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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林家有女初长成

　　除夕，堪堪到寅时三刻，这天就黑了下来，从前日起大雪就落个不停，落得满盛京白皑皑一片，不过这会子过年，城中百姓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白色点缀了红色，像红梅在雪中盛开般美煞人。
　　
　　叶国公府亦是这般红装素裹，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头顶有藏在府邸屋檐下过冬的鸟儿一掠而过，发出啾啾的鸣叫声。
　　
　　“都快些，别等水凉了。”一个身形纤长穿着橘色衣裳的女子快步走在前面，催着一行提着热水的粗使丫鬟们速度快些，穿过铺了厚厚白雪的庭院，踏进长廊，拐了好几个弯抵达到了一处精巧的院子，径直被领到一间房里，只见头顶的匾牌上刻着，玉汤房三字。
　　
　　粗使丫鬟们提着热水，哗啦地倒在了纱幔之后的那个梨花木做的浴桶，而在浴桶的一旁还放了几个烧得红旺的炭盆，屋内温暖如春，一点也没有外面的严寒，待热水倒满后，屋里伺候的丫鬟撒了各色花瓣到浴桶里，铺得层层叠叠，红的、粉的好看极了。
　　
　　那穿橘色衣裳的女子抬手叫了她们出去，粗使丫鬟一个个排着队陆续出去。
　　
　　其中一个年纪小一点的丫鬟走得慢些，看见里间的珠帘被撩起，走出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肤若白雪，长发浓密乌黑如锦缎，圆圆的杏眸清澈如山间溪水，琼鼻小嘴，身子骨稍显丰腴，目光倏然扫过来，长睫轻扇，面颊生出两个浅浅梨涡来，声音软糯娇憨：“新年好呀！”
　　
　　小丫鬟怔怔地看着，步子挪不动，早就听说过府中有位三小姐，闺名唤作林婳，今日见到，真是一位又美又娇的小姐，难怪府中的主子们都很疼爱她，宫中的太后也宠得她如珠似宝，自出生就亲封作了紫云郡主，还收为了义女。
　　
　　不过并未入玉牒，只是名义上的义女，皆因自小指婚给了太后的幼子瑞王萧弈谦。
　　
　　如此娇俏的模样，就连她也忍不住心生喜欢，喃喃地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对这位娇小姐回些什么话好，只得羞怯地垂下头。
　　
　　“月橘，把我前些天封的那些过年荷包拿给她们，今日过年，让大家都讨个吉利，等会我进宫去了，可就没空分了。”婳儿看着那位橘色衣裳的女子，声如黄莺听得人心都要酥了。
　　
　　身后大丫鬟绿翘放下珠帘，手扶上她穿着单薄的肩膀，催促着，“郡主，快到里间去，这门边有风，仔细吹凉了。”
　　
　　“哎，”月橘忙应着，迎出门去叫住院子里的丫鬟们，便去屋子里拿了一堆绣了各花样、穿得沉沉甸甸的荷包，一个个分给了这些粗使丫鬟，粉脸浸出丝丝笑意，“你们今日可真走运，过来提个水就收了这么大一个荷包，这些可是郡主亲自准备的。”
　　
　　拿到荷包的粗使丫鬟们忍不住打开了来瞧，只见这荷包里有数片金叶子，还有沉甸甸的银裸子，更有一颗颗大珍珠，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心中忍不住惊叹：果然是三小姐的做派。
　　
　　粗使丫鬟们个个掩不住欣喜地行礼，“多谢三小姐打赏，”这才提了木桶离开。
　　
　　白雾缭绕的玉汤房内，林婳由二等丫鬟月橘和月兰伺候着入浴，绿翘端着放了衣裳的漆盘给她挑选等会要穿的衣裳。
　　
　　“郡主，这些衣裳都是今儿个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您要穿哪一身？”绿翘微微屈膝，放低了让三小姐好挑选，又道：“太后还特地赏赐了一件防风的斗篷，里头是暖和的白狐狸皮，外头是大红羽纱面，还绣上了郡主您你喜欢的海棠花，可好看啦。”
　　
　　林婳趴在浴桶边上，任凭一旁的月橘和月兰给她擦洗，一双杏眸在雾气中更显水灵，许是花瓣浴泡得舒坦，说话的声音变得懒懒的，“还有什么别的赏赐吗？”
　　
　　今日一早，她听见表哥叶庭风约了三两好友，要到郊外冻住了的湖面上去玩冰嬉，这样有趣的事儿怎少得了她，当即死活赖着表哥也要跟着一块去，一直疯玩到午后才归家，因而错过了太后和皇后阿姐从宫中送来的赏赐。
　　
　　绿翘回道：“与往常相差无几，都是些宫廷制作或各处进贡来的东西，像郡主您用习惯了的玫瑰香露，还有螺子黛，胭脂口脂这些，珠钗耳环手镯也各送了几套来，挑得都是最好的。”
　　
　　她放下手中的漆盘，去拿了一支红艳艳的步摇来，“郡主你瞧这支红珊瑚步摇的颜色多透亮，还配了有红珊瑚手钏和耳环，听送来的宫女说这是从南国那边进贡来的御品，挑选得是最珍贵的红珊瑚打磨了许多年才出了这么一套珍品，全天下也只有这么一套。”
　　
　　林婳拿在手里晃了晃，瞧着也甚是喜欢，浅笑说：“那今日进宫过年，就戴这个，再穿太后娘娘赏赐的衣裳和斗篷。”
　　“哎，”绿翘应着，去将三小姐要穿要戴的单独拿出来，其余的都拿去放起来。
　　
　　“请夫人安，”听得院子里响起丫鬟们问安的声音，国公府的主母，林婳的生母叶素素走了进来，抬手摆了下，月橘和月兰都退到一旁，她挽起衣袖，拿了搓澡的帕子给林婳搓起背来。
　　
　　“娘亲，”林婳想转身过来，被她伸手给按住了肩膀，林夫人面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眼底又无限宠溺，替她擦洗着玉背，说：“你啊你，明知道今日太后和你阿姐从宫里赏赐东西来，你不老实呆在家里领赏赐，还跑出去疯玩。去玩也就罢了，这个时辰才归家，是不是忘记了今年除夕，你要进宫陪太后娘娘过？”
　　
　　“婳儿记得，”林婳说：“就是回来的路上太多马车，一时绊住了脚，这才晚了。”
　　林夫人用力地给她搓背，说：“等会进宫过除夕，在太后宫中可不许这么没规矩。”
　　林婳转身过来，趴在浴桶边缘，一双狡黠的眸子眨了眨，“我在宫中一向守规矩极了。”
　　
　　“哦？那今年中秋你到宫里去过节，怎么差点把长宁宫给烧了？”林夫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额头，“当时宫中传了消息回来，差点没把你爹和我吓晕过去，要是太后娘娘有什么损失，你担得起么？”
　　
　　“不能怪我啊，”林婳说：“哼，都是方映雪的错，谁让她非要跟我抢月兔宫灯，这才烧到了一旁挂的轻纱帷幔。”
　　
　　“你难道不晓得让让她？”
　　“让她？那绝对不行！”林婳气鼓鼓道：“平日里阿姐在宫中就总是叫那方映雪她姐娴贵妃为难，我要是再让她，岂不是辱没了阿姐这个皇后的脸面，让宫中的人还以为皇后阿姐敌不过她娴贵妃了！”
　　
　　“你啊你，”林夫人无奈白了她一眼，继续给她搓澡，“迟早要把太后给气着了。”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说：“你今日进宫，替我瞧瞧皇后娘娘的气色，娘娘前些日子病了一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偏生正逢年底，府中上下事多，我实在不得空去宫里看她。”
　　
　　“明日宫里不是要大宴群臣，太后宫中也要摆宴席请女眷，彼时娘亲你不就能见到娘娘了？”
　　林夫人又叹气，道：“你嫂嫂马上就要临盆了，身边更是不能没有人，我怎么走得开？”
　　
　　林婳伸手抚住林夫人的手，“娘亲，你放心，我替您去看阿姐。”
　　这时，院子里的传话的丫鬟春婵走了进来，道：“大夫人，宫里的马车来接人了。”
　　
　　林夫人的急性子上来了，忙催促着林婳出浴，又让绿翘捧了衣裳给她穿上，月橘和月兰两个丫鬟也上前来为她梳妆打扮。
　　
　　杏色上衣搭着红色绣朝霞的褶裙，再束上一半的头发，两侧扎两条细长缠红线的辫子，插上红珊瑚步摇，戴上红珊瑚手钏，简直喜庆得像观音娘娘座下的善财童子。
　　
　　林婳瞧着镜子里的自个儿，频频扬眉，这也太……
　　她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两朵杏黄色的珠花叫人戴上，好压一压这满眼的红色。
　　
　　她也不小了，不能老穿这么一身红当个逗太后娘娘开心的年娃娃啊。
　　
　　不过好在她今年身形抽条儿了，原本圆润的脸蛋也渐渐地有了下巴尖，做这一身打扮，更似有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娇美。
　　
　　林夫人替女儿理好衣摆，手掌从她略微纤细的腰间划过，目光落到她鼓囊起来的胸前，微微扬唇一笑说：“我家婳儿长大了，性子可也得跟着长一长，可别再让娘担心了。”
　　“知道了，娘，”苏婳嘟囔着，在丫鬟的服侍下披上了斗篷，“可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去宫中就晚啦。”
　　
　　今日是除夕，每隔一年她都要进宫陪太后娘娘过年，今年正好轮到了。
　　轿撵就在她这院子外等着，林夫人送了她上轿撵，再三的叮嘱了她规矩、规矩，这才放了她离开。
　　林婳坐着轿撵穿过蜿蜒曲折的长廊，经过数重深深庭院，终于抵达国公府的正门。
　　
　　她只带了丫鬟绿翘，从正门上了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徐徐往皇宫驶去。
　　
　　马车到了宫门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后宫中的凤辇已经在等着了，来迎她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珍珠，她一见着林婳，便迎了上来搀扶住她，“哎哟，我的紫云郡主小姑奶奶，您可算来了！再晚，可就让太后、皇妃们都等您一人了。”
　　
　　林婳笑着跳下马车，道：“珍珠姐姐，多日不见，你可又长漂亮了。”
　　“还不是托郡主您的福气。”珍珠笑着扶了林婳坐上凤撵，甩着手帕催宫中的小太监们抬凤撵往长宁宫去，“快，起轿去长宁宫。”
　　
　　夜幕降临，皇宫的红墙金瓦也被白雪盖上，在宫灯的照映下美得似人间仙境。
　　林婳乘坐的凤辇八个小太监抬着，踏过铺满雪的宫道，向长宁宫的方向去。
　　
　　“救命，救命啊……”另一条宫道上，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女跌跌撞撞地跑来，身后追上来一堆手持刀的宫廷侍卫，在后面肃穆喝道：“还不束手就擒，莫要乱闯冲撞了贵人。”
　　
　　那宫女拼命地跑，只见她跑丢了一只鞋，赤足踩在雪地上也似没有知觉，跑得飞快，突然，她瞧见了从面前宫门经过的凤辇，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猛扑上前去，“娘娘，娘娘救命啊……”
　　
　　还不等她靠近，护送凤辇的嬷嬷一把揪住了撞上来的小宫女，怒斥道：“大胆奴才！太后娘娘的凤辇，岂是你能冲撞的？”
　　
　　那小宫女倏然跪在了地上，猛地磕头道：“太后娘娘，奴婢不是故意冲撞您的凤辇，奴婢有冤，太后娘娘您一向慈悲为怀，求您救救奴婢，奴婢是冤枉的——”
　　
　　“大胆贱婢！竟敢冲撞了太后娘娘的凤辇，还不快束手就擒！”宫廷侍卫追上来了，接着一众人跪下来请安，“末将请太后娘娘安，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呃……”一旁护送凤辇的嬷嬷瞧了眼凤辇，面上显出为难，正待要说话，倏然那凤辇的帘子被掀开来，探出林婳那张一张俏生生的鹅蛋脸来，笑着说：“我可不是太后娘娘哦。”
　　
　　领头的宫廷禁卫军抬头一瞧，又即刻低下头道：“末将请紫云郡主安，让这犯了事的贱婢冲撞了您，实在该死，还请紫云郡主恕罪。”
　　那小宫女见是紫云郡主，面上更是激动，拼命挣扎着喊道：“郡主，求您救救奴婢，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
　　
　　“大胆！”方才领头暴喝一声，抬手以飞快地速度将那宫女劈晕了过去，随即又跪下请罪，道：“回禀紫云郡主，此宫婢不守宫规与人通奸，竟还私逃了出来冲撞了郡主您，实在罪该万死。”
　　
　　林婳还想问问具体什么情况，不想一旁的珍珠抢先道：“郡主，除夕年夜饭马上就要到了，太后娘娘还等着您呢。再耽搁，可就晚了。”
　　
　　“可是——”林婳跟表哥混久了，晓得一点江湖风气，知道什么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话还没说，又被珍珠劝道：“郡主，您可怜可怜奴婢，若是再晚，太后娘娘起了脾气……”
　　
　　话说三分，林婳也就收住了好奇，乖巧坐回轿内，任由珍珠放下帘子，凤辇被抬了起来，接着往不远处的长宁宫去。




2.  第2章   雪夜惊魂

　　长宁宫灯火通明，年味十足，挂了红灯笼，贴了福字，还在轩窗上贴了各种各样的剪纸等等。
　　林婳由珍珠引着往里走，太后娘娘落座在主位置，下方是一些早到的妃嫔，这会都在陪太后话家常。
　　
　　奇怪？皇后阿姐怎么不在？
　　是还未到吗？再看一眼，没到的还有跟阿姐不对付的方娴贵妃。
　　
　　她一走进去，一双双眼睛都向她看来，脸上纷纷堆起笑容来，被亮堂的灯光照耀得都像一朵朵盛开的花骨朵。
　　如今文宣皇帝不过二十三，他的妃嫔们自然也都是花一样的年纪。
　　
　　宁太后抬手向她招了招，眼底掩不住地欢喜，“可算到了，快过来，让母后瞧瞧你。”
　　
　　林婳快步走过去，先见了礼，这才过去宁太后旁边坐下，“让母后您久等了，婳儿真是太不对了。隔一年才能陪母后您过一次除夕，婳儿想精心打扮一番讨母后开心，这才误了时辰，母后您可别生婳儿的气啊。”
　　
　　娇憨的小女娃儿模样，哪个长辈瞧了不喜欢。
　　
　　“哀家疼你这个小鬼精灵还来不及，又岂会生你的气？”宁太后亲昵拉住林婳的手，那张保养得意的脸半是惊讶、半是心疼，“呀，手怎么冷成这样。秋璇，快去拿一个手炉来。”
　　
　　宁太后身边的亲信齐姑姑忙去取了手炉来，宁太后亲自接过塞到了林婳的手里，不由嗔怪道：“这天寒地冻的出门也不带个手炉，仔细着凉，有得你难受！”
　　林婳依偎着宁太后，浅笑道：“婳儿身上穿着母后您赏赐的斗篷，暖和得紧，一点也不冷。”说着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就是刚才进屋来，捏了个雪球玩。”
　　
　　宁太后和紫云郡主如此亲昵，仿若无旁人在场，叫一众妃嫔实在心生羡慕和嫉妒。
　　宁太后只得了皇帝和瑞王两子，并未诞下公主，也不知这林国公府的嫡小姐有何与众不同之处，竟让太后如此喜欢，不仅收为义女，亲封了紫云郡主，并将其指婚给了谦亲王。
　　
　　“有些日子不见紫云郡主，今日一见，紫云郡主竟成大姑娘了，”一旁的舒嫔笑容温和地夸赞：“这一身打扮着实好看，方才进殿内来，我还道是哪来的仙女呢。”
　　宁太后听罢，笑着打量林婳，惊道：“你不说我还没看出来，现下仔细一瞧，果然是长大了，婳儿你是重阳节那日生的，等过了年，转眼就及笄了。”
　　
　　“是啊，”舒嫔掩嘴笑道：“等及笄了，那与谦亲王的婚事也能提上日程，太后娘娘，这可是双喜临门的事。”
　　
　　义女出嫁，亲儿娶妻，可不是双喜临门的事。
　　林婳故作女儿家害羞，微微摇晃着宁太后的胳膊，“母后，您瞧舒娘娘她……”
　　“哈哈……”宁太后乐得开怀大笑，“可别逗她了，这孩子脸皮薄。”
　　
　　坐在一旁陪着笑的季婕妤目光沉沉地从舒嫔身上掠过，随即停在林婳身上，突然目光怔了怔，落在了林婳头上插的红珊瑚步摇上，这不是南国最新进贡入宫的贡品吗？
　　
　　听说进贡的只有一套，而且还稀世难得，怎么会戴在这丫头的发髻上？
　　目光往下移，耳环不是红珊瑚的，但手腕上戴着的是红珊瑚手钏没错。
　　难道是太后向皇上要来，赏赐给这丫头了？
　　
　　她不认为是皇上会赏赐给皇后，毕竟皇后身子弱无宠已久，这是后宫人尽皆知之事，皇上便是要赏赐要该赏其他妃嫔，这红透如血的颜色，最适合气色好、年轻的妃嫔，衬得人明艳动人，可不适合皇后那个病秧子。
　　
　　季婕妤忍不住道：“郡主头上戴着的这支步摇可真好看，做工可真精致，用料讲究，寻常工匠肯定制造不出这样好的红珊瑚步摇。我记得前些日子南国进贡了一批贡品，里面就有一套红珊瑚首饰，郡主头上的莫不就是了？”
　　
　　“这我就不知了，”林婳伸手抚了抚头上的红珊瑚步摇，道：“ 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那便是了，”季婕妤掩嘴假笑，这可着实是打了她的脸，没想到皇上会把这等好物赏赐给皇后，说明皇后在皇上的心中还是有份量的，更没想到皇后竟如此疼爱这个紫云郡主，这样珍贵的东西说赏赐就赏赐了。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传唤，“皇上驾到，娴贵妃到——”声调拖得老长，一听便知道是太后宫中郭公公的声音。
　　
　　除却宁太后，其余一众人起身行礼。
　　
　　“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嫔妾请贵妃娘娘安……”
　　
　　“臣女给皇上请安……”林婳弱弱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忍不住拿余光瞧了一眼皇上和娴贵妃，只见得皇上一如往常冷峻着一张脸，而娴贵妃一如往常温柔贤淑，贵妃稍稍往后站在皇上身旁，两人就像一对蒹葭情深的夫妻。
　　
　　林婳看得心里憋上一口邪火，皇后久病在床，娴贵妃掌管后宫大小事务，宫中流传着娴贵妃终将皇后取而代之的传闻，就连她这个宫外之人都知道，可想而知，平日里这个皇上是如何对阿姐薄情寡义，而这个娴贵妃是如何挤兑阿姐的。
　　
　　文宣帝萧弈洵抬手免了她们的礼，随即往里走来向宁太后请安，起身时，深邃而冷清的目光不经意与林婳的视线碰上。
　　
　　惊得林婳忙挪开目光去看向别处，小嘴却微微撅起，表达着自己内心的不满，哼！冷落阿姐的坏蛋！喜新厌旧的坏蛋！
　　当然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他是皇上，敢给皇上脸色看，被人扣个大不敬的帽子可就糟糕！
　　
　　“臣妾给太后娘娘拜年，祝太后娘娘您福如东海，万事如意！”娴贵妃紧随其后，大方得体地给太后请了安。
　　
　　这边刚请完安，皇后娘娘身边的福公公就急急忙忙地赶进来，先行了礼，这才说话道：“奴才是来替皇后娘娘传话的，娘娘突感身体不适，不能来除夕夜宴，还请太后和皇上恕罪。娘娘说等改日身子好了，再来向太后您请罪。”
　　
　　“没什么大碍吧？”林婳心里着急，一下脱口而出问道。
　　福公公瞧了林婳一眼，道：“回紫云郡主，太医已诊治过，无大碍了。只是身子骨弱，现又下大雪，经不起寒风吹，又有头晕目眩之症，故而不能前来。”
　　
　　“皇后身子不好，不能来也不能怪她，你回去叫她放宽心养好身子，切勿多想伤神。”宁太后又唤来齐姑姑，道：“秋璇，你去领一些冬虫夏草，人参鹿茸，还有天山雪莲和血燕这些滋补之物给皇后送去，顺便看看皇后叫她安心养病。等除夕夜宴过后，我再让紫云过去瞧瞧她。”
　　
　　“是，太后娘娘，”齐姑姑领命退下。 
　　
　　这时，太后宫中侍奉的大宫女珍珠上前来，“太后娘娘，皇上，夜宴已准备妥当，请移步青莲宫。”
　　“走，跟母后一块过除夕去。”宁太后笑着拉住林婳的手，说：“今日我让御膳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你难得进宫陪哀家过年，可得让你高兴了。”
　　
　　众人入座，林婳就坐在挨着宁太后的桌子，一旁的宫女上前替她掀开桌上佳肴的盖子，打量了一眼，确实是她最爱吃的菜。
　　
　　宁太后笑望着她这边，道：“可还合心意？”
　　林婳娇俏点头，道：“母后您对婳儿真好，上一回过年婳儿就随口说了一句喜欢吃冬笋，您就放在心上，让人给安排上了。”
　　
　　“你是哀家的心头肉，哀家不疼你，疼谁？”宁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来。
　　这太后对紫云郡主的宠爱，可羡煞一众妃嫔，若她们中谁人得了太后的欢喜，怕是能在这皇宫中横着走，无人敢得罪，可偏偏是一个外臣之女得了太后的宠爱。
　　
　　宁太后抬手挥了挥，大宫女珍珠捧了一壶酒上前，用琉璃杯给林婳斟了酒，“郡主，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太后知道您喜欢喝，便一直命奴婢冰存在冰窖，专门等着除夕让您品尝呢。”
　　
　　林婳小尝了一口，脸上尽是满足，“母后，您也请喝。”
　　珍珠立即去给太后倒上，宁太后浅灼了一口，眉目舒展，“存得久一点，似乎比刚进贡来时更香了。”
　　
　　“母后，”这时，萧弈洵道：“儿臣也想讨一杯葡萄美酒喝。”他话里似乎藏了一丝醋意，宁太后听罢，笑道：“珍珠，给皇上也倒一杯。”
　　
　　“是，”珍珠应着，马上去给文宣帝倒了一杯酒，萧弈洵端着酒小口浅灼，眉目间的冷峻淡了几分，唇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好酒，果然是更香醇了一些。”
　　
　　“太后娘娘，臣妾也想讨一杯酒喝，”娴贵妃温柔地笑着说，“让臣妾沾一沾福气。”
　　娴贵妃这话刚落，其余妃嫔也跟着纷纷讨酒喝，“太后娘娘，也让嫔妾等人沾沾福气呀。”
　　
　　宁太后笑着道：“也好，今晚是除夕团圆夜，众人应当一块共饮才是。珍珠，你带人去把冰窖的葡萄美酒都搬出来。”
　　“是，太后。”珍珠忙应道。
　　
　　酒被倒入小巧精致的酒壶里，每桌都派上了一壶，众人一块痛饮，早就候在一旁的舞姬这时进场，随着丝竹声响起翩翩起舞，清莲殿内温暖而喜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酒过三巡，林婳已经有些意兴阑珊，心里记挂着病了的皇后阿姐，可是不能贸然离席，只得努力打起精神来，听周才人弹琴。
　　一曲罢了，又轮到另外一位妃嫔给太后拜年，这回不是献艺，而是献物，献上了一副亲手绣的百福字屏风，百个福字皆不一样，且绣工精美，可把太后哄高兴了，当即赏赐了些东西。
　　
　　“不知紫云郡主预备怎么给太后拜年？”季婕妤笑盈盈地说：“往年郡主年纪小不必准备些什么，如今大了，想来是花了心思要给太后娘娘一个惊喜呢。”
　　
　　这话可把大家注意力引到了连连打了几个哈欠的林婳身上，天知道她都要睡过去了。
　　林婳单手撑着头，脸蛋红红的，杏眸水盈盈地打着哈欠，听见人叫她，努力睁圆一双杏眸，任谁看都是一团孩子气。
　　
　　宁太后笑着说：“还小呢，还不懂花这些心思。”
　　林婳又忍不住想打哈欠，好歹忍下来了，眸子里又泛了些眼泪出来，看着怪楚楚可怜的。
　　她说：“母后，我这次有准备拜年的礼物送给您呢。”
　　
　　“哦？”宁太后嘴上说还小，这会一听有礼物，立马欣喜得眉开眼笑，“准备了什么？放在哪里了？”
　　“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就是婳儿觉得有趣，就自己亲手做了，想让母后开心。”林婳招手让珍珠去喊了她的丫鬟绿翘进殿，呈上她准备的拜年礼物。
　　
　　绿翘捧着一个黄花梨匣子上前，行了礼后，将木匣子放在桌面上，接着用手拨开两侧的锁扣，再把匣子往上一提，只留了一个底面在桌子上。
　　
　　那底盘上搁置着用面团捏出来的小人，大一点的捏面人坐在椅子上，而小一点的捏面人匍匐在大捏面人的膝盖上哭鼻子，大捏面人微微低头似乎在哄小的捏面人，一旁还有各种装饰，像屏风、花瓶等摆件，完全是捏出了一幅立体画来。
　　
　　“这是哀家？”宁太后笑问，从大一点的捏面人穿衣打扮来看，确实是她没错。
　　“是啊，”林婳道：“母后，您不记得了吗？这是婳儿八岁那年，晚上做噩梦撞了邪祟，吓得一晚上没睡，是母后您陪在我身旁守了一夜。这一幕婳儿永远不会忘记，母后您待婳儿真是太好了。”
　　
　　“皇上，您怎么了？”一旁的娴贵妃见文宣帝面色不太对，关切地问了句，“可是酒喝多了，臣妾叫人给您做一碗醒酒汤来？”
　　
　　“不必，朕没醉。”萧弈洵抬了抬手道，他目光瞥了正在说梦魇之事的宁太后和林婳一眼，似乎若有所思。
　　
　　“母后可喜欢婳儿送您的新年礼物？”林婳扑闪着杏眸说。
　　“喜欢，当然喜欢。”宁太后高兴得眉开眼笑，“我们婳儿长大了，知道给哀家准备贺礼，还准备得这样用心，这是哀家今年收到的最好礼物。”
　　
　　“母后您喜欢就好。”林婳扬着小脸笑容甜甜，突然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囧得赶紧捂住了嘴，一脸不好意思。
　　“哈哈，”宁太后被逗笑了，说：“可是困了？”
　　“恩，”林婳重重点头，“为了给母后您做贺礼，婳儿好几夜都没怎么睡好呢。”
　　
　　宁太后满脸心疼，“既然困了，那赶紧去歇着。”说罢，太后喊了珍珠，让珍珠去扶了林婳回寝殿歇息。
　　“母后，”林婳努力打起精神，“可是我想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进宫前，我阿娘还惦念着皇后娘娘，我总得代我阿娘去瞧瞧皇后娘娘。”
　　“去吧，去吧，”宁太后怜惜道：“乘轿撵去，请过安后，快些回来歇着。”
　　
　　“嗯，”林婳重重点头，起身来给宁太后、皇上以及各位妃嫔见了礼，然后缓缓地退了下去。
　　太后宫中的大宫女珍珠自然是跟着，出了清莲殿赶紧命人去准备轿撵，紫云郡主却叫住她，说：“不必准备轿撵，我困得厉害，正好走走提提神。绿翘，我们走。”说罢，林婳一脚踏入雪中，大步往前走，走得飞快，哪里像是困了、乏了。
　　
　　珍珠不由好笑摇头，也就这位主能在太后面前眼睛都不眨的说着这些托词了，分明是想早点离席去看皇后娘娘，偏说自己困了，让太后娘娘心疼得让她离席。
　　
　　“郡主，您走慢些，地面积雪路滑，小心摔了。”珍珠忙从小宫女手中接过灯笼，快步地追了上去。
　　
　　皇后所居住的长春宫附近，有一个莲花池，引的是地下水，便是下雪也不曾结冰，水还有一点温热，在宫灯的照耀下，还能见到荷花池上缭绕的雾气。
　　林婳很喜欢这处荷花池，以往经常与皇后阿姐到这池子里喂金鱼，赏荷花，不由就多看了两眼，想着这水是地下水，池子里的金鱼应该不会冻死。
　　
　　却不想见着莲花池上的亭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长发披散着缓缓地走到莲花池旁，随即一跃而下，发出嘭地声响来。
　　
　　“啊……”林婳被吓得惊叫了一声，珍珠和绿翘也听见了落水声望去，她指着那莲花池道：“有个女人跳下了莲花池。”




3.  第3章   皇后阿姐

　　“郡主您没有看错吧？”珍珠只听见了落水的声音，并没有看见过程，直觉危险，忙伸手挡在了林婳的前面。
　　
　　绿翘也护主，赶紧张开手臂护着，面带恐惧，不自觉发抖，“郡主，您不要吓奴婢啊。”
　　“我真看见了。”方才林婳被吓着，是因为没有防备，这会缓过来，胆子又变得大了起来，跃跃欲试道：“我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婳便要往那莲花池上的亭子上走，被珍珠一把拽住，道：“郡主，您还是别过去了，这事邪乎得很，还是别触这个霉头。若是出了什么事，奴婢如何向太后交待？”
　　她又转头跟绿翘说：“你速速去召禁卫军过来。”
　　
　　“是。”绿翘应着，向长春宫附近巡逻的禁卫军跑去。
　　“珍珠姐姐，这是皇宫大内，能有什么危险？况且还是在长春宫中，那落水的人一直没动静，怕是溺水了。”林婳状着胆子向莲花池亭中走去。
　　“郡主，郡主，”珍珠急切地、小声地唤着，追了上来，生怕惊动了什么邪祟不干净的东西。
　　
　　两人手拽着彼此的胳膊，缓缓地靠近那莲花池畔，借着那昏暗的灯笼向池中瞧去，去见那池中浮着一个身体朝下的宫女，长发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触手，拖拽着她往池底沉去。
　　
　　“啊啊……”这回换珍珠大叫，林婳心跳加快了几拍，但面上还算镇定，拖着珍珠往后退去，说：“人怕是没气了！”
　　这时，岸边传来喧哗声，禁卫军提着灯笼来了，方才寂静恐怖的气氛不复存在，珍珠也定住了神，赶紧拽了林婳往后退了再退。
　　
　　“禁卫军副统领韩立参见紫云郡主，护主不力，惊扰了郡主，还请降罪。”带头的禁卫军上前就单膝跪地请罪。
　　林婳看着面前的禁卫军，居然是之前进宫时碰见的那个，短短的工夫给自己请两回罪了。
　　“本郡主没什么大碍，你们还是快去看看莲花池里的女人。”
　　
　　“是。”韩立起身，一挥手带着人往莲花池旁走去，见着泡在莲花池里的女尸，脸色齐刷刷一变，他叫了两个侍卫跳下莲花池，将那女尸捞了上来。
　　很明显，女尸身上穿着宫女的衣裳，是一个宫女。
　　
　　林婳还欲瞧下去，被珍珠伸手挡住了视线，拽了往莲花池边走，“郡主，您可别再看了，这事就交给禁卫军处理，这大过年的，可别触了霉头，来年可是要倒霉一年的。”
　　
　　“我再看一眼，”林婳还想往前看，珍珠说时迟那时快，拖着她的胳膊就撤，正好绿翘回来了，赶紧叫上她把好奇心极强的林婳拖走。
　　“郡主，您就往前凑了，这若是冲撞了您，生了邪祟可怎么好？”珍珠苦口婆心地劝，这时已经离开了荷花池，林婳理了理被珍珠扯乱的袖子，无奈说：“知道啦，知道啦，我不凑这热闹就是了。”
　　
　　珍珠蹙眉思虑了一会，道：“郡主，这件事您等会千万别跟皇后娘娘说，娘娘身子不好，别惊扰了她，这事自有娴贵妃那边管着。”
　　
　　“嗯，”林婳闷声应着，面上不太服气。这娴贵妃要了阿姐的掌管六宫之权去，也没管得有多好啊！
　　珍珠又叮嘱：“太后那边也莫要说，这大过年的，还是别触霉头，”又小声嘀咕着，“这尚宫局的人是怎么办事的，一个犯事的宫女都看不住，还叫她在宫里胡乱冲撞……”
　　
　　珍珠送了林婳到皇后宫中，因为皇后生病不便见人，她便冲冲忙忙地离开了。
　　长春宫的福公公恭敬地领了林婳往里走，林婳怕身上的冷意带给了皇后阿姐，脱了披风，在外头的炉鼎旁暖了好一会，这才往寝殿里走，刚踏进去，一股闷热夹杂着药味扑鼻而来，差点没给林婳呛得呼吸不过来，里面点着灯，冷冷清清的，四周不见一点过年的气氛。
　　
　　殿内的床榻上，皇后阿姐靠在叠高的软枕上，一张厚厚的锦被从腋下压着盖上，阿姐面色苍白，见到她唇角扬起笑意，“婳儿，快过来，除夕夜过得如何？”
　　
　　说着，不禁掩唇轻咳两声，她身旁候着的苏姑姑忙倒了一杯人参茶，伺候着皇后喝下，手还轻拍着皇后的后背。
　　
　　“婳儿给皇后娘娘请安，”林婳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嘴角含着无奈，向林婳伸手来，“快起来吧，什么时候竟也会做这些规矩了？”
　　
　　林婳轻巧起身来，拉住皇后的手，在床旁坐下，不自觉露出娇憨模样，“娘亲说的呀，我又长大了一岁，以后要多懂些规矩，特别是宫中，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
　　皇后浅笑说：“以后没有旁人，在阿姐面前不必这般。”
　　
　　“阿姐，”林婳身子往前一倾，扑到在皇后身上，抱着她喊道：“阿姐，婳儿好想你啊，”小脑袋还在皇后的怀里蹭了蹭。
　　
　　皇后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嗔怪道：“真的想我吗？我看你玩得乐不思蜀才是，我让福祥去送东西，福祥说在府中等了你两个时辰，都不见你归家，府中的下人说你跟庭风出门游玩去了。”
　　
　　“嘿嘿，”林婳不好意思笑了笑，埋首在皇后怀中，道：“是真的很好玩啦，表哥约了几个好友上城东郊外的湖上冰嬉，这样好玩的事，我怎能不跟着一块去？”
　　
　　林婳还一脸不舍，努力地念了两句诗出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阿姐，就像我们在陵东过的那个冬天一样。所以，我就玩得忘记了时辰。”
　　
　　“陵东，”皇后笑了笑，“是啊，我也不知多少年没有见过那样的冬景了，”她目光中有落寞，但很快又掩去了，伸手点了点林婳的脑袋，说：“你啊你，这么大的人了，还爱跟着庭风到处去疯。”
　　
　　“谁说大了就不能贪玩了？”林婳笑嘻嘻地起身来，招手喊了绿翘来，“对啦，阿姐，我去玩的时候，顺道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龙须酥，是吉祥大街专卖龙须酥刘婶家的，你最爱吃她家的，我可是一直记挂在心里的。”
　　
　　皇后伸手接过，这龙须酥被包得层层叠叠，摊开来后龙须酥完好无损，她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苏姑姑，你快去替我泡一壶菊花茶来。”
　　“是，娘娘。”苏姑姑欣慰地看了皇后一眼，笑着跟林婳说：“郡主，您送的这龙须酥可真是太及时了，娘娘今日都未曾进过什么吃食，现在能吃些龙须酥，奴婢可就放心了。”
　　
　　“阿姐，今天可是除夕，怎么能不吃东西？”林婳一摸肚子，娇憨说：“苏姑姑，我突然有点饿了，你弄一些好吃的给我吧，我要跟阿姐在这一处也过一个小年。”
　　“哎，这就去办。”苏姑姑应着，忙出了内殿，欢喜地喊了长春宫的宫女太监们去准备，还多加了几盏灯，让内殿变得更亮堂一些。
　　
　　“阿姐，你先吃一个。”林婳拈了一个龙须酥，送到皇后嘴边，皇后低眉浅笑，张嘴一口咬上龙须酥，眉头舒展，难得露出曾经的闺中姿态，“恩……好吃，跟从前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呢。不，比想象中的更好吃。”
　　林婳欢喜道：“阿姐你喜欢吃就好。”
　　皇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林婳肉肉的脸蛋，“婳儿，谢谢你。”
　　
　　皇后宫中有小厨房，小厨房的效率很快，不一会就摆上了皇后和林婳各自喜欢的菜，苏姑姑一边替林婳倒茶一边笑问：“郡主有些日子没进宫了，这些菜可还合胃口。”
　　“多谢姑姑记得婳儿喜欢吃什么，”林婳姿态可爱地嗅了嗅菜肴的香味，“好香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拿筷子先夹了一个水晶饺子，蘸了醋汁，一口塞进嘴里，食欲极好地嚼起来，“恩……”
　　
　　这一番有食欲的操作，带得一旁皇后的食欲也跟着好了不少，也执着银筷子夹了一只水晶饺子，斯斯文文地品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说罢看了苏姑姑一眼，苏姑姑笑着向一旁的宫女示意了下，手头下的宫女立马回神地退下，去送皇后娘娘对这位做水晶饺御厨的赏赐。
　　
　　“阿姐，你尝尝这道香煎带鱼，酥脆中带着甜糯……”
　　“这个糖醋排骨也好吃……”
　　“豌豆黄也做得好好，阿姐，你也吃一点啊。”
　　……
　　长春宫的小厨房，赏赐不断地往里送，厨娘们由惊喜到惴惴不安，不由地问皇后宫中的宫女道：“香蕊姑娘，这，这是何意啊？”
　　
　　金叶子拿在手里，只觉得烫手得很，虽说素日里皇后待人一向和善，但今日也忒和善了些，况且年节的赏赐早就封赏下来了，也不必再另外赏赐。
　　
　　长春宫的大宫女香蕊笑道：“你们尽管拿着吧，今日是紫云郡主在，你们也知道皇后娘娘有多宠爱她这位嫡亲的妹子，你们做的菜讨了紫云郡主的欢喜，皇后娘娘自然高兴封赏。以后好好当差便是，好运还在后头呢。”
　　“哎，”众厨娘这才放心下来，原来是托了紫云郡主的福气，想起这位小主子的音容相貌，那真是天之娇女，自己做的菜得了小主子的喜欢，个个心中也忍不住泛出欢喜。
　　
　　林婳吃撑着了，她本来去在太后宫中进食了不少，到阿姐这处来，为了哄着阿姐吃些东西，她可是吃了好多。
　　这会儿苏姑姑泡了一壶茶在旁，阿姐脸上多了一丝润红，手里捧着茶盏，笑盈盈地看着她道：“可是吃撑着了？”
　　
　　“还好，还好。”林婳嘴上这样说着，却是忍不住打了个饱嗝，惹得皇后一阵掩嘴笑，她自个儿尴尬起身来，在内殿里走来走去的消食。
　　目光一转，看到一旁放着的古琴，走过去，撸了两下袖子，大有一展身手的样子，说：“阿姐，我弹琴给你听吧，你想听什么？”
　　
　　皇后微微挑眉看来，嘴角含着笑意，“那便来一曲你最拿手的。”
　　“《广陵散》何如？”林婳说着便径直弹奏起来，清幽的古琴声从指甲流淌而出，伫立在宫中的宫女们纷纷侧耳倾听，心叹道：紫云郡主真是弹得一手好琴——此话还没说完，这琴音的调子便开始变得奇奇怪怪来，还断断续续的，方才那是余音绕梁不绝于耳，此刻便是魔音绕耳要人性命。
　　
　　在殿内的苏姑姑很为难，这魔音绕耳的，不知该捂耳朵还是不捂耳朵，可偏偏这紫云郡主还浑然不觉自己弹得扰人耳朵，反而一副享受，坚持要往下弹奏下去，好像弹不完不罢休。
　　
　　此时，长春宫附近，覆盖了厚厚白雪宫道上，文宣帝的龙撵经过，这一阵阵如魔音般的琴声也随着风雪飘了过来，萧弈洵抬手示意龙撵停了下来，他身旁的总管太监何瑞微微躬着身子，道：“皇上，这琴音是从过皇后宫中传来的。”
　　
　　宫灯下，萧弈洵眸光清冷，面容清俊，听着这琴音，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何瑞顺着文宣帝的目光向长春宫望了望，笑道：“皇上，是否摆架长春宫？”




4.  第4章   话家常

　　“婳儿，你可饶了我吧，再听你弹奏下去，我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皇后说着掩嘴大笑，一双秋水眸弯弯地噙着笑意，脸上更是红润了不少。
　　林婳停了下来，满脸郁闷，还不敢相信，“真有那么难听吗？我可是练了好久。”
　　
　　皇后道：“感情你每每只练到前半段，后半段就敷衍着练了？”
　　林婳笑：“阿姐你知道我一向没什么耐心的，能弹完一整曲，就很厉害了，”末了，又添了一句，“就连娘亲和嫂嫂也夸我厉害呢。”
　　
　　皇后笑得连眼泪都要跑出来了，“厉害，是挺厉害的。”
　　“哦，阿姐，你在笑我！”林婳提着罗裙起身，一个箭步跑过去，像在闺中那般挠阿姐的腰身、咯吱窝，“不许笑我啦，亏得我还特意弹给你听的。”
　　皇后损她道：“哦，哪有你这样学个半吊子就敢拿到人前弹奏的。”
　　“哼，不管，我就乐意弹……”
　　
　　苏姑姑笑眯眯地立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她见怪不怪了，她从前是在叶国公府当差，也是皇后和郡主的奶娘，从小把她们看到大，两姐妹相处便是如此情形。
　　自打皇后娘娘进宫以后，就很少见到娘娘有从前那般笑容，今日得复再见，实在叫她心里高兴，眼前都跟着起了雾气。
　　
　　两姐妹正闹腾着，忽闻一声“皇上驾到”，这可把两人惊着，林婳忙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理了理衣襟后向皇后阿姐望去，阿姐俨然变成了那个端庄贤淑的大齐皇后，就好像裱在画框里的人像画一样，不苟言笑，林婳见了，都替她阿姐累得慌。
　　
　　“奴婢/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听得外殿跪倒一片，随即就见着穿着月白色金丝绣龙纹的文宣帝踏进内殿，林婳和苏姑姑忙行礼问安。
　　“都起来吧，”萧弈洵抬了抬手，目光淡淡地从林婳身上划过，随即走向坐在床榻上的皇后，皇后坐在床上行礼，“臣妾见过皇上，臣妾身子不适，不能——”
　　
　　“无碍。”萧弈洵口吻淡淡道。
　　苏姑姑忙上前给文宣帝看了座，随即退到了殿外去了，绿翘也跟着退出去，内殿之中只剩下她，阿姐，还有皇帝萧弈洵。
　　林婳圆圆的杏眸一下看看皇后阿姐，一下又看看文宣帝，他们好像有话要说，那她在这里好碍眼。
　　“皇后娘娘，太后那边还等着臣女回去，臣女就先行告退了。”林婳径直行礼道。
　　
　　“时候还尚早，长宁宫那边估计还没散，”皇后向她望来，道：“你方才不是说吃撑了吗？找苏姑姑给你拿一块消食的山楂糖吃，再走一走消食。”
　　“哦，”林婳点了点头，想起皇上在，又马上规矩行礼，“是，皇后娘娘。”说罢，又规规矩矩地退下去，一踏出内殿的门槛，她溜似的跑走，找苏蓉姑姑拿山楂糖吃，她确实吃得有点多了。
　　
　　长春宫侧殿，林婳手背在身后，在门廊下走来走去，庭院里铺满了厚厚的雪，方才她走了几步，踏出几个脚印子来，在宽阔的雪地面上，看着好生有趣，像小猫从雪面上踩过留下的脚印。
　　
　　“郡主，这么冷的天，您不穿外披，站在这里吹风，若是感了风寒可怎么好？”去拿山楂糖的苏姑姑去而复返，见到林婳这样，当即像从前还在林府时那般数落起来。
　　
　　“我暖和着呢，一点也不冷，”林婳接过苏姑姑手里装山楂糖的小匣子时，用手贴了贴苏姑姑的手背，“哪有那么容易感染风寒的？屋子里呆得太闷了，在外头站一站也好。”
　　“郡主你吹了好一会了，该进去了。”苏姑姑道：“皇后娘娘已经身体不好了，您就别再让我操心了。”
　　
　　听了这话，林婳就乖了，转身往屋子里走去，不过门帘还是让绿翘撩起来了，她坐在屋子里烤火的时候，能看看外面的雪景。
　　苏姑姑还要回殿内伺候着，便让大宫女红玉在一旁伺候着。
　　“红玉，你一直在娘娘身边侍奉着，娘娘的情况如何，你再清楚不过了吧，”她捧着装山楂糖的木匣子没打开，抬眸望来问：“年前我和我母亲来宫里看过皇后娘娘一回，那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加重病情了？”
　　
　　“太医说是天气太冷，身子不适，”红玉道：“再加上心有郁结，吃得不多，病情这才加重了。”
　　“心有郁结？”林婳道。
　　
　　红玉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娘娘她怕是……怕是为了之前滑掉的胎儿，伤了身子，又积了心结在心里，所以这病才迟迟不好。”
　　说到这个，林婳眉头不自禁蹙起，那是三年前，阿姐嫁给皇帝后，没多久就查出了身孕，宫中和自家府上都很高兴，可是胎儿未足三个月，就因为意外跌了一跤，没了。
　　
　　“唉……这身子不好，慢慢调理着总能好起来，可是这心有郁结，就难了，”红玉神情担忧，“还记得那段日子，娘娘夜不能寐，枕巾都不知哭湿了多少套，近些年来好些了，但又不能大好。奴婢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红玉又忿忿不平道：“自打娘娘病了，那娴贵妃在宫中可会做人，如今六宫皆知娴贵妃，不把我们皇后娘娘放在眼中了，就连尚宫局的人都敢仗着娴贵妃的势狗眼看人低，今日如此，若将来再诞下一儿半女，岂不是上天了！如今我都怀疑，当初娘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摔跤，莫不是她娴贵妃——”
　　“红玉，慎言。这话在我面前说无碍，可若叫别人听了去，怕是不妥。”林婳轻声提醒道。
　　
　　“是，郡主，”红玉又道：“奴婢只是为皇后娘娘抱不平，是娴贵妃太不知规矩了。”
　　“奴婢/奴才恭送皇上……”突闻正殿请安声，透过卷起的门帘向外看，见到文宣帝自长春宫正殿出来，坐上龙撵径自离去。
　　
　　红玉在耳边嘟囔道：“怎么这么快就走了？皇后娘娘病得这样重，皇上难道不多坐一会吗？”
　　林婳瞥了红玉一眼，打开手中的小匣子，拿了一颗山楂糖丢在口中，然后起身往正殿去。
　　
　　“来啦，”皇后坐在床上微微直起身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道：“要在床上躺一会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嗯，好啊，”林婳麻溜地跑过去，把头上的发饰一摘，外衣和鞋袜一脱，钻进了暖和的被子里。
　　苏姑姑见了无奈地笑了笑，旋即灭了几盏宫灯，喊了一旁立着的绿翘轻巧地退了出去。
　　
　　“阿姐，”林婳伸手握住皇后的手，眼中带着关切，“你的身子怎么一直不见好啊？娘亲听说你病了很担心，想着来看你，但嫂嫂她临盆在即，大哥又远在陵东，身边不能没有人照应着。我今日进宫，娘亲还特意嘱咐了我，让我跟你说保重着身子，什么都比不得身子重要。”
　　
　　光线柔和的宫灯遮掩去了皇后面颊的苍白，微微抿唇一笑，似出水芙蓉般清雅、美丽。
　　阿姐一直很美，丝毫不逊色宫中的任何一位妃嫔，林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姐的脸想，可是这样美貌又有才华的阿姐，皇帝为何不珍惜？反而更宠幸宫里的娴贵妃。
　　
　　“知道啦，”皇后温柔地说着，“娘亲的话我收到了。嫂嫂情况可好？她临盆在即，可有请太医？这样的紧要关头，大哥他怎不告假回来？”
　　
　　林婳一一作答，“嫂嫂好着呢，太医早早就请了相熟的，稳婆也请了好几位经验老道的，大哥他是想回来陪嫂嫂的啊，可军务太多太急，他实在脱不了身，只能往家里写书信，隔两天便来一封，那信厚的呀，怕是有一斤那么重，可记挂着嫂嫂呢……”
　　
　　两姐妹从家事、聊到年少的事、又聊起盛京中有什么趣事。
　　说着说着，林婳困得眼皮打架，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皇后贴心地替林婳掖好被角，唤苏姑姑派人去太后宫中说一声，今晚林婳歇在她宫中了。
　　
　　第二天清早，雪已经停了，天上还升起了太阳，照得树叶上结的冰开始融化，不过好像天气更冷了。
　　林婳伸手一推开窗户，就被寒风吹了个哆嗦，苏姑姑忙赶过来关窗户，“我的小郡主啊，您歇着点吧，好好的，跟这窗户过不去作甚？”
　　
　　“我就想着屋子里太闷了，透透气。”林婳噘着嘴走回来，顺手拿起一把梳子，自个儿梳着长发，梳妆镜前，红玉正在为皇后梳妆，她眸光打量了下皇后，道：“阿姐，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皇后对着铜镜瞧了瞧，“是啊。”
　　“多亏郡主你昨晚劝着娘娘吃了好些东西，药也喝全了，”红玉笑着道：“今日宫中大宴群臣，以皇后娘娘您的凤仪定能艳压群芳，旁人是万万比不上的。”
　　
　　那厢，苏姑姑去橱柜里拿凤袍，左翻右翻却没见着，便道：“红玉，前些日子不是让你叫司衣司赶制新的凤袍吗？怎的不见新的凤袍？”
　　红玉道：“红玉已经去传过皇后娘娘的旨意，也去催请过很多次，可司衣司那帮狗奴才竟说要给娴贵妃赶制这次宫宴的新衣裳，还要给皇上、太后赶制春天的衣裳，人手实在有限，故而耽搁了，还说宫宴到之前定然会送到。”
　　
　　“你如何不早些与我说？”苏姑姑面色一下严肃起来。
　　红玉道：“姑姑，这事与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她们尚且不给面子，更何况——”话说到这里，红玉收了声，只拿目光怯怯地打量皇后娘娘，等着看皇后娘娘的反应。
　　
　　林婳目光也向皇后看去，知道阿姐在宫中不管事，但不知这宫中的人对阿姐竟然如此见风使舵，便是再不受皇上的宠爱，便是再如何卧病在床，阿姐也是这大齐的皇后，她们怎么敢这般！
　　
　　不想皇后只是对镜描了描眉毛，轻飘飘地道：“凤袍制作繁琐，司衣司的人谨慎些也正常，只要在宫宴前送到即可，这凤袍太重，我穿在身上还不舒畅呢。”
　　苏姑姑听罢，忙去衣柜里寻了一件合适的外衣，过来服侍皇后更衣，又唤来其他的宫女，服侍皇后娘娘净面等等。
　　
　　林婳也随着一起，梳洗完后，被她阿姐赶去了太后宫中用早膳，“昨夜你在我宫中宿了一晚，太后怕是惦记着你，你便去陪太后用早膳吧。”
　　
　　送她去太后宫中的轿撵是准备好了的，林婳见早晨天气不错，就一路逛宫中的雪景走过去，不想过半路上竟然撞见了司衣司的人，她也就随口问了句，司衣司的人说是送去娴贵妃那处的。
　　
　　林婳拿起来瞧了瞧，好家伙，这不是穿来跳舞的罗裙么？娴贵妃素日里自持端庄贤惠，她会穿这么鲜嫩的衣裳？怕不是给娴贵妃那胞妹——方映雪做的，今日宫宴，按照惯例，有才艺的女子、男子皆可登台献艺。方映雪一向爱出风头，怕是要穿这罗裙上台献舞。
　　
　　若换做平常，这等舞姬所做之事，她方映雪必然是不屑的，可今日宫宴，这一舞若是成了，不仅能闻名于盛京城，更能博得圣上欢心，方映雪有事没事往宫里凑，存了什么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瞧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的牡丹，牡丹乃是花中之王，方映雪竟也不知道避讳。
　　更让林婳生气的是，这司衣司为了给方映雪赶制罗裙，竟耽搁她阿姐新凤袍的绣制。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罗裙的做工可真精致，我瞧瞧，”林婳拿起了罗裙来，那司衣司的宫女胆怯地看了林婳一眼，欲言又止的。
　　
　　她不禁笑了笑，说：“放心，我就看看。”
　　来回翻了翻后，林婳放下了罗裙，摆了摆手道：“去吧，就不耽搁你去送衣裳了。”
　　
　　“是，郡主，奴婢告退，”宫女行了礼，暗自松了一口气地端着东西往前走。
　　宫中谁都知紫云郡主与方家小姐方映雪不合，行事一向乖张，幸而方才郡主没有毁坏这罗裙，否则她们司衣司该如何同娴贵妃交代？
　　
　　绿翘望着那一行宫女离开，走上前一步，她非常了解自家郡主的性子，不由问：“郡主，您刚刚没做什么吧？”
　　“我能做什么？”林婳回身过来，眸子里滑过狡黠，“我这么乖巧善良，断断然是不会做那些阴辣狠毒的事。”
　　
　　绿翘抛给自家郡主一个“我信你才怪”的眼神，嘴角流露出无奈，反正这方家小姐今晚肯定是要遭殃了。




5.  第5章   好偷懒，还不学无术

　　庆云殿，文宣帝在此大宴群臣以及他们的家眷。
　　
　　以大殿中心的圆台为界，用屏风隔开来，男左女右的分开来坐。
　　大殿内空旷，灯火辉煌，丝竹声绵绵不断，宫宴盛大而热闹。
　　
　　林婳单手托着下巴，眼珠子直溜溜地瞪着屏风瞧，只能看见屏风那头影影绰绰，听见人声鼎沸，其余的什么热闹都瞧不见，也听不着。
　　
　　女宾客这边，夫人们坐一块，小姐们又聚着坐一处。
　　她轻轻瞥一眼，盛京里权势最顶端权贵家里的夫人、小姐们都来了，热切地与相熟的人打招呼，不相熟地经由人引荐相识，互相吹捧场面话，好不热闹，这热闹她掺和不进去，也懒的掺和进去。
　　复而叹气连连，端起酒杯喝一杯解愁，可真无聊啊！
　　
　　若她是个男儿身多好，跟表哥庭风坐在一块畅快喝酒，聊风花雪月，不用像现在这样端庄矜贵的紫云郡主。
　　期间也不是没有世家小姐来和林婳搭讪，想与她结交，可林婳一看她们小心翼翼与自己说话，不敢得罪于自己，并没有什么兴致地应付就算了。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贵妃娘娘驾到……”忽闻大殿门口一声高扬地喊声，文宣帝，皇后一行人进入殿内来，众人齐齐起身跪迎。
　　
　　林婳微微抬起眸光，目光落到与文宣帝携手而进的皇后阿姐，她穿着新的凤袍，面色红润，不见一丝病容，心里放心了不少，毕竟皇后在众臣子面前状态不好，这不是一件好事。
　　她正欲收回目光，突然瞥到跟在娴贵妃身后的方映雪，趾高气昂地走进殿内，接受众人的跪拜。
　　心里不由哂笑，果然是方映雪的做派，最爱做的事便是狐假虎威。
　　
　　直到文宣帝和皇后落了座，众人才起身来。
　　阻隔在大殿之中的屏风撤了，宫宴正式开始。
　　皇帝和皇后一前一后说了些场面话，众人敬酒，便正式开始与臣民同乐，丝竹声渐起，早就准备在一旁的舞姬入场献舞，殿内一片歌舞升平的场景。
　　
　　有歌舞表演看，林婳才觉得没那么无聊，喝了两口小酒，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中心一直旋转的领头舞姬身上，心里感慨：真厉害！这腰身仿佛如春风中的柳絮，细而柔软；旋转间，一颦一笑皆是妩媚动人。
　　记起来了，去年中秋节上，那场让人耳目一新、出尘难忘的嫦娥奔月，好像也是这位舞姬跳的，她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月奴？是这个名字吧。
　　
　　“跳得可真美！”坐在一旁的清河县主忍不住夸赞了一句，“怕是没有人能比得过她的舞姿。”
　　这话听到林婳的耳朵里，她眉梢忍不住扬了扬，清河县主这话说得有点不合时宜，更不论方映雪就坐在她不远处。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见那方映雪说：“清河县主，话可不能这样说。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是出了个比她更好的，你岂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了？”
　　
　　“你——”清河县主被羞辱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攥成拳头藏进袖子里，隐忍下了怒气。
　　
　　林婳斜睨过去，将清河县主面上的不忿收入眼中，清河县主的爹清河郡王，是个空有头衔的郡王，混得还不如一个伯侯，在握有实权的方丞相面前那是抬不起头的，清河县主自然也不敢惹方映雪这位方丞相的掌上明珠，更何况，方家在宫中还有个方娴贵妃。
　　
　　像这种权势高低上的威慑，林婳都已经见惯不惯了，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她坐山观虎斗。但她就看不得方映雪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更别提这嚣张里还带着娴贵妃的势，娴贵妃的势不就是踩着她阿姐得来的吗？
　　
　　“哦？”林婳轻轻一挑眉，故意道：“不知方小姐说的人外有人是何人？本郡主倒很有兴趣，想一睹此人的舞姿。”
　　
　　方映雪面色笑容一怔，一双带着几分敌意地吊梢眼向林婳扫来，嘴角微勾地道：“你自然会瞧见的。”
　　“是吗？”林婳目光从上到下地将方映雪打量个遍，要她去想象方映雪的舞姿能比得上，这正在翩翩起舞，有仙女之姿的月奴。抱歉啊！她只能想到一只瘦瘦地鸵鸟在上面踱步，实在想不出什么美好的画面了。
　　
　　林婳眼底笑意渐深，“嗯，本郡主非常期待。”
　　方映雪不愧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一下就看明白了她眼底的嘲讽，当下面色涨红，怒得放下狠话：“你——你且好生等着罢。”
　　
　　林婳笑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继续欣赏歌舞。
　　“多谢紫云郡主，”清河县主小声地道谢，林婳微微点了下头，便就此带过，对于清河县主想攀交之意，表现得很不冷不淡。
　　
　　圆台上表演流畅的歌舞，突然出了岔子，其中一个伴舞的舞姬脚下一绊，害得正在旋转的主舞月奴嘭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而方才绊了月奴一跤的舞姬又马上调整回去，这下的局面，便全成了主舞的错，便是月奴飞快地起身想接着跳下去，可那扭伤了的腿脚，已经影响到了舞姿的观感。
　　
　　最后只能在司乐司的司乐大人铁青的面庞中，仓惶退场。
　　转而换成了男子的战鼓表演，气氛一时变得激昂起来，掩盖下了刚才突兀的失误和看客们的不快。
　　
　　“呵，还真是夸早了，便不用什么人外之人，也能比一个跳舞都摔倒的舞姬强。”方映雪脸上露出嘲讽之态，说罢还拿目光扫了清河县主一眼，又环顾了四周一圈，想得到其余人地赞同。
　　
　　然而大家都假装看表演，并不敢附和她说些什么。
　　是得罪方映雪？还是得罪备受太后娘娘疼爱的紫云郡主？孰重孰轻，她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哼，”方映雪恼得低哼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愤愤地喝见了底，带狠毒的目光频频向林婳望去，好像这样就能找回脸面。
　　
　　林婳忍着嘴角的笑意，就爱看方映雪吃瘪的模样。
　　谁让阿姐不痛快，她就让谁不痛快！
　　
　　战鼓过后，又是男子的剑舞，甚至还有面具舞等等，就是不见第一场那般美丽舞姬的舞蹈，难道司乐司没舞姬了吗？
　　
　　林婳轻轻呷着美酒，心下了然，这个娴贵妃为了自家妹子能一舞惊人，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啊，毕竟没有对比，方映雪就是跳成鸵鸟踱步，那也是仙女。
　　
　　又一场击打青铜钟的表演过后，司乐大人走上台来，先向文宣帝和皇后请安了之后，这才起身摊开手里拿着的布帛，宣布道：“接下来，是诸位公子小姐们的才艺表演时刻，第一场，由谦亲王与远定侯之孙叶庭风合作完成，有请！”
　　
　　司乐大人抬手一请，早就准备好的谦亲王萧弈谦和叶庭风齐齐以轻功飞上了圆台，萧弈谦手执长箫而吹，叶庭风执剑而舞，两人衣袂飘飘，玉树临风，顷刻间夺去众人目光，令人心生赞叹，好一双耀目的翩翩佳公子。
　　
　　就连一向持重的丞相大人方士元也抚须，深有感慨地念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追忆起自己少年时的风采潇洒。
　　
　　更不论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夫人们在底下交头接耳，“谦亲王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可惜早已有了婚约，订的还是紫云郡主。”
　　“这不还有一旁远定侯的孙子吗？也是一表人才，不仅能武，还能武，真是不错的英年才俊。”
　　
　　“不知可定了亲？”
　　“好像没有，他家中父母早亡，只有远定侯这位祖父在，远定侯一向不问世事，肯定是不知道操持这些的。”
　　
　　……
　　
　　世家小姐们还算端庄着，不敢随意议论，可那通红的小脸，还有那炙热地往圆台上两人身上望的目光，任凭谁瞧上一眼就知道个个都芳心萌动了。
　　
　　然并不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萧弈谦和叶庭风，比如方映雪，她目光痴迷那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文宣帝。
　　
　　又比如林婳，因着自小跟萧弈洵和叶庭风一块长大，他们俩平时可不是这般风雅谦谦君子般的模样，故而嘴角上扬，一直忍着笑，脑海里不时地闪过他们平时打打闹闹，犹如六七岁孩童的样子。
　　
　　一曲舞毕，众人皆赞。
　　文宣帝亦鼓掌夸赞，“弈谦的萧愈发精益，其中潇洒之意真是令朕豁然开朗。”
　　复而又望向叶庭风，“叶庭风，你不愧出自将门侯府，其风采有远定侯之姿，”说着，顿了顿，思忖道：“传朕口谕，赏谦亲王上等玉萧……封远定侯之孙叶庭风为六品昭武校尉……”
　　
　　萧弈谦与叶庭风齐齐领了文宣帝的封赏，便退了下去。
　　退下转身时，叶庭风和萧弈谦的目光移转过来，与正对着圆台的林婳打了个照面，双双不约而同地向林婳飞了一个眼神来。
　　林婳垂眸浅笑，引得一旁贵女侧目，目光中泛着羡慕。
　　
　　御前表演能得如此厚重封赏，谁人不心动？
　　可才能匹敌不上野心，就只能丢人现眼了。
　　
　　比如御史大夫家的公子，现场书写文章一篇，结果文宣帝临时改了题目，他便写得云里雾里，牛头不对马嘴，被皇帝冷面点评了几句，燥得恨不得当即挖个地洞钻进去。
　　
　　“下一位，”司乐大人拿着布帛，继续宣布下一位上台御前表演的人，“林国公府三小姐，紫云郡主，将用古琴弹奏一曲《广陵散》。”
　　
　　正欲端酒喝的林婳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的名字为何在御前表演的名单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她的身上，还有后位之上的皇后阿姐，满脸惊讶地向她看过来，目光分明在说，“你确定要在御前表演《广陵散》？昨晚弹过的，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怎么还要御前表演？”
　　
　　林婳回了她一个眼神，满眼无辜：“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既不求名，又不求利，更不想出风头，用得着去御前表演吗？
　　
　　怎么昨晚弹了一曲“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广陵散，今日御前表演就给自己来这么一出，分明就是奔着让她丢丑来的啊。
　　
　　谁干的？林婳气呼呼地攥着拳头，目光环视了一周，正对上方映雪亮晶晶挑衅望过来的眼睛，一时了然，方映雪干的！
　　
　　这八九不离十了，她这个紫云郡主平时多和气，也就与方映雪不对付了。
　　
　　算盘打得真响啊，怕不是她这前头刚丢了丑，后头方映雪就献舞，这鲜明的对比，以后她林婳在方映雪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皇后阿姐在娴贵妃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她丢脸无碍，但皇后阿姐的脸面不能丢，太后的脸面，还有林国公府的脸面不能丢！
　　
　　“紫云郡主，请。”司乐大人见林婳坐着不动，抬手请道。
　　那厢乐师已经把古琴备上了。
　　
　　“哎，你表妹的琴艺如何？”萧弈谦侧头问一旁好友叶庭风。
　　叶庭风单手托着下巴，目露担忧，“完了完了，这下要丢脸了。她一向好偷懒，比我还不学无术，我就从未听她弹过琴。”




6.  第6章   御前表演

　　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了，不过要死，她也得拖一个人当垫背啊。
　　林婳缓缓站起身来，歪着头笑得天真无辜，“啊，我都忘了自己还报了这个御前表演。不过我弹琴技艺不精，一个人弹恐怕有些无聊。”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方映雪，“听说方小姐等会也要御前表演，不如我们一起？方小姐你是要表演什么呢？”
　　
　　方映雪突然被林婳提及，一时错愕，随即惊觉地盯着林婳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被坑。
　　“司乐大人？”林婳向一旁圆台边缘站着的司乐大人望去。
　　
　　司乐大人笑了笑，忙拿起布帛，道：“方丞相之女方小姐要在御前跳舞，跳的是一曲《凤求凰》。”
　　“哦，是这个啊，我正好会呢，”林婳言笑晏晏地向方映雪望去，“方小姐你觉得如何？本郡主可有资格为你伴奏？”
　　
　　方映雪暗自咬了咬牙，“郡主身份尊贵，能为映雪伴奏，是映雪的荣幸。”
　　“那便就这样，你快去准备吧。”林婳高兴地摆了摆手，眼中尽是对此次合作的期待，看着十分天真可爱。
　　
　　林婳缓步走上圆台，在古琴前坐好等待。
　　皇后知道小妹林婳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但昨日她弹得那般情况，依旧忍不住担心，她自己倒无碍，就怕小妹婳儿吃亏，被方映雪气着了。
　　
　　“喂，你快上去，”叶庭风拿胳膊撞了撞萧弈谦，“你上去吹长箫，给她打掩护。”
　　萧弈谦瞥了一眼过来，“难道众人还分不清楚箫声和琴音？能打得了掩护吗？”
　　
　　叶庭风道：“我不管，反正不能让我家婳儿丢脸，总之你给我上去见机行事。”他抓着萧弈谦的胳膊一阵推，“我们家婳儿丢脸，你就能好过？你怎么说也是我家婳儿的未婚夫。”
　　
　　萧弈谦给他推得站了起来，硬着头皮向文宣帝请旨道：“皇上，臣弟请旨上台与紫云郡主一同合奏，正好试一试皇上您赏赐的玉箫。”
　　皇后蓦地转头，目光期待地看向一旁的文宣帝。
　　
　　文宣帝清冷的眸光望过来，微微往下一垂，旋即道：“朕，准了。”
　　皇后顿时松了一口气，有谦亲王在，总算能妥帖一点，不会那么难看。
　　
　　萧弈谦拿起搁在桌子上的玉箫，潇洒地在指尖转了转，抬脚走上台来，到林婳的身旁才停了下来，手里摆弄着玉箫，目光并没有落在林婳的身上，低声跟她说话道：“哎，等下你就随便装装样子就行了，有我帮你撑着。”
　　
　　林婳笑盈盈回：“难道箫还能吹出琴音？”
　　“那是不能的，”萧弈谦笑了笑道：“但是大家能装聋作哑啊，这一曲能吹下去便是了，难不成谁还敢指出你、我的不是？”
　　
　　一个是亲王，一个是郡主，吃饱了撑的人才会跟他们作对吧。
　　林婳伸出手指抚摸了下古琴的琴弦，“我想我表哥肯定跟你说，我这个人一向好吃懒做，不学无术惯了，而你也信了。”
　　
　　“呵呵，”萧弈谦尴尬地笑了笑，很明显林婳猜对了。
　　“唉……”林婳手指拨了拨琴弦，琴弦发出铮地一声，苦恼地摇头，“哪有这样的表哥，专门给我抹黑。哼，可恶的是，你居然还信了。”
　　
　　她撅着嘴唇，微嗔地望了萧弈谦一眼。
　　萧弈谦赔笑，“小婳儿，是我眼拙了。等会你要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林婳嘴唇勾起，“这还差不多。”
　　
　　这等着方映雪换罗裙的一会儿工夫，紫云郡主跟谦亲王站在一块悄悄说话，小表情、小动作多得呀，宛如一对金童玉女，引得众人频频侧目，笑着小声议论。
　　“这紫云郡主与谦亲王从小一块青梅竹马的长大，感情可真好。”
　　“是极其般配的一对啊，紫云郡主如今有十五了吧？再过一年及笄，就能过门了。”
　　“到时候，可就热闹了哟……”
　　
　　……
　　方映雪穿着金丝绣牡丹罗裙缓缓走来，明晃晃的灯光下，肤若白雪，纤细腰身盈盈不堪一握，眉心点红痣，顾盼之际，眸光潋滟，引人不由得多注视几分。
　　
　　“臣女方映雪参加皇上，”方映雪还走上圆台，先向正中央坐着的文宣帝萧弈洵行了礼，面带娇羞，“臣女为皇上您献舞一曲《凤求凰》，请皇上品评。”
　　
　　大殿之中，众人皆屏息保持安静，只有方映雪说话回荡的声音。
　　跳舞是《凤求凰》，又是这般说词，这方丞相家的掌上明珠是作甚打算？莫不是想凭一支舞入了皇帝的眼？
　　
　　方家野心不小啊，后宫之中已经有了一个方娴贵妃，如今还要再送一个女儿进后宫，怕不是冲着皇嗣去的？
　　要知道皇帝登基五年，却无子嗣，只有三年前皇后怀了身孕，可惜流产没了。
　　
　　这参加宫宴的世侯勋贵们谁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还能看不透方丞相的野心？
　　只是，这方丞相的脸色怎么不大好？
　　
　　“开始吧。”文宣帝淡淡道。
　　“是，”方映雪微微一颔首，旋即起身来，侧首看向萧弈谦，完全忽视一旁的林婳，道：“谦亲王，麻烦您了。”
　　
　　萧弈谦点了下头，拿起玉箫，已经做好准备开始吹玉箫，不想还没吹气，一旁已经有琴音流淌而出，林婳笑盈盈地望过来，指尖娴熟地挑拨琴弦，一边挑眉示意他继续。
　　萧弈谦诧异了下，她会弹琴啊，听这琴音便知她很会弹琴。回神过来后，他赶紧开始吹玉萧合奏，琴声和箫声合在一起，在大殿之中缭绕着，听得人如痴如醉。
　　
　　方映雪呆住，目光不可思议地向林婳望去，林婳正捕捉了个正着，朝她笑盈盈一笑：没想到吧？我不仅会弹琴，而且弹得还非常好哦！
　　
　　“咳咳……”圆台下的司乐大人轻咳两声，提醒道：“方小姐，开始了。”
　　僵硬在舞台上的方映雪这才紧忙地挥动手臂，努力跟上节奏，展现着她轻盈如蝴蝶的身姿，还不忘媚眼如丝地向坐在龙椅上的文宣帝看去，企图吸引住皇上所有的目光，可是皇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就不看她，反而落在一旁林婳和谦亲王的身上。
　　
　　方映雪继续舞，舞到林婳他们的前面去，这下皇上该看她了，却不想皇上猛地一个冷眼扫过来，吓得她一个哆嗦，差点脚绊脚。
　　再细看了去，皇上目光淡淡的，好像方才那冰冷的眼神是她的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方映雪觉得自己身上很痒，像是成千上百只蚂蚁在啃咬她的皮肤，可她在跳舞，不能抓痒。
　　方才方映雪还跳得好好的，这会子动作变得有点奇怪、别扭起来，脸上的表情还有点痛苦。
　　萧弈谦吹着玉箫，奇怪地向林婳示意了一眼，林婳自顾弹得怡然自得，嘴角噙着笑意望着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方映雪，果然跟她想象的那样有趣呢。
　　
　　方映雪终于忍不下去了，还没等《凤求凰》的曲子奏完，她就提着裙摆奔向台去，忍不住抓手背、胳膊，一切可以用指甲抓到的地方。
　　林婳适时地停止了琴声，故作奇怪地向方映雪望去，“方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曲子还没完呢。”
　　方映雪一言不发的，已经先冲出了大殿，那厢方娴贵妃瞧着奇怪，赶紧让自己的心腹宫女去看看情况。
　　
　　萧弈谦也停了下了，收了玉箫。
　　林婳起身，向皇上和皇后行礼，“皇上，皇后娘娘，臣女技艺不精，就不献丑了。”
　　萧弈谦也跟着行了行礼。
　　
　　皇后温和地笑着说：“你们二人合奏得非常好，本宫甚是喜欢。来人，把本宫的赏赐拿来，赏给他们。”
　　林婳和萧弈谦又行礼谢恩，好一对璧人，瞧得人嘴角泛笑，打心底觉得他们般配。
　　
　　“甚好，既然皇后赏赐了，那朕便不赏了。”皇上挥了挥手，抬眸去看司乐大人问：“还有谁要御前表演？”
　　司乐大人忙拿着布帛报道：“接下来是清河县主……”
　　
　　林婳和萧弈谦并列着走下圆台，萧弈谦低头来问：“你不觉得方映雪有点奇怪？她那是怎么了？”
　　“怎么？你担心她？”林婳笑着反问。
　　“呵呵，我就随便问问。”
　　林婳挑眉，“哦……也没什么，就是给她抹了一点痒痒粉罢了。”
　　
　　萧弈谦忍俊不禁，“小婳儿，你可真是——”说着，比了个大拇指，“真是叶庭风的妹妹。”
　　
　　“那当然了！”林婳微微扬首，骄傲得跟只小孔雀回了她自己的位置。
　　她表哥叶庭风常在江湖上行走，她作为表哥的小跟班，武功不行，总得备上一点防身之物吧。这痒痒粉还是上次在江湖上跟一位擅用毒的药师买的，统共就那么一点，全给抹到方映雪的罗裙上，她可舍不得了。
　　
　　萧弈谦又好笑又惊喜地回了位置，将这事告诉了叶庭风，还点评道：“这小婳儿可真让我大开眼界。学你可学得一套一套的。”
　　叶庭风扬眉，“那当然，我宠出来的。”
　　
　　御前表演接着继续，方映雪匆忙离去，引得在座的贵妇和小姐们一阵交头接耳，林婳端着青色瓷杯小口呷着为女客们专门准备的不醉人梅子酒，心情愉快地欣赏表演。
　　
　　倏然，她看到表哥和谦亲王起身，默默地退场，往殿外走去了。
　　林婳见了，也起身离座，跟在他们的身后去了。
　　
　　正清殿前的空地铺满了厚厚的雪，月亮高挂在靛蓝色的夜空之上，照得四周白茫茫一片。
　　“王爷，您要的东西拿来了，”谦亲王身旁的随从江复带着两个小太监抱了一堆花炮来。
　　叶庭风道：“就这么点，玩得有什么劲啊？”
　　
　　萧弈谦指挥着江复他们把东西放下，道：“你们再去多领一些来。”
　　“是，王爷。”江复领命，让太监把花炮放下，然后带着人离开。
　　
　　萧弈谦拿起两个花炮，递了一根给叶庭风，“先试试？”
　　叶庭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了，这才接过花炮，准备直接点——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哦！你们偷偷来玩花炮，竟然不叫我！”
　　
　　林婳小跑过来，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他们两人。
　　叶庭风一笑，转手就把自己手里的给了林婳，“呐，给你玩，这不是人多，不好叫你。”
　　“呵呵，谢谢表哥，”林婳立马笑嘻嘻地过来接，把花炮的引线对着叶庭风，“表哥，你帮我点花炮。”
　　
　　叶庭风伸手过来，拿火折子点燃了花炮的引线，花炮直接咻咻地往上冲，嘭地一声，在夜空炸响一朵烟花来。
　　“帮我也点上，”萧弈谦也递了花炮过来，叶庭风直接把火折子扔过去，毫不客气说：“你自己不会点啊？”说罢，他蹲下去拿地上的其他花炮。
　　
　　“哎？”萧弈谦看着变脸如此之快的萧弈谦，无语地说：“有你这样重妹轻友的兄弟吗？”
　　话是这样说，还是妥协地自己点燃花炮，放了起来。
　　
　　咻咻……嘭嘭……夜空和雪地被烟花的亮光照亮，美得绚丽。
　　花炮声在寂静的皇宫中炸响，引得巡逻的禁卫军绕过来检查情况，远远地瞧着是谦亲王和紫云郡主等人，也就止步退走了。
　　这两位主子，他这个小小的禁卫军惹不起，更何况这宫中的明令禁止向来是针对宫女、太监等下人，可没说要拘着各位主子。
　　
　　刚转身走十余步，专心想事，又黑灯瞎火的没瞧清楚，竟迎面撞上了文宣帝，惊得忙双膝跪地行礼，“末将参加皇上。”
　　方才夜色中，猛然跟皇上打了个照面，那张英俊的脸分明沉着，怕是心情不佳，这下差点撞上皇上，恐怕会惹得皇上龙心不悦。
　　
　　不想文宣帝没说话，径直绕过他们往前走去，他身旁跟着的总管太监何瑞摆了摆手，说：“还不赶快退下，别在这里碍眼，以后行事小心些，冲撞了皇上，你们的脑袋都不够掉！”
　　
　　“是，末将这就退下。卫军小领头带着属下疾步离开，待走远了，才奇怪地回头望了望，皇上不是在庆云殿大宴群臣吗？怎的到正清殿这边来了？
　　离得远了，还能瞧见在半空中乍现的烟花和隐约的轰然声，皇上正好是往那边去的，小领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谦亲王和紫云郡主公然在宫里放花炮，还撞上了心情不佳的皇上，恐怕要倒大霉。
　　




7.  第7章   念念叨叨

　　“快点啊，晚了炸到你，可不关我的事，”萧弈谦拿着点燃的手持烟花去点放在地上的大筒花炮，侧头看着欲点又不敢点的林婳一眼，“刚刚你的嚣张劲呢？”  
　　“这个是大的花炮，比刚才的吓人多了，”林婳拿着火折子，颤颤巍巍地伸手过去，深呼吸地安抚自己。
　　
　　“你干脆别点了，我顺道一块点。”萧弈谦说。
　　“不行，我要自己点，我还从来没有放过这么大的花炮，”林婳固执地说，但还是不太敢点。
　　
　　萧弈谦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拿着点燃地烟花棒一晃，旋即快速后退，“我不小心点着了，你快点。”
　　“啊……”林婳惊呼一声，火折子抛掉不要了，转身就跑，结果跑太急，脚下一绊，直接摔倒一头扎进厚厚的雪地里，啃了满嘴的雪。
　　
　　“呸呸呸……”她撑着雪地起身，奋力吐着嘴里的雪渣。
　　
　　“哈哈……”萧弈谦捂着肚子放声大笑，“骗你的，我还没点呢。小婳儿，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林婳坐起身来，满脸委屈喊道：“哥，他欺负我。”
　　蹲在一旁理花炮的叶庭风顺手抓起一把雪，揉成雪球，猛地砸向一旁笑容张狂的萧弈谦。
　　
　　萧弈谦笑声戛然而止，雪球正好砸中他的脸，气得咬牙切齿：“叶庭风，你找打！”
　　萧弈谦往下一蹲，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雪，直接挥扫向叶庭风，叶庭风一边避让一边回击，“萧弈谦，这可是你自找的，谁让你先欺负我们家小婳儿。”
　　
　　林婳刚刚摔疼了，就坐在地上狂捏雪球，递给叶庭风，“表哥，我给你捏了个大的雪球，快砸他——”她这话还没落下，啪地一下，萧弈谦直接一个雪球扔在林婳的头上，往下滑落进她的衣领。
　　
　　“啊啊，”林婳炸毛了，一个猛地起身，抡起雪球就向萧弈谦砸去，扔完就往叶庭风身后躲，还撺掇地说：“表哥，快帮我砸回去。”
　　叶庭风抡起一个超大雪球，嘭地向萧弈谦砸去，萧弈谦避之不及，整个人被砸懵了。林婳哈哈大笑，还不忘捏一个雪球，幸灾乐祸地砸回去，“让你欺负我，活该了吧！”
　　
　　叶庭风和林婳笑得前俯后仰，笑着笑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萧弈谦哪里是被砸懵了，分明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被吓到了。
　　两人下意识顺着萧弈谦的目光向后看去，只见他们的身后站着文宣帝，就那么清清冷冷的看着他们嬉闹，明明没有怒意，林婳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胳膊都泛起鸡皮疙瘩，活像见了鬼似的变了脸色，赶紧屈膝行礼，“紫云见过皇上。”
　　
　　叶庭风也收敛了笑意，弯腰行礼，“庭风见过皇上。”
　　萧弈谦也后知后觉地抱拳行礼，“臣弟见过皇上。”
　　
　　“嗯，平身吧，”文宣帝冷声道：“你们在这作甚？”
　　“是臣弟觉得乏味，便让人去拿了些花炮来放，都是臣弟的主意，与他人无关！”萧弈谦赶忙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他低垂的目光满是不解，这宫宴正进行着，皇兄如何会到这处来？这处可离庆云殿远着呢，他可是特意找了个离得远的地方来放花炮的。
　　
　　好兄弟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叶庭风也赶紧道：“此事庭风也有参与，请皇上降罪。”
　　
　　林婳见罢，也赶紧说：“皇上，是紫云央求了谦亲王和表哥放花炮来玩的，请皇上不要怪他们，都是紫云的错。”
　　她的眼珠子转啊转，想着皇上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到宫中小住，向来没规矩惯了，也不差这一桩没规矩了。
　　
　　一阵沉默，过了片刻，文宣帝的声音响起：“朕只是问问，何来问罪？”
　　“呃……”林婳他们三人三脸复杂，您突然出现，又冷着一个脸，哪里像不是来问罪的？
　　他们心里这样想，也不能直接说出来，更不知道说什么，都垂着头，不敢看文宣帝。
　　
　　文宣帝一拂衣袖，抬脚向前走去，“罢了，朕也是自讨没趣。”
　　跟在文宣帝身后的何瑞缓缓走过来，无奈说：“皇上哪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王爷、郡主你们用得着一副耗子见了猫的反应吗？”说罢，他急忙跟上文宣帝的脚步。
　　
　　可待文宣帝两人走远了，林婳、谦亲王还有叶庭风纷纷松了一口气地拍了拍心口，竟不约而同说：“吓死了，可算走了。”
　　叶庭风看着萧弈谦道：“我跟我家小婳儿怕皇上也就罢了，你跟皇上是一家人，你怕什么？”
　　萧弈谦叹气地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从小就怕，我这皇兄每回见到我，总是板着一张脸，要么考究学问、要么考究武功，看我跟看仇人似的，我能不怕他吗？”
　　
　　“哈哈，”林婳笑了两声，说：“反正离远点，总是没错的。”
　　叶庭风去捡起了火折子，利落地点燃了两个花炮，嘭嘭……一连串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美得摄人心魄。
　　这边放完了，谦亲王的随从江复又拿了好些来，三人拿着玩了一阵工夫，玩尽兴了，才溜回宫宴去，想着宫宴结束去露个脸便是了。
　　
　　不想刚跑到庆云殿外，就见着庆云殿里的人都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的夜空中升起无数烟花朵，轰然一片响，照亮了整个皇宫乃至盛京城，全盛京的人都瞧见了这声势浩大，如梦如幻的烟火盛会。
　　
　　“哇……”林婳仰着头，张大了嘴，“好漂亮啊……”
　　他们刚刚放的烟花，比起这场烟花盛会，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叶庭风瞥了萧弈谦一眼，说：“要早知道有这么好看的烟花，我就不用冒着寒风自己去放了。”
　　萧弈谦诧异道：“司礼那边没说今晚要放烟花啊，本王特意问过的。”
　　
　　一旁的夫人、小姐们也议论开来了，“这还是头一回参加宫宴放烟花……”
　　
　　这边有人喜，那边有人忧。
　　毓秀宫上下一片惶恐，在这惶恐之中，还夹杂着方家小姐方映雪的哭叫声：“好痒，痒死了……”
　　方映雪躺在塌上，拼命地抓胳膊，她的胳膊上是一条条的红痕，她还想抓脸，被娴贵妃叫宫女给按住了。
　　
　　娴贵妃难得动了怒气，喊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未来？”
　　“已经去请了，怕是在路上了。”宫女正说着，只见太医被领了进来，匆匆忙忙地过来给方映雪看诊。
　　
　　“回贵妃娘娘的话，方小姐怕是沾了什么不洁之物，所以才会有全身发痒的症状。”太医从药箱里拿了一瓶药来，道：“这是外敷的药，擦在患处能止痒。臣再去开内服的药方，不出两日便可药到病除。”
　　
　　“还不快去。”娴贵妃叫宫女拿了药给方映雪上药，她转身到床边坐下，看着方映雪道：“怎么好好的会沾了什么不洁之物？映雪你今日可吃了什么？”
　　
　　方映雪痒得满脸通红，道：“映雪进宫来，贵妃娘娘您吃什么，映雪就吃什么。便是到宫宴上，也就饮了一杯酒，那酒人人都喝了，也不见其他人有何不碍。”
　　一旁的宫女红袖道：“小姐您可是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未曾。”方映雪想了想说：“未上台之前，没有一点不适。上台献舞时才觉得全身发痒。”
　　娴贵妃似乎想到什么，让宫女拿了方映雪穿的罗裙给太医查看，这才知道不洁之物是罗裙，上面有漆树粉末，人的皮肤沾到便会起红疹。
　　
　　司衣司负责绣这件罗裙的绣娘和送罗裙的宫女被唤到了毓秀宫。
　　绣娘大喊冤枉：“贵妃娘娘，这件罗裙是奴婢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必然是奴婢之错，奴婢岂敢怠慢，上面为何有漆树粉，奴婢实在不知。”
　　送罗裙的宫女也喊冤：“奴婢未曾碰过这件罗裙，与奴婢无关。”
　　
　　这谁也不肯认，娴贵妃直接让人上刑，打得绣娘和宫女皮肉开绽，宫女终于想起来了，道：“奴婢想起来了，奴婢在送罗裙的路上，碰见了紫云郡主，紫云郡主她瞧了瞧，莫不是，莫不是紫云郡主她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
　　
　　娴贵妃登时变了脸色，却没有作声。
　　一旁的掌事姑姑寻芳揣摩到了贵妃娘娘的心思，怒斥道：“大胆奴才，一定是你沾了什么不洁之物，竟还敢攀扯到紫云郡主身上，给我打！往死里打！”
　　大木棍呼呼地往下用力打，打在皮肉上啪啪作响，宫女大呼几声，一下昏死了过去。
　　“贵妃娘娘，人晕过去了。”太监禀告。
　　
　　娴贵妃终于有了反应，挥了挥手道：“抬下去，给她找个太医瞧瞧。这事便就作罢。”
　　宫女被抬了下去，一干人等也退下。殿内，只剩下娴贵妃和她的心腹，早在一旁站着的方映雪从帘子后跑出来，跪在娴贵妃的跟前，道：“贵妃娘娘，您一定要给映雪做主，此事分明就是那林婳故意而为之，映雪平白无故遭了这等罪过，便是拿到太后娘娘面前去说，映雪也是占理的。”
　　
　　跟方映雪一样有着一双吊梢眼的娴贵妃蓦地看过来，“本宫说了，此事作罢，你听不懂吗？”
　　“可是——”方映雪还想据理力争，被一旁的寻芳姑姑给拦下了，“小姐，娘娘这般说自有娘娘的道理。不说这只是那宫女的一面之词，便是娘娘为你做主，那总得有证据才行。可既然紫云郡主做了这事，岂会留下证据。没有证据，这样贸贸然去告状，您这不是让娘娘在太后面前难做吗？”
　　
　　方映雪捞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红痕，委屈泣道：“贵妃娘娘，您最疼我了，难道忍心让映雪受这样的伤害。这些红痕就是最好的证据，便是太后娘娘不信，那太后从此也得低看林婳几分。”
　　娴贵妃起身扶起方映雪，叹气说：“映雪你还记得去年中秋的事？你与紫云郡主争那一束烟花棒，结果不小心把一旁的纱帘给烧了？”
　　
　　方映雪道：“记得。”
　　娴贵妃：“那太后可有斥责紫云？”
　　
　　方映雪摇了摇头，不明白娴贵妃为何提起这件事。
　　娴贵妃道：“长宁宫的这位太后娘娘啊，心偏着紫云郡主呢，便是她将整个长宁宫烧了，这位太后娘娘的眼睛都不会眨上一眨。你若将这事闹到太后娘娘身边去，那便是在拿你自己的前程冒险，可不会对紫云郡主有半分不利。”
　　
　　“可——”方映雪不服气。
　　娴贵妃按着方映雪的手，目光盯着她，“别忘了你到宫中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方映雪吸了吸鼻子，把满心的不甘压了回去。
　　
　　“贵妃娘娘。”外头伺候的宫女走进来，道：“有方丞相大人的口信传来，说是明天初二要去探亲，要带着二小姐要要去，现下正等着接二小姐回府呢。”
　　娴贵妃蹙眉，“你且去回了，二小姐要在宫中小住，就不去探亲了。”
　　
　　宫女：“传口信的人还说，二小姐若不现下就回去，以后便不用再回方府了。”
　　这下娴贵妃和方映雪齐齐变了脸色，今日宫宴上的献舞，方丞相并不知，方丞相更不知娴贵妃的打算。如今知道了，这样便是不赞同娴贵妃的做法。
　　
　　“贵妃娘娘，您快想想办法。”方映雪急了。
　　娴贵妃同宫女道：“你去回，二小姐在宫中暂住一晚，明日本宫亲自送她回府。”
　　“是，”宫女恭敬退下了。
　　
　　“爹爹这是不赞同？”方映雪急切地说：“爹爹怎么能这样鼠目寸光？难道我进宫不是一件好事吗？若有朝一日我怀了龙胎，那贵妃娘娘你在这后宫的地位就稳了。眼看那病痨皇后就要——唔唔……”
　　娴贵妃用力捂着方映雪的嘴，目光里透着警告，“慎言！”
　　
　　随后，娴贵妃松开了手，拿手帕擦了擦手，轻飘飘地说：“明日我亲自送你回府，顺便跟父亲谈谈。”
　　“那太好了。”方映雪很雀跃，“贵妃娘娘，若我能入宫，就能日日伴在娘娘您身边，为娘娘您排忧解难。”
　　
　　娴贵妃替方映雪撩了下长发，笑道：“是啊。”
　　
　　-
　　
　　烟花落幕，宫宴也要结束了。
　　林婳“依依不舍”地送别表哥叶庭风和谦亲王萧弈谦，实则为了打听，“表哥，我刚刚听你们说什么武林大会，这是什么意思啊？”
　　
　　叶庭风笑着觑过来，“你问这些干嘛？这半个月、一个月的你都要在宫里呆着，知道也没用。”
　　“哎呀，哥，你告诉我嘛。”林婳把撒娇这个撒手锏搬出来，叶庭风顷刻间卸甲投降，“就是初七在琼山举办的武林大会，到时候江湖上的各号人物都会去参加，我跟弈谦准备去凑凑热闹。”
　　
　　“啊！”林婳满眼期待，“肯定特别好玩是不是？我——”
　　“不带，”叶庭风猜到林婳要说什么，直接拒绝，“人多混杂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去做什么？”
　　“还不会武功，”萧弈谦轻飘飘地插进来一句。
　　
　　林婳横扫一眼过去，“哼！不会武功怎么了，我表哥会武功。”
　　萧弈谦还没说话，叶庭风就一个眼神扫过来，得了！他闭嘴！他就不该插话！
　　
　　“哥……”林婳抱着叶庭风的胳膊，拿出小孩子撒泼的架势，“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乖乖地跟着你，不会闯祸的。以前去什么地方你都带人家，现在那么好玩的武林大会，我从来没去过哎，你要是不带我，等我大哥回来，我让大哥给我评评理。”
　　
　　叶庭风：“……”
　　居然敢搬出大哥来威胁他，好吧，他怂了！林家大哥那可是个护妹子更不讲理的人物，他惹不起！
　　他抽回被林婳抱着地胳膊，三分嫌弃道：“我怕了你了，带你去就是了。”
　　“嘿嘿，谢谢表哥。”林婳立马喜笑颜开，抬手塞了一颗夜明珠到叶庭风的手里，“表哥，这是我们这次出行的费用，我全包了。”
　　
　　叶庭风掂量了下夜明珠，抿去嘴角扬起的笑意，“看在你那么懂事的份上，初七的时候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叶庭风跟萧弈谦并排着跟上人潮，往宫外去。
　　
　　萧弈谦推搡着叶庭风，“你可真是有君子分度啊，连自家妹妹的钱也拿。”
　　叶庭风十分妥帖地把夜明珠塞进袖子里，清了清嗓子说：“那行走江湖，手里头没有银子，怎么请人喝酒吃肉？我们家小婳儿小金库厚实着呢，一颗夜明珠，她可不放在眼里。”
　　
　　萧弈谦道：“你要是缺银子花，在我府上的账上拿便是了。”
　　叶庭风：“还是自己赚的银子花起来香。”
　　萧弈谦：“……是这么个道理。”
　　
　　-
　　夜深的储绣宫，寂静得跟冷宫并差别。
　　主殿内，寻芳姑姑伺候娴贵妃梳头，准备就寝。
　　
　　“娘娘，您当真要让二小姐进宫？”寻芳姑姑拿梳子，轻轻梳着娴贵妃的秀发，忍不住发问。
　　烛火下，娴贵妃那张芙蓉面还很娇嫩，却带着点历经世事的疲惫感，面对寻芳姑姑的寻问，眼底不可察觉地闪过一丝忧伤，她伸手捋了一丝秀发把玩，“自然是真的，我像是会为了这种事开玩笑的吗？”
　　
　　“可丞相大人那边，似乎不同意，”寻芳姑姑道：“若是为了这事，娘娘您跟丞相大人闹翻了，可不是一件好事。”
　　娴贵妃幽幽叹了一口气，说：“父亲他会明白我的，他总不能为了他的名节，让我在这宫里苦苦挣扎吧？”
　　
　　寻芳姑姑皱了皱眉头，“二小姐她……也不一定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娴贵妃脸上闪过讽笑，绕着秀发的手指用力一扯，扯痛了头皮，只觉得痛快，痛快过后又是迷茫，“姑姑，可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娘娘，您做得很好。”
　　“可皇上他——”娴贵妃又烦躁起来，咬着红唇吐出心里话，“他为何那般讨厌我？一年到头，到我宫中的次数屈指可数。”
　　
　　寻芳姑姑面色为难：“咱们这位皇上性子冷，来后宫的次数本来就少，到娘娘这里已经算多的了。”
　　娴贵妃还想说什么，又顿住，毕竟是闺房里的事，怎好说得清清楚楚，只能转而道：“我，我……这般我如何能怀的上龙胎？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让映雪进宫，想着若多一个人承宠，便能多一分怀龙胎的机会。这皇后眼看着就不行了，若我能有个孩子，这后位便唾手可得——可本宫就是怀不上这孩子。”
　　
　　“呵，说来也讽刺，”娴贵妃道：“她林殊可真是无用，好容易怀了龙胎，竟然也能掉了，还落得这么个不死不活的样子。”
　　“娘娘慎言。”寻芳姑姑劝着。
　　
　　娴贵妃用力呼了一口恶气，“罢了罢了，说这么些也无用。本宫泛了，替本宫更衣吧。”
　　“是，娘娘。”
　　
　　-
　　“郡主，您慢点！”绿翘在后面追她家郡主，跑得气喘吁吁也追不上，只能用喊的。
　　林婳回头看向绿翘，道：“这皇宫里，我还能丢了不成？跟不上我，你就直接去长宁宫便是。”
　　
　　绿翘走上前道：“这御花园里黑漆漆的，隔一处便是湖啊、池塘的，若是您踩空了怎么好？”
　　林婳道：“你忘了我会水？”
　　
　　绿翘走近了，什么不管，就一把拽住了林婳的手，拖着她走，“反正郡主您不能甩开奴婢，自个儿走了。”
　　“好好，我走慢点便是。”林婳无奈道。
　　
　　两人路过一处假山，借着月光往前小心走着，突然见到前面阴暗处有火光，不由有些吃惊。待走近了，才发觉是个宫女躲在靠近湖边的假山隐蔽处烧钱纸，嘴里里还念念叨叨的，离得远，听不清她在念叨着什么。
　　




8.  第8章   宫里闹那玩意

　　宫中有明令禁止烧纸钱祭拜，这个宫女胆子不小，竟敢偷偷烧纸钱。
　　不知是祭奠父母？还是好友？总之应该是个重要的人吧。
　　林婳往前走去，想近一点听她在说些什么，
　　
　　“郡主，”绿翘扯住林婳的袖子，小声道：“别去——”
　　“嘘，”林婳比了个噤声，蹑手蹑脚地靠近假山，听见那宫女边烧纸钱边道：“好生归去吧，等你回了家乡，记得向我那死去的爹娘问声好。你也不用惦记着我，索性也就几年的时光，我就来陪你了。这宫中原不是人呆的地方，没准哪天我也向你一样，突然遭了厄运。”
　　
　　绿翘也摸黑走了过来，但这处太黑，脚下一下踩空，不由惊呼出了声，惊动了那烧纸钱的宫女，宫女吓得把纸钱和烧纸钱的盆往湖里一扔，脚底抹油似的一下跑得没影，这御花园中黑漆漆的，也不知往哪个方向跑了。
　　
　　林婳回身看向好容易站稳了的绿翘，无奈道：“这下人跑了，没好戏可瞧了。”
　　绿翘扯了扯被蔓藤树枝挂住的裙摆，走了过来道：“郡主，这样的热闹有什么可瞧的？交情好的偷偷烧个纸钱，也是人之常情。”
　　
　　月光下的雪地很亮，映得人面如玉。
　　林婳眉头蹙了蹙，说：“昨夜撞见了那样的事，我在想方才那个宫女是不是替那个跳了荷花池的宫女烧纸钱。我既然意外撞见了，去烧几张纸钱也未尝不可，可惜把人吓跑了。”
　　
　　“郡主，您是什么身份啊？她们可承受不起。况且这深宫里多得是孤魂野鬼。”一阵寒风拂过，吹得绿翘全身浸冷，她左右瞧了瞧，抚摸着冷飕飕的胳膊，道：“郡主，这地方又黑又冷的。还是快些回去吧，太后娘娘这会还等着您呢。”
　　
　　“那走吧，”林婳转身往正道走去，走两步又回头望了望那处假山，漆黑又有点阴森，凄清的月光照在上面，像墓碑。蓦地，她想起进宫后身子一直不好的阿姐，心底升腾起一股惧意。
　　
　　夜深，月亮的清晖笼罩着的皇宫，寂寥而阴森，夜间巡逻禁卫军的脚步声错落有致，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错觉，似乎听见这呼啸而过的寒风中夹杂着一阵又一阵阵凄惨的诡音，“还我命来……我冤枉……”
　　
　　……
　　翌日一早，太阳升得老高，融化着外面的冰雪，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婳在绿翘的再三催促下，终于从高床暖枕里爬了起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被伺候穿衣梳头、洗漱。
　　
　　从偏殿出来时，听得庭院里洒扫的宫女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昨晚上寿安宫闹那玩意了。”
　　“真的假的？”
　　“我亲耳听我那在寿安宫当差的好姐妹说的，吓人得厉害，一晚上都在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咿……太吓人了吧！”
　　“那玩意？那是什么玩意？”忽然身后有人问，刚刚说话的宫女下意识地回答，“还能是什么玩意？当然是鬼啊。”一回头，见是紫云郡主，吓得赶紧请安，“奴婢见过郡主。”
　　
　　“起来，起来，”林婳迫不及待地问：“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这……”宫女们你看我，我看你的犹豫着。
　　
　　“你们快说呀，”林婳眼睛亮晶晶地问。
　　这时，珍珠从主殿内走出来，见林婳跟一堆宫女围在一块，赶紧走过来道：“都围着郡主作甚？还不快把庭院里的残雪扫了，待会儿太后踩着滑倒，仔细你们的皮！”
　　宫女们赶忙散开了，林婳追着道：“你们先跟我说说啊……”
　　
　　珍珠走了过来，先行了个礼，接着道：“郡主，您这边请，太后娘娘已经起了，等着您一块用早膳呢。”
　　“哦，”林婳听太后在等自己，连忙抬脚往前殿去，暂且把心里的好奇压了下来。
　　
　　林婳一进主殿，就见着太后娘娘坐在那张百年紫榆小圆桌旁，桌上已经摆上了早膳。
　　她迈着小碎步过去，乖巧地行礼：“婳儿给母后请安。”
　　
　　“快坐吧。”太后娘娘招了下手，笑着说：“这会子天冷，早膳得趁热了吃才好。哀家让小厨房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几样早点，快尝尝。”
　　“母后，您也一块用。”林婳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暖呼呼的百合莲子粥，“恩……好喝，”接着她又尝了其他几样，一脸满足，“其他也都好吃。”
　　
　　“喜欢吃就多吃点。”宁太后给林婳夹了一块卷饼到碗里，“哀家看着你吃东西，胃口也变得好了。”
　　“母后，您这样可是会宠坏婳儿的。”林婳眨着杏眸，模样俏皮地说。
　　
　　宁太后也学她鬼灵精怪的口气，“这就能宠坏你啦？那往日哀家岂不是宠得还不够？”
　　“哈哈，母后……”林婳不自觉日常撒娇状态，什么规矩礼仪，又抛到脑后去了。
　　用过早膳，林婳领了一份给太后宫中花瓶插满梅花的差事，这不，就领着绿翘往宫里的梅园去。
　　满园子的红梅开得正艳，雪还没有化，红梅白雪的，美得人眼花缭乱。
　　
　　“把剪刀给我。”林婳从绿翘那里接过剪刀，看准了喜欢的梅花枝，踮起脚尖，一只手扯着梅花枝，一手拿剪刀咔擦就剪下来了，剪了之后，由绿翘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
　　“郡主，您小心些，这雪化了结冰，容易滑倒。”绿翘跟在林婳身后紧张提醒。
　　
　　许是梅花枝长得太满，林婳她们在剪梅花枝，打理园子里的宫女们竟没有看见她们，一边嬉闹着一边说着话。
　　“寿安宫闹鬼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当然听说了，我认得寿安宫里一个洒扫的宫女，说是好几个人吓病了呢。”
　　
　　“我这里可还有一桩事，是别人不知道的。”头一个开口长得比较高的宫女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事？”其他宫女都靠了过去，一双双好奇地眼睛等着解答。
　　
　　那高一点宫女道：“我有个同乡在宫里当侍卫，听他说啊，寿安宫翠儿跳池子的时候，正巧那紫云郡主也在。”
　　“什么？”有个瘦瘦的宫女惊呼：“这事怎么跟紫云郡主扯上关系了？不是说翠儿犯了秽乱后宫的事自戕了？”
　　
　　“这事不还没定吗？”那高一点的宫女又道：“我寻思着，寿安宫的翠儿会不会去找这个紫云郡主啊？毕竟紫云郡主是她最后见到的人啊。”
　　“不会吧？”瘦瘦的宫女抱着胳膊，“太吓人了吧。”
　　“反正这个紫云郡主要倒大霉了，谁叫她恰好撞见了呢。”
　　
　　林婳这个当事人站在梅花林里，全程听了个一字不落。
　　鬼可能会来找她？
　　这也太……令人害怕又期待了吧！她还从来没见过鬼呢。
　　
　　“郡、郡主，”绿翘被这话吓到了，上下牙齿打着颤，“她们说的是真的吗？这世上真的有鬼？”
　　林婳瞥了她一眼，见她缩成一团，伸手揽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本郡主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便是这鬼寻上门来，本郡主也是不怕的。”
　　
　　“可是奴婢怕，”绿翘怯怯地说。
　　“怕什么，有我在呢。”林婳松开揽着绿翘的手，转身去挑还没完全开放的梅花枝剪。
　　突然梅林里起风了，卷着雪地上落着的梅花瓣聚在一起飞舞，一直不停，一直不停，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一样。
　　绿翘见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可瞧自家郡主照常接着剪梅花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抱着剪好的梅花枝，寸步不离地跟在林婳身旁。
　　
　　剪完梅花枝回去长宁宫，不想走到门口，就被不速之客给拦下了，正是那天撞见过两回的禁卫军副统领韩立。




9.  第9章   怪紧张的

　　少女怀里抱着开得娇艳的梅花枝，明亮的眸子倒映出梅花与宫墙瓦砾上的白雪，纯净无暇。
　　倏然一阵风拂过，吹落几瓣红梅，被风卷着远去。
　　
　　韩立眼神微怔，很快回神重重一抱拳道：“末将韩立见过紫云郡主。”
　　
　　林婳黛眉微颦，这个韩立怎么会在此？看这架势，好像是专门等在这里似的。
　　韩立径直道：“末将此番来寻郡主，是有些事想询问郡主。不知郡主可知昨夜寿安宫发生的事？”
　　
　　“寿安宫发生了何事？与我们郡主有何干系？”绿翘一反刚才胆怯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从容、还有点斥责的意味，“怎的？副统领这是要来审问紫云郡主？”
　　韩立抱拳屈膝道：“末将并无审问之意，还请郡主恕罪。只是寿安宫发生的事，与那一晚郡主撞见的宫女跳下荷花池溺亡有关。末将职责所在，不得不来询问郡主，还望郡主见谅。”
　　
　　“这等琐事，你也敢来叨扰我们郡主？”绿翘瞪着眸子，凶巴巴地很是护主。
　　林婳抬手示意绿翘退下，道：“你且说说这两件事有何联系？”
　　
　　韩立道：“这个宫女是在寿安宫年太妃身边伺候的，叫翠儿。前些日子被抓到与宫中侍卫苟且，关进了司正司。两人死咬着不认罪，就用了些刑，不料那侍卫一时得了恶疾，人没了。贵妃娘娘心善，赦免了宫女的死罪，把她罚去了浣衣局。许是舍不得心上人，这个宫女竟跳了荷花池自戕。”
　　
　　“原以为这事算是结了，昨夜却又在寿安宫闹了些神神鬼鬼的事，末将便被指派处理此事，故而想来问问郡主您，那日在荷花池旁，可有见着什么异常？”
　　
　　“异常？”林婳不明白他说的这个异常，该是怎么个异常法？
　　韩立补充道：“郡主可见着了什么其他人？或者见了人将这个翠儿推了下去？”
　　
　　林婳仔细回忆了下，肯定说：“本郡主没有见到什么异常，确实是那个宫女自己跳下荷花池的。”
　　“便是其他异常也没有？”
　　“那晚荷花池旁很暗，我确实没看到其他什么东西。”林婳道。
　　
　　韩立明白地点了点头，又抱拳道：“末将谢过郡主能如实相告，耽搁了郡主您的时辰，末将请罪了。”
　　林婳笑了笑，这个副统领可真有意思，左一句请罪，右一句请罪的小心谨慎着，难道她这个郡主是那种很可怕、蛮不讲理的郡主吗？
　　
　　这时，太后宫中走出一群妃嫔来，舒嫔、季婕妤她们都在，一块的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来了。
　　正欲离开的韩立顿住脚步，单膝跪地一个个地请了安，其中位份最高的舒嫔抬了下手，“快退下吧。”
　　“是，末将告退。”韩立领着他的两个属下，马不停蹄地离开。
　　
　　“见过各位娘娘，”林婳微微欠身问安，便抱着梅花枝向太后宫里走去。
　　“紫云郡主，”倏然，季婕妤叫住了林婳，“不知你与韩副统领都说了些什么？可是为了寿安宫的事？”
　　林婳顿住脚步，瞥一眼过来，“没想到婕妤你也知道寿安宫的事。”
　　
　　“呵呵，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人不知道？”季婕妤道：“也就太后娘娘不知吧，谁也不敢把这事说到太后娘娘面前，触了太后娘娘的霉头。只是韩副统领负责此事，找你问话，郡主你可是有什么内幕？”
　　“哪有什么内幕，不过是倒霉意外撞见那宫女跳池子罢了。”林婳淡淡说道。
　　
　　“这事怎么没听郡主你说起过，这也太吓人了！要是我撞见了，非吓病了不可。”一行的容美人登时吓得花容失色，捂着心口紧张得不行。
　　舒嫔抬手拉着林婳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关切问：“郡主可有吓着？若是惊着了，本宫这就叫太医给你开一副压惊茶喝喝。”
　　
　　林婳道：“谢舒嫔娘娘关心，婳儿没事。”旋即微微欠身，“婳儿还要为太后娘娘办事，就先走了。”
　　说罢，林婳往太后宫里去，王婕妤见着林婳这进退有矩的仪态，笑道：“紫云郡主长大一岁，倒愈发比从前从容多了，往常见着我们，可从未这般客气的。”
　　
　　舒嫔笑了笑：“是啊。”
　　季婕妤却不以为意，“也就面子功夫全了点，你要是踩她尾巴试试，保准给你把人都掀了。”
　　舒嫔掩嘴又笑，“也是。”
　　
　　-
　　回到宫里，林婳先把剪回来的梅花枝给宁太后看，人一进去，就见宁太后板着一张脸。
　　“母后，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吓得跪地三跪九叩，林婳依旧笑盈盈地走过去，把梅花枝放在桌子上，径直拿着剪刀修剪起来，还道：“母后，今年开的梅花可漂亮了，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婳儿陪您到梅园逛逛？”
　　
　　宁太后面色一变，不那么沉着了，依旧带着嗔怒：“你这个臭丫头，发生那么大的事，竟然不跟哀家说？”
　　林婳浅浅一笑，“哎呀，母后你知道了啊，都让珍珠不跟您说的。”
　　“哀家亲自问她的，”宁太后伸出长长的指套，轻点了下林婳的额头，“你胆子越发大了。”
　　林婳撒娇：“那也是母后您宠的。”
　　
　　宁太后舒一口气，面上那点嗔怒散尽，“可吓着了？”
　　“没有，我今年长了一岁，胆子也长了。”林婳道：“不告诉母后您，还不是怕惊着母后您。”
　　
　　宁太后捻起桌上脱落的一朵梅花，用指腹捻了捻，说：“这哪是吓着不吓着的事？正值新岁，发生了这等事，是下头的人办事不利，也是娴贵妃的失职。哀家不发发脾气，还真当后宫没有哀家了？”
　　她倏地碾碎了指尖的梅花瓣，唤了秋璇姑姑来，传她的懿旨到娴贵妃处，
　　
　　“方才听郭为回禀，说禁卫军的副统领拦住你问话了？”宁太后问林婳。
　　林婳一边剪梅花枝一边点头，“嗯。”
　　
　　“哼！”只听得太后冷哼一声，斥道：“一个微不足道的副统领，也敢来审问你？边阳是怎么管教属下的？”
　　
　　宁太后便又唤了郭公公来，传了一道懿旨去禁卫军那里，责问禁卫军统领边阳办事不利，御下不严。
　　-
　　懿旨送到禁卫军大统领面前时，大统领边阳正在陪文宣帝打马球。
　　
　　马球暂时中断，边大统领下马来接懿旨。
　　文宣帝也走过来瞧热闹，汗水打湿了他额间垂下的几缕碎发，一身白色劲装，眸如墨染望过来，传懿旨做甚？
　　
　　郭公公拿着懿旨大声宣读：“传太后懿旨，禁卫军大统领边阳护主不力，御下不严，令紫云郡主受了惊吓，着实可恶！罚俸禄减半一载，再领罚棍仗一百仗，以儆效尤！”
　　
　　边阳大统领一脸懵，“郭公公，这具体是何事？”
　　郭公公冷眼道：“边统领，难道你还想抗旨不成？”
　　“末将自然是不敢不敬太后，”边阳抱拳道：“但这懿旨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接了。”
　　
　　文宣帝见状走了过来，“郭公公，太后传这懿旨是何意？”
　　郭公公行了礼，姿态放低了些道：“回皇上，除夕那夜，紫云郡主在长春宫附近撞见一名宫女跳池子自戕，受了惊。今日那副统领韩立又寻上门来审问郡主，被太后娘娘知道了，这才起了怒意。”
　　
　　“啊？”边阳一脸吃惊，“这，这我全然不知啊。”
　　文宣帝瞟了他一眼，道：“那确实该罚。”说着，拿着木锤走开了去。
　　“哎，皇上，皇上，您帮臣求求情啊！这是一百仗，不是五十仗……”边阳眼巴巴地看着文宣帝的背影求救，然而不得一个眼色。
　　
　　郭公公一挥手，上前两个拿着大木棍的小太监，“边大统领，得罪了！”
　　嘭！嘶！
　　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和边大统领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后怕林婳受惊，特地让太医院配了药膳食谱来，叫长宁宫的小厨房做了午膳。
　　其中有一道当归生姜羊肉汤温中补虚，对身体又大有益处，滋味也不错。
　　林婳特地让小厨房再煲了一盅，亲自送去给了皇后阿姐，她善在养病，喝这样滋补的汤再好不过了。
　　
　　在皇后宫中小坐片刻后，回太后宫中的途中，林婳看见一行宫女急冲冲地往一处赶，低声议论着：“快些回去，掌事嬷嬷请了一位女师傅驱鬼，晚了，就瞧不见热闹了。”
　　
　　女师傅驱鬼？热闹？
　　林婳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提着裙摆急急忙忙地跟在她们身后一阵小跑。
　　“郡，郡主？”绿翘呆愣了下，旋即跟上，“您这是要去哪里？长宁宫不是这条路啊。”
　　
　　林婳跟着那些宫女，一路到了宫女的住所，怕引起注意，她特意站在了不显眼处。
　　只见庭院中央放着一个青铜鼎里正在烧东西，小宫女不断地往里丢东西，有衣裳、被子什么的，听得一旁围观的宫女窃窃私语，“这把翠儿的东西全烧了，就有用啦？”
　　“你懂什么？这可是女师傅在超度翠儿的魂，把她的东西都烧给她，她收到东西，自然就没了牵挂。”
　　
　　“可不是说她被冤枉，没报了仇，她肯走？”
　　“报仇？她找谁报仇啊？她自个儿跳的池子，怪谁？”
　　
　　这时，从宅子里蹦出一个戴了面具，穿着萨满法师服饰的女人，她拿着一个很大的铃铛用力摇晃着，围着那口烧起来的青铜鼎不停地跳来跳去，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这个样子，看得人心里不自觉发毛。
　　女师傅绕着青铜鼎足足跳了十圈之后，突然从嘴里奔出了水，那水浇到了火苗上，蹭地一下，火苗直接窜得老高，女师傅嘴里发出一阵怪叫，身体猛地僵直住，一动不动。
　　
　　众人吓得纷纷往后一退，林婳双手握成拳紧贴在胸口前，也被女师傅突然这么一下震住了，心里怪紧张的。
　　过了好一阵，女师傅终于动了，她摘下面具，双手合十地对着那炉鼎道：“施主，早登极乐去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呵呵……”突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怪笑声，那声音就好像鬼的笑声，听得人后背发凉，宫女们都吓得挤在了一对，林婳倏地被绿翘抱了个满怀，两人挤在角落，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是谁在笑？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掌事嬷嬷大声斥责。
　　“哈哈……”鬼笑的声音变大了，一下从这边传来，一下从那边传来。
　　掌事嬷嬷吓得眼睛瞪圆，脸色煞白，冲着那女师傅喊道：“大师，这到底镇不镇得住啊？”
　　
　　女师傅很明显懵住了，被这么一喊，一下回神，拿个铃铛又开始跳起了大神，嘴里怪里怪气地念着：“诸邪避退，诸邪避退……”
　　
　　不想，女师傅身体猛地一僵，咚地一声摔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啊……”众人惊叫，四处逃散，嘴里喊着：“有鬼啊……”
　　一时之间，这院子里只剩下林婳和绿翘，晕倒在地上的女师傅，还有那口烧得正旺的炉鼎。
　　
　　林婳倒是想跑，但被绿翘拽住完全动弹不得。
　　绿翘一脸要哭了的表情，死死抱着林婳的胳膊：“郡主，奴婢腿软走不动，您不要丢下奴婢一个人在这里！”




10.  第10章   人人皆说皇帝有一张令人不敢……

　　眼见得绿翘都要吓哭了，林婳忙安抚道：“我不走，我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这大白天的，鬼哪里会出来？不要自己吓自己啦。”
　　她的话刚落，一阵厚重的云层飘过头顶天空，遮去了阳光，四周登时阴沉下来，又是一阵妖风四起，刮得院子里的树叶簌簌作响，那炉鼎里的火烧得更高了。
　　
　　“啊啊……”绿翘扯着林婳袖子，紧闭上双眼，又是一阵嚎叫。
　　林婳的耳朵都要被着嚎叫声震破了，她一把捂住绿翘的嘴，“别慌，就是起风了，鬼没有出现。”
　　
　　片刻后，风停了，天上的云移走开，太阳又出来了。
　　林婳松开绿翘，稍稍一挣脱开绿翘紧拽着自己的手，向那倒地不醒的女师傅走去。
　　
　　“郡主，”绿翘神色害怕地紧跟上去。
　　林婳蹲下了，伸手探了探女师傅的鼻息，感觉到了有呼吸，松了一口气说：“人还有呼吸——”
　　
　　“鬼在何处？”突然，一行禁卫军冲了进来，个个手持着刀，带头的便是那禁卫军副统领韩立。随行一块来的掌事嬷嬷脸色煞白说：“就在里面。”
　　
　　不想进来，见到了林婳和绿翘两人，惊讶之下，赶紧行礼，“末将参加郡主，”其余的人也跟着行礼。
　　
　　“呃，都起来吧，”林婳站起身来，说：“你们来得正好，她人晕过去了，赶紧送她去太医院。”
　　韩立命下属把女师傅抬走了，他一边叫人四处搜查，一边跟林婳搭话，“紫云郡主，您为何会在此处？”
　　
　　这处宫女的住所，他们这些禁卫军都不会踏进一步，更何况是主子们。
　　林婳在这里现身，引起了韩立的怀疑。
　　
　　“凑热闹啊，”林婳说：“听说来了一位女师傅驱鬼，本郡主就来看看看。”
　　韩立问：“那郡主您可看见了什么？”
　　林婳笑道：“鬼没有看见，倒是看见人吓人，吓得个个花容失色。”
　　
　　“郡主，”绿翘轻轻扯了扯林婳的衣袖，小声提醒道：“该回去了。”
　　之前吓跑的宫女们，一个个都又回来了，探头探脑地往林婳身上瞧，认出了林婳，诧异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此处确实不宜久留。
　　
　　林婳道：“韩统领，若你真的抓到了鬼，可要通知本郡主来瞧热闹啊！”
　　韩立一愣，这位紫云郡主还真是来瞧热闹的，他抬手抱拳恭送郡主离开。
　　
　　“郡主，您就别再沾这个事了，多可怕啊！”绿翘随着林婳身后出来，苦着一张脸道：“奴婢经不得吓的，万一真碰上那玩意，可怎么办啊？”
　　林婳一脸认真保证：“嗯，你说的对，以后我肯定绕着走——”她目光突然俘获到躲在宫灯柱子后有个身影，定睛一看，只见是娴贵妃的贴身宫女红袖。
　　
　　红袖见自己被发现，赶紧转身就走，脚下步子飞快，一下就没了影子。
　　“那不是娴贵妃的贴身宫女红袖吗？她怎么在这？”绿翘奇怪道。
　　
　　林婳蹙眉：“难道跟我们一样也是来看热闹的？”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隐情，跟娴贵妃有关？
　　
　　-
　　娴贵妃带着方映雪一块出宫，回宫的时候，只有她自己一人回来。
　　一路上黑沉着一张脸，很显然，她想让方映雪入宫为妃的计划，被方丞相否决了。
　　
　　在方府中，方丞相不顾君臣之别，向从前在家做女儿那般，发了一通大火：“当初是你执意要入宫选妃，我拗不过你。如今你过得如何，全是你咎由自取。我方家不需要你光耀门楣，只盼着你莫要铸成大错，连累我方氏一族。”
　　
　　“你若想让映雪入宫未妃，除非要了本相这一条命。”方丞相挺直了腰背，单薄的身子犹如擎天大树，“我方氏一族读的是圣贤书，以才能入仕，繁荣家族，断然没有卖女求荣的。”
　　
　　父亲古板且固执，娴贵妃拿他没有法子，只得先行回宫，以后再徐徐图之。
　　不过，她没有想到，一回宫，就收到了太后宫中传来的懿旨，责问她管理后宫不力，还说若不能胜任，便早将主理六宫之权交出来，免得后宫大乱。
　　
　　这下火上添油，娴贵妃被一股强烈往上冲的郁气噎得差点没缓过来，当下脸色黑青，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个时辰，面色才恢复正常。
　　她赶紧招了“六尚”的各位女官来见，一个个训诫了，责令她们管束好下面的人，宫中再有这等事发生，一个个都革职查办了。
　　
　　长宁宫里来了几位太妃，正陪着宁太后一块听戏折子，见着林婳进来了，一个个都慈眉善目地看向她。
　　“紫云见过年太妃，贺太妃，苗太妃，郑太妃。”林婳一个个地见了礼。
　　
　　“呵呵，”坐在太后身旁的年太妃招了招手让林婳过去，亲热地捏着她的手，对着宁太后笑道：“啊呀，你这个心肝小宝贝可是长大成人了啊，就一些日子没见着，就抽条儿了，长成了大姑娘啦。”
　　宁太后笑道：“那可不，我见着她也惊着了，前些日子还是个小姑娘，再见就长成了大姑娘。”
　　
　　年太妃又拉着林婳问了读什么书，刺绣学得如何，琴棋书画可有进益。
　　林婳乖巧地一一作答了，免不了还得现场来演示一番，简直大型科考现场。
　　宁太后拂了拂衣袖，笑道：“叫她自个儿玩去，咱们几个老姐妹说话谈心，就不叫她在跟前碍眼了。”
　　
　　林婳见罢，赶紧见礼退走了，那小碎步迈得啊，简直跟逃命一样。
　　这真是既难为她，也难为了各位太妃们，太妃们要绞尽脑汁想办法跟她套热乎，她也要绞尽脑汁地应答，简直就是互相为难啊。
　　不过太妃们一向和善，这点她是认同的。
　　
　　现下闲着无事，林婳想起上回来时，在御花园捡的那只小野猫，这几日进宫来，一直忙得没有空去瞧。
　　她一路往长宁宫后面的园子里跑，去看她捡的小猫，还有鸟，小兔子等等一堆小动物。为了收容这些，太后还特地命人在园子里辟出一处地方，用来专门养这些小动物。
　　
　　本来她是想带回府里养的，可是太后说在宫里乏味无趣，让她把这些小玩意养在长宁宫，平日里逗弄着解闷。
　　虽然这个时候是冬季，太后园子里的花也还开得正艳，有宫女在小心翼翼侍弄花草，残留在枯枝败叶角落的雪还没融化完，拥簇着花骨朵，别有一番风味。
　　
　　“喵喵……”一只胖嘟嘟的小橘猫在花圃里咕哝着，一路冲着林婳小跑来，待走近了，一个躺倒在她面前，露出肚皮来，午后的阳光洒在树枝上梢，光影斑驳，有鸟儿蹲在树枝上，鸣叫声远长而清幽。
　　“小胖喵，好久不见……”林婳蹲下，伸手摸向小橘猫露出的雪白肚皮。
　　
　　等她回前面正殿之际，太妃们正一同离开，夕阳落在她们的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她们还是年轻的，像阿娘一样漂亮，却要永远留在这正正方方只有头上天空的皇宫，无人采撷，只有孤单的等在枯萎。
　　
　　年太妃转身时，余光看见了她，还向她挥了挥手，嘴角绽放了一丝微笑，旋即与其他太妃们消失在长宁宫的大门口。
　　林婳进了殿内，宁太后正托着茶杯茗茶，听见她进来了，目光向她看来，眼底有些疲惫了。
　　“饿了吗？”宁太后问：“可要让人早点送晚膳来？”
　　“还不饿，”林婳在一旁坐下，一旁的珍珠提起碧玉色茶壶，给她也倒了一杯清茶。
　　
　　林婳端起来喝着，一双圆溜溜地目光在太后身上打量来、打量去，才发觉太后很漂亮，黛眉桃花眼，唇不染而红，肌肤雪白。人人皆说皇帝有一张令人不敢直视的玉面，那是当然啦，因为他有一个长得很美丽的母亲。
　　
　　“你这么直勾勾看着哀家作甚？”宁太后察觉到了林婳的目光。
　　林婳不自觉道：“因为母后好看啊。”
　　“呵呵，”宁太后被逗笑了，“油嘴滑舌的丫头。”
　　
　　“母后，你跟我一般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林婳好奇问：“那个时候，您还没有进宫吧？”
　　“恩……”太后认真地想了想，笑了笑说：“那时候啊，跟你一样，年少不知愁滋味……跟你姑母从小就认识，成日到处去疯玩，哈哈……跟你一样爱贪玩……”
　　林婳不好意思捂脸：“婳儿哪有母后您说的那么贪玩！”
　　
　　……
　　清早，林婳跟太后在紫榆小圆桌旁用早膳，郭公公脚步飞快地走了进来，跪倒在太后面前，连安都来不及请，急忙道：“太后娘娘，方才寿安宫的宫女来报，年太妃没了。”




11.  第11章   人人草木皆兵

　　什么？”宁太后大吃一惊，手里的勺子啪地一下跌在碗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婳也被惊到了，昨日见到年太妃气色还很好，不像是身体抱恙的人，怎么好好的就没了？
　　
　　郭公公为难地道：“据来报的宫女说，年太妃是……是被厉鬼索命了。”
　　
　　嘭！
　　宁太后一掌拍在桌面，脸色怒沉下来：“胡说八道，谁竟敢在这宫中传这些鬼神之说？”
　　郭公公吓得弓着背，忙道：“太后，奴才也斥责了传话的宫女，可这宫女一口咬定了，说昨晚上她们在寿安宫当值的人都亲眼看见了，看见了厉鬼从年太妃的寝殿出来，她们进去时，年太妃已然断气了。”
　　
　　“糊涂！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行杀人之事，”宁太后厉声道：“去宣了边阳来，哀家倒是想问问他究竟是如何办事的？”
　　
　　-
　　
　　此时，长明宫大殿内，边阳跪在皇帝面前，悬着一颗心等着皇上发话。
　　“朕一向看重于你，知你行事妥当，心思缜密，”文宣帝放下手中折子，眸光轻描过来，一字一句皆令边阳胆颤，“但这一次你让朕太失望了，朕开始怀疑，还能否信任于你？或许，这大统领的位置该让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来担任。”
　　
　　边阳重重抱拳道：“皇上，臣有罪！请您给臣一个恕罪的机会，臣定尽快将此事处理妥当，绝不让圣上您再忧心。”
　　“滚吧！”皇上一挥手，道：“此事没处理好之前，朕不想再见到你。”
　　“是。”边阳颔首行礼，旋即起身，大步流星的离开，面色肃穆。
　　
　　寿安宫的宫人来禀此事细节，提到年太妃的死状不太好看。
　　秋璇姑姑劝阻太后不要前往，免得惊着，夜里惊梦。
　　
　　宁太后斟酌再三，“哀家毕竟跟年太妃姐妹一场，她这人素来和善，而今死的不明不白，我总该去送一送她的。”
　　待宫人把年太妃的遗体收拾妥帖了，太后还是亲自去见了最后一面。
　　林婳本来想跟着一块去的，被太后挡了回去，“你年纪轻轻，本就容易撞那些东西，若是惊着了，发梦生病，岂不是让哀家心急。”
　　
　　因着还在新岁，皇家的新岁关乎着来年国运，年太妃的丧事，按着太妃的规格，悄无声息地办了。
　　而后，宁太后发下懿旨，严禁宫中之人再议论此事，之前行事不规矩的奴才该罚的罚，该赶出宫去赶出宫去。
　　一时之间，无人再敢胡乱嚼舌根，可恐惧的阴影，还是像一层层乌云笼罩在众人的头顶，悄然无声息的，更令人窒息。
　　
　　娴贵妃努力挽回自己这段日子处事不力的形象，特地向宁太后进言，请了惠安寺的得道高僧进宫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驱除邪祟。
　　
　　“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到处晃悠，好好的在长宁宫呆着，”宁太后还是不放心地叮嘱林婳，自从知道林婳撞见了那宫女跳荷花池自戕，宫里又流传着厉鬼会来寻紫云郡主的说法，心里就一直悬着，望着林婳水灵的模样，好容易养大的姑娘，哪能叫鬼索命了去？
　　
　　虽说宫中一直严禁谈论、相信鬼神之说，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林婳道：“婳儿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况且有母后您给婳儿求的护身符，那鬼断然是不敢近我的身。”
　　“话是这样说，你还是呆在哀家身边，哀家才放心。”太后道。
　　
　　宫里禁卫军的巡逻也比以往更频繁了，隔不了多久，走不了多远，就能见到一队全副武装巡逻的禁卫军。
　　偶尔见着轿子、推车之类的，还要拦下询问情况。
　　大统领边阳可不信宫里的鬼神之说，定然是有人在浑水摸鱼，未免再发生意外，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护卫好整个皇宫。
　　
　　当然，林婳坐的是太后宫里的轿撵，禁卫军还没那个胆子敢上前拦下问话。
　　她被太后拘在长宁宫呆了两天，终于得了准许，去皇后宫里坐一坐，当然出门必须要坐轿子。
　　
　　轿撵到长春宫附近，林婳发现这边巡逻的禁卫军更多了，毕竟这里离宫女自戕的荷花池不远，要更加防范。
　　这两日天气转暖，林婳进入长春宫，见到皇后阿姐正坐在小轩窗下晒太阳，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阳光打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光，柔和而美丽，看着气色好了不少。
　　“阿姐，”林婳小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皇后见着林婳很吃惊，道：“如今宫里闹了这样的事，人心惶惶的，太后娘娘不拘着你？”
　　
　　“都关两天啦，”林婳坐下，一旁的红玉给林婳倒茶，她喝了一小口，便隔着了，伸手替皇后拉了拉盖在腿上的毛毯，一直到胸口全盖住，这才作罢，“仔细风，现下有太阳，风吹在身上还是凉的。”
　　
　　“嗯，”皇后掖了掖角，笑着说：“我瞧你这样，好像一点都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林婳道：“禁卫军在，宫里巡逻来，巡逻去的；又这里翻找，那里翻找的。若真的有什么，还不早就找到了？这会一点影子都没有，说不定啊，就是以讹传讹。”
　　
　　“以讹传讹？”皇后面上思忖道：“可年太妃的事，到底给这事增添了几分真。”
　　“我听郭公公说，那年太妃是头磕在了台阶上，流血过多死的。很可能是不小心摔倒了，又因着前些日子宫里的传言，就越传越玄乎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点，总归是好的。”皇后说：“我听福祥说宫里还传，说那厉鬼肯定会来寻你，可把我吓到了。”
　　林婳伸手将脖子上戴着的护身符拿出来，道：“阿姐，你看，这是太后娘娘给我求的护身符，大师开过光的，能驱邪避鬼，我肯定会没事的。再说宫里巡逻的禁卫军那么多，我要是真碰上了，喊一嗓子，不就有人了。”
　　
　　皇后伸手拿着护身符仔细瞧了瞧，随即放了回去，道：“那就好。”
　　
　　阿姐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方才她在看书，林婳探头过去看了看，“阿姐，你在看什么书？”
　　“怎么，你也想看？”皇后道：“这本是山川游记，记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你这个急性子看，怕是没有耐心。”
　　
　　“我这些年来可喜欢看书了，什么书都能看的。”林婳来了兴致，嘴上就没个把门，道：“像《牡丹亭记》、《西厢记》
　　、便是那《金瓶梅》我也能——”林婳意识到自己说了啥，赶紧改口：“呃，呃……还没来看，没看没看的。”
　　
　　“呵呵，”皇后笑道：“你莫不是翻了庭风的书柜？他书柜里放的那些书啊，就没一本正当书。”
　　“我就是闲着无事瞧瞧。”林婳心虚低头，食指互相戳来戳去。
　　
　　皇后一脸无奈：“你这性子是看不来什么女戒、女德、三纲五常之类的书，不过嘛，论语、诗经这些你还是得耐心读的。至于《牡丹亭记》这些书，看了多长长见识也好，没什么看不得的。”
　　林婳捂脸高兴笑道：“阿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林婳陪着皇后闲谈了一下午，还在宫里用了晚膳，一直坐到很晚，才回长宁宫。
　　
　　轿子穿过昏暗、寂静的宫道，轿子随着太监们的脚步往前，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林婳坐在轿子里神游，还有两天就到初七了，她到时候要拿个什么理由，跟太后娘娘说自己要出宫去。
　　毕竟离她小住半个月的时间还长，突然要出宫，岂不是还得太后多想。
　　
　　“谁？”突然，绿翘发出一声高喊：“谁在那里？”
　　轿子停住了，太监们左看右看，只看到清冷的墙和昏暗宫道。
　　
　　“怎么了？”林婳正要掀起帘子往外看，还未掀起来，就听得太监们一阵惊呼，“鬼啊！”旋即声音随着脚步声走远，一下安静了起来。
　　
　　太监们四处乱窜，瞬间逃得无影无踪了。
　　林婳奇怪外面的情况，状着胆子去掀帘子，便是太监们都跑了，难道绿翘能把自己丢在这里？
　　轿帘掀起，只见在眼前一个披头散发的白影转头过来，跟她打了个照面，惨白的脸，惊得林婳往后踉跄，轿帘放下，遮去了视线。
　　
　　“怦怦……”她心跳得很厉害，无力靠着轿子，从嗓子眼里憋出声音来喊：“绿翘？绿翘？”
　　然而没有绿翘的声音，绿翘怎么可能会丢下自己不管？肯定是出事了。
　　
　　“嘿嘿嘿……”突然，她听见了那天在宫女住所，听见的鬼叫声，“ 还我命！ 还我命来！”
　　
　　有风吹起帘子，灌进轿子里来。
　　她就这样坐在轿子里，也不是办法，鬼若是冲了进来，她便是逃也没处可逃。
　　
　　林婳把脖子上的护身符掏出来，紧握在手里，给自己状了状胆子后，掀开帘子走了出。
　　一下就看见晕倒在地上的绿翘，林婳赶紧过去扶起她，“ 绿翘，绿翘，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林婳伸手探了探绿翘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昏迷的过去。她搂住绿翘的脖子，想要扶她起来突然摸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根针插在她的脖子上，所以人才会晕倒了吗？
　　
　　她赶紧拔掉了针，又摇晃了绿翘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整条宫道没有一个人，看着又黑又恐怖。
　　刚才的叫声没有了，刚才的白影也不见踪影，林婳赶紧抓紧时间，扶起绿翘费力托着走。
　　
　　倏地一阵风吹过，吹来一阵鬼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一个惨白的影子，在半空中飘荡倏地一下飞过来，“你还我命来！”
　　
　　林婳定住在原地，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那是一个长发披肩，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还有水从她身上滴下来的女鬼。
　　可是——扎在绿翘脖子上的针是怎么回事？鬼还需要用针吗？
　　林婳发现了漏洞，眼前的人，怕不是鬼，而是人。
　　
　　“还你的命？我何时欠你一条命了？”林婳高声喊道：“本郡主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你凭什么找本郡主索命？”林婳越说越生气，她是个倒霉蛋吗？就那么好欺负？别说对方不是鬼，就算是鬼，也不带这么欺负她的吧？
　　
　　白日被太后拘在宫里，夜晚还得念个《金刚经》，免得晚上做噩梦，更别说出门，还要接受宫女、太监们的注目礼，估计个个心里都在笑她这个倒霉蛋。
　　她叉着腰，越说越气：“你冤枉？我就不冤枉了？我这样一个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人，是不是看着好欺负啊？你若是有冤屈，好好的找人诉冤，难道就不能成吗？非得还闹出人命来。年太妃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害年太妃？”
　　
　　飘荡在半空中的鬼猛地顿住，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它说：“我没有杀年太妃，年太妃是自己失足摔死的。我冤枉，我没有秽乱后宫，我冤枉，这后宫里有冤，是无人听的——”
　　鬼的话还没说完，就让飞快跑过去的林婳给扯住，一把从半空中扯了下来，嘭地一声摔在地上，腔里呼出一声：“哎呀……”
　　
　　“哈！我就知道你是装神弄鬼的。”林婳指着地面说：“人人都说鬼没有脚，你有脚。鬼更没有影子，你有影子。”
　　鬼慌张地爬起来，露出了真容，原来是个小太监，他跪倒在地上，给林婳磕头说：“郡主恕罪！奴才确实不是鬼，奴才有冤，求郡主给奴才做主！”
　　
　　林婳后退一步，保持着距离道：“你且说说，你有什么冤屈。”
　　那太监跪着说：“死的宫女叫翠儿，是寿安宫年太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奴才跟翠儿是同一年进的宫，都是无依无靠的人，这宫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人人仗着势互相倾轧。若非是翠儿，奴才怕是早就熬不下去了。奴才与她在这宫中互相扶持，日子本是过得好好的。”
　　
　　“你们——”林婳听出了那么点潜意思。
　　太监道：“是，没错，奴才跟翠儿早就结成了对食。但奴才敢发誓，从未做过秽乱后宫之事，只是过节一块吃饭，说说心里话，以聊心中之慰。”
　　
　　“翠儿心里有我，奴才是知道的。她绝不会与那侍卫私通，她是被栽赃的。”
　　“那个侍卫是曾经三番两次的骚扰过翠儿，但都被奴才赶跑了。那样猥琐至极之人，翠儿断然是看不上的。”
　　“可那些人竟然诬陷翠儿和那个侍卫，抓了她进暴室关着，用了刑，翠儿不肯认，怎么诉冤都无用，最后还被逼得跳了水。”
　　
　　林婳问：“那你怎会找上年太妃？”
　　小太垂着头：“翠儿一进宫，便在年太妃身边伺候。可出了这事，连抓现行都没有。禁卫军那边来要人，哈哈……年太妃连问都不问一句，生怕自己惹了什么麻烦，径直把翠儿交给了禁卫军。甚至对于翠儿的求救，都避之不及，还劝翠儿赶紧认罪了事。”
　　
　　“她可能是做贼心虚吧，”小太监说：“奴才找上门去，不过是想吓唬过她一下，她就吓得自己失足摔死了。”
　　“无论如何，此事与奴才有关。”小太监猛地俯身给林婳磕头，“奴才自知有罪，只求郡主您帮忙替翠儿洗刷冤屈，之后，郡主您想怎么处置奴才，奴才都认了。”
　　
　　林婳蹙了蹙眉头。
　　小太监见林婳不答应，磕头得更用力，一下下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咚咚地磕得发出响声。
　　林婳伸手去扶他，“你别再磕头了，再磕就流血了。”
　　“求郡主答应！”
　　“我，我尽力——”林婳的话还没落下，倏然，太监冰凉似鸡爪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可是能看到嘴巴张开很大的弧度，嘴里发出几近癫狂的笑声，“像你们这样的天之骄子，高高在上俯瞰一切，是不是很喜欢我们这些奴才这般奴颜媚主？像哈巴狗一样听人使唤？嘿嘿嘿……”
　　
　　铮地一声，一把匕首从他的腰间抽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来，血色一般红的眼睛紧盯着林婳，笑得疯狂：“郡主，有句实话奴才要告诉您，奴才确实要杀年太妃呢，可惜她自个儿先把自个儿吓得摔死了，真是可惜了……”




12.  第12章   翠儿的相好

　　小太监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眼底露出痛苦，“你说如果我杀了你，宫里的各位主子会有什么感想？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会不会心痛？因为我夺走了她们心里重要的人。这就是我的感受，你们夺走了我心底最重要的人。”
　　
　　“我们这些下等人、这些蝼蚁，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们这些生来高贵的主子感同身受啊！”
　　
　　他拽着林婳的手，享受着从林婳身上散发出来的惊惧，缓缓地站起身，刀尖逼近林婳，林婳空着的那只手往前一挥，洒出的粉末直扑小太监的眼睛，小太监猝不及防眼睛进了粉末，一阵刺痛让他没法睁开眼睛，只能松开手来揉眼睛。
　　
　　林婳凭借着这些年跟表哥混江湖的经验，直觉这个太监不对劲，一直拽了药粉在手里防备着。
　　趁着小太监松开手的空档，林婳转身就跑，去扶地上的绿翘，“绿翘，你快醒醒，快醒醒，”她没有办法丢下绿翘自己跑掉，绿翘昏过去可是毫无反抗之力。
　　
　　“你逃不掉的！”小太监用力地揉了眼睛，眼睛被刺疼得直冒眼泪，他不想放过林婳，能微微睁开眼睛后，就赶上来抓林婳，尖刀直直地刺向林婳的胸口，林婳惊得往一旁闪去，那锋利的刀尖穷追不舍，小太监的目标很明确，只想杀她。
　　林婳慌忙逃跑，小太监扭曲着五官，睁着一双红透如血的眼睛，握着尖刀追在她身后。
　　
　　“来人，救命……”林婳边跑边高声呼救，脚尖突然撞上一块翘起的宫砖，跑得过快地她一下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真是人倒霉！逃跑都摔跤！
　　
　　“拿命来吧！郡主，很快就会过去的，”小太监说着，举刀向林婳刺来，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刀刺来，铮地一声挑飞了小太监手里的匕首，禁卫军边阳大统领从天而降，不费吹飞之力将小太监打得口吐鲜血，跌到在地。
　　
　　“大胆狗奴才！竟敢对郡主不利，活得不耐烦了？”边大统领呵斥了小太监后，转身过来扶林婳，“郡主，您没事吧？”
　　林婳摇了摇头，忍不住问：“边统领，你一早就在这里了吗？”
　　
　　边大统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末将一直潜藏在一旁，保护郡主您呢。”
　　林婳心口一哽，“大统领，您出现得可真是及时呢！”
　　
　　边阳赶紧抱拳请罪：“末将只是想从着小太监口中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未能尽早现身，还请郡主诉罪。但末将有把握，绝不会让这厮伤了郡主您。”
　　“呵呵，”林婳面上笑嘻嘻，心里白眼翻上了天，还真是站着说话腰不疼呢！
　　
　　“快抓刺客！”这时，其他禁卫军赶到，迅速围拢过来。
　　小太监见边阳跟林婳在说话，猛地起身向逃，边阳正欲追，他的同僚韩立比他动作更迅速，一个飞身俯冲向前，寒光一闪，长刀划破小太监喉咙，小太监当场倒地身亡。
　　
　　林婳往后退了退，目光落在小太监脖子喷涌而出的鲜血上，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猛地捂住了嘴，又往后退了退。她向来对血有阴影。
　　
　　“哎，谁让你杀他的？”边阳怒得一把揪住韩立，“本统领已将他拿下，他已然逃不走。你杀了他，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同伙？韩立，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韩立单膝跪地请罪，“大统领，属下见贼人伤了郡主，如此凶悍，还要逃跑，怕他逃去娘娘们的宫里，万一伤了娘娘们，岂不是大罪！便一时情急，这才下了杀手。”
　　
　　人已经死了，再苛责也无用，边阳不耐烦地踹了韩立一脚，“给我滚！本统领不想见到你。”
　　“是。”韩立起身就走。
　　
　　“哎，把人抬走啊，还留在这宫道上作什么？”边阳暴躁地喊道。
　　
　　韩立马上叫了其他禁卫军，一同抬了小太监的尸首退下。
　　“郡主，”边阳微微躬着高大的身体，讨好地跟林婳说：“让末将护送您回长宁宫吧，免得路上再遇上什么凶险之事。”
　　林婳瞪了他一眼，气愤他竟然拿自己当诱饵，但绿翘还在地上躺着，抬轿子的太监们跑没影子了，她自己又扛不动，只得让边阳去背了绿翘，然后护送她回长宁宫。
　　
　　边阳护送林婳回长宁宫，免不得被太后一顿寻问，知道了事情经过，也惊了一跳。
　　又是召太医给林婳把平安脉，又是叫人煮压惊茶，还让边阳把长春宫四周的巡逻加强了些，至于那些逃跑得没影的小太监们，一个个都下放到宫里的马厩去当扫马粪的苦力，这还是林婳为他们说好话的情况下。
　　
　　至于禁卫军大统领边阳，林婳撇了撇嘴，看在他最后救了自己的份上，也替他说说好话，自己被当诱饵的事，她也不计较了。
　　
　　一通折腾后，林婳终于回屋歇息。
　　
　　“呼……”林婳端着热乎乎的压惊茶，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由想起那个太监说的话。
　　下等人，蝼蚁……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感同身受。
　　一瞬间，她心里像是哽住了一样，有点难受。
　　
　　-
　　娴贵妃每日都要进行面部的美容保养，这一工序都是由红袖来负责的。
　　可是今日一早就不见红袖地踪影，这事儿就落到了寻芳姑姑地头上，忙活一上午，到午时，才见到红袖鬼鬼祟祟地回毓秀宫。
　　
　　“给我站住！”寻芳姑姑喝住了红袖，“你一上午都跑哪里去了？娘娘的事也撂下不管，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红袖回道：“我替娘娘办事去了。”
　　
　　“你替娘娘办事去了？我如何不知？”寻芳姑姑纳闷，贵妃娘娘不可能绕过她，吩咐了红袖去办事吧？自己是娘娘娘家府里出来的，红袖是后来进宫添的。娘娘一向更信任自己。
　　红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方才得到了消息，说是这些日子宫里闹的那玩意抓到了，不是什么邪祟，是个小太监，人已经被禁卫军当场诛杀了。”
　　
　　寻芳姑姑双手合十，庆幸道：“这事可算解决了，这些日子娘娘为了这事，不知受了多少操劳，人都瘦了一圈，”突然，这话音一转，又严厉地说：“谁让你自作聪明去探听这事？若叫人看见了，保不齐以为跟我们娘娘有关，到时候惹祸上身，你担得起吗？”
　　
　　红袖道：“姑姑请放心，我就远远的瞧了瞧，没人看见的。那小太监啊，是奔着紫云郡主去的。您想想啊，紫云郡主跟皇后娘娘是什么关系，没准这事就与皇后娘娘有关，若是能抓到些什么把柄，对娘娘来说，岂不是好事？”
　　
　　寻芳姑姑蹙眉：“你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以后不许擅作主张去探听这些事。还不快进去服侍娘娘，少找借口在外头晃悠，”又告诫道：“你可给我记着了，不许在娘娘面前胡说八道。”
　　红袖垂着头，嘴巴咕哝了两下，十分不满寻芳姑姑的话，但还是应声道：“红袖知道了，姑姑。”
　　
　　殿内，贵妃娘娘闲着无事，翻了翻各宫的账簿，红袖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替她捏肩。
　　红袖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一个样，在纠结要不要跟贵妃娘娘说这事，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道：“贵妃娘娘，奴婢有事要禀告。”
　　
　　“哦？什么事？”贵妃娘娘神色淡淡，目光依旧落在账簿上。
　　红袖便将自己探听来的事，全告诉了娴贵妃，甚至连寻芳姑姑阻扰她将此事告诉娘娘的事，也一并说了。
　　娴贵妃思忖半响，纤手支棱着下巴，道：“你说的对，若真能抓到什么把柄，于本宫来说是好事。既然寻芳那边不允许，你便悄悄替本宫办了此事。若是办得妥当，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红袖欣喜异常，赶紧跪地谢恩，“奴婢谢贵妃娘娘赏识，奴婢一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不让贵妃娘娘您失望。”
　　
　　宫中闹鬼这事是假的，是有人存心扮鬼闹事，而闹事之人已经伏诛，这个消息在宫里迅速传开来。
　　红袖本来想去寿安宫打探消息，结果还没走近寿安宫里面，就听见寿安宫外扫地的两个宫女在谈论此事，她便躲在一旁偷听。
　　
　　“真是奇怪了，怎么大家都说小石公公是翠儿的相好？”其中一个矮一点的宫女说：“我虽然跟翠儿走得不是很近，但我也知道小石公公与翠儿是姐弟关系。”
　　“是啊，我听翠儿说起过，她跟小石公公是同乡，又是一块被卖进宫里的。年纪相差跟她亲弟弟差不多，故而把小石公公当弟弟一般对待，怎么大家都说他们是对食呢？”
　　
　　矮一点的宫女又说：“翠儿在宫里有相好，这事我是愿意相信的，但绝对不是小石公公。”
　　“这怎么说？”
　　矮宫女道：“你平日里难道就没有发现翠儿经常换新的首饰戴？前些日子，她还戴了一支成色十分不错的玉簪子，我还想问她借来戴一戴呢，她好小气，怎么都不肯。现在想想，应该是她相好送的吧，就靠她自己的月银，可买不起这么好的簪子。”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另外一个宫女道：“我三更半夜的起来更衣，就撞见过翠儿从外头回来，莫不是去会相好去了。难道翠儿跟侍卫私通的事，是真的？”
　　“呸呸，谁会跟那个侍卫私通？便是我也瞧不上。”矮宫女道：“那个侍卫品行不端，咱们寿安宫好几个姐妹都被他占了手头上的便宜，躲都来不及，谁跟他啊。他一个小小的侍卫，每月的例银怕都没有翠儿多，哪里买得起首饰送人？”
　　
　　……
　　两个宫女扫完了地，转身回了寿安宫。
　　红袖听到这些话，转身就往回走，也不进寿安宫里去了。
　　
　　-
　　一处昏暗的屋子里，有个身形瘦小的蓝色太监服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带了哭腔道：“师父，小石子昨晚上没了。”
　　小太监面前背站着一个穿着暗红色绣蟒的太监服的人，这人手里拿着点燃的香，对着桌子上摆放着的牌位无言，只见那牌位上刻着几个大字“吾妻翠儿”，静默了好一会，他拜了三拜，随即将手中的香火插到了炉鼎内。
　　
　　“你也不必难过，他死了，也是随了他自己的愿。你是劝了的，可他劝不听，非要一意孤行，”被称做师父的人道。
　　小太监道：“可师娘她死的实在冤枉，小石子也是为了替师娘报仇死的。”
　　
　　他师父转过身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沉声道：“他不会白死的……你翠儿师娘也不会白死的。那些背后作乱的人，本座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昏暗的屋子内，只有桌上两支白蜡烛点燃着，凄惨惨的光落在被称做师父的人的脸上，叫人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是文宣帝身旁的总管太监，何瑞。




13.  第13章   感情就来了吗？

　　冬天的荷花池里光秃秃的，唯有从青天上泄落的月光倒影在其中，清清冷冷。
　　红袖头发上簪了一朵白色绢花，蹲在荷花池的一处假山旁，正在给烧纸钱，嘴里低念着：“翠儿，你走好，你是个好人，本来应当有好报的，可惜落到这样的结局真是太可惜了。”
　　
　　“今天是你的头七，若是你在天有灵，就来看看我。”红袖抽泣了下，跌落几滴眼泪来，“你若是有什么冤屈，到时候尽管跟我说，我若是有法子，一定替你洗刷冤屈。”
　　
　　“没想到那日竟然是我最后一面见你，你走得匆忙，我也没有机会跟你说说话。”红袖一边说着一边拿目光注意着四周。
　　
　　今天是初六，是翠儿的头七。
　　若翠儿真的有想好，那这个人一定会在这里出现。
　　为了选好时间来，她特地去查了查禁卫军巡逻的班次，就很巧，这个时辰有差不多半个时辰的空档。
　　能随意调动禁卫军巡逻班次，难道是禁卫军里面的人？
　　
　　突然身后又枯枝被踩响的声音，红袖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心中得意，翠儿的相好果然来了！
　　她转头向后看去，面色唰地一下白了，没想到竟然是文宣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何瑞。
　　
　　是他！竟然是他！
　　何瑞踩着枯枝，缓步走了过来，目光扫了燃成灰烬的钱纸一样，随后落在红袖的脸上，略带讽刺地说：“见到本座，很惊讶？难道你不是在这里特意等本座？”
　　
　　“我，我……”红袖不自觉结巴，比起禁卫军里的侍卫，这个何总管要可怕得多了，许是在皇帝的身边伺候久了，身上也沾染了些皇帝身上的冷意，只被他盯一眼，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精心设计地说词，一时之间发挥不出来了。
　　
　　“你，你跟翠儿是什么关系？”红袖咬了咬牙，自己居然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何瑞不回答红袖的问题，只问：“你为何到此处来？”
　　
　　红袖道：“我与翠儿是好姐妹，今日是她的头七，我自当来送送她。”
　　“呵，”何瑞讽刺道：“好姐妹，为何本座从未听她提起过你？”他的话刚落，倏然伸手用力地掐住了红袖的脖子，“说！你到底有何企图？还是说翠儿的死与你有关？”
　　
　　红袖面色一下憋红了，她用力地掰着何瑞的手，他的手好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窒息感铺天盖地，再不松开，她就要死了。何瑞的眼中，分明有杀意，他想杀她，不，他会杀了她。
　　红袖想到什么，赶紧从衣襟里掏出一支玉簪来，递到何瑞的面前，何瑞看到那支玉簪，一下松开了手，伸手拿走玉簪。
　　
　　“咳咳……”红袖得以重新呼吸，她猛烈地咳嗽着，整个人慌得不行，差一点她就要死了。
　　“你为何会有这支玉簪？”何瑞俯视着她道，眼底暗藏杀机。
　　
　　被这么一刺激，红袖可算想起了她自己准备的那些话，赶紧说：“奴婢与翠儿姐姐，虽算不得什么好姐妹，但在宫中也算是有来往的。翠儿姐姐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那日我路过清兰轩外的竹林，撞见了翠儿姐姐。我还向她问好，可她慌忙地跑走，落下了这支玉簪，也不知遇上了什么事，我怎么喊她，她也不回头。”红袖道：“那日我有事在身，这玉簪本想第二日还她，岂料第二日她便被关进了暴室，还被扣上了私通的罪名。我断然是不相信此事的，想等着她安然无恙回来，哪想当天夜里，翠儿姐姐人就没了。”
　　
　　何瑞默然，只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簪，对于红袖说什么并不在乎。
　　红袖见他这般反应，心虚地把自己老底给掀了，说：“何总管，奴婢来此处，其实不仅仅是奴婢向来送送翠儿姐姐，也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因为这件事贵妃娘娘遭太后责罚。贵妃娘娘她知道奴婢跟翠儿有几分交情，便让奴婢来查查这其中的究竟。”
　　
　　她话刚落，何瑞抬眼向她看来，“你倒是机灵，知道本座会来，故意在此处候着本座。你且尽管去告诉贵妃娘娘本座与翠儿的关系，看贵妃娘娘有没有本事敢管这件事。”
　　
　　红袖在娴贵妃身边服侍已久，自然知道皇上跟自家贵妃娘娘的关系，怕是贵妃娘娘说的话，皇上一句都不会信。
　　她胆寒地道：“奴婢不敢，奴婢发誓绝不会将此事透露一丝半点给贵妃娘娘知晓，何总管，您大可放心。”
　　
　　何瑞将玉簪收入袖中，抚了抚衣袖道：“你且说说这些日子，你都替贵妃娘娘查探了些什么出来？”
　　
　　红袖低着头道：“奴婢愚笨，也查不出什么来。只是有些事觉得奇怪。”
　　
　　“何事奇怪？”
　　“奴婢最后见到翠儿姐姐的时候，就觉得翠儿姐姐反应有点奇怪，如今想来，怕是遇到了什么事，很可能这件事就导致了翠儿姐姐的冤屈。”
　　
　　红袖说完，偷偷抬头打量何瑞的反应，何瑞沉了半响，道：“接着说。”
　　“还有其二，奴婢打听到除夕夜傍晚，翠儿姐姐从暴室逃脱了，半道上拦了紫云郡主的轿子，听说还向紫云郡主求救了，可惜紫云郡主赶着去除夕夜宴，并没有管此事。”
　　
　　“接着说！”何瑞声音加重，显然对红袖说的话有了反应。
　　“这其三嘛，那就是深夜紫云郡主撞见了翠儿姐姐跳荷花池，奴婢想这紫云郡主怎么就那么巧撞见了翠儿姐姐两回，恐怕紫云郡主在这件事中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红袖分析道。
　　
　　“可探听到了什么？”何瑞沉声道。
　　“没了。”红袖道：“奴婢觉得只要总管您多多注意紫云郡主，必定——”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远处有禁卫军巡逻过来的声音，她顿住，下意识向何瑞看了看。
　　
　　何瑞摆了摆手：“你且先行离开，之后若有什么事，本座自会传唤你。”
　　“是，何总管。”红袖欠了欠身，收拾了祭拜等物，匆匆忙忙地离开。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个小太监从旁闪了出来，“师父，此宫女说的话竟与您查到的一模一样，看来此事跟紫云郡主脱不了干系，那这仇——”
　　
　　何瑞抬手阻止小太监继续往下说，“她奉的是贵妃娘娘的命令探查此事，自然要在其中挑拨一二，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断不能胡乱下定义。”
　　小太监拱了拱手，“是。”
　　
　　禁卫军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何瑞立在荷花池边，望着那深深不见底的池水，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冬天的池水冰凉，光是想一下就冷到了骨子里，她跳下去的时候，该有多冷……
　　风拂过荷花池，月光下只有寂然的池水，立在岸边的人早已离去。
　　-
　　
　　初七一早，林婳都不用绿翘催促起床，自个儿就爬起来穿好衣裳，殷勤地跑上跑下伺候宁太后穿衣梳洗。
　　“你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宁太后直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好笑道：“你来宫里这几日，哪日不是日上三竿才起床的？”
　　
　　“婳儿这不是想着也要服侍、服侍母后您吗？”林婳乖巧地讨太后欢心，“能服侍母后您，是婳儿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来，母后，您抬一下手，婳儿给您把外披穿上。”
　　
　　“呵呵……”宁太后对林婳的殷勤很受用，一早上就眉开眼笑、如沐春风，看着林婳忙前忙后地伺候自己，颇有种养了许久的女儿终于长大的自豪感。
　　
　　正用着早膳，宫女来报：“太后娘娘，谦亲王来请安了——”话音还没落下，萧弈谦就大步踏进殿内来，清朗地喊道：“母后，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萧弈谦单膝跪地给太后请安，宁太后笑着道：“不用行那么大的礼，快起来吧！可用了早膳？”
　　萧弈谦倏然起身，笑着说：“用了一块糕点，特意留了肚子来母后您这里用早膳。”
　　“好呀，”宁太后忙喊人加了碗筷，又嘱咐了小厨房多添几样早膳。
　　
　　萧弈谦一坐下，林婳就猛朝他使眼色，问他：今日武林大会的行程可安排好了？
　　萧弈谦给她抛了个放心的眼神，林婳喜笑颜开，又张罗着把太后哄开心了，“母后，您尝尝这个虾饺，味道好极了。”
　　“你自己吃吧，哀家自己会夹，”太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御膳，无奈地说。
　　“呵呵，”林婳一阵笑，不再给太后夹菜了。
　　
　　“王爷，您喜欢吃的小馄饨，”秋璇姑姑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混沌放在萧弈谦的面前，接着又把其他的早膳端上桌。
　　食不语，在太后宫里没这条规矩，她自己就不遵守。
　　用早膳的工夫，一直在问萧弈谦的事，从学业、骑术、下棋等等问到府中大小事务。
　　
　　“唉……”宁太后忍不住叹气，“自从皇帝给你开辟了府邸，你住到了宫外去，哀家这心里啊……就空落落的。”
　　“以后儿臣多来宫中探望母后您，”萧弈谦呵呵地笑了两声，心中忍不住腹诽：从前住宫里，也没见母后您对儿臣有多关照，那关照啊全都在林婳身上。
　　
　　想着过往那些太后对林婳的呵护，他这个做儿子都有些嫉妒林婳了。
　　不过他也没那么惨，再惨也惨不过他皇兄。好歹母后对他还是比较仁慈的，对皇兄那可是一个叫严厉，就从来没见母后对皇兄说过一句好话。如今皇兄当了皇帝，母后对他倒是和颜悦色不少，没有以前的那种严厉了。
　　
　　桌子底下，有一只脚一直在偷偷地踹他的腿，顺着用力的方向望去，只见林婳朝他挤眉弄眼的，频频示意他跟太后提起出宫之事。
　　“……”萧弈谦无语地看了林婳一眼，随即跟太后道：“母后，今日初七，宫外有市集，天下各处的人都汇聚于此，十分热闹，您可想出宫走走？”
　　
　　“不巧了，哀家约了贺太妃她们打叶子牌，实在是推托不得。”宁太后道。
　　“母后，母后，”林婳一个欣喜过头，小心思暴露无疑，“我有空，我想去逛市集。”
　　
　　宁太后目光一下看看林婳，一下又看看萧弈谦，恍然大悟，难怪婳儿这丫头一早就那么殷勤，嘴又甜。而弈谦这孩子一大早的就进宫来请安，合着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不过——宁太后越看他们俩心里越欢喜，这是大了，感情就来了吗？
　　还专门约了一块去逛市集？
　　哎哟，这婚事得慢慢操办起来了啊！宁太后脸上划过一丝激动，很快又恢复平静，清了清嗓子道：“你要去也不是不行，就是去了得买些小玩意回来给哀家，哀家好些年没出宫去，都不知道宫外有什么好玩的小玩意。”
　　
　　林婳高兴点头，一口应承下来：“好啊，我一定给母后你带很多、很多好玩的小玩意回来。”
　　
　　这得了太后的同意，林婳连早膳都不用了，起身拽起萧弈谦就往外跑，“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走吧！”
　　看着这两个孩子急冲冲地跑出殿外去，宁太后无奈地笑道：“早去早回，可别玩过了头！”
　　
　　秋璇姑姑看着也跟着笑，过来替太后续茶，“太后娘娘，您也太宠着郡主和王爷了吧？”
　　宁太后挑了挑细眉，道：“以前年轻的时，哀家没人宠着，就让这两个小的替哀家圆圆心愿吧。”




14.  第14章   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缝

　　出了皇宫，表哥叶庭风就在外等候着，带着她先去换了一身男装，就连绿翘也被扮成了小厮。
　　随即，他们一行赶往盛京城附近的琼城，武林大会，在琼山举行。
　　
　　路上，林婳把宫里闹鬼的事跟表哥庭风和萧弈谦说，这两人骑着马儿，聊江湖事聊得正欢，给她的反应很是敷衍。
　　“哼！”林婳怒气冲冲地放下马车帘子，不过想想宫里的那点事，比起广阔江湖里的事，确实不够瞧了。
　　
　　等他们赶到琼城，已经是午时。
　　他们在琼城的一处酒楼歇脚，顺便用午饭。
　　
　　这酒楼里啊，来往的都是江湖人士，随身带着各种武器，像刀啊，鞭子啊，铁锤啊等等，奇形怪状，好些林婳见都没见过。
　　这些江湖人士他们高谈阔论，说着江湖里的恩怨情仇，一边大口喝酒、吃肉。
　　林婳感兴趣极了，竖起耳朵兴致勃勃听他们说话，发现他们说话都带些口音，还尽不相同，是天下各处地方的口音。就连打扮也不同，所有的一切都让林婳很赶兴趣，一双圆溜溜的杏眸一下好奇看这个，一下好奇看那个。
　　
　　“哎哎，”叶庭风伸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提醒道：“你这双眼睛能不能收敛一点？别傻乎乎地，那么肆无忌惮地盯着人家瞧，容易拉仇恨，到时候打起来我可顾不上你。”
　　
　　“哦哦，”林婳这个江湖小菜鸟赶紧收住目光，不敢再乱瞧，赶了半天路，肚子早就饿了。
　　正巧小二过来，她豪气地点了一堆高价招牌菜，颇有点二世祖的架势，给小二乐得合不拢嘴，“这位小公子，小的这就吩咐厨房去做，您稍后！诸位客官稍后！”
　　
　　林婳端起粗糙的茶碗，如牛饮水般的大饮一口，这粗茶喝起来没滋没味，可她就觉得好喝。
　　“啊……舒畅！”她学着酒楼里江湖人士的豪爽劲，给叶庭风和萧弈谦逗得忍俊不禁，倒也没觉得不妥，今日带着她出来见识，做什么都顺着、宠着便是。
　　
　　这时，有一个抱着琵琶的小娘子带着一个小丫头走近饭馆来，一桌桌的询问着：“大爷，您要听曲吗？两文钱一曲，不贵的。”
　　“去去，别来烦老子，”一连好几桌都被驱赶开来，生计所迫，小娘子装着胆子，又接着问下一桌，“大爷，您要听曲吗？奴家会唱《琵琶行》、《秦淮》，或者您点曲也行的。”
　　
　　这一座是三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刀疤大汉放下酒碗，一抹嘴道：“小娘子，唱曲多没意思啊！要不陪大爷我喝一壶酒，陪酒你收几个钱啊？”说着，还调笑地伸手拉小娘子的手，小娘子抱着琵琶惊吓地往后退，打算走人，却被同桌的另外两个大汉拦着。
　　
　　“小娘子，你别走啊，不陪喝酒，那陪不陪说话啊？爷就喜欢听你娇滴滴的说话。”刀疤大汉笑道：“啧啧，瞧你这水灵灵的模样，看得爷心痒痒。”
　　小娘子被大汉紧紧拽住，不得脱身，她身旁跟着的小丫头够凶，“你放开我娘！”冲过来抓着大汉的胳膊就是一个狠牙咬下去，可哪里是大汉的对手，一个甩手，就摔了出去，幸而一旁的小二眼疾手快，给一把捞住了，这才没磕着头。
　　
　　“几位爷，都是出来混江湖的，又何必——”小二想劝阻，却被大汉喝止住，“少管老子的事。”
　　小娘子被欺负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偏生力量悬殊，不得脱身，只得苦苦哀求道：“这位大爷，奴家女儿不懂事，你莫要与她计较……”
　　
　　在江湖中，见义勇为的人无非就这么两类人，要么是实力绝对碾压地方的大侠，要么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侠。
　　林婳无疑是后头这种。
　　只见她倏然站起身来，扬了扬漂亮的下巴，招手道：“这位漂亮的姐姐，本公子要听小曲儿，你过来唱吧。”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两片金叶子，“这是本公子给漂亮姐姐你的赏钱。”
　　
　　比起粗鲁的草莽大汉，出手阔气，又长得秀气的小公子一下俘获了酒楼众人的好感，甚至有人发声支援道：“几个大汉欺负人家唱小曲的柔弱女子，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是啊，还不快快放开小娘子。”
　　“放人！放人！”
　　
　　……
　　“哪来的黄毛小子，敢跟大爷抢人！”刀疤大汉还是很横，目光一扫，呼喊声渐弱，大家都认得这是天下第一帮青龙帮的三大金刚，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奈何背景硬，旁人不敢轻易招惹。
　　“你是哪个道上混的啊？知道我是谁吗？活得不耐烦了？”刀疤大汉一脚踩在了叶庭风坐的长凳上，嚣张的抖着腿，眼神猥琐地打量林婳，“你这小公子长得细皮嫩肉的，怎么看着像个娘们？呵呵，该不会真是个娘们吧？来，给大爷我笑——”
　　
　　他的话还没说完，致感觉一阵风向自己袭来，嘭地一下，脸上挨了一拳，身形不稳地往后退去。
　　原来是叶庭风出手了，直接一个暴击揍在刀疤大汉脸上，刀疤大汉的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这下可直接把马蜂窝捅了，刀疤大汉吃痛地捂着脸颊，喊道：“兄弟们，都给我上，往死里打。”
　　
　　林婳打架不行，看形势还是非常有眼色的，拉着绿翘赶紧闪到一旁去，不忘给叶庭风鼓劲，“哥！揍他们！我看好你哦！”
　　一旁的萧弈谦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次出门会这样！
　　他转身一脚把冲上来的大汉踹翻在地，跟叶庭风一人守一边的一块收拾这些大汉，打成一团。
　　
　　乒铃乓啷……
　　桌子翻了、椅子裂了、茶杯碗碟摔碎了一地。
　　酒楼里的人闹哄哄地围在一旁瞧热闹。
　　“打得好！早该收拾他们着三大鳖孙！”
　　
　　江湖人士就是这么不拘小节，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
　　酒楼的小二也看淡了，这些天，在他们酒楼打架的人还少吗？琼山要举办武林大会，各处的江湖人士都来了，尝尝一言不合就开打，这桌椅，碗碟什么的砸了就砸了呗！反正赔钱就是了。
　　
　　楼上雅座上的客官，也被楼下的声音吸引。
　　“主子，那不是王爷他们吗？”何瑞惊讶道。
　　微服私访的文宣帝正坐在楼上雅座，穿了一身低调的灰色常服，通身矜贵难掩。
　　
　　他闻言向楼下望去，看到皇帝萧弈谦和叶庭风两人正在与三个大汉缠斗，当然是单方面地揍对面三个大汉，而一旁的小公子……他蹙了蹙眉头，正是女扮男装的紫云郡主林婳，只见她双手握拳兴奋地站在一旁看着，嘴里还喊着：“左边，右边，打！用力！”
　　
　　“啊，原来紫云郡主也在啊，”何瑞这才认出了林婳，道：“不是还要在宫里小住吗？怎么就出宫来了？”顿了一会，又道：“哦，应该是与谦亲王出宫一块游玩来了吧。主子，要不要小的去帮一把手？”
　　
　　“我们此番出宫有要事在身，旁的事不必理睬。”萧弈洵目光在酒楼里扫了一圈，突然停在了楼下角落的一处桌子，此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皮肤很黑，腰间别着短刀，大堂里打得这样热闹，他也不看一眼，只边喝着茶边打量着酒楼里的情况。
　　
　　萧弈洵低声示意道：“看到大堂左侧角落的人了吗？应该是云州那边来的暗探。我们分别离开此处，切忌引人注目。”
　　“是。”何瑞领命，待萧弈洵下楼悄无声息地离开后，他才跟上，其余的两个护卫也分开行动。
　　
　　以萧弈谦和叶庭风的武功，这几个江湖草莽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打得对方鼻青脸肿，叫苦不迭，想逃还逃不走。
　　
　　林婳激动地看着表哥他们“见义勇为”，只恨自己不会武功，否则她也要上场打一架痛快的。
　　三个大汉打输了架，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给小娘子赔了礼，给酒楼赔了折损费，这才灰溜溜地跑走了。
　　
　　这时，林婳他们点的菜好了，一行转到楼上的雅座，待吃饱喝足了，找个客栈午睡一会，随即赶去郊外琼山参加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在琼山顶上的平地举行，马车不便出行，他们都是步行上山的，抬眸远远望去，山道上全是参加这次比武的江湖人士，整个琼山都吵吵闹闹，热闹非凡。
　　
　　沿途还有货郎挑了担子来卖货，有卖面具、刀剑、草药金疮药一类的药，当然也少不了卖吃食的。
　　林婳左手一根糖葫芦，右手一串糖人吃得不亦乐乎，叶庭风和萧弈谦一左一右地走在她身旁当护法，聊起了这次武林大会的各门各派，还有哪些新起之秀，她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着并不妨碍她的兴趣。
　　
　　到了山顶，武林大武已经开始，打得正激烈。
　　叶庭风早就花钱托人订了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还摆上了遮阳伞、桌椅、就连一应茶点也备好了。
　　
　　林婳很满意，她那颗夜明珠没白花，毕竟没花钱的人都是站在大日头底下看比武的。
　　“台上正在比武的两位年轻人都出自武林宗门，白衣裳的是武当的齐逸风，另外一个则是昆仑派的司徒陵，两个都是初入江湖的后起之秀，短短时间内便在江湖中闯出了名堂……”表哥叶庭风怕林婳看不懂，还替她解说了起来，“方才齐逸风使出的招式是武当剑二十七式的十九式……”
　　
　　多亏有了叶庭风的讲解，林婳才不至于只囫囵看个热闹。
　　这一场比武，昆仑派的司徒陵败了一招给武当的齐逸风，两人颇有一种一见如故的少年侠气，赢了的不洋洋得意，输了的也不垂头丧气，两个笑呵呵地搂着脖子下台喝酒去。
　　
　　另一场比武大武又开始了，这会上的是混久了江湖的，想在武林大会上闯出一点名气来，双方打得你死我活，十分激烈。
　　这回，换萧弈谦给林婳解说，“这两位在江湖上本就是仇家，今日打起来怕是要见血啊……”
　　
　　台上正打得热闹，突然从一旁较高的山坡上飞下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他后面还跟着一堆黑衣蒙面人，落下之后就开打，直接真格的，戴着斗笠的人灵巧地舞动着手里的短刀，刀刀砍在黑衣人身上，刀刀见血。
　　
　　这会儿，比武的台子附近直接乱成了套，一个个退避不急，还直接被误伤要了命去。
　　虽说今日是武林大会，但也有一些没武功的老百姓来瞧热闹，这下一乱，个个到处挤着跑，眼见得挤到林婳他们这边来了，萧弈谦和叶庭风赶紧起身，一个拽着林婳、一个拽着绿翘从此处撤离开来。
　　
　　山顶平地宽度有限，有上来那么多人，这一挤摔下山，可是要命的。
　　“快走。”黑衣人追杀那个戴斗笠的人，被人群挡住了去路，直接对挡路之人痛下杀手，这下更是乱了套，江湖人士加入对抗黑衣人之中，可黑衣人一波又一波袭来，竞达数十人之多，个个武艺高强，杀人一招毙命。
　　
　　同时，也有一些江湖人士趁着混乱的场面，报自己的私仇。
　　“呜呜……爹，你在哪里？”前方有个孩童被人群挤来挤去，摔倒在地上，逃跑的人匆忙躲避还是不可避免地踩上了孩童的手。
　　
　　萧弈谦看见了，让林婳待在原地不动，他飞身过去救摔倒了的孩童。
　　林婳站在原地，踮起脚来四处寻堂哥叶庭风和绿翘的身影，影子没寻到，视线倒是跟迎面跑来的人撞了个正着，很不巧，是午时在酒楼碰见的那三个大汉，此时还不止他们三个，还有其他的同行之人。
　　
　　早知道会这么倒霉！她就不那么嚣张了。
　　这些好了，把自己坑死了。
　　
　　那刀疤大汉见着林婳一人，眼睛一眯透出凶光，抬脚就向林婳冲过来，萧弈谦的身影被人潮淹没，不见人影。林婳哪里还敢呆在原地，蒙头扎进人群中，随着人潮往山下跑。
　　
　　制高点处，萧弈洵站在峭壁边缘，观察着下方的局势。
　　何瑞用手在眉骨处打了个凉棚，惊讶地道：“谦亲王把紫云郡主丢在一旁，去救摔倒的孩童去了。啊……郡主好像遇到点麻烦了，撞见了那伙在酒楼闹事的人……谦亲王他救到孩童了，可是把郡主弄丢了，郡主跟着人潮往山下去了……若是不及时找到郡主，恐怕郡主会有危险。”
　　




15.  第15章   锦衣夜行

　　萧弈洵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终于定格在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身上，他回头跟何瑞交代道：“紫云郡主便交给你了。”随即便飞身下了峭壁，直奔那戴斗笠的男人而去。
　　
　　何瑞顿了顿，皇上还真是以国事为重啊，紫云郡主有难都不给一个眼神，万一出了岔子，就不怕太后怪罪？
　　他本欲跟着皇帝的脚步，也从峭壁上飞下去，又猛地顿住，这么高！他还是走下去吧。
　　
　　林婳一路逃下山，山下路渐宽，人渐渐少，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没了阻碍，刀疤大汉一行人很快追了上来。
　　她拿出她混江湖的百宝袋，又是撒痒痒粉，又是撒毒药的，还是叫刀疤大汉一行人围住了。
　　
　　“你们别过来！”林婳比划着叶庭风平常用的招式，气势做足道：“本公子练过绝世武功，可不是好惹的。”
　　起初刀疤大汉还有些顾忌，慢慢逼近，不敢轻易出手，可是林婳后退时，脚踩上一块石头，一个下盘不稳地摔在地上，疼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原来是个绣花枕头，”刀疤大汉笑道：“你的同伴呢？怎么不见人影？这回落到大爷手里，看大爷我不折腾死你。”
　　说着，伸手抓向林婳的肩膀，林婳正欲撒最后一包毒药，这包毒药没有解药，是会要人性命的，她一直留在最后防身。
　　
　　毒药还没撒出去，突然听见咻咻地一阵声音，一排暗器射来，刀疤大汉猛地一闪躲开了，其他没躲开的人就惨了，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一个身影从上方落下，落下时，在半空一个横扫腿，刀疤大汉及其他几人的胸膛被踹中，被踹得飞摔了出去。来人一个稳当落地，转过身顺势扶起林婳，抱拳道：“奴才见过郡主，郡主受惊了。”
　　
　　“何总管？”林婳见着来人，欣喜万分，“你怎么在这里啊？”
　　他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太监，他在这里出现了，那皇帝也在附近？
　　想罢，她转身四下瞧了瞧。
　　
　　何瑞眯着眼睛笑道：“郡主，皇上有事要办，特地命奴才来营救郡主您。”
　　“哦，他不在啊，”林婳松一口气地拍了拍心口，“那就好。”余光见着刀疤大汉一行人要逃跑，赶紧道：“何总管，你替我把他们都抓起来，送去见官！”
　　
　　“是，郡主。”何瑞笑应着，几个飞身，将刀疤大汉一行人卸了胳膊，打断了腿，随即扯来一旁地下的蔓藤绑了，扔在一处，随即从腰间取了信号烟花放出，“郡主，奴才发了信号给皇上，他知道您安全了。这半山腰附近有处农舍，不如郡主您随我去那处等候？”
　　
　　“也好。”林婳应下，“可我跟萧弈谦寻不到我，恐怕会着急。”
　　何瑞道：“奴才一早就遣人知会王爷去了，郡主您就放心吧。”
　　
　　林婳随何瑞去了半山腰处的农舍，这处地方视野极佳，且隐蔽，旁人是寻不来的。
　　林婳坐在石凳上眺望着远方，看着青山绿水，飞鸟悠闲从空中掠过，别有一番空悠的意境，这些日子拘在宫里，确实给她拘得有些闷了。
　　
　　何瑞盯着背对自己坐着的紫云郡主，缓缓走了过去，刚从袖子里拿出细软的绳子来，紫云郡主回头过来问：“何总管，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何瑞悄无声息地收好细绳，脸上堆起笑意，“郡主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便是。”
　　“你跟翠儿是什么关系啊？”
　　
　　何瑞脸上一僵，“郡主何以这般问？”
　　林婳指了指他的右手，说：“你手腕上系的绳结，我在翠儿手腕上见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不过是一个保平安的绳结，宫里很多人都有。”何瑞口气淡淡说。
　　“是吗？”林婳不相信，“除夕那日我进宫，翠儿闯到我的轿子前被禁卫军抓走，她的绳结被拽掉了，她拼了命也要把它捡回来。”
　　
　　何瑞垂眸，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绳结。
　　“一路上，我见到你摸了它很多次，”林婳说：“不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会一直注意它。”
　　
　　“郡主，奴才只是想求一个真相。”何瑞缓缓道。
　　-
　　回宫，林婳跟皇帝同坐在一辆马车上，她尽量马车角落里，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低着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听着马车行驶的咕噜声，心里祈祷着：“快点到吧，快点到吧。”
　　
　　实在太可怕了，她只觉得以萧弈洵为中心，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地威压，还有冷到人骨子里的冷意。
　　
　　早知应当寻她表哥去，而不是跟萧弈洵一同回宫。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出宫来，太后知道？”突然，萧弈洵问话了。
　　
　　林婳慌张抬头，磕绊地说：“太，太后娘娘知道的，我们本来是要去逛世界，但听人说琼山这里有武林大会，我们一时兴起，就到这里来了。”
　　“本来好好的，但不知从哪里杀出一伙强盗，所以才会变成这般情况。”说罢，她那双杏眸好奇向萧弈洵看来，“皇上，您为何会在此出现啊？”
　　
　　皇上不应该在宫里处理政务吗？没想到居然会微服出宫，难道也是来凑武林大会的热闹？
　　萧弈洵淡淡瞥了她一眼，“朕自有要事在身。”
　　他这么一瞥过来，刚好跟林婳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冷凝幽深的眸子像一口深潭不见底，亦如他这个人一样，林婳赶紧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懊恼自己嘴巴真多，干嘛还提问了？乖乖的他问，她答不就好了？
　　
　　萧弈洵又道：“武林大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们不该带你来，更不应该让你置于险境。”
　　林婳低着头，乖巧道：“多谢皇上提醒，以后紫云断然不会再到这样的地方来。”
　　
　　一阵沉默，马车里安静了起来，只有马车前行的声音，林婳一直垂着目光看自己手，坐得身体也僵硬了，难受得厉害，不由得偷偷松快了下胳膊，又怕惊扰了萧弈洵，抬起目光快速瞥了一眼，发现他正闭目养神，那种冷峻的脸，这样看着好像也没有那么凶了。
　　
　　马车进了皇宫，萧弈洵差了何瑞送林婳回太后宫中，太后见林婳一身男装，又是何瑞送回来的，着实惊讶。
　　林婳打掩护道：“母后，婳儿到底是女子，在外行走诸事不便，于是便换了男装。回宫时，正巧遇上了皇上，所以就顺道一块回来了。”
　　
　　“那谦儿呢？”
　　“他府中有事，便自行回府了。”
　　太后有些埋怨：“什么重要的事，能大得过你？”
　　
　　-
　　
　　立春后，万物苏醒，后宫御花园处处皆是春色，发芽的嫩草，抽出嫩叶的树枝，还有开出了花朵的迎春花。
　　今日阳光正好，林婳跟几个太妃们生的小公主一块在御花园玩耍，她们年纪比她要小上一点，个个唯她马首是瞻姐姐、姐姐的叫着，到底她是太后收的义女，叫声姐姐也是应该的。
　　
　　放了一会儿风筝，玩累了便到树底下的石桌旁歇息，喝茶吃点心，一群人围着一块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贺太妃的女儿玉琴拽着林婳的手，问道：“你快跟我们说说你碰见鬼的事，我们这些人里面就你见着了。快跟我们说说是什么样子的。”
　　
　　服侍她的宫女忙阻拦道：“玉琴公主，可不得说这些，宫中忌鬼神之说。”
　　玉琴一挥手，“就我们几个说说，你们不乱传出去，谁会知道？”说着，又来拉林婳的袖子。
　　
　　林婳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该都知道的呀，那鬼就是一个小太监扮的，头发披散着，穿着一身白衣裳，故意吓唬人。”
　　“什么啊，竟然是假的。”玉琴大感失望。
　　林婳收敛住脸上的笑意，“这桩是假的没错，可不代表其他不是真的。”
　　
　　众人见林婳一脸凝重，都好奇地望了过来，“其他真的？你又遇见鬼了？”
　　林婳抿了抿嘴巴，道：“这事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往别处说。”
　　
　　得了众人的保证，林婳这才接着说道：“我最近啊，经常做一个梦，就梦见了这个宫女翠儿。”
　　“什么？”众人惊吓脸，“那得多可怕啊。”
　　玉琴公主追问：“你梦见她做什么了？”
　　林婳道：“我梦见她一直跟我说话，让我在月圆之夜到荷花池畔去，她就会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要让我替她伸冤呢。”
　　
　　“那你去了吗？”玉琴问。
　　“你们也说可怕了，我自然是不敢去的。”林婳小脸惶恐地拍着心口说：“我只盼着今晚别再做这样的噩梦，你们瞧我的黑眼圈，我都好几日没睡过好觉了。”
　　玉琴公主的宫女劝道：“紫云郡主，您可千万不要去啊，那翠儿定然是变成了水鬼，想勾你过去，让你给她做替身呢。”
　　
　　玉琴听了好笑道：“方才是谁说不要说什么鬼神的，你现在自己说得倒是起劲。”
　　她的宫女道：“公主，奴婢也是好意劝阻。”
　　
　　本来这事只是林婳的一个梦，大家听了也是将信将疑，可万万没想到玉琴公主胆子大，当天夜里就是个月圆之夜，她闲着无事就跑去荷花池畔，想探探林婳的梦是否真假。
　　
　　大家也不知是真是假，但都知道第二天玉琴公主就病了，一直说疯话，“鬼啊，饶命啊什么之类的话……”
　　贺太妃就这么一个小心肝女儿，急得如热锅蚂蚁，都来过好几次宁太后这里请太后想办法驱鬼之类的，当然看林婳的眼神也怪怪的，可能是在怪，要不是林婳说什么梦啊的，玉琴公主可能就不会去荷花池，也不会撞见了邪祟。
　　
　　林婳虽然同情玉琴公主，但这确实与她无关，她不过说了一个梦而已。
　　紧接着，又传出一个宫女在月圆之夜路过荷花池，见到了水鬼，头发长得到脚踝，一身湿漉地立在荷花池畔，嘴里喊着：“冤枉……”还说待它变成厉鬼之后，能离开荷花池畔，一定会去寻害她性命之人。
　　
　　因着此事由林婳做梦开始，太后嘴上说不信，但还是叫人把长宁宫上下守得严严实实，以免让荷花池里的水鬼把林婳勾了去。
　　
　　娴贵妃管着后宫，对于又出现的这种屡禁不止的传言，着实头疼得厉害，请了高僧来超度，又请了萨满法师，荷花池畔弄得乌烟瘴气，没半点用，愈演愈烈。
　　怕又是人作乱，禁卫军那边也加强了巡逻，但这次没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皇后虽然不理事，位份上也还是皇后，宫中后妃每日都需要去给皇后请安。
　　不过皇后近日身子好容易好些，又嗜睡，妃嫔不好打搅皇后养病，便在傍晚时分前来请安，不想今日因着多说了些话，等离开时，天已大黑，一轮圆月高高的挂在青黑的天上。
　　
　　离开长春宫，正经过那荷花池。
　　舒嫔面色惨白地说：“还是走快些吧，正巧是月圆之夜，我可不想见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总之离荷花池越远越好。”容美人也怕怕的，让宫女搀扶住自己，脚下步子迈得飞快是。
　　季婕妤不以为然，大声地说：“以讹传讹的流言罢了，有什么好怕的？你们怕，本宫可不怕——”她话音还没落下，随行的一个宫女尖叫地指着荷花池畔说：“真的有鬼啊！”
　　
　　众妃嫔下意识望去，见到了荷花池畔惨白惨白的身影，齐声惊叫，腿脚发软，呼天抢地地往前跑去，去哪里都行，只要离荷花池畔远一点。
　　
　　第二天，便传出了舒嫔一行人撞鬼，一个个都惊着了的消息，其中以季婕妤惊得最厉害，回去后直接病倒了，其他妃嫔缓了两日也就好了，她直接不敢再出门。
　　容美人到娴贵妃宫中小坐，提到此事止不住掩嘴笑：“当时季婕妤姐姐还说什么都不怕，哪想就她吓得最厉害。平日里她看着胆大，原来胆子竟这样小。”
　　
　　这天晚上，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一个轻装简行的黑衣人飞快地穿梭在皇宫漆黑的林子里，很快来到了长春宫附近的荷花池，小心翼翼地想一探究竟。
　　
　　只见那落满月光的荷花池畔真的站着一个穿宫女服，披头散发的女人。
　　他可不信真有什么水鬼，黑衣人缓缓抽出手中的刀，以极快地速度砍向那荷花池畔的身影，是人是鬼！一砍便知真假。
　　
　　那水鬼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躲过黑衣人的刀，抽出一把长剑反身刺向黑衣人，长发扬起，在月光下的脸一览无遗，黑衣人瞳孔震动，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何瑞！他如何会在这里？黑衣人抵挡住何瑞的一刺后，转身便飞走，极快地逃命去了。
　　
　　何瑞在黑衣人身后穷追不舍，他隐忍多时终于等到凶手现身，如何能放过！
　　两人一逃一追，一直到清兰轩外的竹林，黑衣人一个飞快闪身潜入黑暗中，何瑞丢失了黑衣人的踪迹。
　　
　　何瑞没有离开，一直在附近徘徊，他好不容易布局等到凶手现身，找不到人誓不罢休。
　　正寻着，忽然听见前方一阵脚步声传来，何瑞赶忙奔去，看到了有人走过来，握紧了手中的剑，却不想来人是禁卫军副统领韩立。
　　
　　他手里提着灯笼，穿着巡逻的盔甲，见到何瑞满脸惊讶，上下地打量了他一番，道：“何公公，你怎么做这身打扮？可把我吓着了，本统领还以为撞见了今日宫里传言的鬼，差点都要拔刀了呢。”
　　
　　何瑞面色从容道：“咱家奉皇上之命，搜寻此刻，追至此处便不见了刺客的身影。不知韩统领，可见到了什么异样？”
　　韩立立即警觉起来，道：“刺客？宫里闹刺客了吗？本统领方才从那边巡逻过来，并未见到什么异样。唉……真是可惜了！方才我应该惊觉一些的，现在恐怕早就让刺客逃掉了。”
　　
　　何瑞听他说没见到，欲掉转身去其他地方寻，韩立见罢，抱了抱拳头道：“何公公，您别担心，本统领这就去遣人来帮公公您一块找。”他提着灯笼，向竹林外走去。
　　
　　何瑞目光在漆黑的竹林里搜寻着，漆黑一片见不到什么，但见韩立提着灯笼，便寻着他走的方向看去，想借那灯笼的光，先查看下韩立走过的竹林。
　　
　　结果看到韩立走着走着，突然脚瘸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掩饰住了。
　　何瑞目光一凛，想起刚才跟黑衣人交手的时候，他一脚踩在了黑衣人的腿骨上，当时黑衣人闷哼了一声，定然是受伤不轻。
　　
　　难道黑衣人是韩立？
　　何瑞看着韩立走远，并未轻举妄动地跟上去，反而是在竹林里寻了一遍，等韩立叫了禁卫军帮着一块找，搜寻无果之后，这才佯装放弃寻黑衣人。
　　
　　“何公公，您放心，”韩立一脸郑重地保证道：“本统领定然亲自带着人在宫里巡逻，定不会让贼人轻易溜走的。”
　　何瑞淡淡然点头，“那咱家便回去向皇上复命了。”




16.  第16章   元宵夜宴之外

　　“盯梢得如何？”
　　“回师父，那韩立并无异样，日常巡逻，值岗，一到歇息时间，就会禁卫军住所歇息。”小德子微弓着腰，道：“他不像其他禁卫军歇息时会找点乐子，他总是回屋蒙头大睡。”
　　
　　何瑞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以后你就不用去盯梢了，皇上身边需要人伺候，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学着。”
　　小德子欣喜应着，“哎。”
　　
　　何瑞顿了顿，提醒道：“机灵点，别慌手慌脚地惹皇上恼火。”
　　“知道了师父，徒儿一定仔细学着。”
　　
　　何瑞带了小德子一日，交代他如何打点皇上日常起居，以及各种习惯，便借口身体不适，请了几日假。
　　小德子年纪尚小，武功和经验上不是韩立的对手，他这几日盯梢定然被韩立察觉到了。
　　
　　何瑞借着这几日假，日以夜继地盯梢韩立，叫他发现了，韩立假借回屋睡觉，却在半夜偷偷溜到屋外去，因着他是单人的屋子，旁人不会察觉他离开。
　　何瑞隐匿在暗处，跟着韩立一路到了清兰轩外，随后韩立轻车熟路地翻过墙去，进到了清兰殿中。
　　
　　何瑞诧异，这处宫殿是后妃的宫殿，韩立怎么会进到里面去？
　　他在墙下站了一会，还不见韩立出来，便借力翻上墙头去，到里面寻韩立的踪迹，夜已深，清兰轩住着两位妃嫔，一个是季婕妤，一个是周才人。他见着一处屋内还点着灯，便寻着灯光潜行过去，戳开纸窗向里面望去，只见韩立正与季婕妤厮混，嬉闹着。
　　
　　“你小声些，万一叫人听见了可怎么好？”季婕妤道。
　　“怕甚？我方才给各屋熏了迷香，保证她们睡得死死的，什么都听不见。”
　　……
　　
　　何瑞悄无声息退去，飞身翻过墙离去，黑森森的竹林里，风吹得竹叶簌簌作响，他心冷如冰。
　　红袖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那日在清兰轩外的竹林撞见翠儿，见她慌张地跑走，落下了这支玉簪……”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支玉簪来，这是翠儿生辰时，他赠与她的。
　　
　　所以，翠儿便是撞见了季婕妤和韩立的私情，这才遭人诬陷，甚至杀人灭口的？
　　韩立是禁卫军副统领，要在禁卫军里找个替罪羊轻而易。
　　
　　他心口钝痛，拳头倏然捏紧，想就此返回去，揭穿了这对狗男女的私情，可他不得不考虑皇上的脸面。
　　皇帝的威严，岂是这对狗男女能践踏的？
　　
　　可仇是不能就这么算了的，他要想个办法，既能维护皇上的威严，又能泄恨报仇。
　　他需要从长计议一番……
　　
　　“给郡主请安。”
　　林婳刚从皇后宫里出来，走到铺了碎石子的小径上，何瑞身旁的小太监过来给她请安。
　　“起来吧。”林婳道：“可是你师父让你来找我的？”
　　“是，”小德子压低了声音道：“我师父让我多谢郡主您出手相助，不过现在真相已经水落石出，郡主您不必再说噩梦一事了。”
　　
　　“真相水落石出了？是谁？”林婳好奇问。
　　小德子为难道：“我师父也没跟我说，只让我过来转告郡主您一声，道个谢。”
　　
　　何瑞这是不愿意说？
　　也罢，毕竟是人家自己的事，还是伤心事。
　　该帮的忙，她也帮了。
　　至少能弥补一下，那日被翠儿拦轿，她并未出手帮忙。
　　
　　年很快过完，到元宵了。
　　娴贵妃主办了一场元宵夜宴，因为天气还很冷，夜宴就设在暖阁里。
　　太后、皇上、皇后、各宫妃嫔，太妃们也携还尚年幼的公主们出席了。
　　
　　林婳当然也被宁太后带着一块来参加。
　　夜宴的节目很丰富，又有乐师奏曲，更有舞姬跳舞，好不热闹。
　　
　　不过很奇怪，林婳注意到皇上身边今日不是何瑞在伺候，而是换了另外一个太监在身旁伺候。
　　真奇怪，平时何瑞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今日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师父，您真的决定了吗？”小德子看着正在穿夜行衣的师父，忍不住劝道：“您大可不必如此。那两人犯了私通之罪，师父您直接向皇上告发便是，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
　　今日元宵夜宴，季婕妤称病未参加，后宫各位妃嫔都聚集到暖阁那边去了，这么好的机会，韩立不可能不光顾清兰轩。
　　既然不能有损皇上的颜面，那他就直接替皇上解决了这一对狗男女，杀了之后，把季婕妤伪装成暴毙，到时候他再去跟皇上请罪。
　　
　　“小德子，以后皇上就拜托你服侍了。”何瑞叮嘱道：“怎么服侍皇上以后可以慢慢琢磨，慢慢学。但是有一点你要记着，你永远要把皇上摆在第一位，事事为皇上着想，谨记这一点，你这辈子就稳当了。”
　　“可我不能不替翠儿报仇，我得拼了我这条命去杀了他们，这是最好的办法。”
　　
　　小德子红了眼圈：“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会服侍好皇上，一定会做好您吩咐的一切。”
　　
　　清兰轩内，宫女都被迷香放倒了，韩立和季婕妤在殿内肆无忌惮作乐，笑声连连，毫不遮掩半分。
　　很快他们就笑不出声来了，何瑞穿着夜行衣破窗而入 ，手里拿着剑直直向他们二人刺去，“好一对奸夫□□，拿命来！”
　　
　　韩立不愧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拿起一旁的刀就与何瑞打斗在一起，两人武功都不错，打了几十招，也还没有分出胜负，何瑞便假意向季婕妤攻击，那韩立分出神来帮季婕妤，这下让何瑞抓住了破绽，挑飞了他的刀，一剑向他的胸膛刺去，韩立慌忙旋转躲开，被割破了手臂，保住了小命，但同时也失去战斗力，败下阵来。
　　
　　季婕妤早就吓瘫在地，韩立败下阵来，眼神黯淡一下，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求道：“不知阁下是何人？若阁下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们一定为阁下效犬马之劳。”
　　“放你们一马？呵呵……”何瑞冷笑着，扯下脸上的面巾，厉声道：“你们当初为何不饶她一命？你们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韩立和季婕妤见是何瑞，吓得面色齐变，身体发软地瘫下来，没想到竟然是皇上身边的何瑞，这般说，他们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他们完了，不仅仅他们，连他们两个的家族也完了。
　　私通本是诛九族的事，他们以为小心些就不会有人发现，结果还是逃不脱被人发现的下场。
　　
　　“皇上知道了？他何时知道的？”季婕妤身体忍不住发颤，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你说的他，是谁？”韩立奇怪何瑞说的“他”。
　　
　　“你们不记得她是谁？”何瑞笑了，笑得凄凉和癫狂，“今日，我便要让她的名字刻进你们的骨子里，永远也忘不掉。”话落，他拿着剑的手一挥，锋利的刃划破了季婕妤的脸，一下又一下，她那张如花的脸蛋顷刻间被刻上了两道长长的、血肉模糊的疤痕。
　　
　　“啊啊……我的脸，”季婕妤捂着脸，痛苦地叫着。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韩立想护也晚了，甚至只动一下，就被何瑞一脚踹翻在地，“别急啊，你也有份！”何瑞拿着剑轻轻一挑，将韩立拿刀的右手手筋挑断了。
　　
　　“啊……”韩立也疼得发出惨叫声，他见何瑞来真的，赶紧双膝跪地求饶，“何总管，我以前若是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给你赔罪，求你放了我，放了我。”
　　何瑞拿剑尖指着他的脖子，冷冷道：“翠儿，你可记起了？”
　　
　　韩立愣住，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寿安宫的一个小宫女，被他虐杀了的小宫女。
　　“记起了吗？”何瑞手一用力，剑尖刺进了他的脖子，鲜血流了出来。
　　
　　韩立连忙道：“记起了，记起了，是寿安宫的宫女。”
　　“你杀了她？因为她撞见你们两个的私情，”何瑞红了眼圈，“告诉本座，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本座要一五一十的知道，你若是敢有一点隐瞒，本座定让你生不如死。”
　　
　　韩立看何瑞这疯样，毫不怀疑他会一剑要了自己的命，只想拖一时便是一时，便磕磕绊绊地把事情经过说出来，“那日，她撞见了我们的事。我害怕她将此事揭发出去，我道她只是寿安宫的一个小宫女，我是万万不知道她与何总管您的关系。”
　　
　　“我意外知道我们禁卫军里有个侍卫一直很喜欢这个宫女，便诬陷了他们私通，被掌管宫内刑罚的嬷嬷抓进暴室。她死不认罪，还买通暴室的嬷嬷逃了出来，我去抓她的时候，被她认了出来。”
　　
　　“所以……”韩立心虚地根本不敢看何瑞，“我怕这事被她揭穿，就……想找她商量，不想她自己不小心撞上了我的刀——”感觉到何瑞手里的刀往他脖子里刺进了几分，他马上道：“我想过救她的，但来不及。又是那样的情况，我怕被人发现我杀了她，就故意假装她逃出暴室，然后跑到荷花池伪装她畏罪跳下了荷花池，所有的事情便是这样的。”
　　
　　韩立又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的错，男子汉大丈夫，何总管您要杀便杀我，只求您放过季婕妤一条性命，求您了。”
　　
　　何瑞的目光倏然转向一旁的季婕妤，“她是你心中所爱吗？”
　　“是，”韩立笃定道：“我就算知道与她再不可能，可我就是爱她，便顾不上这许多了。”
　　
　　那时事情发生突然，韩立既然杀了翠儿，必然不会让人察觉到不对劲，他将尸身打捞起来后，迅速地就将翠儿的尸身烧掉了，何瑞连翠儿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何瑞不信韩立所说的误杀，一个字都不信。
　　“很好，”何瑞道：“你杀了本座心爱之人，今日本座便要当着你的面，将你心爱之人千刀万剐。”
　　
　　何瑞目光转向一旁的季婕妤，季婕妤被他充满杀气的目光吓得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殿内跑去，嘴里大呼着：“来人，救命……”
　　
　　何瑞提剑去追，还未跑两步，只见方才信誓旦旦说爱季婕妤的韩立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拔腿就朝殿外跑去，嗖地一下飞上屋檐，根本不管季婕妤的死活。
　　
　　何瑞看了一眼缩成团的季婕妤，转身便向韩立追去，季婕妤手无缚鸡之力，是逃不走的，他现在更想杀的是韩立，不能让韩立逃走，若是韩立逃去宫外，他这一生都别想替翠儿报仇了。




17.  第17章   皇上真是面子、里子全丢光了……

　　暖阁里太暖和了，林婳又喝了一些酒，昏昏沉沉的有些不适，便接着更衣的借口出来吹吹冷风。
　　在暖阁附近的花园里转了转，突然看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暖阁中离开，接着宫灯瞧仔细了，她认出是娴贵妃身边的宫女。
　　
　　林婳下意识地警惕，没事这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娴贵妃是想使什么幺蛾子？
　　她跟了上去，想探探情况。
　　
　　一路跟着红袖到清兰轩外的竹林，只见她扒拉着竹林子，向里面探头探脑地望去。
　　林婳也听见了竹林里有兵器相交的声音，奇怪，这里怎么会有人打架？难道是进了刺客，也不见禁卫军闻声赶来啊。
　　
　　红袖偷偷摸摸地往竹林里移，林婳跟了过去，走近了，借着依稀的月光和远处小径上照来的宫灯，才看清楚是两个人在竹林里过招，招招下了死手。
　　林婳提着裙摆往前走着，脚下踩到了枯枝，被红袖听见动静，一下发现了她。
　　
　　“郡主？”红袖有些诧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婳是跟在她身后过来的。
　　林婳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鬼鬼祟祟地跑这里来做什么？”
　　
　　红袖支吾道：“奴婢只是路过此处竹林，听见里面有动静，便来瞧瞧——”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身影飞了过来，跟林婳和红袖两人打了个照面，她们也看清楚了来人，正是禁卫军副首领韩立，韩立看向林婳身旁的红袖，神情惊讶地喊道：“是你！”
　　
　　说着，便伸出左手来抓红袖，红袖伸手猛地一推林婳，将林婳推向了那韩立的方向，这时追着韩立的何瑞也追了上来，韩立没想那么多，伸手便扣住了林婳的命门，向何瑞喊道：“你再敢进一步，我便杀了她。”
　　
　　林婳这才看清楚了，跟韩立打斗在一起的人是何瑞，脑子飞快反应过来，韩立就是杀害翠儿的人，何瑞是来杀韩立的。
　　
　　何瑞见到突然出现，还被韩立挟持住的林婳，一下收住了手中的剑，“紫云郡主？”
　　林婳被韩立扣着脖子不能动弹，说话很费力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何总管，是我……”她也没料到竟然会撞到何瑞找韩立寻仇，自己还成了韩立挟持的筹码，
　　
　　“放下你手中的剑，”韩立道。
　　何瑞没有犹豫，一下扔掉了手里的剑，目光紧盯着韩立道：“韩立，你别乱来。你若是伤了紫云郡主，不仅是你自己自寻死路，而且也会害了你的家族。”
　　
　　韩立见何瑞如此反应，便知何瑞还有几分顾忌，不会不管这个紫云郡主的死活。
　　韩立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便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说着，手劲加重了几分，林婳不能呼吸了，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
　　“别——”何瑞制止道：“紫云郡主跟我早有结盟，你若是能放过她。我们便将此事掩下，不会再提。”
　　
　　“呵呵，”韩立讽刺笑道：“你为了报私仇，连私下杀害皇上妃嫔的是都能做出来，谁知道你这是不是缓兵之计，等我放了这个紫云郡主，你又将此事翻出来。”
　　
　　何瑞道：“你要如何才肯放了郡主？”
　　“你是堂堂何大总管，在这宫里肯定有几个忠心的手下，你快去准备，我要你备上细软，这就送我和季婕妤出宫去。我还要你放一把火，伪装成季婕妤葬身火海的假象。”
　　“好，我答应你——”
　　
　　红袖逃离清兰轩外的竹林，一路疯了似的喊道：“快，快去救郡主，季婕妤与禁卫军副统领韩立私通，被紫云郡主撞见，韩立要杀人灭口。”
　　附近的禁卫军闻声赶往那处，她还一路跑回了暖阁，将此事禀告了暖阁里的太后、皇上等人。
　　
　　“什么？”宁太后惊得脸色大变，慌忙起身就要往清兰轩那边赶，文宣帝拦着也无用，只得陪着太后一块赶去。
　　身体好了些的皇后担心林婳，也跟着一块去了。其余的妃嫔没敢去凑热闹，季婕妤私通侍卫，这种时候多容易触皇上的霉头，她们还是躲远些吧。
　　
　　文宣帝等人赶到时，禁卫军正将韩立以及季婕妤堵在清兰轩内，韩立挟持着林婳站在门口，大声喊道：“都退下，谁敢进来我就杀了紫云郡主！”
　　宁太后听到这话，咬牙切齿道：“你敢！你敢动紫云郡主一根汗毛，哀家一定让皇上诛你九族。”
　　
　　文宣帝看了太后一眼，让人把太后扶到后方去，“母后，你放心，朕一定不会让紫云有事的。”
　　宁太后不肯退，“哀家要亲眼见到她无碍。”
　　
　　文宣帝只得作罢，见到禁卫军中何瑞一身夜行衣，眉头一蹙，唤了何瑞过来问他：“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何瑞低着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了韩立的要求，只要让他们安然离宫，便放了紫云郡主。
　　
　　韩立听到太后的话，也索性破罐子破摔，用力地掐着林婳的脖子，道：“太后，那您可看好了，索性是个死，我带走你最疼爱的紫云郡主，活着的人总比我们这些死了的人要痛苦。”
　　“不，不要——”宁太后抬手阻止，“你住手，你别伤她。”
　　
　　文宣帝蹙眉道：“朕不受任何人要挟！”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特别是太后不敢相信地看向他，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没有人能要挟朕，”文宣帝喝了一声道：“边阳，朕命你带人斩杀屋子里的奸贼，救回郡主。”
　　
　　边阳抱拳接旨：“是，皇上。”
　　太后和皇后急了，这样冲进去救人，那林婳焉能有命？
　　
　　韩立大喊：“谁敢进来，我真的会对紫云郡主不客气！”
　　太后拦在禁卫军前头，叱道：“我看谁敢贸然闯进去，若是郡主有什么三长两短，哀家必要你们偿命。”
　　
　　皇后急得求道：“皇上，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家里人也都宠着。若是她有什么不测，臣妾和臣妾的家人都会痛不欲生的。”
　　
　　文宣帝冷峻着一张脸，果断而杀伐，命人“请”了太后和皇后下去，随即命禁卫军闯进去营救。
　　“何瑞，”文宣帝道：“紫云郡主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何瑞目光闪了闪，单膝跪地领命，随着禁卫军一同闯进那清兰轩主殿。
　　
　　殿内乱成一团，禁卫军将韩立团团围住，韩立紧紧挟持着林婳，而一旁的季婕妤脸上蒙着面纱，露出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恐惧，手也紧紧地抓着韩立的衣角，不住地说：“韩立，怎么办？怎么办？”
　　“大不了就是一死，”韩立道。
　　季婕妤摇着头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何瑞道：“婕妤娘娘，此时还有回旋的余地。若韩立想不开伤了郡主，那你二人可真的就是走入绝境了。”
　　季婕妤被何瑞这么一哄，立即缴械投降劝着韩立道：“你快放了她，放了她。”
　　“别听他胡说，放了紫云郡主，我们才死定了。”韩立说着手上的劲又加重了几分，林婳被掐得闯不过气来，伸手扒拉着韩立的手，“你，你放开……你再用力，我就真的交待了——呃，咳咳……”
　　
　　韩立闻言稍微松了松手，此刻被包围得严严实实，无法逃脱，他神经紧绷，有些崩溃：“皇上，臣何错有之？我不过是爱上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恰好是皇上您的妃嫔。若真是有错，便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了季婕妤。可皇上你就没有错吗？季婕妤到底哪点不合您心意？您既然将她纳入了后宫，为何却从来不踏进她宫中半步，让她在这深宫中虚耗度日，这般熬着，不死也得疯了。”
　　
　　“我们都是人，有七情六欲，谁愿意像这般被摆设着活？如此，究竟是谁的错？”韩立大声道。
　　
　　这番大不敬的话，说得众人心头战栗，皇上的妃嫔，皇上想怎么对待便怎么对待了，你一个小小的侍卫，还管到皇上头上来了？
　　
　　“肯定是皇上的错，”林婳赞同韩立的话。
　　
　　文宣帝抬脚一步步逼近过来，“哦，你觉得是朕的错？”
　　“皇上，”众人出声阻止皇上靠近韩立，皇上依旧缓步走过去。
　　
　　林婳被文宣帝的目光紧盯着，身子不自觉往后退，但身后是韩立，退无可退，诚然她只是不想被韩立掐死，才顺着韩立的话说，没想到惹到皇帝这位大佛了。
　　
　　难道就非得现在算账？不能等救了她之后再算账。
　　“把这么娇滴滴的美人放在宫里不理不睬，难道不过分吗？”林婳状着胆子说：“皇上你还冷落皇后娘娘，皇后病了这么久，你可曾关心过她？”
　　
　　“紫云郡主，”文宣帝笑了，似乎是被气的，“原来你对朕有这么多不满啊？”他再一步步逼近，韩立只感觉威压铺天盖地袭来，他喝止道：“你别过来！”
　　文宣帝嘴角噙着讽笑，冷眸只盯着林婳，好像韩立这个挟持者不存在一样，一步步逼近了来，要寻紫云郡主的麻烦。
　　
　　“你别过来！”韩立禁不住往后退，他可以对在场任何人下手，但唯独不敢对皇上下手，不为别的，就是从心底的惧怕。
　　
　　这位可是皇上，掌握着生杀予夺大的至高权力，经历过宫变、战乱的年轻皇帝，他连目光都不敢直视于皇上，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的恐惧之中，他不该、不该染指季婕妤，他后悔了。
　　
　　林婳还未反应过来，突然被文宣帝抓住胳膊，猛地往前一扯，从韩立的挟持中挣脱出来，随即文宣帝左手运力一掌打出，砰地一声打在韩立的胸膛上，震得韩立噗嗤吐出一口血来，就在这时，一支长箭破空射来，射中韩立的喉咙，韩立当场而亡。
　　
　　“啊……”季婕妤大声尖叫，似乎是被吓的，边阳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大弓。
　　“来人，”文宣帝沉声道：“将季婕妤押入暴室，明日再审。”
　　
　　禁卫军上前去捉拿季婕妤，季婕妤挣扎着，面上的面纱掉落在地，露出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笑着歇斯底里地说：“我没有错！我没有错！皇上 是您先冷待于臣妾的。臣妾自入宫以来，试问有哪点做得不好？您从来就没有给过臣妾一点温情，难道还不允许臣妾自己去寻那一点温情吗？”
　　
　　愤怨涌上心头来，季婕妤破罐子破摔道：“哈哈……皇上您是堂堂九五之尊，难不成……难不成竟是不能人道，所以才鲜少来后宫，各宫娘娘都受尽了您的冷待。这些年来除了皇后娘娘，无人怀有子嗣。哈哈……臣妾就是喜欢韩立，他至少比皇上您更像一个男人——”
　　
　　这话说得挟持她的两个侍卫手足无措，十分尴尬。
　　何瑞抬手一掌把季婕妤劈晕了，催促道：“赶紧押走。”
　　侍卫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季婕妤抬走。
　　
　　可话已经说出口，众人也听了个全部，个个低着头不敢做声，假装自己聋了，什么都没听见。
　　林婳默默地挣脱文宣帝抓着她胳膊的手，还拿余光飞快地瞥了过皇上一眼，只见皇上铁青着一张脸，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天子之怒，光是看一眼，就已经够可怕了。
　　林婳能想象得到，季婕妤会死的很惨。
　　
　　果然第二天她睡醒，绿翘就给她带来了消息，季婕妤被赐了一条白绫，她全家被流放千里，而韩立那一族的人都被贬为奴籍，卖去了南洋，可谓是眼不见心不烦。
　　这件事闹得太大了，不仅在场的禁卫军听得一清二楚季婕妤是如何控诉皇上的，又因着去喊救命的那个宫女大声呼叫：季婕妤与副统领韩立私通，这件事想隐瞒都不行。
　　
　　皇上戴了顶绿帽子这事，宫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宫里甚至流传着季婕妤的那个说法：皇上恐不能人……道，难怪登基几年来，除了皇后流掉的那个子嗣，其余妃嫔连有身孕的消息都没传出来。
　　
　　何瑞这些日子也战战兢兢地服侍皇上起居，他本来不想让这件事闹大，所以才私下出手报仇，没想到反而把这件事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
　　还有季婕妤说的那些话，皇上真是面子、里子全丢光了。




18.  第18章   碰了不该碰的逆鳞

　　长明宫，皇帝日常起居以及处理政务的住所。
　　殿外天幕阴沉，已经过了用膳时间很久，天马上就要黑了。
　　
　　太后身边的秋璇姑姑带着一个宫女，踏进长明宫的殿内，规矩行礼之后，示意身后宫女手中端着的汤盅，道：“皇上，这是太后娘娘吩咐奴婢给您送的汤，刚刚熬好的，请皇上趁热喝了。”
　　
　　文宣帝正在批阅奏章，连头都没抬地说：“放着吧，朕等会喝。”
　　秋璇微微欠身道：“请皇上恕罪，太后娘娘说了，要奴婢亲眼看着您喝下去。”
　　
　　文宣帝抬眸瞥了一眼漆盘中的汤盅一眼，放下手中奏章，“拿过来吧。”
　　秋璇姑姑忙端了过去，“皇上，小心烫。”
　　汤盅的盖子掀开，里面地汤乌漆嘛黑的，还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文宣帝：“这是汤？”
　　“补汤，”秋璇姑姑道：“太后娘娘知道皇上您最近忙于政务，恐您身体吃不消，便让太医院的太医们琢磨了这么一个补身体的方子，以药材入汤，既好喝，又能强身健体。”
　　
　　文宣帝蹙了蹙眉头，拿起瓷勺舀了一口喝，味道哪里好喝了？勉强喝两口便不想再动。
　　秋璇姑姑劝：“皇上，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还请皇上全部喝完了。”
　　
　　文宣帝叹气，拿起瓷勺来，一口接着一口喝，汤很烫，他喝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喝完，喝得身上冒热汗，俊脸染上红晕，素日里清冷的眸子多了几分潋滟，目光流转间，叫人忍不住多望一眼。
　　
　　“奴才见过皇上，”这时司薄司的掌事太监来了，手里端着漆盘，里面放了很多个锦囊，吴太监躬着身子道：“皇上，奴才奉太后懿旨，来给皇上送锦囊来了，皇上您挑一个，好决定今晚去哪位娘娘宫中过夜。”
　　说完，吴太监将金漆盘端到文宣帝面前来，好让他挑选锦囊。
　　
　　然文宣帝手翻着奏章，并不搭理他。吴太监急得道：“奴才也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还请皇上可怜可怜奴才，快选一个，奴才也好去给太后娘娘复命。”
　　秋璇姑姑还未离开，见到这样的状况，便道：“皇上，太后娘娘也是一片苦心，您也知道太后娘娘的脾气，不达目的不罢休，您又何必——”
　　
　　文宣帝再也忍不了他们这般聒噪，伸手随意拿了一个锦囊，扔在了那吴太监的面前，那吴太监欢喜地拆了来看，笑道：“皇上，锦囊里纸条上写的是舒嫔娘娘，今夜是舒嫔娘娘侍寝。”说罢，便行礼道：“奴才便先行告退，去给太后娘娘复命，也去告诉舒嫔娘娘这个喜讯。”
　　
　　秋璇姑姑见事情已经办妥，也行礼退下了。
　　再看文宣帝的脸色，阴沉沉地翻阅奏折，拿着毛笔唰唰地在奏折上写下批语，怒气都体现在了字间，想来收到奏折的官员们得好一阵提心吊胆了。
　　
　　何瑞始终保持缄默地立在一旁，目光时不时地从皇上身上划过，他自幼在皇上身边伺候，他的这位皇上性子一向冷然，待人冷冷的，欢喜不形于色。就连在这男欢女爱的事上也不大热衷，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皇上是否有隐疾，可皇上成日里射箭骑马，舞剑打马球的精力充沛，哪里像是什么不好样子？
　　
　　“很好笑？”突然，文宣帝扫了一眼过来。
　　何瑞忙低下头道：“奴才没有，奴才不敢。”
　　
　　文宣帝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交代的？”
　　
　　何瑞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反应过来，他那点事瞒谁，恐怕也瞒不了皇上。
　　他连忙跪了下来：“奴才有错，奴才不该明知宫规而犯了宫规，更不该将皇上蒙在鼓里。”
　　
　　半响，文宣帝才道：“你私人的事，朕没有兴趣知道，也没有兴趣管。季婕妤之事，你竟敢滥用死刑处决此二人。无论如何，季婕妤也算是朕的妃嫔，你未免也太胆大妄为了！若有一日朕得罪于你，你岂不是还要朕的命？”
　　
　　“奴才不敢。”何瑞俯身磕头，两只手撑在地上，不敢起来，道：“奴才只是不想将此事闹大，奴才是想保护皇上您，奴才对皇上您绝对忠心不二，不敢不敬皇上您。”
　　
　　“呵，你有什么不敢的。”文宣帝道：“真是愚蠢之至！你杀了他们二人，难道此事就能平息？季家与韩家不会来要个说法？到时候你这条小命也得跟着一块搭进去。”
　　何瑞道：“奴才早就将这条命豁出去了，只要能保住皇上您的颜面，能替翠儿报仇，这条命折了便折了。”
　　
　　“呵呵，”文宣帝气笑了，“给朕滚出去！”
　　何瑞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起身低着头退下，还没走两步，又让文宣帝叫住：“站住！”
　　
　　文宣帝伸手拿过一个明黄色的东西，啪地丢在了案桌上，道：“把此物拿走。”
　　何瑞看到那东西是圣旨，一下愣住，不知道皇上是何意？
　　
　　“还不快点。”文宣帝蹙起眉头。
　　何瑞忙伸手恭敬地取了过来，打开圣旨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给他和翠儿赐婚的内容，他的眼圈一下红了，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重重地跪了下去，磕头道：“奴才谢主隆恩！”
　　
　　文宣帝没好气地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几日别来朕面前碍眼，让你那徒弟叫什么来着的到跟前来服侍。”
　　“谢皇上恩典。”何瑞再重重地叩头，一下没忍住落了眼泪，有了皇上的赐婚圣旨，那他和翠儿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祭奠他的妻翠儿，他和她的关系，不再是偷偷摸摸的了。
　　
　　-
　　“郡主，您怎么了？今天一直在发呆，可是前两日被吓到，还未缓过来？”绿翘端了一碟蛋黄酥进来，见到林婳坐在小轩窗下撑着下巴发呆，不禁担心问。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林婳说：“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劲。”
　　
　　“事情不都解决了吗？”绿翘道：“甭管是什么，明日我们就出宫回府去了。这宫里的事跟我们无关。来，吃一个蛋花酥，小厨房刚刚做出来的。”
　　林婳拿一个，咬上一口，酥皮脆脆地很香，思考累了的脑袋一下被香甜的滋味满足到，她脑海中闪过一点蛛丝马迹。
　　
　　那日在竹林撞见韩立，韩立见到她和红袖，却是冲着红袖喊“是你”，而不是她。她之所有会被韩立挟持，还是被红袖推了一把。
　　“哈！这几日被吓愣了，居然还没找她算账。”林婳倏地站起来，一口把手中的蛋黄酥吃了，然后灌了两口茶，“绿翘，我们走。”
　　
　　她要去找红袖算算账！
　　到了毓秀宫，问了里面洒扫的宫女，得知红袖今日一早放出宫去了。
　　宫女满了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嫁人。在宫里有个好前程的，也能留在宫里。
　　
　　不过红袖这回办事不利，没抓到皇后的什么把柄，娴贵妃还因为季婕妤的事被太后训斥，自然是对红袖没有好脸色，也不会挽留红袖，红袖便就这样被放出宫去了。
　　林婳愣了半响，面上心有余悸道：“没想到大家都让一个宫女耍了，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可她到底是功成身退了。”
　　
　　林婳望了望这皇宫的红墙绿瓦，景色是美的，人心可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绿翘不明白问。
　　林婳抬脚往前走，“人心难测啊……”
　　
　　-
　　红袖一早从宫里被放了出来，提拎着包袱直往盛京城外赶，一时半会都不停留，虽然在盛京多年，但一直被拘在皇宫之内，从未逛过盛京城的市集，她也不好奇。
　　她租了一辆马车，叫马夫赶去盛京附近的大城镇琼城，准备在那里落脚，也不敢往老家走。
　　
　　马车悠悠晃晃地往城外去，道上行人越来越少，道路也越来越窄，马车被赶到了人烟荒芜之处。
　　“哎，这是去琼城的路吗？我记得去琼城有官道，你走的这条道，怎么越走越窄？”红袖终于发现不对劲，掀开了车帘子来问马夫。
　　
　　马夫却不搭理她，将马车越赶越快，越来越往那密林里的小道走。
　　红袖吓到了，恐遇上什么不轨之徒，便拿了包袱，从马车后面跳车下去，摔疼了也不做声，踉跄地就往回跑。
　　不过没跑几步，就被马夫追上来了，待马夫走近了来，摘下了头上戴的斗笠。她才看清楚了，这哪里是什么马夫，而是皇宫里的禁卫军大统领边阳。
　　
　　“边，边大统领——”红袖眼睛瞪圆，四处张望，唯一不敢直视边阳的目光。
　　边阳将斗笠丢在一旁地上，笑着说：“就你这么一个小宫女，还要本统领亲自出马，还真是大材小用了。”
　　
　　红袖腿软地后退着：“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何会在这里？”
　　边阳也不废话，唰地一下抽出手里的刀，走过来道：“你也别装无辜！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呢，那些事也不是最重要的，你千不该、万不该的让紫云郡主差点做了替死鬼。”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紫云郡主身份高贵，我如何敢让她做什么替死鬼。”红袖道。
　　“呵呵，”边阳笑道：“你倒还挺嘴硬的，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你以为你能把所有人都玩弄在手心，韩立，跟你是什么关系，该不用本统领说吧？”
　　
　　“你知道了？”
　　“并不难查，你跟韩立来往，禁卫军里的人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红袖咬着唇道：“是，我跟韩立确实有过来往，但我们早就断了。”
　　边阳道：“还是我来替你说吧。你跟韩立是一对，断了，只是他单方面跟你断了。你是季婕妤安插在娴贵妃宫里的眼线，为季婕妤探听娴贵妃宫里的消息。结果韩立跟季婕妤好上了，还威胁你放弃韩立，否则小命难保！你不服气，怀恨在心，一直想把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捅出去，自己不敢，就故意引翠儿去撞破他们的关系。”
　　
　　“结果没想到，翠儿胆子小，不敢把这事闹出去，反而自己搭了性命。之后，你还不死心，在其中周旋，把何瑞变成你的刀，刺向韩立和季婕妤二人。最后你成功了，季婕妤和韩立都死了，而你因到了年纪，被放出宫来，正要逃走，可惜还是被本统领逮住了。”
　　
　　红袖心虚了，“这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起初是猜测，”边阳道：“不过有何瑞的说词，还有翠儿寿安宫姐妹的证词，说你跟翠儿交好，那日便是你借故让翠儿去了清兰轩附近碰面。还有侍卫作证，说亲眼见到你跟韩立来往密切；更有韩立收在他屋中那些东西作证，你送给他的荷包、鞋袜、腰带等等，上面修了一朵花，红色的茶花，就跟你鞋子上绣的花一模一样。”
　　
　　红袖穿的绣花鞋鞋面上赫然绣着一朵红艳的山茶花，是她亲手绣的。
　　
　　红袖道：“你说的便是真的又如何。季婕妤和韩立落得如此下场，那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又不是我让他们私通苟合的。你凭什么因为这事，而取我的性命，我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唉……”边阳重重叹气，“我不都说了吗？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连累了不该连累的人，碰了不该碰的逆鳞——”倏然，手中的长刀倏然挥出，噗嗤一声，鲜血四溅，红袖被一刀封喉，要了性命。
　　
　　“——本统领也是奉命行事！”他拿手帕擦轻轻拭了刀身的血，将刀收回刀鞘，转身走向一旁的马车，从里面拿了小铲子来，苦哈哈地开始就地挖坑。




19.  第19章   离宫

　　出宫之前，林婳去给皇后阿姐请安、告别。
　　可能有她这些今日总来盯着皇后吃饭喝药，又陪着一块说话解闷的功劳，皇后地身体比她刚进宫那会，要好上了一些，面颊红润了不少，能跟林婳一块到园子里走走，听苏姑姑说皇后写字都写得勤快了不少。
　　
　　“阿姐，等过了午时，我就要出宫回府去了。”林婳窝在皇后身边说体己话，“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吃饭，听苏姑姑的话好好吃药。等过些日子我再来瞧你，你只能比现在更好，不能更差，知道吗？”
　　
　　又半威胁道：“你要是敢不好好吃饭，不好好吃药。你就等着，我来找你的麻烦吧，小妹我生气起来，可以非常难缠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皇后哭笑不得，让苏姑姑拿了些东西来，说：“这些你带回府去，是我给爹爹和阿娘的东西，叫他们不必记挂于我，我会照看好自己的身体。这些是送给嫂嫂的，她马上要临产，得吃些补身体的东西。”
　　
　　“阿姐，你也放心。我也会照看好爹娘的。”林婳道：“等过些日子，嫂嫂生了宝宝，我和阿娘进宫来看你。没准还能带上小侄子一块来让你看看呢。”
　　
　　皇后笑了笑道：“来也到临产的时辰了，怎么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人进宫传信。”
　　林婳道：“是啊，我还以为过年的时候就会生了，没想到还拖了些时日。”
　　
　　“皇后娘娘，娘娘，”这时，宫女香蕊快步踏进殿内来，满脸笑意：“从宫外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家的嫂嫂卯时生了，生了个小千金，刚好与小公子凑成一个好字。”
　　“真的吗？太好了！”林婳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我有小侄女了，哈哈！”这会，林婳已经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看看她刚出世的小侄女。
　　
　　皇后笑道：“大哥一直想要个女儿，如今可算得偿所愿了，”随即吩咐道：“苏姑姑，你快去挑一些东西，让福祥即刻随送口信的人一块送去贺喜。”
　　“哎。”苏姑姑应着，连忙去办。
　　
　　林婳欣喜道：“以后我就有小侄女可以玩了。小曜儿一点也不好玩，小小年纪像大哥的性子一样，整日里稳重得像小大人，只爱读书练字习武，过一点也不好玩。”
　　皇后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怎么不说是你贪玩呢？”
　　
　　林婳扬眉：“贪玩不好吗？开心呀，做人最重要的不就是开心。”
　　“呵呵……”皇后宠溺地摇了摇头，
　　
　　在长春宫小坐一会后，林婳回太后宫里，快到用午膳时辰，她得回去陪太后用膳。
　　刚走到长宁宫大门外，就见着何瑞的徒弟小德子迈着小碎步，快速跑过来，“奴才给郡主请安。”
　　
　　“快起来吧。”林婳笑道：“怎么到这来了？”
　　翠儿的事已了，按理说何瑞没必要再找自己。
　　
　　小德子将手中捧着的紫檀木小匣子递过来，道：“这是我师父的喜饼，说要送给郡主您一份。”
　　“喜饼？”林婳诧异。
　　”是的。”小德子笑道：“承蒙皇上圣恩，亲自给我家师父和翠儿师娘赐婚，今日是他们两个正式喜结连理之日。”
　　
　　闻言，林婳很惊讶，没想到皇上居然会给何瑞赐婚，她还以为皇上这种冷血的人只会赐死呢。
　　“虽然这些喜饼不是金贵东西，但这是我师父亲手做的，里面有我师父对师娘的心意。”小德子嘴巴很甜地说：“郡主您吃了，一定会得到祝福的。将来您与谦亲王也会一帆风顺，您一定会得到这世上最美好、最真挚的感情。”
　　
　　“呵呵，”林婳忍俊不禁，伸手接过道：“我一定会好好吃的，劳烦你替我同何总管说一声恭喜！”
　　小德子应下了，脚程很快地离开。
　　
　　林婳抱着装了喜饼的小匣子往长宁宫里走，有点迫不及待想尝尝。
　　“你手里拿着什么？”太后就在园子里等着她回来，一眼看到她手里的小匣子，不禁问道。
　　
　　“是喜饼，”林婳甜甜笑道。
　　“喜饼？今日有人成亲吗？”宁太后奇怪道。
　　“是皇上身边的何瑞公公，还有寿安宫年太妃身边的翠儿，皇上给他们两人赐了婚。”林婳道。
　　
　　宁太后眉头一蹙：“成何体统！不说一个是宫中的太监，一个是宫女，在一起本就违反宫规。更何况那翠儿早就死了，跟死人成亲？皇上也太随性而为了！”
　　林婳正打开小匣子，看到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喜饼，每一个都做得精致无比，雕花都一模一样，一看就像是下了十足心思的。
　　她像是没听见太后方才的那一番话，把木匣子往前一递，眸子亮晶晶地问：“母后，你要不要尝一个？”
　　
　　宁太后斜睨过来一眼，“不要。”
　　“方才小德子说，这些喜饼是何瑞亲手做的，里面有他师父对师娘的心意。”林婳望着那些喜饼说：“如果吃了的话，会得到祝福。”
　　
　　“这种话你也信？”宁太后道。
　　“信啊，”林婳点头，杏眸里含着亮光，“我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那么的真挚、浓烈，就算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母后，难道您不觉得很美好吗？”
　　
　　“是，是吗？”宁太后眼神小小的困惑了下，随即笑了，“听你这么说，确实也挺好。”
　　“尝尝？”林婳捧着木匣子，杏眸灵动望过来，令人无法拒绝。
　　“行吧，那哀家尝尝，”宁太后伸手捻了一块喜饼，试探性地吃了一口，惊讶道：“味道——不错。”
　　那厢，林婳已经吃了满口香，“恩……没想到何瑞公公居然有这么好的手艺，好好吃啊。”
　　
　　绿翘眼巴巴地望着，林婳给她拿了一块，一旁还有秋璇姑姑，还有珍珠，林婳笑着递上木匣子，道：“喜饼见者有份，都尝尝吧。”
　　
　　宁太后瞥过来一眼：“给哀家留一块。”
　　
　　-
　　
　　留来留去，到了时辰总还是要离开的。
　　宁太后拉着林婳的手，依依不舍地嘱咐再嘱咐了，“虽说春天来了，可还有倒春寒，你平日里可得多穿些，晚上太凉了，要让丫鬟们给你暖个汤婆子放被子里。”
　　
　　又道：“嗓子眼但凡有一点不舒服，就得找太医去瞧瞧。凉的也少吃，酒也要少吃，你这次来哀家宫中喝的可不少，到底是姑娘家，少喝点为好。”
　　“母后，婳儿记住了。”林婳道：“等过些时日，婳儿还会在来宫里看母后您的。”
　　
　　宁太后笑道：“行，到时候你跟谦儿一块来，你们两个一块来看哀家，哀家更高兴。”
　　那厢，郭公公来问：“太后娘娘，出宫的马车已经备好了，紫云郡主何时启程？”
　　
　　林婳道：“这就走。”说着，跟太后行了行礼，“母后，婳儿养在您园子里的那群小东西，您可得给婳儿看好了呀。”
　　宁太好怪嗔地看了林婳一眼，“你的东西，谁敢不伺候好了，放心吧。”她想起这些日子宫里发生了那么多事，重重叹了口气，“你回去了也好，这宫里呀，还是没自个儿家里舒坦，人多眼杂的，看着闹心。”
　　
　　林婳笑道：“没有啊，我觉得在母后您这里更舒坦呢。您是不知道，我如今在家里可是被重点照看的人物。我娘要盯着我学女红，我爹盯着我的功课，我简直忙得都没有工夫玩了。”
　　“哈哈，”太后笑道：“你爹娘做得没错，大了，该学些东西的。不过，逼得太紧也不好，人还是开开心心的好。”
　　
　　“嗯，”林婳点头，“等婳儿回去，一定要把母后这番话说给我爹娘听，看他们还总是逼着我。”
　　“你这孩子，”宁太后伸手摸了摸林婳的头，不舍道：“去吧，早回去，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母后，那婳儿告辞了，”林婳行了礼，领着绿翘往大殿外走去。
　　
　　宁太后往前走了几步，立在了大殿门旁，看着林婳一步步走远，目光里尽是不舍……
　　
　　回府的马车上，林婳抱着小木匣子看了大半天，里面还剩了最后一个喜饼。
　　绿翘道：“郡主，您不是说喜欢吃吗？专门给你留了最后一个，怎么又不吃了？”
　　
　　林婳看着喜饼，叹气一声道：“绿翘，你说男女之间相爱的感觉是什么样啊？”
　　“呃？郡主您没事吧？”绿翘伸手探了探林婳的额头，“也没发烧呀，怎么突然问这样的话。等您跟谦亲王成亲了，那就知道了呀。”
　　
　　“是这样的吗？”林婳合上小木匣子，决定把这个喜饼留给表哥叶庭风吃，她笑了笑看向绿翘道：“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就应该跟萧弈谦成亲呢？”
　　
　　“可郡主你们不是自小订的亲？”
　　林婳手托腮，“唉……是啊。”
　　
　　夕阳下的宫墙之上，有个颀长的身影久久立在那儿，眺望着远处，向是在看太阳在天边落下，又像是在看那徐徐离开皇宫的马车……




20.  第20章   私拐花魁

　　马车到了林国公府大门前，林婳跳下马车，一阵风似的进门，往嫂嫂秦沁的院子里跑。
　　“嫂嫂，快让我看看我的小侄女，她是长得像你，还是像——”她一路叫嚷地跑进去，刚到门口，就给从里间出来的嬷嬷给拦下了，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郡主，少夫人她方才歇下，您可别吵醒了她。”
　　
　　“嗯嗯，”林婳捂了下嘴，用力点了点头，复而又小声问：“嫂嫂可还好？”
　　嬷嬷笑道：“好着呢。夫人吩咐了厨房，变着法子给少夫人做好吃的补身体。就是溪姐儿爱闹腾，少夫人又不放心奶娘，要自己照看着。故而睡得不怎么好。”
　　“真是辛苦嫂嫂了。”林婳小手攥着，兴奋地说：“我能去看看小宝宝吗？”
　　
　　嬷嬷伸手示意了方向，“那得小心些，别把她吵醒了，等下哭了，可得把少夫人吵醒了。”
　　“我会小心的。”
　　
　　嬷嬷引着林婳进了内室，帐幔后的床上嫂嫂秦沁已经睡着，在一旁的婴孩摇篮里，刚出生没多久的溪姐儿正酣睡着。
　　“她好小啊，”林婳只发出语气声，道：“皱巴巴的，也看不出来是像大嫂，还是大哥。”
　　林婳弯腰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地触了下溪姐儿的脸蛋，脸上不自觉发出傻笑，“真是太神奇了。”
　　
　　“好了好了。”嬷嬷催促道：“就看到这里吧，赶明儿选个好时候再来。”
　　“哎。”林婳轻声应着，踮着脚悄声退了出去。
　　“郡主慢走。”嬷嬷送了林婳到门边。
　　
　　林婳正欲回自己院子里去，目光乍然扫见了花圃旁蹲着一个小身影，是她的侄子小曜儿，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她走近了看，“小曜儿，你在干嘛呢？”
　　小曜儿手托腮地抬眸看来，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在看蚂蚁搬家啊。”
　　
　　“是吗？”林婳也跟着蹲下来，只见地上一排排蚂蚁正在运东西，从一个旧的蚂蚁洞搬到一个更高的蚂蚁洞里去，“哇哦，好有趣，我能在这里跟你一块看蚂蚁搬家吗？”
　　小曜儿瞥了她一眼，“你还真无聊。”
　　“……”诚然林婳只是想跟一个小孩搭搭话，居然还被小孩嫌弃无聊，到底是谁无聊啊？明明他自己看的也津津有味。
　　
　　“走了。”小曜儿丢掉手上的树枝，拍了拍手说：“到时辰回去练字了。”
　　“又练字？你字不是写得很好了吗？前些日子，你祖父还夸你了。”林婳道：“就不觉得无聊。”
　　
　　“呵呵，”小曜儿说：“这些天，我已经习惯了，“说罢，他还转头向他娘的屋里望了一眼，“以后也一定会习惯的。”
　　林婳顺着他的视线瞧了一眼，一下了然，原来这小家伙是吃醋了，吃刚出生妹妹的醋。
　　
　　小家伙虽然平时很沉稳的样子，但现在有几分小孩样了。
　　“你怎么了？看着好像不太高兴？”林婳逗他。
　　
　　“我没事。”小曜儿手背在身后，板着一张小脸说：“左右不过是大家都关心新生的妹妹，瞧不见我。嬷嬷说我当哥哥了，以后应该照顾妹妹，我让着她便是。何必作不高兴的样子？母亲没空理我就没空理我。”
　　
　　“哈哈，”林婳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忍着笑意说：“那小曜儿要不要去小姑的院子里玩？小姑从宫里回来，带了好些有趣的东西回来，像什么会动的木马、机关朱雀，还有孔明锁，对了，还有各国进贡来的贡品，像什么玛瑙、琉璃的……”
　　
　　小曜儿很明显来了兴致，但依旧板着一张小脸说：“我得练字。”
　　“我哪儿不是没有笔墨纸砚，不如去我那里练。”
　　“好。”小曜儿很快地点着小脑袋，看得林婳不自觉满脸笑容。
　　
　　林婳住的院子种了两颗极大的海棠树，一到开花的季节，满目盛开的红色海棠花，风轻轻一吹花瓣落在幽幽小径上，涓涓溪水里，小小亭子里，敞开着轩窗的阁楼里，美得有点儿不似人间了。
　　
　　故而，她的住处又叫“两颗海棠园”。当然，这是她自个儿改的。
　　还没等她进园子，就听见园子里传来丫鬟们嬉笑的声音。
　　
　　“咯咯……快藏起来。”这是月兰的声音。
　　“你别藏我这处啊，我不要跟你一起藏，每次都连累我被抓。”这是月橘的声音。
　　其中还夹杂着其他丫鬟们的笑声，还有春意在喊着：“十个，九个，八个……”
　　
　　小曜儿蹙了蹙眉头：“小姑，你院子里的丫头也太——”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林婳就牵着他的手往园子里走，先是穿过一丛花圃，沿着小石拱桥过了小溪，这才进了正院，林婳喊道：“好啊你们，趁着我不在府中，居然一块玩起捉迷藏来了。”
　　
　　春意松开捂着眼睛的手，惊道：“呀！郡主您回来啦！”
　　“郡主，郡主……”一群藏好了的丫鬟们都走了出来，一齐围住了林婳，问起林婳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又问起绿翘人呢。
　　
　　绿翘去库房了，出宫时太后送了好些东西。
　　“继续，继续，”林婳道：“春意，你接着喊，我和小曜儿也一起玩。”
　　“啊？”小曜儿吃惊地抬头看林婳，“不是练字？还有木马，机关——”
　　
　　“等会儿再练字嘛。”林婳抓着小曜儿的手兴致勃勃地就往屋里藏，“快快，我们藏桌帘底下去。”
　　
　　小曜儿连滚带爬地跟他小姑林婳钻到了桌子底下，春意的倒数结束，她边叫唤着边寻人：“我来抓人啦！”
　　扑通扑通……他莫名心跳很快，有一种敌人要来临的兴奋感，原来这就是捉迷藏吗？他经常看府中的小孩一块玩，他还是第一次玩呢。
　　
　　有了林婳的加入，丫鬟们的兴致更高了，笑声也更加肆意。
　　一盘接着一盘的玩下去，林婳带着小曜儿爬树□□，钻花圃藏柜子里，“两颗海棠园”能藏人的地方都藏遍了。
　　“哈哈……”
　　“咯咯……不许耍赖，曜哥儿，奴婢瞧见你了。”
　　
　　……
　　“十个，九个……”这回轮到小曜儿抓人了，他双手蒙着眼睛，面对着墙墙倒数，“五个，四个……”
　　林婳提着裙摆马不停蹄地往园子外跑，捉迷藏的范围是整个“两颗海棠园”，她虽然躲在园子外面，但一只脚在里面，也不算犯规的。
　　
　　岂料，刚跑出园门，就跟迎面走来的林夫人撞了个正着，林夫人没站稳，猛地往后踉跄倒去，身后的丫鬟们吓得赶紧伸手搀扶住林夫人，“夫人——”
　　
　　“你这丫头，怎么走路也不看人！”林夫人站稳了，吓得伸手拍了拍心口道。
　　“娘，您等会儿再训我，我先藏起来。”林婳赶紧往院子外躲，连带着把林夫人和一种丫鬟也带着一块躲在园外，林夫人颦眉想说话，她还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嘘嘘嘘……”
　　
　　林夫人叹气一声，无奈摇头，只得站在一旁，等着她乖女儿的游戏玩完。
　　“找到你了，不许跑！”园子里传来小曜儿气势汹汹地喊声：“都出来来吧，我抓到月兰了。”
　　
　　林夫人颦眉：“曜哥儿也在？”
　　“是呀，”林婳挽着林夫人的胳膊，往园子里走，笑道：“嫂嫂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又要照看溪姐儿，小曜儿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吃醋了呢。我就带他来我这处玩一下。”
　　
　　林夫人道：“也是，你大嫂刚生完完，正累着呢，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你大哥又不在家，曜哥儿少不得要被忽视。你带着他玩，也好。”
　　显然林夫人的到来，令方才玩得尽兴的大家都收敛了起来，个个向林夫人行了礼。
　　
　　“你们接着玩吧，在园子里玩。”林夫人笑道：“陪着曜哥儿一块玩捉迷藏，我跟婳儿到屋里坐一会。”
　　
　　屋里很安静，远远地听着屋外园子里传来丫鬟们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林夫人拉着林婳的手，关心起了皇后在宫里的事，事事都问得很详细，担忧之情挂在脸上。
　　“娘，你就放宽心吧。”林婳道：“我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天天盯着阿姐吃饭喝药，她身体好着呢，也有气色了。”
　　
　　“身体好就行。”林夫人道：“其他的我也不想了。等你嫂子出了月子，你大哥回来了。我们娘俩就抽个时间，到宫里去看皇后。”
　　
　　正说着话，园子里的笑声突然猛地停顿住，响起丫鬟们行礼的声音，“奴婢见过国公爷。”
　　她们娘俩微微侧首向门外望去，只见林国公大步流星地走了来。
　　
　　林夫人问道：“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国公道：“我记着今日是婳儿回府的日子，军营也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林国公进屋来坐下，大丫鬟夏荷快步走来，给林国公倒了茶，目光不自觉地看了自家郡主一眼，只见郡主立马端端正正地坐好了，乖巧得不得了，不由抿了抿唇，赶快退到一旁去。
　　
　　林国公坐下后，望着林婳便问：皇后可好？你在宫里行事可还算规矩？可闯了祸？
　　林婳当然不敢拿宫里发生的事来说，只小心翼翼地回答，简直像是在答考卷一样。
　　“婳儿谨记着母亲的教诲，规矩地陪太后过了年，不敢有半点逾越……也不敢惹祸……”
　　
　　林夫人没好气地瞥了林国公一眼，“你瞧瞧你，板着一张脸作甚？孩子都被你吓着了。”
　　林国公缓了缓脸色，被林夫人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找补，“我这……这不是在军营练兵严肃习惯了么？”
　　
　　因为林婳过年在宫里待了半个月，错过了跟家人一块过年。
　　今日晚上府里便按着年夜饭的规格摆了一桌，一家人围着桌子一块吃饭，当然坐月子的嫂嫂就不便出席了。
　　
　　“来，吃个鸡腿。”林国公拿筷子就先给林婳夹了个鸡腿，说：“又长大了一岁，性子也得跟着长进，跟你嫂嫂多学学。”
　　“谢谢爹。”林婳应着，“婳儿知道了。”
　　她抿嘴笑了笑，爹爹凶归凶，但还是蛮疼她的。
　　
　　那厢，叶庭风也给林婳夹了一块排骨，“小婳儿，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谢谢表哥。”
　　
　　“肉要吃，青菜也要吃。”林夫人则给林婳夹了白菜肉卷，又顺手给她舀了一碗汤，还拿目光打量了林婳几眼，道：“为娘怎么觉得你去宫里一趟，好像瘦了一些。”
　　“有吗？”林婳伸手摸了摸脸，“那肯定是抽条儿了，我在宫里太后娘娘让御厨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我天天都吃得好饱呢。”
　　
　　林夫人拉着她衣袖瞧了瞧，笑道：“还真是，赶明儿得去给你裁新衣了。”
　　年夜饭太丰盛，爹爹、娘亲、还有表哥“拼命”给她夹菜，林婳吃撑了回的“两颗海棠园”，在园子里跑上跑下地折腾，这才消了食。
　　果然很久没在家，爹爹娘亲他们就很爱她呢。
　　
　　不过这份爱没持续几天。
　　林夫人以她年纪又长了一岁为由，请了两位技艺高超的绣娘到府中来，亲自手把手地教她绣花、绣鸟绣虫。还得学出个样子来，才能放她出去玩。
　　
　　林婳自然不干：“娘，干嘛一定要学这么多，要是需要自然有丫鬟嬷嬷们帮着我绣，我何必自己亲自动手。再不济，我去铺子里买现成的，岂不是更方便。”
　　林夫人训她道：“那等你成亲，你的嫁衣怎么办？你将来嫁了人，难道夫君的贴身之物也让别人帮忙？”
　　
　　林婳道：“那我现在还小，缓个一两年再学不行吗？”
　　林夫人戳她脑袋：“等这年十月你就及笄了，过了生辰礼，太后肯定会把婚事提上日程，你再推后学，怕是这辈子都穿不上自己绣的嫁衣了。”
　　“啊啊……”林婳抱着林夫人一顿撒娇，“娘亲，你别戳我脑袋了，再戳就变笨了……”
　　
　　这学刺绣也就罢了，林国公还来抓紧她的学业，要她饱读诗书，还要她学精了琴棋书画。
　　
　　……
　　
　　开始，林婳耐着性子受着，没过几日就起了逆反心理。
　　这天，嫂嫂家的娘家人来了，娘亲忙着招呼她们；林国公又出门去军营了，没人管束林婳。
　　林婳让丫鬟们帮她绣花，给夫子点了迷香，一溜烟跑出了海棠园，想出去玩。
　　她自己一人也不好玩，也不知去哪里玩，便去找表哥叶庭风。
　　
　　不想叶庭风不在他院子里，小厮说：“少爷有事忙出门了，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忙？难道是之前在宫宴上被赐了个什么官，所以忙起来了？
　　
　　她坐在叶庭风院子里等他回来，结果天黑也不见人，她只能丧气地回自己院子。
　　夜深时，绿翘得了消息，急冲冲地奔进屋子里来，告诉正在画画的林婳道：“郡主，不好了！庭风少爷出了事，国公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要家法伺候呢！”
　　
　　“什么？”林婳蓦地站起来，她大祸小祸地不断闯，也没见他爹用什么家法，便就是这家法太过于严酷。他爹是军营主将，他们家的家法就相当于军法，直接拿结实的棍子往身上打，往死里打的那种。
　　
　　“表哥犯了什么事啊？”林婳拿过外披穿上，一边往屋外走一边问绿翘，“我爹怎么会生那么大的气。”
　　绿翘道：“听说是庭风少爷私拐了青楼里的花魁，给人家告到了顺天府去——”




21.  第21章   百花楼逮人

　　等林婳跑到祠堂, 她爹正拿着木棍亲自动手打叶庭风，那架势凶狠得，把林婳震得定在原地, 心里怕怕地不敢上前。
　　
　　嘭地一声巨响打在背上，叶庭风低着头闷哼一声, 不躲也不反抗。她娘在一旁伸手拽着她爹的胳膊，哭喊着说：“你再打, 就要把人打废了。我大哥去得早, 就留下这么一个血脉, 你想让我叶家绝后吗？”
　　
　　“你放开。”林国公挣脱林夫人的手，厉声道：“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私拐了百花楼的花魁，砸了人家的场子, 还将汾阳侯府的世子，礼部和吏部尚书的两位公子，还有七七八八其他府上的公子给揍了，特别是这汾阳侯府的世子，连人家腿都给打断了, 给人家告上了顺天府, 将他人赃并获，若非我豁出去了我这点老面子, 他今日恐怕还在顺天府的牢里呆着。”
　　
　　“你说他爹娘早早没了, 可是我也是一直拿他当亲生儿子教养的, 不求他成材，只求他正正直直做人！可他做了什么？”林国公说着又拿棍子打上来, “这再不好好教，以后肯定会成了盛京城的一大祸害。若非岳丈他老人家常住在郊外庄子上，这事让他知晓, 还不得气得中风了！”
　　
　　一棍棍打下来，跪在地上的叶庭风摇摇欲坠，脸色煞白。
　　林夫人拖着林国公的胳膊，跟着一块跪了下来，“老爷，你若执意要打庭风，你便连我一块打吧。”
　　“姑母，您起来，不用为了我如此——”叶庭风大惊，顾不上被林国公仗责，转身来扶林夫人。
　　
　　“爹，”林婳扑过去扶林夫人，跟着求情道：“您别生气了，表哥他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林国公气笑了，“还真是不巧了，我赶到顺天府时，他正在公堂之上叫板，扬言要宰了汾阳侯府世子。”
　　
　　“这……”林婳看了她表哥一眼，说：“那汾阳侯府世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林国公府暂且停下了仗责，看着叶庭风问道：“那你且好好说说，私拐花魁又是怎么一回事？”
　　叶庭风垂首，“姑父，您要罚就罚吧，庭风有错，理该受罚！”
　　
　　“表哥。”林婳惊呼一声，不明白表哥为何不将事情说清楚。
　　林国公怒极，扬起手中的棍子要打，林夫人身形一晃，往他身上晕去，惊得他丢了木棍，忙将林夫人扶住，“夫人？你怎么了？”
　　
　　林婳见状，赶紧呼道：“快，快去请太医来。”
　　林国公一把将林夫人抱起来，临走前还不忘怒瞪叶庭风一眼道：“你这逆子！滚去祠堂，到你爹娘的牌位前跪着去，不将此事说清楚了，你就一直跪着。”又转身向一旁的管家道：“吩咐下去，让厨房不要给他送吃喝的，谁敢偷偷送，一律赶出府去。”
　　
　　说罢，林国公抱着林夫人急冲冲往后院去。
　　
　　“表哥，你没事吧？”林婳伸手去扶叶庭风。
　　叶庭风单手支撑着膝盖，吃痛地站起身来，还咧嘴笑着说：“没事，死不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林婳才不信表哥会做出这些事。
　　
　　“大人的事，你少问。”叶庭风瞥了她一眼，转身往祠堂去，非常自觉地到他爹娘的牌位前去领跪，这可不是平日里表哥的作风。
　　
　　林婳跟了进去，缠着他问清楚，“ 你跟我说清楚嘛，我好跟你一块想办法。”
　　
　　叶庭风跪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对林婳的话置若罔闻。
　　
　　“你以前从来不去青楼这样的地方呀，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个花魁？”
　　“你干嘛拐人家走？难道是喜欢上人家了？”
　　
　　“你喜欢上人家，你可以替她赎身啊，干嘛非要拐走。”
　　“汾阳侯府世子做了什么？你干嘛把他腿都打断了？”
　　
　　“哥，你跟我说说嘛……”
　　这次林婳的死缠烂打无用了，叶庭风闭着眼睛仿佛入定了一般，完全不给任何反应。
　　夜深了，绿翘劝林婳回去，林婳站起身来，捶了捶发麻了的腿，这祠堂里空旷还阴森森的，在这寒冷的天里更冻人。
　　
　　林婳让府中仆从给叶庭风准备了厚厚的披风，还有烧得正旺的炭炉，又命人备了热茶，免得他跪一晚，人直接交代了。至于叶庭风背上的伤，太医给看过了，胜在人结实，吃一副药养养就没事了。
　　林国公看着打得狠，其实还是省了手劲的。
　　
　　叶庭风被罚跪，明面上没人给送吃喝的。
　　但林婳和林夫人都偷偷地差人往祠堂送，旁人见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还真把表少爷饿死在祠堂不可。
　　
　　叶庭风只跪着领罚，认错也干脆，就是不解释其中缘由。
　　就这么被罚跪了三天三夜，林国公拿他没法子，给他放了，勒令他以后不许再跟青楼的花魁有任何来往，还撺掇着林夫人给他相看亲事，早些娶个妻来管束他。
　　
　　表哥不说，不代表林婳没有其他办法探听到。
　　于是在叶庭风休沐出门时，林婳偷偷跟着他，一路跟着他来到茶楼。
　　
　　“难道是约了心上人？”林婳倒想看看这个花魁长得有多好看，居然让表哥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来。
　　结果，当她看到跟叶庭风碰面的人，直接无语得翻白眼，原来是来见萧弈谦，这么鬼鬼祟祟的，还以为见谁呢。
　　
　　“来啦，我们走吧。”萧弈谦站了起来，叶庭风没坐下喝一口茶，两人就下楼来，要离开茶馆。
　　林婳拽着月橘往旁边一闪，好奇心立刻拉满，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郡主，我们还跟吗？”月橘问。
　　“走，继续。”林婳拽着月橘的胳膊点头。
　　
　　话说叶庭风武功还算不错，林婳能跟了那么久，这都是月橘的功劳，月橘是她所有丫鬟里唯一会武功的，还很不错。
　　
　　这又得从以前说起，那时候林婳想学武功，让她大哥请了好几个功夫不错的师父来。
　　结果她……身子骨太不争气，练一练就要生一场病，大家伙又都宠着，不叫她受累。
　　折腾了半天，她没练成个啥，反倒是陪练的月橘练了一身好功夫。
　　
　　大哥林祈憋着笑道：“也算不错，月橘练了武功，能保护你。你不用亲自动手。”
　　林婳气死了，她这块练武废材，最后只能淘一淘各种江湖小玩意，然后再抱月橘的大腿行走江湖。
　　
　　在月橘的指导下，林婳顺利地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到了一个小巷子里，看着他们两个进了一个后门。
　　“咦？这是什么地方？”林婳看着紧闭的，简陋的门，不由得很好奇道。
　　
　　“我去看看，郡主您在这里等等。”月橘翻身上了墙头，很快又翻了回来，满脸惊叹道：“郡主！这里是百花楼的后门，快跑！”
　　
　　“百花楼？”还没等林婳反应过来，她就拽着林婳一阵跑。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有贼人闯进了百花楼，快追！”
　　
　　“月橘！你都干了什么呀？”
　　月橘不好意思笑着：“就，就……不小心撞见了人家的好事。”
　　“……”
　　
　　林婳被月橘拽着一顿跑，跑了几条街，才甩掉了身后百花楼的护院。
　　“好啊！”林婳气呼呼地叉腰，“他们两个居然敢去逛青楼！简直太无耻了！”
　　“对！太无耻了！”月橘赞同点头。
　　
　　林婳眼珠子转了转，“我一定要把他们抓个正着！”
　　“啊？我们能进吗？”月橘表示怀疑。
　　“这还不简单，”林婳笑着挑了挑眉。
　　
　　-
　　百花楼正门，换上了男装的林婳和月橘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脚还没踏进百花楼大门，就让门口的鸨母给拦住了，“哎哎，你们不能进。”
　　
　　“凭什么不能进？”林婳拿着金叶子在手上晃着，纨绔小公子的架势十足，道：“怎么爷有钱还不让花的？”
　　那浓妆艳抹的鸨母手中羽扇往林婳胸口轻轻扑了扑，笑道：“这位小姐，要扮成男子，您好歹也把胸束一束啊。唉……你这也太明显了，奴家我想不看见都难。”
　　
　　林婳赶紧捂着胸口，小脸涨得通红，“你，你——”羞得转身就跑。
　　“呵呵……”鸨母羽扇遮面一阵大笑，笑得林婳简直要找洞钻进去。
　　
　　失策了！失策了！
　　这百花楼的鸨母，眼睛也忒毒辣了些。
　　
　　林婳问月橘：“真的很明显吗？”
　　月橘眼睛一眨，小鸡啄米地点头。
　　“……”
　　
　　“方才走过去的人是紫云郡主？”正在胭脂铺选胭脂的方映雪，瞥见了走过的林婳，见到那人穿着男装，又不大确定。
　　方映雪身旁的婢女探首望了望，“小姐，好像是的。”
　　
　　“奇怪？她怎么出门穿男装？”方映雪从前不是没在街上撞见过林婳，但还是第一次撞见她扮成男子模样。她直觉告诉她，林婳可能要整什么幺蛾子！她在宫里整的幺蛾子还少么！
　　上一回拜她所赐，在宫宴上丢了面子，如今又被她爹爹方丞相拘在府上，不得再进宫去，心里正憋着一口气。
　　
　　正好跟上去瞧瞧她要做什么，若是能从中作梗，让林婳吃吃苦头也好。
　　不想，一路跟着林婳，见她进了成衣铺子，又换了一身男装；又见她进了胭脂水粉铺，再出来时，哇塞！要不是她仔细瞧着，都认不出来了。
　　
　　首先脸变黄了很多，眉毛又粗又黑，还粘了胡子，更是在脸上点了一些雀斑，整个人又糙又……有一股男子的英气。
　　“哈哈，这样总可以了吧。”林婳满意地拿手指按紧了唇上粘的胡子，“我就不信，我行走江湖好几年，易容也拜过好几个师父，还能败在一个鸨母的手里。”
　　月橘也被她好生一顿倒腾，简直跟她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们这个样子到表少爷面前去，恐怕表少爷也认不出来。”月橘道。
　　
　　这次，林婳和月橘还是大摇大摆地走去百花楼大门口，只见之前那鸨母目光轻飘飘地看过来，盯着她们俩看了好一会，看得她们两个都心虚，以为被认出来了，哪想鸨母移开目光，真没认出她们来。
　　
　　“哈哈，我们快进去吧，”林婳松了松手腕，准备大展一番拳脚，“逮人去！”




22.  第22章   怕我惊扰了你的心上人？

　　一入百花楼, 林婳就被里面纸醉金迷的画面撩花了眼睛。
　　楼高三层，呈环形，中间是一个圆形高台, 围着圆台在楼上设了雅座、雅间。
　　
　　那圆台之上，有歌女在弹唱, 袅袅白雾升腾而起，如梦似幻。
　　雅座上的宾客饮着酒, 目光如痴如醉地听着, 良久幽幽然道：“如歌姑娘的歌声犹如天籁之音, 真是唱到鄙人心里去了。”
　　
　　楼中移步换景，每处的景致都是精心布置过的。
　　林婳与月橘一层一层地找去，终于在二层的雅座瞧见了叶庭风和萧弈谦的踪影, 只见两人端着酒杯浅酌，目光时而往圆台上望去一眼，但没过多停留，又收了回来。
　　
　　“郡主，要过去吗？”月橘低声问。
　　林婳摇摇头, 就近在一个空的雅座坐下, 抬手招来小二，点了一壶酒两个小菜。
　　
　　“先看看情况, ”林婳道。
　　表哥到这青楼来, 莫非是为了之前私拐的那个花魁？是台上弹唱的歌女吗？
　　可看表哥反应平淡的样子, 似乎不是。
　　
　　一曲歌尽，这位叫如歌的女子起身来, 向众人盈盈一拜，笑望着众人道：“不知今日哪位贵人愿意做如歌的入幕之宾？”
　　“嗯？”林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见到如歌的话说完之后, 许多绣球从雅座的宾客手中抛出，落在圆台上，上来一名婢女将这些绣球收拢起来，拿到了如歌面前，如歌便从中取了一只绣球出来，打开拿了一张纸条来，随即道：“雅座玄字十一号。”
　　
　　众人闻声向雅座玄字一号望去，只见那位宾客满脸喜气地站起来，拱手道：“诸位承让了。”
　　旋即有百花楼的婢女过来，引了这位宾客走。
　　
　　正巧林婳这桌的小菜端上来了，林婳叫住小二问：“方才的绣球是怎么玩的？”
　　小二答道：“公子，您是第一回来我们百花楼吧。这绣球自然是出真金白银买的，不过根据每位姑娘的身价不同，绣球的价钱不同，购得绣球之后，将写了您雅座号码的纸条放入绣球中，待花魁们表演完毕，将绣球抛上圆台便是。”
　　
　　“那方才那位姑娘的绣球怎么卖？”林婳问。
　　“如歌姑娘在我们百花楼的身家排在中间，出的是二十两一只绣球，不过您若是想多添选中的几率，大可多买几只。”
　　
　　“哦，原来是这么个玩法。”林婳明白地点点头。
　　小二又道：“不过这只能取得与花魁们见面的机会，若还要再进一步，可就不止——”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婳掏出的金叶子打断了，“你看我这几片金叶子，能买多少只绣球？”
　　
　　“下一位出场的乃是我们百花楼头牌月娘，绣球的价格可不低哦，”小二道。
　　“头牌？”
　　“是啊，是我们百花楼最美的花魁，舞姿轻盈，乃是一绝！”小二说：“今日咱们这儿大部分的宾客，可都是为了见这月娘而来的。还不说前两日，还发生了一起几个京中贵人为月娘打架，闹进了顺天府呢。”
　　
　　“哦？打架的可是汾阳侯府的世子？”林婳兴奋问。
　　“是啊，”小二道：“打人的好像是远定侯府的公子。”
　　
　　“你快跟我说说那日的情况。”
　　“这，这——”小二为难，“小的手头上还有事。”
　　林婳看了他一眼，把一袋子金叶子全拿了出来，“你看这些能买多少只绣球？”
　　
　　小二眼睛一亮，“能买一箩筐绣球。”
　　“行，那就来一箩筐，”林婳道：“剩下的便赏赐给你了。
　　“谢谢爷，谢谢爷，”小二拿了金叶子，滔滔不绝地给林婳详细说了那日的事。
　　
　　原来那日月娘登台之后接绣球，汾阳侯世子一干人等誓要争做月娘的入幕之宾，便警告所有人不许给月娘投绣球，否则要对方好看。偏偏当日远定侯府的公子及其好友在，看不惯汾阳侯府世子如此嚣张，跟他对着干，投了很多绣球，被选中成了入幕之宾。
　　
　　汾阳侯府世子一行人不甘心，便登台来抢人，远定侯府公子便跟他打了起来，竟然还想趁乱将月娘带出这百花楼，这可犯了忌讳，就被鸨母差人追了许久才抓到人，这不就闹到了顺天府去。
　　
　　“原来如此啊！”林婳听得点了点头，又道：“看来这位远定侯府公子该是十分喜欢花魁月娘啊。”
　　“那可不是，”小二十分赞同道：“这远定侯府公子经常来我们百花楼，一坐便是一天。这私拐之前，还企图替月娘赎身。开玩笑，月娘可是我们百花楼的摇钱树，鸨母是万万不会放人的。”
　　
　　“这样啊，”林婳诧异：“再多钱也不放人？”
　　小二道：“这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主要是京中许多贵人都看中这月娘，不止一个想替月娘赎身，你说鸨母哪里敢轻易叫人赎走了，不是得罪这个，就是得罪那个。”
　　
　　林婳蹙眉，没想到表哥这些日子为爱如此受折磨。
　　这时，有丝竹声响起，一个身着轻纱月白裙的女子已悄然在圆台上，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腰间垂着的珠帘随着她的旋转飞舞，整个人轻盈得仿若在风中飞舞的白色羽毛，妩媚而纯洁，令人不能轻易挪开目光。
　　
　　“哇……”饶是林婳见多识广，这会也禁不住赞叹这个叫月娘的风姿，脑子里能与她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在宫宴时御前表演的舞姬。
　　“真美！”一旁的月橘也忍不住赞叹。
　　“对啊，”林婳点头，手托着腮，看得痴了，难怪表哥会为了这个女子大闹，换作她，恐怕闹得更凶！岂是打断了那汾阳侯府世子的腿，就连胳膊也得给他折了。
　　
　　一曲舞毕，现场爆发入雷鸣般的掌声，宾客们大喊着：“月娘，月娘……”一边喊着，还一边往圆台上扔绣球。
　　林婳哪里能落后了，赶紧把小二给她拿来的那一箩筐绣球拖过来，一个个的往圆台下扔，一时兴起跟着喊：“月娘，月娘。”
　　
　　她扔完了，向他表哥叶庭风那边看去，只见萧弈谦拿着绣球呼呼地往圆台上砸，他胳膊用力一扔就扔到了月娘的跟前，反观她表哥倒很淡定的坐着，只朝着圆台上的月娘望去。
　　果然，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林婳想：表哥想来跟这位月娘姑娘情谊非比寻常。
　　
　　林婳手支着下巴，其实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将这位叫月娘的女子赎身，毕竟他们家也算是盛京中的数一数二的人家，旁人不敢轻易得罪了，拼一拼家世，还是拿得上台面。
　　至于赎身之后，这亲事——外祖父一向疼爱表哥，又不是一个古板之人，若表哥跟月娘真心相爱，不是不能同意他们成亲。
　　
　　至于娘亲，肯定是希望表哥开心，也就答应了。
　　爹爹古板了一些，但毕竟表哥不是他儿子，管也不能管得太多了。
　　
　　这桩亲事，想想好像就成了。
　　林婳向圆台蒙着面纱的月娘看去，越看越喜欢，那这就是自己将来的表嫂啊！好想看看她的真面目哎！
　　
　　这时，婢女已经收拢了所有绣球，送到了月娘的面前，月娘伸手从里面拿了一个绣球，取出了纸条。
　　林婳满心期待，若是自己的绣球被选到了，那不就能看到未来表嫂的真面目了吗？
　　
　　“雅座地字八号。”
　　闻言，林婳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号码，地字十二号。
　　
　　地字八号是……数过去，才发现是叶庭风那桌。
　　“难道这就是缘分？”林婳笑道，打心底替表哥感到高兴，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去见心上人了。
　　
　　有百花楼提了花灯的婢女过来，引了叶庭风和萧弈谦两人离开，那厢月娘也退下台了去。
　　邻座的宾客道：“又没中，我都连着来好几天，花了几千两，就没中过一回。”
　　他同行的友人道：“这么多人扔绣球，有些一扔就几十个，你一次几个，能中选才怪了。”
　　
　　“哎，我们走，”林婳起身唤上月橘，跟在了叶庭风他们的身后，一路往百花楼里面走。
　　没想到百花楼这么大，除了前面看才艺表演的楼宇，后头还有一大片屋舍，完全就是一座超级大的府邸。
　　
　　林婳跟月橘一路跟上，萧弈谦先上了阁楼，叶庭风在原地站了站，也要进去时，赶紧跳出去喊道：“表哥！”
　　阁楼入口有护院守着，这会子不出来，等下被拦下进不去就糟糕。
　　
　　叶庭风循声望来，目光明显愣了下，“你——婳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林婳笑嘻嘻地一路跑过去，说：“跟着你来的呀！哼！你好过分！出来这么好玩的地方，竟然不带我。”
　　
　　“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来的吗？”表哥叶庭风眉头一皱，难得严肃，拽住她的手腕就往来的路走，说：“给我回去，你真是越来越过分，居然还跟踪我？”
　　“我怎么不能来了？”林婳死死抱着月橘，不肯走，说：“我现在不是扮了男装吗？别人瞧不出来的。”
　　她笑睨着叶庭风道：“表哥，你该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怕我惊扰了你的心上人？”
　　
　　“庭风，”萧弈谦去而复返，看到林婳也是一怔，“你，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林婳手叉腰，气呼呼道：“这么大的事你们都瞒着我，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我……这件事——”萧弈谦回避林婳的眼神，手握着折扇，说话吞吞吐吐的。
　　叶庭风道：“我的事有必要向你交代吗？”
　　
　　萧弈谦顿住，抬眸向叶庭风看过来一眼，叶庭风说：“你人既然也来了，也赶不走。那就上去玩玩吧，人家月小姐是我的朋友，你不可造次！”
　　“放心，放心，我绝不胡来。”林婳撞了撞叶庭风的胳膊，笑道：“我就是来看看我表嫂嫂。”
　　说罢，她转身就往阁楼上跑去，月橘连忙跟上。
　　
　　“庭风，我——”萧弈谦望着叶庭风欲言又止。
　　叶庭风冷冷说：“反正这锅我是背定了，你做到答应我的事就行。”




23.  第23章   恶毒未婚妻？棒打鸳鸯？

　　“我这般如何？”方映雪也去换了一身男装, 不过底气不太足，问了问随行的婢女。
　　婢女道：“像模像样的，不会被认出来的。”
　　
　　两人向百花楼门口走去, “哎哎，站住, ”不想被鸨母拦下，她叉着腰道：“今日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姑娘家家的, 不知羞耻想进这地方作甚？难不成是想男人了？”
　　
　　方映雪平日随骄纵, 但这种情况下也骄纵不起来, 被鸨母呵斥得满脸通红，转身跑走，可算知道之前林婳为何将她自己弄成那副模样了。
　　
　　-
　　月娘住处的窗外是河, 酒宴就设在了露台之上，大家入了座，花魁月娘戴着面纱亲自过来斟酒。
　　林婳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了，月娘小姐你可以把面纱摘下来了。”
　　她急于看看表哥喜欢的女子是何模样，想必一定是美若天仙。
　　
　　月娘手抚了抚面纱, 致歉道：“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了, 昨晚月娘偶感风寒，恐过了病起给公子您, 还是戴着面纱吧。”
　　“病了？可请了大夫瞧？”林婳关心问。
　　
　　月娘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带着浅笑：“大夫看过了, 也开了方子, 吃一副药就行了。”
　　“那就好。”林婳瞥了叶庭风一眼，笑道：“那我的表哥也就可以放心了, ”说着，她伸手示意道：“叶庭风就是我表哥。”
　　
　　林婳一顿揶揄道：“我表哥长得玉树临风，能文能武, 最重要的是还会心疼、体贴人，也不知将来会便宜了哪位女子。月娘小姐，你可有心上人？你瞧着我表哥如何？”
　　“这——”月娘有些难为情。
　　
　　林婳笑道：“哈哈，我跟月娘小姐你开玩笑呢。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太多，若有朝一日你们成了，只能做妾的话，我表哥这辈子都不会娶正妻——”
　　“林婳，你有完没完？”萧弈谦突然出声叱道，目光严肃地向她扫来，“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林婳顿住，“我说错什么了吗？”说完，又去看叶庭风。
　　叶庭风扫了萧弈谦一眼，“我们婳儿向来如此说话的，你若是不想听，大可出去。”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僵硬，月娘打破僵局，轻声道：“让月娘为你们弹琵琶吧，月娘琵琶技艺不大精，请三位贵人莫要见笑。”
　　一旁伺候的婢女去拿了琵琶来，月娘抱着琵琶坐下，低眉信手拨弦，琵琶声铮铮。
　　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玉手纤纤，罗裙飘飘，一双水眸顾盼间生出几许怅然。
　　
　　林婳顺着月娘的目光，望见了喝酒的萧弈谦，他周身带着一丝寂寥。
　　这一点寂寥与那几许怅然，竟不谋而合。
　　
　　林婳不傻，瞧出了这暗生的情愫，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有萧弈谦呵斥自己的话，心中涌起几分憋闷、几分怒火。
　　她端起酒壶，给自己的酒杯满上，一口饮尽了。
　　
　　一曲琵琶弹完，酒壶里的酒就已经见底。
　　萧弈谦兴致缺缺地站起身来，“真没意思，本王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你们是继续？还是一块走？”
　　叶庭风看了林婳一眼，“还要继续听琵琶吗？”
　　
　　林婳放下酒杯，“为何不听？月娘小姐弹得这么好，这么难得见月娘小姐一面，此刻不听，以后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听了。”
　　
　　萧弈谦什么话都没说，一甩袖子就先行离开了。
　　林婳咬了咬牙，喊道：“拿酒来，本公子还要继续喝。”
　　
　　居然甩脸子给她看？！
　　萧弈谦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她和他之间有婚约，他竟然在外头与别的女子牵扯不清——
　　
　　她误打误撞地到了此处，什么都还没干，他反而冲自己发脾气了。
　　怎么？难道她像是恶毒未婚妻，要来棒打鸳鸯了？
　　故意令月娘难堪？故意仗势欺人？
　　气死了！还亏得他们也算青梅竹马。
　　
　　“别喝了，”叶庭风抢了她手里的酒杯，拽了她起身来，“走吧，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林婳看着叶庭风，长舒了一口气，到底是没把说破这件事。
　　
　　既然他们要瞒着，她干嘛主动戳破，自找麻烦。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嗯，”林婳点头，带上月橘，跟叶庭风出了阁楼。
　　萧弈谦还没走，在阁楼外等着，一双眼睛不住往阁楼上望，见到他们下楼来，还欲盖弥彰地转身看向别处。
　　
　　林婳翻了个白眼，只当没看见他，招呼都没打一声，径直路过他往前走。
　　“小婳儿，”萧弈谦嬉皮笑脸地追上来，“刚刚我多喝了几杯酒，一时说错了话，你别跟我一般计较。”
　　
　　“王爷，民女哪敢跟您计较！”林婳冷言冷语的，任凭萧弈谦怎么赔礼道歉，就是不接招。
　　
　　不过萧弈谦像是铁了心似的，一定要哄得她消气，哄得她笑。
　　天天来林国公府，邀请她一块去玩。
　　
　　“这几日盛京中有庙会，你最爱瞧热闹了，要不要去逛逛？”
　　“我在郊区的别苑，里面种的桃树开花了，要不要叫上庭风一起去踏青？”
　　“近日城中新开了一家酒楼，菜式特别新颖，你最爱吃，要不要叫上庭风，一块去尝尝？”
　　
　　……
　　林婳静静看着他演戏，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想欲盖弥彰？
　　行吧！她倒是想看看萧弈谦要干什么！
　　
　　这天，天气晴朗，林婳换了男装随表哥叶庭风，还有萧弈谦坐马车出府，去新开的那家酒楼尝新菜。
　　“这就酒楼我去过两次了，每一次都非常满意，”萧弈谦极力推荐道：“保证你吃了这一回，还想吃第二回。”
　　“哦？真是让人期待呢。”林婳皮笑肉不笑地说。
　　
　　到了酒楼，酒楼的伙计立马引他们去了楼上雅座，“真是抱歉了，雅间已经满了，只剩下楼上这个雅座了。”
　　“无碍，”萧弈谦道：“且去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每一样都呈上一道来，再沏一壶龙井茶来。”
　　“哎，”小二应着，马上退下了。
　　
　　叶庭风蹙了蹙眉头，道：“你也不问问婳儿喜欢吃什么，就这么自作主张点了？”
　　萧弈谦道：“来这儿吃，当然是吃他们这儿的招牌菜了，我保证每一道招牌菜小婳儿都会喜欢的。是吗？小婳儿？”
　　
　　林婳抬眸冲他笑了笑，转头叫了旁边伺候的伙计，道：“麻烦再沏一壶菊花茶来，在里面放些糖。”
　　“哎。”伙计应着。
　　“菊花茶放糖？呵呵，你喜欢这样喝茶啊。”萧弈谦尴尬地笑了笑。
　　
　　“是啊，我喜欢喝甜的。”林婳淡淡说：“清茶我喝不惯。”
　　“记着了，记着了，” 萧弈谦连声道：“以后肯定不会忘记的。”
　　
　　他们这儿正等着菜，忽闻一旁的雅座起了争执，酒楼的伙计高声道：“这位公子，我瞧您穿得也是绫罗绸缎，怎的吃饭没钱付账？”
　　温润的谦谦公子声音响起，“我出门明明带了钱袋的，也不知道怎么会不见了，肯定是路上掉了。要不这样，你先让我回去，等我回去后差人给你送银子来。”
　　
　　“哎？你当我傻啊，让你走了，你还不跑了。”伙计捉着那人起身，道：“走，你跟我去见官去，哪有你这样吃霸王餐的。”
　　
　　人站了起来，屏风本就不高，林婳一下瞧见了来人，长着一张如玉般的脸，气质十分温润，被伙计拽着也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手足无措，“要不，你随我去我家一趟，我再把银子给你？”
　　
　　“沐云深？”萧弈谦看了一眼，认出了人。
　　叶庭风挑了挑眉：“平南王世子，沐云深。”




24.  第24章   黑白配

　　弈谦站起身来, 喊着道：“哎，小二，这位公子的饭钱, 算在我们这桌的账上。”说着，从袖子里拿了银子放在桌面上。
　　那小二见了, 赶紧上前来拿银子，“这位公子你今日遇着贵人了, 多谢这位爷。”
　　沐云深走上前来, 行了行礼道：“原来是谦亲王, 在下这厢有礼了！多谢王爷出手相助，方才的饭钱在下回府，马上差人送还。”
　　
　　“在外面不必如此多礼, ”萧弈谦笑道：“区区几两银子吧了，何足挂齿。”
　　沐云深目光往旁边移了移，认出了叶庭风，见礼道：“叶公子——”再望向一旁的林婳，却顿住一时不能讲面前的人跟印象里的面孔名号对上。
　　
　　叶庭风笑道：“这位是在下的表弟林画。”
　　“原来是林兄弟。”沐云深复而见礼, 目光落在林婳身上有些惊讶, 未曾见过这般秀气的少年郎，想来应该是年纪不大。
　　林婳抱了抱拳回礼, 一双眸子在沐云深身上打量, 虽说曾经听闻过此人名号, 真人倒是第一回见。
　　
　　萧弈谦笑了笑道：“沐兄可有要紧事办？若没有，可否坐下喝一杯？交个朋友。”
　　“未有要紧事, 如此，云深便不客气了。”沐云深理了理衣袍，在一旁的空位置坐下, 萧弈谦拿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酒，随口问起了沐云深平时都做些什么，找一找共同爱好，好把话匣子打开了。
　　
　　“我这个人比较闷，甚少出门，大都在家读书、练字作画这些。”沐云深腼腆地笑了笑说。
　　“那云深兄必定是满腹经纶之人了，”萧弈谦笑道。
　　“不敢不敢，”沐云深道：“在下前几日刚行冠礼，王爷称呼在下为云深便可。”
　　
　　“云深，”萧弈谦笑着拍了拍沐云深的肩膀，道：“本王交了你这个朋友了。待会我们要一同去逛庙会，云深你可有兴趣前往？”
　　“好啊，”沐云深道：“我此次出门，便就是想逛逛庙会，哪想竟然丢了钱袋。”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林婳吃着菜，旁观地看着萧弈谦和沐云深你来我往的交谈，脑子里联想着：沐云深，他的父亲是南边云州平南王，统领十万大军镇守南边，防御蛮夷入侵大齐，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虽未见过平南王，但也听闻过他的传闻，骁勇善战，才智过人，是一个十分精明强干的人。
　　
　　不过这个沐云深看着斯斯文文的，其中还透着点傻呆，呃……实在不像传闻中的平南王之子。
　　一顿饭吃下来，沐云深的老底都被萧弈谦打探出来了。
　　
　　五岁从云州来盛京，一直呆到现在。
　　性格温良，不善与人交谈，故而结交的友人不多。
　　喜好读书，写得一手好字，平日里爱抚琴，画画，还喜欢钻研厨艺，府上养着好几位从各处搜罗来的大厨。
　　
　　今日他到这酒楼来，便是想来尝尝这里的新菜，没想到遇到丢钱袋这样的糗事。
　　“啊……”萧弈谦轻呼一声，道：“真是巧了，”他顺手揽过一旁的林婳，道：“我这位林贤弟的爱好与你相差无几，爱抚琴画画，更爱吃美食，没准你们两个能聊得来。”
　　
　　“是吗？”沐云深向林婳望来，满脸都是觅得良友的欣喜。
　　林婳挣脱萧弈谦的手，道：“是啊，没想到居然能碰到知己，若是得空，一定要相互切磋一下。”
　　
　　“哎，前面就有书画摊，不如前去画一画？”萧弈谦提议道。
　　“林贤弟，你以为如何？”沐云深期待地望过来。
　　林婳点了点头，笑说：“好啊，我也难逢画友，若向沐兄讨教一二，这再好不过了。”
　　
　　书画摊老板卖的都是自己的画，有备了笔墨纸砚，老板也乐得结识会作画之人，他们说明了来意之后，立马把位置让给了林婳和沐云深两人。
　　
　　“林贤弟想画什么？”沐云深执着画笔，道：“兰花如何？”
　　兰花的茎叶最考验画功，一画便知对方功底如何。
　　“好啊，”林婳应着，提笔开始作画，沐云深也在同一张纸上作。
　　
　　萧弈谦和叶庭风站在一旁看，突然，萧弈谦拿胳膊肘撞了撞叶庭风，朝他挤眉弄眼道：“你有没有看出些什么来？”
　　“看出什么？”叶庭风蹙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般配啊，”萧弈谦拿折扇挡着脸，压低声音道：“不论是家世，容貌，兴趣简直不能再般配了。”
　　
　　话音刚落，萧弈谦就遭了叶庭风一计白眼，他忙道：“好好好，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没必要这个反应。”
　　一幅兰花图由林婳合力完成，细看之下两人笔力画得十分不同，但粗看之下，又能十分和谐。
　　两人的画工都不弱，各有所长，对于对方的画工都十分欣赏。
　　
　　“沐兄画的叶子形态自然，栩栩如生，我甘拜下风！”林婳一向自诩画技不错，难得对旁人心服口服。
　　
　　沐云深道：“林贤弟你画得也很好，兰花与叶子贴合自然，亦是真假不分。”
　　说着，他如玉般的脸庞露出一丝笑意，接着提笔在画卷上题诗。
　　
　　萧弈谦摇着折扇念道：“幽谷出幽兰，秋来……花畹畹。与我共幽期，空山……欲归远。好诗！好诗！”说罢，他收了折扇，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这首诗再恰当不过了，真真是适合此情此景。”
　　“是吗？”沐云深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我是突然想起了这么一首诗。”
　　
　　“念的什么破诗，”叶庭风冲萧弈谦怼了一句，臭着脸伸手拽过林婳，“走了。”
　　叶庭风的反应，令沐云深有些无措，奇怪问萧弈谦道：“可是我写的诗不妥？”
　　
　　“非也非也，”萧弈谦笑得眯了眼睛，“这首诗再好不过了。”
　　用兰花写女子的美好与纯洁，这岂不是在赞扬林婳，意喻他看破了林婳的真身，这平南王府世子果真好眼光。
　　他掏了银子付给画摊老板，叫画摊老板待此画晾干之后，送去谦王府。
　　
　　“哥，这里，我们去玩套圈。”
　　路过一个套圈的小地摊，林婳忙拽了叶庭风过去，叫她哥给掏钱买了竹圈，一个个扔了去套想要的东西。
　　可惜技术不怎么样，运气更是不怎么样，就套了一个小茶壶，其余什么银子、翡翠镯子、花瓶、琉璃等等都擦边而过。
　　
　　萧弈谦赶了上来，见到她这般手气，笑道：“就你这两下子，能套个小茶壶就不错了。”走过去，伸手去接她手里剩下的竹圈，“来吧，我替你套一个，想要哪个，我就给你套哪个。”
　　“不用你帮，”林婳抢回了竹圈，噘嘴道：“这玩意自然是自己亲手来才有趣，你们是会武功，投起来才顺手，少瞧不起人了。”
　　
　　“我哪里敢瞧不起你，好好，我就不管这个闲事了。”萧弈谦摊手推开了去，转身问一旁的沐云深，“你可会武功？”
　　
　　沐云深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自从对武功没什么兴趣，只学了一点强身健体，应该算不会吧。”
　　“那正好，跟她凑一对，”萧弈谦推了他过去，“一块投圈，也免得她一人玩得无趣。”
　　
　　“呐，这些给你。”林婳将手中的竹圈塞给沐云深，又叫叶庭风给她买了一打竹圈，笑道：“我们比比看，谁套得东西更多。”
　　“好。”沐云深点头应着。
　　
　　他们两人站在起点一块套，一个个竹圈扔出去，要么扔远了，要么扔偏了，简直惨不忍睹。
　　“哈哈，果然跟不会玩的人一块玩，才有趣。”林婳笑着扔出一个圈去，这次运气很好，不偏不倚地套中了她想要的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是凭本事套回来的，就是开心。
　　
　　“林贤弟你真厉害。”沐云深什么也没套中，面上也挂着笑容，还祝贺林婳套中了。
　　又接着扔了一波，套中了一些茶壶，茶杯什么的，聊胜于无，买的竹圈终于扔完了。
　　
　　“可还要接着玩？”叶庭风笑问。
　　“不玩了，不玩了，”林婳摆着手，目光一瞥，又落到了一旁的花灯上去，一堆人围着在猜谜语，她转身要跑，“去那里看看。”
　　
　　“哎！你的东西——”萧弈谦提醒林婳，伸手抓了她一把，人没抓着，倒是把她头上固定的发簪给拔了下来，瞬间长发散落了下来。
　　
　　萧弈谦故作惊讶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的——”
　　
　　“啊？是个女的？”一旁的路人惊讶道。
　　“怎么女的穿男子的衣裳上街？”
　　“真是世风日下啊！”
　　……
　　
　　林婳伸手从萧弈谦手中夺回簪子，想要把长发再束起来，可她没绿翘拿手艺，搞得乱七八糟的，一下火大道：“萧弈谦，你太过分了！”
　　“林，林贤弟，你竟然是女子——”沐云深看傻了眼。
　　
　　“怎么？我就不能是女子？”林婳没好气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沐云深涨红了脸，声若蚊蝇道：“我只是没料到。”
　　
　　林婳继续尝试着把长发束好，怎么都不行。
　　一旁的叶庭风走过来，拽了她到一旁，替她三两下地把长发重新束成了原来的样子。
　　
　　萧弈谦不着声色地打量着沐云深的反应，看见他越来越红的脸和耳根，嘴角轻轻勾了勾，就知道林婳的容貌是能轻易叫人喜欢上她的，更何况是沐云深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
　　至于他自己嘛，可能是从小一块长大，对林婳更多的是把她当妹妹。
　　
　　他这正得意，忽然感觉到一道寒光向自己扫射而来，倏然抬眸望去，只见寒光正是从叶庭风眸中发射出来的。
　　萧弈谦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表示道：我可不是故意的哦！
　　
　　林婳肉眼可见地变烦躁了，特别是发现了萧弈谦时不时地打探自己和沐云深，以及言语之中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和沐云深往一块扯。
　　什么意思啊？把自己凑给其他男人？他就好跟那个月娘双宿双栖了吗？
　　更过分的是，这个沐云深他才刚刚结识，就这么把自己推过去，把她当什么了？
　　
　　“哥，逛庙会好无聊啊。”林婳道：“我们去找点乐子吧？”
　　叶庭风道：“婳儿想去找什么乐子？你表哥我随时奉陪。”
　　
　　“去百花楼如何？”林婳笑道：“那日见过月娘的舞姿后，一直念念不忘，还想再看上一回呢。”
　　“那走吧，”叶庭风迈步引路，“这个乐子着实不错，婳儿你想怎么玩都行，今日的花销我全包了。”
　　
　　“就知道表哥你最好了，”林婳高兴地跟上。
　　萧弈谦！今日不玩死你，她林婳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萧弈谦闻言瞪圆了眼睛，追着他们说：“百花楼有什么好玩的？小婳儿，那地方不适合你去。”
　　沐云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婳的背影上，眸光亮了亮，也赶忙跟上了，“等等我，我一起去。”




25.  第25章   十面埋伏

　　“咦, 小姐，那不是谦王爷吗？”胭脂铺里，方映雪身旁的婢女出声提醒。
　　方映雪忙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 果真见到了谦亲王，还有林婳和叶庭风他们, 只见林婳又是一身男装，要是出门逛街的话, 为何非得扮成男子？
　　
　　“走, 我们跟去看看。”方映雪道。
　　她跟着林婳一行人又到了百花楼, “真是伤风败俗，竟又扮成男子去逛青楼，亏得太后那么看重她, 更别说，她长姐是皇后，简直成何体统！丢尽皇家颜面。”
　　
　　“小姐，那我们还跟吗？”
　　“跟，当然要跟。”方映雪转身往回走, “这次一定要进去看看, 这个林婳到底搞什么鬼。”
　　
　　-
　　林婳一行人进了百花楼，选了正对着圆台的雅座。
　　百花楼里的伙计来招呼, 林婳直接点名要见月娘, 这样直接见月娘, 没有真金白银拿出来，那可是不行的。
　　
　　平日里抠抠搜搜的叶庭风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颗夜明珠来, 用作见面礼。
　　没错，还是上回林婳给的，他没舍得花, 出门去武林大会，用的是平时的积蓄。
　　
　　这可夜明珠份量不轻，且色泽完美，价值不菲。
　　作为敲门砖十分够格。
　　
　　“请诸位稍等，小的这就去安排。”伙计急忙忙地跑走。
　　萧弈谦拿折扇敲了两下桌面，目光瞥向叶庭风道：“叶庭风，你是不是钱多没地方花？一颗夜明珠就见上一面，也太奢侈了。”
　　
　　叶庭风勾唇冷笑：“千金难卖我家婳儿开心。”
　　“你——”萧弈谦气死了，拿目光瞪他，还是不是兄弟了？
　　
　　很快，百花楼其中之一的鸨母来了，热情地请了林婳一行人去见月娘待客的屋子。
　　月娘着一身水蓝色衣裳，脸上依旧戴着面纱，露出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照面的一瞬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一旁萧弈谦瞥去。
　　
　　“月娘给各位贵人请安。”月娘微微欠身行礼。
　　林婳径直走过去，伸手握住月娘的手腕将她扶了起来，还顺手在她的手背上摸了一把，“月娘小姐不必多礼。”
　　月娘被她摸了手，居然没什么反应，林婳顺手又将她一揽，她这回有反应了，只是缓缓地退开了去，一双眸子并不惊慌。
　　
　　林婳笑了笑：“几日不见，月娘小姐变得好看了。”
　　她收回的手不禁捏握成拳，此刻她是男装，月娘面对她亲密的举动，竟然没什么反应，想来应该是知道她是女儿身。
　　
　　林婳微微侧身，向萧弈谦望了一眼，面颊微微显出一丝笑意，眼底还是不禁地浮出一丝冷然。
　　看来萧弈谦跟月娘通过气了，知道她是女儿身，更加可能知道她是萧弈谦的未婚妻。
　　事情这下变得就有意思了。
　　
　　“本公子上回来时，听了月娘小姐你一曲琵琶，回去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林婳好整以暇坐下，拿起酒壶倒酒，浅笑道：“不知今日可有幸再听月娘小姐你弹奏一曲？”
　　“能为公子弹奏，是月娘的荣幸。”月娘道。
　　
　　那厢屋内伺候的婢女去取琵琶来。
　　林婳倒了酒，又道：“念念不忘之人，可不只有我一人，可还有我表哥叶庭风。月娘小姐，你可知道他这几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心念的唯有月娘你一人，我们家从上到下无人不知他对月娘你的情意。”
　　
　　月娘正接过婢女的琵琶，缓缓欠身道：“月娘何德何能，能让叶公子如此。”
　　“如何不能？”林婳道：“我表哥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他都为你闹到顺天府去了，还被我爹爹抓着痛打一顿，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也固执得要与月娘你在一起，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我表哥对你的心意。”
　　
　　林婳故意的，让叶庭风背这个黑锅是吧？
　　那她就装不知道，故意把表哥跟月娘凑一起，拿话语扎死萧弈谦这厮！
　　
　　月娘傻眼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拿目光看向一旁的萧弈谦。
　　萧弈谦道：“婳儿，你说这些作甚？不是来听琵琶的吗？月娘，你快些弹琵琶吧。”
　　
　　“谦哥哥，”林婳望着他眨啊眨，语气极为亲昵，“这些婳儿怎么不能说了？我是在为我哥争取终身幸福啊。月娘长得极美，你说她与我哥是不是男才女貌，是极为匹配的一对？”
　　
　　这一句谦哥哥喊出来，杀伤力极大。
　　月娘正调弦，倏然一个失误，铮地一声拨动了琵琶弦，惊扰了贵人，她又姿态卑微地致歉，“月娘一时手误，还请诸位公子不要见怪。”
　　
　　萧弈谦面色讪讪，说匹配，那是扎他和月娘的心。说不匹配，又扎了月娘一刀，她怕是要多想，觉得他瞧不起她的身份。他向叶庭风使了个眼神求助，奈何叶庭风瞥开视线，根本当没看见。
　　
　　至于沐云深完全听得云里雾里，一句话也插不上来。
　　
　　林婳目光在抱着琵琶垂着纤细脖子的月娘身上，还有萧弈谦身上来回流转，低呵了一声，旋即扯开话题去，“月娘小姐，请你弹一曲《十面埋伏》吧，本公子想听。”
　　“是。”月娘轻声应着，旋即拨弄起弦来。
　　
　　琵琶声激昂、危险，犹如在刀尖之上行走，气势又十分磅礴。
　　恩……林婳轻轻品着美酒，这曲子再适合不过她现在的心情了。
　　
　　一曲听完，鸨母那边来请了，到了月娘登台表演才艺、挑选入幕之宾的时辰，林婳一行人转场到了百花楼歌舞台处的雅座。
　　
　　“小……公子，他们出来了。”
　　方映雪与婢女扮成了贴了大胡子的男人，混了进来，要了一个角落的雅座，目光搜寻了半天，终于看见林婳一行人了。
　　“哼，这次我看林婳还不献出丑陋的原形来，”方映雪道：“我要把她干的事一点点记下来，然后告诉那些淑女们她们平日里敬畏的紫云郡主，分明就是一个不守教条，没有贞洁可言的荡妇！”
　　
　　“可是公子，我们也进来这青楼了。”婢女小心提醒。
　　方映雪：“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卧薪尝胆，跟林婳所为可不能一并而论。”
　　
　　林婳入了雅座，同叶庭风道：“哥，我方才没听够琵琶，不如帮我买几个绣球，我们把月娘投回来，再让她给我弹琵琶，跳舞也行的，毕竟她舞姿那么美，若是能为我一人而跳，我便是花上一百两也不是不可。”
　　
　　“林婳，”见心上人被林婳羞辱，萧弈谦终于沉不住气了。
　　林婳无辜脸望他：“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月娘的舞姿不美吗？”
　　“美，自然是美的，否则怎能将男人迷得昏了头，”叶庭风拿了一叠银票出来，“不如多买一些绣球，毕竟那么多人要投绣球，月娘被其他人投走就不好了。”
　　
　　嘭地一声，萧弈谦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林婳目不斜视地望着圆台准备入场的月娘，心里只觉得痛快。
　　气死你！就气你怎么了！
　　是谁先过分行事的！
　　
　　沐云深睁着一双温润的圆眼，端着茶壶默默地给大家一个个倒茶，给林婳倒茶的时候，还特地用茶水清洗了一下杯茶杯，更低声说了声道：“小心烫。”也不管声音太低，林婳听没听见。
　　
　　丝竹声起，圆台上烟雾朦胧，月娘翩翩起舞，像九天上的仙女。
　　所有人都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向那月娘望去。
　　
　　在上天字雅间的楼梯上，有一行人徐徐往上走，并没有因为圆台上精彩的表演而停下脚步。
　　不过其中倒是有一人四下望了望，忽然停住了脚步，道：“主子，奴才好像看见了紫云郡主和谦亲王他们，奴才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正往楼上走的男子停住了脚步，他穿着白色内衬和灰色外披，气质淡然出尘，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一双桃花眼顺着望去，落在第二层地字雅座的林婳和萧弈谦身上，剑眉倏地蹙起，眸光染上一丝愠怒。
　　
　　何瑞道：“这谦亲王怎么如此糊涂？竟把紫云郡主带到这般鱼龙混杂之处。主子，可要奴才过去替您训斥两句？”
　　萧弈洵眸中的愠怒转瞬而逝，面色淡淡道：“不必，正事要紧，勿要让齐将军久等了。”




26.  第26章   人丢了

　　“主子, 人已经在里面了。”边阳伸手推开门。
　　萧弈洵踏步进去，雅间里坐着的人立马站起来，单膝跪地, 压低了声音到：“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萧弈洵走进去, 在雅间的椅子上坐下，眉眼间露出一丝关切, “这几日休息得可好？”
　　“托皇上洪福, 微臣休养得很好, ”说话的人正是那日在武林大会上，躲避黑衣人追杀的戴斗笠的男子，只见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 三十多岁的模样，长得很斯文，眉宇间有股正直之气。
　　此人便是云州刺史张洪文，用以监察云州地方官员。
　　
　　萧弈洵抬手示意了下一旁的椅子，张弘文谢了礼, 神色有些拘谨地坐下了, 问道：“皇上，关于云州地方官员与平南王沐镛勾结, 侵吞税银, 收受贿赂, 养私兵挖金矿这些事，您准备怎么处置平南王以及其党羽？”
　　“此事不急, ”萧弈洵抬手示意了下，何瑞从袖子中拿出一道圣旨来，放在了桌上。
　　
　　张弘文拿起圣旨来看, 逐渐变了脸色，“皇，皇上，您这是何意？”
　　这是一道奖赏平南王的圣旨，而不是平叛平南王的圣旨。
　　
　　“你代朕去宣这道圣旨便是，”萧弈洵道：“如此便可保全家性命，其余的事朕自有分寸。”
　　张弘文何等机警，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忙起身来行礼领命，“臣领命。”
　　他心中暗叹：恐怕不用他自己走这一趟状告平南王，面前的这位皇上早就对平南王谋逆之事有警惕，而皇上来见他，不过是为了宽他这个忠心的臣子的心罢了。
　　
　　-
　　
　　百花楼前堂，已经到了抛绣球的环节。
　　林婳将买来的绣球全都抛上圆台，对月娘势在必得，还在想着待会成了入幕之宾，要怎么气萧弈谦。
　　
　　除了她抛绣球以外，还有很多仰慕月娘的宾客抛下了绣球，一时之间，林婳抛的那些绣球就不够看了。
　　一旁的萧弈谦很是着急心焦，忙重金求购了好些绣球，全抛到了圆台上，反正他宁愿选中的绣球是林婳的，也不愿是其他男人的。
　　
　　婢女将所有绣球收拢起来，月娘从中选了一个绣球，她手里拿着纸条，目光向林婳他们这处望来，念出的座位名字却不是他们，顺着座位数去，正是过去几桌的宾客，一个长相高大、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他难掩兴奋，手扶着栏杆向圆台上的月娘喊道：“月娘小姐，鄙人仰慕你已久，今日可算能得见你的庐山真面目了。”
　　
　　百花楼提灯的一行婢女走来，引了这位中选的宾客去内院。
　　“好可惜，没被选中。”林婳轻飘飘道，目光瞥了一眼萧弈谦，只见萧弈谦坐立不安地向离开的月娘背影望去，满脸焦急。
　　
　　真可怜！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被其他男子亵渎——
　　啊呸！可怜他们做甚？还是先可怜自己吧，把她当傻子一样的蒙在鼓里骗，在她面前公然眉来眼去，更有把自己视为障碍之嫌。
　　
　　叶庭风放下手中茶杯，收回打量中年男子的目光，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方才的人是天下第一帮青龙帮的三当家，听闻此人喜好美色，为此暗地里做了不少强买强抢的勾当，名声十分不好——”
　　他的话还没落下，萧弈谦倏然起身，道：“我突然内急 ，先去行个方便。”脚下忙不迭地走开，当人是傻子，走的根本不是去更衣之所，而是直奔百花楼内院去了。
　　
　　萧弈谦这一去，不闹出大动静来才怪了。
　　叶庭风望了林婳一眼，表妹还在这里，他岂能让事情闹大，令表妹难堪。
　　
　　他向沐云深道：“沐兄弟，我得去更衣，很快便回来，我表妹劳烦你照看一二。”
　　沐云深重重点头：“嗯，叶兄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看令妹的。”说着，还向林婳望了一眼。
　　
　　叶庭风起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了。
　　圆台上还继续着才艺表演，这回表演的是上回的歌女如歌，一曲高歌，嗓音灵动婉转，听得人不自由沉醉。
　　起初林婳也没把他们两个离开放在心上，无非就是为了那点事，可连续看了好几个才艺表演，再加上身旁的沐云深一直不停给她倒茶，目光小心翼翼又有点羞怯，林婳耐心越耗越少。
　　
　　她倏然起身，身旁的沐云深见罢也跟着站了起来，“林姑娘，你，你要去何处？”
　　“我随处走走，”林婳强调道：“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可你表哥让我照看你。”沐云深连忙道。
　　
　　“我去找我表哥，那就不用你照看了。”林婳转身便走，沐云深想跟上来，被她用目光瞪了回去，“我说了，我自己一人就行了。”
　　沐云深不敢拂了她的意，缓缓地坐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林婳走开。
　　
　　那厢，一直盯着林婳的方映雪知道机会来了，她命侍女在一旁等着，自己则跟踪了林婳上去。
　　
　　林婳往百花楼内院走去，想着等自己过去会看到什么场面，萧弈谦为美人大打出手？救下美人正在倾诉心声，然后自己突然从天而降，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她边想边走着，然后发现自己迷路了。
　　
　　“咦？上回不就往这边走的吗？”林婳要疯了，绕来绕去，就是没见到月娘住的那个熟悉的阁楼。
　　这百花楼有那么大吗？这么多通道，这么多建得差不多一样的屋子。
　　
　　林婳走到一处交叉口，看着四通八达的内巷，手点来点去，“点子点菠萝，点到哪个就算哪个——”她点中一条巷子，抬脚往里走了去，全然没有发现跟着她绕来绕去的方映雪。
　　
　　方映雪擦了擦额头上的香汗，忍不住嘀咕：“林婳弄什么呀？怎么一直转来转去的，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林婳一直往里走，发现越四周越安静，她该不会走错了吧？可回头一看，方才又从其他岔口走了，这回去也找不到路了。
　　
　　“呃——”这边走，她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往里走，不想竟然绕到了一个小庭院里，是个死胡同。
　　
　　还是走错了路，她正欲离开，忽然听见屋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她被吸引得顿住了脚步，想去看看又克制住，一拍脑袋说：“别凑热闹啦，上回在宫里凑热闹，受到的惊吓还小？”
　　这样劝着自己，正要离开，只听得屋子里的动静更大，是人的呜咽声，还不止一个。
　　
　　林婳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屋子的门是从外面锁住的，凑去窗户，伸手捅了纸窗户向里面看去，一看吓一跳——只见屋子里面好些人，一个个都绑了手脚，嘴里还塞了布条，而且一律都是女子、甚至还有小女孩。
　　
　　这里是青楼，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林婳赶紧转身就走，她这个小胳膊小腿啥都干不了，还是先去找表哥，他江湖经验多，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哪想还没走出院子，迎面就围来两个大汉，大汉手里还抓着一个被堵了嘴的女人，女人吓得眼泪狂流，一见她呜呜地发出呜咽声，很明显是在向她求助。
　　林婳震惊万分：“方映雪？”
　　
　　“认识的？”大汉扯了方映雪嘴里塞的布条，方映雪得了空隙，惊慌地求助：“林婳，救我，他们不是好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中一个大汉扇了一巴掌，“给老子闭嘴！”方映雪吓得立刻不敢说话了，只不停地掉眼泪，身子也不住地发颤。
　　
　　“原来也是个女的，”大汉轻易地瞧出了林婳的真身。
　　林婳因着跟叶庭风和萧弈谦一块，就没有像之前那么夸张，又贴假胡子，又点麻子，就算鸨母瞧出了个名堂，也不敢拦了叶庭风和萧弈谦。
　　
　　林婳手摸向腰间，去拿她平时带在身边的“小玩意”，不想摸了个空，一时惊愕住，后知后觉想起今日出门走得急，她防身的百宝袋没来得及拿。
　　完蛋了！
　　看着围堵上来的两个大汉，她拔腿就跑，一阵鸡飞狗跳地追逐，很没有意外的被逮住，拿绳子绑了。
　　
　　“呜呜……”方映雪一边哭一边努力做出大小姐的气势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
　　大汉理都不理她，拿绳子粗鲁地绑她的手脚，她又道：“我爹是当朝方丞相，我嫡姐是当今皇上的贵妃，你们刚对我不敬，信不信我爹灭你们全家！”
　　
　　大汉伸手掐过方映雪的下巴，笑道：“原来还是方丞相府上的掌上明珠，难怪长得如此细皮嫩肉。”
　　“放开我，”方映雪吓得赶紧缩回脖子，“你胆敢碰我！”
　　
　　大汉道：“此处是百花楼后院，你便是叫天叫地也无用。”
　　方映雪瞥见一旁绑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的林婳，又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当今太后的义女紫云郡主，林国公府上的掌上明珠，未婚夫更是当今谦亲王，你们敢绑她，怕是九族也不想要了。”
　　
　　大汉故作吃惊道：“真是多谢方小姐你提醒了，我们定当尽快给你们找好买家，卖得远远的，谁会知道是我们兄弟二人绑了郡主和丞相府上的小姐呢。”
　　林婳无语翻白眼，真是被方映雪气死，要是当个普通人，还能在这里拖一拖时间，待表哥发现自己不见，还能来寻。可是现在，这些拐子一早把她们买了，这天大地大的，找她们两个那就是海底捞针。
　　
　　“哈哈……”大汉放肆笑着，拿了两块布来，齐齐塞了林婳和方映雪的嘴，这下好了，还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个大汉绑好了人，出屋子反锁了门，这就张罗着去寻买家了。
　　这屋子里昏暗又逼仄，林婳和方映雪被绑了扔在角落，两人嘴里塞着布条，用尽力气也没办法吐出来，只能拿眼神交流。
　　
　　林婳坐在地上，一步步地向方映雪挪过去，挪到她身边然后身体往旁边一倒，又像蚕蛹一样蠕动到方映雪被反绑在身后的胳膊旁边，然后拿头去拱方映雪的手，示意她拿手扯下自己嘴里的布条。
　　
　　方映雪还不算笨，很快明白过来，用力扯下了林婳口中的布条，林婳艰难坐起来，“你别动，我帮你把布条咬掉。”
　　说罢，探身过去咬住布条的边边角，扯掉了方映雪口中的布条，方映雪得了自由，马上就嚷嚷道：“救命——”
　　
　　“闭嘴！你还想将人招来不成？”林婳呵斥她道。
　　方映雪目含泪水望着她，这下才不敢乱喊了。
　　“转过来，试试能不能把绳子解开，”林婳转身，尝试着解绑住方映雪手的绳子，麻绳很粗，绑得又是死结，解了半天都纹丝不动，让方映雪解绑住她手的绳子，方映雪比她还没用，扯得手疼就开始掉眼泪，“解不开，我们完了。”
　　
　　林婳只得放弃，等着她表哥来救人，身旁的方映雪一直哭个不停，还道：“都怪你，你没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把我都害了。”
　　
　　林婳满脸无语，“我去哪里，碍你什么事了？这是我的自由。我还没说你呢，怎么会打扮成男子在青楼出现？呵呵，该不会是为了对付我，特意跟过来的吧。”
　　方映雪底气不足，但依旧把她那套娇小姐的气势拿出来：“你少自以为是，我为什么要对付你，我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做。”
　　
　　林婳笑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来着。”
　　方映雪瞪她，林婳继续道：“就上回在宫里，我看到司制房的宫女路过，捧着一件特别好看的罗裙，一时兴起就摸了摸，但是忘记了自己刚刚摸过痒痒粉，所以就——真不好意思了，害得你御前表演丢了丑。”
　　
　　“你！果然是你！”方映雪气死了，“林婳，你毒蝎心肠。”
　　林婳无辜眨眼：“对不起嘛，人家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忘了。”
　　
　　方映雪气疯了，要不是被绑着，肯定扑上去跟林婳厮打到一起，她眼珠子疯狂转动着，突然想起什么，替自己找补道：“哈哈，有件事你也不知道吧？上回中秋在太后宫里的夜宴上，我不仅跟你抢宫灯，让你不小心把太后宫中的帷幔点燃了，事后还把太后娘娘赏你的月饼全拿走了，我就是故意让你中秋没有月饼吃的。”
　　
　　这话一出，林婳炸毛了，“是你拿走我的月饼！方映雪，你太卑鄙无耻！”
　　那个月饼是太后特地为她订做，花了好大的功夫，那么一大盒，她还打算留着夜宴结束，然后爬屋顶跟绿翘一块赏月慢慢吃的，结果一扭头的功夫就全不见了，虽说第二日太后事后给她补了月饼，可是晚了，中秋没吃上，过了中秋吃就没那味道了。
　　
　　这事可是让她耿耿于怀好一阵子，心里郁闷极了。
　　真是上火！居然让方映雪给耍了。
　　
　　林婳一个纵身扑过去，把方映雪撞翻在地，压上方映雪的身上，直接拿脑袋撞上去。
　　“你疯了！”方映雪大叫，她说这些不过是想让自己面子上没那么难堪，没想到林婳居然反应那么大。
　　林婳把她压得死死的，怒道：“道歉！”
　　
　　方映雪：“你还不是没跟我道歉，你这个疯子。”
　　林婳狡辩道：“我刚刚都道歉了。”
　　“跟你比起来，我做的又算什么，”方映雪道：“你居然给我下毒。”
　　
　　“哈哈，”林婳讽刺笑道：“那是你笨，算计不过我，但凡我笨一点，我早就给你弄得一命归西了。可惜你笨，只能做偷我月饼这种小偷小摸的事。”
　　“呜呜……”方映雪气得心梗，人被林婳压得疼了，眼泪哗哗掉，“对不起，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林婳这才挪开了去，“哼！跟我斗，方映雪，你还嫩着呢。”
　　结果一个疏忽，方映雪就扑过来，一口咬在她胳膊上，林婳哇地大叫一声，一头撞过去，两个人绑得死死的，还各种打成一团，就好像两条蚕蛹在拱来拱去的打架。
　　
　　角落被绑着的一众女子都看傻了眼，这，这……能不能看看是什么场合！还小么。
　　
　　累了，不打了。
　　林婳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心里骂了一句：他大爷的！
　　自打她过了十四，就以大人自居，不屑做小丫头片子之类的幼稚事，她要沉着冷静，做一个有智慧、有理智的大人。
　　
　　可每次碰着这个从小“打”到大的方映雪，就总是破功，忍不住跟她掐来掐去，再幼稚的事也能干得很起劲。
　　
　　“林婳，你欺负人，”方映雪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说：“我平日顶多跟你抢东西，跟你斗嘴，不过挑拨一二，你居然做出给我下毒这样的恶事来，你这个黑心肠的。”
　　
　　林婳翻白眼，“那你死了没？”
　　方映雪噎得说不出话来，诚然御医说了，不打紧，也不会留疤痕，就是痒一阵，吃吃苦头。
　　林婳讥讽道：“怎么？难道允许你跟你那贵妃姐姐算计人，不允许我算计你？”
　　
　　“你——”方映雪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
　　“想进后宫做皇上的妃子？”林婳盯着她，笑道：“怎么？你们两姐妹想一块联手欺负我阿姐？”
　　“哪有的事，”方映雪脸上更是涨红，“我，我不过是喜欢皇上罢了。”
　　
　　“呃？”林婳不能理解地看着她，“一个大冰块有什么好喜欢的？”
　　“皇上他长得玉树临风，又是一个好皇帝，谁能不喜欢？”方映雪羞答答地垂下了头。
　　
　　“……”林婳不能理解方映雪这是什么眼光，若她看到皇帝犹如鬼修罗刹般的样子时，看她还能一脸羞答答说喜欢这样的话么。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那两个大汉去而复返，见到林婳和方映雪把嘴里的布条取了，但绳子没解开，笑了笑说：“落到我们兄弟俩的手里，可就没有能逃出去的。”
　　说着上前，一人抓一个的把林婳和方映雪带走。
　　
　　“你们要抓我们去哪里？”林婳尽量保持冷静道：“至少让我死也死得明明白白。”
　　其中一个大汉笑道：“她卖去扬州的青楼，至于你嘛，瞧着是个好生养的，正好有个老头富商要找个外室生子，就卖你去做他的外室。”
　　
　　就这样，两人被重新堵住了嘴，塞进了一辆马车，一阵颠簸行驶之后，马车停了下来，随后大汉伸手来拽方映雪，方映雪吓得赶紧往林婳身后缩，但也无用，还是被强行拽了下去，被拽下去之前，方映雪用那双眼睛无助而惊慌地看着林婳求救，奈何林婳自身难保，这会也是用心无力。
　　
　　方映雪被带走后，马车继续前行，行驶了好长一段路，随后她被带到了一个院子里，关到了其中一个院子。
　　她坐在椅子上，听见屋外大汉跟人交谈的声音，似乎是在谈价格，一阵吵闹后，一切归于宁静。
　　
　　屋子的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是一个婆子领着两个丫鬟，站在林婳跟前好生一阵打量，随即说：“果然是好生养的。”
　　林婳听了直翻白眼，怎么就好生养了？
　　“呵呵，”婆子笑了笑说：“倒是个刺头，不过既然进了我们蔡家的大门，再厉害的都得乖乖听话喽。”说完，她吩咐了那两个丫鬟服侍林婳沐浴更衣，临走前，还给林婳喂了药，虽没说是什么药，但林婳好歹也是跟表哥走过江湖的，猜也猜到这是软筋散，吃了会手脚无力，任人摆布。
　　
　　-
　　
　　萧弈洵议完事，正要离开。
　　没想到下楼看到他那傻弟弟萧弈谦和叶庭风正在到处寻人，嘴里念着：“人呢？怎么会不见了？”
　　
　　又互相叱骂。
　　“萧弈谦，我们家婳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饶了你。”叶庭风说。
　　萧弈谦也道：“怪我？不是你非要带她来百花楼的吗？”
　　沐云深在一旁自责万分，“都怪我，是我没有照看好林姑娘，是我的错。”
　　
　　萧弈洵叹气一声，抬手唤来边阳，“去通知巡防营的人过来，你再去查一查这百花楼幕后之人。”
　　“是。”边阳领命。
　　
　　萧弈洵冷冷扫了四处乱窜的谦亲王一眼，随即转身上了楼，上楼时一个分心没注意，差点踩空，踉跄了下，修长的手猛地扶住了楼梯栏杆。
　　
　　何瑞伸手去扶，被他扫了一眼，赶紧退下。
　　“唉……这个谦亲王怎能如此不靠谱！”何瑞絮絮叨叨地说：“带郡主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就罢了，竟然还不看好些，这地方丢了，保不齐要出——”话还没说完，皇上又扫过来一计冷眼，他识趣地赶紧闭上嘴。
　　
　　




27.  第27章   面具人

　　很快, 那兄弟二人被边阳揪到了皇上面前，面对询问，两人抵死不认：“这位贵人, 我们真不知你说的是谁，我们兄弟二人向来本本分分, 可不敢拐了人。”
　　
　　萧弈洵起身来，微微俯身下来, 伸手抓住说话这个大汉的胳膊, 低声询问：“真不知道？”
　　“是啊, 小人真不知道，连见都没见——啊……”话还没说完，大汉就发出一声惨叫, 萧弈洵竟然用手活生生折断了大汉的胳膊，一张脸迅速失去血色，疼得浑身打颤，然耳边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还在继续问：“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小人，小人——”大汉犹豫着要不要说, 岂料这位看上去很清贵的公子哥又是用力一捏, 咔擦一声，他仿佛听见了自己胳膊骨头被捏碎了的声音, 疼得大汗淋漓, 嘴唇青紫道：“我说, 我说，在城郊的一间民宅里, 是一个叫邢金科的商人的住宅。”
　　
　　萧弈洵得到了答案，迅速直起身子，抬脚往外走, “将此二人送去顺天府，决不能轻饶！”
　　边阳领命，何瑞连忙跟上文宣帝，随皇上一块去救人 。
　　
　　下楼，到达前堂。
　　大门口，萧弈谦与巡防营的人起了争执，“你们为何将百花楼围住？还不许人进出？快让开，知道我是谁吗？我要寻人。”
　　
　　巡防营的将军板着一张脸，严正道：“末将接到命令，将百花楼包围，一人都不许放走，任凭你是王爷，也不能出去。”
　　萧弈洵径直从侧边与何瑞离开，并未没有工夫去搭理萧弈谦那蠢人。
　　
　　-
　　
　　林婳被打扮过后，安置在一间挂了红绸、点了红蜡烛的屋子里，那窗户上还贴了喜字。
　　她挣扎着要起身，努力支起半个身子，又无力地倒下，就很绝望，难道真的要栽了这里了吗？
　　
　　不行，决不能栽这里。
　　林婳努力地翻身，滚了两下，从床上摔了下来，胳膊扶着床边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在屋子里搜寻着，见到桌子上摆放着的大碗，碗里装了红枣、花生之类的东西，她踉踉跄跄走过去，手一拨，将碗打碎在了地上，捡起其中一块尖锐的碎片。
　　
　　她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洁白的胳膊来，手拿着碎片在胳膊上跃跃欲试，想通过划破皮肤的疼痛来刺激自己。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放弃了，她最怕疼了！
　　若非怕疼怕累，她小时候就练就一身武功，哪里会想现在这般狼狈。
　　
　　林婳将碎片藏在了袖子里，用脚把地上的碎片和枣子拨到桌子下面去，然后费力地坐到一旁的椅子里去，眼睛看着紧闭的门，心道：要伤也是伤对她不规矩之人，何苦自己伤自己。
　　
　　她坐了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外头一丝亮光泄了进来，刺得林婳不由抬手遮了遮眼睛，来人进了来，又将门关上了，这下，林婳瞧清楚了来人，气得差点没吐出一个血来，来的是个六七十的老头，这么一副干枯的、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居然——居然还有这兴致。
　　
　　“小娘子好，”老头笑眯眯上前，还给林婳行了个礼，道：“鄙人姓刑，名金科，以后便是你的相公了。”说着上前来，借着屋子里点燃的红烛，细细地打量林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果然是个美人坯子，长得丰腴，是个好生养的！”
　　
　　邢老爷走过来，伸手就向林婳的脸颊摸来，“瞧瞧这面若桃瓣的脸蛋，真叫人心疼——”
　　林婳躲开他的手，凶巴巴道：“死老头，别碰我。识相的，赶紧放了我，否则我定让我母后诛你九族！”
　　
　　邢老爷笑道：“还是个小辣椒的脾气，老爷我喜欢。”说着，手便向林婳肩膀抓来，林婳亮出手里握着的瓷器碎片狠狠的往刑老爷手上一划拉，姓邢的大叫一声地缩回手，看着手上鲜血直流的伤口，他抬手就给了林婳一巴掌，“你这不识好歹的贱蹄子，来人，来人——”
　　
　　之前的婆子带着丫鬟进来了，“哎呀，老爷，您的手——”
　　姓邢的道：“给我好生教训她，让她吃吃苦头，别伤了性命便是，真是不识好歹的贱蹄子！”姓邢的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婆子撸起袖子，带着两个丫鬟一步步地靠近，“你这不识好歹的贱蹄子，你是老爷买来的，老爷想对你做什么都行。你竟然还敢伤了老爷！今日我若不好好教训你，你以后还不得翻天了！”
　　
　　三个对打一个，她现在还是浑身不得劲的情况，林婳看着自己的胳膊，一咬牙用力地在胳膊上划拉出一道口子，嘶……她疼得直倒吸冷气。
　　
　　“哎，你——”婆子夺了林婳手中的瓷器碎片，伸手就用力地在林婳身上拧了一下，疼得林婳猛地一缩，婆子骂道：“你别跟我来这一套自残的戏码，我平日了还少见了？便是上一个自个儿上吊死了，还剩了半口气，我也是冷眼瞧着，死了便死了，难道还不能买到更好的了？”
　　
　　林婳终于缓过来一些力气了，抓着婆子的胳膊，用力就咬了下去。
　　“啊……”婆子疼得大叫，拿手扯林婳的肩膀，见扯不开，直接上手扯她头发，林婳死咬着就是不松手，那两个丫鬟上前来帮忙，林婳猛地一个起身，用力地把这三人推到，压倒在地上，从桌子底下摸索到一块碎片，二话不说就往那婆子的大腿上扎去，下了死手的。
　　
　　“哎哟，我的娘哎！这是个什么刺儿头！”婆子呼天抢地嚎叫。
　　两个丫鬟被如此血腥的场面一时吓住，不敢贸然上前，林婳见机，奋力爬起来，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果然绝境之中，与其盼着别人来搭救，不如自己奋力一拼。
　　
　　可出了门，院子里还守着五六个家丁，一见到林婳跑出来，统统都围了过来。
　　林婳拿着沾血的瓷器碎片对着他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这个威胁在这群虎背熊腰的家丁眼里，简直就是……小猫咪炸毛，毫无威慑力。
　　林婳也知道自己底气非常不足，碎片尖锐的方向一转，对准了自己白皙的脖子，威胁道：“别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死在你们面前——好歹，好歹我也是你们老爷真金白银买的，死了的话，他可不会放过你们。”
　　
　　很没有威慑力的话，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在院子里听着呢，这么娇滴滴的小美人，可惜了——
　　一个个还是围了上来，准备将林婳拿下。
　　
　　林婳微微抬起胳膊，将碎片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眼圈儿迅速红了起来：爹娘、阿姐、母后……婳儿先走一步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住手！”
　　
　　众人向来人望去，只见一个灰白衣裳男子立在院墙头上，他脸上戴着一个宽脸阔鼻的昆仑奴面具，衣袂飘飘，犹如天神降临。
　　
　　林婳呆呆望着来人，抬起的手微微放下来，搁在脖子上，因为太用力握着碎片，被锋利地瓷片割破了手，流了血，也没有知觉。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邢府！”家丁怒喝一声。
　　其中一个家丁见林婳放松了警惕，趁机去抓林婳，不想那面具之人飞快地甩出一把匕首来，刺啦一声，竟然直直刺穿了他的手掌，“啊……”他疼得尖叫，踉跄跌向一旁。
　　
　　面具人从墙头飞身而下，落在林婳面前，手腕翻转，向扑上来的家丁击出一掌，似有内力蕴藏其中，那家丁被打得直接爆吐一口鲜血，疼得只有出，没有进的气。
　　
　　下手如此狠绝，利落，完全是冲着要人命来的。
　　有不怕死的家丁举了大刀砍上前，面具人侧身避开，反手夺了家丁手里的刀，一刀划在家丁肚子上，衣裳破裂，刀刃见了血。
　　
　　一众家丁不敢再轻而易举冲上来，吓得一哄而散。
　　屋子里的婆子缓解了疼痛，瘸着腿骂骂咧咧出来逮人，却见眼前白光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向她掷来，她眼珠子一翻白，直接昏死过去，大刀铮地一声插进了门框之上。
　　
　　林婳看傻了眼，这世上怎么会有身姿如此潇洒飘逸之人？
　　面具人转身向她看来，走近了，伸手扯过她的手，将碎掉的瓷片从她手里拿走，扔在地上，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你受伤了。”
　　鲜红的血从林婳的手指尖滑落，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来，握住林婳的手腕，小心地替她包扎。
　　
　　“你是谁？”林婳抬头望着他问，想探究面具下的面容。
　　面具人低头熟练地替她包扎，声音淡淡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人。”
　　
　　“啊？”林婳眼睛亮了一亮，兴奋道：“不知大侠是何门何派？在江湖上有何名号？小女子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包扎好了，面具人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必客气。”
　　
　　“这怎么能算客气呢？”林婳往前进了一步，道：“你不知道我刚刚有多危险，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幸好你出现救了我，我一定要准备一份大礼谢你。”
　　“不用。”面具人再往后退一步，身体向后倾，保持着与林婳的距离。
　　
　　林婳又粘过去，“用的，我向来不欠人恩情。大侠，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面具人却不答，转身就要走，“哎——”林婳下意识伸手拽了他的衣袖，哪想软筋散的药效还没退，双脚一软，直接往前栽去，一把扑在面具人的后背上，她伸手仓惶地抓住了面具人的胳膊，这才稳住了没跌倒。
　　
　　“对，对不起，我腿软。”林婳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他们给我下了软筋散，药效还没过呢。”
　　这时，宅子外传来整齐一致的脚步声，听得表哥叶庭风的声音，“快快随我进去营救郡主。”
　　
　　面具人转身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倏然拦腰将她抱起，走向庭院里树下的石凳，让她坐在了石凳上，随后一个飞身翻上了围墙，顷刻间消失无影无踪，后脚叶庭风就带着巡防营的人冲了进来，“婳儿？”
　　
　　林婳望着面具人消失的地方，边回答道：“表哥，我在这里。
　　叶庭风带着人寻声奔来，见到林婳后忙过来查看她的情况，“你有没有事？”见她穿得单薄，赶紧地脱了外披给林婳披上。
　　
　　“我没事，刚好碰到了一个江湖大侠，他救了我。”林婳抬了抬手腕说：“你看，他还替我包扎了伤口。”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叶庭风大松了一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道：“走吧，我们回家，找个太医看看你这伤口。”
　　“哦！”林婳猛地想起了方映雪，赶紧道：“哥，你快带人去盛京外的运河码头，去救方映雪，她也被拐了，要卖去扬州。”
　　
　　去扬州有水路，之前马车停下时听见声音，地点就是运河码头。
　　叶庭风皱眉道：“她怎么也会被拐了？”
　　
　　“总之先救人便是，其余之事以后再说。”林婳催促道。
　　叶庭风转头把这事告知了巡防营的将军，巡防营的将军却只是调了一小队的士兵前往追寻，自己却留下要护送林婳回府。
　　
　　“这位将军，你不用管我，”林婳道：“我有我表哥送回去便是，你们还是快去追方丞相家的小姐吧。”
　　巡防营将军道：“请郡主恕罪，末将得到的命令是护送郡主您安全回府，其余的事自有其他人去办。”
　　
　　“表哥，你去。”林婳同叶庭风说。
　　“我？”叶庭风道：“这不是有人去吗？我管她作甚？最重要的还是送你回府，我可不能再把你弄丢了。”
　　林婳道：“我有这位将军一行人护送，很安全啦。我是担心方映雪，这事若是疏忽了，她一辈子就毁啦。我虽然与她不合，也确实讨厌她，但这次确实是我连累了她，我不想自己良心不安。”
　　
　　叶庭风犹豫了一下，“那好吧。”他跳下了马车，同巡防营的将军要来一匹马，临走前还不忘郑重托付，“请将军务必将紫云郡主安全护送回府。”
　　巡防营的将军抱拳回道：“请叶公子放心，末将定会将紫云郡主安全护送回国公府。”
　　
　　马车前进，林婳抬起手腕，望着被手帕包得厚厚的手，想起救了自己的大侠，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位大侠。救命之恩，岂能不报？
　　
　　叶庭风策马极速赶去运河码头，等到了时，巡防营的人正站在码头看着河面干瞪眼，码头边停靠的并不是去扬州的船，向码头上的小贩打听了，才知道扬州的船已经开走了一炷香的时辰。
　　
　　“我们来迟了，”带队的小侍官道：“此事得回去向将军禀告，从长计议才是。”
　　“不行，”叶庭风道：“若是他们半途停靠将人卖去其他地方，便再也找不到了，我们得现在出发去追。”
　　
　　“这——”小侍官很为难。
　　叶庭风当机立断道：“被拐之人乃是方丞相之女，你们若不尽力去办此事，恐怕难以交代。你们即刻随我去救人，若出了什么事，自有本公子替你们担着。”
　　
　　小船速度快，叶庭风去租了几艘小船，带着一队人登船，向着扬州方向追去。




28.  第28章   变脸

　　马车渐行渐远, 萧弈洵就立在一棵树下，看着马车走远，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着拿张面具, 转身向一旁的树林里走去，树林里的树干上系着两匹马, 方才他们就是骑马一路赶过来的。
　　
　　何瑞跟在萧弈洵身旁，改不了那股絮絮叨叨的劲, “哎呀！真是虚惊一场！总算紫云郡主没事, 太后那边也不会跟着出什么事了。”
　　
　　萧弈洵走到马匹处, 把面具往马袴布里一塞，翻身上了马，拉着缰绳, 马儿踱着小碎步。
　　何瑞也随着坐上一旁的马，又道：“皇上，您救郡主，何故还带上一张面具？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何必还隐藏了身份？”
　　
　　“走吧，回宫。”萧弈洵侧眸看了他一眼, 马鞭一甩, 马儿迈着蹄子向前奔去。
　　“唉……”何瑞叹气一声，已经见怪不怪皇上这种反应, 把他的话当没听见, 这样的情况还少么？
　　
　　-
　　宽阔的河面上, 一艘大船正在河中心行驶着，船上挂着旗帜, 上面写着扬州两个大字。
　　“救命啊……”船上的一间房门被拉开了，方映雪从里面跑了出来，她跌跌撞撞向前跑, 脸上满是恐惧。
　　
　　她身后追上来一个穿着锦缎的男人，短方脸，挺着个圆肚子，脚下速度也不慢地追在方映雪身后，喊道：“来人，快给爷抓住她！”
　　
　　仆从一窝蜂地从各个方向涌来，对方映雪进行围追堵截，终于将其逼到了甲板上，方映雪一步步后退到边缘，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河水。
　　她不会水，这一跳下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方映雪威胁道。
　　方才的短方脸男人走上前来，“你跳啊！你倒是跳！”他摸了摸脑袋，“居然敢打老子，你不跳下去，我还得给你扔下去吃吃苦头。”
　　
　　方映雪噙着泪，“你可知我是谁？我爹爹是当今丞相方士元，你若敢对我不敬，我爹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方脸男人大笑：“你爹爹若是当今丞相，那我爹便是当今皇上，”他一挥手，“都给我上。”
　　
　　方映雪被逼无奈，望着那不见底的河水，又看了看身后围上来的豺狼，一咬牙便跳了下去，与其受折辱，不如一死了之。
　　
　　噗通一声，方映雪跌进河水里，连呛了两口水，但求生意识让她努力地挥着胳膊，从水底浮起来，可“豺狼”们并未放过她，也都从船上跳下来，向她扑过来，河水急湍，冲着方映雪一直往更深更急的地方飘去，她努力挥着胳膊想离开河水急的地方，但根本没用。
　　
　　这下“豺狼”们不敢追上来了，怕被急水冲走淹死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方映雪被冲到水急的地方，一点点地往下沉。
　　
　　“救——救命！”方映雪挥着胳膊大声呼叫，开始呛水，往河底沉去。
　　就在这时，有小船急速驶来，叶庭风赶到，看见了往河水底下沉的方映雪，忙脱去外袍，穿着单衣纵身跳进河水里，一个猛扎潜行到方映雪的身旁，伸手将她从溺水中捞起来。
　　
　　“救命——咳咳……”方映雪急剧呛水着，看到叶庭风就好像救命稻草，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肩膀，又惊慌又可怜。
　　叶庭风一手托着她，一手划水，带着她一块游向驶过来的小船。
　　
　　在小船上士兵的帮助下，叶庭风把方映雪救上了小船，而其余的小船则在叶庭风的指挥下，去拦截这艘大船，让它往回开。既然拐了方映雪，应该也拐了其他无辜的良女子，叶庭风没法坐视不管。
　　
　　小船上，方映雪披着叶庭风的外袍坐在船坞里，一身湿漉漉的，眼睛也湿漉漉地向叶庭风看去，叶庭风坐在外头，正在拧湿衣服，他长着一张很英气的脸，浓眉单眼，眼睛并不小，抬眸间眼神里似带着锋芒，看着凶巴巴，像是个不好接触的人。
　　
　　方映雪知道他并不是像表面上的不好接触，就凭刚才他舍命救自己的举动，换做旁人是万万不敢跳进那么急湍的河水里，就怕一个不小心被急湍卷走，丢了性命。
　　河面上风大，她全身都是湿的，被风一吹，冷意席卷而上，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多谢，”方映雪轻咬了一口发紫的嘴唇，唇瓣回了那么一丝血色，“叶公子，谢谢你救了我。”
　　叶庭风瞥了她一眼，又继续拧湿衣服，道：“不必谢我，我也是受我表妹林婳所托来救你。既然答应了她，我自会尽力搭救。”
　　
　　方映雪又咬了咬唇，也对，叶庭风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运河上？没想到林婳竟然会不计前嫌地救自己，这令她很意外。
　　
　　这时，叶庭风又一眼瞥过来，说：“但愿你以后能记得这份恩情，别再跟我那表妹过不去了。”
　　方映雪面上一燥，没想到她跟林婳之间的龃龉，林婳的表哥竟然也知道。
　　
　　小船轻轻地向前飘去，唯有风和河水流动的声音，天色将暗，遥遥地听见渔民唱的歌谣……
　　船停靠了运河码头，叶庭风租了辆马车送方映雪回去，知道女子重名节，怕她衣裳不整，令人误会。
　　
　　还特地去成衣铺转了一趟，给方映雪买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换上，这才送她回方府。
　　方府大门就在前面，还有几十步的距离，马车就已经停了下来。
　　
　　“方小姐，在下就送你到这里了。”叶庭风语调懒懒道：“为了你自己好，这件事还是不要同方丞相提起比较好。”
　　“是，”方映雪点了点，旋即施施然给叶庭风行了个礼，眉目含情道：“映雪多谢叶公子搭救之恩。”
　　
　　“不必言谢！”叶庭风漫不经心地道了声，随即扯着缰绳就赶马车离开。
　　方映雪定定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回了方府。
　　
　　-
　　这天，林婳下了私塾，刚回她的园子，月橘就迎上来，递上一张帖子来，道：“郡主，这是管家命人送来的帖子，说是方丞相府上的方小姐命人送来的。”
　　林婳接过来看，过两日是方映雪的生辰，她发了邀请函请自己过府去参加她的生辰宴。
　　
　　“那姓方的突然邀请郡主你参加她的生辰宴，又想使什么坏主意？”月橘道。
　　林婳随手将帖子给了月橘，道：“管她憋了什么坏心思，反正我又不会去。”
　　
　　这事，林婳也就抛到脑后去了，哪想过了两日，她正在嫂嫂那屋子里，跟着她娘亲，嫂嫂一块给小侄女做新衣裳，顺便检验一下林婳的女红学得如何。
　　
　　绿翘快步走进来，附耳同林婳道：“方府来了马车，说要接郡主您去方府参加生辰宴呢。”
　　林婳眉头一蹙，正思忖着，林夫人奇怪问：“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林婳道：“没什么事，就是方映雪今日生辰，想让我去参加她的生辰。”
　　“那去呀，”林夫人道：“你这几日一直在家里，也闷坏了吧。方家小姐在盛京里结识的人多，你如今大了，总该多结识一些同龄人才是。”
　　
　　“没意思，”林婳兴致缺缺道：“反正我不管说什么，她们要不都顺着我的话说，要么顺着方映雪的话说。总之，没一句真心话。”
　　林夫人笑道：“你若不先袒露真心，谁敢、又怎么会与你说真心话？难道你这辈子就自己跟自己玩？”
　　
　　“我跟表哥玩不就行了。”
　　“那你庭风表哥终归有自己事要忙，等再大些，你们恐怕都没话可说了。”
　　林婳堵着耳朵，“不听，不听。”
　　
　　嫂嫂秦沁笑道：“前些日子忠勇侯府的钟少夫人来探望，送了我一本围棋残局孤本，你还说她心思独到，知道送这种有意思的东西助我解闷。那钟少夫人便是我从闺中就交好的密友，若非是密友，她又岂有这般玲珑心思为我寻孤本。”
　　“行吧，我便去瞧瞧。”林婳被说动了，放下手中的绣花针，“那溪姐儿的小衣裳我可就绣不了了。”
　　
　　林夫人笑着接过：“就你这手艺，我还怕你绣的硌着溪姐儿呢。”
　　“我走啦。”林婳抬脚便要走，给林夫人叫住，怪嗔道：“你就这样去？去换一身能出门的衣裳，对了，还得备上生辰贺礼，别空手去叫人笑话。”
　　“知道啦。”林婳应着，快步走出她嫂嫂的院子，这天又冷下来了，估计倒春寒要来了。
　　
　　林婳本来是为了躲做女红，这才去方映雪家里赴宴，顺便想瞧瞧方映雪又想整什么幺蛾子，但人刚到方映雪家门口，就见得方映雪热情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紫云郡主的叫，要知道从前方映雪可都是“林婳、林婳”的叫她的名字。
　　
　　到了生辰宴上，方映雪不禁安排她坐主座，说话还总是围绕着林婳，就连听戏折子都让林婳先挑喜欢的，吃食亦花了不少功夫讨她喜欢，在一众京城贵女面前把她夸上了天。
　　
　　“紫云郡主喜欢看什么戏？你先挑一个？
　　“今日这桃花酥，郡主可还喜欢？”
　　……
　　“紫云郡主最是人美心善，若能与她成为知己，那我真是三生有幸。”
　　
　　林婳全程坐立不安，这个方映雪打得什么算盘？如今怎么比以前还厉害，她竟完全猜不透方映雪要做什么，这样殷勤的讨好自己，简直太令人不安了！




29.  第29章   皇后病了

　　生辰宴散了, 方映雪单独留下林婳说话。
　　林婳满心抗拒，她跟方映雪有什么好聊的？望着散去的众人，她蠢蠢欲动, 她也想离开，今天的方映雪太不对劲了, 是不是等会就给她下狠招，一报痒痒粉之仇
　　
　　方映雪去而复返, 手里捧着 一个锦盒, 笑盈盈地走上前来, “郡主，让你久等了。”说着，把这手中的锦盒递了过来, “这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谢谢你上一次能不计前嫌地派人来救我，我真的感激不尽。”
　　
　　林婳笑着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客气。”
　　她也不伸手去接, 就怕方映雪存了什么坏心思, 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还小的时候, 方映雪把青蛙装在盒子里, 引得她好奇去打开了, 被里面突然蹦出来的青蛙吓惨了。虽然事后，她气得直接把青蛙塞方映雪嘴里, 两人大打一架，从此见面都分外眼红。
　　
　　方映雪笑了笑，打开锦盒来, 递给林婳看，“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些点心，我特意请杏花楼的大师傅做的。”
　　
　　林婳瞧了下，里面码着各式点心，有花生酥、糯米糍、还有红豆饼等等。
　　平日总是一副嚣张模样的方映雪难得满脸真诚，道：“我是真心想向你道谢，若非是你，我此刻都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不知遭了多少折辱。”
　　
　　“你不是还怪我连累了你？”林婳挑了挑眉梢，想戳破方映雪的假面。
　　方映雪莞尔一笑道：“那是我说的气话，郡主莫要往心里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锦盒，这个方映雪反常得厉害，但不至于在吃食中下毒怎么蠢吧，还是这么明目张胆的。
　　方映雪见林婳接过锦盒，十分开心，转身从身后婢女手中拿过一个更大的锦盒来，道：“这里还有一盒点心，还请郡主帮忙转交一下给叶公子，请郡主代我说一声谢谢。”
　　
　　“呃，”林婳拿不下，赶紧让一旁的绿翘接了。
　　方映雪双手交叉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又有一点含羞，“上一回，多亏叶公子跳河救了我，否则我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林婳诧异道：“跳河？什么意思？”
　　“叶公子没有同你说吗？”方映雪也很惊讶，随即抿了下朱唇，笑容浅浅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
　　
　　“哦……原来其中还有这等曲折啊，”林婳道：“我表哥没跟我说过呢。你且放心吧，你送的礼，我一定转交到我表哥手中。”
　　
　　“那就麻烦郡主您了。”方映雪笑盈盈道。
　　这笑容中分明还带着一点儿思春，林婳看得瞬时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不会吧，不会吧，这个方映雪竟然对表哥看上了眼？她不是倾心于皇上吗？还想着进宫做妃嫔吗？
　　
　　她表哥这么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怎么能沦落到方映雪这样“心肠多”的人手里呢？
　　林婳倏然起身，匆匆告辞：“方小姐，你放心，你的感谢我定然会带到的。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府去了。”
　　
　　方映雪也跟着起身，“那我送你，”她又连忙喊了下人，赶紧去备马车，一路挽着林婳的手，送了林婳出府门，送了她上马车，直到林婳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去。
　　
　　“不是吧，不是吧，”林婳看着那点心锦盒，也是头大如斗。叶庭风招惹谁不好，怎的偏偏招惹上了方映雪？
　　
　　不知道叶庭风对方映雪什么心思？万一有意的话，林婳一想方映雪如果嫁进她家里来，就发愁，平日温馨地日子变成了整日吵得翻天覆地。
　　叶庭风是她心爱的表哥，她可不希望将来因为方映雪，而跟表哥生疏了。
　　
　　不行，她得去探一探，看看表哥对方映雪有没有那意思！
　　林婳回府，径直往叶庭风的院子里去，叶庭风正在院子里练木桩，打得木桩嘭嘭作响，她走过去喊道：“表哥。”
　　
　　叶庭风闻声停了下来，手扶住被打得移动的木桩，转身看来道：“什么事？”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渗进衣襟里去。
　　
　　林婳从绿翘手中接过方映雪给叶庭风的那盒点心，递了过去道：“我刚刚从方丞相的府上回来，这是方映雪托我转交给你的点心，说是为了感谢你那日对她的救命之恩。”
　　叶庭风站着没动，蹙眉道：“你怎么去她们家了？”
　　“方映雪的生辰宴，请了我去啊。”林婳上前又递了递点心，“呐，拿着吧，这可是人家特地请杏花楼的大师傅做的呢。”
　　
　　叶庭风喊来他院子里伺候的小厮，“这些点心，你们分着吃吧。”
　　林婳挑眉，表哥这般随意处置了方映雪的谢礼，应该并不把方映雪放在心上吧。
　　
　　“表哥，你都不尝一尝吗？”林婳问。
　　叶庭风看了她一眼，“我不爱吃点心。”
　　“哦。”林婳抿了抿唇，隐下笑意，这下就确定了，表哥对方映雪确实没那意思。
　　
　　林婳摆了摆手，“那我就先回去啦，不打扰你练功了。”
　　她正欲转身离开，叶庭风却叫住她，“婳儿——”
　　
　　“怎么了？”林婳抬眸望他，只见他表哥紧抿了一下唇，眉头紧蹙，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后舒展开眉头，道：“没事，你去吧。”
　　“那我走啦。”林婳转身，步子轻快地离开。
　　
　　叶庭风望着林婳离开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话让他如何启齿？
　　难道跟她说，百花楼被查封，萧弈谦如愿替月娘赎了身，这会已经将人带回了王府？
　　
　　叶庭风抬起胳膊一圈打在木桩上，啪地一声，木桩上的其中一节竟然被打断了。
　　
　　明明萧弈谦答应了他，会尽快整理好这段感情，绝不会影响到他跟婳儿之间的婚事。
　　如今看来，萧弈谦根本不记得自己当初的承诺，而是一头热扎进了那个叫月娘编织的温柔乡了。
　　
　　不过有他在，他决不允许萧弈谦伤害到婳儿，哪怕这兄弟之情不要了。
　　-
　　
　　这几日，方映雪多次给林婳送来请帖，请她去听戏、又请她去踏青、就连烧香拜佛求平安也要叫她一同去。
　　林婳拿家里管束得紧，又有功课在身，还得学女红等等，来搪塞方映雪。
　　
　　她会去见方映雪才怪了，方映雪这个架势分明就是想通过她，来吸引叶庭风的注意。她就偏不上这个当，盛京中淑女何其多，她表哥叶庭风又一表人才，家世也甚好，何愁无贤妻？何故要搭理方映雪这个坏脾气的家伙。
　　
　　春季倒春寒的时节来了，今年较往年冷多了，甚至还下起了雪，扑簌簌地雪落了满枝头、满庭院，冷得人又烧起了炭炉取暖。
　　
　　因为天气冷的缘故，给林婳上课的夫子病了，请了几日假。
　　天寒地冻也不好出门游玩，表哥叶庭风自从被封了那劳什子昭武校尉，忙得不见人影，林婳只能在家里练练字，做做女红。
　　
　　今日下午，她便随着娘亲在嫂嫂屋里打发时间，娘亲和嫂嫂围着暖炉给溪姐儿做小衣裳，自从溪姐儿出生后，做小衣裳就是嫂嫂和娘亲的一大乐趣。溪姐儿这会在内屋的摇篮里睡着，有奶娘在一旁看着。
　　林婳则带着侄子小曜儿在一旁的案桌旁，铺开了宣纸写写画画，她画画来，小曜儿练字。
　　
　　小曜儿写上一两个字，便要停下来瞧几眼林婳的画，小脸蛋惊叹地道：“小姑姑，你画得真好。”
　　林婳正在画一幅白雪红梅图，已完成大半，若非亲眼见到林婳所画，旁人都要以为是那位隐世大师所画，那红梅白雪相得映彰，与府中那几颗覆盖在白雪中的红梅相差无几。
　　
　　“那能不好吗？”嫂嫂秦沁笑道：“你小姑姑师从的可是宫廷里的画师大家，皇家画师那可是技艺超绝，再加上你小姑姑聪慧，这才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造诣。”
　　“嫂嫂，你就别夸我了，我就随便画画，还差得远呢。”林婳手上的笔未停，笑着回答嫂嫂的话道：“我也就这画能看了，其他什么的，可就不能看了。”
　　
　　“我哪是在夸你，我是在说实话。”秦沁笑道。
　　“我也想学画画。”小曜儿抬着小脑袋同林婳道。
　　
　　林婳闻言停下笔，一双灵动的杏眸浸出笑意，“好呀，我教你，快叫师父。”
　　“师父。”小曜儿立马开口喊道。
　　嫂嫂秦沁打趣道：“这既然要拜师，那不得敬茶。曜儿，快倒杯茶给你小姑姑敬茶，免得她反悔了。”
　　
　　林夫人笑眯了一双眼睛道：“曜儿要学画画，那得正经找个画师来才行，就婳儿那一时兴头，能教曜儿什么呀。你们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她不是要学做胭脂，还说学会了教我们做，这会儿问问她，学得如何了？可能教人了？”
　　
　　“娘亲，哪有你这样的。”林婳无奈叹气，想说她不要面子的嘛？
　　“哈哈……”众人笑作一团。
　　
　　这时，嫂嫂院子里的丫鬟疾步走了进来，满脸惊慌道：“夫人，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病了，还病得很严重。来递口信的公公就在外面，要请夫人您和三小姐一块进宫侍疾呢。”




30.  第30章   阿姐她不开心……

　　一辆马车, 紧赶忙赶地进了宫。
　　林婳和林夫人大老远就听见太后的斥责声，“你们都是如何服侍皇后的？前些日子哀家瞧着还面色红润，这才过了多久, 人就病倒了？”
　　
　　“郡主，林夫人。”殿外的福祥见到林婳她们, 忙行了个礼，随即引了她们进殿内。
　　长春宫殿内, 乌压压的跪着一片宫女、太监, 还有御医。
　　
　　“见过太后娘娘。”林婳和林夫人进去先行了礼。
　　太后过来伸手扶起林夫人, 眼里有泪说：“快去看看姝儿这可怜的孩子，是哀家没看顾好她。”
　　
　　林夫人思女心切，急忙地往床榻边去, 撩开了幔帐，见到了病得昏昏沉沉的皇后，林夫人眼泪一下涌到眼眶边，伸手握住皇后的手，发觉她的手是如此的凉, 心疼得想要用双手焐热了。
　　
　　“皇后, 皇后娘娘……”林夫人轻声喊着，但皇后没有反应。
　　“母后, ”林婳看向太后, 眼圈儿也红了, “我阿姐这是怎么了？”
　　
　　太后叹气道：“太医说是旧疾复发。”
　　林婳听罢，眼泪扑簌往下掉, 从前阿姐还未进宫时，身体一直健康没生过什么病，所说的旧疾无非就是滑了胎, 没养好身体遗留下来的旧疾。
　　
　　皇后先是身体发冷，后又高烧不退，如此反反复复，一直昏昏沉沉也没有清醒的时候。
　　林婳娘亲在宫里侍疾两日，一直很心焦，吃不下睡不着，竟也跟着病倒，林婳的爹林国公特地来接走了林夫人，免得大家手忙脚乱，要操心两个病人，临行前特地叮嘱了林婳，让她好生照看皇后。
　　
　　不消爹爹嘱咐，她也会照看好阿姐的。年纪还小时，有段时间娘亲去爹爹驻军之地探望，来回再加上住的时间，起码得一个月，那些日子都是阿姐照看她的，从小阿姐就特别疼爱她。
　　林婳也真的做到了，几乎是寸步不离的照看着皇后，甚至还让苏姑姑在一旁设了一个小榻，就连睡都在皇后的屋里。
　　
　　期间太后、皇上也来探望了，甚至宫里其他妃嫔以娴贵妃为首也来探望，太后和皇上来探望是真心实意，至于那些妃嫔们的心意就不知了，林婳让苏姑姑以皇后静养的由头打发了她们走。
　　
　　“郡主，您先去歇息吧。”苏姑姑小声劝道：“有奴婢在一旁看着呢，您这么熬着，容易熬坏了身子。”
　　林婳努力睁开像是粘在一起的眼皮，连反应都是迟钝的，“那我睡一会，等到了时辰，我在跟苏姑姑你换一换。”
　　“哎。”苏姑姑伸手搀扶住哈欠连天的林婳，送了她到一旁的小榻上去睡，林婳头一沾枕头，一下就睡了过去，实在是困坏了，苏姑姑低叹一声，伸手替她盖好了被子。
　　
　　半夜，林婳睡得迷迷糊糊，像是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一下就醒了来，这才听见阿姐在说话。
　　寂静的殿内，昏黄的烛火戚戚燃着，不见苏姑姑的人影。
　　林婳披了外衣扑到皇后床榻边，“阿姐？阿姐？”
　　她凑近了，想听阿姐在说什么，模模糊糊的也实在听不清说什么，她努力地猜着，“阿姐，你是要喝水吗？”
　　
　　林婳去一旁的桌上倒一直温着的热水，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她端去床榻旁，跪坐在床榻旁，想用勺子给皇后喂水喝。
　　这时，皇后说的话突然变清晰了，“长清……长清……”
　　林婳端着水碗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皇后又断断续续道：“慕长清……长清啊……”
　　
　　她没听错，阿姐口中唤的人确实是慕长清。
　　阿姐怎么会叫慕长清的名字？是做梦了，梦见了以前的事吗？
　　
　　慕长清是她爹手下的将领，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也随之而去，只留下他孤身一人，那时还年少，便被她爹爹林国公带在身边培养，要么随军在陵东，要么住在林国公府。
　　这些年，爹爹在盛京休养生息，陵东的军务都交给大哥林祈，慕长清便就跟在了大哥林祈身边，已经很少回京，只能在大哥的家书中有他片言知语。
　　
　　“长清啊……”阿姐继续低声唤着，倏然一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带着无尽的忧伤，阿姐翻了个身倏然就行了，睁开看着林婳，眼泪一直不停地落。
　　
　　“阿姐，你醒啦！”林婳放下手中的碗，惊喜地握住皇后的手腕，才发觉皇后身上滚烫，在发烧，而且人烧得有些糊涂了，不然皇后阿姐怎么会抓着她的手，泪如雨下道：“长清，你来了，你如何会来？可是来见我最后一面？”
　　
　　委屈，难过这些情绪在皇后脸上交织着，这是林婳从来没有见过的阿姐。
　　“阿姐，”林婳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也跟着一块掉眼泪，“阿姐，你别吓我，你不会有事的。”
　　
　　她脑海里飞速地划过一些画面，想起还小的时候，她就是一个跟屁虫一样粘在阿姐身边，而阿姐身边总是有一个人的身影，是慕长清。
　　
　　阿姐温柔地笑着跟慕长清说话的画面；慕长清舞剑完阿姐拿手帕替慕长清擦汗的画面；还有阿姐和慕长清带着她一块去逛市集，阿姐脸上一直挂着开心的笑容的画面等等。
　　那时候她还很小，什么都不懂，可现在她明白了，阿姐跟慕长清原是一对。
　　
　　“啊……婳儿是你啊，”皇后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神智，她收敛了面上的情绪，又变成那副对什么事都反应很平静的样子，她缓缓地躺了下来，握着林婳的手道：“你怎么到宫里来了？”
　　
　　“阿姐，你病了，我和娘亲到宫里来照顾你，”林婳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眼泪不停地掉，“娘她着急病了，爹爹接她回去养病，不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爹爹还特地叮嘱我在宫里好好照看你。”
　　皇后见林婳一直掉眼泪，抬手替她擦了擦，笑容苍白：“傻丫头，阿姐没事，别哭了。”
　　
　　“我没有哭，”林婳一把扑在锦被上，还是憋不住地大哭了起来。
　　阿姐，她的阿姐，她的阿姐嫁给了大齐的皇帝，是大齐尊贵的皇后。她以为阿姐是幸福的，现在发现不是的，阿姐喜欢的人是慕长清，可却嫁给了一个不喜欢的人。她的阿姐值得拥有最最最好的，值得拥有最好的幸福，可此刻事实告诉她，她的阿姐一直活在痛苦中。
　　
　　这时，苏姑姑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新烧旺了的炭炉，见到林婳匍匐在床榻上哭，吓得丢了炭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高呼一声：“皇后娘娘——”近了，见着皇后娘娘醒了，大松一口气，道：“郡主，您好好的，哭什么啊？”
　　
　　皇后笑道：“我也被她哭得莫名其妙。”
　　苏姑姑去一旁端了用文火温着的药来，道：“娘娘，您醒了，我喂您吃药吧。”
　　
　　皇后蹙眉，轻轻摇了摇头，自顾伸手去拍了拍林婳的肩膀，“好了，傻丫头，别哭了啊。”
　　一贯温柔地哄着她，林婳强忍住难过，抹了抹眼泪，道：“阿姐，我是见你醒了，一时太开心了，所以才哭的。”
　　
　　“娘娘，喝药了。”苏姑姑催着。
　　林婳伸手接过，“我来喂阿姐吃药，苏姑姑，你去拿蜜饯来。”
　　
　　皇后不想喝药也不行了，林婳固执地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唇边来，“阿姐，你一定要喝药，你现在发着烧呢。太医说了，得喝药把烧退下来。”
　　“唉……”皇后重重叹气，“我喝就是了。”
　　
　　皇后喝了药，很快犯困睡着了。
　　林婳呆呆地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一点睡意都没有，满脑子都是阿姐嫁入宫里之后的样子。
　　
　　阿姐轻轻地笑、浅浅地笑、温柔地笑、大声地笑……
　　这些笑容之中总带着一点阴郁，阿姐藏得太好了，她竟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借着灯，林婳细细打量睡着的阿姐，苍白、脆弱，好像一朵雪花，轻轻一碰，就会消失不见。
　　第二天一早，太医院的院判来把脉，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道：“皇后郁结于心，苦熬多年，已然到了灯枯油尽之际，便是华佗再世，恐也难妙手回春。”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林婳被震得失神了半响，才缓缓回神来，眼泪像是决了堤，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胡院判，”林婳道：“这些话你莫要往外说，只说皇后娘娘的病情如往常一样。”
　　
　　“这——”胡院判很为难。
　　林婳道：“按我说的去做便是，若有什么问题，自有我担着。”
　　胡院判也知紫云郡主的身份，这般要求自有她的道理，便应下了，随即退了下去。
　　
　　苏姑姑红着眼睛道：“郡主，皇后娘娘的病情兹事体大，若是瞒着，怕是不妥。”
　　林婳道：“难道宣告出去，叫那些有祸心的人幸灾乐祸，就盼着阿姐没了的消息？”
　　“郡主说的是，”苏姑姑低叹道。
　　林婳哽咽地抹了抹眼泪，道：“没准，没准能有奇迹呢，阿姐的病突然一下就好了。”
　　
　　林婳这样期盼着，可苏姑姑都知，这是痴人说梦。
　　
　　午时。
　　绿翘到宫里来，带来了皇后喜欢吃的龙须酥，她道：“这是夫人特意交代奴婢，到吉祥大街的刘婶家买的，说是皇后娘娘喜欢吃她家的。”
　　
　　皇后自半夜醒来一回，吃了药就一直睡着没有醒。
　　林婳往床榻那边瞧了一眼，接过放在桌上，问道：“我娘的身子如何？”
　　“好些了。”绿翘答道：“原想着跟奴婢一块进宫来，但国公爷拦着不让，让她休养一两日再进宫来探望。”
　　
　　“那就好。”林婳点了点头，一夜未眠，她只靠着精力支撑，反应有点缓慢。
　　“哦，对了，”绿翘似想到什么，又道：“大公子回来了，今早上到的府上。”
　　
　　“大哥？”林婳猛地抬头望向她，问：“大哥他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吗？可带了什么人回来？”
　　绿翘不解其意，道：“还有随从啊，带了好些陵东的特产呢。”
　　
　　“我是说慕长清，大哥这次回来，他没有跟着一块回来？”林婳有些着急问。
　　绿翘道：“回了，一块回的呢。”
　　林婳倏地站起身来，脑子里划过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让阿姐见慕长清！




31.  第31章   半路杀出个娴贵妃

　　今日的林国公府, 因为大公子林祈的归来，显得十分热闹。
　　因为皇后娘娘在病中，不便大摆筵席, 于是准备摆几桌家宴，顺便将小小姐溪姐儿的满月宴给办一办, 就请了几房亲戚上门。
　　
　　林婳带了皇后宫中的福祥公公一块出宫。
　　一到家，便径直去寻慕长清, 还没见到人, 就听夏荷说嫂嫂娘家表妹来做客, 大家有意要撮合秦家表妹与慕长清，这会子正在府中花园游玩。
　　
　　林婳急急忙忙地往花园赶，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想让阿姐不那么痛苦，想让她快活一点。
　　她在花园里一通寻，在溪水的假山旁见到了并立站着，正在说话的慕长清和秦府表妹，秦府表妹姿态羞怯, 眉眼含情, 一看便是相中了慕长清的样子，慕长清背对着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两人说着, 转身欲望前走, 秦府表妹倏然一个趔趄, 差点摔倒，幸而慕长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慕公子……”秦府表妹目光缱绻, 慕长清并未即刻松开手避嫌，两人四目相望，仿佛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
　　
　　林婳再也迈不动一步了，她觉得这样的慕长清不值得她阿姐还惦记着，就让过去的那个慕长清留在阿姐心里，有一份美好的遗憾，总比被心上人已有她人这样的事实来得伤人。
　　
　　林婳想回宫去，继续陪着阿姐。
　　还没来得及离开家，被林夫人撞见了，林夫人诧异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宫里照看姝儿吗？”
　　
　　林婳道：“阿姐吃了药睡了，我知道大哥回来，好久没见到大哥了，特地出宫来看他，等会再回宫里去。”
　　“呵呵，也是，你们兄妹起码快有一年没见了。”林夫人笑道：“那走吧，我正好要去你大哥屋里，你大哥见着溪姐儿稀罕得不行，估计这会在逗溪姐儿玩。”
　　
　　到了嫂嫂的院子里，除了大哥，还有嫂嫂娘家的女眷和林家亲戚女眷，一个个都围坐在一块闲谈，而大哥则坐在溪姐儿躺的摇篮旁，正拿着拨浪鼓逗溪姐儿。
　　
　　“大哥，”林婳走进去喊道，林祈回身看过来，他身材魁梧，长得浓眉大眼，跟林国公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笑道：“婳儿，这么久不见，长高了呀。”
　　林婳笑道：“大哥比出门那时瘦了。”
　　
　　林祈摸了摸下颏，笑道：“那是当然了，陵东离盛京远，一路赶回来可辛苦了，又吃不好又睡不好。”
　　“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林婳问，一旁林夫人与亲戚们坐到一块说话，说的无非是慕长清和秦府表妹的这桩亲事，声音不小，林婳想不听见都难。
　　
　　林祈道：“路上耽搁了那么长时间，住个十天，就得赶回陵东去了。”
　　陵东是边境的一道防线，异族野心勃勃，作为大齐的将士不得不警惕。
　　
　　“这么快啊，”林婳心事重重地道：“等你再回来，溪姐儿怕是不认得你。”
　　林祈笑道：“她还小，此时不也不认得，”他拿着拨浪鼓逗了溪姐儿两下，似想起什么，又问：“对了，皇后娘娘身体可安康？我听母亲说她病了。”
　　
　　“还，还是老样子啊，”林婳低声道，她不敢把阿姐的情况说出来，还是在今天这个团聚的日子，要给溪姐儿办满月宴。
　　“唉，”林祈叹了声气，“她啊，就是心思重。孩子没了，都过去这么久了。若是调理好身子，怕是早就又怀上了。”
　　林婳听了这话，可算知道有口难言是多么难受了。
　　阿姐郁结在心，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孩子的事，还是因为慕长清。
　　
　　一旁，众人说起慕长清的亲事，说得都来劲了，就差没把婚期给定下。
　　林婳听不下去，正想说要回宫里去，这时，那秦府的表妹回来了，笑容勉强，眼睛还有点红，像是哭过。
　　
　　“词儿？你这是怎么了？”嫂嫂秦沁问。
　　“表姐，我没事，”苏词行了行礼，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人家对我既然无意，词儿就先回去了。”说着，她转身便走，苏词的娘急忙追了上去，临走前，还道：“这事既然没事先谈妥，何故就急慌慌地把我家女儿叫来，这不是故意叫人下不来台吗？”
　　
　　秦沁被她姑姑说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也没有料到慕长清居然直接拒绝了她表妹苏词。
　　慕长清虽说条件不错，但毕竟家世单薄，又错过了最佳说亲的年纪，还常年在边塞军营里生活，给他说一门好亲事，这对他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林婳听到这些，忍耐住心中的暗喜，跟大哥说了声，也匆匆离开去寻慕长清。
　　正走到慕长清住处附近的树林小径，就见到了走在前面的慕长清，林婳赶紧喊道：“慕大哥。”
　　慕长清停住脚步，转身望了过来。
　　
　　林婳一路小跑过去，待走近了，看清了慕长清的样子，也大吃了一惊。
　　他从前整个人很内敛安静，总是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至少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公子模样。而此刻的他，胡子拉碴，皮肤被晒得很黑，甚至下颏处还有一道疤痕，整个脸庞都透着坚毅，曾经一双星辰一般的眼睛也变得十分沧桑、荒凉。
　　
　　“郡主，您有事吗？”慕长清微微垂首问道。
　　“我，我——”林婳气沉丹田，一鼓作气道：“你是不是喜欢我阿姐，从前喜欢，现在也还喜欢？”
　　
　　慕长清一怔，“郡主——”
　　“如果你喜欢我阿姐的话，那就跟我进宫吧，”林婳说：“我带你去见我阿姐。”
　　
　　“郡主说笑了，皇后娘娘身份尊贵，怎能与我牵扯在一起，”慕长清道：“还请郡主不要再说这些话，若叫人听去，对皇后娘娘的名誉不好。”
　　“还管这些做什么，”林婳带着哭腔道：“我阿姐她就要死了，慕长清，我问你，你要不要去见她最后一面？她此刻心心念念的人是你。她病得昏沉沉，叫的也是你的名字。”
　　
　　“她要死了？”慕长清不敢相信，“她怎么会——”慕长清整个人一下颓废了下来，好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她怎么会死？她是皇后，她应该很幸福才对。”
　　
　　“你带我去见她，我要去见她。”慕长清红了眼睛，慌得六神无主。
　　“你跟我走。”林婳拽着他的衣袖，扯着他去海棠园，让他跟福祥公公换衣裳，顶替福祥公公的身份进宫。
　　
　　-
　　林婳带着穿着太监服的慕长清进了长春宫，先带去见了苏姑姑。
　　她一人肯定藏不住慕长清，苏姑姑是她和阿姐的奶娘，是值得信任的。
　　
　　“哎哟，我的郡主，您要吓死奴婢吗？”苏姑姑捂着心口，惊吓得连连后退，“他，他慕长清怎么会在这里？”
　　“苏姑姑，”林婳扯着慕长清的衣袖，道：“我是带他来见阿姐的，你就说你帮不帮忙吧。”
　　
　　“这，这——”苏姑姑在皇后身边伺候已久，哪里不能知道皇后的心思，她道：“你这孩子，你人都带到宫里来了，我还能不帮忙？快进去，别叫人发现了。见了就赶紧离开，我在外头守着。”
　　“慕大哥，你跟我来。”林婳赶紧带着慕长清进寝宫内。
　　
　　一进去，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慕长清步伐沉重着，他从林家的家书中知道她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从未想过严重到这样的境地。这么重的药味，是喝了多少药，才会如此。
　　
　　林婳带着慕长清进了寝宫内，就停住了脚步，推了慕长清一下，示意幔帐后床榻上躺着的皇后，道：“你过去吧，我会在外面帮你守着。”林婳说完，走了出去，跟苏姑姑站到了一块，守着大殿门边，望着殿外庭院里落了满地的积雪。
　　
　　林婳问：“苏姑姑，你一直都知道阿姐的心思吗？”
　　“嗯。”苏姑姑闷声应着。
　　
　　“阿姐，她肯定很难过吧，一直以来，都把这些事闷在心里，所以才积郁成疾。”林婳吸了吸鼻子，眼里有泪花，她眨了眨眼睛，把泪花忍了下去。
　　苏姑姑却说：“这世上很多事便是都不能如意，皇后娘娘她一直都努力地向前看，也从来都没有怪过任何人。”
　　
　　林婳喉咙一哽，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上冒，她大口喘气，缓了半天才道：“今日一早太医来给阿姐诊脉，说阿姐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
　　那时苏姑姑去给她准备早膳，并不在场，因此不知道太医所言。
　　
　　然苏姑姑听了林婳的话，并不意外，只是叹气道：“皇后娘娘心地善良，会有好报的。”
　　
　　长春宫那红墙绿瓦的宫门下，娴贵妃正袅袅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妃嫔和一众宫女，在庭院里扫雪的小宫女、太监忙跪下行礼。
　　
　　林婳和苏姑姑见了，心口一下悬了起来。林婳转身想往殿内去，被苏姑姑拽住了，苏姑姑蹲下身子，高声道：“奴婢见过贵妃娘娘，容美人，周才人。”
　　林婳微微欠了个身，“紫云见过各位娘娘。”
　　她的声音也特意放大了，希望里间的慕长清听见，赶紧藏起来。
　　
　　“起来吧，”娴贵妃道：“本宫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苏姑姑，皇后娘娘今日身体可好？”
　　苏姑姑起身道：“皇后娘娘还是老样子，方才吃了些药，睡下了。恐怖不能见贵妃娘娘您。”
　　
　　娴贵妃笑了笑道：“从前皇后娘娘也不是没有病过，不说每日让我们去给她请安，但至少隔几日也见一见。这回是怎么了？从病了起，就不见人了。难道是你这奴才没伺候好皇后娘娘，引得皇后娘娘病情加重，这才无法见人！”
　　
　　娴贵妃语气突然严厉，震得苏姑姑变了变脸色，“奴婢不敢——”
　　“娴贵妃，你这话是在说紫云照顾皇后娘娘不周吗？”林婳接过苏姑姑的话道。
　　
　　娴贵妃微微一笑：“哪里的话，紫云郡主与皇后娘娘姐妹情深，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皇后娘娘，便是本宫也十分羡慕郡主与皇后娘娘的姐妹情深。”
　　
　　林婳道：“方才苏姑姑都说了，皇后娘娘服了药歇下了。太医也说过，皇后娘娘需静养，其他闲杂人等无事就不要来打扰皇后娘娘。”
　　
　　“这如何能叫打扰？”娴贵妃笑道：“本宫不过是想瞧上皇后娘娘一眼，看一眼即刻就走，以此表示本宫对皇后娘娘的关切之心。”




32.  第32章   猴子称霸王

　　娴贵妃执意要进去探望皇后, 林婳拦不住，再拦恐怕要起疑了。
　　除却宫女，娴贵妃、容美人以及周才人, 还有方映雪一同进了寝殿之内。
　　
　　昏暗的寝宫内，皇后躺着的床榻在纱幔之后, 透过那些纱幔上的纹路隐约能瞧见其中的皇后。
　　寝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因为天冷, 屋里添了炭盆, 里面暖烘烘的, 大轩窗紧闭着，只开了上头的小轩窗通气。
　　
　　“我可怜的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好见你好好的, 怎么一下又病了，”娴贵妃说着，就要掀开纱幔往里走去，林婳伸手拦着，“贵妃娘娘, 皇后她睡下了。”
　　
　　“怎么？本宫就瞧上一眼, 也不行？”娴贵妃眼中噙着怀疑。
　　林婳轻声道：“紫云只是想提醒贵妃娘娘您轻声一点，别惊扰了皇后娘娘。”
　　“本宫自会小心, ”娴贵妃说着, 撩开了纱幔往凤塌旁走去, 众人在外面翘首望着，林婳拿余光四下搜寻, 也不知慕长清藏到了何处，可千万别被发现了。
　　
　　娴贵妃走到凤塌旁，望了皇后一眼, 只见皇后双眼紧闭，整个人比较之前瘦削了不少，至于其它的什么，她也瞧不出来了。她的心腹太医通过观察，猜疑道：皇后娘娘病情告急，恐怕撑不过几日，她左等右等也没等到皇后病逝的消息，也没听长春宫里传出什么消息来，便亲自前来探探情况。
　　
　　看是看不出来的，娴贵妃想动手摸一摸看，她拿了手帕抹眼泪，抽泣道：“皇后娘娘，您可以一定要好起来，这些日子妾身日日都为你诵经念佛，祈求你身体安康——”她说着，沿着塌边坐下，手放在锦被上想去摸摸皇后的手，不想手摸到锦被上，却是一片温热。
　　
　　娴贵妃一时愣住，这处方才有人坐过？她顾不上探了探皇后的病情，目光当下向四周扫去，这屋子里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长春宫里，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
　　娴贵妃拿手帕继续擦眼泪，一边低声念着一边起身四下瞅着，“皇后娘娘，若是能求得你身体安康，妾身愿意斋戒数月……”
　　
　　林婳在外面看到娴贵妃到处瞧，便猜想娴贵妃发现了什么，赶忙上前掀开纱幔，道：“贵妃娘娘，您的好意紫云替皇后娘娘心领了，只是此时不便在皇后娘娘面前叨扰吧？还请您快快退出来。”
　　
　　里间就那么点大，藏不住人，必然是藏在了外面。
　　娴贵妃走了出去，笑了笑道：“本宫前两日做了一个梦，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既然知道不当讲，那就别讲。
　　容美人附和道：“不知贵妃娘娘做的是一个什么梦？”
　　
　　“本宫梦见皇后宫中藏着不干净的邪祟，因此皇后这才缠绵病榻，一直不见好。”娴贵妃幽幽道。
　　林婳严声道：“娴贵妃，这些话在宫里乃是忌讳，您执掌后宫，竟明知故犯？”
　　
　　娴贵妃笑了，“本宫说这些，不过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是为了皇后娘娘好。况且郡主您之前不也做过这样的梦？吓得那季婕妤魂不附体——”
　　“贵妃娘娘您若是要说教紫云，那恐怕得先问过了太后，”林婳赶人道：“既然贵妃娘娘已经看过了皇后，还请退下吧，别打扰了皇后静养，若是皇后有什么闪失，是贵妃娘娘您负全责吗？”
　　
　　林婳越是如此，娴贵妃越怀疑，料想这长春宫在行什么大忌之事，她喊道：“本宫也顾不得许多，本宫也是为了皇后娘娘好，若是太后要怪罪，本宫也认了。你们几个，快到处瞧瞧这长春宫里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别妨害了皇后的凤体。”
　　
　　容美人和周才人一向听命于娴贵妃，娴贵妃这般吩咐，当即就四处寻起来，丝毫不顾及此处乃是皇后的寝宫。
　　一旁的方映雪却是站着没动。
　　
　　“放肆！本郡主看谁敢！”林婳拿出郡主的蛮横架势，道：“娴贵妃，别给你脸不要脸。你不过是个妾，竟敢在皇后宫中搜查，敢对皇后不敬！这宫里的三常五纲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们再敢这般放肆，休怪本郡主不客气！”
　　
　　娴贵妃不怒反笑，闹了这么大动静，皇后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还真如那太医所说命不久矣！
　　今日便是再放肆一点又如何？她目光落在了角落放着的屏风上，一步步地逼近了，她今日还就得弄清楚了，这长春宫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林婳心口扑通跳得厉害，又不能明目张胆去拦，若是拦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慕长清他应该并未躲在屏风后吧？
　　
　　“哎哟，”方映雪突然捂着肚子叫唤了起来，引得大家望去，娴贵妃也停了下来，“你怎么了？”
　　方映雪涨红了脸道：“我，我好像吃坏了肚子，”她不好意思地朝苏姑姑道：“我能不能在长春宫借个方便？”
　　
　　娴贵妃横了方映雪一眼，大家闺秀的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肚子，简直丢尽颜面！
　　“你且自己先回毓秀宫。”娴贵妃没好气地道，正欲再去屏风后一探究竟，方映雪又捂着肚子道：“啊……真的好疼！我还是在长春宫借个方便吧。”
　　
　　娴贵妃气死了，没见过这么给自己丢脸的妹妹，“来人，还不把二小姐扶回去。”
　　毓秀宫的两个宫女忙上前，搀扶住方映雪往外走，恰好这时，听闻得殿外的宫女小太监们纷纷地行礼声，“奴才/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宣帝来了，见到这么多人在皇后寝宫之内，剑眉微蹙：“何以都在此？皇后不是需要静养吗？”
　　说时迟，那时快，林婳冲过去就开始告状，“紫云见过皇上，娴贵妃娘娘方才非说皇后殿内有什么邪祟，还要搜查。紫云已经再三提醒她不要扰了皇后静养，她依旧不依不饶地大吵大闹，丝毫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分明是趁着皇后娘娘病了，要上演一出猴子称霸王！”
　　
　　娴贵妃瞪圆眼睛，没想到林婳告状告得那么溜，还暗讽自己是“猴子”，她赶紧辩解道：“皇上，臣妾只是担忧皇后身体——”
　　
　　娴贵妃话还未说完，就被文宣帝打断道：“你既是担忧皇后的身体，那就该让皇后好生静养，跑到长春宫来闹什么？还不赶紧给朕退下！”
　　
　　皇上一声低斥，犹如雷霆之声，震得娴贵妃一众人纷纷缩了脖子，“是，臣妾这就退下。”
　　一个个赶紧地退走，长春宫可算安静下来了。
　　
　　林婳大松一口气，可算走了！但立马又提拎起来，面前的皇上比起方才那群人更可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上，皇后娘娘她睡下了，”林婳赶紧道：“太医说不能见风，要静养，您还是改日再来探望皇后娘娘吧！”
　　
　　文宣帝目光冷幽幽地瞥了林婳一眼，半响，才道：“如此，那朕便改日再来探望皇后。”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恭送皇上，”林婳行礼，一直目送着文宣帝踏出长春宫的大门去，才放松下来，一屁股摊坐在椅子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苏姑姑则去让红玉将一众宫女屏退下去，都离得远远的，由头上说是“皇后需要静养，无传令，不得随意走动”。
　　林婳歇了两口气，猛地想起慕长清还在，赶紧进寝殿去，小声喊着：“慕大哥，人都走了，你快出来吧。”
　　
　　去屏风后面看，却不见慕长清的身影，倏然一个身影从房梁上跳下来，正是慕长清，但林婳依旧惊得连退了两步，“吓死我了，原来你没在屏风后面，我可真怕刚才她们发现了你。”
　　慕长清说：“她们几个不是我的对手。”
　　
　　林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慕长清说的意思，这是被发现就要灭口的意思？
　　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林婳问道：“我阿姐可有醒过来？”
　　
　　慕长清摇了摇头，“她一直昏睡，未曾醒来，我喊她也没有反应。”
　　林婳撩开纱幔，往凤塌旁走，慕长清跟在后面。
　　
　　林婳道：“阿姐她这些日子一直昏睡，清醒的时间很少，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若天黑前她还没醒来，我得送你出宫。”
　　慕长清目光坚定道：“我留下来，我一定要等她醒过来。”
　　
　　带慕长清进宫，已经是很冒险的了，人都进来了，若不能见上一面，那岂不是太遗憾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疯一点吧，让慕长清留下来。
　　
　　“嗯。”林婳重重点头，道：“你留下来吧，陪着我阿姐，其他事有我在。”
　　
　　-
　　半夜，林婳和苏姑姑在外头守夜，困得正打瞌睡，忽然听得寝殿内传来哭声，两人惊醒。
　　苏姑姑高兴道：“娘娘这是醒了？我去准备一点吃食给娘娘。”
　　
　　林婳自己坐在外面，隐隐约约能寝殿内说话的声音。
　　虽然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阿姐的声音很轻快，她是高兴的。
　　她拿火钳翻了翻火炉里的木炭，听着木炭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还有阿姐轻快的说话声音，她沉重了许久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苏姑姑从厨房端来了百合莲子粥，是林婳送进去的，进去时，正听见阿姐说起从前在陵东住过一段时间的生活。
　　“真想再回一次陵东，下了雪，湖面冻上了，大家一齐在湖面上嬉戏……”皇后轻声地说着，眼底充满了无限怀念。
　　
　　林婳走进去，把粥递给慕长清，就想退出去，让阿姐和慕长清两人能多说一些话。
　　“婳儿，你留下，”皇后却叫住了她。
　　
　　林婳走了回去，在圆凳上坐下，“阿姐。”
　　“坐下说会儿话吧，”皇后道。
　　
　　林婳点了点头，看着面色苍白的阿姐，她鼻子骤然发酸，眼眶也跟着发热，好容易才控制住了情绪。
　　慕长清端着粥，拿瓷勺喂皇后喝了几口，皇后便摆手不想再吃了，还挣扎着想坐起来，慕长清见罢，忙放下了手中的碗，扶着皇后起身，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皇后没有抗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轻轻地靠在慕长清的怀里，两人的手甚至交握在一起，并不避讳林婳。
　　
　　林婳看得却是眼底一热，大限将至，那些什么三纲五常，都不重要了。
　　阿姐她只想，只想在死之前，与所爱之人安静地呆在一起，感受着对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眷恋。




33.  第33章   王爷和叶公子打起来啦！……

　　林婳是这段爱情的见证人, 听阿姐和慕长清说起过去的美好记忆，感受他们感情中的真挚、快乐。
　　阿姐说的始终都是快乐的那些事，至于被先皇赐婚被迫分开的不快乐等等, 她一点都没有提，这一刻, 那些都不重要了。
　　
　　“婳儿，以后就劳烦你替我向爹娘尽孝了, ”皇后缓缓说道。
　　林婳扑在床榻旁, 握着皇后的手腕, 哭着摇头：“阿姐，你不要这样说，我们要一起向爹娘尽孝。”
　　
　　“乖, 我知道你能做到的。”皇后伸手摸了摸林婳的头，“有你替我在爹娘身边尽孝，我便安心了。”
　　“阿姐，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皇后累了, 抬手让林婳去歇息, 她还有好多话要和慕长清说，从前来不及说的, 在生命最后的尽头, 她想要全部说出来。
　　
　　林婳大哭一场, 身心俱疲，苏姑姑扶了她到偏殿歇息, 她一个不留神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起身去皇后寝宫内，刚走近了, 听到殿内隐隐约约呜咽地啜泣声，她一时心神大恸，跌跌撞撞跑进去，皇后已经去了。
　　
　　“阿姐……”林婳扑在床榻旁，昏天暗地地哭，哭得头胀眼花，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走，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床榻上。
　　慕长清立在一旁已然跟木桩一样，双红红肿着，眼泪已经流干。
　　
　　“郡主，请您节哀！”苏姑姑强忍着泪，伸手来拽林婳起身，道：“奴婢已经让红玉去备了马车，此刻您还是先快点把长清少爷送出宫，若是叫人发现了，怕是都得遭殃。”
　　“姑姑——”林婳难以自抑，扑在苏姑姑的怀里，一阵抽噎：“我，我记得的，我不哭，我不哭——呜呜……”
　　
　　收敛好悲痛的情绪，又洗了一把脸，林婳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脸上也是麻木着的，她领着扮成太监的慕长清急急忙忙地往马车停的地方赶去，慕长清就像一个游魂似的跟在她身后，走着走着就掉了队，得林婳出声提醒，他才略略回神。
　　
　　他的心还丢在长春宫。
　　林婳隐了隐涌上来的泪水，抬脚接着往前走。
　　
　　这会天还早，本以为会悄无声息地混出皇宫去，不想竟然撞见了刚下朝，过来看皇后的文宣帝。
　　林婳惊得几乎是瞬间垂下头，避开文宣帝的视线，她怕自己红肿的双眼暴露了什么，更怕她眼底的伤心暴露了什么。
　　
　　“紫云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婳仓促行礼，身后跟着的红玉和慕长清也随着行礼。
　　文宣帝穿着上朝的龙袍，看着比平常更为威严，往那里一站，把心虚的林婳一行三人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文宣帝缓缓道：“如此匆忙，是有何急事吗？”
　　林婳袖子下的手倏然团紧，她垂着目光答：“是阿——皇后娘娘想念宫外的龙须酥了，所以紫云想赶在皇后娘娘睡醒之前，将那龙须酥买回来。”
　　
　　文宣帝道：“龙须酥？何不让御膳房做？”
　　“皇上您有所不知，我阿姐就喜欢吉祥大街刘婶子家做的龙须酥，我们全家人都喜欢在那处买，刘婶子的手艺一绝，旁人做的味道没她做的好。”
　　
　　文宣帝想了想，道：“来人，去将这位刘氏请到宫中来，专门为皇后做龙须酥。”
　　“是，皇上，”边阳即刻领命。
　　
　　林婳惊得忙道：“皇上，这龙须酥必须得在刘婶子家的私人作坊里做，才能做出正宗的味道来。知道皇上您对皇后娘娘十分关切，但，但也无需这般兴师动众……”
　　
　　林婳急得慌不择言，知道说错了话，又赶忙找补道：“况且亲自去买龙须酥，是紫云这个做妹妹的一点心意，还请皇上成全了紫云吧。”
　　
　　文宣帝明显沉默了一下，他道：“如此，你便快去吧。”
　　林婳谢了恩，带着慕长清和红玉两人急急忙忙离开，还没走两步，就听见禁卫军统领边阳喝了一声，“慢着。”
　　
　　林婳猛然顿住脚步，背脊梁也跟着僵硬住了，她缓缓转身，脸上挤出假笑：“边统领，您有事吗？”
　　“郡主，您的东西掉了。”边阳走上前来，摊开手掌只见他掌心有一朵珠花，确实是林婳发髻上的。
　　
　　“多谢边统领，”林婳忙伸手拿过，微微欠身表示感谢，旋即领着人离开。
　　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的拐弯处，文宣帝一行人在原地站了许久都未动。
　　
　　何瑞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听紫云郡主的意思，这皇后娘娘还未醒，可还要往长春宫去？”
　　“回长明宫。”萧弈洵一拂衣袖，转身往回走，何瑞和边阳等一行人连忙跟上。
　　
　　皇后崩逝，举朝哀悼。
　　皇上和太后接连下了两道旨意，命礼部以最高规格的丧礼，为孝贤皇后风光大葬。
　　
　　发丧当日，大哥林祈亲自为皇后扶棺，林婳和林夫人、还有嫂嫂一行人也在送丧队伍中送别皇后。
　　林婳跟嫂嫂秦沁扶着强撑着要来送行的林夫人，她微微仰头向前看，一眼望到了扶棺的大哥林祈，视线扫向一旁，猛地顿住，她还看见了慕长清，他也在扶棺的队伍中，几日不见，他看起来更憔悴了。
　　
　　林婳心口一阵钝痛，哭肿了的眼睛又涌上泪水，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真好，真好……
　　
　　-
　　林国公府，林婳还穿着一身素衣，头发上没有珠钗发饰，别着一朵白花，她缓缓地向慕长清住的院子走去，在半道就看见了慕长清，他正坐在溪边的石墩上，望着潺潺的溪水发呆，一动不动的。
　　
　　林婳走了过去，“慕大哥。”
　　慕长清回神，缓缓向她看来，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林婳低叹一一声，将手中拿着的锦盒递给慕长清，道：“这是苏姑姑给我的，说是阿姐平日里最爱戴的几支发簪，我想留给你会更好。”
　　
　　慕长清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瞬时多了一丝亮光，他伸手接过，打开了锦盒，望着锦盒里的一支团云玉簪，眼泪啪嗒地跌落下来，他伸手拿起了那支团云玉簪，又哭又笑：“这是我送给姝儿的，是我送给她的……”
　　
　　林婳不忍再望，转身就走，噙着眼泪走得飞快，身后慕长清放声痛哭，即便隐在那潺潺的溪水中，也让人听得出他的痛不欲生。
　　
　　-
　　
　　林婳大病了一场，养到倒春寒过去，天气转暖才完全好了。
　　表哥叶庭风晓得她被闷在府里闷坏了，特地选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给她安排了一场踏青活动。
　　
　　此时，草长莺飞，春风和煦。
　　叶庭风先带着林婳到了踏青的郊外，在一处亭子里坐定，摆上了清茶鲜果，坐等萧弈谦来汇合。
　　
　　林婳眯眼望着远山，吹着带着热气的风，心底一片宁静，转头见叶庭风在倒腾风筝，笑问：“这次的风筝不会又是你做的吧？”
　　叶庭风笑道：“你且放心，这回我找了专门的师傅来做风筝骨架，只有这风筝上的字啊，画啊是我弄的。不会扫了你的兴致。”
　　
　　“呵呵……”林婳轻声笑着，一旁收拾的绿翘和月橘也随着一块笑，月橘道：“奴婢还记得去年春天，表少爷亲手做的风筝，哎呀，那可叫一个精彩。”
　　
　　绿翘接着道：“是啊，可是想方设法的放它，可就会飞不上天，最后还竟将自己砸了。”
　　叶庭风笑道：“这过去的事就别在提了吧！我这回可不就长了教训，请了风筝师傅来做。”
　　
　　叶庭风系好了其中一只风筝，起身准备先放一只风筝试试，月橘跑过来帮忙拿着风筝线，叶庭风拿着风筝跑起来，待风筝鼓起了风，倏然地放手，风筝便乘着风扶摇上天。
　　
　　林婳仰头望着天上的风筝，天空湛蓝，风筝灵巧地飞着，瞧得人心情大好，她起身道：“我也来放一只。”
　　叶庭风过来给她系风筝线，两人正倒腾着，这时萧弈谦来了，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之前认识的平南王世子沐云深。
　　
　　“林姑娘，”沐云深见到林婳，不由眼前一眼，只见林婳今日着了一身淡绿色的罗裙，清新灵动。
　　林婳朝他点头微笑示意了一下，叶庭风几乎是瞬间皱了眉头，横了萧弈谦一眼，道：“还未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表妹，也是林国公府的三小姐紫云郡主。”
　　
　　“紫云郡主？”沐云深愣了下，旋即抱拳弯腰行礼，“是在下失礼了。”
　　叶庭风还欲说什么，被萧弈谦一把揽住肩膀，岔开话题道：“你们在放风筝啊？来，我也来放一个。今天天气可真好，风吹得人也舒爽。”
　　
　　他拽着叶庭风去弄风筝，又吩咐人道：“我命人准备了一些物件，可在此郊外烤肉吃，还备了一些美酒，中午这顿就有着落了。”
　　
　　沐云深看着林婳手中拿着的风筝，问道：“可需要我帮忙？”
　　林婳点头道：“可以啊，你帮我拿着风筝跑，等风涨起来，然后松手。”
　　
　　沐云深笑容纯净，说：“我以前也放过风筝，肯定能放起来的。”
　　他拿过林婳手中的风筝，举在头顶上，沿着直线跑了起来，越跑越快，林婳也随之放长风筝线，倏然他松开手，风筝乘风一下飞上了天空，风筝线绷紧，林婳手握着风筝线，大笑着道：“飞起来了！”
　　
　　伴随着风筝飞起来，林婳一直感觉沉甸甸的心口一下也变得轻快了起来，她仰着头望着风筝，夸道：“沐世子，你风筝放得真不错！”
　　“也还好吧。”沐云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走到林婳身边来，也随着她一块抬头看天空上的风筝。
　　
　　一旁，萧弈谦拿胳膊肘拱了拱叶庭风，笑说：“你看他们配合得多好啊！”
　　叶庭风黑着脸，并不看林婳和沐云深他们一眼，而是看着萧弈谦道：“萧弈谦，你什么意思啊？我今日只约了你一人来，你把沐云深带来是什么意思？”
　　
　　“我这不是怕人少无趣，就把沐云深一块喊来了，”萧弈谦说：“你放心，这个沐云深品性不错，是个小白兔，没什么坏心思的。”
　　“我是这个意思吗？”叶庭风臭脸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萧弈谦反驳道：“我就是想婳儿开心一点，她因为皇后的事，病了一场，我能有什么坏心思？怎么说我与婳儿也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我还能算计她不成？”
　　
　　今日踏青的目的是为了让林婳开心，没必要把那些事拿到此刻来吵架。
　　他看林婳跟沐云深聊得挺开心的，便没做声了。
　　
　　放了好一会风筝，乏了，便把风筝固定好，人到亭子里来坐下。
　　这边，萧弈谦早早吩咐了，叫丫鬟小厮们去拾柴火，把火堆升起来，已经把烤肉烤上，美酒也倒上了。
　　
　　此刻吃肉品酒，迎着微风，望着春景，真乃是人生一大悠闲事！
　　沐云深端着酒杯，向林婳面含歉意道：“紫云郡主，上一回在百花楼，因为在下的疏忽害得你身陷险境，我自罚三杯，向你赔不是！”
　　
　　林婳笑道：“早就过去的事了，不必放在心上。”
　　“要罚的。”沐云深端起酒杯就喝，但似乎并不怎么会喝酒，还被烈酒呛到了，不过也还坚持喝掉了三杯，脸颊立刻染了红晕，“幸好紫云郡主你没事，不然我，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你还是喝茶吧，”林婳被他的憨样逗笑，给他递了一杯茶过去。
　　“多谢，”沐云深面颊一红，端着茶就灌了好大一口，口中的酒味去了，才好受了那么一些，不过腹中还是火辣辣的，脸颊越来越红，像火烧云似的。
　　
　　忽然，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看马车上的标识，好像是萧弈谦府上的马车。
　　萧弈谦看见了，脸色变了变，连忙起身来向马车走去。
　　
　　叶庭风见罢，蹙了眉头，谦亲王府的马车，除了是那月娘，还会有谁？
　　马车停了下来，萧弈谦凑近了马车说话，没一会，便伸手从马车上搀扶下一个女子来，林婳定眼瞧了瞧正是那百花楼花魁月娘，只见她面上依旧戴着面纱，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身姿纤细，气质出尘。
　　
　　沐云深在一旁道：“自从百花楼被查封后，这位百花楼的花魁月娘便失了消息，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这位花魁，原来她跟谦亲王交情不浅啊。”
　　“什么交情不浅，”叶庭风白了他一眼，说：“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是吗？”沐云深满脸怀疑，又看了看向他们走来的萧弈谦和月娘，怎么看都不觉得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萧弈谦迎了月娘走来，大笑着说：“忘记同你们说了，我还请了月娘小姐为我们弹琵琶助兴，”又故作殷勤道：“月娘小姐你请入座，这处地方临时布置的，简陋了些，还望你海涵。”
　　
　　“王爷客气了，”月娘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即微微收拢了裙摆，施施然坐下了。她看了看林婳，抿嘴浅笑道：“想必这位就是之前的林公子了，没想到竟是个女儿身，此刻扮回女儿身果然是容貌倾城，令人难忘。”
　　林婳笑了笑，“月娘小姐你说话可真好听。”
　　
　　“听闻你之前落了险境，没吓着吧？”月娘抚了抚心口，“可把我担心坏了。”
　　“还好，没吓着，幸得脱险了。”林婳笑着说，她乍然想起那个面具人，心中感叹：都过去了那么久，这救命之恩也不知能不能报得上。天下之大，不知对方容貌，更不知对方姓甚名谁，恐怕此生不复再见了。
　　
　　“那日在百花楼突逢变故，有好些贼人趁机作乱，盗取了不少钱财甚至是伤了人性命，”月娘娇声道：“幸得王爷当时在场，才护得奴家性命周全，否则这会儿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
　　
　　林婳眨了眨眼睛，今日出门她只想好好散心，并不想去理那些烦心事。
　　这个月娘坐了谦王府的马车来，那就是说月娘此刻应当是住在谦王府中，此刻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是想来试探自己的？还是来示威的？
　　
　　林婳端起茶喝了两口，又去拿烤好的肉串吃，假装听不懂这些话，也看不懂局势。
　　月娘垂下眸子，斟酌着林婳是不懂？还是装不懂？
　　
　　这萧弈谦的风流债都找上门来示威来了，叶庭风岂能容忍，当即便道：“那日本公子也在场，怎么不见月娘小姐感谢本公子呢？”
　　月娘愣了下，随即浅笑道：“是月娘一直没来得及寻一个机会感谢叶公子您，趁着此刻，月娘敬叶公子您一杯。”说着月娘端起了酒，向叶庭风敬酒。
　　
　　萧弈谦在一旁道：“月娘小姐，你不甚酒力，还是我来替你喝吧，喝再多本王也奉陪。”
　　叶庭风目光扫向萧弈谦，萧弈谦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这是护上了！
　　
　　叶庭风笑了笑，道：“有月娘小姐你一句感谢的话就足够了，这酒不喝也罢。”
　　月娘执意要喝，“只是一杯酒，月娘可以喝的。”
　　叶庭风讽刺道：“大可不必。”
　　
　　月娘讪讪地端着酒杯，嗔怪地看了萧弈谦一眼，萧弈谦夺了她手中的酒杯，“既然他说不用喝，那就不喝吧。”
　　
　　沐云深迷茫地一下看看这个，一下看看那个，直觉得这三人情绪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是为何。
　　反观一旁的林婳，悠哉吃肉喝点小酒，再看看风景，完全无视于面前的紧张局势。
　　
　　“婳儿，”叶庭风又继续道：“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便就只有一年就到你及笄之日了。届时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啊？婚事？什么婚事？”沐云深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地看着叶庭风。
　　
　　叶庭风说：“原来叶公子不知道啊，我家表妹与谦亲王从小便订了娃娃亲，只待我表妹及笄成婚。”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皆变。
　　
　　沐云深大受打击道：“怎么会这样？”看看林婳，又看看萧弈谦，“原来你们之间有婚约。”
　　至于月娘当场被打脸她就是一个外来者，一个正在破坏人家婚事的坏人，她不像面上看到的那边纯真。
　　
　　萧弈谦在乎月娘的感受，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向月娘，深情款款地望着，似乎在用眼神传递着他心底的爱意。
　　林婳直接在桌子底下，一脚踹向叶庭风，这种情况说这事煞风景呢！结果萧弈谦“啊！”地一声呼痛，林婳踹错了人。
　　
　　林婳：“……”
　　萧弈谦怨念地看了叶庭风一眼，还以为是叶庭风踹的，缓了缓神色笑道：“茶水不多了，我知道这附近有山泉水，叶庭风，你随我去取一些山泉水回来吧！”说到最后一个字，特地咬了重音。
　　
　　叶庭风倏然起身，“好啊！”又看向林婳道：“我们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着。”
　　林婳扶额，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萧弈谦和叶庭风两人才走进树林里，就开始对峙了起来。
　　叶庭风怒道：“萧弈谦！你什么意思？你将那个月娘带进王府不说，竟还让她到婳儿面前耀武扬威，你未免也太过分了！”
　　
　　萧弈谦道：“她知道林婳不开心，不过是想着有点交情，想来与她说说话，给她弹琵琶讨她开心罢了。什么耀武扬威？叶庭风，你不要乱说。倒是你三言两语就夹枪带棒的，简直就半点君子风度都没有。”
　　
　　“君子风度？呵呵……”叶庭风被气笑了，“萧弈谦，你未免太可笑了！你搞清楚，婳儿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还记得你答应过什么？你说你会尽快将月娘安置妥当，跟她斩断联系，看看你现在都在做什么？一味偏袒这个月娘，甚至完全不顾婳儿的感受。”
　　
　　萧弈谦沉默了，他紧抿着嘴巴，目光逐渐坚定了起来，道：“我想清楚了，我要退婚，我想娶的人不是林婳，而是月娘，”他越说越坚定，“我这辈子只会娶月娘为妻。”
　　
　　“你疯了！”叶庭风不敢相信道：“你居然要为了一个风尘女子退婚？你想过婳儿的感受没有？你有没有想过退婚会对婳儿造成多大的伤害？”
　　
　　萧弈谦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让月娘受伤害。”
　　叶庭风冷笑着，愤怒一下像火山爆发一样，他扑过去一拳将萧弈谦打翻在地，压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往他身上招呼，“萧弈谦，你混蛋！”
　　
　　萧弈谦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不过想娶我爱的人，我又有何错？”他抓着叶庭风的胳膊，一个翻身挣脱了，一拳头招呼在叶庭风脸上，叶庭风又更用力地打回去，两人倒在地上互相厮打，谁也不让谁。
　　
　　林婳她们这边正静坐着，忽然捡柴火的小厮跑过来，惊慌喊道：“不好了，王爷和叶公子打起来啦！”
　　




34.  第34章   难不成是心上人？

　　“表哥！”
　　林婳匆忙跑去树林里, 只见叶庭风和萧弈谦倒在地上，还死命地厮打对方，衣裳破了, 头发散了，鼻青脸肿的, 还流了血。
　　
　　“别打了，别打了。”月娘也追过来, 着急地喊道。
　　然这两个已经打红了眼, 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林婳忙吩咐小厮 , 将他们强行拉开了。
　　“萧弈谦，从此刻开始，你再也不是我兄弟！”叶庭风道。
　　
　　萧弈谦抹了抹额头淌下的血水, 也满脸愤然道：“不是便不是，以为本王稀罕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两人说着，又要挣脱小厮的阻拦厮打起来，林婳急忙冲上去，推开了叶庭风, “哥, 别打了，我们走。”她拽着叶庭风离开。
　　
　　这踏青宴是办不下去了, 林婳拽着叶庭风上自家马车离开, 她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月娘正拿手帕替萧弈谦擦脸上的血迹，萧弈谦眼里也只有月娘, 根本丝毫不关心其他的事。
　　
　　林婳冷冷哼了声，抬脚上了马车。
　　幸而绿翘心细，此次出门还带了金疮药等皮外伤药, 为的就是防止受伤，还能及时上药。
　　
　　林婳拿了一瓶药，小心翼翼地替叶庭风脸上的伤口上药，没好气道：“你弄成这个样子，回去给我爹看到，看我爹不揍你才怪。”
　　叶庭风怒气未消，一拳头砸在膝盖上，道：“姑父要打随他打便是了。只怪我方才手下留情，没狠狠将萧弈谦这厮往死里打。”
　　
　　“别动！”林婳上药上歪了，嗔怪地瞪了叶庭风一眼，“还把他往死里打？要真是打出个什么好歹来，看太后不跟你算账！”
　　
　　叶庭风气鼓鼓道：“算我以前眼瞎，竟把他当好兄弟。呵呵！从今往后，我若是再理睬他，我叶庭风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林婳替她擦完了药，收好药瓶子，笑了笑说：“表哥，你倒也不必说得这么严重。毕竟二十多年的兄弟情义，说不理睬他，好像很难哦！”
　　叶庭风目光毅然道：“我说话算话，不理便不理。反正在他萧弈谦的眼里，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啊？哪里配跟他这个王爷做兄弟。”
　　
　　林婳挑了挑眉梢，得嘞！她就不劝了。看样子这不仅有她的原因，还有表哥他自个儿的自尊心被萧弈谦践踏的原因。
　　
　　这一路回去，叶庭风怒气渐消，望着林婳欲言又止，想劝林婳别难过，又怕林婳根本没看出其中内情。
　　罢了罢了，已经够不开心的了，何必再说这些徒惹她不快。
　　
　　回到府里，门房的下人过来禀告道：“郡主，方丞相府上的千金到府上来做客了，已经让夏荷姐引去了海棠园。”
　　“是吗？她来了呀。”林婳脚步轻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跟叶庭风道：“表哥，叫你身边的小厮去取冰块敷一下你的脸，不然明早起来要变猪头的。”
　　
　　“知道啦。”叶庭风懒懒回答。
　　林婳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往她的海棠园去。
　　
　　世事无常，早些时候，她可能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跟方映雪做朋友。
　　慕长清进宫，娴贵妃差点撞破，幸得方映雪从中周旋，那时她稍稍对方映雪没那么大的敌意，想着可能是看在表哥的份上，小小的帮了个忙。
　　
　　后来阿姐崩逝，她生了一场大病，方映雪来探望过她几次，一来二去跟方映雪也就熟识了，就很意外她居然能跟方映雪很谈得来，然后一直来往到现在。
　　
　　还没走到她的海棠园，迎面撞见一名妇孺，妇孺见着她就笑眯眯地迎上前来，还伸手拽着她的袖子说：“哎呀，你就是府中三小姐，婳儿吧？”
　　
　　妇孺穿得很朴实，脸长得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但经过风淋雨晒的有些粗糙发黄，还长了一些雀斑，她的手枯燥得像树皮一样，咧嘴一笑，门牙缝里还有点黑，说话更是带着一点儿口音。
　　
　　林婳被她这么一拽，有点错愕，记忆中并不认得这么一位妇孺，好像也不是府中的婆子。
　　“哎，松手！”月橘猛地拨开妇孺的手，皱眉道：“你是哪处的婆子？怎的随便扯我们郡主的衣袖？放肆！”
　　
　　妇孺嘿嘿一笑，道：“我是你的堂婶子啊，也是我从前在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我那相公是你爹林国公的堂兄弟，关系可好咧。”
　　
　　妇孺姓杨，名绣儿。
　　
　　“原来是堂婶子啊！”林婳还是很迷茫，并没有听爹爹娘说起堂伯伯什么的亲戚，平日里来往的亲戚里也没有这么一门。
　　
　　杨氏笑道：“原想到你那院子里坐坐，这府里太大了，我迷了路，现在好啦。遇着了你，跟你一块过去就成了。”
　　“呵，呵呵……”林婳讪讪一笑，赶紧朝一旁的绿翘使眼色，叫绿翘去喊她娘亲来救命。
　　
　　杨氏跟着林婳回了海棠园，方映雪见她回来，迎了门边来道：“可让我好等，你再不回来，我可就回去了。”
　　林婳笑道：“谁叫你不先来个帖子，不然我还能带你一块去踏青。”
　　
　　“这位小姐是谁啊？也是府里的小姐？似乎没见过。”杨氏突兀地插话进来。
　　方映雪愣了下，之前来林国公府并没有见到这位妇孺，因此不认得。
　　
　　林婳讪讪介绍道：“映雪，这是我堂婶。这位是丞相的女儿方映雪。”
　　“哎哟，原来是丞相家的女儿，”杨氏用力地双手一拍大腿，道：“我们国公府果真是勋贵世家，连女儿家来往的人都是非富即贵。哼！不像我那女儿，怕就只认得村子里长的女儿了。”
　　
　　杨氏说着坐下了，伸手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拿起一个桃子，一口咬上了，“哟，这桃子真甜！”说着，又咬了一口，边嚼边说道：“婳儿你还不认识我女儿吧，我女儿叫林烟絮，比你应该大上一些。”
　　
　　“这样啊，”林婳笑了笑，跟方映雪使了个无奈的眼神，两人也在桌旁的凳子上入了座，她吩咐屋子里的丫鬟道：“夏荷，再去沏一壶茶，上一些点心来。”
　　“哎，”夏荷应着去办了。
　　
　　杨氏又道：“我们家烟絮长得可美哩，有我年轻时的风采。在我们那处地方，可多人想求娶她，可我们家烟絮哪能随便嫁给那些人，她要嫁当然要嫁给你们这样的勋贵世家，再不济也是个书香世家。毕竟她爹好歹出自林国公府，更是进士的，她哥哥如今年纪轻轻就是个举人，将来前途无量着呢。”
　　
　　“是吗？”林婳礼貌地附和着，她频频地往门口外看，等着她娘亲来搭救。她就不懂一个都不认识的亲戚，怎么会有那么多话抓着她说呢。
　　
　　“说起我这个儿子，婳儿你见了肯定会大吃一惊的。”杨氏道：“他长得像他爹，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考中了举人，如今到盛京继续参加科考，没准就能中状元。你想不想见见你子成哥哥？”
　　
　　林婳：？？？什么意思？
　　她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哈哈，”杨氏笑了笑说：“你子成哥哥啊，如今也到了娶妻的年纪，想着先成家再立业，婳儿你要不要给我们家子成做婆娘啊？等将来你可就是状元夫人了啊！”
　　
　　林婳杏眸瞪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这真是从这个堂婶嘴里说出来的话？
　　“呵——”方映雪掩嘴轻笑了一声，道：“ 这位夫人，难道你不知道紫云早就订亲了吗？”
　　
　　“紫云？”杨氏有点不明白，“订亲？”
　　方映雪拉着林婳道：“我们家婳儿是太后娘娘亲封的紫云郡主，至于订亲，当然是从小就订给了太后娘娘的幼子，谦亲王。一女不能二配，我们家紫云既然做了王妃，那可就做不了什么状元夫人了哦。”
　　
　　杨氏面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眯眯地说：“缘分这事还真是一早就订下的，是我们家子成没有这个福气，哈哈！”她顿了顿，又说：“听说你母亲娘家的侄子也住在林府上，他不会也订了亲了吧？”
　　
　　林婳挑眉，这，这又盯上她表哥了？这种事她这个未出阁的姑娘好像不便参与吧。
　　“订了！”方映雪突然抢声道：“恐怕要让婶子你失望了。不过既然婶子你的儿子是个状元之材，想必等你儿子高中状元，要为你女儿寻个勋贵世家的夫君，那是极为容易的！”
　　
　　林婳听了忍俊不禁，死掐着掌心才忍着没笑出来。
　　“哎！”杨氏也不傻，自然是听出方映雪是在讽刺她，正欲反驳，林夫人从外间走进来，道：“嫂嫂，你怎的到这处来了？方才我到你住的院子里去送东西，不见你人，可让我好找。”
　　
　　林夫人来了，杨氏不好发作，只能笑着说：“我就在府上随便转转，半道上碰见了你家的三女儿，就过来她这里坐坐。”
　　林夫人过来拉着杨氏起身，道：“我让人给你采买了一些衣裳，你快去试试，看合身不合身。”
　　“那好呀，”杨氏眼前一亮，抬脚就往外走，也不留下了。
　　
　　林夫人回头望了林婳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也随着一块离开。
　　“哼！”方映雪嗤之以鼻道：“我就从未见过如此粗鄙不堪之人，简直贻笑大方！你们家怎么会有这种亲戚！”
　　
　　林婳看着她，不说话。
　　方映雪脸颊不自觉涨红，“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林婳道：“哇哦，也不知道我这个堂婶的女儿有多貌美，我表哥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没准这门亲事还真的会成哦。”
　　“才不会呢，这么粗鄙的妇人，她的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方映雪大怒。
　　
　　林婳挑眉看她，方映雪脸色一阵红一阵紫，起身就要走，“我走了，来你家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哎哎——”林婳连忙拉着她，道：“来都来了，你陪我下盘棋再走啊。”
　　
　　“不下！”方映雪还来脾气了。
　　林婳拉着她不撒手，道：“就下一盘嘛。”
　　
　　方映雪顿住，想了想，气鼓鼓地回来坐下，“还等什么，让你的丫鬟摆棋盘啊，看我不杀的你落花流水。”
　　林婳笑嘻嘻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林婳十五岁的生辰，没有大办，就在府上摆了一桌家宴。
　　太后娘娘如往常一样，给她准备了生辰贺礼，命人送来了府上。
　　
　　“哦哟，太后娘娘赏赐的是玉如意啊，快叫我沾沾喜气才是。”杨氏非凑过来看，见到锦盒里放着一柄质地柔和的白玉如意，忙伸手来摸，“这玉如意质地可真不错，肯定非常值钱！婳儿，没想到太后娘娘如此疼爱你啊。”
　　林婳尴尬地捧着锦盒，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咳咳……”林国公假咳了两声，道：“王管家，既然人到齐了，快传膳吧。”
　　“哎，”管家应着，忙走出门外去传膳。
　　
　　杨氏终于回了位置坐下，嘴巴还是喋喋不休道：“国公爷，我听说婳儿已经是许了人家的，许的还是太后娘娘的小儿子谦亲王，这事可保真？”
　　“是真的。”林国公也不好无视杨氏的话，更何况名义上也还是他的堂嫂。
　　
　　“可真是好命啊！”杨氏道：“可定了婚期？”
　　林国公道：“还未订下日子，只待我们婳儿及笄之后再议。”
　　
　　“唉……可叹我女儿命不好，这都快十八了，还未寻到一个好人家。”杨氏重重叹气。
　　林婳偷偷瞄了杨氏的女儿林烟絮一眼，她长得很纤细，穿着青色罗裙，自有一番清丽动人，眉眼间长得有几分像杨氏，是个美人坯子，她听得母亲杨氏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含羞带怯地垂下头。
　　
　　杨氏继续道：“国公爷，我家那口子与你是堂兄弟，可怜他身子不好去得早，我辛辛苦苦将一双儿女拉扯大，他们也是姓林的，还请你为我们家烟絮寻一门好亲事，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人了。”
　　
　　林国公笑了笑道：“这事倒也不——”他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林夫人拿脚轻踹了她一下，随即警告的眼神扫过来，林国公那打包票的话就变成了，“若有合适的对象，不用你说，我也定会帮你留意着。”
　　
　　杨氏笑道：“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吗？”目光一瞥，看向一旁的叶庭风。
　　叶庭风突然被盯上，也惊了一跳。
　　
　　“素素妹妹，”杨氏看向林夫人道：“你家侄儿应该尚未婚配吧？”
　　林夫人皮笑肉不笑，“是尚未婚配，不过他的亲事我也做不了主，还得他祖父拿主意。”
　　杨氏道：“那找个机会，让你们家老爷子见见我家烟絮，可行？”
　　
　　林夫人一时愣住，没想到杨氏会在这么多小辈面前，甚至是在她女儿面前，就给她女儿拉亲事。
　　幸而这时，管家传了菜进来，丫鬟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这尴尬的场面才被打断了。
　　
　　幸而是食而不语，否则这一顿生辰宴吃下来，表哥叶庭风的亲事怕是要被定下，方映雪可就没机会了。
　　林婳时不时地观察到杨氏的一双儿女，长得倒是端端正正，不像杨氏这么咋咋乎乎的，但到底行为举止总感觉有点拘谨，与这林国公府有些格格不入，但比起他们的母亲杨氏可好太多了。
　　
　　生辰宴散了后，林夫人把林国公拽来问话，面上是有恼意的。
　　“林淙，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非得把他们放在府上住？就不能安排到别苑或者郊外的庄子上去住吗？”林夫人气得掐林国公的胳膊，道：“你瞧瞧刚才在婳儿的生辰宴上，她都说了些什么话，这些话是能在饭桌上说的？是能当着那么多小辈的面说的？”
　　
　　“嘶……”林国公倒吸着冷气，缩回胳膊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他们那一支根本就不待见他们，连进门都不让他们进。怎么说他们也是我堂哥的家眷，我怎能忍心让他们流落街头。再说子成那孩子学问不错，如今进京赶考，暂且在我们家小住，等他考上了进士，自有朝廷拨宅子给他住。”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堂哥也算是嫡系一支，怎的会娶这么一位夫人？还落得这么穷困潦倒？”林夫人不解问。
　　
　　林国公揉着胳膊道：“这说起来就话长了。我这堂哥啊，天资聪颖，才二十岁的年纪就中了榜眼，又与翰林吴大学士家的掌上明珠订了亲，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可偏偏我这堂哥不知怎么就被身边的婢女杨氏迷住了眼，不仅要退婚，还要娶这杨氏。
　　
　　这不就出了乱子，吴大学士家的独女一条白绫吊死了，我堂哥害死了人，不仅被先皇取消了榜眼，还取缔了进士身份，贬为平民。他们那一支嫡系也跟他断绝了来往。我这堂哥啊还一意孤行，非带着这杨氏远走他乡，一走多年没有消息，再有消息时，才知他得了重病不治而亡。”
　　
　　林夫人听得目瞪口呆，“难怪我就说这杨氏行为举止，实在是极为不妥。”
　　“唉……”林国公重重叹气，“便是收了做妾室也未尝不可，偏生这杨氏不知给我堂哥灌了什么迷汤，非得丢下一切娶她做正室，这不连命都搭进去了。”
　　
　　-
　　
　　“表哥！”林婳手里拿了一张纸藏在背后，蹑手蹑脚地靠近叶庭风，突然出声吓唬他。
　　叶庭风动也不动，只翻着他面前的账本，拿了个算盘打来打去，道：“早知道你来了，还想吓我。”
　　
　　“算什么呢？”林婳凑过来看。
　　叶庭风叹气道：“前两日祖父把家里的账本通通送来我这里，说让我以后看着办，我这不就在看着办么。”
　　
　　“好事啊，有了这么多钱，你就不用再抠门算自己有多少钱了。”林婳笑道。
　　叶庭风道：“你不知道那叫乐趣，突然这么一大笔钱砸我脑袋上，把我的乐趣都弄没了。”
　　
　　“你这账本啊，先放放再说。”林婳把手里的纸摊开了，放在桌子上，道：“你看看这个，帮我想一想，江湖中有哪号人物戴这个面具？”
　　
　　只见白纸上赫然画着一个昆仑奴面具。林婳自己亲手画的。
　　她觉得还是该报恩的，于是画了这个面具来找表哥问问情况。
　　
　　叶庭风看了一眼，摇头：“没有。”
　　“你再想想嘛！”林婳央求道：“仔细想一想，也许他是个隐士高人。”
　　“真的没有。”叶庭风道：“我就没听过这行走江湖的还戴个面具在脸上，又不是见不得人。青天白日的，戴面具吓人啊。”
　　
　　“唉……”林婳叹气，“看来是找不到了。”
　　叶庭风打量着她：“是什么重要的人吗？值得你这般惦记？难不成是心上人？”
　　
　　林婳瞪眼一巴掌拍在叶庭风胳膊上，“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把画纸往叶庭风怀里一塞，“我不管，反正你要去给我找到这个人，我看你是见识少，所以才不知道江湖有这么一号人物。”
　　
　　“好好，我给你找就是了。”叶庭风把纸张叠起来，塞进怀里，突然瞧过来道：“婳儿，万一哪天你有了喜欢的人，尽管去喜欢便是，不用管萧弈谦那厮，他配不上你。你跟他之间的婚事，也不是不能退的。”
　　
　　“说什么呢。”林婳笑了笑，反正要退婚，也得是萧弈谦先提出来，这退婚是一个互相博弈的过程，她没错，干嘛要担这个退婚的责任。
　　
　　“我就随便说说，”萧弈谦笑容苦涩，萧弈谦那厮是回不了头了，是铁了心要跟月娘在一起。
　　




35.  第35章   金枝玉叶不要，偏要风尘女子

　　秋风送爽, 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方映雪向来喜欢举办什么京城贵女同游宴会，趁着酷夏过去，好容易凉快下来, 举办了一个游船诗社。
　　
　　为此特地租了一条大船，发请帖请平日里相交甚好的贵女前往, 林婳没有收到请帖，方映雪是直接上她家来接她的。
　　“走啦走啦, ”方映雪拽着林婳的手腕, 拖着她往外走, “多结交一些朋友，也没什么不好。你从前看着跟谁都疏离得很，哪有人敢跟你说话, 从现在开始，你该改改你的为人处世了。”
　　林婳被逗笑了，“我看着疏离得很？你怎么不说你大小姐脾气的很呢？”
　　
　　“哈哈，我们两个半斤八两，反正你跟我去就对了, ”方映雪道：“我们一边游河一边作诗叙旧, 你就当陪我去玩。”
　　林婳拗不过方映雪，人被拖上了游船。
　　
　　船上, 盛京凡是有些头脸府上的淑女们都来了, 莺莺燕燕地一大群, 见方映雪来了都迎上来问好，突然瞥见方映雪身旁的林婳, 个个面上都很吃惊，彼此互相交换着眼色，这紫云郡主何时对她们这样的聚会感兴趣了？
　　
　　“紫云郡主就不用我介绍了吧？”方映雪道：“她也加入我们这次的游船诗社, ”说着，又伸手揽住林婳，道：“婳儿，我们入席吧，你坐我旁边。”
　　
　　众贵女跟上，看着紫云郡主和方映雪亲密无间的样子，个个心中好奇：这两人不是互掐得很厉害，从小就是死对手吗？何时关系变得这样好了？
　　
　　诚如方映雪所说，多结识些人也不错，不过作诗她就没什么兴致了，随意作了一首，借口更衣就开溜了。
　　大船已经驶到河中心，林婳不能上岸，便在甲板上走动，眺望远景，河面上不止她们这一艘船，还有好些小一点的画舫，亦有小舟。
　　
　　林婳往侧边去，向走去另外一边的甲板，正好撞见有小船靠近过来，送了从酒楼里买来的的酒菜来，小船的绳索系在大船旁，随着一块飘荡。
　　林婳一时兴起，问了船上的伙计要了小船，带着月橘登上小船，准备像其他小舟和画舫一样，享受一下自己划船的乐趣，况且坐在小船上离水面近，探头往出去，还能见到清澈河底下的水草以及欢快游过的鱼儿。
　　
　　林婳跟月橘一首一尾地坐在小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大都是让小船自己飘荡着。
　　她看着不远处的小舟，有个戴斗笠的老翁正在垂钓，姿态悠闲，时不时还喝上两口小酒，不由笑了道：“早知道就问问有没有钓鱼的用具，我们也掉几尾鱼回去，可就算没白来这一遭了。”
　　
　　月橘第一回划船，拿着浆在水里倒腾，想把小船往前划，但技术不到家，船一直在原地打转。
　　听到林婳的话，分神来道：“郡主你想吃这河里的鱼，等会回大船，让船上的伙计帮你抓就是了。”
　　
　　林婳见她专注划桨，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手托着腮往河底往，别人抓的鱼哪有自己抓的香啊！
　　月橘一阵捣腾，总算是找到了诀窍，划着船嗖地一下破水前行，在河面上穿梭起来，还追上了其中一艘画舫，只见那画舫以轻纱、鲜花装饰，在一众画舫中显得尤为漂亮。
　　
　　“哇，要撞上了。”月橘赶紧调转方向，操纵着她们的小船与画舫擦边而过，林婳的目光不经意地从画舫里扫过，只见里面的一双璧人正贴在一起，她惊得赶紧挪开视线去。
　　
　　不想月橘惊呼一声，手指着画舫里喊道：“王，王爷！”
　　林婳下意识望去，只见那一对璧人分开了来，男子是萧弈谦，女子是——是她！　
　　
　　月娘，月奴！　
　　是大年初一时，宫里大宴群臣时，跳第一支舞的那个领舞。
　　她怎么会出了宫，成了月娘？还与萧弈谦……哦，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而不是最近在认识的。月娘亦是一早知道萧弈谦的王爷身份。
　　
　　林婳回神，忙道：“月橘，快划船！我们回去。”
　　场面如厮尴尬，她可不想留下，听萧弈谦说他们的感情史。
　　
　　“是。”月橘应着，拿起船桨开始往回划。
　　画舫里的萧弈谦直接站起身来，喊道：“婳儿，你站住！”
　　
　　林婳能停下才怪了，就说让她生气？还是不生气？
　　她拿起船桨也帮着月橘一起划，想尽快离开，不想这船不听使唤，竟然加速向萧弈谦他们的画舫撞了去，只听得噗通一声，月娘跌进河里去了。
　　
　　“月娘。”萧弈谦大喊一声，也随着跳进河里，游去救月娘。
　　大船那边见情况不妙，赶忙过来救人，把萧弈谦和月娘一同救了上去，林婳也月橘也划船回到了大船上。
　　
　　还没等林婳站定了，萧弈谦就对她怒目相向道：“林婳，你是故意的吧？”
　　林婳满脸问号，诚然她的船是撞了他们的船，但也不全然是她的原因吧，明明是那个月娘自己没站稳摔进了河里，怪她喽？
　　
　　“怪我家郡主作甚？要怪也是怪我这个做奴婢的没划好船，”月橘护主得厉害，撞破了谦亲王跟其他女子做那样的事，她就为自家郡主愤愤不平，也不管萧弈谦是王爷，大声道：“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我们家郡主用得着如斯掉份，去跟一个不要脸的计较吗？”
　　
　　“大胆奴才！”萧弈谦目眦欲裂，转头跟林婳道：“约束好你的奴才，别放出来乱攀咬人！”
　　林婳往前一步，护在月橘面前，道：“我们的丫鬟难道说的不是事实？你们二人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怎么还想恼羞成怒，把过错攀扯到我身上来了？萧弈谦，你对我恶语相向时，可曾想过我们之间的交情。”
　　
　　萧弈谦逐渐从盛怒中回过神来，但看到怀里的月娘脆弱的模样，依旧不肯低头认错，执拗地护着月娘，大声喊道：“来人，速速将船靠岸了。”
　　甲板上那么大的动静，惊动了船上层雅间的方映雪一行人，她们闻声出来看情况。
　　
　　方映雪沿着木制台阶缓步走下来，看着眼前这情况，不明白道：“这是什么情况啊？”
　　她走到林婳身旁，微微欠身向萧弈谦行礼，“王爷，您衣裳怎么湿掉——”目光落在王爷怀中的月娘身上，一时露出诧异，“怎么是你这贱婢？”
　　
　　月娘柔弱地向方映雪看来，顿时吓得不行，直往萧弈谦怀里缩。
　　“月娘，你怎么了？”萧弈谦担忧护着。
　　
　　方映雪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林婳，又看向他们道：“这，这——”
　　萧弈谦跟林婳不是有婚约在身吗？怎的萧弈谦公然搂着别的女人，还是一个宫婢。
　　
　　林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侧身过去，简直懒得看面前这样的场景。
　　方映雪见林婳如厮，还以为林婳被面前这画面刺痛了，一时怒火中烧，为好姐妹林婳打抱不平，道：“谦亲王，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你搂着这个贱婢作甚？”
　　
　　“方小姐，请你自重！不要一口一个贱婢！”萧弈谦冷着脸说。
　　方映雪笑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她就是啊，宫里的婢女，连跳个舞都能摔跤了。这被赶出了宫门，转头就勾搭上了王爷您，手段还真是不简单啊！”
　　
　　方映雪心里不痛不痒，她承认她那日是不爽，因为痒痒粉的事出了丑，又找不到地方发泄，便把这火撒到了宫宴上跳舞摔倒的月奴身上，将她赶出了宫里去，况且长得一脸狐媚相，指不定哪日就去勾搭皇上。
　　不过现在不重要了，她改变心意，不再喜欢皇上了。
　　
　　“你——”萧弈谦还未怒斥出口，就被月娘拉住了，她低声地道：“王爷，您不必为了月娘与方小姐起争执。那日是我御前表演，一时失误，方小姐的姐姐乃是娴贵妃，她替娴贵妃分忧，自然有责任撵我出宫。若非如此，月娘也不能得以与王爷您相识。”
　　
　　萧弈谦听罢，倏然瞪向方映雪，原来害得月娘沦落风尘的罪魁祸首在这里。若非方映雪将月娘赶出宫，月娘就不会无处可去，而去投奔她的哥哥嫂嫂，也就不会被卖进百花楼里。
　　
　　方映雪被瞪得有点怂了，拿胳膊肘子拱了拱林婳，冲她使眼色：你倒是说些什么啊！这可是你的未婚夫，他在与别的女人黏黏糊糊，你不是一向很傲气的吗？倒是发脾气啊！
　　
　　林婳不想理，萧弈谦不要脸，那是他的事。她还要脸呢，何必大闹一通，叫人白白看了笑话，倒不如当没看见，直接无视。
　　
　　“哎，这位不是——”倏然，一旁瞧热闹的伙计们其中一个摸着下巴，琢磨着道：“这位不是百花楼的花魁月娘吗？”
　　“哦，你这么一说，我也认出来了，确实是哎！”
　　“是她，就是百花楼的花魁月娘，百花楼没封之前，我还去看过她跳舞呢！”
　　……
　　伙计们议论纷纷，萧弈谦怒瞪着他们一行人，胳膊圈了月娘在怀里，用心护着。
　　
　　不过这些话，在上面围栏旁站着的一众盛京贵女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对于萧弈谦和林婳之间的婚事都有耳闻。
　　如今，谦亲王这是恋上了风尘女子，让紫云郡主撞见了？
　　
　　天哪！这一劲爆的消息叫她们想明白，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这，这——这怕是今年盛京第一大丑闻了！
　　
　　王爷放着金枝玉叶不要，偏偏去喜欢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




36.  第36章   不能随心所欲

　　太阳初升, 鸡鸣声声。寻常百姓人家打着哈欠，洒扫着自己庭院，生起炊烟做早饭。
　　而盛京城中各位需要上朝的官员, 已经上完朝，成群结队地下朝出宫去。
　　
　　林国公作为武官, 平日里操持的只有军务，今日在大殿之上提出了整顿军务的一系列改革, 被皇帝采纳表彰, 此时满面春风, 便是与旁人说话都带了几分得意。
　　
　　“国公爷，”此时方丞相走了过去，作了作揖道：“恭喜您呐, 一番辛苦可算没白费，皇上今日听了您的提议，可是龙颜大悦。鄙人实在佩服得很，国公爷不愧是百官之榜样。”
　　
　　林国公抬手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林某不过是尽责而为。”
　　“不过, 鄙人近日听得了一些传闻，不知是真是假, 还望国公爷解惑！”方丞相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林国公道：“是何要事？方丞相尽管问便是。”
　　“是关于这两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之事, ”方丞相打量着林国公认真听自己说的样子, 嘴角实在忍不住上扬，这么丢脸的事, 他竟然还不知道！
　　
　　“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这个谦亲王与一位女子幽会时，被紫云郡主撞了个正着, 还说当场打了起来，令媛竟然还将此女子推下了河。”
　　
　　林国公面上惊愕，有这等事，他竟然毫不知情！
　　再看四周闻风而动的同僚都凑近过来，想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这分明都知道这件事，就只有他不知道。
　　
　　“国公爷，此事你打算怎么办？”永昌侯也过来凑热闹，道：“听说与王爷幽会的这位女子名声不大好，还是从前百花楼的花魁。”
　　“说起这花魁，好像不久前，国公爷您的侄子就拐过一次花魁，好像也是这百花楼的花魁。”又一人凑上来道。
　　
　　林国公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群没安好心的，故意问这些话，还不是存心来看他笑话的？
　　
　　-
　　
　　林国公装了一腔子的怒火回到府中，一进府中就喊道：“管家，快去叫表少爷过来，就说我有事问他。”
　　林国公一边脱着官服外袍，一边喊道：“来人，去把用家法的木棍拿来！”
　　
　　官袍玉带的枢纽突然不停使唤，怎么都解不开，他怒火上来直接暴力地想扯开了，结果还扯不开，这下更气，一脚把旁边的凳子踹翻了，骂了一句道：“小兔崽子，这么大的事，竟然敢瞒着我！”
　　
　　屋子里伺候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都躲远些去。
　　
　　“大清早的，谁招惹你了？用得着发那么大的火？”林夫人走近屋子里来，见林国公解不下玉带，便走了过来替他解。
　　“还能是谁？你侄子那个兔崽子呗！”林国公倏然盯住林夫人，“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林夫人一脸莫名其妙。
　　
　　“就是婳儿的事。”
　　“婳儿怎么了？”林夫人道：“她这两日挺乖的呀，也不出门，就在家里跟绣娘学刺绣，再不就是上私塾去。”
　　
　　“你当真不知？”林国公还怀疑，林夫人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问来问去的，烦不烦？”
　　林国公板着脸，“等庭风那臭小子来了再说。”
　　
　　今日叶庭风正好休沐在家，很快就被小厮请了来国公爷这处，他刚走到门口，迎面就砸来一个茶碗，幸而他闪得快，不然这茶碗就砸他面门上了。
　　
　　“老爷，你这是作甚？”林夫人惊呼。
　　林国公站起来，指着叶庭风骂道：“你小子快跟我如实交代，你知不知道谦亲王的事？快说！”
　　
　　叶庭风垂眸叹气，这事最终还是传到了姑父的耳中。
　　“知道，”叶庭风不得不坦然，“萧弈谦他在外面确实有别的女人。”
　　
　　“你一早就知道了？”林国公问。
　　“是。”
　　
　　“那你为何不早点跟我说？”
　　叶庭风道：“我原来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也没有想到他会认真。”
　　“一时兴起？”林国公气笑了，“真是可笑至极，他在青楼里一时兴起之际，可曾想过他与我们婳儿的婚事。”
　　
　　“青楼？”林夫人听了半天，听明白是说谦亲王在外有了别的女人，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个青楼女子。
　　
　　林国公怒道：“你如今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你可知今日下朝，我都让一众同僚笑成什么样了？说谦亲王与风尘女子幽会，让婳儿撞上，还说婳儿醋意横生把那女子推到河里去，问我准备怎么办？我那可是一问三不知，一脸茫茫然，叫人活生生笑话了一早朝。”
　　
　　林夫人急坏了，夫君的面子哪有女儿重要？她抓着叶庭风问：“怎么婳儿还撞上了？还推人下水？你倒是说清楚一点啊。”
　　叶庭风道：“那日我也不在，是婳儿跟方家小姐出去游船碰上的，她也没说推人入水，只说撞见了。”
　　
　　“方家小姐？”林国公嗤笑道：“可是那方士元的女儿，难怪了，难怪他方丞相知道得那么清楚了。”
　　叶庭风道：“婳儿与方小姐是知己好友，方小姐应该不会乱说，也许是方丞相从别处听来的。”
　　
　　林国公看着叶庭风，沉声问道：“你跟萧弈谦谈过没？他当真要不顾与婳儿的婚事，要跟那个青楼女子纠缠？”
　　叶庭风叹气道：“怕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林国公被这荒唐之事气笑了，“难道我们婳儿就非他不可了？这婚事不要也罢了。夫人，我这进宫面见圣上，求圣上将这桩婚事解除了。”
　　林夫人迟疑道：“是不是先跟婳儿谈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难道婳儿喜欢那萧弈谦家伙，就得把这委屈咽下，继续成婚吗？”林国公怒道：“我林淙的女儿可不受这冤枉气。”
　　
　　林国公一状告到皇上那里，把皇上都给整懵了。
　　“这桩婚事乃是太后主张的赐婚，朕也不好解除了这桩婚事。”文宣帝道：“此事还得过问了太后，才能定夺。”
　　
　　林国公抱拳躬着身子，坚持道：“还请皇上为老臣以及老臣之女做主。”
　　文宣帝顿了顿，随即起身：“既然林国公你坚持，那便随朕去见太后吧。”
　　
　　“是。”林国公应声，当真就跟着文宣帝一起去太后宫中，一点也不顾忌皇威之势。
　　皇家赐婚，不论赐的是什么婚，有什么问题，尽管受着便是了，怎敢提出赐婚？就不怕触怒皇上，太后？
　　
　　林国公管不了那么多了，尽管心里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退意，可是为了他女儿的终身大事，是断然不能退缩的。
　　林国公随文宣帝去见了太后，行礼之后，将来龙去脉全说了出来。
　　
　　“此事可当真 ？”宁太后怀疑道，之前还见谦儿跟婳儿玩得十分好，甚至还有些亲密无间。况且谦儿他怎么会那么糊涂，竟叫一个风尘女子迷了眼。
　　“自然是，若不是，臣又岂敢到太后您这里来，”林国公道：“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满盛京皆知。既然谦亲王对我家婳儿无意，这婚事便也就作罢吧。”
　　
　　“你容哀家想想，”宁太后摆了摆手，在原地踱步了一会，理清这其中的干系。既然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就促成这门亲事，太后自然是不想就这么解除婚事的。
　　“哀家还是得先问过了谦王，”宁太后道：“林国公你且先回去，哀家必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那臣就先告退了。”林国公行礼告退，太后娘娘是婳儿的义母，一向待婳儿如亲生女儿，必定不会完全偏袒谦亲王。
　　
　　“母后，那儿臣也告退了。”文宣帝微微颔首，便也要离开，让宁太后叫住了。
　　等林国公走远了之后，宁太后才道：“皇上，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文宣帝明显一愣，思虑片刻道：“这桩婚事是母后你做的主，自然是母后您想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
　　宁太后笑了笑道：“哀家在问你的意见，你倒又反过来把问题推给哀家。”
　　
　　文宣帝道：“母后自然也当问过他们二人的想法，若是不愿意，勉强也不会有幸福。”
　　宁太后想不通，“这两个孩子也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彼此？依哀家所见，必然是那风尘女子使了什么手段，把谦儿的心、眼睛迷住了，他这才将婳儿抛到脑后去的。”
　　
　　文宣帝行礼道：“母后，儿臣还有奏章要批阅，先行告退了。”
　　宁太后挥了挥手，“你且去吧，反正也给不了我什么意见。谦儿这孩子可真是不让人省心，气死哀家了。”
　　
　　文宣帝听到宁太后说的那些话，也没接茬，转身便向长宁宫外走去，他越走越快，身后的何瑞一干随从都跟不上了。
　　
　　“皇上，”何瑞小跑起来，带着一众人追上去。
　　“别跟着朕！”文宣帝一个怒目扫来，何瑞一干人等马上停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文宣帝一人走远。
　　
　　不过何瑞怕皇上独身一人，身边没人伺候，叫其他一干人等先回去，自己则一路小跑地追上文宣帝去。
　　最后在一处山坡上的亭子里找到了皇上，只见皇上手背在身后，眺望着远方，眉头深锁，不知在想什么。
　　
　　何瑞慢慢地靠过去，离得还有一丈远时，停了下来，不敢惊扰。
　　“何瑞，”文宣帝突然道：“你觉得朕——幸福吗？”
　　
　　“啊？”何瑞嘴巴半张，脑子飞速转动着，皇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大齐朝的一切都是他的，自然是幸福的。
　　
　　可——何瑞想到皇上平日的生活，除了整日埋头批奏章，处理各种政务，好像没什么其他消遣，一天到晚，脸上也没什么笑容。这样看来，好像也不幸福啊！
　　
　　“皇上您自然是幸福的。”何瑞笑容得体道：“您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拥有这天下的一切，试问怎会不幸福呢？”
　　
　　“呵！”
　　
　　何瑞觉得自己耳朵没问题的话，他刚刚好像是听见皇上冷笑了一声？
　　他偷偷地打量皇上，但见皇上面色淡淡，不像是冷笑了的样子。
　　
　　“皇上可是为了谦亲王和紫云郡主的事烦恼？”何瑞作为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自然还得为皇上排忧解难。
　　他眼睛眨了两下，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些事，还越想越多……
　　
　　那日在百花楼，皇上很担忧紫云郡主的安危，甚至不顾自己安危，不等巡防营的人一块，就迫不及待地去救紫云郡主。
　　武林大会那日偶遇紫云郡主陷入险境，虽未亲自去搭救，但分明是警告自己小心确保紫云郡主的安危，甚至寻到了那云州来的刺史，不着急询问正事，反而先要来送紫云郡主回宫。
　　
　　……
　　每一年，紫云郡主生辰，皇上都会恰好在这个时辰赏赐皇后娘娘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皇后娘娘用不上，自然也就赏赐给了用得上的紫云郡主。
　　
　　还有初一那一夜，撞见了紫云郡主以及谦亲王、叶公子三人在宫中放烟花，之后皇上命他吩咐下去，要在宫宴结束时将宫中库房里的烟花全放了，可那些烟花明明是为了元宵节而准备的。
　　
　　何瑞眼睛猛地睁大，他竟然愚蠢至此！常常跟在皇上身边侍奉，竟然从未看透皇上的心思。
　　恐怕皇上一直有意的是这位林国公府的三小姐，而非先皇后。
　　
　　要知道先皇后自嫁过来，皇上待她就只有客气，先皇后更甚，不仅客气，而且还有些冷淡疏离。
　　原来如此，这起因是在这处。可算解了他心头多年的困惑，还奇怪皇上和先皇后从未有过什么争吵，关系却十分疏离冷淡。
　　
　　不待文宣帝回答，何瑞颇懂得对症下药地道：“既然谦亲王与紫云郡主是襄王无意，神女亦无心，解除了这婚约便是。这样一来，不仅谦亲王能觅得心爱之人，紫云郡主亦能寻个合心意的。”
　　
　　何瑞想他这样说的够明显的了吧，他就差直接说：这紫云郡主身上的婚约解除了，皇上您正好下手不是。
　　反正是谦亲王他自个儿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紫云郡主，可不是皇上您横刀夺爱。
　　
　　文宣帝道：“你懂什么。”
　　
　　何瑞双手揣在一起，垂下的目光十分不以为然地道：“是，奴才不懂。”
　　他不懂？他现在才算是完完全全的懂了！
　　皇上您不就是喜欢人家紫云郡主，还非装得一脸冷漠不在乎的样子。
　　
　　“太后她——是不会同意解除婚约的， ”文宣帝望着远处的高山，低低叹气道：“他们一个是她的爱子，一个是她视如珍宝的义女，在母后心里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承继了母后她理想人生的投射，母后是绝不会让她所期望看到的局面被毁掉的。”
　　
　　何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做皇上也不能随心所欲啊……




37.  第37章   祭祀舞

　　犹如皇上猜测所言, 宁太后传召了谦亲王到宫里，开口便是让谦亲王速速与那女子斩断关系，谦亲王想叙述他跟月娘之间的故事, 宁太后也完全不给他机会。
　　
　　“你们的那些破事，哀家不想听。”宁太后严斥道：“你若说还把哀家放在眼里, 便赶紧将那女子送的远远的，从今往后安分守己, 等着婳儿及笄之后, 娶婳儿过门。”
　　
　　谦亲王被逼急了道：“母后, 我从来就不喜欢林婳，我也不想娶她。从始至终都是母后您喜欢她，是您想让她做我的妻子。可我的人生应该是我想要, 而不是母后您想要。”
　　
　　太后气得心口疼，缓缓扶着椅子坐下，“是，是哀家想要你们成亲，哀家就要做这个主怎么了！萧弈谦, 你给哀家听好了, 你即刻把那个女人处理掉，否则哀家替你动手！”
　　
　　萧弈谦倏地跪在地上,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挺直了身体, 直视着宁太后道：“母后，若是您要处死月娘, 那便将我也一块处死吧。”
　　
　　“你，你这个逆子！”宁太后怒得一拂袖，桌上的茶碗摔到地上, 茶水溅得满地都是。
　　这算是僵持上了，萧弈谦以性命威胁，让宁太后不敢轻易处置月娘。
　　
　　“除非哀家死，否则你休想将这门亲事退了，去娶那伤风败俗之人，辱没皇家颜面。”宁太后也放言要挟。
　　
　　-
　　林国公在府中等待着，等待从宫中传来解除婚约的消息。
　　一直等了两日，终于等到了太后娘娘的懿旨，不过不是解除婚约，而是让林婳去参加十日之后的秋收祭祀，还要在祭台上跳祭祀的舞蹈，这是大齐朝皇族的传统，在秋收完成之后，由皇上引领皇族之人向上天祭祀，以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
　　
　　“往年不都是皇族的人来跳吗？今年怎么让婳儿去跳？”林夫人不解道：“婳儿虽名义上是太后收的义女，可又未曾入皇室玉牒。”
　　
　　祭祀舞有一男一女领舞，皆出自皇族，如今让林婳和萧弈谦一块跳，可想而知太后的用意。
　　林国公沉吟了片刻，道：“太后娘娘此举恐怕是想向众人宣告，婳儿早就被认定，迟早要嫁给谦亲王，让盛京城的人都看清楚了，不要再传那些是是非非的谣言。”
　　
　　“可不乱嚼舌根又有何用？难道谦亲王与那风尘女子的事就不存在了？”林夫人愤然道。
　　“既然太后娘娘已经下了懿旨，表明了态度，此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林国公叹气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二日，来教导祭祀仪式的嬷嬷和教导祭祀舞的舞姬一同来到林国公府，教导林婳学习祭祀仪式和祭祀舞。
　　林婳勤勤恳恳地学着，在秋收祭祀之前学妥帖了。
　　秋收祭祀那日，她便换上早就随懿旨一块送来的祭祀衣服，便坐马车去宫里汇合，再随宁太后、文宣帝等人一同前往祭祀的祭台。
　　
　　这场秋收祭祀是为了大齐百姓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故而全盛京的百姓都能来观看这一盛事，虽说隔了有很远的距离，依旧阻挡不住百姓们的热情，甚至有很多想瞻仰圣上龙颜的天下各处的百姓，也连忙赶了来。
　　
　　一时之间，祭台外人山人海的，盛京巡防营几乎全部人员出动维护秩序，甚至林国公领了一部分驻扎在盛京外的军队来驻扎，保护圣驾。
　　
　　林婳与宁太后坐在同一辆马车前往祭台，车帘外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百姓们都在大喊，“皇上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林婳并不擅舞，加上还是头一回在众人面前跳舞，要是出了错就闹笑话了，这会便一直不停地在回忆动作顺序。
　　这些看在宁太后眼里，还以为林婳紧张了，伸手握住林婳的手，安抚她道：“别紧张，教你的教坊说你学的很好，到时候正常发挥便是。”
　　
　　林婳长舒一口气，“放心吧，母后，我定不会丢丑的。”
　　宁太后又道：“婳儿，你的委屈母后都知道。你跟谦儿自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母后绝不会让别人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母后，其实——”林婳想把心里话说出来，但宁太后打断了她的话，“母后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们两个成婚，
　　高高兴兴的过日子，母后相信你们成婚之后，一定会是最幸福的一对。”
　　
　　林婳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
　　宁太后眼中的光芒实在太甚，林婳实在不想让她眼中的光芒褪下去，这桩婚事毕竟盼望了那么多年，若一下解除了，母后心里肯定会不好受。
　　
　　更何况她和萧弈谦都是太后心里很重要的人，萧弈谦已经伤了她的心，自己不能还去伤她的心啊。
　　其实林婳也能猜到最后这桩婚事的走向，恐怕还是解除掉，因为她太了解萧弈谦了，他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此，她倒不如哄哄太后高兴也好。
　　
　　“嗯，”林婳点了点头，挽着太后的胳膊，头枕在她的肩头上，道：“母后，你放心，婳儿没事。”
　　
　　銮驾抵达祭台处，一行人先进了行馆歇息。
　　过了一盏茶功夫后，礼部的人过来引文宣帝、宁太后一行人去祭台，秋收祭祀马上开始了。
　　
　　林婳也被负责这次祭祀舞的司乐另行领走，她瞧了瞧四周的穿着一色祭祀服的伴舞，就是没见到萧弈谦，便问道：“司乐大人，谦亲王呢？”
　　司乐大人道：“王爷他先过去了。”
　　
　　“哦，”林婳点了点头，随行一块过去。
　　等到了地方却不见萧弈谦的身影，可这舞要在秋收祭祀之前开始跳，必须是双人领舞，萧弈谦人不见，那她一个人上台？
　　
　　瞧瞧这乌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以及有份参加的诰命夫人、勋贵世家的贵女们，她还瞧见了人群中朝自己挥手的方映雪。
　　这么多的人，萧弈谦竟然跑掉了，让她一个人在这里丢丑，实在欺人太甚！
　　
　　司乐大人也急坏了，四下张望谦亲王的身影，“这可如何是好？眼瞧着要开始了，王爷人跑哪里去了？”他慌张地张罗着人去寻萧弈谦，这一支庞大的跳祭祀舞的队伍一片慌乱，引得观礼那边的人频频注目。
　　
　　“要死了！要死了！”司乐大人拿袖子狂擦汗，“今日我这脑袋算是保不住了！”
　　林婳道：“司乐大人，你先莫要慌！可有替代谦亲王之人？”
　　
　　司乐大人摇头：“没有！”
　　“那本郡主自己一人上吧，”林婳道：“反正你们的人做好自己的本分，本郡主也做好自己本分，这闯下的祸事都归他萧弈谦一人。”
　　
　　“能，能行吗？”
　　林婳冷声道：“能怎么办？死马当活马医呗！”
　　
　　开始了。
　　祭祀舞队一行人陆续进场，林婳昂首挺胸地走在中间，她又没做错什么，何必觉得难堪！
　　
　　祭祀舞队一行人就位，中间的圆台上只见林婳一人，不见谦亲王。
　　众人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啊？往年的秋收祭祀不都两人领舞吗？今年怎么只有一人？”
　　“我听说啊，今年是谦亲王和紫云郡主领舞。”
　　
　　“往年还都是皇室血脉的人领舞呢，今年紫云郡主上，太后明摆着要告诉大家，紫云郡主将来必定是要嫁进皇室的。可惜啊，这个谦亲王移情别恋了，如今不愿意娶这紫云郡主，自然是不愿意同台了。”
　　
　　……
　　宁太后看到那圆台上只有林婳一人，不见萧弈谦人影，便知这臭小子临阵脱逃，故意令林婳难堪，也令她这个太后难堪。
　　当即冷了面色，挥袖子唤来郭公公，“郭为，你且带人去一趟谦王府，去将那狐媚子拿下，带回宫中等候哀家发落。”
　　“哎。”郭公公应着立马去办。
　　宁太后虽然说的小声，但一旁的文宣帝乃是习武之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又听得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再看到圆台中央的林婳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接受着所有人的嘲讽。
　　但鼓声响起时，林婳依旧随着鼓声起舞，丝毫不见任何慌张，努力地完成这一支祭祀舞蹈。
　　
　　“呵，”容美人掩嘴低笑，低声同身旁的娴贵妃说：“这一个人跳的是哪门子祭祀舞？”
　　娴贵妃没说话，但嘴角轻抿，眼底嘲笑意味十足，只是这嘴角的笑容瞬间僵硬住了，因为他看见皇上接过何瑞递过来的面具戴上，径直从高台上飞身而下，施展轻功穿过一众祭祀伴舞，落在圆台上，分了林婳手中的麦穗，随她一起跳起了祭祀舞，不过他跳的是男子部分。
　　
　　文宣帝今日穿的本来就是祭祀穿的服侍，与林婳站在一块并不突兀，远处的旁人见了还以为是谦亲王上台了。
　　可离皇上近的文武百官、还有后宫妃嫔，以及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是皇上戴上面具，上去替谦亲王跳祭祀舞。
　　
　　从前，皇上还是太子时，每年的秋收祭祀，他便经常上台跳祭祀舞。
　　林婳舞步没有停，但目光却不停地在追逐着面前人的身影，从衣服看，她自然认出了是皇上，可是从身形、还有戴面具的样子看，好像一个她认识的人。




38.  第38章   盛京中的沸沸扬扬

　　是因为面具, 所以产生错觉了吧。
　　林婳收回视线，继续完成祭祀舞蹈，皇上日理万机的, 怎么可能跑到宫外去行侠仗义？
　　
　　想到这里，林婳还有点生自己的气, 面具大侠这样好心肠的人，她怎么能把冷血无情的皇上跟他连想到一块呢！
　　有惊无险, 祭祀舞成功完成了。
　　
　　林婳和文宣帝齐齐退了场, 下了台后, 林婳身旁的皇上摘下了面具，向她望过来说：“你跳的很好。”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一众人纷纷避让。
　　
　　林婳杏眸眨了眨，他刚刚是在夸自己？还是安慰自己？
　　脑子里的念头转瞬而逝，秋收的仪式还在继续，不过接下来的流程又繁琐又枯燥，况且大家的注意力还在她身上, 私底下不知怎么在讨论今日有关于她的这处大戏。她跟祭祀伴舞们一块退下场去, 开溜到祭台附近的行馆里歇息。
　　
　　绿翘给她拿来了寻常的衣服换上，她本想趁这个机会到处逛逛, 不过被绿翘劝住了。
　　“郡主, 祭台这附近人头攒动, 实在没什么可逛的。”绿翘道：“太后娘娘知道您回行馆歇息，万一派人来寻不到你可怎么办？”
　　
　　“好好, 那我就在这里呆着。”林婳坐在塌上，今日一早就被拉起来打扮，也留个功夫给她吃点东西, 她打发绿翘道：“我饿了，你去给我弄些吃的来吧？”
　　“那郡主您在这里等着，奴婢这就去张罗。”绿翘转身往外去寻行馆里当差的人，向他们要吃的去。
　　
　　林婳见她走了，打了个哈欠，困意席上头来，她把一旁的包袱扯过来当枕头，身子一斜就躺在塌上睡起觉来。
　　没多久，绿翘端了吃食回来，见郡主睡着了，试探喊了两声没反应，便放下吃食，自己就做到门外去守着，今日一早郡主就被叫了起来，一顿折腾，现在睡着补补觉也好。
　　
　　绿翘自然也是跟着一块被折腾的，坐在门廊下的围栏长凳上，也开始打哈欠，胳膊撑着下巴也眯了眼睛睡着。
　　主要是这天凉爽，风吹在脸上，怪招人犯困的。
　　
　　系在廊下的祈福用的丝带，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四周很静，静的只有风声……
　　这时，一个玄色衣袍角自一旁旁经过，绿翘睡得很深，并没有转醒的迹象，这衣袍角的主人就这么径直进了林婳睡的屋子。
　　
　　林婳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上一重，有东西覆盖在她身上，等她悠然转醒时，只看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披风，玄色的披风边缘绣了金丝龙纹，她登时吓得一个激灵，这是皇上的披风？
　　
　　“绿翘，”她望见一旁放着的吃食，料想自己睡了应该有一会了。
　　外头打瞌睡的绿翘震了一下醒来，应着往里走来，“郡主，怎么了？”
　　“刚刚谁来过了？”她问。
　　绿翘满眼茫然，“没，没人来过啊。”
　　
　　林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转了话锋，道：“你去看看秋收祭祀结束了没。”
　　“哎。”绿翘应下，转身离开。
　　林婳用手指尖将那袍子一点点叠好了，恭敬地放在一旁的床榻上，随即走到桌子旁坐下进食，吃着吃着又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犹如芒刺在背。
　　
　　-
　　
　　萧弈谦临阵脱逃，还没逃远，就在人群中瞧热闹，想看看枉顾他想法而逼他做一件事，而引起的麻烦。
　　但他没料想到，她的皇兄竟然会上台替他的位置，他对太后、对这桩婚约不满的报复通通无效了。
　　
　　萧弈谦心中再不悦，也无可奈何，只得先行离开，去找他的月娘诉诉苦。
　　然回到府中，人去楼空，早就不见了。
　　府中下人一个个支支吾吾不敢言语，还是他拿剑胁迫了，才敢说真话，“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派人将月娘小姐带走了。”
　　
　　萧弈谦手中的剑哐啷一声跌在地上，他转身就向府外走，“给本王备一匹快马来！”
　　他骑着快马一路闯进了皇宫，也不下马，一直骑着往太后的长宁宫去，禁卫军们拦都拦不住，也不敢硬拦，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亲儿子，又是皇上的同胞亲弟弟，随身也没有带兵刃。
　　
　　“母后，母后，”萧弈谦一边喊着一边往宫里去，宁太后就在宫里等着他呢，见他来了，冷笑地说：“不是逃了？要让哀家难堪吗？你这会子来哀家这处作甚？”
　　
　　“母后，你把月娘带到哪里去了？”萧弈谦焦急道：“她是无辜的，母后如果要责怪，责怪儿臣便是。”
　　萧弈谦直接双膝跪在了太后面前，仰头看着宁太后道：“母后，儿臣求您了，求您放了她，要怎么惩罚儿臣都行。”
　　
　　“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说跪就跪，你可还记得你姓萧？”太后怒其昏了头，也不愿再与他周旋，径直道：“你想要这个叫月娘的女子安然无恙，很简单，等你娶了紫云之后，哀家便放了她。”
　　
　　“母后，您不能这样，”萧弈谦立刻激动道：“您这是逼婚，您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林婳，我一直将她当妹妹看待。”
　　
　　“哀家之前可从未听你说将婳儿当妹妹，”宁太后道：“分明是这个叫月娘的把你给迷了眼，哀家调查过她的背景了，原来是司乐坊做舞姬。哼！如此看来一早就知道你身份，便想攀龙附凤。也不掂量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一介风尘女子也想嫁入皇族？做她的春秋大梦！”
　　
　　宁太后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跪着，哀家把话放在这里，除非你娶了婳儿，否则哀家必然不会将她放了出来。”
　　太后说完便起身离开，萧弈谦颓废地瘫坐在地上，是他蠢笨，没有将月娘藏好，这才叫母后得了机会，将月娘抓走了。
　　
　　因为秋收祭祀上发生的事，整个秋天一直持续到过冬天，盛京中的人都在谈论着紫云郡主和谦亲王的这桩婚事，还能不能结成？
　　
　　不过大都觉得这桩婚事是不会轻易解除的，毕竟是太后娘娘亲自牵线的婚事，这紫云郡主和谦亲王青梅竹马，早就是大家眼里公认的一对。
　　
　　况且那风尘女子便是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嫁入谦亲王府为正妃。
　　至多也只能收为王府妾室，又或是养在外头做一个外室。
　　紫云郡主是委屈了些，可这正常不是，哪位大人府上没有小妾通房丫头的？更何况是堂堂亲王，有个妾室再正常不过了。
　　
　　“简直可恨！”方映雪替林婳打抱不平，道：“萧弈谦他这么做，岂不是羞辱你吗？你竟然还能坐得住！”
　　“不然我还能如何？”林婳好笑地剥着炒瓜子吃，坐在炭炉旁烤火，吃干了嘴就喝上一口去火的菊花茶。
　　
　　“当然是闹个天翻地覆！”方映雪道：“你往日里同我争个什么东西，都要大闹一通，如今性子怎么收住了？”
　　林婳道：“我可不想让人看笑话，好像我不能嫁入王府，就不能活一样！”
　　
　　“哦？”方映雪眯眼打量林婳，摇着她胳膊道：“快老实交代了，你在盘算着什么？”
　　林婳被她扯着胳膊，瓜子都不好剥了，笑着道：“我能盘算什么？不过是顺其自然，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方映雪可不傻，哪里就会被林婳这么糊弄过去，挑着细眉猜道：“你该不会是在盼着萧弈谦退婚吗？”
　　“随你怎么想。”林婳道。
　　方映雪笑道：“那我这是猜对啦！哼！也是，你性子一向高傲，怎么会与人共侍一夫，更何况萧弈谦还如此扫你的面子。不过，你真的不打算让萧弈谦吃吃苦头，毕竟他可是让你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呢。”
　　
　　她挤眉弄眼地道：“我帮你呀，我帮你打听到了。太后娘娘将那个月娘关在长宁宫的静室里，不让她出来，也不让任何人见她，跟她说话，只给一日三餐，确保她活着就行。”
　　闻言，林婳笑了：“如此就已经够让萧弈谦难受的了，我还用做什么？”
　　
　　方映雪瞪着眼睛说：“太后既然拘禁了那个月娘，她肯定要挟了萧弈谦娶你，你就不怕自己就这么嫁过去了？”说着，皱眉颇为嫌弃道：“咦……嫁给一个不喜欢自己，自己有不喜欢的人，想一想就觉得难受！”
　　
　　林婳看向她道：“你觉得萧弈谦会是一个甘愿受要挟的人吗？”
　　“也是哦，”方映雪喝了两口差，润了润嗓子道：“看样子以后有好戏看啊！”
　　
　　好戏在后头，方映雪想就近看看戏，撺掇着林婳道：“你就不想进宫瞧瞧那个叫月娘的？贵妃娘娘正好叫我进宫小住几日，你也进宫去吧，陪我一块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不去。”林婳想都没想便直接拒绝了。
　　
　　“哎呀，去嘛！”方映雪摇着她胳膊，道：“太后宫里我哪里敢随便闯进去。”
　　“不去，”林婳依旧坚持，还把自己胳膊收回来，“我可不想去寻那晦气。”
　　
　　方映雪面上有点讪讪的，道：“你可是在生贵妃娘娘的气？”
　　“我哪里敢。”林婳的脸色明显不太好了。
　　
　　方映雪抿了抿唇，抱歉地说：“我长姐她确实很过分，但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先皇后去了没到一年，娴贵妃就张罗着上位，想当皇后，平日里在后宫收拢人心，让那些妃嫔娘家的人在朝廷上提出立她为后，这事虽然没有定下，但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除了林婳与萧弈谦这桩婚事，更令人讨论不休地便是文宣帝立后之事。
　　
　　“我知道，”林婳瞥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拿起一旁的茶壶给她续了茶，说：“过些日子就到我的生辰了，这回是及笄宴，可能在宫里办，到时候你可要来。”
　　“好呀。”方映雪眼睛立马又亮了起来。
　　
　　林婳笑了笑，轻飘飘道：“届时我表哥也会在场，至于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你说什么呢，”方映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在我面前还装呢，谁不知你每一回到我这里来，都是抱着跟我表哥撞见的心思，”林婳不客气挑破方映雪的小心思。
　　方映雪脸蛋通红，“怎么？不行吗？”
　　
　　“丑话说在前头，我表哥这个人呐，看着好相处，其实眼光可挑剔了。”林婳道：“你到时候碰了钉子，可别找我哭。”
　　“你少小瞧我了！”方映雪势在必得地扬了扬下巴，其实之前从未这么坦白地跟林婳说自己的心思，此刻被挑破，还得到了林婳的赞同，她心里可太开心了，感觉离叶庭风又近了一步。
　　
　　“哎呀，方小姐也在啊，”倏然，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那暂住在林国公府上的堂婶婶杨氏来了，这么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惊了林婳和方映雪一跳。
　　
　　守园子门的春蝉惊慌跑过来，“郡主——”
　　“没事，下去吧。”林婳摆了摆手道，杨氏此人脸皮厚，想要做什么，旁人是拦不住的。
　　
　　杨氏也不待林婳请，就笑嘻嘻地走过来，坐下自个儿倒茶喝上了一杯，直夸道：“这菊花茶是甜的，我还是头一回喝甜的菊花茶，往日里还不是踩了野菊花晒干，泡了热水随便喝着就是。”
　　
　　“堂婶婶，您这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林婳礼貌地问道，她爹爹那人抹不开面子赶人，也就叫杨氏一家人住下了，要一直住到今年开恩客，杨氏的儿子考中为止。
　　
　　“哦，是这样的，”杨氏想起此行的目的，忙道：“我方才出去给你子成堂哥买些笔墨，凑巧听到了一些闲话，心里担忧着你，就想来问问。”
　　林婳隐约觉得不妙，只抿唇笑了笑，并没有把这话接下去。
　　
　　杨氏也不管接没接，自顾往下说：“我听说啊，跟你订了亲的那个什么王爷，说是看上了一个风尘女子，要跟你解除婚事？这事是真的假的啊？”




39.  第39章   我可是个记仇的人

　　“堂婶婶, 外头人多嘴杂，您总不能什么都信吧。”林婳委婉道，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道：“ 我正巧琢磨了几样糕点，婶婶你尝尝, 看看味道如何？”
　　
　　杨氏尝了糕点，不夸奖几句糕点, 还是抓着刚才的话不放, 道：“这传闻总不能是空穴来风, 肯定有什么苗头叫人知道了。婳儿，你尊称我一句堂婶，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的？”
　　
　　林婳脸上礼貌地笑意倏然隐去, 耐心俨然到了极限，不过是看在爹的面子上，给她几分尊敬，没想到三番两次地冒犯于她，真当她是好拿捏的猫儿, 没有脾气的？
　　
　　她还来不及怼人, 一旁方映雪比她还暴躁，语气很冲地道：“堂婶怎么了？八竿子打不着的, 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地管管你这张嘴, 听风就是雨, 还拿到正主面前来嘴碎，脑子怎么长的啊？”
　　
　　“你, 你——”杨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见过村妇骂街，没想到堂堂世家小姐也会像泼妇一样骂街, 还不带一个脏字，对方毕竟是相府家的千金，杨氏不敢回嘴，只能转向林婳讨好道：“郡主，我也是为了好，这才来关心你的。”
　　
　　“这个王爷也忒欺负人了，你还未过门，就敢在外头胡来，完全不顾你的颜面，”杨氏道：“说到底啊，还是仗着门第欺负人，他仗着他王爷的身份欺负你，便是做了什么，你也管不着。要我说啊，以郡主你的身份，还是下嫁，这日子才能好过。”
　　
　　杨氏说话好像不用喘气似的，一个劲地道：“我以前住的那个县上啊，有一个大户人家小姐就嫁给了一个年轻有为的书生，哟呵，还真嫁对了。这书生不仅待她极好，从不在外沾花惹草，而且还考中了进士，如今举家迁居盛京，飞黄腾达了呢。”
　　
　　这个杨氏也忒能说了，林婳道：“那依堂婶婶你所言，我也该找个书生嫁了？”
　　“咱们再往高处看看呗，”杨氏热切地看着林婳，笑道：“嫁个举人什么的，岂不是更好，最好是能亲上加亲。”
　　
　　林婳颇认真地想了想，道：“那可不行，依照我爹娘的脾气，定是不会让我下嫁的，除非那书生愿意入赘才行。”
　　“呵呵，”杨氏脸上的笑容僵住，“这，这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方映雪笑道道：“以郡主的身份，难道还不能让一个小书生入赘？以太后娘娘对郡主的宠爱，便是状元入赘也不是不可。”
　　“这样啊，”杨氏尴尬地笑了笑，旋即起身就走，“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就不打搅了。”说罢，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方映雪说：“我怎么总感觉她话里有话，好像在算计什么似的。”
　　林婳剥着瓜子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想替她儿子说亲。”
　　
　　“什么？给她儿子说亲，你跟她儿子？”方映雪惊掉了下巴，“这辈分算起来，你们该是堂兄妹吧？这岂能成亲？”
　　“真算起来也没那么近的关系，不过是我爹与她丈夫的关系比较亲近罢了，”林婳往杨氏走的方向瞥了一眼，缓缓地将杨氏的背景说了出来……
　　
　　“她这一子一女没被他们那一房承认，身无长物，日子过得清苦，许是这般才打起来联姻的主意。”林婳道。
　　方映雪眨了眨眼睛，道：“我怎么感觉好像看到了萧弈谦以后的下场。”
　　
　　林婳端着茶杯一顿，笑了，“不至于吧。”
　　
　　-
　　林婳的生辰宴是早就订好了的，在太后宫里举办，太后亲自操办，请了盛京里有头有脸的贵夫人，还有各勋贵世家的小姐们一块来观看林婳的及笄之礼。
　　
　　及笄礼庄重而美好，林婳穿着水蓝色长摆华服，在鲜花的拥簇下，还有所有人的见证下，行完了及笄之礼。
　　宁太后和林夫人一起替她插上见证及笄的蓝色宝石发簪，都对林婳谆谆诱导了一番，期望她以后能成为知节懂礼、明事理之人。
　　
　　宁太后放眼望向众人，提高嗓音道：“接下来，哀家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了过来，只见宁太后先去握了萧弈谦的手，拉着他走过来，随即另外一只手又握住了林婳的手，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道：“谦亲王与紫云郡主的婚事儿时便已定下，如今紫云郡主已然及笄，这桩婚事也该定下了。哀家已经找钦天监核对过日子，七月初六是个宜嫁娶的日子。届时，还请大家赏脸，来参加他们的喜宴。”
　　
　　此话一落，整个殿内都响起道喜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夸赞林婳与萧弈谦有多么的般配，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和迫不及待想参加喜宴的激动。
　　
　　然被宣布了婚期的两位主角，林婳作安静乖巧状，萧弈谦则直接摆着一张臭脸，一起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及笄宴继续，一直持续到天黑还没结束，宁太后摆了筵席，还搭了戏台子热闹。
　　
　　林婳像个陀螺似的被“拨”了一整天，这会子听得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直觉得头痛欲裂，借口去更衣，从及笄宴上逃了出来，就在附近的小花园里散散步，吹吹风。
　　
　　“林婳，”没想到萧弈谦跟在了她的身后，他直直地走过来，带着一身酒气，昏暗的花园里看，他的面容掩盖在阴影下，但能让人感觉到他满脸怒气。
　　
　　林婳看着他，没做声。
　　萧弈谦又逼近了两步，粗声粗气地道：“如今随了你的愿，你可开心了吧。”
　　
　　这明显是来撒酒疯的，林婳懒得理他，绕过他就要离开，却被萧弈谦一把抓住了手腕。
　　林婳用力甩开他的手，皱眉揉着手腕道：“你喝醉了，现在不适合谈话。”
　　
　　“我没醉。”萧弈谦目光紧盯着林婳，带着讽刺道：“你就行行好，放我和月娘一条生路。你想要什么样的夫婿没有？为什么偏选我？我此时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此生爱的人只有月娘一个，对于你，我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
　　
　　“扑哧……”林婳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按着腹部，努力想把笑憋回去，但实在是忍不住，干脆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萧弈谦冷脸道，甚至还有点错愕。
　　
　　“唉……”林婳长叹一声气，好容易将笑意憋了回去，清了清嗓子道：“我觉得我有必要好好的跟你捋清楚了。第一，我从来没有选择你，我们两个的婚事是太后做的主。
　　
　　第二，你跟月娘的事之中，我可是个受害者。你此时一口一个让我放你们一条生路，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第三，你要退婚就退啊，我又没拦着你。”
　　
　　萧弈谦愣愣地看着林婳，半响才道：“太后顾忌你，她当然不肯轻易松口。若你能说一两句话，她岂有不松口之理？”
　　
　　“这口锅我可不背，”林婳好笑道：“我不过是一个臣子的女儿，你作为太后的亲生儿子尚且不能左右太后娘娘的想法，我又如何能左右她的想法？再者，你们的爱情倒是轰轰烈烈，传遍了整个盛京城，引得我以及林国公府被人讥笑，我可没那么大度。”
　　
　　“是，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萧弈谦目光柔和下来道：“可是小婳儿，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至少还有兄妹之情，难道你就不能帮帮我吗？你一向是个心善的人。”
　　林婳道：“若当初你能早点同我说开此事，我何尝不能配合你体体面面的把这婚事解除了。但如今不可能了，毕竟我是一个记仇的人呢！”
　　
　　萧弈谦讽笑道：“难道就为了这些，你要牺牲你自己的幸福，跟我成亲？”
　　“当然不会，”林婳道：“我赌你绝不想娶我，你会用尽一切办法解除婚约。”
　　
　　萧弈谦身体往后倾，突然一下想明白了，道，“我明白了，你是想置身事外，你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萧弈谦欠你，你要把我和月娘钉在耻辱架上。林婳，你可真恶毒！”
　　“恶毒？”林婳笑了，“你想保护你爱的人，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和名誉，是你先把这件事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才导致了这种局面，我不过是默默的做一个受害者，你这个加害者倒反过来骂我恶毒？萧弈谦，恶毒、可怕的人似乎是你。”
　　
　　林婳叹了一声气，“真的没有想到，从前那个谦谦君子谦亲王如今成了这般模样，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呢？”
　　她最后再瞥了萧弈谦一眼，轻轻地呵了一声，随即转身离开。
　　
　　萧弈谦又怒又憋闷，一拳头打在树上，他是自私，他是不舍得月娘受伤害。那是因为月娘只有他，其他什么都没有。但林婳不同，她什么都有，有母后、有林国公府的家世，便是受点伤、受点委屈又如何？
　　
　　萧弈谦打了一拳还不解气，又砰砰地砸了几拳树干，打得手疼了才更停止，随即拂袖而去，显然他太沉浸于自己的愤怒中，并没有发觉有一行人也在花园里，正是批完奏折，来凑太后宫中最后一点热闹的文宣帝。
　　其他人早就被何瑞屏退了，只有他和文宣帝才能听见谦亲王和林婳的话，听得心惊胆战，有点后悔刚刚为何不与其他人一块回避呢。
　　
　　“皇，皇上，”何瑞不自觉磕绊了一下，道：“您还去太后宫中吗？”
　　文宣帝转身往回走，“不去也罢。”
　　
　　话说萧弈谦并未回长春宫，回去不过徒增愤怒，也见不着被拘禁起来的月娘，只有坐了出宫的马车，回他那偌大的王府去。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半天都没再动。
　　萧弈谦觉得奇怪，掀开了车帘来同马夫讲话，却发现驾车的马夫不见踪影，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一个麻袋倏然扣了过来，将他捆了进去，接着腾空地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咚地一声摔得疼死他了。
　　
　　萧弈谦还来不及呼痛，就有一阵拳打脚踢招呼过来，他困在麻袋里什么都看不见，拼命闪躲，那拳头和脚踹都精准的落在他的身上，还有脸上，“是谁？不要命了，竟敢袭击本王！”
　　
　　何瑞目瞪口呆地望着文宣帝把谦亲王捆进麻袋，随即招呼了他一阵拳打脚踢，他用手慢慢将嘴巴合起来，心底安抚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皇上看谦亲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要知道这亲事一早就订下了，皇上肯定看谦亲王老早不顺眼了，而且今日还听见谦亲王跟紫云郡主说了那么些混账话，皇上不气疯了才怪。
　　
　　不过，这下手得也太狠了吧？
　　何瑞打了个寒蝉，寻思着：这要不要拦一下呢？万一把人打没了可怎么办？毕竟是亲弟弟啊！
　　
　　文宣帝停了手，最后一脚把装着谦亲王的麻袋踹飞了出去，随即长舒了一口气，向何瑞示意了下，飞檐走壁地顷刻间离开案发现场，何瑞见罢也急忙飞身跟上。
　　
　　萧弈谦死命地挣扎，终于从麻袋里挣扎出来，仔细一瞧，打他的人早就没了踪影！
　　“可恶！”萧弈谦今日可是郁闷到不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40.  第40章   阴差阳错

　　
　　“不, 我不要，”方映雪摸着手腕上手环，这是她用桔梗花编结而成。
　　桔梗花是那日林婳及笄宴上, 叶庭风赠给她的。那日他抱着一大束桔梗花，是准备给林婳的, 恰好碰见了她，就随手赠了她一枝。
　　
　　花总要枯萎, 她舍不得扔, 便叫司珍房的人与她一同制成了干花手环, 她一直随身带着。
　　
　　“为何不要？”娴贵妃不懂，“你不是一直都喜欢皇上，都想成为皇上的妃嫔吗？而今给你这个机会, 你却不要？”
　　方映雪慌乱道：“从前是我不懂事，误把崇敬当喜欢，这不一样的。我对皇上只有崇敬之情，并不是男女之情。贵妃娘娘，请恕我不能听你的。”
　　
　　娴贵妃不怒反笑, “你这丫头慌什么, 不愿意便不愿意呗，难道我还能强迫你不成？罢了, 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谢贵妃娘娘体谅。”方映雪大松一口气, 连忙谢恩。
　　
　　她其实心底还是有点怕贵妃娘娘的, 从小长姐就高高在上，是全家人的骄傲, 她不过是长姐身后的跟屁虫，崇拜她、羡慕她，一直将她作为自己的榜样, 甚至想成为皇上的妃嫔，也有有样学样的意思。
　　可是现在不同了，她想做自己，不想再做妃嫔，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到这里，方映雪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干花手环，心里有一丝丝酸涩，他只是顺便送了她一枝花吗？
　　“贵妃娘娘，”方映雪坐立不安，忙起身道：“我突然想起约了紫云郡主一块去放风筝，就到时候了，我此时便得过去了。”
　　
　　娴贵妃笑了笑，好奇道：“你从前不是跟紫云郡主很不对付吗？如今怎么成了好姐妹了？”
　　方映雪道：“那是从前不懂事，如今大了，也就有话聊了。”她并没有将之前被拐卖的事告诉方丞相，贵妃娘娘自然也没有告知。
　　
　　“哦，”娴贵妃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方映雪微微欠身行礼，随即快步地离开，去拿风筝，寻林婳玩去。
　　
　　-
　　
　　下了两天雨，太后娘娘的偏头痛老毛病又犯了，夜里总睡不着。
　　今天终于天晴，太后娘娘的偏头痛没那么剧烈了，在林婳的服侍下喝了一剂药，便歇息下了。
　　
　　“太后好容易能睡个好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去打搅她，”林婳叮嘱秋璇姑姑道：“让她睡个好觉，一觉自然醒最好。”
　　“哎，奴婢记下了。”秋璇姑姑应着。
　　
　　方映雪来了，还拿了风筝，“正巧今日天气晴，也有风，我们去放风筝吧。”
　　连着下了两天雨，林婳一直呆在长宁宫里，人都要憋坏了，方映雪这都亲自来请人了，她哪有不去的道理，索性太后也睡下了，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寻她。
　　
　　林婳和方映雪并肩走着，边走边闲聊，随身的侍女远远地跟在后头，一阵风吹拂而过，裙摆随风而起，确实是适合放风筝的天气。
　　“你这进宫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怎的还在宫里？”林婳笑问。
　　方映雪道：“贵妃娘娘让我多住些日子，我哪里好推辞。况且你在宫里，我多住几日也无妨。”
　　
　　林婳抿了抿唇，随机挑眉问道：“贵妃娘娘想让你入宫的想法还没打消？”
　　“哈，哈哈，”方映雪笑容尴尬，“以前的事还提它作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的想法。”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桔梗花手环，这一摸把林婳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这花，林婳自然是熟识的，她的及笄宴表哥寻了一大堆来，没想到竟有一枝“遗落”到了方映雪这里来。
　　“你这手环可真好看！”林婳故意装作不明白地问：“是在何处买的？我也想买一个来戴。”
　　方映雪面颊一红，忙将手环收入袖子里，道：“就有一次上街，一个小摊上买的，我不记得去哪里寻了。”
　　
　　“呵呵……”林婳乐得笑出声来，“是吗？这好像是桔梗花做的，前些日子——”
　　“好啦，”方映雪打断她的话，“我自己做的，用的是你及笄宴上的桔梗花。”
　　
　　“哦？”林婳笑得一脸促狭道：“原来是从我及笄宴上捡来的桔梗花做的。”
　　“什么捡的？！明明是叶庭风送的。”方映雪气得大叫。
　　“哈哈……”林婳大笑不止，“对对，是送的。”
　　
　　“真的是他送的！”方映雪再次强调。
　　“我相信啊，我又没说不相信。”林婳笑道。
　　“你这样子哪里像是相信？”方映雪道：“若不是他送的，我至于那么宝贝吗？”
　　
　　两人吵吵闹闹地来到一处园子，园子里有块空地，又有大树、凉亭，亦有开得鲜艳的话，正正好是放风筝、赏花、躲凉三不误。
　　
　　林婳和方映雪一人一只风筝，放了一阵子，放累了就将风筝系在一旁的灌木丛桠枝上，两人到亭子里小坐歇息，这时侍女早就摆好了茶水、鲜果。
　　两人一边吃一边说说笑笑。
　　
　　“哎，你们家那亲戚还没搬走吗？”方映雪道：“如今春闱已过，可中了状元？搬了新宅子？”
　　林婳摇摇头，“运气不好，听我爹爹说这一年的春闱有才能之人太多了，我那堂哥差了一名，落选了。我爹爹见他也是个可造之材，又见他也有雄心壮志，便想再帮他一帮。”
　　
　　“呵，咱们的爹啊，还真是一样一样的，”方映雪道：“我那爹也是每年都资助好些落选的举人，说什么十年寒窗苦读，都十分不易，能帮就帮。”
　　“哈哈，”林婳笑道：“说了半天，你就想问这个？”
　　
　　方映雪手指互相纠缠，眼巴巴道：“那当然不是了，我是想问问看那个林烟絮，她娘不是很着急给她寻婆家吗？可寻到了？”
　　“寻到了啊，”林婳点了点头。
　　“寻到了？是谁？”方映雪瞪大了一双吊梢眼。
　　
　　林婳并不着急着说下文，反而是端起茶来，慢悠悠地喝了起来。急得方映雪如热锅蚂蚁，忍不住跺脚道：“哎呀，你快说呀，别卖关子了！”
　　“呵呵，你放心，不是我表哥。”林婳道。
　　
　　“那就好，那就好，”方映雪轻轻拍着心口，一个没留神把心底话说了出来，待意识过来，又见林婳挪谕地望着自己，脸腾地一下红透，“我，我是觉得你那亲戚脾性不大好，你们家跟他们结亲，也太不妥了些。”
　　
　　林婳自然看她看得透透的，也不跟她卖关子了，说道：“那杨氏本来是中意我表哥的，毕竟我表哥家中是远定侯府，若是能嫁给我表哥，将来荣华富贵是不用愁的。我娘亲见那林烟絮长得确实不错，也就去问了问我表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方映雪小模样紧张地问。
　　“他自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林婳道：“那杨氏还不死心，竟想弄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什么？！”方映雪惊得跳起来，一拍桌子道：“这也太无耻了！”
　　“对啊，那天我们家的人都被闹腾得一夜没睡，”林婳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呢？”方映雪急忙追问，“叶庭风他应该没有中招吧？”
　　“自然是没有的，”林婳道：“我表哥啊，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打晕了，给扔到了我爹那副将住的屋子里。”
　　
　　方映雪：“然后呢？”
　　林婳双手一摊，“然后就生米煮成熟饭了啊，我爹那副将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家，大了大半辈子光棍，这天降媳妇，可把他乐坏了。”
　　
　　“哈哈哈……”方映雪捧腹大笑，“那杨氏定然是气坏了，想捞个侯爷家世子夫人做，没想到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
　　林婳无奈摇头，“反正这事闹得把我娘气坏了，当场就让他们卷铺盖走人，我爹见他们可怜，便把城南的一处宅子拨给他们一家住下。”
　　
　　“哈哈……笑死我了，我不行了！”方映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果然是她看中的男人，才不会为了区区美色迷了眼，就该这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会子天色不早了，太阳光逐渐弱了下来，天边一片红霞。
　　这时，方映雪的随身侍女倚梅端着一个漆盘走来，“小姐，您让奴婢熬的药好了。”
　　“放着吧，”方映雪眉头一下蹙了起来。
　　
　　倚梅端了药盅放下，随着一块还有一碟蜜饯，“这药得趁热喝了，才有效果。”
　　“知道了，”方映雪摆了摆手，示意倚梅退下。
　　林婳见了，道：“怎么还要喝药？你何时病了？”
　　
　　方映雪苦着一张脸道：“每月都要病一次啊，唉……太痛苦了。”
　　“恩？”林婳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日子啊，”方映雪道：“也不知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每月都要遭罪，疼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啊，好巧哦，我也是，”林婳一脸明白道：“简直生无可恋，叫太医瞧过好几回，都没什么效果，该疼还是疼。”
　　方映雪掀开药盅道：“这是我乳娘家乡的一副偏方，她们哪儿的人来小日子都会喝上一盅，喝了就不会疼的。”
　　
　　“而且还得提前几日喝，算算我的小日子，就快到了。”方映雪问：“你是什么时候到？”
　　林婳凑过来瞧了一眼，被那乌漆嘛黑的汤药给吓了回去，“我也就这几日的工夫。”
　　
　　方映雪把药盅往林婳面前一推，道：“你要不要试试看？”
　　林婳皱眉，“还是不了。”
　　
　　“试试嘛，”方映雪极力推荐道：“虽然是苦了点，但是效果超级好，我喝了有半年，这半年可都从来没有疼过。”
　　“恩……”林婳想想自己平时小日子来的痛苦状，有点犹豫，“那你呢？”
　　
　　“我回去再叫人熬呀 ，”方映雪又把蜜饯推过去，“含着蜜饯喝，就没那么苦了。”
　　“那好吧，”林婳先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然后拿起勺子开喝，这个苦味一入口，她就直泛恶心，关键时刻蜜饯发挥作用，把那股苦味压下去了一点。
　　
　　“怎样？是不是很苦？”方映雪笑眯眯问。
　　林婳嚼着蜜饯，撇向她，“我怎么感觉你是故意骗我吃苦药。”
　　
　　“天地良心，我可绝没有这种心思，”方映雪大喊冤枉，这时风刮大了一点，那系在灌木上的风筝有一只风筝线断了，风筝一下飘向了远处，极速跌落下去。一旁的侍女正要去捡，方映雪猛地起身，“站着别动，我去捡！”说罢，急冲冲跑掉，笑得很得意洋洋，“药是良药，苦也是真苦！”
　　
　　林婳翻了翻白眼，“幼稚！”又低头看了看这盅药，能让小日子不痛，试一试也无妨，她端起药盅来，一口闷了这苦药，喝完之后，赶紧拈了一颗蜜饯往嘴里塞，一颗还不够，连吃了三颗才罢休。
　　
　　“好苦！好苦！”
　　那厢，方映雪在喊着，“风筝找不到了，快过来几个人帮我找风筝。”
　　一行侍女纷纷跑去了，就剩了个绿翘在林婳身边伺候着，那密林中不停地传来方映雪咋咋乎乎的声音，“谁找到了，本小姐有赏！”
　　
　　“郡主，吃口茶清清嘴吧。”绿翘见林婳吃了大半碟蜜饯，还一直皱眉，不由过来给她倒茶递过去。
　　“恩，”林婳接过猛灌了一大口，“这药可真难喝！喝得浑身还热热的。”
　　
　　主仆两人说着话，并未察觉有人靠近，等反应过来，脖子挨了一计掌，两人都晕过去了。
　　只见是一伙穿着普通太监服的太监，分别用麻袋将林婳和绿翘一套，直接扛走了。
　　
　　过了许久，方映雪拿着断了的风筝回来，看到空无一人的亭子，诧异道：“啊？真生气了呀？”
　　有点摸不着头脑，就是骗她喝了苦药，不至于吧。
　　
　　-
　　长明宫。
　　文宣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全公公疾步走进殿内来，看到正端正坐在龙案前，认真批奏章的文宣帝，猛地停住，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的冷汗，在心底给自己打气鼓劲。
　　
　　他的师父原本是先皇身边伺候的总管太监，新帝即位后，他师父退休养老，本来应该是他来做这个总管太监的。
　　但新帝身边早有何瑞在，于是何瑞做了这个总管太监，他虽也是大太监，但总被何瑞压上一头。
　　
　　文宣帝更信任何瑞，对于他不过只是例行公事的使唤，从不让他沾手私事，更别提什么委以重任，便是起居也只让何瑞那一方的人服侍。
　　
　　他不好过，连累得他手下的一众小太监也被何瑞那一方的人欺压。
　　全公公心有不服，今日便是他出头的好机会，娴贵妃娘娘有意让她的妹妹入宫为妃，今日他当差便给贵妃娘娘行了个方便，让娴贵妃的妹妹进了这长明宫的寝殿，此时人已经送来了。
　　
　　全公公这是来催皇上的。
　　“奴才见过皇上，”全公公上前去，跪地行礼了道：“奴才全有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今晚觅得佳人 ！还请皇上移驾寝殿。”
　　
　　文宣帝倏然抬头，冷冷的目光扫过来，吓得全公公腿脚一下软了，只见文宣帝蹙着眉头，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
　　
　　全公公哪敢卖什么关子，当即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是娴贵妃娘娘的主张，贵妃娘娘命人送了方小姐到皇上您的寝殿。”这一说完，全公公的身体也止不住颤抖起来，他后背狂冒冷汗，真不知这事赌得值不值，他怎么看都不觉得皇上是个喜好美色的皇帝啊！
　　
　　文宣帝目光扫向一旁伺候的小太监，道：“来人，去把何瑞唤来。”
　　全公公一听，马上匍匐在地，“皇上，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奴才便是。”
　　
　　文宣帝却一眼都不看他，又低头继续奏折，被点名的小太监赶紧跑了出去，去把何瑞叫来了。
　　今日休息的何瑞听得皇上叫他过去，忙不迭地疾步跑到大殿门口，这才猛地停住，大口呼吸几声，这才缓缓地步入殿中，“奴才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唤奴才来，所谓何事？”
　　
　　文宣帝头都没抬一下，冷声道：“给朕把这狗奴才赶出去，朕不想再见到他。”
　　这话像一声轰然炸响的雷，在全公公的头顶炸响，他用力地磕头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
　　
　　何瑞见罢，直接上前把全公公的嘴捂住了，另外一只手死死地掐着全公公的肩膀，用力地将他从殿内拖了出去，然后叫一众小太监给堵了嘴，绑了绳子带走。
　　
　　经过一番审问，何瑞总算知道皇上是为了何事生气！
　　来不及去见皇上，赶紧带了两个心腹去皇上寝殿内，准备将那方小姐处置了。
　　
　　可是他一掀被子，直接吓傻眼了，“这，这——”
　　这怎么是紫云郡主？不是娴贵妃娘娘的妹妹方小姐吗？




41.  第41章   给朕滚出去！

　　“皇, 皇上，”何瑞急急忙忙地去禀告，即便是见惯过各种大场面的他都禁不住结巴了起来, “这，这事不太好处理。”
　　
　　文宣帝抬眸望过来, 语气里带了一丝怒意，道：“直接扔去毓秀宫便是, 有何不好处理的？”
　　何瑞道：“可, 可在皇上您龙塌上的是紫云郡主啊, 这如何扔？还扔去毓秀宫？”
　　
　　文宣帝愣怔住，黑眸微闪了下，“紫云郡主？”
　　“是啊, 奴才一掀被子，也吓懵住了，不是方小姐，是紫云郡主，”何瑞莫名有点激动, 道：“紫云郡主看着似乎还有点不对劲, 奴才已经命小德子去传唤太医了。”
　　
　　文宣帝拿着批改的笔沾了沾朱砂墨，仔细地在奏折上写下批注, 淡声道：“如此, 让太医瞧过了, 好生送回长宁宫去。”
　　
　　“是，”何瑞应着, 缓缓退下。
　　他也明白皇上的意思，便是心中喜欢，可到底也是臣弟未过门的妻子, 皇上一向很有分寸感。
　　不过这个分寸感，一忍就是十几年，皇上对自己下手可真狠。
　　
　　太医宣的是胡院判，胡院判匆匆赶来，还以为是皇上身体欠安，结果进了皇上寝殿，见到龙塌上躺着的紫云郡主，面色一惊，吓得双腿发软，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胡院判尽力保持着面上的从容，上前替紫云郡主诊治，这一诊，可犯了愁！
　　“如何？”何瑞探首问：“郡主可有大碍？”
　　
　　“这，这——”胡院判满脸为难。
　　何瑞也不愿听了，直接道：“胡院判你先别说，我领你去皇上面前说去。”
　　胡院判急了，干脆道：“还是跟公公您说罢，紫云郡主这中的是春日醉，乃是宫中禁药。”
　　
　　“胡院判您还是同我去皇上面前说吧。”何瑞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提拎了胡院判去前殿。
　　胡院判后背冒着冷汗，又重述了一遍。
　　
　　文宣帝沉吟了片刻，道：“可有对应的药方解？”
　　“不曾有什么药方能解。”胡院判道：“便是熬过去也不行，虽不致命，但对身体有着不可逆转的伤害。微臣建议，还是替郡主寻个男子解毒。”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毕竟紫云郡主中了这药，还躺在皇上的龙塌上，其中牵扯简直令人不自觉遐想。
　　
　　文宣帝道：“何瑞，把胡院判安置在偏殿，若紫云郡主病情有变，可让他即刻出诊。”
　　
　　“哎，”何瑞应下，马上让自己的徒弟小德子领胡院判下去，安置在长明宫离得最远的偏殿内。
　　“皇上，那——”何瑞欲言又止，想说这寻个男子，要寻谁啊？
　　
　　文宣帝道：“你速速派人出宫，将谦亲王寻来。”
　　“啊？”何瑞张大了嘴。
　　“怎么？听不懂朕的话？”
　　
　　何瑞忙点头，“奴才这就去办。”转身往殿外走，心里嘀咕着：真的要去寻谦亲王？皇上真的不争取一下？这可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他走出殿门去，又回头往殿内望了一眼，只见文宣帝端坐在龙案前，微微颔首看着面前的奏章，烛光落在他的面容上，也无法使他冷峻的面容变得柔和起来，剑眉不自觉蹙起，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何瑞缓缓收回视线，叹气连连：看来皇上心里也不好过啊！
　　想罢，何瑞忙去寻了几个会功夫的太监，命他们速速去谦亲王府，将谦亲王请来。
　　
　　紫云郡主那处，何瑞让皇上身边伺候的老嬷嬷去照看，老嬷嬷在皇上身边呆得久，又忠心耿耿，最是可靠。
　　
　　随后，他又唤了心腹太监去太后宫中打探消息，紫云郡主突然不见踪影，太后那边寻起来，可是会把事情闹大的。
　　
　　最后，他又去找边大统领，让他加强长明宫四周的防卫，免得让长明宫的事叫旁人打探了去，传到其他宫中去。
　　
　　至于他自己，就立在殿外等候谦亲王的消息，皇上的情绪不对劲，他可不敢呆在殿内触皇上霉头。
　　何瑞才站了没一会，就见到娴贵妃带着人急冲冲地奔来，“本宫要见皇上。”说着便要往里面闯。
　　
　　何瑞气定神闲伸手拦着，“贵妃娘娘，皇上有令，谁也不许打搅，违令者后果自负。”
　　娴贵妃像一只斗鸡似的，拔高了气势，瞪圆了眼睛，高声道：“本宫今日一定要见皇上，”说着，还冲着殿内大喊，“皇上，皇上——”
　　
　　何瑞沉了沉脸色，挥挥手把一旁守着的禁卫军招来，“还不快请贵妃娘娘回去。”
　　
　　这宫中禁卫军，也还是分了不同的等级，像皇上身边的禁卫军，一个个冷面如修罗刹，丝毫不讲情面，眼中只有皇上没有其他人，何瑞这一代皇上下令，径直上前把贵妃娘娘拖走。
　　
　　“皇上，皇上……”任凭娴贵妃怎么喊都无用。
　　方映雪姗姗来迟，看着被拖了往回走的娴贵妃，焦急道：“贵妃娘娘，情况如何了？”
　　
　　贵妃娘娘挣脱了禁卫军的禁锢，直接一个大巴掌挥到方映雪的脸上，怒斥：“没用的东西，好好的机会，竟白白让给了别人。”
　　
　　方映雪捂着脸，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她在放风筝的地方，闲坐了好一阵，这才回毓秀宫，不想回毓秀宫，撞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直接变了脸色，抓着她一顿询问。
　　
　　方映雪这才知道娴贵妃存了什么心思。
　　她不愿意去侍奉皇上，娴贵妃就在她的药里下了春日醉，随后命了几个跟毓秀宫沾不上干系的太监将人绑了，通过早就打通好的关系，送去了皇上的长明宫。
　　
　　可不巧，是林婳喝了她的药，而那几个太监都是些不近主子，专做粗活杂活的太监，哪里认得她和林婳，这就绑错了人，将林婳绑去了长明宫。
　　方映雪简直不能想象林婳会遭遇些什么，都是她害了林婳。
　　这可怎么办？
　　
　　眼见的娴贵妃去长明宫阻扰不成，方映雪只得偷偷避开了娴贵妃，赶去太后宫里求救。
　　太后宫中的秋璇姑姑见了她，诧异道：“方小姐，你怎么来了？我们家郡主呢？”
　　
　　秋璇姑姑见夜深林婳还未回来，还以为林婳去了方映雪那处，太后娘娘还未曾醒来，她也就没有去催林婳回来。
　　方映雪急道：“秋璇姑姑，太后娘娘呢？我有急事见太后娘娘，是关于紫云郡主的。”
　　
　　“什么事啊？”秋璇姑姑诧异道：“郡主怎么了？”
　　方映雪顾不得那么多了，摸着眼泪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这事铁定是瞒不了的。
　　既然娴贵妃敢做，那肯定是要担责的。
　　
　　秋璇姑姑听得心惊胆战，赶紧往寝殿内去，想去把太后娘娘唤醒了，可是宁太后服了药，睡得很沉，任凭秋璇怎么喊，人都醒不过来。
　　
　　“这，这恐怕是没法子叫醒的，”秋璇姑姑道：“太后每回服了药，都得睡很长一段时间，只能等太后娘娘自己醒来。”
　　
　　“那，那就等吧。”方映雪无奈妥协道。
　　
　　-
　　
　　黑夜，派出皇宫的宦官疾驰至谦亲王府，然得到谦亲王不在家，去赴了城东赵家公子的约的消息。
　　
　　宦官立马改道去寻，寻了大半天，终于寻到了赵家公子的别苑处。
　　
　　别苑内鼓瑟吹笙，还有舞姬伴舞，萧弈谦喝得醉醺醺地搂着一个美人喂酒，“美人，来喝酒！”
　　带头的宦官上前，屈膝跪下道：“王爷，皇上有令，命您即刻进宫！”
　　
　　“皇兄命我进宫？为的何事？”萧弈谦道：“若不是解除婚约之事，便是天大的事，也莫要寻本王。”
　　宦官犹豫了片刻，想到临行前，何瑞总管说若谦亲王追问，只说是为了解紫云郡主之难，具体什么，他们这些宦官也并不知。
　　
　　“紫云郡主有难，还请谦亲王速速随奴才进宫。”宦官道。
　　“她有难？她能有什么难？便是有难，关本王什么事？”谦亲王手一甩，砸了酒杯道：“本王就不去，你们又能奈何得了本王吗？”
　　
　　宦官们面面相觑，谦亲王不愿意进宫，他们也没有法子，难道还能强迫不成？毕竟是亲王，他们不敢随意动手。
　　僵持了一阵后，带头的宦官忙让一行两人先回宫禀告，先看看宫里那位的意思。
　　
　　宦官赶回宫中，将消息禀告给了何瑞。
　　何瑞惊道：“什么？谦亲王不愿进宫？”说罢，他转身进了殿内，将此事转告给了文宣帝。
　　
　　文宣帝冷峻着一张脸道：“叫边阳去，便是绑也得给朕绑进宫来。”
　　“哎。”何瑞应着，立刻去传达皇上的命令。
　　边阳召集了一队禁卫军，出发前，却被何瑞叫住了。
　　
　　何瑞笑得眯了眯眼睛，又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道：“边大统领，此事不必过于急切，你慢慢办着便是。”
　　他这一阵挤眉弄眼的，边阳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笑了笑道：“何大总管，你可算是看明白了。”
　　
　　何瑞轻笑了声，也瞬间明白了边阳的意思，合着边阳比他这个整日在皇上身边伺候的，还要早知道皇上的心思。
　　惭愧，惭愧啊！
　　
　　边阳这厢气势汹汹地走了，那厢嬷嬷迈着小碎步来禀告，“何总管，这要不要让太医过来瞧瞧，郡主的情况比方才更严重了。”
　　“不必，你好生照看着便是。”何瑞说罢，转身进殿内，将老嬷嬷说的情况，添油加醋地禀告给了皇上。
　　
　　“皇上，郡主身上的毒发作起来了，怕是要不好啦！”
　　
　　文宣帝执着毛笔的手骤然一顿，笔尖的朱砂墨跌落在奏章上，沉声道：“朕知道了。”
　　
　　说罢，拿着毛笔顺着那污点勾勒了两笔，又把污毁了的奏章挽救了回来。
　　何瑞见皇上没反应了，默默地走出殿外去。此后隔了半盏茶工夫，都要去禀告一回。
　　
　　“老嬷嬷说郡主身上起了红疹……”
　　“郡主似乎发了烧，不停地流汗……”
　　“郡主恐怕支撑不住，胡院判也说了，这再不解毒，怕是要留下不可逆转的伤——”
　　
　　啪啦一声，一支沾了朱砂墨的紫毫笔扔在了何瑞的身上，文宣帝愠怒道：“给朕滚出去！”




42.  第42章   妄念

　　一直等着, 都不见谦亲王进宫。
　　紫云郡主中的“春日醉”发作得厉害，何瑞不敢再贫嘴，冲进殿内, 向皇上禀告：“皇上，郡主此刻毒发了起来, 再不解毒，真的会伤了身子的。”
　　
　　“胡院判也说了, 这伤了身子, 可不是小打小闹, 说不准从此之后会小病大病不断缠身。”
　　话说到这个份上，文宣帝终于搁下了手中的紫毫笔，抬眸往过来, 叹气道：“你去准备水，朕要沐浴更衣。”
　　
　　长明宫的寝殿内，只点了两盏宫灯，昏昏暗暗的，不甚明亮。
　　林婳就躺在文宣帝平日歇息的龙塌上, 她睡得不安详, 锦被掀开到一旁，衣襟被扯得敞开了些。
　　
　　萧弈洵穿着宽松大袖寝衣, 一头墨发披散着, 沾着些许湿气。他缓步走过去, 在龙塌旁坐了下来。
　　近了看，才看清楚林婳面颊透红, 额头、脖间都冒着细汗，整个人好似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她好看的黛眉蹙起，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启, 带着哭腔的嘤咛着：“呜呜……好难受啊！”
　　
　　萧弈洵不自觉滚动了下喉结，微微伸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下她的手背，滚烫得像火炉，而林婳像是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倏然伸手握住了萧弈洵的手，带着他的手放到脸颊旁，轻轻地蹭了两下，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萧弈洵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任凭林婳握着他的手，拿脸蛋又贴又蹭，时不时她柔软的唇还触碰到他的手背，那滚烫透过手背直传到心脏处，令他心悸不已。
　　
　　此刻，他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做梦。不，便是这样的梦，从前也不敢去做。
　　这一瞬间，那些压抑在心底，想忘掉的觊觎，统统都肆意地跑了出来，使得他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充满了强烈的占有欲。
　　
　　只有残存的理智还在阻拦，他如果放纵自己去占有，会伤害到她的。
　　
　　林婳用脸蹭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也变得热了之后，一点缓解的效果都没有了。
　　她还想要更多的凉意，她用力地扯了下萧弈洵的胳膊，萧弈洵猝不及防整个人倾斜过去，幸而手臂撑住了床，才没有扑到林婳的身上。
　　
　　“哼恩……”她嘤咛了声，指甲用力地在他胳膊上抓了下，呼出的热气就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萧弈洵脸上。
　　
　　从小，母后就将她捧在手心疼爱，就是天上的星星，她若是想要，母后也会想办法替她摘。
　　而他永远只能得到母后的冷言和严厉。
　　
　　他嫉妒她，所以每次都会偷偷的欺负她。
　　剪破她喜欢的新衣裳，拿走她爱吃的桂花糖，把她欺负得哭鼻子了，他心里才会觉得高兴。
　　
　　可当他因为功课没长进，被母后罚饿肚子时，她会偷偷地塞喜欢的桂花糖给自己。
　　当他年少因为委屈，躲在桌子底下偷偷抹眼泪时，她会跟着一块躲进来，攥着他的手，奶声奶气地道：“哥哥，你不要难过。”
　　
　　总是粘着他喊：“哥哥，哥哥……”
　　
　　……
　　那时年少的他，心中充满了戾气和怨恨，不明白他为何要受到母后的这些严厉和折磨，难道就因为是太子吗？
　　他甚至想闯一个大祸，让自己的这个太子被废掉好了。
　　
　　那段灰暗的时光，林婳是唯一的一点甜，是林婳抹平了他心中的孤寂和戾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了之后，她不再叫自己哥哥，规规矩矩地随着旁人一块尊称他，还总是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
　　
　　她越躲，他的目光就越追随着她。
　　好长一段时间，他也困惑自己为何会这般？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醒悟过来，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动了情。
　　
　　可注定这份感情只能埋藏于心底，林婳从小就与自己的皇弟订下了亲事。
　　而父皇也给他赐了婚，让他娶了林国公府的嫡女——林婳的姐姐。
　　
　　也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上天眷顾，这次竟将林婳送到了自己的身边。
　　萧弈洵目光落在她那嫣红而饱满的唇上，缓缓俯身下去，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渴望从心底迸发而出，强烈到将他仅存的理智撕碎。
　　
　　大脑疯狂地叫嚣着：他想要她！他要她！
　　
　　突然，林婳猛地睁开了眼睛，正要吻上去的萧弈洵猛地一顿，身体僵硬住，心口发紧。脑子里已然闪过千百种想法，他害怕她哭，害怕她眼底的厌恶，害怕她讽刺地推开他。
　　
　　是他无耻！是他趁人之危！可是他没有办法否认自己对林婳的渴望，他想要疯狂地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妄念一旦放出来一丝，便会越长越多，再也无法割舍。
　　
　　林婳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微微仰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又躺了回去，用带着笑意的眸子望着他。
　　萧弈洵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响，被无数陌生而雀跃的情愫淹没，他用手抚着她的脸颊，几近迷恋地吻上她的唇，林婳扯开他的衣襟，回应了他。
　　
　　今夜，即便是荒唐的，自欺欺人的，萧弈洵甘愿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他爱她，想要她，便就足矣。
　　
　　……
　　
　　“都快些，不要东张西望，今晚上都送过好几回了，怎么还笨手笨脚的？惊扰了皇上，仔细你们的脑袋。”何瑞低声教训着提水的小太监们，紧绷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是放松了下来。这事可算是定下来了，皇上多年以来的心愿，终于得到了满足。
　　明日，这后宫中便又要多一位新主子啦！
　　
　　何瑞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这折腾得天都快亮了，也该结束了吧。
　　
　　突然，通往长明宫的宫道上出现了一座凤辇，他仔细瞧着，惊觉是太后娘娘的凤辇，吓得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赶紧招手让自己的徒弟小德子进殿内通报，自己赶紧跪下接驾。
　　
　　“奴才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这么早您怎么——”
　　太后娘娘不待凤辇停稳，就匆忙地下了来，连看都不看何瑞一眼，直接往寝殿内走去。
　　
　　何瑞吓得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腿脚发软起不来，还得一旁的小太监扶一把。
　　
　　长明宫的寝殿内，萧弈洵坐在龙塌边，他整齐地穿着寝衣，墨发随意披散着，有些凌乱。
　　他冷峻的眉眼此刻温柔如水，目光眷恋地望着睡在龙塌上的林婳，一只手手紧握住林婳的手，林婳睡得正熟，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去，满是餍足后的慵懒。
　　
　　从今往后，她就是自己的了。
　　萧弈洵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他会倾尽所有，爱她，呵护她，保护她。
　　绝不会伤害她一分一毫。
　　
　　“皇帝！”太后大步走了进来，她面色黑沉，一声呵斥犹如从前那般威严。
　　萧弈洵脸色未变，目光柔和而坚定地望过来，“母后。”
　　
　　宁太后挥了挥手，她身后的心腹太监郭公公和秋璇姑姑走上前来，想要将龙塌上的林婳带走。
　　萧弈洵伸手拦着，“母后，我要娶婳儿，我要让她做我的皇后。”
　　
　　宁太后叱道：“不可能。”
　　“母后，你来晚了，婳儿已经是朕的人——”萧弈洵话音未落，就遭宁太后扇了一巴掌，“逆子！你竟敢乘人之危！”
　　
　　“你后宫之中的妃嫔，难道还不够多吗？你竟如此肆意妄为，做下此等天地不容之事。你可是忘了婳儿是谦儿未过门的妻子。”宁太后怒斥。
　　
　　萧弈洵冷冷道：“母后，朕给过萧弈谦的机会，是他不肯来，是他不管婳儿。如此，朕为何不能要？”他抬眸直视着太后，“朕要定了！”
　　
　　“你休想！”宁太后猛地拂袖，让郭公公等人带走林婳，道：“有哀家在，哀家绝不会给你机会伤害婳儿的。”
　　
　　“朕看谁敢动她！”萧弈洵张开手臂拦着，他不明白地看着太后道：“母后，事已至此，你为何还要拦着？朕不会伤害婳儿，朕会独宠她，让她宠冠六宫。”
　　
　　“带郡主离开！”宁太后下令道，见皇上拦着，她便亲自上前，冲破萧弈洵的阻拦，将林婳从床上扶起来，让郭公公和秋璇将林婳暴走。
　　
　　“母后，母后，”萧弈洵眼中流露出从所未有地慌张，他起身拦着宁太后，“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趁人之危。您要怎么罚我，都可以！你不要带婳儿走，我跟她已有夫妻之实，我爱她——”
　　
　　“大可不必！”宁太后猛地推开萧弈洵的手，冷漠道：“便是有夫妻之实又如何？若谁敢传出去只言片语，哀家定要了他的狗命。至于你，当此事从未发生便是。”
　　
　　“母后！”萧弈洵愤怒无比，一双黑眸充斥着戾气：“您为何要这样对我？难道萧弈谦是您的儿子，我就不是了？从小您就偏爱他，您给他关心，给他关爱。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如今我只想要一个婳儿，他萧弈谦不要，您也不愿给我？是我不配吗？是我不配要您从小捧在手心的婳儿？”
　　
　　“皇上，你是皇帝。当以江山为重，不该把精力放在这种情爱之事上。”宁太后背对着萧弈洵道。
　　
　　萧弈洵讽笑道：“从小到大，我都听您的话。从前，做一个文武双全，永远令父皇满意的太子。如今，做一个尽职尽责的皇上。
　　
　　我是皇帝，可母后您忘了，我首先是个人。我也有想爱之人，您为何就不能成全我？我想要的只有她而已。”
　　
　　宁太后回转身来，脸上带着冷冷的笑意，“自古帝王多薄幸。你如今嘴上说的好听，也就是新鲜感还在。等日子久了，你便会翻脸无情。到时候，我的紫云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就像哀家一样。“
　　
　　“不，我不会，”萧弈洵坚决道：“我绝不会。我是我，我不是父皇。”
　　“哈哈……”宁太后笑了：“你不一样？你看看你后宫的那些妃嫔，也该知道你是怎样一个薄情冷性之人。哀家可不会让我的婳儿，变得跟她们一般可怜。”
　　
　　“有哀家在，你休想染指婳儿。”
　　
　　“你莫要再打她的主意，难道你也想婳儿跟先皇后一样，花一般的年纪就死在这深宫之中吗？”
　　
　　萧弈洵浑身僵硬，眼眸泛着红，这深宫之中有多肮脏，有多冷酷无情，他都知道。
　　
　　最重要的是，她爱自己吗？恐怕不爱。
　　他害怕，若执意将林婳拘束在这深宫之中，她会枯萎，会失去快乐，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宁太后叹息一声道：“忘了吧！就当作——是一场梦。”
　　
　　“至于剩下的麻烦事，哀家自有办法。”太后转身离开，萧弈洵看着太后带走林婳，竟再也生不出一丝阻拦的力气。
　　
　　凤辇中，宁太后将熟睡的林婳揽在怀里，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这后宫也该肃清一番了！




43.  第43章   婚期将至

　　林婳醒了, 有种大梦初醒，感觉睡了很久的感觉。
　　正要起身来，发觉浑身酸痛难忍, 又无力地躺了回去，怎么回事？她最近也没有骑马, 爬山啊，怎么感觉像是爬了一座很高的山, 骑了几天几夜的马一样。
　　
　　“醒啦？”这时, 宁太后进来, 看到她醒了，快步走了过来，戴着指套的手按着她道：“别起来, 你病了，太医说了，你要卧床休息。”
　　
　　林婳道：“难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我这是得了什么病？从前可没有这种状态。”
　　宁太后笑了笑道：“说是邪风入体，不过没什么大碍, 躺两日就好了。”她回头喊了秋璇来, 道：“去把炉子上温着的药端来。”
　　
　　秋璇姑姑很快端了一碗汤汁浓黑的药来，这还没喝, 林婳就觉得嘴里冒苦水了。
　　“不喝行不行？”林婳蹙眉道。
　　宁太后亲自喂药, “那可不行, 不喝药身子怎么能转好？”
　　
　　“我自己喝，”林婳手支撑着床起来, 伸手接过宁太后手中的药碗，也不用勺子，咕噜咕噜地一口把药闷了。
　　宁太后见到药碗空了, 心中松了一口气，林婳喝了这避子汤，她这才能放心下来啊。
　　
　　宁太后又试探地问：“婳儿，你可还记得你病了之前的事？”
　　“恩……”林婳想了想道：“我跟方映雪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然后——不记得了。”
　　
　　宁太后又松了一口气，果真如胡院判所说，这春日醉有个极大的后遗症，就像喝醉酒，等醒来之后，根本不记得喝醉时做了什么。所以林婳中了春日醉，她并不知道自己遭受了些什么。
　　本来她还想让太医给林婳用点什么药，让林婳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如此倒也省了工夫。
　　
　　“你好生休养着吧。”宁太后替林婳掖好被角，道：“过一会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些好吃的送来。”
　　“绿翘呢？”林婳没见到绿翘进殿内来，不由好奇地问道。
　　宁太后道：“你这病了，怕你娘担心，让她回府说一声。”
　　“哦，”林婳点了点头，又打起了呵欠来，“母后，我再睡一会，等吃的送来，再叫醒我吧。”
　　
　　“孩子，睡吧。”宁太后伸手抚了抚林婳的脑袋，看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低叹一声起身离去。
　　
　　林婳静养了三天，身子总算不浑身酸疼了，又变得活蹦乱跳。
　　这次进宫住了很久，也该是时候回府去了。
　　太后让郭公公亲自送她出宫，她本来还想去毓秀宫跟方映雪碰碰面的，但郭公公说方映雪早些日子就出宫去了，也就作罢。
　　
　　轿撵离开后宫时，在半路上撞见了皇上的龙撵，林婳的轿子忙靠了边，人也从轿子里下来给龙撵上的文宣帝行礼。
　　
　　皇帝的龙撵径直从她面上经过，没有停下来，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但她一向惧于文宣帝，就能不抬头，就不抬头，等皇帝的龙撵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钻进轿子里去，喊郭公公道：“郭公公，快送我出宫吧。”
　　
　　“哎，”郭公公大松了一口气，真不知怎的会碰上了皇上，若是皇上当场抢人，他可是拦不住的。幸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龙撵上，文宣帝眸色深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笑，笑自己一厢情愿，还妄图从她身上看到一点对自己的在意和喜欢，可林婳还是对自己避之不及。甚至都不记得，他们发生过什么。
　　
　　终归是梦一场，如今梦醒了。
　　
　　-
　　
　　这些日子娴贵妃一直很忐忑，紫云郡主被她误打误撞送进了皇上寝殿，可又不见人出来，怎么派人去打听都打听不到。
　　而且她之前派了去绑人的太监一个个都没了踪迹，像是一夜之间突然从这天地间消失了一样。
　　
　　又不见皇上颁发旨意，封紫云郡主为后宫妃嫔，难道皇上与紫云郡主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春日醉，必须得行房才能解，宫里的事她打听不清楚，可宫外之事她是知晓的，谦亲王根本就没有进宫来。
　　
　　正当娴贵妃惴惴不安之际，宁太后来了。
　　
　　“哀家听说你这几日病了？”
　　
　　娴贵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宁太后的脸色，想通过观察看一看太后此行来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关心她的。
　　诚然，太后怎么可能来关心她！
　　
　　“臣妾没什么大碍，只是偶感风寒，太医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娴贵妃不自觉放低声音，心虚异常。
　　“呵呵，”宁太后笑道：“娴贵妃你不必强撑着，知道你一向是个操劳命。但既然身子实在撑不住，也不必勉强，否则这身子垮了，以后想养也养不回来了。”
　　
　　娴贵妃愕然了下，道：“谢，谢太后娘娘关心。”
　　“这样吧，”宁太后道：“以后你便好生在这毓秀宫养病，这六宫事务便由舒嫔处理。”
　　
　　娴贵妃急了，这六宫管理之权她一向看重，凭借着这六宫管理之权在后宫几乎是横着走，哪个妃嫔不讨好于她，甚至先皇后还在之时，她都能压先皇后一头。
　　
　　如今，先皇后崩逝这么些时日了，后位还空着，正是要立皇后之时，她怎能让这六宫管理之权被夺了。
　　
　　“太后娘娘，臣妾没有什么大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娴贵妃打包票道：“臣妾定能处理好六宫事务，令太后娘娘您和皇上无后顾之忧。”
　　
　　宁太后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道：“将凤印拿来吧，哀家还得去舒嫔那处。”
　　“太后娘娘——”娴贵妃还想再挣扎一下，不想宁太后冷眼扫过来，“拿来！”
　　
　　宁太后的眼中含着厌恶，丝毫没有半点掩饰。
　　娴贵妃一下明了，太后娘娘此番举动，怕是为了紫云郡主之事来寻她的麻烦，只是拿走了凤印，没有更重的惩罚，想来是顾及紫云郡主的清誉。
　　
　　“是，”娴贵妃起身，去寝殿内拿来装着凤印的锦盒。
　　宁太后命秋璇接过，随即便起身准备离去，连坐也不愿再坐，宁太后没着急着走，又道：“舒嫔入宫为妃也有那么些年了，哀家跟皇上商量了下，准备晋升舒嫔为舒妃，娴贵妃你可有异议？”
　　
　　“臣妾不敢，”娴贵妃低下了头，眼底冒着红光，舒嫔晋升为舒妃？如今又得了六宫主理之权，怕不是将来还有登上后位？
　　细细一想，这舒嫔的家世背景也并不低，她祖父曾经也官至宰相，家族里有多人在朝中为官。
　　
　　宁太后瞥了一眼低着头不做声的娴贵妃，轻哼一声拂袖而去，她还能不知道娴贵妃在想些什么，这么些年把持这六宫主理之权，在后宫呼风唤雨的，那野心早就膨胀了，看着如今后位空着，不就想做皇后。
　　
　　在她伤害紫云之前，她可以不介意娴贵妃坐皇后这位位置，可如今，娴贵妃想都不要想。
　　
　　-
　　
　　入秋以来，一直在下雨，太后娘娘病了。
　　起初只是小病，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越病越严重，一个太医院的人来瞧都瞧不好，于是就找了钦天监来瞧。
　　钦天监道太后今年运势不好，所以才让中了邪风，不是寻常药物就能医治好的，得冲冲喜气，把霉运冲掉，这病也就能好了。
　　
　　于是，在太后娘娘的授意下，林婳和萧弈谦的婚期提前了，两边都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成亲事宜。
　　林婳也被林夫人拘在家中，忙着绣鸳鸯枕头、鸳鸯锦被、还有那繁复的嫁衣，从早到晚的忙下来，人都要废掉了。
　　
　　婚期在即，等林婳出嫁了，这与家人相聚的时候就不多了。
　　林国公这段日子一直休沐在家，陪着妻子、女儿一块唠嗑，大哥林祈因着林婳要成亲的缘故，也一个月假特地回了家来。
　　
　　这日，天好不容易放晴，大哥林祈张罗着弄了一个全羊宴，就摆在了家中后花园的那片空地上，全家人都参加了。
　　有点儿像林婳出嫁前的一次团聚。
　　
　　羊肉滋滋地在木炭上烤着，整个园子都飘荡着肉香味，馋得府上一众仆从不停地嗅着空气中的香味。
　　
　　“呐，今日大家都要喝点酒才行。”叶庭风抱着一坛酒走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小厮，一个个手里都抱着酒坛，他道：“这些都是我收罗好珍藏在酒窖的好酒，今天开心，就都拿出来喝了。”
　　
　　林婳一路小跑过去，将叶庭风怀里抱着的酒坛封盖给掀了，用手扇了扇，酒香味一向飘逸了出来，香得都袭上了人的天灵盖，“果真是好酒啊！我肯定是要喝的。”
　　一向严厉的林国公听了，难得没摆出一副教训的姿态来，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林婳和叶庭风，道：“今日大家都不醉不归！”
　　
　　大哥林祈亲自掌火烤全羊，这会烤得差不多了，用刀片了肉，递给妻子秦沁端上桌，他大喊道：“快入席吧，羊肉烤好了。”
　　
　　那羊肉混合着辣椒面、孜然等等香料的香味，早就让人垂涎欲滴了，这就一个个入了席，一人夹一些，将刚上桌的那盘烤羊肉清空了。
　　
　　烤羊肉配美酒，简直就是极致的享受！
　　“这让我想起了在陵东的时候，”林夫人温柔地笑着道：“那时候咱们全家都在陵东，也是这般吃烤羊肉，喝美酒的！”
　　
　　林夫人说完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淡了下去，想到了已经没了的长女，心口处猛地钝痛。
　　餐桌上一瞬间也有些沉默，林婳端起酒杯道：“我们大家干一杯吧，纪念阿姐，虽然她不在了，但我们永远都会把她记在心里。”
　　
　　比起避讳，这样坦荡地怀念更好。
　　林夫人眼眶红了红，也举起了酒杯，笑道：“是啊，我们永远都会把她记在心里。”
　　大家纷纷举杯，把凝滞了的氛围又变得活泼了起来。
　　
　　“说起陵东，我可还记得一件趣事，”大哥林祈把目光看向叶庭风，笑道：“大家可还记得有一回下雪，庭风说要去堆雪人——”
　　叶庭风忙出声阻拦，“大哥，这年少时的糗事，你就莫要再提了吧！”
　　“哈哈……”林祈才不听他阻拦，大笑着道：“结果不知怎么想的，说要把自己堆成雪人，就让小厮把他埋雪里，结果衣裳全湿了，冻得大病一场，结果错过了那次的温泉之行，他只能哭着鼻子看我们去。”
　　
　　“哈哈……”众人大笑，想起叶庭风哭着鼻子，委屈巴巴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林婳火上添油道：“那次泡温泉可好玩了，那里还办了一个晚市，好多人在夜里去逛，灯好看，东西好玩，美食更是好吃，此刻想想都心动得想再去一次。”
　　
　　叶庭风捂着耳朵哀嚎：“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大家闹得正欢，这时管家疾步走来，他一向稳重，但这次一脸彷徨，甚至有些惊慌。
　　
　　“怎么了？何事如此惊慌？”林国公问道。
　　王管家犹豫又叹气，“国公爷，外头来了顺天府的人，他们说今日一早谦亲王送了一纸退婚书到顺天府，请求顺天府将这桩婚事解除了。如今此事闹得人尽皆知，顺天府府尹大人想瞒也瞒不住，便亲自登门来，想问问看此事如何解决？”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没想到萧弈谦竟然如此混蛋！这婚期将至，他竟然做出这等事来，可曾把林国公府的颜面放在眼中，这女子被退亲，那可不是一件小事，便是众人知道谦亲王是为了一介风尘女子退亲，但大家也会将口诛笔伐指向林婳。
　　
　　林国公沉着脸，猛地起身道：“快去，把府尹大人请到书房来。”




44.  第44章   贬为庶民

　　国公爷的书房, 府尹大人将详情再说了一遍，听得林国公火冒三丈。
　　萧弈谦实在太嚣张过分！命人将退婚书呈给顺天府之前，还在顺天府大门口, 将退婚书中的内容当众宣读了，顺天府本就位于盛京热闹的街道, 这一宣读，可是许多人都听见的, 这一传十, 十传百的, 即刻就传开了去。
　　
　　“欺人太甚！”林国公怒拍桌子，道：“本国公定要进宫告御状，我林国公府岂是这般容人羞辱的！”
　　府尹大人道：“如此, 在下便回顺天府静候国公爷您的消息。”
　　
　　林国公高喊一声道：“来人，送客。”
　　有人走了进来，不是送客的王管家，而是林婳。
　　
　　“爹爹，”林婳走上前来。
　　府尹大人这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见到紫云郡主, 上一回见到还是在秋收祭祀上, 离得那么远，也瞧不清楚容貌。此刻这么一瞧, 心中惊讶, 紫云郡主长得这般倾国倾城, 便是普天之下，也难寻如此绝色。
　　谦亲王如何就被一介风尘女子迷住了眼, 听说那风尘女子曾经是百花楼的头牌月娘，他也是看过月娘的容貌的，长得虽有几分姿色, 但比起这紫云郡主，还是逊色不少的。
　　
　　“婳儿，你怎么来了？”林国公忙得站起身来。
　　府尹大人这才回神过来，忙向林婳行了行礼，“下臣见过郡主。”
　　“府尹大人，”林婳也行了女儿家的礼。
　　
　　“爹，”林婳转而看向林国公道：“既然萧弈谦做出如此举动，那他便是已经下定决心要退亲。”林婳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白纸来，摊开了递给林国公道：“这是女儿写的退婚书，正好递交给府尹大人处理，将这桩婚事退了，一拍两散，从今各走各的独木桥。”
　　
　　林国公接过飞快地看了一遍，“好，他萧弈谦欺人至此！我们也不用给他留面子。”林国公转身同府尹大人，道：“江大人，本国公与你一同回顺天府，正好也当着众人的面，将此退婚书隆重宣告一番。”
　　
　　“这，这——”府尹大人哑口无言，他是来寻解的办法，可不是来寻麻烦的。这事真要这么办，那可就是杠上了。
　　这杠上了，所有的麻烦事都到他头上来，他这个小小的府尹，难道还能把皇上赐婚的婚事给解除了？他还想活着呢。
　　
　　“走，”然林国公揽着府尹的肩头，带着他就往外走，府尹想说“要不再考虑一下”也没有机会。
　　
　　今日的盛京，众人都对于谦亲王递退婚书到顺天府之事，大谈特谈，甚至还有人开设了赌局，赌谦亲王这婚能不能退得了？
　　
　　怎料，不过半日，又有更劲爆的消息传遍盛京城，原来是林国公持了女儿紫云郡主亲自写下的退婚书，也要退婚，还当众将退婚书上的内容宣告给众人，上面细数了萧弈谦的各种无耻行为，甚至还放了狠话，“她林婳绝不要如此不清白了的谦亲王为夫婿”。
　　
　　这话可在盛京城成了谈资，众人纷纷唾弃萧弈谦放浪的举止，亏得是当今皇上的胞弟，竟为了一介风尘女子，闹出这样大的风波，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当然，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来自那些保守的人。
　　她们认为紫云郡主被退亲，恐怕也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否则怎会输给一介风尘女子，莫不是貌丑无盐，又或是被骄纵坏了，脾气大得令人受不了，因此谦亲王才不喜欢她，而去喜欢一个风尘女子。
　　
　　这件事闹大了，谦亲王和紫云郡主双方都很强硬，一定要把这桩婚事退了，都表示绝无可能将这退婚书收回。
　　府尹大人自是不敢擅作主张，赶紧将此事写了个奏折呈上去，还特地交代了是十万火急之事，务必尽快送至皇上面前。
　　
　　此时，宫中也乱了套，宁太后正命禁卫军全宫搜查，被拘禁在长宁宫的月娘不见了踪影。
　　这寻了大半天，几乎所有地方都搜了一遍，也没看到人影，恰好皇上看了府尹大人的折子，差人把府尹递上来的折子送到太后这处。
　　
　　宁太后这才反应过来，月娘早就被萧弈谦给救走了，否则他岂敢这般明目张胆递退婚书到顺天府。
　　“岂有此理！”宁太后气疯了，当即给边阳下了命令，命他去缉拿谦亲王和月娘。
　　
　　萧弈谦做了这样的事，哪有在王府等着人来抓的道理，早就带着美娇娘逃之夭夭了，边阳扑了个空。
　　宁太后也不轻易罢休，让皇上下达命令，对整个盛京城进行全城搜查。
　　
　　萧弈谦和月娘像是从盛京消失了一样，怕是早就出了盛京城，天下之大，能去哪里寻？
　　炉鼎里燃的安神香袅袅地飘在长宁宫的殿内，宁太后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按着太阳穴胳膊撑在一旁的桌面上，手边倒的一杯茶都凉了，她都没有喝一口。
　　
　　本来她是怕夜长梦多，就装病，又让钦天监说要冲喜，借故把谦儿和紫云的婚期提前，但万万没想到，会把谦儿逼急了，令他做出这等任性之事。
　　
　　宁太后越想越气，头也疼得厉害，这安神香点起来也没半点用处，她嘭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已然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逆子非要枉顾他她的一番心思，非要跟那一个风尘女子在一起？那她这个做母后的就成全他！
　　
　　庶民配妓子，便是再般配了不是？
　　宁太后去找了文宣帝，让文宣帝下了两道圣旨，其中一份是解除紫云郡主和谦亲王的婚约。
　　
　　而另外一份圣旨将萧弈谦从谦亲王贬为庶民，还顺便抄了他的家，库房里的金银财宝以及名下的各种田庄、商铺，甚至是封地统统都抄了。让萧弈谦彻底成为一个身无分文的庶民，如此，他爱随谁去双宿双飞，都随他！
　　
　　这个废亲王的圣旨几乎是敲锣打鼓地送到了谦亲王府，王爷不在，王府总管代为接旨。
　　抄家时，也抄得轰轰烈烈，不消一会儿的功夫，这谦亲王被变为庶民的消息，就传得满盛京城都知道了。
　　
　　众人不禁议论纷纷，怎么也没想到，紫云郡主在太后娘娘的心中，竟然要比亲儿子还要重要。
　　不过也是谦亲王做得实在太过分，公然为一个风尘女子与林国公府翻脸，甚至给皇家抹黑。
　　
　　林婳这边才接到解除婚约的圣旨，下一瞬，管家就带来了谦亲王被贬的好消息。
　　“真是大快人心！”林国公高兴得抚掌大笑，“太后娘娘果真是够有魄力！”
　　
　　“这是不是太严重了些？”林夫人目露担忧，想着谦亲王毕竟是宁太后的亲儿子，从小也是捧在手心宠着的。
　　林国公道：“管他是不是很严重，总之是替我们婳儿出了这口恶气。如今这婚事解除了，再发生什么，都不关我们婳儿的事。我们婳儿也能另寻良人，这媒婆还得找起来啊，得给婳儿寻一个可靠的人。”
　　
　　林夫人白了他一眼，“婳儿还小，急什么？”
　　
　　-
　　
　　林夫人担忧地过了一夜，心里还是忐忑。第二日一大早，便带着林婳进宫去觐见太后，想着劝一劝太后，婚事解除便解除了，小惩大诫便是，这将谦亲王贬为庶民，太严重了。总让她有种折自家女儿福气的感觉。
　　
　　“你们啊，莫要想太多，”宁太后握着林婳的手，轻拍着道：“那小子自己选的路，哀家不过是成全他。况且一介风尘女子还妄图嫁入过皇族，我自是不能让她得逞。”
　　
　　“是这逆子不识好歹，咎由自取。哀家定会再给你寻一门好的亲事。”宁太后道。
　　宁太后心里很不安，毕竟林婳非完璧之身，若嫁了他人，被揭穿非完璧之身，岂不是害了林婳。
　　
　　这次她让皇上下了圣旨解除婚约，又贬了谦亲王，皇上虽未说什么，但她晓得，皇上肯定在暗中窥伺，就想着怎么把林婳据为己有。
　　这是不可能的。宁太后不想林婳进宫。
　　
　　也罢了，婳儿如今也还小，也不急着嫁人。
　　她慢慢地相看着，总会寻到一个品行相貌都上佳的好郎儿给林婳做郡马。
　　
　　林婳面上乖巧地应着太后的话，也像林夫人一样表示了对萧弈谦惩罚的同情，但心底高兴坏了。
　　可算摆脱了萧弈谦这个自以为是的大笨蛋，哼！以为自己很喜欢他吗？他以为自己是谁呀？
　　
　　林婳照常过自己的潇洒小日子，但她没想到，暗流涌动，有很多人打上了她这块香馍馍的主意。
　　就比如这堂婶杨氏，在解除婚约的圣旨颁下来的第二日，她就风风火火地上了门来。
　　
　　她见到林夫人，就拉着林夫人一顿哭天抢地大骂，“这个什么王爷太欺负人了，居然为了一个妓子，就把我们可怜的小乖乖郡主退了亲。难道他不知道这退亲对女方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吗？”
　　
　　林夫人被她嚎得脑子嗡嗡作响，“这事都过去了。”
　　“怎么过得去呢？过不去了。”杨氏大叫道：“可怜的郡主，以后就难寻一个好的郎君了，谁会要一个被退了亲的女子啊？便是没什么不妥之处，旁人也定会嫌三嫌四的。”




45.  第45章   我能娶你吗？

　　杨氏突然噼里啪啦地说了这么些话, 林夫人面上尴尬，道：“这倒不至于，我们家婳儿年纪尚小, 也不急着寻人家。”
　　
　　“怎么能不急？留着留着年纪就大了，可比现在难寻好人家多了。再说, 你家婳儿被人退了亲，寻好人家就更难了。”杨氏道：“我也跟你有话直说了, 今日一早我出门买菜, 就听得那大街小巷的市井人家都在说这件事。说你们林国公府可是丢尽了脸, 就从未听过这盛京有哪户人家的小姐竟会被退亲，更何况是堂堂郡主，莫不是这郡主长得太丑？还是脾性太大, 听得人可恼火了。”
　　
　　“那些人真的这般说？”林夫人心疼女儿。
　　杨氏用力点了点头，一副你可别不信，“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这些话还是我往好了你说，你是没听见他们说的更难听的话。你若是不信, 随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林夫人闻言, 眉头紧锁起来，道：“我如今就这么一个女儿了, 从小又是捧在手心疼的, 她如今被退亲, 落到这般境地，唉……真叫人担忧。”
　　
　　杨氏道：“做父母的哪里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嫁得好。你为我们烟絮寻了那么好的人家, 虽说年纪是大了点，但好在每个月俸禄也是有的，对烟絮也十分体贴。如今这日子过得也算是红红火火, 所以说啊，这有时候找一门合意的亲事，门第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看人。”
　　
　　林夫人看了杨氏一眼，“你倒是想开了。”
　　
　　杨氏笑了笑道：“说了这么多，我也不卖关子了。我这回来主要是想跟你好好谈谈，我们家子成也算是英年才俊，长得相貌堂堂，才学也是不错。上回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落了榜单。如今他刻苦读书准备下一次的科考，有了这一次参加会试的经验，他很有信心来年能中状元。”
　　
　　林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氏，不懂她突然说这么一大堆话作甚。
　　“呵呵，”杨氏笑了笑，继续道：“我儿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你看我们能不能亲上加亲？趁着这个时候让我家子成娶了你们家婳儿。这一来能保全了你们林国公府的名声，二来是给婳儿寻了个好人家不是。我们家子成啊，从小就孝顺，又很细心。他若是娶了婳儿，定会对她好的。”
　　
　　杨氏这般分析了一阵其中的利害，林夫人一时愕然，竟不知如何对答，主要是没想到杨氏真会如此厚颜说这些话。
　　杨氏见她不说话，又自顾地道：“反正你们家也把嫁妆什么的都准备好了，我这回去稍稍准备一下，就能直接成亲，你说这不是很好吗？”
　　
　　林夫人嘴角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道：“这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我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就决定了，总得问问我家老爷才行。况且这太后娘娘一向关心我们家婳儿的婚事，上回还说要给我们婳儿另寻一门好亲事，我是不是得问过了太后娘娘？”
　　
　　“行，那你们先商量着，”杨氏道：“过几日我带媒婆上门，再与你们细细商谈。”
　　林夫人吓一跳，这怎么有一种强买强卖的感觉？
　　她连忙道：“堂嫂，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你若这般行事，国公爷那边怕是要恼，你还是在家等着我的消息吧。”
　　
　　杨氏咧嘴一笑，露出泛黑的牙缝，“那行吧，我就在家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林夫人抿唇冷笑，起身道：“我突然想到还有事出门一趟，恐怕就不能招待堂嫂你了。你是走路来的吧？这大老远的，可别累着你了，我让人拨一辆马车送你回去吧。”
　　
　　“哎，这也好。”杨氏应着。
　　林夫人忙让身边的侍女送杨氏离开，待杨氏走后，她又让人去唤了管家来交代，让以后府上府下的人都注意点，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国公府进进出出的，以后这杨氏再来，先通报了再让她进来。
　　
　　林夫人因为杨氏的这些痴心妄想，气得不轻。
　　杨氏一家是个什么情况？她能不清楚，一穷二白，从前靠他们林国公府接济，如今得了一个女婿，便花着女婿的俸禄过日子。
　　
　　她的心肝小宝贝婳儿嫁过去的话，不说受委屈，这大笔的嫁妆随着过去，岂不是要养他们全家人？
　　就杨氏那种性格，怕还会作婆婆的架势拿捏人，别到时候嫁妆给他们用了，还得受他们的气。
　　婳儿从小金枝玉叶的养着，性子娇惯，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气？
　　
　　林夫人越想越气，她非得好好地同国公爷说道说道才是，以后不许在跟杨氏他们一家过于接近。
　　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简直令人浑身难受。
　　
　　-
　　林婳近来在家闷得乏味，也不知道方映雪是怎么一回事？
　　自从上次在皇宫见过之后，就好像总是躲着她一样。每次发邀请帖请方映雪过府一叙，方映雪总推托有事。
　　她亲自登门拜访，方映雪又称病说怕传给了她，隔着屏风匆匆见一面，就把她赶出来了。
　　
　　真是奇怪极了！
　　“表哥，你最近见过方映雪吗？”林婳问。
　　叶庭风拐弯上了楼梯，到酒楼二楼雅座入座，道：“我没事见她做什么？”
　　林婳追上他，“别在我面前装傻，上回我生辰，你替我弄了一大堆桔梗。可是好奇怪，后来我在方映雪那里也见到了一朵一模一样的，她变成了干花手环，一直戴在手腕上。”
　　
　　叶庭风笑了笑道：“不过是当时正巧碰见她，给了她一朵花罢了。”
　　“你难道不喜欢她？”
　　叶庭风一个爆炒栗子赏在林婳额头上，道：“休要胡说八道，别毁了人家的清誉。”他翻过一旁放置的菜单，道：“你要吃些什么？”
　　
　　“随意。”林婳端过小二给倒的茶水，喝了一口道：“那你这几日都在忙什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自然是每日准时去军营应卯，事多着呢。”叶庭风道。
　　
　　林婳才不信他，他六品昭武校尉就是个闲置，偶尔忙一下，哪里会天天都忙。
　　“你该不会是去接应萧弈谦了吧？”林婳问道：“他带着他的那位心上人躲哪里去了？难不成已经浪迹天涯去，不在盛京了？”
　　
　　叶庭风被气得翻了个白眼，“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是非的表哥？萧弈谦那厮这般欺人太甚！我才不稀得理他。”
　　“好好，是我错了。”林婳道：“那他们的踪迹你可知道？他如今被贬为庶民，所有钱财都被没收充公，想来日子不好过吧。”
　　
　　“呵，”叶庭风环胸冷笑：“关我屁事！最好是穷困潦倒，沦为路边乞丐。”
　　点了菜，叫小二去下单，两人喝茶等着，忽然楼梯有宾客走上来，叶庭风觑了一眼，见是熟识人，跟林婳说了声，便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林婳自个儿小坐着，倒是有人趁着叶庭风不在的工夫，上前来跟林婳打招，正是沐云深。
　　“紫云郡主，好巧啊！”
　　
　　许久没见，乍然见到还是停惊喜的。
　　林婳招呼着他入座，道：“是啊，好巧。沐世子你也来这处吃饭啊。”
　　
　　“是，”沐云深道：“吃腻了府中厨子做的菜，偶尔会来着酒楼尝尝鲜。”
　　“这家酒楼大厨做的菜，确实不错。”
　　
　　沐云深道：“特别是酒楼的招牌烤鸭，皮酥肉嫩，沾了酸梅酱吃，味道一绝。”
　　“正是，”林婳笑道：“我每回来必点。对啦，你近来可作了什么画？”
　　
　　两人皆对吃和画感兴趣，能聊的无非就是这些。
　　沐云深腼腆一笑，道：“近日书读得比较多，只画了一幅秋日落叶图。”
　　“巧了，”林婳笑道：“我也画了一幅花园秋景图——”
　　
　　正聊得欢，忽然隔壁用竹帘隔着的雅座有人入座，说话声音很大，“赌局改了，之前是赌谦亲王和这紫云郡主能否解除婚约，如今的是赌这紫云郡主能否嫁得出去，你们可要下注？”
　　
　　“你们还真会玩，下这种赌注？她贵为堂堂郡主，怎会嫁不出去？”
　　“那可不一定，你们瞧她都能将一个亲王祸害得被贬责为庶民，这般看，岂不是丧门星？谁家愿意娶一个丧门星回去？”
　　
　　又有一人道：“谦亲王宁愿为了一个风尘女子跟她解除婚约，可想而知，这个紫云郡主并不是什么好货色，保不齐就是个母夜叉！”
　　……
　　
　　隔壁几个男人唧唧喳喳说个不停，简直比那市井妇人还能嚼舌根。
　　林婳静静听着，沐云深气愤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岂有在背后嚼人舌根的？简直太过分！我必须让他们给你道歉！”他说着气势汹汹起身，要往隔壁雅座走去。
　　
　　林婳立时拽了他坐下，道：“不过是些无赖之言，当不得真，何必搭理他们。”
　　“可是——”
　　“我没事，”林婳笑道：“难道所有人说我不好，我都得跟他们较真？那得多累啊。”
　　
　　沐云深气鼓鼓地抿着唇，半响道：“谦亲王着实过分，他怎能如此待你？真是气煞人也！”
　　“呃……”林婳道：“你倒不必替我惋惜，他更可怜，为了此事，什么都没了。”
　　
　　“那不一样，他是自找的，而你是无辜受累，”沐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双温润的眸子突然直直地向林婳望来，他的脸颊蓦地一下通红，“郡主，若，若是你愿意的话，我能娶你吗？”




46.  第46章   求赐婚

　　林婳被沐云深突如其来的坦白惊到了, 尴尬地笑了笑道：“沐世子，你还是别说笑了。我知道你把我当朋友，听不得人对我说些闲言闲语, 所以才有了这个想法。但是朋友，也不是什么忙都能帮的。”
　　
　　沐云深急解释道：“我不是开玩笑的, 也不是同情你，我是真的很欣赏郡主你, 从前你是谦亲王的未婚妻, 我没有机会。但如今你们婚约解除了, 我，我想把我这一次机会——”
　　
　　林婳不想再听下去，连忙起身道：“我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办, 就先走了。”
　　“紫云郡主，”沐云深站起身来跟上去，恰好叶庭风回来，见罢一把揪住了沐云深，呵斥道：“你干嘛呢？都跟我表妹说了些什么？她怎么突然走了？”
　　
　　沐云深老实道：“是在下唐突了, 说了一些令郡主不开心的话。”
　　“既然不是什么好话, 以后少说。”叶庭风瞪了他一眼，转身追上林婳去, 这点好的菜, 叫酒楼伙计打包了直接外送到林国公府去。
　　
　　-
　　何瑞注意到了, 皇上这几日有些浮躁，批奏章时不时停笔叹气, 饮几口茶又继续提笔批奏章，如此反反复复，根本就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从前皇上可不是这般, 一般批奏章，那可是一丝不苟，常常都顾不上用膳。
　　
　　“皇上，”何瑞微微躬着身子跟文宣帝说话，道：“今日天气尚且不错？正是适合到御花园散散步，休息片刻的时候。”
　　文宣帝提笔想了想，随即搁下，起身道：“也好。”
　　
　　何瑞跟着皇上在御花园走走停停，皇上看着是比刚才的情绪好了一点，但眉头紧锁，一看心情过还是不佳。
　　一路上碰到的宫人一个个避开了走，就怕不小心触了皇上的霉头。
　　
　　文宣帝在此在湖边立足，眺望着远处，微不可闻地叹气。
　　何瑞屏退了一众随从，随即暗自思索了一番，这才走上前道：“皇上，奴才听长宁宫的秋璇姑姑说，太后娘娘这几日偏头痛又犯了，奴才想着太后娘娘定是为了谦亲王被贬为庶民的事烦扰。太后娘娘当时是冲动了，可皇上您怎么不劝着点？”
　　
　　“那是萧弈谦他自找的，”文宣帝回身过来，淡淡瞥了何瑞一眼。
　　“那确实是，谦亲王太过肆意妄为，”何瑞拱了拱手，不着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紫云郡主身上，道：“王爷与郡主这么好的一门亲事，竟然也不要，还送一纸退婚书至顺天府，闹得这般难堪。若太后娘娘不严惩，紫云郡主也太受委屈，林国公府也没了颜面。”
　　
　　何瑞又道：“听说太后娘娘又张罗着要给紫云郡主寻一门好亲事，也不知——”何瑞打量着皇上的脸色，“太后娘娘看中了那一家的公子。”
　　“你今日话也太多了！”文宣帝瞪了何瑞一眼，“难不成你是收了什么孝敬，要给人牵桥搭线？”
　　
　　“奴才怎么敢！”何瑞道：“奴才只是关心皇上您，皇上您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可是为了紫云郡主之事？”
　　“想说什么，便直说，跟朕兜什么圈子？”文宣帝面庞上沾染了一丝薄怒。
　　
　　“是，”何瑞这才把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坦白地说出来，“皇上您与紫云郡主早有了夫妻之实，从前是有谦亲王的婚约在前面阻隔，可如今这阻隔没有了，正是皇上您出手的好时机，皇上您怎么倒愁眉不展了？”
　　那日在长明宫，何瑞只隐约听得太后娘娘和皇上争吵，但没敢进去细听他们说什么。
　　
　　文宣帝转身，眺望着湖面那边远山的落日，低叹一声气道：“你觉得——紫云郡主对朕有几分喜欢？”
　　“这——”何瑞噎住了。
　　
　　“呵，”文宣帝轻声冷笑，“你该不会想说一分都没有吧？”
　　“奴才不敢，”何瑞圆滑道：“相信以皇上您的天人之姿，若能将郡主拢在身边，假以时日郡主定会全心全意的喜欢皇上您的。”
　　
　　傍晚的湖水似乎有些闷，有鱼儿哗啦一声跃出水面，哗啦哗啦……紧接着有无数鱼儿跃出湖面，为了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一直眉头紧锁的文宣帝突然放松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道：“等会晚膳，朕想吃鱼。”
　　
　　“哎，”何瑞应着，看了几眼湖面跃起的鱼，赶紧去叫人到湖里去捞鱼去。
　　
　　-
　　
　　太后寿辰将至，各处都在准备着，就连平南王沐镛也从云州赶到盛京来为太后祝寿，顺便述职。
　　
　　今日早朝到了尾声，何瑞上前一扫手中拂尘，高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平南王沐镛这时出列了，“皇上，臣有一事相求，还请皇上能答应。”
　　
　　这早朝刚开始时，平南王因着是刚回盛京，便由他开场述职，说了一大堆话，之前也提有事相求，这会子有事相求，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文宣帝道：“平南王有什么事，尽管说罢。”
　　平南王笑了笑，还有点不好意思，道：“其实也是臣家中的私事，是这样的犬子沐云深如今已有二十，臣常年驻守云州，他母亲在他还年幼时，便因病去世，因而到了适龄的年纪，也没个人替他操持婚事。臣斗胆，想替犬子求皇上赐婚，求皇上将紫云郡主赐婚给犬子沐云深为妻。”
　　
　　此话一出，朝廷之上议论声渐起，“这不错啊！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文宣帝往日上朝向来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除了有些大事之上发发龙威，但平南王说要替儿子求婚紫云郡主时，他脸色一下变了，不悦就摆在脸上。
　　
　　方才还热闹的议论声，一下就消了下去。
　　也是，虽说谦亲王与紫云郡主的婚事解除了，但到底是被皇家看中的人选，岂容他人觊觎！
　　
　　林国公也很吃惊，素来没有来往的平南王竟然在早朝上，替自己儿子求赐婚，求的还是他的宝贝女儿。
　　他目光在平南王身上转了两眼，只见平南王英姿飒爽，孔武有力，是个相貌出众的中年男子，至于他的才能那是满朝文武皆知，有如此虎父，当无犬子。
　　
　　不过，皇上应该是会同意吧。
　　帝王向来忌惮将士拥兵自重，他家原来姝儿做皇后，一家人又长居盛京，自是不必忌惮。
　　可如今姝儿去了，若他们家与同样手握重兵的平南王府联姻，这岂不是犯了帝王的大忌讳！
　　
　　念及此，林国公额头不禁狂冒冷汗，低垂着目光，也不表态，一点神情都不给探究他的文武百官。
　　文宣帝道：“紫云郡主乃是太后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此事朕不便作主。待朕去询问过太后的意思，再给平南王你答复。”
　　
　　“谢皇上，那臣便等着您的好消息。”平南王谢了恩，退回了队列之中。
　　文宣帝从龙椅上起身，拂了拂龙袍袖子道：“既然无事，那便退朝吧。”说着，快步离开了议政殿。
　　
　　平南王求赐婚之事，皇上这边还未到太后面前去说，宁太后就已经知道了，特地派人去查探了这位平南王世子的情况。
　　知道这位沐世子长得风度翩翩，温润如玉。是个喜爱读书，还擅画的少年郎，平时深居简出，不像盛京中其他纨绔子弟喜爱结交狐朋狗友，更不在外拈花惹草，如今二十，房中亦没有通房伺候。
　　
　　“真是难得，”宁太后十分满意，打心底觉得比自己那个逆子萧弈谦都要好些。
　　不过这都是打探来的消息，真人还是得亲眼见一见比较妥当。
　　
　　虽说平南王沐镛本就会来参加寿宴，但宁太后怕沐世子不会随着一块来，便特意下了请帖，请他们父子二人一同前来参加寿宴。
　　
　　宁太后的这些举动，自然是瞒不过文宣帝的眼睛，不过他并未有任何举动，也未曾登长宁宫的殿内，将平南王求赐婚之事坦白给宁太后。
　　
　　“哼！这皇上打的什么主意，哀家还能不知道？”宁太后染着指甲，身旁就只有秋璇姑姑伺候着，她道：“还没死心呢，以为谦儿把这婚事解除了，他就有机会了。”
　　
　　“可是太后娘娘，”秋璇姑姑道：“这若是将紫云郡主嫁给平南王世子，将来可是要去封地云州的呀，这山高水远的，得多久才能见一回啊。”
　　秋璇姑姑手上仔细地替太后染指甲，又道：“其实若是将紫云郡主留在宫中，那太后您时时都能见到紫云郡主了。”
　　
　　秋璇说完，发现太后娘娘没声了，抬眸一看，只见太后那双桃花眼直直盯着自己，吓得赶紧跪地道：“奴婢失言，请太后娘娘恕罪。”
　　
　　宁太后的桃花眼染上一丝笑意，道：“你看事情不够全面，哀家不怪你。哀家给婳儿挑的夫婿，那肯定是挑最适合她的。这留她在宫中方便哀家的事，哀家不会做，也瞧不上。你以后休要再提起！”
　　“是，太后娘娘。”秋璇谢了罪，又起身来给宁太后继续染指甲。
　　
　　宁太后抬手对着光，仔细照了照染好的左手指甲，笑道：“你这手艺愈发好了，上的色很自然。”
　　“是太后娘娘不嫌弃奴婢粗笨罢了。”秋璇抿嘴浅笑着。
　　
　　宁太后往身后的软枕上一靠，嗅了嗅一旁桌子上小香炉燃起的熏香，笑了起来，“哀家倒是突然期待起来了，不知这平南王世子的风度翩翩，温润如玉，是怎么个风度翩翩，又是怎么个温润如玉法？”




47.  第47章   就很狗腿

　　太后四十五岁生辰, 在庆云殿举办了盛大的寿宴。
　　几乎所有盛京的勋贵世家之人都来给太后娘娘拜寿了，又印象的，没印象的, 宁太后也不在意，她今日寿宴主要是为婳儿相看平南王世子。
　　
　　终于, 平南王带着其子沐云深上前拜寿，献上了用云州珍稀玉石雕刻成的观音像, 齐声道：“臣参见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 万寿无疆！”
　　
　　“快起来吧, ”宁太后抬手道，视线落在沐云深的身上，只见他穿着一袭冰蓝色锦袍, 长发用银色发箍束起，长得唇红齿白，气质温润，叫人瞧上一眼就感觉十分舒心。
　　
　　“你就是平南王的儿子？”宁太后笑问。
　　“沐云深见过太后娘娘，”沐云深拱手行礼。
　　
　　“长得倒是相貌堂堂, 不知你可像平南王一样也是文武双全？”太后道。
　　沐云深恭敬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 小臣并不曾习武，只读过一些书。”
　　
　　“那琴棋书画呢？”太后又问。
　　其他人都只一两句礼节性的话就打发了, 这平南王世子问得这样详细, 明眼人都知道, 太后这是在帮紫云郡主相看呢。
　　
　　“琴，棋只是略通, 书画平日里接触比较多。”
　　“如此说来，你擅长画，”宁太后笑道：“不知哀家可否有幸见识一下你的画技？”
　　
　　沐云深道：“能为太后作画是小臣的荣幸, 太后娘娘想让小臣画何物？”
　　“比起画物，哀家更喜欢看画人，”宁太后抬手示意坐在一旁的林婳，道：“不如替紫云郡主画一幅美人图如何？前些日子哀家本来想让宫廷画师替紫云郡主画一幅，奈何耽搁了。今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补上。”
　　
　　沐云深转身，拱手向一旁的林婳道：“能替郡主画美人图，是云深三生有幸，只是云深鲜少画人，若是画得不好，还请紫云郡主见谅！”
　　“无碍，本就是图个乐趣，”宁太后代林婳答了，随即吩咐郭公公引了林婳与沐云深到一旁的临时画室，早就准备好了的。
　　
　　用云纱屏风在殿内隔出了一个小间，里面早就备齐了笔墨纸砚。
　　林婳坐在贵妃榻上，沐云深到案桌旁，执笔开始对着林婳观摩，他腼腆笑了笑道：“我平时在家比较常画花草树木，偶尔画一画家中养的猫，人还是头一回画，若是画得不好，郡主可不要生气！”
　　
　　“没关系，”林婳轻声笑道：“只要不把我画得太丑，你怎么发挥都行。不过，你家中竟然养了猫？养了几只？”
　　沐云深笑道：“有十几只之多呢，都是我一只只捡回来的。”他说着，已经开始下笔，在白纸上勾勒线条。
　　
　　林婳道：“我也有一只猫，也是在宫里捡的，不过养在太后宫中……”
　　屏风后，不断响起两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但足以让寿宴上所有人侧目，都知道紫云郡主与平南王府世子相聊甚欢。那云纱屏风本就朦胧得能透出人的身影，望着那屏风上的两人身影，众人直觉得天上地下的般配。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也是头一遭见识到平南王世子的风采，从前哪里听过有这么一位芝兰玉树的沐世子，若能早点知晓，没准这与平南王府结亲的就是他们了。
　　不得不说，这紫云郡主可真是天生好福气！前有谦亲王，后有平南王世子，皆是顶好的家世以及容貌、才学，哪有女子不羡慕的？
　　
　　无人在意龙椅上，独酌的文宣帝，一杯接着一杯，那双桃花眼已然有了些许醉意，不受控制地一直往那云纱屏风处望去——人人都道他们才是最般配的一对，般配吗？何以见得？
　　
　　若道身份般配，难道他这个皇帝不比平南王世子更加般配？
　　若道相貌和才学，他难道会不及沐云深？
　　
　　文宣帝抬手撑着头，剑眉微蹙，满心挥之不去的烦闷，深深叹气，偏他又生着这么一张面如冠玉的脸，即使穿着龙袍，竟也透着一些慵懒、妖冶之态，引得一众胆大的小姐们纷纷侧目偷看，不禁春心萌动，没想到大齐的皇帝，那个只存在传闻中的、至尊无上的文宣帝，竟长得如此美。叫人见了，便再也瞧不上这世间的其他男子。
　　
　　沐云深的画好了，郭公公带着人将画呈到太后面前，让宁太后鉴赏，“太后娘娘，您看！”
　　沐云深和林婳也随着从屏风隔间出来，两人站在宁太后面前，等着宁太后的点评。
　　
　　宁太后目光在美人图上扫过，面上笑容愈深，道：“还说不擅长画人物，你画紫云郡主，就画得很好啊，很是传神。”
　　沐云深谦虚道：“是紫云郡主长得貌美如花，小臣所画的美人图不及郡主容貌的十分之一。”
　　“呵呵……”宁太后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郭公公将美人图对向众人，“诸位快看看这幅美人图，画得如何？”
　　
　　紫云郡主的画像呈现在众人面前，一个个先是惊讶，随即大声赞叹，“不愧是平南王世子，画工了得，比之宫廷画师画得也不差，紫云郡主果真是倾国倾城，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
　　
　　林婳：？？？
　　这马屁拍得未免有点过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呼，真是太夸张了！
　　“沐云深，你画得这么好，想要什么赏赐？你说。”宁太后要给沐云深奖赏。
　　
　　沐云深道拱手道：“为太后娘娘和紫云郡主画画，是小臣的荣幸。小臣什么赏赐都不要，只要太后娘娘和紫云郡主开心便好。”
　　宁太后笑眯了眼睛，心中已然有了主意，若说谁最与林婳登对，非这沐云深莫属了。
　　
　　-
　　
　　夜深，太后的寿宴还在继续，远远地能听见热闹地人声和混在其中的丝竹声。
　　林婳呆的这处小花园就静谧多了，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蝈蝈的声音，头顶的月亮不圆，还被云遮挡住，只露出一个角来。
　　
　　“唉……”林婳重重叹气，脚用力地踩在枯叶上，发泄着内心的烦闷，她半路开溜还不是因为大家不是拿她和沐云深打趣，就是窃窃私语，不厌其烦地谈论着她和沐云深。
　　
　　明明八字还没有一撇，太后夸了沐云深几句罢了，干嘛都好像很懂太后的心思一样。
　　好吧，太后的心思确实表达的很明显。
　　
　　“唉……”林婳继续叹气，走得累了，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手撑着下巴，又不自觉叹了一口气。
　　太后娘娘一心为她，她是理解的，可这种人生不能自己做主的感觉，让她觉得好无力，就连反抗都不知该从何而起。
　　
　　你为何坐在此处发呆？”耳边突然响起说话声，林婳被吓得震了一震，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来人是文宣帝，这才缓了缓心神，但很快又紧张了起来，忙起身行礼，“紫云见过皇上！”
　　
　　想起皇上问的话，又连忙道：“我喝了一些酒，觉得头晕，去出来吹吹风。”
　　“可还晕？用唤太医看看吗？”文宣帝又道。
　　
　　他站在跟前，颀长的身形将不远处一盏宫灯照过来的灯遮挡住，黑色的影子铺天盖地地袭来，林婳只觉得压力山大，往后退了退道：“不晕了，多谢皇上关心。”又故作突然想起来的样子道：“我突然想起还没给太后娘娘寿辰礼，就不打搅皇上您，先行退下了。”
　　
　　说着边要走，石子路就那么宽，文宣帝纹丝不动站在路中间，她总不好让皇上退让，于是自己走下一旁的草地，绕开皇上往回走，依旧是不可避免地与文宣帝擦肩而过，她想离远一点，便向灌木丛那边又靠近几分，跟文宣帝保持着距离。怎料突然脚下踩了个空，她惊得来不及呼喊，下意识想扶住什么东西，但身边只有文宣帝，于是一把拽住文宣帝的胳膊。
　　
　　萧弈洵猝不及防，再加上喝了许多酒，腿脚本来就有些绵软无力，被林婳这么一拽，连挣扎都没有，就随着她一块摔了下去，嘭地一声掉在了很软的泥地上。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给人一种这是地狱的恐惧感，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满是泥腥味，很泥泞，还有些积水在里面，他们摔下来时，有很明显水浸透衣服的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林婳吓坏了，努力睁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紧紧地拽着跟她一块摔下来的文宣帝的胳膊，心惶惶地大喊了两声：“救命，救命啊……”
　　
　　“你别慌。”文宣帝稍稍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腕，道：“这里应该是一个地洞，你不用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四周是什么情况都看不见，林婳整个人就像是被一种无形地恐惧笼罩着，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宫变的情况，也是这么黑的晚上，她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听着外面传来的宫人被杀的惨叫声。
　　
　　啊……林婳内心歇斯底里地呐喊，她顾不上其他，只拼命地靠近文宣帝，整个人都恨不得贴在他身上，“我们怎么办？”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了点哭腔。
　　
　　萧弈洵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低声道：“你抬头看看上面。”
　　林婳循声望去，头顶是乌青的、被月光照亮的夜空。原来真是一个地洞，不是那种暗无天日，躲在衣柜里时的情形。
　　
　　林婳松了一口气，满心的恐惧一下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察觉到自己紧紧地抱着文宣帝的胳膊，惊得赶紧松开了手，这下转变成了对文宣帝的惧怕了。
　　而且她摔下来，沾了一手的泥巴，刚刚全擦在了他的袖子上，幸而这洞里黑，他是看不见的。
　　
　　“皇上，是我对不住您，”林婳认错很及时，“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是随手一拽，哪里会想到——把您也拽下来了。”
　　黑暗中传来文宣帝的声音，清冷而低沉，“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站稳，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婳偷偷松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什么，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百宝袋，里面有一颗夜明珠，她一拿出来，夜明珠的光辉立即照亮四周，虽不至于很亮，但至少能让他们看清楚彼此的脸，还能依稀看清这地洞里的情况。
　　
　　只见文宣帝的脸上沾了泥，她抿了抿唇，又从袖子里把她的手帕拿出来，递给文宣帝，为了减轻自己的过错，讨好似的道：“皇上，擦擦脸吧，您的脸上脏了。”
　　文宣帝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多谢。”随即往脸上擦去，擦了两下作罢，脸还是没有擦干净。
　　
　　“皇上，我来帮您，”林婳很狗腿地接过他手中的手帕，伸手去擦他脸上剩下的那点污渍，才发现自己不够高，于是踮起了脚去擦，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还有一点没有擦干净。”
　　
　　她突然靠得那么近，手上握着夜明珠，那光照亮了她，萧弈洵黑眸微微转动，望着她的容颜，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极其漂亮摄人的眼睛，里面含着关心。一股幽兰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这是她身上的香气，不禁令他想起了那晚的缠绵，不由呼吸一滞，心头登时大乱。
　　
　　他偏开头去，道：“可以了。”
　　“哦，”林婳讪讪地收回手，踮起的脚也放低了回去，也拿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没察觉到有异物，这才把手帕收了起来。
　　
　　林婳拿夜明珠照着四周，这个地洞很深，而且还是上窄下宽的地洞，“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洞啊？”
　　文宣帝道：“前两日下雨，可能是塌方了，宫人还未来得及将这洞填了。”
　　
　　“吓死我了，”林婳呼气道：“幸好有皇上您陪着我一块摔下来，要是我自己摔下来可就要吓疯——”顿住，才惊觉这话好像不太适合跟皇上说，赶忙向着洞口喊了两声，“救命啊！救命啊！”以此缓解尴尬。
　　
　　“这附近没人，听不见的，”文宣帝道：“何瑞知道我往这边来了，若是见到我迟迟未归，会寻过来的，我们只需要等着就好。”
　　“哦，”林婳不自觉很乖巧地点点头。
　　
　　这时，文宣帝突然将他的外袍脱了下来，往干爽一点的泥地上铺开了，道：“坐下等吧。”
　　“啊？”林婳满脸愕然，还有点怂，“坐这上面啊？”这可是龙袍哎，她哪里敢拿来当坐垫。
　　
　　文宣帝却道：“是简陋了点，不过此刻这种情况，凑合着吧。”说着 ，他转身先在龙袍上坐了下来，给林婳留了一大块空处。
　　
　　站着脚麻，而且摔下来，胳膊腿还挺疼的，坐吧！反正是皇上让她坐的，不算犯上吧。
　　林婳挪过去，缓缓地坐了下来，地方不大，两人刚刚好挨着。
　　
　　林婳手捧着夜明珠，抬头往洞顶口望，满脸忧愁，又眼巴巴地等着人来救。
　　萧弈洵微微侧眸望着她，很难得，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呆在一块，从前每次见到都是一堆人前呼后拥着，那一晚她又中了药，意识根本就不清醒。
　　
　　突然，她似想到了什么，又把百宝袋拿了出来，这次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打开后飘出一股肉香味，正要自己拿了吃，突然想起身旁还有个他，赶紧捧了递过来，小心翼翼地讨好着：“皇上，我这里有肉干，你要不要尝一块？”
　　
　　萧弈洵哑然失笑，应了声后，伸手拿了一块，刚刚还一脸忧愁的样子，这会又开心吃东西，也就只有她才这般没心没肺了。
　　




48.  第48章   萧弈谦落魄如斯

　　“皇上, 味道还可以吗？”林婳笑道：“这可是我大哥托人从陵东寄来的肉干，只剩下最后那么一点了。”说着，又捧着递上去, “您还要一点吗？”
　　
　　林婳想：她都这么客气讨好了，皇上应该不会计较她拽他摔进洞里这件事了吧。
　　
　　“很好吃, ”萧弈洵伸手准备再拿一块，可算是后知后觉发现右手臂隐隐作痛, 前些日子打马球过于用力, 伤了手臂。本来就伤着, 这会摔下来，又重重的撞了下，刚才还不怎么疼, 这会疼起来钻心蚀骨。
　　
　　他蹙了蹙眉，本想就此掩盖过去，“你怎么了？”不想林婳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问了他。
　　萧弈洵顺势而为，吃痛地扶了扶受伤的胳膊, 作弱不禁风模样, “好像摔到胳膊了。”
　　
　　什么？林婳眼睛瞪圆，一下慌了, 她把皇上拽进洞里就算了, 还害得龙体受到了损伤。
　　“皇, 皇上，我帮您看看严重不严重, ”林婳不自觉结巴，要是皇上胳膊废掉了，那她就是千古罪人了。
　　
　　看她肉眼可见的慌张了, 萧弈洵笑了笑道：“不碍事，也跟你无关，是前些日子我打马球弄伤的胳膊，方才只是牵引到胳膊上的旧伤罢了。”
　　“真的没事？”林婳不放心，万一等下又有事，前后算账怎么办？
　　
　　“真的没事，”萧弈洵活动了两下胳膊给林婳看，林婳赶紧拦着，“您还是好好搁着别动吧。”
　　“那我的肉干——”萧弈洵瞥了一眼林婳手中的肉干。
　　林婳赶紧拈了一块肉干，递到萧弈洵的嘴边，道：“呐，我喂你。”
　　
　　萧弈洵愣了愣，随即低头下来，咬住了肉干，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婳，在夜明珠的映衬下流光溢彩。
　　这种姿态太过于亲昵，林婳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撤回了手，把剩下的牛肉干往他手边一推，瞥开视线看别处，道：“皇上，剩下的都给你吃吧。”
　　
　　萧弈洵嚼着劲道的牛肉干，目光含笑地望着她道：“既然这肉干是你兄长托人寄来的，又是最后一份，这么难得，我尝了两块就足够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
　　
　　“哦。”林婳赶紧把牛肉干收了回去，还是不敢看文宣帝，抱着膝盖默默地挪开了一点距离，夜晚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冷飕飕地，总算是给林婳突然沸腾的脸颊降了一些温。
　　
　　怎么会有人，吃块牛肉干，都这么好看啊！呃——林婳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个圈，随即偷偷地在腿上掐了一把，想什么呢！
　　她赶紧转移注意力，在心里念叨着：怎么还不来人啊！快点来人救我们出去吧！
　　
　　-
　　何瑞在远处左等右等，也不见皇上从树林里出来，但又不敢轻易上前去，万一皇上跟紫云郡主有很多话说，他贸贸然过去，岂不是打搅了他们。
　　
　　他又在原地静候了一炷香时辰，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赶忙往树林里去找人，但是找了一遍，都不见人影。
　　“难道先回去了？”何瑞嘀咕着，回庆云殿去，结果皇上并不在庆云殿，就连紫云郡主也不在。
　　
　　这就让他不得不多想了，难道一块回了长明宫？
　　他赶紧加快脚程往长明宫赶，也不是说想看见什么啦，就是确定一下皇上的位置。
　　
　　不想回到长明宫，值守殿门的小太监说皇上根本没有回来过，这下何瑞可慌了，皇上从前也不是个没交代的人，怕是出了什么事。
　　
　　他赶紧寻来几个心腹太监，叫他们散开了去寻皇上，又去找边阳调几个嘴巴严的禁卫军一块去寻。
　　“皇上，皇上……”
　　
　　庆云殿的寿宴到了尾声，众人都散了。
　　宁太后从太妃们的牌局中脱身，来寻林婳，这才得知林婳不见了的消息，赶紧让郭公公带着人去找，自己先行回长宫等消息。
　　
　　结果等到了，皇上也不见了的消息。
　　宁太后急得摔了手中的茶盏，“快给哀家去寻人！”
　　
　　皇帝该不会已经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吧？
　　他如果想做什么，谁拦得住？这些年，他愈发像个皇帝，他坚定了的事，便是她这个太后也劝不了。
　　
　　地洞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萧弈洵侧着首，看着昏昏欲睡慢慢地向自己倾斜过来的林婳，嘴角微微上扬，已经调整好姿态，准备把肩膀让给她靠。
　　
　　突然，听得一声呼喊：“皇上——”
　　“啊？”林婳猛地惊醒，一下蹦起来，手合在嘴边大声喊道：“我们在这里，救命啊——”
　　
　　来人循声而来，终于发现了林婳和文宣帝跌在了地洞里，“皇上，郡主，请您们稍等片刻，属下已经通知人去找绳索，马上就可以救你们出来了。”
　　
　　禁卫军寻来了绳索，丢下了地洞来。
　　林婳伸手拉过，往文宣帝面前递，还记得讨好一下皇帝，免得他事后寻她麻烦，“皇上，您先上去吧。”
　　
　　萧弈洵道：“你不是怕黑吗？还是你先上去吧。”
　　
　　“也是哦，”林婳想了想也是，把绳子绑在腰间，扯了扯绳子，正要说好了。倏然，文宣帝伸手过来，拉住了绳子，道：“你绑得不对，会松开的。”
　　
　　说着，他靠近了过来，低头为她重新绑绳子，靠得那么近，他又微微俯身下来，她都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林婳身体微微僵直着，直到文宣帝系好绳子松开了手，这才放松了下来。
　　
　　哎呀！怎么还改不了这个老毛病呢，她面对皇上，就好像老鼠见着猫，本能的害怕。
　　“好了。”萧弈洵扯了扯绳子，示意上面的人将林婳拉上去。
　　
　　绳子被拉紧，林婳缓缓上升，文宣帝突然跟她道：“不用怕，我会在下面接着你的。”
　　林婳错愕了下，总感觉方才皇上说这话时，好温柔，但这应该是错觉，他可以凶狠，可以没有表情，但怎么可能有温柔？
　　
　　林婳刚被救了上去，还没站稳，宁太后宫中的郭公公就赶到了，径直把林婳接走。
　　待文宣帝也上来的时候，早就不见了林婳的影子。
　　
　　“紫云郡主呢？”他问。
　　禁卫军答：“被太后宫中的人接走了。”
　　
　　这时，何瑞也闻讯赶来，见到皇上一身狼狈，惊讶道：“皇上，您没事吧？”
　　“无碍，”萧弈洵道：“叫人速速把这洞填了，免得有人再摔了下去。”
　　
　　何瑞瞧了一眼那地洞，怒火中烧，宫里居然有这么深的一个洞，也不早些填上，竟然害得皇上摔了进去，简直不可饶恕，“小德子，你去找负责此处林子的掌事寻来，我要亲自审问。”
　　
　　文宣帝却道：“不必声张，只叫那掌事的尽快将此洞填了便是。”
　　“是，皇上。”小德子听令，马上去办。
　　何瑞惊讶地看了一眼文宣帝，只见皇上心情十分不错，时不时嘴角还带笑，看来跟紫云郡主单独呆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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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婳被郭公公接回了长宁宫，太后见到林婳这副模样，惊了一大跳，“怎么弄成这样了？”
　　林婳笑呵呵地说：“不小心摔进洞里去了，就成这副模样啦。”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不小心把皇上给拽得一块摔进去了，我们一直等啊等，等着人来救我们呢。”
　　
　　听到林婳提起皇上，宁太后立即警惕地问：“他可有跟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啊？”林婳不明白太后的意思，反问道。
　　
　　宁太后却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你看你的样子，怎么跟一只小花猫似的，满身的泥腥味。珍珠，快领郡主去沐浴更衣，好好洗一洗，得泡个花瓣澡才行。”
　　“郡主，您跟我来。”珍珠过来拉林婳。
　　
　　宁太后又问：“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叫太医给你看看？”
　　林婳回头，甩了甩手道：“没有受伤，不用瞧太医。”
　　
　　太后的寿宴，林婳就是这么狼狈地渡过了，第二日一早便被太后遣回了国公府，她本来还想多住两日了，可太后娘娘说嫌她太吵，想清静一点，硬给她送了回来。
　　都弄得林婳开始怀疑起，她是不是长得不讨喜了？所以太后娘娘有点嫌弃她了。
　　可是站在铜镜前，照来照去，也没多大变化啊，最多就是个子高了点，脸上的肉少了些，身上的衣服不像从前那样喜庆了。
　　
　　没办法，人都要长大，不可能一辈子是小孩呀。
　　
　　起初这半个月，林婳的娘林夫人还挺兴奋，日日盼，夜夜盼，等着从宫里传来赐婚的圣旨。
　　“哎呀，怎么还没有消息？不都相看好了吗？”林夫人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平南王世子多优秀的青年啊，若是能许给我们家婳儿做夫君，真是不错呢！”
　　每当这时，林国公就翻白眼说：“你就别做梦了。”
　　
　　还真如林国公所说，这宫里赐婚的圣旨一直没下来。这事可引发了勋贵世家族里的各种猜测，不知道太后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说还有其他人选？并未看中平南王世子？
　　
　　林婳倒不在意这些，不赐婚更好。
　　她忙着折腾自己的事，跟丫鬟们一块打理花园，一块玩游戏煮美食谱上的美食，旁的名媛淑女给她递帖子，她也一律推了，悠哉度日。
　　
　　不过就一点不好，比如前几天月亮很圆，她给方映雪去了邀请函，邀请她来家中赏月，结果她回了一封信，说病了，出不得门。
　　
　　又病了，这让林婳很担心，方映雪的身体什么时候那么不好了？
　　林婳很担心，便寻了一本食疗菜谱，跟厨娘一块钻研的做了出来，做了各种样式的，放在食盒里，亲自拿了上门去看方映雪。
　　
　　“郡主，真是对不住了，我家小姐染了很严重的风寒，真的不能出来见您。”倚梅还是同以前一样的说辞。
　　林婳道：“她不能出来见我，那我便进去见她。”林婳说着往里间走，被拦下了，她道：“难道隔着屏风说说话也不行？”
　　
　　倚梅满脸为难：“是，大夫说了，什么人都见不得。”
　　这就没意思了，林婳有点生气了，冷声说：“行吧，不见就不见，我非得见她不可么？绿翘，我们走。”
　　
　　林婳转身带着绿翘离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白跑了一趟。
　　屏风后一直躲藏着的方映雪走了出来，这么些日子过去，她变了很多，眉眼间的嚣张跋扈不见了，人还消瘦了许多。望着林婳走远的身影，她喃喃道：“林婳，对不起……”
　　
　　马车上，林婳看着原封不动带回去的食盒，郁闷异常，怎么也想不通方映雪干嘛躲着自己？
　　如果说是生气，过去这么久，气也该消了吧？
　　
　　“绿翘，上回在御花园放风筝，我可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做错了什么事吗？”林婳问一旁的绿翘，道：“我总感觉方映雪是故意躲着我的？”
　　
　　绿翘摇了摇头，“没有啊，郡主你跟方小姐说话一向都无所顾忌，从前不是没说过更过分的话。”
　　“那就奇怪了，”林婳托着腮，幽幽叹一口气，“烦死啦，干嘛这样对我，我还把她当好姐妹来着，她就这样玩弄我的感情吗？”
　　
　　“说起上回放风筝，奴婢还觉得奇怪，”绿翘道：“奴婢莫名其妙晕过去了，醒来时在花丛里躺着，郡主您也不在，等奴婢回长宁宫时，太后娘娘说您病了，也不让奴婢瞧瞧你，就直接派奴婢回林国公府，给国公爷和夫人报信。”
　　
　　正说着话，突然马车紧急拉缰绳停下来，颠得她们两个猛地向前倾去，幸好扶住了才没有被摔出了马车去。
　　“怎么回事？”绿翘掀开一角车帘，去问车夫。
　　
　　车夫满脸无辜道：“是前面这人突然冲出马路来。”
　　待绿翘望去，只见眼前人正是萧弈谦，她惊讶地呼了一声，“王爷！”
　　萧弈谦被两个酒楼的伙计推搡过来的，伙计指着萧弈谦的鼻子骂道：“奶奶的，哪里来的臭乞丐？没银子还想来吃霸王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林婳闻声也掀开了车帘往外看，萧弈谦一身粗布麻衣，形容落魄，若不是绿翘先认出来，她瞧见了怕也是认不出来的。
　　
　　此时碰见，距离上回见面，已是有三个月有余，没想到他还在盛京城，也是自从太后将他贬为庶民，也不再派巡防营的人捉拿他，自然是随他在哪里。
　　“你们凶什么凶？这么一个破酒楼，放在从前，本……我看都不会看一眼，”萧弈谦被林婳撞见，有些不好意思，但依旧努力解释着道：“我不过是想寻人，这才进去的。”
　　“呸！什么东西！”两伙计啐了萧弈谦一口，转身回了酒楼。
　　
　　林婳也没想到萧弈谦落魄至此，他平时不是有很多狐朋狗友吗？
　　不过，他再怎么落魄，跟自己也没关系了。
　　林婳放下车帘，对外面的马夫道：“我们走吧。”
　　
　　“哎，小婳儿，”萧弈谦一如既往地脸皮厚，不待车夫反应过来，就一个翻身蹿进了马车里面，笑嘻嘻地说：“好久不见了啊。”
　　“你还是叫称呼我郡主吧，我们没那么熟。”林婳皮笑肉不笑，道：“你这般随意闯好我的马车，似乎不太妥当。”
　　
　　“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这都是我不对。”萧弈谦道：“可我实在需要你的帮忙，你一向心地善良，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一向记仇，心地善良这个可跟我无缘。”林婳道。
　　
　　萧弈谦双手合在一起，拜了拜，着急求道：“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想请你帮忙，月娘她不见了，我寻了她两日，大街小巷都走了个遍，都没见着她的身影，我疑心她是被我母后抓走了，求你帮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绿翘道：“郡主，我们别理他，他不值得帮！”
　　“小婳儿，求你看在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上，帮帮我把。”
　　“能有什么情分？”绿翘好笑地说：“早在你将一纸退婚书送至顺天府时，你与我家郡主就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萧弈谦面色窘迫，“我这不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林婳伸手掀开帘子，请道：“恐怕你是想多了，太后既然将你贬为庶民，倒也犯不着再跟你的月娘过不去，你不如去其他地方再找找，没准她在什么地方等着你。”
　　“不，我不走，”萧弈谦死赖着不下马车，“你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我是该再去一些地方找找。你也知道这盛京有多大，我没有银子租马匹，在这盛京用脚走了两日，连鞋子都磨破了，实在走不动了。”
　　
　　萧弈谦抬了抬腿，只见他脚上穿着那双棉布鞋底破了，露出一个小洞来。
　　他道：“你把马车借我，借我坐坐，让我好能快点寻到月娘。”
　　
　　“下去。”林婳没耐心跟他耗。
　　萧弈谦就是赖着不走，还对车夫道：“小子，去悦来酒楼。”
　　
　　“不许去。”林婳制止。
　　萧弈谦厚脸皮道：“你就别跟我僵着了，我自己也是能赶马车的。”
　　
　　林婳气得起身，要下马车，“这马车给你便是了。”却被萧弈谦一把按住坐了回去，萧弈谦笑道：“你看我如今这副模样，也知道盛京很多地方我连门都进不去，你还是陪着我一块去找人吧。”
　　
　　马车驶动起来，萧弈谦靠在车壁上，抿嘴笑了笑，突然望见一旁放着的食盒，眼睛不由一亮，“吃的？”不待取得同意，便伸手将食盒拎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装了满满当当各种吃食，他直接拿手抓了一个鸡腿，大口地啃了起来，“恩……好香的鸡腿！”
　　
　　啃着鸡腿，还不忘抓其他的药膳吃，吃得两手都是油，狼吞虎咽的，比街边要饭的叫花子还要饿得慌。
　　林婳和绿翘互相望了一眼，看来这些日子，萧弈谦的日子不好过啊！
　　
　　萧弈谦吃饱喝足，打了一个饱嗝，揉了揉撑圆了的肚子，道：“失礼了！”
　　
　　林婳勉强地笑了笑，就这样被挟持着，随着萧弈谦走遍了盛京的大酒楼、名贵茶楼、还有各种成衣铺、首饰铺以及胭脂铺，甚至郊外的寺庙也去寻了，都寻不见月娘的身影。
　　
　　林婳满腔怒火，“萧弈谦，你够了，再这般下去，我可以告你到顺天府去。”
　　萧弈谦颓废地看了林婳一眼，道：“对不住了，麻烦你再送我回客栈吧，这么远，我恐怕走到天黑也走不到。”他报了个目的地，让车夫赶车过去，“小子，再麻烦你去一趟来福客栈。”
　　
　　“来福客栈？那是在什么地方？”车夫问。
　　萧弈谦道：“羊巷可听过？往那处去便对了。”
　　车夫多嘴说了句，“那不是盛京城中最杂最乱的地方吗？住的可都是些下等人。”
　　
　　这话说的萧弈谦就有点尴尬了，他骂了句：“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车夫不敢再说话，赶紧赶了车往前走。
　　
　　林婳看着萧弈谦道：“既然月娘已经不见了两日，你为何不去顺天府报官？”
　　萧弈谦骂了句：“他奶奶的！那帮孙子本王早晚要收拾他们，本王早就去报了官，可他们居然说也许是去了什么地方，没与我说，就是不受理。不就是欺负本王如今落魄了，这才这般仗势欺人！”
　　
　　林婳没再继续说话了，想起当初在宫宴上的萧弈谦，同表哥叶庭风一块在众人面前吹箫舞剑，多么潇洒肆意！
　　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污浊不堪的汉子，看来他并没有过上他想要的风花雪月的日子。
　　
　　马车到了羊巷，这里混杂而狭窄，好容易寻到了来福客栈，里面住着三教九流的人物，衣裳洗了就随意晾在各处，客栈又破又旧，满地垃圾无人拾。
　　
　　林国公府的马车出现在此处，立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也不知是哪位达官贵人跑到此处来了。
　　“我到了，”萧弈谦下了马车，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回首又撩起马车帘子，跟林婳说：“小婳儿，对不起。以前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伤害了你，真的很对不起。”
　　
　　林婳愣了下，看着他没说话，伤害都伤害了，此刻再说这些话，已是无用。
　　
　　萧弈谦讪讪地放下车帘，正要转身回去，不想一个人影飞快蹿过来，咚地一拳头打在他的胸膛上，“好你个萧弈谦，我与你到这处来吃苦，你转头便勾搭上了富贵人家的小姐，你对得起我吗？”




49.  第49章   又有什么错呢

　　“月娘, 你到哪里去了？”萧弈谦见到她很欣喜，一把抱住她道：“你可知我寻你寻疯了。”
　　“你寻我？我看你是风流快活去了，”月娘目光看向马车, 蓦地上前掀车帘，道：“我倒是想看看, 哪家的小姐如此不要脸，勾搭男人勾搭到我头上来了？”
　　
　　马车帘子被掀开, 月娘与马车内的林婳来了个四目相对, “怎么是你？”
　　绿翘晦气地瞪了一眼, 探身过来猛地将车帘扯回来，道：“你以为我家郡主愿意来此处？还不是被挟持了，跟着寻了你一天, 哼！少在这里狗吠了，也不知是谁先勾搭的！”
　　
　　说罢，绿翘将帘子放下，让车夫赶紧地走人。
　　月娘被说得面红耳赤，见围观的众人都向她看来, 她转身就跑进来福客栈。
　　
　　“月娘。”萧弈谦快步追了上去, 只见月娘在他们住的客房收拾包袱，萧弈谦上前拦着, “你这是做什么？”
　　“不用你管。”月娘用力抢过包袱, 哭着继续收拾包袱。
　　
　　萧弈谦道：“你这两天去了何处？你可知我到处寻你, 你可知我有多着急？你此刻说不用我管，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
　　
　　月娘哭道：“你后悔了？你真后悔了！你既然后悔, 那你就去找你的郡主，我是死死活，都不用你管。”
　　萧弈谦抓住她的肩膀, 解释道：“我怎么后悔了？我是去寻你，恰巧碰见了她，便借了她的马车。盛京那么大，我四处寻你，就连鞋都走破了，我借马车，也是想尽快找到你。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他又道：“我若是对她真的有什么心思，当初也不会为了你，送一纸退婚书到顺天府。我连王爷都不当了，难道还不能够证明我对你的心意吗？”
　　月娘抽噎着，梨花带雨的，甚是惹人怜爱。萧弈谦看了一阵心疼，伸手拥了她入怀，“你莫要胡思乱想，月娘，我只爱你。”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都是真心话，”萧弈谦道：“我已经联络上一个好友了，他愿意接纳我们。不过他远在平遥，我们得去平遥找他。过两天我们就启程上路，路上可能会辛苦一点，但是你放心。等到了平遥，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月娘面色迟疑，“平遥？那不是在边塞附近吗？听说那里很荒凉贫瘠，冰天雪地的还很冷，我们真的要去吗？”
　　“虽说比不上盛京，但也不差，四季还是有的，”萧弈谦笑道：“有很多胡商在那处经商，你若是想的话，以后我们还能去异国他乡游玩。”
　　
　　月娘道：“我们就不能留在盛京吗？我不想这么折腾。再说了，你的这位好友真的靠谱吗？若是靠谱，那你在盛京的那些朋友，怎么一个个都避着你。我们千里迢迢赶路过去，万一你在平遥的那位好友也避着你，我们岂不是要饿死他乡？”
　　
　　“这，这——”萧弈谦听月娘这么分析后，也犹豫起来了，他联系的那位好友不过是多年前承了他一个情，其实交情并不深。
　　
　　“哇哇……”这时隔壁客房传来小孩大哭的声音，客栈隔墙薄，那哭声犹如催命符一般要人性命，随即小孩的父母也大声地争吵了起来，各种咒骂声，哭喊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却好像就在身边发生一样。
　　
　　“又来！”萧弈谦胸中一下怒火中烧，隔壁屋每日都如此，小孩的哭声，吵架声，也不管是晚上、还是白天，好几次睡着了都被吵醒了。
　　
　　萧弈谦松开月娘，走过去用力捶了几下墙壁，怒斥道：“一天到晚的，你们能不能消停一点？要哭坟到别处哭去，别在这里哭得扰人！娘的！老虎不发威，当老子是病猫啊？”
　　
　　他这两日到处寻月娘，着了多少冷眼，着实也憋了不少气在肚子里。
　　萧弈谦这么一吼，隔壁屋的哭声，吵架声果然停了。
　　
　　他正欲搂着月娘继续哄着，突然他们的房门被敲响了，萧弈谦跑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一脸凶悍地道：“方才可是你在骂人？”
　　萧弈谦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被对方这壮得跟山一样的身形吓到了，在月娘面前他不能懦弱，硬气地挺着胸膛道：“怎么？你们扰民，还不许人说两句了？”
　　
　　他话刚落，壮汉伸手一把扭住他的衣领，把他提拎了起来，“怎么老子在自己屋子呆着，还不能说话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着一拳头向萧弈谦砸了来，萧弈谦见罢，赶紧伸手包住壮汉的拳头，奋力抵抗，奈何他虽有武功在身，但与对方的身形悬殊过于大，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头，萧弈谦有点歇斯底里，奋力反抗，也让对方没落着好处。
　　
　　月娘吓到了，在一旁劝着：“别打了，别打了。”
　　但依然劝不住，一通打下来，摔了好几条凳子，打得鼻青脸肿，这才作罢。
　　
　　“娘的，都是些什么粗鄙之人啊。”萧弈谦拿药擦着脸上的伤口，骂道：“这个破地方，要是放在从前，本王来都不会来，何况跟这种人打架？”说罢，又骂了几句十分粗俗之话，都是平日里听人骂过的，骂过之后才解了心中的郁气。
　　
　　一旁的月娘勉强地笑了笑，看着眼前的萧弈谦，只觉得很陌生。原来失去了王爷的身份，他变得似乎跟旁人没有什么两样，既无用又粗鄙，从前的风光霁月早就如昙花一现，不复存在了。
　　
　　萧弈谦擦完药，消了气，过来粘着月娘想亲热，“你是不知道，你这两日不在，我有多想你，你到底去哪里了啊？”
　　月娘道：“碰上了一位故人，请我府上小叙，一时忘了时辰。”
　　
　　“故人？是男的还是女的？”萧弈谦问。
　　月娘瞥了他一眼，轻轻一挣，从他怀中出来，拿起一旁桌子上的木梳，梳着头发道：“想什么呢？自然是女子，是从前在宫里结识的姐妹，她近日出宫，正巧碰上了。”
　　
　　“哦。”萧弈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月娘拆着头上的发饰，道：“我想洗个热水澡，你去帮我准备热水吧。”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烧。”
　　
　　这间小客栈就一个管收房钱的掌柜，也没有伙计，什么烧水做饭以及打扫等事情都得自己动手。
　　
　　火房里，烟熏雾缭，萧弈谦不断地往灶里添柴火，还拿吹火的筒子对着灶里面用力吹，呼地一下，草木灰倏地飞起扑了他满脸，“咳咳……”他拿袖子随意抹了抹脸，把自己的脸抹成了一个大花脸，也不管，只顾着去生火，把锅里的水烧热了。
　　
　　同住在来福客栈里的一位大婶也进火房里来烧热水，一进来就被这烟雾呛得不行，“哎哎，你怎么烧火的啊？这火房都要给你烧了。”她凑近了来帮忙，看到灶里的柴火塞得太满，连忙伸手扯了一些出来，“这柴火不能塞得太满，不然没有空气进去，这火就燃不起来。”
　　
　　大婶拿着吹火的筒子往灶里轻轻一吹，方才一直冒烟的木柴一下烧了起来，厨房里的烟雾也渐渐地少了。
　　“谢谢，”萧弈谦狼狈地擦了擦脸。
　　大婶看了萧弈谦一眼，笑道：“这么大的人，连个火都不会生，又不是那些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年轻人，你可长点心吧！”
　　
　　大婶说完，就去另外一个空着的灶烧水。
　　
　　萧弈谦还在拿袖子擦脸，听到大婶的话，不由扁了扁嘴，连日来受的磨难，这会全化成了委屈，他眼眶发热地抬了抬头，把眼泪憋了回去，拾起地上的柴火丢进灶里，自言自语道：“萧弈谦，这么一点苦都受不了，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对得起月娘对你的一往情深？”
　　
　　萧弈谦烧完热水，提了两大桶往他们住的客房去，半路上碰上了客栈的掌柜，掌柜伸手拦着他道：“萧公子，你这都有好几日的房钱没给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呀？”
　　
　　萧弈谦提着桶没放下，道：“左右不过几十文，等明日我一块给你结了不就行了？用得着一天催几次？催命似的催吗？”
　　“哎，”掌柜的被这么一怼，叉着腰道：“行吧，那就明日一块结。若是结不了房钱，你们都给我滚蛋！”
　　“我知道了。”萧弈谦提着木桶径直撞了过去，掌柜的见罢连忙让了路，“你小心些啊！”
　　
　　萧弈谦往住的客房去，心里有些懊恼，当初带着月娘一起逃走，身上是带了些细软的，但当时没料到会被贬为庶民，还被抄家，于是一直就是花钱如流水，也没有说买个别苑什么的住下，还想着在盛京里躲一段时间，等戒备松懈了，就带着月娘下扬州去。
　　
　　结果银子花完，所有的钱财都被抄了。他们连生活都成了问题，下扬州的事早就抛到脑后了。
　　起初还去找他结交的那群好友借钱，不想一个个避着他，最后他和月娘只能流落到了这羊巷来，在这个又破又小的客栈里一住就是两个月，从前没有体会的苦头，这会可是全体验了个遍。
　　
　　幸好还有月娘陪在他身边，也算是苦中作乐。
　　他母后和皇兄待他可真是够狠心的，把他逼到这种地步，然而他只是追求真爱，又有什么错？




50.  第50章   你才是笑柄

　　“月娘, 热水好了。”萧弈谦将热水倒进浴桶里。
　　月娘还在梳头，闻声过来试了试水温，“太烫了, 你再去给我打点冷水来。”
　　
　　“哎。”萧弈谦匆忙去，匆忙回, 把提来的冷水倒进浴桶，“月娘, 你看可以了没有？”
　　“嗯, ”月娘放下梳子, 转身道：“行了，去给我弄点吃的，我饿了。”
　　月娘已经脱了外衣, 只着了薄薄的中衣，身段婀娜，柔情妩媚，萧弈谦一时心动，禁不住上前拥住她亲了亲, “月娘, 你真美！”
　　
　　月娘娇羞地笑了笑，岂料下一瞬就听见萧弈谦说：“弄吃的, 也要银子买, 我没有银子, 你身上可有？”
　　月娘脸上的笑容一淡，她本就没多少体己, 早就拿出来花掉了，如今更是捉襟见肘，她走到一旁放着包袱的柜子旁, 从包袱里拿了一粒碎银子，扔给萧弈谦道：“我也就这么一点银子了。”
　　
　　“知道，我知道。”萧弈谦道：“让你受累了，等明日我定去弄一些银子来当盘缠，届时我们就启程去平遥。”
　　月娘眉头皱了皱，十分不悦，她都说不想去平遥了，怎么他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好了，你快出去吧，”月娘推了推他，“你去买些好吃的菜来，不要你自己弄的，你弄得太难吃了。”
　　
　　萧弈谦转身正要离开，目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月娘整齐搁置在桌上的首饰，发簪和耳环都是普通货色，但是那对手镯是上好的羊脂玉所制，做工精巧，价值不菲。
　　
　　“月娘，这对手镯我好想从来没见你戴过？”萧弈谦伸手将那手镯抓来，仔细瞧了瞧，“好像不是我送的。”
　　月娘忙将手镯拿了回来，道：“早些日子我自己买的，我首饰就剩这么几件普通的。去见故友总不能寒碜的去，我跟你的事众人皆知，我总不能叫人笑话，说我跟了你，反而比从前更落魄了。”
　　
　　“哦，”萧弈谦讪讪地道：“月娘，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月娘伸手牵住萧弈谦的手，温柔体贴道：“只要能与你在一起，不论贫穷，还是富贵，我都高兴。”
　　
　　萧弈谦满腹委屈，一瞬间化为乌有，他轻轻掐了下她的脸颊，道：“你最喜欢吃烧鸡对不对？我去羊巷外买一只烧鸡回来。”
　　“去吧，”月娘轻声笑着。
　　
　　萧弈谦风风火火地走了，他前脚刚走，月娘满脸的笑容顿时消散，还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对玉镯收到包袱里，眉头紧锁，道：“唉……刚才就应该早点把你收起来，这被他看见，过不了几日，你就要被当掉了。”
　　
　　“好日子，好日子……一天天的说，可就没见过什么好日子，”月娘发着牢骚道：“真能有好日子，我用住在这个鬼地方？还抱着什么幻想，以为自己还是什么王爷吗？”
　　
　　月娘反正是死心了。
　　前些日子她还抱着希望，想着太后和皇上总不能真的放弃萧弈谦，毕竟萧弈谦是亲儿子，是亲弟弟。
　　
　　如今她明白了，什么叫金口一言，皇上既然下了圣旨，说明这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萧弈谦没了亲王的头衔，更是身无分文，又什么都不会，还要什么王爷面子，简直比窝囊废还窝囊废，她算是看清楚了，再这样下去，她会跟着萧弈谦一块饿死。
　　
　　她废了那么大劲，可不是要跟他一块过苦日子的。
　　
　　-
　　这几日，萧弈谦一直到处奔波，想借一笔钱东山再起，学着人做做生意也好，凭借他以前的人脉，他不信这生意做不起来。
　　
　　可是没想到借钱如此之难，连想借钱的人的一面都见不上，所有人把他当瘟神，都避开他。
　　
　　萧弈谦只能去堵叶庭风，他们两个曾经是最交好的兄弟，难道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般落魄？
　　“庭风，”他在叶庭风当值的府衙门口等了一天，终于让他看见了叶庭风，赶紧奔上去拦着，“好久不见啊！”
　　
　　叶庭风穿着官服，腰间配着刀，只冷冷觑了他一眼，便转身与其他同僚一块离开，像是没瞧见他这么一个人一样。
　　“叶庭风，”萧弈谦一咬牙，继续追上去，“能不能借我一千两银子？一个月之后，我定如数奉还。”
　　
　　叶庭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还是不搭理他。
　　“五百两……一百两？便是五十两也行！”萧弈谦穿着粗衣麻布，头发随意束起，眼睛里冒着绿光盯着叶庭风，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绝望。
　　
　　还不待叶庭风说话，叶庭风的那些同僚呵斥道：“哪来的乞丐？竟敢当街拦住昭武校尉的去路，活得不耐烦了！”
　　萧弈谦身体猛地一震，这些人竟然没认出来他来，即便他现在是庶民，但也是皇家的血脉，岂容他们如此放肆。
　　
　　不过，萧弈谦管不了他们的态度，他扯住叶庭风的袖子，道：“叶庭风？”
　　叶庭风嗤笑一声，道：“萧弈谦，你如今跟我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但凡你要脸，便不会来寻我。”
　　
　　“叶庭风，我们怎么说，曾经也是兄弟，难道你不愿意帮帮我？”
　　“不愿意！”叶庭风讥讽道：“是你要为一个女人跟我翻脸，更是肆意伤害我的家人，我不找你算账便已经很仁慈了，你还想我帮你？真可笑！”
　　
　　他蓦地抽回胳膊，抬脚走到他的那些同僚身边，“走吧，本公子今日高兴，请你们到天香楼喝酒。”
　　“好呀，”同僚们高兴地搭住他的肩头，“去一趟天香楼，这没有百两以上可出不来，你可带够了银子？”
　　
　　叶庭风笑道：“今日正巧带了银票，你们放肆吃喝便是。”
　　萧弈谦听着这些话，看着叶庭风走远，满脸难堪，双拳紧握，这一刻自尊被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
　　
　　不过，这都是他自找的。萧弈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爱情已经占据了他的身心，他甘愿忍受这些，只要是为了月娘，他什么都能做。
　　
　　借不到钱，萧弈谦灰头土脸的往回走，看着街上的各种营生，也有招人做工的酒楼等铺子，他犹豫来犹豫去，就是没拉下这脸面去找个事做，怎么说也是堂堂亲王，怎么能到酒楼去做伙计？太丢人了。
　　
　　等等看，也许明日会有转机。
　　萧弈谦这样安慰着自己，转身往羊巷的方向去，今日在外转悠了大半天，月娘在客栈肯定很担忧自己。
　　
　　羊巷，一头一尾都连着其他街道，都能出入。
　　萧弈谦从这头回来，正走到他住的来福客栈，就看见月娘从客栈里出来，往羊巷的另一边走，刚好错过回来的萧弈谦。
　　
　　不过萧弈谦看见了她，正要追上前去喊她，又蓦地顿住，他发现月娘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最后的那套水红锦缎罗裙，搭配的发髻梳得非常好看，戴的发簪和装饰的耳环虽然朴素，但皓腕上的那一对玉镯，在锦缎袖下怎么也藏不住贵气。
　　
　　如此庄重打扮了？月娘这是要去见谁？
　　萧弈谦想起月娘说的故人，他不该胡思乱想的，可是月娘趁着他不在去赴约，他不得不胡思乱想。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月娘身后，月娘走得很慢，一路上羊巷人多拥挤，做小生意的商人，坐在门口唠嗑的妇人们，还有一群孩童在巷子里玩风车，跑来跑去，其中一不小心撞到了月娘，她替月娘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仰头说：“漂亮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你不是故意的？”月娘笑了笑，俯身下来，伸手用力地捏了一把女孩的脸，“那姐姐也不是故意捏你的。”
　　她用了劲，女孩登时红了一大块，扁了嘴大哭。
　　
　　月娘掩嘴笑了笑，道：“一群没教养的小杂.种！”随即继续往前走。
　　跟在身后的萧弈谦看得目瞪口呆，他的月娘不该是温柔体贴的吗？她怎么会这样恶意地去掐一个孩子的脸？
　　不对，应该是这个孩子太不知轻重，非要往月娘身上撞，所以月娘才生气，小施惩戒罢了。
　　
　　他想清楚了，又接着跟了上去。
　　萧弈谦跟着月娘来到繁华的街道上，只见路边停着一辆奢华的马车，月娘径直走过去，那车夫请了月娘上马车，随即架着马车带月娘不知往何处去。
　　
　　萧弈谦忙不迭地跑着去追马车，幸而这条街上的人很多，马车走得也不快，他加快一下脚程还是能跟上的。
　　可一到宽敞的地方，马儿就蹬蹬地跑了起来，马车飞速向前跑去。
　　“月娘，”萧弈谦大喊了声，跟着马车跑了起来，他不想再跟踪下去，只想叫住月娘。
　　不过马车行驶的声音很大，月娘并未听见萧弈谦的呼喊声，便是听见了一丝，也只当是幻觉。
　　
　　萧弈谦一直在后面追，终于体力不支跟丢了月娘，他大口喘气地坐在地上，望着宽敞干净，又无人的街道上，满心的茫然，月娘这是去见谁？
　　
　　从前并未月娘提起在宫里有什么认识的人。
　　况且在宫里认识的故人，不是宫女，便是太监，怎会出手便送如此贵重的手镯？
　　
　　他看了看四周，突然觉得眼熟，想起这里是盛京的东区，这里住的人都是富贵人家，方才那马车——上面的标识是“叶”，所以月娘是去了一家姓叶的府上吗？
　　
　　便是这处再大，姓叶的人也不会多到哪里去吧？
　　萧弈谦踉踉跄跄地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腿，循着各家各户的匾额，一家家地找过去……
　　
　　终于，他找到了那家姓叶的府邸，门匾上的标识也与马车上的一样。
　　萧弈谦靠着府外的大石狮子坐下来，等着月娘出来，他不敢上前去敲门，不敢敲碎心里一直奉为神祗的爱情，他就在这里等着吧。
　　
　　太阳要落山了，就在萧弈谦怕得几乎要逃跑时，一辆马车从侧边驶来，停在了这间府邸的门前，萧弈谦看得分明，这辆马车就是月娘乘坐的那辆马车。
　　赶马车的车夫拉停了马儿，跳下马车来在此处等着。
　　没一会后，这间府邸的大门打开来了，从里面走出一行人来，领头的便是一个年轻男子，而在年轻男子身旁的女子不是月娘还能是谁？
　　
　　月娘穿着一身新的华服，满头珠翠，面色绯红，就那么娇滴滴地倚在那位年轻男子的身上，男子伸手拦着她的腰，笑道：“你这就醉了？等会你还能喝吗？”
　　
　　“我才没醉，”月娘娇声道：“叶郎你莫要小瞧我，我可是千杯不醉的——”她说着，身形踉跄了下，往男子怀里栽去。
　　叶公子见状，忙兜住她，笑道：“还说没醉。”
　　
　　“没醉，”月娘微笑着，伸手戳了戳叶公子的胸膛，道：“叶郎，在你的心里，是真有奴家一席之地？奴家心里可只有你一人。”
　　
　　萧弈谦在一旁藏着，只觉得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嗡嗡地发懵，不敢相信月娘会对除他以外的人说这些话。
　　
　　月娘和叶公子站在马车边，还在说话。
　　叶公子笑了笑说：“真的吗？那谦亲王呢？你们的事闹得整个盛京沸沸扬扬的，我可是非常吃醋呢。”
　　月娘攀着叶公子的肩膀，笑着道：“人家是王爷，想要什么得不到？我一个弱女子岂敢与他作对？若非碰见叶郎你，我恐怕还要落在他的手里，生不如死，不能脱身。”
　　
　　“人家可是为了你连王爷都不当了。”
　　月娘怪嗔道：“那是他一厢情愿，又不是我让他做那些事的。”
　　
　　萧弈谦气血上涌，整个人都发抖起来，生不如死？一厢情愿？
　　
　　难道起初不是她出言搭讪的自己？还三番两次地向自己暗表心意。
　　在一起之后，还说只愿两人一生一世，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人，让他无比退了婚事，否则她宁愿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叶家，萧弈谦再看了一眼这府邸的匾牌，突然想起江南首富便姓叶，眼前这位叶公子怕就是江南首富之子。
　　再看着月娘通身的绫罗绸缎，攀在叶公子身上柔情蜜语，再瞧瞧自己一身粗布麻衣，想起这些日子月娘的冷言冷语，他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在月娘心中，只有荣华富贵才是她所追求的。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至死不渝？不过是她用来粉饰她贪婪金钱面孔的美言。
　　“真是可笑，可笑至极！”萧弈谦慢慢地从石狮子后走了出来，双拳紧握，额头青筋凸起，大喝一声道：“月娘，这便是你说的去会故友？你怎能如此待我？！”
　　
　　月娘震惊，当场慌得手无足措，当然也是一下做了决定，抛弃萧弈谦，转而投入叶公子怀中，可怜楚楚地躲在叶公子的身后，道：“叶郎，你救救我，我不想再被他抓回去了，叶郎，我爱的人是你。”
　　
　　那叶公子也颇为怜惜美人，张开双臂将月娘护在身后，呵斥道：“你是何人？胆敢在我叶府门前撒野！”
　　萧弈谦失去了理智，用力地推开叶公子，抓住月娘的肩膀摇晃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救，救命——”月娘怕极了地向叶公子求助，“叶郎救我！”
　　
　　陌生的，眼前的月娘完全就是一个陌生的人，萧弈谦认识的那个月娘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讽刺地笑了下，伸手拔下了月娘头上戴着的发簪，用尖的那端抵住了月娘的脖颈，“我们曾经在月光下许下诺言，有朝一日我若背叛于你，将不得好死。那同样的，你背叛了我，也该不得好死！”
　　
　　那发簪猛地一用力，划破了月娘的脖子。
　　“啊……”月娘尖叫着，“那不作数，不作数。”
　　
　　“我当真了，”萧弈谦笑着面容狰狞，“你死后，我也不会苟活。”说罢，高高举起发簪，就要血溅当场，倏然从旁冲出一个身影来，嘭地一声将萧弈谦撞开了来。
　　
　　萧弈谦红了眼，看向来人，没想到来人竟是叶庭风，“你怎么在这？”
　　还不待叶庭风说话，一旁的情郎叶公子就满脸后怕地摆了摆手，说：“庭风哥，这太疯狂了，我不玩了。”说罢，他就往府邸里跑走。
　　
　　月娘傻了眼，“叶郎——”
　　方才还对她十分爱慕的叶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萧弈谦眸中戾气立现，“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
　　叶庭风凝眸看过来，坦然道：“不错，都是我安排的。我不过放了一点诱饵，你心爱的女人就上钩，迫不及待地跟你划清界限。呵呵……你的这份惊天动地的爱情，原来这么不堪一击啊。”
　　
　　“叶庭风！”萧弈谦眼底猩红，“你太过分了！”
　　面对萧弈谦眼底的愤怒，叶庭风云笑得风轻云淡，“怎么你也知道愤怒？知道就好，当你对我的家人做下的那一切时，我的愤怒不比你此刻的愤怒少。”
　　
　　叶庭风啼笑皆非地指了指月娘，道：“你就为了这么一个虚情假意的女人，不惜伤害你身边所有对你好的人。呵呵……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闭嘴！你闭嘴！”萧弈谦恼羞成怒，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得用力地将手中的发簪掷在地上，发泄心中憋屈。
　　叶庭风长叹一声气，眼底噙着失望，“我想做的事已经完成，与你亦无话可说了，萧弈谦，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叶庭风走了，停在叶府门口的车夫也将马车赶走了。
　　此处，只剩下摇摇欲坠、泪眼朦胧、惶惶不安的月娘，还有濒临崩溃的萧弈谦。
　　
　　“我错了，我不想的，”月娘很会审时度势，扑过来一把抱住萧弈谦，被萧弈谦一把推开，她立即假装被推倒在地，想引起萧弈谦怜香惜玉之心，奈何萧弈谦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只得作卑微状，爬过来抱住萧弈谦的腿，哭着道：“我真的不想的，这日子实在太苦了，我挨不住。所以叶庭风安排一个人接近我，给我一点甜头，我就上当了。我还是爱你的，你相信我，是我贪得无厌，是我虚荣心作祟，我被蛊惑了。我只是想赚些银子，让我们的日子好过一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萧弈谦低头看着哭得泪流满脸的月娘，伸手摸了摸她脸上的泪水，拿到眼前来看，“可惜这眼泪从来都不是真情实意的，我竟如此愚蠢，此刻才知道。”
　　
　　“弈谦，弈谦，我爱你……”月娘的手抚摸向他的大腿，想挽留他。
　　从前浓情蜜意时，觉得是情趣，如今看在眼里，实在令人作呕！
　　
　　萧弈谦心冷了，目光里的爱意也冷却了，他毫不留情地一脚将月娘踹开，“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你永远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不，不要——”月娘扑过来，又死死地抱住他，萧弈谦抬腿又是一脚踹上去，踹得比刚才还重，“给本王滚远些，本王觉得恶心！”
　　
　　-
　　林国公府外，一辆马车缓缓地停下，林婳和绿翘从马车上下来，往府里走，边走边说道：“明日再去城东的书铺转一转，看能不能买到更好的颜料，顺便再看看画笔和宣纸——”
　　
　　突然，萧弈谦从侧边闪身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目光戚戚地看着她：“小婳儿。”
　　林婳停顿住，打量了萧弈谦一眼，他穿得还是很朴素，但是比之前撞见的时候要整洁了许多。
　　
　　“你别怕，”萧弈谦道：“我今日来此，是想向你道歉的。”说着，他向林婳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道：“对不起，我不该为了那样一个女子而与你退婚，使得你成为了这满盛京的笑柄。”
　　
　　林婳笑了笑道：“你好像弄错了，成为满盛京人口中笑柄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听萧弈谦的意思，这是跟月娘掰了？
　　
　　那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太脆弱了吧？之前整得那么惊天动地，合着就是昙花一现。
　　
　　“是，我是个笑柄。”萧弈谦苦笑道：“我自以为寻到了这世上最真挚、纯真的爱情，却不想只是人心贪婪，皆是一场骗局罢了。”
　　
　　“行了，”林婳瞧不得他这么一副自怜自艾的模样，道：“抱歉的话就不必再说，反正你也得到惩罚了。”她说着，便要往府里走。
　　
　　萧弈谦却又拦下了她，道：“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51.  第51章   上门求娶者不计其数

　　林婳看着他没说话, 他讪讪地收回手，道：“若是可以的话，你能将我的情况告诉我母后吗？我想见见她, 但以我此刻的身份，我进不去皇宫。”
　　
　　“我许久没向她请安了, 很想念她。当初我那般忤逆她，母后一定气坏了。”萧弈谦问：“不知她身体可好？”
　　“托你的洪福, 太后娘娘很康健, ”林婳疏离道：“至于其他的事, 请恕我爱莫能助。”她说罢，便往国公府内走去，萧弈谦想追上来, 被林国公府门口的护院拦了下来。
　　
　　“郡主，我们别理他。”绿翘随在林婳身旁，道：“管他作甚，这都是他自找的。”
　　
　　萧弈谦突然转性来跟她道歉，可能心底真的有点歉意吧。不过在林婳看来, 恐怕最重要的目的, 还是想重新回到从前的亲王生活，看他消瘦了不少, 脸颊都凹进去了, 看来这段日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
　　
　　这些日子她一直没进宫, 也没什么由头进宫，更没必要为了萧弈谦特地进宫去见太后一趟。
　　她又不欠他。
　　
　　第二日, 林婳带绿翘、月橘出门，去城东书铺买颜料，她今日在学西洋画, 非常费颜料，好的颜料又难寻。
　　
　　这不相熟的书铺老板推荐她去城东的一家书铺瞧瞧，运气还挺好，正碰上书铺老板新进了一批颜料，还是上等颜料，林婳十分欣喜，直接包圆了，叫书铺老板送去林国公府。
　　
　　又顺带看了看画纸、画笔这些，正开心选着，倏然萧弈谦又出现了，把林婳堵了个正着，“小婳儿，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林婳放下手中的画笔，冷冷一笑说：“恐怕不是凑巧。”
　　“是，昨日我听见你说今日会来城东的书铺，城东就这一家书铺卖的画具多，你喜欢画画，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此，所以一早在这里等着你。”萧弈谦很坦白道。
　　
　　林婳也不跟他废话，径直道：“你的事我不想掺和，你另寻他人帮你通报吧。”她挑选着画笔，一支支细看了，边说道：“或许你径直去闯皇宫也未尝不可，毕竟禁卫军认得你，不是不可以代你去通传一声。”
　　
　　萧弈谦却道：“可你若愿意说一句，抵得过我千百句话。”
　　
　　原来是想找自己当说客，给他台阶下。
　　林婳选了几支笔，递给绿翘拿着，随即转身往一旁的画纸走去，顺便拿目光示意了下月橘，月橘反应很快一把伸手拦住了萧弈谦，道：“这位大哥，请不要再骚扰我家郡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萧弈谦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出言不逊，而是抿了抿唇，默默退到一旁等着，期望用虔诚的态度打动林婳。
　　林婳像是没看见他一眼，径直去跟书铺老板攀谈，又向老板订下 一批颜料，顺便把方才买下的结了账，随即便要离开。
　　
　　这时，从书铺外闯进一个身影来，若非月橘反应快一把将来人拦下了，林婳定要被来人扇上一巴掌
　　来人正是来势汹汹的月娘，想打林婳的举动落了空，她立马大喊一声，扑向萧弈谦，“王爷，你不要丢下我。我对你痴心一片，你怎能弃我于不顾？”
　　
　　萧弈谦一时没反应过来，让月娘抱了个正着。林婳倒是反应很快，一见到这种情况，便知道这有一场大戏要上演，抬脚正要溜。
　　
　　月娘早就算计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林婳拜了拜，大喊道：“紫云郡主，求您高抬贵手，不要把王爷抢走，我只有王爷，您抢走了他，奴家会没有活路的。”
　　
　　这么一喊，书铺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这事不说清楚，林婳走了的话，这黑锅她是要背定了。
　　
　　“你这话说的可真奇怪，我何时抢了你的人？请你不要胡说八道。”林婳道：“你们两个人事请私下去谈，何苦难道放到台面上让人笑话？”
　　萧弈谦终于回神过来，身后推开了一手还拽着她袍角的月娘，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想再看到你。”
　　
　　“弈谦，你对我不要那么冷漠，我若是有什么做错了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月娘错得可怜兮兮，妄图唤回萧弈谦对她的怜爱。
　　
　　可惜萧弈谦那满心的爱意，早就因为她的背叛，变成了满心的恨意。
　　“改？这如何能改？”萧弈谦讽笑道：“你去寻你的叶公子，去寻你的荣华富贵便是，我如今乃是一介平民，可给不起你想要的荣华富贵。”
　　
　　书铺里的人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王爷，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月娘哭得梨花带雨，以柔弱者的姿态收获了旁观者的同情，“什么叶公子？不过是她一手谋划出来的诡计，”
　　
　　月娘转身指向林婳，恶狠狠地控诉道：“她为了拆散我们，无所不用其极，竟然派人来污蔑我的清白，王爷，你怎能因为这些莫须有之事抛弃我？
　　
　　“你以为你派你表哥来搅和了我和王爷你就能如愿再与王爷成亲吗？他不过是被你一时迷惑，他是不会与你——”
　　“你疯了！”萧弈谦上前将月娘拉开，月娘一把甩开他的手，“我没疯，我便是疯了，也是她紫云郡主逼疯的。”
　　
　　“你真是够了！分明是你贪慕虚荣，要与那叶公子私奔，践踏我的真心，你如今却来倒打一耙？”萧弈谦还算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当场就拆穿月娘的嘴脸，把事情经过说出来道：“像你这般践踏别人真心的人，如今也让人践踏如泥，那是你自找的。”
　　
　　“再胡说八道，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萧弈谦说着，轻轻推了月娘一下，不想月娘径直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匍匐在地上大哭，“是我天真，是我愚蠢，我不该相信你的甜言蜜语，将一片真心痴付于你，否则，我不该落到如此地步！”
　　
　　她说着，爬起来就向一旁的柱子撞去，一旁的书铺老板反应快，连忙将人拦了下来，“有事好好说，这个小姐你莫要寻短见——
　　
　　月娘这一番软弱，走投无路的举动，成功将众人倾斜了的秤又倾斜向她，萧弈谦方才的解释已经不重要了，所有人都相信了弱者所说的事实——紫云郡主使了手段，让萧弈谦为了她，抛弃了月娘。
　　
　　林婳看得是那个目瞪口呆，从未见过如此会演戏之人，硬是将黑的说成了白的，说得她简直百口莫辩。
　　
　　就连萧弈谦也傻眼了，没想到月娘会跟着他到此处来，还做了这么一场戏，他只能讪讪地同林婳道：“对不住，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跟着过来。”
　　
　　“别，我受不起，”林婳退避三舍道：“本郡主与你的事已经是过去，从今往后本郡主与你，也不会再有任何干系。”
　　“小婳儿，我——”萧弈谦想说什么，被制止。
　　
　　林婳看向那月娘，当着众人的面道：“月娘小姐，你跟萧弈谦想在一起便在一起，本郡主在这里祝福你们一生一世白首不相离。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本郡主，我今日只想清净的逛逛书铺，实在没兴趣看你在本郡主面前唱戏。”
　　
　　林婳落落大方地反击，在场的人又全不是糊涂蛋，自然也有心里门清的人，知道这月娘是在胡搅蛮缠，紫云郡主着实无辜。
　　
　　林婳说完，转身便离开，不再给月娘胡搅蛮缠的机会。
　　不过她到底是低估了人们搬弄、编造是非的能力，萧弈谦的澄清，她的退避三舍，众人统统视而不见，只看得见、听得见他们想听见的。
　　
　　“事情出现了大反转啊！可还记得谦亲王和紫云郡主的事？哟嚯，我今日可打听着后续了。”
　　“快说，又怎么了？”一家小酒馆里，一群人凑到了一块。
　　
　　“这个谦亲王竟然为了紫云郡主，要把之前爱得死去活来的花魁月娘抛弃了！”
　　“真的假的？这才过了多久啊？怕不是你乱说的。”
　　
　　“我还真没乱说，是我那侄子亲耳听见的。就昨日在城东的清风书斋，那紫云郡主和花魁月娘为谦亲王打起来了，连衣裳都撕破了。”
　　
　　“那听见那花魁亲口说了，紫云郡主让她的表哥叶公子亲自去勾引花魁，为的就是破坏花魁与谦亲王之间的感情，反正就故意让谦亲王误会，然后紫云郡主那边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数，迷得谦亲王神魂颠倒，又加上误会，这不就要抛弃花魁，要重新跟紫云郡主在一起了。”
　　
　　“好家伙，这么大一场好戏啊！”
　　“没想到这个紫云郡主还挺有手段，居然从花魁手里把男人抢了回去，难不成比花魁还要有几分狐媚劲？”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那侄子说，这紫云郡主长得实属一个美人，比起那花魁是绝不逊色的。”
　　
　　“可我怎么听人说，这紫云郡主是要许给平南王世子的，我家那口子在汾阳侯府上当差，就亲耳听见主人家这么说的。”
　　“嚯，这个紫云郡主还是个香馍馍？”
　　“那可不是，人家是太后亲封的郡主，家世更是了不得，林国公府，那祖上可是开国功臣，麾下更是有陵东三十万大军，世代享荫封，那可是一等一的勋贵人家，谁家儿郎娶了她，不是一步登天的？”
　　
　　在愈演愈烈的二女争一夫的谣言中，这其中也不乏有人起了歪心思。
　　那太后给紫云郡主和平南王世子赐婚这么久不见落实，恐怕只是空穴来。
　　
　　又因着这些谣言，紫云郡主被中伤得厉害，名声是不怎么好了的，何不趁着这时上门提亲，没准林国公府还真碍于紫云郡主名声不佳，就应下婚事，把紫云郡主嫁出去，这谁□□递得好，与林国公府搭上关系，那可不就光宗耀祖了！
　　
　　于是一时之间，上林国公府求娶紫云郡主者，不计其数。
　　上有王府世子，下有家世清白、两袖清风的人家，这林国公府大门前成日沸沸扬扬，围着一堆前来提亲之人。




52.  第52章   祸国殃民？

　　“轰走, 都给本国公轰走了！”
　　
　　林国公府内，林国公一声咆哮，这谁家的女儿这么多人上门求娶的？分明都是来捣乱, 叫他林淙的女儿被人笑话的。
　　
　　管家站着不敢动，看向一旁的国公夫人求助。
　　林夫人道：“这怎么轰啊？不说这里面有你的同僚, 便是那平南王的人你敢去轰？”
　　
　　平南王没等到皇上的赐婚，提及只一昧往后拖延, 这会一众人都赶上门来求娶, 他自然也不甘落后, 请了媒婆到林国公府为儿子沐云深提亲。
　　
　　“那怎么办？就白白叫人看笑话？”
　　“不理便是，过些日子也就退去了。”林夫人道：“难不成你还真想在里面选一个女婿？”
　　“那不成，婚姻大事怎能胡来？”林国公连忙摆手 , “我要是去选一个，你那宝贝女儿还不得跟我闹翻了天。”
　　
　　这么多人求娶林国公府的紫云郡主，可算是踩着杨氏的尾巴了，更何况这些日子她一直没等到林夫人的消息，去林国公府还被拦着不让进, 摆明了没她儿子的份。
　　
　　顿时心生妒恨, 经常添油加醋地与街坊邻居说林婳的是非，说她被退了亲的女子, 早就没皮没脸的了, 有人要就不错了, 居然还挑挑拣拣，真是贻笑大方！
　　
　　还想搞什么奇货可居, 以为自己是天仙么？不过就是一个骚狐狸，勾着全盛京城适龄男子去求娶，臭不要脸……
　　
　　这些街坊邻居也都知道杨氏与林国公府沾亲带故, 说话可不就被常人更有信服力，于是这些关于紫云郡主地描绘在盛京中流传着。
　　
　　那些真心实意求娶的好人家都散了，只剩下存心不良的还在坚持。
　　不过人人对紫云郡主的评价，空前一致达到了鄙夷的地步，甚至有人言道：“此女必将祸国殃民，乃是千年修得的狐狸精，万万不能娶之！”
　　
　　“好啦，别气了。”林婳丢掉手里的画笔，手上五颜六色的随意拿手帕擦了擦，随即去给叶庭风倒了一杯茶，“尝尝我自己烘的花茶，喝一杯下火。”
　　她这间书房到处铺着她新作的画，五颜六色好像一座盛夏的花园，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叶庭风接过，一口气喝见了底，但火气更甚，道：“你放心，等我找到萧弈谦那厮，我定要他好看。还有那个月娘，没想到竟如此下作，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林婳笑了笑道：“谁让你先算计的人家，人家自然要回报回来的。”
　　
　　“哼，我这能叫算计吗？”叶庭风道：“我不过是放了点诱饵，是她自己心甘情愿上的钩。罢了，不说这些，”叶庭风从袖子里拿出两张木牌，道：“你不是一直想去听最近新出的戏《长生殿》，我这里有两张今晚梨园的木牌，位置上佳，你要不要去？不去的话，我跟我同僚去。”
　　
　　“去，当然去了。”林婳欣喜拿过木牌看了看，道：“早就想去看这出戏了，不过因为太火，一直没买到位置。你怎么抢到了？”
　　叶庭风笑道：“自然是花了重金的，你心情不好，带你去听戏散散心。”
　　“谢谢哥。”林婳高兴地又去给叶庭风倒茶，“来，再喝一杯。”
　　
　　-
　　
　　天刚黑，梨园的看官们纷纷入座，园子里嘈杂声一片。
　　林婳一身男装跟随在叶庭风身旁，一路往园子里走，随即上了楼上的雅间，入座后从敞开的大窗户往下看戏，正对着那戏台子，视觉效果正佳。
　　
　　出门赶得急，没用晚饭，叶庭风给林婳叫了一桌子好吃的，他俩边吃边等着好戏开场。
　　“人好多啊，”林婳往楼下看，楼上雅间不过四五间，大多数人还是坐在戏台下方的大场子里看戏，这样望下去，乌压压一片人。
　　
　　“是啊，”叶庭风拿着一杯酒小酌，笑道：“ 这出戏一出便火了，演绎的是皇帝与妃嫔之间的爱情故事，这普天之下，谁对帝王之事不感兴趣呢？”
　　
　　“这样啊，我且拭目以待，看这出戏怎么演。”林婳对这出戏的期待少了些许，这皇帝会有爱情故事吗？她表示怀疑，她从小到大出入皇宫，从先皇到如今的文宣帝，怎么就没听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呢？
　　
　　由此可见，这是根本不可能有的。
　　且看看这戏是怎么演的吧。
　　
　　这会园子里已然满座，但后台的旦角们还在准备，此时唯有一个琴师坐在戏台侧边，在弹琴热场子。
　　戏台下的人嗡嗡地交头接耳，或高谈阔论。
　　
　　“都说这出《长生殿》好看，有多好看呢？要是不好看，你们可得赔我的时辰。”林婳他们雅间正对着下方的一桌人说话道，是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们。
　　
　　“有多好看啊，那肯定比近日盛京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一娇俏的小公子站起身了笑道，不过仔细一瞧，便能瞧出这位小公子是女子所扮，再仔细瞧了，发现这堆公子哥里有好几位姑娘家，都扮成了男子，为的就是好在晚上到梨园看戏。
　　
　　“你说的可是紫云郡主的事？她那事可不得了，又是退婚又是耍手段勾引，还能有比这更精彩的戏？”
　　“哈哈……”一众人哄笑成团，还引得其他桌的人搭话道：“你们猜这紫云郡主还嫁得出去么？哈哈……”
　　
　　“反正我可是不敢娶的，娶回家是要倒大霉的，”有一个公子哥大声笑道：“毕竟是公认的狐媚子，祸国又殃民，我这个小身板可是经不起折腾的。”
　　
　　叶庭风听得咬牙，嘭地一声放下酒杯，“可恶！”便要起身去寻那人的麻烦，被林婳一把拽住了，“表哥，别理这些人，我们是来听戏，又不是来吵架的。”
　　
　　“可他们说这些话，简直太不堪——”叶庭风话还没说完，忽闻楼下一声呵斥，“你给我闭嘴！”
　　
　　只见戏园其中坐的一桌，有一个姑娘家站起身来，端着手中的茶水就往方才那出言不逊的男子身上泼去，她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连给紫云郡主提鞋都不配！”说着，她转身过来拿手指着方才那些调笑的公子小姐们，“你们——都给本小姐闭嘴！口臭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就被在这里熏人了！”
　　
　　叶庭风愣住，“方映雪？”
　　林婳惊喜地看着楼下，看方映雪中气十足的骂人，那个蛮狠劲又回来了。还是在维护自己，真是不愧是她林婳的好姐妹。
　　
　　“你——”有小姐们不服，但都被公子哥们按下了，都非常忌惮地往旁边看了看。
　　“雪儿，快入座吧，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一旁桌子坐着一位面相儒雅的中年男人，只要有些见识的人，都应该认得，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文官之首——方丞相方士元。
　　
　　没想到方丞相也来看戏了，刚刚还热闹地戏园内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爹爹。”方映雪乖巧地坐了回去。
　　
　　彼时，戏园里还有其他官员或者各个勋贵世家之人，一个个也亲自或者派人上前于方丞相打招呼。
　　叶庭风往下扫了一圈，道：“今日来看戏的看官，看来都是非富即贵啊。”
　　
　　“看戏吧，”林婳心情愉悦地抿了一口酒，连日来的阴郁，都因为方映雪的维护一扫而空。
　　“嗯，”叶庭风坐下，端起酒杯正欲喝，目光不经意地瞥过方映雪那处，嘴角微微勾起。
　　
　　这时，雅间外的走廊传来争吵的声音，离林婳他们很近，听得一清二楚。
　　
　　“为何不行？爷就要最好的雅间，快让里面的人滚出来。”一个阔公子搂着一位美人，满脸通红看着喝了不少酒，吼道：“知道爷是谁吗？爷可是汾阳侯世子，你敢不听爷的话，等明日一早爷把你的戏园子给拆喽！”
　　
　　“怎么是这孙子！”叶庭风道，还记得当初帮萧弈谦仗义，打断过这孙子的腿。
　　林婳撑着下巴，瞥了一眼外面，道：“不是我们这间吧？”
　　叶庭风比划两根手指道：“我们这是第二好的，本来想订第一好的，不过人家更大款。”
　　“哦……那是他们倒霉。”
　　
　　外面还在闹，戏园的老板陪着笑脸道：“世子爷，您行行好，这戏马上就开场了，您的那一间雅间的视野也是非常不错的，是第二好的。”
　　“本世子说了，就要第一好的——”汾阳侯世子怒了，还没发怒出来，只见那第一雅间的门被拉开，一个高大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拔了拔手中的佩刀，再不经意地露出腰间挂着的腰牌。
　　
　　那汾阳侯世子面色一变，立马恭恭敬敬地弯腰道：“是小人无礼了，小人这就退下。”说罢，扯着他的美人，灰溜溜地跑回了他自己的雅间。
　　美人还老大不高兴，“这处雅间在侧边，怎么看戏啊？对方是什么人，你怕什么？”
　　
　　汾阳侯世子瞪了她一眼道：“你知道什么？你可知道刚才那人是谁？”
　　美人不解：“是谁啊？”
　　“禁卫军统领边阳。”
　　“那又如何？”
　　
　　汾阳侯世子冷不丁地哼了声，“谁有那么大的面子能使唤得动禁卫军统领护卫？”
　　美人可算长脑子了，一捂嘴巴，战战兢兢道：“皇……皇上？”
　　汾阳侯世子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好容易才缓过劲来，心里还是胆颤，毕竟不知死活地说了那么些混账话，真怕皇上到时候寻他汾阳侯府的麻烦。
　　
　　第一号雅间，只点了一盏灯，外面戏台的灯照射进来，里面光线正正好。
　　何瑞慢条斯理地泡着茶，低声道：“皇上，方丞相也在，可否去打个招呼？”
　　
　　“不必。”
　　
　　文宣帝面色淡淡的，但何瑞知道，皇上生气了，因为刚才那些人说了紫云郡主的坏话。
　　若非出宫，他们还不知道紫云郡主的事，在盛京里闹得这般沸沸扬扬，这谁家的姑娘能抵受得住这般风言风语？
　　
　　何瑞将泡好的茶水倒入御用的茶杯中，随即恭敬地递过去。
　　文宣帝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清澈的茶汤神游，突然轻声念道：“祸国殃民？呵，呵呵……”伴随着戏台上乍起的戏腔声，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天，盛京所有的人都丢了三魂七魄，皆因从宫中传来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
　　
　　朕萧弈洵，年二十五，勤读书，略习武。相貌端正，身长八尺，身体安康，无陋习。今有林国公府嫡次女林婳，自幼得太后亲封紫云郡主，年芳十六，品貌端庄，秀外慧中，朕特此向林国公林淙，求其女林婳为妻，盼应允！




53.  第53章   毅然决然地跑路了

　　这是一道求娶的圣旨！！
　　
　　难道不是直接赐婚吗？紫云郡主的面子还真大, 竟然能让皇上用圣旨求娶。
　　
　　如此，那些在林国公府门前想求亲的人，还不灰溜溜地逃走, 他们如何能跟当今皇上较量？
　　
　　能被皇上选中，求娶为皇后的人, 那一定是人中龙凤。
　　所以紫云郡主岂非是谣言中流传的祸国殃民，又岂能是狐媚子, 那种娶了会倒大霉的说话更是不可靠。
　　
　　“紫云郡主长得貌若天仙, 气质出尘, 又蕙质兰心，有一颗菩萨心肠，难怪皇上会选她为后。”
　　“是啊, 我曾经还得了紫云郡主的善心帮助，没银子看病吃药，是郡主帮助了我。”
　　
　　“林国公府每逢节日，都会在府门口施米施银钱，紫云郡主也经常亲自上阵发放呢。”
　　“听说这位紫云郡主脾性可好了, 从不打骂下人, 还经常赏赐下人，能在她身边当差, 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
　　
　　一时之间, 紫云郡主的名声好转了, 一个个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溢美之词都往她身上套。
　　
　　而之前那些随意捏造谣言中伤紫云郡主的人, 心虚的举家携口地搬离盛京避风头去，这可是皇上钦点的继后，他们说了那些话得罪了, 都是有迹可循，若是被人告发，怕是要吃官司的。
　　
　　再比如杨氏，已经好几日不敢出门了，就怕顺天府的衙差来抓她，又怕左邻右舍取笑她，说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她就不能理解了，怎么林国公府那丫头就被选成皇后了？
　　这可是一国之母啊，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
　　
　　再仔细琢磨了下，以林国公府的实力，也不是不可以，更何况先皇后还是那丫头的嫡姐。
　　杨氏自己都觉得有一点惊奇，她居然敢去奢望一个能当皇后的贵门千金来给她儿子做妻，这简直太异想天开了！
　　
　　-
　　
　　长宁宫的宁太后已无力阻挡，当皇上将平南王谋逆的证据摆在她眼前，她当下就认输了。
　　
　　难怪这些日子，皇上总是回避她，不愿与她商谈紫云郡主和平南王世子的婚事。起初她以为是皇上不愿意放手，还惦记着林婳，没想到其中的关键。
　　
　　是她一时糊涂了，平南王本就在云州拥兵自重，若还将紫云郡主嫁给平南王世子，那林国公麾下的三十万陵东军岂不是就与平南军联姻了，从此不分两家。
　　
　　虽说她很信任林国公，但这无疑于是个巨大的隐患，毕竟人心是善变的。
　　如今，已经没有更好的人选，她不得不同意皇上所提出的婚事。
　　
　　这都是命吧，有些事越撮合越是不能两全，越阻止偏偏越凑合到一块。
　　宁太后看着她这个早已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皇帝儿子，叹气一声道：“哀家答应了，但你必须给哀家承诺。”
　　
　　文宣帝微微颔首，“母后，您想让我承诺什么？”
　　“你既然要娶她为继后，那必当以最尊贵的规格娶她入皇宫。”
　　
　　“那是自然。”
　　宁太后又道：“你必须承诺，将来第一个生下皇子的也必定是她，不能让其他妃嫔抢先。”
　　
　　“是，儿臣谨记。”文宣帝应承道。
　　“若是她将来犯了什么大错，你不可罚她，不可废她。”宁太后讽笑一声道：“至于这感情之事，谁料得到将来会不会变，你且记得今日是你费尽心机求娶她，好好珍惜吧。”
　　
　　文宣帝双手相合，弯腰拜了拜道：“母后，多谢您成全儿臣。”
　　“罢了，这些话也不必再说。”太后一拂衣袖，道：“既然这件事有了最终结果，谦儿的事你也该办一办，毕竟是你的亲弟弟，是哀家怀胎十月生下的，他这些日子不好过，哀家都知道，他也得到教训了。”
　　
　　文宣帝道：“虽说如此，但他毕竟是错了。朕可以封他为郡王，但不能是亲王，如此他才能记住教训，以后便不会肆意妄为。”
　　“就随你的意思，”宁太后道：“这也是他自作自受。”
　　
　　郡王比亲王低等级，宅子、财力都打了一个打折，能活得下去，但没有亲王那般锦衣玉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儿臣告退了。”文宣帝行了礼，正欲离去。
　　
　　“哀家，还有事要问你。”宁太后突然叫住了他，道：“在这件事里，你还做了什么？哀家不信，你就一直在旁看着，等着这个机会出手，你一定在背后推波助澜了吧？”
　　文宣帝道：“母后您多虑了，儿臣岂敢逾越世俗规矩。”
　　
　　宁太后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只见他目光淡淡然，面色波澜不惊，便挥了挥手道：“你且去吧。”
　　“是，母后，”文宣帝再一拱手，随即转身向外走去，在他转身之际，嘴角却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他确实是没做什么啊。
　　不过是偶然得见萧弈谦与那宫中舞姬月奴相谈甚欢，聊着音律，便多叫了几次萧弈谦入宫作陪，看了几次司乐司的舞姬跳新编的舞蹈，特意钦点了这个月奴做主舞。
　　
　　至于其他的事，不过是顺其自然发展罢了。
　　若说再多做了一件事，不过是看着后来改名为月娘的月奴被太后拘在宫中，他这皇弟日日借酒消愁，他命人松懈了太后宫中的守卫，让萧弈谦有机会带走月娘。
　　
　　他真的只做了这些。
　　而其余的，那都是缘分，他注定要与林婳在一起，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伴随着这些咆哮而响起的，是一阵稀里哗啦扫落了东西的声音。
　　
　　毓秀宫内，娴贵妃骤然愤怒地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上，这还是发泄不了她心中的怒火，她站起身来将屋内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一众宫婢纷纷退避三舍。
　　
　　之前的春日醉下错了人，下给了紫云郡主，她原以为紫云郡主与皇上并未发生什么，还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突然就宣告天下，要迎娶紫云郡主林婳为继后，若说没发生什么，她死活都不信。
　　她的皇后之位，她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来筹谋，就算被太后禁足在宫里，也不忘给执掌凤印的舒妃下绊子，让舒妃出错，想重新夺回凤印。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都与她父亲达成一致，将由她父亲方丞相在朝中举荐她为继后，向来以父亲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皇上是不可能拒绝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当上皇后了，可居然半路杀出个紫云郡主。
　　
　　紫云郡主死掉的姐姐当年跟自己抢皇后之位，如今紫云郡主也来跟自己抢，娴贵妃咬碎了一口银牙，她一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皇后岂是谁都能随随便便当上的，她既然能把林姝斗垮，她一定也能将林婳从皇后之位上拽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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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国公府，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林国公高兴坏了，“不愧是我林淙的女儿，必定是人中龙凤，永远值得最好的。”
　　林夫人满脸愁容，并不见一丝欢喜，看到林国公这般高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道：“好什么好？做皇后真有那么好？难道要我的婳儿也像姝儿一样，年纪轻轻地就没了。”
　　
　　说着，林夫人擦了擦眼泪，更加为小女儿即将嫁给皇帝的未来而担忧。
　　林国公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住，叹气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林夫人道：“婳儿从小就娇生惯养，比起姝儿，更娇气，更任性，也不懂得人情世故。她若是入宫做了皇后，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岂不是只有被白白欺负了？”
　　
　　“孩子总要长大的，况且宫里有太后娘娘在，谁敢欺负她呀？她不欺负别人算好的了。”林国公扶着林夫人的肩，细声安慰道：“你我也都心里清楚，姝儿会那般郁结在心，那是因为她心里有别人。心里始终不痛快，放不下。可是婳儿不一样啊，她跟萧弈谦早就断得干干净净的，她心里没有别人，嫁了人自然是爱她的夫君，一心一意的做皇后。”
　　
　　“再说了，这皇上抛开皇帝的身份，怎么说也是英俊潇洒，文武双全，放眼整个盛京有谁比得上？”
　　
　　这话说的，林夫人脸色更不好了，长女林姝的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和国公爷如何不知，姝儿与慕长清青梅竹马，早就互生好感。可先皇赐婚，林国公也不是没有周旋，但先皇向来独断专行惯了，此事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得生生将他们分开，把姝儿嫁入了皇宫。
　　
　　“早知道，当初还不如让先皇把赐婚对象改成婳儿，”林夫人抹了一把泪，“这般姝儿也不会——唉……”
　　“那时婳儿早就许给谦亲王了，怎么改啊，”林国公宽慰她道：“事已至此，莫要再想了。”
　　
　　“这次皇上求娶婳儿，哪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林国公给林夫人分析这桩婚事的利害关系，把林夫人吓得不轻。
　　“这要是嫁给平南王世子，不说婳儿没命，我们全家也会跟着没命，所以我才说跟皇上结亲好。”林国公道：“我们姝儿为何要嫁给皇上，这原因明摆着，陵东三十万大军，若非没有什么牵着，怎会放心？”
　　
　　“这世上还有谁能压得住平南王的家世，也就只有皇上娶了婳儿，平南王才不会有异议，更不会胡乱猜忌，我们国公府的女儿嫁入皇家，本就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林夫人道：“那你打算怎么跟婳儿说？”
　　林国公道：“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以后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
　　
　　林国公当即便进宫了一趟，等离开皇宫时，带回了一纸婚书。
　　同一时辰，皇上特地下了圣旨，将这婚事昭告天下，给出的理由是：紫云郡主无辜被谦亲王萧弈谦退婚，因此令紫云郡主以及整个林国公府蒙羞，为了安抚林家满门忠臣，兢兢业业为大齐守护边关，特此下旨迎娶紫云郡主林婳为继后。
　　
　　圣旨一下，简直再顺理成章不过。
　　众人叹：紫云郡主不愧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有这般家世，生来便是要做皇后的。
　　
　　而别有用心的平南王，被这圣旨堵得毫无辩驳可言，谁让这理由实在找得太好了。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头，道：“为父已然尽力，你与这位紫云郡主注定有缘无分！也不必太难过，天下之大，何处无芳草。”
　　沐云深温润的眸子里充满了难受，本以为能奋力一搏，却到底是奢望。
　　
　　-
　　
　　林婳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又有了一纸婚书，且婚期就在半个月之后的人。
　　她居然要被嫁给文宣帝萧弈洵，要去跟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
　　
　　林婳简直不能忍，这比让她嫁给对自己没感情的萧弈谦还惨，她当即跑去找爹爹林国公，“爹爹，我要退婚，我不要嫁进皇宫，我不要做皇后，我要自由！”
　　
　　一进林国公书房，她就迫不及待地一通抒发心意，不想书房里坐满了人，正是来给林国公汇报军务的各处武官。
　　场面一时尴尬，林国公严肃着一张脸，沉声道：“今日军务汇报便到此，你们都先行退下吧。”
　　
　　一众武官退走，离开前还不忘向僵住的紫云郡主抱拳行了行礼。
　　待人走完，书房安静下来，林国公道：“你方才说什么？你且再说一遍？”语气里有威严，也有威胁警告。
　　
　　林婳向来是怵她爹的，但这事关她的人生，怎能退缩，她捏紧了拳头，走上前，立在林国公的书案前，坚定道：“我不要嫁给皇上，我不要做皇后，请爹爹帮我退婚。”
　　
　　“胡闹！”林国公大声叱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容你说退就退？婚期已经定下，你且好好准备待嫁便是。”
　　“爹爹，你怎么能如此待我？”林婳难以接受，悲愤道：“难道对爹爹来说我不是爹爹你的女儿，而是你巩固势力的工具？你要让我像阿姐那样，年纪轻轻地就死在皇宫里，一辈子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国公重重地扇了一巴掌，“你的婚姻大事，我还做得了主！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为幼不敬，平日里实在是太纵容你，才纵得你这般放肆。”
　　
　　林国公怒喊了一声，道：“来人！”
　　管家带着一干护院进来，弯腰抱拳：“国公爷。”
　　
　　林国公道：“把三小姐送回海棠园，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一步，府中下人谁若敢帮着她出府，统统都发卖了出去。”
　　
　　林婳捂着脸懵了，从前爹爹虽然严厉，但从未像今日这般严厉，居然还动手打她。
　　她的眼泪珠子扑簌地掉个不停，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是管家送回了海棠园后，还是忍不住大哭一场。
　　
　　那任性地脾气上来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折腾，想让林国公就此打消把她嫁进皇宫的念头，不想她爹铁了心肠，不禁不给她一个脸色，甚至不让她娘亲来看她。
　　
　　甚至她派丫鬟出去找表哥帮忙，表哥早早被爹爹赶去了军营，根本寻不到人。
　　她不甘心，还想给太后娘娘递信，母后是不会同意她嫁进皇宫的，什么信都给打了回来，送信的小厮还被打了一顿，赶去了庄子。
　　
　　婚期一日□□近，整个林国公府都张灯结彩起来，隔着高高的院墙甚至还能看见外面天空上放着无数风筝，那风筝上绑着的彩带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恭祝皇上新婚！”
　　
　　一切好似尘埃落定，她嫁给皇帝的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可林婳偏偏不，就在大婚前三日的深夜，林婳背着包袱准备翻.墙跑路了。
　　
　　“郡主，你带上我吧，”绿翘道：“你一人在外，奴婢怎么能放心？”
　　林婳道：“那是断断不能连累你的，你若是跟我跑了，那你爹娘就遭殃了。”
　　
　　月橘紧抿着唇，她身怀武功，最适合跟郡主一块走，可是她相依为命的娘近日病了，需要人照顾，她不能丢下她娘不管。
　　
　　“放心吧，”林婳小声道：“我怎么说也算是个老.江湖了，此番出门我也不是毫无目的，我是要去寻人的，等找到了那个人，我拜他为师，这样我就有着落了。”
　　
　　绿翘哭啼啼地说：“那你要怎么找？你不是说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放心，我有门道的，”林婳撸了撸衣袖，准备□□，“等我走了，你们赶紧回去睡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别露出了破绽，让我爹爹知道是你们助我逃跑的。”
　　
　　“郡主，您出门在外小心些，千万别露财，若是寻着了那人，记得捎个信回来，好让奴婢们放心……”绿翘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在绿翘和月橘的帮助下，林婳翻上了高高的围墙，随后拽着这头月橘和绿翘扯着的麻绳，滑溜了下去，一双杏眸机灵地望了望空荡荡、黑漆漆的长街，她拽了拽肩头上的包袱，毅然决然地跑路了。
　　
　　皇宫，长明宫殿内，新封的顺阳郡王萧弈谦大步地从外面闯了进来，何瑞一顿拦也拦不住，“郡王，皇上有旨，今日谁也不见。”
　　
　　萧弈谦心里怀着满腔怒火地硬闯到文宣帝面前，连礼都不行，就直接质问道：“皇上，你当真要娶林婳为继后？”
　　文宣帝放下批奏折的笔，挥手让何瑞退下，随即看向萧弈谦道：“婚期已定，岂能有假？”
　　
　　萧弈谦道：“不行，你不能娶她。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也算是你的弟媳，你怎么能娶她？”
　　“你也说是曾经，顺阳郡王，请容朕提醒你，是你先放弃的她，她与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如此朕为何不能娶她？”文宣帝玩味且带了敌意地看着他，“还是说，你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了那个月娘抛弃了她？如今又惦记起她来了？”
　　
　　萧弈谦面色不自然道：“她不会喜欢宫里的生活，她也不适合。你已经有那么多妃嫔，妃嫔中更是有能担大任，成为继后的人选，你为何非要选她？”
　　
　　他又道：“就为了收拾我的那个烂摊子？皇上您大可不必这样，我闯下的祸事，我自己来解决。我会一直努力，努力到让林婳原谅我，让林国公府原谅我——”
　　
　　“若你是来说这些，那就不必废话了，”文宣帝打断他的话，道：“朕今日政务繁忙，没空听这些。来人，送顺阳郡王出去。”
　　
　　萧弈谦紧盯着他的皇兄，一向清冷的皇兄居然有了怒意，这让他恍然想明白一些事，“皇兄，原来你一直——”
　　“皇上，”突然，禁卫军统领边阳大步走了进来，神情很焦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待走到跟前来，见到萧弈谦也在，便顿住没说话。
　　
　　“萧弈谦，朕的耐心有限。”文宣帝冷了眼眸，帝王威严显现出来。
　　萧弈谦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寒毛竖起，紧绷着一张脸行了礼，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待萧弈谦一退走，边阳立马禀告道：“皇上，据暗探来报，紫云郡主不见了，如今整个林国公府上下都在找紫云郡主。”




54.  第54章   又没有谈情说爱的经验

　　“主上, 这便是郡主在寻找之人。”
　　
　　琼城街道的某处拐角，摆了几张木桌的小茶摊，坐了一行三个人, 做行商之人打扮，说话的这人正是禁卫军统领边阳, 他将手中的一张画像递文宣帝面前，继续说道：“卑职已经让暗探继续保护郡主的安全, 请您放心。”
　　
　　那画纸上赫然画着一个男人, 戴着一张昆仑奴面具, 着一身灰白长袍，姿态飘逸又神秘莫测。
　　文宣帝目光微敛，不自觉伸手接住了。
　　
　　何瑞凑来瞧上一眼, 随即笑眯了一双眼睛，道：“原来郡主寻的是此人啊！”面对边阳疑惑地目光，他随即瞥了皇上一眼，示意了一番。
　　
　　边阳凝神又看了看画纸上的人，顿时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皇上吗？不过皇上什么时候戴了这样的面具？他没见过。
　　
　　“想来这是郡主亲自画的, ”何瑞轻声笑着道：“画得可真像，可真好。”
　　文宣帝萧弈洵三两下折好画纸, 妥帖收入袖中, 姿态闲散道：我想去散散心, 你们别跟过来。”说着，便起身离开。
　　
　　“皇, 主上，”边阳立马拿上佩刀，不放心地要跟上去, 被何瑞一把拽住，“你能不能长点心？咱们主子看着像是去散心吗？一看就是去寻人，人家两个要发展感情，你凑上去做什么？”
　　
　　“怎可让主上独身一人？万一碰到危险，你负责？”边阳不放心道。
　　“远远跟着便是了，以咱们主子的武功，哪有那么容易遇险？再说了，这发展感情遇到一点危险才好，你就别操心太多，”何瑞给他续上一杯茶，道：“我们先喝会茶，等会再去寻主上。”
　　
　　边阳端茶喝了一口，眉头皱起，“这茶实在是——”随即他咚地一声放下茶杯，还是拿上佩刀，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哎，等等我，”何瑞放下一锭银子，也连忙跟上去。
　　
　　两人寻着文宣帝走的方向追去，还以为走两步就能看见皇上的身影，结果追出去好远，都不见。
　　“……”边阳面色凝重，把皇上弄丢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何瑞道：“不急不急，主子这是特意躲着我们呢。”
　　
　　边阳抬脚往继续往前走，去寻暗探留下的消息，只能改道去追踪紫云郡主的踪迹，因为皇上肯定会去寻紫云郡主的。
　　
　　-
　　
　　林婳从热闹繁华的街道，拐进了一个狭窄、安静的小巷子里，这条小巷子里有很多江湖小店，有卖伤药的、各种稀奇古怪地东西，都是行走江湖用得上的。她寻着门匾，来到了一家写着“江湖通”的小店，踏进去只见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一人正趴在桌子上睡大觉，而四周是砌入墙里的柜子，她望了望那睡着的人，出于好奇，拉开了就近的一个抽屉瞧了眼，只见那抽屉里放着一卷用布包起来的东西，在这抽屉外面贴了一张“江湖七大恶人”的字样。
　　
　　林婳把抽屉推回去，当这抽屉年久失修，有些坏了，发出吱呀地噪音来，一下把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吵醒。
　　“谁？”那人一下坐起，擦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眯眼向林婳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谄媚道：“这位公子您光临小店，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这店主是个中年男人，长得很瘦，脸又尖，像个活脱脱的瘦猴。
　　
　　“我听说你们这里能寻人。”林婳走近，在木桌前站定了。
　　“是是，”店主道：“在下江湖人称百晓生，无事不通，无事不晓。你要寻什么人，我都能帮你找到。”
　　
　　“扑哧……”林婳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道：“方才我去其他这样的地方，他们也都是这样说的，个个都自称百晓生，那到底哪个是真的？”
　　
　　“呵呵，不管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能帮小公子你找到人，不就行了。”瘦猴笑眯眯地道。
　　“也是，”林婳点了点头，她跑遍了这么多家贩卖信息的小店，不就是为了广撒网，还快点找到她想找的人。她在瘦猴面前的木凳子上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画纸，摊开来放到店家面前，道：“你可认得他？”
　　
　　“这……”瘦猴手掐着下巴，仔细端详着画像，道：“看着有名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婳欣喜道：“真的？”
　　
　　“……是见过，”瘦猴店家又琢磨了一会，然后眼睛一亮道：“想起来了，在前些日子的琼山武林大会上见过，你是不知道他当时有多厉害，力战群雄赢了好几个江湖大侠，你知道大家都称呼他为什么吗？”
　　
　　“是什么？”林婳激动地扶着桌子，“你快告诉我。”
　　“大家都称他为白雕大侠，”瘦猴店家掷地有声道，满脸都是对这位白雕大侠的钦佩之情。
　　
　　林婳亦是一脸憧憬，“原来他叫白雕大侠啊，那你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吗？”
　　瘦猴店家问：“你寻他做什么？”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林婳道：“我要找他报恩。这位大哥，你若是能帮我寻到他的住处，我愿意重金酬谢。”
　　她说着从包袱里拿出钱袋来，重重的钱袋拿着有点费劲，她放下在桌子上，因为太重还发出了咚的一声，林婳打开鼓鼓的钱袋，在里面东挑西捡了一番，拿出了一个银锭子来，“呐，这是我给你的定金，你尽力帮我去寻，若是寻不到也没关系，这定金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若是寻到了，我必定还有重金酬谢。”
　　
　　“他可是一个隐世大侠，行踪向来飘忽不定，要找到他的住处不是一般的难，你能给我多少酬劳？”瘦猴道。
　　林婳伸手到钱袋里掏啊掏，掏出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出来，瘦猴店家惊得嘴巴微张，眼睛冒绿光，不自觉伸手去拿，“这，这是真的夜明珠？”
　　
　　林婳躲过他的手，笑着说：“自然是真的，你若是能帮我寻到这位白雕大侠，我就给你。”
　　“此话当真。”瘦猴瞬间来精神，一下坐直了。
　　“自然当真，”林婳道：“你若是得了消息，就到城里的云来客栈寻我便是，我姓林。”
　　
　　“好嘞，林公子，那可说定了。”瘦猴笑眯眯道：“我保证帮你把这位白雕大侠给寻到，你就回去好生等我的消息。”
　　“那就拜托了！”
　　
　　林婳从“江湖通”小店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在琼城跑了一天，撒了那么多份画像出去，可以安心等消息了。
　　回去她住的云来客栈，让小二送饭菜到客房来，她坐在桌旁的烛火下，用客栈的笔墨写信，写一封信报平安，写到一半，又放下笔，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来，这手帕是富贵人家常用的布料做的，上面绣着云纹。
　　
　　这是上次面具大侠，不对，应该是白雕大侠才对，他用手帕帮自己包扎伤口留下的，她回去洗干净一直收着，想着哪天能再见到他，把这手帕归还，然后再报答救命之恩。
　　
　　“不知道这么久不见，大侠还能不能记得我？”林婳叹了声气，“虽说我这次是逃难出来的，但也是真心想报答你的。”
　　
　　说完，又止不住叹气一声，桌上的饭菜还没来得及动，又继续写信。
　　她走了之后，家里肯定乱套了吧，娘亲肯定会护着绿翘她们的，这不用担心，太后那里肯定是不敢告诉的。
　　
　　就让她任性这一次吧，她真的不想嫁到皇宫里去。平时她出入宫里，是因为她不用永远住在宫里，还是自由的，若进了宫，不能再随意出来，一生都困在里面，她想她会疯的。
　　
　　与其疯掉，倒不如直接跑掉。
　　客房的窗户是敞开的，屋里烛火通亮，外面是月色朦胧的夜，从里面看不见夜色里的景物，但在夜色里能将客房里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萧弈洵就坐在窗户外对着的，不远处屋顶上，手里执着一壶酒，一边喝一边望着坐在烛火下写信的林婳，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倏然仰头望了望天边的朦胧弯月，低声赞道：“今晚月色真美！”
　　
　　很远很远的漆黑巷子里，边阳和何瑞带着一队暗卫蹲在角落，抬头望着那远处屋顶上喝酒的文宣帝，一边啃着买来的烧鸡填饱肚子一边小声说话。
　　
　　“主子该不会准备一晚上就坐屋顶上吧？”边阳道：“这样发展感情，我看这辈子都发展不起来。”
　　何瑞灌了一口酒，喝得急了，猛地打了个酒嗝，“咱们主子又没有谈情说爱的经验，平日里冷情冷性的，这次知道郡主离家出走，急得一路追了来，已经很不容易啦。”
　　
　　边阳点点头，“也是，换做旁人，怕是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说不定还得治罪。”
　　
　　夜已深，整个客栈的烛火都灭了，四周和一片静寂，只有偶然几个蝈蝈的叫声。
　　萧弈洵头枕在胳膊上，半躺在屋顶上，望了一眼林婳那扇已经合上的窗，又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头顶夜空稀疏的星星，她此时应该已经进入梦乡，可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一天的心情还真是起起伏伏，当他得知她不见，离家出走了，整个人都乱了，怀疑自己要娶她的决定，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就这么忐忑地追了上来，又不敢靠近。
　　当他看到她寻人的画像，原来寻的竟是自己，不安稳的心顿时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夜色中突然响起一声异动，萧弈洵坐起像声音传来处望去，只见两个穿着夜行衣的小毛贼蹑手蹑脚地爬上了云来客栈的屋顶，停在了林婳住的那间客房上方，随即开始往下放麻绳想要滑到林婳客房的窗户外。
　　
　　萧弈洵剑眉压紧，骤然起身，运轻功向云来客栈的屋顶飞去，逮住那两个笨手笨脚的小毛贼，提拎起来扔出来老远去，那厢边阳和何瑞一直严阵以待着，闻风而来将两个小毛贼利落拿下，拖得远远的去审问。
　　
　　顷刻后，边阳去而复返，将情况报给了萧弈洵，道：“是江湖上的消息贩子，郡主拿了画像让他们寻人，还许已重金酬谢，这些人找不到人，便起了盗取钱财的心思。”
　　萧弈洵挥了挥手，边阳迅速退进黑暗中，又隐匿了起来。
　　
　　萧弈洵则飞身上了云来客栈的屋顶，就在林婳那间客房的上方躺下，望了一阵夜空，渐渐地阖上了眼睛，今夜应该不会再有小毛贼了吧……




55.  第55章   打不过，但是我会告状啊……

　　林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下楼用早饭，顺带问了问客栈掌柜，可有人来寻她, 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
　　“看来这个白雕大侠，真的是行踪飘忽不定啊, ”林婳坐下用早饭，白稀饭搭配咸菜, 飞快吃完, 自己拿了画像到处转悠, 看能不能找到一点线索。
　　
　　江湖之人都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盛京就是大齐朝最大、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不过毕竟是天子脚下不可放肆, 江湖人便都汇聚到了盛京附近的琼城，从天上掉下石头在这琼城随处一砸，砸中的那个肯定是江湖人士。
　　
　　因此，也催生了许多供江湖人士玩乐的场所，其中赌石、蒙眼投掷、以及各种大小擂台。
　　“哎, 这位英雄豪杰大哥, 你可见过这个人？”林婳打扮成男子，穿梭在江湖人士之中, 逮着一个看起来就很像老江湖的人就问, “没见过”, “不曾见过”，仍旧是一无所获。
　　
　　“来来来, 做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龙虎斗擂台开场, 今日出战的乃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白雕大侠，他将对同样赫赫有名的飞鹰大侠，”一处门匾下，一个江湖跑堂打扮的男人站在木凳上，比周围行人高出一大截，说的慷慨激昂道：“此乃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大场面，错了过便——”
　　
　　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衣袖，低头一看，只见是个俊俏的小公子。
　　林婳眼睛亮晶晶问：“真的是白雕大侠？”她拿这画纸给跑堂的看，兴奋指道：“他是不是长这样？”
　　
　　江湖跑堂的眼珠子圆溜溜地一转，笑道：“是是，当然是了，小公子您里面请，保证您看得过瘾。”
　　这龙虎斗擂台似乎很是受江湖人士欢迎，一个个都往里面涌，林婳也被挟裹着往里面走去，只见里面是一个偌大的空地，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人，在中央有一个高高的擂台，有一个壮汉挥着胳膊肆意高呼，“噢！噢！”
　　
　　一群江湖人士个个举着手跟着一起喊：“必胜！必胜！”
　　林婳是个江湖嫩头青，也不知道这是要干嘛，声势不足地挥拳跟着喊了两声，“必胜！必胜！”又去问一旁的大哥，“哎，大哥，你看到白雕大侠了吗？”
　　
　　大哥唾沫横飞道：“急什么，等开打，不就能见到了。”
　　“梆梆梆……”外头那个江湖跑堂敲锣一路走进来，高声喊道：“买定离手！快快下注，看好我们飞鹰大侠的豪杰们押左边，”他伸手示意了下擂台上振臂高呼的大汉，又喊道，“看好我们白雕大侠的押右边。”
　　
　　擂台两旁放着两张大桌子，左边是飞鹰大侠，右边是白雕大侠，场内一众人纷纷跑向自己所支撑的那边桌子，在桌子上下了注。
　　
　　“我，我买白雕大侠赢，”林婳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好容易挤到了前面，直接押上了一锭金子。
　　“嚯……这位公子出手可真大方！”众人惊呼。
　　林婳满脸骄傲，反正以白雕大侠的武功，是绝对不会输给台上的壮汉，她的白雕大侠多厉害啊！武功独步天下，绝对能干翻了飞鹰大侠！
　　
　　江湖跑堂一个腾空站上椅子上去，连敲了好几下锣，随即伸手示意道：“接下来有请我们的白雕大侠！”
　　“白雕大侠必胜！”林婳举手高呼。
　　“必胜！必胜！”身旁的众人跟着一块高呼。
　　
　　白雕大侠在众人的欢呼下热烈登场，只见他戴着面具，穿着斗篷，张开手臂一阵狂奔跑出来，跑上擂台后，还绕着擂台跑了一圈。
　　
　　不过——林婳嘴巴半张，看着眼前戴着白雕面具，身形臃肿的白雕大侠在擂台上欢乐的挥着短短的肉胳膊，一时傻眼了，这么些时间不见，她的大侠怎么发福成这样了？还变矮了！
　　
　　她被骗了！
　　这个白雕大侠跟她要找的大侠，完全是两个人。
　　林婳终于意识到了。
　　
　　“好，打擂开始！”江湖跑堂一声呼喊，台上的白雕大侠和飞鹰大侠开始决斗。
　　林婳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自己下的那定金子，这赌注都下了，那就小小的支持一下吧，她微微举了一下拳头，小小地喊了两手，“加油！必胜！”
　　不能浪费了自己那一锭金子啊！
　　
　　“啊啊……”白雕大侠高喝一声，憋足了劲，挥舞着拳头向高壮如山的飞鹰大侠打去，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白雕大侠的小拳头被飞鹰大侠的大拳头一把接住，随即——展开了惨无人寰的单方面殴.打，飞鹰大侠狂揍白雕大侠。
　　
　　惨，实在太惨了！
　　林婳捂着眼睛，简直不忍直视，唉……她的这一锭金子看来是白白押出去了。
　　哼，都怪昨日碰见的那个骗子百晓生，看了她画的画像，说是什么白雕大侠，还说认得，结果全是骗人的。
　　
　　“飞鹰大侠胜！”江湖跑堂敲了一声锣，宣布了擂台赛结果，他跳下椅子来，看向林婳道：“小公子，您的这一锭金子那我就不客气啦！”说着，笑眯眯地将一众赌注收入囊中。
　　旁人都是随便玩玩的赌上个几文、十几文，倒也不在意这输赢，她这一锭金子实在是亏大发了。
　　
　　跑堂小哥又道：“看这位小公子的打扮，一定是个出自武林名门的少侠吧？失敬，失敬。”
　　林婳笑着抱拳，爽朗道：“有礼，有礼。”
　　这么一番交谈下来，还真有点走江湖的肆意潇洒。
　　
　　“小公子要不要上台比试一番？”跑堂小哥道。
　　“这擂台谁都能上的吗？”林婳好奇问。
　　
　　“是啊，”跑堂把坐庄的银子摆上了桌，林婳的那一锭金子赫然在其中，他道：“接下来是守擂，由第一场胜利的飞鹰大侠受擂，只要挑赢了他，这庄家的盘上的银子尽数归你。”
　　
　　“呵呵，”林婳笑着摆了摆手，“那我就算了。”
　　“小公子真的不试试？一看你的武功就特别好，肯定不在飞鹰大侠之下。”这江湖跑堂的实在会说话。
　　
　　林婳虽然不会武功，但行走江湖谁不吹牛？她清了清嗓子，道：“虽说本公子武功确实不错，但也不能欺负人啊，还是不参与了，一锭金子罢了，不足——”她话还未说话，只觉得腰间一轻，她系在腰间的钱袋被跑堂的一把拿了去，“哎，你——”她赶忙伸手去夺。
　　
　　江湖跑堂的却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钱袋，放在了赌桌上，随即高声道：“买定离手！这位公子押了身上所有的银子，要上台挑战飞鹰大侠。”
　　一众人哗然，没想到有人玩的这么大，随即起哄道：“必胜！”
　　“不，我没有要押——”林婳被强行架上了擂台，那跑堂小哥无赖至极地说：“你若是不参加挑战，那这一袋子银钱我们做庄家可就收下了。”
　　
　　“你！”林婳气坏了，这会可算见识到了表哥曾经说过的，江湖之中人多狡诈，眼前这个跑堂的实属其中一份子，这般逼她挑战，跟强抢她的钱袋子有什么区别。
　　可她所有的银钱全在这个钱袋子里，若没了银子，她还怎么浪迹江湖寻她的救命恩人——隐世大侠，就连吃饭都成问题。
　　
　　“好，我挑战便是了。”林婳应了战，她手腕微微转动了下，藏在袖子里的暴雨梨花针暗器已经准备就位，这针上沾了迷药，一中即倒，银针小而细，还看不出来。
　　
　　“来吧，”林婳摆上出掌的招式，似模似样，再加上她气定神闲的样子，还真让那个江湖跑堂的错愕了下，难道看走眼了，不是绣花枕头？
　　
　　飞鹰大侠低吼一声，狂奔上前来准备将林婳撕碎了，速度之快，身形之壮，实在令人心惊胆战，林婳赶紧侧身闪过，毫不犹豫对着他放暗器，银针微不可闻地嗖一声射中了飞鹰大侠的后背，但是——怎么没有反应？
　　
　　飞鹰大侠转身又向她狂奔而来，像一头发怒的牛，直冲横撞，难道是针上的迷药不够重？毕竟这个飞鹰大侠实在太壮太高了。
　　
　　慌忙之中，林婳再次发射暗器，但脚下踩着的擂台突然咔擦一声，裂开一个洞来，她脚下踩空一绊，嘭地整个人摔到地上，手腕下意识撑地的时候，把缠在手腕上的暗器给磕坏了。
　　
　　“受死吧！”飞鹰大侠猛地往上一跳，准备来一个泰山压顶。
　　“啊啊……”生死关头，林婳本能地惊呼，完蛋了！她都能想象到自己被这壮汉碾平成肉饼的场面，这人还不得废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后悔的念头，她千不该万不该跑进这个破地方来，千不该万不该非要逞强，钱给他们抢去就算啦！
　　这擂台场内上头是没有屋顶的，外面的阳光乍泄进来，照亮着整个擂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戴着昆仑面具的灰衣男子从天而降，用劲一掌拍在飞鹰大侠的胸膛上，将飞鹰大侠震飞了出去，当场吐血三两，咚地一声倒地不起。
　　
　　灰衣男子则稳当地落在擂台之上，他微微侧首向林婳望来，清朗的声音自面具下传来：“你没事吧？”
　　“大，大侠！”巨大的惊喜从林婳褐色的眸子里迸发而出，她连滚带爬地起身来，摇头，“我没事，我没事。”她杏眸紧盯着他，生怕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秒他又不见了。
　　
　　“你是何人？”那江湖跑堂的冲上前来，厉声呵斥，“敢在你爷爷我的场子捣乱，活得不耐烦了？”
　　“你才活得不耐烦了！”林婳马上反斥回去，随即底气不足地往面具大侠背后躲了躲，然后气呼呼告状，“大侠，他抢了我的钱袋，还欺负我，打我，你看我摔得手都青了。”
　　
　　说着，还把袖子撩起，露出白皙的手腕来，那白腻的肌肤上青了一片。虽然说是她不小心撞到桌子撞青的，但是这是告状的“利器”啊！
　　
　　面具大侠那双黑眸倏然冷如刀锋，扫向那江湖跑堂的，他声冷如地狱鬼刹，“找死！”




56.  第56章   有点凶

　　这江湖跑堂武艺不精, 手下的几个人更是废材，还想找林婳他们的麻烦，被面具大侠几招撂倒在地, 呜呼哀哉不停。
　　
　　面具大侠将林婳的钱袋以及那一锭金子取了回来，“拿好, 别再弄丢了。”
　　“谢谢大侠。”林婳接住了，来不及把那一锭金子收进钱袋, 就这么捧在手里, 圆圆的杏眼望着面具大侠一眨不眨, “大侠，你武功好厉害，你又救了我, 你还记得我吗？”
　　
　　面具大侠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婳连忙抓了两绺头发下来，“我现在穿着男装，你不记得我也很正常。一年多之前，在盛京的郊外一处别苑, 你救了我, 记起来了吗？”
　　
　　“记得。”面具大侠沉声道：“你此刻已然无碍，便早些离开此处吧, 你孤身一人不适合呆在此处。”说罢, 他转身向外走去。
　　
　　“大侠, 大侠，”林婳一阵小跑追上去, “我一直在找寻找你的下落，上一回你救了我，这一次你又帮了我, 我请你吃饭吧。”
　　林婳跟面具大侠并排着走，忍不住侧身看他，都不知道面具下的大侠长什么样子，但是凭借他的身形，还有他这副清冷的性子，肯定是救她的面具大侠没错，给人的感觉是不会变的。
　　
　　“不必了，”面具大侠冷冷拒绝，“我不饿。”
　　报恩就是顺便，主要还是想抱大腿，以后行走江湖什么都不用怕，她也有个落脚之处。
　　
　　林婳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笑容满面地跟他套近乎，“大侠，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家住何处呢？我叫林婳，盛京人士。”
　　
　　对于她的套近乎，面具大侠根本就不理她，径直往前走去，还加快了步伐，衣袂飘飘的，好似下一瞬就要腾空飞走，像上次一样迅速地消失不见。
　　“大侠，那我就叫你大侠吧，”林婳也随之加快了步伐，已然打定主意，赖着他。
　　
　　反正，他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突然，面具大侠猛地停住了脚步，道：“你跟着我作甚？”
　　林婳赶紧瘪了瘪嘴巴，杏眸冒雾气，“我，我无家可归了，呜呜……”
　　
　　面具大侠看着她没说话，林婳见状，赶紧落下两行泪来，卖惨道：“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恶霸，那恶霸年纪一大把，家中还有好几房小妾。我，我如今才十六，要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做第九房小妾，韶华如花一般的年纪就要受这种摧残，我宁死也不愿，便趁着我爹不注意，逃了出来，从今往后，这天大地大，只我孤身一人流浪，今日遇到如此险境，若非是大侠你出手相救，呜呜……小女子肯定难逃厄运。”
　　
　　萧弈洵静静地看着林婳卖惨，恶霸？年纪一大把？第九房小妾？
　　林婳一顿卖惨，“哭”得眼泪都掉不下来了，岂料这面具大侠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又是捂面一阵嚎啕大哭，“我看我还不如死了干净，反正没有人心疼我，没有人在意我——”
　　
　　“那你想怎么样？”面具大侠忽然出声问道。
　　林婳杏眸含泪看他，抽抽噎噎地说：“大侠，我能跟着你吗？便是为奴为婢我也愿意，”说着，忸怩作态地作害羞状，“大侠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越说越害羞，声音越小。
　　
　　“哦？”萧弈洵往前走了一步，俯视着她，一点点逼近了，“以身相许？”
　　林婳身体僵硬，默默往后倾，“大侠你高风亮节，侠义心肠，想必一定是不屑于这种报恩的。”
　　
　　“你怎知我就不屑了？”面具之下，萧弈洵嘴角微勾，一时起了逗弄之心，又向她靠近了一些。
　　“我，我——”林婳慌得往后退了退，脸颊不争气红了，她强自镇定地对上面具大侠的目光，道：“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但你总得让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姓甚名谁吧？否则，我难道嫁给一个陌生人？”
　　
　　“呵呵……”萧弈洵轻笑两声，“还挺伶牙俐齿的。”他站直了身体，转身继续往前走。
　　“大侠，你到底叫什么呀？”林婳疾步追上去。
　　
　　-
　　林婳随面具大侠一路来到了云来客栈，要了间客房入住。
　　“哎，我正好也住这间客栈，掌柜的，要一间上房，”林婳让掌柜给面具大侠安排在了她的客房隔壁，不待面具大侠掏银子出来，便眼疾手快地将那一锭没收回钱袋的金子付给了掌柜，还道：“掌柜的，请给这位大侠备上一桌上好的酒菜送到他客房。”
　　
　　“哎，这就去办。”掌柜的高兴应道。
　　面具大侠侧身看着她，道：“我自己能付钱。”
　　“我来付，你不用跟我客气，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林婳走在前面引路，“走吧，我领你过去。”
　　
　　面具大侠没拒绝，跟了上来。
　　上了楼，推开客房的门，林婳踏进去，颇有尽地主之谊的姿态，道：“这个客房还算宽敞吧，也很整洁，我的房间就在隔壁哦。”
　　
　　“嗯，”面具大侠应着，走近屋子里来，在椅子上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林婳眼睛眨了眨，默不作声地瞟向他，喝茶？这戴着面具怎么喝茶，要摘下来吗？
　　
　　岂料，那面具大侠向她看来，说：“你可以离开了。”
　　“我还没用午饭呢，”林婳迅速入了座，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喝了两口说：“我叫了那么大一桌好吃的，你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我跟你一块吃。”
　　
　　面具大侠二话不说起身，“如此，那我便换一家客栈住吧。”
　　“哎哎，不要，不要，”林婳倏然起身，伸手在半空中压了压，道：“你坐下，我离开就是了。”说罢，她转身走出客房，转身回到右手边自己的客房去。
　　
　　林婳坐在自己客房里听着动静，伙计送了饭菜到面具大侠的屋子后便离开了，这会面具大侠应该开始用午饭了，他吃饭肯定得把面具摘下吧，不然怎么吃？她实在太好奇面具大侠长什么样子了，怎么会有那么神秘的人，成日要戴着面具行事，还不肯报上名讳来。
　　
　　她抿嘴笑了笑，随即蹑手蹑脚起身，缓缓地开门出去，到隔壁面具大侠住的客栈门外，伸手戳开纸糊的门框缝，正准备向里面望去，还未靠近只感觉有一道疾风迅猛扫来，她惊得连连后退，哐啷一声客房的门被力度反向冲开了，她正好与坐在里面的面具大侠打了个照面。
　　
　　他那双清冷的黑眸直直向她望来，像幽深的寒潭，叫人觉得后背发凉，却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嘿嘿，”林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路过，我要下楼用午饭。”话落，抬脚就要溜。
　　“慢着，把门关上。”面具大侠叫住了她，林婳顿住脚步，就很听话地给他把门关上，然后下楼吃午饭去。
　　
　　不想下楼去，大堂摆的座位坐满了人，除了一些江湖人士、还有一些普通老百姓，都拖家带口地在大堂用膳，吃了之后，还在客栈订了客房入住。
　　
　　昨日还没那么热闹，今日怎么突然热闹了不少？
　　林婳让小二给自己备一份饭菜送厢房去，便走到账台去跟掌柜闲聊，问起了这客栈里怎么突然多了好些背着包袱的游客。
　　
　　掌柜的笑眯眯道：“公子你不知道吗？今日是我们琼城的花灯节，这些人都是从各处来看花灯的。”
　　林婳努了努嘴，“花灯节而已，用不着从大老远地方赶来吧？”很明显，这些行人有些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小公子你不知道了吧，我们琼城的花灯节跟别处的不大一样，这里的花灯是很大、且各种样式的花灯，像什么嫦娥奔月，观音娘子，还有各种奇形异兽等等。”掌柜的说：“小公子今晚若是有空，约上一两个好友，盛装去参加便是，可好玩哩。”
　　
　　正巧一行结伴的住客从楼上下来，个个穿得非常隆重，是精心打扮了的，林婳瞧着眼神都不自觉追了一阵。
　　“你看，他们就是来参加花灯节的，”掌柜的笑说。
　　
　　林婳点了点头，表示这是一个好主意，如今她已经找到了面具大侠，从今往后也算是有地方可去。那接下来要做什么？自然是逍遥快活地闯荡江湖，当下打定主意，今晚她要跟面具大侠去逛花灯节。
　　
　　傍晚，天色渐暗了下来。
　　林婳打开客房门出来，此时的她换了一身海棠色罗裙，墨发半披，在两侧缀了红色玉石发饰，整个人看着娇艳动人又不失清新。
　　
　　她走到面具大侠客房门外，紧张地深呼吸了两口气，随即抬手叩门，“大侠，你在吗？”
　　“何事？”客房内传来面具大侠的声音，清朗又不是磁性，很好听的声音。
　　
　　林婳浅笑道：“方才我听掌柜的说，今日琼城有花灯节，反正我闲着无事，索性去转一转，大侠，你要一同前去吗？”
　　客房里没了动静，随后听见渐渐走近了的脚步声，面具大侠从里面拉开了客房的门，林婳直奔他的眼睛望去，他戴着面具瞧不见他什么表情，但眼睛还是能看出他的反应。
　　
　　只见他瞳孔骤然缩紧，羽鸦一般黑的长睫毛连续轻颤，旋即察觉到林婳审视的目光，匆忙躲开了她的视线，道：“你既然想去，那我便陪你一起。”
　　
　　他的反应，林婳全看在了眼里，看来自己着女装，还是让他非常惊讶的嘛。
　　林婳抿嘴浅笑，“那我们走吧。”转身要走，结果误踩到了裙摆，狼狈得向地上摔去，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面具大侠也没反应过来，待伸手去抓，已经晚了，林婳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呜，呜呜……”林婳疼得呜咽出声，“疼死了。”
　　“你，你没事吧？”面具大侠连忙伸手去扶她。
　　
　　“呜呜，我的脚扭了，”林婳疼得泪水都掉了出来，“起不来。”
　　“唉……”面具大侠无奈地叹了一声气，手臂从她身后环过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你随身可带了药？”
　　“嗯，带了。”林婳带着哭腔应着，杏眸红红的，可怜巴巴地说：“带了很多。”她既然是出门行走江湖，家中各种上好的伤药自然是得带上的。
　　
　　面具大侠抱着林婳回了她的房间，放她在软塌坐下，寻来跌打药酒，随即蹲下，伸手要给她看扭伤了的脚。
　　“这，这不好吧，”林婳缩了缩脚，“男女授受不亲。”
　　
　　“那你自己来？”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怎么说呢，冷冷的，还有点凶。
　　林婳嘴巴一瘪，“你帮我，我自己不会。”
　　
　　面具大侠替她脱去了鞋袜，露出她的一双玉足来，脚踝处红肿了一片，他单膝跪地，让她的脚搁在他的膝盖上，随即倒了跌打药酒在手心，敷在她脚踝处就开始揉。
　　
　　“嘶，疼……”她不自觉撒娇着呼疼，还有点委屈。
　　“疼就对了，”他一边放轻了手上的力度，一边放柔了语气，说：“幸好只是扭了一下，没有伤及筋骨，以后走路小心些。”
　　
　　“你懂医术啊？”
　　“略懂皮毛，”面具大侠说：“若是伤了筋骨，我可就治不了了。”
　　
　　林婳目光往下落，看着他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捏着她白.嫩的玉足，他的黑眸随着他手指的动作移动，他揉过、看过的脚背肌肤一点点地泛热，而她的脸颊也一点点地染上了胭脂，白里透红的。
　　
　　“还疼吗？”他轻声问。
　　“嗯，疼，”她含着哭腔答。
　　
　　他继续揉着，黑眸低垂，不见一丝不耐烦。
　　半炷香后，他又问：“还疼不疼？”
　　“疼~~”林婳娇声呼痛。
　　
　　面具大侠又继续揉着，肩后的长发落了下来，拂过林婳的小腿，酥酥痒痒的，她的脚不自觉往回缩了缩，被他一把握住，继续揉着，三轻一重，简直舒服极了。
　　
　　又是半炷香过去，他问：“还疼吗？”
　　“疼~~”林婳故技重施。
　　面具大侠把她的脚放了下来，抬眸看向她道：“看来是伤到筋骨了，我送你去医馆吧，让大夫给你正正骨。”
　　
　　“呵呵，”林婳讪讪地笑了，赶紧动了动脚，“哎呀，好了哎！一点也不疼了，大侠你的医术真厉害。”
　　“……”
　　
　　林婳垂首偷偷咬唇，那还不是大侠您揉脚技术太好，真的就很舒坦，很让人上瘾嘛。
　　面具大侠站了起来，道：“试试看能不能走。”
　　“哦，”林婳穿上鞋袜，在原地踩了踩，又蹦又跳了下，满脸欣喜，“不疼了，我们可以继续去看花灯了。”
　　
　　“再坐一会，”面具大侠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好好走路，不要乱蹦乱跳。”
　　“嗯，”林婳乖巧坐下了，笑嘻嘻说：“大侠，你看你这回救了我的脚，要不你告诉我你叫什么，等改日我到寺庙里为你点一盏长明灯，为你祈福？”
　　
　　“不必了。”面具大侠毫不留情拒绝。
　　林婳笑嘻嘻望着他，习惯啦！反正以后日子还长着，总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告诉她叫什么的。




57.  第57章   那还能是什么？

　　琼城的花灯节, 确实与众不同。
　　除却悬挂成一排排彩灯照亮，还有各种立在地上、且有形状、有寓意，规模巨大的彩灯。
　　
　　“那就是嫦娥奔月？做得也太逼真了吧。”林婳手扶着面具大侠的胳膊, 抬头向前方聚集了一堆人的人形彩灯看去，只见那纸灯做出来的嫦娥正呈奔月姿态, 惟妙惟肖，飘飘若仙, 完全将当时嫦娥奔月的画面表现了出来。
　　
　　“要走近了看吗？”萧弈洵问。
　　“嗯嗯, ”林婳点头, 扶着面具大侠的手臂，两人穿过人群更走近了些，越走近看到的效果更好, 嫦娥奔月这个纸灯做的比一般人大小要大得多，走近了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仔细看清楚纸灯各处的细节，心中不得不令人惊叹纸灯手艺人的精湛手艺。
　　
　　经过嫦娥奔月，间隔几十丈远，又是一座巨型观音纸灯, 纸灯里燃得明亮的烛火给着观音像镀上了一层柔光, 看着圣洁而似真的有灵气，经过的游客都忍不住上前地拜一拜, 祈求全家平安等等。
　　
　　“过来, 我们也去拜一拜, ”林婳轻轻握住他的胳膊，拉着面具大侠往前走去, 挤在人群的侧边，双手合十有模有样地拜了一拜。
　　萧弈洵看了她一眼，不自觉轻笑了声, 也随着她一样双手合在一起，拜了一拜。
　　
　　“你许愿了吗？”林婳半眯眼睛悄声问。
　　“许愿？”
　　
　　“嗯，拜观音当然要许愿啊，”林婳道：“不过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观音纸灯透出的柔光笼罩她身上，也让她镀上了一层柔光，美丽而动人，一举一动皆牵引着他的目光。
　　从前只能远远望一眼，此刻她就在面前，对着他笑，和他说话。
　　
　　他本来不信这些，但此时也经不住跟着她一块，双手合十许下愿望，若是可以，希望他跟她能生生世世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是不是太霸道了？但这是他心里的最真实想法。
　　
　　“我许好了。”林婳放下手，侧头过来问他：“你许了一个什么愿望。”
　　“你不是说不能说出来吗？”
　　“你可以只告诉我你许的是关于什么的愿望，不告诉我具体愿望，这样就不算说出来啦。”林婳笑道。
　　
　　萧弈洵羽鸦般长睫毛轻颤了两下，怎么可能告诉她，他拂了拂衣袖，目光看在别处，道：“我看你脚也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我扶着走了。”说罢，转身径自往前走去。
　　
　　“哎，你等等我呀。”林婳迈着小碎步追上，脚果真是好了。
　　
　　行至一处卖面具的小摊旁，林婳不经意扫了一眼，各色各样的面具，目光倏然一顿，看见了一张跟大侠戴的一模一样的面具，她走过去伸手拿下来，挡在自己面前冲萧弈洵招手，“大侠，你看，跟你一样的面具。”
　　萧弈洵笑着，缓步走了过去，面具摊的老板惊讶了声，“这位公子的面具也是在我这处买的呀。”
　　
　　“恩？”林婳放下面具，转头问小摊老板，“这么说，你见过他的样子？”
　　“见过，见过的呀，”小摊老板笑道：“我摆摊那么些年，还未见过像这位公子这般英俊的男子，气质清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哦——”林婳转身看面具大侠，笑道：“原来你之前也不戴面具的啊，这么藏着掖着，是怕被我看到你的样子？”
　　“没有的事，”萧弈洵回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嘴硬道：“不过是行走江湖的习惯，习惯以面具示人罢了。”
　　
　　“这样啊，”林婳把手中的面具放了回去，在挂着的各种面具寻了一圈，找了一张遮挡上半张脸的银色雕云纹面具，递给面具大侠道：“大侠，你换这个面具吧？既能以面具示人，又能方便许多。”
　　
　　萧弈洵目光怔了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样的要求。
　　林婳把面具塞到他手里，“试试嘛，要是不喜欢，你再换回来，我不会偷看的。”说着，她背身过去，“我数十下哦，十，九，八……”她数得很慢，终于数到了，“一，我转过来了哦。”
　　
　　林婳转身过来，看到了换上新面具的面具大侠，花灯下，他有着英挺的鼻梁，殷红的薄唇，还有一看他就很英俊的流畅下颌线，仅仅是半张脸露在外面，就能让人看出，确实如面具摊老板所说的那般，他是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子。
　　
　　“还行吗？”萧弈洵轻声问着。
　　她望着他，迟迟不答话，一双杏眸睁得圆圆的，流淌着流萤般的光。
　　
　　一旁的面具摊老板笑道：“姑娘，你这都看半天了，该给小老汉银子了吧？”
　　“哦哦，”林婳恍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打开钱袋付银子。
　　萧弈洵微微侧身开，偷偷地抿嘴笑了。
　　
　　美丽而梦幻的花灯下，两人并排着继续朝前走，四周都是人，各种叫卖的小摊，热闹繁杂，可又仿佛这条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这么漫步在花灯下，感受风拂过面颊，还有彼此的陪伴。
　　
　　前方一大波人走来，两人拉近距离退避，突然两人的手就撞到了一块，又飞快地分开，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手背体温记忆残存在大脑中，勾得人忍不住去想再感受一下这体温，于是，两人的手慢慢的，慢慢的靠近——
　　
　　突然又是一拨人人走来，一个孩童径直从他们两人中间穿过，分开了他们要贴近在一起的手。
　　
　　很快，林婳就被街道两旁的各种小摊贩吸引去了注意力，像竹编的鸟、小蝉等小玩意，还有手巧绣娘自己绣的手帕荷包，有卖胭脂水粉的等等，她一样买一点，也足够占据了面具大侠的两只手。
　　
　　“我也拿一点吧。”林婳两手空空，面具大侠双手拿着都是她买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
　　萧弈洵甘之如饴，“没关系，我还拿得动，你还想买什么？尽管买便是。”
　　
　　“又香又大块的羊肉串啊……”街上卖羊肉串的小贩大声地吆喝着，香喷喷的羊肉炙烤的香味蹿进鼻腔中，立马勾住了林婳的视线，“老板，给我来十串。”她要了两个人的份量。
　　
　　“好嘞，”羊肉串小贩拿了十大串滋滋地烤了起来，香气弥漫，香得人直咽口水。
　　付了钱，十串香气四溢的羊肉串到手，林婳准备分五串给面具大侠，不过他两只手不空，好像没办法拿着吃。
　　
　　“呐，你的这份，我帮你拿着，”林婳举起一串递到他嘴边，“你先尝尝。”
　　肉香味飘到鼻中，她圆圆的杏眸期待地看过来，萧弈洵忍不住勾了勾唇，低头咬上一口，美味在舌尖绽开，“恩——好吃。”
　　
　　“是吗？”林婳期待地拿起另外一串，咬上一口，入口爆辣，呛得她一阵五官扭曲，急赤忙慌地找水，看到一旁卖绿豆汤的摊子，赶紧狂奔过去买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了一大碗。
　　
　　总算不辣了，回头望过去，却见到面具大侠站在原地抿嘴偷笑，“你笑什么？”
　　她在想，之前戴着那个看不见脸的昆仑奴面具时，他肯定总是在偷偷地笑自己。
　　
　　气得正欲过去跟他掰扯，“郡主，”一人闪到她面前拦住了去路，定睛一看，是国公府的护院，她惊得后退连连，身后的去路早就被堵住，护院一拥而上将她困住了。
　　
　　“郡主，该回去了，国公爷和夫人都很担心你。”说罢，上前擒住她，架着她就走。
　　“大侠，救我！”她扭头朝着面具大侠的方向喊，“救命啊！”
　　
　　萧弈洵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住了，一眼看出带走林婳的人是林国公府的人，他应该让她被带走的，再过一日便是大婚之日，皇帝大婚怎能没有新娘？
　　
　　可她向自己望过来的眼神，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一向坚硬的心第一次猝不及防地软了下来。
　　大婚没有新娘便没有吧，他不能让她失望。
　　
　　萧弈洵飞身过去，出掌击中挟持林婳的那护院肩头，震得护卫肩膀发麻剧痛，一时松开了抓着林婳的手。
　　
　　与此同时，他又是同样一掌打在另外那名护院的身上，紧握住林婳的手臂，用力将她猛拽过来，护在了身后。
　　国公府护院反应迅速，立即将萧弈洵和林婳两人包围起来，领头那人喝道：“你是何人？快快放了我家小姐。”
　　
　　“大侠，”萧弈洵道，她的面具大侠。
　　“救出小姐！”护院怒喝一声，一齐冲上前，一招招全往萧弈洵身上招呼，下了死手，要将林婳夺将回来。
　　
　　远处，何瑞和边阳带着一行乔装的暗卫暗中观察，两人都非常有默契地按兵不动，这些护院还不是皇上的对手，如此英雄救美的场面，他们岂能出手干涉，毁了这一浪漫桥段。
　　
　　萧弈洵武功是不错，架不住国公府的护院人多，而且还不断有听见了动静的护院往这边赶来支援。
　　他双拳难敌四手，便飞身至林婳身边，一把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身，“抱紧了，”林婳赶忙抱住了他，随即他抱着林婳飞身上了屋檐，身轻如燕地在屋檐上行走。
　　
　　月下，两人对望，一切繁华被踩在脚下。
　　
　　“大侠，你又救了我。”林婳伸手抱紧了他，脸不可避免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了他胸膛里的滚烫，还有身上传来的幽幽竹香，被月光披上一层朦胧光的半张面具和下半张脸，犹如神祗般俊美，神秘 。
　　
　　“你没事吧？”他温柔地问。
　　“没事，”林婳摇摇头，“那些就是恶霸派来抓我的爪牙。”
　　“……”
　　
　　身后的人依旧紧追不舍，萧弈洵抱着林婳飞出一阵后，体力已经抵达上限，这时他看到街边的柱子上栓了一匹马，赶忙带着林婳飞过去，两人骑上了马，绝尘而去，琼城花灯节城门是敞开的，他们便直接骑马出城，将那些人远远地甩开了去。
　　
　　终于，不见那些人追上来了，萧弈洵放慢了速度，两人缓缓地向前骑着。
　　林婳靠在他怀里，忍不住回头跟他说话，离得这样近，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在她耳边的呼吸声，强而有力，与女子浅而绵长的呼吸声不同，“我，我们去哪？”
　　
　　萧弈洵拉着缰绳，让马儿不要跑得那么颠簸，道：“天太黑了，不便赶夜路，我们先寻一户农家住下，明日再做打算。”
　　
　　跑了一圈，农户没寻到，倒是找了个破庙。
　　萧弈洵跳下马，将林婳抱下来后，自己先行去里面看了一圈，确认过情况后，这才回来道：“今晚，我们暂且在破庙安置一晚，我去拾些柴火。”
　　
　　“嗯嗯，”林婳乖乖点头，目光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移动。
　　
　　破庙里有干草，平日里应该也有行路人在此留宿过，萧弈洵生好了火堆，林婳扒拉了下干草，就准备坐下，忽然面具大侠说：“等一等。”
　　
　　“啊？”林婳停顿住，不明所以望向他。
　　只见得面具大侠走过来，脱了外披铺在了干草上，道：“坐吧。”他自己走到一旁，姿态随意地坐在了干草上。
　　
　　林婳抿嘴浅笑，就着他的外披坐了下来。
　　夜深露重，破庙漏风，生了火堆烤着，倒也不冷，反而别有一番闯江湖的滋味上心头，林婳视线穿过明晃晃的火光去看面具大侠，他熟练地掰断了树枝，丢进火堆里，高大的身体在火光的照映下映射出巨大的影子，落在破庙的残垣上，即便是如此破败的地方，他如此随地而坐，也丝毫不影响他身上清贵的气质。
　　
　　清贵，是的。
　　一个走江湖的大侠，居然有世家公子的清贵，一点也不像那些江湖大汉，她猜想着他的身世，想来他必定是出自底蕴深厚的武林世家。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啊？”林婳开口问道。
　　面具大侠向她看来，“你想去哪里？”
　　
　　“下江南如何？”林婳手托着腮，憧憬道：“听说江南风光好，热闹繁华，美人更是多，我一直想去呢。不过我是一介女儿家，出门不方便，又没有什么亲戚在江南，一直不得时机去。”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具大侠，“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火光下，她满怀着期待，温柔似水地望过来，萧弈洵的心脏“咚咚”地加快跳动着，他听见自己说：“好啊，我陪一起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一刻，他拒绝不了她，只想宠着她，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那太好了，”林婳兴致勃勃地规划起前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我们坐船去吧，幸好我今日出门把银子全带上了，我们吃吃喝喝玩过去，最后再找一个世外桃源定居——”她顿了顿，“要是有舆图就好了，现下想也不知道路线该怎么走。”
　　
　　萧弈洵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说着计划，脑海里不自觉勾勒出下江南一路的画面，嘴角不自觉浸出笑意，“若是要我江南，得先走陆路从山东过境，渡过黄河，最后从大运河坐船南下，途径扬州、镇江……”
　　
　　他细细地把途径的路线讲了一遍，还提到了一些城镇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
　　“那我们明天去买一辆马车，准备一些干粮和衣物，然后就出发。”林婳兴奋道。
　　
　　萧弈洵目光微怔，问：“你真的想清楚了？一定要下江南去？”
　　“当然，早就想清楚了。”林婳道：“不然留在盛京被逼着嫁给恶霸吗？”
　　
　　萧弈洵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顿了半天，道：“那你的家人呢？你就这么不管他们了？”
　　林婳道：“反正他们是不会有事的，我这个犯错的人跑了，不会牵连到他们的。等将来这事平息过去，我再回来看他们就是了。”
　　
　　“你就那么相信我？不怕我是坏人？”
　　“我当然相信你，”林婳点头，“你不可能是坏人，若你是坏人的话，怎么会对我三番两次出手相助？在我眼里，你是个好人。”
　　
　　“好人？”萧弈洵轻念着这两个字，在舌尖品出一点苦涩，“只是好人吗？”
　　“当然也是朋友啊，”林婳笑着道：“若是你能收我为徒，教我武功，那我们就是师徒啦。”
　　
　　“只能是师徒吗？”萧弈洵轻声问。
　　他那双深情眸直视着林婳，执着地想听见他想听见的回答，想知道她心里如何看他。
　　
　　“那还能是什么？”林婳笑着回答，却躲开了他的视线，裹着他的外披往干草上一躺，打着呵欠道：“哈……好困，我想睡觉了。”
　　说完，真的就闭上眼睛睡觉。
　　她的掩盖弥彰，萧弈洵看得分明，他单手撑着下颌，歪着头望着她入睡，渐渐地，嘴角淡淡的笑意愈发浓烈。
　　
　　林婳倏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萧弈洵，偷偷地掐了掐自己的脸，疯了，还能是什么？
　　人与人之间能有几种关系？
　　除了朋友，师徒，还有亲人，爱人。
　　
　　她跟他怎么也不像是亲人吧，那就是——爱人。
　　一下紧张地扯紧了盖在身上的外披，一股淡淡的竹香扑鼻而来，才想起这是他的外披，上面有他的气味。
　　
　　乱了，刚刚还说困了，她此刻觉得又有点失眠了。
　　
　　-
　　
　　天边晨曦微亮，气温有些低，萧弈洵折断树枝丢进火堆，那恹恹的火苗扑地一声就升高了，照得昏暗的破庙亮堂了起来。
　　借着火光，他望了林婳一眼，裹着外袍睡得正香，呼吸浅浅，像蜷缩成一团睡觉的猫咪。
　　
　　忽然，听见破庙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哨声，他透过破庙破烂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随即起身轻声向外走去，是边阳和何瑞他们来了。
　　
　　“皇上，时候不早了，明日就是大婚之期，”何瑞道：“您该回去了，且您几日没上朝，这大臣们也都颇为担忧。”
　　边阳接着话道：“林国公的人一直在城里寻人，估计不久之后，就会寻到这处地方来了。”
　　
　　萧弈洵若有所思地望着渐白的天边，半响，低声叹气一声，“朕知道了，你们且退下，朕自有分寸。”
　　说罢，他转身往破庙了走去，何瑞和边阳立即隐蔽了起来，四周寂静得仿佛他们未曾来过。
　　
　　萧弈洵缓步走紧破庙，望着睡着的林婳，一步步走到她身旁，屈膝蹲了下来，睡着的她像触不可及的美梦，他只敢看着，不敢去触摸。
　　
　　他轻声地说道：“你若是喜欢大侠的我，那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喜欢皇帝的我？”
　　
　　天色渐亮，破庙附近是树林，林子里四处是早起的鸟儿唧唧喳喳的声音，真是个热闹的清晨啊！
　　林婳惫懒地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烧得差不多的火堆灰烬，再往对面看，原来面具大侠坐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人呢？”林婳猛地清醒，坐起身来四下张望，破庙里不见他的身影，“大侠？”
　　
　　她起身来，寻到了外面去，找遍了四周，也不见大侠的身影。
　　
　　“去哪里了？”林婳奇怪地回了破庙，“难道是去准备下江南的马车和干粮了？”
　　毕竟昨晚栓在破庙外树上的马匹也不见了，他定然是去琼城准备了。
　　
　　但是，为何不先跟她说一声再去？
　　林婳一直在破庙等着，饿了到附近的林子里摘了野果子吃，边吃边等，等到了午时，还不见大侠回来的身影。
　　
　　“难道是被爹爹的人抓了？”
　　
　　大侠戴着那么显眼的面具，若是叫爹爹的人撞见了，肯定一眼就认出他是昨晚救走自己的人。
　　左思右想了好一会，林婳决定冒险回琼城一趟，去寻面具大侠。
　　
　　正要走，想起破庙里他的外披，又回去拿了，抱在怀里离开。
　　还没走出去多远，国公府的护院就寻到了这处，领头的正是她表哥叶庭风，林婳见罢，转身就逃。
　　
　　叶庭风疾步追来，没一会，就拦了林婳的去路，“婳儿，你站住。”
　　“表哥，你也要拦我吗？”林婳道。
　　
　　叶庭风面露不忍，“可你又能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总比一辈子困在皇宫好，”林婳道：“表哥，你若是真的疼我，就放我走吧。”
　　
　　“女子一人在外，怎能独活？”叶庭风道：“你从小锦衣玉食，一点苦都没有吃过，我若放你走，便是害了你。”
　　“不会的，我有同伴一起，他会照顾我，我也会努力靠自己养活自己，”林婳道：“我既然决定要走，便早就想好了以后的生计，我可以卖字画，帮人做女红，还可以当女夫子。你若是逼我回去，才会害了我。”
　　
　　“同伴？”叶庭风疑惑道，想不出林婳能有什么同伴。
　　“嗯，他救过我很多次，上次百花楼我被绑走，就是他仗义出手相助，我跟你提过的，”林婳道：“他答应我了，会保护我，我们会一起下江南去。”
　　
　　林婳恳求道：“哥，你最疼我了，你知道我不是做皇后的那块材料，我根本就讨厌拘束，更讨厌皇上。”
　　对，讨厌皇上，在她心里，阿姐的死他脱不了干系，她怎么可能去做他的妻子，这绝不可能。
　　
　　叶庭风没作声，眉头紧锁，犹豫了。
　　
　　“哥，求你了。”她再次恳求。
　　叶庭风道：“那你的同伴人呢？我至少该跟他认识一下，探一探他的底细。”
　　“谢谢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林婳高兴地挽住叶庭风的胳膊，道：“他去租马车准备干粮了，很快就回来。”
　　
　　“表少爷，这——”林国公府护院很难做。
　　叶庭风道：“有什么事本公子担着，怪不到你们头上。”
　　
　　他又转头跟林婳道：“那就等他回来吧，若是人品不行，我断然是不会让你跟他走的。”
　　“嗯，若是人品不好，我也不敢跟他走。”
　　
　　日渐西沉，面具大侠始终没有回来。
　　
　　“天快黑了 ，你说的那个人真的会来吗？”叶庭风沉不住气问。
　　林婳坐在破庙外的石墩上，抱着面具大侠的外披，面色凝重得脸都要僵在一块了，“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她说的很肯定，心底却害怕起来，意识到可能面具大侠是一早就离开了，而不是去置办什么马车干粮。
　　
　　“那再等等吧，”叶庭风道。
　　树林里，萧弈洵还没离开，他藏身在一颗枝叶繁茂的树上，就这么呆了一天，想着至少看着她被林国公府的人找到，安全了。
　　
　　但没想到，林婳会在破庙等自己一天，天快要黑了，还不离去。
　　看着她满脸的兴奋逐渐地变得凝重，整个人都颓了下去，他何尝不心如刀割？
　　
　　若他不是皇帝，他定会不顾一切地带她远走高飞，绝不让这皇宫束缚她，绝对不让她嫁给不愿嫁的人。
　　但他是皇帝，肩负着大齐江山的重担。
　　
　　“边阳，朕是不是很自私？非要强求她。”萧弈洵问道。
　　抱着佩刀靠在树干上的边阳睁开眼睛，毫不犹豫道：“是的。”
　　
　　风吹过，带走一片寂静。
　　“不过，以大局为重的话，皇上您娶紫云郡主，便不算自私。”边阳又道。
　　
　　萧弈洵苦笑一声，“朕的私心也许更重呢。”
　　“皇上，这天下都是您的，更何况是这天下人呢。”
　　
　　……
　　
　　天黑透了。
　　林婳等的人始终没到。
　　
　　“骗子。”她手脚僵硬地抱着那件外披，紧咬了一口唇瓣，“骗子。”
　　
　　明明说愿意一起下江南的，他却不告而别。
　　骗子，大骗子！
　　
　　“他没有来，你该跟我回去了。”叶庭风望着脸色惨白的林婳，小心翼翼问道。
　　“不，”林婳倔强地说：“没有同伴，我也可以一个人下江南，我绝不要回去。”
　　
　　“你不回去，还想去哪里？”平地一声惊雷，林国公得到消息赶到，二话不说地叫人绑了林婳，强行带林婳回去。
　　“爹爹，你放开我，我不要嫁给皇上，爹爹——”
　　
　　林国公道：“你平日里再任性，一家子都宠着你，惯着你，这次不行，你必须嫁给皇上，你逃避不了。”
　　“我不要，”林婳被扛上了马车，还在不停挣扎，林国公也随着上了马车，从怀里掏出了一瓶软筋散喂给了林婳一粒，林婳渐渐地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孩子啊，你就是怪我，恨我，圣旨既已下，又岂能作废？”
　　
　　林国公府的人渐行渐远，萧弈洵才从黑暗中走出来，带着一行人回盛京，明日便是他的大婚之日，该早些回去准备了……
　　




58.  第58章   不愿与强求

　　大婚这日, 林国公府上的小丫鬟们齐聚在一块议论，盛京城内是怎样的盛况，到处张灯结彩, 全城的老百姓以及还有从别处赶来的老百姓，简直是万人空巷, 为得就是一睹皇帝娶妻的盛况。
　　
　　林婳一早被床上拽起来，先是被喂了软筋散, 然后被伺候着沐浴更衣, 接着净面梳妆等一系列繁琐事宜, 像个扯线木偶一样被拽来拽去，折腾了大半天，最后盖上红盖头, 在福寿双全老嬷嬷的搀扶下，送上了花轿。
　　
　　她盖着红盖头，目及之处红茫茫一片，手脚发软地让嬷嬷扶着又跪又拜，跪拜不知多少次, 这才在一阵喜乐声中送进了洞房。
　　
　　就这么坐着,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殿外宫女行礼的声音, “奴婢参见皇上。”
　　殿门被推开了来, 只听得皇上沉声道：“都退下吧。”
　　
　　红烛之下, 她穿着红色的凤袍，披着红色绣凤凰的盖头, 坐在挂着红色纱帐的床榻边缘，这一幕像是梦，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萧弈洵脚下虚浮地走过去, 从一旁的金漆盘里拿起挑红盖头的喜秤，缓缓地挑起红盖头，一瞬间，呼吸凝滞，期待着红盖头下的容颜，是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心上人。
　　
　　她哭了——
　　一张桃花面缀着莹莹的泪珠子，眸子始终微垂着，便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不愿意嫁他。
　　
　　“你为何哭了？”萧弈洵嗓子发堵地问，假装不知道她哭的缘由。
　　“回皇上的话，臣妾是喜极而泣。”林婳低声说道，依旧没抬头看皇上一眼。
　　
　　这般疏离而客气的话，如同兜头给萧弈洵泼了一盆凉水，那些难以抑制地兴奋和欢喜一下凝住。
　　他缓缓转身走向一旁的桌子，倒了两杯酒，大婚仪式还没完成，还要喝合卺酒，他端着酒，递了一杯到林婳手里。
　　
　　两人手腕相互交叉，一同将合卺酒饮下。
　　一杯酒下肚，燥.热的感觉立马从腹中升腾而起，让林婳有几分不适，更别说，这杯酒还是跟文宣帝一块喝的，他面色冰冷若霜，喝完合卺酒松开时，不小心触及到了他的手指，她的整个身子都忍不住一阵僵硬，紧张得头都有些晕眩。
　　
　　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下去，更何况，还要与他有肌肤之亲。
　　光是想一想，就后脊背发凉，全身僵得都不能动弹，既惊惧又非常反感。
　　
　　“男女之事，可有司寝嬷嬷教过了？”文宣帝冷不丁问道，顺手将她的酒杯接过，起身放回了原处。
　　林婳站起了身，点点头道：“回皇上的话，教过了。”
　　
　　“以后你与我说话，不必如此客气，”文宣帝道： “你我是夫妻，应当亲近些。”
　　“知道了，”她应着，暗自长舒一口气，该来的总要来，便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替文宣帝宽衣，尽管她尽力保持镇定，那手指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脱去外袍露金丝线绣边的明黄中衣，文宣帝身体的温度似乎上升了，一股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婳转身将外袍搭到一旁的架子上去，再转身走了回来，若是平日歇息，到这一步便可了。
　　可今日是洞房花烛夜，林婳走近了，低着头，指尖轻颤着勾着他中衣的腰带，轻轻扯动着开来，露出健壮的胸膛，还有劲瘦的细腰——
　　
　　林婳一把又给他拉上了中衣，顾不上给他把衣带系上，转身走去梳妆镜前拆头上的发饰，“臣，臣妾先去散发。”
　　她笨手笨脚的，坐在铜镜前怎么扯头上的凤冠，都弄不下来，反而扯痛了头发，疼得眉头紧锁。
　　
　　文宣帝见状走了过来，“朕帮你！”
　　铜镜里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也许是红烛的光过于温柔，给往日里目光清冷的文宣帝，镀上了一层温柔似水的光，相貌俊美似谪仙。
　　
　　他伸手将她头上的凤冠取下，连其他发饰也随着一块摘下，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秀发，将她的长发放了下来。
　　
　　帝王的柔情，试问谁见了不心动？
　　但也是可怕的，心动了，那等待的将是万劫不复。
　　
　　他伸手将林婳拉了起来，微微俯身替她解开衣带，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身体，尽管还隔着一层衣服，林婳身体也不由地僵硬住，她垂着眼帘，大脑乱成一团，想逃开来，却被他紧握住手腕，牵着往一旁的床榻走去，拉着她坐在了床榻边上。
　　
　　然后他就那么看她，似乎等着她主动。
　　
　　林婳咬碎了一口贝齿，为什么要让她主动？
　　她本来都打算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管了，结果居然要她主动，这如何主动？
　　
　　可他是皇帝，还不是想作甚就作甚，她岂敢得罪了。
　　林婳挪了挪，往他身边靠近了，磨磨蹭蹭地替他继续解中衣的衣带，并不敢直接脱了，不说司寝嬷嬷教过她什么，就说她从前看的风月之书，也该知道如何去做。
　　
　　应该先亲他，然后再坦诚相对。
　　可是她做不到，若是这洞房省了就更好了。
　　
　　林婳无法压制住内心的不情愿，磨磨蹭蹭地解着他的衣带，头都快垂地上去了。
　　“唉……”
　　忽然听见头顶上的文宣帝低叹一声，随即他伸手过来，轻轻抬起了她的美人尖，缓缓俯身吻了过来，那双桃花眼在红烛下潋滟无比，乍然还含着些许深情。
　　
　　林婳猛地阖上眼睛，微微侧首开来。
　　萧弈洵的吻没有落在她殷红的唇瓣上，而是落在了她的发间，细碎的继续落在她的脸颊，纤细白.嫩的脖子。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轻轻扯开她的中衣，臂弯轻轻一带，将她带倒在软塌之上，手掌抚上她腰间的嫩.肉，轻轻的用力揉了下——萧弈洵倏然顿住，她的身体僵硬得像硬石，还有些微微发颤，再抬眸看向她的小脸，双目紧闭，手指紧紧地拽着锦被，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要落在她胸前的吻，终是没落下。
　　萧弈洵松开了她，坐到了一边去，撩拨了一下乱了的墨发，道：“朕今日喝多了酒，身子不太舒服。就到此为止，歇息吧。”
　　
　　说罢，便顺势躺倒下来，手指拽过锦被，闭上眼睛睡觉。
　　
　　林婳大松一口气，连忙往床榻里面滚了一下，离他远远的，偷偷地把凌乱的中衣扯整齐了，又盖上了锦被，这才拿余光偷偷望了一眼文宣帝，这是不洞房了？太好了！
　　
　　听着文宣帝呼吸声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她这颗惶恐的心也逐渐安稳下来，但还是有些许忐忑，毕竟身边多了一个人怎么也习惯不了。
　　
　　她借着红烛的光，四下望着，这处宫殿并不是阿姐生前住的长春宫，之前绿翘进来给她送吃的，跟她说了，此处宫殿名为“永安宫”，乃是新收拾出来的中宫，比起长春宫也不差。
　　
　　其实，她倒宁愿住长春宫，阿姐住过的地方，她住着会更有安全感。
　　这一晚上，林婳都在七想八想，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成亲这事离她还远着，没想到一眨眼人就在洞房里了，这种感觉很不真实。
　　
　　僵硬地挺了一夜，也不敢随意翻动，就这么到天快要亮了之际，这才眼皮沉重地睡去了。
　　等她醒来，天色已大亮，身旁的人文宣帝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坐在床上发愣了好一会，试探地喊了声，“绿翘？”
　　殿门应声而开，宫女们鱼贯而入，绿翘和月橘她都带进了皇宫，她们此时都换上了大宫女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是统一的妆容，差点都让她没认出来。
　　
　　从前在阿姐身边伺候，也是她乳娘的苏姑姑最后进来了，笑容亲切地道：“可算醒了，娘娘快起来吧，您得去太后宫里请安来着。”
　　
　　“怎么不早些叫我起来？”林婳忙起身来，去给太后请安，肯定不能去迟了。
　　
　　苏姑姑道：“自然是皇上吩咐的，说你昨晚累了，要让你多睡一会，太后那边也派人去通报了。”
　　苏姑姑熟练地亲自替林婳把凤袍穿好了，又替她挽发髻，顺便带一带绿翘和月橘这两个新人。
　　
　　梳妆好后，林婳匆忙地用了点早膳，随即便乘坐凤辇往太后宫里赶去，这刚到太后的长宁宫，皇上的龙撵也恰好到，只见文宣帝还穿着上朝的龙袍，快步走过来，面容淡淡道：“随朕一块去给母后请安吧。”
　　
　　“是，”林婳轻轻点头，顺势跟在他的身后，随他一块往长宁宫内走去。
　　正要进殿内去，他却突然猛地停住脚步，林婳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后背，吃痛地揉了揉额头，颦眉向文宣帝看去，干嘛突然停下来？脸上一瞬间起了怒意，但很快又平复了下来，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他是皇帝！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得罪不起。
　　
　　这可不是你从前在国公府，无法无天地习惯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了。
　　“皇上，您是有什么吩咐吗？”林婳扬起礼貌地笑容。
　　
　　萧弈洵瞥着她脸上假意的笑容，心口一时凝滞，但还是暗叹一声气来，撩起袖袍，牵起了她的手，往殿内走去，“我们去给母后请安吧。”
　　“呃？”林婳挣脱不得，就被他这么拉着走了进去。
　　
　　长宁宫的殿内，太后被后宫的一众妃嫔簇拥着说话，忽然殿内就安静了下来，众人察觉到什么，不约而同地向殿门口望去，但见昔日里冷若冰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文宣帝正牵着新后踏进殿内来，他眉眼间含着温柔，关注着新后的一举一动。
　　
　　如此看来，好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妻，真叫人艳羡不已！
　　
　　这样的画面若出现在旁的夫妻身上，众人不觉得奇怪，可竟会出现在皇上身上，这简直叫她们惊掉了下巴，她们跟文宣帝别说牵手，便是能站得近一点说说话，都不曾有过。




59.  第59章   哀家都给你兜着

　　长宁宫正殿内, 众妃嫔们花朵一般的面容过一时惊愕住，齐齐望向这位新后。
　　
　　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望来，林婳自然是察觉到不妥, 忙抽回了手，倒也不必在此刻上演什么夫妻情深。
　　
　　“臣妾见过皇上, 见过皇后，”一众妃嫔包括娴贵妃纷纷起身给林婳行礼。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立时在林婳心里升腾起来, 从前这样众妃嫔齐聚的场面她不是没见过, 只不过那时是旁观者, 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而如今她身在其中，还是她们所行礼的对象, 真真叫她分外不适。
　　
　　“都起来吧，”文宣帝淡声道。
　　“谢皇上，谢皇后娘娘。”一众妃嫔重新坐下。
　　
　　文宣帝和林婳一齐上前，给宁太后请了安。
　　“快平身吧，”宁太后忙抬手了道。
　　
　　林婳站起身来, 这厢早就准备在一旁的秋璇姑姑忙端了茶上前来, “皇后娘娘，今日是新婚第二日, 您该给太后娘娘敬茶。”
　　
　　“哦, ”林婳伸手接过, 秋璇姑姑连忙从珍珠手里接过蒲团，放在了地上。
　　林婳端着茶, 就着那蒲团一跪，高高举起手中的茶盏，轻声道：“母后, 请喝茶。”
　　
　　“哎，”宁太后爽利地应着，伸手稳稳地接住林婳奉的茶，这声母后眼中不禁涌了些许热泪来，她喝了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吉物，一套晶莹剔透的祖母绿首饰，其中有脖饰、耳饰、发饰、以及指环，此乃前些年西域邦国进贡的稀世珍品，世上仅有此一套。
　　
　　文宣帝将此稀世珍品作为生辰礼献礼给宁太后，宁太后一直视若珍宝的收藏着，只在重要场合才佩戴，此时赏赐给林婳，可见太后对新后有多疼爱。
　　
　　“来，坐这里来。”太后让人扶起林婳，到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母后，儿臣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行告退了。”文宣帝来走了个过场，就离开了。
　　
　　“可还习惯宫中的生活？”宁太后迫不及待地问道：“永安宫里的布置可还喜欢？若有什么不喜欢的，你自己再吩咐着尚宫局置换便是，”忽然，她加重了语气：“你如今是皇后，乃是六宫之主，想要甚么，便没有甚么是你要不起的！”
　　
　　宁太后话里有话，这是在震慑其他妃嫔，莫要看林婳这个继后年纪小，便可肆意妄为，不把林婳这个继后放在眼里。
　　“是，母后，婳儿记下了。”林婳微微颔首应着。
　　
　　宁太后凤眼一扫众妃嫔，笑了笑道：“这宫里的妃嫔都在此处了，皇后你也都认得，应当不用再逐一介绍了吧？”
　　
　　林婳顺着宁太后的目光也望了望众人，文宣帝的妃嫔并不多，一眼望去便能数清楚了，一个娴贵妃，一个舒妃，原本有两个婕妤，不过之前的季婕妤自个儿作死没了性命，如今只剩下一个王婕妤，再者就是李美人和容美人，还有一个周才人。
　　
　　统共就六位妃嫔，位份最高到最低，统统到齐了。
　　“自然是不必再介绍了，”娴贵妃笑笑说：“皇后娘娘，妾身等人比您早些时日入宫在皇上身边服侍，您若是有甚不明白，或者不懂之处，您尽管问妾身，妾身自当为皇后娘娘您鞠躬尽瘁。”
　　
　　娴贵妃上来就狂拉好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愿为新后效犬马之劳的好姐妹角色。
　　其他妃嫔自然是不甘落后，一个个非常关切地为林婳排忧解难，什么若是闷了，可差人叫她们过去陪着一块打叶子牌解闷，下棋作诗等等也未尝不可，更甚至有周才人说自己会唱评弹，若皇后娘娘不嫌弃，可唤她去唱上几曲解闷。
　　
　　总之，众妃嫔都把林婳高高地捧起，捧在皇后宝座上不够，还要在皇后宝座下垫几块金砖，让她坐得更高。
　　“如今皇后既然已经入主中宫，那这六宫管理之权的凤印，舒妃你是否该移交给皇后了？”娴贵妃眯着那双吊梢眼，嘴角微勾地看向气质清雅的舒妃。
　　
　　林婳瞥了娴贵妃一样，这是在憋什么坏主意？挑拨离间？
　　
　　“是啊，”容颜艳丽的容美人也赞同地点头，道：“这凤印本该由皇后掌管，从前孝贤皇后是身子不好，没有多余的精力掌管后宫，而今新后身体强健，想来是能胜任六宫管理之权的。”
　　
　　宁太后似乎也有此意，目光转向了舒妃，等着舒妃表态。
　　舒妃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臣妾便能得个清闲了，臣妾愚笨，操持起六宫事务确实力不从心。等回去了，便立马亲自给皇后奉上凤印及一切后宫事务。”
　　
　　林婳微笑着道：“此事不急，本宫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能懂得，若贸然接手，怕是会弄得一团乱。依本宫之见还是舒妃来管理六宫比较妥当，本宫虽才入宫，但也听身边的姑姑说明了如今宫中情况，姑姑直夸舒妃治理后宫有方，一切都井井有条，较之从前不知好上多少。”
　　
　　话落，娴贵妃冷了脸色，什么意思？是内涵她做得没有舒妃干的好？
　　
　　“你总该是要学的，”宁太后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一个皇后不能掌管六宫之权，怕是树立不起威信来。见风使舵，捧高踩低，这宫里的人做得简直不能太出众！
　　
　　林婳杏眸圆圆地眨了两下，语气中带着撒娇，“母后，婳儿年纪还小，您就让婳儿再轻松两年吧。”
　　“呵呵……”宁太后笑了，果然还是孩子心性，“也罢，那便就由舒妃暂且管着吧，等你到了十八，可不许再推托了。”
　　“谢母后，”林婳高兴得一副小孩子模样，余光瞥见娴贵妃黑沉的脸，不由腹诽道：就气死你，想挑拨离间，没门！
　　这六宫管理之权，在谁手里都行，就不能是在娴贵妃手里。
　　
　　况且，这六宫管理之权有什么好，谁想要谁要去，她懒得操这闲心。本来打心底就不稀罕这个皇后，管这后宫的事是好是坏。
　　
　　真是小孩子心性吗？
　　娴贵妃不能苟同，当初下错了药，看紫云郡主一副甚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这才放心了警惕。不想这紫云郡主转头就嫁给皇上，抢走了她期望已久的皇后位置，由此便知道这林婳心机手段之厉害。
　　
　　此番假模假样，不过是笼络舒妃的手段罢了。等将来立稳了根基，再夺了这凤印也不迟。
　　
　　过几日便是中秋团圆夜，亦是林婳嫁进皇宫过的第一个中秋，宁太后特意嘱咐舒妃好生操办中秋家宴，众人也七嘴八舌地出了好些主意，随即众妃嫔退去，林婳被宁太后留下来单独说话。
　　
　　“母后，您还有事吗？”林婳道。
　　宁太后笑道：“哀家好些日子没见着你，陪哀家到园子里走走。”
　　
　　长宁宫后花园里，风轻轻吹拂而过，阳光透过树叶光影斑驳地在青草地上摇曳。
　　林婳蹲在树下，抚摸着吃青菜的兔子，抬头看向宁太后道：“母后，如今我住到了宫中来，这些小东西就不该打搅母后您了，改日我命人在永安宫里修一处园子，将这些小东西迁移了过去。”
　　
　　宁太后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放下手中茶盏，笑望过来道：“在这里养得好好的，哀家都养出感情来了，可不能让你迁走了，你若是想看，自己过来哀家这里看便是了。”
　　
　　“好啊，”林婳脸上扬起笑容，一如从前。
　　“过来，”宁太后向她伸手示意，她穿着团青色绣万寿菊袍子，头戴点翠镶绿宝石华胜，桃粉敷面，唇色如蜜，岁月更令她平添了风华，脸上笑意微显，目中流露着慈爱。
　　
　　太后是真的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疼爱，此番嫁入皇宫林婳虽十分不情愿，但万万没有道理迁怒于太后。
　　林婳走过去，把手放到宁太后的掌心，随她牵引着坐下，盈盈一笑，“母后。”
　　
　　宁太后轻轻抚了两下她的手背，轻声问道：“皇上待你如何？可有欺负你？”
　　这话如何答？实话实说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林婳故作羞涩道：“皇上他待婳儿很好，不曾欺负婳儿。”
　　宁太后无奈地摇摇头，这般说话的扭捏模样，可不是林婳平日里的性子，这怕是在宽她的心呢。
　　
　　这嫁都嫁进来了，没有回头路了，至于这感情嘛，若能两情相愿，自然是好，若不能，那——也强迫不了。
　　宁太后拉着林婳的手，道：“哀家对你，也没有甚么别的要求，只盼你过得开心，过得自在。以后你在这宫中，想做甚么便做甚么，其他甚么事，哀家都给你兜着。”
　　
　　“啊？”林婳惊讶得半张小嘴，还以为太后要劝她跟皇上相亲相爱，好好培养感情，做好后宫之主，没想到太后却来鼓动她叛逆。
　　
　　宁太后又道：“哀家在这后宫憋屈了大半辈子，那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做小伏低。但哀家决不允许你过得憋屈。婳儿你给哀家听好了，便是皇上撒的气，你也不用受着，他若欺负你，你来告诉哀家，哀家定不叫他好过。”
　　
　　林婳从长宁宫离开时，整个人都是虚飘着的，本打算从今往后收敛性子，做个规规矩矩的中宫皇后，但万万没想到天降“免死金牌”，让她以后可劲造作都成。
　　
　　不过在皇宫里，有什么值得她造作的呢？
　　一众妃嫔屈居于她之下，以大欺小，简直太容易了。
　　母后待她这般疼爱，她孝顺还来不及，岂敢让母后心烦。
　　
　　那么，就剩下文宣帝可供她造作的了，主动凑到文宣帝面前去造作，她脑子又没坏，平日里躲都来不及。
　　有了“太后”这块免死金牌，自然是——皇帝召她，她不应。
　　
　　用午膳时，何瑞亲自到永安宫来请，说皇上请她到长明宫去一同用膳。
　　林婳直接拒了，理由：胃口不好。
　　
　　让她跟萧弈洵一块吃饭，胃口会好才怪了。
　　何瑞跟永安宫的福祥公公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好容易才反应过来，转身前去复命，这继后还真是——硬气！皇上邀约，竟也敢拒了。
　　
　　皇帝召她，她不应，那皇帝就自个儿前来了。
　　
　　这不夜幕降临，文宣帝就到她这永安宫用晚膳来了。
　　御膳摆了满桌，林婳埋头吃自己的，至于伺候皇上用膳甚么的，抱歉，她也要用晚膳，没空！
　　
　　萧弈洵坐了半天冷板凳，林婳就不搭理他，这叫他想不明白，好歹昨日晚上还带搭理他，说话的客客气气，今日怎么就当看不见他。
　　
　　萧弈洵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了林婳的碗里，努力招惹她的注意，“婳儿，这道糖醋鱼味道尚可，你尝尝。”




60.  第60章   也是很温柔呢

　　
　　婳儿？
　　突然叫得如此亲热, 林婳听得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萧弈洵端了一下碗，示意得很明显，“我都给你夹菜了, 是不是得有来有往一下？”
　　“多谢皇上。”
　　
　　不过只得了她一句不咸不淡的多谢，林婳秉着食不言的礼仪, 安静地吃着，面上也冷冷清清的, 目光只专注在饭桌上的食物上, 压根没看他一眼。
　　
　　萧弈洵宽慰自己道：这般很正常啊, 他与她从前本就没有说过甚么话，本就无话可说。
　　于是，他决定主动找找话说, “你今日都做了些甚么事？在宫中过得可还习惯？”
　　
　　林婳略抬眼，淡淡道：“还行，就随便做了一些事。”
　　然后就没有多余的话说了，殿内一时寂静，伺候在一旁的宫女抿紧了唇, 个个也不敢大声喘气, 皇后还真是——还真是够敷衍皇上的。
　　
　　萧弈洵见她吃了糖醋鱼，又努力找话说：“糖醋鱼味道还行吗？你喜欢吗？”
　　“还行, 谢皇上。”
　　
　　他问, 她简短的答。
　　文宣帝本就不是话多的人, 性子也冷，能主动说这么些话, 已实属不易。
　　
　　他顿了顿，又找到了话说：“在宫里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手底下的人可都还能使唤？”
　　
　　林婳身旁服侍的宫人，大都是先皇后身旁伺候的人, 像苏姑姑、福祥公公等人。
　　“谢皇上关心，一切都行。”话落，又没声了。
　　
　　“你以后若有甚么想吃的菜，吩咐一声下去便是。”
　　“谢皇上关心，臣妾知晓。”
　　
　　萧弈洵道：“正好宫里新进了一批厨艺卓绝的厨娘，来自大齐各处，能做非常多不同的菜系。若你吃不惯司膳房的菜，朕命人在永安宫辟出一间小厨房来，你去挑几个厨娘来可好？”
　　
　　他说话语气虽然很冷，但仔细听，能察觉到藏匿其中的温柔，可不仅仅是皇上对皇后的客套话。
　　
　　“谢皇上关心，臣妾吃得很好。”林婳端着汤默默地喝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皇上话怎么那么多？一直抓着她说话，能不能让人过好好吃饭了？
　　
　　从前不觉得他是个话多的啊！他性子冷冷的，话极少，这是突然转了性子？
　　
　　如此状态下用膳，林婳简直如坐针毡，胃口也变差了。
　　皇上没再说话，但总感觉四周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她放下手中的汤碗，用手帕擦了擦嘴唇，道：“皇上，臣妾用好膳了。想出去消消食，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林婳马不停蹄地溜了，到永安宫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消食。
　　萧弈洵目视着她飞快离开，剑眉紧压，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她这般冷淡的模样，与之前在琼城时，她对着面具大侠完全是两个样子，那时唧唧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脸上永远挂着笑容，而此刻，他在她眼里，连仇人都不如。
　　-
　　
　　林婳特意在园子里呆了很久，想等皇上走了再回去，一直没等到皇上走的声音，派绿翘去看了一眼，才知道皇上叫人把他的奏折拿到她宫里来，这会儿在批奏折呢。
　　天黑下来了，她这散步散得也该回去了。
　　
　　踏进殿内，只见文宣帝正在她书案上低头批奏章，四周点满了照明的蜡烛，他听见脚步声，便抬头起来，目光幽幽地望来：“皇后，你散步散得可好？朕还以为你迷路了。”
　　
　　林婳尴尬地伸展了两下胳膊，“还行，总算不积食了。”
　　“那正好，”萧弈洵合上手中的奏折，道：“朕乏了，皇后你来伺候朕沐浴更衣。”
　　
　　林婳：？？？
　　让她伺候沐浴更衣？这宫女太监成群的，就非让她去？
　　
　　林婳缓缓转身，微笑地吩咐人去准备热水，又命人去长明宫拿皇上换洗的衣物，她这处还没有文宣帝的衣物。
　　“皇上，臣妾先下去准备了。”林婳微微欠身了下，随即转身便走。
　　
　　萧弈洵抿了抿唇，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一丝笑意，他拿了一份新奏折，继续批阅。
　　一盏茶工夫后，福祥公公来请，“皇上，热水已经备好，皇后让您过去呢。”
　　
　　萧弈洵搁了笔，起身去了，进去永安宫沐浴的殿内，浴池里已经蓄满了热水，宫女们正在往里面撒了各色花瓣，备美酒，备鲜果。殿内雾气缭绕的，并不见要伺候他沐浴的林婳。
　　
　　“皇后呢？”他问。
　　福祥公公道：“皇后娘娘说马上就来，让奴才先伺候您更衣吧。”
　　
　　“不必，你们都出去，”萧弈洵面带威严道。
　　“是，”福祥公公欠身行礼，随即带着殿内的一众宫女退了下去。
　　
　　萧弈洵走到一旁的衣架旁，除去衣物，先泡到了热水中去等着，不过一会，就听得脚步声进来，回头一看来的是一行三人小太监，俊脸上的笑意一下收敛住了，剑眉微紧，浸出几分不悦。
　　
　　小太监们见了，连忙跪地行礼，“奴才见过皇上，皇后娘娘吩咐奴才们来伺候您沐浴更衣——”眼见得皇上愈发不悦，小太监们赶紧道，“奴才擅长捏肩”，“奴才擅捏脚”，“奴才擅捏头部穴位”。
　　
　　“皇后娘娘吩咐了，让奴才们好好给皇上您推拿一番，解解乏。”
　　
　　此番话一出，皇上的脸色才好转了些。
　　又一次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明明是让她来的，不过尽是些小太监，而不是安排宫女来，萧弈洵气消了些，她心里还是会吃味的吧？
　　
　　萧弈洵沐浴完后，回永安宫主殿，没见着人，说是歇下了，他抬脚向内殿走去。
　　月橘尽力拦着，“皇上，皇后娘娘睡下了，您看要不去其他娘娘的宫中歇——”
　　
　　一计冷刀子眼扫来，月橘努力把刚才的话咽回去，还主动替皇上撩起了珠帘，“皇上，您里边请。”
　　萧弈洵满意地收起冷刀子，抬脚往寝殿内走去。
　　“你，你怎么比我还没用？”绿翘和月橘窃窃私语道：“皇上甚么都还没说，你就直接缴械投降了？”
　　月橘道：“对手太过凶残，打不过。”
　　“……”绿翘闭嘴了，打心底觉得月橘说得没错。
　　
　　以为歇息，是准备歇息了。
　　萧弈洵进去之后，发现林婳板直地躺在凤塌上了，双目紧闭，睡着了。
　　他都在永安宫沐浴更衣了，难道还以为他不会留宿在永安宫吗？
　　
　　萧弈洵自然是不会退走的，他走向凤塌，掀开纱帐，很自然的躺下，还向林婳靠近了过去。
　　林婳本来就是在装睡，以为这样文宣帝就会走了，不想他居然躺在了她身边，还突然向她靠近，惊得她下意识往旁边闪躲去，只听得文宣帝低低地笑了声，道：“原来皇后你还没有睡啊？朕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林婳抱紧了被子，强行狡辩道：“臣妾正要入睡了，是皇上您突然靠过来，臣妾这才惊醒了。”
　　
　　萧弈洵翻身起来，单手撑在她的身旁，俯视着她，“既然已经醒了——”他的指尖抚过她耳旁柔软的发丝，声音喑哑道：“朕昨日喝多了，未能洞房，今日当补上昨日的洞房才是。”
　　
　　林婳猛地往后缩，但脑后就是枕头，逃无可逃，只得急急忙忙找借口，“我，我身子不舒——”话还未说完，吻就落下，堵住了她后面的话，今日没有醉酒的文宣帝简直是攻城略池得果断！
　　
　　林婳被吓到了，从前在风月之书里看到只觉得还挺浪漫的，而此刻，她，呕——胃里一阵翻腾，她一个用劲推开了文宣帝，扑到了床边一阵干呕，干呕得面颊一片通红，难受至极。
　　
　　萧弈洵衣襟半敞，墨发凌乱，一张俊美的脸挂着不可置信，她，她居然想吐！
　　虽说有了太后的免死金牌，但此时皇上的表情实在令人感到害怕，她慌忙得解释道：“臣妾，臣妾晚膳吃得急，是胃不舒服才想吐，皇上你莫要多想了。”
　　
　　萧弈洵：“……”
　　这还不如不解释。
　　他低低叹了一声气，起身来，扯好乱了的衣襟，走到桌旁去倒了一杯水了，递给林婳，“喝点水吧。”
　　
　　“谢皇上。”林婳接过喝了一半，又递了回去，萧弈洵接过直接把剩下的一半喝了，桃花眼里噙着危险的情绪。
　　
　　林婳不自觉怯怯的，完了！怎么感觉免死金牌也救不了自己了。
　　难道皇上要圆房她还能拒绝不成？拒绝得了一时，能拒绝得了一世？
　　
　　她胡思乱想着，萧弈洵走过去重新躺下，见她不动，道：“胃还不舒服吗？可要叫太医看看？”
　　“不，不用了。”林婳扯着被子躺下，道：“方才喝了水，已经好多了。”她竭力跟皇上保持着距离，反正她现在是不行的，若皇上真的硬来，那就不要怪她以下犯上！
　　
　　躺下后，一颗跳得厉害的心脏逐渐平稳下来，可寝殿内点着灯，提醒着她身旁躺着文宣帝，她怎么也睡不着，光也有些亮了。
　　
　　这时，文宣帝的手伸到纱帐外，用掌风轻轻一带，烛火噗噗地灭掉了，殿内陷入一片黑暗。
　　林婳眨巴了两下眼睛，这也行？果然会武功就是好，不过总算能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婳迷迷糊糊地要陷入睡眠中，突然身旁的萧弈洵翻了个身，他的手臂挪动了下，正正碰到了她的手，这突如其来地触碰，令林婳倏然惊醒。
　　
　　萧弈洵的手臂很凉，但他不是睡前沐浴了吗？为什么手还能怎么凉？难不成用的冷水沐浴？
　　
　　忽然，他的手指动了动，又碰到了林婳的手背，就这么挨着一动不动的。虽说这也不是什么得寸进尺的举动，但是林婳觉得不舒服，于是，默默地把手缩了回来。
　　
　　她正要继续睡，文宣帝又调整了下睡姿，大长腿直接横亘大半张床塌，结结实实的跟林婳的腿挨在了一起，他的脚也是凉凉的，怎么还是冷寒体质吗？
　　
　　不习惯！
　　林婳这次直接整个人往塌里面挪，轻微地一声嘭，贴到床壁了。
　　林婳：“……”
　　
　　林婳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闭眼准备入睡，忽然，文宣帝又一个大翻身过来，整个人都扑了上来，手臂直接搁在她的腰上，脸也贴她好近，近得呼的鼻息都喷到她脖子上了，他身上那股龙涎香铺天盖地的袭来，虽说很好闻，但总感觉带着一众威压的气势，令她觉得很紧张，瞌睡也跑得一干二净了。
　　
　　“皇上，”林婳轻声喊着，不过文宣帝似乎睡着了，她连着喊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应声，反而手臂还一个用力，直接把她搂进了怀里。
　　
　　林婳：？？？
　　不能忍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她一掌用力推开文宣帝，怒喊一声：“皇上！！”
　　
　　“恩？怎么了？”文宣帝一副被推醒的样子，声音低哑且带着一丝困倦问道。
　　林婳不疑有他，没好气道：“您能不能睡过去一点？臣妾都没地睡了。”
　　
　　“哦……”文宣帝轻飘飘地应了声，随即挪开了去，床榻瞬间又宽敞了起来，林婳盖着被子重新睡下了，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身为皇上，睡相还真够差的！
　　
　　漆黑的纱帐内，林婳呼吸浅浅地睡着了。
　　萧弈洵不禁苦笑连连，入寝前怕太难受，特地朝身上泼了几桶冷水，但效果似乎不尽如人意呢。
　　
　　一夜相安无事过去，林婳松了一口气。
　　可今日朝廷上的大臣们却纷纷提起一口气来，今日皇上心情似乎不咋好，以前是冰冷着一张脸，今日不仅冰冷，还阴沉沉的，更引人注目的是桃花眼帘下的黑青，这是昨晚上没睡好？
　　
　　大臣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措词汇报公务，可千万别说错了话啊，心情不好的皇上挑起错来，比平时可要凶残百倍。




61.  第61章   心里记恨上了

　　一大清早, 林婳还在用早膳，后宫妃嫔们就来给她请安了，她只得急急忙忙地用了早膳, 去接受她们的拜见，顺便再例行公事似的唠嗑一阵。
　　
　　只是大家面色各异, 似乎不太好，可能是都听说了, 皇上在皇后的永安宫连宿了两日。
　　
　　这第一日是大婚, 宿在永安宫不奇怪。
　　可第二日也宿在永安宫, 就不得不令她们多想了，要知道从前皇上从不在妃嫔宫中夜宿，更别说连着两日, 皇上连后宫都鲜少来。
　　
　　“皇后娘娘可真是好福气，一入宫便独得皇上恩宠，”娴贵妃说话酸溜溜的，之前是在太后面前她才装个客气的样子，此番在永安宫, 太后又不在跟前, 她自持年长，看林婳就如同看一个黄毛丫头, “看来不假时日, 皇后便能怀上皇嗣, 为皇上开枝散叶。”
　　
　　林婳面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忍不住翻白眼：这福气谁爱要, 谁要去！
　　
　　“要怀上皇嗣，岂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怀上的？”容美人突然插话道。
　　容美人长相艳丽, 身形丰腴，一举一动皆有风情，就是没甚么眼色，说话又不过脑子，在众人眼里就是一个草包美人。
　　
　　便是此时，就不该随意插话，她还不知收住话，继续道：“我们这都进宫多少年了，这肚皮啊一直都没有动静。也就先皇后怀上了，不过可惜没保住，滑掉了。”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娴贵妃瞪过来的利眼，容美人后知后觉地捂住嘴，不敢再口无遮拦。
　　
　　突然提及先皇后，还说起先皇后滑胎之事，继后林婳又没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舒妃见罢，连忙转移话题道：“再过两日便是中秋夜宴了，此次中秋夜宴在群芳阁举办，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皇后可要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妥之处，妾身还差人去改。”
　　
　　林婳道：“本宫相信舒妃你的能力，一定布置得妥当，就不必去看了。”
　　舒妃又从她身后的宫女手中拿来一本册子，道：“这里是中秋夜宴的节目册子，请皇后过目，看是否增添什么，或者减去一些节目。”
　　
　　绿翘正欲上前去接，被林婳抬手制止了，她道：“本宫年纪尚小，对这些也不懂，舒妃你看着办吧，无须过问本宫。”随即扶了扶额，道：“本宫泛了，你们且退下吧。”
　　
　　这就赶人了？
　　众妃嫔互相望了望，也算是第一次请安，不多说说话联络一下感情？笼络一下人心？
　　看来这个新后还是小孩子啊，并不懂得这些后宫生存规则。
　　
　　一行人起身告辞，离开了永安宫。
　　
　　“真是烦人！”林婳扯了扯繁琐沉重的凤袍，干脆把凤袍脱了，换了一件轻便简洁的外披。
　　绿翘和月橘倒没说什么，苏姑姑见了来劝，“皇后娘娘，您怎么不穿凤袍？您现在是皇后，可不能再穿这些寻常的——”
　　
　　林婳当没听见，脚下走得飞快，往永安宫外去，苏姑姑无奈，赶紧让绿翘和月橘跟上去。
　　
　　虽说在众妃嫔面前，她没说甚么，但这些话还是戳到了她的心窝子。
　　她想阿姐了，想去阿姐的长春宫看看，当时还有很多遗物没来得及收拾，她想去看看收拾一些东西来，放到她这永安宫里来，睹物思人也好。
　　
　　如今永安宫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永安宫又大，她住起来很不习惯。
　　
　　长春宫外，树木葱郁，池子里荷叶正绿，金鱼在水底游曳。
　　宫内并未有人看守，她们犹如无人之境，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看得出来长春宫还是有人打理的，里面的花草长势甚好且有条理，进到殿内，也整洁得没有一丝灰尘。
　　林婳在阿姐素日躺的贵妃塌上小坐了一会，四下望着发了一会呆，随即起身，去挑适合放在永安宫里的东西，阿姐用来插花的花瓶，阿姐喜欢的雪山图，还有阿姐看过的书等等，都让绿翘和月橘拿上。
　　
　　她自己则抱着阿姐的琴，从长春宫里出来，这时，从外面来了两个拿着扫帚的宫女，边说话边在庭院里扫起落叶来，林婳下意识顿住了脚步，因为听见这两个宫女在谈论自己。
　　
　　“嘘……”她回头示意绿翘和月橘别出声。
　　“这位继后，还真是好福气。不仅有太后宠着，皇上也对她宠爱有加。”其中高一点的宫女道。
　　
　　林婳忍不住腹诽：皇上对她宠爱有加？这从何说起？
　　
　　矮一点的宫女道：“那可不一定哦，你且看看先皇后的下场。难道太后就不疼她了？虽说更疼新后，但太后待先皇后也是没话说的。当初刚嫁给皇上，皇上不也待她极好。哪想没过几个月光景，就帝后失和，皇上自此待先皇后冷淡极了，很久才到一次长春宫来。
　　
　　按规矩说，这每月都有那么固定几日，皇上应当是来长春宫夜宿的，可皇上从来不来。先皇后就是因为皇上太过冷淡，所以才心有郁结，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这些话，林婳倒不放在心上。
　　她明白阿姐是因为心中有慕大哥，所以才不能全心全意待皇上，没有甚么柔情蜜语给皇上，皇上自有天子的骄傲，岂能容忍这等待遇，自然就生分了。
　　
　　“先皇后的病不是滑胎落下的病根吗？”高个宫女不明白道。
　　
　　矮宫女却笑了笑道：“有些事你不知道吧，那日我正好在这庭院里当差，知道得一清二楚。先皇后的病，就是因为皇上生的，不仅仅是因为冷淡，还有其他原因。”
　　
　　“哦？”高个宫女十分好奇，“你快说说，难道不是在御花园摔跤落下的？”
　　林婳蹙了蹙眉头，屏息仔细听着。
　　
　　矮个宫女压低了一些声音，道：“先皇后腹中胎儿已三月有余，岂会摔一跤就没了。那日苏姑姑速速去请了太医来看，胎儿并无大碍的。只是到了晚上，皇上来了一趟，跟先皇后起了争执，吵得可凶了，还砸了好些东西。等皇上走后没多久，先皇后的胎儿就没了。”
　　
　　“啊？”高个宫女听得满脸惊讶。
　　“就是气着了，情绪过于激动，气血逆行，胎儿这才没了。”矮宫女道：“这孩子没了，先皇后十分伤心，太后和宫里各位娘娘都亲自来探望过。可是咱们这位皇上心有芥蒂，只差了何瑞来看了看，至此连续一个多月都没有踏足过长春宫，想来是责怪先皇后没能保住皇子，所以才冷落于先皇后。”
　　
　　“你这般说，意思是先皇后滑胎竟与皇上有关？”高个宫女听出了这意思，也不敢随意下定论。
　　“那肯定是啊，”矮宫女道：“本来先皇后摔了一跤，就动了胎气，皇上跟先皇后大吵一架，再把先皇后气着了。你要知道动了胎气是不能情绪太激动的，不然太医说胎儿没事，怎么皇上去一趟，前脚刚走，这后脚胎儿就没了？”
　　
　　……
　　两个宫女扫着地，一直争论着，随意扫了几片落叶，便离开了长春宫。
　　
　　林婳抱着古琴站在高柱后，神色怔怔的，所以阿姐的死跟萧弈洵有关系？
　　她回了永安宫，让绿翘她们把阿姐的东西分别安置了，花瓶去剪了月季花插上，雪山图也挂上了。
　　
　　林婳把阿姐的琴放下，坐下拨弄着琴弦。
　　阿姐虽然心里有别的人，可到底怀了皇上的孩子，皇上待她如此冷漠无情，甚至间接害的阿姐没了孩子，还将孩子没了的罪怪到阿姐头上去。
　　
　　她越拨越快，弹的是最后给阿姐弹的《广陵散》，琴音铮铮响，蕴含着她逐渐攀升的怒气。
　　
　　阿姐因胎儿没了，不仅落下病根，每逢天寒，就缠绵病榻，还郁结于心，身体一直不见好转，一直到灯枯油尽。
　　
　　愤怒在林婳胸腔里急速盘旋而上，若说之前是排斥皇上，略微有些讨厌，那么此刻便是真真正正地厌恶了。
　　他是害死阿姐的罪魁祸首！
　　
　　绿翘听着这气势磅礴地琴音，完全不似林婳平日弹的那般，知她心绪不好，忙上前劝道：“皇后娘娘，那两个宫女的言论不过是猜测，也没有定论，您可别往心里去。”
　　
　　林婳放轻了拨弄琴弦的力度，又放慢了速度，琴音变得犹如潺潺小溪。
　　
　　什么猜测不猜测？
　　吵架是真，冷落也是真，阿姐因为胎儿没了，落下病根也是真。
　　萧弈洵就算不会罪魁祸首，那也是间接的凶手！
　　
　　“娘娘？”绿翘关切问道，也不知自家娘娘有没有听进她的劝。
　　“我没事，”林婳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把萧弈洵给记恨上了。
　　
　　她双手轻轻地拨弄琴弦，转而换了一首声调哀怨的曲子，替她的阿姐不平……
　　想起阿姐的音容，韶华之花般的年龄就没了，怎能叫人不难过？不惋惜？
　　
　　他萧弈洵是大齐一国之君，他岂会有错？谁又敢向他去要公道？
　　可笑他还是自己的夫君，将来一辈子要跟他捆绑在一起，也许她还会落得跟阿姐一个下场，被冷酷无情的对待，被弃之如敝履。
　　
　　这时，何瑞走进殿内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都捧着金漆盘，用绸布盖着，也不知其中是何物。
　　
　　“给皇后娘娘请安，”何瑞上前行礼。
　　“平身，”林婳依旧抚着琴，轻轻地，缓缓的，还是那首哀怨的曲子，漫不经心看过来道：“何总管到永安宫来，不知有何贵干？”
　　
　　“奴才特地来传皇上的赏赐，”何瑞招呼着身后小太监将御品呈上，亲自揭开了绸布，道：“ 这是番邦刚进贡的葡萄美酒，还有一些新鲜的蜜瓜，这些瓜果在它们还未成熟，便被连根拔起，栽在木桶里，经历了千辛万苦才送到了盛京。
　　
　　起初一共栽种了百来桶，一路运来不知折损多少，到了盛京不过余下二十几桶。皇上特地命奴才挑了其中品相最好的送来。”
　　
　　“这样啊，还请何总管代我跟皇上谢恩，我甚是感激不尽！”林婳嘴上这般说，却只专注抚琴，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皇上的赏赐。
　　
　　何瑞面上尴尬，觉得皇后娘娘今日情绪怪怪的，他又道：“晚膳时，皇上会过来永安宫与皇后娘娘您一同用晚膳，还请皇后娘娘届时准备准备。”
　　
　　“他要过来用晚膳？”林婳忽然停下弹琴，放眼看过来道：“如此，还请何总管告知本宫，皇上喜欢吃甚么？又不喜欢吃甚么？本宫也好安排妥当。”
　　
　　何瑞面上一喜，连忙将皇上在饮食上的喜恶娓娓道来。
　　譬如皇上嗜辣，不喜甜；喜欢吃肉，但不吃内脏；喜欢青菜、但不吃胡萝卜、芹菜、苦瓜等等。
　　
　　最重要的是，一道菜里便是有他喜欢吃的，但只要沾上一点他不爱吃的，他统统都不会碰。
　　
　　林婳微点了下头，道：“多谢何总管您告知，还请您转告皇上，今晚务必前来一块用膳，本宫定会好好准备一番的。”话落，她转头让绿翘去取一些冰块来，将皇上赏赐的美酒和蜜瓜用冰块冰镇着，她又笑了笑同何瑞道：“用冰块冻过之后，味道会更佳。”
　　
　　“还是皇后娘娘您蕙质兰心，”何瑞行礼道：“那奴才这就回去复命了。”
　　
　　何瑞高兴地将这也消息告知了皇上。
　　萧弈洵听罢，品了半天，才道：“她当真问了你这些？”
　　
　　“当真，”何瑞笑道：“皇上您晚上过去一看便知。”
　　盛京夏季的尾巴，天气并不燥热，反而入夜还有些凉意。
　　风轻轻地吹进窗户，吹得整间屋子都十分凉爽。
　　
　　萧弈洵一下午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批奏章批一会，停一会，嘴角紧抿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与方丞相等人商讨政务，突然就勾唇那么邪魅一笑，这不笑还好，一笑方丞相等人还以为皇上在嘲笑他们的意见，心中忐忑不已，便抱拳问道：“皇上，臣可是说错了什么？”
　　
　　“嗯哼，”萧弈洵清了清嗓子，“说的很好，朕很满意，你们接着往下说……”
　　天色渐暗，长明宫主殿点上了宫灯，已经到用晚膳的时辰了，皇上还埋头批奏折，迟迟不起身，一点也不心急，反而很沉着。
　　
　　何瑞不得不提醒道：“皇上，到用晚膳的时辰了，您不是说要到皇后娘娘宫里用晚膳吗？”
　　萧弈洵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望了望窗外暗下的天，“是时候该过去了。”
　　
　　于是，便起身来，还吩咐道：“让司膳房把从苏州阳澄湖进贡来的大闸蟹蒸几只，直接送去永安宫。”
　　何瑞忙让徒弟小德子去办，自己匆忙跟在皇上身后，忍不住掩嘴偷笑，皇上表现得一点不着急，怕是性情傲娇所致，不想落了皇后娘娘的下风，其实心底还是很着急想去见皇后娘娘的。
　　
　　这不，今日刚进贡至皇宫的贡品，连太后那边都还未送去，就先给皇后娘娘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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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弈洵脚步飞快地踏入了永安宫殿内，林婳闻声前来接驾，他目光幽幽地飘在林婳的身上，剑眉不由微蹙，怎么就随意穿了一件颜色土黄的凤袍？发饰也普普通通的，面上更没有精心打扮的痕迹。
　　
　　他不禁心中有些失落，哪里想是特地等他过来用晚膳的样子？
　　罢了，罢了，想来晚膳是用了心思的，再说自己不也穿着素日里的常服，也没有精心打扮，不能要求林婳特意装扮过了呀。
　　
　　“皇上，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请您随臣妾去用晚膳吧。”林婳脸上挂着笑容道，萧弈洵伸手正欲去牵她的手，哪想她往前走了一步引路，手牵了个空，萧弈洵只能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
　　
　　若说一进永安宫，他稍微有点失落，可进了用膳的屋子，入眼的便是插了好些鲜花的花瓶，摆得煞是好看，这失落的心情瞬时大好。
　　
　　“皇后，你可喜欢吃大闸蟹？”萧弈洵主动搭话道：“今日正好有苏州阳澄湖进贡的大闸蟹入宫，朕已经让司膳房的人去做。”
　　
　　林婳微微一笑道：“臣妾也为皇上准备了你爱吃的菜，希望皇上会喜欢。”
　　萧弈洵目光追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只要是皇后准备的，朕都爱吃。”
　　
　　绕过帘子，看到了那满桌的菜，萧弈洵嘴角的笑意僵住了，这满桌的菜，全是他讨厌的菜！




62.  第62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皇上, 这是我为您特别准备的西芹炒百合腰果，美味又养生，肉吃多了, 吃这个解解腻。”
　　
　　“哦，还有干锅肥肠, 臣妾最爱吃这个了，味道特别好, 臣妾相信皇上您一定会喜欢的。”
　　
　　“臣妾还让人给您准备了胡萝卜排骨汤, 看着简单, 但喝起来甜丝丝的，补身体可好了。”
　　
　　“还有清炒苦瓜、清炒苦瓜、鱼泡炒鱼籽，最后是牛肺炒香菜, 呵呵……”林婳笑道：“本来准备用牛肉炒的，不过既然是请皇上您吃饭，这菜当然要有新意，臣妾就该用了这牛肺。”
　　
　　“哦，对了, 最后一道是火山飘雪, 是用白糖拌的番茄。”
　　
　　只见这道火山飘雪，是几片番茄铺了厚厚的一层白糖, 一看就是会甜得牙疼的那种。
　　
　　“皇上, 你快入座啊。”林婳坐下, 伸手先给萧弈洵舀了一碗胡萝卜汤，只有汤和胡萝卜, 连排骨都不给放一块，“皇上，你先喝口汤。”
　　
　　把汤放到了萧弈洵面前, 又拿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的苦瓜，“这个苦瓜清火，皇上你多吃点降火。”
　　
　　萧弈洵坐下了，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何瑞，确定没把他喜好的和厌恶的说反了？
　　
　　何瑞也满脸错愕，这，这皇后娘娘该不会是听反了吧？怎么竟准备了一些皇上不喜欢吃的，要知道皇上讨厌吃某一种东西，便是与他喜欢吃的东西混在一起，他也是半点不会沾的。
　　
　　“皇上，你怎么不动？是不喜欢吃吗？”林婳故作失落地抿了抿嘴，道：“虽说这些菜式都是一些家常菜，但也是臣妾精心搭配了，让司膳房做的呢。有荤有素，吃着才营养均衡。”
　　
　　“朕很喜欢，”萧弈洵端起面前的汤，强忍着胃的抗议，喝了两口汤，随即放下了来。
　　
　　林婳道：“皇上，你怎么不吃胡萝卜呢？”她说着，自己拿筷子夹了一块胡萝卜，很喜欢地吃掉了，“真好吃。”
　　一双圆圆地杏眸向他看来，萧弈洵又端起那碗汤，用瓷勺舀起胡萝卜块，一口吃掉，不喜欢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快速地咀嚼两下，随即吞咽下去。
　　
　　林婳催促着：“还有苦瓜，皇上你尝尝。”
　　萧弈洵剑眉压紧，用筷子夹起苦瓜片，毫不犹豫地吃进口中，这次连嚼都没有嚼，直接吞咽了下去，但他受不了这苦瓜的味道，胃里一阵翻腾，他忙端起一旁的茶喝上一口，将令人难受的苦味压了回去，但是这茶——甜的？！
　　
　　眉头又是一阵紧蹙，忙将茶放了下来，“茶怎么是甜的？”
　　林婳笑笑说：“臣妾一贯喜欢喝甜的茶，皇上，你觉得好喝吗？”
　　
　　她面容娇俏，杏眸带着笑意，在宫灯下亮如流萤。
　　
　　“好喝。”萧弈洵缓缓道。
　　何瑞微微侧身过去，简直没眼看，这还是那个原则性极强的皇上吗？怎么在皇后面前一点原则都不要了。
　　不爱吃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吃的，这会不仅吃了，居然还说违心话，夸好吃。
　　
　　“看到皇上你吃得开心，臣妾也很开心，”林婳笑道，拿着筷子，目光在桌上望了一圈，随即夹了肥肠放到他碗里，又顺手给他夹了牛肺，“皇上你尝尝这些，臣妾已经尝过了，味道非常不错。”
　　
　　何瑞瞪圆眼睛地瞄了一眼皇上，心道：皇上这下应该忍不住了吧！内脏，皇上是绝对绝对不会沾的，记得有一回司膳房的传膳小太监误将娴贵妃宫中的一道膳食——酸辣肚丝，传到了皇上宫里来。
　　
　　皇上也没认出来是什么菜，吃了一口后才知道是什么，当即沉了脸，把司膳房上上下下地人都仗责了五十以儆效尤。
　　
　　至于皇上为啥不吃内脏，何瑞自进宫就在皇上身边伺候，自然是知道的。
　　那时皇上还是太子，宫里发生宫变，叛军冲进来四处杀人，手段及其残忍，那被杀了的妃嫔、太监、宫女一个个被划破肚子，五脏六腑全流了出来……太子当时持剑带着禁卫军御敌，杀了三天三夜，才击败叛军，想必皇上当时是被恶心得不轻，自此便不吃这些肉食内脏。
　　
　　萧弈洵望着面前碗里的肥肠和牛肺，它们被处理的很漂亮，用蒜蓉和辣椒混着酱油等多种辅料炒制过，看着非常可口，但他见了脑海里就自动浮现那些不想记起的画面。
　　
　　“皇上，你不喜欢吗？”她圆圆的杏眸里一下蓄满失落，亮眸瞬间黯淡下去。
　　“喜欢，很喜欢。”萧弈洵拿筷子夹起肥肠，一口吃到了口中，尽管喉咙有着强烈地恶心的感觉，他也强行压了下来，面色冷静道：“很好吃。”
　　
　　“那您再尝尝这个牛肺。”林婳纤手撑着脸颊，欢喜地看着他。
　　
　　何瑞看不下去，转身离开，去叫人催司膳房快些送大闸蟹来，还顺道送了几样小菜来。
　　何瑞也不好说这些菜不是皇上喜欢的，只是赶忙让宫女把这些菜撤了下去，又借口茶凉了，去重新沏了一壶清茶来。
　　
　　幸而大闸蟹来得快，所以萧弈洵只是把菜尝了一遍，并未吃多少，否则都得吃出阴影来。
　　
　　大闸蟹上桌，萧弈洵熟练地把大闸蟹拆分开来，把蟹肉、蟹膏、蟹腿肉都弄到了一块，再抬眸看林婳，还在努力地拆大闸蟹，他自然地把自己面前这份拆好的，换给了林婳。
　　
　　林婳有些惊讶地看了萧弈洵一眼，她把他整得那么惨，居然不生气，还饶有兴致地帮自己拆螃蟹，还挺会献殷勤的嘛。
　　
　　“福公公，”林婳喊来福祥公公，示意了下道：“替皇上把大闸蟹拆了。”
　　不过是拆个大闸蟹罢了，何必自己来拆献殷勤，让奴才们来拆不也一样？她可不想受萧弈洵的这份殷勤。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也体贴自己，让旁人替自己拆分大闸蟹。
　　萧弈洵手擒着酒杯，浅酌着，唇角不自觉上扬，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涟漪，这葡萄美酒似乎比平常的酒更醉人。
　　
　　他边喝酒边望林婳，眸光撩人而不自知。
　　林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匆忙吃了几口大闸蟹，便假装泼了自己一身葡萄美酒，借口去沐浴更衣，便退走了。
　　
　　为了耗走萧弈洵，她还特意泡了一个花瓣澡，磨蹭了半天，结果绿翘跟她道：“皇上喝醉了酒，要在永安宫歇息。”
　　“……”
　　林婳更衣完，回了寝殿，看着已经睡下了的文宣帝，他骨架子大，往她那榻上一躺，就占去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那么一点位置给她睡。
　　
　　她才不睡呢。
　　林婳让绿翘铺好左侧窗户下的小榻，歇在了小榻上。
　　
　　不过小榻到底躺着没有床榻舒适，她又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望了一眼睡得很香的萧弈洵，她起身来，手拿着点燃的烛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照了照确认他睡着了没有。
　　
　　烛光下，那张脸看着没平时那般冷清，俊美倒真俊美，他睡姿很端正，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之前不是睡相很差的吗？
　　
　　“皇上？”林婳伸手推了推萧弈洵，他没有反应，是真的喝醉了睡得很沉。
　　
　　她这便就放心下来，抬手在他脸上虚空扇了两下，看着他高挺的鼻子，一个伸手过去直接捏住了他的鼻子，让他不能呼吸，憋死你！憋死你！
　　
　　坏蛋！让你欺负我阿姐！
　　“恩……”萧弈洵呼吸不过来了，呢喃了下，头动了动，吓得林婳连忙松开了手，手遮着宫灯往床榻下多，听着没动静，这才又站起身来，她抬了抬手，作势捏鼻子，不行万一醒了呢？打他脸肯定也是不行的？掐脖子？
　　
　　林婳一连变了几个手势，发觉都没法下手，看来趁着他醉了睡着出气这法子，不太妥当。
　　殿内侧边有扇窗户没关，夜风直直对着床榻吹，吹在林婳身上，她只穿了薄纱中衣，登时打了个冷颤，抱住了胳膊。
　　
　　有了！
　　她伸手拽住被角，一拉，盖在萧弈洵身上的被子滑落在了地上，林婳笑了笑，转身回去小榻上睡觉，不给他被子盖！冻死他！
　　
　　有点渴！她去桌上找水喝，水没有，倒放着一壶进贡的葡萄美酒，这般情况也不好叫绿翘另外送水进来，顾不得那么多，她一连喝了两杯，这才作罢。
　　
　　随即吹灭了宫灯，一个箭步爬上小榻，躺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好困——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半夜时分，萧弈洵被冻醒了，睡眼惺忪地伸手摸被子，摸了个空，身旁没人，被子也不见踪影。
　　他一下清醒过来，睁眼四下望着，临近十五的月光很明亮，透过窗户照射到殿内来，一片冷浸溶溶月，他坐起身来，脚踩到了柔软的锦被，而不见了的林婳，在左侧边窗户下的小榻上睡着。
　　
　　顾不得伸手把地上的锦被拾起，萧弈洵径直起身走到了小榻旁，坐在了塌边上，月光的清晖给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纱，那俊美的面庞愈发俊美，墨发披散，一双含情眸打量着塌上睡着的林婳，缓缓地，缓缓地……他身体向前倾去，冰凉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唇是温热的，隔着锦被，也能感觉到她身体上的温热，不像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带着冷意。
　　
　　微微浅尝一下，甜的，是葡萄酒的甜味，尝得再深一点，味道更甜……
　　比起味道，更让他喜欢的是触感，软软的像桂花糕，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咬上一口——身随意动，他还真的咬了上去！
　　
　　“唔？！”林婳在睡梦中只感觉到嘴唇一疼，蓦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只觉得一个很大的阴影压在她的脸上，她都没法喘气，这东西还咬她！
　　
　　脑子里灵光一闪，该不会是大耗子吧？
　　又惊又惧之下，林婳抬手狠狠地一巴掌扇了过去，“啪”地一声脆响，大阴影退开了去，她惊叫得扯着被子一阵踹，“啊啊……救命！”
　　
　　“皇后娘娘！”守夜的月橘带着宫女冲进屋子里来，手里拿着的宫灯照亮了殿内，照亮了文宣帝俊脸上那赫然泛红的五根手指印。
　　
　　“出去。”文宣帝声音中蕴含着怒气。
　　月橘吓得把手里的宫灯往桌子上一放，带着宫女赶紧溜了。
　　
　　林婳听见了文宣帝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那黑东西不是大耗子，是文宣帝！
　　她稍稍拉下一点被子向文宣帝看去，率先映入她眼帘的便是他脸上的巴掌印，“皇，皇上，我不是故意的。”
　　
　　林婳心道：天哪！她居然打了皇上，她恐怕是大齐第一个打了皇上的皇后吧。可是——他刚刚咬自己的嘴唇，哼！活该被打！大晚上的不睡觉，尽想些龌龊事，她刚刚就该趁乱多打两巴掌才是。
　　
　　萧弈洵侧身坐着，不让林婳看他脸上的巴掌印，语气镇静道：“不碍事，不是皇后你的错，是朕一时情难自禁，还请皇后见谅。”
　　
　　“恩？”他这么直接承认了，弄得林婳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忽然起身，道：“皇后你接着睡吧，朕不会再乱来。”他捡起床榻底下的被子，重新躺了下来，那盏宫灯还点着，烛光仅仅照亮了桌子旁四周，萧弈洵睡的床榻是隐没在暗处的，林婳也瞧不清他什么情况，只按了按砰砰乱跳地心口，扯了扯被子，准备重新入睡。
　　
　　疼死了！
　　萧弈洵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被扇的脸，刚刚那一巴掌直接给他扇懵了，这惊惧之下扇出来的一巴掌，力度可真不小，疼得连都有些发麻了。
　　
　　揉着揉着，他嘴角微抿，一巴掌换一个香软的吻，似乎并不亏。
　　第二天早上，萧弈洵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脸肿了，一个五根手指印的巴掌赫然印在了他的俊脸上，便是用粉敷面去遮，也遮不住。
　　
　　“皇，皇上——”林婳努力憋着笑，歉意万分道：“要不今日这早朝就免了？”
　　顶着这么一张脸上朝，怕是要把朝廷大臣给笑撅过去。




63.  第63章   恃宠而骄也要看对象

　　“朝廷大事, 岂能懈怠！”萧弈洵说罢，起身让何瑞替他换上龙袍，上朝去了。
　　林婳看着他走远的身影, 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反正被笑的是他, 也不是自己，随他便！
　　
　　众目睽睽之下, 萧弈洵顶着一张印了五个手指印巴掌的俊脸缓缓走到龙椅前, 淡然掀袍坐了下来。
　　
　　大臣们见罢, 震惊得眼睛都睁圆了，虽躬身行着礼，但依旧忍不住好奇拿目光去瞥文宣帝的脸, 那左侧脸印着明晃晃的巴掌印，左脸比起右脸，还明显浮肿一些起来，可想而知，他们的皇上被人打了脸, 且是用了劲打的。
　　
　　也不知是谁如此胆大妄为, 皇上的脸是能随便打的吗？
　　“众卿平身吧，”萧弈洵抬手拂袖道, 目光一如既往地认真, 气势依旧威严, 就是脸上的巴掌印让这威严有那么一丝丝损坏，等等, 怎么感觉皇上还有些许愉悦飞快地在眸中划过呢？
　　
　　众大臣怀疑自己看错了，又偷偷多看了几眼，脸色并不是很差劲, 眉眼之间也没有什么阴郁之色，嘴角虽然微微抿着，但看仔细了，发现文宣帝是在压着上扬的唇角。
　　
　　这挨了巴掌？心情也能这么好？
　　开始上朝，大臣们一个个汇报公务，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文宣帝的脸上，一时忍不住分神，皇上这般还挺滑稽的，从前他们哪里见过皇上这样，想想看，皇上一向冷峻的一张脸，从来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突然有个巴掌印在脸上，明晃晃地告诉大家，这帝王威严也有吃瘪的时候，还挺让人忍俊不禁的——
　　
　　不过也只是在脑海里走神一瞬，很快又回神继续严肃的汇报公务。
　　
　　“扑哧……”安静得只有大臣汇报公务的肃穆大殿，被一声突如其来的笑声打破，随即是实在忍不住地一阵低笑连连，“呵呵嘿嘿呵呵……”
　　
　　众大臣向笑声处望去，只见平南王手掌盖着额头，挡住半张脸，笑得实在不能自抑。
　　“老臣有罪，还请皇上宽恕！老臣，哈哈……实在是忍俊不禁呀！”平南王躬身请罪，说着还忍不住地又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冒了出来，“是老臣冒犯了！”
　　
　　平南王常年在大齐南方的边境云州驻守，这次到盛京便是为了述职，述职完准备在盛京待上一段时日，可能还要过了年再回云州。
　　他平日里上朝不过是走走过场，凑个热闹罢了。
　　
　　这不要命的，居然当众讽笑皇上，也太不知尊卑了！
　　想笑也得极力忍住啊，他这么一笑，搞得他们也有点憋不住了，笑穴像是被点中，就特别想笑还不能笑，只得在宽大的袖袍里偷偷拿指甲戳手掌，告诫自己可千万不要笑出声来。
　　
　　“很好笑么？”文宣帝幽幽问道。
　　平南王努力止住笑，拱手严肃问道：“皇上，请恕老臣冒昧一问，请问皇上您脸上这伤——是巴掌印吗？不知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竟敢伤了皇上您的龙颜。”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还是浸着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众大臣面露惊色地看向平南王，惊讶于平南王居然敢这般胆大地提问皇上，难道他不知甚么是君臣之道么？
　　再飞快地看了一眼皇上，却见皇上面上并未生气，只见皇上面露无奈道：“夫妻间的情趣罢了，让诸位见笑了！”
　　
　　恩？？
　　夫妻间的情趣？
　　这能与皇上称为夫妻的，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这意思是皇上脸上的巴掌印，是继后的杰作？众人的目光渐渐微妙了起来，转而看向了一直保持缄默的林国公。
　　
　　林国公面色讪讪，不知该说甚是好，心里却怒道：这个逆女！果真是从小骄纵坏了，居然该对皇上动手，简直不知尊卑！不知天高地厚！
　　
　　“接下去，”萧弈洵抬手示意方才汇报公务被打断的大臣继续说。
　　……
　　皇上这张脸看习惯了，好像也没那么好笑了，大臣们继续汇报公务，一直到早朝结束。
　　众位大臣结伴离开皇宫，一群人围在林国公身旁恭维，平南王更是笑道：“皇后娘娘果然是将门虎女，大有林国公你的风范啊！”
　　
　　林国公皮笑肉不笑道：“平南王莫要再说笑了，皇上也说是夫妻间的情.趣，想来是不小心碰到了，才误留下了这样的印痕。”
　　平南王又笑道：“如此看来，皇上与皇后娘娘感情是真的非常好啊！原先本王还以为是本王想替犬子求娶，皇上忌惮我们两家联姻，故而将国公爷你的女儿强娶了去呢。”
　　
　　林国公干笑两声道：“王爷可真会说笑，皇上不过是怜惜小女遭退婚，而我林家满门颜面扫地，故而想弥补我们林家罢了。”
　　
　　“哈哈……”平南王大声笑着。
　　围着的大臣们也忒会长袖善舞，一个劲夸皇上和皇后娘娘感情甚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等等溢美之词，都堆砌到了林婳和萧弈洵身上。
　　
　　这话听在方丞相耳中就很不是滋味了，皇上宠爱皇后，那必定是会冷落了贵妃娘娘，他这个做爹的，怎能听得这些内涵自己女儿被冷落的话，当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后宫妃嫔向来关心皇上的动向，总会派人留意着皇上那边的消息。
　　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嘴巴都很严，便是塞银子、卖人情，也套不出什么话来。毕竟一经发现，不仅被撤掉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份好差，更是会被扒掉一层皮，譬如前些日子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全公公，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打残了两条腿，没过几日病情加重就丢了性命。
　　
　　今日这事，不用打听就都知道了，毕竟皇上脸上的巴掌印可是明晃晃的，让人想不看见都难。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各宫。
　　
　　有人惊讶，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皇后娘娘被罚，结果一上午过去，没半点声响，便急不可耐地跑去太后面前告状。
　　
　　这皇后犯的事，可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这可是打了皇上哎！皇上乃是九五之尊，凌驾于一切之上，皇后娘娘她是疯了，才敢对皇上动手，打的还是脸，让皇上今日早朝在诸位大臣面前脸面丢尽了。
　　
　　“姨母，你快管管皇后娘娘吧，这也太不像话了，皇上是九五之尊，她怎能打当上的脸呢？皇上每日都要上朝，他顶着那样的一张脸，这让皇上的脸往哪里搁？放眼大齐历朝，就没见过哪个皇后敢打皇上的，这般不知分寸，哪有一点皇后的样子？”容美人拉着宁太后的胳膊一阵撒娇告状。
　　
　　宁太后却默默地拨开了她的手，连正眼都没有给容美人一个，“皇后年纪尚小，做事每个轻重，尚可理解。况且皇上都在朝堂上说了，这是夫妻间的情.趣，都这般说了，你还要到哀家面前来说这些，是告状吗？还是想挑拨是非？”
　　
　　夫妻间的情.趣，这话可真是伤人呐！众妃嫔心想：不说旁人，就说自己，与皇上何曾有过一丝半点的有趣？
　　连有趣都没有，更何况情.趣。
　　
　　宁太后言辞这般尖锐，惊得容美人面色惶恐地退开了，“请太后恕罪，玉筝知道错了。”
　　她坐回到她的位置去，脸上还是不大服气，她就不懂了，明明自己是太后的外甥女，为何太后总是对她冷眼相待，却对林婳那个没血缘的丫头宠爱有加？难道因为林婳家世比她好？
　　
　　可家世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又不姓宁，这般捧着别人家的女子做皇后，就没见过这么不为母族打算的太后。
　　
　　宁太后端起茶来细品，没把容美人的不服气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以为跟哀家攀亲带故，就能恃宠而骄了？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诚然容美人容玉筝确实是宁太后的外甥女，是宁太后表妹所生的女儿，算是血缘比较亲近的了。
　　宁太后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于舅舅家，孤女一贯的成长路径，被打骂、被欺辱，最后还被当成攀龙附凤的工具送进皇宫选秀。
　　
　　这后宫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宁太后一个毫无背景的弱女子所遭遇的能有什么？不过是更可怕的倾轧和折磨罢了。
　　所幸她熬过来了，成了大齐的太后，她儿子是大齐的皇帝，什么母族的荣耀与相互扶持？真是笑话！她如今还需要这些？
　　
　　宁太后与舅舅家一直保持着不冷不淡的关系，甚么好处没有，至于想要甚么帮助？看心情吧。
　　至于这容美人为何入宫？宁太后瞥了一眼端坐着一直没说话的娴贵妃，不过是这些个闲人想讨她欢心，特意选了容美人入宫。
　　
　　宁太后品茶不语，其余妃嫔也不敢随意插话，气氛一下凝固起来。
　　舒妃适时将话题转移开来，“马上就到中秋家宴了，妾身幸不辱使命，总算将中秋家宴操办妥当了。妾身趁着这个机会把这家宴安排详述一遍，若有甚么不妥或者想添加之处，还请大家说出来。”
　　
　　舒妃一一道来，其他妃嫔七嘴八舌地表达观点。
　　正说得起兴，林婳到了，她一踏进殿内来，方才还唧唧喳喳地长宁宫，瞬间安静了下来。
　　
　　“都在说些甚么呢？是本宫不能听吗？怎么大家都停下来了？”林婳打趣着走近了来。
　　舒妃笑容温柔道：“说的是中秋家宴的事呢，有些繁琐，皇后娘娘若是有什么提议，正好也提出来。”
　　
　　林婳在宁太后右手边空位置入了座，笑道：“那继续，本宫也听听。”
　　舒妃倒是个能人，中秋家宴所有安排都非常妥当详细，没人挑出个不是来，反而还能把其他妃嫔突如其来的想法添加进去，例如容美人提出想上台在御前表演，舒妃立马找到合适的出场位置，给容美人安排上了。
　　
　　周才人想为太后谈古筝，也安排上了。
　　一番探讨下来，个个妃嫔都非常满意。
　　
　　谈论到了尾声，众妃嫔起身告辞，宁太后又将林婳单独留了下来。
　　“母后，您再这般单独将我留下，其他人恐怕都要气愤你偏心我了。”林婳笑道。
　　
　　宁太后道：“哀家就是要偏心，这年头偏心都不能了吗？”
　　“呵呵……”林婳笑道：“母后留我下来，是想说甚么？”
　　
　　宁太后嗔怪道：“还能有说甚么？自然是要问你皇上巴掌的事。”
　　“呃……”林婳黑珍珠一样圆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这要怎么找个说辞？打皇上这事，确实需要一个完美的解释。
　　
　　“皇上是不是欺负你了？”宁太后见她这般犹犹豫豫，着急问：“所以你才动的手？”
　　“也不是——”林婳话还没说完，宁太后抢着说：“真是欺人太甚！你就该狠狠打回去，一巴掌还轻了，该多打一巴掌才是？”
　　
　　“啊？”林婳惊讶脸。
　　宁太后抓着她的手，撩起袖子来检查她的胳膊，又仔仔细细瞧了她的脸，“也没有受伤，可是在那事上欺负你了？”
　　
　　“呵呵……”林婳一阵干笑，赶忙道：“也没有欺负啦，就是我晚上做了噩梦，不小心打了皇上一巴掌。”
　　“真的？”宁太后还不太信，道：“你可别怕他，有甚么事尽管跟哀家说，哀家替你做主。”
　　
　　“真的没有欺负我。”林婳无奈道。
　　宁太后凤眼盯着林婳，再三确认了林婳的反应，随即笑了道：“那就好。不过呢，你下一回啊，学聪明一点。”
　　
　　“恩？”
　　“你要打也别打脸啊，这打脸别人一眼就瞧出来了，一国之君的脸还是很重要的，你不要让人抓到你的把柄，把舆论引到自己身上来，这不好。”宁太后传授经验道：“下一回，你就专挑穿着衣服的地方打。打脸实在太明显了，你刚才没来，是不知道方才那些小贱蹄子是怎么告你的状，哀家差点都无言以对了。”
　　
　　“这——这样也行的吗？”林婳不自觉开始飘了，“母后你放心好了，我定不会叫人欺负了的。我是谁啊？从小到大有您护着，就没吃过什么亏！”
　　宁太后满意地笑了，“这才是哀家的好女儿——不，如今该是媳妇了。”
　　
　　林婳抱住宁太后的胳膊，“婳儿永远是母后您的女儿。”
　　“呵呵，你这孩子，”宁太后很受用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眼底充满了溺爱。
　　
　　




64.  第64章   想她，烦他

　　毓秀宫, 富丽堂皇，陈设大都以金器、玉石制而成，身在其中犹如入了仙台殿宇。
　　
　　大宫女添香正站在廊下, 替贵妃娘娘修建盆栽里的树枝，忽然见到如意嬷嬷引了一位个子矮矮的宫女进入主殿之中, 心中惊讶道：莫不是从尚宫局新调过来的宫女？毕竟红袖出宫了那么久，贵妃娘娘身边一直没添新人, 不过这个宫女看着很是粗糙, 贵妃娘娘应当不会喜欢安排这样的人在身边伺候才是。
　　
　　“贵妃娘娘, 人来了。”如意嬷嬷走上前，给娴贵妃先请了安，只见娴贵妃半倚在贵妃榻上小憩, 身边的紫檀木小桌上放着一个金丝拧成的香炉正袅袅生烟，而贴身伺候宫女腊梅、寒雪一个正给她捏肩，一个给贵妃娘娘捶腿，还有寻芳姑姑在一旁替娴贵妃煮茶。
　　
　　娴贵妃听见了寻芳姑姑的请安声，慵懒地睁开眼睛, 抬手一拂让腊梅和寒雪退了下去, 寻芳姑姑在一旁继续煮茶没动，一看就是娴贵妃的心腹。
　　
　　待人退走之后, 如意嬷嬷示意了一下身旁她刚领进来的宫女, 道：“贵妃娘娘, 她便是奴婢的内侄女娟儿，原是在长春宫外洒扫的宫女, 我让她已然按照娘娘您的吩咐，把事情办妥当了，奴婢便将她领了过来, 让娘娘您看看，是否适合在身边当差。”
　　
　　她笑着道：“也不求甚么好差事，只要留在毓秀宫，与奴婢一块作伴便成。”
　　
　　面前的这个娟儿俨然便是那日在长春宫内扫落叶，被林婳一行人撞上的两个宫女中那位爆出了惊天大料，扯出皇上与先皇后大吵，先皇后滑掉胎儿的矮个子宫女。
　　
　　娴贵妃半倚在贵妃榻上未动，狭长的吊梢眼打量了那个叫娟儿的宫女一眼，缓声道：“确实做得不错。”
　　此番皇上与皇后娘娘起了龃龉，皇后娘娘更是打了皇上一巴掌，虽说皇上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过去，但这刺在心底埋上了，便是不是那么轻易拔除的。
　　
　　娴贵妃抬手示意了下，寻芳姑姑早有准备，去取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来，塞到了如意嬷嬷的手里，道：“这是娘娘的赏赐，还不快谢恩。”
　　
　　如意嬷嬷拉着侄女娟儿噗通一声跪下，还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多谢贵妃娘娘赏赐，能为贵妃娘娘办事，是奴婢们三世修来的福气。”
　　
　　娴贵妃没说话，只抬手挥了挥，便又阖上了眼睛。
　　寻芳姑姑道：“既然领了赏银，就得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些，快快退下去，准备着让你的内侄女出宫去，以后莫要再在这宫里出现。”
　　
　　如意嬷嬷蓦地一愣，道：“可原先不是说好，让奴婢侄女来毓秀宫当差？”
　　寻芳姑姑道：“你侄女既已在皇后面前露过脸，怎的好在毓秀宫当差？若叫皇后撞见了，怕不是以为贵妃娘娘做了些甚么。”
　　
　　如意嬷嬷磕头求贵妃娘娘，“还请贵妃娘娘开恩，我这内侄女自小父母双亡，就我这一个姑姑，在宫外无亲无故的，是万万不能出宫的。奴婢年纪大了，也需要侄女在身旁照顾。若贵妃娘娘您看不上这丫头，就让这丫头还在原处做事便是。”
　　寻芳姑姑道：“那可不行——”她正说着话，娴贵妃忽然蹙眉“啧”了一声，已然不悦。
　　
　　寻芳姑姑面色一沉，便立刻上前拖人离开，压低了声音威胁道：“嬷嬷你领了赏银就走吧，有甚么话，出去说，别惹了贵妃娘娘心烦。”
　　
　　这人便是都不能留了，原本想着在宫中养老的如意嬷嬷连同她那侄女娟儿，一块被撵出了宫。这才惊呼上当，后悔不该替娴贵妃办事，砸了在这宫里的铁饭碗，在宫外也无处可去，更不懂甚么营生，以后的日子难过喽！
　　
　　-
　　
　　今日的文宣帝颇为悠闲，难得没有伏案埋首在一堆奏折里，而是品茶翻着书架上放了多时的游记，一袭白色常服，墨发半披，姿态闲散。
　　
　　他左侧脸的巴掌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余下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虽说姿态悠闲，但何瑞瞧仔细了，发觉皇上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剑眉微蹙，翻书本的动作都带了一丝不耐烦。
　　
　　何瑞清了清嗓子，建议道：“皇上，今日天气正好，太阳也不晒。皇后娘娘在竹林小涧那边办了一个曲水流觞聚会，各宫的娘娘们都参加了，您可要去那处走走？”
　　
　　萧弈洵闻言望来，目光中若有所思道：“皇后与其他妃嫔相处得很好？”
　　林婳的性子他知道，就不爱与旁人来往，有甚么女子间的盛会，能躲则躲，便是在盛京中也未交甚么手帕好友，除了有个从小斗到大的对手方映雪。
　　
　　“自然是，”何瑞道：“各宫的娘娘们都非常喜欢咱们皇后娘娘呢，”他说着，拿目光飞快地打量了文宣帝一眼，小心翼翼试探道：“皇上您有好些日子未去皇后娘娘宫中，今日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见一见？”
　　
　　萧弈洵停顿了片刻，随即又翻起书来，“就不去打搅她的雅兴了。”
　　说罢，他下意识地碰了下脸，左侧脸已经不疼了，也不浮肿了，幸而是太医开了药，否则不知哪日才好。
　　
　　文宣帝的小动作，何瑞看在眼里，心想：皇上这连着好几日都不去皇后宫中，怕是因为脸太肿了，不想破坏在皇后心目中的形象，故而一直忍着没去皇后那处。
　　
　　这下就通了，难怪皇上现下那么坐立不安的样子，怕是想见皇后想得紧吧。
　　
　　……
　　
　　竹林小涧里，竹影重重，清风徐徐，闻得一曲悠扬的古筝声，其中还偶儿掺杂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众妃嫔在溪涧旁席地而坐，有的还赤足泡在清澈的溪涧里，一边吃着从小涧上方漂下来的蜜瓜，一边听着周才人弹奏的古筝，好不悠闲。
　　
　　“还是皇后娘娘会玩，”李美人穿得很清凉，长发未束，就随意披散在肩头，玉骨冰肌，美得像一块羊脂玉。她同一旁还算端庄的舒妃道：“若是换做从前，哪个不紧着做规规矩矩、仪态万千的后妃。”
　　
　　她赤足踩在溪涧里，拿着酒壶直接往口中倒了两口，一时诗兴大发，念起了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舒妃笑眯眯道：“便是如此，你也收敛着点吧。”
　　“不管，”李美人道：“反正再疯，也没皇后娘娘疯。”
　　
　　舒妃笑了，可不是吗？方才皇后娘娘直接跳溪水里去游了一遭，衣裳湿了，这会去竹林里的小屋里换干的衣裳去了。
　　
　　“不像话，”容美人和娴贵妃挑刺道：“就没见过如此不成体统的皇后，若是贵妃娘娘你做这个皇后，肯定不会闹出这么一通笑话来。”
　　娴贵妃但笑不语，心里却生了嫉妒，凭甚么她在宫里就得万事小心，生怕行错踏错，而林婳做皇后，却可以这般肆意妄为，这跟江湖流士学来的东西，竟也拿到宫里来瞎折腾，可有把宫规放在眼里？
　　
　　竹林小屋内，林婳在苏姑姑的服侍下，将湿掉的衣裳换下来。
　　苏姑姑眉头紧锁着道：“皇后娘娘，您可不能像方才那般胡来了，您可是皇后，必须得端庄、必须得有个皇后的样子。”
　　
　　林婳笑道：“这往后当一个端庄的皇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如今年纪尚小，不趁着这个时候任性妄为，还等甚么时候？”
　　
　　苏姑姑见劝不住，连连叹气两声，也不劝了，忽然想到甚么，又道：“这几日皇上都未曾来永安宫，也不曾听皇上去其他娘娘们的宫里，娘娘您看您要不要去看看皇上？您把皇上的脸弄成那般，想来皇上心里应当是不舒服了。”
　　
　　“我都道歉了，还想我怎样？”林婳拿梳子梳着头发，不以为然地撅了撅嘴道：“他爱来不爱。”
　　来了心里还冒火呢！
　　
　　苏姑姑张了张嘴，噎了半天，终叹气道：“你们毕竟是夫妻。”
　　“呵——”林婳轻笑一声，并不答话，但面露讥讽，足以见她很不把文宣帝放在心上。




65.  第65章   可有隐疾？

　　
　　从前, 林婳很不懂，为何宫中总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宴会，如今明白了, 就是因为太无聊，整日闷在这宫里, 若不弄一个看跳舞唱曲的宴会，会被活活闷死的。
　　
　　今日中秋家宴, 开场安排的便是新奇的异域胡旋舞, 舞姬身姿轻盈、不停地原地旋转, 带起的异域服饰裙摆，像一朵飞速旋转的花，叫人过足了眼瘾, 欢快的节奏也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数拍子，心情也跟着轻松愉快起来。
　　
　　不过，显然只有林婳一人把心思放在舞姬的表演上，众妃嫔的目光大都放在文宣帝身上，虽说同在一个皇宫, 但皇宫对她们来说还是太大了, 大到难得碰见皇上一回，几乎都是十天半个月没见着皇上了。
　　
　　而且皇上是, 不召见, 不得随意觐见, 否则——便是皇上出现的场面，你都要被清理走, 不得靠近皇上半步。便是娴贵妃也不大敢轻易触了皇上设置的防线。
　　
　　故而今日好容易见着了，还不用目光紧紧地盯着皇上，努力展现自己的美丽, 让皇上能瞧上一眼，若今日还能侍寝，那简直是要去烧香拜佛还愿的。
　　
　　跳完胡旋舞的舞姬一曲舞毕，恭敬退下。
　　原以为要歇一会，听听戏甚么的，没想到接下来的还是舞蹈表演，舒妃面色还变了变，想来是不在她安排的节目规划中。
　　
　　众人只见得容美人穿着红色束胸小短衣，圆润的胳膊左右都带了金钏，往下一截肚皮，肌肤光洁，腰身曼妙，系着细链小铃铛披挂搭着红色宽松绉纱窄脚裤，微微一晃动，铃铛发出阵阵细响，回眸一笑，妩媚多情，勾人至极。
　　
　　众妃嫔齐齐翻了个白眼，难怪容美人一开场就不见了踪影，合着是打了吸引皇上注意的主意，越看她扭得如水蛇的样子，众妃嫔的白眼翻得越大。
　　
　　“哇哦——”看容美人扭得这么好，林婳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人比人果然气死人啊，让她来扭，她肯定扭得像抽羊癫疯，“好，跳得真好！”她拍着手掌，连声呼好。
　　
　　对于林婳的拍掌叫好，容美人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跳舞又不是给皇后找乐子的，容美人步伐轻盈，一个转身，再一个转身，一步步逼近了坐在主座的文宣帝，纤细的手臂向前一伸，堪堪从文宣帝的脸颊划过，媚眼如丝，文宣帝端着酒杯浅酌，目光淡然，跟她并没有眼神交流。
　　
　　可气她这般努力跳舞，皇上竟然没半点反应，难道是今日的自己不够美艳？若不美艳，舞跳得也不够好的话，那为何皇后都鼓掌叫好，而皇上是这个反应？
　　
　　容美人咬了咬殷红的唇瓣，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也身体力行地去做了，只见得她脚下一绊，惊呼得向皇上的身上摔去，面上适时起了胭脂色，装作不小心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不想形势突转，一切都没按照她想象中的那样进行，只见文宣帝抬起手臂一档，挡住了她摔过去的身体和伸过去的胳膊，随即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推，面色猛地一沉，斥道：“放肆！”
　　
　　文宣帝龙颜大怒，惊得一众奏乐的乐师停了下来，殿内一片安静，众人齐刷刷地向文宣帝和容美人望去。
　　容美人整个呆滞地匍匐在地上，皇上刚才用力一推，她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此刻已然怀疑人生，真真没想到皇上竟如此待她，她做错了甚么？她不过是想侍寝罢了，想让皇上多看看她罢了。
　　
　　只听得文宣帝又道：“何瑞，且送容美人去太医院，让太医给她看看脑子。”
　　这话可真是——太羞辱人了！这是说容美人脑壳有毛病？！
　　
　　“呜呜……”容美人难忍受辱，捂脸哭了起来。
　　何瑞听令上前，先是好声好气地劝着，结果容美人死活赖着不走，还大有一番要口不择言地倾向，何瑞也不同她废话，直接叫两个小太监，把她抬出了群芳阁。
　　
　　一时之间，群芳阁内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林婳也没想到萧弈洵会如此不解风情，这容美人跳得她都心动了，他居然骂人家脑子有病，简直杀人诛心啊！
　　幸好今日太后因为偏头痛犯了，服了药没来，否则见到这一幕，恐怕没犯偏头痛，也得犯偏头痛。
　　
　　毕竟容美人怎么也算是太后的外甥女，皇上这般做法，不太给人面子哦！
　　
　　不过，林婳望了四周一圈，比起她的惊讶，其他妃嫔一个个表情都十分玩味，似乎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时，一旁的舒妃剥好了最后一只醉虾，拿湿帕子擦了擦手后，端了那摆得整齐，剥了壳的醉虾走到皇上面前，笑容温柔道：“皇上，您别同玉筝置气，她是不知分寸了些。今日是中秋家宴，臣妾还安排了好些节目，请皇上您观赏。”说罢，把手中端着的醉虾放到文宣帝桌上，“臣妾知道您爱吃虾，这是臣妾亲自给您拨的醉虾，请皇上享用。”
　　
　　舒妃放下后，便回了原位置坐下，也不纠缠，反而缓和局面，令中秋家宴安排的节目继续进行。
　　其余妃嫔面色各异，对于舒妃这种惺惺作态讨好皇上的举动不以为意，其中还夹杂着些许不屑，因为皇上从来不接受任何妃嫔的好意，她们何曾不也像舒妃这般，想要讨好皇上，想亲近皇上一些。
　　
　　娴贵妃面色暗沉，又想起了一桩憋屈地往事，她那时想体贴皇上，特地亲自做了冰爽的莲子羹送去给皇上消暑，结果皇上碰都没碰她的莲子羹，甚至临着饭点，她想留下一块跟皇上用膳，结果皇上冷冷道：“毓秀宫没吃的？非得到长明宫来蹭吃？”
　　
　　这话简直太冷酷，气得娴贵妃从此歇了讨好皇上的心思，反正皇上性子凉薄，油盐不进，她就不去自取其辱了。
　　
　　众妃嫔嘴上虽说不在意，目光却一直瞥着皇上的一举一动，皇上喝酒，拿筷子夹吃的，就是没碰那道醉虾。
　　林婳没注意那么多，只看到舒妃剥醉虾似乎味道不错的样子，也注意到了自己桌上的醉虾，便上手准备剥了一只来吃，不过生腌的醉虾她吃得少，剥起来有稍许费劲，绿翘在一旁低声道：“娘娘，奴婢来替你剥吧。”
　　
　　“无碍，我自己来便是了。”林婳坚持自己动手，啪叽一下，虾没抓稳，掉到了桌子上，她四下张望了下，见没人注意，飞快捡起继续剥着，好容易剥了一只，裹了些许蘸料吃到口中，味道鲜甜，虾肉紧致，确为一道美味。
　　
　　她又继续剥虾，剥得满手都是花雕酒，也不在意，就这么一只又一只地吃掉了面前的一碟醉虾，还没够！
　　“恩……”林婳抿嘴踌躇了下，想着要不要再叫人添一份醉虾来，可她如今是皇后，不是林国公府三小姐，得守规矩，不能贪嘴。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正端了一碗剥好的醉虾放到她面前，抬头一看是何瑞。
　　
　　何瑞笑眯眯道：“皇后娘娘，这是皇上让奴才端过来的，请娘娘享用。”
　　这是方才舒妃剥的那盘醉虾。
　　林婳抬眸看了看文宣帝，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乐师抚琴，面上淡淡的，并未有甚么表情，把舒妃剥的醉虾端给自己？是何用意？
　　
　　林婳下意识地看了看舒妃，又不免对上了其他妃嫔的目光，一个个都惊讶又嫉妒地看着自己，她突然反应过来了，皇上这是在给她拉仇恨呢！
　　
　　哼，恐怕还记着自己扇他那一巴掌的事，自己还没追究他大半夜小偷小摸的呢。
　　
　　拉仇恨？不就一盘醉虾，以为能拉甚么仇恨？
　　林婳拿筷子夹了醉虾，一个个裹了蘸料吃掉，目光还颇为挑衅地向皇上那边看，哎，我还就吃了怎么地？真好吃！
　　
　　一场中秋晚宴下来，众妃嫔的目光在文宣帝和林婳的身上转来转去，不是不和吗？怎么看这情形，皇上对皇后娘娘竟然还有一丝宠溺，居然把舒妃剥的醉虾给了皇后娘娘，也不是那种不吃的给皇后娘娘，反而是见皇后娘娘吃得开心，就让何瑞给端过去了。
　　
　　从前宫中妃嫔再怎么斗来斗去，也是小打小闹，毕竟谁也不在皇上那里占优势，但如今皇上待皇后娘娘似乎有所不同。
　　
　　中秋夜宴要散了，皇上今晚宿在何处，成了众妃嫔最关心的事，一个个翘首以盼，满心期待能被皇上点中。
　　林婳吃饱喝足了，也玩开心了，眼见得要散场，起身便准备回她的永安宫去。
　　
　　“皇后，”突然，文宣帝叫住了她。
　　林婳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过去，“恩？”
　　只见得文宣帝站起身来，抬起手臂拂了拂袖袍，道：“走吧。”
　　
　　“恩？”林婳拧了拧眉头，又想怎样？
　　文宣帝走近了来，俯视着她道：“今晚，朕宿在永安宫。”
　　
　　一语激起千层浪，皇上居然选了皇后，虽说今日是中秋，但中秋也没规定必须去皇后宫中啊？
　　况且前些日子，皇上在皇后宫中连宿了好几日，这还不够多吗？看看她们，都已经不记得皇上多久没踏入她们的宫中了。
　　
　　林婳闻言，往后一退，微笑着道：“皇上，您还是去其他妃嫔的宫中吧，臣妾这几日身子不太方便，还是别污秽了皇上您的龙体。”
　　
　　来月事了？
　　众妃嫔听了，面色掩不住欣喜，又有机会了。
　　
　　“哦？这般啊，那朕便回长明宫吧。”文宣帝抬脚就走，何瑞一众随从连忙跟上。
　　
　　众妃嫔眼巴巴地看着文宣帝头也不回地走掉的身影，目光戚戚：皇上，您难道不考虑、考虑我们？
　　
　　-
　　
　　静夜沉沉，宫墙笼罩在十五的月光下，好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舒妃、王婕妤、还有李美人选择步行回宫，顺便消消食，都带着些颓废之色。
　　
　　李美人突然道：“心里突然就很不是滋味。”
　　“恩？”舒妃和王婕妤纷纷扭头往过来。
　　
　　李美人继续道：“做宫妃锦衣玉食，不知人间艰苦，家族也跟着一块沾光，可我就是不得劲，特别没滋味。”
　　王婕妤：“有这些还不够？你还想要甚么？”
　　
　　“自然是皇上的宠爱，”李美人道：“皇上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们？那为何还选我们入宫？”
　　这话说得舒妃和王婕妤纷纷噎住了，就连李美人自己也顿住了——她们也不是皇上选进宫中的。
　　
　　孝贤皇后和娴贵妃，都是先帝给挑选的，代表着朝廷中一武一文的势力，早在皇上还是太子时，就进了东宫。
　　而她们这些妃嫔，是皇上登基后，选秀选进宫中的。
　　
　　但选秀那天特别尴尬，皇上并没有出现，反而出城巡军营去了。
　　她们是由太后、孝贤皇后以及娴贵妃选出来的，根本就不是皇上自己选的。
　　
　　这不是皇上自己选的，自然是不喜欢，打进宫来，侍寝的次数简直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李美人抬手让随行的宫女退后，远远地跟着就行了。
　　她压低了声音同舒妃和王婕妤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们，皇上是否有隐疾啊？”
　　
　　舒妃和王婕妤脸色一变，齐齐道：“慎言！”
　　李美人鼓了鼓脸颊，把到了喉咙边的话憋了回去，面色讪讪道：“知道了。”
　　




66.  第66章   拉她手了

　　“唉……”
　　这已经不知是林婳第多少回唉声叹气。
　　
　　伏在案桌上画画, 寥寥两笔，就失了兴致。坐下抚琴，不过两下, 就变得心浮气躁。
　　想逛盛京的市集，想去天香楼试试新出的菜, 还想去吃吉祥大街刘婶家买龙须糖吃，更想去逛逛戏园子、去茶楼听书、去看杂技, 便不去做这些, 就在盛京郊外随处走走, 看看田园风光也好。
　　
　　可能是知道从今往后不能自如出宫，呆在皇宫中腻得比从前进宫小住快得多了。
　　“皇后娘娘，”苏姑姑请示道：“要不去舒妃宫中坐坐？”
　　
　　在后宫, 能一块玩耍的人只有后宫妃嫔了。
　　“不去，”林婳又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琴弦，一手撑着下巴有气无力道：“每回去她那处，她要么是在算账，要么是在训后宫的女官们, 我被迫拉着一块听, 美其名曰顺便了解了解，简直太煎熬了。”
　　
　　“那奴婢去把李美人请来, 让她陪娘娘您下棋？”苏姑姑又建议道。
　　林婳摆手：“她棋品太差, 一盘棋抵赖无数次, 不玩也罢。”
　　
　　苏姑姑：“那王婕妤？”
　　“她胆子小，见着我跟老鼠见着猫似的, 还是别吓着她了。”
　　
　　这下没人了，娴贵妃是她死敌，绝对不能来往。容美人和周才人又是娴贵妃那边的, 就算其中的周才人三番两次示好，林婳从来都是礼貌性的应付，几次后，周才人也识趣，不往林婳跟前凑了。
　　
　　“皇后娘娘，”月橘抱着一大束桂花树枝，大步踏进来，笑道：“您猜我方才在宫里瞧见了谁？”
　　“是谁？”桂花香气袭人，林婳起身拿来一枝瞧了瞧，在那绿而宽的叶子下，是拥簇在一起的细碎金黄色的桂花，虽小但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是方小姐，”月橘道：“正巧碰着她进宫，往娴贵妃宫里去了。”
　　林婳面上一喜，正巧无趣，方映雪就进宫来了，“你去毓秀宫请她到御花园望风亭来，就说我找她叙旧。”
　　
　　这么些日子不出宫，她所接触的都是宫内的事，天知道她多想听听宫外的新鲜事，她要憋坏了。
　　“绿翘，去准备些小食，我们先行一步去望风亭等着。”林婳吩咐道。
　　
　　御花园内一片绿意浓浓，阳光穿过树叶影影重重落在青石地板上，林婳踩着青石板穿梭在树林中，清幽的风拂过桂香浸人，她穿着一身白绿相间的衣裳，清爽宜人。
　　
　　“不知我表哥与方映雪有没有甚么进展？”林婳道：“映雪比我还要大上一岁多，她应该也在议亲了，我表哥若再不抓紧，可别叫旁人抢了些，毕竟是方丞相的掌上明珠，谁不想娶她？家世好的有，家世不好的更是想娶了她一步登天，表哥难啊。”
　　
　　她隐约也有担心，没直接说出来。
　　其实在朝廷之上，武官和文官向来政见不合，常常闹得不愉快，她未出嫁在家中时，就曾听的她爹爹骂了好几次方丞相甚么“酸腐文人”、“老古板”、“茅坑里的臭石头”等等。
　　
　　表哥乃定远侯后人，自然也是站在爹爹这边的，这就与方丞相相当于敌对了。若表哥去方府提亲，方丞相不把他连人带物地扔出来，就已经算好的了。
　　
　　绿翘却道：“表少爷喜欢方家小姐吗？奴婢不觉得啊，表少爷对方小姐并不热络。”
　　林婳笑了笑，道：“这不热络，不代表不喜欢，我表哥就是个闷骚的性子，他若是很热络，那反而是没那个意思。”
　　
　　突然，迎面走来两人，还未看清人就走近了，只见是萧弈谦和他的随从，萧弈谦一如往常喜穿湖蓝，温雅如玉，已然不见当初在宫外流浪时的狼狈。
　　
　　萧弈谦怔了怔，许是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林婳，很快反应过来，行礼道：“臣见过皇后娘娘。”话及此处，只觉喉咙里充满了苦涩。
　　
　　“不必多礼，”林婳客套道：“有些日子不见，可还好？”
　　“好，还好，”萧弈谦忙回答。
　　
　　林婳微微颔首了下，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婳儿，”萧弈谦忽然叫住她，林婳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说：“顺阳郡王，还请你注意一下称谓。”
　　
　　“是，皇后娘娘，”萧弈谦苦笑了下，道：“我有些话想与你说，娘娘您能否听我说罢？”
　　林婳想了想，毓秀宫到御花园的望风亭去，有段路程，方映雪应当不会那么快过去，于是便点了点头，“可以。”
　　
　　绿翘和萧弈谦的随从皆退到了一旁去，留足了空间给他们二人说话。
　　
　　“抱歉，从前的一切都是我的不对，是我太糊涂，是我太任性妄为……”
　　萧弈谦向林婳道歉了，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道歉，林婳沉默了一会后，干脆地接受了他的道歉，“事情已经过去，你也受到惩罚了。如今已事过境迁，我不生气了。”
　　
　　林婳想起萧弈谦之前那样毫无尊严的狼狈样，心底最后的一口怨气也没了。
　　
　　“我知晓嫁入皇宫，绝非你所愿，若你需要帮助，我必定——”
　　林婳笑笑道：“虽说不生气了，但也无法再如从前那般了，我的事就不劳顺阳郡王您操心了。”说罢，她向前走去，绿翘见罢连忙跟上。
　　
　　萧弈谦愣怔片刻，再放眼望去，只瞥见一抹余影消失在拐弯处，他心口胀胀的很不舒服，此刻才真正明白过来，他究竟想要的是甚么，想要的早就在他身边，明明唾手可得，他却不懂得珍惜。
　　
　　侧边低矮的灌木丛后，有两个宫女正猫着腰除草，一早就蹲在这处了，但皇后娘娘和顺阳郡王并未发觉，以至于两人靠在一块说了许久的话，她们都看到了，只是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的甚么。
　　
　　“唉……好好的一对璧人，竟阴差阳错的分开了，可惜了！”
　　“是啊。”另外一个宫女附和道。
　　
　　即便，皇宫内有明文规定，不得妄议任何事，特别是主子们的事。
　　但耐不住宫女太监们在宫里的日子过得一成不变，也没个甚么寄托，便是再屡屡禁止，也总会偷偷摸摸地传一些谣言，更何况这回不能算谣言，顺阳郡王和皇后娘娘那是打小就订亲，又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早就是众人眼中看好的一对，也是众人喜欢的一对。
　　
　　皇后娘娘从前是郡主的时候，没架子，待他们这些宫人和善；顺阳郡王更是一等一的良善之人。
　　在心底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顺阳郡王的性情不知比皇上好上多少，论匹配，肯定是顺阳郡王与皇后娘娘更为匹配。
　　
　　现下被人撞见了两人在宫中碰面，还有说有笑，岂能不让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兴奋。
　　
　　三个小太监在一处山坡上，给种在山坡上的菊花施肥，马上这些菊花就要开放，得多施些肥料，让它们开得更好。
　　蹲着忙碌了大半个下午，暮色已至，眼见四下无人，便坐下歇息一会，说起了这两日宫里的传闻。
　　
　　“紫云郡主如今已然是皇后娘娘，既已成定局，便是她对顺阳郡王再有意，也回不了头了。”长得圆的太监眯着眼睛说道。
　　
　　“是啊，若这顺阳郡王能早点醒悟过来，那还有回旋的余地。”面相瘦巴巴的太监在地上拔了一根草，把那草根嚼在嘴里，笑了笑道：“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对璧人被拆散了。”
　　
　　“怎么还余情未了？”另外一个不瘦又不圆的太监诧异问道。
　　“你没听说？”圆圆的太监说道：“都有人亲眼见到皇后娘娘与顺阳郡王在树林里说话，皇后娘娘还伤心地落了泪，顺阳郡王满脸心疼地拉了皇后娘娘的手，这难道还不是余情未了？”
　　
　　“唉……”不瘦又不圆的太监叹气摇头：“造化弄人啊！”
　　
　　“什么造化弄人？你们这些奴才在此处胡说八道甚么？”忽然头顶一声炸响，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何瑞穿过灌木丛走来，厉声呵斥道。
　　
　　这三个太监惊得抬头，才看到了不远处长身玉立着的皇上，吓得赶忙跪地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何瑞沉着脸道：“来人，把这三个狗奴才押去暴室受刑，再逐出皇宫去。”
　　
　　萧弈洵抬步沿着石阶往坡下走去，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不自觉握紧了——
　　她哭了？萧弈谦还拉她的手了？
　　余情未了？呵呵——他倒是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余情未了！




67.  第67章   嫉妒心呐

　　天刚黑, 永安宫的大门便紧闭上了，宫殿里灯火通明，正是用膳时辰, 各种从御膳房出来的美食美酒摆了满桌，有清蒸的、香辣的大闸蟹, 还有麻辣、卤制的虾，凉拌三丝, 卤拼牛三件, 油辣子凉拌的粉条等等, 让人看一眼，就食欲大开。
　　
　　弄这么多吃食，还摆上了酒, 可不就是林婳把方映雪拉到永安宫喝酒来了。
　　“这，这不太好吧，你如今毕竟是皇后娘娘，”方映雪别扭道：“我还得回去，若叫贵妃知道, 我——”
　　“没事, ”林婳按着她，拿过酒壶给她倒酒, “你也说我是皇后啦, 我寻你说说话, 她哪里敢有什么话？”
　　
　　清润的酒水溢出酒杯来，方映雪低头直勾勾看着, 心口沉甸甸的，喝点酒也好。想罢，她抬手抓住酒杯, 仰头一口饮尽，“平日里也没少说，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因为她不愿意入宫，更是造成林婳阴差阳错抢了皇后之位，如今娴贵妃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便是连今日召她入宫，不过是还想打她的主意，这次不是让她入宫为妃，而是想让她去联姻，嫁给平南王之子，助方家再登上更高的位置，也好让娴贵妃在这后宫之中地位更稳，没准将来有一日能将林婳取而代之。
　　
　　方丞相也有这个意思，觉得平南王世子人品家世皆为上，更何况他这些年与林国公不和已久，若有了平南王这份助力，于他在朝堂之中大有裨益。
　　
　　她就是一颗棋子，于父亲而言是，于长姐而言也是，唯独不是他们的亲人。
　　
　　“倒酒，”方映雪咚地一声放下酒杯，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恩？”林婳细细打量她的神色，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之前在御花园小坐时，问起她这些日子为何避开自己，又问与表哥叶庭风可有来往，她都支支吾吾的，不大愿意答。
　　
　　林婳让绿翘给她斟酒，方映雪连喝三杯方才消停下来，面颊一下晕红起来，一看就是不能喝的。
　　“哎！”林婳拿胳膊肘撞了撞她，倾过去问：“你别害羞嘛，我就问问，又不会说出去。到底你跟我哥现下是什么情况啊？”
　　
　　方映雪脸上的笑容登时勉强起来，回避林婳的视线，“你别胡说八道了，我跟你哥哪有什么情况？我跟他根本就……不熟。”
　　“不熟？”林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撩起她的衣袖来，笑道：“若真不熟，那你手腕上戴着的是——”她一下顿住，方映雪原来戴在手腕上的干花手环被一个玉镯代替了，她再抓起方映雪的另一只手来瞧，手腕上空荡荡的，不见任何饰物。
　　
　　“你用花做的手环去哪儿了？”林婳诧异看向方映雪，方映雪却满不在意道：“扔了啊，戴着玩了几天，觉得不好看就扔了。”
　　
　　“扔了？”
　　这不可能，方映雪是个执着的人，从小到大一直跟自己作对，死不投降，她怎么可能就不喜欢表哥叶庭风了呢。
　　
　　“别问这些好不好？”方映雪倒了酒，敬她道：“今日我就姑且当你还是从前的紫云郡主，不是什么皇后娘娘，就不分尊卑了，来，我敬你一杯！”
　　
　　林婳端起酒杯，同她的酒杯轻轻一碰：“也罢，今日我们只管喝酒叙旧，不管其他的。”
　　
　　……
　　
　　萧弈洵到了永安宫外，只见永安宫大门紧闭，隐隐约约听得里面传来琴音，还有笑声，似乎在庆祝什么。
　　“上前敲门。”萧弈洵淡声道。
　　
　　何瑞忙上前去叩永安宫的宫门，叩了好一会，才来了人开门，来开门的是个小太监，一见是皇上来了，惊得腿脚一下软了，跪倒在地，“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萧弈洵目光从敞开的宫门缝往里瞧，只看得见里面灯火通明，其余什么都看不见，这会琴音和笑声倒是清晰了些。
　　“是谁到永安宫来了？”萧弈洵眉锋微压。
　　
　　“回皇上的话，是方丞相府上的方映雪小姐，”小太监老实回答，又道：“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话还未说完，就让何瑞一把拦下了，萧弈洵抬脚往里走去，身后的一众人都远远地跟着，留在了永安宫的庭院里，并没有进主殿内。
　　
　　萧弈洵越走近主殿，琴音和笑声越清晰，里面欢声笑语的，似乎遇着了什么喜事。
　　是因着方映雪到永安宫做客高兴？还是因为跟萧弈谦互诉衷肠，又惺惺相惜高兴？
　　
　　他走进殿内，入眼的便是满桌喝空了的酒壶，还有满桌备着下酒的菜，大闸蟹和小龙虾等等。
　　萧弈洵眉头一下蹙了起来，还记得她中秋家宴上说身子不便，这才过了一天，就开始吃寒性的大闸蟹和小龙虾？就不怕伤了身子，身边的人也不提点着？
　　
　　倏然间，他想明白了，什么身子不便是假，拒绝与他同床共枕而眠才是真。
　　
　　萧弈洵心底积压的怒火，这会腾地一下全升起来了，原来又生气又嫉妒，是这般滋味。
　　
　　但见林婳一边抚琴一边与方映雪嬉笑，全然没发现他走了进来，她笑着道：“好好，我承认，是我跟萧弈谦一块捉弄的你，谁让你那时这么遭人恨呢——”
　　
　　萧弈洵唇角骤然抿紧，听到林婳口中说出这个名字，还说得这般熟稔，昭示着他们曾经的亲密无间，有很多共同美好的回忆，而这些回忆里都没有他。
　　
　　“皇后可真有闲情雅致！”萧弈洵信步走到灯光处。
　　一屋子的人见到乍然出现的文宣帝，个个脸色一变，忙起身行礼，“臣妾/臣女/奴婢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萧弈洵走近了林婳，修长的手指从她方才拂过的琴上拨了拨，琴弦发出铮铮地声音来，他把怒火压了压，语气低低道：“平身吧！”
　　
　　“谢皇上，”一行人忙起身，而方映雪很识时务道：“夜色深了，臣女这就告退，就不打扰皇上和皇后娘娘了。”
　　
　　“去吧。”萧弈洵轻轻一拂袖，自然地在一旁的紫檀木圆凳上坐下。
　　方映雪忙行了行礼，这就退下了，林婳看得目瞪口呆，不带这样的，说好的姐妹情深呢？怎的让她独自一人面对皇上，况且现下皇上面色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呵呵，”林婳干笑两声缓解气氛，“皇上，您怎么来了？”
　　“朕不能来吗？”他冷冷地望过来，“还是皇后你心里不想让朕来？”
　　
　　“……”林婳被噎了噎，脸上笑容也跟着一滞，随即又扬起笑容，说着讨巧的话，“怎么会，皇上您能驾临永安宫，是永安宫上上下下的福气，我们盼得脖子都盼僵掉了。”她边说着边招手示意绿翘等人将满桌的吃食、酒壶撤掉。
　　
　　萧弈洵目光却随着她落在满桌的狼藉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后可知晓大闸蟹和小龙虾这些乃是凉性之物？”
　　“知晓，自然是知晓的，”林婳笑道：“所以我才喝了那么多酒啊，其中就有黄酒，黄酒暖胃，能抵消这些凉性。”
　　这般说法，便不能怪她大晚上饮酒作乐了吧。
　　
　　“哦？”萧弈洵就像一个经验老练的猎人，一步步将林婳这只猎物逼到陷阱中，“皇后不是身子不便吗？朕似乎听太医说过，这女子身子不便，最是沾不得性寒之物，怎么？”他蓦地提高了声音，身上的威压一下排山倒海地上来了，“你们在皇后身边伺候，竟也不知提醒？若是皇后凤体受损，你们担得起吗？”
　　
　　这么一质问，一屋子人吓得全都跪了下来，“请皇上恕罪！”
　　林婳斜睨着他，瓮声瓮气道：“皇上您恐怕是记错了吧。”
　　
　　“皇后实在质疑朕的记性？”萧弈洵听见了，冷眼唰地一下扫了过来。
　　“不，不，不是，臣妾不敢，”林婳被这冷眼吓得一个激灵，不自觉磕绊了几下，又怕萧弈洵寻绿翘她们的晦气，赶忙解释道：“皇上，臣妾没有身子不便，吃一些这个，也是无碍的。”
　　
　　“那皇后在中秋夜宴上说的话，是诓朕的？”他微挑剑眉，眸光如刀。
　　“……开个玩笑也不行吗？”林婳怂怂地道，她捏了捏拳头，努力把气势找回来，“反正要打要骂，你只管找我便是，不许为难我宫里的人。”
　　
　　“呵呵，”萧弈洵冷笑两声，倏然起身走近来，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幽幽道：“朕又怎么会责怪皇后呢，心疼还来不及呢。”
　　
　　一直的，一直在他面前戴着一副假面具，她还想戴多久，难道就不能对他坦诚以待？
　　至少，她对萧弈谦是这样的，什么喜怒哀乐都展现给萧弈谦。
　　而在他面前，永远隔着一层疏离，永远看不到她真正的性格。
　　
　　他目光有些不对劲，林婳毛骨悚然地往后退去，然他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她退无可退，倏然他猛地用力一拽，林婳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怀里，头还磕在了他坚硬如石的胸膛上。
　　“唔——”林婳呼疼了下，头顶处传来皇上低笑的声音，“皇后今日可真是主动，你放心，朕今夜一定歇在永安宫，不让皇后您苦苦期盼。”不等林婳反应，就倏然将她拦腰抱起，“来人，去准备热浴。”
　　
　　林婳：？？？
　　她猛地反应过来挣扎，“你，你干什么？”
　　萧弈洵轻而易举制住她挣扎的身体，抱着她往寝殿内去，听见她这般问，俯首贴在她耳旁，低哑的笑着道：“皇后，你忘了吗？你跟朕还未曾圆房。”
　　
　　“不，”林婳满身心抗拒，伸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要挣扎跳下去，萧弈洵手臂微微一收，将她抱得牢牢的，她立时挣扎不动了。
　　
　　“啊……我头，我的头突然好晕，定然是我方才喝多了酒，皇上你快放我下来，臣妾要吐了。”林婳捂着嘴，装作要反胃的样子。
　　
　　萧弈洵眼底噙着冷笑看她演，穿过珠帘和纱幔，来到凤塌旁，他俯身下去，将她放在了凤塌之上。
　　林婳一个翻滚到里面去，扯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你，你不要过来，我是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吗？”萧弈洵坐下靠近了去，“朕方才见你与方家小姐谈得挺开心呀，并无不适啊？”他伸手去扯林婳裹在身上的被子，目光逐渐危险，“还是说皇后你心里有其他人？所以才如此抗拒跟朕圆房？”
　　
　　“啊？”林婳被他这么一问，不由一怔，随即信口拈来地表演痴心道：“怎么会，臣妾心里从来只有皇上你一个人，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人，皇上您别冤枉了臣妾！”
　　
　　“朕冤枉你了？”萧弈洵嗤笑一声，道：“如今这后宫都传遍了，人人都亲眼见到你与顺阳郡王在御花园林中小聚，又是抹眼泪又是牵手，如此我还能冤枉了你？”
　　
　　林婳蓦地一个起身，又把被子裹紧了些，气呼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抹眼泪了？谁跟萧弈谦牵手了？哪个嘴碎的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他们的嘴！”
　　“不是真的？”萧弈洵那双桃花眼露出几分困惑，在真与假之中来回徘徊，心口又酸涩又堵得慌，像是有一只手时不时地在紧拽他的心脏。
　　
　　“当然是假的了。”林婳气死了，合着突然发疯，是以为自己跟萧弈谦给他戴绿帽了，“萧弈谦那厮，我恨不得一巴掌给他扇出盛京城去，扇出大齐朝去，我与他岂会还有什么干系！到底是哪个嘴碎的到你面前胡说八道，你叫她来对峙！我不能白白地被这样冤枉了。”
　　
　　“那你与萧弈谦见过？”萧弈洵心口不那么堵得慌了，但还是吃味。
　　“皇宫就这么点大，他进宫看母后，我在宫里碰见他，不足为奇吧？”林婳脸颊绯红，情绪激动道：“这也不行？这也要传这么些是非？”
　　
　　萧弈洵见状，马上改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透着无辜，道：“你放心，朕早已命人惩戒了嚼舌根之人，皇后你对朕的情意，朕都明白。”
　　林婳震惊地看着他，他都明白什么了？她何时对他有情意了？讨厌还来不及好吧！
　　
　　萧弈洵倏然靠近了，一股龙涎香扑面而来，香得林婳头晕脑胀的，她往后退了再退，被堵在了床角落，“你，你干嘛？”
　　萧弈洵伸手擒住了她的下巴颏儿，不再那么清冷的目光落在她的香唇上——不知今日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缓缓俯身，薄唇吻了过来，林婳惊得瞳孔放大，下意识伸手去推，却被萧弈洵轻而易举抓住，眼看唇就要压过来了，林婳赶紧偏头一躲，哎嘿！躲过去了。
　　
　　萧弈洵却抓着她的手轻轻一带，将她带倒在床上，又要倾身吻过来——
　　不不不，林婳内心十分抗拒，拼命摇头躲避，被萧弈洵一掌固定住了小脑袋，眼见吻就要落下来了，林婳猛地一个抬头撞过去，两人的脑门磕得一声清脆响。
　　
　　萧弈洵皮糙肉厚没半点事，眼底带笑看着她，林婳疼得泪浸眼眶，干脆就小题大做，用力一憋眼泪落下了，抽抽噎噎地说：“皇上，你欺负人，我要去告诉母后。”
　　
　　萧弈洵停住，胳膊撑在她身侧，目光中带隐隐笑意，“朕欺负你了？皇后你莫要冤枉朕，我们是夫妻，做些夫妻间该做的事，怎能说是欺负呢？”
　　
　　“你，你先起开！你压着我头发了，疼死了。”林婳故作娇嗔，拿小拳拳捶他胸口，卸下他的防备。
　　“哦，那好吧。”萧弈洵用力一撑，坐了起来，他衣襟微敞，墨发凌乱，眼尾发红，清冷的眸子里有暖意晕染开来。
　　若仔细瞧过了，必然会被他蛊惑了。
　　
　　但林婳一心只想逃跑，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连滚带爬地就要趁机开溜，什么夫妻间该做的事，你爱找谁找谁去，别来烦她！
　　
　　不想脚下被裙裾一绊，整个人向床榻下摔去，萧弈洵见状忙伸手去捞她，然捞了个寂寞，只听得咚地一声闷重响，林婳摔了个结结实实，“嗷呜……我的胳膊——”
　　
　　“你，还好吧？”萧弈洵满目错愕，立马下榻来扶她，林婳僵着右手胳膊，哭得梨花带雨，气极了拿杏眸瞪他，“好个屁啊，我胳膊都折了！”




68.  第68章   怪会讨人欢喜的

　　夜晚, 容美人睡不着，派人去太医院抓一副促进安眠的药，她宫里的宫女婉儿提着宫灯, 走到了太医院，不想没见着一个太医, 就只有一个当值的吏目在，一问才知今晚当值的太医全被皇上召去了永安宫, 吏目还多嘴了一句, “便是不当值的太医, 也都从宫外召回，被召去了永安宫。”
　　
　　婉儿好奇问：“为何都召去了皇后宫中，是出了什么事？”
　　吏目将抓好的药递给婉儿, 眯眼笑了笑，说：“这就不能说了。”
　　
　　婉儿眼珠子一转，嗅到了这其中的猫腻，她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朝吏目小官眨巴了两下眼睛, 娇滴滴道：“好哥哥, 你就跟我说说呗，人家好奇死了。”
　　
　　吏目侧头望她, “这位宫女姐姐, 你眼睛可是有什么疾病？”
　　“……”婉儿脸黑了黑, 拿出杀手锏，掏了一锭银子塞给吏目, 想打听情况，“你看这里就我们俩，你拿了银子也无人知, 你看你在这太医院做抓药的，俸禄肯定不怎么样吧，就当是我们家娘娘酬谢你为她抓药的功劳。”
　　
　　吏目犹豫了一下，快速地把银子收了，低声道：“我只知道来传话的太监说皇后娘娘胳膊折了，其余什么就不知了。”
　　
　　手折了？还是皇上在皇后宫中的时候，这其中是有什么猫腻？
　　婉儿提上药，紧赶忙赶地回绮玉轩，去将此事告知容美人。
　　
　　-
　　
　　永安宫，太医们齐聚于此，一同商讨了一个最好的治疗方案，给林婳治了胳膊。
　　“情况如何？”看到胡院判等人出来，萧弈洵禁不住抢先开口问道。
　　
　　胡院判行了行礼，不紧不慢地说：“回皇上，皇后娘娘手臂骨折了，幸而只是轻微骨折，养两个月左右就能养好。微臣已经给皇后娘娘用了药，手臂也固定好了，只需在这两个月里谨遵医嘱，两个月定能好全了。”
　　
　　萧弈洵听罢，暗自松了一口气，起身往内殿去，想去看看林婳，不想被月橘抬手拦下了。
　　“皇上，我家小姐累了，只想好生歇息，恐怕没什么好精神来应付皇上，”月橘阴阳怪气道：“您还是留步吧。”
　　
　　当时在寝殿内，只有他和林婳，摔的那一下动静很大，弄得一屋子的人以为是他伤了林婳，诚然他也有错。
　　
　　面对月橘的不恭敬，何瑞要护主，又要不得罪皇后娘娘，替皇上铺路，便赔了笑在脸上，正欲上前说一番话调节，不想皇上先抢先了一步。
　　
　　萧弈洵道：“如此，你们且好生照看皇后，朕明日再来看她。”
　　
　　-
　　翌日一早，众妃嫔比往日更抵达永安宫请安，都知道了昨晚皇后请太医之事，也知道皇上昨晚在永安宫，只是不知具体出了什么岔子。
　　
　　“看来今日皇后娘娘是没法见我们，也不敢见我们了，”容美人掩嘴浅笑，道：“我看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你这话里有话啊，”周才人道：“昨晚上你屋子里的宫女出去了一趟，可是听着了什么风声？”
　　容美人收敛了笑意，瞪了周才人一眼，“周才人还真是关注我屋子里的人啊，就是宫女出了门都知道。”
　　
　　周才人道：“绮玉轩地方小，便是有个什么响动声都能听见，容姐姐屋里的宫女这般大动静的出门，我想不知道也难啊。”
　　“呵呵，”容美人冷笑，“你今日倒是挺伶牙俐齿啊。”
　　
　　“好了，”娴贵妃听不得她们俩为这么点小事斗嘴，看向容美人道：“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容美人不高兴地努了努嘴，还是靠近了来，低声说道：“听说是皇后娘娘胳膊折了，皇上打的。”
　　
　　众妃嫔一听，满脸震惊，“这，这是真的？”
　　“当然，”容美人笃定道：“除了皇上，谁敢伤皇后？”
　　
　　明明是才入秋，天气还是炎热如夏日，这会子太阳升起，照在众人身上，只是站着也冒汗，这会都齐齐打了个寒蝉，胳膊折断了！这得多疼啊！想想就觉得可怕。
　　原来皇上对她们冷着脸，还算是好的，要像皇后这样，胳膊都给你折断了，那也太惨了！
　　
　　“皇后娘娘，大家都在外头等着，真的不见？”永安宫内，林婳吊着一只右手胳膊，左手正拿着勺子吃早膳，吃的是黄金蛋饺，舀了几次都掉了，她顿时来了火，道：“不见，让她们走。”
　　
　　这个样子，去见人也是叫人笑话。
　　
　　苏姑姑道：“那奴婢这就去跟各宫娘娘说说，让她们都回去了？”
　　林婳摆了摆左手，让苏姑姑去办，伸手端来一碗粥舀着吃，动作幅度太大，右手胳膊不小心碰着了桌子，“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绿翘见状，赶紧过来帮林婳端粥，“娘娘，您慢些，想要什么，让奴婢给您拿。”
　　林婳叹气，“我都成废人了。”
　　
　　“也是暂时的，”绿翘安抚道：“太医说了，两个月后会好。皇后娘娘您可以担心些，别再碰着磕着，否则耽搁了愈合，以后您拿画笔都拿不稳了。”
　　
　　林婳听罢，心有戚戚地坐直了身体，小心注意着右手胳膊。
　　“对了，等会你派人去毓秀宫请方映雪来，昨晚上让皇上扰了兴致，今日继续，”林婳还惦记着问她对表哥究竟是何心意，不管是叶庭风，还是方映雪，她都希望他们幸福，可能这就是对于自己在感情上废了的一种补偿心里吧，她突然有点明白母后对她婚事的执着了。
　　
　　绿翘立刻去办，遣了个小宫女去毓秀宫请人，小宫女很快回来，说是方映雪已然出宫去了。
　　“这么快就出宫了？”林婳诧异。
　　这时，听得外间月橘大声说道：“还请皇上恕罪，我家娘娘身子实在不舒服得厉害，不能接驾，还请皇上您打道回府吧。”
　　
　　“哎，你这丫头怎么就那么不知尊卑！对皇上也敢大呼小叫，”何瑞的声音响起，“皇上就想进去看看皇后娘娘，怎么就连看都不能看了？”
　　
　　“娘娘？”绿翘请示林婳道：“要不要我去——”
　　林婳摇摇头，“不见不见，我的胳膊没好之前，谁也不见，更别说他了。”
　　
　　月橘大咧咧地声音又响起：“皇上怎么了？皇上就能对我们家娘娘动手？把我们家娘娘胳膊弄折了？害得我们家娘娘疼了一晚上，哭得眼睛都肿了。”
　　
　　“……”林婳扶额，月橘这丫头也不要把什么都说出来好不好？
　　真是丢人呐！
　　
　　“她哭了？”忽然，有听见文宣帝那低沉的声音响起，“她可有好好吃药？现在还疼吗？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月橘道：“皇上，您还是请回吧，我们家娘娘自有我们这些奴婢照料，您就别来惹我们家娘娘生气了。”
　　
　　好样的！不愧是月橘，天不怕地不怕的。
　　外间一阵寂静，过了好一会，才听见脚步离开的声音，接着想起太监宫女们送驾的声音。
　　
　　“月橘，你进来，”林婳高声喊道。
　　月橘快步走了进来，“娘娘，您有何吩咐？”
　　
　　林婳笑着把一碟未动的玫瑰酥酪推过来，又给她倒了一碗鲜奶，道：“你方才做得很好，这些赏你。”
　　月橘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谢恩，“谢皇后娘娘赏赐。”
　　
　　-
　　皇上弄折了皇后娘娘胳膊之事，很快就在皇宫之中传开了来。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回难得没胡乱嚼舌根，哪里还敢，皇上对皇后娘娘尚且这般狠，更何况是对他们这些奴才，就前些日子，司设房的三个小太监不知因何事惹恼了皇上，在暴室受了刑后，被逐出了皇宫。
　　太监能生存的地方只能在这皇宫之中，这被赶出了皇宫去，哪能还有活路！
　　
　　“皇上来了。”听得一声低呼，御花园里清扫的宫女、太监们犹如鸟雀散开，避开文宣帝途径之处，
　　……
　　何瑞跟在皇上身后缓步走着，入秋了天气还十分燥热，走了一会儿路，喉咙就干得冒火，这会就他一人跟在皇上身边走不开，本想着在路上碰见宫女或者太监，让他们前去长明宫通报一声，让提前准备了消渴的冰果子，哪想一路走来，连个宫女、太监的鬼影子都没瞧见。
　　
　　“奇怪？人都哪里去了？”何瑞垫着脚，目光穿过重重叠叠地树叶四下望着。
　　萧弈洵信步往前走着，对于何瑞的话，道：“别寻了，你找不到人的。”他察觉到了，这两日几乎所有宫人都躲着他走，即便是常年在长明宫服侍的宫人也不例外，一个个见到他跟见到鬼一样的，面色煞白、瞳孔里俱是惊色。
　　
　　何瑞禁不住问道：“皇上，您跟皇后娘娘是真的吵架了？皇后娘娘的伤应该是意外吧？”
　　“不然呢？”萧弈洵的桃花眸斜睨一眼过来，“难道你也认为是朕对皇后动了手？”
　　“不，怎么会呢，”何瑞坚定道：“皇上您对皇后娘娘的情意，奴才都是看在眼里的，您怎么可能对皇后娘娘动手。”
　　
　　这话说的，还真是越描越黑，萧弈洵沉了沉面色，继续向前走，真是可恼！居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他生气，倒不是因为他的人品被质疑，反而是因为宫里的人都觉得他跟皇后娘娘关系极差，两人见面几乎就是仇人了，明明不是这样的。
　　
　　更让他气恼的是，每次去永安宫都会被拒之门外，那守门的宫女月橘说话阴阳怪气，他本来就自责，那番阴阳怪气的话说出来，他更是自责，越自责越见不着林婳，他憋得那个难受啊，简直抓心挠肺，一直坐立不安，这不就来御花园走走，但并未有什么缓解。
　　
　　林婳一日不原谅他，他一日都不会好过。
　　这时，远远的见着郭公公走来，他走近了到文宣帝面前行礼，道：“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到长宁宫去。”
　　
　　长宁宫内，安静祥和，宁太后品了一盏茶后，才缓缓地与候在一旁许久的萧弈洵说话道：“你跟婳儿的事，哀家听说了。婳儿胳膊未好全，我也不好喊她过来，就差人去喊了你过来。”
　　
　　“母后，难道您也觉得儿臣对婳儿动手了？”萧弈洵面色不佳，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对林婳的一片真心？难道他看着就像个天生冷血无情的人？
　　
　　宁太后笑了笑道：“你是什么性子，哀家自然知道，怎么也不会对女人动手。哀家寻你来，就是想提点提点你，婳儿她打小就是吃软不吃硬，凡事你都得顺着她性子来，否则，怎样都会起反效果。”
　　
　　“母后……”萧弈洵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气馁，“还请您指点儿臣一二。”
　　宁太后笑道：“疼她、爱她、宠她，不求任何回报，终有一天，她会发觉你的好。”
　　
　　不求任何回报？
　　萧弈洵仔细品着这句话，是了，他总是在焦急的期待、并且迫使林婳对他有所回报，希望她赶快爱上自己，诚然这是在强人所难。
　　
　　“儿臣知道了。”萧弈洵抿了抿唇，难掩嘴角扬起的弧度。
　　
　　-
　　林婳足不出户，就呆在永安宫里养伤，跟宫女、太监们嬉闹玩耍，不用守皇后的规矩、也不用每日见后宫妃嫔在她跟前上演场面戏，过得倒也悠闲。
　　
　　最近心情更是不错，因为讨厌的文宣帝终于不再到永安宫来，不强求非要见林婳一面。
　　只是，他每日都叫人往永安宫里送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以形补形的猪蹄，番邦进贡的珍奇异宝，还有一些民间解闷的小玩意等等。
　　
　　知道她吃不惯宫里的菜，每每司膳房送膳食来，菜都不热腾腾了，便命人在永安宫里开辟了小厨房，特地寻了手艺绝佳的厨娘给她用，大齐朝各处的菜系都能吃上。
　　
　　“皇后娘娘，”福祥三步并作一步走进殿内来，道：“ 皇上遣人来永安宫请皇后娘娘您，说是秋老虎一直不走，怕皇后娘娘您热着了，特地命能工巧匠在宫里辟了一间避暑的清凉殿，今日刚巧完工，请皇后娘娘移驾去清凉殿小住。”
　　
　　林婳正热得一天连喝几碗冰粥降暑，听了福祥公公的话，心下也有几分惊讶，皇上这是心里过意不去，在赎罪吗？
　　不断送各种东西，还辟小厨房，又给她建清凉殿，居然这么会讨她的欢喜。若非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本性，恐怕自己就要被他迷惑了。
　　
　　“知道了，”林婳道：“也用不了几日，这秋老虎就走了，你去回了皇上那边的人，说本宫非常感谢皇上的恩典，不过本宫有伤在身，懒得挪地方，就不去了。”
　　
　　“这——”福祥公公犹豫道：“皇上毕竟是一片好心。”
　　一旁的苏姑姑也劝，“这清凉殿已经辟好，您本就不喜热，且去小住几日也没什么，何况对您的伤也有帮助。”
　　“本宫说不去，那便就不去，”林婳道：“你们再啰嗦，我可生气了。”
　　
　　-
　　长明宫，萧弈洵得到了皇后拒绝移驾到清凉殿的消息，他只笑了笑，并不往心里去，因为已经习惯了！
　　这些日子他往永安宫里送的东西，听人来禀报，都分给了永安宫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林婳是一点也不领他的情。
　　
　　不过也有收获，林婳至少留下了送去的几个厨娘，厨娘手艺绝佳，能讨得她在口腹之欲上的欢喜，也是不错的。
　　“皇上，”这时，小德子快步走进殿内来，“贵妃娘娘求见，说是有要事与您相商。”
　　
　　“不见，”萧弈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与娴贵妃能有什么事相商？
　　不想这话刚说出口，娴贵妃就踏进殿内来，一时之间，气氛不觉尴尬起来，当然只是娴贵妃一人尴尬，萧弈洵端坐着，面不改色地批奏折。
　　
　　“臣妾给皇上请安，”娴贵妃娇滴滴地请了个安，只见她今日穿了一身耀目的红，衬得肌肤白如雪，媚眼如丝的，简直就是个绝色美人。




69.  第69章   温泉行宫之行

　　“起来吧, ”萧弈洵看着书案上的奏折，并未抬眼看娴贵妃，语气冷冷道：“你来此, 所为何事？朕有令，若非朕传召, 不得随意出入长明宫。”
　　
　　“是，臣妾一直谨记着, 不敢逾越。”娴贵妃道：“臣妾昨日去探望了皇后娘娘, 只是想将皇后娘娘的情况告知皇上罢了。”
　　
　　“她见你了？”萧弈洵诧异抬头, 林婳养伤这些日子谁也不见，会见从来不合的娴贵妃？
　　“是的，皇上, ”娴贵妃笑盈盈道：“还说了好些话呢，臣妾慢慢与皇上您细说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宫女手中端过冰过的莲子羹，“皇上，您先喝一碗莲子羹降降暑气，这莲子羹的莲子可是臣妾亲手剥——”
　　
　　萧弈洵伸手接过, “你且直说吧。”他端过莲子羹却不喝, 顺手搁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娴贵妃笑脸上划过一丝僵硬，但很快隐了去, 接着说道：“皇后娘娘她气色很好, 既吃得好, 又睡得香，胳膊上的伤也不疼了。还让皇上您也宽心, 以后要多多注意龙体。”
　　
　　“是她让你跟我说宽心？”萧弈洵剑眉微蹙，不相信林婳会托娴贵妃说这些话。
　　娴贵妃尴尬一笑，“是臣妾揣摩了皇后娘娘的意思说的, 臣妾只是想皇上您开心。”
　　
　　“开心？朕何时不开心了？”
　　娴贵妃噎住，慌忙垂首认错：“是臣妾会错了意，皇上您很开心，非常开心，”随即又拿林婳出来做筏子，“臣妾也只是想将皇后娘娘的情况告知皇上，皇上您又何必挑剔臣妾说的话。”
　　
　　萧弈洵把身上的威压收敛了些，假装漫不经心问道：“那她可曾提到了朕？”
　　“自然是提到了，”娴贵妃道：“皇后娘娘似乎对皇上您还有点怨气。”
　　
　　萧弈洵沉吟，该是很大的怨气吧，不然过了这么多日，还不许他踏进永安宫一步。
　　娴贵妃目光在皇上这张冷峻的脸上流转，芳心蠢蠢欲动，可算让她逮着了机会，此时帝后不和，她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她缓缓地向皇上倾身过来，有意无意地拂动轻盈的大宽袖，让熏在衣裳上的香气萦绕在皇上周身，“皇上，你也莫要责怪皇后娘娘，她年纪小不懂事。”
　　
　　萧弈洵闻言微微点头，确实还没长大，一团孩子气的没开窍，他心思如此明显，她却毫无反应。
　　“皇上，您也不要心急，且让皇后娘娘再长些时日，等大了懂事，自然明白皇上您的一片苦心，”娴贵妃一双纤纤玉手倏然放在了萧弈洵的肩膀上，正欲替皇上松松脖子，还未触碰到。
　　
　　只见得皇上像是被针扎似的，一个闪身躲开了她的手，剑眉拧紧，“娴贵妃，你这是作甚？”
　　
　　“皇上，臣妾只是想替你捏捏肩， ”娴贵妃心里憋闷，皇上这什么反应？她又不是瘟神附体，何至于此？
　　“不必，”萧弈洵冷下脸来，道：“娴贵妃请回宫吧，朕还要批阅奏折，实在不得空。”
　　
　　娴贵妃不甘心，她这般盛装打扮了，怎能狼狈地被赶出长明宫去？
　　“皇上，”她委屈且娇滴滴地望着萧弈洵，身子一软倒向他，跌坐在龙椅上，全然一副皇上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岂料皇上倏然起身躲得更远了，俊脸黑得都能滴出水来，“娴贵妃！看来你也需要去太医院治治脑子！”
　　
　　娴贵妃大感羞辱，她都这般自轻自贱了，皇上没半点反应，竟然还目光不屑地将她与容美人相提并论，容美人除了是太后的外甥女以外，毫无过人之处，就是一个脑子里塞满了马料的草包。
　　
　　她可是丞相之女，从小饱读诗书，乃是闻名盛京城的才女，她这么高傲，为了皇上落到这种地步，却依旧得不到皇上一个青睐的眼神。
　　
　　娴贵妃怔怔然起身来，“原来在皇上眼里，臣妾竟是这般位置，是臣妾不知羞耻，惹得皇上厌弃，臣妾退下便是了。”话落见，眼泪倏然掉落，捂脸凄然转身离开，她这般痴心，又有何用？皇上从来不肯看她一眼。
　　
　　娴贵妃出了长明宫，萧弈洵还是一言难尽的表情，不可避免地想起娴贵妃未入宫之前的各种暗箱操作。
　　尚在闺阁，还未及笄，方娴便深谙名利之道，在盛京城中营造她第一才女的称号，诚然她是有点才华，但第一才女的称号未免太重了些。
　　
　　当初他还是皇子时，也不见娴贵妃对他有任何倾慕之心，反倒是他刚被册封为太子，盛京城中就传出了各种丞相府大小姐，也就是盛京城第一才女方娴自小倾心于他，且痴心不改，惟愿常伴他左右，便是不能做正妻，也心甘情愿。
　　
　　堂堂丞相府的嫡小姐愿以侧妃身份呆在太子身边，这般痴情，岂能不叫众人同情且支持！
　　什么侧妃，她分明就是奔着太子妃的位置来的。
　　
　　幸而先帝更看重于兵权，况且林国公府不止重武，也重文，交好的文官也众多，于是先帝便钦点了林国公府嫡长女为太子妃，而方娴则以痴情感动于先帝，成了太子侧妃。
　　
　　说到底，娴贵妃不过是个贪权恋势的女子，还非要打着痴情的名号，并且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
　　
　　养了两个月伤，林婳的胳膊终于好了，但与文宣帝的关系依旧很糟糕，她有正当理由，不让萧弈洵进永安宫。
　　文宣帝竟然也很听话，说不让进就不让进，好几次人都到殿外了，月橘急急忙忙地去拦，其实也没有必定拦下的把握，只是那么一说，他居然真就转身离开了。
　　
　　帝后不和，后宫也人尽皆知，大家也都站皇后娘娘，觉得是皇上欺负了皇后娘娘。
　　总不能一直不和下去，帝后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那可是关乎着整个后宫、乃至于朝廷的稳定。
　　
　　于是，在宁太后的牵线下，在已经很冷的天气下，命他二人去温泉行宫小住几日，名义上是让皇后娘娘照顾皇上起居生活，其实是想撮合他们两个，总是不和，那要出大乱子的。
　　
　　此时永安宫忙得人仰马翻，众人收拾皇后娘娘的各种物件，有衣裳、首饰、画具、棋盘各种各样的东西要收拾。
　　“苏姑姑，你别忙着帮我收拾啊，”林婳抱了一只猫儿在怀里，一边轻抚着一边同苏姑姑道：“不是让你跟我一块去温泉行宫吗？你且去收拾你自己的东西，绿翘她们自会收拾妥当。”
　　
　　苏姑姑道：“奴婢还是不去了，想着趁您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回家去看看孙子孙女。”
　　林婳道：“等从温泉行宫回来，我再批准你出宫去探亲，这次你必须得一块去温泉行宫。这些天一下雨，姑姑的骨头就隐隐作痛得厉害吧，我问过太医了，泡温泉有助于缓和你的风湿病，你必须得随我去温泉行宫，这是本宫的命令！”
　　
　　苏姑姑无可奈何地笑道：“如此，那奴婢就随娘娘一块去吧。”
　　
　　林婳乘了轿子抵达出发队伍所在的地方，队伍已经整装待发，林婳被引去了与文宣帝坐的那辆马车，马车很宽敞又舒适，里面别有洞天。
　　
　　林婳上去后，坐在了文宣帝的对面位置，尽量离他远远的，双手交叉收在腰间，做出一副抗拒与他交流的姿势。
　　“皇上，可以出发了吗？”何瑞撩起隔帘来问。
　　“嗯，”文宣帝轻声应道。
　　
　　随即隔帘被放下，听得何瑞高喊一声“出发”，马车动了起来，向皇宫外驶去。
　　御花园的望风亭离这处并不近，但胜在高处，站在望风亭上，能看见皇上的御驾仪仗。
　　
　　容美人收了手里拿着的千里眼，颇为愤怒道：“凭什么就让皇后随皇上去温泉行宫，我们却不能去？”
　　一旁的王婕妤小声道：“不是不去更好吗？这出了皇宫，只有皇上和皇后，若出了什么事，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笨呐！能出什么事？”容美人道：“总之皇上肯定不是大家说的那样，上回我是说得严重了些，没准真就是个意外。”
　　“怎么？”舒妃瞥了一眼过来，“是你多添了词？”
　　
　　容美人心虚地瞥开视线去，“我只说了皇后胳膊折了，可没说其他的。”
　　如此皇上折断了皇后的说法，只是猜疑，并未真凭实据，根据这么些年对皇上的感观，虽说性子冷了些，脾气有时候大了点，倒也不曾虐待于何人。
　　
　　想她们这些妃嫔，吃的用的穿的，可比原有的份例好得多。
　　周才人羡慕地看着远去的马车，道：“皇后娘娘可真是好福气！”
　　
　　其余人没作声，但心底确实这般认同，比命好，确实比不过皇后娘娘。
　　“咦？”李美人道：“贵妃娘娘呢？这段日子似乎鲜少见到贵妃娘娘。”
　　
　　周才人道：“病了，一直养着不见好，我去看过好几回，面色却是差。”
　　舒妃有些诧异：“好好的怎么病了？”
　　
　　-
　　
　　路程已经行了过半，出了盛京城，正往皇家温泉行宫去。
　　林婳挪了挪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渴了倒杯茶喝着，苦苦的清茶，喝着不如她喜欢喝的花茶，边喝边忍不住拿余光瞟一旁的文宣帝。
　　
　　真是奇怪了，一路上他都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翻看，神态冷冷淡淡的，也不跟她搭话，好像这些日子一直送东西献殷勤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说话正好，她还懒得应付。
　　快到午时之际，终于抵达了温泉行宫，行宫修在山里，山峰高峦，丛林茂密，清幽得只闻鸟叫声，不闻人声。
　　
　　果然是个好地方，林婳心想道，由绿翘扶了下马车，跟在文宣帝的身后往里走，来接驾的是看管行宫的一个老太监，姓吉，曾经也是在先帝身边侍奉过的，年纪大了之后，自请到温泉行宫看守。
　　
　　“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将行宫里的玉龙殿布置妥当了，请随奴才来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奴才好立马差人去办。”吉公公道。
　　
　　萧弈洵点了点头，正欲抬脚往前走，只听得身旁的林婳道：“吉公公，还劳烦你给本宫另外准备一处歇息的住所，本宫与皇上并不住在一处，我这回是来养病的，为了不给皇上添麻烦，还望吉公公给安排一处离得远的屋子。”
　　吉公公道：“梨花居倒是离得远，若娘娘要住那处，奴才立即命人才好好收拾一番。”
　　
　　“那劳烦吉公公了。”
　　吉公公惶恐道：“皇后娘娘可别说这么客气的话，折煞奴才了。”
　　对于林婳要求住别处，萧弈洵并未有任何反应，只抬脚往玉龙殿去，这回随他一块到温泉行宫的，还有一大摞折子批阅，当皇帝就是天生劳碌命。
　　
　　皇上这边忙着处理政务，只须把茶点、暖炉备上即可，身边自有随着一块来的宫人伺候。
　　皇后娘娘这边是头一回到温泉行宫来，吉公公领着皇后娘娘一行人在行宫里参观，这处除却能泡温泉，夏日里来了，还能避暑，是个宁心静气的绝佳场所，从前先帝还在时，就经常来此处小住。
　　
　　“咱们这位皇上倒来得少，”吉公公道：“上一回来，还是先帝在时。”
　　林婳面上淡淡地应着声，心中忍不住吐槽起来：这么一处好地方，都不了多住几回，还真是暴殄天物。
　　
　　“太后娘娘也没来过，倒是娴贵妃带着几位娘娘来过几回，”吉公公道：“奴才还以为这处行宫被主子们忘记了。”
　　
　　“太后也没来过？”林婳禁不住诧异问，她还以为太后只是没带她来过这温泉行宫，没想到太后并未来过。
　　吉公公笑得温和：“虽说妄议主子不对，既然皇后娘娘您问了，老那奴就如实回答了。从前先帝总带各宫的娘娘们来，太后娘娘有时也随驾而来，不过最后一次碰上了些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
　　吉公公引路走在山道的青石板转上，躬着身体回首道：“是啊，说起来还跟皇上有关呢。那时皇上还在太后娘娘腹中，天寒随御驾一块来泡温泉。先帝宠爱的宸妃娘娘突然中了毒，腹中胎儿流掉了，彼时还是宁婕妤的太后娘娘便成了怀疑对象，还被从屋中搜出了毒药，先帝也不管太后娘娘怀有龙嗣，竟然直接将太后娘娘下了牢狱，幸而太后娘娘与皇上命大福大，保住了性命。”
　　
　　林婳惊讶，竟不知母后从前还有这番经历，光是听起来就十分凶险。
　　“那时可真是凶险，天寒地冻的，又快临产了被关在冷森森的地牢里，”吉公公回忆起过往，不住叹气，“幸而有惜嫔娘娘跑前跑后的张罗，照顾在地牢里的太后娘娘，又去查真正的下毒之人，不然太后娘娘肯定撑不住，哪里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惜嫔？林婳愣了愣，突然听到这么一个熟悉的名字，还是有点意外的，惜嫔就是林婳姑母林若惜的封号，太后经常跟她提起姑母的事，说两人在宫中如何互相扶持，还说起未进宫前，两人就阴差阳错相识，是交了手帕的好姐妹。
　　
　　母亲也同她说过，太后收她为义女，养在身边，就是为了回报姑母当年对太后的恩情。
　　因为姑母年纪轻轻便没了，便是在太子之争时，替太后娘娘和皇上挡了灾，误食了有毒的膳食。
　　
　　“那后来查出下毒之人了吗？”林婳好奇问。
　　
　　“嗯，查到了，”吉公公点了点头。
　　“是谁？”
　　吉公公无奈苦笑道：“是宸妃娘娘，她怕宁婕妤生了龙子，威胁到她的地位，便吞了毒药陷害宁婕妤，不想自己怀有身孕，反倒害死了自己腹中的胎儿。”
　　
　　“倒是自作自受！”林婳喃喃道。
　　“皇后娘娘，到了，”吉公公话刚落下，他们已经走到了半山腰，林婳抬眸望去，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连在一起的温泉池，在冷秋中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
　　
　　吉公公抬手示意道：“再往上走一截，还有一个单独的温泉池，皇后娘娘可要上去看看？”
　　林婳抬头看了一眼陡峭的石阶小道，摇摇头道：“本宫乏了，还是先去歇息的梨花居看看吧。”
　　
　　“行宫内也有专门引下去的温泉水，不用上山也能泡温泉。”吉公公说罢，走在侧边引路，一行人下山去。
　　
　　梨花居，顾名思义，是栽了梨树的院落。
　　不过这个时节，梨花早就开过了，梨子也结过了，现下叶子发黄，已经落得光秃秃一片了，景致并不是很好。
　　
　　吉公公看着眼前光景，愣了半响，道：“倒是老奴疏忽了，忘了梨树秋天会掉叶子，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无碍，”林婳笑道：“叶子掉光了也好，正好不会遮挡住本宫看远处的山景，本宫就住这处了。”只要离玉龙殿远即可。
　　
　　“哎，”吉公公应着，又唤来身后的小太监，道：“皇后娘娘，这是小圆子，您若是有什么事便差他跑跑腿。”
　　“多谢公公操劳，”林婳示意了下绿翘，绿翘拿了赏银给吉公公，“这是我家娘娘的赏赐，还请公公收下。”
　　
　　吉公公受宠若惊，双手合十道：“皇后娘娘折煞老奴了，这些都是老奴的本职。”
　　林婳笑道：“讨个吉利，公公不必客气。”
　　
　　吉公公又拜了拜林婳，随即退到一旁，拉了小圆子说话，叮嘱小圆子要服侍好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尊贵，又难得来一回行宫，你可得仔细伺候着……”
　　
　　林婳笑了笑，转身往梨花居的屋子里走，里面布置得很雅致，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走到一处椅子坐下，苏姑姑带着人去收拾床榻，绿翘忙着给林婳沏茶，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林婳手撑着下巴，从一侧敞开的窗户望出去，入眼的便是高山绿树，山峰顶端还萦绕着层层云雾，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来，心中欢喜又轻快，终于出宫来啦！
　　
　　“月橘，拿我从前的衣裳来，我要换衣裳，”林婳身上穿着的是皇后穿的衣裳，端庄而厚重，行走之际处处受限，于她而言，简直太折磨了。
　　
　　“哎，”月橘在里间应着。
　　林婳穿了一件耐脏的竹青色裙子，把皇后的发髻拆了，直接拿同色的发带把长发一束，让小圆子带路去了马棚，骑着马儿在林中一阵放肆奔驰，风在耳畔飞速划过，吹起衣裙，山林里的美景令人一见忘忧，她积攒在胸腔里的憋闷和乏味骤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去。
　　
　　“哈哈……”整个山林间都是她的笑声，“我们应当带弓箭的，猎两只兔子回去烤了，晚上下酒喝。”
　　说话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了些江湖草莽的豪迈。
　　
　　绿翘和月橘策马跟着，听罢，目光既无奈又宠溺着，自家主子爱怎样便怎样，她们可不会像宫里那些一板一眼的女官，一旦皇后做了什么出格之事，便要在耳边啰啰嗦嗦的规劝，像在念经的老姑子。
　　
　　三人策马到一条溪水旁，便下马在此歇息，选了一处阴凉的树荫，铺了干净的布，把带来的吃食摆上，一起边吃喝边赏美景。
　　
　　林婳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吃着，突然蹦出一句话来，“要不我们逃走吧，就此浪迹天涯去！”
　　“噗嗤……”喝水的绿翘喷出一口水来，月橘直接被糕点噎个半死，赶紧抢了绿翘水中的水囊，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
　　
　　“皇后娘娘，您是在说笑吧？”她两人异口同声道。
　　“呵呵……”林婳苦笑，“嗯，我在说笑。”
　　“那就好！吓死我们了。”绿翘和月橘都吓得不轻，若是皇后娘娘丢了，不见了，这大齐朝怕是要闹个翻天覆地。
　　
　　到了午膳时辰，吉公公给皇上备了御膳至玉龙殿，萧弈洵问起了林婳的膳食，“皇后与朕用的是一样的么？她可有特地让你们添什么菜？”
　　
　　吉公公恭敬道：“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不在行宫里，一炷香之前，在娘娘院子里伺候的小太监来报，说皇后娘娘带了两个宫女骑马出门去了。”
　　
　　“出门了？”
　　“是，往东边去了。”
　　
　　“就带了两个宫女？”
　　“是，”吉公公道：“原想着让行宫的侍卫跟着，但皇后娘娘不让，又不得不听皇后娘娘的凤谕——”
　　
　　吉公公话音还未落，萧弈洵便起身往外走，“来人，备马！”
　　萧弈洵只带了边阳出门，骑马风驰电掣地往东边赶去……




70.  第70章   避雨

　　萧弈洵一路追到了溪边, 看到林婳和绿翘她们在溪边打水漂，看谁打得更远，打的次数更多。
　　“月橘, 你不能用右手，得改左手才行, ”林婳抱住月橘的右胳膊，笑道：“那对我和绿翘太不公平了, 你会武功, 肯定扔得比我们好。”
　　
　　“行, 那我改左手，”月橘把石子换了一只手，轻轻往溪面上一扔, 噗噗噗……那石子一连打了十下漂，才停下来。
　　林婳和绿翘笑容惨淡道：“这还能玩吗？”
　　
　　月橘伸手讨银子，笑眯眯道：“我赢了，你们快拿银子。”
　　林婳和绿翘认命地掏银子，谁让她们输给了月橘。
　　
　　她们这边玩得热闹, 萧弈洵拽紧了缰绳, 骑着马停在原地，远远地看着, 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边阳道：“皇上, 您不上前去吗？”
　　
　　萧弈洵道：“不用。”
　　就这么看着她, 何必打搅她的兴致。
　　他始终跟林婳她们保持着距离，不让她们发现, 又能及时跟上她们的行踪，确保她们的安全。
　　
　　林婳一行人在溪边玩了好一阵，这才骑马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骑着, 一路经过丛林、峡谷、还有隐匿在山林间的湖泊，景色美不胜收。
　　
　　一路下来，不见人影，只有偶然撞见飞快窜走的野兔。
　　“怎么都没人 ？”绿翘道。
　　林婳：“应该是因为温泉行宫的缘由，这附近不允许有民居，所以才这么冷清的吧。”
　　
　　幸而景色美丽，也不枉走了这么一遭。
　　月橘一直注意着路程，眼见她们已经离行宫很远了，便牵马行至林婳身边，道：“娘娘，我们已经骑了很远了，该返回去了。”
　　
　　林婳笑道：“时间还尚早，急什么？”她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峰，“来，我们来赛马，若谁先到那座山下，谁就赢了，彩头便是——”她摸了摸身上，银子也没多少，饰物更没戴什么，想起手腕上的桌子，便露出手腕上的碧玉镯子来，“那本宫便将这镯子赏给她。”
　　
　　说罢，甩了甩手上的马鞭，“开始吧！”话落，一马当先地跑了出去。
　　绿翘和月橘相视一眼，已经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胜负欲，这头名必须得争一争啊！
　　
　　看着林婳她们快马加鞭地往前方跑去，萧弈洵和边阳也加快马儿的速度，一路追上去。
　　
　　马儿嘶鸣，在林间飞快奔驰，骑在马上的人衣袂翻飞，脸上笑容肆，林婳时而前、时而后地穿梭在赛马的队伍中，秋风瑟瑟，吹得她脸颊发冷，不损她兴致丝毫，反而愈发用力甩起马鞭，跑得更快了。
　　一番追逐之下，林婳险胜，她开心得摇头晃脑地说：“看来我这玉镯是送不出去了。”
　　
　　月橘和绿翘骑马追赶得满脸通红，通身冒大汗，月橘抱了抱拳道：“在下甘拜下风！”
　　绿翘道：“娘娘您不愧是国公爷亲自教的骑术，果然厉害！”
　　林婳拉了缰绳回头，缓缓一踢，马儿慢腾腾走着，“走吧，回去啦！”
　　
　　突然起了一阵狂风，林婳一行人才发觉原先还阳光明媚的天气，一下黑沉起来，啪嗒地一下，大颗的雨滴落在了额头上，淅淅沥沥地落大了。
　　
　　“下雨了！”林婳三人一惊，这会离行宫还远着，肯定是来不及赶回去了，只得四下观望，看能不能找到避雨的地方。
　　轰隆一声，雷声轰鸣，炸响在头顶上的地方，震得心生恐惧。
　　“娘娘，那边有一户农舍，”绿翘大声道，骑着马前面带路，往土坡上走，来到了农舍前，把马匹栓在农舍旁的一颗树上，月橘先行一步去敲门，“有人在家吗？我们路过此处突然下雨，想借贵舍避避雨？
　　
　　农舍的门开了，是一位生了华发的老婆婆，见她们三人淋成了落汤鸡，赶忙让林婳三人进来，“老头子，家里来客人了。”
　　
　　“哎，”一个同样生了白头发的老头子从里间出来，看这身打扮是个猎户，虽说长了白发，但精神奕奕，一点也不显老。
　　
　　猎户家里还算宽敞，只有简单的桌椅，柜子，但收拾得很整洁。
　　
　　猎户老头笑道：“我们这处几个月难得见到生人，快请坐，快请坐。”他张罗着翻箱倒柜，又找不到东西，一边问：“老婆子，咱家的茶叶呢？”
　　“早喝没了，”老婆婆没好气地回道：“让你早些去采些茶叶回来，你总不记得。”她略带歉意地同林婳她们道： “单喝水可行？”
　　
　　“打扰了，有地方避雨已是很好了，”林婳笑了笑，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衣裳淋湿了，雨水一直往下滴，只得伸手将衣摆拧干了，月橘和绿翘顾不上她们自己，伸手过来帮着林婳一块拧干衣摆。
　　
　　老婆婆见了，道：“我去给你们找三身衣裳换换吧，淋得这样湿，别染了风寒。”说罢，她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怀里抱了三身衣裳，笑道：“这是我年轻时穿的衣裳，破旧了些，你们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林婳起身伸手接，“有干的衣裳换，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老婆子给她们指地方道：“那到里间去换下吧，我去烧个炭盆，到时候烤一烤你们的衣裳。”
　　
　　林婳她们换了干的衣裳，出来围着桌子坐下。
　　
　　老婆婆眼前一亮道：“真好看啊！没想到我这些稀松平常的衣裳，穿在你们身上这样好看。”
　　“谢婆婆夸奖，”林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头一回穿这样的粗布麻衣，但衣裳有皂荚的香味，干干净净的，穿在身上很舒服。
　　
　　猎户老头给她们端了水来，笑呵呵着：“咱们这处啊，临着皇帝的行宫，方圆百里都没人居住，也就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不怕死，在这里住下了。”
　　
　　“老公公，那你们平日以什么为生啊？”林婳捧着水碗喝了两口，一双杏眸圆溜溜的。
　　绿翘也端着喝了两口，月橘手捧着碗没动，作为皇后娘娘身边会武功的宫女，兼任保护皇后娘娘的职责，虽然对方只是两个花甲之年的老头老婆婆，但还是不得不防。
　　
　　猎户老头笑着拍了拍胸口，“老朽身体还好着呢，这附近林子里猎物多着呢，打打猎还是能养活的。午后还开辟了几块农田和菜地，饿不死的。”
　　
　　屋外的雨下得稀里哗啦，雷声轰鸣阵阵，狂风肆虐。
　　萧弈洵和边阳紧紧夹着马腹，立在雨中，被风吹雨打得狼狈至极，打雷又不能到树下避雨，就怕劈了个正着，放眼四周望去，根本找不到任何避雨的地方。
　　
　　“皇，皇上，”身为禁卫军统领的边阳，一身腱子肉，武艺超群，这会也有点支撑不住了，“要不我们也去避避雨？这方圆几十里，就没有一处能避雨的地方。”
　　
　　此刻又是深秋，这雨水落在身上，把身上的余温飞快地带走，人冻得面色发青，上下牙关疯狂打颤，
　　萧弈洵也难得显出一丝狼狈，听了边阳的话，叹了叹气道：“只得如此了。”
　　
　　这一场雨，一看便知会下很久，不会轻易停下来的。
　　屋内一片安静祥和，她们喝着热乎乎的水，听猎户老头给她们讲这附近的事，一旁烧炭盆的老婆婆时不时笑着附和两句。
　　
　　咚咚！
　　农舍的大门被用力地敲响了两声，众人倏地一愣，这种时候，还有谁来？
　　
　　“奇怪了，还有人来吗？”猎户老头起身去开门，门打开，只见是两个淋得一身雨的青年，领头的这个面容俊美，穿着一身象牙白袍，长身玉立的，虽然很狼狈也难掩贵气，身后的那个长得壮实，手里还拿着一把刀，是个练家子，似乎是前面这个人的仆从。
　　
　　“这位大爷，我们是否可以进来避避雨？”白袍青年说道。
　　“呃——”大爷有点犹豫，毕竟屋里都是女子，放他们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似乎不合适，便琢磨着像让他们到后面的羊圈里去避雨，这话还没说，就听得屋里的人说：“怎么是你们？”
　　
　　林婳本想看看是什么人在这样的雨天来敲门，不想看到了萧弈洵和边阳。
　　“啊？你们认识啊？”猎户老头诧异道。
　　
　　“她是我夫人。”
　　“不认识——”林婳说晚了一步。
　　
　　猎户老头笑了笑，算是看明白了情况，原来是夫妻吵架了。
　　他敞开了门来道：“快进来吧，外面雨可真大，风吹着人也冷飕飕的。”
　　萧弈洵和边阳走了进来，个子都很高，方才还宽敞的屋子一下变得逼仄了起来。
　　
　　“哎呀，好俊的小伙子！”老婆婆转身看过来，忍不住地夸奖了一句。
　　猎户老头说：“是吗？也还好吧，比我当年，还是差了点的。”
　　老婆婆笑着拍了他胳膊两下，“你少自夸了！”说着，又看向萧弈洵两人道：“我也去给你们寻两身干衣裳来，幸好我们家老头子年轻时也长得高，不然肯定穿不下了。”
　　
　　萧弈洵和边阳都换上了老头年轻时的猎户装，衣服形制很粗犷，穿在边阳身上，把他这个禁卫军统领衬托成了一个真正的猎户，但同样穿在萧弈洵身上，却是玉树临风，气质清贵，不见丝毫粗狂之气质。
　　
　　他墨发如瀑布的散开了，手端着碗喝了两口水，垂眸时眼眸如星辰，抬眸间立马切换成冷如寒潭的目光，冷清清地看向对面坐着的林婳。
　　
　　哼！
　　林婳轻轻哼一声偏过头去，还偷偷地翻了个白眼，什么情况啊？居然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这岂不是说一路上他都跟在她身后。
　　
　　咦……
　　林婳很不舒服地打了个激灵，这么偷偷摸摸跟着自己，莫不是在监视自己？
　　脑子有大病吗？监视她干嘛？她就是出来骑马散心，何至于斯？
　　
　　林婳小动作多多，萧弈洵自然是看在眼中，嘴角微噙着一丝笑意，突然下雨把他逼到农舍里来多余，其实也是不错的。这样近距离地与她呆在一处，她虽然穿着灰扑扑农妇的衣裳，却有种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
　　
　　明明是夫妻，却对坐无话。
　　“哎，炭火烧好了，让让啊，”老婆婆弯着腰，端了炭盆过来，炭盆很重，她端着有些吃力。
　　林婳见了，让绿翘和月橘去帮忙，她们还未起身，那猎户老头从里间出来见到了，一个箭步走过去接过来，口气埋怨道：“都说过你多少回了，你腰不好，不能搬重物。要搬，叫我来搬就是。”
　　
　　老婆婆笑呵呵说：“我哪里就这么虚弱了？连个炭盆都搬不动？”
　　猎户老头把炭盆放到了木桌底下，让大家都能烤到，他回身道：“还不虚弱？这还没入冬呢，天都不怎么冷，你就受寒了，夜里咳嗽不停，别以为我睡着了没听见。以后别操劳，什么事都让我来做。”
　　
　　还念叨着说：“等天气放晴了，我去山里猎一头野鹿，送去卖了之后，就带你去看大夫抓药。年纪大了，便是一点病也不能生的，以后得多多注意了。”
　　
　　老婆婆无奈应着：“是是，知道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家老头就是这个性子，让你们见笑了。”
　　
　　林婳道：“婆婆，你跟老公公的感情真好，真叫人羡慕。”
　　
　　羡慕？萧弈洵看向她，努力分辨她说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客套话。
　　若真的羡慕，怎的不见她给自己一点脸色？总是万分排斥自己。
　　
　　他目光落到了挨着一块互相那胳膊肘拱对方的猎户老头和婆婆，心底也涌出羡慕，夫妻俩白头到老，所想的皆是彼此，有朝一日，他与林婳可会有这般景象？再转回视线来看林婳，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串烤饼，低头在炭火上烤着，满心满眼里都是吃的，果真——方才那句真羡慕，就是客套话，她根本就不懂何为鹣鲽情深！
　　
　　萧弈洵低低叹气，把碗里的水当酒喝，一口饮尽了。
　　“啊，烤好了，快尝尝好不好吃，”林婳欣喜地把烤饼递到绿翘嘴边，让她试吃，还让月橘多拿几个面饼来，又把手中另外一串递给老婆婆：“婆婆，这一串给你。”
　　
　　“给我一串，我也来烤。”边阳伸手讨要。
　　“……”萧弈洵深感无力。
　　
　　雨终于停了，暮色把天边染红了些，林婳一行人告别老婆婆和猎户老头，绿翘还按照林婳的吩咐，要留些银子给婆婆，婆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怎么也不可收，绿翘只得作罢。
　　
　　准备骑马回程，但没想到少了一匹马。
　　猎户老头道：“肯定是被雷声惊跑了，老汉我得空帮你们寻寻，等过几日你们再来牵？”
　　萧弈洵道：“不必了，若是寻到了，大爷您只管留下便是。”
　　
　　这少了一匹马，势必得两个人共骑一匹马。
　　这自然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共乘一匹马，大家很知趣，纷纷上前牵住了各自骑的马，翻身上了马，只留了一匹给皇上和皇后娘娘。
　　
　　萧弈洵望了望林婳，正欲开口邀请她共乘，“我——”
　　“哎，你们怎么这样！”林婳冲上前去拉住绿翘的缰绳，说：“你下来，你去给月橘骑一匹马。”
　　绿翘道：“娘娘。”她很为难啊 ，看皇上的眼神，简直就是在说“你敢答应试试看？”
　　
　　忽然，一颗石子飞速抛过来，打在了马屁股上，马儿嘶鸣一声，就冲了出去，林婳来不及松手，被带的趔趄地往前摔去，“小心——”这次萧弈洵反应很快，一把拉住了她。
　　
　　“娘娘！”绿翘拉不住马儿，一路奔驰到老远去了。
　　“谁干的？”林婳找始作俑者，只见得始作俑者边阳飞快翻上了马背，一夹马腹马就跑了起来，临走前，还不忘拽住月橘的缰绳，拉着她一块跑走。
　　
　　现下，就剩下一匹马，还有林婳和萧弈洵，他们两个要是不共乘一匹马，那势必有一个人会留下来。
　　这是萧弈洵手下人造的孽，关她什么事啊，林婳提着裙摆就往剩下的那匹马跑去，准备直接上马跑了，不想萧弈洵比她速度更快，一个翻身上了马背，随即倾身向她伸出手来，“上来吧。”
　　
　　林婳气鼓鼓着一张脸，才不伸手去拉他的手，自己去攀着马鞍，要自己爬上去，坐在他背后，才不要坐在他怀里呢。
　　
　　她如此生分，戒备，萧弈洵满脸无奈，只得把马儿拉好了，见她扒拉着马鞍不好爬上来，伸出手臂道：“扶着我上来吧。”
　　
　　林婳就不扶他的手臂，自己费力地爬上了马背，坐上去也不抓着他衣裳，而是往后扶着马鞍，傲娇地说：“走吧！”
　　萧弈洵抿唇浅笑，用力蹬了下马镫，马儿飞快地跑了起来，只听得身后的林婳一阵低呼，旋即双手抱住了他的腰，他剑眉微挑，又踢了踢马腹，“驾！”
　　
　　马儿跑得更快了，林婳的手又收紧了，抱得紧紧的，她气急败坏地在身后喊道：“你故意的吧！”
　　萧弈洵低笑，假装没听见，又奔出一段距离，这才收紧缰绳，让马儿的速度慢下来。
　　
　　“你故意的吧！”林婳气急败坏地重复道。
　　“啊？什么故意的？”萧弈洵假装听不明白，道：“皇后对朕是否有些误解？”
　　
　　林婳松开了抱着他腰的手，说：“皇上你怎么会突然在此处？”
　　
　　萧弈洵反问道：“皇后觉得朕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莫不是一直跟在臣妾身后？”林婳想起上回宫里的传闻，传她和萧弈谦的事，想来皇上是信了，不由讽刺道：“难道以为臣妾是要去会什么情郎，这是要捉奸？”
　　
　　萧弈洵面色讪讪，料想她是想起之前宫里的传闻，于是坦然道：“朕只是听闻皇后骑马出门，朕想着也出来骑骑马，看能否跟皇后碰见，诚然我们是有缘分的，真就碰到了，在农舍里避雨，此刻还共乘在一匹马上。”
　　
　　“你说的可是人为的缘分？”林婳出言讽刺。
　　秋风在耳边呼呼吹过，路两旁的树叶子扑簌地往下掉，在这萧瑟的光景中，林婳听得萧弈洵轻轻叹息了声，道：“朕只是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林婳有点意外，皇上也会道歉的吗？更何况萧弈洵性子不是一般的高傲，小时候弄坏她的东西，就从来没道歉过，即便是太后用藤条抽得他手背上一条青一条紫，都没见他道歉过。
　　
　　只听得萧弈洵继续往下说：“对不起，那日是我不对，我真实心实意地向你道歉。” 
　　林婳却道：“就单单一句对不起？我可是折了一只胳膊，辛苦地养了两个多月。”
　　
　　萧弈洵却拉停了马儿，回过头来道：“若你能原谅我，我便折断自己一只手又如何？不过折不了右手，只能折左手，右手我还得留着批奏折。”说罢，便将左手臂递给了林婳，还说：“可要我代劳，替你折断了？”
　　
　　“你少诓我，”林婳推开他的手臂，萧弈洵听罢右手运了劲，当真要去折了左臂，惊得林婳忙拽住他的左臂，急色道：“罢了罢了，我原谅你就是了，你也不用折了一只手臂还我，原是我自己摔的。”
　　
　　萧弈洵默默收了内劲，眉眼里漾出笑意，“当真原谅我了？不与我生气了？以后也不会不准许我进永安宫了？你也不在板着脸对我了？”
　　
　　可气他脸色变得这样快，这要折了手臂，必然也不是什么真心话。
　　林婳眼珠滴溜溜一转，登时心生一计，“要让我原谅你也容易，你去备一份礼物，这礼物一定要我从未见过，且能让我惊喜万分，否则我就不原谅你。”
　　
　　“那便说好了，”萧弈洵见她松了口，心里也高兴了起来，生平第一回被人这般牵动情绪，却也是心甘情愿、欣喜的。
　　
　　这事应承下来，但是应承得爽快，准备起来就颇费心神了。
　　林婳从前太后宠着，又有家人宠着，什么好东西、稀罕东西没见过，这礼就难准备了，便寻问身边之人，向他们取取经。
　　
　　奈何这经取的，还不如他自己想的那些。
　　吉公公见皇上为此忧心，便进谏了主意，“老奴这些年在行宫时常夜观星象，同时也读了些星宿之类的书，这附近的山上经常有星陨如雨。老奴这几日夜观天象，过两日便会有一场异常壮观的流星雨，皇上带着皇后娘娘前去观赏，皇后娘娘定会喜欢的。”
　　
　　“好主意，”萧弈洵那张冷峻的脸难得露出喜色，他曾经在书上读过星陨雨的壮观，便只在书上读过就觉得震惊新奇，若能亲眼见到，岂非是印象深刻，简直是永生难忘。




71.  第71章   梦魇

　　长春宫, 林婳和阿姐坐在小轩窗旁下棋，手畔放着刚沏的热茶，热茶是用花瓣混合茶叶制成的花茶, 里面还加了蜂蜜，喝起来甜滋滋的, 这是阿姐喜欢喝的口味，林婳从小跟阿姐喝, 久而久之, 也成了她的口味。
　　
　　林婳手执着棋子, 却不认真下棋，反而将目光放在阿姐的肚子上，“阿姐, 你肚子里的娃娃什么时候生啊？也不知是男是女？”
　　
　　阿姐浅笑着说：“而今才三个多月，十月怀胎，离生还久着呢。至于是男是女，恐怕要等剩下才知道。”
　　“还有这样久啊，那一定很辛苦——”
　　
　　这时, 文宣帝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冲着阿姐斥道：“别以为你如今怀了龙嗣，就妄想挟子上位, 你腹中的胎儿能否生下, 也还未知, 让林国公等人安分些，否则朕定不会放过他们！”
　　
　　文宣帝说罢, 便拂袖而去。
　　阿姐匆忙起身喊道：“皇上，臣妾与臣妾家人万万不敢有谋逆之心——”话还未落，忽见到血水从阿姐的腿脚处流下来, 血水浸染了裙裾，阿姐捧着肚子惊叫一声摔坐在地上，“孩子，我的孩子！”
　　
　　林婳急得忙冲过去扶，“阿姐！”她的身体却变成了透明的，手穿过阿姐的身体，阿姐也看不到她，只痛苦哀嚎着，“我的孩子——”
　　
　　画面极其痛苦而凄惨。
　　“啊……”又惊又恐惧的林婳大声尖叫着坐起身来。
　　
　　“皇后娘娘，”苏姑姑和绿翘等人闻声跑过来，安抚她道：“娘娘可是做噩梦了？”
　　林婳一把抱住苏姑姑，她后背发凉，因为恐惧身体不住微微颤抖，“奶娘，我梦见我阿姐了，她——”话到此处，便收住了，梦里竟是这般荒诞的景象吗？
　　
　　天子忌惮权臣，便是这般下场。
　　“没事了，没事了，”苏姑姑轻拍着林婳的后背，道：“孝贤皇后定会在天上保佑着你的。”
　　
　　“皇后娘娘，”寝殿外传来了太监小圆子的声音，道：“何瑞总管求见。”
　　林婳靠在苏姑姑怀里，还惊魂未定，不宜见人。
　　
　　绿翘过去撩开了珠帘出去，到屋外去见何瑞，微微欠身行礼道：“何公公，我家娘娘午睡才醒，还未梳妆，怕是不能即刻接见您了。”
　　
　　“无碍，无碍，”何瑞笑眯眯地奉上一封帖子，道：“ 姑娘你把这帖子给皇后娘娘便是，皇后娘娘看了帖子，便知我来此处是为了何事。”
　　
　　绿翘接过了帖子，便回身进了屋内。
　　此时，林婳已经恢复了清明，由苏姑姑和月橘服侍着梳妆，绿翘忙走过去，将帖子交到林婳手里。
　　
　　林婳翻开看了一眼，旋即扔到一旁去，眼底依旧阴郁着，似乎还受放在的梦魇影响。
　　绿翘见状，问了问：“娘娘，帖子上写了什么？”
　　
　　林婳道：“你且自己看吧。”
　　绿翘这才去拿了帖子看，原来是皇上邀请娘娘今晚到东边那座山上一叙，说是给娘娘准备了她想要的那份一件难忘的礼物。
　　
　　可看自家娘娘的反应，似乎并不是很期待。
　　“等会去山上泡温泉吧，吉公公不是说半山腰有一处单独的温泉池吗？来了这么久，还未去过。”林婳道：“明日就回宫了，总得去看看才是。”
　　
　　温泉池的山在西边，并不是晚上皇上让去的东边那座山。
　　林婳又道：“再去备些酒和吃的带上，吉公公说那处风景绝佳，最适合放松了。”
　　“是。”绿翘应着。
　　
　　林婳扭头看苏姑姑，“姑姑，你也去，正好也再泡泡温泉。”
　　苏姑姑替林婳梳头，笑道：“皇后娘娘您给安排的屋子里就有温泉池，这几日一直泡着呢，还真是有用，这身上各处的骨头也不酸疼了。”
　　
　　因着要去山上泡温泉，就给林婳随意装扮了下，一切从简，待绿翘和月橘收拾妥当，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往西边山的半山腰去。
　　
　　何瑞一直关注这皇后娘娘那边的动静，知晓她们去山上泡温泉，便也屁颠屁颠地把这事去禀告给文宣帝。
　　萧弈洵顺手拿起桌上未用过的毛笔，向他投掷而去，“闲得是不是？谁让你去打探皇后的行踪了？”面上虽动了气，嘴上却微微勾起，泄露了心底的高兴。
　　
　　何瑞连连闪避，嬉皮笑脸道：“是奴才多事了，请皇上责罚！”
　　“滚！”萧弈洵又丢出一支笔来。
　　
　　-
　　
　　已近黄昏，林婳不忙着收拾一下，然后去山上赴约，反而是让绿翘叫人准备晚膳送到温泉池这边来，随后在露天的温泉池旁抚琴，抬眸望去是茂密的丛林以及远山、夕阳，景色十分美丽。
　　
　　绿翘吩咐小宫女去山下准备晚膳后，走到林婳身旁，低声提醒道：“皇后娘娘，时辰也不早了，晚上您不是还要去赴皇上的约吗？”
　　“我何时说过我会去？”林婳轻轻抚琴，抬眸望过来道。
　　
　　“不去？”绿翘惊讶。
　　“嗯，”林婳低头继续抚琴，“一早也没打算去。
　　
　　“可不是娘娘您说要一件难忘的礼物吗？”绿翘道，何瑞来送帖子时，给她透露了，说皇上在山上准备了礼物，届时一定让皇后娘娘终身难忘。
　　
　　“不过是一时戏言罢了，”林婳语气淡淡道。
　　去了又能如何？今日午时做的那场梦，便是此刻都还心有余悸，恨意时而淡、时而浓烈的在胸腔里徘徊，搅得她心烦意乱。
　　
　　绿翘倾首再看了一眼自家娘娘，发觉娘娘自从午睡梦魇醒来，就一直不太对劲，也不知做了什么噩梦，她又寻问道：“若皇上派人来请，是直接回绝了吗？”
　　
　　林婳停下弹琴，犹豫了下，抬眸道：“你就说本宫在装扮，马上就来，让皇上务必稍安勿躁。”
　　绿翘虽不明白自家娘娘为何如此，但娘娘吩咐了，她只按照吩咐做好便是。
　　
　　夜幕降临，山上黑漆一片，幸而此时是深秋，没有蚊虫，不然可就难熬了。
　　在山顶的一处平地上，萧弈洵命人摆了桌椅，桌子很宽敞，用布围着，在桌底下放了烧得正旺的炭盆，手脚伸进去十分暖和；上面摆放了许多林婳喜欢的吃食，还有好几种美酒，椅子则用的贵妃榻，铺了厚软的狐皮，躺在上面又舒适又保暖，又在四个方向布置了灯笼，将四周照得很明亮。
　　
　　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着林婳来赴约，然后两人再一起等那场流星雨。不过没有流星雨，便只有林婳来，萧弈洵便也觉得此生必难忘此情此景。
　　
　　“这天色也不早了，皇后娘娘怎的还没来？”何瑞端着重新沏好的一壶碧螺春，给萧弈洵的茶碗里添茶。
　　萧弈洵垂眸看着茶碗里的清汤，突然想起林婳不喝清茶，她喜欢喝甜的花茶，忙吩咐道：“来人，快下山去寻花茶来，要菊花枸杞茶吧，这个时节喝了正好下火。”
　　
　　“是，皇上，”小太监听了，赶忙往山下跑，这下山的路自然是一级一级的青石板路，沿途每隔一丈远便挂了一盏灯笼，为的便是皇后娘娘上山时，能看清了路。
　　
　　“你方才说什么？”萧弈洵这才分出注意力来听何瑞说话，何瑞无奈叹气：“没事，想来皇后娘娘是耽误了，奴才上山之前去请过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只说娘娘在梳妆打扮，即刻就来，让皇上您稍安勿躁呢！”
　　
　　萧弈洵轻声笑着：“无碍，她想什么时辰来都行，朕等她。”
　　这么一等，一直到三更，人都还没来。
　　
　　何瑞说派人去催一催，萧弈洵却不许人去催，茶凉了一壶又一壶，吃食也都凉了，月亮已经退下，只余留几颗星星在乌青色的夜空上，夜寒风大，霜都起了，一众人缩着脖子，冷得瑟瑟发抖，都未曾见到皇后娘娘的身影。
　　
　　“皇上，要不奴才去催催——”何瑞手揣在袖子里，躬身过来，萧弈洵却抬手制止他，“不必，朕便这么等着就行了。”
　　到这个时候，很难不叫人明白，皇后娘娘就是故意失约的。
　　
　　何瑞叹气，这怕是要等上一夜了，他转身叫人去拿厚披风来，又叫人生了炭火，不想皇上却执意不要披风，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寒风中，火也不烤，想来是生皇后娘娘的闷气了。
　　
　　但是生气也用不着这般折磨自己吧！
　　他们这些下人也劝不住，只能裹着披风，围在一堆烤火，眼看着皇上自我折磨。
　　
　　翌日，林婳起了个大早，一边命人去准备了早膳一边命人收拾行囊，准备回宫去，温泉行宫之行圆满结束，温泉反正是泡舒服了，至于其他什么的，不必管。
　　
　　回宫去，她也不能自己带着身边人就回去，还得跟文宣帝一块去，便派月橘去问问何瑞公公，看什么时候动身启程回去。
　　
　　月橘很快去而复返，一脸凝重道：“皇后娘娘，皇上病了，何瑞说是暂且回不去，要在行宫养病好了，再回去。”
　　“病了？好好的怎么病了？”林婳想：文宣帝也算是个练武之人，练武之人这么容易生病的吗？
　　
　　月橘道：“说是昨晚在山上呆了一夜，活生生冻病了，一回来就高烧不止，如今这行宫里的太医都被召过去给皇上诊治。”
　　
　　“呆了一夜？”林婳很诧异， “他为何要在山上呆一夜？”
　　但凡脑子没问题的，等久了也就想明白她是故意捉弄于他，萧弈洵居然在山上呆了一夜！他看着也不像是脑子有问题啊。
　　
　　“是的，今早上才下来的。”月橘道。
　　“其他人也病了？”
　　
　　“这倒没有，”月橘摇摇头。
　　林婳笑了笑道：“那就奇了，所有人都没事，就偏偏他有事。”主子在山上呆着，做奴才断然是不会把主子一人扔在山上的。
　　
　　苏姑姑走上前来：“皇后娘娘，要不您去瞧瞧？”
　　“不去，”林婳摇头，“我既不是医女，不会医术，又不会照顾人，去了也是添麻烦。”她转头同绿翘和月橘道：“昨儿个不是说想去爬山吗？走啊。”
　　
　　绿翘问：“爬哪座？”
　　林婳笑道：“东边那座山如何？”
　　
　　众人齐齐一愣，这不是昨晚皇上让皇后娘娘去的那座山吗？心下不由都想道：皇后娘娘好像挺跟皇上过不去的，若皇上知道娘娘此时去爬那座山，怕是要气得吐血。
　　
　　爬山回来，出了一身汗。
　　林婳边往梨花居里走，边说着道：“不行，我得沐浴了再吃午膳，太热了，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了——”话未落，走近梨花居里，发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宁太后身旁的秋璇姑姑。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秋璇姑姑先行了礼，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奴才是奉太后之命，来给皇后娘娘传懿旨的。”
　　
　　“懿旨？什么懿旨？”林婳想不到此时此刻，母后能传什么懿旨给她。
　　秋璇姑姑不答她的话，展开懿旨直接念道：“奉天承运，太后懿旨：皇帝因皇后照顾不周，身染风寒，高烧不退，实在有负哀家所托！特责令皇后即日起衣不解带照顾皇帝，直至病愈。若还照顾不周，便以弑君之罪处之！钦此！”




72.  第72章   生气了

　　林婳半蹲着, 听到懿旨的内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秋璇姑姑, 这莫不是母后在跟婳儿开玩笑？怎么就弑君之罪了？他染了风寒，那是他身体不好, 于我何干？”
　　
　　哈！身为皇上，告状告得挺快, 就一个早上的功夫, 远在皇宫的太后就知道了。
　　
　　秋璇姑姑将懿旨塞到林婳手里, 扶了她起身道：“皇后娘娘，太后说夫妻本为一体，皇上病了, 做妻子的自然要照顾皇上。”
　　
　　“那我尽力吧，”林婳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手挡着脸，悄悄问秋璇姑姑：“弑君之罪处置我？母后真的这么狠心，要杀我的头？”
　　
　　秋璇姑姑笑眯眯说：“倒也不至于, 可能就是罚娘娘您抄一抄佛经这些, 不多，也就抄足一百份即可。”
　　“什么？一百份还不多啊？”林婳这还没开始抄写, 就感觉到了每日抄佛经的痛苦, 还是一百份, 这样的惩罚对急性子的她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秋璇姑姑伸手道：“娘娘, 请吧。”
　　“哼！”林婳娇嗔了一声，气鼓鼓又无奈地转身往文宣帝住的玉龙殿去，母后说好给她撑腰的呢？如今怎么也帮着皇上来为难自己？
　　
　　林婳抵达玉龙殿时, 太医已经撤去，何瑞迎着她进殿内，边走边说道：“皇后娘娘，皇上服了药睡下了。”
　　“可有见好？”林婳问。
　　“还烧着呢，”何瑞道：“奴才一直在替皇上换降温的帕子，太医说这烧若再不退下来，就危险了。”
　　
　　寝殿内，文宣帝平躺在塌上，双眼紧闭，额头上还敷着冷帕，不知怎的，林婳竟然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丝虚弱。
　　她往里走，莫名心虚得脚步都放慢了，“没，没那么严重吧？”
　　何瑞一脸凝重道：“奴才也是转述太医的话，皇后娘娘您不信的话，奴才这就去找太医来跟你对质。”
　　
　　“不必了。”林婳连忙摆手拒绝，“我相信他病得很严重，有我能做的事吗？”
　　看着直挺挺躺着的病人萧弈洵，她完全无从下手。
　　
　　何瑞公公闻言，上前去一旁的水盆里拧干了一个帕子，随即给文宣帝换上了，“太医说得不间断的换冷怕，替皇上降温，皇后娘娘隔半盏茶工夫换一次便是。”
　　
　　“哦，”林婳应着，在塌边的圆凳上坐下，“这很简单，就交给本宫吧。”
　　“恐怕不行，”这时秋璇姑姑说话了，道：“这额头上的温度是降下来了，身上的呢？随行的太医怎么办事的？连皇上的龙体也这么马虎对待。”
　　
　　何瑞拱手道：“秋璇姑姑有何高见？”
　　秋璇道：“去取一坛老酒来，用酒提皇上擦身子降温。”
　　“哎，”何瑞听罢，忙去办，秋璇姑姑转头看向林婳道：“皇后娘娘，至于这擦拭身体的活就交给您了。”
　　
　　“啊？我啊？”林婳很抗拒。
　　秋璇姑姑凝视着她：“娘娘忘了？方才不是接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说要好好照顾皇上？”
　　“可，可男女授受不清，这怎么——”林婳猛地伸手捂住嘴，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话，总不能说嫁给皇上这么久，还没圆房吧！她忙改口道：“行，这事交给我，我一定给姑姑您办好了。”
　　
　　秋璇姑姑不冷不淡说：“不是替奴婢办好了，皇后娘娘您是在服侍夫君。”
　　林婳：“……”
　　
　　何瑞公公很快拿来陈年老酒，浓郁的酒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皇后娘娘，那奴婢就告退了，”秋璇姑姑行了行礼，连同何瑞一起扒拉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林婳和等着被扒衣服的皇上。
　　
　　“唉……”林婳看了看躺着的文宣帝，因为发烧，面色有点红，脖间也冒起了热汗，总归是要帮他擦拭的，与其磨磨蹭蹭的，不如一蹴而就地擦完了，不过是男子的身体，从前表哥练武的时候，不也是赤着膀子，她也不是没见过。
　　
　　想罢，她伸手解他的衣带，动作极为粗鲁地扒了他的衣裳，用帕子浸了酒，从脖子开始擦起，细细的擦着，每一处都不放过，擦完脖子再往他的胸膛上擦，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滚烫得跟火炉似的，不过——她目光顿了顿，这个胸还挺大的，接着往下擦，又看到了紧实的腹肌。
　　
　　林婳微微扬眉，大婚之日，飞快一瞥只觉得他腰细，没想到还有这个紧实的腹肌，看来平日练武练得很勤啊！
　　擦完了上半身，她又拿拧了帕子，去擦拭他的额头，给他降温。
　　他的额头也很烫，靠得近了一点，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很烫，不过，他睫毛可真长，还很浓密，鼻子更是直耸入云，嘴唇却薄薄的，林婳边给他擦拭，边近距离观赏文宣帝的美貌，毕竟平时不敢直视他，更不敢一直盯着他看。
　　
　　倏然，文宣帝睁开了眼睛，眸子潋滟多情，林婳就这么跟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而她的手还拿着帕子，再替他擦拭太阳穴处，“呃——你醒啦？”
　　
　　萧弈洵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垂眸一看，诧异道：“皇后，你为何要脱了朕的衣服？”
　　林婳拿帕子擦了擦他的胸口，“没看见吗？我是在替你降温呐，秋璇姑姑说的，这个法子特别好。”
　　
　　萧弈洵却握住她的手腕，笑了说：“朕是在做梦吧？”说着，抓着她的手往他那张英俊的脸上贴，“这个梦，可真好！”
　　又拿脸颊蹭了蹭她的手，激起了她一阵鸡皮疙瘩，赶紧抽回自己的手，她道：“什么做梦？你烧糊涂了吧，快躺好了。”
　　
　　林婳伸手把他按在塌上，把帕子浸了酒拧干了，继续替他擦拭额头，带着几分嫌弃道：“ 你平时看着身体不是挺好的吗？不过在山上呆了一晚，就染上风寒了？怎么不见何瑞他们也染了风寒，难道你的身体比他们还不如？”
　　
　　她说：“不见我来，你不知道下山吗？
　　“你说了要来，我自然要等着，”他的那双含情眸里噙着认真，“你不来，我也等着。”
　　
　　“呵呵，”林婳干笑道：“那您这是自找的啊，既然是自找的，为何还要去告状？
　　萧弈洵苦笑，“我何时去告状了？”
　　
　　“还不是你告的状？要不是你告状，母后会让秋璇姑姑来传懿旨？非要让我照顾你，还说不照顾好你，要以弑君之罪惩处我。”林婳用力拧着帕子，眼里冒着怒气。
　　“你可冤枉死我了，”萧弈洵把手臂枕在脑后，道：“我一早回来就吃药睡下了，可什么都没干。”
　　
　　“少骗我！”林婳不信。
　　“那你便当是朕告的状好了，”萧弈洵拿目光示意道：“不是要照顾朕？要替朕降温吗？你可以继续了。”
　　这般吩咐命令的口气 ，叫人听着实在不爽，林婳又不能不听太后的懿旨，于是拿着拧干的帕子，用力地在他身上搓啊搓，“皇上，臣妾定会照顾好您的。”
　　
　　萧弈洵躺好了仍她搓，反正她再用力，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扰痒痒，“恩，很不错，”他嘴角噙着笑意，“皇后你可以再擦上来一点。”
　　林婳白了他一眼，往上移了移。
　　
　　“再上来一点，”萧弈洵又道。
　　林婳咬着牙，继续忍耐，再继续往上移了移，用力搓着他的胸口，非要给他搓掉一层皮去。
　　忽然，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往他心脏处挪了挪，大手包着她的小手，桃花眼盯着她轻声道：“替朕揉揉这里，从昨晚上开始，就一直酸胀得难受。”
　　
　　不正经，非说这些没着调的话。
　　林婳奋力挣脱了他的手，把帕子往他脸上一摔，“要揉你自己揉，我累了！”
　　
　　她起身便要往外走，脸上又羞又恼，怎么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也跟市井里的二流子似的说这些，偏生还一脸风光霁月 ，丝毫不见流里流气。
　　
　　萧弈洵伸手拿下脸上的帕子，隐藏在骨子里的冷戾瞬间涌了出来，他命令道：“站住！”
　　
　　“皇后，你不是要照顾朕吗？去给朕煎药，朕只喝皇后你亲自煎的药。”
　　
　　这欠揍的语气，真的让人难以忍受。
　　林婳咬牙，“是，皇上，臣妾这就去煎药！”
　　
　　煎药房，林婳拿着一把扇火的扇子，坐在小凳子上，对着咕噜响的药罐子一顿狂扇，又一边哈欠连天。
　　爬山累了，这一静下来，困倦就涌了上来，见药煎好还有一段时间，她便拿手撑着下巴，准备打个瞌睡，不想这一睡，等她睡醒后，药罐子里的水全烧干了，只有煎糊了的药渣。
　　
　　“……”她手拿着药罐盖子，躬身往煎药罐里瞧了半响，最后果断舀了一瓢水倒进去，继续添柴把药罐里的水烧滚了，随后倒出来便是一碗非常完美的药汁了。
　　
　　不能怪她的呀，谁让秋璇姑姑那么狠，非要让她来照顾皇上，把绿翘和月橘等人都支开走了，她想找人帮忙都不行。
　　
　　“药来了。”林婳端着药往萧弈洵躺的那屋子里去，还特别贴心地备了甜嘴的蜜饯，只求他喝不出这药的糊味。
　　萧弈洵坐在床上，只着了寝衣，长发半披，只见床榻旁的小桌子上叠了一摞的奏折，放了墨和笔，他手里也拿了一本奏折再看，见到她端药进来，连忙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身子往后面的软枕上一靠，淡淡道：“让你煎个药，也这么慢吗？”
　　
　　林婳极力微笑着：“臣妾这不是第一次煎药嘛，难免笨手笨脚了些，”她端了药递到皇上面前，“皇上请喝药，这可是臣妾亲手煎的药，一点也不苦。”
　　
　　萧弈洵也不伸手，只拿眼神示意了下，“朕的手没劲，皇后喂朕喝药吧。”
　　林婳：“……”
　　
　　忍！她忍！
　　林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至他嘴边，“皇上，喝药啦！”
　　萧弈洵眼底微显笑意，凑过来喝药，药刚刚入嘴，一股极其苦的糊呛味席卷而来，他一下压紧了眉头，偏开头去，“皇后，你的药煎糊了。”
　　
　　“皇上，来，快吃一口蜜饯，”林婳端了小碟的蜜饯果过去，笑着说：“方才臣妾说啦，臣妾是第一次煎药，皇上您就将就将就着喝。下次，下次我一定把药煎好了。”
　　
　　萧弈洵捻了一颗蜜饯丢进口中，好容易压住了那股怪味，却不那么好说话道：“这药朕喝不下，重新去煎。”
　　“皇上，您就将就一下嘛，” 林婳才不想重新去煎那劳什子药呢，不过是糊掉了一点，吃了不还是一副药，还是有用，反正这药就难吃，再难吃一点怎么了？
　　
　　她故作撒娇姿态，拿了一颗蜜饯果子喂到皇上嘴边，“来，你含一颗到嘴里，再喝这药，就一点苦味都没有了。”
　　萧弈洵偏头躲开她喂来的蜜饯，目光冷然，语气强硬：“朕只喝重新煎的药。”
　　
　　林婳腾地一下冷了脸，想到他不喝药，病就好不了，病好不了，她就惨了。
　　只得努力收拾起笑容来，“好的，皇上您稍等，臣妾这就重新去煎药。”
　　
　　她收拾了药碗，起身往外走，待转过身来，白眼翻得飞起：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之前给他准备不喜欢吃的各色菜式，他不是吃得挺开心的吗？这会子连一碗药都不肯喝，真是矫情！




73.  第73章   互坑

　　林婳去煎药房, 小心翼翼地重新煎了一份，端出门时，看着放在药碗旁的一碟甜蜜饯, 顿住犹豫了片刻，旋即一股脑地把蜜饯全倒进了煎药的火炉里。
　　
　　谁让他刚才态度那么嚣张, 她才不要对他那么好，亏得她还怕他苦口, 特意备了蜜饯。
　　
　　“皇上, 请喝药, ”林婳把药端到了萧弈洵的面前。
　　这回他没让她喂，径直自己端了药，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完, 药很苦，他不禁皱了眉头，放下碗来寻蜜饯，那端药来的金漆盘上不见蜜饯，他问：“蜜饯呢？”
　　
　　“呃, 我不小心碰翻掉地上了, ”林婳无辜道：“本想再给皇上您装一碟的，不巧那是最后一碟, 想着去寻人另外去拿, 又怕耽搁了, 药若是凉了，岂不是没了效果。”
　　
　　她一双杏眸睁得无辜极了望过来, 嘴角却微微抿起，暴露了她的小心思。
　　萧弈洵垂眸低笑，坐直了身体, 倏地倾身过来，扣着她的后脑勺，便吻了过来，苦涩的味道也沿着唇侵袭到了林婳的口中。
　　
　　“唔唔……”林婳又惊又气，用力推他，萧弈洵用力箍着她，把苦涩的味道让她尝了个够，这才松开了她，他低笑着道：“皇后，这可是你逼朕的。”
　　
　　“你，你无耻！”林婳用力地擦着唇，口中满是苦涩的味道，她赶忙起身去倒了水，一顿猛喝，要把这苦味去掉。
　　他手指抚了下唇瓣，往后一靠，好整以暇道：“皇后，朕饿了，快去传御膳。”
　　
　　林婳横了他一眼，用力跺着地面往外跑去，一边跑还不忘一边拿衣袖抹嘴唇，低声骂道：“可恶！”
　　
　　林婳没吩咐小太监们去传御膳，她自己径直去了行宫的厨房，亲自为萧弈洵安排了一桌午膳，全都是他“爱吃的”，像什么肉炒猪肝、清火的苦瓜排骨汤、还有芹菜红烧鱼等等。
　　
　　“皇上，先喝一碗汤，”林婳殷勤地替萧弈洵舀了一碗汤递过去，里面盛满了苦瓜，一块都不给放，“上一回臣妾见您很喜欢吃苦瓜，便特地叫厨房炖了这苦瓜排骨汤，清凉解毒，最适合您现在喝了。”
　　
　　萧弈洵面色僵硬，总算明白过来了，之前在宫里满桌子他“不爱吃的”菜，不是因为她听错了，而是故意的，特别是配合她此刻强忍着笑意，故作淡然的模样，很难不叫人看出她都是故意的。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在排斥自己，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夫君看待吗？
　　“皇上？”她笑盈盈望过来，体贴地提醒他道。
　　
　　萧弈洵接过碗，看着她就着碗一口气喝光了汤，再用勺子一口把里面的苦瓜也吃得干干净净，“皇后，劳你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林婳忍笑地给他继续夹菜，“皇上您多吃点，病人要好好吃饭，身体才能好的啊。”
　　
　　“伺候”完萧弈洵用午膳，林婳终于可以休息了，去泡了个温泉，随后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这还在梳妆，皇上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就来请了。
　　
　　“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快过去了，说是有赏赐要给您，让您去取呢。”小太监道。
　　“赏赐？”林婳抱着好奇，赶去了玉龙殿，想看看萧弈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好好的，怎么会给她赏赐东西？难不成她这中午的“伺候”，他非常的感激？
　　
　　玉龙殿内，萧弈洵见林婳来了，便让何瑞去将赏赐端来，还未走近，林婳便嗅到了何瑞端的那东西有一股子怪味，她连连后退着，“皇上，您这是作甚？”
　　
　　“给你的赏赐啊，”萧弈洵笑着示意道：“此乃南国进贡的水果榴莲，乃是他们南国的特产，虽然闻着不太好闻，但吃起来味道极佳。何瑞，快快将这榴莲剥了，朕要与皇后一同品尝这只榴莲。”
　　
　　“是，皇上，”何瑞把遮着那榴莲的绒布一掀，那股怪味更重了。
　　这么难闻的味道，料想这玩意的味道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林婳连忙摆手，“谢皇上赏赐，可臣妾午膳用多了，这会还未——”
　　
　　“皇后，”萧弈洵佯装生气，冷冷道：“朕的一片好意，你就这般不领情吗？”
　　“我——”林婳磕巴了下，萧弈洵走过来，押了她入座，笑道：“皇后，你一定会喜欢的。”
　　
　　何瑞剥榴莲的手法极其利落，很快端了剥好的榴莲果肉，放到了林婳面前。
　　萧弈洵特意给她多添了一份，道：“此等大齐不曾有的水果，实在难得，皇后你多吃些，今日照顾朕辛苦了。”
　　
　　“呵呵……”林婳讪笑道：“臣妾就尝一口，行吗？”
　　萧弈洵摇头，“不行，这可是朕的一片心意。你若伤了朕的一片心意，朕这病可能一时半会就好不了了，母后到时候免不了来问——”
　　“行行，”林婳抬手打断他的话，“不就是吃榴莲吗？臣妾吃便是了。”
　　
　　呜呜……
　　林婳欲哭无泪，总算是领略到了吃不喜欢的东西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了，并且还要吃那么多，一直不停的吃。
　　萧弈洵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报复，报复她给他准备了那么多他不爱吃的。
　　可她又没有逼他吃，是他自己乐意吃的，此刻他反倒用“特权”欺压她，让她吃这味道难以下咽的什么劳什子榴莲。
　　
　　萧弈洵侧首看着苦大仇深吃着榴莲的林婳，频频抿唇偷笑，见她实在吃不下了，伸手端开了去，假装不知道说：“啊，皇后，原来你不喜欢吃榴莲啊，你怎么不早说？”
　　林婳：“……”
　　她，没，有，说，吗？！
　　
　　喝了药，又心情舒畅，萧弈洵的烧退了，只是身体还有些乏力，没有好全了。
　　殿内，就他们两人，他批阅奏折，林婳为他磨墨，虽说是一脸不情愿，但曾经憧憬过的画面能实现，真的很让他心情愉悦。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他都对林婳束手无策了，母后这番助攻，真的很及时。
　　“朕乏了，”萧弈洵放下手中奏折，抬眸望向林婳道：“皇后，过来给朕捏捏肩。”
　　
　　磨墨的林婳杏眸一瞪，怒了，很快又隐了下去，脸颊上的梨涡隐隐若现，强颜欢笑道：“好的呢，皇上，臣妾这就为你捏肩。”
　　
　　捏，用力捏！
　　林婳盯着他后脑勺，眼珠子都要冒火了，太过分了啊！拿着母后的懿旨当鸡毛令箭，让她煎药喂药就算了，又让她磨墨倒水，又让她捏肩，接下来还要让她做什么？
　　
　　“来人，”突然，萧弈洵喊了声，小太监跑了进来，他吩咐道：“去准备一下，朕要去泡温泉。”
　　“是，”小太监退下。
　　萧弈洵扭过头来，同林婳道：“皇后，朕要去泡温泉，你也知道朕还生着病，怕泡着泡着睡着，若是溺水了就不好了，你陪朕一块吧。”
　　
　　“臣妾，臣妾——”林婳脑子一片钝，完全想不到任何借口来推托，只得找个蹩脚的借口，“臣妾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
　　萧弈洵微微笑道：“无碍，朕命人在温泉池旁放一张睡塌，你在那里歇息便可。”
　　
　　烟雾缭绕的温泉池，林婳满脸凄苦地拿搓澡巾，化身为苦力，任怨任劳地替萧弈洵搓背，说好的让她歇息呢？
　　“皇后，你今日没吃饭吗？用力！”
　　“别只搓一个地方，其他地方呢？”
　　……
　　又突然转过身来，不遮一物，“流氓！”林婳尖叫着一阵窜逃——
　　
　　-
　　
　　“太过分了！简直欺人太甚！”林婳跑到马场，冲着空旷的草场一阵大喊，还不解气，对着空气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今日，又是一日被使唤得团团转的一天，谁让萧弈洵的病还没好全呢！
　　
　　秋璇姑姑还特地找她说话，说皇上投诉她照顾的态度一点也不端正，便是没病，也要气病了。
　　
　　才怪了，今日太医给他诊脉过了，说他面色红润，身体又健壮，痊愈得十分好，再过一两日，便能好全了。
　　她叹气连连地往前走，走到了养马的马棚，一个小太监正在给马喂料草，她走过去，小太监连忙给她请了安，她每匹马都摸了摸，想着要不要选一匹马，在这草场上跑上一跑。
　　
　　突然，小太监从一旁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包药来，打开撒了一些在草料里面，让马儿吃下。
　　林婳诧异问道：“这是何物？为何让马吃这个？”
　　
　　小太监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这是巴豆粉，这匹马吃多了，一直不排泄，奴才便给它喂一些巴豆粉，让它拉肚子，否则得活活撑死了去。”
　　“哦……”林婳明白地点了点头，“那人可以吃吗？”
　　
　　“啊？”小太监愣住，支支吾吾道：“自然是能的，不过只能吃稍许一点，不能吃太多，否则得把人拉虚脱了。”
　　“这样啊，”林婳明白地点了点头，伸手一指最边上的马，道：“去帮本宫把那匹马牵出来吧，本宫想骑一骑。”
　　
　　“是，皇后娘娘，”小太监听罢，忙去牵马。
　　林婳趁着这个机会，赶忙从袖子里拿出手帕，用手帕装了一大捧的巴豆粉，又急急忙忙地藏进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娘娘，您要的马，”小太监道。
　　“呃，本宫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办，就不骑马了，你栓回去吧。”说罢，林婳转身就走，留下小太监满脸错愕地牵着马立在原地。
　　
　　煎药房，这里已然是林婳的专属煎药房，皇上说了，只喝她煎的药，所以她一日要煎四回药，早中晚，还有睡觉前一贴药，也不让旁人帮忙，她如今可是煎药小能手，都能把太医院煎药的小太监给比下去了。
　　
　　“我让你嚣张，我让你欺负我——”林婳碎碎念着，一边将手帕里的巴豆粉准备倒一半进药罐里，忽闻门口传来一声惊呼，“皇后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74.  第74章   缓和

　　林婳被惊得手一抖, 巴豆粉一下全倒了进去。
　　苏姑姑一个箭步冲过来，按住了她的手，又惊又急道：“你, 你这是干什么？娘娘，你怎么敢——下毒！”说到最后面, 还特别放低了声音。
　　
　　林婳宽她心道：“姑姑，这是巴豆粉, 不是什么毒药。”
　　“巴豆粉？”苏姑姑顿时放心了下来, 一下又紧绷起来, 去把药罐里的药倒了，说：“就算是巴豆粉也不行啊，你还放那么多, 如今皇上正病着，你让他吃了这些，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不论如何，他也是你的夫君。”
　　
　　林婳颇有些无奈，“我本来只想放一点戏耍他一下, 是姑姑你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吓了我一跳, 我这才失手了。”
　　“便是一点也不能放，”苏姑姑很不能理解, 也看不下去了道：“娘娘, 奴婢怎么觉得你总是与皇上不对付？自从您嫁过来, 皇上一直待您很好，似乎并未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娘娘, 而娘娘您亦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苏姑姑是林婳的奶娘，从前又一直在阿姐身边服侍，林婳自然是信的过她的。
　　
　　林婳抓住苏姑姑的胳膊, 愤慨道：“姑姑，难道他不该被这样对待吗？阿姐怀了他的孩子，他不禁激得阿姐滑了胎，孩子没了更是对她冷落不已，还将孩子没了的所有过错推到阿姐身上，若不是这些缘故，阿姐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没了。他是害死阿姐的罪魁祸首之一，你说我岂能对他有好脸色？”
　　
　　话及此处，她眼圈有点发红了。
　　苏姑姑听了这话却是目光闪躲，言辞支吾，“到底，是孩子留不住，这怎么能怪皇上呢？”
　　
　　“姑姑？”林婳很诧异于苏姑姑的反应，她一向疼爱阿姐，怎的对害死阿姐的文宣帝竟这般宽容，还为他说起好话来，她便问道：“阿姐滑胎那夜，皇上是不是去过长春宫，还跟阿姐说了好些话？”
　　
　　“是，”苏姑姑道：“不过那些都是宽慰先皇后的话，孩子没留住，皆是因为先皇后在御花园跌了一跤。”
　　林婳却不信，“姑姑，阿姐的孩子都有三个多月了，胎早就坐稳，又岂能摔一跤就没了。”
　　
　　苏姑姑回避着林婳咄咄逼人的目光，道：“那是因为摔得很重。”
　　林婳一把握紧了苏姑姑的手腕，逼着她回答道：“姑姑，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什么隐情？”
　　“没有，没有，”苏姑姑猛地摇头，挣脱了林婳的手道：“婳儿，难道奶娘的话，你都不信了吗？”
　　
　　林婳定定地看着苏姑姑惨白的脸，再看着她那黄褐色的眼珠子不停闪躲，忽然笑了道：“信，婳儿当然相信奶娘你的话。”
　　苏姑姑又劝道：“如今你已经嫁给了皇上，以后就踏踏实实过好日子，莫要再把前事记在心里了，在这皇宫中有许多无奈的事，不是每一件事都能理得清清楚楚的。”
　　
　　“是，婳儿知道了。”
　　
　　林婳重新煎了一副药，送到了文宣帝面前，不过他正忙着批奏折，只抬手示意了下她把药放下，便又全神贯注到奏折中去了。
　　
　　林婳放下药后，没有立即离开，倒搬了张凳子坐下，手撑着下巴，看着文宣帝批阅奏折。
　　他剑眉微压着，长而密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眼底的冷意，修长的手握着一支笔，飞快地在奏章上写着，袖子随着他的手不停的荡来荡去，这样的他多了几分儒雅，少了一些帝王的高处不胜寒。
　　
　　她在想苏姑姑说的话，到底是对，还是错，乳娘自然是不会说诓她的话，难道整件事真的是一个误会吗？
　　可乳娘说话又闪烁其词，其中必然也有隐情。
　　
　　“看着朕作甚？”萧弈洵批完一本奏章，正合上想着喝药，发觉林婳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还一直盯着他看，俊脸上不由涌现一丝笑意，刀锋一样的眉宇也跟着温和了起来。
　　
　　“皇上，喝药了，”林婳提醒他道：“再不喝，该凉了。”
　　萧弈洵闻言，端起药碗，就着碗口边沿一口气喝见了底，林婳推了推桌上的蜜饯，道：“蜜饯。”
　　
　　萧弈洵诧异地望了林婳一眼，放下碗后，伸手拿了一颗蜜饯含到口中，甜丝丝的味道一下将苦味压了下去，“今日怎的又有蜜饯了？”
　　
　　林婳笑了笑道：“因为昨天掉地上的蜜饯，拿水洗过，今日正好晾干了，就拿来了。”
　　萧弈洵嚼蜜饯的动作猛地一僵，黑眸透出几分嫌弃，似乎真的信了林婳的话，毕竟林婳这几日捉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哈哈……”林婳掩嘴笑道：“骗你的啦，这是我让苏姑姑特意去取了新的来，”说罢，自己还捻了一颗丢进嘴里吃起来，“皇上，既然药喝完了，那臣妾就退下了。”
　　
　　她收拾了药碗，往外走去，蜜饯碟没收，萧弈洵目送着她离开，又看了看桌上的蜜饯，捻起一颗丢进口中，眉头舒展，蜜饯好甜，还挺好吃的。
　　
　　虽说他平日里并不怎么爱吃甜食，但这一碟蜜饯，没一会儿工夫，全进了他的肚子里。
　　
　　……
　　
　　一场毫无硝烟的战争就此停下来了，林婳不瞎折腾皇上，皇上也不把她使唤得团团转了，也不用她每日呆在玉龙殿服侍，反而让她多出去转转，因为再过一两日便要回宫了。
　　
　　林婳四处撒欢玩，下到溪水里去摸鱼，骑马在行宫四周的丛林里奔跑，又登山攀高，还要跟行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一起玩蹴鞠，玩得不亦乐乎。
　　
　　这日方从外头骑马回来，在行宫门口撞见了边阳，只见他身旁跟着一个太医，两人似乎也是从外面回来。
　　“边统领，你们这是去了何处？”林婳问道：“可是皇上的病情有什么问题？”
　　
　　边阳抱住拳，“回皇后娘娘的话，卑职是奉皇上命令，带太医给之前避雨那户人家的老婆婆看诊。”
　　林婳心中微讶，萧弈洵他居然还把这事记挂在了心上，一个冷面阎王，竟也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边阳颔首道：“皇后娘娘，卑职还要去给皇上复命，就先告辞了。”
　　
　　林婳点了点头，目送着边阳和太医进了行宫，她牵着马和绿翘她们悠悠地往行宫的侧门走去，那里直通草场，走过去时，半道上碰见了吉公公，他与一群小太监宫女正好说话，说着什么，“公公我什么时候说瞎话了？说今晚有，肯定就有。 ”
　　
　　“吉公公你就别骗人了，”一个小太监道：“上回你跟皇上说晚上有流星雨，我跟着一块上去了，冻了一晚上，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吉公公道：“那上一回是落到别处去了，我们才没看见，又不是没落。这一回我保证啊，肯定是落在那东山上，而且就像前两年一样漂亮——”
　　
　　“公公说的可保真？”林婳冷不丁地冒出来，吓着了一众宫女太监，哗啦啦跪了一地，她忙道：“不用拜，快起来。”
　　做皇后还真是折福，从早到晚被一堆人跪拜。
　　
　　她接着问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今晚上真有流星雨？”
　　“回皇后娘娘的话，自然是真的。”吉公公道：“奴才这两日夜观天象，不说一定有流星雨，便是一两颗流星总是有的。”
　　
　　在这温泉行宫，能玩的都玩了个遍，就差这流星雨没看见了。
　　林婳转身同绿翘和月橘道：“快快去准备，今晚我们去山上看流星雨去。”
　　
　　眼见的一群小太监、宫女也眼巴巴的，她大手一挥，“都一块去，人多热闹。”
　　总不能她去看流星雨，就把人家去看的机会占了。
　　
　　行宫里登时热闹起来，去山上看流星雨得在上山的路途中挂上照明的灯笼，这天儿夜里冷，还得准备御寒之物，更别提皇后娘娘吩咐下来的，要准备在山顶的平地烧火堆，烤一只全羊，大家伙边吃边等流星雨，若是没等着，索性也算是过了一个篝火宴。
　　
　　这般随性、不拘小节的主子，众人哪里见过，只朝着南边拜菩萨，让菩萨保佑皇后娘娘。
　　天还没黑，林婳就先上了山顶，看阳光洒满山谷，看茂密的丛林上方飞掠而过的鸟儿，渐渐地，夕阳落了山，消失在天边的高山之后，这秋季的阴寒逐渐笼罩过来，冷得林婳禁不住打个冷颤，忙拢紧了衣领。
　　
　　“娘娘，”绿翘拿了件厚重的披风给林婳披上，“快披上，可千万别冻着了。”
　　月橘也端来了烧得正旺的炭盆，还笑道：“烤全羊已经架上在烤了，是行宫里御厨的大厨来烤的，我光是看了一眼，就开始流口水了。”
　　
　　林婳伸手靠近炭盆取着暖，笑着说：“你到时多吃些。”
　　绿翘道：“娘娘，这烤全羊烤好，得费些时辰。奴婢命人去备了晚膳，估摸着等会就送上来了。”
　　
　　“酒呢？”林婳道：“我还想喝些酒。”
　　绿翘道：“已经叫人在搬了，还备了黄酒，到时候煮热了喝，还能暖身体。”
　　
　　夜晚，玉龙殿，里面灯火通明，但非常安静，偶然只有翻折子和衣袖摩挲的声音。
　　何瑞命小太监们送了御膳进殿内摆好了，随即过去请文宣帝用膳。
　　
　　“皇后呢？”萧弈洵抬眸问道，只觉得这一日都没听见她的声音，便是白天出去玩耍，这晚上难道还不归？便是连过来看他一眼的时辰也没有？




75.  第75章   你惹我的

　　“回皇上, 皇后娘娘上山看流星雨去了。”何瑞回道。
　　
　　行宫里一阵热热闹闹的折腾，他想不看见都难。
　　
　　“莫不是要看一场空，”萧弈洵若有所思道, 上回他在山上呆了一整夜，可是连一颗流星都没瞧见。
　　
　　何瑞边说边打量皇上, 道：“吉公公说了，这次必定能看到, 皇上, 您要不要也去看看？”
　　
　　萧弈洵却拿起筷子, 用起晚膳来，道：“朕今晚还有奏折要批，吉公公那张嘴说话忒不靠谱, 朕可不信。”
　　何瑞心里苦地抿了抿嘴，可他想去啊！唉……大家都去了，总不能让皇上一人在这行宫里呆着。
　　
　　果不其然，等到了亥时，还不见皇后娘娘以及其他人下山来, 这行宫里静悄悄的, 感觉所有的小太监、宫女都跑山上去了。
　　
　　萧弈洵已经批完奏折，让何瑞摆出棋盘来, 他就坐在窗边的桌子旁, 自己与自己对弈, 看似模样认真，其实那窗子朝东边开着, 他总时不时地往山上看。
　　
　　何瑞看破不说破，他也往那山上瞧，哟呵……隔开这么远, 也能瞧见山上火光明亮，那热闹的人声被风隐隐地送过来，看得他心痒痒，也想到山上去坐坐。
　　
　　忽然，瞧见了边阳站门口一个劲地朝他招手，何瑞脚步轻巧而快速地走过去，“怎么了？”
　　边阳压低了声音道：“怎的？皇上还不去山上吗？”
　　
　　“呃，”何瑞顿了下，道：“皇上不去，难道我还能押着皇上去？”
　　“皇上怎么能不想去呢？”倏然，边阳一拍脑袋，“皇上该不会在等皇后娘娘来请他吧？”
　　
　　何瑞也恍然大悟，以皇上别扭的性子，心里可能真就这样想，他招了招手，让边阳靠近了些，附耳吩咐了他一些事，边阳听罢，急冲冲地走了。
　　
　　东山顶上，烤全羊的肉香味四溢，众人都分到了一块不小的烤羊肉，又分了热乎的馕饼和大葱，拿馕饼夹了羊肉和大葱，往口里一塞，咬上一大口，香得人把舌头都要吞掉了，吃完一口，再喝上一口热酒，简直快活似神仙。
　　
　　林婳的吃法就精细多了，御厨给她将烤羊肉片薄了，绿翘夹了羊肉沾些秘制酱，用很薄的春饼皮打底，再夹上稍许黄瓜丝和葱丝，一齐裹了，这才放到林婳面前的碟子里。
　　
　　林婳径直拿手抓着吃，吃着烤羊肉，烤着炭火，全身暖烘烘的，抬头望天上一望，夜空晴明，繁星点点，再俯视往山下看，一条灯笼串联起来的灯龙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脚下就一处宫殿灯火通明，其它地方只点了几盏照路面的宫灯。
　　
　　那处灯火通明的宫殿，不是皇上住的玉龙殿，还能是哪里。
　　“皇后娘娘，” 秋璇姑姑也到山上来凑热闹，见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反倒是皇上没来，她提醒道：“娘娘，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忘了谁？”林婳一脸迷茫地问。
　　“……”秋璇姑姑道：“娘娘，您是不是该去请皇上来？这所有人都来了，总不好就落下皇上吧。”
　　
　　林婳摆摆手，“不必，他大病初愈，肯定是经不起风吹的，别到时候又病了，我没照顾好，你们还要治我一个弑君之罪！”
　　秋璇姑姑：“……”她觉得皇后肯定等了很久，就等着拿这话呛回来呢。
　　
　　这时，禁卫军统领边阳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装了满满一篮水果的竹篮放下，道：“皇后娘娘，这是今日从宫里运来的鲜果，皇上知道您在山顶上看流星，特地让卑职给您送了些来，还让卑职嘱咐您小心防寒，千万别冻着了。”
　　
　　林婳嘴里嚼着羊肉，瞥了边阳一眼，又看向那一篮子水果，里面有鲜枣、柿子、还有苹果、梨、葡萄，每一样都塞了些，她此刻吃了好些羊肉，有些腻到了，吃一些鲜果正好解腻。
　　
　　林婳咽下口中的食物，道：“绿翘，去打包一份烤羊肉，让边统领拿去给皇上。”随即，她又向着边统领道：“劳烦边统领替本宫向皇上说声谢谢。”
　　
　　“是，”边阳应着，面上有些高兴，本以为会碰一鼻子灰，不想皇后今日心情不错，居然还有回礼。
　　绿翘拿了打包好的羊肉给边阳，又备了些春饼卷和黄瓜丝、大葱丝一齐放进食盒里，交给了边阳。
　　
　　边阳提了食盒，脚步飞快地往山下赶，把还热乎的烤羊肉送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这是皇后娘娘差人给您送来的烤羊肉，”何瑞睁眼说瞎话道：“皇后娘娘还说了，若您有空的话，就叫您到山上一块看流星雨呢。”
　　
　　萧弈洵望了一眼那食盒，将手中的棋子扔了，起身整理着袖子，假装漫不经心道：“朕刚好饿了，那就试试这羊肉吧。”
　　
　　到一旁圆桌去坐下，何瑞忙将食盒里的烤羊肉摆了出来，替皇上卷着羊肉饼。
　　“她真说了，让朕也上山去看流星？”萧弈洵语调缓缓地说着，旁人听着可能觉得没什么，何瑞听罢，心里却是咯噔一下，皇上又不傻，岂能不知他在背后使了什么小计谋。
　　
　　“呵呵……”何瑞干笑着，一五一十地招来：“皇上，奴才就是让边统领以皇上您的名义，给皇后娘娘送去了一篮子鲜果。您看皇后娘娘给您回了烤羊肉，这不是明摆着跟皇上您说，让您也上山去吗？”
　　
　　他边说着边把卷好的烤羊肉卷，用筷子夹到萧弈洵面前的碟子里。
　　萧弈洵拿筷子夹着，吃了一口，“恩，味道还不错。”说罢，又抬眸看了何瑞一眼，“你做的也不错。”
　　何瑞眉开眼笑道：“那皇上您到底去不去啊？皇后娘娘喜欢喝酒，奴才听吉公公说过，先帝曾经在行宫的花园树下埋了好些酒，皇上您可以去挖一坛，亲自送给皇后娘娘。”
　　
　　“难道她就单缺我这一坛酒？”
　　“皇上您亲自送的自然不一样，况且这些酒在地底下埋了好些年，酒香浓郁，可不是一般的酒能比较的。”
　　
　　萧弈洵放下手中筷子，剑眉微挑道：“那还等什么？还不给朕引路？”
　　“哎，”何瑞公公应着，忙挥手让小太监先去准备锄头、铲子等工具。
　　
　　夜深人静的后花园里，萧弈洵拿着锄头吭哧吭哧地在树下挖酒，泥土弄脏了衣袍也浑然不在意，抱起两坛酒让何瑞去清理干净了，随后带着酒走得飞快上山去。
　　
　　要在山上等候那么长时间，林婳自然都准备了解闷的物件，拿了一副叶子牌来，叫上绿翘、月橘，还有秋璇姑姑一块。
　　
　　秋璇姑姑笑道：“活了那么大岁数，我还是头一回大晚上的，在山顶上打叶子牌。”
　　“哈哈，”林婳笑道：“秋璇姑姑，你可千万别把这事跟母后说漏了嘴，若她知道了，定又会说我胡来了。”
　　
　　正说着话，扔着手里的牌，倏然一阵骚动众人齐齐停了手中的活，起身行礼：“奴才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萧弈洵来了，林婳回头望去，果然见到萧弈洵缓步走来，所过之处宫人们纷纷把头垂得更低，就连与她坐在同桌的绿翘等人也纷纷起身行礼，林婳后知后觉起身，欠身给皇上行了行礼。
　　
　　热闹而祥和的场面，因为萧弈洵的到来，一时变得有些凝滞了。
　　“都起来吧，”萧弈洵淡声道。
　　“皇上，您怎么来了？”林婳道：“您的身体还未好全，别染了风寒，又病了可怎么好？”
　　
　　她说这话，还真是扎人心窝子啊！
　　萧弈洵心中苦笑，挥手让何瑞把酒呈上，道：“朕听说今夜必定有流星雨，这样难得一见的场面，大家都来了，朕岂能不来？这些酒是先帝埋在行宫花园的酒，有些年头了，朕挖出了两坛，特地来送给皇后您的。”
　　
　　一旁坐在矮凳子上的吉公公听罢，诧异地看了看何瑞怀里抱着的那两坛酒，先帝埋的酒？他前几日无事时确实跟何瑞提了一嘴，但是忘记说这酒……可是先帝在临幸妃嫔时才喝的，有助兴之效。
　　
　　这，这皇上和皇后一起喝，倒也合情合景。
　　
　　何瑞亲自捧上了酒，还道：“这可是皇上亲自去挖出来的呢。”
　　
　　林婳心里倒没之前那般不待见他，见他又送鲜果又送酒的，特别是今日还撞见他命太医去给老婆婆看病。
　　
　　“皇上请坐，”林婳抬手请了萧弈洵入座，道：“既然是难得的好酒，还请皇上与臣妾一同共饮。”
　　
　　两人相邻而坐，桌子底下的炭火烧得正旺，手脚伸进去，一片暖烘烘。
　　“绿翘，去拿一件披风给皇上，”林婳吩咐道。
　　
　　她娇俏的面容难得流露出对他的关心，萧弈洵的心口忍不住一阵悸动，他一直想要的便是她的真情实意，此刻他不过得到一丝，就已经满心雀跃，嘴角忍不住上扬，他不由用力抿紧嘴角，端起酒喝上一杯，缓解乱了的情绪。
　　
　　只是这酒喝下去，待回味过来，他觉得有些不同于一般的酒，刚下肚周身就起了一股暖意，而且还带些甜味，像果酒。
　　绿翘拿来披风，却交到了林婳手里，林婳抱着披风无奈笑了笑，不得不起身亲自给萧弈洵披上，萧弈洵目光追逐了她，玉面染了红晕，只是在这火光下不明显。
　　
　　再喝几杯酒，他的话也变得多了。
　　“我记得小时候你可喜欢追在我身后，哥哥前哥哥后的叫，”萧弈洵笑着道：“怎么后来就避开我了呢？”
　　
　　林婳手撑着脑袋，喝得也有些头发晕，“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啊，男女之大防，我自应当与皇上您保持距离。”
　　“说谎，”萧弈洵道：“你若真在意什么男女之大防，你与萧弈谦为何从来不保持距离？”
　　
　　“他那时是我未婚夫，走得近不足为奇——”林婳的话还未说完，萧弈洵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凑近了道：“你说的不是真话，难道此时此刻，这真话便还是说不得吗？”
　　
　　林婳笑了笑道：“你若愿意听，我为何不说。还不是你太吓人了，你不知道吧，宫里发生叛乱时，你杀人的样子完全似变了一个人，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可吓人了。我很害怕，从那以后总是做噩梦，见到你一回就梦见一回，自然而然就疏远你了。”
　　
　　萧弈洵松开了她的手腕，伸手倒了一杯酒，继续喝了一口，无奈笑道：“可我难道不是在保护你吗？”
　　林婳点点头，“自然是知道你在保护我，否则还不每每见到你就得发疯似的尖叫。许是那时年纪小，那画面实在记得太真，故而害怕吧。”
　　
　　萧弈洵看着她道：“如今我们已是夫妻，难道你还躲着我？”
　　“我才没有躲着你，”林婳避开他的视线，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已掩饰尴尬。
　　
　　萧弈洵端着酒杯也喝起来，幽幽叹着两声气，也不再追问下去，就怕把她问急，又要翻脸了。
　　这酒有些醉人，他不过喝了几杯，就觉得身上热乎得厉害，头还有点发晕，他的酒量不至于吧？
　　
　　萧弈洵转头看向退至一丈远外的何瑞，正要招手喊他过来问问这酒是怎么回事，忽然听得一阵惊呼，身旁响起林婳的惊喜声，“快看，流星雨，真的有！”
　　
　　萧弈洵顺着众人视线望去，但见无数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际划过，照亮整片夜空，美得叫人震撼，众人都安静下来，微微仰头欣赏这壮观至极的流星雨，打心底觉得能见到如此绚烂的流星雨，这辈子可没白活了！
　　
　　“好美啊！”林婳轻声感叹道。
　　“是啊，”萧弈洵回应着她，心中不由庆幸，庆幸那晚流星雨没来，否则就不会有今晚这样深刻而美丽的回忆，听说对着流星许愿能实现心愿，虽然一直觉得幼稚不可信，但此时此刻，他飞快地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希望林婳快快长大，能看清楚她的一片心意。
　　
　　壮观的流星雨落幕了，众人意犹未尽，迟迟不肯下山，还分别围在各个火堆前，说着话烤着饼子吃。
　　林婳心情也正好，与萧弈洵一块喝完了一坛陈年老酒。
　　
　　“呵呵……”林婳双手捧着驼红的脸蛋，脑袋发沉地说：“你带来的这个酒，后劲也太大了吧，我脑袋都喝晕了，等会下山，走路腿都没劲了。”
　　
　　萧弈洵有点醉意，但没林婳那么醉，“你若喜欢喝，便多喝一些。若走不动路，我背你下山去便是。”
　　“那你说话算话哦，”林婳又打开剩下的那坛陈年老酒，连着喝了好多杯，“这个酒真好喝，我还是头一回喝这种酒，甜甜的，喝着不醉人，后劲倒挺大。”
　　
　　这酒才喝到一半，林婳就已经醉倒趴桌上，趴下之前，还不忘坚持地拽了拽萧弈洵的衣袖，醉醺醺地说：“背我！”放了一个狠眼神，好似在说：要是我第二天醒来，发现我还在山顶上，你就完蛋了！
　　
　　萧弈洵放开酒杯，拿了杯茶狠灌了两口清醒清醒，起身道：“都下山吧。”
　　绿翘和月橘跑过来扶自家皇后娘娘，萧弈洵先一步将林婳抱了起来，就这么抱在怀里，向山下走去，何瑞赶紧先派人下山，去检查沿途的灯笼有没有熄灭的，可别灯笼灭了，下山的路太黑，把皇上摔着了，这一摔可是摔了两个。
　　
　　萧弈洵一路抱了林婳下山来，径直往她的梨花居去，绿翘先行一步去将屋内的灯点亮了，萧弈洵抱着林婳往床榻上一放，伸手替她脱鞋。
　　
　　“哎，”绿翘和月橘正欲上前服侍。
　　“都出去，”秋璇姑姑将她们两人拦了出去，道：“都去洗漱了歇息去，皇后娘娘自有皇上照看。
　　
　　秋璇姑姑可是太后身边的人，她的话，绿翘和月橘不敢不听，只得退下了。
　　萧弈洵替林婳脱了鞋袜，随即给她把被子盖好了，望着她醉得潮红的脸蛋，笑道：“不能喝还这么贪杯，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起身正欲走，衣袖却被猛地一拽，回身望去，只见林婳的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袖，无奈一笑，伸手去掰她的手，收回他的衣袖，他握着她的手，往被子里塞去，却不想被她反手抓住了两根手指，那滚烫的指尖温度犹如闪电一般迅速传递到他的心口处，不由一阵悸动。
　　
　　果然是酒喝多了，平时坚硬如石的心，这一晚上都心动多少回了。
　　萧弈洵叹气，都有些无奈了。
　　
　　他缩着手指，把手抽了回来，正欲起身离开。
　　“唔唔……”倏然她一阵嘤咛，睁开了眼睛，迷糊地喊了句：“绿翘，我要喝水。”
　　
　　得嘞！这还走不了了。
　　萧弈洵人命地去给她倒水喝，回到床边喊她起来喝水，她嘤咛两声，就是不肯起来。
　　没办法，他只得坐到床榻边上去，伸手把她扶了起来，把杯子递过去喂她喝水，她这会有反应了，单手捧着杯子，渴极了地一顿喝水。
　　
　　“唔唔……”喝够了，人往后一靠，直接倚在了萧弈洵的怀里，她杏眸睁着望过来，“恩？怎么是你啊？”
　　她说话的语调像是在呢喃，娇娇软软的，朦胧的眸子，沾了水的朱唇，这些无一不在牵扯萧弈洵的注意，这是他的妻，他可以吻吧？
　　
　　他微微颔首，试探性、又轻轻地在她的唇上啄了下，随即飞快退去，自己觉得好笑地哂笑两声，这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样子，还是他吗？
　　
　　“恩？”林婳吃惊地拿手捂住唇，眸子蓦地睁圆望他，“你干嘛？”
　　他抿唇笑道：“做夫妻间该做的事啊。”
　　
　　“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萧弈洵简直要被她气死了，这是什么怀疑的语气？
　　
　　林婳扯着他的衣襟，说：“别糊弄我了，老嬷嬷可是教过的，还得脱衣服，两个人必须什么都不穿，然后盖一张被子，同塌而眠，这才是夫妻间该做的事。”
　　
　　“……”萧弈洵拨开她的手，扶了她躺下道：“你喝醉了，睡吧，明日一早回宫。”
　　“哎哎，别走啊，”林婳拽着他袍子，道：“其实嬷嬷说得挺含糊的，还是册子上画得更详细些——”
　　
　　萧弈洵用力一扯衣袍，她跟软脚虾似的一下跌在床榻上，摇摇晃晃地又撑了起来，“你干嘛呀！摔疼我了。”
　　萧弈洵给她气死了，“什么册子？你都看了些什么？”
　　
　　“我表哥的藏书啊，”林婳这会喝醉了，完全原形毕露，“嘿嘿……他以为藏得好，我就翻不到了吗？我都看过了，什么《西厢记》、《牡丹亭》，还不是一般的哦，是那种经过特别编纂，配了插图的，一般人是买不到——”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弈洵一把捂住了嘴。
　　
　　“唔唔……”她挣扎着，水汪汪地眼睛直勾勾盯着萧弈洵看。
　　萧弈洵用力地捏住了她的肩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皇后，是你招惹朕的——”他松开了手捂住她嘴的手，倾身覆了过去……




76.  第76章   不管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时, 林婳醒了，她准备翻个身，但微微一动, 胳膊疼、腿疼，哪哪都疼, 怎么昨晚上她喝醉了，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吗？怎么那么疼？
　　
　　她困倦地睁开眼睛, 准备活动一下胳膊, 手刚抬起一点, 就疼得要命，“怎么回事啊？”
　　猛然间，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感觉床睡的怎么挤呢？而且自己腰间还搭着一只沉甸甸的胳膊呢？她转头向一旁看去，看到了皇上长发披散，侧卧在她身旁，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腰间，揽着她在怀里。
　　
　　林婳轻轻拿起被子往里一看, “啊啊啊……”她伸手伸脚往萧弈洵身上捶去、踢去, 把还没醒的他给推到了床下去，萧弈洵睁着迷茫的桃花眼, 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见到他未着一物, 又是一顿捂眼，扯过撒乱在床上的衣物扔向他, 大喊着：“滚！滚出去！你这个不要脸的臭流氓。”
　　
　　萧弈洵被衣物砸了个满头，他从中拿了中衣穿上，起身又坐到了床榻之上, 挑眉看向林婳道：“皇后，朕怎么就不要脸了？我们可是夫妻，圆房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说完，又说：“况且昨晚可是你拉着我不放的，非要人家陪你，你怎么酒醒之后，就全然不记得了。”
　　林婳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气得小脸涨红道：“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谁知道事情又是怎么样。”
　　
　　“那我可得去找证人来做个证，就叫你的两个贴身宫女进来，你问问她们，昨晚喝醉了，是不是你非要让我背你下山的？”
　　
　　她拿起枕头就往萧弈洵身上砸去，眼眶红红地骂道：“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好好，我出去便是了，”萧弈洵起身捡起地上的衣物穿上，目光偷偷地看委屈得抹眼泪的林婳，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心中懊恼，怎么昨晚上定力就那么不行了？唉……好容易关系融洽了，这下好了，比之前更恶化了。
　　
　　“滚呐！”林婳见他还不走，又扔了另一个枕头过来。
　　这一向清贵高冷的文宣帝，就这么被狼狈的赶了出来，衣袍未系好，长发还散着，俊脸上挂着无奈和懊恼，看得外头一众洒扫的宫女太监都瞪大了眼，不过见到文宣帝面色冷了下来，赶紧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往前走了两步，紧绷的脸庞又渐渐地缓和了下来，眼底燃起了炙热的火焰，若是以后每一夜都能像昨夜一样，芙蓉帐暖度春宵，便是死也值得了。
　　
　　-
　　
　　今日是皇上和皇后回宫的日子，众妃嫔早早打扮好，准备去迎接皇上回宫。
　　不想，皇后先一步回了宫，火气还很大，见到她们这些妃嫔连甩都没甩一眼，就径直回了永安宫，派人去打探了，知道皇后娘娘回宫后，把之前皇上送过去的东西通通扔了出来，还明令禁止永安宫里的宫人，以后都不许皇上进永安宫。
　　
　　众妃嫔满脸迷茫，难道是皇后和皇上又吵架了？感觉比之前离宫时关系还要糟糕。
　　一直到傍晚，皇上的龙驾才回宫，也不搭理前来迎驾的妃嫔们，径直就去了永安宫，还被皇后娘娘轰了出来。
　　
　　这下，全皇宫的人又知道了，皇上与皇后娘娘之前是结下了梁子，这回不知因什么结仇了。
　　
　　此事也传到了长宁宫。
　　“唉……”宁太后听了，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哀家也不管了，随他们去吧，反正也撮合不了，也管不了。这一对冤家，真是要头疼死哀家了。”
　　
　　秋璇姑姑宽慰着：“太后娘娘，依奴婢所见，皇后娘娘与皇上不过是正常夫妻吵架，这夫妻间便是越吵架感情越好，这不吵架才糟糕了。”
　　
　　宁太后扶额道：“你别说了，哀家都不想听了，他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吧。”
　　秋璇姑姑：“……”
　　
　　-
　　
　　皇宫马场，萧弈洵与边阳骑着马飞驰在草场上打马球，你追我赶，战况激烈，一直打到精疲力竭、大汗淋漓这才作罢。
　　下了马，把木锤丢到一旁，热得脱了外袍，汗水沿着脖颈不停往下跌，他们就穿着个中衣在石头上坐下，拿起水囊就大口喝起来。
　　
　　萧弈洵伸手扯了扯衣襟，散散身上的热气，领口更开了些，露出了一些肩膀来。
　　边阳喝完水，抬眸瞧了个正着，不禁问：“皇上，您肩膀怎么了？怎么会有个疤痕……看起来像刀伤。”
　　
　　身为皇上的贴身护卫，皇上身上有伤，他必定是要追问到底，然后想办法应对危险。
　　“呵呵……”萧弈洵笑了，斜睨了他一眼，“看来是时候给你赐一门婚事了啊！”
　　“啊？”边阳一脸蒙，突然扯这个作甚。
　　
　　“唉……”萧弈洵嫌弃地又扫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夫妻间的情趣，否则谁又伤得了朕。”
　　边阳干笑地挠头，赶忙将话题扯开了来，“皇上，平南王的底细我们摸清楚了，暗桩也安插了进去，什么时候收网啊？”
　　
　　“不急，”萧弈洵黑眸里闪过一丝冷意，“平南王纵横沙场多年，岂是轻易就能扳倒的，朕倒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底牌，你叫你的人看住他，若有什么异常，尽早来报便是。 ”
　　
　　“是，皇上，”边阳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天气越来越冷，进入深秋了，皇宫里的树木有专门的宫人维护，倒也瞧不到几分秋天的萧瑟，只有几颗冬天落叶的树，掉秃了顶端的叶子，还留了些发黄的树叶在桠枝上。
　　
　　永安宫，月橘快步走入殿中，走到林婳身边，禀告道：“皇后娘娘，皇上遣人送了几套骑马装来，说是过几日子要出宫去皇家猎场围猎，想带您一块去兜兜风呢。”
　　
　　林婳低头画她的落叶图，头也没抬道：“扔出去，本宫不去。”
　　月橘侧头看了看林婳，继续道：“娘娘您离上回出宫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这难得有机会出宫透气，娘娘您真的不去？”
　　
　　林婳笔尖一顿，墨汁倏地滑落滴在了画纸上，晕染成了污迹，她登时失了兴致，放下笔来，问道：“就单我一人去？还是其他娘娘们也一块去？”
　　
　　“这没说，”月橘道。
　　林婳伸手把画得差不多的落叶图一把揉成了团，扔进了纸篓里，又铺了一张新画纸继续下笔画画，“你去回了皇上，若要做骑马装，替其他娘娘们也一块做几套，正好大家伙一块出门玩耍，我又不会打猎，自己去又有什么好玩的。”
　　
　　皇后娘娘这是想出门玩了，月橘面上也不禁一喜，连忙行了礼，“奴婢这就去回禀了。”
　　
　　去送骑马装的太监回了长明宫，将皇后娘娘的话转达给了皇上。
　　萧弈洵自然是心情大好，马上命小太监去传话，给各宫娘娘都做了骑马装，至于什么款式、颜色、料子的不像给皇后娘娘做，他还亲自指定了，这些随便让司制房去拿主意便是。
　　
　　他笑望向一旁的何瑞道：“还是你有办法，她可算是搭理我了，想要什么尽管跟朕说，朕重重有赏。”
　　何瑞面上笑眯眯着，“能为皇上分忧，是奴才的职责所在。”
　　
　　“怎么？跟朕也客气起来了？”萧弈洵剑眉微挑。
　　何瑞道：“奴才在皇上您身边伺候，也不缺什么，真没有什么可求的。那奴才就斗胆给奴才的徒弟小德子讨个封赏，他在皇上您身边伺候得也挺久了，不如您给他往上升升，如此也能加些月例。”
　　
　　“呵呵，那好，朕便升他做个副总管，可好？”
　　何瑞忙跪下谢恩，“奴才替徒弟小德子谢皇上隆恩！”
　　
　　转眼间，便到了出宫去皇家猎场围猎的日子，正赶上天朗气清的好天气，出行方便，心情也好。
　　去的路上，大家都乘马车，林婳刚到队伍这边，何瑞就巴巴地来请她，“皇后娘娘，皇上在那边等着您呢——”
　　
　　林婳淡淡瞥了他一眼，径直上了一辆空马车，徒留何瑞在原地干笑，这时娴贵妃走了来，四下看了看道：“马车似乎不够，皇上的马车大，皇后既然不愿意去，本宫小小牺牲一下，便就去跟皇上坐一辆马车了。”
　　
　　不等何瑞说话，娴贵妃就往皇上的御驾走去，宫女掀了帘子，她扶着宫女的手正要上马车上去，不想里面的文宣帝冷冷瞥过来一眼，“下去！”
　　
　　娴贵妃僵住，面上讨好地道：“皇上，我——”
　　她话还未说话，何瑞急冲冲跑过来救驾，一把扯下了帘子，赶忙道：“贵妃娘娘，奴才方才点了点马车，数量是对的，还有空的马车。”说罢，降低了声音，同娴贵妃道：“娘娘，今儿个皇上心情不大好，您还是别凑近去触霉头了。”
　　
　　“呵！”娴贵妃看着他冷笑一声，怒得拂袖而去。
　　
　　人都到齐了，仪仗队伍缓缓向皇宫外行去，一路途径盛京街道，往几十里外的皇家猎场去。
　　皇上每年都有狩猎的习惯，猎场的一切都预备得妥妥当当的，不过还是头一回带了宫中的诸位娘娘来，一行人下了马车，被引着往猎场住的屋宇走去。
　　
　　“真是奇怪了，娴贵妃这些日子不是都病着吗？”李美人、舒妃等人围在林婳身旁，道：“怎么要跟皇上出门狩猎，她这病就一下好了。”
　　
　　“装的吗？”王婕妤小声地说：“我听人说啊，娴贵妃是在皇上那里碰了一鼻子灰，面子上过不去，这才称病不见人的。”
　　
　　舒妃道：“皇后娘娘在呢，你们都瞎说些什么。”
　　“无碍，”林婳道：“你们说你们的便是，不用在意本宫。”
　　
　　林婳此刻心思已然跑远，看着草场上跑来跑去的马，只想去牵了一匹马，到林子里去骑马。
　　“你们谁会射箭？”林婳问道：“可有箭法还不错的？”
　　
　　林婳的臂力不行，射箭只能近程会一些，远了就射不中了。
　　一群妃嫔摇摇头：“不会，只会骑马。”
　　“也行，等下午大家一块骑马，也是不错的。”
　　
　　以往萧弈洵到皇家猎场围猎，都会带一些臣子来同乐，这回他主要目的是哄皇后开心，便没喊臣子了，也就他和边阳带的一批禁卫军。
　　
　　这天下午，众人便换上了骑马装，一同骑马进林子里，打算在猎场掌事的带领下，四处转悠一下。
　　“踏踏踏……”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靠近，众妃嫔望去，看到皇上骑着马过来了，不由面上一喜，赶紧整理仪容，生怕自个儿被她人比了下去。
　　
　　萧弈洵骑马靠近了，便勒住了缰绳，笑问了句：“你们这是要去哪？”
　　
　　虽说目光是看着林婳问的，但这句你们——就足矣让众妃嫔心花怒放。
　　
　　容美人抢先道：“皇上，我们打算到林子里四处转转呢，”说罢，挽着耳边的发丝，朝皇上抛了一个媚眼，“皇上，您让司制房给臣妾做的骑马装，臣妾很喜欢，您看臣妾穿得好不好看？”
　　
　　林婳可不想听萧弈洵跟他的妃嫔们打情骂俏，拉了拉缰绳就往侧边的小道跑去，跟在她身后的月橘见罢，也连忙骑马跟上了去。
　　
　　林婳一走，萧弈洵的目光也随着她一块走，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踹了踹马肚子，向林婳追了过去。
　　“皇上，”容美人娇声喊了句，也要骑马追上去，幸而边阳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容美人，皇上跟皇后娘娘有话要说，还请您留下不要前去叨扰。”
　　
　　容美人狠瞪他一眼，骂了句：“狗奴才！”
　　娴贵妃瞧这情况，心中已然明了，皇上又岂会好心好意地带她们这些妃嫔一块来围猎，不过是为了陪皇后一人，而拿她们当筏子罢了。
　　
　　“好了，”娴贵妃拉了拉缰绳，往前骑道：“我们转我们的吧，总不能在这一直僵着。”
　　其他妃嫔也拉着缰绳，跟上了娴贵妃，心想：这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可不能白白的来了？
　　边阳立在原地，看着众妃嫔走远，身边就跟了些太监、宫女，便挥手让一小队的禁卫军跟上，他则带了两个禁卫军，一路寻皇上去了。
　　
　　深林里幽静，可能是因为这么些马惊着了鸟，偌大的林子竟不闻一声鸟叫。
　　容美人一路上抱怨不停，“我还道皇上怎么那么有兴致，这次围猎竟叫上我们，合着我们只是来作陪衬的。皇后娘娘可真是不厚道，从早到晚地霸占着皇上，便是再是妒妇，也没见过像她这般的。”
　　
　　娴贵妃听着这话，只觉得痛快，也不喝止，就让容美人口不择言地胡说。
　　但娴贵妃在，舒妃也不好出头喝止容美人，只说道：“容美人，你说这话似乎有些偏颇，皇上这些日子谁的宫里都没去，怎么就是皇后娘娘从早到晚的霸占皇上？”
　　
　　“呵，”容美人出言讥讽道：“我还道舒妃你是所有人中最平常心的一个，没想到也挺关注着皇上的动向啊，把皇上的事打听得这样清楚，可真会装啊。”
　　
　　“你，你别血口喷人！”舒妃面上涌现薄怒。
　　“哟，生气了啊！”容美人有娴贵妃撑腰，也不顾舒妃比她位份高，只管出言挑衅：“可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明明心里也惦记着皇上，还非装得谦让大度，其实心底嫉妒——”她话还没说完，只见一支箭嗖地向她射来，容美人尖叫一声，嘭地一声摔下了马。
　　
　　无数蒙面黑衣人涌现，手里拿着□□和刀，向她们一行人围过来。
　　护卫的禁卫军忙拔刀应对，与黑衣人厮杀了起来，奈何对方人数巨多，禁卫军一时处于下风，还来不及放出信号烟，便被斩杀或被擒拿。妃嫔们毫无武力，被从马上拽下来，扔到了一处去。
　　
　　“狗皇帝呢？”领头的黑衣人发现一行人中，并未见到文宣帝的身影，他顺手逮起一个禁卫军，询问文宣帝的下落，禁卫军宁死不说，直接被黑衣人头领斩杀于刀下，他扫向了那些妃嫔，拿刀逼问。
　　
　　娴贵妃和舒妃等人吓坏了，不敢直视黑衣人的眼睛，都低着头缩成了一团，倏然周才人惊得抬起了头，与黑衣人头领对视了一眼，于是便被黑衣人头领盯上一把抓了起来，拿刀架在脖子上逼问：“你说，狗皇帝去哪了？”
　　
　　周才人吓得哆嗦成一团，伸手指道：“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走。”黑衣人马上带人去追，留下了几个刺客，看守这些妃嫔。




77.  第77章   挡刀

　　还跟着？
　　林婳往后瞄一眼, 发现萧弈洵还跟在她身后，不由踹了踹马肚子，让马儿小跑了起来, “这人怎么没脸没皮的？不想搭理他，还非贴上来。”
　　
　　她这加快了马儿的速度, 萧弈洵也快马追了上来，干脆直接跑着跟她平齐了, 倏然一个从坐骑上脱身, 使轻功坐到她的背后来了, 身形不稳地一把抱住了她，低笑道：“婳儿，你骑慢些, 再快我要摔下去了。”
　　
　　“你下去！”林婳拿胳膊肘撞他，被他用胳膊一把夹住，抱她抱得更紧了，他低头贴在她耳边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你还没消气啊？”
　　
　　“你放开我, ”林婳挣扎着, 气红了脸，“萧弈洵, 你不要太过分了！”
　　萧弈洵惊讶挑眉, “你叫我名字了, 哈哈，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月橘见两人打情骂俏着, 拉停了马儿，不跟上去打搅他们了。
　　
　　“你厚颜无耻！”林婳拉紧了缰绳，想让马儿停下来, 可是此刻完全被萧弈洵掌控了局面，他用腿轻轻踢着马肚子，马儿得到指令，缓步向前走去。
　　
　　萧弈洵道：“我要再不厚颜无耻，你怕是一辈子都不搭理我了。婳儿，我错了，上次的事都是我不对，我不该趁人之危，更不该反驳你的话，你骂我、打我，我就该受着。”
　　
　　“不要叫我婳儿，我跟你没那么熟，”林婳紧绷着小脸，道：“停下，我不骑马了。”
　　萧弈洵不松开，反正已经厚颜无耻了，再厚颜无耻些似乎也没什么了，他继续踢着马肚子让马儿往前走，道：“我们不熟？你我都是夫妻了，”他双手叩紧了她的两只手，“我们如此亲密无间，难道还不熟？” 
　　
　　“你到底想干嘛？”林婳难以招架他的进攻，逃也逃不掉。
　　萧弈洵低头笑了，“我只想与你做一对鹣鲽情深的夫妻。”
　　
　　“鹣鲽情深的夫妻？”林婳笑了，“那得彼此相爱啊，你会爱我吗？”
　　“我爱你。”他毫不迟疑地把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林婳难以招架，爱？他怎么可能爱自己？定是胡说八道，诓她玩。
　　可印象中的文宣帝从来说一不二，又岂会拿这种事诓她。
　　帝王的爱，怎能当真？谁知道会不会过两日就变了？
　　
　　萧弈洵见她不答话，双臂微微又收拢了些，俯身在她耳边蛊惑道：“那你呢？你会爱我吗？”
　　他不敢说此刻，只敢说将来，也许将来她会爱上他。
　　
　　“少来，”林婳用胳膊肘用力撞了下他的腹部，道：“我可不是你那些好哄骗的妃嫔，跟我玩这种把戏，我很好骗吗？”
　　
　　萧弈洵也不生气，牵着马掉头往回走，“我说的都是真的，也只对你一人说过这样的话，也只对你动过心。”
　　
　　林婳没接话，萧弈洵坐在她后面，也看不清她的神情，两人骑着马缓缓往回走。
　　
　　这时，突然有几支箭破空朝他们的面门射来，萧弈洵见状忙带着林婳一同匍匐下来，躲了过去，还未直起身来，只见在丛林中杀出无数黑衣刺客来，将他们团团包围住，手中的刀直直地劈向他们来。
　　
　　“走，”萧弈洵让林婳拉紧了缰绳骑马，用力一踹马肚子，马嘶鸣一声向前冲去，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匕首，拔开了从马背上飞身而起，与黑衣人厮杀起来，林婳被马直接带出了包围圈，她往回望去，只见萧弈洵被无数黑衣人团团围住，个个下了死招对付萧弈洵，而并没有人来追她。
　　
　　就算萧弈洵武功再高，这么多人将他围得死死的，各种杀招频现，怕不用半盏茶工夫，人就会没了。
　　对了，她带了信号烟火，她拉停了马匹，赶紧摸过自己的百宝袋，从里面翻出了信号烟花，然后朝着天上拉线，咻——地一声，一朵红色的烟花在树林上空炸响，想必附近的禁卫军定能看到，马上赶过来。
　　
　　但是她这么一放烟花，立刻吸引了刺客的注意，只见得三四个刺客腾空飞来，使着刀向她劈来，林婳见罢，吓得用力踢马肚子，“快跑啊！”
　　
　　萧弈洵见状，想冲过来拦下这些刺客，但被其他刺客一时挡住了，又心急如焚，一时杀红了眼，招招必取刺客性命。
　　
　　马儿不知发什么疯，不跑反而扬起前蹄来，林婳夹紧了马腹，拽紧了缰绳，都绷不住地往下滑去，只见得马儿又是一阵发狂，径直把林婳甩下了马匹，刺客都被这突如其来地天降好事惊呆了，还以为要追一阵子，没想到人直接摔到他们刀下来了。
　　
　　“呵呵，”林婳哭笑不得，拿着百宝袋一阵掏，“几位大哥，同是江湖人，何必自相残杀，我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事情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她从百宝袋里掏出了银子、夜明珠，“呐，这些都给你们，还请各位大哥手下留情。”
　　
　　刺客缓缓地围近了，骤然暴起，举着刀向林婳砍来，说时迟那时快，林婳把从百宝袋里寻到的毒粉倏地向他们撒去，刺客哪想一个深宫妃嫔，还有这一招，没有防备，眼睛被撒了个正着，这毒粉剧毒无比，当即毒得他们眼睛巨疼，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楚东西，心中恼怒只得举着到乱砍。
　　
　　林婳转身撒腿就跑，往禁卫军可能来的方向跑。
　　刺客虽瞎了，还中了毒，但耳力过人，听着林婳的脚步声，循声定位，蓄力精准地砍向林婳，眼看着这几刀就要砍下来，林婳自知大限已到，她是避不开了的，不想突然一个身影闪过来，萧弈洵用手中的刀击退了砍过来的刀，但最后一刀来不及了，他只得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林婳身前。
　　
　　噗嗤——这是血肉被刀破开的声音，刺客那把锋利的刀插进了萧弈洵的胸膛。
　　
　　林婳震惊得瞳孔放大，她张了张嘴，想喊“萧弈洵”，却一时失语，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皇上会拿龙体替她挡下这一刀。
　　萧弈洵赤手紧握着刀身，不让刀再更进一步，拿着刀的手反手一刀将刺客劈杀了，随即忍着痛将刀从胸膛里拔了出来，血从胸膛里涌了出来，他忙点了几处穴道，勉强先止血，但巨大的疼痛，让他不禁身形趔趄着往后退去，林婳见状忙上前扶住了他，“皇上，你——”
　　
　　“快走。”萧弈洵回头望了林婳一眼，见她安然无恙，一时放了心，面色惨白地站稳了，拉着林婳往深林之中跑去，禁卫军没来之前，只得先接住茂密复杂的丛林地形躲避。
　　
　　这些刺客见文宣帝伤得那么重，马上刺杀任务就要完成，岂有那么容易放过他的道理，马上提刀去追，一路上步步紧逼，将萧弈洵和林婳逼至一个高坡之上，那带头的刺客先行一步挥刀而上，萧弈洵以刀挡之，但刺客首领猛地又打出一掌来，他匆忙应对，但伤势过重，没接下这一掌，被他一掌拍在肩上，萧弈洵喷出一口血来，身体往后一倒，连带着林婳一块摔下了山坡。
　　
　　山坡上长着厚而长的草，林婳一路往下滚，脸和露出的皮肤都被划破了，滚到半山坡时，她半个身子滚进了一个地洞里，停了下来，眼见着萧弈洵要滚下来把她撞下去，她忙往洞里一滚，用脚撑着洞，手臂用力一带，死死地将萧弈洵拽住了，然后再用力把他也拽进洞里来，两人紧贴着，刚好能容身，这山坡上长势高的草也正好能将他们淹没。
　　
　　刺客首领也没想到山坡上的草竟然这般高，人摔进去，直接没了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忙命令手下沿着山坡一路寻下去。
　　
　　林婳抱着昏迷了的萧弈洵，正大口喘着气，忽闻听见刺客搜索近了的声音，赶忙把四周的草拢过来，遮得更隐蔽一些，她手环着萧弈洵的脖子，一手扣着他的腰，往地洞里更贴了贴，心里祈祷着：千万千万不要发现他们！她不会武功，萧弈洵又昏迷了过去，若是被发现只有死路一天。
　　
　　十方三世诸佛，萧弈洵虽说这人性格不怎么好，但怎么说也是一个负责为民着想的好皇帝，一个好皇帝总不能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再说她自己，虽说对天下苍生没什么用处，但这些年也没做过什么坏事，见着人有难，能帮都帮了，便也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刺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用刀不停地挥砍着草，四下搜寻着。
　　近了，很近了——刺客说话的声音就在头顶上，“奇怪，人拿去了？”
　　
　　“摔下坡底了吧，被刺了一刀，又挨了一掌，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刺客说着话，继续往山坡底下去，脚步声渐渐走远，林婳骤然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贸然发出声音，她低头检查萧弈洵的情况，他双眸紧闭，脸被划破有几道血痕，嘴唇苍白得几近没有血色，她发现他胸口处的伤血流不止，血都浸湿了她的胸口。
　　
　　林婳想起百宝袋里有药，赶紧拿了出来，先给他喂了一粒护心丹，又拿了金疮药替他上药，但血依旧止不住，不停地往外流，再这样流下去，人肯定活不了。
　　
　　林婳扯了扯衣袖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中衣，准备将中衣撕了，用来替萧弈洵按住伤口止血，今日穿的这身中衣还真是结识，用力地撕了好几下都撕不破，偏生身上又没有利器，没办法，她只得把贴身穿的小衣脱了，替萧弈洵堵住伤口，用力按着不让血继续往外流。
　　
　　“坚持住，你可别死了。”林婳望着他道：“你要是死了，那都乱套了。”
　　那些刺客又去而复返，“奇怪，人都哪去了？怎么突然一下不见了踪影，那狗皇帝受了重伤，应当是跑不远的才是。”
　　
　　林婳神经又紧绷起来，大脑飞速转动，想着应对的办法，手摸向萧弈洵袖子里的匕首，心道：大不了以自己的命去引开这些刺客，自己死了最多家人朋友伤心一场，可是萧弈洵死了，整个大齐都会动荡不安。




78.  第78章   见色起意？

　　她手扶着萧弈洵的肩膀, 轻轻地将他推到一边去，把他袖子里的匕首握在了手里，手撑着泥地, 正准备起身，这时忽闻一声大喊：“皇上, 皇后娘娘……”
　　
　　这是边阳的声音，禁卫军寻来了, 刺客听罢赶忙撤离了。
　　林婳重重地躺回到了坑里, 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安全了。
　　
　　待刺客走远，禁卫军走近了，她忙起身回应：“边大统领, 我们在这。”
　　边阳听见了声音，忙带着人疾步冲过来，看到林婳满身都是血，吓了一跳：“皇后娘娘，您没事吧？皇上呢？”
　　“我没事, 他在这里面, ”林婳低头一瞧，草恢复了原样, 又把萧弈洵遮挡住了, 她忙拨开了草, 把萧弈洵露了出来，“他受了重伤, 赶快抬回去，叫太医来。”
　　
　　边阳赶紧叫人一块抬着皇上回猎场行宫，一路上将林婳和萧弈洵围在中间, 保护得严严实实。
　　“这些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婳问道。
　　边阳眉头紧锁：“卑职已经派人去调兵，待将猎场围起来，抓一两个刺客来便知晓了。”他隐隐约约猜到是何人所为，但此刻不敢妄下定论。
　　
　　皇上受了重伤被抬回来，此事登时传遍了整个皇家猎场，其他妃嫔们因为刺客目标不是她们，并未遭受到杀害，被后来的禁卫军搭救了出来，听到皇上受伤的消息，个个都担忧地聚集到了殿内来。
　　
　　所有的太医都来了，给皇上处理伤口，商讨治疗方案，写方子抓药等等，那么坚不可摧的皇上，突然一身是血，没有一点生气的躺在床榻上，叫人见了不愿相信这是皇上。
　　
　　林婳坐在一旁，任凭绿翘怎么劝也不肯离开去先换了衣裳，无法只得让太医先处理她的伤口。
　　“皇后娘娘，您可真有意思，”容美人忽然出言无状道：“皇上一身都是重伤的回来，您倒是安然无恙啊！”
　　
　　林婳置若罔闻，目光盯着床榻上的萧弈洵，已经容不了旁人，她纵然还因阿姐的事记恨他，可他替自己挡下的那一刀，说心底不震撼，不动摇那是不可能的，她此刻惟愿萧弈洵能渡过难关，赶快好起来。
　　
　　容美人见林婳不搭理自己，心中起了怒意，又出言讥讽道：“难不成大敌当前，您只管自己跑了？”
　　舒妃替林婳辩解道：“那些刺客有多凶残，你不是没见过，何必将皇上受伤之事，怪到皇后娘娘身上？”
　　
　　娴贵妃也掺和进来，“皇上武艺高强，那些刺客再厉害，又岂能伤得了皇上？皇后娘娘这丝毫未伤，真令人不得不怀疑。”娴贵妃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把林婳跟那些刺客联系起来，最好是能栽赃她一个通敌之罪，她这皇后可就当不成了。
　　
　　“是，是我的错，”林婳突然道。
　　
　　众人一惊，纷纷看向林婳，皇后娘娘的错？难不成这些刺客真的跟皇后娘娘有关系？
　　林婳道：“如果不是皇上替我挡了一刀，此刻躺在床榻上的人便是我了，是我让皇上身陷险境了。”她目光直视着众人，“如此因此，你们要治我的罪，我无话可说。”
　　
　　“皇上？您醒了？”太医突然惊喜地道。
　　众人一喜，纷纷起身凑了过去，林婳也过了去，但被娴贵妃和容美人挤开了去，她们高兴地看向萧弈洵，喊道：“皇上？皇上？”
　　
　　萧弈洵并没有反应，只是眉头紧蹙。
　　“不是说皇上醒了吗？”娴贵妃不满呵斥道。
　　太医道：“方才皇上确实是有反应了。”
　　
　　“婳儿，婳儿……”突然，萧弈洵又有了反应，他的手想要抓住什么，似乎做噩梦了，娴贵妃和容美人的脸色当场就不好了，这里闺名叫婳儿的，除了皇后还能有谁？
　　
　　“快，皇后娘娘，您快喊一喊皇上，”太医急忙招手让林婳过去，位置就那么点大，林婳过去，必然要有人让开了，娴贵妃和容美人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让皇后过来了。
　　
　　林婳走过去，坐在床畔，试探地喊了两声：“皇上，皇上——”
　　萧弈洵没什么反应，太医又道：“皇后娘娘，您喊皇上的名字试试。”
　　
　　林婳又试探地喊道：“萧，萧弈洵……”
　　“继续啊！”太医催促道。
　　“萧弈洵！萧弈洵！”林婳连续喊了两声，倏然，她的手被萧弈洵抓住了，紧紧地握在手里，他呓语道：“婳儿别怕，朕会护你一辈子周全，我不能失去你——”
　　
　　满屋子的妃嫔纷纷变了脸色，合着她们争宠来、争宠去，竟都争成了一个笑话！
　　皇上不是性子凉薄，对谁都冷冰冰不待见，而是他心里早就放了别的女人，根本就容不下她们。
　　
　　萧弈洵喊完，又睡了过去。
　　太医连忙上前检查了萧弈洵的状态，欢喜道：“恭喜皇后娘娘，皇上已然渡过难关，没什么大碍了，只需要好好养伤便是。”
　　
　　“辛苦了，”林婳愣愣地看着被萧弈洵紧握住的手，他在这种情况下，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若之前不信他说的那些话，可现在无意识说的话，是真正的真心话，她没有理由再去怀疑。
　　
　　何瑞终于说话了，伸手请道：“诸位娘娘们也辛苦了，请先回各自住处歇息吧。等皇上醒来，奴才再派人去通报一声。”
　　
　　留下还有什么意思？脸被打得还不够疼吗？
　　看着皇上紧紧握住皇后娘娘的手，那种舍不得放开的深情劲，便是看上一眼，那心里的醋意就要涌出来了，她们入宫那么多年，竟然还比不上一个才入宫半年的小丫头。
　　
　　她们忘记了，比起她们入宫的时间，皇后娘娘与皇上可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
　　
　　众妃嫔走了之后，何瑞把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屏退了，只留了皇后娘娘在里面守着皇上。
　　林婳尝试着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他握得太紧，怎么也挣不脱，她尝试着回握他的手，低声道：“你可以松开我的手了，我此刻很安全。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守着，守着你醒过来，一直照顾你，直到你的伤好了。”
　　
　　睡着的萧弈洵似乎真的听见了一样，当真松开了手，林婳轻而易举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托着他的手臂，塞回到了被子里，又给他掖了掖被角，随后坐在一旁守着，目光在他脸上打量，脸上的划伤已经伤了药，幸而只是浅伤，养几日就好了，可能是因为胸膛上的伤口疼吧，他面色有些苍白，薄唇因为天气干燥，起了皮。
　　
　　林婳见罢起身来，倒了一杯水，用手帕沾了，一点点地帮他把唇瓣打湿了，倏然又是一顿，笑道：“得让人送些口脂来才对。”
　　
　　林婳不愿意离开皇上半步，绿翘便只能把皇后的东西送了来皇上的寝殿，何瑞把偏殿布置了下，用来安置皇后娘娘的东西。
　　林婳这便才沐浴了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裳。
　　绿翘替林婳收拾脏了的衣裳，发现少了贴身小衣，正想问她，林婳却飞快地离开，又去守在了皇上的龙塌旁，绿翘只能作罢。
　　
　　夜深了，何瑞走进寝殿来，见到皇后娘娘守在皇上塌边困得不行，忙走近了，道：“皇后娘娘，要不您去睡一会，奴才会在这里守着皇上的。”
　　
　　他又道：“您不必担心，太医们一直在殿外候着，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林婳坐直了身体，睡眼朦胧地摇了摇头：“不，我想在这里等他醒来。”
　　
　　何瑞听罢，笑了笑道：“要不奴才让人搬一张躺椅过来，娘娘您睡在躺椅上，总比干坐着要舒适些。 ”
　　“也好，”林婳点了点头，虽然很困，也努力打起精神来看着萧弈洵。
　　
　　何瑞转身出去办这事，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皇后娘娘一眼，不禁笑了笑，心想道：皇上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萧弈洵醒来，第一反应便是找林婳，忍着痛起身来，看到林婳就睡在床榻旁的躺椅上 ，登时松了一口气，又捂着伤口小心翼翼地躺下了，又侧过头去看她，只见她裹着一张狐皮毯子睡得正香，还有浅浅的酣声，不禁哑然失笑，守着病人也能睡得这么香？
　　
　　没过一会，何瑞进来查看情况，见到皇上醒了，大喜过望地走过来，“皇上，您可算想了！”
　　“嘘！”萧弈洵示意何瑞噤声，怕打搅到睡着了的林婳。
　　
　　何瑞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皇上，皇后娘娘可是守了您一天呢，这会实在是困了，才睡着了。”
　　“没事，朕见到她安然无恙，便就放心了，”萧弈洵道：“边阳呢？”
　　
　　见到林婳没事后，他又关心起刺客的事来。
　　何瑞道：“他亲自去追刺客了，这会还没回呢。”他又道：“皇上，要不要让太医进来给您瞧瞧？”
　　
　　“不必了，” 萧弈洵道：“去帮朕准备点吃的。”
　　“哎，”何瑞笑道：“皇后娘娘已经吩咐过了，让小厨房一直备着吃食呢，奴才马上就去给您端来。”
　　
　　林婳在睡梦中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守着皇上，怎么能睡着了，便强行地要睁开眼睛来，迷迷糊糊见到何瑞端了一碗粥进来，视线随着转，她看见萧弈洵醒了，登时眼前一下清明起来，林婳眨了眨眼睛，看着坐起身来准备接碗过去的萧弈洵，身随意动一个挺身而起，“皇上，您醒啦！”
　　
　　她这么乍一下起身，把两个人都惊了一跳，林婳挨过去坐下，伸手一把接过他手上端着的粥，道：“你手上还有伤呢，吃东西不方便，我来喂你，”说罢，舀了一勺轻轻吹凉了，这才送到了萧弈洵嘴边。
　　
　　萧弈洵愣愣地张开嘴，一口吃下了那百合莲子羹，还未咽下去，心口就暖了起来，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婳，她眼里的关心，她喂他喝粥的细致，他抿了抿唇，眼底泄出一丝丝欢喜来，又很快地隐去，装得一本正经。
　　
　　“何总管，”林婳转头道：“劳烦您去叫太医来，让他们给皇上再检查一下情况。”
　　“哎！”何瑞应下了，马上去叫了太医来，经验老道的太医逐个的给皇上检查了情况，庆幸皇上年轻、身体一直很健壮，这刀伤养写日子便能好了，不打紧。
　　
　　“要养多久？”萧弈洵问。
　　“起码得一个月，”太医回道。
　　
　　萧弈洵没说话，只微微侧首，瞥了一眼何瑞，何瑞立即反应过来 ，道：“要养一个月这么久啊！那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要注意了，只是这些奴才大都笨手笨脚的，奴才便是再仔细也只有一人，怕是照看不好皇上。”
　　
　　太医犹疑了下，道：“请皇上放心，我们太医院会挑选最细心的太医来服侍皇上您，一定让皇上您的伤 ——”
　　这话还没说完，就遭了皇上一计冷眼，吓得又顿住了。
　　
　　林婳哪里不懂皇上打的什么主意，看破不说破道：“若是皇上不嫌弃臣妾笨手笨脚，臣妾来照顾您可好？”
　　“如此甚好！”萧弈洵马不停蹄地应下。
　　
　　皇上要在皇家猎场养伤，一时半刻回不了宫，命众妃嫔们先行回宫。
　　本来还想去照料皇上的众妃嫔就此打住了念头，只是坐马车回去时，发现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缺了皇后娘娘。
　　
　　一问才知，皇后娘娘要留下来照看皇上。
　　“哼！”容美人不服气极了，“凭什么就她能留下来？我们就要送回宫里去？”
　　那负责送妃嫔回宫的禁卫军小领队，脑袋一抽，回道：“是皇上特地要留下皇后娘娘的。”
　　
　　这话说的，众人又想起昨日那一幕，皇上昏迷中都惦记着皇后，一时之间，气氛凝滞，心里头都堵得慌。
　　“走吧，”娴贵妃瞥了容美人一眼，斥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
　　
　　“皇上，您该喝药了，”何瑞端着药从外头走来，把药放在桌上，见皇上埋头处理政务，不禁出声提醒道。
　　萧弈洵这才从满满地一堆奏折里抬头，见是何瑞送药来，眉头不禁压了压，“皇后呢？”
　　
　　何瑞笑笑说：“皇后娘娘今日一大早就出门了，知道这附近有个集市要开，赶集去了。”
　　萧弈洵丢下笔，起身过来喝药，“她倒是潇洒，出去竟也不知跟朕说一声，”他端起药碗，刚送到嘴边，一股浓重的苦味就扑鼻而来，他眉头压得更紧了，“这药怎么一次比一次苦，朕喝不了。”
　　
　　说罢，蓦地放下药碗。
　　“皇上，您含颗蜜饯就不苦了，”何瑞忙递上甜丝丝的蜜枣。
　　
　　萧弈洵瞥了一眼，嫌弃道：“又是这个，想腻死朕吗？不吃。”
　　
　　何瑞在心里唉声叹气，这伺候皇上喝个药怎么就那么难了？也不知这么些天，皇后娘娘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这个服侍皇上二十多年的老仆都受不了了，更何况是皇后娘娘，难怪今日要跑出去躲闲。
　　
　　何瑞耐着性子劝道：“皇上，您就快趁热喝了吧，这不喝药，您的伤怎么好？”
　　“朕要是喝得下，还要你劝？”
　　何瑞：“……”
　　
　　萧弈洵摆了摆手，“拿下去，让太医重新配药，别总煎这些像毒药的药给朕喝。”说罢，他又走回去坐下，继续埋头处理奏折。
　　
　　何瑞傻眼了，再次感慨：皇上还真是一天比一天难伺候了！从前不是没喝过药，也没见他这般怕苦的？难道这就是被皇后娘娘哄的后遗症——矫情。
　　
　　没办法，皇上不喝，何瑞总不能强迫皇上喝，只得把药端下去，让太医重新配置、煎药了。
　　太医也是满脸无奈：“这，这哪有因为苦，就重新配药的？这药方哪能乱改了？”
　　何瑞耸肩道：“这话你跟皇上说去，跟我说不中用。”
　　
　　太医道：“皇后娘娘呢？”
　　“出门了，不在家。”
　　
　　“哦，”太医明白了，只道：“那就等皇后娘娘回来，我再重新煎药送了去。有皇后娘娘在，不怕皇上不喝药。”
　　
　　-
　　林婳从外面回来，还没放下手里的东西，何瑞就忙迎上去禀告此事。
　　林婳小脸一沉，“药呢？”
　　
　　“早就准备好了，”何瑞忙招呼人端药上来，林婳带头走在前面，手里还提拎着一个布袋，“走，我看着他喝。”
　　“嗯嗯，”何瑞连忙从小太监手里接了药，端着跟在林婳身后，两人进了主殿内，萧弈洵抬头望来，见是林婳回来了，笑问道：“去附近的集市玩，怎么也不叫我？可好玩？”
　　
　　林婳不理他的话，板着一张脸道：“为什么不喝药？”
　　萧弈洵笑了笑，顺从地回答：“太苦了。”
　　
　　“苦口良药，太苦了你就不喝药，你的伤怎么好？”林婳走近了他，让何瑞拿药过来，递到他面前，“快喝！一滴都不许剩。”
　　“好好，我喝就是了，”萧弈洵接过，端着就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光。
　　
　　何瑞心道：皇上果然是区别对待人，同样的药，皇上娘娘让喝，他就毫不犹豫地喝了，反观他们这些奴才，果然是生来就被骂的。
　　
　　“好苦！”萧弈洵剑眉蹙起，放下药碗，四下寻蜜饯，却不见蜜枣，只得伸手端一旁的茶来喝，那茶是清茶，已然能料到喝进口中是一种什么样奇怪的味道。
　　
　　“别喝，”林婳伸手阻拦者，她蹲了下来，把手里提着的布袋打开了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用小布袋装着的各色蜜饯，有葡萄干、黄桃干、酸甜梅子、还有金桔饼等等，琳琅满目，简直叫人看花眼。
　　
　　“你要吃哪个？这些味道都很好吃，我都尝过的。”林婳仰头同萧弈洵道。
　　萧弈洵愣了愣，问：“你去赶集，就是为了买这些。”
　　
　　“嗯，”林婳点点头，见他不动手，亲自动手拿了块黄桃干递到他嘴边，喂他吃了，道：“这里不比皇宫，什么都没有。我见你喝了好些天药，吃蜜枣都吃腻歪了。听说这附近有市集开，便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让我买到了那么多不同种类的蜜饯。”
　　
　　“好吃吗？”她又问。
　　她那双杏眸轻轻地瞥过来，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漂亮极了。
　　
　　萧弈洵点头，“很好吃，我很喜欢，”说着，又吃了一小撮葡萄干，面上风轻云淡着，“辛苦了！”握着一截袖子的手，却忍不住轻颤了下，眼底情绪纷扰，原来被她记挂在心里，整个人会开心到晕眩。
　　
　　“皇上，您的伤口是不是需要换药了啊？”何瑞转身看向林婳，“皇后娘娘，要不您替皇上换一下药？奴才还得张罗着把皇上批阅好的奏折送出去，可耽误不得。”
　　
　　“那好吧，”林婳应下了。
　　何瑞装模作样地搬折子出去，又喊小太监去拿换的药来，对于萧弈洵扫射过来的冷眼，他笑眯眯地回望过去，满眼都在说：皇上，我这可是在帮您啊！
　　
　　小太监把要换的药拿来了。
　　林婳接过放到了睡塌旁的小桌上，回头见萧弈洵还坐在书案前不动，示意了下道：“皇上，过来呀，不是要换药吗？”
　　
　　萧弈洵闻言，这才走过来，在睡榻上躺了下来，黑眸定定地看着林婳，深邃而令人不敢直视。
　　林婳搬了张凳子坐下，见萧弈洵就这么躺着，又示意了下道：“皇上，脱衣服啊，您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换药？”
　　难不成还要她动手来脱。
　　
　　萧弈洵坐起身来，抬手脱衣裳，脱得只穿一件中衣，复而又躺下，解了衣带，露出胸膛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处。
　　“会换药吗？”他问道：“若是不会，叫太医来换也是可以的。”
　　
　　“别小看我了，”林婳拿剪刀把纱布缓缓地剪开来，笑了笑说：“我爹爹、大哥都是武将，平日里总会受点皮外伤，都是我替他们包扎伤口的。”
　　
　　她眸光微垂，洁白如玉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他的伤处，微微倾身靠近了，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从她周身散发出来，一阵悸动飞快地从他心间流窜而过，扑通扑通——心跳越跳越快，就连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沉重起来。
　　
　　“怎么了？”林婳明显感觉萧弈洵的呼吸变重了，抬眸看了他一眼，发觉他慌乱地撤开视线，“恩？”眼底闪现了疑问，她道：“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恩，有点，”他以此转移林婳的注意力。
　　“忍着点吧，我已经很小心了，”林婳说道，她用剪刀剪开纱布之后，直接用剪刀将纱布整个解开，露出了微微长好了一些的伤口，虽说长好了一些，但看着依旧是触目惊心，也能看得出伤口究竟有多深，“方才是我说错话了，你若是疼，叫出来也没关系，我尽快替你把药换好。”
　　
　　林婳将沾了血和药的纱布丢进了漆盘里，又取来了帮助伤口愈合的药来，一点点地倒在他胸膛上的伤口处，伤口乍然接触到了药物，刺激得很疼，萧弈洵紧抿的薄唇一下泛起白来。
　　
　　林婳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让药全部覆盖到他的伤口上，不漏过一处。
　　“嘶……”萧弈洵还是忍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前也不是没受过这样的刀伤，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疼，他难道是变得脆弱了？
　　
　　“很疼吗？”林婳倒完了药，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俯身过来，靠近他的伤口轻轻地吹气，这样俯身下来，她长得不太稳，手不可避免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就这么轻轻吹着气，伤口的每一处都照顾到了。
　　
　　这气吹在胸膛的伤口处，酥酥麻麻的，还有点凉意。
　　
　　萧弈洵瞳孔骤然放大，心跳如雷，耳脖根子红了一大片，她，她这是干什么？不是上药吗？难道，难道是突然见色起意了？
　　
　　容美人曾经勾搭他的时候，就是这样往他脖子上吹气，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烦人，一掌将她拍飞了。
　　原来吹气是一种这样的感觉，再坚硬的心都要被吹得酥软下来。
　　
　　突然，林婳停了下来，他登时满心怅然，伸手虚空抓了两下她的衣袖，她直起身坐回了原处，浅笑地说：“这样就不疼了吧？小时候我受伤，娘亲给我上药，怕我疼，就是这样给我呼呼，然后就一点也不疼了。”
　　
　　萧弈洵：“……”
　　
　　“恩？”林婳微微侧首道：“皇上，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是发烧了吗？”说着，伸手来探萧弈洵的额头，却被萧弈洵伸手抓住手腕，他道：“没发烧，不是上药吗？快点。”
　　
　　“哦，”林婳应着，忙拿了干净的纱布，替萧弈洵将伤口包扎起来。
　　
　　“朕突然觉得困了，想睡一会，”萧弈洵伸手拽过被子，连头也蒙上了，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你且退下吧。”
　　林婳收拾着换药后的残局，笑笑说：“那皇上您睡一会吧，马上就要用午膳了。臣妾这几日与太医一同写了一些药膳的食谱，那臣妾就去膳房看看了。”
　　
　　萧弈洵蒙头在被子里，听得林婳脚步声走出门去，这才一把掀开了被子，大口喘着气，喘着喘着，突然就笑了起来，没想到他竟也有这般窘迫的时候，幸而林婳并未看出什么。




79.  第79章   也会受伤的

　　萧弈洵提笔写下最后一个字, 画了个句号收了尾，算是批阅完一本奏折了。
　　合上这本折子，又继续拿下本折子, 在这间隙，他向一旁给自己磨墨的林婳望去, 想问她要不要吃点宵夜，不想林婳趴在书案上, 俨然困得睡着了过去。
　　
　　每日都有批不完的奏折, 虽说他已经习以为常, 但有时也觉得烦琐，今日有她在旁磨墨陪着，便是遇见再不高兴的折子, 他也能心平气和地处理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去拿了一旁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替她披上了，她动了动，拽过厚重的披风, 脸压在上面又继续沉睡。
　　
　　萧弈洵忍俊不禁, 俯身蹲下来，平视着她, 她睡着了真是毫无攻击力, 脸蛋软乎乎的, 琼鼻小嘴，呼吸浅浅, 叫人怎么看都看不腻。
　　
　　她的一只手搁在桌上，洁白而纤细，捏在手里软软的, 不像他的手跟石头一样梆硬。
　　两只手握在一起看，她的手更小、更纤细了，握在手里都不觉小心翼翼起来，怕一不小心捏疼了她。
　　
　　萧弈洵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眼底的爱意愈发浓烈，往后余生，能得她在身边陪伴，便足以。
　　
　　-
　　
　　膳房，大家伙正忙得热火朝天，林婳也系着围裙跟膳房的大厨讨教几招，想亲手给皇上做一道药膳。
　　“皇后娘娘，”这时，何瑞急急忙忙跑进膳房来，喊道：“娘娘，您快去劝劝吧。皇上非要去马场骑马，奴才是怎么也拦不住。”
　　
　　林婳听罢，用力把刀往粘板上一立，“他是这些日子养得太好了么？还不容易好了些，就要去折腾！万一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
　　
　　林婳急忙冲到了马场，看到萧弈洵已经骑上了马，正在马场上绕圈呢。
　　“皇上，皇上……”何瑞大声地喊道：“皇后娘娘来了。”然而，马场上的萧弈洵骑得正欢，根本就不搭理何瑞的喊话。
　　
　　林婳是那个气啊，好不容易养好了伤，这么骑马骑一圈下来，伤口不裂开了才怪，这伤口又不是打打补丁就能好的，万一恶化了怎么办？
　　
　　她手叉着腰，气势十足地冲着萧弈洵的方向大喊：“萧弈洵——你给我过来！”
　　这么一喊，萧弈洵立马有反应了，毕竟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能敢喊他的名字，循着喊声回首望过来，见是林婳在喊他，骑着马颠颠地就跑了过来，“你叫我？有事吗？”
　　
　　“下马！”林婳叉着腰，凶巴巴如母夜叉，“你的伤势自己不清楚吗？还没好全，就敢骑马，万一伤口裂了怎么办？”
　　萧弈洵伸手拍了拍胸口，笑道：“没事，伤口长全了，不会裂开的。”
　　
　　“快下来！”林婳气得冲过去扯他的腿，“你说长好了？就长好了？这才十天没到，哪里会那么快好全了？”
　　萧弈洵骑在马上，看着林婳这小媳妇劲地扒拉他的裤脚，不由哑然失笑，“好好，我这就下马来，你先松开了。”
　　
　　“这还差不多，”林婳松开了手，正欲往后退去，却见得萧弈洵俯身下来，伸手一把给她捞了起来，让她坐到了马前面。
　　
　　“你，你干嘛？”林婳被惊了一跳。
　　萧弈洵手拉着缰绳，拥着她道：“我们去兜一圈吧！”话落，也不管林婳的抗议，赶着马就往猎场的林子里跑去，速度极快，吓得林婳不由地扶住马鞍，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哈哈……”萧弈洵放肆地笑道：“我抱着你呢，不会摔下去的。”
　　一路在树林里穿梭，林中光影婆娑，白日的风不冷，吹在脸上有一丝丝凉，反而特别舒服，萧弈洵的骑术比她的好，跑得又稳又快，林婳渐渐地就不怕了，不像自己骑马还要掌控马儿的方，此刻她只需要仰着头看着树叶蓝天飞快从眼前划过，那树叶和阳光交错的光影，当真是美丽极了。
　　
　　萧弈洵骑马带着她跑到林子里的一处小溪旁，他终于勒住缰绳停了下来，“要下去走走吗？”
　　“嗯，”林婳点头应着。
　　
　　萧弈洵先下了马，旋即张开双臂来抱她下马，林婳往下一跳，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这处风景如何？我每回来猎场打猎，都会到此处——”萧弈洵话还未说话，只见林婳二话不说就抬脚向他的脚踩来。
　　
　　“啊——”林婳本想踩萧弈洵的脚出出气，哪里想到他的脚硬极了，没踩疼他，反而是撞得她脚趾疼，十指连心，脚趾也是，疼得她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你没事吧？”萧弈洵关心地伸手去扶她，被林婳一掌拍开了去，“你少管我，我也不管你了，你爱骑马，便去骑呗！你便是去跳溪，我也犯不着管你。”
　　
　　萧弈洵笑道：“你在担心我吗？”
　　“才不是。”林婳气呼呼道。
　　
　　萧弈洵静静看了她半响，笑道：“原来真的在担心我啊！”他走近了来，扯开些衣襟来，“伤口没有裂开，不信你看看。”
　　
　　“不看。”林婳瞥开视线去。
　　萧弈洵笑了，认错特别快，“我错了，”他又走近了，歪头去看林婳的反应，“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去骑马了。”
　　
　　“这是骑马的问题吗？”林婳转头看过来说：“这是伤还没有好全，你就跑去骑马的问题。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关心你的伤，你的伤口若是恶化了，他们又得战战兢兢地照顾你……”
　　
　　“嗯，”萧弈洵点头应着，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下他跟林婳贴在一起了。
　　林婳身体向后倾去，“你离我那么近——”话未落，腰身就被萧弈洵伸手揽住了，猛地将她带了过去，他俯身下来，盯着她的眼睛，抿唇浅笑道：“皇后，你不觉得这里非常适合约会吗？”
　　
　　“恩？”林婳仰头望着他，倏地，他低头吻了下来。
　　
　　林婳的眸子骤然睁大，放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随着这个吻的加深，紧握成拳的手又松开了，轻轻地搭在他的双臂上，微微用力地推搡着他的手臂，并不是抗拒，而是在示意他，能不能别吻得那么深，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林婳没有拒绝这个亲密的吻，这让萧弈洵大脑有些发热，拥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霸道地攻城掠地，气得林婳拿拳头捶他，这才松开了她，还不待林婳反应，一把将她抱起转圈，高兴得有些发疯了！
　　
　　这日，趁着林婳不在，萧弈洵把何瑞与边阳叫了来，特意询问了他们关于如何让女孩子开心的办法。
　　“呃——”边阳指了指何瑞，“皇上，您还是问他吧，我一个单身汉哪里懂这些。”
　　何瑞答：“奴才虽然娶了妻，但人各不同，奴才提供的办法，皇后娘娘未必会喜欢啊。”
　　
　　“少废话，”萧弈洵道：“尽管说，大不了朕一件件办了。”
　　“皇后娘娘什么东西没见过，怕是送东西也不能让皇后惊喜。要不您领皇后娘娘去四周村庄玩玩？还是去看看风景？或者一块赛马也行。”何瑞道：“对了，近日风大，最适合放风筝，皇上您要不陪娘娘放放风筝，解解闷？”
　　
　　“好主意，朕要亲手为她做一只风筝，你们快去替朕寻一个专门做风筝的师傅来。”
　　
　　不一日，萧弈洵便做好了风筝，领着林婳到草场上放了起来。
　　边阳和何瑞远远地看着，边阳双手交叉抱着，道：“这难道就是爱情的酸臭味？自打我在皇上身边伺候以来，我就没见过皇上能笑成这样，眼珠子真是恨不得粘在皇后娘娘身上了。”
　　
　　“是啊，”何瑞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道：“人家皇后娘娘看风筝，皇上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拿着风筝线箍，皇上握着皇后娘娘的手。难怪那么多选择，皇上就偏偏选了放风筝。”
　　
　　边阳道：“你提供的那些法子，也就放风筝能选。”
　　何瑞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咱家谈情可简单多了。”
　　
　　在皇家猎场住了半个多月，萧弈洵的伤口可算是长好、长全了，就是在胸膛上留了一个疤痕，太医给开了药膏，日日涂抹，久了这疤痕就会消掉。
　　
　　林婳怕萧弈洵粗枝大叶，胡乱涂了了事，本着负责到底的原则，每晚在萧弈洵睡觉前，都会去替他擦药膏。
　　“别乱动，”林婳没好气瞪了萧弈洵一眼，伸手按住他道：“太医说了，要好好的擦药，这疤痕才能消，这么丑的疤痕留在胸膛上，多难看啊。”
　　
　　“难看吗？这难道不是朕为你受伤的证明？”萧弈洵淡淡开口道。
　　林婳瞥了他一眼，“难看极了，”说罢，下了狠手给他擦药，这么猛地一按，激得他往后一退，嗔道：“轻点。”
　　林婳笑了笑，放轻了力度，细细地给他把药抹匀完事，“好了，”她收好药膏，拍了拍手道：“皇上您好生歇着，臣妾这就告退了。”
　　
　　正欲转身离开，却被他一把拽到了床上，旋即倾身压了过来，压迫感也随之而来，林婳偏开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皇上，别闹了。”
　　
　　“婳儿，”萧弈洵低声喊着她的闺名，伸手替她将乱了的发丝撩至耳后，“别走，好不好？”
　　细碎而炙热的吻落在她的耳畔，落在她的脖颈上，烫得她白皙的脖颈迅速泛起红晕。
　　
　　“我，我该回去了，绿翘她们还在等我。”
　　“可是我想让你留下来，”萧弈洵埋在她颈间，呼出的气又热又急，扣着她腰的手也滚烫得像着了火。
　　
　　“我，我……”林婳慌得厉害，萧弈洵抬眸望来，原本的清冷被炽热所代替……吻落了下来，缠绵悱恻而无法自拔，不知何时，衣带被解开，散乱开来，他的手掌沿着腰线往上，指尖触碰到了她的贴身小衣，微微一挑，马上就要触碰到了——倏然，林婳按住了他的手臂。
　　
　　“婳儿？”萧弈洵眼神迷茫地看着她。
　　“我，我今日身体不太舒服，”林婳迅速地将衣裳拉好了，怎么也不肯再让萧弈洵更近一步，这满腔的炽热瞬间被兜头一盆凉水泼灭，他不解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身体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林婳口气冷硬道：“怎么？你难道还想强迫我？”
　　“强迫？”萧弈洵坐起身来，眼眸迅速冷了起来。
　　
　　“原来在皇后眼里，一直是朕在强迫你？”
　　林婳咬着唇，执拗地不说话，这副态度明显是在默认了。
　　
　　萧弈洵站起来，翻身下了床，拿过外衣穿上，低叹道：“你歇息吧，朕到别处去。”
　　
　　林婳看着他走掉，也没出声叫住他，反而扯过一旁的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
　　
　　何瑞听到小太监说皇后娘娘今夜宿在了皇上的住处，原本歇下了，也高兴得屁颠颠跑过来探探情况，哪想在偏殿的门口撞见了在喝闷酒的文宣帝。
　　
　　“皇上，您怎么在这？”何瑞惊了一跳，往主殿方向瞧了瞧，试探问：“您跟皇后又……吵架了？”
　　萧弈洵侧首过来，笑了笑道：“朕以为一切都是水到成渠，结果在她眼里，竟是朕在强迫她。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这，这怎么会这样？”何瑞也看在眼里，“皇后娘娘不爱您吗？”
　　
　　“不爱，她，竟一点也不爱朕，”萧弈洵道：“朕便是再无耻，便是再能容忍，可朕——也会觉得难过，也会受伤的。”
　　
　　何瑞眯了眯眼睛，探头仔细地瞧了瞧，原来他没看错啊，皇上他居然——掉眼泪了。
　　这，这可是他头一回见到皇上掉眼泪，天哪！皇后娘娘这到底是伤得皇上有多深！
　　
　　“原来，只有朕一人沉迷在这场风花雪月里，”萧弈洵高举着酒坛，大口地灌着酒，“原来都是朕一厢情愿……”




80.  第80章   就不爱讨好他

　　“回皇后娘娘的话, ”何瑞的徒弟小德子过来禀告道：“皇上临时得了急报，昨儿个晚上就先行回宫了，见娘娘你睡着了, 便没有叫娘娘您。”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林婳拿勺子扒拉着碗里的粥, 小声嘀咕着：“什么得了急报，分明是气昨晚上的事, 故意把我扔在这里。”
　　
　　绿翘问道：“娘娘, 那我们也即刻回宫里去吗？”
　　“去收拾东西, 本宫用完早膳便回宫，”林婳生气道：“本就是因为他养伤留在此处，他都回去了, 我们还留在这里作甚？”
　　
　　林婳回了永安宫，不想一堆人已经在永安宫门口等着她了，娴贵妃领着头给她行了礼，还没等她下凤辇来，就开始嘲讽了起来。
　　
　　容美人总是那只出头鸟, 她道：“哎呀, 皇后娘娘，昨晚上皇上回了宫, 妾身还以为皇后娘娘您昨晚也已回宫了, 便一早前来请安, 不想您这会子才回宫呀，怎么又跟皇上分开一道回宫, 难道又吵架了？”
　　
　　林婳瞥了她一眼，冷声道：“本宫与皇上之间的事，轮得到你这个小小的美人来过问？皇上可真是说得没错, 容美人你是得好好去太医院看看脑子！”
　　
　　“你——”容美人气得跳脚，也不管什么尊卑了，凭什么她这个太后亲外甥女反倒受她这个假义女欺辱了？今日非得争一争这口气不可，她正欲措词怎么跟皇后斗一斗法，但被娴贵妃横扫了一眼警告，登时忍了下来，娴贵妃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
　　
　　“皇后娘娘，”娴贵妃道：“臣妾等人本是来给您请安的，既然您刚刚赶路回来，想来是没休息好，臣妾等人便先行退下，等您休息好了，再来请安。”
　　
　　“退下吧。”林婳扶着月橘的手下了凤辇，摆了摆手，也没心思敷衍这些妃嫔。
　　“皇后娘娘，”这时舒妃上前道：“有一事要向您请示！”
　　
　　林婳诧异：“何事？若是六宫之事，这执掌后宫之权既然由你代理，你只管拿主意便是。”
　　
　　“是后宫祈福之事，”舒妃道：“娘娘您才入宫不久，自然是不知道这事。每年立冬前一日，皇后娘娘都会在后宫中举办祈福仪式，以求皇上、太后娘娘身体安康，六宫祥和。往年都由孝贤皇后主持，只有去年是娴贵妃主办，今年有了皇后娘娘您，自然是该在永安宫举办的。”
　　
　　“知道了，到时本宫自会叫人布置妥当，你们过来祈福便是。”林婳应下了，抬脚头也不回地往永安宫里走去，徒留一群妃嫔站在永安宫外。
　　
　　“皇后脸色很不好，”容美人推测道：“是真的跟皇上吵架了吧？”
　　娴贵妃道：“ 便是吵架了，与你我等人又有何干系？”
　　
　　“怎么没干系了？”容美人道：“这是个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啊！总之，我必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李美人忽然掩嘴笑了起来，容美人眸子一瞪，“你笑什么？”
　　
　　李美人清了清嗓子道：“没什么，我就自个笑自个的。”
　　“哼！”容美人轻哼一声，随着娴贵妃先行一步。
　　待她们走远了，李美人这才笑出声来，“笑死我了，我觉着皇上说让她去太医院看看脑子，这话说的可真是太对了！”
　　
　　王婕妤小声道：“其实她说的也有道理，皇上与皇后闹别扭，难道不正是我们出头的时机？”
　　一旁的舒妃笑而不语，李美人摇摇头道：“便是皇后娘娘没嫁进宫里来之前，我们难道就有机会了？”
　　
　　“哦，也是，”王婕妤点点头，终于明白过来了，“皇上不喜欢我们，便是我们再如何表现，他也不会喜欢我们的。”
　　“对嘛，这才是真相，”李美人长舒了一口气，看开了道：“这样也挺好，反正做妃嫔锦衣玉食的，还能帮衬家族，简直快活似神仙嘛！”
　　
　　林婳回宫都好些日子了，皇上那边竟一句话都没有，没有让何瑞来问过，也没有让小太监过来送东西，他本人更是从未等过永安宫的大门。
　　
　　他不来，林婳也乐得优哉游哉，在宫中沉迷作画，与宫女、太监们玩竞技游戏。
　　这般形势，宫里的人自然是看在眼中，宁太后眼不见为净，去了法佛寺小住。
　　
　　各宫妃嫔明面上看着风轻云淡，内心可都蠢蠢欲动着呢，特别是容美人，绞尽脑汁，想法设法地吸引皇上的注意。
　　什么游御花园偶遇、在皇上喂鱼的湖心亭上弹琴跳舞、亲自做了美食送去，更甚者在皇上的宫外放孔明灯等等，都被皇上让禁卫军毫不留情地轰走了。
　　
　　娴贵妃看着容美人这般作死，心中嫌弃之际，也不由面色燥热，原来放低身段勾引一个人，是这般令人作呕，当初她可真是鬼迷了心窍，白白让皇上看轻了她。
　　
　　不过有一点，容美人说得没错，这次皇上和皇后不和，确实是一个时机，不过不是针对于皇上，而是针对皇后，正好宁太后离宫去了法佛寺小住，若发生了点什么，还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贵妃娘娘，二小姐来了。”宫女来报，随后方映雪被引了进来，娴贵妃热情地迎了上去，“来啦？我叫人给你准备了些你爱吃的，快尝尝。”
　　
　　还不待坐下，娴贵妃就迫不及待地握住了方映雪的手，问道：“上回我让你带进宫的东西，你可带来了。”
　　“贵妃娘娘，”方映雪踌躇不安道：“您让我带这东西进宫，究竟意欲何为？”
　　
　　“呵呵，我能做什么？”娴贵妃笑道：“不是跟你说过了，是毓秀宫最近闹耗子闹得厉害，让人去司设房领些毒耗子的药，竟没半点作用。便想去弄些□□来毒耗子，你也知道这玩意宫里只有太医院有，若我贸然去领了，宫里出了什么事，岂不是惹祸上身。”
　　
　　“我这不是怕麻烦，这才让你从宫外给我带。”娴贵妃的吊梢眼轻轻一转，在方映雪身上打了个转，“你带了吧？”
　　“我，我……”方映雪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给。
　　
　　娴贵妃走过来，径直搜她的衣袖，果然从她衣袖里搜出了一瓶□□来，她笑道：“映雪，你果然是我的好妹妹。你放心吧，你既然不想嫁给平南王世子，本宫一定会去跟父亲好好说的。父亲他别人的话不一定听，但本宫说话，还是有几分效果的。”
　　
　　方映雪目光望着娴贵妃拿在手里把玩的药瓶，压下心中的忐忑不安，道：“谢贵妃娘娘。”
　　
　　-
　　
　　这日，杨氏提着装了香火的竹篮，快步走在大街上，往城隍庙去。
　　上回她到城隍庙来许愿，期望能为儿子林子成寻一门好亲事，这事最近成了，她儿子娶了盛京一家大米铺老板的女儿，一家人直接搬到了高门大宅里住，如今什么生计都不用愁了，等她儿子再考上了状元，那日子可就越过越火啦。
　　
　　不想走到城隍庙外，这外面就堵得水泄不通，一个个的都探头往里看。
　　杨氏随便拽了个人问：“这里面是什么个情况啊？”
　　这位大嫂子道：“听说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到庙里来，为皇上祈福消灾，等会还会派米，这不大家都来领米来了。”
　　
　　“贵妃娘娘？”杨氏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林国公府做了皇后的三小姐。
　　
　　忽然，一旁的人议论了起来，“听说这位贵妃娘娘是方丞相的嫡长女，未出嫁前还是盛京城的第一才女。”
　　“是啊，”知道内情的人接话道：“咱们现在这位皇上当初还是太子时，贵妃娘娘就嫁给了皇上做侧妃，原想着先皇后崩逝了，这贵妃娘娘该上位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皇后之位落到了先皇后的妹妹头上。”
　　
　　杨氏先听着，没搭话。
　　“这位贵妃娘娘还真是有心了，这大冷天地跑来城隍庙给皇上祈福，又不忘给百姓派米，可真是心地善良！”
　　“感情好吧，毕竟也在皇上身边那么多年。”
　　
　　“我方才远远地看了一眼这位贵妃娘娘，那凤仪啊，可真真是美丽贵气，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能比较的。”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只说着这位贵妃娘娘，并没有再提及皇后。
　　
　　杨氏适时道：“那还真是可惜了，本来着贵妃娘娘能做皇后的。偏生出了谦亲王退亲的那档子事，皇上为了补偿林国公府，这才娶了国公府家的三小姐为继后。”
　　
　　“说起这事啊，谁不替贵妃娘娘道一声可惜，”又有人附和道：“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听说先皇后身子骨不好，虽是皇后但不管事，都是娴贵妃在操持后宫大小事务，把后宫操持得井井有条。而现今的皇后嫁到宫中，亦是个甩手掌柜，不问后宫之事，只赖着贵妃娘娘忙前忙后。”
　　
　　“对啊，”杨氏高声道：“这可真不公平！本该是温良贤淑的贵妃娘娘当皇后才对，而不是林国公府的那个黄毛小丫头。”
　　
　　大家一阵议论纷纷，忽闻人群中一声喊：“派米啦！”大家一股脑涌过去，领米去了。
　　
　　-
　　
　　娴贵妃出宫去城隍庙为皇上祈福、又向老百姓派米之事，很快传遍了六宫。
　　容美人气恼地摔了怀里的琵琶，还练什么，她再怎么练，可比不了娴贵妃来这么一招，既为皇家争了好的名声，又能博得皇上另眼相看，手段简直了得！
　　
　　这还生一会儿气，又传了消息过来，皇上将外邦进贡的珍稀香料赏赐给了娴贵妃，还在娴贵妃的宫中用了午膳，这恐怕是皇上久未踏足后宫，第一次在后宫停留。
　　
　　消息也同样传到了永安宫，苏姑姑看着没心没肺沉迷看画本的皇后娘娘，连连摇头叹气，终于忍耐不住地去劝道：“皇后娘娘，您再这样下去不行啊！您对皇上好歹也上心一些，皇上都好些日子不来了，也不像之前三天两头地往永安宫里送东西。皇上他不来，难道您就不会主动去关心一下皇上吗？”
　　
　　林婳悠闲地躺在贵妃榻上，看着话本子，头也不抬道：“谁爱讨好他，就讨好去，反正我是不会去讨好他的。难不成他不来我这永安宫，我的日子还过不下去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苏姑姑道：“这夫妻间的感情是需要经营的，您跟皇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总不能互相不理睬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婳摆了摆手，“姑姑，您让让，挡着我的光了。”
　　
　　苏姑姑叹气，反正她是拿皇后娘娘没办法了。
　　
　　-
　　
　　立冬前一日，在永安宫的祈福宴终于开始了。
　　由林婳领着众妃嫔先举行了祈福仪式，随后各自入席，吃一顿素斋，便就完成了这祈福宴。
　　
　　“哎？”林婳环顾一周，发现文宣帝为数不多的妃嫔，竟然还少了一个，便问道：“周才人是身子不舒服吗？怎的不见人？”
　　舒妃起身行礼道：“皇后娘娘，是臣妾的疏忽，竟忘记把这事同娘娘您说一声了，周才人已经被打入了冷宫。”
　　“打入冷宫？”林婳惊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就打入冷宫了？”
　　虽说她不想管六宫之事，但大致还是会了解一下的，但这周才人之事，她还真不知，这些天，众妃嫔给她请安，周才人没来，她只以为周才人身子不适，也没多问。
　　
　　“是从皇家猎场回来后的事，”舒妃倏然向娴贵妃那边瞥了一眼，道：“在猎场闹刺客时，周才人没经受住恐吓，向刺客通报了您和皇上的去向，害得皇上受了重伤，因而被打入了冷宫。”
　　
　　“这——皇上也没治她的罪吧，”林婳道。
　　
　　还是李美人心直口快，直接道：“皇上是没治她的罪，但回宫后，娴贵妃把这事跟太后说了，太后便做主将周才人打入了冷宫。”
　　
　　“哦，原来如此，”林婳瞥了娴贵妃一眼，心道：还真是狠啊！周才人也算是娴贵妃的爪牙了，对自己人都下这么狠的手，还不知道她对旁人会下怎样的狠手。
　　
　　“坐下吧，”林婳道：“继续祈福宴，这是本宫头一回操办这样的祈福宴，若有什么差错，还望诸位多多体谅！”
　　永安宫的宫女端了斋食上前，按照位份给各宫娘娘上菜，福公公在一旁报幕道：“第一道膳食，五谷杂粮粥。”
　　
　　“第二道膳食，清炒松茸菌。”
　　
　　……
　　
　　一共上了十道膳食，份量自然是一个人的，否则还不得吃撑了去。
　　
　　“起筷、用膳吧。”林婳率先拿起筷子，其余众人也纷纷拿起了筷子，娴贵妃却拿了勺子先喝五谷杂粮粥。
　　
　　“恩……舒妃先尝了一口清炒松茸菌，道：“这菌子好吃，菌香味十足。”
　　其余妃嫔也不落后，一个个夸起了其他菜品。
　　
　　“啊——”突然听见娴贵妃大叫一声，众人转头看去，但见娴贵妃双手捂着肚子，随即吐出一口白沫来，倒在了地上，在地上打着滚，“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81.  第81章   真心一片

　　“这, 这是怎么了？”舒妃惊得站直了，饶是最年长，也很手足无措, 其他妃嫔直接怔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贵妃娘娘, ”宫女们一拥而上，纷纷去搀扶贵妃娘娘。
　　
　　林婳一眼就瞧出娴贵妃这是中毒的迹象, 忙喊道： “快, 快去请太医, ”又添了一句，“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请来。”
　　
　　她又指挥着宫女、太监们一同将娴贵妃抬到了偏殿，还道：“绿翘, 快去准备盐水，给贵妃娘娘催吐，要极咸的。”
　　
　　娴贵妃突然在她宫里中毒了，这妥妥地就是宫斗的节奏，大概率是冲着她这个皇后来的, 她冲月橘使了使眼色。
　　
　　月橘反应够快, 马上就悄然退下去，让永安宫的宫女、太监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守好永安宫的各个出入口, 别叫可疑的人闯进了不该进的殿内, 也不叫可疑的人逃出了这永安宫。
　　
　　盐水端来了，毓秀宫的宫女也不敢灌, 只拿勺子一勺勺喂，看得林婳一把夺了碗过来，“太慢了！我来。”说罢, 一把撩起凤袍坐在床榻上，在娴贵妃惊恐的目光之中，掐住她的下巴颏儿，端着海口大的碗就往娴贵妃的嘴里灌盐水。
　　
　　“唔唔……咕噜咕噜……”娴贵妃挣扎得想说话，一张嘴那极咸的盐水就咕噜咕噜地往她嗓子眼里灌，她伸手推着碗，极力抗拒。
　　
　　林婳见状，道：“这个时候了，就别管它好不好喝，还是快催吐，我瞧你这样，怕是不对劲了。”
　　
　　林婳下手够狠，灌了一碗又一碗的盐水，直至娴贵妃哇地将腹中的东西全吐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娴贵妃无力地躺在塌上，面色虽然不太好，但好在没继续口吐泡沫了。
　　
　　“如何？我说的对吧，就该催吐了。”林婳对娴贵妃道。
　　娴贵妃幽幽闭上眼眸，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贵妃的宫女添香、腊梅扑在床榻上，哭得鼻涕眼泪齐流，腊梅更是大喊道：“您不要吓奴婢啊！哪个天杀的，竟敢给我们家娘娘下毒！”
　　
　　林婳虽瞧出是中了毒，但也没说出口，这宫女一捅出来，众人皆惊！
　　“下毒？是谁下的毒？”容美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脸兴奋至极，一双眼睛一下看看这个，一下看看那个，想就此抓出凶手来。
　　
　　“莫要胡说！”舒妃冷静了下来，板着脸说：“你又不是太医，怎知是中毒了？还是得让太医来瞧瞧。”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福祥公公领着一帮太医来了，乌泱泱地一大群，怕是把太医院里抓药的吏目都给抓来了。
　　
　　先是有经验的胡院判上前给贵妃娘娘诊脉、观色，接着又换了其他太医来，一个个的诊断下来，又凑在一齐讨论半响，这才给出了一个结论，“回皇后娘娘的话，贵妃娘娘是中了□□之毒，幸而只是微量，又催吐了些出来。不过余毒尚存，不致死。微臣这就去开下毒的药方子，待服下之后，再经一番吐泻之后，便可清了余毒。”
　　
　　“那她怎会昏迷不醒？”林婳问道。
　　胡院判犹豫了下，道：“想来贵妃娘娘是体虚所致，过不了片刻，便会转醒。”
　　林婳：“那快些，快去开药方，可不能让娴贵妃出了差错。”
　　
　　太医开的药煎好，宫女服侍着娴贵妃服下了，一众人退出了内殿。
　　
　　偏殿的大厅里，众人坐着等娴贵妃服下的药效起作用，等着娴贵妃安然无恙。
　　“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容美人道：“大家吃的食物都一样，我们好好的，怎么就贵妃娘娘中了毒？”
　　
　　容美人说的话，没人搭腔，谁都不想被怀疑，也不想被拉出来当争斗的筏子。
　　容美人见众人都不说话，笑了笑道：“看来这事，皇后娘娘做不了主，不如干脆去请皇上来做主吧！”说罢，她唤来贴身宫女去请皇上来。
　　
　　“人现在不是没事了吗？”王婕妤小声道：“既然没有事了，还是别将此事闹大吧，对谁都不好。”
　　
　　“怎么就对谁都不好了？那人既然敢下毒，就该有被揪出来的觉悟！”容美人倏然起身，环顾众人一圈，目光停留在了林婳的身上，旋即笑道：“这些日子贵妃娘娘风头正盛，有皇上的宠爱，又有百姓们的拥戴，是大家齐齐称颂的贤妃。怕不是有人嫉恨于贵妃娘娘，所以这才给贵妃娘娘用了毒？”
　　
　　林婳面色波澜不惊，心里白眼翻得飞起，这个容美人这一句两句地内涵她，真叫人很不爽啊！
　　
　　“说起嫉恨，容美人你不应该更甚吗？”李美人突然道：“这些日子你想法设法的讨皇上欢心，结果让娴贵妃捷足先登了，所以这才起了毒害贵妃娘娘的心思。”
　　
　　“你胡说！”容美人指着李美人道：“别血口喷人，你这般攀咬，可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
　　李美人笑道：“那你不也在胡乱攀咬，可也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
　　
　　“你，你——”容美人气得坐回了原位置，道：“跟你说不通，还是等皇上来，到时皇上自有定夺。”
　　“贵妃娘娘……”忽闻里间宫女呼喊了声，接着是娴贵妃药效起了作用的响动，宫女们进进出出的折腾。
　　
　　“皇上驾到——”一盏茶工夫后，文宣帝来了。
　　众人起身行礼后，容美人率先跳出来，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皇上，甚至还建议道：“皇上，此次祈福宴乃是皇后娘娘操办，膳食也是她的人准备的，为了排除皇后娘娘的嫌疑，最好的办法便是搜一遍皇后娘娘的永安宫。”
　　
　　“你说的确实有理，”萧弈洵抬手示意了下，“何瑞，你带着人搜，都小心些。”
　　
　　“不许搜！”林婳伸手拦着，“凭什么说搜就搜？若真是我下毒，我为何还费那劲去救她？”
　　林婳有自己的高傲，她的清白不容许质疑，当她是好欺负的吗？一国之后的住所岂能说搜就搜，简直欺人太甚！况且这般做法，岂不是在揣测她、且相信她是嫉妒娴贵妃，这才下毒，便是搜不出东西来，这皇后做得也没甚么意思了。
　　
　　萧弈洵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这么轻轻松松就答应搜宫，岂非是在公报私仇！
　　
　　“皇后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心中有鬼，所以不让搜？”容美人有了皇上撑腰，跋扈得厉害。
　　
　　林婳懒得理容美人在那里狗吠，只望着文宣帝，道：“皇上，您也觉得这毒是臣妾下的？”
　　
　　皇上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姿态，冷然道：“凡事讲究证据，如何能凭朕的直觉断案？还请皇后见谅，叫奴才们到殿内搜一搜，还了皇后你的清白。”
　　
　　“今日谁若敢闯进去搜东西，休怪我不客气！”林婳把狠话放在这里了。
　　
　　何瑞等一干人等夹在中间，不敢轻举妄动，这都得罪不起呀！
　　
　　“你们不敢搜，我来搜！”容美人一撸袖子，便要往林婳住的主殿内闯，被月橘一把揪住，狠摔在了地上，气得容美人打哆嗦，哭天抢地地喊道：“皇上，您瞧瞧，皇后宫里的一个奴才都敢对我下手了！”
　　
　　原以为皇上会替容美人说话，不想他轻轻一笑，道：“难道不是自找的？”
　　
　　哎？这话说的，今日皇上到底站哪边？
　　看着像是占娴贵妃和容美人这边，可说这话，岂非是在长皇后志气！
　　
　　容美人嘴巴一歪，气得直想哭——
　　
　　这时，娴贵妃的宫女添香出来了，请了安道：“皇上，贵妃娘娘醒来，有话要与皇上您说呢。”
　　萧弈洵思忖了下，旋即转身往偏殿内走去，一众妃嫔见罢，也连忙跟上了，林婳也跟了上去，她倒想听听这个娴贵妃说些什么，若猜得没错的话，定然是顺着容美人的话，把这罪坐实到她的头上，毕竟她们俩是死对头，双方不死不休，管
　　
　　“皇上，此事臣妾不想再追究了，”娴贵妃虚弱而又可怜地拉着文宣帝的袖子，甚是宽宏大量，“是臣妾倒霉，吃错了东西，这才引发了食物中毒。今晚是为了皇上、太后，还有整个后宫祈福，臣妾不想这祈福日变成了招祸日。”
　　
　　这些话说的，让林婳对娴贵妃颇为改观，娴贵妃远比她表面看上去更会动脑子啊，不仅落下一个宽容、识大体的印象，还连累她从此以后被人猜忌。
　　
　　“这哪里成——”容美人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娴贵妃一计刀眼，她赶紧收了声。
　　
　　“此事，必不能就这样算了，”文宣帝却不打算息事宁人，“此事既然在皇后宫中发生，必是脱不了干系，今日这永安宫必定要搜上一搜。”
　　
　　“搜吧，搜吧，”林婳一改方才反对的态度，道：“本宫先把话放在这里了，这殿内里搜出来的东西我认了；要是在殿外头搜出了什么，今晚怎么多人进进出出的，我可不认，指不定是什么人栽赃在我这的。”
　　
　　说完看了萧弈洵一眼，还算他明事理吧，不是在公报私仇！
　　
　　何瑞得令，忙带了人去搜。
　　容美人方才被推搡那么一下，还不死心，也跟着一块去搜。绿翘和月橘连忙跟了上去，就怕这个容美人又使什么坏心眼。
　　
　　何瑞带着人搜了一遍殿内，就连绿翘她们住的屋子也搜了，确实什么都没搜出来。
　　“怎么样？还要找吗？”林婳道：“等太后娘娘回来，本宫必然会将此事一五一十的——”
　　
　　“找到了！”忽闻容美人一声惊呼，从林婳住的主殿内跑出来，手里紧攥着一个药瓶子，兴冲冲道：“我在她屋子里的画筒里找到了这么一个药瓶，快叫太医瞧瞧里面是什么。”
　　
　　林婳诧异，这东西怎么会在她的画筒里，她平日里可没见着，望了望绿翘和月橘，两人面色为难地点了点头，这药瓶确实是她们亲眼见到容美人在画筒里找到的。
　　
　　胡院判与其他太医轮流验过了，得到了一个一致的结论，“回皇上，这药瓶子里装的确实是□□。”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舒妃喃喃道：“这么说，毒确实是皇后下的？”
　　容美人：“不是皇后的话，那怎么在她屋里找到了毒药？”
　　
　　萧弈洵看向了林婳，问道：“皇后，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臣妾没什么好解释的，”林婳到底是高估了她这永安宫的布防，竟不知何时叫歹人偷溜进去，在里面放上了装有□□的药瓶，更不知此事是谁在背后动手脚，若是成功了，不仅除掉了娴贵妃，还一举铲除了她这个皇后。
　　
　　她四下瞧了瞧，舒妃、王婕妤，李美人，甚至是没什么头脑的容美人，她们都有可能。
　　
　　“皇上，此事定不关皇后娘娘的事，”娴贵妃又道：“臣妾如今身子已无大碍，没必要将此事——”
　　文宣帝打断了她的话，下了一道口谕，“  传朕旨意，即日起皇后禁足于永安宫，不得踏出永安宫一步。至于□□事件，待太后回宫再议此事！”
　　
　　-
　　
　　“皇后娘娘，这怎么办呐？”苏姑姑急得如热锅蚂蚁，“给贵妃娘娘下毒，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不说丢了皇后之位，重则会有杀头之祸。”
　　
　　“姑姑也觉得是我下的毒？”
　　“自然不可能是娘娘，”苏姑姑道：“都怪我平时疏于防范，这才给了贼人机会将毒药放到殿内来。”
　　
　　林婳道：“姑姑，这事怪不得你。你也别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
　　夜晚，林婳扮成宫女，在月橘的协助下，从禁卫军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了永安宫，两人直奔太医院去。
　　
　　此时夜里，太医院只有一个太医和吏目在，林婳让月橘将此二人放倒了，随后去翻查太医院药材的支存记录，查出太医院内是有□□，但这两年来都未曾有人支取，核对过了药柜里的□□剂量，与册子上所记载的数目相同，并没有少。
　　
　　“居然没少，难道娴贵妃中的□□之毒，是从宫外来的？”林婳道：“可此等禁物，谁能带得进宫里来？便是有出宫采办的太监偷偷携带东西入宫，但此等禁物绝不敢轻易带进宫中来。”
　　
　　“就怕他们胆大妄为，真就带进宫中来了，”月橘道：“去查一查这半年内进出皇宫的太监、宫女，一个个拷问了，不信他们不说。”
　　
　　“这查起来可就费工夫了，”林婳道：“如今我被禁足了，怕是不好查此事。况且那毒药当场从我宫中搜出，岂还有人会信我是无辜的？”
　　
　　“朕信你是无辜的。”忽然，文宣帝穿着一身玄衣从暗处走了出来，惊得林婳和月橘齐齐一个哆嗦。
　　
　　“你，你怎么在这？”林婳不自觉结巴道。
　　萧弈洵道：“皇后以为朕养的禁卫军都是吃干饭的吗？”
　　
　　“呃——”林婳噎了下，又想起他刚才说信自己是无辜的，道：“你真的信我是无辜的？”
　　“我信你，”萧弈洵道：“你这个人绝情是绝情了些，但不至于恶毒。”
　　
　　“绝情？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林婳道：“谁绝情了？”
　　萧弈洵却岔开话题，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太医和吏目，最后停留在翻得乱七八糟的药材存取册上，道：“这件事朕自会去查，你还是不要随便插手，以免打草惊蛇。”
　　
　　“不，万一你要是不查下去，我这条小命岂不是交代了？”林婳摇了摇头，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萧弈洵目光瞬间阴鸷起来，周身起了戾气，一步步逼近了，“那皇后你想怎么办？”
　　
　　“我要跟你一起查。”林婳道：“至少这样我心里有底一些。”
　　萧弈洵猛地转身，拂袖而去道，“既然如此，那随朕走吧！”
　　
　　暴室，里面灯火通明，已是深夜，还有犯了事的宫人在被用酷刑，惨叫声连绵不绝，负责暴室的常公公听闻是皇上来了，马上迎了出来，于此同时还递上了几张写满了字的白纸。
　　
　　常公公道：“皇上，这些私自从宫外带东西进来的采办太监、宫女都招得差不多了，这是他们招出来的细目，哪一宫的人要了些什么，都清清楚楚。老奴已然看过了，其中并未有□□这一味毒药。”
　　
　　萧弈洵没接这些状供，只道：“继续用刑，想必还有些话没说出来吧。”
　　常公公不忍道：“再用刑下去，这人怕是要——”
　　
　　“这不是还没死吗？”萧弈洵眼神冰冷道：“明知宫中规矩，还违反之，便是立即诛杀也不为过。朕如今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难道不好吗？”
　　
　　常公公吓得忙垂下脑袋，恭敬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林婳听他说这话，也惊得后背发凉，总算意识到这些日子她仗着太后的势，在皇上面前可算是无法无天了，竟都忘记了皇上本来的面目，她都忘记自己曾经避他如蛇蝎，便是晚上做梦梦见他，都吓得大叫。
　　
　　“皇后，”萧弈洵目光一转，落到她身上来了，林婳只觉得全身发凉，还不待他说什么，马上道：“我当然相信皇上您的办事能力，相信您一定不会放过这件事背后的真凶的。我，我还在禁足当中，就先回去——”
　　
　　她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他握住了，听得他幽幽道：“皇后不是不信任朕吗？接下来还有地方要去，随朕走吧。”
　　
　　“不，我——”她被萧弈洵强行拖走了，完全不容她拒绝。
　　
　　绮玉轩，原来是周才人和容美人两人住，周才人被打入冷宫之后，只剩下容美人一人。
　　此时，林婳被萧弈洵提拎地飞上了房顶，揭开了琉璃瓦，向殿内望去。
　　
　　只见殿内还点着灯，容美人坐在桌前，一手拿着布做的小人，一手拿针，一边拿针扎布娃娃，一边发出可怕地笑声来，“嘿嘿嘿……扎死你！我扎你的脑袋，扎你的眼睛，扎死你！”
　　
　　“扎小人？”林婳眯眼仔细瞧了瞧，“也不知是扎谁？”
　　她话刚落下，容美人就将那小人反转过来，只见小人背后写着两个大字“林婳”，这扎的居然是她！
　　
　　怎么这样？她平日里待容美人也不算坏，从不刁难容美人，便是容美人三番两次地挑刺，她也不往心里去，结果就这样，容美人竟然还扎她的小人。
　　
　　“看来扎的是你啊。”萧弈洵这个时候也不忘嘲讽道：“看来你人缘很差啊！ ”
　　林婳看了他一眼，心里嘀咕着：我人缘差，也不看是因为谁？
　　
　　“我们下去吧，”萧弈洵说着提拎住她的衣领子，从屋顶下去，还没等林婳站稳，便提拎着她闯到了容美人的殿内去。
　　
　　“皇，皇上？”容美人突然出现的萧弈洵和林婳傻眼了，也不知道藏手上的小人，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小人？”萧弈洵过去将小人拿了过来在手上把玩，道：“容美人，在宫里行巫蛊之事，诅咒皇后，你该当何罪？”
　　容美人慌忙起身跪在地上，伸手来拽萧弈洵的袍角，“皇上，妾身只是自己做着玩玩，并没有诅咒皇后之意，还请皇上饶了妾身吧，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萧弈洵避开容美人的手，垂眸冷冷地看着她道：“那日在皇后宫中，你是如何在已经搜过的永安宫里，找到了那瓶毒药？”
　　
　　容美人泣道：“妾身看见时，它就已经在哪了。”
　　
　　“是已经在那了？还是你栽赃嫁祸？”
　　容美人停止了抹泪，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弈洵，“皇上，您怎么能这样想我？我为何要栽赃皇后，这于有什么好处？”
　　
　　萧弈洵把手里的小人扔到她面前，“那这个，你作何解释？”
　　“妾身，妾身冤枉啊，”容美人简直百口莫辩，又掉起了眼泪来，“妾身是嫉妒皇后，皇上您待皇后那样好，对妾身却从来不看一眼，我是出于嫉妒才做了这个小人。但下毒之事，妾身是万万不敢做的。妾身在这宫里唯一交好的便是娴贵妃，我岂会给她下毒。”
　　
　　嫉妒？林婳忍不住想，她有什么可值得嫉妒的？
　　
　　萧弈洵道：“朕姑且相信□□不是你下的，但你老实交代，可有人指使你，将装了□□的药瓶放入永安宫，还假装找到了？”
　　
　　“没有的事，”容美人疯狂摇头，“便是借给妾身是个胆子，妾身也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况且那日皇后身边的宫女一直盯着妾身，妾身怎么会有机会玩这种把戏？”
　　
　　“啊？是吗？”萧弈洵轻飘飘道：“容美人，你在宫里私下行巫蛊之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明日一早，你就此搬去冷宫与周才人作伴吧。”
　　
　　“不，不，皇上——”容美人连滚带爬地过来抱萧弈洵的大腿，然而连袍角都碰不到，“妾身知错了，皇上，请看在妾身这些年一直爱慕您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回吧，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容美人哭得这样惨，就连林婳都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萧弈洵一脸冷漠，不置一词。
　　
　　见求饶无用，容美人只得将宁太后搬出来，冷宫她去过一回，是去看周才人，便是去一次也足够印象深刻了，说什么她不能进去。
　　
　　“皇上，妾身知道犯下大错，被罚也是应当的，您可以罚妾身的月银，可以禁足妾身，甚至是降妾身的位份，可是您不能将妾身打入冷宫。”容美人道：“不论如何，妾身都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女，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您这般处置妾身，那不是在打太后的脸吗？叫人耻笑于太后吗？”
　　
　　“从今往后，妾身不求皇上能回应妾身，只求能在宫中安身立命，平静度日。”
　　
　　“你以为你是谁？”萧弈洵居高临下道：“仗着跟太后沾亲带故，就在这宫里胡作非为。你做的那些事，不会让朕高兴，只会让朕觉得恶心！”
　　
　　好狠，杀人诛心，说这些话，那不就是在容美人心口插刀子吗？林婳想：不过，跟太后沾亲带故的好像还有她吧，怎么感觉皇上像是在内涵她一样？
　　
　　“恶心？”容美人哭哭啼啼道：“皇上，您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对你是真心一片啊！”
　　“真心一片？”萧弈洵笑了，眼神变得阴鸷起来，“可惜你的真心一片，朕一点也不想要！”
　　
　　太狠了，杀人诛心啊！
　　林婳正在一旁看热闹看得起劲，倏然萧弈洵转身过来，伸手就掐住了她的美人尖，周身戾气猛地就显了出来，道：“皇后，如此你可满意了？”
　　
　　林婳给吓了一跳，努力挣扎着，“皇上，你掐疼我了，快松开。”
　　他不放，反而更用力了几分，掐疼了林婳，疼得她一把抓住萧弈洵的手，用力掰扯开来，“你放开！”
　　
　　他手劲很大，黑眸阴鸷地盯着她，眼尾隐隐发红，似在极力忍耐，“皇后，你可满意了？”
　　
　　“满意，满意，你先松开我，”林婳连忙道。他却掐得更用力了，掐得林婳的脸颊都泛白了起来，她双手抱着他的手臂，眼圈一红，掉下眼泪来，“疼！”
　　
　　骤然间，他松了手，却立马拂袖而去，留给林婳一个冰冷的背影。
　　林婳委屈地擦着眼泪，他好凶！为什么突然那么凶？她刚刚什么都没说，都是他在说话，她做错了什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这么凶，大坏蛋！
　　
　　“哈哈……”一旁的容美人又哭又笑，“真心一片？没有人要的真心一片，还真是一文不值！原来皇上跟我一样可怜啊！”
　　




82.  第82章   朕偏要计较

　　林婳笑了, “你拿皇上跟你比？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可怜？我看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以后怎么办吧。”
　　
　　容美人瘫坐在地上，脸上梨花带雨地抬头看过来，“那也得皇上他想要啊！我今儿算是明白过来了, 三千弱水，然皇上只想取一瓢他想要的。若非如此, 这些年来又怎会鲜少踏足后宫？”
　　
　　林婳转身过去，避开容美人的目光, 道：“你且好自为之吧！”说罢, 便抬脚要走。
　　容美人扑过来抓住她的裙裾, 哀求道：“皇后娘娘，求您帮我说说情，便是让我从今往后禁足于绮玉轩, 不得再出去一步，也好过进冷宫。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对我来说，那是我的一生啊！”
　　
　　“这我爱莫能助，皇上都已经发下话来了。”林婳伸手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才扯回了裙裾, 立刻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下是彻彻底底地打消了自己查出真相的念头，皇上那么凶, 若叫他再撞见了, 让他再看见她不信任他的查案能力和决心, 怕是皇上又要做些令人胆寒的事出来证明了。
　　
　　-
　　
　　茶楼，向来是八卦聚集场所, 闲着没事的人点一壶茶，往那里坐一日，就开始唠嗑, 特别还有说书先生那张叭叭讲不停的嘴，把从各方听来的消息这么一传播，不出半日工夫，这消息就得传遍整个盛京城。
　　
　　杨氏这些日子在家不太好过，还以为给儿子娶了一个好媳妇，不想这儿媳是个泼辣货，一点小事就把她和她儿子骂得狗血淋头 ，他们这是住在儿媳家，又吃儿媳家的，她哪里敢跟儿媳呛声，这不一有空就往茶楼的女眷包厢里一坐，听听这盛京城时兴的八卦，也找人诉诉苦。
　　
　　“这娴贵妃是什么样的人物啊，那是菩萨心肠的好人，”说书先生慷慨激昂道：“她做的好事在这盛京城随便寻人一问，就没人答不出来。就这么一个水晶一般的人物，竟叫人下毒害了！”
　　
　　“什么？”一时之间，茶楼里议论纷纷，“什么害了？”、“我怎没听说过？”、“这话可不能乱说，毕竟是皇家的人。”
　　
　　”老夫敢说这些话，自然是有可靠消息来源的。”说书人继续道：“话说那一夜是由皇后操办的祈福宴，待众人入了座……嘿！这所有人吃食都一样，偏生就贵妃娘娘中了□□之毒……幸而贵妃娘娘命大，逃过了一劫！”
　　
　　“你们猜！这下毒之人是何人？”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见茶楼中的看客胃口都被吊了起来，这才公布了答案，“是那中宫之主，皇后娘娘！”
　　
　　“这是真的假的？”平地惊起一声雷，整个茶楼沸反盈天，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更有来回摇摆的，大家都各执己见。
　　
　　杨氏来劲极了，在女眷包厢里跟那些相熟的妇人说道：“我跟你们说啊，这皇后啊压根不是什么善茬，她原来跟我家儿子有婚约在身的，这一攀上了高枝，就把我儿子给甩了。”
　　
　　其中一位长得丰腴的妇人诧异道：“哈？你家儿子跟皇后有婚约在身？可我知道的，不是太后的小儿子谦亲王，也就是如今的顺阳郡王才跟皇后有婚约在身吗？”
　　
　　“是啊，况且这事还是谦亲王行事不妥当，皇上是为了弥补林国公府，这才下旨娶了这位皇后入宫。”
　　
　　杨氏还来劲了，“那是跟谦亲王退亲之后的事。你想她一个被退了亲的女儿家，这般失了颜面，谁家还会娶她？我家儿子可是准进士，跟他们家是有点亲戚关系，这不就盯上了我儿子，想让我儿娶她。结果后来你们都知道了，皇上下了圣旨，要娶她。”
　　
　　“啊？没想到这其中竟还有这些个弯弯道道，这林国公府未免也太势利眼了。”
　　又一妇人附和道：“但凡是心底纯良的女子，便是也闹不出跟退亲那么大的阵势。退一步海阔天空，她若早早退了亲，也不至于牵连谦亲王，从堂堂一个亲王变成了郡王。”
　　
　　“是啊，如今还做出下毒这般恶毒之事，由此可见，本来就不是什么纯良的女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
　　
　　……
　　
　　外面大堂也议论开了。
　　
　　“皇后给贵妃娘娘下□□，这图什么啊？”
　　“还能图什么？不过是妒妇之心，看着贵妃娘娘在民间受老百姓喜爱，名声贤惠，还得皇上的恩宠，这就起了杀害之心。 ”
　　
　　“那可真是恶毒！”又一人不耻道：“这种恶毒的女人，怎么配做我大齐的皇后？简直是德不配位！”
　　
　　“对！论谁最配当皇后，除了贵妃娘娘谁配啊？”
　　“大齐若有贵妃娘娘这样的皇后，那是大齐百姓之福啊！”
　　
　　“这既是皇后下毒，怎的不见皇后有什么惩罚？”
　　“该不会是包庇吧？毕竟这继后是太后娘娘收的义女。”
　　
　　“这哪成啊？若说一般小错也就罢了，下毒这样恶毒的手段，岂能不受惩治？”
　　“该废了这个皇后，另立贤后！”
　　“对！废毒后，另立贤后！”
　　
　　……
　　茶楼里的众人正喊得起劲，忽闻一声哐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茶壶被人从二楼的楼梯间丢了下来，一路滚了下来，再望上一看，扔茶壶的是个锦衣玉袍的公子，他叱道：“是谁让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宫闱之事岂容尔等妄议！”
　　
　　“你是何人？”又不怕事的看客手指过来质问。
　　但见这位公子缓缓穿过人群，走到了说书台上，一把拎起了方才的说书先生，给扔下了说书台，“来人，给本郡王将此等居心叵测之人送去顺天府，让府尹严办了！”
　　
　　郡王？ 
　　盛京城中郡王很多，可这般嚣张的郡王不常见，恐怕只有那位降为郡王的谦亲王了。
　　登时，整个茶楼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萧弈谦横扫了众人一眼，道：“这些没根没据的事，尔等休要再言！若再叫本郡王听见你们污蔑皇后娘娘，本郡王定饶不了他！”
　　
　　旋即，萧弈谦带着那说书先生离开了。
　　
　　虽有萧弈谦仗义执言，但这“废毒后，立贤后”的话还是在盛京老百姓中流传了起来。
　　人人都道娴贵妃菩萨心肠，道继后心肠恶毒，继后该被废除，打入冷宫，娴贵妃才是天命所归的大齐皇后。
　　
　　-
　　
　　“郡王，您还是别进去了！皇上在里头练功，您进去这不是——”何瑞追着萧弈谦，想要拦下来，但萧弈谦来势汹汹，根本就拦不住。
　　
　　“皇上，”萧弈谦闯了进去。
　　
　　萧弈洵穿着一身练功服，正在拍木桩，木桩被拍得哐哐作响，好似下一秒木桩就要被拍飞出去似的，他听见萧弈谦进来的声音，也没有停下来，依然认真拍自己的。
　　
　　“郡王，有什么事待会再说。”何瑞小声提醒道：“皇上这两日心情不甚好，您就别上去拱火了。”
　　
　　“他心情不好？他得了一位贤良淑德的好贵妃，心情怎会不好了？”萧弈谦抬脚走过去，在萧弈洵身旁停了下来，自顾跟萧弈洵说道：“我听说你把婳儿禁足了，你该不会真的相信婳儿会给娴贵妃下毒吧？”
　　
　　萧弈洵拍着木桩，眼底好似没萧弈谦这个人。
　　“你跟婳儿才成亲半年多，你还不太了解她，我能理解。”萧弈谦继续道：“可我跟婳儿从小一块长大，她什么性子我还不了解，别看她胆子大，还骄纵，其实心底很善良，不然母后宫里养的那堆小动物是哪来的？不就是她心善一个个救助回来的。”
　　
　　“平日里与她一块出街游玩，那随时打抱不平，给乞丐赏钱都是时常发生的，”萧弈谦道：“比起娴贵妃虚情假意的做秀，我们婳儿做的可都是实事。”
　　
　　“你倒是说句话啊？”萧弈谦伸手猛地强行扶住木桩，打断了萧弈洵练功。
　　
　　萧弈洵目光冷漠，“你要朕说什么？说羡慕你们青梅竹马，还是夸你真了解皇后？还是该说你叫皇后一口一个婳儿，叫得可真是亲热！”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萧弈谦好笑道：“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
　　“朕偏要计较！”萧弈洵居高临下道：“她是朕的妻子，是朕的皇后，你不该管她的事。”
　　
　　“若真要计较？”萧弈谦道：“如果不是皇上你横刀夺爱，婳儿她就是我的妻子，诚然我们是退了亲，但要不是你下旨赐婚抢先了一步，我定会求娶她，让她做我的妻——”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萧弈洵一拳给打了过来，脸颊结结实实地挨上了一拳。
　　
　　“你不配！”
　　萧弈谦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笑道：“我不配？难道皇上你就配吗？不过是仗着自己是皇上，强行娶了婳儿罢了。你以为她会喜欢你这种三心二意，左一个贵妃，右一个舒妃的皇上。我告诉你，婳儿她最讨厌的就是跟别的女人分享夫君，你绑着她做皇后又如何？她是不会喜欢你——”
　　
　　萧弈洵一个过肩摔将萧弈谦摔倒在了地上，“你闭嘴！”
　　萧弈谦毫不示弱，一个横扫退扫向皇上，随即翻身起来跟皇上过起招来，只不过他武艺比不得皇上，最后被皇上揍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都起不来，他作死捶地大笑道：“皇兄，看来您这些日子不好过啊！婳儿是不是特讨厌你，时时避着你，不然您哪来那么大火气呢！”
　　
　　“找死！”萧弈洵一脚劈过来，直接给他劈晕过去喽。
　　
　　-
　　
　　宫外的传言愈演愈烈，也传到了萧弈洵面前来，极尽全力地踩皇后，而追捧娴贵妃贤良淑德。
　　甚至就连方丞相都连递了好几道折子，要为他女儿娴贵妃讨个公道，连着跟方丞相交好的大臣们，也纷纷上奏，要求皇上尽快处置投毒的皇后。
　　
　　“皇上，方丞相又递了一道折子来，”何瑞替皇上整理奏折时，看到了方丞相的折子。
　　萧弈洵伸手接过，都没翻开看，就径直扔到了一旁去，只见那里堆了一大摞弹劾皇后的折子。
　　
　　何瑞继续整理，翻到了一本折子，忙递给皇上，道：“皇上，这里还有一本林国公呈上来的折子。”
　　萧弈洵伸手接过，翻开来看了看，冷笑了两声道：“林国公道是大义灭亲，让朕秉公处理。若真是皇后投的毒，便不用顾忌太多，只求留皇后一条命，将她送回林国公府便是。”
　　
　　何瑞偷瞄了皇上一眼，心里嘀咕着：送走皇后？这怕是不可能的，皇上可是好不容易把皇后娶回宫的。
　　
　　“边阳回来了吗？”萧弈洵问。
　　何瑞答：“未曾。”
　　
　　“呵，”萧弈洵冷哼一声，道：“这招用舆论造势，借力打力，倒是用的好。不过招数也不知道换一换，朕想看不明白都不行。”
　　“啊？”何瑞迷茫道：“皇上您这话是何意？”
　　
　　“等边阳回宫来，一切自然见分晓。”萧弈洵冷笑着，目光一下变得阴鸷起来，看得何瑞都忍不住打了个寒蝉。
　　
　　-
　　
　　早朝上，萧弈洵看了看队伍前空了的位置，平南王称病，不来上早朝已久，看来被气得不轻。
　　
　　上回在皇家猎场，虽抓到了几个刺客，但无一例外地服毒自杀了，并没有问出背后指使之人，但还是根据蛛丝马迹，追查到可能与平南王有关。
　　
　　本来萧弈洵准备放长线，看看平南王还有什么老底没被他挖出来，但刺客差点要了林婳的命，要不是他挡下了拿刀，恐怕林婳这会早就没命了。他一时没忍住，就下了密旨，让布置好的暗桩提前发动，把平南王在各处的势力一网打尽，免得平南王再借这些势力生出什么事来。
　　
　　如今的平南王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困斗于盛京内，便是将来离开盛京回云州去，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何瑞例行公事往前一站，扬了扬拂尘，嗓音悠长而高亮地喊道。
　　
　　应该是没什么事了，萧弈洵都准备起身退朝，这时，有一谏官站了出来，“皇上，臣有事起奏！”
　　何瑞心里一个咯噔，直觉得事情不妙，但见皇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臣要进谏！”那谏官道：“臣想请皇上尽快定夺，皇后娘娘毒杀贵妃娘娘一事。此事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都道皇上您压着不处置，恐有徇私之意。作为天子，必要公正，能明辨是非，还请皇上尽早处理皇后娘娘下毒一事！”
　　
　　这谏官一说完，朝堂之上，与方丞相交好的官员都纷纷出列，请求皇上废除继后，另立贤后。
　　反而林国公这边，面色黑沉沉，也出列了道：“此事还尚未查清楚，还望皇上查明真相之后，再做处置。若真是皇后娘娘所为，老臣绝不姑息，但若不是，微臣也绝不放过背后策划此事之人。”说罢，还往站着一动未动的方丞相瞧出。
　　
　　这两方算是对立上了，这后宫之事还牵扯到了朝堂之上。
　　萧弈洵倏然起身，行至御台前，沉声道：“三天之内，朕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退朝！”说罢，他拂袖而去。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皇上这样，好像也不像传的那样偏袒啊，这皇后都被捉贼拿了赃，根本就翻身不了了。
　　一行人下了朝，边走边议论此事，猜测皇上究竟想做什么。
　　
　　“皇上莫不是在等太后回来？”有一官员说：“太后娘娘一向疼爱继后，怕此事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啊！”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之事！”方丞相说道，说的声音还不小，立刻引起了后面林国公的注意。
　　
　　林国公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什么杀人偿命？你家贵妃是人没了吗？方士元，你说话注意些。”
　　方丞相道：“哼！杀人不偿命，但此等心思歹毒之人，岂配在皇上的后宫，怕不是留了个祸害，将来祸及大齐的江山社稷！”
　　
　　“好你个方士元，”林国公捋着袖子，“此事还尚未查清，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诬陷我女儿，你这是找事吧你？”说罢，就冲上前去揪住了方丞相的衣领子，拳头也紧跟了上去。
　　
　　方丞相虽是文官，但身子骨也不弱，当下就跟林国公缠斗在一块，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
　　“哎哎——别介啊！这在宫里打架，算是怎么回事啊？”诸位大人上前拦架。
　　
　　“你怎么拉偏架啊？找事是吧？”
　　得嘞！这两帮人撸袖子开始掐了，一旁中立的官员也不敢上前拉架，只站在一旁劝道：“别打了，别打了，挂彩就不好了……”
　　
　　林国公和方丞相早就看对方不爽很久了，现下已经打得火热化，非叫对方跪下叫祖宗不可！




83.  第83章   是顾及她吗？

　　丞相府, 方丞相从外面回来，正碰上了要出门的方映雪，一时沉了沉脸道：“你这是要去哪？”
　　
　　“我, 我胭脂用完了，想去德隆斋瞧瞧。”方映雪心虚得迅速低头, 说话都禁不住地磕巴了下。
　　
　　方丞相见女儿这般胆小怕事的样子，忍不住叹气, 道：“胭脂用完了, 让丫鬟去买便是了, 何至于亲自走一趟？”
　　
　　“回去吧，”方丞相摆了摆手道：“你跟平南王世子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年后初八, 也不远了，你也该收收心了，别一天到晚的想往外头跑。”
　　
　　方映雪咬了咬唇，犹豫再三，还是问道：“爹, 贵妃娘娘就没找你说过什么？”
　　“能说什么啊？”
　　“我跟平南王世子的婚事, 贵妃娘娘没有意见吗？”
　　
　　方丞相道：“能有什么意见？她非常赞成你嫁给平南王世子，还说届时要来给你送亲。”
　　方映雪整个人惊愕住, 娴贵妃骗了她, 还说会跟爹说, 要帮她解除与平南王世子的婚事。而今，皇后又因她带进宫里的□□, 落了这么个情况，这些日子她一直承受着良心的折磨，方才就准备出府去, 找到叶庭风说清楚这一切，她不想再害了林婳。
　　
　　“回去吧，”方丞相又催道：“如今我们家跟林国公府不对付，你还是少出门的好。”
　　“是，”方映雪不得不转头往府里走。
　　
　　这时，丞相府的看门疾步跑了来，喊道：“丞相大人，宫里来了旨意，宣您和二小姐进宫呢。来接人的马车已经在大门口候着了。”
　　
　　“可说了是什么事？”方丞相问。
　　“没说，只说请丞相大人您和二小姐一同去。”看门的道：“也不必换朝服，即刻启程便是。”
　　
　　方丞相和方映雪急匆匆地被接进了宫中，径直往议政殿去，不想在半道上，碰见了林国公和昭武校尉叶庭风。
　　
　　方丞相和林国公两人互看不顺眼，各自轻哼一声，摔袖进了殿内。
　　方映雪对上叶庭风的目光，马上移开了，正预备进殿内去，身后突然传来叶庭风说话的声音，“你近来可好？”
　　
　　“多谢叶公子关心，我很好，”方映雪没有回头，只回答了一句，便抬脚迈入殿内，与此同时，一个东西被塞到了她手里，她愣了下，忙摊开手来看，只见掌心放了一块她喜欢吃的芳记猪油糖，身旁叶庭风随她一块踏入殿中，她下意识抬眸望了一眼，却见叶庭风眉眼带笑地向自己望来，刹那间，千树万树梨花开，她心动不已。
　　
　　议政殿内，里面摆了一个宴会席位，奇怪，这里不是用来宴请的宫殿，怎么会摆这些座位。
　　这时，又有人来了，是娴贵妃以及舒妃、王婕妤、还有李美人，方丞相、林国公等人纷纷见了礼。
　　
　　娴贵妃见到方丞相和方映雪也很吃惊，“你们怎么来了？”
　　
　　“回贵妃娘娘的话，是皇上请我等来此的。”方丞相拱手道。
　　“哎，这不是在皇后宫中祈福时摆的宴吗？怎么摆到这里来了，每一处细节都一样，”李美人道。
　　
　　“皇后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容美人到——”随着一声喊，文宣帝走进殿内来，身后跟着林婳，还有容美人，以及一干太医、宫人。
　　
　　娴贵妃觑了容美人一眼，心下当即嘀咕起来，容美人怎的与他们一块来了？
　　不过也无碍，容美人这个没脑子的，不过是她棋子，关于这个栽赃陷害的计划，她从未透露过给容美人。
　　
　　众人纷纷迎接御驾，行了礼。
　　
　　萧弈洵走至前方，抬手道：“请都入座吧，按照祈福宴那一晚的位置入座”。
　　
　　没参加祈福宴的萧弈洵和方丞相、林国公等人都在一旁站着。
　　
　　萧弈洵又道：“传膳。”
　　宫女们鱼贯而入，按照那晚传膳的规矩，一一给各位娘娘传了膳。
　　
　　“那日祈福宴上，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按照那时再重演一遍。”萧弈洵道。
　　众人不解皇上的用意，只能按照皇上说的去做，将当晚的事重演了一遍，一旁的方丞相和林国公看得清清楚楚。
　　
　　萧弈洵道：“方丞相和林国公可都看清楚了？此间皇后未接近过娴贵妃，而她身旁的宫女也没有接近。这个时间段，他们是没有下毒的机会。”
　　
　　方丞相道：“那毒药早就下在了膳食里面。”
　　当晚的素斋是从司膳房那边出的，萧弈洵将司膳房负责膳食的大厨唤了来，司膳房大厨道：“这些吃食都是一块做了，然后分盘装，由传膳的宫女端过去的。”
　　
　　传膳的宫女也是司膳房的人，上前道：“奴婢们传膳，并未规定哪一盘是谁的，在路上走乱了顺序也是常有的，只是进了永安宫后，排列成一队，依次给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先端过去。”
　　
　　萧弈洵问：“是谁传的贵妃娘娘那份？”
　　“是奴婢，”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地出列来。
　　
　　“可有人碰过你传的那道膳食？”
　　“不曾，”宫女道：“那五谷杂粮粥是用瓦罐盛着的，有盖子盖着，奴婢也是等传到了贵妃娘娘面前，才将那盖子揭开了来。”
　　
　　萧弈洵幽幽道：“那就奇怪了，这毒究竟是何时投进粥了的呢？”说罢，一挥手，太医院的胡院判出列了来。
　　
　　胡院判道：“臣已然查过了太医院□□的存取情况，这三年内都未曾有人存取，且太医院药柜里的□□份量并未少。”
　　
　　又是一招手，暴室的常公公押着几个浑身是伤的宫人上前，“皇上，奴才已然将暴室所有的酷刑都用在这几人身上，他们把身上背着的各种罪名都招了，有些罪名还是死罪一条，但都不招人这□□是他们从宫外带进来的。”
　　
　　萧弈洵笑了笑，“那真是奇怪了，这毒害娴贵妃的□□，究竟是从何处来的？又是怎么下到娴贵妃的膳食之中的？”话落，目光冷冷地从众人身上扫了过去。
　　
　　方映雪脸色煞白地站在方丞相身边，看到文宣帝的目光扫过来，赶忙低下了头，她手指用力的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她的亲人，一边是她的好友和爱的人。
　　方映雪偷偷侧首向叶庭风望了一眼，见到他眉头紧锁，心里头更是一阵愧疚，她该怎么办啊！
　　
　　眼看着这□□事件要陷入了僵局，成了未解之谜，这时娴贵妃道：“皇后娘娘在皇家猎场住了那么长时间，难道回宫时就不会带了点什么？”
　　
　　林婳听娴贵妃之言，笑了：“贵妃娘娘原来这么沉不住气啊，难道本宫在皇家猎场住了，你们就没出宫去，没从宫外带回点什么？如此看来，我们这些人都有嫌疑啊。”
　　
　　娴贵妃：“可这毒药单单从你的宫里搜出来了！”说罢，转身看向容美人，“容美人，这□□可是你亲自从皇后宫中搜出的？”
　　
　　娴贵妃又望向众人道：“这事我本不欲计较，只求皇后娘娘能认个错，这事便算过去了。可皇上您这么护短，捏造了这么些人来说这些话，岂非是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么？”萧弈洵冷笑了下，一招手，何瑞端了漆盘上来，那漆盘之中正放着那瓶从皇后宫中搜出来的□□，而此时，边阳也带了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进殿内来。
　　
　　“草民魏景园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男人上前跪拜道。
　　方映雪看清了这人的样貌，吓得脸色由白转青，这，这是她去买□□那药柜的掌柜！
　　
　　“起来吧，”萧弈洵道：“且向众人说说你是何人！”
　　男人道：“草民魏景园，在盛京马巷仔胡同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诸位去那附近一打听，便知道在下了。”
　　
　　何瑞捧着漆盘递过来，道：“劳烦您瞧瞧这药瓶可是出自你家？”
　　药铺掌柜伸手拿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道：“是出自我家，你们瞧见了没这瓶底下的印记没？是兴瓷老窖独有的印记，我们家的药瓶都是从他们家订制的。
　　
　　我们药铺普通毒性的□□都拿纸包的，但这种毒性更强的□□就用瓶装的，总共也就三瓶，价格贵，一直没人买。也就前些日子我们药铺来了个一位姑娘，将这瓶药买走了。”
　　
　　娴贵妃这心咯噔一声就提起来了，目光飞快地扫了方映雪一眼，随即紧盯住了药铺掌柜。
　　
　　“你可瞧清楚了那姑娘的容貌？”何瑞问。
　　药铺掌柜答：“那姑娘戴着轻纱斗笠，实在没瞧清楚容貌。”
　　
　　“那可记得准确的买药时辰？”
　　药铺掌柜答：“也就是十天之前。”
　　
　　如此以来，众人松了一口气，这个时辰皇后、乃至宫里的娘娘们都在宫里了，哪里还有空出去买毒药，一时之间，此事又陷入了僵局。
　　
　　然皇上道：“既然那日买的药，那必然是在接下来几日送进宫里的。来人，去查一查这些日子，究竟有那些人进出了皇宫。”
　　
　　“是，”边阳领命立即去办。
　　萧弈洵又道：“魏掌柜，你且四下看看这在场的众人，看有没有身形相似的？走近了瞧。”
　　
　　“是，”药铺掌柜领命，便一个接着一个仔细地瞧着。
　　方映雪心口怦怦乱跳着，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她爹的身后躲，抬眸跟娴贵妃的视线撞到一块，只见得娴贵妃眼睛微微一眯，警告着她镇定住，别叫人看了出来。
　　
　　药铺掌柜看了一遍，回禀道：“回皇上的话，草民实在瞧不出来。”
　　“当真瞧不出来？萧弈洵意有所指道：“难道就没个身形相似的？”
　　
　　“皇上，您这是在诱供！”娴贵妃道：“难道真要这卖药的随便指一个替罪羊，好叫皇后脱了罪？”
　　方丞相这时也道：“皇上，此事已然捉贼拿赃，何必再审其他的人？那便应该审皇后！”
　　林国公见状，也来劲了：“皇上这一通给我们分析下来，便是在说皇后无作案的机会，你这般急着给皇后定罪，是何用意？”
　　
　　“不急，”萧弈洵道：“边统领去查出入宫记录还未回，待查出了那些个人，一个个拷问了，朕就不信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都坐着等吧。”萧弈洵挥了挥手，走到一旁的空椅上坐了下来，何瑞又吩咐小太监们去搬了些椅子来，两两并排着，林国公和方丞相坐第一排，方映雪和叶庭风并排的坐在他们后面。
　　
　　方丞相和林国公两人大眼瞪小眼，企图用眼神杀死对方。
　　叶庭风是臣子，林婳是皇后娘娘，他便是想宽慰一下表妹，也只能远远地瞧着，点头示意一下。
　　他收回目光，落在方映雪身上，见她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低声关切地问了句：“你可是不舒服？”
　　
　　“没事，”方映雪蚊子声地应了句，立即缩到一边去，躲开叶庭风的关心。
　　她整个人煎熬极了，一边受着良心的折磨，一边又克制自己不要说出真相，要去保护自己的家人。
　　
　　“皇上，”这时林婳发话了，“若您查明真相，发现此事真是臣妾所为，您预备怎么处置臣妾？”
　　众人纷纷望了过来，林国公急死了，何必问这个，话说出来了，之后还怎么求情？
　　
　　文宣帝幽幽回道：“废除皇后之位，驱赶去法佛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呵，”林婳轻声笑道：“那还真狠，本宫连十八都未满，这辈子就看到头了。也罢，可能命里便是有此一遭，只要我身边的人不被波及，那就足够了。”
　　
　　方丞相听罢，讥讽道：“皇后娘娘下毒之前，怎就没这番觉悟呢？”
　　娴贵妃道：“又何必如此，皇后娘娘，只要你真心改过，将来还是能够留在这皇宫之中的。”
　　
　　方映雪用力地掐着自己，脸色发青得厉害，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叶庭风一直注意着她，见她状态这般差，忍不住搭了下她的手背，“你怎么了？”手指触碰到她，却发现她手冰凉得厉害。
　　
　　而方映雪如闪电一般退开了去，“我，我没事。”
　　叶庭风不敢太放肆，毕竟方丞相就坐在前面，更何况此刻的局势，两家还是对立方。
　　
　　“没事就好，”他轻声地回了一句，坐直了身体。
　　
　　林婳有点坐立不安，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萧弈洵教她这般说的，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拿目光瞄萧弈洵，他却坐得端正，目不斜视，整个一冷冰块。
　　
　　“何瑞，”这时，萧弈洵说话了，“去催一催边阳，查个出入宫的记录，怎的也这么慢。”
　　何瑞应着，立马喊了小太监去办。
　　
　　议政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方丞相，”萧弈洵又突然道：“听说您府上要跟平南王府上要联姻？”
　　
　　方丞相有些愕然，没想到皇上竟然知道这事，点了点头到：“是啊，我家小女儿映雪与平南王世子已然订下了亲事，准备在年关之后就操办婚事。”
　　
　　此话一出，震得叶庭风茫然无措，他竟然不知道这事，转头看向方映雪，却见到她捂脸，肩头发颤，有眼泪水从她的指缝流出来，叶庭风抬了抬手，想安慰她，又放了下来，他以什么身份去安慰她呢？
　　
　　萧弈洵似笑非笑地向方丞相身后的方映雪望去，道：“可朕瞧着，方二小姐似乎不大愿意呢。”
　　方丞相狐疑往后一看，见到方映雪捂脸小声地啜泣着，他皱眉斥道：“在这里哭什么？成何体统！”
　　
　　方丞相这么一呵斥，本就濒临崩溃边缘的方映雪彻底失控，由小声啜泣变成了失声痛苦，“呜呜……”她不要她不要嫁给平南王世子，可她若不将□□之事挑明，他们家就与林国公府结仇，她是罪魁祸首，叶庭风是不可能喜欢这样的她的。
　　
　　可说了呢？她们方家就完了，她与叶庭风也不可能了。
　　方映雪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紧绷了这么久，终于还是在文宣帝和方丞相谈起她的婚事时，整个人崩溃了。
　　
　　“你到底哭什么啊？”方丞相也懵了。
　　娴贵妃忙叫人道：“来人，扶二小姐下去休息。”
　　
　　这时，早就在外头候着的边阳大步走了进来，“皇上，这些日子出入宫的册子找到了，其中有方二小姐，卑职是不是该找方儿小姐问问话？”说罢，转头问方映雪道：“二小姐，请问您在冬月初八进宫时，可有带什么东西进来？”
　　
　　“哎，你这话怎么问的？”娴贵妃大声呵斥道，一边也是在提醒方映雪别乱说话。
　　
　　可方映雪脑子钝住了，她已经昏了头，分析不了什么利害关系了，只认命了道：“□□是我——”
　　“映雪！”娴贵妃大喊着打断了，起身快步走来，一把掐住了方映雪的肩膀，“你若是不喜欢平南王世子，那——”
　　
　　“娴贵妃！”萧弈洵冷冷道：“你让她把话说完，朕还没聋！”
　　殿内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方映雪，诚然他们也都听见了方映雪说到了□□。
　　
　　娴贵妃变了脸色，手扶着方映雪的肩头，死死地用力捏着，警告着方映雪她说话的份量。
　　“□□是我带进宫的，”方映雪哭道：“也是我买通了贵妃娘娘身边的人，给贵妃下毒。”
　　
　　“映雪！你在胡说什么？”方丞相气疯了，“你为何要给贵妃娘娘下毒？这说不通！”
　　方映雪红着眼圈道：“因为女儿不想嫁给平南王世子，女儿求了贵妃娘娘跟您哦，可贵妃娘娘昏了头似的要让我跟平南王府联姻，还极力促成这门亲事，女儿记恨在心，便就给她下毒了。”
　　
　　“那毒药瓶子为何会在皇后那里？”林国公迫不及待地问。
　　“因为需要一个替死鬼，”方映雪笑着哭了，“皇后娘娘不就正正好是替死鬼？那毒药瓶也是我提前放进去的，我与皇后娘娘是好姐妹，她自然是不会防我的。”
　　
　　方丞相还是不能相信，“怎么会是你？平南王世子文武双全，人品纯良，你为何不愿嫁他？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什么不愿的？”
　　
　　方映雪破罐子破摔了，“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她看向叶庭风，“我喜欢叶庭风，他一直不肯上门提亲，我三番两次暗示于皇后娘娘撮合我们，但皇后娘娘不肯，所以我记恨在心，把下毒这事栽赃到了皇后头上。”
　　
　　众人震惊不已，没想到这□□事件竟是这么个真相！
　　
　　方丞相怒而抬手，向方映雪扇去一巴掌，扇到半空，就让人抓住了手腕，侧头一看，只见是叶庭风拦住了他。
　　“你，你——”方丞相气得手发抖，“林淙，看你教出来的好侄子！”
　　
　　林国公火上浇油道：“本国公这侄子再教不好，也不会教出一个会下毒栽赃的侄子来！”
　　“你——”方丞相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捂着心口一阵连连后退，眼瞧着就要厥过去了，何瑞忙上前扶住了，招手喊来太医给方丞相诊治。
　　
　　“此事已然水落石出！”萧弈洵起身结案，道：“方二小姐因其私人恩怨，在后宫闹出这般乱子来。传朕旨意，将方映雪——”
　　
　　“皇上，”方丞相挣扎着一口气爬起来，求情道：“老臣厚着脸皮向皇上您求情，小女被老臣娇惯坏了，以至胆大妄为酿成这等大祸！求皇上您饶她一命，老臣定当悉心教导，再也不叫她出门半步。”
　　
　　“哼，这会子知道求情了？”林国公不肯轻易罢休，道：“方才疑凶是我女儿时，你又是喊打又是喊杀。如今真凶是你女儿，你就想息事宁人了？我告诉你，这事没那么简单！”说罢，他抱拳向皇上道：“皇上，此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做错事就该——”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他侄子叶庭风突然跪下，道：“皇上，求您网开一面饶了方家二小姐，此事臣也有错，甘愿替方家二小姐受罚！”
　　
　　“庭风你——”林国公想不透，也气死了。
　　
　　这时，林婳也屈膝福了福身，道：“皇上，臣妾也恳求您轻饶了方家二小姐，略施小惩便是，此事也并未造成这么坏结果。”
　　林婳算是看得很明白了，方映雪岂会为了这么荒诞的理由，给娴贵妃下毒，而且还说记恨自己，把这事栽赃给自己。
　　
　　她看了看娴贵妃，见到娴贵妃面色发白，又带着一丝侥幸逃脱的庆幸，不由讽笑了下，看来这出戏是贼喊捉贼，娴贵妃自己给自己下毒，来栽赃她，更是在宫外舆论造势，想一举对付了她这个皇后。
　　
　　真是够狠！这服下□□可不是开玩笑的，指不定就吃多了，一命呜呼了！
　　
　　“皇上，臣妾也有错，”娴贵妃还算良心发现，也站出来给方映雪求情，道：“还请皇上网开一面，饶了臣妾的妹妹。臣妾母亲早逝，就给臣妾留下这么一个妹妹，求皇上开恩！”
　　
　　萧弈洵笑了笑，“朕的话还没说完，你们一个个的急什么？”他清了清嗓子，道：“传朕旨意，将方丞相之女方映雪赐婚给定远侯世子叶庭风，择日完婚！”
　　
　　啊？这怎么是赐婚？
　　众人惊掉了下巴，不敢相信皇上方才说的话，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对朕的决定不满意？”萧弈洵微微挑眉道。
　　方丞相连忙道：“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婳轻声浅笑地望着萧弈洵，是真的没有想到他竟会下了这么一道圣旨来，他可是顾及自己？顾及叶庭风是他的表哥，所以有意撮合这桩婚事？
　　
　　“你们二人不同意吗？”萧弈洵看了看方映雪和叶庭风。
　　方映雪整个人是懵的，她将□□之事说出来，已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她死了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拖累，这是最好的决定了，但没想到会峰回路转。
　　
　　可是赐婚，她哪敢接受啊！她做了这样不可原谅的事，叶庭风是不会原谅她的。
　　“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叶庭风却是躬身领了这份圣旨，方映雪又惊又喜，更是害怕，怕是因为皇上的圣旨逼迫了她。
　　
　　“还不快谢恩。”林婳过来，扶了方映雪一把，让她跪下谢恩，方映雪战战兢兢地谢了恩，直觉得此刻一点也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叶国公却是打心眼里不高兴，跟这个斗了大半辈子的方丞相做亲家，真是可笑！
　　“哼！”他冲着方丞相重重地哼了一声，把不高兴摆在脸上，方丞相叹气连连，拱手向林国公示弱道：“林国公，以后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就别再斗了！”
　　
　　林国公又是冷哼一声，扭开头去。
　　萧弈洵笑了笑道：“这件事本就是家事，而非国事。是某些人别有用心，将此事闹大了——”他说着，目光转向娴贵妃，眼底浸出丝丝冷意来。
　　
　　娴贵妃低着头，安分守己，不敢再有任何言语。
　　
　　“都散了吧！”萧弈洵拂了拂衣袖，抬脚向外走去，一身龙袍竟有那么点飘逸潇洒之姿，林婳目光追着他走，一直待的身影消失了，这才收回了目光。
　　
　　众人都起身了来，叶庭风起身时伸手托了一把方映雪，方映雪眼睛一热，落了泪下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84.  第84章   晚了？

　　叶庭风微微一笑道：“没关系, 都过去了。”
　　啊？方映雪诧异抬头望他，只见到他眼中是真诚、还有关心和柔情，委屈顿时翻天覆地地涌了上来, 眼泪扑簌往下跌，他都明白, 明白自己的难处，大概也猜到了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唉！”林国公见侄子跟方丞相之女这样, 气得摔袖走人, 没救了没救了！他这侄子算是被方家的妖女给勾走了！
　　
　　毓秀宫, 这是方丞相头一回来，女儿入宫后，就成了主子, 君臣有别，他又是外男，除非女儿回府去，他就不得进宫相见。
　　
　　但看着毓秀宫里的陈设，皆是上品, 她在这宫里过得并不差, 皇上待她是极好的，至少是在吃穿用度上没亏待过。
　　
　　“爹, ”娴贵妃亲自端了一杯茶来, 递到了方丞相的手上, “您喝茶。”
　　这一声“爹”喊得方丞相热泪盈眶，他很久都没有听过大女儿这样喊他了。
　　
　　两人坐了下来, 方丞相喝着茶，娴贵妃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她知道她爹是看出来了, 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旁人看不出来，难道她爹还看不出来吗？
　　
　　方丞相喝着茶，喝得茶水见底，只留下茶叶，这才放下了茶杯，重重地叹了一声气，道：“你从小心气就高，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也都要最好的，便是在择夫上面，也要最好的。”
　　
　　“当初是爹爹不对，不该什么都随你，”方丞相忍了忍热泪，“都是我的纵容，才害得你变成如今这样。”
　　
　　娴贵妃勉强笑道：“爹，女儿过得很好啊，女儿也不后悔入宫。女儿今后一定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映雪如今被赐了婚，嫁的是自己想嫁的人，也挺好的。”
　　
　　“唉……”方丞相又重重叹气，“今日之事全靠映雪，才瞒了下去。可大家都不是傻子，皇上更是火眼金睛，他今日请了我入宫，还把映雪请进宫里来，便一早知道事情真相，就等着映雪落网。皇上不过不想场面太难看，这才没拆穿了。”
　　
　　娴贵妃急了，抓住方丞相的袖子道：“爹，女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女儿会改的。”
　　方丞相轻轻拍了拍娴贵妃的手背，道：“娴儿，做了错事，就该要受罚。明日我便会给皇上递一道折子，就说你身子不好，以后就去法佛寺养病，顺便为皇上和皇后娘娘祈福，从今往后就远离这后宫是非，也了却你的那些妄想。”
　　
　　“不，”娴贵妃猛地松开手，站起身来，摇头道：“我不去，我不去。爹，我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如此待我？你送我去法佛寺，从此青灯古佛过日子，您不是要毁了我吗？皇上都没说什么，都没治我的罪，只说是家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您为何还要抓着不放。”
　　
　　方丞相也随着站了起来，道：“你是我的女儿，我岂会不知你是什么性子？你如今是知道错了，可日子一旦久了，你就会故态萌发。只要你在这宫里呆上一天，你的那些念头永远不会绝，总有一天，我们方家都会被你害死。”
　　
　　“方家？”娴贵妃好笑道：“原来在爹爹的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方家的名誉。”
　　方丞相背过身去，“为父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呆在着宫里做什么？皇上永远不会待见你。”
　　
　　方丞相说罢，便抬脚离开，娴贵妃颓废地瘫倒在椅子上，确实，经过这事，皇上怎么还会待见她？留在这宫里，不过是讨人嫌罢了。
　　
　　-
　　
　　“唉……”夜深了，林婳坐在铜镜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一直叹气不止。
　　
　　替她梳头的绿翘诧异地歪头来看，“娘娘，您今日怎么了？怎么从议政殿回来之后，就一直叹气？事情解决了还不好吗？”
　　
　　“绿翘，通过今日这件事，你觉不觉得皇上很会运筹帷幄？”林婳问。
　　绿翘笑了笑道：“皇上自然是厉害的，不然怎么做一国之君？”
　　
　　“是啊，就连爹爹都夸他是一个很优秀的皇帝，不仅勤政爱民，更是为政精明，把朝堂上的百官治得死死的。”林婳嘴角不自觉上扬，脸颊上的两个浅梨涡若隐若现。
　　
　　绿翘放下梳子，扶了她起身，替她宽衣，道：“娘娘，这夸皇上的话，您还是留着明日跟皇上去说吧。天色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明明已经到了歇息的时间，林婳却一丝睡意都没有，躺在凤塌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萧弈洵。
　　
　　想起他毫不犹豫替自己挡下的那一刀，当时她惊得心都快从胸口里跳出来，那是一种震撼，他居然用命来保护她。
　　
　　她还想起他带着自己骑马，在林间穿梭，还有最后的那一吻，她承认了，当时她其实是心动的。
　　
　　可——怎么办，林婳把被子扯过头顶，闷在里面重重地叹气，一个伤害过阿姐的坏蛋，她怎么可以去心动呢？不报复就已经很好了。
　　
　　“唉……”又是一声叹气，林婳翻了个身，头压着被子枕着，鼻子泛酸，眼圈儿发热，清醒，她该是清醒点儿的！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林婳还是睡不着，便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心里头实在闷得厉害。也没叫绿翘她们起身，自己穿了外衣，裹了一件暖和的披风就出去了。
　　
　　就在永安宫后面的小花园溜达着，借着园子里灯笼昏暗的光，踏着碎石子路往前，园子里很静，只有呼啸而过风吹起树叶的声音，吹进她脖子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披风裹紧了。
　　
　　乌青色的夜空只有稀疏几颗星，月亮是瞧不见的。
　　这样的夜真是适合散心，走着走着，她突然瞧见前面假山石旁有一片火光，她用力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眨眼后还是有的，好像是有人在那里烧什么东西。
　　
　　林婳一时好奇，便走过去看见，不想是苏姑姑在烧东西，苏姑姑边烧还边念叨着：“小公子，莫要怪小姐，小姐她也不想的，可是没有办法。把你打掉，小姐她也不好受，病了那么些年，又早早地没了，已然付出了代价。”
　　
　　“小公子，您早些去投胎吧，投个好人家，”苏姑姑拜着道：“就别再来奴婢梦里了，奴婢也不是怕您，就是心里难受得紧，您被打下来时，都已经成人形了，唉……”
　　
　　苏姑姑抹了抹眼泪，“实在是没办法啊！”
　　
　　“姑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苏姑姑被林婳这么冷不丁出现吓了一大跳，大喊了一声，一个趔趄坐倒在了地上，“皇，皇后娘娘，怎么是您？您这是要吓死奴婢啊！”
　　
　　“姑姑，”林婳蹲了下来，抓住苏姑姑的胳膊，“您说我阿姐的孩子是被打下来的？不是滑胎滑掉的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姑姑很是为难，但依然被抓了个正着，不说也不行了，便四下望了望，见夜深人静没人，这才凑近了林婳，压低了声音，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原来阿姐怀的孩子根本就不是皇上的，而是慕长清的，嫁入皇宫之前，就怀上了。
　　阿姐根本就不敢生下来，这一生下来，就是能让林国公府上上下下去死的铁证，于是便千方百计地想弄掉胎儿，但阿姐怀的又是慕长清的孩子，心里终归是不舍的，折腾了那么久，直到三个多月时，这才下了狠心，喝了一副打胎药，把胎儿打了下去。
　　
　　林婳听得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阿姐的孩子不是皇上的，更没想到阿姐为了林家牺牲那么大，把跟慕长清的孩子都打掉了。
　　
　　“可我听原来长春宫的宫女说，阿姐是在跟皇上大吵一架，之后才滑胎的。”林婳问出心中的困惑。
　　
　　“这事跟皇上压根没关系，那日二小姐她是先喝了滑胎药，皇上来探望她，只说了些让二小姐宽心的话，就走了。谁知他前脚刚走，后脚药力就发作了，这才传成了，二小姐是与皇上发生争吵滑胎的事。”苏姑姑看了林婳一眼，问道：“娘娘，您可是为了这事，所以才一直跟皇上犟着？”
　　
　　林婳没作声，苏姑姑便知自己猜得没错，叹气道：“皇上待二小姐虽然冷冷淡淡，但一直很照顾二小姐。你也知道二小姐心里一直有长清少爷，对皇上自然是没什么笑脸的。这些年啊，他们不像夫妻，反而比陌生人更像陌生人，话都说不上两句。”
　　
　　“可皇上待娘娘您就不一样，”苏姑姑道：“一直哄着娘娘您，事事想着娘娘。您使性子，他也不与你计较，反而还与你说好话，费尽心思讨你欢喜。奴婢一早就看得清清楚楚，皇上喜欢娘娘您，娘娘您却一直伤皇上的心，事事看他不顺眼。”
　　
　　林婳被她说得无地自容，“这不是因为阿姐的事么？”
　　苏姑姑思忖了半响，道：“奴婢一直觉得啊，二小姐的事，皇上一直知道些什么内情。那日他到长春宫来，只说是让二小姐好好保重身体，不必胡思乱想，更不要做糊涂事——唉，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恐怕没想多，林婳心想：以萧弈洵精明的程度，他岂能不知阿姐腹中的胎儿是不是他的？
　　
　　他知道不是，居然不生气吗？
　　电光火石之间，林婳想到阿姐没了的那日，她带慕长清出宫去，撞见了萧弈洵，他肯定也看出来了。
　　
　　林婳惊得捂住了嘴，他是天子，自尊心极强，这些罪名，都够让她死多少回了，可他从来没提起过。
　　
　　为什么？
　　是因为他爱自己吗？
　　
　　她不相信的帝王的爱，竟那么早就开始守护自己了，那么早之前，他就开始喜欢自己了。
　　突然记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年少时的萧弈洵还不像现在这般冷冰冰的，是个会笑的少年，是个会带她荡秋千，会带她去司膳房吃太后不让吃的糕点，会拉着她的小手，说：“小婳儿，等你长大了，给我做媳妇好不好？”
　　
　　她为了他手里的一块糕点，满心满意地应着：“好呀！”
　　
　　有很多事，因为那一夜的宫变，她被溅了一身血，被浑身是杀气的萧弈洵吓到了，吓得她都忘了，从此之后，在她眼里，他只是冷冰冰的太子，威严而高高在上的皇上。
　　
　　-
　　
　　“娘娘，您怎么一人走到这处来了？”何瑞笑问林婳，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长春宫，了然道：“您是来孝贤皇后住的长春宫看看吧？”
　　
　　“啊？”林婳回神，左看看右看看，才发觉自己不自觉走到了长春宫这边来，昨晚上经过苏姑姑那一遭，她现在就跟游魂似的，一直在想以前的事。
　　
　　她真是一个大混蛋，皇上把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她不但不要，还把它一巴掌拍到地上，踩上一脚，碾碎了，更是拿土埋了。
　　
　　现在这颗心应当是不会再对她敞开了吧！
　　唉……她可真是活该！
　　
　　“何总管，您怎么在这啊？”林婳打起精神来跟何瑞说话。
　　何瑞笑了笑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想我的妻子了，就来此处看看她。”
　　
　　林婳定睛一看，见到那池子旁的放着一束鲜花，还撒了几瓣花在水池子里，里面的鱼儿一直追着花瓣游，好像真的是翠儿在回应何瑞的礼物。
　　
　　她之前也羡慕过何瑞与翠儿的真情，还想着自己是否也会拥有这样一份真挚的感情，唉……她明明拥有了的。
　　
　　“那你继续，我就不打搅你了。”林婳转身，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皇后娘娘，”何瑞喊了声，她回头过去，只听得他说：“奴才想在这处呆上一整天，恐怕没空给皇上磨墨了，皇上对墨汁的要求高，旁的太监恐怕磨不好，要不您代奴才过去磨个墨？”
　　
　　“啊？”林婳登时局促起来，“这，这不好吧。”
　　“去吧，”何瑞笑道：“以奴才跟娘娘的交情，难道托娘娘帮这么一个小忙，娘娘也不愿意？”
　　
　　“那，那好吧。”林婳应下了，心中不由自主忐忑起来，那日在容美人宫中他发了一通脾气，后来他就只教她在议政殿说的那几句话，便再也没有跟她说过其他的，也没有来过永安宫，是还在生气？还是准备不理她了？
　　
　　林婳怀着忐忑的心情往长明宫去，到了殿外，小太监们一个个给她行礼，也不拦她，就让她这么畅通无阻地进去了，她深呼一口气，掀起帘子往里走去，不想来得不是时候，舒妃娘娘在，她正坐在龙案旁，挽起一小截袖子，露出洁白的玉腕，拿着墨块正小心翼翼替皇上磨墨，而皇上正低头批奏章，两人岁月静好，旁人来了，简直煞风景极了。
　　
　　林婳这么一闯进来，惊扰了他们两人，纷纷抬眸向她看来。
　　“皇后娘娘安好！”舒妃忙起身给她行礼，皇上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批奏章。
　　
　　林婳咬了咬唇，转身就走，倒是她忘了，自古帝王多情，而非专情，此时此刻，她真的觉得呆在皇上身边的舒妃刺眼极了，她也讨厌有这样想法的自己。
　　
　　她走得飞快，不像被珠帘缠住了头上的发饰，怎么也挣脱不了，一时狼狈至极。
　　“皇后娘娘，您别动，妾身来帮您解！”舒妃忙走上前来替她解。
　　
　　林婳自己解不开，只得让舒妃来替自己解，舒妃轻手轻脚地替她解着，林婳微微垂着头，眼圈儿不争气地红了，这会儿可算是尝到了什么叫醋意横飞了，整个人忍不住暴躁，生气，她实在忍不了地伸手推开了舒妃，不让她替自己解珠帘，一把将发饰给拆了下来，一头青丝就这么泄了下来，挣脱了珠帘，她拿着发饰，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身后传来舒妃唤她的声音，也不停一下。
　　
　　一路飞奔回了永安宫，绿翘她们诧异道：“娘娘，您的头发怎么放下来了？”
　　她也不理，一直往内室走，扑到了床上，就是一阵抽噎，心口酸胀得厉害，闷得厉害，想大哭一场发泄。
　　
　　“娘娘，您怎么了？”绿翘观察了半响，见林婳哭得小声了些，这才敢过来问。
　　林婳吸着鼻子，露出半张脸来问：“绿翘，你觉得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不是啊，”绿翘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我能容人吗？”
　　
　　“自然能容，”绿翘道：“您向来很少与人计较什么。”
　　林婳道：“可是我刚刚看到舒妃在皇上那里，我很生气，我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气冲冲地跑回来了。”
　　绿翘愣了愣，道：“娘娘您是喜欢皇上，所以才会这样吧。”
　　
　　“哼哼……”林婳难受地哼唧着，“那我还不如不喜欢，太难受了。”
　　林婳抹了大半响的眼泪，哭累了，就一觉睡了过去，到傍晚才醒来，让宫女们服侍着用晚膳。
　　
　　何瑞往永安宫里来了，道：“皇后娘娘，您不是答应奴才去帮皇上磨墨的吗？您怎么去了一下就跑了？奴才可让您害苦了，回去就遭了皇上一顿训斥，还扣了一个月例银。”
　　
　　林婳有气无力道：“那我赔你一个月例银，可行？”
　　“奴才看着像是为了一点例银，专门跑一趟的人吗？”何瑞道：“是这样的，皇后娘娘您这里是不是有一个会做鲁菜的厨娘？舒妃娘娘突然想吃家乡菜，司膳房大厨做出来的总是差了些味道，皇上便就命奴才到皇后娘娘您这里来借人了。”
　　
　　林婳咬碎了一口贝齿，面上强自微笑着：“行啊，不过是借个厨娘，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多谢皇后娘娘您了，”何瑞行礼道。
　　“既然舒妃喜欢吃鲁菜，那这个厨娘便直接转赠给舒妃便是，带走就不用送回来了。”
　　
　　“这——”何瑞惊讶。
　　“本宫没那么小气，也就是略表心意，成全皇上罢了，”林婳一挥手，“月橘，带何总管去领厨娘走吧。”




85.  第85章   大胆奴才

　　“哎哎, 怎么打叶子牌的呀？”宁太后把林婳丢的牌给她塞回手里去，说：“你的都没我的大，你要得起吗？”
　　“哦哦, ”林婳羽睫一垂，用染了丹蔻的手指将叶子牌插了回去, 又扔了一张能大得起的牌，打完又神游到不知何处去了。
　　太后俨然没了兴致, 把牌一收, 打发了凑搭子的秋璇姑姑和郭公公出去, 她转头盯着林婳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还总走神。”
　　
　　林婳打哈哈道：“是这炉子升得太暖了些，我有些犯困了。”
　　宁太后偏头示意了下旁边大开的窗户, 道：“怎的？连对母后都不说实话。”
　　
　　“哎呀，”林婳匍在桌面上，“母后，您就别问我了。”
　　宁太后边叠着叶子牌，边道：“你这关子卖的, 我还不稀罕听了呢。”
　　
　　林婳心里实在苦闷得紧, 手指捏了张叶子牌玩着，道：“母后, 争风吃醋在后宫是不是很常见啊？”
　　宁太后目光瞥来, 一下了然于心, 道：“常见啊，先帝后宫的妃嫔, 有名分的，没名分的，林林总总起码有三十多个, 这一大帮人凑到一起，哪天不争风吃醋啊！”
　　
　　“那母后您吃醋吗？”林婳问。
　　宁太后笑道：“自然是争风吃醋过，斗得跟乌鸡眼似的。”
　　
　　“那您不觉得难受吗？”林婳嘴巴一下过快，问得有些过了。
　　宁太后侧头看着林婳，似笑非笑道：“你突然问这个，是难受了？”
　　
　　“我就随便问问，”林婳逃避宁太后的目光，也帮着一块收拾叶子牌，“母后您不回答也行的。”
　　“难受过一阵，”宁太后却很坦诚，道：“不过后来也想开了，皇帝有三宫六院，实在再正常不过，怎可身边只有一个女人。所以我啊，最后只求先皇心里还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就行。”
　　
　　林婳登时更是泄了气，“母后，你说得对！”
　　“对什么对？”宁太后笑着一掌拍在她肩头，道：“这事哪能这么容易想开的，哀家没想开之前，可是很得意的，便是先皇身边还有其他女人又如何？我要他心里只有哀家，得宠哪有专宠得意？专宠便只是一时的，那也值了！”
　　
　　“恩？”林婳听得有些迷茫。
　　宁太后看不下去了，道：“哀家的意思是顺从心意，不要想太多……你啊！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不如主动出击去抢！”
　　
　　林婳黯淡地眼珠猛然一亮，“母后你说的对，我确实不应该一直唉声叹气下去。”
　　
　　-
　　
　　长明宫，时不时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自然不是哪个当值的太监，是皇上萧弈洵病了。
　　许是天气转凉，年关将近，批阅的奏折一日比一日多，更要召见大臣商议政事，连日来的操劳，便叫风邪钻了空子。
　　
　　何瑞端着药迈进殿内来，身后还跟着他徒弟小德子，手里也端着什么。
　　
　　“皇上，该喝药了。”何瑞把汤汁乌黑的药端到了萧弈洵的面前，皇上望了一眼，眉头紧蹙，又低头批阅奏折去了，他又催促道：“皇上，苦口良药，药得趁热喝了。”
　　
　　“等等，”萧弈洵还是不肯老实吃药。
　　何瑞无奈地笑了笑，转身从小德子的手里端来蜜饯，“皇上，吃一颗蜜饯就不苦了。”
　　
　　萧弈洵目光瞥过来一眼，不由怔住，只见是一个攒盘，里面的每个小格子都放着不同的蜜饯，还都是他喜欢吃的。
　　“皇上，您尝尝这蜜糖金桔，”何瑞道。
　　
　　这回，萧弈洵没再推辞喝药，端过药碗一口饮尽了，随即粘了一颗蜜糖金桔丢进口中，细嚼起来，“从前喝药，似乎不见你准备这么些蜜饯，更别说还有这蜜糖金桔。”
　　
　　他躬着身子，笑眯眯道：“还不是跟皇后娘娘学的。”
　　“哦，”萧弈洵淡淡地应了声，提起笔继续批奏折，却不再碰那盘蜜饯了。
　　
　　“皇上您不再吃点？”何瑞试探问。
　　他一拂袖，蹙眉道：“端走。”
　　
　　何瑞吃惊地瞥了皇上一眼，赶紧拿起让小太监端走了，怎么好好的，又不高兴了？
　　
　　小德子端着攒盘回了煎药的偏殿。
　　林婳就在偏殿里，她穿着一身小太监服，头发全束起了，要戴的太监帽给她扔在凳子上，只见她那张小脸上沾了些炉灰，手里还拿着一把扇火的蒲扇，看到没动的蜜饯，一双杏眸圆圆地望过来，问道：“怎么皇上没喝药吗？”
　　
　　小德子答：“喝了。”
　　“蜜饯怎么没动？”林婳奇怪了，萧弈洵喝药最怕苦了，怎么不吃蜜饯？
　　
　　“吃了一颗，”小德子答：“然后皇上问何总管说怎么想起备这么些蜜饯，何总管说是跟皇后娘娘您学来的，然后皇上就叫奴才把这蜜饯端走。”
　　林婳听罢，郁闷地撅了撅嘴，这是在跟自己撇清干系吗？就不爱吃她准备的蜜饯，何瑞跟她学来的也不行。
　　
　　“皇后娘娘，那奴才先告退了，”小德子把赞盘往桌上一放，脚底一溜烟跑了。
　　林婳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自己拿了蜜饯吃，再甜的蜜饯也掩饰不了心里的酸涩啊！
　　
　　不过来日放长，就这么一点挫折就受不了了？未免太没用了。
　　林婳就扮成小太监，在长明宫里忙前忙后地为萧弈洵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替萧弈洵煎药、帮他准备一些茶点，也帮他叠一叠浣衣局送过来的干净衣裳，收拾一下内殿等等，一干就是小半个月，但就是不往萧弈洵面前凑。
　　
　　何瑞问道：“皇后娘娘，要不您去皇上跟前服侍着？这般在后面忙，皇上他也不知道啊。”
　　“我这样挺好的，”林婳其实是怂了，她再厚颜无耻，也不能在三番两次作践皇上后，还脸皮厚地凑上去，“何总管，你可不能把这事透露给皇上，不然我跟你没完。”
　　
　　何瑞一阵无奈地笑道：“奴才哪里敢！”
　　这时，小德子跑了来，站在门边上道：“师父，皇上叫您去泡茶呢，舒妃娘娘来了，还让我去叫司膳房送些糕点来。”
　　
　　林婳倏地站起身来，“她怎么又来了？”
　　林婳呆在长明宫这小半个月，这个舒妃也是神了，每天必到长明宫，一呆就是大半日，小太监们只说磨墨、倒茶什么的，但这舒妃来得也着实太勤快了些。
　　
　　何瑞起身理了理袍子，正预备去泡茶，却被林婳一把拦住了，听得她道：“我随你一块去泡茶。”
　　何瑞张了张嘴，想说您方才不还说不许告诉皇上？怎么这会又要自动去暴露了？又罢了，笑着道：“行，娘娘您跟着奴才来吧。”
　　
　　“叫我小云子就成。”林婳赶紧去把太监的帽子戴上。
　　
　　何瑞泡了茶，林婳端着跟在何瑞公公身后，往正殿去。
　　只见舒妃正端坐在萧弈洵的侧边，替皇上磨墨，正言笑晏晏，皇上也点着头附和她说的话。
　　
　　“皇后娘娘，您可别乱来，”何瑞低声提醒着。
　　林婳抿嘴一笑，“我看着像是醋坛子吗？”
　　
　　待走近了，何瑞伸手端了茶水，放到了案桌上，“舒妃娘娘，您的茶。”又回身过来拿另外一杯茶，不料林婳反应更快，一手端了茶放到皇上的手边上，加粗了嗓音道：“皇上，您的茶。”
　　
　　显然他们都没发现林婳，连目光都不曾抬一下，林婳退到了一旁去。
　　“皇上，墨磨好了，”舒妃将磨好的磨换给了皇上。
　　
　　随即又道：“皇上，您批奏折辛苦了，臣妾给您捏捏肩吧？”
　　“嗯，”萧弈洵手上的笔没有停下，只听得他轻轻应了声，同意了。
　　
　　舒妃神情微愣，旋即一笑，起身替萧弈洵捏肩膀，还道：“皇上，臣妾知道您一向注重国事，但您的龙体同样重要，您的病还没有好全，不宜这般操劳。”
　　
　　“嗯，”萧弈洵轻声应着。
　　舒妃用手指在他的肩头上揉.捏着，眉头轻展，面上展露笑容，与萧弈洵挨在一块，叫旁人看了直呼恩爱，简直羡煞旁人！
　　
　　林婳站在一旁，小嘴撅得老高，心里是那个醋意翻飞，宫里的人不都说皇上去后宫少，与后宫妃嫔都不甚亲密，现在瞧着，这岂止是亲密？简直就是腻歪好吧！
　　
　　一想到这小半个月，他们都在这殿内亲亲热热，而她在这里当个小太监灰头土脸地忙前忙后，心口就开始冒火！实在看不下去了！
　　
　　快看看呐，这舒妃的手往哪里摸？都要摸到皇上的衣襟里去了！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避讳着？
　　“咳咳……”林婳忍不住一阵轻咳，打破了殿内的安静，也打断了舒妃那蠢蠢欲动的手。
　　
　　岂料，得了萧弈洵一个冷斥，“大胆奴才，怎的如此不懂规矩？”
　　




86.  第86章   心塞

　　林婳哪能就这么暴露自己, 扮成小太监混在长明宫，叫舒妃看见，怕是要笑死自己。
　　她连忙跪了下来, 头垂得低低地求饶：“奴才该死，请皇上饶命！”
　　
　　何瑞见状, 忙上前替她打掩护，“你这不知分寸的奴才, 赶紧退下去喽, 别饶了皇上的兴致。”
　　“是, ”林婳赶紧起来，转身便要退下去。
　　
　　“站住，”文宣帝清朗的声音响起, “过来，替朕捏肩。”随即，他又微微侧头道：“舒妃，辛苦你了，让奴才来做这件事吧。”
　　
　　舒妃微微一笑, “是, ”便坐回了原处。
　　
　　“怎么还不过来？”见林婳不动，皇上蹙眉低喝一声道。
　　林婳万般为难, 早知就不过来凑着热闹了, 在何瑞的目光示意下, “娘娘，您赶紧过去啊, 再不过去，皇上动怒就不好了”，林婳不得不硬着头皮过去, 垂着头，避免叫舒妃和皇上认出她来，伸手在皇上的肩头轻捏着。
　　
　　诚然舒妃并不在意她这个小太监，只微微笑着替文宣帝整理着桌上有些乱的折子，努力跟皇上攀谈，“皇上，马上就到小年夜了。太后和皇后都将此事交与臣妾办，皇上您可有什么想法？妾身也好替皇上您布置好了。”
　　
　　文宣帝看了舒妃一眼，淡淡道：“你准备怎么办？”
　　显然皇上也并未在意她这么个小奴才，林婳轻咬了下嘴唇，加大了手上的劲，但文宣帝肩膀上的肌肉结实，骨头又硬，她没讨到一点好处去，把自己手捏得生疼！于是只好放轻了力度，有气无力地捏着。
　　
　　舒妃道：“按照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跟往常一样办，办一个家常宴即可。”
　　“就这么办吧，”文宣帝道：“就在群芳阁，也不必准备什么节目。”
　　
　　“是，”舒妃点头应下了。
　　话说到这里，似乎无话可说了，舒妃张了张嘴也找不到什么话跟皇上说，文宣帝也只顾低头批阅奏折，压根就没打算一心二用。
　　
　　但是舒妃也不走，只伸手端起茶来，慢慢地喝着，一边拿目光在皇上身上扫了来扫了去，嘴角还勾起笑意。
　　林婳细眉微蹙，心里头的那股占有欲猛地涌了上来，就好像小时候手里的玩具要被人抢走了的强烈不满，她强烈地反感舒妃这种觊觎的目光，她蓦地捏紧了萧弈洵的肩膀，杏眸向着舒妃一瞪，无声地在心里大喊道：这是我的！
　　
　　她反正是改不了了的，从小就养成的性子，她的东西永远不许人觊觎，只属于她自己。
　　放到此刻，她喜欢的人，也是她的，不许别人觊觎，哪怕是皇上的妃嫔又如何？反正就是不许觊觎她的人！
　　
　　“舒妃，”文宣帝突然道：“朕眼睛有些乏了，想去游湖，可否邀你一同前往？”
　　舒妃微笑道：“臣妾荣幸之至。”
　　
　　文宣帝和舒妃起身便往外去，林婳紧跟在其后，何瑞见了忙伸手拦着，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您这是还要去啊？不是说不叫皇上发现你吗？”
　　
　　林婳急切道：“我自然是要去的，我，我——”想来这理由，也觉得荒唐，舒妃是皇上的妃子，他们有什么也实属正常，她在这里醋意横飞，着急忙慌得作什么？
　　
　　“我就是要去！”林婳提着过长的袍子，抬脚就追上前去。
　　
　　皇宫里的湖泊，是挖出来的一个人工湖，放眼望去还算广阔。
　　何瑞先吩咐小太监赶去，将游湖的画舫备好了，文宣帝和舒妃皆上了船，再有一个划船的小太监，只能再承载一个人。
　　
　　何瑞为难了下，决定还是自己上去，毕竟他要伺候皇上，不想被皇后娘娘一个胳膊肘挤开，她一个箭步上了画舫，吩咐那划船的太监道：“快划船。”
　　
　　船杆一撑，画舫轻飘飘地湖荡去，湖面被画舫破开，水波涟涟。
　　“哎哟喂，”何瑞抬头望着远去的画舫，暗自焦急道：“这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
　　
　　画舫上，早先备好了酒菜，舒妃抬手要给文宣帝倒酒，林婳过去接了舒妃手中的酒壶，垂眸低头道：“舒妃娘娘，让奴才来给您和皇上斟酒吧。”
　　
　　舒妃这才正式地看了她一眼，惊讶道：“怎么不是何总管上来？”
　　林婳胡诌了一个借口，“何总管他肚子疼，便叫小的上画舫来服侍皇上和舒妃娘娘。”她说着，飞快地替文宣帝和舒妃斟了酒，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拿余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转。
　　
　　显然舒妃一心扑在皇上身上，否则方才离得那么近，怎么会没认出她来。
　　“皇上，”舒妃举杯道：“请与臣妾同饮一杯。”
　　
　　文宣帝举杯示意了下，两人饮了一杯酒。
　　舒妃喝下一杯酒，面色逐渐红润起来，眉眼里带着笑意，看着心情非常不错，她观赏了下湖面的景色，旋即笑道：“这处景致真不错，臣妾也经常来此处观赏，但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能与皇上在这湖面上乘船共游。”
　　
　　文宣帝放下手中的空酒杯，拿食指敲了敲桌面，“倒酒！”
　　
　　捧着酒壶的林婳被叫到，赶紧凑过来倒酒，船身有些晃荡，她一下没对准，酒水撒到了桌面上，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又继续给文宣帝把酒杯满上。
　　
　　全程林婳一直垂着头，弱化自己的存在感，所幸文宣帝并未认出她来，他修长的手指端起酒杯，目光幽幽地眺望着湖面，浅酌了一口酒，轻声道：“嗯。”
　　
　　舒妃淡淡一笑，也示意“小太监”给她倒酒，继续道：“臣妾还记得当初刚入宫时，第一眼见到皇上时的情形。”
　　她视线顺着文宣帝的视线望去，继续道：“臣妾记得那是一个雨天，臣妾没带伞，便在一处阁楼的廊下躲雨，皇上您从长廊那一边缓缓走来，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纹的龙袍，眉目疏冷，不怒自威，真真是——叫臣妾毕生难忘。”
　　
　　“您走过来，还叫身边的太监递了一把雨伞给臣妾……臣妾一直想您日理万机，这才没什么精力到后宫来，更何况宫里那么多姐妹，但每回得到您的注目，臣妾就一心满意足……”
　　
　　林婳双手捧着酒壶蹲坐在一旁，圆溜溜地眼睛一下看看舒妃，一下看看文宣帝，听舒妃将她跟文宣帝之间的事娓娓道来。
　　
　　林婳听得心口酸涩、胀疼，他们之间的回忆未免太多了，多到让她快要被醋意淹没。
　　
　　舒妃越说越感性，就喝得也多了起来，林婳一直默默给她添酒，她一饮便是一杯见底，喝得脸颊驼红，脸上的笑容都有些醉意。
　　
　　“皇上，”舒妃突然倾身向前，纤手握住文宣帝搁在桌上的那只指节分明的右手。
　　
　　林婳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好容易才忍住，没上前给他们掰开了。
　　
　　舒妃浅笑道：“皇上，臣妾今日好开心，让臣妾为您抚琴如何？”
　　她说着，便起身到一旁放着琴的位置走去，轻别裙裾落座了下来，开始抚琴，琴音一出，是一曲《凤求凰》，其用意不言而喻。
　　
　　再看文宣帝他左手执着酒杯，浅酌着，目光眺望着湖面景色，眉头轻展怡然自得，分明很是享受舒妃给他弹奏的《凤求凰》。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林婳鼻子一下酸涩起来，难受得眼眶只发热，她这眼巴巴地上船来作甚？自虐来了？
　　
　　一曲奏完，舒妃起身，缓步向文宣帝这边走来，笑道：“臣妾献丑了——”话音还未落下，忽然船身猛然颠簸一下，她身形一倾向一旁站着的林婳扑了过去，竟连带着林婳一块跌进了湖里，湖水冰冷刺骨。
　　
　　林婳不会水，更未曾想到这处湖泊竟与地下水相连，一下被涌动的湖水给卷走开来，头上戴着的帽子被水卷走，长发披散了下来，她拼命地划着四肢，让自己不要沉下去，但依旧免不了连连呛水。
　　
　　她看见文宣帝从船上跳进湖里来，赶紧挥着手喊道：“救……救命！救命！”
　　然而文宣帝去救的人却是舒妃，他拖着舒妃往船只游去，竟连看都未曾看她这边一眼，林婳的身体一点点地往湖水里沉，她安慰自己道：皇上肯定是没认出她来，现在她不过是个小太监，先救舒妃很正常啊！又不知道她是皇后。
　　
　　可如果知道小太监是她的话，皇上会先救谁呢？
　　湖水铺天盖地地涌来，灌进她的口中、鼻中，意识开始模糊……
　　-
　　
　　林婳醒来，人已经在永安宫。
　　“娘娘，您可算醒了，”绿翘红着眼圈儿，赶紧让月橘去端了药来，“来，先把药喝了，您落了水，湖水太冰凉，不喝药会生病的。”
　　
　　“我怎么在这？”林婳缓缓道，心口闷闷的，有些不舒服，还记着沉到水里前，见到萧弈洵费尽全力地去救舒妃的画面。
　　
　　绿翘道：“是皇上送您回来的，说您落了水，还叫太医瞧过无碍了，皇上这才离开的。”
　　
　　“娘娘，您先把药喝了，”绿翘伸手喂药。
　　林婳却偏头躲开了，蹙眉极其不适道：“我不喝。”
　　
　　苏姑姑正走过来，听见这话，道：“不喝药怎么行？您可是掉进了湖里，这冬天的别染了风寒才会。”她说着，走到床边，将手里刚煨好的汤婆子塞到被子里，接过绿翘手中的药碗，亲自要来喂林婳。
　　
　　林婳背过身去，声音哑哑地道：“不喝。”话落，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这样还不如死掉算了，也不至于这般难受。
　　
　　“娘娘？”苏姑姑试探地喊着。
　　林婳不答，苏姑姑没法子，只得叫绿翘把药重新温着，她道：“娘娘，您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拿身子开玩笑啊！您再休息一会，等过会，可一定要喝药。”
　　
　　林婳不肯喝药，她们也没法勉强，只得给她把被子掖紧实了，又多煨了几个汤婆子，还把屋里的地龙也烧得更旺了起来。
　　
　　林婳悄悄哭了一场，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苏姑姑见林婳这么久还不肯吃药，这回叫上月橘和绿翘，准备用强的了，结果一摸她的头，滚烫得厉害，林婳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的，喊也喊不醒。
　　
　　“这下可怎么好！”苏姑姑急忙道：“快拿药来，早知该早些灌娘娘喝药的。”
　　
　　月橘忙端来了药，苏姑姑让绿翘扶好了林婳，她接过药碗，一手掐着林婳的脸颊就强行灌药，然而不成，药没喂进去，反倒是倒了林婳一脖子。
　　
　　“哎呀，这喂不进去啊，”绿翘忙拿了帕子，给林婳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身体，但中衣已然湿掉了，不得不去找了干的中衣，替林婳换上。
　　
　　这还换着呢，就听得外头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下一瞬间，文宣帝就走了进来，她们只得先给皇后娘娘把被子盖好了，个个起身行礼。
　　
　　萧弈洵行至床榻旁，细瞧了林婳一眼，她整个人陷在厚重的锦被里，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在外面，锦缎般的长发铺了满枕，双眼紧闭，脸颊绯红，呼吸还有些急促。
　　
　　他眉头蹙了蹙，“这是怎么了？”
　　
　　苏姑姑忙道：“娘娘不肯喝药，身子受不了凉，发烧了。方才喂药，又喂不进去，全洒了。”
　　
　　“再拿碗药来。”萧弈洵道。
　　药是一直温着的，月橘忙又去倒了一碗来，递到了文宣帝手上。
　　
　　文宣帝端着药坐在床榻旁，空着的那只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准备将她扶起来，不想手掌接触到的是一片细腻的肌肤，不由愣了下，待扶了起来，锦被滑落下来，露出她只着了细带肚.兜的上半身，这才明了。
　　
　　只是这满眼温香玉软，真叫他目光无处安放，连带着他扶着她的那只胳膊也有些无力。
　　
　　“皇上，您要怎么喂？”苏姑姑探身过来，赶忙替皇后娘娘伸手拉扯上了锦被，道：“方才奴婢试着灌了药，没喂进去。”
　　
　　怎料，文宣帝端着药径直喝了一口，旋即微微俯首，衔住她的两瓣香唇就往里送药，药汁一丝不漏地被喂了进去。
　　
　　苏姑姑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绿翘和月橘两人脸皮薄转身就往外走。
　　
　　喂完之后，文宣帝又继续含药，送到皇后娘娘的唇边，温柔地喂药。
　　苏姑姑抿唇一笑，转身将纱幔给放了下来，也退了出去。
　　
　　林婳似有意识，醒来之后什么都没吃，又大哭一场，这会烧得浑身发烫，早就渴了，也顾不得药汁苦涩，下意识张嘴含.住，想要喝得更多，萧弈洵一时猝不及防被她吻了个正着，呼吸不禁一沉，大脑蠢蠢欲动地想沉溺其中。
　　
　　林婳用力吸了几口，终于发现有点不对劲了，这喝“水”杯子怎么软乎乎的，还有点热，她挣扎着撑开一点眼皮，见到了萧弈洵那张放大的俊脸，好在她烧得不算糊涂，很快反应过来，方才喝的不是水，而是药。
　　
　　他，他居然这样给自己喂药！腾地一下，林婳的脸烧得更红了。
　　两人的唇瓣还贴在一起，她的一只胳膊还攀着他的脖子，她整个人都依偎在他的怀里，这，这怎么办呀？
　　
　　林婳眼睛赶紧闭紧实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继续装昏迷，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喂药，嘿嘿！




87.  第87章   礼轻情意重

　　恩？怎么没动静了？
　　林婳试探着碰了碰他的唇瓣, 盼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往下，作乱似的扯他的衣襟。
　　萧弈洵倏然推开，按住了她的手, 沉声道：“别装睡了，既然醒了, 就自己喝药。”
　　
　　林婳睁开了眼睛，讪讪一笑, 乖巧地接过药碗喝着药。
　　披在身上的锦被滑落了下来, 漂亮的锁骨和圆润的肩膀露了出来, 还有那藏于绣了海棠花的肚.兜下的温香玉软。
　　
　　萧弈洵微微侧身过去，口吻嫌弃道：“以后别那么幼稚，扮什么小太监了。若非朕这次出手及时, 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幼稚？”林婳放下药碗，盯着他的侧脸，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委屈得眼眶开始发红。
　　原来在他的眼里，为他煎药、备蜜饯、照顾他的起居, 只是幼稚的行为, 也对，这些有太监们做, 何至于她去做这些。
　　
　　一想到掉进湖里, 他居然先去救舒妃, 林婳心里更是难受，那种占有欲、嫉妒、委屈都要把她撕碎了, 睫毛轻眨，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林婳抽噎着，金豆子扑簌往下掉, 心里地难受、委屈无处发泄，她双手抓起萧弈洵的手腕，一口咬了上去，咬得用力又不用力，像小奶狗咬人一样，疼又不疼。
　　
　　萧弈洵诧异望过来，对上那那双泪眼朦胧的杏眼，因为生气而起伏不停地柔软，瞳孔一时微怔住，呼吸也不自觉屏住——待回神，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去，冷冷道：“你且好生养病，以后别再来长明宫当什么小太监。”
　　
　　话落，他倏然起身，快步离开。
　　林婳抹了抹眼泪，朝着他背影喊道：“谁稀罕去了！”
　　少顷，又默默在心里添上一句，就去！就去！不去难道让你跟舒妃一起亲亲我我？！
　　
　　不过，想去也有心无力，她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只能裹着厚衣，汤婆子不离手地老实呆在永安宫里养病。
　　闲着无事，便寻来一本《孙子兵法》好好钻研，磨砺一下手段，总会派上用场的。
　　
　　“嘶……”一旁坐着的月橘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手指塞到口中含着。
　　林婳闻声望去，但见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绣，不由诧异问道：“你怎么突然拿起绣花针了了？给我做的？看着不像是我的啊。”
　　
　　还不待月橘说话，绿翘就抢先一步，打趣道：“她这是春心萌动，给边大统领做的。”
　　
　　“恩？”林婳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月橘跟边大统领，她倒是没注意到他们平时有什么互动啊！
　　
　　“哎呀，娘娘，你别听绿翘胡说八道！”月橘白乐绿翘一眼，道：“不过是上回与边大统领切磋比武输了，不得已给他做的。”
　　
　　“你这话说的，骗谁呢？”绿翘笑道：“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贴身穿的中衣，女子给男子做，除了父兄之外，可就只有夫君了。”
　　
　　“你——”月橘气得脸蛋通红，说不过绿翘，便放下手中的针线，揪住绿翘就要上手挠痒。
　　林婳却是若有所思，片刻后，她道：“那本宫也要给皇上做一件。”
　　
　　绿翘和月橘齐刷刷望来，异口同声道：“娘娘，您的绣工成吗？”
　　虽说出嫁前，林夫人总是督促着林婳学女红，是学了很多，比从前手艺好多了，也能绣个荷包、手帕什么的，做一件中衣也行，但这可是给皇上做，那必定是要手艺非凡才够资格给皇上做啊！
　　
　　林婳笑道：“谁说不成了？上回我做的荷包，在上面绣的荷花，你们不是挺喜欢吗？”
　　月橘和绿翘呵呵一笑，道：“是，是不错。”又心道：她们敢说不喜欢吗？
　　
　　去司制房拿来了给皇上做中衣的布料和丝线，林婳便着手忙了起来，白天里绣，大半夜也兴致勃勃坐在床上，对着宫灯一针一线地仔细绣，绣得简直废寝忘食，绿翘她们要帮忙，也不肯让帮，两日后，可算将这件中衣绣好了。
　　
　　“如何？是不是做得特别好？”林婳兴致勃勃地让绿翘和月橘点评，“你们看着针脚，我绣得超级密，绣得我眼睛都要瞎掉了。”
　　
　　绿翘和月橘一言难尽地伸手摸了摸那针脚很密的五爪金龙，像是摸到了一块疙瘩，这么做中衣贴身穿着，会舒服才怪了，但为了避免浇灭了林婳的满腔欢喜，两人违心地夸道：“绣得真好，一看娘娘您就是花了十足的心思的，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呵呵……”林婳笑得露出整齐洁白的贝齿，“那给本宫梳妆吧，本宫要亲自送去长明宫。”
　　但万万没想到，舒妃也在长明宫，还就那么巧，也给皇上奉上了一件亲手做的中衣，明明是一样的用料，绣得也是一样的五爪金丝龙，可舒妃那件怎么瞧都比她这件要好，针脚紧密但不拥挤，恰到好处，五爪金龙绣得栩栩如生，看上去像是那锦缎上天生就有的。
　　
　　再看她这件，针脚紧密到难看，那让她得意了好一会的五爪金龙活脱脱像只大黄虫，她生气地瞪了绿翘和月橘两人一眼，什么时候也对她说瞎话了，早点让她认清事实，她可以改的呀。
　　
　　“皇后娘娘，”舒妃见到她，忙起身行了礼，又见到绿翘手里端着的漆盘里放着衣裳，笑道：“皇后您也给皇上做了衣服吗？”
　　
　　“是啊，也做了一件中衣，”林婳拿了过来，“虽说比不得舒妃你的绣工，但终归是本宫的一片心意。皇上，送给你。”
　　
　　两件中衣放在一块对比，更是衬托得林婳做得中衣绣工粗劣。
　　舒妃忍着笑意，附和道：“皇后娘娘说的是，所谓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了就行。”
　　
　　“辛苦皇后了，”文宣帝说罢，转而看向舒妃，道：“舒妃好巧的手艺，朕很喜欢。”
　　
　　林婳：？？？
　　她就得这么一句辛苦，连客套的一句夸赞都没有？
　　真是气煞人也！
　　
　　从长明宫离开，林婳一手捉着绿翘，一手拽着月橘，“好啊，你们两个可真行！什么时候都学会拍马屁了？”
　　“娘娘，奴婢不也是不想扫了的兴致吗？”
　　“就方才丢丑丢成那样，还有什么兴致可言？”林婳气呼呼道：“不就是绣工吗？难道我日夜苦练，还就练不成一手好的绣工？走，回宫去，你们立马去把司制房最好的绣娘寻来，本宫从今往后要苦练技艺。”
　　
　　第二日一早，长明宫的太监忙来忙去，为文宣帝准备妥当好一切。
　　近身伺候的太监奉上了今日要穿的衣裳，正在拿着湿帕子擦手的文宣帝瞥了一眼过来，落在了那套做工精致的中衣，道：“今日是小年，去换一套中衣来。”
　　
　　小太监诧异，他自然知道今日是小年，因此特意备上了整套新的衣裳，连中衣也是新的，特地挑的绣工最好的那套，听管衣裳的说，这可是舒妃娘娘亲手给皇上做的。
　　
　　“愣着作什么？快去。”文宣帝扫了一个冷眼过来。
　　小太监慌了，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但也赶紧应下，托着漆盘跑了出去，去找何总管问个清楚明白，何总管正在给皇上准备早膳，闻言，不禁笑道：“你再去找找看，看有没有一件绣了一坨五爪金龙的中衣，拿了这件给皇上穿便是了。”
　　
　　小太监得了指示，急急忙忙地去寻，果然瞧见了一件。他赶忙拿了去伺候文宣帝更衣，这次文宣帝什么都没说，就穿上了。
　　
　　等伺候完文宣帝更衣后，小太监跑去找管衣裳的管事一问，才知这件中衣是皇后娘娘绣的，心下不禁暗自道：皇上跟皇后娘娘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吗？怎么感觉在皇上的心里，皇后娘娘的份量似乎比舒妃更重一些呢？




88.  第88章   请自重

　　小年夜晚上, 皇上、皇后以及后宫妃嫔一行人到太后宫中，给宁太后请安，并在太后宫中吃小年夜团圆饭。
　　
　　只见太后宫中摆了几桌家宴, 布了一些家常菜，并没有往年那般铺张浪费。
　　
　　宁太后笑道：“今年就一家人简简单单吃一顿年夜饭, 大家都不要拘礼。”
　　
　　一行人入座，林婳挨着宁太后坐, 文宣帝身旁坐的是舒妃, 剩下的王婕妤和李美人同席而坐。
　　本就不多的后宫妃嫔, 周才人和容美人入了冷宫，娴贵妃自请去了法佛寺，这下后宫妃嫔剩得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了。
　　
　　宫女们开始倒酒伺候, 唯一请的一位琴师坐在一旁轻柔地抚琴，为今日这场家宴增添一点热闹的气氛。
　　“哇……”林婳一坐下，就被桌上的菜肴吸引了注意力，都是她爱吃的，冬笋、野菌、还有炭烤羊排等等, 虽说不是很稀罕的食材, 但母后记得并且给她准备了，怎能不叫她欢喜和触动, “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母后, 您待婳儿可真好。”
　　
　　宁太后笑道：“不过是吩咐一声的事，何至于大惊小怪？”
　　“哈哈, ”林婳笑道：“那也得母后您记在心里啊！”
　　
　　她伸手替宁太后夹了菜到碗里，“婳儿记得母后您爱吃鲜虾丸。”
　　看着碗里的鲜虾丸，宁太后也宠溺地替林婳夹了冬笋,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们俩这般母慈女孝，从前不是没见过，只是林婳如今是皇后了，关系还这般融洽，太后这般明显地偏爱，而她们同为后宫妃嫔，就不见太后对她们这般上心和宠爱，心里不平衡总是有的。
　　
　　在太后还给皇后准备了过年小礼物时，这种不平衡的心态达到了顶峰。
　　宁太后命人拿了一盒珍稀的颜料来，送给了林婳，但见林婳满脸欣喜，她道：“母后，您怎么知道我最近正缺颜料？”
　　
　　宁太后笑道：“哀家可不知道，哀家只听说你最近在学什么西洋画，知道要用很多种颜料，想着那些普通的宫廷里都有，便命人去寻了些稀罕不易寻的。”
　　
　　林婳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道：“婳儿最近在给母后您画人像画呢，有了这些颜料，那就赶得及过年画好，到时候给母后您做新年贺礼！”
　　
　　“哈哈，那哀家可是送得及时了。”宁太后不禁展颜大笑，岁月不败美人，便是连眼尾的细纹都带着一丝美丽。
　　
　　萧弈洵目光微微一瞥，落在笑容真诚、娇憨尽显的林婳身上，定了定，便收回了，端着酒浅酌，似乎对于宁太后和皇后的高兴都不大感兴趣。
　　
　　热闹过后，舒妃突然主动挑起了话题，“如今这宫里的人是愈发少了，便是过年也冷冷清清的，一点也不热闹。太后娘娘臣妾斗胆建议，也该是时候给皇上选秀，选一些新人入宫来，让宫里热闹些，迎迎喜气，也更好的为皇上开枝散叶。”
　　
　　林婳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选秀？进新人？这么多难道还不够吗？
　　她下意识地向文宣帝看去，但见他自顾喝酒，并未有什么异议，想来也是赞成的。
　　
　　舒妃突然这么一提，倒叫宁太后惊讶了下，随即她微微笑着道：“这事哀家可管不了，也不爱管这事，你问皇上。”
　　上一回选秀，闹得笑话还不够？皇上可是连到都没到，况且，她打心底觉得现如今这般就挺好，人少清净，没什么勾心斗角地肮脏事。
　　
　　这话题便抛到了文宣帝的身上，大家都向他看了过去。
　　文宣帝抬起眸子，眸光清冷地道：“此事便交由舒妃去办。”
　　
　　舒妃一怔，她不过是见皇后春风得意，故意随便一提，想叫皇后心里不痛快，没想到皇上竟然同意了，只得硬着头皮领了旨意，“臣妾一定将此事办好，不负皇上信任。”
　　
　　没胃口了，就算满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林婳此刻也没胃口了。
　　他居然真的同意要选秀了，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抱着新人入睡吗？一想到这样的画面，她就满肚子的醋意，便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了。
　　
　　“母后，我吃好了，”林婳搁下筷子，笑了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实在是母后您送的这颜料叫人喜欢，真想快点拿去上色，把人像画画完了。”
　　
　　宁太后瞥了她一眼，这丫头，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谁看不出来她是为了选秀的事不高兴了？
　　显然是舒妃故意挑衅，就这般中计先回去了，岂不是白白叫舒妃得意了去！
　　
　　“急什么？”宁太后道：“难道这颜料还能跑掉不成？人像画什么时候都能画，今日可是过年，哪能随便应付一下就走掉的？等会用完了膳，陪哀家打打叶子牌。”说罢，又向皇上连带舒妃她们道：“你们也通通留下，一个都不许走。”
　　
　　待用完了晚膳，众人移步到了偏殿，太监宫女们早早准备妥当，一行人入座便直接玩叶子牌，喝茶嗑瓜子，四人位，太后、皇上、皇后、舒妃四人打，剩下的王婕妤，一个坐在太后身旁帮着看牌，另一个还是坐在太后身边，伺候茶水。
　　
　　自然，打叶子牌不过是把人留下的借口，这接下来的话才是太后抛出的助攻。
　　
　　宁太后一边出牌一边漫不经心道：“皇上，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现如今可大好了？”
　　文宣帝道：“已然好全了。”
　　
　　“如此，也该进后宫歇歇了，”宁太后道：“算算日子，你已有好些日子没进后宫，如今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想着为皇室开枝散叶了。”
　　
　　“是，”一如既往，面对这些话，文宣帝总是乖顺地应着，至于做不做还得看他自己的心意。
　　众妃嫔都竖起了耳朵，想从皇上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皇上可是好久都没来她们宫里了。
　　
　　宁太后打出一张牌，轻飘飘道：“今日是小年，按照惯例，逢年过节的，皇上应当去皇后宫中留宿。”
　　果然——众妃嫔内心一声叹息，太后果然是向着皇后的，不过再怎么向着，又有何用？皇上和皇后关系还僵着呢。
　　
　　“皇后可能不太方便吧，”文宣帝道。
　　众妃嫔心中一喜，她们有希望了！
　　
　　“哦？不方便？”宁太后转头问林婳，道：“婳儿，你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啊？”
　　林婳道：“没不方便。”
　　
　　宁太后一笑，“这不就得了，今日皇上可务必要在皇后宫中留宿，早日为我们大齐诞下龙嗣。”说罢，太后把手中的牌一扔，打了个呵欠，“哀家乏了，都回去吧！”
　　
　　众人：“……”
　　合着陪着打了半天叶子牌，就是为了这一出啊！
　　
　　宁太后很贴心，还特地叫了心腹太监郭公公为皇上和皇后引路，亲自盯着皇上进了永安宫。
　　
　　太后如此用心良苦，林婳岂能白白浪费了太后一片心意，收敛住了性子，先是伺候皇上洗漱，又替他宽衣。
　　外头寒风呼啸，永安宫内殿如春日般温暖，便是赤足踩在地上，也不觉得有一丝冰凉。
　　
　　林婳顾不上穿在内殿穿的鞋，先去替萧弈洵宽衣解带，一众宫女都退了下去，都得靠她自己亲手来做。
　　冬日里穿的衣裳又繁复又厚重，好容易脱得只剩下中衣了，还想着给他继续脱，换了更舒适地寝衣，要去脱中衣的手不由一顿，看到了胸前绣着的那坨五爪金龙，直觉得眼熟，这不是她做的那件中衣吗？
　　
　　她不由惊喜道：“皇上，这是臣妾替您做的那件中衣？”
　　萧弈洵垂眸望了一眼，冷冷淡淡地说：“哦？是你做的？难怪朕觉得这五爪金龙绣得很丑，还想着这司制房近日刺绣水平着实降低了不少，原来是皇后做的啊！”
　　
　　林婳急了，不记得她送的就算了，还嫌丑，当即伸手扯他身上的中衣，道：“你若是觉得丑，那就脱了，也别再穿就是了，何必说这些讥讽的话。”
　　
　　衣襟被扯开了，露出大片胸膛来，萧文宣帝心口上的疤痕，尤为显眼，都过去那么长一段日子了，怎么疤痕都没消多少，还如当初刚刚愈合那般触目惊心，都能透过这疤痕看到当初这伤受得有多严重。
　　
　　林婳抿了抿唇，刚露出的尖牙立马又收了回去，她凑近了些，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他胸膛上的伤疤，又下意识地吹了吹两口气，仰着杏眸问道：“还疼吗？”
　　
　　她的目光那么温柔，吹起的动作又那么小心翼翼，流露出满心的担心。
　　萧弈洵微垂的眸子里，一时暗流涌动，他倏地拉好了衣襟，冷着一张脸往床榻走去，径直取了一床新的被子躺着，瞥了一眼过来，冷冷道：“夜深了，睡吧。”
　　
　　规规矩矩睡觉？那怎么为大齐皇室开枝散叶，林婳又不傻，以为同塌而眠，就能生出娃娃来？
　　要生娃娃，怎么能没有肌肤之亲？
　　
　　况且……林婳卷在被子里，微微侧首拿目光看着萧弈洵的侧面，忍不住在心中感叹，长得真好看，也无怪宫里的妃嫔为了他争奇斗艳，使出浑身解数，就连她见了，都很想亲上一口，脑子里这么想着，她不自觉凑过去，啵地一声，在他的脸庞上亲了一口，呼吸不由自主屏息住，目光往旁挪了挪，落在他殷红的薄唇上，一时蠢蠢欲动，还没有亲上去，就迎面伸来一只手，把她给按了回去。
　　
　　萧弈洵声音冷冽地道：“皇后，请自重！”说罢，他转身侧卧，留给她一个后背。
　　林婳也气恼地转身过去，留一个后背对着他。
　　
　　请她自重？谁不自重了？以为她是谁都亲的吗？还不是喜欢他，所以才亲的。
　　好气啊！一想到第一次这么主动，居然被他这般冷待，太过分了！
　　
　　气了半响，最后还是抵不过睡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第二日醒来，身旁的萧弈洵早就起身离开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被窝，早就冰凉凉的，看外面的天色还早，可想而知，他起得有多早，便是多与她同塌而眠一刻也不愿。
　　
　　林婳气馁地扑倒在锦被上，那个温柔体贴的皇上就一去不复返了吗？好想再见见他。
　　
　　到了时辰，绿翘和月橘进内殿来替她梳妆，绿翘替她穿衣时，突然诧异地道：“咦？娘娘，您的脖子上怎么有红印？是被蚊子咬的吗？”
　　
　　“红印？”林婳凑道铜镜前照了照，果然瞧见了红印，伸手挠了挠，“真的有哎，不过不痒啊！”
　　“还不止一个呢，”绿翘又发现了两个，道：“这冬天怎么还有蚊子？还这么毒，一咬这么多个包。”
　　
　　月橘闻声去寻了止痒的药膏来，“给娘娘擦一擦吧，等会再去叫司设坊的人来驱蚊虫，就怕不是蚊子，是什么叮咬人的虫。”
　　绿翘道：“真奇怪，素日里永安宫可是勤快打扫了的，内殿更是我亲自打扫的，怎么还会有虫？”
　　
　　月橘拿着药膏，一点点给林婳脖子上的红印细抹了，正抹着，苏姑姑走了进来，道：“娘娘，昨晚睡得可好？太后娘娘方才命人送了补汤来，让您趁热喝了呢。”
　　
　　见到月橘在给林婳擦药，不禁诧异问道：“你这是在什么？”
　　月橘道：“娘娘的脖子被虫子叮咬了，留了一片红印，给她擦擦药。”
　　
　　苏姑姑凑过来看了一眼，无奈扶额：“你们着两个小丫头，这，这——唉……”
　　只见哪里是什么蚊虫叮咬的红印，分明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弄出来的，果然，还是得找一两个有经验的嬷嬷来伺候着，或者给这两个丫头许配了人，也该开开窍了。
　　
　　-
　　
　　林婳以为选秀这事也就提了一下，便是要办，也得等到年后再考虑这事，未曾想到舒妃竟这般迫不及待，这就集齐了秀女画像，还特地拿到了她的永安宫来。
　　
　　“哟，皇后娘娘您画的太后可真像，跟真人简直一模一样，”舒妃从宫婢手中拿了一卷画像来，道：“这从各处呈上来的秀女画像，比起皇后娘娘您画的可差远了。”
　　
　　林婳收了画笔，绿翘适时奉上热毛巾，让林婳擦了手，“说吧，你到我这处来，还带了这么些秀女的画像来，是什么意思？”
　　
　　她去了暖炉旁坐下，请了舒妃一同入座。
　　舒妃笑了笑道：“不过是像让娘娘您帮着一块挑选，毕竟是以后一同在宫里生活的姐妹，还是挑些个有眼缘的才是，”说罢，她将手里的画像摊开在林婳面前，道：“这是汾阳侯府的嫡次女，今年正好及笄，精通琴棋书画，看样貌长得又是如花似玉，想必皇上定会喜欢。”
　　
　　林婳冷笑一声道：“你就这么笃定皇上会喜欢？”
　　“哦？这么说皇后娘娘您很了解皇上的喜好？”
　　
　　林婳招了招手，让宫婢把所有画像呈上来，她一幅一幅地挑选，“说很了解倒不至于，但总是了解一点的。这挑画像的事，本宫倒是能给一点意见。”
　　
　　林婳一边挑一边看，面容长得好看的，长得丰腴的，知书达理的，性情温顺的，这些自然通通不行，全部扔掉，最后选了几个相貌平平，性情平平，才艺更是平平的秀女。
　　她颇为公正地道：“就这些吧，其余的实在难入本宫的眼，想必皇上也不会多瞧一眼。”
　　
　　林婳这般孩子气的行为，舒妃自然是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如此，那臣妾这就召人进宫来，让皇上再挑挑。”
　　舒妃这般大度，叫林婳实在忍不住道：“你那么急切作甚？宫里女人多，难道你很高兴？”
　　
　　舒妃很是贤惠地道：“妾身也是为了皇上好，想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这么些年来，宫中妃嫔一个个静悄悄的，都没什么动静，就只有先——”她察觉不妥，猛地又转了话题，道：“皇上总得有子嗣才行，不论是谁生下的，也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总得有一个才好。”
　　
　　说罢，她目光往下移，盯着林婳的肚子道：“皇后娘娘，您入宫也有一些时日了，也是时候传些喜讯来了吧？”
　　林婳下意识捂了捂肚子，“我还小，早着呢。”
　　她自个儿也琢磨着，从温泉行宫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但好像——并没有什么动静，小日子也是按时到呢。
　　
　　舒妃又笑眯眯地问：“恕妾身多事，实在是娘娘您年纪小，许多事不懂，就多嘴一问，不知您与皇上的房事可还算妥当？”
　　
　　这话问得林婳一下面红耳赤起来，她怎么敢问这种事？
　　舒妃挪动了下身子，望着林婳缓缓说道：“皇上在这事上面，向来不是很热衷，但每回都很温柔，极尽的温柔，切实很会体贴人，想来皇上待娘娘您也是这般吧。”
　　
　　林婳面上的羞意一下褪去，目光也沾染了几分冷意，“这种事，便是本宫年纪小，该知道的也当知道，就不用舒妃你来过问了。”
　　
　　什么温柔？什么体贴？这种词她一句也不想听。
　　“不过既然舒妃你这般关心，透露一两句也不是不可以，”林婳冷笑着道：“皇上毕竟年轻气壮，又常年练武，自然是血气方刚。你说的太过温柔，恐怕只是索然无味吧！”
　　
　　这话够狠，舒妃听了脸都青了，当即起身告辞，步子走得飞快。
　　“可恶！”林婳也憋着气，一袖子扫翻了茶盏，可算知道宁太后之前安排的用意，只把她嫁给萧弈谦，是知道她的个性，眼底绝对容不了沙子，绝不会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不过是叫舒妃拿话刺了刺，便醋得她烧心挠肺。
　　




89.  第89章   撞见

　　下雪了, 不过一夜的功夫，整个皇宫都银装素裹起来了。
　　
　　林婳抱着汤婆子站在廊下，看着月橘带着两个宫女在庭院里堆雪人, 一片片雪花落在她们的头上，衣裳上, 都要把她们变成会动的雪人了。
　　
　　她不禁笑着道：“就那么急要堆雪人？等雪停了再堆不行？”
　　月橘回道：“等过一会就不想堆啦！”
　　
　　林婳听罢微微一愣，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换做往常她肯定是第一个冲出去堆雪的人, 可如今却没这心思了, 难道这就是长大了吗？
　　
　　这时，苏姑姑从外头撑了伞回来，手上提着去太医院取来的一些滋补药材, 见到月橘她们这帮小丫头在堆雪人，忍不住道：“冒着这么大的雪堆雪人，等会染了风寒，有你们好受的！”
　　
　　说话间，到了廊下来, 她收了伞, 同林婳道：“方才在太医院听抓药的吏目说，皇上又病了, 这会子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在一块给皇上做一个药到病除的方子, 说是之前在皇家猎场受的伤, 有些伤了根基，得好生调养着。”
　　
　　林婳的心一下揪了起来, 杏眸急切地看着苏姑姑道：“严重吗？”
　　“说是染了风寒，咳得还很厉害，”苏姑姑道：“依我看这不病才怪了, 咱们这位皇上从早到晚的国事忙不停，就没见他停歇过，我这个做奴才的，看着都觉得累。”
　　
　　是啊！能不累吗？每日都有堆成小山那么高的折子要批，还得召见大臣商讨要事，有时候还会谈到深夜，所有的事他这个做皇帝的得自己扛，每一个决策都决定着大齐朝兴衰，其中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林婳道：“我记得有一年在陵东，我也染了风寒，咳得非常厉害，当地的大夫熬制了一种叫枇杷膏的药给我喝，那味道甜滋滋的，我甚是喜欢喝，连着喝了几日，也就不咳了。”
　　“是啊，”苏姑姑笑道：“奴婢也记得，那位大夫是南方人，这枇杷膏是他们老家治咳嗽的法子。熬制时，这位大夫还教了奴婢，用的是枇杷老叶，枇杷，还有冰糖和川贝母。后来奴婢每回咳嗽，都会熬了来喝，喝几个疗程就好了。”
　　
　　林婳笑了笑道：“苏姑姑，这会得麻烦您教我了。”
　　
　　枇杷膏熬制起来并不难，主要是耗费心思，离不得人。
　　待慢火煮粘稠后，林婳加了很多白糖进去，这样药喝起来甜丝丝的，萧弈洵也不会抗拒喝药了。
　　
　　熬好了之后，外面的雪还在下，寒风刺骨得厉害。
　　林婳披了一件狐狸毛披风，叫绿翘撑了伞，自己亲自抱着用瓷罐装的枇杷膏往长明宫去。
　　
　　“皇后娘娘，雪下得这么大，您怎么自己走过来了，也不坐轿子？”何瑞正在长明宫的殿门口透气，大老远见到林婳走来，惊讶地连忙迎上前来。
　　
　　林婳笑道：“在永安宫闷了一天，正想活动一下，便就走过来了。皇上这会有空吧？本宫有东西给他。”
　　何瑞一阵干笑，脸上表情极其不自然，“应当，算是有空吧。”
　　
　　“嗯？”林婳凝眉盯着他。
　　何瑞这才不得不道：“舒妃娘娘在。”
　　
　　林婳冷笑一声道：“怎么？她在，本宫就不能进去了？”说罢，抬脚便往长明宫里去。
　　何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谁又懂他的一片苦心呢？还不是为了后宫的祥和。
　　
　　林婳想着进去，舒妃左右不过是在替皇上磨墨，或者给皇上捏肩什么的，总不得还能见到什么香艳的场面吧，不想一进去，见到皇上上半身衣襟敞开大半，舒妃跪坐在一旁，正在替皇上刮痧，两人正温柔地说着话。
　　
　　舒妃语气温柔地问：“皇上，这个力度还可以吗？不疼吧？”
　　文宣帝垂眸沉声道：“不疼。”
　　
　　一时之间，林婳只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脑子里回荡着舒妃之前说过的话，“皇上很温柔，很会体贴人”，她紧咬着下唇，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往外走，正撞上跟上来的何瑞，她一把将手里装了枇杷膏的瓷罐塞到何瑞的怀里，提着裙摆飞快地跑走了。
　　
　　绿翘道了一声：“这是我家娘娘亲自给皇上熬制的枇杷膏，直接吃或者泡在热水里喝，能止咳。”说罢，连忙去追自家主子去。
　　
　　“哎！”何瑞还想说什么，但人已经跑远了，回首往殿内一看，不由笑了笑，心道：皇上可算是苦尽甘来，咱们皇后娘娘开窍了！
　　
　　“何瑞？站在哪里作甚？”文宣帝目光扫了过来，只看到何瑞一个侧影，问道：“方才是谁来了？”
　　何瑞抱着瓷罐走进去，道：“皇上，方才是皇后娘娘来了，给皇上您送了止咳的药来，说是皇后娘娘亲手熬制的。”
　　
　　文宣帝剑眉微耸，“拿过来。”
　　“哎，”何瑞应着，道：“说是直接吃或者泡在热水里吃。”他想一旁的小德子使了使眼色，小德子连忙去准备热水。
　　
　　何瑞打开瓷罐的封条，微微侧着瓷罐让皇上看清楚，只见里面是褐色的膏状物体，看着像麦芽糖。
　　舒妃微微探身来看了一眼，笑道：“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
　　
　　“勺子。”文宣帝道。
　　何瑞忙取了一只木勺递过来，文宣帝接过，挖了一勺枇杷膏吃到了口中，甜丝丝微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微微一咽，润润的枇杷膏滑入喉咙里，一直干燥又微痒的喉咙瞬间变得舒适起来。
　　
　　他眼底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来，抬眸问道：“她怎么不自己拿进来？”
　　何瑞干笑着，看了看一旁的舒妃，文宣帝顺着他视线望去，顿时扯起自己的衣襟，口气疏冷地道：“舒妃，可以了，朕好多了。”
　　
　　诚然，这刚开始给皇上刮痧没一会，舒妃道：“皇上您背上的莎很红很黑，实在需要再刮一会，不然这病不会好得这般快。”
　　
　　何瑞很懂眼色，连忙过去道：“舒妃娘娘，不然您教教奴才怎么弄，奴才来替皇上刮，您在一旁指点便是了。”
　　舒妃微微一笑：“如此，也行。”面上笑着，眼底的笑意却逐渐地淡了下来。
　　
　　-
　　
　　大年初一，皇上在庆云殿大宴群臣，一如往年，只不过林婳坐的位置，从官员女眷的位置坐到了皇后的位置，接受一众人的跪拜行礼，还有各方寒暄，既拘谨又无聊，这恐怕就是做皇后必须所要经历的，推也推不掉。
　　
　　比起林婳的寡言客套，舒妃就比较如鱼得水了，林婳甚至想，如果萧弈洵不是皇上的话，这个皇后位置让给舒妃也未曾不可，她可比自己适合多了。
　　
　　宫宴过半，文宣帝与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有要事相商，去了庆云殿的偏殿小坐，没了皇上坐镇，男子那边的宴席似热闹了不少，反观女眷这边因为她在，大家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谈论什么也有所顾忌。
　　
　　如此，再呆下去，恐怕要扫大家的兴致了，这时，她瞄见方映雪被人叫走了，她便借着更衣的借口也溜了出去，跟着方映雪的身后，见到方映雪正是与表哥叶庭风、还有萧弈谦汇合，叶庭风他们的手里还拿着烟花。
　　
　　“好啊你们，你们去放烟花，竟也不叫我？”林婳大步地从暗处走了出去。
　　
　　叶庭风一行人见到她，也十分惊讶，他打趣道：“你如今是皇后，已今非昔比，这样的事怎么好叫你？”
　　林婳笑道：“怎么？我成了皇后，就不是你表妹了？”
　　
　　“是是是，”叶庭风笑道：“那废话不多说，走吧。”
　　方映雪过来亲昵地挽住林婳的手，拉着她一块走，林婳摆了摆手，让绿翘和月橘不要跟上来了，她道：“反正此时此刻我是林婳，不是什么皇后，你们也别把我当皇后看。”
　　
　　从小的交情，突然客气起来，还真叫人不自在。
　　林婳挨着方映雪笑问道：“你的嫁妆可备好了？等过了年，你可就是我表嫂了？”
　　
　　方映雪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可惜了，我不能去观礼，”林婳遗憾道：“不过你放心，等你大婚那日，我定会给你送上一份厚礼。”
　　
　　踩着积雪，寻了一处空地，林婳他们放起了烟火，今年有的只有静静地望着烟火升空，欣赏它的美丽，都成长了，不像之前那般胡闹，往对方身上砸雪球。
　　
　　况且，早就物是人非了。
　　萧弈谦微微侧首来看林婳，失去她既已成事实，那便祝福她，希望她以后能过得幸福、快乐！
　　
　　叶庭风和方映雪也含笑相视，放在身侧的手偷偷地、渐渐地挨在了一起，无声地在祝对方“新年快乐”。
　　
　　林婳仰头望着烟火一眨不眨眼，在心里默默想道：烟花真美，若是能与萧弈洵一起看，那就更好了！
　　
　　放完了烟花，一行人结伴回去，走的不是来时的路，而从御花园里穿过去，准备欣赏一下夜晚御花园的雪景，顺便去梅林摘一支沾了雪的梅花枝。
　　
　　厚雪被踩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林婳和方映雪并行走在中间，萧弈谦开头，叶庭风垫后。
　　行至一处花榭，只见里面点了灯，隐隐约约有说话的声音，仔细辨认是一男一女的声音，萧弈谦立即回头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也不知是哪一对野鸳鸯，竟如此胆大妄为，竟趁着举办宫宴的时候，跑到此处来幽会，且叫本郡王撞了个正着了吧！”
　　
　　他说着便走近了花榭旁的窗户，伸手往那窗纸上捅了一个洞，然后往里面望去，这一瞧惊了一跳，赶紧往回走，摆着手道：“走吧，也没什么好瞧的，不过是两个太监在里面清扫罢了。”
　　
　　林婳等人不疑有他，正准备撤走，但好巧不巧，正撞见何瑞领人端了好酒好菜来，这下可就暴露了，在花榭里面的人才不是萧弈谦说的洒扫太监，而是文宣帝，他在里面又如何？值得萧弈谦编借口吗？那里面必定是有猫腻。
　　
　　林婳快步走去花榭门口，猛地一推门，只见里间点满了蜡烛，还摆了好些插满了各种鲜花的花瓶，文宣帝和舒妃正对坐而望，气氛正好，门突然被撞开，把他们两人都惊着了。
　　
　　“皇上，”林婳行了行礼，惊讶间又觉得有些可笑，还以为他在庆云殿的偏殿与大臣同饮，没想到跑到此处来跟舒妃幽会来了。
　　
　　萧弈谦、叶庭风、还有方映雪也过来给文宣帝请了安。
　　萧弈谦尴尬道：“皇上，臣弟只是恰好路过，可不是有心打搅您和舒妃娘娘，这就退下了。”说罢，这就要走，还冲林婳使了使眼色，让她也跟着一块离开，别打扰了皇上和舒妃的兴致，尽管她是皇后，但此刻出现，似乎并不太讨喜。
　　
　　林婳看懂了他的意思，也跟着行了行礼，随萧弈谦一同离开，叶庭风和方映雪见罢也赶紧告辞。
　　“皇上，”舒妃微微一笑道：“皇后娘娘似乎有些生气了呢。”
　　
　　“你不是要喝酒吗？”萧弈洵道：“管那么多作甚？”
　　舒妃起身，从何瑞手中拿过酒壶，笑着道：“那妾身为皇上您斟酒，这最后的一杯酒，还请皇上您能真情流露一些，可别当着妾身的面，想别的人……”
　　
　　夜色中，林婳走得很快，方映雪他们在后面跟着。
　　叶庭风道：“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搅她了，就这么跟在她身后就行了。”
　　方映雪下意识伸手碰了碰叶庭风的手，刚碰到就被他的手握住了，她心中一暖，不禁抿了抿唇，道：“原来做皇后也并不是很开心的，以皇后娘娘的性子，她心里恐怕很不好受。”
　　
　　萧弈谦道：“帝王向来如此，便是拒绝也拒绝不了。”
　　他话刚落，就遭了叶庭风一个白眼，“若非你当初荒唐，岂会让她落得此刻这般境地。”
　　
　　萧弈谦作出羞愧状，“好兄弟，我知道错了，这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吧！”
　　叶庭风冷冷笑道：“我可不敢当顺阳郡王你的好兄弟，今日若非看在映雪的份上，你觉得我会搭理你？”
　　
　　萧弈谦默然，是，都是他糊涂，才会将事情变成这样！
　　
　　林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永安宫的，但回过神来已然在凳子上呆坐了许久，苏姑姑急得如热锅蚂蚁，还以为她魔怔了呢。
　　
　　“姑姑，我没事，”林婳笑了笑道：“就是喝了点酒，乏了。”
　　“那娘娘您要不沐浴歇息了？”苏姑姑道。
　　“嗯，”林婳点了点头，去沐浴过后，上了床榻歇息。
　　
　　“是发生什么了吗？”苏姑姑叫了绿翘和月橘问话，道：“宫宴之前还开开心心的，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
　　“不知道啊，”绿翘道：“娘娘半道跟表少爷、还有方家二小姐出去了一趟，也不让我们跟着，回来之后她就这样了。”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见得一个人影从外面走了来，待看清楚是文宣帝，纷纷吓了一条，月橘更是惊讶道：“皇上，您怎么来了？”
　　
　　望了望后面，也没见何瑞总管以及其他太监跟着。
　　文宣帝道：“今日是大年初一，按照惯例当在皇后宫中歇息，朕便来了。”
　　
　　苏姑姑道：“皇上，皇后娘娘歇下了。”
　　“无碍，”文宣帝道：“你们且退下吧，朕自有分寸。”
　　
　　说罢，他抬脚往昏暗的内殿走了去，里间皇后娘娘歇下了，只留了一张照明的犀牛角宫灯。
　　苏姑姑她们三人听从圣谕，退出到了殿外，将殿门关了起来。




90.  第90章   欢心

　　林婳正睡得迷迷糊糊, 感觉有人凑近了，一下惊醒过来，但见萧弈洵在一旁躺了下来, 待醒神过来，怒气也跟着往上冒了起来, 一时酸道：“你到我这里来作甚？永安宫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萧弈洵单手撑着床榻, 侧首望过来道：“今日过节, 朕理应到皇后宫中来。”
　　“倒也不必如此遵循祖例, ”林婳道：“现下天色也不算晚，皇上您移驾去舒妃宫中，想必她还未歇下。”
　　
　　萧弈洵径直躺下, 四肢舒展开来，手臂还搭在了林婳的身上，“我就想在你这里歇息。”
　　林婳用力扯了扯被子，把他的手臂拨开了去，方才平息的醋海又开始翻腾起来, 翻身向着床榻里面, 脸蛋藏了大半在被窝了，眼睛就开始冒热气, 他这会跑来永安宫说这些, 奚落谁呢？逢年过节才来一遭, 素日里就围着他的后宫美人转来转去。
　　
　　她原本只是兀自掉一下眼泪，可一想到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又想到她从不信帝王有情，到如今一片真心喜欢他，果然还是被辜负了, 想到以后的日子，直觉得暗无天日，难受至极。
　　
　　默默那锦被擦眼泪变成了小声抽噎，情绪一旦放大，还有点收不住了，薄肩一抽一抽，脸直接埋在锦被里呜咽起来。
　　
　　突然，萧弈洵伸手将她掰了过来，诧异道：“怎么哭了？”说着，拿指腹轻轻地替她拭去了眼泪。
　　“我，我……”林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心里话统统都说出来，可是若他跟自己的心意不同，说出来不是让他笑话吗？于是便把话收住了，只往前一扑，扑到他怀里，低声喊道：“洵哥哥。”
　　
　　萧弈洵一怔，“你叫我什么？”
　　“洵哥哥，”林婳抬起小脸道：“小时候我就这么叫你，以后我还这样叫你好不好？”
　　
　　杏眼含着雾气，泪眼朦胧，小脸红扑扑，一只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整个身子都依偎在他的怀里，似弱柳扶风，娇美得令人挪不开眼睛。
　　
　　“婳儿。”他轻声唤她。
　　“嗯，”她应着，手圈住了他的腰，脸蛋蹭了蹭他的胸膛，脑子里的那些纠结折腾得她累极了，此刻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静静地感受着他在身边，“怎么了？”
　　
　　他伸手捏着她的美人尖，令她抬起头来，他也顺势低头过去吻了过去，饱满柔软的唇瓣碰了个正着，透着淡淡的香气还有一丝丝眼泪的咸味，他甘之如饴，虔诚地取悦她。
　　
　　林婳手攀上他的后背，也极力地回应他。
　　红烛香帐，叠影重重，呢喃浅吟，直教人沉醉其中，欲罢不能。
　　
　　……
　　
　　年后天气逐渐转暖，阳光普照着整个皇宫，积雪都化了，正是适合到处走动的时候。
　　文宣帝坐在一堆存了好几日的奏折山里，吭哧吭哧地批奏折，一干就是昏天暗地，连哪都去不成，都是第二年紧要的一些国事，得早些处理掉了。
　　
　　“何瑞，”批着奏折的文宣帝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今日可有人到长明宫来？”
　　何瑞愣了下，答：“未曾，”不过随即又添了一句，“下半日，方丞相与户部尚书会进宫觐见，与皇上您商讨各地开春农耕等事。”
　　
　　“嗯，”文宣帝应了声，垂眸继续批奏折，不一会又抬头向着殿门口望了一眼，又继续批奏折。
　　
　　连着好几日，文宣帝都会时不时问，可有什么人到长明宫来，还道谁来都让他进来，莫要阻拦！
　　何瑞听得糊里糊涂，“大臣们都是进宫来商讨要事，奴才自是不敢阻拦他们。”
　　
　　文宣帝扫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批奏折，没说什么，但眉头骤然压紧，显然是有些不悦了。
　　
　　何瑞苦苦思索，终于叫他想明白了，嘿！他这脑子近几日是不灵光怎么滴？皇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有没有谁来长明宫，问的自然是他心尖尖上的人——皇后娘娘了。
　　
　　不过皇后娘娘确实没来过，连个丫鬟都不曾打发来过。
　　
　　正值午膳，有一道木瓜炖雪蛤的甜品，口感吃起来非常不错，又是滋补之物，就连不太吃甜的皇上都多吃了几口。
　　
　　见此情况，何瑞不由道：“皇上，要不要让司膳房也送一道去永安宫？”
　　“不用，”文宣帝一口拒绝，很是果断。
　　
　　何瑞微微吃惊，不由猜测：难道又吵架了？
　　
　　随着观察，何瑞愈发肯定，皇上和皇后一定是吵架了，皇后娘娘不来寻皇上，也没一句关心的话。
　　再看皇上，好容易批完了奏折，有了空闲，不去看皇后娘娘，反倒去马场上打马球，边阳不在，皇上自个儿玩得还挺开心的。
　　
　　何瑞站在马场外，拿手放在额前遮去刺眼的阳光，远远地望去。
　　这时，有人骑着马儿驰骋进了马场，直奔皇上去了，何瑞定眼仔细瞧着，好容易瞧清楚了，这不是皇后娘娘吗？
　　
　　萧弈洵向来人望去，只见林婳全副武装地骑马过来，脸上笑容如阳春三月，“洵哥哥，我陪你打球好不好？”
　　
　　听到洵哥哥这个称呼，萧弈洵就忍不住地唇角上扬，“你行吗？”
　　
　　林婳睁着圆圆的杏眸说：“怎么不行了？我可是跟边阳大统领练了好些日子，你不要小瞧我。”
　　
　　原来她这几日不见人影，是在忙这事。
　　萧弈洵微微扬首，傲娇道：“看看你的水平怎么样吧。”
　　
　　他拿着木槌一挥，将球捶出去老远，旋即策马追赶了上去，林婳不甘示弱，也立即策马追上去，紧握着手上的木锤，对于这个球，她势在必得。
　　
　　不愧是将门虎女，她的骑术很好，这马球也学得好，与萧弈洵玩还能争一争球，双方有拉锯，这球就打得有意思了。
　　一场马球打下来，两人都大汗淋漓。
　　萧弈洵的唇角也没落下来过，“学的不错嘛，比起边阳也毫不逊色。”
　　
　　“那是自然，”林婳道：“我怎么也算将门虎女，武功不行，打个马球还是可以的。”
　　“走吧，去休息一会，”萧弈洵策马领头，带林婳到马场的凉棚里歇息。
　　
　　在凉棚附近的何瑞准备好喝的水，和补充体力的糕点，麻利地退下了去，连带四周候着的禁卫军和太监也一块叫走了。
　　
　　萧弈洵拿着水囊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见林婳直勾勾地看着他，笑道：“怎么突然想着学马球？”
　　
　　“这不是很明显吗？”林婳笑着扑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道：“因为想陪你一起玩，哄洵哥哥你开心啊！”说着，还往他耳边吹了吹气。
　　
　　萧弈洵立时被撩得耳脖子泛红，装淡定地看着远处，不看林婳。
　　林婳伸手把他的脑袋掰正过来，探身就吻上了他沾了水珠的唇，远处的何瑞探头探脑，见着这一幕，赶紧捂眼转身走人。
　　
　　她蜻蜓点水一吻，吻去了水珠，就放开了手。
　　萧弈洵眸光幽深看着她，林婳脸红地垂下头，“唉……我又孟浪了，可是洵哥哥你真好看，我就是想亲你——”
　　萧弈洵拽了她过来，扣着她后脑勺，倏然欺上去，继续方才那个吻，绵长而深.入，吻得林婳头昏脑胀，浑身发热。
　　
　　两人都有些动情了，萧弈洵咬了咬她的耳垂，喑哑道：“今晚，留在朕宫中可好？”
　　
　　“嗯，”林婳声若蚊蝇地应下来，小脑袋埋在他的怀里，白皙地脖颈红了一片，萧弈洵揽紧了她，低低地喘着气，想到那一晚的疯狂，眼底阴影渐深，想她了。
　　
　　说是留一晚，结果直接住下了。
　　他批奏折，林婳命人在旁放了一张桌子，画她喜欢的画，这次不画风景图，偷偷画皇上，一笔一笔地描他的眉眼、他的轮廓，还有眼底的光影，都要一笔一笔描绘得一模一样。
　　
　　“在画什么？”萧弈洵抓个正着。
　　林婳不好意思地要藏，哪想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她，长臂一伸将她拽去了龙椅上，薄唇就压了过来，放肆地落下细碎的吻。
　　
　　一旁的何瑞目瞪口呆，赶紧脚底抹油跑，刚出去就撞上了舒妃，“舒妃娘娘，您找皇上啊？他就在里面。”
　　何瑞没阻拦，就让舒妃进去了，把在龙椅上胡闹的皇上和皇后娘娘撞了个正着，只见皇后把皇上压在龙椅上亲，香肩半露，龙袍和凤袍纠缠在一起，简直不正经至极——
　　
　　“啊！”林婳惊了一跳，赶紧跳开了去，把肩膀处的衣裳拢好了，“舒妃，你，你来啦！”她面色从容着，一个劲地在心里提醒自己，她是皇后，她要端庄。
　　
　　但见躺在龙椅上的文宣帝坐起身来，一张英俊的脸上满是方才林婳留下的口脂印，简直一副活脱脱地昏君模样，林婳便是装得再正经，再端正，这会也忍不住破功了，紧咬着下唇，还是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拿了手帕替他擦去口脂印。
　　
　　“舒妃，你有何要事？”萧弈洵倒是一脸镇定，毫不羞愧。
　　
　　林婳一手扶着文宣帝的肩膀，一手用力揉擦他的俊脸，没有丝毫排斥和不悦，甚至宠溺地俯身方便她擦。
　　舒妃心疼难耐，屈膝告辞，飞快地走掉了。
　　
　　“不必擦了，”萧弈洵夺了手帕，丢到一旁，揽了她进怀里，薄唇又压了上来，又想起什么，朝外喊道：“何瑞，给朕看好了门，再放人进来，仔细你的皮！”
　　
　　林婳小手推搡着他，“不要啦，□□的这般胡来，有失体统！”
　　萧弈洵道：“难道一国之君就不能有七情六欲了？婳儿，这是夫妻间常做的事，你要习惯。”
　　
　　“那，那你轻点儿……”
　　
　　事后，林婳伏在萧弈洵的胸膛上，手指轻轻抚摸着他心口处的那道伤疤，“怎么疤痕还那么明显？你有没有好好擦太医开的药膏？都过去好些日子了，也不见这疤痕变淡。”
　　
　　“不擦，麻烦。”
　　“那怎么行？这么大一块疤痕，多难看啊！”林婳忍不住伸手感受了一把他的胸肌，叹道：“别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身子。”
　　
　　说罢，去寻了药膏来，亲自替他擦药。
　　萧弈洵：“……”
　　
　　林婳替他擦着药，脑子里突然闪现了阿姐的事，犹豫了片刻，目光望向他，道：“我能问问你关于我阿姐的事吗？”




91.  第91章   危在旦夕

　　还不待林婳问出她的问题, 萧弈洵拉了她到怀里，便封住她的小嘴，“我觉得我们还是做点其他的事比较好。”
　　“不要啦……”林婳推搡着他肩膀, 到底抵不过他的纠缠，几下就沦陷了。
　　
　　这时, 听得何瑞在外殿焦急喊道：“皇上，边阳回来了, 说有要事向您禀告。”
　　
　　萧弈洵起身穿衣, 伸手摸了摸林婳的后脑勺, 安抚道：“你先睡一下，我很快回来。”
　　“嗯，”林婳点了点头, 枕在枕头上，看着萧弈洵飞快地穿好衣裳，走出去外殿，只是看萧弈洵听有要事禀告，马上起身的迫切, 心里不免担心, 可别不是什么坏消息才好。
　　
　　林婳打了个哈欠，堆了堆软枕, 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婳儿？婳儿？”再醒过来, 却是萧弈洵轻轻推着她, 叫她起身，他笑容温柔道：“都睡了一天了, 再不醒，晚膳都没得吃了。”
　　
　　林婳怔怔然爬起来，窗外的天已然黑了, 萧弈洵替她穿着衣，道：“等在长明宫用了晚膳，我让何瑞送你回永安宫，这两日政事有些繁忙，要召见很多大臣，人来人往地眼杂，还是永安宫清净些。”
　　
　　林婳打着哈欠，任萧弈洵替自己腰带妥帖系好了，还没完全睡醒，“嗯。”
　　在长明宫确实住不下去了，整日腻歪着，也该修身养性一段日子，她伸手抱了抱萧弈洵的腰，龙袍勾勒出来的腰身可真是细，但脱下龙袍看，却是劲瘦充满力量的，叫人招架不住。
　　
　　“那你也不要太累，多多照顾自己的身体，用膳的时候，我过来陪你一起。”
　　萧弈洵嘴角噙着微笑，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吻，“好。”
　　
　　林婳微微挣脱了来，要往殿外去，被萧弈洵握住手腕，拦腰抱起，一块往外殿走去，直看得一众太监们纷纷垂首，何瑞笑眯眯地揣着手，在心中暗道：哎呀，可算是大圆满了！
　　
　　-
　　
　　翌日，林婳按约定好的那样，去长明宫陪萧弈洵用膳，不过是午膳时辰去的，早上一时睡过了头，萧弈洵要忙早朝肯定是早早地用过早膳了。
　　
　　到了长明宫，还没踏入主殿，林婳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感觉到长明宫的宫人少了一些，甚至是有些冷清，四周的禁卫军数量都减少了。
　　
　　“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从殿内走出来的小太监连忙欠身。
　　“平身吧，”林婳微微提起裙裾，抬脚往殿内去，那小太监却道：“皇后娘娘，您是来寻皇上的吗？皇上出皇宫去了。”
　　
　　“出了皇宫？”林婳惊讶，并未听萧弈洵提起过有出皇宫的计划，便问：“可知是为了何事？”
　　小太监面上略微惊讶，“皇上出宫祈福去了，皇后娘娘您不知道吗？舒妃娘娘是一块随驾去的呢，难道舒妃娘娘没事先同您说？”
　　
　　祈福？舒妃还跟着一块去了？
　　林婳想不通，为何此事不与她说上一声，而且还将舒妃带了一块去？
　　“说是为了春耕祈福，”小太监又道：“一早就去了。”
　　
　　林婳离开长明宫，往回走，目光所及之处是高高的宫墙，还有阴沉的天，明明都已经立春了，天气却还是冷，不见转晴，时不时还下点小雨。
　　
　　就好像她和萧弈洵一样，这些日子舒妃好像从他们之间消失了，但今日又出现了，以后避不开她也认了，但为何出宫去祈福，这件事要瞒着她？
　　
　　“皇后娘娘，”绿翘疾步走来，道：“太后娘娘方才派人到永安宫来，叫您等会过去呢。”
　　林婳从思绪中抽回神来，“说了是什么事吗？”
　　
　　绿翘道：“也没有，就太后宫里的一个小宫女来传的话。”
　　林婳往前走，“那走吧，这就过去。”
　　
　　“您不是要去皇上宫里用午膳吗？”绿翘诧异问。
　　林婳目光黯淡，嘴角轻扯出一丝苦笑，“我想皇上应当是不记得这些了。”
　　
　　到了长宁宫，太后一行人正在打包东西，林婳见了，不由诧异上前，“母后，您这是准备去哪？”
　　
　　宁太后道：“哀家打算跟几位太妃去温泉行宫住些时候，今日早上大家伙说起来，就决定了，整日闷在这宫里也实在无滋无味，去温泉行宫住上个一月半载的再回来。”
　　
　　她笑着打量了林婳几眼，道：“哀家想你就不去了吧，你这几日与皇上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怎么舍得离开？”
　　林婳长睫微垂，闪过一丝落寞，旋即笑道：“那你们准备何时启程？”
　　
　　宁太后望了望四下打包地进度，笑道：“明日，明日一早就出发。”说罢，往桌边走去，桌上已经布好了菜肴，“可用了午膳？陪哀家用点？”
　　
　　林婳在宁太后这里用了午膳，便回了永安宫，心里还惦记着出宫祈福的萧弈洵，便让月橘去长明宫候着，等皇上回宫了来，赶紧来通报一声，她真的很想问问他，究竟在他心里，自己占几成份量，而其余妃嫔占几成？
　　
　　这半日也无心做其他事了，一直等着，等到天黑，用过了晚膳，也没有消息。
　　林婳点了灯，就坐在门边向外遥望着，心里甚是煎熬，都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回来？
　　
　　一直到亥时一刻，月橘急冲冲地跑了回来，没等气喘匀，就断断续续道：“娘娘，不，不好了……皇上在宫外遇刺中了一箭，此刻危在旦夕，刚被送回宫里来了。”
　　
　　林婳一下急了，赶紧向长明宫跑去，月橘和绿翘也连忙跟了上去。
　　
　　长明宫围了很多禁卫军，比平日驻守的禁卫军数量都要多，将长明宫主殿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林婳走过去，一个面生的穿着盔甲的头领站了出来，伸手阻拦道：“皇后娘娘请留步，皇上遇刺，此刻太医正在救治，谁也不方便见，还请您回去吧。”
　　
　　“皇上他伤得重吗？有没有生命危险？”林婳焦急问道。
　　这位头领抱着拳，“还请皇后娘娘恕罪，里面的情况末将也不是很了解。”
　　
　　“既然本宫不能进去，”林婳也知道分寸，此时此刻她进去也帮不了什么忙，“你进去替本宫将何瑞总管叫出来总可以吧？”
　　这位头领犹豫了下，便转身往殿内去。
　　林婳的视线循着他的身影往长明宫里望，只见得殿内灯火通明，太医们都聚集在一堆窃窃私语，其余什么都看不到，太监们来来回回地往里面送热水，再端出来就是一盆血水，哗啦地往地上倒。
　　没一会，有人跟着他出来了，不过不是何瑞总管，而是他的徒弟小德子。
　　“给皇后娘娘请安，”小德子行礼。
　　林婳忙追问萧弈洵的状况。
　　
　　小德子叹气道：“心口上正中了一箭，一群人围着，奴才也瞧不清楚情况。不过皇后娘娘您放心，舒妃娘娘在呢，她定会把皇上照顾妥当的。”
　　
　　“舒妃她在？”
　　“是啊，”小德子点头道：“听我师父说，皇上是为舒妃娘娘挡了一箭，这才受的伤。舒妃娘娘吓坏了，这会正陪在皇上身边让太医拔箭呢。”
　　
　　林婳只听到“拔箭”两个字，心中担忧地要往里面走，“本宫要亲眼确认皇上无碍才行。”
　　
　　那位头领伸手拦道：“皇后娘娘，末将奉边阳大统领的命令封锁长明宫，除了太医任何人不能入内，请恕在下无礼。”
　　
　　“本宫也不能进？”林婳道。
　　“请皇后娘娘回宫，”这位头领抱拳坚持道。
　　小德子劝着：“皇后娘娘，您先回永安宫，奴才在这边帮您看着皇上，待皇上情况好转，奴才马上派人去通知您。”
　　
　　“那便只能如此了，”林婳缓缓转身，还在担心萧弈洵的情况，走出几丈远，忽然顿住了脚步，方才小德子说——皇上是为了舒妃挡了一箭？她没听错吧。
　　
　　她忙回头叫住了小德子，“你说皇上为了舒妃的箭，才受伤的？”
　　“是啊，师父是这样说的，”小德子点头，“当时情况十分危险，若非皇上以身替舒妃挡下一箭，舒妃可能就香消玉殒了。”
　　
　　“本宫知道了，”林婳的眸光一下黯淡了。
　　他为舒妃挡箭，她还以为这是她专属的偏爱，原来他也可以用命去护另外一个女人。
　　
　　“娘娘，”绿翘隐约有些担心地跟了上来。
　　“回去吧，”林婳吸了吸鼻子，也不用问了，她这下知道在萧弈洵心里，谁的份量更重了，可能从前她多一点吧，但此时此刻，舒妃比她更多。
　　
　　真是可笑，向来喜欢独占的自己，竟然承认了舒妃的存在，还跟舒妃比较起谁的份量更重。
　　也许后宫就是一个让人的性格不断被扭曲的地方。
　　
　　回到永安宫，林婳径自收拾起了包袱，装了几身常服。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苏姑姑听了绿翘她们的话，本想来劝慰，见到如此情况，赶紧一把将包袱抢了过来。
　　
　　“我，我明日跟母后一块去温泉行宫，”林婳道：“陪母后去小住一段日子也好。”
　　苏姑姑道：“皇上都这样了，还去什么温泉行宫？太后肯定也不会去了。”
　　
　　“那我能怎么办？”林婳道：“他替舒妃挡了一箭，舒妃此刻就陪在他身旁，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
　　“可您是皇后啊，”苏姑姑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皇上都要没命了，她还在为这些情情爱爱而难过，实在幼稚至极！
　　她是皇后，该承当起皇后的责任，那些糟心的事，至少等萧弈洵转危为安之后，再慢慢清算。
　　
　　“月橘，”林婳喊道：“你去长明宫等着，若有皇上病情的消息，立马报去长宁宫，”说罢，林婳便往长宁宫去，恐太后知道此事承受不住，前去安抚。
　　
　　关于皇上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进长宁宫。
　　箭拔下来了，不过皇上昏死过去，正是生死难定之际。
　　
　　又传来消息，皇上发了高烧，说起了胡话，幸得舒妃娘娘小心妥帖照顾。
　　
　　“母后，天色已经很晚了，您快先去歇息，别硬撑着，婳儿在这里等消息便是了，”林婳催促着宁太后去内殿歇息。
　　
　　她们二人围了个暖炉在主殿门边上坐着，眼巴巴地瞅着人来通报，夜色寂静，宫灯的光影之外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宁太后气恼地道：“也不知这边阳是什么个情况，旁人不许入内也就罢了，就连哀家和你这个皇后都不许入内，反而叫那个舒妃在里面伺候着。”
　　
　　“皇上毕竟替舒妃挡下了一箭，舒妃在身旁照顾也是应当的，”林婳起身扶了扶宁太后，“母后，走吧，快去歇息。”
　　“唉……怎么睡得着？”宁太后道：“皇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说你这辈子被耽搁了。就说这大齐怎么办？没有帝王之才，若随便叫一个皇室血脉的做了皇帝，大齐还不得乱了套。”
　　
　　“他不会有事的，”林婳望了望殿门外，道：“他不可能有事。”
　　忽然，听得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响起，月橘带着一队禁卫军急忙地奔了进来，喊着道：“快，快把宫门给关上，有叛军杀进宫里来了。”
　　
　　此话一出，守夜的太监赶紧把宫门关上了，还加上了厚重的大横木，将宫门堵得严严实实。
　　
　　宁太后和林婳闻声走到门边来，月橘大步走过来，将事情来由说了一遍。
　　“快，快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宁太后一声令下，长宁宫登时吵杂了起来，太监宫女们听说有叛军杀进宫里来，吓得脸色一阵青白，双腿忍不住打颤，但在郭公公和秋璇姑姑的指挥下，手中个个都操起了利器，保护太后和皇后。
　　
　　“卑职季戈，乃是新升的禁卫军副统领，奉命保护太后和皇后，”带头的领头正是之前在长明宫阻拦林婳的那位头领，他道：“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到内殿去避难，以免受了惊吓。”
　　
　　“那皇上呢？”林婳焦急问。
　　副统领道：“有边统领在，不会有事的。”
　　
　　“快跟哀家来，”宁太后握紧了林婳的手，带着她进了殿内，绿翘和月橘跟上，秋璇姑姑和郭公公将殿门关上，拿了利器守在大殿门外。
　　
　　到了内殿，宁太后拉了林婳径直到了她的床榻旁，她伸手去转了下床头用青铜做的仙鹤，仙鹤微微一转动，挨着床榻的那面墙壁立时转动开来，竟是一扇门，门后通往了其他去处。
　　
　　“快进去，”宁太后打头阵，带了林婳一行人进去，又拨动机关，将石门收了起来，往里走，是一间密室。




92. [最新] 第92章   正文完结

　　宁太后去点亮了密室里的烛火, 只见这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摆了一张桌子，几张凳子、还有一张床, 靠墙还放着一个柜子。
　　
　　“来，坐下, ”宁太后拉着林婳凳子上坐下，绿翘和月橘守在门边, 月橘手里还拿了一把短剑, 神情警惕着。
　　
　　片刻后, 从外面穿来了厮杀声，即便她们在密室里，也听得很清楚, 瞬间大家都紧张了起来，怕禁卫军抵挡不住叛军，让叛军闯入进来。
　　
　　宁太后察觉林婳的手变得冰凉，安抚她道：“别怕，这些叛军不成气候, 是攻不进来的。”
　　“我担心皇上, ”林婳道：“他如今受了重伤，毫无反抗之力。”
　　
　　宁太后道：“受伤这事确实在意料之外, 不过平南王谋反之事, 皇上早有防备, 他是得逞不了的。”
　　“平南王谋反？”林婳顷刻间将事情前因后果想清楚了，难怪太后会突然同意让皇上聘她为皇后, 爹爹又为何苦苦相逼，非要她嫁给皇上，这桩婚事其实是为了保证皇权, 并不只是为了补偿因被谦亲王退亲而丢了脸面的林国公府。
　　
　　“是，”宁太后盯着林婳道：“婳儿，你不会怪母后吧？”
　　林婳摇摇头，“怎么会呢？母后您也是为了我好，若非如此，我若嫁入平南王府，不仅害了林国公府，更是给母后和皇上造成威胁，幸而是如今这般结果。”
　　
　　宁太后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你也不用担心，有何瑞和边阳在皇上身边，皇上是不会有事的。”
　　“啊……”忽然，就近听见了一声惨叫，好像就在密室的门外，惊得密室里的一众人纷纷变了脸色，特别是林婳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手脚也愈发冰凉起来。
　　
　　刹那间，她像是回到了年幼时遭遇的那场宫变，那场宫变何其惨烈，杀了个三天三夜，那日宫里正有宴席，一众后宫妃嫔都在一处宫殿，她让太后身边的宫女先带回去睡觉，紧接着发生宫变，禁卫军都抓紧护着在宫宴上的后妃和皇上，其他的都管不上。
　　
　　被叛军杀了的太监、宫女的血几乎染红了地面，带着林婳那宫女着急去逃命，便将林婳塞到床底躲着，叛军闯入杀了没来得及逃走的宫女，到处搜刮，她独自一人躲在漆黑的床底下，耳边尽是叛军肆意杀戮的声音，那时她就好像是堕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噩梦之中。
　　
　　一直到一天后，萧弈洵领着兵寻了来，与徘徊在此处的叛军厮杀，血腥的场面贯穿了她后来做的所有噩梦。
　　
　　先帝也是在那场宫变中受了重伤，不治身亡。
　　而今宫变，肯定是先奔着皇上去的，萧弈洵他很危险，若是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了。
　　
　　“太后娘娘，没事，”外间传来郭公公的声音，道：“不小心让两个叛军闯了进来，副统领已经带人诛杀了。”
　　又听得副统领季戈的声音，“让太后和皇后受惊，卑职罪该万死！”
　　
　　“无碍，”宁太后高声回道：“尔等英勇护主，待叛乱平定后，哀家一定论功行赏！”
　　副统领又将外间的情况说了一通，方才袭上来的叛军已经被尽数斩杀，便径直退了出去，接着是郭公公处理殿内留下血污的声音。
　　
　　“歇着吧，”宁太后道：“黑夜虽漫长，熬一熬就过去了。”
　　
　　熬过去？岂是说的那么简单，无时无刻都觉得度日如年，宁太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也睡不着。
　　林婳甚至不肯躺下，僵着身体坐在床榻旁，盼着这场叛乱赶紧过去。
　　
　　在密室之中，有气孔但看不见外面的天色，估摸下时间，天该亮了，竖起耳朵听，这长宁宫四周的嘈杂声渐渐地平息了，似乎局势得到了控制。
　　
　　“太后娘娘，”秋璇跑近殿内来，喊道：“皇上身边的太监小德子来报喜，说是叛军已全部被剿灭，叛乱被平定了。”
　　“快，快把门打开，”宁太后让月橘拨动机关，石门打开来，一行人走了出去，内殿之中还是整洁的，但也能看出有打斗过的痕迹。
　　
　　“皇上在哪？”林婳迫不及待问道：“他有没有事？”
　　何瑞道：“皇后娘娘您先别急，皇上没事，他好好的在长明宫——”
　　
　　林婳得到回答，便向殿外飞快地跑去。
　　“婳儿，别去——”宁太后喊道：“快，你们快跟上去，可千万别碰见落了单的叛军。”
　　
　　天已经亮了，林婳跑出长宁宫去，看着四处都是残垣断壁、还有来不及收拾的叛军和宫女、太监的尸体，腥臭的血流得到处都是，更甚至夸张到形成了一处低洼。
　　
　　林婳胃里猛地升腾起一股酸水，她猛地捂住嘴，一手用力地捶了捶胸口，抬脚避开这些尸体向长明宫跑去。
　　一路奔到长明宫外，才停下了脚步，大口喘气往里走去，不想撞见从里面走出来的林国公和表哥叶庭风，两人身上都穿着盔甲，拿了利器，袍角还沾了血迹。
　　
　　“你怎么来了 ？”林国公见她还是一个人，眉头不由一蹙道：“叛乱才刚刚平息，保不齐就有落了单的，你若是撞见了怎么办？”
　　“爹，皇上呢？”林婳问。
　　
　　叶庭风回道：“皇上在里面。”
　　话落，林婳便一个箭步踏进殿内去，看到坐在床榻上的萧弈洵只着了中衣，正让太医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洵哥哥！”林婳惊得扑过去，抱着他狂掉金豆子，“你没事就好，幸好你没事。”
　　萧弈洵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有些嘶哑道：“我没事，只是受了轻伤。”
　　
　　“呜呜……”林婳呜咽了一阵，好容易缓和了情绪，“我不能没有你，若你死了，我也就同你一起去了。”
　　突然得到真情告白，萧弈洵微微一怔，随即抿嘴浅笑，抬手让太医退下，手臂一收，将她揽入怀中，“你还在，我怎么会舍得去死？婳儿，我爱你。”
　　
　　林婳抱紧了他，“萧弈洵，我也爱你，我爱你。”
　　两人紧紧相拥，像是要将对方揉进彼此的身体里，片刻后，林婳反应过来，赶紧推开他，“你的伤。”
　　
　　萧弈洵抬了抬右手胳膊，“没什么大碍，只是轻伤。”
　　“我是说你胸口啊，”林婳伸手扯他的衣襟，“不是中箭了吗？方才我那么用力地撞了你一下，可别碰到你的伤口了。”
　　
　　衣襟被扯开，他宽阔的胸膛露了出来，然而只有一道旧伤的疤痕，并没有新的伤口。
　　林婳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是他替自己挡刀伤留下的，“你不是替舒妃挡了箭吗？怎么没有伤口。”
　　
　　萧弈洵失声大笑，伸手将她拉到腿上来，捏着她白嫩的小手，道：“我又不傻，动不动地就去替人挡箭，朕这条命可金贵了！也就只有你，朕才心甘情愿地把命赔出去，也要护你周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林婳被他的深情眸看得心口悸动不已，但这次目光没躲开，而是直直地望着他，接受他的爱意，也将自己的满腔爱意回馈过去。
　　
　　萧弈洵手掌抚上她极有肉.感的腰身，不紧不慢地将整件事道来。
　　
　　原来是平南王的势力被瓦解掉之后，表面上平南王不动声色，之后监视他的暗卫不注意隐匿了起来。
　　
　　萧弈洵出宫祈福，是为了引平南王出手，平南王果然沉不住气派人刺杀，不过只是几个虾兵蟹将，平南王的踪迹还是无处可寻，萧弈洵便在这次刺杀中，故意装受了重伤，还放出为舒妃挡箭的话来迷惑平南王。
　　
　　只是万万没料到，平南王的势力隐藏得那么深，居然在巡防营还有暗桩，且兵行险着，就在当天夜里就策划了叛乱，带着倒戈向他的叛军攻入皇宫，想来一出“擒贼先擒王”。
　　
　　幸而萧弈洵早就调了一部分兵将在盛京外驻扎，命林国公和叶庭风领兵，这才及时解了宫变之困，擒拿住了平南王。
　　
　　林婳不好意思地埋首在他怀里，“那你不早些告知我一声，害得我——”
　　“吃醋了？”萧弈洵低声笑问。
　　
　　“才没有。”
　　“哦？”萧弈洵微微挑眉，眼中露出一丝戏谑。
　　“嗯，吃醋了。”林婳拉住萧弈洵的手按在心口位置，“难受到心口疼，想着怎么会有这样的负心汉，前一日还在浓情蜜意，第二天就能为别人挡箭，嫉妒得我简直要跟太后一起去温泉行宫，以后就不回来了。”
　　
　　“以后不会了，”萧弈洵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以后你想吃醋的机会都没有了。”
　　“嗯？”林婳诧异他话中的意思。
　　萧弈洵托了她起身，道：“昨晚可是没睡好？”
　　
　　“嗯，”林婳点头，“提心吊胆了一晚。”
　　“那到内殿去睡一会？”萧弈洵道：“叛乱刚平定了，还有好些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去歇息，有什么话以后多的是时间说。”
　　
　　神经松懈下来，身体终于感觉到了累。
　　林婳点点头，往内殿去，就在龙床上合衣睡下了，赶来的绿翘和月橘在外间候着。
　　
　　等睡一觉醒来，尚宫局的尚宫大人带着一众女官前来请安，顺便递交上一堆后宫事务，需要她处理。
　　“舒妃呢？”林婳道：“这些事一向是她处理的啊。”
　　
　　尚宫大人惊愕了下，旋即道：“皇后娘娘，您还不知道吗？舒妃娘娘在此次宫变中殁了。”
　　
　　“什么？”林婳大惊，看向一旁的绿翘和月橘，只见得绿翘点了点头，小声道：“娘娘，方才还没来得及同您说，除了舒妃娘娘，就连王婕妤、李美人也遭叛军伤害了，甚至连冷宫里的周才人和容美人都没逃过，被一把火烧没了。”
　　
　　林婳惊得愣住，这意思是后宫之中，皇上的女人只有她一个还活着了？
　　又听得尚宫大人道：“如今六宫之中只有皇后娘娘您能主事了，除了殁了的诸位娘娘，还没了好些太监宫女。”
　　
　　林婳怔怔起身，走到尚宫大人面前，接过了这次宫变里造成的各项需要处理事项的记事簿，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执掌皇后的后宫管理之权。
　　
　　她一一吩咐下去，按照祖宗订下的规矩，厚葬了舒妃、王婕妤等人，甚至这次没了的宫女和太监也一并厚葬，给他们的家人发放一笔抚恤金。
　　
　　其余的事，在苏姑姑和尚宫大人的协助下，也开始一件件的处理。
　　
　　……
　　
　　夜晚，林婳还在挑灯处理后宫琐事，这么庞大的后宫，大小事务凑在一起，处理起来可不简单。
　　“怎么还没睡？”萧弈洵走近殿内，只见他着了一身月白色的龙袍踏步而来，墨发半披，俊脸上擒着淡淡的笑意，眸光温柔望来。
　　
　　林婳拉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一拽，站起身来，笑道：“等你啊，顺便处理一下后宫的琐事。”
　　“能应付吗？”
　　
　　“当然，”林婳点着头，自豪地扬了扬下巴，“我是谁？这点事可难不倒我的。”
　　萧弈洵笑道：“别累着了，尚宫局养了那么多人，有什么事叫她们去弄，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说着，揽着林婳往内殿去，“天色不早了，歇息吧。”
　　
　　林婳娇羞浅笑了下，待宽了衣裳，走过来抱住萧弈洵劲瘦的腰身，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萧弈洵一怔，抚了抚她的秀发，无奈笑道：“我好困。”
　　
　　这话说得，林婳脸蛋一红，赶紧松手往床上爬，“那，那睡觉吧。”
　　两人躺下后，萧弈洵长臂一伸，将林婳拽进怀里，拥着她入睡，大大的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后背，“睡吧。”
　　
　　林婳哪里睡得着，方才处理后宫事务时，看到了舒妃主办的选秀目录，已然挑好了二十位秀女，其中不乏容貌无双、秀外慧中的女子，如今就等着召见进宫，仅供皇上挑选。
　　
　　“皇上，”林婳缓缓出声道：“这次宫变后，各宫的妃嫔都遭了难，如今后宫人才凋零。年前舒妃提了说给皇上您选秀，秀女已经选好了，不知皇上您准备何时召这些秀女进宫面圣？”
　　
　　“恩，”萧弈洵低叹一声，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手臂紧了紧她的腰，闷声道：“饶了我吧！你不是不知我只要你一人，也只碰得了你一人。”
　　
　　“那不选秀女了？”林婳问。
　　“不选。”萧弈洵把林婳往怀里一按，命令道：“睡觉！”
　　
　　“这好吗？历朝历代，后宫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皇上怎能只有一个皇后，没有妃嫔？”林婳有点不敢相信，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历来都是帝王有宠妃，但未曾见过帝王为了独宠一个女人，而只有一个女人。
　　萧弈洵强打起精神来，手掌抚了抚林婳的脸颊，笑着道：“我方才是不是说得不够认真，不够清楚？那你挺好了，从今往后，我萧弈洵只有林婳一个女人，只有林婳这一个皇后，朕不用再选秀女，也不要其他女人，只要你林婳一个。”
　　
　　“可其他人——”
　　“朕的事，其他人管不着，”萧弈洵道：“我跟你阿姐两个人像傀儡一样被先帝安排成亲，你阿姐不能与相爱的人相守，我也只能把自己心底的感情埋藏，这都不是我们所希望的。”
　　
　　“每个人都有权利得到偏爱，而不是在别人感情里的多余。朕已经有了你，若再选秀女进宫，岂不是叫人来坐冷板凳，耽搁了人家的一生？”
　　
　　林婳顺势问道：“你知道我阿姐的事，那我偷偷带慕长清入宫，你也知道？”
　　萧弈洵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朕不提这事，你还非要提，就不怕欺君之罪？”
　　
　　林婳依偎进他怀里，“你才不会，若是生气了，那早就治了我的罪了。”
　　萧弈洵宠溺地笑道：“是，知道呢。你这么明晃晃的，还做贼心虚地带了外人入宫，我想不看见，想不认出来都难。”
　　
　　“但是朕不介意，因为他们都是你在意的亲人，我在意你，所以会保护他们，”萧弈洵微微一顿，低叹道：“只是没料到你阿姐会喝下打胎药，把孩子流了，本来我已经替她想好的后路，都是我一时大意。”
　　
　　“你，你知道这件事？”林婳心口一震，方才她还不敢将此事说出来，毕竟是给皇帝戴绿帽子，这事放在谁身上受得了？
　　
　　“嗯，知道，”萧弈洵点了点头，道：“孩子是不是我的，难道我会不知道？”
　　
　　“那你不生气？”
　　萧弈洵笑了笑道：“不生气，只是觉得很遗憾没能帮上忙。”
　　
　　“这都是阴差阳错的事。”林婳也伸手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道：“你……是什么时候惦记上我的？”
　　“很早很早的时候，”萧弈洵捉住她作乱的手，眼中略带了一些委屈，“可是你总躲着我，我即便清楚知道你跟萧弈谦那小子订了亲，还是忍不住喜欢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他，嫉妒他生来就拥有你。”
　　
　　“本来想着这辈子就默默喜欢吧，呵呵……”萧弈洵忍不住笑了，“可是萧弈谦这小子不争气，硬是把你送到我身边来，那我岂有推开的道理，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娶了你。”
　　
　　萧弈洵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的美人尖，亲昵地吻了吻，“这可能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吧！我们注定是一对。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朕的？”问到这个，萧弈洵一把擒住了林婳的肩膀，令她不能躲避开来，令她不能回避这个问题。
　　
　　林婳被他炙热的目光盯得心虚，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道：“我还以为你害了我阿姐，所以一直也搞不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哦！”萧弈洵恍然大悟道：“合着朕受了那么多苦，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林婳赶紧哄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两口，“我错了，以后我会好好爱你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
　　
　　萧弈洵挑眉：“你还想有别人？”
　　“哪是这个意思？”林婳伸手捂脸，害羞道：“那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萧弈洵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发觉她的脸蛋变得绯红，心中不禁一动，手掌轻抚了下她的腰。
　　“你不许笑我啊，”林婳轻咬下唇，还犹豫了一会，这才道：“我以前做了一个梦。”
　　
　　“梦？什么梦？”
　　林婳不好意思地将脸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蠢萌——”
　　
　　“嗯？”萧弈洵没听清楚，“什么？”
　　“春……梦，”林婳提高了声音，抬起绯红的脸颊来，道：“我就是那个……梦见跟你做了夫妻间该做的事，想来那时便对你有意思了吧，不然我怎么会梦见这个？”
　　
　　萧弈洵惊讶，还以为那个春日醉会让她不记得那个夜晚，没想到她记得，只不过当一场春梦了。
　　
　　“呵呵……”萧弈洵在她发间吻了一吻，忍不住发笑道，“原来皇后这么早就开始觊觎朕了啊！”
　　林婳一拳头打在他胸前，娇嗔道：“都说了不许笑我！”
　　
　　“嗯，我不笑，”萧弈洵盯着她娇嫩的唇瓣，覆身过去，“那朕……亲你可好？”
　　林婳羞得闭上眼睛，双手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感觉到他胸膛上的起伏，好像又回到了那场旖旎的梦里，那场令她午夜梦回特别困扰、想不通的梦里。
　　
　　就在这一夜又一夜的想不通和困扰中，她拨开云雾，爱上了萧弈洵。
　　
　　“婳儿，在梦里朕是不是这般吻你？”他戏谑地问。
　　林婳面色涨红，“萧弈洵！”一把扑过去，在他脖子上咬上一口，“都说了不许笑我！”
　　
　　“哈哈……”萧弈洵大笑不止，宠溺地道：“好，我错了，朕知道错啦！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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