。”她叹息似的开口道：“我父母没得早，我以为我无牵无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出国，我只是想离你远一点，彻底把你忘了。所以，我联系了我大学时候的导师，我的导师是斯坦福大学的校友，他替我写了推荐信，我就这样去了美国。其实刚到美国的时候也还好，我有全额的奖学金，还申请上了学校里的合法工作，完全负担得起生活。谁知道后来没过多久，身体就突然出现反应，那几天真是难受得厉害，根本出不了门。我本来以为是肠胃出了问题，去到医院一查，才知道是怀了孕。那会儿查出来的时候是第八周，我也想过把孩子打掉，但是医生给我看了彩超照片，他已经有人的样子了，还有心跳。”说到这里，她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带了呜咽：“我实在是舍不得，明明手术都约好了，走到门口还是没有勇气进去。”
　　
　　宋栩之一言不发地听着，扶在安澄身上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所以我后来就打定主意，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大不了就一个人带，反正这种事在国外也不算新鲜。但是……”安澄欲言又止，努力使激荡着的情绪平息下来：“但是后来做孕检的时候，又传来了坏消息，医生说，孩子的心脏可能有问题，孩子可能留不住。”




28.  028   陌生

　　安澄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 仿佛老天爷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话。后来，医生给我指了两条路，要么放弃孩子, 直接手术, 要么等待自然选择, 一切听天由命。那段日子可真难熬……”她深深地一闭眼：“好在孩子争气，虽然最后在八个月的时候早产，但总算是勉勉强强地活了下来。”
　　
　　精神与□□的双重折磨，几乎要将人的灵魂撕成两半。宋栩之虽然不曾经历那段岁月，可也在潜移默化间开始与她共情。
　　
　　很难想象，一个单身女人, 一面要努力完成繁重的课业, 一面还要照顾个病孩子, 同时还要保证日常生活，该是一种怎样的境遇。
　　
　　宋栩之想到这里，整颗心仿佛掉进了泥沼, 沉重得无法自拔。然而沉重归沉重，他的理智尚在，头脑依旧敏锐清晰：“阿澄, 你把我搞糊涂了, 我有点不明白……”他思索着一皱眉：“就算是处境这样艰难，你也不肯回头找我吗？你当年和我分手的时候真干脆，根本不肯听我解释。不过这不能怪你, 是我太好面子，如果我肯把姿态放低一点，把我和唐俐的关系解释清楚，或许后来的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不是。”安澄吸了吸鼻子：“不是因为唐俐,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我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怀疑过你。”
　　
　　“那是为什么？”宋栩之微微侧过脸，眉头拧得更深。
　　
　　安澄迟疑着开了口：“你父亲曾经找过我。”
　　
　　这个答案出乎宋栩之的意料，他的声音里透出警惕的意味：“我父亲？他找你做什么？”
　　
　　安澄将当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与他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她不禁生出满心的委屈，声音里再次带了哭腔：“他和我说了你的母亲，说的你以前的经历，这些都是你从来不肯提起的事情，可是现在我都知道了，你说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你？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了我耽误一辈子吗？”
　　
　　凝结在心头的血液再次涌动起来，宋栩之做了个深到极致的深呼吸。他抬手扳过安澄的脸，迫使她对自己的目光相对：“阿澄。”他艰涩地一扯嘴角，分不清是笑还是哭：“你傻啊！”
　　
　　一滴热泪顺着安澄的眼角滑落：“我知道，我总犯傻。孩子的事情我也没想瞒你，我打算在更合适的时间把事情告诉你，因为我总觉得……”她满心愧疚地错开目光，朦胧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白墙上：“我不想让孩子承受任何质疑，也不想给你造成负面影响。”
　　
　　“能有什么影响？”宋栩之急火攻心了似的，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阿澄，为什么在你的计划里，我总是那么被动？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想？问问我愿不愿意这样被你安排？”
　　
　　安澄点了点头：“我知道，是我不对。”
　　
　　宋栩之猛地将安澄按进怀里，他了解安澄，因为了解，所以不忍心责备。他深知自己与安澄处在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是感情将他们强行连在一起。
　　
　　在这个世界里，安澄是落于下风的那个。她的自尊与骄傲在权势的面前往往不值一提，所以面对压力，她有时只能选择采用被动的处理方式，来保全最后一点体面和尊严。
　　
　　手指顺着安澄的发丝来回摩挲，宋栩之柔肠百转地叹了口气：“以前我觉得在感情这方面，我的付出要比你更多，但是现在看起来……”话说到一半，不忍再继续说下去，于是他干脆做了陈词：“我很抱歉，从你认识我到现在，得到的痛苦似乎要比快乐更多。”
　　
　　安澄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下来：“我不后悔经历那段时光，虽然走了弯路，但是相比起以前的自己，今天的我更有资格和底气站在你身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怀着莫名的无畏感。小小的一颗心在瞬间变得无限宽广，无限博大。因为她知道宋栩之爱自己，爱得毫无保留，孤注一掷。这份爱将成为她的盔甲，足以抵御一切岁月风霜。
　　
　　趁着孩子还未醒，主刀医生赵斯年过来和安澄交代术后需要注意的事项，除了孩子需要留院隔离观察两周以外，其他细节安澄早已经做过功课，于是医生说完便离开了。
　　
　　望着医生离开的背影，宋栩之拉住安澄的手：“等孩子出了院，你就带着孩子搬去我那里住，我会请专业的护理师和营养师，这样也能替你省些力气，毕竟，我想你应该不会为了照顾孩子，而轻易放弃工作。”
　　
　　安澄的目光疲惫却坚定：“这个项目既然交给了我，我就一定会把它圆满完成，只不过现在突然搬家……好像太仓促了，也不是很有必要。毕竟那间公寓足够大，离公司也近，各方面都挺好的。”
　　
　　宋栩之想了想：“也好，你觉得好就行。”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往后的几日安澄天天来医院探望安屿，尽管大多数时间里，她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孩子的睡颜，但宋栩之总会无一例外地陪在身边。
　　
　　宋栩之表面上看起来按部就班，实际上正在极其努力地去适应父亲这个角色。其实他自己就是个没父亲的孩子，即便有，也是形式化的，和没有一样。
　　
　　所以对于寻常人再普通不过的情感，到了他这里，也难免变得陌生而疏离，甚至夹杂着一点无所适从的惶恐。
　　
　　为了消除这种惶恐，他一面向安澄打探安屿小时候的事情，一面又趁着探视时仔细观察着安屿的动作与表情。
　　
　　多漂亮的孩子，皮肤雪白晶莹，头发乌黑浓密。虽然脸盘是个圆嘟嘟松软软的棉花团，但是五官深刻，轮廓分明，越看越觉得像自己。
　　
　　“如果不是要替小屿治病，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再回来？”宋栩之一时突发奇想，向安澄问出这个问题。
　　
　　安澄很坦然地回答道：“或许是吧。”
　　
　　多么奇妙的缘分，宋栩之因为有小屿而感到庆幸。
　　
　　时间转眼来到安屿出院的时候。
　　
　　安澄将安屿从病床上抱起来，虽然安屿依旧虚弱，但当安澄近距离看见安屿的一刹那，明显还是感受到了不同——安屿的肤色变得粉嫩，嘴唇也红红地嘟着，好似个小花骨朵。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在安屿小小的身体恣意生长。
　　
　　“小屿。”安澄温柔地唤安屿，安屿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却始终盯着宋栩之。
　　
　　宋栩之背对着门，单手揣在裤兜里，向来西装革履的他今日却穿着亚麻质地的长衣长裤，给人一种随和亲切的感觉。
　　
　　仿佛是心有所感似的，安屿无端冲着他笑了一下，笑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安澄循着安屿的目光望向宋栩之：“小屿，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
　　
　　安屿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看着他笑呢？”
　　
　　安屿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回答道：“这个叔叔长得和我有点像。”
　　
　　宋栩之这会儿正是心情忐忑，面孔板正。此刻听了这话，不禁忍俊不禁。他微微一扬下巴，锋利的唇角旁带了笑：“要像也该是你像我才对，小鬼。”他缓步走上前，俯身蹲在安屿面前。静静端详了片刻，他接着柔声道：“而且，我不是叔叔，我是爸爸。”
　　
　　安屿仿佛是被爸爸两个字吓到，笑容顿时敛去。他狐疑地看看安澄，见安澄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随即将目光再次移回到宋栩之身上：“你是爸爸？”
　　
　　“嗯。”宋栩之坦然地应声。
　　
　　“你骗人。”安屿语气坚定，一双眼睛依旧是流光溢彩，是个很机灵很可爱的模样：“我妈妈说我没有爸爸。”
　　
　　安澄不禁有些尴尬，她转头看了一眼宋栩之，刚要开口解释什么，却见宋栩之接着对安屿道：“那你有没有问过你妈妈，你为什么没有爸爸？”
　　
　　安屿小嘴一抿：“因为我是神仙送给妈妈的孩子，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样。”
　　
　　宋栩之神情自若地一点头：“这就对了，我就是那个神仙，就是我把你送给她的。”
　　
　　“你是神仙？”
　　
　　“不像吗？”
　　
　　安屿年纪小，虽然已经初步形成了自己一套思维模式，但逻辑全是碎片式的，并不互相串联，稍微被宋栩之一绕便绕得没了方向。
　　
　　他嘟着小嘴看向安澄，期盼着从安澄那里获得答案。
　　
　　安澄伸出手，用拇指搓了搓安屿肉嘟嘟的脸颊：“他没骗你，就是这么一回事。”
　　
　　安屿从不怀疑妈妈的话，但是心里还是存着点儿疑问。
　　
　　看着宋栩之伸出手想要抱自己，安屿便任由他抱。像团棉花似的趴在宋栩之的肩头，安屿仔细地体会这个叫做“爸爸”的生物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说你是神仙，那你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安屿脆灵灵的声音响在宋栩之耳畔。
　　
　　宋栩之边走边问他：“你想要什么？”
　　
　　安屿想了想：“你能再给我妈妈送个孩子吗？”
　　
　　安澄听了这话，惊得险些把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她伸手去摸安屿的脑袋：“你这小嘴，乱说什么呢？”
　　
　　安屿委屈巴巴地用眼角溜着安澄：“我太无聊了，想有个人能陪我。”
　　
　　“妈妈以后多陪你，行吗？”
　　
　　安屿一噘嘴：“那不一样。”
　　
　　宋栩之看了安澄一眼，明明见安澄的脸泛了红，却只当不知道，只饶有兴致的勾起唇角：“没问题，这事儿交给我了。”
　　
　　安澄一拧眉毛：“宋栩之！”




29.  029   伏击

　　宋栩之向来行动力超强, 他说要请人照顾安澄和孩子，第二天所请的人便站在了安澄眼前。
　　
　　除了陈姨是宋栩之用惯了的老人，专门拨过来照顾安澄母子的饮食起居之外, 另有两张生面孔——一位营养师, 一位护理师。两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要比想象中的年轻不少。
　　
　　他们并排坐在安澄的面前，不等安澄开口发问，两人便主动递上了简历。
　　
　　做这一行的居然还有简历。
　　
　　安澄心里诧异，但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气定神闲地低下头，她的目光落在简历上。
　　
　　本打算粗粗地扫一眼，权当是礼貌, 谁曾想这一眼可不得了, 她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结：“你们俩……”安澄皆是匪夷所思地抬起头：“你们俩一个是护理学硕士, 一个是营养学博士，还都是名校毕业，都有海外留学经历, 还能说三国外语！你们确定要来我家里工作？”
　　
　　当中坐在左边的那位营养师开口道：“您放心，我们都是有资格认证的，也做过相应的背景调查, 简历上描述得绝对属实。”
　　
　　安澄连忙摆手：“不不不, 我不是怀疑资料的真实性，我是觉得……像你们这样的精英，干这个太屈才了吧。”
　　
　　二人听了这话, 都是抿嘴一笑。
　　
　　见对方只顾着笑，并不做回答，安澄趁机再次开了口：“宋栩之究竟给了你们多少钱？”
　　
　　她问这个问题纯属好奇，并不是真的在乎钱。因此当她见对方统一都是不肯明言, 来来去去都只说些场面话，倒也不刨根究底，只顺水推舟地留下二人，同时放开手脚，将全部心思扑在工作项目上。
　　
　　项目已经逐步到了尾声，除了设计方面的收尾工作以外，更多繁琐复杂的对接工作也随即接踵而至。
　　
　　这日临下班的时候，安澄临时收到苏韵文的邮件，得知项目里的一项参数发生变化，整张图纸需要重新设计绘制。因为时间紧张，新的图纸需要在明天中午完成。
　　
　　然而重新绘制图纸是项大工程，虽然不复杂，但所有数据需要重新验算，十分考验人的耐心。安澄为了保证按时完成任务，只好把工作带回家，及至到了深夜时分，依然在挑灯夜战。
　　
　　这时，宋栩之推开门走进来。
　　
　　今晚宋栩之有个应酬，原本打算应酬完了直接回家睡觉，然而想到安澄和孩子，还是忍不住想过来看一眼。
　　
　　将一杯热牛奶放在安澄面前，他顺着安澄的目光看向电脑屏幕：“还在工作？”
　　
　　安澄借着喝牛奶的功夫瞥了他一眼：“那可不，有我这么不辞辛劳的员工，你是不是很高兴？”
　　
　　宋栩之一扯嘴角，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作为老板我很高兴，可是作为你的男人我却很心酸啊。”
　　
　　安澄放下杯子，笑了笑：“别心酸，干咱们这一行的人忙起来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得再弄一会儿，你先去睡吧。”
　　
　　宋栩之不肯放手：“对了，今天听陈姨说你不让她喊你太太，为什么？”
　　
　　安澄抿嘴一笑：“我听不习惯，感觉自己的生活变得很腐败。本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就让我已经很有负罪感了。”
　　
　　宋栩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你得慢慢习惯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后半生都将会在这种腐败的环境里度过，你看我现在适应得就很好，你学学我。”
　　
　　宋栩之虽然挂着个富二代的名声，可是从小也并不是在金窝里长大，如今身上的那股有钱人特有的优雅矜持的确是在后来才慢慢形成的。
　　
　　安澄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哎呀好了你别来捣乱了，让我把事情做完吧。”
　　
　　宋栩之直起身子：“大概还有多久？”
　　
　　安澄估算了一些：“一个小时左右吧。”
　　
　　宋栩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慢了，剩下的我来吧。”
　　
　　安澄回头冲着宋栩之一抬眉毛：“你？”她故意打趣道：“你怕是还不如我呢，你有多久没做过这个了？成天不是应酬就是开董事会，别一不小心出了错，赶明儿还得我替你背锅。”
　　
　　宋栩之伸手捏了捏安澄的脸蛋：“真是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我居然也有被你嘲讽的一天。”
　　
　　安澄恨恨地把他的手打掉：“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脸都被你捏肿了。怎么着，你还不允许徒弟出师了？”她缓缓起身，将宋栩之让到椅子上。
　　
　　宋栩之仿佛灵魂归位似的，刚一坐到桌前便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干净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安澄依旧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超乎寻常的专注力。
　　
　　或许在他的心底，更愿意触碰建筑的本质，而不是在虚伪复杂的人际圈子里推杯换盏、虚与委蛇。
　　
　　安澄忽然想起宋栩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还是建筑好，钢筋水泥有时候比人更有感情。”
　　
　　当时安澄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如今再一回想，才猛然意识到宋栩之所说的感情并不是与生俱来的感情，而是一种感情的载体。
　　
　　人是会变的，今天笑脸相迎，明天就有可能拔刀相向。然而建筑不会，你投入多少感情在建筑上，建筑就会把你的感情完整保留下来，哪怕某日崩塌，也依旧会印在人们的记忆中，从此永垂不朽。
　　
　　“你还是更适合当建筑师。”安澄忽然在旁边感慨道。
　　
　　宋栩之忙里偷闲，瞥了她一眼：“是吗？”
　　
　　安澄单手捧着下巴：“是，你做建筑的时候和你平时不一样。”
　　
　　宋栩之哼笑一声：“哪里不一样？”
　　
　　安澄很认真地思考片刻：“你眼里有光。”
　　
　　“把你迷到了？”
　　
　　安澄脸一红，作势就要起身。
　　
　　宋栩之连忙拉住她：“别走。”他一手抓着安澄的手腕，另一手按下打印按钮。只见打印机的指示灯闪了一下，随即开始工作起来。
　　
　　“这就好了？”安澄小声问道。
　　
　　宋栩之站起身，搂住安澄的腰：“那可不，这点事儿不赶快做完，怎么进行下一项任务？”
　　
　　安澄眨巴了一下眼睛：“还有什么任务？”
　　
　　宋栩之似笑非笑地勾动唇角，他附身到安澄耳边：“小屿给我的任务。”
　　
　　安澄反应了一下，随即脸颊不禁开始发烧。她臊眉耷眼儿地把宋栩之往外推：“你别胡说，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小孩子也是具有独立人格的，而且我已经答应他了。”
　　
　　“别闹，一个意外还不够，还来？”
　　
　　在这类事情上，男人的脸皮向来是一个赛一个地厚。宋栩之气定神闲地回答道：“这次不是意外，是计划中。我找人看过了，下周三是个好日子，我们去把证领了，到时候就是名正言顺。”
　　
　　安澄忍不住想笑：“那就等下周三再说。”
　　
　　宋栩之环在安澄腰上的手臂紧了紧，他压低声音道：“阿澄，你在考验我吗？”
　　
　　安澄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就在她正要开口的时候，宋栩之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该死的！
　　
　　宋栩之做了个极深的深呼吸，他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算先看看电话是谁打过来的，其实无论是谁，这个仇他都是记定了。
　　
　　然而当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时，宋栩之只看见了一串陌生号码。
　　
　　安澄问：“谁打来的？”
　　
　　宋栩之一摇头。
　　
　　安澄接着道：“接吧，这么晚了，诈骗的卖房的都已经下班了，万一是谁借了别人的手机有急事呢？”
　　
　　宋栩之按下接听键，目光遥遥地望向窗外：“喂，哪位？”
　　
　　听筒里静了两秒，而后响起了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大哥，好久不见。”
　　
　　是宋重徽。
　　
　　宋栩之心头一沉，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转身面对着窗户走了两步，同时回头给了安澄一个眼神，示意她暂时回避。
　　
　　待到房里无人，宋栩之轻声开口道：“你出来了。”
　　
　　宋重徽沉沉地吐了口气，似乎是在吸烟：“是，我总不能一辈子被你关在里面，你说是不是？大哥。”他故意将大哥两个字咬得极重，摆明了是在挑衅。
　　
　　宋栩之面色镇定：“这才过了多久，够八年吗？”
　　
　　“八年？”宋重徽声音里带了怒气：“怎么？你是嫌关我关的时间少了？你可真是够狠的，我们是兄弟，你居然一点情面都不讲。”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宋栩之丝毫没有受到对方的影响：“何况你是自作自受，即便要怪，也不该怪在我的头上。”
　　
　　“好啊你。”宋重徽大口地喘息着：“宋栩之，你给我等着，你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我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翻倍还回来！”
　　
　　察觉到对方准备挂下电话，宋栩之及时出声道：“你等等。”
　　
　　“妈的，有屁快放！”
　　
　　宋栩之皱眉道：“既然你现在已经出狱，那么该属于你的东西我会给你，但是不属于你的，我劝你最好省点心，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我绝对不会手软。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这样说，绝对不仅仅是在吓唬你。”
　　
　　宋重徽听了这话几乎是暴怒了，他冲着话筒怒吼道：“宋栩之你凭什么？我和你都是一个爹生的，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个小偷！你偷了我的东西还对我趾高气昂，我要让你后悔！后悔一辈子！”




30.  030   守株

　　夜深人静, 一缕凉风透过纱窗直扑在宋栩之的脸上，宋栩之的皮肤被吹得冰凉，头脑却在隐隐地发烧。
　　
　　此刻的他急需抽支烟来帮助思考。然而烟刚夹在指尖, 即将被打火机点燃时, 他却是止住了动作——安澄和孩子正在隔壁, 这里不是个吸烟的好地方。
　　
　　若有所思地将打火机揣回裤兜里，他夹着烟卷给袁朗打了一通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喂？”袁朗那边的环境很吵杂，多半是在哪家夜店里纸醉金迷。
　　
　　“老袁，是我。”
　　
　　袁朗笑着开口道：“我知道是你，难得见你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今天我发小儿刚好回国，大家攒了个局, 你要不要一起来玩玩？”
　　
　　宋栩之没有心情和他寒暄, 于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宋重徽出狱了。”
　　
　　“什么？你等等。”袁朗举着电话往外走, 片刻后，吵杂的背景音果然消失了。他推门走进了楼梯间：“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有听清。”
　　
　　宋栩之语气不变：“宋重徽出狱了。”
　　
　　“他不是要关八年吗？这才多久啊！难道是减刑了？”袁朗一嘬牙花子：“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栩之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他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打电话？难道他是想要试探你？”
　　
　　宋栩之将烟送到鼻子下嗅了嗅：“应该不是, 他很了解我，知道我一旦抓住了他的把柄就绝对不会手软。所以，我想他多半并不是刚刚出狱, 而是出狱了有一段时间, 并且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排好了兵，布好了阵，就等着随时给我致命一击。至于电话……他大概是迫不及待想要好戏开场了。”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 那可就太糟糕了，我们岂不是要被动挨打了？”袁朗烦躁地挠了挠脑袋：“之前也没听见宋重徽提前出狱的消息啊，怎么会这么突然？”
　　
　　宋栩之轻轻哼笑一声，将烟卷随手放在窗台上：“毕竟他还有位好母亲, 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无条件地站在他那一边。”
　　
　　“你是说苏楠？”
　　
　　“嗯。”
　　
　　“也是，虽然宋重徽被踢出了公司，可是苏楠并没有。”袁朗说到这里，心里不禁开始担心起来：“老宋，你可得当心些啊。”
　　
　　宋栩之混不在意的勾动唇角：“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心里有数，你现在只需要派人把他盯紧了，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另外还有件事。”宋栩之迟疑着开口道：“麻烦你找个人，替我远远地看着安澄，别让她察觉。她有时候要出门，我没有办法时时刻刻地跟着她。”
　　
　　“你怕宋重徽打安澄的主意？”
　　
　　宋栩之低低的“嗯”了一声。
　　
　　“行，没问题，这件事我尽快办好。”
　　
　　“记得要可信的人。”
　　
　　“明白。”
　　
　　该交代的事情都已经交代完毕，宋栩之道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他转身去到隔壁的卧室找安澄。
　　
　　安澄此刻正躺在床上，察觉到宋栩之走近，她翻了个身，伸手将对方拽到身边：“刚才是什么事？要紧吗？”
　　
　　宋栩之侧倚在床头：“没事。”
　　
　　“没事？”安澄心存怀疑，但听对方语气笃定，便没有再多问：“快睡吧，我明天还要去公司送图纸呢。”
　　
　　宋栩之静默了片刻，小声道：“明天让苏韵文过来取一趟，你别出门了。”
　　
　　窗外夜色茫茫，房里没有开灯。安澄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庞，可是一双眼睛仍定定地注视他所在的方向：“为什么？”
　　
　　宋栩之斟酌着措辞：“在家多陪陪孩子、陪陪我，不好吗？”
　　
　　安澄沉吟了片刻：“那也行。”
　　
　　次日清晨，苏韵文应约来安澄的公寓里取图纸，本以为只是一趟再寻常不过的任务，未曾想门开后，看见的居然是宋栩之。
　　
　　宋栩之身穿一套暗蓝色的丝绸家居服，脸上睡眼惺忪，全然没有了平日在公司里的气度和威严。照理来说，这副模样应该很有亲和力才对，可苏韵文不知为何偏偏紧张得要命。她几乎是战战兢兢地躬身道：“宋总，真巧啊，在……在……在这儿看见您。”
　　
　　宋栩之微微一皱眉，觉得她这个“巧”字用得很是莫名其妙：“巧吗？”
　　
　　苏韵文笑容越发僵硬，连忙改了口：“不不不，不巧不巧。我胡说的，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没看见。”说着，神经兮兮地背过身去，正是一副要去面壁思过的样子。
　　
　　这时，安澄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苏韵文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韵文，你怎么了？”
　　
　　苏韵文仿佛是遇见救星似的回过头，连忙扑到安澄身边。她摆出一张苦瓜脸，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老大啊，你干嘛这个时候叫我来？我找一份工作多不容易，没想知道你俩的秘密啊。宋总要是想杀鸡儆猴，整治公司传八卦这件事儿可千万别拿我开刀，我是无辜的呀。”
　　
　　安澄噗嗤一下笑出声：“你想哪去了你，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们俩下个星期就去领证，这事儿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可别出去乱说。”
　　
　　苏韵文跟着她走进书房，听了这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我的天！真的假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宋总他果然对你有意思，我那会儿说他向你表白你还不承认。”
　　
　　安澄从打印机上取下图纸，接着卷成卷，转身塞进她手里：“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吧。”
　　
　　苏韵文压抑住内心的兴奋，收敛了笑容，转而神秘兮兮的附耳道：“对了，我今天早晨听到了一个消息，和宋总有关。”
　　
　　安澄侧头看她：“什么消息？”
　　
　　苏韵文瞥了一眼门的方向，随即压低了声音道：“壹新集团那边好像出了点麻烦。”
　　
　　安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什么麻烦？你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我也是听说的，据说是财务上的事情，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那么大一家公司，出点错是难免的，尽快解决了就好。再说了……”苏韵文侧脸向安澄飞了个眼风：“瞧宋总那副悠闲的样子，你就放心吧。”
　　
　　放心？
　　
　　安澄当然不能放心。
　　
　　宋栩之的脾气她再了解不过，有时候宋栩之表现得越镇定，越不当回事，事情的问题可能就会越严重。思及至此，安澄不禁想起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心里的不安顿时又加重了几分。
　　
　　送别了苏韵文，她转身去找宋栩之。
　　
　　宋栩之正看着餐桌旁，静静地看着身边的安屿吃早餐。察觉到安澄走近，他顺势抬起头：“图纸给她了？”
　　
　　安澄若有所思的坐到宋栩之的对面：“给了。”
　　
　　宋栩之见她脸色不大好：“怎么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
　　
　　安澄一摇头：“没有，没有不高兴。”她察言观色地打量着对方，打量到了最后，试探着发问道：“今天公司忙不忙？没有人催你去公司吗？”
　　
　　宋栩之神色慵懒地笑了笑：“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别因为我耽误了重要的事情。”
　　
　　“能耽误什么事，就算有事，也会有专门的人去处理，否则我高薪聘请他们是为了什么。”
　　
　　看来宋栩之是真的淡定，或许集团里并没有大事发生。安澄提着的心放下些许，她一边拿起叉子，叉了个小番茄喂进安屿嘴里，一边又随口与宋栩之说道：“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儿的话，你可千万别瞒我。”
　　
　　“骗人不是好孩子。”旁边的安屿突然出声附和。
　　
　　安澄与宋栩之同时回头看向安屿，就见安屿喜滋滋地露出笑容，眼睛几乎被挤成了一条细缝：“爸爸不许骗妈妈，要诚实。”
　　
　　安澄笑微微的将目光转到宋栩之身上，宋栩之无奈的摇了摇头，笑叹道：“这小鬼精灵，这么小就学会替人帮腔了。”说着，扶着桌面站起身：“好吧，我去趟公司看看，等确认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再回来，省得你挂心。”
　　
　　“不是，我可没有要赶你走啊。”安澄这下子算是骑虎难下了，让对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宋栩之自顾自地穿好了衣服，安澄连忙从衣架上取来他的领带。就在低头系领带的同时，她偶然一次抬头，正好对上了宋栩之的眼睛。
　　
　　动作停顿下来，她一眼不眨地与宋栩之对视。宋栩之漆黑的眸子仿若镜子，映出了她的轮廓。她忍不住一翘嘴角：“刚才韵文来你怎么也不知道回避？”
　　
　　宋栩之挺直了胸膛：“为什么要回避？我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俩的关系。”
　　
　　安澄垂下眼帘，伸手去牵宋栩之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迟早的事情，你不要急，我也不急。”
　　
　　美好的日子来得太快，总令安澄莫名地感到不踏实。她以为宋栩之是想借机证明自己的心意，好给自己吃颗定心丸。然而宋栩之所考虑要远远深于这一层。
　　
　　宋栩之了解宋重徽，见识过他的不择手段。既然对方挑明了要来对付自己，那么很有可能会波及安澄。
　　
　　自己和安澄的关系在外界早有传言，曾经刻意回避是为了保护安澄的名声，而如今反其道而行，则是为了保护安澄的安全。
　　
　　既然注定了要在一起，不如让她提前走进公众视野，无数双眼睛同时关注着她，再怎么也要比藏在角落里安全。




31.  031   知悉

　　刚刚掀起的风波, 很快便落了下去。一连几日的平静让安澄暂时放下了心里的顾虑。她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今天不知怎的，一时兴起, 忙里偷闲非要拉着陈芸去逛街。逛的铺子还都是清一色的首饰店、珠宝店、奢侈品店, 总之哪儿贵她就逛哪儿。
　　
　　陈芸笑着打趣道：“找到当阔太太的感觉了？怎么我以前没看出来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呢？橙子啊, 想不到居然连你也变得俗气起来。”
　　
　　安澄只笑笑，并不作解释。
　　
　　不是不想解释，而是说不出口——哪有人自己给自己置办嫁妆的。只可惜自己的父母亲都已经不在了，没人能替自己操办，不亲力亲为又能怎样？
　　
　　买完了东西，两人坐在商场顶层的咖啡店里歇脚。顶楼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穹顶, 穹顶由特制的滤光玻璃拼成, 阳光透过玻璃变得柔和又清透。安澄在光线的映照下几乎白得发光, 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与陈芸聊闲天儿，自在又悠闲。
　　
　　忽然一道人影从余光里划过, 那是个中等个头的男人，有点轻微的驼背，走路时步子迈得极大。安澄起初并没有在意, 直到片刻后, 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画面。紧接着，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陈芸。”安澄沉下面孔：“我感觉有人跟踪我。”
　　
　　陈芸一听这话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回事？你看到谁了？”说着，便要回头张望。
　　
　　安澄连忙叫住她：“你别动。我刚才看见了一个人影, 很熟悉，我们刚进商场那会儿我就瞥到他一眼，刚才又瞥见了，昨天在公司附近我好像也见过他一回。”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我不确定, 但我觉得应该不会错。”
　　
　　“那万一是凑巧了呢？”
　　
　　安澄一蹙眉：“你看看商场里有谁是一个人逛街的，就算真是一个人，从我们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而那个人仍然两手空空，显然并没有要买东西的打算。”
　　
　　陈芸顿时变了脸色：“那怎么办？”
　　
　　安澄想了想，随即将杯子里剩余的咖啡一口气喝干净：“你坐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十分钟以后没回来，你就找商场保安来帮忙。”
　　
　　陈芸睁大了眼睛：“帮什么忙？你要干什么？”她一把按住安澄扶在桌面上的手：“这太危险了，你不能这么冲动。”
　　
　　安澄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但是跟踪不是件寻常事，如果没有特别的目的，何苦使出这种手段。可是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安澄思量许久，还是不肯放弃：“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会和对方硬拼，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看看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行！”陈芸语气坚决。
　　
　　安澄耐心解释：“这里是商场，人来人往的，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如果不趁现在做点什么，万一对方真的有恶意，等待会儿我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会更加危险。”
　　
　　陈芸十分为难：“橙子你非得这样吗？我……”
　　
　　不等陈芸把话说完，安澄干脆利落地走出咖啡店。
　　
　　高跟鞋踩在光可见人的地板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安澄起初一派寻常，而后忽然转了个弯，朝着一条逼仄的小道上快步走去。
　　
　　小道连接着后面的仓库，中间隔着一道消防门。安澄目标明确地将门推开，然后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向左一闪身，贴墙站着。
　　
　　果然，不出几秒钟的工夫，消防门再次打开，安澄看见的那位“跟踪者”的背影。
　　
　　因为安澄恰好站在对方的视野盲区，对方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她。安澄趁机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同时厉声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那人显然没想到安澄是故意作局，专门要把自己引过来。站在原地怔愣片刻，那人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你站住！”安澄看出对方并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于是大了胆子，三两步冲上前，狠狠扯了一把那人的后衣领子：“你等会儿！”
　　
　　对方不理她。
　　
　　安澄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你再走我就喊人了，这附近都是摄像头，我就说你偷了我的东西，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掉。”
　　
　　那人猛地止住脚步，回头很烦闷地瞪了安澄一眼。因为长相过于平凡，小眼睛，大圆脸，瞪人也瞪得没什么力度。他扯着粗喉咙对安澄道：“你干嘛呀？”
　　
　　安澄一拧眉毛：“这话应该是我问才对，你干嘛跟踪我？”
　　
　　那人站着不动，目光轻飘飘地向旁边瞟去：“那我不跟着你了，你让我走。”
　　
　　“笑话！”她板起脸来：“你已经被我发现了，还想说走就走？”
　　
　　“那你想怎么样？”
　　
　　“把事情说清楚！”
　　
　　那人很不耐烦地砸吧了一下嘴：“不是我不想说，我也是受人所托，人家不让我告诉你。”
　　
　　安澄一听这话，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对方不肯说，说明这事儿很严重，无法轻易说出口。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吗？”安澄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首先，你跟踪我，却又没有伤害我的打算，所以你要么是监视，要么是保护。监视的话……你刚才被我发现的时候并不惊慌，反而还挺镇定，所以我猜多半不是单纯的监视。那就是保护喽？”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谁会派人用这种方式保护我？宋栩之？”她倏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刺进对方眼睛里。
　　
　　“不是宋总。”
　　
　　安澄脸上浮出玩味的表情：“宋总？你这么称呼他，看来这事儿果然和他脱不了关系。”
　　
　　“我都说了不是！”那人陡然抬高了声调。
　　
　　安澄丝毫不怵，毫不客气地厉声道：“那就把事情说清楚，否则我绝对不会轻易放你离开这里。”
　　
　　那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是在安澄的攻势下败下阵来。他垂下头，神情显得有些懊恼：“我只不过是个替人办事儿的，能知道多少内幕？袁哥只告诉我最近有人在整宋总，对方来势汹汹，很难对付，怕有人打你的主意，所以才派我过来跟着你。”
　　
　　来势汹汹，很难对付。
　　
　　这八个字一出，安澄胸口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她不再与对方废话，任由对方离开。默默地站在原地，她给宋栩之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一直没有人接听，反复拨打三次依旧是相同的结果。无奈之下，她转而将电话打去袁朗那边。
　　
　　袁朗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安澄刺耳的声音响在耳畔：“喂，袁朗，宋栩之呢？”
　　
　　袁朗斟酌着措辞，回答道：“你给他打个电话，如果打不通估计是在开会吧。”
　　
　　安澄心里焦灼难耐：“你少哄我！宋栩之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袁朗愣了一下：“什么麻烦？没有吧。”
　　
　　安澄尽量柔和了语调：“你派人跟踪我了，不是吗？”
　　
　　片刻的沉默过后，袁朗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靠！”
　　
　　“袁朗！”
　　
　　“在在在。”
　　
　　“到底出了什么事，别瞒我。”安澄的语气冷得吓人。
　　
　　袁朗左思右想，末了很不情愿地开口道：“壹新集团被人举报财务造假，目前检方已经介入，老宋今天一早被人叫去配合调查了。”
　　
　　安澄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隐隐在颤抖：“谁干的？”
　　
　　“宋重徽，他出狱了。”
　　
　　“你在哪里？我们当面说。”
　　
　　“我在壹新，但我劝你现在别来，你的身份太敏感，贸然出现有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安澄静定了两秒：“好，那你什么离开壹新，告诉我，我去其他地方找你。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不能把我排除在外。”
　　
　　“你来了又能怎样呢？”袁朗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现在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待着，保护好自己，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他不好我怎么能安稳？”安澄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重新调整了情绪，很克制地开口道：“你们把我想得也太没心没肺了。算了，这些先不说了，你记得有空了给我电话。”
　　
　　情绪来得过□□猛，安澄一时头脑发昏，她靠在墙壁上，静静消化方才发生的一切。忽然一个电话打来，她以为是袁朗那边有什么新消息，然而仔细一看，却见屏幕上出现的是苏韵文的名字。
　　
　　安澄按下接听健：“喂，韵文。”
　　
　　韵文声音里透出慌乱：“安澄姐，公司乱了！”
　　
　　稍稍平复的心重新提了起来：“什么意思？”
　　
　　“一个自称是壹新集团股东的人带着人闯进公司，好像是宋总的弟弟，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份文件，直接把执行经理的职务卸了，公司现在连管事儿的都没了。”
　　
　　“那其他人呢？”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没人拿主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干杵着。”
　　
　　“好，你也留在公司不要走，有什么新情况马上告诉我，我现在就去公司。”
　　
　　话音落下，安澄一刻也不敢耽搁。她回咖啡店找到陈芸，将买到的东西全部交给陈芸暂时保管。紧接着便开车赶往公司。




32.  032   回归

　　果然是出事了。
　　
　　安澄开车的时候, 脑子里不断浮现起前几天与宋栩之相处时的细节。自己的预感一向很准，然而偏偏被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迷惑了过去。
　　
　　汽车缓缓驶入公司的停车楼，她就近停下车, 然后带着楼下的几名保安上了楼。在上楼的过程中, 她拨了一通报警电话, 以有人寻衅滋事的名义请警方出警。
　　
　　电梯门打开，她随手将手机塞进包里，迎面看见苏韵文正朝着自己跑过来。
　　
　　苏韵文一脸焦急：“安澄姐，人呢？”
　　
　　安澄边往里走，边回头道：“这不是在后面吗？”
　　
　　苏韵文蓦地一瞪眼：“你叫保安有什么用啊？宋总没跟你一起来吗？”
　　
　　安澄语气沉着：“他暂时来不了，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说着, 两人顺着走廊拐了个弯, 看见了尽头处的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外除了看热闹的人群, 还站在四名西装革履的黑衣男人，一个个肩宽体阔，身材很是精壮。安澄迎着那四个人走去, 果不其然地被拦住。
　　
　　其中一人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安澄直视对方：“我来找总裁。”
　　
　　“你们已经没总裁了，现在这里得听徽哥的。”那人趾高气昂地咧嘴一笑，挤出眼角旁几道深如沟壑的褶子。
　　
　　安澄神情严肃：“你说没了就没了,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那人一抬眉毛：“我告诉你, 你……”
　　
　　忽然一道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在外面？”
　　
　　安澄拨开挡路的人，朝里走去，刚一进门, 看见原本属于总裁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的身影。对方身形单薄，背对着自己。脚尖点地转过座椅，安澄陡然看见了一张消瘦至极的脸，眼睛陷在眼窝里, 显得黑洞洞。
　　
　　是宋重徽，她还记得他的样子。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多年的牢狱生活磨掉了他身上那股尖刻的锐气，目光变得深沉而阴鸷。猛然与安澄四目相对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摆出一副惊讶万分的模样，几乎有些神经质：“呦，瞧瞧这是谁啊？”他侧头给了身边随从一个眼神。
　　
　　随从小声附耳道：“她是公司里的建筑师。”
　　
　　“建筑师？”宋重徽提起的戒心顿时放了回去：“我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呢，你离开那么多年，重新跟宋栩之搞在一起，我还以为他会好好地哄哄你，至少该给你个总裁当当，没想到还是让你这么受委屈。”
　　
　　安澄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地打量四周，发现沙发上堆满了公司的账册，有两名会计正抱着笔记本电脑，一刻不停地往电脑里录入数字。
　　
　　安澄走上前，一把将其中一人的电脑拍得合了上：“你们有什么权利怎么做？保安，给我把他们这些人请出去！”
　　
　　保安听了这话，作势要动手拿人，可门口那群黑衣人却死命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进去。
　　
　　眼看着双方即将爆发冲突，宋重徽咬牙切齿地大喊一声：“安澄！我劝你最好识时务一点，我现在掌握着壹新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又有董事会下达的总裁任命，任命通知就发在公司的官网上，你大可以去看一看。”
　　
　　安澄凌厉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宋重徽：“看什么？我需要看吗？你说你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那么这些股份是从哪儿来的？你母亲转让给你的？好，就算是，但是没有董事长的同意，这项提议不可能生效！总裁任命也是同理。”安澄向前走了两步，进一步朝对方逼近：“你以为你摆出这幅阵仗就能唬住我，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安澄以前是干什么的？
　　
　　宋栩之的助理而已，不值一提。然而恰恰是因为这个不值一提的职位，让她接触到了其他岗位接触不到的事物，例如公司法务与运营架构。
　　
　　在公司其他人都选择做墙头草，随时准备望风而倒的时候，安澄不得不承担顶梁柱的作用，支撑起墙壁，保证这股风不会轻易吹进来。
　　
　　她一眼看破宋重徽的心思，无外乎是想趁着宋栩之被带走问话，无暇分身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顺势把梅斯国际攥在手里。
　　
　　梅斯国际是集团最赚钱的下属公司，此前又是一直由宋栩之亲自打理，一旦掌握了核心机密，不仅有机会发掘出宋栩之的错处，揪到他的把柄，更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公司纳为己有。
　　
　　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抢永远要比求来得更直接、迅速。或许乍听起来有些荒唐，可是现实中的荒唐始终在重复，从未停止过。
　　
　　安澄正视着宋重徽的双眼，瞳孔中透出坚硬的光芒：“真正该识时务的人是你，你不会得逞的。”
　　
　　宋重徽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向桌面：“到底是谁得逞！是他宋栩之抢了我的东西，我的钱，我的股份，我的公司，我本该有的生活。你瞧瞧我现在的样子，一无所有，倒霉俩字就写在脸上，落魄得像条狗！而他呢？”他手臂用力地在空中一挥：“他光鲜体面，坐拥亿万身家，凭什么？”
　　
　　安澄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那只能怪你把事情做得太绝，心太贪，非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宋重徽一扯嘴角，露出险恶的笑容：“你真以为宋栩之是什么好人吗？你以为他爬到现在的位置上靠的是善良和运气吗？你太天真了安澄，我告诉你，其实他的心比我更狠，做事比我更绝。我妈说得没错，他就是个小狼崽子！”
　　
　　“这件事你根本就怪不到他的头上。”安澄眉心拧成一个结，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追根溯源，你没能成为你父亲的继任者，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属意于你！”
　　
　　“你撒谎！”宋重徽仿佛是被安澄的话刺痛神经，他气急败坏地霍然起身，指着安澄大骂道：“你和宋栩之都是一丘之貉，我不会相信你的话。我从小在我爸身边长大，我在我爸心里的分量怎么可能比不上他？”
　　
　　话音落下，门外忽然起了骚动，是警察赶了过来。
　　
　　警察大概了解了一下现场状况，随即就作势要把宋重徽请出去。
　　
　　宋重徽愤愤不平，但是六年牢狱之灾给他留下了极重的心理阴影，在警察面前，他忽然成了打了霜的茄子，气焰顿时削弱了不少。
　　
　　临走时，他扭过头，给安澄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他当年是怎么害我的，我要从他身上全部讨回来。安澄，你看着吧，看着他是怎么被我从云端上拉下来，然后一步步踩进泥里，永远无法翻身。呵……你这回真的是押错宝了！”
　　
　　仿佛一股寒流吹进心里，安澄整颗心脏在坚强的外表下隐隐发颤。她回忆方才宋重徽说话时的表情，那样险恶，那样决绝。仿佛是受困的猛兽，张开利爪，随时准备扑过来给你一下子。
　　
　　安澄这回是真的心慌了。
　　
　　她默默地坐在车里，并没有发动汽车的打算。良久的静默过后，她打起精神，给袁朗拨了一通电话。
　　
　　袁朗接起电话，从安澄口中得知刚刚发生的事情，随即忍不住骂了一句：“靠！这小子够阴的。这事儿多亏你及时出面，要不然还真有点麻烦。”
　　
　　安澄做了个深呼吸：“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可以跟我说清楚了吧。”
　　
　　袁朗有些不好意思：“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梅斯国际楼下。”
　　
　　“那你先回家吧，我去你家找你。”
　　
　　按袁朗说的，安澄即刻动身回家。到了家里，她让陈姨在房间里陪安屿，自己则跟袁朗在客厅里说话。
　　
　　袁朗恋恋不舍地看着安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笑着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老宋居然已经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吓一跳。不过说回来，你俩生娃真是跟变魔术似的，让人措手不及，我还没想好要给我这个干儿子送个什么见面礼呢。”
　　
　　安澄瞥了他一眼：“小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干儿子？”
　　
　　袁朗眨巴着眼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安澄懒得跟他在这种事情上磨牙，随即表情严肃地开口道：“栩之现在到底怎么样？你快告诉我。”
　　
　　袁朗端起面前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随着一口长气叹出去，他缓缓说道：“你放心吧，他就是配合了解情况而已，还不到大动干戈的时候，说不定待会儿就回来了。其实他弟弟出狱这事儿我们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告诉你。老宋盯宋重徽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宋栩之这回摆明了早有预谋，他们是不服啊。”
　　
　　安澄追问：“什么不服？”
　　
　　袁朗斜眼瞥她：“还能是什么，苏楠就宋重徽一个儿子，当年为了她为宋重徽的事儿求过老宋，可是老宋不肯点头，硬是把人送进牢里，这不就结下仇了嘛。”看着安澄一时陷入沉思，他忍不住又问出一句：“你会不会觉得老宋太狠了点？”
　　
　　安澄摇摇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何况栩之他做事有分寸，我想他应该有自己的理由。”
　　
　　袁朗忽然有些感慨：“难怪他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从没有一个女人像你一样，肯在这种时候还为他着想，替他出头。说句打脸的话，以前我总以为你和他在一起，是你更占便宜一些，可是现在看来……是他更需要你。其实……”他欲言又止。
　　
　　安澄抬头看向他：“怎么了？”
　　
　　袁朗沉吟片刻，倏地一皱眉：“其实他对苏楠母子的态度这样强硬，并不是无缘无故。”
　　




33.  033   顽抗

　　安澄面色凝重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朗接着说道：“老宋他母亲当年是被苏楠逼死的。”
　　
　　仿若惊雷贯耳, 安澄扶在沙发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她一脸震惊地看着对方：“他母亲不是自杀去世的吗？”
　　
　　袁朗一摇头：“对外是这么讲，但实际上是苏楠小三逼宫, 变着法儿地骚扰老宋他母亲, 给他母亲发短信、打电话, 到后来直接上门去闹。他母亲真是挺可怜的，本来家境很不错，家里是当时很有名的珠宝商，可惜后来出了变故，不仅娘家没了，在夫家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所以苏楠上门的时候, 他爸干脆选择避而不见, 故意让他母亲一个人面对那种场面。”说到这儿, 他低头叹了口气：“当时那种情况，换做是谁都要想不开。”
　　
　　安澄怔怔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
　　
　　难怪宋栩之那时会遭受这样的打击, 难怪他会精神出现问题，难怪他会被长时间地扔在海外，不闻不问。怕是宋应亭心里有愧, 看见宋栩之, 会令他不自觉地想起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往。
　　
　　宋栩之当时已经十三岁了，什么都懂，却又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他应该是有想过要反抗父亲的, 安澄很笃定地想，可是现实情况不允许他这么做。
　　
　　因为他并不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反抗将意味着彻底被抛弃。所以他不得不讨好、亲近、努力博得父亲的信任，用自己的优秀, 来衬托宋重徽的无能。
　　
　　袁朗在一旁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他恨透了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发誓绝不再重蹈覆辙。所以他对待感情的态度一直很理智，很认真。他既然把心给了你，这辈子就很难再把心交给别人。你走的这些年他一直是一个人，没有女人近过他的身，这一点我可以替他证明。我刚开始对他这种不近女色的态度也很不理解，直到你回来之后，才慢慢明白这当中的原因。”
　　
　　安澄抬起手掌遮挡住眉眼，声音轻成了一口气：“是我的错。”
　　
　　袁朗不明白她错在哪里，问她，她却沉默着不肯回答。
　　
　　安澄强行将话题拉回到正题上：“你和栩之打算怎么应对宋重徽？宋重徽到底想做什么？”
　　
　　袁朗面色凝重地看向面前的茶杯：“壹新集团是家上市公司，如果财务造假的问题真的被证实，不仅会被检方提起公诉，还将会面临被证监会强制退市的困境。宋重徽就是想利用这一点，给老宋致命一击。”
　　
　　安澄蹙起眉心：“他疯了，他这摆明了是要鱼死网破。如果壹新集团受到重创，他也落不到好处。”阿昏
　　
　　袁朗思索着点点头：“是这样没错。我们虽然猜到宋重徽在集团里有内应，肯定帮他在账面上做过手脚，但是短时间内找不到证据，没有办法把那个人直接挖出来。目前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请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帮我加足马力核对公司的账目，希望能尽快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你有没有查过公司的日常流水？”安澄突然发问：“我之前在美国的时候，所在的那家公司也曾遇见过类似的账面问题，后来之所以能解决，是因为他们在日常流水中发现了数据不一致的情况。所以相比起直接查营收，不妨从第三方数据入手。”
　　
　　袁朗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你倒真是提醒了我。”说着，他站起身：“我现在就回公司，你等我的消息吧。”
　　
　　袁朗走得急，离开的时候，安澄甚至没来得及说出那声“再见”。
　　
　　深夜十一点，安澄坐在沙发上看书，忽然听见“叮咚”一声，是手机的短信提示音。
　　
　　【睡了吗？】发送者那栏显示着宋栩之的名字。
　　
　　安澄打字回复：【还没有，你在哪里？】
　　
　　【在楼下，等我，我这就上去。】
　　
　　不到五分钟，安澄隔着门听见了宋栩之的脚步声。她主动把门打开，宋栩之站在她面前，歪着脑袋，嘴角轻轻一扯，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我还以为你睡了，要是睡了，就不上来打扰你了。”
　　
　　“见不着你，我根本睡不着。”安澄侧过身，将他让进门里，然后趁他回身关门的时候，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
　　
　　“栩之。”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宋栩之侧过脸：“怎么了？”
　　
　　“袁朗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安澄沉吟片刻：“你没事吧？”
　　
　　宋栩之哼笑一声：“这种场合我已经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回，我知道该怎么应对。”他转过身，双手握住安澄的双肩。昏暗门厅里，他的温柔到了极致：“倒是你，你今天为什么那么逞强？”
　　
　　安澄与他四目相对：“我帮了你，你不领情？”
　　
　　“我领情，但我更希望你保护好自己。你不了解宋重徽，他身边三教九流什么样儿的人都有，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所以从明天开始，我还是要派人跟着你，你不许拒绝。”
　　
　　安澄沉默着，既没有表达同意，也没有表达拒绝。宋栩之权当她是默认。
　　
　　睡前，安澄趴在耳边，轻声问他：“集团的账目到底有没有问题？”
　　
　　宋栩之望着窗帘上透进的一层淡淡微光：“我不敢确定，毕竟是做生意，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敢保证自己的账目是百分之百的清白。”
　　
　　安澄静默良久：“那如果真的被查出来有问题怎么办？”
　　
　　宋栩之几乎想都没想便随口道：“那我只能去坐牢。”
　　
　　安澄手臂撑在胸前，猛地支起身。
　　
　　宋栩之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对上她居高临下投射过来的目光：“怎么？”他唇角微勾。
　　
　　安澄不说话，她并不是个沉默的人，但今天在宋栩之的面前却总是欲言又止。
　　
　　宋栩之静静地望着她，看不清面孔，眼睛里只有她模糊的轮廓：“如果下周三这件事还是没过去的话……我们就把领证的日子推迟，好不好？”
　　
　　安澄躺回枕头上，背过身，扯过被角蒙住半个脑袋：“不好。”
　　
　　她声音很低，宋栩之没有听清。
　　
　　“什么？”宋栩之问。
　　
　　安澄愤愤然地回过头：“我说不好。既然我认定了你，那么领证这件事是早还是晚有什么区别？就算你真的坐牢又怎样。”她语气带着一股绝不回头的偏执：“我等你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除非你后悔了。”
　　
　　宋栩之伸出手抱住安澄，小声在她耳边道：“我不后悔。你放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次日下午，袁朗那边传来消息，说已经查出来内部有人伪造票据，并且跟着这条线索，挖出了幕后执行人的身份。
　　
　　那人名叫谢霄，是公司里一位不起眼的员工，工龄刚满三年。正是因为他不起眼的特质，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更没有想到他会被苏楠看中，成为了苏楠手里的一把刀。
　　
　　谢霄原本打算在干完这些事儿之后尽快出国，这是苏楠承诺过他的，然而苏楠却说如果他在这种时机出国，很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其实这话也不完全是哄他，如果不是他一直按兵不动，或许宋栩之会早一步察觉到他的企图。但是无论如何，当谢霄望风而动，快速打包好行李，打算趁乱逃走时，宋栩之的人早已守在机场，直接来了个守株待兔。
　　
　　事情从这里开始朝着柳暗花明的方向发展。
　　
　　这是意料中的事情，毕竟宋栩之在公司里经营多年，早已不像当初初来乍到时，走到哪里都需要步步为营。他已经拥有了扎实的根基，丰富的人脉，他是高不可攀的一座山。没有人可以轻易撼动他的地位。
　　
　　而另一面的宋重徽彻底穷途末路了，或许他早已预见到自己的失败，可是他不甘心认输。明明自己从小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感情那样深厚，怎么就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想不明白，所以当他们再次见面时，宋重徽在警察的阻拦之下，歇斯底里地对宋栩之大声喊道：“你根本就不是我爸爸的儿子，你是那个女人和别人生下的野种，所以爸爸才会把你赶得远远的。爸爸讨厌你，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让你继承家业，你说！你究竟对爸爸做了什么？”
　　
　　宋栩之听到这种话不禁怒火中烧，然而当他坐在车上，思绪又忽然变得有条有理地分明。
　　
　　他开始怀疑宋重徽的来历。
　　
　　正如宋重徽刚才对自己说的，或许宋重徽自己才是血统有问题的那个。
　　
　　首先宋重徽的年龄就很可疑，他只比自己小八岁，苏楠当时是带着孩子进的宋家门。而且宋重徽的长相与父亲宋应亭并不相似。
　　
　　宋栩之与宋应亭都个头极高，宋应亭年轻时足够一米八五，宋栩之更是将近一米九，而宋重徽却只有一米七八。
　　
　　怀着这样的疑虑，宋栩之在私底下做了一次亲缘鉴定。样本送出的第二天，鉴定结果便出来了，显示宋栩之与宋重徽的关系为“排除”，也就意味着他们根本不存在兄弟关系。
　　
　　宋栩之坐在办公室里，看过手上的鉴定报告后，他默然良久，末了起身离开公司，驾车前往城郊。




34.  034   惊蛰

　　天空阴沉沉的, 厚重的云层下透出一抹淡青色，萧索而阴冷。宋栩之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半小时后来到城郊的一处墓园。墓园建在山上, 周围冷冷清清。
　　
　　他没有带鲜花来, 手里只拿着一壶酒。酒是好酒, 是宋应亭最爱的轩尼诗李察，一瓶三万多。
　　
　　双脚踩在石阶上，宋栩之顺着阶梯一步步朝前走，走到临近顶端的时候向左一拐，来到一座汉白玉砌成的墓碑前。墓碑四周有围栏做了装饰，上面雕刻着云纹, 看上去气派无比, 非比寻常。
　　
　　这里是宋应亭的长眠之地。
　　
　　墓碑上刻着宋应亭的名字, 字迹看上去刚用黑漆描过不久，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泽。
　　
　　宋栩之面对墓碑坐了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取了支烟叼在嘴里。青白色的烟雾刚一呼出便被风吹散。
　　
　　宋栩之目视前方，静默了片刻，而后仿佛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由自主的勾起唇角：“想不到吧, 我也没想到，你人都没了，我能还有办法报复到你。”说着, 他从怀中抽出鉴定报告。
　　
　　报告被折成了巴掌大小，他仔仔细细地摊开，然后将最末行的那句话读了出来：“瞧瞧这上面写了什么，样本A宋重徽与B宋栩之违反遗传规律, 鉴定结果为排除，听见了吧？”他将纸往前一递：“宋重徽根本就不是你儿子，你被骗了！”他笑得很用力，越用力，目光就越是显得痛苦。
　　
　　就这样笑过几声后，他手臂忽然一运力，将整张报告单一把攥住。
　　
　　纸张发出“哗啦”一声，宋栩之阴沉着面孔，紧绷的嘴角微微抖动：“你不能否认，真正逼死我妈的人是你，苏楠只是你的帮凶。你逼死我妈，又把我丢去看不见的地方。你知道我当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曾经差点死在国外吗？”他颓丧至极地哼笑一声：“或许这本身就是你的计划，我死了，你就可以彻底摆脱阴影，和苏楠和宋重徽一起逍遥快活。天底下哪有你这种父亲？我是件垃圾吗？需要的时候就养着，不想要了就可以丢出去。你以为你把家业留给我，我就能念你的好？”
　　
　　他猛地吸了口气，鼻翼随着呼吸微不可见地翕动了一下：“我宋栩之凭着自己的能力照样可以衣食无忧，受人尊重。你所珍视的，我根本不屑一顾！”
　　
　　多少年了，这些话藏在心里多少年了，憋得他都快要呕出血来。
　　
　　热血在胸口激荡，宋栩之下意识地低下头，连抽了几口烟：“你放心。”他勉强稳住情绪，缓缓开了口：“既然你那么喜欢苏楠，那我不妨做点好事，等她没了，我把她挪过来跟你合葬，你俩好好聊聊生前没讲清楚的事情。至于我妈，你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她将来有我陪着，不会寂寞的。”
　　
　　夹烟的手悬在空中，他动作熟稔地一弹烟灰：“另外，公司我会替你好好打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只是宋重徽的身份，很抱歉，我必须公布出来，我就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到时候他会成为你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你别怪我，这人世间的事儿都讲究个因果，这是你不得不承受的。我想……如果我妈还在，她也会同意我这样做。”
　　
　　话音落下，宋栩之仰头望天。天色依旧是沉闷且灰暗，然而远方的云层中忽然破出一道裂隙。阳光顺着裂隙洒下来，仿若劈向人间的一道锋芒。
　　
　　宋栩之看着那道锋芒，神情渐渐有些迷醉。他眯起眼睛，儿时的许多回忆仿佛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过。他忽然穿过痛苦的回忆，看到自己曾有过的那段快乐时光。
　　
　　那时的自己父母双全，一家人相亲相爱，父亲会拿起相机，给自己拍许多成长照片；会将自己放在肩头，笑着问：“喜不喜欢举高高？”；也会和母亲并肩走在林荫下，偶尔低语，偶尔说笑。
　　
　　其实，如果不是人性中黑暗面作祟，后来的日子可以继续延续这种美好。可是人性啊，有时候就是那样难以捉摸。
　　
　　宋栩之不忍继续回忆下去，他吸尽最后一口香烟，用烟头上最后一点火光将报告单点燃。报告单悉数在面前化成灰，他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土，然后走上前，打开酒瓶，将整瓶酒尽数倒在墓碑前的泥土地上。
　　
　　酒香顺着风朝远处飘去，他嗅着残余的酒香，静静地望着脚下被酒淋过的土地，仿佛是为那个不堪回首的过去而默哀。
　　
　　良久后，他回过神，准备动身离去。然而刚一抬脚却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我要结婚了。”他回过头：“是安澄，你见过的，她以前做过的我的助理。我很爱她，这辈子除了她我不会再娶别人。所以，我想我一定会过得比你幸福。就这样吧，再见。”他顿了顿，嘴唇轻轻嗫嚅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来，最后还是鼓足了全身力气，才喊出那一声极艰涩的：“爸爸。”
　　
　　这一次，宋栩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深绿色的树影中，再也没有回头。
　　
　　次日正好是周三，是宋栩之约定与安澄领证的日子。他们谁也没有通知，打算等事情办完了再请朋友们一起吃饭。
　　
　　一大清早，宋栩之先去了趟公司，然后将老宅的地址发给她，两人约着在老宅见面。
　　
　　之所以称为老宅，倒不是说房子有年头，而是此处是宋栩之的母亲与父亲结婚后居住的地方。宋应亭再婚时便搬离了这里，从此这里就被空置下来。
　　
　　因为定期有专人上门做清洁，屋内的一切事物都保持着干净整洁的状态，仿佛一直有人在居住。
　　
　　宋栩之用钥匙打开家门，带着安澄来到二楼。二楼总共有五间房间，宋栩之回头对安澄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户口本，我忘记把它放在哪里了，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随便走走看看，这里没什么忌讳。”
　　
　　安澄一点头，待宋栩之走后，自顾自地顺着走廊游荡，末了被书房吸引。她走到书房靠墙的玻璃橱前，橱柜的下半部分是对开的柜门，上半部分是两层书架，架子上摆着一本本厚厚的相册。
　　
　　她随手取出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头几页都是一位漂亮的女人的独照。大眼睛，高鼻梁，瓜子脸，笑容浅淡，是标准的古典美人，想必是宋栩之的母亲。再往后翻，开始出现他母亲怀抱婴儿的照片，婴儿自然是宋栩之无疑。
　　
　　小小的宋栩之猫崽子大小，有时被抱在手里，有时放在娃娃车上，各种各样的姿态，各种各样的表情，看着让人忍不住想笑。
　　
　　安澄埋头看得正认真，宋栩之这时从后面走了过来。
　　
　　“看什么呢？”他循着安澄的目光看向左上角的那张照片。
　　
　　安澄侧头瞥他一眼：“这是你和你妈妈吧？”
　　
　　宋栩之一点头：“嗯。”
　　
　　安澄用指尖摸索着页角：“你妈妈她叫什么名字？”
　　
　　宋栩之在她耳边轻声道：“姜蕴，蕴藏的蕴。”
　　
　　“真好听。”安澄轻轻合上相册，转身面对了宋栩之：“嗯……她以前有没有对你提过……对未来儿媳妇的期待？”
　　
　　宋栩之嘴角微翘：“有过。”
　　
　　安澄严肃了神情：“是什么？”
　　
　　宋栩之笑意加深：“我喜欢就好。”
　　
　　安澄轻轻推了他一下，笑着把相册归了位：“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要不要先回去一趟，你把车停回家，坐我的车一起过去。”
　　
　　安澄牵起他的手：“不用了，太折腾了，就两辆车去吧。”
　　
　　从老宅开车到民政局大约需要半个小时，因为远离市区，当中有一段路程有些荒僻，不如市区繁华，也没有标志性的建筑作参考。
　　
　　安澄对这里路不熟，正准备打开导航时，接到了宋栩之的电话。
　　
　　“你跟在我后面就好。”
　　
　　“好的。”
　　
　　汽车一路平稳向前，两边的景色快速划过安澄的视线。她开着开着，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随即打开了空调，又顺手扭开电台广播。
　　
　　随着切换按钮按下，广播自动调至下一个频道，是当地的交通广播。
　　
　　女主播正用活力满满的语调播报着当前的路况：“欢迎来到我们的路况播报时间，目前可以看见的是电视塔附近的路段，都呈现出非常繁忙的状态，尤其是东新路南段，至少需要等待两个灯时，赶时间的朋友请提前绕行。另外，今天是我们中国传统二十四节气之一的惊蛰，惊蛰标志着仲春时节的开始，春雷始鸣，气温回升，百虫们在此时结束一冬天的蛰伏，相继复苏。是感冒发热的高发期，请大家注意身体，小心预防。”
　　
　　人声消失，轻松欢快的背景音乐响起。安澄听着音乐，一颗心恍若乘着春风，飘飘摇摇地荡漾起来。
　　
　　春天到了，她心头恍然涌出一种功德圆满式的喜悦。
　　
　　凛冬已过，暖春将至。
　　
　　一切都显得那样恰到好处。
　　
　　突然。
　　
　　“嘭！”
　　
　　一声巨响从左侧袭来，安澄打了个激灵。觅声回头，她愕然看见宋栩之所驾驶的车辆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撞击，车尾已然变形。而跟在他后面的是辆黑色的SUV，SUV此刻并没有要停车的意思，反而进一步加速，直直地朝宋栩之冲过去。
　　
　　安澄起初并不明白SUV的用意，直到她看见宋栩之与前方的大型卡车相距不足十米远。
　　
　　太近了，距离太近了。
　　
　　宋栩之的车已经遭受重创，车身左右摇晃不止，难以精准地控制方向，迅速脱身。
　　
　　怎么办？
　　
　　情况万分紧急，安澄的头脑反而清明起来——再不有所行动，宋栩之将会被直接挤入卡车的车轮下。阿昏
　　
　　她来不及思考驾驶者的人是谁，也来不及估计各种行为将引发的后果。仿佛是出于某种本能，处在右车道上的她向左猛地狠打方向盘，义无反顾地朝着SUV的车头撞了上去。
　　




35. [最新] 035   终章

　　一声巨响过后, 安澄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光芒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光源, 站在最明亮的地方。强光的渲染下, 对方的轮廓显得十分模糊, 连同五官也变得浅淡起来。
　　
　　明明只看到个影子，却又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是谁呢？
　　
　　安澄忽然想起之前做过的一个梦。
　　
　　那天，当袁朗将宋栩之经历过的险境告诉自己时，自己当晚也曾在梦里遇见过这样的画面。
　　
　　想到这里，安澄心头涌起一股冲动，她忽然很想走到那人身边瞧一眼, 瞧瞧他到底是谁。
　　
　　-
　　
　　当袁朗闻讯赶到医院时, 他看见宋栩之满身是血地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
　　
　　血是安澄的, 宋栩之自己除了轻微脑震荡以外，几乎没有丝毫损伤。
　　
　　木雕泥塑似的靠墙坐稳当了，他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头脑里始终回顾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场景。
　　
　　他从未见过那样多的血，满眼的猩红，温热而黏腻, 顺着风吸进肺里。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 拼尽全力将安澄从血泊中捞起。
　　
　　袁朗看着他这副模样直犯怵，察言观色地在旁边打量了一会儿，他末了凑过去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宋栩之直愣愣地回过头。咳血似的, 他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你来了。”
　　
　　袁朗深吸一口气：“来了，事情我已经查过了，撞人的那小子是个在逃犯，身上背着一桩过失伤人的案子。警方那边已经查出来他和宋重徽的联系记录, 不知道宋重徽许给他了什么好处，让他肯心甘情愿地把下半辈子彻底搭进去。”
　　
　　宋栩之的脸冷得能刮下一层白霜：“他死了吗？”
　　
　　袁朗回答道：“没有，第二次撞击的时候他向左提前打了方向，副驾驶室那边受损严重，而他折了两条肋骨，断了一条腿，目前还在昏迷。不过你放心，那人就算侥幸活下来，这辈子的牢饭也得吃到死。”
　　
　　宋栩之转头目视前方：“也好，总归这条命与安澄不相干，就算安澄人真的没了，也能没得干干净净。”
　　
　　袁朗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萌生出一股很坏的预感，他忍不住冲着宋栩之一皱眉：“你胡说什么呢！人还在抢救，你现在就开始想她的身后事了？”
　　
　　宋栩之静静地看着脚下踩着的那块地砖，并不作反驳。
　　
　　“宋栩之！”
　　
　　宋栩之不为所动。
　　
　　袁朗重重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一把，猛地抬高音调：“你振作一点行不行，安澄她会没事的！”
　　
　　宋栩之还是全无反应。
　　
　　如果不是他们感情的见证者之一，袁朗并不会过于担心此刻的宋栩之。因为他的表现实在算得上正常，既没有过激的情绪，也可以坦然面对有可能到来的最坏的结局。
　　
　　可是现实里没有如果。
　　
　　宋栩之越是镇定，他越是觉得情况糟糕。
　　
　　自顾自地脱下外套，袁朗将衣服穿在宋栩之身上，然后接着系好纽扣，挡住他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再然后，他走到远处没人的地方，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挂下十分钟后，他在医院门口看见了安屿和陈姨。
　　
　　从陈姨手里接过安屿，袁朗朝着安屿笑了笑，然后弯下腰，把他直接抱进怀里。亲亲热热地用手抚了抚安屿的小脸蛋，他笑着对安屿说道：“大宝贝儿，你能帮你袁朗叔叔个忙吗？”
　　
　　安屿的大眼睛像刚浸过水的葡萄，又黑又亮，他冲着袁朗骄傲地一抿嘴：“什么忙呀？你要先说出来，我看我能不能帮得上。”
　　
　　袁朗很认真地说道：“你进去哄哄你爸。”
　　
　　“我爸怎么了？”安屿眨巴着眼睛。
　　
　　袁朗想了想：“你妈正在医院里做检查，你爸担心你妈，心情不好，你进去陪他一会儿，行不行？”
　　
　　安屿不以为然地一翘嘴角：“做检查而已，我以前也总做检查，这又没什么。我爸心理怎么那么脆弱，不如我妈。”
　　
　　“就是就是。”袁朗连连点头：“你爸这人就是这样，你得多理解他，让着他一点儿。”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楼里走去，陈姨也跟在后面。
　　
　　三人转眼间走到手术室门外。
　　
　　袁朗抱着安屿，来到宋栩之身边。宋栩之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双眼失神，一动未动。
　　
　　袁朗见状，将安屿放在地上。
　　
　　小家伙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
　　
　　宋栩之听到声音，后知后觉地侧过脸。目光擦着眼睛看向安屿，他见安屿正笑嘻嘻地站在自己身边，一只手正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短暂的怔愣过后，宋栩之猛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好似受了刺激一般，朝后瑟缩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
　　
　　安屿疑惑地看着他：“爸爸，你怎么了？”
　　
　　宋栩之豁然起身，接连后退了几步：“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他的语气十分冷硬，却没有轻易吓退安屿。
　　
　　安屿瘪着小嘴，很执着地追上前，想去牵宋栩之的手：“爸爸，妈妈不会有事的，你别不高兴。”
　　
　　身后便是墙壁，宋栩之退无可退。他抬头看向袁朗，愤怒地皱起眉头：“谁让你这么做的？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宋栩之这样的态度是袁朗没有预料到的，他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老宋，你理智一点，小屿是你的儿子啊，他需要你的安慰，你抱抱他嘛。”
　　
　　“我不要他。”宋栩之扶住墙壁，声音因气息的紊乱而颤抖：“阿澄当初就不应该留下他，如果没有他，阿澄也不会再回来，更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哇”地一声，安屿哭出声来。
　　
　　袁朗连忙上前搂住安屿，冲着宋栩之怒目而视：“快闭嘴吧你！当着孩子的面儿胡说八道，这事儿也能赖在孩子头上，我看你真的是疯了！我告诉你，你别看小屿年纪小，人可灵着呢。到时候万一给弄出什么心理阴影来，你就等着安澄找你算账吧。”
　　
　　“尽管来。”宋栩之的后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脱力似的瘫靠在墙上：“她如果不来，那我就去找她。”
　　
　　袁朗心头一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敢！你以为你不要小屿，这份责任就可以被推卸掉吗？真要是有那一天，我大不了豁出去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就替小屿盯着你，绝不让你得逞。”
　　
　　这时，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一名护士走了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宋栩之迟疑了一下，仿佛是还没有做好迎接结果的准备。他尽量镇定面孔，维持住体面的姿态：“是我。”
　　
　　护士问他：“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宋栩之忽然愣住。旁边的袁朗替他解了围：“她儿子的爸。”
　　
　　护士“哦”了一声，接着说道：“病人刚才内脏大出血，现在血止住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就看她能不能醒过来，如果能醒过来，那么这关就算是渡过去了。”
　　
　　等待，无疑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宋栩之忽然生出许多白发，一天多过一天。他白天照常去公司打理事务，到了晚上便回到医院，守在安澄身边。
　　
　　至于宋重徽，他被证实伪造票据以及蓄意杀人未遂，后来又经过匿名者的检举，多加了一项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数罪并罚，最终判处了三十年的有期徒刑。
　　
　　这不仅仅是对宋重徽的惩罚，更是对苏楠的报应。没过几日，苏楠的精神出现问题，很快被秘密转入一所疗养院，从此之后，外界再也没了她的消息。
　　
　　-
　　
　　深夜，月光洒在地面上。
　　
　　宋栩之坐在床边，轻轻柔柔地握住安澄的手。
　　
　　安澄又瘦了不少，肌肉在沉睡中一点点流失，只剩下一层皮肤与单薄的骨架。握在手心里，好似攥了一把温暖的骨头。
　　
　　这样不行。周遭世界一片混沌，宋栩之一个人沉沉地思索，再这么睡下去可怎么能行。
　　
　　他有心做些什么，可是琢磨良久，依旧是束手无策。
　　
　　太熬人了，这几天的时光抵得上几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熬得他一腔热血几乎都快干涸。
　　
　　万念俱灰地仰靠在墙上，他闭上双眼，不知不觉地陷入睡梦中。
　　
　　梦里起初光怪陆离，各式场景在两旁飞速切换，他行走其间，并不思考方向，只顾闷头前行。
　　
　　紧接着，一道白光在不远处闪过，他在白光中看见了安澄的背影。
　　
　　不会认错的，绝对不会认错。
　　
　　刹那间，宋栩之心花怒放，他冲着安澄直追过去，然而无论再怎么加快步伐，也仍与安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心里一急，大声唤道：“阿澄！”
　　
　　安澄恍若未闻。
　　
　　“你去哪里？”
　　
　　还是没有回应。
　　
　　他急死了，恨不能纵身扑上去：“阿澄，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让我再等你。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以为不理我就能逃避过去吗？那不可能！”
　　
　　安澄的脚步忽然顿住。
　　
　　宋栩之心头一颤，眼中流露出无限渴求：“阿澄。”
　　
　　安澄定在原地，并没有回头。
　　
　　“阿澄，是我。”
　　
　　耳畔隐约传来喧闹的杂音，宋栩之并不理会。他执着地凝视着安澄的背影：“阿澄，我……我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成了忽高忽低的音浪，一次次地刺激他的耳膜。恐惧与烦躁交织，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碎裂。
　　
　　“阿澄！”他强忍痛苦：“你不能这么对待我。”
　　
　　安澄身形一动，仿佛有了反应。
　　
　　“阿澄！”宋栩之拼尽全力：“阿澄！”
　　
　　四周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然而就在崩塌前的最后一刻，安澄缓缓回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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