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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是个演技派
　　作者：会开花的无花果

　　第 1 章

　　
　　皇城红砖白瓦，又是一夜雪。
　　早朝退后，各色轿子或简单或华贵，从皇宫脚起像一朵朵花顺着溪流分散在皇城。
　　轿子里的人面色各异。
　　圣上选妃的圣旨，下来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往日清净的阮府门前断断续续停了一顶又一顶轿子，进门的人纷纷道声恭喜。
　　周围站了些人在看热闹。
　　“这是怎么了，阮老爷升官了？”
　　“听说是阮家要有人进宫当娘娘了。”
　　年轻的景帝首次纳妃，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把自己女儿往宫里送，而阮家平日朝堂都说不上话，今儿个竟被选上了，众人皆有些艳羡。
　　“阮梦姑娘容貌迤逦又贤良淑德，先前好多公子哥吃了闭门羹，进宫也不奇怪。”
　　“大女儿进宫了，小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嫁出去。”有人阴阳怪气的笑了声，“何大娘，你那屠夫儿子不还没娶妻么？赶紧提亲去，还能跟官家结个亲。”
　　“去去，晦气，你要自己提去。”
　　被点到的人蹬蹬退后了两步，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周围的人哄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雪里传了很远，翻过围墙落在坐在亭子里的人耳里，惹得两弯柳叶眉轻皱，娇俏不已。
　　“怎的如此喧哗？”
　　声音很轻，清脆悦耳，带着自持的矜贵。
　　身边站着的丫鬟一抖，正欲告罪去看看，外廊就进来一丫鬟，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小姐，消息出来了，前厅都是大人们前来恭喜呢。”
　　小丫鬟显然很兴奋，小脸在冬天也红扑扑的。
　　阮梦一愣，手猛的握紧，嫩白的手背可见青筋浮现，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半晌才浮现出几分笑意。
　　“恭喜小姐。”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齐声道。
　　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阮梦呼了口气，慢慢的站起来。
　　现下已是隆冬，阮梦却穿着水红刻丝福纹软缎石榴裙，腰身盈盈一握，披风上雪白貂毛衬得人更加俏丽，“走，我们去看看二小姐。”
　　身后的丫鬟对视一眼，不敢作声的跟了上去。
　　一路行至阮府边角的一个破旧院子里，阮梦停了脚，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推开半掩着的门。
　　院子里只种了一棵树，树枝光秃秃的也落满了雪，风吹过就簌簌往下掉。
　　树下站了一个人，微仰着头，巴掌大的脸上没多少肉，颧骨微凸，脸颊凹陷，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蜡黄，整个人都是干瘪的。
　　只有那双不甚圆润的杏眼，清澈透亮，给整个人添了几分精神气。
　　听到院子的门被猛的推开，站着的人转头看过来。
　　只一秒，那眼里便充满了害怕与恐惧，“大，大姐。”
　　入耳的声音细若蚊吟，还止不住的抖。
　　阮梦脚步顿了顿，她回想起刚才看见阮柔垂眸刹那勾勒的眼尾狭长，小小年纪又干瘪难看还如她那狐狸精的娘一样，一阵阵怒意往上涌。
　　“为何不带面纱？！你面容粗鄙，莫要脏了阮府。”
　　阮柔一愣，有些难为情，紧张的解释道，“我，我想着是，是在院子里，所，所以——”
　　“你还敢狡辩！”
　　阮梦提声道，她看着人瑟缩的样子，仿佛看见了当初的柳三娘一样，都让人作呕。
　　阮柔慌忙从怀里取出面纱带上，猛的跪了下去，膝盖碰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伸手去拽阮梦裙摆，“求大小姐，不，不要打我……我错了。”
　　“不要打你？”阮梦看着阮柔长满冻疮的手，蹲了下去。
　　一只手从水红广袖里伸出，手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修剪圆润的指甲泛着粉红色的光，轻轻的抬起阮柔的下巴，嗓音缓慢。
　　“你配让我动手么？”
　　阮柔抖得越来越厉害了，说不出话来。
　　阮梦却不放过人，“问你呢，配么？”
　　阮柔眼眶已经红了，她跪着往后膝行了两步，拖出一道雪的痕迹。
　　“不，不配，别脏了大小姐的手。”
　　“倒是学聪明了，”阮梦嗤笑了声，她站起来接过身后丫鬟递过来的洁白手帕，慢悠悠的擦拭，“罢了，起来吧。我也是要进宫的人了，让人看见不妥当。”
　　阮柔一愣，“进，进宫？”
　　“我们小姐要进宫当娘娘了，”阮梦还未说话，身后的人丫鬟先开了口，得意洋洋的模样，说着又斥了声，“你这贱婢怎还不起来，若让人看见别误会我家娘娘！”
　　阮柔一愣，慌忙站起来。
　　“莲儿，怎么说话呢。”阮梦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
　　莲儿紧张的看了眼阮梦的面色，又笑嘻嘻的冲着阮柔喊了声，“二小姐。”
　　阮柔转了转眼珠，没反应过来这陌生的称呼，下一秒一巴掌就呼在了脸上。
　　“二小姐是嫌弃奴婢吗？”阿莲笑嘻嘻的甩了甩打人巴掌的手，声音却装出委屈的恭敬：“怎么不应奴婢？”
　　阮柔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她猛的抬眼，眼里是冰冷的戾气。
　　莲儿一怔，感觉像被人拽住了心脏，不过也就一秒，阮柔又是低头瑟缩的样子，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过速的心跳还未平息，不禁怒上心来，多年来的单方面欺负让莲儿很快找回了勇气：“怎么，还敢瞪我？”
　　“好了。”阮梦看着阮柔瑟缩的样子，阻止了丫鬟又抡起的手，淡声道：“你比我还威风了是不是？”
　　莲儿一愣，慌忙收回手，“奴婢不敢。”
　　阮梦看向低着头的人，阮柔微黄的面颊已经肿胀起来，睫毛一直在不停的抖。
　　“别这幅可伶样，毕竟是我阿妹，我进宫以后看能不能为你求门亲。”阮梦眉眼微挑，一副施舍的样子。
　　阮柔一愣，眼里有些羡慕，“我也能进宫当娘娘么？”
　　空气都静了一瞬。
　　下一刻除了阮柔之外都笑起来，笑里带着讽刺，恶意如冰雪浸人。
　　阮梦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你以为是个人就能当娘娘？去提鞋还差不多。”
　　阮柔抿了抿唇，耳边的声音还没停。
　　“你看你也嫁不出去，只有宫里的公公说不定会要你。”
　　“不，不必了。我给罗公子递了信。”阮柔磕巴道。
　　阮梦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好吧。”顿了顿又问道，“衣服洗好没？”
　　“洗好了，我已经拿去给王婆婆了。”阮柔低声道。
　　“去厨房拿盘绿豆糕吧。”阮梦摆手，她心情很好，也懒得再像往日那般找茬。
　　“谢谢大小姐。”阮柔眼睛微亮，声音也高了几许。
　　“老规矩，要是你敢告诉娘……”话语未尽之意全是威胁。
　　“不，不会的，阿姐并没有对我不好。”阮柔应道。
　　等人走后，阮柔去厨房领了盘绿豆糕，碧绿方块，酥软香甜，装在洁白的盘子里分外诱人。
　　她把盘子护在怀里，急忙跑回院子，太心急吃了两块被噎着了，端起水想喝又觉得可惜——在嗓子里还能留个味道。
　　阮柔脸都憋红了，难受得紧，脸上却显出满足的笑容来，看着有些扭曲。
　　吃了两块后却是再舍不得，阮柔端着盘子转了两圈，最后用衣袖擦了擦破旧的小方桌，宝贝似的放在了，自己坐到了门口等。
　　没坐一会，大雪就又下起来，大片大片的。
　　阮柔急得站起来，她在屋子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破烂的油纸伞，刚往外走就有人推开了院子的门。
　　“小姐。”
　　“阿彩你回来了？！”
　　阮柔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放下伞给跑过来的人扑打身上的雪花：“冷不冷，早知道会下雪就不让你去了。”
　　阿彩正低头拍身上落的雪，眼神微变又很快恢复镇定，“为小姐解忧，是奴婢分内。”
　　“也就你还这么叫我。”阮柔轻声道，很快又露出点笑意：“快进屋喝杯茶暖暖身子，还有盘绿豆糕。”
　　阿彩抬头，忽的一愣，“小姐你脸怎么了？”
　　阮柔一愣，这才感觉脸颊又热又疼，以前被打的程度比这严重多了，要不是阿彩提起来她都快忘了。
　　“没事，我今天得了一盘绿豆糕。”阮柔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阿彩，我没忍住，先吃了两块，待会都给你吃好不好？”
　　说话间阮柔已经拉着阿彩往里面走，献宝贝似的给人看。
　　阿彩看着那一盘绿豆糕，她早晨嫌难得吃，都没吃完，现在被珍而重之的放在那里。
　　喉头像是被堵住般，“你给我留的？”
　　阮柔点头，往人面前递，“快吃。”
　　“大小姐是不是来过？你这是莲儿打的？”阿彩伸手拿了一块，抿了抿嘴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阿彩看着小姐怯怯的眼神，心中突然憋闷，声音不住的提高，“小姐你是主子，她莲儿再怎么厉害也是个奴才！”
　　“嘘，你小声些。”阮柔慌忙道，虽然这院里就她们两人，但听去了不好。
　　看着人很生气，阮柔安慰道：“我知晓，但大娘是唯一待我好的人，我不想她为难。”
　　她生来不受人待见，母亲去得早，这些年过得不好。
　　虽说大娘前面也待她不好，但后来为了她竟然罚了大小姐，还把自己气出病来。
　　更别提大娘还关心她，有时还会偷偷塞给她点心。
　　许是那盘绿豆糕，又或许是阮柔为她拍雪的长满冻疮的手，阿彩的心里像是燃了一把火：“夫人她……”
　　阮柔看人气得不行，急忙打断了阿彩，转了话题，“怎么样，罗公子接了么？”
　　言语里带着很明显的期待。
　　阿彩像被闷头一棍，刚才因为气愤涨红的脸此刻刷白。
　　她此次出去，是为小姐递一封信，一封表达倾慕之情的信。
　　那封信从写成到被送出足足花了一月有余，三十多日的勇气蓄积，八百多时辰的期许。
　　可阿彩在出去之前，就已经知道结局。
　　怎么会接呢，在外人眼里的小姐当如洪水猛兽，躲避还来不及。
　　阮柔看人的脸色猜到了结果，笑容淡了下去，“他怎么说的？”
　　阿彩动了动嘴唇，第二次才发出声音，嗓音有些干涩。
　　“痴人说梦。”阿彩抿唇，“还让我带给小姐一句话。”
　　“什么？”
　　“没人看得上的玩意，我凭什么要？幼时算我瞎了眼。”

　　第 2 章

　　
　　砰！
　　茶杯砸地碎裂的声音，四分五裂。
　　阮府书房。
　　“不，不可能。”杨氏哆嗦着，也不顾大腿被洒了半杯茶浸湿了裙襦，摇头否定：“你肯定听错了。”
　　阮眦叹了口气。
　　初听消息时他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反复问了三四次都是同一个答案。
　　“我确认过了，是——”阮眦蓦地顿住，他才发现对这小女儿，他连称呼都陌生的很。
　　若不是皇宫宣人进宫，他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已经到了嫁娶的年龄。
　　“是柔儿。”阮眦艰难道。
　　杨氏还是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睛，“那刚才人们来访时你为何没说？”
　　“我如何开口。”阮眦叹了声。
　　问都没有人问一句，是阮家的哪个女儿……他如何说。
　　几个字像是一道绳索，捆在了杨氏的脖颈上，她眼珠外凸，喃喃道：“怎么可能是那贱婢的女儿？简直可笑！”
　　明明她的女儿盛有美名，哪怕他们家世低下，阮梦都是达官贵族争相迎娶的人。
　　而阮柔呢？
　　在外界眼里，阮家的二女儿是个让人避而远之的存在——长相丑陋且举止粗俗，丝毫没有女子的三从四德，及笄之礼更是无人登门。
　　而现在皇宫选妃选中了阮柔，这如何不荒唐？
　　阮眦皱眉，“你在说什么？”
　　杨氏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这些年，她一直在阮眦面前装着对阮柔很好，刚竟一时不察。
　　心思急转，面上换成了忧色：“我是在担心柔儿，皇宫深似海，她怎么应付得来。”
　　阮眦不疑有他，这些年他远远的瞧上过两眼，确实柔弱怯懦得过分。
　　“先喊柔儿过来吧。”
　　“不可！”杨氏猛然道，迎着阮眦的眼神又道，“这等事情，不如让妾身先给柔儿说。老爷，你不是跟王大夫有约么，不防先去。”
　　“也好。”阮眦答应道，眉间染上几分忧色。
　　等人一走，杨氏的脸就彻底沉了下来，让人去喊大小姐过来。
　　王婆子到的时候阮梦正在梳妆，闻言往头上比划玉簪，“你先去，我待会便来。”
　　“夫人有些急，小姐还是快去的好。”
　　几秒诡异的静默。
　　‘叮！’
　　簪子被猛地搁在梳妆台上的声音，阮梦抬眼，“王婆是说我故意拖延？”
　　“不敢。”王婆子不敢再说，低头退了出去。
　　等阮梦推门进来，杨氏已经有了些怒气。
　　“娘亲。”阮梦盈盈一拜，看到了地上的碎片皱了皱眉，“这茶杯怎的打碎了？”
　　杨氏一愣，看清地上的花纹顿时怒气全散了，还有点紧张，这可是她女儿最喜欢的一套茶具。
　　“以后还需小心些。”阮梦眼眸微沉，她招了招手，喊丫鬟来清理出去，“不知娘亲唤女儿来有何事？”
　　杨氏皱眉，“你刚去哪了？”
　　“去看了二妹一眼。”
　　“二妹？”杨氏一愣，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二妹是谁，眉头皱得更紧了，“去看她作甚？”
　　阮梦一笑，“毕竟要进宫了，给妹妹说一声也是应当的。”
　　杨氏：……
　　她着一身织锦祥云竹青襦裙，脸大如盘油得发光，眉毛短粗上扬，又矮又胖，此刻一副便秘样的表情活像个绿铜人。
　　“娘你怎么这个表情？”阮梦下意识的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眸底有些嫌弃。
　　杨氏开口，嗓音干涩：“进宫的人，是那贱婢。”
　　阮梦一愣又突的笑了，声音轻柔，“娘你说什么啊。”
　　杨氏有些咬牙切齿：“进宫的人……是阮柔。我向你爹爹反复确认过了。”
　　阮梦耳边哄响，脸上血色刷的褪了干净，“怎，怎么可能？”
　　自从那惊鸿一瞥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进宫。
　　为了进宫，她甚至不惜用这花样年华等，从提亲者踏破门槛到如今成为‘老姑娘’。
　　可现在告诉她竟然比不过一个她最不屑的贱婢？！
　　简直荒唐极了。
　　“明日，就要来宣圣旨了。”杨氏向后瘫倒在椅背上，被抽去了力气，活像一摊肥肉，“一切都成定局了。”
　　阮梦眸色暗沉，指尖掐进了掌心渗出了血，她却毫无所觉。
　　她沉寂半晌，忽的一笑。
　　杨氏抬眼看过来，蓦的头皮发麻。
　　阮梦口腔内壁被自己咬出了血，猩红色的血沾染在洁白的贝齿上，配合着眼底的阴霾显得有些可怖。
　　“宫里的人，怎么知道到底谁是阮柔呢？”
　　窗外大雪裹来了湿冷，纷纷扰扰无孔不入。
　　*
　　御书房外。
　　雪下得紧，不一会地面就落了一层，祥瑞公公手捧着暖炉，仍觉得冷，只好在门前的长廊上来回走。
　　走着又忍不住往里面瞧，期望着圣上早些停止处理公务，好回寝休息。
　　来回十几趟，又实在是寂寞得很，便跟门前的御前侍卫聊天，顺便躲在人身后躲风。
　　所以直到那暗黄凤撵顶着风雪，已经在门前庭院里停下时，才看见的祥瑞心神一颤，脚下一动竟是差点踉跄。
　　“奴才参见皇太后。”
　　下来的人身着宝蓝彩绣牡丹织金锦对襟宫装，显得贵气逼人，细长的被修饰过的眉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看着倒是年轻得紧。
　　皇太后面目冷冽，带着被掩饰的怒气，无视人的行礼直往里面走。
　　“太后，请容许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祥瑞看着裙摆从自己面前扫过，连滚带爬的站到了皇太后容依面前，整了整帽子道。
　　“让开！”
　　容依看着面前年轻的脸，圆润的脸上满是恭敬和紧张，身体却丝毫不让的堵在门口。
　　“允儿，掌嘴。”容依冷哼一声，一甩袖，威仪扑面而来。
　　身后的允儿上前一步，刚抬起手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声音。
　　“进来。”
　　低磁冷漠的声音仿佛一个信号，安静不动的祥瑞在巴掌落到脸上的前一秒躲了开去，转身推开门一弯腰，语气依旧恭敬：“皇太后请。”
　　御书房里的人就映入眼帘。
　　景承寒坐于案桌后，身着暗黑玄衣金色刻丝龙袍，黑发束冠，五官线条冷硬，一双黑眸看过来像是猛虎扑食，令人心悸。
　　不过片刻,那眼里令人骨寒毛竖的冷意就变成漫不经心，“这般大雪，不知何事竟劳烦母后亲自跑一趟？”
　　言语间带着忧心，听着倒是母慈子孝的感觉。
　　只是说这话的人却坐着一动未动，连基本的行礼都没有，提笔随意的写着什么。
　　皇太后怒从心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目光投向站在门边的祥瑞，“允儿，刚才我怎么吩咐的？”
　　掌嘴。
　　允儿一愣，她转了转眼珠，向前一步，冲着祥瑞高高扬起手。
　　“啪！”
　　响亮的一巴掌在寂静的御书房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因为过于突兀让容依的心都跟着跳了一拍。
　　祥瑞白皙的脸庞迅速肿成一片，宫里有权利打人的丫鬟不比阮府那种小户人家的丫鬟——抽得响亮又疼。
　　容依抬眼看向景承寒暗沉的脸，内心是掩不住的得意。
　　俗话说，打狗还看主人，换句话说，打狗也伤主人的脸面。
　　一个奴才不至于躲自己两次，当然一个圣上也不会说同样的一句话两次。
　　她提脚欲走，却见被打的祥瑞猛的抬起手。
　　啪！
　　当允儿尝到口腔内壁的血时依然不敢置信，脸上火辣辣的疼又确实在提醒她，她挨了一巴掌。
　　“你好大的胆子！”
　　容依维持的精致冷冽的面具终于破裂，纤纤玉手指着祥瑞，涂着红蔻的手指不住发抖。
　　那巴掌就好像打在她脸上。
　　“母后，”景承寒终于停了笔，“你跟一个奴才计较什么呢？”
　　容依高高举起的巴掌没能打下去。
　　“母后若不进来，天寒地冻，便早些回吧。”
　　祥瑞肿着半边脸弯下腰伸手，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请。”只是手指的方向却是朝着门外的了。
　　容依：……
　　这主仆气人的功力是越来越强了。
　　容依落了座，也不绕圈子直接道：“那阮柔是谁？”
　　景承寒黑眸微闪，他放下手中的笔微微挑眉，带着说不出的傲意：“怎么了？朕纳妃，没有选人的权利？”
　　这满脸挑衅，言语的毫不客气反倒让的容依高高悬起的心落了下来。
　　不怕狗乱吠，就怕不声响。
　　她没错过景承寒恍了两秒才想起来阮柔是谁的样子。
　　不管阮柔还是孙柔，一个女人而已。
　　她在乎的是这背后，景承寒是有意换掉还是只是单纯的想反抗。
　　结果表明，是后者。
　　在景承寒看来，他纳这么个女人为妃，是在丢她皇室的脸面。
　　容依收了之前的高高在上显出几分随和来，“你喜欢的，母后怎能不愿，只是母后听说这阮家二姑娘，名声不太好。”
　　景承寒笑了笑，眼底却依旧是冰冷，“无妨，朕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景承寒眼尾狭长，眸子幽黑，鼻梁高挺，是一副多情种的模样，笑得真不真心不知道，但样子确实俊朗。
　　容依看着这一笑，相似的面孔让她想起当年的人，竟是头皮一麻。
　　她何尝不知道她这是养虎为患，但是只要她手里的把柄还在，她就不愁拿不住人。
　　何况被圈养惯了的虎，能有几分野性？
　　这么一静下心来，只是觉得自己跑来确实有些急躁了，犯了大忌。
　　但好在人还未学会这些，容依此时目的达到倒也不再多留，闲谈了两句走了。
　　人走后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景承寒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大雪落下，指尖微动。
　　“祥瑞。”
　　“奴才在。”祥瑞推开门。
　　景承寒侧过头，“宣礼部尚书。”
　　“是，”祥瑞往后退，听见圣上跟了句，“跟徐太医拿点药。”
　　“谢皇上。”祥瑞腰又往下压了点，退后两步才转身走了出去。
　　礼部尚书在大冬天是流着汗进来的，风雪太大，轿子行得慢，他越坐越慌，干脆跑了起来。
　　“你名帖可已写好？”
　　圣上的话一下来，刚才的热汗一下子变成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刚到家不久，府里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均是问那选妃之事，还未来得及写。
　　“皇上恕罪，臣还未写。”
　　尚书猛的跪了下去，以头抢地。
　　“不劳烦爱卿了，朕来写，你到时来取。”
　　这淡淡的声音让尚书猛的一激灵，还想说的话被退下吧三个字堵在了喉口。
　　一路依依不舍的出了门，看见脸敷药的祥瑞公公，“圣上今日心情不好？”
　　祥瑞公公脸肿得说话都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圣上的心情我等岂敢揣测。”
　　连眼前红人都被打了，看来这次皇太后逼得人紧啊。
　　尚书拢了拢袖子，一头扎进风雪里——看来之前决定的事有必要再考虑考虑了。
　　景承寒拿着那几张名帖，三两下翻到了阮府。
　　他打开，光是看到阮柔两个字便觉得指尖发烫，一路热进了心里。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
　　“祥瑞。”
　　“奴才在。”
　　一叠红帖扔进祥瑞怀里，“这些你写。”
　　祥瑞看着景承寒拿着阮府的帖子眼里浅淡的温柔，又看了看自己怀里捧着的名帖。
　　丞相的女儿，京城的才女，民间的绝色牡丹，这么多的好姑娘。
　　祥瑞悠悠叹了口气。
　　真可惜，自己是个太监。

　　第 3 章

　　
　　杨氏被人扶着推开门的时候，阮柔正在和阿彩用东西糊窗。
　　今年的风大了些，窗户破烂，风雪直往屋里飘。
　　“大娘？”阮柔看见人的时候很是惊讶，忙迎上去：“你怎么来了，这里冷。”
　　杨氏红着眼几步上前，握了阮柔的手，被冷得一颤，咬着牙忍了下来，“好孩子，苦了你了。”
　　她环视了一圈，满目忧愁，“大娘先前给你爹爹说给你换个院子，但……”声音蓦地哽咽了。
　　阮柔一张脸也皱巴巴的，“大娘，我知道，不怪你。”
　　她也知道自己爹爹不喜欢自己，没人喜欢她。
　　大娘还愿待她好已经很知足了。
　　“好孩子。”杨氏泪眼汪汪。
　　两人进了里屋。
　　阮柔珍惜的拿出一包茶，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这还是上次大娘给我的，我一直珍藏着。”
　　杨氏看着被泡好的递到自己面前的‘茶’——那其实就是晒干的猪草。
　　她皱了皱眉，一咬牙，喝了一口，入口全是苦涩与腥味，面上却带了笑，“真好喝，上次大娘偷偷塞给你，自己都未曾喝到。”
　　阮柔也喝了一口，其实她觉得不怎么好喝，此时闻言更是内疚，刚欲说让大娘拿些回去，就见人蓦的掉了眼泪。
　　“柔儿啊，之前大娘一直在为你的婚事奔走。”杨氏放下茶杯，“只是……”
　　阮柔垂眸，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若她能像大姐那般好看，不这么丑陋，说不得不会这么难吧。
　　“大娘劳您费心了。”
　　“唉，只要你们能好，大娘再费心也无妨，”杨氏用手帕抹泪，“只是没想到，没想……”
　　阮柔一愣，有些慌，“怎么了？”
　　“皇上最近在选妃，不知为何竟选了你。”杨氏抽泣道。
　　像雪突然的崩塌，阮柔心跳猛的快了起来，“是大姐今天说的进宫一事？我也能去？”
　　“是，本来是你姐姐进宫，但老爷竟，竟求着换为了你！”杨氏点头，满是愤懑。
　　“为什么？”阮柔心里一空。
　　“傻女儿，你还以为这是好差事？”杨氏伸手摸了摸阮柔的头。
　　头顶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阮柔猛的僵住，鼻子竟有些发酸——她还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情的动作，在这寒天里，几乎让人觉得是梦境。
　　杨氏收回手，不动声色的在裙摆处擦了擦。
　　这头发实在有些脏。
　　她看着阮柔接着道，“当今圣上是谁你还不知道吧，残酷冷血，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
　　杨氏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有说不出的恐惧，顺着窗户的风阴冷的缠绕在阮柔身上，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而宫里深似海，那些贵人天生眼高于顶，害人性命不说，折磨的法子那才叫让人生不如死……这一进去谁也说不准。”杨氏说着抹了把泪：“你爹爹担心梦儿，就想送你进宫去。”
　　阮柔感觉脑袋被狠狠敲了一下，连带着心都泛起密咂的疼。
　　她对这个爹爹印象实在很少，但心里多少还是有期盼的，没想……
　　杨氏长叹了一口气，见火候到了才哭着道：“但你们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哪能……做出这种事，这趟火海，大娘不能看着你去。”
　　阮柔也跟着红了眼。
　　杨氏继续道，“如今圣旨下了，没有办法，到时候大姐就顶你的名去。”
　　什，什么？
　　“不行。”阮柔回神，不说大姐愿不愿意，“我不能害了大姐。”
　　杨氏神色微变，又迅速掩藏，“什么害不害……进宫的本来就是她，大娘不能眼看着你受委屈。”
　　杨氏痛哭流涕，阮柔被吓到，又有说不出的感动。
　　杨氏内心也是苦闷不堪。
　　太冷了！
　　阮柔院子里没燃暖炉，还漏风，冷得不行。
　　见人还在犹豫，杨氏再接再厉，“唉，傻孩子，你大姐闻名京城，宫里人断不会这样对待她。而且你胆子小，行事不够机灵，到时候若了事，不说你自己，整个阮府都保不了啊。”
　　阮柔脑袋晕乎乎的，觉得有道理，但总觉得不太对。
　　杨氏见阮柔垂眸，眼角眉梢还挂着泪滴。
　　纤细的身子，头微垂的弧度，是媚而不自知的风情，整个人面黄肌瘦的到更显出几分我见优伶来。
　　她暗自磨牙，又继续说道，“老爷那边我去说，他不管你死活，但你毕竟是我看着长这么大的。你们两姐妹关系好，你大姐我提了，她也是愿意的。你们两换个身份。”
　　“大姐愿意？”阮柔抬眼有些惊讶，大娘被瞒在鼓里不知道她跟这大姐关系并不好，大姐怎么会同意扮做她。
　　杨氏心里一咯噔，面有难色，“虽然不是很乐意，但还是心疼你的。”
　　阮柔知道这是大娘为她求的了。
　　就像那年，两人因为一件衣裳起了争执，大娘不仅把衣服给了他，甚至责罚了阮梦这个亲生女儿。
　　从那以后，阮柔很多事都是忍着，不想让大娘为难心伤。
　　现在她怎么可以辜负大娘的良苦用心？
　　杨氏看人表情松动，连忙拉着人道，“明天就要来颁布圣旨了，你从现在开始要记得自己大姐的身份。别人问起一定要谨记，皇上是个凶狠的人，要是被他发现了，他不会为难你姐姐，但是会把你抓进宫的。”
　　阮柔一抖，她唯一相信的人就是大娘，“抓进宫做什么？”
　　杨氏脸色变了变，像看见最恐怖的事，压低了声音，“你只要知道很恐怖便是了。”
　　阮柔也不再问，她全身都发抖起来。
　　她曾经度过一段很恐怖的时间，老是觉得有人看着她，说要吃她，在黑夜里盯着她，甚至有一段时间都神志不清。
　　“好。”
　　阮柔哆嗦着应声。
　　阿彩站在旁边，眼看着一场骗局又达成，就如多年前自导自演的那场戏。
　　她气得哆嗦，一路怒气忍不住，刚欲开口，杨氏一眼落了过来。
　　阿彩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惶恐自心间升起。
　　杨氏看人消停了，才又交代了阮柔两句站起身，阻止站起身的阮柔：“阿彩送送我吧。”
　　阿彩浑身一抖，“是。”
　　等出了院门，阿彩直接在大雪里跪了下来，“夫人恕罪，彩儿错了。”
　　杨氏连忙接过丫鬟递来的手暖，慢悠悠道，“你弟弟今年五岁了吧？可以送进宫了。”
　　阿彩的眼泪猛的流出来，不住磕头，“求夫，夫人，不……”说道后面已经哽咽了。
　　杨氏冷哼了声，“阿彩你是聪明人，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必我教你吧。”
　　看着人点头，杨氏才站起来，“收拾回去吧，别被那傻子看出来。”
　　等回了院子，杨氏绕过一个长廊，看见等在那的女儿。
　　“怎么样？”
　　“成了。”杨氏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梦儿聪明。”
　　她一直厌恶那狐狸精的女儿，以前动辄打骂，后来还是阮梦出的主意，让她表面对人好。
　　毕竟真正能杀死人的从不是绝对的苦痛，而是裹着爱的刀片，等你心甘情愿的吞下去才割了一刀又一刀，刻苦铭心。
　　阮梦一笑，这是她早料到的结局，“接下来，就是如何说服爹爹了。”
　　这不难。
　　娘两对视一眼，都得出答案。
　　“对了，她想嫁给罗公子。”杨氏走了两步，想起最后阮柔低低的说了声。
　　阮梦一愣，面上充满讽刺，“还真是不死心。娘，文王爷是不是对我提过亲？”
　　文王爷，文勒。
　　举国上下唯一一个异姓王，长相不凡又功名加身，按理说是争相嫁娶的对象，但人人避而远之。
　　无他，此人风流成性女人如云，嗜血冷漠有那么点癖好，房里的人经常被盖着白布抬出来。
　　杨氏想起和那些夫人聊天听过的小道消息，声音都有些颤，“你是说……”
　　阮梦眼睛微眯，她走在前方。
　　“就他吧。”
　　让阮眦相信真的不难，第二天宣旨时，上前接旨的就是阮梦了。
　　阮府所有下人都表情正常毫无异色，毕竟他们听过的离奇命令太多了，什么二小姐很丑，在阮柔面前可以不顾主仆身份。
　　加上昨天又被大丫鬟反复警告，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面上无异色。
　　唯一紧张的竟是阮眦，来宣布圣旨的竟然是祥瑞公公。
　　他为官几年，还从未与祥瑞公公说上话。
　　祥瑞看着人诚惶诚恐的样子，心想幸好圣上最后克制住自己没有亲自前来，不然得吓成什么样。
　　安抚了人两句，他又看了眼接旨的人，圣上挂在心上的人竟然长这般模样，确实不逊色，只是……不像是个省心的人啊。
　　果然传言不可信。
　　祥瑞目光又忍不住掠过跪在最后的人，瘦弱得像个小孩。
　　刚才有个奴才忘了跪，被侍卫喝了声，所有人都谴责的看过去，只有这人连忙拽了人一把。
　　都是当奴才的，这种举动有些窝心。
　　这一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下一秒就惊恐的移开了去。
　　正准备露出第一个笑容的祥瑞：……
　　这大小姐有些瘦啊，算了，这家里纷争也不干他的事，还是早些回去复命吧。
　　宫里的人走后阮府又是一阵熙熙攘攘的贺喜，有消息往外传说进宫的是阮二小姐，不过刚开始传就被当成了谣言扼杀在了源地。
　　有同为官家知道进宫的人是谁的，又心许阮家大小姐的人上门提亲。
　　只是他们又遭到了闭门羹。
　　阮家放出话来阮梦大小姐已经答应了文王爷的提亲，闻者摇头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此次选妃进宫是在一个月后，以防生变，两人觉得在阮梦进宫前阮柔就得嫁过去。
　　结果文王爷传来消息，没有成亲仪式，直接进门就可以了。
　　阮府的人都黑了脸，阮梦更甚，毕竟是顶着自己的名号，不过当初选择文王爷就没想让那贱婢有好日子过，这倒也算称心。
　　本就准备把人打包送过去了，结果那文王爷又出幺蛾子了。
　　要先见一面。

　　第 4 章

　　
　　本来未出阁的姑娘独自与男子见面是不妥的，得有家里长辈在。
　　但奈何这位文王爷身份特殊，没人敢端着长辈。
　　阮眦内心不太乐意，怎么也是自家女儿，但杨氏却跟人吵了一架。
　　杨氏看着阮眦的眼神，心中冷笑。
　　这几年她一直没敢让阮眦看见阮柔。
　　这不，就那天领圣旨的时候看了一眼，还嘘寒问暖起来。
　　杨氏看着阮柔瑟缩着往自己身后躲，避开阮眦的目光，心里涌起一阵得意。
　　这些年她一手管理着阮府，阮柔已经跌进了全府上下只有大娘才是好人的网，此时觉醒几分良心的爹早已成了洪水猛兽。
　　而阮眦本就是懦弱的性子，最后阮柔还是在阿彩的陪同下出了门。
　　看人出门后杨氏跟阮梦相视一笑。
　　无论是文王爷嫌弃的将人退回亦或是愿意收下当个女婢，都够让他们开心的。
　　阮柔今年十六，还没怎么出过门，也不知道一品阁在哪，只能蒙了面纱跟着阿彩走。
　　阿彩气阮府连轿也不肯派一顶，但也不敢说什么，她倒是知道大概位置，只是站在一品阁面前两人都不敢上前了。
　　雕檐映雪，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
　　‘一品阁’三个字遒劲有力，镀金高悬，进去的人无不奢华贵气。
　　阮柔怯怯的拉了阿彩袖子，小声的指着前面的招牌：“那就是一品阁？”
　　“嗯。”
　　阿彩声音也抖。
　　她以前只是听老爷说过，连他进去都不容易。
　　“我们要不别去了吧。”阮柔都不敢抬起脸来，肩膀瑟缩的扛着。
　　阿彩也想走，但是杨氏下了死命令——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丢脸的过程，他们必须要让阮柔承受了。
　　她想让小姐走前面，奈何阮柔紧张得不行，阿彩只好拉着阮柔假装镇定。
　　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两人的脸一下涨红，拿不出对方说的什么帖子。
　　阮柔睫毛抖得厉害，害怕得闭上了眼，但却不像预想的被轰走，传来的声音彬彬有礼，“两位姑娘，没有帖子的话不能进入，还望海涵。”
　　看着对方微弯的腰，脸上的笑，两人都有些怔愣在原地。
　　她们还从未如此被当做人看过。
　　正在这时，有其他人进去，眼里是压不住的鄙夷。
　　两人往旁边靠了靠，阮柔跟阿彩牵着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湿乎乎的，都不知道是谁出的汗。
　　“我们找，找人。”阮柔哆嗦着。
　　“请问姑娘找谁？”
　　“文王爷。”阿彩也找回了勇气，低着声道。
　　那人思考了两秒，微微弯腰，“两位请跟我来。”
　　一路进去本来紧张得不行，怕被人笑话，结果进去一个人都没看到。
　　阮柔腿都开始软，“那，那些人呢？”
　　大娘讲的越是好的地方吃人是真的？
　　侍从看了人一眼，声音放得低：“大人们都在自己的厢房。”
　　阮柔点头，有些歉意的抿唇一笑。
　　*
　　毛绒地毯，燃着的香，精致的器具乘着美味佳肴，一男子半靠着躺椅，折扇轻摇，琴声悠扬。
　　下属说阮家大小姐在外面的时候文勒反应了两秒，随即轻笑了声，“还真来了？那我还有什么好看的。”
　　下属明其意，退下正准备去打发人，又被文勒叫住，“罢了，反正无聊，叫进来玩玩。”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静了两息无人开口。
　　文勒放下酒杯，漫不经心的抬眸。
　　瘦瘦小小的一个，头低得只能看见一个头顶。微风吹过隐约还能看面纱下一截微黄削瘦的小巴，因为害怕连发丝尖都在跟着抖动。
　　“我叫的是你们家小姐。”
　　低沉的声音听来也不怎么凶。
　　阮柔哆哆嗦嗦的上前了一步，“小女子阮，阮梦参见王爷。”
　　一时寂静，连房内丝竹乐声都断了一瞬间。
　　下一秒是一声磁性的轻笑，带了点意外的愉悦，“谁叫你这么参见的？”
　　阮柔还维持着礼节，不过不是盈盈一拜，而是猛的一弯腰，直下九十度。
　　背后支棱起来的蝴蝶骨好像要刺破衣服，那细瘦的一只手都能握住大半的腰肢，仿若不堪负重的树枝，下一秒就要折断。
　　“行了起来吧，弯着不累么。”文勒站起来随口道。
　　阮柔闻言直起腰，睫毛颤巍巍的，就见软榻上的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文勒抬手轻抚了下人的面纱，眉眼微挑：“欲擒故纵？眼睛倒是可以。”
　　阮柔一时间有些呆住，近在咫尺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白玉般的面颊，好看的唇形，虽有些阴鸷，却也算一副好皮囊。
　　不过下一秒，她就慌忙后退，“丑，蓦辱了王爷。”
　　“辱了我？”文勒又笑了声，他有点想生气，但这人说话又着实有趣，“说说，你想怎么辱我？”
　　这位王爷离而立之年不远，这么低低一笑磁性的声音竟比管弦之乐还要好听些。
　　阮柔一愣，睁大了眼，等反应过来耳根都有些红。
　　文勒趁着人愣神时拿下了人的面纱，这下倒是换他一愣，等阮柔条件反射性的摸上脸扑通往下跪时，那点微妙的情绪就被惊讶覆盖住了。
　　他的目光从那长满冻疮的手移到颧骨微凸的脸，瘦得都有些脱形。
　　这真是官家大小姐，而不是从哪个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阮梦？”两个字不轻不重砸下来，阮柔一哆嗦。
　　这比平时大姐下一秒就要发狠的轻松语调还要可怖。
　　文勒扫过阮柔乱转的眼珠，不合身的衣服，微微眯眼。
　　“及笄了么？”等阮柔浑身不可抑制的抖起来，文勒才终于发了话，他坐回了桌子前，“起来。”
　　阮柔没动。
　　文勒抬眉，“别让我说第二遍。”
　　“嗯。”阮柔局促的站着，又连忙道，“及笄了。”
　　文勒又上上下来的看了人几眼，这小猫看着还挺好玩的，“可曾照过镜子？”
　　“没。”阮柔摇头，大娘说看了怕她伤心。
　　身在皇室，文勒不用去调查就已经可以猜出是个什么故事了，他扇子轻敲了两下，直直的看着人，“阮柔？”
　　阮柔慌张抬眼，隔了两秒才磕磕巴巴道，“王，王爷唤我阿妹名字作何？”
　　文勒又上下打量了人两眼，他花名在外，风流好色，自然是听过阮梦的名字，也确实提过一两句。
　　但那等小官之家，有那一两句的上心也是因为那冷心冷血的小皇上。
　　阮柔，文勒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这阮家还真是胆子大啊。
　　正想着门被敲响，有人推门进来。
　　玄衣墨发，面容冷俊，一身常服样式简单，但上好的玉锦，精致的刺绣无一不显示其尊贵。
　　景承寒本在想事，一抬眼对上双清澈透亮的眸子，脑海里反复的思绪蓦然变成有些怔忪的空白。
　　这奇妙的状态下一秒又被那眸子里的惊慌打破，景承寒收回眼神，声音寡淡。
　　“退下吧。”
　　阮柔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在对自己说，刚顶不住压力想走，就见屋里面的歌女都鱼贯而出。
　　景承寒已经自顾坐下来，抬眼见着仍立着的人，“还有事？”
　　黑漆漆的眸子冷冰冰的，眉眼锋利。
　　对方的目光只在身上掠了一秒就移开去，阮柔却感觉自己腿肚子发软。
　　同时还有些莫名的紧张。
　　文勒一直在观察景承寒的状态，此时笑了声，带着暧昧的意味：“退下？她可不是这的丫鬟。”
　　景承寒眉头皱了一瞬，端了杯茶到没再说话。
　　文勒看人的样子，对着阮柔道，“下去吧。”
　　阮柔一听连忙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半侧身，望着文勒手里的面纱，鼓足勇气道：“可不可以还我？”
　　细小声音的最后尾音在文勒的眼神下几乎消失了，她飞也似的出了门。
　　文勒又笑了，他转了转眼珠，唤来了下属，“送阮小姐回去，顺便准备下，”顿了顿才道，“就按纳妾的来。”
　　下属愣住没动，景承寒动作也是一顿，“你要纳妾？”
　　虽说文王爷风名在外，但无妻无妾，府里的女人只得一个称号，从‘红’往下排，要这次阮柔真的跟了大概就是个‘蓝’。
　　“嗯，很绝色不是？虽然现在还有点磕碜，”文勒勾唇，“养养就成大美人了。”
　　景承寒想了想刚才看见的女子，只留了个印象，太瘦了，骨瘦如柴的感觉。
　　这些年他在政事上也花了不少功夫，虽说不至于都富贵，粗布生活吃饱穿暖是不成问题的。
　　“她家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嗯？”文勒失笑，“你惊讶的不该是她姓阮么？”
　　“这有何可惊讶？”景承寒微微抬眼，他看懂了人的神色，眸子黑漆漆的。
　　半是陈述，半是警告：“我的心上人是阮柔，不是什么姓阮的姑娘。”
　　文勒看了眼手里的面纱，笑眯眯的应声道：“当然。”
　　他当然不会主动碰这人的逆鳞，但送上门来，拒绝似乎不太礼貌。
　　景承寒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刚才那双眸子，突的说了声，“你还是收敛点，别玩出人命。”
　　文勒跟刚才的样子已经差了太多，半倚着软塌，漫不经心，“毕竟第一位妾，放心，总会活得久一些。”
　　景承寒心里闪过些微不适，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雪纷纷扰扰，飘过窗口，落在刚走出门的阮柔身上，不过也就下一瞬，头顶就支开了一把伞。
　　阮柔惊愕回头，就见一人微微弯腰，目光收敛。
　　“阮姑娘，我是王爷的管家，奉命送你回去，请这边来。”
　　阮柔连拒绝的勇气都生不起，拉着阿彩怯怯的进了轿，看着那柔软华贵的布置，都有点不敢往下坐。
　　最后两人都是虚虚的挨了个沿，不敢坐实。
　　轿子起得很稳，匀速前行，坐了一会两人也放松了不少，阮柔压抑不住心，偷偷掀开了帘子一角往外望，遇上的眼神无不是带着点惊叹还有些害怕。
　　文王爷的轿子就代表不讲道理的王法，没人赶去冲撞。
　　阮柔猛的放下帘子，掏出备用的面纱带在脸上也不再往外看。
　　轿子顶着风雪，从热闹行至静处，忽然慢慢缓了下来。
　　前方有一人顶着风雪立在路中间。
　　冬日的白天短得不可思议，黑幕已经压了下来。
　　当今青年才俊翟修永抱着酒罐，醉醺醺的，在雪地里红了眼眶，不管不顾的堵在文王爷的轿子前。
　　声音哽咽，“阮梦，你怎可如此负我？”

　　第 5 章

　　
　　“翟大人，你醉了。”
　　管家手一挥，轿子停了下来。
　　他走到人面前，恭敬的行了一礼，对翟修永口里的梦儿当做听不见。
　　“可需要小的派人送你回府？”
　　平日温润清冷的翟大人红了眼眶，比疯了的痴儿好不上多少，嘴里念叨着只想往轿子去，“你曾答应过，要嫁给我的。你喜欢权利，我便努力考取功名，你怎可负我？！”
　　如今快要夜幕又逢大雪，路上本来人不多，但因这沙哑的大吼，渐渐的还出来些看人热闹的人。
　　翟修永一心想往前走，又被拦着，渐渐暴躁了起来，“让开！”
　　管家依旧恭敬，在距离轿子的两米处寸步不让，尊敬道：“那小的就派人送大人回去，请大人保重好身体。”
　　挥了挥手，就有人上来，架着翟修永走。
　　阮柔坐在马车里心里一直在打鼓，她当然是知道翟修永的。
　　喜欢揉她头，会悄悄给她绿豆糕的大哥哥。
　　她曾经不小心撞见过他和大姐的相处，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温柔宠溺的目光比春日的太阳还要柔和。
　　可如今大姐要替她进宫，负了这大哥哥。
　　阮柔难受得要命，当翟修永经过马车时挣扎着不走，嗓音沙哑的一遍遍喊梦儿见他一面的时候，终于忍不下去了。
　　她刚一动，旁边已经传来了声音。
　　“阮小姐有何吩咐？”
　　阮柔被吓了一跳，她冲着传来声音的左边轻声到，“我想同他说两句话，可，可以么？”
　　外面没有回答。
　　阮柔抿紧了唇，她不知道对方是不答应还是没听见，翟修永的声音已经远了些。
　　应该被人架着走远了。
　　阿彩拉了拉阮柔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小姐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不知道文王爷派人送她回来意味着什么，怎么可能让她跟人有瓜扯？更何况这种对小姐名声不好的事情。
　　但阿彩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了。
　　“当然。”隔了两秒声音从右边传来，“翟大人请留步，阮姑娘有话同你讲。”
　　被架着走的翟修永：……
　　“天寒地冻，还请姑娘就在轿里。”
　　阮柔起身的动作一顿，听这话转而掀开帘子，听见后面的话，“可需要我等回避？”
　　阮柔一愣，她本来还在想找什么理由呢，忙不切的道，“要。”
　　一个字出口阮柔又觉得太干巴巴，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声麻烦了，但又不敢开口，等她下定决心，周围的人都已经退下了一丈远。
　　翟修永站在了轿子旁，看着那放下的帘子。
　　“梦儿。”
　　“翟大哥。”阮柔掀开窗口的侧帘，看着人怔愣的不敢置信的样子，怯怯的唤了声，“是我，阮柔。”
　　翟修永混沌的脑袋像是被人当头一棒，竟清明了不少，他怔怔的退后了两步，“小柔？怎，怎么是你？”
　　他垂眼，不可置信的呢喃，“你不是要进宫么？”
　　阮柔眼睛也红了起来，“对，对不起，皇上太残暴，大姐担心我，替我进宫了。翟大哥，你要怪就怪我吧，我也不想的，但是……”
　　翟修永听着阮柔的话，猛的抬头，眼神有些可怖。
　　阮柔猛的闭上眼。
　　想象中的巴掌却没能落下来，她睁开眼。
　　翟修永的眼神从心疼到自嘲的可笑，素来从容的男人身上落满了雪，狼狈不已，“她是这么告诉你的？”
　　阮柔呆呆的看着翟大哥红了的眼眶，还未反应过来，翟修永已经率先鞠了一躬，行了大礼。
　　阮柔慌忙的就想往后退，但在马车里也退不到哪去，只听见翟修永沙哑的声音。
　　“实在抱歉，欠了你。这般事，若有报应，”一滴热泪砸进雪里，“就让我替她受了吧。”
　　直到翟修永走远，阮柔都没反应过来，“翟大哥什么意思？”
　　阿彩看着那双眼睛，别过头，“我，我不知道。”
　　阮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也没再问。
　　当轿子想停在阮府大门前的时候阮柔本来想阻止，让人走后门，恍惚却想起她现在是大小姐的身份了。
　　轿子刚停稳，阮柔就听见外面传来声音，“参见王爷。”
　　掀开轿帘的阮柔看见跪着的两人，有些急道：“……爹，大娘，快起来。”
　　管家此时才不紧不慢的道，“不是王爷，大人也无需多礼。”
　　两人一脸目瞪口呆的望着被扶下来的阮柔，涨红了脸。
　　等送人离去，杨氏上上下下的看了阮柔一眼，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见着王爷了？”
　　“嗯。”阮柔应了声，“大娘，我见王爷做什么啊？”
　　杨氏一窒，她原本想的是人连一品阁都进不去，便只交代了阿彩必须带人去，但没想到人竟然坐着王爷的轿子回来！
　　“我的傻孩子，这是要嫁给王爷啦。”
　　阮梦正在院子里赏梅，闻言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瞬，“阿妹回来了？可还满意？”
　　阮柔愣了愣，根本没听清问的什么，下意识的点头道：“嗯。”见阮梦的目光落在自己衣服上，连忙道，“我去换下来。”
　　她没像样的衣服，出发前阮梦拿了套衣服。
　　阮梦心里嫌弃，面上却笑了声，“去吧。”
　　等阮柔离开杨氏才沉了脸，“这贱婢倒是好福气，要嫁过去当小妾了。”
　　文王府上如今没有女主人，哪怕是个小妾就是莫大的尊崇了。
　　阮梦一愣，不屑道：“还不是顶了我的名声。”
　　随即又有些微妙的恶心感，觉得阮柔真是没用，要是换自己去怎么也要明媒正娶。
　　杨氏被这一说，才反应过来，顿时安抚道，“委屈你了，不过进宫后，皇上发现你比传言的好，定会更加欢喜。”
　　阮梦轻笑，这些不是必然的么。
　　两人往后院走，说些进宫的事项，阮梦突然停住，“我们就让她这样安稳的嫁过去？”
　　杨氏一愣，没明白女儿这话什么意思。
　　阮梦看着指尖捏着的那朵盛开的梅花，轻声道：“你忘了文王爷最喜欢什么和最讨厌什么？”
　　“你是说——”杨氏想起坊间传言，不说文王爷讨厌，她们都不齿的是——不洁。
　　阮梦垂眸，唇边映了一丝笑，声音低冷，“我看那屠夫的儿子，白上的事还是挺喜欢。”
　　心像被忽然拽紧了一下，杨氏愕然。
　　她看着女儿的面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给她灌输了太多叶娘的不好，导致这仇恨竟比自己还多些？
　　女儿此刻的样子竟叫她有些害怕。
　　咔哧～
　　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传来。
　　两人侧过头，阮柔瑟缩的站在雪地里，她已经换回了粗布衣衫，小脸发白。

　　第 6 章

　　
　　杨氏与阮梦对视了眼，一时间都没有说出话来。
　　她们没料到阮柔有乱跑的胆子，所以说话也没多加注意。
　　反□□里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虽说也不信阮柔知晓了能闹出什么水花来，但狗急了还跳墙，哪有心甘情愿的傻子来得让人欢心。
　　“你……”阮梦心思急转，刚开口，阮柔眼泪就快掉下来了，她捡起一截梅枝：“我不是故意的。”
　　杨氏定睛一看，这可不就是刚才阮梦折来玩的么。
　　阮梦看了杨氏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庆幸，她侧过头，还是想确定一番：“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什，什么？”阮柔一愣，声音大了点，急切道：“大娘，大姐，我没有偷听你们讲话。”
　　“行了，”杨氏此时出来唱白脸，“没有怪你，可是有事？”
　　“我刚才回来遇见翟大哥了。”阮柔嗫嚅道。
　　她思来想去，还是应该告诉大姐一声，何况这次本就是因为她。
　　没等到人回答，阮柔壮着胆子说了句，“他以为轿子里的人是你，很伤心。”
　　“哦？”阮梦笑道，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他很伤心，那你去陪他啊。”
　　“我，”阮柔猛的睁大了眼，“大姐，我——”
　　阮梦猛的一甩袖子，“本宫是要进宫的人，这些事与我何干，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阮柔被这一吼吓得退了两步，颤巍巍道：“大姐你别替我了……我们换回来吧。”
　　这本就是她的不幸，只是辜负大娘的好意了。
　　“不行！”阮梦喝声道，目光由上自下的看人，“人都露面了，再换可就是欺君，株连九族。”
　　株连九族，这几个字咬得又轻又缓。
　　阮柔被这几个字震得慌了神，六神无主的看了杨氏一眼。
　　杨氏上前一步将人虚搂进怀里，“事已至此，你好好听话，别惹大姐生气，别出去乱说，不然我们都活不了。”
　　阮柔怯怯点头，瘦小的人都站不直。
　　“好了，去歇着吧。”
　　阮柔猛的鞠躬行了礼，退下了。
　　看着人远去，阮梦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想起对方提起的翟修永，半垂眼皮，“找个嘴紧的下人。”
　　“梦儿。”杨氏忍不住出声，她以为女儿只是说说。
　　“嗯？”阮梦轻笑了声，慢悠悠道：“娘不会心软了吧？”
　　杨氏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事万一传出去，对阮府名声不好……而且若文王爷恼怒，牵连下来我们都要完。”
　　阮梦嘴角一弯，声音含着几分冷意，“娘亲莫不是忘了？等我入宫，他文王爷就算发疯又能奈何，况且这种事，谁愿意大肆宣扬呢。”
　　杨氏猛的一拍掌，“说得有道理，”
　　阮梦被杨氏的举止惊了一下，眉毛微皱又松开，不着痕迹的往旁边让了两步，转过长廊抬眼突的愣住。
　　庭院里搭着一个花架，跟院子的树融为一体，垂着的秋千上面裹了一层厚绒，微微晃荡着。
　　那秋千还是翟修永做的，在阮梦想进宫前，她一直以为会嫁给他。
　　“梦儿？”杨氏疑惑的唤了声。
　　阮梦回神，她闭了闭眼，眼里那点酸胀瞬间敛了去，边往前走边道：“三日后便是迎春日了吧？”
　　举国欢聚的迎春日，每年都是万人空巷，男女老少热闹不已，赏花灯，听戏曲，猜灯谜，求前途，祈姻缘，亦可还愿。
　　“对，梦儿要去？”杨氏奇道。
　　那天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不分尊卑，阮梦受不了被人挤来挤去，去过两次后就再没出去。
　　阮梦摇头，“她不是想嫁给罗公子么，迎春日那日跑出去干的那苟且之事。”这句话说完，她恰好停在了秋千面前。
　　纤纤素手握上了秋千的藤蔓。
　　杨氏以为女儿要坐上一会，开口准备让人去拿披风，却听得了一句，“让人拆了吧。”
　　秋千在原地荡阿荡，久久没有停下来。
　　*
　　阮柔胆小，翟修永那状若疯狂的模样和阿姐的怒吼都让她心里憋得慌，推开院子的门有气无力的喊。
　　“阿彩，我回来了。”
　　阿彩正坐在房门口，闻言站起来，脸上也带着忧色，“小姐饿了么，可要用饭？”
　　阮柔摆了摆手，她没什么胃口。
　　“小姐可是在苦恼嫁给文王爷一事，你干脆……逃了吧。”阿彩看着阮柔的表情，半晌咬着牙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总比丢了性命好。”
　　阮柔闻言这才想起阿娘说的嫁给文王爷一事，有些着急的道：“我不想嫁给文王爷，大娘不是说过会为我向罗公子说亲吗？”
　　关于文王爷的传说，阮柔也略有耳闻，不过，今天见的人跟想象中的倒是不一样。
　　想到今天面见文王爷的情形，阮柔忽的想起了后来进来的那个男子，应该也是宫内的大人吧。
　　刚想到这，一阵眩晕袭来，阮柔听着阿彩慌乱的叫声陷入黑暗。
　　阮柔向来身子弱，今年又实在冷得厉害，出去走了一遭又受了惊吓，直接发起烧来。
　　阿彩没抱希望的去通知了杨氏，没想到立即叫来了大夫，还密切关心着。
　　“怎么？”阮梦转身瞧见了阿彩的神色，轻声道，“为这贱婢鸣不平？”
　　“奴婢不敢！”阿彩立即跪了下去，“大小姐宅心仁义——”
　　话还没说完便被阮梦阻了，“你也不必说这些，我知道你还念那柳三娘。”
　　阿彩身体一僵，却没回话。
　　这反应被阮梦收入眼底，她弯起嘴角却眼底阴鸷。
　　柳三娘，她的二娘，阮柔的生母。
　　爹爹出去一趟带回来的人，一身白裙，容貌迤逦姿态优雅，哪怕一副病容，在太阳下看书的画面也好似天上的神仙。
　　也只是好似而已。
　　不过是个人尽可妻的戏子，凭什么人人都念着她！
　　“不管你们多喜欢，人都死了。”阮梦蹲下身，低低的耳语，“别忘了现在是谁养着的你。”
　　阿彩被迫抬头，对上了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睛，又磕了头：“奴婢不敢有二心。”
　　阮梦站起来，想起三日后的迎春日，看了眼床上的阮柔，“好好看顾着。”
　　阿彩点头应是，回来连忙拿着大夫的药去熬。
　　小姐身体向来算不得好，不过大多数只是小感冒，偷偷拿点药或者挨过几日便好。
　　唯一一次重病还是十岁那年。
　　那时候杨氏不给请大夫，断断续续烧了足月，醒来人不仅身体不好连带着性格也变了许多。
　　阿彩有些心疼，一直坐在床边看着人，给人擦额头不停渗出的汗。
　　这一病，阮柔梦见了许多东西。
　　她梦见自己被人抱着坐在摇椅里，太阳温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温柔的声音叫她柔儿，又逼着她念书上的字。
　　画面一转，身着鹅黄罗裙的阮柔拿了杆子打树上的果子，结果掉了个人下来。
　　阮柔就踩着一脸如临大敌的小孩的肩膀攀上了树，并对这小弟很满意，“你就跟着我吧！”
　　“我不。”小男孩挺直小身板，狼吞虎咽的啃着馒头。
　　“我罩着你。”似乎觉得筹码不够，阮柔又脆生生的加了条件，“一辈子那种。”
　　“我不。”小男孩梗着嗓子。
　　阮柔眼睛一瞪，手里的棍子就去戳人，无声的要个答案。
　　戳得人皱着眉躲，躲不过才双手背负而立，奶呼呼的凛然正气：“唯有夫妻，方可白首，才能一辈子。”
　　“行吧。”阮柔扔了棍子，“那我们就当夫妻！走，出去玩。”
　　小男孩不愿意，跑着就不见了，阮柔拔腿就追，人没追到，倒是鼻尖萦绕的药味越发的重了起来。
　　看不清面目的白衣女子不再抱着自己，终日躺在床上，她缩在床脚，听着外面电闪雷鸣，眼泪滚了出来。
　　“娘亲！”
　　阮柔猛的坐起来，挥舞着的手打到了什么东西，下一秒便听见清脆的碎裂声。
　　“做梦了？”阿彩没去管那地上碎裂的药碗，拿了帕子去擦洒了的最后一点药。
　　阮柔有些恍惚，鼻尖还萦绕着药味，她舔了舔嘴唇，声音发哑：“阿彩，你刚在喂我喝药啊。”
　　“是，小姐突然晕倒，身上烫得吓人。”阿彩说着又忍不住道，“小姐是梦见了夫人么？”
　　“不知道。”阮柔顺着阿彩的动作又躺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做了梦，但梦了什么却记不得了。
　　可看见阿彩有些失望的眼神又说道，“或许吧。”
　　“那小姐有没有想起来夫人嘱咐了你什么？”阿彩眼神又亮了。
　　阮柔犹豫了会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她禁不住对自己有些失望，阿彩已经问过她许多次了，她一直没想起来。
　　阿彩也没再说什么，“好好休息。”看了看阮柔如今的样子突然又叹道，“哪怕文府吃人，也许还好过这。”
　　阮柔一愣，才想起白日的事情来，拽紧了铺盖低声喃喃，“阿娘已经说定了么？那罗公子……”
　　阿彩看着那双含着期待的眸子，犹豫了会道，“大小姐昨日说大娘找了媒婆替小姐说亲，就在迎春日呐。”
　　“真的么？”阮柔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只是动弹了一下，但依然难掩开心。
　　“嗯。”阿彩给人改好被子，“所以小姐要早点好起来。”
　　阮柔点头，乖乖的闭上眼睛。
　　阿彩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不安的感觉。

　　第 7 章

　　
　　皇宫，御花园。
　　“陛下？”
　　祥瑞看着面前忽的站着不走的人，低声唤了句——丞相大人还在书房等着呢。
　　“祥瑞，你看这腊梅如何？”
　　“幽香扑鼻，素而不俗，为圣上所泽，花开一片。”祥瑞一愣，旋即低声道。
　　他觉得陛下近日有些奇怪。
　　比如从未去过后宫的人突然参与妃子的院落布局，以前对吃的没什么挑剔，现在开始关心御膳房做菜口味的甜咸。
　　而现在，寒风冷冽的，不坐轿子非要下来走，还要赏梅。
　　景承寒听到这回答笑了声，他眉目冷硬，但一笑竟有些如沐春风的感觉，“就问你好不好看，说这么多作何？”
　　祥瑞：“……自然是好看的。”
　　“只可惜今年开得早了些。”景承寒看着开得正盛的梅花，娇小却美丽的，在寒雪里肆意绽放，仿佛看到了当初穿着鹅黄绒衫的人。
　　也是这般。
　　景承寒转过身来，向来漆黑的眸子多了丝无奈，竟显得人有几分温柔。
　　“朕机关算尽接她来，只是这梅花却不愿等一等。”
　　怎么就不等一等再开，好让他的承诺给了周全。
　　祥瑞瞬间明白圣上的意思了，也怪他愚笨，但凡陛下有些不同的反应必定是跟那位阮姑娘有关了。
　　这是想人了啊。
　　得出这个结论的祥瑞觉得有点恐怖，可看着陛下的样子又觉得是一种幸运。
　　“花不就我，我就花。”
　　景承寒一愣，挑眉看向祥瑞，“今日怎的这般好文采？”
　　祥瑞嘴一瘪，“陛下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命我读的那些书？”
　　景承寒抬手敲了下祥瑞的帽檐一下，“不够，再加两本。”
　　祥瑞扶正了自己的帽子，“两日后就是民间的迎春日，那个热闹——”
　　“你想去玩？”景承寒似笑非笑。
　　“奴才想的是陛下为国操劳，也该偷得浮生半日闲，去看看……所思所念。”祥瑞弯腰道。
　　景承寒明白了人的意思，不过他都等这么久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至于迎春日，他以前逃出宫的时候也见过一次，是挺有趣。
　　他笑着又敲了一下祥瑞的帽子，“朕就不去了，放你一天。”
　　等祥瑞将自己的半张脸从往前栽倒的帽子里解救出来时，景承寒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一干二净，史上最年轻的帝王唇线冷硬。
　　“走吧，见见我们久等的鲁相。”
　　“嗻。”
　　祥瑞应了声，搭好浮尘，恭敬的跟在了后面，刚才远了些的侍从也纷纷跟上来。
　　帝王不易显露的轻松与思念很快散在肃穆齐整的威仪里。
　　丞相走后日头已近午时。
　　景承寒坐于案桌后，凝眉许久，“文王今日向阮府送去了聘礼？”
　　文王今日确实送来了聘礼。
　　聘礼之多，规格之大，引人注目，收礼的账房先生足足在门口念了半柱香。
　　这让人艳羡的排场让阮眦跟杨氏的一颗心都飘起来，可快乐没多久就跌入地底。
　　文王爷文王爷听得多了，好像就都忘了文勒在成为花天酒地的文王爷之前，是年少成名，让人闻风丧胆的定国大将军。
　　连带着手下的人都土匪行径，行事完全不顾情理。
　　今日聘礼全给了阮柔不说，还给人换了个院子，若不是阮柔死活不愿意，现在阮府主院住的就是阮柔了。
　　阮柔住进了竹院都还没反应过来，她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丫鬟——这也是文府送的。
　　她局促的摆手，回答：“没，没吩咐了。”
　　“小姐有事便唤我们，奴婢告退。”
　　两人齐齐行礼，退了几步才转身出了门。
　　“阿彩？”阮柔不安道。
　　她看着案桌上的点心，花色精致，酥脆香软。又环视了一圈，卧了坐垫的椅子，成套的茶具，光洁的梳妆台。
　　没有寒风凛冽，亦没有饥肠辘辘。
　　这不熟悉的一切让她害怕得紧。
　　阿彩也有些恍惚，但看着阮柔此时睁着那双眼睛看她又心酸得厉害。
　　不说是阮府二小姐，就是寻常百姓姑娘家，也不该因了这便如此忐忑不安。
　　“小姐，这是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阿彩替阮柔拢了拢脖颈的围领，“你小的时候便是这样长大的。”
　　院子换了个新的，阮柔人也被倒腾了一番，浑身上下洗了个干净，打结的头发被理顺，生了冻疮的地方也涂了药。
　　阮柔指尖触了下自己身上的罗裙，丝滑柔软，觉得很不自在，“是，是吗？”
　　“嗯。”阿彩点点头。
　　她跟着夫人的时候年龄也还小，夫人去世前她们虽说没有多华贵，但吃穿用度是不亏的，后来夫人身死，阮老爷不管事，日子一落千丈。
　　阮柔笑了笑，“可惜我忘了。”刚说完退下的丫鬟推门进来，“小姐，夫人与大小姐在外面，你要见吗？”
　　阮柔连忙站起来，“快进来。”
　　杨氏进来的时候涨红了脸，那是刚才在外面被丫鬟拦下来给气的：“你如今好大的架子啊！”
　　阮柔瞬间就白了脸，特别是阮梦的眼神，条件反射就想跪下认错，腿刚一弯就被身后的丫鬟扶住，“夫人小姐请坐。”
　　杨氏还欲说话，被阮梦拦了。
　　她看得很明白，这两个丫鬟根本不把这小小的阮府放在眼里，身上还有武功，她们这时讨不了好。
　　等坐下茶水奉上后，阮梦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们姐妹说说话。”
　　大家闻声而动，阮柔身后的两个丫鬟却迟迟不动，直到阮柔慌张的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手。
　　阮梦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又暗了几分，等四周安静下来，她才小声说道，“如今我们姐妹身份互换，你要时刻谨记着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阮柔点头，“我知道的。”
　　杨氏隔着案桌拍了拍阮柔的手，也悄声道：“柔儿，大娘知道你不想嫁给文王爷。”
　　阮柔抬眼，眼里有难言的失落。
　　她确实还记着昨天阿彩说的迎春日约了罗公子那事，但今天这聘礼表明一切没了回转的余地。
　　“大娘跟你阿姐思量许久，你干脆……就逃了吧。”杨氏突然咬咬牙道，“罗公子也答应了，就在明晚，你们俩一起走。”
　　阮柔猛的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坐直了：“真，真的？”
　　“大娘一直亏欠了你，这终身大事哪能骗你，你幸福才是我所愿。”杨氏说着已然红了眼眶。
　　阮柔心跳不自觉的加快，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不行，我若走了你们怎么办？文王爷若是怪罪下来——”
　　“只要你平安快乐，大娘就是这脸不要又何妨。”杨氏没料到人拒绝，顿了几秒才道。
　　“不行！”阮柔摇头，小声的说：“大姐已经替了我一次，我不能——再干出这种事。”
　　杨氏一愣，又苦口婆心的说了好些话，只是阮柔这次像吃了秤砣铁了心，很是坚持。
　　口干的杨氏借着喝水跟阮梦对视了眼，有些焦急的询问对方怎么办。
　　因为原本阮梦打算的是借这次私奔，杀了阮柔。
　　文府这次行为这么奇怪，让她很难不去想文王爷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种风险她承担不起。
　　只是不曾想阮柔会不同意，还这么坚决。
　　“妹妹既然有这份心，娘又何必再劝。”阮梦接着道，“何况我看这文府不似传言般，妹妹嫁过去未尝不能被善待。”
　　阮柔没接话。
　　出于惯性，对阮梦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论对与否，她都排斥得紧。
　　“不过拒绝也好同意也罢，罗公子那边，你还是去一趟。”阮梦又说。
　　这话跟阮柔心里正在想的不谋而合。
　　杨氏没太懂，只能附和了几声，又道，“今天这事柔儿记得谁也别说，毕竟这不合情理，明天你就假装别出去，大娘会派人来带你。”
　　阮柔点头，又道了谢。
　　再说了几句话，两人就走了，阿彩进来的时候满脸担心，“小姐，你没事吧？”
　　“我——”阮柔本想跟阿彩讲，但想了想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一转眼看到了她们自后院收拾的东西，灰扑扑的一团。
　　先前两个丫鬟想收拾，被阮柔阻止了，那里面的东西可重要着呢。
　　阮柔翻出几颗碎银宝贝的藏起来。
　　她们在那娘俩手下能活下来，就是靠着人高兴的时候随手给的东西，但凡值点钱，两人都会存起来。
　　两人又研究了阵屋里的摆设，直到夜深了才躺上床，现在不用挤一处了，柔软又温暖，阿彩在帘外也有软塌。
　　阮柔总觉得不安，隔一会就要喊，“阿彩。”
　　阿彩也应着，这一切对她来说也像做梦一般。
　　两人一来一回，渐渐的都睡了过去，阮柔脸颊蹭过柔软的锦被，有些晕乎乎的回想起刘管家先前说的，这些啊都是文王爷特意嘱咐的呢。
　　可真是个好人啊。

　　第 8 章

　　
　　今年收成好，迎春日格外的热闹。
　　这天府上早早的用了餐，许多家丁也出去游玩，热闹穿过了墙落到了阮柔面前。
　　这两天她被好好养着，此时着一身兰花紫刻丝菱锦罗裙，整个人被衬得精神了不少，只是塌腰驼背的坐着又显出几分粗俗来。
　　面上还有几分无措。
　　她面前阿彩前所未有的严肃，让她今晚千万别出去。
　　“怎，怎么了？”本来瞒着阿彩阮柔就有些心虚，此时更是担心阿彩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阿彩咬了咬牙。
　　用晚膳前夫人和大小姐要见她，是让她告诉小姐晚上九时与罗公子有个约定，就在云来客栈。
　　听见消息的时候阿彩不禁为小姐高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小姐已经许了文王爷又怎能去见罗公子？
　　她想了想，决心回去问问，但没想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到底怎么了？”阮柔见阿彩不说话，脸色还难看，担心的问了声。
　　阿彩说不出口。
　　府里那两位，竟是想把阮柔骗去客栈，随便找一男子玷污其清白，还要抓奸当场。
　　“我要让她嫁不进文府，无颜存于世，一身脏乱的死去。”
　　大小姐这句狠厉的话在阿彩脑海里回荡，她猛的抓住阮柔的手，“小姐，你就听我一句话，今晚千万别出去。”
　　阮柔面色犹豫。
　　她不想骗阿彩，决定告诉阿彩今天要去见罗公子的事情，“我今天——”
　　“反正别出去！小姐你现在已与文王爷定亲，出去多有不便。”阿彩说完，许是觉得自己反应太过，又接着道，“小姐你也不爱这些，往年也没出去过。”
　　阮柔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最后只能沉默不语。
　　阿彩心里慌乱，也没有发现阮柔的异常，伺候着人歇息，早早的就熄了灯，竹园在热闹里陷入安静。
　　*
　　灯光蓦的亮起来的时候，景承寒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
　　俗话说大雪兆丰年，但过犹不及。
　　近北端几座边关城池因着这大雪挨冻受饿，官道亦被大雪覆盖，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朝堂上争吵了几日，折子一本接一本的上，景承寒看得脑袋都有些疼。
　　他闭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烛光简直透过眼皮都晃眼，听着还在到处跑的祥瑞：“怎的点这么亮？”
　　连角落里的烛台都没放过。
　　祥瑞闻言，转过身点完最后一盏灯，眯着眼睛笑，“早些点上，等燃完了陛下就能早些歇息了。”
　　景承寒挑眉。
　　身为皇上，还是个傀儡皇上，这种不雅的动作向来不被允许，但私下里景承寒却经常挑眉。
　　这个不被允许的动作像是一层封印，一下子将他从那皇上的威严里挣脱出来，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俊公子意味，坐姿也随意了些。
　　“宫里的灯哪有燃完的。”景承寒嗤笑了声，嗓音有点疲惫的哑，又带着拖长的慵懒。
　　祥瑞圆圆的脸上带着讨人欢喜的笑，“今儿个迎春日呐，奴家——”
　　景承寒明白过来，笑了声，“让朕早些休息……是你想早些出去吧。”不待人回答，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
　　他倒是忘了，今天下朝的时候还听着宫里的人说这迎春日来着。
　　没听见动静。
　　景承寒懒懒的揉了眉心，“不走？真放你，喊小福子进来候着。”
　　“奴才为陛下关上窗。”祥瑞说着走到了窗边，过了一会忽然惊喜的叫了一声陛下。
　　景承寒下意识的睁开眼看过去，却是蓦的一愣。
　　一朵腊梅竟从窗口探了进来。
　　嫩黄的花朵掬了一点烛黄色的光盛在花蕊里，细微微的颤动。
　　窗户旁边祥瑞看到陛下眼中的恍惚，嘴角有了点笑意。
　　他微微弯腰，背在后面的手藏住了掌心的些许潮湿与花香，那是他将花枝拽进来留下的。
　　“若陛下要歇息，我就熄灯了。”
　　景承寒看着祥瑞，没有表态。
　　这点小把戏自然是瞒不过景承寒，不过……
　　花不就我，我就花。
　　罢了，就出去走走吧。
　　“熄吧。”
　　今日皇宫里有人收到了皇上早早歇息的消息，而那早早歇息之人却换了一身黑衣，披着夜色出了门。
　　景承寒一路上速度很快，穿过热闹街市，看见阮府突然怯了。
　　算起来，自那别后，七八年未见，不知旧人如何。
　　他想起呈上来的关于阮柔的资料，上面的词有些不堪入目，当然那并不重要，世人言论真假难辨。
　　何况祥瑞回来曾说，窈窕淑女，盈盈秋风。
　　只是，景承寒看了眼这街巷，对面的医馆尚在，记得人那时候立志成为一名女医，如今怎么全忘了？
　　其实他本想再忍些时日的，反正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
　　但或许是那日御花园的花开幽香，今日祥瑞故意制造的一个小心思。
　　又或许是皇叔那即将过门的姓阮的小妾，夸张得引起大臣弹劾的聘礼，他才钦点不久的殿试状元翟修永频繁告病，为了一姓阮的姑娘。
　　他有点沉不住气。
　　景承寒想着，突然听闻嘎吱一声。
　　阮柔悄悄推开门，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挤出去，关好门刚呼了口气，一转身却下了一跳。
　　对面站了一个人，长身玉立，黑衣墨发，身后白雪落了些在光秃秃的枝丫上。
　　“你——”阮柔看着那白玉面具，低喃了声。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景承寒看着阮柔眼睛里的惊吓慢慢散去，又被恍惚的迷惘掩盖，一副见着旧人有印象又想不起来的样子。
　　当初一品阁两人打过照面。
　　对方不记得他了。
　　不过他到记得。
　　记得那双眼睛。
　　阮柔的姐姐，文王爷未过门的小妾，阮府的大小姐。
　　阮梦。
　　整个人看着比那天精神了不少，景承寒的眼神下掠，至少那指尖青紫的冻疮好了不少。
　　“过来。”
　　许是站在阮府后门外，离所念之人隔墙之远，景承寒的声音竟温柔了不少。
　　阮柔一哆嗦，还是听话的走过去，走了没两步又被叫停，两人隔着一个能说话又妥当的距离。
　　“阮柔住哪里？”
　　嗯？阮柔猛的抬眼，袖子里的手已经在抖了。
　　原来大娘说的是真的，真的会有人来打探这些事。
　　阮家最近风光无限，大红的灯笼挂了许多。
　　阮柔抬眼，眼尾都被染了一丝艳红，眸子里全是难掩的紧张，“在，在梅阁。”
　　一大片梅花盛开的地方，应该很好找。
　　她曾经一棵棵亲手种下的。
　　景承寒黑漆漆的眸子里突的有了点笑意，连带着冷硬的气质都柔和了起来。
　　对方还是喜欢梅花的，那点旧时的回忆突然活了过来般。
　　阮柔一抬眼，就对上那如破冰春水般的潺潺笑意，微怔之下跟人对视了个正着，但下一秒那水就像冻结了。
　　景承寒退了一步道，“多谢。”
　　想着阮梦肯定知道了自己身份，景承寒也没再避开，当着人的面跃上围墙，很快不见了身影。
　　阮柔看着人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住了嘴，想起刚才那昙花一现的笑意，竟有种微妙的失落。
　　她又浅笑着摇了摇头，探头看过四周选定了方向往前走去，瘦小的身子融入了黑夜里。
　　刚才跃上围墙的时候景承寒已经将阮府的全貌看了大概，一大片梅花的位置挺显目。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想象着阮柔在这些地方长大的样子。
　　梅阁立在一片梅林中，看着精致气派，景承寒却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这种怪异从知道那位姑娘是阮家大小姐后开始冒芽，他当初还怀疑是不是经历了什么磨难人才会如此瘦小瑟缩的样子，但居然是官家小姐。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阮梦是杨氏所出，而杨氏是阮眦唯一的妻。
　　那阮梦贵为大小姐，为何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景承寒的潜意识告诉他不对劲，他曾经凭这玄而又玄的感觉躲过很多次危险，但现在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刹那。
　　他深深呼了口气，将这杂乱的心绪抛开。
　　摸了摸自己的面具，景承寒悄悄靠近院子，没听见什么动静后，飞快的贴着墙根跃了进去。

　　第 9 章

　　
　　阮柔没走几步就见到了大娘说的接她的人，矮矮胖胖的，穿着对襟祥云大红袄，一见着阮柔就凑了上来。
　　“阮梦姑娘是吧？等你可久了。”
　　阮柔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纱，方才点头，闻言很是自责，“对不住，我——”
　　阿彩一直在外守着，方才是好不容易寻着的一个机会。
　　“无事，来了就好。”媒婆就是顺口一说，她指着旁边的人对阮柔道，“这陈二，今天人多，他护着我们些。”
　　阮柔看了一眼，人正直青年，长得五大三粗，可能有三个她那么壮。
　　看到阮柔看过去，那陈二咧嘴一笑，“阮大小姐好啊。”
　　声音粗粝像含着口痰，加上那眼里的东西，阮柔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升起点微妙的害怕。
　　她没接触过异性，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招呼，索性点了头，因为害怕神情绷着，在那华丽衣裙的衬托下竟显得高高在上的冷淡。
　　陈二当时就唾了一口，嘴角下撇，又很快带出点笑意，活像看到立贞节牌坊的娼妇。
　　“走吧走吧，罗公子都该等急了。”媒婆手肘拐了一下陈二，面上却带着笑，说着就去拉阮柔的手。
　　迎春日确实热闹，少男少女姿态各异，来往的人脸上带笑，铺子上的各色花灯，叫卖的东西对阮柔来说都新奇得紧。
　　看着看着又不觉遗憾，这么多好看的东西，若是阿彩此刻在就好了。
　　阿彩此时正跪在阮梦的房间里。
　　暖炉将室内烘得暖呼呼的，阿彩却感觉掌心一阵阵发冷，双膝已经跪得发疼，也不敢抬头看人。
　　阮梦惬意的喝了口茶，又跟身边的莲儿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指甲，这才开口，“知道叫你来为何事么？”
　　“奴婢不知。”
　　“不知？”阮柔声音一变，“你这么聪明，怎会不知？”
　　阿彩浑身颤抖，就想磕头，却被阮梦用脚挡住了。
　　她用脚尖勾着人下巴迫使人抬头，“别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可以瞒过我。交给你的事情办了吗？”
　　阿彩看了阮梦一眼，嘴唇颤抖着，“我给小姐说了，但小姐身体不舒服，早早睡了。”
　　“是吗？”阮梦移开脚。
　　“奴婢不敢欺瞒小姐。”阿彩在袖子里的拳头捏紧了。
　　阮梦坐回椅子里，声音柔和了不少，“量你也不敢，起来吧。”
　　阿彩站起来。
　　“行了，回去吧。好生看顾你家小姐，身子那么弱，你们当下人的多上点心。”阮梦此刻倒真像关心妹妹的好大姐，言辞恳切。
　　阿彩后背出了汗，此时贴着后心发凉。闻言高高悬着的心并未放下来，反而陷入另一种紧张。
　　就像从面对一只狼到掉入看不见狼的狼窝。
　　她魂不守舍的告退，快步出了房间。
　　一旁候着的莲儿很是疑惑，“小姐怎么放人走了，那贱丫头肯定撒谎了。”
　　阮柔看着自己的指甲，“你想一想。”
　　这次进攻最终能留在宫里的随侍丫头入籍的只能留一个，这次小姐将这件事交给她办，她铆足了劲想好好表现。
　　“小姐故意让阿彩听到我们的计划，就是以防阿彩到时候跟着那贱人出去，生了变故。”莲儿理着头绪，“这次不追究阿彩，是觉得让阿彩发现阮柔不见后，求到我们头上时在惩治她来得更痛快些？”
　　阮梦看了人一眼，莲儿心神一敛，忙道，“请小姐指点。”
　　“说人身体不舒服在休息的是阿彩，说人不见了的也是阿彩，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不知情者。”阮梦拿起一个扇面，刺绣完成了一半，是一朵鲜艳欲滴的牡丹，她笑了笑，仿佛要与那花朵争娇艳。
　　“记住，自己动手永远是最下乘的办法。”
　　莲儿躬身言是，将递到面前来的扇面收好，小心的放到篮子里。
　　阮梦侧头看了眼窗外，大红的灯笼挂在梅树上，嫩黄的花，冷白的雪，交相成应。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莲儿，将那本医书拿给我。”
　　景承寒藏在院子里的树后，他本来是靠近窗口站的，听见里面的人告退就藏到了树下。
　　他隐约瞧见出来的丫鬟眼里含泪，额头微肿，结合听见的对话，这丫鬟应该是阮梦的贴身丫鬟。
　　景承寒想起刚才遇到的人，明明都偷溜出去玩了，却撒谎说身体不舒服。
　　虽然他还未曾见过阮柔，但听着人训话，软硬并施，又关心姐妹，如此对比之下，阮梦不受宠也在情理之中。
　　他等了一会，见没什么人，想了想又靠近了窗口，靠往外打开的窗户扇叶隐藏身形。
　　隐约传来话，“莲儿，将那本医书给我。”
　　景承寒心一凛，不自觉屏气凝神，听得更认真了些。
　　“小姐，是那本伤寒——”
　　“嘘，”清丽的女声开口阻止，“小声些，别让人听见了，娘要生气的。”
　　景承寒心里一动，仿佛看见了人将食指立在嘴前的可爱样子，不禁笑了下。
　　原来如此。
　　他还在想关于阮柔的评价为何没有一条关于医术方面，原是其家里人不允。
　　女子就诊都得隔着屏风，想成为一名女医简直像天方夜谭。
　　但那时他们约好。
　　有朝一日。
　　我予以你女官之位。
　　你回以我百病无忧。
　　小时候的誓言稚嫩且天真，如今虽说形式有变，但总归最根本的东西在那。
　　景承寒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来时本来想见人一面，此时到不强求了。
　　鼻尖萦绕着梅花的香，旧人如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提步正欲走，面前挡着自己的扇叶猛然被拉了过去！
　　他下意识看过去，对上一张带着惊愕的娇艳柔美的脸。
　　阮梦张口就欲喊出声，却在下一秒停住了。
　　窗户开得大，她嫌弃鼻尖萦绕的腊梅香，没想到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对方显然也有些错愕，但接着那点错愕褪去，化成温柔点在那双眸子里，静静的看过来。
　　“小姐，怎么了？”莲儿看阮梦没动，放好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阮梦猛的回头，下意识的用身体堵住了窗口，“啊，没事。”
　　莲儿有些疑惑，看小姐的表情不像没事，却没敢再问。
　　阮梦无暇回应人，她心跳得很快，再回过头看，庭院里空落落的只剩风雪，哪还有什么人？
　　幻觉？
　　一颗心不住往下跌又被雪地上的脚印接住，阮梦这下连指尖都在抖——是真的，刚才确实有人站那。
　　虽然带着面具，但她还是认出了来人是谁——当今陛下，景帝。
　　她曾在一位公主的生日宴会上见过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她等到了现在。
　　莲儿看着阮梦先到处看，又怔住，忽的又笑了起来，感觉像魔怔了似的，轻轻的喊了声：“小姐？”
　　阮梦回神，感觉腿都有些软，心神不定，一动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那本书实在有些破旧，掉下去摊开在地上，上面布满了娟秀的字迹，书的主人肯定爱极了那一页。
　　阮梦矮身低头看去，脸上出现了些许厌恶。
　　府里的医书是叶娘带来的，她死后都扔在那积灰，谁也没管，直到后来发现阮柔拿着看，杨氏一怒之下全烧了，说府里不得出现这种东西。
　　当时阮梦将阮柔不愿意松手的那两本医书留了下来，这些年也没怎么看，一是怕娘亲看见又要发疯，二是她也不喜这东西，读来无趣得很。
　　她一般只在阮柔会非常狼狈的时候看，好像这样就能把当初像神仙似的女子踩进泥里。
　　莲儿将书捡起来，“小姐还看么？”
　　阮梦摆摆手，她现在整个心思都被刚才的一瞥占据，哪还想看这个。
　　更何况阿彩也该来了，她也该准备了。
　　她心里在想事情，看见景承寒这件事让她一颗心都发软，目光无意识的跟着莲儿移动。
　　看着人将书藏在箱底，看着人换茶水，一个念头横空串出来，让她脊背发凉。
　　阮柔深居不出，景帝高居庙堂，其余进宫之人要么家世显赫，要么美名远扬，而阮柔凭什么？
　　如果说圣旨有意外，那今日圣上亲自前来……又是为什么？
　　如果说阮府上面有贵人相助，没道理掠过她。
　　那就只能是，私人相关！
　　阮梦猛的站起来，眼珠暗沉沉的。
　　先皇早逝，又无兄弟，唯一一个王爷还是册封的异姓王，文王爷，皇位只能落到如今的景帝身上。
　　而传闻景帝并不是皇后之子，而是先皇与婢女的酒后意外，继位年仅七岁。
　　此后多年，皇太后垂帘听政，外戚掌权，直到景帝年岁增长，朝廷风起云涌。
　　这次是纳妃，但也不仅仅是纳妃。
　　阮梦不知道这流传的皇宫秘事是真是假，但景帝跟阮柔，能产生什么交集？
　　如果两人真有联系，那景帝会不会有确定身份的东西，如果有，那她这冒名顶替？
　　越是思索，心跳得越加剧烈，在寒冷的天阮梦硬生生冒了虚汗。
　　阮梦深吸口气，让眩晕的脑袋理智下来。
　　既然刚才景帝没反应，证明对方不识得阮柔，至少从面貌上没有。
　　那其他的呢？阮梦皱紧了眉，有什么她忽略掉了？！

　　第 10 章

　　
　　“阿婆怎么还没赶上来？”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时不时投过来的一些视线让阮柔下意识的往陈二身边躲。
　　阿婆中途说是肚子疼要去茅厕，让两人先走，她随后赶上。可阮柔觉着已经过了好一会，阿婆还未来。
　　“她晓得路，莫管她。”陈二说着伸手就去拉阮柔的手。
　　阮柔被抓了个正着，一惊之下用力甩开，“你干什么？！”
　　哪怕惊恐之中，阮柔的声音也不大，没有呵斥的力度，反倒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但好在表情能展现不愿意，周围的人都带了些谴责看向陈二。
　　“时候不早了，我是想扶着你快点走。”陈二做贼心虚，不想引人注意，低声道，面色恳切。
　　阮柔心里有些愧疚，她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只得低声道，“走吧，我能跟上。”
　　周围脚步慢了的人又快了起来，还有人唏嘘两声——觉得这么个小娘子可惜了。
　　文府的料子做的衣服，哪怕是个营养不良的人也能包装得金贵几分。
　　阮柔加快步伐跟着人走，路过河边的迎愿树，上面挂满了红绳和木牌，树下站了不少人。
　　“站着干什么？”陈二的声音传来。
　　阮柔回神，尚未说话，肩膀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她回头，顿时后退了两步。
　　景承寒手里握着扇子，垂着眼看人，“去哪儿？”
　　看到阮柔跟着一个陌生男子一起走的第一眼，他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
　　他那好王叔知道么？
　　而且，阮柔还在担心这个姐姐。
　　阮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可景承寒等着，那双眼睛向下看过来，逼着她开口。
　　“出来逛一逛。”
　　“你谁啊？”陈二皱着眉上前，想伸手推人，看见人的穿着又停手了，改口道，“你认错人了吧，我们走。”
　　景承寒视线一转，落在陈二身上，带了几分打量的意味。
　　阮柔没敢说话，陈二说着走，不知为何也没敢动。
　　直到景承寒开口，淡淡的两个字。
　　“去吧。”
　　阮柔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的回头看了眼，入目是景承寒挺拔的背影，不过两秒就隐入人群再也看不见。
　　她转回头，跟上了陈二的步伐。
　　过了最热闹的地方没走多久，两人就进了一家客栈。
　　店小二询问的时候看着两人，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近几年生活变好，连带着民风都开放了不少，而这家客栈在迎春日的时候最为热闹——主要提供给年轻男女的。
　　几乎是某种心照不宣。
　　阮柔不知道店小二眼里的意味，她陷在自己的紧张里。
　　不知道罗公子是否还像以前一样？
　　但其实她已经忘了罗公子长什么样子了，甚至连名讳都不记得，唯一难忘的的是发顶被温暖的掌心轻揉的感觉。
　　陈二推开门的时候，阮柔不由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才敢抬眼看进去。
　　没人。
　　房间空荡荡的燃着灯。
　　阮柔还没来得及收拾那点情绪，店小二洪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来，“茶水点心来了！”
　　“二位还需要点什么？”店小二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后问道。
　　“不用。”陈二摆了摆手。
　　“罗公子呢？”待人下去后阮柔才问道。
　　恐是等得不耐早已离开了吧。
　　“罗公子在另一个房间，我去叫他，你先用些茶水。”陈二说着给阮柔倒上了一杯茶，他的手有些抖，带着些不自然。
　　打湿杯沿的茶递到眼前，阮柔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接过了茶，“多谢。”
　　“你先坐着。”陈二匆匆道，他站起身往外走。
　　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阮柔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
　　他打开门一抬眼，眼神跟不远处的店小二对上，快步走了过去。
　　“妥了。”
　　店小二从怀里掏出银票，看到陈二接过去脸上喜不自胜的样子撇了撇嘴，又端过一杯茶递过去，“喝了。”
　　“这什么？”陈二警惕的看了眼，并不想接。
　　“好东西。”店小二凑近了道，眼里带着男人之间的那点暗示。
　　陈二下意识就想拒绝，但对方又掏出了银票，笑眯眯的看着他，“要这个还是要其他的？”
　　不收钱，就拿命。
　　陈二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贱人是怕他临时反水，对他也下药。
　　要早知道这善良温婉的阮家大小姐是这般蛇蝎之人，他当初就不会答应。
　　不过此时什么都晚了，陈二拿过银票揣进怀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人在紧张之下会不自觉的喝水，听到门外有动静时，阮柔已经喝了两杯茶了，在门要被推开的时候，她蹭的站了起来。
　　进来的只有陈二一人。
　　“罗公子呢？”
　　陈二没有说话，站那儿看他，灯将他的半边面孔打下了一层阴影。
　　阮柔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她没别的本事，唯有恶意见得多。
　　身体也热得不舒服，她想喊人却像被人捏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来。
　　这后退一步撞到了凳子，害怕之下一个没站稳踉跄摔了下去。
　　怀里忽然跌了个人进来。
　　本来看见动静的时候景承寒就想后退，但人太多一动又被挡住，只能伸手扶住怀里的人。
　　“公子救我。”女子声音柔软，带着点惊吓和慌乱，拽住了景承寒的衣服。
　　景承寒扶着人站稳，不动声色的退后了半步，捏着扇柄的手指用了几分力。
　　他有一点点不爽。
　　对于景承寒来说这种闲暇很是难得，他置身于人群中却像是局外人看着别人的热闹，但意外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差。
　　街边的花灯，人们脸上的笑容，食物的香味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嘉奖。
　　这一撞把他从这种心情里撞了出来。
　　“你干什么？”那男子脸上潮红，应该是喝了酒，“小妮子你情我愿的事又反悔。”
　　周围很快聚了些人在看热闹，那姑娘气得红了脸，却只能憋出三个字，“你瞎说。”
　　“好了，我不该喝酒。”男子伸手牵住人的手，“这我未婚妻，闹脾气呢，走跟我回去。”
　　女孩恳求的看向周围的人，嘴里不住念叨不是。
　　但没有人信。
　　有家室的人在这迎春日出来寻欢作乐的不是少数，而这男子还道了歉，在他们看来，不知好歹的反倒是这姑娘了。
　　景承寒站着看了一会，在那男子要将人带走的时候突的伸手。
　　男子嘴角的笑容在扬起来的瞬间变了，“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自己放手还是我打到你放手？”景承寒淡声道。
　　“你——”
　　啪！
　　扇子敲击在人的手背上。
　　不等男子疼得一口气抽完，景承寒握住人的肩膀抬腿一膝盖顶在人腹部，叫声刚出了个音就又被一脚踹出去。
　　正好落在围观人让出来的空地上。
　　“不一定能把人打服，以后靠你自己。”景承寒在呆愣着的姑娘耳边留了句，在巡逻的衙役赶到前隐没在人群里。
　　他的步伐有些快，慢慢的又快了点，最后几乎要飞起来。
　　他进了此处最高的楼，凭着玉牌一路到了顶层，直接去了房顶。
　　与阮梦同行的那个男的有问题！
　　眼里的东西与景承寒刚才看到的那个男子一样。
　　欲望与遮掩，得意与怯懦。
　　景承寒看着面前的迎愿树，转了个身，面向人离去的方向。
　　按照这个路径，入目有七家客栈。
　　男的看着非富之人，不会去大客栈。而带着阮梦去，不管用的什么借口，去的客栈也不能太差。
　　这样可以排除掉三个。
　　而剩下四个……景承寒动了，他就着错落的房顶往前跑，落在了第一个可能的客栈里。
　　询问无果。
　　掉头赶往第二个客栈的时候，景承寒突的一顿，他想起他那风流皇叔曾笑过，“你知道迎春日哪里最有趣么？”
　　“ 便是那好鱼水之欢的云来客栈，皇侄有空可得去瞧瞧，你的子民都比你这皇上懂得快活啊。”
　　景承寒转向另一条路。
　　“公子打尖还是住店啊？”
　　景承寒刚一进去，店小二就笑嘻嘻的迎过来。
　　他早就盯上了这个人，衣着华贵，肯定是位大人，出手也该大方，刚才这公子在外站了一会，店小二还以为要失去这位贵客了。
　　景承寒没取面具，好在迎春日戴面具的不少，也不让人觉得奇怪，此时下半张脸唇角微勾，硬是多了几分浪荡公子的感觉。
　　他凑过去附耳道：“刚一个穿兰花紫罗裙的姑娘在哪个房间？”
　　店小二面露为难，他们这不算正经，这种打听人在哪个房间多半容易惹事，正欲拒绝就听见这位贵公子继续道，“嘘，保密啊，隔壁房间开着，好让我下属呆一呆。”
　　店小二心照不宣，好多年了，让手下出面办事的大有人在，立即拿了房间的牌子递给景承寒，“公子稍等，我——”
　　景承寒心里一松，幸好刚才外观察了一下。
　　他拿过房牌，“我先上去。”没等人拒绝就已经大步往二楼走去。
　　在二楼的时候，景承寒往下看了一眼，店里管事的明显在呵斥店小二。
　　他加快了步伐。
　　这个店背后的人不知道是谁？
　　转过两个走廊，景承寒终于看见了房牌上的名字——
　　身后传来一阵喧哗，急匆匆的步伐压过来，伴随着阻止的喊叫。
　　景承寒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
　　一眼过去，景承寒少见的愣在当场。

　　第 11 章

　　
　　“哎，楼下店小二不知道，人早走了。”身后管事露出笑容，带着一大群人呼啦啦凑上来，“您属下许是没来得及告知你。”
　　景承寒半侧过身，身后房间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可能是吧。”
　　管事陪着笑，他挥了挥手，让周围候着的人散去，“不再耽搁大人好事，还请慢走。”
　　景承寒站着没动，微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也许您下属正在找你呐。”管事又跟了一句。
　　景承寒看了人一眼，掏出几两碎银，“添麻烦了。”
　　说完就转身离去，迎面遇到两位顾客，稍稍侧身让过，没走两步听见后面管事的声音，“哎，怎么回事，这房子有人了，两位请这边请——”
　　景承寒脚步一顿，便加快了步伐。
　　黑漆漆的房间里没燃灯，进得急，窗户未关，细微的光线映进来照亮床上的两人。
　　阮柔衣襟有些松散，双颊微肿，一双眼睛发红，害怕和恐惧满得好像能滴下来。
　　陈二捂紧了身下人的嘴，身体不断上涌的火气和眼角的疼痛都转为了更深沉的怒气。
　　本来以为很简单的事接二连三的受阻，先是没料到这么个小身板挣扎起来还有几分麻烦，不得不动手打人，刚把人制服又被通知转移阵地。
　　若不是那点药效上来了，陈二简直想翻身走人，他对这瘦弱的人也没什么兴趣，听外面没动静了，直接伸手去解人衣服。
　　触感落在腰间，阮柔呜呜出声却无可奈何，先前的挣扎用光了她所有力气，何况陌生的欲念让她实在无所适从。
　　阮柔睁大眼睛望着黑夜里的床顶，身体一直细微的颤抖着，耳边是粗重如野兽般的喘息。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那阿婆在骗她？还是大姐？那大娘知不知情？罗公子呢？
　　一直蓄在眼里的泪此时才落了下来。
　　她被自己的猜想伤了心，又羞耻于明明知道不对，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去蹭身上的人。
　　罗裙实在有些复杂繁琐，扯得乱七八糟的也没脱下来，身上的人没几分耐性，直接去扯亵裤。
　　凉意袭来的时候，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楚的阮柔清醒了一瞬，极度的恐惧之下她不知道哪来力气挣扎了一下。
　　一声粗哑的痛叫在房间里响起来，与此同时阮柔被一脚踹下了床！
　　“砰！”后背碰到了屋里的桌椅，阮柔惊愕的抬头看着床上的人，不知为何面容痛苦的满床翻滚。
　　那人嘴里不断怒骂着，阮柔慌张的就像往外跑，但刚站稳，就又被从床上下来的人抓住了，她回过头，眼里是认命般的惶恐。
　　被人抓着的肩膀猝然一轻，眼前的人往后倒去，沉闷的声响传进耳里，凉意扑面而来，阮柔瑟缩了一下，看向大开的窗户，还有面目不清的人。
　　她身上只着单衣，愣愣的站在原地，身在月光下的人却走上前来，微凉的手背落在额头。
　　阮柔其实已经有些迷糊了，人还没看清，倒是下意识用额头去蹭那让人舒服的凉意。
　　她眯着眼，被手掌遮着面前也看不真切，便伸手去捉人的手腕。
　　湿热蹭在手背，景承寒脸色微变。
　　他抽出了被阮柔反手握住的手，几步到了床边将铺盖扔到了人身上，又单手抄起铺盖卷子扔到了床上。
　　这反应不太正常，景承寒收回眼，他点燃了桌上的灯，看向晕过去的男人。
　　看来这不是他以为的不检点，或者说是图谋不轨，毕竟谁会行强迫之事还给自己下药？
　　景承寒脸色沉了下来，是有人故意下套，想毁了阮梦的清白。
　　那这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阮梦可牵扯的东西太多了，牵连着文勒，身后是阮府，阮柔是她妹妹，某种程度上也可以是针队他。
　　思考间一双手从后面环抱过来，带着哭腔的无措的呢喃落在耳边，“难受……”
　　景承寒皱了皱眉，拉着人的胳膊边转过身，将人扯离自己：“放——”
　　阮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衣服被自己扯得松散，细长的脖颈废力的仰着，更显出锁骨凹陷的惊心动魄，好像光都盛在了里面。
　　就是这一怔愣，被拉开一点的阮柔又贴了上去，双手挂上了人的脖子，对着闭上眼的景承寒就亲了上去。
　　小小的人脚都垫到了最高，吻也只够胡乱的落在脖颈和下巴。
　　鼻尖传来梅花的幽香，阮柔本就失掉的理智此时彻底掉进了一片粉红。
　　景承寒下意识抬高了脸，眉头紧皱。
　　隔着衣服热度都能感受到那烫人的温度。
　　这样下去不行，他想，去文府不太现实，那就得去找药。
　　念头一升起就欲伸手将人扔出去，去拿床上的铺盖。
　　但还没动手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和喧哗声，景承寒眼眸一沉。
　　来了么？
　　喧闹近在咫尺，景承寒刚脱下外袍将人罩在怀里，门就被猛的推开。
　　这动静实在不小，好几个人首当其冲，接着一个靓丽的身影快步进来，面纱遮住了脸，一双眼睛带着焦急，待看清楚房间的景象后却像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当场。
　　景承寒？
　　怎么会是景承寒？！
　　阮梦心神剧震，下意识看向管事的。
　　管事的也欲哭无泪，那人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怕阮梦责怪自己办事不利，管事的没有给阮梦讲有人来寻过阮柔的事，盘算着事后再拿出来说，顺便夸夸自己机灵，及时把人转移了房间，好凭此多要点奖励。
　　现在看来没说倒是救了自己。
　　管事转了转眼珠，阮大小姐要的是捉奸在床，管他男的是谁，反正是达到了，按计划演起来，“这、这咱们也不知道竟然是，是——”
　　“闭嘴！”阮梦低声道，眉头拧得死紧。
　　但她呵住了管事，挡不住身后的人。
　　门是敞开的，加上阮梦上来的动静也够大，围观了不少人。
　　哪怕景承寒衣着整齐，阮柔被外袍裹住了身子，脸也被景承寒压在胸膛，但那泛红的脖颈跟嘴里的哼叫遮不住，更何况地上还躺着个光着的人，那点事根本藏不住。
　　“这怎么回事啊，这么劲爆。”
　　“听说这是阮家大小姐呢，人不见了，妹妹来寻人，没想到在这啊。”
　　“哦呦，这乱的啊，不是要嫁给文王爷吗，怎么干出这档子事？”
　　“赶人，关门。”
　　景承寒出声，声音沉沉的，含着火气。
　　阮梦心下一凛，示意手下的人去清场，自己走上前将阮柔从景承寒怀里接过来，声音颤抖，“这、这是怎么回事？姐姐她——”
　　“被人下了药，你——”景承寒犹豫了一下，别哭两个字被他咽了回去，他转身拿起铺盖扔到了躺着的人身上，“去喊大夫，把这人送官府。”
　　喊大夫没问题，但这送官府……
　　“这——”管事拿不定主意，还有些慌，这陈二不一定守得住嘴，他下意识的看向阮梦。
　　阮梦简直要气死了！
　　这蠢货这个时候看她做什么，嫌景承寒怀疑她怀疑得不够深吗？
　　“等等。”阮梦装作恍然回神才听见的样子，脸上带了几分女子特有的惶恐和害怕，“若是送去官府，我姐姐的名声就——”
　　“你觉得今天这事还满得住么？”景承寒冷笑了声，说出口自己又顿了一下，柔和了语气有些别扭道：“我是说，动静有些大，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件事可能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阮梦垂下眼，抱着阮柔的手不自觉在抖。
　　她惯于察言观色，心眼又多，自然看出来景承寒的些许回避，跟窗口那猝不及防见的一面完全不一样。
　　虽然不知道有几分，但景承寒在怀疑自己。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
　　阮梦感觉自己现在站在了悬崖边上，只要一个话没说对，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故意的？为，为什么？”
　　阮梦惊愕抬眼，说着又看向地上的人，声音有些抖，“莲儿，你去看看那人，是不是陈二？”
　　莲儿一愣，怎么就说出来了？那不全完了吗？
　　她缓步上前，手不自觉拽紧，也不知道小姐什么打算，该说是还是不是？
　　她试探着开口，偷看着阮柔的脸色，“不——啊是的！”又连忙补了句，“虽然眼睛肿了，但是那张脸没错。”
　　阮梦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掩面哭泣，“此人一直心悦我阿姐，最初也接触过，但人有隐疾，两人不了了之。没想到……他竟如此下作。”
　　说到这阮梦又擦了泪，一脸坚毅，“公子你救了姐姐，不该对你不敬，但这送官府确实——还请交由阮府自己处置。”
　　景承寒挑眉，“是么？”
　　语气虽是疑问的，但阮梦知道人已经信了几分。
　　只是这并不意味她就摆脱了嫌疑，毕竟她带着人赶来实在太巧。
　　圣上会不会追究，会查到哪个地步，现在发生什么可以盖过他的那点疑惑？
　　阮梦提着一口气，感觉脑袋糊成了一锅粥。
　　恰逢店小二敲门进来，身后带了大夫，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景承寒没走，看着大夫已经在处理，他转头看向阮梦，声音低柔：“我还有些话想问你，我们移步旁室？”
　　阮梦刚平复的心又狂跳起来，后背浸了汗，只能点头，一同出了房门。

　　第 12 章

　　
　　寒风凛冽，吹进屋里的不过一两缕，进了房被彻底融在暖意里。
　　阮柔睁开眼，还没看清床边坐着的人，先咳了起来。
　　她本就大病初愈，后又遇此，中间反反复复，噩梦缠身，三天了还是第一次睁开眼睛。
　　“你醒啦？”带着惊喜的声音传来。
　　阮柔还有些迷糊，乍一听见这个声音就瑟缩的抱着脑袋，“大姐别……别打我。”
　　阮梦手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下一秒又笑起来，“还迷糊着呢？你这一烧可又烧了好几天，大姐一直守着你呐。”
　　声音轻柔和暖，安抚的落在身上，阮柔抬眼看过去。
　　阮梦黑眼圈浓重的挂着，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明显没有休息好。
　　看阮柔尚在恍惚，阮梦将人扶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先润润嗓。”
　　阮柔不安于这关切的神色，却不得不将水接了过去，边喝边自以为隐蔽的打量阮梦。
　　“可算是醒了，不然阿姐就是死也难辞其咎。”阮梦眼眶发红，“何况若不是你，躺在这的就是阿姐了。”
　　阮柔顿了两秒，小心的掩藏自己疑惑，好让自己不显得那么蠢：“阿姐这话是何意？我怎么了？”
　　阮梦一愣，抬眼眸光锐利逼人，又缓和下来，轻声道：“今日初十，你可还记得迎春日做了什么？”
　　“记得的。”阮柔小声道，“迎春日出去见罗公子，没见到人，就回来歇下了。”
　　阮梦定定的看着人，“是吗，为什么没有见到人？”
　　“许是迟了，罗公子不耐便离去了。”阮柔情绪肉眼可见的低沉了下来。
　　还真是忘了？阮梦眉头微皱。
　　“阿姐，怎么了？”阮柔怯怯的喊了声，她还生着病，话音未落又开始咳起来。
　　“无妨。”阮梦回神，眉头一挑又将眼底的嫌弃按捺住，“先躺着，我让大夫过来看看。”
　　阮梦差人去请了大夫，又让人端了粥进来。
　　阮柔分外不适，特别是阮梦要亲自喂她粥的时候，“阿姐，你怎么了……”
　　她有点慌，说得又快，语气就好像眼前的人是神经病。
　　阮梦当场就站了起来，手扬起又突的稳住，无视洒了一些的粥，重新坐了下来，轻轻搅动手里的粥。
　　“算了，你还病着呢。”
　　“这次你躺了许久，好几次大夫都说你醒不过来。”阮梦边给人喂粥边道，“到此时，才明了娘亲说的姊妹的意义。”
　　阮柔瞧着人没有接话，被子下的手却握紧了。
　　“以前嫉妒阿娘对你好，便一直欺负你。”阮梦拿手帕擦了擦阮柔嘴角的粥，情深意切道，“阿柔能不能原谅阿姐？”
　　看阮梦眼里藏不住的戒备，阮梦手紧了紧，继而又笑道，“阿柔你不必嫁给文王爷了，与我一起进宫吧。”
　　“什么？！”阮柔猛的睁大了眼失声道，又很快敛了神色，“怎么可能。”
　　阮梦放下了碗，“是真的，我亲口向圣上求的。”
　　“亲口求的。”阮柔喃喃了声。
　　皇城女子无人不知当今圣上，尊卑之分言传身教，九五之尊就该在那天上，如何能与他说上话？
　　“陛下与我曾有一段渊源。”
　　阮柔蓦的心口一紧，她抬头，看见了阮梦脸上的几分羞涩。
　　“若不是这次出去在迎春日遇见陛下，我都忘了，没想到他竟是宫里的人，更没想到，这么多年，他一直念着我。”
　　阮柔从来不知道这过往，一时除了惊讶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幼时没有告诉他名讳，它便一直把我当成了阮府二小姐。”阮梦摇头笑了笑，又接着道，“这次陛下本说废除圣旨让我名正言顺进宫，但我想着啊，天子一言九鼎哪能随意反悔，便让他下旨让你陪我一起进宫。”
　　阮柔直到阮梦离开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想着阮梦说的话，她仍然以阮梦的身份进宫，不作为妃子，只是作为陪妾，时间一到会找个由头送自己出宫，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
　　“小姐。”
　　带着哽咽的声音传来，阮柔这才回过神，抬眼看见了阿彩，“你这是怎么了？”
　　阿彩眼睛红肿，脸颊也肿着，闻言眼泪便掉了下来。
　　大夫对大小姐说小姐这是受太大刺激了，便忘了那晚发生的事，可恨这一切明明都是人预谋的，她却不能说。
　　阮柔浑身酸软无力，不明所以的安慰了阿彩两句，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这几天，阮梦来得很勤，问了阮柔许多小时候的事，说是要补回过去的时光。
　　又是一个傍晚，大姐神色殷切，不停的追问，“你再想想？就没其他一起玩的人？”
　　阮柔感觉有些头疼，又自责的嗫嚅，“我想不起来了。”这些天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阮梦皱紧了眉，又拍了拍阮柔的手柔声道，“没事，我们以后再聊。”
　　阮柔愧疚不已，有些不知所措的点头。
　　阮梦走出了院门，春天到了，雪本来已经停了，今天却又迅猛的来了一场。
　　莲儿拍了拍身上的雪，不太高兴，“小姐，这贱婢怎值得你每天来探望。”
　　阮梦脚步一顿，睨了莲儿一眼。
　　莲儿愣了一秒，看清阮梦的神色，膝盖一软就往下跪，“奴婢——”
　　“行了。”阮梦阻了人，拿了莲儿手里的伞，自己撑着往前走。
　　雪花顺着风拍在脸上，有的钻进了领口里冷得人一哆嗦，但这点冷意远比不过那晚。
　　那种站在悬崖边，一不小心就跌个粉身碎骨的感觉简直如蛆附骨，她一回想起来手脚就开始发凉。
　　景承寒的提问逼人，若不是她情急之下赌了一把，自己曾经与他有旧识，一切全完了。
　　如今陛下对她身份应该是不再怀疑了，想起那神色，不仅生出一股愈加深沉的渴望来。
　　阮梦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如今府里最华贵的院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奴婢倒是好运气！
　　当初提议让阮柔一起进宫，本是危机下的无奈之举，可如今阮梦心里却生出几分快意来。
　　一场好戏若是少了观众那还如何有趣。
　　她要让阮柔一辈子灰头土脸，仰望着她一路荣华富贵，站在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身边！
　　——
　　“瑞雪兆丰年啊。”
　　祥瑞搭着佛尘笑呵呵道。
　　景承寒负手而立窗前，闻言转身直接问道：“何事？”
　　刚下早朝，通常这段时间祥瑞都是在殿外候着的。
　　“这，文王爷在外面，要见陛下呐。”祥瑞跟景承寒差不多一起长大，更是他一手提拔到身边的，对这些事明了得狠。
　　这文王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景承寒皱了皱眉，心里有了些猜想，“宣。”
　　文勒进屋虚虚的行了个礼，就自己找了位置坐下来，斜倚着椅背，没个坐相。
　　景承寒坐于案桌后，挥手屏退了下人，也没发问，自顾拿了折子看。
　　偌大的宫殿安静得很，一人批折，一人饮茶，静谧中又仿佛紧绷的弦，绷得空气越来越紧张。
　　噔。
　　茶杯磕在桌子上的声音骤然撕开了这沉默，文勒的声音随之响起来，拖着懒懒的调子，“陛下为何跟我抢夫人啊？”
　　景承寒笔尖一顿，为文勒的用词。
　　夫人什么的……
　　那晚的景象出现在脑海里，景承寒蓦然发现，自己竟还记得。
　　“我毁了人姑娘清白，又被众人目睹，朕不能做那种不负责之事。”
　　景承寒思量几秒，将迎春日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
　　文勒虽在百姓中已是臭名远扬，但在军中积威深厚，如今人在京城看似人畜无害，但景承寒知道这不是他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
　　何况，文勒可是当今太后表兄。
　　他并不想撕破这平衡的局面。
　　但文勒的脸色不可避免的变得难看，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手里的茶杯更是被捏碎。
　　清脆的咔嚓声里他却笑了起来，直视着景承寒缓声道：“是吗？”
　　“叔王怀疑朕撒谎？”景承寒搁下笔，他神色未变，上位者的压迫之意却随之而来。
　　“怎么会呢，陛下一言九鼎。”文勒勾唇一笑，慢条斯理的捡着手里的碎瓷，“那般情况陛下之举无可奈何，本王也不是迂腐之人，既已经下了聘礼，无论阮姑娘如何本王都愿意娶她过门。”
　　景承寒目光一凝。
　　认真审视着文勒这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假。
　　他本以为让阮梦进宫这件事没什么难度。
　　文勒王在女色方面的爱好无人不知，他此举不过是救人一命，应了阮柔的要求而已。
　　而对文勒来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势必会对阮梦弃之如履，能用这向自己要求点东西岂不更值当？
　　“还请皇上收回成命，正月十五，有空来喝两倍微臣的喜酒。”文勒站起来，微微拱手。
　　“若我说不呢？”景承寒坐在案桌后。
　　当今圣上也不过才十九岁的年纪，纵使无人敢轻视，但抬眼望人时那股俊朗的青年气也显了几分，有种策马少年的恣意。
　　“叔王要跟我抢吗？”
　　文勒看了人一会，恍惚的又看见当初那个瘦巴矮小的人，瞪着眼睛像只小兽：“皇位，叔王要跟我抢吗？”
　　文勒最终重新行了礼。
　　“臣不敢。”
　　景承寒皱了皱眉，刚欲张口就听文勒继续道。
　　“只是陛下既已心有所属，为此谋了多年，臣自知不敢与陛下赤诚之心相比，但也算浪子回头，至少给一个机会。”
　　景承寒颇觉怪异，文勒为何如此执着？
　　他又回想那阮梦，姿色一般，谈吐瑟缩也谈不上什么气质，内外皆无出彩之处，有什么值得阅人无数的文勒一头栽进去？
　　“你待如何？”
　　“至少让我亲口问一句。”

　　第 13 章

　　
　　自搬了院子，阮柔也不需要干活来换取食物了，空出来的大把时间从兴奋到无聊，也就过了短短几天。
　　特别是大夫交代少见风后，阮柔醒来就未踏出过院子，每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人感觉都捂臭了。
　　“小姐天天沐浴，哪里会臭。”阿彩反驳，给人梳着头发。
　　阮柔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了点肉，一双眼睛百无聊赖的乱转，又皱眉皱眼的，下一秒阿彩不赞同的声音便响起。
　　“小姐，注意仪态。”
　　阮柔蓦的睁大眼。
　　“镜子里看得见呢。”阿彩笑道。
　　尽管已经有梳妆镜不短日子了，但小姐还是未习惯，最开始还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总是不愿意去看。
　　阿彩挽好头发，看向梳妆镜的人。
　　丰盈了一些的脸颊，颊边柔软的发丝垂落，修饰过的两弯柳叶眉，清澈通透的眸子亮晶晶的。
　　“小姐越来越好看了。”
　　“别瞎说。”
　　阮柔看了镜子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她总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
　　偶尔其他院子里的下人过来，阮柔总能感觉到隐秘的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让她头皮发麻的扯出面纱带上。
　　而且带上面纱后，大姐对她的态度好像也温柔些。
　　阿彩看着阮柔受惊又胆怯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酸。
　　“小姐从小就好看。”阿彩理了理阮柔的头发，又突的笑道：“夫人那时候说你——”
　　“……说我什么？”阮柔见阿彩停住，追着问了一句。
　　对于逝去的娘亲阮柔始终带着几分好奇。
　　身边的人都对柳三娘三缄其口，偶尔阿彩提起来都是在阮柔难过的时候，用来鼓励她。
　　阿彩看着阮柔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又想起那天午后。
　　那时候她们住的地方还在主院，院子里是阮老爷亲自搭的秋千，阮柔坐在秋千上笑声咯咯咯的传了很远。
　　有人夸这粉雕玉琢的娃娃长得好看，夫人在微风习习里笑，笑却未及眼底，轻声道：“小时候好看，长大就普通了。”
　　阿彩刚才在想，夫人说错啦，小姐长大了也依然是好看的。
　　可如今她站在时光前面回过头去看，突然明白了那时候没懂的这话里的期望。
　　夫人是希望小姐普通的。
　　而且那晚她半夜发现夫人还未睡，怔了半晌突然问她，柔儿会喜欢我为她选择的生活吗。
　　“阿彩？”阮柔等得有些着急。
　　“啊？”阿彩回神，过去太久了，她都想不起夫人的脸了，却还记得夫人说那句话时整个人灰蒙蒙的状态，看着阮柔仰着的脸，她笑了笑，将过去抛到了脑后。
　　“说小姐啊，是夫人最好看的心头肉。好了，早些休息，过两天宫里的人就该来了。”
　　阮柔跟着笑了起来，听到后面又很疑惑，“什么宫里的人，来干什么？”
　　“宫里专教人规矩的嬷嬷啊，听说还要验身呐。”阿彩凑近了小声道，羞红了脸。
　　结果阮柔一脸懵逼的看着她。
　　阮柔不受待见，自柳夫人去世后，再没人教她识字也没人给她讲这些，哪怕已经及笄到了婚嫁的年轻，在这方面却像是张白纸。
　　而且因为没吃到什么好东西，阮柔发育得也很慢，看着就像个孩子，虽然最近说着要嫁人了，但总感觉还离得很远似的，阿彩也忘了给人讲这些东西。
　　“到时候你就懂了。”阿彩踌躇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讲，“笨蛋小姐。”
　　“阿彩你笑我。”阮柔撇了撇嘴，回身去挠人痒痒。
　　最近阮柔都睡得很早，两个人闹了会就被阿彩催着睡下了。
　　等整个院子安静下来，本该睡沉的阮柔却睁开了眼睛，她爬起来取出以前的衣物穿好，又用枕头盖在铺盖下，放下了床帘，这才悄悄的往外走。
　　现在不如以前在后院出府方便，阮柔废了一番功夫才溜出去，出了后门就一路钻进后巷里。
　　“黑云，黑云——”阮柔掏出了怀里的纸包，压着嗓子喊。
　　黑云是阮柔养的狗。
　　那是一个雷雨天，被阮梦扔在街上的阮柔，捡到了巷子里同样被遗弃的小狗崽。
　　说养其实不太确切，在小狗崽差点被打死后，阮柔只得找了个巷子，在人家养牛的棚子里悄悄的给黑云弄了个窝，她自己都有上顿没下顿的，偶尔才喂上那么一两次。
　　阮柔几乎喊了半条街，才看见飞奔而来的狗。
　　当初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奶狗如今已经到了人小腿高，从黑夜里跑来，如离弦的箭。
　　近了才看出黑云的后腿瘸了，身上也有些斑驳但很壮，看着凶得很，看了阮柔一会才扑上来摇尾巴。
　　“慢点吃。”阮柔揉了两把黑云的头，想把包着肉的纸从黑云嘴里抢出来，没成功，被嚼吧嚼吧的吞下去了。
　　“哎。”阮柔叹了声，笑着推了推往自己身上拱的黑云，“没有了。”
　　她站起身，黑云一如既往的跟在后面，阮柔也没管，从医馆后墙的一个洞爬了进去。
　　阮柔在里面呆了近半个小时才出来，拍完身上的灰一抬头突然愣在了原地。
　　翟修永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她。
　　阮柔心头一阵狂跳，“翟大哥……”
　　翟修永身上散发着酒气，他一步步走近，在阮柔心跳如鼓中抬起手，拿下了人头上的杂草。
　　“太晚了，快回去吧。”
　　阮柔有些惊愕，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还是吞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等等。”
　　低哑的声音传来，阮柔顿住。
　　她半转过身，见翟修永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玉佩递过来。
　　“这是——”
　　“进宫后好好照顾自己。”翟修永将玉佩塞进阮柔掌心，“以后若有需要，见此翟某万死不辞。”
　　阮柔看了眼手中的玉佩，温凉通透，一看就不是凡品，“翟大哥我——”不能要。
　　“阿柔，这是翟大哥欠你的。相反，以后如果阮梦姑娘做得太过分，希望你——”，翟修永眼眶发红，剩余的话没说出来，他自嘲的笑了下摆了摆手，“去吧。”
　　阮柔在黑夜里慢慢的走着，还有些懵。
　　她想着翟大哥说阮梦姑娘四个字的样子，又看了眼手里的玉佩，“黑云，你说翟大哥什么意思啊？”
　　黑云冲着阮柔的手舔了两下，高兴的摇尾巴。
　　阮柔笑了笑，把玉佩揣进怀里，眼看到了巷口就冲着黑云摆了摆手，“好了，就到这里啦。”
　　前面不远处就是阮府了。
　　看着黑云停下来，阮柔又欣慰又心疼。
　　以前每次黑云都要跟着她回去，赶也赶不走，直到后来被阮府的下人打得多了，也就知道不跟着了。
　　她想回头看一眼，又忍住了，也许等以后……
　　阮柔想着快步往前走，阮府后门这一片没什么光，略显荒凉，晚上也还有点吓人。
　　“别出声，把衣服脱了！”
　　突然被人捂住嘴往后拖，阮柔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后背被砸在墙上，光线很暗，面前的人跟她一样带了面纱，露出来的眼睛充满冷意，阮柔甚至能闻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味。
　　“窝——”
　　“少废话，脱！”那女子压低了声音，还不住回头看，额头上都浸了汗。
　　阮柔闷哼了声，女子这一吼，压着她喉咙的刀就动了一下，出现细细的血线。
　　这变故让女子有些意外，她手往后退了退，用眼神警告人快点。
　　阮柔看着人的神态也明白了什么，边脱边道，“我家就在前面，你要不要先去躲一躲？”
　　那人眼中先是惊喜，又是沉默，最后还是换过衣服，“有银子么？”
　　阮柔还真带了些，她犹豫了会，从缝在亵衣内侧的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那人明显惊呆了，她接过带着体温的银子，最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阮，阮梦。”阮柔道。
　　那女子也没再说话，转身飞快的走了，三两下消失在视线里。
　　阮柔看着丢在地上的外袍，她想了想，用棍子将衣服挑起来，扔得远了些。
　　这一路心惊胆战的，阮柔直到关上房门才放下了一颗心。
　　她呼出一口气搓了搓发冷的手，一转身阿彩就坐在床旁，直直的盯着她！
　　！！！
　　阮柔感觉自己头皮发麻，被吓得一机灵，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虚弱道：“阿彩，怎么还没睡？”
　　阿彩皱着眉，闻言站起来，“小姐你又去看黑云了？”
　　阮柔一愣，嘿嘿的笑，“你知道啊。”
　　“如今不同往日，小姐要是喜欢把黑云带回来也行，何必——”阿彩脚步停住了，“小姐外袍呢？”
　　“……脏了，我扔了。”阮柔顿了顿，又摇头，“黑云已经野了，就这样也挺好。”
　　阿彩瞧了阮柔一眼，带了点不自察的疑惑。
　　阮柔垂了垂头，她回来之前放下了头发，应该能遮住脖子的伤，本身也不深。
　　她连忙推着人去睡觉，“快快，早点歇息吧，好冷。”
　　等躺下来阮柔才呼了口气，她找了点药膏抹了，睡了过去。
　　这一夜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被阿彩喊醒的时候，阮柔梦里还在街上狂奔。
　　“怎么了？”阮柔看阿彩一脸焦急的表情。
　　阿彩张嘴啊啊了两声，没说出话来，手一直在抖，又狠狠的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阮柔看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伸手去阻止，“你这是作何？”
　　“陛下跟文王爷到前厅了！”阿彩终于说了出来，这一开口就像泄洪：“先前小陈说老爷让他先回来通报，让大小姐赶快梳洗，我一时没有想起现在你是——”
　　阮柔还未回过味来，门又被打开，盛装打扮的阮梦出现在门口，“姐姐还未起呢？赶快梳洗，妹妹陪你一起去。”

　　第 14 章

　　
　　两人是微服到访，倘若被礼部那些大臣知道圣上跟王爷去问一女子意见，恐怕得一头撞死在殿前。
　　景承寒原本是没想到这方面，直到阮眦听见消息猛的下跪抖成了筛糠，才发觉此举的不妥之处。
　　于是见面也未设在大厅，寻了个房间，两人坐于上位，阮眦差遣下人搬来屏风，隔出了一个小隔间。
　　阮家没那么大的屏风，是拿几块拼凑而成的，文勒盯着边上的一块出了神。
　　景承寒注意到人的视线，跟着看了过去，是一块刺绣屏风，绣的应该是桃花枝，很常见的用物，无什么特别。
　　文勒却开了口，“你这屏风何处得来的？”
　　阮眦诚惶诚恐的坐在下位，正四处看有何不妥之处，忽闻此言，愣了会才道，“这是一朋友赠送给我的。”
　　“一朋友？”文勒拧眉，察觉旁边景承寒探究的目光，转而道，“人还有多久到？”
　　话音刚落，丫鬟就引着人进来，隔着屏风行了礼。
　　“不必多礼。”景承寒抬了抬手，看了眼多出来的那个身影，“坐吧。”
　　两人于内室坐下。
　　阮眦皱眉，瞪着旁边的杨氏：“柔儿怎么也来了？”
　　干出欺瞒陛下这事，阮眦往后越琢磨一颗心就越是煎熬，特别是陛下到了府里，他简直像被扔进了油锅里。
　　一颗心惴惴不安到了极致，两人还一起出现。
　　杨氏尚未回答，阮梦就提高声道，“我担心姐姐，陪她一起，若是不妥，这就退下。”
　　“无妨。”文勒神色莫名，率先开了口，又朝阮眦点了点下巴。
　　不知为何，来时文王爷还神采奕奕，脸上挂着笑仿若很有趣似的，这下却有些心不在焉。
　　阮眦接着这指令，看上座的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自己开了这个口。
　　“梦儿，你是想嫁到文王府，还是随妹妹一起进宫？”阮眦斟酌了一会才问道，这话问出口都觉得一阵心神震荡，直想跪下大呼恕罪。
　　这是祖上积了德还是造了孽啊。
　　阮柔一愣，下意识的抬头，透过屏风看见两个高居上位的身影。
　　其中一个稍靠下，斜靠在椅背上的应该就是文王爷了，而另一个，阮柔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当今天子。
　　光是坐着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阮柔看了阮梦一眼，握了握拳头，一脸豁出去的样子，“我可不可以替代姐，妹妹进宫？”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阮梦最先反应过来，呵斥道：“你在说什么！”
　　这斥责实在刺耳，但这话确实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一时间也没有人顾上阮梦。
　　阮眦脸都白了，景承寒微微皱眉，文勒倒是笑起来：“嗯？说说理由，小美人。”
　　阮梦看了阮柔一眼，生怕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立即道，“小女之前跟姐姐说起皇宫里那些事，有些害怕，姐姐以为我不喜，这才斗胆，望圣上、王爷勿怪。”
　　文勒折扇悠的合拢，发出清脆的声音，声音沉了下来，“我问的小美人，有你说话的份么？”
　　阮梦一惊，这带着冷意的声音让她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就想下跪求饶，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抬头看了景承寒一眼。
　　“王叔。”景承寒不轻不重的喊了声。
　　房间里的人噤若寒蝉，阮梦此时也没再动作，只听景承寒转而道：“你姐姐可还随你一起进宫？”
　　阮梦尚未来得及回答，文勒突然坐直了，折扇敲在掌心轻声道。
　　“小丫头，跟着我吧。”
　　声音温和有几分轻佻，又奇异的融合了硝烟里的沉稳，他没做什么保证，却无端让人觉得跟了他，他会护着你。
　　阮梦看着那身影，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为什么一切都跟计划的不一样，文勒为何会是这副表现？
　　她侧头看向阮柔，轻微的摇了摇头。
　　现在决不能让阮柔去文府。
　　阮柔垂下头，看不清神色，隔了两秒她站起身，弯腰行了个礼，“我与妹妹一起。”
　　文勒神色不明的点了点头，站起来朝景承寒行了礼，大步朝外走去了。
　　景承寒看着人的背影，他无所谓阮梦进不进宫，但现在看这情况好像文勒是真的喜欢。
　　罢了，本身就是为了救人一命，若到时候文勒还等着，阮梦也愿意，朕解释一两句也未尝不可。
　　心中有了思量，景承寒也站了起来。
　　经过阮梦所在的位置时，脚步顿了顿才大步离去。
　　阮眦连忙跟了出去，其余的人皆原地行礼，“恭送陛下。”
　　等人一走，阮梦那压抑住的怒气掀起滔天海浪，她猛的抬起手，看到阮柔惊疑的眼神又硬生生止住。
　　“你方才为何那样说？别忘了谁让你进宫的，竟还想替我进宫！”
　　阮柔退了一步，有些害怕，“我是想着，如果我能代替姐姐进宫，你就可以和翟大哥在一起了。”
　　阮梦眉头紧锁，盯着阮柔，有些阴狠：“我跟他已经结束了，你也不必再多想，明白吗？”
　　阮柔又想起了那块玉佩，最后还是点了头。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快，宫里来了人教规矩。
　　阮柔每天听规矩听得头昏脑涨，宫里的嬷嬷又很凶，喜欢打人手板心，特别是在阮梦的对比下，阮柔被贬得一文不值，才两天，手心都是肿的。
　　到了晚上，阮柔简直想哭。
　　嘴一张，又闭了回去，因为嬷嬷说过这样不雅，还要她笑不露齿。
　　“我不想进宫了。”阮柔嘟囔道，她想起那些规矩就怕得很，现在对之前说的皇宫吃人不吐骨头有了深一层体会。
　　阿彩也很是心疼，她替阮柔擦药，“那你当初怎么不选文王爷？”
　　文府那边也没说把聘礼退回去，给阮柔留了句话，文府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阿彩想，小姐过去应该会被好好对待的吧。
　　“姐姐希望我与她一起进宫。”阮柔低声道，“而且我们进宫不是还能出来吗，我们多攒钱，到时候就带着你弟弟和黑云，我们一起走，要是大娘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
　　阿彩愣在当场，惊讶太多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磕巴的问，“大娘怎么会跟我们走？”
　　“我总感觉她不快乐。”阮柔嘟囔着道。
　　阿彩手顿了顿，还想说什么，见小姐已经闭上眼睡着了，她给人拉好被子，收拾好药走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由于这特殊情况，嬷嬷还不能给上面说不行，最后对阮柔道，“少说话，少惹人。”
　　阮柔还挺感动，泪眼汪汪的。
　　进宫的那天并没有很大动静，两顶轿子在清晨出发进了皇城。
　　皇家事寻常百姓是不敢讨论的，不过可能这次进宫的人确实匪夷所思，离他们又足够近，私下嚼舌根的还不少。
　　不过不论他们怎么说都与阮柔无关了，从进了皇城入了宫，周遭都安静下来，在这静谧里阮柔都能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跳声。
　　特别是不知道经过哪一段路，她听到了恸哭声，还有惨叫声，一个比一个凄厉，阮柔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皇宫里的人命，真的，当不得命。
　　阮柔下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就要往地下跪，被身边的阿彩扶住了，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都在抖。
　　“阮姑娘，请往前走。”
　　旁边的嬷嬷没什么感情的道。
　　阮柔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大姐，下意识挺直了背。
　　她看了看四周，高耸的墙，红砖黄瓦，两侧城墙下每隔一段距离皆站着穿着盔甲的守卫。
　　肃穆，阴冷，看不到外面。
　　“不要乱看，头摆正。”旁边的嬷嬷忍不了了。
　　阮柔哆嗦了一下，尽量按着嬷嬷教的东西一步步往前走。
　　这一走，就走了许久，在路上她们碰到了三个人，看样子也是进宫的。
　　一路上也没人说话，阮柔感觉自己腿都要断了，早上很早起来没顾得上吃饭，她倒是揣着两块点心，但也不好拿出来吃。
　　最后她们到了一座宫殿门外，那里已经等了两个人，还有一个穿着不一样的嬷嬷，阮柔觉得可能是大嬷嬷。
　　就跟府里的大丫鬟一样。
　　说起大嬷嬷，她想到了大馍馍，更加饿了。
　　她们被交代好站在那，几个嬷嬷就凑在一起说话。
　　“妹妹。”阮柔用气声喊，她想问问大姐要不要吃快点心。
　　阮梦没搭理她，阮柔又提着音量喊了两声，阮梦回过头，瞪了阮柔一眼，低声道，“别跟我说话。”
　　“哦。”阮柔点头，小声道：“那你吃不吃点心啊？”
　　这动静在人群里实在引人注目，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阮梦皱着眉往旁边移了两步，阮柔一愣就想跟过去，被阮梦一瞪又不敢了。
　　周围的视线虽只有一瞬，阮柔却觉得如芒在背，她缩着肩膀，往后躲了躲，点心也没敢拿出来。
　　又等了会，有人坐着轿子姗姗来迟。
　　当初府里的嬷嬷讲过，这是容蝶，御使大夫的女儿，当今太后的侄女，此次唯一的贵妃。
　　也唯有她，能行轿至此。
　　容蝶轿子一停，周围讲话的嬷嬷都围了过去，阮柔随着大势往前面走了点，站在了最外面。
　　等帘子掀开，一个女子下轿来。
　　真好看啊。
　　阮柔看着容蝶想，她本来觉得大姐就是顶好看的，没想到还有更好看的，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看。
　　正想着，阮柔忽然对上了容蝶的视线。
　　容蝶侧头向身边的嬷嬷低声问了句，“那就是后来新加的？叫阮……”
　　“是的，名为阮梦。”旁边的嬷嬷道。
　　容蝶又仔细看了人两眼。
　　别人不知道此次纳妃多少人，只有容蝶知道这阮梦是后来陛下亲自下的口谕接进宫的。
　　并无什么特别。
　　她冲着惶惑不安的人笑了一下，对着大嬷嬷说，“走吧。”
　　接下来该去分宫殿以及仆从，只是众人还未进去，便来了人。
　　“太后请诸位娘娘先到慈宁宫小坐片刻。”

　　第 15 章

　　
　　今日早朝格外久，临近晌午才散了朝。
　　圣上面无表情，更衣的丫鬟都战战兢兢的，手脚麻利的做完事就退了下去。
　　年初景承寒进行改革，但推行一直不太顺利，当今朝廷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太后的人不遗余力给他使绊子，景承寒自己提拔起来的人还势单力薄，还有那衷心为国却又迂腐之极的老臣。
　　都闹心的很。
　　“陛下，御史大夫求见。”祥瑞推门而进。
　　“不见。”景承寒想起人的嘴上功夫就头大，今□□上就他话最多，心神一转又道：“让他去见见我们的翟状元，是不是死家里了。”
　　祥瑞领命就欲退下，又被叫住。
　　“对了，今儿可是进宫的日子？”景承寒毫无疑问的问了一句，方才拧紧的眉松了些，伸手端了杯茶，“一切都安顿好了？”
　　“这……尚未。”祥瑞迎着景承寒的眼神，他也是刚得的消息，“陛下，我们派的人去之前，太后已经将进宫的娘娘们全喊了去。”
　　景承寒喝茶的动作一顿，若有所思，等慢悠悠的品完了一口茶才道，“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祥瑞道。
　　半个时辰之前？
　　让人在朝廷拖了他这么久，景承寒笑得有些讽刺，怕是半个时辰之前才来人通知的吧。
　　“去慈宁宫。”
　　“嗻。”祥瑞直起腰，朗声道，“摆驾慈宁宫。”
　　慈宁宫是历代太后所居之处，华贵的外表下，却掩不住那股日落黄昏的迟暮气息。
　　从轿子一下来，景承寒的眉就惯性的拧紧了，默不作声的大步往里走。
　　太后没在内室，带着众人坐在庭院里，品茶赏景。
　　入目一片莺莺绿绿，众星拱月般笼着正中的太后，讨好之意浓得扑鼻，令人几欲作呕。
　　有奴仆高声喊了句，所有目光都看过来，太后脸上露出几分笑模样。
　　“哀家可有骗你们？说让你们见皇上就一定会见。”
　　容依笑容端庄，她今天的行为纯粹是示威，做给景承寒看的。
　　她要让人明白，哪怕是他的妃子，都是在她容依的掌控之中。
　　她惯爱干这种恶心人的事，但没想到景承寒竟带了点笑，很浅，从眼梢到嘴角，但却难得的真心实意，整个人都平和了不少：“儿臣见过母后。”
　　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袅娜娉婷，含羞带怯的看向景承寒：“臣妾拜见陛下。”
　　除了一个人。
　　景承寒实在没法不注意到。
　　甚至入目的第一眼，就是所有人端庄坐着，她一个人在那偷偷摸摸的吃东西。
　　动静不敢大，得大家都笑的时候才用帕子掩住嘴，使劲嚼两下。
　　而刚刚众人站起来的时候，她又趁着自己位置在后面，飞快的塞了块点心在袖袋里，嘴里还咽得飞快。
　　实在是……有些可爱。
　　景承寒翘了下嘴角，又奇异的想到，阮梦这么能吃怎么还瘦成那个样子。
　　阮柔垂着头，不知是不是错局，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紧张的咽了咽嘴里的点心，又紧了紧袖子，不会被看到了吧？我礼未做对？为什么不让我们平身？
　　“平身吧。”
　　早已有丫鬟准备了椅子，景承寒坐下来，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阮柔，看人没受委屈的样子，才看向容依，“母后怎的让她们过来了，应该等明日来请安才是。”
　　阮梦接收到了景承寒的那一抹视线，心上一喜。
　　进宫后她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刚太后的视线言语间的打量隐晦，她也有所察，未来的生活不会太平静。
　　但如今陛下这态度，不管如何应该是会护着自己的。
　　容依笑了笑，“哀家一直想着她们呐，便有些等不及，也帮你看看谁能把后宫打理好，照料好你。”
　　这话落下众人都坐直了些，连阮柔都听懂了，言下之意谁当皇后就是太后一句话的事了。
　　谁想当啊，怪让人害怕的。
　　想到这，阮柔又突的起了好奇心，这当今圣上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她抬眼看过去，没想到正对上景承寒的眼神。
　　足足愣了三秒，阮柔才猛的低头，心脏还扑通扑通的乱跳。
　　并不像大娘口中说的洪水猛兽，但却叫人有些不敢直视。
　　“谢过母后。”
　　阮柔听见人的回答，觉得有些无聊，她现下吃饱喝足加上起得过早，困意蒸腾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又听闻太后让容蝶献舞，阮柔无意识的撇了撇嘴，她现在就想早点分院子睡觉。
　　“献舞就不必了。”
　　阮柔突的睁大了眼睛，惊喜的看向说话的人。
　　景承寒眼神一掠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道，“今日进宫劳顿，事务繁琐，早些歇息的好。”
　　容依僵了一秒，随即笑道，“还是皇上体贴人，知道心疼，是哀家的过，蝶儿早些休息，大家都回去吧。”
　　“对了，阮柔等等，哀家有几句话与你说。”
　　阮柔已经随众人行完礼往外走了，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转身，刚动就见前方的阮梦已经走了过来，越过她应答着。
　　呼—
　　阮柔松了口气，差点忘记了，她快步往外走，看到丫鬟堆里的阿彩才笑了起来。
　　接下来又是定等级和封号，最高者为容蝶，一品容贵妃，后宫无皇后时一切由她打理。阮梦二品贤妃，阮柔则在散人那一挂，既当不上美人又亏于才人，最后成了个阮佳人。
　　此次选妃不同于选秀，品阶大都还挺高，落在散人那一挂的就一个阮佳人，一个沈才人。
　　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人是让太后不喜了。
　　这就相当于直接打入冷宫，这辈子都与荣华无关。
　　“为何？”
　　阮柔跟人的院子在一处，一起往回走的时候听沈才人这么说不解的问。
　　沈才人看了阮柔一眼，觉得人是不是缺心眼。
　　散人的寝宫距离皇上可谓是最外层，若是不能被召见，刚才见圣上的那一面……恐怕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面了。
　　阮柔看着人仿若没了光的眼神，不由回想起当时在庭院里表演的沈才人，身姿曼妙又典雅端庄，题词作画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般可儿人，品阶竟在自己之下。
　　心下咋舌，无端觉得这深宫有些寒冷，只能呐呐的劝了句，“你那么好，肯定——”
　　“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才人说着忽的自嘲一笑，“姐姐懂得很，倒是我莽撞了。”
　　阮柔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沈才人面带苦涩的一笑，“若不出意外，以后我们姐妹互相关照了。”
　　阮柔顿了几秒露了个笑容，盈盈一拜，“妹妹既有此言，姐姐就厚颜改日登门，正有诸多小事要叨教。”
　　沈才人一愣，又认真的看了两眼面前她从未注意到的人，忽的心底叹了口气，比方才的客套认真了些，“扫榻相迎。”
　　两人相视一笑，也没再说多的，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切安排好已是日落，等其余人都退了下去，主仆两人才齐齐的叹了口气。
　　“小姐，这也……还没在阮府好呢。”阿彩又去检查了一下门，转身有些抱怨。
　　布置简单，庭院也小，分配到的只有五个人而已。
　　阮柔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她喝了口茶，闻言有些惫懒的看向阿彩。
　　她真的是累极了，本来身子就弱，宫里规矩多，一路行来大都站着，此刻未施粉黛的脸苍白如纸，像是要从那身华贵的衣服里塌陷下去。
　　“还有那个青峨什么态度，一点也没把你当主子看。”阿彩愤愤不平的走近了，给阮柔又倒了杯茶。
　　“她是宫里的老人了，分到了我这个不受宠的主子，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阮柔轻声道。
　　她低垂着眼，睫毛卷长，眼里的光半遮半漏，配着有些哑了的声音，竟让阿彩心头一颤。
　　“嘶～”茶水浇到了手上，阿彩猛的回神，接过阮柔递过来的手帕赶忙擦拭起来。
　　“想什么呢。”阮柔探头过来，“烫伤了没？”
　　“没。”阿彩摇头，这茶温凉，她只是意外之下哼了声，心里那瞬间的惊惧让她脱口而出，“小姐怎么知道？”
　　从进宫起她就觉得小姐有些怪怪的，具体说来可能就是一直同自己受欺负的人，或者说需要自己保护的人忽然落落大方的站到了前面。
　　“嗯？”阮柔反应了一下，她盯着阿彩看了几秒，忽然歪头笑起来。
　　“进宫前嬷嬷讲过啊，很多丫鬟都希望分到一个受宠爱的主子，不说荣华富贵，幸运的还能让主子求情，免去奴籍出宫呢。”说着又摇头晃脑的站起来，谴责的戳了戳阿彩，“让你当初不跟我一起听。”
　　这撒娇的口吻和动作给人添了几分活力，让人不自觉的弯着眼睛笑起来，阿彩连连躲闪，“小姐别戳我了，我去弄些水，收拾完早点休息吧。”
　　烧水洗澡的时候阿彩又想起个问题，“小姐，你说今天皇上会召谁侍寝啊？”
　　阮柔浑身都泡在热水里，被蒸得有些发晕，“不知道。”
　　“我觉得应该是容贵妃。”见阮柔睁开眼看过来，阿彩得意道，“她品阶最高嘛。”
　　阮柔笑了笑没说话，隔了一会又听阿彩道：“小姐你说圣上真的杀人不眨眼么，我今天看着不像啊。”
　　“怎么不像？”
　　“就长得不像……很好看。”阿彩用帕子擦着手里的头发，回想自己不小心看到的那一眼，她没看过几本书，说不出好听的话来，只能哼哧道，“好看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阮柔回头看了阿彩发红的脸一眼，突的笑了，“看下去你就要掉脑袋了。”
　　“我知道，我也就跟你说说。”
　　阮柔心底叹了口气，轻声道：“以后说话还需注意些，宫里不比外面，这两年我们安安稳稳的度过去。”
　　阿彩点头，她到底也算个小姑娘，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出府在外难免有些兴奋。
　　“那小姐你觉得陛下好看么？”
　　阮柔无奈的翘了翘嘴角，“还行吧……没罗公子好看。”
　　阿彩瞪大了眼，给人穿衣服呢就停住了，“真的？罗公子有那么好看？我……”还从未看过。
　　阿彩突然住了嘴。
　　阮柔也是一愣，懂得了这未尽之言，“阿彩你实话告诉我，以前送的信，送出去了吗？”
　　阿彩胀满的兴奋情绪肉眼可见的散了，离开了阮府，她便有些得意忘形，将过去都忘了。
　　“没有，我——”
　　“扔了没？”
　　“没，我悄悄放着的，我去拿来给你？”阿彩忐忑极了，她想问小姐如何知道的，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无妨，不急，我就随便问问。”阮柔笑了笑，“熄灯叭，明日事情也多着呢。”

　　第 16 章

　　
　　“陛下，该歇息了。”
　　景承寒放下笔，抬头活动了一下肩颈，睁眼就见祥瑞端着一个托盘站在旁边。
　　“这是何物？”
　　“回陛下，这是娘娘们的牌子。”祥瑞将托盘放低了些。盘里有十块牌子，花色一样，皆背面朝上。
　　“祥瑞，朕是不是太宠着你了？”景承寒抬眼直视着人，“还是说，你觉得……朕很好糊弄？”
　　祥瑞愕然，脑子没反应过来先跪了下去，直到他看见景承寒翻开了一块牌子。
　　容贵妃。
　　再翻一块。
　　容贵妃。
　　剩下的不用翻开也知道了。
　　这下不用景承寒说什么了，祥瑞猛的伏地磕头，“陛下恕罪，奴才失职，但奴婢绝对别无二心——”
　　“行了。”大殿本就空旷，咚咚的磕头声扰得人心烦，“你这怂样要能有二心我这位置也不必坐了。”
　　景承寒站起身，太后有这举动不奇怪，但这动了手脚的牌子竟然一路到了他的面前，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营造一个和谐的局面，莫非你就真的觉得万世太平了？”
　　祥瑞看着景承寒的眼睛，竟不敢对视。这温和的面具带久了，好像都忘了。
　　“奴才甘愿领罚。”
　　“……去吧。”景承寒转过身，顿了一刻，“今晚去容贵妃处。”
　　等祥瑞离去，景承寒将殿里的人也都遣了下去，坐回了案桌前，直到有人悄悄从门口进来。
　　“禀主上，阮贤妃已经歇下，太后安排的人都被暗中监视着。”
　　景承寒又问了几句，屏退了人，他凝神许久，才起身往容贵妃的殿里去。
　　“臣妾见过陛下。”容贵妃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急忙站起来，笑着迎了上去。
　　“平身。”景承寒绕过人往里面走。
　　薄纱罩身，青丝垂落，精心准备了这么久才等来的人，竟是一眼都未曾在自己身上停留。
　　容蝶握了握拳，从未有过的难堪涌上心头。
　　“臣妾为陛下更衣。”容蝶笑了笑，调整了面部表情。
　　景承寒半侧过身，面无表情，“不必，你自行歇息。”
　　容蝶一愣，眼睁睁的看着景承寒在外间坐下，拿着小侍放好的卷书看起来。
　　红烛燃烧，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眼看着时间流逝，容蝶慌了起来，她走近景承寒试探着坐在人旁边。
　　两人的距离很近，容蝶看着人的侧脸，见人没有拒绝，情不自禁的伸出手。
　　“容贵妃。”
　　容蝶手一顿，她抬眼，看见景承寒看着她，“你是个聪明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啪嗒，书卷磕在桌子上的声音像平地惊雷。
　　容蝶瞳孔一缩，视线里的眉目冷淡，“别让朕来提醒你。”
　　“但太后——厄”
　　容蝶惊恐的瞪大眼，下意识去拉开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却不能让力气松一分，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看人眼神都要涣散了景承寒才松开手，容蝶一下子跌坐在地，大口的喘气。
　　姑姑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吗，景承寒绝不敢忤逆么？
　　“别拿太后压朕，朕有一百种杀了你的方式，而你猜猜，哪怕太后知道了，她会舍弃你还是朕？”
　　容蝶抬眼，眼里是深深的惊惧。
　　她从小就是在姑姑身边长大的，对于自己嫁进宫里要做什么她很清楚，都在这局中，她以为对方也会像姑姑说的那般妥协。
　　姑姑会舍弃谁？
　　景承寒倒了杯茶，递给呛咳起来的容蝶，这下又有温和的样子了，“只要别犯蠢，这荣华富贵的日子你可以接着过下去。”
　　容蝶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茶杯，“谢，谢陛下。”
　　景承寒没再多言，坐了一阵便离开，出去的时候外面候着的又是祥瑞了。
　　站都站不直，脸上的汗都流成瀑布了，靠近了都能闻见血腥味。
　　“下去歇着吧，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当值的。”景承寒皱了皱眉，让人接了祥瑞的班。
　　晚上寒风依旧冷冽，被帘子挡了个十足十，景承寒捏了捏自己的指骨，下了决定：“去阮贤妃那里。”
　　阮梦已经歇下了，但一直未曾睡着，那通报到一半被打断的声音落入她耳力，连忙披衣而起，恰好迎上阔步进来的人。
　　景承寒关门的时候，看到林公公在跟丫鬟咬耳朵，知道他来了阮贤妃这里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到太后的耳里。
　　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比起不闻不问，这样明目张胆的绝对好得多。
　　“怎么起来了？”景承寒解下自己的披风，顺手往架子上挂，“吵着你了？”
　　阮梦有些懵，没想到第一天会来她这里，实在有些忐忑。
　　景承寒看见阮梦如此拘谨的样子，尽量露了个温和的笑，“别紧张，就来看看你，既然没睡聊聊天如何。”
　　低沉的声音有难掩的放松，此时坐在对面的人比起白日高高在上的陛下，多了几分不敢置信的温柔缱绻，阮梦的心跳快得想要蹦出来。
　　“一别到现在，还未曾好好说几句。”景承寒看着面前的人，“本来应该忆往昔，结果就朕一个人记得。”
　　阮梦心里一咯噔，将温好的茶倒上，递给景承寒柔声道：“往事既已不可追，来者犹可待。”
　　“言之有理。”景承寒嘴角一弯，接过茶杯，“此次进宫，也没问过你的意愿，你可怨朕？”
　　“陛下记着幼时的情意，臣妾感激还来不及又怎敢怨。”阮梦抬眼看过去，眼波流转，带着情意的欲语还休。
　　这你来我往几句话，跟景承寒想象中的聊天的氛围不一样，好像又在面对宫里面从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人一样。
　　“小时候你与我约定，日后予你女官之位，不知你现在可还想要？”景承寒专注的看向阮梦。
　　阮梦惊愕的瞪大了眼。
　　女子为官？
　　“陛下说笑了，臣妾幼时不懂事，哪有女子为官之理。”
　　景承寒一愣，垂眸没有说话。
　　这答案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他还记得当时在窗外明明还看见人在看医书，可又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且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但到了先皇不知为何将朝中的女官革职，并立了女子不得为官的法令。
　　“臣妾这话让陛下不高兴了？”阮梦试探着道。
　　“没有。”景承寒摇头，勾了勾嘴角，往后靠在了软塌上，“给朕讲讲你的事吧。”
　　耳边的声音温柔动听，景承寒试着去感受那种没把人接进宫里时的感觉，却总是感觉差了点什么。
　　这些年，他装傻充愣，勾心斗角，每一次权利的交锋都伴随着鲜血，多余的情感一次次被杀死，一颗心早已黑得不成样子。
　　那点幼时的情意，说重，是他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的慰藉，可若说有多重，在复杂深沉的环境里缥缈得一击即散。
　　经年再相逢，物是人非，他多少有些遗憾。
　　那些人他都不愿意信，但阮柔不一样。
　　这是他自己选的。
　　唯一一个。
　　景承寒低头看了眼靠着自己肩膀的人，抬手将人搂进怀里，微合着眼像寻常人般闲聊。
　　所以他愿意再试着去了解一次。
　　——
　　第二日阮柔很早就被叫醒了，坐在梳妆台前她还是懵的，阿彩站在旁边给青娥递个簪子都睁不开眼。
　　“嘶，”头皮传来的疼痛让阮柔吸了口气，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看了眼窗外，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几时。
　　“青娥，扎得太紧了。”阮柔开口，她的眼角都被扯得往后绷着。
　　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相遇，青娥动作一顿，面无表情的继续，也没搭话，脸色臭得很。
　　阮柔皱了皱眉，也没再说话，低垂了眼。
　　青娥嘴角翘了下，眼里含着不屑和愤懑，眼珠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这么早，原因是要去拜见太后，但阮柔没想到原来拜见太后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容贵妃若是没去，我等先去了就是没眼色。”沈佳期轻声细语，“这宫里，最要紧的便是尊卑等级，万不可忘了身份。”
　　阮柔余光看了眼青娥，对方毫无闪躲的看了回来。
　　沈佳期不同于阮家小门小户，是真的世家闺秀，打小都是按娘娘培养的，这点事一扫便知了大概。
　　这奴婢怕是存心的。
　　“多谢妹妹赶来，没人给我讲这些。”阮柔给沈佳琪添了茶，俏皮的眨了眨眼，“我就想着早去早回，顺便让太后留个好印象呢。”
　　沈佳期笑了笑。
　　面前的人好像不适应广袖，挽到了胳膊上，倒茶低头塌腰的，没一点女子该有的仪态，看起来笨拙又粗鄙。
　　但她明明知道自己被奴婢坑了，也没在人前直接说出来，而是自然地归到了自己手上。
　　要么是因为太傻，要么就——
　　“姐姐恕我冒昧，你与贤妃是何关系？”沈佳期等着两边的人退下后，才低声问道，“你又为何进宫？”
　　阮柔没想到人会直接问，她与人对视了几秒才道，“姐妹，当了一个附赠品。”
　　姐妹？沈佳期挑了挑眉，她有猜过，但又没敢信。
　　两姐妹言行举止差得如此多，一人看就是娇生惯养，另一位么，不说品德，光这面黄肌瘦的样子都就知道是个不受待见的。
　　而两人竟一同进了宫，阮家又不是皇亲国戚，这里面又是为何？
　　这话感觉很坦诚，自己问的都答了，可细究起来，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沈佳期家里长辈从军，也有几分侠义从心，但此时又多了几分思量。
　　“妹妹大可放心，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阮柔笑了笑，眼里却有些恍惚。
　　我这般，也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第 17 章

　　
　　当天两人一同去的太后那里，不过尚未见到人就被打发走了。
　　两人对视了眼，沈佳期眼里有些黯然，不过阮柔倒是挺开心。
　　“我们明天还用来吗？”阮柔有些暗戳戳的期待，这些大人物总让她觉得脖颈发凉。
　　“不用，没特殊情况，一个月一次便好。”沈佳期道，她侧头看了眼身旁的阮柔，“笑不露齿。”
　　阮柔弯着眼睛，闻言闭了嘴，下一秒又笑开来，“佳期，你不开心吗？”
　　阿彩跟在后面看着阮柔蹦蹦跳跳的样子，恍惚之间好像看见幼时的小姐，突的眼眶有些发红。
　　近来她总会有某个瞬间觉得小姐陌生，甚至还会有些害怕，但现在突然觉得无论小姐怎么样，始终是她的主子，当初在阮府身不由己，如今总该做到自己的本分。
　　“罢了，过一时是一时，何必忧愁。”沈佳期也展颜一笑，“我们在角落里安安稳稳的也挺好。”
　　两人携手往前走，正聊些宫里需要注意的东西，突然一人拦在了面前。
　　“阮美人，我家王爷邀请一叙。”
　　刘管家？阮柔一愣，下意识抬眼，前面不远处的亭子里一华服男子正摇着折扇往这边看。
　　正是文勒。
　　沈佳期诧异的看了阮柔一眼，倒也没显其他出来，点头示意后对阮柔小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阮柔下意识拽住人的袖子，低声道：“你能同我一起吗？”
　　沈佳期安抚人的笑了笑，看向刘管家，阮柔也跟着看了过去。
　　“两位请。”刘管家躬身，领先半步于右前方带路。
　　阮柔手紧了紧，心跳得剧烈。
　　从开始到现在文王爷到底为什么？况且她现在已经入了宫，难不成真的喜欢？
　　“几日不见，小美人长大了些啊。”
　　两人刚踏入亭子，低沉带笑的声音拖得慵懒，又清晰可闻。
　　沈佳期脸色瞬间就变了，“无——”
　　文勒一抬眼，沈佳期下意识的无礼两个字没能说出口来，她略带惊慌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眼神一定。
　　“王爷恕罪，只是在这宫中，我们姐妹人微言轻，不得不注意些。”
　　文勒挑了眉，折扇啪的收回在手里，先前的凌厉收了起来，心下思量，阮柔这人傻了点，运气还是可以。
　　“怕什么，”文勒面上笑了笑，“我如果想要，他景承寒敢说个不字？”
　　沈佳期手不自觉的颤抖。
　　她其实未曾近距离见过文王，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便是站于楼阁上，寥寥一眼看人打马而过，神色冷漠，仿佛不知道后面拖着的人血肉模糊。
　　刚才那一句话是情急之下，理智回来感觉出了一身虚汗。
　　而面对这直接带了皇帝的名讳的问话，更是不敢多言，此下对传言的不好惹有了切身的体会。
　　而阮柔，沈佳期看了眼身旁明显也很紧张的人，为何两人会扯上关系？
　　“不知王爷，何，何事召见？”阮柔握了沈佳期的手，颤抖着试图给人力量的捏了捏。
　　“行了，坐吧。”文勒挥了挥手，旁边的丫鬟立马新添了两杯茶水。
　　两人坐下来，战战兢兢的等着文勒发言，但令人意外的是文勒就这样微闭了眼，亭子里只有歌女的古筝声。
　　“你会什么曲子？”一曲毕，文勒睁眼，看向端坐着的沈佳期。
　　沈佳期张了张口，尚未说话文勒继续道，“随便来一首。”
　　阮柔来回看了人两眼，刚欲说话就见沈佳期摇了摇头，走到古筝前，坐了下来。
　　阮柔没学过这些东西，但她也听得出来沈佳期此刻的曲子，与太后面前缠绵悱恻的调子不一样，竟有些金戈铁马之声，让人热血沸腾，可又有一腔热血冷却的荒凉。
　　这首曲子没弹完文勒就叫停了，眼里不像平日中漾着三分笑意，浪荡不羁的模样，反而眼圈有些红。
　　“奴才恭送两位娘娘。”刘管家此时上前，微微弯腰。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莫名其妙，起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后，刘管家住了脚，“两位以后若有需要，可让人携此来文府。”
　　刘管家递过来两块玉佩，花色有些不一样，暗红色的纹路看着神秘而邪气。
　　“沈才人，我家王爷告诫你一句，真正的聪明人从不显摆自己聪明。两位娘娘慢走。”
　　沈佳期脸色一变，想回头看那亭中的人一眼，终是没敢回头，两人对望一眼快步的离开。
　　“王爷，可要现在出宫？”刘管家送走了人，回到亭子立了一会才道。
　　“去慈宁宫。”文勒沉声道。
　　刘管家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王爷为何，对阮美人如此上心？”
　　特意进宫来拦住人共处一会，让宫中各方眼线知道，有所忌惮，这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去慈宁宫！
　　这个问题他在王爷要纳妾时就已经想问，他怎么也想不出理由。
　　虽说王爷花名在外，整日寻花问柳，但干的事情也只是听听小曲而已。
　　他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女主子，只有一个。
　　以后的所有热闹，不过是妄图抵消那人不在的孤独而已。
　　所以当文勒说要纳妾的时候，文府上下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但震惊之下更多的是昏了头的开心。
　　王爷少年征战，最好的光阴全是在战场上，好不容易国家安定，却只留一身伤病，近亲所爱皆已离去。
　　尽管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刘管家对纳妾之事也都很热情的准备，哪怕有一丝可能呢，只要王爷身边能有个知冷暖的人。
　　但后来这可能的小主子进了宫。
　　刘管家当时想，王爷闹这一出，是与当今陛下的争斗而已，可今天这一来，他又不确定了。
　　照拂着阮柔也就算了，连带着沈才人也给了几分照顾，一首小曲的报酬还戳中了伤心往事。
　　“若是王爷真喜欢，抢了——”人，在做个假死的局，谁也拦不了，他们要消失还是换掉一个人再不容易过了。
　　“停下来干什么，继续说呀，说来我听听你有什么好主意？”文勒猝然睁了眼，嘴角扬起，眼睛弯弯，好像刘管家当真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属下知罪。”
　　刘管家下跪，面上却无多少悔色。
　　文勒顿了顿，自嘲的一笑，声音寥寥：“不怪他们忌惮本王造反，你们准备做得挺好的啊。”
　　刘管家猛的抬头就想反驳，对上文勒的眼神却是一顿，方才明白过来。
　　他们一路跟着文将军刀山血海里走来，条条框框的君国情谊哪比得上这过命的忠诚，过了今天不敢奢望明天的日子过多了，也明白重要不过随心二字。
　　但又哪能随心？
　　套住文将军的不是这京城的温香软玉，而是压在他身上的数万将士的性命，把在战场上驰骋的人困成一个酒囊饭袋。
　　“属下知罪。”
　　刘管家眼眶一热，磕首道。
　　“起来吧。”文勒起身，望着先前两人离去的方向，“本王只是觉得，这位阮姑娘，很像一位故人。”
　　刘管家站起来，还是不解，故人？“属下眼拙。”
　　“你并未见过。”文勒眼里如清晨山谷里的大雾，弥漫开深深的想念，好像置于一个最美的仙境，不过瞬间又消散，“走吧。”
　　两人静默的走着，都各自低着头。
　　最终还是阮柔开了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沈佳期道，她声音都有些哑。
　　阮柔咽了口唾沫，紧张的看向沈佳期，听见人一年严肃的问，“晚上吃什么？”
　　就像摔了一跤又没摔下去，一颗心落回原地，阮柔松了口气，笑着埋怨，“我以为——”
　　“你骗了我。”沈佳期打断人，缓声道，“原以为姐姐受尽委屈，结果真的是我自作聪明像个小丑，高攀了姐姐这棵高枝。”
　　她原先以为阮柔只是初来乍到，想结识些人，但人根本就不是会主动接近人的性子。
　　错了，她根本猜不出人的性子。
　　哪个都像是真的，哪个都像是假的。
　　“我——”阮柔不敢直视人的眼睛。
　　“你先前就认识我？”沈佳期笃定道。
　　“确实曾听闻。”阮柔惊讶之余叹了口气，“杜老曾提起过，就是——”
　　沈佳期心神一震，不敢置信的失声道，“你说的可是杜阁老先生？”
　　“就是老杜，你认得他啊，我还以为他诓我。”阮柔笑了笑，没发现沈佳期神色的不同寻常。
　　杜阁，杜阁。
　　沈佳期兀自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不知道是惊讶人还没死，还是阮柔竟然跟人有牵扯。
　　“你可知——”话说到一半沈佳期又停住了，看阮柔这样子也是不认识杜阁是谁，而她也只是在长辈们恭敬的口吻里听说过这个先皇的太傅。
　　怪不得。
　　怪不得一个人可以胆小又怂，但又知道韬光养晦，忍而不发，虽说实践得磕磕绊绊，但也可见传教之人的耳提面命。
　　不识字是真的，不受待见也是真的，唯有真实方能掩盖。
　　“姐姐你到底是谁？真的是阮梦吗？”沈佳期怔怔的退了一步喃喃的问。
　　能跟文王爷，杜阁扯上关系的人，真的就只是小小一个阮府的女儿吗？

　　第 18 章

　　
　　“你们好大的胆子！”
　　惊讶得颤抖的声音伴随着茶具碎裂的声音突的炸开。
　　沈佳期突的站起来，不敢置信的退了两步，撞到了椅子都顾不得上疼。
　　阮柔被吼得一愣，“嘘，佳期你小声些。”
　　她打发了外间丫鬟的询问，走到沈佳期面前，“我其实也很害怕。”
　　沈佳期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这一天见到的事真的是一次比一次更让人匪夷所思，她甚至后悔为何要听人的坦白，欺君这种事竟然也有人干得出来！
　　“别说你告诉过我。”
　　眼见着沈佳期转身就要走，阮柔懵了，连忙拉住人，“佳期，你，你——”
　　沈佳期是真的后悔了，以后若是陛下知道后追究其责，她就是知而不报。
　　“放手，我不去向皇上说明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阮柔有些愣，她没想到佳期反应这么大。
　　小门小家的对皇室的尊严知之甚少只是流于表面，在她看来恐怖都来自大娘的恐吓，这件事本身的严重性倒是未知。
　　“佳期。”阮柔不放手的跟着人走了两步，期期艾艾的小声道，“佳期。”
　　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小动物般的试探和讨好，沈佳期脚步顿住。
　　“你就不怕我告发你们？”
　　“你不会。”阮柔肯定的道。
　　“就因为杜老先生提过我？”
　　“不止。”阮柔见人有松动，连忙拉着人坐回去，“之前我们汇在宫门前，你对我笑了下，太后召见我们时，你还掩护我吃东西。你怕我不懂拜见太后的规矩，特意早起赶来告诉我，你明明怕文王，还愿意陪我一起去……我知道可能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但我想让你看得到我，我也想对你好。”
　　沈佳期从小被教导说话分寸，这般直白的说得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况且虽然阮柔自己也说得磕巴和难为情，但那双真诚的眼眸从来未移开过，把所有的喜欢、腼腆、渴求、希冀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沈佳期抽回了手，她默了默，才想起关键点来，“所以你才是阮柔，本来应该是阮贤妃？”
　　“嗯。”阮柔点头。
　　沈佳期皱紧了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不对。
　　“你说，你姐姐曾与陛下有渊源？”
　　“是的，大姐这么告诉我的。”阮柔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了沈佳期听，很多她也不清楚的东西没法再说明。
　　“那你当初为何选择进宫？”嫁给文王爷岂不是更好？
　　“……想活着。”阮柔半晌才道，“想让该得到惩罚的人被处置，想以后有一家自己的医馆。”
　　“该得到惩罚的人？”
　　“是的。”阮柔低声重复，“所有该得到惩罚的人。”
　　这话一出沈佳期疑问更多了，但却不知从何问起，阮柔这个样子也让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道，“开家医馆，你竟然爱这个。”
　　“是我阿娘的心愿。”阮柔方才的落寞此时散了去，有些眷恋的温柔。
　　“你阿娘——”
　　“不在了。”阮柔笑了笑，示意沈佳期不必歉疚，“其实我也记不清了……不断去回避记起，到最后竟真的忘了。”
　　可不断回避记起的是那些幸福岁月，而那些恨如蛆附骨，划痕只会越来越深刻。
　　沈佳期拍了拍人不自觉拽紧的手，她知道阮柔并没有对她完全坦诚，但她只是温柔道：“你以后找人说我随时都在，只是斯人已去，你过得好才是被期盼的。”
　　阮柔忽的鼻子发酸，点了点头。
　　“行了，以后别傻乎乎的就把这种事告诉别人。”沈佳期也笑道，“对了，你不是想开医馆吗，太医院沈太医是我舅舅，我可以带你去。”
　　“真的？”阮柔兴奋道。
　　“这是自然。”沈佳期点头，她幼时一直被当小子养，没少干这些事。
　　“那就说好了。”阮柔轻快的应道。
　　两人又说了好一阵，沈佳期好似也很久没能说话的人，之前彼此截然不同的生活对两人来说都很稀奇。
　　阮柔回自己寝宫的路上有种罩在心上的灰轻了一层的松快感，她一直有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感觉，如今倒是找到些方向。
　　两人第二天便去借了些书回来，杜阁曾教她认字，却没让人写，如今一笔一划写得格外不容易，正伏案临摹时，青娥推门进来，一脸兴奋。
　　“娘娘还写这干什么？公公过来传信，今晚陛下要过来呢。”
　　阮柔一愣，笔咕噜咕噜的滚了两圈，沉思了一会道。
　　“你告诉公公我身体不适……拿点赏银。”
　　青娥一愣，“什么？你——”
　　阮柔抬眼，眸中冷冽，“青娥，别忘了谁是主子，宫中的老人了，规矩还得我来教你么？”
　　青娥脸色蓦的涨红，眼里的不满与愤怒清晰可见，最后应了声是。
　　阮柔一直挺拔的坐着，直到人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陛下为何会来？
　　那般精明的人肯定不是自己能应付得来的，明天得去找佳期商量下，心下有了思量，阮柔也没心情再写，干脆唤人沐浴休息。
　　这下青娥态度倒是殷勤得狠，阮柔克制着自己内心微妙的感觉，尽量装得平静，青娥还是识时务。
　　直到景承寒出现以前，阮柔都以为青娥已经安心的跟着自己了。
　　“臣妾见过陛下。”阮柔大脑有些空白，极度的紧张之中竟忘了学的宫中礼仪，条件反射的鞠躬。
　　“嗯？”景承寒挑眉，用折扇轻抬了下人的胳膊，“行这么大礼？”
　　“应，应该的。”阮柔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天下最尊贵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句话便可断她生死。
　　景承寒轻笑了一声，“别抖了，看你刚才表情好像很惊讶朕过来？”
　　说话间景承寒已经坐下来了，青娥正给人添茶，闻言手一抖露了些在外面，下一秒连忙跪了下去哭声道：“陛下恕罪。”
　　景承寒都没有注意到茶洒了，直到到人跪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又看了眼洒在桌面上的茶渍，抬眼看着还站着的人。
　　“阮美人，这奴婢茶都倒不好，你说说如何处置？”
　　阮柔迎上人意味深长的眼神，眼神一错才发现青娥明显打扮过的样子。
　　“我，我也倒不好，看到陛下就很紧张。”
　　景承寒挑了下眉，忽然觉出点趣味来。
　　进宫的女子除了‘阮柔’他一个都不信，但‘阮柔’那他不能经常去，宠爱伴随的危机他很清楚，而宫里总有他看不到来不及之处。
　　但为了应付那些人，他就得选一个。
　　当景承寒听闻文勒进宫的时候便明白，最受宠的人选就是这阮美人。
　　所以他今晚前来，本意只是为了给营造一个假象。
　　可现在却突的有点好奇，这么个人怎么在宫里活下去？
　　“下去吧。”
　　“是。”青娥早已没敢哭泣，双腿发软，闻言几乎是几步一踉跄的下去的。
　　“阮美人。”景承寒拖长了嗓音，看着跟出去，即将要跨出门的人，“去何处啊？”
　　阮柔顿住，窃喜烟消云散，她刚才也应了是，见景承寒没有反对以为自己也可以下去，此时只好回身。
　　“关一下门，夜里风冷。”
　　景承寒不置可否，他看着桌上摆着的一摊东西，伸手拿起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的一堆乱符，“这什么？”
　　阮柔在人一动的时候就没忍住走过去了，她以为今天景承寒不会来，这些东西也没有收。
　　“我写的字。”
　　景承寒脸上嘲笑嫌弃的意味过浓，阮柔手比脑子快的抢了过来，背在身后，“不准看。”
　　阮柔瞪着眼，景承寒歪了歪头，跟人对视。
　　三秒过后，阮柔连忙将手里的纸递过去，“我错了，随便看。”顿了一秒，又连忙改口，“臣妾无礼，妄陛下恕罪。”
　　阮柔低下头，手里的纸未被接过去，已经在空中发起抖，觉得刚才自己过于放肆了。
　　只怪景承寒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许是要歇息，他未束发，随意的散着，墨黑浅金的衣服看着丝滑柔软，阮柔一时竟忘了这人是那可怖的陛下。
　　“你这胆子怎么一阵一阵的。”景承寒伸手拿了纸放在桌上，充满意味的道：“你有文勒保着，还怕朕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说不出的危险，阮柔反应了两秒，慌乱的道，“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个答案确实在景承寒意料之外。
　　一道送命题，好像是最坏的答案，可好像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行了，坐着吧，朕又不吃人。”景承寒侧头盯着人，“文勒如此喜欢你，你迎春日出去私会别人又是为何？”
　　尽管当初‘阮柔’说那人是倾慕不得，使了下三滥的手段，但他看‘阮梦’那样子，分明是主动应了人的约。
　　“迎春日？”阮柔低声道，“我没出去啊。”
　　景承寒不带笑意的勾了勾嘴角，“你是把朕当傻子吗，你没出去我在阮府门口遇见的是谁？”
　　电光火石间阮柔恍然醒悟，那个带面具的人竟然是景承寒？那救自己的也是景承寒？
　　“我不记得了。”
　　阮柔一口咬定。
　　空间忽的变得静谧，景承寒收回了眼神不发一言，气氛在阮柔剧烈跳动的心脏里一点点紧绷起来。
　　完了完了，阮柔追悔莫及，她怎么会以为能瞒过阮梦，就能瞒过景承寒呢？
　　景承寒看着人抖如筛糠，都不明白这人撒谎的勇气从何而来。
　　他向来讨厌人欺瞒，可对这一脸我在说谎的欺瞒只感到几分好笑，沉脸吓一吓，什么就出来了。
　　“行，歇息吧。”
　　景承寒说着站起来，走到床边张开了手。
　　阮柔错愕之下连忙跟着站起来，听见后面三个字又是一愣，“陛下今晚歇在这？”
　　“不然我就过来坐坐？”景承寒挑眉，看着人像个兔子般红红的眼睛，戏谑道，“过来，给朕宽衣。”

　　第 19 章

　　
　　景承寒微合着眼，就那么张开手，静静的等着。
　　阮柔走到人面前，目光扫过，不知道为什么，脸突然爆红，她觉得这比景承寒眼睁着还让人难为情。
　　她伸出手，细白羸弱的手指颤抖着碰上人的腰封。
　　景承寒等得不耐烦，自己动了手脱掉外衣扔进阮柔怀里，不禁道：“你在阮府到底有没有人教，怎么什么都不会。”
　　这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没什么责怪的意思，这几日事务繁多，他有几日未曾歇息，确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疲惫。
　　阮柔正把怀里的袍子挂在衣架子上，闻言低下头，顿了一秒才梗着嗓子，“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景承寒已经躺上床了，眼睛半阖，“你睡里边。”
　　阮柔内心挣扎了一会，只能小心翼翼的从床尾爬上去，一点点往空出来的半边床挪动。
　　景承寒真的困极了，但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那躲躲闪闪的打量实在让人心烦，他凭着感觉伸出手，抓住人一拽。
　　“能不能快点躺好。”
　　阮柔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栽进了人怀里。
　　温热的怀抱，淡淡的梅花香，宽阔的胸膛分明的肌理。
　　也就一秒，阮柔飞快的往旁边一滚，隔出一个人的距离，她僵硬的躺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怎么办，如果他要，怎么办？
　　景承寒不知道人在想什么，他本以为是吵吵闹闹的动作在影响自己，可是当阮柔躺好时，他反而瞬间清醒了过来。
　　每一丝神经都在戒备。
　　她对你没有威胁，胆小又怂。
　　景承寒想。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景承寒的声音突然响起。
　　“阮美人。”
　　“嗯？”阮柔睡意上涌已经有些迷糊了，嘟囔了一声又猛的坐起来，抓紧自己的衣领，“怎，怎么了？”
　　景承寒颇为诚恳的说，“你睡地下。”
　　阮柔一愣，松了口气，一边跪身爬下床，一边笑着答应，“哦，好的，好的。”
　　景承寒看着人略显仓皇的往地上躺，无奈的叹了口气，扔了一床被子过去，“软塌。”
　　被子从头而降，将人笼了个彻底，阮柔一个踉跄，刚挣扎着把铺盖扯进怀里露出头，就听见身后的声音。
　　“担心什么，你那小身板有什么我看得上的。”
　　阮柔咬牙，躺下来仍旧愤愤的往床榻那边看了一眼，就这一下情绪突然散了去，反而涌出些奇怪的情绪……这皇上好像也不如传闻的那般凶。
　　第二日有人在外敲门的时候，阮柔瞬间就醒了，她回头，刚好看到景承寒也坐起来。
　　“过来。”
　　“啊？唔——”
　　阮柔被捂着嘴，她瞪大眼睛，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床上，只听见景承寒的耳语，“睡。”
　　下一秒门被打开来。
　　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来，“陛下，更衣准备早朝了。”
　　“嗯。”景承寒坐起来。
　　公公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景承寒身后，他挥了挥手，背后的丫鬟鱼贯而入。
　　等一切整顿好，景承寒提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突然调转步伐，走到床边弯下腰低声道：“昨夜辛苦了，多睡会。”
　　温柔的声音落在耳边，阮柔睁大眼，看见人眼里的警告，自觉的点点头。
　　景承寒满意的挑眉，不动声色的看了身后的人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阮柔向来醒得早，等人走了也再睡不着，她坐起来抱着被子，又想起昨夜之事。
　　既然是陛下救的自己，那姐姐说的偶遇求情是假的？那她为何会求皇上让自己进宫？
　　“小姐，你怎么起来了？”
　　阿彩推开门，看到坐起来的阮柔惊讶道，跟人对视突然害羞的红了脸。
　　阮柔低头，看见自己松散的衣襟，她一愣，刚欲开口解释，想到景承寒的示意又停住了。
　　“恩泽加身，小姐——对了，不能再这样称呼了，得叫娘娘。”阿彩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每位娘娘的贴身婢女，都被叫去总宫学习规矩，昨日就她一人好生丢脸，现在是断断不能忘了规矩。
　　“昨日莲儿那斯还跟我炫耀，说贤妃多受宠。”阿彩凑近了小声道，“但陛下都没在人那过夜呢，在娘娘这可是待了一整晚。”
　　“你怎么知道？”阮柔感觉自己抓住了点什么。
　　“我听那些丫鬟说的啊。”这人聚集的地方就喜欢说点八卦，特别是洗衣房，御膳房等各路都要汇聚的地方，消息最多了。
　　“言多必失，阿彩，少去参与。”阮柔怔怔的说。
　　她突然有些明白景承寒为何会来她这，这哪是宠爱，分明就是把她推在前面！
　　“是。”阿彩点头，看着阮柔要下床惊道，“娘娘你不再睡会？”
　　“不睡了，用了早饭我去一趟佳期那。”
　　阮柔饭用得匆忙，去的时候被丫鬟拦了，说沈才人刚起，还在梳洗，“那我去看看她。”
　　“哎，娘娘止步——”
　　阮柔看着拦她的婢女一脸为难的样子，好像明白了什么，“那我等她。”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中途婢女来说了两次，阮柔还是未走。
　　“这么委屈巴巴的做给谁看？”
　　阮柔抬头，欣喜涌出眼里，“佳期。”又小声嘟囔，“我冤枉。”
　　沈佳期站在大厅门口，站起来的少女紧紧的看着她，凑过来小心的拉着自己的袖子，“佳期，你误会了，我们什么都没做。他要陷害我。”
　　沈佳期没忍住一笑。
　　她初闻消息陛下翻了阮柔的牌子，忍不住是担心，唯恐这傻丫头别惹怒了陛下，可等陛下在那过了一夜后，她不免有些心理失衡。
　　这进宫以来，她屡次受挫，若是容贵妃之流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这什么都不如她的小姐妹，得了独一份的尊宠。
　　陛下不亲近人，不留宿，传闻寝宫连个伺候的宫女都不得入内，但昨夜景帝是真真切切的留宿在了阮柔那。
　　尽管告诉自己不应该，但有些阴暗的情绪确实难控，何况那人如今得宠，怕也是不想理会自己。
　　本打算就这般不相往来，不料今早人上门来，还等了这么久。
　　“阿柔，我对不住你。”沈佳期本就羞愧的心，看见阮柔这个样子更是觉得脸红，她的气量还是不够。
　　“佳期别这么说。”阮柔放下心来，有些愤愤，“就因为他来了，差点让你都不待见我。”
　　“好了，我错了。”沈佳期笑道，牵着阮柔往里房走，回想起刚才人说的话，“你刚才——陛下要陷害你什么意思？”
　　等进了内屋，阮柔便把昨日的事说了，顺便说了自己的猜想。
　　“应该没错。”沈佳期沉思，“你今早看到的应该是刘公公，他是太后的人，这么说来，陛下是故意的。”
　　至于选择阮柔，应该与文王爷有关。
　　“那背后想保护的人是谁呢？”沈佳期抬眸，几息后定定的吐出三个字，“贤妃。”
　　阮柔眼眸一闪，心里忽然一阵难受。
　　又是这样。
　　为了护着另一个，就把自己推出来，永远都是这样。
　　沈佳期皱眉，脑海里突然有根弦闪了一下，“那晚上的事情你没忘记？那当时为何说自己忘了？”
　　“我不装忘了，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阮柔后面的事情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但药效上来前的事她还是知道。
　　“贤妃这么恨你，为什么还要求陛下让你进宫？”
　　“我也不知道。”阮柔拧着眉，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向来见不得我好，我过得越惨，她越开心，然后可能觉得我看着她荣华富贵会更愉悦，可能也不想我去文府。”
　　“我觉得不止如此，她肯定有什么不得不让你进宫的理由。”沈佳期手指敲了敲桌子，“若陛下拿你当挡箭牌，肯定还会有后续动作，贤妃定会来看你，我教你几句话。”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又突然的静默下来。
　　“佳期，怎么了？”
　　“你为何不想嫁给文王爷？”沈佳期目光灼灼，“既然你当时可选，别用以前的理由——”骗我。
　　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阮柔应该没骗她，只是没说完而已。
　　“你先前说的所求之物，照文王爷这疼你的架势，他都能给你，你为何还要进宫？……你让我同行，总得让我知道你到底要作何。”
　　阮柔沉默良久。
　　“为官，让阮府消失。”
　　沈佳期心神一震，“为，为什么？就算待你不好，可毕竟是你家人。”
　　“阮府里我的家人早死了。”阮柔深吸了口气，“我的姓不是阮眦的阮，而是随了我娘亲的姓。”
　　“这——”沈佳期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以为只是简单的女子之间的纷争，当家主母不喜妾的孩子也不让人意外,“那你娘亲为何——阿柔！”
　　阮柔抬眸笑了下，藏着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间咬出来的血痕带着令人刺目的红。
　　“好了，我不问了，你别想了。”沈佳期抱着阮柔慌忙道。
　　阮柔眼前发黑，朦胧间又看见两个推搡的人影，其中一个人仿若恶鬼。
　　“佳期，此生为限，我一定要让阮眦，不得好死。”

　　第 20 章

　　
　　今日早朝并无大事，正欲散朝礼部提出了太后生辰之事。
　　景承寒听见这话眼皮颤动了一下，太后的生辰四个月之后，此时便要准备，是要多大的排场？！
　　不待景承寒说什么，先有大臣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一开口又是不可收拾，各抒己见。
　　景承寒眯着眼，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想起昨日阮柔骗他之事。
　　回顾整件事，不管是与文勒，还是整个阮府，里面的弯弯绕绕好像都不止看见的那些。
　　“陛下？”
　　耳边传来祥瑞的提醒，景承寒回神向下望去，大臣正跪着，“还请陛下定夺。”
　　景承寒打了几句太极，安抚了各方势力，最后看向长身玉立的人：“翟爱卿，这事就由你带着礼部侍郎办。”
　　翟修永谢礼，“是。”
　　此后便无事退朝，等离开金銮殿景承寒忍着的哈欠一股脑的，看得祥瑞皱眉不已，“陛下昨日未歇好？”
　　答案简直显而易见。
　　景承寒本来能休息的时间就少，也很难睡好，平日在自己的寝宫里一人不留，好歹还有那么三四个时辰能够好眠。
　　昨日陛下夜宿阮美人寝殿，他还以为这天下终有奇女子能让陛下好眠。
　　景承寒喝了杯冷水，给自己提了提神，“西域是不是进贡了一批东西？”
　　“对，已放入库房。”祥瑞有些奇怪，陛下对这些东西向来不在意，一般都是内务总管审过后就算了。
　　“你挑些合适的出来，送到阮美人处。”
　　“是——”祥瑞笑着应下，刚起身又觉得不对，自己是听错了？阮美人而不是阮贤妃？
　　“怎么？”景承寒已经拿起折子，见人不动抬眼询问。
　　“这奴婢没听清楚，是送给阮美人？”祥瑞道。
　　景承寒停了两秒，强调道，“我说的是大张旗鼓的送过去。”
　　祥瑞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一点就通，也明白陛下昨夜为何会去了阮美人处。
　　他犹豫了会还是道，“陛下，娘娘两人姐妹情深，若阮贤妃不懂您的深意，恐会心生嫌隙啊。况且阮美人这样遭嫉恨，若有不测，岂不是——”
　　“这个不劳你费心。”
　　等祥瑞退下，景承寒思索了一会，叫来了暗卫，“你出宫替朕寻一个人，切勿让人发觉。”
　　赏赐下来的时候阮柔刚回寝宫没多久，宣旨的是祥瑞，看着阮柔还有些意外。
　　“原来是你。”
　　“公公……何出此言？”阮柔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笑着的年轻宫宫，她不记得见过这人物。
　　“当时来阮府宣旨见过你，是奴才冒犯了。”祥瑞摇摇头，“娘娘勿见怪。”
　　阮柔福礼，“公公别这么说。敢问公公，今日陛下还会来么？”
　　祥瑞动作一顿，心下有些失望，这争宠啊，谁都不能免俗。
　　“这圣上的心意，不敢妄自揣测。”
　　阮柔有些泄气，又安慰自己景承寒今日应该不会还来，毕竟宫里很多人。
　　等看着人都将东西放进了屋里，祥瑞就带着人走了。
　　阮柔院外站了会，才往里屋走，进去就听见阿彩跟青娥正在吵，手中争执着一个簪子。
　　阿彩毕竟为宫外长大，这些年活儿没少干，力气终究大些，还是将那簪子夺了过来，“你算——”
　　“娘娘你可来了。”阿彩看了阮柔一眼，眸光亮了一瞬，又狠狠的盯着青娥看，“她竟然想偷娘娘的东西。”
　　“我没有偷！”青娥看向阮柔，高抬下巴：“要不是我，陛下能来吗，我拿个簪子怎么了？！”
　　“阿彩，把簪子给她。”
　　阮柔绕过两人，轻声道。
　　“小姐！”
　　“听到没，还不快给我！”青娥听见这话，得意的两步上前从阿彩手里夺过了簪子。
　　“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你尽管取。”阮柔看向青娥，在对方喜不自胜的表情中继续道：“主仆一场，希望以后你能遇到更好的主人。”
　　青娥一愣，“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留在我院子里了。总管那边我会去说明的。”阮柔道，这一而再再而三的。
　　她收服不了一个人，也不想去收一个人。
　　“娘娘饶命。”青娥猛的跪下来，她们这种被主子嫌弃的，哪还能有好去处。
　　“下去收拾东西吧。”阮柔不想多言。
　　青娥连连磕头，“娘娘，留下我，我有用的。我在宫里多年了，吃穿用住这方面都能稍微说上点话，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下去。”阮柔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脸色依旧苍白，早上的吐露心声带来的沉郁凭添了几分气势，青娥一时间连求饶的话都不敢再说，看了莲儿一眼起身退了下去。
　　莲儿见着阮柔望着地面出神，有些担心，“娘娘，你怎么了？”
　　“无事。”阮柔深吸了口气，“把这些东西点一点，看有什么能用的。”
　　阿彩应了声，又忍不住高兴，“真的要把青娥赶走？”院里就几个下人，全都听青娥的，阿彩没少受气，只是怕小姐担心没说罢了。
　　阮柔蹲在一箱布匹前，闻言轻笑，“我哪有那本事，吓唬她罢了。”顿了顿又道，“阿彩啊，你才是我的贴身婢女，换句话说，这院子里，除了我你才是最大的，没有比被别人欺负的道理。”
　　阿彩一愣，看着阮柔清瘦的下颌，柔和坚定的眼神，感觉心里烫烫的，“嗯。”
　　阮柔点完东西让阿彩给沈佳期送了些去后，便开始了自己的‘训练’。
　　先是练字，再是练习自己的仪态。
　　杜老教了她很多东西，但都是装疯卖傻能瞒过去的，至于吃饱穿暖外在形象这些东西一概没插手，全凭阮柔自己。
　　不知道杜老去哪了？
　　前两年突然说有事要办，最多不过两年就回来，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阮柔心神不定，头上顶着的碗摔了下来，下意识想去接，忘了肩上手上的，哗啦碎了个干净。
　　“娘娘，休息一会吧。”阿彩惊呼一声，边收拾边劝慰道。
　　阮柔叹了口气，她还是心急了，“我还是听佳期的，在院子里拉几根绳子——”
　　话还未说话，前厅的丫鬟过来贤妃院里的人过来拜访，是否要见。
　　“这——”阿彩已经听阮柔说了其中利害，立马明白过来，小声道：“这是来找麻烦的吧？奴婢去打发了她。”
　　“不必，带人进来。”
　　她要看看，对方还能怎么演？
　　过来的是莲儿，进来后也无行礼，趾高气昂的道：“贤妃娘娘让你过去一叙。”
　　“今日不舒服，改日登门。”
　　多年养成的习惯，一听阮梦找她，阮柔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刚一动就坐了回去。
　　莲儿也似没想到，她身体都已经转一半了，闻言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你说什么？我家娘娘叫你，管你舒不舒服。”
　　阮柔顿了顿，抬起脸笑眯眯的缓声道，“非要我说明白吗？昨夜圣上说今晚让我等他，难道阿姐要让我抗旨吗？我并非不愿意去，不过不想阿姐伤心罢了。”
　　莲儿顿住，连阿彩都是一愣，唯一的动静竟然是从门口传来的。
　　景承寒推开门，“那这么说是朕的过错了？”
　　阮柔背完佳期交给自己的话，自感说得很顺畅，一口气还没松下去，便又提了起来生生梗在那。
　　不是说今晚不来吗，而且为什么外面的人都没有通报？
　　所有人一众行礼。
　　景承寒今晚是‘悄悄’过来的，若是又明面来，难免不会让人怀疑是做戏，只有这样才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听到阮柔这句话倒是让人意外。
　　还以为是个小兔子呢，没想到这个人屡屡让他看走眼。
　　知道这景帝把自己当挡箭牌，阮柔反而没那么慌了，就像佳期说的，反正都这样了，不如仗着宠爱，多少也会有人忌惮一些。
　　“陛下没有错，但臣妾确实不知如何是好。”
　　景承寒看着阮柔在那一脸为难的样子，心下明了人在做什么，有几分好笑，“你们姐妹便明天再聚。”
　　屋里的下人都退了下去，景承寒走到人面前，“爱妃很得意？”
　　阮柔猝然抬眼，敛了神色，笑得眉眼弯弯：“没有啊，我只是很开心又见到陛下了。”
　　眼前的脸不过巴掌大小，唇红齿白，突的这么仰头一笑像那冬日的阳光，带来流水破冰的声音，竟让景承寒有点发愣。
　　“真的开心？”
　　阮柔毫不犹豫的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想到阮梦听到消息会生气，她就很开心。
　　“陛下用膳了吗，可要一起？”
　　原本今晚阮柔没什么胃口，这下可能是开心了，竟觉得有些饿。
　　景承寒点了头，看着阮柔兴奋的告退说去准备一下的背影，站了两秒才走到桌前坐下，又看到了一堆纸。
　　上面的字还是一言难尽，力度技巧都不行，他先前以为阮柔的字本就这么难看，现在看来倒像是孩子牙牙学语一样，是个初学者。
　　仔细看了下临摹的书卷，竟是行医治病的，景承寒不自觉皱紧了眉。
　　虽说举国上下学习都为一种风尚，但医术是有专门管制，她是怎么拿到的？

　　第 21 章

　　
　　宫里统一用膳的时间已过，厨房没人，阮柔看了看有的东西，准备自己动手。
　　她会做的菜也不多，在阮府大多时候都是打杂，洗菜刀工等还好些。
　　所以景承寒找来的时候，阮柔正在切土豆丝，刀磕在菜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清脆。
　　“嗯？饿了吗？很快了。”阮柔余光瞟到了人，下意识的道。
　　说完看着景承寒一脸微妙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阮府，眼前这个人也不是来嫌弃她做得慢的人。
　　“为何你在做，厨子呢？”景承寒环视了一圈。
　　虽然院里人少，但皇宫每个院子都有最基本的配置，可能区别就在于多少个而已。
　　阿彩已经去总管那边学习，这院里其他的人不知道故意还是真的不知道，总之阮柔在厨房这段时间除了景承寒还没有人找来过。
　　阮柔将切好的土豆丝装进盘子里，“时辰很晚了，随便吃些东西，没告诉他们。”
　　景承寒走近了人，“朕的晚膳，随便吃吃？”
　　他凑得很近，居高临下的盯着人，眼神却没多少凶意。
　　阮柔抬眼望进那双眸子里，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
　　看人要撞到桌子，景承寒伸手拉了一把，“你这么蠢，文勒喜欢你哪点？”
　　阮柔甩开手，“陛下说得是……你能吃辣么，喜欢软一点还是硬一点？”
　　被这么一双眼睛盯着，带着认真的询问，景承寒好像画在脸上的笑突然顿了一下，像面具裂开，“随，随便。”
　　“哦。”阮柔看着景承寒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人沉下来的脸色，有点莫名其妙，“我问了句就沉脸，什么人啊这是。”
　　景承寒没走多久，府里的厨子就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说来给阮柔打下手。
　　阮柔不是没想过在这些下人面前树立威信，杜老也教过她这些，只是她骨子里的胆怯尚在，别提去御人。
　　更何况看见他们就跟看着以前的自己一样，很难去下手，方才景承寒问她也是下意识的护着回答——没想到景帝会帮她去叫人。
　　阮柔想着景承寒离去的背影，越想越能从其中看出一点慌乱的意味，不禁翘了翘嘴角。
　　等阮柔做好了饭菜到了前院时，才看见府里的人都只身着单衣跪了一地。
　　现在虽说天气已经回暖，但是夜里仍旧寒凉，每个人都抖成了筛子。
　　身后的厨子丫鬟把手中食盒里的饭菜摆到了桌上，转身就走到队伍里跪了下去。
　　阮柔想说什么，但景承寒并未看向她，只好走到桌子面前坐下来。
　　“这是怎么了？他们惹到陛下了？”
　　景承寒抬眼，不知道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帮你教训教训人。”
　　阮柔转头看了一眼院子中跪着的人，“要多久呢？”
　　“这当然看你。”景承寒盯着人，两人的说话声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明显，下面的人不敢抬头，但都竖起了耳朵。
　　“……那就吃完这顿饭吧。”阮柔道。
　　景承寒怔愣之后勾起了嘴角，拿起了筷子，正要送进口里忽的停下来。
　　“怎么了？”阮柔也夹了一筷子，突然反应过来，“陛下是怕我下毒？”
　　“你敢吗？”景承寒勾着嘴角，笑了声。
　　“不敢。”
　　景承寒确实不担心下毒，虽然他怀疑阮柔不简单，毕竟文勒的行为实在太过诡异。
　　他不确定自己把阮柔当挡箭牌的行为是不是刚好钻进了人的全套，何况，景承寒看着阮柔，发现就是看不懂人。
　　不想要自己的宠爱，好像很怕自己，可有的时候又很放肆，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是真的。
　　至于突然停住只是因为，“你没发现炒糊了吗？”
　　“是的。”阮柔吃了两口才觉出不对，很自然的将那盘放到自己面前，把蒸的蛋羹搁到人面前，“你吃这个。”
　　景承寒直接搁了筷子，喊人上来换一桌。
　　“哎，”阮柔阻止未果，抬头确见景承寒阴沉的脸色，周遭的下人也战战兢兢的，在这种低气压下，有个丫鬟没端住汤碗，一小半都倒在了景承寒身上。
　　祥瑞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急忙看人的情况，景承寒避开，看着跪在面前求饶的人。
　　“来人，杖庭二十大板，就在这院子里。”
　　外面的御前侍卫动作很快的将求饶的人拖了出去，就在庭院里打了起来，惨叫混着实打实的沉闷声，不一会就见了血。
　　阮柔直到看见那触目的鲜红才惊醒过来，她怔怔的看着好似在欣赏眼前场景的景承寒，心里一阵发凉。
　　那好像打的不是活生生的人的样子，让阮柔恐惧不已，这板子似是打在她身上。
　　“你——”景承寒刚开口，就见阮柔猛的跪下来，两手拽紧成了拳头，“陛，陛下恕罪。”
　　景承寒抬起的手回落，顿了两秒才道，“有点眼色见，拿套衣服给我换一换。”
　　每个院里都有陛下的常服，阮柔立即起身带着景承寒去内室取了一套，却不知道该直接给人，还是，还是需要她伺候。
　　“放那出去。”
　　“是。”阮柔急急忙忙的往外走，带上门走了几步才松了口气，她怔怔的坐回位置。
　　院子里跪着的人早已遣散，只余残留的血，这么一来那人的姓名也凶多吉少了
　　这样的景承寒，她真的能达到目的吗？
　　“娘娘？”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阮柔回神，抬头看见了祥瑞，对方边放好新的菜边道：“陛下这也算触景伤情，这些事呀，他都受过，所以很多时候在别人看来有些喜怒无常。”
　　阮柔没反应过来，哪些事？一下闻出糊了的东西，做饭，一点事做不好被人打板子，或者逼着惩罚别人甚至是要人的命？
　　“是奴婢多嘴。”祥瑞飞快的看了眼内室的动静，飞速的小声道，“你别怕他，陛下其实——”
　　“又在瞎说什么？”景承寒推开门看见祥瑞猛的合上嘴的样子就知道人又在说个不停，不过他跟这丫头有什么好说的？
　　“问问娘娘的口味。”祥瑞收拾好很快退了下去。
　　吃饭的时候阮柔小心又谨慎，不论从言语还是行动都与那些宫里的人越来越像，景承寒越吃越没了兴致。
　　阮柔也是食不知味，最后干脆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看着景承寒同步放下的筷子，阮柔顿了顿，看着剩下的菜：“或许我还能吃点，陛下……还吃么？”
　　“看你吃。”景承寒向后靠着桌子，胳膊搭在了膝盖上，说看着就真的看着。
　　阮柔动作一顿，稳住自己发抖的手低声道：“别紧张，就当黑云看着我好了。”
　　“什么？”景承寒听不清人在嘟囔什么，只隐约捕捉到了黑云两个字。
　　“没什么。”阮柔抬头笑了笑，连忙低下头，在心里不停的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景承寒也没再追问，在心里把黑云两个音节默默的念了两遍。
　　阮柔愣是把饭菜都吃得差不多才停下，最后还剩了一点的时候，可能一直想着黑云，她下意识的想分给黑云吃，都喊出口了才恍然发觉面前坐着的是景帝。
　　“黑云是谁？”
　　阮柔眼珠子转了两圈，如果说黑云是她养的狗，那岂不是表明先前她把陛下当狗么？
　　“一，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什么朋友能亲昵到用喊他名字来平复心情，会下意识的分东西给他？而且这黑云，明显是个男子的名字。
　　“没想到阮美人交友甚广啊。”
　　阮柔摆了摆手，心虚的笑：“没有，没有。”
　　景承寒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先前的人还没查到，如今又来了个黑云。
　　他看着收拾起碗筷来的阮柔，这人也需要查一查才好。
　　阮柔还不知道景帝下了什么决定，收到一半想起来，差人把东西收了，静坐了一会道：“陛下今夜要歇在臣妾这么？”
　　“嗯。”景承寒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柔声应道。
　　阮柔晃了一瞬，心里却浓浓的不安，就听景承寒接着道：“朕还准备与阮美人探讨一番行医之道。”
　　是了，景承寒来得突然，她那些东西根本没来得及收！
　　阮柔这下反应倒是很快，立即跪了下去。
　　“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哦？你有何罪？”景承寒饶有兴趣的样子。
　　阮柔听这声音不像是问罪她的感觉，但也不敢抬头，这件事终归是她不小心，自己受罚无妨，连累了佳期可就罪过了。
　　“我不该私下去买这些书籍。”
　　“哪买的。”那些书都有宫里的印记，她能去哪买？
　　阮柔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刚准备开口景承寒就道，“想好了再说，你要是再撒谎……”
　　阮柔抬头对上景承寒的眼神，只一秒便道，“冤有头债有主，臣妾恳求圣上不要牵连他人。”
　　“说。”
　　阮柔无意识的动了动膝盖，方才开口。
　　“是臣妾求佳期妹妹帮忙，让我去太医院借些书，她被我缠得没办法，也嘱咐我好好爱惜，不要外传。”
　　阮柔这席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她以前经常一跪几个小时，可能伤了根本，后来跪不了一会就很疼，但至少能承受。可能这段时间养娇了，刚才猛的跪下现在竟有些钻心的疼。
　　景承寒看着人鬓角出的汗，又看了眼人不自觉挪动的膝盖，也没说让人起来。
　　“你知不知道干这事是要掉脑袋的？”
　　“知道。”阮柔的腿已经开始抖。
　　“知道你还敢这么干？”
　　汗滴顺着鬓角往下，逐渐汇聚在下巴，阮柔咬着唇，忽然抬头看向了景承寒，“因为我想行医于世，比命更重。”

　　第 22 章

　　
　　阮柔第一次手里拿着笔，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她偷偷的看了景承寒一眼，一触即收，又看了人一眼，又飞速收回，不过几秒，又——“还未看够？”
　　被抓住了！
　　“我……”阮柔猛的坐直了，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怎么演化成了这个局面，明明前一刻她还跪地求饶，现在却安安稳稳坐下来，旁边还坐着‘监督’她学习的人。
　　景承寒说话时并未看过来，眼睛仍盯着手里的一卷书，听人磕巴这才看过来偏了下头，“有哪里不会？”
　　景帝五官深邃，俊朗挺拔，其实生得一副好样貌，但他眼里常有冷意，特别近几年威势大增，倒是无多少人敢看。
　　如今他低语询问，被烛光一映衬，难得的温柔让阮柔恍然想起，这位陛下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少年郎而已。
　　“这。”阮柔浑身都绷紧了，不知道为什么就随手指了一处。
　　景承寒低头一看，表情有些抽搐，阮柔指着的位置是插图，一种药草。
　　阮柔跟着这目光一看，才发现自己又犯了蠢，连忙收回手，尴尬的笑了几声，“我好像又会了。”
　　景承寒抬手用书卷敲了一下人的头，眼里漾开点不明显的笑意，“快看。”
　　阮柔点点头。
　　不管景承寒为什么放过了她，不管有什么目的，既然有这个机会在面前，她就不能放过。
　　这些东西杜老之前也给讲过，但她有的时候也贪玩或者没那么多精力，记得不牢，如今也要多久记忆。
　　旁边嗡嗡嗡的碎碎念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景承寒侧过头，见阮柔正捧着本书，皱着眉，坐得也东倒西歪的，口里喃喃不断。
　　见到人看过来，歪了歪头，眼里有询问，景承寒摇了摇头，阮柔又继续背自己的东西，间或看一眼书卷，记住了就开心得点头，没记住就皱眉嘟嘴。
　　景承寒收回目光，嘴角无意识的勾了勾。
　　窗外月色从远处悄悄爬过来，映进了窗子，祥瑞在外面问是否要沐浴，两人才惊觉时辰不早。
　　阮柔今日练习仪态出了不少汗，需要沐浴，以前没发觉，如今才发现那屏风隐隐绰绰，根本遮不住什么。
　　“缺东西？”景承寒发觉人半天没动静，一抬头人还怔怔的站在屏风后。
　　“不，不缺。”让人回避的话怎么也不敢说出口，阮柔只好伸手解衣服。
　　今天阿彩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伤，不适宜沾水，阮柔又不想唤其他的人，反正以前也自己洗，但以前从未这么不习惯。
　　隔着屏风坐了一个男子。
　　不管看没看，都让人很难为情。
　　景承寒对阮柔就在不远的屏风后沐浴这件事本未分什么注意力，阮柔这样一来，他明白了人的不自在，突的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懒散道。
　　“今天可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了，朕的妃子，总该履行一下该做的事。”
　　阮柔一惊，回神又觉得人只是在逗她，不敢接话，只能转而像给自己打气一样，“我开始洗了！”
　　这一声响亮而有力，寂静的夜里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景承寒隔着屏风看人脱完衣服飞速跨进木桶，一点动静都不敢弄出来的样子，心里戏弄的话没有说出口，他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水现在换好还是等一会？”
　　阮柔洗完发现人还在提笔写东西，等了等还是决定问一问。
　　清香钻入鼻尖，景承寒搁了笔合上折子，这才抬眼去看人，“现在换。”
　　阮柔头发还有些润湿，散落在两侧，可能泡了澡，脸上带着红晕，比起刚才纯粹的小丫头，此时多了那么几分女人味。
　　“好。”阮柔没注意到人打量的眼神，她有些热，衣带未系紧，走动间衣领就有些大了，露出瘦削的锁骨。
　　阮柔差人换了水，便去内室铺了自己的床，免得到时候在折腾。她自诩此举贴心，没想到景承寒进来竟是否认。
　　“你睡这作何？”
　　阮柔到现在已经困了，闻言睁开眼。
　　景承寒绕过人，往床上躺，“方才朕说的忘了？”
　　做妃子该做的事？
　　阮柔猛的清醒过来，她以为景承寒只是说笑的，可今天吃饭那丫鬟一事，她也不敢多对人说什么。
　　景承寒见人又是磨磨蹭蹭的，伸长手一捞，圈在阮柔腰上搂了个结实。
　　“每次都玩这套，阮美人在玩欲擒故纵？”
　　那点询问的语气伴随落在脸上的视线，简直像嘲弄了，阮柔紧张的抿紧了唇，瞪大眼睛看着撑在她上方的景承寒。
　　看到人摇头，景承寒翻身躺平，“给你一点时间准备……腰还挺细的。”
　　阮柔愣了一会，这句话出来不知道为何她所有忐忑都消失了，景承寒这话绝对是唬她的，刚稳下心，忽然有一只手在被子下碰到了她的膝盖！
　　“别动。”感受到人一缩，景承寒将手里的东西往人腿上靠，“自己敷一会。”
　　阮柔怔怔的伸手，摸到了一片温热的药贴装的东西，正贴着隐隐发疼的膝盖。
　　景承寒探身吹熄了蜡烛，眼前便被朦胧的黑覆盖，阮柔心里建设了好一会，才豁出去一般，“谢陛下体恤。”
　　她没想到人会注意到，更别提还准备了药。
　　“嘘，睡吧。”景承寒压低了声音，自然无比，好像根本不用为此事道谢一样。
　　阮柔嘴角一弯，闭上了眼。
　　景承寒凝神听着窗外的动静，阮柔说话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人说什么，下意识嘱咐人噤声。
　　今晚说不定会有人来看，看两人是否歇在同一张床。
　　果不其然。
　　等人散去后，景承寒听着人平稳的呼吸，才想起人刚说了什么，其实这是祥瑞给他的，说是给娘娘用一用。
　　祥瑞是个好心肠，身为上任太监总管手下的人，小时候地位可比景承寒高了许多。这药贴，每次他被罚祥瑞就会偷来给他用。
　　如今倒是不用偷了，但祥瑞也不像幼时那般好心泛滥，对这阮美人倒是有点不一般。
　　思绪又乱七八糟的飘了很久，不知道隔了多久，景承寒泄气的坐起来，自己将阮柔收好的床榻重新铺开，躺了上去。
　　第二日阮柔醒来的时候，腰间横着一只胳膊，她一愣，轻轻回头见景承寒闭着眼，“醒了？”
　　阮柔一惊，“啊？”
　　“醒挺早。”景承寒收回手，起身下床，架子上已放好盛满水的铜盆，“一起用早膳？”
　　“……好。”
　　一夜好眠，清晨微凉，残余的药香，阮柔看见景承寒脸上未擦净的水珠，突的笑了笑。
　　这一早上过后，阮柔的院子就热闹了起来，不断有其他院里的人来坐一坐，或来看情况，或示好，或示威。
　　佳期早同她说过会有此情形，阮柔倒也没太意外，但还是应付得手脚忙乱。
　　“我可听见丫鬟说你冷面美人的名号都传开了呢。”沈佳期看着阮柔痛苦的说自己疲于应对，简直要被逼疯，丢了好大的脸。
　　“你就别取笑我了。”阮柔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每次有人来她都僵坐着，感觉身上哪哪都酸。
　　沈佳期放下茶杯，看向阮柔。
　　这人啊，一旦五官过于惊艳，闭嘴不说话就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要不是要知道阮柔的性格，恐也会被长相欺骗。
　　“太后可能还得召你去。”
　　阮柔一惊，又强迫自己冷静，“不至于吧。”
　　“别紧张，她不会拿你怎样的。”沈佳期想了想，“陛下这两日可还有来？”
　　“没有。”那天过后派人送了一些东西来，但人是未再过来。
　　正说着，青娥进来说是贤妃到访。
　　上次之后青娥还是留在了这里，经过庭院那一遭，很是尽心尽力，特别是这几日各路人物到访，经验明显比阿彩足得多。
　　阮柔跟沈佳期对视一眼，后者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
　　阮柔点头，侧头对青娥道，“你且送送沈才人，之后便在外面替我看着，让阿彩进来。”
　　青娥顿了顿，最终福礼，“是。”
　　沈佳期拉了阮柔的手，安慰性的捏了捏手，“别慌，就按照你想的做。”
　　阮柔嗯了声，深呼吸了两下来为自己平复心绪。
　　有日子没见阮梦，红裘细丝，翡翠玉簪，一路走来叮当作响，越发雍容华贵，显得高高在上。
　　“大胆，还不行礼。”
　　跟在阮梦身边的仍然是莲儿那丫头，脸侧印着有红印，也没妨碍她耍威风。
　　“见过姐姐。”阮柔行了个礼。
　　阮梦坐下来，环视了一圈，挑剔的目光又落在阮柔身上，迟迟没有说话。
　　阮柔不过等了几秒，便自己站直坐到了凳子上，“不知姐姐来所谓何事？”
　　这语气稀松平常及了，跟后宫的任一妃子没有两样。
　　阮梦神色微变，侧头看了莲儿一眼阻止了人说话，这才笑道，“自进宫来，你我姐妹便未相见，姐姐恐你受欺负，妹妹百请不来，便过来看看。”
　　阮梦说话向来让人抓不住漏洞，可惜阮柔已经吃了太多这蜜糖的苦，明白这些话只能表面听听罢了。
　　“姐姐见谅，前两日实属陛下让臣妾等，后面各院贵人来访也走不开，正待明日登门道歉呢。”
　　阮梦本来漫不经心的神色忽的正经了些，她看着阮柔安安静静的坐在那，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这真的不是阮府，阮柔也不是那个任她□□的人了。
　　“何歉之有？”阮梦笑了笑，“当初没有想到妹妹竟只得一个美人，那日陛下来，我特意求了多关照你些……我以为陛下只是应付我，竟真的放在了心上。”
　　阮柔一怔，要不是她早已看清，说不得真的又会被骗到。
　　“原是如此，陛下也说想多了解阿姐小时候，问了许多问题。”
　　“哦？陛下问了些什么，你怎么说的？”
　　阮柔看着阮梦捏紧茶杯的手指，目光闪了闪，继续道：“问我们小时候喜欢做什么，问有没有什么遇到特别的事，还问我有没有跟人拉钩许诺。”
　　阮梦心下一惊，抬眼看见阮柔腼腆的笑着道，“陛下说你把有关他的回忆都忘了，看着有几分伤心呢。”
　　“是啊，阿姐那时候小，确实也记不得……”
　　阮柔看着阮梦放松下来的心情，面上默不作声，心中却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
　　当初跟陛下有旧识的，难道真的，是自己？

　　第 23 章

　　
　　“我还不很确定。”
　　“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可以确定了。”沈佳期神色凝重，那天听完阮柔讲完两人的事她就觉得不对劲，除非逼不得已，阮梦怎么可能让阮柔进宫。
　　上次商议的也是将计就计，如果阮柔不赴阮梦的约，她必然要来，而且一定会隐晦的问是否有问到什么。
　　欺瞒圣上这样的事，她心里一定会忐忑。
　　“不管是不是，我也不记得了。”阮柔低头，她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阿柔，你最好想起来。”
　　沈柔笑了笑，“佳期，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人总是会变的，是不是从前的人又有何关系？”
　　沈佳期一怔，猛烈跳动的心渐渐缓了下来。
　　最开始她听阮柔描述完阮梦来找她的情景，几乎是亢奋的，要是陛下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其实是假的，还一直被欺负，阮梦被打入冷宫都是轻的。
　　“是我狭隘了。”佳期莞尔，想了想又道：“但是阿柔，你会有生命危险，阮贤妃不是个简单的人，她若发现你以前是装的，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阮柔点头，她能瞒过一时，总不能一直瞒下去。
　　“这可如何是好？”沈佳期很愁，阮贤妃本就高她们几级，不说生死，若是要给她们难堪和委屈，她们也只能受着。
　　更何况这阮贤妃在陛下心中地位也不低，弄点小手段，生不如死也不是不可能。
　　而阮柔就算有文王爷护着，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来得迟了，恐怕只能收个尸。
　　阮柔眼光闪了闪，“要找靠山。”
　　沈佳期跟阮柔对视了几秒，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你，你是说——”剩下的两个字是不敢说出的自觉荒唐。
　　“是的，既然他利用我，我为何不能反其道行之呢，”阮柔声音放得很低，“他装着喜欢我，我也可以装着喜欢他。”
　　既然攻心为上，那阿姐能不能体会到我当初的一点点难受呢？
　　“疯了。”沈佳期目瞪口呆，她一直觉得自己算是胆大的，面前这人才是无法无天，她看了看四周，声音低了又低，“你就确信……陛下会喜欢你？”
　　“做戏而已。”阮柔抬眼，“看戏的人信了就行。”
　　春光正好，嫩柳翠芽，阮柔明明笑眼弯弯，沈佳期却无端觉得心里发涩，“我进宫前，曾与人有约。”
　　“嗯？”阮柔一愣，恍然回过神，带着点揶揄的笑：“情哥哥？”
　　沈佳期不好意思的一笑，“是的，这次皇命不可违，他说等他战场归来我心若未变，会私下请求皇上。”
　　“那你当时——”
　　“我当时想的是，能见皇上一面，好与他说这事。”
　　“你不怕？”阮柔有些惊异，这种事说给皇上听一不小心就得掉脑袋了吧。
　　“怕啊。”沈佳期勉强一笑，“只不过当时想，比起被翻了牌子送到皇上跟前，提前说怎么也能好些，罪不过自己，不会累及家人。”
　　阮柔不知道佳期进宫前竟然有两情相悦之人，唤了声佳期也不知如何安慰人。
　　“我没事，你知道还有个我敢说的原因是什么吗？”佳期笑了笑，“平之写信与我说，若真到了那一日，直接向圣上说明无妨。”
　　平之？阮柔一愣，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少年将军，几乎是接文勒之后的新一代领军人物。
　　“他信圣上，所以我也信。”沈佳期缓声道，她看着阮柔，“知道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个吗？”
　　“嗯？”阮柔先替人伤心，又替人开心，此时经人一问才觉得惊奇，“是啊，怎么突然就提起了这个，想人了？”
　　“别瞎说。”沈佳期脸红了一瞬，又低声道，“我也不知为何，可能只是想说与你听听。这感情千般模样，万般结果，不因见坏而避之，羡好而趋之。”
　　阮柔其实尚未特别明白，只是佳期眼里有着温柔，那目光如娘亲般温柔。
　　“我会记住的。”
　　阮柔默了一会，扬起脸笑道。
　　————
　　又是近黄昏。
　　近几日日头渐猛，花园里的花一下子开了不少，蚊虫之类的也多了起来，景承寒赶走一只蜜蜂，“祥瑞！”
　　“陛下吩咐。”祥瑞小跑着进来。
　　景承寒扬了扬下巴，示意人看困在窗前的小蜜蜂。
　　“这是邀请陛下出去逛一逛呢。”祥瑞笑了笑，景承寒忙到现在，这样长期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了。
　　景承寒才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他顿了顿忽的想起来，“阮美人那边如何了？”
　　祥瑞帽檐下的眉挑了挑，应声回道，“这几日拜见阮美人的娘娘颇多，独容贵妃未去。”
　　景承寒脑海里浮现出阮柔应付那群人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勾了勾，“太后可有召见？”
　　“未曾。”
　　景承寒心下了然，不知道该说那老太后沉得住气，还是说这火候确实不够。
　　“陛下，阮贤妃求见。”
　　刚说着，一小侍进来。
　　景承寒一愣，“宣。”
　　阮梦穿着银红暗花梅纹留仙裙，步态婉约，摇曳生姿，好像把夕阳披在了身上，室内都多了几分光华流转。
　　祥瑞在旁边看着，阮府能养出这般人定是废了不少心思的，比起许多大家闺秀也不遑相让。
　　“臣妾拜见陛下。”阮梦走到了跟前，盈盈一福礼。
　　“不必多礼。”景承寒已经起身，虚扶了阮梦一把，“你怎么来了？”
　　“臣妾路过花园，见景色正好，便想到了陛下。”阮梦抬眸，脸上染上了绯红，“不知陛下……可愿同臣妾一道走一走？”
　　阮梦的邀请其实景承寒已经听过一遍，在早些时候，容贵妃也来了，连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祥瑞见景承寒没有立即答应下来，便欲开口替人周旋过去，却被景承寒喊住了，“带个披风，贤妃穿得少了些。”
　　阮梦眼里毫不掩饰的迸发出喜悦，又低了头，掩去得意神色——她可是听说了容贵妃的参见，不止容贵妃，还从未有人说动过陛下。
　　随着夏□□近，日头逐渐延长。此刻夕阳半遮半掩，光洒在花团锦簇将娇嫩更显赏心悦目，鸟声虫鸣，微风拂面，此时在御花园走一走，倒也能让人呼出一口浊气。
　　景承寒听着阮梦在耳边小声说话，软言轻语，不禁想起了从前，“你可还记得，那时候你非要摘别人院子里的花？我跟你说花开宜看不宜折，你反驳——”
　　景承寒侧头，看着阮梦疑惑的眼神突然失了兴趣，罢了，往事不可追，还念着那点做什么。
　　“它这花枝上有斑点，这是病了，我不折其他都要遭殃。”
　　清脆且带着点焦急解释的声音传来，两个人心里都是一惊。
　　随着步伐拐过小弯，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前方的三个人便撞入了眼帘。
　　阮柔，沈佳期，翟修永三人并肩行于路上，此时正拐进一个凉亭，阮柔手上还拿着一截花枝。
　　“人家花匠难道没看到？就你会说，把你抓起来。”沈佳期打趣。
　　阮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枝，“这真的有虫，而且我是有讲究的，你看我也没有乱摘花。”
　　“行。”翟修永在旁边也跟着笑，“一句套话从小用到大。”
　　刚说完，一错眼看到了景承寒，随即也看到了跟在身旁的人。
　　“臣拜见陛下，见过贤妃娘娘。”
　　阮柔跟沈佳期都是背对着人，闻言转身，看清走过来的人，齐齐行礼。
　　“免礼。”景承寒看着三个人脸上都消失的笑容，“怎么，朕有这么吓人？”
　　翟修永眼神飞快的掠过阮梦，见人还是脸上带着笑，紧紧的贴在景承寒身旁，嘴角的笑越发牵强起来，“陛下也来赏花？时辰不早，臣也该出宫了。”
　　听到翟修永说完，阮柔也立马接道，“臣妾也该回去了。”
　　景承寒神色不明，看了眼阮柔手里的花枝，嘴唇动了动，却又未开口，抿成了一条直线。
　　阮梦的心如擂鼓。
　　刚才她就觉得不对劲，景承寒突然停住的话，分明想起了过往。而听见阮柔所说之话后那惊讶甚至带着些惊喜的表情，是不是意味着那与他记忆中的回答无差？
　　“阿妹急什么，坐下来聊聊啊。”阮梦伸出手，蹭了蹭阮柔手里的花枝，“小时候教你的话现在还记得啊，有事尚且不懂事，现在别用这理由摘花了啊。”
　　“啊？”阮柔有些愣，也不明白阮梦说的什么，出于惯性不想跟阮梦争论，于是很快应道，“好。”
　　景承寒听完这话，有种脚下一滑却没摔下去的心悸感，心里不由得好笑，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呢？
　　“贤妃说得是，都坐下来，难得有这种机会。”
　　阮梦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蒙没蒙对，总之现在已经成定局了。
　　毕竟正常人谁会往顶替身份方向想呢，更何况身为权威本身的陛下，不管有意无意都会规避这种思想。
　　五人坐下来，没人开口，气氛有些奇异。
　　景承寒视线在翟修永身上转了两圈，又看向他身旁的阮柔，突然明白了什么。
　　先前翟修永为一姓阮的姑娘伤神，恰好不好就是在选妃的圣旨后。
　　那人难道就是阮柔？
　　而且这宫中大臣与娘娘一起逛御花园，怎么也不合常理，心里发沉声音显得又冷又厉：
　　“你们如何会一起？”

　　第 24 章

　　
　　几人相遇本是巧合。
　　今日阮柔同沈佳期一起去了太医院，回来的时候刚好遇见翟修永，便一路走了些距离。
　　本来是清清白白，但两拨人相遇，这身份委实有些尴尬。
　　阮柔顾忌着翟修永与阮梦，而于翟修永，他的身份也不该是他开口，于是两人眼神示意良久，也没弄出谁开口的默契来。
　　“今日出来赏花，遇见翟大人，便同行了一段距离。”最后还是沈佳期开口，“早听闻御花园花开百色，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景承寒没有说话，倒是阮梦笑起来，“是啊，所以臣妾一见此景，便邀了皇上同行。”
　　这一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阮柔看了翟修永一眼，对方已经收回了眼，尽管面上没有明显变化，身上的那点光好像都没了，显得落寞起来。
　　“说来前两日我还做了一幅画，恰是关于这春日之景，一直想呈给陛下看一看，要不就今晚如何？”
　　阮柔笑眯眯道。
　　她在赌，景承寒既然装着宠她，这么多人面前断不可能拒绝。
　　景承寒眸光在阮柔身上一掠，反倒是定定的看了翟修永一眼，这才慢悠悠道，“可。”
　　阮梦在阮柔说话的时候本有几分不屑，景承寒这句答应一落下，她的手一下子就拽紧了，“妹妹何时会作画了，阿姐也想看上一看呢。”
　　阮柔哪里会作画，不过是照着佳期送她的乱画了一番，她又没说多好看。
　　“姐姐若是喜欢，到时候送姐姐院里去。”
　　想同行的话被堵住，阮梦心里一梗，这贱丫头什么时候会耍嘴皮子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天色不早，臣就告辞了。”翟修永站起来，行了一礼。
　　“……去吧。”景承寒喝了口茶道。
　　翟修永于是朝着三人点头，看向阮柔的时候隐晦的勾了勾嘴角，带着谢意。
　　他其实心里有愧，阮梦待阮柔不好，他明知道，可是他说不过阮梦，虽说没跟着欺负阮柔，但也没帮多少。
　　而刚才阮柔或多或少都有帮他出气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这份心实在比他赤诚许多。
　　这场景落入景承寒眼里，他挑了挑眉，刚欲说话，不远处又出现了一群人。
　　离开的翟修永行过了礼往前去了，亭子里的四人都站了起来，“见过母后。”“臣妾见过太后，贵妃娘娘。”
　　来人正是太后贵妃两人。
　　阮柔简直头皮都大了，她有点憷这太后，过于浓厚的胭脂水粉，不苟言笑，一根发丝都不乱的刻板感。
　　“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数，来，都坐。”
　　“坐了有一会了，母后歇息吧，儿臣还有些事。”景承寒负手而立。
　　听闻这话，阮柔刚一弯的膝盖立马直了起来，默默的站在了景承寒身旁，还伸手拽了旁边的佳期一下，但抓了个空，佳期已经坐下去了。
　　“臣妾与陛下一起。”阮柔只能无奈道。
　　太后脸色有些不好看，看着景承寒的目光还好，落在阮柔脸上就变了，刚欲开口，景承寒侧跨了一步，两人几乎挨着肩膀了。
　　“朕与阮美人确实还有点事。”
　　“……看来见阮美人一面还真是难啊。”太后喝了杯茶，慢悠悠的道，“今日我们可是特意来寻阮美人的，刚见上面又说不上话了。”
　　阮柔心头一惊，“太后折煞臣妾了。”
　　容依看了眼依旧站着不动的景承寒，转而道，“是我这侄女有几句话与你说。”
　　容蝶不自觉看了景承寒一眼，正好对上人的目光，下一秒便匆忙移开，握了握手上的茶杯。
　　“太后生辰将至，为少伤民劳财，便思量我们准备些节目，妹妹可有何想法？”
　　阮柔一愣，“臣妾身无长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妹妹见外了。”容蝶笑了笑，又看向阮梦沈佳期，“其实都不会，不过一点心意罢了，恰好有一个多人舞蹈，妹妹何不与我们一起？”
　　阮柔跟佳期对视了一眼，都不太愿意，但此时此景确实没有办法，只好应承了下来。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一点天光亮着。
　　景承寒与阮柔两人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众奴仆，两人的背影从离开太后一群人的视线后，之间的距离就不断拉大。
　　阮柔一脚踩空鹅卵石的路，没站稳的又被绊了一下，歪歪扭扭的就要往下倒去，她在空中抓了两下，见景承寒伸出了手。
　　“娘娘！”阿彩上前，看着摔在草坪上的阮柔，“没事吧？”
　　阮柔摇了摇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不自觉的瞪了景承寒一眼。
　　这人分明是耍她，伸手伸到一半竟然收了回去！
　　“陛下心情不好，何必发泄在我身上。”阮柔没忍住呛声，等感觉扶着她手臂的阿彩整个人都顿住了，才小心翼翼的看了景承寒一眼。
　　景承寒手掌冲着阿彩往后摆了两下，后者只能往后退下回到人群里，隔着一个听不到两人谈话的距离。
　　“臣妾知错了。”阮柔被阿彩那惊异的一眼看得回过神来，仔细思考确实是自己越了界。
　　还记得当初在阮府，哪怕是隔着帘，对景帝的惧怕让她呼吸都怕大声，到如今，在景帝面前，竟比很多人面前都放松。
　　景承寒挑挑眉，“哦？说说哪里错了？”
　　“不该妄自揣测陛下心思。”阮柔低着头走在景承寒身边。
　　景承寒余光瞄了人一眼，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人莹润的脖颈，又落在两人的距离，“过来点，还想再摔一次？”
　　阮柔往旁边跨了一步，顿了两秒，“谢陛下。”
　　“当初迎春日，你出去是为了见谁？”当初以为出来是应了陈二的约，如今想来该不是。
　　阮柔一惊，为什么会重提此事？
　　见谁？见一个能带她走的人，但这不能说。
　　“一位朋友。”
　　景承寒不置可否，一路无言，只有阮柔内心忐忑却摸不着头脑。
　　阮柔虽然还住在原来的院子，但配置已经好了几个等级，没一会吃的便已呈上桌。
　　很多年实打实的吃穿成问题，尽管阮柔有意克制，但吃相仍算不得优雅，一双眼直盯着桌上的菜。
　　也许吃相感人，景承寒每次同阮柔用餐时总能吃得多些。
　　祥瑞在旁边笑眯眯的，他知道陛下胃口会好，特意让厨房多备了些。
　　别说陛下了，就连他，在宫里待久了，这么个鲜活的看着挺让人开心。
　　饭后阿彩惯性的将那些东西搬上来，往房柱子上系绳子，阮柔一时不察，等反应过来疯狂使眼色，“今天不必了。”
　　“这是做什么？”
　　景承寒看着一些纸张，直线，还有瓶瓶罐罐，忽的福至心灵，“你还练这个？自己练？”
　　“是。”阮柔点头，宫里的人大都学过，也不怪人能猜出来。
　　景承寒皱了皱眉，比起初见到现在，仔细想，面前这个人其实已经变了很多。
　　尽管很多小细节方面依旧可落人诟病，但大体上也能撑一撑，不像最初坐在人群里连一个丫鬟都比不上。
　　“现在来练这些，小时候做何去了。”景承寒有心想嘲讽几句，刚说一句又停住了，可能是阮柔此时的表情看来让人不太好受。
　　“阮府不让学这些？”景承寒坐下来，看向阮柔，他有点不懂人想要什么了，“你进宫真的是巧合吗？”
　　阮柔眉梢一颤，好在景承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朕曾答应过阮贤妃，两年后放你出宫，现在朕问你，你求什么？”
　　眼前的人没有立即回答，景承寒也没有追问，他给自己斟茶，问自己的耐心从何而来这么好。
　　可能现在时候不到，不能与文勒撕破脸。
　　景承寒想。
　　可他又想起当初阮柔说愿行医于世比命更重。
　　幼时与他有约定的人变了，另外的人有了同样的目标，所以值得他另眼相待么？
　　求什么？
　　阮柔呼出一口气，跪了下来，“求小女子也能有所为，可居庙堂之高，而不仅仅于家，相夫教子。”
　　近几年民风开放，越来越多的女子走出家门，但走进庙堂却始终是一道轻易跨不过的门槛。
　　此话要是落入某些守旧大臣耳里，说不得早被攻击得体无完肤。
　　阮柔说完这句话，不知怎的，一瞬间竟有眼前发黑的虚脱感。
　　“你也知道此话轻易说不得，”景承寒的声音就响在头顶，“那你可知道，你已经入了这后宫，终身都不能进朝堂？”
　　“臣妾知晓。”这也是她后面才明白的，她既然已经是后宫册上的人，今生都不可能入仕，“这天下女子，也不仅臣妾一人。”
　　景承寒默了半晌。
　　“起来吧。”景承寒看人踉跄着站起来，“别动不动都跪，我哪有那么凶。”
　　阮柔：……你以为臣妾忘了上次你□□下人规矩这事了么？
　　“行了，早些休息。”景承寒说完，起身往外走去，“祥瑞，走。”
　　阮柔一愣，不知道今晚这谈话算几个意思，人都走出门了才想起来应该送一送。
　　祥瑞一愣，往里看了一眼，“陛下今夜不歇在这？”他东西都准备好了。
　　“废话真多。”景承寒扫了人一眼，睡也睡不好，他又不是受虐狂。
　　“臣妾恭送陛下。”阮柔送到了院子门口，便住了脚。景承寒侧身点了下头。
　　等阮柔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说的来看画的借口完全忘了，而陛下也只字未提。
　　陛下是忘了，还是说猜到她这只是借口而已？
　　景承寒今日还有些事，既然遇见了，晚上得去容贵妃那一趟，太后那边得稳一稳，还有他前面查的东西应该有结果了。
　　他先回了自己的寝宫，没多一会暗卫带来了结果——陈二只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儿子，现在已经，死了。
　　景承寒沉思了会，翻开了关于阮家的折子。

　　第 25 章

　　
　　阮柔入睡一向很快，但今晚她有些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重现今天白天的场景，试图从忽略的景承寒的表情中，窥探一些被自己遗漏的东西。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阮梦，连带着太后的生辰，想多了迷糊睡去就又开始做梦，梦里回到了旧时。
　　阮柔这次醒来没有全忘，算是明白阿彩曾经说过的在阮府其实也有过几年好日子。
　　“娘娘该起了，容贵妃那边来人了。”阿彩伺候着阮柔梳洗。
　　“来做什么？”
　　“邀您去商讨舞蹈事宜呢。”阿彩手脚利落，边做边道，“我估摸着沈才人也要去，已经让人给那边带话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阮柔叹了口气。
　　现在不用为生计发愁，但却有了另外的烦心事。
　　等用了餐，又汇合了沈佳期，两人这才一道往容贵妃的院子里去。
　　容贵妃寝宫阮柔还是第一次去，光占地面积都不知道比她的大了多少，更遑论精致的亭台楼阁，若不是有人带路，怕是会在里面迷路。
　　两人被带进了一间空旷的房里，里面铺着地毯，旁边摆放了不少乐器，应是专门练歌舞的地方。
　　房间里已经坐了一位娘娘，阮柔没什么印象，互相问了好，便各自坐下。
　　没一会，阮梦也来了，容蝶倒是还没到。
　　“半旬过后便是回门的日子，我已与家里写了书信告知。”阮梦坐下来后对阮柔道。
　　阮柔都没想起来这回事，新嫁的娘子三月之后确实会由夫君陪着回门，这也是为了看有没有亏待自家女儿的意味在。
　　而入了宫，虽说陛下不会跟着回门，但会赏赐些东西，有门道的也可以从这里面看出些什么来。
　　“你记得准备下，我们应该是排于晨时出发。”
　　她们出宫是要提前向皇后或者贵妃禀明，还得排日程，拿到令牌才能出宫门。
　　阮柔神色不定，点了点头。
　　阮梦在旁边忍了又忍，还是道，“怎么，真以为自己飞出去了？别忘了你如今的一切靠的是我。”
　　阮梦昨夜也是一夜未睡，可以说自从入宫以来她就从未睡好过，一切跟她想的都有出入。
　　昨天阮柔当面的挑衅更是让她火冒三丈，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
　　虽然陛下曾隐晦的与她提过，对阮柔是一种表面手段，可是她担心相处久了，有些东西可能就不只是最开始的目的了。
　　只是她却不敢对景承寒的做法有任何异议，只能竭力去扮演一个他心目中的角色，当想到那个角色是阮柔时，她的内心就如被火烤着般煎熬。
　　阮柔假装看不见人发黑的脸色，很是乖巧道，“臣妾不敢。”
　　只是如今的乖巧看起来刺眼极了，阮梦还欲开口，就见容蝶终于姗姗来迟，脸上带着些歉意，“陪陛下用早膳，耽搁些时辰，辛苦妹妹们等候了。”
　　这最后一句话直直的对上了阮柔的眼睛，阮柔先前的愣神被唤回，她抿唇笑了笑，附和了一声佳期的客套话。
　　这一商讨，直至午时才放了人。
　　“这根本就是为难你！”等走出院子，沈佳期便忍不住愤慨道。
　　沈佳期与另一位娘娘本擅长音域，没什么可做文章的。
　　而主舞有三人，但分给阮柔的部分就属于凶险而不露脸的，甚至还有踩着丝带从高空滑出的动作。
　　阮柔也知道，但她早就知道不会让她好过，倒也没有太意外，“别担心了，她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为难我。”
　　佳期明知如此，但也无可奈可，这就是皇帝的宠爱带来的不好的一面了。
　　“对了，昨晚怎么回事，为何陛下去了你那又离开去了容贵妃那里？”
　　“……我也不知道，陛下去哪岂是我能过问的。”阮柔也是没料到。
　　“这陛下的宠幸，捧得越高，摔得越惨，而且来去不由我们。”沈佳期叹了口气，光凭昨天这件事，又能在宫里传出不知道多少个版本。
　　“总之你多注意些。”沈佳期最后道。
　　当时阮柔没明白这背后的意味，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直到接下来连着一周陛下没有再出现在她的院子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以前遇见的妃子会主动打招呼，如今都是等着阮柔行礼，阿彩去取些东西也会遭人口舌和白眼，这还是阮柔逼问出来的。
　　“娘娘，你说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忘了当初是副什么样子了吗？！”阮柔的体会还不明显，但下人处事简直就是这种地位变化的风向标。
　　而阮柔光品阶来说，确实人人都能轻易踩上一脚。
　　“好了，别气了。受气了别憋着，告诉我总比瞒着好。”阮柔对那些言语的奚落不放心上，倒是担心外面的人对阿彩她们动手动脚。
　　至此也才真正明白了这宫中围绕天子转是什么样的情景，之前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小姐，为何陛下就变了？”阿彩还是不解，连小姐都喊出来了。
　　阮柔笑了笑，“君王的心思，谁说得准呐。”
　　她不自觉的看向金銮殿的方向，可能这是对她那晚的言辞的回答，留她一命已经算是开恩了。
　　佳期忧人心里难过，特意过来安慰，不想刚到门口便遇见了前来宣圣旨的人。
　　“这……”阮柔捧着圣旨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沈佳期很替人开心，“你这是升品了呀。”
　　阮柔愣愣的反应不过来，这忽然让她想到了有次她胡乱指着书上的一副药草插图说不会，当时景承寒没予理会，过后竟派人送来了药草。
　　而如今此举……
　　“留香阁，”沈佳期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的反应过来，“这院子是离陛下寝宫最近的，而且很靠近太医院！”
　　“你怎么知道？”阮柔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看后面跟着的丫鬟仆人的配置，就知道定然不小。
　　“这院子最开始是为了一个体弱多病的美人特意建的，后来颇有点金屋藏娇的意思。”沈佳期说着忽然一顿，“说起来历代最受宠的妃子好像都住过这院，先皇后也住过这呢。”
　　圣旨既下，当日就迁院了。
　　阮柔没见到景承寒，倒是见到了祥瑞。
　　“李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本已出宫颐养天年，陛下给你请回来了。”祥瑞明明不大的年纪，语气倒是学了个十足十，一副老公公的样子。
　　阮柔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李嬷嬷，行礼问了好，还没反应过来，祥瑞又塞了个令牌过来，“这是出入太医院书馆的令牌，这册子是一些需注意的，娘娘且收好。”
　　“谢过公公。”阮柔示意阿彩给些赏玩，祥瑞挥了挥手，“这就不必了，只望娘娘好好的，莫要辜负陛下心意。”
　　阮柔点头应下，心里却惊疑不定。
　　这是景承寒计划里的，还是真的是为了她好？
　　但接下来的日子阮柔就没空想那么多了，景承寒不仅请回了刘嬷嬷，还给人安排了夫子，跟之前自己瞎摸索学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佳期来了好几次，阮柔连坐下来的时间都没有，通常说上两句话就走了。
　　阮柔累及了也会恳求休息，总被无情驳回，次数多了便不再明说，自己偷偷摸摸放松，她还在想理由，却得知今晚竟然可以什么都不做。
　　“刘嬷嬷您别跟我计较，我不偷懒了，您——”阮柔顿觉不安，她只是想偷闲一会，但却不愿让人失望。
　　“你那点小心思我会不知晓？”这几天两人处得挺好，很多时候刘嬷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她只是教她些东西，可并不是想把人变成所有刻板人物一样。
　　“今夜啊，陛下要来，你就好好休息吧。”
　　“啊？”阮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刘嬷嬷凑近了道，“娘娘抓住机会，这生了个孩子，才更能抓住心啊。”
　　能说出这话，刘嬷嬷是当真有几分喜欢阮柔，看着人闹了个大红脸，笑呵呵的离去了。
　　景承寒近来忙于政事，且都为不顺心之流，今日在金銮殿大发雷霆后，突然想到了‘阮梦’便起意过来看一看。
　　问到侍女人在里屋，也没让人喊，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阮柔正坐在案桌前，她低着头，注意力还在自己的字画上，听见声音随口问道，“阿彩，你来看看我这字是不是进步多了。”
　　她刚沐浴完，头发未束，穿着白色笼纱裙，掌宽的束腰有流苏点缀，夺人眼目。
　　没听见回答，阮柔抬头一看，“陛下？！”
　　顿了一秒才站起来行礼，心想怎么就没人通报一声。
　　刘嬷嬷不愧是老手，尽管才几天，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可能是站着两脚的角度，可能是行礼的速度，也许是不再乱看的眼珠，阮柔现在往那一站，比之前更耀眼也更从容。
　　从扛肩缩背到现在，这或许是阮柔自己都没发觉到的变化。
　　“给我看看。”景承寒伸出手，示意阮柔手上抓着的纸张。
　　两人之间隔了有一些距离，阮柔只好拿着纸绕过矮桌往前，可能因为有点着急，出来的时候勾到了桌脚，人一踉跄就往前扑去。
　　丢死人了，阮柔惊慌之中闭上眼，只求不要摔得满地找牙。
　　但所幸，她没有摔得满地找牙，而是摔进了景承寒的怀里，天旋地转，四目相对，被那深邃的眸子看着，一股热气又蒸腾上了脸。
　　景承寒搂着人，眼里有笑意。
　　“阮美人字有没有进步不清楚……这投怀送抱的本事嘛倒是挺有长进。”

　　第 26 章

　　
　　留香阁院如其名，一年四季都有对应的花种，繁而不多，鼻尖总有暗香浮动。
　　还有一个花房，以供纳凉之用。
　　今夜月朗星稀，是个赏月的好日子，前些日子的赏赐里有一批梅子酒，阮柔让阿彩拿了些出来。
　　“臣妾谢过陛下。”阮柔说完这句，举杯喝尽了杯中的酒。
　　景承寒被这江湖气的行为弄得一愣，也举了杯一饮而尽，入有微涩，后有回甜，味道还挺不错。
　　两人就搁亭子里坐着，靠着躺椅赏月，微风习习，时不时说几句，惬意而安宁。
　　主子饮酒赏月，下人都隔得远，等阮柔嘟囔着拿着酒坛子怎么也倒不出酒时，景承寒才发现两人喝得有点多。
　　“没了，你喝多了。”
　　景承寒拿过酒坛子，看到阮柔整张脸都红了，眼里也不甚清明。
　　“我没有喝多，来，再来一杯。”阮柔伸手夺，够不着就歪歪扭扭的站起来，“给我。”
　　景承寒也喝了不少，稍微有点晕，也懒得应付一个醉鬼，语气稍微严厉了些，“站好！”
　　阮柔像被按了暂停，刹时立在那不动了。
　　景承寒舒口气，醉了也还算听话，刚欲喊人来收拾，突然听见了抽噎声。
　　“哭什么？”景承寒一抬眼，不自觉皱了眉。
　　阮柔眼泪从一滴一滴的往下掉，逐渐成线，润湿了睫毛，很快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但人好像并不想哭，只是情之所至，倔强的咬着嘴唇，看起来却越发可伶。
　　“怎么了这是？”景承寒简直摸不着头脑，看人实在哭得可伶，抬起手将袖子整个覆在阮柔脸上粗鲁的擦了擦，回头看了看没有人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行了啊。”
　　阮柔使劲吸了口气，抓着景承寒的袖子捏在手里，“我不想练了，太……累了，我每天睡五、五个时辰，字写得我……我手疼，喝水都要，要反复反复喝……几遍，呜呜，还被骂……”
　　这席话说得颠三倒四的，景承寒连蒙带猜的，这是在控诉平日受委屈了？
　　这后天再练这些本就更难，当时他就想人是不是能坚持下去？
　　如今倒是觉得理应如此，觉得有点好笑，心里又有点发酸，还有点说不清的失望。
　　看人着实难受便道：“那就不练了，不学了，没人说你，明天朕就让他们走。”
　　阮柔安静下来，景承寒以为哄好人了，却不料阮柔猛的抬眼，大声道：“不行，谁让你让他们走的……我就偷偷说说，就偷偷！说说！”
　　为了强调，阮柔还跺了跺脚，把自己晃得发晕，脚步在原地乱打晃。
　　景承寒一愣，搂住人肩膀已经不自觉带了点哄的意味:“行，不让，不让。”
　　“你不能说出去。”阮柔醉醺醺的抓着景承寒前襟，“我要学的，我不想从前那样。”
　　“好。”景承寒被拽得发晕，应得却很认真：“我不说。”
　　阮柔扬起脸，她眼里像有一层水膜，里面盛满了月光，毫不掩饰的看向景承寒，“真的？你骗，骗我怎么办？”
　　景承寒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两秒，他轻咳了声移开了视线，“我是谁？”
　　阮柔晃了晃脑袋，她使劲的眯了眯眼，一字一句的慢慢道，“景承寒，陛，陛下。”
　　景承寒已经很久没听过自己的名讳了，此时也没有什么追究的心思，只想安抚这醉鬼，“君无戏言，不会骗你。”
　　阮柔歪着头想了会，蓦的笑了，松开景承寒的衣襟歪歪扭扭的往前走去，“那就，就好。”
　　景承寒一把扶住要摔倒的人，想了想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可能他也喝晕了，低头小声道，“朕也告诉你个秘密。”
　　阮柔下意识的抱住人肩膀，听见耳边的低语睁大了眼睛，亮晶晶的，“什么？”
　　“我不想上朝，不想当明君，不想理太后，不想顾全大局，不想坐在这位置上。”景承寒小声道。
　　“唔……你怎么不想的比我，还多……你走路，晃得我头晕。”
　　“那你自己走？”景承寒挑眉，说着就要把人放下来。
　　“别这么小气嘛。”
　　庭院离房间距离不远，尽管景承寒的脚步有些踉跄，身后远远跟着的仆从些也没上前，拦在最前面的就是祥瑞。
　　他笑眯眯的，这可是陛下娘娘培养感情的好时候呀。
　　等里面喊人，祥瑞才带着人进屋去，手脚利落的将两位主子收拾好就退了出去。
　　第二日景承寒醒过来时有种久违的头脑的极致清醒，他睁开眼缓了几秒，才发现有些不对劲——怀里抱了个人。
　　阮柔其实比景承寒醒得早。
　　睁开眼时还有些宿醉后的轻微头疼，一动才发现被人圈在怀里,她有心拉开两人的距离，但景承寒搁在腰上的手一动就搂得更紧，只好就那样带着。
　　“别装了。”景承寒收回手，轻咳了声：“醒多久了？”
　　“也没一会。”阮柔立马坐起来，也清了清嗓子。
　　景承寒又轻咳了两声，看着阮柔的脊背，氛围有些微妙。
　　“我该去早朝了。”景承寒道。
　　“……好。”阮柔点头，下床披上外袍匆匆走了出去，“我去叫人。”
　　“笑什么？”突然传来询问，祥瑞眉眼一抬，“分明是陛下在笑。”
　　“是么？”今日时辰尚早，便步行至金銮殿，景承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的轻松却是很明显。
　　祥瑞笑而不语，这种时候也不需要回答。
　　景承寒心情确实不错，在他被那些老臣长跪不起气得脑袋疼以前，没发现先前的心情竟有那么好。
　　这群人除了下跪还能干什么？
　　景承寒被这些满口君臣之道的人气得头疼，有心想甩手走人直接散朝，刚准备起身忽的想起阮柔昨日月光下哭得泪眼朦胧又强调自己只是说说的样子，深吸了口气。
　　“诸位爱卿先请起，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
　　“昨夜陛下歇在你那？”沈佳期满眼调侃，用手肘拱了拱身旁的阮柔。
　　“啊……嗯。”阮柔点头，对昨晚哭成那个样子有些羞耻。
　　“如此值得回味？”沈佳期看着人的神色，“怎么现在提到人表情都不一样了。”
　　“别瞎说。”阮柔看向沈佳期，朝前方容贵妃的院子点了点下巴，“帮我想想待会怎么应付她们。”
　　被大清早叫去商讨舞蹈事宜的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叹息。
　　日子飞速而过，转眼到了回门的日子。
　　阮柔小心翼翼的想绕下床尾，眼看就要成功传来了声音，“去哪？”
　　低磁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阮柔侧头，景承寒眼睛都没睁开，脸冲着这边。
　　“今日回门。”阮柔小心的下了床，披上外袍，“陛下在睡会，臣妾去外间梳洗。”
　　自从那日过后，景承寒宿在留香阁的时间是越来越多了，他还将公文都搬了过来。
　　阮柔摸不清人什么心思，本着先前装喜欢景承寒的打算，两人不谋而合，表面关系突飞猛进，阮柔还被太后召见了一次。
　　“回门？”景承寒半睁开眼睛，想起了这事，“我让祥瑞准备了东西，记得一并带回。”
　　阮柔一愣，因为和阮梦出于同家的这种关系，通常随礼不会准备两份，都是以大主。
　　“怎么？”景承寒声音里带着笑，“这就感动了，朕以为这在爱妃看来该是寻常事才对。”
　　拖长的慵懒调子带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酥麻，阮柔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不知道说什么，在身后的低笑声中快步走了出去。
　　等洗脸的时候，阮柔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有些烫。
　　她想起景承寒闭着眼嘴角带笑的样子，又对比偶尔后宫妃子聚一起，谈及陛下，都觉不苟言笑，过于冷冽的言论。
　　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出发的时间是阮梦定的，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天刚刚亮，行至街道时刚好撞上早市。
　　等阮柔在人声鼎沸中听见阮贤妃的议论，马车走走停停，是因为阮贤妃救济城中乞丐时，才恍然明白过来人这么早回来的原因。
　　“在这装什么。”阿彩在旁边嘟囔，两人都是经历过吃不饱的日子，那乞丐虽然脏兮兮的，但看那体格就是假扮的，何况这城中本就很少有乞丐。
　　“小声些。”阮柔也看明白了，刚欲放下帘子，忽然瞥间前方冲出好些人，衣服破旧不堪，有的身上还带着伤口，眼睛里带着一种获救般的神情冲到阮梦面前。
　　尖叫，拥挤，侍卫呵斥之声，前方乱做一团，连阮柔的马车路过的时候都被扑上来的乞丐弄得晃悠了两下。
　　“天啊，这些人都是哪来的？”阿彩刚才差点被抓住，吓得心脏乱跳。
　　阮柔也有些惊讶，心神一转，想起无意间听到的额景承寒前两天说的流民一事，边关好像又战乱了。
　　她胡乱想了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不再忧思，先顾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想想回府后的打算。
　　阮府门前围了不少人，夫妇俩也等在门口，阮柔跟在阮梦身后下了马车，抬眼见两人直直看过来的样子。
　　“这……这是那贱”越来越低的声音被阮梦打断，“娘，我们先进去再说。”
　　杨氏点了点头，又去看阮眦，果不然，人的眼珠子好像要黏在阮柔身上了。
　　“老爷，走了，我们先回府。”杨氏皮笑肉不笑。
　　“柔，梦儿，快进来。”阮眦笑了一下，朝着阮柔招了招手，下一秒被杨氏挽着拉了进去。

　　第 27 章

　　
　　一众人进了府，大门关上将外面看热闹的视线一并隔绝在外。
　　随行的总管开始念物品清单，当听到后面单独念了阮柔的时候，杨氏诧异的看了阮梦一眼，“这——”
　　阮梦冲着人摇了摇头，等将一众侍从安顿好后，众人便进了内室。
　　“柔儿，过来大娘看看。”杨氏双手抓着阮柔的手腕，“在宫里可有受欺负？”
　　阮柔抬眼与阮梦视线对上了，对方神色难明。
　　阮柔看着杨氏笑了，笑不露齿，很是温婉：“大娘说笑了，本宫乃娘娘，谁会欺负。”
　　杨氏看着手中空了的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心里的气倒是悠忽上来了，觉得这贱蹄子还敢跟自己端架子。
　　身形刚一动旁边的阮眦竟说话了，他还是那般儒雅的样子，上前仔细看了看阮柔，“终于养了点肉回来。”
　　阮眦说这话的时候抬手拍了拍阮柔的肩膀，只一下阮柔便退了步，没有看阮眦一眼，“早起有些疲惫，我便先回房了。”
　　房里就剩了三个人，阮梦的面色带着不虞，又有些奇怪，视线在阮眦和杨氏身上来回晃，“爹爹——”
　　“好了，梦儿，你也回房歇息吧。”阮眦道，“午时用膳再好好唠一唠。”
　　“阮眦！”杨氏此时彻底崩溃了，恨着声：“好看吗？长得像吧？是不是后悔了，想将人养在房里呀？！”
　　阮梦愣愣的抬眼，看向两个吵起来的人。
　　————
　　“哎，小姐，走这么快作何，等等我啊。”
　　今日回府，待遇可大为不同，以前那些眼高于顶的下人如今倒是和颜悦色，好一副巴结样，阿彩正高兴着呢，忽然见阮柔匆匆出门来。
　　“娘娘？娘娘？！”
　　阮柔脚步一顿，方才如从噩梦中醒过来，眼前的朦胧变得清晰，她放慢了步伐，深而轻的叹了口气。
　　“这么快就说完了呀？”阿彩跟在身后。
　　“嗯。”阮柔不欲多说，进了内屋便让阿彩拿衣衫来换了，她看着肩膀那一块，“别洗了，直接扔了吧。”
　　“啊？为什么，娘娘不喜欢了？”阿彩一愣，“但这带有刺绣，得拿回总管处呢。”
　　今日回门确实是按照妃子等级穿的衣服，每个人有几套都是记录在册，更换或损毁都要拿回到那边，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收着吧。”阮柔看阿彩的样子，知道自己反应太大了。
　　但实在太恶心了。
　　那个眼神她永远不会忘，哪怕掩藏得再好，那让她反复从噩梦中醒来的粘滞感，只需一点，便让她如临大敌。
　　阮柔在屋里坐了半晌，可能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忍了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如今光是想着便如火烤。
　　心烦意乱之下想着去见见娘亲。
　　祠堂设在后院，到现在阮柔只偷偷去过两次，第二次的时候被抓住打了个半死，祠堂的门还换了锁，就再也没能进去。
　　这次阮柔先去管家处拿钥匙，对方明显面露难色，直到阮柔施压才有点破罐子破摔的道，“我这真没有，钥匙被老爷拿去了，娘娘要不直接去便是？”
　　阮柔皱眉，她不想跟人同处一室，便想着先回院，走着念头忽的一转，去看看又如何。
　　祠堂打理得不是很好，外面杂草丛生，屋角蛛网密布，看来有几分破败。
　　其实也好理解，阮眦本就是入赘，没供奉先人的牌位，里面也就一个柳三娘。
　　门是虚掩着的，阮柔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抬起手，随着吱呀一声，光影一点点扩大。
　　阮柔进了屋，没听见什么动静，难道人已经走了？
　　幼时没注意，现在飘着的白绫，尘封的阴暗发霉的味道，以及湿冷的气息，阮柔竟觉出几分阴森害怕，脚步不由放轻了许多。
　　牌位设在最里面，阮柔凭着印象绕过屏风，刚欲拉开前面的布帘时，脚步突的顿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远处传来清晰的粗重的喘息声。
　　阮柔瞬间感觉眼前发昏，她早已不是当初，何况经过刘嬷嬷的教导，一个女子该懂的事她知晓了个完全，知道这声音代表什么。
　　但……这可是祠堂啊。
　　阮柔身体往前一晃，下意识拽住了眼前的布帘。
　　布帘年久已经变脆，只听扑哧一声，丑陋的画面就这么展现在眼前。
　　阮柔这才知道祠堂里除了牌位，还存了画像，以及娘亲旧时的衣服。
　　但那被阮眦放在眼前的衣服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全是男子的污秽物，此时还添了新的□□。
　　阮柔蓦的转过身呕吐起来。
　　身后转来整理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带着被人刻意放慢和放大的声音，胃里翻涌，阮柔又是一阵干呕。
　　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阮柔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心里难受，还是胃难受。
　　“你怎么来了，没礼貌，也不敲一下门。”身后传来阮眦的声音，“本来答应了她，不动你，不让你知道。”
　　“可惜啊，柔儿……你早就知道了吧？”
　　声音越来越近，阮柔后腰的肌肉抑制不住的颤动，蓦的回身一把抓住阮眦抬起的手。
　　对方毫不在意的笑笑，凑近压低了声音：“知道你娘亲的尸体……埋在哪么？”
　　阮柔眨眼，眼里蓄着的泪掉了下来，手上的劲也松了。
　　阮眦很满意的笑，他连柳三娘都能拿捏住，更何况一个小丫头。
　　他抬手摸上阮柔的脸颊，眼里带了些痴迷，一寸寸舔舐着：“真好看啊，没想到比你娘还好看，特别是这双眼睛——可惜进了宫，要不你跟我一次？”
　　阮柔眼睛发红，直接提起旁边的凳子砸了过去。
　　简直是一场灾难。
　　“怎么了，这是？”
　　“听说阮府的祠堂年久失修，柱子倒了，这重新修呢。”
　　“噢哟，人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就阮老爷受了些伤，听说还是为了帮女儿挡这一下。”
　　“阮老爷真是个好心肠，要是我家那口子说不得把孩子推出来挡呢。”
　　“是啊，谁不想嫁给阮老爷啊，为人心善，一点不拿架子，前面听说人还开了个学堂，专给读不了私墅的小儿呢。”
　　“娘娘？”阿彩小声的喊道，见人停住了步伐，又看了眼旁边集市上闲话的妇女。
　　她想起前两天冲进去看见的画面，阮眦倒在地上，头上有血，阮柔发狠的一脚一脚的踹过去，阿彩完全不知所云，连忙过去拦人。
　　阿彩本还担心老爷醒过来会怪罪，但没想到人醒过来，竟然说只是被房梁给砸的。
　　这完全颠覆了阿彩的认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也不说。
　　阮柔收回眼，面纱下的表情看不清，只是手心早已被掐出了掌印。
　　“走吧。”
　　今日出来阮柔是接到了杜老的信，这两天沉郁的心情因为这个消息好了一瞬，方才听见那些话又沉了下去。
　　“大变样子了啊，老朽都差点认不出来了。”杜老正坐着喝茶，见到阮柔进来，隔了会才笑道。
　　阮柔也看着走到面前来的人。
　　杜老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脸上还添了疤痕，腿还有些跛，以前挺直的脊背如今佝偻着，唯有脸上的神情如故。
　　“长大了，长大了。”杜老看着阮柔，声音有些哽咽。
　　阮柔眼睛发红，“你这是……怎么了？”
　　“傻丫头，不过是……咳咳……老，老了而已，人都会这样的。”杜老笑了笑，仍是最开始那般闲云野鹤般，转身往座位走，“来，来，坐下说。”
　　阮柔依言坐下来，她还是放心不下，“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你不是出去游玩么？”
　　杜老笑呵呵的喝了口酒，“是啊，边境的时候遇见战乱，便多呆了些日子，老朽没事，倒是你……怎么进宫了？”
　　看着杜老的消失的笑，阮柔没敢隐瞒，将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进宫作何啊，当时我不是嘱你有变写信给罗公子让他带你走么，你没找他？还是那小崽子没应？”
　　罗公子虽不在朝，但在经商这块好歹是富甲一方的人，如今倒是成了小崽子。
　　“送不出去，被阮梦拦了。”阮柔道。
　　杜老拍了下大腿，很是后悔自己思虑不周。
　　阮柔抿了抿唇，刚欲开口，杜老又反应过来些什么，“你想进宫……做什么？你以为宫里是个好地方啊，你娘……怪我没给你说清楚。”
　　他自小教了那么多，要是阮柔真想送这封信，这么多时机，怎么可能送不出去？
　　只是杜老也想不明白为何阮柔能进宫，宫里怎么会选中阮家？
　　“我娘怎么了？”阮柔追问那未尽之言，“杜老，我娘真的是一个舞娘吗？”
　　关于娘亲的身份，阮柔只在杨氏的口中听过，不要脸的狐狸精，青楼的下贱胚子，但为什么又会结识杜老，又跟皇宫扯上了联系？
　　“她还是……我的徒弟。”杜老说到这明显有些绷不住情绪，本就不直的腰被无形的重力压得更弯了。
　　“你娘当初拜托我，如果阮府对你好，你就安安稳稳的长大，如果待你不好，便带你离开。我当时不仅来迟了，你不愿离开，我也没多问你一句。”
　　“如今，你还愿意给我说吗？这般待你，为何不愿同我离开？”

　　第 28 章

　　
　　阮柔出了楼，头顶暗沉沉的，空中飘着雨，落在脸上带来丝丝冷意。
　　“怎么就下雨了？”阿彩抱怨了一句，出门都没带伞，“娘娘等我一下，我去买伞来。”
　　阮柔看着阿彩走进了集市，带好面纱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汇入了人流。
　　脑海里不断响起杜老的话，柳三娘最开始确实是歌女，后来进了宫，成了杜老的徒弟。
　　杜老本以为后继有人，然而没想到出去一段时间回来只听闻柳三娘被贬出宫的消息，再也没寻见人。
　　没多久杜老也辞了官职游走四方，直至收到柳三娘的信。
　　他那时心里有气，柳三娘信里也说得简单，想着阮眦除了有些懦弱，人到不坏，便故意拖了些日子。
　　但岂料回来后已经物是人非。
　　杜老至今都觉得柳三娘算是有个好归处，阮柔犹豫着想说的话便全都吞了回去。
　　除了杨氏，可能所有人都会觉得阮眦不错。
　　捡了一个落难的女子，顾人周全，别提后面柳三娘生病卧床那段时间，请大夫用药亲自守候在床榻，这一小片的人都知道了，落在外人眼里也算美谈。
　　如果自己也忘了，放下了……阮柔脑袋像被针扎似的疼，她想起那仿若谪仙般的人，那是她的娘亲啊。
　　“怎么两天不见，落魄如斯。”俊朗带笑的声音，伴随着雨伞撑开在头顶，肩膀撞到了一起。
　　阮柔猛的回神，侧头对上了漆黑眉眼，心神剧震。
　　人原本带着笑，看见阮柔的样子眸里笑意散去，变得有些意外，可能实在是太意外看来竟有一瞬慌乱。
　　景承寒放低了声音，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有人欺负你了？”
　　阮柔蓦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满了眼眶。
　　“没，没有。”阮柔仰了仰头，又吸了吸鼻子，“陛，大人怎么在这？”
　　景承寒目光没离开，他从未见过阮柔如此低靡的样子，嘴唇动了动，见阮柔偏开头不愿看他，最后选择了回答人问题，“跟那群迂腐份子争论烦了，出来看看。”
　　“如此。”阮柔点头，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润，她现在想一个人独处，“便不妨碍大人了。”
　　阮柔说完不等人回答便步伐加快走了出去，迎面一阵风，冷得她一哆嗦。
　　先前没被遮风挡雨时未曾觉得，如今不过同行几步，分开竟显得冷。
　　“哎，我准你走了吗？”手腕被拉住。
　　阮柔不知道那股气从何而来，总之转头的时候眼光恶狠狠的，一下子甩开了被拉着的手腕。
　　两人都是一愣。
　　“我——”
　　“胆子不错啊，阮美人。”景承寒脸黑了一瞬，凑近了阮柔，在人忐忑的目光里缓声道，“罚你陪朕逛一逛。”
　　阮柔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那大不敬之举，往严了追究可不是小事，但庆幸之余又泄气的想倒不如狠狠惩治她，要了这条命才好，免得如此难受。
　　两人没走几步，遇见了追上来的阿彩，景承寒干脆将人打发了。
　　阮柔以为景承寒有要事在身，没想到人真的只是逛一逛，还非常的……
　　“你吃不吃糖葫芦？”
　　“不吃。”阮柔没心情，只想应付人赶紧走。
　　“我想吃。”
　　“那你自己吃。”
　　“你给我买。”
　　阮柔看过去，满眼的忍而不发。
　　景承寒摊手，“我没钱。”
　　“娘子就给你相公买一个吧，这么俊的相公还疼人的可少啊。”卖糖葫芦的老贩笑呵呵道，取下来一个山楂糖葫芦。
　　阮柔一窒，慌忙看了景承寒一眼，希望他别要了人家小命。
　　她可算知道，景承寒笑嘻嘻的，其实阴晴不定，若他俩真的恩爱比作寻常夫妻倒也无妨，皇室威严岂容这般调侃。
　　景承寒眼里是有冷意，等阮柔看过去倒是笑了起来，还冲她挑了挑眉，伸手接过糖葫芦，示意她赶快付钱。
　　阮柔无奈，万般不舍的给了钱出去，握紧了自己的荷包。
　　接下来景承寒好像打开了什么奇妙的开关，一路逛过去，乱七八糟的玩意看上不少，买来吃一口不喜欢就往阮柔怀里塞。
　　阮柔刚吃完人的一份青团，见景承寒又在前面招手，故意装作没看见，磨蹭不前。
　　景承寒就搁那等着。
　　阮柔还是走了过去，气呼呼的，像景承寒展示怀里一堆东西，“买够了没有，你看这么多，全是！”
　　景承寒挑眉，眼神落在了前面一个铺子上，全然不在意。
　　走了这么久，阮柔既累又心疼荷包，又不敢公然反抗，她看着景承寒的背影磨牙，又突的灵机一动。
　　她快走两步，一下子撞在了景承寒后背。
　　阮柔垫着脚，下巴抵着人肩膀，放软了声音，“别逛了吧？求你啦，我好累了。”
　　景承寒转过身。
　　“真累了？”
　　“啊。”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啊？”
　　“嗯？”
　　阮柔眯眼笑了个龇牙咧嘴，“行了吧……你今天被大臣欺负惨了？”
　　景承寒想着那位要撞柱子明志的老臣，点了点头，“是啊，我当时被逼得不想活了，这才出来散散心。”
　　阮柔看了人一眼，感觉皇上也是个可伶人，从手中的东西里挑了个小玩偶递过去。
　　“……那杀了跟你作对的。”
　　景承寒看了阮柔一眼，敲了敲人的脑袋，“哪有那么简单，朝廷命官，得有正当名目，总不能说朕、我不喜欢，便取了人性命。”
　　“那如果，意外死亡呢？”阮柔低着头假装不经意问。
　　景承寒脚步一顿，又如常问，“你看了那么多书，现在考考你？”
　　朝廷命官之命，只要不是正常死亡，皆要立案，查清来龙去脉，死亡原因也要登记在册。
　　“平时没看出来，心里竟有朕？”景承寒凑近人，“爱妃打算为我做这掉脑袋之事？”
　　“我就想想。”阮柔本就怕被人看出来，此时见人误会很愉快的承认了。
　　景承寒笑了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
　　“去了就知道了。”
　　“娘娘，你去哪了？”阮柔回府的时候，阿彩快要哭传出来了，天都黑了，“要不是知道那是陛下，我都想报官了。”
　　“是我的错，没找人回来说一声。”阮柔很是疲惫，眼角眉梢却是轻松的，“好了，去歇息吧。”
　　“我准备好了热水，你先洗洗。”阿彩连忙去给人端水，回来见阮柔已经坐靠着床睡着了。
　　阿彩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小姐回来这几天就没睡好过，整晚都翻来覆去的，这下也不敢喊醒人，给人擦了擦扶着躺好了。
　　梅院的烛光却一直未熄。
　　从回门那日的争吵，到祠堂，到今天听闻故事的全貌，阮梦根本说不出话来。
　　杨氏还在生气，虽说对外的借口是祠堂年久失修，但她们都看到怎么回事，特别是那些斑驳的旧物，看着几欲让人作呕。
　　“所以阮柔跟阮府根本没有关系，柳三娘也不是心甘情愿跟着爹、爹的？”
　　杨氏唾了口唾沫，“哪是心甘情愿，当初那柳三娘进府，外传是落难女子，实际阮眦把人奉为座上宾，想来那女子来头不小，不过是暂且歇脚罢了。”
　　“那后来？”
　　“想不到那人还是个雄心豹子胆，用阮柔威胁柳三娘，不跟他在一起便不承认阮柔，不然就他那癞□□，哪能吃上天鹅肉。”杨氏说着唾了一口，“若不是他喝醉酒说漏嘴了，可伶老娘都还被瞒在鼓里。”
　　杨氏以前只是不喜阮眦软弱，但好在老实，后来柳三娘事件只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以及女人之间的嫉妒之情对阮柔也没什么好脸色。
　　阮梦心里剧震。
　　虽说娘亲一直嫌弃爹爹，但阮梦心中更亲爹爹些，儒雅不粗鄙，会讲故事，带自己玩，讨厌阮柔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她抢走了爹爹对自己的关注。
　　“你觉得她，知道吗？”
　　阮梦想起他们当时瞒着阮眦对阮柔不好，阮柔为何不找机会闹到阮眦面前？
　　毕竟阮眦一直以为他们待阮柔不错。
　　“她那时还是个孩子，知道啥。”杨氏不以为意，反倒想起阮柔这两天的态度，“她进了宫怎么变了个样子，当初不是说就进宫呆一呆吗，你还真护着人？”
　　“陛下挺宠她。”阮梦很快又补了一句，“只是明面上，陛下同我说过。”
　　这句话不知道是安杨氏的心，还是自己，她有时候想，当初是不是不该调换身份，毕竟现在能天天看见陛下的是‘阮梦’
　　“那就好，你自己抓紧，这男人啊。”杨氏又唾了口唾沫。
　　杨氏属于经商突然崛起，一家子都是钱多的大老粗，所以后来才看上了愿意做上门女婿的阮眦这个文化人。
　　阮眦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表人才，对人好起来也是如沐春风让人心动的，不然那时她也不会嫁给他，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畜生。
　　当时她还觉得自己找到了真命天子，等人后来朝廷为官后，还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阮梦想了想，突的道，“阿彩的弟弟还在手里吗？”
　　“嗯？在王婆手下呢，怎么，又不听话了？”杨氏道。
　　“我怀疑她就没听过，她们主子俩，一个比一个能装。”阮梦悔不当初，要是早知道阮柔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她决计不会让人活到现在。
　　“找个机会让她们见见面吧，免得见面少了……感情淡了。”

　　第 29 章

　　
　　七日过后，两人便启程回宫。
　　杨氏掉了两颗眼泪，阮眦面色如常，嘱咐多回来看看。
　　这几日她没闲下来，将存下来的有价值的东西都换成了银票，经杜老见到了罗公子，商讨了不少事情。
　　回宫的路上，马车平稳的走着，晃着晃着她就睡着了，所以她没发现旁边阿彩的坐立不安，等醒来踏进留香阁时竟有种回家的安心感。
　　阮柔被自己这感觉吓了一跳，正欲同阿彩说自己这荒唐感受，跨进院子却见景承寒负手而立，正在看池子里的鱼。
　　“参加陛下。”众人齐齐拜见。
　　景承寒摆手，让众人该收拾的收拾，自己与阮柔走到亭子里坐下来。
　　“你怎么在这？”阮柔还是有点回不过神，“下朝过来的？”
　　景承寒给人倒了杯茶，“这几天我可都在这。”
　　阮柔叹了口气，“你这是不给我活路。”
　　“朕若不来，才是不给你活路。”景承寒突的伸手捏住阮柔下巴，左右看了看，“好好吃饭，再瘦一点，朕可要找你麻烦。”
　　阮柔还没反应，景承寒已经松手，“给你讲个好消息。”
　　“嗯？”
　　“过两天打算给阮爱卿升一升。”景承寒道，他本以为能看到人开心的样子，没想到阮柔惊愕之后却是若有所思，只是怎么也不像是开心。
　　“ 怎么？”景承寒皱眉，调查里并未显示阮眦待人不好，既然是阮柔的爹爹，他怎么也会给几分面子。
　　“就是太突然了。”
　　“也不算突然。”
　　阮眦这几年来虽然算不得多有建树，但总归不出错，而且也不只是阮眦，其他妃子的家里或多或少都有提升，不过阮眦确实算里面升得快的了。
　　“升品了要搬迁府邸吗？”阮柔道。
　　“照例是的。”现在阮府还属于京城的外围，等成为四品后，府邸肯定是要搬迁的，“你不喜欢？”
　　“家父没有往上的想法，只想安度岁月，我也不希望他太累。”阮柔垂着眼。
　　又站起来，行了个大礼，低声道：“恳请陛下。”
　　“先起来。”景承寒皱眉看着眼前的人，说着站起来，“朕考虑考虑。”
　　阮柔站直身，她感觉这是让景承寒不开心了，正有些忐忑听见景承寒道：“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你好好养养，嗯？”
　　“臣妾恭送陛下。”阮柔行礼。
　　“你……”景承寒笑了声，无奈的摇了下头，大步走了。
　　最近事务繁多，景承寒去阮柔那确实是踩着点去的，回去后一直忙到了晚上，直到听说阮贤妃求见才歇了下来。
　　“爱妃何事？”景承寒坐于案桌后，他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的眼显得人很疲惫却又分外的不近人情。
　　阮梦敏锐的决出点不一样来，却也不知道何处不同了，经过家里那一遭，她决定主动些。
　　“许久未见，有些想陛下了，听闻去了姐姐那，臣妾以为陛下只是做表面样子，会来臣妾这呢，后来想到陛下恐是太忙，便过来看看。”
　　这句话里的意味可太多了。
　　景承寒揉额头的手顿了顿，微动的嘴角有嘲讽的意味，他最讨厌这样自以为聪明的来试探。
　　“确实是朕忘了。”景承寒睁开眼，面上看不出异色，“本想等了闲便过去，委屈你了。”
　　阮梦心里一软，几乎是瞬间破防，她走到景承寒旁边坐下来，“谈何委屈，陛下还能记着臣妾便是莫大的福分了。”
　　景承寒笑了笑，“爱妃可是有事？”
　　“无什么大事，只是此次回去谈及这个话题，当初姐姐进宫时，曾许诺两年后出宫，爹娘都担心许什么人家。”
　　景承寒往后面靠了靠，“说起来，朕倒是想起一个问题，陈二死了你可知道？”
　　阮梦心中一惊，这陈二自然是她找人动的手，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陛下回去找过了？
　　“死了？当时不是收押官府吗，我见姐姐忘了这事，也不敢提起这事，陛下如何知道的？”阮梦顿了顿又恶狠狠的道，“那种人，死了也好。”
　　“朕也是想起这件事担心人出去乱说，便问了问。”景承寒将‘阮柔’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了声。
　　真不愧是阮府的大小姐阮梦，做出这种事还有胆量在朕眼皮子底下，把一干人耍得团团转。
　　从最开始他便有怀疑，只是没往那方面想，后来详细调查了阮府，两姐妹性格迥异，可能单独还好，放在一起对比明显不过。
　　更让景承寒确定的是他后来试探了一下文勒，文勒本来想隐瞒，被人拆穿后破罐子破摔，对景承寒一阵奚落嘲讽，直教人甩袖而去。
　　“如此。”阮梦手心已经出了汗，“这也算是好事一桩，到时候姐姐出宫便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了。”
　　景承寒不置可否，本来他只是把‘阮梦’，现在该称呼为阮柔了，当做一个挡箭牌，后来接触发现跟印象中的人如此相像，何况后来知道两人这身份时，便又多了点东西。
　　只是他还是不明白，两人调换身份这事，阮柔在里面演了什么角色，幼时的事是忘了还是怎么？
　　“臣妾还有一事，不知……”阮梦犹犹豫豫的。
　　“但讲无妨。”景承寒道。
　　“是为了家父，他身体一直不好，这次又受了伤，做女的难免担心，便想着能不能让他换个职位。”
　　“哦？爱妃可有想法？”景承寒笑了笑，见人一脸为难的表情又道，声音带着诱哄的纵容，“直说无妨，在朕面前不必拘谨。”
　　阮梦说了个职位。
　　景承寒心里冷笑，不偏不倚，跟他打算的职位差不多，这哪里来的消息传得那么快。
　　“陛下？”看人沉默不语，阮梦心下后悔。
　　就不该听信别人的话，用此事来证明陛下的在乎，简直就是不知分寸。
　　“朕恰好在烦恼这事，爱妃可帮了朕大忙。”
　　阮梦欣喜，有心再说几句话，可面对景承寒的神情不敢多言，踌躇一会便只好退下。
　　————
　　阮柔自从景承寒走后便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有些难掩的焦虑，若是阮眦升官进爵，那她部署的一切东西都乱了。
　　“心静。”刘嬷嬷拿着戒尺，“怎么出宫一趟教你的东西全忘了？”
　　阮柔被吓了一跳，她本是站着半个台阶，此时一下朝前踉跄了下，双膝擦在了地上。
　　受了伤自然不能再练下去，何况是膝盖这部位，磨破了皮动起来有些受罪。
　　晚上阮柔本来想同景承寒再说说这件事，结果人没来，倒是去容贵妃院里的阿彩带回来了消息。
　　因着膝盖受伤至少得养两天，至少这舞肯定是暂时不能跳的，阮柔便让阿彩去说一下。
　　“我不小心听见阮贤妃在说阮老爷要升官了，她只是给陛下提了一句，陛下便同意了。”
　　阿彩见阮柔这几天兴致不高，总是把自己的见闻都分享给阮柔。
　　阮柔一愣，“知道了，下去吧。”
　　阿彩犹豫了会，只得满面担心的退了下去。
　　阮柔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药效过了，膝盖上的疼一阵一阵的，扰得人心烦。
　　一会想起以前，一会又想起景承寒说会考虑考虑的样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烦着忽的听见了开门声，她以为是阿彩，未免人担心便闭上了眼睛装睡，但等人靠近她就觉得不对劲。
　　这气势太强了。
　　阮柔心里闪过诸多念头，一时间倒不知道该不该睁眼，被子下的手借着遮掩悄悄摸到了枕头边——那有她放的簪子。
　　近了近了，阮柔鼻尖蓦的闻到一阵香，她睁开了眼。
　　“陛下，你怎么来了？”
　　景承寒见人醒了，也没再顾忌迅速的脱了外袍，“听说你受伤了，过来看看。”
　　“一点小伤，不碍事。”见人想看，阮柔的腿便往回缩，不想让人看。
　　景承寒跟人对峙，看人因为躲避皱着的眉，“这么晚不睡，疼的？”
　　“不是。”阮柔犹豫了会，“在想爹爹升官之事。”
　　景承寒今日与大臣商讨了许久这事，此时已经烦了，“别担心，阮爱卿应付得来，睡吧。”
　　“我就担心。”疼痛之下，阮柔感觉自己像是在无理取闹。
　　景承寒低头，怀里的人说得理直气壮，也努力的睁大眼睛，睫毛却不住的颤抖，他笑了笑，“好好，不给他升。”
　　阮柔心里有种太阳破开阴雨连绵的震撼，“真的？”
　　景承寒已经困极了，下意识的拍了拍裹着人的铺盖，“嗯。”
　　阮柔心里的事放下，又有了习惯的入睡条件，很快就睡了过去，第二日起来心情好极，约了佳期一同去太医院借些书回来。
　　佳期推着轮椅，取笑人，“你都这样了还借什么书？”
　　阮柔其实觉得膝盖没什么大事，但说不过沈佳期，只好坐着。
　　“你家大将军的信可回来了？”
　　沈佳期红了脸，“休要胡说。”顿了顿又道，“你放心，他看到信，定会安排人的。”
　　“有你在，我肯定放心。”阮柔笑意俏皮，她当然不担心平之那边，他与沈佳期两情相悦，这举手之劳应该是会帮的。
　　两人说着，忽然听见外面来了人，便敛去了动静，从侧门出去却也听见了一两句。
　　阮柔本来没留心，但她听见了阮眦的名字。
　　提到这个的人显然对皇上此举颇有微词——这阮眦毫无建树，直跳四品，不过凭的两位女儿，倒真是美色误国。

　　第 30 章

　　
　　“从太医院出来就见你不太对劲。”两人一路回了院子，沈佳期见阮柔兴致不高，她路上有了点猜测，不方便说，现在才道，“因着阮大人的事？”
　　“我昨天，向陛下提过，他答应了我不会给阮眦升衔。”阮柔说不清那瞬间自己生气的是，阮眦升品了还是景承寒骗了自己。
　　沈佳期在阮柔身旁坐下来，“这倒也不能怪陛下，家中儿女入宫任职、为妃，陛下或多或少都有表示。”
　　阮柔沉默不语，沈佳期想了想，“你缘何这么不开心，他升迁跟你搜集证据有关？”
　　之前阮柔说过，她要在所有人面前将阮眦告上官府，只是现在还是收集证据。
　　沈佳期真的很聪慧，阮柔心里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不愿深谈，又恐人追着问，心念一转说了另一个烦心处。
　　“之前阮贤妃向陛下提过要升品。”阮柔觉得有些可笑，“这次的升迁，与阮贤妃提的要求竟是一模一样。”
　　沈佳期本也是一脸担心，闻言怔了怔，忽然噗呲一声笑出来，“我还当你在不开心什么，原来……是吃醋了。”
　　阮柔一愣，“你瞎说什么。”
　　“还说不是。”沈佳期笑意盈盈的，平日总被阮柔取笑她跟平之，如今总算找到机会了，“可要我给你取面镜子，瞧瞧你现在的模样，醋坛子都翻了。”
　　“我岂敢吃陛下的醋。”阮柔没什么打闹的心思。
　　“陛下待你挺好的。”沈佳期真心实意道。
　　所谓旁观者清，陛下对阮柔可大为不同。
　　“佳期你忘了？”阮柔道，“不过是把我当挡箭牌罢了。”
　　可笑她慢慢的好像也忘了，要不是这一次让她看清了，景承寒心中想的还是阮梦吧。
　　沈佳期心中不太赞同，因着阮柔的原因，她见陛下的次数也算多，索性瞒不住便找了个机会向陛下坦承了自己心有所属之事。
　　当时担心会连累平之，没说出人是谁，她跟阮柔两人都跪着惴惴不安时，听到景承寒笑着说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陛下是个真性情之人，为达目的能装一时，但不屑一直下去，更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沈佳期道，“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阮柔心里很乱，也不懂沈佳期说的什么感觉。
　　“没有。”
　　“你就嘴硬吧，你若看见自己跟陛下在一起的样子你就知道了。”
　　沈佳期就怕阮柔一心只记挂着心里的恨，看不清眼前人。
　　“陛下不屑一直干那般事，但我不一样……既然说了要假装喜欢，肯定得装得像一点。”
　　阮柔现在不想跟沈佳期谈论这事，她得好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句话音刚落下，一声冷笑突然传来，“爱妃真是好演技啊。”
　　声音是从背后来的，两人坐在院子里，之前便屏退了下人，何事出现的人也不知晓。
　　阮柔浑身一僵，莫名品出了些风雨欲来的味道，她起身，没敢看走到面前的人，与沈佳期一同行礼。
　　“平身。”
　　这声音还算稳定，阮柔呼了口气，刚欲站直，就听见声音落在面前，“没说你。”
　　阮柔只好维持不动。
　　“你先下去。”这话明显是对沈佳期说的，阮柔听沈佳期还欲开口，慌忙冲着人摇了摇头。
　　等沈佳期的脚步远去，四周蓦的安静下来，景承寒没有开口，阮柔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也没有开口。
　　这些日子她训练得不少，若是平时蹲个一时半刻也无妨，但她刚伤了膝盖，这样刚好绷着那块皮，结痂的地方没一会便重新撕裂，流出血来。
　　她知道景承寒在等什么。
　　按平时她早就求饶了，但今日不知为何憋着一口气，就是不想开口。
　　随着时间的流逝，阮柔腿上肌肉已经克制不住的发抖，眼前是景承寒衣服的下摆，她甚至听到了人慢条斯理喝茶的动静。
　　阮柔能想象那样子的。
　　自她搬了院子，景承寒渐渐的也会在她那里处理些公务，也撞见过两三次他惩治人的场景。
　　他的眸子必是漫不经心的，手指修长的握着茶杯，一个胸有成竹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跳进网里。
　　阮柔觉得自己可笑，她还在等什么呢。
　　膝盖即将碰到地面的时候，阮柔被人扶住了，叹息落在耳边，“你倒是委屈上了，还没罚你。”
　　阮柔抿着唇，“任凭陛下处置。”
　　景承寒动作一顿，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好啊，那如此你就去领二十大板在扔进牢里如何？”
　　景承寒松开了手，就想往外走去，没走出两步身后的人先慌了。
　　“陛下，臣妾那是无心之言。”
　　阮柔知道景承寒说话绝不是闹着玩的，她为了这个莫须有的东西丢了性命可是太亏了些。
　　听到咚的一声，景承寒猛的转过身，他本就是做做样子，要是真的想惩罚人，还用说话这么大声？
　　“滚起来。”
　　这下是真怒了。
　　守在远处的一波人立马迎来上，祥瑞看着眼前的场景，立马懂事的吩咐手下的人去请大夫，景承寒黑着脸将阮柔抱进了房间里。
　　情急之下的一跪确实没有掌握好分寸，阮柔感觉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除了皮外伤，膝盖骨都在疼。
　　好在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太医手脚利落的包扎好后也是不敢在待下去，一时间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景承寒站在窗前，背对着阮柔，床上的人时不时偷看一下人的背影，又收回眼，来回半天，试探着问了声，“你站累了吗，要不要坐一坐？”
　　景承寒听这话差点气笑了，“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去，好好交代，你那话什么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景承寒垂眼，一脸你还敢问我的样子。
　　“陛下也未必是真的，不过是为了把我当挡箭牌。”阮柔道。
　　“……你在跟朕谈感情？”景承寒居高临下的看着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脸上的讥讽像一巴掌打在了阮柔脸上。
　　是啊，试问谁能去要求陛下的真心？
　　“你都敢这样想了，还说我是假的。”景承寒忽然笑了，带着几分温柔和得意，坐在床边理了理阮柔鬓角的头发，“摸摸自己良心，痛不痛？”
　　阮柔呆住当场。
　　景承寒一瞬间听见那话确实是很气，但一个人真心假意，他不至于凭一句话判断，但心里终究是不舒服。
　　“你今天是怎么了？”
　　“……陛下昨天答应我，不会给阮、爹爹升迁。”阮柔被这温柔的一问勾出了心里的委屈，她明知道不应该，但好像抑制不住。
　　“给阮眦升迁这事由不得朕，礼部，吏部有一套自己的章程。”景承寒说的是实话，升迁这事本是按规矩，但此外他没说出来的是，他也存了点试探的心。
　　“那阮贤妃呢？”
　　阮柔抬眼。
　　景承寒一头雾水，“跟她有什么关系？你还记不记得——”
　　景承寒话说了一半又停了，他本想问阮柔是不是幼时的那个人，但其实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早在他跟阮贤妃接触，不喜欢那个人时，便知道他喜欢的又不是一个固有印象，不是谁套着那个印象都可以。
　　只是幼时的一个承诺罢了，哪怕阮柔不是以前那个人，他也不可能再去找一个。
　　阮柔顿了顿，“她说来找你了。”
　　“有她没她都是一样的，你明白吗？”景承寒认真道。
　　阮柔低下头，她一时分不清景承寒说的是真是假。
　　长这么大也没谁对她好过，阿彩是因为自己是主子，杜老是因为娘亲的原因，谁会对她这个人呢？
　　这帝王之心，真的敢信吗？
　　景承寒将人拥进怀里，叹了口气，“在这皇宫中，朕最安心的时候也就是跟你呆在一起的时候了。”
　　阮柔脸庞挨着人的胸膛，耳边是平稳有力的心跳。
　　“你呢？”
　　景承寒等了半天，没等到人的回应。
　　“我……”阮柔说不出话来，话音消失在静默里。
　　两人对视了半晌，景承寒拂袖而去。
　　阮柔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没过一会，阿彩进来，神情有些慌乱，“陛下怎么走了？”
　　只见阮柔将自己蒙在了被子里，没有开口，阿彩叹气，只好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阮柔这腿伤明明不算严重，但足够折磨人，等彻底好了后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清瘦了下去。
　　那天景承寒负气离去后，就再也没来，宫里的流言蜚语也越来越多，这天阮柔竟然被推进了池子里。
　　阮柔的道行确实不够，报仇不会迂回，被人推进了池子里，上岸了就直接还之彼身，还不准拉人上岸。
　　毕竟论起品阶上，那妃子不如阮柔，周围的下人也不敢动，直到容贵妃出现。
　　阮柔理直气壮，但当她看到容贵妃身边的人时还是晃了神。
　　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乱了还挂着水草，狼狈不堪，而对面的人衣着华贵，众人簇拥，看起来很是登对。
　　旁边拉上来的妃子在哭诉，说完便恰到好处的晕了过去。
　　“你可有话要说？”容贵妃看向阮柔，看似询问，明里暗里好像都给人判了死刑。
　　四周的视线投过来，好像在看既定的结局。
　　“有，臣妾是被冤枉的。”
　　阮柔掷地有声。

　　第 31 章

　　
　　在亲眼目睹的场景面前言语确实显得苍白，阮柔说完后周围人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等阮柔说完，容贵妃侧脸去问景承寒，“陛下认为应当如何？”
　　景承寒面容冷俊，“这等事，贵妃处置便好。”
　　阮柔低着头，闻言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一冷。
　　看来这次陷害她锅是背定了，其实早有预料，当陛下的盛宠不再被人踩上几脚实在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阮美人，朕亲自处罚。”这句话实在算是突兀。
　　阮柔猝然抬头，刚好披风落在身上，景承寒并未看她，面无表情的给人系好带子便转身向前走。
　　走了两步见人没跟上，半侧过身，下巴绷出一条弧度，几乎是咬着牙，“怎么，还要朕抱你走？”
　　阮柔猛的回神，加快脚步的跟了上去。
　　“陛下？”容贵妃处于震惊里，等人经过身边，才下意识的想起来拦一下。
　　“嗯？”景承寒脚步微顿。
　　容贵妃根本没想好说什么，犹豫了一秒便听见景承寒道，“朕不希望再看到这种事。”
　　“是，臣妾恭送陛下。”容贵妃按下心中的疑问，眼神掠过裹着披风的阮柔，眸色沉了沉。
　　阮柔跟着景承寒走了一路，一直在想怎么开口，但感觉说什么都不对。
　　现在的情况跟她预料的大相径庭，其实先前有那么一刻她是想什么也不说的，众人的目光让她有些许难堪，而且谁信呢？
　　皇宫里这种事情多如牛毛，真相有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重要。
　　何况当时展露的场景是她吩咐人不准拉那位妃子上岸，而那位妃子对她做的谁都没看到。
　　说难听点，若自己不是当事人，恐怕也不会相信自己说的。
　　更何况那天景承寒不悦离去，今日当众维护自己是阮柔没想到的。
　　这是不生她气了？
　　阮柔快走两步追上了人，呈一个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人旁边，想了想还是道：“谢陛下，臣妾刚才所说句句属实。”
　　景承寒没说话，甚至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阮柔等不到人回话，小心翼翼的往偷看人，跟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低沉的情绪一点一点往上飘，到最后，竟成了一点小雀跃。
　　她心情好的时候就容易没规矩，胆子一变大就露出了一些小习惯，开始碎碎念，将刚才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景承寒忽然停住了脚步。
　　阮柔心里一喜，人总算愿意搭理自己了，正满心等待人说话，却只见祥瑞上前把自己拦住了，“娘娘，你回院子的路在这边。”
　　嗯？阮柔这才发觉两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回自己院子的是在右边。
　　他不去留香阁？
　　见着景承寒抬步离去，阮柔有心想追，不过祥瑞拦得死死的，“娘娘就别为难奴家了。”
　　阮柔无法，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陛下这什么意思啊？”
　　祥瑞看着人刚才灼灼发光的眼眸如今暗淡下来，心里叹了口气：“这娘娘跟陛下之间的事，奴才也不清楚。”
　　原本以为今天这举动就是不计前嫌了，怎么还是不理自己，阮柔完全想不通。
　　“这几日不知为何，陛下几次都到了留香阁门前又回去了。”祥瑞又突的低声道，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回到院子后阮柔脑海里还在回想这句话，心尖的酸胀感一直绵延。
　　或许在景承寒踌躇不进来的时候，一墙之隔后的阮柔也坐在院子里，两人看着同一个月亮，却不知道人就离这么近。
　　在内心的冲动以及沈佳期的百般撺掇下，阮柔提了自己做的糕点去了景承寒的殿里。
　　入宫快要半年，这还是阮柔第一次来这里。
　　仅仅是一个寝宫都说不出的华丽和威严，门口的御前侍卫看得阮柔心里发毛，还好祥瑞公公看着眼熟。
　　“娘娘稍等，奴才通传一声。”
　　祥瑞声音沉稳又谦卑，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阮柔整个人心里绷紧了一根弦，直到现在，她还是格格不入，但好歹表面能维持体面，回了应有的反应。
　　等到祥瑞转身的时候悄悄眨了个眼，她又体会到了一点平时的感觉。
　　“陛下有事要忙，不如娘娘先回吧。”祥瑞没一会便出来了。
　　阮柔心下有些失望，又想着来都来了，索性也没事，“那我等一等，若陛下忙完了还劳烦告知一声。”
　　祥瑞一愣，犹豫过后点了点头，将阮柔引入廊亭里，派人伺候着。
　　阮柔她以为要等上很久，结果没一会便见着容依从殿里出来，后知后觉刚才祥瑞欲言又止的神色是何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阮柔下意识想躲一下，不想与容依正面遇见，怎奈刚起身，便被容依看见。
　　“妹妹也是来找陛下？”容依的眼神从桌上的食盒掠过。
　　阮柔点头。
　　“陛下诸事繁忙，今日恐怕没有时间，不若改天再来。”容依道，“妹妹今日落了水，应该好生休息才是。”
　　阮柔往那边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要走还是得跟祥瑞说一声。
　　“谢过姐姐好意，我再等等，姐姐不必挂心。”
　　容依带笑的眼神上下看了人一遍，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候着的轿子。
　　阮柔看着人走远才重新坐了下来，看到祥瑞过来以为人是来让她离开的，便想着把糕点给祥瑞帮忙给陛下。
　　“这个还是娘娘亲手给吧。”祥瑞笑道。
　　大殿里除了景承寒再没别人，他还穿着龙袍，金色发冠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阮柔愣了一秒才行了礼。
　　景承寒没说话，仅抬了抬手示意阮柔平身，目光依然落在手中的奏折上。
　　阮柔也不敢说话，觉得空气越发沉默，浑身哪都不对劲。
　　在难以言喻的不自在中，她决定还是改天再来，明显此时景承寒还不想看见自己。
　　正欲开口告退，便见景承寒放下奏折抬头看过来，明明唇角勾着眼里却无半点笑意，“怎么，站这么会就受不了了？”
　　“只是见陛下繁忙，想着改日再来。”阮柔立即道。
　　景承寒哼了一声，“过来。”
　　阮柔走过去站在景承寒面前，见人不耐的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连忙放下食盒坐了下去，刚坐下去怀里便被丢了个折子。
　　“这是什么？”阮柔见人眼神不悦，还是有些犹疑，“我能看？”
　　“给你自然可以看。”景承寒的目光落在阮柔提来的食盒上，颇为不耐的回答。
　　阮柔打开折子，越看越惊讶，“这，这为什么？”
　　这折子里说的竟然是阮眦虽然升了官衔，但并不用搬迁府邸，以免劳民伤财。
　　“这是真的？”阮柔这几日没少烦心这事，“陛下的意思吗？”
　　“这就是你不想阮眦升官的原因？”从那天阮柔生气景承寒便再想，是他失言在先，而且他仔细想了想阮柔说话的关心重点，便想着试一试，如今看人眼里的喜色，显然是这个原因。
　　阮柔捏着折子，点点头，看着景承寒的眼神充满了感动。
　　“你就为了这事，跟朕生气。”景承寒的话语里还是带着气，不过现在听来怎么都有一份委屈的意思。
　　阮柔抓住人的袖子，“我没有跟你生气。”
　　她当时是有些不开心，但生气远远提不上。
　　“到情愿你跟我生气。”景承寒握住阮柔的手，“这宫中事多，朕难免会疏忽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好吗？”
　　阮柔点头，掌心的热度好像会传染，脸上都在发烫。
　　景承寒却突然松开了手，阮柔惊愕抬眼，就见人慢条斯理道，“朕是弥补了，你呢，你惹得我这么生气，我可还没原谅你。”
　　阮柔：？怎么像小孩子似的。
　　“我……”阮柔顿了顿，低下头，思及人说的要多说开口道：“我只是觉得不敢置信。”
　　“嗯？”
　　阮柔目光有些空，“我身无长物，长得也不好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得陛下青睐。”
　　能自持珍贵的怕也只有一颗真心，实在是不敢轻易交付出去。
　　下巴被迫抬起，阮柔被带得坐不稳，往景承寒怀里跌去。
　　阮柔惊呼了一声，下意识伸出双手抓住人前襟抵在了人胸膛。
　　景承寒手掌摊开干脆顺势捧了人整个脸颊，“谁告诉你的？”
　　他的眼神落在阮柔的脸上，弯弯柳眉，杏眼圆睁时清亮有神，垂眸时狭长勾人，笑着时能弯出月牙，嘴唇红润，每一分都长得恰到好处。
　　文勒当时有句话没说错……天生的美人胚子。
　　只消稍微养一养，就像蒙尘的珠宝，会越来越耀眼。
　　而比这花容月貌更动人的是……
　　景承寒声音低柔，“于我而言，其他女子均为千篇一律的存在，只有你……是独一无二。”
　　阮柔愣愣的睁大眼，景承寒的双眸黝黑，里面只有自己的倒影，越来越近，阮柔紧张的闭上了眼。
　　轻柔的触感落在额头，阮柔在心跳剧烈中，听见耳边充满磁性的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撒娇，“你呢，快说。”
　　阮柔脸颊贴着人的胸膛，耳边是如擂鼓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剧烈，她眯着眼笑了笑，“我亦心悦陛下。”

　　第 32 章

　　
　　“我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天。”
　　“什么？”阮柔靠在景承寒怀里，手里捉着人的头发。
　　刚才拥抱分开后，竟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对方。
　　“也许你曾听说过，关于朕的身世。”景承寒声音里是难掩的冷冽与低沉，“太后掌权，早些时候她的傀儡并不是只有朕一个。”
　　阮柔心里一惊，当时先皇驾崩，太子未立，皇后无所出，垂帘听政五六年之久，才交给了景承寒，也就是现在的景帝。
　　这其中到底如何也没人敢窥探。
　　“其实我那时候并未想过要坐上这个位置。”景承寒神情本有些恍然，忽然感觉有手握住了自己，脸上显出些笑意来。
　　“直到遇见你。”
　　阮柔坐起来，突然有种预感人要说什么。
　　“可能你忘了，小的时候我们曾见过面。”景承寒道，“也是那时候同你做下过约定，所以，这河山于我并无特殊，唯有想到你才多了意义。”
　　“你都知道了？”阮柔眨了眨眼，有些心虚。
　　“如果我没发现，你们准备骗朕多久？”景承寒等了等见人没回答，“你现在是记得还是忘了，当初怎么回事？”
　　他没有揭穿她们，也是为了保护阮柔。
　　“记不清具体的事了，我也是猜出来的。”阮柔想了想，将过去的事讲了与人听。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太幸福的童年罢了，景承寒这才知道，自己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也是阮柔最后的一段时光，那之后没多久阮柔娘亲便去世了。
　　“这阮眦，朕——”景承寒皱眉，他倒是没有料到这件事，最近有人参上一本腐败，但确实没有寻到蛛丝马迹。
　　“这个我可以自己来。”既然已经彼此说开，阮柔也不再隐瞒，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景承寒自认不是什么仁君，但他远没有料到阮眦那么丧心病狂。
　　当初柳三娘受制于人，除了保护阮柔外，还因为她发现了阮眦的‘秘密’。
　　他派人去买穷苦人家的孩子，许诺好好养孩子，其实就是为了满足□□，等人稍微大一点，又转手卖出去。
　　包括他出资开的学堂，也只是为了满足人的私欲。
　　不知道有多少孩童遭受过他毒手，这么多年，都敢怒不敢言。
　　当时阮眦便是如此威胁柳三娘，若人不愿意跟着他，那无妨，多找些孩子便罢了。
　　当时柳三娘还找到官方，但遭受过的人没一个敢发言，最后嘴里反倒是感谢阮眦的话了，这也让阮柔吸取了教训。
　　她知道如果现在景承寒下令去抓人，最后也不会有收获，他做事实在是很小心。
　　而且她也不想阮眦就那么简单的死去。
　　“你不想我插手，我便不管。”景承寒捏了捏阮柔的手，“但凡有任何需要，你要同我说。”
　　阮柔深吸了口气，将眼里的泪意逼退，笑了起来，“嗯。”顿了顿又忽的想起，“刚才，容贵妃……来做什么？”
　　景承寒挑了挑眉，“劝朕立后。”
　　他本不放在心上，如今也觉得未尝不可。
　　“你可愿意同朕一起共理这大好河山？”景承寒认真的看着阮柔。
　　阮柔慌忙抬头，皇后之位她从来都没想过，连忙摇头，顿了顿又道，“我管不来的。”
　　景承寒低笑了声，刚欲说话便听见阮柔小声嘟囔，“何况我做不到那么大度，没那个胸怀。”
　　阮柔说完感受到景承寒明显的怔愣，顿觉自己说错了话，这历朝历代陛下三宫六院，她有何立场在这说这些？
　　“我——”
　　“不需要你大度。”景承寒同时开口，“后宫那些人朕没碰过，也不打算碰。”
　　“你不信？”景承寒皱眉。
　　“不是——”阮柔下意识否认，但还是惊愕不已，就算景承寒不喜欢，但有的时候这后宫也是陛下的责任。
　　“你可知晓每个皇子身边都会有通房丫鬟？”
　　阮柔点头，不说皇子，但凡有点钱权的家里男子都有通房丫鬟，会带领他们知人事。
　　“我方才与你说过，当时养在容依那里的还有几个皇子。”景承寒脸色明显很难看，“他们就是死在了床上。”
　　阮柔心里大惊，她万万没想到容依竟然胆大至此，对皇子皇孙也敢下手，可能若不是形势所迫，她也不会给自己留下景承寒这么一个威胁。
　　如此一来，她在景承寒沐浴时不小心看见的满背伤疤，一个陛下能瞬间辨别食物糊了的味道，都有了解释。
　　阮柔心里扯着疼，她看着景承寒，用力抱住人，不住的喃喃，“我陪着你，陛下，臣妾会陪着你。”
　　两人当晚说了不少话，阮柔就直接宿在了景帝殿里。
　　这个吩咐才下没一会，消息便到了慈宁宫里。
　　“退下吧。”容依挥了挥手，室内的空气让人压抑。
　　阮梦看着退出去的身影，惊愕的发现那也算是经常跟在景承寒身边的人，她收回目光，却蓦的跟太后对上。
　　“蝶儿，你说陛下今日繁忙遣你回来？”太后收回视线望向了容蝶。
　　“是。”容蝶看姑姑脸色不对，略一思考心里就有了个猜想，难道是阮美人？
　　容依转了转手上的珠子，“但阮美人却宿在了宫中。”
　　而且，还想立阮柔为后，还欲在她生辰之前！
　　容蝶心里有了猜想，到没有太过惊讶，只是起身跪在了容依面前，“侄女无用。”
　　阮梦暗自握紧了拳，怎么会？
　　皇上寝宫从未留人，那个贱婢怎么可能留下来！
　　容依看到了‘阮柔’的动作，突然惊觉自己可能中计了——本以为这‘阮柔’才是特殊之人，没想到被反弄了一遭。
　　现在看来景承寒何尝不是利用了她这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怎么可能放在一旁不问不顾，何况最开始会暗中保护‘阮贤妃’的人早就不见了。
　　这阮美人留不得了。
　　“起来吧。”容依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有心想跟容蝶在交代几句，想了想叹了口气，“下去吧，哀家乏了。”
　　两人行礼告退。
　　容依独自坐在座椅里，闭目养神，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空荡荡的延伸。
　　不过一会，只听细小的吱呀一声，一个人站在了容依面前。
　　“边疆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皆在掌控中。”
　　“此事容不得意外。”容依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渗入骨缝里的阴冷，她睁开眼睛，“必须万无一失。”
　　“是。”
　　烛光微闪，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容依一人。
　　阮柔第二日一回去，便被沈佳期逮住了。
　　“好啊你，我可是等了你一大早上。”
　　昨日听说人落水了，沈佳期便急忙赶来看一看，不巧阮柔已经去景承寒寝宫了，等了许久见人不回，今一大早就又来了。
　　“瞧这神色，你们这是……和好了？”沈佳期打趣道。
　　“嗯。”阮柔应了声，又小声道，“佳期，陛下说要立我为后。”
　　砰！
　　茶杯碎裂的声音。
　　沈佳期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阮柔又重复了一遍，景承寒昨天连夜写好了圣旨，要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宣布。
　　“那恭贺皇后娘娘。”沈佳期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
　　“别打趣我了。”阮柔皱着眉，“这立后岂这是这么简单的事，而且我很害怕。”
　　阮柔觉得自己担待不起这一国之母，若不是昨天景承寒逼着她答应。
　　封后大典就当我们的成亲可以吗？寻常人家你就算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怕什么？”沈佳期拍拍人的肩膀，“天塌下来有陛下给你挡着呢，何况现在我们的阮美人可棒了，你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好了，走吧，拜见太后去。”阮柔无奈，索性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每个月月初去拜见太后，进宫以来阮柔就匆匆见过两面，但今天阮柔竟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太后身上的人情味太冷淡，阮柔一直都有些畏惧其人，但是想到景承寒她又非常讨厌面前的人，这样的情绪之下，好像惧怕都少了很多。
　　容依拉着阮柔说了很久的话，各种夸赞，知道她喜欢医术，说自己经常有个头疼什么的毛病，让人帮忙想想办法。
　　阮柔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对待，感觉容依一言一行皆有深意，等终于能走的时候感觉比训练了一天还累。
　　阮柔走出内院还在猜测太后可能的心思，没注意到前面来了人，擦身而过的瞬间手却被拉住。
　　“你——”阮柔惊怒之下回头，却看见了文勒。
　　对方不同于她以往任何一次见过的样子，身着轻甲，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待出鞘的剑，看着阮柔的目光有些恍惚。
　　“文王爷？”阮柔感觉自己手都要被捏碎了，想抽回来却抽不动，只好低低的唤了一声。
　　周围的人也看了过来，阮柔心下有些发急，正欲再次开口文勒就松开了手。
　　阮柔松了口气，正想说一两句话来缓和这个场面，就见文勒转身，头也不回的进了慈宁宫。
　　阮柔低头，她的手形成了一圈明显的指痕，一碰就疼。
　　简直莫名其妙。

　　第 33 章

　　
　　等阮柔回到院子的功夫，腕骨往下那一圈已经肿了，红里带紫，像是形成了淤血。
　　她这里有不少药，刚给自己敷好包上，景承寒突然来了。
　　“你怎么来了？”阮柔站起来，下意识把手往背后一藏。
　　两人各自都有许多事要忙，寻常情况下景承寒都是过来一起用晚膳，而早朝散后本就最忙。
　　“过来看看。”景承寒的神色在看到阮柔在院子里后安稳了些，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重复了一遍，“就过来看看。”
　　“啊。”阮柔配合的应了一声，跟着坐下来，现在她只希望景承寒赶紧走，别发现她这手的情况，等过了明天就能好一大半。
　　“嗯。”景承寒喝了口茶，也不看阮柔，“今天，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阮柔一头雾水，难道今日和太后之事？“也没说什么，就随便聊了聊，你无需担心。”
　　“你还和他聊了聊？”景承寒皱着眉，语气带怒。
　　阮柔一愣，“我也不想，但她非要我留下来，我也不敢违抗。”
　　“砰！”
　　景承寒默了几秒，没能克制住情绪，猛的摔了杯子。
　　阮柔被吓得一哆嗦，她以前也与太后说过几句话，陛下多是担忧从未如此生气过。
　　“文勒，是朕对你太仁慈了。”景承寒咬牙低语，他转向阮柔，“以后不准你跟他来往，一句话都不准说。”
　　见阮柔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景承寒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的跳，又故作凶狠的强调了一句，“听见没？”
　　阮柔忽然明白过来，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你说的是……文王爷？”
　　景承寒被笑得一愣，没好气道，“你以为我在说谁？”
　　“我以为你在说太后。”阮柔说着还是忍不住笑，手下意识的抬起来想捂着嘴，刚抬到一半看见手上缠着的白色，就想收回去。
　　“嗯？”低沉的一声。
　　阮柔手不敢再动，她慢慢的抬眼看向景承寒，小心道：“不小心被门夹了，不碍事。”
　　阮柔在景承寒面前撒谎的技能着实劣质，景承寒一眼就看穿了，“说实话。”
　　阮柔对文勒怀有感激之情，今天这事虽然很是莫名其妙，但看人神情恍惚，她也没想计较什么。
　　何况文勒是太后那边的人，两人本就不对付，她不想再给两人添点什么，不过看景承寒这神色，阮柔立马一五一十的说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我总觉得，他看的不是我。”阮柔想着那一眼的感觉，那种看故人的眼神，怎么也不像在看她。
　　故人？文勒能有什么故人？
　　管他什么故人，就不该动朕的人！
　　“陛下，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吗？”阮柔看人脸色不虞，立即转移话题决心将这事岔过去。
　　“不是，我就是来看看。”景承寒道。
　　绝不承认自己一下朝听见文勒跟阮美人遇见便匆匆赶了过来。
　　阮柔也没戳穿人，脸上眼里都染上了笑意，目不转睛的看着景承寒。
　　“咳，手可有大碍？”景承寒轻咳了声，看向阮柔的手，“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文勒毕竟从军多年，手上的劲不容小觑。
　　“不用，我这有药膏。”阮柔摇头，“别担心，没伤到骨头，过两天就好了。”
　　她看着景承寒依旧脸色不虞，却不像以前那般很是畏惧，反而越看越喜欢。
　　吧唧！
　　一个响亮的吻落在脸上，两人皆是愣住。
　　阮柔涨红了脸，她没有想到有这么大的声音，正羞愤得无地自容时突然传来祥瑞的声音。
　　“陛下，丞相和几名大臣觐见，奴才好说歹说，他们非要等下去，可要见一见？”
　　景承寒方才缓和的神色又变得难看，“爱等就让他们等着！”
　　祥瑞倒也没有领命而去，今早说出立后的事情时，众臣都赞成无比，可一说出人选简直吵得天翻地覆。
　　如今再避而不见明日怕是又有一场唇枪舌战。
　　阮柔见祥瑞看了自己一眼，她思考了一会，“陛下他们可是因为立后这事？”
　　“嗯，朕早有预料，无妨，晾一晾他们。”景承寒早料到没这么容易，这么多年，但凡他做点合心意的事，哪次不是三番五次的阻挠。
　　“放心，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给你。”景承寒看向阮柔，又忽凑近小声道，“生气做戏给人看的。”
　　阮柔点头，两人又说了会闲话，景承寒方才起身离去。
　　正如景承寒所说，他要做的，终究还是能成，不管有多少人反对，他已经在筹备立后大典。
　　阮柔也要做很多准备，大半个月就这么过去，立后大典却没能如期举行——边境战乱，城池连接失守，士气大减，陛下决定御驾亲征。
　　边境一直不太平稳，但总体来说只是小战乱，十战九胜，但如今迅速的恶化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简直是节节败退。
　　阮柔听闻此消息的时候坐立难安，多坏的情况需要陛下御驾亲征？
　　何况战场多凶险，景承寒从未上过战场，这天高路远一路过去，刀剑无眼，陛下的身份给了保障，但同时也带来了危险。
　　她有心想去找景承寒，但想着朝堂也势必乱作一团，只能等在院里，景承寒应该会来见她的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枝头。
　　“还未睡？”景承寒是独自前来的，直接从院墙翻了进来。
　　阮柔仰头看向逆光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挺拔修长，隐在黑暗里只有眼睛亮如星子，温柔的目光暖暖的笼着自己，她下意识伸出了手。
　　“就不能不去吗？”
　　除了陛下自己亲口提出，谁又敢进言陛下御驾亲征？
　　景承寒伸手牵住阮柔的手，一用力将人拉起来搂进了怀里，“我会活着回来。”
　　阮柔听着耳边的保证，心里却一点没轻松，等待的这段时间足够她将战场上发生的一切惨烈情况想了个遍。
　　“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行不行，也不是非要这样，再等等。”
　　景承寒松开人，看向阮柔带泪的眼，挑眉笑了起来，自信又不羁，“信我。”
　　“你又不是常胜将军，就算你精于战争之术，但你从未上过战场——”
　　“谁说我不是常胜将军？”景承寒笑着道，带着少有的意气风发的清朗：“朕确实失去了不少东西，确实算不得常胜……但我一定会是你的常胜将军。”
　　“必胜。”阮柔目光逐渐变得坚定，“我等你。”
　　“你亦如是，宫中凶险并不少。”景承寒再度抱了抱人，“我尚有事情处理，你先休息。”
　　阮柔看着景承寒□□离开，事发紧急，陛下出征又岂是一句话的事情，这点时间应该就是人挤出来的。
　　她抬头看了眼月亮，闭上眼，蓄积已久的眼泪滑下。
　　惟愿一切尘埃落定后，身旁人依旧。
　　景帝出征那日，全城送别，太后为首，百官随后，止于皇城，惟愿陛下胜利归来。
　　“别担心了，肯定会没事的，平之肯定会护陛下周全。”沈佳期拽着阮柔坐下来，人已经站了约莫三个小时了，“陛下早已出城了。”
　　后宫妃子没资格登上皇城送别军队，她们也看不到情况，只能遥遥相望。
　　阮柔腿已经站得僵直，这一拽差点让她跪下去，接着沈佳期的手才扶稳了。
　　“嗯……平之将军给你来信了？”
　　“是的。”沈佳期看着阮柔眼里的神色，冲她肯定的点了点头，“别皱着眉头，陛下真龙天子，定能凯旋而归。”
　　“我没事。”阮柔笑了笑，望向城门的方向，“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而这段时间，她只需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唉。”沈佳期忽的叹了口气。
　　“怎么？”阮柔转头，看见沈佳期笑着摇头，“些许羡慕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并无什么变化，一切都在稳步前进，现在她们已经能够完整的来一遍舞蹈，用的时间也在逐步延长。
　　“娘娘多喝点水。”阿彩拿着帕子，给阮柔擦去额头的汗，天气日渐炎热，这一通跳下来又累又热。
　　动作里有个踩背借力的动作，刚才阮梦那一下又用了力，可能天热乏力，阮柔觉得此时胸口还闷。
　　“你——”阮柔的话音被淹没在了叫喊里，丫鬟慌乱的喊着贵妃娘娘，扶着好似晕倒的人。
　　这殿里容贵妃品阶最高，此时晕倒大家都慌了神，阮柔目光一闪，对阿彩道：“去请太医。”
　　又对沈佳期道，“佳期，你带着阿彩去吧，免得她被拦下。”
　　沈佳期坐着弹奏乐器，体力还算消耗较少，与阮柔目光一对，点了点头。
　　阮柔站起来走近了，容贵妃唇有点脂看不出唇色，但面色很是苍白，“别围着人。”
　　她蹲下来，将容蝶半靠着座椅，手指握上了人的脉搏，隔几秒忽然怔住，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
　　“如何？”阮梦皱着眉。
　　容贵妃的贴身丫鬟快要吓哭了。
　　近来因为太后的原因阮美人习得医术已经闻名，前面太后还带着人去太医院看诊了几天，此时见阮柔脸色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若贵妃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活不了。
　　“容贵妃她……有喜了。”
　　阮柔表情空白。

　　第 34 章

　　
　　阮柔此话落下，所有的喧嚣刹那褪去，落针可闻。
　　“真，真的吗？”出声的是容蝶，她声音微弱，难以置信中又有掩盖不住的惊喜。
　　阮柔目光沉沉，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娘娘算算日子，如果……就八九不离十。”
　　在场大都是女眷，向来含蓄，有些话不好当众说明。
　　容蝶想了想，眼睛发亮，低声喃喃，“可能是上月初。”
　　上月初？
　　那个时候她回门回来，景承寒生气有一段时间未曾理会过自己。
　　“恭喜娘娘。”大家都反应过来，齐声道。
　　这几日容蝶胃口一直不好，偶尔还有干呕，大家只以为是天气炎热又每日辛苦的原因。
　　“谢过妹妹。”容蝶握了阮柔的手，她摸着腰间挂着的一个香囊，神色温柔：“陛下说得没错，它确实能带来好运。”
　　阮柔眼神一凝，看向那个香囊，稀少的材料，精致的刺绣，实属生平未见。
　　“这是陛下送给娘娘的？”
　　“是，陛下说香囊里的东西是寺庙求的，可以辟邪带来好运，嘱我好生带着。”容贵妃道。
　　阮柔呐呐的应了声。
　　她曾经在景承寒那里看到过这个锦囊，只不过拿起来看了几眼，便着急的喊她放下。
　　阮梦内心极度煎熬，阮柔有众所周知的宠爱，容贵妃如今有了孩子，她感觉心头的火快要将自己的理智烧无。
　　她费这么多心思进宫，难道就只能这样？
　　“还是等太医来了再说，姐姐快好生休息。”
　　容贵妃脸色一冷，不过瞬间便笑开道，“我已无事，刚只是体力不济。”
　　她遣散了众人，独独留下阮柔，“你陪着我，我安心些。”
　　阮柔把容蝶扶进了内室，丫鬟伺候着人躺在床上。
　　阮柔在旁边静静的坐着，面上看不出异常，袖子里的手却在止不住发抖。
　　容贵妃怀了孩子。
　　景承寒说他没碰过后宫里的人。
　　如果这是假的，那其他的呢，有多少是真的？
　　没过多久，太医便来了，已有身孕月余，给人开了安胎养神药，阮柔又劝慰了人几句，便告辞离去。
　　离开的时候遇见赶来的太后，阮柔第一次从太后脸上看到那么真实而明显的喜悦。
　　容蝶是后宫第一个有了身孕的，如果是男孩，那就是皇长子。
　　两人说了几句便错身而过，阮柔感觉全身都提不起力气，脑子里乱成一团。
　　“佳期。”
　　看见人站在院子里等自己的那一刻，阮柔刹时红了眼眶。
　　沈佳期接住扑过来的人，多余的话却是说不出来，寻常人还可许下一生一世，但这帝皇的爱，就是这样永远无法只给一个人。
　　两人进了内室，有些私密的话便可直接说得了。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阮柔没吭声，但也知道佳期的意思。
　　景承寒先前力排众议立阮柔为后，现在就是差一个名册的事，但现在容贵妃既然有了身孕，这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沈佳期见人不说话又道，“不过说不准，如果是位公主就好了。何况怀胎十月，能否活下来——”
　　“佳期。”阮柔阻止了人，“这话不能乱说。”
　　“这里就你我姐妹两人，便不想拘着了。这宫里就容贵妃怀了身孕，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人。”沈佳期叹气，“能安稳生下一个孩子，远比怀上难。”
　　“不管多少双眼睛盯着，反正我们俩要离得远远的。”阮柔神色认真。
　　“是啊。”沈佳期应了声，这也是她今天想告知阮柔的，结果不谋而合。
　　既然容贵妃怀了孕，自然再不能一起练舞，太后显然也很重视这个，各种好东西都往容蝶院里送。
　　容蝶也知晓宫中凶险，怀孕过后不知道是因为阮柔懂得几分医术还是如何，竟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今晚阮柔又被拉着说了不少话，回去的时候时辰也不早，没想到会迎来阮梦。
　　两人如今已经撕破脸，在外人面前还维持着表面和平，私下阮柔也不想再装样子，“你来做什么？我想我们没什么话好说。”
　　“怎么没话说呢？”阮梦勾起嘴角，“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姐妹在这种关头更应该齐心协力啊。”
　　“你想她怀了孩子，等陛下回来，你的宠爱又能多久？”阮梦凑近了，眼里带着无尽的蛊惑。
　　“那又如何？”
　　“如何？”阮梦低声笑了，在风里带着冷，“我的好妹妹，别天真了，你我没有家族靠山，若是失了宠爱，只会成为宫中枯骨一具，你甘心吗？”
　　阮梦说完一步步的往里走，阮柔终是没再拦着。
　　阮柔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阿彩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走了进去，“娘娘，我感觉没那么简单，她怎么会那么好心，你这样不亚于与虎谋皮。”
　　“都知道与虎谋皮了？”阮柔侧过身。
　　她素衣似雪，月光将侧脸映衬得如玉般光洁，淡淡一笑美得不可方物，但眼里却清冷得很，倍感遥远。
　　阿彩突然心中一凛，眨了眨眼睛，“这些日子学了很多东西，总管还讲了如果往后到了年龄出宫——”
　　说到这里的眼神突然暗淡了很多。
　　“怎么不说了？”阮柔重新看向窗外，“教了你们就好，在过一年，我就与皇上说一说，你便出宫去吧。”
　　“这——”阿彩不敢置信的看向阮柔，一时不能言语。
　　其实并不是说在宫外生活有多么大的吸引力，而是出宫后意味她们从此脱离了奴籍，包括以后的孩子，也不必生而为奴。
　　“奴婢谢谢娘娘。”阿彩惊喜过后冷静下来，认真的行了个主仆礼，“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不出宫，就让我一直跟着娘娘吧。”
　　如果有可能的话，放我弟弟自由。
　　但这句话阿彩说不出口，阮柔一直待她不薄，这宫里她还好说一点，这阮府就是阮柔也少不了麻烦，何况……
　　阮柔回身，看了人一会，仿若带着叹息，“傻阿彩，早些睡吧。”
　　一夜无眠。
　　第二天晨时翟修永突然来了。
　　“前方战事如何？”这几日除了容贵妃的喜事，战事并不理想，这几日朝堂的氛围格外凝重，太后又重新垂帘听政。
　　翟修永眼下挂有黑色，疲态明显，强作精神道，“你无需担心，这是陛下寄回的信，让我交给娘娘。”
　　“给我的？”阮柔愣愣的接过来。
　　战事不易，她没想到景承寒还要分神顾着自己，极轻的分量却让她有种拿不住的错觉。
　　“嗯。”翟修永点头，“宫里眼线多，不能直接给你，便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阮柔沉默了两秒，“只给了我一个人？”
　　这下沉默的便换成了翟修永。
　　“陛下听闻容贵妃有身孕的消息了吧？”
　　翟修永面对这眼神于心不忍，但却没法撒谎，这种事肯定会快马加鞭告知陛下，但这对眼前人来说未免过于残忍。
　　“所以不止给了我，还有谁……容贵妃吧。”阮柔垂眸，一字一句道。
　　她默了片刻，忽的抬手就将信封撕了，揉握在手里，“大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翟修永看阮柔眼里滑下的泪，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阮柔在院子里站了半晌，回了内室，她呆坐了许久，最后摊开掌心。
　　信封里并无信纸，只有一株草，还带着尘土，几经周转草身已经有些变色。
　　这是一株药草，阮柔曾经因为名字指给景承寒看过——寄相思。
　　“阿柔，你没事吧？”沈佳期突然急匆匆的进来，脸色焦急甚至被绊了一跤。
　　阮柔将东西用书盖好，“怎么了？我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剧烈，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沈佳期步伐缓了缓，缓了几口气，“无事，就是做了个梦，把自己吓着了。”
　　这一路过来，再恐怖的噩梦也知道不是真的了，何至于急成这个样子。
　　“平之信里写了什么？”
　　“啊，没写什么，什么都没写。”佳期连声否认，说完见阮柔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你给我下套？”
　　这不是变相承认她收到了平之的来信么。
　　“陛下他怎么了？”阮柔抬眼，狠厉又脆弱。
　　沈佳期叹了口气，她以为阮柔收到了消息，所以想过来陪陪人，发现人不知道就下决心瞒着，但阮柔实在是过于敏锐，两句话问得她无话可说。
　　“受了点伤。”沈佳期默了很久。
　　阮柔没再问。
　　佳期如此着急，翟修永熬成了那个样子，这点到底是多少，她也不敢追问，怕这背后重逾千斤。
　　沈佳期本来还在想如何圆词，可当阮柔不问时，她却有了更难以名状的心疼。
　　两人枯坐了很久，阮柔才动了动，她看向一直陪着自己的人，“佳期，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我陪着你。”佳期拽着人起来，柔声道：“一切都会好的。”
　　阮柔怔了怔，她看了眼窗外的月色，隐隐听见远处的吵闹，小声道：“佳期，如果我骗了你，你会不会……怪我？”
　　沈佳期叹了口气，眼前人怕是又想起陛下的事了吧，虽然她不知道详情，但那孩子想来让阮柔很是受伤。
　　“不管别人怎么样，我相信你，就算骗我也有你的理由。”
　　本来应该安静下来的后宫越来越吵，沈佳期跟阮柔对视一眼，两人走出去，恰好遇见匆匆进来的丫鬟。
　　“怎么了？”
　　“容贵妃的孩子……好像没了。”

　　第 35 章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安睡。
　　兵荒马乱的动静持续到了凌晨三刻，消息已经确定，容贵妃的孩子确实没了。
　　据说是安胎药里不知被谁参了一味药，不但没有养胎的作用，反而动了胎气，最后还是没能保住。
　　太后震怒，伺候容贵妃的几个丫鬟奴才全都杖毙而死，无一幸免。
　　妃子的种种事情按理应属于后宫事务，但这次太后怒火攻心又大权在握，竟让锦衣卫参与这件事的调查。
　　锦衣卫办案向来迅速且残忍，在后宫行走稍有收敛，染血而生的气势依旧搅得人心惶惶。
　　阮柔与沈佳期也被问了话，领头发话的人说撤的时候，阮柔背后的冷汗已经将内衫湿透。
　　按这架势，凶手势必会找到。
　　只不过是真的凶手还是被推出来了结这一切的挡箭牌，可就无从而知。
　　如此持续了两天，第三日锦衣卫的动作停了，听说抓到了一个宫女。
　　在这期间阮柔还见了容贵妃一面，对方失子打击很大，整个人躺在床上萎靡了很多，见着阮柔只说了两句话。
　　“是你吗？”
　　阮柔摇头。
　　容贵妃便闭上了眼睛，半晌道，“我信你。”
　　阮柔不知道人问这话有何意思，怎么偏偏问自己？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给出的结果让人很是唏嘘，只是宫女煎药的时候将几副药里的东西放错了，阴差阳错的造成了这个结果。
　　本来这宫女要被处死，不过被容贵妃拦下了——就当为那未出世的孩子积福，不想再让更多人因此丧命。
　　此话一出，就是太后也没敢拦，将宫女贬到了洗衣房。
　　阮贤妃的院子里，听到莲儿带回来的消息，阮梦气得摔了杯子。
　　“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颇有盛名的锦衣卫的断案？
　　“阿彩呢？”
　　“仍在留香阁。”莲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情况？
　　“起来罢。”阮梦挥了挥手。
　　这次容贵妃怀孕她心里就有了一个万全之策，既可以弄掉人的孩子，还可以除掉阮柔。
　　阮柔也果真如她预料，不过被扇动几句，就告诉了自己让人滑胎的办法。
　　除了锦衣卫这一环让她有些意外，担心自己被牵连，其他一切顺利得觉得老天都在帮她，但偏偏在结果出了意外。
　　就这么放过阮柔？
　　阮梦看了眼外面的夜色，半晌回身拿上了兜帽，“那丫鬟在洗衣房？”
　　“是的。”莲儿早些时候去看过，“她被打断了双腿，扔在洗衣房的柴屋。”
　　“走，去看看。”阮梦眼色沉沉，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不然等陛下回来，一切都再无余地。
　　尽管她不愿承认，但景帝看阮柔的眼神她不陌生，曾经翟修永便是那样——满眼只有一个人。
　　阮柔必须死！
　　刚出门不久，黑夜里就被一道闪电点亮，其后闷雷响起，夏夜的第一场暴雨突发而来。
　　“娘娘，这雨也太大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莲儿打开伞撑在阮梦头顶，但风大雨大，她几乎握不住，脚下很快就湿了。
　　阮梦将兜帽带上，她的发丝也已经湿掉了贴在脸上，她看了看远处的又一道闪电，“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这种天气无论什么痕迹都最容易被抹去。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风雨之大，柴屋的门掩不牢，撞得哐哐的的，地上有一床破烂的褥子，上面蜷缩着一个头发盖脸满身血污的人。
　　阮梦走进去，让莲儿在身后把门关上，自己提了灯走近了那宫女。
　　那宫女一动未动。
　　阮梦突然有些心悸，直觉有些不对，心中狠意上头，就一脚踹了过去想把人弄醒。
　　那人本是侧着，被踹了一脚整个人就翻了过去，露出一张早已发青的脸。
　　糟了！
　　心里，天空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惊雷，下一秒门被猛的踹开，门板倒在脚下激起阵阵灰尘，阮梦抬眼。
　　锦衣卫整齐有序的站满了整个院子，雨滴像给铠甲覆了层水膜更显冰冷坚硬，闪电亮起，明晃晃的刀泛着慑人的光。
　　中计了。
　　锦衣卫都大人站出来，“原是贤妃娘娘，烦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只是——”阮梦深吸了口气，表面的镇定自若被都大人毫不留情的打断，“有什么话娘娘留着到锦衣卫说罢，请。”
　　“大胆，本宫乃从一品贤妃，大人怕是没有这个权利。”阮梦厉声道。
　　“这——”都大人愣了愣，往后看了一眼。
　　两边的锦衣卫整齐的分开，翟修永着一身青衣缓步而来，他立于伞下，落雨成帘，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唯有伸出的一只手。
　　骨节分明又格外苍白细瘦，抓着一张令牌。
　　阮梦不再言语，静静的站在那里垂着头，兜帽掩去了她大部分神色。
　　都大人有些不耐，这几天太后施加的压力大，既然给了权利那他们就是最锋刃的刀。
　　既然不愿意自己走，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招了招手，刚欲让手下上前却被翟修永出手阻止。
　　翟修永上前一步，整个人淋在了雨里，他微微一弯腰，“贤妃娘娘，请。”
　　阮梦被那熟悉至极又格外陌生的嗓音唤醒，她眸色一沉，忽的上前两步直接双膝跪下拽着翟修永的衣摆。
　　“臣妾是冤枉的，大人一定要明察秋毫。”
　　翟修永在人跪下的那一刻便侧过了身，不受人这一跪，他眼底发红，不再看人，“下官只是协从办案，娘娘有何诉求自有大人可说。”
　　“带走！”
　　一个后宫妃子与大臣拉扯始终不妥，都大人见事已至此，命令道。
　　已经瘫软的阿彩也被带走，很快所有人都消失像从未来过，只余风雨撞动着门板。
　　这场雨一下，便直至天明。
　　“娘娘，你这是……一夜未睡？”阿彩推门进来，本想唤阮柔起床，结果发现人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
　　窗外树枝繁茂，被洗刷得一尘不染摇摆着通透的绿，阮柔看向空中翩翩自若的两只飞鸟。
　　“阿彩你看，要雨后天晴了。”
　　阿彩去床头取了披风，给阮柔披上，“这早上冷着呢，娘娘当心身体。”
　　几乎是立竿见影的暖意，阮柔低头自己拢了拢前襟，笑着缓声道，“谢谢阿彩。”
　　“谢我什么。”阿彩又去给阮柔倒自己提进来的热茶，“我要谢谢娘娘才对……不睡觉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吗？”
　　阮柔站起来，端起桌上的热茶，“没有，只是有些开心罢了。”
　　“开心？”阿彩疑惑的重复了一声，刚欲继续问，忽然听见了喧哗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她边说着边去开门，一打开就见院子里站了银刀红甲的人，“卑职锦衣卫，奉命办事。”
　　阮柔没想到再见到的阮梦会是这个样子。
　　坐在软椅里，眼里没了神采，缩脖扛肩好像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明面的伤痕，嘴唇却没有一丝血色。
　　看到阮柔的那一刻阮梦眸子突然亮起来，更像是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她哐当一下跪在地上，几乎是痛哭流涕，“太后，臣妾冤枉啊。”
　　昨夜虽有心有忐忑，但直到被带走的那一刻阮梦也只是略有不甘。
　　她听说过锦衣卫的残忍之处，进去不死也得脱成皮，但她不认为这些人敢对自己用刑，只是问些问题罢了。
　　所以被带进去的时候，阮梦还淡定的坐了下来，放话让主事的来谈谈。
　　但哪想人都没见到，她直接被扔进了刑房。
　　阮柔以前便知道这是锦衣卫的办事习惯，先用刑再让人陈词，这个时候说出的话他们才觉得有可信之力。
　　这方法曾为人诟病，阮梦那时听到爹爹与友人谈论的时候还盛赞，结果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不让人见血，却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有这么多。
　　“臣妾先前所言句句属实，请太后明察秋毫。”
　　阮梦猛的一叩首。
　　那反复晕过去又醒过来的一晚上，阮柔两个字几乎被她嚼烂，生生的逼着她一定要撑过去。
　　“臣妾拜见太后，贵妃娘娘。”阮柔向着高位的容依行礼，又朝着坐于左下位的容蝶福礼。
　　“你可知带你来所为何事？”
　　“臣妾不知。”
　　旁边有人呈上一章纸，阮柔拿起来。
　　原来所谓的宫女被抓是一个圈套，而阮梦咬勾了。
　　据阮梦所说自己是无意间听到阮美人跟丫鬟说是她们谋害的容贵妃孩子，并且那味药还藏在留香阁里。
　　但因为凶手已经抓住，她怕打草惊蛇，就想前去问问那丫鬟，是否跟阮美人有什么关系或者被人冤枉。
　　“阮美人，你可认罪？”
　　阮柔看完所有，只觉得荒唐无比，“臣妾未曾与丫鬟商量谋害之事，也无谋害之实，无可罪认。”
　　那日阮梦想劝她一起动手，阮柔最后还是拒绝了，却被阮梦用娘亲牌位相逼，让她说出流胎之法。
　　流胎的法子，找个大夫一问便知，非要找阮柔，只是想把她牵连进去。
　　后来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如果阮梦真的按照她说的法子，容贵妃根本不会流胎。
　　“你胡说，我明明听见你与你那丫鬟阿彩商议，你可敢叫她来当堂对峙？”阮梦愤而吼道。
　　阮柔看着阮梦的眼睛，她瞳孔瞪大血丝漫延，里面是极致的恨意与痛苦，好像恨不得扑过来一口咬死自己。
　　“阮美人如何说？”
　　“臣妾问心无愧。”阮柔坚定道。
　　阿彩很快被两名锦衣卫带了进来，阮柔看过去，人却躲开了视线，刹那间心中警铃大作，她猛的看向阮梦。
　　阮梦好像就等着这一刻，眼里是疯狂的笑意。

　　第 36 章

　　
　　与阿彩一同进来的锦衣卫手里捧着东西。
　　“岂禀太后，这是从这丫鬟房里搜出来的。”
　　“呈上来。”容依脸色阴沉。
　　阮柔没有抬头，事已至此不用看她也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必是那药草。
　　今日这关怕是在劫难逃了。
　　现在阮柔都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针队自己，怎么会那么巧，刚好陛下出征，刚好容贵妃怀孕，哪怕她小心避开，依旧逃不了命运。
　　这谋害皇子，哪怕是即刻对她处以死刑，陛下回来也无话可说。
　　更何况……阮柔心里发寒，她都不确定景承寒对她的死活是否在意。
　　太后看过匣子里面的东西，又递给了容蝶。
　　容蝶接过匣子只看了一眼，便勃然大——就是这东西害得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说，谁指使你的？！”
　　匣子砰的一声被摔到地上，里面的药草散落了一地。
　　阮柔余光里是跪着的阿彩，看着人不断抖动的身体和握紧的拳头，她感觉疲乏从心底涌上来，再也不想看，干脆闭上了眼。
　　“是贤……贤妃娘娘。”
　　略微带着颤抖的声音，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名字。
　　阮柔睁开眼睛。
　　见阮梦不敢置信的看向阿彩，猛的扑过去拽着人喊，有些竭斯底里：“你说什么，谁指使你的，说清楚！”
　　阿彩被扑的跌倒在地，说出口的那几个字好像让她迈过了一个巨大的坎，剩下的话都变得顺畅起来。
　　“太后明鉴，贤妃娘娘以我性命相胁，让我偷偷去换了药，并且栽赃给阮美人。”
　　“你胡说！”阮梦吼道，“假的。”她忽然指着阮柔，露出神经质般的笑，“你们联合起来骗我，给我设套……是我小看你了，你就跟你那贱——”
　　啪！
　　阮梦被一巴掌扇得头偏了过去，她不敢置信的回头，见阮柔收回手，居高临下的低垂着眉眼：“我上次说过，你骂一次，我便打你一次。”
　　“你——”眼见着阮梦要扑上去，容依不耐的挥了挥手，立即有人上前将人给按住。
　　“既然你当初受胁，如今又为何说出此事？”
　　“奴婢虽然想活，但却不能失了良心。”阿彩叩首， “娘娘待我一直很好，我不能干这狼心狗肺之事。”
　　“好一个不失良心。”容依勾了勾嘴角，眼睛却蓦的冷下来，“那你对尚在腹中的皇子就能没了良心？”
　　“奴婢有罪，千刀万剐也毫无怨言，只是此事与娘娘无关，求太后明鉴。”阿彩猛的叩首。
　　“阿彩。”阮柔喃喃的唤了声。
　　这是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人。
　　“小姐对不起，奴婢做错了。”阿彩看向阮柔抽噎道，她已经是满脸泪痕。
　　“她们在说谎，太后，她们主仆沆瀣一气来害我，您——”阮梦跪步向前急切的道。
　　“来人，给我把这两人带下去。”容依脸色发沉，已不欲再听，话音落下便有人进来直接将人押了下去。
　　被两边的人架着让阮梦倍感欺辱，她目光死死的盯着阮柔，在被押出大门的时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虽错不在你，但这丫鬟是你的贴身丫鬟，罚你去清心殿呆上一个月可有异议？”
　　清心殿，也就是冷宫。
　　“臣妾无异议。”阮柔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一个月？”沈佳期惊声道，“那清心殿素来是犯了大错的妃子去的，这不是相当于变相的送你去死吗？”
　　如果这次容依不是大权在握，按照后宫的规矩，阮梦就是贬入清心殿。
　　“嘘。”阮柔无奈的阻止人，“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随意了，当心祸从口出。”
　　“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啊。”沈佳期围着收东西的阮柔转，“我到时候偷偷来看你。”
　　“外面有人守着，你别来。”阮柔道，“还不如现在帮我多收点东西。”
　　带她去清心殿的人还等在外面呢，能让她回来收一些东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阮柔对这清心殿早有耳闻，当初进宫的时候嬷嬷便讲百般强调过这里，守规矩别进冷宫，但若只是条件不好，对阮柔来说倒也算不得什么。
　　但等真正到了清心殿，阮柔才体会到了它让人忌惮的地方。
　　枯死的植物，房梁的蛛网，积灰的房间，疯疯癫癫看不清面庞的老妇，整座院子都充满了死气。
　　来人将阮柔领进一间房便走了，里面只有一个硬板床，上面堆着看不出颜色的被子，一张裂了的桌子，还有些破旧的瓶瓶罐罐。
　　阮柔没整理东西，先出去在院子里转了转，等天快要黑了才回到自己房间。
　　她粗略的打扫了下，将带的唯一一床被子铺好，盘腿坐在了上面。
　　冷宫是没有灯的，好在天气不错，窗外月光尚可以照进来一些，但风吹着也冷得厉害，阮柔不自觉的抱紧了自己。
　　她忍不住想景承寒现在怎么样了，是活着还是……一定会活着的，又想自己能不能撑过去，太后把她扔这里就不会有其他行动了么？
　　阮柔抱紧了双膝，想到了娘亲，想到她还有仇未报，她一定不能死在这。
　　这般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醒来是感觉有东西从自己脚上跑了过去。
　　阮柔还保持着抱着双膝的姿势，她没敢动，黑夜给人可怖，她凝神等了会，又看见一个黑影子从脚边跑过——是一只老鼠。
　　她猛的捂住嘴，恶心感开始蔓延，同时惊恐的想到，她若是呆得够久，蓬头垢面的身上无活人的气息，老鼠会不会吃她。
　　这后半夜没能再睡下去，等天亮的时候阮柔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有守卫送饭，清汤寡水，黑黄馒头，是从墙洞里扔进来的，像在喂狗。
　　许是昨夜着了凉，阮柔觉得头有些晕，她愣愣的看了几秒才走过去，刚到面前忽的从旁边窜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一把将盘子护在怀里，拿着馒头大口大口的咬，一边警惕的盯着阮柔。
　　那人满是脏污，只余一双眼睛看着也是木然的，应该神志不清，阮柔突然就明白进冷宫的人大都香消玉损的原因，可能在这里呆着，不如死去。
　　“开门。”
　　“大人这——请。”
　　阮柔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那妇人早已不见，听到这声音才回过神来。
　　进来的是翟修永，他看到靠在墙边的阮柔，被那空洞的眼神惊住，这不过一晚而已。
　　“柔，臣见过阮美人。”
　　“大人。”阮柔微微行礼，在翟修永的眼神示意下往里走去。
　　“翟大哥，你来了。”阮柔笑了笑，她嗓音有点哑，想倒点水喝转了一圈没找到，又站住了，自己咽了咽唾沫。
　　翟修永眼睛扫视了一圈，半晌才道，“我回去后让人送些东西过来，再留两个人照顾你。”
　　“不用，太后知道了你也难做。”
　　这些阮柔还是明白的，翟修永此次来怕也是不合规矩，暗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翟修永想了想，点头道，“外面的守卫我招呼过了，一些小忙还是能帮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翟大哥，你曾经说的有什么事可以找你还算吗？”阮柔拿出那块玉佩，那是进宫前翟修永给她的。
　　“自然。”翟修永接过来，他来便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过可能得等两天，我找个机会——”
　　阮柔蓦的明白了什么，笑着接了人的话，“不是让我早些出去，是阿彩，你能救她一命吗？”
　　翟修永一愣，听阮柔继续道，“你只需将人送到城外三里屯，那里自会有人接应。”
　　“那你……”翟修永听着阮柔越发沙哑的声音皱起了眉头。
　　若是在这里生了病，就等于一脚踏进了死亡的门槛，而进这冷宫的人之前大都是金枝玉叶的贵人，身体不适几乎是必然的。
　　阮柔缓缓摇头，她伸手撑在桌子上稳着身体，脸上却努力挤出精神来，“我没事，翟大哥无需担心，但这阿彩——”
　　她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那确实是她唯一的牵挂。
　　在殿上阿彩没有要她的命，她也想救阿彩一命。
　　“没问题。”翟修永点头，又迟疑着说道：“我不能呆太久，以后……”
　　翟修永未尽之言阮柔都懂，恐怕今日过后翟修永想来也困难了，想做什么也不容易。
　　“我确定不会后悔。”阮柔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包东西，眨了眨眼：“我有准备呢。”
　　翟修永不再多言，准备转身离去，刚迈出一步又听见背后带了点迟疑的声音，“翟大哥，阮梦——”
　　“与你无关，我当初恳求你的，你都做到了。”翟修永没回头，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玉佩，“从始至终都是我和她欠你。”
　　阮柔摇了摇头，可能到了这个环境，她一瞬间都觉得那些爱恨过往都成了云烟。
　　翟修永也未再说话，踏步走了出去。
　　阮柔身体一软，坐在了床上，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重，看来得煎点药吃。
　　清心殿的日子格外漫长，从翟修永来过之后白日的饭菜同最初一样，但到了晚上会有一碗白米饭和一份菜。
　　阮柔的身体处于一个时好时坏的状态，后面吃药也不管什么用了，沈佳期来过几次，只有一次说上了话。
　　她让阮柔一定要坚持，陛下马上就要回来了。
　　阮柔逐渐认识到，这宫里能救她的，好像只有那一个人。
　　可时间太漫长，她好像……等不了了。

　　第 37 章

　　
　　阴暗血腥的牢里，不时的惨叫如雷贯耳，阿彩缩在墙角被吓得一激灵，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牢房里的阮梦。
　　对方自从险些被人侵犯后，便不敢再大声喊人，坐靠着牢门，一直没有动静。
　　许是被吓着了，也许是……
　　阿彩回想方才若不是翟大人，阮梦就要被牢里这些人……
　　曾经把自己捧在手心的心上人如今再见竟是此景，阿彩叹了口气，若是有人这般对自己——
　　“起来起来！”
　　突然来了狱卒，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有一碗饭菜，还有一个酒杯。
　　阿彩瞪大了眼，本能让她惊恐的往后退，又看向阮梦，对方半睁了眼睛往这边看。
　　“她，她呢？”
　　阿彩竟拾回了些勇气。
　　她当初便思虑着将阮梦的面目揭开，与她共赴黄泉，小姐以后的日子也能舒坦点，如今为何只来送她死。
　　“哪来这么多废话，赶快吃了上路。”
　　狱卒不耐道，见阿彩还是不动，便抓着人灌。
　　阿彩闪躲不开，呛咳出了眼泪，想着不用受刑也算幸事一桩。
　　泪眼朦胧中一生走马而过，最后定格在弟弟那张脸上——是阿姐对不起你，来世再做姐弟。
　　当听到身边有人唤阿姐时阿彩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她睁开眼，入目是枯草搭的房屋，下一秒闯入视线的是一张少年的脸。
　　“阿弟！”
　　阿彩惊愣的坐起来，看着满眼担忧的人，一眼扫过茅草屋子。
　　“这……这怎么回事，你为何在这？”
　　她竟然没死？
　　“前不久有人告知我来这儿等，昨天我见一个人被丢在附近，结果是阿姐你。”弟弟说道，又将自己如何在这讲了一遍。
　　“你说是平之大将军拿了你的卖身契，让你参军？”阿彩抓住了重点，她默了半晌，想明其中缘由后忽的啜泣不止。
　　这是小姐为她做的，原来小姐早就在打算此事，那她这次能活过来怕也是……
　　“阿姐，这是盘缠。”阿弟以为阿彩是喜极而泣，拿出一个包袱，“我们赶快离开这儿。”
　　阿彩苍白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对着皇宫的方向拜了拜，只愿小姐能够顺遂平安。
　　七月初三，大军班师回朝。
　　太后率百官于城门迎接，与坐于马背上的景帝遥遥对峙，最后低下头去。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响彻山河。
　　那日人山人海，万人空巷，看到陛下的人都成了茶馆里被众人围着的对象，且不论他们如何评价，宫里祥瑞的眼圈是红了。
　　“哭什么。”景承寒哑着声。
　　他本还打算与朝中大臣议事，但被太后便以他需养病之由赶回了寝宫，诸事由她代劳便可。
　　祥瑞本不满太后此行为，可当太医给景承寒换药露出那骇人伤疤时 ，想着陛下还坚持完了整个庆功接风宴，简直痛心疾首。
　　“陛下，你就不该去。”
　　“怎么不该去，这一趟可是值得。”景承寒勾起嘴角，顿了顿又问道，“阮美人呢，怎么也不来看看朕？”
　　“这……”祥瑞神色一变，蓦的跪了下去，“奴才无能，请皇上责罚。”
　　“什么意思？”景承寒神色莫的冷了下来，“她怎么了？”
　　祥瑞将他走后的事情讲述了一番，“太后大权在握，奴才也被监视了起来，而且前些日子传言陛下、伤情恶化……朝中大臣大都归附于她，奴才实在无能为力。”
　　景承寒捏紧了拳头，他知道伤情恶化还是祥瑞委婉的说法，太后恐怕说的是陛下回不了了吧。
　　“容依！”景承寒心里愤吼了一声。
　　他是当晚带着人去的清心殿，最后昏了过去。
　　慈宁宫。
　　灯火通明，太后稳于上座，下方文勒行跪拜之礼尚未起身。
　　容依过了半晌方才道：“王爷此去辛苦，快快请起。”
　　文勒闻言起身，静立于那，声音低沉得像浸染了雪：“阮柔死了？”
　　刚才奴才来报陛下冲进清心殿，只是看见了阮美人的尸首，怒火攻心晕了过去。
　　那里面喜色过于浓重，连文勒也听了只言片语。
　　“阮柔？”容依抓住人这一时失言，冷笑的勾起嘴角，“本宫可是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啊。”
　　她话有隐隐的责怪之意，但该赔罪解释的人缺纹丝未动，反而眼里的冷冽之意更为锋利。
　　“太后曾答应臣不动她。”
　　“文王爷是在质问本宫吗？”容依走到文勒面前，她微仰着脸，年轻得不像太后应该有的样子，满眼不屑：“就为了那么个小丫头？”
　　文勒眼神落在前方，抿唇不语。
　　两人之间形成了无声的对峙，过了一会容依率先移开了眼神，她转过身，掩盖了自己发红的眼角。
　　“我做什么了，只是按照规矩罚她冷宫思过而已……因着你，本宫还随时让人照看着，免得人出了什么意外 。”
　　“你不信？”容依侧过身看到文勒的眼神，满含嘲讽的笑声：“罢了，左右在你眼里我……”
　　文勒当然不信，关进冷宫十多天他们便已经回来，阮柔又不似一般女子身体娇弱，何况还有人暗中照料，断不可能撑不过去。
　　太后说的暗中派的人，与其说是照看，不如说是看准时机人为下手。
　　景承寒竟然没有把人救下来……
　　容依被文勒的神情彻底激怒，“你谴责本宫，那你答应的事呢！”
　　“出发前说的让他永远留在边疆，或者重伤不愈，现在呢？全胜回来依旧与本宫作对？！”
　　文勒收回眼神，看向红了眼眶，满眼冰冷不愉的人，叹息了声，“容依。”
　　容依一愣，有些恍惚，向来板着威严的冰冷脸上出现了一点生动的无措，不过下一秒这无措就消失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收手吧，趁还来得及。”
　　文勒说完这句话便直接转身离去。
　　容依站立三秒，忽的抬手将桌面的东西扫落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像人四处飞溅的怒气。
　　她想要什么？
　　她就是要所有权利握在自己手里，所有人都对她俯首称臣，再没人能拿走她想要的东西……和人。
　　收手？过了明天她多年的苦心经营就要有结果。与其让她趁早收手，不如到时候来求她，高抬贵手。
　　容依断断续续的露出了几声笑，回首看见那些战战兢兢的丫鬟，大叫着让人滚下去。
　　第二日早朝，众臣忧心不断。
　　昨夜宫里的事早已传至耳朵——陛下归来竟首先去了清心殿，因为一妃子让全体太医出动，直至最后自己竟晕了过去。
　　面对太后提出的由她彻底监政，与帝权相辅相成，以促河山繁荣的倡议，原在这短时间里支持者已隐有半数。
　　如今又言陛下沉迷女色，不顾后宫平衡，这几年虽勤勉于政但很多时候未免凭心行事，过于随性，臣以为太后此举可。
　　三两个大臣连接而言，原有的反对者竟也保持了沉默。
　　翟修永位列前排，见势皱眉。
　　太后这话只是表面说得好听，但比幼时的垂帘听政拥有了更大的权利，她另承一个名号，往后甚至可以退位交由她人。
　　上座太后的表情是势在必行，她绸缪了这么久，比起锋芒毕露的景承寒，许多大臣更觉得在太后这里能得到价值。
　　“陛下昨夜晕过去前有交代，这段时间诸事依旧由我决断。” 容依见这形式露出意料之中的笑， “若众为爱卿无异议，那此事就此定下了。”
　　“臣认为——”
　　“朕认为不可。”
　　突闻此声的翟修永舒了口气，收回了后面的话。
　　总算来了，他也不必再拖延时间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惊疑不定。
　　不是说陛下昏迷不醒情况不好吗，现在看着倒是依旧气宇轩昂。
　　容依眉头一皱，到也没有多慌乱，木已成舟，任他再如何，这般事上也难独断。
　　“陛下，怎么不多加休息？”容依依旧稳坐在位置，景承寒也没多计较，稳步上了皇位，让众人平身。
　　“朕无大碍，倒是这江山……”景承寒话至此停住了，底下听的人各自心思，“太后所说的事情朕觉不可——”
　　容依没想人这么直白，就要开口，又听景承寒道：“既是如此，就按规矩来，各位大臣可以表态了。”
　　此事是前朝定下的规矩，在皇帝的许可下，拿不定主意的事项可由朝中大臣共同决断，便依多者行事。
　　容依本欲胁迫景承寒不得不按这规矩，现在人主动提起，这低沉的话音听来竟有肃杀之意，直接压了她一头。
　　“陛下所言盛是，各位谨遵本心，同意者将手中牌子放于左，反之则右。”
　　景承寒左于上座，眼带笑意的看着这些人，这个过程花了些时间，但最后所有人还是表了态。
　　结果不能说显而易见，但粗略一数便也知道，太后那边的人确实多一点。
　　景承寒对上太后的眼神，挑眉一笑，“这件事之前，朕还有两件事要说。”
　　容依无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锦帕。
　　“一是谋害后宫妃子，扰乱安定；二是刺杀朕，意图谋反。”
　　此话一出，全堂哗然，细讨声四处而起，景承寒看向容依。
　　“太后可有话说？”

　　第 38 章

　　
　　“何人胆敢行刺陛下，定要严惩不贷。”
　　容依面有微怒，好似真的生气于胆大包天的逆臣。
　　下面众臣也在附议，他们不满陛下是一回事，但皇帝的安危关系到社稷，容不得人挑衅。
　　“来人，将刺客带上来。”景承寒道。
　　祥瑞拖长了嗓音传报下去，不一会人就被带了上来。
　　容依认得此人，但在接下来的对峙环节中她将装傻贯彻到底，哪怕这人承认了只要拿不出实质性证据，就不足畏惧。
　　直到景承寒拿出了书信，上面是关于刺杀皇上的安排，是她容依的亲笔信，以及太后的章。
　　但那封信她是给……容依看向朝中的文勒，感觉如万蚁噬心。
　　她筹划了这么多年……
　　“太后还有什么好说的，朕敬重于您，您却三番两次弃朕于不顾。”景承寒走下座位，“加害于阮美人，让她无辜惨死，你又有何辩解？”
　　容依看向景承寒发红的眸子，血丝衬得人可怖，这样的可怖在容依看来有些可怜，她自知大势已去，带有几分疯狂的笑。
　　“本宫何须辩解，只恨一时心软，让你活着回来。”
　　景承寒挑了挑眉，话已至此，他下令退了朝，但阻止了将容依带下去。
　　“你不是心软，朕小的时候你不能，这次又是想着将容贵妃的孩子立为皇长子，再不济也能凭这孩子将其扶上后位。”景承寒语气一转，在容依看来犹如恶魔：“不过朕忘了告诉你，朕从未碰过她。”
　　容依一直还算镇定的表情此刻彻底乱了。
　　容蝶的性子她了解，绝不可能做出私通之事……而且那孩子明明说过已与陛下行云雨之事。
　　她正凌乱的时候容蝶被带了进来，容依看过去对上人闪躲的眼神，一切便明白了。
　　最疼爱的侄女伙同外人来骗自己！
　　荣依眼前一晕，被冲过来的荣蝶扶住，她眼中含泪，“姑姑，收手吧。”
　　容依甩开人的搀扶，“为何会出现怀孕的反应？”
　　若不是荣蝶反应过于逼真，她也不至于相信得如此彻底。
　　“朕给的香囊。”
　　荣蝶一愣，看向腰间挂着的香囊……原来是这个原因，她一直以为是服用的药的原因。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她垂下眸，掩了眼里的湿意。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
　　包括怀孕，包括去边疆，容依本想就这次除掉景承寒，但因为孩子改变了想法，景承寒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一环扣一环，让她这准备收网的人成了作茧自缚。
　　景承寒没再说话，一点点摧毁曾经高不可攀的存在，这是一个让人着迷的过程。
　　容依看向尚在大殿里面的文勒，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站在她的对立面，若不是他给出手里的书信……
　　文勒也走了过来，他眼神晦暗难明，短短日子已不复当初的丰神俊朗显出了老态。
　　“当初三娘求你帮忙，你帮她寻了个好归处可是真的？”
　　容依侧头，“你还在嫉恨我瞒着此事？当时我为了能保全她，付出……”她声音带着哽咽，“她不愿再见你，我又如何将她下落说给你，不过若现在你愿意——”
　　“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到了现在……”文勒抽出剑橫于容依面前，“你还在骗我！”
　　容依睨了眼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剑，觉得人可能在诈自己，当初知道此事的人她一个没留。
　　“你若没骗我，”文勒看到人眸里一闪而过的思量，“看到阮柔你就该能认出来。”
　　容依猛的抬眼，眼里尽是惊愕之色。
　　景承寒也诧异的看向文勒，柳三娘，他未见其人但曾听其名。
　　少年将军对青楼女子一见钟情，一定要将人娶进门，听说为此杜老还将女子接进宫收为徒弟。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景承寒自己生逢巨变，便再没闲心去听这些事，后来文勒从战场归，一直未娶，也成了支持太后的那一方。
　　但这又跟阮柔有何关系？
　　该认出来，该认出来，景承寒反复念了两遍，莫的明白了什么。
　　阮柔的娘亲是柳三娘，那这爹爹……
　　显然容依也反应过来了，她退后两步，软倒在地。
　　阮柔竟是文勒的女儿，当年她竟然将孩子生了下来？
　　“说，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文勒从那天在慈宁宫外碰到阮柔那天起，才恍然明白自己为何有一见如故的亲近感。
　　最开始阮柔面黄肌瘦又唯唯诺诺，久隔多日相见，让他一眼恍惚。
　　才惊觉这么多年可能自己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
　　容依原本还想着临时策反文勒，事也至此知道自己彻底败了，也不在意抵着脖子的剑，她眼里有报复般的快意，“本宫为何要告诉你，我就是要让你们永远相隔！”
　　剑尖的亮光一闪而过，容依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血线，下一秒被景承寒挑开了。
　　容依头上的金钗乱颤，她笑得不可自抑。
　　“怎么样，先痛失所爱再失去骨肉的感觉如何？这都是因为你，自大狂妄，文勒，你注定孤苦！”
　　容依看上去已经有些疯癫了。
　　“还有你，与你那父皇一样，身在帝王家却妄图真心，还是护不住！你们又比我好到哪去……”
　　说着她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往脖子插去，竟欲就此了断。
　　“姑姑！”一直处于震惊中的荣蝶终于反应过来，惊呼了声准备去拦，却慢了一步。
　　景承寒一剑给人扫开了。
　　“想死？哪有这么容易，而且……谁说朕护不住？”
　　此话落下，众人具是一愣，连文勒也侧过头看向景承寒，下一刻，目光不自觉转向了门口。
　　一女子逆光缓步而来。
　　七月初十，朝廷发生了几件大事。
　　当朝太后因扰乱后宫和谋害皇帝之罪，禁足佛堂殿。
　　严禁后宫涉政。
　　平之将军御赐婚姻。
　　追封阮美人为德妃，予以厚葬。
　　这些事于坊间听得不过只言片语，于他们来说，更值得注意的是女子也可考取功名的例法，二是朝廷官员阮眦的罪行。
　　众多受害者从城里的衙门开始，一路将阮眦告到了金銮殿上。
　　今日是阮眦游街的日子，整个皇城人站满了两边，大家义愤填膺，不知从谁开始，大家都将手里的东西扔向囚笼中的人。
　　“阿柔，走了。”
　　在阁楼上有两位蒙着面纱的女子，站在窗户前往下看，其中一个人拐了拐旁边沉默良久的人。
　　“你先回去，”那人侧过头，赫然是阮柔。
　　她眉眼多了一股恬静，哪怕是说着调侃的话也显得清浅：“新娘子出来乱晃，要是被你那位知道了，又得乱吃飞醋。”
　　“哎你！”沈佳期跺跺脚，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幸福却是连面纱都难以掩住。
　　沈家二女儿与平之将军的婚事，没人关心沈家忽然冒出来的二女儿，就像也无人在意后宫的沈才人虚有空名，大家都艳羡这个亲事，嫁了许多人倾心的大将军。
　　“你与我一起回去啊，”沈佳期道，想了想眼珠又转了两圈，“还是说你要回宫里？”
　　“回宫里干什么？”阮柔挑眉。
　　“陛下还在等你呢。”沈佳期说着又挥了挥拳，“你们骗得我好惨。”
　　现在想起阮柔去清心殿的担忧，听闻人死讯时的难受，都还能让她的笑容瞬间消失。
　　“对不起嘛，实在是没有办法，不是故意骗你的。”阮柔眨了眨眼。
　　“算了，你们好就行。”沈佳期道，“等你当皇后了可要罩着我，我还可以进宫来找你玩。”
　　毕竟她可是还拥有‘大姐’沈才人的身份。
　　阮柔为难一笑。
　　她看着沈佳期，要怎么给人说，这一切是计谋，包括感情呢？
　　两人的商议是从阮柔回门的那晚，初步敲定了计划。
　　这都是一环扣一环，若不是景承寒的宠爱，太后与阮梦都不会急着对她出手，而且那些吵架冷战，都是景承寒算计好的。
　　如此周密的算计，阮柔至今想来还是有些忌惮。
　　恰巧这时，沈佳期的丫鬟进来，“小姐，姑爷那边派人来问，可有什么想吃的？差人早些备好。”
　　这话落下，沈佳期还没回答，等在外室的人倒是很紧张的解释：“我家将军说了，没有催的意思，他不急，等多久都可以，都可以。”
　　来人是当兵的大老粗，完全不懂他家将军那点花花肠子，声音洪亮，听得阮柔一直朝着沈佳期笑。
　　“没看出平之将军私下竟是这般人。”阮柔笑了声，“快回去吧。”
　　“……那我先回去了。”沈佳期的心明显也飞走了，她期期艾艾道，“你安定下来了找我玩啊。”
　　她也知道阮柔自己在外面置办了很多东西，其中不乏房子，而且陛下也赐了人一座府邸，倒是不缺地方住。
　　“嗯。”阮柔点点头，目送着人消失在门口，这才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阮眦的囚车早已经过了这段距离，独留还在声讨的人些，阮柔突然就感觉清冷了下来。
　　她想了很多年，如今愿望达成，竟突的有些迷茫。
　　去看看娘亲吧。
　　阮柔想。
　　想到娘亲阮柔又忽的想到了文勒。
　　那天文勒看着她半晌，颤抖的伸出手似是想要拥抱，半晌又垂了下来。
　　他说是自己的舅舅。
　　阮柔没说话，姐弟姓氏为何会不一样？
　　阮柔难以忽视她对文勒确实有不一样的亲近感，况且昨夜在牢里，她看见了文勒走后阮眦的样子。
　　全身是血，大小不一的伤口，手脚筋具断，双目失明。
　　这还是阮柔看得出来的，看不出来的不知道还做了什么。
　　再加上杜老曾似是而非的话，如果将答案带进去就很明显能得到结果了。
　　不过也不重要，不管什么形式，自己在这世上终归还是有亲人的。
　　阮柔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推开门却愣在原地。
　　门外的走廊上靠着一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挑起的眉带着几分不羁，一副久等的样子。
　　“你怎，怎么在这？”

　　第 39 章

　　
　　“怎么，这么不乐意看到朕？”
　　景承寒凑过来，用折扇挑起人的下巴，眯起的眸子带了几分促狭。
　　“小女不，不敢。”阮柔偏过头，躲开了景承寒的视线。
　　景承寒手指在空中动了动，轻挑眉毛，摇着扇子围绕着阮柔上下打量起来。
　　阮柔本是不为所动，可随着时间延长，景承寒那过于有热度的眼神一点点瓦解她的镇定，神经越来越紧绷。
　　等身体的战栗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了的时候，景承寒终于收起折扇。
　　“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陛下说笑了。”
　　阮柔毕恭毕敬。
　　“行了就我们两人，这些虚礼就不必了。”景承寒心情不错，说着就伸手去搂人，不料阮柔一个侧身躲开了。
　　景承寒心跳忽的空了一下，觉得人是闹脾气，遂软了声音。
　　“生气了？这几日事务繁多，是我之过。”
　　那天之后两人并无空闲好好说话，就被纷至沓来的事情缠住了手脚，今日好不容易得闲，景承寒并不想计较。
　　“我一忙完就出来寻你了，给个面子好不好？”
　　景承寒低头凑近了人，他有一把得天独厚的好嗓子，平日说话便低沉悦耳，如今刻意的压低带着讨好般的哄劝，简直像直接击在心上，酥酥的。
　　阮柔猝不及防，被人环着肩带着往前走。
　　她抬眼看景承寒锐利的下颌线条，又看到人带着笑意的眼，有些不明白景承寒这什么意思。
　　当时在杜老面前说得很清楚，既然一切都是演的，陛下没有卸磨杀驴她这个人，阮柔已经觉得是大幸。
　　宫里那么多人，没道理景帝真喜欢自己。
　　“怎么木呆呆的。”景承寒往阮柔头上敲了一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阮柔吃痛，捂了捂头，下意识的瞪了景承寒一眼，看到人的笑又飞快的收回目光，“去哪？”
　　“寻个地方吃东西。”景承寒四处打量，嘴里笑道：“你若再不出来，我就成为第一位饿死的皇帝了。”
　　不知道为什么，阮柔突然想起了平之将军，顿时心里一紧，声音也大了些：“你可以先吃啊！”
　　“那怎么行。”景承寒终于看中了一家，拉着阮柔走进去，“我又不差一顿饭。”
　　言下之意，只是想与你一起吃顿饭而已。
　　不管这是有意无意，真心假意，阮柔一直跌到谷底的心情有瞬间难以掩饰的悸动。
　　有一层隔着的东西忽然被打破。
　　她这才发现原来街上很热闹，喧闹的声音入了耳，大堂里坐满了人，小二热情的招呼。
　　两人要了雅间，可能是真的饿了，景承寒先喝了两杯茶水。
　　“留香阁的牌匾朕让人拆了，你可有喜欢的名字？”
　　“什么？”阮柔有些愣，斟酌道：“这个可以看往后住的人的喜好比较妥当。”
　　“就是给你啊，哪还有什么其他人。”景承寒挑眉。
　　“可我已经有了一座——”
　　“那你也不能一直住在宫外，我外出也没那么方便。”
　　这跟你外出方不方便有何关系？阮柔顿了几秒，恍然明白了什么。
　　景承寒也反应过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阮柔，冷笑了声，“你都没想再呆在宫里是吧？”
　　许是单方面自作多情让景承寒有些难堪，极度克制却依旧难掩愤怒，那目光犹如实质，阮柔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洞穿。
　　多年来审时度势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屈从：“不是，我只是再想，我已没有合理的身份。”
　　“如何没有，你只是暂住那里。”景承寒不知道信没信，但脸色缓和了许多，“等立后——”
　　阮柔的表情过于震惊，景承寒停了下来，“你难道以为朕之前说的话是在骗你？”
　　“臣妾不敢。”几乎又成了下意识。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景承寒冲阮柔摆了摆手，“我瞧你敢得很，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话音落下，小二刚好推门进来，将饭菜一一摆上桌。
　　阮柔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用完饭后天色已暗，街上人多，两次差点走散景承寒就干脆牵了阮柔的手。
　　“害羞什么？当初也没见你害羞。”
　　景承寒说得有些咬牙切齿，他惯于洞悉人心，三番五次的他多少也能想到，原来动心的……
　　“真是好演技。”
　　阮柔看着景承寒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虽然声色厉苒，但那眉眼间还是有些许落寞与受伤。
　　这对景承寒来说是在是太罕见，导致阮柔一眼察觉，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悄悄的靠旁边的人近了一点，捏了捏握着自己的手。
　　景承寒侧目看了阮柔望着前方目不斜视的样子，嘴角勾了勾，忽然也觉得无所谓。
　　把人养在身边迟早能养熟。
　　“可要去佛堂殿看看？”
　　不仅容依被关到了那里，阮梦也被从牢里押出来关到了那里。
　　不过比起被关在那里，两人可能更希望死去——那是比清心殿更恐怖的存在。
　　佛堂殿有人伺候，但里面的下人可比主子更有话语权，进去的人不仅承受奴才爬到自己头上的屈辱，还得干一些粗活。
　　生病了有人治，时刻被人看守，求死都不易。
　　那天阮柔的出现给了太后重重一击，直至被压下去都未曾再说话。
　　阮柔回想起种种，摇摇头，刚欲说话就见景承寒前方疾步过来一人，两人半个肩膀撞了一下。
　　“嘶”景承寒轻微倒吸一口气，侧头看了来眼疾步而去的人。
　　“你伤……还没好？”
　　阮柔皱着眉，眼神紧紧盯着来往的人，“别逛了。”
　　她一直以为景承寒的伤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夸大了的，不想还真的很严重。
　　刚刚还喝了不少酒。
　　“不碍事。”景承寒心里那点戾气散去，能看到阮柔心疼自己，便不予那人计较了。
　　他能在外面这般闲逛的机会着实不多，便想着多待一会。
　　阮柔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人太多摩擦碰撞是难免的，可她却被好好护在了怀里。
　　“我有些累了，今日就早些休息吧。”阮柔扯了扯景承寒的袖子，语气复杂。
　　景承寒终于同意了，不过回哪里又出现了分歧。
　　两人坐在马车里，气氛凝滞。
　　阮柔本想借着看娘亲就顺势呆在府里，不想景承寒也要跟着去。
　　“我明日再进宫可好？想陪陪娘亲。”最终还是阮柔低了声。
　　景承寒脸色铁青，刚才阮柔差点跟他吵起来。
　　他不必再受太后掣肘，阮柔所念也一一实现，一切不好的都已过去，为何不是想象中的样子。
　　“明日我派人来接你。”景承寒道。
　　阮柔站在阮府门口，看着马车离去。
　　她本以为景承寒会让她自行回府，却是绕路过来，但人明显心情不悦，走的时候也一言未发。
　　“主子。”守在门口的是青娥。
　　阮柔被唤得回了神，她转身看向陌生的府邸，连周遭的下人也是陌生的。
　　算得上熟悉的竟然只有青娥一个。
　　“走吧。”
　　阮柔在祠堂呆了一夜。
　　最开始小声的说着话，到了后面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恍然之间就发现天光亮了起来，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感觉头有些发晕，喘不上气来。
　　阮柔还惦记着今晚早些进宫，昨日景承寒明显生了气，她最好能在人早朝下前出现在宫里。
　　吩咐了不准人进来，周围也没有下人，阮柔咳了几声，自己努力撑着地试图站起来。
　　可能起猛了，阮柔眼前一黑，刚扶着柱子站稳，就听到了带着怒意的声音。
　　“你就在这呆了一晚上？”
　　阮柔一下子又跌回了地上，她怔愣的回头，看到景承寒黑如锅盖的一张脸。
　　景承寒视线从阮柔泛青的面颊，苍白的唇色掠过，感觉心脏像被什么拽住了，又疼又沉沉的往下坠。
　　“陛下，你怎、怎么——”阮柔开口，还没说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声。
　　心里的烦闷让景承寒想甩手走人，又死死的定在那，嘴角的笑容有些嘲弄，“都这样了，干脆养好了再进宫？”
　　阮柔一愣，从这满是嘲弄的语气觉出，景承寒以为她是故意弄成这幅样子的。
　　“我没有这样想。”
　　因为这剧烈的咳嗽，阮柔的面色倒是红润了些，她哑着嗓子，“我本打算一早进宫的……没什么大碍。”
　　景承寒不再说话，甩袖走了。
　　阮柔其实有些不太明白人为什么这么生气，心里不由惧怕，犹豫了一下立即跟了上去。
　　如今这局面……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
　　乘坐马车的时候阮柔犯了难，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景承寒乘坐的轿子，还是坐府里的，想了想，还是坐在了后面。
　　她身体有恙，怕是感了风寒，还是不要同处一轿比较好。
　　几乎是阮柔脚步刚往后面走，站边上的内侍就喊了起轿。
　　阮柔脚步一顿，好像自己选错了。
　　轿子平稳，阮柔昏沉沉的，等被叫醒发现已经停了下来。
　　青娥搀扶着她出来，阮柔抬眼一看，新的牌匾空着尚未题字，只是在角落有雕刻的梅花。
　　进去了院子发现路的两边栽种了梅花，土都还是新的，阮柔愣了两秒，看向有了不小变化的院子，有个不敢置信的猜想。
　　她一路往里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了空着的等人栽种的一块地，立了药蒲的碑。
　　阮柔立了一会，继续向前走，往左是一个池塘，种满了莲藕，荷叶下的鲤鱼来回游动，往右是曾经的花亭，旁边安了一个秋千，还有躺椅。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屋子，阮柔想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说过有一条狗狗，她以为自己没说出口。
　　这些都是曾经闲来阮柔同景承寒提起过，若是……便好了。
　　她没想到景承寒记在了心上，这几日如此忙还做了这个。
　　府里其余的那些也不必再去看，定是自己都忘了的合乎心意。
　　阮柔忽然明白昨夜为何景承寒非要她回宫。
　　“主子，先进屋休息，太医已到。”
　　青娥一直跟在阮柔身后，也没打扰人，直到有丫鬟来禀太医到了才开口。
　　她们才到没多久，哪怕府里有人自作主张去请了太医，也决不能这么快到。
　　阮柔一边觉得心里软得不行，一边又觉得心里闷得慌，惶恐不已。

　　第 40 章

　　
　　太医是当初给容蝶诊出喜脉的那位，是景承寒的人，阮柔也是一直跟着人学习。
　　老太医心地善良，把阮柔当自己闺女，数落人不爱惜自己。
　　阮柔感到心里一阵暖意，也没有反驳，听着听着人就说到了景承寒身上。
　　“陛下性情古怪，老奴从未看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老太医回忆起景承寒黑着脸让自己赶快过来的表情。
　　“这寻常百姓家夫妻在一起尚且有矛盾，何况这帝王家。”老太医摸了摸胡子，心里叹了口气，“不管什么矛盾，也不能拿身体出气。”
　　按规矩是轮不到他来说这些话，若追究下去大不敬之罪也够他丢了老命。
　　但可能是最近脑海里浮现的几个画面，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如今的万人之上的陛下，那时候不过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孩子。
　　浑身脏兮兮的，被撞见受欺负，眼神警惕又带着不自觉的祈求与希冀。
　　是想要一顿饱饭，还是希望能有人帮他教训那些欺负他的大一点的孩子，不管是哪种，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同太医一样，转身假装没看到的离开。
　　如今能有一个人不让他那么沉郁，倒也是好事一桩。
　　“陛下脾气是不好，娘娘就多担待些。”
　　阮柔看着老太医竟对她行礼，连忙阻止人，“我知晓了，老师不必如此。”顿了顿，阮柔又道，“如果陛下立我为后，老——”
　　老太医手里的用物没拿稳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下。
　　一时顾不上失态，“陛下说要立你为后？”
　　“开玩笑般的提了提，当不得真的。”阮柔道。
　　老太医长出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收拾好东西便告退了。
　　阮柔看着人离去的背影，百味陈杂。
　　太医这般向着她，对立后……景承寒又何苦提这个呢？
　　阮柔就是体弱体虚，重要在休息调理，疲惫感涌上来，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睡着前晕乎乎的想，觉得老师说话有失偏僻，陛下脾气其实挺好的。
　　除了最开始用威势压她，最后倒是自己惹人生气来得多一些。
　　*
　　景承寒直到月上当空手头的事才停了下来，翟修永同几名大臣告退，祥瑞手脚麻利的伺候人洗漱。
　　一切收拾妥当可以休息的时候，他才假装不经意间般的问了句，“可还有事未交待？”
　　祥瑞嘴角一弯又马上拉平，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段杂七杂八的事，见人的神色已经不耐，才仿若顺嘴提起般。
　　“阮美人身体无碍，已服药睡下。”
　　虽然如今身份也不再，但这称呼倒是习惯了。
　　景承寒忽然抬眼，瞥见了祥瑞眼里来不及收起来的笑。
　　祥瑞浑身一凛，眼珠转了一圈连忙又道，“今日——”
　　“行了，下去吧。”景承寒摆手，懒得听他又说那些无聊的事。
　　祥瑞张了张嘴，问是否要安排轿撵的话又吞了回去，熄灯后退了下去。
　　景承寒在夜里躺了会，又忽的翻身坐起，顿了顿穿好衣袍起身走了出去。
　　可能是睡久了，阮柔在半夜醒了过来。
　　四周很静，她脑袋清醒了不少，但浑身还是有点软，便也没想着要动。
　　刚翻了个身，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呼，阮柔悬起的一颗心落下,松了口气之余又有种酸涩的满涨感。
　　这脚步声是景承寒。
　　曾经为了避免被景承寒发现，阮柔总会侧耳聆听人的脚步声，好在人出现之前收好一切不该人看见的东西。
　　以前听见这脚步声就悬着一颗心紧张不已，如今在这寂静的夜里突然让人眷恋，让她很想睁开眼看看眼前的人。
　　但阮柔终究还是没睁开眼——景承寒是翻窗进来的，这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来过。
　　景承寒站了一会，确定人睡熟了，才靠近坐在阮柔床边。
　　他用手背试了试人额头的温度，指尖碰到汗湿的发，给人往后理了理。
　　阮柔本以为景承寒靠近的时候自己会难掩紧张，定会被发现装睡，但那袖口拂过鼻尖时，熟悉的味道让她静谧的想睡。
　　在景承寒给她擦汗的时候阮柔就睡了过去，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阮柔自觉好了不少，便让青娥将书籍拿出来。
　　马上就要到秋闱，她想早些准备。
　　毕竟大病未愈，没看一会阮柔便困了，睡下的时候嘱咐青娥早些喊她起来。
　　阮柔被叫醒的时候心里极度抗拒，但还是爬了起来，去厨房做了晚膳。
　　景承寒跨进院子的时候，就见阮柔正坐在摆好的饭桌前，见着他便笑。
　　“朕已经用过了。”
　　面前的人还是冷冷的，眉眼淡漠，若不是昨晚知道人来过，阮柔怕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陛下再尝一尝？有不合口味的我以后改。”
　　景承寒看向桌上的菜，那段‘深情’的日子里，偶尔兴趣上来两人都做过饭，倒不是说有多好吃，只是那种感觉很难得。
　　等了几秒，阮柔才等到了景承寒坐下来。
　　等下意识让阮柔盛第二晚饭的时候，景承寒才恍然想起自己说过用了饭。
　　“不必了。”
　　阮柔轻抬眉眼，她竟觉得人别扭得有些可爱。
　　“最后一点了，太医嘱我不能吃太多。”
　　景承寒皱眉，嘴唇动了动，最后轻哼了声：“还不是你自找的……祥瑞送来的那些东西不是什么有价值的，放着占地方就给你了。”
　　阮柔低头笑了声，要是让太医院听见陛下这么说他们珍藏的补品，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谢过陛下……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又将昨天的事情解释了一遍，景承寒没说话，脸色却肉眼可见的变好了。
　　由于阮柔还不能见风，用完膳两人进了内屋，景承寒一眼就看见摊在了书桌上的东西。
　　“准备参加这次秋闱？”
　　“嗯。”阮柔声音里有难掩的兴奋。
　　“但若为后，就不能为官。”景承寒紧紧的盯着阮柔缓声道。
　　不仅是为后，入了后宫就不得入朝堂。
　　而且那些大臣也反对阮柔为后，自古帝后皆是世家之女，不管是自己还是背后家族，都是皇帝的有力臂膀。
　　阮柔现在不仅孤身一人，阮府还犯了事，绝不可能再入宫。
　　被这眼神紧紧盯着，阮柔神经绷紧，尽量轻松道：“这其实也没冲突，我——”
　　景承寒转过了身，他气息微顿，双手紧握才能克制住自己喷薄而出的怒气。
　　“选择后者？”
　　“因为——”
　　景承寒感觉这两个字像在心上撕了一道口。
　　哪怕人有一丝犹豫呢。
　　这两天阮柔的态度他是有些生气，但更多以为阮柔只是害羞和没有安全感，多相处些日子便好。
　　但这一刻，才清楚明白，原来人从始至终，都没想过陪在他身边。
　　是他在自作多情。
　　内心的暴虐疯狂串动，景承寒猛的抬脚，旁边摆着的花瓶应声而碎，巨大的声响让阮柔短促的尖叫了声。
　　她不知道景承寒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等人转过身那发红狠厉的眼更是让她定在原地。
　　在下人闻声慌张跑进来的声响中，阮柔听见景承寒缓缓落在耳边的声音，“朕为何要给你选择的机会呢？”
　　景承寒甩袖离去，所有的下人噤若寒蝉的收拾满地狼藉。
　　阮柔有些懵，将两人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应该是让他误会了？
　　之所以选择后者只是想她可以不用后位，后宫不入政，当朝官员谁也不知道皇帝的妃子面貌为何。
　　顿觉有些生气，为什么就不能听她说完？可想着景承寒发红的眼，又有些心软。
　　禁不住叹气，本是为了哄人，结果又更生气了。
　　直到自己被限制行动，屋里的书都被锁起来不让她接触时，阮柔才意识到问题比她想的严重。
　　曾经准备到一半停止的立后也重新操办了起来。
　　阮柔有心向景承寒解释，但现在人根本不见她。
　　一两天还好，当一周过去，景承寒还是不肯见自己的时候，阮柔有些慌了。
　　秋闱报名就要开始，而且她上次回去看见黑云因为逐渐年老，不知道在哪场斗争中被咬瘸了腿，本想着接进宫来。
　　今晚阮柔又被拦在了外面，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转身离开。
　　夜已经深了。
　　祥瑞带着人进去更换了一批燃烛出来，看见依然站在门外的阮柔，欲言又止的叹息了声。
　　阮柔期待的眼神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冲着祥瑞的担忧的目光笑了笑，决心在等会。
　　等到景承寒离开的时候总能说上一两句话吧。
　　更深露重，又带着风，阮柔喉咙有些痒，压制着自己不敢咳出声，怕惹人心烦。
　　在阮柔看来忙于公务的人此时心烦的站于窗口，看向她的方向。
　　最开始祥瑞进来说的时候，景承寒确实在忙，他以为阮柔像前两次那般走了没在意，直到起身活动肩背的时候瞥见了外面的人影。
　　从那时起，景承寒就在里面站着。
　　阮柔不知道，但凡她咳一声，景承寒就僵持不下去了。
　　景承寒不知道什么心理，好像阮柔站得越久，自己对她就越重要。
　　一旦这样自欺欺人，就忍不住想看她为自己再坚持得再久一点。
　　视线中的阮柔搓了搓胳膊，景承寒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满祥瑞的动作之慢。
　　拿着外袍匆匆而过的祥瑞感受到了这目光，顿时心里叫苦，毕竟景帝以前也不是干这事的主，这殿里就没有备下女眷的东西。
　　外袍刚披上，许是暖意刺激，阮柔的咳嗽没能抑住，两声低低的闷咳让祥瑞有些紧张，下意识的回头望了眼景承寒的方向。
　　阮柔没注意到这眼神，倒是意识到不能再在这待下去。
　　如若病情加重，景承寒怕是连给她站这的机会都不再会有。
　　景承寒看见人弯腰低头闷咳的的那一刻，就提步往外走，没想到等他走出门，只看见了阮柔离去的背影。
　　“这……奴才去叫住娘娘？”祥瑞转身看见景承寒也是意外，这几天景承寒心情不好他也不敢自作主张，目光转了两圈，试探着问道。
　　景承寒脸色不太好看，顿了顿才道，“让太医去看看。”
　　祥瑞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景承寒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堂堂皇帝在半夜轻车熟路的潜进了阮柔的院子。
　　*
　　阮柔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头晕脑胀嗓子疼。
　　昨夜回来没多久有太医上门，阮柔自觉没事便将人打发了，今早本想给自己抓一副药，才想起都被锁上了，只得让青娥去请太医。
　　阮柔昏昏的靠在床头，虽说受寒不是她本意，但发现自己有些不适时她未必没有将计就计的意思。
　　昨夜的披风以及太医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景承寒对她心软了。
　　阮柔思及此，微微笑了一下。
　　但让她意外的是，接下来的两天景承寒依旧毫无音讯，态度甚至更为恶劣，连殿前都不让她去了。
　　晕头雾水的过了几天，这天阮柔正在药蒲里栽种药材时，景承寒突的来了。
　　多日不见，两人猝然相对，竟都是呆立当场。

　　第 41 章

　　
　　阮柔手里的水瓢落地。
　　两人回神，不约而同的移开了视线，试图脱离那种玄而又玄的氛围。
　　“怎么你一个人在打理这些？”景承寒轻咳了声，率先开口，目光往周围一扫，跟着的下人就跪倒一片。
　　阮柔接过青娥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脏污，“是我自己想动一动，这几天一直受寒一直没到外面来。”
　　阮柔说话声音放得很低，又抬着眸看景承寒，显出一种又乖又怯的讨好来。
　　景承寒一颗心差点就化了，挥了挥手让那些下人起来。
　　下意识就想上前扶一下从药蒲跨到路上来的人，腿刚迈出一步又收了回去，原本脸色稍霁又重回阴霾。
　　阮柔内心以为人不再计较的窃喜也随之消散，不知道景承寒到底是什么意思，默默的跟在了人身后。
　　越思量，越觉得景承寒这样子不像是要跟她冰释前嫌，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见景承寒一面不易，阮柔暗下决心，待会说什么也要找到机会给人提提秋闱以及出宫的事。
　　其实阮柔私下出宫也不是不能，毕竟文勒托人给了她一个信物，凭此自由出入不是问题，但阮柔自觉不想这么做。
　　回去后阮柔先去梳洗了一番，景承寒坐在院子里，鼻尖是淡淡的药味，一边心疼人这几天吃了不少苦，一边又气闷。
　　“陛下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阮柔小心翼翼的问。
　　景承寒抬眼。
　　阮柔怕人等久，收拾得急，头发未干散落在身后，肤色弥上一层绯红，衣服也没穿好，可以窥见一截洁白如玉的脖颈。
　　“坐我身边来。”
　　阮柔一愣，又乖乖起身，坐到了景承寒旁边。
　　景承寒拿起一缕头发，丝滑柔顺带了点润湿的感觉从指间滑落。
　　“你这几日过来想说什么？”
　　阮柔心里一喜，“我想出宫一趟——”
　　“怎么，宫外还有你牵挂之人？”景承寒动作一顿。
　　“黑云？”
　　“就是——”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阮柔没听出人森冷的语气，景承寒既然命人造了狗窝，势必不会反对，有些开心道。
　　“我们几乎一起长大，当初便发誓，若是……”
　　景承寒实在听不下去了，没有什么比心上人当着你的面吐露对其他人的感情更让人怄火和难过。
　　他蓦的打断了人，“绝无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阮柔不可置信的望过去，“为，为什么？”
　　为什么？
　　景承寒看着阮柔，神色变换几许，最终化为深深的无力，“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如何是好。”
　　又是大步离去。
　　阮柔怔怔的坐在原地，那抹身影从身边到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这一幕几乎要成为她的噩梦。
　　“阿寒！”阮柔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站起来紧追几步从身后抱住了景承寒，带了点哭腔，“你别生气。”
　　景承寒浑身一震，过了半晌才低垂了眼，“你都……想起来了？”
　　“嗯？”
　　景承寒屏着的一口气吐出来，因为没抱太大希望倒也没有过分的失望，但这确实让他感到分外的疲惫。
　　他拿开阮柔的手，却被绕到了前面的人堵住了前进的步伐。
　　阮柔红着脸，冲动下的主动拥抱，回过神来还是很羞，但她直觉不想让景承寒就这样离去。
　　“我并没有不乐意进宫，陛下曾说，在这宫里你在……我这安心，其实，我也是。”
　　一句话说得又缓又磕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唯独脸上的绯色越来越艳。
　　弯弯柳叶眉，灼灼发亮的眸子里胆怯与坚韧共存，肤若凝脂，亭亭玉立颇有些摇曳生姿，小美人养一养，就真的成了大美人。
　　而此刻那双眼里只有自己。
　　阮柔不知道现在到底要怎么解决，但所有的问题起始都是最开始她的态度。
　　这些天，足以让她明白自己的心，也可以不用担心景承寒帝王的身份，几乎是忐忑着豁出去。
　　“陛下不弃，我便相陪。”
　　喜悦是爆发式升起的，景承寒眸色渐深，情不自禁的上前了一步，但脑海中又想起那晚，他担心人受凉，却听见人梦魇中还唤着黑云。
　　现在人是不是为了出宫，哄着自己？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景承寒紧紧的盯着人，“朕记住了。”
　　管那个黑云是谁，他既舍不得问罪阮柔，干脆牢牢抓住现在。
　　阮柔目光下落，看到景承寒背在身后的手垂落的袖子，此时无风，袖摆却在轻微颤动。
　　她几乎顷刻红了眼眶。
　　在那样的环境长大，阮柔并没有多单纯，对人不可能以至情至性，拼命活着的前提下，万事都习惯多替自己想一下。
　　她明明动了心，却觉得不该动心，把心交给帝王，这是一场豪赌，输赢她做不得主。
　　索性便不要了。
　　没想过景承寒会不放手。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太好，她从未被人如此对待，又深深的觉出不配来。
　　思绪千般变化，万般复杂，所愿也不过是看见人平安喜乐，景承寒心情不好这么些天，她又何曾快乐。
　　“我说的。”阮柔眼里带笑，景承寒却皱了眉，冷巴巴的，“哭什么。”
　　落在脸上的指腹有些许粗糙，等擦完眼泪两人才觉出此时的姿势有些许……过于近了。
　　阮柔整个人贴在景承寒怀里，脸被景承寒双手捧着，她有些站不稳，下意识搂住了人的腰。
　　猛的松开的竟然是景承寒。
　　他后退了一步，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咳，你——”
　　噤了声。
　　阮柔上前，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个场景有些许熟悉，阮柔在此刻忽然升起了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她还记得曾经的被推开，而现在无数人的心之所向搂住了自己的腰。
　　“该生气我还得生气的。”景承寒松开阮柔看了她半晌，忽然道。
　　阮柔被吻得有些晕乎乎，睁大了迷茫的眼睛。
　　景承寒眸光闪了闪，低头啄吻了一下，“还有事情没交代清楚，不能就这么过了。”
　　嗯？
　　“什么事情？”
　　“你还没做选择。”景承寒道。
　　“非得做选择？”阮柔蓦的想起来所谓何事，把自己先前的打算说了。
　　“不行，你必须是我的后。”景承寒冷酷无情。
　　“我身份不够，大臣不会同意。”阮柔曲线救国。
　　“文……王爷说收你当干女儿。”景承寒接得快速，但因为陌生的称谓而梗了一下。
　　景承寒就像等在那，说完后还观察着阮柔的神色，怕这个人刺激到她。
　　在祠堂的时候阮柔曾翻来覆去的想到这个人，不论怎么想，那黑暗而恶毒的情绪都如影随形，此时却蓦的笑了。
　　怎么堂堂的一个君王，连掩饰情绪都不会了，阮柔莞尔。
　　景承寒见状迅速的道，“那就这么定了。”
　　阮柔不愿，“你怎能这么霸道，用权利压我。”
　　景承寒语窒了一瞬，又挑眉，“不管，总之你必须选一个。”
　　“我有得选吗？”阮柔撇嘴。
　　景承寒眼里有一丝笑意，又很快恢复平静，“你慢慢想，我时间很多。”
　　说慢慢想，就好像真的让阮柔慢慢想，两人还是之前的状态，可好像与之前又很不一样。
　　至少现在不会心扯着疼，而是哪怕烦恼中都带着甜。
　　但时间久了，就是负担了，问题一个没解决，阮柔渐渐的有了些小脾气。
　　景承寒本来就是绷着那口劲生气，现在阮柔也冷淡淡的，他就有点不知所措——同意了阮柔的出宫。
　　晚上很晚了跟着阮柔的人才回来，将这一天的事□□无巨细的说给了景承寒听。
　　见了些人，没一个叫黑云的，买了很多东西送人，连祥瑞都有。
　　没给自己一句话，也没带任何东西。
　　景承寒在半夜的时候换上了夜行衣——这是他有次差点被巡逻的侍卫发现后换上的装扮。
　　从墙头翻过去的时候，景承寒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不由得叹了口气。
　　今晚他没进去，靠在房门外的柱子上。
　　他知道阮柔想要什么，若不是如此，当初便不会让人假死，可景承寒没料到自己会舍不得人不在身边。
　　哪舍得难为她，只是想听一句，阮柔能选择他，哪怕只是哄着呢。
　　站了许久，景承寒才离去。
　　日子一天天过，离秋闱越来越近，在景承寒的繁忙下，两人的关系被动的逐渐紧张。
　　*
　　阮柔坐在院子里——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便决定出来吹吹风。
　　感觉是突然吵闹起来的，火光，呼喊声，隐隐约约听见抓刺客。
　　墙头攀上了一个人，洒了满身的月光，在那银色的面具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看着墙头的人跌落，阮柔心猛的绷紧了，她冲过去扶住了踉跄站起来的人。
　　追喊声越来越近，阮柔皱着眉，将人扶进里屋。
　　来人明显受了伤，肩膀被箭矢划过，伤口不算深，但还是让阮柔手指尖都沾了血。
　　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阮柔四处环看了一圈，拿帕子粗暴的给人按压着，将人藏在了床上，低声道：“躺好。”
　　青娥已经把门打开了，搜查的官兵进了院子，越来越近。
　　阮柔犹豫了一秒，开始解衣服的带子，脱得只剩了最后的一件，钻进了被子。
　　青娥此时刚在门外说完话，问是否可以进来。
　　身后的视线带着烫人的温度，阮柔没敢回头看，她声音有点抖，倒像是刚醒过来的样子，“进来吧。”

　　完结

　　
　　带队的人是让阮柔意外的恭敬——若不是刺客不敢叨扰人休息。
　　阮柔不知道的是，外面都在传景帝从宫外带回一女子，要立人为后，但人不愿意，还闹脾气。
　　更巧的是，那人竟跟死去的阮美人一个名字，都叫阮柔。
　　常人不懂，不管是不是谣言，能在宫里面传的，都被上面的人所默许。
　　如今若不是刺客从陛下那边出来，而陛下不见踪影，他也不愿来这个院子。
　　阮柔神色如常，表示自己入睡很早，并未见到什么刺客。
　　房间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但床上说什么也不敢提。
　　他已经算尽心尽力，若是一般人，肯定里间都不敢进，毕竟脾气不好的追究起来命都留不住。
　　等吵闹散去，阮柔松了口气，没想到脖间被抵上了一把刀。
　　陌生的声音响在耳边，“你是什么人，为何替我掩藏？”
　　阮柔心里一个咯噔，心脏急速的跳动，她手下意识的往自己枕边移动。
　　垂眼忽然发现抵着自己脖颈的分明是刀柄。
　　呼，阮柔猛的松了口气，一瞬间竟有些虚脱的感觉，她眼珠转了转，“自然是有求于你。”
　　“现在皇宫戒备，你也出不去，只有我能帮你。”阮柔慢条斯理的推开了刀，将床边的衣服披在身上。
　　旁边的人好像更气了，“那你想要什么？”
　　“我救了你，也不要别的。”阮柔回首，笑意盈盈道，“既然你敢刺杀陛下，想必也能骗过狗皇帝带我出宫吧？”
　　哪怕面前的人面具遮去了大半张脸，也能感受到人的低气压，沉着一双眼跟阮柔对视。
　　阮柔看向了人的伤口，确实是小伤，血已经止住了，但依旧看得她皱紧了眉头。
　　“好。”沙哑的声音带着冷冽。
　　阮柔在人紧绷的肩上拍了拍，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亦有准备，必定不会牵连到你。”
　　“很好。”几乎是咬牙切齿，“明日卯时东门口。”
　　阮柔一愣，身边的人已经迅速翻身而起，站在了地面上。
　　“你要不要在等等，外面搜的人还未散去。”
　　此话落下，那人的脊背僵了僵，不再说话提步就欲走，刚一动就听见外面由远及近的传来了狗叫声。
　　不一会，青娥的声音响在门口，“娘娘，黑云一直不睡，想往外跑，恐是刚刚吓着了。”
　　黑云像是知道了里面的人，有些撒娇的扒拉着门口，过了一会，可能是嗅到了陌生人的味道，叫声变得有些急促。
　　此时黑衣人也有些怔愣，“黑云……是条狗？”
　　阮柔有些莫名其妙，“是啊。”又不忍心黑云在外面叫，穿好衣服边走边道，“你再躲一躲，我出去看看。”
　　走到门口就要推门，阮柔又忽的回身小声道：“别忘了答应我的。”
　　阮柔说完便没再管人，眼见着人藏好了就推门出去。
　　黑云受了惊吓，阮柔安抚了一阵，因为心里还记着房间里的人，也没久待，推门找了一圈发现早已人去屋空。
　　景承寒的出现让一大波惊慌失措的人终于放下心来，祥瑞仿若劫后余生，念叨着跟在景承寒身后。
　　景承寒沉着脸，不耐的看了祥瑞一眼。
　　祥瑞噤声，却又看到了景承寒胳膊处透出的血迹，他双眼睁大，“陛下，你受伤了？”
　　他看着不太聪明，但能在景承寒身边留这么久的又岂是泛泛之辈，祥瑞猜到了那‘刺客’就是景承寒。
　　若不是他在里面周旋，景承寒也没这么容易脱身，但祥瑞弯弯没想到人还受了伤。
　　“回来。”见人要去喊太医，景承寒开口阻止。
　　刺客还未抓到，陛下受了伤，太医一来不知道又要造成多少人惶惑不安。
　　祥瑞此时不敢进言，只觉得景承寒现在的样子，跟幼时知道满心眷念的太后，并不是他亲生母亲的那一刻，差不了多少。
　　陛下不是去阮美人的院子了么，为何会这样？
　　两人一坐一站，在跳跃的烛火中像成了两座雕像。
　　“祥瑞，现在几时了？”沙哑的声音响起。
　　“卯时。”祥瑞道。
　　“你说这天下有什么是属于朕的？”景承寒目光落在虚空的一点上，半是狠厉半是脆弱。
　　祥瑞心里一紧，脑子里过了一下目前局势，好像没什么势力能威胁到陛下啊。
　　“这天下皆是陛下的。”
　　“皆是我的？”景承寒笑了笑，在这旭日初升的时辰里，淡薄的凉意，“我不贪心，只是要一个人不为过吧？”
　　最后一句低语祥瑞没听清，看到景承寒往外走，下意识跟上。
　　“不用跟着我。”
　　景承寒去东门的一路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也许那人说得对，帝王家没有感情可言，直接把人锁在身边不久可以了吗？
　　他看见了已经站在那的阮柔，正翘首以盼，来回小步的蹦跶着，缓解着紧张，对上自己目光的那一刻，脸上表情就变了。
　　“好，好巧，陛下也觉得今晚月色真美？”
　　阮柔刚说完，第一缕金色便从攀爬上了皇宫最高点，炫目迷离，不过也算没说错，毕竟天空的月亮还未彻底沉下去。
　　“以前从未发现东门的卯时竟如此动人心神，陛下觉得呢？”
　　云卷云舒，随风流动，天空一点点变亮，光明与黑暗在城墙上角逐。
　　“不觉得。”景承寒冷着脸，“但你以后怕是看不到这里的了。”
　　阮柔被这声音一惊，看向景承寒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眼神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内心暗叫糟糕，好像过头了。
　　“昨晚是你，我知晓。”阮柔跑过去，在景承寒面前几步停下，小声而急切道，缓了缓娇柔而轻缓道，“阿寒。”
　　这突如其来的话，以及那记忆中的称谓，让景承寒一愣。
　　从两人对视，景承寒一直看着阮柔。
　　可就在这一刻，好像才真正把人看见眼里。
　　阮柔无意识的松了口气，“昨天带着面具的你从城墙上掉下来的时候，我脑里闪过一个画面，好像曾发生过一样。”
　　穿越时空的两个画面重叠，也是从那一刻，她断断续续想起了许多东西。
　　有两人去偷果子的，在树下躺着睡觉的，围着娘亲听故事的，还有互相许下诺言的。
　　那段时光也被阮柔在后来的日子里自动封印。
　　她现在才记起，原来也是有过这么两段好时光的。
　　“原来我们认识，那么早。”阮柔笑着，眼眸却带着湿润，鼻尖发酸。
　　景承寒早已没抱希望人能想起来，但阮柔用那种目光看他的时候，心里就像大海起了波澜，一层接一层，都撞在心上。
　　景承寒又哼了声，“那你昨晚怎么不说？”
　　他的伪装很好，不然他的御前侍卫也不可能射出那一剑，而阮柔可是古灵精怪的很，他不得不想是不是被逮住了人才这么说。
　　“我最开始是怕你有什么计划。”阮柔道。
　　毕竟在皇宫里，陛下被追杀，她不确定是不是景承寒计谋里的一环。
　　“直到你用刀抵住了我脖子。”
　　阮柔这句话里带了点控诉。
　　景承寒立即有点不自在了，他快速道，“我是用的刀背！”
　　阮柔眸里笑意盈盈。
　　后面的话自然不用再说，景承寒昨夜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仔细想来阮柔很多地方都表现得很明显。
　　“文王爷给了我一块玉佩，可以自由出宫，你知道的，如果我要躲——”阮柔停住，又蓦的转了话音，“陛下，你于我，远超你能所想之重要。”
　　阮柔眼里仿佛有着浩瀚碧波，景承寒知道人未说完的话，如果她要躲，普天之下，他还真没法困着人。
　　可是她不会躲。
　　“那你不想当你的医官了？”景承寒别扭的道。
　　阮柔一愣，心里分外柔软。
　　说出去谁信啊，冷酷铁血的景帝其实纯情又可爱，还记仇。
　　“想。”阮柔歪头，“但更想当你的皇后。”
　　景承寒浑身一僵。
　　此时远处的撞钟声悠扬的响起，两人同时侧首望去，这预示一个时辰后就开始早朝了。
　　“你是说真的？”
　　阮柔点头。
　　“若是你对我花点心思，哄我开心。”景承寒冷着脸，说完自己都绷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我就勉为其难的再想想办法，让你参加这次考试。”
　　看着景承寒那样子，阮柔有些想笑。
　　前几日遇见老太医，对方摸着胡子说好好准备，考试他可不会徇私舞弊。
　　明明已经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阮柔笑着忽的又有点心疼。
　　那个时候两人正是气氛冰点的时候，她甚至在想要不要用文王爷给的玉佩一走了之。
　　“可是报名早已截止。”阮柔故作失望和泄气。
　　景承寒瞬间不开心了，“你是因为这个才——”
　　“当然不是。”阮柔飞速道，她可不想再去解释，“就是想当你的皇后。”
　　“哪有那么容易，可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景承寒说了句，自己又笑了， “过来。”
　　阮柔微怔，笑着走了过去，近在咫尺的时候被景承寒拉进了怀里。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浓浓的占有与警告。
　　阮柔微微垫脚将下巴磕在了人肩膀上，“也是你亲口说的。”
　　她想起当初在阮府后门的惊鸿一瞥，那眸里想起别人如破冰春水般的潺潺笑意，而对她就像结了冰。
　　那时候便想，若这温柔独属于我……得偿所愿。
　　景承寒时常会想，他这小皇后惯会演戏，聪明心眼多，偏生又单纯得叫他一眼看出。
　　但他不会知道，阮柔演得最成功的一件事——藏住了对他的一眼心动。
　　宽阔的宫道上，两人牵手并肩而行。
　　阮柔看着身边的人，她曾经做的美梦也只限于与阮府同归于尽。
　　幸好，她坚持了下来。
　　幸好，遇见了景承寒。
　　金色的阳光铺天盖地的洒下来，落在两人弯着的眼里，与笑意碰撞，灼灼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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