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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得罪   下不出蛋的母鸡

　　圣显元年，七月徂暑。
　　这一年的夏异常难捱，还未正式步入三伏，便已是宛如蒸笼的闷烤，顶着烈日的杂使宫人热倒了一片，成桶冰块更是一日不落从地窖运往各宫。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娘家最显的良妃一召唤，众女齐聚御花园纳凉，一时感慨韶华易逝，一时又念着郎心似铁的官家，竟是没能忍住，落下了几滴幽幽怨怨的清泪。
　　
　　显帝自小便是盛京头一号的人物，且不提从小到大的丰功伟绩，也不提一等一的皮相，单单脾气这一块，真就无人能敌。
　　及冠不过数月，血气方刚的年岁，火气旺，且一日旺过一日，前一刻还跟臣工举杯同欢，下一刻却杯子一掷，骤然变脸，抓的抓斩的斩，光是为着科场泄题舞弊就发了好几日的火，连抄了好几个朝中大员的家底。
　　
　　正应了那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更有，皇帝要你三更亡，阎王也别想留到五更。
　　
　　父兄亲友前头犯事，后宫妃子跟着遭殃。
　　“浓妆艳抹，庸脂俗粉，俗不可耐！”
　　年轻的帝王训哭了几个献媚的妃嫔，看哪个都不顺眼，统统打发回去，一头扎进宫内开设的纸坊，脱掉龙袍换上素服，趿着布鞋，同工匠们一起捞纸，烘纸，在这种外人觉着平平无奇甚至枯燥繁琐的杂活里寻找皇帝独有的解压乐趣。
　　
　　索性都被骂了，一碗水端平，无宠，也别醋。
　　入了夜，妃嫔们齐聚湖心亭，吃吃小酒玩玩游戏，再叫上宫里戏班搭个台，这日子，幽幽怨怨也就过去了。
　　
　　台上扮小侯爷的小生看久了竟是有点养眼。
　　不及圣上一半英俊，也不及圣上一半气度，可一身风流味儿，眼尾儿一挑，跟带了钩子似的瞧得人心慌慌。
　　
　　心不慌的良妃认真看戏却很烦：“小侯爷何等身份，为了个寡妇当街跟人斗殴，简直是自毁前程，丢尽侯府脸面。”
　　头号狗腿子刘顺仪忙道：“可不是，黄花闺女不要，非去招惹一个死了男人的破鞋，也不嫌晦气。”
　　其他小妃子跟上：“就是，就是，瞎了眼了！”
　　
　　观景亭那边咿咿呀呀好不热闹，无人踏足的墙根处，沈旖轻折了一朵白花，嗅一抹幽香，道一声罪过，便放入了手臂挎着的小竹篮里。
　　
　　姑母不缺珠宝首饰，送了反倒显得俗气，不讨巧，还不如亲手做几个漂亮的香囊，更能表达诚意。
　　
　　那夜，姑母费尽心思把皇帝引到园子里，以期与她花前月下，来场旖旎的邂逅，不想她突感不适，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等到赶过去，圣驾刚巧离开，就这样遗憾错过。
　　
　　姑母板着脸，一言不发，看她的眼神透出来只有三个字，不争气。
　　
　　沈旖面上懊恼着，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可一口气下去了，又有新的一口提上来。
　　
　　以姑母的性子，不把她送到龙榻上跟皇帝滚一滚，是不可能罢休的。
　　
　　沈旖心结太深，不管龙床有多么难上，被多少女人虎视眈眈盯着，她是丁点都不渴望了。
　　
　　更何况还有个小将军在宫外等着她。
　　
　　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竟不介意她是否被皇帝收用，外宫道的匆匆一别，更是趁人不备将剑穗子掷到了她轿内，里头夹了张字条，短短几个字已经表明了心迹。
　　
　　想到这，沈旖姣美面容便难以自抑地红了。
　　往日的她就是个傻的，魔障般奢求飘忽不定的帝王之爱，却不知她纵使低到尘埃里，也不可能在帝王吝啬的心上占据半个角落，尤其姑姑做的惊骇之事被曝出，更是将皇帝彻底得罪。
　　
　　周肆这人，沈旖算是看透了，极其骄傲别扭。
　　事关他身为帝王的隐私和尊严，不可能当众治沈家犯上作乱的死罪，却是寻了个别的由头让沈家不能翻身，惠太妃自戕后，活着的沈旖更是成了替罪羊......
　　
　　周肆隐忍不能为外人道的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长达十年，沈旖饱受身心折磨。
　　周肆长年习武，最不缺的就是劲儿，尽数使在她身上，一边摁着她斥她是妖精变的蛊惑君心，一边又强有力地在她身上挞伐。
　　
　　“你们沈家要的不就是这？可是我的央央，为何朕独宠你多年，你的肚子还是这般不争气。”
　　
　　他用话语讥讽她，她好似下不出蛋的母鸡被宫里宫外所有人非议，贬损她的折子更是雪片般飞到了帝王御案上，皇帝力排众议，仍是雷打不动地专宠于她，更变本加厉地为她遣散后宫，让她成为足以在史册记上一笔的祸水妖妃。
　　
　　唯有沈旖知道，周肆不爱她，却非她不可。
　　他受情蛊操控被迫跟她绑在一起，浓情蜜意做给外人看，两败俱伤的只有他们自己。
　　
　　他不能释怀，她救赎不了。
　　直到咽气那刻，她疲软倒在他怀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他的小字：“周不疑，你这一生，可有信过谁？可曾开怀过？”
　　
　　他把她抱得很紧，两臂宛如滑蛇一般死死缠住她，她一度喘不上气。
　　不是毒发而亡，也要被他闷死。
　　
　　但只有这一刻，沈旖是全然轻松的。
　　因为，她终于摆脱他了。
　　
　　祸水妖妃这口几乎将她脊梁骨压弯的沉重大锅，说什么她也不要再背上。
　　
　　沈旖抬手拭掉眼角那点湿意，亦是抹掉心头最后那点迷惘。
　　这一次，她不仅要出宫，还得想法子打消姑姑疯狂的念头，不然东窗事发，沈家所有人都摘不掉干系，沈旖自然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而今晚，便是姑姑选定的动手之日。
　　挎着篮子的沈旖心事重重，垂下眼帘想着应对之策。
　　
　　浮桥和凉亭离得近，从湖这头到那头还很长，她一走过，看戏不专心的几个妃子纷纷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眼里露出的艳羡，自己都未曾察觉。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一身软骨头，走路猫儿似的，没见刻意扭胯摆臀，可瞧着就是透了说不出的风致，更别说她传眄流精，顾盼生辉，和一身在夜里都招人眼的冰肌玉肤了。
　　
　　真真应了那句话，云想衣裳花想容。
　　
　　可侥幸生了一身好皮肉又如何，还不是不招皇帝待见。
　　
　　显帝脾气是差了点，行事做派却与先帝大大不同。
　　先帝宠女人荤素不忌，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后宫里塞，显帝却不重欲更重体统，且有一套自己的御下手腕，文武并重有张有驰，谁家更忠心更有作为，他就更宠谁，绝不浪费半刻工夫在无用之人身上。
　　
　　然而可气的是，这种下九流的商户女，满身铜臭味，居然还有那么多眼瞎的捧着。
　　什么叫盛京无一贵女能与之媲美？
　　她也配跟她们媲美？
　　
　　“你说好不好笑，圣上明明已经将她从秀女名册上剔掉了，她却死活非要赖进宫，结果呢，住进来都快小半年了，不说承宠，连个名头也没捞着，叫她一声小主都是抬举她。”
　　
　　“可不是，仗着太妃娘娘的势，还真把自己当金钵钵了，别到时连个枝头雀都捞不着，还不如那乡下的野鸡呢！”
　　
　　笑的是她，无疑了。
　　沈旎放慢了脚步，还想再听听这些终日深宫寂寞性子扭曲的长舌妇能够编排她到何种地步。
　　
　　角落里安静如鸡的如嫔暗道，说别人头头是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坐在这里的，又有几人被皇帝召见过，便是表面瞧着最受宠的良妃，私底下怕也只是个独枕榻上的可怜虫。
　　
　　真要算起来，她也够得上宠妃这一档了。
　　可惜只是做做样子，她不能贪心不能妄想，否则失去了给圣上分忧的资格，兴许就再也见不到圣颜了。
　　
　　如嫔难得吭声：“也不怪她，谁让圣上对惠太妃颇有几分孝心，一两个月不进我们后宫也要到太妃那里坐坐，有此良机，任谁都要忍不住心动。”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女人们脸色变了又变，打翻醋坛的不少。
　　要知道，她们中的大半数人，一个月连圣颜的一面都见不到，即便最为得宠的良妃，一个月也仅那么三四回，一只手就能数出来。
　　
　　万一哪天这人熬不下去了呢？使些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再加上太妃从中斡旋，没准还真能泥腿子翻身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良妃，唯她马首是瞻。
　　良妃看了场让她心气不顺的戏，又听到这些让她心气不顺的话，气血登时翻涌上脑门，拍手支使自己的大宫女春英：“她不是想装楚楚可怜的卖花女？去，把她的花全都倒了，记住了！当人面全倒水里！”
　　
　　春英弯腰应诺，内心苦不堪言。
　　主子得罪不起，太妃娘娘她也得罪不起啊！
　　
　　春英皱着脸到了沈旖跟前，还算克制道：“小主见谅，奴婢也是奉命行事，索性逃不过，不若您自己动手？”
　　
　　自己倒的，就怨不到她头上了。
　　
　　沈旖轻轻颔首，问：“是否非要落水，娘娘才会放过我？”
　　
　　春英避开女子清润的目光，含糊催道：“娘娘情绪不佳，让娘娘消了气就成。”
　　
　　“让娘娘消气的办法不止一种，不如这样可好。”
　　
　　话落，沈旖将小竹篮搁到一边，她抽掉了发簪，散落一头乌发，不等春英反应就纵身跃入了湖中。
　　
　　




2.  冒犯   赏她全尸，还是车裂呢

　　噗通一声，湖面溅起了水花，吓懵了一干幸灾乐祸看戏的女人们。
　　
　　如嫔第一个站起：“还傻愣着作甚？会泅水的赶紧下去救人啊！”
　　
　　沈旖只是个小角色，死不死的无所谓，但她身后站着惠太妃，这位太妃别的毛病没有，就有一点，护短。
　　极其的护。
　　
　　良妃也傻眼了，她性子是骄纵了点，但也没想过要人命啊，就是想，也不可能傻不拉几当众动手。
　　
　　“你们作证，她自己要跳的，我可没说。”
　　
　　然而这时没人敢再搭腔迎合她了，就连一号狗腿刘顺仪亦是支支吾吾，半晌放不出一个屁来。
　　
　　玉坤宫上上下下忙翻了天，烧水的烧水，擦身的擦身，干着急的干着急。
　　
　　沈旖浑身湿透，呛了两口水，面上呈现没有血色的白，几近于透明，躺到床上身子还在止不住地轻颤，似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嘴里更是呓语不断。
　　“娘娘恕罪，央央不敢，不敢了！”
　　
　　听到这话，床边伺候的宫人鼻头发酸，眼圈儿泛红。
　　
　　更要命的是，到了后半夜，沈旖身上竟然起了不少红疹子，尤以面上为最，密密麻麻，瞧得人触目惊心。
　　
　　见此情形，容姑姑吓了一跳，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二话不说，她赶紧把寝殿的门关上，只留一两个亲信在跟前伺候，自己则到惠太妃跟前禀告。
　　
　　“奴婢看小主那样，像是，像是，”话到嘴边，愣是说不出口，若是请了太医，真是那病，整个玉坤宫都要遭殃。
　　
　　惠太妃冷眼看着容姑姑，手里紧攥的佛珠几乎要掐断。
　　
　　“不如，先把小主子挪到侧殿偏屋，派个得过那病的宫人专门伺候，过个几日再看疹子有没有消退。”这是容姑姑能想到的最稳妥法子了。
　　
　　惠太妃手一翻将佛珠重重拍到桌上：“央央从小就是个有福的，在宫里几个月都是深居简出，也没碰过几个外人，哪能这般倒霉，再说了，她这遭受罪，不给她讨公道，反而拘起来不能见人，又是何道理。”
　　
　　先帝在时，惠太妃都没受过这种恶气。
　　今上说来也算她养子，能够从九龙之中脱颖而出，夺下这位子，她功不可没。
　　是以，更没有委屈她沈家人的道理。
　　
　　这时，春英被良妃命人压了过来，跪伏在冰冷的白玉砖上，抖抖索索半天冒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惠太妃二话不说，一巴掌掴过去，长长的护甲瞬时在春英白皙脸上划出了一条血印子。
　　“我的人，由着你们这样作贱？”
　　“不不不，您误会了，娘娘只是---”
　　“闭嘴，这些话留到皇上来了再说吧。”
　　
　　话音刚落，便听到内侍细细长长的一声报喝：“皇上驾到！”
　　
　　除了惠太妃，其余的人纷纷疾步到门口迎接，毕恭毕敬弯下了膝盖。
　　
　　龙行虎步的帝王宛如一阵劲风刮了进来。
　　一身至雅至贵的玄紫锦袍衬着他昂藏挺阔，威仪尽显，叫人惶惶然不敢直视。
　　
　　周遭跪了一片，周肆恍若未见，唇润而有泽，却是紧抿成一条直直的线，可见这位天子此时的心情不是很好。
　　
　　显帝脾气大，不爱笑，天下人皆知，身边伺候的人怕着抖着习惯了，还是怕。
　　
　　一进屋，瞧见小宫女跌坐地上畏畏缩缩的样，周肆更是紧锁了眉头，厌弃之情溢于言表。
　　
　　妃嫔身边得用的宫女太监月钱够寻常百姓吃上一年半载，更不提别的收入来源，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内务府也做不到一笔笔登记在册，而这些人的吃穿用度，跟着他们的主子一并，大部分都是从他私库里划拨，吃他的用他的，却不老实办差，专添幺蛾子，叫本就对后宫不满的皇帝怎能不恼。
　　
　　春英抖如筛糠不成样子：“皇皇皇---”
　　
　　“拖下去。”帝口一开，便是谕旨，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
　　
　　“皇皇皇上饶命，奴婢没想让小主---”
　　
　　“一个个傻了还是废了，听不到圣上口谕，赶紧拖出去杖毙了！”
　　惠太妃袖摆一挥，打断春英未说出口的话。
　　
　　为首的赵高抬眸瞧了瞧未再作声的帝王，接收到主子朝他投来的淡淡一瞥，赵高心领神会，赶紧指了宫人将软成一滩泥的春英架了出去。
　　
　　待一干人等退下后，皇帝看向惠太妃，不紧不慢陈述：“朕没说要她的命。”
　　
　　惠太妃不慌不惧迎上尊贵的帝王：“皇上舍不得责罚良妃，我就只能杀鸡儆猴，免得将来是个人都能欺一欺我这不中用的老婆子。”
　　
　　“太妃不老。”显帝蹙起的眉头折痕更显，似在压着快要告罄的脾气。
　　
　　惠太妃顺着话一声叹息：“是啊，还没老，就要给后来者让路了。”
　　
　　“朕以为，太妃当明白朕的意思。”显帝屈指叩着桌沿，一声响过一声。
　　
　　他的态度始终都很明确，后宫不留无用的女人，而沈家这样的商户，出一个惠太妃已经是光耀门楣，祖坟上冒青烟，再多的就不要奢望了。
　　
　　多了，就是痴心妄想。
　　
　　惠太妃迟疑了下，仍是横了心，坚持道：“就当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也请皇上给央央一个机会，她是个好姑娘，性子好，模样也好，皇上必然会喜欢的。”
　　
　　一如先帝待她一样。
　　她就不信了，父子俩的喜好还能差到天边去。
　　
　　屋内陷入一片难耐的沉寂。
　　周肆垂眸不语，食指摩挲大拇指上的扳指，是他磨性子时的惯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惠太妃瞧着皇帝单手捧起搁在几上的茶盏，拇指轻掀了杯盖，边问：“有多好？”
　　心道有戏的惠太妃正要回话，可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女声从里屋传来。
　　“啊！你们是谁？我姑母呢？夫君呢？不要你们！走开啊！”
　　
　　这声音，是央央的没错。
　　这些话，惠太妃却听得胸口发堵。
　　
　　啪的重重一下，茶盏被放回到几上，皇帝声更凉。
　　
　　“这就是太妃想要塞给朕的好姑娘，朕竟不知，后宫选妃的标准已经宽泛到连毫无规矩可言的有夫之妇也能收容？”
　　
　　皇帝这嘴，损起人不带一个脏字，却更扎心。
　　
　　“不是，皇上听我解释，”可真要解释，惠太妃张了张嘴，又无从说起，因为她此时脑子也是懵的。
　　
　　正要把容姑姑叫出来盘问，一抹更快的白色身影从里屋跑了出来，披着一头半湿不干的长发，满脸红疹尤为可怖，乍一看去，像是从破井里爬出来的女鬼，寻仇索命来着。
　　
　　惠太妃也是怔住了，半晌冒不出一个字。
　　
　　容姑姑慌忙追上来，和宫女一起把沈旖控制住，不让她再往前冒犯到了皇帝。
　　
　　回过神的惠太妃一声怒喝：“让你们照顾主子，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的，好好一个人，成什么样了？”
　　
　　容姑姑急得想哭：“不是，奴婢也不知，小主子醒了后会是这样，谁都不认识了，尽说些胡言乱语。”
　　
　　“夫君，夫君！”沈旖忽然冲着面沉如水的皇帝喊。
　　
　　喊完，她又歪脑袋认认真真打量他一通，便嫌弃地直摇头。
　　“你不是我夫君，我夫君比你好看。”
　　
　　此话一出，屋内静得针落可闻，叫人几欲窒息。
　　
　　顶着一张丑陋不堪的大花脸，居然敢直视天子还语出嫌弃......谁给她的猪油胆子？
　　
　　周肆面色已经沉得没法看，忍住将人拖出去喂狗的戾气，但耐心也彻底告罄。
　　“最迟明日，把她送走，否则，太妃也陪着你的好侄女一道出宫吧。”
　　
　　“不准吓我姑母，坏人。”沈旖小狼崽般朝男人龇起了小白牙。
　　
　　容姑姑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时候也顾不上主仆之别，抬手捂住了沈旖的嘴，带着她强行跪了下去，慌忙向皇帝磕头请罪。
　　
　　乖乖哦，这位可不是先帝，没那么好糊弄，再闹下去，自己小命难保不说，还带累了她们这些池鱼。
　　
　　“朕坏？”周肆嘴里玩味着两字，从没有人敢这样说他。
　　
　　他是赏她个全尸，还是车裂呢？
　　
　　太妃颤着声道：“央央她溺水，伤了脑子，所言并非出自本心，求皇上勿怪，就当，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往后再无事相求了。”
　　
　　太妃心里都要恨死良妃了。
　　因为一个意外事故，没能按计划行事，反而处处被动，为了保住央央的小命，连老底都亮出来了。
　　
　　皇帝微扯了唇：“再无事相求？朕可没逼太妃这么说。”
　　
　　“再无。”惠太妃咬牙强调，心在滴血。
　　
　　“其实，太妃莫做糊涂事，朕也会如以往给你三分体面。”
　　话是这么说，四平八稳的语气却听不出一丝亲近感。
　　
　　皇帝给一棒子再给颗甜枣的御下手段使到太妃身上，让惠太妃倍感颜面无存，又回想皇帝幼年时自己对他的那些提携，居然换不来亲侄女一个入宫的人情，不由悲从中来，竟是不管不顾道：“皇上莫不是贵人多忘事，忘了先帝临终对皇上的嘱托。”
　　
　　惠太妃所有的底气，都来自先帝的宠爱，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朕没忘，所以屡次姑息太妃，也纵得太妃忘了自己的身份，以至于什么阿猫阿狗，”身为皇帝的涵养使得周肆没有继续说出更多难听的话，但余光瞥到沈旖弃如敝履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难以转圜的态度。
　　
　　见气氛越来越僵，君恩又难测，容姑姑忙壮起胆子道：“皇上明鉴，小主是病了才导致的容颜有损，等病好了，容颜恢复了，必不比这宫里的娘娘差。”
　　
　　容姑姑一着急，手上松了劲，沈旖掰开了她，顶着一脸红，一本正经道：“皇上好凶，央央才不要嫁，夫君会生气的。”
　　
　　“我的小祖宗哦，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哪里来的夫君哦，就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容姑姑被小姑娘风言风语弄得要疯了，如果可以，实在想一拳头敲晕她。
　　
　　谁知小姑姑眨着面上唯一能看的水润大眼，笑兮兮道：“夫君在梦里啊！”
　　
　　一声淡嘲从皇帝嘴里逸出：“你们还是尽快宣太医，看脑子进水，还能不能救。”
　　
　　惠太妃不甘心，犹在争取：“央央这样糊里糊涂，一时半会怎么走，外面的大夫哪有太医医术高明，就算必须离宫，也请皇上宽限几日，待她病情好一点再看。”
　　
　　皇帝本想一口否决，可眼尾不经意一瞥，但见傻姑娘躲在容姑姑背后偷瞧他，乌溜溜似小鹿般稚气无辜的双眸，在与他的目光相撞之后，也未显出一丝惧意，依然是无畏且坦然地望着他。
　　
　　“三日，不能再多。”
　　真是，见鬼了。
　　
　　




3.  傻了   当晚，皇帝做了个梦

　　圣驾远去，浩浩荡荡好不气派，屋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惠太妃盯着几上皇帝未曾用过的香茶，强行压下懊恼遗憾的情绪，转瞬又赶紧命人找个隐蔽的角落泼了。
　　
　　失了心窍的沈旖被宫人按回了床上，喂了安神汤后，双眼一闭，不一会儿，就乖乖睡了过去。
　　
　　惠太妃立在床头，望着侄女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怜惜，也有愠恼。
　　
　　怎就这般不争气，偏偏这时候出事。
　　
　　父兄殷殷的嘱托，犹言在耳，沈家全族的兴盛，全都扛在了她的身上，她不能就这样认输了。
　　
　　央央只是病了，总会好的。
　　好了，就有机会。
　　
　　太医挎着药箱匆匆赶到，对着沈旖一通望闻问切后，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惠太妃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更恼了，提高了嗓音催问：“到底是不是？”
　　
　　“太妃宽心，小主的病症有所不同，无传染人的风险。”
　　
　　太医肯定的回复让太妃微微松快，随即又问：“那她的脸，能不能恢复如初？还有这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服用药物，精心调养，戒荤腥，容貌是能恢复的，至于，”太医迟疑了一下。
　　
　　“到底如何？要不要紧？你给本宫一个准话！”
　　
　　太医忙道：“小主身子骨没什么大碍，有些虚，需好好将养，只是这脑子，约莫进多了水，有所损伤，以致出现混乱，虚实不分，记忆也在退化。”
　　
　　像是在印证太医的言论，睡过去的沈旖又悄悄眨开一只眼睛，看着惠太妃甜丝丝笑，水漾的眸懵懂天真，十足的小姑娘样。
　　
　　“姑母，央央想吃桂花糕。”
　　
　　央央小时最爱吃的点心，但也只是小时。
　　过了十岁以后，就吃得少了。
　　
　　侄女纯真的笑靥不仅没有让惠太妃好受点，反而更加糟糕了，一颗心直往下坠，冷着声对太医道：“本宫不管，无论用什么药，一定要把央央治好了。”
　　
　　沈家几个姑娘，唯有央央经过护国寺主持看过，八字大吉，贵不可言。
　　
　　央央是沈家日后的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臣，臣尽力。”太医对待这种甚至邪乎的脑疾也没什么把握，索性不是要命的绝症，暂且开些温良的补药试试吧。
　　
　　太医迅速开出了药方，交给容姑姑，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挎着药箱匆匆离开，唯恐惠太妃又扯着他放狠话。
　　
　　然而刚出了玉坤宫，没走多远，太医就在半道上被人截了。
　　
　　截他的是皇帝身边第一红人，赵高。
　　
　　一刻钟不到，赵高好一顿警告就把人放了，自己立在原地，抬手扶正头顶的三山帽，掸平衣襟上的折皱，整整齐齐去到主子跟前复命。
　　
　　“真是傻了？”
　　
　　周肆坐在寝殿前的长阶上，手持一把长刀，用麂皮布轻轻擦拭，玄铁打造的刀身，于这溶溶月色之下泛着凛凛寒光，便是闷暑之时，也叫人发自心头的感到凉。
　　
　　赵高低头弯腰，换了个委婉的说辞：“沈小主确是脑子不太灵光了。”
　　
　　闻言，周肆一声冷笑：“若是别的无碍，给玉坤宫传个话，尽早送出去。”
　　
　　刀尖抵着地面，轻轻一划，便是刺啦一声，尖锐锋利，仿佛要刺到人心里去。
　　
　　心软要不得，对那种丑陋无状的女子，更是不值得。
　　
　　赵高身子压得更低：“诺。”
　　
　　当夜，周肆做了个梦。
　　
　　梦里，一女子侧卧在龙床上，发髻高高挽起，散落几缕到颈后，身上仅着轻纱薄衫，且背对着帝王，何等的大胆。
　　
　　待周肆沉着脸走近，想要呵斥这等胆大妄为的女子，却不想女子肩上的轻纱滑落了下去。
　　
　　整张后背露了出来，一直到那凹陷的腰窝。
　　
　　雪腻腻的一片，比之纱衣的红，强烈色彩冲突直冲入男人眼中，一时间，竟顿住了脚步。
　　
　　削背蜂腰，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就连颈后那点针眼大的红痣，琵琶骨那块突起，腰窝那片凹陷，也是精致到让人蠢蠢欲动，直想扑上去，狠狠的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片国土上的所有臣民，也必须绝对听命于他，唯他是从。
　　
　　年轻的帝王没有克制自己的欲望，他扯开了龙袍，俯身压了上去。
　　
　　却不想，女子这时也转过了身，整张脸映入了帝王眼帘。
　　
　　帝王面色一僵，突地打了个颤。
　　
　　龙.根处，一泻千里。
　　
　　实在是，恼也。
　　
　　一枕黄粱，再睁眼，周肆直直望着盘桓于帐顶的金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傲然宣告自己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第九条龙。
　　亦是帝王的象征。
　　这世间，唯他独有。
　　
　　无人能够挑衅他身为九五至尊的威严。
　　更遑论，一个没有脸的女鬼。
　　
　　然而，心烦气躁的帝王闭上眼，却是再也无法入眠。
　　
　　惊天动地头一遭，大半夜，宁可自渎也不愿找女人的皇帝居然翻起了绿头牌。
　　
　　赵高恭恭敬敬跪在递上，双手托起盘子，上头一字排开，十几张碧莹莹的牌子，巴掌般大，朝上的一面全都一个样，唯有背面，刻着各宫妃嫔。
　　
　　这样子的日子不常有，每有一回，赵高总能激动到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只可惜主子一心扑在朝务，和私下那几样稀奇古怪的爱好，对女色看得极淡，后院着实不丰，跟饮遍三千水的先帝完全不能比，有封号的没封号，全部摆上来，也只有这些了。
　　
　　忠心的仆人，和寡淡的主子，明显不在一个点上。
　　
　　周肆瞧着摆满了的牌子，不禁微蹙了眉头，心头不快。
　　
　　十几个吃干饭的，再加上她们手底下一缸子大小米虫，全都只进不出，养这帮子废物又何用。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妃子的父兄至亲在朝堂上还有些用处，功过相抵，也就且留着她们吧。
　　
　　赵高见主子只盯着牌子没有翻动的意思，不禁暗道，还是太少了，看来看去也就十来个，不说圣上，便是他，也嫌弃。
　　
　　堂堂天下之主的后院，居然比不过他们镇上年过六旬的县令他爹。
　　一想到这，赵高就为主子心酸。
　　
　　“殿下，不若奴才在女官里找找。”
　　
　　女官比妃嫔们出身次一等，但小户女也有小户女的妙处，高门贵女端着架子，少了许多乐趣，小户女却不会，一旦寻着机会，就会卖了命地往上爬。
　　
　　“不必，就她了。”
　　周肆意兴阑珊，随手翻了个牌子又扔回去。
　　
　　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赵大总管稳稳接住主子随手扔过来的牌子，整整齐齐放回到盘子里，笑得见眉不见眼，脚下仿佛生了风，几下溜了出去，又很快几下溜了回来，身后还多了几个膀粗腰圆的嬷嬷，托举着一个卷成长筒状的毯子。
　　
　　毯子一端露出个秀气的脑袋顶，还有一小缕垂下来的发丝。
　　
　　那一缕寥寥可数的碎发落在了周肆眼里，便是极致的不雅，梦里延续到梦外的那点悸动，顷刻间散尽。
　　
　　不够黑，不够滑，不够有光泽，不如梦里那头云缎般丝滑亮泽的乌发让他有抚摸亲吻的欲望。
　　
　　毯子展开，宫人们赶紧撤出，把门带上，活色生香的美人儿缓缓站了起来，身上只着肚兜和薄裙，胸前鼓囊囊的极为有料，眼里脉脉含情，羞答答望着高山仰止般让她又敬畏又爱慕的帝王，胸口仿佛揣了兔子砰砰欲出。
　　
　　“臣妾--”
　　
　　“自己脱。”
　　
　　说着令美人儿面红似滴血的浮浪话，男人声音里却没有丝毫起伏，明黄寝衣半掩着精壮胸膛，不输女人的顺滑黑发披在脑后，广额丰颐，丰姿特秀，光华如皎月，晃晃然让人无法直视。
　　
　　论起活色生香，年轻俊美的帝王，在摇曳烛光之下，比美人更有看头。
　　
　　美人心慌意乱，浮想联翩，恨不能与君王日日相对，夜夜欢爱。
　　
　　却没留意到君王瞧她的神色愈发挑剔，也愈发冷凝。
　　
　　肩宽，腰粗，腿也不够长，光胸大有何用，梦里那个，虽只是背影，但看后面肚兜系带绷得紧紧，胸怕是不会小。
　　
　　样样不如，又有何资格睡他的床，与他同床共枕。
　　
　　更不说，那一脸要将他生吞了的样子，简直是倒尽胃口。
　　
　　“皇上---”
　　情意绵绵的一声唤，诉尽了衷肠，班婕妤按耐不住地踩着小碎步上前，期待与君尽快共赴亲密无间的良宵。
　　
　　她以扶跪的姿势仰望俊美无俦的男人，过长纱裙拂到了绣云龙金纹的靴上，却毫无冒犯的自觉，只为与帝王更近了一步而窃喜。
　　
　　周肆低头，掠过女子丰满惹眼，呼之欲出的胸脯，目光定在了鞋面碍眼的一截红纱。
　　
　　“你踩到朕了。”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话。
　　
　　却让班婕妤瞬间变了脸。
　　
　　“妾，妾不是有意的。”美人泪不值钱，说掉就掉。
　　
　　一行泪滑过脸颊，留下一串晕染的痕迹，显露出来的肌肤对比周边白得胜雪的脂粉，暗淡了不是一点点。
　　
　　周肆眉头蹙起，绷紧的面容依旧冷硬，不仅没有松动的迹象，反而压着火，越发的不耐。
　　
　　龙口里吐出来的字更是一丁点情面都不讲。
　　
　　“你父兄在江北大肆敛财，就是为了你脸上多抹几层面粉来碍朕的眼？”
　　
　　质问的语气，字字铿锵，班婕妤脸色大变，涂抹再多的脂粉都兜不住她面上的惊慌之色了。




4.  诱哄   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深宫之中，最不缺是是非非，传最快的也是流言蜚语。
　　班婕妤衣衫不整，妖妖艳艳进了皇帝寝宫，又一件不落地被撵出了皇帝寝宫，便似疯长的草，不到一日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众人百思不解，班婕妤那容貌身段在宫中能排进前几，加之浑身一股勾勾缠缠的妖媚劲儿，女人看了都有点把持不住，更不提性好渔色的男人了。
　　
　　不过，若这男人是喜好无常，不能以常理论之的天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据闻，班婕妤失宠，仅是因为当夜穿了件让皇帝不喜的大红肚兜。
　　
　　良妃闻言，在惠太妃那里碰了壁还折了一枚亲信的糟糕心情终于有所好转，红唇微嘟，吹着指甲上新涂的豆蔻，话里止不住的嘲讽。
　　
　　“一股艳俗狐媚味儿，也就市井小民吃她那套，圣上金尊玉贵的身子，岂是她能玷污的。”
　　
　　“就是，艳俗玩意儿，给姐姐提鞋都不配。”刘顺仪一如既往地溜须拍马。
　　
　　“滚，你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该发声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如嫔都比你有骨气。”
　　
　　良妃一脚踢了过去，刘顺仪不敢躲了，硬生生受了这一脚，忍着泪道：“姐姐也知惠太妃的脾性，这宫里皇上排第一，她便是第二，那时候人正在气头上，我若掺和进来，无疑是火上浇油，倒不如快快认错，还能消减太妃的怒意。”
　　
　　说起这位商户出身的太妃，起初也是没人瞧得上，可谁让人有本事，先帝最后十来年的光景，愣是独自霸占了去，椒房独宠，无人能出其右，先帝临终前甚至特意为惠太妃拟了份遗诏，护她后半生周全。
　　
　　不说她们这些小妃子，就连万万人之上的天子，也不能轻易动太妃。
　　
　　刘顺仪瞧着良妃脸色，小心翼翼转移火力：“太妃极护她那个侄女，费尽心思把人塞进后宫也没成，听说那沈家女落水后病得不轻，还冲撞了皇上，皇上大怒，要把人赶出宫呢。”
　　
　　良妃哼了声：“那是她们活该，老的仗着先帝遗诏，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小的以为有老的就有恃无恐，小门小户，肤浅可笑。”
　　
　　“姐姐说得对，您即便什么都不做，她们迟早也要被打回原形，重新变回落魄的野鸡。”
　　
　　刘顺仪几句话重新将良妃哄得服服帖帖，心气儿倍顺。
　　
　　几日未曾出门却依然耳听八方的惠太妃听闻班婕妤被皇帝后轻笑了一下，有点冷。
　　
　　目下无尘的皇帝何止是不喜红，除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坐拥的万里江山，这世上，怕就没他喜欢的东西。
　　
　　“说来，他应当唤你一声表妹，没有我那些年的相护，何来他今日的风光。”
　　
　　“那时他才多大，五六岁的稚童，半夜发起了高烧也无人管，还是我记着他生母的一份情，一早过去看他才发现的，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可怜见的，若是我不管，就没人管了。”
　　
　　“若不是我时时在先帝那里提到他，给了他露脸的机会，他便是再有能力，再有治国之才又如何，先帝看不到他，想不到他，他又怎么可能出得了头。”
　　
　　很多话，当面说不得，憋在心里久了，人也难受，沈旖这一病，仿佛打开了惠太妃的话匣子，关上了殿门，满腹的牢骚，倒豆子般不断倾诉出来。
　　
　　沈旖乖乖静静坐在惠太妃身侧，听着姑母絮絮不止的唠叨，小手悄悄伸了过去，捻了一点桌上摆着的龙须酥，送到嘴边尝了尝，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又把盘子推到了惠太妃那边，像个孩子般乐于跟身边人分享美食。
　　
　　惠太妃看看盘子，又看看侄女，再想到没良心的皇帝，涌上心头的不止是无力和挫败感，更有一丝淡淡的忧伤萦绕不散。
　　
　　莫说如今懵懵懂懂的央央，便是正常了，也体会不到。
　　当年父亲带着年幼兄长，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她讨生活有多艰辛，父亲为了保住从深山悬崖采摘的珍贵药材，还被地痞流氓打伤了一条腿，哥哥更是几次虎口脱险，能活到现在实属命大。
　　
　　“央央，你要记住，我们沈家走到今日，是披荆斩棘，趟着血汗，混着泪，容不得任何人破坏，而我们更不能拖了沈家后腿，我不能，你更不能。”
　　
　　沈旖低垂了眉眼，状似乖觉地听着，面上星星点点的红疹子也是一种掩护，瞧上一眼就忍不住挪开，也就没人能发现她眼底真实的情绪了。
　　
　　“姑母不能吗？”
　　
　　轻轻的一句，从沈旖嘴里逸出来，更像是喃喃自语。
　　
　　惠太妃没听清，再问时，沈旖抬起了头，冲她软糯糯一笑：“夫君在，就不怕。”
　　
　　一时间，惠太妃哑然。
　　
　　好半晌，才道：“央央啊，这样的糊涂话不可再说，你的夫君，只能是当今圣上。”
　　
　　周肆生性挑剔，眼光极高，侄女这么个不知事的样子，再把她往皇帝跟前送，纯属自讨没趣，可把央央送出宫，换一个进来，又要花去不少工夫，更何况，央央命格是沈家姐妹里最贵的一个，央央都不行，还有谁能行。
　　
　　兄长越老，耳根子越软，真要把那个姨娘生的庶女弄进宫，模样性子还不如央央，重体统的皇帝更不可能看上了。
　　
　　进退两难，惠太妃陷入了沉思，分外头大。
　　
　　却不知身旁的侄女不着痕迹地觑了她好几眼，小口吃着酥饼，眸中却蓄着一汪明湛湛的清泓。
　　
　　惠太妃一转头：“你--”
　　
　　沈旖突然被点名，受了一惊，一口酥饼还没完全吞下，卡在喉咙里，一时吐不出话，只剩呜呜。
　　
　　惠太妃：......
　　
　　心更累了。
　　
　　惠太妃叹着气给侄女倒了杯茶水，沈旖几口饮下，微扬起的脖颈异常秀美，喝得快，却不见粗鲁之相，反而愈显率真烂漫。
　　
　　若是央央不进宫，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入了宫，不多长几个心眼，很快就会被深宫里潜藏着的妖魔鬼怪啃得渣都不剩。
　　
　　就在这时，容姑姑小步走近，一改愁容，难得露出一抹喜色：“娘娘，您要的做好了。”
　　
　　说话间，人已在惠太妃的默许下走近了她，将用御供锦缎做出来的纯白面纱双手奉上。
　　
　　惠太妃看过后满意点头，回身让沈旖坐过来，拉着她的手哄小孩般轻声道。
　　
　　“央央，等天黑了，姑母带你去个很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孩子般的沈旖大眼眨着：“好啊！”




5.  虚脱   做女人，光有美貌还不够

　　身为先帝宠妃，对今上又有恩的惠太妃，在这盛夏酷暑里，分到的冰自然是又多又大，殿内这搁一块那搁一块，凉丝丝直冒着白烟，一整日都是清清爽爽，丝毫不觉烦躁粘腻。
　　
　　寄住在姑母宫里的沈旖也跟着受益。
　　
　　然而此刻的她身处密室，身不由己躺在特制的软床上，却是欲哭无泪。
　　
　　她连一丝丝微小的期待都不应该抱有。
　　
　　姑母所说的好玩，又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哄她玩。
　　
　　床架顶上绑着两根白绸带子，垂落到半空中，沈旖面贴着床褥，缓缓扬起了脖颈，两手并行抬起去够头顶的带子，稍稍用力抓紧，两腿上抬，腰腹部绷紧，支撑着身体的重量，极度柔软又韧劲十足的身子，似藤蔓般无论怎样掰折都不会断。
　　
　　这套动作极耗体力，即便屋里已经是相当凉爽，坚持了约莫两刻钟，沈旖额上仍是覆了层薄薄的汗。
　　
　　整个人将要虚脱。
　　
　　人也是恍恍惚惚，想着姑母又是给她蒙面，又是给她重新梳妆，换发髻换衣裳来配面纱，还把她带到陌生房间让她做这种羞人的事......
　　
　　惠太妃进屋看了一会，不甚满意：“还是不够。”
　　
　　容姑姑给沈旖擦了汗又折回去，听到惠太妃的话，笑道：“娘娘当年可坚持不了这么久。”
　　
　　惠太妃听后，沉默了片刻，拿过容姑姑的帕子亲自给沈旖擦汗，柔了声音安抚：“央央乖，听话，好好练，你母亲就是太宠着你，舍不得你吃半点苦，反而拖累了你，这世道，女人想要做人上人，光是美貌还不够的，我们得有别人没有的一技之长。”
　　
　　这般诱哄的话，也唯有对着孩子才说得出来。
　　
　　沈旖有苦难言，眼圈泛红，委委屈屈，软软唤：“姑母，我腿酸，腰也酸。”
　　
　　“再坚持一刻钟，姑母让厨子给你做冰镇糖葫芦。”
　　
　　惠太妃倒是真的将沈旖当作孩童看了，拿她幼时爱吃的零食哄她。
　　
　　沈旖摇头：“不想吃，央央困。”
　　
　　容姑姑看了不忍，心软道：“要不，休息半刻钟？”
　　
　　沈旖毕竟虚岁十六了，不比那些七八岁的女童，就算得天独厚，身子骨柔韧绵软，到底还是差着在的。
　　
　　“不行，半刻也不能少。”
　　事关沈家前程，惠太妃不容有任何闪失，孩子心性的沈旖都哄不住，等恢复了心智，更难教了。
　　
　　沈旖酝酿几番，到嘴的话愣是打住，强行吞了回去。
　　
　　总算熬过了又一刻钟，沈旖体能已然耗尽，浑身瘫软地倒在床褥之上，连姿势都来不及变，软趴趴躺那里，面朝下埋入褥子里，惠太妃瞧了又是一阵摇头。
　　
　　出了屋，惠太妃脚步顿住，扭头问身旁的容姑姑，难得自省地问：“我这样做，到底对，还是错？”
　　
　　容姑姑哪敢说错，忙道：“太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央央，就冲这份心意，也绝不会错。”
　　
　　听到这话，惠太妃心里熨帖，面上有了点笑意：“是的，央央毕竟还小，等到以后，她会明白我这份苦心的。”
　　
　　容姑姑点头如捣蒜：“是的，就是这个理。”
　　
　　惠太妃最后那点介怀消失殆尽，唇畔上扬，叮嘱道：“这孩子自己不上心，你盯着点，外用内服的药都不能停，太医那边也要催他过来复诊。”
　　
　　容姑姑恭恭敬敬，一一应诺。
　　
　　屋内，缓过神的沈旖翻个身，面朝上，望着账顶的合欢纹，摸索到被她丢到角落里的面纱，覆到自己有所好转，但仍是不太好看的面颊上，只露出一双灵秀水润的黑眸，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熬过去，就好了。
　　
　　然而便是这样独自安宁的时刻也保持不了多久。
　　容姑姑端着红漆盘子折返回来，盘子里瓶瓶罐罐都是沈旖这几日要用的药物。
　　
　　涂抹的还好，带着一股清淡的药香，沈旖并不排斥。
　　
　　令她抵触的是一日三顿当饭吃的口服汤药，吞服下肚，嘴里的苦味半天不散。
　　
　　沈旖眼巴巴瞅着容姑姑，容姑姑不为所动，一样不落地端到沈旖跟前，硬下了心肠道：“良药苦口，姑娘好好吃药，病才能好得快。”
　　
　　“若是好不了了，皇上是不是要把我赶走？嫌我笨，还嫌我丑？”沈旖懵懵懂懂地问。
　　
　　容姑姑抿唇，略责备道：“姑娘不可这样说自己，也不要再提子虚乌有的夫君，若是再冲撞了圣驾，太妃也保不住您。”
　　
　　沈旖垂眸，不语。
　　
　　“姑娘不妨将皇上想成你未来的夫君，只要赢得了皇上的喜爱，姑娘就能长长久久住在这宫里了。”容姑姑换了种方式说服沈旖。
　　
　　沈旖抬眼望她：“可我为什么要住在宫里，为什么要让皇上喜爱呢，我只想回家。”
　　
　　三言两语问得容姑姑一噎，只觉这位小主子病了之后性情大变，愈发不好招架了。
　　
　　怔了半晌，容姑姑把药碗递给沈旖，别的不想了，先把这脑子治好了再说。
　　
　　金銮殿上。
　　周肆手上的扳指已经摩挲过一圈又一圈，眉间皱痕也愈发加深。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登位半年不到，朝臣们已是换了一波又一波，可换得再多，依然有那么几个，让精益求精，力求完美的皇帝感到几分不快。
　　
　　殿内各个角落都摆上了冰桶，但架不住人多。
　　堂下官员一排排立着，从殿首一直延伸到了外头，又有君王一语不发却气势凛然的威压，朝臣们汗流浃背，汗滴儿汇成一股股沿着面庞往下淌，滴到深色地板上晕开更深的印子。
　　
　　赵御史悄悄抹了把脸上的汗，举着笏板慷慨陈词：“臣以为，功是功，过是过，卫国公在外御敌有功，卫将军庶兄欺男霸女买凶伤人亦是过，过不能压了功，但功也不能抵过，孰轻孰重，还望圣上三思。”
　　
　　功功过过绕了一圈把人都要绕晕，细品之下，白扯一通，尽是废话。
　　
　　右将军陈寅疾言厉色杠回去：“我劝赵御史三思才是，卫国公常年驻守北境，保我边境安稳不乱，此前一役，击退鞑靼数十万大军，还身负重伤，至今卧床不起，功劳苦劳，卫国公全都有，若是惩治了卫国公，将他羁押回京，北方十城的安危，谁来守护，靠赵御史的嘴皮子吗？”
　　
　　“你，强词夺理，不可理喻！”赵御史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怼得哑火，不由恼羞成怒。
　　
　　反观，陈寅面色淡定，语气沉稳，再问：“北边何人能守，不若赵御史举荐个能与卫国公媲美的帅才来？”
　　
　　赵御史缓了口气，讥笑一声：“陈将军何不毛遂自荐，身为武将，难道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某有自知之明，甘为副将，只要赵御史能找到同卫国公一样的统帅来。”陈寅曾拜卫国公为师，学过几年的兵术，本着尊师重道的原则，他也不可能越过卫国公去。
　　
　　高坐台上的皇帝这时眉头舒展开来，积压在心头的不悦散去，反倒生出一丝看戏的兴味。
　　
　　直到外头一声报喝：“卫国公之子，北城门守备卫臻，求见天子！”
　　
　　绵长的话语落地，殿下臣工们面色各异，周肆一眼扫过众人，手一扬，下侧立着的赵高赶紧提声道：“宣！”
　　
　　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一身齐整挺阔的轻便黑甲，使得身上青葱少年气淡了几分，更多的是属于武将的沉稳气势。
　　
　　少年强，则国强。
　　
　　“臣卫臻，见过圣上。”
　　少年郎两手握拳，双腿一弯便跪了下去，微低了头，腰背依然笔挺，仿佛压折不弯的轻松。
　　
　　周肆看着这样一个仿佛冉冉升起初日般的男人，心里头的好感油然而生。
　　
　　他喜欢忠臣良将，绝对服从于他，但也要有几分骨头，而不是一味迎合，奴颜媚骨，毫无风骨。
　　
　　卫臻这一跪，跪在了他的点上。
　　
　　卫家那点破事，他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就看这个卫家未来家主的态度。
　　
　　卫臻的态度也不含糊，被天子叫起后，便又出了殿门，再回来时，身边多了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人。
　　
　　男人被他轻轻松松提溜着进来，五花大绑，嘴里还被堵了块破布，一路呜呜咽咽，无比狼狈。
　　
　　卫臻强按着自己亲大伯的狗头让他结结实实一声扑通跪下，自己迎上天子高深莫测的目光，抱拳道：“不必御史谏言，我卫家素来家风清明，容不得这种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恶人行径，我父特意捎来书信，将伯父交由衙门法办，秉公办理，我卫家绝不干涉其中。”
　　
　　卫家不表态，朝臣们有想法。卫家不包庇不徇私，朝臣们想法更多了，只是怀揣在心里，各自都不表态，纷纷敛容垂首，老实等着座上那位。
　　
　　就连叫得最大声的御史这时候也无话可说了。
　　
　　偏偏，周肆这时候又很有兴趣点他的名。
　　
　　“赵爱卿，你觉得卫卿所言如何，可如你的意？”
　　
　　皇上都还没如意，他哪敢如意，臣臣臣......臣了半天也没臣出个子丑寅卯来。
　　
　　“卫卿已经说得很清楚，还要朕教你们怎么做。”
　　
　　“臣必定秉公办理，绝不姑息。”刑部和大理寺同时站出来。
　　
　　周肆面上没什么表情，扬袖一摆，赵高立刻会意。
　　
　　“若无事再奏，散朝。”
　　
　　“诺。”
　　
　　走下了龙座，周肆忽然转头，看向还站着不动的俊气少年郎。
　　
　　“你跟朕来。”




6.  心仪   少拍马屁，朕不吃这套

　　在文武百官眼里,卫家一招大义灭亲完全是简在帝心，献出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庶兄，就能在皇帝面前刷一波好感，这么划算的买卖，早知道,他们也干了。
　　
　　可惜不是第一个，别人先做，他们效仿，就有点跟风，让人瞧不起的意味了．
　　
　　臣工们满目羡慕地瞧着少年郎伴在君王身侧，其实也只比君王小个两岁，虽不比君王睥睨天下的傲然霸气，却也自有股令人不能忽视的初露锋芒，引得众人私下议论不止。
　　
　　“江山代有人才出，卫国公这伤得倒也不亏，至少后继有人。”
　　
　　“说白了因祸得福，咱往后见到人家，指不定还得唤一声小将军呢。”
　　
　　“不必往后了，下次见面，你就能这么喊了。”
　　
　　显帝不比先帝看资历看年纪，只要是觉得有才的就给提拔，提拔上去了，发现办事不力，不如自己预期，又给贬回去，极其的不留情面，可以说是任性至极，但另一种角度来看，也是公私分明，任人唯贤。
　　
　　养尊处优，倚老卖老的保守党，在显帝这里，是极其不讨好的。
　　
　　而保守之最，显帝嫡亲的叔叔宁王周穆这时阴着脸，一言不发走在前头，后头跟了好几个臣子，想搭话，又不敢。
　　
　　反倒是周穆回过了身，冷眼扫向身后狗腿子：“差事都办完了？杵在这里当柱子很好看？”
　　
　　几个臣子连忙作揖，随后做鸟兽状各自散开。
　　
　　周穆一脚跨过前宫门，就有小太监猫着步悄然靠近，一边警戒地望着四周，一边小心翼翼道：“王爷，小的给那边递了信，又等了好几日，还是没等到回音。”
　　
　　他一个夹缝求生的小宫人，谁也不能得罪，墙头草两边摇摆，左右为难。
　　
　　周穆听后脸更沉了，冷冷一笑：“你再捎一句话过去，过了河就想拆桥，也要问修桥的答不答应。”
　　
　　话传到惠太妃耳中时，惠太妃笑得更冷：“一个要垮塌的废桥，本宫拆了重建个新的，是造福百姓，他该谢我。”
　　
　　沈旖闻言，正在吃冰镇葡萄的人儿，喉咙一噎，差点又呛到。
　　
　　费劲咽了下去，沈旖似懂非懂，又带着仰慕地看着惠太妃：“姑母好厉害，还会修桥。”
　　
　　惠太妃撂了话把人打发走，心气顺了，看沈旖也愈发和颜悦色：“央央，你要记住，男人的话只能听一半，有的男人听一半都嫌多。”
　　
　　沈旖懵懂点头，仍是似懂非懂的样子问：“那另一半呢？”
　　
　　“都是骗人的。”惠太妃斩钉截铁道，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的情绪，转瞬即逝。
　　
　　然而正是这一瞬，被沈旖捕捉到了，心里暗道，姑母其实也有段伤心事吧。
　　
　　“央央，姑母要你进宫，不是让你对圣上情根深种，而是要让他欢喜上你，欢喜到离不开你。”
　　
　　沈旖又是一脸茫然：“离不开，就一定是欢喜？”
　　
　　这话听着怪怪的，但要深究，又无从可究，惠太妃一时哑然，被眼眸天真的侄女问得好半晌说不出话。
　　
　　“总之，离不开，就说明你做得好。”
　　
　　不说对，只说好，惠太妃话里也是留有余地的。
　　
　　沈旖点头，似乎是把惠太妃的话听进去了，捧着手里的甜糕献宝似的想要和姑母分享，惠太妃瞧着葱削玉手托着的白腻糕点，语重心长道：“央央，你如今的身段是极好的，不宜过了。”
　　
　　少吃点吧，孩子。
　　
　　沈旖又是一阵点头：“好的，等我吃完这个。”
　　
　　惠太妃：......
　　
　　怎么有种扶不起来了的丧气感。
　　
　　惠太妃招来容姑姑：“你盯着她，少吃点甜食，把药吃完，那几个动作继续练，不能偷懒。”
　　
　　容姑姑心里苦，面上不说，要笑。
　　
　　而沈旖眨着大眼，看看这看看那，在想什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周肆并没有带卫臻去御书房，而是绕了几个宫道，拐了几道弯，带他来到了甘泉宫。
　　
　　甘泉宫内部被周肆命工匠重新修葺，改成了民间集市，街头巷尾，各种大大小小的作坊，其中最大的一栋便是纸坊，进出的宫人也最多，忙忙碌碌好不热闹，身上更是带着别宫少见的朝气。
　　
　　卫臻来过一次便已是印象深刻，盼着再来，没想到这么快又造访了。
　　
　　这里的宫人也不像别宫那样奴颜婢膝，皇帝来了，他们齐齐跪下，问了安后就各自忙开，只要不凑到周肆跟前冲撞了圣颜，周肆也不会罚他们。
　　
　　圣上想看的就是民间烟火气，他们照做，就是对圣上最大的恭维。
　　
　　而周肆，确实吃这套。
　　
　　他在前面走，游览一圈街道，卫臻退后半步跟着，眼睛也没闲着，一路看过去，就连摊位上挂着的招牌都做得极其生动，不比外面真正的街市逊色。
　　
　　“子游再来，有何感想？”
　　
　　卫臻听出皇帝话里的一丝愉悦，忙道：“臣觉得，甚好。”
　　
　　周肆回身看他：“再说场面话试试。”
　　
　　卫臻摸摸鼻头：“说一百遍，还是甚好，臣的真心话。”
　　
　　周肆盯着卫臻，忽然放声大笑，甚是开怀，抬手拍了拍少年结实的肩头：“少给朕拍马屁，朕不吃这套。”
　　
　　卫臻一脸正色：“臣说的都是大实话。”
　　
　　俨然少年老成，一本正经的做派。
　　
　　周肆此时心情好，闲话家常般：“你可别学卫国公，规规矩矩，一板一眼，没得意思。”
　　
　　卫臻抱拳，垂眸：“臣谨遵圣上训示。”
　　
　　周肆：......
　　
　　你听进去才有鬼了。
　　
　　周肆早年在民间生活过一段时间，也曾九死一生，最凶险的一次，被人从后面一剑刺中，亏得卫国公赶到及时，寻名医救治他，他才化险为夷。
　　
　　这段往事，卫国公无意炫耀向周肆讨人情，周肆更不可能对外道来，但心里是有数的，也因为这段恩情，周肆对卫家始终多了一份宽容，当然，这份宽容也是建立在卫家一片忠心，懂分寸知进退的基础上。
　　
　　而在卫家私宅养伤的那段日子，卫臻来得最勤，小小的少年，手中的红缨枪还未耍溜，就想跟他叫板，他若不是有伤在身，早就将这小子修理了一顿。
　　
　　后来伤好了，卫臻也得知了他的身份，叫板是不敢了，但也不似别人对他唯唯诺诺，点头哈腰，那种分寸的把握，让周肆感到舒服，也愿意跟这样的人来往。
　　
　　周肆登位之后，守着君臣之礼，卫臻也一年比一年大，更懂分寸了，两人关系不能再像少时那样，明君良将，才是更适合他们的定位。
　　
　　周肆矢志做千古一帝，身边没有一两个得力的贤臣帅才，他自己都觉得没脸。
　　
　　卫国公廉颇老矣，又差着辈儿，用起来总是不得力，而卫臻初生牛犊，又难得的守礼，知分寸，周肆几番比较，京中高门子弟，能够重用的，一一排位，位列榜首的，还真就只有卫臻了。
　　
　　为此，周肆再看卫臻的眼神里，愈发错综复杂，意味不明。
　　
　　卫臻被皇帝过于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又因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也是有点虚，努力挺起胸膛，稳住不慌。
　　
　　“子游啊！”
　　“臣在！”
　　“你今年也有十□□了吧。”
　　“虚岁有十九了。”
　　周肆龙首微点，笑了下：“朕在你这个年纪，都已娶妃了。”
　　
　　可不是，一娶好几个，没一个省油的灯，为着还只是太子的周肆先进谁屋，暗搓搓斗上，结果摔伤的，误食巴豆的，还有毁容的，一晚上闹腾下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太子更是早早宿在了书房，谁也不理。
　　
　　后来周肆登位，这几个都没好下场，封号不上不小，打发到偏僻宫殿，任她们长草去了。
　　
　　周肆身为帝王是合格的，有用无用，分得很清，包括女人。
　　
　　男女之情在他这里就不存在，只有他想要不想要。
　　
　　卫臻不比周肆。
　　
　　周肆身为太子，肩扛江山社稷，娶妻生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更是天下事。
　　
　　而卫臻就没这个困扰了，他父亲也是年过二十才娶的妻，他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筹谋。
　　
　　他别无所求，只想娶到他心上的女子。
　　
　　所以，当周肆问他有无中意的人选时，他竟毫无设防地说了出来。
　　
　　一个有字，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
　　
　　周肆也是一愣，他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
　　
　　皇帝情绪转变在瞬息之间，一晃便带着兴味道：“哪家的千金能入子游的眼，不如朕顺手赐个婚，成全一段金玉良缘。”
　　
　　闻言，卫臻心里只有苦笑。
　　
　　他也想啊，只是那人如今身份特殊，不上不下地晾在那里，叫他如何说得出来。
　　
　　“臣娶妻，求的是彼此心甘情愿，若她不愿，臣也不想勉强。”
　　
　　卫臻骨子里也是清高的。
　　
　　周肆：“子游你就是太讲理了，你得知道，小人与女子，是讲不通理的。”
　　
　　譬如惠太妃，周肆对女人一半的恶感都来自这个自诩为他义母的女人。
　　
　　他和惠太妃，充其量只能说是互利互惠，惠太妃确实帮过他，而他也为惠太妃挡过灾，加加减减，彼此抵消，他不欠惠太妃。
　　
　　而惠太妃却一直在拿乔，若不是先帝遗言，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早就被他打入冷宫了。
　　
　　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卫臻无从反驳，但心里也有自己的计较。
　　
　　思虑再三，卫臻终是忍不住开口：“皇上，秀选没通过的女子，出宫后可自行嫁娶，再不会有人干涉吧。”
　　
　　这个有人要琢磨着听，周肆唇畔微扬：“怎么？你看中了哪个？直接道来便是。”
　　
　　周肆乐于做这个人情笼络他选中的股肱，更忠心地为自己卖力。
　　
　　反正，秀选淘汰下来的，都是自己瞧不上的，何乐而不为。
　　
　　卫臻一听有戏，眼底不可抑制地涌现喜色，当即就要脱口而出。
　　
　　“皇上，不好了。”
　　
　　小太监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
　　
　　还未靠近，就被赵高一声喝止：“怎么报话的，没规矩。”
　　
　　说着就让人拖下去杖打。
　　
　　“皇上饶命，是惠太妃，太妃她---”
　　
　　周肆压着眼底的厌烦，沉声问：“惠太妃如何了？”
　　
　　“惠，惠太妃她从台阶上滚落，把胳膊摔折了。”
　　
　　话落，一片寂静无声。
　　
　　周肆扭头看向微微惊讶的股肱。
　　
　　“看到没，子游切记，女子比小人，更麻烦。”




7.  吃瘪   朕小心眼？不跟朕玩？

　　屋内，沈旖弯折起柔韧的身体在床上翻腾不到两刻钟，容姑姑便捧着一堆衣裳首饰进来了，面上带着些许喜色。
　　
　　不等沈旖问，人就先开了口。
　　
　　“姑娘练这么久，定是累了，快些起来，莫闪了腰。”
　　
　　之前几日都要练满两个两刻钟的沈旖：......
　　
　　容姑姑把衣裳饰物往桌上一搁，又来给沈旖除掉身上的衣裳。
　　
　　“姑娘练这么久，想必留了不少汗，香汤已经备好，姑娘快去洗洗。”
　　
　　沈旖乖乖巧巧，毫无脾气地被容姑姑推进了盥洗池的浴桶里，已经有宫女候在那里，伺候她洗浴，给她抹香胰子。
　　
　　身无寸缕的沈旖坐在浴桶的小凳子上，一身欺霜赛雪的白嫩肌肤，摸上去又似冻乳般能把手吸住，莫说男人了，便是女人都有点把持不住。
　　
　　小宫女拿着浴巾给沈旖擦背，眼睛四处瞟着，都不敢多看，心理也是纳闷。
　　
　　沈姑娘只是倒霉长了疹子，如今已经消了个七七八八，待再过几日，恢复了仙女般的容貌，又有一身好皮肉，皇上还能无动于衷，若真的不贪女色，那只能说天子癖好有问题了。
　　
　　这种事不能深入去想，想多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小宫女收回心神，便听到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耳边轻荡。
　　
　　“有没有桂花，我要洒满水面，黄黄的好看。”
　　
　　这么婉转动听的音色，还带着与人亲昵的娇憨，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小宫女压根就没细想，取来去年存着的花瓣干就给沈旖洒上了。
　　
　　为了让沈旖面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动人，她把一整罐都倒了进去，导致不仅是浴桶香香的，整间屋子也弥散着属于桂花独有的浓郁香气。
　　
　　沈旖双手掬起一捧，水花从指缝间滑落，很快没了影，唯有黄黄的花瓣留在了掌心，沈旖低头嗅了一口。
　　
　　可真是，香极了。
　　
　　这一泡，花去了半个时辰，小宫女中途还加了两道水，直到容姑姑过来催了，才把不情不愿的沈旖叫起。
　　
　　沈旖裹着素白的浴袍重回寝室，容姑姑把沈旖要穿戴的衣裳饰物已经准备齐全，尤其面纱，是绝不能少的。
　　
　　沈旖飘然走来，带过来一股浓浓的香风，容姑姑鼻翼微动，蛮香的。
　　
　　可也太香了。
　　
　　然而这时候也来不及，容姑姑把孩子心性转来转去的沈旖按到妆囡台前，开始从头到尾的给她打扮。
　　
　　“姑娘乖一点，不要乱动，娘娘发话了，只要姑娘听话，可以满足姑娘一个愿望。”
　　
　　沈旖坐在台前玩手指，闻言抬起了头，正要张嘴，容姑姑更快一步。
　　
　　“出宫是不可能的，除非是省亲。”
　　
　　受宠的妃子，才有资格省亲，不然，就只有不受宠也有资格省亲的皇后了。
　　
　　也不知道沈旖有没有听懂，轻轻嗯了声，想了想，脆声道：“那我明日可以不练吗？”
　　
　　当然---
　　
　　“不可以，”在看到小姑娘失望的表情后，容姑姑又觉得自己太不留情面，忙道：“可以少练两刻钟。”
　　
　　“不如再少一刻钟？”一松口小姑娘就得寸进尺了。
　　
　　容姑姑：......
　　
　　每日里为这一刻钟两刻钟讨价还价，她也是心累。
　　
　　沈旖这脸，是不必管了的，面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疹子，红艳艳的显眼，再浓的妆也遮不住，索性覆了面纱，眼不见为净。
　　
　　不能露脸，别的地方就得好好拾掇了。
　　
　　沈旖毕竟年岁尚小，又碍着身份，盛装浓妆是不可取的，小姑娘就该有小姑娘粉粉嫩嫩的样子，当然，粉嫩的同时又能多那么一点脱俗的灵动之美，就更加完美了。
　　
　　为此，容姑姑将沈旖一头黑亮的青丝挽起，梳了个灵动的留仙髻，几枚珍珠随意点缀在发间，白得莹润，愈发显出乌发亮泽，再配上一袭淡粉色烟纱罗裙，美眸顾盼，红唇浅笑。
　　
　　一身的仙气逼人，面上那红红点点，都好像暗淡了不少，没那么惹眼了。
　　
　　容姑姑犹豫着要不要给沈旖覆上面纱，可想到太妃恩威并施的那些话，终是把沈旖那张略有瑕疵的脸掩了去。
　　
　　打扮完毕，容姑姑领着沈旖去到太妃所在的主殿，路上还在叮嘱：“姑娘切记了，一进屋就哭，这哭声不能大，也不能小，要轻一点细一点软一点，”
　　
　　“我为何要哭？”沈旖不懂。
　　
　　“娘娘受伤了。”容姑姑这才轻描淡写道出缘由。
　　
　　不敢提早说，就是怕沈旖听了着急，不配合她梳妆，事实证明，她的预见是对的。
　　
　　“什么？姑母受伤了，怎么伤的？严不严重？”
　　
　　说着，沈旖就要跑开，幸好容姑姑手快，及时拉住她。
　　
　　“就是胳膊扭了一下，不碍事，听我说，姑娘进了屋要这样做......”
　　
　　容姑姑越说，沈旖越懵，姑母受没受伤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哭着跑过去，才最好看。
　　
　　临到主殿门口，外头立了一排宫人，排场极大，容姑姑便知这宫里乃至天下最大的主来了。
　　
　　容姑姑再一次拉住想要疾走进去的沈旖，小声道：“姑娘慢些，仪态要端庄。”
　　
　　只想进屋看看姑母的沈旖：......
　　
　　跨过门槛，往里走，到了内厅，赵高候在门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瞬间面色大变。
　　
　　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听到女人颇为急切的轻唤：“姑娘，回来，慢点跑！”
　　
　　接着便是一抹带着花香的粉色身影从他面前轻盈盈掠过，快得令他来不及去阻止。
　　
　　“姑母，你怎么了？是不是皇上罚的你，皇上小心眼，我们不跟他玩了。”
　　
　　沈旖宛如穿梭在林间的小鹿，一边小跑，还能不带喘气的说出长长的一句，一溜青烟般仿佛没有注意到屋里还有别的人，快步来到了榻边。
　　
　　而榻上的惠太妃因为侄女这番话，脸上那点计谋得逞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亲侄女，这般拖她后腿的蠢货，早被她拖下去杖毙了。
　　
　　“朕小心眼？不跟朕玩？”
　　
　　男人毫无情绪，又危险重重的话语从背后传来，阴风阵阵，刮得沈旖后背有点凉。
　　
　　沈旖像是没看到自家姑母快要翻无力的白眼，回过头，看到桌边，一身威仪的天子，又起身奔了过去，一下就到了天子面前。
　　
　　女子陡然靠近，姿态是美的，仿佛一只花间跃动的粉蝶儿，只是......
　　
　　一股浓郁的香味也随之扑鼻而来，周肆倏然变了脸，鼻间也是痒痒的。
　　
　　这味儿......
　　
　　“皇上不生姑母的气，央央就跟皇上玩。”沈旖纯真道。
　　
　　周肆却是捂上了口鼻，颇有些气急败坏。
　　
　　“大胆刁民，离朕远点。”
　　
　　沈旖乖巧后退了一点点，仍是一脸纯真地问：“这么远吗？”
　　
　　“还是，再远点。”
　　沈旎又后退了一步。
　　
　　周肆:......




8.  冲撞   这姑娘脑子不太好使

　　察觉到自己身体异样的天子在龙威不保，即将宣泄雷霆一怒之前，一道疾风闪了进来。
　　
　　赵高喘着细气奔到圣驾跟前，略圆润，不够伟岸的身板挡在了两人中间。
　　
　　“陛下龙威天成，岂是小主能够随随便便冒犯的，小主还是快些退下。”
　　
　　赵高虽不够伟岸，但周肆好歹是坐着在，他这一挡，也确实替天子解了围，只是这下周肆也不能站起了，脖子上那点痒感正在往上蔓延。
　　
　　没人想到无所不能的天子会败给小小的桂花。
　　
　　然而，就是这样不可置信，天子居然对桂花过敏，就连香味都闻不得。
　　
　　是以，桂花在宫里并不多见，每到金秋十月，要闻到桂香，还得专程到御花园一处角落里，而周肆从不踏足那里。
　　
　　赵高一来，气氛又是一变。
　　沈旖眨着水眸，似是不解：“皇上不喜央央，可是容姑姑说央央这身好看，皇上会喜欢的。”
　　
　　不等周肆反应，先发出的是惠太妃一声淡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央央过来，切莫唐突了圣上。”
　　
　　计划再次失败，惠太妃丧感更重，也没别的指望，先保住侄女一条小命。
　　
　　说罢，惠太妃就要起身，受伤的那只胳膊磕到了小桌几角上，即便打了软板，可她仍是疼得直皱眉，又腾地一下坐了回去。
　　
　　沈旖瞧见了，小步跑回到姑母身边，窈窕背影像只翩跹粉蝶儿，腰肢不盈一握，稍微强壮的胳膊揽过去，都能满满圈住。
　　
　　赵高一个去了势的男人，这么一瞧，都有点心旌摇曳，若是主子搂着这腰，岂止是圈住，怕是还能留有不少余地。
　　
　　可惜了，主子这时候瞧不见。
　　
　　更可惜了，这姑娘脑子不太好使。
　　
　　被唐突的圣上这时候一声冷笑：“太妃做这些事前可有想过会唐突朕？”
　　
　　一次又一次，当他是青楼里的恩客，被美色迷昏了头，更何况---
　　
　　皇帝看不到沈旖，但只要想到她那张布满红疹的脸就倒尽胃口，便是容貌恢复了，他也不觉得她能美到让他色令智昏的地步。
　　
　　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周肆倏地一下站起，赵高连忙踮起了脚尖，竭尽全力为主子打掩护。
　　
　　“也不用等什么黄道吉日了，此时此刻，立即把你这天真无邪的侄女送出去，若是拖到明日，朕就不能保证她能全须全尾地活着离宫。”
　　
　　皇帝龙口一开，撂下了狠话就大步迈出了屋，赵高亦步亦趋紧跟在后面，还不忘回头劝一句。
　　
　　“太妃还是听听圣言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宫人是不能直视帝王的，连抬头都要皇帝施恩，是以，周肆这一路走过去，到上了龙辇，也没人发现他面上的不对。
　　
　　回到寝殿，周肆始终面沉如水，赵高赶紧找来特制药膏给主子金尊玉贵的面上，脖颈上，小心翼翼涂抹。
　　
　　面颈部零星几个小红点，不多，但长在周肆那张干净无瑕的脸上，也是够显眼了。
　　
　　也不知道何时能消，若到了明早还没消退干净，那就只能罢朝一日了。
　　
　　赵高惯会做和事佬，一边觑着主子脸色，一边软声道：“惠太妃许是年岁大了，这几年又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难免有些恣意---”
　　
　　“她不老，却已经糊涂了。”皇帝积压的火气未消，说话也是拱着火在。
　　
　　赵高也不敢再说，只一个劲点头。
　　
　　待到皇帝饮了半壶凉茶，消了火，赵高才小心翼翼提醒：“皇上，娘娘的忌日快到了。”
　　
　　闻言，皇帝纤如蝉翼的黑睫动了动，搁下了手中的茶盏，淡声道：“你安排一下，朕亲自去。”
　　
　　往年上头有个人压着，周肆行事尚需谨慎，可如今的他，已经当家作主，无需再顾忌谁了。
　　
　　赵高领命，正要去安排，周肆又叫住他：“今日的事，不可宣扬出去，若敢违背，一律打入慎刑司。”
　　
　　九五至尊的脸面，容不得任何人挑衅。
　　
　　皇帝这边气慢慢消了，惠太妃那边却相反，看着坐在身边，乖乖巧巧给自己揉肩捶背的侄女，她是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想发火，可人又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你发了，她也未必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惠太妃也有过怀疑，侄女是不是在装傻充愣。
　　说她冲撞皇帝，可也不见那种撒泼打滚的疯癫，不然以周肆的脾气，当场就把人拖出去杖毙了。
　　
　　可说她不傻，往常那个心心念念着进宫伺候帝王的央央又去哪里了。
　　
　　傻，却不疯，只是不再想嫁帝王了。
　　
　　惠太妃这样思来想去，心头也似油锅里翻了又翻，比胳膊上那点疼更甚。
　　
　　央央入不了宫，沈家又该怎么办，出路在哪里？
　　她在周肆那里已经没多少体面了，沈家那大的家业，若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庇护着，又能兴盛几代呢，药商只要做起来了，利润巨大，暗处里盯着的豺狼虎豹不少，就连宁王周穆都想分一杯羹，更不说他人了。
　　
　　惠太妃越想越忧心，身边侄女却像个没心的人，喝着养颜的果茶，吃着糕点，还问惠太妃饿不饿。
　　
　　沈家前途未卜，惠太妃便是饿了，也吃不下。
　　
　　容姑姑献言道：“皇上如今厌弃了姑娘，不如暂且放姑娘出宫，沈家多的是药材，说不定就有治姑娘这病的奇方，到时容颜一新，漂漂亮亮再进宫，皇上怒气也消了，再做图谋岂不更佳。”
　　
　　默默吃着糕点的沈旖张嘴咬了一大口。
　　
　　惠太妃垂眸思索，接着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侄女，面上的疹子消了大半，却依然有几颗宛如豆大，十分碍眼。
　　
　　不说皇帝，便是她带着宠爱的目光，也无法违心说出漂亮话。
　　
　　“央央啊！”
　　
　　沈旖斯斯文文吃完手里的糕，抬眼看向姑母。
　　
　　惠太妃拉过她柔软细滑的小手握住轻拍：“归家后也不能放纵自己，少食些，那几套动作，也要坚持练，对你嫁人是有益处的。”
　　
　　末了，惠太妃又补充道：“无论嫁谁，百利无一害。”
　　
　　唯恐侄女回了家偷懒。
　　
　　随即，惠太妃又对容姑姑道：“这样，你陪着央央一道回沈家，盯着她把病养好了再回宫。”
　　
　　主子有命，容姑姑自然是遵从，尽管内心并不是那么乐意。
　　
　　宫人抬着轿子吱吱呀呀走在内宫道上，直到北城门口，容姑姑掀起帘子，拿出宫牌递给巡查的卫兵。
　　
　　卫兵接过宫牌，一看是惠太妃宫里，扫了一眼就双手捧着交还给容姑姑。
　　
　　而他身后突然扬起一声：“卫大人，这里还好，无异状。”
　　
　　“前几日有细作伪装成采办宫人欲混入，不可大意。”清朗的男儿声，又不乏沉稳，令人心折的魅力。
　　
　　卫兵见着帘子还未完全落下，改口道：“姑姑且慢，方才看的不是很仔细，容我再看一眼。”
　　
　　容姑姑忍着不满把牌子又递了出去，卫兵却没有再看一眼，而是揣着牌子递交给了上峰查看。
　　
　　卫臻一眼见是惠太妃的宫牌，愣了一下，随即抬眼望向轿子那边。
　　
　　只一瞬，便撞见一汪清湛湛的剪水双瞳里。
　　
　　覆着面纱的女子，探出脑袋望向他，眼波里盈盈流转着的，是浅浅的笑意。
　　
　　一时间，卫臻体内的热血沸腾了。
　　她对他，亦是有意的吧？
　　
　　被一个剑眉星目，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这般直勾勾看着，容姑姑有些难为情，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忙转过了头。
　　
　　就见小姑娘低头玩着自己手指，一副不解风情，不谙世事的天真样子。
　　
　　容姑姑摇了摇头，暗道自己想多了。
　　
　　卫臻收敛了情绪，让卫兵把牌子还给人家，自己未再靠近。
　　
　　容姑姑拿回了牌子，就赶紧把帘子放下。
　　
　　便是少年郎如何俊秀非凡，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
　　
　　沈家人是盼着沈旖回来的，却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身份。
　　
　　尽管对外皇帝和惠太妃都有下封口令，但自家人瞒不住，沈旖又是这个懵里懵懂的样子，谢氏一看到女儿眼泪儿就往下掉，也不怕得罪惠太妃，什么话都往外蹦。
　　
　　“早就说了不合适，非要把我儿弄进去，这下好了，你们可如意了？”
　　
　　谢氏一片慈母心无以宣泄，若是惠太妃就在跟前，她怕是真要顶撞几句了。
　　
　　容姑姑念着她是惠太妃的嫂子，不与她计较，但也没了多少客气，对着一声不吭的家主沈桓道：“三姑娘这遭实属意外，惠太妃已经惩戒了良妃，姑娘在宫里，也是精心照料，用的最好的药物医治，便是皇上对姑娘不满，太妃也是一力维护，不然姑娘还未必有命回来见二位。”
　　
　　有意堵谢氏的嘴，容姑姑把事态往严重了说，但其实也差不离。
　　
　　只怪沈旖时运不济，惠太妃能做的，都做了。
　　
　　夫妇俩听到容姑姑的话，难得默契地脸色同时变了，谢氏更是将女儿拢到身边，眼泪掉更凶了。
　　
　　“咱们再也不去那吃人的地方了，你就待在娘身边，京城这么大，多的是良婿，何必去凑那要人命的富贵。”
　　
　　谢氏这话说得有些大不敬，不吭声的沈桓终于发话了，却是一声斥道：“妇道人家，妇人之仁，央央就是学了你，才这般不争气。”
　　
　　“不许凶母亲。”一直很乖的沈旖突然开口，对着一脸沉厉的沈桓道。
　　
　　沈桓愣了下，不怒反而笑了：“这时候你又能耐了。”
　　
　　“你说的什么话，央央都已经这样了，你不想着给她治好病，还这样冷嘲热讽，早知今日，我就不该在大冷夜把你从雪地里挖出来，我爹为了凑钱给你治病还把家里几只攥着下蛋的老母鸡卖了......”
　　
　　护女心切的谢氏跟自己夫婿杠上了，完全不顾屋里还有个外人在。
　　
　　昔日的情，沈桓欠她的欠她谢家的，一笔笔拿出来算，看他沈桓亏不亏心。
　　
　　沈桓面色愈发难看，双唇微颤，气的。
　　
　　“够了。”
　　
　　话一出，几人皆惊，纷纷看向坐在谢氏身边吃点心吃得嘴上还沾了点碎渣的沈旖身上。
　　
　　沈旖慢吞吞吃完，拍了拍手，看看桌前坐着的沈桓，再瞅瞅身边红了眼圈的谢氏，拍拍仍然平坦的小腹，慢吞吞道：“央央吃够了，好困，娘陪央央睡好不好？”




9.  表哥   耳根一热，心慌慌

　　沈旖突然返家可以说在沈家大宅子里掀起了惊涛巨浪。
　　
　　奈何谢氏如今草木皆兵，把女儿拘在自己院子里养着，身边伺候的丫鬟也是筛了又筛，换了好几波。
　　
　　就连宫里来的姑姑都要吃她闭门羹，更不提旁人了。
　　
　　沈桓顾念少年夫妻的情分，不想再生口角，更不想自己嫡女傻了的消息传出去有损自己颜面，只能随她去了。
　　
　　于是，又一次被谢氏挡在了沈旖闺房门外，容姑姑抑制不住地怒了。
　　
　　“慈母多败儿，姑娘养成这样的心性，一出门就遭了小人的道，夫人也脱不了干系，若是夫人平日对姑娘多加教导，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并晓通人情，姑娘也不会处处被动，为圣上所不喜。”
　　
　　这是把皇帝不喜惠太妃从而不满沈旖的锅全都背在沈旖一人身上了。
　　
　　容姑姑想得很美，父母也不可能真的责怪自己女儿，更重要的是能够尽量消除主子和兄嫂之间的嫌隙。
　　
　　谢氏二十好几才得的心肝宝贝肉，被一个外人这样说道，便是宫里来的姑姑，她也不答应。
　　
　　“我小门小户，教养不出处处得体，行不差错的高门大小姐，也没那样的野心，姑姑若是不满，可另寻他人，想必娘娘也会少许多烦心事，她所有的努力也不会白费。”
　　
　　谢氏怼人的技术也不遑多让，处处自贬，却也处处反讽。
　　
　　容姑姑被奚落得有些下不来台，张嘴正要再辩几句，忽而感觉身后裙角被一股蛮力拉扯，托着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拽，若不是旁边的丫鬟扶了她一把，她早就踉踉跄跄栽倒出大丑了。
　　
　　艰难站稳了脚跟，容姑姑回头就要怒斥，却见身后立着的不是人，登时面色一片煞白。
　　
　　“哪来的野狗，还不快快打走。”
　　
　　“布袋才不是野狗，它是狼，孩儿山狼王的小崽崽。”
　　
　　清清脆脆的少女声音，新鲜如早春初发的嫩芽儿，飘飘扬扬从二楼传来，容姑姑却无心抬头看，听闻身后那只有她后背高的大白狗居然是狼，不只是面色白得发青，整个人更是抖如筛糠，腿软得动弹不得，只剩下嗓子眼还能勉强挤出几个字。
　　
　　“还不，还不快来打狼！”
　　
　　瞧着容姑姑那惊惧到快要晕厥的破落样儿，谢氏心气顺了，捋顺了手中的帕子，气定神闲道：“姑姑莫怕，自家养的狼，不咬人，就是贪玩，又忠心看家，见到陌生人在这大呼小叫，难免要出来管管，姑姑住久了，怕着怕着就不会怕了。”
　　
　　这哪是不怕的事，血盆大口咬下来，小命都要没。
　　
　　等到婢女拿了布袋最爱的肉干把它引开，容姑姑三魂早就没了七魄，要不是久居深宫修炼出的仪态使得她还能勉强撑住不倒，不然今日真要叫这对毫无教养的母女看了笑话。
　　
　　这时候沈旖从阁楼小跑了下来，追着体型比她还要大只的猛兽唤：“布袋，等等姐姐。”
　　
　　这是真傻了，跟一头畜生称兄道姐。
　　
　　当真是商户出身，便是飞黄腾达了，仍是乡野小民的做派。
　　
　　谢氏望着一人一狼嬉戏跑远的背影，眼里满满的宠溺，回过头见容姑姑白着脸满满不认同，她捂着帕子轻咳了一声，应付道：“姑姑受了惊，不如去里屋坐坐，喝杯茶水压压惊。”
　　
　　谢氏以为此时的容姑姑只想回到自己房里独自舔舐受伤的心灵，不想人还真回了句：“那就坐坐吧。”
　　
　　容姑姑喝了茶水，三魂七魄归位，重拾仪态和自信，半开玩笑道：“没想到夫人竟有这样的雅兴，为女儿养头狼当玩伴。”
　　
　　“不是我。”谢氏一口否决。
　　
　　容姑姑重整的笑脸微僵。
　　
　　谢氏捧着茶盏吹了一口又放下：“想必你也从太妃那里听到过，我娘家是猎户，山林里野惯了，我父救过狼王，狼王叼了一只小崽送予我父报恩，我父又给了央央，恰巧央央也喜欢，也是缘分呢。”
　　
　　缘分？
　　呵。
　　
　　高门大户家的闺女，养养兔子养养小狗小猫，无伤大雅，弄个山林里的凶兽来养是怎么回事。
　　
　　容姑姑紧着分寸道：“这野物终归是野物，要么打了，要么放归山林，不然哪天真咬伤了人，吃上官司，后悔就晚了。”
　　
　　“姑姑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孩子喜欢的紧，真送走了，怕要找我闹个没玩，索性宅子大，能单独辟出一个院子，喂养的都是熟人，出不了乱子。”
　　
　　沈家缺名声缺地位缺底蕴，可缺什么，也不缺银子。
　　
　　惠太妃在宫里经营打典所需要的银钱也大多是由娘家人供着在，这也是惠太妃心系娘家的一个重要原因，沈家若真的垮了，她也要跟着受累。
　　
　　见谢氏如此溺爱孩子，容姑姑越发不认同：“姑娘大了，到了嫁人的年岁，还这样由着性子来，往后到了婆家该如何自处，总不能把一头畜生当作嫁妆，也一并带过去。”
　　
　　“姑姑这主意倒是不错，正好解了我一桩心事。”
　　
　　谢氏顺嘴一回，容姑姑愣了。
　　
　　她出了什么主意，这人听不懂话，还是装傻。
　　
　　“城里的闺女出嫁，谁人有我家央央威风，有头狼做陪嫁，说出去能夸一辈子的事。”谢氏越想越觉得可行，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得意之色。
　　
　　容姑姑面上表情就跟吞了蛋似的，错愕，又不解。
　　
　　她怀疑沈旖不是脑子进水，而是随了她娘，想法清奇，听不懂人话也就不奇怪了。
　　
　　容姑姑再一次败兴而归，绷着脸心事重重。
　　
　　婢女送走了姑姑，进屋回话，谢氏揪着帕子冷笑：“我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想怎样就怎样，旁人休想说半个不字。”
　　
　　若非央央为了进宫闹绝食，她是一万个不同意，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家生养的女儿，央央那性子，太纯太真，进了宫无异于小白兔误闯魔窟，能保住小命就是万幸。
　　
　　果不其然，还好小命保住了。
　　
　　但再想进宫，谢氏是不可能同意的。
　　
　　即便跟宫里那位金贵小姑子撕破脸，她也要彻底断掉央央进宫的可能。
　　
　　谢氏左思右想，勾手把亲信春蕊叫过来，小声叮嘱：“你去叫表少爷，就说......”
　　
　　然而，不等谢氏安排，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已经先一步碰上了。
　　
　　谢霁如往常在亭子里纳凉，一卷草席铺地，他盘腿而坐，手里握着书卷，悠悠默读。
　　
　　布袋也如往常那般冲了进来，见到老家的熟人，亲热凑了上去，拿自家硕大的狼头去拱谢霁手里的书本，轻轻松松就给拱掉了。
　　
　　谢霁也不恼，捡起掉落的书本掸了掸灰，又卷起往狼头上轻敲：“说了多少遍，非礼勿扰，就是记不住。”
　　
　　这点疼对狼来说简直是挠痒痒，布袋仰着脑袋舒服得直哼哼，亚成年体的公狼，即便哼哼两声，雄浑的声音从喉头发出，也足以让人吓破胆。
　　
　　一晃眼，时光如梭，小狼崽见风的长，恍然间已经初具乃父的风采。
　　
　　谢霁初见布袋，它还只是个小狼崽，断奶不久，一排小牙刚长出，米粒般大，毛茸茸的嗷嗷直叫，他进京赴考，把它也捎上，作为送给表妹的及笄礼。
　　
　　他是觉得不妥，祖父却说表妹定然欢喜。
　　
　　果不其然，表妹是欢喜的。
　　
　　可表妹还要更欢喜的东西，那就是进宫做妃子。
　　
　　谢霁不由感慨万千，纵使他对表妹并无男女之情，可一想到那样一个娇憨明媚的女子，从此遁入深宫之中，过着如履薄冰，谨慎提防的日子，始终觉得不忍。
　　
　　“表哥！”
　　
　　思忖之间，谢霁忽然听到表妹唤他，想必是有所思，而出现幻听了。
　　
　　谢霁没当回事，埋首继续苦读，却不想，一双绣着粉白兔子的鞋面出现在了自己眼底。
　　
　　然后谢霁看到蹲在自己脚边的庞然大物一下起身，去拱那双小巧精致的绣鞋，惹得绣鞋的主人咯咯直笑。
　　
　　也不知为何，谢霁只觉耳根一热，仿佛莺歌，仿佛曼舞，在身边荡漾开，身体都变得轻盈了起来。
　　
　　一双小手捧着一只黄橙橙的大橘子，递到了自己眼前。
　　
　　“表哥，吃橘，不酸，可甜了。”
　　
　　谢霁抬头，便见女子宛如春光，却比春光还要灿烂的笑脸映入了自己眼中。
　　
　　面上零星两三颗小红豆，并没有让女子容貌失色，反而眉间那一点红，更多了一股纯真和魅惑杂糅的美感。
　　
　　谢霁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半年未见，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为何再次碰面，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惊艳。
　　
　　表妹还是那个表妹，可又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表哥见到我不高兴吗？”
　　
　　女子一身湖蓝色的纱衣罗裙，弯下腰后，胸前那处越发显得鼓鼓囊囊，少女初初长成，已是玲珑好身段，尤其俯身正对着自己......
　　
　　许是天干气燥，谢霁只觉鼻间有股热流在涌动，猝不及防，又来势汹汹。
　　
　　他蓦地站起，转了个身，逃难般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沈旖瞧他如避蛇蝎的模样，有点懵，愣愣立在原地，一只手还握着橘子，身畔伴着一只威武的大狼。
　　
　　一个极野，一个极柔，并作一处，竟是奇异的和谐。
　　
　　谢霁平复了心绪，回过了身，看到佳人仍孤零零，其实也不孤零，身旁那威风凛凛的一大只白团子不容忽视。
　　
　　“近日温书时疑问颇多，不免有些心浮气躁，慢待了表妹，请表妹勿怪。”
　　
　　“不怪，不怪。”
　　
　　沈旖和气人，几步上前又把橘子递上，依旧笑意盈盈：“表哥，吃橘，可甜了。”
　　
　　谢霁推拒不得，也不忍拒绝，伸手接过了橘，在少女甜美的笑容下，不慌不忙，但也快速地剥着松软的橘皮，露出里头饱满的果肉。
　　
　　这橘好吃，剥皮却要留神，一不注意指缝间就沾染上了橘皮的颜色。
　　
　　待到果皮尽褪，谢霁正要掰开一片尝尝味道。
　　
　　这时，指如削葱的玉白小手又伸了过来。
　　
　　“谢谢表哥。”
　　甜美的笑容，甜美的声音。
　　
　　受到蛊惑般，谢霁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的果肉又送到了表妹手上。
　　
　　沈旖一片一片吃得开怀，好似吃的是珍馐美味，纯美面容却比美食还要诱人。
　　
　　谢霁别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重新拿起了书本，客客气气道：“表妹不如带着布袋到别处玩耍，我这边书还没读完，抽不开空，表妹见谅。”
　　
　　正是发奋的年岁，谢霁一心只向着功名，渴望有朝一日登上庙堂之高，成为颇有建树的股肱之臣，不愿为琐事干扰，尤其男女之情。
　　
　　如今的他，尚无资格，可表妹就在眼前，着实让他困扰。
　　
　　还有，心烦意乱。
　　
　　沈旖吃了一半，把另外一半又还给谢霁，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带着布袋飘然跑远。
　　
　　殊不知，原本平静无波的春水，已被她搅得涟漪荡漾，再也恢复不了往昔的静谧如深。
　　
　　傍晚时分，谢霁被谢氏叫过去用晚饭。
　　
　　沈旖早早到了，陪在谢氏身边，瞧见谢霁来了，软语唤了声表哥。
　　
　　谢霁也及时回了表妹。
　　
　　这一声表妹出口，要压下多少不能见人的情绪，唯有谢霁心里最清楚。
　　
　　谢氏瞧瞧女儿又瞧瞧侄子，男才女貌，又有儿时的情分在，顶顶的般配。
　　
　　虽只有三个人，谢氏也让厨子备了一桌的菜，琳琅满目，跟过节似的。
　　
　　谢霁斯斯文文跟姑母道了声谢，行止有度，风采翩然，看得谢氏愈发满意。
　　
　　他们谢家祖上五代都是猎户，就这一辈难得出了个读书人，还是乡试第一的解元，举人里头一号，十里八乡哪个不羡慕，都夸谢家祖上冒青烟了。
　　
　　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为人品行，经得起考验，错不了。
　　
　　谢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有了主意就坐不住了，看顾女儿的同时也没忘了侄子，频频给谢霁布菜，时而讲起他和沈旖的童年趣事。
　　
　　沈旖如今孩子心性，一惊一乍的，圆睁着明媚大眼，听到有趣的地方，也没顾忌地呵呵笑开。
　　
　　反而谢霁最为拘谨，君子端方，秉持食不言寝不语，只微笑听着，不做评论。
　　
　　一顿饭吃完，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然而这还没完，谢氏在谢霁想要告辞前出声：“勤敏好学是不错，但也要劳逸结合，不要以为年轻，有资本挥霍，这时候不注意，等老了就知道厉害了，看看你姑父，才四十出头就已经是一身的毛病，热天冒虚汗，冷天腰酸胳膊疼，便是自己开药铺，什么药材都有，也是治标不治本......”
　　
　　谢霁安静聆听，十分配合的样子，谢氏讲得更带劲。
　　
　　沈旖坐在榻上，长长的裙摆垂落下来，打着晃儿，明媚娇俏的小姑娘两手撑着小桌几，脑袋歪向一边，半眯着眼儿，明晃晃开着小差。
　　
　　可正是这副偷懒的小模样，又格外的可人。
　　
　　谢霁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自己也未曾察觉。
　　
　　又是一炷香过去，送走了侄子，谢氏又把沈旖拉到身边，轻拍她白嫩的脸颊：“别睡了，我的祖宗，叫你跟你表哥多说说话，你就犯困，亏得是你亲表哥，换别人早就嫌弃上了。”
　　
　　沈旖被谢氏拍得清醒了几分，嘟着嘴道：“夫君不嫌弃的。”
　　
　　“小姑娘家家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夫君，要真能摊上个好人家，遇到个知你冷暖的好夫婿，你明日就出嫁，娘也舍得。”
　　
　　谢氏宠女儿，出于私心，想要女儿陪自己更久，但也不是一根筋的固执，最终还是希望女儿过得幸福，不像自己，空有当家主母的气派，其实早就跟丈夫离了心，再也回不到当初。
　　
　　往事不能回味，过去小日子有多美，再去想来，更加怆然。
　　
　　谢氏搂紧了女儿：“憨人有憨福，你这样子，也没什么不好，有娘照看着，往后也无碍。”
　　
　　谢家不比沈家富裕，但在当地也算殷实了，哥哥嫂子素来疼爱央央，谢霁又争气，央央嫁过去也是享福。
　　
　　何况，嫂嫂早先也有过暗示，不干涉儿子儿媳房中事，更没纳妾的传统。
　　
　　其实真正让谢氏心动的便是这。
　　
　　不过，现下也不能太急，谢霁到底如何，还是要再观察观察。
　　
　　谢氏有了要忙的事，对沈桓也愈发不在意了。
　　
　　却抵不过女儿最近时常在她耳边念叨爹爹。
　　
　　“你爹哪里好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你回来了，也没个笑脸，要这样没良心的爹爹有何用。”
　　
　　抬脚正要往里跨的没良心爹默默收了回去，转身往回走。
　　
　　离开得太快，自然没听到后面女儿更扎心的话。
　　
　　“爹爹赚钱，给我们花，不给别人。”
　　
　　谢氏听到这话重新展颜，所以要生女儿，女儿是小棉袄，暖身，贴心。
　　
　　“对，央央说得对，你爹的钱，还有娘的，都是央央的，旁人休想分了去。”
　　
　　女儿的话也给谢氏提了醒，央央到了嫁人的年纪，那边两个比央央还大几个月，一个要娶妻，一个要出嫁人，正是费银子的时候，少不了又要盘算，她得早做准备。
　　
　　不顾自己，也要顾女儿，尤其女儿现在又出了状况，她当娘的不尽心，还有谁会为央央打算呢。
　　
　　谢氏挣扎了许久，终是松了口：“你去把老爷叫来，就说有事商量。”
　　
　　沈桓妾室不多，正经纳入府的也就两个，外面那些都是逢场作戏，生意场上的交际应酬，当不得真。
　　
　　当初养外室，也是因谢氏嫁给他七年无所出，为了给沈家留个后，又有生意场上那些朋友的撺掇，沈桓才动了念头，这种事有一就有二，男人骨子里的那点劣性根，他自己都找不到理由为自己辩驳。
　　
　　谁能想到谢氏后来居然怀上了。
　　
　　正巧是央央的满月宴，外面双生子已经有半岁了，董姨娘病了，两个孩子也跟着染了风寒，沈桓一着急就把两孩子接回了府，抱给谢氏让她来养。
　　
　　沈桓的打算是弃了董姨娘，三个孩子，有子有女，够了，他以后守着谢氏过。
　　
　　谁料谢氏不愿意，把他撵出了屋，孩子也让人抱出去，跟他闹起了冷战。
　　
　　没办法，两个孩子需要人看顾，沈桓只能把养好了病的董姨娘接进府。
　　
　　沈桓知他做得不地道，自觉对谢氏有愧，只能在别的方面尽可能补偿。
　　
　　可自那过后，谢氏就跟他离了心，拒绝与他同房，见了面也是冷言冷语，话说不到几句就不欢而散。
　　
　　到底是结发夫妻，有少时的情分，在沈桓心里，谢氏和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可每每想要修补关系，谢氏都是爱答不理。
　　
　　久而久之，沈桓也心灰意冷，想着就这样过吧。
　　
　　却不想，谢氏哪根筋不对，突然又要见他了。
　　
　　“你莫不是诓我？”




10.  火旺   都怪这该死的天气

　　半信半疑之下，沈桓跨入屋。
　　
　　母女坐在榻上说着私房话，小女儿这些日养得好，除了眉间那一点，面上再无别的，肌肤光洁更胜从前，吹弹可破，白可透光。
　　
　　若不是伤了脑，这般得天独厚的姿容，又何愁得不到皇帝的垂青。
　　
　　沈桓要多遗憾有多遗憾，可在女儿抬头看向他，丹唇逐笑，甜甜唤了声父亲，堆积在胸口的那些郁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女儿有多久没这样对他笑了。
　　
　　沈桓百感交集，不自觉放柔：“央央这几日睡得如何，有没有头疼？会不会恶心，想吐？”
　　
　　做药材生意，不说精通医术，但也要有所了解，沈桓问起诊来也是有模有样。
　　
　　沈旎摇头：“不疼，不吐，不晕。”
　　
　　言简意赅到沈桓想借此打开话头都不能够了。
　　
　　想离母女俩近点，才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沈桓就止住了。
　　
　　布袋伏卧在母女跟前，懒洋洋地打盹，却在沈桓走近时，碧幽幽的双眼陡然一睁，迸射出令人生畏的犀利光芒。
　　
　　异常彪壮的体格，一身纯白无杂质的皮毛，在狼类都堪称罕见了。
　　
　　“布袋，不凶。”
　　
　　沈旖软软一声唤，凶兽收起了浑身戾气，蜷了身子背对沈桓继续睡，十足的藐视和不屑。
　　
　　若不是女儿欢喜，谢氏拦着，这种见血就要发狂的野兽，沈桓是不欲养在宅子里的。
　　
　　倒不如送给酷爱搜罗奇珍异兽的权贵，为沈家谋取更多的福利。
　　
　　谢氏往女儿手里塞了个甜果打发出屋。
　　
　　“找你表哥也成，看看书识识字。”
　　
　　沈桓望着谢氏的眼底微沉，憋着话儿，待女儿出去了，才开口道：“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哪有时时去找外男玩耍的，央央不懂事，你可不能跟着瞎胡闹。”
　　
　　谢家虽已不再以打猎为生，在镇上有了店铺和房产，可也只能算是一方富户，便是谢霁本人，也只是一个小小举人，家里无人打典，凭他自身能挣个县太爷当当就已经是光耀门楣。
　　
　　须知，京中随随便便一个牌匾砸下来，都能砸中一个六品官，县太爷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愿意入赘，将来有个官身，还算勉勉强强。
　　
　　可谁人又能想到，宫里头那位高攀不上，老天爷又给他送来一个根正红苗的金龟婿。
　　
　　堂堂卫国公的嫡子居然有意求娶央央。
　　
　　有了珠玉，鱼目就只能舍弃。
　　
　　沈桓语重心长道：“为了央央的前程，你也要掂量点。”
　　
　　谢氏未语，只是盯着男人瞧。
　　
　　有多久没这样好好看过男人了。
　　
　　看得越久，谢氏只会更悔，人模狗样的东西，当初就不该救，让他长眠在雪地算了。
　　
　　沈桓被谢氏盯得有点发毛，咳了一声，正待开口，便听她不冷不热道：“央央眼瞅着已到出嫁的年纪，这嫁妆也该早早置备上了，沈家就这一个嫡亲的孩子，你当爹的也该多上心，没得孩子嫁妆寒酸，叫街坊四邻看了笑话。”
　　
　　“央央是唯一的嫡出，房契地契还有各地的店铺田庄，便是全都归到她名下，也是她该得的。”
　　
　　“不过，”谢氏话锋一转，沈桓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那两个也是沈家子嗣，我身为主母不能太偏心，就当央央吃点亏，和那边对半，至于往后还会不会有别的子嗣，那我就管不着了。”
　　
　　一半家产只是打头，更重要的是沈家安身立命的独门药方，治疗跌打损伤的奇药白云膏，军需必备，也是沈家稳坐皇商的资本，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不会再有了。”沈桓斩钉截铁。
　　
　　谢氏有别的盘算，倒是不在意，只问：“我说的，老爷可同意？”
　　
　　沈桓不觉得谢氏真有这么大度，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含糊一声应下，转而道：“央央这遭受了罪，我寻思着送她到庙里住上几日，沾沾佛光，去去霉运，否极泰来，往后才会顺心如意，福寿双全。”
　　
　　这话说到了谢氏心坎上，可女儿去庙里小住，不在自己跟前，到底不放心。
　　
　　“那水月庵的住持脾气古怪得很，未必肯留下央央，指不定拜了菩萨就要回来。”
　　
　　见谢氏仍有迟疑，沈桓放下大招：“卫国公夫人如今也在水月庵住着，为病中的夫君求福，若是央央以为父母祈福的名头去到那里，巧遇上卫夫人，你觉得卫夫人对央央的观感会是如何？”
　　
　　谢氏绷着的最后一丝弦彻底松了。
　　
　　侄子虽好，可若能更好......
　　
　　“我只有这一个孩子，若有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即便如此，谢氏也不忘撂下狠话。
　　沈桓如今心情大好，不与她计较，只在离开时再三强调：“不可让那野物跟着，若是冲撞了菩萨，莫说央央了，家宅都难安。”
　　
　　“知道了。”谢氏恹恹挥手。
　　
　　入了夜，谢氏又把女儿叫到身边，拥着她千叮万嘱：“到了菩萨跟前多拜一拜，心诚则灵，庵里清茶淡饭，吃不惯那就少食，别饿着肚子就成。”
　　
　　若不是这几日偏巧有应酬，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官太太，得罪不起，谢氏都想陪女儿一道去烧烧香去晦气。
　　
　　沈旖垂首听着，等到谢氏话落，方才抬了头，笑道：“母亲放心，女儿晓得的。”
　　
　　谢氏心神一晃，怎么感觉眼前人是央央，又不是央央了。
　　
　　翌日，谢氏将女儿送上马车，又是一阵千叮万嘱。
　　
　　谢霁也出来送行，然而为了避嫌，立在门前台阶上，不近不远地看着母女话别。
　　
　　嘶的一声划破天际的长啸，一匹枣红大马踏尘而来，马上的男儿一身宝蓝劲装，浓眉朗目，神采飞扬，长腿一跨，轻轻松松地下了马。
　　
　　正应了那句，鲜衣怒马少年郎。
　　
　　同为男人的谢霁亦忍不住在心内喝彩。
　　
　　沈桓立马迎了上去：“小女此次出行，有劳卫世子看护了。”
　　
　　话一出，谢氏看向沈桓瞪眼，八字还没一瞥，没影儿的事，老东西就已经算计上了，也不怕人家如何想他们。
　　
　　卫臻很给沈家夫妇面子，平身行了个晚辈的礼数，便谦声道：“子游正巧也要给家母送些物什，顺道的事，不妨碍的。”
　　
　　“那就劳烦世子了。”谢氏客客气气。
　　
　　卫臻更客气：“应当的。”
　　
　　紧接着，卫臻极力装作不经意，却又克制不住地一眼扫了过去，朝思暮想的少女已经上了马车，撩开帘子一角朝他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卫臻心脏猛地剧跳了一下。
　　
　　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何故，再见她，容貌越发光华夺目了。
　　
　　眉心多出来的殷红小点，仿佛点睛之笔，衬得那张莹白如玉的脸蛋越发瑰丽无瑕，隐隐透出一种灵冶脱俗的美来。
　　
　　沈旖朝失神的少年挥了挥手，绽开樱唇学着谢氏的话：“劳烦世子了。”
　　
　　“不烦，不烦。”卫臻觐见天子也不曾这般窘迫过。
　　
　　谢氏是女人，一看少年这样子，心道有戏，不由瞥了眼沈桓，这人不靠谱惯了，难得办了件正经事。
　　
　　沈桓察觉到谢氏的目光，不禁腰板挺得更直了。
　　
　　而立在一旁，置身事外却没有漏掉任何一人的谢霁，心头却是微沉。
　　
　　这位卫国公世子，从五品统领，从头到尾，未曾看向他一眼，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扫来。
　　
　　低到尘埃里的蔑视。
　　
　　周肆以龙体抱恙为由罢了五日早朝，又打发了以良妃为首，前来探望的一干妃嫔，连夜出宫。
　　
　　宫外天朗气清，周肆只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就是热得人心烦，到了城郊别庄，周肆早已不耐地褪了衣物，泡进了自山上开凿引流而来的沁凉泉水里。
　　
　　赵高边给主子擦肩搓背边道：“这水月庵里都是女尼，到访的也多是女客，其中不乏留宿者，白日里恐有不便，不若等天黑了再行探访。”
　　
　　水月庵的住持明空师太对周肆生母有收容之恩，本身又是个四大皆空的性子，拿皇权压迫她，并非上上之策。
　　
　　周肆也不想在这种私事上暴露自己的身份，扬了扬手：“不急。”
　　
　　说罢，人已从浴池里站了起来，因是凉水，没了氤氲的热气，男人精壮紧实的身躯一览无遗。
　　
　　赵高连忙低下了头，相形见绌之下，自卑的同时，更多的是骄傲。
　　
　　他家主子，世间独一份的尊贵，就连容貌，体格和气质，也是独独的一份。
　　
　　哪个女子又配得上呢。
　　
　　便是全天下的绝色招进宫，都不够。
　　
　　赵高心念一动：“听闻这附近有个村子，里头的姑娘是出了名的水灵---”
　　
　　话还没说完，就被主子一记秋风扫落叶的肃杀眼神给骇住。
　　
　　赵高抬手在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是奴才失态，妄言了。”
　　
　　在赵高又一记清脆的耳光过后，天子才道：“面容不够美，腰不够细，不要来见朕。”
　　
　　都怪这该死的天气，使得他心烦气躁，精火旺盛。
　　
　　赵高愣了一瞬，喜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寻，十里八乡，全都寻一遍。”
　　
　　转身就要出去，却听到男人又道：“只需一个，颈后要有红痣。”




11.  她他   俊得不像话，不想是个小气鬼……

　　天工不作美，行至半路，还未到山脚，暴雨突至，一行人只能改道，到附近的村庄避雨。
　　
　　男女有别，沈旖在一个寡妇家里歇脚，卫臻住隔壁樵夫家里，虽只有一墙之隔，然而，卫臻望着那堵高高的墙头，不无遗憾。
　　
　　为何村野小户要把院墙修得如此之高，莫不是家里还能藏金子，怕贼惦记。
　　
　　樵夫扛着斧头从他身旁走过，不无郁闷道：“隔壁刚没了男人，看全村的汉子都没安好心。”
　　
　　听到这，卫臻反而稍稍安心了点。
　　
　　这墙，其实还能再高点。
　　
　　土砌的房子，一间正屋带两个耳房，厨房用帘子隔成了两块，一块烧火做饭，一块洗衣沐浴。
　　
　　沈旖此刻就坐在帘子后的木桶里，丫鬟春杏打湿了澡巾给她搓背，嘴上也是讨巧，讲着乡野轶闻打发时间，逗得沈旎削肩一起一伏，直乐呵。
　　
　　王寡妇端着一盆热水走近，听到这声儿，心头一酥。
　　
　　大户人家的女儿就是不一样，连个笑声都动听极了。
　　
　　王寡妇掀开帘子走了过去，白雾散了大半，她将热水倒入桶中，笑吟吟道：“姑娘家可得爱惜身子，碰不得凉，大热天的，真伤了风也是麻烦，乡野鄙陋，寻个赤脚大夫比见那皇帝老儿都难。”
　　
　　话落，王寡妇立马呸呸呸，骂自己漏缝嘴，没个把门。
　　
　　却不想沈旖浑然不在意，仿佛没听到皇帝老儿那几个字，自己捧着清水玩。
　　
　　春杏礼貌地请人：“这里有我就可以了，王姐你去歇着吧。”
　　
　　富贵人家的小姐就是清高，王寡妇心里冷笑，面上不显，抱着空盆转身之际，瞥到女子露在外面的雪肩玉背，发髻高高挽成了髻，露出纤细的天鹅颈，颈后那点红痣，冶丽至极。
　　
　　同人不同命，她也是名动十里八乡的美人，可跟这位一比，愣是衬成了灰头土脸的村姑。
　　
　　王寡妇心情郁郁地走出厨房，暴雨渐渐转小，淅淅沥沥，外头响起敲门声。
　　
　　“谁啊？”
　　
　　“我。”
　　
　　简短的一个字，却听得王寡妇心神一荡，想到之前惊鸿一瞥的俏郎君，赶紧摸了摸头，把散落下来的发丝捋顺，举着油伞快走到门口。
　　
　　门一开，果真是他。
　　
　　面对面这么仔细一瞧，又高又俊，简直是天上的金童下凡。
　　
　　王寡妇微扬起了头，正要捏着嗓子开口。
　　
　　“麻烦帮我交给她。”卫臻不喜被人这么露骨看着，但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修养，使得他没有显露出一丝反感，依然彬彬有礼道。
　　
　　王寡妇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物件，结果接过竹篮子一看，全是些杏儿李儿，她家树上挂满枝，掉地上都不带捡的。
　　
　　瞧着满身贵气，俊得不像话，不想是个小气鬼。
　　
　　好感稍微降低了那么一点，王寡妇仍是笑道：“小娘子还在梳洗，公子要不要进来坐坐，等一等。”
　　
　　愣是把快要脱口而出的好字咽了回去，卫臻正色道：“不妥，恐惹非议。”
　　
　　怕惹非议送什么果子，这么大个杵门口，就妥了。
　　
　　好感降到只剩一半，王寡妇面上的笑意也减半：“那行，我先回去了，公子自便。”
　　
　　“且慢。”
　　
　　王寡妇脚步一顿，便听到身后人道：“我就在隔壁，若有事，叫喊两声，我速速就到。”
　　
　　这是防谁呢。
　　
　　自己拘着不进，又怕别人先进了。
　　
　　当真是世家公子做派，矫情得很。
　　
　　王寡妇回头一笑：“公子且宽心，我不让，没人敢进的。”
　　
　　洗漱过后，沈旖换了身碧色衣裳，脂粉未施，面上透着天然的粉晕，当真是出水芙蓉，清丽动人，王寡妇瞧见了，心里头忍不住又泛酸了。
　　
　　“这是隔壁公子送的，生怕你饿着了。”
　　话里也是捻酸带醋的。
　　
　　沈旖瞧见桌上的果子，红红绿绿，馋虫被勾起，想吃。
　　
　　春杏拿了一个大红杏子递给主子：“小姐，吃杏。”
　　
　　说完，自己都觉得逗趣，一声笑了开。
　　
　　沈旖也笑，唇红齿白，炫了人眼。
　　
　　王寡妇定睛瞧着美人，越发地埋怨老天不公了。
　　
　　这雨时断时续，竟比春日里还要缠绵，临到黄昏，山间黑得快，也不宜出行，借宿在别家的车夫寻来问，略一商量，沈旖便点头：“好啊。”
　　
　　卫臻自然依着沈旖，天黑前又把寡妇叫到门口，递了一袋碎银子，嘱咐道：“被褥多铺两床，枕头要轻软，凉席不要竹篾的，若是草席，最好是芝兰草做的，带点香气，助眠。”
　　
　　王寡妇听到后面，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像她这种糙养的村妞就不配拥有带着香气的草席。
　　
　　回了屋，王寡妇把碎银子揣到怀里，就见沈旖坐到桌边，推着缺了口的搪瓷杯玩，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眼看过去。
　　
　　王寡妇应付般道：“姑娘好兴致，这个点了，还不歇着。”
　　
　　做丫鬟倒是比主子累一些，这时候已经进屋睡下了，还睡得够沉，打起了小呼噜。
　　
　　沈旖两手托腮，却是直问道：“公子都和你说了什么？”　
　　
　　王寡妇没想到沈旖问得这么直白，愣了一下，反道：“人就睡在隔壁，姑娘自去问，索性夜黑风高，无人瞧见，无妨的。”
　　
　　话里那点嘲，自己听了都觉得酸。
　　
　　“若我去了，就不用你带话了，那好处你又拿得如何心安？”
　　
　　沈旖是带着笑说的这话，眼里一片纯净，却让王寡妇面容微晒，无法正视。
　　
　　“谁说我得了好处，姑娘莫要含血喷人。”
　　
　　“没有啊！”
　　
　　沈旖应着王寡妇的话，尾音拖得极长，却又是一副纯然的样子，叫王寡妇越发看不懂，甚至隐隐有些忌惮。
　　
　　“没有就没有吧，那你帮我做件事好不好，做成了，这块玉送你。”
　　
　　谁会嫌钱多呢，尤其是没了男人的女人，多看外头男人一眼，也会被骂不守妇道。
　　
　　钱多了，才能傍身，才心安。
　　
　　王寡妇瞧着沈旖手中小小的一块玉，按成色按做工，值几十两银子呢，够她一年的吃穿用度，还不止。
　　
　　王寡妇捋了一把散落在颈间的发：“说罢，要我做什么？”
　　
　　沈旖柔柔一笑：“很简单的。”
　　
　　




12.  妖孽   果然不是一般的男人

　　“病了？为何会病？让你做的，你都做了？”
　　
　　关心则乱，便是礼数样样周到的世家公子，乱了分寸时，也很难保持一贯的冷静自持，射向王寡妇的目光如刀子般割人。
　　
　　王寡妇避开男人的审视，稳住心神，掏出帕子捂着脸嘤嘤道：“家里能用的最好的都紧出来给姑娘用了，奈何姑娘千金之躯，娇贵得很，在水里多泡了那么一会就着了凉，好在不严重，只是有些头晕体乏，静心歇个一两日，想必就能好了。”
　　
　　王寡妇这么一说，卫臻脑海里已经抑制不住浮现出女子虚软无骨的羸弱模样。
　　
　　“我进去看看。”
　　
　　这时候也顾不上礼数了，卫臻抬脚就要跨入，王寡妇展开双臂正要拦，便听到有人在背后唤他。
　　
　　他回身一看，见是御前侍卫陈钊，不由吃了一惊。
　　
　　要知道，陈钊几乎是皇帝的影子，便是皇帝歇下了，他也会守在某个角落里，随时保卫着天子的安危。
　　
　　卫臻又想到皇帝这几日罢朝，不由面色一沉，回头叮嘱王寡妇好生照看沈旖，便大步迎向立在不远处的陈钊，两人低头说了几句，不一会儿，相携离开。
　　
　　王寡妇瞧着又是一个英武不凡的男人，心神荡漾之余，不免纳闷，奇了怪了，贵人赶趟儿的来，还一个比一个神秘。
　　
　　回到屋里的王寡妇见沈旖半靠在床头，喝着春杏熬的姜汤，不由透过窗子往厨房的方向望去。
　　
　　“你这丫鬟才是真憨，碰上你这样的主子，也不晓得是幸，还是不幸。”
　　
　　沈旖鸦羽般的眼睫长而细密，淡淡扫过王寡妇的一眼：“春杏一年的俸禄，便能将你这整个院子买下来。”
　　
　　沈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对待忠心为主的下人，自然也不会苛待。
　　
　　王寡妇一听，无言了，她家死鬼男人为了有个这样的家，起早摸黑的忙，结果福还享几日就丧了命。
　　
　　“你才二十出头，我唤你一声姐姐，将来的路还长，你就没想过为自己打算。”
　　
　　菩萨是要拜的，但沈旖并不想住在庙里，把时间都浪费了，难得能出来放放风，她要做点事情才成。
　　
　　王寡妇亲见了沈旖通身的气派，那是千金万银供养出来的，随随便便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香囊，可仔细瞧那精细绣工，都值不少钱。
　　
　　怎么不动心。
　　
　　往常还有个男人在，如今男人没了，村里那些泼皮没少在她门前晃，若不是隔壁樵夫帮衬着，她怕早就被那些不要钱的臭男人欺了去。
　　
　　若是有机会，她何尝不想离开，见识京中的繁华，做那人上人。
　　
　　见女人表情松动，沈旖拿出一张契书递过去。
　　
　　“签了这个，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需要一个帮手，放得下脸面，又守得住底线，精明世故，一点就透。
　　
　　而王寡妇，是个不错的人选。
　　
　　那头卫臻也没闲着，同陈钊一道来回寻了两三遍，从村头寻到村尾，仍是未见天子的身影。
　　
　　卫臻不免怀疑：“你莫不是看错了，主子确有往这边来？”
　　
　　“循着脚印，就属这里最近，谁想一场大雨冲刷，再走近，已无迹可寻。”陈钊也不确定了。
　　
　　卫臻又问：“赵总管呢？”
　　
　　陈钊：“他与我分开去寻，这会儿也联系不上了。”
　　
　　这次周肆微服，有意低调，只带了赵高和陈钊，北郊偌大的地块，背靠群山，想寻个人，简直难于登天。
　　
　　卫臻只能道：“你也知主子脾气，他若是想独自清静，是容不得我们打搅的。”
　　周肆本身就是练家子，武艺高超，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真要避开，便是调动整个禁军封山去搜，也很难寻到。
　　
　　周肆确实是有意避开，祭拜了亡母，又从明空师太口中了解到不为人知的过去，心头堵得慌，看谁都碍眼，只想独自走走。
　　
　　没想到，母亲非但对父皇毫无感情，更是恨透了他，若不是那时已经查出身孕，母性的本能减弱了她的恨意，否则父皇很有可能成为大昭史上第一个被妃子毒死的皇帝。
　　
　　更没想到，父皇竟然一直都知道母亲恨他，想要他的命，可即便如此，他仍是放了母亲一条生路，最终只是剥夺了母亲的妃位，贬为庶民，驱逐出宫。
　　
　　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周肆并不想过多置评，论出个谁是谁非，尽管这段尘封作古的过往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心情。
　　
　　忽而，细碎的窸窣声传入耳中，沉思中的男人迅速抬眸，眼底迸出锐利的光扫向四周，只见树影摇晃，随风轻摆，再无其它。
　　
　　周肆敛了眸中的锋锐，稍作放松，不想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紧接着就是一下揪心的刺痛，使得他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低头一看，一只细长的青皮蛇咬住了他的脚脖子。
　　
　　周肆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树枝，对着蛇的七寸快狠准插入，脚上的□□感解除，但疼痛感愈发重了。
　　
　　过来时，周肆依稀记得附近有座荒废的破庙，他撕下衣角的一块，将脚脖子往上的部位绑住，勉强撑住心力，快步去寻避难之所。
　　
　　在他走后不久，两个黑纱覆面的女子寻了过来，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凉透的蛇身，对看了一眼。
　　
　　“果然不是一般的男人，中了这种毒，还能走出十步远。”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机会就这么一次，不能错失了。”
　　
　　主人二十来年唯一看上的男人，若是跑了，她们也活不了。
　　
　　山林间的小路，树影斑驳，王寡妇带着沈旖抄近道，长短枝桠交错，若非王寡妇一路拿着小镰刀砍开，沈旖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能多出好几条被划花的印子。
　　
　　沈旖见这杂乱无章的山路，好似没有尽头，不由感到怀疑：“你若是诓我，春杏都不用去报官，仆从害主，可自行处置，我母亲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王寡妇一边砍树枝，一边回头，冷冷又得意的一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男人是这一带最有名气的走山人，哪里能寻到灵芝，哪里石斛最多，我不知道，就没人知道了。”
　　
　　沈旖听后也是弯唇一笑：“那就有劳姐姐了。”
　　
　　好话还是要说的，把人哄高兴了，才能更尽心为自己办事。
　　
　　王寡妇也是个爱听好话的人，摆摆手，若臀后长了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前头有个破庙，你若累了，我们就去里面歇歇。”
　　
　　仙草珍贵，亦难寻，王寡妇跟着男人寻上一年半载，也只寻到那么一两支小指般细的次品，自己又遇不着有钱的买主，送到城里的药材铺，掌柜把价钱压了又压，辛苦了一年，也就只是小赚那么一些。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终于到了破庙前。这庙的位置也隐蔽，许是荒废了有些年头，大门破败漏风不说，门前还被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焦黑树干挡住，要进去，得侧身弯下腰，稍胖一点的都有可能被卡住。
　　
　　沈旖生性谨慎，有所迟疑。
　　
　　王寡妇弯腰往里探了探，回头对沈旖道：“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瞧瞧，小半年没来了，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况，兴许已经有豺狼虎豹在里头做了窝。”
　　
　　即便签了契约，野惯了的女人也没把沈旖当作正儿八经的主子，玩性大起，吓一吓娇生惯养的城里小姐。
　　
　　谁料沈旖面不改色，竟还点头：“好啊，若有小狼崽崽，你抱一只出来，给我家布袋做个伴。”
　　
　　闻言，王寡妇笑不出来了，把镰刀扔给沈旖，自己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一刻钟，我若没出来，你就进去寻我，或者自己跑走吧。”
　　
　　一瞬间，沈旖觉得王寡妇那清瘦的身形高大了不少。
　　
　　“你放心，我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王寡妇转眸对着沈旖一笑：“老娘就怕饿肚子，别的，还真不带怕的。”
　　
　　说完，猫着腰很快钻了进去。
　　
　　然而不到一刻钟，还离得很远，沈旖便听到里头一声惊叫。
　　
　　很短暂的一下，便没了声息。
　　
　　沈旖一颗心也瞬间吊得高高，握紧了手里的镰刀，长吸了一口气，惦着脚尖，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从两截树干之间穿了进去。
　　
　　进了大门，便是个小院子，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积了灰的石桌，伴三个圆凳，便再无其他。
　　
　　沈旖脚步放得更轻，行至殿前的台阶，停了下来，扬起了脖颈，透过半敞的红漆木门往里寻找王寡妇的身影，却因视角问题，只瞧见里头布满蜘蛛网的佛像，以及一侧垂落在地的红幡。
　　
　　骨子里的好奇，探险精神，以及一点点良心，战胜了恐惧，沈旖一只手落到腰间，取下香囊，将两边细绳松了松，快步迈上了台阶，一鼓作气走入了殿内。
　　
　　殿内很空，四处可见蛛网和灰尘，地上还有不少散落的骸骨，瞧着像是动物的，而就在一只说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头骨旁，沈旖瞧见了倒在地上的王寡妇，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沈旖心口一紧，正要走近探她鼻息，却陡然身子一僵。
　　
　　在周肆身边修炼多年的敏锐反应力，使得她几乎很快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在向她靠近。
　　
　　沈旖默数着细微的脚步声，一二三......
　　
　　倏然间，她转过了身，将手里打开的香囊甩了出去，学着话本里的那些词。
　　
　　“何方妖孽，敢来作怪，本仙这就收了你去。”
　　
　　




13.  破庙   好你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一整包的辣椒末儿儿迎面撒过去，便是身手敏捷的人快一步避开，仍是免不了中招，粉末扑入眼睛里，呛得人满目通红，呼之欲狂。
　　
　　沈旖也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失了反应般愣在了当场。
　　
　　要命了，怎会是他？
　　
　　堂堂天子不在皇城里作威作福，左拥右抱，跑到山坳坳里来装神弄鬼？
　　
　　男人似乎很难受，一惯昂扬的身躯半弓着，手捂上眼睛，想要去揉，却越感到辣，喉头更是发出困兽般挣扎又怒极的嘶吼。
　　
　　沈旖从未见过周肆这般失控的模样，即便得知中了蛊，被迫跟她绑在一起，他也是尚存理智，高高在上地发泄帝王之怒，而不是此刻这样，更像是披着人皮的凶兽。
　　
　　沈旖试探着轻声唤：“周肆，是你吗？”
　　
　　话落，便见男人蓦地一僵，眼里已是一片血红，就连眼睛周边也被辣红了一圈。
　　
　　这样子，着实骇人。
　　
　　沈旖不自觉拔腿往后退，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悄悄扬起，握紧了手里的镰刀。
　　
　　然而，对方动作更快，不等她挥刀，他便如矫捷的豹扑了上来。
　　
　　沈旖一惊，镰刀掉落，整个人也被一股强悍的力量压制住，失去控制地倒在了身后的稻草堆上。
　　
　　男人稳稳压了过来，双手仿若铁钳牢牢禁锢住她，沈旖动弹不得，宛如刀俎下的鱼肉，惊慌之下，抬脚就要攻向男人最敏感脆弱的部位。
　　
　　凶兽对危险的反应能力是异常迅速的，此时的周肆也不例外。
　　他轻松避开，毫无迟疑地一扯，刺啦一声，沈旖的罩衫裂成了两半，露出里头鹅黄肚兜。
　　
　　柔美的黄，衬得肌肤越发白嫩，凝脂似的新鲜可口。
　　
　　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怡人的体香。
　　
　　这才是他想要的。
　　
　　男人眼里的红更浓烈了，更多了让人心悸的炙热，与疯狂。
　　
　　沈旖慌到不行，双手紧紧捂在胸前，护住蔽体的最后一块布料。
　　
　　谁想男人脑袋低了下来，咬住她的唇，趁她不备，探了进去。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奇异的味道，从男人口鼻之间蔓延开。
　　沈旖闻到这味儿，人也变得晕晕，更有热热的躁动在体内发酵。
　　
　　这种躁动跟天气又无关，有着前世记忆的沈旖并无陌生，甚至还异常的熟悉。
　　
　　但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让她感觉到空前的危机感。
　　
　　这一世，她并没有很强烈地为谁守身的念头，只是出于本心的，不想再和周肆有任何瓜葛了。
　　
　　敌我力量悬殊，沈旖挣不开，粗糙的稻草也喀得她背后极度不适。
　　
　　那只烙铁般的大手更是毫不怜惜。
　　
　　沈旖吃痛，忍不住在心里大骂皇帝老儿猪头。
　　
　　眼看着即将失守，沈旖对着男人的唇，用力咬下去。
　　
　　唇上溢出一点鲜红，疼痛使周肆眼里浮现一丝清明，还有迷惑，他暂停了入侵的动作，盯着身下的女人出了神，想要看得更清楚，可眼睛辣辣的，视野里呈现更多的只是一个模糊柔和的轮廓。
　　
　　沈旖屈膝，准备补他一脚，给他泄泄火。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
　　
　　“主子，主子，您在不在里头？”
　　
　　细细尖尖的语调，是赵高。
　　
　　伴着另一个清朗悠扬的男声。
　　
　　“赵总管且慢，雨后台阶湿滑，莫摔到了。”
　　
　　卫臻也来了。
　　
　　短短的一瞬，沈旖做出了反应，她抓起被男人撕破的外衫罩在自己胸前，勉强遮住露在外面的春光，双眼一闭，侧着脸晕了过去。
　　
　　赵高不用走近，看背影看那身衣裳就认出了自家主子，欣喜之余，快跑了过去。
　　
　　卫臻个高腿长，到得更快，一眼瞥到稻草堆上衣衫不整的女子，那熟悉的面容，不由大惊。
　　
　　“沈姑娘。”
　　
　　使出吃奶的劲想把主子爷拉起的赵高对沈姓特别敏感，听到这字，下意识问：“哪个沈？”
　　
　　赵高问起来，卫臻反倒沉默了，脱下外袍披在了沈旖身上。
　　
　　赵高察觉到主子状态不对，像是中了淫毒，又见女子生得异常美貌，身子微微侧着，宽大的衣袍落到颈间，隐隐露出一点红。
　　
　　待赵高凑近了想要细看，卫臻用身子挡住他的窥探，面上也是布满阴云般的沉郁。
　　
　　“卫大人，你瞧主子这副模样，不纾解是好不了的，不若......”
　　
　　话还没说完，卫臻已经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药瓶递了过去。
　　
　　“给主子服下，可缓解，等回了庄子，再找大夫来看。”
　　
　　赵高没再说话，接过了瓶子，给主子服下。
　　
　　不一会儿，周肆平静了下来，阖着眸子，似是力竭，睡了过去。
　　
　　陈钊带着调派的人手赶了过来，几人护着周肆离开这里。
　　
　　走之前，赵高严正叮嘱：“今日的事，不可外漏，望卫大人好生掂量，权衡轻重。”
　　
　　卫臻沉默，亦是默认了。
　　
　　到了门口，赵高回头又望了一眼独自留下的卫臻，再看看草堆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轻叹了一声。
　　
　　孽缘，孽缘啊！
　　
　　殿内重新恢复了静谧，直到王寡妇眼皮子滚动，醒来，望了望四周。
　　
　　她一进来就被打晕，挨千刀的混蛋是谁，却无印象了。
　　
　　再看到卫臻，昏睡中的沈旖，还有自己仍嗡嗡儿响的后脑仁，更是气不打一处。
　　
　　“好你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表面漂漂亮亮，正正经经的，没想到是个焉儿坏的......”
　　
　　“人娇滴滴的姑娘，为了给你家人寻神药，跑到深山里喂蚊子，还不让我说，怕寻不到，让你失望，你呢，就是这么对她的？又不是无意于你，多等些时日，能憋死你不成？”
　　
　　王寡妇多说一句，不啻于在卫臻心口上多插了一刀。
　　
　　本是闺阁里软被高枕娇养着的女子，为了他进山，还遇到这种侮辱，他却不能给她出气，连一点点都不能有。
　　
　　卫臻手握成拳，攥得更紧，手指陷进掌中，都及不上心口针扎似的痛。
　　
　　良久，又仿佛过了一辈子，他喉头滚动，一字一顿道：“我娶她，这辈子都对她好，只她一个，再无旁人。”
　　
　　话落下去没多时，沈旖幽幽转醒，眼里透着迷离，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茫然然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哪里？我为何在这里？”
　　
　　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手被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掌握住，沈旖抬眸，撞入一双漆黑如墨的瞳，里头盈满了似海深情。
　　
　　“怪我一时失智，冒犯了姑娘，我卫臻愿为姑娘驱使，只求姑娘消气。”
　　
　　男人身后，卫寡妇看热闹似的闲闲望着，指指自己，再朝沈旖竖起了大拇指。
　　
　　




14.  求娶   无颜无德，样样配不上

　　沈旖其实也有些状况外。
　　
　　从遇到周肆的失控，到卫臻出现，如此直白地与她诉衷肠。
　　
　　她变了，他们也变了。
　　
　　她只是适时地装了个晕，面色略白了几分，卫臻便将她当作走半步都要倒的娇花，竟全然不顾礼数地将她抱起，直奔水月庵。
　　
　　明空师太立下的门规，男子一概不许入内，母子俩在庙外小石亭碰的头。
　　
　　卫臻开口便道：“我一时情热，冒犯了佳人，这时下山也不妥，她在庵里住下后，还望母亲多多照看。”
　　
　　“......”
　　
　　许氏捂着帕子，咳嗽了两声，丫鬟递上茶水，她喝了口，压压喉咙间的干痒，以及内心的惊诧。
　　
　　先斩后奏，她的好儿子，比他爹还能。
　　
　　沈旖听这咳嗽声，便知这位国公夫人怕是气道有些不畅，该用哪些药，她都想好了，只是现下她衣衫不整，身上还披着男人的衣裳，实在不适宜正面示人，是以，她只能继续晕了。
　　
　　少年慕艾，又大受感动，难免失了分寸，王寡妇委婉提醒了一句，卫臻方才松了手，把沈旖交给她看顾，可那眼睛仍是像长在了沈旖身上，一刻都不曾挪开。
　　
　　若不是许氏连着咳了好几声，这一眼，怕是要看到天荒地老了。
　　
　　平生不遇倾城色，一旦遇上......
　　
　　许氏轻叹：“是我想左了，本以为你不需要，看来还是要安排几个房中人。”
　　
　　少年郎血气方刚，冲动易躁，便是自己头角峥嵘，样样出众的儿子也免不了俗，犯只有登徒子才会犯的错。
　　
　　卫臻面有赧色，却坚定道：“母亲莫要打趣孩儿了，孩儿想要的只有这一个。”
　　
　　听到这话，许氏一声轻哼：“想要又如何，你父亲当年也如你这般执迷不悟，可最后还不是娶了我。”
　　
　　说完，许氏自己也觉冲动，下意识望向卫寡妇那边，见她正专心照料昏睡的少女，还有意离远，心道是个识趣人，便稍微放下了心。
　　
　　“你的亲事，只我一人说了也不算，你父还在北边，吉凶难料，你祖母为着你父亲的病情也是愁坏了，你这时候说亲，想娶的只是一个商户女，就只能以冲喜的名义，不然，你祖母未必肯答应。”
　　
　　许氏家世不显，小官之女，若非老夫人为了断绝儿子不该有的念头，而她正好又在那时候出现，国公夫人的位子也轮不到她来做。
　　
　　“父亲那里，就由母亲书信告知，至于祖母，儿子自有办法。”
　　
　　与许氏对婆母的谨小慎微不同，卫臻作为老太太最疼的孙子，向来是不怵的。
　　
　　临到入夜，沈旖再次睁开眼睛，人已经置身在水月庵的斋房里。
　　
　　躺久了，身子也乏，她哑声唤王寡妇，回应她的却是许氏。
　　
　　“你且躺着，我们就这样说说话便可。”
　　
　　私下里，许氏倒也不是个墨守陈规的严厉人，沈旖又是这般少有的殊色，皮相骨相皆具，叫人瞧着赏心悦目，非外头那些庸脂俗粉能比，态度上也不免变得和缓。
　　
　　“子游那孩子处处都好，可在男女之事上，却生疏得很，也是我教养不力，若是冒犯了姑娘，也请姑娘雅人雅量，饶他这一回。”
　　
　　说实在的，许氏仍是不大相信自己儿子会做出轻薄人家姑娘的荒唐事，可人是儿子抱回来的，身上还盖着儿子的衣裳，便是没有轻薄，两人也不清不白了。
　　
　　沈旖自然不可能怪卫臻，真要论起来，她还应该感谢他帮她解围脱困，摆脱了噩梦般的皇帝。
　　
　　但却说不得。
　　
　　沈旖轻轻摇头：“不怪他的。”
　　
　　长辈们就喜欢这种性情温和，识大局的姑娘，许氏也不例外。
　　
　　之前许氏还有些介意沈旖商户女的出身，可一想想人家有个在宫里当太妃的姑母，再现下看她模样上等，性情也不错，倒也还算差强人意。
　　
　　最重要的，还是儿子欢喜。
　　
　　儿子不喜，便是公主下降，也只是表面风光，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最终，那味医治卫国公最重要的药引，是卫臻等到天黑，独自攀上悬崖峭壁采摘到的。
　　
　　半夜，王寡妇听到有石子敲击门窗的声音，响了三下，摸着黑儿出了屋。
　　
　　清贵俊雅的世家公子学那宵小之辈半夜□□，翻的还是尼姑庵的墙，这是个什么样的画面？
　　
　　王寡妇以前想都不敢想，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
　　
　　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月光下，彼此的面容只是依稀可见，王寡妇却仍察觉到了贵公子的异样。
　　
　　她吸了吸鼻子，猛地一嗅，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脱口便道：“你受伤了？”
　　
　　这种药草长在悬崖之上，便是精通攀爬的老山人，也不是那么容易采摘到，更不提一个毫无经验的世家公子。
　　
　　即便身怀武艺，可不懂得攀爬的技巧，也要脱掉好几层，想要完好无损，几乎不可能。
　　
　　没等到对方的回应，王寡妇又道:“这里还有一间空屋，不若就在这歇下，明儿早早离开就是，碍不着的。”
　　
　　卫臻不想节外生枝，有意避嫌，把包着珍贵药草的纸包交给王寡妇：“你且记住，这药草是沈姑娘与你合力寻到的，沈姑娘也因此受了伤在庵中静养，无论谁问，便是沈姑娘的父母，你也需这样回答，如若不然，对你也是个麻烦。”
　　
　　极其含蓄的威胁，王寡妇早年跟着亡夫走南闯北，自然听出来了。
　　
　　说来，她其实也不信，面前这个气质卓绝的年轻权贵会欺辱女子。
　　
　　可她睁眼看到的唯一男人只有他，沈旖也确实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女子名声比命还重要，更何况，这人明显愿意的，不是他，他也甘之如饴。
　　
　　换她家没出息的死鬼男人，都未必戴得下那顶看不见的绿帽。
　　
　　想到这，王寡妇不由道：“公子可得考虑清楚了，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姑娘面皮薄，若是改口或者反悔，会受不住的。”
　　
　　沈旖若能高嫁，于王寡妇只有益处，操心起来，比当事人更甚。
　　
　　“你仔细照顾沈姑娘，与你无干的，休要多问。”卫臻身上有伤，忍着在，不欲多言，语气也愈发冷漠。
　　
　　听到王寡妇耳中，更是明显的不屑。
　　
　　呵，又摆起高高在上权贵的派头了，若不是她见招拆招，推波助澜，他能这么顺利娶到心仪的姑娘。
　　
　　王寡妇拿着纸包进屋，跟沈旖说到这事，半是调侃道：“我看姑娘还是再掂量掂量吧，以你这容貌，进宫当娘娘都绰绰有余，何必早早就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一句话说中了沈旖痛处：“你怎知当娘娘就一定好？”
　　
　　王寡妇吃吃一笑：“当娘娘，你就是人上人了，皇帝的女人，说出去多威风。”
　　
　　闻言，沈旖也只是一笑。
　　
　　世间千千万的女人想进宫，做皇帝的女人，可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也有例外。
　　
　　关于姻缘，沈旖并未抱太大期许，郎情妾意，一双人的佳话，她也想，但不强求。
　　
　　要知道，大昭律例对女子甚为苛刻，女子年过二十未婚配，官媒便会上门，管你乐不乐意，挑的都是他们认为合适的人选。
　　
　　临街陈员外夫妇突然横死家中，独女因着守孝，耽搁到了二十，孤女一个，无人可依，愣是被官媒配了个年过四十的鳏夫，新婚夜悬梁自尽。
　　
　　男人没了妻可以再娶，女人没了夫却要守节，尽管律法上尚无明文规定，可世俗的偏见和污名，能把一个本就柔弱的女子逼疯。
　　
　　卫臻于沈旖而言，是个意外，也算是重活一回的小惊喜。
　　
　　无论容貌品行还是家世，卫臻无疑都是上上选，更难得的，他对她有情。
　　
　　翌日，沈旖休整过后，精神好了些，便立即去拜访这座庵庙的主人，明空师太。
　　
　　师太每日都要打坐，沈旖从日出，等到日上三竿，师太才拨冗见了她一面。
　　
　　这一面，极其的短暂，和许氏一道见的。
　　
　　师太微眯的细长眼扫过沈旖一圈，对一旁的许氏道：“这孩子双目清明，有慧根，瞧着命中有坎，却又是极富极贵之相，但切记缘来皆有因果，勿强求。”
　　
　　许氏听到前头，满心都被极富极贵占据，倒是没空深究后面那句了。
　　
　　沈旖境遇离奇，来来去去在这世上走了两遭，胆子也练肥了，她不避不躲，坦坦然然与师太迎视。
　　
　　明空师太向来淡然的面容浮出一丝笑：“俗世若有不顺，可来山中，我佛慈悲，渡有缘人。”
　　
　　沈旖还没回话，许氏倒是先出声：“师太说什么都对，偏偏这个，我不答应了，小姑娘家家的，可耐不住清修之苦，若有良缘，岂不更妙。”
　　
　　“各有缘法了。”
　　落下这话，明空师太便阖上了眸，继续冥思，也是送客的意思。
　　
　　许氏这边同意了，卫国公那边问题也不大，本就不是讲究人，一味能治他病痛的药引足矣。
　　
　　最棘手的，便是最看重门阀尊卑的卫老夫人。
　　
　　祖母忌惮皇权，卫臻也只能对症下药，以权压之。
　　
　　别庄里，周肆吃了药，泡了冷泉水，又饮下安神汤，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过了一日，卫臻前来求见，所为之事，竟是想要请旨赐婚。
　　
　　求娶的女子，更是让周肆觉得匪夷所思。
　　
　　那沈家女，无颜无德，家世也不显，样样都配不上，实在有辱他想要亲力扶持的栋梁之才。
　　
　　周肆以为自己中邪了，夜夜梦到女子的背影，不想卫臻更甚。
　　
　　“爱卿不若回去再斟酌斟酌，太妃那个侄女，不太妥。”
　　
　　若不是要保持帝王的风范和威仪，周肆直想说，沈家女脑子有病，爱卿眼睛却不能瞎啊。




15.  赐婚   活不了，她也得守着

　　任皇帝如何费解，在姻缘上，卫臻选择忠于自己的内心，不管沈旖是否真的失身于皇帝，他既已做出了承诺，就不会再有更改。
　　
　　“人无完人，臣娶妻，门第倒是其次，看的是眼缘。”
　　
　　“眼缘？朕看你是鱼目被鹰啄了，脑子也被门夹了。”
　　
　　周肆本就不是脾气好的人，之前又遇了一遭险，心气还未完全顺过来，就见自己的爱将这般执迷不悟，偏要娶个一无是处的女人，不由火气重燃，龙口一张，就是一通贬斥。
　　
　　卫臻双膝一折，跪了下去，脊背板板正正，神情恳切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微有瑕疵，反倒更为真实。”
　　
　　周肆听后嗤地一声，可不是，丑陋的真实。
　　
　　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往火坑里跳，简直鬼迷心窍。
　　
　　周肆再问：“你可想清楚了？”
　　
　　卫臻迟疑了下，仍是点了点头。
　　
　　因着对沈家女糟糕透顶的印象，周肆看卫臻也生出几分不满，长臂一扬，指向门外：“那就去外面跪着，不要在这碍朕的眼。”
　　
　　卫臻二话不说，行了臣礼，就到外面继续跪着了。
　　
　　周肆被卫臻的冥顽不灵气乐了：“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他卫臻连个无颜女的关都过不了，叫朕如何重用于他，予以大任。”
　　
　　立在一旁的赵高躬身听着，却许久未作声。
　　
　　直到主子唤他，他才如梦初醒般赶紧欸了一声。
　　
　　“那日朕只记得自己被蛇咬，没想到竟是那样邪门的毒，你们找到朕时究竟是个什么情景？”
　　
　　之前周肆都在调养生息，没空过问，现下缓了过来，自然是要好好查一查。
　　
　　是意外，还是他的行踪被泄露。
　　
　　多疑最是帝王家，周肆也不例外，从某种程度来讲，甚至更甚。
　　
　　主子不问，赵高发愁，主子问了，赵高更为难了。
　　
　　那沈家女还真不是无颜女，相反，美得很。
　　
　　眉间一点红，更是衬得仿若天仙一样，叫人一见就挪不开眼了。
　　
　　可这个沈家女，又跟曾住在宫里的那位不同，没有满脸的麻子，而是白玉无瑕，至于傻不傻，更不得而知，毕竟他赶到庙里时人已经昏迷了。
　　
　　于是，素来精明的大内总管也犯难了。
　　
　　主子既然没了印象，要不要轻拿轻放，一笔带过呢？
　　
　　毕竟强迫女子这种不光彩的行为，实在有损帝王的威严，主子又是帝王里的翘楚，更要面子，更容不得他在做千古一帝的路上有任何污点。
　　
　　即便他说出来，主子也未必会信，极有可能还会恼羞成怒地斥他乱讲，治他欺君之罪。
　　
　　还有就是，主子当时眼睛又红又肿，只当是中毒的症状，但他为主子换洗时，在衣物上发现了细碎的辣椒末儿。
　　
　　若是沈家女所为，胆儿还真够肥的，连龙体都敢伤。
　　
　　沈家女，沈太妃，卫世子......
　　
　　赵高心思千回百转，反反复复，直到见着主子面色越发难看，方才压下情绪，极力镇定道：“其实也没甚，遇着两个乡野村妇，奴才已经及时打发走了。”
　　
　　周肆听到这，心里头不太得劲了。
　　
　　他并非全无印象，依稀记得有个女子，浑身绵软，仿若无骨，身上还有股恬淡的香味。
　　
　　就是牙有点尖。
　　
　　一想到，周肆不自觉地舔唇，下唇被咬出来的口子已经愈合，只剩一点极淡的印子，不凑近了，也看不出来。
　　
　　那样的软，怎么会是村妇？
　　
　　不过，那般悍的性子，连皇帝都敢咬，正经人家也教养不出来。
　　
　　赵高小心翼翼觑着主子神色，轻声道：“不若奴才找人让她们......”
　　
　　消失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周肆否了。
　　
　　“不必。”
　　
　　赵高见主子神情，仿佛是在回味的样子，立马跟进：“那再寻来？”
　　
　　主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真看中了哪家女子，想要收用，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不必。”
　　堂堂天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偏惦记一个村妇，传出去了，叫他颜面往哪搁。
　　
　　周肆心头那点绮思荡然消失，转而涌上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神女夜夜入梦，却不可得。
　　
　　不请自来的，尽是些俗不可耐的赝品。
　　
　　难得有了梦境成真的错觉，谁料竟是与乡野村妇有了纠葛。
　　
　　为何寻个如意的女子，就这般的难。
　　
　　“主子，卫世子还在外头，这日头见高---”
　　
　　“不争气的东西，让他跪着。”
　　
　　说罢，周肆顿了一下，又道：“你去查查沈家，朕倒要看看，一个捣鼓药材的商户，野心能有多大。”
　　
　　水月庵内。
　　
　　沈旖住了整整三日，关在屋里抄了三日的祈福经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迹娟秀，一如其人。
　　
　　许氏拿到经文翻了又翻，赞不绝口：“小小年纪，就已练得这样沉稳的心性，实在难得。”
　　
　　面对长辈的夸奖，沈旖适时红了脸，却不矫情，大方谢过许氏。
　　
　　许氏越瞧沈旖越觉满意，模样出挑，性子也好，长辈说话，她听着，不急不躁，温温雅雅，往后婆媳关系不愁了。
　　
　　许氏被婆婆压了二十多年，可不想再来个掐尖要强的儿媳给自己气受。
　　
　　第四日，春杏和马夫来接沈旖归家，临走前，沈旖去同许氏告别。
　　
　　许氏在山中住得安逸，又能避暑，暂无回城的意思，只捉了沈旖的小手轻拍：“子游这两日也不知跑哪去了，不然让他护送，稳妥些。”
　　
　　皇帝来了，卫臻作为亲信，必是要随护在侧，沈旖不能道明，只能摇头：“不妨事的，世子有他的事要忙，耽搁不得。”
　　
　　还真是个识大体的姑娘。
　　许氏如今对沈旖是满意得不得了。
　　
　　走前，沈旖再问王寡妇：“我这正好有车马，你同我一道进京，也省了旅途奔波。”
　　
　　王寡妇犹豫了下仍是拒了：“家里还需要打理，待我收拾妥当，再到京中寻姑娘。”
　　
　　沈旖也没强求，报了沈家在京中的一个别院，让王寡妇进京后直接找这宅子的管事便可。
　　
　　王寡妇诶诶应下，笑吟吟道：“往后就指着姑娘了。”
　　
　　话里带了多少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沈旖也只是听听笑笑，暂不往心里去。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比之情，她更愿意以利诱之。
　　
　　待到上了马车，有春杏陪在身边，说些逗趣的话，才是沈旖这几日最放松的时刻。
　　
　　春杏是个识趣的丫鬟，主子进山不让她跟，她就不跟，也不多问，沈旖随口一说要听有趣的乡野轶闻，这几日她住在村里，当作正经事一样搜罗，在一名村妇口中还真听到了那么一桩。
　　
　　“说是外地来的极有钱的大爷，要寻填房，还是良妾，可大方了，许宅子许良田许千金，只求个有缘的女子......”
　　
　　春杏讲得声色并茂，沈旖听出了几分兴致，循着话问：“要如何有缘，难不成得天仙下凡？”
　　
　　“那倒不至于，反正怪得很，说要寻个后颈有红痣的女子，附近村落就有女子点了朱砂企图蒙混过关，谁想大官人还没见着，就被底下的婆子识破，一分钱都没捞着，还被撵了出去，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讲到这里，春杏后知后觉，嘴儿一闭，扭头望着自家主子，莫名兴奋道：“他们寻的不就是主子您？”
　　
　　沈旖也是后知后觉，长在颈后的痣，她自己瞧不见，丫鬟也不可能拿她的身体说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恍然，立马正色叮嘱。
　　
　　“只是巧合而已，八竿子关系都打不着，回了府，休要再提。”
　　
　　不管与那人有没有关联，她都不想涉入其中。
　　
　　春杏小鸡啄米般猛点头：“晓得的，主子放心。”
　　
　　春杏是沈旖回府后新进的丫鬟，并不了解沈旖以前的心性，沈旖也就在父母和谢霁面前装装无知少女，出了屋，面对下人，又是个正经主子该有的样子。
　　
　　没了卫臻在时的通行无畅，到了外城的第一道关卡，他们便遭遇了盘查。
　　
　　盘查的首领，赫然便是陈钊，身后跟了两列挎着大刀的精兵，个个高大威武，铠甲铮铮。
　　
　　进程的百姓看这阵仗，心里直发怵，哪敢造次，老老实实排起了长队。
　　
　　真正十六岁的沈旖，不识得陈钊，但有着前世记忆的沈旎，听到男人呵斥下属检查不力的声音便认了出来。
　　
　　正是这人领着黑甲卫抄的沈家。
　　
　　陈钊是周肆最忠诚的鹰犬，他在这里，周肆必然离得不远。
　　
　　顾不上闷热，沈旖把准备好的帷帽戴上，薄而不透的白纱从头部一直垂落到了膝盖下，遮住了沈旖面上所有的情绪。
　　
　　就在这时，女子急促的尖叫传了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我家小姐中了暑热，你们快寻个大夫来啊！”
　　
　　沈旖心道可惜了，万不得已才会使出来的招数，被她人抢了先。
　　
　　真真假假且不论，沈旖屏气凝神，听到透着一股子浑厚劲儿的冷厉声音道：“既知自己体弱，又为何在这三伏天入京。”
　　
　　果然，周肆真的在外面。
　　
　　沈旖一颗乱跳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你这军爷好不体贴人，若不是家中遭难，老爷的字画被贼人偷去，宅子也被奸人占了，我家小姐何苦千里迢迢远赴京中投奔亲人。”
　　
　　“你家老爷的字画能有多值钱，还遭贼人惦记，怕不是当成草纸用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在起哄。
　　
　　“我家老爷的字画，你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买不起。”丫鬟气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众人哄笑：“小姑娘不害臊，牛皮吹到天上去了。”
　　
　　“你们，你们，”茗儿红了眼，抖着唇道：“我家老爷姓米名谡，字三颠，其作《十二月帖》被当今圣上珍藏于宫中，奉若珍品，试问你们买不买得起，又有没有这个资格？”
　　
　　话落，周遭登时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被点名的圣上抿着唇，未置一词，目光陡然一转，却是不自觉落到了闭着美眸，半偎在妇人怀里的素雅女子。
　　
　　女子很白，莹润似雪，又着的一身清雅素服，在这晒得赤红黑溜的俗人堆里显得尤为扎眼。
　　
　　只看这肤色，倒是与他梦中的女子最为接近。
　　
　　那妇人似是女子的奶娘，轻唤着小姐，面露急色，伸手在女子领口松了松，想让她好受点。
　　
　　痴迷书法的大有人在，米谡身为南派三大家之一，仰慕者更是不计其数，本着对已故书法大拿的敬意，宁可信其有，有人送上凉茶，也有人送药，甚至有人壮着胆子向军爷进言，放她们进城求医，暑热可小可大，耽搁久了，没准真要出人命呢。
　　
　　这可是米大家的遗孤，怠慢不得。
　　
　　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好不热闹。
　　
　　陈钊立在周肆身侧，卫兵们自发将人群隔开，手握着刀把，一有异动，随时出鞘。
　　
　　这时，任谁都能看得出，中间那个面容英俊，不怒自威的男人来头不小，应是这里最大的主，彪悍的军爷们都得看他脸色。
　　
　　茗儿也眼巴巴瞅向了男人。
　　
　　周肆眼皮微动，瞥过面色透白，显得羸弱无比的女子，不咸不淡对陈钊道：“安排人跟着，送到军署的医馆。”
　　
　　“大人仁厚，大人贤明！”
　　人群里顿时一阵好夸。
　　
　　周肆眼波不兴，只是唇角略勾了起来，眼风一扫掠过周遭，在队伍中的一辆马车上多看了两眼，正待开口，赵高小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主子，有发现。”
　　
　　说着，赵高凑到周肆身侧，低语了几句。
　　
　　周肆面色更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义教余孽居然敢觊觎堂堂天子，谁给她的脸，赏她车裂都是他宅心仁厚。
　　
　　赵高和陈钊跟着周肆离开，带走了大队人马，春杏放下帘子，直拍胸脯：“可算是走了。”
　　
　　那个长得最好看的男人，气势也最慑人，方才一眼扫过来，她魂都要吓没。
　　
　　周肆虽然走了，却没能让沈旖放松下来，白纱下的她神情恍惚，心事重重。
　　
　　终于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早，整整提早了一年。
　　
　　米淑雅，大拿遗孤，才貌兼备，传承其父，书画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造诣。
　　
　　然而，她闻名于世的却不是才情，而是跟天子的一段似真似假的风流韵事。
　　
　　据闻，她是唯一一个不愿进宫，忤逆天子却越活越好的女人。
　　
　　据闻，她是唯一一个可以二十不嫁，自己开字画馆，并著书立说的女人。
　　
　　据闻,空悬多年的后位，就是为这位准备的，只要她愿意进宫，随时都能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坊间传得头头是道，仿佛都能躲在床底偷窥到两人的私情。
　　
　　对此，长宿在帝王身侧的沈旖偶然听到男人呓语，只想说，别多想了，这世上，除了自己，周肆谁都瞧不上，女人于他而言，只是排解寂寞的消遣，豢养的小猫小狗之类的存在。
　　
　　听话是本分，不听，那就是大逆不道。
　　
　　诚如沈旖所想，此刻的周肆，不仅瞧不上女人，恶感还更深了。
　　
　　女子的低劣狡诈，再次让见多识广的帝王刷新了认知，竟然毫无羞耻心，当着众人的面扯开外裙，明艳艳的兜衣露了出来，一片白生生的直晃人眼。
　　
　　很快，兜衣也掉落在了地上。
　　
　　周肆的亲卫个个都是狠人，但非下作之流，女子突然来这招，错愕之余，下意识反应就是闭眼，或是转过身。
　　
　　连周肆自己都惊愕得愣在了当场。
　　
　　就在女子扑上来之际，一道闪电般的身影挡在了周肆身前。
　　
　　踢开女子的同时，卫臻却因闭着眼睛，身手有所减慢，被女子逮到机会，朝他胸口狠捅了一刀。
　　
　　反应过来的赵高没那么重的男女之别，拔出一旁卫兵的大刀当胸刺穿了女子，当场毙命。
　　
　　周肆托住卫臻往下滑的身体，面色复杂。
　　
　　赵高检查女子鼻息，确认没了气，扔了大刀，回身过来探看，但见刀上沾着黑血，惊道：“不好，刀口有毒。”
　　
　　卫臻唇色变乌，却无半点濒临死亡的恐惧，勉强扯唇道：“还望皇上看在臣这条小命的份上，对卫家多容情。”
　　
　　早年卫国公对自己有恩，如今卫臻护主有功，周肆心硬，但并非铁打，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心软下来的天子松了口：“你且撑住，往后还要做朕的股肱，至于那沈家女，你想娶，便娶了吧。”
　　
　　能熬过去，是那沈家女命好，活不了，她也得守着。
　　
　　赐婚来得猝不及防，沈旖归家不到半月，一纸诏书惊动了十里八街。
　　
　　沈家虽然有个太妃，可今时不同往日，新皇看在先帝的面上，将人供养到老便已不错，旁的是不要想了。
　　
　　更不提沈家出自草根，纵使腰缠万贯，富可敌国，可比之底蕴浓厚的簪缨世家，却是有着天壤之别。
　　
　　这样不搭边的两家被皇帝凑成对，不明就里的外人只能想到惠太妃了。
　　
　　新皇是个孝子，顾念着先帝，为免人走茶凉，给惠太妃提面子呢。
　　
　　自以为看透周肆虚伪本性的惠太妃听到这话，唯有一声冷笑，好人都是他做了，想要的也都有了，真正可怜的只有她，处处被钳制，被奚落。
　　
　　容姑姑这时已经回到惠太妃身边，唏嘘的同时，劝道：“卫世子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盛京各家眼馋的金龟婿，不能进宫的话，倒也是段难能可贵的金玉良缘。”
　　
　　惠太妃一脸漠然，自己不要的，打发给臣下，臣下还得感恩戴德，论笼络人心，谁又比得上当今天下。
　　
　　容姑姑再劝：“面上的工夫还是要做一做，不能凉了娘家人的心。”
　　
　　原以为沈旖被皇帝厌弃，又病得失智，以后不过尔尔了，怎料短短不到两月的光景，又攀上了卫家这颗大树，看来真就是个八字富贵的命，不能小觑。
　　
　　“她是我侄女儿，我当然盼着她好。”惠太妃带着什么样的情绪说这话，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
　　
　　沈家这边倒是兴高采烈，阖府欢庆，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就跟过年似的热闹。
　　
　　谢氏更是神清气爽，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
　　
　　“你爹总算是靠谱了一回，把你送去水月庵求福，没想到还真管用，被国公夫人看中，还请来了圣旨赐婚。”
　　
　　谢氏是不可能往自己小姑子那想的，惠太妃巴不得央央跟她一样进宫做皇帝的妾，又怎么可能为央央争取到这么一门好亲事。
　　
　　“母亲有话和父亲好好说，没得占了理，还落不到好。”因着沾了几日佛光的由头，沈旖不必再刻意去装，能说几句正经话了。
　　
　　谢氏如今心情大好，自然听得进去。
　　
　　可又过了些时日，眼瞅着都要入秋，卫家也没派个人上门商议婚嫁事宜，反而大门紧闭，不见外客。
　　
　　沈家人心里不大好想了。
　　
　　沈桓私下找人约卫臻见一面，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得到的回复是，卫大人奉皇命外出公干，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
　　沈桓第一想到的便是，莫不是反悔了。
　　
　　




16.  催婚   她要嫁过去，亲眼看看

　　紧闭大门的卫国公府内。
　　
　　对比沈家的喜气洋洋，这边一片愁云惨淡。
　　
　　大房刘氏捂着帕子泪眼哗哗：“凡事留一线，也是为自己积德，这下好了，不是伤，就是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卫家犯了太岁，祸事连连。”
　　
　　哪有侄子亲手把大伯送进牢里的道理，刘氏表面哭着，心里少不了一顿拍手，该，报应来了。
　　
　　老夫人面色沉沉，瞥了嘴碎的刘氏一眼，刘氏低下了头，只哭，不吭声了。
　　
　　老夫人浑浊却依然透着精练的眼睛一转，扫向身侧的许氏：“你这福求得倒是好，求来一个小门小户的儿媳，还给自己儿子求来了祸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分明是皇帝赐婚，与她何干。
　　
　　许氏有苦难言，只能学刘氏捂帕子落泪，愈发坚定了要让沈旖进门的决心。
　　
　　有个出身高，派头足的婆婆，已经够累了，再不能来个强势的儿媳了。
　　
　　许氏哭过一通，听从嬷嬷的献计，对老夫人道：“既然是圣上赐婚，想必那沈家女是个有福的，据说沈家还找世外高僧给沈三姑娘测过八字，直言她命贵，宜子，且长寿，旺家门，瞧瞧沈家如今，虽无官身，但也算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结交的权贵也不少......”
　　
　　老人家最在意的便是子嗣，和寿数，还有家族延绵兴旺，许氏抓着重点牟足了劲地夸。
　　
　　“可不是，低娶，高嫁，总是有缘由的。”向来与她不和的妯娌刘氏，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想让二房的儿媳压过自己儿媳，一反常态地帮腔。
　　
　　“两人八字也合过了，天造地设的良缘呢，依我看，趁热打铁，不若早早把婚期定下，赶紧把人娶进来，也给子游冲冲喜。”四房胡氏插了进来。
　　
　　胡氏是老夫人为自己小儿子精挑细选的媳妇，论出身论品貌，样样拿得出手，加之年纪轻，不到三十，几个儿媳里，老夫人最偏的就是她。
　　
　　几个儿媳难得齐心，你一言，我一语，众口铄金。
　　
　　老夫人有所松动。
　　
　　就在这时，宫里派来给卫臻医治的薛太医走进来，面色异常凝重。
　　
　　老夫人瞧他神色，抖了抖唇，都不敢问了。
　　
　　许氏更是捂着心口，眼泪吧嗒直掉，起身进到内屋看儿子。
　　
　　薛太医朝老夫人拱了拱手：“世子这毒症实在是蹊跷，我已用针灸逼出了部分毒素，世子暂时性命无虞，但何时能醒，醒后能否恢复如初，尚需奇方神药，某才疏学浅，实在是惭愧。”
　　
　　老夫人听得脑门直嗡嗡，宫里最有学问的太医都没办法，她的子游不就是没救了。
　　
　　胡氏之前得了大侄子的好处，待送走了薛太医，一门心思地劝：“子游这是毒，不是病，毒更邪门，得走偏门，要儿媳说啊，干脆早些把那个沈家女娶进门，为子游冲冲喜，兴许更管用。”
　　
　　因着是圣旨赐婚，又带着冲喜的打算，老夫人再不乐意，也不能怠慢，打发几个管事置办起了聘礼。
　　
　　一路吹吹打打，百余台红木大箱送进了沈家库房，谢氏盯着账房开箱，把一件件物什记录入库，珠宝玉器，绫罗绸缎，木石摆件，该有的都有，但特别名贵的，并不多。
　　
　　中规中矩，合乎礼数，也表明了卫家的态度。
　　
　　谢氏对沈旖感慨道：“亏的是赐婚，你嫁过去，也算个依仗。”
　　
　　沈旖挽着谢氏笑：“要不拖一拖，到了二十再嫁。”
　　
　　更想说的是，若能不嫁，独自美丽，更好。
　　
　　谢氏轻拍女儿小手，嗔道：“休要说这些胡话，你看看那些熬到十九，二十才嫁的，有几人过得顺心。”
　　
　　“那是她们没有个好母亲，我有您啊！”
　　
　　瞧这嘴儿甜的，女儿不仅好了，还越发灵醒，比之婚事，更让谢氏来得惊喜。
　　
　　“这水月庵果真是福地，待过几日得了闲，我们再去，我亲自跟明空师太道声谢。”
　　
　　沈旖一听，那可不行，忙苦了脸道：“女儿吃了好几日的青菜豆腐，母亲瞧瞧我这脸，是不是又瘦了一圈，摸着还咯手。”
　　
　　“那正好，瘦点，穿上嫁衣才美。”谢氏心情好，笑眯了眼打趣女儿。
　　
　　沈旖不接这茬，抱紧了谢氏：“母亲刀子嘴，心比豆腐还软，舍不得。”
　　
　　谢氏好气又好笑，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当真是舍不得啊。
　　
　　沈桓跨过门槛，人还没见着，便听到母女俩畅快的说笑声，本该高兴的，却笑不出来。
　　
　　他花重金买通了卫家的管事，打听到的消息，令人震惊。
　　
　　谢氏听进去了女儿的话，沈桓来了，不说多热络，但也不似之前冷眼相待了。
　　
　　沈桓有要紧的事要跟谢氏商量，沈旖识趣离开，谢氏不让。
　　
　　“央央如今好了，眼瞅着又要嫁人，有什么不能跟她讲的，她进了卫家，将来做主母，要管的庶务不会简单，现在就要学起来。”
　　
　　沈桓一听是这个理，可这事儿说起来又太离谱，他不是很确定谢氏能否接受。
　　
　　央央若知道了，还愿不愿意嫁到卫家。
　　
　　“你说什么？卫臻中毒了，连太医都解不了的毒，他们想要央央给个死人冲喜？”谢氏这阵子经历了大起大落，嗓音也是一日比一日高。
　　
　　沈旖坐在谢氏身旁，耳朵有被震到。
　　
　　沈桓轻叹一声：“人在的，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尚处昏迷，不知能醒，真被你喊没了，你就哭吧。”
　　
　　天子赐婚，推不得，拒不了，不嫁，也得嫁。
　　
　　“我就奇怪了，好一阵联系不上，这一来就是下聘，急巴巴定日子，还以为是他们看重央央，却不想藏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这是骗婚，是害人，我不同意，明日我就进宫求见惠太妃，讨个公道。”
　　
　　三人里，最不冷静的就是谢氏，沈旖扶住她因为激活而微颤的身子，给她拍背顺气。
　　
　　“母亲，我嫁。”
　　
　　左右都要嫁，不如高嫁，便是男人真的不在了，以国公府的地位和权势，旁人也欺不了她。
　　
　　听到这话，谢氏扭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女儿：“你嫁？你如何能嫁？那是国公府，要真醒不过来，你可得守一辈子啊，你才多大，你熬得住不，不是一年两年，是几十年啊！”
　　
　　若是普通人家，男人没了，使些银子买通官媒，寻个好人家再嫁，或者把女儿接回娘家，都不是难事。
　　
　　可嫁进了国公府，便是沈家倾尽财力，也未必能把女儿从那样的深宅大院里带出来。
　　
　　“母亲，你且想想，卫臻是皇上器重的臣子，数日不在御前，皇上能不知情？”
　　
　　“有没有可能，世子这状况，皇上是知晓的，即便如此，皇上依然指了婚，我们这时候拒婚，得罪的可不光是卫家。”
　　
　　周肆怕是厌极了她，正巧，她也是，宁可守寡，也不愿与他再有牵扯。
　　
　　沈旖这样一说，谢氏愣住，算是冷静下来了，心也彻底凉透，只剩无边的绝望。
　　
　　沈桓不禁多看了女儿好几眼，水月庵不愧是开了光的福地，女儿去了一趟，脑子清醒了不说，人也愈发通透，竟让沈桓生出为何不是男子的遗憾。
　　
　　若为男子，何愁沈家后继无人。
　　
　　沈桓安慰谢氏：“距大婚还有七八日，你先别往坏了想，待我搜罗搜罗，把所有名贵的药材都给卫家送去，就不信治不好。”
　　
　　沈旖也劝谢氏；“都有高僧给女儿批过命了，说女儿是大富大贵的相，即便现下有坎，也能跨过去的。”
　　
　　入夜后，沈旖陪着谢氏，直到谢氏睡下，她回到自己屋里，把布袋也带了进来，然后把门栓拴紧。
　　
　　沈旖拿出匕首，和巴掌大的瓷瓶，俯身摸了摸趴在自己脚边的大脑袋。
　　
　　“不怕啊，你是狼王的儿子，大山的主宰，这点疼，受得住的。”
　　
　　沈旖在布袋后腿轻划了个小口子，殷红的血渗了出来，往下直淌。
　　
　　接了有半瓶，沈旖就赶紧给布袋止血，抹上药粉，又赏了一整包的肉干。
　　
　　布袋也很配合，取血的过程没有哼一声，倒是肉干到嘴后，哼哧哼哧啃了起来。
　　
　　血引备妥了，沈旖将其与几种珍贵的解毒药混在一起，装入瓷瓶里封口。
　　
　　有了周肆这个前车之鉴，沈旖对男人已经没了期待，信任更难有。
　　
　　便是卫臻，沈旖也只是略有好感，这种好感的程度并不足以让她贸然献出价值千金的神药。
　　
　　她要嫁过去，亲自看看，卫臻到底值不值得救。
　　
　　沈家这边犹在挣扎，想要拖几日是几日，谁料卫家下聘不到五日，又有新的圣旨来了。
　　
　　言简意赅，责令卫沈两家三日后完婚，不可拖延。
　　
　　三日，发帖子宴请宾客的时间都不够，能把亲友凑齐已是不错了。
　　
　　再迟钝的人也能嗅到这其中的不对劲了。
　　
　　谢氏抹了把泪：“不说亲朋好友，还有邻里街坊，光是送帖都不只三日，这是没当回事，一门心思奔冲喜去了。”
　　
　　沈桓沉默半晌，拍大腿道：“我去找他们卫家理论。”
　　
　　“理论有何用，争得过天吗？”谢氏满腹牢骚，又不能道明，只能暗指。
　　
　　沈旎最是平静：“不需要宾客。”
　　
　　夫妇二人难得默契地愣住。
　　
　　沈旎眨着大眼：“让全城的百姓都来庆婚不更热闹吗？”
　　
　　




17.  哭灵   女要俏，一身孝。

　　今日的长安街格外热闹，流水般的红木箱，朱漆髹金，富丽亮泽，一担担，一杠杠地随着送嫁队伍运往卫国公府。
　　
　　从鸡鸣，到黄昏，新娘子已经被迎进了国公府，还在运。
　　
　　出来看热闹，感受喜庆的街坊们，只要高声庆一句，美满安康，福禄双全，就能得到一个做工精美的荷包。
　　
　　里头装了整整二两雪花银。
　　
　　沈家这次嫁女，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也让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儿们羡慕不已。
　　
　　娘家有钱有底气，嫁的夫家还是一等一的勋贵，将来卫世子承了爵，就是一品国公夫人，可不比进宫当妃子差。
　　
　　众所周知，显帝在给他的女人封位这事儿，半点都不大方，甚至可以说是没风度。
　　
　　目前位分最高的良妃，也只是个从一品，想尽了各种路数往上升，也没见天子有丝毫的动容。
　　
　　显帝对女人，苛刻到近乎绝情。
　　
　　一对比，没能当成妃子的沈家女反倒是走运了。
　　
　　“前头有个太妃，这会儿又有个三姑娘，沈家光靠嫁女，就能荣享三代呢。”
　　
　　“可不是，下一辈的，兴许还没投身娘胎，他们就已经在盘算了。”
　　
　　“谁让人有那个福气呢，世子爷谁都瞧不上，偏巧就看中了沈家姑娘，圣上还亲自下旨赐婚。”
　　
　　“福气？呵，没准是有什么魅惑男人的秘术呢？他们沈家的药方，可厉害了！”
　　
　　......
　　
　　巷尾角落处停着的一辆半旧马车上，着雅致青衫的男人轻点虎口，收了手中的铁骨扇，眼眸一转，要笑不笑地看向一旁半晌不语的黑衣男。
　　
　　“软玉温香，英雄冢，你若改了主意，趁早说明，我宁可派个能力稍逊的，也不要三心二意，心不在焉。”
　　
　　周肆挑选的几名俊才里，唯有卫臻最为他器重，但不表示，他只有卫臻一人可用。
　　
　　此番远行，意义重大，任务也更为艰难，更需全心全意，不可被杂念困扰。
　　
　　虽已服用皇家珍藏的秘药解了毒症，卫臻胸口的刀伤仍在愈合中，雨天阴冷，便隐隐作痛，但不及他心头的那份离别感伤。
　　
　　古往今来，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是每个有志男儿的渴望，卫臻也不例外，甚至更强烈。
　　
　　只因他不想像别的勋贵子弟那样，在父辈的荫蔽下，混沌度日。
　　
　　“这一举，也是双雕，都说沈家攀高枝，唯利是图，这回也让你瞧瞧，你亲自选出来的妻，会不会如你以为的那样忠贞。”
　　
　　话一出，周肆感受到卫臻情绪上的变化，无需多劝，将一本小册子丢给他：“西南有百夷，部落甚多，以思家为尊，如今执掌思家的，是思家长女。”
　　
　　提到女子，周肆话里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然而这次，却少有的认真。
　　
　　“义教的主谋，还没擒获，你此番前往，势必要查查，与百夷是否有关联。”
　　
　　西南百夷表面效忠于大昭，年年上贡，未有落下，但毕竟相隔千里，鞭长莫及，派去那边的刺史又突然病亡，加上近来义教席卷重来，令生性多疑的天子不得不防。
　　
　　周肆从来就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享乐者，一旦嗅到了危机，他要做的便是先发制人。
　　
　　能用的人不少，但值得信任的，寥寥可数。
　　
　　“大昭没有一门两国公的先例，但朕非墨守陈规的君王，对于立下不世之功的奇才，朕愿意开这个先河。”
　　
　　巨大的烙饼吊在眼前，能不能吃到，就看够不够得着了。
　　
　　良久，戴着斗笠的颀长男子，一身黑色劲装，步履矫健，行走在街边，往城门而去。
　　
　　与城里的闹腾相背离，他孤身一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车内，耐不住秋老虎的周肆手一敲，打开铁骨扇，赵高递上冰镇酸梅汤，小心翼翼道：“卫家那边，要不要再盯着。”
　　
　　为了不露出马脚，这回是瞒过了所有人，卫家如今怕是焦头烂额，红白喜事一并进行，任谁家也消受不了这样的福气。
　　
　　周肆饮下酸梅汤，只觉从头到脚的舒畅，心情也略好：“朕亲自去一趟，吊唁朕的爱将。”
　　
　　紧闭大门多日的卫国公府，在世子娶亲这日，终于开启了红漆大门，然而也只是那么一会，在喜婆将新娘子搀入府后，大门重新合上，外人再也无从窥伺。
　　
　　红帕下的沈旖自打跨入火盆踏进卫家，就感觉不到一丝大婚的喜悦。
　　
　　卫臻病得下不了床，拜堂自是免了，沈旖被直接带到新房。
　　
　　然后，她听到喜婆道：“少夫人且坐坐。”
　　
　　这一坐，便是一宿。
　　
　　再无人来过。
　　
　　沈旖自己揭了喜帕，把门拴上，想这荒诞的婚事，无人理会，倒也自在。
　　
　　龙凤烛燃到半夜便已熄灭，沈旖懒理，和衣而眠，一夜，倒也不难捱。
　　
　　翌日晨，天边才露出一点鱼肚白，沈旖便被一阵呼天抢地的哀嚎给惊醒。
　　
　　接着没多久，有人来敲门。
　　
　　“少夫人，少夫人，快醒醒。”
　　
　　沈旖掀了掀眼皮，不太想理会，可对方拍着门板叫唤不止，实在吵人。
　　
　　无奈之下，沈旖只能提着声音回：“起了。”
　　
　　门栓一拉开，着麻衣缟服的丫鬟鱼贯而入，一个个红着眼眶，要为沈旖梳妆。
　　
　　门口更是挂起了白幡。
　　
　　瞧这阵仗，沈旖心头咯噔一紧，正色道：“世子爷人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为首的丫鬟柳桃没能忍住，一声哭了出来：“少夫人莫要为难我们，快些梳妆随我们出去吧。”
　　
　　“去哪里？国公夫人呢？”
　　
　　除了卫臻，偌大的卫家，沈旖只识得许夫人，有疑问，也想当面问清。
　　
　　“夫人伤心过度，已经晕厥了，少夫人便是见了也说不上话，老夫人还在等着您，莫要耽搁了，惹得老夫人不快。”
　　
　　沈旖思忖了片刻，换上做工更为考究柔滑的素服，面上脂粉尽褪，露出清丽绝美的素颜，也让几名丫鬟登时看直了眼，心里直叹。
　　
　　可惜了这样的美人，此后，都要在深宅里寡居度日了。
　　
　　沈旖直接被丫鬟带到了灵堂。
　　
　　堂前，沈家女眷哭作了一堆，尤以前头银发老人为最，扶着红木棺柩，哀声不断：“我的子游啊，你怎地就这样走了，也不多看看祖母一眼，要走，你带着祖母一起走吧。”
　　
　　“母亲仔细着，别哭岔了气。”
　　几个儿媳围在老夫人周边，哄着，拍着给她顺气。
　　
　　沈旖一眼望去。
　　
　　一个个都在哭，眼圈也是红红，可真正伤心的，又有几人。
　　
　　反正，她是哭不过来的。
　　
　　甚至有种置身梦中的错觉。
　　
　　卫臻就这么没了？她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胡氏哭累了，掏出帕子拭泪，眼尾一扫，便瞧见堂下立着一个袅袅婷婷的白衣美人，雪肤墨发，尤为扎人眼。
　　
　　女要俏，一身孝。
　　
　　瞧见柳桃站在美人身侧，胡氏便能猜出此女的身份了。
　　
　　“母亲，您且歇歇，子游的媳妇来了，您让她见见子游最后一面吧。”
　　
　　被点名的沈旖：......
　　
　　她其实不太想见。
　　
　　哭得声嘶力竭的老太太倏地变了脸，从棺柩上抬起了头，目光似刀，恨声道：“让她跪着，好好跪着，给子游忏悔赎罪。”
　　
　　说什么八字带福，天作之合，谁料人刚娶进门，孙儿就没了。
　　
　　这哪里是冲喜，分明是祸水入家门，带灾来了。
　　
　　老夫人正是伤心的时候，放出来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没人敢不从。
　　
　　所有人都噤了声，便是对沈旖惊为天人，颇有好感，也只是在心里同情一把，站出来为她说情是断不可能的。
　　
　　沈旖从头到尾都是被推着走的。
　　
　　突如其来的赐婚，匆匆忙忙的嫁人，洞房花烛夜，一人独眠，天方晓，等着她的却是新郎身逝的噩耗。
　　
　　她不愿意相信，但卫家设灵堂，哭悼，老夫人这般伤心，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一番思量后，沈旖找丫鬟要了一把香，点燃，跪在灵前的蒲团上。
　　
　　若卫臻真的死了，她的悼念也是真的。
　　
　　谢他一腔情意，谢他庙中相助，谢他为娶她的用心良苦......
　　
　　谢多了，难免酝酿出几分真感情，一滴晶莹的泪珠从沈旖颊边滚落。
　　
　　如珠似雪的美人，静默在那里便是一道无与伦比的景致，此刻无声无息落着泪儿，愈发惹人怜惜，叫人心生不忍。
　　
　　然而沈旖这番情态落在老夫人眼里，却是典型的狐媚子。
　　
　　孙儿的命，便是被这样的妖女冲没的。
　　
　　“从此刻起，你就在这里跪着。”
　　
　　进了卫家门，就是卫家的人，无论生死，老夫人命令起沈旖毫不心软，才进门就要将人拿捏住。
　　
　　三房周氏瞧着沈旖容色，着实不忍，等老夫人力竭，到后屋歇下，她让丫鬟搬来更厚更软的蒲团，还有护膝用的垫子给沈旖绑上。
　　
　　“老夫人伤心过度，难免激动，你是孙媳妇，切不能往心上去，若是跪得累了，稍作歇息，无碍的。”
　　
　　刘氏折返回来，正好听到这话，阴阳怪气道：“三弟妹倒是个怜香惜玉的好人。”
　　
　　周氏不温不火地问：“以后就是一家人，又是小辈，照顾点儿，也是人之常情。”
　　
　　同为庶出，大伯又蹲了天牢，周氏还真不怕刘氏。
　　
　　沈旖感谢周氏的好心，却不想自己才来卫家，就让两房夫人起冲突。
　　
　　“无碍的，谢婶娘关心。”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许氏那边又见不着，沈旖只能拉拢一个是一个。
　　
　　最重要的是，找个可靠的人把自己的处境捎回沈家。
　　
　　




18.  荒唐   抚她发，摸她颈，吻她颊……

　　后半夜，丑时，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穿过院墙悠悠远远传了过来，连着敲了四下。
　　
　　四更，沈旖强打起精神，揉了揉惺忪的眼皮，转头望向周边。
　　
　　年纪大的熬不住，都到后屋歇着了，年纪轻的小辈，更熬不住，正是长身体的年岁，爱犯困，也被打发着休息去了，等到天明再来守。
　　
　　这时也只有两三个丫鬟还在，却是各有困顿，人也变得散漫，垂着的脑袋直往下坠，都要贴到胸口了。
　　
　　阖府顶梁柱，全族荣光又如何，一旦身殒，尘归尘土归土，活着的人暂时伤心一把，日子还是照过，即便守个灵，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不眠不休。
　　
　　沈旖环顾一圈，回过头再看向灵前红檀棺柩，几片白幡飘荡在棺柩之上，确有些阴森可怖。
　　
　　卫臻是中毒而亡，毒发全身，皮肤油黑如酱，老夫人为了保住孙儿最后的仪容，是不让人探看的，早早就钉死了棺柩。
　　
　　所谓的最后一面，也只是让沈旎对着棺柩发呆。
　　
　　默默无声地，沈旖摁了摁自己左手小拇指，上头有个小血印子，已经干涸凝固，想着要不要再割一下。
　　
　　才这样想过，沈旖便听到堂外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旁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听惯了这声的沈旖微微欣慰，果然是见过血拼过命的交情，没白养。
　　
　　一头全身雪白的大狼越墙而过，步态矫健，也轻盈地朝灵堂奔了过来。
　　
　　犯懒的几个下人，竟无一人发现。
　　
　　沈旖不禁感慨，卫国公远在边关，卫臻又不在了，这偌大的国公府便如一盘散沙，还不如沈家治家有方。
　　
　　布袋悄无声息地奔到沈旖身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拱她。
　　
　　沈旖不能出声，抬手拍了拍布袋大脑门，从衣袖里掏出写了字的小布条绑在布袋前肢上，一如以往那样手一扬，大狼便明白，这是要它去找谢氏。
　　
　　此时的周肆也还没睡，他并未回宫，而是歇在了卫府附近的私宅里。
　　
　　内忧外患，成堆的公务要处理，周肆心烦之余，难以入眠，半夜起身，连赵高都未察觉，一人遁入月夜里，到周遭走走。
　　
　　才步出街边拐角，就见对面墙头跃下一个雪白的身影，往街道的另一头狂奔，眨眼之间，便没入了夜幕里。
　　
　　威猛彪悍的躯干，粗壮发达的四肢，显然不是人。
　　
　　夜视能力极佳的天子，仅靠街头挂着的灯笼，就认出了这是一匹狼。
　　
　　还是世间少有的雪狼。
　　
　　临时起意，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奇遇。
　　
　　只是这墙头有点眼熟，好像就是卫府。
　　
　　周肆虽然没有到过卫家，但耳目众多，豢养这类奇珍猛兽，他不可能查不到。
　　
　　养得起这种异兽的人家，非富即贵。
　　
　　月色下，男人黑如子夜的眸迸着灼灼的光。
　　
　　这就，有点意思了。
　　
　　翌日，赵高立在主子房门口，心下犯难，踌躇不前。
　　
　　直到咣当一声，门开了。
　　
　　周肆一身素净白衣出现在了他面前，一头墨发用白色方巾束之，腰间挂着木制双鱼珮，风姿特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超俗。
　　
　　赵高愣了一下，但见主子心情似乎不错，眉梢略扬起，不由生出更多的底气。
　　
　　索性，索性那沈家女已经嫁了，嫁的还是卫家，便是主子见到她真容，也无碍了吧。
　　
　　主子何等的要面子，总不可能君夺臣妻，亲手给自己彤史记上污点。
　　
　　这样一想，赵高便没那么忐忑了。
　　
　　“皇上且稍等，奴才这就去准备銮驾。”
　　
　　“不必，今日是为吊唁卫世子，不宜喧宾夺主。”
　　
　　既出了宫，周肆便不想大张旗鼓，尤其吊唁亡者，更不该兴师动众，有违明君风范。
　　
　　卫臻走得突然，灵堂已经摆过一日，卫家才将噩耗传出，加之圣上罢朝了两日，脑子转得快的官宦勋贵闻风而动，纷纷换上简衣素服前来吊唁。
　　
　　比之夜里的冷清，白日的灵堂热闹了不少。
　　
　　一个个烧了香，祭拜过后，就去安慰坐在一旁，失了精气神的老夫人，劝其节哀。
　　
　　流程走完了，这些盛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似是想留下来用个饭，还是在等着什么。
　　
　　而这时候的许夫人也从晕厥中醒了过来，发髻都来不及梳就跑来灵堂，两手抵着棺柩就要推开，形容大恸。
　　
　　“我儿没死，我儿怎么可能会死，你们快打开，打开啊！”
　　
　　周氏和胡氏赶紧往前去劝，一左一右欲拉开许氏：“我们都是亲见子游咽气的，棺柩也是几个管事钉的，子游确实不在了，二嫂，你可得振作点。”
　　
　　“我的子游，我好好一个儿子，怎么会不在，我不信！”
　　
　　人在情绪激动时，力气也变得格外大，许氏挣开了两个弟妹，又跑到沈旖跟前，摇晃着新进门的儿媳：“你是子游中意的人，他为了你费了多少周折，你应当知道的，子游没死，还活着是不是？”
　　
　　沈旖压根来不及反应，也避不开，只觉脑袋晕晕，原本守了一宿就有些气力不济，再被许氏这么一摇，骨头都要散架了。
　　
　　许氏失去理智，这么一闹，让来吊唁的宾客也看了出精彩的大戏。
　　
　　原来，这沈家女真是卫世子自己相中的，怪不得呢，能让天子下旨赐婚。
　　
　　卫老夫人听后也是震惊不已。
　　
　　原以为，是圣上看在惠太妃的份上，才让沈家攀上他们卫家的高枝，却不想，竟是子游自己求来的。
　　
　　“你这个丧门星，就是你害的子游，若没那么多事端，子游就不会死了。”
　　
　　老夫人这会儿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了沈旖头上，抡起龙头拐杖，就要朝她打过去。
　　
　　“打不得啊，母亲！”
　　几个儿媳难得齐心地劝，试图拦住老夫人。
　　
　　满堂的宾客，叫他们瞧见卫家欺负新进门的小媳妇，往后颜面何存，谁还敢娶卫家女，或是把自己的女儿嫁入卫家。
　　
　　从头到尾，沈旖跪在蒲团上，没有为自己反驳一句。
　　
　　许氏哭累了，颓然倒下去，沈旖扶住许氏身子，哑声道：“母亲这般难过，子游看到了，也会伤心的。”
　　
　　低低的一句，只有许氏能够听见。
　　
　　“对，子游没死，不能难过。”
　　
　　就在这时，一道细长，且高亢的声音从院门那边传来。
　　
　　“灵堂之上，吵吵闹闹，像什么样，死者为大，不敬者，统统撵出去。”
　　
　　日日都要上朝听这声喊退朝的官员们立马严肃了表情，板正了身姿，低下了头，恭迎圣驾。
　　
　　周肆有如一道白色的劲风闪了进来，众人正要跪下，便听到帝王威严冷淡的一个字：“免。”
　　
　　圣驾亲临，老夫人像是受到了鼓舞，寻到了依仗，面容哀戚道：“皇上，您可要为我们卫家做主啊，子游惨遭横祸，全都是妖女作祟，败我卫家啊！”
　　
　　然而，踉踉跄跄的，尚离天子数十步之遥，老夫人就被赵高提嗓子喝止：“天子面前，口出恶言，是为不敬，望老封君慎言。”
　　
　　卫老夫人被迫止步，几个儿媳半搀半拉地把婆母往回带，齐刷刷跪下，诚惶诚恐向主子爷请罪。
　　
　　然而心不在焉的皇帝未有理会，他眼风一扫，瞥到堂前跪着的素白背影，削背蜂腰，不盈一握，甚是可人。
　　
　　恍惚中，周肆只觉这背影，与梦中的神女仿佛重叠了。
　　
　　只待褪下那身碍眼的布料，便可以瞧见让人欲罢不能的雪肌玉肤。
　　
　　鬼迷心窍之下，周肆抬脚走近，屋里众人纷纷避让，垂首低眉，不敢直视龙颜。
　　
　　唯有灵前的女子恍若未闻，半扶着恍恍惚惚的许氏，轻声细语的安抚。
　　
　　这声儿，曼妙动听，不疾不缓，如沐春风，却好似有些耳熟。
　　
　　但又比曾经听到过的更为从容，更为柔雅，寥寥数语，便已沁人心脾。
　　
　　凑近了，但见那如云堆叠的墨发之上，一朵白花簪在鬓边，衬得侧颜愈发的姣好柔美，似雪无暇的肌肤却又比雪更多了令人想要爱抚的莹润丰泽。
　　
　　这一刻，没人能窥见威严肃穆的天子在想些什么。
　　
　　唯有周肆心知此时的自己有多么的龌龊。
　　
　　她的颈后想必有粒让他魂牵梦绕的红痣。
　　
　　他想抚过这女子的发，摸着她的颈，亲吻她的面颊，让她在他身下欲生欲死，泣不成声。
　　
　　这时，也只有紧跟在主子身后的赵高有所察觉，瞧着沈旖容貌比上回在庙里见到时更甚，泪染轻匀，面有薄愁，更添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风流态，莫说男人了，他一个没了根的都觉心动。
　　
　　为了保住天子的龙威，赵高不得不在众人察觉前出声：“发什么愣，还不拿炷香来。”
　　
　　能顶事的男眷不是不在，就是没了，四房是嫡出，四老爷硬着头皮，战战兢兢上前，双手捧香，躬身奉上。
　　
　　赵高接过香，赶紧递给主子，想分散主子注意，顺便收敛一下落在女子身上过于专注的眼神。
　　
　　谁料，主子爷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非但不接，还睥了赵高一眼。
　　
　　只一眼，赵高便心领神会，不想懂，又不得不问：“这是府上哪位姑娘？”
　　
　　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这位姑娘，从身份上来讲，还真不是姑娘了。
　　
　　恢复了理智的老夫人被几个儿媳扶着往前，抖抖索索道：“此女乃老妇孙，儿的未亡人。”
　　
　　许是憎恶，许是皇帝投来的眼神太慑人，那声孙媳妇，实在是叫不出口。
　　
　　而周肆在得知女子的身份后，面上波澜不惊，依旧维持着天子的浩浩龙威，内心却是......
　　
　　荒唐。
　　
　　可笑。
　　
　　怎么可能。
　　
　　朕怎么会看走眼。
　　
　　




19.  醉翁   怎么，不方便？朕住不得……

　　全天下都知当今天子不重女色，甚至极其反感妖妖娆娆的女子。
　　
　　是以，当不重女色的天子俯下万金之躯，走近了美人。
　　
　　众人皆为这个一进门就没了男人的俏寡妇捏了一把冷汗。
　　
　　要是皇帝听信了老封君的说辞，视这小寡妇为祸水，小寡妇怕是要追随着夫君，到地下团聚了。
　　
　　可惜了，卿本红颜，奈何薄命。
　　
　　喜怒无常，捉摸不透的天子内心却比这些人以为的要复杂多了。
　　
　　周肆长身挺阔，立在灵前，一声不吭地背对众人，堂前屋外乌泱泱一片，也跟着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偌大的厅堂，便只听到女子柔声软语，宽慰婆母的声音。
　　
　　天子就立在身侧，这个新进门的小寡妇却丝毫不怵，只在许氏情绪稳定后，才搀扶着她一道给皇帝行礼。
　　
　　沈旖一夜没怎么阖眼，又经历了一场闹剧，还要照顾许氏，犹如强弩之末，起身那刻脚下一软，身子也晃了一下。
　　
　　“当心。”
　　
　　不作细想，周肆小走了一步，伸手扶了沈旖一把。
　　
　　两人的胳膊触碰到一起，周肆鼻头一吸，只觉女子身上的香味甚是对他的脾胃，又有些熟悉的感觉。
　　
　　类似兰草的幽香，却又更温暖芬芳。
　　
　　眉心那一点红，与梦中女子颈后那一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很是合他心意。
　　
　　也因此，周肆怎么也无法将眼前哪哪都看着顺眼的绝美少女，与太妃宫里那言行无状，带着难闻桂香的小丫头想成同一个人。
　　
　　尽管她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沈家夫人子嗣艰难，二十好几才生下这么一下独苗苗，周肆可不觉得沈桓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李代桃僵，从外面找个人鱼目混珠。
　　
　　若真要论起来，眼前的这位，才是真正的明珠。
　　
　　天子一腔心事百转千回，沈旖却全然无觉，也不想去猜。
　　
　　周肆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宫里宫外她判若两人，简直就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打在了天子脸上。
　　
　　但沈旖坦坦荡荡，半点不虚。
　　
　　从头到尾她都是被人推着走的，她所做的只是见招拆招，自保而已。
　　
　　落水的她的确是病了，经由太医诊治，千真万确，便是天子，也指摘不出她一个错处来。
　　
　　即便破庙内，也是周肆发狂，轻薄于她，她从头到尾都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离二人最近的许氏，在缓过来之后，悄悄环顾了二人一眼，见皇帝一只手还搭在自己儿媳胳膊上，心下茫然，更有一丝不满，却又不便声张，龙威之下，低垂了眉眼。
　　
　　众目睽睽之下，沈旖无意同周肆周旋，她轻轻转了个身，借着将许氏扶起，也挣开了男人碰触她的手。
　　
　　望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心硬如铁的帝王难得生出一丝丝的怅然来。
　　
　　赵奍眼见主子失态，再这么瞧下去真要露出端倪，慌忙帮着主子敬了香，刻意提声对着灵前棺柩道：“卫世子且安歇，圣上宽宏仁宥，念及卫家功勋，特赦卫家大伯，不日即可归家。”
　　
　　闻言，刘氏一声痛哭了起来，这回是真心实意，喜极而泣。
　　
　　老夫人则显得冷淡多了，一个庶子好不好的与她何干，例行公事地谢主隆恩，面上依然哀戚。
　　
　　久未出声的许氏这时道：“妾身体感不适，请让妾身带着儿媳先行退下。”
　　
　　许氏不相信儿子死了，也不愿守这个灵。
　　
　　许氏是卫臻生母，身为始作俑者，周肆自然不会为难于她，觑了她身旁淡淡静静的女子一眼，便松口道：“夫人自去，切勿过度伤怀。”
　　
　　“谢圣上。”
　　
　　许氏和沈旖一并屈膝，便相携而去。
　　
　　原本想让沈旖守足三日的老夫人此时也不敢多言，只寻思着圣驾离去后，再让祸水过来。
　　
　　不料才这样暗忖过后，便听到天子不疾不徐道：“卫家三代，皆是我大昭不可多得的忠臣良将，子游此番遭遇不测，朕甚是痛心，故此，朕决意在卫府住下，直到满七。”
　　
　　天子口谕一出，满堂更是震惊。
　　
　　这才第二日，待到头七，主子爷这是要在卫家住上整整五日呢。
　　
　　哪有帝王这般为臣子守丧的，众人惊讶的同时，更是感怀不已。
　　
　　今上果真是爱惜人才的明君，能被帝王这样记挂，卫臻虽死无憾了。
　　
　　老夫人的伤感也被皇帝留宿卫家冲淡了不少。
　　
　　便是子游没了，谁又敢低看卫家，只要皇帝看重他们卫家，卫家就不会垮。
　　
　　老夫人捉住胡氏的手，低声道：“这几日，你让子沛多到皇上跟前露露脸。”
　　
　　嫡出的孙子，除了许氏所生的卫臻，就只有四房年仅十二的长子卫昱了。
　　
　　胡氏心头大喜，却不能表现出来，压抑着情绪，恭声道：“是，母亲。”
　　
　　帝王驾临，自是要安置在阖府最气派，风水最旺的院落，老夫人本打算自己挪窝，给天子腾地，周肆扬手一摆，称不必，叫管事报来所有院名。
　　
　　他一一听过，随口便道：“那就一字方斋吧。”
　　
　　这名儿最是别致，有雅趣。
　　
　　众人闻言，又是一震。
　　
　　周肆眯了眼：“怎么，不方便？朕住不得。”
　　
　　“住得，住得。”老夫人慌忙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有天子不能住的地方。
　　
　　便是不能，也要变得能。
　　
　　赵奍跟在主子身后，一言不发，却比谁都要通透。
　　
　　这一字方斋可是卫臻的地盘，前院办公歇息的场所，而仅仅一墙之隔的后院，便是婚房呢。
　　
　　醉翁之意......
　　
　　赵奍越想心越凉。
　　
　　天子要住，自然得重新收拾，所有摆件换上府里最贵重的，只是管事们还未行动，就被周肆否了。
　　
　　“朕住下，是为悼唁，不是来享福的。”
　　
　　除了门前墙头的白幡撤下，把床褥换新，其余的照原样都没动。
　　
　　进了屋，稍作洗漱，打发了闲杂人等，只剩赵奍在天子跟前伺候，不必周肆开口，赵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才，奴才有罪。”
　　
　　“何罪之有。”火气旺的天子饮着凉茶，压着火，声淡，凉如茶。
　　
　　“奴才有所隐瞒，未能如实以告。”
　　赵奍弯了身子，两臂贴着地面，长伏了下去。
　　
　　周肆垂眸俯视：“那就说说，你还有何要告。”
　　
　　他倒要听听，除了隐瞒沈家女真容，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连天子都被愚弄了。
　　
　　兴许连那病，都是装的。
　　
　　




20.  缺德   不如你下去陪他可好

　　夏末秋初，最是难耐，窗牖外的葱郁大树，层层叠叠之中，蝉鸣阵阵，犹如拉锯一声高过一声。
　　
　　夜未成眠的天子坐在窗边听了一宿的蝉鸣。
　　
　　一缕微光透了进来，打在男人半边脸上，半暗半明，却愈显讳莫如深。
　　
　　头一遭体会到，原来人在极怒之下，竟能如此的平静。
　　
　　尽管，他想把素来信任的宠臣拉出去五马分尸的心都有了。
　　
　　周肆坐了一宿，赵奍则跪伏了一宿，主子脾性越发琢磨不透，也越发令人胆战心惊。
　　
　　“奴才，奴才思及皇上对沈家多有嫌弃，那沈家女也被撵出了宫，不想多生事端，再者，那日确属意外，传了出去，有损龙威，于是奴才就，就......”
　　
　　从未见主子如此模样，赵奍抖抖索索，身心俱疲，高压之下，说不下去了。
　　
　　周肆替他把话说完：“所以，你就自作主张，以为风过了无痕，当没发生，任由朕像个傻子那般将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赏赐给了心怀不轨的佞臣。”
　　
　　只是过了一个夜，忠臣良将成了佞臣贼子，卫臻此时若在天子跟前，怕真就要入土为安了。
　　
　　从主子诡异平静的话语里，赵奍嗅到了暴风雨即将来袭的危机，慌忙找补：“奴才看那沈家女对主子似乎也无意，不然也不会撒辣椒末儿，还被吓得晕厥了过去。”
　　
　　然而，越慌，越乱。
　　
　　对他无意？
　　周肆听到这话，仿佛心口被扎了一刀。
　　
　　这天下，他要什么没有，不过一个女人，招手即来，他若真要，她又怎么敢不从。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不如卫臻？”
　　
　　他被撒了辣椒末儿，而卫臻抱得美人归。
　　
　　赵奍也是一噎，主子分明不是好色之徒，对女人也看得极淡，却不想在这事儿执念这般深，如此的计较。
　　
　　莫不是被臣下截了胡，身为帝王和男人的双重面子挂不住，以至于怒火加倍。
　　
　　“奴才---”
　　
　　“闭嘴。”
　　......
　　
　　未几。
　　“你可瞧清了，沈家女颈后确有红痣？”
　　
　　赵奍:......
　　
　　周肆：“你哑了？还是聋了？”
　　
　　“若不是人为点上，确是有的。”委委屈屈的赵总管有所保留道。
　　
　　沉默片刻，周肆紧抿的唇溢出一声轻笑：“很好，你们果真都是忠君之士，了不起得很。”
　　
　　这话得反着听。
　　
　　赵奍脑袋抵着坚硬的地面，拼命磕头：“奴才有罪，求主子责罚。”
　　
　　第三日，下葬，一大早，赵奍就被周肆打发抬棺去了。
　　
　　这日，闻讯的沈桓夫妇也来到卫家。
　　
　　女儿出嫁，都是第三日回门，而他们的女婿却要入土为安。
　　
　　这算怎么回事。
　　
　　便是势力不如卫家，他们也要理论一二，为自己女儿争取更多的可能。
　　
　　谢氏一见形容憔悴，双目无神的许氏就开始哭，哭无缘的女婿，哭可怜的女儿。
　　
　　老夫人对沈旖耿耿于怀，不准她送葬，拘在后院里，许氏想见到人，都要通报一声。
　　
　　“我好好一个女儿，嫁到你们卫家，不说享福，但也绝非这般看管犯人一样禁着，老夫人若是不喜，便放一封书，让我们自去吧。”
　　
　　许氏默默落着泪儿，却也有自己的态度：“不可，子游那般中意央央，我得替他守着，若是不见了，叫我如何有个交代。”
　　
　　闻言，谢氏止住了哭，看许氏像看怪物似的，这人莫不是刺激过大，魔怔了。
　　
　　死的死，糊涂的糊涂，央央在这里能好？
　　
　　不行。
　　
　　谢氏带女儿离开的心更坚定了。
　　
　　周肆独自在宅子里游荡，纵有烦闷，却无计消减。
　　
　　仅是一墙之隔，却似隔了天堑鸿沟，难以跨越。
　　
　　府里下人遇见闲晃的天子，诚惶诚恐行过礼后纷纷避让，唯恐靠近一小步都被视作大不敬。
　　
　　这样一来，周肆倒也自在，无人敢扰，快到离大门不远的游廊，他止住脚步。
　　
　　前头拐角传来男人争执的话语声。
　　
　　“我就这一个嫡女，全心全意嫁到你们卫家，结果呢，你们隐瞒卫世子的病情，如今人没了，还妄想我女儿为个死人守一辈子，那不可能，我女儿才十六，耽搁不起！”
　　
　　沈桓口头功夫不输谢氏，只是平常不与谢氏计较，没发挥出来。
　　
　　“亲家老爷，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家世子爷是真心求娶，谁人又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我家夫人都哭晕了好几回。”
　　
　　“是的，现下已经够焦头烂额了，沈老爷就不要再添乱了。”
　　
　　府里男主子都出去送葬了，还未归，外院两个管事应付沈桓一个，竟是有些吃力，骂不得，也撵不能。
　　
　　“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且问你，你们卫家来提亲，是不是在世子病之前，既然已经知道世子病危，又为何还要仓促下聘，你们这就是骗婚，缺大德！”
　　
　　缺大德。
　　
　　可不是。
　　
　　周肆略微扬起了唇角，听着沈桓大嗓门，竟不觉得聒噪，反而颇有一丝解气。
　　
　　“我说沈老爷，话不是这么讲的，我家世子和你女儿的婚事是当今圣上亲自赐下的，圣旨一家一份各自珍藏，你这意思，难道还是圣上骗婚不成？”
　　
　　管事嗓门没沈桓那么大，但听到周肆耳中，却异常聒噪，略微扬起的唇角平了下去，抿成薄薄的一条线。
　　
　　周肆转身折返，脚步放得轻，心情却是糟糕透了。
　　
　　行至一字书斋门口，大房嫡女卫瑶恰至，弯腰屈膝，款款行礼。
　　
　　周肆不语，垂眸望着含羞待怯的少女。
　　
　　眉如细柳，目若星子，琼鼻檀口，细看之下，也是个极其标志的美人儿，可见过了沈旖再看此女，少了点纯，多了矫揉，到底是差着在。
　　
　　一对比，周肆愈发不虞。
　　
　　“臣女谢过皇上对我父的特赦之恩，愿为——”
　　
　　“救你父的是卫臻，往后记得多在他坟前上炷香。”
　　
　　周肆话里的讥讽，卫瑶是听不出来的，垂了首，露出一截秀白脖颈，拿帕子拭着泪儿：“世子哥哥最是和气，对府里兄弟姐妹一视同仁，从未苛责，是个顶顶的好人。”
　　
　　好？
　　呵，未免过头了吧。
　　连天子都敢算计。
　　
　　周肆如今听不得任何有关卫臻的好话，原本只对这个卫家女有五分不喜，顷刻间满到了十分。
　　
　　“你的好哥哥独自在下面，凄凉孤冷，不如你下去陪他可好？”
　　
　　细声抽泣的卫瑶身子一僵，瞬间没了声。
　　
　　




21.  过招   戏弄朕，可开心

　　被禁足在后院的沈旖独坐屋内，让丫鬟将门窗大开，她对着一院子的花树，不紊不乱地抄写经文。
　　
　　老夫人厌她，又要禁她，令她每日誊抄一百遍经文，还有女德，打的主意再清楚不过，就是要磨灭她的意志，断掉她可能冒出来的不够清心寡欲的任何念头，要她为卫臻死守到老。
　　
　　索性，沈旖历经两世，对情爱早已看淡，有没有男人，于她无甚影响，只要他们不在用度上苛待她，打她嫁妆的主意，她未必不能熬。
　　
　　比起沈家夫妇的焦虑担忧，沈旖这个当事人，反而淡然了许多。
　　
　　更何况，有几只雀儿在外头叽叽喳喳，这日子，倒也不算无趣。
　　
　　“你们听说没，四姑娘昨儿个冲撞了圣上，被老夫人掌掴了两嘴巴子，还关了禁闭。”
　　
　　“哎，大房也太急了，大老爷才放出来，就眼巴巴往上赶，也不想想大老爷那名声，皇上能对他们有好感？”
　　“就是，要不是世子爷......”
　　说到这，小丫鬟赶紧打住，抽了自己一耳光，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死者为大，不可妄议，不然头七可是会找上门的。
　　
　　“咱以后啊，可得好好巴结四房了。”
　　“可不是！”
　　国公爷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如今没了，嫡亲弟弟唯有四老爷，老夫人又是个极度护短偏心的，这爵位的承继，毫无悬念。
　　
　　风水轮流转，几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地感叹。
　　
　　屋内，沈旖更像旁观者，听了个热闹，再无他想。
　　
　　今日份的写完，由柳桃送到老夫人那边，金乌也已开始西坠，一日，就这样快的过去了。
　　
　　倒也确实不难熬。
　　
　　若前院那个祖宗能快些回宫，这日子就更加松快了。
　　
　　因着她顺利出宫，又嫁了人，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身边人的命运也在跟着她改变，所以，沈旖不确定了。
　　
　　现下这个周肆，会否还和前世那样，死要面子活受罪，不爱她，又偏要跟她绑一块。
　　
　　正想着，陶婶走了进来，她是家生子，祖上三代都在卫家当差，自己又担着后院管事，在下人里颇有威望，她一来，几个丫鬟就立马噤了声，比沈旖这个主子还管用。
　　
　　陶婶一来就把丫鬟们打发得远远，自己阖上门，看着就像是受人命，对她洗脑来了。
　　
　　“二少夫人今日过得可好？”陶婶圆脸，中等个，笑起来一边脸颊还有酒窝，让人很难对她有恶感。
　　
　　“还好。”沈旖回得也中规中矩。
　　
　　“是吗？”陶婶笑眯眯，话锋却是一转：“可主子却不太好呢。”
　　
　　提到主子，沈旖想到的自然是老夫人，不愠不火道：“今日的经文，和女德，我已抄完，叫柳桃送了过去。”
　　
　　“这个倒是好说。”
　　
　　陶婶扬手，浑不在意，笑看着沈旖，打量一下，由衷赞道：“二少夫人可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怪不得，能被主子惦记上。”
　　
　　这话一出，沈旖内心微惊，却不显露，故作不解道：“能得世子垂青，亦是我的福气。”
　　
　　陶婶直言：“我观二少夫人是个聪明人，就不要装傻了。”
　　
　　沈旖反问：“打哑谜的，是陶婶你吧。”
　　
　　陶婶笑笑不语，从宽大袖口里掏出一个跟她中指差不多长的小竹筒。
　　
　　“二少夫人好生收着，仔仔细细的琢磨，明儿个我再来取。”
　　
　　语毕，陶婶把竹筒往沈旖手里一塞，起了身，说走就走。
　　
　　沈旖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想去面对，手里的袖珍竹筒仿佛烫手山芋，恨不能立马丢灶火里烧成灰烬。
　　
　　在屋里徘徊了几圈，沈旖深吸一口长气，定下了心神，坐回到桌上，借着烛光，找到开口，将里头卷成长条的明黄绸布抽了出来。
　　
　　跟圣旨一样的布料，彻底打掉沈旖最后那点侥幸。
　　
　　到了这刻，沈旖反而真正平静了下来。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倒要瞧瞧，堂堂天子，万民之主，能不要脸到何种地步。
　　
　　布条彻底摊开，也只有沈旖巴掌大，用的是细毫笔，龙飞凤舞几个字，遒劲有力，也彰显着书写人不可一世的性格。
　　
　　“戏弄朕，可开心？”
　　
　　仅是寥寥一句，沈旖却能想象出周肆在写这话时的神情，必是极恼，极怒，但又发作不得，极其憋闷。
　　
　　她又该如何回呢？
　　
　　尽管是刻意为之，但病，也是真病。
　　
　　至于破庙那桩，她晕了，更不能认，即便认，也只能认成卫臻。
　　
　　思索到了深夜，梆子敲过二更，沈旖才从恍惚中回了神，提笔回信。
　　
　　隔日，陶婶比约定的来得要早，隐晦询问过后，见沈旖点头，把竹筒递还给她，整个人也是松了口气。
　　
　　沈旖想笑，却是淡嘲：“明里暗里两份差事，可心安？”
　　
　　陶婶表情一滞，仍好声好气道：“二少夫人天生富贵相，到哪都有贵人庇佑，不比我们这些奴才，看着主子脸色，日日提心吊胆，唯恐朝不保夕，”
　　
　　话语一顿，陶婶别有深意道：“说来，这天下唯有一个主，即便是二少夫人，还有整个卫家，谁又敢不听从呢？”
　　
　　这背主，也真够背得理直气壮的。
　　
　　陶婶拿到了东西，赶紧去找赵奍复命。
　　
　　赵奍如今本着将功补过的心思，愈发殷勤，若不是为着主子名声，都想直接把人绑了扔到主子床上。
　　
　　这会儿，几名重臣正在书房里力劝主子爷。
　　
　　“皇上屈尊前来卫家，已经是给了卫家无上的荣光，天下人都赞皇上是明君，臣以为，此番已足够，且在外逗留久了恐不安全，还望皇上为着社稷考量，及早回宫。”
　　
　　“是啊，国不可一日无君---”
　　
　　“朕还没死。”
　　
　　几个字把御史打了一整夜的草稿全都堵了回去，且惊恐跪下。
　　
　　“臣不是这个意思，请皇上恕罪。”
　　
　　“朕恕，你们走。”
　　
　　周肆等了一日，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却等来这几人碍自己眼，没有当场发火要他们滚蛋，已经是他脾气转好，在克制了。
　　
　　“臣---”
　　
　　“朕几日不上朝，这天下就危了，要你们何用。”
　　
　　最终，周肆还是发了火，把人通通撵走。
　　
　　赵奍候在外面不敢进，还是主子一声低喝，他才弓背哈腰匆忙入内，再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把竹筒奉上。
　　
　　良久，不敢抬头。
　　
　　不知又过了多久，听到一声喜怒不辨的轻笑，赵奍心头一紧，愈发不敢吭气了。
　　
　　“你猜，她是如何回我的？”
　　
　　并不想掺和进主子私情的大内总管：......
　　
　　“她说，要朕把她的夫君还给她，她才开心。”
　　
　　“......”
　　赵奍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遁了。
　　
　　主子瞧上哪个不好，偏偏看上一个有夫之妇，这个妇，还是自己赐出去的。
　　
　　能怪谁。
　　
　　“她向朕讨要她的夫君？”
　　
　　对着的是赵奍，周肆却更像是在自问，唇舌之间，还在回味这话，想到宫里的沈家女也是将夫君挂在嘴边，只觉荒谬可笑。
　　
　　堂都没拜，洞房也没圆，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夫君。
　　
　　看来，她这病怕是没好全。
　　
　　“你明日就把薛王两名太医全都叫来，好生替她诊诊。”
　　
　　又过了一日，天子体恤忠臣，派来宫中太医为卫臻遗孀诊脉调养的恩谕长了翅膀般传开。
　　
　　宫里的惠太妃也有耳闻，唯有一声冷笑，不愿多言。
　　
　　消息传到沈家，谢氏捂着帕子拭泪：“好歹还有皇上镇着，不然还不知道央央在卫家是个什么样。”
　　
　　一旁的沈桓默不作声，女子果真是感性，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想想，把女儿赐给将死之人的，也是这位明君。
　　
　　卫家人反应更是各异。
　　
　　老夫人静默了好一阵，才道：“经文可以停了，女德，还是要继续抄。”
　　
　　胡氏倚在老夫人身边，可劲儿夸母亲贤明。
　　
　　被众人记挂着的沈旖这时倚靠在榻上小憩，太医已经离开，走前开了温补养身的方子，与沈家卖的并无不同，沈旖看了一眼就交给柳桃，让她去安排。
　　
　　而陶婶仍是每日一到，私下劝她。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和世子有缘无份，如今阴阳两隔，再念想也无用，倒不如多想想将来，你还年轻，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便是深宅大宅里，也少不了被人觊觎......灵堂那会儿，大房两个公子可是偷瞧了你好几眼，国公府偌大的门第，不寻个能压制住他们的强力靠山，你往后如何能够安生......”
　　
　　人靠一张嘴，陶婶巧舌如簧，换成真正不谙世事的少女，恐怕就要动摇了。
　　
　　可惜沈旖不是。
　　
　　听到这话，只觉可笑。
　　
　　“陶婶这意思，是要我与皇帝偷情？”
　　
　　沈旖这样一问，陶婶坐不住了，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又轻声打开瞧了瞧外头，才又重新拴上。
　　
　　“富贵青云路就在眼前，只等姑娘一脚踏上了，至于往后，古来也不是没有先例，但看姑娘自己把握了，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就那回事儿。”
　　
　　陶婶说得意味深长，沈旖两个字回，送客。
　　
　　到了前院，陶婶再次带回竹筒交给赵奍。
　　
　　赵奍赶忙送进屋。
　　
　　周肆这回没留他，拿到竹筒就把人打发出去了。
　　
　　他竟然有点期待，却不想与人分享。
　　
　　这回，纸上一字未有，却有三幅袖珍小画。
　　
　　第一幅，一棵树上挂了红杏，却规规矩矩，被院墙挡住，没有外伸。
　　
　　第二幅，墙那头，一名男子攀了梯想要爬上。
　　
　　到底有没有攀上，周肆看出了一点兴味，再展开第三张。
　　
　　却见梯子边多出一只大黑狗，愣是将男子咬扯了下来。
　　
　　这是咒他被狗咬？
　　
　　很好！
　　
　　好极了！
　　
　　




22.  魔障   夫人如幼兽般惹人怜爱

　　灵异怪志，山鬼奇谈，周肆年少无知时也私下看过不少。
　　
　　只为寻个刺激，并未当真。
　　
　　然而此时此刻，周肆却觉得沈家女便是山精变的，入这俗世，惑主来了。
　　
　　否则，为何屡次入他梦，仅是一抹凝脂似的裸背，便能扰他清静，使得他再看别的女子，全都失了颜色，俗不可耐。
　　
　　尤其那颈后殷红的一点，已经成了他的魔障，令他思之若狂，恨不能立马就将人捉来，褪了衣裳，细抚轻吻。
　　
　　周肆是个坚定的行动派，在沈旖画了那样打趣他的搞怪图后，更是欲罢不能。
　　
　　“你去，把她带过来。”
　　
　　周肆随口就是圣谕，赵奍懵了圈，磕磕巴巴道：“带带带，谁？”
　　
　　还能有谁？
　　周肆眼风一扫，极尽严苛，赵奍只能应诺，苦不堪言。
　　
　　主子这干的哪叫人事，在别里家里抢别家的媳妇，是问，还有没有天理了。
　　
　　当然，明抢是不能够的，天子的名誉不能丢，赵奍得把这块遮羞布给捂紧了。
　　
　　到了后半夜，月黑风高，丫鬟们歇息去了，只留了个粗使婆子守院门，婆子一动不动地歪倒身子，困得不成样子，有人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赵奍扬手朝婆子颈后劈了下去。
　　
　　原本歪倒靠门的身子彻底倒在了地面上。
　　
　　院门是从外面上的锁，赵奍毫无杂念地在婆子身上搜罗钥匙，一边默默鄙夷卫家不入流的做派。
　　
　　把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骗进来守活寡，还防着禁着，实在有违百年大族的风范。
　　
　　寻到了钥匙，却不想，赵奍对着铁锁使劲拧了好几下，都没打开。
　　
　　正纳闷，背后忽然响起温温柔柔的女声。
　　
　　“打不开吗？要不要我这把借你？”
　　
　　不算陌生，也不算熟悉，但又分外动听的声音，让赵奍身形一僵，像被人点中了穴道，不能动弹。
　　
　　一缕香风飘入鼻尖，沈旖走到赵奍身侧，拿出自己手里的钥匙，轻轻松松就把门打开了。
　　
　　赵奍傻了般，又好似恍然，蓦地低头去看晕倒在一旁的婆子，再望向身侧的女子，内心竟有些悚然。
　　
　　“沈姑娘你---”
　　
　　“请叫我卫少夫人。”
　　
　　沈旖打断赵奍，停了下，笑看着他道：“或者沈氏。”
　　
　　这是自己不拿自己当姑娘了。
　　
　　赵奍不是第一次见沈旖，自以为对她有所了解，可这遭遇上，却发现眼前的女子异常陌生，甚至生出一种荒诞意识，他家主子可能要狠吃点苦头了。
　　
　　又是一个无眠的深夜。
　　周肆等得不耐，索性来到卫臻书房，在琳琅满目的书架上搜寻自己感兴趣的读物。
　　
　　搜了一圈，诸子百谈，各家著作，尽是些仁义道德的玩意，端的高谈阔论，没得丝毫闲趣可言。
　　
　　一如卫臻其人，一丝不苟，清明规正。
　　
　　若是以往，周肆必是这样评价自己选出来的股肱。
　　
　　可经此一事，却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似清明规正的良臣居然也会背着主子耍起小聪明。
　　
　　经不起女色，抵不住诱惑，意志这般不坚定，怎堪大任。
　　
　　正思忖着，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是赵奍。
　　
　　“主子，您在不在里头？”
　　
　　闻言，周肆下意识抬手将袖口那点褶皱抚平，又理了理衣冠，这才转了身，以甚是随意的口吻道：“进来。”
　　
　　只听到哐当一声，门板被一阵强劲的外力拱开，一个白色身影冲了进来。
　　
　　浑身雪白，四脚抵地，气势凛凛，虎虎生威。
　　
　　便是见惯大场面，素来临危不惧的帝王，这时也难免露出了一丝懵态。
　　
　　更懵的是，一身白的女子踩着莲步随后进入，轻轻柔柔的唤。
　　
　　“布袋，过来，不可冲撞皇上。”
　　
　　威风凛凛的凶兽在听到女子召唤后，前肢抵地很快刹住，掉转身奔到女子身边。
　　
　　女子轻拍大狼脑袋，大狼喉头发出低低的一声，乖顺极了。
　　
　　周肆预想过所有可能的场景，却独独想不到这一种。
　　
　　世间没有哪个女子像沈家女这般，每见一面，都能让他惊到，完全意想不到，脱离了掌控。
　　
　　而这头乖乖蹲在女子身侧的大狼，也让周肆莫名想到了画上那只黑狗。
　　
　　分明截然不同，却是莫大的讽刺。
　　
　　周肆望着眼前恬淡柔美的女子，心情更为复杂。
　　
　　比之皇帝心头理不清的千千结，沈旖反而直白坦然多了，竟是开口就道：“世子于我先是有情，后有义，曾在山中将混沌中的我从失控暴徒手中救出，许夫人又为我引见方外高士，有幸聆听梵音，沐浴佛光，开了心窍恢复如初，于情于义，我此生都不可辜负世子，即便人已不在，我也不会再作他想。”
　　
　　周肆听到失控暴徒这几字时，心口骤然一抽。
　　
　　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她莫非真的没认出他？
　　
　　赵奍到时说她已晕，真不是装的？
　　
　　可恨当时失了理智，再去回忆，只有零星片段，女子丰润的唇，香软的身子，还有咬他时的狠劲。
　　
　　周肆不愿信：“既然浑沌，又怎知是失控暴徒？”
　　
　　“外裳被扯碎，衣不蔽体，若非世子相助，怕是连那破庙都走不出，只能羞愤自戕。”
　　
　　听到这话，周肆五味杂陈，这女子一口一个世子，世子样样都好，而他堂堂天子，却只配当个被她厌恶的失控暴徒。
　　
　　“兴许，那人不是故意？亦是被人算计？”周肆面无表情地为自己挽尊。
　　
　　沈旖不为所动：“纵使被人算计，又与我何干，我就该被他欺辱？”
　　
　　换做往常，周肆早就冷笑一声，全天下多少女人想爬上龙床，别得了便宜还卖惨。
　　
　　然而这一刻，周肆却少有沉默了，眸光亦是沉沉，落在女子身侧舔着爪子打盹的大狼身上，没吭声。
　　
　　“我浑沌失智时，皇上对我诸多嫌弃，将病没好全的我撵出宫，现今我有幸治愈，皇上态度也变了，难不成，皇上也是只看美色的肤浅之辈？”
　　
　　沈旖这话说得已经不仅是直白了，更是以下犯上，大不敬。
　　
　　守在门边望风兼偷听的赵奍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道这沈家女是个人物，怪不得卫世子要娶，天子也惦记。
　　
　　缄默不语的天子在被一脸正色的小寡妇质问过后，竟是像得到了纾解的出口，望着女子越看越顺眼的瑰丽面容，
　　
　　“夫人可能不知，朕在梦里，已与夫人相会无数次，周公之礼也已行过无数，夫人颈后那颗红痣，每每吻之，夫人便如离群的幼兽微微颤着身子，好不惹人怜爱！”




23.  长夜   我怕疼，你温柔些

　　沈旖从未想过，自诩明君，又极要面子的周不疑，竟能这样厚颜无耻。
　　
　　不过，也符合他的性子，不可一世，傲慢无礼，自大猖狂。
　　
　　他不为人知的黑暗面，旁人无从窥见，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沈旖面前。
　　
　　失望谈不上，因为未曾期盼过。
　　
　　更多的情绪，唯有抵触。
　　
　　沈旖别过脸，紧抿了檀口，一个字也不想回应。
　　
　　但见佳人面含薄怒，却又不得发作，颊上染着天然粉晕，仿佛诱人的蜜桃，叫人直想凑上前去，嗅一口桃香，再咬上一口。
　　
　　蠢蠢欲动的帝王并不想压抑自己的渴望，他踱着脚步，从容靠近沈旖。
　　
　　然而没走几步，就被第三者挡住，龇牙咧嘴，从喉头发出低吼，以示警告。
　　
　　毕竟跟男人睡了十年，他眼神一暗，幽沉沉锁住她，沈旖便知这人花花肠子里又在泛坏水了。
　　
　　“一头狼而已，夫人真以为能挡住朕。”
　　
　　他一人是招架不住，可把黑甲卫里的精锐调来，用利器驱之，便是再勇猛的神兽，也难敌众人围攻。
　　
　　属于帝王的孤高傲慢，在周肆身上淋漓尽现。
　　
　　若不是担着两府人的身家性命，沈旖真想在圣颜上甩一巴掌。
　　
　　周肆再走近一步，面不改色，不惧大狼低吼时露出来的尖利獠牙。
　　
　　眼看着大狼拱背，毛发竖起，做出攻击的姿态，沈旖赶忙把它抱住，轻声哄，安抚大狼的情绪。
　　
　　周肆冷眼瞧着：“这样的野物，本该回归山野，夫人若管不住，也可交由朕代养，朕在西郊的围场，够它横行。”
　　
　　皇家围场，几乎包了西郊半座山，却是皇族贵胄狩猎的场所。
　　
　　周肆这是把布袋看作了猎物，一如她。
　　
　　“周不疑，你这个浑人！”
　　沈旖一时失控，将天子的小名喊了出来。
　　
　　周肆眸光陡地一变，迸出一丝厉色。
　　
　　外头赵奍贴着门板听见这句，忍不住打了个颤，乖乖啊，连天子的小名都敢喊，这女子还真是胆大到不要命了。
　　
　　就在屋内一片诡异的寂静，空气都好似凝滞了之时，周肆开了口，敛了厉色，未动怒，而是道：“只有朕默许的房中人才能这样唤朕，夫人唤得甚至动听，可以再唤两声。”
　　......
　　
　　话一出，不光是沈旖无语，就连赵奍都想捂脸了。
　　
　　主子啊，脸是个好东西，快捡回来吧。
　　
　　皇帝真要纠缠，自己一个商户女，无权无势，又怎么敌得过。
　　
　　沈旖几番挣扎，终是定下了心，有了决断，她拍着布袋脑门，叫它出去，在外面守着。
　　
　　布袋不肯，沈旖稍微加重语气，又拿出一荷包的肉干，才把护主的大狼哄出了屋。
　　
　　趴在门口的赵奍瞧见大狼，登时白了脸，闪身躲到了一边廊下，也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大狼趴那里欢快咬零嘴。
　　
　　赵奍心惊胆战，不敢乱动，心下对沈旖的观感更是复杂。
　　
　　这样一个不同寻常，性情多变，还把野狼当宠物的女子，沈家人到底是如何养出来的。
　　
　　简直太对猎奇心尤重的帝王的脾胃。
　　
　　而被帝王瞧上，若是不从，只有一个下场。
　　
　　赵奍轻叹一声，还是从了吧，空有人妇的名头，倒不如坐实了。
　　
　　屋内。
　　
　　周肆已经坐到了桌边，倒了一杯茶，抿一口便知是御贡的云芝白露，入口清润，唇齿留香，且留存久。
　　
　　饮了这茶，再与人亲近，唇齿交合，小意温存，再美不过。
　　
　　天子手一抬，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赐坐。
　　
　　沈旖却不愿过去，也没闲情跟皇帝对坐长谈，只言道：“臣女出身商户，市井之辈，却也知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
　　
　　他堂堂天子，万民主宰，却连个市井小民都不如。
　　
　　传出去了，可还要脸。
　　
　　谁料周肆不为所动，反问：“朕夺了谁之好？”
　　
　　明知故问。
　　沈旖一个字都不想回。
　　
　　周肆又问：“人死，便如灯灭，泯灭于世间，即不存在，又何为夺？”
　　
　　此时在皇帝心里，他委以重任的股肱已经与死人无异。
　　
　　论诡辩之才，沈旖谁都不服，只服周肆，偏偏他又说得头头是道，叫人听了，便是不赞同，竟也一时找不到话去反驳。
　　
　　沈旖眉目淡淡，声也淡淡：“人死，确如灯灭，可活着的人依然要遵守伦理纲常，为世俗所羁绊，但凡出格者，必不容之。”
　　
　　一个正值韶华的少女，如老僧般说着老成的话，仿佛看破红尘，却又被世俗拘囿。
　　
　　奇异的矛盾，也是沈旖让周肆好奇到近乎着迷的原因之一。
　　
　　“若非夫人主动招惹，朕又怎会对夫人这般恋恋不忘。”
　　
　　很正经的夫人两个字，到了男人嘴里，无端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旖不语，心里骂了句，昏君。
　　
　　“妾的态度，在那幅画里已是明明白白。”
　　
　　“朕对夫人思之若狂，夫人对朕爱理不理，却又画小图指摘朕，朕不把罪名坐实，岂不是对不住夫人的良苦用心？”
　　
　　周肆便是不做皇帝，凭着这张嘴，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也能活得异常滋润。
　　
　　来之前，沈旖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料想了一遍，比前世的显帝，如今的周肆少了一丝阴沉的戾气，却愈发难缠，也如她想的那样不会轻易放过她。
　　
　　死过一回的人，沈旖很多东西都看淡了，包括贞节。
　　
　　周肆惦记，那就给他。
　　
　　人性本贱，吃着碗里，想着锅里，得不到的，才会想要。
　　
　　初秋暑热尚未完全退去，身上衣裳也单薄。
　　
　　沈旖解开了腰间玉带，水蓝色外裳滑落，堆砌在了脚边。
　　
　　半裸的美人身子，无遮无挡地映入了周肆眼中。
　　
　　修长玉颈下，绕着两根细细的带子，将那耦合色兜衣紧紧缚在胸前，也束得一把小腰越发一手可握，露出来的肩颈，和腰线，一片雪腻腻的白，又却泛着比雪更为莹润的粉泽。
　　
　　困扰着周肆多时的梦中女终于有了脸，也有了比他想象中更为漂亮圆挺的酥/胸。
　　
　　周肆喉头滚动，捧起茶盏抿了口，只觉索然无味。
　　
　　美色当前，这茶，喝着也没那么香了。
　　
　　男人不动，沈旖动了，没有一丝献媚之色，即便上身只着一件令她曲线毕露的兜衣，面上依然清清淡淡，平平静静地走向皇帝。
　　
　　“夜已过半，若要成事，皇上且快些，天亮前，妾要回到后院。”
　　
　　听到这话，周肆一口茶还没完全咽下，轻咳了一声。
　　
　　如何能快？
　　
　　以他的能耐，尽数使出，能叫小妇人三天三夜下不来榻。
　　
　　“皇上为何不动？”
　　
　　“却是嘴上功夫？敢说不敢做？”
　　
　　沈旖此刻别无他想，只想全了男人的念想，满足过后赶紧回宫，往后再无纠葛。
　　
　　当的一声，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周肆也站了起来。
　　
　　沈旖发育好，身量在女子里面算高的，可周肆一旦起身靠近她，高高长长压了过来，一下子笼罩住了她全部视野。
　　
　　男人挑起她颈前的细带，声暗哑：“原想与夫人细水长流，夫人却这般急迫，若不从，但显得朕小气了。”
　　
　　对此，沈旖只想冷笑，柔韧似柳条的细长胳膊一伸，揽上天子结识有力的颈背，踮起脚尖，仰头与之气息交缠。
　　
　　“我怕疼，且有阴影，你温柔些。”
　　
　　周肆脑海里绷着的最后那根弦，彻底断了。
　　
　　从不折腰的天子头一遭弯了腰身，打横抱起一身软骨的美人，大步迈进里屋。
　　
　　因着天子下榻，一字方斋所有房屋的床褥都更换一新，内里填充的是更为轻软蓬松的鹅绒，沈旖躺在褥上，稍稍下陷，白团团的裹在那里，显得愈发绵软招人。
　　
　　周肆俯身压在她身上，却未怎么用力，一只手撑着床面，一瞬不瞬地凝着白玉无瑕的小妇人，眼里酝着令人的暗火。
　　
　　沈旖耐不住这样的对视，只求速战速决，伸手到男子腰间，就要为他解衣。
　　
　　然而，指尖才触碰到男人腰带，就被他一把握住。
　　
　　“不急，夜还长，不若喝点小酒助兴。”
　　
　　良辰吉时，洞房花烛，酒且不够，或许还应燃上一对龙凤烛。
　　周肆兴致颇高，起身就要去唤赵奍。
　　
　　沈旎拉住了他。
　　她便是新娘，新郎也不该是他。
　　偷情，就要有偷情的样子。
　　
　　周肆轻挑了浓眉，以为小娘子离不得他，心头竟有些甜。
　　
　　沈旖不语，微微起身，双手圈住男人脖颈，一刚一柔，贴了个满怀。
　　
　　唇，也贴住。
　　
　　沈旖闭上了眼睛。
　　就当一时不察，被狗舔了罢。
　　




24.  沉沦   要点天灯，也是先点他。

　　锦帐春宵，人间极乐。
　　
　　便是君王，一夕沉沦，亦是不能自拔。
　　
　　一头又浓又丝滑的青丝铺落到枕上，檀口微启，唇色粉嫩嫩的艳，柳眉儿颦，蜂腰儿摆，一身香软肉儿，怎么也爱不够。
　　
　　周肆瞧着愈发情动，体内的血液都要烧着了。
　　
　　从前看那再香艳的春宫图，也无甚兴致，只觉男女敦伦不过尔尔，纾解火气，更为传宗接代，欢喜与否，并不重要。
　　
　　而今，拥着魂牵梦绕的佳人，轻嗅她淋淋香汗，吃她津津檀口，自以为看破情.爱的皇帝方才意识到，哪里是无趣，哪里是他寡欲，分明是没遇到对他脾胃的女子。
　　
　　可惜，阴差阳错，中途出了岔子。
　　
　　不过，之于至尊至贵的帝王而言，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得不到的。
　　
　　沈旖侧着脸儿，闭目承受，细细的喘，不想搭理男人，偏他又喜欢来扰她，低了头轻咬她耳垂。
　　
　　“夫人真真是给朕下了蛊，沾了夫人的身子，愈发离不得。”
　　
　　臭不要脸的，真给他下蛊，看他还能这般说。
　　
　　前世，姑母自戕，沈家被抄，而她也不得善终，都是因那情蛊。
　　
　　便是有错，他们也以更大的代价偿还够了。
　　
　　谁想历经了一世，兜兜转转，却仍是要跟这冤家绑在一块。
　　
　　这回姑母并没得逞，周肆没有中情蛊，却比前世还要痴缠。
　　
　　一缠上来就没完没了，磨得她实在受不住，想要弑君的念头都有了。
　　
　　沈旖抿了唇，掀开了眼帘，便望进幽暗无边的眸底。
　　
　　男人沉沉盯着她的样子，又极其的欲，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便是狰狞凶悍，亦是一头俊美的狂兽。
　　
　　这一望，浑身似被烫到，沈旖慌忙闭上，却被周肆捏着下颚迫她看他。
　　
　　沈旖微恼：“周不疑，你够了没？”
　　
　　男人爱她这样唤他，而沈旖也不觉得这样的帝王有何敬畏，唤起来也是极其顺口。
　　
　　“真够了，夫人才要哭了。”周肆回得也是底气足足，埋首在白嫩湿滑的颈间，流连的吻。
　　
　　沈旖轻颤，稳住有些哑的声道：“一言九鼎的天子难道也学那些宵小，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说好了三日，过后，他高居庙堂，她屈身深宅，从此各不相干。
　　
　　可这已经是第三晚，他却依旧兴致高昂，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叫沈旖如何不恼。
　　
　　更有些悔，当初在破庙，就该趁他神志不清，给他一脚，让他不能人道，从此再也不能作怪。
　　
　　周肆对沈旖还真是生出了几分真情感，云雨初歇，他平息着气息，仍不忘拥住沈旖细吻，感慨道：“娇娇不如随朕回宫，日日相伴，做对快快活活的神仙眷侣。”
　　
　　神仙眷侣？
　　脸上是贴了多少层金，才说得出这般无耻的话。
　　
　　分明是奸夫□□。
　　
　　当然，她是被逼的，并非出自本心。
　　
　　提到这茬，沈旖真想问问：“妾以什么身份入宫，又是为何入宫？”
　　
　　皇帝来宠臣家里吊唁，却看上了宠臣的未亡人，且暗度成仓，有了首尾。
　　
　　若非奸夫是天子，沈旖早就被剥干净点天灯了。
　　
　　话一说出来，周肆就想改口，尽管他有这个心思，但时机不对，于他于沈旖名声都有污。
　　
　　这时候，周肆又觉得自己的计策稍欠妥当，虽是将计就计，可也未必要让卫臻装死。
　　
　　未死的话，一封休书寄回来，沈旖与卫家再无相干，即便嫁过人，他真要娶，世人又能如何。
　　
　　周肆是有让沈旖再入宫的打算，并非玩笑，言语之中也谨慎了许多。
　　
　　“惠太妃染病，你与她感情深厚，进宫侍疾可好？”
　　
　　闻言，沈旖笑了：“我夫才丧，我姑母又病了，皇上是想让世人都知我是个灾星吗？”
　　
　　卫老夫人那日灵堂里骂她的话，满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纵使面上没什么反应，可难保心里不会那样想她，兴许外面早已传开。
　　
　　谢氏捎进来的书信，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亦透了一二。
　　
　　索性沈旖幽居深宅，碰不着，听不到，心放的宽。
　　
　　她只想独自清静，压根不愿再入宫。
　　
　　周肆何等人物，从女子话里听出她对皇宫的抵触，心里又何尝不明白。
　　
　　宫里几番碰面，却是意外横生，种种不愉快，带着病体悄然离宫，再回去，理当风风光光，才算解气。
　　
　　从不觉错的帝王内心戏丰富，这般想过，对沈旖愈发怜爱。
　　
　　“不如朕封你为珍妃，在良妃之上，后宫诸妃妾，以你为尊。”
　　
　　沈旖意兴阑珊，淡嘲道：“□□甚宠的珍妃，最终被慈熙太后做成了人彘，生不如死。”
　　
　　大昭史上最为心狠手辣的皇后，亦是自己的祖母，周肆不予置评，只能揽紧了沈旖，甚是郑重道：“朕不是祖父，宫里也绝不会再出一个祖母。”
　　
　　周肆容不得自己宫里有兴风作浪，城府深沉的女子。
　　
　　沈旖听了，也只是扯了扯唇，她又不进宫，管你宫里是人是鬼，有无妖魔。
　　
　　反正，明日一过，满了七日，周肆不走也要走。
　　
　　他自己开的金口，到头七，满堂权戚都听见了，再不走，就是打自己的脸。
　　
　　周肆也确实要回宫了，他耽于美色，却不会因美色而荒废了正事，他要的是江山美人，兼而有之。
　　
　　在最后一场因为离别而更加持久，且酣畅淋漓的云雨过后，周肆蹭着昏昏欲睡的美人脸颊，耳提面命：“以后有事就去找陶婶，想朕了，便递消息给她，她自有法子。”
　　
　　沈旖浑不在意，又困得厉害，轻唔了一声，当是回应，便想转身睡去。
　　
　　周肆不许，强有力的臂膀扣住她，迫她看向自己，直问：“朕方才说了什么？”
　　
　　想睡不能睡，沈旖烦不过，管他是天子，还是草子，一句杠回去：“我想你，你就能出来见我？”
　　
　　虽是不敬，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亲昵。
　　
　　周肆愣了下，随即扬了唇，将浑身香软的小妇人搂在怀里又是好一阵亲热。
　　
　　“娇娇想朕，朕怎能不来。”
　　
　　肉麻当有趣，沈旖想把渣皇踢下去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是陶婶。
　　
　　“不好了，老夫人带着几房夫人，说要到后院看看二少夫人。”
　　
　　早不看晚不看，偏偏这时候。
　　
　　沈旖扭头看向没吭声的奸夫。
　　
　　要点天灯，也是先点他。
　　
　　




25.  问罪   当真是狐媚子，败家门

　　天子宿在前院，老夫人是不敢打扰的，便是往前门靠近一步，都觉冒犯了圣尊。
　　
　　是以，一行人绕了道，走侧门，从园子另一边拐到后院。
　　
　　到了后院门口，但见门上挂着铁锁，守门婆子睡梦正酣，大夫人刘氏亲自上阵，连着掌掴好几下，婆子才迷迷瞪瞪睁了眼，见着几个主子，吃痛又惶恐地就要起身。
　　
　　却被胡氏喝住：“磨磨蹭蹭地，还不赶紧把门打开。”
　　
　　“是是是。”
　　婆子脑子仍没转过来，混混沌沌地掏钥匙，开了院门。
　　
　　院子里挂了灯笼，不算太明，但院里有些什么，亦能照清楚。
　　这个点，丫鬟们早去歇着了，院里空无一人。
　　
　　嬷嬷提着油灯来回走了一圈，到边到角仔仔细细查看过后，方才回到老夫人身边复命，轻摇着头，表示未有发现。
　　
　　周氏略有迟疑：“黑灯瞎火的，难免困顿花了眼，新媳妇年纪轻，莫吓到她了。”
　　
　　刘氏听到这话，哼笑：“三弟妹要护短也得看看形势，不止一人，也不止一次瞧见有个白色身影从这边院墙翻过去，一眨眼就没了影，我竟不知我们府里的丫鬟婆子有这般的身手。”
　　
　　“兴许不是人呢？”小儿媳胡氏突来一句。
　　
　　几人瞬间变了脸，头七，白色身影，亡魂归家......
　　
　　这般想过，面色愈发的白，都堪比亡魂了。
　　
　　就在这时，耳房的灯亮了，丫鬟烟儿率先走出，柳桃慢了一步，没拉住。
　　
　　烟儿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老夫人跟前，急急道：“老夫人，奴婢有证据，就在少夫人屋内。”
　　
　　话一出，几人又是一惊。
　　没想到那样一个面团儿软和的小姑娘居然真的敢琵琶外抱。
　　
　　这才嫁进来几日，便是有想法，也太急了吧，就不能等上一年半载。
　　
　　她果然没看错，当真是狐媚子，败家门来了。
　　老夫人火气一下子蹿上了头顶，拄着拐直奔正房。
　　
　　还没到门口，门开了，沈旖一身白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素服寡淡，可穿在这位新寡身上，却无端多出了几分形容不出的魅色。
　　
　　那眉眼，口鼻，分明是沈旖，可瞧着又有些不同。
　　
　　本就白里透粉的面颊，在这晕黄的光下，嫩得都能掐出水了。
　　这身段，似乎也更俏了。
　　
　　几个夫人都是经过人事的，瞧着沈旖一副被男人滋润过的小妇人模样，便是没有证据，心里也七七八八有认定了。
　　
　　老夫人眼老，却不花，见沈旖面上淡然，丝毫不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知廉耻的女子，我孙儿头七都还没过，你就敢偷人，明日他若归家，你可有脸？”
　　
　　开口就给沈旖定了罪。
　　
　　“若他归家，大可来见，我且正要问一问，既不能相伴，又为何要娶？”沈旖无意当受气小媳妇，抄了几日经文，已是给老夫人面子，但也不想一忍再忍，忍成缩成乌龟。
　　
　　“你，你还敢顶嘴！老身今日就要替子游教教你，何为妇道！”说罢，老夫人抡起拐杖打向沈旖。
　　
　　一道白色身影闪电般从屋内冒出，直扑向老夫人，纵身打掉她手里的拐杖，虽未碰到老夫人，却也把她吓得往后仰倒，直直栽了下去。
　　
　　“哪里来的野狗？”胡氏被大狗的体型骇住，哆嗦着身子往后退，顾不上倒地不起的老夫人，随时准备跑。
　　
　　有点见识的周氏定睛一看，更惊：“不，这是狼。”
　　
　　“狼！”
　　刘氏破音尖叫，惨白了脸，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布袋，回来。”
　　沈旖一声唤，凶猛大狼瞬间变成乖狗，欢快奔回沈旖身边，在她脚边趴下，舔爪子。
　　
　　“你，你果然是妖，正经人家的女儿，哪养的这等野物。”老夫人到底是历过事的，虽被吓到，却也能勉强维持，被一旁抖成筛子的嬷嬷搀扶着站起，对沈旖不仅是厌，更多了一丝畏。
　　
　　胡氏转身要走，嘴上却仍在说：“我去叫家丁。”
　　
　　“你们若想把事闹大，大可以去，我是圣旨赐的婚，你们闹大了，皇上也跟着没脸。”
　　
　　周肆这人烦得很，但不妨碍沈旖需要的时候把他拿出来用一用。
　　
　　话一放出，老夫人果然犹豫了，把要走的胡氏喊回来，沉沉望着沈旖：“你若不是心虚，心里有鬼，又如何弄个这样的畜生，拦着不让我们进。”
　　
　　“这里如今是我的住处，你们深夜私闯进来，指着我骂，是问哪个正常人会放你们进。”因着周肆的纠缠不休，沈旖心头本就憋了火，又生受这般的指摘，压抑不住了，也是要发一发的。
　　
　　“你，你......”
　　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了。
　　
　　被吓到默不作声的周氏对沈旖观感更为复杂，说不上讨厌，甚至有点羡慕。
　　
　　毕竟，敢这样顶撞婆母的，数遍整个卫家，也就她这新来的孙媳妇了。
　　
　　出于好意，周氏劝道：“我知你不是那样的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不如就让丫鬟进去搜一搜，搜不到，这事也就结了。”
　　
　　“有关女子声誉，不是说污就污，说结就能结的。”对着周氏，沈旖话语软了些，却依然坚持自己的态度。
　　
　　就在僵持之际，院门口传来赵奍又尖又高的声音。
　　
　　“深更半夜，何故如此吵闹，扰得圣上彻夜难眠。”
　　
　　话还没说完，一身黑衣的周肆大步跨了进来，身上带着一点洗浴过后的淡香，不凑近了，几乎闻不到。
　　
　　几人一见天子，慌忙就要行礼。
　　
　　周肆目光掠过一圈，落在沈旖身上顿了顿，转开后，毫无情绪道：“免。”
　　
　　几人正要弯下去的双腿又直了起来，大呼，谢主隆恩。
　　
　　唯有沈旖默默不屑，坏起来比谁都坏，下了床又是个生人勿近的假样了。
　　
　　老夫人急着讨公道：“虽是家事，可圣驾到此，老身不敢欺君，唯有直言，家门不幸，新妇不守妇道，背地里偷汉子，污我卫家百年清誉啊！”
　　
　　身为汉子的周肆听不得这话，眉头拧起，瞥向被说不守妇道，却镇定异常，仿佛旁观者的小妇人。
　　
　　见她唇角似微微扬起，不由也跟着乐了。
　　
　　笑，你还有脸笑。
　　




26.  无耻   还不快把她的嘴堵住

　　沈旖并非全然无惧, 毕竟跟家大业大的卫家一比，沈家实在微不足道，老夫人真要惩治她, 多的是办法。
　　
　　她也不是无牵无挂，沈家, 谢氏，就是她的命门。
　　
　　然而, 到了此时此刻, 面对将她视作祸水, 一心只想打杀的老太太，再去退让已经无用，反而会助长他人的气焰, 让自己更为被动。
　　
　　更何况，她是被周肆拖下水的。
　　
　　她不清白，周肆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人敬畏周肆，沈旖却不怕，迎上皇帝的视线, 直言：“从懵懵懂懂被赐婚, 到糊里糊涂嫁入卫家，进门就成了新寡, 妾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到如今被怀疑, 被针对，妾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 所谓的奸夫又在何处，既然圣上在此，还请圣上明察秋毫, 给个裁断。”
　　
　　奸夫，别想睡完就拍拍屁股走人，先善个后罢。
　　
　　沈旖一番慷慨陈词，听到周肆耳中，便是这个意思。
　　
　　周肆非但不恼，反倒越发觉得此女有趣，若非有这些碍眼的闲杂人等，他都想把女子搂在怀里好好的亲热。
　　
　　几人没想到沈旖居然如此胆大，听着像诉委屈，但其实是在告状，还告的是御状。
　　
　　皇帝一来，老太太本以为有了依仗，听到沈旖这话，气得不轻：“你还有脸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若心里没鬼，又为何拦着不让进屋。”
　　
　　“我心里当然有鬼。”沈旖回得更直。
　　
　　就在老太太一愣，随即来了劲儿，正要抓着话头攻讦沈旖时，沈旖更快道：“世子爷便是我心里的鬼。”
　　
　　几人：“......”
　　一时之间，竟然没办法反驳。
　　
　　就连天子都是愣了一下，讳莫如深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转瞬即逝，无人察觉到。
　　
　　呵，一个死了的人，还骗婚，何德何能。
　　
　　越想越不是滋味，周肆沉了脸。
　　
　　“女子名节事大，争论下去也没个休止，”惯会察言观色的赵奍站出来说话，扫过默默躲在角落里发抖的烟儿，把她叫出来道，“既然是你揭发的自家主子，那就由你来搜，若是搜不到，你当明白后果。”
　　
　　“奴婢，奴婢......”
　　
　　结结巴巴的烟儿被老夫人厉声一喝：“还不快去。”
　　
　　众人皆看向屋里最大的主，皇帝却只盯着沈旖。
　　沈旖不想多扯，拍了布袋脑门，带着它让到一边，抖抖索索的丫鬟脚步虚软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烟儿就从里头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寻到了，奴婢寻到了。”
　　
　　闻言，老太太亦是有了笑脸，也愈发有了底气，催道：“找到了还不出来。”
　　
　　很快，烟儿手捧着一件牙白的衣裳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衣裳展开，是件男人的直裰。
　　
　　卫臻所有衣服都被烧掉，送到他地底下去用，再说，卫臻喜欢穿深色衣物，很少有这种颜色的。
　　
　　胡氏一脸震惊，料不到，这小丫头是真的敢。
　　
　　周氏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难不成她真是错看人了。
　　
　　老夫人抖着拐杖，不等皇帝金口，便命道：“把她关起来，等寻到了奸夫，再一并发落。”
　　
　　人在这里，奸夫就跑不了。
　　
　　婆子们正待去拿沈旖，却又怕她身边的凶兽，踟蹰不敢往前。
　　
　　老夫人对胡氏道：“你去，把所有家丁护卫都叫来，带上棍棒火把。”
　　
　　就不信治不了一头畜生。
　　
　　到了此刻，沈旖说再多都是错，都是狡辩，唯有冷笑，忽略众人，只望着默不作声的皇帝。
　　
　　奸夫本尊这时候终于开口，却是对着赵奍道：“朕瞧这衣服，好似有些眼熟。”
　　
　　周肆衣食住寝都是赵奍在打理，比他本人还要熟，走近了瞧，从烟儿手里拿来衣物，立马恍然：“对了，就是这件，主子甚为中意，肩上开了线都不愿扔，听闻少夫人针线活不错，奴才就冒昧拿了过来，请她补一补，没想到少夫人的手艺确实了得，补得天衣无缝，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补过的痕迹。”
　　
　　赵奍张嘴就是好一顿夸。
　　
　　反转过快，众人皆是傻了眼。
　　
　　这衣裳，竟是天子的？
　　
　　天子的衣裳都是世间最手巧的绣娘所做，又怎么会开线，还找个守丧小寡妇缝补？
　　
　　下意识，没人信。
　　
　　可大内总管言之凿凿，看皇帝那神色，似是默认了，她们又能说些什么，便是心存质疑也觉冒犯。
　　
　　老夫人亦是一副吞了蛋有口难言的表情。
　　
　　早年夫婿跟府里的绣娘暗渡陈仓，用的便是类似借口，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重演到皇帝和自家孙媳身上。
　　
　　何其的荒谬。
　　可老太太什么也不能说，更不能表现出一丝丝的质疑。
　　
　　卫家没了最有作为的嫡孙，远在边关的国公又受了伤，想要继续兴盛下去，必须仰仗圣恩。
　　
　　老夫人不着痕迹地在皇帝和孙媳身上转了一圈，便自我安慰，兴许只是巧合，后宫佳丽何其多，见惯美色的帝王都没见动摇，一向寡淡得很，又怎么可能做出与臣妻私通的悖德事儿。
　　
　　不会的，不可能。
　　
　　心态的变化使得老夫人再看沈旖也没那么不顺眼了，转而指着烟儿：“来人啊，把这搬弄是非，乱嚼舌根的背主玩意儿拖下去，杖责五十，生死不论。”
　　
　　烟儿被两个婆子架住，惊恐喊冤：“老夫人明鉴，奴婢分明见着---”
　　
　　“还不快把她的嘴堵住。”老夫人唯恐听到半句让她不能承受的污言秽语。
　　
　　婆子麻溜堵了烟儿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老夫人接着对在场女眷道：“日后再有这类造谣生事者，一律严惩。”
　　也算是给自己找台阶。
　　
　　见沈旖没吭声，老夫人望着她的眼神里带了丝警告，劝她莫要借此生事。
　　
　　偏巧，沈旖不打算忍了，真想生点事。
　　
　　“我嫁进来不过七日，纵使拘在内宅清心誊抄佛书，却依然难以抵过流言蜚语，被污蔑被造谣，时刻把命架在火上烤，是问老夫人，是否真要我为你孙儿殉葬，你才能放过我？”
　　
　　造谣污蔑？
　　你可敢举手三尺，对着神明发誓，你真的清白？
　　老夫人是有怒不敢言，皇帝轻飘飘一个眼神看向她，不怒自威，所有的不满硬是强行压回了心底。
　　
　　若之前只有那么一丝的怀疑，现下，老夫人是吃过亏的过来人，循着蛛丝马迹，还真发现了一些苗头。
　　
　　皇帝为何别的地方不住，偏偏留宿在一字方斋，还有之前灵堂也是，正要处置祸水，皇帝就来了，一次两次的......
　　
　　越想越心惊，老封君几十年来，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却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觉一把刀悬在了自己头顶，一个不慎，掉落下来，咔嚓---
　　
　　且不止她一个，而是关乎整个卫家的命运。
　　
　　老太太垂着眸，愈发不敢面对皇帝，仿佛只要和皇帝目光对上，就会被他发现端倪，而招致祸端。
　　
　　旁的人可不像老太太这样看透了玄机，胡氏眼见沈旖不肯善了，给台阶都不下，也恼道：“便是长辈有所误解，那也是下人嘴碎，现如今该罚的也罚了，难不成，还真要长辈给你一个小辈赔礼道歉。”
　　
　　也只有天子特殊，无人敢非议。
　　
　　一个新寡给别的男人缝补衣服，即便那人是自己公公，也是有所不妥的。
　　
　　在几人眼里，沈旖可不算清白，且有痴心妄想，想勾上天子的不良居心。
　　
　　被掐人中缓了过来的刘氏，见着天子，想到自己被天子嫌弃的女儿进宫无望，更是委屈不已，没忍住一下呜咽了起来。
　　
　　老夫人平常最烦刘氏，这时却如逢甘霖，立即斥道：“没用的东西，哭甚，一个个木头桩子杵着，别碍着了圣上，还不都退下。”
　　
　　几个儿媳求之不得，行过了礼，便少见和睦地扶着彼此迅速离开，一刻也不敢多留。
　　
　　儿媳妇都撤了，老夫人也想走。
　　
　　周肆却叫住她：“老夫人年事已高，当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旁的事，管不着，索性就不要多思多虑了。”
　　
　　天子张嘴即是皇命，皇命难违，老夫人纵有不忿，也只能低下头颅，唯皇命是从。
　　
　　烟儿被处置了，柳桃亦是战战兢兢，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沈旖一发话，她就忙不迭退出屋，直想一觉过后，把今夜发生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她人走了，却没完，周肆瞥了一眼消失在门口的仓惶背影，问道：“她可妥当？”
　　
　　屋里只剩三人，赵奍望着沈旖，沈旖面容平静：“妥。”
　　
　　几个丫鬟里，烟儿最不安分，她也料到了烟儿要整幺蛾子，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唯有柳桃是聪明人，只做好自己分内事，不该看的，不该听的，半点都不好奇。
　　
　　夜半三更，没了碍事者，屋子里浮着一股幽香，灯下看美人，更是愈发可心，周肆不免又有些意动了。
　　
　　“夜已深，不如我们---”
　　
　　“皇上，请您要点脸吧。”
　　
　　没人能在被围观捉.奸后还保有好脸色，尤其奸夫不知收敛，明目张胆地登堂入室，换做别的男人，沈旖早就叫布袋把人咬死了算。
　　
　　沈旖话落下，屋内一片寂然。
　　
　　赵奍踩着悄无声息的小碎步，默默往门口退，避难的同时，不忘给主子放风。
　　
　　周肆其实也就嘴上说说，逗弄一下小妇人，他要的可不止这一夜两夜。
　　
　　“夫人当知，若是换个人对朕口出狂言，这时候，已经身首异处了。”
　　
　　“皇上也该知，换个登徒子这般调戏民女，布袋已经扑上去了。”
　　
　　狼口一开，咬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听到沈旖的话，赵奍腹诽女子胆肥的同时，犹豫着要不要冲过去护驾，虽葬送狼口很是惨烈，可主子有个闪失，他也活不了。
　　
　　周肆利眸沉沉地盯着沈旖，似一团幽暗的火，看似不猛烈不炽热，却是最危险，也最致命。
　　
　　沈旖转身来到桌边，提壶倒了杯茶，双手捧着朝周肆举起：“寒舍简陋，深夜亦无开火的规矩，唯有凉茶款待，皇上若不弃，且可再坐一坐。”
　　
　　榻上如何袒露，如何纠缠，那是帷帐内的私情，见不得光。
　　
　　穿上了衣裳，沈旖便不想与渣皇有过多接触。
　　
　　沉默片刻，周肆走过去，夺过沈旖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轻咂着舌，把杯子一扔，朝沈旖俯下了身，唇着她的耳畔低语。
　　
　　“茶虽香甜，却不及夫人一二。”
　　
　　撩骚的话，张口即来。
　　
　　沈旖不想如了男人的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周肆瞧着心悦，偏过头，凑上唇，一亲芳泽。
　　
　　沈旖怔了一下，随即捂上了脸颊，微愠：“周不疑。”
　　
　　无耻昏君，当真是放浪形骸，不管不顾了。
　　
　　然而话落，男人侧到一边，在她未遮住的另一边脸，又落下了一吻，微眯着眼睛，神情分外享受。
　　
　　“夫人尽管喊，喊一声，朕就香夫人一口。”
　　
　　既都呸他不要脸了，他不坐实了，便是亏。
　　
　　沈旖指着门口：“你走。”
　　
　　不然她真要关门放狼了。
　　
　　布袋也很配合，仰头一声长啸，似要划破这夜空，把所有人都惊醒。
　　
　　浅眠的人真就有醒，四老爷惊得一颤，陡然睁眼，却见身旁的夫人也没睡，半梦半醒地问：“怎么回事？我好像听到了狼叫？”
　　
　　胡氏刚回来，惊魂未定，又心怀疑窦，却不能透露只字片语，更是烦心，一句敷衍道：“咱家哪来的狼。定是梦里听到的。”
　　
　　闻言，困乏的四老爷嗯了声，闭上眼，重新睡去。
　　
　　真正彻夜难眠，如履薄冰的，更有老夫人。
　　
　　翌日，皇帝摆驾回宫，卫家众人以她为首，恭送圣驾时，依然有些恍恍惚惚，心不在焉，脑海里仍回荡着皇帝昨晚说的那些话。
　　
　　再见到沈旖，老夫人又是不一样的心情了。
　　
　　这个女子，也不过是比别的女子美了点，白了点，可便是九天玄女又如何，克死了夫婿的丧门星，又如何能得到天子的另眼相看。
　　
　　左不过，是一时猎奇而已。
　　
　　这样想过，老夫人心情松快了些，倒也不急于这一时，且等等，等皇帝心思淡了，再来收拾搅家精也不迟。
　　
　　沈旖如今对老夫人也算有些了解，一个扫向自己的眼神，都能品出点意思来。
　　
　　善罢甘休是不可能的，能打的主意，无非是秋后算账。
　　
　　沈旖不想坐以待毙，可现下的她困在卫家大院里，又该如何自谋出路呢。
　　
　　自打昨夜过后，周氏见到沈旖，亦不如之前那么热络了。
　　
　　她对沈旖并无多少恶感，但隐约也觉察出这个侄媳妇非同一般，昨夜一遭，连皇帝都干涉了进来，万尊之躯，竟然过问起深宅女眷的私事。
　　
　　还有那头世间罕见的白狼，光是一眼对上，就令人头皮发麻，浑身颤抖。
　　
　　三房本就人微言轻，为了几个孩子，她也要慎之又慎。
　　
　　察觉到周氏的疏离，沈旖也没失落，毕竟才来几日，并不算熟，她对周氏也只是有那么一两分的好感而已。
　　
　　因着对沈旖的态度起了微妙变化，谢氏再来造访，老夫人终于松口，让母女俩见上一面。
　　
　　谢氏进到院里，先是不动声色四处打量了一阵，将几个丫鬟神色尽收眼底，进到女儿屋里，赶忙掩上房门。
　　
　　“那个柳桃还不错，可留。”
　　
　　不愧是母女，看人的眼光也一样。
　　
　　“我把春杏给你带来了，这孩子踏实，又护主，有她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沈旖守着红泥小火炉，忙着煮茶，轻嗯了声，眉目恬淡。
　　
　　谢氏瞧着女儿眉眼，比之出嫁前，好似有些不同。
　　
　　褪去了黄花大闺女的涩，更添了一种娇，然而这种娇，却跟承欢父母膝下，被父母宠出来的不一样，更像是，更像是......
　　
　　男人疼出来的。
　　
　　近来看了不少苦情戏文，深有感悟，谢氏几乎不假思索，握紧了女儿双手，声哽咽：“你说，是不是他们卫家为了给世子留个后，让你与人，与人......”
　　
　　后面的话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一行泪，先落了下来。
　　
　　




27.  心痒   宠，又能宠多久

　　沈旖庆幸自己在性情这方面不似谢氏, 动不动落泪，好也哭，不好也哭。
　　
　　分明就不是懦弱的人, 却这般的爱哭。
　　
　　沈旖拿过帕子，亲自给谢氏拭泪：“母亲是想听真话, 还是好话呢？”
　　
　　闻言，谢氏心头更梗了, 声也更哽：“真话, 就不能是好话？”
　　
　　沈旖要被谢氏逗笑, 也真笑了出来：“母亲若想听，那真话，也可以是好话。”
　　
　　毕竟, 在世间绝大多数女子的认知里，能得到皇帝的垂青，与他床榻上滚上一滚，再封个妃子生个皇子，便是光宗耀祖, 祖坟上冒青烟。
　　
　　就是不知, 谢氏会作何反应。
　　
　　“母亲，若是我说, 世子头七归家, 与我相会, 全了好事，你信, 是不信？”
　　
　　话一出，便见谢氏眼眸睁得铜钱儿大，一时无声, 连泪儿都止不住。
　　
　　阴阳相隔，这活人，怎能与亡魂全周公之礼，未免，未免太荒唐了。
　　
　　但见母亲半信半疑，想信又不敢信的纠结表情，沈旖更乐了，倒了煮好的香茶递给谢氏。
　　
　　“母亲先喝口茶压惊，待我细细道来。”
　　
　　若说这世上，还能有值得沈旖信任的人，那便唯独谢氏了。
　　
　　生她养她的母亲，亦能为了她豁出去性命。
　　
　　上辈子，便是如此。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些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氏也不想女儿年纪轻轻就守寡，若能离开卫家，遇到更中意的男人，再嫁又何妨，只要女儿高兴就好。
　　
　　眼见谢氏是真急了，沈旖检查了一下门窗，便将谢氏拉到里屋，将近几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与皇帝的地下情，沈旖也未有隐瞒，尽管只是一笔带过，掠去了香艳的细节，可仍是有如晴天一道霹雳，劈得谢氏魂飞魄散，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和皇皇皇......”
　　谢氏回不过神，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觉自己仿佛听了个最荒诞的戏文，而那里头的花旦，正是自己女儿。
　　
　　沈旖轻拍谢氏后背，给谢氏顺气：“母亲别慌，也别急，女儿就在你眼前，好好的，死不了。”
　　
　　“什么死不死的，休要胡说。”
　　谢氏连呸三声，压下了震惊，捂着女儿小嘴轻拍了下。
　　
　　“旁人我不管，你只要不杀人放火，不伤天害理，怎么活都是你的事，即便，即便，”谢氏一咬牙，横了心道：“便是皇帝又如何，若不是他来招惹，你又何苦委屈求全，说来，这桩倒霉催的婚事，也是他赐的。”
　　
　　之前因着皇帝请太医给女儿例诊，谢氏存了几分感激，心想明君当政，百姓有福，可到了此刻，感激和敬畏之情已经所剩无几，转而是对帝王肆意妄为的不解和怨念。
　　
　　虽是难以启齿，谢氏又不得不问，压低了声与女儿私语：“他对你可温柔？有没有，有没有伤到你？”
　　
　　谢氏实在问不下去，再说细了，真要闹个大红脸。
　　
　　“母亲看我，可有不适？”沈旖这时也觉别扭，母女之间聊房事，这算哪门子事儿。
　　
　　谢氏细看女儿，气色好，面色红润，肌肤泛着牛乳般润泽的柔光，比照出嫁前，还要光彩照人。
　　
　　不仅被男人宠了，还不是一般的宠。
　　
　　可再宠又如何，那人是皇帝，总不可能力排众议，迎一个寡妇入宫。
　　
　　更何况，宠，又能宠多久。
　　
　　思及此，谢氏敛容肃目，急问：“那事儿过后，你可有服用汤药？”
　　
　　“母亲宽心，我是不可能落下把柄的。”早在嫁过来前，沈旖就做了准备。
　　
　　卫家是个什么情况，尚不清楚，便是嫁了，她也不想过早有孕，没成想，歪打正着，即便卫臻不在了，那药还是用上了。
　　
　　听到这话，谢氏拍了拍胸，松了一口长气，想到什么，又拉着沈旖询问：“那位回去了，可对你有何交待？”
　　
　　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便是皇帝，也不能说睡就睡，穿上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了。
　　
　　沈旖却没谢氏这般在意，反讽道：“我一个守寡的妇人，他能有何交待？”
　　
　　便是交待了多通书信，沈旖也只能找理由搪塞，府里眼线诸多，写不了，不方便。
　　
　　“那他会不会发火啊？”谢氏到底是个寻常妇人，想到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心里便生出惧意。
　　
　　当今天子并非专断独行，罔顾民意的暴君，相反在施政方面尤为开明，集思广益，招揽贤良，光是税改，减轻徭役，便深得民心，在民间广受赞誉。
　　
　　然而，治国有方，受民众爱戴，不表示显帝真就是个脾气好的主。
　　
　　譬如先帝，虽然脾气好，却是庸碌无为，以致南北不稳，边关动荡，亏得时任太子的显帝雷厉风行，亲自带兵镇压了叛乱并驱逐蛮夷，才换来这几年的太平。
　　
　　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皇帝，又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
　　
　　谢氏越想越头疼，忍不住道：“你怎就招惹上了这天底下最不能招惹的人。”
　　
　　皇帝若只是一时兴趣，女儿失了身不说，想报复回去为女儿讨公道都不能够。
　　
　　可若皇帝兴趣不减，仍要纠缠，纸包不住火，终有一日，私情败露，谁也不敢攻讦帝王，势弱的女儿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旁人只会说她引诱皇帝，把所有的错都加诸在她一人身上。
　　
　　谢氏能想到的，沈旖又何尝想不到。
　　
　　这辈子的周肆，跟前世有相似，却也不同，如同狗屁膏药，一旦沾上，就难以脱身。
　　
　　沈旖如今也没特别好的法子，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是一步了。
　　
　　而此时的周肆被朝政烦扰，一时也抽不开空，与沈旖锦书传情。
　　
　　“朕要你们修建运河，大兴水利，你们推三阻四，说是劳民伤财，朕要你们修缮堤坝，你们也说劳民伤财，如今可好，千里长堤毁于一旦，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真正劳民伤财了，你们谁人又能站出来善后，补这个损失？”
　　
　　今年的天气异常古怪，时至初秋，南方暴雨依然绵延，竟比酷暑还要频繁。
　　
　　短短半月，几处堤坝缺损，却无人察觉，以致最后一夜崩塌，泄洪千里，良田被淹，周遭百姓亦未能逃开，伤亡惨重。
　　
　　满朝文武，居然找不出一个治水的能人。
　　
　　若是卫臻在......
　　
　　想到卫臻，周肆更是烦心。
　　
　　周肆望着堂下乌泱泱的人头，沉声道：“若有能治水患的良才，当不拘一格，连升三品。”
　　
　　圣口一开，原本安静如鸡的金銮殿有了响动，有人蠢蠢欲动，抬脚正要往一边跨，便听到皇帝又道：“若治水不力，亦是一样，连降三品，且罚俸半年。”
　　
　　准备跨出去的几只脚又默默退回。
　　
　　头戴衮冕的天子一声冷笑，若是可以，直想把朝堂上这些人全部都打发去治水，生死不论，自己再重新提拔一批。
　　
　　因着烦闷，下了朝后，周肆除了朝服，换上靛青直裰，依然沉着脸，身边伺候的人愈发不敢靠近。
　　
　　周肆撵了众人，只留赵奍在身边跟着，去到御花园散心，行至观景阁，听见女子游玩的说笑声，伴着狗叫，皱起的眉头拧得更紧。
　　
　　玩物丧志的人养宠。
　　
　　擒得住虎狼那样的凶兽，才叫本事。
　　
　　不自觉地，周肆想到了沈旖，一想到她，心里痒痒的很，若人在身边，早就搂怀里亲热了。
　　
　　偏偏，人不在，连封信也不写。
　　
　　他忙，没空，她就不能主动些。
　　
　　国事私事，没有一桩如意，周肆游了一遭，心情不见好转，摆驾，准备去往甘泉宫。
　　
　　“妾见过皇上。”
　　良妃迎面赶上，柔柔款款屈身行礼，眼里亦荡着柔情似水的波光。
　　
　　一看到良妃，周肆便想到她那惯会投机取巧的父兄，有好差事就拼命往上凑，政绩攥得是漂亮，可一旦遇难，就成缩头乌龟了，举荐别人倒是得心应手，反正做差了，也跟自己无关。
　　
　　他们最好不要让他寻到大错，否则，丢的可不止是乌纱帽。
　　
　　不知情的良妃依然上赶着献殷勤：“听闻皇上近日食欲不佳，臣妾学着民间手艺，做了几道爽口开胃的小食，皇上若有空，可去臣妾宫里坐一坐，尝一尝。”
　　
　　这话，良妃自己听着都觉满意，十足的温柔贤惠，就不信皇帝不动容。
　　
　　只能说她赶的时机实在是糟糕。
　　
　　若是平常，周肆心情好，可能会考虑去坐一坐，尝一尝。
　　
　　可今日，她能得到的只有皇帝的冷眼以对。
　　
　　“南边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叫朕如何食得下去，不比良妃的父兄，日日大快朵颐，高枕无忧。”
　　
　　良妃笑脸僵在了嘴角，眼睁睁看着皇帝冷着面容，拂袖而去。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刘顺仪，挥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都是你说，皇上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也想尝尝清粥小菜，结果呢？你是不是故意的，本宫失了宠，你这小贱人就能取而代之？”
　　
　　刘顺仪被打得身子一晃，泪珠儿说掉就掉。
　　
　　“不是的，娘娘，我父亲就吃我母亲这套，我母亲仅靠这招，便能长久得宠。”
　　
　　“你母亲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续弦，小门小户的，能跟本宫比？”良妃说着又是一巴掌。
　　
　　刘顺仪有怨不敢言，只能捂着嘴儿，嘤嘤哭泣。
　　
　　她母亲再不济，好歹是正妻，帝王的妃子，说出去风光，可较真起来，不也只是个妾。
　　
　　同为妾，谁又比谁高贵呢。
　　
　　一旁的李充仪见刘顺仪被打，心里痛快，面上却不显露，状似关怀地递上帕子给她拭泪，自己则逮着机会，安抚摧花泄愤的良妃。
　　
　　“娘娘，皇上的心思本就难测，捉摸不定，便是天天换着花样，也很难猜对皇上的喜好，依妾之见，倒不如用些立竿见影的法子。”
　　
　　闻言，良妃转头瞥向温温和和的李充仪，不是很信：“你有什么好法子？”
　　
　　李充仪笑了笑，凑近了良妃，在她耳边悄声道：“传闻西疆有种情蛊，以自己的血养之，给男人服下，那个男人便会对你言听计从，这辈子只宠你一个呢。”
　　
　　良妃一听，双眼放光，头一回正视李充仪：“当真？若是胡诌糊弄本宫，有你好果子吃。”
　　
　　入夜，难眠的皇帝铺开纸坊新做出来的一款信笺，闻之有兰草香，信笺右小角亦是描了一株栩栩如生的兰草，只要想着用这般雅致的纸笺与佳人书信传情，便觉几多情趣，心情也好转了不少。
　　
　　就是不知佳人这时在做甚，是否已经歇下。
　　
　　已经歇下的沈旖睡了个好觉，也起了个大早，只是用完早膳，见到匆匆赶来的陶婶，心情忽然没那么美丽了。
　　
　　合上门，陶婶也不废话，把密封的信纸递给沈旖，便催着她回信，自己在一旁等着。
　　
　　宫里不比宫外，来回捎上一趟颇费时间，捎信来的宫人也催得紧。
　　
　　沈旖拆了封，打开纸笺，撇开写信的人，只看这纸，她是欢喜的。
　　
　　御用的果然不一般，比外面店铺卖最贵的簪花纸都要好，这香味，也是她喜欢的。
　　
　　信封里多了几张空纸，想必是男人特意留给她回信用的。
　　
　　沈旖数了数，足足有十张，搁在外面，这样的纸，也能卖不少钱。
　　
　　不过对于沈旖而言，一张都嫌多了。
　　
　　无话可说，无情可诉，干脆，还是作画罢。
　　
　　沈旖心不在男人身上，无意讨好于他，寥寥几笔，管它美不美，画完即可。
　　
　　画完了，叠好，装入信封内，用蜡封之。
　　
　　陶婶将宝贝揣入怀里，喜滋滋走了，不料刚出院门，就和许氏碰上了。
　　
　　因着哀恸过度，许氏只在灵堂那日出现过，之后都把自己关在屋内，谁也不见。
　　
　　关了数日后，终于想到自己还有个儿媳妇，许氏这才打起精神，来瞧瞧沈旖。
　　
　　见着许氏，陶婶多少有些心虚，问了安，着急走人，却不想，脚步一快，怀里的信封滑落了下来。
　　
　　风一吹，那信封半空中一飘，竟是落到了许氏脚边。
　　
　　而许氏，弯了腰，捡了起来。
　　
　　




28.  算计   枝头一朵随时要出墙的红杏

　　封面上未有署名, 但看这信封的精致，颜色的细腻，以及摸到手里的质感, 便知非一般人用得起。
　　
　　沈家无权，但家财丰厚, 只看嫁女带过来的嫁妆，可见一斑。
　　
　　许氏捏着信封, 翻着正反看了一下, 不经意地问：“这是少夫人寄回沈家的家信？”
　　
　　“是的呢, 自打那日沈家夫人来看望少夫人，母女俩依依惜别，倒是生出了不舍的情绪, 少夫人就有些想家了。”陶婶心跳如擂鼓，却强装镇定，借着许氏的问话，顺水推舟地回。
　　
　　许氏轻声一叹：“也是个可怜孩子。”
　　
　　本想着有圣旨赐婚，又高嫁国公府, 是个富贵命儿, 谁料旦夕祸福，万般不由人。
　　
　　然而直到如今, 许氏仍不相信儿子就这样没了。
　　
　　“母亲来了。”
　　许氏转头, 就见沈旖一身白衣, 温言浅笑地倚在院门口，合该是个被男人疼的俏模样, 却偏偏福薄。
　　
　　沈旖走至许氏身边，搀着婆母一边胳膊，也顺势将她与陶婶隔开。
　　
　　且沈旖这一搀, 许氏手上的信封没拿稳，掉落在地上。
　　
　　陶婶见状，赶紧弯腰捡起，拂了拂封面，匆匆道：“奴婢这前头还有事，耽搁不得，就先走了，少夫人的家书，奴婢也会差人及时送到的。”
　　
　　“有劳陶婶了。”
　　
　　说罢，沈旖挽着许氏进了院子。
　　
　　跨过门槛那刻，许氏回过头，看了一眼陶婶匆匆离去的背影。
　　
　　莫名地，想到从下人那里听到的坊间丑闻。
　　西街粮油铺的小媳妇和对门穷书生好上了，成好事时被婆家当场抓个现行，一个点了天灯，一个浸了猪笼，倒是去地下做了一对亡命鸳鸯。
　　
　　“你--”
　　许氏忽然开口，可看着沈旖清湛明亮的眼睛，又愣是改了口问：“听闻你养了头狼，把你大伯母吓晕了？”
　　
　　沈旖也不辩解，很是坦然道：“打小养大的，护主得很。”
　　
　　许氏觉得沈旖有些不一样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一口软语缓缓道来，却也不是任人拿捏，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这京中又有哪个小媳妇养狼做宠物。
　　
　　想到这，许氏有些坐不住，唯恐一头比人还高的大狼突然蹦出来。
　　
　　察觉到许氏的紧张，沈旖安抚道：“母亲莫怕，这狼只在夜深人静时来找我，白日里都是躲着人的，若不是祖母她们半夜三更找来，是不可能撞到的。”
　　
　　话到这里，许氏不免要问：“老夫人为何半夜三更找来，所为何事？”
　　
　　那夜的细节，老夫人严令敲打，不准透露出去，便是自家人，亦说不得。
　　
　　周氏性子稳重，嘴严，不让她说，她半个字都不会透出去。
　　
　　胡氏就不一样了，出身好，又得宠，难免有些清高，除了国公爷一家，谁都瞧不上，现下世子没了，唯有四房是嫡出，老夫人也有意栽培自家儿子，胡氏那颗本就不安分的心自然就跳得更厉害了。
　　
　　若想自己儿子成为世子，首先要拉拢的就是许氏。
　　
　　然而许氏参佛多年，不爱与人争高低，不表示没脾气，泥儿般任人拿捏。
　　
　　胡氏没有明说，字里行间却没少暗示，她这个儿媳可不如表面看着的那样安分。
　　
　　许氏不想偏听偏信，这才找沈旖。
　　
　　沈旖能如何回，总不可能告诉许氏，你儿媳跟男人有染，那人还是皇帝。
　　
　　“只怪下人太能搬弄是非，说我品行有污，索性祖母明察秋毫，已经将人处置了。”
　　
　　听到这话，许氏端着茶盏的手一抖，险些没拿住，好在沈旖看着在，帮着托了一把。
　　
　　“母亲当心。”
　　
　　许氏扭头看向身旁的儿媳，巧笑嫣然，一团和气样，又怎么会品行有污。
　　
　　“你祖母心偏，也就胡氏得她的宠，若有误解，切莫放在心上。”
　　
　　老夫人对沈旖的不喜表现得太明显，许氏只当老夫人找着借口为难沈旖，儿子的意中人，她必是要护着的。
　　
　　偌大的卫家，也只有许氏能让沈旖感觉到一丝温情。
　　
　　听闻许氏又要去水月庵祈福，沈旖也想跟着，山中清静自在，把那些烦恼的人或事全都丢开。
　　
　　皇帝若想，便要他□□来女庙，看他还能不要脸到何种地步。
　　
　　许氏去哪里，老夫人是不管的，沈旖就不一样了。
　　
　　老夫人如今看沈旖，就是，在府里，有她看着，若出去了，还不得任着此女勾三搭四，败坏卫家的风气。
　　
　　“沈氏去的又不是别的地方，而是随我入庙中诵经祈福，保佑家宅安宁。”
　　
　　许氏很少跟婆母理论，一般是老夫人说，她就听着，可这次为了儿媳，难得多说了几句。
　　
　　正是这几句，让老夫人更为光火：“你这是为了个丧门星，跟我顶嘴？”
　　
　　老夫人出身高门，许氏自比不如，一直敬着畏着，却不想老夫人因为不喜孙媳妇，竟如市井小民那般恶语相向。
　　
　　出于对弱者的同情，许氏愈发偏向沈旖。
　　
　　“国公爷从北边捎来书信，言明是我们卫家不地道，要善待儿媳，婆母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看看国公爷，国公爷在那边养病，得闻子游离世的噩耗，打击更大，还得顾着这边家事，身心俱疲，怎能好得快。”
　　
　　一提到儿子，老夫人面上闪过一丝动容，再看向儿媳身边乖静坐着的孙媳妇，不由轻哼：“你这个儿媳妇可不是小白兔，自己眼睛睁大点，切莫被骗了。”
　　
　　老夫人没明着表态，但也不再拦着，只是到底不放心，仍是派了亲信，前去盯梢沈旖。
　　
　　这盯梢的仆从，便是陶婶。
　　
　　沈旖看着陶婶，又觉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内鬼就在自己身边，老夫人却不识得，也活该被出卖。
　　
　　陶婶随着沈旖上马车，按老夫人的意思，贴身紧盯。
　　
　　人是盯住了，可效果却是反的。
　　
　　陶婶凑到沈旖身边耳语：“即便到了庙里，这信也不能落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少夫人可得惜福啊。”
　　
　　闻言，沈旖看向陶婶，眼也不眨，笑道：“陶婶可有女儿，或者甥女，我自觉无福消受，让给她们可好？”
　　
　　好，当然好！
　　陶婶何尝不想，只是贵主眼高于顶，瞧不上啊！
　　
　　沈旎一有动静，便有专人传信进宫。
　　
　　赵奍收了信，挥退了宫人，进到内殿书房。
　　
　　周肆坐在御桌前，执朱批改奏折，琉璃灯下，神色沉冷，肃然，龙气四溢，威严得叫人不敢靠近。
　　
　　便是赵奍这个服侍了主子十多年的老人，有时瞧着龙颜，仍是不免生出由衷的敬畏。
　　
　　可一想到皇帝那不为人知的私情，不顾帝王脸面跟个小寡妇勾勾缠缠，又觉人无完人，便是真龙天子，也有情难自控，失了分寸的时候。
　　
　　赵奍走近了，瞧见桌上没有动过的八宝茶，无声叹了一下。
　　
　　良妃也是有心了，自知惹了龙颜不悦，识趣不来，可每日茶点没断过，且日日都换着花样，是问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般的殷勤？
　　
　　可偏偏，皇帝就不是这样怜香惜玉的男人。
　　
　　也不对，就是怜香惜玉，也看人的。
　　
　　赵奍小声道：“主子，茶凉了，不如奴才给撤了。”
　　
　　周肆淡声道：“不必。”
　　
　　乏了，也有些渴了。
　　
　　周肆搁了笔，合上折子。
　　赵奍赶紧拿过茶盏，揭开盖子，双手捧着递给主子。
　　
　　周肆望了一眼，不禁皱了眉头，虽是八宝茶，可里头料也未必太足，满满当当的，倒是没多少茶水。
　　
　　“换杯清茶，不要加料。”
　　
　　“好的。”
　　赵奍赶紧将八宝茶端了出去，随意丢给外头守着的小太监。
　　
　　小太监瞧着倒了可怜，四下张望，自己偷偷吃了起来。
　　
　　饮过了茶水，周肆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碰的一下，响声有点大。
　　
　　赵奍便知，主子爷这是等不及了。
　　
　　恭恭敬敬把信递上，赵奍垂着脑袋，主子不发话，眼睛就不能乱看。
　　
　　“夫人又给朕作了一幅画。”
　　周肆倒是很乐意跟自己的亲信分享他的一点小情趣。
　　
　　赵奍却不是很想听，因为接下来的话，主子必然不爱听。
　　
　　“你猜，夫人画的什么？”
　　赵奍：......
　　猜不到，也不敢猜。
　　
　　“夫人又画了一枝红杏。”
　　
　　“墙外男人也终于越过了墙头，摘到了红杏。”
　　
　　赵奍：可喜可贺，普天同庆。
　　
　　“可惜的是，得意忘形，从墙头跌落，卒。”
　　皇帝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话里透着一点遗憾。
　　
　　赵奍却是摒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这卫家小寡妇还真是老天爷给的胆，把天子比作爬墙的奸夫也就罢，居然还暗暗咒天子去死。
　　
　　传了出去，便是天子网开一面，口诛笔伐之下，小娘子也休想安宁。
　　
　　赵奍实在想劝主子，小寡妇外柔内刚，惹得不好还得弄一身腥，不若放弃算了，不说后宫佳丽，便是民间，也有不少隐藏的美人，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为难自己，偏要去抱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花。
　　
　　“夫人对朕，可真是刻骨铭心。”
　　周肆颇为感慨的一句，赵奍直想捂脸，他家英明神武，云巅之上的主子，被个小寡妇祸害成什么样了。
　　
　　都被骂去死，居然还不气。
　　
　　得不到，才惦记，得到了，却只一次两次，不尽兴，还是会惦记。
　　
　　也罢，这回就让主子彻底尽兴，过够了瘾，兴许就腻了，不想了。
　　
　　赵奍思虑再三，最终有了决定。
　　
　　想必主子也是欢喜的。
　　
　　远在郊外村落的沈旖心想，自己和这地可能犯冲，每回来这，不是下暴雨，便是山路垮塌。
　　
　　仍旧是王寡妇这个不大的屋舍，同行的人从卫臻，变成了卫臻他娘。
　　
　　许氏年纪大，受不得累，早早便歇了。
　　
　　沈旖和王寡妇关着门在偏屋里闲话。
　　
　　“数月不见，我这都还没进京，小姐居然已经嫁人了。”
　　
　　还跟她一样，成了寡妇，王寡妇这时再看沈旖，更多了那么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欣慰。
　　
　　沈旖却不欲被这种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用小剪子捻着灯芯，气定神闲道：“男人在不在，不都是关在深宅大院，无甚区别。”
　　
　　可不是，她男人不在了，她也是堂堂国公府的少夫人，奴仆环绕，吃香喝辣，一辈子不愁。不比自己，没了男人，失了庇护，不仅要自谋生路，还得躲开周遭那些饿狼。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同情没了，王寡妇只觉气闷，又道：“少夫人你这是年轻，心思淡，可有可无，等再过五年，十年，到了虎狼的年纪，可就够受了。”
　　
　　“那也还有五年，十年，我都不急，王姐你急什么？”
　　
　　颇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思。
　　
　　王寡妇胸口一滞，一时说不上话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也算是求仁得仁，得逞所愿了。”
　　
　　“还不够。”沈旖用剪子剪掉多余的灯芯。
　　
　　王寡妇一愣：“你还想如何？”
　　
　　沈旖没有回，反问：“你是胡人后裔？”
　　
　　王寡妇更愣，下意识脱口：“你怎知？”
　　
　　沈旖一笑，她观王寡妇长相，黑目高鼻，面颊丰润，应是混过了，不很明显，但跟进献到宫里的那些胡人舞姬也有肖似之处，没想到试探一问，还真问出来了。
　　
　　“我祖上虽有胡人血统，但都是奉公守纪的良民，更无一人参与战事。”王寡妇极力说得有底气，让沈旖无把柄可抓。
　　
　　“你先别恼，我只是好奇，问一问。”沈旖倒了茶水，给王寡妇润润喉。
　　
　　王寡妇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直白道：“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沈旖捧着半旧不新的茶杯，慢悠悠吃茶，轻描淡写道，“把我沈家的一些灵丹妙药卖到关外，多寻些销路，多赚些银子。”
　　
　　“卖到关外？”
　　王寡妇提了声，又强行压下，调整心绪道，“你可知这药材，和铁器，生盐一样，是不许售往关外的。”
　　
　　须知行军打仗，除了兵器，粮草，最重要的就是药物了。
　　
　　“我知啊。”沈旖回得也干脆。
　　
　　“那你还？”王寡妇以为自己有些了解眼前这个面嫩的女子，可越相处，反而越不懂了。
　　
　　“不能明着卖，那我们就以物换物。”
　　
　　“以物换物？换什么？”
　　
　　“换马匹，换牛羊，换他们那边独有的产物，都可。”
　　
　　沈家不参与政事，沈旖所做的，只为自保，为沈家积攥更多的筹码。
　　
　　王寡妇再瞧沈旖，不由感慨：“你还真不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具体怎么做，还得细细道来，秉烛夜谈了。
　　
　　这一夜，沈旖睡得晚，也沉，不知过了几许，外头响起一声惊呼。
　　
　　“不好了，起火了！”
　　
　　沈旖困得很，迷迷糊糊掀开了眼帘，便见一名着黑衣的女子立在床头。
　　
　　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的沈旖，眨了眨眼皮，就见女子半跪了下来。
　　
　　“火势蔓延得快，还请夫人快些随我离开避难。”
　　




29.  迁怒   尽出些骚主意害朕

　　沈旖被强请出去时, 外头已经是火光冲天，也不知最初是从哪里燃起的，到了后面, 火舌四蹿，房前地头又到处堆着稻草, 使得火势蔓延得更快。
　　
　　亏得有人发现及时，奔走相告, 村民们及时跑出屋避难, 倒无一人伤亡。
　　
　　只是都在顾着自己和家人, 倒无人发觉两抹悄然离村的身影。
　　
　　许氏被丫鬟匆忙带着逃往空旷地带避火，勉勉强强缓过了心神，才意识到少了个人。
　　
　　“少夫人呢？少夫人在哪里？”
　　
　　陶婶忙道：“兴许还在屋里, 或者先出来了，夫人别慌，奴婢这就去寻。”
　　
　　半夜才歇下的王寡妇睡得太沉，被浓烟熏醒后慌忙披上了外衣往外奔，刚跑出去就碰到了迎面赶回的陶婶。
　　
　　陶婶面色焦急：“你有没有瞧见少夫人？”
　　
　　闻言, 王寡妇懵了：“少夫人没出来？”
　　
　　“不晓得呢, 都是慌慌张张的，也没人留意。”陶婶一脸懊恼。
　　
　　王寡妇也是服气, 丫鬟婆子的, 几双眼睛, 居然能把主子看丢。
　　
　　“你等在这里，我去找。”
　　王寡妇可不想带着陶婶, 老胳膊老腿的，带了也是拖后腿。
　　
　　却不知，在她转身之后, 陶婶露出了一丝笑容，面上不再有急色。
　　
　　自从和皇帝有染之后，沈旖处事便颇有些随心了。
　　
　　周肆如今对她正是新鲜，捂着热乎，没凉之前，也不会害她。
　　
　　即便凉了，以她对周肆的了解，恨不能弃得远远，也没那个闲暇来对付她这样一个小人物。
　　
　　将渣皇甩出了脑海，不再去想，沈旖反倒对身旁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女子比较感兴趣。
　　
　　一身黑色劲装，一头长发也是极其简单地束成一束马尾，显得颇为英姿飒爽，面上也是淡淡，仿佛没甚开心的，不过半夜被支使着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差事，换沈旖也高兴不起来。
　　
　　沈旖忍不住问女子：“黑甲卫也有女子？还是你专门为你家主子做这种事？”
　　
　　这种事，在这种情境之下说出来，自然是贬义了。
　　
　　黑衣女没什么情绪地看了沈旖一眼：“夫人是第一个。”
　　沈旖轻哦了一声：“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黑衣女：......
　　
　　最终，沈旖被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黑衣女带到了周肆位于附近的别院，然后就自行消失，沈旖想唤住她多聊几句都不能够。
　　
　　有婆子已经等在了那里，见着新来的女主子，又是烧水，又是煮茶，忙得不亦乐乎。
　　
　　为了摸清底细，沈旖吃茶的工夫，故作平常地埋怨了句：“把我搁在这种荒郊野外，自己却不来，莫不是有了新欢，旧爱便弃如敝帚了。”
　　
　　婆子正在铺床，听到沈旖这话，手抖了抖。
　　
　　回过头，婆子殷勤笑道：“往年这里是没女主子的，老爷一年来不了两回，这回夫人来了，兴许老爷能多来几回呢。”
　　
　　话里的意思，沈旖当没听懂，低垂了眼眸，数着碧绿水面上浮起来的几片茶叶子，没在出声。
　　
　　是夜，周肆亦是难眠。
　　
　　南边官员治水不力，几顶乌纱帽撸下来，愈发无人敢出这个头。
　　
　　周肆恨不能自己亲自上阵。
　　
　　他不睡，几名大臣也休想好眠，包括宁王周穆，也被他连夜宣进了宫。
　　
　　“皇叔曾在南边公干过，对那边的形势想必有所了解，依你之见，是派京官过去，还是就地选才，亦或者，皇叔辛苦一点，亲赴那边监督。”
　　
　　比起雷霆一怒，皇帝这种有商有量，好似有转圜余地的问询，其实更难应对。
　　
　　换做别人，不愿意也得诚惶诚恐应下。
　　
　　唯有宁王，皇帝的小叔叔，先帝嫡亲的弟弟，面不改色地拱手道：“臣最近偶感风寒，拖着病躯赶路，就怕未能及时赶到，耽搁了时日，造成更大的损失。”
　　
　　说罢，周穆轻咳了两声，瞧着倒还真有那么一点病态。
　　
　　周肆冷笑，竟也是直言不讳道：“皇叔莫不是与府里的小妾寻欢作乐过度，毕竟年纪不轻了，还是收着点为好。”
　　
　　“皇上所言甚是，下人们都道我瞧着还似双十少年，听惯了马屁，真就当真了。”周穆自嘲般哈哈一笑。
　　
　　这对世间最尊贵的叔侄打起嘴仗，也是雅趣得紧，然而几名大臣都是熟知内里的刀光剑影，谁也不敢真笑出声。
　　
　　就在这时，为首的右相看看身后几人，心一横，毅然站出：“启禀圣上，臣有一门生，曾写过水利方面的科文，臣瞧着确有几分精妙之处，索性现下无合适的人选，不如宣进来问一问。”
　　
　　闻言，周肆掀了下眼皮，未几，沉声道：“便留右相在此，其余几人，退下吧。”
　　
　　若非周穆也在，周肆念及情分，给他点面子，不然依周肆的脾气，直接一个滚字，把不中用的臣子全都撵出。
　　
　　然而，周穆一脚都要踏出殿门了，周肆仍不忘道：“皇叔且保重身子骨，待明日，朕叫太医去你府里诊诊，美色惑人，却勿贪欢。”
　　
　　周穆脚步一顿，回过头，抱拳道：“谢圣上关怀。”
　　
　　话落下，一脚跨过，大步离开。
　　
　　沈家大门半夜被敲开，来人亮出宫牌，又是一身宫里人的打扮，门房不敢耽搁，赶忙去唤主子。
　　
　　沈桓得知宫里来了人，也是慌急慌忙地穿衣汲鞋，心喜皇恩浩荡，却又纳闷怎地不在白日里颁旨，而是这夜半人静，悄无声息，便是放鞭庆贺都不能。
　　
　　谢氏也被沈桓叫出，一同到堂屋招待颁旨的公公。
　　
　　“二位不必客气，我这趟过来，只为接个人回去，领了人就走。”
　　
　　沈桓和谢氏听到这话，对看了一眼，唯一的嫡女已经嫁人，庶女无论品貌都不及嫡女，且未进过宫，没道理被皇帝看上啊。
　　
　　见夫妇俩面露不解，公公直言道：“夫人娘家有个子侄，入住在府上，请他速来见，与我一道入宫。”
　　
　　闻言，夫妇俩更懵了，这个侄儿一直在家温书，很少出门，怎么就被皇帝看中了。
　　
　　不等他们探问，谢霁步履从容进屋，先是朝夫妇俩作了个揖，嘱他们宽心，便对公公温言道：“小生已准备妥当，劳公公带路。”
　　
　　“好说。”
　　
　　将二人送至大门口，眼见着挂着皇家徽章的马车消失在路尽头，夫妇俩仍是没想不明白。
　　
　　沈桓先回过了神，唏嘘不已：“谢家也算祖上有福了。”
　　
　　谢氏听不得这话：“我们谢家，一直有福。”
　　
　　沈桓无奈：“我并无低看谢家的意思。”
　　
　　谢氏一笑，有点冷，可也从未高看。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偏院那边的丫鬟小跑过来，沈桓皱眉斥道：“大半夜，说个什么好不好，再敢乱言，乱棍撵出去。”
　　
　　丫鬟登时定住，直哆嗦道：“是董姨娘，昨儿个就有些不适，今夜更是发起了高烧，直唤着老爷呢。”
　　
　　“唤我有何用，有病就去请大夫，有个好歹，就是你们照顾不周，该罚。”
　　
　　眼见着谢氏走远，有下人在，沈桓不便去追，有火，也只能对着下人发了。
　　
　　在谢霁到来之前，右相便将科文呈上了御前，供天子阅览。
　　
　　周肆看腻了空有词藻，却无建树的八股文，难得碰到一篇言之有物的实用文章，心里也十分受用。
　　
　　待到谢霁入得宫中，见他进退得宜，谈吐有礼，又思及这是沈家子侄，周肆好感更甚。
　　
　　“朕且问你，若是修筑堤坝，用何种材料最为牢固。”
　　
　　谢霁略一思忖，便从容道：“禀圣上，宜用火山灰，并盐水泥，混以粘土，加固之。”
　　
　　谢家到了谢父这一代已经开始转行，谢父是哪里有活就往哪里钻，良田和铺子都是靠双手打拼出来的，谢霁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开了不少眼界。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谢霁是两者兼备，不说右相对他有惜才之心，便是周肆，在与谢霁聊过几句后，也是龙心大悦。
　　
　　“朕观你言之凿凿，却不想你只是纸上谈兵，若朕把这治水的重担交付于你，你可担得起？”
　　
　　谢霁苦读十年，便是为了入金銮殿，得见圣颜。
　　
　　如今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自是要把握住。
　　
　　谢霁双手并拢，躬身道：“臣不敢托大，却愿意为民为国做些实事。”
　　
　　沈家谁也料不到，谢家那个打秋风的子侄，半夜匆匆入宫，待到翌日回了沈家，居然就已经有了官身，被圣上钦赐为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沈桓为谢霁高兴之余，又不免遗憾。
　　
　　为何有出息的都是别人家子嗣，他沈桓唯一的儿子，连个乡试都过不了。
　　
　　唯有谢氏是真心实意为谢霁高兴，双手并拢，只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可一想到女儿和皇帝那见不得光的私情，又难免膈应起来，经不住往深处琢磨。
　　
　　皇帝该不会是想把他们绑在一条船上，若无事，全员平安，若船翻了，都得丧命。
　　
　　这般一想，谢氏心里又生出几分不安，拉着侄子又是好一通嘱咐。
　　
　　“皇上委你重任，那就好好干，做出点政绩，别的不相干的应酬，没甚好的，推掉也罢。”
　　
　　“姑母放心，我都晓得的。”
　　
　　瞧谢氏笑过以后，眉眼间浮着一抹忧色，谢霁以为她是为表妹烦忧，便劝道：“若我有幸，有所成绩，对表妹也是帮衬，姑母当高兴些。”
　　
　　“难为你有这份心了。”
　　谢氏感念侄儿厚道，然而个中缘由，却不能道来，只能藏在心里，默默酿成苦酒了。
　　
　　被母亲和表兄记挂着的沈旖这时候也没闲着，陶婶没过两日就赶到了别院，催着沈旖写信。
　　
　　“陶婶这样子，不去柳巷当差，还真可惜了。”
　　
　　拉皮条的功夫，可不比老鸨差。
　　
　　陶婶也不在意沈旖一两句的讥讽，仍是劝道：“少夫人得了便宜就莫再矫情，倒不如想想，趁着那位还在兴头上，为自己多添些筹码，夫人年纪轻轻，又如此貌美，难道还真甘愿守上一辈子。”
　　
　　“外室一样养在私宅不能见人，难道比在国公府做个有操守的少夫人要来得光彩？”
　　
　　陶婶被沈旖问得哑然，不自在地转开眼珠子，咳了声：“那也看是谁养了，总归不一样的。”
　　
　　周肆身边的奴才，一个比一个忠心，到了对错不分的地步，沈旖不想再扯，转而问：“我这遭失踪，婆母反应如何？”
　　
　　“山路已通，夫人到了水月庵，打算多住些日子，直到寻到你。”
　　
　　不多住也不行，两人去，一人回，老夫人那里没办法交代，估计还会以为是许氏故意放跑了沈旖。
　　
　　沈旖冷笑：“所以呢？多寻几日，仍是寻不到，干脆拿一具焦尸替代。从此世上再没我这个人了。”
　　
　　陶婶又是一阵无语。
　　
　　女子太聪慧，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皇城内，龙心大悦的皇帝终于好眠了一晚，待到次日，赵奍收到宫外的消息，兴匆匆奔到御前。
　　
　　“皇上，成了。”
　　
　　成什么？
　　周肆心不在焉，提了笔，想着如何给小妇人回信，这几日正忙，都没顾上。
　　
　　赵奍凑近，低声说了两句。
　　
　　闻言，周肆提着的笔掉落在纸面上，骤然起身，面上幽沉，辨不出喜怒，却是抬脚，猛地将赵奍踹翻在地。
　　
　　“是说近日你神神叨叨，鬼鬼祟祟，原来真是去干见不到人的勾当去了。”
　　
　　赵奍被龙脚踹中腹部，疼得整个身子缩起，人也是懵的。
　　
　　就是因为见不得人，他只能出此下策，主子不该高兴么，为何还气上了。
　　
　　自觉简在帝心的大总管两次失算都因女人，只觉委屈至极。
　　
　　周肆却仍肝火大旺，指着他斥：“无根小儿，尽出些骚主意害朕。”
　　
　　




30.  不信   皇上能否移驾，避个嫌

　　郊外日子倒也清静, 沈旖住上几日，便有种偷得浮生的闲散自在。
　　
　　若是没有个陶婶隔一日就来一趟，在她眼前晃得她头疼, 这日子，比神仙也差不离了。
　　
　　沈旖俯身, 抱起婆子寻来给她解闷的小白兔，一边拿了颗大枣子逗着, 一边道：“你频频跑来这里, 就不怕夫人对你起疑？”
　　
　　陶婶还真不怕：“奴婢频频出来, 也是为了寻少夫人，夫人恨不能我一日出来十趟八趟。”
　　
　　听到这话，沈旖唯有冷笑。
　　
　　便是一日八十趟, 寻不着，不也是白瞎。
　　
　　再寻上个十日八日，卫家人来催，许氏顶不住压力，可能真要弄具焦尸带回去了。
　　
　　沈旖不敢高估人性, 便是许氏对她颇为关怀, 那也因她为自己儿子守着活寡，可若她人不在了, 是死是活都不知, 许氏会如何做, 沈旖并不想抱太多期待。
　　
　　何况，藏着她的男人是天子, 即便卫家人寻到了她，有没有那个胆子把她接回去，尚属未知。
　　
　　“那人何时会来？”
　　
　　沈旖忽然发问, 陶婶一愣：“这哪是奴婢能够打听的，夫人且安心在这住着，该来的，总会来的。”
　　
　　瞧见婆子端着餐盘走来，陶婶立马改了口，从少夫人，变成了夫人。
　　
　　婆子是个实诚人，拿着丰厚的酬劳，照顾沈旖也是尽心尽力，又极擅长烹饪，几乎每天都不重样，把沈旖喂养得嘴都要刁了。
　　
　　陶婶瞧着那一碗内容丰盛的面食，黄瓜丝萝卜丝包菜丝搭着卤肉，酱汁浓郁，闻起来也特别香，地道的农家小面，比大宅里珍馐佳肴更能引人食欲。
　　
　　不自觉地，陶婶舔了舔唇。
　　
　　沈旖才吃下几块糯米糕，腹中撑得厉害，没甚食欲，见陶婶馋得紧，随口就道：“这面赏你了。”
　　
　　只希望这人吃完就赶紧走，莫缠着她了。
　　
　　然而，才把陶婶打发走，黑衣女回来了，成日里一身黑，素面朝天，不爱打扮，却有个极不搭的名儿，弄玉。
　　
　　弄玉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手里还拖了一个。
　　
　　“这人鬼鬼祟祟在门口转了几圈，行迹实在可疑。”
　　
　　不止是转，还冲着紧闭的大门喊沈旖名讳，问在不在，为防万一，弄玉就把人弄进来了。
　　
　　当然，进来了，别想走了。
　　
　　就在弄玉考虑着要不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沈旖扫了个眼神：“我和友人叙旧，弄玉姑娘自去忙吧，顺便帮我这兔子送回窝。”
　　
　　话落，沈旖愣是将兔子塞到弄玉怀里。
　　
　　看似不温柔的女子却是温温柔柔揣了小东西出屋。
　　
　　王寡妇从被迫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骂了一路，面红耳赤，直到见着沈旖，惊得磕巴。
　　
　　“你你你----”
　　
　　她只是路过，试着问问看，没想到还真给寻到了。
　　
　　沈旖倒了杯茶给王寡妇压惊，如同春风般和煦道：“没错，就是我，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惊惊惊，惊得都要吓死了。
　　女子突然出现在她背后，一把匕首架她脖子上，还警告她老实点，否则见血封喉，是个人，开心得起来才叫疯了。
　　
　　王寡妇吃了茶，平复了情绪，才好奇地问：“这是你的私宅？那女人是你雇的杀手？你要死遁逃离婆家？”
　　
　　闻言，沈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王寡妇都觉得她是死遁，许氏那边还不晓得如何想她。
　　
　　沈旖反问：“我高门大户的少夫人不做，偏去寻短见，我傻？”
　　
　　王寡妇摇头：“这不是傻不傻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守住，你瞧瞧我，守了小半年，遇到俊俏的汉子，便是能守住身，心却不由己的。”
　　
　　想到沈旖死了的男人，王寡妇仍是遗憾不已。
　　
　　那样俊的贵公子，怎就比红颜还薄命。
　　
　　“你和卫世子，才是真正的孽缘，瓜都没破，就要给他守上一辈子。”
　　
　　感同身受，王寡妇自觉比任何人都要理解沈旖，侃侃而谈：“索性你家也不缺银子，待到死讯传出，你娘家到卫家把嫁妆要回，你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婆，几辈子都不愁了。”
　　
　　“所以，你们都觉得我该死？”沈旖气着气着都要笑了。
　　
　　王寡妇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己：“难不成还有别人也这么想？”
　　
　　沈旖手指向掩着的门：“你走。”
　　
　　王寡妇努努嘴，指了指窗牖外走动的人影，有个女阎王在，她哪里走得了。
　　
　　“姑娘这般反应，莫不是生得貌美，被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财主相中，金屋藏娇了。”
　　
　　还别说，王寡妇这嘴皮子，再加上举一反三的脑子，若有个良好的出身，定也是个顺风顺水的人物。
　　
　　土财主还好应付些，教他知道天高地厚就够了，只可惜，不是。
　　
　　摊上个与天同光的男人，沈旖也唯有自认倒霉。
　　
　　“夫人，夫人，老爷来了。”婆子在外头敲门，听声儿，分外激动。
　　
　　闻言，王寡妇瞠目结舌，还真被自己乌鸦嘴料中了，居然真有个土财主。
　　
　　然而，等门板被下人推开，男人踏着大步跨进了屋，方巾白袍，一身清韵雅味儿，又携着气宇轩昂的高贵气息，眼尾轻描淡写的一个扫视，看得王寡妇心跳骤快，红了脸儿，慌张低头，不敢直视。
　　
　　若是土财主都长成这样，她还守什么守，便是分文不拿，也要与这人好上一上。
　　
　　王寡妇不由羡慕起沈旖的好运道，死了个金龟婿，还能寻到这样一个更出色的男人。
　　
　　沈旖瞧着王寡妇反应就知这人又动春心了，不过她若能勾走周肆，自己求之不得。
　　
　　不过若是王寡妇得知眼前这位，才是破庙那日真正打晕她的男人，又会作何感想呢。
　　
　　见有外人在，周肆原本就不是很好的心情，愈发不快了。
　　
　　身后的赵安赶紧把王寡妇请走。
　　
　　王寡妇瞧了瞧沈旖，略有犹豫，沈旖朝她点点头，表示自己能应付。
　　
　　索性是人家的私事，王寡妇不便过问太多，跟着唇红齿白，比女人还面嫩的小哥出了屋。
　　
　　沈旖见这回跟着男人的是赵安，赵奍得力的徒弟，不由纳闷，这人向来最为器重赵奍，怎么就突然换人了。
　　
　　“赵总管呢？”因着好奇，沈旖便问了出来。
　　
　　周肆没有回应，只是定定望着面前的小妇人，正值二八芳华，又经了人事，承了雨露，便丝一株亭亭玉立的夏荷，白里透粉，水当当，娇俏俏，眼波一转便是无尽珠晖。
　　
　　光是瞧着，他就已经有些情动了。
　　
　　“央央近日可好？”
　　
　　听到男人唤自己小名，沈旖不由一怔，仿佛回到了上辈子，男人在她身上挞伐，唤她一遍又一遍。
　　
　　周肆对她是极其矛盾的，言语上不让她好过，让她饱受负罪感，但别的方面，衣食住行，还有地位，都给了她，直到身死那刻，她依然是全天下最羡慕的女人。
　　
　　只可惜，都是假的，做戏而已。
　　
　　亦或者，有那么几分真。
　　
　　遥想过往，沈旖竟有些不确定了。
　　
　　直到男人又一声唤，才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出来，再去瞧男人，已经坐在了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笺纸，正是他们通信用的。
　　
　　那纸上，是她画的草图，泄愤用的，撒气对象，正是此时正在看图的男人。
　　
　　穿着黄袍的小儿，前胸后背被无数只箭头扎中，惨不忍睹。
　　
　　周肆实在没法昧着良心道一个好字。
　　
　　帝王的尊严，更是被这个看似柔弱，却胆子肥壮的妇人踩到了脚底。
　　
　　可偏偏，又是自己理亏在先。
　　
　　想到这，周肆对赵奍的自作主张愈发恼火。
　　
　　光是四十大板，禁闭一个月，罚俸半年哪够，就该撵他到永巷里刷恭桶。
　　
　　男人面上压抑的怒意，沈旖瞧在眼里，却是纳闷。
　　
　　这是朝堂不顺，又要打杀哪位了？
　　
　　然而，他怒不怒的，与她可没干系，较真起来，该怒的，是她。
　　
　　“皇上这回又想要几日，不若签字画押，日子一到，好聚好散，不然就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沈旖先把话说明白，占据主动，让男人无话可说。
　　
　　周肆也确实无话可说，几度张嘴，又打消，最终轻叹一声，道：“我若说并非我的主意，夫人信否？”
　　
　　沈旖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怎么可能，他不点头，谁人敢作帝王的主。
　　
　　瞧着沈旖天塌了都不信的样子，周肆更恼，刷不够一千个恭桶，赵奍别想从永巷出来。
　　
　　虽说不信，可沈旖仍是从中嗅到了一丝机会，状似不经意道：“我若信你，不是你所为，你就肯放我离开？”
　　
　　“可换别的，朕应你。”既然到嘴了，管他是谁的主意，焉有吐出来的道理。
　　
　　瞧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就说了这人的话不能信。
　　
　　沈旖没抱太大期望，亦说不上多失望，但见男人坐在那里便如老僧坐定，没有离开的意思，心下更是烦躁。
　　
　　“天还没黑，皇上能否移驾，避个嫌。”
　　
　　他们的关系，只能在夜里进行，太丑，不能见光。
　　
　　周肆却是不慌不忙，将捏着的笺纸折了又折，手法熟练又灵巧，几下便折出一只兔子的形状，献宝般送到沈旖面前。
　　
　　“小生这厢给夫人赔礼了！”




31.  闹僵   气，也是他活该

　　沈旖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亦或，眼前这人是谁假扮的周肆。
　　
　　帝王命贵，养几个替身为自己挡命, 无可厚非。
　　
　　沈旖伸手，在男人饱满的天庭上碰了碰：“可还记得那夜你对我说过的话, 便是后宫所有妃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我。”
　　
　　是那夜, 更是上辈子。
　　
　　周肆自是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煞有介事地想了一下, 趁她凑过来，借机揽住她的腰，倾下了身子, 低头在她雪肤香腮上亲了一口。
　　
　　鼻尖一股清雅的幽香，这几日积累的郁气，瞬间一扫而光。
　　
　　“莫说后宫妃子，便是全天下的女子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你。”
　　
　　皇帝这张嘴, 哄起人来, 真的能把人溺毙，明知不能信, 却仍是控制不住地一头栽了进来。
　　
　　尽管不再会为男人的只言片语而面红心跳, 可听到这样的话, 又是从天子口中而出，沈旖也很难真正做到心静如水。
　　
　　“良宵苦短, 不如---”
　　
　　“天还没黑呢，圣上。”
　　心头荡起的那么一丝丝涟漪，登时平了。
　　
　　男人对女人的好, 不过是见色起意，满脑子龌龊念头。
　　
　　瞥见小妇人眼里遮掩不住的嫌弃，周肆心头也微有些不悦。
　　他堂堂天子，岂是那些色令智昏的庸碌之辈能够比拟的，他的宠，对女子来说，是承恩，是赏赐。
　　
　　周肆兴起，是不管不顾的，与生俱来的身份也使他有这样的底气。
　　
　　圈住盈盈小腰的臂弯收紧，周肆打横将身娇体软的小娘子抱至窗边榻上，埋首在她颈间，嗅她颈间的香味，颇为感慨道：“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让夫人离宫。”
　　
　　“皇上连多看一眼妾都不曾，却嫌妾貌丑粗鄙，多留几日都不肯。”沈旖可没心情跟周肆调情，毫不客气地道来，将刚起头的一点旖旎气氛顷刻间打破。
　　
　　周肆再次被牙口极利的小妇人堵得说不出话了。
　　
　　想他周肆少时虽然也有坎坷，那也是被小人所害，谁又会当着面给他脸色，让他难堪。
　　
　　唯有面前这个女子，任他放下帝王的尊严有意讨好，仍是不为所动，妙语如珠，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自认意志力堪比玄铁坚定的周肆头一回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委屈，低了头，在女子香软的面颊上轻咬，用牙齿细细的磨。
　　
　　沈旖烦不过，伸手就去拨他脑袋，挡开他的脸，奈何力气没人家大，折腾一番，人还在磨，自己脸疼不说，还气。
　　
　　“周不疑，你是狗啊？”
　　狗都没他讨嫌。
　　
　　周肆就爱小妇人这副微愠似羞，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沈旖也确实是被男人惹得上了几分火气，随手将腰间挂着的香囊往地面上一掷，使唤布袋那般，手一指：“去，捡回来。”
　　
　　周肆面色陡然一沉，便是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的大将军瞧见了，也要忌惮几分，不敢直视。
　　
　　沈旖却不怵，还能笑出声来，斜睨着男人道：“便是我家布袋，也懂得不是自己的不能要的道理，狼也确实忠诚，一夫一妻，至死不渝。”
　　
　　可恶的小妇人，将他跟畜生相比也就罢，竟还如此明晃晃地嘲讽他连个畜生都不如。
　　
　　周肆松开了钳住沈旖的手臂，将她往榻上一搁，冷冷望着她道：“央央这是怪朕没有及早遇见你，而纳了别的女人，那朕也要告诉你，你若拿出十分的诚意来取悦朕，便是为你散尽三宫六院又何妨。”
　　
　　说罢，男人站起了身，唯恐自己再待下去忍不住把人弄伤，踢翻了一旁的绣墩，扬长而去。
　　
　　沈旖半偎在榻上，手捂住胸口，细数自己的心跳。
　　
　　他竟然，说出了和前世相差无几的话。
　　
　　难不成，他也是带着记忆而来的？
　　
　　可若他真有了前世的记忆，也不该是这个反应，而是直接质问她，为何要喝下原本是要毒杀他的参汤。
　　
　　说来，都是受害者，然而，谁都不无辜。
　　
　　上辈子的沈旖，眼见姑母所为，却不敢拆穿，唯恐沈家遭难，何尝不是一种默认和纵容。
　　
　　上辈子的周肆，得知自己异常宠爱她的真相，也没有喊打喊杀要灭沈家满门，最终姑母自戕，沈家被抄，家财充公，却好歹保住了性命，无一人伤亡。
　　
　　须知天子真要灭一个家族，随便弄个罪名，谁人又敢真的质疑。
　　
　　恍恍惚惚，想来想去，撵走了惹人厌的男人，心里的烦躁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甚。
　　
　　夺门而出的周肆怒气未消，立在门前廊下，看着偌大的庭院，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赵安在后面跟着，落后主子两三步，主子不动，他也不动。
　　
　　婆子抱着雪白肥硕的兔子走过来，见到男主人，喜滋滋道：“老爷，这是奴婢给夫人精心选出来的兔子，据说是农户他家里最厉害的种兔，保管能配出一窝蹦蹦跳跳的兔崽子。”
　　
　　周肆回过头，面无表情看着舒舒服服蜷在老妇怀里睡大觉的肥兔子。
　　
　　胖成这样，还最厉害，说什么笑话。
　　
　　自己的小崽子不见影儿，自己的男人不哄，管起这些畜生，倒是格外上心。
　　
　　赵安小心翼翼觑着主子脸色，提心吊胆道：“主子晚膳要吃些什么，奴才命人---”
　　
　　“天还没黑，吃甚吃！”
　　
　　赵安猛地一抖，立马垂下了脑袋，主子一怒，师傅都承受不住，自己更是不敢再多蹦半个字。
　　
　　周肆又看了婆子怀里的肥兔一眼，沉声道：“把它带我房里。”
　　
　　婆子一愣，瞧着男主子面色不善，忙将不知险恶疾苦的兔儿揽得更紧：“夫人，夫人说要看看的。”
　　
　　“我替夫人掌掌眼，免得这畜生不知轻重，伤了夫人。”
　　
　　周肆撂下话，步子已经踏了出去。
　　赵安赶紧将肥兔子从婆子怀里捞出来，用你怎么就这般不会看主子脸色行事的眼神无声谴责了婆子，便迅速追着主子去了。
　　
　　婆子没了兔子，仍是要给沈旖复命，沈旖心绪不佳，听后也只是嗯了一声就让婆子退下。
　　
　　她本意也不只是为了配对，而是想给小母兔找个伴，青梅竹马，感情好，再生一窝小兔子，就是锦上添花了。
　　
　　婆子是老实人，不让她进，她就不来了。
　　
　　王寡妇却不是。
　　
　　远远瞧见英俊老爷板着脸去了别的屋，虽是一身风华，可那生人勿近的气势也着实慑人，王寡妇便是有贼心，却没那个贼胆。
　　
　　沈旖这里，她是不怕的，不等里头人放话，她兴匆匆推门而入，一边走，一边啧啧。
　　
　　“当真是个冤家，那样俊的模样，便是生气了，也是好看的，不过你也是舍得，让那样俊的人物气，有什么说不开的，非要闹僵。”
　　
　　沈旖冷淡两个字回问：“多气？”
　　
　　气，也是他活该。




32.  不亏   便是男人，也未必只他一个……

　　别庄没有年轻丫鬟, 都是年过三十的婶子婆子，这些人忙完了活计，闲下来了, 秋高气爽，聚在院子里做花糕。
　　
　　每个人做的花糕都不一样, 有枣花的，菊花的, 红糖花的, 还有玫瑰花糕, 各有特点，沈旖本来兴起，想弄个噱头, 比出一二，赏点什么。
　　
　　可一一看下来，竟是不分伯仲，每样她瞧着都好看，到最后, 左右为难, 反倒是给自己出难题了。
　　
　　不是自己掏钱，王寡妇大气得很, 干脆道：“既然都喜欢, 不如都赏了。”
　　
　　沈旖也不是小气人, 一人赏了个银稞子。
　　
　　得了赏的下人喜滋滋说着讨好的话，赶紧收了摊, 端回厨房上锅蒸，女主子慷慨，觉得好吃, 兴许还有赏呢。
　　
　　待人散了，只剩沈旖和王寡妇，还有隔得不近不远，立在树下，抱着长剑遥望她们的弄玉。
　　
　　王寡妇与弄玉对视了一眼，撇撇嘴，回头对捧着桂花香囊在闻的沈旖道：“我说，真就置上气了，打算一辈子就这么不理不睬？”
　　
　　一辈子？
　　沈旖不置可否。
　　
　　一辈子还长，谁知晓将来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便是男人，也未必只有他一个。
　　
　　王寡妇没得到沈旖的回应，长长一声叹：“我瞧着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前头那个不说，缘分太浅，可这个，你们怕是已经成事了，床头吵床尾和，多大点事，能气多久呢。”
　　
　　这话沈旖不爱听，她就看起来那么不像黄花大闺女，一个个都说她变了。
　　
　　“我观你现下的境况，再嫁人，是不能够的，莫说国公府那边会不会放，便是这位，似乎也够呛。”
　　
　　王寡妇这嘴，沈旖真想赏她一罐浆糊彻底封了好。
　　
　　“你怎知他不会娶我。”沈旖言不由衷地自嘲。
　　
　　王寡妇愣了下，眼珠子一转，好像很懂的道：“这地方瞧着就是金屋藏娇的样子。”
　　
　　言罢，王寡妇又是一副好奇的表情，凑近了沈旖道：“难不成，他真能帮您摆脱国公府，重获自由，还能娶你，若能做到这般，你又矫情个什么劲，赶紧投怀送抱去。”
　　
　　沈旖别开脸，让自己离远点，冷笑着问：“你若想，我让你投怀送抱可好？”
　　
　　“好啊！”王寡妇眼睛一亮，随即泄气道，“那也得大老爷瞧得上，生成那样，又财大气粗，寻常女子怎入得了眼。”
　　
　　更何况，她还是个寡妇。
　　
　　可同为寡妇，王寡妇瞧瞧肤白面嫩，都能掐出水儿的沈旖，欸，人比人，就得扔。
　　
　　“其实也未必，兴许有的人口味就是比较重。”沈旖似是真的来了兴趣，竟是一本正经地要跟王寡妇传授经验之谈。
　　
　　为防被不远处悄无声息的弄玉偷听到，沈旖刻意压低了声音，在王寡妇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王寡妇也是异常认真，频频点头，因为过于激动，不算特别白皙的面上竟也浮现出了那么一丝红晕。
　　
　　弄玉眼见两女子窃窃私语，想凑近了细听，不想背后有婆子喊她：“姑娘，请的木匠到了，您去瞧瞧，那屋的桌椅该怎么打。”
　　
　　止住脚步的弄玉瞧了瞧说笑中的两女，稍有迟疑，终是回过了身，道：“我这就去。”
　　
　　主子爷昨夜把一屋子的桌椅都拆了，不赶紧弄好，在过一夜，整间屋子都要垮。
　　
　　情绪不佳的周肆正在书房里看陈钊送来的线报，而写这线报的人，赫然就是卫臻。
　　
　　一个被周肆抛到脑后，当他死了的男人，短短数月，就已经打入了思家内部，成了思家的幕僚，以及思家大小姐的武师。
　　
　　“思家在南蛮也算是土皇帝，卫臻若是被这位思家大小姐收拢，与驸马爷也无异了。”
　　
　　话落，周肆把线报扔回给陈钊，陈钊赶紧点了火折子，丢盆子里烧成灰烬。
　　
　　“若能娶了这个思家女，令她全心归顺我大昭，卫臻也算是立了大功。”
　　
　　周肆似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人听的。
　　
　　陈钊垂了脑袋，瞧着火盆里的灰渣，内心其实很想说，圣上啊，若想令思家归顺，您娶了那位思家女，其实更管用。
　　
　　然而，圣上明显没那个意思，宅子里的那位娇娇都还没搞定，哪有精力再去想别的。
　　
　　“听闻那思家女在南蛮也是少见的美人，配他卫臻，也不亏。”
　　
　　是不亏，可也不对。
　　偷别人的妻私藏起来，还想给别人乱凑对，也不管人愿不愿意，主子爷这事做得，真不地道。
　　
　　不过，地不地道，全在于主子爷高不高兴，没人能置喙。
　　
　　陈钊也不去触这个霉头，转而道另外一桩：“前两日，宁王进了趟宫，与惠太妃私下见了一面。”
　　
　　周肆这回出宫，有意放了风出去，就是想看看有哪些人会趁他不在，借机作怪，果不其然，真就逮着了两只最大的。
　　
　　思及惠太妃是沈家人，周肆嘴上留了些情，没批得那么狠，只冷笑着道：“不成全这对苦命鸳鸯，倒显得朕薄情了。”
　　
　　惠太妃和宁王早年那些事，周肆虽不说全然探明，但也略知一二，左不过是有情，却敌不过现实，男的不愿娶，嫌对方门第低，女的眼见无望，转而另攀高枝。
　　
　　陈钊不是很懂主子的意思，小心问道：“是意外，还是突生急症？”
　　
　　不管是哪种，都算帝王法外开恩，给惠太妃留了体面。
　　
　　周肆正要下令，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一张泪涟涟的芙蓉面，不由打住。
　　
　　毕竟是她的亲姑母，真没了，该有多伤心。
　　
　　若要哭，也该是躲进他怀里，由着他亲吻，给她擦拭泪珠儿。
　　
　　这般浮想过后，周肆又觉惠太妃不能死得太快，就该多病几场，让小女人急一急，哭一哭，体会一下他内心的煎熬。
　　
　　“老爷老爷，夫人请您过去。”外头突然有婆子在唤。
　　
　　闻言，周肆虎躯一震，果真，凉了两日，知道怕了吧。
　　
　　兴许，已经躲在被子里哭过好几回了。
　　
　　“臣先告退。”识趣的属下拱手行礼，默默退出了屋。
　　
　　婆子也不敢进屋，只在外面等回复。
　　男主子脾气不好，昨夜才把寝屋砸烂，砰砰锵锵听着都吓人。
　　
　　周肆心情虽不平静，人却坐着没动，手里拿着一本游记，状似看得专注，可若谁这时壮着胆子走近，就会发现---
　　
　　书拿反了。
　　
　　沈旖那边，给王寡妇改头换面，打扮一新，面上抹了自家独有的妆粉，倒确实白了不少，肌肤也细滑了。
　　
　　王寡妇捧着自己的脸，爱不释手。
　　
　　“也该你们沈家发达，便是做这药妆，竟比那些老牌的胭脂水粉都好用，关外风大干燥，女人面黑肤糙的，用这个再好不过。”
　　
　　“那就得你好好推销一把了。”
　　
　　沈旖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
　　




33.  外心   男人就爱这样，越冷越稀罕

　　最终, 按捺不住的帝王把拿反的书合上，随手丢到桌上，起身在铜镜前照了照, 却觉泛黄的镜面照不出自己十分的伟岸，最多有个五分, 但也足够令女子心花乱颤了。
　　
　　前院和后院隔了一道月亮门，还有一个设有回廊的场子, 周肆双手背在身后, 看似闲庭信步, 漫不经心，脚下步子却迈得极开，一步能抵人两步, 甚至三步。
　　
　　直到行至一半，在镂花墙面处停了下来，却听到那头的婆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这一对主子也是奇奇怪怪，老爷成天板着脸，动不动就气, 一气就跟老虎发威似的, 屋里弄得砰砰的吓死个人，夫人却是个没事人, 兴许是年纪小, 不经心, 也不懂讨好男人的道理，不过生成那样, 也需要讨好，男人就爱这样的，没准越冷着, 越稀罕呢！”
　　
　　“可不是，稀罕着呢，不然也不会藏着娇娇，不让外人瞧见了。”
　　
　　说罢，几人彼此望着，吃吃笑了起来。
　　
　　乡野村妇，粗鄙无知，还自以为很有道理。
　　
　　稀罕？
　　朕坐拥天下，什么得不到，便是绝色，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周肆只觉面上被左右开弓，各拍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令他无比的羞愤。
　　
　　他乃大昭皇帝，开疆辟土，万邦来朝，威震四海，便是史官也记不出他一个错来，小小一名女子，又如何能让他一再失了帝王的体统和脸面。
　　
　　是的，绝无可能。
　　
　　胸口的狂潮一波又一波的汹涌泛滥，周肆几乎是仓促地急转了身，大步往回走。
　　
　　赵安寻着主子赶来，与主子迎面碰上，他跑得急，主子走得也急，险些就撞上了。
　　
　　赵安紧急刹住了脚，垂首弓背，主子爷理都没理，面无表情地擦过他，阔步而去。
　　
　　这边王寡妇穿着沈旖给的一身白，高高盘起的发上簪了一朵小白花，再加上妆容的搭配，倒还真有一股楚楚的别致，只可惜，难得的美态，无人欣赏。
　　
　　王寡妇等了又等，学着沈旖教她的姿势，半倚在贵妃榻上，一手撑着高枕，背对着门，可对了半天，人都要僵了，却不见高大英俊的男主人过来，门口一点动静都无。
　　
　　撑不住的王寡妇坐起了身，到门口望了又望，莫说男人，连个公雀儿都没得。
　　
　　隔壁厢房，沈旖也在悄悄往外看，没瞧见男人，却等来了一脸郁闷，抬手把小白花摘了的王寡妇。
　　
　　沈旖开了门，王寡妇一进屋便开始抱怨，不等沈旖跟上，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凳上，倒了杯，润润心口那股子气。
　　
　　“我就说了不靠谱，你偏不信，这下子好了，捣鼓了半日，都是瞎折腾。大老爷还真是脾气大，我看你也别犟了，赶紧给人道个歉，把毛捋顺了，不然真不来了，打入冷宫，可有你哭的。”
　　
　　沈旖默默听着，只在王寡妇说完后，冷冷道了句：“那不正好，他去寻他的新欢，我归我的家，此后各不相干，再无纠葛。”
　　
　　王寡妇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你还真是敢说，怎么可能无纠葛，这世间的女子，便是太后，也要从一而终，你这不是一，已经是二了，莫不成还想有个三儿。”
　　
　　“有何不可。”沈旖不慌不忙，淡淡然四个字，却分量十足。
　　
　　便是王寡妇自认已经很不拘了，陡然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愣了又愣。
　　
　　而行至门口，正要跨进屋的男人听了个正着，也是一顿，才平息下的汹涌波涛登时蹿起，比天儿还高。
　　
　　本着几分怜惜之情，不想佳人独自垂泪，他半道改了主意，施舍着过来瞧上一眼，只要她态度好，这茬便揭了过去再不追究。
　　
　　却不想，他听到了什么。
　　
　　便是男子，也不是想要几个都能有的，她一个深宅少妇，倒是好志气，上了龙床都满足不了，居然还想琵琶外抱。
　　
　　呵，亏得他来了，不然，还不知道小妇人私底下居然藏了外心。
　　
　　就在周肆上演着极其复杂剧烈的内心戏时，沈旖一个回首，瞧见门口定住了的男人，也是愣了一下。
　　
　　而王寡妇顺着沈旖的目光也转了身，先是一喜，接着想到方才的对话，颇为同情地瞥了沈旖。
　　
　　叫你该，胡思乱想，胡说八道，被抓现行了吧。
　　
　　王寡妇这一转身，周肆扫了她一眼，但见穿着打扮形似那日灵堂上的沈旖，就连鬓边别着的小白花都一模一样。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怕是青楼老鸨拉起皮条都没她这么尽责，把男人的喜好都给琢磨透了。
　　
　　无声的对峙，尴尬，又磨人。
　　
　　沈旖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便听到男人冰冷刺骨的俩字。
　　
　　“出去。”
　　
　　王寡妇颤了一下，见男人扫向她的目光宛如利刃，心想说的是自己了，给了沈旖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便起脚，一眼也不敢多看，匆匆出了屋。
　　
　　没了多余的人，周肆后脚跟一抬，把门带上。
　　
　　砰的一声，沈旖微皱了柳眉。
　　
　　“你轻点。”
　　
　　“轻不了。”
　　周肆没得好语气，走近了沈旖，又道，“后面只会更重，夫人若是疼，只能忍着了。”
　　
　　“你想如何？便是私德有亏的我父，也从不强迫我母亲。”
　　沈旖下意识往后退。
　　
　　“休要激我，夫人须知，这世上，没有惹了朕，还能全身而退的人，能不能破这个例，就看夫人的表现了。”
　　
　　周肆觉得此刻的自己还能压着火，没把小妇人打入天牢，或者直接赐死，都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他的底线一降再降，所求不多，只要她服个软，对他笑一笑，来他怀里，主动亲热，他便既往不咎，甚至名分，都好说。
　　
　　沈旖本不是特别犟的人，对人都是好声好气，即便不喜，也是柔柔和和，不表现出来，唯独周肆，她不想惯。
　　
　　“你可知我曾做过一个梦，不止一次。”
　　
　　闻言，周肆挑了眉，没有再走近，只是静静看着沈旖，看她还能如何说出花来。
　　
　　沈旖提了口气，缓缓道：“那个梦里，我已经进宫，成了你的妃子，因为你的专宠，我成了众矢之的，后来，更是替你饮下了毒酒，不到三十，便归于泥土，化作一缕亡魂。”
　　
　　周肆原本不信，斥沈旖是无稽之谈，思虑过重，可瞧她神色，眉宇间的愁，怎么也挥不去，恍惚之中，更是怅然。
　　
　　“那毒酒，是何人所下？”
　　竟然毒害天子，便是诛九族，都不够。
　　
　　沈旖轻轻摇了头：“梦里的你行事激进，力排众议，明面上没人敢说，可私底下，谁又知他们怎么想的。”
　　
　　“那只是梦，我不会将你置于那样的境地。”
　　周肆如是保证，怒气消散了大半，神色里更多了几分凌厉。
　　
　　沈旖笑了，却这样问道：“若我想要你独宠呢，不要你遣散后宫，只要你独宠我一个，你做得到吗？周不疑！”
　　
　　不遣散，就有作妖的人，爱极生恨，该收拾的，也要收拾。
　　
　　她给周肆提了醒，就看他能做到何种地步了。
　　
　　




34.  新人   认错认得这么快，定是有鬼

　　小妇人这么一问, 听着好像要求不高，可周肆偏从中觉察出了更多的深意。
　　
　　不想他遣散后宫，是否也有着别的盘算。
　　
　　宫里女人多了, 是非也多。
　　
　　难不成，她还想浑水摸鱼。
　　
　　女子爱不爱重自己, 从她的只言片语，甚至不用一个字, 且看她的眼神, 都能读出一二。
　　
　　宫里那些女子, 为了讨好他，让他多看一眼，费尽了心思, 喜怒哀乐，皆被他牵绊。
　　
　　唯独眼前这个，任他放下了天子的身段，与她调笑，示好, 也不见她眼底露出几分真实的笑意, 有的只是虚与委蛇，不走心的应对, 敷衍至极。
　　
　　更恼的是, 这样一个其心可诛的女子, 他却丢不下，也放不开, 便是要惩罚，也得用别的方式，叫小妇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强悍, 不论身儿心上都要记住他，再也离不得他。
　　
　　周肆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而对于如今的沈旖而言，一次两次，与一百次也没甚分别了。
　　
　　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
　　
　　只是，男人如今越发没了忌讳，变着花样，怎么折腾怎么来，把她当作面团似的揉搓。
　　
　　即便她在姑母的高压之下，学了那么一段时日的柔体术，可到底不是没有骨头的毛虫儿，久了也是会酸的。
　　
　　沈旖不恼都不行，抬脚就要踢男人脸上。
　　
　　然而，还没踢上，就被男人捉着嫩豆腐般的小脚丫，愈发得寸进尺。
　　
　　沈旖低呼一声：“周不疑，你疯了！”
　　
　　小妇人如今也是豁出去了，胆儿肥上了天，敢骂天子，一个人死不足惜，还要拖累全家。
　　
　　周肆此时得了趣儿，只当闺中之乐，在她脸上连啄了好几口，从胸膛里发出沉厚且满足的笑声。
　　
　　“不疯，又怎么带着央央上极乐呢。”
　　
　　啊啊啊！
　　
　　沈旖想尖叫，想弑君，想跟男人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最终，没能忍住，也不想忍，沈旖张嘴，狠狠咬住男人肩头。
　　
　　下了死口，半天不松。
　　
　　周肆亦是红了眼，越发使力。
　　
　　沈旖失了声，被迫松了嘴儿，可到底是用了狠劲儿，在男人肩上留了排整齐的牙印，还隐隐泛着血丝。
　　
　　“你可知损伤龙体是何罪？”周肆哑声，双目灼灼望着娇娇。
　　
　　沈旖眯着眼儿，却是丝毫不惧，慵懒似猫儿哼了声：“圣上若言而有信，那就赶紧下罪吧。”
　　
　　也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瞧瞧今上是个什么德性，忠心的臣子尸骨未寒，他就惦记上了臣妻，是有多不要脸。
　　
　　卸了那劲儿，男人翻了个身，将沈旖拥入怀，面上浮现着鲜为人见的餍足，心情也略好转，也有闲暇与小妇人掰扯一番。
　　
　　“你若与别的女子那般奉承于我，讨好于我，兴许我对你厌弃得快些，可你偏偏不愿意装，非要这般冷眼冷面，即便这床榻滚过了数回，却始终没个好脸色，须知，你越是这样，越能激起男人想要征服的快感。”
　　
　　沈旖并不想与男人有更深层次的交流，尤其聊的这些令她反感，索性别开脸，不予理会。
　　
　　荒理谬论，卫臻也是男人，怎不见他这般，蛮霸好色不说，脸皮子也确实比谁都厚。
　　
　　素了好一阵的周肆再次抱得美人，亦是心满意足，便是美人不愿又如何，终究是逃不开的。
　　
　　之前累积在心里的那些不快更是尽释，周肆回味着这种极致的快愉，愈发不舍。
　　
　　不过，如何才能让小妇人心甘情愿入宫呢。
　　
　　想到这，周肆轻唤怀里的美人：“只要我不遣散后宫，独宠于你，你便随我入宫。”
　　
　　只有小妇人进了宫，长伴身侧，他心才安，不然长夜漫漫，孤枕难眼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怎么入？你是有鬼斧之术，能给我改头换面？”
　　不说姑母，便是后宫那些妃子，也有不少见过她，顶着这张脸，是想昭告天下，皇帝和臣妻苟且了。
　　
　　周肆不以为然：“这世上，长得相似，却毫无血缘的人不是没有，若实在担心，你便住在甘泉宫，没朕的许可，她们不敢去的。”
　　
　　甘泉宫是周肆的私地，也是深宫之中独属于他的净土，唯有他认可的人才能进到那里，与他感受民风民趣，享受俗世烟火气，到目前，能数得出来的就是身边这个小女人。
　　
　　当然，之前还有一个。
　　
　　只不过，却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一想到卫臻，周肆便不大舒坦，尽管人在南蛮那边为他办事。
　　
　　更何况，小妇人时不时嘴里冒出一句，她和卫世子情比金坚，便是守不住身，也要守住心。
　　
　　卫臻小儿，论长相，不比他俊，论身世，更是不能与他相提并论，这世上的男人，又有谁能比得过他。
　　
　　偏这小妇身在福中不知福，每每拿话气他，处处拿卫臻与他比，言之凿凿，好像他真就不如那厮。
　　
　　“卫世子助我脱困，从不胁迫于我，恪守君子之道，否则，也不会让圣上捡了个便宜去了。”
　　
　　确是这么回事，卫臻徒有名分，他却是她唯一的男人，周肆不无得意，却也暗中发恼，破庙那日说不得，有损他帝王的脸面，但分明就是他先与她有了纠缠，若说缘分，也合该他与她，自她入宫就结下了。
　　
　　卫臻又算个哪门子玩意。
　　生杀予夺，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此事就这么定了，赶在年前，安排妥了。”
　　
　　皇帝张口便是谕旨，沈旖却不想接，含糊应了声，便转身背对男人，自顾睡去了。
　　
　　周肆瞧着美人凝脂般的雪背干瞪眼，最终也没能发出脾气，凑过去在惹人心悸的美背上流连，落下一串温热的印子。
　　
　　沈旖觉着痒，头也未回，手就伸到了背后，对着男人推搡：“你若真能护我周全，再想入宫的事吧。”
　　
　　屋外，婆子也没闲着，升起了灶火，随时等着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主子用。
　　
　　王寡妇瞧着禁闭的房门，心也是凉凉，顿觉索然无趣，漫无目的逛到了灶房，看着婆子生火添柴，忙得不亦乐乎，也无怪年到四十还是奴才命了。
　　
　　前车之鉴，绝不能学。
　　
　　王寡妇笑着道：“我正儿个也痒了，要好好洗洗，帮我也烧一锅吧。”
　　
　　婆子看了王寡妇一眼，也笑：“等您也当上正经主子再说吧。”
　　
　　言语里，颇有些瞧不上王寡妇东施效颦的行径。
　　
　　王寡妇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又愣是咽了下去，如来的这几日一样，走到另一个灶前，搬来小凳子，自己生火。
　　
　　火起来了，王寡妇回头，望着婆子，撩了一把散落在颈间的发，极有风情地一笑：“我好歹是有本钱的，即便再嫁，配个年轻力壮的管事，那也是够够的。”
　　
　　像在响应王寡妇的话，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陈钊。
　　
　　王寡妇这几日遇到过这人几回，不算熟，也不陌生了，到了此刻，更觉是缘分，赶紧把散落的发丝捋顺了，小步走到门前，缓缓打开，微扬起脖颈，绽出一抹自认为最美的笑颜。
　　
　　然而，在与男人对视之后，王寡妇露出一丝赧色，目光微微下移，见着男人怀里抱着的貌美女子，嘴角的笑意也僵住了。
　　
　　这人娶妻了？
　　不可能。
　　
　　昨天才问过沈旖，要娶，也不是这一日的事。
　　
　　陈钊抱着女子，也有赧意，略有些不自在，清咳了声，问道：“这里可有空着的厢房，劳烦腾出一间，给这位姑娘暂时住下。”
　　
　　“有的呢，”婆子赶紧应声，走过来瞧了一眼，啧啧道，“老爷又找了另一房夫人了？”
　　
　　话刚落下，就被心气不顺的王寡妇一顿好斥：“好你个糟老婆子，尽说些没把门的，我家夫人天仙一样的人物，哪个男人得了不是爱如珍宝，还能瞧得上别的鱼目不成。”
　　
　　追着陈钊，气喘吁吁赶来的茗儿听到这话，顾不上顺气，小细嗓子先开了腔：“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便是你家夫人生得美，也没来由贬低别的女子，更何况，我家小姐少有的美貌，你家夫人也未必比得过。”
　　
　　婆子一听，嗤地笑道：“小丫头瞧着面嫩，口气倒是狂，不说你家小姐美不美，世上有谁能比过，光是以未嫁之身躺在男人怀里，就够让人说道了。”
　　
　　言语之中，不乏贬低之意。
　　
　　茗儿闻言，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你这个婆子忒坏，我家小姐进山门求菩萨，取经文哀悼亡父，却在半路上遇到恶人，幸得陈大人赶到，出手相助，明明一件好事儿，被你想成什么样儿了。”
　　
　　“好事，真真的好事儿！”
　　王寡妇一声笑起来，觑着没作声，却不时低下头，落在美人身上的男人，捻着一点儿酸意道，“英雄救美，下一步，是不是就该以身相许了？”
　　
　　这话一出，婆子先拍手：“对的，光看模样身段，也是登对的。”
　　
　　陈昭仍是不语。
　　
　　茗儿急了：“你们休要败坏我家小姐名声，我家小姐将来可是要......”
　　
　　说到一半，茗儿憋红了脸，险险打住。
　　
　　“可是要什么？”王寡妇听出弦外之音，紧追着不放，“难不成你家小姐志向远大，还想进宫当皇后娘娘？”
　　
　　“才不是呢！我家小姐存的是雅志，非你们这些俗人能比的。”
　　
　　“哦！”王寡妇拉长了声调，“雅到男人怀里去了，厉害。”
　　
　　“你---”
　　
　　“够了，你家小姐还晕着，就莫再这争口舌了。”
　　
　　陈昭喝止了茗儿，又对婆子道：“烦请带路。”
　　
　　官威摆出来，几人也不敢造次，婆子赶紧领着人去了西厢客房。
　　
　　王寡妇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几人背影，低低呸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这一晚，沈旖睡得早，醒得也早，醒来时，身旁空空如也，连男人留下的余温都已散尽，若不是记忆深刻，沈旖真就以为自己是梦周公，在梦里做了羞人的事。
　　
　　男人走是走了，却在桌上留了一封信。
　　
　　一贯用的兰花笺纸，寥寥几笔，沈旖看过以后就扔香炉里烧了。
　　
　　臭不要脸的，今夜还来，还要她给他留门，当起偷香窃玉的小贼，还上瘾了。
　　
　　平复了心绪，沈旖赶紧找到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拿出里头的丸子，吃了一颗。
　　
　　才咽下去，喝了口茶，就听到王寡妇在外头唤她。
　　
　　沈旖整理了衣裳便去开门，王寡妇陡然见到沈旖，上下打量着她，不再捻酸，而是实心的夸：“瞧瞧这气色，这身白皮儿，又水又俏，便是进到宫里，那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又有几人能比。”
　　
　　听出王寡妇话里有话，沈旖也不废话，让人进来，掩上门直问：“又怎么了？一日一个花样的。”
　　
　　“没什么。”
　　
　　王寡妇才说完，就盯着沈旖半打趣道，“这山里精怪多，夫人可得把老爷看紧了，莫一时不察，遭了小妖精的道。”
　　
　　沈旖听不得王寡妇话里带刺，斜睨她道：“你若有事，就说，无事，自去找乐子，不奉陪。”
　　
　　一拳打在面团上，王寡妇登时泄了气，坐到沈旖身边，也不卖关子了，将昨晚陈钊带了个女子进门的事儿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
　　
　　沈旖听完后，第一句问的是：“那位姑娘可是姓米？”
　　
　　王寡妇愣了下，想了想，遂点头道：“好像是。”
　　
　　沈旖不禁一笑：“人家才是真正出身大雅之家，岂是我这个俗气商户女能比。”
　　
　　王寡妇不清楚米淑雅来头，对字画也无感，不赞同道：“女子不仅看样貌身段，还要看精气神，那种动不动就晕，倒在男人怀里的女子，便是出身大家又如何，端的却是小门小户的做派，甚至更不如。”
　　
　　反观沈旖，虽然出身商户，但身上半点俗气都没，更有一股令人心悦的灵动之气，那位老爷应当也是个眼光独到的识美之人，不然也不会甘冒大不韪，把个已婚妇人圈在自己私宅里。
　　
　　沈旖倒是对米淑雅有几分兴趣，若此女真有本事，如传闻那般在周肆心里占有一席之地，那么，她这一来，便是及时雨，说不定能解她困境。
　　
　　想到这一层，沈旖叫来婆子，问老爷去哪了。
　　
　　婆子唯恐沈旖误会，赶紧道：“老爷醒后，打了套拳，就去前院梳洗了，不曾去过西厢，夫人且宽心。”
　　
　　不，她心已经很宽了，其实，还能再宽点。
　　
　　沈旖十分有大妇的胸襟，和悦道：“人姑娘受了惊，可怜见的，好生照看着，莫怠慢了。”
　　
　　婆子欸一声应下，心想夫人真是个好人，菩萨一样，生得美不说，心肠也好，怪不得老爷稀罕。
　　
　　王寡妇很是不解，等人走了，问沈旖：“你什么意思，真把人留下，好吃好喝供着？”
　　
　　换作她，等人醒了，就赶紧打发走，免得多生事端。
　　
　　沈旖却是气定神闲，眨眼笑道：“米大家字画造诣了得，世人皆赞，其唯一的后人在这做客，自然是要招待好了，不然传出去，就不美了。”
　　
　　王寡妇连气都懒得生了，扶额无力道：“你就好好当这个贤惠人，莫后悔。”
　　
　　周肆行踪神秘，行事匆匆，白日里看不到人，沈旖乐得清静，更不可能去问。
　　
　　待入了夜，男人踏着暮色而归，婆子早已煮好了香茶端进屋，也无需她动手。
　　
　　喝了温茶，周肆打发了下人，屋里只剩二人，沈旖心底直叹，这漫漫长夜又要难熬了。
　　
　　“你那婆母，给卫家去了封书信，告知你很有可能已不在世上的噩耗。”
　　
　　说这话时，周肆紧盯着沈旖的表情，他不想看到她失落，因为在意，所以才会失落。
　　
　　还好，沈旖早就料想到，也早就看开。
　　
　　“然后呢？老夫人轻易肯信？”她是不信的，卫家怕是又要派一波人来寻了，老夫人派人，不寻到是不会干休的。
　　
　　周肆眸一沉，龙威尽显：“她不信，也得信。”
　　
　　于此，沈旖并不是很在意，反正有周肆在，卫家便是真的寻到这里，又能如何。
　　
　　周肆一现身，所有人都得跪下，如何硬气得起来。
　　
　　沈旖在意的是进宫的身份。
　　
　　“你若想我换个身份进宫，我奈何不了你，但我需告诉你，我心里是不愿意的，我当了十六年的沈旖，为了你的私欲，却要消失在这世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然陌生，连家人都是假的身份，若是你，你可愿意？”
　　
　　或许别的女子有愿意的，但不是她。
　　
　　见周肆未语，垂着眸子，把弄手里的蟠龙玉佩，沈旖再道：“其实进宫是最难的一条路，进宫以后，处处掩护，也是麻烦，还不如放我在宫外，你若有了闲暇，过来一聚，彼此都省心，也安生。”
　　
　　话落，周肆仍旧是没吭声。
　　
　　沈旖见他杯里的茶水快没了，提壶斟上。
　　
　　周肆也给面子，端起茶盏就吃了起来。
　　
　　“不急，让我再想想。”周肆其实也还在思虑之中，进不进宫，也要有个契机。
　　
　　关键还是在卫臻那里。
　　
　　沈旖算是寻到了与周肆相处的有用办法，先表明自己的意愿，再讲些软话，稍微示下好，人态度也软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如何把米淑雅引到御前，跟周肆再续前缘了。
　　
　　谁料，她还没琢磨好给两人安排一个怎样惊艳的邂逅，就听到周肆一句问道：“若是卫臻没死，你待如何？”
　　
　　没死？
　　沈旖心里冷笑，果然。
　　
　　沈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嘴微张着的惊讶，不信，和了悟过后的微怒。
　　
　　“世子是在卫家走的，卫家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便是想试探我，也请想个高明点的主意。”
　　
　　“就当我说错话了。”
　　沉默须臾，男人头一回这么主动认错，低下高贵的头颅，诚意满满。
　　
　　看在沈旖眼里，却是---
　　瞧，认错认得这么快，定是有鬼。
　　
　　男人，呵，没一个好东西。
　　




35.  痴缠   骨头都要软了

　　从周肆的只言片语中越发肯定卫臻还活着的沈旖, 如今对男人是失望得透透。
　　
　　若是卫臻就在眼前，她想要自请下堂，和离书到手, 一别两宽的心都有了。
　　
　　不过，人估计在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 不然也不会想出死遁，还弄得那般声势浩大, 大张旗鼓, 都不知道这人再回来, 又是以怎样的身份，死而复生这种戏文里才有的戏码，若是发生在卫臻身上, 还真是够荒唐的。
　　
　　然而，沈旖想到如今的自己，又好得到哪去了。
　　
　　恐怕在一些人心里，她已经等同于死人了。
　　
　　思及此，沈旖愈发不虞, 看周肆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也不是鼻子，哪哪都不顺眼。
　　
　　入了夜, 周肆拥着美人, 明显感觉到她心不在焉, 敦伦的时候都能开小差。
　　
　　他亲她微湿的发，却被她一掌挥开, 他的唇顺势落在她的掌心，感受得掌心处的软滑，吻得更是恣意, 更轻舔了一下。
　　
　　舔得沈旖一阵发颤，不禁恼道：“你莫真是狗儿变得，这般爱舔。”
　　
　　哪天涂一层盐水，咸死他。
　　
　　周肆这会儿也已习惯了女子的狂言诳语，从起初的微怒，斥小妇言行无状，到后来略有不满，但也不苛责，至如今看小妇粉面含嗔，眼眸流转，竟有点说不出的享受，隐隐还乐在其中。
　　
　　他想必是病了，还病得不轻，药石难医。
　　
　　沈旖可不管天子病不病，索性她已经死过一回，眼瞅着又要再死一次，胆子早就被吓大，不仅笑讽周肆是狗，还讥他专啃硬骨头，咯得一嘴的血。
　　
　　暗里的意思就是，犯贱。
　　
　　周肆何尝听不出女子话里的嫌弃，只是他身为男子，又是天子，不予她计较这口舌的输赢，因为他总有办法叫她俯首称臣，快活得说不出话来。
　　
　　这边一晌贪欢，西厢那边却是彻夜无眠。
　　
　　茗儿轻轻推开了门，端着鸡汤走了进来，但见米淑雅坐在灯下，又开始了作画，不由得眉头一皱。
　　
　　“小姐，您就歇歇吧，您这身子才好，可不能再病了。”
　　
　　老爷的书画造诣也不是这一天两天成就的，那是十几二十年的修炼，小姐还年轻，不到十七的花样年岁，何苦把自己逼得太紧。
　　
　　“无事，反正也睡不着，作作画还能打发时间。”米淑雅哪肯听丫鬟的，她只恨自己没有四只手，不然，早早把父亲未完的遗作画完，也了却父亲生前最后的愿望。
　　
　　茗儿把鸡汤放在桌边，劝主子未果，眼珠子滴溜溜转，又道：“小姐，您可知，这宅子的男主人是谁？”
　　
　　米淑雅专注画中，无甚兴趣，没作声。
　　
　　茗儿叹了口气：“就是那日放我们进京的官大爷，小姐能到军署医馆看病，也多亏了这位大人呢。”
　　
　　听到这话，米淑雅执笔的手顿了一下，面上略有些恍惚。
　　
　　茗儿见主子神色，接着道：“老爷生前最重情谊了，特别是恩情，向来有恩必报，那位大爷瞧着就不是一般人，小姐住进来也有两三日了，若不去拜访一下，未免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这世上，也只有父亲能牵动米淑雅的心绪了。
　　
　　“那就明日备上礼物，见一见吧。”
　　
　　茗儿高兴诶了声，这就对了，小姐必须走出来，不能再沉湎于伤痛中了。
　　
　　这一日，也是凑巧，难得周肆白日在，陪着沈旖投壶掷骰。
　　
　　这人确实有些能耐，一投一个准，骰子也是，掷得总是比她大，来回了几轮，沈旖也有点恼了，是问有谁愿意输的，输的人还得任由赢家使唤。
　　
　　沈旖不干了，把骰子一扔，唯有女子与小人难养，她不负先贤的名言，索性耍起了赖。
　　
　　周肆把骰子捡起，搁到桌上，在小妇人面前，少有的一本正色道：“若都像你这般输了就耍赖，没得体统和规矩，人心如何不浮躁。”
　　
　　“那你去找个不浮躁的，有体统和规矩的好姑娘。”沈旖也不怵，一句话就顶了回去。
　　
　　却在这时，外头婆子道：“老爷，夫人，西厢那位米姑娘求见，说要感谢老爷收留之恩。”
　　
　　沈旖闻言，长眉淡扫，笑看向男人。
　　
　　她说什么来着，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
　　
　　都不用她来牵，自己就主动靠拢了。
　　
　　周肆被沈旖颇有深意的目光看得也是莫名，正好也想治一治小妇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叫她也着实紧张紧张，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提声对外头道：“让她到前面花厅等着。”
　　
　　说罢，男人低头，径自理了理衣袍，便不再看沈旖，大步出屋。
　　
　　大步流星往外走的架势，似是迫不及待与佳人相会。
　　
　　沈旖不慌不忙，拿起了帕子对着男人即将消失在玄关的背影挥了挥。
　　
　　王寡妇摸了过来，正好瞧见沈旖挥帕子，半晌无语，匀了口气，才走向沈旖，不解又有点怒其不争：“你倒是心宽，也不亲自见见，过过招，男人没了，那也是你该。”
　　
　　沈旖哦了声，坐到了榻上，拿着个玉如意在身上轻挠，不在意道：“你不是替我见过了，做派还不如小门小户，我又何惧。”
　　
　　王寡妇顿了下，哼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是心宽，而是没有心。”
　　
　　这么一个多金又俊美的男人，不珍惜也就罢，还指着往外推，也不晓得眼界是有多高，什么样的神仙才能入得了眼。
　　
　　若是沈旖懂得读心术，必会这样说，神仙高不可攀，她也不想吸那股冷冷的仙气，但求良人。
　　
　　原以为，卫臻会是她的良人。
　　
　　却原来，只是以为而已。
　　
　　如花美眷，又怎比得过功名利禄。
　　
　　是她太高估自己了。
　　
　　唇角泛起一丝涩涩的笑，沈旖抽掉头顶的簪子，散下一把乌亮青丝，趁着男人不在，打个盹。
　　
　　谁知刚躺到了榻上，便听到王寡妇在外面唤，老爷回了。
　　
　　话语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恭敬，以及谄媚。
　　
　　对她可不曾这样毕恭毕敬。
　　
　　珠串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接着便是一串沉着却又不容忽视的脚步声，沈旖纤长眼睫轻颤，却是恍若未闻，脑袋枕在胳膊上，愈发往里挪。
　　
　　之后，便感觉床铺一沉，不待她细想，身上也沉了，憋闷的窒息感随之而来。
　　
　　沈旖抬起了手，明知推不动，可就是忍不住气，稍微留起的指尖戳着男人胳膊上的肉。
　　
　　男人纹丝不动，浑身钢筋铁骨做的，没一处不硬。
　　
　　没讨到便宜，自己反而手酸了，沈旖想要抽回，却被周肆更快握住，手里拿捏着，有一下没一下轻啄。
　　
　　沈旖被吻得浑身发酥，不自在扭身，目光落到别处，就是不看男人。
　　
　　“老爷事办完了？”
　　
　　学着王寡妇唤，可又不似王寡妇那般正经讨好，细听之下，更有一丝讥。
　　
　　周肆也不恼，自行曲解为：“醋了？”
　　
　　话落，还假模假样用鼻子嗅了嗅，仿佛空气里都飘着酸味儿。
　　
　　沈旖仍是不看男人，懒洋洋的，眯着眼儿，只从喉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
　　
　　周肆就爱她这副娇娇的样子，直叫人想要揉入骨血里。
　　
　　略一用劲，把人摁进怀里，沈旖既不反抗，也不搭理人，好像抱她的亲她的是谁，无甚区别。
　　
　　周肆偏又爱惹她，手搁到她腰间徘徊。
　　
　　实在是爱不释手。
　　
　　男人手粗，劲又大。
　　
　　沈旖不乐意了，张嘴就在男人脖颈上咬了一口，他不让她好过，他也休想好过。
　　
　　这一咬，更要命了。
　　
　　周肆几乎绷不住，原本只是逗一逗，可火势一起，便越烧越旺，到最后再也压抑不住。
　　
　　这种时候，沈旎心知敌不过男人，也懒得做无用功了。
　　
　　屋外，王寡妇和婆子坐在石桌边晒太阳。
　　
　　婆子抓了一把瓜子，热心肠道：“家里自己炒的，可香了。”
　　
　　王寡妇想着屋里那两人，没什么嗑瓜子的心情，笑着推了。
　　
　　婆子瞧她神色，又道：“这男人啊，都爱贪鲜，新鲜劲一过，自然就回来了，再说了，我瞧夫人颜色，可比西厢那位更好，老爷怎会不晓得。”
　　
　　这话王寡妇不爱听：“说得像你亲眼瞧见了。”
　　
　　她可是找门房打听过了，男人在花厅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仍是冷冷清清的样子，看不出半点约会佳人的悦色。
　　
　　而佳人等男人走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出来，据说眼圈泛了红，好不可怜。
　　
　　王寡妇几乎迫不及待想要告知沈旖，野花其实没那么香，她地位稳着呢。
　　
　　一个时辰后，换了身青衫的周肆终于从屋里出来了，眉目疏朗，风光霁月，雅致极了。
　　
　　王寡妇不禁瞧痴了。
　　
　　周肆一眼扫过去，她立马垂了脑袋，不敢直视。
　　
　　“备水。”
　　
　　搁了话，人也大步走远，去到前院洗浴。
　　
　　婆子赶紧去烧水，王寡妇回过了神，往屋里走，到了内室门边，她顿住脚步，没有进去，轻声唤。
　　
　　沈旖如今浑身不得劲，裹在软被里，嗓子也是哑的，只嗯了下，当是回应。
　　
　　王寡妇耳朵尖，听那声儿，想象那画面，骨头都要软了。
　　




36.  翻脸   可恶，谁给她的胆子

　　
　　许氏给国公府捎了家信, 不敢隐瞒，悉数写明原委，更是直言沈旖很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
　　
　　三房夫人听闻, 表情各异。
　　
　　刘氏唇略扬，心想, 没了也好，长成那样, 就是个祸水的命, 活着也不安分, 养不住。
　　
　　胡氏忙着给刺激过度的老夫人拍背顺气，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
　　
　　唯有周氏真心实意落了几滴泪。
　　
　　“好好的人, 怎会说没就没了。”
　　
　　刘氏一听，冷哼：“兴许金蝉脱壳，跟着哪个野汉子跑了。”
　　
　　这话简直戳到老夫人心坎里了，又痛又怒，当即恼道：“找, 统统给我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胡氏忙道：“母亲消消气, 依儿媳之见, 倒不如这样。”
　　
　　和风细语, 娓娓道来，却是将沈旖安排得明明白白。
　　
　　刘氏听完拍手, 直乐：“就该如此，便是人不在了，凭我卫家的威望, 再给子游寻个人守着有何难，这种瞧着就不安分的，不要也罢。”
　　
　　周氏尚存几分善念，迟疑道：“不妥吧。”
　　
　　然而，最没话语权的便是她，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因为她看到老太太面上是动摇了的神情。
　　
　　老太太打发了两个亲信赶至北郊，说是再寻些时日，若仍是寻不见，就直接报官，还给沈旖安了个罪名，新寡不守妇道，与外男奔跑，人没了就不再追求，若找见了，按私通处置。
　　
　　不管搁在哪家，私通都是大罪，尤其越高的门第，对妇人贞节看得更重。
　　
　　不管沈旖是否活着，老太太这是决意要将她往死路上逼了。
　　
　　许氏捏着回信的两手微微颤抖，她知她儿有多在意新妇，若是儿子还在，必不会任由新妇落入那样不堪的境地。
　　
　　可如今，不在的不在，在的也远在边关，生杀予夺，全由老太太说了算。
　　
　　她虽贵为国公夫人，可身为儿媳，也不可能公然和婆婆叫板。
　　
　　再者，那场大火，仔细一想，也确实离奇，便是后来村民在坍塌房屋下挖出一具焦尸，尸身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她戴着的簪饰，可面容已经烧得全非，即便沈家夫妇来了，也不可能断然肯定就是自己的女儿。
　　
　　正是这些疑点，使得许氏摇摆不定。
　　
　　她和沈旖相处的日子不长，要说情分，在儿子丧期那几日，两人相互支撑，倒也确实有些真感情。
　　
　　但真的有限，还没到无条件信任的地步。
　　
　　陶婶立在许氏身侧，察言观色之余，轻叹道：“前儿个在府里就闹出了一桩，没成想出来了也躲不过。”
　　
　　闻言，许氏扫向陶婶，陶婶浑身一抖，忙打自己的脸：“瞧我这嘴，就是管不住。”
　　
　　许氏冷眼看她：“说罢，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陶婶支支吾吾，最终一拍大腿，一咬牙，将那夜在世子院里发生的事情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净。
　　
　　“原本老夫人是不让泄露半句，可奴婢想着少夫人是少爷想方设法娶进门的，少爷那时候多欢喜啊，眉眼都带着笑儿，如今少爷不在了，少夫人也没人护着了，若是那日正巧主子爷就在前院歇下，还不定少夫人这命，就提前丧在府里了。”
　　
　　陶婶不仅说了，还添油加醋，许氏这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此时更如刀割般疼痛难忍。
　　
　　她捂住胸口，落下泪儿：“我儿尸骨未寒，她们怎么就，怎么就忍得下心！”
　　
　　便是寻常人家，也做不出在丧期里，半夜闯入新寡屋里，寻人晦气的缺德事。
　　
　　老夫人本就不中意她，这门亲事，有她从中斡旋，老夫人心里怕是早有怨念，这会儿把气全都撒在新妇身上了。
　　
　　“夫人也别嫌老奴嘴碎，俗话说得好，这结亲啊，结的是两门好，若是好不了，日日掰扯着过日，反倒成仇，世子爷在天有灵，怕也是不愿看到的，倒不如就此放开，各自安生。”
　　
　　许氏本就是个软性子，被陶婶这么一说，听起来有些道理，不禁道：“莫说人不在了，即便在，又该如何放。”
　　
　　陶婶一听有戏，忍着激动的心情，竭力平静地讲起了故事：“奴婢老家有个陈员外，四十好几的鳏夫，娶了个新妇，年方十八，夫唱妇随倒也美满，可惜好景不长，没两年陈员外就得急症没了。陈员外的老父亲倒是还在，看新妇尚且年轻，动了慈悲心，便替儿子写了放妻书，放了新妇自由。后来啊，陈家有难，新妇再嫁之人在当地颇有些面子，又极为宠新妇，竟是不计较新妇过往，帮陈家度过了难关，后来两家更是结成了儿女亲家，在当地也是一桩美谈呢。”
　　
　　许氏如今礼佛，愈发讲求缘法功德，听后感慨也深：“这便是结善缘，种善果，因果轮回，不可轻慢。”
　　
　　“可不是，”陶婶唏嘘两声道，“陈老爷子大善人，有功德在身，福寿也满，我们那地的人儿，竟无一人活得过他。”
　　
　　许氏不由想到自己夫婿，问了句：“那陈老爷子花甲几何？”
　　
　　陶婶笑眯眯道：“八十有八，尚在呢。”
　　
　　八旬晋八，将至九旬，那可真是老天厚爱，福寿深泽。
　　
　　卫家上数十代，可没这样长寿的。
　　
　　国公爷又是个武将，常年在外，安危难测，儿子走的也是国公爷的老路，许氏茹素礼佛，不光为自己，更是替夫和儿子积攥福德。
　　
　　如今儿子不在了，她不能再失去夫君了。
　　
　　许氏沉默良久，看似反应不大，内心却早已是千回百转。
　　
　　“可圣上赐婚，”许氏仍有顾虑。
　　
　　陶婶长叹一声，似是惆怅：“人都不在了，还作什么数。”
　　兴许，巴不得呢。
　　
　　许氏彻底不做声了。
　　
　　陶婶目的达到，便也不再多言，默默立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觑着许氏神色。
　　
　　卫家一举一动瞒不过皇帝设下的眼线，没两日就有线报呈到了他案桌上，此时的显帝正拥着新妇啖食荔枝，白生生果肉，喂入那红艳艳的唇，小口细细的嚼，毫无勾引的意识，却比后宫那些搔首弄姿，刻意讨好的女子，更为撩他心动。
　　
　　帝王强壮无敌的体魄，也在骚动。
　　
　　他一动，沈旖就烦，头一偏，躲开他落下来的唇。
　　
　　手里也没闲着，捻了一颗剥好的荔枝肉，吃得津津有味。
　　
　　荔枝是个稀罕物，唯岭南独有，路途遥远，一筐新鲜可口的荔枝入宫，且存放到冬日还能保持新鲜美味的口感，耗费的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莫说她一个国公府少夫人，便是国公爷，恐怕也分不到几颗。
　　
　　她沾了皇帝的光，可付出的更多，吃这稀罕物，她毫无负担，并且极其心安理得。
　　
　　周肆没亲到美人红艳艳的唇，也不恼，干脆低了头，埋首在她细白的颈间轻嗅。
　　
　　果肉的香味仿佛从她嘴里浸染到了她全身，哪哪都是香甜甜的，稀罕物，吃她就够了。
　　
　　白日宣-淫，周肆从前是不屑的，只觉自制力薄弱的浪荡子才会有如此行径，而如今，他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若是周穆在跟前，看此情景，怕是要在心里骂他一个昏君，然后指使谏臣上表言文，大谈明君之道了。
　　
　　前不久，御史中臣便以皇嗣绵延，关乎社稷为名，劝他雨露均沾，广纳后宫，被他一字驳回后，竟是学那匹夫之勇，乌纱帽一摘，往金銮殿上撞了柱。
　　
　　好在救治及时，捡回了小命，然而幸也不幸，命保住了，脑子却磕傻了。
　　
　　不听话的奴才，要来何用，傻了，也算他命大，不然以周肆爱磋磨人的性子，怕是只会更不好过。
　　
　　周肆心有所感，更是言道：“央央随我回宫，替我生个一儿半女，何愁那些老匹夫在朕背后说三道四。”
　　
　　后宫女人，没一个有资格为他诞下子嗣。
　　
　　沈旖烦他，是真烦，现下也不怎么怕了，拿了帕子擦手，不冷不热道：“皇上整日不在皇城里，在的日子里又忙于国事，少入后宫，若是勤快些，何愁没有小皇子。”
　　
　　要她生？如何生？生下来姓甚名谁？挂到卫臻名下当他的遗腹子？
　　
　　无论卫臻是死是活，她都生不得，也不想。
　　
　　周肆听得出小妇人话里的几分诚意，而正是这份诚意，让心头火热的男人好似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凉了一半。
　　
　　他扣住沈旖把她死死摁在怀里，捏着她的脸抬起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珠漾着秋水，极为动人，却也明净透彻，不见丝毫伪装。
　　
　　她是真的不愿。
　　
　　周肆只是心血来潮，有感而发，想听听小妇人说些讨巧解闷的甜话，添些乐趣，然而想不到的是，她连装一下都不愿，愣是将他推向别的女人。
　　
　　可恶，谁给她的胆子。
　　
　　“你轻点，捏疼我了。”
　　
　　瞧瞧，还敢抱怨，不敬帝尊，往重了罚，直接拖出去砍了。
　　
　　“你这妇人，实在狡猾，实在可恶。”
　　
　　周肆手上一推，略微使劲，将人推离了自己怀里，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换做旁人，早就双膝发软，匍匐在地，掌掴嘴巴子，跪求皇上恕罪。
　　
　　可沈旖偏就不做旁人，皇帝不高兴，她就高兴。
　　
　　“妾如今是个什么状况，皇上比谁都清楚，即便说笑，也当有个度，皇上千金之躯，万圣之尊，想要何物，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又如何体会到我一个深宅小妇的步履维艰。”
　　
　　之于沈旖，周肆一向是有耐心的，面色不虞地听她说完，才一声嗤道：“你在朕这里，倒是处处舒坦，安闲肆意得很。”
　　
　　也就她了，换一个人，哪怕是朝臣三催四催促，依旧没影儿的皇后，这般与他讲话，莫说后位不稳，能不能保命亦难说。
　　
　　沈旖察觉到周肆不高兴，是真的不高兴了，可话赶话，倔劲儿也犯了，她抿了唇，压着裙摆行礼，淡淡说了句妾告退，便要出屋。
　　
　　周肆瞧着那小步快走，宛如风中秀竹，仍是摇曳多姿的背影，只觉胸口堵着的一口气直窜入脑门，桌上的线报还未来得及打开，就被他大袖一扬，全数挥到了桌下。
　　
　　赵安先是看到沈旖不太愉快地离开，又听见里头动静，吓得颤了下，换成师父，早就冲进去了。
　　
　　犹豫之际，就见主子爷沉着脸走出来，他忙压低了身，只听主子爷淡淡两个字：“回宫。”
　　
　　赵安又是一愣，捉摸不透，也不敢捉摸，赶紧吩咐下人，安排行程。
　　
　　沈旖得到周肆要走的消息时，人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王寡妇比沈旖还要急：“大官人那样的品貌，又多金，你若拿乔，往后有的是悔。”
　　
　　不接这茬，沈旖只问：“米小姐呢？若她想回京了，叫个马车送送。”
　　
　　话落没多久，就有仆人传话，米小姐要回京了，走前想见见沈旖，当面表示收留之恩。
　　
　　沈旖笑道：“收留她的可不是我，我也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寄住人。”
　　
　　意思很明显，不见。
　　
　　要见，回京面圣去，把男人拢住了，别再来烦她。
　　
　　




37.  甜酸   真是个可怜孩子

　　腊月梅开, 年关已至，家家户户开始休整筹备，迎接新年, 宫里也不例外，甚至更为隆重。
　　
　　各类大小祭典, 各宫装点布新，以及宫中安防, 样样都需操持, 半分不能马虎。
　　
　　显帝登基不过一年有余, 不少妃嫔更是头一回在宫中过新年，繁文缛节，规矩多了, 自家那三亩地尚未弄明白，自是无暇他顾，便是良妃有过一回宫里过年的经验，可也不敢随意托大，去年光是庞大的买办礼单, 采纳支出, 就已经让她焦头烂额，无比头大。
　　
　　可叫她放权, 与别的妃嫔协理后宫, 更是不甘, 尤其那人还是她一直看不惯的和妃。
　　
　　周肆不是个大方人，后位至今空悬, 四妃唯有良妃一人顶着在，再后面就是已经从和嫔晋了两级的和妃，这晋位时间卡的妙, 正值年关，是个人稍微一琢磨，便能品出味来。
　　
　　偏偏良妃不自知，只当和妃使了狐媚子手段，迷了帝王的心。
　　
　　“早就看她不是个好人，却又爱充好人，那些人也是瞎，居然吃她这套。”
　　
　　和妃行事低调，不争不抢，出了名的好人缘，就连皇帝对她也是青睐有加，这也是良妃最嫉恨的一点。
　　
　　刘顺仪向来同良妃一个鼻孔出气，又眼热年前最后一次封赏，只有和妃一人得了好处，不由更加卖力扇风：“眼皮子浅就是这样，只看眼前，不顾长远，贤太妃那个侄女不讨皇上欢心，没能留下来，她倒是会讨巧，上赶着孝敬，真以为太妃的外甥女没戏了，她就能顶人家的位子，不过兴许，也不是不能够，世人皆知皇上孝顺，即便是养母，那也非常人能比的情分。”
　　
　　一想到和妃确实是升了位分，后宫独一份，刘顺仪不免又有些泄气。
　　
　　都传太妃侄女毁了容，又秉性粗俗，才惹得圣上生厌，连太妃的面子都不愿意给，若是和妃，那就不好说了。
　　
　　良妃看她越说越没底气那样，不由来气：“要你们这些只会溜须拍马的怂货有何用，臭鱼烂虾，出的尽是馊主意，没半句靠谱。”
　　
　　补药送了好几回，没一回到了御前，见不着皇帝的面，还挨了一顿训。
　　
　　赵奍送来戒尺和女戒时那意味深长的表情，至今都让良妃羞愤交加，便觉自己像个小丑，无论做什么，在皇上那里都是无所遁形，徒劳无功。
　　
　　可恨，还不如让太妃那个毁了容的侄女呆在宫里，有对比，皇上才能看见她的好。
　　
　　周肆来太妃这边的勤，亦是对比出来的，相较妃嫔们一两个月都见不着皇帝一面，十天半月能见皇帝一两回的贤太妃，确实是简在帝心了。
　　
　　而看透皇帝本性的贤太妃，对此唯有冷笑。
　　
　　演出来的，瞧着倒是更真诚。
　　
　　和妃煮好了香茶，双手捧着递给贤太妃，俨然一副贤惠媳妇样儿。
　　
　　贤太妃给面子地喝了两口，品着齿间溢开的香气，这股味儿，惊觉异常熟悉，再一眼扫过和妃低眉烹茶的样子，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她那命比纸薄的侄女。
　　
　　进不了宫也就罢，嫁到国公府竟也是这般不如意，红白喜事前后脚办，还真不是一般人家生受得住的。
　　
　　子侄辈里容貌最出挑的一个，不想命数也最崎岖多灾。
　　
　　思及此，贤太妃对侄女不听话的那点不满悉数淡去，再看一眼跟侄女相似都是温柔款的和嫔已经成了和妃，央央的容貌远在和妃之上，合该命不好，到头来却只能在深宅大院里守活寡。
　　
　　被贤太妃以审视目光盯了半晌的和妃好似无所觉，殷勤备至地伺候贤太妃，然而她越殷勤，贤太妃心里就越不忿。
　　
　　自沈旖离宫以后，头一回主动请见皇帝。
　　
　　这一请，就是两日后，圣驾方才姗姗来迟。
　　
　　来了，也没见皇帝面色有多好。
　　
　　遣退了宫人，内殿的门一关，周肆心中有事，愈发不耐烦。
　　
　　贤太妃亦是凉了心，也懒得拿昔日情谊说事，直白道明她所求。
　　
　　“太妃可知，她不仅是你侄女，更是国公府少夫人，即便进宫陪伴，也得卫家愿意放人。”周肆面上端的是不想以皇权压人的泰定，及肃正。
　　
　　不提卫家还好，一提，贤太妃满腹的牢骚要诉：“央央二八芳华，正是如花好年岁，不想进了卫家，一日福没享成，还被打发到那山野破庙里吃苦，便是寻常人家也做不出这等苛待新妇的损事儿，难不成，难不成还真打算让央央给卫世子守一辈子。”
　　
　　贤太妃说得激动，周肆面色愈发看不透，声色亦是更淡：“能为卫臻守，是她的福分。”
　　
　　这女子，也就一身好皮肉，论起性子，委实说不上好，油盐不进，没心没肺，高兴了，腻他怀里娇娇的唤，不如意了，脑袋一偏，眼眸一转，半分都不看他。
　　
　　若再不管教，让她知道个怕，总有一天，她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思及此，周肆面色更沉，也不必等到哪一日，她如今就已经有这个势头了。
　　
　　“太妃为人着想，也要人愿意。”
　　
　　丢下这句，皇帝拂袖而去。
　　
　　太妃起身相送，直到明黄身影瞧不见了，立即命宫人关上殿门，回身就对容姑姑冷笑：“一个守寡的妇人，莫说我没有，就算动了念头，也是痴人做梦，又何必这般提防。”
　　
　　容姑姑一旁陪笑：“娘娘心疼侄女，他们会明白的。”
　　
　　贤太妃抿唇不语，忽而一叹：“真是个可怜孩子，不帮帮她，本宫又于心不忍。”
　　
　　这活寡守得，比她还早。
　　
　　可怜孩子沈旖丝毫未觉，搬了个绣墩，坐在院子里瞧人打糍粑，几个婆子膀大腰圆，一锤锤打下去，使足了劲儿，沈旖瞧着，身上的骨头都在跟着疼。
　　
　　王寡妇见惯了这些，没甚兴趣，只对周肆念念不忘，隔三岔五就问：“大官人好些日没来了，莫不是真生气了？床头吵床尾和，你说几句软话哄哄，这年头，离了胳膊腿儿也离不得男人。”
　　
　　王寡妇自己是吃够了没男人的苦，好在人还算伶俐，鼓捣鼓捣也能奔出一条生路。
　　
　　面前这位比花还娇比豆腐还嫩的小少、妇，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尤其如今还是这样见不得人的身份，万一哪天倒霉被地痞恶霸瞧上了，那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见沈旖望着婆子打糍粑，就是不应自己，王寡妇凑到她跟前，悄声道：“不如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哪来的回哪去，索性也没把柄被他们抓住，见过你的也就这几人，待你回去，也没资格再与你碰上。”
　　
　　沈旖仍是没理，瞧见那边婆子捣好了糍粑，正往外装，她才开口道：“你去帮我要一小块。”
　　
　　或许是心情好，她此刻就想吃点甜甜糯糯的东西。
　　
　　“寻常玩意，有啥吃头。”
　　
　　话是这样说，王寡妇提脚过去，摊着干净帕子弄了好大一块。
　　
　　糯米饱腹，沈旖是看着香，其实也没吃多少。
　　
　　尝了那味，到底比大厨做的红糖粑粑差了些，转眼又起了心思，叫管家装上一些，给宫里那位捎去。
　　
　　管家本身就是宫里出来的，这院里知晓周肆身份，并能搭上线的也只有他。
　　
　　沈旖一吩咐，他立马着手安排，快马加鞭的，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带着温热气息的民间小食便呈到了周肆御桌上。
　　
　　现捣出来的糍粑，软趴趴的，没经过厨子精加工，也是沈旖的叮嘱，让圣上务必品尝到正宗地道的原汁原味。
　　
　　沈旖是如何说的，赵安便如何回禀，当真是一字不落。
　　
　　周肆未置一词，目光落到食盒里扫过一圈，半晌，才轻呵了一声。
　　
　　小妇就得收拾，心比天高怎能行，他是天，无人能违。
　　
　　但见主子不理不睬，赵安识趣，躬身退到了一边，等着主子传唤。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是有些累，想活动一下，眼尾那么轻轻一转，便见主子持着金箸，伸向了食盒，在里头夹了好一会，才夹出软软散散的一小块。
　　
　　那一小块还没送到嘴里，就啪的一下，掉落在了案桌上。
　　
　　心头一跳，赵安立马挪开眼，脑袋垂得更低，一声都不敢出。
　　
　　屋内更是静谧得让人窒息。
　　
　　“赵安。”
　　
　　这声，也是森冷得像是从地府里冒出。
　　
　　“奴才在。”赵安不敢抬头。
　　
　　他总不能说，圣上啊，您用手抓更快。
　　
　　皇帝四平八稳的声线里听不出丝毫起伏：“选个得趣的吃食，送过去。”
　　
　　主子一说得趣，他就知道，必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翌日一早，沈旖看着呈到跟前的黑黢黢汤汁，不由得皱起了眉。
　　
　　她吃酸枣酸李子，但对酸梅汤，着实爱不起来。
　　
　　管家送完东西就溜了，即便在，也未必能问个清楚，沈旖心下揣摩，不料王寡妇快人快语：“好好的甜日子不过，那就吃吃味，凉一凉。”
　　
　　一语精辟，沈旖不禁对王寡妇刮目，留在她身边可真是屈才了。
　　
　　沈旖倒是不急，不紧不慢道：“那就凉一凉吧。”
　　
　　话落没多久，就有婆子来敲门，带些喘。
　　
　　“夫人，待会有官员来问户籍，您赶紧躺床上，这是汤婆子，您往胳肢窝下放，把身子捂热。”
　　
　　这是让她装病。
　　
　　沈旖问：“哪里的官员？谁派来的？”
　　
　　不会是国公府吧。
　　




38.  如愿   她不想哭，那就只能别人哭

　　来人不是国公府的人, 但也相差无几，胡氏娘家的一个堂兄，主管京郊北边一带的乡民户籍, 这回得了胡氏的信，以排查异地户口为由, 暗中寻人。
　　
　　只是还未来得及进到里院，就被匆忙赶至的陈钊截住。
　　
　　乍见陈钊, 胡为也是一惊, 御前行走的大红人, 为何出现在乡野。
　　
　　陈钊处变不惊，淡笑道：“内眷风寒未愈，又胆小得很, 胡大人还是随我到前头坐坐。”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又是皇帝亲信，胡为哪敢说个不字，虽然心存疑惑，却不敢逗留, 拱了两袖道：“是下官思虑不周, 冒犯了，夫人好生将养, 下官这就告辞。”
　　
　　陈钊抬手, 欸了声：“不急, 正巧主子爷赏了些香茶，不如一起品品。”
　　
　　一听这话, 陈钊更不敢了，心下虚得很，连连道：“下官还有公务要忙, 改日吧。”
　　
　　话落，不等陈钊再说出挽留的话，行了个礼就仓促而去。
　　
　　陈钊望着脚步急快而显得慌乱的背影，不由一声冷笑。
　　
　　钟鸣鼎食之家，不过也只是沽名钓誉之流。
　　
　　随即，陈钊又叫来管家叮嘱：“今日这话，不该传的，一个字都不能透。”
　　
　　管家故作不知：“何为不该？”
　　
　　陈钊一噎，这厮惯会装糊涂，在宫里就瞧着不顺眼，出了宫，更是讨嫌得很。
　　
　　见陈钊吃瘪，管家小心捋着新做的假须，笑眯眯道：“说到内眷，那王寡妇倒也是个俏的，又与大人年岁相当，收到外宅做个如夫人，想想也不错。”
　　
　　闻言，陈钊也笑：“我看你一把年纪了身边连个暖被窝的女人都没有，倒不如你把人娶了，夜里加把劲，找补找补，兴许还能老来得子，有个送终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人痛脚踩。
　　
　　管家手上一使劲，差点把假须扯下，敛了笑：“陈大人这般不通情理，嘴上不留情，若能抱得美人归，当真是老天开眼了。”
　　
　　“不劳管家操心，先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二人针尖对麦芒，管家背对着门，不知门外有人收回了一脚踏进去的腿，转身原路返回。
　　
　　陈钊看在眼里，亦未提醒，只待人离开后，停了争执，懒理管家，回屋起草密信，着暗卫带进宫。
　　
　　沈旖在屋里躺了不到两刻钟就被叫起，王寡妇踏着小碎步进来，面上不见松快，反而一脸郁色，伺候着沈旖穿衣梳发，几度欲言又止。
　　
　　瞧她神色，沈旖不动声色，只等她憋不住，自己先出声：“大官人难不成还真是个官？”
　　
　　那胡为在这一片可以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本家乃京中大户，自己又任着肥差，京郊谁人不敬着他，却不想来这才一会儿工夫，就被陈钊打发走了。
　　
　　方才去到前头打听，听到管家喊陈钊大人，这大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陈钊若是大人，那他喊主子的大官人又是何许人物呢。
　　
　　王寡妇越想越心惊，还有两个男人的对话，字里行间把她当成什么了，不由更气。
　　
　　“夫人若是无意于大官人，还是早做安排，这藏得了一时，可躲不了一世。”
　　
　　大官人若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哪天露了马脚，麻烦更大，也更难收场。
　　
　　王寡妇能想到的，沈旖又何尝想不到，但她如今身处后院，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沈旖招手示意王寡妇，与她低声耳语。
　　
　　王寡妇听闻，面色复杂，更是惊奇：“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万一不成，再想法子，更不可能了。”
　　
　　她的意思是找大官人和和气气地谈，不料沈旖更狠，不留余地。
　　
　　“你可得想清楚了。”
　　
　　王寡妇仍想劝，或者换个温和的法子。
　　
　　沈旖心意已决：“你的后路，我安排好，你照我说的去做便可。”
　　
　　翌日，王寡妇去找陈钊，压着不满，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陈钊听后更是直言：“缺了什么就叫婆子打点，你在这里安心照料夫人。”
　　
　　“婆子粗手粗脚的，选的不合心意怎么办，夫人身娇体贵，用的不舒服，你担得起？”
　　
　　陈钊蹙眉：“夫人想要什么，我去给她寻。”
　　
　　王寡妇笑了，撩了一把鬓边的碎发：“那就有劳陈大人了，说到月事带，也不需要多贵，但必须够绵软，够吸水，”
　　
　　还没说完就被陈钊打断，尴尬咳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寡妇好意又说了一遍，要笑不笑地瞧着耳根泛红的男人，催他要去赶紧的，真要用了，可等不得。
　　
　　陈钊却是迈不动腿了，又咳了一下，才道：“想起还有些事要办，恐怕来不及，我叫个人陪你一道，快去快回。”
　　
　　临出门前，陈钊又把婆子单独叫住，叮嘱了好几句。
　　
　　然而王寡妇早有对策，不慌不忙。
　　
　　午时出的门，暮色四合，王寡妇拎着一个绣花包袱，带笑而归。
　　
　　陈钊觑了那一看就是女子所用的包袱一眼，不再多问，让王寡妇进了里院。
　　
　　包袱里也确实没什么奇怪的玩意，满满都是月事带。
　　
　　沈旖合上房门，看着王寡妇吃够了茶，听她匀了口气，小声道：“按你的意思，走一段扔一点，小碎布儿，也没人留意，就是不知，你养的那只大狗，真有这么神，能从京中寻过来。”
　　
　　王寡妇可不信。
　　
　　她养过狗，从村东头到西头，就那么点路，都能跟丢。
　　
　　沈旖但笑不语，只道：“且等着看。”
　　
　　这一等，又过了一日，午夜时分，睡梦正酣，忽而传来一声尖叫，响彻了暗夜。
　　
　　“走水了，走水了。”
　　
　　不知是谁喊起来的，紧接着一声接一声，下人们纷纷奔出了屋，四处躲避。
　　
　　冬日干燥，火从厨房那边烧起来的，蔓延得也快。
　　
　　管家匆匆披了件袄子，指挥着下人打水灭火，陈钊从前院赶至，直往沈旖的住处疾奔。
　　
　　刚跨过院门，就着火光，只见一头通体发白的庞然大物朝自己扑了过来，还未细想，人已经被压倒在地，尖利的爪子按住他胸前，仿佛稍微一动，就要刺穿。
　　
　　倒得突然，陈钊眼前尚且模糊，来不及做出反应，便闻到一股清恬的香气，以及一个柔柔的声音。
　　
　　“有得罪之处，还望陈统领海涵。”
　　
　　是夫人。
　　
　　陈钊刚要出声，口鼻便被捂住，怪异的气味被迫吸入体内，眼前一晕，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见沈旖得手，王寡妇直咂舌，忌惮大狗，不敢靠近，只催道：“你要走就快些，这人我来安置。”
　　
　　沈旖再提：“你还能改主意。”
　　
　　王寡妇愣了下，终是摇头，看了眼躺地上不动的男人：“我手里有你的亲笔信，他不会拿我怎样，再说，我做梦都想进京过好日子，你把我安排在沈家药铺做掌柜，这么好的差事，我可不想丢。”
　　
　　人各有志，不强求。
　　
　　“今日一别，你日后若再想见我，亦不会那么容易。”沈旖先把话说明白。
　　
　　王寡妇倒是心大：“我在沈家做活，好找得很，若有事，来寻我便是。”
　　
　　有呼喊声传来，王寡妇急催：“你快些走罢。”
　　
　　沈旖不再多言，趴到布袋背上，大狼身姿矫健，几下就攀上院墙，如一道疾风顷刻间消失不见。
　　
　　这样通人性的灵兽，即使是时常随亡夫出入深山，见惯各种野物的王寡妇，也不由发自内心的叹，神了。
　　
　　消息传到宫中，已经是翌日午时。
　　
　　陈钊直板板跪在周肆跟前，脑袋垂下，低头请罪。
　　
　　周肆恍若未见，手上捏着一张纸笺，纸面精细，不必细闻也能嗅到一股淡雅的松香味，是他隐在甘泉宫，历经多少日月造出来的，唯他独有，千斤难买，而如今，他只想撕碎。
　　
　　可恶的女人，她怎么敢，居然真的敢！
　　
　　不识好歹！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周肆此刻的情绪说恼怒，必然有，但更多是一种未曾有过的激动，如同追逐猎物，最终必然要得到，但追逐的过程，更让人兴奋，乐在其中。
　　
　　带着那样一头显眼的大狼，她又能往哪里跑，无非是少有人迹的深山野林。
　　
　　陈钊领命，迟疑片刻，请示道：“王寡妇又该如何处置？”
　　
　　他审人无数，有没有撒谎，盘问几句就能大致分辨，那妇人也就嘴皮子利索，秉性倒是不怎么奸猾。
　　
　　周肆冷嗤，关起来，死了也无人知，不如放出去，作饵。
　　
　　一如周肆所言，沈旖带着布袋，过于惹眼，只能绕道而行，且她有事要谋，一路指挥着布袋，寻至水月庵。
　　
　　她命布袋隐入山林中，自己敲开了水月庵的门，拜访她还在庵里静养的婆婆。
　　
　　沈旖的到来，令许氏震惊不已，见到人时，险些晕了过去。
　　
　　陶婶亦是难以置信，怎就出来了，难不成主子爷腻了，把人放了？
　　
　　赶路匆忙，沈旖有些渴，见人还没缓过神，自己倒了杯茶小口轻抿。
　　
　　直到许氏找回自己的声音，心情复杂地问询：“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观沈旖衣着神色，也不像在外吃苦受累，或是遭遇不幸，有家归不得的样子。
　　
　　陶婶唯恐沈旖说出不该说的话，抢先道：“少夫人可让我们好找，夫人日日吃斋念佛，为少夫人祈福，谢天谢地，老天爷可算是显灵了。”
　　
　　沈旖斜睨陶婶笑了一下，也不拆穿，只对着许氏道：“若是老天爷更显灵，把世子也寻回，夫人便是吃一辈子的素斋，怕也心甘情愿。”
　　
　　“何止心甘情愿，便是舍了这发，长伴青灯，也使得。”提到儿子，许氏一阵恍惚，伤感不已，倒是没留意沈旖对她的称呼已改，不唤母亲了。
　　
　　陶婶却是听到了心里，纳闷的同时又不表现出来，扯着笑道：“回来了就好，晚些煮些艾草泡一泡，晦气一扫光。”
　　
　　然而沈旖不领这情，直言道：“陶婶就不好奇我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又遇见了什么人？”
　　
　　一副风雨欲来，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陶婶心微慌，强笑道：“少夫人能全须全尾的站在这里，比什么都强。”
　　
　　那边没有消息传来，陶婶也摸不清现下状况，沈旖又是个什么态度，只能捡着话，小心翼翼地回。
　　
　　倒是许氏看着两人，有些状况外。
　　
　　沈旖不待见陶婶，也没打发她出去，而是叫她把门关好，再回来。
　　
　　许氏更不懂了，原本有很多疑问，但见沈旖神神秘秘，又感觉那些疑问都不重要了，或者，不等她问出来，沈旖自己就能抖露出来。
　　
　　“夫人，沈旖斗胆，想求封休书，以全卫家体面。”
　　一出口，便惊人。
　　
　　在许氏的印象里，沈旖一直就是个温温和和的性子，对谁都是有礼而有分寸，老夫人那样给她难堪，也没见她急眼，好像对她再恶，她也不会计较，更不会埋怨。
　　
　　正是这样好性子的人，居然被逼得自请下堂，许氏想不到别的，只能往老夫人身上想。
　　
　　“你祖母年纪大了，言行难免有失公允，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就行，国公爷那边，你也不必担心，他亦是明白人。”
　　
　　身为婆母，许氏算是放低了姿态，好言相劝。
　　
　　沈旖静静听完，唯有苦笑，摇头道：“夫人心善，待我以诚，沈旖惭愧，亦更不敢欺瞒。”
　　
　　话还没完全落下，陶婶急忙打断：“少夫人想必累了，不如早些用过早些歇息，奴婢这就去准备斋饭。”
　　
　　抬脚要走，却被沈旖提声叫住：“陶婶急甚，你就不好奇，我因何惭愧？”
　　
　　陶婶停下脚步，浑身像被定住，动不了了，可又实在想找个地缝钻了。
　　
　　她隐隐意识到，逼急的兔子要咬人了。
　　
　　许氏直把沈旖盯着，不言不语。
　　
　　沈旖神色平静，跪到许氏跟前，不悲不喜道：“沈旖已非完璧，无颜再回沈家，倘若世子归来，更无颜面对世子，已是身不由己，唯有离开，还请夫人成全。”
　　
　　一句一句，句句惊心，可凑到一起，不仅是震惊，还有不懂，匪夷。
　　
　　许氏颤着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对你对卫家有什么影响？还有我儿，你还在为他守丧，什么回不回的？难道你还真能还我一个活生生的儿子不成？”
　　
　　“夫人一直不肯信，若世子仍在世，国公爷和夫人又怎会乐见世子有我这样的妻。”
　　
　　许氏捂住胸口，身子微抖，浓郁闷气堵在胸口，几欲窒息。
　　
　　何为虚，何为实，已然分不清了。
　　
　　陶婶又慌又急，顾不上尊卑就要拉起沈旖，阻止她说出更多不能为人知的秘辛。
　　
　　“少夫人，您莫是在外受惊过度，糊涂了，说的都是什么话，亏得没外人在，否则传到老夫人那里，夫人未必也护得住您。”
　　
　　“不，你别拦，让她说，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真要说来，话就长了。
　　
　　沈旖卸下了包袱，人也轻松不少，不慌不忙支开了陶婶，让她多备些宵夜，大有要与其秉烛夜谈的势头。
　　
　　陶婶求之不得，平常磨磨唧唧说自己腿脚不好的人，这会儿小步麻溜，几下撤出了屋。
　　
　　沈旖瞧着合上的门板，心里冷笑。
　　
　　她是想躲，最好八辈子都不要跟那等浪荡子再遇。但她更知，普天之下皆王土，那人若不放弃，她又能躲到哪去，没得连累了家人，得不偿失。
　　
　　可是哪怕最后依然逃不开进宫的命运，她也要为自己多准备一点筹码，她不想哭，那就只能别人哭。
　　
　　一直到次日正午，山门再开，沈旖一身素服走了出来。
　　
　　墨发雪肤，明眸熠熠，一身清雅又娇冶的风流味儿，当真是男女皆宜，任谁见了都要止不住的叹。
　　
　　弄玉和沈旖目光对上，竟是不自在地转开，摆手指向身后的小轿：“姑娘请，莫让主人久等。”
　　
　　沈旖如今可以说是四大皆空，看开看不开，已经不重要了。
　　
　　他要她进宫。
　　
　　行啊，她就如他愿。
　　
　　将他的温柔乡搅个天翻地覆。




39.  生事   他就是她的天

　　沈旖本就不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 之所以避周肆如虎，无非是因着前世的那段孽缘。
　　
　　而如今，她费尽周折都未能避开周肆, 反而落得个给人披麻戴孝的境地，夫家老太太还对她恶语相向, 疑神疑鬼，成天寻她茬。
　　
　　再糟糕也不过如此了, 她又何所惧。
　　
　　不过, 走前, 沈旖仍不忘叮嘱弄玉：“你把我的帕子剪碎，隔一段路扔一小片，一直扔到我要住的殿门口。”
　　
　　弄玉沉默一下, 道：“一块怕是不够。”
　　
　　沈瘾把手里挎着的包袱递给她：“够了吧。”
　　
　　一包袱的衣物，沈旖也不打算要了，男人也必不会再让她穿这些寡淡的素服碍他的眼。
　　
　　弄玉从陈钊得知眼前娇娇细细，看似柔弱不堪的女子竟然养了一头野狼，心下也是异常震撼, 可缓过神来, 更多的是敬佩。
　　
　　上轿之际，陶婶喘着粗气跑出来, 看了弄玉一眼就转开目光, 到沈旖跟前行了个礼。
　　
　　沈旖知她行礼是为何, 没有供出她也并不是自己有多心善，而是陶婶还有用处, 在拿到和离书前，陶婶必须留在许氏身边做个见证，以免许氏改口。
　　
　　不得不说, 沈旖是有预见的。
　　
　　陶婶折回屋里，告知沈旖已经离开，许氏还未从惊天的震动中回神，双目失焦，沈旖人都走了，她仍兀自喃喃。
　　
　　“怎么可能，就见了那么一面两面的，怎么就瞧上了，”
　　
　　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了，堂堂天子觊觎臣妻，闯入内宅给他人妇解围，甚至还有了首尾。
　　
　　哪一个明君能干出这等混帐事。
　　
　　陶婶当没听懂，温声劝：“儿子大了不由娘，更不说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跟世子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能有多深的情意，嫁到国公府，堂都没拜，洞房也没圆，就直接换了一身孝顺。若是门第高的人家，怕是要对簿公堂，讨个公道了。”
　　
　　听到这话，许氏心里不舒坦，微愠：“她不守妇道，她还有理了。”
　　
　　可一想到挖墙脚的野汉子是那位，胸口蹿涌的怒气愣是压下几分，只余不甘的长叹。
　　
　　“我儿怎就，怎就招惹了这么一个冤家。”
　　
　　陶婶也是叹，状似无意道：“谁又能想到呢。”
　　
　　天子看上的，能不给。
　　
　　许氏抿唇，再一想想，也不是无迹可寻。
　　
　　那日灵堂上，皇帝确实与沈氏靠得近，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主子爷爱屋及乌，体恤新寡，却不想，体恤到床榻上去了。
　　
　　许氏细说不得，也是烦躁异常，关乎天子，兹事体大，自己不敢拿主意，只能赶急写了封家书，着亲信加紧送往北边，等着国公爷定夺。
　　
　　这个新媳妇，他们是要不起了，就看如何舍了。
　　
　　有儿子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在前，胸口憋着的郁气稍散，许氏如今惟愿儿子当真还在，尽早归家，家宅平安，便别无所求了。
　　
　　陶婶犹有疑虑：“老夫人那里要不要告知一声？”
　　
　　许氏冷哼：“知道了又如何？她还能与天抗衡，告天子的状不成，人老了就得服老，莫做出糊涂事，影响了国公爷。”
　　
　　陶婶连连称是，过了一会，又道：“听闻四夫人近日去到主院可勤了，带着小少爷晨昏定醒，一日都没落下。”
　　
　　许氏眼也未眨，冷笑道：“莫说我儿尚在，就是真有个万一，也轮不到她。”
　　
　　重新有了盼头，许氏精神稍振，比起天子和儿媳不可告人的私情，她更在意儿子的地位稳不稳。
　　
　　有她在的一天，那几房就休想得逞。
　　
　　沈旖是在外宫门落锁前进的宫，很有主见地半路折道，没有去皇帝寝殿，而是来到了姑母的玉坤宫。
　　
　　惠太妃都要歇下了，乍然见到侄女，吃了好大一惊，半晌无语，只把侄女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好像又长高了点，容貌恢复了不说，瞧着比从前更盛，眉目之间漾着秋水似的盈泽波光，极为殊色动人，这身段也愈发打眼了，该丰腴的地方，一两都不少。
　　
　　哪里像是她以为的没了男人，守着活寡的落魄憔悴样。
　　
　　更何况，她未曾召见，又没宫牌，沈旖如何能进来宫里。
　　
　　不等太妃问出来，沈旖已经走过去挽住了姑母手臂，声如莺歌，曼语道：“前段日子央央糊里糊涂，犯了不少蠢，多亏姑母相护，才能逢凶化吉，姑母恩情，央央无以为报，思来想去，唯有长伴姑母身侧，陪伴您照料您，央央才能心安。”
　　
　　她就算进了宫，也不是上赶着给人暖被窝的。
　　
　　要暖，也是他来暖她的。
　　
　　沈旖长了张能哄人的脸，只要她愿意，一旦乖起来，小甜话一句一句往外蹦，能把人心都揉化了。
　　
　　惠太妃到底不年轻了，又久居深宫孤独太久，沈旖又是费了心思的哄，之前堆积在心里的那些不满，来得快，消散得也快，然而面子上还是要做做，不能轻易就让这丫头蒙混了去。
　　
　　“你便是想明白又如何，之前做什么去了，没出息的东西，当初给你了机会抓不住，现下你成了这样，还有何指望。”
　　
　　惠太妃瞧着沈旖一身素服，还有高高挽起的妇人头就眼睛疼，也是命数如此了。
　　
　　“你才出了个宫，不好好养病，又是如何招惹的卫世子。”
　　
　　兄长在信里也只是提了个大概，并未细说，只道是拜佛拜出来的缘分，如今看来，不过是桩草草收场的孽缘。
　　
　　沈旖补充不了多少，也只添了几句，路上遇到个登徒子，世子仗义想帮，这才有了故事。
　　
　　惠太妃听后倒是颇为感慨：“英雄救美，也算一段佳话，只可惜这命，也太薄了。”
　　
　　然而一想到卫臻是救驾没的，惠太妃又说不出太重的话，只道卫家不仗义，把消息瞒得死死，分明就是轻视沈家，明摆着作贱人。
　　
　　沈旖抬袖抹了一下不存在的泪：“世子仁义，只怪我们缘浅，央央没那个福分。”
　　
　　哪怕人活过来，且回来了，这样的福分，她也不想要了。
　　
　　惠太妃瞧着侄女红红的眼圈，怒其不争，老调重谈：“你当初若争争气，入了皇帝的眼，又何至于此。”
　　
　　沈旖声噎，咬紧了唇，不语。
　　
　　惠太妃瞧她这样，还能说什么，说再多也无济于事，想太多反而心烦。
　　
　　“罢了，我玉坤宫也不缺你一间屋子，若是卫家来问，我替你挡了便是，人都不在了，在哪守不是守！”
　　
　　沈旖一脸感动，泪盈于睫：“姑母厚爱，才是央央最大的福分。”
　　
　　“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不指望你别的，往后可不能再惹事了。”话虽这么说，惠太妃嘴角却是微翘了起来。
　　
　　御书房内，周肆将折子全都批完，夜色也已渐沉。
　　
　　赵安立在一旁陪着，几次抬头，但见主子批完了折子，又拿了本字帖在写，不紧不慢，颇有几分闲情逸致，快到嘴的话只能憋回去。
　　
　　主子不急，他更没必要急了。
　　
　　就这么又挨过了一刻钟，两刻钟，周肆终于把笔放回了架上，合了帖子就要起身。
　　
　　赵安赶紧上前，着人安排辇驾，周肆摆手道：“不必了，闲来无事，朕走走。”
　　
　　周肆早年也是吃过苦的，并非好逸恶劳之辈，当了皇帝以后也没少习武强身，是以体魄强健，精力过人，兴致高的时候，一个人走遍大半个皇城，隔日鸡鸣过后仍能精神抖擞地去上朝。
　　
　　便是朝堂上数一数二的武将，论起身手，也未必能从勇武的帝王这里讨到便宜。
　　
　　周肆早年藏拙，为了拉拢人心，从不见真章，但又会在无知无觉中小路一手，略展本领，誓死效忠他的，以奉行强者为尊的武将居多，文臣大多敢怒不敢言，无权无兵的，光靠一张嘴，也奈何不得。
　　
　　如今周肆帝位越发稳固，一手扶持的臣子已能扛事，不必像初登大宝时那般殚精竭虑，南方水患，还有北边战乱，也都在可控范围内，不必他过多操心。
　　
　　事一少，时间宽泛了，别的心思就起来了。
　　
　　这女子，周肆一想到便心气不顺，可一时也舍不得丢不开，索性人已经进来，就在眼皮底下，他且晾一晾她，到了他这里，他就是她的天，看她还能如何作妖。
　　
　　赵安紧随在主子身后，但见主子也没个指示，只是这般漫无目的走着，心下着急，又不知如何起头，说出来了，主子不高兴了，又该如何。
　　
　　伴君如伴虎，赵安内心苦不堪言，还不如跟在师父身后跑跑腿，钱没少拿，还不用成天提心吊胆。
　　
　　又过了一条宫道，拐角处，碰到了同样步行的和妃。
　　
　　赵安仿佛见到救星，提着声请问。
　　
　　和妃给皇帝规规矩矩行了宫礼，面上带着盈盈浅笑，周肆一眼掠过她略上淡妆，清丽温婉的面容，视线一个下落，瞥到她腰上。
　　
　　那绣有青竹的香囊显得格外眼熟。
　　
　　不止一次，他催问小妇人做好了没，她每回说快了，可就是不见好。
　　
　　周肆止住脚步，面色愈发难以形容，绷着声：“这香囊，和妃从何而来。”
　　
　　和妃大大方方道：“今日臣妾给太妃请安，瞧见了这香囊，太妃说是自家侄女做的，觉得里头的香味太寡淡就搁一边了，而臣妾闻着舒服就厚着脸要了过来。”
　　
　　“她侄女？”
　　
　　和妃不明就里，没能接过赵安焦急抛过来的眼色，如实回道：“就是嫁到卫家那个，太妃怜她遭遇，将她接进宫，留在自己身边，也是有个伴。”
　　
　　周肆再绷不住，掉头看向脑袋快要垂到地上的赵安，一声冷笑令人魂儿散尽：“你办的好事？”
　　
　　赵安抖索着跪下请罪：“奴才，奴才无能。”
　　
　　和妃愣了，这时也隐约察觉不对劲，可仍是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那沈家女已经够可怜了，洞房还没圆男人就没了，现下更是再无成为后妃的可能，圣上大可不必理会，难不成，对沈家女的厌恶已经到了连宫都不想让她进的地步。
　　
　　




40.  踢馆   当真是冤家

　　沈家那个想要爬上龙床不成, 转手又被天子赐予下属，结果新婚当日便死了男人守了活寡的福薄女，不声不响地又进宫了, 这进了不打紧，还没见着皇帝的面, 就已经惹得龙颜大怒，听闻那夜皇帝寝殿内传出好几声巨响。
　　
　　好些时日没有发作的皇帝这回大动肝火, 当夜杖责了赵安四十大棍, 伤都不让养, 就打发到永巷刷恭桶去了。
　　
　　据闻两个曾经内宫最风光的大小总管，深夜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抱头痛哭，形容好不可怜。
　　
　　打发了两个最得力的内侍, 换别的跟前伺候，处处不如意，加之周肆心中有火，索性把人都逐到外殿，自己在内屋喝着闷茶。
　　
　　高山雪水泡出的醇香茶汤, 本有提神静气的功效, 此刻甘甜溢散在唇舌之间，周肆却更为烦躁, 喝不到两口就放下了杯盏, 眼眸里尽是乌云蔽日般的暗沉。
　　
　　这女子的确可人, 可也着实恼人，阳奉阴违, 戏弄天子，纵有九个脑袋也不够他砍了。
　　
　　她真以为，进了太妃的宫里, 他就拿她没辙了。
　　
　　极怒过后，周肆反倒平静了下来，念及沈旖的小名，低语似的轻喃，都像是带着一股缱绻的味道。
　　
　　到最后，周肆呵的笑出了声。
　　
　　沈旖一手捂着胸口，忽觉有些闷，另一手持着玉如意，坐在太妃身边的绣墩上给她轻捶发酸的膝盖。
　　
　　容姑姑立在跟前，回禀打探到的消息。
　　
　　帝踪向来不容窥视，可这回显帝似是怒极，阵仗弄得太大，不去打听，也如疯长的野草般瞬间蔓延了整个后宫。
　　
　　沈旖作为遭到天子极度嫌弃的当事人，面上平平静静，没有瞧出半点惊慌和苦恼，反倒惠太妃心气不顺了。
　　
　　皇帝愈发不给自己脸面了，不让央央进他后宫也就算，如今央央这样的身份，她已经绝了念头，再者一个小小的寡妇，又能碍着他什么，何至于这般动怒。
　　
　　“你跟这宫里，当真是八字不合。”惠太妃就差直说跟那位不和了。
　　
　　沈旖听了也只是笑，何止八字不合，简直就是上辈子有仇。
　　
　　容姑姑如今看沈旖就是个会给主子带来麻烦的弃子，也想不通她怎就那么轻易地贿赂到买办太监，被带着进了宫。
　　
　　但现下天子的态度明摆着，沈旖便是想留下，也不能够了。
　　
　　然而，人在跟前，容姑姑不便明说，只待寻个机会，与太妃私下劝言，赶紧把这个麻烦精送回卫家。
　　
　　毕竟卫家那边也是不好惹的。
　　
　　可惠太妃也是有主见的人，又好面子，她说了要护沈旖，那就不可能轻易送她出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惠太妃一拍板，主动跟皇帝示了个好，请他百忙之中抽个空闲，来玉坤宫吃个便饭，还让沈旖认认真真用她那斯文秀气的簪花小体写了个请帖，以表诚意。
　　
　　沈旖纵使不乐意，可也拗不过姑母，只是这帖子该怎么写，人该怎么请，那就是她说了算。
　　
　　彼时，皇帝破天荒地去了后宫，召了几个妃子在御花园陪驾。
　　
　　如嫔抚琴，安贵人唱曲，燕贵姬挥舞水袖，翩然起舞。
　　
　　和妃陪坐在皇帝身侧，端茶送水，体贴周到地伺候这位面上写满朕很不高兴的帝王。
　　
　　那个沈家女也算好本事了，能如此牵动帝王心绪，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她居然还有点羡慕。
　　
　　但想想仍觉不对，显帝就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主，这世上也没人能让他委屈，若是真的厌弃，直接撵出宫便是，一个守寡的妇人，出身又低，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不成。
　　
　　帖子是以惠太妃名义送来的，宫人没敢拦，麻溜呈到皇帝眼底，待主子爷没什么情绪的一句搁下就把簪了朵小白花的信封放置到了桌上，然后脚步利索地退出去。
　　
　　皇帝不看，也没人敢碰，几个妃子弹到手酸，唱到嗓哑，跳到腿软，也没见帝王将目光投注到她们身上一分。
　　
　　委屈节节攀升，又不敢言，直到燕贵姬体力不支，脚下浮软，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抽气，惊呼声响起，周肆皱眉，将人全都打发走，独自坐在亭子里，一口一口地把整壶酒都饮尽。
　　
　　借着那股子微醺的醉意，天子抄起桌上帖子，外头宫人激灵高喊摆驾回宫，天子却是轻斥，命转道，去另一个地方。
　　
　　而这另一个地方，便是玉坤宫。
　　
　　惠太妃确实是诚意相邀，但没想到是这时候，帖子才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圣驾居然就来了。
　　
　　晚膳已经用过，惠太妃只能打发宫人先去准备宵夜，自己则到前头正殿门口迎驾。
　　
　　沈旖伴在惠太妃身边，安安静静，不声不响，惠太妃转头看了她一眼，多俊俏的人儿，比她年轻时容光更盛，皇帝怎就瞧不上呢。
　　
　　“你先回屋，我找人叫你再出来。”
　　
　　沈旖求之不得，福了福身就掉头，快步往里殿走。
　　
　　惠太妃瞧侄女那避之唯恐不及的背影，但觉古怪，可又无从说起，只以为是自己敏感了。
　　
　　惠太妃在殿门口迎来了皇帝，多日不见，好似更为英俊，周身气势也更为慑人，黑眸沉沉，面上浮着一抹极淡的红，再走近了，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当真是冤家，喝了酒，不回自己寝殿歇着，到这来与她为难了。
　　
　　即便心下不喜，惠太妃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笑着道：“皇上这是打哪来，可有吃些饭食垫肚子，我叫人准备--”
　　
　　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不耐烦打断，扫视一圈，眸色更沉，直接就问：“她人呢？”
　　
　　她？惠太妃愣了下，只道皇帝寻人服侍，却来错了地方，暗恼皇帝轻浮，又压着情绪道：“和妃离我这不远，不如请圣上摆驾。”
　　
　　天色已暗，加之皇帝这状态，也不适合谈事，惠太妃只想快些把这尊大佛送走，求个清静。
　　
　　谁料毫无自觉的大佛冷笑一声，竟是不再理会太妃，越过她大步往里走，一路畅通无阻，仿入无人之境。
　　
　　众人傻了眼，闹不清状况，没人起身去拦，也没胆子拦。
　　
　　惠太妃眼见放荡无形的帝王闯入内殿，踢开一间间房门，引得一干宫女尖叫过后又吓得失了魂，直到西边那处厢房，皇帝踢开后，大步走进屋，接着甩上了门，一刻钟，两刻钟后，竟是未再出来。
　　
　　太妃唇微颤：“那屋里，住着谁？”
　　
　　容姑姑整个身子都在抖，惨白着脸，不可置信。
　　
　　那屋子是她安排的，不可能看错。
　　
　　可她宁可，看错了。




41.  动动   一身懒懒肉

　　乍见周肆, 沈旎惊讶过后，也不觉意外，这厮就是个浑人, 视男女设防于无物，向来是随性而来。
　　
　　亏得他这样的身份, 担得起这样的性子。
　　
　　然而沈旎如今最反感的也是这样的人。
　　
　　在男人将门丁当响地踹开，又丁当响地合上后, 抬脚走了几步就停下, 也不上前抓她, 而是一言不发地用他那能凉透人心的目光锁住她，她便知这人是来算帐的，而且气得不轻。
　　
　　请神容易送神难, 沈旎有自知之明，识趣地不去以卵击石，福身见过圣上，把礼数做完，就径自坐到了案前, 铺开笺纸, 持笔沾了浓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着。
　　
　　周肆瞧她那无比端正的态度, 以为这人晓得错了, 知道怕了, 在写悔过书来着，心里头那浓郁的怒气不觉消散了些, 转瞬又暗骂自己没出息，堂堂帝王，万民之主, 竟被一个小小的女子牵动思绪，不得平静。
　　
　　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身不由心，周肆忍不住起脚走到了案边，也不问，略一垂眸，便能将纸上的字看得清楚。
　　
　　“金漆木雕花椅，五百两，红漆雕花板方角柜，一千两，花梨木雕花美人榻，三千两，”
　　
　　周肆没能憋住胸口那股气，念出了声，随即发出一声淡嘲的轻呵。
　　
　　有的话，不必问，彼此心知肚明。
　　
　　沈旖写这东西，也非抬杠，而是想让素来抠门的皇帝瞧瞧，他生气的威力有多大，当时不觉得，事后一样样的算，那可不是三瓜两枣，而是一锭锭的真金白银。
　　
　　此时的沉默，亦是无声的较量。
　　
　　最终，周肆先破了功，依旧幽沉沉地盯住女子头顶的发旋，冷笑道：“央央这般会算，难道不知，立个山头，抢起来更快。”
　　
　　他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昏碌君王，早年也是在市井里混过的，这些东西价值几何，她一个养在闺中的富家小姐，也未必比他清楚。
　　
　　亦或是，存了心拿他当冤大头宰。
　　
　　“你对你这姑母，倒是仁义。”
　　
　　唯独于他，抠抠搜搜，连个真心的笑容都欠奉。
　　
　　这般一想，不忿的情绪再次起头，周肆抬脚，对向一旁的花架子。
　　
　　沈旖眼疾，口也快：“架子九百，加上上头的花木，一千五。”
　　
　　周肆抬起的长腿就那么定在了半空中，转头看向沈旖的神色里带了那么一丝不可思议。
　　
　　她怎么敢。
　　
　　从未有人在帝王面前这样斤斤计较，寸里不让。
　　
　　沈旖也是佩服自己的胆量，挺直了脊背，抬头直视面色十分不快的帝王，满脸诚恳道：“皇上听惯了好话，想必也听腻了，臣女嘴笨，更说不来那些让皇上高兴的话，皇上一看到臣女就气，又何必，任臣女自生自灭岂不更好，省得气坏了龙体，伤的还是皇上自己。”
　　
　　一句句的，言辞恳切，不中听，但实在。
　　
　　交颈缠绵了一段时日，周肆也约莫摸清了妇人的脾性，表面温温软软，即使瞪人愣是俏生生，毫无威力，只惹得人越发想要逗留，可实际上，此女主意大得很，身子给了他，心思如何，却是看不见摸不着，冷心冷肺得很。
　　
　　面姣，身软，声娇，唯独心硬。
　　
　　思及此，周肆又觉得与其在这大动肝火，还不如把妇人丢到床上，好好收拾一通，彻彻底底与她计较个长短。
　　
　　一腔怒火转化成邪火的帝王，决意不再浪费这等良宵，抱起浑身软骨的小妇人就往床榻上去。
　　
　　几个大步过后，沈旖就被男人压在了松软的锦被上，由不得她挣扎，也由不得她不愿。
　　
　　世间的男人一个德性，便是尊贵无双的帝王也不例外，脑门热起来，就只顾得上那脐下几两肉。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皇上可有想过留宿的后果。”
　　
　　男人亲吻她的唇，她偏头，吻在了泛着粉晕的面颊上。
　　
　　这般毫无间隙的亲密接触，沈旖自然嗅到了男人身上的酒气，他此刻正在兴头上，行事愈发恣意，待到酒劲过去了，明日睁眼，发现宿在陌生的地方，还闹得人尽皆知，不晓得又会如何发作，宫里又该如何非议。
　　
　　她无辜受累，可不想给他背这锅。
　　
　　他这会儿，必须给她说清楚。
　　
　　不清楚，那就喝过醒酒汤再说。
　　
　　沈旖不动，任他亲着吻着，从脸颊吻到脖颈，待到唇上得了空，她提声高唤，命外头的人赶紧去煮醒酒汤。
　　
　　然而，话还没落下，就被皇帝浑厚有力的声音喝止，转而换成了别的更让人面红心跳，浑身发软的声儿。
　　
　　这时也唯有惠太妃敢走到门口，隐约听到里头传来的声响，一张老脸臊得没地方搁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
　　
　　一众人里，容姑姑最先缓过劲，把在场的宫人全都叫到跟前，三令五申地警告，若有一点风声透露了出去，所有人都要杖毙，休想存有侥幸心理。
　　
　　待到浑浑噩噩的宫人们惊恐不已，又老老实实的保证，容姑姑这才打发了她们回屋，各自歇着，莫要在附近逗留。
　　
　　随后，容姑姑陪着主子也回了屋，可此时的惠太妃身心备受煎熬，哪有睡意可言。
　　
　　她实在想不通，皇帝对央央万般嫌弃，毫不留情遣出宫，转手婚配给下属，种种表现都是嫌疑不已，央央这回刚进宫，他当夜就发了通大火，分明是厌恶至极，怎么就，怎么就......
　　
　　若说酒后无状，且不论宫里那么多妃子，更有无数的宫人随侍，随手抓一个泻了火就是，任谁还能道你一个不是，又何必，何必......
　　
　　搁以前，惠太妃是万分个高兴。
　　
　　然而如今，央央已为人妇，还是皇帝亲赐的婚，合该泾渭分明，多看一眼都不行，偏偏却又不管不顾搅合在了一起，更愁的是，偷情也不找个隐蔽无人的地儿，偏生在她这里，还大张旗鼓地寻来，闹出如此大的阵仗。
　　
　　惠太妃从未有过的烦躁，容姑姑观她神色，小心翼翼道：“小姐这回入宫，会不会是，会不会是皇上的主意。”
　　
　　她就觉得不会那么凑巧，能够出入宫门的买办太监皆是大总管亲自挑选，个个对皇帝死忠，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商家女轻易收买了。
　　
　　须知，不经宣召，私自带人入宫，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惠太妃烦的也是这个，若是皇帝的主意，对外厌弃，避人耳目，私下却把人送到她这里，存心给她找麻烦，一旦出事，她也难逃责任。
　　
　　“央央这孩子，怎就那么不省心。”
　　
　　一桩桩的，尽是给她添麻烦。
　　
　　容姑姑这会儿可不敢讲沈旖半句不是了，跟别的男人苟且，那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若跟的是天子，那就另当别论，权当风流韵事，在心里八卦一下了。
　　
　　有意劝慰自己，容姑姑想了想，道：“兴许此番，是小主子的造化，也是际遇。”
　　
　　惠太妃不以为然，只觉头疼：“金屋藏娇，见不得人，算哪门子造化。”
　　
　　“也未必，”容姑姑凑近主子，压低了声：“那位可不是先帝，脾气大着呢，没准还真有戏。”
　　
　　即便史官，皇帝要他夸出花，他还能逆着来不成，前朝确实有骨头硬的，不肯变通，可最后呢，还不是被皇帝逮了个错处，施以宫刑，连个种都没来得及留下，彻底断子绝孙。
　　
　　这天下，不就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容姑姑向来嘴巧，三言两语，把惠太妃说得心里舒坦了不少，不免意动。
　　
　　倘若央央时来运转，哄得龙心大悦，力排众议，把央央收进后宫也不是不可能。
　　
　　做皇帝的女人，可比守在深宅里当寡妇，要好上太多了。
　　
　　此刻的沈旖，被皇帝弄得疲惫不堪，自然是无力去猜测自家姑母七弯八拐的心思。
　　
　　周肆实在是浑，哪有人前半分高高在上的尊贵，花样百出，尽是些浪荡至极的招式，扰得人不得安宁。
　　
　　沈旖恼得不行，伸脚去踢，却反被浑人握住，白玉无瑕的小脚丫，还没男人手掌大，凑近了闻，还有股馨香。
　　
　　周肆张嘴就是一口。
　　
　　沈旖秀眉微颦，腹诽男人恶趣味，可又乏力得紧，懒得与他纠缠，裹了被子把自己包住，也不管尊贵的帝王大半身子都露在外面，只留脚丫子在男人手上，随他折腾。
　　
　　周肆不满妇人如此懈怠，抠弄她脚心。
　　
　　沈旎身子轻颤，掀了眼皮望了他一眼，又重新耷拉了下去，转过了脸，仍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一身懒懒肉。”男人斥她，松开小脚，握上小女人绵软的腰身，催她动一动。
　　
　　沈旎烦不过，应付差事般动了下。
　　
　　男人又是一阵激动，就跟火星子点着了干柴，愈发不可收拾了。
　　
　　




42.  可怜   尽数使在朕身上

　　春宵帐暖, 软玉温香，无怪君王不早朝。
　　
　　好在，周肆尚存一丝理智, 鸡鸣时分，缓缓掀开了仍觉困倦的眼皮, 搂紧了怀里的香软人儿，内心只有一个感慨。
　　
　　美色误国, 没想到他周不疑也有今日。
　　
　　沈旖睡梦正酣, 陡然被搂紧, 只觉胸口发闷，她伸出留得最长的指甲就往男人硬邦邦的胸口戳。
　　
　　胸口再硬，那也是肉做的, 沈旖指甲也着实留得太长，周肆微皱了眉，这下算是清醒了大半，捏着女子粉亮莹泽的指甲，张嘴就是一口, 毫不含糊。
　　
　　改明儿, 给她全都剪了。
　　
　　男人有意收着劲儿，不那么疼, 但好好睡个觉都不能够, 沈旖倏地睁开眼, 一双妙目蓄着火儿，更显晶亮璀璨, 比有起床气的皇帝还要恼。
　　
　　换个男人，即便是卫世子，沈旖也会毫不留情扑上去咬人了。
　　
　　周肆新冒出来的趣味, 就爱瞧妇人被他惹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憋气样。
　　
　　“起来，给朕更衣。”周肆揉弄沈旖身上最肉的部分，毫不客气使唤。
　　
　　沈旖不搭理，转过身，当这人不存在，无声抗议。
　　
　　温热且坚硬的胸膛紧贴她后背，男人折腾上了瘾，咬她耳珠：“在外野了几日，脾气见长，朕的话都不听了。”
　　
　　哪里不咬，专挑她身上的软软肉，沈旖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男人，亏得会投胎，出生在皇家，否则就这德性，偷妻偷到熟人家里，早就被乱棍打杀了去。
　　
　　这一缠，又要折腾好一阵。
　　
　　沈旖被闹得心烦，扭头看着男人，粉面含俏，要笑不笑：“有道理的话，自然听从，若是无理，不能在青天大白日里敞开门说的，听个什么去。”
　　
　　周肆就爱听小女人这带着娇蛮，又透着亲昵的讲话调调，一边还拿眼横他，骨头能酥掉一半。
　　
　　到这时候，周肆身心得到满足，怒火也散尽，起了几分调的兴致，拥着沈旎道她不知趣：“闺房情趣，哪有让外人听去的道理，你父母亲的房，可有让你进过。”
　　
　　对不住了，她父母亲分居久矣，她在家时可是日日进母亲的房。
　　
　　可长辈私事，也不可能跟外人道，想起来烦的还是自己，沈旎索性扯被坐起，便见男人长胳膊长腿，大大咧咧，毫不知羞地霸占了大半张床。
　　
　　她被挤在角落里，随身衣物都不知被男人丢去了哪里，屋里的味儿还未完全散掉，满室的乱。
　　
　　沈旎将自己上上下下包严实，提气朝外喊赵安。
　　
　　然而喊了几嗓子，竟无人应，想必外头已经被清场了。
　　
　　沈旎改口又唤赵券，仍是没有回应。
　　
　　“皇上跟前人呢？”沈旎只能问周肆。
　　
　　周肆眯着眼，老神在在：“你再喊赵喜试试。”
　　
　　又换人了，沈旎腹诽男人难伺候，合该孤家寡人，孤老终身，仍是依言唤了声。
　　
　　这回仅是一声，外头就有人应了。
　　
　　“哎，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
　　
　　话语里，尽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
　　
　　赵喜人在外头，不近不远守了一宿，许是吹了一夜的凉风，声音都带了些哑，喝了容姑姑送来的姜汤，才算好了点。
　　
　　人不敢跑远，更不能太近，屋里女子没喊他名，他不敢应，喊他了，应是主子爷授意，他才敢回，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师父和师兄都因这女子折进去了，被打得半死不活，凄凄惨惨流放到永巷刷恭桶，他可不能出一点错，主子爷对他本就不如前两位器重，他若一点没做好，怕是要直接去见阎王爷了。
　　
　　赵喜不提早朝快要迟了，沈旖只想把人打发走，睡个安生觉，张口也是敢说：“皇上还不起，耽搁了早朝，是想百官们都来斥妾狐媚惑主吗？”
　　
　　周肆听着新鲜，也不在意女子的不敬，低头在她粉如桃花的面颊上狠亲了两口，朗声大笑：“来，如何惑，尽数使在朕身上，看朕受不受得住。”
　　
　　周肆受不受得住，沈旖不知道，她只知，再耗下去，她要吐了。
　　
　　沈旖躲着男人的唇，大声唤赵喜进来伺候主子更衣。
　　
　　赵喜听到主子爷愉悦的笑声，也算机灵，应了一声，又等了一会，才轻敲着房门，战战兢兢走了进去。
　　
　　周肆逗弄够了小妇，自觉扳回一程，也就大发隆恩放了人，由着赵喜更衣梳洗，换上九爪龙袍，一身气宇轩昂的威仪帝王范，龙行虎步大踏出屋。
　　
　　不过，威严的君王在摆驾之前，仍不忘提醒沈旖：“记得找和妃把香囊要回。”
　　
　　沈旖觉得好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的道理，她可没那个脸。
　　
　　但见男人一脸正色，一身威势，实在慑人，沈旖含糊应了声，只想尽快把人送走完事。
　　
　　皇帝真走了，沈旖这回笼觉也未必睡得安稳，太妃一起床，就让宫人把她唤了过去。
　　
　　本是寻常的问安，却因皇帝的一场夜宿，所有人的心境变了，对沈旖的态度也变得愈发谨慎了。
　　
　　容姑姑往常还能揪点沈旖的错处说道，这会儿是完全不敢了，人连皇帝的床都上了，还有什么错错对对值得计较了。
　　
　　反正，天大的错都已经犯了。
　　
　　沈旖主动示好，陪着太妃用了早膳，将来龙去脉一讲，当然山上遇到皇帝那茬是不能提的，只道世子丧礼，皇帝亲临吊唁，瞧见了她，就不知怎地上了心，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早先没见瞧上，还千恶万恶的，如今你嫁了人，还戴着热孝，倒是不忌口了。”
　　
　　惠太妃想到自己之前那样煞费苦心，以为剃头担子一头热，白费工夫，却不料居然歪打正着了，一时又有些怨，都说女人心似海底针，反复无常，她看天子的心思只会更加反复。
　　
　　这话沈旖不好接，也接不得，纵使内心千恶万恶，到了嘴边，她也只能这样说：“许是皇上怜我可怜。”
　　
　　听闻，太妃不以为然地笑了，瞧着侄女如花似玉的脸蛋，怜这张脸倒是真。
　　
　　男人啊，任他皇帝老儿又如何，终归免不了一个色字。
　　
　　只不过，当今比先帝更能装，也更会玩，正经选进来的不要，偏喜欢走偏门，撬别人家的墙角。
　　
　　当真是妻不如妾，妾更不如偷。
　　
　　太妃叹了一声：“早知我就该顶住压力，再如何也要等你养好了脸，再做打算。”
　　
　　之前只是出身低，现在又多了个寡居妇人的身份，即便皇帝力排众议，最终有损的还是沈旖的名声，乃至整个沈家。
　　
　　太妃又问：“两家可有人察觉？”
　　
　　沈旖摇头，咬唇道：“我只悄悄告诉了婆母和母亲。”
　　
　　太妃闻言一愣：“你倒是个胆大的，居然敢告诉许氏，你就真不怕她气急攻心，不管不顾，扭了你就去报官。”
　　
　　沈旖面露无奈：“父亲母亲是一个意思，想尽办法都要把我从卫家带出来，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守一辈子，别说父亲母亲，央央自己也不愿，如若得到国公夫人的帮助，兴许就能如愿。”
　　
　　换个奸.夫，给沈旖一百个胆子，她也不可能找许氏。
　　
　　但偏偏是周肆，也给了沈旖足够的底气。
　　
　　惠太妃自然明白这个理，一声讥笑：“他们卫家也不占理，没得骗个二八少女进门守活寡的。”
　　
　　皇帝头一回夜宿在太妃宫里，次日一早，直接去往早朝，这事便是把宫人紧密敲打百遍也不可能瞒得住。
　　
　　帝辇可是从玉坤宫出去的，直奔太极殿。
　　
　　良妃耳目众多，不到半日就得知消息，想到是太妃宫里，不是和妃如嫔也不是别的宫，暗暗松了口气，可转念又一想，皇帝跟太妃再亲厚，也从不在太妃宫里留宿，为何偏偏昨晚破例了。
　　
　　李充仪说话不经大脑：“听闻太妃宫里近日新进了不少面容俊俏的小宫女。”
　　
　　这话一出，屋里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刘顺仪剜了李充仪一眼，暗骂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见良妃黑着一张脸，赶紧哄道：“便是宠了又如何，也没见封赏的消息传来，皇上又喝了点小酒，兴许就是一时兴起呢。”
　　
　　良妃听后面容稍霁，可仍是不高兴，心里泛起了酸，一个月来不了后宫一趟，她日日素着，跟庵堂里的比丘尼没甚区别了，反倒卑贱小宫女捡了天大的便宜。
　　
　　刘顺仪见良妃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由再道：“不如我们也去太妃宫里，跟她拉拉关系。”
　　
　　刘顺仪比良妃惨多了，皇帝顾念良妃娘家，圣驾不来，赏赐没少给，而她是人财都没，日子过得紧巴巴，只能舍下面皮讨好良妃度日。
　　
　　“今日不封，不代表明日也是，皇上若再去太妃那里，还不知道又会遇到什么样的美人呢。”李充仪亦是可怜人，进宫即守活寡，良妃又不是个好脾气的，一日日的顾影自怜，没个盼头。
　　
　　良妃世家贵女，素来瞧不起庶民，更不论地位更低的商户了，撇开太妃如今的身份，只谈她的出身，给她提鞋都不配。
　　
　　几下犹豫，良妃突然问：“她那个侄女可还在她宫里？”
　　
　　刘顺仪不觉得一个曾被皇帝赶出宫的小寡妇有何威胁，自觉领会到了良妃的意思，忙回：“在呢，年龄比我们小上几岁，想必耳根子也软，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了。”
　　
　　




43.  得趣   真就没脸没皮了

　　距离上回布袋从国公府叼回女儿的信件, 已过月余，此后女儿再没消息传出，布袋也不知所踪, 正当谢氏焦急难耐，准备联系国公府内买通的下人时, 她再次收到了女儿的书信，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十分讶异。
　　
　　女儿上回明明说陪许氏到山里清修, 可怎么再有音信, 人居然已经在宫里了。
　　
　　再一想到女儿跟她私聊的那事, 謝氏不免揪心。
　　
　　年关腊月的，整个皇城都在戒严，进京不只需要户籍文书, 还得有城内亲眷证明，进宫就更不易了。便是太妃，也不是说接就能把人接进去的，能悄无声息就把人弄到宫里，除了那位, 许氏不作他想。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孽缘, 早先在宫里住了好几个月，也没见皇帝动过心思, 人都嫁了, 还是自己亲赐的婚, 又转而反悔，偷偷摸摸把人重新弄回宫。
　　
　　都说君无戏言, 一言九鼎，可这位偏就是个任性胡来的性子。
　　
　　只可怜了她的女儿，从小乖巧懂事, 与人为善，如今顶着新寡的身份，还被拘在宫中。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万一哪天事情暴露了，万民唾骂的只会是央央，而皇帝后宫粉黛无数，没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又怎么可能对女儿是真心的宠爱。
　　
　　想到这，谢氏捏着帕子拭掉眼角的泪，沈桓跨过门槛，瞧见妻落泪，面容哀愁，心下也是一阵抽痛。
　　
　　“你也莫太担心，堂堂一个国公府，几代人累积起来的清誉，总不可能作假，虽然他们做得确实不地道，但也情有可原，何况自知理亏，也会善待央央的。”
　　
　　之前沈旖陪许氏去山里拜佛的消息，谢氏没有透露给沈桓，现如今事态陡转，眼瞧着愈发不可收拾，沈桓好歹在外行走，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兴许还有出个主意。
　　
　　更何况，央央如今也只有娘家人能依靠了。
　　
　　思前想后，谢氏让沈桓把外面的仆人打发远远，再将门拴上，少有地这般心平气和，娓娓道来。
　　
　　她是知道的早，从最初轰隆隆的震撼，到如今已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也是经历了反反复复的心情波动，而沈桓则是实打实头一回听闻，整个人就跟雷劈了似的，僵在那里半晌动弹不得，要不是谢氏叫他先喝完茶，这会儿怕是要喷溅出来了。
　　
　　即便心知谢氏不是个信口胡言的性子，也断不会拿女儿的名声做文章，可沈桓仍是免不了问一句：“你莫不是太过忧心，梦靥了？”
　　
　　谢氏瞪着夫婿，将女儿的亲笔信递给他，没好气道：“喏，你瞧仔细了，看完了就处理掉，莫落下把柄。”
　　
　　信上的内容其实不多，一页纸都未写满，也是沈旖出于谨慎，只告知自己目前在太妃宫里，若那位不肯放，恐怕就要长住于此了，当然，亦不排除后面会住到别的宫里。
　　
　　女儿没有点名道姓，但沈桓是个老江湖了，阅人无数，哪能看得出字里行间透出的猫腻，再一回想，皇帝亲临国公府，还在卫家住了好几日。
　　
　　男人的恶性根，都爱面容俏美，又楚楚可怜的女子，那时候的央央，可不正是楚楚可怜，越强势的男人，越喜好这种。
　　
　　比之谢氏的忧心忡忡，沈桓震惊过后，更多的是兴奋，以致捏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就说了我怎么可能会看错，那位高僧可是出了名的会算，他说央央福泽深厚，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谢氏看夫婿那大喜过望的神色，愣了下，随即愤道：“这算是哪门子的福，藏在深宫里见不得光，你不为女儿想办法，说出这样的风凉话，还配不配当她父亲了。”
　　
　　事关女儿，谢氏没忍住，当场就跟沈桓翻脸。
　　
　　沈桓如今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将信带到油灯上方点着，再随手扔到炭盆里，一脸悦色地看着谢氏：“我的夫人啊，你且冷静下来，好好想想，都是深居宅内，做皇帝的女人难道不比守活寡强，再者，央央可是高僧批过的有大福的人，若将来诞下个皇子，那就是母凭子贵，还有何惧。”
　　
　　“你想得倒是轻巧，”谢氏不赞同道，“央央如今还是卫家妇，叫她如何生，若只是一时兴起，将来情淡爱逝，叫央央如何自处，卫家那边又如何能放过她，你有没有想过。”
　　
　　沈桓握着空掉的杯盏，微眯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似是决断般道：“那就让那位离不得央央。”
　　
　　如同先帝离不得妹妹那般。
　　
　　他们沈家别的都缺，就是不缺奇门药方。
　　
　　这时的宫中，沈旖正伏在桌前剪窗花，惠太妃一旁看着，年纪大了，越发的懒，自己不愿意动手，就爱看小年轻忙活，就好像看着当年那个芳华正盛的自己。
　　
　　“瞧这手巧的，拿到外面去，可不得抢着要。”容姑姑立在一旁，句句讨巧。
　　
　　沈旖在容姑姑手上吃过苦，即便不与她计较，也生不出什么好感，面上笑笑，应付了事。
　　
　　容姑姑也不指望沈旖有多宽厚，能够维持面上这点和睦，已经是心满意足。
　　
　　太妃见沈旖剪了两个栩栩如生的生肖，一个是兄长的，一个是自己的，不由感慨万千，更多儿时的回忆涌上心头，看沈旖也愈发柔和。
　　
　　“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月吃不了一顿肉，父亲喝汤，把肉全都留给兄长和我，兄长把骨头上的肉都剔下来全都放我碗里，自己啃着干巴巴的骨头，还乐呵呵的笑，那时候有多苦，你是想象不到的。”
　　
　　就是因为太苦了，后面如何的甜，太妃都觉得是她和沈家应得的，谁也不能破坏，沈家自己人也不行。
　　
　　央央这般，即便名不正言不顺，但能为沈家带来更多的实惠，那就是应该的，不容置喙。
　　
　　沈旖也是好脾气，听着姑母一遍又一遍的老生常谈，还能面带浅笑，露出动容的表情，柔柔回应：“苦尽甘来，才是福气。”
　　
　　她自己也算是苦过了，可这甘，又何时能来呢。
　　
　　她怕是等不到，煞星倒是先来了。
　　
　　外头一声长长的报喝，宫人们全都候在外面迎接，唯有太妃和沈旖不动。
　　
　　待到皇帝遣退了一干看着就烦的闲杂人等，迈着长腿大踏进屋，太妃看了仍旧稳坐不动的沈旖一眼，拉着她一道站了起来。
　　
　　周肆也不避着太妃，一进屋，扫视一圈，找到沈旖后目光定在她身上，未再挪动半分。
　　
　　太妃成了隐形人也不气，反而更为好奇皇帝和侄女私下相处的样子，也便于她随机应变，为日后做打算。
　　
　　然而，周肆重新得回了美人，只想与其卧榻缠绵，可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这般大眼瞪小眼上。
　　
　　“太妃--”
　　
　　才起了个头，惠太妃就识趣打了呵欠：“这年纪大了，觉也多，我去歇会儿，央央，你陪圣上坐坐。”
　　
　　外间有榻，里面有床，惠太妃也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他们顾及一下她这寡居的人，动静闹得轻些。
　　
　　“太妃有心了。”
　　
　　周肆十分心安理得承了这个情，不拿自己当外人，拥着沈旖就往里屋去，里头的床被更为香软蓬松，美人卧在红被上，乌黑的发，雪白的肤，皱一下眉头，都是说不出的风流。
　　
　　有太妃从中说项，小妇倒是乖觉了不少，柔柔顺顺任他要了一回，也不拧巴喊疼，还主动扭腰配合他，只在他快要失守时，面颊绯红的娇娇道：“你且外面去。”
　　
　　避孕药太苦，男人这没完没了的劲头，她三天两头就得喝，实在是折磨。
　　
　　男人得了趣，正是好说话的时候，真就顺了她的意，稍歇片刻，还要再来，沈旖却不乐意了。
　　
　　“明儿一早还要请和妃喝茶，你就留我个脸面吧。”
　　
　　腰酸腿软的过去，同为经过事的女人，和妃又是个心细的，要是瞧出端倪，麻烦的还是她。
　　
　　周肆揽紧美人露在外面的香肩，低头轻吻，浑不在意道：“不去也罢，不舒服就在屋里歇着。”
　　
　　听到这话，沈旖笑了：“香囊还在和妃那里，不去，如何要回。”
　　
　　这男人话说出来轻轻松松，可知她要回来有多不好意思，真就是没脸没皮了。
　　
　　周肆一怔，沉溺于温柔乡，一时倒忘了还有这茬，沉吟了片刻，大度道：“那就不要了，你再给朕做一个，比那个要十倍百倍的好。”
　　
　　别人用过的，他也不屑，要回来也是丢火盆里烧掉的命。




44.  栽倒   该不会有了

　　君心难测, 一会要，一会不要，左说右说都是他, 沈旖也确实舍不下脸皮去找和妃，不要正好, 省了她一桩麻烦事。
　　
　　不过在沈旖看来，周肆本就没事找事。
　　
　　“皇上来找我, 就只为这事？”沈旖是有抵触情绪的。
　　
　　本是天真烂漫, 不识情爱的二八少女, 还在肖想温文如玉少年郎的年岁，就被个龙精虎猛的重欲男人给祸害了。
　　
　　这一祸害，还是两辈子。
　　
　　后宫妃子, 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美人，他不去怜惜，偏偏只来折腾她。
　　
　　沈旖自以为很懂周肆，但有时候，又完全看不懂。
　　
　　譬如她自己, 同一种糕点吃多了也会腻, 不说彻底厌弃，但也会换换口味, 过段时间回想起, 再来尝尝。
　　
　　她如今就指着皇帝这兴头何时淡去, 换别的鲜尝尝。
　　
　　沈旖破罐子破摔，想到什么, 还真就没管住嘴，说了出来，周肆背对她正在穿衣, 耳光极佳的帝王听见身后女人软软的一句嘟囔，顷刻间变了脸。
　　
　　周肆扭过小妇软滑的身子，在她臀上不轻不重拍了下，斥她无状：“你是年岁尚小，不懂其中的乐趣，待入了门，开了窍，你就能体尝到此间妙味了。”
　　
　　后宫那些妃子，哪个不是绞尽脑汁求宠幸，唯独这女子，不识好歹，专说些气人的话。
　　
　　所有人敬他畏他哄他开心，唯独她，总让他不开心，可更气的是，他偏就吃她这套。
　　
　　不想助长小妇的气焰，周肆又在她臀上拍了两下，瞧见妇人蹙了眉，抿唇不高兴了，情绪方才好转，摁住令他百尝不腻的粉唇。
　　
　　“仔细你这张嘴，再这样不轻不重，朕不收拾你，也自有人拿来作筏，找你不痛快。”
　　
　　在意才说这番话，换个人，对君王如此无礼，不死也要脱层皮。
　　
　　沈旖眨眨眼，直起婀娜的腰身，攀上男人臂膀，一瞬不瞬望着他，好似满心满眼只有他。
　　
　　“妾不痛快了，皇上为会妾收拾他们吗？”
　　
　　妖精，下凡来就是为吸他魂魄的。
　　
　　周肆被小妇呵气如兰的轻语撩拨得燥意又起，衣裤穿到一半又扯开，捞过她的身子揽入怀中，又是好一阵揉搓。
　　
　　自打沈旖再度进宫，太妃是一日比一日起得早，鸡鸣刚过，人已清醒了大半，半靠在床头，容姑姑从旁服侍。
　　
　　太妃慵懒问：“还没起？赵喜也不催催？”
　　
　　容姑姑无奈一笑：“皇上的性子，哪是能催的。”
　　
　　赵奍都不能，更别提他徒弟了。
　　
　　一时间，惠太妃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先帝纵使宠了她十年，也没为她耽误过早朝，可沈旖才多大，来宫里才多久，就隐隐有着一家独大的迹象了，皇帝本就甚少踏入后宫，她一来，更是绝了踪迹。
　　
　　后宫那些妃子着急不是没道理的，皇城内外都在传，她新收了不少宫女，个个貌美身娇，更夸张的还传她有什么媚术私宝，蛊惑住了帝王心。
　　
　　呸的媚术，那可是正正经经的柔体益身，不光为了笼络男人，也是为自己长久的康健。
　　
　　凡夫俗子，又怎会懂。
　　
　　容姑姑瞧着主子神色道：“良妃递来帖子，请娘娘听戏，要不要捎上小姐。”
　　
　　当然要捎，新欢旧爱，哪里还用看别的，这就是一出大戏。
　　
　　可怜后宫那些女子，连自己真正的情敌是谁都搞不清楚。
　　
　　想到这次，太妃又暗暗觉得解气，已经好久没这样痛痛快快赢过一回了。
　　
　　再霸道强势，专断妄为的帝王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栽在了他们沈家女的手里。
　　
　　惠太妃想要沈旖去，美其名曰散心，沈旖却想，这样的心，不散也罢。
　　
　　然而，住到人家里，还是长辈，今后又得靠她护着，沈旖也不好一口拒绝，略微迟疑道：“我如今这身份，怕不太妥。”
　　
　　“有何不妥，不说别的，明面上你好歹也是世子夫人，位分低的还未必有你体面。”
　　
　　太妃做到这份上，除了皇帝，宫里已经没人能让她受委屈，即便娘家厉害的良妃也不能，爱屋及乌，她的侄女也合该风光。
　　
　　沈旖没得借口，只能推到皇帝身上，委婉道：“能不能去，也由不得我。”
　　
　　太妃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反问：“你就甘愿一辈子这般？”
　　
　　如今这模颜色正好，那位稀罕，若年华不再，没个名分，又该如何自处。
　　
　　何况，卫家那边可不是吃素的，没那么好打发。
　　
　　卫老夫人听闻自家本该在山中陪婆母清修的孙媳妇，居然辗转进了宫，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了过去，这会儿递了帖想要接回孙媳妇。
　　
　　大昭以人伦孝道治世，若是正常来论，即便皇帝也不能横加干涉，将人留在宫中不放。
　　
　　可周肆也不是一般的皇帝，人就是他弄进来，决意要惹这一身腥，又怎会轻易放走。
　　
　　“你啊，还是耳根子软，由着这般偷着，白白给人占了便宜，一点好处也没捞着。”
　　
　　若是太妃自己，现下要不到名分，那也该真金白银的收着，总之，不能亏。
　　
　　当然不可能，若不为将来考虑，沈旖也犯不着去寻许氏，不过这事儿不能跟太妃讲，太妃一心将她往皇帝后宫里送，提了，反倒是多生事端。
　　
　　见沈旖咬唇不语，似是不快，太妃暗叹一声，得了宠，仍是一副不争气的样子，这宠，又怎么可能长久。
　　
　　兄长的担忧不无道理，孩子不争气，也只有他们做长辈的帮忙筹划了。
　　
　　“卫家那边，我暂且还能帮你挡上一挡，可你自己也要上心，把人伺候舒服了，要到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往后可就吃香喝辣高枕无忧了。”
　　
　　“劳姑母费心了。”不想谈的话，沈旖也只能这么回了。
　　
　　此时的许氏已回国公府，焦急等待国公爷的回信，又不能显露出来，看到愈发失态，当她的面把惯用的紫砂杯具都摔了，可见气得不轻。
　　
　　“好一个金蝉脱壳，她一个商户女，不想做卫家媳，难不成还要当娘娘？”
　　
　　本是一时气话，可这个当口说出来，意味着什么，那就见仁见智了。
　　
　　在场四个儿媳，有的那晚亲见皇帝对沈旖的维护，还有的，譬如许氏，是实打实知晓其中内情，未必就是沈旖想要攀龙附凤，被那位看上了，可不是说拒就能拒的。
　　
　　但无论如何，沈旖是不可能再做卫家媳了，她儿子不能有个这样的妻，抖露了出去，叫世人如何看待他。
　　
　　许氏藏着大秘密不能言明，只能干巴巴劝：“索性人不在，在哪守不是守，进了宫有太妃看着，我们也省心。”
　　
　　胡氏向来机灵，之前种种，已经嗅到了玄机，心里也是惊，更不敢妄言，跟着许氏道：“二嫂说得对，新媳妇伶俐，搁府里，我们未必看得住。”
　　
　　然而这话听到老夫人耳中，更是怒：“她一个寡妇，不安安分分守着，还想作什么妖，给她颜面就蹬鼻子上脸了。”
　　
　　刘氏没胡氏机灵劲，只会附和老夫人：“是的，我们哪里待她不薄，她不守妇道，还胆大妄为，出门一趟，竟然假死私逃，正经人家的女子可干不出这事。”
　　
　　三儿媳张氏闻言，想笑又不敢，诓骗人进府又不善待，第一日就质疑新妇品性，世子头七还未过，半夜打打闹闹地上门，换门第高的贵女，可没这么好欺负。
　　
　　凡事有因有果，张氏没觉得沈旖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大错，充其量也只能说用错了办法，太冲动。
　　
　　许氏不愿再管沈旖的事，只等国公爷的消息再做决断，如今只想大事化小，和稀泥道：“人已经进了宫，太妃不愿放人，我们也没辙。”
　　
　　老夫人恼道：“那我就去求皇上，圣旨赐的婚，还能不从。”
　　
　　太妃又如何，她堂堂一品诰命夫人，出身大家，儿子孙子都是功臣，皇帝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许氏都要忍不住冷笑了。
　　
　　人都已经监守自盗，心里怕早就不知道为这赐婚悔了多少遍，上赶着触人霉头，是嫌活太长，命太硬了。
　　
　　事关卫家，许氏难得强硬一回：“母亲莫急，我已书信寄往北边，且等国公爷定夺。”
　　
　　胡氏亦是难得跟许氏意见一致：“是啊，反正人就在宫里，还能遁地不成。”
　　
　　许是被太多人惦记，跟前又有个最能折腾的主，沈旖几宿没睡好，皮肤白，眼底青影也被衬得明显，夜里周肆过来，捧着她的脸仔细瞧，颇有闲心地打趣：“朕日夜操劳，等闲不得空，可也没见你这般困顿。”
　　
　　沈旖眼皮沉沉，没精打采：“皇上等闲有空就去操劳她人的夜，妾这里倒是不必记挂。”
　　
　　气力不济，这嘴皮子还是一样的硬。
　　
　　周肆勾她琼鼻：“一个你都不够应付，哪里还有别的空。”
　　
　　男人幼稚起来，三岁孩童似的，偏爱跟她打这嘴上官司，前世的周肆，也未见得有这般烦人。
　　
　　沈旖懒理，推开男人，转身躺回榻上，继续打盹。
　　
　　周肆手长手脚缠上去，把她整个人拢入怀中，揉着她的身，到了小腹那里，放轻了不少力道。
　　
　　“困成这样，该不会有了。”
　　
　　惊闻噩耗，沈旖倏地坐起，曲起了膝盖。
　　
　　周肆不察，又没防备，伟岸的身躯一晃，往后直倒。
　　
　　堂堂天子，一个不慎，栽倒在了榻边，以不甚雅观的姿势。
　　
　　沈旎捂住眼睛，迅速躺了回去。
　　
　　




45.  责罚   惹了这位，命要丢

　　“沈央你---”
　　
　　身手敏锐的皇帝在一瞬间失神后又快速起身, 高高长长的身躯宛如青松般屹立，一双虎目迸出炽焰，好似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把人撕裂。
　　
　　沈旖换了姿势, 屈膝跪在软榻上，仰头望着怒气腾腾的帝王, 极其诚恳道：“妾有罪。”
　　
　　没料到小妇这么快服软的周肆明显一愣。
　　
　　沈旖瞳仁生得比一般人黑，且大, 专注看人的时候也显得更为虔诚, 也更为动人。
　　
　　“妾该罚。”
　　
　　此刻她认认真真跪着, 简单几个字，从那红脂蜜唇里蹦出来，周肆高涨的怒意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挥散, 消弥于无形，一语不发地望着小妇。
　　
　　“妾深知有罪，也愿领罚，是到永巷刷恭桶，还是收拾包袱滚出宫, 全凭皇上做主。”
　　
　　周肆就知道, 此妇狡猾，心思深, 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示弱, 果真, 留了话在这里等着他。
　　
　　身为帝王，他何曾伸手要过, 不必一句话，只是皱个眉，多少人拱手送到他面前, 求他垂青，生杀予夺，只看他的心情。
　　
　　更不提女人，向来只有他不要，没有他得不到。
　　
　　偏偏这样一个嫁过人的小妇，一而再，再而三往他脸面上打，莫说他乃万民之主，便是普通庄户人家，也容不得。
　　
　　可周肆更恼的是自己，为了一个妇人屡次破例，一再改口，已然失了帝王该有的果决和威仪，在朝务上算无遗漏的判断力，到了小妇这里，连连失利。
　　
　　周肆盯着沈旖，话里听不出情绪：“告诉朕，这可是你心里话。”
　　
　　沈旖迎着男人探寻的目光，眼波清湛如泉：“妾商户女，出身低，家中又宠得紧，规矩懂的少，言行无状，冲撞了皇上，是妾不懂事，皇上恕罪。”
　　
　　“恕罪？”周肆握了握拳，闭目再睁开，四处望了望，大步走至紫檀木花架前，抬脚就是狠狠一下。
　　
　　花架子应声而倒，撞到后面的墙壁，发出剧烈的砰一声响。
　　
　　沈旖捂住胸口，心脏突突的跳，面色稍微发白。
　　
　　屋外的赵喜听到里头动静，身子一颤，但要他敲门，却是不敢的，主子没发话，他就什么都不能做。
　　
　　容姑姑过来送宵夜，正巧听到这一声，也是一惊，手没端正，差点把盘子摔了。
　　
　　“喜公公，里头这是？”容姑姑神色担忧地瞅着赵喜。
　　
　　赵喜也是一脸苦大仇深，看了看容姑姑，有口难言，只道：“姑姑还是从哪端来送回哪去吧。”
　　
　　话音刚落，门开了，周肆走了出来，面上沉得能滴出水。
　　
　　容姑姑瞧着心惊，忙不迭屈膝行礼，周肆直接略过她，大步走远。
　　
　　赵喜麻溜跟上。
　　
　　待人走远了好一阵，容姑姑方才起身，腿还是软的，不等进屋，沈旖已经俏生生立在了门口，笑望着她。
　　
　　“姑姑，我可能又要坏事了。”
　　
　　容姑姑手微抖，声也颤，她何曾遇到过这么能折腾的主，便是太妃，到了先帝跟前，不也是收起了脾气，服服帖帖，哪像这位，尽整幺蛾子。
　　
　　次日一早，沈旖便向太妃告别，太妃是既生气，又无力，指着沈旖斥：“好好的恩宠不要，非要作践自己，那永巷是你能去的地方，你可知多少人进去了，一辈子都耗里面，再也出不来了。”
　　
　　沈旖乖乖听训，老实给太妃揉肩：“有姑母在，不怕。”
　　
　　“你不怕，我怕。”
　　
　　便是再气沈旖，想到兄长只有这么一个嫡出，惠太妃也确实不可能放任不管，但到底心头不忿，摆手打发道：“你且过去吃吃苦，思思过，想想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沈旖只收拾了一个包袱的衣物，就自觉去永巷报到了，容姑姑亲自领着她，跟那边管事透个气，顺手就捎了袋荷包到人袖子里，管事面上笑容更大，直道：“姑姑放心，晓得的。”
　　
　　回到玉坤宫，容姑姑赶紧给主子回复，太妃捂着额头，面上难有笑意。
　　
　　容姑姑宽慰道：“其实往好处想，小姐把皇上气成那样，也没赐白绫毒酒的，可见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比我们想的还要重，有了底，才能更好地为将来谋划。”
　　
　　“你以为本宫想不到。”惠太妃没好气。
　　
　　一次两次还好，折腾久了，再中意也有消磨殆尽的时候。
　　
　　容姑姑眼珠子一转，附到太妃耳边低语：“皇上的生母，被驱逐出宫前，也在永巷住过一段时日呢。”
　　
　　太妃当时还未入宫，这时候一听，惊讶道：“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管事收了好处，办事也尽心，怎奈永巷条件有限，再好的屋子也不过比别的房干净干爽些，论屋内环境，还不如玉坤宫里小宫女的房间。
　　
　　屋里连个椅子也没有，沈旖坐在木板床上，管事铺了两层褥子，还算暖和，墙面刮了白，没蜘蛛网蟑螂什么的，比沈旖想象的还是好了不少。
　　
　　外面多少农家人的住宿，还不如这，沈旖如是安慰自己。
　　
　　没了那浑人的纠缠，她能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还没到夜晚，沈旖出屋晃了一圈，就碰到了赵奍和赵安。
　　
　　从前多风光的两个人，如今蹲在过道边刷恭桶，赵奍满头灰白，形容憔悴，露在外面的双手冻得通红，赵安年轻些，比较能扛，但也眼瞅着瘦了不止一圈，耷拉着眼皮，一脸苦瓜相。
　　
　　赵奍一个抬头，瞧见了沈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污浊的老眼，才抖了抖要起来，蹲久了，双腿发麻，赵安旁边扶了一把，才险险站起。
　　
　　沈旖抬手，示意他不必请安：“我如今也是代罪之身，公公不必多礼。”
　　
　　赵安望着沈旖，眼里透出不解的神色，皇上为了她连罚不少人，明显是放在了心上，又怎么舍得将人发落到这种苦寒之地。
　　
　　眼见二人不信，多解释也没用，沈旖走过去，主动问道：“还有多少，要不要我帮你们？”
　　
　　一走近，那股子酸腐味更浓了，沈旖憋着气，心想这二人确实遭罪了。
　　
　　赵奍慌忙摆手：“快刷完了，天寒地冻的，主子还是回屋歇着，受了寒气可就不好了。”
　　
　　赵安跟上：“是的是的，我们刷习惯了，无事的。”
　　
　　二人如今是怕了沈旖，到这里已经够惨，若再惹了这位，命都要丢。
　　
　　沈旖讨了没趣，本是临时兴起，也就歇了心思，走前仍不忘留一句：“若有事，也可来找我，我就住前头转角那间。”
　　
　　人走了，师徒二人还在愣神中，你看我，我看你，半晌说不出话。
　　
　　赵安拍拍自己的脸，冰凉凉的疼，内心更是酸涩。
　　
　　让他们受罚的主自己都落到这副田地了，他们还回得去么。
　　
　　不比赵安忧心忡忡，赵奍一改疲态，眼里泛光，天无绝人之路，他这回一定要赌对了。




46.  风起   你就从了我吧

　　所有人心里, 永巷无疑是皇城最脏乱，最不入流的地方，纷纷避之不及, 多提一个字都觉会被染臭，被发落到这里亦无疑是犯了不可原谅的大错, 再难有翻身的余地。
　　
　　是以，太妃那个做了小寡妇的侄女没入永巷的消息一传开, 很快就成了深宫女人们打发闲暇的谈资。毋庸置疑, 沈旖在众人眼里俨然已是整个皇城里最惨的女人, 没有之一。
　　
　　早先爬上龙床不可得，被皇帝撵出宫，打发嫁了人。
　　
　　谁料刚进婆家门, 男人就没了，可惜了那样一个风度翩翩的世子爷，也是命中注定，沈旖就没有那个富贵命。
　　
　　不然怎么一进宫，住了没几日就被皇帝撵去了那般脏污的地儿, 这是有多不待见。
　　
　　后宫的女人们, 只要一想到沈旖，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闺怨也没那么重了。
　　
　　李充仪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 但如今, 对沈旖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怜悯：“倒是可惜，原想约着听戏的。”
　　
　　刘顺仪最爱听她人的倒霉事, 让自己寂寞空虚到潮湿的心得到些许慰藉，斜睨了李充仪一眼，哼道：“难不成她受宠, 你就高兴了？你是守着空屋一两年还不够，想守上一辈子。”
　　
　　刘顺仪话是刻薄，但见鬼的在理，句句戳到在场几个妃子的心坎里，针扎似的疼。
　　
　　良妃两手捧着暖袋，懒洋洋倚在榻上，天一冷就变得困乏，加之皇帝久不来，愈发的懈怠，此刻听到刘顺仪的话，她眼皮子动了动：“荒谬，她一个寡妇，受什么宠，凭她也配。”
　　
　　另有妃子道：“刘顺仪这嘴，可得收着点，不然传了出来，治你一个谣言惑君的罪，那就事大了。”
　　
　　“可不是，我们圣上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即便那沈家女生得如何美，到底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哪有资格伺候圣上。”
　　
　　“也不对，”刘顺仪忍不住道，“卫世子走得急，二人堂都没拜，更不提洞房了。”
　　
　　“那又如何，总归是嫁人了，还守着寡，也不嫌晦气，就往宫里奔，这下尝到苦头了吧。”
　　
　　良妃实在困了，打着呵欠，不耐烦道：“一个商户女，便是清清白白，也休想。”
　　
　　兴许是侄女这一变故影响了太妃的心情，早间捎信过来，拒了她的邀约。一想到太妃宫里那些下作狐媚子，良妃就烦躁不已，偏偏，太妃辈分比她高，又无把柄落下，叫她一时难以下手。
　　
　　不过，惹不起太妃，收拾一下她的侄女，解解气倒也是可以的。
　　
　　太妃再能耐又如何，还不是得服从皇帝，护不住自己的侄女，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良妃面上有了点笑意，招来刘顺仪，让她安排去。
　　
　　沈旖舒舒服服歇了两日，有容姑姑送来的暖炉，还有捂被的汤婆子，多穿件袄子，这日子不仅不难熬，还有种清清静静隐居的惬意。
　　
　　若是没有在屋前晃悠的两道身影，就更自在了。
　　
　　对赵奍，沈旖确实心有芥蒂，这人之前做的损事，着实坑了自己一把，但说到大恶，也不至于，毕竟人也是为了主子办事。
　　
　　不是周肆，生不出这么多的事端。
　　
　　他是君，她是民，她不能拿他怎样，真要做点什么，沈家甚至是谢家都要跟着遭殃，她能做的，就是惹他发怒，看他失态，一解心中的闷气。
　　
　　周肆对她终归是不一样的，姑母说得也没错，她的确是恃宠而骄，突破自己的心房，也在试探周肆的底线。
　　
　　倘若皇帝真的厌弃她了，不闻不问，那正好，再来一把火，消失得更彻底。
　　
　　沈旖算着日子，以布袋的机智，也该寻过来了，莫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岔子。
　　
　　周肆搁在一边不去想，沈旖反而更担心布袋。
　　
　　布袋是厉害，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怕遇上奸佞小人，使诡计下套子。
　　
　　要么不想，越想就越担心。
　　
　　赵奍又在门外晃来晃去，沈旖起身拉开门栓，冷飕飕的风灌进了屋，赵奍那张冻得泛着乌白的脸映入眼帘，细长的声调，也似这冬日的枯叶般飘飘落落打着颤儿。
　　
　　“冬日里凉，小主屋里冷不冷，小的多备了些碳，给小主暖暖屋。”
　　
　　沈旖低头，瞧着赵奍抱在怀里的一捆碳，粗粗细细，长短不一，一看就是内务府那边挑拣完了，没人要了才剩下的残次品。
　　
　　想想自己屋里烧着气味小的银碳，沈旖心里的芥蒂稍减几分，谢绝道：“我这还有，赵总管自己留着用吧。”
　　
　　听到沈旖对自己的称呼没变，赵奍感从心动，经不住热泪盈眶：“当不起，当不起，小主客气了。”
　　
　　沈旖温声道：“同住永巷，赵总管当不起，沈旖也当不起你这声小主。”
　　
　　“不不不，小主跟奴才不一样，皇上心里有您，小主多顺着皇上，说些服软的好话，这宫里怕是没人能越过您去。”
　　
　　沈旖笑了：“心里有我，所以处处与我为难，即便嫁了人也不放过，这样的宠，无福消受。”
　　
　　“欸，小主误会了，皇上和您，是阴差阳错，好事多磨，若早前在宫里就见着了，哪有卫世子什么事。”
　　
　　“即便那日在山中，也是皇上先碰到的您，只是有关帝尊，小的自作主张，隐瞒了下来，也使得皇上勃然大怒，您想想，世子丧礼上，若非皇上一次两次及时赶到，您还不得被卫家老夫人欺负死。”
　　
　　赵奍一路过关斩将，跻身皇帝跟前第一人，那可不是一般的能耐，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能为人道的苟且都变成了英雄救美的佳话。
　　
　　沈旖若非历经两世，差点就要被感动到了。
　　
　　“赵总管这意思，我一个守着寡的妇人，不跟他好，就是不识抬举了。那么我就好奇了，年前广陵知府因公殉职，其妻也饮下鸩酒随之而去，皇上钦赐谥号贞烈夫人，是作假的么？”
　　
　　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个做派了。
　　
　　赵奍被沈旖直白的话语噎到，嗫嚅一番，才道：“君是君，臣是臣，岂能一概论之，小主这样的言论要不得，须知，万里江山皆为帝王家，不可妄议。”
　　
　　沈旖越过赵奍往外瞧，赵安徘徊在巷口把风，两手缩进袖里，脚步快速地走来走去。
　　
　　“赵总管想回到御前，恐怕要想别的法子，你高看我了。”
　　
　　赵奍把碳门口一放，满不在意摆手：“今日小的过来就是送这，小主搁到灶里烧烧水也是使得，切莫浪费了。”
　　
　　说罢，赵奍也不拖拉，转身告辞。
　　
　　沈旖目送二人消失在自己视线里，倒是对赵奍的印象有些改观。
　　
　　回到屋里，赵安赶紧把柴火添上，坐在火盆边不停搓手，瞧着一声不吭的师父，问谈得如何。
　　
　　赵奍安静烤火，待身体暖和了些，才道：“你以为能被皇上放到心里的女人，有那么容易讨好？”
　　
　　赵安愣了下：“不会吧，师父您出动都不管用，这到底是个何等铁石心肠的女子。”
　　
　　帝王的宠爱，弃如敝帚，锦衣玉食不要，来这破地方受苦。
　　
　　“你懂什么，这才是有大造化的人。”赵奍也不恼，还笑了出来。
　　
　　诸如良妃那类的，他亦不屑于讨好。
　　
　　赵安亲见过皇帝为这女子失常，赵奍又给予沈旎这样高的评价，心头那点不忿也就顷刻消散，只欸欸叹气。
　　
　　师傅割指而就的血书往御前递两回了，也没等来主子爷的只言片语，沈旎这边又指望不上，难不成他们真要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脏污之地。
　　
　　赵喜那厮又在干嘛呢，一点用都没用。
　　
　　被赵安腹诽的赵喜此刻想钻地缝的心都有了，皇帝脾气本就大，这几日更是阴云满布，上朝还能绷住，一回宫，关了门，吃个茶，把杯盏放到桌上的声响都重得让人心悸。
　　
　　长此下去，赵喜觉得自己怕是要未老先衰了。
　　
　　又一日，皇帝突然要去骑马，赵喜想到马场与永巷离得好像不远，过两条道的事，赶紧去安排。
　　
　　然而，皇帝说骑马，好像真的就只是骑马。
　　
　　从午时消磨到了日落，周肆又拉着陈钊比了两场，才不经意的谈及正事，命陈钊去一趟西南。
　　
　　陈钊心里诧异，这时候去，莫说年前，年后何时能回，亦是未知。
　　
　　因着沈旎，周肆对卫臻到底有了闲隙，加之卫臻已经将近一月没传来新消息，那边的线人也失去了联系，多疑的帝王怎么可能放心。
　　
　　此时的卫臻也确实遇到了麻烦，与他接头的线人潜伏在思府当了好几年的丫鬟，但由于最近递消息过勤，在一次碰面时被思家大小姐思慕雪碰巧撞见。
　　
　　无奈之下，卫臻只能往男女之情上扯，企图蒙混过关。
　　
　　不想思家大小姐醋坛子大翻，行事乖张毒辣，把丫鬟绑了扔到伙房瘸腿老汉床上，还在他房里动了手脚，半夜潜入进来欲行荒唐事。
　　
　　卫臻记挂沈旎，自然不从，可闻着房里越来越浓，不知从何而来的熏香，只觉一股热气直冒头顶涌。
　　
　　温软的身躯缠了上来，在外恣意妄行的思慕雪咬上男人喉结，露出少有的小女儿娇态。
　　
　　“郎君，你就从了我吧。”
　　
　　啪——
　　
　　沈旎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簪子，一晃眼，就裂出了一条长缝。
　　
　　外头管事在敲门，打断了沈旎的失神。
　　
　　沈旎若无其事地将簪子插回头顶，整理了衣裳就去开门。
　　
　　管事给她送来今日份的吃食，客客气气问她可还忙。
　　
　　沈旎来了这里，除了吃睡就是发呆，闲得要长草了，何来忙一说。
　　
　　“公公你有事，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有两宫人一前一后病了，收夜香的人手不够，几个宫又在催，您能不能帮着搭把手，不用倒，也不用刷洗，就是帮着搬一搬。”
　　
　　




47.  不香   偏往跟前凑

　　沈旖这样的女子, 她自己未有所觉，也从不以少有的美貌而沾沾自喜，但正是这种沉着淡然的气度, 为她的美更添光彩，以至于, 一踏入霜云宫就引起了所有宫人的注意。
　　
　　她不是宫女，也非后妃, 便是发落永巷, 也没个正经说头, 加之背后还有个太妃，又是国公府家的媳妇，身份太过特殊且敏感, 宫人们不得罪，也不靠近，见人来了就转脚避开。
　　
　　因着这般，沈旖一路畅通无阻，七弯八拐, 来到了后殿。
　　
　　路过廊下, 瞥过半敞的窗牖，就见屋里头, 几个妃子吃着点心, 说说笑笑。
　　
　　刘顺仪那笑声极为夸张, 宛如花枝乱颤，打着秋风扫落叶般的卷儿, 落到了沈旖耳中。
　　
　　“皇上对娘娘可真是宠，年前这般忙，还不忘来看娘娘, 给娘娘置备新年礼，瞧瞧这东珠，碗大一个，得值多少银子啊。”
　　
　　“银子怕是不够，要用金子呢。”另有妃子笑嘻嘻道。
　　
　　沈旖听得恍惚，东珠？
　　
　　她好像听周肆提过，哪有碗大的东珠，即便有，他宁可用来扩充国库，不过是别的次品烧熔到一团，哄人的玩意。
　　
　　这些女人，可真好糊弄。
　　
　　“就你们话多，皇上正歇着，你们一个个声音放小些，惊扰到圣上，我可不帮你们。”
　　
　　良妃是嘴上得意，心里苦。那东珠什么来路，真以为她不识货，心血来潮地突然来一趟，更只是装装样子，帝王心比海底针还难测，一言不发打量了她，就让她出去了，不让伺候也不让进屋，俨然就只把她这当做给人看的歇脚地。
　　
　　周肆也在这里？沈旖下意识蹙眉，再不耽搁，脚步放轻，也加快离开这里。
　　
　　然而走到前头转角，听到背后有人唤住她，沈旖扭头，是个面生的宫女，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搁着紫砂汤盅。
　　
　　那宫女瞧着有些急，沈旖还没开口，她就把盘子强行塞给了沈旖，话语急又快：“你拐个角，再往前走一段，有个殿门前挂着红灯笼，你不要敲门，轻轻推开，把这汤搁桌上就出来，切莫逗留。”
　　
　　一口气说了一串，不等沈旖回绝，宫女捂着腹自行跑开。
　　
　　人有三急，尤其这内急，果真是一刻也憋不得。
　　
　　沈旖品着宫女的话，脑子一转，心想该不会周肆在那里面吧。
　　
　　她左看右看，离她最近的宫人见她看过来，立马转角绕道走了。
　　
　　沈旖：......
　　
　　罢了，就送这一趟，送到了赶紧走，不逗留。
　　
　　守在殿门前的宫人瞧见沈旖，上下打量，觉得面生，沈旖如实回，宫人略思索，便道：“搁屋里就赶紧出来，莫打歪心思。”
　　
　　之前就有漂亮宫女借着送汤水想爬上龙床，被良妃好一通收拾，后来就无人敢了，不过瞧这宫女生得异常的美，也难保。
　　
　　沈旖见宫人打量自己的眼神透着一丝轻蔑，直言道：“这位姐姐若不放心，大可自己端进去，我本就有别的事要忙。”
　　
　　话还没说完，殿门开了，赵喜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柱子旁穿着天青小袄，俏如枝头最美那朵花的沈旖，不由眼睛一亮：“哟，这吹的怕不是东风吧，把夫人给吹来了，快进来，可别冻着了。”
　　
　　看到赵喜，沈旖不必求证，屋里要喝汤的必然是周肆无疑了。
　　
　　她把汤盅递给赵喜：“我也是帮别人的忙，你在正好，我就不进去了。”
　　
　　“哪能啊，喝了汤再走，屋里还有烤肉，炉上正热着，夫人吃两口再走。”
　　
　　赵喜又把汤盅塞给一旁的宫人，要她送进去，自己则客客气气同沈旖周旋，说尽了好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旖被缠得脱不开身，但又千般不愿，横了心拒绝：“赵公公也知我现下的处境，皇上见了我，怕是要不高兴，我也不去讨这个没趣了。”
　　
　　“朕见到你高不高兴，朕不知道，但朕听到你这话，倒确实不高兴。”
　　
　　话里释放出的冷意比这冬日还要让人心寒。
　　
　　沈旖一扭身，就见面如冠玉，却又板着一张棺材脸的男人长身立于殿门口，扬起了一边嘴角，微微的弧度，是男人常有的表情，孤高之中带着淡嘲。
　　
　　沈旖福身，也是淡淡道：“为免惹得皇上更不高兴，妾这就离开。”
　　
　　说罢，行完礼，转身就走。
　　
　　周肆沉沉望着毫不犹豫远走的婀娜背影，低低咒了一声，便大步迈过去，从人身后，一把将人拦腰抱起。
　　
　　双腿骤然离地，身体失去平衡，沈旖不得不搂紧男人脖颈，生受一惊，脾气也上来了：“皇上要犯浑，好歹看看地方。”
　　
　　周肆冷笑：“朕看夫人无论在何地，都最懂得如何惹到朕。”
　　
　　两人的对话消失在了门口，赵喜反应快，赶紧把门拢上，回过头，看到宫人震惊得嘴巴大张都能塞下鸭蛋的呆样，他走过去问：“方才可有看到什么？”
　　
　　人是笑着，但眼里的警告，却半分不少。
　　
　　宫人磕磕巴巴：“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赵喜满意点头：“不错，是个好孩子，待会若有人问起，晓得如何回了吧。”
　　
　　宫人小鸡啄米般：“晓得的，晓得的。”
　　
　　不一会儿，内急的宫女找来，问守门宫人汤可有送进去，宫人忙道：“已经有人送来了。”
　　
　　简单一句话就把还要再问的宫女打发走了。
　　
　　宫女又回去给良妃复命，此时屋内已经散场，就只剩良妃和刘顺仪，门窗紧闭，刘顺仪比良妃还急：“皇上喝了没？你就不知道找个理由，说是把空碗端出来？”
　　
　　良妃有肉吃，她也能捡些肉末子。
　　
　　宫女委委屈屈：“奴婢也想，可不让进。”
　　
　　良妃把人打发出去了，转头就对刘顺仪斥道：“你凶她有什么用？自己没点好主意，尽弄些昏招，本宫也是昏了，听你瞎折腾。”
　　
　　到了此时，良妃已经不指望了，上回她忍痛割了那么多血，不仅没成，还被个小太监误食了，幸好平时也见不着，不然得臊死。
　　
　　这回她是舍不得再放血了，大补汤也是刘顺仪找的方子，说是再坐怀不乱的男人，只要那话儿正常，就不可能没反应。
　　
　　可如今皇帝防着她，她送过去的吃食，怕是轻易不肯动了。
　　
　　刘顺仪没事就被训，出了屋，腹中也是积了一肚子的火，招来宫人问：“沈家女呢？还没来？拖拖拉拉的，是想过一夜，屋子都熏臭了，让主子闻臭味？”
　　
　　“奴婢这就去找。”
　　
　　宫人也是一脸懵，早就见沈旖往后面去了，怎么还没到。
　　
　　良妃这点倒是看得明白，皇帝确实防着她，送来的吃食，赵喜已经用银针试过了，他也未动一口，反倒沈旖闻着汤里散发的香味，馋虫被勾了起来。
　　
　　天寒地冻的，又走了那久，喝喝热汤最暖身。
　　
　　周肆把人抱了进来，往榻上一扔，无声瞪着面色淡定毫不知错的小女人，也没动手，只瞪了一会，就坐到了小火炉边，拿着火夹子拨弄里头快要燃尽的炭火，又加了几块进去。
　　
　　架子上的烤肉滋滋直响，色泽金黄，香气诱人，沈旖吸鼻嗅了嗅，忍不住挪身靠过去。
　　
　　男人就坐在榻前，这么一靠，两人贴得更近，沈旖闻着肉香，解解馋。
　　
　　肉烤熟了，周肆自顾吃着，也没理沈旖。
　　
　　沈旖看着他吃，暗道这般没有度量的小气人，也亏得当了皇帝，不然在外面就是招人打的命。
　　
　　“皇上若是无事，妾这就告辞，夜香还没收，再耽搁下去，娘娘要怪罪了。”
　　
　　周肆闻言愣了下，转过了头看着沈旖：“在朕跟着横，离了朕就是个倒夜香的命。”
　　
　　不提还好，一提，周肆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味儿了，手里的烤肉也不香了，他搁了筷，难得没有怜香惜玉，将主动靠近自己的小妇推回榻上，满满的嫌弃全然写在了面上。
　　
　　沈旖见他这样，心里冷笑，平时上下其手，爱得什么似的，一有个不好，就翻脸上了。
　　
　　她还没碰呢，真碰了，岂不是要被他仍水池里泡个干净。
　　
　　皇帝不高兴，沈旖就高兴了，他不让她靠，她偏要往他跟前凑，还故意道：“妾如今不香了，讨不了圣上的欢心，还碍圣上的眼，皇上早日把妾打发出去，眼不见心不烦，还能舒舒服服过个年。”
　　
　　皇城有宫禁，腊月二十六内城门封锁，腊月二十八外城门也要关闭，再不出宫，过个几日就真出不去了。




48.  胡闹   朕待你如何

　　身为帝王, 身为一个有所建树的帝王，周肆最擅长的，也必须擅长的, 就是揣摩人心。
　　
　　朝堂上那些臣子，后宫那些女人, 眼珠一转，几句话一说, 心里有没有鬼, 他大致都有个底。
　　
　　可唯独沈旖, 种种言行，皆出乎他意料。
　　
　　她表面恭敬，看似虔诚, 但鬼主意也是真多，放火烧了宅子，自作主张去找许氏，却又留下线索让人寻到。
　　
　　这回去往永巷，他一个字的口谕都没, 她就自行搬了进去, 如今皇城内外都在传他对沈家女厌恶至极，也是她自作自受。
　　
　　如此想来, 仔细一琢磨, 分明是他被她牵着鼻子走。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此女更大胆更可恶的人了, 算计人心，算计到了天子身上。
　　
　　皇帝的心思千回百转, 各种情绪翻涌，再看双手搭在他肩上，仰面望着他的妇人, 又乖又纯，一副任人宰割的老实样，实则满肚子坏水。
　　
　　无所不能的帝王何曾委屈过自己，然而此刻，回想种种，气恼归气恼，委屈，也是真委屈。
　　
　　周肆长臂一揽，沈旖眼前一晃，被强劲拉力带进男人坚实的怀里，额头磕到硬邦邦胸口，有点疼。
　　
　　“皇上若是想抱妾，就不能温柔些。”
　　
　　动不动这般拉拽，别的女人喜不喜欢，她不知道，反而，她是眼瞎了才会喜欢。
　　
　　“你且想想，这段日子，朕待你如何？”
　　
　　周肆按住怀里微微挣扎的身子，闻着女子发上的淡香，勾她下颚让她抬眼看他，无声告诫她，态度要端正，思想要深刻，再敢插科打诨，蒙混过关，看他如何收拾她。
　　
　　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怕皇帝，到了沈旖这里，还真不怕。
　　
　　她稍一偏头，似在沉思，就在周肆对她的表情很满意，以为她确有反思时，只听到她道：“皇上想把妾关起来，当睡过了就不用负责的烟花女子养。”
　　
　　周肆：......
　　
　　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小妇臀上，周肆横眉斥她：“胡闹，哪有自比烟花女子的，朕若不宠你，你能这样放肆言语，恃宠而骄。”
　　
　　男人这一巴掌，不疼，打完了，手还搁上面，沈旖拿开他的手，也是敢言：“皇上宠人，就是打人，这样的宠，谁敢要。”
　　
　　“小没良心的，你扪心自问，朕打得你疼不疼？”周肆锢住小女人扭动的身子。
　　
　　沈旖冷笑：“妾没良心，疼。”
　　
　　周肆气得乐了，捧起女子白净如玉的小脸，抵着唇重重咬了一口，沈旖吃痛，不甘示弱，回咬天子千金之躯。
　　
　　这一口，比男人咬她更重，用她一口齐整小白牙在他脸上磨。周肆嘶的一声，掰过沈旖的脸，含住她的唇，大力的吻。
　　
　　沈旖整个身子挂在男人胸前，双腿被他分开，勾住了他的腰，裙摆被撩起，又落了下去。
　　
　　渐渐的，没了声，取而代之的，是别的，更难耐的音。
　　
　　屋里头浓情似火，屋外，赵喜裹紧了棉袄，此刻的心情，只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在太妃宫里也就算了，可这里是良妃的地盘，良妃又是那样的性子，自己都没吃够肉，哪里肯让他人分一杯羹，被发现了，还不知道要如何闹。
　　
　　想什么，来什么，赵喜听到有人背后唤他。
　　
　　“喜公公，皇上起了没？”
　　
　　刘顺仪被良妃打发来探消息，赵喜整理好表情，回过身笑道：“近日事务繁多，皇上已经许久没睡个好觉了，今日也是难得，主子没叫，不敢打扰。”
　　
　　言下之意就是，问了也白问，该干嘛干嘛去。
　　
　　刘顺仪不傻，自然听出赵喜话里委婉的送客意思，皇帝跟前伺候的人，亦不是她能得罪的，遂笑了笑：“那就不打扰了，皇上若有传召，还望公公提个醒。”
　　
　　说着，刘顺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送到赵喜手里。
　　
　　赵喜推拒着没收，一脸正色：“刘顺仪客气了，有事自会唤的，不必如此。”
　　
　　“不客气！”
　　
　　刘顺仪铁了心要送出去，不想屋里忽然传出啊的一声。
　　
　　这一声啊，短又促，来得突然又没防备，却柔得能滴出蜜汁儿，把人的心都要听酥。
　　
　　同为女子，刘顺仪又岂会不知，面色瞬间变了白。
　　
　　赵喜更是顾不上礼了，把荷包硬塞回刘顺仪手里，轻推了一下，缓声道：“顺仪还是回去罢，天冷，冻着了可不好。”
　　
　　刘顺仪浑浑噩噩地回去见良妃，良妃问她：“如何了？”
　　
　　“不如何。”
　　
　　良妃瞪她：“摆个丧气脸做什么，不愿意就滚回你屋里。”
　　
　　闻言，刘顺仪终于没能绷住，两腮滚滚，落下了热泪。
　　
　　良妃看她这样反常，心里也是慌得很，忙催问：“皇上那边怎么了？快说，哭有何用，哭就能把皇上哭来。”
　　
　　刘顺仪一听，哭声愈发大了，皇上不仅没来，还跑到别处去了。
　　
　　良妃一看刘顺仪不成器的样子更来气，把刘顺仪的贴身宫婢叫到跟前询问，宫婢支支吾吾将所见一说，良妃心里头泛起一片森森的凉意。
　　
　　是谁？是哪个贱胚子敢在她的宫里，抢属于她的宠？
　　
　　良妃只觉七窍都要冒烟了，她打发宫人：“你去瞧瞧，那几个有没有在自己屋里。”
　　
　　良妃居霜云宫主位，另有四个小妃子入住各殿，最为巴结良妃的就是刘顺仪，其次李充仪，然而不论是谁，此刻在良妃心里，除了眼前着实看得到哭得惨兮兮的刘顺仪，其余都有嫌疑。
　　
　　宫人脚步匆匆的去，又气喘吁吁的回：“回娘娘，李充仪她们离开主殿后就各自回了自己住处，未再出来。”
　　
　　良妃沉着脸：“你可亲眼看到了？”
　　
　　宫人拼命点头：“瞧见了，都在。”
　　
　　哭过一波缓过劲的刘顺仪哽咽道：“未必就是我们这些妃子，惠太妃那里，一个服侍的妃嫔也没，皇上不也爱去。”
　　
　　这宫里可不缺努力往上爬的人，想奴才变主子的，更是不计其数。
　　
　　良妃不是想不到，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宫里，枉费她千防万防，前些日才收拾了几个，以为能杀鸡儆猴，不料这年头不怕死的还真有。
　　
　　“你去守在外面，圣驾一离开，就把那个吃里爬外的小贱蹄子给我捆过来。”
　　
　　这一回，她决不轻饶，必要当着所有宫人的面，将叛主的贱婢打杀了去。
　　
　　良妃一下子派去了三个宫女，齐刷刷门口台阶下候着，美其名曰听候主子差遣，实则抓人来的。
　　
　　赵喜往几人身上转了一圈，良妃说是派来伺候的，他也没得道理撵人，再者，人也没进屋。
　　
　　不过，她们候在这里不走，里头的人也不方便出来。
　　
　　事后，沈旖喘着细气窝在男人怀里，听到赵喜外头传话，一琢磨，便知自己这回有麻烦了，落到醋坛子良妃手上，她不死也要脱层皮。
　　
　　男人兴起，自己舒服了，背锅的是她。
　　
　　所有女人都惯着他，沈旖不想惯，气还没完全喘匀，便伸指摁了摁周肆：“皇上惹出来的祸，自己收拾，做男人，得有担当。”
　　
　　这嘴儿，蜜一样的甜，讲起道理，也是一套一套。
　　
　　周肆捉着葱白小指轻吻，微眯的眼稍敛精光，透着一股惬意的满足，沉暗的声音也听得出几分愉悦：“这时候知道怕了？就你说的那些话，莫说你有十个脑袋，便是你家那些，也不够朕砍的。”
　　
　　闻言，沈旖沉默片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趁着男人身心放松的空当坐起了身，拉拢被男人扯得七零八落的小衣，仔仔细细穿戴整齐。
　　
　　身上的袄子还没完全系好，就又被男人拉了回去，落入他怀里，他亲亲她的脸：“家里是有金山银山，这般大的气性。”
　　
　　“可不是有。”沈旖抬眼望他，任他密密的亲，内心早已麻木。
　　
　　“哪里？”周肆也爱跟她打嘴上官司。
　　
　　沈旖微微直起身子，抱着男人精壮的腰身，回亲上他的脸：“这不就是。”
　　
　　周肆停了动作，任由小妇毫无章法，胡乱亲着他，只觉一颗似铁郎心被奇妙击中，即将瓦解碎裂。
　　
　　“可恶的小妇，什么都敢说。”
　　
　　周肆狠狠压住，用更狂猛的行动，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良妃久等不到，热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心比这屋外的冷风还要凉。
　　
　　暮色渐沉，宫人姗姗来迟，带来的消息更让良妃心如死灰。
　　
　　“那人被皇上用厚厚的大氅包着，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轿辇就停在殿外，皇上把人抱上辇，直接就出了霜云宫，奴婢无能，实在瞧不见。”
　　
　　这会儿刘顺仪反倒比良妃镇定：“命各殿管事去找，一间间屋子仔细查，看少了哪个。”
　　
　　被皇上带走又如何，只要人还在后宫，迟早寻到机会收拾了。
　　
　　然而折腾了大半夜，待管事清查了人数报上来，刘顺仪傻了眼：“不可能，怎会一个都不少，哪皇上宠的又是谁，临空变出的狐媚？”
　　
　　有个管事迟疑片刻，仍是上前道：“回娘娘，今日永巷那边的沈家女过来收夜香，可人进了宫里，就像失踪了一样，问了东门和西门的守卫，都说只见她进来，却不曾离宫。”
　　
　　“沈家女？怎么可能？”良妃第一反应是不信。




49.  杂念   哪哪都离不开

　　别说良妃不信, 宫里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都不会信。
　　
　　李充仪犯困，捂嘴秀气打呵欠，一时没过脑：“找不到, 那就去永巷问问。”
　　
　　话一出，良妃看了刘顺仪一眼, 刘顺仪又看向身旁的宫人，催道：“还不快去。”
　　
　　宫人去了又回：“那边管事说沈家女白日离开后就再未回过。”
　　
　　李充仪眼皮子下坠：“兴许回玉坤宫了, 娇滴滴的女子, 哪里吃得了这苦。”
　　
　　“你闭嘴, 要睡滚回屋。”
　　
　　李充仪的话显然扰乱了良妃心神，目光冰碴子似的直往李充仪身上丢。
　　
　　刘顺仪这时也隐隐有了某种不太好的预感，仿佛窥见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问过安赶紧拉着李充仪离开。
　　
　　私底下，刘顺仪告诫李充仪：“不会说话就老实呆着，没人会笑你。”
　　
　　两人平级，李充仪极为反感刘顺仪摆姿态说教的样子，忍不住道：“有何不能讲的, 左不过后宫里又要多一个人罢了。”
　　
　　刘顺仪恼道：“你可知要多的是谁就敢讲出来。”
　　
　　李充仪一愣：“我讲了谁吗？”
　　
　　刘顺仪也是愣, 说教没成，反倒气着自己。
　　
　　猪队友, 猪队友啊。
　　
　　皇帝身边的人个个忠心, 不好收买, 良妃不敢大张旗鼓，只能着人偷偷打听, 远远经过太极殿几个门，碰碰运气。
　　
　　良妃那点小心思，又如何瞒得过周肆, 他暂时不动她，只因她那父兄还有用处。
　　
　　更何况，小妇言行无状，简直不晓得怕，倒是对良妃有所顾忌。
　　
　　若能叫她乖些，他不介意让良妃再仗仗势，当然，前提是，适可而止。
　　
　　真伤了美人，他亦心疼。
　　
　　有美人在侧，皇帝心情大好，还有闲情问沈旎良妃的封号缘何而来。
　　
　　心情不大好的沈旎下意识就回：“和妾一样，没良心。”
　　
　　“行了，过不去了是否。”周肆捏住她软软的指骨，即便是斥，话里也带着一丝悦。
　　
　　沈旎看着男人，认真道：“皇上可有想过，皇上和妾这样的关系，外面是如何讲的。”
　　
　　在外面偷也就算了，他非要把她弄进宫，唯恐别人发现不了，弄进宫也罢，他竟然不管不顾，在妃嫔的宫里就行那荒唐事。
　　
　　更荒唐的是，行完后，他不送她回永巷，也不去玉坤宫，而是带到了自己寝殿。
　　
　　纸包不住火，传出去，她怕是要被谏官还有那些后妃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越想越不快，沈旎对帝王道：“皇上还是送妾回去吧。”
　　
　　龙床虽软，椒房虽暖，可她不自在。
　　
　　皇帝不理：“如何？私通？朕不堪为君，你不守妇道？当朕的面，他们敢哼一声？”
　　
　　周肆要是在乎这些闲言碎语，活不到今日，更不可能成为这天下之主。
　　
　　“你可知我母亲被贬为庶民逐出宫后，宫里那些人背后是如何说朕的？”
　　
　　当然知道，前世周肆醉酒后提到过。
　　
　　然而不论哪一世，沈旎只能当作不知道。
　　
　　她没想到的是，周肆居然会在清醒状态下主动提起。
　　
　　“我母亲进宫前就已有了心仪之人，二人早就立下婚约，却在父皇一次南巡时被看上，母亲娘家人为了前程，给她下了药送到龙床上，后来母亲进宫后很快就有了我，只是生下我没多久，父皇和母亲就闹了矛盾。”
　　
　　到这里，周肆停顿下来，沈旎佯装好奇，眼巴巴望着他。
　　
　　周肆没有细谈矛盾为何，草草道：“母亲被父皇撵去永巷，不到半年，被逐出了宫。”
　　
　　帝王家的秘事，沈旎不能评论，也不想，沉默不语，以配合这沉重的氛围。
　　
　　“如果是央央，会不会怀疑朕并非龙子？否则，父皇不会如此对待为他生下子嗣的女人？”
　　
　　真相更不能诉，他的生母意欲行刺皇帝，莫说他与帝位无缘，能不能活下去亦难说。
　　
　　周肆也不懂自己为何会对沈旎说这些，要知道，换个人听到这话，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
　　
　　但是沈旎，周肆怀着自己还没琢磨透的情绪，想听听她怎么说，再来决定该如何待她。
　　
　　说实话，听到先帝这样一段风流过往，沈旎并不觉得稀奇，看看她身边的男人，做得更过分，婚是他亲赐的，人都嫁了，不照样抢了，一声招呼也不打。
　　
　　青出于蓝胜于蓝，说的就是帝王家。
　　
　　沈旖其实不太想理会，但见皇帝这时候情绪上来，想要与她分享天家秘辛，又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
　　
　　不是很情愿的沈旖也开始分享她家的私事：“皇上猜猜我父和我母分居多久了？”
　　
　　周肆不作声，也不猜，沉默望着沈旖，等她后面的话。
　　
　　沈旖想了想：“好像从我父亲带着姨娘和外面一双子女进门，我母亲就有意疏远父亲了。”
　　
　　周肆仍是不语，只看着沈旖，讳莫如深。
　　
　　“皇上是不是想，男人纳妾有何介怀，寻常人家也没少在外面找的，母亲小题大做，心胸狭隘了。”
　　
　　半晌，周肆才回了句：“你这么会猜，怎么就看不出朕对你如何呢。”
　　
　　皇帝的心胸也没开阔到哪去，而沈旖更是不愿在这方面深聊，怕陷进去太深，又走回老路。
　　
　　沈旖抬手触碰帝王的脸，不得不感慨老天爷对男人的厚爱，即便做不成皇帝，靠着这张脸，也能坑蒙拐骗，祸害多少不知事的怀春少女。
　　
　　周肆握住她的手：“你可知，能这样碰朕的，朕容许的，只有你。”
　　
　　沈旖不置可否：“皇上觉得，换成妾，碰到母亲那种情况，又会如何？”
　　
　　小妇凝着他的眸水漾漾，荡着波光，异常专注，周肆最受不住这样的凝视，他会忍不住心软，她想要什么，都给她。
　　
　　可是身为帝王，最不能够的就是感情用事。
　　
　　“你不是你母亲，碰不到。”周肆斩钉截铁。
　　
　　沈旖心想，果然还是记忆里那个周肆，一点亏也不吃。
　　
　　“朕在遇见你之前，已经有妾了。”
　　
　　不仅是记忆里那个，还更加讨厌了。
　　
　　沈旖缓了一口气，如实道：“若是妾，只会做得更绝，想要儿子，和离以后，自去找人生，家里也没黄脸婆拦着了，多自在。”
　　
　　周肆被沈旖的说法逗乐，可回过头再想想她话里的字字句句，不由呵她想法偏激，言行出格。
　　
　　“仗着朕宠你，也是敢说，男为天，女为地，你父亲便是娶了十个八个，只要面上仍敬你母亲，你母亲就怨不得。”
　　
　　“为什么不能怨？若非我母亲在大雪夜救了父亲，悉心调养，我父未必有今日，母亲对父亲不仅有秦晋之好，更有恩义，父亲却不珍惜，瞒着母亲在外面置办起了小家，皇上且说说，这般行事，是否有违恩义？”
　　
　　沈旖不是软性子，只是平日里犯懒，不与人计较，可一旦触及她在意的点，那也是有理有据，当仁不让。
　　
　　周肆也只是随口一说，磨一下妇人的性子，没想到踩了人小尾巴，跟他不依不饶起来了。
　　
　　若有恩情，那确实要另算了，譬如卫家之于他，也是因着恩情，他愿意在最大程度内给与卫家恩遇。
　　
　　但跟沈家夫妇一比，又有本质的区别，毕竟夫妻之间，妻以夫荣，身为一宅之母，合该稳固后院替夫分忧，而不是任性较真，捻酸食醋。
　　
　　不过，他堂堂天子，像妇人般谈论这些家长里短，总归是不成体统。
　　
　　“莫要再说些不像样的浑话，女人哪里离得开男人。”
　　
　　周肆如今算是寻到了小妇性子乖戾的缘由，对沈家更是不喜，亦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正义感，要把言行出格的女子引入正道。
　　
　　然而也要看对方配不配合，沈旎反问：“哪里离不开？”
　　
　　“哪哪都离不开。”
　　
　　周肆把胆肥敢质疑天子的小妇捞到自己腿上，掰过她身子，胸口紧贴她后背，亲密无间，用肢体暗示阳阳调和，万物皆宁。
　　
　　沈旎不吃这套，挪了挪身子：“离不开的是男人，皇上不碰妾，妾也不会要。”
　　
　　男人天生孽根，苦的是女人。
　　
　　“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多歪道理。”周肆拧眉轻斥。
　　
　　沈旎反倒笑了：“要不皇上让妾随意自去，不管也不问，就知离不离得开了。”
　　
　　周肆一时无语。
　　
　　是有多玲珑的心肝，处处挖着坑，就等着他跳。
　　
　　暗恼的皇帝心想，这般顽劣不驯，屡教不改的女子，要来何用。
　　
　　更恼的是，没用，他也想要。
　　
　　周肆扶她在自己怀里坐正，让她握住自己御用的狼毫金笔，铺开纸张。
　　
　　“你就是心不静，才会满脑子的杂念，口出妄语，今日好好练一练，沉心，去躁。”
　　
　　周肆热衷造纸，亦是为了写出让自己更满意的字，他的字如其人，狂草不羁，独具一格。沈旎被他带着在纸上挥舞了几下，待到收笔，她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自己的名。
　　
　　亏得文人墨客对显帝的字画极为推崇，她俗人一个，大抵也学不会欣赏这等高雅的爱好。
　　
　　好不好看，且不论，不好认，倒是真。
　　
　　沈旎拿得出手的字就是簪书小楷，也是闺阁小姐们必学的一种，字体清丽柔美，一如女子。
　　
　　记得儿时，她坐不住，也贪玩，谢氏硬是按着她在凳上，盯着她一笔一划的写，一写就是一个时辰。
　　
　　她胳膊疼，手也酸，泪珠子往外掉，一滴滴落到纸上，往往字还没练完，纸面上就已经糊得不成样了。
　　
　　少时的回忆，无论开心，还是难过，她都怀念。
　　
　　沈旎感从中来，眼底泛起一丝落寞，瞧着郁郁不欢。
　　
　　美人锁眉也是美的，但周肆低头瞧着女子过于沉静的侧脸，纤长眼睫一动不动垂下，红唇紧抿，心头一抽，更想看她展颜开怀。
　　
　　良久，沈旎才道：“妾想回家了。”
　　
　　声细如羽，风一吹，就飞了，散了。
　　
　　




50.  质问   妾何错之有

　　周肆对生母的记忆不多, 八九岁时，他得先帝许可，到南边探望病重的外祖, 住了有大半载，但真正见到生母, 也就那么几回，最长的一次, 是外祖病逝, 生母回府守丧。
　　
　　把头七守完, 生母就离开了，他拉住她，问她要去哪里, 带上他。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说他去不了，也不能去。
　　
　　别的母亲如何，周肆不知道, 但他的母亲, 用父皇的话说，没有心。
　　
　　奇怪的是, 他或许有些怪她对他不闻不问, 生了他却不养, 一心只想脱离深宫，可说到恨, 好像也没那么强烈，一如父皇，尽管差点命丧在母亲手里, 但到底心软，最终仍是放了母亲离开。
　　
　　后来父皇对惠太妃的宠，周肆看在眼里，更像是爱而不得的移情。
　　
　　周肆并不认同父皇在别的女子身上找补的做法，赝品终究只是赝品，再像也只是像个皮毛，慰藉了身，暖不了心。
　　
　　女子多变，且市侩，翻脸无情，周肆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对哪个女子动情，直到遇见了沈旖。
　　
　　明知她是他不喜之人的侄女，明知她有个他不喜的出身，可人心亦是奇妙，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本该不喜的人，却长了副让他欢喜的模样。
　　
　　无论是笑，不笑，悲切，怒目，假意逢迎，或是与他作对，他都无法真正发怒，且责罚于她。
　　
　　她一说想家，一身的孤寂寥落，他便生出同样寥落之感，甚至立马就想备上车辇送她归家。
　　
　　然而到底只是想想，年轻的帝王凭着强大自制力克制住情绪，握住她快要松劲的手，继续在纸上狂草。
　　
　　沈旖稍一抬眼，看到男人硬朗坚毅的下颚，语调轻软，但也字字清晰的再道：“皇上，我想回家。”
　　
　　“别喊朕，忙。”周肆专注写字的模样，甚是迷人。
　　
　　换个女子，早就被俊美的帝王迷了心窍，哪里顾得上别的。
　　
　　沈旖看了两辈子，说不上腻，毕竟这张脸确实赏心悦目，但也没什么新鲜感可言，何况她此刻无比想家，也没心情欣赏皇帝的美颜。
　　
　　说来，这将是头一会沈旖不能陪伴在谢氏身边，不能陪她守岁，也听不到热热闹闹，除旧迎新的爆竹声。
　　
　　要知道，深宫大院，许多房屋是木制，禁止明火，再加上宫里本就禁止喧哗，没有欢歌笑语，没有嬉戏噪杂，说是幽静，又何来乐趣可言。
　　
　　即便隐居在山林，若是寂寞了，还能对着山谷大闹发泄一通。
　　
　　到了宫里，便是发泄，都成了奢求。
　　
　　这般一想，沈旖越发意兴阑珊，恨不能背上长出一对翅膀，哔的一下飞到宫外。
　　
　　“皇上就住在皇城，未曾离开，自然体会不到妾的心情。”
　　
　　沈旖说着，扭过头去，目光落在白玉做的砚台上，心头那点离愁别绪，真就被自己一两句话勾了出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和周肆这份孽缘，难不成真要纠结两辈子。
　　
　　小妇就坐在自己怀里，浑身散发出不满的气息，周肆何等敏锐，怎会不察，然而对于自己不想回的问题，周肆只能选择无视。
　　
　　再者，年前还有一次宫宴，各家命妇皆会入宫，到时他给个特许，把谢氏也带进来，母女俩聚聚，让小妇高兴高兴。
　　
　　当然，心性谨慎的皇帝现下一个字也不透，唯恐有变，惊喜不成，反倒失落。
　　
　　提到谢氏，周肆不免想到治水有功的谢霁，这人确有急才，工部上千号人没能解决的水患，他去了南边，就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比他料想的更快。
　　
　　待到开春会试，若能一举登科，周肆便能放开手脚，大力提拔了。
　　
　　想到谢霁，周肆再看沈旖，愈发舒心，这女子得他的意，就连娘家人，也甚是中用。
　　
　　沈旖被男人突然的注目看得莫名，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搬到永巷后就再也没照过镜子，每日烧点水擦擦身，也没正正经经泡过澡。
　　
　　不为悦己者容，只为自己，沈旖转过身子要从男人腿上下去。
　　
　　周肆锢住她：“字还没写完，莫动。”
　　
　　“皇上写皇上的，妾要去洗漱。”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在皇帝寝殿，沈旖既然来了这一趟，就没想过委屈自己。
　　
　　“等着。”皇帝心智坚韧，一旦开头，定了任务就要做完，美人在怀，也要忍着，写完了再乱。
　　
　　沈旖百无聊奈，看看纸面上那几团行云流水的狂草，又瞅瞅男人认真时更为迷人的侧脸，如此的熟悉，又有些陌生。他唇畔微扬，带着一抹浅浅的弧度，与记忆里那个成日里不苟言笑的帝王，分明是一个人，可融合在一起，又是那么的不像。
　　
　　她记忆里的周肆不会有这样温和的眉目，即便两人欢好，他的表情也是矛盾的，压抑的，似乎只要彻底沉溺进去，就宣告着，他为她所惑，从身到心的臣服。
　　
　　然而帝王是不可能有软肋的，也最忌感情用事，所以他既离不开她，又抗拒着。
　　
　　忽然间，面颊上有些凉凉的湿意，沈旖闻到淡淡的松墨香，她抬头一抹，指腹上黑了一团。
　　
　　她回过神，抬眼看着眸中溢着戏谑的皇帝。
　　
　　多大的人了，还是九五之尊，幼稚。
　　
　　“皇上，妾要洗漱。”沈旖一字一字的讲。
　　
　　他惹出来的，再不放人，就过分了。
　　
　　周肆已经搁了笔，站起的同时，把沈旖也顺手抱起，清朗浑厚的声音透着愉悦：“朕陪夫人一道，好好给夫人洗个干净。”
　　
　　浴池很大，四周墙面做了暖隔，外间宫人轮换着烧水注入到龙口，源源流水淌落到池子里，氤氲出袅袅白雾在池面上散开，甫一进屋，仿若仙境。
　　
　　沈旖换了身纯白长袍，轻质的纱料，泛着莹润珠光，配着这景，恍然若仙。
　　
　　无怪乎世人追名逐利，有的机关算尽，无所不用其极，是问在寒冬腊月里，这样痛痛快快泡个澡，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当然，若是没有身后那只剥她衣服有如剥笋的大手，怕是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水温热得刚好，沈旖肩部以下全部泡在水里，男人高她不少，却是靠在池边，半横着修长躯干，圈着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这样的姿势，沈旖不大舒服，她转身，对着男人脖颈上的喉结轻咬。周肆喉头逸出一声，眯起了眼，微有痛感，但更多的是流窜到四肢百骸的酥麻。
　　
　　男人防备心下降，手上也略松了劲，沈旖趁机挣开了他，双腿一蹬，仿佛一尾滑溜的鱼儿游向了别处。
　　
　　怀里一空，周肆人也回过了神，雾气过重，待到他追过去，那尾鱼儿已经欢快绕池游了起来。
　　
　　一头乌木般的长发宛如海藻荡开动人波光，长发下的那一身白香软翘，唯有周肆才知道有多销魂。
　　
　　上扬的唇角压不住，然而脑海一闪，想起旧事，周肆眸色陡然转沉，他双臂舒展，在水面上划开长长的波纹，几下就游到了沈旖身后，从水下拉住她想要使力的脚脖子，一把扯到自己怀里。
　　
　　周肆扣住沈旖，话里听不出喜怒：“朕的央央竟然会游水？”
　　
　　只要在男人身边，早晚要露馅，沈旖索性大大方方承认：“皇上也瞧见了，妾不仅会，游得还不差。”
　　
　　周肆沉沉盯着她：“你还骄傲上了？那日落水，人变痴傻，容貌变丑，难道都是愚弄朕的诡计？”
　　
　　思及女子近日种种表现，周肆很难不想到，她是故意的，只为避开他，不想进后宫做他的妃子。
　　
　　皇帝大掌贴着沈旖脖颈，多用点劲就能扼住，水雾过浓，即便靠得如今近，沈旖也看不大清男人眼里真正的情绪，她只能迎上去：“妾惜命，不会自找麻烦，那日良妃无端刁难，妾无从避开，只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随机应变，就是装疯卖傻，扮成麻姑糊弄朕？”女子越是轻描淡写，周肆胸口那团火越是烧得旺。
　　
　　若不是她这样故弄玄虚，他何至于动怒到撵她出宫，更不可能有后面的赐婚，无端在两人之间设下了重重障碍。
　　
　　之前，周肆也有怀疑，但只是心里想想，如今，当真是觉得自己可笑，被个妇人玩弄于鼓掌，而她更无悔改之意。
　　
　　“那日山中，朕神志不清，轻薄于你，朕问你，那时你是真晕，还是装的？”
　　
　　终归是到了这一步，沈旖不仅不慌，不怯，甚至有点难以形容的兴奋。
　　
　　热气在二人周边萦绕，沈旖不闪不避：“那样的场景，叫妾如何清醒，又怎能清醒。”
　　
　　四两拨千斤，又把话头丢回给了周肆。
　　
　　周肆却不想再被女子糊弄，步步紧逼：“是不想清醒，不想成为朕的人，宁可嫁到国公府，当个世子夫人。”
　　
　　“皇上这话说得奇怪，是问这世间哪个好人家的女子不想清清白白做正头娘子，皇上是能遣散后宫那些妃子，只有妾一人吗？如果不能，我想做人正妻又有何不对？”
　　
　　种种有意无意的算计，只为自己过得很好，沈旖自问没有谋财害命，也没断人前程，她只是想让自己后半辈子过得安稳些，何错之有。
　　
　　“你还有理了？”周肆挥拳在水面上重重一砸，水波四射，溅起高高的水花。
　　
　　沈旖被他扣住，躲避不及，水花溅到眼睛里，极度不适。
　　
　　“妾为自己寻条生路，何错之有。”沈旖揉着眼睛，亦是火起，她不觉得自己错了，也不承受男人这种一边倒的责难。
　　
　　周肆死死盯着沈旖，一只手高高抬起，架势十足，不过片刻，又落了回去，再次挥拳，水面激起更大的水浪。
　　
　　“你好，你很好。”
　　
　　说罢，周肆甩开了沈旖，倏地站起，修长精壮的身躯凛然如神祗。




51.  不见   冤家，冤家啊

　　当夜, 太极殿内，安宁了不到半月，再次发出巨响, 连着好几波，据闻天子寝殿外那几棵原本枝繁叶茂的千年古树, 都没能幸免。
　　
　　亲眼见证盛景不再的沈旖立在光秃秃树杈下，仰面望天, 没了遮挡的日光直射到她眼里, 她下意识抬手, 捂住了脸。
　　
　　这般高的树，他是如何在深更半夜，伸手不见五指, 悄悄摸摸蹦上去，削人家脑袋顶的。
　　
　　赵喜在身后唤她：“冬日虽暖，可晒久了亦会不适，主子还是进屋吧。”
　　
　　沈旖身份复杂，出现在宫里本就不合适, 更莫说皇帝寝殿了, 小崽子们当他面不敢吭声，私下估计没少议论, 赵喜如今别无所求, 只求多一事, 不如少一事。
　　
　　伴君如伴虎，久在天子身边, 会折寿。
　　赵喜无比想念师父和师兄，比起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呕心沥血的大总管，他更想当他们的跟班。
　　
　　何况, 皇上如今有松动的迹象，赵喜在侍奉主子爷用膳时，无意中提了师父一嘴，主子不像往常那样皱眉，用冰刀子扫他，说明有戏。
　　
　　只待沈旖这边再努努力，兴许师父师兄就能回来替他受苦了。
　　
　　“主子！”
　　
　　“唤我夫人。”
　　
　　赵喜一噎，讨了个没趣，心想这位看着面善，实则跟主子爷一样，是个心硬的，机难伺候。
　　
　　瞧了瞧四周，宫人们都被他打发得远远，赵喜走近，低声道：“夫人，这男女之事，小的虽没资格，却也见过不少，偶尔使使性子是情趣，倘若三天两头的闹，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见沈旖瞥向自己，似笑非笑的样子，自有一种风情，赵喜心头一酥，忙道：“当然，我也不是说夫人不对，只是主子爷的脾气，夫人应当比小的看得更明白，情意再浓，若不珍惜，总有消磨的一日，望夫人三思呐。”
　　
　　没人敢劝天子，天子亦没有错的道理，赵喜只能硬着头皮来开导沈旖，须知每回这么一闹，满屋的狼藉，收拾的还是他。
　　
　　这回更甚，屋内的砸不过瘾，又转向了外头。
　　
　　这几棵树，且不论价值几何，风风雨雨历经千载，守护了多少朝代，其象征意义更是不可估量。
　　
　　传到那些草木皆兵的谏官耳中，又要掰扯一通了。
　　
　　“是我性子不好，不讨喜。”
　　
　　沈旖这么直白的自我批评，赵喜倒不知如何回了：“夫人切莫妄自菲薄，小的只是觉得，夫人适当对皇上示示好，自己也能过得更好，何乐而不为呢。”
　　
　　“皇上如今在气头上，不愿见我，我在这里也是碍皇上的眼，让皇上看了更气，公公可否备个小轿，把我送回永巷，若是不便，将我送出去也可。”
　　
　　皇帝住的宫，需有特质的金牌方可自由出入。
　　
　　这牌子，也就皇帝身边的几个亲信才有。
　　
　　赵喜下意识就拒了：“皇上没发话，小的哪敢，夫人不如去找皇上。”
　　
　　服个软，皆大欢喜，何必较真，尤其跟天子，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那我去趟玉坤宫见见姑母，公公若不放心，大可跟着。”
　　
　　话说到这份上，赵喜不应都不行，真做绝了，日后这位跟主子爷和和美美，好成了一个人，倒霉的还是自己。
　　
　　这一日，发了火的皇帝心情未见好转，正在御书房内写福，满朝文武大大小小上百号人要送，他不找代笔，全部亲自动手，过几日，前头宫宴一摆，君臣同乐，年前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就该锁上城门，闭宫过新年了。
　　
　　小妇的心思，他又岂会不知，身在曹营心在汉，即便是应付，也愈发不上心了。
　　
　　张口闭口就是想回家，好似在他身边，毫无乐趣可言，有的只是折磨。
　　
　　上等乌檀木做的笔杆，硬生生被男人折成了两半，一旁默默奉茶的和妃见了，心也颤了又颤。
　　
　　一听皇上传召，宫里姐妹们个个投来羡慕的目光。殊不知，陪主子爷解闷可不是个舒服差事，主子心情好的时候，把后宫妃嫔抛掷脑后，心情不好了，方才记起她们几个眼熟的，点卯似的一个个点到，却又不给承恩雨露的机会，只把人叫到跟前，干熬着。
　　
　　前一个是如嫔，殿门口遇到时，如嫔看她的眼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便知，主子不仅心情不快，还是大大的不快。
　　
　　可为何不快，因何事何人而起，她们皆不知，云里雾里就被叫来罚站，亦是满肚子委屈。
　　
　　和妃想到燕贵姬，不禁有些羡慕，这人上回晕了过去，把脚也扭了，据闻至今还在养着，她何时也能晕一晕，养养脚。
　　
　　即便失宠，罢了，还是受着吧，最不能的就是失宠，哪怕只是表面。
　　
　　燕贵姬再养下去，门口的草快要长到坟头高了。
　　
　　“皇上，臣妾老家的云露羹甚是有名，集齐了好几种中草药，益气养神，用小火熬煮风味更佳，臣妾这就给皇上煮一碗吃着试试。”
　　
　　寻个空出去透透气，是和妃现下唯一的一点奢求了。
　　
　　皇帝手没停，持笔在大红纸上洋洋洒洒写着，抽空扫了和妃一眼，话语甚是直白：“不愿伺候就回去。”
　　
　　和妃登时白了脸，矮了身子恭恭敬敬认错：“妾不是，妾不该--”
　　
　　“朕又没说你什么，认哪门子的错。”
　　
　　有错的，有恃无恐，别说认错，人影都没见着，反倒卑躬屈膝，老实本分的一个个抢着认错，在她们心里，难道他就是那等是非不分的昏君？
　　
　　想来，他也着实昏了头，后宫听话乖顺的妃子多得很，偏偏要去采一朵刺最多的。
　　
　　就在这时，外头宫人来报：“皇上，良妃娘娘求见。”
　　
　　“不见。”
　　
　　周肆一口回绝，而后又道，“叫她在外头候着。”
　　
　　和妃被皇帝打发出来做吃食，在殿外廊下见着良妃，彼此打量起来。许是想在帝王跟前献个媚，为了显身段，良妃穿着不太厚的短袄，即便外头又披了件大氅，可在外头站久了，冷风四面八方的吹，也是够她受的。
　　
　　出于同情，和妃同良妃打招呼时语气愈发温和。
　　
　　良妃却爱答不理，被皇帝拒见又不能走，傻子似的吹风罚站，这般丢人的窘境，叫她在和妃面前失了颜面，恨不能这人立马消失，永不要见。
　　
　　和妃不仅没走，还嘱咐宫人：“快给娘娘准备一把椅子，可别累着了。”
　　
　　良妃听后，不仅不感动，反而更恼：“和妃这是什么意思，升了位分，底气也硬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连我的主都敢做了。”
　　
　　“姐姐误会了，我是想着--”
　　
　　“不，你别想，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不要。”
　　
　　“不要就滚回你的霜云宫，莫跑出来丢人现眼。”
　　
　　房门不知何处开了，面沉如水的帝王立在二人身后，金口一开，便将气焰嚣张的女子说得花容失色，面色惨淡。
　　
　　“皇上，您要给妾做主，是和妃，和妃存心看妾笑话。”
　　
　　良妃想要上前，被皇帝冷眼一瞥，从身凉到了心，凄楚不已，委屈得直掉眼泪。
　　
　　娇生惯养的高门小姐，这辈子吃的苦，都是面前男人给的，可她除了心焦，气恼，一点辄也没有。
　　
　　“你若身立得正，少折腾，少打歪主意，旁人又如何能看得了你的笑话。”
　　
　　周肆这嘴，是真毒，不想做面上功夫了，那是能把人数落得上吊的心都有了。
　　
　　良妃面色白一阵青一阵，如同被拔了毛的孔雀，气焰全无，只顾落泪。
　　
　　“要哭回去哭。”
　　
　　周肆已然不耐，一声喝斥，把人全都撵走，一个不留。
　　
　　孤家寡人立在冷风中，良久，周肆招来一旁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的宫人问：“赵喜呢？”
　　
　　“回皇上，赵总管他，他去玉坤宫了。”
　　
　　赵喜跟太妃又没往来，去那边作甚，随即，想到了什么的皇帝眼底一沉，面色愈发深晦了。
　　
　　乍见到沈旖，惠太妃亦是吃了一惊，永巷那等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尤其还是被御前总管带出来的。
　　
　　然而，听到沈旖后面的话，惠太妃更惊。
　　
　　“你去良妃宫里收夜香，见着了皇帝，皇帝把你带回了太极殿，你们这，这又玩的哪一路花样？就不能让人清静个几日。”
　　简直就是儿戏，胡闹。
　　
　　周肆性子狂，专断，可也重规矩，讲体统，对女子更是如此，甚至可以说是轻视，不屑的，何曾大张旗鼓地跟个女子闹成这样。
　　
　　“冤家，冤家啊！”太妃能想到最贴切的词，唯有这了。
　　
　　沈旖沉默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太妃瞧着她，一个劲地叹：“你啊，就是被你母亲惯的，性子倔，不晓得好赖，也亏得皇上吃你这套，换个人，早被拉去午门斩首示众了。”
　　
　　是好事，也不是，谁让男人不是寻常人，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能容一回两回，是觉得新鲜有趣，可日子久了，就两说了。
　　
　　“你这脾气，也不知道像谁，伸手可得的恩宠不好好护着，非要使性子，迟早有一日，我这条老命也得给你搭上。”
　　
　　听到这，沈旖抬头，面上乖顺，可说出的话叫人肝颤。
　　
　　“便是老老实实，不哭不闹的那些女人，又有几个好的，不怨的，不委屈的？”




52.  洪福   给她三分颜色

　　不怨, 不委屈？
　　不说那些老老实实，不哭不闹的女人，便是诸如惠太妃这类, 后宫顶顶拔尖的人物，也不敢拍胸说自己不怨, 不委屈，这辈子事事如意, 只有喜乐。
　　
　　外人瞧着她风光, 要什么有什么, 可谁又知，先帝睡梦中呢喃的那个女人，并不是她。
　　
　　可笑的是, 她不仅不能有委屈，还要捂得死死的，一旦被先帝发现端倪，等待她的，不止是失宠, 更有漫无天日的孤寂和衰败。
　　
　　周家的男人, 没一个好东西。
　　
　　太妃心里暗骂，终是不再说什么, 面上露出疲累之色：“罢了, 永巷你也别回了, 就在这里继续住着，索性也不过是被撵出宫, 继续守你的寡。”
　　
　　沈旖笑着起身，坐到太妃身侧：“若是能不守寡，就再好不过了。”
　　
　　闻言, 太妃眼珠子都要瞪凸起来了：“你倒是越发得寸进尺，真当抖个机灵耍耍嘴皮子，要月亮星星，那位就会给你摘下来。”
　　
　　虽然目前那位瞧着有一点昏君的迹象了，可谁又晓得是不是一时昏了头，等清醒过来，清算得更厉害。
　　
　　不行，还是要把宫里的事告知兄长，自己管不动了，让兄长出马，把沈旖这不知何时长歪了的性子掰过来。
　　
　　太妃想到就做，不然过几日宫城落锁，再要联系上，就得等到正月十五以后了。
　　
　　赵喜把沈旖送过来就在外间候着，吃了好几壶茶，热了凉，凉了再热，眼瞅着日月交替，暮色四合，这位跟主子爷一样不好伺候的夫人还没回去的意思，赵喜不免愁上心头，有些急了。
　　
　　容姑姑从内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酒壶：“这是我自己酿的果子酒，暖身养胃，赵总管且带去尝尝，若是觉得可以，再遣人来领。”
　　
　　盛情难却，赵喜私下也爱吃酒，推拒两下便拿到了手里，只是该问的还是要问。
　　
　　容姑姑呀了一声，面露难色：“可不凑合，太妃近日恰有些头疼，见着侄小姐才好了点，姑侄俩又好几日未见，这时候卷着铺盖亲亲热热聊着天，瞧那劲头，怕是要彻夜长谈了。”
　　
　　话到这里，识趣的就该自个走，不然总不能把主子从床上喊起来。
　　
　　赵喜听后更是犯了难，这位夫人果真不能轻信，滑头得很，自己算是招了她的道，回去后，少不了要挨几棍子了。
　　
　　“哎呀呀，赵总管快别哭，叫宫人看了多糗。”
　　
　　“不，是风沙入了眼。”赵喜护住他最后一点倔强。
　　
　　“是是是，这风真大，沙子又够硬的，赵总管快揉揉，把东西带好了，可别落下。”
　　
　　说着，容姑姑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面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红色的小花在下角，瞧着像是红杏。
　　
　　赵喜心领神会，赶紧接过信收好，免不了又问：“夫人那边？”
　　
　　容姑姑笑着让他宽心，该回去的时候自会回去的。
　　
　　明人不说暗话，这是摆明了在打发他。
　　
　　赵喜嘴才张开，就被容姑姑打断：“主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咱们做人奴才的，干涉多了，知道的多了，不是好事。”
　　
　　容姑姑是宫里的老人，见识比他广，懂得也比他多，听她这么一说，赵喜不再坚持，不过走前仍不忘叮嘱，若是想过去了，给他递个信，他立马来接。
　　
　　“必须的，好走。”
　　
　　容姑姑把人一直送到正宫门口，再回来，小喘着气，到沈旖屋里，不等沈旖问，她主动道：“人是走了，可瞧着忧心忡忡的，愣是个怕事的，不如赵奍。”
　　
　　赵奍就好了？沈旖不以为然，主意大过天，做起了主子的主，作到最后，作成了刷恭桶的命。
　　
　　容姑姑瞧着沈旖脸色，试探着问：“不若在这歇个两日就回去？”
　　
　　“回哪去？皇帝的寝殿，是我一个守寡妇人该去的地方？姑姑莫不也跟着糊涂了？”
　　
　　容姑姑低了身，连说不糊涂，停顿半晌，又道：“那位的性子，可由不得您说不就能不的。”
　　
　　那位本就对太妃颇有微词，沈旖这回私下过来，怕又是要生出更多嫌隙了。
　　
　　“姑姑又何必担心，送到嘴里的不香，只要不是傻子都懂的道理。”
　　
　　暖炉里加了些熏香，烧得正旺，床榻上暖烘烘，沈旖裹了被，靠坐在床头，轻轻缓缓打了个呵欠，把手里卷着的手搁到床边的矮凳上，一副要睡了的犯困娇态。
　　
　　落在容姑姑眼里，就是个没心没肺，恃宠而骄的德性。
　　
　　她实在纳闷，宫里温温柔柔的解语花不知道多少，那位也是口味独特，听话的柔顺的不要，偏要去摘别家枝头的红杏。
　　
　　赵喜提心吊胆进屋，才到里间就弯了腰身，把怀里被他捂得温热的信件恭恭敬敬奉上。
　　
　　“回皇上，夫人舍不得太妃，太妃也甚是想念夫人，奴才无能，带不回夫人，只带回了夫人的亲笔信。”
　　
　　对着雷霆万钧的主子，偷奸耍滑是自掘坟墓，赵喜从师父那里吸取了教训，一上来就如实禀告，先把错认了，即便挨罚，也要轻一些。
　　
　　诡异的沉默在屋内蔓延开来，赵喜不敢动，弯腰久了，捱不住，身子微微发颤。
　　
　　“信搁下，你出去。”
　　
　　赵喜求之不得，郑重把信搁到御桌，又结结实实行了大礼，回过身，麻溜退到了外间。
　　
　　周肆看着那离开比进来更显得轻快的背影，心下冷然，谨小慎微，该担当的时候当不起来，还不如赵奍。
　　
　　若是赵奍，早就想方设法把人弄过来了。
　　
　　有了比较，周肆撕开信封的手都利落了不少，齐齐整整把带着松香的簪纸取了出来，展开一看，一字未有，满纸都是画。
　　
　　男人摘红杏不成，被野狗拽下了墙面，侥幸没断气，却是断了腿，躺在床上，形如废人。
　　
　　人是废了，艳福不浅，床边一溜梳着妇人头的女子，又是捧水，又是擦身，又是递汤药，个个殷勤备注，体贴周到，废人这日子，逍遥得堪比神仙了。
　　
　　周肆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把他能看懂的意思都解读出来，从喉头逸出一声悠长的冷笑。
　　
　　他若真断了腿，摁着她也要守在他床前，给他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擦洗哺喂，一样都不能落下，就连夜壶，也得她给他把着。
　　
　　帝王的心思百转千回，没个落地，一想到心肠比他还要硬的小妇，整个人仿若油里烹火上烤，正是热到上头，四肢百骸都在烧的时候，却不想忽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浇得他七零八落，神魂不由自主。
　　
　　沈旖，沈央央！
　　
　　这样的女子，吃里扒外，不知好歹，给她三分颜色，她能在他后院开遍染坊，到底是从哪座山头走出来的山精妖魅。
　　
　　周肆手上稍一用劲，笔杆子再次裂成两半，他恍若未觉，盯着画稿的眼睛黑如子夜，陷入长长的沉寂之中。
　　
　　直到赵喜扯着细嗓子在外间报：“皇上，陈统领回了。”
　　
　　周肆眉头微动，收了纸搁到屉子里，极淡的一个字：“宣。”
　　
　　陈钊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到了京城还没来得及回家，便第一时间回宫来复命，一五一十，不敢有半句隐瞒。
　　
　　周肆听后，笑出了声，心情总算好了点。
　　
　　“这个思家女倒也是个奇人，胆大妄为，毫无男女之防。”穷山恶水，当真是出刁民。
　　
　　“那思家女容貌如何？”出于好奇，周肆问道。
　　
　　“此女在西南素有美名，追求者众多，只是眼光极高，以致年到二十，仍未许人。”陈钊如实回。
　　
　　周肆把玩着手中的玉石，戏谑道：“卫臻倒是洪福齐天。”
　　
　　陈钊忙道：“卫世子拒了，不惜在自己腿上划了一刀，思大小姐求而不得，把人关进了水牢。”
　　
　　




53.  偏心   凑什么热闹

　　黑暗逼仄的房间, 唯一的入口，也是出口，便是头顶的铁门, 屋里注满了水，没入到膝盖, 冰凉刺骨，周遭墙壁大片发霉黑点, 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潮湿腐臭味……
　　
　　遍体生寒。
　　
　　卫臻靠在床头, 闭目调息, 试图用内力驱散周身遍布的寒气，然而腿上的刀伤未愈，又没得到妥善处理, 隐隐有溃烂的迹象，加上寒邪入侵，便是常年习武的精壮汉子，此刻也是黔驴技穷，束手无策。
　　
　　若想出去, 办法其实也简单。
　　
　　但卫臻不想。
　　
　　他家中已有妻室, 且许过盟约，他便要信守承诺, 不能轻易动摇。
　　
　　“我说, 你这个人怎么跟驴一样犟, 我家小姐不好吗？不美吗？配不上你？你一个小小武师，娶了我家小姐, 便是鲤鱼跳龙门，光耀家门，拧巴个什么劲呢？”
　　
　　丫鬟被思慕雪打发来劝, 一日要来个五六趟，该说的道理全都说尽，也没见男人示弱服软，不愧人如其表，相貌堂堂，凛凛不屈。
　　
　　怨不得大小姐疯了魔似的非这人不嫁。
　　
　　“你家中已娶妻又如何，大小姐是个能容人的，大不了各过各，互不干涉，你与大小姐这边完婚，那边也无从知晓。”
　　
　　丫鬟是替自家主子惋惜的，以她家小姐的身份，做皇后都使得，为个光有皮相的庶民一再让步，别人还不领情，赔本的生意，实在亏。
　　
　　卫臻最厌恶这等恃强凌弱的做派，无论丫鬟如何叫嚣，他不予理会，阖着双眸，静心打坐，试着从这能把人逼疯的境况下游离出去。
　　
　　丫鬟再次铩羽而归，回去后悻悻跟主子回禀，思慕雪不仅不恼，反而笑了：“他若是太快服软，我反倒没那么爱了。”
　　
　　说罢，一鞭子挥到几步之外的桌上，桌上的糕点应声碎成了渣。
　　
　　思慕雪收了鞭，坐下吃了口茶，缓缓道：“再关个一日就把他放了，给他好好养伤。”
　　
　　丫鬟欲言又止，思慕雪眉头挑起，丫鬟咬唇道：“大小姐，奴婢是觉得西南那多男儿，对大小姐痴心爱慕的大有人在，何必要去招惹这样一个死心眼的榆木疙瘩。”
　　
　　“榆木疙瘩有什么不好，让他对我死心眼不就好了。”思慕雪不以为意。
　　
　　西南男儿是多，可真正龙章凤姿，气宇不凡的又有几个，她第一眼见到男人，高大挺拔，英气勃勃，就知道这人是自己想要的。
　　
　　“可是这人的来路还没查明，族长那里--”
　　
　　话没说完就被思慕雪一眼瞪得消了音：“若有任何风声传到我爹那里，要你好看。”
　　
　　丫鬟赶紧捂住嘴巴，别说字了，一点声都不敢发。
　　
　　“对了，你找几个机灵的人去他老家打听一下，探探他的妻。”
　　
　　男人给出的地名，思慕雪从未听过，她本身也甚少去北方，若能打探到最好，探不到，那他也别想回去了。
　　
　　连下了两日的雪后，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沈旖倚靠在雕花窗前的榻上，看着暖阳下，宫人们在院子里扫雪，想到明日的宫宴，内心充满了期待。
　　
　　她与母亲，多久未见了，实在是想念得紧。
　　
　　太妃瞧着侄女面上带笑，眸光晶亮，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心里直叹，同人不同命，她若也这般，先帝会不会更加真心实意的宠她呢。
　　
　　男人啊，都是大猪蹄子，得不到的才是最好。
　　
　　送上门的，都是草。
　　
　　沈旖这来来回回，起起落落，峰回路转的几番遭遇，对惠太妃震动不是一般的大，闲暇日子里，最爱的就是胡思乱想，想先帝与显帝的不同，想她和侄女的不同。
　　
　　先帝多情，显帝无情，可无情人一旦陷入情关，怕是只会更专情。
　　
　　沈旖出生时，沈家就已经开始发迹，衣食无忧的女子，就连娇憨也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纯粹，不似她，进宫初始，也曾唯唯诺诺，提心吊胆，为着如何得到圣宠而寝食难安，食髓知味。
　　
　　而央央，在这方面，比她强了太多，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在皇帝心里排上号了。
　　
　　思及此，太妃内心五味杂陈，她该高兴，央央入了皇帝的眼，对她对沈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她之前苦心经营，不也是为了这。
　　
　　“央央，你跟姑母交个底，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姑母？”
　　
　　太妃一脸正色，透着几分严肃，沈旖摇头，能说的，她都说了，不能说的，就只能带进棺材里了。
　　
　　这时，容姑姑提着一个金漆食盒进来：“娘娘，汤羹已经做好了。”
　　
　　沈旖看了过去，便听到太妃道：“你这就送去，说是央央做的。”
　　
　　听到这话，沈旖还有什么不懂的，可她仍是要说：“即便送去了，也未必相信是我做的。”
　　
　　之前在乡下庄子里住了那久，她就没给他做过一菜半汤，进了宫，更不可能了。
　　
　　惠太妃不理，只问：“你做的香囊呢，磨磨蹭蹭了好些日，也该好了。”
　　
　　是好了，但她不想送。
　　
　　太妃催她拿来，跟这汤羹，叫容姑姑一道送过去。
　　
　　沈旖终是没能忍住，问了出来：“这汤里该不会有什么蹊跷吧。”
　　
　　她可不想重蹈前世覆辙了。
　　
　　“不如我先喝喝，尝尝味儿。”
　　
　　说着，沈旖就要去拿，容姑姑微微挡了一下，太妃喝她：“那是给男人吃的，你凑个什么热闹。”
　　
　　“姑母偏心。”沈旖半抱怨道，语气却是软侬，更似撒娇。
　　
　　太妃没好气道：“我不偏心，你就该随便找个乡野汉子嫁了，你也莫再拿乔，书信传个两回是情趣，该尽心的也得尽心，便是做做样子，男人若是心里有你，他也吃你这套，你不做，别人做了，做得比你更好，当心被人给钻了空子。”
　　
　　这宫里，最不缺的是女人，貌美的亦是不少。
　　
　　沈旖如今已经置身其中，那就退不得，尽早要个名分，免得夜长梦多。
　　
　　惠太妃目光落到沈旖平坦小腹上，可惜了这时候还不能要个孩子，不然有了皇子傍身，在这宫里也算是彻底立住脚了。
　　
　　外宫宫宴要早上一日，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进宫，与天子同食，谢霁因着治水有功，被破格准许入宫。
　　
　　文质彬彬的年轻后生，身形挺阔，不紧不慢跟在右相后头，从容有度，丝毫没有小门小户的拘束，反倒更似大家公子。
　　
　　有眼力见的官员在右相跟前直夸谢霁好风采，右相始终是面带微笑，听听就罢。
　　
　　直到宁王来了，一群人纷纷绕道，周穆踱着大步走向右相，右相朝他拱了拱手，周穆摆手，看向了谢霁。
　　
　　“这就是坊间传言堪比大禹的奇才？”周穆笑着将谢霁从上到下打量了遍。
　　
　　谢霁躬身行礼，周穆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带起，似有所感道：“都说英雄出少年，看来我辈老矣。”
　　
　　“王爷正值壮年，风采阅历，我辈不及。”溜须拍马的，赶紧跟上。
　　
　　周穆哈哈一笑，拍了拍谢霁肩头：“随我入席。”
　　
　　谢霁不能拒，也没应，下意识看向恩师，右相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见机行事。
　　
　　王权压人，谢霁最终被周穆带着坐到了上首右侧的桌子上，待到百官入座，尊贵无双的天子方才姗姗来迟。
　　
　　一声报喝，众人纷纷起身，恭迎天子，唯有周穆泰然坐着，捧杯小饮，仿若无人。
　　
　　周肆扫视一圈，目光平和，寻到周穆后，瞥见他侧后方站着的年轻男子，纵使微有诧异也半点没有表现出来，径自走到了上首宝座，口谕一开，众人坐回了位子上。
　　
　　迎新之宴，不谈国事公务，周肆举杯，抬手象征性地转了一下，饮了一口，以示君恩浩荡，众人杯子举得更高，皆是一口饮尽，以示谢主隆恩。
　　
　　酒过三巡，周穆兴致起来了，看着亭台上歌姬曼舞，心头一热，竟是扭头对帝王道：“听闻太妃宫里私藏了几个绝顶的美人，不若唤来，与这些比比。”




54.  不妥   皇上和表妹

　　说到宁王周穆, 就连先帝都叹，道这个嫡亲的弟弟矜骄无形，若非有先帝护着, 早被人抽打了去。
　　
　　先帝薨逝前特意叮嘱过周肆，对待这位皇叔, 若非不可饶恕，关乎国家社稷的大罪, 切记轻拿轻放, 保他安宁无虞。
　　
　　周肆瞧不上先帝的也是这点, 个个都想护，个个都要护，到头来, 又有几个感念他，还记着他的好。
　　
　　先帝不算明君，更不是昏君，只是太多情。周肆引以为戒，该狠的时候, 不留一丝情面, 周穆仗着先帝有遗言相护，一次次试探他的容忍度, 那么, 他也该让这位皇叔明白, 谁才是这天下说一不二的主。
　　
　　周肆握着手中打磨光滑，白玉无瑕的杯盏, 在周穆貌似醉酒微醺有些上头的话语过后，垂眸沉默了半晌，座上众人屏气凝神之际, 只觉呼吸都变得沉重，年轻威严的帝王才缓缓开口，语气听着竟分外愉悦。
　　
　　“太妃宫里的绝顶美人，朕倒是没见着几个，反倒是王叔的王府里，朕怎么听闻，多了个打西边来的美人。”
　　
　　提到西边，那就不得不想到西域几个不听话的刺头了，尤以羌人为最，先帝最后那几年光景，仗着天子年老体弱就有恃无恐，没少在边境挑起争端，若非当今文韬武略，南征北伐，年纪轻轻就震慑住了关外那些宵小，大昭未必有如今的天平盛世。
　　
　　是以，臣工们看天子的目光愈发仰慕，换个皇帝，诸如周穆之流，大昭绝不会有如今的风光。
　　
　　便是关外称霸的羌人和鞑靼人，到了年岁，照样老老实实进贡，该孝敬的一样也不少。
　　
　　众人的反应，周穆看在眼里，心里冷哼，笑了起来：“年纪大了，吃不消，长什么样，本王还真没留神。”
　　
　　说罢，周穆回头，看着身后一语不发的谢霁问：“可有成家？”
　　
　　谢霁抬袖：“尚未。”
　　
　　周穆哈的笑出声：“正好有个现成的美人，送你了。”
　　
　　当真是洒脱随性至极。
　　
　　见谢霁愣住，似臊住了，周穆斜过身子拍他肩膀：“莫羞，才子佳人，不枉为一段佳话。”
　　
　　右相这时候也坐不住了，拱手为门生解围：“子游年岁尚小，当以家国前程为重，王爷厚爱，心领了。”
　　
　　周穆挑眉：“怎么？本王送的美人配不上？”
　　
　　谢霁不忍恩师为难，起身道：“是子游不配。”
　　
　　周穆扫过师徒二人，呵道：“书生当真是墨迹，这般不痛快。”
　　
　　“王叔倒是痛快，为何不敢正面答朕。”沉默良久的帝王再度开口，语调冷了八度，带着审问的严峻。
　　
　　跟周穆交好的官员频频向他使眼色，唯恐这位吃酒上了头，说出什么更过分的，大不敬的话，到时他们也要跟着受累。
　　
　　周穆抬起宽大的袖口朝桌面拂了一下，似在掸着看不到的灰尘，徐徐缓缓站起了身，略微晃了晃，谢霁反应快，上前扶了一把，被周穆夸了句机灵。
　　
　　“是臣的错，有了美人不上贡，自己私藏了，那美人，臣可不曾瞧过一眼，待明儿个，就给皇上送进宫。”
　　
　　这回，周穆双手敬上，算是有了恭敬的样子。
　　
　　周肆却不想吃他表面这套，咄咄再问：“王叔是真老糊涂了，还是耳背，听不懂朕在说什么。”
　　
　　周穆仰头，面颊泛着淡淡的红，呵呵道：“约莫真是又老，又上头了。”
　　
　　话落，周穆仍旧高大挺拔的身躯晃了下，步态发虚，似乎真就醉了。
　　
　　安平郡王瞧见，赶忙对着一旁侍候的宫人道：“还不快去弄醒酒汤来。”
　　
　　“不必了，朕倒要看看，王叔还能醉到何种地步。”皇帝发了话，安平郡王诺诺应是，再也不敢管闲事了。
　　
　　安平郡王是皇帝堂伯父，按资论辈分往前排那一挂，他都不管了，真就无人敢管。
　　
　　周穆这回儿也不说话了，不紧不慢打了个酒嗝。
　　
　　周肆眉头微拧，大袖一挥：“来人，带宁王到后头歇着，好好看住了，人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带来见朕。”
　　
　　口谕一下，众人皆惊，这不就是变相软禁。
　　
　　何为清醒，又要交待什么，交待不清会怎样？帝王心，难测啊，显帝更是帝王中的翘楚。
　　
　　还在呵呵笑的周穆被守卫宫人带了下去，人也不见反抗，临时还起了诗性，高声颂着几句不伦不类的诗词，周肆听了，反而不怒，而是笑了：“朕这王叔，越发不着调了。”
　　
　　“王爷他，确实轻率了。”群臣立马附和，拍皇帝的马匹，绝不会错。
　　
　　收拾了周穆，周肆心情也未有好转，周遭尽是些阿谀谄媚的面孔，一张张笑脸，看了就烦躁。
　　
　　他不开怀，他们倒是笑得出来。
　　
　　周肆目光一转，落到周穆被带走后，就自发自觉退回到右相身后的青衫男子，说来，这个谢子游与他年岁相仿，有治水之功，算是年少有为了。
　　
　　论样貌，也是极其出挑，天庭饱满，长眉秀目，肤白唇红，仔细一看，眉眼之间，与那小妇倒有一两分的相似。
　　
　　外甥肖舅，表妹表哥之间有相似，也不奇怪。
　　
　　许是带了点移情作用，周肆再看谢霁越发顺眼，指了手边的酒壶：“赐。”
　　
　　赵喜立马端起了金漆酒壶，走到谢霁那桌，一旁的人全都投来羡慕的目光，要知道，在这新年之初，能得天子的酒，那是莫大的荣幸，新年有个好兆头呢。
　　
　　光是赐酒还不够，宴席过了大半，皇帝提前摆驾，走之前，命谢霁随同。
　　
　　不说别的臣工，连右相都惊羡了，新帝这还是头一回在宫里留外臣呢，不是自己，却是自己的门生，右相都不知该嫉妒，还是得意了。
　　
　　被传召的谢霁亦是忐忑，不知皇帝留自己是为何，快步跟上的同时，也在暗暗思索，自己近日可有出错，有无被人攻讦的话头。
　　
　　思来想去，反倒更纳闷了。
　　
　　一路从前宫门，到后面的寝殿，前前后后越过几个门，途径几个关卡，谢霁没资格乘辇，只能跟在帝辇后头疾走，等到入了殿，调整了呼吸，他请示过后，推门而入。
　　
　　皇帝已经换上了家常的宝蓝长衫，一头乌亮黑发披在脑后，身前一方小几，几上摆着汤盅，还有碗筷等物。
　　
　　这是皇帝带他来开小灶？
　　
　　谢霁更是疑惑，可也不敢怠慢，俯身行大礼，直到皇帝叫起，扬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侧的位子。
　　
　　能够坐在皇帝身侧，无疑是祖坟上冒青烟，谢霁紧张之余，又难以抑制的兴奋，谢恩的话里都带了一丝颤音。
　　
　　皇帝瞧他拘谨的样子，指着几上已经盛好了汤羹的银碗，示意他尝尝。
　　
　　谢霁领命，一手捧起里头内容丰富，放了不少料的碗，一手拿着调羹，斯斯文文吃了两口，周肆看着他吃，问他味道如何。
　　
　　谢霁品了品那味，他认得出的有红枣，海参，鹿茸，似乎又加了别的什么，口感还算不错，清甜，有回甘，吃着感觉人也精神了不少。
　　
　　“可知这汤羹是谁人所做。”
　　
　　皇帝突然这么一问，谢霁下意识就回：“何人？”
　　
　　“太妃的侄女。”
　　
　　皇帝面带微笑的模样，称得上和颜悦色，但正是这副笑模样，让谢霁更懵，因为当今可不是好脾气的主。
　　
　　一懵，人就容易犯蠢。
　　
　　太妃的侄女？
　　
　　那不就是央央，他表妹。
　　
　　“不可能，表妹做不出这。”
　　
　　话一出，谢霁就悔了，连忙起身跪在了御前，告罪：“臣妄言。”
　　
　　若他没说错，欺君的就是央央，可央央为何要送吃食给皇帝，央央如今的身份，不妥。
　　
　　聪明人脑子一转，谢霁想到近日沈家，卫家那些事，发生在央央身上的，还有姑母似喜似忧的叹，以及姑父走路生风，好似遇到什么大喜事的开怀。
　　
　　越往深了想，背后冷汗直冒，谢霁膝盖发酸，人更软。
　　
　　周肆亲自将谢霁扯了起来，命他坐下，笑看着他：“朕知你不是妄言，你那表妹，除了会绣点花花草草，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便是香囊，也是拖了又拖，好在心意是足了，面上绣了条九爪金龙，意义就不一样，这样的荷包，专属于他，只有他能戴。
　　
　　皇帝话里透着的一股亲昵感，让谢霁更是发蒙，只觉脑子里有蚊蚋嗡嗡嗡的转，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样的反应。
　　
　　皇上和央央？
　　
　　怎么可能！
　　
　　可男人女人之间，王八绿豆看对眼了，又没什么不可能的。
　　
　　不，他该死，怎么能这样形容天子。
　　
　　可若天子真跟表妹有了什么，君与臣妻，还是亡臣之妻，这就有点……
　　
　　天子好像十分乐见有为儿郎这一刻的呆滞，亲手给他再加了半碗：“朕尝着有些腻了，你多吃些，与朕分担，顺便讲讲你们庄户人家那些事，是否你们庄户人家的女子，都如你表妹那般。”
　　
　　皇帝话说到这份上，谢霁想装傻都不行了，可仍是忍不住问：“如我表妹般的女子又是哪般呢？”
　　
　　话一开口，谢霁就想甩自己耳光子，他并不想跟皇帝谈论女子，尤其所谈女子还是自己已经嫁了人，守着活寡的表妹。
　　
　　而天子，显然兴致浓厚。




55.  欢   瘦了，脸上长肉了

　　若说之前谢霁的名声只在朝堂上传开, 那么夜宿在太极殿后，立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宫内宫外议论的热点。
　　
　　沈旖听闻风声时, 谢氏已经进了宫，母女俩关起门, 好一阵亲亲热热。
　　
　　谢氏揽着沈旖，仔仔细细打量, 没忍住, 热泪盈眶：“瘦了, 脸上倒是长了些肉。”
　　
　　胖是谈不上的，就是瞧着更饱满了，白里透红的脸蛋, 似剥了壳的鸡蛋，手摸上去，又嫩得能掐出水，莫说男人，谢氏一个女人看了, 也忍不住欢喜, 想要咬上一口，看是不是真能咬出汁来。
　　
　　谢氏瞧着女儿, 满眼的欢喜, 满脸的欣慰, 哪哪都觉着好，心想自己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可人可心的宝贝蛋儿。
　　
　　谢氏高兴, 沈旖也高兴，端了宫里特有的糕点让谢氏尝。
　　
　　良妃顶不住事，惠太妃要到宫宴上撑场子, 容姑姑自是跟着去，剩下沈旖留守，无人管束，耳提面命，又有母亲陪着，这日子，无比的逍遥自在。
　　
　　谢氏问她：“听闻宫宴热闹得很，来的都是京中数得上号的贵妇名媛，你就不想去见识见识。”
　　
　　沈旖的婆家，卫老夫人还有许氏，自然也在列。
　　
　　谢氏就差没直说，你就不想去见见你的婆家人。
　　
　　沈旖想也不想：“早晚要分，又何必再见。”
　　
　　卫老夫人那性子，见不着都能鼓捣出事来，见了，更不得了。
　　
　　再者，她还要等许氏，她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卫家强留她，不是福，就看许氏何时能真正想明白了。
　　
　　放了她，也是成全他们自己。
　　
　　谢氏一想，依旧有些怨：“不见也罢，他们仗着仗势欺人，本就不地道。”
　　
　　若是不娶，女儿有个清白出身，又何必这般遮遮掩掩地逗留在宫中，皇帝也不给个说法，藏着掖着到何处，难不成直到人老珠黄。
　　
　　一想到这层，谢氏忍不住揪了心，两手握紧了沈旖：“那位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给我交个底，省得我日日想着，不愁都不行。”
　　
　　沈旖和周肆如今僵着在，好几日没见着，话都说不上，又如何获悉圣意。
　　
　　沈旖只能这样道：“姑母会为女儿筹谋的，母亲别太担心，大不了就是离宫，放我自寻出路岂不更好。”
　　
　　谢氏闻言，轻声一叹，点头，又摇头：“女子还是稳妥些好。”
　　
　　话落，谢氏又问：“你姑母现下又是如何打算，藏着？走一步算一步？”
　　
　　因着沈旖身份特殊，加之满宫的人都在明里暗里打探那个被皇帝亲自带走，又不知去向，神秘消失的小宫女，风头正紧，沈旖自己不在意，惠太妃思虑再三，也得让她避一避。
　　
　　沈旖为了打消谢氏的顾虑，解释得清清楚楚，不是太妃不想带她，是这时候过去，大大的不妥，谢氏听后直点头：“你姑母也是为你着想，合该谨慎些。”
　　
　　随后，想到一件事，谢氏又道：“你表哥昨日入宫赴宴，夜里未归，也不知这个时候出宫了没。”
　　
　　闻言，沈旖笑了下：“怕是现下也没能出宫呢。”
　　
　　谢氏愣了，甚是为唯一的侄子担忧，不由急道：“你是何意？难不成子游在宫里惹了事，他那性子，谨慎得很，又怎会呢。”
　　
　　沈旖连忙安抚母亲：“没消息传出来，那就不是大事，您也不想想，那位的脾气，三更送人见阎王，绝不留到五更。”
　　
　　谢氏更不解了：“那又是为何？右相都没能留宿宫中，他一个尚无官身的士子，更不合适了。”
　　
　　沈旖不置可否，合不合适，他们说了不算，但看那位的意思了。
　　
　　不是沈旖自恋，谢霁就算有才，可朝中能人亦是不少，凭谢霁如今的身份，莫说被留宿在皇帝寝宫，能入宫亦是对他莫大的抬举，想来想去，最可能的就是，皇帝冲她而来。
　　
　　她已经托人去太极殿打探，能找的只有赵喜，赵喜待她还是客气的，叫人回了句，稍安勿躁，不慌。
　　
　　赵喜不比赵奍，是个实在人，他说不慌，应无大碍，至少沈霁无性命之忧。
　　
　　永巷那边管事也递了个信过来，说是刘顺仪派人到那边打听过她，问她还回不回去，又提到了赵奍和赵安，这两人也不在永巷了，一个回了太极殿，一个去了御膳房，说是上头的意思。
　　
　　沈旖听了也只是诧异一下，周肆行事本就难以揣测，她可不想费那个脑力劲去猜。
　　
　　猜错了，多生事端，猜对了，也无奖励。
　　
　　一连串的事情，看似没什么牵连，可又环环相扣，沈旖自诩脑袋瓜子灵光，可此时也有些摸不着头绪，仿佛置身一团云雾之中，能看清眼前方寸之地，可伸手去抓，又什么都抓不住。
　　
　　沈旖只能如是叮嘱谢氏：“父亲那里，母亲看着点，切莫在外招风，那些王公权戚更是不可结交，若是捅了篓子，女儿可是半点忙都帮不上。”
　　
　　谢氏频频点头：“这我肯定晓得，不为你父亲，我也得为了你，不能把你带累了。”
　　
　　“还是母亲最想着我，”沈旖给谢氏舀了碗甜汤，“这是西南那边特有的果子熬煮出来的，母亲尝尝看，觉得好吃，就带些回去，姑母这里分了不少。”
　　
　　女儿孝顺，谢氏也开怀，直到出去打听的宫人得到最新消息，急匆匆来报：“夫人，有消息了，表少爷昨夜御前伴驾，被皇上赐了御酒，不胜酒力，到这时候还没能醒来呢。”
　　
　　怪不得，赵喜说无碍，都人事不省了，有碍，也得醒了再说。
　　
　　谢氏听得心惊，抖着身子，颤着唇问女儿：“你表哥那点酒力，连我都喝不过，如何能在御前摆弄，皇上会不会降罪于他。”
　　
　　沈旖比谢氏冷静：“酒是皇上赐的，不喝，更是罪。”
　　
　　安抚了谢氏，沈旖转头看向宫人：“赵总管可有留下什么话？”
　　
　　宫人：“赵总管说，人是走不了的，夫人想带回去，就自己去领。”
　　
　　瞧吧，她果真不是自恋，周肆这厮，拐弯抹角要与她为难，说他狗，委屈的是狗。
　　
　　男女之间的事，最没道理可讲，谢氏不能妄议天子，可胸口涌上的一口气又难以消下去，几度张口又咽回去，最终仍是忍不住道：“既没点名非要你去，不如等太妃回了再行商议。”
　　
　　索性谢霁已经在那歇了一宿，也不差这半日半宿的时间了。
　　
　　沈旎却是轻摇了头：“母亲，您不了解他。”
　　
　　他是不会拿谢霁如何，可她若是不予回应，谢霁也断不会好过。
　　
　　思来想去，沈旎吩咐宫人去把窖里藏着的桃花酿拿一壶来。
　　
　　谢氏紧张看她：“你想做何，可别胡来。”
　　
　　“不做何，”沈旎冲谢氏一笑，“就是一时兴血来潮，想请圣上尝尝咱们沈家特制的美酒。”




56.  艳红   一点儿酸味

　　太极殿位于皇城中轴线上, 乃真龙卧榻，龙脉聚存之腹地，守备更是异常森严, 四周几座殿宇环绕太极殿而建，其内宫人都是受过特训, 各有看家本领，平日里不显山露水, 可一旦有紧急情况, 随时都能派上用场。
　　
　　周肆其人, 撇开阴晴难辨的性格，论才识远见，确实超然, 文武并重，十分有章法。
　　
　　沈旖行走其间，途径好几个关卡，若非赵喜亲自来迎，光是进个殿, 就要费不少周折。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也不是他们以为的第二回，具体是第几回, 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能记住的就是, 每来一回, 龙床上一番云雨，身体上的极致畅快过后, 最终仍是不欢而散。
　　
　　此刻，沈旖怀里捧着酒壶，越过外殿, 来到内殿，心情比以往的任何一回都要复杂。
　　
　　她没有提谢霁，因为她知道，来到这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拜谒天子。
　　
　　她不想拜，只想送个酒，让天子也尝尝睡不醒的滋味。
　　
　　把人迎进了内殿，赵喜仍不住地叮嘱：“ 屋里的物件才换过，夫人若有话，多想想，省得说得不中听，自己也气。”
　　
　　皇帝不缺金银，但也并非挥霍无度的性子，当时砸完了，心里解气，可事后，见到新换的一批物件，又是另一种不悦，赵喜这个最亲近的自然避不开，一通数落也是免不了。
　　
　　赵喜的苦，沈旖深有体会，周肆这类人，就不能惯，可他偏偏又是天子，不惯，脑袋要掉。
　　
　　“公公多担待了。”沈旖有礼别过，抬脚踏进了屋。
　　
　　身后的门在她进屋后也被带上，赵喜候在外间，面上不仅未见轻松，心里头直打鼓，只求这位夫人听进了他的话，莫再多生事端，最后受到波及的还是他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奴才。
　　
　　沈旖今日穿扮是谢氏拾掇的，白狐狸毛披风裹在外头，遮住了大半身子，宽大风帽戴在头上，垂落到眼前，从侧面望去，只瞧见比雪还白还细腻的肌肤，和挺翘的琼鼻，嫣红的唇。
　　
　　便只是这么一个侧脸轮廓，也十足让人惊艳。
　　
　　温暖椒房内，沈旖拉下了帽子，又解了披风，露出一身红艳艳。
　　
　　红绫小袄，搭着红石榴裙，宝髻松松挽就，走动之下，裙带飞扬，亭亭玉立，又极具丰姿，便似古画上的仙子跃然从纸上而下，飘然到了帝王面前。
　　
　　“妾，见过皇上。”
　　
　　沈旖微微屈膝，怀里还捧着酒，只是一个俯身的动作，都透着与别的女子不一样的味道。
　　
　　周肆原本不想搭理，有意晾一晾这个骄纵不识趣的妇人，然而不经意的一扫，瞥见妇人盈盈一拜的身姿，楚楚纤腰，明艳夺目的红，尤其吸睛。
　　
　　她倒是敢穿，冷心的妇人，对自己夫君当真是毫无情意。
　　
　　想那卫臻美人在怀亦不乱，怕是心里仍记挂此女，周肆忽然对卫臻生出几分同情来，初识情滋味的愣头青，最易被这种面娇心硬的妇人蛊惑了。
　　
　　“皇上！”沈旖再唤。
　　
　　周肆不想理，还想再晾晾，却见妇人抱着酒壶，身形晃了下，没能控制住地脱口而出：“站那做甚，真以为自己铁打的身，木桩的腿。”
　　
　　沈旖从善如流，站直了身，不再问过圣意，隔着小桌，抱壶坐在了天子对面的位子。
　　
　　桌上有现成的杯具，沈旖打开酒壶，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送到周肆面前：“这是我们沈家不外传的酒，名桃花酿，一年也就酿出十坛，千金难求，皇上尝尝看。”
　　
　　周肆不领情，垂眸看着杯中淡粉的酒液，冷呵一声：“不过是桃花，能有多难。”
　　
　　沈旖眨眼：“皇上真以为取名桃花酿，就是桃花做的。”
　　
　　语气说不上讽，但仍让骄傲的帝王恼了：“朕有你以为的那般肤浅？还是你以为你比朕懂更多？”
　　
　　“皇上英明，这酒里确有桃花。”沈旖不跟周肆争口头之风，他不会拿她如何，可难保不会对表哥开刀。
　　
　　周肆不是肤浅人，也过了听到好话就得意的年岁，可不知为何，到了妇人这里，简简单单一句不怎么上心的夸，也能让他心情愉悦上几分，
　　
　　这妇人，果真有毒，沾不得，可不沾，更不得。
　　
　　比起帝王复杂迂回的心绪，沈旖显得轻快多了，她的目标很明确，手捧着杯高高举起，做足了姿态。
　　
　　周肆瞧着那莹白细长的指，削如青葱，指甲不似别的妃子涂着艳丽豆蔻，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粉色，纯粹明媚，一如她这个人，俏生生在他面前，似三月里枝头上最美的桃花。
　　
　　她总是同别人不一样的。
　　
　　恼妇人，更恼自己，周肆在小妇期期盼着的目光下，接过了巴掌大的杯，托于掌中，轻抿了一口。
　　
　　看着皇帝吃酒，沈旖面上露出松快的浅笑，软声道：“皇上觉得如何？这是五年的，若是不够，还有十年的。”
　　
　　是不错，有酒的劲儿，也有甘醇的清香，唇齿之间，有回味。
　　
　　“这酒，你表哥也吃过？”
　　
　　沈旖还没想好如何提到表哥，皇帝倒是先开了金口，她愣了一下，便道：“表哥不胜酒力，这酒，他也只是浅尝几口。”
　　
　　不料，周肆竟然抓着话头问：“你是如何知道他不胜酒力，他在你面前吃过？也如这般？”
　　
　　沈旖吸吸鼻，莫名闻到一点儿酸味。
　　
　　帝王幼稚起来，还不如三岁稚儿。
　　
　　沈旖继续给皇帝斟酒，镇定异常：“我父与他吃过，喝不到三杯就醉了，我父笑他，还取了个别名，谢三杯。”
　　
　　周肆没想到自己这样一问，女子的回答令他尚算满意不说，还听到了一则趣闻，不由心情略微好转，说道：“你笑你表哥，又可知，自己有多少糗事，被人笑话的。”
　　
　　昨夜，喝醉后变得和妇人一样唠叨的谢三杯，可讲了不少事，令他这个帝王亦是大开眼界。
　　
　　有秘密不能言的沈旖稍稍紧张起来，面上又不能表现，让男人占了主动，仍旧维持冷静，加上一点好奇道：“表哥能说些什么，我约莫八岁以后，家里就搬到了京城，与外祖家离远了，他又知我多少。”
　　
　　沈旖这种我和表哥其实不太熟的语气取悦了周肆。昨夜他听到小妇幼时不少趣事，开怀的同时，又有些别样情绪，明知不该小肚鸡肠，却又隐隐嫉妒起谢霁。
　　
　　不说寻常人家，就连高门大户，也爱表哥表妹的结亲，小妇长得这般招人，想必幼时也是极为玉雪可爱，他就不信谢霁时常对着，心里没点想法。
　　
　　难不成，他一个帝王的自制力还不如小小的举人。
　　
　　周肆有意试探，握杯又吃了两口，语调极淡道：“舍不得一头野畜，偷偷抹泪，还是谢霁把狼崽子带进了京，你才开怀，可有这事？”




57.  浓情   做快乐的事

　　如若面前这位不是天子, 沈旖实在想顶一句，别人的家，干卿何事, 卿可真是管得宽。
　　
　　沈旖又取了个杯子斟上酒，送到皇帝跟前, 温温柔柔的语气似一阵暖风拂到人心口上：“不如这样，皇上喝一杯, 妾就讲一个妾儿时的故事。”
　　
　　周肆凝着她：“你是在跟朕谈判？”
　　
　　“不敢, 妾只是想跟皇上玩个小游戏。”
　　
　　沈旖眨着眸, 眼波之中流动着她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朝气，然而这样的朝气，她是吝啬对他展现的, 今日却是难得，估摸着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明知女子狡猾，话里布满了陷阱，可周肆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能忍住, 夺过杯子一口饮下, 又掀了碍事的矮几，捉住纤细的手腕把人摁到了自己怀里。
　　
　　沈旖脑袋顶撞人胸口上, 男人疼不疼, 她不知道, 反正她是很疼的。
　　
　　他若改掉这种动不动就拽手拖人的粗暴习惯，她可能还会对他有稍许的改观。
　　
　　“周不疑, 别闹了。”哄孩子似的，语调软侬，夹杂着一丝无奈。
　　
　　分明只有短短几个字, 却如千丝万絮缠绕住了帝王那颗冷硬异常的心，手上的劲也不自觉松了又松，但仍没有放开她，依然将她紧紧拢在自己怀里。
　　
　　头顶的桃花簪被男人一把抽开，柔顺青丝如瀑布垂落下来，落到男人掌上，满手的丝滑，脸蛋生得美，头发也长得好，又浓又黑，也不晓得是吃什么长大的，哪哪都生得好，哪哪都是令人着迷的样子。
　　
　　周肆掬了一把秀发拿到鼻下嗅，隐隐有些情动，沈旖察觉到男人渐起的热度，别开脸，拿手挡开他凑过来的唇。
　　
　　“母亲还在等我回去，皇上若要，还请快些。”
　　
　　故意挑在这么一个日子，妃嫔们全都去赴宴，不就是想干坏事，沈旖这方面已经看开，反正不是一回两回，他想要就随他去，只要别闹出人命，别让她难堪就行。
　　
　　沈旖看开了，不躲，不抗拒了，周肆反倒暂缓了动作，捧着她的脸，将她上下打量。
　　
　　男人高鼻深目，瞳仁黑且亮，专注看人时，尤为犀利，可此刻的他看她的模样，却又不止是犀利，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浓烈情绪在里面。
　　
　　相较周肆怒火高涨的样子，沈旖更不想看到这样的他，不谈情，就不会伤身，更不会伤心了。
　　
　　沈旖抬手捂住了男人的眼睛，唇凑了上去，吻住他。
　　
　　做快乐的事，就不要废话了。
　　
　　后宫没有皇后，真正的后宫之主，任谁来料理宫宴都是托大，头年良妃主动揽活，为的是表现自己，不想适得其反，小纰漏不少，还得别的妃嫔帮衬着才能善后。
　　
　　这回，良妃前几日才被皇帝训斥，哭了一通鼻子，又是在死对头面前，整个人失了劲头，意兴阑珊，做什么都不得趣。
　　
　　宫中繁琐的事务，良妃也全推给了和妃，让她忙去，看她能不能做好，做不好，让皇帝也训训她。
　　
　　和妃不敢托大，近日又跟太妃走得近，自然事事以太妃为先，以她的意见为主。
　　
　　太妃喜欢的也正是和妃的识趣，皇帝她是管不动也不敢动，央央那孩子，瞧着乖，可惜是个能装的，其实主意也大。
　　
　　宫人递消息过来，附在容姑姑耳边悄声道，容姑姑听后又凑到太妃身边，太妃闻言面色复杂，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皇帝也太胡来了，赶上这个节骨眼，真以为世上有不透风的墙，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先帝若是在天有灵......
　　
　　罢了，先帝荒唐事也不少。
　　
　　坐在婆母身侧的许氏此时也是胃口全无，丈夫的回信是等到了，可信里的内容却让她羞愧难当，儿子没管住，是死是活人在何处尚没个确切的线索，儿媳妇呢更是胆大妄为，惹谁不好，非要去攀那最高的枝，毫不顾忌婆家的脸面。
　　
　　这种失了贞节的儿媳，必是留不得的，可事关天子，又不能轻易处置了。
　　
　　丈夫的回信主要提到，先找儿子，但凡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至于儿媳那边，静观其变，再等等，看那位的态度，再做决断。
　　
　　然而兹事体大，许氏又不能跟婆母讲明，不然老太太激动起来，有个好歹可就不妙了。
　　
　　心事重重，即便宫里独有的御膳摆在面前，许氏也难有食欲。
　　
　　老夫人还在一旁催她：“你快去和太妃讲，趁人在这里，把儿媳领回家。”
　　
　　老夫人自恃辈分高，拉不下这个脸，只能不停撺掇许氏。
　　
　　可国公爷的意思是静观其变，把沈旖带回去，无异于握了个烫手山芋在手上，更麻烦。
　　
　　左右为难，许氏心里的苦无人可说，只能应付老夫人道：“听闻亲家母也进宫来了，母女俩许久未见，不便打搅。”
　　
　　老夫人听后，瞪了许氏一眼：“你还是婆母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要孝顺，也是先孝顺你这个婆母。”
　　
　　许氏低头，没有吭声。
　　
　　“没出息。”
　　
　　老夫人瞧着儿媳磨磨唧唧的样子就来气，她搭着宫人胳膊一下站起来，往主位那边走。
　　
　　和妃正陪着太妃闲聊，有命妇上前凑趣，欢声笑语不断，但见老夫人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走来，下意识让了条道，更有好心的挽着老太太胳膊，让她走得稳当些。
　　
　　太妃看到卫老夫人，可就没那么好的心情，笑容微敛，但面上仍是带了几分客气，指挥着容姑姑：“还不给老夫人看座。”
　　
　　容姑姑立马搬了个凳子过来让老夫人坐在太妃身侧。
　　
　　卫老夫人递了几回帖子要接回沈旖，都被太妃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如今面对面，憋了好些日的话不吐不快：“太妃娘娘体恤自家侄女，人之常情，可到底已经嫁作他人媳，我孙儿过世尚未满百日，于情于理，沈氏都该闭门守着，而不是不打一声招呼，说走就走。”
　　
　　老夫人自以为给他们沈家留了脸面，没把话说重，只要太妃把人交出来，沈旖私逃的罪，她也不是不能既往不咎。
　　
　　可太妃并不觉得自家侄女有什么错，卫家不厚道在先，还有脸跑来宫里找她要人。
　　
　　太妃不动声色，笑言道：“人走便如灯灭，在哪里守不是守，再者，弥留之人不宜嫁娶，损功德，老太太若是信佛，当明白这个道理。”
　　
　　太妃这话，就差没直白挑明卫家做事不地道了。
　　
　　老夫人自然听出太妃话里的不善，亦是微绷了脸：“无论我孙儿如何，两家这门亲事乃是圣上所赐，该守的，还是得守。”
　　
　　话音刚落，看戏看出了几分好心情的良妃一声笑出来：“守得住人，守不住心，老夫人就能保证人心里没别的想头，兴许人家这时候正快活着呢。”




58.  勾缠   妾不挑的

　　良妃这话, 可谓说到老太太心坎上去了。女子出嫁从夫，即便是夫不在了，也要从一而终的守着, 不该有的念头，那是半点都不能有。
　　
　　更何况, 人不在自己跟前，就似离巢的鸟, 在外头多玩些时日, 心更野了, 愈发收不回了。
　　
　　老夫人越想越不能平静，太妃护着沈旖，不做这个主, 她唯有面圣，求圣上给个公道。
　　
　　“我卫家世代忠良，保家卫国，尽忠职守，我儿尚在边关不得回, 我孙儿又尸骨未寒, 太妃若不能给老身一个公允，老身只能厚着老脸向圣上讨个说法了。”
　　
　　婚就是皇帝赐的, 已经说明了皇帝的态度, 卫老夫人若真的面圣, 吃亏的怕就是太妃这边了。
　　
　　众人皆是这么个想法，唯有获悉真相的许氏有苦难言, 她试着将老夫人劝回，却被婆母一通喝斥：“有你这般耳根子软的母亲，连个儿媳妇都看不住, 子游泉下有知，可能安息？”
　　
　　许氏抿唇，有口难言，看向了太妃。
　　
　　许氏此刻的眼神，也只有太妃能读懂了，太妃亦是不慌，稳稳当当打发宫人去往太极殿报信，等候圣意安排。
　　
　　她今日就要倚老卖老的老太太看明白，真正的圣意到底是什么。
　　
　　看热闹的宫妃命妇女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卫家少夫人也是有本事，面都不露一下，就能把这宫里搅得天翻地覆。”
　　
　　“可不是，两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看如何收场了。”
　　
　　“依你看，皇上会偏袒哪家呢？”
　　
　　“难说，沈家女之前被撵出宫，还不是又进来了，都说皇上不喜她，发了大怒，可这回也没再撵人了。”
　　
　　“是啊，这就怪了！”
　　
　　话到此就得打住，再扯下去，妄议帝王，就要惹祸上身了。
　　
　　然而嘴上不聊了，众人心里各自有了思量，越琢磨越不对劲，回想沈家女进宫后的种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很难掰扯清楚。
　　
　　直到一名宫人喘着细气踱到了良妃身后，小声道了句。
　　
　　良妃起身，捋了一把鬓角的发，以梳妆为由领着人去到后面休息的房间。
　　
　　刘顺仪看着良妃离开，赶紧跟上去，良妃瞧了她一眼，没喝退她。
　　
　　进了屋，合上门，良妃转过身，厉声问：“皇上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宫人小心翼翼，不敢有所隐瞒，把守在玉坤宫外瞧见的一五一十悉数道来。
　　
　　良妃听后，眼神愈发的利，直射向宫人：“当真？”
　　
　　“那女子裹着披风，捂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面容，不过瞧那身量，走路的姿态又确实像。”
　　
　　刘顺仪更是心凉，声也凉：“这时候，除了沈家女，也无人能够自由出入玉坤宫了。”
　　
　　所以，这是怎样的喜好，正经进门的扔在一边爱答不理，别家的，倒成香饽饽了。
　　
　　“怎么会是她？为何是她？”良妃是打从心底不愿相信的，若是沈家女，当初进宫半年了，也没见皇帝理她半分，还因盛怒将人撵出宫，后来婚也是皇帝亲赐的，赐的还是皇帝的宠臣。
　　
　　怎么想都不合理。
　　
　　良妃捂住胸口，感觉心有点慌，跳得厉害。
　　
　　刘顺仪苦笑着说了句大实话：“就是不对劲，才有问题，沈家女那样貌，我是女人瞧了都爱。”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会说话就滚出去。”良妃心情乱极了，瞧着刘顺仪一副丧气样更不顺眼。
　　
　　刘顺仪此时也没了拍马屁的心情，福了个身，便抬脚出了屋。
　　
　　少了狗头军师，良妃更是烦躁，两手搅着帕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宫人垂着脑袋立在一边，不敢吭声，更不敢动。
　　
　　良妃走累了，停下来，把宫人叫到跟前，似是做了个沉重的决定：“你去把章氏叫进来。”
　　
　　章氏身为续弦，还是良妃生母弥留之际给夫婿找的老实人，对良妃一向是有求必应，良妃一唤，她赶紧寻了过来。
　　
　　良妃对她亦是有话就说，鲜少客气：“你帮我给父亲递个话。”
　　
　　章氏自然答应得好。
　　
　　狂热过后，一室的散乱，袅袅燃气的龙涎香，夹杂着别样的气味，满屋子靡靡之感。
　　
　　沈旖懒洋洋翻了个身，一身的湿，像从水里捞出来，想去泡个舒服的澡，又不愿意动弹。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热气蔓延开来，那股味儿更浓了，身后还有个又热又硬的胸膛抵着自己，沈旖往里挪，才伸了个腿又被男人捞了回去。
　　
　　“睡个觉都不老实。”周肆扣住沈旖腰身，一手的软腻细滑，爱不释手。
　　
　　沈旖眼皮子垂着，此刻也没了较劲的力气，只是嘴上还得提醒下：“皇上记得把表哥送出宫，我母亲就这一个嫡亲侄子，我不担心表哥，我怕母亲担心。”
　　
　　有意疏远和谢霁的关系，唯恐皇帝多想，沈旖在拿捏皇帝情绪这事上的能耐，这世上鲜少有人能及。
　　
　　周肆没理，不想听她一口一个表哥，拢着小妇香软的身子紧贴自己，指尖在她肌肤上游走，眼皮子未抬，语调亦是慵懒。
　　
　　“讲讲你小时的事。”
　　
　　沈旖本就困倦，想好好睡个觉都不行，也是心烦，呢喃着道：“庄户人家，有何好讲的。”
　　
　　皇帝手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你们沈家可不是一般的庄户人家。”
　　
　　听到这话，沈旖缓缓抬眼，望着男人：“不一般？难不成还有三头六臂？皇上瞧我，可有不同？”
　　
　　女子认真的语气，莫名取悦了周肆，他低头在女子脸上狠亲了一口，话里一股子浪荡之气。
　　
　　“有何不同？夫人自己说说，与朕有没有不同？”
　　
　　嘴上调着情，手上的动作也没断，不用沈旖说明，男人就已经用行动表示他与她哪哪不同。
　　
　　撇开权势身份那些外在的东西，男女之间不同的地方，多了去。
　　
　　沈旖身不由己，试图平缓气息，对男人道：“皇上可知，庄户人家的男子对待女子，可不是您这样。”
　　
　　周肆如今心情正好，愿意捧妇人场子：“那你说说，哪里不一样。”
　　
　　沈旖两手抓着男人硬实的肩头，声软且媚：“庄户人家的男子，对欢喜的女子，是舍不得打骂一句的，便是讲话大了声，都唯恐吓到自家媳妇，重活累活更是自己做，养家的担子扛在肩上，从不抱怨，也不诉苦，更不会动辄摔东西发火。”
　　
　　若是前头，周肆还听不出来，到了后面，尤其最后一句，明显就是指桑骂槐了。
　　
　　周肆张嘴咬在沈旖鼻尖上，听她轻哼方才解气：“朕是让你做过脏活累活了，朕是给过你苦头吃了，朕有冲你砸过东西，永巷是朕让你去的？你自己跟朕犟着来，倒还怪朕了。”
　　
　　皇帝这嘴，也是能说，沈旖听着，是有几分道理，也懒得去反驳，沉默片刻，又道：“寻常女子都能寻个明媒正娶的如意婚事，妾也想，皇上能给妾？”
　　
　　一语说到周肆命门。
　　
　　周肆哑然，暗道妇人胃口大，他明媒正娶的妻，全天下的女子，可没几个敢肖想。
　　
　　“你也是敢说。”
　　
　　“皇上是做了，不想认？”
　　
　　到了这个地步，沈旖想要清清白白已经是不可能了，母亲那边的担忧，她又何尝不懂，人言可畏，想要独善其身，除非拥有至高的地位，让旁人不敢说，也不能说。
　　
　　“朕将你收入后宫，你就乐意了？”周肆反问。
　　
　　沈旎起身，露出削瘦白皙的双肩，被子滑落，她两胳膊似柔韧的藤蔓缠上男人脖颈，歪着脑袋看他：“不如皇上封我做夫人吧。”
　　
　　周肆被她勾着，不语。
　　
　　“护国夫人，卫国夫人，或者楚国夫人，都可，妾不挑的。”
　　
　　




59.  震慑   你不挑，朕挑

　　“你不挑, 朕挑。”
　　周肆哪里听不出妇人话里的意思，语气骤然变冷，恨不能将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子丢到外头冻上一冻, 看她还敢不敢拿乔，敢不敢恃宠而骄。
　　
　　是问, 还要多好，才算是好？他周肆这辈子都没这么宠过女人, 骂也舍不得骂重, 打更是舍不得。
　　
　　他堂堂天子, 何曾如此委屈过自己，又何必要受这个委屈。
　　
　　不识好歹的小妇，面上白白嫩嫩, 心黑透了。
　　
　　“外面的绞尽脑汁想要进来，你倒是一个劲把自己送外送。”周肆无处泄愤，只能咬住女子嫩豆腐的脸蛋，用牙齿厮磨。
　　
　　沈旖吃痛，推搡他：“你狗啊！”
　　
　　“骂朕, 脑袋不想要了。”周肆磨得更起劲了。
　　
　　沈旖直想把缠着自己的男人一脚踢下去。
　　
　　骂他狗, 亦是在侮辱狗。
　　
　　“皇上给不了我想要的，还不准我在外自立门户, 难不成皇上只图一时新鲜, 只为自己快活, 根本就不为妾的将来打算，待到日后色衰爱驰, 妾一个守寡的妇人，贞节也没了，皇上觉得侵猪笼, 亦或点天灯，哪个能让妾早些超生呢？”
　　
　　沈旖这回势必要把话讲清楚，越拖下去，越对她不利，有个诰命在身，还是皇帝亲封的，便是卫家也不能轻易说处置就处置她。
　　
　　“还是皇上明日就能下诏，赏妾一个贵妃做做？”
　　
　　妇人话里的质疑，令周肆恼火，帝王的自尊不容挑衅，他松了妇人腰肢，改捏她双肩，眉眼沉沉：“你在激怒朕？”
　　
　　“皇上若是这么认为，妾无话可说。”
　　
　　沈旖一副爱谁谁的态度，让周肆愈发火大：“你以为朕不敢？”
　　
　　沈旖挑眉，这回真有点挑衅的意思：“皇上敢吗？”
　　
　　短短几个字，踩到真龙尾巴上了。
　　
　　此时的帝王已经被妇人几句话弄得失了平日的理智，正要开口，忽然，外头有人喊门，是赵喜。
　　
　　“皇皇皇上！”
　　
　　拉长的调，磕磕巴巴，诚惶诚恐。
　　
　　“捋不直的舌头就去割掉。”帝王雷霆之怒，悉数发在了赵喜这个无辜的小可怜身上。
　　
　　可该报的还是得报，赵喜抖抖索索，提着声道：“回皇上，卫老夫人身体不支，晕倒在了筵席上。”
　　
　　晕了？真晕，还是装的？沈旖并不想以小人之心度之，可这位老太太实在太能折腾，为了把她弄回沈家，未必做不出来。
　　
　　沈旖这么想，多疑的周肆想得更多了，垂眸沉思之余，看了异常平静的小妇一眼，倒是有点好奇她的平静：“你倒是不慌。”
　　
　　沈旖回得坦然：“慌啊。”
　　
　　说罢，沈旖起身去拿散落在床脚的小衣小裤，周肆皱眉看她，将滑落的锦被盖回到她身上，轻斥：“乱动什么？”
　　
　　“祖母病了，我这个孙媳妇不闻不问，还能睡得着，待到年后，谏官的折子就该如飞雪般落满皇上的案桌了。”
　　
　　也亏得是在这时候，朝臣们都已休沐，准备过年了，不然明日，沈旖又要在这皇城内外出一趟风头了。
　　
　　见男人眼里透着不悦，沈旖在他开口前又道：“不管皇上心里如何想，但在世人眼里，我是卫沈氏。”
　　
　　夫姓，是冠在前面的。
　　
　　古来皆如此，即便礼乐崩坏，她亦是卫沈氏。就连只手遮天的皇帝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不是。
　　
　　“你这是怪朕？” 
　　然而她的神色始终淡淡，说她有怨，却又丝毫看不出来，反而他更像个不满的怨妇。
　　
　　“谁也不怪，要怪，只怪缘分浅薄，罗敷已有夫。”
　　
　　一口一句，张嘴全是扎心的话，若非帝王的威仪，男人的脸面，周肆真想问问，你和卫臻就福泽深厚，兴许人在外头早已有了新妇。
　　
　　何况，以周肆对小妇这段时日的了解，她的所言所行，根本就不是出嫁从夫的温顺女子该有的。看似温顺，其实有主张得很。
　　
　　“若是卫臻在外有了别的妇人，你待如何？”周肆目光紧紧盯着妇人。
　　
　　沈旖微愣，料不到周肆有此一问，认真想了一下，道：“他若还认我是妻，我亦当他是夫，从此相敬如宾。”
　　
　　当然，仅此而已，再无别的可能。
　　
　　“若不认，不敬呢？”周肆再问。
　　
　　“那么，只能和离了。”沈旖坚定道。
　　
　　律法向来偏向男子，女子和离，先不说能不能成，即便成了，也要遭受世人的非议，高门大户家的小姐，有娘家人撑着，小门小户，就只能自吞苦水了。
　　
　　沈旖脑子一转，正好拿此当理由：“皇上若是给妾个身份，妾便能自立门户，有了依仗，妾就不必顾虑卫家人了。”
　　
　　国夫人，一品诰命，和卫老夫人平级，便是她想倚老卖老，也得看自己领不领情了。
　　
　　周肆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只是想到小妇得了身份就要离宫，到底不是滋味。
　　
　　“还是说，婚是皇上赐的，皇上再赐个旨，叫卫家放妻。”
　　
　　“卫臻尚未过百日，不妥。”身为一国之主，便是再冲动，也要尽量克制。
　　
　　何况，卫臻是他派出去的，趁人不在，把人妻子给放了，怎么说都不厚道。
　　
　　周肆还要用到卫家，能稳就稳住。平衡之术，亦是为君之道，周肆一直做得很好，直到遇见沈旖，破了功。
　　
　　“待朕再想想。”皇帝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有所松动了。
　　
　　沈旖依然平静，穿好了里头的亵衣，再是中衣，夹袄，仍是要出门的样子。
　　
　　“妾要照顾祖母，今日不能伺候圣上了，望圣上见谅。”
　　便是你皇帝老子，也没道理阻止她敬孝。
　　
　　“你且等等。”
　　
　　“等不了，祖母若有个好歹，我便是罪人。”
　　
　　“论罪，还轮不到你。”
　　
　　周肆撩下话，捡起掉落在床边的衣裳穿上，在沈旖微惊的目光下，大步出了屋。
　　
　　赵喜守在外间，心脏七上八下，落不了地，但见一身玄紫龙袍的帝王沉着脸出来，心跳更是突突加快，又忍不住往后瞟了一眼。
　　
　　乖乖，这是真宠上了，向来不管后宅闲事的帝王，屡次为了那位夫人破例。
　　
　　“卫老夫人如今在何处，摆驾。”
　　
　　周肆话一出，赵喜立马道了声哎，赶紧张罗去了。
　　
　　然而离去之前，周肆又吩咐赵喜：“派几个机灵的人，把夫人送回太妃那里。”
　　
　　赵喜不敢多想，也不能揣测圣意，一个劲的诶，听从便是。
　　
　　卫老夫人这一晕，也着实惊到了一众妇人，唯有太妃处变不惊，命宫人把老夫人抬到了东侧间的暖阁，许氏寸步不离地守着，心情也是忐忑不安，唯恐老夫人有个不好，自己难以跟国公爷交待。
　　
　　太医很快赶来，给昏昏沉沉的老夫人把脉过后，道：“老夫人这是情绪上头，急火攻心，待我开副安神益气的汤药，喝过以后好好歇着，不可再动肝火了。”
　　
　　许氏闻言，落下泪来：“您这又是何必。”
　　
　　见老太太没大碍，被许氏扶起喝过汤药后有转醒的迹象，太妃也不想留了，习惯了早睡的她已经有了困意，吩咐了宫人好好守着，又宽慰了许氏几句，就准备打道回府。
　　
　　才要迈出门槛，就听到外头一声绵长的报喝：“皇上驾到！”
　　
　　声还没完全落下，周肆大步疾行，高大的龙躯已经立到了太妃跟前，太妃懵了，眨眨眼，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直到帝王问：“如何了？”
　　
　　太妃下意识回：“无大碍。”
　　
　　帝王颔首，越过太妃跨进屋，留下句：“太妃早些回。”
　　
　　房门便在太妃背后阖上了。
　　
　　太妃转身，御前随侍的宫人以为她要进去，不自觉身子往前偏了偏，笑道：“夜深了，太妃保重，莫累着了。”
　　
　　“皇上更要保重。”
　　太妃说这话带着情绪，也没管宫人什么反应，说完就拂了袖，远离这是非之地。
　　
　　屋内，老夫人喝下汤药，悠悠醒来，就见帝王一脸肃容立在床头，宛如山峦巍峨，吓得身子一抖，就要起来行礼。
　　
　　“免礼。”
　　
　　礼是免了，可老太太也不敢再躺着了，叫许氏扶着她坐起，靠在床头，整个人舒服点了，该诉的苦也要诉了。
　　
　　然而，皇帝先开了口：“老夫人可还记得，朕和子游是如何相识的？”
　　
　　帝王清清淡淡的语气，仿若闲谈，却让老太太面色微变，不自在道：“有些年头了，老身也记不大清了。”
　　
　　“真正算来，也不过几年，”周肆似在怀想，“说来也是好笑，那时朕住在卫家别院，差点就被子游当成了卫国公外头的私生子，还吃了他一棍，伤口开裂，又多养了好些时日。”
　　
　　许氏闻言白了脸，老夫人则是白了，又青。
　　
　　“孩子年少，不懂事，如今人也不在了，恳请皇上从轻发落。”卫臻是不在了，可卫家还有别的子嗣，老夫人不得不保。
　　
　　许氏也跟着求饶，屈膝跪下。
　　
　　周肆叫起许氏，看着老夫人提心吊胆的模样，笑道：“老夫人莫慌，朕今日开诚布公，也是既往不咎，毕竟逝者已逝，再追究也无用，倒是活着的人，该往前看，该放的，也得放。”
　　
　　语毕，周肆转头看向神魂不守，似被震慑到的许氏。
　　
　　“卫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60.  邀约   你也下得去口

　　是不是这个理, 许氏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子趟进了这趟浑水里，他们有理也说不清了。
　　
　　不止说不清, 还没理。
　　
　　老太太云里雾里，回了府还在自以为是地揣测圣意：“难不成, 皇上是想我们另立世子？”
　　
　　一句话戳到许氏心窝的痛处，可想到国公爷信里的叮嘱, 没有确切的线索前, 又不能贸然说开, 只能压着不满的情绪，直言道：“母亲难道就没想过，皇上是暗示咱们, 放了沈氏，全一桩功德。”
　　
　　听到这话，老太太明显愣住，一脸不可置信，下意识回：“怎么可能？这婚是皇上赐的, 还能反悔不成？”
　　
　　许氏笑了：“赐或放, 还不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母亲那晚去到后院找孙媳妇麻烦, 就没想过, 皇上为何到得那么及时, 难不成还真是念子游的情。”
　　
　　若真念，昨夜又怎么可能说出那番话, 摆出敲打的意思。
　　
　　老太太还是不信：“皇上不想，当初为何要赐。”
　　若是不赐，少了这个丧门星, 兴许子游就不会走得这么早了。
　　
　　若是子游尚在，休了沈氏，再娶一个高门小姐，自然最好不过，可子游不在了，沈氏不为他守着，还想另嫁不成。
　　
　　许氏同婆母向来是说不通的，说多了，气到的反而是自己。
　　
　　许氏也不耽搁，挑明了自己的想法，便道：“儿媳这就给国公爷去信，请他定夺。”
　　
　　皇帝态度摆出来了，这沈氏，卫家是无福消受了，就看到最后，她自己如何收场，卫家不可能陪她胡闹下去，明智之举就是及早脱身。
　　
　　一提到儿子，老太太也没话说了，可真要放了沈旖，她又不甘，更想不明白的是皇帝为何这般关心沈氏。
　　
　　婆母一叶障目，当真是老糊涂了。许氏看得分明，皇帝后宫女人是不少，可沈氏那样的，当真没有，更何况，老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天子又如何，还不是有需求有血肉的男人。
　　
　　早先，她也觉得她的子游品行高洁，淡薄情爱，可没想，遇到了沈家女，就跟迷了心智般，一头栽了下去。
　　
　　“母亲，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您要三思。”能说的话，沈氏已然说尽。
　　
　　千里之外的卫臻，此时已经躺在了高枕上，盖着软衾，腿上的伤口溃烂厉害，若再晚几日从水牢里出来，烂到了骨头里，整条腿都要废。
　　
　　思慕雪坐到床边，捧着汤药，一手拿汤勺，稍稍吹凉，往卫臻嘴里送。
　　
　　卫臻敛着俊容，望着前头的床幔，就是不看思慕雪。
　　
　　思慕雪也不气不恼，把汤勺里盛的药汁又倒回碗里，手往后一伸，丫鬟接过一滴未动的汤碗走出屋，识趣地把门带上。
　　
　　卫臻脾气直，毫不给思慕雪面子：“大小姐垂爱，卫某受之不起，大小姐若无心习武，卫某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待过两日，卫某就辞行。”
　　
　　西南地形图，还有思家和外邦暗中往来的证据，他已经搜罗得差不多，逗留久了，风险更大。
　　
　　思慕雪只当男人在与自己置气，起身给他掖被角，好脾气道：“你气性也是大，我已经跟那丫鬟道过歉了，解了她的契约，还赔了她一笔丰厚的钱财，无论嫁不嫁人，以后都是衣食无忧的。”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伤害已经造成，你又能还回她的贞节不成？”往常卫臻只觉高门大户家的小姐骄纵跋扈，而思大小姐，岂止是骄纵，简直是心狠至极。
　　
　　男人油盐不进，如何说都不听，思慕雪这时也有点恼了，面上浮起一丝愠色：“那你想要如何？不如你把我贞节也毁了，给她出出气可好。”
　　
　　闻言，卫臻怪异地看了女子一眼，脑海里只浮现三个字，想得美。
　　
　　若只要貌美的女子都能让他心动，他也不至于年到二十才娶妻了。
　　
　　“或者你想如何，你若放不下你那妻，我把她接来，待她如亲姐。”思慕雪话里满是诚意。
　　
　　卫臻沉默半晌，道：“她比你小。”
　　
　　短短几个字，威力不小，直接把思慕雪噎得无语，甚至还有些恼羞成怒。
　　
　　“十几岁的女娃娃，身子长好了，还是天赋异禀，你也下得去口。”
　　
　　思慕雪负气离开，门板甩得哐当响，卫臻恍若未闻，兀自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稍感惆怅。
　　
　　要真下口了，他也不会这么遗憾了。
　　
　　可恨现下诸多不便，不然，他真想捎个信给她，诉诉衷肠，他走得实在太突然，很多话都还来不及说，也不知她又是如何想的，倘若有了别的念头，他又该如何是好。
　　
　　大昭律法并没有明文规定夫死后女子不可再嫁，顶多名声上有损，可不在乎名声，铁了心要离开的也不是没有。
　　
　　他对沈旖，说了解，也不是很了解，她会不会离开，他拿不准。毕竟，二八芳华，女子最美的韶华，为个不在了的男人守着，卫臻想想都觉残忍。
　　
　　不成，他还是得想个法子，捎个信出去。
　　
　　回到玉坤宫便缩在暖阁里冬暖的沈旖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头，想着是不是周肆那厮又在起什么坏心思了。
　　
　　惠太妃瞧着满门满窗贴的福，还有喜庆的对联，都是皇帝亲笔书写，心头不免得意，对着不思进取的沈旖道：“成日里猫儿一样，只顾自个儿舒服，你啊，被你娘惯坏了。”
　　
　　也就谢氏来的那日，沈旖有些兴头，谢氏离宫后，又变得懒散，无欲无求了。
　　
　　太妃不推着她走，她站都懒得站，偏就是这么个德性，正对了皇帝脾胃。当真是没有最怪，只有更怪。
　　
　　“你实话告诉我，那晚你到底对皇上说了什么？”惠太妃已经把不住自己这个侄女了，屡屡出格的行为，却回回都能化险为夷，还从中获益。
　　
　　沈旖一脸无辜：“说实话啊，不想当正妻的女人，不是好女人。”
　　
　　太妃笑侄女心比天高：“你是不知道皇帝的正妻意味着什么？”
　　
　　先帝那样宠她，她也从不奢想，便是当今的生母，先帝放在心底的女人，莫说皇后了，连个妃位也没能保住。
　　
　　太妃有志向，但有限，把侄女扶持为继她之后的第二代宠妃，便已满足，再往上，她不能想，沈家也没那个实力和底气。
　　
　　沈旖不以为意：“只要皇上愿意给，有何不可。”
　　
　　轻描淡写，仿佛她要的不是皇后的位子，而是一样伸手可得的玩意。
　　
　　太妃不想打击沈旖，稍稍戳她锐气：“你前头还有个良妃，眼巴巴等着呢。”
　　
　　良妃是最没指望的，纸老虎而已，虚张声势。
　　
　　和妃都比良妃强点。早在前世，沈旖就已经将后宫那些女人的命运看得明明白白了。
　　
　　皇帝谁都不爱，宠谁，也只是做样子。
　　
　　要皇帝的爱，还不如皇后的位子，当然，沈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更想离宫，得个封诰，自立门户。
　　
　　太妃见沈旖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心念一动，出主意道：“你如今身份未摘，不宜动，不若给你父亲讨些实惠，封个万户侯什么的。”
　　
　　不需要实权，有个爵位在那里，也是光宗耀祖了。
　　
　　沈旖笑了：“姑母也说我身份未摘，那我以何种身份向皇上讨这个人情呢，父亲无功无德，一介商户，凭白封了爵位，将来有人拿这做话柄，说父亲拿钱买爵位，我又该如何自处。”
　　
　　“怎么叫买，皇帝亲封，谁敢质疑。”太妃这时候又有点恼沈旖一根筋，跟她娘一样，一板一眼，不知变通。
　　
　　“你不能光想你自己，你是沈家人，沈家荣耀，你才能更荣耀。”
　　
　　太妃一向以沈家为大，沈旖不置可否：“可我如今，更是卫氏，若讨，也该卫家在先。”
　　
　　然而卫家，已经足够荣耀。
　　
　　“你这孩子，”太妃正要斥她两句，容姑姑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红帖子。
　　
　　“回太妃，良妃捎来帖子，说是邀表小姐一起吃个年夜饭。”
　　
　　显帝不同于先帝，没有和妃嫔守岁的习惯，妃嫔都是各宫约自己相熟的，凑凑热闹，添添喜气。
　　
　　太妃亦是哪个宫都不沾，关起门自己过，别宫也识趣，不打搅，这回倒是稀奇，良妃上回没能请到人，这回又找上门了。
　　
　　太妃拿着帖子看了又看，并无异样，但不能大意。
　　
　　“兴许她已经察觉到了，来给下马威了。”沈旖略嘲道。
　　
　　在宫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妃嫔又有几个傻的，一回两回的，她自己都纳闷，她们为何还没有动作，难不成个个都沉得住气。
　　
　　果然，终于来了。
　　沈旖眼里闪过一抹兴奋，正好被太妃觑见，生出另一种隐忧。
　　
　　“你再要做什么，必先知会我。”太妃看出来了，她这个侄女，胆子是真大，连皇帝都不惧，更不论后宫那些妃嫔了。
　　
　　“那姑母能不能也告诉我一些事。”沈旖这时候又乖了，揽住太妃胳膊，讨好的笑。
　　
　　太妃如今不敢大意，下意识问：“何事？”
　　
　　沈旖压低了声音：“听闻当初良妃父兄出了不少力，就连宁王也牵扯其中，那为何，宁王如今又变了个态度。”
　　
　　太妃有许久没听人提起宁王了，尤其从自家侄女嘴里说出，不由得心脏一抽：“还能有什么态度，他是叔父，也是臣子，能有的，唯有忠心。”
　　
　　人在下意识脱口而出时，讲的都是大实话，沈旖本就觉得姑母和宁王之间不对劲，周肆是姑母捧上去的，可若没有皇室宗亲和朝中权臣的支持，周肆再有能力，皇位都登不上，更不谈日后。
　　
　　也正是这样才奇怪，宁王对外表现出来的，可没那么忠心。
　　
　　而皇帝对这个曾拥护过自己的叔父，亦没那么善待，大过年的，把人囚在宫中不让回，自己也不召见，更没有看望，所有人都会觉得，宁王要凉。
　　
　　以周肆对卫家的器重，可见他不是个过河拆桥的，那么，问题就有可能出在宁王和太妃身上了。
　　
　　前尘旧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太妃不愿回想。
　　
　　她又能说什么，说帝王曾撞见宁王将扭伤脚的她抱在怀里，那时候，先帝病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61.  赴宴   不都一个样

　　宁王和太妃这一段过往, 太妃自己是不愿回想的，一想起，心绪仍是难平。
　　
　　年轻的小儿女, 负气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要伤人, 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还分毫未觉。
　　
　　太妃心有所感, 以过来人的口吻对沈旖道：“你啊, 做事要三思，浓情蜜意的时候，都是心肝宝贝, 一遇上事，各有各的立场和难处，才最考验人，莫要一时置气，把绝情的话说尽, 不然就是覆水难收了。”
　　
　　沈旖眨眨眼, 回想自己对周肆说过的话，也有绝的, 把那厮气得暴怒, 可也没放过自己的意思。
　　
　　不过周肆那样的脾性, 这天底下，还真寻不出几个了, 朝堂上尚且公允，可私底下行事，却是任性得很, 不对他脾胃，再如何温顺恭谦亦无用。
　　
　　沈旖自觉是瞎猫遇上死耗子，居然就抓到了。
　　
　　不想太妃把话头又扯到自己身上，沈旖严肃了口吻又问：“皇上把宁王拘在宫中，是不是真要处置他了？”
　　
　　但凡有点门路的人家，谁人不知先帝对这个嫡亲的弟弟宠得很，只要不是抢他龙椅，几乎是有求必应。
　　
　　还有单独给宁王的遗诏，无异于免死金牌了。
　　
　　周肆真要处置，怕也只是将宁王收拾一通，治治他言行上的出格。
　　
　　沈旖这样问，是想看看太妃的反应，若周肆真的有所察觉，会不会故意放宁王在宫里，试试太妃。
　　
　　毕竟，皇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尚需荫庇的小小少年了。
　　
　　他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和忠心。
　　
　　太妃又何尝不明白这个理，隐隐也有所察觉，皇帝这回大动干戈，怕又在有所盘算了。
　　
　　太妃沉默了半晌，道：“若我没料错，你可能要出宫住一段时日。”
　　
　　沈旖也有这个感觉，从太妃口里说出来，令她更有几分把握，和雀跃了。过两日前后宫城门都要相继落锁了，不晓得能不能在那之前出去。
　　
　　太妃觑着沈旖，打破她的希冀：“年前就不指望了，看看过了十五能否行。”
　　
　　皇帝就算要放，也不可能现下，正热络着，便是脚丫子都觉香的，哪舍得这早就放出去。
　　
　　沈旖嘴上说说，心情平复下来，也觉不可能这么快，夜里男人饿狼似的缠了自己一回又一回，瞧那兴致，一时半会怕还降不下来。
　　
　　好在人还存了几分理性，完事了就把她送回玉坤宫，便是正经的宫妃，也断没有在皇帝寝殿久住的道理。
　　
　　沈旖不想提周肆，太妃不想提周穆，醒目的红帖子搁在案桌上，太妃问沈旖：“你落水那事，人还没正经道过歉，就算发落了身边宫女，也只不过是做给人看，你若去，不必客气，真要论起来，她的处境还不如你。”
　　
　　梁家不比卫家，功劳是有的，可行事过于张扬，不说本家，那些凡是沾了亲的旁支没少在地方上招摇横行。显帝又不同于先帝，先帝顾念情分，可能还会事先敲打，显帝是逮着了火候，直接一锅端了。
　　
　　就看梁家懂不懂收敛，和皇帝的心情了。
　　
　　宫里的新年，不如外头热闹，外头一到除夕夜，爆竹声能从夜半响到鸡鸣，而宫里，最忌的就是喧嚣，尽管不闹，但喜庆还是有的。
　　
　　良妃又是个好面子的，无论正门，侧门还是偏角的小门，每个门上都挂起了八方宫灯，灯面上画着富有延年，吉祥如意等图案，长长的红穗子垂落下来，风一吹，轻轻荡开。
　　
　　沈旖立在廊下，仿佛踮踮脚，伸伸手就能够到。
　　
　　她对这灯的兴趣，反倒比赴宴更浓厚。
　　
　　“哟，瞧瞧这是谁啊，哪宫的美人来着。”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几个宫妃走至主殿门前，就见廊下不算熟悉的面孔，海棠红的袄裙，腰肢袅袅，披风上的白毛领裹着白玉小脸，更显可人。
　　
　　瞧着年纪不大，可浑身透着一股子的勾人味儿。
　　
　　有的妃子之前见过沈旖，一眼能认出，可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同样一张脸，眉眼越发开了，眼波之中都似蓄着道不尽的春情。
　　
　　一看就是那种让男人骨头发酥，软到了极致的女人。
　　
　　李充仪静静打量沈旖一会儿，沈旖迎上她探寻的目光，天生带点情意的眼眸像是在笑，清亮且柔，李充仪心中感慨，出声打招呼。
　　
　　“卫少夫人近日可好？”
　　
　　“托福，尚可。”
　　
　　李充仪往前走近，再瞧盈盈浅笑的女子，仍是无法将她与刘顺仪口中的狐媚子重叠成一个人，沈旖也是有媚态的，但她的媚，极为雅致，不俗不艳，让人很有好感那种。
　　
　　“莫再外面吹风了，一道进去吧。”
　　李充仪比刘顺仪认命，也看得开，索性皇帝也宠不到自己身上，宠谁都与自己无关了。
　　
　　只是沈旖这身份，也着实是个问题，不过，前朝也不是没有皇帝看上臣妻的先例，但看最后如何收场了。
　　
　　相比李充仪释放的亲近之意，其他几个妃子就没那么待见沈旖了，说不出狠话，但也不理不睬，当沈旖不存在。
　　
　　沈旖被冷落了也不在意，她来这里，并不是跟妃嫔交好的，她只是闲着无趣，姑母又催着叫她多历练，方才走这一遭，看看良妃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了。
　　
　　刘顺仪到得早，已然坐在了前两排的位子，与身旁的妃子说笑，眼角一瞥，见到沈旖进屋，一身打扮，不说有多华贵，可就是瞧着比旁的人打眼，余光再一扫，屋里别的妃子也正明着暗着打量沈旖。
　　
　　更有絮语飘到她耳中。
　　“她那耳坠子看着不像宫里有的，挺别致的。”
　　“她那面上的脂粉也抹得好看，瞧着气色真好。”
　　“她那身衣裳是哪个绣娘做的，居然还能显出腰身来。”
　　......
　　不听还好，一听，居然全都是夸的。
　　
　　宴还没开，刘顺仪已经气饱了，她憋着气，起身走向沈旖，挽住沈旖胳膊，出口就是一声妹妹。
　　
　　“那日也没细瞧，招呼更是没打上一声，往后都在宫里住着，可得多来往了。”
　　
　　这话说出来，落到不同人耳中，又是不同的意思了，看沈旖的眼神也是变了又变。
　　
　　真正发现端倪的，也就良妃刘顺仪几人，别的妃子不明就里，也插不上话。
　　
　　“客气了。”沈旖不甚热络，缓缓抽回手。
　　
　　刘顺仪嘴角的笑微僵，这时，良妃出来了，一身盛装，排场十足。
　　
　　沈旖瞧着良妃脑袋上一水的金钗步摇，还有两耳醒目又大颗的宝石红耳饰，派头是够的，可那脖子压得可还舒服。
　　
　　良妃若是花更多的心思在周肆身上，多了解帝王的喜恶，而不是只想着自己如何得宠，她就会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和皇帝的偏好，简直是南辕北辙。
　　
　　沈旖两次进宫，在宫里住的时日不算短了，可真正与良妃近距离接触，这还是头一回。
　　
　　能当妃子的女子，容貌必是过关的，再来就是性情和装扮了。
　　
　　沈旖看过一圈，各有千秋，反倒挑不出哪个更出众了。
　　
　　记得有回欢好过后，男人还要缠过来，沈旖烦不过，叫男人去翻他后宫的牌，环肥燕瘦，个个都是娇花，不摘岂不可惜。
　　
　　男人却不以为然，只道：“看来看去，不都一个样。”
　　
　　沈旖不太懂男人的心思，可这时候又有些懂了，也有可能是重活一遭，心境变了，再看后宫这些妃子，再也生不出一丝酸枣醋味儿。
　　
　　因为她知道，这里在座的每个女子，看似风光，其实都不好过。
　　
　　良妃亦如此，也最能装，扮得通身气派，斜了眼睨向沈旎，上下扫了一通，要笑不笑道：“这是哪宫的妹妹，我竟认不出来了，还是宫里又进新人了。”
　　
　　




62.  鸿门   告诉朕，成不成

　　良妃想演, 沈旖就配合她，然而一些不该忘的事，自然也不能忘。
　　
　　良妃若是忘了, 沈旖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心提醒一下她：“去年湖心亭的那个夏日，池子里泡了一会儿, 果真是凉爽，只是一回就够了, 再来一回, 可真就受不住了。”
　　
　　沈旖话说得委婉, 但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出来了。
　　
　　坐一旁的李充仪频频看她，若不是自己还要指着良妃过日子，她实在想给这位面嫩的小夫人拍手叫好了。
　　
　　刘顺仪难得见到有人这么不给良妃面子, 还是疑似跟天子有私情的外命妇，不禁为沈旖的胆大捏了把冷汗，之前若只是七分猜测，现下有了个九成。
　　
　　若非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一个死了夫婿的小寡妇, 岂敢跟良妃这样打对台。
　　
　　刘顺仪瞧良妃面色不太好看, 阴沉沉盯着沈旖，立马站出来道：“那日娘娘也是想教妹妹你宫里的规矩, 免得日后莽莽撞撞, 冲撞了皇上, 可就不妙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至于后来沈家女又如何翻盘, 嫁了人还能再入宫，那就不得而知了，总归不是正经的路数。
　　
　　刘顺仪忍不住想象皇上和沈家女处一块的场面, 当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了，身份上，还真不值得夸。
　　
　　再看沈旖，刘顺仪又是不一样的心境了，说本事，这个沈家女确实有一手。
　　
　　眼见气氛不大好，过个年都不安生，有妃嫔试图缓和，笑着道：“这道松鼠鱼做得倒是地道，叫我想到了老家，口味亦是差不多。”
　　
　　大过年，说起老家，不禁又是一阵惆怅。
　　
　　多愁善感的妃子调和不成，自己反倒轻叹一声，红了眼圈。
　　
　　旁边的妃子埋怨道：“吃就吃，说个那些话做什么，真以为吃个家乡菜就当是回老家了。”
　　
　　说完，自个儿也捂着帕子遮眼睛。
　　
　　这种伤感的情绪，一传染就是一大片，李充仪瞧瞧前后左右，哎了声：“今日良妃摆宴，与我们共度新年，除旧迎新，你们这般是为何，没得把兴致都扫没了。”
　　
　　不说还好，一说，良妃面上更挂不住了。
　　
　　和妃与良妃同级，却是坐在良妃侧边，异常低调，只在沈旖进来时多看了她两眼，这时也禁不住要表态了，叫宫人给自己斟上果酒，双手端着敬良妃：“今日能得良妃盛情款待，实在是荣幸，我且先吃了这杯。”
　　
　　说罢，和妃利落将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和妃出来表态了，别的妃子也纷纷端了杯，要敬良妃。
　　
　　良妃面色稍霁，虽说她不喜和妃这人，拿她当对头看，但这人能得皇上看重不是没原因的，关键时候能撑场子，给面。
　　
　　良妃意思一下地抬了杯，吃了口酒，目光一转，又看向沈旖：“今日高兴，本宫也敬你一杯。”
　　
　　沈旖垂眸看着身前小桌上被宫人倒满的暗红色酒液，一时也瞧不出是什么做的，尤其还是良妃赏的，说实话，她还真不敢喝。
　　
　　沈旖眉眼带着笑，却没有捧杯，良妃瞧她不动，皮笑肉不笑：“怎么？本宫的面子，还不足以请卫少夫人吃个酒？”
　　
　　“娘娘抬爱了，可是妾惶恐。”沈旖这样回。
　　
　　良妃挑眉看她：“不过吃个酒，有何惶恐的，若是不愿意，直说便是，新春佳节，本宫还能怪责你不成。”
　　
　　沈旖摇头，迟疑了一下，才道：“妾酒力浅，吃多了酒，若是言行不当，那就冒犯了。”
　　
　　“你瘦胳膊瘦腿，有何冒犯的，你这腰，我轻轻一推就能倒。”李充仪尤为羡慕沈旖的腰，穿了厚袄子，都还是这般婀娜纤细。
　　
　　可抬眼往上，李充仪觑着沈旖的胸，该大的地方，也分毫未小。
　　
　　良妃这回也没恼，而是看向身旁的和妃：“你瞧瞧，这宫里也有本宫请不动的人，不若和妃试试，看卫少夫人给不给你这个面子。”
　　
　　论起拉仇恨，良妃深得精髓，沈旖若和皇帝真有私情，和妃也休想置身事外。
　　
　　和妃深知良妃的性子，若不依她这回，这个年也休想消停了。
　　
　　和妃对着沈旖笑道：“不胜酒力，那就以茶代酒如何？”
　　
　　一旁的陈嫔桌上正好搁了一壶龙井，她叫宫人给沈旖倒了一杯，温声道：“新沏的，味道正好，不若试试。”
　　
　　沈旖在宫里名声不算好，风言风语流出去，更多的是贬，陈嫔未曾与沈旖接触过，先入为主是不喜的，可真正见到人了，又发觉此女不是传言的那般，不说别的，只看样貌，也不是妖里妖气的狐媚样。
　　
　　不提外貌，但看气质，也是独特的。屋里这么多女人，便是各有各的美，可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仍是沈氏。
　　
　　沈旖望着杯中泛着碧叶的茶水，谢过了陈嫔，却依然没有拿起。
　　
　　良妃瞧沈旖淡然稳坐，神态自若，与皇上倒有些相似，心头那点醋意涌上来，冷呵道：“沈氏你这面子可真是金贵，我们几个人，也请不动你一个。”
　　
　　闻言，沈旖笑着轻轻摇头，良妃见她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更恼：“我说的不对，你是识趣了，还是给脸要脸了。”
　　
　　“这酒，我是真吃不得，这茶，倒是可。”话落，沈旖两手持杯，拿到嘴边喝了起来。
　　
　　陈嫔瞧着她喝，眼巴巴道：“味道如何？宫里的龙井，与民间，可不一样。”
　　
　　御贡的龙井，只有一个地方种得出来，旁的地，口感还是差着在。
　　
　　沈旖抿抿唇，朝陈嫔一笑：“自是极好的。”
　　
　　这一笑，亦是晃了陈嫔的眼，当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就这么浅浅一笑，便是女人骨头都要酥。
　　
　　瞧到陈嫔没出息的呆样，良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本宫的面子还不如陈嫔大，吃陈嫔的茶，不吃本宫的酒，卫少夫人这是想拉帮结派，还是结党营私？”
　　
　　须知，朝堂上最忌讳的就是这，后宫亦一样，良妃自己可以拉帮结派，但别人不行，尤其还在众妃面前打自己的脸。
　　
　　“本宫真的很想知道，卫少夫人是仗着卫家，还是太妃，亦或是，攀上了更高的枝。”
　　
　　良妃这话有些重了，亦是意有所指。
　　和妃不禁看了她一眼，心下觉得怪异，比卫家，比太妃，更高的枝，这世上可没几家了。
　　
　　宁王？算了吧，说是醉了酒，在宫里休养，实则就是被皇帝禁足。
　　
　　鸿门宴，沈旖当真没料错，亦觉得烦躁。
　　
　　她进这趟宫，本非自愿。普天之下，皆为王土，在周肆腻了她之前，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就连最疼她的母亲，也说不出替她出头的话，还劝她顺着点帝王，莫要把在家里的脾气带进宫，对着帝王使。
　　
　　殊不知，听话的，不听话的，她各种姿态都使过了，周肆是有恼，但恼过以后，反而缠她更紧了。
　　
　　皇帝这脾性当真是怪异，一时之间，沈旖竟是拿他没招了。
　　
　　沈旖这时候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又岂会惧怕良妃，便是她有一屋子的帮手，沈旖依然不想委屈自己。
　　
　　“良妃这话严重了，比太妃更高的枝，良妃暗指皇上吗？”
　　
　　话一出，屋里的人皆是张口结舌，不约而同看向沈旖。鲜少失态的和妃目光近似于瞪，脑子一闪，浮现出一些过往，又想到了什么，内心惊起骇浪，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竭力压制。
　　
　　刘顺仪眼珠子已经瞪突了，磕磕巴巴道：“你，你还真敢说。”
　　
　　“我为何不敢说，我夫因救驾而殒命，皇上照拂我一二，难道不应当。”
　　
　　一两句话，又把众人惊掉的魂又拉了回去，陈嫔不自觉点头：“是的，应当，救驾可是大功。”
　　
　　李充仪也被沈旖的话带走，一脸恍然地朝刘顺仪使眼色，瞧吧，成天胡思乱想，人家夫婿才是天子惦记的人呢。
　　
　　救驾之功，就连良妃也非议不得，因为她的父兄也算是救驾，不然不会有今日的地位。然而，沈旖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当着众妃的面一而再拿言语戏耍自己，实在是可恨。
　　
　　良妃一把搁下手中的酒杯，暗红的酒液从杯中晃了出来，洒了不少在桌上，暗沉沉的一如良妃此时的心情。
　　
　　“本宫说一句，你能顶上十句，你如此不给本宫的面子，难不成是想着将来取而代之。你拿你夫婿的功劳说事，又何尝不是以此作为博皇上怜惜的砝码。”
　　
　　沈旖直白，良妃更直白，已然把沈旖打成了居心不良，妄图拿夫婿的功劳攀上真龙的心机女。
　　
　　这回刘顺仪也惊了，她没想到良妃毫不遮掩，就这样明晃晃说了出来，连个后路都不留。
　　
　　皇帝和臣妻，实在是个不能触碰的敏感话题，和事佬和妃这时候也哑口无言，端着茶水不停喝着，压压惊。
　　
　　对这个卫沈氏，她其实也有怪异的感觉，然而无凭无据，说不得，只当自己多想。
　　
　　没想到，良妃想得更多，还如此直白说了出来。
　　
　　沈旖看一眼在座的女人，捂嘴轻咳的，低头吃食的，或专心吃酒的，各有事做，无一人吱声。
　　
　　沈旖笑了笑，良妃看她笑，笑得更冷：“你为何不为自己辩解，莫不是本宫说中了你的心事，辩无可辩。”
　　
　　“如何辩？”沈旖反问。
　　
　　良妃张嘴之前，沈旖又道：“那么，娘娘又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话呢？是攀上了，还是没攀上了？”
　　
　　话一出，一旁的陈嫔默默拿帕子拭了下额角，这炭火是不是烧太旺了，她竟觉得有些热起来。
　　
　　“那么，娘娘觉得，我是攀上了，还是没攀上？”
　　
　　刘顺仪刚吃进嘴里的酒，没忍住，噗了声，赶紧拿帕子擦嘴，掩饰失态。
　　
　　良妃没想到沈旖比自己更直，微张着嘴，被说得不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礼炮声。皇城内禁止私放爆竹，唯独中正殿除外，那里筑了个九层高塔，平日里关着，但每逢年时都要放一晚上的礼炮，以期新年新景，国富民安。
　　
　　良妃进宫后，这是第二回听到了，仍被轰天的炮声震得颤了下。
　　
　　屋内僵持的气氛，也因这炮声而有所缓解。
　　
　　久不吭声的如嫔这时候道：“今年这炮听着，可比去年响。”
　　
　　“可不是，礼部和工部筹办了许久，到各地搜索能人巧匠，听闻还有西域人。”李充仪的父亲就是礼部的，这方面她比谁都懂，也感兴趣。
　　
　　“西域人可是卷黄的头发，蓝眼珠子？”有妃子被转移注意力，好奇问。
　　
　　李充仪十分热心解答：“也不尽然，还有绿眼的，棕眼的，鼻子大，唇也厚，我屋里有本游记就有西域人的画像，你有空可以去拿。”
　　
　　“真的，那就谢谢你了。”
　　
　　李充仪这么插科打诨，也是歪打正着，借这个空当，良妃冷静下来，不再搭理沈旖。
　　
　　而沈旖，更不爱搭理良妃，小口慢慢吃菜。
　　
　　屋内气氛也缓和下来，便是各有想法，也只放在心里琢磨，卫沈氏那张嘴，连良妃都吃瘪了，她们可不想自讨没趣。
　　
　　皇家用的礼炮要比寻常人家用的鞭炮讲究多了，燃放呈现的颜色，花样都有讲究，对于深闺寂寞的女人们来说，也是一大乐趣，已经有人按耐不住想出去瞅瞅了。
　　
　　急脾气的妃子催着宫人把窗开大些，一股冷风灌进来，靠窗的妃子又不乐意了，叫宫人关小些，一来二去，渐渐都有些红脸。
　　
　　和妃看着妃子们起口角，颇为无奈，只能叫宫人把屋里的炭火烧旺些，再把位子挪一挪，如嫔也跟着道：“大过年的，咱和和气气，想看礼炮的就自己出去看，想在屋里的，咱们就烹酒吃茶，闲来聊聊，如此可好？”
　　
　　说罢，如嫔又对着良妃恭敬道：“妾也只是提个主意，具体如何，还要请娘娘示下。”
　　
　　良妃如今只盯着沈旖，恼她不识抬举的同时，看别的妃子反倒顺眼了不少，几下打发道：“本宫难不成是苛刻的人，这种日子，自去随意。”
　　
　　想看礼炮的妃子蠢蠢欲动，有的胆大，先动了，矜持点的渐渐坐不住，也动了。
　　
　　到后面，走的只剩几人。沈旖看看四周，良妃依然稳坐高位，再来就是和妃，如嫔，刘顺仪和李充仪了。
　　
　　几个人，算是沈旖比较熟的了。
　　
　　沈旖记忆里，印象最深的自然是良妃，她性子最招摇，再就是如嫔，其次才是和妃。
　　
　　为何记得如嫔，因为她活着看到的，爬得最高的不是和妃而是如嫔，被皇帝封为主理后宫的德妃，她这个更高一级的贵妃，反倒有名无实。
　　
　　周肆作为帝王是相当优秀的，宠和权，只能得一样，一如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她其实也没想过管事，那混人却以为她有想法，还特意寻了个空对她道：“朕对你已是偏心，这宫里亦无人越得过你，你得到的比旁人要多，莫再贪心了。”
　　
　　那时的她痴迷于他，帝王说的亦都是对的，谁人又会去反驳。
　　
　　然而如今想来，她后悔没有一口水吐他脸上。
　　
　　大昭几任皇帝的脸有多大，她不知道，她只知，周肆的脸是真的大，还不是一般的大。
　　
　　“卫少夫人酒也不吃，茶也只喝那么一点，现下菜羹也不动了，如果是来扫兴的，倒不如不来。”
　　
　　话里，已有赶客的意思了。
　　
　　良妃和沈旖过了招，意识到此女不易对付，此时也想不到别的收拾办法，只想速速打发沈旖离开，免得自己越看越气。
　　
　　将军！
　　
　　随着最后一粒子落下，宁王漂亮赢了皇帝一句，心里得意，嘴上却道：“皇上让我作甚，我别的不成，输，总输得起。”
　　
　　周肆不愠不火，收了剩下的棋，重新开始，目光盯着棋盘，看似认真，说的却是别的事。
　　
　　“王叔可还记得朕八岁那年，王叔送了朕一个包子？”
　　
　　听到这话，宁王一愣：“有吗？还真不记得了。”
　　
　　周肆笑了：“王叔这记性，未老就先忘事了。”
　　
　　那两年，应该是他最难熬的时光。皇后生下了嫡子，理所应当的储君，父皇也不能免俗，重视嫡子，从而疏远了他，本就没有母妃，父皇又不管，他在宫中生活变得难熬。
　　
　　雪中送碳的少，见风使舵的多，所有人都在庆嫡嗣满月，唯有他在自己宫中挨饿，御膳房忘了做他的饭食，宫人也无人去催。
　　
　　实在饿得不行，他跑出去自己找吃的，恰巧遇上宁王，宁王看着他，道了句小可怜，把随手顺的一个肉包子扔给了他。
　　
　　周肆这人，说不上大度，记仇，也记恩。
　　
　　他记得这个包子，所以不管有没有父皇口谕，只要宁王不动妄念，他是愿意给这位王叔体面的。
　　
　　周肆提起后，宁王也开始回想，好像是有这回事，当年他没当一回事。
　　
　　“凡事皆有天命，皇上是真龙，即便困于浅滩，也终有一日，一飞冲天。”
　　
　　宁王很少说好听话，只讲真话，但他这回说的真话，格外动听。
　　
　　周肆笑了，提过酒壶，亲自给周穆斟酒：“王叔亦是明白人，朕将王叔困于此，王叔可有怨？”
　　
　　“怨？”周穆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哈哈笑起来，“有幸歇在天子寝殿，八辈子修来的福，高兴都来不及，不若皇上再让我多住几日。”
　　
　　周肆喜欢跟聪明又识时务的人打交道，宁王是聪明的，可有时又不太识时务，偶尔识这么一回，倒是比朝中百官更得他的心。
　　
　　“既然高兴，那么朕再说些高兴的事，让王叔更高兴。”
　　
　　“好啊！”酒吃了，话说开了，宁王人也变得格外豪爽。
　　
　　周肆继续给他斟酒，让他一次喝个酒，自己握着酒杯小口的抿，状似不经意道：“朕近日有点小烦恼，苦于无人可诉，不知王叔能否与朕分忧。”
　　
　　头一回听到雷霆万钧的年轻帝王也有烦恼事，周穆诧异的同时，亦是爽快道：“莫不是那西羌美人，皇上惦记上了？欸，多大点事，臣立马叫人送进宫，给皇上解解闷。”
　　
　　庸脂俗粉，朕岂会看得上。
　　
　　周肆面色微沉：“王叔自己都瞧不上，拿来搪塞朕。”
　　
　　“对的，皇上眼高于顶，此等俗女，哪配，西羌那般糊弄，不要也罢。”周穆亦是想一出是一出，行事讲话皆没个章法。
　　
　　周肆垂了眸，望着杯中酒，不经意道：“王叔与羌人倒是熟络。”
　　
　　“算不上，算不上，就是看中了他们那的汗血宝马，想弄一匹耍耍。”宁王爱玩，也玩得精致。
　　
　　周肆闻言，亦是笑笑，心中有了底，不再谈这，转而继续方才的话题：“若朕有事，且不是太好的事，兴许百官有异议，王叔是站朕，还是站百官？”
　　
　　一句句话往外抛，周穆也没多想，皇帝的酒就是比别的酒美味，一杯又一杯，吃得面颊染红，话也说开了：“先帝托孤于我，让我看着点皇上，朝堂之上，是是非非，皇上别怪，我得顾着先帝。若非社稷朝政，皇上想作甚，又有何不可，难不成当个皇帝，连自己的事都不能做主。”
　　
　　周穆这话彻底说到皇帝心坎里去了，看这位平时恨不能鞭笞的王叔越发顺眼。
　　
　　“若是朕想聘一女子进宫呢？”
　　
　　周穆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又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着皇帝的话：“聘一女子进宫？”
　　
　　随即，周穆点点头：“也是，皇上后宫就那几个人，还不中用，到何时才有皇嗣降生，还不如多聘一些好生养的。”
　　
　　“是的，就是这个理，皇上想要怎样的？若是不方便出面，我去寻，胸大的，腰细的，臀翘的，腿长的，只要皇上想得到，都给你寻来。”
　　
　　周穆说得兴起，周肆听得眼角微抽，若不是用得上这混人，真想把人撵出去。
　　
　　吃了酒就没了形，尽说昏话。
　　
　　周肆压着性子道：“若朕中意的女子就在宫中，只是暂时身份有碍，又该如何？”
　　
　　周穆一字字听着，可连在一起，又不是很懂：“如何有碍？”
　　
　　语毕，似是开了灵窍，周穆看向皇帝，神色不明：“皇上难不成，看上了太妃？”
　　
　　一句话说得周肆实在是想把酒壶里的酒水全倒在周穆头顶上。
　　
　　周肆绷着脸：“王叔想多了。”
　　
　　周穆心下微松，却不能表露，故作寻常道：“那还有谁？这宫里，还有皇上要不到的？”
　　
　　周肆不想再跟这厮多绕，直接道：“不是太妃，却是太妃的侄女，王叔以为如何？”
　　
　　太妃侄女？哪个？
　　周穆对自己不上心的人，那是半点不关注，脑子里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后，周穆赶紧吃了杯酒，平缓一下心绪，难得正经地看着皇帝问：“皇上说的，可是那个卫家新进门的小寡妇？”
　　
　　小寡妇这词，实在不中听。
　　
　　周肆自己可以这样想妇人，但旁人，即便是王叔口中，他听了依然不快。
　　
　　“王叔莫管嫁的是谁，只需告诉朕，这事能不能成。
　　
　　周穆快人快语：“这事想成，还真有些难办。”
　　




63.  试试   女子的心思

　　周穆说是嫡子, 可不占长，也不是最幼。尚在咿呀学语时，父皇就已驾崩, 兄长坐上了帝位。许是一开始就不存在夺嫡的可能，也有年龄相差大的缘故, 兄长待他如弟，更如子, 醉语时更是发出, 若几个儿子不争气, 就把帝位禅让给他。
　　
　　然而这话，周穆听听也就罢了，他自知不是做皇帝的料, 也没那大的野心。
　　
　　即便如此，仍是有人攻讦他拉帮结派，于政见上，同皇帝离心，有滥权的嫌疑。
　　
　　对于此, 周穆无可辩驳, 他对皇兄有敬也有愧，皇兄就那点惦记的事, 他能做的, 还是得做。
　　
　　先帝时常拉着自己诉苦水, 提到周肆的次数不少，说此子不肖自己, 又肖自己，要他帮着看着。
　　
　　起先，周穆不觉得, 除了容貌肖个六七成，性子完全不同。
　　
　　不过今日，周穆再看周肆，听他说的这些话，惊讶的同时，又明白了兄长的顾虑。
　　
　　于大事上，父子俩确实不像，父宽仁，子决绝，可于私事上，尤其这男女□□上，这对父子又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说句不中听的，都是吃着碗里的不香，非要惦记别人家的造作主。
　　
　　先帝强点的在于，人至少还没进门。
　　
　　可这位，自己赐的婚，赐的又是宠臣，人还是为了救自己而英年早丧......
　　
　　一番思量过后，周穆酒醒了大半，看周肆的眼神也愈发变幻莫测，几次欲言，又止，遂又提起酒壶，吃酒压惊。
　　
　　吃多了酒，惊是压住了，胆也大了，周穆有了更大胆的联想，竟是兴奋道：“皇上莫不是在卫家住的那几日相中的沈氏。”
　　
　　说相中，见到沈旖真容，好像确实是那一日，但在周肆看来，他和沈旖的缘分其实更早。
　　
　　早在太妃处心积虑要将沈旖塞进他的后宫时，他们的缘分就开始了，只是中途出了点意外，分了岔，但终究还是会并作一处。
　　
　　周肆不管周穆如何作想，他放下了这话就要个结果，周穆若是不肯，他不勉强，只是想要出宫逍遥自在，亦是不可能了。
　　
　　周穆哪里不知道自家这位皇帝侄儿的脾气，说是商议，说是不勉强，可你真不同意试试，皇帝的意思都敢逆，不要你命，也得卸你一层皮。
　　
　　又过了一日，正月初二，周穆彻底清醒了，作为长辈，给皇帝侄儿包了个大红封，少见地语重心长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各部尚在年休，你便要纳进来，这章程还走不了。”
　　
　　“那就等年后。”人已经在宫中，周肆也不急在这一时。
　　
　　年后这概念就宽泛了，周穆是觉得等个一月两月，亦是不急。
　　
　　但周肆有自己的意思：“过了十五，王叔就递折子吧。”
　　
　　“折子？什么折子？要折子作甚？”周穆不是很想正面回应。
　　
　　周肆淡淡瞥了他一眼：“楚夫人，扈夫人，或者虞夫人，王叔以为哪个更顺口。”
　　
　　卫字就别想了，念出来只会膈应到自己。
　　
　　周穆窃以为，哪个都不合适，一品诰命，十几岁的女子，何来配。
　　
　　但皇帝算是美色迷了心窍，执意要当一回昏君，周穆又能如何，不能拦，也拦不住。
　　
　　更何况，他自己亦是个情路坎坷的，但见皇帝侄儿好不到哪里，心里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快意，又不想皇帝太快地得偿所愿，显得自己更为可怜。
　　
　　大过年的，孤家寡人的帝王，和自诩孤家寡人，连个正经妻子都没的宁王，过得异常的清净，下下棋，吃吃酒，说说心事，叔侄俩的关系倒是和睦了不少。
　　
　　周穆对着周肆颇有过来人的心境，谆谆劝道：“这女子，你也莫太宠，就好比那猫儿，你越顺着，它越不把你当回事，一不留神，就骑你头上去了。”
　　
　　周肆沉默听着，内心想着，可不就是猫儿，眼睛眯着，小腰伸着，对他爱理不理，心情好的时候，也就给个清清淡淡的笑脸，心情不好了，转个身，给个背影让你自己猜。
　　
　　偏就是这样的作女，他怎就放不下了。
　　
　　过年这样的大日子，别的妃子日日来求见，送这送那，嘘寒问暖，唯独她，像是没他这个人，跟妃嫔们过了个除夕，又扎进玉坤宫，也不知在做什么，一点声儿都不透出来。
　　
　　年轻帝王本就心思重，善揣测，如此想过，只觉胸口堵着的气快要满溢，眼底阴霾亦是重重。
　　
　　他对女子从不上心，头一回上心，便遇到沈旖这般的，倒叫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周穆留意帝王神色，像极了他年轻时为情苦恼的模样，不由更是得意，想你坐拥一切，以为无所不能，却还是有今日。
　　
　　周穆怀揣着心思，对帝王献言：“皇上重情，也要看女子是否感念皇上的情，若是个没心没肺的，”
　　
　　说到这里，周穆自己也是一塞。那个大的，不就是没心没肺，需要他时，落着泪儿好不可怜，不需要了，翻脸无情，递出去的信，皆没了回音。
　　
　　“臣以至亲的身份给皇上忠告，女子，不可宠，要宠，也不能过。”
　　
　　周肆想到周穆这个年纪，不说妻了，连个正经的妾也没，后院尽是些乐伶歌姬，还不如自己，对他亦是瞧不上。
　　
　　叔侄俩表面和睦，其实内心都在互相嫌弃。
　　
　　周穆在暗，说不得，只能打别的主意，对皇帝献策道：“其实女子的心思，也好试，就看皇上愿不愿意了。”
　　
　　“王叔倒是懂。”周肆有所动，但不愿表现出来，话里愈发的冷嘲。
　　
　　周穆抚掌道：“皇上且试上一试，就知这沈氏值不值得了。”
　　
　　周肆眸光微闪，略有所思。
　　
　　玉坤宫内，吃过年饭的姑侄俩无所事，玩了一会牌，太妃嫌费脑，把牌一扔，叫沈旖讲故事给她听。
　　
　　太妃近日养出来的新爱好，听些民间轶闻，趣味杂谈，自己又不爱看字，嫌费眼睛，沈旖自然成了被她使唤的第一人。
　　
　　好在，沈旖自己也爱看这些。
　　
　　当下，沈旖正读到一则，讲的是门第悬殊的夫妻小故事。
　　
　　高门小姐家道中落，带着幼弟，无处可依，还被地痞流氓欺负，幸而遇到仗义勇为的武夫，赤手空拳就把地痞打跑，将姐弟俩接到了家中暂住。
　　
　　武夫大字不识，其貌不扬，家中不富，乡间小屋，薄田一点，年到三十也没娶妻。
　　
　　太妃听出了趣味，沈旖还没讲到后面，她就道：“武夫想必以救命之恩，要那小姐以身相许。”
　　
　　沈旖摇头轻哂：“倒是反的，小姐想嫁，武夫不肯，说自己粗鄙白丁，配不上。”
　　
　　太妃惊讶，趣意更浓了：“当真还有这样磊落侠义的汉子，不娶小姐，倒是可惜了。”
　　
　　活到太妃这份上，重利，也重情，尤其是情，自己这辈子无指望，更为艳羡。
　　
　　太妃催着沈旖快读下去，沈旖自己也看得正入迷，一字一字，缓缓读来。
　　
　　读到小姐外祖家的亲戚闻讯而来，要把小姐接回家中安顿，太妃更急了，拍手道：“可不能走，她走了，武夫怎么办，慧眼识珠的女子不多了。”
　　
　　这就叫说戏的不急，看戏的急。
　　
　　沈旖笑着安抚道：“慧眼识珠的小姐自是不乐意的，可孤男寡女的，又无亲缘关系，即便带着幼弟，也不能在外男家中逗留太久，不说乡邻如何看，武夫自己不介意，也得顾虑小姐的闺誉。”
　　
　　“担心小姐，娶了小姐就是，这般犹犹豫豫，白费了那一身侠肝义胆。”太妃觉得小姐还是太矜持，如若是她，早就到武夫跟前与他说个明白，若不娶，她明日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这样想过，太妃心底一暗，她当年的境遇，亦是相差无几了。
　　
　　情字一事，沾不得。
　　
　　沈旖加快了速度，看到后面，笑了：“这个小姐也是个机灵的，泡了个冷水澡，结结实实的伤风感冒，把武夫吓了个半死，顾不上男女设防了，赶紧抱了人去医馆，这一抱啊，街坊四邻全都瞧见了，想赖，也赖不掉的。”
　　
　　听到这，太妃一改郁色，终于有了欢喜的样子，直道：“就该如此。”
　　
　　话落，太妃又是一怔，叹道：“这招也只对有情有义的人管用，武夫若是心中没有小姐，或是没那般在意，即便成了亲，小姐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是的呢。”沈旖阖上了书卷，拿帕子擦擦手，捻了块糕点吃。
　　
　　太妃犹在回味，好半晌，才看向沈旖道：“你倒是有心情，皇帝在何处，你可知？”
　　
　　除夕没来，初一也没来，这初二再一过，太妃都怀疑，皇帝还记不记得沈旖这个人了。
　　
　　沈旖是不在意的，小口吃着点心，漫不经心地回：“皇上不用上朝，也无政事要办，不是在后宫，就是在自己寝殿。”
　　
　　赵奍去了御书房，沈旖见他的次数反倒变多了，三天两头送些吃食过来，说是讨好她，又不像，每回都是送完就走，不多逗留。
　　
　　太妃见沈旖不急不慌的，亦不想多言，皇帝真把她忘到脑后，她就知道厉害了。
　　
　　正这么想，便听到外头宫人求见，太妃淡声允，宫人急匆匆走进来，躬身道：“娘娘，太极殿那边传出的消息，皇上感染了风寒，昨夜还起了高烧，如今卧床不起。”
　　
　　闻言，太妃和沈旖彼此望着，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熟。




64.  如何   亏了身，伤了心

　　一进到寝殿院门口, 沈旖一抬头，便看到了那几棵仍然枝叶贫瘠的大树，相比上一次来, 好像长了些出来，可终究是太慢了。
　　
　　太极殿的宫人格外安静, 一个个垂首弓腰候在殿门外，外门半敞着, 但无宣召, 无人敢进。
　　
　　沈旖看过一圈, 感觉到了一丝压抑。
　　
　　小步踱到门口，身量颇高的男人走出来，遇个正着。
　　
　　周穆瞧见门口立着的美人, 面容有几分肖似少女时的太妃，便知来人是谁了，不由感慨他们老周家莫不是被下降头了，中意的女子皆是这一挂的。
　　
　　沈旖前世是见过周穆的，然而如今的她是不识得的。
　　
　　赵喜跟了出来, 忙道：“夫人来了, 这是宁王。”
　　
　　沈旖微微颔首，礼数周到, 周穆打量过后, 点了点头, 便越过她迈出了屋。
　　
　　然而等沈旖进了屋，他又拉过赵喜小声道：“若是里头有摔碗砸锅的响动, 立刻来唤。”
　　
　　十足看戏的模样。
　　
　　赵喜嘴上应好，心里苦哈哈，只觉这日子一天一个样, 然而没有一日是风平浪静，能让他安安生生睡个好觉的。
　　
　　只求这个卫沈氏是个良心人，莫再作妖了，让主子爷得偿所愿，所有人都如意，否则，这日子还真没法过了。
　　
　　到了内室门口，沈旖几次抬起了脚，又放下去，直到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她也几不可闻轻叹了声，终是抬脚跨了进去。
　　
　　绕过了屏风，尚未走近，便听到男人略带薄怒的低哑声：“朕说了不吃，若再端进来，自己去刑房领罚。”
　　
　　生病的人脾气大，到了帝王这里，愈发如此。
　　
　　沈旖当没听见，继续走近龙床，就见一身明黄寝衣的天子靠坐在床头，咳嗽声更频繁了，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把体内的心肺都咳出来。
　　
　　立在床头三四步的距离，沈旖没再走近，也不似宫人那般卑躬屈膝，只这样静静站着，带点俯视地看着天子。
　　
　　仿佛很好奇似的，无所不能，不坚不催的皇帝，也会有这般脆弱无力的时候。
　　
　　幸灾乐祸谈不上，但暗暗的，仍是有些快意。
　　
　　周肆是实打实地用劲在咳，这一波咳完，喉咙干干的不适，心情也是不大痛快，再看沈旖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样，更不快了。
　　
　　“朕这口气，一时还咽不下去，不劳费心来看了。”
　　
　　负气的话，孩童似的，沈旖听着想笑，再看周肆绷紧的俊脸，倒是比以往顺眼了不少。
　　
　　沈旖眼波一转，瞥到高凳上搁着的汤碗，大抵世间的汤药都一个样，黑黢黢的，瞧不出里头有甚，喝得下去也是不容易。
　　
　　略作思索，沈旖端起了药碗，走到龙床边，哄孩童似的：“良药向来苦口，皇上且忍忍，喝了这，才能好得快。”
　　
　　声是娇软的，态度也是恭顺的，可周肆看着温言软语的女子，总归是不大得劲，任她端着碗，不领情，只问：“朕若不病，你也不来，还得朕去找你？”
　　
　　“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好话？”
　　
　　又来了，真话就不能是好话，周肆不想同一句话回个几遍十几遍，偏这女子，就爱这样问他。
　　
　　“朕统统不想听，你也别说。”
　　
　　沈旖笑了，继续说自己的：“其实，真话也可以是好话的。”
　　
　　说着，沈旖也不向尊贵的天子请示，径自坐到了龙床边，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汤羹在碗里轻拨，以闲话平常的语气道：“皇上龙体抱恙，妾甚为忧心。”
　　
　　忧心？周肆睨向不慌不忙，丝毫看不出担忧的女子，这般的忧心，他还真看不懂。
　　
　　“皇上吃吃这药，妾闻着，有股香味儿，应是不难吃的。”
　　
　　沈旖把汤羹拿到了自己嘴边，小尝了一口，吃完还伸舌舔了舔，似在回味。
　　
　　周肆瞧她伸舌，眼底又是一暗，摆起姿态斥道：“你知道这里面加了什么，没病没痛的也敢乱吃。”
　　
　　“既然是药，总归是吃不死人的。”沈旖浑不在意地一笑。
　　
　　周肆看她这笑，更来气了，一把夺过沈旖手上的药碗，微扬起修长的脖颈，一口灌进了嘴中。
　　
　　白瓷的碗很快见了底，沈旖把男人喝完递过来的碗搁到一旁高凳上，取自己的帕子给男人擦拭嘴角的药渍。
　　
　　沈旖常用的绢帕和她的人一样，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几种花草香杂糅在一起，不同于他闻过的任何一种味道，是那般的特殊，却让他印象深刻，恋恋不忘。
　　
　　周肆心想，这一生，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女子，如沈旖这般，令他欢喜令他忧了。
　　
　　还有这药，确实有点香，赵喜那厮还算会办事。
　　
　　被夸的赵喜候在外间，机灵灵打了个颤，提着心直念阿米陀斯，没动静，就是好事，但愿他今夜能睡个安稳觉。
　　
　　沈旖但见皇帝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些，面色没那么沉了，想到之前与姑母讲的那个故事，不由兴起，同皇帝也讲了起来。
　　
　　皇帝哪里瞧得上这些，有一句没一句听着，面色始终平波无奇，只在女子讲到小姐把自己弄病，只为留在武夫家中时，眉头再次皱起，心绪有了波动。
　　
　　沈旖像没看见，自顾讲得尽兴，还颇为感慨道：“皇上相信世间真有这般的人吗？为了留住心上人，不惜折腾自己的身子，若是管用，那也值了，可若不管用，那就是，”
　　
　　周肆听到小妇语气一顿，面上也是怅然，不禁开口：“就是如何？难不还把男人绑了揍一顿泄愤。”
　　
　　“自然不可能。”
　　沈旖最不喜的就是男人这点，动不动打杀杖责，生怕旁人不知他有多杀伐果决，不可僭越。
　　
　　“亏了身，还伤了心，才是真正的不值。”
　　
　　这么说了一句，沈旖突发奇想，又道：“若是皇上，又该如何？”
　　
　　一语问到命门，周肆一时哑然，帝王的尊严使得他不能着恼，而是异常冷静地反问：“该如何？指望朕为了你这么个小没良心的，自残身躯？”
　　
　　“妾当不起，不过，”沈旖轻摇头，拖长了尾音，带点好奇缓缓道，“皇上是男子，怎可自比妇人，作出那般冲动不智之举，妾的意思是，皇上若为武夫，该如何？”
　　
　　自诩磊落光明的帝王头一回体会到心虚的滋味。
　　
　　小妇面容姣美柔和，眸子黑亮似酝着清泉，清湛无比，此刻又一瞬不瞬望着他，是那般专注，莹莹眸中映的全是他。
　　
　　若是往日，周肆早已飘飘然了。
　　可此时，周肆竟然无法直视。
　　
　　如何？他能如何？瞧上了，自己要想方设法据为己有。瞧不上，莫说伤风感冒，便是当他的面抹脖子，也休想他动摇。
　　
　　在周肆看来，那武夫空有一身武力，却是个软性子，耙耳朵。遇到个高攀不上的官家小姐便心软，就起怜悯之心，半推半把人收了，若将来再来一个更美更有心计的，白绸布往梁上一挂，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他又该如何？
　　
　　难不成，来一个就收一个，坐享齐人之福？
　　
　　周肆一声轻笑，尽是轻蔑的意味。
　　
　　沈旖自然听得出来，肩负江山社稷，军国大事的帝王怕是瞧不上这种小情小爱，但沈旖仍是要问：“皇上是觉得武夫配不上小姐，还是小姐做得不该？又或者在皇上心里，只有门当户对才是正道。”
　　
　　小妇在这话题上有些不依不饶，周肆眉头拧得更深，只道：“若是朕，若非十分在意，为何要管，当地县衙摆那里是好看的？”
　　
　　亏得只是捏造的话本，若有实际地名，周肆都想揪当地衙门的责了。在他的治世下，就不该有地痞流氓欺压百姓的行为存在。
　　
　　思及此，周肆当真问沈旖，话本里的小镇归属哪个县衙。
　　
　　沈旖听闻也是一愣，她看话本看的是里头的故事，哪会留意地名。
　　
　　“你且再去看看，找到了告知朕。”
　　
　　沈旖顿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了。夏虫不可语冰，她和周肆之间，除了身体上熟得不能再熟，别的事儿，能说到一块去的，还真是少得可怜。
　　
　　“这话本是杜撰的，地名应是虚构，较不得真了。”
　　
　　说罢，沈旖停了一下，看着周肆的眼神里略带惊讶：“这药当真是神奇，皇上先前咳得那般厉害，才喝了药，就好了。”
　　
　　周肆亦是一愣，下意识咳了一声，握拳搁到嘴边：“你这故事讲得不错，叫人听得入迷，忘了别的，你再多讲几个。”
　　
　　沈旖唔了声，眼睛一转，瞥到男人泛红的耳根，凑了过去，伸手覆上了帝王的脸。
　　
　　“咦，怪了，不烧，耳根为何红了。”
　　
　　平生不知羞，头一回尝到羞滋味的帝王想不恼都不行，一把扣住沈旖绵软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沈旖身子不稳，被男人一扯就落入了他怀里，前胸贴着坚实温暖的胸膛。
　　
　　“朕不止耳根子热，别的地方更热，央央要不要摸摸。”
　　
　　沈旎半直起了身子，又有何不明白，心里冷笑不止，两手搭在男人胸口，清凌凌的眸望着他：“皇上病中，不宜劳神，还是皇上想把病气也传给妾？”
　　
　　周肆正是情热，贴着小妇咬她圆润的耳珠：“见到夫人，朕便是不适，也要先紧着夫人，让夫人快活。”
　　




65.  喜忧   病来如山倒

　　又是一夜的颠鸾倒凤, 病体初愈的皇帝劳累了一宿依然龙精虎猛，使不完的劲。反倒是不怎么出力的沈旖，一早上醒来, 感觉脑袋晕沉沉，眼皮子也黏糊糊的, 半天睁不开。
　　
　　软软翻个身，锦被滑落, 大半个丝滑白皙的背部露出来, 沈旖不觉得凉, 还感到体内虚弱得很。
　　
　　白玉般莹润无暇的脚丫子轻轻一踢，把脚边的被子也踢开，上下春光皆露, 山谷丘壑一览无遗。
　　
　　身旁男人的呼吸明显一滞，娇人儿也不在意。体内实在是燥热得慌，沈旖拉着兜衣的带子，想把身上最后一块薄薄的布料扯掉。
　　
　　另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了沈旖，制止了她的动作, 满手的细软滑腻, 令人爱不释手，却也热得不太寻常。
　　
　　周肆眼底微暗, 大掌往上挪动, 到了沈旖唇上探她鼻息, 呼吸微促，吐出来的气息也是微烫, 再往上到了额头，热热的体温传到他手背，也跟着烫了起来。
　　
　　“娘亲, 央央好渴，要水。”
　　无意识的呢喃，喊的谢氏，显然神智有些不清，自己说了甚，自己都不大知。
　　
　　周肆眼底更沉了，眸中闪过一抹担忧之色，他双手拖住沈旖后背，把她整个人半托起来，滑落到腰侧的被子重新拉上去，脑子不听使唤，不自觉地就去哄：“乖啊，盖好了，吹了风更难受。”
　　
　　望着小妇面上异乎寻常的红晕，周肆不通医理也知这是怎么回事，想到自己此前那一通折腾，不禁五味杂陈，翻涌来去，竟多出了几分愧疚。
　　
　　所有帝王不该有的情绪，他都在沈旖身上体尝了遍，即便着恼，却生不出一丝怒，更舍不得惩罚小妇。
　　
　　这一病，也有自己的缘故，周肆此时已然全无帝王的架子，任由身体不适的女子在他身上扭来扭曲，捶他捏他，烦躁不安地发泄情绪。
　　
　　不仅不气，周肆还奇异地生出一种小儿女之间打情骂俏的愉悦感，使他抱她更紧，毫不在意小妇如何折腾，如何在他身上掐出一个又一个的印子。
　　
　　病来如山倒，沈旖这一病，病在年中，当真是不合适，太妃听闻，人亦是匆匆赶来了太极殿，对外宣称，与皇帝共度新春。
　　
　　这一来，还没见着侄女，太妃就先碰到了旧人，这个旧人不一般，捧了壶酒坐在殿门外的长廊上，大剌剌地毫不忌讳，身份又特殊，太妃是打招呼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倒是周穆更大方，举起酒壶咧着嘴道：“许久不见，太妃风采依旧，小王敬太妃！”
　　
　　说罢，周穆握着酒壶，仰头又是一大口。
　　
　　少许酒液顺着男人的脖颈滑落，这般的少年意气，一如当年，太妃微感眼热，强压下内心突然上涌的情绪，从从容容对男人道：“王爷客气了。”
　　
　　礼别过后，太妃抬脚继续往前走，然而没走几步，身后有声音传来。
　　
　　“太妃这时候进去，不大合适。”
　　
　　宁王自以为善意的提醒，太妃听了，心里冷笑，孤男寡女，名分有碍，就合适了。
　　
　　想到侄女，想到自己，太妃无端生出一丝恼怒的情绪，她回过头，笑着对周穆道：“在王爷看来，如何才叫合适，御前失仪，合适吗？”
　　
　　说罢，太妃转回了头，加快脚步朝殿内走去。
　　
　　周穆默默望着那抹依然窈窕，但更为华美的背影，半晌，低了头，轻轻一笑。
　　
　　太极殿，太妃不是没来过，先帝在世，时常召她，可作为太妃，皇帝的长辈，踏足太极殿，这还是头一回。
　　
　　新帝和先帝的喜好大相径庭，屋内摆件亦是重新布置过的，太妃环顾一圈，不得不承认，显帝尚武，亦颇有文人习性，看似素净的陈设，却处处透着雅致，古玩珍奇，亦是不少。
　　
　　听闻太妃来了，赵喜出来迎接，太妃朝里望了望，压着声道：“如何了？”
　　
　　赵喜忙回：“女医官已经开了药，喂服过后，现下歇着了。”
　　
　　女医官？太妃闻言诧异，后宫的女医官，是专为后妃医治一些不能为人道的妇科病症的，伤风感冒，好像算不着吧。
　　
　　皇帝这私心，当真是重。
　　
　　太妃不知为侄女忧，或是喜了，大抵是喜忧参半了。
　　
　　进到内室，太妃就见皇帝坐在床边，修长的身躯挺拔如松，巍然矗立，叫人见了便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新帝御极不到两载，这龙威之盛，已经超过先帝了。
　　
　　太妃收敛心神，疾走过去，到了皇帝身侧，望着床上双目紧闭，面颊泛红的侄女，担忧道：“可怜见的，出门前瞧着还好，怎么突然就病了。”
　　
　　不能直说皇帝把病气过给了侄女，太妃只能这般含沙射影指摘。
　　
　　不过，转念一想，太妃瞧向看着就很精壮康健的皇帝，这可不像是病体初愈的样子。
　　
　　周肆何尝听不出太妃话里的含义，听到了，也只当没听见，起身替沈旖掖被角，取下她额头的方帕，打湿了水，拧干后再放上去。
　　
　　一系列动作，异常熟稔，仿佛做过了无数遍，太妃旁边瞧着，无比震撼。
　　
　　往常她也只是从侄女嘴中，揣测皇帝和侄女私下的相处，如今亲眼见到铁腕强权的天子，这般无微不至地伺候人，当真是开了眼界，难以置信。
　　
　　可偏偏就发生在眼前。
　　
　　周肆向来自我，即便有外人在，他想做，便去做，少有顾忌。
　　
　　不过这般被人盯着，也是不快，周肆微蹙眉，看向太妃道：“人还在病中，不宜挪动，太妃看过以后，若有需要，可自去叫人摆膳。”
　　
　　言下之意，她还得在这里多呆一阵，可他忙，是不可能奉陪的。
　　
　　太妃从内室出来，内心仍是平复不下来，瞧见迎面而来的宫人，亦是惊讶。
　　
　　“赵总管。”
　　
　　赵奍提着食盒，步履匆匆，见到太妃，赶紧行了个礼，笑着道：“担不得了，奴才现如今就是个小管事。”
　　
　　太妃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檀木食盒上，赵奍见状，忙道：“这是桂花蒸，夫人要吃的，我这就送过去，免得凉了，不是那味了。”
　　
　　这话一出，太妃内心再起波澜。
　　
　　要知道，皇帝对桂花过敏，不说太极殿，便是整个宫中，也鲜少看得到桂树，便是仅有的那几株，也被挪到御花园最偏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太妃被请到偏殿歇息，容姑姑随伺在侧，瞧着主子神情恍惚，以为沈旖病得厉害，不禁替主分忧道：“沈家药材多，不若捎信给舅老爷，送几副奇方进来。”
　　
　　随即，容姑姑拍拍额头，“奴婢糊涂了，城门早已落锁，便是有牌子，也出去不得。”
　　
　　偏巧就是这样的时候，难办了。
　　
　　太妃倒是不在意：“且再看看，能不能进宫，不过今上一句话的事。”
　　
　　是哦，容姑姑再拍脑门，再道自己糊涂，遇到沈旖的事情，她就拿不准主意了。
　　
　　不说她，太妃亦是且喜且忧，且惊且喜的，反反复复，心绪起伏着实是大。
　　
　　瞥到门窗紧闭，太妃迟疑了一会，终是忍不住道：“你说咱们沈家，有没有可能飞出个金凤凰。”
　　
　　金凤凰，容姑姑眼眸一闪，自然明白主子话里的意思。
　　
　　可她觉得不大可能，先帝对主子那般宠，主子也没能坐上那位子，更不提沈旖臣妻的身份，有个妃位，已经是顶天了。
　　
　　瞧瞧良妃，父兄有从龙之功又如何，苦等苦盼的，连个贵妃都捞不着。
　　
　　思索过后，容姑姑谨慎道：“端看天子的态度了。”
　　
　　听到这，太妃又忽然有了些信心，眼里跃动着光芒，兴许，还真有可能。
　　
　　太妃长吁了一口气，话语愉悦：“咱们沈家，当真要时来运转了。”
　　
　　此时的沈家，又是另一个光景了，房屋院落布置得充满年味儿，但沈家人脸上却少有喜色。
　　
　　沈桓吃了茶，怒气仍未消下去，重重放下杯盏，拍桌道：“欺人太甚，他们梁家欺人太甚。”
　　
　　大过年的，他这都歇业了，还能寻他晦气，一下子封了他五家药铺，店门上贴满了封条，分明是仗势欺人，以权谋私。
　　
　　顾虑着女儿，谢氏反倒更冷静，冷眼看着夫婿发火，半晌才道：“你那些铺子当真没问题，他们那边有举报人，说是卖假药，这事可大不小，若真被人拿捏到把柄，可是要吃牢饭的。”
　　
　　“你能懂的，我如何不懂，做了二十年的药材生意，我何曾栽过跟头，要出事，早出了。”沈桓也是没好气，气谢氏不相信自己为人。
　　
　　一旁久不吭声的谢霁这时道：“姑父莫急，先消消气，我明日要去相府拜年，顺道提一下这事，若真是梁家仗势欺人，必给姑父一个公道。”
　　
　　沈桓看谢霁，从未如此顺眼过，笑着打量他，频频颔首，孺子可教也，没白收留。
　　
　　谢氏突然出声道：“那梁家，可是良妃的母家？”
　　
　　沈桓：“这京里还有哪个梁家敢如此横行霸市？”
　　
　　沈桓原本还想提前几日开门，当是新年回馈，做些折扣，不成想这么一弄，直接就做不成生意了。
　　
　　谢霁看看姑父，再看看姑母，想到姑母前几日进宫，自己也进了宫，还在皇帝寝殿歇了一宿，被送回来时人还是迷糊的，也不知有没有御前失仪的举动。
　　
　　更何况，这梁家人找茬也确实凑巧，早不早，晚不晚的，偏生这时候。
　　
　　表妹在宫中，是否也跟良妃水火不容。
　　
　　前朝的倾轧，和后宫的纷争，向来是分不开的。
　　
　　思及此，谢霁神色变得凝重，诚恳劝道：“过年的日子，姑父就在家中休养，挣钱的光景还在后头，不差这几日，待我去问问老师，再作打算。”
　　
　　“是的，你就歇歇，铺子这几日也开不了，封不封的，也没甚区别。”谢氏是万事以女儿为优先，涉及到女儿，再谨慎都不为过。
　　
　　待到夜深，谢霁告辞，谢氏起身也要回自己的屋，沈桓叫住她，面露迟疑，仍是开口道：“不若今晚，你就歇在这里。”
　　
　　沈桓说来也才四十，正值壮年，夫妻久不同房，哪里受得住。
　　
　　谢氏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西屋那边有儿有女，热闹得很，我也没拦着爷，想去自去。”
　　
　　沈桓沉了脸，见不得谢氏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也为自己叫屈：“他们母子三人进府后，你看我何时在夜里去过，纳董氏也只是为了子嗣，为了给沈家先祖一个交代，在我心里，最重要的还是你和央央。”
　　
　　这点上，沈桓自觉问心无愧，也希望谢氏解开心结，与他重新来过。




66.  苦甜   朕摸着还是不够

　　“大哥, 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做了我们思家的乘龙快婿，不说你自己了, 便是你家祖宗也是增光不少，夜里兴许还会托梦给你, 褒奖一通。”思慕雪的堂弟思慕轩临危受命，给自家姐姐当起了说客。
　　
　　卫臻言简意赅, 再次强调自己的态度, 还是不变：“不说我已成家, 便是仍孤身，我和你姐姐也不合适。”
　　
　　他心目中的女子，该是沈旖那般恬静柔美, 知书达理，与之相处叫人心里熨帖，而不是思家大小姐这种行事过于狠辣，失了女子该有的柔婉。
　　
　　思慕轩轻轻哼笑，那模样显然不将卫臻的话放在心上。
　　
　　小厮洗果子回来, 思慕轩手指夹了个, 用力往上一弹，小红果跳起, 正落他嘴中, 仔细嚼了嚼, 思慕轩点头，朝卫臻亲热道：“大哥吃果子, 味道不赖。”
　　
　　卫臻却是不予理会，一手撑了拐杖，一手提着竹篓, 沿着小河滩慢慢走远。他的腿伤太严重，伤到了骨头，不能使力，只能用到一边的劲，走路时肩膀也是一高一低，步子一深一浅，光是瞧那肩头耸起时紧绷的张力，就可想而知每一步的吃力。
　　
　　小厮是思慕雪派来的，专门盯着卫臻，照料他养伤，跑过去要帮卫臻提篓子，卫臻冷眼一扫，四喜立马静止不动了。
　　
　　小斯垂头丧气回来，思慕轩瞧他那怂样，呲了一声：“耷拉个脑袋做甚，就你这样的，主子看了能高兴也是奇了，你且去把那鱼带去洗了，今日咱别的不吃。”
　　
　　小厮巴不得回去，听主子这么吩咐，赶紧拎起装鱼的篓子，麻溜撤了。
　　
　　思慕轩左右看看，见卫臻一个人沿着小河边在走，腿瘸成那样了，仍是坚持来回走了一遍又一边，不禁哑然。
　　
　　倒是个心志坚定的汉子，怪不得堂姐走火入魔了般非这人不嫁。
　　
　　思慕轩随手从一旁的矮树上摘了几个小果子，一口吞一个，吃得津津有味，大摇大摆走到卫臻身旁，兴致勃勃看他。
　　
　　“我看你是个人物，想必也不甘心蛰伏在后院内教女子习武，大丈夫当志在天下，耽迷小情小爱，像什么话，你那夫人又能帮你什么，你娶了我大姐，就是我西南响当当的人物，今后到哪里，谁不是要敬你三分呢，”
　　
　　思慕轩把思慕雪教他的话照本宣科说了出来，自己还添油加醋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再者，你出来久矣，你老家的妻真能一心一意等你，若她生的花容月貌，旁人不会觊觎？兴许你这一趟归家，你妻腹中的娃都要呱呱落地了。”
　　
　　“妄议妇孺亦不是大丈夫所为，你莫再说，再说下去，我只会更加坚定不娶你姐姐的决心。”
　　
　　卫臻狠话一放，思慕轩暗自懊恼，拍了自己一耳光，弄巧成拙，该抽。
　　
　　“不是，我不是说你妻不好，只是夫妻之间离别久了，真有事儿，你也顾不上，若她遇到难事，你不在，怨上你了怎么办？”
　　
　　话还没落地，就见一棍子挥了过来，思慕轩大叫着，猴子似的跳开。
　　
　　“我说哥哥，咱聊归聊，动手就不合适了。我大姐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就爱听好话，你便是不想，说几句好话哄哄她也是可以的，你若想离开这里，讨好她几句又能怎样，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何委屈受不得。”
　　
　　思慕轩嘴皮子利索，张口又是哗哗的几句。
　　
　　卫臻收回拐杖，稳住往一边斜倒的身子，不再理会思慕轩，缓缓往回走。
　　
　　院子里，思慕雪坐在桌边，置了个炉子在跟前，架上新鲜的鱼肉，洒上西南最地道的香料，炉上烤了一会，香料很快飘满了整个小院。
　　
　　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她抬头，冲门口灿然一笑：“回了，快坐下歇歇，喝口水，马上就烤好了。”
　　
　　思慕轩跟在卫臻后头进屋，长腿几个跨步，走到了卫臻前头，看着架子上的烤鱼，就要拿手去碰，也不怕烫到。
　　
　　思慕雪一巴掌拍开堂弟：“要吃自己弄，我的别想。”
　　
　　思慕轩啧啧叹了好几声，拿手指伸到嘴里轻舔，假装自己吃到了，抱怨道：“有了男人忘了弟，今后有事，你也别来寻我，反正我就是个没人心疼的。”
　　
　　思慕雪一声笑出来，把架子上烤好的一条鱼递给弟弟：“哪哪都有你，有吃的就少说话。”
　　
　　卫臻淡淡瞥了一眼，不做声，闻到香味也没有特别的反应，拄着拐径直往屋里走，思慕雪唤了他好几声都不应。
　　
　　瞧着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思慕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脾气，亦不吭声。
　　
　　思慕轩吃着鱼，看着堂姐为情所困的模样觉得可怜，不由给她出起了主意，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不若就试试那药，你瞧他那样，便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有损心志又能损多少，再损也比别的男儿强。”
　　
　　见思慕雪仍是犹疑不决，思慕轩加把劲道：“他这腿伤好得差不多了，迟早要走，你留又能留到何时，总不能再把人关起来，以他那个臭屁子，再关一次，怕是与你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你莫再说了，让我再想想。”
　　
　　“想想想，再想下去，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
　　
　　看着堂姐为情变得优柔寡断的样子，思慕轩怒其不争，暗暗做了决定。
　　
　　这个恶人，看来只能由他来做了。
　　
　　“母妃，母妃！”
　　
　　“哒哒，哒哒”，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太妃露出会心的微笑，还未起身，就被小儿一把抱住腰身。
　　
　　“小祖宗，母妃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是皇子，一举一动都要注意分寸。”刘太妃撩开周曜缠在自己腰上的手，带着他坐到软塌上，唤宫女端来点心。
　　
　　周曜一看到点心双眼放光，肚子里的馋虫立即叫嚣起来，抓起一块糕就要扔到嘴中。
　　
　　刘太妃拍掉他手中的糕点，命宫女端来盥洗盘，点着他前额嗔责，“就知道吃，这不是在山里，吃前要净手，怎么总是记不住。”
　　
　　刘太妃把儿子的小手放入盆中，用皂角将他手心手背仔仔细细清洗彻底，然后用帕子擦干。
　　
　　周曜孩童一个，才晓事没两年，突然这讲究那讲究，一时适应不来觉得烦琐，不由发起牢骚：“皇兄都不管我，母妃倒是管这管那的，也不烦。”
　　
　　周曜嘴里的皇兄，自然就是周肆了。
　　
　　听到这话，刘太妃眼底一暗，面上却如常，抓着儿子的手道：“你皇兄国事繁忙，自然没空管你，但你不能以此作为偷懒的借口，想你兄长们在你这个年岁，已经熟读四书五经，你到如今仍是磕磕巴巴，一篇完整的都背不下来，你说说，我不管，你将来又该如何，连寻常人家的少爷都不如。”
　　
　　这话周曜不爱听了，嘟着嘴道：“皇兄可是说了，我是父皇最小的儿子，平安喜乐就是最好，旁的，不强求。”
　　
　　不强求？刘太妃心里更是不适了，当一个闲散王爷，自然不强求，可做母亲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更好点，不说建功立业，可至少也要做个有用的人。
　　
　　“娘娘，惠太妃来了。”
　　
　　宫人的话刚传进来，惠太妃轻快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姐姐在作甚，又在训子了？大过年的，还是让曜儿痛快玩耍吧。”
　　
　　见到惠太妃，周曜眼睛亮起来，三两下跑过去，朝惠太妃唤道：“惠母妃。”
　　
　　惠太妃笑着应了声，抚摸着周曜脑袋：“乖孩子。”
　　
　　旁边的容姑姑赶紧掏出个荷包，说着吉祥话：“小主子新年吉祥。”
　　
　　周曜毫不客气地接过荷包，冲着惠太妃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就喜滋滋地出去玩了。
　　
　　刘太妃将惠太妃迎到榻上，提壶倒了杯香茶，双手捧着递给惠太妃：“妹妹实在客气，每回来都给曜儿带礼物，倒叫我汗颜，不知如何还妹妹的情了。”
　　
　　说来，能生下曜儿，已经是惠太妃给与她的天大恩情。
　　
　　若非惠太妃在身子不便，不宜伴君时把皇上推到她这里，以她不争不抢的清淡性子，莫说孩子，分点宠都难。
　　
　　惠太妃拉拔刘太妃，也是看中她的性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不似别的白眼狼，受了她的恩惠，转身又在背后说她闲话。
　　
　　刘太妃给惠太妃端茶递果子，闲话家常，自然也避不开这宫里最大的主：“皇上近几日如何，龙体可有康泰，我是不方便去探望，不然定要去看看的。”
　　
　　惠太妃于新帝有恩养之义，便是住在皇帝寝殿，与皇帝共度新春佳节，那也无可厚非，可换成她，就不大合适了。
　　
　　提到这事，惠太妃心下不以为然，皇帝病不病的，她着实看不出来，带累央央一病就是好几日倒是真。
　　
　　不过这话她也说不得，藏在心里久了又憋得慌，只能连连叹两声。
　　
　　刘太妃听她这叹气，像是不大妙的样子，不由心里一惊，担忧道：“听闻妹妹娘家药材甚多，若是宫里的药材不行，可请太妃娘家人送些药过来。”
　　
　　这话说得就有些关心则乱了，沈家作为皇商，最好的药材都是源源不断往宫里送的，宫里都没的，沈家也不可能有了。
　　
　　当然也不排除新采到了灵丹妙药来不及往宫里送的可能。
　　
　　惠太妃心事重重，随口应付道：“不慌，只是普通伤风感冒，就是头天烧得厉害，吃几日的药，好生养着，无碍的。”
　　
　　惠太妃说的是自家侄女，刘太妃以为的是皇帝，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无碍就好，这种日子，定当否极泰来，逢凶化吉。”
　　
　　瞧着刘太妃，惠太妃话到嘴边又止住，最终拿帕子擦了擦嘴，若无其事道：“姐姐觉得我那侄女如何。”
　　
　　刘太妃隔段时间也会去惠太妃宫里坐坐，见过沈旖好几回，若说无印象，那是不可能。沈家这对姑侄模样都是少见的俊俏，侄女更胜姑母一筹，尤其嫁进卫家，那模样更是像吸了仙气似的，出落得愈发俏丽多姿了，肤光赛雪，莹莹闪亮，莫说男子，她一个女子见了也甚是欢喜。
　　
　　可惜了，命途多舛。说好，毕竟嫁进了簪缨世家，说不好，一进了高门就守寡，便是表面再风光又如何，连个子嗣都不可能有了，余后几十年怎么熬。
　　
　　想到这，刘太妃对比自己，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了，年近三十还能诞下皇嗣，保自己后半生无忧。
　　
　　瞧刘太妃变幻莫测的神色，惠太妃便能多少猜出这人在想甚，眉间拢起一抹轻愁，一声长叹道：“以我那侄女的容貌及品性，这一嫁，倒是耽搁了。”
　　
　　说罢，惠太妃又恨语道：“那卫家也是欺人太甚，拿我侄女冲喜，害了她一生。”
　　
　　闻言，刘太妃缄默下来，半晌才道：“确实不地道。”
　　
　　可也不好多说，毕竟，这婚是皇帝赐的，卫家娶也不是，不娶更不是。
　　
　　“你说好笑不好笑，那卫老夫人年前进宫赴宴，却是找我要人，要不成就装晕，当宫里的人都是傻的，任她愚弄。”
　　
　　刘太妃颔首：“老夫人确实做得过了。”
　　
　　她父亲和老国公是同侪，关系甚笃，老国公去了，她父亲仍是时有提及，手心手背都是肉，刘太妃偏向哪个都不对，只能这么含糊应一句了。
　　
　　惠太妃似是说到情动，捏着帕子擦拭眼角那点湿意，声音也略微哽咽：“可怜我的央央，我能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若是我哪日不在了，她还不晓得会被那卫家人如何磋磨。”
　　
　　刘太妃沉默听着，好一会道：“妹妹这话是不是严重了，我看卫国共和许氏都是讲理人，应当不会亏待自家儿媳的。”
　　
　　“今时不同往日，儿子都没了，儿媳又有何用，非亲非故，又是那个节骨眼进的门，兴许不定以为是我家央央克了他家儿子。”
　　
　　惠太妃说得义愤填膺，瞧着真有些气大了，刘太妃忙着安抚道：“这娶亲娶的是一个好字，若是好不了，倒不如早早散了，只是这圣旨赐婚，若皇上不收回旨意，怕是只能这么将就着过了，妹妹也要放宽心，看在你的面子上，卫家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惠太妃好似平静了下来，一字一句听得认真，却是突然掐住了字眼道：“若是皇上愿意收回旨意呢？亦或卫家愿意放人了？”
　　
　　刘太妃也是一愣：“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惠太妃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姐姐也觉得好，那就是真的好，不过妹妹有个小私心，希望自家侄女能够更好点，不知姐姐能否帮个小忙。”
　　
　　刘太妃跟惠太妃相处十几年，知她性子，她轻易不求人，一旦求了，那必不可能只是小忙。
　　
　　但人有恩于自己，也是大恩，刘太妃又真心想交这个姐妹，自然不可能拒绝，只能提着心道：“不知妹妹想要如何是好。”
　　
　　“很好办的，只要姐姐娘家人，年后在金銮殿上多说几句好话就可以了。”
　　
　　惠太妃喜滋滋步出殿门，只觉神清气爽，看这外头的天亦是分外晴朗，容姑姑见主子神色，心知十拿九稳了，忙上前问：“娘娘，是先回玉坤宫，还是太极殿？”
　　
　　急着告知侄女的太妃自然是选择了后者。
　　
　　周肆如今也愈发不避着太妃了，当着太妃的面就给沈旖喂药，喂沈旖吃下大半碗，又亲自把蜜饯给她端来过过嘴里苦涩的药味儿。
　　
　　嘴里又苦又甜，滋味复杂，沈旖心情也是复杂，神色恹恹，即便皇帝亲自伺候，也提不起过大的劲。
　　
　　“困了就歇歇，你便是再长个十斤，朕摸着还是不够。”
　　
　　身体的不适使得沈旖情绪变得不稳定，时而烦躁时而忧郁，看周肆这个始作俑者更是着恼，干燥的大掌才在她脸上摸了摸，就被她一巴掌拍下。
　　
　　病中的人没多大的劲，可听到惠太妃耳中，依然无比响亮。
　　
　　也就这丫头无法无天了，敢跟天子动手。
　　
　　周肆若无其事收回手，起身站起，对着惠太妃道：“太妃在这里陪陪她。”
　　
　　说罢，龙行虎步，负手走远。
　　
　　惠太妃瞧着帝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坐到了床边，对自家侄女道：“你啊，收一收你这脾气，在家里当姑娘时也不见这般大的气性，如今倒是愈发长进了。”
　　
　　沈旖听着姑母数落自己，心里也觉委屈，抿着唇，眼泪落了下来：“我也不晓得为何，就是觉着心烦，憋闷得慌，他宠我又如何，还不是得藏着掖着，笼中鸟尚有个名正言顺的说头，我这般境地，连笼中鸟都不如。”
　　
　　太妃闻言，唏嘘不已，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劝道：“卫家那边，皇上已经施压了，旁的那些，我且能拉拢几个，就为你拉拢几个，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总有解决的时候，心急也没用。”
　　
　　之前都是太妃催着沈旖找皇帝要名分，这会儿倒是倒过来了。
　　
　　沈旖摇头：“不管什么法子，便是卫家真的愿意放了我，只要进宫，成了他的妃，我这不安于室，谄媚侍君的名声是跑不掉了。”
　　
　　任谁都不是傻子，她这进了又出，出了又进的，仔细揣摩，到最后心里都知是怎么回事，只是慑于帝王威严，不敢明说罢了。
　　
　　惠太妃亦是哑口无言，虽然是自家侄女，她也不能愣是把歪理掰成正理来说，只能说老天爷不开眼，兜兜转转，折腾来折腾去，仍是一桩孽缘啊。
　　
　　出了门又折返回来，悄然立在屏风后的高大身影一动不动，好半晌，又悄然退了出去。
　　
　　沈旖哭过这一通，惠太妃给她拭泪，好一阵劝。
　　
　　然而劝过了一阵，就见沈旖面带泪痕，伸着懒腰道：“姑母，我要歇了，晚些再叫我用膳罢。”
　　
　　说罢，人已经拉上被子躺了下去，缓缓闭起了眼。
　　
　　倒是惠太妃愣在当场，不禁费解，侄女这情绪转变也太快，堪称收放自如了。
　　




67.  开怀   你说朕错了吗

　　赵奍端着小火熬了一上午的土鸡汤, 快步往御书房赶，路上碰到的宫人，依然很有礼貌地向他颔首。
　　
　　皇帝宫里的人从不捧高踩低, 因为能进到这里的宫人，个个都有几把刷子, 即便暂时落魄，只要虚心改正, 待遇就不会差。
　　
　　更何况, 赵奍从新帝年少时就开始服侍, 对显帝的了解，比任何宫人都要多。论情分，亦不是旁人能比的。
　　
　　更有机灵的宫人主动帮赵奍提食盒, 被赵奍笑着拒了，给皇帝的东西，尤其这吃食，赵奍从不假以人手，即便这人值得信任。
　　
　　赵喜候在房门外, 瞧见师父来了, 亦是双目放光，伸手就要接过食盒, 赵奍没让, 笑骂道：“小兔崽子, 老子就这点敬忠的机会了，也不给。”
　　
　　赵喜恍然, 猛拍额头：“徒弟糊涂了，师父您快进。”
　　
　　说着，赵喜十分周到地把门推到一半, 让赵奍进去，见他往里走了，再把门带上，自己老老实实当个守门的。
　　
　　主子爷从寝房那边回来，面色瞧着不是很好，这种时候，还是得师父出马。
　　
　　赵奍一路往里走，没有听到砸东西的声响，内心隐隐松气，待到见到主子独坐在窗前榻上，矮几摆着棋盘，黑子白子零零落落搁在上头，自己跟自己对弈，莫名鼻头一酸。
　　
　　孤家寡人的滋味，也唯有自己能懂了。
　　
　　周肆手里捏着棋子，目光定在棋盘上，似是认真思索，实则思绪早已跑远，东想西想没个落地。赵奍连唤好几声，才将他的心神拉回，目光转过来，又定定望着赵奍。
　　
　　赵奍从未见过主子这样的眼神，不似往常那般犀利果决，而是一种近乎纯良的茫然，一种不该在帝王身上有的情绪。
　　
　　心里叹了又叹，美人误国啊。
　　
　　身为对主子无比忠诚的奴才，赵奍宁可主子从未遇到过沈旖，可再说这些已经无用，倒不如想想法子，让主子如意。
　　
　　周肆在吃方面并不算挑，只要合他口味，荤素搭配，再来个汤，几个菜足矣。赵奍今日准备的，都是主子爱吃的菜，然而一样样摆上桌，也没见主子投来一个眼神。
　　
　　赵奍心知不妙，可此时此刻，他不能问，只能静静杵在一旁，听候主子差遣。
　　
　　“你说，朕错了吗？”周肆问的是赵奍，但略显迟疑的语气，更像是自问，手里的棋子也被他用手反复磋磨。
　　
　　这错，从何说起，若为个女子，显然不至于，便是臣妻又如何，不说那卫臻是死是活，即便尚且活着，帝王想要，还能不从。
　　
　　只是这名声，传出去可能就不那么好听了。
　　
　　但是谁又敢在帝王跟前乱嚼舌根，只要听不到，就当那些流言蜚语不存在，自己想开就好了。
　　
　　可这世上人大多为声名所绊，又有几人能够想开，便是帝王，怕也不能免俗。
　　
　　然而这些话，赵奍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那就是僭越了。
　　
　　最终，赵奍稳了稳心神，恭恭敬敬道：“普天之下，皆为王土，万民以帝为尊，帝又何错之有。”
　　
　　论拍马屁的水平，还是赵奍最行，恭维的话到了他嘴里，格外义正言辞，言之有理。
　　
　　周肆听了觉得舒服，但也只是舒服，并未让他真正开怀，捏了半天的白棋终于落在了盘上，吃了旁边几粒黑子后，周肆抬眼看向赵奍，问道：“朕之前那样罚你，你可有怨？”
　　
　　赵奍连忙弯下了腰，诺诺道：“是奴才胆大妄为，自作主张，皇上没有赐奴才死罪，已经是格外开恩，奴才感激还来不及，是万万不可能怨的。”
　　
　　听到这话，周肆也没什么表情，千头万绪在心里酝酿，到最后低声自语：“你不是她，问你又有何用。”
　　
　　那小妇，从不把他当主，也不以他为天，言行更是无所避忌，不满写在了脸上，天大的福气到了她这里，只剩怨气。
　　
　　周肆垂眸凝神，几番踟蹰，心境也是变了又变，是自问，也是在问赵奍。
　　
　　“朕到底，错了没？”
　　
　　帝王是不可能怀疑自己的，周肆又是个意志力异常强大，异常骄傲自负的帝王，可如今，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碰壁后，周肆平生头一回，对自己产生了疑虑。
　　
　　赵奍听到这些本不该他听到的话，低着脑袋，冷汗直冒，几次欲言，又止住，直到主子爷利眼扫过来，他才抖索着道：“恕奴才直言，这男女之间，讲的是一个情，既然谈情，那就讲不得理了，更无对错之别了。”
　　
　　周肆沉默听着，好像又是这么个理，胸口的郁气消散了些，对着赵奍投去赞许的眼神，
　　
　　赵奍得到鼓舞，不觉稍稍挺直了腰背，更有底气道：“且不说夫人如何想，光是卫老夫人那番行事，明显就容不得夫人。据闻惠太妃已经与卫老夫人交恶，便是皇上不作这个主，沈家迟早也要找来，皇上解了这段孽缘，于沈家于夫人就是有恩。前尘旧事，孰对孰错，过去了就过去，再去计较也无济于事，重要的是将来。”
　　
　　主子和沈旖这段糊涂官司，赵奍是过来人，亲眼见证的，没人比他更了解，皇帝如今所烦所恼，也只有他能开解。
　　
　　果真，听了赵奍这一通掏心挖肺的话，周肆拧起的浓眉舒展开来，向赵奍投去的眼神更为愉悦。
　　
　　“让你去御膳房倒是屈才了，我身边能用的人总是不大如意，你回来帮衬赵喜。”
　　
　　是起，是落，全在于帝王一念之间。
　　
　　赵奍心内狂喜，但只微微表露，仍是诚惶诚恐地谢主隆恩。
　　
　　待到出了屋，瞧见外头一脸忐忑的赵喜，他微笑道：“今后还请赵总管多多关照了。”
　　
　　赵喜忙摆手：“哪里哪里，师父不嫌弃，我给师父当下手。”
　　
　　赵奍却之不恭：“都是给主子办差，不分你我，不分高低，尽心就成。”
　　
　　赵喜频频点头：“师父说得对，受教了。”
　　
　　沈旖隐在皇帝寝殿里，金汤玉露伺候着，想不好都难，只是病体初愈，心情欠佳，精神也是恹恹，赵奍给她寻了不少民间逗趣的话本，也难令她展颜。
　　
　　赵奍搜肠刮肚，不得其法，只能在吃食上更尽心，他是个举一反三的，脑子活，在御膳房那些日子也没白呆，几下子捣鼓，愣是被他做出了几道沈旖家乡的美食。
　　
　　沈旖还未动筷，惠太妃先尝了起来。
　　
　　家乡菜，多久没吃到了，这脆萝卜，愣是吃出了人间珍馐的感觉。
　　




68.  收拾   笑可笑之人

　　自己的辛勤奔波, 得到了太妃认可，赵奍眉梢都带着喜色，觑了一眼不是很开怀的沈旖, 用公筷又夹了几块到她碗旁边的小碟子里。
　　
　　“这是长白山腹地种出来的萝卜，不说口感, 营养也是够了，止咳生津, 润肺清肝, 还能开胃, 夫人且尝两口，若是觉得酸了甜了，或是哪哪不对, 奴才再叫人去做。”
　　
　　瞧着赵奍一脸郑重地问询沈旖，这态度比对着皇帝也不差了，惠太妃不由失笑：“她哪里懂真正的人间美味，小孩子脾性，贪鲜, 没个数。”
　　
　　莫说赵奍了, 身为姑母，惠太妃都觉着沈旖这突然就来的小脾气有些过了, 她看着都嫌矫情, 也不知皇帝是如何受得下去。
　　
　　反正, 她是不受的。
　　
　　惠太妃屏退了赵奍，对沈旖直言道：“你所烦所扰, 我又何尝不懂，但既来之则安之，日子还是要过的, 你折腾自己，便宜的是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
　　
　　关于这点，惠太妃是深有体会，她走到今日，靠的不仅是运气，还有忍耐力。
　　
　　沈旖只是沉默，对于惠太妃的话未置可否，夜里，周肆过来，二人对视一眼，相看两无言。
　　
　　一个坐在床榻边，一个坐在桌旁，周肆握着香囊的手搁起又放下，望了沈旖好几眼，眸光复杂，几次欲言，又止。
　　
　　沈旖亦不言，一眼扫过那香囊，许是男人经常握着捏着，下头垂落的彩线，稀稀散散，瞧着实在碍眼。沈旖实在想拿把梳篦，把那些线梳齐整了。
　　
　　“你这香囊里头加了什么，朕闻着，格外心旷神怡。”周肆先开了口，
　　
　　“加了岑草，川奈，雾松。”沈旖答得也规整，但也只有规整，不含情绪。
　　
　　天子也有盲区，对药草也不甚感兴趣，听后唔了一声，便不再言。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
　　
　　周肆再看沈旖：“你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
　　
　　面上又有了红润的色泽，不同于高烧那种看了就叫人揪心的满江红，而是瞧了让人悦然的粉红。
　　
　　沈旖思索了一瞬便回：“托皇上的福，好多了。”
　　
　　一板一眼，规规矩矩，是没错的，但正是这没错的规矩，叫周肆听了反倒越发不适。
　　
　　若是没那么上心，如今也没那么多顾虑了。
　　
　　上了心，一切就变了。
　　
　　周肆思绪百转，捏紧了香囊，轻咳一声：“夜里你多次喊娘亲，你和你母亲，当真是感情至深。”
　　
　　沈旖觉得这话说得就怪：“母亲生我养我，事事为我打算，我自然感激惦念。”
　　
　　寥寥数语再次把周肆要说的话又堵了回去。
　　
　　这世上，谁人敢不听他的，谁人敢驳回他的话，偏这妇人，样样都做到了。
　　
　　他还发不得脾气，不然心思郁结，来个伤风感冒，心疼的还是自己。
　　
　　周肆嘴角挂着的笑有多冷，心里的情有多炙热，唯有他自己知道。
　　
　　然而到最后，面冷的男人什么都没说，走到了床前坐下，抬手兀自脱起了胸前的盘扣。
　　
　　沈旖瞧着男人，就那么定定瞧着，周肆瞪她：“瞧我作甚，还嫌不够闹。”
　　
　　酝酿了半日，沈旖才道：“瞧圣上生得俊，连生气的样子都格外俊。”
　　
　　周肆一怔，好一阵做不得反应。
　　
　　沈旖瞧着她，又慢吞吞道：“越看越好看。”
　　
　　骄傲无比的帝王，在人看不到的耳根后悄悄浮上了一点点红。
　　
　　沈旖忽而起身，捉住了皇帝袖口，周肆立刻弹了下，侧过了身子，凶巴巴瞪她。
　　
　　“你且等着。”
　　
　　“等甚？”
　　
　　“等朕收了你这妖孽。”
　　
　　老生常谈，无趣得紧。
　　
　　沈旖冷笑一声，她且等着，看他如何能耐。
　　
　　等沈旖身体彻底好转，食欲恢复了，转眼也到了正月十五，日落月升，到了用膳的点，周肆带着沈旖去了趟甘泉宫。
　　
　　两人都是做常服打扮，袍服玉带，简洁清爽，仿若民间小夫妻。
　　
　　行走在按照长安街布置的街道上，沈旖神思恍然，眼角随意一瞥，就连她极爱的豆花摊，也和长安街的别无二致，只是豆花摊的铺主换了人。
　　
　　周肆细致入微，瞧见沈旖目光落处，便领着她到了摊位前，叫了一份豆花。
　　
　　沈旖不跟周肆客气，欣然接受，可见男人桌前空空，又要叫一碗。
　　
　　太监扮成的铺主礼貌笑着，悄悄望向主子的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没得主子发话，不敢多做。
　　
　　周肆只盯着沈旖，催她：“你吃，吃不完再说。”
　　
　　这意思是，像民间小夫妻那样，妻子胃口小，吃不完，夫来解决。
　　
　　可沈旖到底不是那般娇柔做作的女子，一碗根本不够她吃，又哪里舍得留给男人。
　　
　　于是周肆眼看着沈旖一碗又一碗，整整吃了三碗，莫说白生生的豆花了，连一滴汤水也没能留给他。
　　
　　周肆盯着沈旖，一直盯着，终是忍不住，问：“你就不问问朕想不想吃。”
　　
　　沈旖捏帕子擦擦嘴角，一脸理所当然：“这里就你我二人，吃食是管够的，皇上想吃，自可点去。”
　　
　　三言两语，又把周肆说得无语。
　　
　　这般不贴心的女子，他要来作甚，到底是入了什么魔道，结了怎样的孽缘。
　　
　　自觉气都要气饱的帝王到底还是平复了下来，却是持起了汤勺，伸到沈旖碗里，要与她分一杯羹。
　　
　　帝王这般幼稚的行径，叫沈旖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她撂了勺子，把还剩大半的豆花推到了周肆跟前，自己对着紧张兮兮的铺主道：“有汤圆没？”
　　
　　元宵佳节，最该吃的还是元宵。
　　
　　铺主忙道：“有的。”  
　　
　　随即，他又小心望着情绪不明的主子，谨慎地问：“要一份，还是两份。”
　　
　　沈旖张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两份。”
　　
　　周肆心里如何想的，无人能知，嘴上却仍道：“莫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收买朕。”
　　
　　沈旖从善如流：“是的，皇上胸有丘壑，唯有星辰大海，才能匹及。”
　　
　　三言两语，漫不经心地，愣是将骄傲的帝王又哄得服服帖帖。
　　
　　周肆两三口便将豆花吃了个干净，等到汤圆上来，却只看着沈旖吃，自己未动。
　　
　　沈旖不解，周肆的态度明确：“家里就那点银钱，哪够你这般吃。”
　　
　　这是扮民间小夫妻扮上瘾了，就等着她省点零星碎沫子给他。
　　
　　汤汤水水最是撑肚子，之前吃豆花，沈旖已是差不多，吃了两口汤圆就撂下了筷，把碗推到了跟前。
　　
　　“那就劳烦了。”
　　
　　不管心里如何想的，至少小妇现下的态度，周肆是满意的，面上仍是露出一丝勉为其难。
　　
　　“叫你莫贪多，一个女子，怎这般能吃。”
　　
　　沈旖听后，更是一笑：“叫妾多吃，嫌妾瘦的，也是皇上。”
　　
　　一边嫌弃，一边偏又死缠烂打赖上来，就那三两肉的，偏又爱不释手。
　　
　　他若真能做到表里如一，她对他，也会像世间千千万的子民那般，敬畏，仰慕。
　　
　　沈旖望着吃她剩下的，依然津津有味的男人，一时间，失了神。
　　
　　周肆抬头，就见小妇怔怔看着他，不觉勾了唇，果真口是心非。
　　
　　他就说了，水做的人儿，怎么可能真就生了一副雷打不动的铁石心肠。
　　
　　吃过后，周肆便带着沈旖到河边赏花灯，猜灯谜。
　　
　　同样是人工凿出来的河，宫里的这条比真正长安街的那条做得更为考究，上下排水管道经过了更细致的处理，河水濯濯清雅，就连河面上的枯荷，在这色彩斑斓的花灯映照下，亦显得格外有意境。
　　
　　沈旖瞧着这灯，这河，儿时随母游街的记忆涌上了脑海，一时间更是感慨万千。
　　
　　再观周肆，猜灯谜的劲头比她更甚，而且一猜一个准，别的小游戏，也是信手拈来。
　　
　　能把民间的这些技艺原封不动照搬，想必是十分熟悉的。
　　
　　沈旖不禁好奇，儿时的周不疑又是什么样的呢。
　　
　　前世，他和她误会重重，矛盾亦是重重，很少有风平浪静谈论过往的时候。
　　
　　不等沈旖细想，周肆自己倒是提了起来。
　　
　　“这灯谜，要人多，你来我往，才有意思。”
　　
　　宫人们不敢越矩，时刻拿捏着分寸，到底不如在宫外那般尽兴。
　　
　　沈旖闻言，伸手摆弄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状似不经意道：“皇上又知道了，难不成皇上与人猜过？”
　　
　　“何止是这，朕与杂耍班子切磋技艺时，你只怕还偎在母亲怀里躲懒撒娇。”
　　
　　说自己就说自己，总要拉扯上她。
　　
　　沈旖指着面前的一排花灯：“这生肖要买全了才吉利，我离家过的第一个年，皇上许我个吉利吧。”
　　
　　当夜，至贵无比的皇帝寝殿里，摆了一溜形态各异的花灯，虽然瞧着逗趣，但与殿里的奢华摆件极为不搭。
　　
　　赵喜瞧着那灯，轻叹了一声。
　　
　　赵奍瞥他一眼：“凡事讲求个心意。”
　　
　　“师傅说得对。”
　　
　　到底是吃过教训的，赵奍比之赵喜，体会更深刻，这位夫人，莫说现在惹不起，往后，怕是更惹不得了。
　　
　　又是一夜颠鸾倒凤。
　　
　　过了十五，朝堂重开，即便皇帝，也得赶个早，上这新年第一次朝，以图好彩头。
　　
　　周肆穿戴完毕，一身龙威，转身看向床上拱起的小山，不由生出一丝羡慕，恨不能把小妇挖出来陪他一起上朝。
　　
　　他走回床边，隔着被子摸到最圆的那一处隆起，轻拍了下：“若你的事成了，该如何谢朕。”
　　
　　谢？
　　
　　沈旖懒懒掀了一下眼皮，这是她一个人的事？也不看看是谁惹出来的。
　　
　　谁惹出来，谁收拾。
　　
　　整装肃容的周穆这时候也有点犯愁，事是不大，可怎么提，也是门学问。
　　
　　莫说他和沈家女非亲非故，便是有亲缘关系，把这种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摆到台面上说，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然而，这世间事，最最难说，刚想打个瞌睡，就有人递来了枕头。
　　
　　“当真？”周穆利眸扫去，眉眼有所舒展。
　　
　　官员忙道：“比臣的心还真，臣亲耳听到，右相和梁侯险些争了起来。”
　　
　　“怎么争的？你且细细道来。”
　　
　　“右相责梁侯仗势欺人，梁侯斥右相是非不分，右相气不过，让梁侯拿出证据来，梁侯也没明说，只冷笑，叫右相莫多管闲事，免得自找麻烦。”
　　
　　周穆听完，半晌未语，只笑了一下。
　　
　　这水啊，要越浑，方能搅和得动。
　　
　　年后第一日上朝，官员们尚沉浸在阖家欢乐的情绪里，未能完全缓过劲，也无要紧事要奏，只是走个过场，盼着帝王早早挥袖，宣布散朝。
　　
　　盼着盼着，没盼来散朝，反而盼来了一向好脾气的右相，状告当朝数一数二的权臣，梁侯。
　　
　　“我大昭不成文的传统，若非穷凶极恶之徒，必须绳之以法，否则新年期间，皆是轻拿轻放，押后再议，更遑论，梁侯没凭没据，只凭一己之私，便封人铺子，断人财路，这又是何缘由，还请梁侯给个公道。”
　　
　　右相也是气极了，得意门生求上门，本以为是一桩小事，借此还能捞个人情，没想到梁侯连他的面子都不给，还叫他不要多管闲事。
　　
　　当真以为自己有从龙之功，就能无法无天了。
　　
　　右相突然来这么一出，众人皆是猝不及防，梁侯也没料到，右相居然就在朝堂上，当着天子的面向他问责。
　　
　　梁侯一时觉得难堪，拉不下面子，嘴硬道：“右相偏听偏信，又哪来的公道愿意信。”
　　
　　“梁侯不说，又怎知我会不会信。”
　　
　　说罢，右相躬身对着帝王道：“是非曲直，还望圣上裁定。”
　　
　　这是气大发，也是不管不顾了。
　　
　　梁侯并不想与右相为敌，只想他置身事外，不料这人中了邪似的，非就跟他过不去了。
　　
　　梁侯怒目圆睁：“右相又是收了沈家多少银钱，这般为他们开脱。”
　　
　　“梁侯说我为沈家开脱，那么请拿出我无法为他们开脱的罪证来。”
　　
　　掰扯了一通，又回到最初的争论了。
　　
　　右相要证据，梁侯拿不出来。
　　
　　就在僵持之际，周穆一声笑了出来。
　　
　　高高在上，久不作声的帝王扫向他：“你又在笑什么？”
　　
　　周穆不紧不慢，瞧着两个年过半百的老臣争得面红耳赤，道：“笑可笑之人。”
　　




69.  出宫   要时刻记着朕，想着朕

　　宁王一句话, 像是踩中了两位大臣的哑穴，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不做声了，别过头, 互不理睬。
　　
　　周肆的表情隐在衮冕下，谁也看不清, 只听到帝王沉而有力的声音道：“一个商贾，何至于让二位臣工争论至此。”
　　
　　“启禀皇上, 那沈家可不是普通的商贾。”现下, 满朝文武, 敢这样跟帝王讲话的，也唯有宁王了。
　　
　　帝王不语，宁王拱手, 继续道：“且不说那沈家是皇商，每年光是税赋，就为国库增加了不少真金白银，更甚的是，那沈家是忠于我朝忠于圣上的义商, 一旦边疆有战事, 沈家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供给军需不说, 还捐献了不少辎重。论德论义, 当之无愧, 便是我，也愧而不及。”
　　
　　因为太妃的关系, 周穆对沈家没少了解，也多亏了这些背书，让他事半功倍。
　　
　　朝堂上, 一番慷慨陈词过后，已经有不少臣工为之动容。右相更是目泛红光，抽空还瞪了梁侯一眼，像是在说，瞧瞧你，尽不干人事。
　　
　　不说臣子了，便是周肆，真正对沈家的了解也是有限，只知沈家每年上缴了不少雪花银，却没想，沈家背后还做了更多的事。
　　
　　想到沈家，想到沈旖，早先的那些嫌隙，已经消逝了大半，周肆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变。
　　
　　沈旖和沈家分不开的，若那沈家是庸商，一毛不拔，唯利是图，可能他对沈旖就不会如此上心了。
　　
　　“那沈家，确实是忠义之士。”
　　
　　最终，帝王颇为感慨的一句，算是为沈家正了名。
　　
　　听到这话的梁侯身形一抖，忙跪了下来，俯身道：“是臣无状，臣失职，请皇上责罚。”
　　
　　“责罚倒是不必，只是梁侯这般行事，终归不妥，当自省。”
　　帝王这话，已经是明显的警告了，比责罚，更让梁侯心颤。
　　
　　周穆紧跟着道：“封条是要拆的，但忠义之士，无端受了这样的委屈，理当有所安抚，不能寒了义士的心。”
　　
　　帝王哦了一声，情绪不明道：“宁王以为，如何安抚？”
　　
　　终于拉拔上正题了，宁王亦有些兴奋：“不说那卫臻救驾有功，沈氏身为遗孀，理当有所抚恤，便是沈家这些年对朝廷的贡献，臣私以为，沈氏作为一品国夫人，也是使得的。”
　　
　　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便是宫里的太妃，也堪堪只是个一品，一个不到双十的少妇，又何德何能。
　　
　　换做往常，右相可能会保持中立，不管不问，但今日，被梁侯气得不轻，堵上他身为宰辅的颜面，他也要为沈家争一争。
　　
　　“臣附议。”
　　
　　右相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料想之中，又意料之外。
　　
　　与宁王，右相交好的那些臣子，这时候也不得不表态了，此时不表态，以后就只能穿小鞋了。
　　
　　还有惠太妃拉拢到的几个，靠着宁王和右相，心不慌了，亦是稳稳地站了队。
　　
　　陆陆续续地，到最后，朝堂上超过半数的臣工，居然同意了这一荒谬的决议。
　　
　　梁侯觉得不可思议，若非不能在帝王前失态，他真想骂这些人一句，是收了沈家多少好处，连良心都不要了。
　　
　　少数服从多数，高座上的帝王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毫无情绪做下了裁决：“那就即日起，赐沈家女，一品荣国夫人。”
　　
　　圣令一下，皇城皆惊，尤以后宫为最。
　　
　　良妃惊闻噩耗，满眼不信，父亲到底在做什么，不仅没有收拾沈家，还让那妖女上天了。
　　
　　她到如今也只是个从一品。
　　
　　一品国夫人？她凭什么！
　　
　　李充仪对沈旖没什么恶感，只感慨，同人不同命。
　　
　　刘顺仪冷笑：“国夫人又算什么，怕是不久，咱都要恭恭敬敬喊她一声娘娘了。”
　　
　　话一出，良妃怒了：“你滚。”
　　
　　火气全撒给了身边人。
　　
　　刘顺仪如今也是烦躁，不想受这气了，一声不吭地全了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良妃瞪眼：“她倒还厉害上了。”
　　
　　默不吭声的陈嫔苦笑，难得为刘顺仪说句公道话：“这时候，怕是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了。”
　　
　　便是再迟钝的人，如今也能看出端倪了，醉翁之心，可不在酒。
　　
　　良妃心口尤其的堵，思及盛夏戏班子那出戏，只觉讽刺至极，瞧上小寡妇的，又何止是小侯爷。
　　
　　天下的男人，无论高低贵贱，眼睛都是一般的瞎。
　　
　　别处，和妃听闻新出炉的圣旨，愣住的同时，回想种种，抽丝剥茧，也能窥见个大概，说不醋，是不可能的。
　　
　　可再酸，又能如何，终究是自己无能，讨不到皇帝真心的喜欢，才会让别的女子有了可趁之机。
　　
　　如嫔自我安慰：“不管怎样，总归是要搬出去了。”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皇帝和臣妻，真传了出去，到底不好听。
　　
　　和妃笑着摇头，现下搬出去，日后呢，国夫人，怕只是个开始。
　　
　　好戏，还在后面呢。
　　
　　她们身在局中，却没资格参与，能做的，也只是收拾心情，看看戏。
　　
　　一举一动都能在皇城掀起轩然大波的国夫人沈氏，反倒比看戏的还要淡定。
　　
　　一跃成为宫里品级最高的女人，与自己的姑母同级，换谁，或多或少都有点矜骄自满的情绪。然而惠太妃看自己的侄女，依然吃吃喝喝，玩玩笑笑，与平常无异，仿佛封的是别的女人，跟她搭不上任何关系。
　　
　　这般的镇定自若，到底是性格使然，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可若说不在乎，当初为何又讨着要了。
　　
　　对此，沈旖的解释简单得好笑。
　　
　　“有了这名头，便是回卫家，我也不用受气了。”
　　
　　她的那些事，不管自愿与否，搁在寻常百姓家，公婆也不可能接受，更不提卫家这种最看重脸面的簪缨世家。
　　
　　他们既然能请到圣旨赐婚，那么她也能请到圣旨封赏，现如今，谁更受君恩，就让卫家人自己掂量去吧。
　　
　　此时的卫家人，也确实在掂量。
　　
　　卫国公为了此事，特意在年前修书回京，向皇帝告假，而皇帝批得也快，紧赶慢赶，赶不上年初一，好歹在年十五这日回了家。
　　
　　吃了顿团圆饭，卫国公陪了老母亲一日，尽孝过后，该说的事儿，也必须摊开来说了。
　　
　　“母亲那日进宫，实在不妥。”
　　
　　论老夫人最在乎的人，非老国公莫属，可老国公走得早，能依靠的由丈夫变成了儿子，自然就是儿子最重要了。即便孙子，那也是因传后人，承袭卫家香火，才爱屋及乌，疼爱有加。
　　
　　现下，卫国公回了，老夫人便有了主心骨，底气足了。
　　
　　可没想到，最该支持自己的儿子，却反过来说自己不该。
　　
　　老夫人不能理解：“为人媳妇，三从四德，是根本，沈氏进门后，哪一样做好了，我又何曾为难过她，换作别家，这样亏德的媳妇，就该跪祠堂挨戒尺。”
　　
　　老夫人不觉得自己错，反倒觉得自己还不够狠，换个家法森严的，必不让沈氏有出外兴风作浪的可能。
　　
　　“那时候你媳妇说要带沈氏去庙里清修，我便觉得不妥当，可到底念她是新妇，这才网开一面，没想到，我与她恩义，她却不知感恩，这样的妇人，要来何用。”
　　
　　卫国公听着母亲越说越气，便顺着话茬，淡然道：“要来无用，那就休了吧。”
　　
　　然而一听到休这个字，老夫人更激动了。
　　
　　“休？那岂不是太便宜了，我这张老脸因她而丢尽了，岂能这样说算就算。”
　　
　　“不这样算了，又能如何？她如今已经是一品国夫人，与母亲相当，母亲除了占着长辈的名头，以孝来压她，还能拿她怎样？”
　　
　　卫国公条理清晰地一通反问，说得老夫人哑口无言。
　　
　　“我也不是非要拿她如何，她一个商户女，当卫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若轻易放了她，世人又该如何看待我们卫家。”
　　
　　说来说去，最大的问题，就是面子。老夫人在沈旖身上失了面子，不找回来，心有不甘。
　　
　　卫国公摇头，笑容里颇为无奈：“母亲，你错了，这桩婚事，是子游求的，娶人进门，我们未告知实情，也是理亏在先。”
　　
　　若是告知实情，人未必还愿意嫁进来。
　　
　　“我错？我怎么会错？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卫家啊！”
　　
　　风水轮流转，连自己最看重的儿子，都不理解自己，反而指责自己，卫老夫人就似天塌了般，一口气险些没匀过来，一时之间，再也无暇顾及沈旖。
　　
　　沈旖如今有了身份，呼吸都觉轻快了，便是皇帝自己，也不可能轻易收回圣旨，打自己的脸。
　　
　　于是，又是一日，沈旖再一次问：“皇上，妾何时出宫建府。”
　　
　　“府是现成的，不必建。”周肆挑了一宿挑出来的府邸，离皇城很近，马车缓行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沈旖一听，更轻快了：“那我明日就搬过去？”
　　
　　沈旖学乖了，不提出宫，因为她发现，周肆听不得出宫这两个字，一听，就要甩脸色了。
　　
　　然而她不提，阴晴不定的帝王面色也没见得有多好，仍旧是一副全天下的人都负了他的表情。
　　
　　不过，即便全天下负了他，她也不在其内，反之，他对着她才该心虚，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见男人不语，一贯的沉郁，沈旖更靠近他，拢着他的胳膊道，仰望他：“等我把宅子重新布置了，就请皇上来玩，到时候，没别人，就咱俩。”
　　
　　寻常夫妻般那种语气，熟稔中透着无限的亲昵，这种亲昵，更是皇家少有，求而不得的。
　　
　　周肆只觉这妇人就是老天派来磋磨他的，事事为她盘算，也没见一个真心的笑脸，反而处处与他计较。
　　
　　气不过的帝王扣住小妇纤细腰肢一把拉向自己，咬牙切齿道：“总有一日，你且等着。”
　　
　　等他腻了，再来好好收拾。
　　
　　沈旖求之不得，一派轻松：“好啊！”
　　
　　周肆胸口的气一瞬间消散，转而成了更难发泄出去的憋闷。
　　
　　他捏了捏小妇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蛋，又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沈旖不那么疼，却仍是轻哼了一声。
　　
　　她这一哼，周肆手劲彻底松了，改为轻抚。
　　
　　“人去了外面，心不能野了，要时刻记着朕，想着朕。”
　　
　　“那夜里入睡了，该如何想？”
　　
　　“梦里想。”周肆答得理所当然。
　　
　　沈旖一愣，啼笑皆非，为皇帝此刻的幼稚感到无言以对。
　　
　　不过好在，管他如何，幼不幼稚，她总算是可以出宫了。
　　
　　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以独居，对沈旖来说，比住金屋银屋还要舒适。
　　
　　又拖了一日，两日，直至第三日，沈旖忍无可忍，惠太妃也来说项：“卫家那边还没掰扯清楚，央央如今又风头盛，再住下去，皇上也别循序渐进了，外头怕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惠太妃这时候大致也能琢磨出皇帝的意思了，一点点地放出信号，诱人去猜，自己慢慢地去消化，心态上转变，潜移默化地，到了最后，遮羞布彻底揭开，好像也没那么羞了。
　　
　　索性是为沈家，惠太妃也愿意配合皇帝，在后宫里周旋游走，除了良妃那一波，大部分妃嫔对沈旖的存在，不说有多喜欢，但至少不排斥了，不会再背后说三道四。
　　
　　对于这件事，沈旖是感念姑母的。即便之前有过一些不愉快，但沈旖知道，惠太妃心是好的，不光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沈家。
　　
　　最后一晚，周肆缠了沈旖整宿，到了后面，沈旖喘着细气，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劲，男人却好似不知疲倦，紧锢着她，一遍遍叮嘱。
　　
　　沈旖听得烦了，一句话堵回去：“妾日后也不睡了，整夜整夜想着皇上。”
　　
　　周肆满意颔首，嘴上却又道：“若非发自本心，倒也不必。”
　　
　　不说又要问，说了，又不信。
　　
　　沈旖这会儿也不惯他了，随他说去。
　　
　　她即将离开这里，就像离开牢笼的鸟儿，哪怕只是暂时的，但也够她高兴一阵子了。
　　
　　得知女儿被封为国夫人的谢氏亦是高兴异常，双手合十，不住念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我家央央，终于是守得云开了。”
　　
　　沈桓倒是没那么高兴，反倒有些纳闷。
　　
　　皇帝这就厌了，封了个夫人就打发出宫了。
　　
　　国夫人听着风光，可到底不如正正经经的妃子实惠，为长远之计，央央理当入后宫。




70.  不适   干呕了一下

　　说起沈旖新入驻的这座宅子, 名头也是不小，先帝嫡亲长姐曾住过的公主府，可惜长公主子嗣不丰, 平生只得一女，女儿又随夫在外地定居, 驸马身逝后，长公主也被女儿接到外地养老, 直到前几年病逝。
　　
　　这座宅子也因此闲置了下来。
　　
　　因着宅子有专人养护得好, 虽然许久没有进过主人, 可依然干净整洁，窗明几净，不染纤尘。
　　
　　沈旖几车子的行李搬进来后, 把重要的床褥一铺，当天就能入住。
　　
　　周肆又专门从宫中拨了两名管事，跟着沈旖一道过来，惠太妃暗中感慨，皇帝是真的上心了。
　　
　　沈旖却不以为然, 这厮惯会做好人, 实则派人盯着她呢。
　　
　　临走前一晚，那浑人紧缠着她, 尽说些昏话胡语, 叫她莫以为到了外头就得了自由, 就可以胡乱行事。
　　
　　沈旖只觉可笑，胡乱行事, 明目张胆的到底是这个。
　　
　　这皇城宫内，但凡有点脑子的，如何不会去想, 他与她，也只差那么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
　　
　　“夫人，这府里已经打点一新，您瞧着还有需要弄的，小的再去张罗。”
　　
　　赵安被皇帝打发到了内务府一段时日，对着庶务是越发得心应手，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宅子各处的装潢，也是按照沈旖的喜好来布置，大到桌椅床柜，小到瓶罐壶碗，样样皆是典雅，素约，瞧着不铺张不奢华，却又件件不简单。
　　
　　“这样就已足够，赵总管辛苦了。”
　　沈旖对赵安印象不错，比赵奍务实，也没赵奍那么多心眼。
　　
　　能跟在皇帝身边多年，不说别的，在做事这块，是让人放心的。
　　
　　当夜，独自睡在高枕软衾里，香炉袅袅，满屋芬芳，沈旖美美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直到日上三竿，内院管事南秀轻轻敲门，在外头唤了两声，沈旖才勉强睁开了眼睛，还未等完全起身，谢氏已经风风火火寻来了。
　　
　　母女俩月余未见，谢氏却并未如之前那般心肝肉儿地唤着，而是四处打量一圈，便立在了床头，拿过挂在床边架子上的衣物，催促沈旖快些梳妆。
　　
　　“你这性子，是越发懒了，还不如做姑娘那会儿，”
　　
　　谢氏是吃苦长大的，从小就是勤快人，虽说对女儿万般宠爱，看不得她吃苦，可有时瞧着女儿这副懒样子，又实在是瞧不上，少不了嘴里念叨念叨。
　　
　　沈旖往常不爱听母亲这般叨叨，可离了家后，听不到母亲的念叨，方知有多珍贵。
　　
　　如今不管谢氏如何念叨，沈旖听是不听，但面上仍是一副笑模样，再无往常的抵触情绪。
　　
　　“母亲多来看我，兴许就能像母亲这般勤快起来了。”
　　
　　“少贫，你如今还缺人看啊。”
　　
　　一荣俱荣，圣旨才下来，周遭的街坊就赶趟似的来串门了，唯恐慢了一步，占不到最前头的位子。
　　
　　不说沈桓忙得脚不离地，日日应酬不断，便是谢氏，也是日日收到各家主母的拜帖，一个个的莫说见面了，回帖子亦是要费上不少工夫。
　　
　　因着沈旖，沈家这下子算是招风的大树了，一言一行更是要注意，尤其沈旖本人。
　　
　　这国夫人因何而来，旁人不知，谢氏是心如明镜的，因此也越发注重女儿的仪容仪德，断不能让人有说事的由头。
　　
　　谢氏一边帮女儿打理妆容，一边道：“你这几日先歇着，把新家熟悉了，就可以开府宴客了。”
　　
　　听到这里，沈旖耷拉下去的眼皮猛地一掀，搁在妆囡台上的手肘子微微一滑，不解道：“为何要宴客，都不认识，宴来作甚？”
　　
　　这条街离皇城外宫是最近的，住的都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身份高，脾气也大，何况她一个都不认识，如何去宴，又拿什么去宴。
　　
　　没得宴无好宴，弄巧成拙。
　　
　　谢氏看女儿就像看不懂事的孩子：“傻孩子，哪有开府不宴客的，这叫乔迁之喜，搬入新居，宴请周遭邻居，睦邻友好，才能长久。”
　　
　　“我友也要他们好啊！”沈旖不是没接触过达官显贵，譬如宫中那些妃子，良妃之类的，都是大家出身，哪一个好相与了。
　　
　　若不是她机警，早就不知道招了多少次道了。
　　
　　对此，谢氏有她的理解：“那时候你什么身份，现如今你又是什么身份，这京里头，能与你平起平坐的命妇，可没多少了。”
　　
　　说到这里，谢氏话里带着一股子的骄傲。
　　
　　谁说女子不如男，不光谢家，还有沈家，唯她女儿，独独的一份，当真是两家人祖坟冒青烟了。
　　
　　女儿这般出息，谢氏万事都能看开了，就连那一双私生的子女，在她眼里也都不是事了。
　　
　　沈桓已经明确表态了，那两个只能分到沈家外围的一些田庄酒铺，保一世无忧，沈家真正安身立命，遍布全国的药铺生意，若无嫡子，便由嫡女承袭。
　　
　　到了谢氏这个岁数，她不觉得自己还能生下嫡子，便是能，她也不想。
　　
　　她把这话说给沈旖听，沈旖沉默了良久，忽而道：“母亲，你有没有想过从沈家那些宗亲里过继一个儿子。”
　　
　　收继子，在没有嫡子的大户人家里，其实相当常见。
　　
　　谁料，谢氏怔了一下，断然道：“不想，人心隔肚皮，不是自己生的，还能指望他真心孝顺不成。”
　　
　　更何况，即便亲生的，不孝的，也大有人在。
　　
　　谢氏早就绝了生子的念头，可心里多少还是有遗憾，就是因为无子，她没少受沈家那些宗亲白眼，公公临终前还在劝，劝她将那董氏的儿子过到自己名下，让沈家有个嫡嗣可以传承。
　　
　　谢氏不忍心，当时险些要点头了，不同意的反而是沈桓。
　　
　　有时候，谢氏也搞不懂这个相伴了二十年的枕边人，说是负心汉，可这些年也没亏待过她，对董氏和那一双子女始终不冷不热，好似真的如他所言，只是为了沈家香火。
　　
　　可到底是有了隔阂，回不到当初了。
　　
　　“母亲对父亲，可还怨？”沈旖看出谢氏情绪上的波动，忍不住问道。
　　
　　谢氏又是一怔，怨吗？许是有的。
　　
　　可真要论起来，似乎又不是，内心复杂的情绪，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闹心的事，一想，胸口就堵得慌。
　　
　　谢氏捂着胸口轻抚，可又不止是胸口，腹部反胃的异样使得她捂上了嘴巴，干呕了一下。
　　
　　沈旖见状，忙给谢氏拍背倒茶水，谢氏吃了两口茶，缓下那股子从胃底上涌的不适。
　　
　　更有另一种不适，在她内心翻涌，使得她面色微微泛起了白。
　　
　　沈旖瞧着谢氏面色不对，起身就要去唤南秀，谢氏叫住了她：“不必，可能是着了点凉，吃吃热茶就好了。”
　　
　　沈旖听闻，把南秀灌得热乎乎的汤婆子塞到了谢氏怀里：“着凉可大可小，母亲千万要保重。”
　　
　　周肆那般高大结实，得了伤风感冒，不也只能软绵绵躺在床上，还把病气传给了她，不管是谁，身体不舒服，就不能大意。
　　
　　沈旖越想越不放心，不顾谢氏阻拦，仍是叫了南秀，命她赶紧找个大夫过来，给谢氏看病。
　　
　　谢氏拦不住，唉唉直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说着，谢氏有些坐立不安，竟是起了身，饭都不用就要走。
　　
　　沈旖自然不肯：“母亲才来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走，是对女儿有何不满？”
　　
　　叫大夫，也是为了谢氏，沈旖觉得自己没错，反而谢氏的反应有些古怪。
　　
　　谢氏似乎有些急：“我吃好喝好能有什么病，瞎操心，你别让大夫过来，我兴许还能留久点。”
　　
　　“找大夫也是为了母亲身体着想，若是康健，自是最好，若有些小病小痛的，及早治了，不然耽搁了病情，受累的还是母亲自己。”
　　
　　在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上，沈旖也是不肯轻易妥协的。
　　
　　谢氏听了更急：“若不是小病小痛，更麻烦呢？”
　　
　　麻烦？什么麻烦？
　　沈旖愣了下，再看谢氏，眼神都不一样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记得她在宫中时，有次吃着吃着突然吐了一下，惠太妃见状，脸也是白了，赶紧宣太医给她把脉。太医说无大碍，开些养胃益气的药吃吃就可时，她明显感觉到姑母表情一松，可又有些矛盾，甚至遗憾。
　　
　　她没怀过孩子，对女子有孕的身体状况不是很懂，但有个草木皆兵的惠太妃，沈旖耳濡目染，也了解了不少。
　　
　　看母亲这紧张的样子，沈旖不得不往那方面想，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昔日父亲和母亲情浓时，成亲好几年才有的她，后来一直就没消息，如今二人早已情淡，又分居了多年，母亲年岁也大了，怎么想，都绝望。
　　
　　这种事，沈旖不便直问，可不问又不行，迟疑了好一会儿，沈旖终是道：“母亲，你是不是要给我添个小弟弟了？”
　　
　　“混说什么，姑娘家家的，知不知羞了？”谢氏有个毛病，只要心乱了，急了，就会口不择言。
　　
　　沈旖听得也是无语，她哪里还是姑娘家，若非刻意避孕，兴许她腹中也要有个生命了。
　　
　　沈旖看母亲的表现，怎么看都问题，仿若不在意道：“老家那边，只要身子康健，四五十还能怀上的又不是没有，母亲不到四十，平日里吃食也极为注意，真要怀上，也不是不可能。”
　　
　　所谓好事多磨，大抵是如此。
　　
　　不过更让沈旖好奇的是，母亲当真是解开了心结，与父亲重修旧好了。
　　
　　谢氏到底生养过，近几日的异样，对自个的身体状况，不说十成，也有个七八成的底，越是肯定，越发的恼。
　　
　　那一日，就不该心软，任他喝得烂醉如泥，发癫发狂去，她做什么凑前，拉他一把，却不想，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谢氏下意识轻抚小腹，这种本能的动作使得沈旖鼻头一酸，回想因为没有儿子，母亲这些年受到的种种非议，只觉得这世道对女子，当真是不公。
　　
　　“那大夫来了，我也不看，你怎么叫人来的，就怎么打发人走。”
　　
　　谢氏自觉一把年纪了，丢不起这个人。
　　
　　沈旖却坚持要看看：“不若母亲再我这住个几日，待宫里的女医官来了，给我请平安脉，再顺便与母亲诊诊，她口风紧，不会传扬出去的。”
　　
　　在这方面，周肆比沈旖还要重视，在宫中时，每隔半月就要诊一次。
　　
　　沈旖出宫前，周肆还特意叫来女医诊过，唯恐有个疏漏。
　　
　　也因此，沈旖请医的消息传到周肆这里，皇帝神色难辨，手里的折子快要被他捏皱，才对着赵奍吩咐道：“你领着人，亲自去一趟。”




71.  笑朕   朕要看，你也要多看

　　赵奍是个人精, 不必主子细说，把事儿一串，自己也能琢磨出门道来。
　　
　　皇帝不急太监急, 皇帝急了，太监更急, 小步子倒腾得贼溜，催着女官紧赶慢赶, 在日落前总算是到了。
　　
　　“你且仔细些, 手脚慢些, 莫伤着了夫人。”
　　女医进屋前，赵奍仍在千叮万嘱。
　　
　　女医一脸无奈：“赵总管，再耽搁下去, 不是大病，也被您拖大了。”
　　
　　“呸呸呸，说得什么浑话，快三叩首，向三清祖师爷告饶。”
　　
　　事关沈旖, 赵奍吃的教训够多了, 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赵安跟在赵奍身后，徒弟没有师父那份觉悟, 有些忧心道：“夫人这几日吃得好睡得香, 也不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听到这话, 赵奍又是一阵唏嘘。
　　
　　这位夫人是真的心宽，宫里那位, 可没这位好心态，夜半睡不着，翻被, 走动声，他都听到好几回了。
　　
　　赵奍比之主子，也不遑多让，隔着门板，听不见也看不到，赵奍廊下来回踱步，瞧得赵安眼睛疼了。
　　
　　“师父，我给您搬个凳子。”
　　
　　赵奍摆手：“哪里坐得住。”
　　
　　盼有消息，可真有了，又该如何，按月份是不可能算在那位早就入土为安的世子爷身上，可真要是皇子，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
　　
　　当真是，左右为难。
　　
　　赵奍是叹一声，赵安就看他一眼，直到女医开门出屋，神情有些古怪，面色说不上好，也没什么不好。
　　
　　赵安忙道：“如何？”
　　
　　女医只道：“好事。”
　　
　　具体好在哪里，那就自行体会了。
　　
　　赵奍一听，身子晃悠悠又是一颤，赵安险险将他扶住，只听他声音发抖：“当真？”
　　
　　女医想到那位年长的夫人千叮万嘱不让她说出去，也是左右为难，只能再道：“身子是无碍的，不必担心。”
　　
　　年纪是大了些，但平时保养得好，仔细养着，不是问题。
　　
　　“好好，你且在这守个几日，将人调理妥当了，我这就回宫复命。”
　　
　　赵奍是一刻也不耽误，急着第一时间把这消息告知主子。
　　
　　女医瞧着赵奍急匆匆的模样，心想这位荣国夫人当真是圣眷优厚，连带着自己母亲也有这样的优待。
　　
　　屋内，沈旖宽慰谢氏：“这对母亲而言是好事，不管是男是女，多一个孩子，多一个依仗，便是女儿又如何，父亲已经言明财产只传嫡，是个女儿，我们就给她招婿。”
　　
　　沈旖如今和皇帝牵绊着，条件不允许，而且经历了周肆和卫臻这两个极品男人，她是怕了，也不想再与别的男人有瓜葛了。
　　
　　无论如何，多一个孩子，对谢氏有利无害，至于夫妻间的感情，那就另说了，总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
　　
　　沈旖是希望母亲好的，这世道对女子尤为不公，子嗣，才是女子最大的依仗。
　　
　　“别家兄弟姐妹好些人，热热闹闹，独我冷冷清清，母亲生下这个，我也有伴了。”
　　
　　女儿这般宽慰自己，谢氏心头暖暖，失笑道：“不知羞，多大的人了，还要伴。”
　　
　　“多大，那也是母亲的孩子啊。”沈旖可不觉得羞，反而亲昵依偎在母亲身边，手轻轻搁在谢氏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让我再想想。”
　　
　　一个已经让她伤透了脑筋，再来一个，谢氏就怕精力不济，顾不过来。
　　
　　“没事儿，有我，母亲养不来，我来。”
　　
　　沈旖想得远，她如今这身份，是不可能要孩子的，把弟妹当自己的孩子养，倒也不错。
　　
　　谢氏顾虑太多：“你没生养过，说得倒是轻巧。”
　　
　　因着这事，谢氏也不想动了，回到家，看到沈桓，她可能会忍不住朝他发火。
　　
　　毕竟有了身子，不宜动怒，否则孩子会变得小气。
　　
　　谢氏要在宅子里住下，沈旖求之不得，忙叫南秀打点，枕头垫褥，一应要用最软和的，务必要让谢氏住得舒舒服服。
　　
　　用过晚膳，母女俩偎在暖房里谈心，沈旖给谢氏剥金桔，谢氏吃了一个就让她别剥了。
　　
　　沈旖对于女子怀喜也仅限于道听途说：“母亲不想吃酸，我看那些有孕的女子胃口变了，都喜酸。”
　　
　　谢氏笑她：“你又见过几个女子有孕了？”
　　
　　沈旖一愣，想了下，笑自己：“听了不少，亲见的倒真没几个。”
　　
　　“我怀你时，倒爱吃酸。”谢氏回想往事，唏嘘不已。
　　
　　就因这个，沈家那些亲眷断定她怀的男娃娃，宣扬得沈家人尽皆知，等到生下来，他们一看是个女娃娃，一个个态度都变了。
　　
　　也是因着这事，谢氏凉了心，搬到京城后，更是与沈家那些亲眷断了往来。沈桓每年都要抽空回乡祭祖，谢氏自己不去，也不让沈旖去。
　　
　　“她们能生儿子又如何，如今你才是沈家最有出息的。”
　　
　　沈旖歪打正着，算是为谢氏出了一口长年憋在心头的恶气。
　　
　　母女俩一聊便是大半夜，直到南秀在外面敲门轻唤：“夫人，歇了没？”
　　
　　南秀敲了不止一次，沈旖心想这是真有事，便起身前去开门，问她怎么了。
　　
　　南秀眼睛朝屋里看了一眼，又看看沈旖，欲言又止。
　　
　　“出去说。”
　　
　　沈旖裹了披风，立在廊下，南秀站在她身畔，低声道：“夫人，主子来了，在东暖阁那边等着您。”
　　
　　南秀嘴里的主子，也唯有周肆。
　　
　　沈旖微微讶异，都这么晚了，他过来作甚，明儿个还要早朝，得有多赶。
　　
　　到底是金主，谢氏如今又有孕，少不得还要仰仗男人，沈旖不待多想，回屋同谢氏说了声，就穿戴整齐去了东暖阁那边。
　　
　　女儿行色匆匆，谢氏多少也能猜到，更是惊到不行。
　　
　　女儿才搬出来几天，天子就来看望，这是有多记挂。
　　
　　沈旖到时，周肆正倚着高枕，伏卧在榻边，手里卷着一本书，垂眸，似看得认真。
　　
　　有人悄然走近，也好像未有所觉，沈旖轻唤了一声，他也没理。
　　
　　沈旖又唤了一声，惊讶道：“皇上，您这书——”
　　
　　还没说完，就被微恼的男人打断：“如何？是想笑朕拿反了？你瞧瞧反了没？”
　　
　　沈旖瞧着那封面上的大字，一脸无辜：“我没说皇上拿反了呀。”
　　
　　“你这是什么表情。”心情越复杂，想要掩饰下去，反而欲盖弥彰。
　　
　　英武的帝王何曾失态过，不是没有，而是没到时候，时候到了，帝王也难自控。
　　
　　沈旖指着封面的大字，维持着极其自然的表情，笑了笑：“原来皇上爱看这种。”
　　
　　幼学，这可是父母教子女启蒙才会看的。
　　
　　周肆膝下，一个子女都没，即便未雨绸缪，也未免太早了。
　　
　　然而男人却像很有道理似的，振振有词道：“这书是好书，不仅朕要看，你也要多看。”
　　
　　沈旖愣了：“我为何要看？”
　　
　　周肆冷笑：“你说为何要看？”
　　
　　都要当娘了，还一点自觉都没，不看着怎么行。
　　
　　




72.  多变   不能污了圣上的眼

　　沈旖只觉今夜的周肆特别冲, 但又不是冲她发火，更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而不可得，于是就越发的情绪不可控。
　　
　　肩扛万里江山的帝王, 对外老成持重，就连往日的暴脾气, 也有所收敛。然而私底下，却还不如从前, 像个孩童, 任性, 情绪多变，还说不得。
　　
　　自认已被男人磋磨得不喜不悲的沈旖，在应对旁人畏之不及的帝王时, 早已是心得满满，想到白日里请女医那一桩，又见周肆如此作态，不禁有了某种猜想。
　　
　　“皇上是不是以为？”话说出来又半路打住，沈旖看着男人, 不觉弯了唇。
　　
　　“以为什么, 你说说。”周肆瞧她笑的样子，眼里仿佛映满了星光, 是他见过的少有的开怀。
　　
　　想来, 这是出了宫, 真高兴了。
　　
　　周肆爱她这样子的笑，因为太少, 少得珍贵，可一想到她出了宫才会这样，不免有些不快。
　　
　　他招手, 把老老实实走过来的小人儿圈到怀里，手臂揽过她后背，以一种全然包裹，又小心翼翼的姿势拥着她，那眼角的余光，更是若有似无往她小腹上瞥。
　　
　　看男人这般，沈旖还有何不懂的，不觉更是笑大了，嘴角扬起的弧度，怎样也压不下去。
　　
　　周肆看她笑，即便是斥，也是轻轻的：“稳重些，莫笑岔了气。”
　　
　　岔到肚子，可就不好了。
　　
　　心有灵犀似的，沈旖突然捂上自己小腹，轻拍了下。
　　
　　周肆瞧见了，忙把她的手拉下来，声渐大：“胡闹，这肚子是你能随便乱拍的。”
　　
　　沈旖眨眼：“今日陪着母亲，胃口好，吃多了，有小肚子，妾拍拍，兴许就能消下去。”
　　
　　“哪里有。”周肆把自己的手盖了上去，平平坦坦，腰身也依旧纤细，软软的一点肉，手感极佳。
　　
　　难以想象，这样一点腰腹，他一只胳膊就能全然揽住，未来几个月，将要孕育出一个胖娃娃来。
　　
　　愈发觉得神奇的帝王对这平平坦坦的小腹，竟也能生出一丝敬畏的情绪。
　　
　　难以自持的帝王最终压制下去，只淡淡道了两个字：“大点，才好。”
　　
　　听到这里，沈旖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想笑，又忍住了，一本正经道：“不能胖，妾明日就只一顿，吃完就绕着后院多走几圈，不过走怕是不够，还得跑一跑才成。”
　　
　　“不成，你如今的身子，哪里能跑，走也不能快。”
　　
　　“为何不能？我身子，已经好了。”沈旖当是上回的伤风感冒在问。
　　
　　周肆横眉看她：“明知故问。”
　　
　　沈旖忍得胸口疼：“妾知道什么？皇上与妾说说。”
　　
　　“说什么？说你一个有孕的妇人，不能跑？这些话，谢氏难道就没教给你？”
　　
　　当真是失职。
　　
　　沈旖被男人说得也是一愣，第一反应就是为谢氏辩解：“我又没怀上，母亲为何要教。”
　　
　　没怀上？换周肆愣了，随即心头火起。她居然还在狡辩，在女医给她诊治过后，她居然还敢睁眼说瞎话，当真以为他的子嗣，是她想怀就怀，说不要就不要。
　　
　　周肆指着沈旖，连说了三个你字，然而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顾念她是孕妇，不予她计较，但身为男人，身为万民之上的帝王，被一个女子如此藐视，实在是，实在是......
　　
　　“你且---”
　　
　　“妾这就麻溜滚远，不能污了圣上的眼。”
　　
　　沈旖有母亲陪着，心情大好，才不与心胸狭隘，脾气又大的男人一般见识。
　　
　　说完，人已经起身。
　　
　　周肆摁住她，提了嗓门：“放肆，朕有说你可以走？”
　　
　　不然呢，沈旖仰头看男人，就是这么一句，极其的藐视帝王。
　　
　　周肆面沉如水，压着一口气，声更沉：“你且给朕去床上躺着，乱动一下，就给朕躺足一个月再下来。”
　　
　　躺一个月的床，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此刻的帝王，在沈旖眼里，就是个无理取闹的稚童，当即也不再绕圈子了，直言道：“不瞒皇上，这府里确实有一桩大喜事。”
　　
　　周肆不语，只沉沉盯着小妇，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好像闹了个大乌龙，暗骂赵奍的同时，也是少有的尴尬。可帝王的面子大过天，想岔了，也不能认。
　　
　　“想必皇上从赵奍那里听说了，”沈旖也愿意给周肆台阶下，面带愉悦，语调轻快道，“过几个月，我就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
　　
　　周肆绷紧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落到沈旖小腹，两手搁到她腰侧，将人带起，自己也跟着站起，头抬起，停在沈旖头顶。
　　
　　沈旖仰面望他。
　　
　　周肆手落了下去，从牙缝里蹦出字：“不争气。”
　　
　　还不如一个半老徐娘。
　　
　　不争气？后院那么多女子，却没一儿半女蹦出来，不争气的到底是哪个。
　　
　　亏得是皇帝，无人敢议，换个寻常富户，家里父母怕是早就请郎中给自家不争气的儿子调理身子，灌各种汤汤水水了。
　　
　　“皇上这话，对良妃讲更合适。”沈旖不冷不热地还回去，颇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
　　
　　良妃伴君的时间，可不短。
　　
　　“你在讽刺朕？”一场惊喜，来的快，走的也快，周肆甚至还未真正体尝到那种喜，便在惊转喜的过渡中戛然而止。
　　
　　心情的高低起伏，使得男人看一向哪哪都让他顺眼的小妇不那么顺了，多看一眼，都觉得烦。
　　
　　沈旖也识趣，主要是不想留下来受气，见帝王情绪不对，立马请安要走。
　　
　　周肆这回没有喊住她，盯着那抹窈窕纤细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他才一声扬起，把赵奍叫进来，关上门就是一顿狠骂。
　　
　　赵奍被骂得狗血淋头，当即又是一番痛哭谢罪：“是奴才的错，奴才没问清楚，弄混了，求皇上责罚。”
　　
　　“滚出去。”这时候的天子只想一个人静静。
　　
　　赵大总管就这么在屋外吹了一宿的冷风，直到回宫。
　　
　　沈旖醒来时，皇帝已经离开，毕竟要早朝，耽搁不得，来来去去的，一整晚也没睡多久。
　　
　　谢氏闻言感慨了：“皇上有心了。”
　　
　　见沈旖不语，仿佛不在意，谢氏又道：“你对皇上，再好都不为过。”
　　
　　沈旖表情古怪，话到了嗓子眼，又压了回去，见女医进来给谢氏把脉，便什么都不想说了。
　　
　　谢氏一切都好，女医都夸养得好，谢氏听了高兴，人更精神了。
　　
　　然而，高兴了没多久，听到沈桓过来了，谢氏嘴边的笑意转淡。
　　
　　沈旖并不指望父母感情能够恢复如初，但维持表面的和睦是有必要的。
　　
　　“就当为了孩子，母亲忍忍，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到了如今，却忍不住了。”
　　
　　也不是忍不住，只是不想忍了，毕竟女儿有了出息，不指望沈家也能过得很好，就好像背了多年的包袱一下子卸了，人也会变得懈怠。
　　
　　谁料峰回路转，她这不算老的蚌又怀珠了，当真是措手不及，一时之间，还没适应，对于始作俑者，自然也没心情去应付。
　　
　　“他自己在外头过夜，我也从没说什么，我这才过了一夜，就找来了。”这也是谢氏不高兴的原因之一，她又不是去别的地方，在女儿这里，有何好找的。
　　
　　沈旖只能劝：“父亲这是担心你。”
　　
　　要跑，早跑了，谢氏不以为然。
　　
　　沈旖也算开了眼界，女子有孕，性情是真的会变，譬如谢氏，不再是人前利索干练的主母，反倒变得孩子气，与沈桓斤斤计较了起来，还警告自己女儿。
　　
　　“你不准同他说我有孕的事，你要是说了，我再也不到你这来了。”
　　
　　沈旖无奈：“可我不说，母亲你这肚子也藏不住啊。”
　　
　　“藏不住了，他自己看得见，也不必说。”
　　
　　谢氏这是打定了主意，不想与沈桓重修旧好，自己一个人养孩子。
　　
　　沈旖真就是哭笑不得，只能道：“母亲你开心就好。”
　　
　　沈桓不光是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谢霁，也是知晓自己几斤几两，劝不动谢氏，就拿谢氏看重的侄儿当说客。
　　
　　因着有长辈在，谢霁也不必避嫌，时隔大半年，再一次见到表妹，见她已经是少妇的打扮，眉目含笑，婉约动人，雅致中又自带一股说不出的灵韵来。
　　
　　惶惶然，谢霁回想面见天子那一夜，谈到自家表妹时，天子嘴角噙着的那一抹笑意。
　　
　　即便没有言明，但这种心知肚明，抽丝剥茧，比说开了，更能给人心理上的震动。
　　
　　若是换做别的女子，谢霁肯定要在心里鄙视，不守妇道，品德有亏。
　　
　　可偏偏是自己表妹，父亲仔细叮嘱要视如亲妹的女子，更何况，表妹本就嫁得委屈，卫家也不值得表妹为他们守着。
　　
　　只能说人心都是偏的，谢霁在经历了一番挣扎后，如今再看表妹，已经没那么别扭了。
　　
　　以表妹这般殊色，有此奇遇，也不奇怪。
　　
　　皇帝虽然尊贵无双，可到底也是个男人，也有七情六欲，真遇上了，又哪里拒绝得了。
　　
　　“表哥你为何叹气？”
　　
　　心事重重，难免就叹出了声，但见女子一双明眸望着自己，灿灿若星，又清湛如水，分外的坦然，谢霁不觉为自己那点小心思感到羞愧，耳根子也不由得泛起了红。
　　
　　“许是挂念你母亲，毕竟一夜未归，难免担忧。”沈桓借题发挥，也是歪打正着，给谢霁解了围。
　　
　　谢氏自打见到沈桓就没作声，此时闻言，下意识望了他一眼，再转向谢霁，温声道：“我也只是挂念央央，母女难得见到，便想着多住几日。”
　　
　　谢霁忙回：“应当的，应当的。”
　　
　　论工事朝务，谢霁得心应手，信手拈来，可与这女子相处，特别自家姑母和表妹这般的灵透人，谢霁就有些疲于应对了。
　　
　　一听到谢氏要多住几日，沈桓不乐意了，扫了一眼不帮忙反而拖后腿的外侄，只能自己上阵：“又不是很远，想看了就来，也不必非要住这里。”
　　
　　说罢，沈桓又转向沈旖，笑道：“央央你也多劝劝你母亲，家中事务多，当真是离不开她。”
　　
　　没说出口的是，自己也离不得她。
　　
　　实在是难言，沈桓满是惆怅地望向了谢氏，希冀她给个反应，莫在小辈面前叫他难堪。
　　
　　谢氏眼皮子一抬，笑了下，沈旖坐她旁边，听到笑声，转头看她。
　　
　　谢霁也看，不过看的是自己身边的姑父，身为男人，做到这份上，怎么看都有点可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早先谢霁在家中就经常听到父亲说，姑母外柔内刚，极为有主见，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沈旖偏向谢氏，可又不能表现太明显，只能先张罗了膳食，吃了饭再聊。
　　
　　“表哥，布袋呢？可有回府？我已经好些时日没见着它了。”沈旖记挂了许久，待到出宫，终于能寻人问了。
　　
　　




73.  不归   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一提到布袋, 谢霁也是愣，反问沈旖：“它没去找你？”
　　
　　这狼性子野，经常自个往外跑, 神出鬼没的，但最亲近的是沈旖, 只要它在府里，那么必定是在沈旖身边。沈旖不在的那些日子, 它最常陪着的就是谢氏。
　　
　　谢氏对布袋感情也深, 叮嘱谢霁：“你多找找, 到它爱去的地方，一个个打听，它有灵性, 不会轻易跑出来吓唬人，可就怕被居心叵测的人盯上。”
　　
　　京城内外，喜好搜集奇珍异兽的贵人不在少数，用来捕兽的法子也甚是刁钻，布袋虽然威猛机智, 但又哪里敌得过人心狡诈。
　　
　　谢霁宽慰二人：“姑母, 表妹也莫太担心，我这些时日也有到兽坊打探, 暂无布袋的消息, 这个时候, 没消息就算是好消息。”
　　
　　沈旖听闻，问道：“兽坊是做什么的？买卖兽类？”
　　
　　话题一转, 到了畜生身上，沈桓插不上话，听到女儿有此一问, 难得有自己发挥的余地，忙解释道：“兽坊类似于那些杂耍班子，坊主雇人在野外捕获猎物，便将这些猎物驯养，做些杂耍表演维持生计，当然若是有客人看上了其中哪只兽，只要价钱合适，也可买回去养着。”
　　
　　听到这，谢氏心脏揪紧：“布袋该不会被哪个人偷偷买回去藏起来了吧？”
　　
　　“不会，那狼机灵得很，凡夫俗子近不了身的。”沈桓斩钉截铁。
　　
　　他虽然不是很待见那头总是冲他龇牙的野物，但不可否认，那头大家伙还是有些能耐的。
　　
　　被沈家人担忧着的大家伙，此时的境况，不说被人偷偷藏起来，但也好不到哪去。
　　
　　皇帝寝殿大院内，四周高台上，走道处已经布满了弓箭手，齐刷刷对准了院里那头体格威猛，憎目獠牙的大白狼，只待号令一下，给予致命的一击。
　　
　　赵奍挡在周肆身前，同那比他个头还高的大狼对峙，双腿软得随时都要倒下。
　　
　　周肆无比嫌弃地推开了赵奍，黑甲卫拔刀跟上，欲往前，却被周肆呵斥退下，命他们谁都不许先动手。
　　
　　能够一箭射杀猛虎的帝王，又有何惧。
　　
　　周肆走前几步，与大狼正面对视，不管大狼能否听懂，他仿若自说自话道：“你是来找央央的？”
　　
　　布袋听到主人的小名，激动起来，嗷的一声长啸，响彻了寝殿上空，闻者皆是心头颤颤。
　　
　　然而猛兽眼里的凶光却淡了些，对着周肆，多了丝打量和疑惑，仿佛在问，你谁啊，怎么知道我家小主子。
　　
　　骨子里流淌着最原始的兽性，周肆觉得自己能读懂这头大狼，从腰间取下了沈旖给他做的香囊，提起来让大狼看到，让它闻。
　　
　　“你瞧，她给我做的，是不是有她的味道。”
　　
　　布袋嗅了嗅，又是一声惊心动魄的长啸。
　　
　　良妃坐在屋里喝汤，上一声的惊还没完全压下，再次听到，吓得魂儿跑没，汤勺掉落在地上，啪的碎成好几片。
　　
　　别的妃子也没好到哪去，和妃捂着胸口，命宫人把殿门，偏门，所有的门窗全部关紧。
　　
　　和嫔干脆把耳朵捂住，躲进了被褥里，不敢出声。
　　
　　也有好事者悄悄派人打听，可这狼嚎实在是太雄浑，仿佛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具体在哪个方位，若无人刻意透漏，还真是无从打听。
　　
　　皇帝身边的宫人，又尤为嘴严，便是亲眼瞧见那般大的野物服服帖帖跟着帝王入了寝殿，感叹龙威浩荡，震慑万灵的同时，亦再无二话，收拾了心情，各自忙开。
　　
　　唯有赵奍时刻紧跟主子，知晓内情，心头感受更多，这哪里是龙威浩荡，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香囊，便将一头猛兽给诱拐了来。
　　
　　皇帝待这畜生，比人好，尚在对峙期间，便命人去备了两个锅的猪骨头，分别由两个宫人抬着一锅，才将满满两锅的肉骨头抬进了寝殿。
　　
　　便是再勇猛的兽，一对上香喷喷的美食，那也是难以抵抗的。
　　
　　美食刚端进屋，原本趴伏在地上舔爪的大狼立马起身，眼瞅着就要过来。宫人更是吓得直颤，得亏了平日有训过，险险稳住，把大锅放置好了，皇帝一句退下，立马拔腿往外。
　　
　　没了外人，屋内只剩一人一兽，周肆也似没了拘束，拂了下摆席地而坐，两边腿，一边一个大锅。
　　
　　周肆随手拿了一块大骨头，扬起：“想吃就过来。”
　　
　　威猛不屈的大狼几度走来走去过后，终是忍不住，摇身变成了憨态可掬的大狗，摇着大尾巴走到了男人跟前。
　　
　　周肆坐着，大狼比他高出了一截，体格又异常壮硕，巍然如山的样子，仿佛随时要将面前的男人扑倒，碾压。
　　
　　然而，即便是这样体格上的悬殊，坐着的男人竟未显出半分弱态，将骨头扔向大狼，召唤的口吻，从容的姿态，反而是在这场人兽对峙中占据了主导的地位。
　　
　　得到美食的大狼趴伏在男人脚边，尖利的獠牙，将大骨咬的嘎嘣响。
　　
　　周肆看着大狼大快朵颐，手伸过去，在大狼水光滑亮的背毛上抚触，看似柔软蓬松的毛发，摸上去才知有多糙，跟女子软滑的发丝完全不能比。
　　
　　摸了一会，周肆便没了兴致，只看着吃得尽兴，全然不搭理自己的大家伙道：“你叫布袋？这名委实与你不配，难为你了，居然也能忍受。”
　　
　　很多话，周肆无法对外人言明，当着一头不知事的兽，反而没了顾忌，畅所欲言。
　　
　　“你主人她，可有给你吃过这般大的骨头？”
　　
　　周肆又拿了根大腿骨随手一抛，让大狼去捡，自问自答：“想必是没有的，你主人那般小气，做个香囊都拖拖拉拉，藏藏掖掖，又怎么舍得。”
　　
　　小气的主人这会儿正陪着母亲打络子玩，七种颜色的丝线，一根根捋顺了，编成福字或者别的字，可以做不少物件的配饰。
　　
　　沈旖随谢氏，手巧，只琢磨了一个上午，便能独立打完一个络子了。
　　
　　谢氏把女儿打好的成品握在手里，满意地看了又看，道：“这个样子，可以拿来做剑穗，或者挂在香囊下，都是不错的。”
　　
　　话语间，谢氏瞧了女儿好几眼。
　　
　　沈旖又何尝听不出母亲话里的意思，无非是叫她适可而止，莫要端着性子，该示好的时候，不能落下。
　　
　　若非历经两辈子，沈旖怕也如这世间的女子，即便心中有不满，有怨，但仍是依附男人，为了迎合男人而活。
　　
　　“母亲是觉得，已经嫁过一回的女儿，只配做人外室了？”
　　
　　没想到女儿问得这么直白，谢氏怔了下，便道：“你哪是外室，你是国夫人。”
　　
　　更何况，皇帝的外室，又岂止是旁人能比的。瞧瞧这偌大的府邸，不仅是华贵气派，更有百年老宅养出来的底蕴，世上能拥有的又有几人。
　　
　　沈家与之相比，更是差远了。
　　
　　“那母亲觉得，我是这般就好，还是如父亲所愿，要有个正经的名头才成。”
　　
　　若说之前，谢氏可能跟沈桓一样，觉得女子还是得有个正经名头。可在女儿府上住了几日，感受到了真正想吃就吃，想歇就歇，想玩就玩，无人约束的自由，谢氏已然是乐不思蜀，心态也在这种安逸舒适的氛围里发生悄然改变。
　　
　　“其实，这般也不错。”
　　
　　话落，谢氏顿了一下，又说了句中肯的话：“可这般不错的日子，也是恩赐，你不谢恩，哪天若是收回了，又该如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谢氏即便心有不满，但也拎得清孰轻孰重。沈家指望不上，卫家不是善茬，女儿想要过得舒坦，能倚靠的只有君恩。
　　
　　然而这君恩，也最飘忽不定，想要维系下去，需要花的心思也更多。
　　
　　谢氏想的是未雨绸缪，然而深知帝王性子的沈旖却是不慌不忙，帝王素来一言九鼎，何况又是钦赐的圣旨，世人皆知，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即便哪天男人悔了，想要收拾她，只要她立身端正，没有致命的把柄让男人抓住，他也不可能出尔反尔，打自己的脸。
　　
　　周肆有多要面子，她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太了解，所以沈旖一点都不慌，直到宫里又来人，这回不再是赵奍，而是赵喜。
　　
　　赵喜礼貌寒暄一番，便问：“夫人近日可有掉过什么贵重的物件？”
　　
　　闻言，沈旖认真想了片刻，总觉得赵喜意有所指，便也直白道：“这搬一趟家，难免会落下一些物件，就是不知，我想的，和赵总管想的，是否一致。”
　　
　　赵喜亲见师父在沈旖这里栽的大跟头，从不敢小觑这样一个能被帝王放到心上的女子，如今听她句句滴水不漏，更是暗忖这位夫人了不得。
　　
　　于是，赵喜不再卖关子，直言道：“不瞒夫人，近日有头毛发雪白的大狼闯入了宫里，听闻夫人在家中也养过这类的野物，这才前来求证。”
　　
　　还用求证？布袋的来历，周肆都已经从表哥嘴里套得干干净净，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布袋现下如何了？”沈旖问得更直。
　　
　　周肆身边能力甚多，兵器也厉害，布袋独自闯宫，就怕寡不敌众。
　　
　　“夫人莫担心，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珍馐美味，这狼如今伴在皇上身侧，吃好玩好，怕已经是乐不思蜀，便是夫人亲自去叫，它也未必肯出来。”
　　
　　几句话里，沈旖听出了几个意思。
　　
　　布袋很安全，勿忧。
　　
　　是布袋自己贪吃，不出来，不是他不放。
　　
　　想了，自己进宫去看，别的，没得谈。
　　
　　不说帝王了，便是寻常男子，这般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也是少有。
　　沈旖除了冷笑，也只有冷笑。
　　
　　赵喜看她笑，心里无端有点慌，但主子的命令，也不能违抗。
　　
　　“这狼毕竟有野性，私宅里养着，哪天出了事就麻烦了，唯有龙气聚集，帝寝之所，才能镇得住。”
　　
　　话说再多，都是一个意思，沈旖也不想再听，随手就将做好的剑穗子交给赵喜，让他带回去给布袋玩耍。
　　
　　赵喜把剑穗子握在手里，瞧了又瞧，小心看向沈旖：“奴才瞧这穗子，挂在皇上那把龙鸣剑上，倒是格外合适。”
　　
　　就指着沈旖松口，他也好跟主子交差。
　　
　　偏偏沈旖就不想松这口，为了避免赵喜阳奉阴违，她还特意写了封信，让赵喜一并带进宫。
　　
　　回到宫里的赵喜心情不见轻松，反而更加沉重，把剑穗和信件一并搁到龙案上，赵喜便以给大狼准备吃食为由，火速退了出去。
　　
　　布袋趴在屋顶晒太阳，瞧见赵喜从屋里出来，低沉的嗷了一声，饿了，要吃。
　　
　　“知道了，知道了，大祖宗，可别叫了，会吓死人的。”赵喜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了。
　　
　　周肆一手捏着剑穗，一手拆开了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后，冷冷笑出了声。
　　
　　一个不值钱的小物件，当真以为能气到他。
　　
　　周肆拉开抽屉，随手就将剑穗扔了进去，大狼从屋顶跃下，迈着矫健的步伐，气昂昂进屋。
　　
　　人间帝王和山林霸主四目相对，周肆别开了眼，拿起折子，浑若无事地继续批阅。
　　
　　布袋也没搭理尊贵的人间帝王，自己慢悠悠踱到窗边榻上，轻松跳了上去，转了个圈，找到舒适的位置躺下，一边懒洋洋舔着爪子，不时抬头看看桌那头龙气四溢的男人。
　　
　　一人一狼，各自为政，不越雷池一步。
　　
　　陈钊前来报讯，瞥到盘踞了整整一张榻的白毛大物，惊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情绪，向帝王汇报西南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
　　
　　“卫臻不想回？”周肆搁下了朱笔，抬眼看向陈钊。
　　
　　“也不是不想，只是突然改了主意，说要在那边再逗留些时日。”陈钊用词甚是谨慎。
　　
　　“为何逗留？所为何事？”关乎卫臻，周肆必要问个明白，不容有误。
　　
　　陈钊顿了下，略有迟疑道：“听闻是与思慕雪有关。”
　　
　　说到卫臻在西南的日子，当真是不太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腿伤才好，刚能自在行走，卫臻便急着要走，与家人，与尚未圆房的妻团聚，却又在这当口，与一桩百夷之间内斗产生的凶杀案扯上了关联。
　　
　　尽管思慕雪极力做担保，可族中长老对卫臻仍是充满了质疑，甚至下了禁令，在他的疑点没有洗清之前，不许他擅自离开西南。
　　
　　卫臻到底有无参与各部的纷争？答案自然是有的。
　　
　　这也是他此行目的之一，将思家与南蛮各部族的嫌隙拉大，避免一家独大，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威胁到朝廷。
　　
　　而这些，卫臻自然不可能承认。
　　
　　即便被思家的卫队团团围住，卫臻亦是神色凛凛，不慌不惧，绝口不认。
　　
　　思慕雪反而比卫臻还要急，挣开了亲友，一把挡在了男人身前，与一干亲友对峙：“你们是太高看他，还是太小瞧我，我日日与他一起，他做了什么，没人比我更清楚，他摆脱我都来不及，又哪来的精力去干别的。”
　　
　　“你，你还有脸说，哪家女儿像你这般不知羞的。”思家大长老瞧着精心培养的孙辈，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失了继承人该有的分寸，分外痛心。
　　
　　“阿雪，你清醒清醒，我们西南多的是好男儿，莫要引狼入室，因小失大啊！”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难道就有理了。”思慕雪想到男人背井离乡，前头遭了罪，这会儿伤才养好，就被一群人围攻，心里已经偏向了他，容不得旁人再误会，欺侮他。
　　
　　卫臻垂眸，望着身前的女子。
　　个头娇小，勉强到他的肩膀，推一下就能倒的瘦削身板，却是如此坚定站在了他这边，不惜与亲人为敌。
　　
　　恍惚间，卫臻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为了心仪的姑娘，努力游说长辈，想变得更好，想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更想让她知道，嫁给他，值得。
　　
　　




74.  争执   她又是如何回报我的

　　又隔了几日, 南蛮那边两大家族公然反水，与思家作对的线报传来，当日, 周肆多吃了一碗饭，撂了筷子, 又多喝了一碗汤。
　　
　　显然心情好极了。
　　
　　陈钊立在一旁，见主子吃好了, 这才小心问询：“卫世子那边, 召还是不召？”
　　
　　即便卫臻有别的打算, 暂时不归，可圣谕一出，他不想回, 也得回。
　　
　　“不想回，那就别回了。”周肆冷笑，对卫臻的信任已经大不如前，若不是看在老国公的情分上，他都有将卫臻发配边关的打算了。
　　
　　不想多谈卫臻, 周肆转而又问：“西南那边工事如何？”
　　
　　据探子打探到的, 思慕雪的父亲，思家族长近日并不在家中, 去向不明。
　　
　　西南往北, 走不远就是边界了, 那里有大量胡人聚居，为了防止里外勾结, 那一带的防御工事尤为重要。
　　
　　周肆少时曾游历到那一带，与胡人有过接触，方才改变了以往对胡人道听途说的刻板印象, 他们并非民间传的那般粗俗愚钝，相反，有些胡人聪明的很。
　　
　　军中用的最广的多发□□，便是周肆游历时得到的灵感。
　　
　　这一想，就远了，可惜高处不胜寒，亲友渐疏，竟是无人可诉。
　　
　　孤家寡人的帝王，心情好不过一刻，遥想往事，无端生出一抹轻愁。
　　
　　陈钊是直汉子，又哪里感知得到帝王虚无缥缈，捉摸不透的心思，只将自己在西南的所见所感，一一道明。
　　
　　“十城尚可，独有两城，守备不勤，疏于懈怠，城墙老旧，工防不利。”
　　
　　周肆听后，长指曲起敲打桌面：“守备不力，那就换人。”
　　
　　至于新的人选，周肆略一思索，已有了主意。
　　
　　自打开了头，谢氏三天两头就往女儿这边跑，她人瘦，衣着宽松，加之有孕不到三月，也看不出什么。
　　
　　反而沈旖担心：“母亲还不如就在我这住上一两月，何必跑来跑去，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谢氏不以为意：“来也是坐轿子，又不用自己走，碍不着的。”
　　
　　谢氏也只是嘴上说说，真要她撂下府里那一堆庶务不管，又做不到，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不想因为一时的放松，而叫旁人钻了空子。
　　
　　“我之前就在你这住了几日，府里便有人传，说我和你父亲过不下去了，迟早要掰，我这主母的位子做不长久了。”
　　
　　谢氏当闲话说着玩，沈旖却是微恼：“哪家的下人这般编排主家，乱嚼舌根，当真以为主母宽厚，就能为所欲为。”
　　
　　沈旖不主张惩罚下人，但这种悖主妄议的下人，就算不打不卖，也断不能留在沈家了。
　　
　　谢氏老神在在，自有主张：“你父亲不是一直认为董姨娘老实，不会玩花样，正好趁这时候，咱瞧瞧，老实人会不会兴风作浪。”
　　
　　老实人会不会兴风作浪，暂且不知，女人如水，眼泪掉起来，不值钱，倒是真。
　　
　　若是换成谢氏，沈桓多少会心疼，可到了董氏这里，只觉得烦躁。
　　
　　“我瞧着陈员外长子就不错，家有良田，又是读书人，若将来有幸考□□名，婷儿还能混个官太太做。”
　　
　　男子到二十成婚都不晚，女子则不同，到了二十还不嫁，官媒就要上门强行婚配。沈桓便是对庶女说不上多关爱，但身为父亲，总要为孩子打算，不然嫁差了，往后自己脸上也无光。
　　
　　董氏小户出身，原本觉得陈员外家是不错了，配得上自己女儿。可近一年来，看着沈旖嫁入国公府，如今又成了独自开府的国夫人，心里难免不平衡了。
　　
　　沈旖有此殊荣，沈家的功劳也在其中，同为沈家女儿，她的婷儿做不成诰命，可婚事上总该往上提一提了。
　　
　　董氏也知沈桓脾气，藏着掖着只会惹男人不快，倒不如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兴许还有得谈。
　　
　　而听到董氏真实想法的沈桓笑了：“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婷儿的意思。”
　　
　　都有，婷儿自己瞧中了，她也觉得满意，才想试一试。
　　
　　董氏：“常言说得好，亲上加亲，和和美美---”
　　
　　话没说完就被沈桓打断：“你想和美，可有问过谢家愿不愿意，人家嫡子，配一个庶女，当人大度就真没脾气？”
　　
　　更何况，谢家在意的只有谢氏，为着纳妾的事，大舅哥没少数落他，董氏这个祸源，更不可能落着好了。
　　
　　亏得谢家家风清明，行事正派，换个斤斤计较的岳家，明里暗里施压，董氏未必能安稳过到现在。
　　
　　说到这个，董氏也觉得自己委屈：“当初若不是为着一双子女，我也没想进沈家的门，我虽比不上姐姐，可在老家，也是不愁嫁，堪做正头娘子的。”
　　
　　“当初？你还有脸提当初！”提起往事，沈桓实在是悔，也更火，指着董氏道：“当初我可有强迫你，便是借你父看病的钱，也没想过要回，就当做善事了，是你非要报恩，不图名分，为我沈家延续香火，你自己的决定，又委屈给谁看。”
　　
　　那时候，家里家外一摊子麻烦事，沈桓焦头烂额，疲于应对，加之父亲病重，唯一记挂的就是子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沈桓稀里糊涂，就和董氏好上了。
　　
　　可到底愧对谢氏，董氏有孕后，他并未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反而生出一股无力回天的悲凉。
　　
　　直到今日，这股悲凉也未散去，反而更为浓烈和无奈。只因他明白，一旦介入了第三人，他和谢氏再也回不到当初。
　　
　　董氏知晓自己的处境，沈桓对她没什么情分，将她接进府供她吃住也仅仅是为了子女，所以她不与谢氏争，但这回，为了女儿的前程，她不得不争一争。
　　
　　家主指望不上，还斥责了她一顿，主母亦是从不搭理她，董氏只能自己去找谢霁。
　　
　　谢霁的住处在前院，董氏不方便进去，就在外头等着他。
　　
　　谢霁做起功课极为专注，直到日落时分，方才出来走动散心，瞧见院门口杵着的董氏，着实愣了下。
　　
　　董氏等到了谢霁，欣喜异常，只觉之前的辛苦没白费，将自己做的点心递了过去，瞧着俊秀有为的后生，越瞧越满意。
　　
　　“读书辛苦了，这是婷儿做的吃食，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此时的谢氏还在女儿府里住着，听到婆子捎来的消息，当即就要摔杯子，若不是有沈旖在身旁，想与沈桓干仗的心思都有了。
　　
　　谢氏真正生气起来，不好哄，沈旖哄不住，便陪着谢氏一道回了娘家。
　　
　　沈桓这时也听说了董氏去找谢霁的事，脑门子一蒙，火冒三丈，想把董氏发卖的心都有了。平日里盼着谢氏来找他，到了此刻，谢氏真的来了，沈桓理亏，心慌得很，打发了小厮去外头回话。
　　
　　“老爷近日吹了风，有些头疼脑热，怕传染给夫人，要不夫人过两日再来。”
　　
　　夫妻二十载，沈桓什么路数，谢氏如何不懂，又哪里会听，把沈旖留在了外厅，自己进屋寻人。
　　
　　沈桓闭眼斜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只当小厮回来复命，眼皮尚未掀开就道：“有没有与夫人好好说，夫人心情如何？”
　　
　　“我心情如何，老爷能不知道？”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沈桓惊得浑身一弹，连忙坐起，咳了一声，整理起了衣冠。
　　
　　谢氏坐到另一边，瞧着沈桓：“老爷可还好，要不要找个大夫给老爷看看？”
　　
　　“小病，不打紧，将养个两日就好了。”沈桓理完了前襟，又去理下摆，到后面，弯下了腰，拿布巾擦起了鞋面。
　　
　　那鞋面，早就被小厮擦得干干净净，哪来的灰可擦。
　　
　　一看男人这样，便是做贼心虚。
　　
　　谢氏也不卖关子了，直奔主题：“沈大郎，你自己说说，这么些年，我为沈家做的，够不够？”
　　
　　“够的，非常够。”沈桓应得也快。
　　
　　唯一的遗憾，就是缺个儿子，别的方面，谢氏算是做到位了。
　　
　　沈桓的反应，让谢氏有了更足的底气，更直白道：“便是你纳妾，我有拦着不答应？她进门后，我有与她为难，与你那一双子女为难？可她又是如何回报我的？”
　　




75.  闹事   不好了，出人命了

　　沈旖坐在外厅, 茶水换过了几盏，乏了，起身绕着大厅走圈。
　　
　　婆子备上各式点心, 对这位昔日的大小姐，如今京城第一红人, 无比的殷勤，人在前头走, 她就在后面跟着, 唯恐哪里磕了摔了。
　　
　　沈旖性子独, 不爱下人贴身跟着，便要婆子去内室那边瞧瞧，听听有什么动静, 若有摔家伙的声响，立马闯进去，必要护住谢氏。
　　
　　婆子很想照做，但里头的两位主子也不是好惹的，没有召唤, 她哪敢。
　　
　　迟疑之间, 里屋的门开了。沈桓大步走出来，脚步显得些许急促, 见到沈旖也不像往常那样亲热的唤, 只是看她一眼, 就径自离开。
　　
　　匆匆一瞥，仍是让沈旖捕捉到了, 自己这位父亲，眼圈泛红，瞧着像是哭过了。
　　
　　简直是难以置信。
　　
　　母亲把父亲弄哭了？
　　
　　不待细想, 沈旖冲了进去，进屋的同时也不忘顺手把门带上。
　　
　　谢氏坐在桌那边，背对着沈旖，手捏着帕子往脸上擦。
　　
　　沈旖站在谢氏背后，小心地问：“母亲这是怎么了？”
　　
　　该不会在抹泪吧？父亲，母亲一道哭了？这到底是谁惹了谁？
　　
　　沈旖俨然状况外，一脸懵然，她蹲在母亲身边，谢氏立马转了过去，仍是不理。
　　
　　沈旖难免着急：“母亲又和父亲置气了？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不值当的，表哥拎得清，眼界也高，董姨娘再如何想，也得表哥自己看得上。”
　　
　　那一篮子点心，谢霁当面没有推，可等人走了，他就让小厮原路送还，避之不及，又怎么可能会有想法。
　　
　　“你表哥什么秉性，我哪里不晓得，只是气不过，我不与她为难，她倒是算计上了我娘家人，以为我们谢家不挑是吧，阿猫阿狗都能入门。”
　　
　　这是气大发了，阿猫阿狗都出来了。
　　
　　沈旖无奈，哭也不是，笑更不对，只能问：“父亲呢？他又是什么态度？我方才瞧见他，眼睛都是红的。”
　　
　　“他能如何？他若是在这事上犯浑，我也不想再掰扯了，一纸书，一别两宽。”
　　
　　听到这话，沈旖难免惊诧，这是谢氏头一回明白提出来，不想过了。
　　
　　“父亲不会答应的。”怪不得，眼睛红成那样。
　　
　　父母之间的感情官司，本就扯不清，沈旖又是小辈，有的话能说，有的话又说不得，只能握紧了谢氏的手：“不管母亲想要怎样，我都支持母亲。”
　　
　　身为女人，谢氏的委屈，沈旖能懂。
　　
　　谢氏情绪缓和下来，反握住女儿的手：“倒是叫你看笑话了。”
　　
　　沈旖摇头，煞是认真道：“咱们又不缺银钱，我又有自己的府邸，母亲和我，离了男人，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谢氏立马纠正女儿的话：“不对，我是我，你是你，那位更不一样，你可不能有太独的念头。”
　　
　　女儿开府自立没多久，根基尚且不稳，更需谨慎才是。
　　
　　“二小姐，二小姐，您别乱闯啊，等奴婢先进去通报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沈婷哭泣的声音就从门口传进来：“母亲，妹妹，你们劝劝父亲，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要把娘亲赶出府。”
　　
　　沈婷虽然比沈旖大个数月，可到底是在外面生的，说出去不光彩，所以进了府，也是以沈旖为长，对外行二，可私底下的称呼，沈婷仍是唤沈旖妹妹。
　　
　　这也是谢氏闹心的原因之一，家里家外，规矩都不统一，又如何立得起来。
　　
　　“母亲歇着，我去与她说。”
　　
　　沈旖出了屋，把门带上，便看到沈婷一张哭花的脸。
　　
　　她容貌更像董氏，堪堪清秀，便是上了精致的妆容，也只是勉强算得上小美人。这么一哭，妆容花了，花猫似的，更无美态可言了。
　　
　　“妹妹，我不敢了，我知道我是庶出，配不上表哥，母亲也不可能答应的---”
　　
　　“不管母亲态度如何，配不上就是配不上，没有半点可能。”沈婷性子也随董氏，看着老实规矩，有自知之明，可又掩不住内心的酸意，即便是道歉，也缺了诚意。沈旖更是从这位庶姐话里，听出了控诉和不甘。
　　
　　沈旖斩钉截铁的话语，听到沈婷耳朵里，是十足的蔑视，冷漠，毫不顾念姐妹之间的情分。
　　
　　沈婷白了脸，比沈旖略矮些的身板摇摇欲坠，咬唇，泪眼蒙蒙：“是否在妹妹眼里，我连与你做姐妹的资格都没有？”
　　
　　沈旖闻言，忍不住想笑，这又是哪跟哪，三言两语，都能演出一出大戏。
　　
　　“你有空在我这哭，倒不如去求求父亲，为你娘亲说情。”沈旖无意维系这段名存实亡的姐妹情，直截了当地说清楚，只想把人打发走了，在这里哭闹不止，毫无益处。
　　
　　沈婷面色白一阵，青一阵，她死死盯着沈旖，再问：“妹妹真的不帮，连做个样子都不愿？”
　　
　　“长辈的事，如何插手，父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董姨娘若真的安分，也不会平白为自己找这么一桩麻烦。
　　
　　“娘亲她也是为了我，有哪个当娘的不为子女着想，母亲为了妹妹，不也找去了卫家，想方设法要把妹妹带出来。妹妹如今走了大运，不说帮衬自家姐妹，可也不该不闻不问，落井下石啊！”
　　
　　沈婷哭得好不可怜，惨兮兮的小脸皱成一团，居然还能这般有理有据地控诉自己，沈旖实在想为她拍手叫好了。
　　
　　“我再说一遍，你在这里冲我哭闹，捞不到丁点好处，也救不了你娘，若是惹得父亲不快，莫说你娘，第二个出府的兴许就是你。”
　　
　　沈旖不想把话说绝，但不说绝，这人不会听，扯到天黑也扯不明白。
　　
　　沈婷不哭了，明显愣了下，两只手垂落到身侧，紧紧握住，内心几多挣扎，唯有她自己知道。
　　
　　“你当真不帮？”沈婷盯着沈旖，眼神放空。
　　
　　沈旖看她神色，有些不对，正要开口，就见沈婷忽然转身，朝着厅里的立柱奔了过去。
　　
　　“快拦住她。”
　　
　　沈旖赶紧指挥婆子，自己也快步跟上。
　　
　　然而仍是慢了一步，只听到砰的一声，沈婷脑门磕到了柱子上，顷刻间血流如注，人也如破布娃娃软软滑落了下去。
　　
　　谢氏放心不下，出来看看，正巧看到这一幕，鲜红的血映入眼帘，当即脑子一片空白，眼睛一闭，也倒了下去。
　　
　　沈旖正用帕子摁住沈婷脑门给她止血，没能顾上，好在婆子反应快，扑了过去给谢氏当垫背。
　　
　　机灵的丫鬟见了，忙跑出去找管家，找男主人。
　　
　　不那么机灵的，吓得腿软，杵在那里，仿若石雕呆住了。
　　
　　更有惊慌失措，又好似没被吓到的丫鬟转身奔出屋，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出人命了，二小姐撞柱了。”
　　




76.  找事   别的不会，就会找事

　　沈桓这边郎心似铁, 发落董氏毫不留情，给了放妾书，还送了一处田产和不少银钱, 保她后半生无忧，已经是仁至义尽。
　　
　　董氏寡居多年, 与沈桓早就没什么情分，见男人如此薄情, 再做挣扎只是徒劳, 离开之前, 挂念的唯有一双子女，只求沈桓能够善待他们，不说大富大贵, 最起码要保他们一生平安。
　　
　　一把鼻涕一把泪，董氏哭哭啼啼，抽噎着还没把话说完，就听到女儿出事的噩耗，一口气没喘上, 险些背了过去。
　　
　　“我的婷儿, 我苦命的孩子啊！”包袱一扔，董氏夺门而出, 一路奔喊, 声声哀泣。
　　
　　沈桓亦是大脑轰隆隆地仿佛天塌了, 赶紧折回去看望谢氏。
　　
　　听到大夫诊出谢氏有喜，沈桓呆了片刻后, 面上浮出狂喜之色，不顾外人在场，奔到床头, 紧握着谢氏的手，声音发颤。
　　
　　“阿瑶，我们终于，终于又有孩子了。”
　　
　　谢氏受惊过度，虽然无大碍，但人仍是昏睡着，对于沈桓情绪的起伏毫无反应。沈旖立在一旁，心事重重，也未见多开怀。
　　
　　婆子掀帘子进来，瞧瞧主子们，不敢打扰狂喜中的男人，只能对沈旖道：“大小姐，二小姐那边，大夫说了，血止住了，伤口也处理了，可脑子怕是有损，若是过了今晚还没醒，怕是，怕是就醒不过来了。”
　　
　　好好的主子不当，偏要去寻死觅活，婆子不能理解。
　　
　　董氏又不是正经的母亲，少了她，没准夫人看二小姐可怜，还能多照拂照拂，只能说二小姐糊涂，即便命保住了，可这般作为，算是把自己前程也断送了。
　　
　　莫说婆子，沈桓这个当父亲的亦是想不明白，不过他素来待那一双子女也不亲厚，吃住有下人打理，教养有夫子，甚少操心，亦不上心。
　　
　　瞧着谢氏因为受惊动了胎气，沈桓更没好气，哼声道：“糊涂东西，有她好日子不过，非要闹个什么劲。”
　　
　　尽管不待见沈婷，听到父亲近乎冷酷无情的话，沈旖仍是心头一凉，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父亲，对于生养自己的生母，若是坐看着她被驱之却不闻不问，才是叫人心寒。”沈旖不为沈婷，只是就事论事，说出自己的观点。
　　
　　董氏和一双子女，是横亘在沈桓和谢氏之间最大的坎，如今谢氏有孕，沈桓这时候只想着修复和妻的感情，自然不愿再提及他们，即便听出女儿对他有所不满，他也只是淡淡应付过去。
　　
　　“该给的，我已经给他们了，他们只要安分，这辈子衣食无忧，是不愁的，不该有的，也绝不能想。”
　　
　　听到这话，沈旖抿了唇，亦不再多言。
　　
　　往日里，她只觉得周肆是这世上最混的人，今日一比，她的这位父亲大人，也不遑多让。
　　
　　男人，当真没个好东西。
　　
　　若不是为了腹中的弟妹，沈旖实在想劝谢氏和离，胸口翻涌着的气更是久久下不去，她转身出屋，到院子里透透气。
　　
　　谢霁闻讯，急匆匆来探望谢氏，与沈旖在院子里碰到，两人都是一愣，你看我，我看你。
　　
　　院里还有下人，谢霁没那么多顾虑，直接问道：“听闻姑母晕倒了，要不要紧？”
　　
　　沈旖缓和语气道：“略惊了胎气，还好，无大碍。”
　　
　　闻言，谢霁又是一愣，随后展颜笑开，双眸熠熠生辉。
　　
　　“当真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就给父亲去信，告知他好消息。”
　　
　　说罢，谢霁转身就走，脚步生风，精神抖擞的样子，哪里又还记得那对为了他元气大伤的母女俩。
　　
　　沈旖望着表哥走远的背影，心头微暖。
　　
　　似表哥这般赤诚的男子，当真是少有，也越显得宝贵，怪不得会被董氏惦记上。
　　
　　因着担忧谢氏，沈旖当夜就在娘家住下了。然而这一夜亦是不太平，沈婷半夜发起高烧，大夫守了一宿，董氏亦是寻死觅活地闹了一宿，后来竟是疯了般独自跑出了府。
　　
　　管事急忙带着家丁去寻，寻到天亮也没找着人。
　　
　　这事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到了第二日，街坊四邻已经传开了。
　　
　　沈家的主母老蚌怀珠，沈家二小姐生死未卜，沈家姨娘连夜被赶出了府。
　　
　　有脑子的人把三件事串一串，不难得出结论，这是主母有了依仗，不欲再忍，也不想装贤德，拿小妾和庶女开刀呢。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加之又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沈家，不到一个白日的工夫，便传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卫家一直在关注沈家那边的动向，消息也得到的快，大夫人刘氏是幸灾乐祸的性子，拍手道：“这商户人家，当真是不积德不知羞，腹中的胎儿是男是女尚未知晓，这般撵着庶出，未免太心急。”
　　
　　胡氏听到大嫂这话，但笑不语，这就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发生在刘氏身上，庶子女怕是连出生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妯娌里，许氏和张氏不爱嚼舌根，许氏还在等着国公爷打探儿子下落的消息传来，已经无意再去理会沈家，只吩咐管事备些礼物送过去，做一做表面人情。
　　
　　然而管事还未出屋，就被脑子转得快的胡氏叫住了。
　　
　　“二嫂，这礼物暂时不能送，要送，也得缓些时日。”
　　
　　胡氏话一出，张氏也看向许氏：“且再等等，看沈家二小姐的状况如何？”
　　
　　若无性命之虞，再送不迟，可要是人没了，喜事变丧事，谢氏名声坏了，那就没必要再往来了。
　　
　　刘氏对沈旖成见最深，几个妯娌里，她是最主张休掉沈旖的，借着这个事儿，老话重提：“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娘的坏成那样，做女儿的能好到哪里去，这国夫人还不晓得是使了什么手段得来的，依我看，二弟妹你还是趁早劝国公爷，把这种要不得的儿媳休了，彻底断个干净。”
　　
　　张氏听了，不忍道：“这时候提，未免有些落井下石。”
　　
　　“这时候不提，等那沈家名声坏透了，还带累我们卫家，你儿子要不要娶妻，你女儿还想不想嫁个好人家了？”刘氏的子女到了婚配的岁数，在这个关键当口，她比谁都看重名声。
　　
　　“行了，你们也不必争了，该怎么办，国公爷心里有数，断不会波及卫家，带累你们。”
　　
　　许氏最后表态，也是烦了这种无休止的争论，心头更是后悔不迭。当初就该狠狠心，不顾儿子的哀求，拦着他不许他去请旨赐婚，沈氏不进门，就没这么些麻烦事了。
　　
　　消息传到宫里时，御史的折子也几乎同步地堆到了御案上，周肆一一打开，略翻了下，全都是声讨沈家的檄文。
　　
　　主母不仁，杀庶女驱小妾，陈词激昂，铿锵有力，仿佛自己就在沈家，亲眼目睹了血案，写得甚为精彩细致。
　　
　　周肆翻过以后就把折子扔回桌上，一手支着桌面，一手摁了摁隐隐发疼的脑仁。
　　
　　桌底下，帝王脚边，伏着一头雪白的大狼，帝王除了靴，双脚搭在大狼暖烘烘的身躯上，不疼不痒地轻踢它一下。
　　
　　“你这主人，别的不会，倒是会给朕找事。”
　　
　　话里听不出太多埋怨的情绪，但也不可能愉悦。
　　
　　布袋舔舔爪子，又用爪子挠自己耳朵，不搭理。
　　
　　没过多久，周肆又轻踢了大狼一下：“起来，别学你主人发懒，给朕办个差事，办好了，赏你一月份的大骨。”
　　
　　听到大骨，大狼来了精神，立马起身，嗷的一声，震得深宫大院又是一颤。
　　
　　外头有关沈家的流言蜚语，已经是甚嚣尘上，沈旖全当听不见，在她眼里，如今只有两件事，一是谢氏安稳养胎，二是沈婷不能死。
　　
　　至于董氏，能寻到最好，寻不到，也急不来。
　　
　　谢氏醒来后，问询沈婷的情况，沈旖报喜不报忧：“人还昏睡着，不过高烧已经退了，家里最好的药都给她用上了，吉人自有天相，母亲不必过忧。”
　　
　　谢氏点点头，靠着高枕，沉沉一叹：“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又不是要发卖了董氏，这般冲动实在不智。”
　　
　　“也未必是想不开。”沈旖冷不丁冒出一句。
　　
　　谢氏怔了下：“你是何意？难不成她是故意的？”
　　
　　哪有人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即便是苦肉计，也未必做过头了，谢氏不大信。
　　
　　沈旖现下只是怀疑。沈婷人还昏着，吊着一口气，要咽不咽的，根本无从查问，问她身边的丫鬟，一个个都吓蒙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小姐，小姐，外头，外头有狼。”丫鬟磕磕巴巴来报。
　　
　　谢氏一听，立马直起了腰：“谢天谢地，总算有桩好事了。”
　　
　　沈旖忙把谢氏又扶了回去：“母亲这时候最忌一惊一乍，莫再动胎气了，我去外头瞧瞧，即便回了，您还是过些日子再见布袋吧。”
　　
　　布袋体格庞大，又没轻没重的，谢氏如今身子重，沈旖不得不谨慎。
　　
　　大狼一出现在院里，下人们纷纷避开。沈旖还没完全走过去，大狼便朝她跑了过来，粗厚脖颈挂着一个小布包，它一跑，那包也颠了起来，尤为好笑。
　　
　　布袋跑到她身边，沈旖瞧见布包面上绣了条金龙，当即便明了此物出自何人。
　　
　　沈旖招手让布袋跟着自己进屋，待把门闩上，一转身，她摸了摸毛茸茸的大脑袋，便将布包取了下来。
　　
　　果然，是周肆写给她的信。
　　
　　想必，皇帝也听闻了沈家的事，亦或是，有人迫不及待想让皇帝知道。
　　
　　沈旖不慌不忙拆信，将带着杏花香味的笺纸展开，便看到男人龙飞凤舞的几行大字。
　　
　　字数不多，沈旖看得快，看完后，一声笑了出来。




77.  惊喜   让朕空欢喜，朕就

　　要说周肆讲了什么风趣幽默的话, 倒也不是。
　　
　　风趣幽默的，是他字下面配着的一幅画，画得丑也就罢了, 还极具伤害，让沈旖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又忍俊不禁。
　　
　　一朵本该怒放的海棠花，却在暴风骤雨的摧残下, 焉儿吧唧地落在泥泞土地上, 瞧着都惨到不行。
　　
　　沈旖看看这凄凄惨惨的花, 再想想自己现下的处境，倒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惨，外面那些流言蜚语, 若真能影响到自己，她也活不到如今了。
　　
　　上辈子，唯有待在男人身边，与他相爱相杀，才叫真正的绝望。
　　
　　看过了信, 沈旖点燃了火折子, 烧了个干净。
　　
　　皇帝的信不能不回，若是往常, 插科打诨, 随便回几句就是了, 可这一回，牵扯到沈家, 关乎母亲，沈旖不得不慎重了。
　　
　　不管别的，只从这信的内容来看, 周肆是可怜她的。沈旖不屑于摇尾乞怜，但帝王的怜悯，和态度，又是极其的重要。
　　
　　灵机一闪，沈旖想到了王寡妇，忙叫管事出门一趟，把王寡妇带进来。
　　
　　王寡妇此时已经凭自己能力做到了药房掌柜的位子，正是充满干劲，听到沈旖叫她进府，起初是不大乐意的。可一想近日传遍大街小巷的风言风语，对药房的生意多多少少都有影响，王寡妇把账本一收，交代了伙计，一身轻装进了沈家。
　　
　　时隔数月再见，又仿佛过了几个春秋，彼此打量，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王寡妇感慨万千：“还是要喊你一声夫人，可这夫人，又不一样了。”
　　
　　世子夫人，又哪里比得上国夫人威风。
　　
　　到了这时候，王寡妇就是再蠢，也能嗅到一丝不对劲了，郊外那座大宅子，还有神秘英俊，瞧着就非一般的男主人。
　　
　　然而人得知分寸，不能触碰的，那是闭口绝不能提的，心里再想，也绝不能表现出来。
　　
　　沈旖其实对称呼已经无所谓，叫夫人，叫大小姐都可，反正都比娘娘好听。
　　
　　“你的那本风土人物志可还在？”沈旖在王寡妇家借住，闲来无事，看过这书，里头描写的风土人情，以西南，西北那边为主，尤为详尽，不仅能学到不少知识，于兵事上，亦是有所益处。
　　
　　那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写得出来的，必是四处游历，且极有见解的隐士。
　　
　　寻常人更是瞧不出此书的珍贵。
　　
　　多了一世记忆的沈旖，很清楚周肆看到这书会是怎样的反应。
　　
　　说来也是运气，王寡妇家里很多物件都在那场大火中烧没了，极少部分幸免遇难的，真就有那本最易烧着的书。
　　
　　这书，也是王寡妇家里唯一一本，王寡妇父亲早年从友人那里购得。因是父亲遗物，听到沈旖提到这书，王寡妇迟疑了片刻，才道：“在是在的，就是封面烧着了，灰扑扑的，莫说卖钱了，便是送人当柴火烧了，人也嫌弃。”
　　
　　“我看你倒是不嫌弃，还能收着。”
　　
　　沈旖回了这么一句，王寡妇神色一怔，干脆直言：“我父留给我的一点念想，怎能嫌弃。”
　　
　　沈旖点头，表示能理解，继而道：“若是这书能有更好的归宿，发挥更大的作用，你可愿意？”
　　
　　王寡妇一听，自嘲道：“又不是名家大著，考场科文，上不得学堂的杂书而已，能有何用。”
　　
　　见王寡妇一脸不信，沈旖不卖关子了，言明道：“我准备把此书，送进宫，进献给天子。”
　　
　　王寡妇闻言表情骤变，惊得合不拢嘴，一时间，失了声，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你也别装，我这国夫人怎么来的，想必外头已经编排出一百种说法了，我也懒得去计较，与其计较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想想，该如何把这日子越过越好。”
　　
　　有些话，对着亲人，不能说，反倒是值得拉拢的外人，把话说开点，更省事。
　　
　　沈旖看着震惊到失语的女人，亲手倒了杯茶，递给她：“别慌，你父亲泉下有知，想必更是欣慰，毕竟这世上，能为天子进献礼物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不，不是，能给皇上献礼，是我祖上的荣幸，可是，”王寡妇即便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是磕磕巴巴，乍惊乍喜的情绪，使得她整个人有些乱。
　　
　　“别的你就不要多想了，书放你这里，只有尘封落灰的命，还不如卖给我，发挥它最大的价值，也是为你自己。”
　　
　　沈旖条分缕析，头头是道，王寡妇仍有疑虑：“皇上要什么没有，真能看上我这破书。”
　　
　　沈旖被王寡妇的自嘲逗笑：“放心，皇上什么都有，可你这书，他还真没有。”
　　
　　王寡妇被沈旖说动，也有自知之明。她如今安稳的生活，是沈旖给的，人又是自己东家，真要这书，莫说拿银子买，便是白送，也是应当的。
　　
　　王寡妇伶俐人，想通了，当即回去把书取来，就要送给沈旖。
　　
　　沈旖亦是大方人，不白拿，王寡妇不要钱，那就加到她工钱里，说什么也不能亏了人家。
　　
　　书到了沈旖手里，她又请来谢霁，想着能不能把烧黑的书皮翻新一下，换个封面，弄得好看些。
　　
　　谢霁拿到书，随手翻了翻，眼前亦是一亮，直夸道：“表妹这书买的不错，内容甚是丰富，别具一格。”
　　
　　西南西北的气候，地势地形，以及水利工事，都有详细说明，谢霁只是粗略翻看，就已有了豁然开朗之感。
　　
　　皇帝昨日还召见了他，提到那边，这书来得正是时候。
　　
　　谢霁刚起了借阅的心思，就听到沈旖道：“听表哥这么一说，我就更安心了，这书，就劳烦表哥翻新一下，也好送进宫。”
　　
　　一听这话，谢霁什么心思都没了，这书送进宫，还能给谁看，惠太妃可不好这口。
　　
　　“表妹放心，定不负使命。”
　　
　　对待要进献给天子的物件，谢霁也愈发郑重了。
　　
　　“有劳表哥了。”
　　
　　兄妹闲话的当口，周肆亦收到了沈旖的回信。
　　
　　将布包从狼身上取下，周肆摸了摸大毛脑袋：“办得不错，有赏。”
　　
　　赵喜立马跟上：“奴才这就去准备大骨。”
　　
　　布袋扬起脑袋，嗷的一声，又是一记响彻上空的长啸。
　　
　　太极宫的宫人胆大，听习惯了，虽然依旧震撼，倒也不觉有何可怕。
　　
　　后宫中那些女眷就不行了，良妃近日因这狼叫，已经不爱出门了，连自己宫内的花园都不逛了，整日就在宫中，关上大门，把偏殿几个妃子叫来。
　　
　　美其名曰，体恤姐妹，聚一块热闹。说白了，就是人多，壮壮胆。
　　
　　刘顺仪近日亦是心情不错，只因听说了一些事，也乐于跟姐妹们分享，尤其是之前跟良妃闹得不大愉快，这时候更是牟足了劲讨好她。
　　
　　“这人在做啊，天在看，亏心事那是一点都做不得的，越亏心，报应来得越快。”
　　
　　李充仪因为狼叫而心神恍惚，一时没反应过来，懵然问刘顺仪说的何人。
　　
　　别的小妃子吃吃一声笑出来：“可不是，侥幸得了富贵运，也要有富贵命，否则啊，从云端掉下来，更难看。”
　　
　　李充仪恍恍惚惚，似懂非懂，不想掺和进来，拿眼睛觑了良妃一下。今日的良妃亦是反常的安静，没有任何表态，一手端着杯盖，一手捧茶，状似专注的品茗。
　　
　　刘顺仪却是兴致浓厚，见有人响应自己，说得更欢：“听闻御史院那边已经是连着三日递折子了，几位大臣亦是很有意见，所谓风水轮流转，这也算是为梁侯出了口恶气了。”
　　
　　听到自己父亲，良妃扫了刘顺仪一眼，厉声道：“那沈家行事不正，主母恶毒，活该有此报应，与我父亲又有何干系。”
　　
　　一力撇清的态度，仿佛梁侯在朝堂上所受的委屈，不曾有过，也浑不在意。
　　
　　刘顺仪怔住了，眼见良妃是真的不悦，也不好多说，拍了一下自己嘴巴，便持起了筷，吃自己的食。
　　
　　李充仪默默观察几人，更觉不对劲，但什么也不说，只在心里揣测。
　　
　　到了夜里，回到自己殿里，李充仪思前想后，招来最亲近的宫女，小声耳语：“你明日去御膳房，绕些路，经过和妃那里，不必进去，顺便带个话便可。”
　　
　　宫女是个机灵人，得了命令，就立马下去准备了。
　　
　　翌日，和妃看着李充仪送来的一盒水晶饺，给宫人使了个眼色，捏着筷利索将饺子一个个搅开，在其中一个饺子里找到卷成细团的字条。
　　
　　和妃拿过字条，打开，一眼扫完，沉思了半晌。
　　
　　“将本宫新做的披风装起来，去太极殿。”
　　
　　皇帝已经许久没有传召她，她也主动去一回了。
　　
　　此时的周肆正对着小妇写的信，看入了神，心思早已飞出了皇宫，轻轻的飘了起来。
　　
　　何曾如此体贴了，说是花了不少心思，要送他逞心如意的礼物，真要逞心如意，就该把自己拾掇得香喷喷的送到他跟前。
　　
　　这个小妇，狡黠到没边了，送个礼物还要卖关子，勾得人心痒痒，已经忍不住地各种浮想联翩了。
　　
　　坐不住的天子一个起身，椅子往后来开，碰到了一旁的大白狼。
　　
　　“你的主人，当真是可恶。”
　　
　　话是放得狠，可话里的愉悦，更为明显，一听便是口是心非。
　　
　　“若是信口开河，让朕空欢喜，朕就，”
　　
　　“若是为了她那不着调的娘家，方才讨好朕，并非本心，朕就，”
　　
　　帝王长身长腿，在偌大屋子里来回踱步，话说到一半就止住，压抑着的情绪，却压不住飞扬的眉梢。
　　
　　大狼懒洋洋地抬着细长眼睛，看了尊贵的男人一眼，颇为嫌弃，也起身，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姿态优雅地往外走。
　　
　　宫里玩腻了，它该出去，寻主人了。
　　
　　皇帝宫里的人早已习以为常，远远看到狼过来，便立马避开。然而和妃许久没来了，不清楚这边的形势，行至中庭，陡然瞥见迎面而来的庞然大物，凶目獠牙，凶猛异常，当下惊骇得身形一僵，吓得魂都要没了。
　　
　　“娘娘，娘娘，来人了，娘娘晕倒了。”
　　
　　身旁的宫人自己也是怕得不行，边喊边往后退。
　　
　　周肆换了身简装，正走过来，赵喜紧跟其后，听到宫人在唤，忙奔了过去，没多久，又气喘吁吁跑回。
　　
　　“回皇上，和妃她受惊过度---”
　　
　　“跟朕说有何用，还不宣太医。”
　　
　　周肆继续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命令道:“将和妃抬进偏殿，今日受到了惊吓，着实可怜，恩准在这歇上一宿。”
　　
　　于一个即将溜出宫，一度春风的帝王而言，亦是个极佳的掩护。




78.  与妾   不省心，皇上也欢喜

　　在沈家被流言蜚语侵扰的第四日夜里, 沈婷终于醒了，其实说醒也不算醒，只是人有了意识, 迷迷糊糊的呓语，喊娘。
　　
　　双胞胎弟弟沈濯守在姐姐身侧, 眼圈泛红，想隐忍, 又控制不住。
　　
　　十几岁的少年郎, 生长在董氏的羽翼呵护下, 父亲又不怎么管，衣食无忧，也肆意惯了。忽而一天, 娘不知所踪，姐姐昏迷不醒，去找父亲，还被父亲斥责，头顶的天, 眼看着轰隆隆要塌了。
　　
　　沈旖瞧着坐在床边守护姐姐的身影, 没有靠近，只把大夫叫到一边, 询问沈婷的病情。
　　
　　沈桓灵丹妙药是舍得的, 人却吝啬过来, 唯恐在这里沾惹了病气。又过到谢氏身上。私底下，沈旖无意中听到父亲对母亲说：“本该是该宴请全城的大喜事, 可惜了。”
　　
　　沈旖很想知道母亲什么反应，于是多停了一会，总算是等到了母亲对父亲的一声冷笑：“董氏是谁招惹的, 孩子又是谁的，你的女人你的女儿，不管好，出了事，又怨谁。”
　　
　　许是孕妇脾气都大，又经了一顿惊吓，谢氏更敢说了，也愈发不把沈桓放在眼里。
　　
　　偏偏沈桓约莫就喜欢被谢氏说，一点都不怒，还笑眯眯：“是我的错，我给夫人赔礼，往后都听夫人的。”
　　
　　谢氏倒是气着了：“你滚，看到你就烦，你一在，我就动胎气。”
　　
　　“别气，别气，那我就安安静静坐着，你不看我，你看别的，我看你好不好？”轻言细语的哄，近乎于哀求了。
　　
　　回想起来，沈旖仍是忍不住摇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又能说什么。她所求的，也只是谢氏开怀，不要再让自己受委屈，父亲委不委屈，那就随意了，有也是活该。
　　
　　一个不上心，一个要养胎，这府里，也就只能沈旖来管沈婷了，好在人有了意识，按大夫的说法，危险期总算是过去了，什么时候醒，就看自己的意志力了。
　　
　　反正对沈旖来说，活着，便可。
　　
　　外院的管事过来，把沈旖请到另一间房里，与她说事：“莫说城里了，城门外方圆百里，找过问过，董姨娘就好似遁地了，愣是没寻着。”
　　
　　“那就继续在城里找，不急，慢慢来。”以沈旖的判断，董姨娘尚在城里的可能更大。
　　
　　那日董姨娘疯跑出府，顾不上带行李，出城需要的文书都在包袱里，又如何出得去。
　　
　　管事沉默片刻，又道：“老爷的意思是，不必找了。”
　　
　　沈旖想也不想，否决：“必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父亲那点心思，谁人不知，以为董氏没了，心结就不存在了。
　　
　　“你莫担心，父亲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要找的。”沈旖如今是沈家身份最贵重的那位，有了她的态度，管事不必瞻前顾后，更能放开手去寻人。
　　
　　商量完，管事就去忙了，沈濯寻过来，两只眼睛核桃似的又红又肿，明明是同龄，说来沈濯还比自己大数月，可看着眼前只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的大男孩，沈旖总有种看不争气小辈的感觉。
　　
　　得知他的来意后，沈旖更是哭笑不得：“你要找董氏？管事把府里的家丁全都派出去了，也没能寻到人，你连城门口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找？”
　　
　　沈濯咬了咬唇，不吭声，默默握紧了拳头。
　　
　　沈旖视线往下，落到他握紧的拳头上，又挪开，当没看见，仍旧以平常的语调道：“且再等等，家中还有个姐姐，你也不能顾此失彼，董姨娘只要没出京城，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若是出了京呢？”沈濯忽然出声。
　　
　　沈旖看着他：“你为何这般肯定？”
　　
　　沈濯愣了下，摇头：“我也只是猜测。”
　　
　　“既然都是猜，那就往好的方面猜，董姨娘瞧着，也不是福薄的人。”
　　
　　别人家当姨娘的，可没她过得这般舒坦，可能是太舒坦了，不知道怕，非要寻点事出来，把自己的福气弄没。
　　
　　沈桓没有给唯一的儿子太多权力，沈濯强不过沈旖，管事们也不可能听他的，尽管有心想找董氏，可最终在沈旖的三言两语下打消了念头。
　　
　　从沈婷院里出来，往自己的住处走，快到门口时，沈旖看到了在院门口焦急等待的南秀。
　　
　　一看南秀这样，沈旖就知多半跟那位有关。
　　
　　沈旖不慌不忙进屋，南秀跟在后面，前后脚进去后，赶紧把房门拴上，匆匆对沈旖道：“夫人，还是赶紧收拾了回府吧。”
　　
　　“家里一堆子事要处理，还是过几日吧。”沈旖仍是不慌不忙，拿了颗桌上摆着的红果子吃。
　　
　　南秀越发急：“等不得了。”
　　
　　主子来时，看到夫人不在，那面色简直不能看，却又一声不吭坐那里，看窗外的月亮，看了许久，明显就是压着不发。南秀火急火燎的，当夜就要来寻夫人，还是赵安一旁安抚她，翌日休沐，主子不上朝，等白日再去沈家也不迟。
　　
　　太急了，于主子而言，也是跌份儿。
　　
　　一个女子，何至于如此重要。
　　
　　可打脸的是，这位荣国夫人对主子而言，当真就是不寻常的重要。
　　
　　然而这位盛宠加身，福气齐天的夫人却好像没有这样的自觉，换后宫那些妃子，得知天子传唤，哪个不是从头到脚精心捯饬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去见天子。
　　
　　只有这位，唯独这位，明知皇上在等，也是不紧不慢，更没换装的意思。尽管人美，寻常衣裳穿在身上也是分外出挑，可到底于心意上，显得不够重视。
　　
　　南秀如今的主子是沈旖，有想法也说不得。赵安心里的主子只有皇帝，私下偶尔也与她抱怨，这位夫人过于冷心冷肺，捂不热。
　　
　　南秀听听，也是笑笑，没搭话。
　　
　　捂不热，也要看怎么捂，捂的又是谁。毕竟夫人现如今，还顶着别人家儿媳妇的身份呢。
　　
　　女人最在意的，无非是名分了，光有宠，见不得人，哪里够。
　　
　　沈旖一脚跨进院门，却没往冬暖阁那边，而是先回自己的屋。南秀跟在她身后，看她走远，自己则转了脚步，匆匆奔向东边。
　　
　　赵安候在屋外，见到南秀，迎了上去，问：“回了？”
　　
　　南秀点头，颇为发愁道：“回自己屋了。”
　　
　　赵安一怔：“为何不直接过来？”
　　
　　南秀也是烦：“你问我，我怎知，又不能把夫人绑来。”
　　
　　主子爷心尖尖的人物，掉了一根头发，他们都得遭殃。
　　
　　赵安叹气：“太难了。”
　　
　　这时房门开了，周肆大步跨出屋，身后跟着一头大狼。
　　
　　一身珠光白长袍，乌黑的发，冷白的肤，清淡的眉目，加之无上的尊贵，更显出与人疏离的距离感，叫人心慌慌，崇拜又敬畏，不敢靠近。
　　
　　“人呢？”
　　
　　短短两个字，毫无情绪，落到二人耳中，心肝皆是一颤。
　　
　　赵安刚要开口，男人已经越过他，龙行虎步往外走远，大狼亦是跑在了男人前面，如一道白色闪电，几下没了影。
　　
　　赵安找回自己的声音，转头问比他镇定的女人：“怎么办，跟不跟？”
　　
　　南秀没好气瞪他：“跟去了，讨主子嫌，缺心眼啊！”
　　
　　此刻的沈旖正饿着，大早上赶回来，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母亲问起，她照实说，母亲一句留她的话都没，便催她赶紧走，莫耽搁了正事。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可那男人算哪门子正经女婿，每回都是入了夜，偷偷摸摸的来，走的时候也是悄悄摸摸，天际线才浮出一点鱼肚白，人就没了影。
　　
　　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苟、且，臭不要脸。
　　
　　沈旖一进屋，就把门从里面闩上了，可没过多久，听到门外的狼嚎，沈旖坐不住了。
　　
　　她这门，防的可不是狼，而是假不正经的色龙。
　　
　　稍许，狼不叫了，换了个让她更心烦的声音。
　　
　　“说要送朕礼物，又闭门不见，朕看你就是信口胡言，言而无信。”
　　
　　往大了说，那就是欺君之罪，但看皇帝想不想计较了。
　　
　　沈旖可受不了这样的污蔑，她把门闩一拉，哗地打开，撞入了一双幽邃如海的瞳眸里。
　　
　　一对任谁见了都要拊掌大赞的璧人，隔着门槛，四目相对。
　　
　　沈旎先开口，扫了男人周边：“布袋呢？”
　　
　　周肆：……
　　
　　“打了吃了。”
　　一听，就是负气话。
　　
　　下人们纷纷避开，各自找事情忙碌起来，谁也不敢多看，多听。
　　
　　上回见面是什么时候，沈旖记不大清了，也不愿回想，只知道闹得不大愉快。
　　
　　如今瞧周肆这般白衫儒士扮相，青松秀竹般俊隽，皮相是一等一的好，就是这脾气，沈旖送上迟来的关怀：“皇上瞧着好像清减了些，昨夜在府上睡得可好？”
　　
　　一副没事人的口吻，仿佛之前将他关在门外的是别人，仿佛让他孤枕难眠的也是别人。
　　
　　周肆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见了气，见不到又会想念，可每回再次见到，又会重新刷新他对她的认知。
　　
　　周肆冷冷哼出一口气：“难道你觉得你的府邸，比得上朕的寝殿，能让朕歇得更舒服。”
　　
　　话落，高傲的帝王又觉语气不够硬，起不到震慑作用，斜睨了女子一眼，又哼的一声，补了句：“瞧瞧你办的那些事儿，可曾让朕省心。”
　　
　　“不省心，皇上也欢喜啊！”
　　
　　沈旖说完露骨的话，自己也觉腻味，可又不能半途而废，当即抓住男人胳膊，把人拉了进来。
　　
　　周肆没料到小妇这般举动，一瞬间的恍惚，卸去了防备，也是任由她的意，直到进了屋，门板在他背后合上，周肆眨眼，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子。
　　
　　沈旖亦是眨眼，仰起秀气的脖颈，红唇轻吐出带着馨香的气息：“皇上来此，是向我讨要礼物，还是想和妾---”
　　
　　后面的话，尾音拖得极其绵软，带出缱绻的味儿。
　　
　　周肆心头一酥，追着问：“想和你如何？”
　　
　　红被翻浪，可好？
　　
　　沈旖两只细柔手臂藤蔓似的缠上男人脖颈，皓腕莹莹，歪着脑袋，笑看他：“和皇上聊聊妾那些不让皇上省心的事可好？”
　　
　　




79.  长处   朕这是龙肉

　　芙蓉脂肉, 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
　　
　　少年初成，正值最躁动的那些日夜, 潜龙期的天子也不曾免俗，床褥下悄悄放几本小册子, 孤枕难眠了，拿出来, 翻一翻, 个中滋味, 自行体会。
　　
　　把本子翻烂了，最终也只是隔靴止痒，不痛不快。
　　
　　直到沈旖出现, 梦中的神女方才有了具体的模样，一颦一笑，一转身，一瞪眼，一弯腰, 都是他爱看的样子。
　　
　　外人在时, 还能忍忍，可到了二人独处, 美人拂一下鬓角的细发, 看在周肆眼里, 都觉是在挑逗，无声的诱惑。
　　
　　连他这般看遍万花早已心如止水, 遇到这朵不一样的花都受不住，外男瞧了又会如何，更何况, 她这几日住在家中，少不了与她那表哥碰面。
　　
　　这时候，周肆早就忘了谢家那个即将被自己重用的儿郎，一股子酸意在胸口蔓延开来，掐住女子一把小腰往自己怀里带，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味。
　　
　　一手覆住她身前的被子，闲若无事般，将她连人带被拢住。
　　轻昵的，自在的，全然放松的。
　　
　　沈旖任由男人圈着吻着，也不挣扎，乖得像只温顺的猫崽。
　　
　　她扬起了脸，有一下没一下在他颈间蹭，乖的同时，手却不老实，伸指刮他的喉结，力道很轻，痒痒的，稍微的那么一点酥，最是抓人。
　　
　　“换个地。”周肆捉住沈旖不安分的小手。
　　
　　沈旖不干了，吃吃的笑，用指尖去抠他臀膀上硬实的肌肉。
　　
　　这一抠，更不得了，周肆嘶一声，低头咬她指尖：“早晚把你这花猫爪子拔了。”
　　
　　“皇上舍得？”沈旖是半点都不怕了，娇娇软软迎了上去，唇贴着男人耳边，“没了指甲，皇上的快乐就变少了。”
　　
　　男人啊，人前正经，人后就不成个样子，快活起来就是那神仙般，轻飘飘的要上天。
　　
　　周肆听得喉头一紧，眯眼瞅着怀里的小妇，这嘴儿，真想吃进肚子里，叫人再也说不得让他失控的话。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谢氏？”
　　
　　“当然不是，我母亲是正经人。”
　　
　　周肆哦了声，挑眉：“正经人生出不正经的女儿，亦或者，你是抱养的却不知？”
　　
　　成婚近二十年，只有一女，细想想，也是值得推敲的。
　　
　　言罢，周肆抬起怀里人儿的脸，真就仔仔细细打量了起来：“你这眉眼，说像谢氏，又不是特别像。”
　　
　　说得好像他见过谢氏似的。
　　
　　虽然见过，可就那么一次在太妃宫里，谢氏又是垂首低眉的，拘束得很，话都不敢多讲，皇帝问一句，她就答一句。
　　
　　周肆未必有心情留意人长什么样。
　　
　　“外甥像舅，皇上难道没听说？”沈旖拿开男人的手，心情有一点变糟。
　　
　　任谁被怀疑和父母的关系，都不可能高兴，沈旖又极为在意她和谢氏的母女情分。
　　
　　然而，想到自己和谢氏的脾性确实不像，不然上辈子也不会为周肆这样的男人要死要活，如今又被这狗皇帝说容貌也不像，沈旎心情就更是难以形容了。
　　
　　不会讲话的男人，沈旎也不想伺候了，直起了腰就要将身体抽离，周肆拉住她：“不像就不像，若是太像，你也未必能这么美。”
　　
　　明明是夸人的话，可听到沈旎耳中，就是觉得别扭，忍不住反驳：“我母亲年轻时美得很，现如今依然很美。”
　　
　　若不够美，父亲也不会那样曲意讨好，一心只求复合。
　　
　　男人嘴上不说，内里其实一个德行，贪色爱俏。
　　
　　“不及你。”周肆几乎是脱口而出。谢氏美不美，关他何事，只要他怀里的，是他想要的，就够了。
　　
　　说完这话，见小妇一眼不眨望着自己，神色里又是几分错愕，周肆耳根发热，扬了声，扣住她后脑勺往自己怀里摁。
　　
　　“连朕也敢质疑？朕乃天子，一言九鼎，一字千金，你有意见？”
　　
　　恼羞成怒的男人，讲起话都格外大声。
　　
　　沈旎也不与他争，小脑袋在男人怀里拱了下，钻出来抬头看他：“所以，皇上是以男人看女人肤浅的眼光，妾除了这张脸，便没别的长处了。”
　　
　　周肆被小妇问得一愣，随即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意味深长道：“朕的央央，有的可不只是长处。”
　　
　　更多的妙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只有他能懂。
　　
　　男人声音一沉，话语低了几度，眼睛似带了钩子，要把人的魂勾出来，沈旎便知，这人又在犯浑了，嘴里不把门，不说好话。
　　
　　沈旎耳根也微微泛起了一丝粉色，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到一些难以描述的画面。
　　
　　自己不消停，还非要带着她一起。
　　
　　那些花招，也不知道是逛了多少次勾栏院才学来的，若非她有跟着姑母习得柔体术，一把骨头怕是要被男人给拆了。
　　
　　“你脸红作甚，难不成想了？”男人私下里最爱惹她，就爱看她被他惹得面红耳赤，恼得不行。
　　
　　沈旎实在吃不消了，近几日忙着沈家的事，本就没休息好，男人一来，还要强打起精神伺候，里里外外，没一桩省心的。
　　
　　躲开男人落下来的热吻，沈旎侧过脸，试图岔开话题，无不夸大道：“皇上案头上起诉我沈家的折子，怕是堆起来有小山高了。”
　　
　　下人从外头听到的，茶肆里的说书先生还特意编了个故事，专门讲沈家，绘声绘色，不知道的不了解的，兴许真就信了。
　　
　　从古至今，人言可畏，兴盛衰亡，皆在这唇舌之间。
　　
　　周肆气息还未完全平复下来，把沈旎脑袋掰正了，含着她的唇重重亲了一口，又一口，稍稍止了痒，才道：“小山倒不至于，能填满你那妆囡盒倒是真。”
　　
　　话里，也是带了丝揶揄。
　　
　　沈旎被男人亲得红唇微肿，眼波盈盈，蕴着一泓动人的水光，两手揪住他结实胳膊，像是非要问出个究竟：“那皇上信不信呢？”
　　
　　“信什么？”周肆亲完了女子红艳艳的唇，又去亲她水汪汪的眸。
　　
　　小妇染了□□，娇娇媚媚望着他的时候，最美不过，瑶池仙子，九天玄女怕也就是此般模样了。
　　
　　不过那些仙女不识人间烟火，冷漠清高，又怎么会有小妇这般动人的情态。
　　
　　“皇上信是不信？”沈旎再问。
　　
　　周肆被小妇刨根问底的执着劲弄得想笑，捧起她的脸仔细的瞧：“让朕看清楚了，这就是京里传得正盛的恶妇，原来长成这副模样，要记牢了，往后再碰到，就要绕道走了。”
　　
　　不正经的话，张口就来，一股子的浮浪劲儿。
　　
　　沈旎抬眼，仔细看着男人，一本正经道：“是啊，我母亲是个恶妇，我随了我母亲，若为主母，将来亦是个打压妾室逼死庶女的恶妇，皇上要走赶紧的，可千万莫耽搁，不然被我传染上一身恶气，我就是这全天下最大的罪人了。”
　　
　　若说小妇身上能与这张脸媲美的，便是这口舌了，当真是伶俐，一本正经地耍贫嘴，连表情亦是相当到位，十分逗趣，令人忍俊不禁，又哪里会在意她话里说了什么。
　　
　　周肆兴趣上来，与她斗嘴道：“朕是真龙，最不缺的就是浩然正气，专压你身上这股子邪气。”
　　
　　“皇上想怎么压？这么压？”趁男人不备，沈旎使力气将他摁倒，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一副你奈我何，又蛮又霸的恶样子。
　　
　　周肆不仅不恼，反而觉得新鲜，展开了一双臂膀，十分配合：“光耍假把势可不成，再咬上两口，更像那回事了。”
　　
　　沈旎却不乐意了：“又不是唐僧肉，稀罕。”
　　
　　硬板板的，别把她牙磕坏了。
　　
　　周肆圈住女子要起的身子，责她不识货：“唐僧肉有朕金贵，朕这是龙肉。”
　　
　　“所以呢，吃了能长生不老？”沈旎反问。
　　
　　“你这嘴儿，朕是真想吃了，就不能说点朕爱听的。”
　　
　　甜话说不了几句，又打回原形，跟他杠上了。
　　
　　“皇上怎么不想想，妾逆着皇上的意，其实是舍不得，怕伤着了皇上。”一眨眼，又是一个态度。
　　
　　女人有多善变，周肆在沈旎身上体会得彻底，当真是说变就变，还如此的收放自如，坦然得很。
　　
　　周肆静静看着神情自若的女子，一时无话。
　　
　　“妾说了好听的话，皇上爱听吗？”沈旎望着男人的神情，无比真诚。
　　
　　周肆轻捏女子鼻头，恨声道：“妖精，善偷人心。”
　　
　　沈旎伸指摁向男人左胸，笑了：“皇上的心还在这里呢，我可没本事偷。”
　　
　　“贫嘴。”周肆也笑了，气乐的。
　　
　　这般嘴仗过后，二人之间的氛围反而愈发融洽，整间屋子更是升温了不少，一股油然而生的温情默默流淌开来。
　　
　　“且再等些时日，必叫你回宫，日夜伴着朕。”
　　
　　周肆拥着她，耳边私语。
　　
　　沈旎并不想，掀了眼皮：“我如今顶着恶女的名头，让皇上为难了。”
　　
　　周肆垂眸看她，轻吐两字：“未必。”
　　
　　沈旎还未细想，便听到南秀在外头的敲门声，说是沈家捎信过来，官府衙门来了人，要拿谢氏去问话。




80.  反了   恨不能一脚踢到帝王脸上……

　　一听谢氏有事, 沈旎整个人慌了，推开男人就要下地。
　　
　　周肆把她扯回去，拿了她的衣物, 按着她穿戴整齐，又见她顾头不顾尾, 把散落到床脚的两只棉袜找齐，捉住她的脚给她套上。
　　
　　“反了。”沈旎心下着急, 看不得男人这么慢吞吞, 要取过袜子自己穿。
　　
　　周肆拿手一挡, 将还没巴掌大的布料翻了翻，重新给沈旎套上。
　　
　　沈旎的脚生得好，五趾圆润齐整, 如笋生嫩，周肆握在手里，舍不得放。
　　
　　心急的荣国夫人恨不能一脚踢到尊贵的帝王脸上。
　　
　　周肆仍是不慌不忙，抱起沈旎到桌前坐下，这才叫了人进屋, 南秀安排下人收拾屋子, 自己则专注为二位主子汇报要事。
　　
　　听到董氏死讯，沈旎第一反应是不信：“莫说沈婷仍活着, 便是沈婷真没了, 她也不可能自寻短见。”
　　
　　沈濯才是董氏真正的心头肉, 处心积虑为沈婷谋划婚事，亦是想给儿子找个厉害的大舅哥, 往后也有个仰仗。
　　
　　“人是从护城里打捞上来的，身上和面部已经有些浮肿，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来, 穿戴也是董氏跑出府时的样子未曾换过。仵作验出董氏身上还有伤，董氏的亲弟弟前去认尸，认定了是主母虐杀了自己姐姐，到刑部衙门击鼓鸣冤，说要沈夫人一命还一命，”
　　
　　南秀停了一下，小心瞧着沈旎脸色，在皇帝的默许下，接着道：“那人想必也是伤心糊涂了，董氏自己跑出府，又在外面出的事，怎么也赖不到沈夫人头上。”
　　
　　沈旎轻声笑出来，有点冷：“赖不到，却想得到，现今这京里头，谁人不知我母亲苛待庶女逼走妾室。”
　　
　　话落，沈旎忽地站起。
　　
　　“不行，我要回去。”
　　
　　谢氏如今一身两命，经不起折腾，那些官差粗手粗脚，莫把人吓到伤到了。
　　
　　南秀忙道：“夫人不必过忧，赵安已经赶过去处理了，看要不要把沈夫人接过来。”
　　
　　皇帝身边的人，可无人敢得罪，御前随口一句，就够他们吃一壶了。
　　
　　闻言，沈旖起脚就要往外走，周肆拉住她：“你给我朕坐好。”
　　
　　沈旖心绪不佳，想到都是男人来了，她才被迫赶回，不然就能多陪陪母亲，不由语出不耐：“皇上高高在上，自然不懂商贾人家的艰难，便是腰缠万贯又如何，真正出了事，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南秀一旁听了，直抽气。
　　
　　这世上能如此跟皇帝讲话的，怕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不行，我要回去看看母亲。”
　　
　　沈旖甩开了周肆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一旁的南秀直看得咂舌，简直没法子直视帝王的脸，当然也不敢，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
　　
　　屋内安静得异常难熬，直到皇帝没什么情绪的开口：“你跟过去，护好她。”
　　
　　南秀领命，脚踏飞燕般轻快闪出了屋。
　　
　　隐在暗处的弄玉，也悄悄跟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笔挺静坐的周肆起身，走出屋子，多日未曾露面的赵奍小跑赶来，喘着细气正要行礼，周肆一个字，免。
　　
　　赵奍立马微起了腰，在主子的默许下，稍稍走近，压着声道：“那边安排妥当，是现下就着手，还是再等等。”
　　
　　“等。”一个字，一锤定音。
　　
　　沈旖赶到时，沈家大门紧闭，门口围了一堆人，门前更是堆满了白幡和花圈，台阶之上更是横着一口大棺材，有个中年男人伏在棺材上嚎哭，一边嚎一边唤着董氏。
　　
　　“我的姐姐，我可怜的姐姐，你是做错了甚么，要遭此大祸，我外甥女，可怜的外甥，你们日后可怎么办呐！”
　　
　　“造孽哦，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
　　
　　“董氏，我也见过，是个老实人，不该啊！”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嘀咕，声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沈旖行至门前，一句句地悉数飘入耳中。
　　
　　南秀跑到了沈旖前头，拉起门前的铜环，边叩边唤：“门房在不在，夫人来了，快开门。”
　　
　　董海身旁年岁颇大的妇人瞧了，转眼看向了沈旖：“你就是荣国夫人，好啊，来得正好，你们沈家好狠啊，我大侄女嫁到你们沈家十几年，安安分分，老实规矩，对老爷夫人哪个不是敬重有加，可你们呢，你们好狠的心呐，活生生的把个人逼成了孤魂野鬼呐！”
　　
　　悲痛欲绝之下，还能这般扯开了嗓子，一字不漏地把冤屈嚎出来，面色倒是通红，却少有泪渍，倒更像吼多了话，气血供不上去，憋出来的红。
　　
　　沈旖冷眼看着，周遭人对她指指点点，全都视若无睹，目光落到趴在棺材上，哭得甚是伤心的男人身上，对他道：“你是董氏的弟弟，她的至亲，身后大事，不给办了，跑来这里大闹，你是想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安生？”
　　
　　董海垂眸抹泪，头也不抬道：“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我自然要为她讨个公道，你们沈家罔顾人命，害死我姐姐，我外甥女也不知死活死活，你们沈家还讲不讲王法了。”
　　
　　南秀听到董海这话，也是笑了：“就你们这么个闹法，真放你们进去了，还不得把主家的屋给拆了，一个姨娘的弟弟，正经亲戚都算不上，谁给你们的脸。更何况，你是在董氏死前见过她，怎么晓得是她冤，一个妾，犯了错，主母莫说驱逐，便是发卖了，也是合情合理，不容置喙。”
　　
　　皇帝身边的宫人，眼界比寻常人高了好几等，自是看不上这种市井小民耍泼的做派，讲起话来更是毫不客气。
　　
　　董海抬起了头，看看南秀，被她三言两语说得一愣一愣，又转向沈旖，更是一怔，女子一副不食烟火的仙女样，转眸望他的样子，清冷妍丽，不可靠近。
　　
　　“不是，我姐姐不是，”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完整的一句。
　　
　　“说得也是，一个妾，主母真要罚，也是使得的。”
　　
　　“欸，谁晓得里头什么个情况，咱也就看个热闹。”
　　
　　人堆里风向一变，议论开了。
　　
　　见侄子不争气，看个女人看呆了，妇人猛拍他的背，拍得董海身形一震，胸口磕到棺材上，疼得脸色都变了。
　　
　　南秀使了个眼色，跟来的小厮连忙举手道：“说来也是惭愧，叫街坊们看热闹了，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日后亦会见分晓，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料理董氏身后事，总要让人入土为安是不是，旁的就暂不提了，大会儿散了散了。”
　　
　　妇人一看人一个个都要散了，顿时急了，拍了拍大腿，扯嗓子大喊：“沈家，沈家好大的威风，仗势欺人，逼死良民，我兄长可是秀才，清清白白的闺女，就这么被沈家逼死了啊！”
　　
　　走了一部分，也有一部分仍想看个热闹，听到妇人的话，情绪又开始起来了。
　　
　　“沈夫人若真无辜，就该出来见上一见，给董家一个说法。”
　　
　　“可不是，为富不仁，赚再多的银钱，也是黑心的，不得好报。”
　　
　　南秀一听，废话也不想说了，招呼侍卫就要强行驱散这些闹事的庸民。然而沈旖不让，径自走到妇人跟前，眉目凛然道：“你一口一个逼死，是有证据，还是亲眼所见，若只是为了污蔑我沈家，我也可以告你一个污蔑的罪，你可愿，与我对簿公堂。”
　　
　　“若董氏自己想不开，自缢，与我沈家无关，你可愿承受诬告的后果，轻则一顿鞭刑，重则牢狱之灾。”
　　
　　沈旖一字一句，有理有度，无形中展现出的风采，情不自禁地叫人折服，全副心神都被她牵着走。
　　
　　妇人更是被鞭刑，牢狱之灾这些词给镇住了，如侄子那般气势弱下来，磕磕巴巴：“我，我也没说就是你们沈家干的，可我侄女死得这么突然，你们，你们总要负这个责。”
　　
　　“那你呢，你在这里大吵大闹，毁坏沈家的名声，闹得人尽皆知，你又能负这个责？”南秀这个接话的机灵劲，沈旖不得不感慨，周肆识人的能力，身边伺候的，个个都有几把刷子。
　　
　　妇人占了下风，嗫嚅着唇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开了，几名衙差走出来，手握着大刀，对妇人道：“董氏死因还未查清楚，谁让你在这里闹的，还不速速把东西收拾了。”
　　
　　“董氏棺柩就留在沈家，她是沈家的妾，给她料理身后事也是应当。”
　　
　　赵安在最后面出来，瞥到门口立着的两名女子，愣了下，赶紧迎上：“夫人，你怎么来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谢夫人也是安好，夫人莫担心。”
　　
　　几名衙差一看赵安这恭敬的样子，立马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少见的美人想必就是皇上亲封的荣国夫人，欣赏美色的表情亦是收了收，跟着也唤夫人。
　　
　　沈旖微笑：“劳烦各位了。”
　　
　　“等等，原来一条人命，在你们这些权戚眼里，不过一句话就能翻过了，连阿猫阿狗都不如。”
　　
　　脆生生的女声自背后响起，带着明显异乡的口音，似是自以为事，打抱不平的路人。
　　
　　沈旖转身，就见一名身量不高，比自己矮上小半头，琼鼻圆眼的年轻女子，略带打量，和几分新奇望着自己。




81.  你放   难不成皇上自己梦到的

　　南秀见女子打量沈旖的目光甚是无礼, 口音和穿戴也不像本地人，心下反感，压着情绪问董海：“这位姑娘是你们董家的？”
　　
　　董海下意识摇头。
　　
　　南秀心里有了数, 转头对着女子道：“你不是沈家人，也不是董家人, 随便路过就在这大放厥词，是问你这样又算讲的什么理？”
　　
　　“我讲我看到的感受, 也没错吧, 再说你们沈家做着药材生意, 本是悬壶济世，却平白无敌地出了人命，若不查个清楚, 往后谁还敢在你家买药。”思慕雪向来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被说了，那必须是要驳回去的。
　　
　　这么一说，倒也有些道理，南秀一时语塞, 沈旖默默观察了女子许久, 笑道：“请问这位姑娘贵姓？家住何处？”
　　
　　思慕雪仰起头，十分干脆道：“我夫家姓卫, 夫婿乃家中独子。”
　　
　　南秀闻言, 再看女子, 冷哼：“哪有嫁了人还披头散发的。”
　　
　　“我夫婿就爱看我披发。”思慕雪不理南秀，话是对着沈旖讲的。
　　
　　女子这般行事这般说话, 不像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可看她穿戴，光是那一对耳环, 还有手腕上的一对玉镯子，就值不少银子，寻常人家亦是买不起。
　　
　　沈旖思忖着问：“这位姐姐可是南方人？靠江头，还是江尾？”
　　
　　思慕雪回得也极为巧妙：“虽往南走，哪边都不靠。”
　　
　　南边也大，各地方言和风俗各有不同，一时之间，沈旖倒真瞧不出这女子的路数。
　　
　　瞧不出，也不想搭理，沈旖轻点头，便回身跨进大门。
　　
　　忽而有人提起嗓门道：“若已成婚，还是不要独自在外，久不回去，夫家会担心的。”
　　
　　“你这话就不对了，荣国夫人也有夫家，不也独自在外住着，也不见回去侍奉公婆，还时时往娘家跑。”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嘈杂声四起。
　　
　　赵安和南秀一左一右护着沈旖进屋，衙差们则并排立在门口，手握着刀把，拔出一小截翻着寒光的刀身，疾声厉色道：“都嚷嚷什么呢，一个个吃饱饭了，还是家里人出息了，高中了，回自己家呆着，瞎操哪门子闲心。”
　　
　　民不与官斗，空手的怕拿刀的。衙差们势头一起来，平头百姓哪里惹得起，虽然心里仍旧不忿，可也不敢再说什么，只道沈家有权有势，惹不得，四下作鸟兽散。
　　
　　思慕雪见此情形，眼里露着不屑，可到底也没再逗留，跟着前头的人一并离开。
　　
　　到最后，只剩下董海，和妇人，对着五大三粗的衙差，一点脾气都没了。
　　
　　谢霁一早去到右相家中商议事情，听闻沈家出事，匆匆赶回，赶上闹剧结束，正好收尾。
　　
　　“你们两个，随我进来。”事关人命，又涉及谢氏，谢霁眼里容不得沙子，必要问个明白。
　　
　　董海迟疑了一下，也想借此机会看看自己那一双外甥，抬脚就要跟着谢霁进府，然而妇人不让，拽住他不肯进。
　　
　　“你傻啊，你姐姐说没就没了，连个说法都不给，我们进去了，能落到什么好，兴许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谢霁冷笑：“有几位官爷在这里看着，你们还怕，是不信官府衙门？”
　　
　　“不，不是。”衙差眼睛一瞪，妇人腿软了，“我又不是沈家人，我进去做甚么。”
　　
　　“你既然上门来闹了，要讨个说法，现如今，我要给你这个说法，你又怕什么？”
　　
　　“我我我......”
　　
　　妇人越是这样，越有鬼，谢霁更不可能放她走了。
　　
　　另一边，思慕雪七弯八拐，穿了好几个巷，来到一座位于巷尾的小院子里。
　　
　　进到里头卧房，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在床边，听到动静，转过了身。
　　
　　思慕雪看到来人，不禁笑了，当真是父子，面容实在是像，卫臻将来老了，肯定也是个俊老头子。
　　
　　卫国公见到思慕雪，可没那么高兴，相反，面色更沉了。
　　
　　“你与我儿到底是何关系。”
　　
　　“我和卫臻许过山盟之约，也有了夫妻之实，我腹中已经有了他的孩儿。”说罢，思慕雪抬手覆上自己腹部，笑容都变得不一样了。
　　
　　饶是卫国公看尽世事，早已处变不惊，可听到女子这番话，仍是面露诧异，沉声道：“信口雌黄，我儿已有妻室，不可能再许他人。”
　　
　　“有妻室又如何，他妻子会救他的命？会为了他与家人决裂，千里迢迢，一心一意跟随他？”
　　
　　说来也巧，出门在外的父亲带了个友人回来，竟是一眼就认出了卫臻，当时有多凶险，思慕雪都不愿回想。
　　
　　她为了卫臻，不惜自残，使得疼爱她的父亲松口，不然卫臻活不到现在。
　　
　　儿子的私情，卫国公亦是全然不知，只能等儿子醒了，再细问。
　　
　　“我儿这是怎么了？为何大白天的如此昏睡？”
　　
　　思慕雪不想细说，只道：“他与人打斗时，受了伤，如今还在调养，难免困乏，不过无碍，过会儿就醒了。”
　　
　　话刚落地，卫臻就醒了，尚处于混沌之中，看到床边立着的人，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笑了笑。
　　
　　“父亲，儿子想你了。”
　　
　　这一路，有多难，男人的傲骨使得他只能藏在心里，唯有对着自己父亲，才会流露出些许脆弱。
　　
　　卫国公亦是胸口一梗，看着瘦了不少的儿子，千种滋味难以言说，轻拍着儿子：“你且养着，万事有父亲在，不担心。”
　　
　　回到府里，卫国公仍是一副沉寂模样，儿子失而复得，也只是短暂的开怀，因为后头还有很多的事需要妥善处理，不然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管事找来，行色匆匆，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进到房里，合上了门，管事把账本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对卫国公道：“半个月前，老夫人从铺子里走了一笔账出去，记的是礼金，不用回款。”
　　
　　正是这样，才叫蹊跷，若是礼金，直接从府里账房拿钱就可以了，没必要刻意去到铺子里。
　　
　　卫国公听闻后不语，拿过账本仔细看了一遍，问：“收账的是何许人？”
　　
　　礼金是走的人情往来，送的都是亲友，账本上都会写明，可这一笔，没有。
　　
　　管事回：“账房那边也问过了，老夫人说不必写，只说有个妇人会到铺子里，直接给她就成了。”
　　
　　“糊涂！”卫国公把本子扔到桌上，厉声斥道：“什么来路都不清楚，就把一千两银钱给出去了，老夫人年纪大了，做事难免疏漏，你们也跟着胡闹！”
　　
　　“小的，小的这就去查，把银钱讨回来。”
　　
　　管事被骂得灰头土脸，慌忙就要去找补，卫国公又把人叫住，严厉叮嘱：“这事不得声张，查到了也莫讨要，只把那人来历告知我便可。”
　　
　　把人打发走了，卫国公独自立在窗前，沉沉一声叹。
　　这天，怎么看，都要变了。
　　
　　此时的皇帝，亦是立在窗前，看天。
　　晴空万里，一览无遗。
　　
　　陈钊敲门进屋，在帝王身后行过礼，直到主子开口，他才道：“那思慕雪有些本事，带着受了伤的卫世子，也能避开我们的耳目，成功混进了京。”
　　
　　不过，主子有令，睁只眼闭只眼，不然思慕雪没那么容易躲开他们。
　　
　　当然，若没他们暗中插手，她也不可能那么轻易摆脱思家。
　　
　　“卫臻倒是福气不浅。”周肆一声轻笑，心情似是不错。
　　
　　“卫家那边呢？”
　　
　　“卫国公这两日出门比较勤。”
　　
　　卫国公这次在京中滞留的时日比往年都要长，也是皇帝恩谕，体恤他失子，可在家中多呆些日子。可总呆着，不做些事，这日子就浪费了，周肆已经等得有些不耐了。
　　
　　陈钊前脚离开，沈旖后脚回。谢氏安好，没有受外头影响，反而说她不该回，饭都不留就把她打发了。
　　
　　这时周肆已经坐在了桌前，桌上堆了不少纸，还有细木杆子，杂七杂八的。
　　
　　沈旖瞧见那碗米糊糊，还有一团细线，大致一猜，便道：“皇上要做纸鸢。”
　　
　　周肆淡淡嗯了声。
　　
　　男人做起事来，格外专注，便是扰他心神的人就在跟前，此刻也扰不到他了。
　　
　　一低头，做自己的事，就看不见了。
　　
　　人就是这样，在你面前晃，你嫌烦。不理你了，无视你了，你又不好受了。
　　
　　到了沈旖这里，也不是不好受，就是看不得男人如此安逸，抽身事外，而她忙里忙外，麻烦事一堆。
　　
　　“这几日瞧着晴朗，可也没什么风，皇上想放纸鸢，可能还要等等。”
　　
　　周肆又是一声嗯，多说了几个字：“你放，你等。”
　　
　　沈旖听到这话，一怔，她记忆力不仅不差，还很好，她可没说过要放纸鸢的话。
　　
　　就是有，也不可能对男人说。
　　
　　想来，又是男人自作主张了。
　　
　　沈旎这会子心情好，拂开了桌面，手托腮，难得打趣：“我何时说要放的？”
　　
　　周肆眼帘掀起，看了女子一眼，懒得搭理。
　　
　　沈旎兴致上头，再问：“难不成皇上自己梦到的？”
　　
　　终于，周肆放下了裁纸的小刀，直起了身，修长的上身轻松越过桌面，长臂一揽，把人拉向自己。
　　
　　“朕感应到了，央央心里是这么想的。”




82.  朕懂   我家央央性子羞

　　“我家央央性子羞, 说不出口，朕懂。”
　　
　　周肆想到谢氏进宫时，小妇那般开怀, 依偎在谢氏怀里，小脑袋还拱了又拱, 是在他身边从未展现的娇态。
　　
　　尤其听到谢氏一口一声，我家央央如何, 我家央央又如何, 话里流露出的自然而然的亲近, 竟让他一个无所不能，无所不有的帝王，产生了一丝丝的歆羡。
　　
　　他也想这么唤她。
　　
　　他家央央, 老周家的央央，独属于他周不疑的央央。
　　
　　“央央仍是不语，是默认了，朕说到我家央央心里去了。”
　　
　　像在回应这话，沈旖怔怔望着男人, 半晌冒不出一个字。
　　
　　跟男人缠了两辈子, 沈旖自以为很了解周肆，然而又在不经意中, 每每被他出乎意料的举动惊到。
　　
　　不说周肆至尊至贵的身份, 光是他这个人, 就不是个会甜话的性子。
　　
　　每每都是她哄着他，说些讨好的话, 把男人脾气捋顺，达到她的目的，泰半都是言不由衷。
　　
　　因而, 陡然听到周肆这般言语，沈旖是没觉得甜的，惊倒是有，还有一点点的吓，以及羞死人了。
　　
　　沈旖发自本心地，抬起了莹白如玉的小手，覆到男人饱满的天庭上，颇为纳闷地轻声：“咦，不烧呀！”
　　
　　心血来潮了，难得诉衷肠的天子，即兴而起的情趣，被不解风情的小妇，几个字扫得一干二净。
　　
　　“不懂事。”
　　
　　结实的手臂落了下来，沈旖双肩一松，周肆长腿一跨，往后退开，踢到身后椅子，砰的一声响。
　　
　　沈旖捂着胸口，一语不发地瞅他，眼神里透出来的意思却是满满：瞧，你就不适合说这些话，自己都受不住了，一会子就破功了。
　　
　　周肆平息了一口气，斜眼睥睨面前这个让他爱恨交加的小女子，愣是从一口白牙里挤出几个字。
　　
　　“也就朕了。”
　　
　　沈旖这时候又反应快了，追着问：“就如何？”
　　
　　把你当个宝贝疙瘩，香饽饽捂到怀里，却又捂不热。
　　
　　这话说出来太有损他帝王的尊严，和男子气概，可不说，憋在心里，又闷得慌。
　　
　　皇帝不好受，身边人也休想舒坦。
　　
　　没有对比，这小妇是不可能体悟到，自己对她有多好。
　　
　　“换身衣裳，随朕出去。”
　　
　　话锋一转，跳得有点大，沈旖又是一怔，这天眼瞅着要黑了，还出去作甚。
　　
　　女子不吭声，周肆也能看出她的想法，哼了声道：“黑灯瞎火，才能让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沈旖听男人这口气，就知道，他带她出去，大抵是不可能有好事情了。
　　
　　不过，男人这样话说一半，倒是勾起了沈旖的好奇心，任由他挑了件毛领水红色披风给自己穿上，系好了领口前的带子。
　　沈旖的脸在宽大风帽衬托下，显得又小又乖。
　　
　　周肆捏她的脸，瞧着动作大，力道却很轻。
　　
　　“要真乖，才行。”
　　
　　真乖？呵，也要他配。
　　他配吗？
　　
　　深宅小巷，赵安提着灯笼在前头，拐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巷角。
　　
　　沈旖险些被绕晕了，好在有周肆牵着她，一路未曾松开。不然，她可能就要迷失在这些巷子里了。
　　
　　尽管心里直打鼓，很想问男人到底要带她去哪里，可沈旖到底是忍住了。
　　
　　她若是表现得过于好奇，这男人怕是在心底里得意非常呢。
　　
　　赵安停在了挂着昏黄灯笼的门前，轻敲了三下。不一会儿，有人来开门，亦是轻轻拉动门栓，把门缓缓拉开。
　　
　　轻手轻脚的，像是天黑了，不想打扰到左右邻居，又更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只为遮掩怎样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院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沈旖就在院里，怕也只当这是座无人居住的空宅。
　　
　　唯有下人手提巴掌大的小油灯，堪堪照亮周边，沈旖盯着眼前的路，也没心思再想别的。
　　
　　直到她被领到了院墙边的角落里，那角落里凿了个极小的洞出来，刚好够一只眼看到墙对面的人家。
　　
　　而隔壁人家院子里挂了灯，沈旖无需刻意，人往前一凑，脸稍稍往墙面靠，借着光，勉强能看到那头院子里的人影。
　　
　　院里背对着她这边，站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那女子的背影，瘦肩细腰，身量中等偏下，伴在男人身边，堪堪到他肩膀。
　　
　　那样的身量，不是多么出挑，但让沈旖直直盯着，发起了呆。
　　
　　“我晓得她是你娶进门的妻，今日我瞧了她，确实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我是比不了的，可我也不跟她比。”
　　
　　女子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祈求，仰着脑袋，苦苦看着身旁的男人。
　　
　　多么可怜，多么卑微，可到了沈旖这里，只觉得可笑。
　　
　　怪不得，怪不得呢。
　　
　　沈旖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温热坚实的胸膛上，男人托着她，一只胳膊圈住了她，把她又往前带贴着墙面，势必要让她瞧个清楚，看个明白。
　　
　　“那日我中了蛇毒，你也是迫不得已，你夫人若不肯，我也不会留，这个孩子，我也一并带走。凭我思家的能耐，我的孩子必将一世无忧，福禄双全。”
　　
　　女子话里透着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优越感，也是满满的自信，张扬无比，此时此刻却为了个男人，把好话说尽。
　　
　　然而，纵是好话说尽，仍是换不回男人只言片语的回应，甚至一个回眸。
　　
　　“你为何不吭声，我为了你，都愿意喊她一声姐姐了，这世上，能让我唤姐姐又有几人。”
　　
　　“你说话啊！”
　　
　　良久，寂静夜色下，男人缓缓飘出毫无情绪的一句。
　　“你比她大了几岁，喊她姐姐，她不会开心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为了你，我已经是众叛亲离了。”
　　
　　女子情绪濒临崩溃，近乎失声。
　　
　　“我不知道，你且等等，让我再想想。”
　　
　　男人显然也是心乱，略烦躁地结束了话题，只是末了，看着女子滑落面颊的泪，又道：“夜里风大，你先回屋歇着，莫冻着了。”
　　
　　“混蛋，你就是个混蛋。”女子说完，小步跑回屋。
　　
　　男人立在原地，微微皱了眉头。这性子急，有了身孕，也不晓得当心些。
　　
　　墙这边，沈旖的情绪亦是分外复杂，她该说些什么，她又该做些什么。
　　
　　然而她随即又想到，她的夫婿已经是个死人，这回悄悄回京，还带了个女人，想必并不愿让更多的人知晓。
　　
　　沈旖佩服自己，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这大概就是不爱吧。只是稍微的好感，觉得可以跟这人试试，却原来，终归是一样的，男人，就没例外，都是一个德行。
　　
　　进了屋，沈旖笑了。
　　
　　周肆见她还能笑出声，也是难得的怔住了，刚要开口，笑靥如花的姑娘抄起榻上的硬枕头就朝他砸过来了。
　　
　　“周不疑，你这混蛋。”
　　
　　她的笑话，就那么好看？
　　滚犊子的混球。




83.  荒唐   贵妃，那可是超一品了

　　若说之前沈旖对卫臻尚存些许愧疚, 过了今晚，那些积压的情绪已然淡化，更多的是, 如释重负。
　　
　　怒，或许会有那么一点, 然而更多是不解卫臻的所作所为。既然要假死，又为何非要在死前娶她过门, 使得后面平白生出无数事端。
　　
　　比起卫臻, 沈旖更气的是周肆。
　　她虽摸不清周肆在这场闹剧中到底做了多少, 但能把她带到这里，让她窥见她的夫婿和别的女子花前月下，痴痴缠缠, 那么这位好管闲事的帝王绝对脱不了干系。
　　
　　更或者，这位帝王很有可能在其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主导角色。
　　
　　思及此，积压在沈旖心头许久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冲周肆宣泄个彻底。
　　
　　她不好受，他也休想抽身。
　　
　　枕头, 垫子, 褥子，沈旖能拿动, 且声响不大, 不会惊动外头的, 全都朝男人砸过去。
　　
　　周肆不慌不忙，一一接过, 大丈夫不与女子一般见识，他一样样的放回原处。
　　
　　砸起屋子震天响的暴躁帝王，此时一反常态, 成了没脾气的和乐人，甚至还把椅子搬到了沈旖脚边，指着道：“绣花枕头扔了也不解气，试试这个。”
　　
　　“往哪扔？”沈旖冷冷看男人。
　　
　　砸出个好歹，她就是弑君，要诛九族。
　　
　　周肆手一转，指向窗那边：“正好两把椅子，一人一个，可好？”
　　
　　皇帝素来任性，也有权任性，沈旖若真要拿那二人出气，他义不容辞地给她递刀。
　　
　　男人这么一说，沈旖反而冷静下来，抚着裙摆坐到了床边，目光平视前方，却落不到定处，恍恍惚惚，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周肆一直在看她，见她无声无息落泪，心头那点愉悦亦是荡然无存。很少反省的帝王忍不住在想，他是不是高估了小妇的承受力，把这事揭开得太早，或许等他们和离以后更合适。
　　
　　“皇上以为我是为他哭？”沈旖异常平静的问，虽然落了几滴泪，倒也不像是伤心欲绝的样子。
　　
　　周肆自然不想从沈旖嘴里听到卫臻的名字，他坐到沈旖身边，把她轻拥入怀。沈旖也没挣扎，任由他搂着，脑袋压过来，与她唇齿厮磨。
　　
　　一场亲热，周肆主导，也更投入。沈旖不抗拒，也不热衷，更似提线木偶，被他带着走。
　　
　　到了最后，他伏在她耳边，呼吸变沉，却是全然的放松和畅快，亦昭示着，他在她身上得到了全身心的满足。
　　
　　沈旖恍恍惚惚，不由得想到了卫臻和那女子，是否全天下的男女都这样，不管喜欢与否，厌恶与否，对这种事，总是乐此不疲。
　　
　　余韵稍歇，沈旖转头问面前的男人：“皇上喜欢良妃吗？”
　　
　　闻言，周肆见了鬼似的，瞪沈旖的眼神，像是在说，提她做什么，扫兴。
　　
　　“那和妃，如嫔呢？”
　　
　　这几个，是周肆唤得比较勤的妃子，也算是宠妃了，当然，与先帝对惠太妃的宠是完全不能比的。
　　
　　薄情的帝王，即便是宠，也是吝惜的。
　　
　　“你这是醋了？”周肆捧着女子的脸，仔细的瞧。
　　
　　读懂这女子，比批阅奏折，还要难。
　　
　　沈旖回得坦然：“是啊，醋了。”
　　
　　正是这份坦然，周肆不信，亦是冷笑，勾手削她鼻尖：“白疼了。”
　　
　　自从碰了她，那些个妃子，哪个不是凉透，送来的那些汤汤水水，更是全喂了狗。他一片赤诚，这么明显袒露出来，不必细说，她难道就感受不到丝毫，非要他用那些肤浅的话语来表示。
　　
　　“朕喜欢你，你呢？”最终，气不过的帝王终是肤浅了一回，不带任何玩笑，专注盯着小妇，亦是容不得她敷衍。
　　
　　在情感上，沈旖和周肆是有共通点的，同样都是自私的人，付出了，必然要得到回报，不然就收回。
　　
　　“皇上能娶我吗？若我有了身孕，孩子该如何，将来大了，见到了皇上如何唤，连声父亲都不能。”
　　
　　一提到孩子，周肆眼神一变，手伸进被中，盖住女子仍然紧致平滑的小腹，话里也带了些紧绷：“你有了？真有了？没诓朕？”
　　
　　当真是关心则乱，沈旖摇头：“我是让皇上设想一下那样的画面。”
　　
　　她不想，她的孩儿必须要有个光明的出身。
　　
　　“朕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周肆斩钉截铁。
　　
　　他处心积虑，为了一个女子这般谋划，算无遗漏，便是在为将来铺路。
　　
　　“君无戏言，朕何时糊弄过你。”周肆从不解释，帝王也不需要向他的臣民解释，他们只需跟从他，仰望他。唯独怀里这女子，无数次让他破例，帝王的脸面，在她这里更是不值一提。
　　
　　不是不气，不是不恼，也动过惩罚小妇的念头，可动了以后又转瞬打消，终究是舍不得，亦不忍心。
　　
　　当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一墙之隔，夜半更深，卫国公踏着月色，姗姗来迟。一进屋，卫国公就把能查到的所有信息扔给儿子，紧绷的面色，比夜色还要沉。。
　　
　　卫臻一一看过，尤其这封告知董家，董氏在京有难的书信，更是心头大惊。
　　
　　“祖母她为何要如此？沈家与我卫家有姻亲关系，祖母这样做，又置我于何地。”
　　
　　往后他又该如何与沈旖交待？想到沈旖，卫臻只觉心里更苦了，他许的承诺没有做到，如今连见她的勇气亦是没有。
　　
　　卫国公看着儿子一副为情所困的苦恼模样，轻叹：“当初你书信于我，想要求娶沈氏，当时我是如何回的。你祖母出身高门，眼界甚高，你母亲已经是她破例，再来个商户女，即便挨不住你的哀求，勉强同意了，往后日子也未必好过。”
　　
　　道理是这样讲没错，可少年慕艾，凭着一股子冲动和热切，又哪里顾得上。
　　
　　如今听到父亲这番话，卫臻眼露茫然，思及离京后独自在外的种种艰辛，身旁还多了个女子，他和沈旖，又该何去何从。
　　
　　“父亲，若我说，慕雪腹中胎儿不是我的，您信吗？”
　　
　　对着自己最为崇敬的父亲，卫臻犹豫再三，终于决定将深藏心里的苦闷告知。
　　
　　卫国公掀了下眼皮，神色平平，似乎不意外儿子会这样说。儿子的秉性，他了解，面对那般喜爱的沈氏，都不曾越轨，更不提一个姿色性情远不如沈氏的南蛮女。
　　
　　“但是，慕雪是为了救我，助我离开，才被恶人欺辱，她那时并不知那人不是我，父亲也请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恩义道德，是束缚在卫臻身上的枷锁，他做不到丢下她不管。
　　
　　“我们卫家不缺两张嘴，但血统亦不能混淆，若是女孩，倒也罢，可若是个男孩，你当如何处理？”卫国公见多了大风大浪，年轻时也曾荒唐过，儿子的苦恼，他懂。
　　
　　只要儿子不介意思家女失身又有孕，他也不想介于进来，与儿子生出嫌隙。
　　
　　“若是男孩，有个早夭，或者意外，私下里远远送走，找个殷实的人家，也不是难事。”
　　
　　见儿子这般说，怕是心里早有了成算，卫国公点头，再次提醒道：“以她的家世，你祖母那边不是问题，但她是思家人，皇上那边你该如何上禀？沈家，又该如何善后？”
　　
　　提及沈家，卫臻心口堵得慌，越是在乎，越踌躇不定。
　　
　　“容我再想想。”
　　
　　卫国公不容他再犹豫：“你祖母等不了了，你知道这封信哪来的？是沈家侄儿谢霁递与我的，董氏的弟弟便是收到这封信才来京城，而你祖母为了让他们大闹沈家，抹黑沈家母女，更是给了董家姑母千两银子。”
　　
　　卫臻越听越惊，满眼不可置信：“祖母怎会？那董氏的死？”
　　
　　“董氏是自戕，自己想不开，与你祖母毫无干系。到了外头，尤其是沈家人跟前，更不能提。”卫国公坚定道。
　　
　　不论董氏是何死因，都不能与卫家有半点关联。
　　
　　卫臻沉默下来，内心犹如烈火烹油般煎熬，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唇边一抹苦笑。
　　
　　“父亲是想告诉儿子，儿子和沈氏已经再无可能了。”
　　
　　“即便你想，沈家也不可能答应了，谢霁将这信给我，便是沈家的态度。”
　　
　　卫国公稍作停顿，不忍见儿子难过的神色，但又不得不狠下心，快刀斩乱麻。
　　
　　“那沈氏如今贵为国夫人，更是皇上的态度，也是对我卫家的一个忠告，这段婚事，你不想了，也要了了。”
　　
　　否则，只会给卫家带来大祸。
　　
　　卫臻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扎到肉里，也不及他心口上滴血般的痛。
　　
　　不过两日，卫世子死而复生的惊天大消息传遍了帝京。
　　
　　据卫家当差的丫鬟婆子流出来的第一手消息，原来卫世子那时候病入膏肓，卫家走投无路，便去请教高僧。高僧道卫世子这病是毒侵入体，也是邪症，需假死一回，迷惑邪魔，再到寺庙中修习数月，感受佛光，驱魔净尘，方才能渡劫，重获新生。
　　
　　世人尊佛重道，求佛祛病的亦不在少数，对于这样的说辞，质疑的人，大多是持理解态度。
　　
　　但到了沈家，谢氏从侄儿嘴中听闻，唯有冷笑：“好话全让他们说了，理也是他们占了，世子这般际遇，好像还是我家央央占了便宜。”
　　
　　卫臻若是真死了，世人对沈旖同情居多，即便嫁入高门，男人不在，守寡的命，也没甚羡慕的。
　　
　　然而卫臻突然活了，不对，是压根就没死，那样芝兰玉树的儿郎，多少女子想嫁，为何偏让你一个商户女占了便宜。
　　
　　即便沈旖如今已是一品国夫人，那也是沾了卫家的光。
　　
　　饶是谢氏早先对卫臻如何满意，在经历了这系列的变故，剩下的只有闹心。
　　
　　谢氏吩咐侄儿：“你给卫家写个拜帖，就问贵府何时有空闲，我想去拜访。”
　　
　　谢霁面有迟疑：“不若再等等，理亏的是卫家，应当他们先上门。”
　　
　　卫国公何等灵透的人物，他那信送过去，就该知晓两家姻亲关系算是到头了。若是顾念儿子，仍在想法子转圜，那么他也只能公事公办，把董家人还有收集到的证据上交刑部衙门，让官家去做主了。
　　
　　好在卫国公是个明白人，顾全大局，隔日，他亲自押着卫臻上门，前来请罪。
　　
　　沈桓见卫臻跪在自己面前，当即就要拉他起来，直道：“卫世子也是身不由己，人命为大，情有可原。”
　　
　　谢氏一看沈桓对卫家那客气样就来气，保持着表面的礼节，不冷不热道：“世子是有福之人，一脚踏进鬼门关都能转危为安，可惜我家央央福气浅，怕是配不上了。”
　　
　　卫国公道：“沈夫人言重了，要说不配，也是我儿配不上。”
　　
　　“欸，国公爷才叫客气，没谁配不上谁，只能说造化弄人，两个孩子终归是缘浅了。”沈桓把话挑明了，也是想速战速决。
　　
　　卫臻活着，那是最好，二人赶紧和离，挡在皇帝和女儿之间的阻碍就彻底没了。
　　
　　两家长辈很快达成共识，尽快把这事办了。唯有卫臻不甘不愿，低着脑袋，脊背绷得笔直，不知在想甚。
　　
　　谢霁默默当个旁观者，也顺便打量卫臻，名满帝京的金龟婿，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可怜。
　　
　　之于假死，到寺庙养病这一说，谢霁是不大信的。
　　
　　当真如此，为何又不能对沈家坦白。以他对表妹的了解，表妹听后，不仅不会有怨言，反而会全力支持。
　　
　　一步错，步步错，说来，也是缘浅。
　　
　　如今表妹与那位，谢霁一想到这里就自觉打住了，不能想，再想下去，都是罪。
　　
　　商议妥当后，卫国公拉起久跪不起，石化般的儿子就要告辞。
　　
　　卫臻却看着谢氏请求：“可否让我和她再见一面，有些话，我想亲自同她解释。”
　　
　　谢氏别过脸，没吭声。
　　
　　沈桓连忙缓和气氛：“不是不让，是没必要了，你赶紧写了和离书送来，到官媒那边解了婚事，就当是对我女儿最后的善念了。”
　　
　　“这个自然，我们也想尽快。”对着商户之家处处退让，已经让卫国公颜面大损。
　　
　　见儿子这样失魂落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卫国公使了大力，一把将卫臻拽起，强行扯走。
　　
　　沈桓见此情景，亦是感慨万千：“若非已有上上选，这个卫世子，倒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
　　
　　闻言，谢氏心里冷嗤，起身准备离开。
　　
　　沈桓唤她，她头也不回：“若不想一尸两命，你最好离我远点。”
　　
　　沈桓想要跟上的身形一僵，无奈停在了原地，一回头，对上大侄子。
　　
　　猝不及防地，谢霁扯唇一笑，旁若无事地理了理衣摆，跟沈桓道了声就回自己屋了。
　　
　　独留沈桓一人在花厅内，静静站了许久，除了叹气，就是叹气。
　　
　　又是一日，周肆回宫，沈旎得了自由就往沈家跑。
　　
　　谢氏满是开怀地与她说到和离一事，赶得也是巧，卫府管事送来和离书，刚走不久，沈旎就回了。
　　
　　纸面上短短几行字，没有谁对谁错，只道情淡缘浅，此后一别两宽，极为平和。
　　
　　末尾有卫臻的章印，以及签名。
　　
　　谢氏看过以后，心气略消：“好在这事儿办得还算厚道。”
　　
　　沈旎恍若未闻，把和离书又给了谢氏，反应亦是平静：“母亲帮我收着罢。”
　　
　　一桩心事，算是除了。
　　
　　想想这桩婚事，也是匪夷所思，荒唐得很。
　　沈旎笑了下。
　　
　　谢氏看她笑，不懂自家这个女儿了，寻常人便是再坚强，到了这一刻也会有些许伤神，她却像个没事人。
　　
　　然而谢氏又怎知，沈旎早就在皇帝那里发泄了一回，心情已然调整得差不多。
　　
　　重回孤身，反倒自在。
　　
　　“这下子，母亲也得偿所愿，可以寻个满意的上门女婿了。”沈旎说笑道。
　　
　　谢氏呸了声，轻拍女儿的嘴：“叫你这嘴上不把门，乱说，以后可得注意，尤其在那位面前。”
　　
　　女儿不再是卫家媳了，恢复自由身，谢氏反倒更挂心，把她拉到身边细语：“那位是个什么意思？把你晾在外头，就这么来往？”
　　
　　沈旎倒不避讳，直言道：“他是想让我进宫。”
　　
　　“进宫也要有个身份，你就算跟卫家脱离了干系，可毕竟嫁过人，能许你个什么样的位子，你可有问过？”
　　
　　谢氏催问厉害，沈旎又不想谈，提起进宫就烦，随口搪塞道：“皇后的位子暂时是坐不上的，最起码，也要是个贵妃吧！”
　　
　　贵妃，那可是超一品了。
　　谢氏着实惊到了，更多的是喜，没有皇后，女儿就是宫里头一位了。
　　
　　“当真？不是诓我？”
　　
　　




84.  争锋   我不予你计较，是我大度

　　在心怀家国的卫国公眼里, 儿子休妻只是一桩不甚开怀的私事，因着牵扯到老母亲，沈旖的身份又今非昔比, 他才拨冗处理。
　　
　　眼下还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儿要做，那就是面圣。
　　
　　卫国公不日就要离京, 让儿子独自进宫，实在放心不下, 唯恐情绪低落的儿子在御前失态, 没有自己从旁斡旋, 还不知道要做出何等挽回不了的傻事。
　　
　　毕竟，儿子在少不更事时就有误伤龙体的前科。
　　
　　外头风言风语，将沈旖是如何得到这国夫人殊荣的来历传得绘声绘色, 其中不乏一些香艳的噱头，虽不敢说开，但隐隐约约，卫臻也能捕捉到一丝不对劲。
　　
　　皇帝给自己后宫的女人晋封向来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吝啬至极, 为何独独对一个外命妇另眼相看。若是基于卫家的救驾之功, 或是沈家为充盈国库做出的贡献，那么晋封许氏或者谢氏岂不更加合适。
　　
　　卫臻越想越不对劲, 以至于被父亲强押着进宫面见天子, 他始终低着头, 僵硬行了臣礼，便立到了一边, 木然听着父亲陈述军务，表忠心。如父亲一样内心坚定，精忠报国的卫世子头一回产生了动摇。
　　
　　“子游为何不语？若有不适, 宣太医与你细看。”周肆目光一扫，落到缄默不语的男人身上。
　　
　　卫国公忙摁着儿子道：“臣谢主隆恩，犬子许是伤才养好，仍有些气力不济，多调养几日，定能恢复如初，继续为皇上分忧。”
　　
　　“无事就好。”周肆轻点头，心情似是不错，含笑道，“子游这回不仅立了功，还额外有所获，竟将南蛮思家长女带了回来，当真是年少有为，本事了得。”
　　
　　“为君分忧，我卫家责无旁贷，子游也是尽人事，忠君履职，当不得皇上如此褒奖。”
　　
　　思慕雪来京一事，瞒不住，卫国公也不敢瞒，已经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也想知道皇帝对思家的态度，以此来决定思慕雪的去留。
　　
　　“该奖的时候还是得奖，子游你说说，你想要何赏赐，上回求朕赐婚，这回该不会还是罢。”
　　
　　皇帝话里带着戏谑，似是玩笑话，可听到卫臻耳中，又是另一层解读了，不仅玩笑，更胜似嘲讽。
　　
　　卫臻掩在袖口的一只手握成了拳，紧捏了一下又松开，两手交叠躬身道：“臣请皇上庇护思家长女思慕雪，许她在京中平安无虞。”
　　
　　思慕雪身份特殊，朝中不乏与思家有嫌隙的官员，譬如梁侯，难保不会伺机对她下手。她既然跟他进京，他势必要护她周全。
　　
　　“仅此一桩？没别的？”周肆饶有兴趣的问。
　　
　　卫臻摇头：“暂无别的。”
　　
　　周肆挑眉一笑：“可朕怎么听闻，那思慕雪已怀了爱卿的骨肉。”
　　
　　卫臻抿唇，几度开口想要告知真相，终是止住了。
　　
　　卫国公试图缓和气氛，忙笑道：“娶是要娶的，只是女方家里相隔太远，思家那边态度又拿不准，还需要从长计议。”
　　
　　“更何况，这未婚有孕，对两家人来说都不光彩，太急着嫁娶，就怕落人口舌。”
　　
　　周肆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卫国公话里的深意，为了百年世家的名誉，瞒下一个孩子，倒也没什么。
　　
　　不过一提到孩子，周肆便忍不住想到不争气的小妇，心情也变得没那么好了，再看卫臻，更是生出一种落了下风的不快。
　　
　　“思家那边也需安抚，能收拢过来，为我所用，便是大善。”
　　
　　寥寥数语，把卫家父子打发了，周肆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越想，心气越不顺。
　　
　　转了几圈，卫臻重新坐回到案前，铺开明黄的卷轴，执笔挥毫，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
　　
　　沈旖这边接到旨意，已是日落时分。但见赵奍两手捧着明黄卷轴，她还在想要不要意思一下屈个膝，赵奍先一步把圣旨递到了沈旖手中，笑道：“我就在外候着，主子写好了回信，我好捎进宫。”
　　
　　话里没有催促，但态度也是明摆着，这回信，她不想写也得写。
　　
　　沈旖独自坐在屋内，铺开了卷轴，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跃入眼帘。
　　
　　不争气。
　　
　　沈旖呵的一下笑出了声，不争气的，到底是哪个。
　　
　　那些被他留中不发，催广纳后宫的折子，都是摆设么。
　　
　　沈旖已经不稀得说了，直接写道，谁不争气。
　　
　　信交出去后，皇帝看到了是何反应，沈旖无暇顾及，她还要整理衣装，去到右相家里赴宴。
　　
　　原本是谢氏要去，毕竟右相是谢霁的恩师，平日对他多有照顾，这个人情必须往来，可沈旖不让，说到时候人多，磕到碰到哪里就不好了。
　　
　　最终，沈旖劝下了谢氏，自己代她赴宴。
　　
　　沈旖能来，右相夫人自然更为高兴，毕竟沈旖可是超一品的诰命，她能来，自己面上也有光。
　　
　　后院门前，沈旖一下轿，右相夫人已经闻声迎了过来，瞧见沈旖一身雅致装扮，发髻高高挽到一侧，垂落到颈间的珍珠耳坠，显得简洁大方，衬得香颈雪肤，一片诱人的白，明媚不可方物。
　　
　　莫说男人看了，就是女子瞧着，也是经不住地怦然一动。
　　
　　思及自己在夫婿那里听到的一点点风声，右相夫人看沈旖的眼神又不一样了，不管认不认同，都怠慢不得。
　　
　　右相夫人牵着沈旖的手，把她迎到主位。沈旖笑言自己年纪轻，受不起，不等右相夫人挽留，就已经先行坐到了左侧的位子。
　　
　　“荣国夫人客气了。”这一通礼让，使得右相夫人对沈旖的好感多了几分。
　　
　　沈旖回：“是夫人厚爱了。”
　　
　　坐在右侧位子的梁侯世子夫人薛氏瞧着沈旖出了神，心想这就是令小姑子耿耿于怀的女子，当真是殊色无双，宫里那些与这位一比，瞬间就成了庸脂俗粉。
　　
　　薛氏主动与沈旖攀谈：“夫人家中事务处理得如何了？听闻那董氏是自戕，她娘家人后来没再找你家麻烦了吧？你的那个庶妹又如何了？”
　　
　　一问起来就是一串，看戏的倒是上瘾，比戏中人还要操心。
　　
　　沈旖看向薛氏，不认识，于是笑了笑，懒得应话。
　　
　　右相夫人从旁介绍，并调和道：“她就是嘴皮子利索，又好打听，你就当没听见，不必在意。”
　　
　　之前右相和梁侯在朝堂上对峙，使得两家关系急转直下，右相夫人这回请来梁侯的儿媳，也是有意缓和两家的关系，不说内心如何作想，但明面上，总要过得去。
　　
　　沈旖听闻薛氏的身份，想到良妃，顿时失了交好的兴致，还能冲着薛氏笑笑已经是修养极好了。
　　
　　然而薛氏却没这个自觉，仍在问：“听闻卫世子大难不死，渡劫归来，第一桩事便是与夫人和离，我观夫人气色不错，丝毫也没下堂妇的憔悴样，当真是荣宠不惊，心放得宽。”
　　
　　右相夫人悔了，早知薛氏这般没把门，不会看脸色，还不如不请。
　　
　　“高兴的日子，吃吃美食，听听曲，就不要提别的题外话了。”
　　
　　右相夫人在薛氏还要开口前，递了杯刚泡好的香茶给她，堵她的嘴：“这是给你泡的，你吃吃看。”
　　
　　薛氏把想说的话都说了，见座上女眷个个投向沈旖的目光颇为复杂，心里舒坦了，自觉为小姑子解了一口恶气，也是有些口干，当即捧杯吃了起来。
　　
　　然而，这时沈旖出声了：“我为何要憔悴，憔悴的不该是良妃吗？分明不受宠，偏要做出一副受宠的模样，岂不可笑，可悲。”
　　
　　话一出，噗的一声，薛氏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对面坐着的户部尚书夫人没能及时避开，面上惨遭被喷，当场呆住。
　　
　　右相夫人也是呆了，看看薛氏，又瞧瞧沈旖，还要忙着吩咐下人给尚书夫人递帕子，擦脸。
　　
　　薛氏被沈旖的言论震住，话都说不利索了：“你竟敢，竟敢这般诋毁娘娘，简直是---”
　　
　　“论品级，我比良妃高，说她又如何，何况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沈旖话锋一转，冷眼看薛氏，“而你，更要敬我。你方才语出无状，我不予你计较，是我大度，可若你不知收敛，我也不会再客气。”
　　
　　话落，沈旖不再搭理薛氏，转向右相夫人时放缓了语气：“年轻人意气用事，不懂礼节，叫夫人看笑话了。”
　　
　　“无碍，无碍，”右相夫人忙道，“是我招待不周。”
　　
　　收拾完毕的尚书夫人也有话要说：“人和不和离，过得好不好，是人家的事，自己家的男人都看不住，还想看别人家笑话，未免更可笑。”
　　
　　薛氏一听这是明晃晃的讽刺自己，一口气提上来：“夫人这话是何意？难不成你们心里没这么想？我只是把大家所想问出来，怎么到头来都成我的不是了。”
　　
　　“你想归想，谁让你问了，不懂事。”户部尚书夫人亦是个直脾气。
　　
　　薛氏听到这话，更炸了：“我不懂事，那你问问胡氏，看他们卫家人如何想的？卫世子一回来就要和离，是否发现了娶的新妇德行上有亏？”
　　
　　安安静静吃菜的胡氏被点名，亦是一愣。
　　
　　卫家这阵子风头太盛，传的都是些不好的消息，没人愿意出门应酬。其中当属许氏最不想，特别听闻沈家也要来人，可右相的面子又不能不给，胡氏地位仅次于许氏，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胡氏来了也是一改往日的态度，谁的话也不搭，可没想到，仍是没能躲过。
　　
　　“胡氏，你说说，卫世子为何一回京就要休弃荣国夫人？”薛氏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究竟。
　　
　　胡氏此时烦透了薛氏，可一再被点名，又不能不回应，最终咳了一声，道：“这是世子的私事，我二嫂都干涉不了，我又能问出个什么。”
　　
　　沈旖听到胡氏的话，笑了：“夫人也莫为难，我替夫人回了。”
　　
　　说罢，沈旖转向薛氏：“你是眼皮子浅，一心想着只有女人被休弃，却不知，到了我这里，与你全然不同。一桩不坦诚的婚事，要来何益，不是一路人，又何必硬凑到一块，徒增烦恼。”
　　
　　沈旖这话一出，在座女眷看她的眼神又不一样了，尚书夫人最先拍桌：“说得好。”
　　
　　右相夫人对薛氏的口气也严厉起来：“你若还愿与我往来，就不要再说了，我这边好茶好吃伺候着，大家开开心心，何必说些不相干的自讨没趣。”
　　
　　薛氏张了张嘴，最终，想要曝出的大料，又憋回了肚子里。
　　
　　毕竟关系到宫里最尊贵的那位，她还没那样肥的胆子做第一个捅出来的人。
　　
　　是夜，沈旖回到自己府里，周肆已经倚在榻上，翻看她翻过的闲书，亦是在等她。
　　
　　听到脚步声，周肆头也不抬，淡淡出声：“玩得可开心？”
　　
　　沈旖走到榻前，抽掉男人手上的书，回得更是直白：“不开心。”
　　
　　




85.  爆掉   男人的腰不能乱摸

　　小妇这样一回, 周肆挑眉，望向柜上的漏壶，道：“玩到这个时辰, 不开心？”
　　
　　须知，他等了有多久。
　　
　　沈旖听出男人话里的揶揄, 不气不恼，提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个杯温茶, 坐在男人对面, 小口啜饮。
　　
　　周肆看着打扮一新, 愈发迷人的女子，豆绿的裙衫，与她轻轻一动就悠悠晃开的珍珠耳坠, 格外的般配。明明不是很出挑的颜色，别人穿了只会显得老气，到了她这里，白得泛光的肤色，却与这绿相辅相成, 叫人一眼看见就被她吸引住了, 再也挪不开。
　　
　　“今日右相府里十分热闹。”沈旖喝了小半杯，暖够了身子, 开始找话题。
　　
　　周肆似乎对这话题也有些兴趣, 提壶又给她倒满, 示意她继续。
　　
　　沈旖亦是不客气，吃了一口, 接着道：“来了很多夫人，京里有头有脸的，大半都有到, 其中就有梁侯世子夫人。”
　　
　　点名，是必须的，梁家人处处针对她针对沈家，明显不怀好意，她也无需忍让。
　　
　　提到梁家，沈旖也更关注男人神色，皇帝真要查，是不可能查不到的，倒不如她自己先坦白。
　　
　　“皇上可知，我和那位世子夫人在筵席上闹得有些不愉快。”
　　
　　周肆眉头扬得更高：“只是有些？”
　　
　　他怎么不大信。
　　
　　能做皇帝的男人果然不好糊弄，沈旖破罐子破摔，更是直白道：“若要用个词形容，水火不容，倒是恰当，那位世子夫人如今心里怕是恨不能撕了我。”
　　
　　想找她的茬，却被她反将一军，离开时最后瞪她的那一眼，像是要剜她的心。
　　
　　沈旖不觉得自己添油加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毫无情绪道：“想要收拾我的花名册上，又要多添一人了。”
　　
　　听到这，周肆笑了：“瘦胳膊瘦腿，塞牙缝都不够。”　
　　
　　话里是浓浓的打趣，沈旖也笑：“比良妃，妾确实不如。”
　　
　　哪壶不开提哪壶，周肆眉头一皱，眼风扫向毫无自觉的小妇，但见她眨眼又是一笑：“妾不争气，皇上不若多宠宠良妃，兴许明年这时候，小皇子已经呱呱落地了。”
　　
　　“行了，这一茬，过不去了。”
　　
　　说到这，周肆也有气，谁人敢言帝王不争气，唯有这个女子，驳回他的话，还反将一军。
　　
　　看到那几个字时，周肆气的同时，亦陷入了自我怀疑中，难不成真是自己的问题。
　　
　　可每月例行检查，从未查出任何问题，太医还道他的身子骨比寻常人都要康健，精壮。
　　
　　“过两日，让太医再给你把把脉。”周肆怎么看小妇都有问题，外头过得自在，不愿被孩子绑缚住，兴许就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思及此，周肆上下扫视沈旖，目光锐利如鹰隼。
　　
　　沈旖不明所以，转身欲往浴房走，却被周肆扣住了手腕，忽地一拽，旋了个身就落到了他怀里。
　　
　　周肆埋首在小妇颈间，两手也没闲着，上下探她。沈旖受不住，暗恼男人猴急，就不能先让她净个身。
　　
　　摸索一通，周肆扯下沈旖腰间的香囊，拿到鼻尖细细的嗅，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香味，极为陌生，不是小妇惯用的那种。
　　
　　一见男人举动，沈旖愣了下，便想明白了，不由噗嗤笑开。
　　
　　当真是笑靥如花，纯美动人，周肆就爱看她这样由衷的笑，当即沉浸其中，一时忘了计较。
　　
　　沈旖也趁机抽走香囊，握到自己手中，又凑到周肆鼻尖让他闻：“这香味不浓不淡，是不是闻着很舒服，这是母亲特意为我调的，说是有益于女子养身，固本培元。”
　　
　　“养身，倒是使得的。”是周肆能接受的说辞。
　　
　　沈旖眼眸一转，嗔了男人一眼：“不然皇上以为是什么？”
　　
　　内心强大的帝王即便尴尬了也无一丝一毫的表露，愈发面无表情：“朕想的也是如此，如此好物，为何没想着给朕也做一个。”
　　
　　沈旖一听，腹诽男人比女人还要矫情，直接把手里的香囊挂到了男人腰间，再帮他理了理腰带，大大方方道：“这不就是皇上的了，皇上戴着，更好看。”
　　
　　这张嘴儿，说起好话来，亦是讨喜得很。
　　
　　周肆没绷住，一把圈住她的腰身，把她整个人纳入自己怀里，心口不一道：“就知道拿这些小恩小惠讨好朕，当真以为朕稀罕？”
　　
　　“那给皇上摘了。”沈旖手伸到男人腰间，作势就要取下香囊。
　　
　　周肆手也往下，轻拍沈旖手背：“碰什么，不知道男人的腰不能乱摸？”
　　
　　“乱摸了又如何？”沈旖眨眨眼，一脸无辜，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论年龄，确实还是少女，可该懂的，不比别的妇人懂得少。
　　
　　周肆固住她的腰更紧地贴向自己：“你说说，会如何？”
　　
　　沈旖亦是坏得很，两手环住男人脖颈，脸贴到他耳边轻轻呵气：“会啊，爆掉。”
　　
　　话音刚落，就是一个天旋地转，周肆将女子狠狠压在身下，一如她所言，爆个彻底。
　　
　　圣显帝正常起来都不是人，更莫说疯起来了，好在沈旖身子骨虽软，但也够结实，经得住男人胡天黑地的折腾。
　　
　　然而到了第二日，沈旖想要起床，就有些困难了。
　　
　　正巧这日，谢氏来看她，见她一副娇无力的模样，眉目间尽是春色，既欣慰又心疼：“你就劝劝，不要那么频繁。”
　　
　　谢氏不好说得太直，可不说又不行，沈旖亦不太想与母亲讨论自己闺房里的事，只道：“这又不是我劝得动的。”
　　
　　谢氏迟疑了下，仍是开口道：“其实，那事儿太频繁了，亦不益于有孕。”
　　
　　闻言，沈旖怪异地看着谢氏：“我一个独居的妇人，母亲还真想我在梦里怀出个孩子来？”
　　
　　说到这个，也是有典故的，都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南北战乱时期了。那时候诸侯割据，礼乐崩坏，陈国年轻的皇太后为了巩固王权，暗中和别国宰辅有了首尾，且珠胎暗结，太后舍不得打掉孩子，于是编造了一个极其美妙且荒诞的故事，竟称自己和先帝在梦中相约，得天之幸，有了神子。
　　
　　后来，仿佛是验证陈太后所言非虚，这位神子长大后，平战乱，伐诸侯，统一了中原大地，开创了其后三四百年的盛世。
　　
　　因着儿子争气，备受后人推崇，连带着母亲这桩荒诞事也被轻描淡写，没有遭到口诛笔伐。
　　
　　但那时候的格局与当下是不一样的，当下正值繁荣盛世，对礼教看得愈发的严，沈旖不觉得自己有那位太后的运气。
　　
　　谢氏却一反常态，冷不丁道：“那可未必。”
　　
　　是兴是衰，最终掌控一切的，唯有强者，只要不是劳民伤财，皇帝的私事，谁能置喙。
　　
　　沈旖不想提这事了，转开话题，问沈婷现下如何了。
　　
　　谢氏一提她就叹气：“约莫是那一撞，伤了元气，加上生母亡故，人是醒了，汤汤水水的养着，精神头却不见好，病恹恹的。之前你父亲为她择的婚事，经这么一闹，那家人也没回信了，怕是谈不成了。”
　　
　　“她的性子，不像是那么极端的人，母亲可有问过，她是不是被人挑唆，听信了谗言。”事情虽然过去了，但仍有疑点未解开，董氏那边是追寻不到了，沈婷这里，尚能查证。
　　
　　谢氏又是一声轻叹：“哪里没问，人不肯说，爱答不理的，弟弟更是防贼似的防我，我又何苦去讨这个没趣。”
　　
　　说来都是沈桓的债，让他烦去，谢氏是不愿趟这个浑水了。
　　
　　“我不管，你也别管，他们姐弟有他们的命数，无论好坏，都与你无关。”
　　
　　谢氏这般告诫，沈旖听着，便是心里不以为然，还想查证，亦无空闲了。因着四月中旬，皇帝一纸令下，便要展开他登位以来的头一回南巡。
　　
　　因着是头一回，声势也格外浩大。朝中的臣子带去一半，家眷也可同往，美其名曰，以游为主，与臣同乐。
　　
　　沈旖身为独一份的国夫人，也列在了跟游的名单内。
　　
　　然而沈旖拿到宫里送来的红帖子，却不像别的夫人那般欣喜若狂，反倒不是很想去。
　　
　　“为何不去？”谢氏覆住自己略显怀的小腹，遗憾道，“若是没怀，我都想去了。”
　　
　　“人那么多，面和心不和，又能玩出什么乐趣来。”沈旖仍是兴致缺缺。
　　
　　谢氏责她不懂事：“你姑母也要去的，你陪着她，不就有乐趣了。”
　　
　　“姑母也有她自己的事。”沈旖是有听闻的，宁王也在伴驾的皇亲里头，保不齐路上要出什么岔子。
　　
　　被沈旖暗中非议的周穆此时狠狠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头，不无感慨道：“年纪大了，要保养了。”
　　
　　周肆掀了掀眼皮，扫向不说正经话的孤苦中年男人：“既然身体跟不上了，王叔不如留守帝都。”
　　
　　“欸别，我文不成，武不就的，留下来，也不中用，”顿了下，周穆朝皇帝侄儿挤了个眼色，“更何况，到了外头，皇上若有所思，兴许臣还能派上大用场。”
　　
　　周肆哦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折子，目光平直地看向周穆：“王叔又怎知朕有何所思？”




86.  舒服   对，是我负了你

　　皇帝出巡, 无论排场，或是守备，都是最高级别。皇城里的禁军出动了大半, 且都是其中精锐，便是整齐划一的跨马而行, 以及那一身凛凛泛寒光的轻甲，都足以震慑别有用心的肖小之辈了。
　　
　　沈旖与惠太妃同乘一辇, 列在后宫队伍之首, 离皇帝的九龙辇也不远。沈旖掀开车帘, 便能瞧见前头高高扬起的金幡，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随风猎猎作响的声音，伴着虫鸣鸟叫, 当真是生动快活。
　　
　　然而，闭目养神的惠太妃，听不得太多的声音，沈旖见她眉头轻皱了一下，放下了帘子, 起身坐到了另一侧。
　　
　　惠太妃睁开眼睛, 看着沈旖，有一瞬间的失神, 眼里流露出的, 是沈旖看不懂的情绪。
　　
　　“你往后在宫中, 若是无趣了，就到贤太妃淑太妃那里走走, 她们都是和气人，与你无碍。”
　　
　　听这话，像是在交代身后事, 沈旖心头咯噔一紧，忙道：“姑母是哪里不舒服？可不能硬撑着，等到了行宫，找太医给您瞧瞧。”
　　
　　惠太妃笑着摇头：“这出门在外的，后头会发生什么也说不准，我只是一时感慨，你莫太紧张就是。”
　　
　　沈旖何等敏感，太妃说了这话，尽管只是一时感慨，她都觉得不大对劲。
　　
　　可惠太妃显然不想深谈，沈旖见她又阖了眸，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微张的嘴又闭上。
　　
　　行进了一个白日，入了夜，浩荡的队伍来到离京最近的一处行宫做休整。沈旖仍和惠太妃一道，惠太妃住主屋，她住西厢，良妃就住她们隔壁，仅一墙之隔。
　　
　　良妃坐在屋内，独自生着闷气，惯会讨好她的那几个，一个都没允许来，偏偏来了个李充仪，性子漏壶似的，话多也就算了，可十句有九句都是废话，没一句中听的。
　　
　　偏偏李充仪毫无自觉，还可着劲儿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出去走走。
　　
　　“你赶一日的路，还能走？”良妃冷脸问。
　　
　　李充仪不解地回：“可是我们一直在车上，不曾下地。”
　　
　　若非出门在外，有所顾忌，良妃真想寻个由头把李充仪收拾了。
　　
　　她宁可与和妃一道，也不想同这种拎不清的蠢货出门。
　　
　　不过，也是奇怪，高位妃子里，皇帝这回只带了自己，是不是说明在皇帝的心里，自己还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正美滋滋这样想着，李充仪突然又冒出一句：“娘娘，我们要不要去隔壁同太妃她们打声招呼呢？”
　　
　　论扫兴，泼冷水，招人厌的本事，李充仪当真是独一份。
　　
　　就在良妃想要当作那商户女不存在时，李充仪给她这一刀，当真是及时。
　　
　　良妃当场没忍住，一声骂了出来：“会不会说话，不会就滚回自己屋里，就这脑子，怨不得无宠，让你跟来，也是瞧你可怜，自己心里就没点数。”
　　
　　李充仪被骂得一愣一愣，捂着帕子奔出了屋。
　　
　　良妃骂语仍未落下：“是多金贵的身子，几句话都说不得了，受不了气就滚远些，莫再来碍我的眼了。”
　　
　　李充仪跑出院子，后面的宫人跟着追，一边追，一边扯嗓子喊：“娘娘，娘娘，天黑了，您莫跑远了，当心迷了路。”
　　
　　这一喊，隔壁院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沈旖正与惠太妃吃着茶点，听到声音，沈旖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思忖着要不要也遣人去找找，不然真出了事，让人钻空子就不好了。
　　
　　惠太妃看了沈旖一眼，自己没动，却对沈旖道：“你去看看，若有事，帮一帮，就当做功德了。”
　　
　　太妃素来是个随心的性子，只扫自家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能说出这样的话，着实令沈旖诧异，不自觉地就要往深处想。
　　
　　“快起瞧瞧，若出了事，也是晦气。”
　　
　　后头这句，才像是惠太妃说出来的话。
　　
　　沈旖吃了不少，正好走走，去外头消消食。
　　
　　李充仪也没跑多远，一路到了前头花园就停住了，坐在亭子里，无声无息地抹泪。
　　
　　宫人提醒她荣国夫人来了，李充仪也只是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沈旖，随即低下头，继续拿帕子抹眼睛。
　　
　　沈旖挥退了宫人，自己坐到了石桌边的凳上，正对着李充仪，将宫人留下的食盒打开，拿出还冒着热气的点心。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
　　
　　毕竟不熟，谈别的太生硬，唯有从五脏庙开始切入，也更显关怀。
　　
　　果然，李充仪抬眼再看沈旖，目光里多了些温情，客气说自己吃过了，不饿，但仍是很感谢沈旖的关心。
　　
　　沈旖点点头，索性出来了，就坐坐，此时微风吹着，不冷不热，心情也好，难得有闲情，与李充仪聊起了家常。
　　
　　“李充仪是哪里人呢？”
　　
　　李充仪没想到沈旖有此一问，怔了下，回想闺中往事，除了伤感，更多的是怀念。
　　
　　“我乃苏城人，父亲时任两城总兵，家中行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总兵，不大不小四品官了，还管着两城的兵力。沈旖心想，这宫里妃嫔当真没一个简单的，小小的顺仪都是当地第一流的出身。
　　
　　反观自己，唯一的长处，就是家里钱多，周肆看上自己，难不成还真是真爱。
　　
　　沈旖这样一想，自己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可若不是，也解释不了周肆如此反常的行为，以及在自己身上花的工夫。
　　
　　沈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李顺仪唤了她两三声。她才回过了神，对李充仪道：“我也是南边出生的，可我父是北方人，后来举家前往京城，这南北两边的话说得都不利索，只能讲官话了。”
　　
　　李充仪听出沈旖官话里仍带着一些江南那边的调调，倍感亲切，说道：“你声音好听，说什么我都听着舒服。”
　　
　　倒不是吹捧，李充仪是真觉得好。
　　
　　沈旖笑笑，也不假谦虚，大大方方接受了，因为周肆也说过类似的话，还几次要求她用南方的调调唱小曲儿。
　　
　　李充仪看着沈旖出了神。宫里不缺美人，但似沈旖这种，一眼就美，第二眼更美，且美得心旷神怡，叫人打从心里感觉舒服的，就弥足可贵了。
　　
　　怪不得那位......
　　
　　想到这，李充仪更是感慨。宫里头也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明面上没人敢提，可私底下，各宫已经传开，道外头那个福气满满的荣国夫人，总有一天还是要回来的，就看是哪天的。
　　
　　不止宫里，便是朝堂上，百官之间，似乎也有所耳闻了。但皇帝一日没正面表态，他们就是有想法有意见，也只能忍着憋着，起初可能会震撼异常，可这憋久了，日子一长，加之荣国夫人已经与卫臻和离，再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不得不说，周肆在拿捏人心上，当真是了得，到了最后，所有人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李充仪想得也开，反正她是无宠的，多来一个，少来一个，与她也没干系。她瞧着沈旖顺眼，宁可是这位，也不要良妃得宠。
　　
　　当下宫里头，有李充仪这种想法的，不在少数。只因良妃脾气太大，尤其周肆连表面工夫都不愿做，不再踏足后宫以后，良妃宫里训斥下人的声音就没断过。
　　
　　分别之时，李充仪一时动情，拉住沈旖的手，道：“我在宫里等着。”
　　
　　说罢，不等沈旖回应，李充仪踏着月色匆匆走远。
　　
　　沈旖在原地站了会儿，摇头一笑，这李充仪也是个有趣的人。
　　
　　回到自己住处，厅里已经不见惠太妃的人影，沈旖问宫人，宫人道太妃已经回屋歇着了。
　　
　　然而话音落下去没多久，就听到砰的一声，好像是从惠太妃卧房那边传来，沈旖脚步顿住，转身走过去。
　　
　　到了房门口，沈旖敲门，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只能提声问惠太妃怎么了。
　　
　　“没事儿，我就是不小心把凳子踢到了，不用大惊小怪，你快回自己屋歇着吧。”
　　
　　沈旖听到惠太妃话里有些急，不是很放心，还想再问，就在这时，门开了。
　　
　　开得不大，刚好够惠太妃站在门前，让沈旖看到。
　　
　　沈旖见惠太妃完完整整的，心下放松了，道了声姑母好好歇息。惠太妃嗯了声，也同样回了句，不等沈旖走开，就把房门重新合上了。
　　
　　立在门口尚未来得及转身的沈旖可谓是五味杂陈，好一会儿，转身之际，又回头看了眼房门。
　　
　　此时的屋里，惠太妃亦是贴着门板，听到走远的脚步声，又小心翼翼拉开门闩朝外看了一眼，这才重新闩上，往屋里走。
　　
　　屏风后，床边赫然坐了个男人，拿着个扇子把玩，眉眼里溢出一种别样的神采。
　　
　　“没想到，这么些过去了，这把扇子，你倒是还留着。”
　　
　　惠太妃走近了，一把夺过扇子，却有自己的道理：“提醒我曾经遇到了怎样的负心汉，为何不留？”
　　
　　若非他不娶，她又怎会另嫁，即便是冲动而为，可到底是因他而起。
　　
　　周穆抬头，看着站着也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女子，所有的情绪化作沉沉的一叹：“你要知道，那时的我们，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是皇子，又是正统嫡出，加之那时候母后还在，苦苦相逼，他亦是左右为难。为了母后，为了皇兄，他也需要取舍。
　　
　　惠太妃又何尝不知，那时候的他们尚且年轻，甚至可以说是稚嫩，未能独当一面，身份又相差悬殊，可到底是意难平。
　　
　　一颗泪从眼角滑落，惠太妃凝着面前的男人，依然认定：“周穆，是你负了我。”
　　
　　周穆笑了，眼里尽是无奈：“对，是我负了你。”
　　
　　沈旖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屋里，却在见到桌边坐着的人时，已没空再想其他。
　　
　　“你怎么来了？”
　　过于惊讶，连敬语都省了。
　　
　　周肆亦不与她计较，挑眉道：“朕不能来？”
　　
　　比他更不能的，都来了。
　　
　　沈旖定定望着男人，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与他对桌而坐，想了一下，便道：“我瞧着姑母今日好像不大舒服。”
　　
　　周肆闻言，眉眼不动，极其平静：“她哪日是舒服的？”
　　
　　“皇上对姑母，还是有偏见。”
　　
　　听到这话，周肆笑了：“央央自己说说，朕与你这般蹉跎，你姑母有没有责任？”
　　
　　若不是惠太妃总想些偏招，想要来个惊艳的邂逅，却又处理得不够高明，每每被他撞破，他当时对沈旖怎会有那样大的成见。
　　
　　人无完人，惠太妃做得再不对，本心还是好的，何况自家姑母，沈旖当然不能说半句不是，只能道：“说来也是皇上与我缘分不够，注定蹉跎。”
　　
　　这话周肆不爱听了：“朕看好事多磨倒是更恰当，央央还需多读些正经书。”
　　
　　呵，沈旖想哼气，躲屋里拿着她那些闲书看的又是哪位。
　　
　　“皇上还是快些回去，才刚出来，人多嘴杂，被瞧见就不好了。”
　　
　　隔壁那位，醋劲可不小。
　　
　　




87.  变故   夫人辛苦了

　　想到姑母的异常, 再看看男人，沈旖心头涌起些许怪异情绪，但又说不上来, 几次瞧着男人，欲言又止。
　　
　　周肆看出女子的反常, 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大掌抚上她的背, 五指插进她柔滑发间, 轻轻抚触, 笑道：“担心你姑母，不如操心自己。”
　　
　　沈旖听到这话，也笑：“我不操心。”
　　
　　谁更让人操心, 心里有数。
　　
　　周肆听出女子弦外之音，却不正面回答，只道：“惠太妃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不要干涉, 随她去。”
　　
　　这话是有深意的, 沈旖隐隐察觉到后面有事情将要发生，但会发生什么, 却又一无所知。
　　
　　这样的情绪, 令她有些许轻微的焦虑, 直到在别宫休整了几日，再出发, 才有所缓解。
　　
　　然而出发前，不凑巧地，出现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大事。
　　
　　那就是良妃感染了时疫。
　　
　　说来别宫把控严格, 吃食上尤为精细，是容不得一点错的，却拦不住良妃自己嘴馋，偏要吃外头的李子，打发宫人去买，结果就坏事了。
　　
　　卖李子的走货人走南闯北，感染了疫病不自知，待到卖完了货，回到住处，当夜就发了病，没等捱到第二日人就去了。
　　
　　而良妃在吃了李子的当夜便开始上吐下泻，半夜更是高烧不退。太医诊治过后，面色大变，忙叫人封屋封院，里头的不能出去，外头的也不得踏入一步。
　　
　　沈旖住在隔壁，受的牵连也不小，连夜搬离到别的地方，还被猛灌了好几碗汤药。那药大多偏苦，吃到嘴里，过到胃里，几欲呕吐。
　　
　　惠太妃一旁盯着她喝，难得哄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这疫病发起来，是要死不少人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止是她们这边，整个别宫，从主到仆，所有人都在排查。一旦出现呕吐，如厕频繁的症状，立马就要被强制送往隔离患者的安平宫。
　　
　　其中不乏一些惊恐到忘了体统，大闹起来的宫人，但最终仍是抵不过强势的黑甲卫，进了安平宫，就再没出来过。
　　
　　皇帝身边伺候的人更是查了又查，就连沈旖想面圣，也得等了又等，当然，她必然是不想的，但架不住皇帝想见她。
　　
　　是夜，打发了那些忠言逆耳的臣子们，周肆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袍，在沈旖闭眼歇下了，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沈旖床边。
　　
　　沈旖听到脚步声靠近，有惊到，但不是很怕。能够这般旁若无人进出的，也唯有百无禁忌的帝王了。
　　
　　沈旖眼皮子滚了几下，才缓缓掀开，瞧见男人，也不起身迎接，只是默默看着，像是在打量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皇上这是要收拾良妃了？”
　　
　　一开口，便没了顾忌，也不怕给自己惹来祸端。
　　
　　沈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直接问出来。
　　
　　周肆坐到了床沿，拂开她额前细软的刘海，声沉且醉人：“不管你看到的，听到的，心里又是如何想的，朕与你承诺过的，一桩桩，都会兑现。”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调，很难不让人心动，可此刻听到沈旖耳中，又是另一种感受。
　　
　　见男人起身，竟然是要走，沈旖想也不想，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一扯。
　　
　　周肆回头，就见女子双眸盈盈，似是酝着无尽的水光，即便无言，亦含情。
　　
　　“你自己也要当心些。”
　　
　　多的话不多，男人何等聪慧，该懂的，都懂了。
　　
　　周肆眼眸一闪，一手覆上女子手背，轻拍了下，笑道：“自然是当心的，不然怎么敢来见你。”
　　
　　一句话，说得又让沈旖心头泛酸了。
　　
　　眼睁睁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高大，沉稳，每一个步伐，都似踏在了她的心上。沈旖捂住胸口，在这一刻，惟愿平安，别无所求。
　　
　　又过了一日，坏消息再次传来，惠太妃半夜高烧，被太医下了判决，连夜搬入安平宫。
　　
　　沈旖住在一墙之隔的西苑，等到得知消息，已经是翌日早上，隔壁院子落了锁，彻底归于平寂，再也听不到任何响动。
　　
　　而沈旖这边，亦是人心惶惶，不到午时，太医已经来了三趟，只要有人出现异状，立马带走。
　　
　　对着沈旖，太医客客气气叮嘱：“近日辛苦夫人了，就在屋里歇歇，不可四处走动。”
　　
　　沈旖也是客客气气，道了声谢，问到惠太妃，想了解她的情况。
　　
　　太医迟疑了下才道：“太妃如今尚可，烧退了些，在屋里拘着，能用的药我们都会用上，尽全力救治，请夫人放心。”
　　
　　“那么良妃呢？她如何了？”
　　
　　安平宫的守备过于森严，层层禁军在几个出入口把着，莫说人了，就能鸟儿想飞进去，都能被打下来。
　　
　　沈旖探不到消息，只能问太医了。
　　
　　而太医亦是不想多谈，只道：“良妃也有人照顾，夫人无需过忧。”
　　
　　话不到半日，忧心的事就来了，黑甲卫里面竟然也有人感染了疫病。
　　
　　消息一传出，人心更加慌乱了。沈旖坐在屋里，听到外头有小宫女的哭泣声，想必是忍不住了，精神近乎崩溃。
　　
　　有人在劝她莫哭，哭了也无用，老天爷要收了你，谁都拦不住。
　　
　　小宫女抽抽噎噎：“我爹没了，我娘眼睛不好，我弟弟还小，我要有事，他们可怎么办？”
　　
　　听这话，还是个孝顺孩子。
　　
　　年长的宫女继续劝，带着点责骂：“咱院子好好的，没人出事，你哭个哪门子的劲，非要哭出点事儿，才好受。”
　　
　　“哪没事，惠太妃那一边的都没了，指不定下一个就是咱了。”
　　
　　“啊呸，瞎说你个鬼，人是挪地方了，哪里是没了，你再嘴上不把门，没赶上那病也是个死。”
　　
　　话语渐小，沈旖听不大清了，心神亦是飘远，想到姑母，想到周肆，飘忽忽的，落不了地。
　　
　　她把小太监叫来，让他打听一下，皇帝此时在何处。
　　
　　周肆这时正坐于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臣子争得面红耳赤，争了一个上午，也没争出个结果。
　　
　　“臣认为，万事皆以皇上的安危为尊，再留在这里，瞬息难测，不若返程回京，待到事态平息了，再议南巡。”右相年纪大了，折腾不起，此刻是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想耽搁。
　　
　　以陈寅为代表的武将一派却不认可，陈寅拱手道：“南巡是既定行程，既然已经出动，就不宜半途而废，姑且再等几日，待太医们将感染疫病的人全都隔离出来，再行出发也不迟。”
　　
　　听到这里，周穆看向陈寅：“陈将军就能保证，启程的时候，没一个漏网之鱼，能走的都是康健的，没问题的。”
　　
　　陈寅不敢保证，毕竟他不是太医。可凡事都有双面，在这别宫停顿过久更是不可，迟迟不动，难保外头那些有异心的不会多想，且伺机而动。
　　
　　周穆见陈寅不吭声了，又转向右相：“右相可知这回伴君出巡的有多少号人来着，光是右相一家，从主到仆，也有几十号人了。上千人，浩浩荡荡，说回京就回京，万一其中有人发病晚，太医未能及时发现，那么在这行进之中，又有多少人被感染，甚至整个帝都，都要遭殃。”
　　
　　宁王一席话说得右相哑火，亦无一人反驳。
　　
　　可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当真要拘在这山中，何时是个头。
　　
　　周肆扫向立于后方，被特许进殿议事的男子，唤他上前，问他什么想法。
　　
　　右相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得意门生，谢霁谁也不看，微微倾身，规规矩矩行了个臣礼，才道：“依臣之见，倒不如派太医查过无碍的部分宫人先行回京，或者南行，一批一批的走，混淆视听，也是为皇上的安全考量。”
　　
　　分散了，才能掩人耳目，只是这兵力也跟着分散，皇帝身边护卫人员减少，难免会有疏漏，也是群臣担忧所在。
　　
　　毕竟疫情之下，人心易变，情绪过度紧张或是激动之下，做出什么不智的举动都难说。
　　
　　皇帝倒是并不在意这点，龙手一挥，准奏。
　　
　　




88.  杀意   来人啊，弑君了

　　一听要分批走, 除了一部分有主意的，心定的，更多人是慌了神。没问题的先走, 那么留下来的，岂不是都有问题。
　　
　　若没问题, 却被留下，是否意味着人微身卑, 被遗弃, 走不了了。
　　
　　如嫔和她院里的一干宫人, 经排查，无一人患疾，却没能列入首批回京的名单里, 反倒是一直无宠的李充仪，成了几个随帝南巡的妃嫔里，准许回京的独一位。
　　
　　李充仪自己亦是欣喜若狂，有些不敢置信，藏不住话, 对沈旖直言道：“往日无宠无喜, 我也曾怨过，不甘过, 可这一回, 所有都值了。”
　　
　　福报都是有数的, 她的福报来得晚，但时候对。反观良妃, 在娘家养得娇，进宫也得宠，可那又如何呢, 福报到了，老天爷要收回，还是以这种折磨人的方式，往日种种，再好再得意，那也只是过眼云烟，最终都将消散不见。
　　
　　李充仪一说完，想到沈旖也被留下，自己这话有点炫耀的意思，忙拍了下嘴巴，带着歉意地冲沈旖笑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说，你别多想，你也定会如愿的。”
　　
　　李充仪本想说回京，可转念想到皇帝也留在这里不准备走，兴许还有继续南巡的意思，这位荣国夫人最终的去留，就有待商榷了。
　　
　　反正，绝不可能跟自己是一挂的。
　　
　　李充仪看沈旖顺眼，也想讨她的好，见沈旖并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凑近了她道：“你当心些如嫔，她近日情绪不大稳，尤其第一批回京的名单下来后，听说脸色很不好看。”
　　
　　闻言，沈旖不动声色，只微微惊讶道：“她是宠妃，留在这里，常伴君侧不更好。”
　　
　　听到这话，李充仪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无病无灾，伴在帝王身边，自然是好的，谁都乐意。可若病了呢，更或者，像这般，随时有染上疫病的危险，那么谁又愿意留下来呢。
　　
　　便是皇帝的宠爱，也要有那个享福的命。
　　
　　瞧瞧良妃，有宠又如何，染了疫病，还不是说弃就弃了。
　　
　　李充仪觉得自己言至意尽了，听不听，就是沈旖的事了。
　　
　　沈旖和如嫔少有交集，井水不犯河水，自然不当回事，也没想过，如嫔居然会主动来找自己。
　　
　　来者是客，沈旖备上香茶，和可口的点心，然而如嫔一口未动，只是瞧着沈旖，用一种在沈旖看来很奇怪的眼神。
　　
　　沈旖是宁可沉默，无语尴尬，也不想没话找话，好在这种奇怪的气氛持续了没多久，如嫔率先打破沉默。
　　
　　“听闻夫人未曾与卫世子圆房？”
　　
　　何止是听闻，整个京城都知，她和卫臻堂都没拜，喜事就顷刻间成了丧事。
　　
　　问出这话的人，要么没脑子，要么就是有意为之。
　　
　　如嫔和良妃又不太一样，沈旖一时也看不明白，这人意欲何为。
　　
　　若是李充仪，沈旖与她聊聊家常，不说多快活，打发一下时光是可以的。到了如嫔这里，不是沈旖不想，而是这人实在太怪，她像是在与交谈，可期间时而走神，有时还会恍惚，自己讲到哪里都不记得了，还要问问沈旖。
　　
　　明显心不在焉，沈旖也不想这般尬聊，直问道：“不知如嫔来我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如嫔咬唇，像是挣扎了许久，终于问出：“夫人知不知道，我们何时能够离开这里？”
　　
　　这些天，也有宫人壮着胆子问她的，但是妃子，如嫔是头一个。
　　
　　不过周肆本就没带几个妃子出来，李充仪先走了，良妃和另一个不起眼的小妃子进了安平宫，生死未卜，剩下来的，沈旖仔细一想，竟然只有一个如嫔了。
　　
　　闻言，沈旖看如嫔的眼神也不一样了，隐隐像是窥探到了什么。
　　
　　“夫人还记不记得那一日？”
　　
　　“哪一日？”
　　
　　“就是那日，夫人挎着小花篮，自凉亭外浮桥边经过，就那样一走过去呀，便将我们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说到这，如嫔顿了下，不等沈旖回应，自言自语道，“我当时就在纳闷，夫人这般的容貌和气韵，怎就迟迟进不了后宫？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我想多了，是珍珠，又怎可能一直蒙尘呢。”
　　
　　这话有点意思了，没有直白说出她和皇帝有染，但又句句往这上面引。
　　
　　三个女人一台戏，皇帝后院里远远不止三个女人，你一出我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
　　
　　如果不是考虑到如嫔情绪不对，沈旖很想问她一句，累不累？
　　
　　如嫔大抵是不累的，明知沈旖不想聊了，她仍碎碎道：“今上仍在潜龙时，便不是重欲的人，御极以后，天底下的美人任选，也不见皇上有多大的兴致。我原想，可能皇上本就寡淡，不好这口，然而后来夫人来了，又发生了一些事，再想想，其实都错了。”
　　
　　沈旖极有耐心地听，其实是不想做任何回应，脑海里更是浮现皇帝偶尔提到如嫔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她是个稳重人。”
　　
　　这话当下琢磨。就不对劲了，稳重人，不稳重了。
　　
　　然而没等到沈旖继续琢磨，就听到外面有人唤：“如嫔可在？”
　　
　　话刚落下，赵奍便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太医。
　　
　　瞧见了如嫔，赵奍更是毫不客气道：“娘娘赶紧随杂家走一趟。”
　　
　　如嫔这时也站了起来，面上浮现一丝怪异的笑：“走去哪里？要做什么？赵总管为何不说个明白？”
　　
　　“娘娘院里死了个宫人，娘娘难道不知？亦或是隐瞒不报？”
　　
　　闻言，沈旖看了如嫔一眼，默默往一边抬脚，然而终究是慢了一步，或者该说是如嫔早有准备，动作更快。
　　
　　一把金簪抵在了沈旖颈后，如嫔反手扣住沈旖，莫看人瘦，力道比沈旖以为的要大多了。
　　
　　簪子末端似乎有打磨过，抵住沈旖皮肉，有刺痛感，再用点劲，就要穿破皮肤，见血封喉了。
　　
　　“赵总管应当知道，我是有些身手的，跟弄玉姑娘不能比，但黄泉路上，拉一个人做垫背，亦是绰绰有余。”
　　
　　赵奍看如嫔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面色比被挟持的沈旖还要白，竭力稳住情绪，扯笑脸道：“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哪个宫里没死过人呢，也不是怪在娘娘头上，只是眼下情形特殊，总要问一问，不然糊里糊涂，对娘娘亦不利。”
　　
　　赵奍这嘴，是真能说。
　　然而如嫔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动摇的小姑娘，她神色微闪，见赵奍往前跨了一步，立刻将沈旖圈得更紧，厉声道：“不准过来，再往前走，我这簪子可就不留情了。”
　　
　　沈旖脖颈被如嫔勒疼，一时呼吸不畅，面色微微涨红，轻咳了起来。
　　
　　赵奍更是紧张，连声道：“您轻点，轻点，折腾别人，自己也不舒服是不是。”
　　
　　如嫔不吃这套，冷笑：“我不与你说，你把皇上请来，我要见皇上。”
　　
　　“要见皇上，娘娘这个样子可不行。”
　　
　　赵奍仍想劝劝，却被如嫔不耐烦打断：“你莫废话，荣国夫人在这，皇上会来的。”
　　
　　话刚落下，外面便传来一声绵长的通报：“皇上驾到。”
　　
　　尾音还没完全下去，周肆已然踏着矫健步伐迈进屋，幽长犀利的目光一个扫视，落到沈旖和她身后的如嫔，愈发沉晦深邃。
　　
　　“如嫔，你僭越了。”
　　
　　几个字，掷地有声。震慑力十足。
　　
　　如嫔面上的厉色些微收敛，却仍是壮着胆子与皇帝对峙，只是换了种语调，更多的是不忿，和不平：“妾能做的，都做了，食言的是皇上。”
　　
　　听到这话，沈旖很想扭头，看看如嫔是个什么表情。然而金簪抵颈，她动不得，一动，就要见血。
　　
　　死过一回的人，再次面临死亡，沈旖起初仍是有些紧张，可到了此时，看到周肆，沈旖的心又慢慢定了下来。
　　
　　她更想知道的是他会如何化解这场危机。
　　
　　周肆冷眼望着如嫔，平静的面色下，是高高在上的漠然，说出的话更是凉薄。
　　
　　“朕说过的话，从不反悔，是你太心急。”
　　
　　如嫔笑了，声凄且凉：“心急的是妾吗？变了的，难道不是皇上？”
　　
　　对于这种以下犯上的言论，周肆眉头微皱，回得更是决绝：“朕想要的，从一开始，就与你说得明白，变了的，是你自己。”
　　
　　“是啊，我变了，变贪心了。”
　　如嫔话里尽是苦涩，却又语峰一转，厉声道：“妾变了，也是因为皇上啊！”
　　
　　这一声又高又尖，沈旖只觉耳边嗡嗡，一瞬间仿佛要失聪了。
　　
　　“皇上不能给妾一个说法，那么，妾也只能找这位夫人讨说法了。”
　　
　　说罢，如嫔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金簪，对着沈旖头顶，好似要重重扎下去。
　　
　　周肆这时也拔腿想要冲过去。
　　
　　“不要动。”如嫔一声撕破嗓门的高喝。
　　
　　慌乱之下，如嫔松了劲，沈旖趁机，使力想要推开她。
　　
　　就在这般拉锯之下，如嫔突然轻轻一个反手将沈旖往外推，以压得很低的声音道：“得罪了。”
　　
　　短短的一句，声音太小，又是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句，沈旖不大相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恍恍惚惚，就被推向了迎面而来的男人怀里。
　　
　　沈旖一头栽倒在了周肆怀里，冲力过大，连带着男人也往后仰身，退了好几步才险险稳住。
　　
　　站稳之后，沈旖从男人怀里抬头，看向近在咫尺，却显得异常陌生的女人。
　　
　　金簪是何时扎进如嫔肩头的，她不知道。
　　
　　身上的血腥味又是何时沾染上的，她也不知道。
　　
　　她只听到了赵奍在门外急促的高喊。
　　
　　“来人啊，反了天了，如嫔意欲弑君！”
　　
　　“来人啊，荣国夫人救驾，受了重伤，太医还不速速查看！”
　　




89.  不哀   你这是伤心坏了

　　沈旖以一己柔软身躯为皇帝挡刀的英勇事迹, 不到一日的工夫，就传遍了整个行宫，不管内宫外宫, 命妇亦或是臣工，听闻后, 无一不是感慨。
　　
　　右相夫人与沈旖有过接触，对其人有些了解, 感慨过后, 对自家夫婿道：“这位荣国夫人, 能刚有柔，颇有胆色，往后怕要多多敬着了。”
　　
　　仅见过一面, 聊过一回，就能让宰辅夫人说出这样的话，不说别的，手腕确实了得。
　　
　　世人对这位荣国夫人的评价褒贬不一，右相不予置评, 但有个谢霁这样的珠玉在前, 荣国夫人是谢霁表妹，品行应当差不到哪去。
　　
　　但到底不了解, 右相不便评论, 只道：“且再看看, 远近亲疏，把握着分寸便可。”
　　右相夫人内心还有话要问, 也是她们这些命妇私下都很好奇的，那就是荣国夫人什么时候三进宫。
　　
　　右相看自家夫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其想，无奈一叹, 该提醒亦要提醒：“家里诸事繁冗，已经够你操心了，外头的人，能少来往，就别来往了。”
　　右相夫人亦是配合，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么，沈夫人那边，老爷既然有意，要不要我去探探。”
　　右相无女，但有个侄女，是胞弟留下的遗孤，从小养在身边，宛如亲生。眼看着孩子大了，要许人家，挑来挑去，右相最满意的，还是谢霁。
　　君子如玉，品行端方，少年有为，即便家世不显，但未来可期。
　　
　　右相略一思索，道：“不急，再看看。”
　　不出意外，沈家直上青云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家这位姑侄，凭着过人的美色，向来都是话题的中心，而这回，却又不是美色那么简单，更为受赞的是她们品德上的加成。
　　
　　荣国夫人救驾受伤还没过两天，惠太妃这边，留下一纸呈给天子的亲笔信，便饮下斟酒，自殒了。
　　
　　据闻那封绝笔信，就连冷心冷肺的宁王看了都忍不住落下了宝贵男儿泪，盛赞太妃有大义，实乃巾帼。
　　
　　周穆起了头，别的官员也跟风夸了起来，更有文采斐然的臣子作诗，以表倾佩。
　　这首诗传到了沈旖手上，沈旖看了两眼，不是很懂。
　　
　　她不懂的自然不是诗，而是姑母。
　　惊闻噩耗，骤失亲人，她该伤心欲绝才对，可近日匪夷所思的事件实在是太多，以致沈旖对生死产生了怀疑。她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抹着泪儿，哀悼太妃，她却融入不了这样悲伤的氛围里。
　　
　　沈旖坐直了身，抓住男人的衣袖，迷茫地问：“姑母是真的治不了了，不想传给更多的人，不想让皇上为难，所以自我了断？”
　　
　　周肆瞧沈旖这小可怜的模样，双臂一展，把她抱进怀里，抚着她的发，时不时亲两下。
　　“你这是伤心坏了。”
　　
　　“不，我不伤心。”沈旖说的是大实话，也想推开男人，可推不动。
　　沈旖从男人怀里抬头，将心中的疑虑一个个问出：“皇上会留如嫔一命吗？良妃又要关到多久？”
　　
　　这几个女人，无论亲疏，真心，亦或别有所图，都与自己有关联，沈旖避不开，也想问清楚。
　　眼前的男人，隐在幕后，却又是真正的主宰者，从中又能得到什么。
　　若只是单纯为了她，而如此大费周章地布局，沈旖不仅没觉得喜，反而更有一种受不起的压力。
　　
　　她这一世并不想投入太多情感在男人身上，更想的是让自己过得尽可能开心，舒服。可她本身又是个知恩就想报的性子，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他人对自己的好，偏偏这人要给，自己又拒绝不了。
　　所以，有些话，沈旖说到前头。
　　
　　“皇上坐拥万物，自然是瞧不上金银那些俗物，我也不屑送那些，如果皇上还想看些奇闻异谈，我再到民间搜罗搜罗。”
　　沈旖说这话时，周肆看着她，一眼不眨，等她说完，他轻捏她脸颊。
　　
　　“明明不是厚颜，薄薄的一层，嘴也小，可这从这小嘴里吐出来的--”
　　“却不像话！”
　　几个字说到了周肆心里，他竟是无言以对。
　　“妾就是想把小气吝啬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只问皇上开不开心，乐不乐意？”能从龙嘴里打断话，仍一副坦坦然然就是有理的样子，也唯有沈旖了。
　　
　　偏偏更邪门的是，世间万物皆不入眼的真龙天子就是吃她这套，被她截了话，冒犯了，亦是一丝怒意也没有，居然还想夸夸她。
　　“再多说些让朕更开心，更乐意的。”
　　
　　周肆好几日没跟小妇亲热了，只想抱抱她，亲她白嫩的脸颊，红润的唇。
　　人前威严得不可靠近的帝王，人后猫儿狗儿似的把你缠得不行，沈旖此时心情不在那事儿上，男人这么一缠，她就有些心烦。
　　
　　一烦，就顾不上分寸了。
　　“妾的姑母没了，皇上的义母没了，皇上却与妾在这里寻欢作乐，姑母一番大义，情何以堪。”
　　不是父母，不必守孝，但沈旖心里过不去，更何况，她压根就不相信姑母已经离开人世。
　　
　　以她对姑母的了解，姑母对生死看得很重，根本就不是舍身无私的人。
　　
　　周肆埋首嗅着女子颈间的馨香，发出醇厚低哑的轻笑：“逝者如斯，央央这声姑母，往后还是少唤为好。”
　　“姑母不在了，可我想她时，还是会唤。”
　　沈旖便似故意与男人抬杠，就是不按他的意思走。
　　
　　周肆抬首，漆黑的眼眸深邃无波，他看着她：“你懂朕的意思，到了这份上，少提，甚至不提，对谁都好。”
　　
　　沈旖心情微涩，想到自己曾经想做的事，姑母已经先做到了，有羡慕，也有担忧。
　　
　　周肆看妇人眼神，便大致能猜出她心中所想。
　　“你是你，旁人再如何，也与你无关。再者，此后是福是祸，亦未知。”
　　“那就有劳皇上多担待了。”
　　只要皇帝不反悔，不追责，那么，大家都相安无事。
　　
　　闻言，周肆冷哼：“轮不到朕来操心。”
　　别的女人，他也不想费那心，眼前这个，已经是独一份的例外了。
　　
　　皇帝做到这份上，周肆觉得自己已经是宽宏大量，隆恩浩荡，将来如何，死活不论，他也不想再管。
　　沈旖也知男人做到这份上，确实不易，想想前世，沈家没一个有好下场。
　　
　　些许沉默过后，沈旖依偎在男人怀里，突然道：“妾给皇上讲个故事好不好？”
　　“朕说不好，你就不讲了？”
　　沈旖：......
　　这人，越发会抬杠了，就爱逞口舌之能。
　　沈旖无视男人的话，清了清嗓门，讲自己的。
　　
　　“我老家那边有个大叔，很爱吃鱼，三天两头就到河边捉鱼，初春的某日，一个读书人路过，看他打鱼，不忍心，就劝他了一句，”话到这里，沈旖抬眼，瞧着男人坚毅的下额，等他的反应。
　　
　　“皇上就没话要问？”
　　“问什么？问读书人如何劝？劝君莫食三月鲫，万千鱼仔在腹中。”
　　
　　听到这话，沈旖微微直了身，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毫不吝啬地夸：“皇上当真是博学多识，便是去考功名，至少也是个俊俏探花爷。”
　　
　　“状元就不能俊俏了？”周肆何等自傲，若他下场，新科头名，非他莫属。
　　“是啊，若是皇上，当在史书上记上一笔，大昭最俊俏的状元爷。”
　　沈旖只要想到皇帝应试赶考，奋笔疾书的模样，就觉着好笑，也真真实实笑了出来，捂着嘴儿，倒在了男人怀里，削薄的双肩一颤一颤，抖得厉害。
　　
　　“是哪个姑母没了，没心思与朕寻欢作乐，却还有脸笑。”
　　
　　周肆一掌拍在沈旖臀上，沈旖又是一颤，不捂自己的脸了，抬手往男人面上一遮，如此冒犯龙颜，已经是信手就来，全无惧意，也丝毫不怕。
　　
　　尊贵的帝王此时也毫无架子之言，捉着女子细瘦手腕，吻她细腻掌心。
　　沈旖掌心纹路极为清晰，条条分明，周肆一边吻着，一边把看，兴致颇浓。
　　
　　“皇上看出什么了？是否福薄，寿数短，命中有劫？”沈旖盯着男人，仔细的瞧。
　　
　　周肆目光转回到沈旖脸上，几乎是瞪：“胡说，这般清晰，长且顺，一看就是长寿的命。”
　　沈旖听后，笑了笑，不置可否。
　　周肆在这事上偏就较真了，收紧了手臂，把怀里人圈得更牢。
　　“朕的话，就是金科玉律，福兆祥瑞，你敢不信？”
　　
　　不是不信，而是上辈子，她真就不是长寿有福的命数。
　　过往种种，仿佛南柯一梦，原以为梦醒了，便似风过，终究了无痕，可偶尔想来，仍觉怅然。
　　
　　“妾再给皇上讲个故事？”
　　“如果还是之前那种，朕其实不大想听。”换个人，皇帝只有一个字，滚。
　　沈旖这回也不勉强，笑了一下：“皇上不想听，那就算了。”
　　
　　沈旖态度一变，周肆也变了，好奇心被勾起。
　　他掐住女子小腰，自己找补：“若是有意思，听听也无妨。”
　　“皇上觉得，什么样的故事才算有意思呢？”
　　
　　周肆眼也不眨，想也不想：“你这样的故事。”
　　沈旖一听，与男人对视，亦是不眨眼：“妾的故事，皇上怕是不爱听。”
　　
　　“人都要了，还会不爱？”周肆顺嘴就是一句。
　　说出来，两人皆是一愣。
　　
　　面对女子一眼不错的凝望，高傲的帝王耳根微热，不自觉挪开了目光，维持着身为帝王最后那一丝丝的骄傲。
　　
　　“爱什么？”该糊涂的时候，小妇偏又不依不饶，还一脸无辜，像是不懂。
　　周肆微愠，斜睨了妇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什么便宜？”男人一退，沈旎势头就起来了。
　　
　　周肆也不废话，捏住女子双肩把她怀里拉起，又想咬又舍不得，只能板起脸。
　　
　　“朕看你讲故事是假，戏耍朕是真，小没良心的，朕爱什么，你不知道！”




90.  祸水   没心没肺，坏得很

　　安平宫外, 谢霁检查了外墙的防固，确保无虞后，便踏着月色, 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途中，路过角门时, 谢霁遇到了卫臻，见他独自一人靠坐在墙脚, 手上一壶酒, 仰头就是一大口, 颇为豪放不羁，与素日人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从南蛮回来的卫世子，行事做派, 确实与之前不一样了。
　　
　　谢霁与这人也只是几面之缘，话都说不上几句，不欲多管，脚步往旁边挪了挪，走自己的。
　　
　　“谢工近日可好？”
　　
　　卫臻漫不经心的语调, 似是随口一问, 谢霁却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看着夜色下身影朦胧, 却愈发不可测的男人。
　　
　　这么瞧卫世子, 竟有几分皇帝才有的威仪感。
　　
　　谢霁收敛心神，打掉脑海里不该有的念头, 朝卫臻拱手道：“有劳世子关怀，近日还算安好。”
　　
　　卫臻闻言，扯唇一笑, 反手将酒壶倾斜，对着角落倒下，缓缓道：“沈家姑母没了，谢工与之是姻亲，这心情，倒是调整得快。”
　　
　　闻言，谢霁一怔。
　　
　　虽是姻亲，可他与惠太妃未曾见过，形如陌生，惠太妃又走得如此突然，要说伤心难过，那才是作假。
　　
　　谢霁不语，卫臻又道：“荣国夫人可好？”
　　
　　一句比一句考验人。
　　
　　内宫外宫壁垒分明，尤其在外，更要设防，谢霁伴驾至今，莫说见沈旖一面，便是书信也没传过一封，叫他如何回。
　　
　　更何况，卫臻和表妹已经是天涯陌路，卫臻再问这话，不大合适。
　　
　　谢霁有心相劝，酝酿几番，最终道：“听闻世子与思家有了婚约，在这里给世子道一声喜。”
　　
　　“喜？从何而来？”卫臻一声轻讽，话落下去，又带着一丝懊恼，和烦躁。
　　
　　“你去告诉她，我并没有背弃她，娶思家女，是形势所迫，非我本心。”
　　
　　许是喝多了，亦是苦闷久了，借着酒劲，卫臻把压在心头如同大石窒闷的话说了出来。
　　
　　谢霁此人，有分寸，知轻重，亦不会外传。
　　
　　卫臻有苦想要倾诉，谢霁却不大想听，时过境迁，各自已经有了新的出路，再谈这些，除了平添愁思，却是无济于事。
　　
　　“世子当珍重，往前看，珍惜身边人。”
　　
　　人在身边不珍惜，跑到千里之外装死，任由新妻被家人蹉跎，污蔑，谢霁能够理解男儿壮志，却不认同卫臻的做法。
　　
　　“人都没了，谈何珍惜。”卫臻话里尽是苦涩，比嘴里的酒还涩。
　　
　　谢霁瞧这人着实有些可怜。满身风光，年少有为，又与南蛮大族结亲，皇帝赞许有加，可人后呢，倒未见有多开怀，独自在这喝着闷酒，凄风苦雨般的寥落。
　　
　　“世子---”
　　
　　“她可有提到我？可有想与我一见？”
　　
　　谢霁被问得又是一滞，沉沉一声叹息过后，弯下了腰，试图夺过卫臻手里的酒壶。
　　
　　可一介文弱书生，又哪里敌得过上过战场的武将，不仅没拿到壶，谢霁脚下一滑，身体前倾，一个不留神就倒向了坐着的男人身上。
　　
　　于是乎，夜巡的帝王便撞见了这样一幕异常迥异的画面。
　　
　　文秀的谢家郎伏在俊朗世子爷身上，胸口正对着卫世子的脸，而卫世子一手搂住了谢家郎的腰，一手还提着壶。
　　
　　前头主子是个什么反应，陈钊瞧不见，他自己是惊得合不拢嘴的，下意识提高了手里的灯笼，想瞧瞧自己是不是眼瞎，认错了。
　　
　　眼前光线变亮，抱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更是如梦初醒，谢霁赶忙扶墙站起，理了理衣冠，慌忙向帝王行礼。
　　
　　周肆抬手，示意免了，也不许声张，目光落在浑然不动的卫臻身上，只盯着他问：“子游这是何故买醉？”
　　
　　“臣没醉，皇上见谅。”话是这样说，卫臻起身的动作却异乎寻常的慢。
　　
　　谢霁想扶他一把，却被他推开，卫臻身子还在晃，人却哈哈一声笑起来。
　　
　　“皇上看臣这样，是有几分醉意，臣如今快活得很。”
　　
　　这一笑，谢霁和陈钊如同见了鬼般直盯着卫臻，心想这人当真是醉大发了，竟然如此跟帝王讲话，简直是昏了头。
　　
　　卫臻本人自然不觉自己昏了头，相反，心里憋闷久了，有些事不吐不快。
　　
　　“臣为大昭为皇上，殚精竭虑，贡献良多，今娶南蛮贵女，亦是为了边塞安宁。臣之心，堪比日月昭昭，可是皇上，皇上对臣又有几许信任？”
　　
　　谢霁低头，轻吐了一口凉气，努力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他本是局外人，何故走这一趟，平白给自己惹来事端。
　　
　　陈钊亦是不敢看帝王脸色，走过去稳住卫臻的情绪，也是想提醒他莫再越轨，口出妄言了。
　　
　　然而卫臻此时谁也不理，大力一挣便将陈钊甩开，酒壶也是随手一抛，露齿笑笑：“皇上为何不语，是臣说得不对，还是说到了皇上心里。”
　　
　　“卫世子，你这醉得不轻，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唯恐卫臻无所顾忌，牵连到自家表妹，谢霁不得不趟进浑水里。
　　
　　陈钊帮着谢霁，一并劝卫臻。
　　
　　“不必理他，朕看他不仅没醉，反倒清醒得很。”
　　
　　皇帝发了话，二人有心也不能管了，眼睁睁瞧着不做抵抗的世子被皇帝拽住衣襟往转角僻静的园子里去，自发自觉地放慢脚步，与前头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紧不慢跟着。
　　
　　陈钊见谢霁面色凝重，有意宽慰，也是活络气氛，一声干笑道：“谢工莫担忧，皇上对世子极为看重，即便世子无状，也会从轻发落的。”
　　
　　如今又有个思家掺和进来，考虑到西南那边的局势，即便皇帝对卫臻有了嫌隙，到了此刻，也不是说降罪于他，就真的将人置于死地。
　　
　　谢霁何尝想不明白这点，只要不牵扯到沈家，不累及姑母和表妹，卫臻想要如何，跟他亦无半分干系。
　　
　　思及此，谢霁这才想到澄清之前那段：“陈统领莫要误会，都是意外。”
　　
　　陈钊笑呵呵：“明白的，卫世子不好这口。”
　　
　　谢霁顿时无言。
　　
　　他是为何要多此一举做这个解释。
　　
　　另一边，周肆拽着卫臻到了偏角的假山后头，手猛地一甩，卫臻没有设防，往后一倒，后背磕到凹凸不平的山石上，着实有些疼。
　　
　　他没有起身，微吸了一口气，就那么靠着，任由皇帝冰冷刺骨的打量。
　　
　　“卫世子去了趟西南，倒是愈发能耐了。”
　　
　　“臣不敢当。”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卫臻憋屈，周肆又何尝不是，论缘分，他和小妇更深，却因着阴差阳错，屡屡错过。
　　
　　而小妇和卫臻这桩有名无实的婚事，更是卫臻耍了滑头，欺君罔上得来的。
　　
　　那一日破庙，若无卫臻横插一杠，他又何须这般煞费苦心，为小妇进宫排除重重障碍。
　　
　　论情论理，周肆都不觉得自己是后来者，他身为帝王，更不必对臣子有任何交待。
　　
　　“朕知你不痛快，可你的不痛快，是你自己造成的。你离京之前，朕有给过你反悔的机会，你自己主意已定，又怨得了谁。你离间南蛮诸部落有功，朕许你爵位和财富，你想要的，朕从无戏言，可你自己又改了主意，拒之不受，仿佛跟朕较劲。卫子游，朕且问你，朕何曾勉强过你，逼迫过你？”
　　
　　一句又一句，犹如一根根尖针往卫臻心窝上刺，血淋淋的疼。
　　
　　“是，君都对，错的是臣，自以为是，自诩不凡，以为鱼与熊掌兼而有之，可终归是因小失大。”
　　
　　话里的沉痛，听得周肆直皱眉，冷淡且幽长的呵了一声：“原来以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为矢志的卫世子，竟也是儿女情长，拿不起，放不下之辈。”
　　
　　“是，臣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活该遭报应。可皇上呢，举头三尺有神明，皇上敢对天起誓，扪心自问，做的每一桩，都是明明白白，无愧于心。”
　　
　　这般公然同天子对峙，质疑天子，言语放肆，完全可以当作乱臣贼子一棒打杀。
　　
　　周肆冷眼看向情绪显然失控的男子，心绪亦是复杂。
　　
　　他年少玩伴，最赏识的俊才，意欲提拔的左膀右臂，没想到的是，时至今日，还未功成，却已是离了心，凉了意，再难回到当初。
　　
　　“朕看你怕是在温柔乡，安乐窝里躺久了，却忘了，在这大昭，朕就是天。”
　　
　　帝王是不需要向臣民解释的，即便他做的确实有欠妥当，但也容不得任何人质疑。
　　
　　“朕代收天命，无需起誓。而你心里的疑惑，以及不忿，朕在这里也明明白白告知与你，偷来的终须还，不是自己的，机关算尽，也是失。”
　　
　　卫臻听不得偷这个字，沈旖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何来偷。
　　倒是皇帝，从中作梗，趁他不在趁虚而入，硬生生拆散了一桩姻缘，是何道理。就因为他是天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君夺臣妻。
　　
　　激烈的情绪交织，不断冲撞着卫臻摇摇欲坠的信念，垂下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转瞬间再次紧握。
　　
　　即便月色暗淡，墙头挂着的灯笼照到这边已是稀疏淡淡，可周肆慧眼如炬，依然能看出卫臻此时的挣扎。
　　
　　有脾气，才是血性男儿。一点脾气都没，逆来顺受，才叫人瞧不起。
　　
　　“此刻你已认定是朕横刀夺爱，朕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但有一点，你必须明了，朝堂之上，当秉公而为，你若被私情左右，公私不分，那么，朕也不再对你有所偏向。”
　　
　　给予卫家的恩，已经够多，他要的是他们感恩，而不是恃宠而骄。
　　
　　最终，理智凌驾在了情感之上，卫臻紧握的拳头并没有挥出去，可内心依然难以平复。
　　
　　“那么她呢？皇上可又问过她是否愿意？”
　　
　　周肆闻言，像听笑话般嗤一声笑了：“你娶她，又把她留下，独自面对你家中那些难缠的女人时，可又问过她愿意与否？”
　　
　　“我那是身不由己。”卫臻犹在挣扎。
　　
　　周肆听不得这种为自己开解的说辞：“强娶都没能护住，只能说你们无缘无份，往日不可追，今后更是不可求，朕只允你这一次，如若再敢御前失态，朕不会轻饶。”
　　
　　话说到这份上，周肆自觉已经仁至义尽，卫臻若执意钻进死胡同里不出来，他也将不再顾念往日的情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皇帝身影消失在月色下许久，卫臻仍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霁出于同情，过来看望，见卫臻石化了似的，不由一声长叹：“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世子今后当汲取教训，怜惜眼前人，莫再顾此失彼了。”
　　
　　然而卫臻最后只回了这样一句。
　　
　　“谢工非我，不知我心中所憾。”
　　
　　他憾的不仅是失去了意中人，更有对他致力效忠的帝王，信念的崩塌。
　　
　　周肆如今愈发没了顾忌，入了夜，就往荣国夫人屋里钻。
　　
　　身边的人早已是见怪不怪，也不敢去怪，皇帝来了，他们该服侍的就服侍，该避开的，那也是一刻不能逗留，速速撤离。
　　
　　周肆今日心情不错，立在沈旖身后，瞧着她对镜卸妆，梳理一头如云似墨的秀发。
　　
　　沈旖天生丽质，底子极佳，肌肤白里透粉，莹润无暇，平日里涂抹些护肤的香膏，便已足够。
　　
　　正是这般自身带着，又混了香膏而独特的香，淡雅之中，又带着果味的甜，是其他女子所没有的，也是引得帝王流连忘返，恋恋不舍的利器。
　　
　　周肆拿过梳篦，捧起雪缎般丝滑的发，一边把玩，一边细细的梳理。
　　
　　便是这发间的清香，都是令他着迷的味儿。
　　
　　沉迷之中，周肆望着镜中一手托腮，一手轻拍小嘴，打着呵欠的女子，有感而发，道出两个字。
　　
　　“祸水。”
　　
　　迷人不自知，没心没肺，坏得很。
　　




91.  悬梁   救是救回来了

　　周肆这性子, 要多损有多损，若非有着尊贵无比的身份，和一副好皮囊, 到老了都是没人要的光棍命儿。
　　
　　沈旖历经两世，早已不是只看外在和身家的肤浅人。一如周肆这般不喜也斥, 喜更是斥，把个祸水挂嘴里, 动不动给她来上两句, 她可没那个感恩戴德的好心情, 诚惶诚恐地受着，捧皇帝的臭脚。
　　
　　她不仅不捧，还得还回去, 心里才舒坦。
　　
　　“祸谁了？皇上被妾祸了吗？又是哪里祸了？”
　　
　　沈旖眼梢一挑，明眸转珠晖，顾盼之间的风姿，以及惑而不自知的风情，最是动人。
　　
　　说来还不到双十, 别的女子在沈旖这个年纪, 即便嫁了人，有了男人的滋润, 可到底心智未完全开, 身子骨也尚待发育, 稍微沾染了风情，也只是挨个边, 远没到蛊惑人心的程度。
　　
　　然而沈旖却不同了。这女子当真是受了天恩，吸了这天地之间的雨露精华，浑身散发的光华和灵气, 从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不经意展现出来，就是有种说不出，令人心折的魔力。
　　
　　在周肆心里，那些褒义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已经不足以形容沈旖带给他的感觉，唯有祸水，最贴切。
　　
　　偏这女子没自觉，不认也就罢，还倒打一耙，反过来问他。
　　
　　周肆多话不说，抱幼儿般将女子自她背后整个托抱起，如瀑青丝落了男人满怀，从他臂弯处垂落下去，一走动，便荡出一抹迷人的弧度。
　　
　　沈旖已经习惯了男人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也很享受这种被人捧起的感觉。尤其，捧她的这人，还是世上说一不二，至尊至贵，被万千臣民拥戴的帝王。
　　
　　沈旖困意来了，眯着眼，任男人托抱着她到了床边，把她放到软被上。
　　
　　如猫儿般打了个滚，沈旖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也不搭理仍立在床头笑望着的男人，自个闭眼睡了起来。
　　
　　女子一副爱娇，惹人怜的模样，周肆自然不可能放过她，俯下了修长的身躯，隔着暖被压在女子身上，一只手伸了进去。
　　
　　“昨夜那册子，央央看完了没，可有体悟到其中精髓？嗯？”
　　
　　男人声线厚且沉，此时又刻意压低了语调，在沈旖耳边轻荡，更有种令人骨酥体软的感觉。
　　
　　沈旖最受不得男人这般同她讲话，耳根子发热，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却又耐不住那些磨人的花招，只把唇儿一咬，眸儿一转，细声儿一哼。
　　
　　“尽弄些污杂的，带坏人的玩意，皇上自个儿先去试试，看做得出来不？”
　　
　　小妇耍起脾气的模样，都格外娇得很，周肆就爱看她这般，哈哈朗笑，掀了被子就把软娇娇的人儿抱入自己怀里。
　　
　　“来来来，朕今日就与我家央央好好试上一试。”
　　
　　这一试，又是大半夜。
　　
　　沈旖困极，到了后半段，由着男人摆弄，叫水为她擦洗，她是一丁点都不想动了。
　　
　　翌日，男人何时离开的，沈旖也未曾察觉，睡到日上三竿，南秀在外头敲门，她才勉强起了身。
　　
　　由南秀服侍着梳洗过后，沈旖总算有了些精神，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桃树，挂满了粉色花儿，人间四月天，芳菲尽。
　　
　　正是游玩最好的时节，却被硬生生困在山中，寸步难行。
　　
　　男人又惯会打太极，沈旖没问出自己想知道的，又累了一宿，看着满树的桃花，心情也不见有多明媚。
　　
　　南秀将早食摆到榻上的小桌上，沈旖吃了半碗粥就撂了筷，把南秀叫到身边，问她外头如何了。
　　
　　南秀劝着沈旖把剩的粥吃完，才压着声音道：“听闻安平宫昨夜不大太平。”
　　
　　沈旖闻言，抬眼看着南秀，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南秀看了窗外一眼，声音更低：“良妃昨夜悬梁了。”
　　
　　沈旖一听，也只是愣了下，有个姑母在前，她下意识就问：“救回来没？”
　　
　　良妃那人怕死得很，更不可能做出这么勇敢的事。
　　
　　南秀忙点头：“救是救回来了，就是那脖子被绸布勒得太深，嗓子哑了，听说只能哼哼，说不出话了，也不晓得以后还能不能恢复。”
　　
　　不能说话了？良妃那人最爱说道，训人时尤为畅快，这忽然口不能言了，怕是比真死了还难受。
　　
　　沈旖说不上同情，但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
　　
　　她更想知道的是：“良妃为何忽然想不开？当真是严重到无法救治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好像是良妃吃的那药，药性过猛，上吐下泻的症状是缓解了，可身上却起了不少红斑，然而这药又不能停，若是停了，唯恐疫病复发。”
　　
　　听到这里，沈旖又有点同情良妃了。
　　
　　对于女子，尤以获得皇帝宠爱为毕生己任的宫妃而言，毁容，或者身体有瑕，比死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失宠，皇帝不可能再翻她的牌，近她的身了。
　　
　　“梁家那边呢？”沈旖再问。
　　
　　梁家这回随巡的是梁侯世子和世子夫人薛氏，嫡亲的妹妹被困在宫里，生死未卜，他们不可能不急。
　　
　　“梁侯世子几次想求见圣上，都被拒之门外，而世子夫人去找右相夫人，据闻还没一盏茶的工夫，就被右相夫人送客了。”
　　
　　从来都是雪上添霜，哪有雪中送炭的道理，更何况，薛氏那日在相府没少作妖，那般不给右相夫人面子，能让她进屋就已是大度了。
　　
　　南秀说到这里，瞧了瞧沈旖脸色，又道：“世子夫人也递了帖子过来，要拜见夫人，赵总管直接推了。”
　　
　　赵奍不经过沈旖同意就直接推了，说明是皇帝的意思。
　　
　　周肆向来是吃不得亏的主，想必是听闻了那日相府发生的事，自己不方便与命妇为难，在这里给她找补来了。
　　
　　想到这里，沈旖不禁笑着摇头，平日里无比威严稳重，可有时候，又似孩童，随性得很。
　　
　　“还有就是，”南秀起了话头又止住，看了看沈旖，很是犹豫要不要提这茬。
　　
　　沈旖一个字：“说。”
　　
　　南秀这才慢吞吞道：“听前头的侍卫讲，昨夜卫世子酗酒厉害，半夜掉池里了。”
　　
　　




92.  成仙   死猪不怕开水烫

　　臻掉池里了？沈旖恍惚之下, 是不大信的，但南秀亦不会拿这种攸关人命的事儿说笑。
　　
　　尽管沈旖对卫臻曾经产生过一些期盼，但经历了种种是非, 早已风过了无痕，情绪淡到无波, 只是出于对人命的尊重，和内心的善念, 才问：“卫世子现下如何了？救上来了？”
　　
　　一个个的, 且富且贵, 却全都失了心窍，玩什么不好，都去自虐。
　　
　　南秀一脸又是后怕, 又是庆幸道：“亏得巡夜的兵士正巧从那边路过，否则，还真难说。”
　　
　　卫臻那样出挑的男子，是个女人瞧了，不说动心, 但好感必是有的。
　　
　　卫臻仍活着, 且与荣国夫人和离的消息传出，据闻有仰慕他的女子情绪过于激动, 惊喜得晕了过去。然而没过多久, 卫臻另娶的消息传出, 那女子又晕了一回，大喜大悲, 转变太快，没能承受住。
　　
　　坊间更是将这则轶闻编成了段子，由着说书先生在酒肆茶馆里绘声绘色讲述, 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是发生在与自己无关联的陌生人身上，沈旖的反应估计也是当乐子笑笑，然而和卫臻有关的事，即便她已经抽身在外，但也做不到没心没肺，开怀大笑。
　　
　　就连谢氏，对卫臻无感了，也叮嘱她不可对他人妄议卫家是非，免得落人口舌，又遭攻讦。
　　
　　说来，沈旖对卫臻也只是有过短暂的好感，和离的那一刻，便已经释怀。可她身边人却是小心翼翼，尽可能避而不谈，即便偶尔提到，也是异常的谨慎，唯恐她不痛快。
　　
　　沈旖是不便多说，也不想多说，可一想想，自己都想笑。
　　
　　见沈旖心情似乎不错，南秀也放宽了心，想到更一桩更重要的事，忙道：“夫人，您近日可有觉得不适？”
　　
　　南秀日日服侍在沈旖身边，没瞧出沈旖吃睡方面有异常的地方，可又不能再拖下去不管不问。毕竟皇帝这几日来得频繁，夜里动静又大，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就不好了。
　　
　　“能有何不适！”除了被男人闹得有些疲软腰酸，沈旖吃嘛嘛香，身子倍棒。
　　
　　试探不行，南秀只能直言道：“夫人的小日子好像不大对，之前都是月初，这个月已经推迟好些天了。”
　　
　　对于月事，沈旖一惯不在意，来一次，换洗甚是麻烦，巴不得推迟，自然也不会刻意去记每月的日子。听到南秀这样一说，沈旖自己也怔：“我都是月初来吗？”
　　
　　南秀点头如捣蒜：“是的，奴婢到夫人跟前服侍这几月里，夫人月月都是开头那几日来，可这月，已至月中，还没呢。”
　　
　　沈旖自己不急，南秀却是急得恨不能立马把太医叫来，看是不是自己预料的那样。
　　
　　“没来，是要有小宝宝了？”沈旖恍恍惚惚，把手盖到自己依旧平坦紧致的小腹上，不敢置信。
　　
　　昨夜里，男人摸她的腰，还感慨，这么一点，如何孕育子嗣，撑坏了可如何是好。
　　
　　沈旖笑男人傻气，哪个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若难产了，走鬼门关，那也是命。
　　
　　一听难产，周肆脸色当即不好看了，要她连呸三声，把话收回，这事儿，开不得半点玩笑。
　　
　　沈旖心里是不以为然的，暗道皇帝什么世面没见过，却这般小题大做，更何况，没影的事儿，说了也无碍。
　　
　　然而，事儿真来了，沈旖才体悟到当真有乌鸦嘴这一说。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女子有孕，放在哪家都是奔走相告的大喜事，到了沈旖这里，更多的是尴尬。
　　
　　上辈子没能如愿，这一世，倒是来得快，却偏偏又是这样的处境。
　　
　　“兴许，只是推迟了？”沈旖说这话，自己亦是没底气。
　　
　　南秀也不多问了，沈旖不让请太医，她就去寻懂得把孕脉的嬷嬷，自己先悄悄地查。
　　
　　老嬷嬷是长年守在行宫的老管事，之前有宫女跟外头汉子私通，珠胎暗结，也是她给查出来的。
　　
　　甚至不必上手把脉，光靠一双有阅历的眼睛，便能瞧出一二。
　　
　　老嬷嬷明白人，到了这年岁，什么稀奇事没见过。未曾与夫婿圆房，一直寡居的女子查出滑脉这等荒诞事，她也是眉头不眨，只笑着道了声夫人好福气，收了南秀硬塞给她的赏钱，也是封口费，就识趣离开了。
　　
　　沈旖仍是不愿信：“马有失蹄，人也有失手的时候，兴许，不那么准。”
　　
　　南秀哭笑不得：“要不，奴婢去请太医，正正经经给夫人诊诊？”
　　
　　沈旖一听，登时肃容打断南秀。
　　
　　“大可不必。”
　　
　　沈旖以异常郑重的语气道：“这事先别声张，还不一定就是，且再看看，若真有了，我自己也会有感觉的。”
　　
　　寻常孕妇那些恶心，想吐，厌食，或者情绪转变，大喜大悲，她都没有。
　　
　　沈旖不乐意，南秀也不便说什么，只能嘱主子好生歇着，若有不舒服，可不能忍着。
　　
　　孩子来得突然，打得沈旖措手不及，内心更是说不上的情绪，奇妙中又带点不知所措。
　　
　　沈旖内心澎湃，表面淡定，嗯了声，就以休息为由打发南秀出去了。
　　
　　南秀是且喜且忧，出了屋，就在院子里打转，到了桃树下，垫脚摘了朵桃花，拿到鼻下轻轻的闻。
　　
　　赵安路过，瞧见南秀满面春色，整个人都出挑了不少，不由走过去，哟了声。
　　
　　“秀姐姐这是向夫人说开了，有喜事了？”
　　南秀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至今未婚，还在等着她退役出宫。
　　
　　南秀捏了花瓣往赵安身上撒，压抑不住道：“何止是我，你也一样，同喜。”
　　
　　赵安听到这话，可高兴不起来，他一个没根的废人，能有何喜。
　　
　　升官发财，那也只是个内宫的宦臣。
　　往日赵安看南秀哪哪顺眼，今日却不太想搭理她，扯了扯唇，便要抬脚出门。
　　
　　南秀唤住他，问他去哪里，赵安简短几个字，不是很热络。
　　
　　南秀一听他去找赵奍，那就是到皇上那里，更是满溢的激动，实在想要宣泄出来。
　　
　　“那你问问赵总管，皇上今夜过来吗？”
　　
　　南秀头一回问这个，赵安有些讶异，从头到脚打量女子，越发觉得她今日不对。
　　
　　“是夫人要秀姐姐问的？”
　　
　　“不不，我就随口一说，算了，你别跟赵总管提。”
　　夫人这时候怕是不太想见皇上的，又严肃提醒过自己，南秀是想说，又不能说，唯恐惹了夫人生气。
　　
　　寻常女子怀了身子，都是烧高香拜佛，感谢菩萨保佑。唯有夫人，怀的是极其尊贵的皇嗣，却没见多高兴，换后宫那些妃子，早就欣喜若狂，昭告天下了。
　　
　　赵安何等机敏，见南秀时而展颜又时而皱眉，欢喜又压抑的异常表情，就觉得不对。
　　
　　“秀姐姐自己有喜就算了，何必扯上我，我一个杂家，能有何喜？若是主子的喜事，倒也能算上你我的份儿。”赵安故作随意地说着。
　　
　　“可不就是，我们当奴才能有什么大喜事。”南秀亦是随口一回，语毕，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赵安一听，立马变了脸色，走近南秀，直盯着她问：“所以，是夫人的喜事？”
　　
　　“这--”南秀为难了。
　　
　　“秀姐姐当知，皇上对夫人甚是看重，夫人的大事小事，无论何事，都不能有所隐瞒，若有隐瞒，秀姐姐当知后果。”
　　
　　南秀岂会不知。
　　
　　夫人再受宠，那也是皇上给的，夫人有孕，瞒而不报，又能瞒多久，被皇上知晓了，一怒之下，又会如何对待夫人。
　　
　　再者，夫人怀的是龙嗣，不是她一人说了算，往大了讲，关乎江山社稷。
　　
　　夫人还没有上升到家国的意识，南秀却不得不为夫人考虑，权衡利弊。
　　
　　一番犹豫挣扎过后，南秀终于定下了心。
　　
　　“你随我来。”找个僻静的地方聊。
　　
　　出了院子，赵安只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软乎乎的棉团上，落不着地的感觉。
　　
　　见到赵奍，赵安没忍住，喜极而泣。
　　
　　“师父！”
　　
　　“哭什么，没出息的，你师父我还没进棺材呢。”
　　
　　虽然他们不算真正的男人了，但有泪，也不能轻弹，甚至比真正的男人更要有骨气，活得体面。
　　
　　然而二人进了屋，赵奍再出来，腿脚发软，打着晃儿，老泪纵横。
　　
　　老天爷开眼，可算是叫他等到了。
　　
　　此时的皇帝，正屈尊到了卫臻屋内，看着他少时的玩伴，曾经的股肱，如今的掣肘，一副要死不活，看破红尘的鬼样子。
　　
　　开口即损。
　　“没死成，是你运气。”
　　
　　喝醉的人，哪怕是水性极佳，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也只有沉塘的命了。
　　
　　“爱卿何不去外面，找个野湖，沉下去了也无人知。”
　　
　　周肆看不得卫臻四大皆空，无欲无求的样子，仿佛万事皆不入心，立地可成仙。
　　
　　空了，无求了，更不会敬畏皇权了。
　　
　　好在，卫臻仍有理智，眼皮滚了滚，道：“臣从未有轻生的念头，只是意外。”
　　
　　周肆一听，笑了：“那你这鬼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令周肆不快的地方也在这，离都离了，再娶也是他自己点头同意的，没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到了这时候，又是不高兴给谁看。
　　
　　“臣该死，臣领罚。”卫臻异常平静，不为自己辩解。
　　
　　然而看在皇帝眼里，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更欠。
　　
　　“卫子游，你给朕听好了，你一再犯上，死一百遍都不足惜，可朕偏要你活着。你且看着，朕如何与荣国夫人恩爱两不离，儿孙满堂，白首同心。”
　　
　　一句一句，专往卫臻心窝上刺。
　　
　　卫臻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皇上高兴就好。”
　　
　　“朕自然高兴，荣国夫人腹中说不定已有了朕的骨肉，朕能不高兴？”
　　
　　做皇帝久了，很多话出口前都要权衡利弊，再难如少时那般随心所欲，可在此刻，周肆重新找回了那种久违的淋漓畅快感，只觉浑身舒畅。
　　
　　是以，卫臻更不能死。
　　
　　因为这些话，只有对着他说，才痛快。
　　
　　卫臻本就不是软脚虾，听到这话，再难平静下去，血性被激发出来。
　　
　　“臣亦为君盼，盼君早日夙愿得尝。”
　　
　　反唇相讥，唯有周肆这般最会讽人的，最懂。
　　
　　被踩到痛脚，周肆冷然一笑。
　　
　　不争气，一个个的，都不争气。
　　
　　就在这时，赵奍在屋外唤。
　　
　　“皇上，皇上，奴才有要事要禀。”
　　
　　话里激动的颤音，像是新手刚到御前服侍般，极为不稳，若非周肆对赵奍的声音异常熟悉，都要以为换人了。
　　
　　周肆看了卫臻一眼，压着不悦往外走，然而到了门口，不过须臾，又折回。
　　
　　这时的皇帝，与离开时明显皱着眉头的不悦，迥然不同了，行走如风，又似踩在云端，皱起的眉头已是全然舒展，眸中更是熠熠有神，由内而外焕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华，像是比神仙还要快活。
　　
　　卫臻看到君王从未有过的，如此外露的欢喜情绪，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心更痛了。




93.  欢喜   就这一个，爱要不要

　　从内心散发出来的欢快, 使得孤高冷傲的帝王面上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看卫臻这个不省心的股肱，都顺眼了不少。
　　
　　“当真是借子游吉言了。”
　　
　　御极以来, 压在显帝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是卸下了。
　　
　　若是年少时, 周肆必然是坐不住，也站不住的, 若不疾奔个百里, 不足以纾解异常亢奋的情绪。
　　
　　听到这话, 卫臻面色却是愈发的白，眼底的阴霾一直蔓延到了心头。
　　
　　“子游当真是朕的福星，一语成箴, 朕要好好想想，如何赏赐。”
　　
　　皇帝扎刀的功力日益精进，卫臻已经痛到麻木，做不出别的反应，木然地谢主隆恩。
　　
　　归心似箭的皇帝亦不想再做逗留, 一声摆驾, 大步出屋，要去哪里, 自不用猜。
　　
　　卫臻仰面, 望着帐顶, 默默无声之中，所有的情绪又似乎要从眼底漫出。
　　
　　“卫臻呢？”
　　外头传来女子欢快的声音, 却不是他想听到的。
　　
　　卫臻阖眸，翻身朝向里侧，面对墙壁。
　　
　　思慕雪人还未到, 声已先闻，人进了屋，更是风风火火，步履轻快，又身着宽松的袄裙，腹部不显，倒也瞧不出孕妇的样子。
　　
　　“卫臻？你怎样了？要不要紧？为何要半夜一人喝酒？你若想喝，往后我陪着你，看着你。”
　　
　　思慕雪坐到了床边，半边身子靠过去，倚着男人侧背，伸长了脖子往里探，想看看男人到底如何了。
　　
　　卫臻仍是未动，只是掀开了眼，平平板板道：“你为何来了？有了身子，就不要奔波劳累了。”
　　
　　这话听到思慕雪耳中，自动解读为男人对自己的关怀，心里甜滋滋的，身子又往男人后背靠更近，低头，附到他后脑边。
　　
　　“这回不是我乱跑，我奏请了皇上，皇上批准我来的。”
　　
　　得知孙儿在外养的女人有孕，又是思家大小姐，身份了得，卫老夫人激动不已，当即就把人接回了卫家，紧赶着筹办婚事，唯恐自己的重长孙落了个私生的名儿，一辈子抬不起头。
　　
　　然而思慕雪长在南蛮，野惯了的性子，受不得卫家条条框框的规矩。为了卫臻，她忍着不与老太太计较。可卫臻一走，老太太管东管西，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碰，卫臻又不在身边，思慕雪连个诉苦的人都找不到，哪里受得住。
　　
　　“我知道祖母关心我，可你家的饭菜做得太淡，我实在吃不惯，再说，我在老家，也没听哪个女子说怀了孩子就不能吃辣的。若是想吃的，不能吃，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思慕雪有一箩筐的苦要诉，一开口就止不住。卫臻亦不想多言，便由着她说，自己闭着眼，权当听不见。
　　
　　“怪不得沈旖不愿住婆家，宁可被人骂，起先我还不懂，如今总算有点明白了。”
　　
　　“既然进了卫家，尊敬长辈便是理当恪守的规矩，若连这都不到，何以为德。”卫臻听不得旁人提到沈旖在卫家的过往，仿佛就是在笑话他，他娶错了，她亦嫁错了。
　　
　　思慕雪终于见到男人转身，看向自己，可一开口，不安慰自己，还这般严厉的说教，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你就知道说我，可你的前妻呢，又做得多好，你人没了，她在卫家守了多久，她的心可有一刻是向着你，向着卫家的？”
　　
　　“够了，她是她，你是你，本是不同的人，比来比去，毫无意义。”
　　
　　每提到沈旖，就是在无形中自揭伤疤，这样的伤，卫臻只想独自舔舐，不愿再与旁人提起。
　　
　　酒后失言，一次就够了。
　　
　　思慕雪被男人的冷言冷语伤到，但又习以为常，压下心头的难过，扯着笑道：““卫臻，不如我们回南边，父亲已经消气，同意了我俩的婚事。或者去北边找你父亲，我父盘踞西南，你父在西北，我们---”
　　
　　“住口！”
　　
　　又是一声严厉的呵斥，斥得思慕雪身子一颤。
　　
　　卫臻斥完，也知自己过分了，可这种话说不得，尤其在外，皇帝的地盘，隔墙有耳，再谨慎都不为过。
　　
　　他便是再不敬，也只在儿女私情上，大是大非，从未错过，这也是皇帝不满他，却能容下他的原因。
　　
　　“你若再说这样的话，被人听了去，我未必能保住你。”尤其是以整个卫家为代价。
　　
　　思慕雪也是脑门发热，说完这话，自拍了两下嘴巴，又觉委屈，低声嘟哝：“我又不是为自己，还不是想让你开心。”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顾好自己便可。”
　　
　　一句话将两人之间界定得明明白白，也是卫臻对自己第二段婚事的态度。
　　
　　思慕雪眉眼黯下，不过一瞬，又笑了笑，抚上自己的小腹，自圆其说。
　　
　　“我会照顾好自己，还有这个小家伙，不会叫你担心的。”
　　
　　黄昏至。
　　
　　周肆一只脚抬起，正要跨过院门，可转念一想，又退了回去。
　　
　　赵奍跟在后头，一头雾水，一路紧赶着过来，可见心有多切，眼下就差临门一脚，为何又止步了。
　　
　　便是少年时最艰难的时刻，也不曾感到紧张的帝王，此刻双手负在背后，在门边来回踱步，踱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跨过最后一道坎。
　　
　　近乡情怯，用在此刻的帝王身上，异常贴切。
　　
　　“朕这身衣裳如何，会不会过暗，不吉利？”
　　
　　为了彰显帝王的稳重和威仪，御极后，周肆多穿黑紫一类的深色衣饰，威仪是够了，但又显得过于冷肃，不易轻近。
　　
　　听到这话，赵奍想笑又不能，强行忍住，弯了腰身，低下脑袋，恭恭敬敬道：“皇上乃天选之主，龙威满身，祥瑞浩存，便是这衣裳，沾了龙身，亦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宝物呢。”
　　
　　论马屁，还是赵奍会拍，句句说到主子心坎里去了。
　　
　　周肆紧绷的面色稍稍放松，然而正欲抬脚，又犯了愁。
　　
　　“你且说说，朕先抬哪边，更吉利。”
　　
　　赵奍头压得更低了，稳住声调道：“这哪边儿先不论，只要一脚跨过去了，利利索索，那就顺了。”
　　
　　话落，赵奍只觉一道影子从眼前闪过，不自觉抬头，就见帝王已经人了院子，稳稳当当朝主屋那边走去。
　　
　　行至院中，周肆忽然停下，望着不远处的桃树，当真是好兆头，这花开得亦是应景。
　　
　　开了花，后面就该结果了。
　　
　　然而这果，该如何让它露出来呢。
　　
　　南秀的原话，从赵安传到赵奍，已然变了味，从夫人举棋不定，不知如何说起，到夫人忧思过重，唯恐料错，有负圣恩，亦是歪打正着，更加熨帖帝王心意了。
　　
　　因着小妇忧思过重，周肆也变得举棋不定了，是进了屋，就开门见山，叫太医前来诊脉，还是再缓缓，先安抚她，待她不那么忧虑了，再提这事。
　　
　　一腔心事，千回百转，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帝王，几次举步不前。
　　
　　进了屋，阖上门，仍是徘徊，直至听到一声浑厚的低鸣，周肆方才变了脸，快步往里屋走去。
　　
　　越过屏风，就见一头大白狼伏在沈旖腿边，仰着毛茸茸的脑袋，十分惬意，然而看在周肆眼里，却不痛快了。
　　
　　几个大步到了沈旖跟前，周肆颇为嫌弃地瞥了布袋一眼：“往后你还是离这物远些，看看就行，扔个棍儿让它捡去，莫再上手了。”
　　
　　毕竟是野物，又爱四处野，时常不着家，也不晓得身上有没带些不干净的东西，平时就要注意，怀了身子，更要注意了。
　　
　　沈旖心绪复杂，看到周肆，更不爱搭理了，懒懒回了声：“晓得了。”
　　
　　显然没有将帝王的话放进心里。
　　
　　周肆看她这般敷衍，纵使不满，可又顾及她的身子，于是压了压情绪，抬脚碰了碰大狼腿子，示意它离远些，自己坐到了沈旖身边。
　　
　　兴许帝王身上真有股无形的威慑力，对兽亦是管用，向来只听沈旖话的凶兽，竟是毫无反抗，默默挪了位子。
　　
　　沈旖瞧了也是稀奇，不免有点醋：“布袋这般懂事，皇上还嫌弃，是何道理。”
　　
　　周肆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母亲难道没教过你，怀了身的女子，最好不要碰那些猫儿狗儿，尤其是外头野惯了的。”
　　
　　索性他已经不止提过一回，不争气亦是念了好几回，真正开了口，也不是那么难，面上更是坦然得很。
　　
　　然而沈旖听到这话，不自在了，认认真真看向了身旁的男人，当真是贵气天成，又英俊不凡，即便这般絮絮叨叨，依然不损与生俱来的男儿气魄。
　　
　　被小妇直勾勾瞧着，周肆不禁又道：“若是有了孩儿，生下来后，想养多少，朕都依你。”
　　
　　皇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园子，给她养一园子的奇珍异兽，也无不可。
　　
　　沈旖却是摇头，心领了。
　　
　　她是喜欢，但养多了，顾不过来，也没那个闲情。
　　
　　更何况，腹中这个，已经够她操心了。
　　
　　“皇上就那么想我有孩儿，可我真有了，这孩子，又该算在谁头上。”
　　
　　听到这话，周肆横了眉，微恼：“你还想算在哪个男人头上？把朕当摆设了？”
　　
　　“皇上能认下来？就不怕史书记上一笔？”
　　
　　周肆倒是坦然：“朕丰功伟绩甚多，还怕这一笔？”
　　
　　瑕不掩瑜，功过是非，留给后人评说，他只求问心无愧。
　　
　　听到这话，沈旖就似吃了定心丸，心气也顺了。
　　
　　“那皇上赶紧去筹划，如何将这事公之于众，再拖下去，月份大了，就更不好看了。”
　　
　　沈旖一下子开怀了，也不再纠结，有事说事。
　　
　　换皇帝愣神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这是认了？说出来了？
　　
　　头一回看到皇帝发愣的呆样，沈旖愈发开怀，捉着他的手覆到自己仍很平坦的小腹上，话语亦是柔和不少。
　　
　　“皇上莫再耽搁了，咱们的孩儿等不起的。”
　　
　　亲口听到沈旖说，和从旁人嘴里得知，那种感觉又不一样了。周肆只觉，哪怕小妇想要捅他一刀才能解忧，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刀子递到她手里，还得嘱上一句，当心些，莫伤到自己。
　　
　　“朕这就，这就去唤太医。”
　　
　　话语间，周肆倏地一下站起，俯身抱了抱女子，又不敢用力，双臂轻轻环住，便松开了，转身就往外走。
　　
　　沈旖瞧着男人走远的身影，同一边甩开的胳膊，迈起的腿，扑哧一声笑开。
　　
　　谁又能想到，尊贵至极的帝王，也会有这般慌里慌张，同手同脚的窘样，实在是解气，太解气了。
　　
　　末了，沈旖敛了笑，冲着懒洋洋舔舐爪子的大狼道：“瞧你，傻不傻！”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了。
　　
　　这回来给沈旖诊脉的，是最有妇症经验的邱太医，亦是周肆慎思过后的人选，只因其人醉心医术，只诊病，旁的一概不理会。
　　
　　即便诊出了沈旖有孕，邱太医也不曾露出半分惊讶，按惯例道了声大喜，并交代了一系列要注意的事项，便在皇帝的眼色下，规规矩矩退下。
　　
　　待到回了自己住处，别的太医来探问，邱太医讳莫如深，口风极紧。
　　
　　“能晓得的时候，你们自然就晓得了。”
　　
　　同僚当他拿乔，被皇帝钦点，派头也大了。
　　
　　然而隔日，三日后启程返京的圣谕传过来，随行的几名太医，除了邱太医，其他都需留守在这里看护病患。同僚们一改对邱太医的不满，只剩满眼艳羡了。
　　
　　沈旖突发奇想，对皇帝道：“不若我也留下，这里空气好，又安静，适合养胎。”
　　
　　周肆没好气瞥她：“这里什么环境，别的人恨不能长了翅膀飞出去，你倒是心宽。”
　　
　　小妇这随遇而安的性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若怀的是公主，并无不可，可若是皇子，那就大大不妥了。
　　
　　沈旖亦是一愣：“难不成她们是真的？”
　　
　　周肆再瞥：“难不成这些日子，上千号人都在唱大戏？”
　　
　　沈旖仍有疑问：“可为何这般巧，正巧良妃就吃了那不干净的李子？”
　　
　　周肆看沈旖就像看个大惊小怪的迷糊蛋，亦不想多做解释，只道：“玄门奇术，又有哪样不是巧的，能为人道的。总归机缘巧合，顺势利导，你合该就是进宫给朕生娃娃的命。”
　　
　　一提到生娃娃，男人话也格外多，沈旖却不那么乐意了。
　　
　　前头被男人数落了多少回不争气，说得她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子骨真的有问题，要不要寻个精通孕理的神医瞧瞧，那种情绪上的波动，着实不好受。
　　
　　“依着皇上的说法，妾的用处，就是生娃娃，娃娃出来了，妾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小妇这般阴阳怪气的损人，还是头一遭，周肆被取悦到了，将小妇轻拥入怀，从额头吻起，直到唇上，厮磨流连。
　　
　　“生一个哪够，多生，才多福。”
　　
　　沈旖一听，更不乐意了，就这一个，爱要不要。
　　
　　沈旖扭着身子不让男人再亲。周肆唯恐伤到她，由着她扭，推开他，往一边挪，他也跟着挪。
　　
　　“朕为了什么，你不懂？”
　　
　　欢喜她，才想与她生娃娃，太欢喜她，才只想要她生的娃娃。
　　
　　




94.  哄她   周不疑，你疯了

　　欢不欢喜的, 沈旖不想懂，一只手有意无意搭在肚子上，故意道：“皇上还能为什么, 不就为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香饽饽儿。”
　　
　　说到后面, 拖起了尾调，捎上了儿化音, 听得周肆忍俊不禁, 想恼, 又恼不起来，把个不讨喜的小嘴儿亲了又亲。
　　
　　“朕为什么，就为你这么个宝贝疙瘩, 香饽饽，朕费了多少事儿，小没良心的。”
　　
　　不争气，没良心，都快成了皇帝私底下的口头禅, 且对沈旖专用。
　　
　　没良心还欢喜, 这不是自找罪受。
　　
　　沈旖被男人密集的吻亲得憋不过气，面上泛起了红潮, 胸口更是有股往上顶着气的不适感。
　　
　　这股子不适来得过于突然, 猝不及防地, 沈旖受不住了，两手握拳对着男人肩头就是一顿猛捶。
　　
　　损伤龙体这般大不逆的行径, 到了沈旖这里，就似家常便饭般自然了。
　　
　　皇帝亦是吃她这套，被冒犯了也不怒, 稍稍松开女子，握着她双肩上下查看。
　　
　　“哪里难受？”
　　问过后，不等沈旖回应，周肆起身就要叫人。
　　
　　沈旖拉住了他，一只手轻拍胸口：“无碍，皇上帮我倒杯茶，缓一缓就没事了。”
　　
　　手握江山的帝王不作他想，当真就快走到桌边，捧了杯茶过来，亲自喂给沈旖。
　　
　　“皇上，妾有手。”沈旖一度无语，又不是生了大病，怀个孩子而已，至于这般。
　　
　　沈旖想自己喝，周肆不让，直盯着她，嘱她小口，缓缓过到嘴里，别呛着了。
　　
　　“......”沈旖语塞到半个字都不想多说了。
　　
　　周肆却很自如：“光喝茶可不够，你这瘦胳膊瘦腿，没点力气，等要生了，有的苦头吃，为了少吃苦，从今日吃，每日至少三顿饭，每顿至少两碗饭，还要多吃肉。”
　　
　　提到生孩子，皇帝话匣子大开，像在商议国家大事，讲的头头是道，一脸严肃。
　　
　　不晓得是不是有孕了的缘故，沈旖听到这些话都头大，打从心底的抵触。
　　
　　多的是厌食，挑食的孕妇，少有食欲大开，吃嘛嘛香的。
　　
　　谢氏就曾说过，怀她有多遭罪，平时爱吃的，全不爱了，就爱吃苦。
　　
　　沈旖一听，好奇心起来了，追着问。
　　
　　谢氏无奈道，专爱吃些有味道的，譬如苦瓜，酸笋，还有小时家穷，经常在山里挖的野菜，带着那种很浓的泥土腥味儿。
　　
　　发家之后，最让父兄深恶痛绝的一道菜，谢氏那时却吃得津津有味。
　　
　　“你还别说，那野菜味道冲，但极有药用价值，没病的人吃了亦能补身强体，否则，我生你时不会那么顺畅了。”
　　
　　不到两个时辰，瓜熟蒂落了。
　　
　　想到母亲形容生她时的场景，沈旖便忍不住想笑，她一笑，引起男人的关注，必然是要问的。
　　
　　沈旖也不藏着，大大方方将谢氏怀她时的趣事一说，周肆当即表示要去寻那野菜。
　　
　　“寻到了，我也未必想吃，每个女子怀相不同，就不必劳师动众了。”
　　
　　周肆不以为然，山间野草而已，哪里没有，兴许这边山上就有。
　　
　　皇帝雷厉风行的性子，打定了主意就要去做，叫来赵奍，让沈旖再详详细细把那野菜描述一遍，还画了幅画。
　　
　　赵奍穷苦人家出身，一听沈旖的描述，再看到那画，大致猜到是何物了，忙不迭应下差事，当日就领着人手，出外寻菜了。
　　
　　这菜说寻，也不是那么好寻的，赵奍一走，怕也要些时日才能回。
　　
　　赵喜又没跟来，在京中守着，赵安已经是她这边的管事，皇帝跟前，竟无得用的人了。
　　
　　小妇把话一说，周肆听了，甚是熨帖，总算是捂热了，没白疼。
　　
　　“朕身边还能缺了人不成，你当务之急，就是安心养胎，旁的那些，不必操心。”
　　
　　沈旖亦是闲来没事，随口一说，哪想歪打正着，说到了皇帝心坎里，又将自己在皇帝心里的分量添了不少。
　　
　　周肆如今看沈旖，当真是如珠似玉，爱不释手了。
　　
　　出发回京当日，皇帝更是不再避忌，众目睽睽之下，将荣国夫人迎上了自己的九龙驾辇。荣国夫人一身淡粉烟云纱，雪肤粉颊，容光照人，仿若桃花仙子，一如其名，格外旖旎动人。
　　
　　右相离得近，瞧见皇帝拥着女子上辇那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当真是大开眼界，直到队伍行进了，仍是半晌才缓过神。
　　
　　右相夫人更是感慨，同为女人，这命啊，却是天差地别。
　　
　　沈旖本乃商户女，嫁入国公府已经是高攀，却不想成了下堂妇，竟还能有这般奇遇。喜鹊儿一跃，登上了那最高的枝，这得祖宗多少代齐齐显灵，才会有这般的造化。
　　
　　右相这回也不含糊了，叮嘱夫人道：“回了京，你就去沈家，能定下来，尽早定了。”
　　
　　右相夫人正有此意，连忙应了下来。
　　
　　雪中送炭固然可贵，可锦上添花，岂不更美哉。
　　
　　另一头的薛氏瞧见皇帝不顾尊卑，高挺身躯护在女子背后，两手扶着她先上车，那种全然守护的态度，便是寻常男人对自己妻儿也很难做到，不禁慌了神。
　　
　　到了车里，薛氏着急问自家夫婿：“那个荣国夫人到底有何本事，能与君王共辇。”
　　
　　梁侯世子从旁人那里探听到一二，也得知了自家夫人做的好事，此刻正恼，自然没好语气，冷着声道：“你是眼瞎了，还是心盲了，那般明显，都瞧不出来。”
　　
　　说完之后，梁世子又觉得不够狠，于是狠狠瞪了薛氏一眼，压着声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皇帝自恃胸怀，不与一介妇人为难，但最后被为难的是整个梁家。
　　
　　想到仍被行宫关禁闭，归期无望的妹妹，梁世子看薛氏更形如仇人，若非考量到薛家还有用处，休妻的心都有了。
　　
　　薛氏被夫婿凶煞的眼神吓到，又怕又难过，拿帕子捂着了脸，小声啜泣了起来。
　　
　　她不也是为了给小姑子出气，一心一意为着婆家人，哪里又能想到沈氏好生了得，被卫家弃了，却搭上了真龙，瞬息之间，就得道升天了。
　　
　　这女子，必是山精妖媚，使了妖法蛊惑人心。
　　
　　可恨此妖道行太深，自己全然不是对手，吃了闷亏，出不了气，还要遭受婆家的责难。
　　
　　看完热闹的思慕雪放下帘子，对着身旁沉默不语的男人道：“这世上的女子，我最佩服的就是母亲，现下又多了一个，那就是荣国夫人。”
　　
　　有一说一，撇开沈旖是卫臻前妻这层惹人厌的身份不提，沈旖种种行事，却是思慕雪欣赏的。谁说女子必须从一而终，以夫为天，若不走运，嫁的恶徒，或者婆家刁难，不离，那就是等死。离了后，还能找到更厉害的男人，那才叫本事。
　　
　　索性与自己无碍，不可能再跟自己争男人了，思慕雪看待沈旖，亦是顺眼了不少。
　　
　　哪壶不开提哪壶，卫臻无法对思慕雪产生过多的好感，便是因着她这张嘴，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些不合适的话，偏又自己不觉，惹人不快，又不自知。
　　
　　卫臻闭目，当作修行，充耳不闻。
　　
　　原本热闹无比的行宫，因着大部分的人离去，重又回归往日的清幽宁静。
　　
　　除了安平宫，别宫寥寥无几，毅然扛下重任，留守在此的宁王此刻亦是无比惬意，隐在后山竹林里，篱笆小院，一方桌，两把凳，一壶茶，便是余生。
　　
　　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挎着竹篮归来。篮子里是新摘的野果，她边走边拨弄，进了院子，一抬头，但见桌旁的男子，眼眸微变。
　　
　　婢女跟在主子后头，一眼瞥到男子，正要问安，却被主子打断。
　　
　　“你且进去，把这果子洗了。”
　　
　　婢女接过篮子，十分识趣地快步进屋，不能听，不能看的，半点不碰。
　　
　　沈澜将快要滑落的面纱往上拉，将面部遮眼，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盈盈望着眼前的男人，看他吃茶，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一壶茶，快要见底，天将黑，就不送了。”
　　
　　送客意思明显。
　　
　　周穆恍若未闻，茶水没了，便握着空茶盏把玩，毫无离去的意思。
　　
　　沈澜瞧他这般，分明是耍无赖，不由加重了语气：“粗茶淡饭，恐入不得贵人眼，贵人还是早些回去，过自己的富贵日子。”
　　
　　她诈死离开，摆脱了太妃的身份，不为任何人，只为做回自己，更无旁的杂念。
　　
　　到了这个岁数，她对情爱早已看淡，不管男人有何想法，她亦不会奉陪。
　　
　　听到这里，周穆亦是再难维持面上的淡然了，不由腹诽女子无情，狡诈。为了她这一回重获新生，他忙前忙后，出了多少力，一层层的把关，唯恐有个疏漏，功亏一篑。
　　
　　却不想，这女子如愿以偿以后，竟是翻脸不认人。
　　不让他进屋也就罢，他便是自备茶具，在外头吃个茶，她也是不耐烦地直赶人。
　　
　　往日有多热切，此时心就有多凉。
　　
　　然而男人到了这个岁月，亦不再如少年那般，一个不如意，就说狠话，负气而去。
　　
　　周穆把翻腾的情绪一再往下压，嘴边扯开一抹笑：“周某只是吃个茶，看个景而已，未曾唐突佳人，佳人何故如此赶客。”
　　
　　听到这话，沈澜不仅多看了男人两眼，到底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比之当年，沉稳了不少，也愈发有耐性了。
　　
　　然而时光如梭，逝去不回，沈澜的心境，亦不如当初了。
　　
　　“你若喜欢这桌这凳，可自搬回去，就当送你，寒舍简陋，别的，就不要想了。”
　　
　　暂住这里，也是权宜之计，待到风头过去，无人再提及惠太妃，沈澜就能离开，去往别处，彻底重归自由了。
　　
　　前程是光明的，计划也是可行的，偏这中途出了岔子。
　　沈澜想不到的是，三十多岁的周穆，脸色厚比城墙，无论她如何冷言冷语，把话说绝，愣是雷打不动，隔个一日就来，一坐便是半日。
　　
　　沈澜又不能表现得太急切，若被男人察觉到她的离意，来得更勤，甚至着人看守，她就更走不了了。
　　
　　女子那点心思，周穆何尝猜不出。可他的态度也很明确，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仍孑然一身，想来是放不下了，往后的那些年，亦不愿再继续蹉跎了。
　　
　　想开了的宁王面皮更厚了，理所当然地回：“这桌，这凳，须得摆在这院里，才最有禅意，最发人深省。”
　　
　　沈澜被男人无耻的话直接气乐了。
　　
　　“那就宁王深省过后，有所顿悟。”
　　
　　看破红尘，四大皆空，最好。
　　
　　皇帝御用的车辇，不仅平稳舒适，内部也极为开阔奢华，桌凳床榻，一应俱全，俨然就是一个行走的小屋子。
　　
　　因着沈旖有身，周肆又嘱宫人多垫了两床褥子，几个车轮也进行了改造和加固。沈旖躺在榻上，如平地般，没有感受到丝毫颠簸，心下更是感慨皇权的威力。
　　
　　隔绝于世的小天地里，沈旖舒舒服服小睡了一觉，再醒来，乌金斜坠，夜将至。
　　
　　沈旖轻拍肚皮，有些饿了。
　　
　　周肆本在批阅折子，一眼扫去，正好瞧见沈旖拍肚子，当即扔了折子，挪到沈旖身边，捉住她的手。
　　
　　“往常这习惯就不好，今后更要改了，没轻没重的，惊到了孩儿，受罪的还是你自个。”
　　
　　沈旖只觉男人小题大做，抽回自己的手，拿另一只手轻拍了一下手背。
　　
　　不痛不痒的，能惊到也是稀奇了，更何况，她自己的身子，她有分寸。
　　
　　“皇上自己也说，皇嗣不比别的孩子，身上的担子重，要承受的多，得有铁打的意志力。”
　　
　　“那是生下来后，你在娘肚子里，如何磨练意志。”皇帝振振有词。
　　
　　沈旖不以为然，左说右说，都是他的道理，说什么，都对。
　　
　　沈旎懒理男人，扭身朝里，准备再睡睡。周肆端来点心，叫她吃些再睡，她如今是一人吃两人补，不能任性。
　　
　　沈旎这会子是切身体会到孕妇脾气了，听不得人啰嗦，尤其是让她有孕的人，若非知道男人是为她好，她实在想一句顶回去。
　　
　　“你怀一个试试，尝尝我这滋味，看好不好受。”
　　
　　见女子不理自己，周肆也没表现出一丝不悦，盯着女子后背半晌，便稍起身，挪到了小桌几那边。几上搁着红泥小火炉，周肆提起小水壶放到炉上加热，接着就从食盒里挑选开胃的食物。
　　
　　身后没了动静，男人不打扰自己了，沈旖又觉得不对。等了会儿，听到背后有倒水的声音，没忍住，她悄悄转过了头。
　　
　　男人坐在小几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汤勺在碗里搅拌，煞是认真。
　　
　　沈旖吸了吸鼻，隐隐闻到一股淡淡桂花香，掺杂别的甜香味，极为诱人，食欲大开的同时，不由微微变脸。
　　
　　这人怎么回事，明明对桂花过敏，还弄那玩意。
　　
　　男人却好似浑然未知，舀了一勺桂花藕粉糊糊放到唇边：“闻着却是不错。”
　　
　　“周不疑，你疯了。”沈旎见男人张嘴就要试试味儿，探身过去，一把将男人手里的碗夺过来。
　　
　　“这是你能碰的，还想不想要脸了。”小妇双眸圆瞪，凶巴巴的样子，看在周肆眼里，毫无威严，反而愈发可爱。
　　更何况，关心则乱。
　　
　　“当然要，这张脸长得还算凑合，经常叫我的央央看呆，我得好好留着，护着，让我的央央看一辈子。”
　　
　　周肆低低的笑，透着铁汉特有的柔。
　　
　　狡猾的男人，还说自己不会，分明，分明就......
　　
　　沈旖一时无言，抬眸，只把男人瞧着，像是不认识这人了，又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人。
　　
　　男人一手环住小妇，一手给她托碗，无尽的哄：“我不吃，你吃好不好？”
　　
　　




95.  不要   你嫌弃朕

　　这一哄, 又是没边了。
　　
　　香甜的藕粉吃完后，便是饱暖思淫-欲了。
　　
　　周肆满意地接过碗看了看，除了附在碗壁上的少许, 没剩多少。把碗搁到小几上，周肆就搂起了沈旖, 把她圈怀里，二人交叠着半靠在榻上。
　　
　　周肆低头, 埋在女子颈间, 这嗅嗅, 那亲亲，比狗子还缠人。
　　
　　藕粉里面掺的桂花并不多，香味也不浓, 他只是鼻头略痒，尚且还能忍受。
　　
　　沈旖却不放心，拿手推他：“皇上还是离我远些罢。”
　　
　　若真起了疹子，男人身边只有一个她，当真是说不清了。
　　
　　这话不提还好, 一提, 帝王指摘沈旖：“你嫌弃朕？”
　　
　　沈旖一听，也不多言, 捧着男人的脸, 唇凑过去：“若起了疹子, 难受了，皇上可别叫苦, 妾不伺候了。”
　　
　　话是这么说，可沈旖仍有分寸，只是把唇凑到男人唇上, 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就要离开。
　　
　　然而周肆不乐意了，这么点一下，给点肉沫子塞牙缝，哪里够。
　　
　　周肆扣住沈旖后脑勺，反客为主，含住香软的唇来了个深吻，当真是为了色，不要脸了。
　　
　　好在，这桂花味确实很淡，于周肆而言，并无大碍。
　　
　　吻过后，周肆气息变重，可尚有理智，心知不能再深入，唯恐伤到有孕的娇娇。
　　
　　但瘾头上来了，不压一压，他也难受。
　　
　　“央央帮帮夫君好不好。”男人这酥到骨子里的低声，亦是要命。
　　
　　许是怀了孕的缘故，沈旖身体亦是更为敏感，经不得男人这么撩，手被他捉住，牵引着往下。
　　
　　一片，火辣辣的烫。
　　
　　“不要。”沈旖手一缩，想到这是在车里，外头一堆的人，弄出了动静，丢死人。
　　
　　“你自己忍忍，要不吃吃茶。”沈旖说着，半边身子爬起，往小几那边，伸手要拿茶壶。
　　
　　周肆在她背后，一手绕到下头，护住她的肚子，一手揽过她肩头，把她拉回来。
　　
　　御供的烟云纱，一匹布料价值千金，京中贵妇们追捧的上品，却是一布难求。到了沈旖身上，已经被男人搓揉得起了皱，腰间衣带不知何时被扯下，上半衣裳滑落，露出女子圆润莹白的肩头。
　　
　　周肆贴上去，吻不过瘾，轻咬了起来。男人嘴上力道拿捏合适，沈旖不觉痛，反倒有种微痒的酥麻，啊的一声，从唇齿间逸了出来。
　　
　　辇车外，陈昭骑在高头大马上，举着火折子，环顾四周，尤为警觉。陡然听到这媚到骨子里的声音，陈昭心头一荡，腿一下子软了，险些从马上跌落。
　　
　　陈昭借着咳嗽，微低了脑袋，面上不可抑制地红了。
　　
　　主子爷当真是好福气，不宠也就罢了，一宠，就只宠天仙样的女子。
　　
　　陈昭亦是个有眼力见的，为了里头主子爷更舒适，放缓了队伍行进的速度，以至于到了二更天，浩浩荡荡的车驾，才行至副都，平京府，亦是离帝京最近的驿馆所在。
　　
　　平京府府尹韦志忠早就率城中要员候在大门口，恭迎南巡才起了个头就返程的帝驾。
　　
　　皇帝辇都没下，更不提召见官员，只让陈昭传了个话，以示龙恩，便携着浑身已经松软无力的小妇入了驿馆，稍作休整。
　　
　　男人没到最后一步，可花招不少，沈旖身上的衣物更是被男人折腾得不像样，留下的痕迹，都没脸叫下人拿去洗。
　　
　　更过分的是，好好的一件衣裳，哪里得罪他了，叫他看着不顺眼，非要拿手扯。
　　
　　若是别的料子，沈旖也就不说了，可这是烟云纱，不说布料本身制作复杂，价格不菲，便是布上的花纹和图样，都是经过上百绣娘的手，一针一线，反复缝制，精工细作而成。
　　
　　随便哪一件烟云纱，哪怕是最次的，拿到市面上卖，那也是价值百金。
　　
　　沈旖捧着换下来的衣裳，瞧着上面不忍直视的痕迹，又想犯上了。
　　
　　前儿个，男人在朝堂上对着文武百官道，国库紧张，民生多艰，为官者当作表率，以身作则，力行节俭，不可铺张浪费。
　　
　　可到了她这里，能养活多少人的衣裳，说撕就撕了。
　　
　　是非对错，全在皇帝一张嘴，好赖都是他说了算。
　　
　　此时的周肆身心舒畅，不说全饱，但也有个七八分，见小妇不搭理他，也不在意。
　　
　　“水烧好了，朕抱你去洗洗。”
　　
　　怀个身而已，又不是腿断了，何况，沈旖这时候的心情委实有点糟糕。
　　
　　“皇上可知，这件衣裳，用了几匹烟云纱？”
　　
　　周肆不猜，直接问：“几匹？”
　　
　　沈旖看他浑不在意的模样就来气：“三匹，皇上可知这三匹，能管多少人一年的食粮？”
　　
　　周肆就算想装作不知，也无法蒙混过去了，小妇这是恼了，明摆着算账来了。
　　
　　然而这事儿，不是他能克制的，但凡有血性，有需求，且需求不小的男人，总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若说忍，就能忍住了，那就不是男人，而是赵奍之流了。
　　
　　“朕这是爱重你，一见你，就忍不住。”周肆从小妇手上抽走衣裳，叫来南秀，扔给她收拾。
　　
　　南秀什么话也不说，低着头，一眼都不敢多看，拿了衣裳，行了礼就退出了屋。
　　
　　沈旖却是臊得不行，直瞪男人：“平常你在屋里，如何荒唐也就算了，可那是车上，所有人都看着，现下，都知道皇帝和荣国夫人有一腿了。”
　　
　　“可不止一腿，种子都已经播下，只待丰收。”不提这茬还好，一提，皇帝眼角眉梢尽显得意之气，一如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龙尾巴快要翘上天了。
　　
　　上一世的周肆，何曾向她展示过这般孩子气的一面，那时的沈旖，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也没这样的胆量与他谈笑。
　　
　　到底是不一样了。
　　沈旖这么想，一不留神，就说了出来。
　　
　　声音很轻，男人却还是听见了，当即问道：“什么不一样？”
　　
　　“梦里啊，好多不一样。”沈旖反应也快。
　　
　　周肆道：“你那些梦也是稀奇古怪，这回，又梦到朕如何你了。”
　　
　　这妇人，梦外与他过不去，梦里也不放过他。
　　每回梦到他，就没一回是欢欢喜喜的。
　　
　　不是为他饮下毒酒，阴阳两隔，便是与他误解重重，十日里有九日在闹别扭，还剩一日，也是在闹别扭的路上。
　　
　　他就不明白了，梦里的他和她究竟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又有多不堪，以至于二人之间，种种不愉快，到最后闹到生死离别，永生遗憾。
　　
　　周肆自觉脾气大了点，但也是个讲理的人，若真是自己不对，他也不是不能服个软，示个好。当然，能让他示好的女子，也唯有眼前这个了。
　　
　　沈旖倚在榻上，抱着软枕，歪头看向坐在榻边，看她的眼神里，带了一丝无奈。
　　
　　这样的周肆是平和的，与她对等的，不是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只是她身边的男人，会倾听她，回应她，甚至做些寻常男人都不会做的事。
　　
　　怀了孩子，当真是影响心绪，且是突然涌上的愁绪，抑制不住，沈旖难得主动去握住周肆，正正经经看着男人。
　　
　　“不是皇上将我如何了，而是我将皇上如何了。”
　　
　　听到这话，周肆笑了，上上下下打量女子，小胳膊小腿的，能将他如何。
　　
　　不过这嘴，亲着是香的，哄人是甜的，但伤起人，同样威力十足。
　　
　　若是用这嘴，讲几句不中听的话，倒确实能将他如何了。
　　
　　沈旖如今正经想说些事，男人却不正经，还调侃道：“你若在梦里也那般躲着朕，避开朕，不惜耍小聪明，损伤自己的身子，还不长眼地阿猫阿狗都嫁，那朕确实会恼。”
　　
　　沈旖一听，不由笑了：“皇上要失望了，梦里的我可不长眼了，死缠烂打，求着姑母非要进宫呢，非皇上不嫁。”
　　
　　“当真？不是哄朕开心？”周肆闻言，眼睛一亮，斐然有神。
　　
　　沈旎眨眼一笑，反问：“那皇上开心吗？”
　　
　　




96.  作戏   不糊弄，不糊弄

　　是夜, 平京府官邸内，为恭迎天子大驾而筹备的盛宴，最终因天子缺席, 撑不到一个时辰，就草草收尾。
　　
　　右相被皇帝推出来主持宴席, 与众官员同乐，但见尹志忠闷头吃酒, 不是那么乐。
　　
　　作为自己曾经的得意门生, 右相有必要表示一下关怀, 待到宴席结束，右相把尹志忠叫到一旁私聊。
　　
　　“志忠为何不快，有何烦忧？”
　　
　　尹志忠任平京府尹十年有余, 只有年末才会进京述职，但与恩师的来往从未断过。面对恩师，尹志忠也不遮掩，直言道：“老师你也知，我从进士及第, 到赴任平京, 已有光阴十余载，与我同科的, 外放至地方的, 已有人回京就职, 可我却---”
　　
　　话说到这里，尹志忠轻叹一声, 后面的不说，听的人也懂了。
　　
　　右相何止是懂，他这个学生没赶上好时候, 又无从龙之功，政绩上面，虽无过失，但也数不出可圈可点的地方。
　　
　　而当今最看重官员政绩，和个人能力，中规中矩的守成党，安稳是安稳，但想往上挣一挣，那就难了。
　　
　　右相能稳住如今的地位，占的也是从龙之功，和绝对的忠诚，还有审时度势的能力。
　　
　　“志忠啊，不是老师说你，你行事过于规矩，不知变通。须知朝堂上瞬息万变，皆在君王一念之间，你固守一方，离朝久矣，更该思量呢。”
　　
　　右相有意提点，能不能通，就看学生自己的悟性了。
　　
　　对比之下，右相更加看重谢霁，只因这人有实才，且通透，悟性高，君王亦惜之。
　　
　　得到提点的尹志忠回到屋里，犹在思量，该当如何。
　　
　　尹夫人杨氏见夫君心不在焉，不便打扰，可有些话，不吐不快。
　　
　　“老爷可见着皇上了？”
　　
　　城门口晾了一两个时辰，这晚宴若是再晾下去，当真是没脸了。
　　
　　没脸的府尹自然不想提这茬，瞪了杨氏一眼：“妇道人家，教养子女便是，管得宽。”
　　
　　杨氏一听，撇了嘴：“妾是教养了，女儿的亲事亦是挑了又挑，好不容易挑出一个尚可的，老爷却说不行。”
　　
　　“为何不行？你不知道？虽为侯府嫡子，却无上进之心，溜猫逗狗的纨绔之辈，秀儿嫁了他，谈何前程？”
　　
　　尹志忠句句有理，杨氏不能反驳，等他说完，方才委委屈屈道：“那能如何？等了三年，盼到了新帝，本以为凭着秀儿的容貌和才情，进宫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哪能想到，初选都没过，如今秀儿已到二九，再不定下来，就更难找了。”
　　
　　说来，杨氏亦是怨。把持初选的便是惠太妃，为了让自己侄女上位，把才貌出众的秀女全都挡在了初选，连天子的面都未曾见着。
　　
　　而今，人没了，死者为大，杨氏说不得什么，但要做到释怀，也不可能。
　　
　　想想惠太妃的侄女比秀儿还小，又是被弃的妇人，都已乘上了帝辇，伴在君侧，而她的秀儿，连个如意夫君都寻不着，杨氏实在意难平。
　　
　　“那位荣国夫人倒是了得，不到十七的年岁，我们秀儿也只比她大个一岁不到，又是黄花大闺女。”
　　
　　说到这里，杨氏看向夫君，带着希冀：“选秀那会儿，是形势所迫，不然凭秀儿的才貌，不可能进不去，一个被休弃的商户女都能---”
　　
　　“够了，适可而止。”尹志忠这会儿也是烦扰，不仅为了自己的前程，还要为年岁渐大的女儿婚事操心。
　　
　　“往后这话，你休要再提，尤其你那些娘家人，不要听风就是雨。”
　　
　　尹志忠在平京一家独大，身边亲眷也跟着受益，只要不是大错，一些小恩小惠，他都睁只眼闭只眼，但不意味着，他真就听之任之，放纵不管。
　　
　　杨氏在夫婿这里吃了瘪，心里更是委屈了，翌日，到府里作客已有数日的娘家嫂子来劝：“你也是一根筋，非要同大人提，这事儿，本就是后宅的事，哪能按前头的规矩来。”
　　
　　“不按规矩，那你说如何去办？”杨氏把在夫婿身上受的气，撒在了嫂子身上。
　　
　　娘家嫂子也是逆来顺受，还能笑呵呵应下，给杨氏出主意：“这女人的事啊，还得找女人。”
　　
　　因着沈旖有孕，皇帝打算多在平京休整两日，反正离京也只有不到的一日路程，也是不急。
　　
　　沈旖到哪里都是养胎的命，住哪里，于她而言区别不大。
　　
　　然而到哪里，她也很难真正清清静静养胎，皇帝人前弄那样一出，她这夫人，当真是皇帝养在外面的夫人了，会来事的，抓住了风向，就把帖子递上来了。
　　
　　最先投来拜帖的是右相夫人，沈旖对她说不上有多深的好感，但也无恶感，归到可以交往的那一类。
　　
　　右相夫人是个识趣人，尽管内心早已是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并不表现，仍把沈旖当作普通晚辈，拉拉家常，闲聊几句。
　　
　　“行宫那些日，我就想邀你聚聚，踏踏青，说说话，可谁料出了那档子事，各自都在屋里宅着，再想，也只能是想想了。”右相夫人很是遗憾地一声叹。
　　
　　沈旖亦道：“夫人心意，沈旖心领了，来日方长，总有聚的时候。”
　　
　　“那倒是。”右相夫人应景地回，内心却不这么想。真回了京，这位估计就得进宫了，宫里宫外，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南秀端着茶盘进来，盘上搁了俩茶壶，一个到了右相夫人桌前，另一个是给沈旖准备的花果茶。
　　
　　沈旖瞧着右相夫人茶盏里浮起的绿叶，也想吃吃。
　　
　　右相夫人忙把还没碰的茶盏一推：“你吃。”
　　
　　南秀笑着把茶盏轻轻推了回去，代替主子道谢：“夫人美意了，只是我家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不宜多吃这种浓茶。”
　　
　　一听这话，右相夫人必是要关切地问：“哪里不适？可有找太医看过，不舒服要说的，不能忍着，不能仗着年轻，恣意挥霍。”
　　
　　沈旖细细听着，待她说完，正要回，南秀却抢了先：“劳夫人挂怀了，我家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胃口不适，总想吃些酸的，怪味的玩意。”
　　
　　胃口不适？酸的？怪的？右相夫人一愣，不自觉就道：“那是得注意。”
　　
　　“是的呢，再注意，都不为过。”南秀一反往常，话特别密，仿佛沈旖出个声都难受。
　　
　　而就在这时，沈旖忽然转过身，手捂着嘴，轻呕了一声。
　　
　　右相夫人瞧着沈旖的侧身，还有侧脸，更愣了。
　　
　　沈旖拍了拍胸口，似在缓解突如其来的不适，好一会，才回过了身，对着右相夫人道：“夫人见笑了。”
　　
　　“不不不，身子不舒服是大事，须得重视，不可怠慢。”右相夫人已然有些语无伦次，更准确的说是不知所措，无意之中，好似又窥探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然而，她却一点都不想提前知晓。
　　
　　偏偏，南秀关心过度，给沈旖递上香茶，密密的劝：“夫人您尝尝这茶，八宝里又添了酸枣，酸甜爽口，保管对您现下的脾胃。”
　　
　　右相夫人越听，越不作声了，仿佛多说一句，就要把窗户纸捅破了。
　　
　　沈旖吃了一口，点点头，又看向右相夫人，问道：“这茶也不错，夫人要不要尝尝。”
　　
　　说着，沈旖就叫南秀再添一杯，右相夫人连忙推却，说是自己吃不惯这味，就不费这个茶了。
　　
　　话还没落地，就有婢女敲门进屋，禀告府尹夫人求见。
　　
　　右相夫人与杨氏有几面之缘，陡然听到这名，面上不显，内心却纳闷，这人来此作甚。
　　
　　杨氏获准进屋，第一眼便瞥见面熟的右相夫人，愣了下，随即笑着问好。
　　
　　右相夫人辈分高，轻轻颔首，不冷淡，但也不热络。
　　
　　杨氏同右相夫人见了礼，方才将目光转到一旁年轻的超一品夫人身上，这么定睛一看，突然间就没了底气。
　　
　　若单单只论外貌，秀儿输不到哪去。可女人不能只看外貌，更有从内而外展现出来的光华，神采和气度。这位荣国夫人，看脸确是只有十六七的样子，可观她整个人，温温雅雅坐在那里，含唇浅笑，就像一尊打磨到了极致，晶莹剔透的玉佛儿，不光是美，更有种纯粹的圣洁。
　　
　　杨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个仙女般的人物，居然会被卫家休弃。
　　
　　不过杨氏转念一想，被弃了又如何，人家有本事，连天子都能笼络上，旁人也只有干瞪眼羡慕的份儿。
　　
　　见杨氏像是呆住了，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右相夫人看在其夫是相爷门生的份上，出口提醒道：“府尹夫人这是所为何事，要来见荣国夫人。”
　　
　　杨氏泄了气，产生了迟疑，想着要不要把等在外头的女儿叫进来露个脸，亦或者，再寻别的机会。
　　
　　两相对比，有荣国夫人在，女儿便是有幸见着帝王，怕也只是沦为荣国夫人的陪衬，入不得皇帝的眼。
　　
　　就在这时，赵安细长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夫人，皇上有约，若夫人午后无事，一同去绿湖边踏青，赏景。”
　　
　　替皇帝传话不晓得几多回了，偏这一回，声音格外的大，同样候在门外的府尹千金，听到这话，面色已经说不上如何形容了。
　　
　　右相夫人更是以一记带着几分嘲弄的目光看向呆立不语的杨氏，倒是想她赶紧找个台阶下了，不管有的没的，都不要去想。
　　
　　沈旖不慌不忙吃自己茶，仿佛没有听见，反应淡淡。南秀立在一旁，继续给主子传话，也提了声道：“晓得了，夫人午后要小憩半个时辰，需等等。”
　　
　　外头赵安应得也快：“等得的，以夫人要紧。”
　　
　　这话说得，夫人要紧，意思是要皇帝等着了。这世上，所有人都要恭候天子，哪有天子等人的道理，简直是荒谬。
　　
　　正是这份荒谬，不只是杨氏，就连右相夫人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了。
　　
　　最终，杨氏只能为自己这般找补，尽地主之谊，想设宴款待夫人，若夫人没得空闲，便罢了。
　　
　　因着沈旖午后要与皇帝共游，二人亦不敢多留，右相夫人领着杨氏出了屋。到了外头，右相夫人看到杨家千金，随之别有深意地瞥了杨氏一眼，一字未语，却又尽在不言中。
　　
　　杨氏背后更是冒起了涔涔冷汗，后悔来这一遭的同时，也有丝毫庆幸，还好，收得及。
　　
　　屋内，沈旖细嚼慢咽，吃着茶里的香果，直到吃完了一杯，她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抽空扫向南秀。
　　
　　人前，一句句的话往外蹦，等人都走了，倒成哑巴了。
　　
　　南秀被沈旖眼光一扫，一个打颤，厚着脸笑道：“夫人当真急智，临场那一出，奴婢险些没反应过来。”
　　
　　沈旖却道：“我那时，是真的想吐。”
　　
　　南秀闻言，立马变了脸，忙道：“那现下呢，夫人感觉如何？我奴婢就去叫邱太医过来。”
　　
　　见南秀慌了神，沈旖却笑了：“可有体会到我的感受？”
　　
　　南秀一怔，随之松了口气，又有些赧颜道：“夫人不怪罪奴婢就好。”
　　
　　“为何怪你？你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到了这时，沈旖又怎么可能想不明白。那厮主意甚多，歪招也多，怕不是想借人之手，把她有孕的事一点点揭开。
　　
　　随行的官员里，当属右相名声最显，威望也高，当然更重要的，他够忠心，亦懂得权衡利弊，做出最适宜的选择。
　　
　　知道男人为自己好，可被蒙在鼓里的滋味不好受，沈旎瞧着南秀，微敛容道：“说罢，你家主子还有何计划，先透个醒给我，省得我稀里糊涂，坏了你们大计。”
　　
　　南秀赶紧赔笑：“主人不糊涂，灵醒得很。”
　　
　　沈旎不听：“别以为卖乖就能糊弄过去。”
　　
　　“不糊弄，不糊弄，就这一遭，没了的。”南秀摆手摆得急，唯恐沈旎不信。
　　
　　沈旎笑笑，眼神里透着，你以为我会信？
　　
　　“眼下是没了的。”南秀声音渐弱。
　　
　　主子爷主意大，捉摸不透，又爱出其不意，谁也料不到，下一刻，又会安排他们作甚。
　　
　　而他们只有听命的份儿，把事办妥当了，旁的念头半点不能有。
　　
　　




97.  同游   朕瞧着都好看

　　为了应景, 沈旖换了身翠绿色褙子穿在外面，衣裳上的花纹是小白菊，加点黄蕊。
　　这种颜色搭配, 极为挑人。肤色不够白，或白得不够莹泽, 都会显得老气，显丑。然而沈旖就不同了, 她够白, 且白得剔透, 白日里，太阳下，都能发光那种。不管多深色的衣服, 到了她身上，总能穿出绝佳的效果。
　　
　　从落轿，到绿湖边，随行的下人，不敢当面看, 可克制不住, 瞟过去的小眼神，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南秀跟在沈旖身边, 更是止不住的夸：“夫人当真是遗世独立, 玄女下凡。”
　　
　　太出挑了, 反而不挑了，怎么穿都美。
　　
　　不似南秀曾经服侍过的妃子, 姿色是有的，但要靠衣装来衬托，稍微不搭, 整个人就会逊色不少。
　　
　　沈旖却没衣饰搭配上的烦恼，人靠衣装，可反过来，衣装也须人来衬。
　　
　　周肆不近不远立在柳树下，好巧不巧地，也是一身绿袍，颀长的身躯，宛如苍松劲柏，挺拔昂扬。
　　
　　身后跟着的几名大臣，瞧见恍如神仙妃子的女子走过来，不约而同暗叹，又彼此对视，心照不宣。
　　
　　右相也在其中，紧随在天子身侧，天子一个转身，与他道：“朕看夫人，当真是天香国色，世无双。”
　　
　　“夫人才貌兼备，当属女子楷模。”右相也是会捧，面上诚意满满，话也说得中听。
　　
　　周肆神情愉悦，不愧是自己选的宰辅，就是比御史院那几个老匹夫会来事。
　　
　　右相开了头，别的大臣自然也不甘落后，右将军也道：“前有太妃舍身成全大义，后有荣国夫人救主，沈家女，不光姿容出众，更有内秀，便是我辈也未必能及。”
　　
　　武将大多不拘一格，且随性，最见不得懦弱无能之辈。两名柔弱女子，能有这等胆量和气魄，不管之前种种非议，到了那一刻，生死面前的决断，才最考验人，也最能看清一个人。
　　
　　沈旖稀里糊涂，被推到了救主有功的大忠大义上。
　　但见几个大臣望她的眼神，没有丝毫轻蔑和偏颇，反倒多出一丝嘉许的意味，沈旖不由想笑。论权谋，谁又能玩得过帝王，不动声色地把控全局，叫所有人都跟着他的步调走，一步不错，游刃有余。
　　
　　沈旖心中清明，看这几位长伴天子，在大昭亦是赫赫有名的极权人物，不怯不慌，落落大方地与他们颔首一笑。
　　
　　荣国夫人虽非高门贵女，但礼仪行止，优容大气，又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实在是赏心悦目。便是之前坊间有太多这位夫人惹人争议的流言蜚语，到了此刻，见到真人，如此品貌，那些个流言，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几名权臣眼睁睁瞧着君王走向荣国夫人，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的面，朝荣国夫人伸出了手。
　　
　　“今日春光无限，夫人可愿与朕同游。”
　　
　　而荣国夫人伸出嫩出葱削的纤纤五指，亦是做出了回应。
　　
　　“但为君故。”
　　
　　于是乎，众目睽睽之下，君王携起了荣国夫人的手，且另一只手亦环上了夫人腰间，举止亲昵，旁若无人地缓缓走远。
　　
　　留在原地的几位权臣，呆愣之后，面面相觑。即便在政见上多有不和，可到了此时，几人心里大抵都是一个想法，然而又不能言，也不敢言。
　　
　　君王有意与荣国夫人独处，陈昭等人随侍在后，已有经验，落后了一段距离，瞧得见君王，确保周遭无虞，又不打扰君王与美人游乐的雅兴。
　　
　　沈旖见人都远离了，这才有了空，转眼看向男人，问得直白：“皇上高兴了？”
　　
　　周肆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唇边溢着肆意的笑，轻轻握了握沈旖的手：“要看夫人高不高兴了。”
　　
　　谁料沈旖不大给面子，低头瞧着脚边不知名的小花小草，没什么情绪道：“妾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朕又哪里惹到你了？”
　　
　　沈旖轻轻摇头，只道：“妾昨夜又梦见皇上了。”
　　
　　“朕又如何惹你了？”
　　想到小妇做的那些不着调的梦，周肆就忍不住伤脑筋，可莫把梦里不好的情绪带到梦外，生生让二人起了嫌隙。
　　
　　往深了想，周肆又不免担忧，低头瞧着女子恬静侧脸，分外美好，也不像是撞了邪的模样。
　　
　　沈旖亦不管君王如何想的，她仍是说她的：“皇上可有听闻，西域有种蛊，能蛊惑人心？若是以血养之，能教吃下这蛊的人，对自己言听计从？”
　　
　　周肆默不作声听着，但见小妇说得一本正经，像是那么回事，不禁想笑：“真有这等厉害的蛊物，朕必寻来，以血养之，叫夫人吃了，日日只想着朕。”
　　
　　语毕，周肆又仔细琢磨，越琢磨，越起劲，当即表示要派人去西边寻这物。
　　
　　沈旖听到这话，愣是怔住了，拉住了皇帝，不让他唤人。
　　
　　“皇上就没觉得此物不妥？人心都被蛊惑了，变得不是自己，那又何谈真情。”
　　
　　见女子着急了，当回事了，周肆又是朗声一笑，将沈旖往怀里一拥，低头在她面上大亲了一口。
　　
　　这一举动，实在过于打眼，跟在后面听不到声的众人，却瞧着君王这浮浪的举动，尴尬的同时，亦是不约而同地别过了脸。
　　
　　非礼勿视，羞煞人心。
　　
　　右相不禁感慨，怪不得君王不带御史院的谏臣出来，原来是早有打算，懒得听那些所谓的逆耳忠言。
　　
　　众目睽睽之下，沈旖不比周肆肆无忌惮，她要脸，被亲之后，猛地将人一推。
　　
　　这一推，后面的人更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换作他人，陈昭已经拔刀冲过去，把敢犯上的逆贼拿下。
　　
　　但这会儿，他刚起脚就硬生生打住，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又退了回去。
　　
　　他卓绝不凡，目下无尘的君王，到了男女私情上，竟然会是这般，太长女人志气，灭男子威风了。
　　
　　沈旖那点力道，又哪里真的推动孔武有力的男人。
　　周肆只是配合她，做做样子，上半身往后一仰，但见小妇紧张了，转手又来拉他，他就顺势又回去了，如同顽劣的浪荡子，对着沈旖露齿笑笑。
　　
　　“夫人瞧瞧，哪里用得着蛊不蛊的，夫人的心，已经向着朕了。”
　　
　　就是这能把死马说活的三寸不烂之舌，让人想要恨极，又恨不起来。
　　
　　想来，这才是周肆真正的样子罢，然而上辈子，她其实从未曾真正走进过他的心。
　　
　　有遗憾，也有释怀，沈旖心结打开了大半，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当真是顺眼极了。
　　
　　“皇上瞧妾这一身，与昨日那一身，哪身更好看？”
　　
　　周肆上下扫过小妇，由衷道：“你哪一身，朕瞧着都好看。”
　　
　　这人是吃了几斤的蜜饯儿，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皇上这般口才，不去说书实在是可惜。”
　　
　　沈旖说着，走到一片灌木花丛边，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便听到男人在她身后道：“姚黄魏紫不过如此，朕只觉，人比花娇。”
　　
　　比花娇的美人面上飞起红云，回眸瞥向一本正经与她调.情的男人，再也绷不住：“皇上就会说些好听的糊弄人，也不晓得，这世上多少女子被皇上糊弄了去。”
　　
　　“朕也记不得了，待朕数数。”周肆当真做起了沉思，回想的模样。
　　
　　沈旖见状，压根就不想搭理，转角往花丛深处走，周肆拔腿跟上。
　　
　　“夫人就不好奇？”
　　
　　沈旖爱答不理：“妾只好奇布袋又跑去哪里了？”
　　
　　“它还能跑哪？找母狼生小狼崽去了。”周肆不以为意。
　　
　　“皇上又知道了。”
　　
　　“朕岂止知道这，朕还知道，我家央央身上有股子酸味。”
　　
　　身为女子，且美美的女子，听不得有人说自己身上有味儿，尤其这人还是周肆。沈旖回头瞪他一眼，下意识吸鼻子嗅闻，哪里有味儿，分明香得很。
　　
　　周肆也学着沈旖，吸吸鼻子道：“这般浓烈的陈醋，少说也在坛子里酿了十年。”
　　
　　许是怀孕后真能让人变迟钝，后知后觉的沈旖这才反应过来，越发没好气了，一甩袖，步子加快，自去赏花，不再搭理讨嫌的男人。
　　
　　“说了多少遍，叫你慢些，非要朕下道圣旨，你才肯听。”
　　
　　然而听到这话，沈旖不仅不理睬，走得反而更快。
　　
　　这女子，本就不是温顺的性子，怀了身后，愈发不听话了。
　　
　　周肆迈开步子，疾走过去，追上女子，揽住她的身子，言辞振振：“哪有你这般不讲理的女子，该听进去的，不听，随意胡诌的话，倒是上了心，不分好赖的小混蛋。”
　　
　　沈旖亦是一声冷笑，声娇且脆：“哪有你这般信口雌黄的男子，好说歹说，正理歪理，全都占了，还不准人有意见。”
　　
　　如此言论，当真是藐视君王，大不敬，周肆沉了声：“过不去了是不是？”
　　
　　闻言，沈旖抿了抿唇，忽而转身，指着手边的芍药，眸光清凌凌，唇畔扬起：“皇上多夸夸妾，就过去了。”
　　
　　态度倏然一变，又是一副就爱你哄着我的娇模样。最吃这一套的君王哪里受得住，本就不是真的与小妇置气，这会子更是怎样爱她都不够。
　　
　　“你啊，就仗着朕宠。”
　　
　　“皇上不想宠了吗？”沈旖反问。
　　
　　周肆搂抱住她：“你若少惹朕生气，朕自当宠久些。”
　　
　　便是气，也气不了多久。
　　
　　沈旖在男人怀里，轻轻笑了。
　　
　　虽有花丛作遮挡，可到底不及人高，二人相拥的画面，仍是落入了不少人眼里。
　　
　　谢霁远远望着，咳了一声，别过眼看向身边默不作声的男子。这是何苦，未婚妻都追来了，不去陪着，非要在这里自找罪受。
　　
　　右相这边，几人几度怀疑自己莫不是眼瞎了，这还是金銮殿上那个不苟言笑，高不可攀，心情不顺就把人拖下去的冷面帝王？
　　
　　有幸跟来的尹志忠忽然顿悟，朝右相作了个揖：“多谢老师教诲，学生明白了。”
　　
　　右相看他一眼，没再多言。
　　
　　




98.  嫌弃   一边去，莫挨朕

　　是夜, 沈旖收到了杨氏送来的一对玉如意，不比周肆送她的那些精致，但在民间工艺里, 亦是上乘了。
　　
　　样子也讨喜，一对小玉兔。沈旖想到了她留在沈家的那只兔子, 谢氏给它寻了伴，已经产下了一窝兔宝, 热闹极了。
　　
　　沈旖问周肆：“皇上可还记得送我的那只兔子？”
　　
　　“不记得了。”周肆长手长腿横在榻上, 一手翻书, 回得随意，眼皮也不掀一下。
　　
　　沈旖看他这样，就想闹他, 整个人靠了过去，侧趴在男人身上，仰着面，眨眼看他：“是妾，好看, 还是书好看？”
　　
　　若这厮说些书中自有颜如玉, 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酸调调，那就与书作伴去, 夜里也别找她了, 更别唤她娇娇, 找她帮忙，做那些羞死人的事儿。
　　
　　见男人垂眸看向她, 似要开口，沈旖抢先道：“譬如都好看这类敷衍的言论，妾可能并不是很想听的。”
　　
　　正要说这敷衍话的君王, 把书搁到了一边几上，环住沈旖把她提到了自己胸前，两具身躯交叠在一起。
　　
　　周肆手往下，搁到沈旖小腹上，仍是平平坦坦，丝毫看不出有孕的样子。
　　
　　“怎么不动？”
　　
　　“怎么动？”沈旖好笑。
　　
　　不到两个月，一点点小豆子，苗都没长出来，如何动。
　　
　　说到这，沈旖想到一个有孕后必聊的话题，微起了身，两手抵着男人胸口，兴趣盎然地问：“皇上喜欢小公主，还是小皇子？”
　　
　　果真来了，周肆早就在想，以小妇的性子，何时会问到这。
　　
　　周肆抚着小妇一头浓密乌黑的发，闲适反问：“光问我这当爹的，你这当娘的呢？”
　　
　　踢出去的球被丢了回来，沈旖一愣过后，也不怕男人听后说她偏心，直言道：“我是女子，当然喜欢小公主。”
　　
　　周肆听了，像是十分赞同，点头道：“朕也最宠朕的小公主。”
　　
　　听到这话，沈旖孕妇的情绪上来了，伸直了纤细手指，指尖在男人胸口摁了摁，眯了眼儿问：“皇上最宠谁？”
　　
　　“朕不能宠？”
　　
　　当然能宠，且必须宠，但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沈旖以一种谴责的口吻道：“原来皇上的宠这般随意，说换就换。”
　　
　　“那朕不喜欢公主，喜欢皇子，你听了高兴？”周肆句句问到点子上，弄得沈旖哑火。
　　
　　沈旖戳他胸口：“都要喜欢，不准偏心。”
　　
　　周肆哦了声，眉梢挑了起来：“方才又是谁说的，都喜欢这样的话最是敷衍。”
　　
　　绕了一圈，男人口舌上占了上风，成功将沈旖绕了回去，自己吃下闷亏。
　　
　　然而沈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直了腰，拿过枕头就往男人身上扔，翻身想要下去。
　　
　　周肆一手挡开枕头，一手抓住袭击君王后就想遛的逆贼。
　　
　　“跑什么，换身衣服，随朕出去一趟。”
　　
　　一听又要出去，沈旖不扭了，任由男人抱着，给她换衣服，心情一下子又好了。
　　
　　“去哪里？放纸鸢可好？皇上做了不少，这会子正是时候呢。”
　　
　　周肆上下看她：“你敢给朕跑一个试试。”
　　
　　沈旖笑靥如花：“妾不放，妾看皇上放。”
　　
　　“朕也不放。”
　　
　　周肆只剥了沈旖外裳，给她换了件不打眼的素色褙子，又叫南秀去准备外出用的帷帽。
　　
　　沈旖好奇心更重了，坐到马车上，仍不停拉着男人问要去哪里。
　　
　　约莫走了有小半个时辰，轿子停了，周肆给沈旖戴上了帷帽，半抱着她下车。
　　
　　沈旖只能看到自己脚下晃荡的裙摆，随着男人上台阶，跨过门槛，往一旁的过道走，直上二楼。
　　
　　屋里很热闹，说笑声，起哄声，不绝于耳，沈旖专注地听。听了几句，她就能猜出这里大抵是个酒馆，或者茶肆，许多趣闻怪谈产生的源头。
　　
　　到了二楼包房，沈旖才被允许摘下帷帽，窗户半开，楼下大堂杂七杂八的声音传上来，仍是很清晰。
　　
　　桌上已经摆满了茶水点心，见男人捧茶在品，沈旖忙道：“皇上这是请我吃茶？”
　　
　　周肆白她一眼：“朕吃，你看着。”
　　
　　沈旖一听，笑了起来，冷冷的：“皇上这是带妾出来玩，分明是自己享乐。”
　　
　　说到这，楼下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唱曲声，还有二胡伴奏，配着这茶点，当真是享乐。
　　
　　然而，宫中乐坊弹奏的曲子比这民间小调，不管是技巧，还是乐感，都要高雅精湛多了。皇帝在宫里都听得不多，偏跑来龙蛇混杂的小茶馆子里听曲，若非有特殊目的，不然沈旖是不信的。
　　
　　未等沈旖问出来，楼下唱曲声停了，一阵杂乱无章的叫好拍掌过后，另一种带着怪腔怪调，又让人忍俊不禁的声音响了起来。
　　
　　“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人多心不平，树上鸟多音杂乱，河里鱼多水不清，今儿个，咱就来聊一聊，这深宅后院，是清，还是不清--”
　　
　　“先生莫多扯，上回谈到荣国夫人两进宫，又出宫，这第三回，到底能不能进得成，进了又多久出来，先生给个话呢。”
　　
　　“是的是的，皇上对夫人又到底是憎，还是别的，为何进宫出宫这般儿戏。”
　　
　　沈旖吃着点心，陡然听到楼下在谈论自己，亦是怔住了，下意识看向仍是云淡风轻，无比闲适的男人。
　　
　　她早知她在民间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有关她的谈资不少，可真正自己听到老百姓谈论自己，还是头一回，感受又不一样了。
　　
　　说不上有多不高兴，但也不会有多愉快。
　　
　　出于好奇，沈旖走到窗边，想听得更清楚些。
　　
　　“莫慌莫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事儿，还得细说。”说书人老神在在，仿佛是知晓了内情，内心早有定论。
　　
　　沈旖不由笑了，她本尊在这里，都说不清白，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又懂了？
　　
　　“你们且想想，脑子里转一转，荣国夫人哪回出宫，不是雀上枝头，青云上跨了一大步。”
　　
　　说书人引出了话，当即有看客回应：“是的，第一回进了又出，从商户之家，高嫁入国公府，着实是扬眉吐气。这第二回呢，更不得了，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一品国夫人，便是宫中那些妃子，看到她也要低头呢。”
　　
　　“可不是，这要再来一回，还不晓得怎样的造化。”
　　
　　“都已是国夫人了，国夫人之上的又有几人，再来怕不就是贵妃娘娘了。”
　　
　　“对的，就是这个理儿。”
　　
　　当真是好事人比当事人看得更明白，沈旖听到这里，想了想，还真是这回事呢。
　　
　　周肆之前也提过贵妃一说。
　　
　　沈旖转身回到桌边，以肯定的语气道：“说书人是皇上安排的，为妾造势，铺路。”
　　
　　“不造，要势，自己挣。”男人否得也快。
　　
　　沈旖也就听听，没当回事，拿了快糕点亲手递到帝王嘴边：“皇上深谋远虑，想的事多了，难免累身，多吃些，补补。”
　　
　　周肆吃了两口，就把点心推回给沈旖：“你吃。”
　　
　　沈旖也不客气，边吃点心，边起身，又到窗边听故事。
　　
　　楼下仍是热热闹闹，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褒有贬，逐渐形成了两派，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得厉害。
　　
　　贬她的观点很明确，商户女，又嫁过人，何德何能三进宫，别说贵妃，做个小妃嫔，都不够格。
　　
　　沈旖听到这，竟然觉得深有道理。
　　
　　褒扬她的，更明确。
　　
　　“一个女子，暂且不论她配不配，但好歹人做到了。是问在座各位仁兄，若换作你们可真有那个胆量舍命救主，又是谁家有那个魄力，交出一半的家财丰盈国库，国库丰盈了，赋税减免了，受益的还不是我们大昭子民。论忠义论品德，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子比得上荣国夫人，你们自问，你们做不做得到？”
　　
　　一席话，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沈旖有被感动到，更有些愧不敢受。
　　
　　天晓得，她和皇帝有染的事，谢氏知晓后，立刻表示要将一半家财上交国库，为她挣底子。
　　
　　她其实是不同意的。那时的她就没想过跟周肆有将来，自然不肯拿家里做赌注，因着这事，还跟谢氏闹得很不愉快。
　　
　　到了这一刻，沈旖方才彻底领会到母亲的良苦用心。
　　
　　谣言止于智者，可这世上真正的智者太少。大多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且大多数都是俗人，真正能够让他们信服的，唯有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想到这里，沈旖想家了，恨不能转瞬就到谢氏面前，抱抱母亲，跟母亲说声对不起。
　　
　　“站那不累，过来。”周肆见不得沈旖久站，她不觉得累，他替她累。
　　
　　沈旖慢腾腾走过去，坐回到男人身边，两手托腮，瞧着他，也不吭声。
　　
　　周肆放下了茶盏，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俨然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淡然，只道：“不必谢朕，往后多想想朕，少折腾朕，就当是你有良心了。”
　　
　　沈旖点头，深以为然，过了一会，仰起了素白无暇的小脸，好奇问道：“所以，皇上对我这般，当真不是为了我家那万两金，十万两银？”
　　
　　闻言，周肆抱起沈旖，默默将人放到一边，一脸嫌弃。
　　
　　“一边去，莫挨朕。”




99.  失眠   没良心的小混蛋

　　气头上的皇帝甩起了脸色, 便是在狭窄的车厢里，两人挨着坐，愣是一眼也没看向身边的女子。
　　
　　倒是沈旖, 时不时看向负气中的君王，心情还算平静, 并不觉得自己说得有多过分。
　　
　　毕竟那么多金银全都上贡了，皇帝只字未提, 一句夸的话都没, 沈旖没点想法亦是不可能的。
　　
　　这么一想, 沈旖也想出一点气来了。
　　
　　钱有了，人也到手了，财色兼收, 他还有脸气。
　　
　　于是乎，下了车，回了屋，两人仍是各走各，各做各的, 互不搭理, 也使得随侍的下人个个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南秀端着主子洗漱完的水盆出屋, 在回廊处碰见赵安, 后者亦是端着水盆, 不过是给君王用的。
　　
　　往日周肆不讲究，用着沈旖用过的水, 丝毫不嫌，今儿个却要独自烧水，仅从这件小事上, 就看得出两个主子这别扭，闹得不轻。
　　
　　南秀忧心忡忡，一着急，话里就带了家乡味：“这可咋整，平时好成一个人，出了趟门，怎就变了。”
　　
　　赵安是跟着主子出去的，一直守在屋外，也没听见里头有吵闹，踢桌摔凳子的响动，谁料两位主子一出来，各自面色都不好看。
　　
　　对于此，赵安比南秀更想不通，亦不理解。
　　
　　赵安只能道：“主子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旁的就别多想了，想了也不明白。”
　　
　　是这个理，可南秀仍忧心，从没有哪个妃子敢这么做，跟帝王使性子，若是做了，最后的安息地唯有冷宫。
　　
　　唯独她这个女主子，行事做派，全然不能以寻常女子论之，便是出自高门的妃子，亦无一人能够相提并论。
　　
　　见南秀两道细眉仍是拢得紧，赵安一声叹：“无事的，你且看着罢。”
　　
　　赵安进了屋，伺候主子洗漱完毕，亦是不敢多留，主子没别的吩咐，端了盆就退下。
　　
　　沈旖这时候已经上了床，侧着身子躺到了里侧，阖上了眸子，试着让自己早些睡着。
　　
　　周肆拿了本书，靠在窗边榻上，随手翻了几页，就把书本丢到了一边，两胳膊交叠，枕在了脑后。
　　
　　气，到底谁该气。
　　
　　国库是不丰，可他自有丰盈国库的法子，那些钱，最后还不是要花在她身上。
　　
　　劳心劳力，费尽了周折，他为了谁？为了个没良心的小混蛋。
　　
　　小混蛋！
　　
　　反复默念了百遍，周肆蓦地起身，看向对面，床幔层层落下，将里头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古人诚不欺他，唯有小人与女子难养。
　　
　　这女子，岂止是难养。
　　
　　坐起来的君王一阵意难平后，又躺了回去，眼睛闭了又睁，看一眼毫无动静的床那边，又闭上。
　　
　　翌日，沈旖醒来时，打开床幔，不经意往对面的窗边扫了一眼，榻上空空，不见人影。
　　
　　南秀端水进来，笑着对沈旖道：“主子洗漱完，吃了早膳，休息一会，我们就得起程回京了。”
　　
　　沈旖早就在周肆那里听说了，神色淡然，只在吃过了早膳，南秀整理行装时，对她道：“给我单独准备一辆车子，进了城，回我的府，或者沈家都可。”
　　
　　闻言，南秀一愣，这回京的路上，主子都是和君王共辇，这突然要换车子，旁人会如何想。
　　
　　再者，主子入京后，也未必能回府。尤其她还有了身子，怀的可是皇嗣，搁在外面，君王又怎会放心。
　　
　　见南秀面露难色，沈旖仍是笑：“难不成我连归家都归不得了？”
　　
　　姑母离开了，进了宫，当真是独自一人了，沈旖想想都觉得寂寞。更何况，这三进宫，再想出来，怕是更难了，她还想回家看看母亲呢。
　　
　　沈旖知南秀为难，亦不与她为难，言道：“你把我的话，转述给皇上，就说我想家，要先回趟家。”
　　
　　南秀不敢耽搁，收拾完了，赶紧回禀帝王。
　　
　　周肆听了，亦是笑，家？怀了他的种，就是他老周家的人了，他的家，亦是她的家。
　　
　　周肆随手指了个侍从，命令道：“你即刻快马加鞭赶回京，务必在朕进宫前，将沈家夫人接进宫。”
　　
　　南秀回来，把君王的口谕也转述给了沈旖，沈旖听后，一语不发，也是无话可说了。
　　
　　论狠，她必狠不过他，顺嘴一说，便能翻云覆雨，载舟覆舟。
　　
　　索性，一回去，就能见到母亲，也是一桩开心事。
　　
　　另一桩，沈旖想要独自乘车，却被帝王想也不想就否了。
　　
　　“这天下，还有比帝辇更华贵更舒服的车驾？”
　　
　　一句反问，亦是叫沈旖有脾气，也没地儿发了。
　　
　　上了车辇，二人亦是各坐一边，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掀帘子，欣赏窗外风光。
　　
　　通往帝京的官道最是宽敞，路两旁，有整整齐齐的农田，也有炊烟了了的村舍，绿水如带绕过了青山，蜿蜒向了远方。
　　
　　普普通通的山野郊外，说不上多美，却返璞归真，叫城里人心旷神怡。
　　
　　沈旖瞧得出神，忽然想到，自己怀了身，母亲也有了，儿子和弟弟年岁相仿，还指不定哪个先出生，当真是有趣得很。
　　
　　心情一好，就笑了出来。
　　
　　声脆如铃，引得君王侧目看去，就见女子笑弯了眉眼，比春花还灿烂。
　　
　　忍不住地，君王先破了功：“你笑甚？”
　　
　　沈旖亦是没了设防，眼眸清凌凌，一片莹莹水色，声儿亦是清清糯糯：“我笑啊，若我的隽儿先出生，就得多个比自己还小的小舅舅了。”
　　
　　周肆一听，还真是，差点就忘了谢氏也有了身。
　　
　　不过，周肆更有疑问：“隽儿又是哪来的名？为何朕未听过。”
　　
　　“妾想的啊，还未来得及说便，”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沈旖回过头，望着正盯着自己的男人，愣了愣。
　　
　　周肆陡然与女子四目相接，亦是一愣。
　　
　　随即，二人同时扯了唇，相视一笑。
　　
　　沈旖先道：“皇上消气了？”
　　
　　周肆不认：“朕与你，何曾真正气过？”
　　
　　须知，天子一怒，可不是分床那么简单就能了的。
　　
　　沈旖挪身子，坐到了君王身侧，一手搭上男人胳膊，歪头看着笑过以后，仍是一脸严肃的君王。
　　
　　“那妾给皇上讲个故事，让皇上开开心心，可好？”
　　
　　这女子，一言不合，就要讲故事。且每回都是一个开头，从她老家讲起，她老家的大叔，大娘，大婶子，大舅子，全都招呼一遍。
　　
　　周肆是既无奈，又不想扫心，只能道；“换个地儿，朕就听。”
　　
　　沈旖听后，当即问道：“那我外祖家呢？讲讲我外祖家的那颗老槐树？”
　　
　　周肆一个眼风扫过来，沈旖又是一笑，转而道：“皇上可听过望夫石的故事？”
　　
　　这话问出来，周肆都不想回。这般有名的典故，古籍上亦有记载，相传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其妻涂上氏女苦候数载，日夜朝着夫婿治水的方向眺望，却没能等回夫君，最终化作了一块望夫石。
　　
　　一看男人这表情，沈旖就知他想的是哪个，忙道：“才不是这个呢。”
　　
　　说罢，也不指望男人回应她了，沈旖清了清嗓子，自顾讲了起来：“相传啊，千年前，东海岸边，有个年轻的渔夫，以打鱼为生，”
　　
　　听到这，沈旖不问，周肆自己倒是搭腔了：“他既是渔夫，不以打鱼为生，又以何为生？”
　　
　　这么明显的抬杠，沈旖不给男人一个白眼，都觉对不起自己。
　　
　　“妾是不如皇上文韬武略，文采斐然，出口成章，好不了得。”
　　
　　谁料，男人像是听不出她话里的反讽，点头道：“这倒是真话。”
　　
　　沈旖不想理人了，挪身子，重新坐回窗边。
　　
　　这回，换周肆坐了过去，挨着女子，道：“你且说说，渔夫打鱼，如何了？遇到了海浪，还是海怪，鱼没打成，反而葬身海底。”
　　
　　周肆自发把故事接下来，却没能迎来女子的青眼，反道：“皇上就不能想些好的？譬如渔夫出海，打到了一条小石斑，瞧它可怜就放生了。谁料小石斑化身为美丽的女子，敲开了渔夫家的门，报恩来了。”
　　
　　听到这，周肆不禁皱眉：“人与鱼，如何配？即便配了，又能生下何物？人鱼怪？”
　　
　　这话一问出来，沈旖还真没法接，又有点恼男人过于较真。
　　
　　“一个故事，一个传说，流传久远，无从考究，皇上又何必想得这么复杂？就不能只当个故事听听，为渔夫和小石斑的真情所感动？”
　　
　　“感动过后呢？海中的首领，譬如海龙王，会让自己的子民与以打猎他们的仇敌结合？”
　　
　　三言两语，问到了点子上，亦是猜中了后续，沈旖竟无言以对。
　　
　　良久，沈旖才道：“皇上就不能想点好的？”
　　
　　这回，周肆倒是不较真了，搂过沈旖，附在她耳边，低语：“旁的那些女子，无论真的，假的，存在与否，朕不想知道。朕只想着，朕的央央，何时也能如望夫石那般日夜思念朕，朝思暮想，夜不能寐。”
　　
　　沈旖也识趣，皇帝让了步，她也不好再较劲，忙点头道：“有的，昨日皇上不理妾，妾可难受了，一整宿没睡好。”
　　
　　谁想，这回马屁，拍到了马尾巴上。
　　
　　周肆听后，一声轻笑：“朕瞧央央，昨夜倒是睡得安然，朕掀了几回床幔，都没见醒。”
　　




100.  偏心   叫这丫头多记记朕的好

　　三进宫是个什么样的感受？怕也只有沈旖能够体会到了。
　　
　　若问她此刻心情如何？
　　
　　必然回, 没心情。
　　
　　难得拍一回马屁，却拍错了地儿，叫男人当场抓了个现行。
　　
　　沈旖当时觉得理亏。可事后再想想, 她既然已经熟睡，自然是不知事的, 后面发生了什么，随男人说了。
　　
　　若非深知不能把男人惹急了, 沈旖实在想问, 君当真是掀了床幔, 看过她数回。
　　
　　到了京，进了宫，皇帝御驾自是往太极殿去。沈旖则是中途换了道, 乘着别的辇，到太妃宫里，谢氏在那里等她。
　　
　　到底还是皇帝的车子最舒坦，换了别的，沈旖居然感到了一丝不适。
　　
　　当真是从简入奢易, 从奢, 再降到简，就难了。
　　
　　其实, 这简, 也不简, 只是跟极奢比不得。
　　
　　沈旖不由感慨帝王的城府，想要腐化人心, 叫人堕落，何其容易。
　　
　　说来，沈旖与谢氏有大半个月未见了, 母女俩在宫中聚首，彼此对视，皆是一愣。
　　
　　谢氏如今的样子，可能在外人眼里仅是微胖，但比照之前纤细的模样，变化还是明显的。
　　
　　沈旖又有一阵子没见着母亲，恍惚中，生出一丝陌生的感觉。
　　
　　母亲月份比她大些，是否再过些时日，她也会变成这般模样。
　　
　　胖，是原罪。胖，是女子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这一边，谢氏瞧沈旖，也是不一样了。虽然女儿仍是窈窕动人，可观她眉目之间，周身气韵，较之前，又出众了不少，也愈发柔和了。
　　
　　母女俩互相望着，打量着对方，好半晌，沈旖先开了口：“母亲，有一件事儿，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就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听到这话，谢氏直觉是好事，女儿性子谨慎，她若用这般模棱两可的说辞，那大抵还是好的。
　　
　　谢氏轻抚微微凸起的小腹，冷静道：“你说。”
　　
　　沈旖瞧着母亲动作，亦是抚上不明显的小腹，更为冷静道：“母亲，恭喜您，到了年尾，一手抱子，一手抱孙，双喜临门。”
　　
　　此话犹如一记惊雷，直扑扑往谢氏头顶上劈，一瞬间，呆若木鸡。
　　
　　“你你，说甚？谁要抱孙了？”
　　
　　“尽管母亲仍旧风华正盛，与祖母辈的人物俨然不沾边，但木已成舟，母亲想开点。”反过来，倒是沈旖宽慰谢氏了。
　　
　　谢氏从愕然中回过了神，倏地一下站起，看得沈旖亦是心惊，跟着起身，搀了谢氏一把。
　　
　　“母亲当心些，我现下也是一身两命，说不定是哪个救哪个呢！”
　　
　　“啊呸，什么救啊命的，都要当娘的人，这嘴儿也不晓得收敛。”
　　
　　谢氏缓过了神，便是大喜过望，双手合十，闭目谢佛，直把唤得出名的神仙菩萨全都谢到位了，方才作罢。
　　
　　沈旖好笑：“女儿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母亲难道不怕孩子生下来，父不详。”
　　
　　“啊呸，又说的什么胡话，这孩子金贵得很，要你在这担个哪门子的心。”谢氏还真不怕，人都进宫了，也是皇帝的态度。
　　
　　须知，请神容易，送神难。
　　
　　更何况，谢氏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散了不少家财，打听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皇族秘辛。
　　
　　谢氏把女儿拉到身边，悄悄与她耳语：“我也不瞒你，你心里亦有要个数，咱大昭的开国皇帝，太圣武皇，便是私生呢。”
　　
　　闻言，沈旖惊讶：“不对啊，太圣帝之父，终身只有一妻，连个妾都无，二人蒹葭情深，堪比金坚。二人育有三子一女，太圣帝便是长子，又哪里来的私生一说。”
　　
　　这大昭江山真正说来，其实是太圣帝的父亲圣元公推翻前朝，一手打下的，史书上亦有记载。但至今仍让人想不明白的是，圣元公当时正值壮年，自己不登大宝，却将开国皇帝的位子给了自己年仅十年的长子，自己则隐在幕后，当个摄政王。
　　
　　比之太圣帝，圣元公更是个极具传奇色彩，注定要被一代代人拿来评说，且称颂的不朽人物。
　　
　　沈旖身为女子，倾佩圣元公的地方就在于，他一生只娶一妻，琴瑟和鸣，相伴终老。这等有情有义的男人，世间少有，是容不得任何污蔑和非议的。
　　
　　“那你是不知晓内幕。”说到这，谢氏兴味盎然，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愈发小了，“你是不晓得，这位大名鼎鼎的圣元公，其实啊，就是前朝那个南巡路上意外薨逝的明宗皇帝呢。”
　　
　　说到前朝，亦是个倒霉催的，传不到四代，就被农夫出身的圣元公灭了。
　　
　　若圣元公真是明宗皇帝，那为何要自己灭掉自己的江山呢，更何况当时明宗皇帝唯一的儿子，年幼的明成帝仍在皇位上坐着呢。
　　
　　灭元配所出，捧私生子上位，沈旖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愿接受圣元公在她心目中完全形象的崩塌。
　　
　　“这事儿非同小可，母亲可别乱说，更不能对外讲。”沈旖一脸严肃，少有地对谢氏这般正色相告。
　　
　　谢氏亦有她的道理：“我也不是道听途说，这事儿也不可能听来，那可是皇上的叔公河间王酒醉过后，亲自透露给你父亲的。”
　　
　　皇帝也有几门穷亲戚，河间王便是，好赌成性，玩得最凶的时候，把个府邸都赌没了，险些沦落街头。
　　周肆念着几分亲情，又赐了一座宅子给河间王，却不给地契，只能住，不得转卖。在银钱上，周肆待这位叔公更是苛刻，除了日常吃住用度，再无多的。
　　
　　河间王没少诉苦，可周肆是铁了心要治治这位叔公，再如何哭穷，也不松口。
　　
　　缺钱的人，只要给钱，不难打交道，沈桓与河间王攀上交情，不足为奇。
　　
　　“那河间王酒醒后，可还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就怕河间王秋后算账，要拿父亲的错处。
　　
　　谢氏摇头：“那般糊涂的人，又能清醒多少，你父亲几张钱票送过去，就已是乐开花，还扬言你父亲这个忘年之交，他是交定了。”
　　
　　沈旖听后，微松了口气。
　　
　　谢氏又道：“你瞧瞧，皇家从祖上，从根儿上就是奇葩，特立独行，令人费解，几百年过去了，仍是成谜。说不定呐，唯有私生子，才是亲生。到你这一桩，又有何稀奇，咱皇上心里头，有数得很。”
　　
　　谢氏话里对周肆的亲昵，沈旖听了怪别扭，又道：“太圣帝私生又如何，圣元公瞒过了天下，只认一妻，只与妻生了三子一女，这是史书都认定了，世人皆知。”
　　
　　而她呢，传了出去，世人皆知的是，她一个寡居妇人，与皇帝暗度陈仓，还珠胎暗结了。
　　
　　谢氏不以为意：“名声不好听也只是一时的，待你生了皇子，到了高位，所有人都要仰头看你，之前的那些不好不对又算得了什么。这世上，所有的都可以假，唯有皇权，是真的。”
　　
　　这话还是沈桓与她讲的，她虽不待见沈桓，但他有些话确有道理，也是为了女儿好。
　　
　　谢氏此次进宫，除了想念女儿，也是为了开导她。索性进了宫，女儿关上门过自己的富贵日子，那些流言蜚语也入不了耳，听不见，就当不存在了。
　　
　　沈旖亦是惊讶谢氏这番论调，原以为自己算是想得开了，没想到母亲比自己更豁达。
　　
　　谢氏自觉宽了女儿的心，又要她与皇帝多亲近亲近，试探着问：“你与皇上在外处得如何？可有闹过不愉快？”
　　
　　皇帝命人接自己进宫那会儿，谢氏就觉得不对，若是高高兴兴，蜜里调油，她这进来，女儿还要分神到自己身上，岂不是碍着二人了。
　　
　　这话叫沈旖如何回？总不能说自己拍错了马屁，拍到马尾巴上了。
　　
　　对着谢氏，沈旖也不想隐瞒，原原本本将自己那日与皇帝的对话，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谢氏听后，捉过女儿的手，轻拍了一下。
　　
　　“平日里是个机灵鬼儿，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又犯糊涂了，那话是你能问的？整个大昭，有何物是皇帝不能要的，即便沈家资产全部充公，我们也不能有半句怨言。你是有几个胆子，与帝王计较起银钱来了。”
　　
　　谢氏有些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太惯，惯得女儿不知轻重，没大没小，居然找皇帝理论。
　　
　　沈旖却觉自己委屈：“我也是随口一问，又没真的计较，母亲当真偏心。”
　　
　　“谁偏心？”
　　皇帝的声音骤然响起，门亦被哐的一下，大力推开。
　　
　　沈旖侧目，谢氏更是吓了一跳，轻拍了一下胸口，忙要起身。
　　
　　周肆一个字，免，给足了岳母面子。
　　
　　沈旖看着周肆，不冷不热道：“你怎地就来了，外头也不通传一声？”
　　
　　周肆挑眉：“怎地？有朕不能听的秘闻？”
　　
　　听到这话，谢氏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正要开口否认，沈旖先出了声：“说我母亲偏心皇上的话，当然不能让皇上听到，不然我多没面子。”
　　
　　谢氏一听，恨不能再拍女儿一记。这孩子怎就说不听呢，背后如何议论那都是背后的事了，到了皇帝跟前，就不能做做样子。
　　
　　谢氏正想着如何圆回去，可未等到开口，这回君王口谕先到了。
　　
　　“偏心的话，夫人大可多说说，叫这丫头多记记朕的好，省得三天两头，说些气人的话，叫朕头疼。”




101.  可好   皇上是夫，得敬着

　　古来皇权至上, 便是如谢氏这般想得开的人，亦不能免俗。
　　
　　皇帝一来，对着女儿那股子侃侃而谈的劲儿登时消退了大半, 能够保持面上的镇定，四平八稳地回话, 已经是心理过硬了。
　　
　　“央央打小就皮，爱使性子, 皇上尽管说她, 也是她该。她唯一点好, 就是皇上如何说她，她也不会真的生气。”
　　
　　听到这话，沈旖坐不住了, 转眼看向谢氏，这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她和周肆，怕不是抱错了罢？
　　
　　“母亲---”
　　
　　沈旖刚一开口，就被谢氏打断，一眼瞪过去：“女以夫为天, 人前, 皇上是君，你且敬着。人后, 皇上是夫, 也得敬着。”
　　
　　沈旖直接被说得没脾气了, 一口气堵在了胸口，索性转过身子, 不再理会二人。
　　
　　岳母会说话，周肆心里舒坦了，可瞧沈旖这样, 又担心她气坏了，自己不舒坦，还把肚子里的娃娃给弄小气了。
　　
　　周肆走过去，坐到沈旖一侧，问她：“你敷衍朕，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朕都不气了，你气个什么？”
　　
　　“是的，”谢氏在另一侧附和，觉得自己在这里实在碍眼，适时道，“这肚子大了，就是经不住困，央央，你好好同皇上说，可不能再任性了。”
　　
　　沈旖轻嗯了声，算是态度软化了。
　　
　　等谢氏出了屋，门重新合上，沈旖这才看向皇帝，要笑不笑：“皇上是宝，人人都爱，妾是路边一棵草，爹不疼，娘不爱。”
　　
　　这话说得，是有多怨念，怀了个小娃娃，这醋性，愈发大了。
　　
　　周肆叉了块果肉，递给沈旖，看着她吃，不紧不慢道：“你自己想想，是朕气你的时候多，还是你气朕的时候多。欺君瞒上，阳奉阴违，敷衍怠慢，朕哪回与你计较过。”
　　
　　真计较了，她还能安稳坐这，好吃好喝。
　　
　　沈旖又哪里不清楚，是人就有劣性，她的劣性便是，恃宠而骄。
　　
　　若皇帝不是真宠，她也娇不起来。
　　
　　然而这样的话题，沈旖不想讨论太深，与皇帝辩驳是非对错，无疑是自讨苦吃。
　　
　　更何况，沈旖如今还有另一桩更好奇的事儿。
　　
　　吃了几口甜果，沈旖又喂了皇帝一口，然而只是一口，男人就推开了，叫她多吃。
　　
　　二人并肩半躺在榻上，周肆一手环住沈旖，一手拿书，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也给沈旖讲讲。
　　
　　沈旖起先还很配合地听着，不时应和两句，等到男人讲到孟母三迁的典故，沈旖沉默一阵后，忽然道：“听闻荣国夫人为了躲避前朝的追杀，携年仅三岁的太圣武皇潜入深山，却又机缘巧合，结识了哀崂山上劫富济贫的义匪，且认了令贪官污吏深恶痛绝的黑面首领为义父，那黑面首领，当真是黑面？”
　　
　　沈旖话里的荣国夫人，是大昭第一任，圣元公之妻。
　　
　　没料到沈旖会突然提到自己的老祖先，周肆看了她一眼，缓缓道：“面具遮面而已，其实俊得很。”
　　
　　沈旖不信：“皇上见过？”
　　
　　周肆敲她鼻尖：“看朕，你凭良心，世间几人能比。”
　　
　　沈旖摸摸鼻头：“皇上是皇上啊，山匪怎可并论。”
　　
　　然而话一出，沈旖仿佛窥探到了什么，瞠目道：“该不会，该不会---”
　　
　　看女子呆样，周肆笑了：“该不会如何？你以为打江山是打双陆那么简单，没个三头六臂，如何过关斩将。”
　　
　　沈旖凌乱无语，圣元公到底何方神圣，亦或原本就是天神下凡，渡劫而来。为何前朝皇帝是他，农夫是他，山匪还是他？
　　
　　周肆抬指，帮沈旖拢上微张的小嘴：“不若再告诉你一桩，圣元公原本不姓周，你口中的荣国夫人才是。”
　　
　　至于更多，却不能再说了，周肆知道的，也就这些。
　　
　　到了这一刻，沈旖对圣元公的仰慕和崇敬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纵观千年来，历朝历代，不提至高无上的权力者，便是寻常人家，也不可能让子孙后代随妻姓，无异于断子绝孙，先祖们保管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见沈旖一眨不眨望着自己，周肆道：“别看朕，朕已经在这位子上了，断不可能。”
　　
　　“妾也没指望，”沈旖很小的声，随后，轻叹，“皇上祖上根正红苗，国力昌盛，亦是上天的眷顾。”
　　
　　这话周肆爱听，他也一直觉得先祖非凡人，而是真真正正从天而降的神龙，化身人形，造福人间。
　　
　　另一边，几名妃子坐于和妃宫中，聊这旦夕祸福，世事无常。
　　
　　惠太妃没了，良妃被禁在行宫，如嫔那边更是不能提，侥幸不死，怕也是生不如死的命。
　　
　　得宠的，位分高的，没一个好下场，反观李充仪，平平无奇，却是平安归了京。
　　
　　陈嫔夸她命大，李充仪欣然道：“那是我不惹事，老天爷厚待。”
　　
　　可不是，瞧瞧那几个回不来的，哪个不是爱惹事的主。尤其良妃，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平时作践她们也就罢了，到了外头也不改脾气，终归是吃到苦头了。
　　
　　陈嫔转过头，见和妃静默不语，似在冥思，格外出神，不由唤了两声。
　　
　　和妃回过神，冲陈嫔笑笑：“往常不觉得，历经了这一遭，也是给我们提个醒，人要懂分寸，知进退，尤其宫中，即便身居高位，亦要谦卑，与人为善。”
　　
　　良妃不在了，当属和妃位分最高，她话一出，几个妃子自然响应。
　　
　　“娘娘说的对，人啊，要有敬畏之心。”李充仪体会最深。
　　
　　话茬子聊过一茬，陈嫔忽而道：“我们要不要去那边，好歹有个往来？”
　　
　　那边，不言而喻了。
　　
　　太妃人都不在了，皇帝仍是把沈家女带进宫，这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宫里又要多一个姐妹了，就是不知，素来苛刻的帝王会许此女什么样的妃位。
　　
　　燕贵姬养伤多时，深居简出，听闻沈家女的事，仍觉不可思议：“她是何德何能？我们这些黄花闺女，难道还不如一个嫁过人的？”
　　
　　有这想法，人之常情，何况燕贵姬措辞也不算过分，和妃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能得圣宠，就有她的道理，否则为何不是你？”
　　
　　一句话问得燕贵姬语塞，想想自己，为了讨好帝王，勤练舞技，可在帝王的眼里，她比艺伶又好得到哪去。
　　
　　两相对比，天壤之别，燕贵姬拿帕子抹眼泪。
　　
　　别的妃子情绪被感染，亦不再多言，气氛瞬时间冷却了下来。
　　
　　和妃看看这，又看看那，都不容易，包括自己，也不忍苛责，只能道：“荣国夫人是个良善人，不会主动与人为难，你们不说同她交好，但也不要敌对。她来之前，我们也没什么宠，来了后，我们仍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皇上不宠，但也不曾亏待过我们，比较这天下的女子，我们不必相夫教子，亦吃穿无忧，奴仆环侍，又有何愁呢。”
　　
　　李顺仪频频点头：“是的呢，我们就算不进宫，嫁到别家做正头娘子，也难保夫君就会宠自己，不纳妾的好男人更是少之又少。自个儿劳心劳力，人老珠黄，白白便宜了那些妾和庶子女，多不划算，还不如这宫里，清静自在，我们一起聊聊天吃吃茶说说话。”
　　
　　这么一听，好像又是这个理。
　　
　　燕贵姬抹抹泪，不哭了。
　　
　　李充仪之前和沈旖来往过几回，别的妃子仍有顾虑，她没有，过了两日，就递了帖子要来拜访。
　　
　　沈旖送走了谢氏，正好有空，见一见，打发时间，也不错。
　　
　　没了良妃压着，李充仪如今是神清气爽，事事如意，眉梢间都透着悦色：“你是瞧不见听闻良妃回不来了，刘顺仪那脸色多难看，平日里冲着跟良妃关系好，处处压我一头，这以后，靠山没了，看她如何嚣张。”
　　
　　李充仪实在是高兴过了头，沈旖忍不住想泼点冷水，让她冷静冷静。
　　
　　“你就不担心，良妃病好了，回来了，刘顺仪压你更厉害？”
　　
　　闻言，李充仪当真是变了脸，随即又笑嘻嘻道：“没事儿，我有荣国夫人护着，夫人菩萨心肠，必不会任我这虔诚的信女被恶人欺负，坐视不管的。”
　　
　　瞧瞧这话，沈旖都得学着点，如何拍出让人听了心里格外舒服的马屁。
　　
　　“你会管的，对不对？”
　　
　　李充仪眼巴巴瞅着沈旖，好哀怨的样子，沈旖忍俊不禁，多个这样的人在身边，倒也是个乐趣。
　　
　　李充仪也是真的识趣，南秀进来禀告，皇上晚些过来，李充仪立马就起了身，要走。
　　
　　“不早了，我改日再来找你。”
　　
　　别看脚小，但走得快，几下就没了影。
　　
　　过了一会，皇帝来了，沈旖提到这事，打趣道：“皇上现下已经不怎么摔东西了，可余威犹在，想要彻底消除，怕还是需要些时日。”
　　
　　周肆也会接梗：“你不惹朕，朕日日开怀，何必摔。”
　　
　　“皇上也别惹妾，妾如今，一具身子里，养着两条命。”沈旖亦是不落下风。
　　
　　周肆看着沈旖，半晌未语，忽然稍稍弯腰，一把将沈旖拦腰抱起，做出一个要丢的动作。
　　
　　“朕真的想把你就这么扔一扔。”
　　
　　沈旖起先一惊，但见男人只是耍假把式，动作轻轻的，说要扔她，一双胳膊却也圈得紧，不由笑道：“皇上扔一个试试？”
　　
　　“朕真扔了，不就中了你的激将法。”左说右说，皆是帝王。
　　
　　周肆把沈旖抱进隔壁书房，到了桌前，摊开了一张明黄的草纸，指着上头几个字，问她喜欢哪个。
　　
　　沈旖从男人怀里探头，定睛看去。
　　
　　郦，纯，襄，荣。
　　
　　一眼扫过，沈旖懂了，这是要她自己挑封号呢。
　　
　　然而这几个字，沈旖一个都看不中。
　　
　　“皇上就没别的可想？”
　　
　　周肆把她带到椅子上，坐下后，拿起她一只手，在她掌心，寥寥比划了几下。
　　
　　“这个呢？可好？”
　　




102.  上心   皇上是在开妾玩笑吗

　　男人指甲修剪齐整, 轻轻搔刮在她掌心，些微痒。
　　
　　沈旖光顾着痒，走了神, 再回来，男人已经写完, 问她可好。
　　
　　“好。”沈旖随口应了声。
　　
　　周肆一听，就知小妇不专心, 又在敷衍自己了。
　　
　　“黄鹂的鹂, 你也愿意？全天下都道宫里有个似黄鹂般爱叫的贵妃。”
　　
　　听到这, 沈旖反问：“黄鹂的叫声难道不好听？多少文人写诗赞美。”
　　
　　随即，沈旖又道：“皇上又诓妾，皇上方才写的字, 可没那么复杂。”
　　
　　寥寥几笔，太快了，叫她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又是朕的错了。”若非顾及小妇肚子里那块宝贝肉，周肆恨不能当场就把人扔床上，好好的收拾。
　　
　　沈旖这时候又会服软了, 两手搭在皇帝肩头, 无比虔诚望着男人：“皇上再写一遍，妾这回必定猜对。”
　　
　　“若猜错？”周肆学着小妇, 说扫兴的话。
　　
　　沈旖凑得更近, 在皇帝耳边呵气：“那就, 任君处置。”
　　
　　皇帝身体倏地一绷。
　　
　　可恶的妇人，明知自己有孕, 诸事不宜，却还这般惹他，当真是将他当纸老虎了。
　　
　　周肆长臂稍用力, 扣紧了沈旖，二人贴得更紧，男人捉住沈旖的手，沉了声道：“再来一个，务必上心。”
　　
　　沈旖点头：“再上心不过了。”
　　
　　这一回，周肆写得更快，在沈旖掌心划两下，就没了。
　　
　　然而实在是太过简单，沈旖露出一抹笑，两胳膊缠上了男人脖颈，语调又软又糯：“元是好字，可元贵妃，唤起来，不好听。”
　　
　　周肆就爱她这得了便宜还拿乔的作样，于是又在她掌心写了个字：“再加一个如何？”
　　
　　沈旖认出来了，但不确定：“宸？宸元？”
　　
　　这两个字加起来的分量，可不是皇贵妃受得起的。便是皇后，也得德誉天下，美名远扬，且为皇帝爱重，才配得上。
　　
　　“皇上是在开妾玩笑吗？”
　　
　　“朕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宸元皇贵妃，这么念，就顺了，好听了，周肆对自己起的名很满意。
　　
　　沈旖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宸元两个字太贵重，透过这两个字，她已经感受到了周肆的态度，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要不随便起一个，这两个字留到以后。”沈旖一手停在男人胸前，在金色的盘龙扣上绕圈圈。
　　
　　“以后是何时？皇贵妃都满足不了你？”周肆明知故问。
　　
　　沈旖于这事儿可不矫情：“皇上懂妾的意思，皇贵妃，还真不够。”
　　
　　说着，沈旖捉着男人的手盖在了自己肚子上，认认真真道：“这个孩子，是带着皇上和妾所有美好的期盼而来，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当娘的都护犊子，沈旖也不例外，渐渐适应了将为人母的新身份后，心也变贪了。就像谢氏全心全意为她打点，保她衣食无忧，她也想自己的孩儿平安喜乐，即便有不顺，也只是小风小浪，从从容容就能渡过。
　　
　　沈旖对腹中孩儿的慈母之心，是周肆在自己生母身上从未体会到的。母亲之于他的意义，是伤怀，是别离，是一再的失望，以致绝望。
　　
　　周肆有所感，捧起沈旖的脸，专注地看她：“若是哪天你厌倦了宫里的一切，你当如何？”
　　
　　若是以前，听到这话，沈旖第一反应，当然是离开，走得远远。
　　
　　然而如今，到底有了牵挂，沈旖正正经经思忖过后才道：“若真是厌倦了，大抵想要换个地方，重新生活。”
　　
　　感觉到男人身体紧绷了起来，沈旖笑了笑，又道：“不过要走，也是央着皇上一块儿走，咱们带着孩子，去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玩累了，不想玩了，再回来。”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令人心醉的甜言蜜语，后宫那些妃子为了讨好他，写诗作词，且文采斐然的大有人在。然而没有哪一个人，如沈旖这般，不加修饰，不加雕琢，只是平平淡淡的陈述，就能说到自己心坎上去。
　　
　　“你这，狡猾的女子。”纵使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只化作了简简单单的一句，但又包含了周肆所有的情绪。
　　
　　这女子，可不就是狡猾，稍微用点心，不那么敷衍了，就能将他感动到心都要化了。
　　
　　沈旖这时候又会夸了：“皇上慧眼识珠，才是最最聪明的人。”
　　
　　狡猾就狡猾罢，当狐狸不吃亏，沈旖如今，最吃不得的就是亏。
　　
　　她腹中这块肉，更不能吃亏。
　　
　　无形之中，皇帝被狡猾的狐狸套牢了，而不自知，甚至还很热切地为狐狸谋划将来。
　　
　　然而朝堂之上，臣工众多，即便大多数审时度势，有了偏向，但难免仍有不那么识趣的几个，自恃道义，喋喋不休。
　　
　　尤以赵御史为最。
　　
　　“皇上明鉴，纵观我大昭几百年宫史，尚未有二嫁女位及贵妃的先例，便是普通妃妾，亦是少有。臣以为，荣国夫人，已是对沈氏最高的恩赐。”
　　
　　皇贵妃，还以宸元为封号，沈家女当不起。
　　
　　周肆冷眼扫向赵御史：“依爱卿所言，朕的救命恩人，连个贵妃的身份都要不到，朕这条命，就这般不值钱？”
　　
　　皇帝反口一问，赵御史登时哑火，磕磕巴巴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皇上万金之躯---”
　　
　　“那就是值了。”皇帝不耐烦打断，随后眸光一转，落到叫得第二凶的梁侯身上。
　　
　　“梁侯以为呢？梁侯可能不知，那时在行宫之中，异常凶险，别的妃子往后躲，唯有荣国夫人，毅然挡在了朕身前。如此有胆色的忠义女子，若不堪此位，那么旁的那些人，是否连进宫都不配了。”
　　
　　话说到这份上，梁侯如何听不明白，皇帝是在警告他，若不听话，非要闹点事，那么良妃也别想回宫了。
　　
　　皇帝为难起人来，当真要把人难死。
　　
　　梁侯当场怔住，再难开言。
　　
　　右相这时候站了出来：“沈家女明大义，有风骨，无论才德品貌，皆为上远。皇上既能不拘一格降人才，那么，不拘一格选妃，又有何不可。”
　　
　　右将军陈寅亦道：“右相所言甚是。选何人为妃，说到底，是君王内院私事，既为私，又岂容外人说三道四。”
　　
　　“这是寻常选妃？这选的是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啊！”赵御史觉得自己尚算克制，不然都想骂骂这些纵容君王胡为的侫臣贼子。
　　
　　皇帝堂叔襄郡王瞥了赵御史一眼：“赵大人这样爱管闲事，想必自己家已是干干净净，和睦异常？”
　　
　　赵御史没想到素来寡言的襄郡王有此一问，当即愣了下。
　　
　　襄郡王笑了笑，又道：“前儿个我府上管事去到柳巷寻乐子，倒是从老鸨那里听到一桩趣味，是有关赵大人家公子的，就是不知赵大人可有听闻。”
　　
　　寻常这时候，明知不对，必要回一句，不知。
　　
　　赵御史也想这般回，谁料被一旁户部尚书抢了话：“赵大人就这一个儿子，宝贝的很，怎么可能不晓得呢。”
　　
　　赵御史顿时语塞。
　　
　　襄郡王捋了一把美髯，却又摇头笑道：“说来也不是甚么没事，还是不提了罢。”
　　
　　然而众人的兴头已被吊起，不上不下的，实在折磨。
　　
　　陈寅更是直言道：“郡王顾及赵大人脸面，是郡王仁厚，可这事儿，陈某也有听闻，当真是赵公子不地道。堂堂御史家的少爷，逛窑子竟然还赊账，人家管事的找上门了都不认。更不说，人家卖艺的清倌儿，有了赵公子的骨肉，却被赵少奶奶几棍子打杀了去，一尸两命。夫妇俩这般行事，又置我大昭律法于何地。”
　　
　　几句话，说得赵御史冷汗涔涔，试图辩解：“是那女子过于厚颜，烟花出身，妄图进我赵家后院，还想讹诈我儿---”
　　
　　“赵大人这难道不是偏听偏信，宠子过度，若真的清白，何不对簿公堂，堂堂正正有个了结，而不是给老鸨一笔银钱，草草了事。”
　　
　　赵御史被陈寅连连追问，字字珠玑，说得老脸通红，最后恼羞成怒，脱口就道：“难不成陈大人家里就没这么一桩风流事儿，陈大人就真能独善其身？”
　　
　　陈寅冷声一呵：“陈某恨不能宿在军营里，日夜操练兵士，强我军魂壮我国威，可没那多的空闲如赵公子那般风花雪月，风流快活。”
　　
　　“陈将军，你休要，休要血口喷人。”赵御史怒道。
　　
　　户部尚书一旁笑了：“蚊蚋不盯无缝的蛋，这么浅白的道理，赵大人难道不懂。还是依了那句老话，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儿子的命贵，别人则命如草芥，死了就是活该。”
　　
　　赵御史被怼得再度无话。
　　右相一句：“赵大人，好自为之呐。”
　　更是让赵御史宛如斗败的公鸡，颓丧地垂了头。
　　
　　梁侯看到赵御史孤立无援的可怜样，又想到自己那更加孤立无援的女儿，心里头是既悲愤，又无奈，最终也只能握了握拳头，把想说的话悉数压了下去。
　　
　　周肆高坐在龙椅上，漠然看着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只到最后，反对的那几个已经无话可说，方才开了金口。
　　
　　“众爱卿既无异议，此事便过，赵喜，拟旨。”
　　
　　




103.  肤浅   别以为你生得美

　　圣旨下来时, 沈旖正在屋子里调香。
　　
　　沈旖近日宅居宅出来的新爱好，桌上整整齐齐摆满了一堆香料，她一样样挑选, 混搭，调适出自己最喜欢的香味。
　　
　　旨意来了, 她人还没起身，赵喜便将明黄卷轴搁奉上, 恭恭敬敬道：“娘娘坐着便是, 待娘娘得空了, 看看就成。”
　　
　　新出炉的宸元皇贵妃温温柔柔道：“有劳赵公公跑这一趟了。”
　　
　　“应当的，应当的，今后娘娘有事儿尽管吩咐。”时至今日, 再愚钝的人也能看明白这位如玉佳人在帝王心中的分量了，赵喜更是比照帝王那般对待沈旖，不敢有丝毫怠慢。
　　
　　赵喜人忙，送完了圣旨，还要回帝王身边复命。
　　
　　沈旖亦是不留, 南秀则跟了出去, 塞了一个荷包到赵喜手里。
　　
　　“今后赵公公多多担待了。”
　　
　　“南秀姑姑客气了。”
　　
　　赵喜也没忸怩，笑呵呵将荷包揽进了怀里, 这种大喜事, 不收, 反而是不给面儿。
　　
　　南秀喜滋滋回屋，瞧着比沈旖本人还要快活。
　　
　　然而, 主子沉浸在调香的乐趣中，贵重无比的圣旨被搁到了桌边，一半悬空在外头, 眼瞅着随时就要掉落。
　　
　　南秀赶紧快走过去，把折子拿起，无比郑重地打开，捧到了沈旖跟前：“宸元皇贵妃，皇上对娘娘当真与众不同，这可是独一份的殊荣呢。”
　　
　　沈旖嗯了声，不大热衷，端着小碟让南秀闻闻自己调出来的香味，南秀自然捧场：“这味儿好，不浓不淡，馨香怡人。”
　　
　　这些香料都是南秀精挑细选出来的，也是询问过太医，保证对孕妇无碍，才敢让沈旖用。
　　
　　然而南秀纳闷的是，自家主子也太云淡风轻，淡定超然了。
　　
　　这可不是宸妃，也不是元妃，而是宸元皇贵妃呢，比之皇后，也差不离了。
　　
　　沈旖是私下听皇帝提起过，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是以这般沉着冷静。然而别的宫妃，初初听闻圣旨时，心里头的滋味，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宸元，”陈嫔轻喃这两字，仿佛说重了，都是亵渎，“不是皇后，可与皇后，又有何分别。”
　　
　　别的妃子听了，只字未语，唯有沉默。
　　
　　皇帝俨然已视后宫如无物，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沈氏，沈氏坐大后，这宫里更无她们的存在了。
　　
　　“人比人，愁死人呐。”
　　
　　忽然有妃子这般感慨了一句，和妃听见了，朝那妃子看了一眼，道：“你不与她人比，且问问自己，是宫里自在，还是家中受后母管束更舒坦？”
　　
　　当然是宫里，良妃不在，主位的和妃又是和气人，从不与她们为难，除了见不着皇帝，还真没别的烦心事了。
　　
　　不过，现下多了个远远凌驾在众妃之上的皇贵妃，今后的日子，好不好过，那就两说了。
　　
　　半晌不吭声的燕贵姬忽而道：“我们人不去，礼总要送的，难不成就这么不管不问？”
　　
　　超一品的皇贵妃，后宫独大，若想为难她们，便如踩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松。
　　
　　燕贵姬话一出，在座的妃子纷纷看向和妃。
　　
　　和妃作为众妃里位分最高的一个，这挑大梁的活儿，她不想干，也不成了。
　　
　　和妃的拜帖送来时，沈旖正陪着帝王用膳，确切地说，是帝王盯着她吃。
　　
　　“别以为你生得美，有底子可以任性，真能无所顾忌，等到了后头，面上起了斑，可别又怨朕没提醒你。”
　　
　　太医都说了，孕妇要多吃燕窝，对自己对孩子都好，可这妇人，偏说胃口不好，使起性子，真真是叫人头疼。
　　
　　偏偏，她自己还很有道理：“面上有瑕，皇上就不喜了么？皇上的喜欢，就这么肤浅？”
　　
　　肤浅的帝王：……
　　
　　“皇上自己闻闻，就没觉着这燕窝里有股怪味儿。”
　　
　　这妇人，总有一百一千种理由，叫人无话可说。
　　
　　周肆不怎么吃甜食，为了哄沈旖，愣是吃下了一整碗，更言道：“有味也是甜味，朕特意给你加了冰糖，吃了以后，浑身都是甜的，比你摆弄的那些香料还香。”
　　
　　说罢，男人埋首在沈旎颈间，正儿八经地闻了又闻
　　
　　沈旖噗哧笑了，学着帝王，凑近了帝王，吸了吸鼻：“哪里香了，分明一股子别的味儿。”
　　
　　说着就要退开，人来了，周肆就不可能放她走，揪住不省心的小妇，逮着问：“什么味？”
　　
　　沈旖也只是嘴上说说，谁想帝王较真了，非要刨根究底，问个明白。
　　
　　沈旖心道当真是个老小孩儿，揽着男人脖颈，再次贴上去，状似陶醉的吸了两口，赞叹道：“一股子比香还甜的味儿。”
　　
　　听到这话，周肆端起的冷脸没绷住，轻捏沈旖鼻尖：“小促狭鬼，连朕的玩笑都敢开。”
　　
　　沈旖摸摸鼻子，也笑：“那皇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朕高不高兴，你看不出？朕倒是知道，有人昨夜洞房花烛，却不大高兴。”
　　
　　昨夜卫国公世子大婚，宫里亦是有人在传，只是有所收敛，没传到沈旖耳中。
　　
　　但听到皇帝这么讲，沈旖哪里又听不出弦外之音。
　　
　　能让皇帝特意提起的，没几人了。
　　
　　沈旖这时候只能装听不懂：“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若这都高兴不起来，日子是过得有多无趣。”
　　
　　说这话时，沈旖察觉到男人的手往上，搁到了她左胸，正是心跳的位置。
　　
　　好在，沈旖是真的不慌，还有心情打趣：“亦或者，那人有隐疾？”
　　
　　闻言，周肆看向沈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可知那人是谁？随口胡诌，也不怕传出去，误人名声。”
　　
　　“妾只是揣测而已，再说皇上也不是多事之人，又不会把这话往外传。”沈旖一副无比信任的模样。
　　
　　周肆倒是想传，见沈旖这样，只能想想作罢。
　　
　　对着如此美人，卫臻都能硬下心肠，一走了之。没准，那方面，可能真有点问题。
　　
　　也幸亏，这人做的选择，于双方都有利。
　　
　　不然，周肆自己也想象不到，为了这小妇，自己又能做到哪种程度。亦或许，即便卫臻没毛病，也要被居心叵测的帝王硬冠上某种不能说的隐疾了。
　　
　　好在，事态没有发展到那样更难收场的地步。
　　
　　周肆稍许庆幸过后，对沈旖安排了她走马上任的第一桩任务。
　　“明日卫臻会携新妇进宫谢恩，你见见思家女，往后这内宫事务，你也要上上心了。”
　　
　　接见命妇是皇后的事儿，沈旖这是越俎代庖，但皇帝要给，那就另当别论了。
　　
　　然而碍于她之前的身份，和思慕雪现下的身份，真见了面，未免怪怪的。
　　
　　沈旖委婉提了一句，周肆眯了眼，语气危险：“朕都不介意了，你又为何还在计较，莫非，朕的贵妃也有难言之隐？”
　　
　　




104.  变脸   我就晓得你是个好人

　　说到难言之隐, 沈旖亦是不惧，手摸上自己小腹，很有道理地对帝王道：“皇上自己瞧瞧, 妾最大的难言，难道不是皇上给的？”
　　
　　这么一问, 周肆无言，内心深处更涌上一股油然而生的骄傲。
　　
　　小妇最大的隐, 同他息息相关, 也只与他有关。
　　
　　皇帝心情一好, 人也格外宽容，搂着沈旖亲了又亲，又谆谆道：“你与思家女不可太亲近, 但也无需冷待，平常闲话即可，朕对卫臻，仍有大用。”
　　
　　卫臻娶了思慕雪，便犹如握了一张大牌。西南那边, 他是招安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要的，不仅是西南各部表面臣服, 更要心甘情愿归顺大昭。
　　
　　儿女私情上, 卫臻怕是与自己离了心, 但国家大事，不可儿戏, 他若公私不分，那么自己也要再掂量掂量了。
　　
　　周肆还要再试试卫臻，确保安全无虞。
　　
　　有些事上, 周肆不瞒着沈旖，即便只是简略提几句，但沈旖抽丝剥茧，也能大致猜出皇帝的意图。
　　
　　后宫不得干政，但后宫与朝堂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不可能泾渭分明的。古来各朝各代，又有哪个皇帝选妃是全由自己喜好，而不考虑到后妃背景，任意而来。即便有，也是极少几个。
　　
　　周肆在遇到沈旖之前，更是物尽其用到了极致，选进来的妃子，容貌才情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家世背景，能为他所用。
　　
　　是以，沈旖这个例外，显得尤为可贵。
　　
　　然而沈旖窃以为，自家也是有贡献的，那么多的金银上贡给朝廷，又有几家能够做到。
　　
　　但这话是不能明着跟男人讲的，上回提了一句，就似踩了龙尾巴，男人那脸黑得，都不能看了。
　　
　　南秀当真是玲珑心肝，每到沈旖郁结，闷在屋里不吭声，她就打开百宝箱，里头全是皇帝送给沈旖的宝贝。
　　
　　便说这世上仅有五颗的夜明珠，沈旖一人就得了俩。夜里，南秀把大的那颗拿出来挂床头，就足以替代烛火，供沈旖夜间赏玩。
　　
　　“皇上对娘娘，真就是顶顶好呢。”
　　
　　好不好的，沈旖不想细究，她瞧着床头的珠光，莹润不刺眼，的确是个宝贝。
　　夜里，周肆过来，沈旖已经安睡，夜明珠仍是高悬帐顶。南秀唯恐帝王不喜，想取下来，周肆一声叫止，让她退下。
　　
　　他的贵妃睡得这么香甜，动静大了，把人惊醒可就不妙了。
　　
　　此时的周肆仍无睡意，洗漱过后，半靠床头，侧首瞧着女子熟睡的面容，脑子里犹在思忖，哪座宫殿，最适合藏下这样的娇人儿。
　　
　　睡梦正酣的贵妃自是不知，日理万机的帝王，忙里偷闲之余，竟是瞧了自己睡容瞧了半宿。
　　
　　直到翌日醒来，沈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子，早已空空如也，只留一丝还未完全散去的余温。
　　
　　都说皇帝无所不能，无所不有，可谁又知君每日起早摸黑的辛苦，尤其是一个称职，又自律的皇帝，日子也并非外人以为的那么安逸。
　　
　　吃过了早膳，沈旖到御花园里漫步，宫人来报，卫世子夫人求见。
　　
　　听到自己昔日里的称谓，沈旖恍惚了一下，便叫人直接过来，在观景楼上一见。
　　
　　思慕雪头一回进宫，见识了皇城的庞大和气派，有多富丽堂皇，用言语已经无法描述，油然生出一种渺小的感觉。怪不得父亲时常告诫自己，戒骄戒躁，须知山外有山，不可盲目自大。
　　
　　过去的自己，真就是自大了。
　　
　　进了御花园，思慕雪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奇花异草，怪石嶙峋，比之西南的天然景致，竟是毫不逊色。
　　
　　心中那点傲气渐渐收敛，思慕雪一手拢着微微显怀的身子，就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放慢了。
　　
　　思慕雪月份比沈旖大，又明显一副孕妇的样子，沈旖见了，又叫宫人在座椅上多添了松软的靠垫。
　　
　　思慕雪坐下后，笑吟吟同沈旖道了声谢，性子外向，一点也不拘谨。
　　
　　二人同为孕妇，要忌的吃食一样，然而糕点摆上来，思慕雪吃了一口鲜花饼便放下了，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沈旖不得不关怀问一句：“不合胃口？”
　　
　　听到这话，思慕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眼圈亦是红了红：“贵妃是不晓得，我打小在家，最能吃的就是辣，我家那里，光是辣椒，便有二三十种，可来了京城，有了娃娃，就再也没碰过了。”
　　
　　闻言，沈旖哪里不明白，毕竟她也在卫家住过。卫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爱吃些汤汤水水好克化的食物，所以卫家的菜式都很清淡，好在沈旖自个有钱，私下开个小灶。
　　
　　可思慕雪不一样了，她孤身来京，无依无靠，想必银钱也不丰，想吃点什么，大抵没那么如意。
　　
　　“你想吃什么，我让御厨去做。”谢氏倒没那么严格，叫她半点辣不沾，只是说不要多吃，不然怕胎儿火气重。
　　
　　偶尔吃一次，在沈旖看来，并不要紧。
　　
　　沈旖这话一出，思慕雪看她的目光都一样了，眼眶里隐隐泛着水光：“我就晓得你是个好人，我也不是要吃那些贵重的山珍海味，我就想吃碗肉酱面。”
　　
　　话落，她又补了句：“加半勺辣。”
　　
　　“就这？没别的了？你再想想。”看思慕雪一副要哭了的样子，沈旖是觉得可怜，又好笑。
　　
　　思慕雪摇头，抬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哽咽道：“娘娘能不能允我多进几次宫，我下回再点别的。”
　　
　　南秀立在沈旖身后，听到这话也想笑了。原来是藏着小机灵，一次吃不够，还想着下次再来呢。这位新晋的卫世子夫人，是在婆家受了多大的委屈，为了点吃食，如此卑微。
　　
　　但见思慕雪一副你行行好，就允了我罢的可怜相，沈旖莞尔：“若是你身子方便，想吃了，可递帖子。”
　　
　　“方便的，方便的。”思慕雪连连点头，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随后又看了南秀一眼，欲言又止。
　　
　　沈旖略一思忖，就叫南秀去准备卫世子夫人要吃的面食，南秀不放心，看了看思慕雪。
　　
　　思慕雪挺了挺小小的肚子，像是在说，我一个孕妇，走几步都要喘，又能如何。
　　
　　“你快去快回。”沈旖放了话，南秀也只能照做，走前又嘱两名宫人多看着点。
　　
　　等人走远，思慕雪倾身，靠沈旖近了点，小声对她道：“我思家最重的就是一个义，娘娘有义气，这恩，我亦不能白受。”
　　
　　沈旖摆手轻笑：“不过是一碗面，言重了。”
　　
　　“不言重的，娘娘是不知，我为了吃这面，受了多少气。”一说起来，又是几多心酸事。
　　
　　沈旖不大想听，在思慕雪酝酿情绪正要倾诉时及时打断：“世子夫人这恩，是想如何报呢？”
　　
　　沈旖一问，思慕雪更来劲了，然而语调压得更低，以只有沈旖能够听到的音量道：“我娘亲因为机缘巧合，得了一种奇药，那药啊，只要混上一点自己的肉，喂给自己想要的人，便能叫那人对自己言听计从。”
　　
　　谁料沈旖听后，却是变了脸：“你也是这般糊弄卫世子的？”
　　
　　“当然不可能，我以真心待他，自然希望他也是诚心对我，而非旁的干涉。”感觉自己对卫臻的一片情意被轻视了，思慕雪亦是激动起来。
　　
　　沈旖面色仍是不快：“卫世子夫人想要真心，难道本宫就不需要了？”
　　
　　这药，跟前世那蛊太过相似，也是沈旖一生悲凉的源头，厌恶都来不及，又哪里肯听。
　　
　　思慕雪没想到沈旖反应这么大，不是想要，而是抵触，换别的女子，得求着她，花再多钱都不惜。
　　
　　“我也只是提一嘴，娘娘若是不愿，那就罢了。”一番好意，却没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思慕雪兴头折了大半，亦无多少交谈的乐趣了。
　　
　　等到南秀把做好的面食端上，思慕雪吃过以后，解了口腹之欲，就准备谢恩出宫。
　　
　　走之前，沈旖难得多说了一句：“那玩意，还是不要再跟人提起了。”
　　
　　沈旖这是以过来人的惨痛经验，好意提醒。
　　
　　思慕雪意兴阑珊，匆匆点头：“晓得的，我也只与娘娘提过。”
　　
　　卫臻等在外宫道上，但见马车过来，停在了自己面前，掀帘子上去，坐在了思慕雪身旁。
　　
　　“你在贵妃那里，没说错话吧。”一开口，就惹人不痛快。
　　
　　思慕雪看了男人一眼，兴致不高：“娘娘请我吃了碗面，加了半勺辣，味道好极了。”
　　
　　闻言，卫臻皱眉：“祖母说过多少回，有身的妇人，要以清淡为主。”
　　
　　思慕雪少有地对卫臻没了好脸色，冷笑道：“娘娘请我吃的，你去跟娘娘说这话。”
　　
　　卫臻最不喜女子这般抬杠，眉宇之间皱得更深：“身子是你自己的，自己不注意，旁人说再多也无益。”
　　
　　随即，卫臻闭了嘴，往后一靠，合上眸子，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思慕雪见男人这样，心头更酸了。
　　
　　她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追随他而来，其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而他呢，可有真正关怀过她，注视过她？新婚夜，她有身子，不能行房，可他喝得酩酊大醉，又何曾顾及过她的感受。
　　




105.  可恶   朕还能没地方睡

　　白日里, 周肆在御书房内召见卫臻的事儿，只字未提，到了夜里, 却来问沈旖，与那新任卫少夫人聊得可还愉快。
　　
　　这时候, 沈旖必然要略带欢欣地问：“卫少夫人是个妙人，偶尔往来, 并无不妥。”
　　
　　周肆捏着一张匠人新做出的纸笺, 手捻了捻, 比之前那些质感更为细腻软滑，龙心甚悦，漫不经心道：“如何妙了？”
　　
　　沈旖迟疑了会, 仍是诚实以告，听闻思慕雪进宫只为一碗肉酱面，周肆亦是笑了：“卫家难道还是龙潭虎穴不成？”
　　
　　谁料沈旖一脸正色：“之于万金之躯的君王而言，哪哪都是如履平地，随意去来, 可对于我们这些在婆家讨生活的女子, 言行举止，样样须慎, 如履薄冰, 一个不对, 顷刻间就是深渊。”
　　
　　但见女子说得郑重其事，周肆唇边泛起的笑意漫开, 他搁下了纸，将沈旖搂入了怀中：“朕这的婆家，可曾约束于你, 让你不快，让你如履薄冰？”
　　
　　公婆都已不在，又是天家，夫婿也宠自己，在世人眼里，唯有积了八辈子的德，才能有如此天大的福气。
　　
　　沈旖亦是知情识趣，偎在男人怀里，抚平他微皱的衣襟，轻笑道：“妾说的是世间大多数女子，然而妾自己承蒙天赐，是极其幸运的极少数之一。”
　　
　　“之一？”周肆反问，不够满意。
　　
　　沈旖顺着男人的话，捋顺他一身微炸的毛：“妾是那几个之一里面，最最幸运的。”
　　
　　周肆微微颔首，这才像话。
　　
　　两人静默无语，温情十足地相拥了好半晌，沈旖眯着眼儿，闲聊般道：“说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回事？”
　　
　　周肆一手环在她身后，有节奏地轻拍她后背，示意她继续。
　　
　　“这位卫少夫人跟妾提到了一味秘药，竟与妾梦里的情蛊功效一模一样。”
　　
　　闻言，周肆低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人。
　　
　　沈旖被男人看得浑身不自在，眨眼笑道：“皇上起先还不信，说世间哪有这般蛊惑人心的邪物，可现下，皇上没话说了吧，还真有。”
　　
　　话落，见皇帝仍是不语，沈旖打趣道：“皇上之前不是说，真有此物，必叫人寻来，用在妾身上。”
　　
　　周肆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朕说过多少正经话，你不放在心里，偶尔一句玩笑，却当真了。”
　　
　　话落，君王轻推开恼人的女子，作势要起身，似是改了主意，阵阵有词道：“叫你吃下也不错，性子温顺了，听话了，省得三天两头惹朕生气。”
　　
　　沈旎也跟着起身，从背后拉住男人，双手攀上他脖颈，在他耳边低低絮语：“皇上是不知，这药啊，比妾梦里的蛊还要霸道，光靠每日三滴血可不够。”
　　
　　周肆转头，瞧着女子柔美的侧脸，半开玩笑道：“如何霸道？能要朕半条命不成？”
　　
　　话一出口，男人的嘴就被沈旖摁住：“若要割的是心头肉作引子呢？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旖这话也是夸大了，但也想吓唬吓唬天不怕地不怕的君王，看他如何反应。
　　
　　君王的反应显然比她想象的要大多了，一个转身，将她整个人抱坐到了自己腿上，一手捏住沈旖鼻子，刮了两下，轻斥：“朕的心头肉不就是你？割了你，谁能活？”
　　
　　那当然是，谁都不能活。
　　
　　皇帝果然不是凡人，讲个甜话都这么的重口味。
　　
　　沈旖觉得自己也不正常了，居然有几分受用，再看男人，越发顺眼了。
　　
　　小妇看自己的眼神变化，周肆如今已经能大体解读出来。此刻她看着他的水水目光里，是蕴着情意的，暖如春日里的朝阳，又似夏日里最甘甜的瓜果，叫男人从身到心的熨帖。
　　
　　沈旖从周肆的眼神里看到的，亦是差不离，她更贴向男人，偎进了男人臂弯里，说着自己听了都肉麻兮兮的话：“皇上是不是又被妾感动到了？妾看皇上，当真是世上第一俊，谁也比不了呢。”
　　
　　周肆手挪到她面上，捏了捏：“是有多厚？也就嘴上说得好听。”
　　
　　沈旖也抬手，捏自己另一边，转而又伸手冒犯天子的龙颜：“没皇上厚。”
　　
　　说得，也是大实话。
　　
　　周肆恨不能把这个叫人又恨又爱的女子揉进骨子里，使劲搂她一搂：“朕做了多少事，你可有感动？自己说几句，就把自个儿感动坏了。”
　　
　　闻言，沈旖摁着男人胸口坐了起来，转身就要下去，却被男人一把拉回去。
　　
　　“看看，朕才说一句，还不是重话，你就不高兴了。”
　　
　　沈旖回眸就是一瞥：“皇上总说妾不识趣，不会哄人，妾哄了，又埋汰妾不诚心，就只动动嘴。说不说，皇上都有意见。”
　　
　　可哪一回，男人不是笑了的，这时候又会装了。
　　
　　“你看你，脾气倒是长进得快，朕说个一两句，都说不得了。”
　　
　　“说不得。”沈旖当真是脾气大了，自己也认。
　　
　　说完这话，沈旖没能忍住，笑了。
　　
　　周肆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对着这个磨人的女子，不说帝王的雷霆之怒，便是寻常男人该有的脾气，他也是悉数散了个光。
　　
　　然而要面子的帝王试图找回最后的尊严，手搁到女子小腹上，暗暗道，待这小崽子出来了，看朕如何收拾不听话的妇人。
　　
　　沈旖观男人面色，又瞧他举动，摸着她的肚子，垂眸不语，心下亦是有数。
　　
　　“皇上是不是想着，待腹中娃娃呱呱坠地，妾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混说，小娃娃坠地，你的好日子更在后头。”周肆是坚决不认的。
　　
　　沈旖却是冷笑，男人啊，口是心非，一个德行。
　　
　　周肆把人搂怀里，亲了又亲：“小混蛋，不能想想朕的好。你母亲是如何说的，自诩记性好，怎么到了这事上，就是记不住。”
　　
　　“就是记不住。”沈旖鹦鹉学舌，回得理直气壮。
　　
　　周肆气乐了：“看来要让谢氏多进宫，多教教你，次数多了，总能记住的。”
　　
　　“好啊，皇上说得都对。”这回，沈旖眉眼弯弯，捧场得很。
　　
　　周肆已经无力置气了，只把精怪的小人儿往怀里揉了又揉，又得小心翼翼，不弄疼她，嘴里恨语道：“朕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碰到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
　　
　　沈旖被男人揉到痒痒肉，止不住的笑，亦是回道：“那妾就是走了八辈子的运，碰到皇上这般宽宏大度，不与女子一般见识的真男儿。”
　　
　　一顶高帽，及时戴上。
　　
　　何等狡猾。
　　
　　周肆想到之前看过的本子，不能想象这世上还有男人畏妻如虎。可时至今日，他虽说不上畏，可对这小妇，也是一再纵容，打不得，骂不能，还得处心积虑为她谋划前程，又比那畏妻的怂货好到哪里去。
　　
　　“今夜，你自己睡。”为了找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男儿尊严，周肆强忍下不舍，一本正经对沈旖道。
　　
　　沈旖眨了眨眼，看向男人，眼眸里忽闪着小鹿般的灵动：“那皇上呢？”
　　
　　三宫六院，朕还能没地方睡。
　　
　　然而这话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及时打住了，小妇一望着他，周肆便自发自觉道：“朕去书房，彻夜苦读。”
　　
　　这话说出来，谁信，沈旎又是一下缠上了男人，故作好奇地问：“苦读何书？书生进京赶考，被山精迷住了，误了时辰，懊悔不已？”
　　
　　周肆瞧着小妇一副娇娇妖妖挂在自己身上的山精样子，眉眼不动，异常平静道：“朕想不想看，不好说，不过朕看贵妃娘娘倒是对这些山鬼异志颇为入迷。”
　　
　　信口就来，一句阻也没打，可见是有多熟悉，平日里又看了多少遍。
　　
　　把这股子钻研劲儿用在他身上，要什么没有，便是天上的星月，他摘不下来，那就建一个摘星台，让她更近地观赏万里星空。
　　
　　周肆毫不客气，对沈旖道：“朕瞧你，比那吸食书生精气的山精，更可恶。”
　　
　　闻言，沈旖也不气，直接反问：“哪里可恶？皇上夜里抱着妾缠着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肆装作不知，哦了声：“朕是怎么说的？朕怎么不记得了。”
　　
　　沈旖冷冷一笑：“昨儿个还在床上唤妾小娇娇，命啊身啊心肝儿都给妾，只要妾给皇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轻捂住了嘴，低着声道：“那话儿是你能说的，也不怕教坏了腹中孩儿。”
　　
　　做都做了，还不让说。
　　沈旖扒拉下男人的手：“皇上让妾做那些，可曾想到过腹中孩儿。”
　　
　　“隔着肚皮，又瞧不见。”皇帝理直气壮，有道理得很。
　　
　　“隔着肚皮，就能听见了？”沈旖反问。
　　小小的一点，人形都没成，如何去听。
　　
　　周肆亦问：“听不见？”
　　沈旖笑：“如何去听？真以为是神仙降世，在母胎里就有了灵醒，得了慧根？”
　　
　　一听这话，周肆不乐意了：“朕的孩儿，再次，那也是紫微星下凡，为何就不能灵醒，有慧根？”
　　
　　沈旖直接被气乐了，抽掉被男人握住的手，背过身不想搭理离谱到没了边的帝王。
　　
　　周肆却不依不饶：“你这是对孩儿没信心，还是对朕的种不满意？”
　　
　　




106.  找补    一言不合，又使昏招

　　又是一日, 谢氏被宣进宫看望沈旖，沈旖将皇帝使性子当作趣闻讲给谢氏听，还道：“便真是仙人下凡, 可这会儿人形都未成，能知道个什么。但愿小娃娃是个懂事的, 莫学了爹爹的孩子气。”
　　
　　“又恁个胡说了，”谢氏如今瞧着女儿就头疼, “你小时难道就懂事了, 小娃娃没得孩子气了, 那还是个小娃娃？再说了，皇上这是与你亲近，才展现出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也不要因此端上了，沾沾自喜。皇上愿意这般对你，那是你的福分。”
　　
　　谢氏对沈桓爱答不理，摆出高姿态，是因为心灰意冷, 不在乎了。
　　可沈桓又哪里能跟天子相提并论, 怕是提鞋都不配，再者, 天子对女儿, 那是没得话说的。即便寻常男子, 又有几人能做到如天子这般情深意重。
　　
　　“情深意重？”沈旖品着这词，笑了, “母亲也未免言过其实了。”
　　
　　“还笑？”谢氏轻斥女儿，“不说远了，你看看卫家, 卫世子，哪个能比。”
　　
　　身在福中不知福。
　　
　　谢氏都有点羡慕女儿了。
　　
　　“皇上当真没恼你？”谢氏仍是有一丝忐忑。
　　
　　街上那些凡夫走卒，一个不顺就回家打骂妻儿的不在少数。皇上何等尊贵，生杀予夺，一句话的事，真能受得住女儿的气？
　　
　　“你要是心里有苦，同为娘说说，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要舒服。”谢氏觑着女儿，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沈旖是又无奈，又好笑：“母亲看看女儿这样，像是很苦的样子？”
　　
　　谢氏细细打量，摇头道：“看是看不出来了。”
　　
　　只是不能相信，天子对女儿包容至此，莫非，还真应了那句话，一物降一物，不信邪都不成。
　　
　　忽而，谢氏又拉起女儿低声问：“皇上真瞥下你，去了别处？”
　　
　　沈旖眨眼：“母亲猜？”
　　
　　这般自信满满，想必是没有了。
　　
　　信了邪的谢氏仍觉惶惶：“你看你都是皇贵妃了，外头却没个动静，不说册封大典多隆重，好歹也得办办。”
　　
　　“皇上有提过，是女儿不想办。”
　　
　　皇贵妃虽说比不得皇后，但也差不多哪去，真办下来，繁文缛节尤为冗长。光是那身礼服，里中外好几层，穿在身上犹如桎梏，典礼还没进行一半，沈旖就得累倒。即便从简，也简不到哪去，还不如以后再说。
　　
　　谢氏一听，怔了下，再次斥道：“糊涂，这时候不办，难不成等到娃娃生了，再给你补一个不成？”
　　
　　“等娃娃生了，那就未必还是皇贵妃了。”沈旖亦是敢说。
　　
　　这话一出，谢氏不仅是怔了，更吓了一跳，捉着女儿的手，声音微颤：“不是皇贵妃了，那是什么，总不可能降，若再往上，那不就是，就是......”
　　
　　谢氏不敢说了，怕说出来，不灵了。
　　
　　随即，谢氏又松开了女儿，双手合十：“上苍保佑，菩萨显灵，愿我儿否极泰来，得偿所愿。”
　　
　　闻言，沈旖忍俊不禁：“母亲又怎知，是我得偿所愿，而不是皇上呢？”
　　
　　谢氏扫了没正经的女儿一眼：“你生个小皇子，大家都得偿所愿了。”
　　
　　“愿何？”
　　周肆再一次不让宫人通报，自己推门而入。
　　
　　一次次吓习惯后，谢氏也淡定了，微微起身做个样子，待皇帝抬手，示意免礼后，又缓缓坐了回去。
　　
　　而皇帝更是自发坐到了沈旖左侧，看她一顺不顺地瞅着自己，不由笑道：“这般看朕作甚。”
　　
　　沈旖嫣然一笑：“妾看皇上，愈发好看了。”
　　
　　不要钱的恭维话，张嘴就来。
　　
　　谢氏猛地一听，正待开口，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转过头，沈旖对着谢氏道：“母亲，女儿对皇上，可是有如天神般敬畏，亦如夫君般倾心，眼里心里就只容得下皇上一个人了。”
　　
　　要她说好话，要她捧着点，那她就捧到位，让二位都满意。
　　
　　谢氏是拗不过女儿这根长歪了的筋了，一张嘴儿，恁是把不住门儿，这话是能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儿说的？这话是她能当着皇帝面听的？
　　
　　最终谢氏轻吐了一口气，先对女儿道：“你高兴就好。”
　　
　　随后，谢氏又恭恭敬敬对君王道：“教女无方，皇上见笑了。”
　　
　　沈旖听到这话，搂住了男人臂膀，笑问：“妾说的都是大实话，皇上爱听吗？妾腹中的小娃娃，想必也能感知到自己的父皇有多么了不起呢。”
　　
　　周肆能如何回？他是爱听，想把小妇摁怀里使劲地揉，可有第三人在，又不合适。
　　
　　这女子当真会耍心机，故意选在这个当口，就是想折腾他。
　　
　　周肆只能找谢氏：“央央真性情，亦是一种可爱，朕甚悦。”
　　
　　亦是间接否了谢氏教女无方的说辞。
　　
　　谢氏又能如何，皇帝都认了，天下谁敢不认。
　　
　　谢氏再看女儿，见她笑弯了眉眼，亦是无力再说教。罢了，人喜欢得紧，她操个哪门子的闲心。
　　
　　正待离宫之际，沈旖忽然抓住谢氏问：“对了，表哥是不是说亲了？定的哪家呢？”
　　
　　谢氏小心看了看一旁捏了颗杏仁扔嘴里的皇帝，道：“右相家的侄女，听闻知书达理，温婉淑雅，你表哥倒是中意这样的女子。”
　　
　　重点提到，是自己喜欢，而非别的原因。
　　
　　沈旖亦是点头：“表哥自个儿看上了，那就再好不过。”
　　
　　话落，沈旖转头看侧身倚在榻上，一派悠然的男人：“表哥这桩婚事，皇上以为如何？”
　　
　　高攀权臣的话头是跑不掉了，藏着掖着，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周肆掀了眼皮，漫不经心道：“自己中意，必然是好的。”
　　
　　谢氏听到这话，更似吃了个定心丸，唯恐两家结亲，皇帝多想。
　　
　　待谢氏走了后，沈旖半边身子靠过去，脸凑到男人肩头，伸手为他抚按眉心，一边道：“不若皇上赐个旨？”
　　
　　这男人，大方得很，卫臻两次成亲，都是圣旨赐婚。表哥就娶这一回，没道理不允。
　　
　　谁知，男人挑眉看她，还真不允。
　　
　　沈旖纳闷：“为何？皇上不是要重用表哥，赐个婚，顺手的事。”
　　
　　皇帝看她：“你也知朕要重用的是你家表哥。”
　　
　　沈旖初听这话，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这刚封了皇贵妃，已经是引得天下热议了，若皇帝再赐个婚，当真是坐实了后妃惑君的名声了。
　　
　　兴许外头已经在传他们沈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想明白的沈旖也不计较了，更加偎紧了男人，软绵绵的小手摸着男人略有些扎手的下巴，又问：“那晚宴是否也不办了？”
　　
　　顾及沈旖的身体，封妃大典可以缓缓，但接见命妇的宴席，沈旖坐于高枕之上，应付一下是可行的。
　　
　　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周肆覆上沈旖腹部，斩钉截铁道：‘朕的孩儿，可不能再藏了。”
　　
　　“你若不爱应付，那就让谢氏进来陪着。”
　　
　　沈旖直摇头：“不可，母亲最近反应重，宴席上人多，我又顾不上，若是有个什么，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是贵妃，超然于众人，可以谁也不理会。但谢氏不一样，比谢氏身分高的命妇多的是，就算不必敬着，但也少不了周旋一番。谢氏毕竟年龄摆在那里，受不住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周肆捧住沈旖的脸，深深看着，一声叹道：“你倒是个孝顺孩子。”
　　
　　这般融洽的母女关系，莫说天家，便是寻常百姓家，也少有。
　　
　　周肆想到自己私下宣见右相，右相提到的一桩事，听起来不值一提，但又自有暖意。
　　
　　“你可知右相为何这般支持？”
　　
　　沈旖半开玩笑：“难道不是看妾生得美，赏心悦目？”
　　
　　“鬼精灵。”
　　周肆又被小妇逗得一笑，低头亲亲她的唇，娓娓道：“他的夫人有痛风之症，指关节长年肿痛，阴雨天尤甚。那日相府宴席上，右相夫人与人握一握手，都要痛一痛，可唯独到你了，”
　　
　　说到这，周肆打住，沈旖亦适时接话道：“唯独到妾这里，夫人不那么痛了。”
　　
　　沈旖在药铺里长大的，这种病人没少见，因为实在是疼，来寻灵药的也多，自然是略懂一二。
　　
　　那日她只瞥了一眼，见右相夫人匆匆拉了袖子把变形的手指掩住，就上了心，右相夫人主动与她握手，她也轻轻地，有意避开了关节位置。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细节，竟被右相夫人记住了。
　　
　　沈旖颇为感慨地来了句：“常言说得好，莫以恶小而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人啊，当真不能亏了心。”
　　
　　这女子！
　　周肆恨不能揉到自己心肝里了，怎就这般可心，招人疼呢。
　　
　　“你且说说，你对朕，亏不亏心？”平时作起来，没了边儿，把他帝王的颜面，不当一回事。
　　
　　沈旖扬起了脑袋，亲亲男人嘴角，笑津津道：“皇上觉得亏不亏？”
　　
　　又来反将他一军，当真是宠坏了。
　　
　　周肆一手揽到她胸前，揉了揉：“朕亏了，你待如何？”
　　
　　沈旖微喘着细气儿，嗔道：“妾能如何，皇上自个儿都已经找补上了。”
　　
　　“如何补？你教教朕。”
　　
　　一言不合，又使昏招了。
　　
　　




107.  喜报   不论君臣，一较高下

　　是日, 沈旖正吃着八宝羹，南秀捧了一本册子进来，喜滋滋道：“娘娘, 这是皇上叫人送来的，娘娘看看, 或者奴婢念给娘娘听。”
　　
　　南秀把册子打开，举到沈旖跟前, 沈旖看了一眼, 原来是京中贵妇的花名册。不光宫里的那些妃嫔, 还有外命妇，皇亲贵胄，权臣公侯的夫人们, 全都一一列在了上头。
　　
　　沈旖点了几个感兴趣的妇人，边吃着羹，边听南秀讲故事般细细道来。
　　
　　听到大理寺卿的夫人崔氏亦是二婚，且比她还要曲折，竟是带着女儿二嫁给了大理寺卿, 沈旖更是有些上头。
　　
　　这个崔氏比大理寺卿小不了几岁, 又是二婚带孩，大理寺卿的家人居然没有反对, 也是够豁达。
　　
　　南秀却道：“娘娘有所不知, 大人为了娶到崔氏可真就豁出去了, 金榜题名后，更是直言, 若娶不到崔氏，这官，不做也罢。”
　　
　　金榜题名, 可是历朝历代多少文人儒士最终的理想，亦是家族显摆的荣耀，大理寺卿为了个女人，说弃就弃，未免过于儿女情长。
　　
　　但在沈旖的角度，亦是女人感性的认知，大理寺卿当真是真男人。
　　
　　南秀对这位大人亦是分外推崇：“娘娘更不知，先帝因着这事，对大人并不重用，大理寺少卿任上十多年了，才在皇上的提拔下，转了正。皇上慧眼识才，不拘一格，”
　　
　　话里，对当今的仰慕更甚。
　　
　　沈旖失笑，不说周肆在民间的威望如何，单只这宫里头，便将所有人都收拢得服服帖帖，提到自家这位帝王，无一不是竖起所有手指，赞不绝口。
　　
　　夜里，沈旖靠着男人肩膀，闲来无事，说到这事，亦是十分好奇周肆当时的决定，难道就不担心此人不可用。
　　
　　周肆正拿着一本三字经，读给腹中孩儿，听到这话，他闲闲扫了一眼小妇：“对一个下堂妇都能如此执着，若在其位，于案件上，何愁不专。”
　　
　　且那人担任副职十多年，兢兢业业，毫无怨言，有功劳，却从不邀功，这样的人不提拔，那是上位者眼瞎。
　　
　　周肆当然不可能直言自己那多情的老父亲不会用人，最多也只是腹诽。
　　
　　说到这，沈旖也来劲了：“那皇上想要如何提拔我表哥呢？”
　　
　　春闱已过，谢霁顺利进入到殿试，位列前三甲，被皇帝提名为榜眼，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谢氏夫妇也在赶往京城的路上，谢氏已经提前把京中一处宅子清理出来，送予侄子当作婚房，也是兄嫂在京中的住处。
　　
　　谢氏是当作贺礼送的，也为兄嫂，谢霁想推，都推不掉。
　　
　　便是表哥，那也是外男，周肆不大想从沈旖嘴里听到谢霁的名字。他把三字经搁到一边，抱起了沈旖，问她想要如何。
　　
　　沈旖捧着男人的脸，亲了亲：“皇上随意就好，如若看表哥不那么顺眼了，打法他到外地当个盐运使也是使得的。”
　　
　　闻言，闭目享受的周肆轻哼了声：“你倒是会盘算。”
　　
　　盐运使官职不大，但油水足，正适合家底不丰的官员。
　　
　　“妾会盘算，也是皇上慧眼识珠。”沈旖如今捧起男人来，已经是轻车驾熟，只有她不想，没有她做不到。
　　
　　周肆又是一声哼，但终归没说什么，二人温情了片刻，被贵妃娘娘捋得舒舒服服的帝王才出声道：“明日筵席，你与她们见见便可，认个脸，若是不适，或不想待了，便回来。”
　　
　　办这个宴，周肆的目的，一是为了给沈旖立威，也为引出更重要的事。
　　
　　有了皇帝的话，本就不爱凑热闹的沈旖也就越发随性，到了筵席那日，日落月升，她掐着点儿，不早不晚，到了席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用在沈旖身上，同样的道理。即便她无意端架子，身旁的几名女官，也替她把派头拉得足足。
　　
　　尤其南秀，腰板挺挺地立在沈旖身边，面对着席上众妃嫔和命妇，代主子做开场词。
　　
　　秉持着皇帝精简行事，去繁冗的作风，南秀寥寥几句，把礼节做到位，便向沈旖请示，沈旖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南秀便道，开席。
　　
　　席一开，小菜吃两口，小酒吃两口，气氛便渐渐热络下来。
　　
　　一众贵妇里，辈分最高的，当属河间王妃，沈旖对她亦是有所耳闻。据说河间王好赌成性，赌光了所有家财后，便是这位河间王妃求到先帝跟前，哀哀戚戚地诉苦，讲述多年来的不易，又表明了与河间王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决心，引得先帝大为感动，断断续续赐宅子赐银钱，才使得河间王府可以安安稳稳维系下去。
　　
　　然而到了周肆这里，河间王妃的哭诉已经无用。河间王老来耳根软，没经住外头人拾掇，再一次将家底赔了个底朝天后，周肆不送宅子了，只借给他们住，银钱也是卡着给，断水断粮了再送，绝不多给一毫。
　　
　　沈旖不知道这位河间王妃有没有怨，按常理来说，该是有怨的。
　　
　　毕竟辈分在这里，周家祖父级别的，唯有一个河间王了。周肆虽为帝王，也是孙辈，若按礼节孝悌，养自己叔祖父，也是人之常情。
　　
　　当然，不养，也无可厚非。
　　
　　河间王妃已是满头华发，出于孝义，沈旖命南秀将这位老长辈的位子往上挪了挪，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人过七十古来稀，讲规矩，又不那么重规矩，河间王妃安然受之，看着沈旖笑容和蔼：“贵妃好福相啊！”
　　
　　“叔祖母谬赞了。”沈旖亦是客客气气，给足了河间王妃面子。
　　
　　坐于下首的襄郡王妃仰头瞧了沈旖好一会儿，忽然捧杯吃了一口果酒，笑了笑，当真是有些醉了。
　　
　　更远一些的卫老夫人，亦是看着沈旖出神，不敢相信自己百般嫌弃，败家门的扫把星，居然成了高高在上的皇贵妃。
　　
　　她才被孙儿休弃多久，就攀上了真龙天子，这又是何道理。
　　
　　卫老夫人自是不敢质疑皇帝眼拙，那就只能是这女子懂些邪门歪道，使了妖术迷惑帝王，就跟当初迷惑自家孙儿那般。
　　
　　这话，卫老夫人不能对外人道，对自家儿媳却能说上一说。然而许氏宁可自己耳聋了，听不到婆婆的碎言碎语。儿子回了，又娶了媳妇，自己马上要抱孙了，她可不想因为老太太的糊涂而横生枝节。
　　
　　是以，老太太非要进宫，许氏拦不住，只能全程紧盯，唯恐老太太又出乱子。
　　
　　岂止是许氏，立在老太太身后未曾离开的两位宫人，说是伺候周到，又何尝没有监视的意思在里面。
　　
　　老太太稍微动了一下，有起身的意思，她们立马跟上，一左一右地扶着。
　　
　　许氏看在眼里，瞧着以为自己深受皇恩，很有面子而笑呵呵的婆母，只能在心里叹气了。
　　
　　河间王妃坐在沈旖一侧，和妃则在另一侧，她这边下首又坐了其他几名妃嫔，个个都在看和妃脸色，等她动了，自己再动。
　　
　　然而总有例外，和妃还未动，李充仪先站起了：“妾以果酒敬娘娘一杯，娘娘不胜酒力，尽可随意。”
　　
　　“贵妃娘娘确实不胜酒力。”李充仪话音刚落，南秀就及时倒了杯酸梅汁，递给主子。
　　
　　沈旖亦是好脾气，捧杯朝李充仪举了举：“随意便可。”
　　
　　高高在上的超一品皇贵妃，给足了小妃子面子，也让别的妃嫔有了勇气，于是纷纷起身，要与沈旖敬酒。
　　
　　沈旖这时也起了身，端着杯子，朝几个妃子那边一一扫过去，每个都照顾到，温和笑道：“我这果汁也不便多喝，就一次尽到位了，你们也随意吃喝，不必再顾及本宫。”
　　
　　随意点，大伙儿都省事。
　　
　　座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头一回跟沈旖打照面，但见这位本该骄纵傲慢，高人一等的皇贵妃，不仅不倨傲，反而尤为平易近人，内心感触多多。
　　
　　看来外面那些传言也不能尽信，人怎么样，要打过交道才知。虽然这交道也只是表面上的，但能装装样子，不与人为难，也是难得了。
　　
　　位子还算靠前的梁侯世子夫人薛氏，却似孤身一人，与周遭格格不入，独自吃着果酒，两三杯下肚，竟是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周遭几人均是一愣，你看我，我看你，不好去问，也不能放着不管。
　　
　　还是对角的大理寺卿夫人崔氏见了，好意问了句：“世子夫人是否不适，要不要到后头屋里歇歇？”
　　
　　薛氏一听到这话，拿袖子掩着面儿，却哭得更大声了。
　　
　　这一回，莫说周边，本就不算热闹的殿内，几乎每个人都能听到了。
　　
　　河间王妃下意思皱了眉头：“好端端地，哭个甚么，若是身子不舒服，何必来哉。”
　　
　　右相夫人赶紧起身，走到薛氏桌边，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可莫在这时候多生事端，给梁侯惹麻烦。
　　
　　一听到这话，薛氏心里只觉更委屈了。
　　
　　她满心满眼只有婆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梁家，可到头来，他们非但不感激她，还个个都怪她。
　　
　　须知，她做的哪一桩，不是他们授意的。
　　
　　人在极致委屈时，已经顾不上别的，薛氏一把推开了右相夫人，几步往前走，却在半道上被宫人截住。
　　
　　“夫人慎行，不可再近了。”
　　
　　薛氏走不过去了，干脆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去，仰着脑袋，泪流满面：“妾知错了，妾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开恩，绕过妾这一回罢。”
　　
　　这一回，薛氏算是彻底服软了，收起了之前的轻视和傲慢，极其卑微地屈身对着沈旖叩首。
　　
　　然而正是这股子极其卑微的可怜相，叫众人又是惊呆，又是同情，不约而同看向上首，面无表情的贵妃，心情又不一样了。
　　
　　若是装的好脾气，又能装多久呢。
　　
　　沈旖漠然看着，还没表示，南秀却是高声道：“世子夫人这是何意？欢喜的日子，这般哭闹到底为何？”
　　
　　被一个下人指摘，薛氏心里更酸楚，更委屈道：“妾无别意，只求娘娘开恩。”
　　
　　南秀正要回，沈旖制止了，自己开了口，声如珠玉，清清朗朗道：“本宫与夫人见了不过一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夫人这般哭泣喊冤，本宫更不知为何，又是如何为夫人开恩呢。”
　　、
　　点头之交都算不上，那便是形如陌路了，苦不苦的，亦与她无关。
　　
　　沈旖态度摆在这里，识相的就该磕磕头，赔个礼，然后速速退下。
　　
　　然而薛氏被夫婿数落得魔怔了，受的刺激大发，性子也左了，猛地又是一记重重的叩首，再抬起，前额已是通红。
　　
　　薛氏浑然不觉，只道：“妾知妾那时候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娘娘不自知，使得家人受到牵连，至今仍被妾所累。妾懊悔不已，内心饱受煎熬，若能让家人脱离苦海，妾愿意一命偿还，只求娘娘恩允。”
　　
　　当真是疯了不成。
　　
　　偏偏，有人跟着她一起疯，卫老夫人立马站起，对着薛氏道：“求贵妃有何用，你倒不如直接求见圣上，圣上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许氏只来得及拉住婆母，却阻止不了她说这话，此时的心情，是又急又气又无奈。
　　
　　就连见过大世面的襄郡王妃此刻也不禁抽了一口凉气，直看向面上带了一丝笑意的皇贵妃，内心更是惶惶。
　　
　　紧接着，众人见面带微笑的皇贵妃缓缓起身，在南秀紧张的护送下，缓缓走了下来。直到离薛氏只有几步远，南秀冒着大不敬挡在了沈旖身前，不让主子再靠近失了心窍的薛氏。
　　
　　沈旖止住脚步，也没打算再靠近，垂眼望着跪伏在地，满脸泪痕的女人。
　　
　　这个女人，说来也只比她大个两三岁，却已是满目沧桑，形容憔悴，整个人透着一股一蹶不振的颓态，更有一种深深压抑着的怨怼。
　　
　　说到底就几个字，遇人不淑。
　　
　　沈旖唇角带笑，看着薛氏的目光却是极淡，提声道：“本宫且问你，你们梁家可有丢官降爵，短吃短喝，居无定所？”
　　
　　薛氏一愣，没想到沈旖这般问，下意识摇了摇头。
　　
　　沈旖稍作停顿，再问：“良妃留在行宫，是因染了恶疾，尚未完全治愈，且有传人的风险，你若担忧，本宫立马差人，送你去行宫陪她可好？”
　　
　　话一出，薛氏更愣了，她好不容易从那边出来了，又哪里肯再入虎穴。
　　
　　沈旖见她这样，又是一笑，继续问：“梁家仍旧锦衣玉食，过得好好的，良妃那边你又不愿意去陪，本宫倒是很想知道，你这冤从何而来？本宫这恩，又该如何开？你想偿还的，又是哪门子的命？”
　　
　　“妾，妾......”
　　
　　薛氏支支吾吾，被问得一愣又是一愣，傻在了那里，说不出话了。
　　
　　就在这时，有人噗哧一声，笑开。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李充仪捂着嘴儿，双眸晶亮，脆生生道：“妾倒觉得，世子夫人哭诉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为自己打抱不平呢。”
　　
　　近日与李充仪交好的陈嫔亦道：“可不是，梁家人人都过得好，唯独世子夫人，不大好。”
　　
　　陈嫔之所以敢说，只因她的叔父是右将军陈寅，与梁侯素来不和，也不惧梁家。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薛氏被堵得无话可说，双眼通红，不只是哭的，更有气的。
　　
　　河间王妃一声冷笑：“欺你又如何？你不知规矩，且不自重，对上无敬畏之心，只凭自己性子胡来，莫说欺你了，便是直接拘禁，叫你出不得宫，也是你该得的。”
　　
　　于此，河间王妃最有发言权了。
　　
　　河间王就曾因出言不逊被先帝关过禁闭，皇帝的长辈都不能幸免，一个小小的侯世子妃又如何能够例外。
　　
　　经过这么一闹，一惊，一吓，薛氏酒醒了大半，人也慌了起来，整个身子都伏在了地上，抖抖索索道：“是妾无状，唐突了贵妃，妾有罪！”
　　
　　说罢，又是一个劲的猛磕头。
　　
　　沈旖却是后退了一步，抬手搁在了自己腹上。旁人不知何意，右相夫人却心如明镜，立马上前，搀着夫人身子道：“娘娘当心，莫为这样糊涂的玩意动肝火，伤了身，不值得。”
　　
　　南秀更是当即变了脸，扯着嗓子喊：“还愣着作甚，赶紧唤太医啊！”
　　
　　傻了眼的众人纷纷跟着喊太医。
　　
　　右相夫人小心翼翼护着沈旖到后殿歇息。河间王妃处置了薛氏，命人关了禁闭，原本想要跟去，襄郡王妃劝止了，说是人多了，反而打扰贵妃清静，倒不如先等等看。
　　
　　河间王妃喃喃道：“瞧着气色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对了？”
　　
　　襄郡王妃亦是笑：“这女子突然不对了，能有何事？”
　　
　　听着就是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更是将座上众人的心牵动，这回，又是快人快语的李充仪道：“哎呀，难不成有喜了？那可真真是老天爷保佑呢！”
　　
　　话一出，众贵妇们面色变了又变，虽是喜事，但没多少人面上露出喜色。
　　
　　皇贵妃进宫才多久，封妃更是不过几日，这就怀上了，即便怀的是皇嗣，可也未免太，太......
　　
　　卫老夫人更是惊愕得合不拢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发蒙，又说不出来。
　　
　　那沈氏当真是得天庇护？要什么，就有什么不成？
　　
　　许氏紧盯住婆母，沈旖便是做了皇后，生下一堆皇子，亦与她无干，她只求婆母少生事，家宅平安，不要再出风波了。
　　
　　然而不管众人能不能接受，皇贵妃有喜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皇城。
　　
　　一大早，礼部官员们便按照传统，来到子午台上，击鼓鸣终，以贺之。
　　
　　皇帝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显得极其珍贵。
　　
　　皇帝更是堂而皇之地接受百官朝贺，尽管他已经私底下喜过无数回了。
　　
　　古来天大地大，子嗣更大，就连耿谏直言的赵御史这会子亦是偃旗息鼓，无力驳斥。
　　
　　妃已经封了，皇嗣也有了，木已成舟，拼了死再去谏，那就只有等死了。
　　
　　能进金銮殿面圣的朝臣没一个是迟钝的，一桩桩捋下来，已是心知肚明。若这位集三千宠于一身的皇贵妃能够一举得男，下一步，怕真就要洪福齐天，母仪天下了。
　　
　　谢氏在家中亦是阿弥陀佛念了无数回。
　　
　　“列位神仙菩萨保佑，总算是揭开来了，我儿可安安心心养胎了。”
　　
　　沈桓看她这样，笑道：“不揭开，也是要生，生个小皇子，就稳了。”
　　
　　谢氏懒理沈桓，扶着已经显怀的身子，起脚往里走。
　　
　　沈桓赶紧起身，紧跟着谢氏。
　　
　　谢氏不耐烦地撵他：“你离我远些，热不热。”
　　
　　沈桓抬眼看看天，这才五月，哪里就热了。
　　
　　谢氏嫌他避他，他又怎会不知，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御书房内，周肆随手把批好的折子扔到桌上，掀了眼皮，望着一旁静坐无语的男人。
　　
　　“考虑清楚了？不改了？”
　　
　　卫臻两手搭在膝盖上，极为坚定道：“我父守关数十载，饱经风霜，如今年岁大了，旧病复发，已经不适合担任守边的大任，臣愿接替父亲，护我大昭江山。”
　　
　　皇帝都爱听这种表忠心的话，周肆也不例外。
　　
　　他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笑了笑：“卫氏一门忠烈，朕心甚慰。”
　　
　　卫臻拱手道：“精忠报国，我辈夙愿。”
　　
　　周肆不语，只笑。
　　
　　沉默片刻，卫臻又道：“今日一别，再见君，不知何时，臣有一愿，望君应允。”
　　
　　周肆闲适倚靠着椅背，想着小妇有没有好好吃饭，心不在焉，随口便道：“何愿？能允，朕自然允之。”
　　
　　卫臻起身，对着君王躬身道：“臣请愿，不论君臣，只在技艺上，与君切磋，一较高下。”
　　
　　




108.  是宝   咱们的孩子，长安长乐……

　　君王和卫国公世子打起来的消息传到沈旖耳中, 她正在吃着第二碗米饭，伴着卤肉汤汁，美味极了。
　　
　　陡然听闻, 沈旖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呛到, 南秀赶紧递水，又给她轻拍背。
　　
　　沈旖缓过了一口气, 抬手示意她别拍了, 再问道：“你说谁与谁打起来了？”
　　
　　南秀忙道：“皇上和卫世子, 也不晓得谁先动的手，听说是卫世子失足，滑落水塘, 皇上拉他，没拉住，也被拖了下去。”
　　
　　能这般冒上的，沈旖是第一人了，也就卫臻敢做第二人了。
　　
　　沈旖又问：“皇上如今在何处？”
　　
　　其实她更想问, 卫世子小命可还在？
　　
　　并非对卫臻还有别的心思, 只是纯粹好奇而已。
　　
　　南秀也是个玲珑心思，干脆一并道：“皇上和卫世子如今都还在练武场的后院里歇着。”
　　
　　沈旖点头, 又是好奇周肆对卫臻的态度, 将会如何罚他, 碗里的饭也不香了，再吃了半碗便作罢。
　　
　　“去看看皇上。”
　　
　　沈旖坐了一会, 就起身，南秀紧跟在侧，连忙吆喝着准备轿辇。
　　
　　卫臻捂着被打得隐隐作痛的胸口, 一瘸一拐地跨出院门，就见一顶轿子停在了门口，此生唯一想娶，也娶到了，却又失去了的女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与之高贵华丽的身份不同，她的衣着依旧素淡，但却不失雅致，整个人仍是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绝尘。即便已经显怀，四肢仍是纤细的样子，实在叫人担心，再过些月份，柔弱的她是否能受得住。
　　
　　尽管她的内心，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纤细柔弱。
　　
　　可他对她，又有多了解呢，细数起来，也不过是几面之缘，为何就在心里记上那么久呢。
　　
　　久到，此生难忘。
　　
　　“卫世子安好！”
　　
　　南秀礼节似的一唤，将卫臻的神智拉了回来，他抬起酸疼不已的胳膊，朝沈旖拱了拱手。
　　
　　“贵妃安！”
　　
　　沈旖清清淡淡笑道：“卫世子有礼了。”
　　
　　一副有礼却也疏淡的模样，仿佛与眼前的男子从未有过瓜葛。
　　
　　卫臻心头一酸，礼别过后，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远。
　　
　　南秀看着男人远走的背影，似乎伤得不轻，肩膀一高一低的，不觉生出一股萧索之感。这世间的情，比起有缘无分，得到再失去，更叫人遗憾。
　　
　　可到底，还是有缘无分呐。
　　
　　沈旖早已是雁过了无痕，若有情绪，也只是一点淡淡的唏嘘。
　　
　　到了屋内，就见男人异常安静地斜靠在窗边榻上，窗牖半开，他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甚。
　　
　　沈旖走过去，轻声唤。
　　
　　周肆恍惚了一下，缓缓回过头，却没有起身去迎，只是静静望着立在榻边的女子。
　　
　　沈旖瞧着男人面色，似有不对，望着她的眼神也是怪怪的。
　　
　　像是，中邪了。
　　
　　沈旖再走一步，坐到了榻边，靠着男人身侧，亦是默默看着他。
　　
　　近距离看才发现，男人眼角有一点淤青，也不知道是自己磕的，还是被人打的。
　　
　　若是被人打的，沈旖当真为卫臻捏了把汗。
　　
　　沈旖伸手想去摸摸看，却被男人一把握住了手，不轻不重的握着，人却仍是未动，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见男人这样，沈旖不免担忧。瞧卫臻伤得不轻，她还以为皇帝稳赢，却没想到皇帝是这么个德行，难不成被卫臻打到脑子，傻了？
　　
　　“皇上哪里不舒服，或是呛了水？要不要唤太医看看？”
　　
　　说着，沈旖转头就要喊人，却被周肆叫住。
　　
　　“朕没事，卫臻那厮，伤不了朕。”
　　
　　男人都是一个样，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
　　
　　沈旖一听，回过了头，更是直问道：“那皇上这是怎么了？看妾的样子，怪怪的。”
　　
　　周厮仍是看着她，仍是怪怪的，看得沈旖转身要走，他才把人逮回来，轻手轻脚拉到怀里。
　　
　　“朕落水后，像是做了个梦。”
　　
　　梦？
　　
　　沈旖下意识就问：“皇上问到什么了？与妾有关。”
　　
　　必然是的，不然不会这么怪。
　　
　　甚至于，不等男人吭声，沈旖就自答了：“该不会，和妾一样，也做了那些梦？”
　　
　　周肆不语，扯唇笑了笑，摇了下头。
　　
　　沈旖更不解了：“皇上只是落个水，哪能如做梦般耗那久，莫不是在诓妾？”
　　
　　这人，就没少诓过她。
　　
　　然而周肆似乎不想再聊，只把一只手搭在她已经显怀，略有隆起的小腹上，话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咱们的孩子，无论男女，这第一个，小名就唤长安。”
　　
　　提到孩子，沈旖也变得柔和：“那第二个呢？长乐？”
　　
　　周肆抬眼看她，亦是愈发的柔。
　　
　　“就这么想给朕生？”
　　
　　沈旖反问：“皇上不想？”
　　
　　周肆亲亲她：“想啊，做梦都想。”
　　
　　可梦里，一塌糊涂，什么都没有。
　　
　　这会儿，男人无限缱绻地捧着她，亲了又亲，才有了正常的样子。
　　
　　沈旖觉得好笑，一下笑了起来。
　　
　　周肆吻到她唇角，问她笑什么。
　　
　　沈旖说：“还以为皇上是不是与卫世子打了一架，想通了，为我这般的女子不值得。”
　　
　　“胡说，那是切磋，是朕抬举他。”死鸭子嘴硬，用到皇帝身上，一个理。
　　
　　沈旖从善如流：“是的，皇上说的都对。”
　　
　　却不料，皇帝问她：“你又是哪般女子？为何不值得？”
　　
　　沈旖揽住他的胳膊：“这话得问皇帝自己，妾是觉得妾值得的，但皇上会不会这么想，妾就不晓得了。”
　　
　　“你是既心眼足儿，又缺心眼，还没良心，朕为你做了多少，你自己说说看。”
　　
　　恢复过来的帝王又开始秋后算账了。
　　
　　沈旖当没听见，避开男人伸过来挠她的手，咯咯直笑，笑着笑着，弯了腰，捂住了肚子。
　　
　　周肆见状，立马将她小心翼翼圈起，搂入了怀中，提声就要唤太医。
　　
　　这回，叫止的是沈旖。
　　
　　“无事，孩子会闹，是个活泼性子。”
　　
　　周肆却不满：“这般不孝，待出来了，先揍一顿。”
　　
　　沈旖睥着他：“皇上舍得？若是个小公主呢？”
　　
　　当然，儿子一样，也是宝，都不能打。
　　
　　周肆也只是说说，沈旖一问，他就笑了。
　　
　　沈旖：“皇上笑什么？”
　　
　　周肆：“笑你笨。”
　　
　　沈旖一怔，随即冷笑：“难为皇上了，为笨女人煞费苦心。”
　　
　　周肆扯了唇，低低道：“若是那般，朕更不如。”
　　
　　“哪般？不如什么？”男人声音压得低，沈旎没听清。
　　
　　周肆看向沈旎，环住她的腰身，牢牢拥入自己怀里。
　　
　　“往后，你只要在这里，看着朕就好，所有的路，朕来走。”
　　
　　“若皇上走不动了呢？”
　　
　　“那就允许你来搀一把。”
　　
　　“若妾也走不动了？”
　　
　　闻言，周肆怔了下，低头望着怀里的人，轻吻了下。
　　
　　“那就不动了，我们总要一起的。”
　　
　　“那就一起罢。”
　　
　　沈旎月份大了，不时犯困，迷糊听着，唔了声，眼皮渐渐拉下。
　　
　　周肆拥着她缓缓躺下，却了无睡意，不时转过头，看看身旁的她，伸手轻探她鼻息。
　　
　　还好，还在。
　　
　　好好的，在他身边。
　　
　　




109. [最新] 番外一   走哪里带哪里

　　圣显七年。
　　
　　已经是宸元皇后的沈旖, 看着跟前跑来跑去的三个小萝卜头，是既欢欣，又头疼。
　　
　　“长乐, 长安，你们老实点, 不能欺负小舅舅。”
　　
　　正捉着小舅舅衣领的长公主回过头，冲沈旖甜甜一笑：“小舅舅笨笨, 不拉他, 会摔好痛的。”
　　
　　小皇子长安立马附和：“是的, 摔好痛，小舅舅会哭的。”
　　
　　自己都是个稚声稚气的小娃娃，倒还嫌弃上别人了。
　　
　　沈旖扶额, 瞧着瘪了嘴，像是真要哭出来的小弟，当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招手，把比自己一双子女还要小一个月的嫡亲弟弟叫到身边, 轻声地哄。
　　
　　谢氏原本比她月份大, 合该她这个弟弟先出生，谁料自己怀的是双胞, 提前了两三个月发动, 可把泰山崩于面前也不改色的帝王吓得魂都要没了。
　　
　　那一日, 整个帝都，各家各户都挂上了祈福用的红灯笼, 只为皇帝视之如命的贵妃能够平安诞下皇嗣。
　　
　　兴许是上辈子未尽的福分全都加倍报到了这一世，沈旖在痛了一天一夜后，终于将一对小儿女生了下来。
　　
　　皇帝那时的样子, 沈旖能记一生。
　　
　　他跪在了床头，握着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沈旖那时已没了力气，昏昏沉沉之下，只感觉他将脑袋埋在了她颈间，而她颈间的皮肤，更是有着微凉的湿意。
　　
　　后来，沈旖回想，戏谑问男人那时是不是落泪了。
　　
　　周肆自是不认，竭力护住帝王所剩无几的颜面，一本正经道：“你那时乏了力，气虚体亏，自然觉得哪哪都凉。”
　　
　　沈旖也只是问问，这点面子，自然要给男人留着，只是每每回想，仍是又好笑，又感动。
　　
　　后来，还是赵奍忍不住，也是想讨好出了月子就被立为皇后的沈旖，无意间透露。沈旖快要临产那一个月，皇帝每夜都是趁她睡下了，悄悄到太庙那里坐上一个时辰，当着列祖列宗的灵位，为沈旖祈福。
　　
　　便是寻常男子，又有哪个能做到这般。
　　
　　沈旖听了心里头自然是暖暖的。
　　
　　入了夜，沈旖对男人也上心了不少，仿若解语花，使得周肆受宠若惊，揽着娇人儿上看下看。
　　
　　“若不是这宫内防备固若金汤，朕当真怀疑你莫不是换了个人。”
　　
　　沈旖亦是从善如流，亲亲男人，水汪汪的眸，煞是多情。
　　
　　“那皇上，喜欢这样的妾？”
　　
　　周肆骨头都要酥了，不觉加大了力道将怀里的人揉了又揉，稀罕得不得了。
　　
　　“朕实在想将你揣兜里，走哪里带哪里。”
　　
　　沈旖一听，笑得更肆意了，软弱无骨地偎在男人怀里，伸手摸他新长出来的青短胡渣，明明扎手，却又觉得好玩。
　　
　　“这么想摸，朕以后就留着？”
　　
　　到了这个年岁，子女都有了，也该蓄须了。
　　
　　沈旖摇头：“就这样最好。”
　　
　　既有男人的硬朗，也不失俊美之气。
　　
　　摸了一会，沈旖想收回手，却被男人更快地握在掌中，轻捏着白玉似的细指把玩。
　　
　　沈旖偏头看着愈发稳重内敛的帝王，问：“和妃找妾提过不止一次了，如若不能出宫，便在宫里摆个小佛龛，带发修行，为国祈福。”
　　
　　若说沈旖进宫只是一两年，她们兴许仍抱有期盼，指着皇帝哪天腻了，回头又能瞧见她们的好。
　　
　　可到如今，不只是一两年了，皇后已经封了，太子也立了，且从小聪慧过人，朝中大臣无一不夸。沈旖的地位已经不能撼动，皇帝更是心如磐石，力排众议，只独宠皇后。她们这些妃子，再呆下去，也只是个混吃等死的笑话。
　　
　　之于李充仪这种心宽体胖的妃子，混吃就混吃，即便另嫁他人，日子也未必更如意。
　　
　　然而像和妃这般心思敏感的女子，亲见帝后恩爱，再也容不下第三人，羡慕的同时，又怎能不生出别的想法。
　　
　　那些曾经用来安抚别的妃嫔的话，却再也不能说服自己，她也想找个男人这般疼宠自己，心里眼里只有自己。
　　
　　更何况，她有个难以启齿的秘密，不能为外人道，却说给了沈旖听。
　　
　　沈旖听闻和妃至今仍是完璧，亦是惊诧不已，夜里厮混过后，看男人的神色越发不对。
　　
　　如花似玉的美人，时时对着，却不碰，又是为何。男人夜里那股子恨不能生吃了她的劲头，说是力不从心，绝不可能。
　　
　　最终沈旖没能忍住，问了出来，男人二话不说，用行动证明了他有多行。
　　
　　“若是个女的，生得好一点，就往床榻上带，与布袋那样的畜生有何分别。”
　　
　　这话沈旖是爱听的，只是最后一句，却不依了。
　　
　　“布袋可不是一般的畜生，它跟皇上一样专情，只守着一头母狼呢。”
　　
　　布袋终归是野物，要找母狼繁衍后代，宫里留不住。到了发情的年岁，布袋就回归了山林，找了一头与它一样纯白的母狼，生了一窝小狼崽子，快活得很。
　　
　　即便布袋确实是狼中的佼佼者，但自诩真龙的皇帝仍觉有被冒犯到，摁住了沈旖又是好一阵折腾。
　　
　　是以，和妃能否出宫的话题，就这样被帝后搁置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和妃实在受不住了，将自己这几年抄写的经文装箱，抬到了殿门口，摆了一长排儿，沈旖看了亦是吃惊不已。
　　
　　和妃顾不上尊卑，直言道：“若妾有名有实，守着这宫，不敢有怨言，可妾名不副实，明明仍有机会，为何就不能为自己争取。皇后娘娘也是这么过来的，当更能体恤妾的心情才是。”
　　
　　和妃这人，不说与沈旖有多投缘，但是个敞亮人，又见她确实去意已决，再把人拘在宫里，着实不忍。
　　
　　于是乎，皇后娘娘未经过皇帝允许，也没同皇帝商量就擅自做主，卸除了和妃妃子的身份，并认她做干妹妹，准许其出宫，重获新生。
　　
　　这道懿旨一下来，少不了要在皇城里掀起一波惊涛骇浪，谢氏听闻后更是特意进了趟宫。
　　
　　“你如今贵为皇后，我说你是以下犯上，可你自己也要有个皇后的样子，凡事拿捏着分寸，不能只凭自己喜欢就胡来。”
　　
　　沈旖不以为然：“我既没祸乱朝纲，也没搅乱宫闱，只是准许一个心不在此的女子离开这里，过她自己想要的日子，有何不可？”
　　
　　谢氏关心则乱，细想想，倒也对。
　　
　　“皇上是个什么态度？”
　　
　　“没态度。”
　　
　　沈旖回得极有底气。
　　
　　因着这事，又有官员弹劾她这个专断的皇后，最终都被周肆挡了回去，留中不发，不了了之。
　　
　　“你这命，何止是八辈子，说是十八辈子修来的，都不为过。”谢氏一想到自己居然生下了这般了得的女儿，自己都好佩服自己。
　　
　　女儿做皇后都能如此任性，她又为何不可。
　　
　　谢氏有了主意，当即起身，坐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走。
　　
　　“允儿先放你这几日，我处理完了家事再来接他。”
　　
　　沈旖自然要问何事。
　　
　　谢氏扬眉吐气道：“与你父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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