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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爹要考科举，费钱；
娘是病秧子，费钱；
大哥一顿能吃八碗白饭，费钱；
二哥醉心写写画画，费钱。

明明米缸都见底了，家里还一日三餐都有肉。

沈萝双手握拳：哦耶，终于找到活干了！
她闲下来就焦虑的毛病终于可以治了！
新的美食人生继续奋斗！

2、
沈萝苦恼怎么卖烧鸭卤鹅盐焗鸡时，沈爹考上了状元。
有读书儿郎的人家：文曲星专供美食，买！哎，这味道也太香了吧？
沈萝：门口排着的长龙是怎么回事？

沈萝开第一家网红甜品店时，沈娘被认回侯府当嫡女千金。
勋贵官员家：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支持一下。咦，好像……很好吃！
沈萝：……挂上售罄的牌子吧~

沈萝搞出大列巴肉干时，沈大哥在军中混得如鱼得水。
钱粮官：听闻这里有扛饿的。嗯，试吃一下……救命稻草，囤上！
沈萝：放心，加班加点都会把货备好！

沈家众人：萝萝太辛苦了，我们能帮就帮吧~
沈萝左拥万贯家财，右抱御赐牌匾，她好像……又双叒叕躺赢了？

*

李修俨穿成好吃懒做的九皇子，咸鱼生活过得非常滋润。

只是每到饭点，他的餐桌上总会莫名其妙出现几道普普通通的农家菜。有一天，他吃到了前女友的手艺。
李修俨：惊！

他明面上出宫探店寻找美食，实则寻人，终于看见了一个酷似前女友的小娘子。
一对视，他就知道，是她！
手里的烧鸡突然不香了，冲上去就想把人抱回家。

小娘子她爹、她娘、她哥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哪来的登徒子，滚滚滚！

【风风火火事业心爆棚女主×审时度势咸鱼男主】
1、男女主双穿越，且看男主鸡飞狗跳好玩的漫漫追妻路，女主积极奋斗慢慢学会享受生活与爱的躺赢人生~
2、架空



1.  第一道菜   夺笋蘑菇汤

　　秋天的山坡犹如撞翻的调色盘，各色植物缤纷交错。充斥着丰收季节特有的魅力。
　　
　　沈萝一身彩色穿搭，完美融入其中。
　　
　　她一袭艳粉长裙，外罩大橙碎花小袄，红白绿相间的头绳宛若提溜物件的绳子，结实地绑在两个小揪揪上。
　　
　　这一身略显俗气的配色，愣是靠着白皙肌肤和略显圆润的可爱小脸撑了起来。
　　
　　皮肤白，说明平时不用干农活；小圆脸，能在偏瘦人潮中拥有这么圆润的脸蛋，肯定是家里人投喂得好。
　　
　　她脸上就差刻上“不用干活还能吃”这几个字来了，平时谁看到她，都会叹一句“小姑娘好福气”。
　　
　　自封为七彩福气吃货少女的沈萝，现在正忙着呢。
　　
　　将裙子拢在膝间，撅着屁股，戴着松松垮垮的棉手套，挥着轻巧的小锄头，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采蘑菇。
　　
　　脑袋上的彩绳随着她每一下的动作轻轻晃动。
　　
　　轻轻挖松周围的土后，她便用手，轻轻掐住蘑菇根部，利落拔出。蘑菇脱离泥土那一刻，甚至还能听到“啵”的一声。
　　
　　又一朵！
　　
　　沈萝脸上笑开了花。
　　
　　这里的蘑菇菌伞肥厚饱满，味道肯定鲜美。中午就来一道清新爽口的蘑菇汤吧。
　　
　　“妹妹！”变声期男生独有的鸭公嗓在林间响起。
　　
　　沈萝顺声望去，墨蓝棉衣少年意气风发，从深绿树丛中踏步而来，比画还好看。
　　
　　但她却无心欣赏。
　　
　　皆因少年手中的东西比人更有诱惑力。
　　
　　野鸡，毛羽鲜亮、肉质肥美的野鸡，就在眼前！
　　
　　“妹妹！你看我抓到了什么！”沈荣眼睛亮亮的，语气雀跃骄傲。
　　
　　沈萝咕咚咽了一下口水，眼睛比沈荣还亮：“大哥，我们吃叫花-鸡-吧。”
　　
　　*
　　
　　兄妹俩兴高采烈回去，路过一个小岔口时，沈萝突然停住脚步。
　　
　　“妹妹，娘说不许你玩火，不许你——”沈荣说着说着，敏感察觉身旁没了妹妹的气息，转头一看，沈萝正歪头盯着什么。
　　
　　他疑惑走回去。
　　
　　沈萝指着不远处牵牵扯扯的两个女孩，小声道：“大哥，菁堂姐好像在抢小珠东西。”
　　
　　身量高的姑娘一把夺过矮小女孩的篮子，可惜，她低估了女孩不肯让步的决心，并没有抢过去，双方正在拉锯。
　　
　　沈萝脚下一转，小步跑过去。
　　
　　“哎，菁堂姐，你是在抢东西吗？”
　　
　　问话太过直白，争夺的两人都不由动作一顿。
　　
　　沈菁不用看就知道来人是谁。
　　
　　她挤出笑，转头道：“阿萝。”
　　
　　身后跟过来的沈荣人高马大，存在感极高，沈菁这才不甘收回握住篮子的手。
　　
　　篮子的主人小珠噌一下躲在沈萝身后。
　　
　　沈萝虚虚揽住小姑娘，望向沈菁：“菁堂姐？”意思是对方还没回答问题呢。
　　
　　沈菁勉强笑道：“我是看到小珠篮子里有雷公根，祖母刚才说她上火嘴巴痛，让我快去挖点，我就想着先拿一点，应一下急。”
　　
　　“她篮子里那么多呢，拿点怎么了。”
　　
　　“啊，原来这样。”沈萝若有所思。
　　
　　沈菁咬唇，眼神躲闪：“就是这样。”
　　
　　小珠是哑巴，说不了话，只一个劲儿地摇头，脸涨得通红。
　　
　　沈萝伸手到背后，用力握住小珠的手。
　　
　　曾经，她也被沈菁抢过东西。
　　
　　沈萝胎穿到这个世界，在过去的十二年里，她像隔着一层纱生活在这里，三魂七魄里只有一个魂在工作，小时候还不明显，待到三四岁还是这样，她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痴傻。
　　
　　幸好，沈家人很爱她，从没嫌弃过她，还将她养得白白胖胖，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童女。村中不知有多少人家在背后说他们浪费粮食。
　　
　　因着她有好东西吃，沈菁时常偷摸过来，诱-导她给出手中的东西，或者直接上手抢。
　　
　　沈娘子虽然爱护她，但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得周全，十次里总有那么一两次成功。
　　
　　几天前，她像是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似的，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她终于可以正常地活着了。
　　
　　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过去的种种，都清楚地映在她脑海里。
　　
　　“菁堂姐。”沈萝叫人。
　　
　　沈菁身子一震，“干嘛？”
　　
　　不知道为何，清醒的沈萝总让她心里毛毛的。
　　
　　沈萝腼腆笑道：“我们家米缸空了，我能去你家拿点米吗？不多，就一篮子而已。”
　　
　　“你做梦！”沈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想到祖母的吝啬，要是她带沈萝回家，别说是一篮子米，就是一根针，祖母也一定会骂她的。
　　
　　沈萝无辜眨眼：“你们家那么多米呢，拿点怎么了。”
　　
　　沈荣挠挠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啊，菁堂妹，刚才你说过喔。”少年声音粗哑，力量感十足。
　　
　　夺笋哪！
　　
　　沈萝侧头，踮起脚，赞许地拍了拍她大哥的肩膀。无心怼人，实乃交锋的最高境界。
　　
　　沈菁落荒而逃，身后像是着了火。
　　
　　沈萝回头，“小珠，你篮子的东西没少吧？”
　　
　　女孩羞涩地笑着摇摇头。她面黄肌瘦，明明只比沈萝小一岁，身量看上去却像小了三四年。
　　
　　沈萝从沈荣提着的篮子里掏出两个鹌鹑蛋：“今天我捡到的，拿回去给胡娘子尝尝。”
　　
　　不是她吝啬，是给多了小珠肯定拒绝，她和沈菁简直是极与极的对比。
　　
　　沈萝提醒道：“雷公根性寒凉，若是胡娘子明日喉咙还是嘶哑，说不出话来，定要来找我阿娘看看。”
　　
　　小珠连连点头，清澈的眼睛满是感恩。有的人无需动嘴，眼睛就能说话。
　　
　　沈萝轻笑，将鹌鹑蛋放进小珠的篮子。
　　
　　里面东西不多，一目了然。
　　
　　“咦？”沈萝指着篮子一角，惊奇出声。
　　
　　“这沙姜你在哪儿挖到的？”她喜道。
　　
　　她在山上转了几天，都没有看到过呢。
　　
　　沙姜是类似于姜的根茎块状物，比生姜要少些辛辣，而且提鲜增香作用更好，更适合与肉类烹饪，比如她今天想做的叫花鸡，用沙姜就很适宜。
　　
　　小珠挖到的沙姜看起来虽然小了一点，但肯定能吃。
　　
　　小珠指着后山，如干柴般的小手臂在空中拐了两个弯。
　　
　　“要从后山的那条小路走，再拐两个弯？”沈萝问道。
　　
　　小珠连连点头。
　　
　　“好，谢谢小珠。”沈萝一脸笑意。
　　
　　小珠因为自己有用，帮到了沈萝，嘴角弯弯离开。
　　
　　沈萝目送人走远，这才带着大哥回家。
　　
　　她兴奋道：“大哥，下午我们就去挖，我保证，有沙姜，做出来的叫花鸡一定更好吃。”
　　
　　“好啊，”沈荣点头，反正他有肉吃就行。
　　
　　沈家的院子在村东头，离村户聚集的地方有段距离。
　　
　　沈爹和沈娘子今天去城里了，屋子比平时还要安静。
　　
　　沈荣抢着烧火洗锅：“妹妹，娘出门前说了，不许你碰火，危险，不许你洗锅，重，不许你……”
　　
　　他看了一眼正在清洗蘑菇的妹妹，眉头深蹙。
　　
　　“娘可没说不许我做菜。”沈萝抢过话头。
　　
　　沈荣无奈：“那是娘不知道你还打算做菜。”
　　
　　“放心啦，有哥哥在，我不会有事的。”沈萝起身，将没有任何污泥的蘑菇放在灶台边上，又看了看在热水里舒展的干笋，满意点头。
　　
　　“哥，我开始做啦！”
　　
　　沈荣一边烧火，一边在心里嘀咕：算了，要是不好吃，他少吃点就是。
　　
　　沈萝可不知她大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挽起袖子，冷水放入姜片，沸腾后先下干笋，待过会儿后，再放切成片状的蘑菇，最后撒上葱花，一道清爽的汤就做好了。
　　
　　这道菜闻起来不像是肉那么霸道，但沈萝可以保证，绝对鲜甜开胃，刚好可以搭配沈娘子专门给他们留作午饭的肉包子。
　　
　　【叮！恭喜沈小厨完成菜品蘑菇汤！
　　本月菜品完成度（1/5）
　　厨力值+5
　　目前厨力值13，距离下一次新手升级（厨力值15）还需2厨力值，请继续努力！】
　　
　　系统提示声如期响起，沈萝不由溢出大大的笑。
　　
　　她清醒后，脑中自动弹出这个厨力值系统。据系统解释，它可以帮助她提升厨艺，算是她穿到这个世界的金手指。
　　
　　沈萝之前探索到的增加厨力值方法，除了挖菜就是洗菜，每次可以增加2厨力值，只是各完成了两次后，再做同样的操作，系统不再加分值。
　　
　　正如刚才弹出的菜品完成度一样，有限度约束，这个月只有做前五道菜才能获得分值。
　　
　　但没关系，距离她领取新手大礼包只剩下2分，今晚做一个叫花鸡，她就能看看系统所说的金手指，到底神不神奇。
　　
　　“吃饭啦！”
　　
　　沈萝摆好筷子，又喊了好几嗓子，西厢房门还是没有动静。
　　
　　她只能使出杀手锏：“二哥！你要再不出来，我就告诉娘——”
　　
　　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青衣的冷白皮少年面无表情走出来。
　　
　　沈萝每一次见到她的双胞胎哥哥沈芃，都忍不住感叹造物者的神奇。
　　
　　肌如白玉，剑眉星目，周身清冷气质如谪仙，放到后世，绝对能靠脸吃饭。
　　
　　刚好，沈荣捧着包子出来，人菜齐全，可以开动。
　　
　　碗口般大小的包子白白胖胖，挤在笼子里，冒着热气，肉香和面粉的清香随空气飘散开来，让饥饿更甚。
　　
　　旁边一大盆汤体感清澈，蘑菇白干笋黄，漂浮着的葱青亮亮，还有三朵万寿菊飘在汤上做点缀，小清新配色，比画还好看。
　　
　　只是总有不解风情的直男出来破坏风景。
　　
　　沈荣拿着勺子不知所措：“妹妹，我可不吃这劳什子的花。”
　　
　　沈萝干脆拿过勺子替人舀汤：“大哥，这个汤叫夺笋蘑菇汤，专门为你取的名字。”
　　
　　“我不爱吃菜，我只喜欢吃肉，不用专门为我取名字，”沈荣笑得憨憨的，“二弟爱吃菜，你取个他喜欢的名字吧。”
　　
　　沈萝不由好笑摇头，鸡同鸭讲。




2.  第二道菜   炸毛叫花鸡

　　沈萝舀好三碗汤。
　　
　　她拿起自己那一碗，呼噜噜吹了吹，喝下一口，汤水如她想象那般鲜香开胃，暖流进入腹中，舒坦！
　　
　　再吃菜，蘑菇嫩滑，稍不注意便直接滑溜进喉头，笋干吸收了汤汁后，依旧脆爽，一口咬下去，汁水渗出，味道比汤水更浓。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喝汤的声音。
　　
　　沈荣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啪”地放下碗，眼神炯炯望过来：“好喝！妹妹，你真厉害！”
　　
　　他用行动表示这句赞美无比真诚，手下连添几碗，把平时不爱吃的蘑菇和干笋都吞了个干净。
　　
　　再看喜食蔬菜的沈芃，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得多，唰唰的，根本没瞧包子一眼。
　　
　　沈萝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上辈子，她在现代的父母经常吵架。七岁那一年，她亲眼目睹父母在饭桌上打起来，受此刺激，味觉尽失。医生说这是心理因素，药物治不了。可父母并没有因此和好，反而正式决裂。
　　
　　家里的老厨师看她孤零零一个人可怜，便在她有空时教她做菜玩。她的做菜天分很高，尝过的人都说好吃，可惜她自己吃不出任何味道。
　　
　　老厨师经常感叹，要不是她没有味觉，肯定能当一个真正的厨师。
　　
　　那时的她，并不在意能不能当真正的厨师，她只是想让父母喜欢她做的菜。
　　
　　他们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但每每她做好一大桌子菜，最后等来的总是“忙”“来不了”的消息。
　　
　　那时的她，心情是怎么样的呢，沈萝突然想不起来了。
　　
　　“妹妹快吃！”
　　
　　面前多了个大包子，沈萝视线停留在沈荣伸过来的那双筷子上面。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算了吧。她如释重负地笑笑，这辈子，一定会不一样。
　　
　　三人正闷头吃包子喝汤，外面突然传来喊门声。
　　
　　“荣哥儿！在家不？”拍门声大得像是要把门拆了。
　　
　　沈萝几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迅速呼噜完汤，一个往碗筷添清粥，一个端包子进厨房，锁进柜子里，一个盛坛里的老酸菜，那盖儿一揭开，酸香味立即霸道地盖住肉香味。
　　
　　饭桌大变样，包子蘑菇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暗黄的酸菜和只见几粒米的白粥。
　　
　　沈萝自告奋勇，和沈荣一起开门。
　　
　　她见沈芃听到声音后就束手束脚的，道：“二哥进房吧，我和大哥接待大奶奶就成。”
　　
　　沈芃犹豫了一下，点头进房。
　　
　　沈萝跟着沈荣后头走出去，沈菁的祖母来了，她可得打起精神。
　　
　　“你们在干嘛，这么久才开门。”叶翠花仗着自己是长辈，一开口就先埋怨一通。
　　
　　她一点也不客气地挤开两人走了进去。
　　
　　沈萝和大哥对上眼神，暗暗偷笑，幸好他们的动作够迅速。
　　
　　沈萝跟上去：“大奶奶，我爹娘不在家呢，您来找谁？”
　　
　　叶翠花看到桌上的酸菜，撇撇嘴，开口道：“你们娘不是经常喝药吗？把你们娘喝的药给一副我……”
　　
　　沈萝蹙眉，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另一道洪亮的女声立即压住了叶翠花的声音。
　　
　　“叶翠花，你这个老不死的，又来这边干什么！”
　　
　　沈萝亲眼看到她大奶奶听见这声音后，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她眼珠子一转，迎到门外积极道：“红婆婆，我知道大奶奶来做什么！大奶奶得了病，和娘一样的病，她来我们家讨娘的药！”
　　
　　被叫做红婆婆的女人看上去和叶翠花差不多年纪，头发带着几缕花白，身板挺直。她一见到沈萝便牵住沈萝的手，保护之心溢于言表。
　　
　　“呵，”叶红花瞟了一眼心虚的叶翠花，“你大奶奶今早嘴痛，喊得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跟你娘身子虚的病可不一样。”
　　
　　“就是一样，”沈萝说得振振有词，“要不大奶奶为什么要吃我娘的药呢？”
　　
　　叶翠花倚老卖老，她就倚傻卖傻呗，反正在村人的眼中，她痴傻刚好没几天，不懂这些道理也不奇怪。
　　
　　沈萝清醒过来后，沈娘子教她的第一件事是：别人欺负她，她就反击回去，不用怕，家里人都在！
　　
　　站在一旁的沈荣一脸认可，重重点头：妹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叶红花瞪向对面：“叶翠花，别人看在你是举人老爷亲娘面子上让着你，我可不会！贪小便宜贪到病人头上，就不怕药不对症，吃坏了身子！”
　　
　　“叶红花，你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侄儿的家，我爱怎样就怎样，咱们亲戚的事，轮不到你管！”叶翠花炸毛。
　　
　　“我偏要管！”
　　
　　叶红花松开握着沈萝的手，大步上前，“沈娘子今日不在家，你却来讨药，还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欺负几个小孩子！忘恩负义，你对得起沈娘子吗？”
　　
　　“当初地动，你儿子一家全去了外家，青儒两口子冒着危险把你拖出来，若不是如此，沈娘子何至于提前发动，生下……”叶红花眼神下意识往沈萝身上飘，及时住了嘴。
　　
　　沈萝：喔，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平时她家和她大奶奶一家不对付是村中常识，她还真是头一次知道这段往事。
　　
　　应该是被戳到痛处，叶翠华骂骂咧咧赶紧跑了：“叶红花，看在我们是一个村嫁过来的，我今天不和你计较……”
　　
　　“呸，就你还想和我计较！”叶红花叉腰站在门口，扬声回道。
　　
　　待到门口再无动静，叶红花转身一秒变脸，笑出褶子：“阿萝，可有被欺负？”
　　
　　沈萝摇摇头，目露崇拜：“红婆婆，你真厉害！”战斗力很可以！
　　
　　叶红花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得宠溺，再次被牵住手，对方粗糙的手掌显得无比亲切。
　　
　　“你们吃……”叶红花蹙眉，“你们就吃这个？”
　　
　　沈萝踮起脚，小声道：“红婆婆莫担心，我们刚才吃了别的。”
　　
　　没说出吃了什么，但能让老人家放心。
　　
　　叶红花了然，这才没揪着这桌菜不放。
　　
　　院子恢复宁静。
　　
　　沈萝朝沈芃的房间走去，先敲了敲，再推开一条缝，果然对上了她二哥的眼睛。
　　
　　她甜甜笑道：“二哥，人走啦。”
　　
　　沈芃的情况，在沈萝看来，有点像是轻微自闭，但她也不是医生，自然无从验证。
　　
　　唉，要是他在……沈萝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人——前男友李修俨。他是心理医生，应该可以判断出情况。
　　
　　可他在现代，身处两个世界，肯定帮不上忙。
　　
　　沈萝甩甩头，而后轻轻关上了门。
　　
　　她一回头，对上的就是沈荣兴冲冲的表情。
　　
　　“妹妹，现在没外人，咱们可以做你说的叫花鸡了吧？”
　　
　　沈萝无奈：“哥，咱们每天都有肉吃呢。”
　　
　　“今天的肉是今天的，昨天的肉是昨天的。”沈荣发出肉食主义者的宣言。
　　
　　兄妹俩一起挖完沙姜，沈荣去挑了黄泥回来，这才着手杀鸡。
　　
　　沈萝嘱咐：“哥，待会儿记得给我留出最好的羽毛。”
　　
　　野鸡似是感受到了危险，拼命扑腾翅膀，毛都炸了。
　　
　　沈荣欲言又止，望着她的头发道：“妹妹，那些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头绳，你已经不喜欢了吗，改戴羽毛头绳？”
　　
　　沈萝没脾气了：“哥，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想做个毽球。”
　　
　　再说，她以前没有意识，身上的装扮都是家里人准备的，她根本没有选择余地。她清醒过来后，看到满柜子色彩缤纷的衣裙和红红绿绿的头绳，也很无奈的好吧？
　　
　　“哦，原来如此，我等一下给你做。”语气如释重负。
　　
　　沈荣利索拔毛，沈萝趁机准备腌料。
　　
　　沙姜拍片剁碎，放入盐、油、酱油、香叶、八角等十多种香料。
　　
　　刚好，沈荣把鸡洗好了，沈萝像是给人按摩那般，无比虔诚地让鸡的每一块地方都能浸润上腌料。
　　
　　沈荣在一旁絮絮叨叨：“刚才切姜应该叫我来的，万一弄到手怎么办……”
　　
　　沈萝害怕他在继续唠叨下去会变老爷爷。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哥，你去做毽球吧，这鸡得腌上一个时辰呢。”
　　
　　“那么久啊，”沈荣立马忘记了刀的事，遗憾哀叹，“那我先去了，等下要做什么记得叫我啊。”
　　
　　“去吧去吧。”沈萝头也不抬，心情愉悦地给至尊VIP客户鸡先生做全身SPA。
　　
　　一个时辰后，沈萝将浸过腌料的栗子、蘑菇、木耳等物塞进鸡肚子里，包上用盐水浸过的荷叶，再用草绳捆绑起来。
　　
　　“好了，”沈萝指挥道，“哥，把黄泥拿过来，裹上就行。”
　　
　　沈荣脚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在这上面裹上黄泥？”那还能吃吗？
　　
　　“是啊，”沈萝保证，“放心吧，听我的，不会错。”
　　
　　沈荣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算了，自己妹妹，除了宠着还能咋滴。
　　
　　黄泥就黄泥吧，如果不能吃，他明天再去打只野鸡就好。
　　
　　怀着沉痛的心情，沈荣眼睁睁看着沈萝像是玩泥巴那样，“糟蹋”了他的鸡。
　　
　　挖坑架柴，沈萝将泥团放进去，再盖上干草，点火，接下来就交给时间吧。
　　
　　沈萝和沈荣在能看得到火的地方踢毽球。这具身子天生力气大，据她观察，她大哥的力气也很大。
　　
　　为了日后的长远发展，沈萝必须学会控制力道，颠锅切菜可不只是需要蛮力。大哥在武馆练武，使用某些武器也需要增加灵活度。
　　
　　两人玩毽球倒是挺合适的。
　　
　　一个时辰后，门口传来开门声。
　　
　　沈萝眼前一亮，“定是爹娘回来了！”
　　
　　她拉住快要冲出去的沈荣：“大哥，说好了，叫花鸡是我们给爹娘的惊喜，你等一下可不要说漏嘴。”
　　




3.  第三道菜   酸甜树莓

　　“爹娘！你们回来啦！”
　　
　　沈萝迎上去，亲昵抱住沈娘子，“娘，大夫可有说什么？”
　　
　　夫妻俩今天去城里，是给沈娘子看病的。
　　
　　“咳，”沈娘子看了一眼丈夫，道，“没什么，还是那样，不费事。”
　　
　　沈青儒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大大的油纸包：“阿萝，这是烧饼，拿进去和哥哥们一起吃。”
　　
　　沈萝真的好喜欢听她爹说话，语调温柔，自带韵律。
　　
　　“嗯，爹娘也快点进来。”
　　
　　刚好，叫花鸡熟了，晚餐解决。
　　
　　沈萝去到后院，在灰碳中取出烧得焦黄的叫花鸡。
　　
　　【叮！恭喜沈小厨完成菜品叫花鸡！
　　
　　本月菜品完成度（2/5）
　　
　　厨力值+5
　　
　　目前厨力值18，可获得新手大礼包。
　　
　　距离下一次升级（厨力值100）还需82厨力值，请继续努力！】
　　
　　系统提示让沈萝十分高兴，她终于可以解锁大礼包了！
　　
　　沈萝兴致冲冲点开礼包图标，悬浮面板上发出一道炫光。
　　
　　【恭喜宿主获得：
　　
　　津津有味技能卡数量：1
　　尝味是一项很重要的厨师技能，使用此技能卡，可以让你的味觉更加灵敏，尝出菜品的好与不好，为下次改进提供帮助。
　　使用一次冷却时间：十二时辰
　　
　　卤味配方数量：9
　　卤菜历史源远流长，红卤、盐焗、麻辣、泡椒、烤鸭、酱香、五香、海鲜、凉拌九大系列卤菜是其中精华。
　　九张经典卤味配方，望宿主再接再厉，继续改进。
　　
　　辣椒盲盒数量：1
　　想知道辣椒品种，种下了才知道哦。】
　　
　　沈萝欢喜极了！
　　
　　津津有味卡实在是太及时了，这正是她想拥有的技能。
　　
　　上辈子，她尝不到味，因此这辈子，无论食物是什么味道，只要不差，她都很珍惜，根本没办法判别出不足的地方在哪里。
　　
　　有了这张卡就不一样了，她对食物厚厚的亲妈滤镜终于破碎，能公道地品尝菜品。
　　
　　虽然每天只能用一次，但她已经很满足。
　　
　　听到屋子里传来声响，应该是沈爹沈娘进来了。
　　
　　她赶紧关掉悬浮面板，其他的晚上再看也不迟。
　　
　　沈萝招呼大哥过来，嘀嘀咕咕了几句，沈荣表示明白。
　　
　　她进屋招呼家人坐下，神秘兮兮道：“爹娘，二哥，我和大哥给你们准备了一个惊喜。”
　　
　　沈家夫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女儿病好已是他们的福气，现在还如此贴心，他们老怀欣慰啊。
　　
　　所以两人很捧场：“真的吗？是什么？”
　　
　　沈萝递给沈荣一个眼神。劳力模范生沈荣适时呈上一个托盘。
　　
　　“噔噔，叫花鸡来了！”
　　
　　“这……”沈家夫妻面面相觑。
　　
　　一个……泥团？
　　
　　沈荣抬头望屋顶，他已经不对里面的鸡肉抱任何希望了。
　　
　　沈芃看看沈萝，又看看沈荣，低头抠桌。
　　
　　沈娘子撞撞丈夫，而后努力找补：“是里面有什么吗？”
　　
　　“对啊，这么大，肯定装着什么。”沈青儒极其笃定地点点头。
　　
　　沈娘子瞪向两个儿子：“妹妹做的一定好吃，是吧？”
　　
　　沈荣想起自家娘亲虽身子弱却在村子里出名的战斗力，他可不想今晚又被逼砍柴，连忙按住沈芃的脑袋一起沉默点头。
　　
　　沈萝嘻嘻笑，不再卖关子。
　　
　　像是变魔术似的，她从身后拿出锤子，在泥团上敲了几下，泥土应力碎开，桌上尘土飘散。
　　
　　沈萝第一时间是用手挡住烧饼，保护我方主食。
　　
　　她不好意思笑了笑，放下锤子，撕开青褐色的荷叶。
　　
　　这一撕，不得了。
　　
　　混合着荷叶清香的肉味，像是从那道撕裂的口子，争先涌出。
　　
　　沈荣鼻子动了动，不敢置信低头，直勾勾看向托盘上的东西。
　　
　　撕开第一层，他忍不住咽了口水，等沈萝撕开第二层，露出鸡肉时，他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因着屋子里的人都在注视沈萝的动作，并没有人说话，那道咕咕声甚是明显。紧接着，是第二道咕咕声，从沈爹肚子上传来的，第三道咕咕声，从沈娘子那边传来的。
　　
　　沈萝的肚子像是响应号召似的，也咕咕叫了两声。
　　
　　“大家快吃！”她要忍不住啦！
　　
　　随着荷叶被剥开，鸡肉表皮彻底显露在沈家人面前。
　　
　　焦黄的外皮裂开，露出泛黄的肉，还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纹路。
　　
　　看到没有糊，沈萝彻底放心。
　　
　　冒着热气的叫花鸡似在叫嚣着“快来吃我”，别说沈荣这个肉食爱好者了，就连沈芃，都不自觉停下来扣桌的动作，盯住那团自带金色光晕的肉。
　　
　　沈萝道：“里面应该有汁，可以蘸着吃。”
　　
　　沈青儒克制道：“既然是阿萝做的，阿萝先吃。”
　　
　　沈萝想了想，掰下一个鸡腿，鸡腿根本不用小刀，用手就能轻易掰下，可想而知，烤得多么透。
　　
　　她把两个鸡腿分别送到沈家夫妻俩碗里，把两个翅腿和翅膀送到两个哥哥碗里。
　　
　　沈青儒道：“阿萝，要不你吃鸡腿吧？”
　　
　　“是啊是啊，”沈娘子已经拿起了鸡腿，作势要放到沈萝碗里。
　　
　　沈萝捂住碗口：“爹娘和哥哥们快尝尝，这是我第一次做，你们给我提提意见，我以后要做出更好吃的叫花鸡来。”
　　
　　“快尝尝，”她催促道，“野鸡常有，我以后再吃便是。”
　　
　　见沈娘子点头，沈荣再也忍不住了。他肚子里的馋虫正在造反，再不吃点东西，就抑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
　　
　　顾不得烫，将鸡翅一口塞入嘴中，鸡翅立即脱骨，肉质嫩滑，象征性嚼两下就能吞下去。
　　
　　翅腿的肉较鸡翅更耐嚼，但在沈荣嘴里，也只不过是眨眼功夫就被消灭了。
　　
　　可以想象，鸡腿会有多么好吃。
　　
　　而吃鸡腿的人，也正是如此想的。
　　
　　沈娘子的唇刚触到腿肉，腿肉像是有灵魂似的，自己从骨上分离下来，口感软嫩，入味均匀，与皮相连的肉黏黏的，应是皮下得油脂全都渗进了肉里，吞下去后，还能感受到唇上的胶质。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肉！
　　
　　吸溜鸡肉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大口吞咽的声音，已经说明了答案。
　　
　　“好吃！”沈娘子抬头，只匆匆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投入吃鸡腿中去。
　　
　　沈荣早已伸手取下别的部位大快朵颐起来。
　　
　　沈萝赶紧撕下鸡胸肉，她迅速点击津津有味卡，再尝鸡肉。
　　
　　鸡胸肉肉质紧实，酱香味淡淡的，一点也不柴，要是平时，沈萝肯定觉得很好吃。
　　
　　可现在，她却蹙起了眉头。
　　
　　鸡胸肉的酱汁还不够，应该浓一点点，而且还有一股土腥味，沈萝倒是清楚这个土腥味的来源，是黄泥自带的。
　　
　　可是去除黄泥的土腥味，需要用到酒，而酒的价格不便宜，沈萝没舍得霍霍。这个暂时没办法解决。
　　
　　火候方面，其实有点过了，若是早一点取出，汁水会更多一点，口感也会更嫩滑。
　　
　　沈萝抓紧时间品尝桌上等物，津津有味卡倒计时阶段，她还单独尝了尝酱汁。
　　
　　【叮！
　　本次津津有味卡使用完毕，进入冷却阶段。
　　请宿主十二时辰后再次启用。】
　　
　　没了津津有味卡，沈萝再次吃鸡肉，除了觉得好吃之外，似乎对于尝味有了那么一点感觉。
　　
　　系统所赋予的技能卡，与其说是金手指，不如更像是指引她前进的路标。就像这次尝味，通过感受系统的技能，提升自己的能力。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老师，完全可以把系统当成老师啊。
　　
　　想明白这件事，沈萝便更开心地享受起美食来。
　　
　　鸡肉被大哥捋了大半，没关系，还有粉粉糯糯的栗子，洗满鸡汁的蘑菇和木耳。
　　
　　蘑菇木耳夹在烧饼里，鸡汁浸透至饼上，一口咬下去，烧饼韧劲，木耳爽脆，蘑菇嫩滑，口感层次极其丰富。
　　
　　沈萝吃得可香了！
　　
　　饭后，沈萝回房洗漱，顺便把五彩鸡毛做的毽球放到博古架上。
　　
　　满架子色彩缤纷的小玩意，都是家人送给她的，角落里还有两大箱子。
　　
　　沈萝把位置歪了的一个小木雕摆好，嘴角不自觉溢出笑意。
　　
　　拉开旁边的衣柜，入目的是满满当当的衣服，红橙黄绿青蓝紫……颜色鲜艳。
　　
　　她还记得，“病”好以后第一次自主选择衣服时，翻了好久，才找到一件白底碎花的裙子，结果一穿出去，爹娘立马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柜子里的衣服了。
　　
　　沈娘子还立即起身，声称要去扯新布，给她做新衣裳，用最鲜艳的颜色做。
　　
　　穿了好些天色彩鲜艳的衣裙，沈萝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喜欢，像是与过去融合在一起。
　　
　　衣裙如同是心情的象征，沈萝想宣告全世界，她过得很幸福，过得很好。
　　
　　洗完澡，沈萝披上一件玫红罩衣去厨房。
　　
　　下午她和沈荣去挖沙姜时，看到了丛丛树莓，鲜红透亮，她当即尝了几颗，酸甜可口，滋味极好，便摘了许多回来。
　　
　　细细泉水涤过果子，沈萝轻轻上下摆动了一下小篮子，让水滴得更彻底。
　　
　　出门前，她顺手看了一下米缸，薄薄的一层，也不知能不能够明天的量。
　　
　　沈萝抿唇。
　　
　　“爹，娘，睡了吗？”沈萝敲响父母的房门。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倏地开了。
　　
　　“阿萝，怎么过来了？”
　　
　　被沈娘子拉进去，沈萝立即递上透红的树莓，笑道：“饭后吃点果子，解解腻。”
　　
　　沈青儒从屏风后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他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再看沈娘子，身上衣裙的颜色都褪了不少，沈萝更加坚定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阿萝，是有什么事吗？”
　　
　　沈青儒坐在她对面，沈娘子坐在她旁边，两人的目光充满关切。
　　
　　沈萝突然不紧张了
　　
　　自己爹娘，担心什么。
　　
　　“爹，娘，”她轻声道，“你们觉得如果把叫花鸡拿出去卖，会有人喜欢吗？”




4.  第四道菜   相思红豆沙

　　沈娘子和沈青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疑惑。
　　
　　沈娘子轻轻抚了几下沈萝的乌发，“阿萝，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沈萝不好意思笑道：“我说出来，爹娘莫笑我。”
　　
　　“爹明年就要参加春闱，这段时间须得静心学习，不再教学生，可娘还需继续看病，大哥还需继续去武馆学习，二哥的书画也要花钱，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为了佐证这条路子可行，沈萝还列举了卖叫花鸡的可行性。
　　
　　“爹娘今日都尝过了叫花鸡，我自认味道应还不错，等之后我再多试验几次，必能调出最好的味道来。”
　　
　　“而且叫花鸡可以用最外层黄泥保暖，从我们家去城里，刚好可以派上用场，保证叫花鸡卖时也能保持良好的风味。”
　　
　　“就是不知，京中有没有别人卖叫花鸡？”沈萝忐忑道。
　　
　　印象中她没有去过城里，所以无从得知城里的情形。
　　
　　一番话说得条条有理，沈娘子惊讶地张大嘴，可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心中酸酸甜甜的，就像方才吃过的树莓流淌在舌尖的味道。
　　
　　甜是因为，女儿懂事；
　　
　　酸是因为，女儿太懂事了。
　　
　　她以“身子虚弱脾气火爆”的名声，在村中悍妇里占有一席之地，唯一的柔软就是这个女儿。
　　
　　她哪里舍得女儿受累。
　　
　　“阿萝，这些是大人的事，”沈娘子握住女儿的肩膀，“你只管好好玩，健健康康的。”
　　
　　沈萝的心理年龄已经是大人了，她哪里能做到沈娘子口中的话。
　　
　　“可是，娘，我也想帮忙。”她恳切说道。
　　
　　沈娘子看向沈青儒，两人“眉来眼去”了好久，沈萝夹在中间，活像一个炫目的彩灯。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儒轻咳声，“阿萝，你放心，爹娘有些积蓄，万不会缺了家里的银钱。”
　　
　　沈萝极力争取：“但钱总是不够的，咱们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一闲下来，就容易焦虑，这几天把村子里里外外摸清了状况，明天她也没什么新鲜地方可去，得找些事做才行，但这个怪毛病，她又不能对父母讲，省得他们担心。
　　
　　家里有三个孩子，大哥憨憨的，武力值惊人，倒是可以放心。
　　
　　可二哥的状态，在她看来，是需要有人耐心陪伴的。这个时代没有心理医生，最好的心理医生，是爱他的家人。必须得先保证家里的温饱，家人才会有更多的心力去照顾他。
　　
　　“乖，你的心意，爹娘领了，但你真的不需要想这么多，有爹娘在呢。”沈娘子声音涩涩的，喉头似是堵了一团棉花。
　　
　　沈青儒：“要是你想去城里玩，爹娘找个时间带你去，你啊，不要累着自己。”
　　
　　被沈家夫妻像哄小孩似的哄回房间，沈萝躺在丸子床上一阵郁闷。
　　
　　而此时，京城方向也有一个人同样郁闷不解。
　　
　　皇宫。
　　
　　李修俨躺在气派柔软的大床上，双目清明。
　　
　　原身落水而亡，他恰好穿到身上，这已经是很奇妙的事了，更奇妙的是，这具身子的容貌和他在现代的容貌一模一样。
　　
　　但今天出现了更更奇妙的事。
　　
　　中午和晚上的饭桌，凭空出现了一道菜。
　　
　　连穿越这么神奇的事，他都见识过了，当时见到菜品的第一反应，他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因着他不喜欢在吃饭时有人伺候，倒是方便了他动作。
　　
　　好奇之下尝了尝，他竟然尝到了前女友的手艺。
　　
　　李修俨翻了个身，继续回想那两道菜的味道。
　　
　　他敢确定，菜就是沈萝做的。
　　
　　从第一次吃她做的菜开始，他就对她的菜有一种敏感的辨识度。还没分手那会儿，朋友们还经常打趣他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专门吃她做的菜。
　　
　　这么说，她也到了这个世界吗？
　　
　　他这几天查了好些史料，发现并没有在历史学过关于这个朝代的任何信息，同样的，这里的历史也与他曾经学过的历史完全不一样。
　　
　　李修俨叹了口气。
　　
　　可就算她真的也来到了这个山下，茫茫人海，通信也不发达，要如何找她呢？
　　
　　但不找了吗？当然不！
　　
　　李修俨一骨碌起身，朝外面喊道：“来人！备辇！我要去厨房做红豆沙！”
　　
　　她第一次教他下厨房，做的就是浓稠绵密的红豆沙。
　　
　　当时她说，熬红豆沙，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
　　
　　他现在也需要这两样东西。
　　
　　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到，但起码，她给了他希望，让他在这里有了盼头。
　　
　　*
　　
　　沈萝起床，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爹，娘，早。”沈萝在餐桌边乖乖打招呼。
　　
　　看到沈萝无精打采的样子，沈娘子可心疼了，赶紧拉住人，塞了个大肉包子：“阿萝，多吃点啊。”
　　
　　说话间，给沈青儒使了个眼色，之后，两人到后面说话去了。
　　
　　沈萝伸长脖子张望，可惜她没有顺风耳，一点也听不到夫妻俩在嘀嘀咕咕什么。
　　
　　她收回视线，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沈萝想了想，起身，走到沈芃的房门前，敲门：“二哥，我进去啦。”
　　
　　沈芃一般不许别人进他的房间，只有沈萝是特殊的。或许这就是双胞胎的相处方式吧。
　　
　　门吱呀一声响，沈萝探头进去，地面上桌上还是堆着一幅幅字画，上面像是鬼画符，线条凌乱，毫无逻辑。
　　
　　沈芃从中纸堆上抬起头来，只看了她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二哥，吃早饭啦。”沈萝见没处下脚，也没进去。
　　
　　沈芃像是听不到似的，继续翻找着什么。
　　
　　“二哥，要吃早饭啦。”沈萝拖长声音。
　　
　　突然，沈芃抽出一幅画，抬头道：“你要的画。”
　　
　　沈萝怔愣两秒，反应过来了，她的确拜托过二哥帮她画幅东西。
　　
　　她踮着脚走过去，生怕破坏了沈芃房间的谜之阵型。
　　
　　接过画卷，展开一看，画面上地形清晰，物产明了，图案形象，不枉她带着二哥暴走后山三天，制作这夫后山物产地图。
　　
　　“谢谢二哥。”沈萝笑逐颜开。
　　
　　沈芃依旧神色淡淡，但不知是不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第六感告诉她，沈芃此刻的心情很不错。
　　
　　沈萝收起画，好奇指着四散的画纸：“二哥，你画的是什么呀？”
　　
　　沈芃抿唇，修长的手指动了动，上前拿起一叠纸，蹲下，哗啦啦地将地面上清空出一片空地来。
　　
　　他把手中的画纸一张张摆上去，时而放在左上角，时而放在右下角，像是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熟悉规则的游戏。
　　
　　沈萝站在他身后，安静看着。
　　
　　待到最后一张画摆好，眼前便出现了一幅由一张张小画纸组成的大画纸。
　　
　　“是我们家的小院！”沈萝一眼就认出来了。
　　
　　画作栩栩如生，连一根木头上的划痕都极度还原。
　　
　　所以，她二哥是凭借强大的空间能力，拆分画作，然后再组合起来。
　　
　　这也太厉害了吧！沈萝连连发出感叹。
　　
　　沈芃揉了揉耳朵，起身，强制推人出去。
　　
　　“吵。”门啪一声地关上。
　　
　　即便被扫地出门，沈萝还是忍不住往里面喊：“二哥，下次再有新作，记得喊我来看啊！”
　　
　　她珍惜地将画放回房间，才重新回到餐桌上。
　　
　　沈娘子带着丈夫从后头出来，脸上挂满笑。
　　
　　沈萝眨眨眼睛，娘亲看上去心情也很不错。
　　
　　她仰头，视线追随着沈娘子。
　　
　　脸蛋被摸了一把，只听到沈娘子和她道：“待会儿吃完早饭，爹娘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沈萝追问。
　　
　　沈娘子神秘兮兮道：“待会儿去就知道了。”
　　
　　“你多吃点，一看就知道你没休息好。”沈娘子夹了一筷子菜，柔声道。
　　
　　收回筷子时，沈娘子突然意识到，饭桌上少了个人，她“啪”一声放下筷子，朝门外吼道：“沈芃，我喊三声，你再不出来——”
　　
　　像是魔法咒语似的，沈娘子才说到一半，沈芃的房门应声而开。
　　
　　沈萝摇摇头，看来还是得娘出马，才能治服她二哥呀。
　　
　　沈芃面无表情坐到饭桌边，看看白粥包子咸菜，又看看沈萝，半天没动筷子。
　　
　　沈娘子皱眉：“你的是菜包子，快吃。”
　　
　　沈芃没动，转头盯着沈萝：“妹妹，蘑菇汤。”
　　
　　沈萝咽下嘴里的包子：“二哥要是喜欢，我中午再给你做。你现在先吃包子，好不好？”
　　
　　沈芃抿唇。
　　
　　沈萝推了推他的碗：“今天的菜粥也挺好吃的呢。”
　　
　　沈芃这才勉强拿起筷子。
　　
　　沈娘子听得不明不白：“什么蘑菇汤？”
　　
　　“昨儿中午，我去山上玩，看到有蘑菇，我就采了些回来，再浸泡了笋干，做了笋干蘑菇汤。”沈萝解释道，同时，也是在暗戳戳强调，她真的喜欢做菜，也能做出好味道来。
　　
　　“你怎么知道笋干在哪儿呢？”沈娘子问。
　　
　　沈萝不解这有什么好问的，但仍是乖乖答道：“看过娘从柜子里的第二层拿出来啊。”
　　
　　“那莲子放在哪儿？”
　　
　　“进门右边柜子第三层。”
　　
　　“面粉呢？”
　　
　　“灶台旁边的橱柜里。”
　　
　　沈娘子每问一句，沈萝几乎是即刻便能答出来。




5.  第五道菜   甜丝丝的糖

　　“阿萝，你可真是厉害。”沈青儒赞道。
　　
　　沈娘子：“你怎么记住的呢？”
　　
　　了解厨房的构造，清楚食材的位置，是一个厨师必须具备的基本素养，沈萝心道。
　　
　　“我跟在娘身边，自然就看到了，也记住了。”
　　
　　这是实话。沈娘子不放心沈萝一个人单独待着，做饭时也经常带着她。
　　
　　沈萝清醒后，把脑子里的记忆规整一番，加上她对食物方面特别敏感，印象更加深刻，根本不用特地去厨房再翻一遍就能了解清楚。
　　
　　沈娘子吐槽：“你爹跟在我身边的时间比你还长，还有你大哥，他们就从来记不住厨房的东西都放在哪儿，让他们找点面粉简直比登天还难。”
　　
　　沈青儒摸摸鼻子。
　　
　　“还是我们阿萝聪明厉害。”沈娘子怜爱地拍拍沈萝，“先吃东西，咱们待会儿还有事做呢。”
　　
　　她与丈夫对望一眼，更加坚定了决心。
　　
　　沈萝坐在厨房门外，与沈娘子一起等沈青儒洗完碗。
　　
　　他们家的传统挺好的，沈娘子平日里做饭，沈青儒洗碗，沈大哥劈柴，大家分工合作。
　　
　　“好了。”沈青儒从厨房里走出来，即便是做家务，也是一副随时可以吟诵诗词的模样。
　　
　　他理理长衫，打趣地作了一个揖：“吾妻吾儿，幸不辱命。”
　　
　　沈娘子嗔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背上：“多作怪！”翘起的唇角却暴露了她很吃这一套。
　　
　　沈萝：“……”她这个小彩灯是不是应该回厨房？
　　
　　等到夫妻“打情骂俏”完毕，沈娘子牵起沈萝的手，“走，阿萝，今天啊，爹娘带你去我们家最重要的地方，也是我们家最大的秘密。”
　　
　　沈萝好奇四望，这不就是去爹娘房间的路上吗？
　　
　　果然，沈家夫妻把她带了进去，接着，沈青儒移开书桌前的椅子，沈娘子移开方才椅子正对着的一块青砖。
　　
　　里面竟是空的！
　　
　　沈萝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农家院，竟然还有个密室。
　　
　　“咱们这儿家家户户都有地窖，当时我们建这个院子的时候，顺便多挖了一个。”沈青儒解释。
　　
　　“阿萝，来，”沈娘子一手举着油灯，一手伸出，“不怕，娘带你下去。”
　　
　　沈萝一点也不怕，她全身上下的细胞都似跃动起来，迫不及待地想下去。
　　
　　一开始，她的眼睛还没适应底下黑黢黢的环境，但待了几秒后，伴着油灯的光，她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这个密室的模样。
　　
　　左边一摞米袋子，一摞菜干，右边是几个大箱子，沈娘子打开箱子，她看到的便是一箱子白银！明晃晃的！
　　
　　沈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望向沈娘子。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竟然有如此多的白银。
　　
　　沈娘子调皮眨眨眼睛：“你看，爹娘说过，无须你为生计发愁。”
　　
　　沈萝：还真是。
　　
　　“这些银子，有些是你外祖母留下给我的，有些是我和你爹爹后来挣的，喏，那几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你爹和你二哥的宝贝书，你二哥看书太快了，总要要买书，但把所有的人都摆上去又太惹眼，我们就经常给他换书。”沈娘子细细说来。
　　
　　沈萝听着，就能感受到他们对沈芃的关心。
　　
　　“你看，”沈娘子又从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们在京城买的院子，等你爹快要会试时，咱们就去那里住。”
　　
　　沈萝接过那张纸一看，昌平里西小院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有钱有房有驴车，好像，她真的不需要奋斗了？
　　
　　“所以啊，阿萝，你无需为家里担心，爹娘会在力所能及的条件内，尽力给你们最好的生活。”
　　
　　沈萝当然为这个家感到高兴，她重重地点点头。
　　
　　可是，心底那股存在感极强的焦虑，却忽略不了。
　　
　　如果爹娘都那么厉害，那她在这个家，是不是就没有用了？
　　
　　她还记得，在现代时，父母吵架，常常用的一句话就是“你真没用”，尽管那是他们指责对方的，可沈萝却就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她无比喜欢现在这个家，无比希望家人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所以她不想当个没用的人。
　　
　　她能想到为这个家分担的，只有做菜和卖出菜品。
　　
　　沈萝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头上缤纷的彩绳似乎都黯然失色了。
　　
　　可还不等她再争取，沈娘子便先开了口：“但是，你之前说的卖叫花鸡，爹娘支持你。”
　　
　　沈萝一愣，望向沈娘子。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自带柔光，如同作文里的经典好句：浑身上下散发着母爱的光辉。
　　
　　“你大哥喜欢武艺，爹娘便送他去武馆学习，你二哥喜欢写写画画，爹娘便给他买了许多笔墨纸砚，没道理到了你这里，你喜欢做菜，喜欢经商，爹娘便不支持。”
　　
　　“昨晚是爹娘过于担心你了，”沈娘子又薅了一下沈萝的头发，“我们对你的期望是平安健康，可如果你有自己想做的事的话，我们不应该束缚住你。”
　　
　　“就像你爹说的，折翼之鸟，陷于窝边，岂能快哉。”
　　
　　沈萝的目光立刻投向沈青儒。
　　
　　他微笑立在那里，如同青松一般挺直，风雨来临时，他会护住底下的小草小花。
　　
　　沈萝小声道：“我会好好做菜，像爹娘一样挣钱。”
　　
　　“你开心就行。”沈青儒拍拍沈萝的肩。
　　
　　说到挣钱，沈萝脑中又升起另一个问题，她踌躇的模样引起了沈娘子的注意。
　　
　　“怎么了？”沈娘子道。
　　
　　沈萝看了一眼那极具诱惑力的白银，道：“爹娘是如何挣钱的？”如果是教书，肯定挣不了那么多。
　　
　　“咳，”沈娘子轻咳一声，“这个嘛……”
　　
　　沈青儒眼角笑出褶子：“全靠你娘，她厉害得很。”
　　
　　沈娘子杏眼圆瞪，沈青儒立马作投降状。
　　
　　沈萝：又来了又来了，狗粮又来了。
　　
　　“好啦，”沈青儒轻轻敲了一下沈萝的额头，“改日再带你去个地方。”
　　
　　他突然严肃道：“阿萝，今日之事，你切不可说与其他人知。爹娘告诉你，是觉得你病好后，比起哥哥们更加成熟稳重。”
　　
　　说到这儿，他一叹：“哥哥们啊，可从来没像你这般担心我们家的钱。”
　　
　　想起那两个没心没肺的小子，沈娘子也不由摇摇头。
　　
　　沈萝举起三指发誓：“我知道的，爹，娘。”
　　
　　沈娘子赶紧拉下她的手：“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不需要这个。”
　　
　　眼前的姑娘亭亭玉立，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一股子沉稳，简直让她心疼又欣慰。
　　
　　她似乎还能想起生产时，小小的一团，哭声微弱又可怜的模样。
　　
　　双胞胎长大了一些后，她察觉出两个孩子的异样时，心很慌。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放弃他们，她都想好了，她照顾他们一辈子。
　　
　　幸运的是，上天待她不薄，芃哥儿的情况越来越好，而且还甚是聪慧。可慧极必伤，她和夫君也不敢让外人知晓他的情况，就怕老天爷发现了这个宝贝疙瘩，带他走。
　　
　　小女儿虽是对旁人没什么反应，但身子康健，这对她来说已是足够。
　　
　　万万没想到，在山上摔了一跤，却意外地好了。
　　
　　变成正常人的闺女，也比旁人懂事聪明，还能无师自通会做菜。
　　
　　可是，闺女是怎么会做菜的呢，也是像芃哥儿那样，天生聪慧吗？
　　
　　沈娘子的目光落在握住的那双小肉手上。
　　
　　要不怎么说血脉相连，沈萝也正纠结着这件事。
　　
　　沈家父母给出了他们的信任，那她呢，是不是也应该交出她的秘密。
　　
　　而且，如果日后真的像他们所说，继续做菜，那么她那些在这个时代略显新奇的手艺，要如何解释呢？这是不可避免的。
　　
　　沈萝深呼吸一口气，“爹，娘，我也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
　　
　　沈娘子和沈青儒的心都不约而同跳快几分。
　　
　　沈萝站在两人中间，眼神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晃动的红白蓝三色彩绳如同她的心一般摇摆不定。
　　
　　“什么事？”沈娘子的手不用握紧了一些。
　　
　　“其实，”沈萝鼓足勇气，“其实我在这十二年间，也并不是对你们毫无所觉。”
　　
　　沈娘子一惊，手重重地握成拳，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爹娘信不信轮回之说，我在这十二年间，像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陌生的世界经历了正常的出生成长，最后长到二十四岁时，就回来了。”
　　
　　沈萝选择换个更容易让沈家夫妻接受的说法，反正穿越说不定也是另一种轮回。
　　
　　“我能感受到你们，却不能在这里说话反应。”
　　
　　沈青儒沉思，道：“那个世界，与我们这个世界，不一样？”
　　
　　“嗯，不一样。”
　　
　　“那，那个世界的父母对你好吗？”沈娘子急急问道。
　　
　　沈萝犹豫了一下，灿然笑道：“还不错。”她不想让沈家父母白白为她伤心。
　　
　　而且，她在现代的生活水平的确是很多人都想拥有的，单凭这一点，她就无法对现代的父母说出任何不满。
　　
　　“我的厨艺是跟一个老师傅学的，”她转移话题，“他称赞我学得很好。我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没做给你们吃呢。”
　　
　　沈娘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青儒拉住了手。
　　
　　沈青儒笑道：“那就好。说起来，我们在下面待得挺久的了，先上去说话吧。”
　　
　　沈萝最后一个上去，见沈娘子搬青砖，她跃跃欲试：“娘，我能试一下吗？”
　　
　　她的力气很大，想来能搬得动。
　　
　　沈娘子一愣，“阿萝你的力气也很大？”
　　
　　以前从没让沈萝做过重活，沈娘子还真没发觉这事。
　　
　　沈萝点头，接过那块青砖，果然不重。
　　
　　沈青儒：一家五口，只他是弱鸡。
　　
　　怀着复杂的心情，沈青儒跟着娘俩儿进厨房，偷偷吃了一块糖。
　　
　　唯有甜甜的糖才能抚慰他此刻受伤的心灵啊。




6.  第六道菜   爱心栗子糕

　　“又偷吃！”沈娘子叉腰，精准捕捉到沈青儒放糖入嘴的动作。
　　
　　沈青儒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就立马咬住了糖。
　　
　　“糖好吃。”他难得露出这番耍赖模样。
　　
　　“还有孩子在呢。”沈娘子小声道。
　　
　　沈萝眼观鼻鼻观心，专心洗蘑菇，不经意瞥到一旁的栗子，她灵机一动：“爹，不如我给你做栗子糕吧。”
　　
　　关键是光吃糖的话，一不注意就会吃很多，对牙齿还有身体都不好，但是如果配上其他食材做出甜味的东西来，饱腹感增强，就不会想着要吃糖了。
　　
　　“这个好。”沈青儒眼前一亮。
　　
　　其实，栗子糕并不麻烦，煮熟剥皮捣碎，沈萝看到有核桃，也加了核桃仁进去，加上蜂蜜一起搅匀，最后捏出形状就成。
　　
　　她想了想，突然偷笑，要不，捏个爱心形状的吧。
　　
　　果然，沈青儒看到这个模样的栗子糕，十分疑惑：“为何阿萝你做的栗子糕是这个模样？”
　　
　　沈萝看了看，见只有他们夫妻俩，便道：“这是我在那个世界学的，形状叫爱心状，通常是用来表达爱意。”
　　
　　“哦。”沈青儒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扭捏个啥呀，闺女喜欢我们呢，”沈娘子倒是接受良好，率先拿起一块，“不错，挺好看的，我尝尝。”
　　
　　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甜，蜂蜜带来的淡淡甜味，很好地中和了核桃仁的那一股轻轻的涩感，反而加重了回甘。
　　
　　就连她这个不爱吃甜的人，都想尝第二块。
　　
　　沈娘子不由感慨：“我们家阿萝真有做大厨的天分。”
　　
　　“当然是真的，难道还有假的。”沈青儒笑道。
　　
　　他抻抻袖子，拿起一块，上下牙齿轻轻一碰，粉状的栗子糕便融入口中，泛着丝丝甜味。核桃仁有小黄豆大小，脆脆的，增加了口感，咽下去，还有一股回甘，这才是最妙之处。
　　
　　“要是甜一点就好了。”沈青儒感叹。
　　
　　“我觉得刚刚好。”沈娘子不服。
　　
　　沈萝道：“我是按照娘的口味来做的，爹嗜甜，当然会觉得淡一些。”
　　
　　她从背后拿出一瓮东西，“我在柜子里看到有桂花酱，爹可以淋在上面。”
　　
　　“好好好！”沈青儒连声称好，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喜欢吃甜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连做糕点都按照你娘的口味，看来在阿萝心中，娘的地位比爹要高啊。”
　　
　　沈娘子扬起下巴，“那不是很正常吗？”
　　
　　沈萝发现了，在沈娘子面前，沈青儒总是会比平常活泼一些，体现在言语和行为种种方面，和上辈子的父母完全不一样。
　　
　　上辈子的她，只要父母说话声大点，就会下意识打寒颤。
　　
　　而现在，她能撑着下巴，笑着看父母斗嘴。
　　
　　中午。
　　
　　沈娘子朝沈芃的房间喊道：“阿萝做了蘑菇汤。”
　　
　　房门立即开了。
　　
　　她笑骂：“平时要三催四请，有阿萝做的菜你倒是积极。”嘴上这么说，手却十分诚实地给沈芃盛了一大碗满满当当的蘑菇汤。
　　
　　沈芃道：“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沈青儒接过自己的那碗，“我也尝尝阿萝做的蘑菇汤。”
　　
　　一家四口一边说话一边吃饭。
　　
　　“你看吧，老大今晚肯定会提只野鸡回家，”沈娘子道，“兄弟俩都一个模样，想要吃什么做什么，就一定要吃到要做到。”
　　
　　沈青儒：“有志者事竟成。”
　　
　　沈娘子白了他一眼：“这就叫固执。”
　　
　　沈萝捂嘴偷笑。
　　
　　沈娘子虚点她一下，“笑什么笑，你也一样。”
　　
　　沈萝心中一惊，的确，要是沈家夫妻不同意她继续做菜，她一定会想出各种方法尝试的。
　　
　　或许是她的惊讶太过明显，沈娘子捏捏她的脸蛋：“你们都是娘生出来的，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你们要做什么。”
　　
　　饭后，沈娘子陪沈青儒洗碗。
　　
　　沈娘子憋了好久，终于能有个单独的空间问出来了：“在密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问阿萝。”
　　
　　沈青儒头也没抬：“你刚才还在饭桌上说，对儿女们了如指掌，那你能看出当时阿萝是说真话还是假话吗？”
　　
　　“当然能！”沈娘子想也不想，立即答道，“我一看就知她说谎了，她不自在时眼睛会微微往左看。”
　　
　　“那你记得她当时说什么吗？”
　　
　　“她说她过得不错……”
　　
　　沈娘子反应过来了，如果沈萝真的在说谎，那么真话是，她过得并不是她口中说得那样。
　　
　　“阿萝她%”沈娘子哽住。
　　
　　沈青儒扶住沈娘子，“既然阿萝不想让我们担心，我们便装作不知吧，阿萝也不必再去回想那些不好的回忆。”
　　
　　沈娘子心疼极了，咬牙切齿：“你说，阿萝会不会是被逼学会厨艺的？”
　　
　　“那倒不像，我看阿萝做菜时眼神都是欢喜的，”沈青儒哭笑不得，“你也不必想得太极端。”
　　
　　“阿萝都说了，她在那个世界长到了二十四岁，我们应该对她多一点信任。既然她说喜欢，那应该不会是假的。”
　　
　　沈娘子松了口气：“那就好。”
　　
　　沈青儒小心翼翼夺过沈娘子手中的碗，“你可别一激动又捏碎碗。”
　　
　　*
　　
　　傍晚，沈萝想起沈娘子中午时说过的话，提前到厨房准备起来。她按照上次使用“津津有味卡”得出的经验，对酱料的配方做出了一点调整。
　　
　　“爹娘二弟妹妹！我回来了！妹妹，你看我带回来什么了？”与沈荣中气十足的嗓音一同出现在家中的，还有一道“咯咯咯”的叫声。
　　
　　沈萝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大哥，回来了？刚好，水烧开了，你去杀鸡拔鸡毛吧！”
　　
　　沈娘子：“拔完鸡毛记得收拾干净院子！”
　　
　　沈荣挠挠头。
　　
　　咦，为什么大家对他手中的鸡一点也不惊讶？
　　
　　有了昨天的经验，沈萝这次做叫花鸡更加得心应手，控制柴炭火候，到了时间取出来。
　　
　　而大家的反馈也说明，沈萝这次的确比上次做得好。
　　
　　沈荣：“妹妹，我怎么感觉更好吃了！我应该捉两只回来的！”
　　
　　沈萝这次还特地调了蘸酱。沈娘子面前的小碟子混合了沙姜茱萸油等物，偏辛辣口。沈爹面前的小碟子添加了蜂蜜酱油等物，偏甜咸口。
　　
　　沈娘子将鸡肉放进小碟子里一滚，辣味先传至舌尖，鸡肉的香味、酱料的味道随即而来，开胃生津，简直是人间美味。
　　
　　沈萝这次拿到了一个鸡腿，她再次启用“津津有味卡”，争取在叫花鸡面市之前，调试出最好的口味。
　　
　　结果很让她满意，不过秉承着熟能生巧的原则，沈萝还是决定多做几次。
　　
　　美食，需要耐心和细心。
　　
　　不过，面前的鸡也消灭得太快了吧！
　　
　　沈萝只不过沉思了几秒，半个鸡就没了，她再也顾不得复盘味道，手起肉落，吃进嘴里才是真的。
　　
　　同一时间，皇宫。
　　
　　李修俨吃得很欢。
　　
　　“还是这样美味，我又吃出了她的手艺。”
　　
　　“哎呀，可惜只有一只鸡。”他舔-舔-手指，丝毫不愧疚他这只无形的手抢夺了沈家人的肉食份额。
　　
　　“明天，我要出宫！”找人大计，正式开始！




7.  第七道菜   麻辣橡子凉粉

　　沈萝和小珠一起从山上捡山货，回到家，刚放下篮子，便看到沈娘子气呼呼地从门外进来。
　　
　　她一看到沈萝，便上前来，秀眉微微蹙起：“大奶奶那日可有欺负到你们？你们怎么也不和爹娘说？”
　　
　　沈萝眨眨眼，反应过来了：“红婆婆说的？”
　　
　　“哼，要不是红婆婆告诉我，你们还打算瞒着我们？”沈娘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沈萝赶紧拉沈娘子坐下，倒了杯水：“娘消消气，且听我说，大奶奶当然没欺负到我们。红婆婆来得及时，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了，我当时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沈娘子又好气有好笑：“你还想怎样发挥？”
　　
　　“她拿走什么东西，我就去她家讨回来啊。”沈萝说得理所当然。
　　
　　看到沈娘子今日火气有点旺，沈萝决定做个橡子凉粉。
　　
　　橡子这东西在后世吃的人不多了。即便这东西能提高人体免疫力，保护身心健康，但因难消化吸收，而且含有的单宁会让口感苦涩，有更好替代品的情况下，当然会优先选择其他。
　　
　　沈萝捡的是自然掉落在地上的橡子，这种橡子已经晾晒过，可以省去一些工夫。
　　
　　她剥掉外壳，准备把里面的坚果肉磨成浆。
　　
　　沈娘子见状，拿过一篮子橡子肉，“行了，你去里面忙别的吧。”
　　
　　沈萝被推回厨房，又悄悄地探出头来，看沈娘子要做些什么。
　　
　　只见她把沈芃喊了出来。“不能天天待在房里，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前，动一动，推个磨。”
　　
　　沈芃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推起磨来。
　　
　　不得不说，沈娘子的教育观念真不错，沈萝收回视线，放心地去处理蔬菜了。
　　
　　沈二哥整天待在屋里，的确需要运动一下，身体才能更康健。她还想找个时间和沈家爹娘说说呢，没想到沈娘子心里自有成算。
　　
　　磨好的橡子凉粉还不能马上煮，得用清水浸泡半天，时不时换水，这是为了去除苦涩的口感。
　　
　　午睡过后，气温慢慢降了下来，沈萝再次走进厨房，将分层的橡子浆液提到水池边，倒去上面的清水，只留下沉淀的部分，上火熬煮片刻，找几个浅碟子装好，只待凉粉自然降温冷却成型。
　　
　　今晚的晚餐，除了凉粉外，当然还有其他菜。考虑到沈荣无肉不欢的性子，还有大家也需要补充营养，沈萝决定做一个不放水的白切肉。
　　
　　将水分含量大的萝卜切成块，垫在最下面那一层，堆叠上白菜根等其他蔬菜，最后，放上两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再放入姜葱野蒜等去腥调味，剩下的，只需烧火熬煮即可。
　　
　　沈萝探头看了看厨房外面，没有人。她这才从系统的储物格里拿出了几根辣椒。
　　
　　上次新手大礼包里的辣椒盲盒，除了辣椒种子，还有一些长成的辣椒，估计是系统觉得剥离辣椒种子这个过程也需要她尝试一下。
　　
　　辣椒籽留着，外面的辣椒肉能吃啊。
　　
　　今天的菜比较清淡，正好用辛辣的调味料来中和一下。
　　
　　她觉得沈娘子一定喜欢吃今天的酱料。
　　
　　待到红霞漫天，沈大哥提着好几只野鸡回来。
　　
　　“妹妹，你要的野鸡！”沈荣兴冲冲道。
　　
　　他凑到沈萝身边，眼睛亮闪闪地问：“你说要使出叫花鸡最好的味道，那是不是说，这几天都要叫花鸡吃？”
　　
　　沈萝点头：“哥哥，估计你能吃腻。”
　　
　　“那不会，我最最最喜欢吃肉，只要有肉吃，不管什么肉都不会腻。”
　　
　　晚餐上桌，沈娘子用橡子凉粉蘸过一次酱料后，神奇地望着面前带着红色颗粒的碟子，“阿萝，酱料的味道简直绝了！”
　　
　　爽口鲜辣，吸溜进嘴里，弹弹的，又筋道。
　　
　　她又夹了一筷子肉，泛着微黄的白肉裹上酱料后带着红，一入口，麻麻辣辣的汁液随着肉香在口腔内回旋，沾在肉上的芝麻随着每一次咀嚼，而爆发出酥酥的香，与辣味完美结合，偶尔咬中了野蒜，会进一步刺激唾液。
　　
　　“这是辣椒，我在山上偶然发现的。”沈萝朝夫妻俩眨眨眼。
　　
　　夫妻俩瞬间明白，肯定是在另一个世界有的东西，沈萝才敢直接用。
　　
　　沈青儒不喜辣，极其狐疑地看向飘着刺香的碟子。
　　
　　沈荣早就一口饭一口肉暴风吸入了，听到沈萝的话，艰难从饭碗中抬起头来，“好吃，下饭！”
　　
　　沈青儒犹豫了，他夹肉的筷子换了个方向，轻轻地点了一下酱料碟子。
　　
　　一口吃下，眼眶立即蹦出泪花。
　　
　　他赶紧扒饭压下辣意。但这一下，反而让他品出了一些辣味的好吃来。
　　
　　香醇弹牙的米饭与带着辣味的肉混合在一起，咀嚼中辣味慢慢消散，咽下去后，衬得米饭的回甘更为悠长。
　　
　　米饭的滋味，真好啊！
　　
　　沈萝也是这么觉得的，她吃得香甜的同时，也不忘做好打算，可以挑出一部分辣椒种子培育，用木盆装些泥土回来，在厨房种上。那里气温比较高，估计能长成。其余的大部队，就等到春天再种下吧。
　　
　　晚上。
　　
　　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
　　
　　沈家大哥被发配砍柴，用沈娘子的话说就是：吃了那么多肉，理应出最多力。
　　
　　沈芃晚上不被允许看书画画，他也被提溜出来，在院中发呆。
　　
　　沈萝做晚餐时顺便烤了些栗子，她拨掉皮，递给沈芃：“二哥，你看月亮。”
　　
　　沈芃闻声而动。
　　
　　“月亮又大又圆，你有没有想过把它画在纸上，开如同像真的这般？”沈萝怕沈芃无聊，给他提出了一个创作新思路——写实派。
　　
　　沈芃眼中多了些神采，专心致志看月亮。
　　
　　沈萝这才回到沈家父母身边。
　　
　　沈青儒招招手，“阿萝，你待的另一个世界，是不是和我们这里不一样，那个辣椒什么的，我们以前从没发现，即便发现了，估计也不敢吃。”
　　
　　沈萝诚实点头，“我们那个时代，有很多好吃的，餐馆遍地，各种口味都有，晚上有小吃街有夜市，要是想吃哪个地方正宗口味的美食，也可以乘坐各种交通工具前往，国内最远的地方，也能在十二时辰内到达。”
　　
　　沈青儒抓住了某个点：“什么是交通工具？”
　　
　　沈萝解释：“比如我们家的驴车，就算是交通工具，但在那个时代，有很多种交通工具，比如说地上跑的车子，天上飞的飞机。”
　　
　　“喔！”沈娘子发出惊呼。
　　
　　“还能在天上飞，不会掉下来吗？”
　　
　　沈青儒也甚是惊讶好奇。
　　
　　“当然不会，我们那里用的动力与这里不同。”沈萝其实对工业方面的知识也不太懂，只能囫囵说个过程。
　　
　　沈家夫妻听得云里雾里。
　　
　　沈萝便换了方向，挑了些他们感兴趣的说。
　　
　　说到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沈萝跑回房间，拿出那张后山物产地图。
　　
　　“那个时代的人很喜欢整理分析，比如说，各地只要种植什么，产出什么，有什么资源，有多少人口，都会统计，甚至于画地图。”
　　
　　沈青儒感兴趣地拿过去，“你叫你二哥帮你画的？”
　　
　　“嗯。”沈萝道。
　　
　　“这样就一目了然啦，我们甚至于可以按照地图，走遍全国，吃遍全国。”
　　
　　沈娘子忍不住发出感叹：“那里的人一定生活得很幸福。”
　　
　　沈萝道：“那里与我们这里的发展程度不一样。”
　　
　　她歪头想了想，“相当于，那里的世界是我们这里一千年后的世界。”
　　
　　沈青儒本来还有点怅然，听到这儿，他顿时明悟过来，他的比较是错误的，双方根本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如果大烨朝好好地绵延下去，天下百姓是不是也有可能过上那样的生活？”沈青儒目光灼灼。
　　
　　他头悬梁锥刺股，刻读圣贤书，只为有一日能金榜题名，入朝为圣上效命，为百姓谋福。
　　
　　如今，听到沈萝的描绘，他那颗赤子之心燃烧得更为热烈。
　　
　　沈萝难得犹豫了。
　　
　　难道要说王朝极有可能覆灭？可是，沈青儒从小经历的教育恐怕会让他很难接受这一点。
　　
　　沈青儒身上那股清朗的文士之风，是沈萝最欣赏的地方。她真的需要在这个时候，残忍地剥开真相吗？
　　
　　沈萝不想这样做。
　　
　　撒个善意的谎言，应该是可以的吧？
　　
　　几秒之间，沈萝做出决定。
　　
　　“当然可以，但是要过很久，久到我们都不在这个世上，并且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但美好的生活，正是需要努力创造才能得来的啊。”
　　




8.  第八道菜   老坛酸菜味真重

　　天刚蒙蒙亮，沈家院子各处都有了动静。
　　
　　沈荣杀鸡拔毛，沈萝开始腌鸡，沈家夫妻帮忙烧火，待到太阳完全升起，一家人才坐上驴车。
　　
　　“沈娘子，一大家子人去哪儿呀？”路上有村人问道。
　　
　　“去看看病哪。”沈娘子歪在沈萝身上，演技满分。
　　
　　对方投来同情的目光。
　　
　　哎呀，这一家子，大人一个要考科举，费钱，一个是病缠身，费钱。再说三个小的，刚好了一个小女儿，可大儿子吃得多，小儿子一看就弱，难哟。
　　
　　就这样，叶翠花那老虔婆前几天还去人家那里讨药，真真是吸血啊。想起十几年前那桩事，村人不由摇摇头。
　　
　　出了村口，沈娘子立即直起腰身，精神抖擞。
　　
　　“阿萝，我们今日去的地方，叫万香楼。自你外祖母起，我们家专门给他们家做咸菜，”沈娘子介绍道，“掌柜信守承诺，人不错，你的叫花鸡好吃，他肯定会买的。”
　　
　　沈萝点头，目光不错地盯着路前方。两个小揪揪上的红黄蓝三色彩绳都支棱起来了。
　　
　　今天去城里推介叫花鸡，可一定要顺利啊。
　　
　　*
　　
　　“沈娘子，来啦？”有伙计出来倒东西，恰好开了后门。
　　
　　“是啊，小哥近来可好？”
　　
　　聊天间，沈萝帮沈娘子一起抬菜坛子进去，至于最弱的沈青儒，还是乖乖看车吧。
　　
　　沈萝想念沈大哥，有他在，再加上她和娘，一趟就能搞定，可惜他要去武馆，至于二哥，他们刚才把他送到沈家在京城的小院去了，他一个人待着更自在。
　　
　　“呵，还是这几样。”
　　
　　刚放好坛子，沈萝便听到门口传来一句嘲讽味十足的话。
　　
　　她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白眉倒竖，双手环胸，目光不善。
　　
　　沈萝望向自家娘亲，沈娘子朝她摇摇头，低声道：“叫老方头，每次都这样，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她便没说话。
　　
　　掌柜很快来了，“沈娘子，这是这个月的钱，你拿好了。”
　　
　　沈家明面上的收入，便是靠这咸菜酸菜挣来的，村中人都知道，也有不少人眼热，但嫉妒也没用，因为这是沈萝传说中的外祖母谈来的生意，且契约一签就是五十年。
　　
　　可真是厉害啊，沈萝第一次知道时，便发出这样的感叹。
　　
　　沈娘子还觉得她有经商的念头，说不定是隔代遗传，沈萝真是哭笑不得。
　　
　　“掌柜的，不是我说，对面集福楼可又上了新咸菜，味道可新鲜呢，咱们这十几年都不变一下，客人该有意见了。”老方头不依不饶。
　　
　　“爷爷。”沈萝一说话，顿时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她一身绿裙，裙子上的小□□大片大片的，同色系铃黄小袄一搭，颜色明亮缤纷，简直是秋日里行走的山坡。带着点婴儿肥的小圆脸白里透红，硬生生靠可爱玉润压住了这一身衣裳。
　　
　　沈萝似乎不惧投来的目光，她神色自若，语气好奇懵懂：“那咱们万香楼和集福楼谁的生意好啊？”
　　
　　老方头嫌弃地撇撇嘴，一看就知道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连这都不知道。
　　
　　他与有荣焉昂起头，“当然是我们万香楼。”
　　
　　沈萝嘴角漾起深深的小酒窝：“太厉害了！”
　　
　　“可是，”她发出灵魂拷问，“既然集福楼加了新口味咸菜都比不过我们，那想来这咸菜并不能影响大局，那为什么要换我们的咸菜呢？”
　　
　　老方头一噎。他想说这是歪理，可却找不出反驳的点。
　　
　　还有傻兮兮的帮厨恍然大悟道：“对哦。”气得老方头脖子都起青筋了。
　　
　　掌柜也很无奈。
　　
　　“正是小姑娘说的这个理儿，咸菜是不是新的，对大体上并没有太大影响，这咸菜味道算是不错的了，不少老顾客喜欢的就是这份熟悉的味道。”
　　
　　而且，这菜是前任掌柜也就是他爹定下来的，远没到契约结束的日子，这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他可不能折了东家的招牌。
　　
　　“老方头，你说你亲戚腌出极好味道的老坛酸菜，掌柜的不是买了一坛回来吗？你断不用如此对沈娘子。”另一位一直看热闹的胖大厨像是说闲话似的道。
　　
　　沈萝恍然大悟，原来是利益竞争啊。
　　
　　她转头，对胖大厨点点头。要不是他说出真相，他们一家人全蒙在鼓里。
　　
　　老方头被戳破了小心思，哼声走人。
　　
　　掌柜赶其他人：“愣站着干嘛，没活儿干嘛，不干走人！”
　　
　　看热闹的伙计哄一下散开，掌柜上前：“沈娘子，你放心，咱们万香楼不会做出违反契约的事。”
　　
　　“掌柜的话我当然是信的，不过今天来，我们找您还有另外一件事，”沈娘子指指楼上，“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二楼靠窗包厢。
　　
　　掌柜好奇：“沈娘子有何事？”这一家三口神神秘秘的，这不，父女俩跟他要了个大碟子，一上来就去了屏风后面，不知捣鼓点什么。
　　
　　沈娘子笑道：“请掌柜品尝新菜。”
　　
　　掌柜探头往那边望了望，什么也看不到。他对沈娘子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对方敢让他尝菜，那说明菜的味道肯定不差。
　　
　　想到这儿，他不由生出了些许期待。
　　
　　寒暄间，沈萝捧着叫花鸡出来。
　　
　　沈娘子喜道：“来了！”
　　
　　掌柜转头一望。
　　
　　黄坨坨的一大块泥土……
　　
　　他怔愣住，直到那碟子东西放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面上带上怒色：“沈娘子莫不是在玩我？”
　　
　　他刚才的想法，像是个笑话。
　　
　　掌柜起身欲走，沈萝赶紧拉住人：“掌柜的，咱们家可是仰仗酒楼来钱，您觉得，我们会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举动吗？”
　　
　　掌柜犹豫了几秒，终是被拉住坐下。
　　
　　沈萝递上一个木锤子，甜甜笑道：“您来敲碎这上面的泥。”
　　
　　自己动手拆开美味，也是一种乐趣嘛。
　　
　　在沈萝鼓励的眼神中，掌柜半信半疑，轻轻一敲。
　　
　　没动静。
　　
　　沈萝打趣道：“掌柜，吃早饭了吗？”笑嘻嘻的，像是邻居家的小孩子向隔壁爷爷那般插科打诨，带着些许亲和。
　　
　　掌柜佯装生气，瞪了沈萝一眼，但眼中并无任何怒色，与刚才的甩袖欲走完全不同。
　　
　　沈青儒摇摇头。他这女儿啊，有时候能把人怼得跳脚，有时候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要是沈萝知道沈青儒的感慨，肯定会告诉他，这就是社会打工人的基本技能。
　　
　　掌柜这回也不再惜力了，一锤子下去。
　　
　　“呸！”他挥挥面前飘飞的泥土，定睛一看，“这是荷叶？”
　　
　　旁边适时出现一把剪刀。
　　
　　沈萝眉眼弯弯：“掌柜，剪开就行。”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眼前的小姑娘哪都圆乎乎的，一脸喜庆，掌柜没再绷着张脸，只不过依然嘴硬：“若是不好吃……”
　　
　　“不好吃是不可能！”沈萝极其自信道。
　　
　　掌柜心中倒是定了些，只不过期望值只升了那一点点。
　　
　　随意剪开，一抹酱肉香隐隐约约地传至鼻尖，掌柜用力嗅了嗅，而香味也愈发浓郁，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
　　
　　他心中一惊，手上更迅速地扒拉开荷叶。
　　
　　眼前的叫花鸡泛着金黄，鸡胸和鸡腿关节处还露出了丝丝缕缕的肉。
　　
　　色香诱人，犹是他开了这么多年酒楼，尝过无数好菜，也没忍住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吃起来会是何种味道。
　　
　　掌柜不拘小节，撕了一个鸡腿下来，脚下踉跄一下，好在站稳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一下手里的鸡腿，回想起刚才扯下来的手感，只轻轻一扭，鸡骨节就断了，这么容易？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最尾端有一小缕肉颤巍巍的，他赶紧吃了一口。
　　
　　“唔——”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肉质鲜嫩，再吃一大口，鲜香的肉汁伴着恰到好处的酱香在口中炸裂，与带着点韧劲和黏度的鸡皮恰好中和，他迫不及待地吞下，迫不及待地要吃下一口。
　　
　　眨眼间，一个鸡腿就没了。
　　
　　掌柜不由舔了舔手指，餍足道：“好吃！”
　　
　　他看向沈娘子，语气恨铁不成钢：“沈娘子有这手艺，干嘛腌咸菜呢，来我万香楼当个大厨也是可以的。”
　　
　　“咳，”沈娘子心虚地摇摇头，指了指后面，“不是我做的。”
　　
　　“是我家小女儿做的。”
　　
　　掌柜顺着沈娘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沈萝笑眼弯弯站在那儿。
　　
　　他长大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
　　
　　“小……小姑娘做的？”
　　
　　沈萝拉起裙子，微微下蹲，如电影中女郎应下跳舞邀约的动作那般，轻盈笑道：“承蒙掌柜喜欢。”
　　
　　片刻后。
　　
　　楼梯处传来几个大厨的说话声。
　　
　　“掌柜的叫我们上去干嘛啊？”
　　
　　“就是就是，现在正忙着呢，都要开市了。”
　　
　　掌柜儿子回想起刚才尝过的味道，不由吸溜了一下口水：“各位叔伯，有重要的事呢，不然爹也不会遣我去叫你们。”
　　
　　沈萝刚坐下，只见几个大厨鱼贯而入。
　　
　　一进来，屋中的香味立马吸引了他们的心神。
　　
　　老方头走在最后，见到沈家人先是蹙眉，还没来得及出言询问，便被这气味止住了话头。
　　
　　掌柜早已没有刚才的惊讶模样，他淡定地啖了杯茶，颇有气定神闲之姿：“来了。”
　　
　　他指了指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之处——桌上的叫花鸡：“尝尝吧。”
　　
　　得到了允许，大厨们纷纷下手，都是干厨房的，当然知道如何尝味。
　　
　　不多会儿，桌上没了鸡，多了一堆鸡骨头。
　　
　　胖厨子摸摸肚皮：“没吃够啊！”
　　
　　掌柜笑骂：“恐怕来十只也填不满你这个无底洞！”
　　
　　他肃了肃脸色，“说说吧，味道如何？”
　　
　　胖大厨第一个开口：“新鲜的菜式，绝顶的美味，我胖大，两个字，服气！”
　　
　　不用过多描述口感味道，吃过的都懂，大厨们评菜的方式，反而是最直接简单的。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接下来几个大厨，都满口称赞。最后，轮到老方头。
　　
　　屋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里只有沈家人，很明显，这道菜是沈家人做的。而老方头，刚和沈家人发生口角。
　　
　　老方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两个字：“还行。”说完，狠狠瞪了沈家人一眼，撇头望墙。
　　
　　沈萝：“……”说话就说话，干嘛瞪人，她可不会当作没看见。
　　
　　肉乎乎的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她似是有感而发：“我怎么闻到有股酸味儿啊？”
　　
　　沈娘子当真了：“没有啊，我没闻到。”
　　
　　胖大厨噗地笑了出来：“我闻到了，老坛酸菜的味儿呗。”




9.  第九道菜   夹心糖葫芦

　　“公子，等等小……我！”
　　
　　热闹的大街上，小鼓子付完钱，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青衣公子。身后四个仆从，每人怀里都是满满当当的吃食。
　　
　　李修俨拿着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敲在掌心。
　　
　　他慢悠悠走着，突然，猛地停下，望向万香楼上的某个窗户。
　　
　　小鼓子及时刹住脚步，扶扶头上的帽子：“公子，怎么了？”
　　
　　“小鼓子，你刚才有没有留意那扇开着的窗户，似乎走过一个人？”李修俨仰头盯着那处。
　　
　　小鼓子一看：“万香楼？公子，我们前天就来这里坐过了。”
　　
　　他不明所以：“再说，有人经过不是很正常吗？”
　　
　　李修俨没有回答。
　　
　　他立在那里好一会儿，可是刚才一晃而过的背影再也没有出现。
　　
　　小鼓子不敢催。
　　
　　九皇子可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前段时间被疯疯癫癫的仪贵人推落水，不仅生了病，而且还失了忆。幸好，老天保佑，九皇子挺过来了。
　　
　　自这之后，圣上、皇后娘娘还有太子对九皇子就更疼惜了，只差把天上的月亮送过来。
　　
　　几天前，九皇子不知为什么想要出宫，而且出宫也不干什么，买一大堆吃的，找间茶楼靠窗的包厢，望着来往的行人一整天。
　　
　　李修俨摇摇头，“走吧。”
　　
　　或许，真的只是有人偶然经过罢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头后，沈萝刚好经过那扇窗户。
　　
　　刚才胖大厨一说出老坛酸菜那个梗，大伙儿便都明白了沈萝的话。
　　
　　老方头更是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你……”
　　
　　沈青儒给沈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收敛点，沈萝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只能点头答应了。
　　
　　可老方头不答应这茬揭过。
　　
　　“呵，既然你们沈家能做出这样……”老方头不甘，最后还是说道，“能做出这样还可以的菜来，那想来，一定可以做出比我家亲戚更好吃的酸菜咸菜来。”
　　
　　“可为什么送往我们酒楼的咸菜，十几年还是这个味，是不是偷懒？”
　　
　　沈萝友善指出，“可当时签订契约时，商量的就是这个味儿呀。”
　　
　　老方头一梗，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多歪理？
　　
　　他气闷地望向掌柜：“掌柜，反正我就是不服他们的咸菜，除非他们能拿出新的好吃的咸菜来。”
　　
　　他着重强调了“新”和“好吃”两点，语气十分挑衅。
　　
　　掌柜夹在中间，帮谁也不是，干脆作壁上观。
　　
　　沈娘子和沈萝对上视线，沈萝朝她点点头。
　　
　　沈娘子的火爆脾气憋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要不是为了沈萝的叫花鸡，她早就指着老方头的脾气大骂。
　　
　　咸菜的配方可是她娘的心血，怎么到了这老方头嘴里，便如此不值。
　　
　　“如果我们能做出新的咸菜，那方大厨你有何打算？”沈娘子杏眼圆瞪。
　　
　　方大厨昂起下巴，“那我亲戚家的咸菜从此不再入万香楼。”
　　
　　“但如果你们的咸菜比不上我们家……”老方头及时改口，“比不上我们亲戚家的咸菜呢？”
　　
　　“呵，”沈娘子气血上涌，一拍桌子，“那我们家的咸菜从此不如万香楼！”
　　
　　这可是涉及到以后几十年的银钱契约。
　　
　　就连掌柜都诧异了，出来劝道：“沈娘子，不必赌得如此大。”
　　
　　老方头得意洋洋。面上假装退让：“沈娘子，看在掌柜的面子上，你有反悔的机会。”可眼神比之前更加寻衅。
　　
　　沈娘子咬唇，眉间两道褶皱明显。
　　
　　她想一鼓作气答应，可若是……
　　
　　“我们答应！”沈萝朗声道。
　　
　　她握住沈娘子的手：“娘，我们不会输。”
　　
　　在掌柜的见证下，双方立下赌约。
　　
　　但一码归一码，叫花鸡的契约还是和万香楼签了。
　　
　　几个大厨走后，掌柜摇摇头道：“沈娘子，幸好你们家做出了叫花鸡，万一和方大厨的赌约输了，还能有这道保障。”
　　
　　沈萝一点也不紧张那个劳什子的赌约。
　　
　　“掌柜认定我们会输？”她笑问。
　　
　　掌柜又摇头，“当然不是，只是……”
　　
　　他道：“总归有点冒险。”
　　
　　“这个险值得冒，外祖母的手艺，远不止于此，只是没有拿出来罢了。”她不允许有人欺负沈娘子，欺负她已经过世的外祖母。
　　
　　而且，新咸菜新酸菜出自外祖母传下来的配方，不会引人怀疑。
　　
　　掌柜惊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沈小姐如此有信心。”
　　
　　沈青儒不由多看了女儿一眼。
　　
　　沈萝依旧和掌柜谈笑风生。
　　
　　“掌柜是长辈，唤我阿萝即可，”她接着说道，“掌柜可要请公平公正之人来做评判。”
　　
　　“那当然，”掌柜说实话，“其实无论你们谁输谁赢，酒楼都有好处，我不会砸了招牌。”
　　
　　“当然，我内心希望是你们赢。”
　　
　　“那我们也不会让掌柜失望。”
　　
　　走出酒楼，沈娘子恍如隔世。
　　
　　她原以为这趟只是来卖个叫花鸡，但事情发展出乎预料，立了个赌约不说，输了还要断送长辈留下来的基业。
　　
　　但她不后悔。这口气，她争定了！
　　
　　“阿萝，咸菜酸菜的事，你心里真有成算？”
　　
　　“放心吧，娘，我保证能做得出来。”
　　
　　沈娘子想，反正有一个半月时间呢，来得及试错。
　　
　　她放心敛下心思，问起另外一件事来。
　　
　　“阿萝，掌柜刚才说有多少叫花鸡就要多少，你为什么不答应？”
　　
　　“娘，物以稀为贵，”沈萝小心翼翼叠起契约，“再说，每天都做叫花鸡，那我就没时间做其他事啦。”
　　
　　沈萝将掌柜给的定金塞进沈娘子的手里，“娘替我收好。”
　　
　　沈青儒极其赞同：“阿萝说得对，我们家又不靠这些钱生活。”
　　
　　沈萝：“……”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但阿萝能挣到钱，真的很厉害。”沈青儒鼓励地拍拍沈萝的肩。
　　
　　沈娘子：“那当然。”
　　
　　沈萝小圆脸挂上大大的笑。
　　
　　她也这么觉得，无论钱多钱少，一想到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她就很满足。
　　
　　现代父母再婚后，她很没有安全感，只有当她成绩好，才能得到他们的关注。于是，她努力学习。
　　
　　渐渐地，她发现，每天拼命学习后的那种疲惫和满足，比父母的爱，更让她有安全感，因为努力学习会有成绩的回报，可期望父母的爱，却有可能失望。
　　
　　踏入社会后，钱代替成绩给她安全感。她努力工作，跟人打交道的本领也是这么练出来的，这样的回报也很是丰厚。
　　
　　她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挣钱，只要闲下来，就会焦虑。
　　
　　来到这个世界，父母家人都很好，她能感受到满满的爱，可那也无法替代钱给她带来的安全感。
　　
　　这是一种心理依赖，她改变不了。
　　
　　坐上驴车，沈萝闭上眼睛。
　　
　　刚才，在老方头说出“还可以”几个字时，系统突然发出提示。
　　
　　【叮！恭喜沈小厨完成获得七人好评！
　　
　　厨力值+70
　　
　　目前厨力值115，可获得升级大礼包！
　　
　　距离下一次升级（厨力值500）还需385厨力值，请继续努力！】
　　
　　这段时间，她刷满了挖菜洗菜切菜的分，又早早完成了每月五道菜，还以为升级要等两个月后，没想到，获得别人的认可，可以加如此多的分值。
　　
　　沈萝瞬间发现致富密码！
　　
　　沈萝算了算，沈家夫妻两人，掌柜一人，厨子四人，倒是对得上。
　　
　　也不知这个评分是限制次数还是不限制次数。
　　
　　沈家夫妻回头看了一眼正闭目养神的小女儿，说话更加小声。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驴子车停在了某户门口前。
　　
　　“先生，师娘。”
　　
　　沈青儒有学问上的疑问要解答，而且这对长辈没有吃过叫花鸡，刚好可以送过来给老人家尝一尝。
　　
　　沈萝跟着沈家夫妻走进院子。
　　
　　今天一共带了五只鸡出来，沈荣拿了两只到武馆，他们带了两只到万香楼，最后一只，在沈萝的手上。
　　
　　正堂里走出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师公公，师婆婆。”沈萝乖巧叫人。
　　
　　沈青儒自开蒙起，便跟着胡举人念书，两位老人是看着沈萝长大的。
　　
　　胡娘子这会儿高兴极了，上前亲昵拉住沈萝左看右看：“这是真的大好了！真是老天保佑！”
　　
　　就连胡先生也捋着山羊须，笑着点头。
　　
　　寒暄几句后，胡举人道：“青儒，今日刚好翰林院朱大人来找我说话，他可是上一届的副考官之一，你明年就要下场，我带你去拜见一番。”
　　
　　沈萝耳朵一动，心中有了打算。
　　
　　待胡举人和沈青儒进去后，胡娘子还是很激动，银簪上的坠子一晃一晃的，“要不是秀秀前几天染了风寒，我们早就过去看阿萝了。”
　　
　　小女孩倚在胡娘子的大腿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沈娘子劝道：“师娘不必奔波，我们来看您就好了。”
　　
　　沈萝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木盒，蹲下来：“秀秀，要不要吃夹心糖葫芦？”
　　
　　秀秀是个羞涩的孩子，她先是仰头征求胡娘子的意见，大人允许后，才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胡娘子惊奇道：“我只知道有糖葫芦，还不知道有夹心糖葫芦，这是何物？”
　　
　　沈萝一笑，打开盒子，一股甜香飘出，秀秀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口水。
　　
　　沈萝拿出一串递给秀秀，又递了一串给胡娘子。
　　
　　胡娘子：“怎么还不一样？”
　　
　　“秀秀人小，万一被尖的签子伤到了就不好了。”
　　
　　秀秀的糖葫芦是类似于雪糕那样的木签，上面只有两个糖葫芦，糖葫芦拦腰切开，中间是明显的红豆沙。
　　
　　而胡娘子的糖葫芦是正常的签子，外表也跟其他的糖葫芦并没有区别。
　　
　　胡娘子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成形的糖浆脆裂，咬到山楂后，才发现里面酿有红豆沙。微酸的山楂和微甜的红豆搭配完美，既不会酸牙，又不会齁甜。
　　
　　“好吃！”秀秀比胡娘子先一步发出了感叹。
　　
　　沈萝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发髻，自己也拿了一串秀秀同款糖葫芦。
　　
　　这种多红豆沙，口感比较软糯，甜度也高一点，适合小孩子的口味。
　　
　　她听说师公公家的小孙女才四岁，便想到做点糖葫芦。
　　
　　几乎没有小孩子能抵抗糖葫芦酸酸甜甜的魅力。
　　
　　胡娘子从沈娘子那里知道这是沈萝做的，甚是惊讶：“阿萝可真是心灵手巧。”
　　
　　沈娘子小声道：“病好了之后，整个人像是突然通了，喜欢捣鼓东西，我们只希望她健健康康的，其他的都随她去。”
　　
　　这是夫妻两刚刚在驴车上商量出来的说法。沈萝的秘密，只能他们夫妻俩知道。
　　
　　胡娘子甚是感慨，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孩子好好的就是天大的福气。”
　　
　　两人朝凉亭看去。
　　
　　阳光下，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友好地分食。
　　
　　秀秀举起手中红亮的糖葫芦，藕节似的手腕肉白肉白的，与糖葫芦形成鲜明对比。
　　
　　沈萝“嗷呜”一口咬下去，逗得秀秀哈哈大笑，沈萝也随即笑出声来。
　　
　　女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响起，让看的人也不由自主嘴角翘起。




10.  第十道菜   透亮东坡肉

　　“师婆婆，你把这盒糖葫芦拿起给师公公和那位朱大人尝尝吧，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失礼？”
　　
　　沈萝唇红齿白，脸颊肉乎乎的，胡娘子不由揉搓了一把，怜爱道：“当然不会，多好吃哪。”
　　
　　胡娘子去送东西了，沈萝在厨房料理食材。
　　
　　刚才她主动请缨做饭，胡娘子答应了。
　　
　　没过多会儿，胡娘子回来道：“朱大人没尝，他的牙口咬不了硬脆的东西。”
　　
　　“这不是阿萝你的问题，这是朱大人的问题，”胡娘子生怕小姑娘钻牛角尖，“你师公公和你爹吃得可欢了。”
　　
　　沈萝不由自主露出笑来，蹭蹭胡娘子：“我知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做道软一点的菜吧。”
　　
　　东坡肉，似乎就很符合要求呢。
　　
　　沈萝拿起胡娘子早上买好的五花肉，先用火去一下猪皮上的毛，这道工序必不可少。要是一口吃下去，有硬挺挺的猪毛，那无论做得多么好吃，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待到将皮边烤得焦黄，沈萝用老丝瓜络，擦去那层焦黄。
　　
　　“这孩子随你，力气大。”胡娘子用手肘撞撞沈娘子。
　　
　　沈娘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那是，三个孩子都随我，就她爹最弱。”
　　
　　胡娘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咱真不用去帮忙？”老人家到底是心疼孩子。
　　
　　沈娘子拉人出去：“没事，阿萝说能做好，那就一定能做好。”
　　
　　这也是夫君刚才在来的路上与她说的话。阿萝在那个世界长到了二十四岁，那就是大人，他们对待她，不能再用对待寻常小姑娘的态度，得先觉得她是个能担事的成年孩子，相信她。
　　
　　沈萝笑着看了一眼门口，低头继续做菜。
　　
　　洗干净后的猪皮微黄中泛着点粉，看着可诱-人了。
　　
　　入常温水，放姜葱黄酒煮，半个时辰后，能用筷子顺利扎进去，那就可以捞出切块了。
　　
　　沈萝想了想，切了八块，总共七个人，一人一块，还多出一块，就当是彩蛋了，先吃完先得。
　　
　　可惜，除了她之外，只有六个人，也不知再凑齐七个食客，能不能再召唤一次七人好评，系统能不能再给她那么多分值。
　　
　　对于系统，她还得多多探索才行哪。
　　
　　准备工作做完，要正式开始做东坡肉了。
　　
　　倒油，煸葱姜八角等物，倒入黄酒，这是最重要的，而后再放糖和酱油。
　　
　　书房。
　　
　　朱大人动动鼻子，将沈青儒的文章放到一边：“胡兄，这是嫂夫人在做菜？”
　　
　　胡举人摇头，“不像啊。”他家娘子他还能不清楚吗，做菜就是清淡，这种喷香的味道绝不会在他家厨房出现。
　　
　　胡举人看向沈青儒。
　　
　　沈青儒一下子就猜到了，作揖答道：“是小女在做菜。”
　　
　　“做的什么菜？”朱大人问。
　　
　　“这……”沈青儒摸摸鼻子，“我也不知。”
　　
　　沈萝成功勾起了大家的馋劲儿，但这只是个开始。
　　
　　五花肉皮朝下放进锅里，加热水漫过肉，大火烧开，再改小火慢炖大半个时辰。
　　
　　这夹杂着肉香的酱香味传至胡家的每一个角落。
　　
　　朱大人再无心看文章，他起身一甩衣袖，“走，看看去。”
　　
　　一行三人走到厨房门前，胡举人一把抱起趴在门边的秀秀，小姑娘不住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盖。
　　
　　沈萝从火灶边上站起来，“师公公，爹，朱大人。”
　　
　　朱大人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姑娘，衣服鲜艳，肤白脸圆，可真是珠圆玉润，喜气盈盈。
　　
　　他指着锅里的东西，“沈小姑娘，这里面煮的可是什么？”
　　
　　沈萝道：“东坡肉。”
　　
　　朱大人和胡大人面面相觑，而后诚实道：“未曾听说。”
　　
　　沈萝想了想，便说了一下这道菜的故事。
　　
　　“东坡先生可真是好官啊，”朱大人感叹，“只是我从未在史书上听过这位人物，想来是你小姑娘编的吧。”
　　
　　朱大人十分笃定，沈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她笑道：“故事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味道是真的。”
　　
　　这倒也是。朱大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差把这浓郁的香味刻进肺里。
　　
　　沈萝请人出厨房：“大家先去坐坐，你们看到成品，待会儿在饭桌上就没惊喜了。”
　　
　　天大地大，厨房里厨子最大。
　　
　　香味愈发浓郁，大伙儿坐立不安，颇为煎熬，一刻钟后，才等来沈萝的一句“开饭啦”。
　　
　　叫花鸡，是沈家人带来了；火锅肉炒蒜苗，是沈萝用东坡肉的边角料做的，顺便多炒了一个青菜。
　　
　　而主角，则是最后才上来，放在最中央。
　　
　　方方正正的东坡肉，上看色泽透红鲜亮，侧看肥瘦分明，用筷子夹起时，duangduang的。
　　
　　那摇晃晃的肉惹得所有人夹起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这肉“啪”一下掉了。
　　
　　朱大人忍不住咽了口水，终于可以吃到了。
　　
　　碗里的五花肉，只那么轻轻一压便散开，他夹起一小块，淡淡的酒香味游走一番，而后是肉的香味，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酥烂可口，甜咸刚好。
　　
　　剩下的一大块，他一口就吃完了。
　　
　　回味无穷啊！
　　
　　朱大人忍不住绕嘴地嘬嘬嘴。
　　
　　“我能就这肉吃一大碗饭！”沈娘子感慨。
　　
　　谁还不是呢？其他人心道。
　　
　　然而，饭桌上最后一块东坡肉，该归谁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目光灼灼，志在必得。




11.  第十一道菜   愉快的鱼

　　朱大人和胡举人是多年挚友，为了一块吃的，争起来也不伤感情。
　　
　　“阿萝啊，”仅仅吃了一块肉，朱大人的称呼便从沈小姑娘变成了阿萝，他道，“我刚才帮你爹爹看文章了。”
　　
　　“阿萝啊，”胡举人不甘示弱，“我帮你爹爹看文章看了十几年。”
　　
　　“我是客人，我就不客气了。”
　　
　　“我还是主人，客随主便。”
　　
　　沈青儒和沈娘子对视一眼，他们是后辈，算了，回家再叫阿萝做。（其实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胡娘子也插了一句：“秀秀最小呢。”小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懵懵懂懂从扒饭中抬头。
　　
　　有老有小，谁也下不了决定，最后。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到做出这道菜的人——沈萝身上。
　　
　　沈萝：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切八块东坡肉的意图绝不是这样。
　　
　　幸好，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及时解救了她。
　　
　　“胡举人，胡娘子，在家吗？”
　　
　　沈萝“咻”一下起身：“我去开门。”
　　
　　来人已站在门口，体型高大，肉脸粗眉，还是熟人。
　　
　　沈萝惊讶道：“胖大厨？”
　　
　　“嘿，”胖大提着一篮东西走进来，“原来是你们家来了啊。我就说怎么看着驴车这么眼熟呢。”
　　
　　“你认识我们？”沈萝反应过来了。
　　
　　胖大厨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我就住在胡举人家隔壁，你爹娘常来胡举人家，我只见过你爹娘，没见过你。你没见过我也是理所当然。”
　　
　　哦，怪不得在酒楼他帮他们说话。沈萝恍然大悟。
　　
　　胖大厨朗声走进去：“胡举人家今日肯定有好菜色，我在家里不停嗅鼻子……”
　　
　　“是这道菜吧！”胖大厨一眼就相中了中间的碟子，极其肯定。
　　
　　孤零零的一块肉，镀着诱人的油光，他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他手臂上的肉和东坡肉一起摇晃。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东坡肉实现了空间变化，从大家的面前，到了胖大厨的嘴里。
　　
　　“你……”朱大人瞠目圆瞪。
　　
　　“不……”胡举人伸手欲拦。
　　
　　“唔……”秀秀半口饭在嘴里。
　　
　　而当事人对这一切毫无所察。
　　
　　“好吃啊！”胖大眯眼感叹，还舔-了舔-嘴唇。
　　
　　“唉。”两个老头子发出沉重的惋惜。
　　
　　“咋了？”胖大假装啥也不知道，转头对看完全程已叹为观止的的沈萝道，“这是你做的吧？”
　　
　　沈萝疑惑，话题瞬间跑偏：“胖大叔怎么知道？”
　　
　　“嘿，这还不容易猜，往日胡举人家从未传出过这么香的味道，即便是你爹娘来也是没有。而唯一的新面孔，就是你。”
　　
　　“猜对啦！”沈萝笑道。
　　
　　胖大厨像是得了大奖那般高兴。只是，两个老爷子的眼神着实有存在感，像极了小时候先生盯他的眼神，他念书是真不行，要不然也不会出来做厨子了。
　　
　　心越来越虚，他补救道：“刚才回来，我看到有新鲜的鲫鱼，买了一篮子。胡举人有贵客上门，要是不嫌弃，我也来献献丑，如何？”
　　
　　“好啊好啊！”沈萝立马答应，安抚两位小孩子脾气的老爷子，“我去监督。”
　　
　　到了厨房，胖大厨长长地输出口气，而后嘿嘿笑道，“阿萝，你的肉做得真好吃。”他到现在还在回味那一番滋味。
　　
　　说着话，他的动作也没停，利索地挑出几条鱼，“我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做道鲫鱼豆腐汤吧。”
　　
　　“好啊。”沈萝很捧场，说实话，来到这儿时代，她还没有机会见识真正大厨的手艺呢。
　　
　　闭门造车可不是个好现象。
　　
　　只见胖大厨拿着刀在鱼上比划了几下，剖开几道口子，就这么划划划，鱼刺便被挑了出来。
　　
　　鲫鱼味道鲜美，可却是最多刺的。一柱香的时间内，案板旁边便多出了一大堆大刺小刺。
　　
　　胖大厨的手指肉乎乎的，却灵活无比，鲫鱼在他的操作下，几乎保留了原来的外观。
　　
　　沈萝目不转睛，直到胖大厨处理完几条鱼，才回过神来拍掌称绝。
　　
　　“还可以吧？”如果有尾巴，胖大厨此刻肯定是孔雀开屏。
　　
　　“相当可以！”沈萝真心赞叹。
　　
　　“嘿，我师傅盯着我练了十几年，才练出这一手，比起我师傅，我还差得远呢。就说这拆骨的时间，比我师傅多花一盏茶。而这一盏茶的工夫，说不定得再练上十几年。”
　　
　　“你师傅得多么厉害啊！”
　　
　　“那可不，官人们专门请他去表演这道手艺呢。”胖大厨与有荣焉。
　　
　　沈萝眼睛亮闪闪的：“我可以去拜访一下吗？”
　　
　　胖大厨烧水的动作一顿，摇头笑道：“他走了。”
　　
　　怔了几秒，沈萝反应过来“走了”的意思。厨房的气氛低迷下来，她致歉道：“胖大叔，对不起，我……”
　　
　　“与你何干，”胖大厨脸上又挂满了笑容，“若是师傅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小姑娘想一睹他的绝活儿，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老人家常说，做人应该向鱼学习，愉（鱼）快一点。”
　　
　　沈萝瞬间get到了这个冷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厨房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胖大厨指了指正堂那边，小声道：“我师傅比你师公和那么大人的脾气，好那么一点点吧。”他伸出指节，量了差不多一颗蒜的距离。
　　
　　沈萝正想说话，门口出来咳嗽声。
　　
　　两人像是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立即分开。
　　
　　两位老爷子从门口进来，“阿萝做了一桌子饭菜，辛苦了，你出来歇歇吧。”
　　
　　沈萝其实并不想走，但她看出两人有话跟自己说。
　　
　　出门前跟胖大厨眨眨眼，胖大厨会意点点头。刚才的小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到了凉亭，沈萝先一步说道：“师公公，朱大人，阿萝有一事想请求你们。”
　　
　　“何事？你尽管说。”
　　
　　沈萝看了一眼在正堂里的沈青儒，道：“爹春闱在即，我想请师公公和朱大人多指点指点爹一下。”
　　
　　这个时代没有五三模拟，但有古代版的王后雄啊。朱大人就是！
　　
　　两位老爷子对视一眼，朱大人轻咳一声，“那你可要过来给我们做菜吃才行。”
　　
　　“这是自然。”沈萝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她原本就是想用美味把朱大人留住，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两个老爷子又是一番“眉来眼去”，心中同时感慨，他们本来就是想让沈萝给他们做吃的，现在这个结果，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沈萝顺水推舟。
　　
　　“师公公，朱大人，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沈萝问。
　　
　　两位吃得高兴，教爹爹才更尽心呢。
　　
　　看到小姑娘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朱大人起了兴致，“我想吃什么，你都能做得出来？”
　　
　　




12.  第十二道菜   回味咸蛋黄

　　“全力以赴。”沈萝几乎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发髻上的彩绳随着她脑袋一晃，仿若翩跹的彩蝶。
　　
　　朱大人抚掌大笑：“好好好！”
　　
　　他摸摸下巴，“你做的东坡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那么，就按着这个标准来吧。”
　　
　　“松而不软，滑而不流，碎而不屑。”
　　
　　“如何？你可能做出这几样东西来？”朱大人兴味道。
　　
　　松而不软，滑而不流，碎而不屑……沈萝在心中默念几遍，心中渐渐有了成算。
　　
　　“若是你做不出来，那我可要考虑考虑，是否要教你爹了。”她一沉默，朱大人以为她要打退堂鼓，便忍不住激上一激。
　　
　　沈萝回过神来，伸出手掌，嘴角翘起：“那朱大人可要与我许下君子一诺？”
　　
　　三击掌，君子诺，不可违，不可欺。这是城中刚刚兴起的新玩法。沈萝也是在驴车上听路边的学子说的。
　　
　　“啪、啪、啪！”
　　
　　清脆三声响起后，胖大厨的吆喝声随即而来。
　　
　　“来来来！鱼汤熟咯！”
　　
　　沈萝早已闻到鲜香的鱼汤味，她心痒极了，忙问：“师公和朱大人还没说找我什么事呢。”
　　
　　“没什么事了，”胡举人摆摆手，轻轻推了一把沈萝，“看你那馋样儿，快去喝鱼汤吧。”
　　
　　看着小姑娘蹦跳走开，两个老爷子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沈萝跑到厨房，帮胖大厨拿盛具，她一眼就看中了勾着红花纹的盆子。
　　
　　胖大厨朗笑：“小姑娘就喜欢鲜亮的。”
　　
　　沈萝笑笑，奶白的汤汁盛在花边红盆里，中间撒上翠绿的嫩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鱼汤毫无腥味，鲜香浓郁，醇厚绵长，成功让两位老爷子消气。
　　
　　沈萝舀起一块豆腐，呼呼吹了几下，才敢放入口中，犹是如此，也只咬了一小角到嘴里，因为太烫了。
　　
　　“这就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瞧见沈萝往嘴里扇风的模样，胖大厨撑着下巴笑道，眨眨眼，仿若看到师傅对年少的自己说这句话的场景。
　　
　　沈萝呼呼吹了几口大气，才敢入嘴剩下的豆腐。
　　
　　豆腐软而有味，既浸满了鱼汤，又不失豆的清香。鱼肉嫩滑，一点刺都没有，一口吸溜进嘴里，不爱鱼刺星人估计会爱惨这一口。
　　
　　两者几乎都是入口即化，简直是老人小孩的最爱。
　　
　　看，朱大人和秀秀喝得满头大汗，却没舍得停下来。
　　
　　“呼……”朱大人用帕子擦去额头鼻尖的汗珠，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
　　
　　“老大人，如何？喝完鱼汤浑身爽利吧？”胖大厨狗腿道。
　　
　　将近二三十年的功力，才能做出这样的鱼汤，朱大人哪里还挑剔得出来，“爽！”
　　
　　把两位老人的毛给撸顺了，沈萝和胖大厨一起回到厨房。
　　
　　“不如我……”
　　
　　“不如我……”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沈萝笑道：“您先说。”
　　
　　胖大厨嘿嘿笑道：“刚才我剔骨可看清了？你回去练一练，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过来找我。”
　　
　　沈萝眼睛一亮。这个时代的技艺只传给家人和弟子，可想而知，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
　　
　　“那我先谢谢胖大叔指点了！”沈萝兴奋道，“我刚才想说的是，若是您喜欢吃东坡肉，那我把做法写给您。”
　　
　　两人颇有种忘年交的意思，毫不藏私地交流起来。
　　
　　听闻朱老爷子给她出题，胖大厨道：“那你可得也叫我来尝尝鲜。”
　　
　　“没问题！”
　　
　　天色不早，沈萝进去喊人回家，正好碰到胡娘子塞了一大包东西给沈娘子。
　　
　　瞧见来人，胡娘子的动作一顿，倒是沈娘子招招手：“师娘，我这事瞒不了阿萝。”
　　
　　沈萝走过去，疑惑道：“瞒什么？”
　　
　　“阿萝啊，”胡娘子试探道，“你可知你阿娘是装病？”
　　
　　就这事啊。
　　
　　沈萝诚实点头：“知道。”哪有病人胃口这么好，说话如此中气十足，她观察了这么久，早就看出来了。
　　
　　但不管如何，健康就好！
　　
　　胡娘子放心了，“这药啊，味儿可重，我找巷里的老大夫配的，你们要是需要，就熬上。”
　　
　　出了门，沈萝仰头问道：“是因为大奶奶家吗？”
　　
　　沈娘子拍拍沈萝的肩，“都是些陈年旧事，以后有空和你说。”
　　
　　“不必在这些事上面放太多心神，”沈青儒插话道，“咱们开开心心地往前看，多好。”
　　
　　是啊，沈萝望向道路前方，夕阳多好看，犹如咸鸭蛋黄，红得流油，从深到浅，染红半边天。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在课本里学过的话：“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她忍不住舔了舔唇，那种起沙的口感，一抿便醇香入齿，其味无穷。
　　
　　沈萝决定了，腌酸菜时顺便腌些鸭蛋。
　　
　　驴车驶出巷子口，正好碰上赤脚挑桶的老人。
　　
　　老人笑呵呵地往旁边让了让，沈萝一眼就看到水里的黑鱼，忙问：“老爷爷，这鱼可卖？”
　　
　　沈青儒闻声将车停了下来，老人放下担子，“卖卖卖！最后一条鱼，我等了许久都没人买，原来有缘人竟在路上！”
　　
　　老人健谈，沈萝便与他攀谈：“爷爷钓回来的？”
　　
　　“那可不，一桶鲫鱼全卖光了，一桶黑鱼只剩下这条。”
　　
　　沈萝一下子就想到了胖大厨：“胖大叔……”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也不知老人家认不认识胖大厨。
　　
　　“胖大啊，他常来我这，方才买了一半回去！”老人家接话，手里利索用干稻草串过鱼鳃，递过来，“既然是最后一条，又是胖大的友人，便宜算给你！”
　　
　　沈萝笑道：“那谢谢您啦！”
　　
　　等到一家人走远，老人收拾东西，忽地发现盖子上还有十枚铜板，正是他减的价钱。
　　
　　他咧嘴一笑，牙齿缺口全露了出来：“有心人哪！”
　　
　　*
　　
　　沈萝还是第一次来京中的家，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细细参观，便听到了沈娘子的咆哮：“沈芃，你又没吃午饭！”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噔噔跑去。
　　
　　屋子里，沈芃的圆眼镜清澈又无辜。桌上特地给他留的糕点还完完整整堆叠在那里，连角度没变。
　　
　　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她二哥太专心，没人喊他，他根本没意识到该吃东西。
　　
　　沈萝赶紧走进去，拉起沈芃：“娘，我们不是买了鱼吗？我去做点生鱼粥给二哥，他半天没吃东西，粥暖胃又好消化，正好！”
　　
　　沈娘子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沈芃乖乖跟着沈萝走，到厨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
　　
　　沈萝擦擦手，打开，眼睛立即瞪得大大的。




13.  第十三道菜   温情亲子饭

　　雪白的纸上，是一串糖葫芦，还是沈萝给沈芃留下来的。
　　
　　最让人惊讶的是，画上的糖葫芦，光影、颜色、大小……几乎和真正的糖葫芦一模一样，视觉冲击力极大！沈萝用手摸了摸，如果放到小孩子跟前，说不定会以为是真的糖葫芦，直接用手去抓。
　　
　　沈萝望向沈芃：“二哥……！”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用言语表达震惊。
　　
　　才几天，一个从没学过素描没学光影明暗的少年，凭着自己的摸索，竟能画到这种程度！
　　
　　沈芃的睫毛动了动，安静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懵懂和信任。
　　
　　沈萝忽地抱住沈芃。
　　
　　她的哥哥，好厉害。
　　
　　心中感慨，忽觉背后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了碰，沈萝回头，一只瓷白的手举在半空。
　　
　　“二哥，你拍我？”这可是大进步，沈芃极少会主动碰触别人，即便是家人。
　　
　　沈芃的手往上抬，指着一个方向，“鱼。”
　　
　　沈萝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哎呀。”那条生命力顽强的黑鱼跳出水桶，扑腾到地上了。
　　
　　沈萝急急跑过去，正想用手抓，发现自己还紧紧拿着那张画。她连忙小心翼翼地叠好纸张，放进怀里。
　　
　　黑鱼离了水，已经奄奄一息，沈萝干脆抓起来，拿到案板上。
　　
　　一敲一拍，去头去尾，黑鱼主刺大而直，片下一整块肉很容易，剩下的一点点小刺才需花费点工夫。
　　
　　为了节省时间，沈萝便先淘米泡米，而后煎鱼头，放水熬鱼汤。趁这个时间，她学着胖大厨的手法，开始挑小刺。
　　
　　小刺不多，沈萝还算顺利地剔了出来，她满意颠颠一整块白中透红的鱼肉，开始片鱼肉，第一刀不断，第二刀断，这是常用的蝴蝶刀。
　　
　　准备工作差不多做好，沈萝正欲找砂锅，回头却被吓了一跳。
　　
　　沈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背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鱼肉。
　　
　　沈萝似有感应似的，猜道：“二哥想画鱼？”
　　
　　沈芃点头：“画很多。”
　　
　　明白了，意思是他想画很多东西。
　　
　　可厨房极易发生烫烧磕碰，沈萝怕他太专注受伤，便拿了一个碟子，挑出一片鱼肉，拉他到门口坐下，“二哥，这里光线好，你慢慢看。”
　　
　　沈芃的眼睛已经黏在碟子的鱼肉上了，沈萝便放心进去做生鱼粥。
　　
　　架起砂锅，放米放鱼汤，沈萝现在生火技术娴熟，大火小火随时转换。
　　
　　等粥开花，熬成微微粘稠状，沈萝撤开火苗，放进鱼肉和菜叶，盖上盖子，利用砂锅粥的余温把鱼片烫熟。
　　
　　这样做出来的黑鱼，肉质鲜嫩滑口，营养丰富，再者，粥稠鲜香，极易入喉，十分适合沈芃。
　　
　　“二哥，粥烫，要吹吹再喝，我去叫爹娘过来。”沈萝细细嘱咐两句，才带着兴奋的余劲儿去找沈家夫妻，绿裙上的小黄菊似是随风飞舞。
　　
　　她要给沈娘子看看那幅画！
　　
　　咦，可是房间里兵没有看到夫妻两的身影。沈萝挠挠脸，转而朝后院走去。
　　
　　“呜……我对不起芃哥儿……是我不好，没让他托生成一个健康的孩子……”沈娘子低低的啜泣声隐约传来。
　　
　　沈萝脚下一顿。
　　
　　“谁也不想的……”沈青儒的安慰声若有若无。
　　
　　沈萝咬唇，扒拉着柱子没动。
　　
　　沈娘子平时对大哥二哥看似脾气火爆，但她的温柔全体现在实处。
　　
　　大哥靠脚往返武馆，从未穿过烂鞋；练武容易撕扯衣服，从未穿过烂衣。沈娘子手里的针线活就没停过。
　　
　　二哥经常一入迷就不看路，房间里的桌角椅角全都用软软的干稻草包着；衣服上的墨渍会洗得干干净净；平时一日三餐全靠吼，是因为不大声根本不能引起二哥的注意力。
　　
　　她将心力倾注在儿女身上，却从未要求任何回报，现在还因此陷入自责，自责自己没能给儿女更好的照顾。
　　
　　这就是真正的母爱吧。
　　
　　沈萝眨眨眼睛，压下眼底涌上的热意。
　　
　　待到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沈萝用开朗的声音大喊：“爹，娘！我给你们看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树丛后沈家夫妻携手走出来，若是细看的话，会发现沈娘子的眼皮还是有点红。
　　
　　“什么东西啊？”沈青儒笑道。
　　
　　沈萝的视线从沈娘子脸上移开，故作神秘地掏出怀里的画纸，“你们看！”
　　
　　逼真的糖葫芦一下子勾起了沈娘子的兴致，但也只是一下子。
　　
　　直到沈萝说出这是沈芃画的之后，她才拿过画纸细细查看。
　　
　　“娘，二哥有这门手艺，肯定吃喝不愁。以后我开食铺酒楼，就找二哥，让他帮我把菜全都画上去，挂在墙上，大家肯定喜欢。”
　　
　　“对家看到这场景，肯定也会找人画，但谁能画得比二哥好呢？所以啊，他们必定得去找二哥。您算算，一家酒楼有百八十道菜吧，这十家酒楼，就是上千道草，每幅画算……算多少钱好呢？”她眉头皱起，一副盘算的模样。
　　
　　谁知，额头被不轻不重点了一下。
　　
　　沈娘子好笑：“你这个小财迷，酒楼都还没影儿呢，就先帮你二哥筹划起来了。”
　　
　　“那是，二哥的手艺，可是独一份儿，估计到时许多人都想拜他为师。”
　　
　　沈娘子摇摇头，手里却攥紧了那幅画。
　　
　　见到芃哥儿没吃饭，担心似是浪潮般席卷全身，她承认，她慌了。
　　
　　万一他们有什么意外，不在了，芃哥儿可怎么办呢？即便是留下钱财，可他的心性注定打理不了，被坏人抢去都不知道。
　　
　　但手艺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只能是他的，谁也抢不走。女儿说的话不无道理，只要有人想拥有这样的画，他就不会落到最惨的境地。
　　
　　胸中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沈娘子抿唇，与沈青儒默契对视一眼，他们得好好想想。
　　
　　沈萝仔细着呢，见沈娘子渐渐放松，她嘴角挂上大大的笑：“娘，我可得先预订二哥的画，到时只要我的菜不差，打出名声，二哥的画肯定受人追捧。”
　　
　　“到时您就坐着数钱吧。”
　　
　　“口出狂言。”沈娘子亲昵地扭扭沈萝软软的脸颊肉。
　　
　　“妹妹！”粗哑的鸭公嗓中气十足，如闷雷一般，后院的温情剧场骤然落幕，变成家庭轻喜剧。
　　
　　沈荣似一阵风席卷过来：“妹妹！哈哈哈哈哈！我跟你说，武馆里的师傅师兄师弟都说你做的叫花鸡好吃呢！”
　　
　　他围着沈萝团团转，“妹妹！叫花鸡真好吃！明天会做吧？对吧？”
　　
　　沈萝被晃得眼晕，拉住沈荣：“大哥，你饿了没？快去喝点粥？”
　　
　　以食为天的沈荣顿时被转移注意力：“有饭吗？粥不顶饱。”
　　
　　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沈娘子揪住沈荣的耳朵：“不许挑三拣四，有什么吃什么。”
　　
　　沈荣握住耳朵：“娘娘娘娘！轻点！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喝粥。”
　　
　　日常母子打闹（1/1）达成！
　　
　　沈萝对这种现象已经见惯不怪了，大哥皮糙肉厚，肯定颇为享受沈娘子的关爱。
　　
　　她举着兰花指，小心地捏起沈娘子手里的画，轻轻折好，放回怀中。
　　
　　“大哥，我去给你做份饭！”说完，遛遛达达回到厨房。
　　
　　等她端着一份饭出来，饭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沈芃用勺子一点一点慢慢品粥，沈荣呼噜呼噜喝完一大口，沈家夫妻则是无奈看着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儿子。
　　
　　“要是中和一下该多好。”沈娘子摇头。
　　
　　沈萝问：“什么中和？”
　　
　　“一个恨不得用勺子喂进嘴里，一个恨不得夺过勺子，”说这话时，沈娘子还眼尖地看到了沈萝碗里的饭，“这是什么？”
　　
　　“亲子饭。”沈萝把碟子放到沈荣面前。
　　
　　肉香蛋香扑面而来，沈荣一看，“鸡肉和鸡蛋啊！肯定好吃！”
　　
　　金黄的鸡蛋覆在面上，似有流动之感，鸡肉和蘑菇犹如棋子分布其中，浓稠的褐色酱汁滴在上面，缓缓流下，葱花蒜末作点缀，让颜色更为丰富。
　　
　　沈荣是豪放派，他一下子戳破了将熟未熟的鸡蛋，一点蛋液裹住米饭，再放上鸡肉，一大口吃下。
　　
　　“嗷呜。”生生吃出了饿熊扑食的气势。
　　
　　“鸡蛋为鸡所生，两者放在一起做菜，倒是契合阿萝说的名字亲子饭。”沈青儒呷口茶，点评道。
　　
　　沈萝看着面前的爹娘哥哥们，笑着点点头。
　　
　　一家人，最重要是齐齐整整嘛。




14.  第十四道菜   苦粥

　　晚上，沈萝舒舒服服躺在丸子床上，召唤系统。
　　
　　厨力值过100时在酒楼，她不方便查看升级礼包。这会儿打开，一道炫光闪过。
　　
　　【恭喜宿主获得：
　　刀光剑影技能卡 数量：1
　　刀功是一项很重要的厨师技能，使用此技能卡，可以让你沉浸式练习刀功，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为成为一个好厨师打下夯实的基础。
　　每次使用时间：半个时辰
　　使用一次冷却时间：十二时辰
　　
　　抽卡券数量：1
　　大大的卡池里，隐藏着许多惊喜等待解锁。】
　　
　　没了？
　　
　　沈萝不敢相信，刷新了一下系统，发现真的只有这两个福利。原来，新手大礼包着实是“大”福利啊。
　　
　　不过，她也很满足了。胖大厨刚好教了她一点刀法，这个技能正中她下怀。明日她便去买上一些鲫鱼回来练习。
　　
　　至于抽卡券，沈萝摸摸下巴，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抽吧。
　　
　　【叮！恭喜宿主获得：
　　“磨刀霍霍”效果卡：不必磨刀，也快也光。一经使用，能对宿主所有刀具产生效果。】
　　
　　沈萝眨眨眼，之前是技能卡，现在这算是效能卡。看来系统的确有很多惊喜呢。
　　
　　想到日后要做的事，沈萝睡不着了，立马披衣起身，在书桌前列好计划：
　　
　　一、腌酸菜咸菜（顺便腌咸鸭蛋）
　　二、制作朱大人所出的考题
　　三、练习刀功（每日必做）定制一套适合使用的刀具
　　四、完成系统每旬任务（挖菜洗菜切菜）
　　
　　写到这儿，沈萝突然想起，在胡举人家时，因为东坡肉同时被七人好评，她再次获得70分值。沈萝为了确认，再次打开系统面板。
　　
　　【宿主：沈小厨
　　目前厨力值185
　　距离下一次升级（厨力值500）还需315厨力值，请继续努力！】
　　
　　真的加分了，看来好评任务可以继续争取。沈萝便在最后添上“争取给更多人做菜”一行话。
　　
　　轻掸纸张，沈萝满意点头，满满当当的计划让她的心十分充实，终于不再焦虑了。
　　
　　新的美食人生，继续奋斗！
　　
　　*
　　
　　皇宫。
　　
　　李修俨在软榻上咸鱼瘫，感叹：“今天出去坐了一整天，真是太累了。”
　　
　　小鼓子腹诽，他第一次听说坐着也会累。
　　
　　“太子殿下驾到！”
　　
　　小鼓子一个激灵，和其他宫侍跪下见礼，只有李修俨毫不在意，就着半坐半躺的动作，象征性拱拱手：“四哥，咱们亲兄弟，我就不见外了。”
　　
　　太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成何体统？还不快坐好？”手拉住李修俨的肩膀，奈何对方像条滑溜溜的鱼，根本掰不成九十度的坐姿。
　　
　　“哥，别拉我了，坐吧。”李修俨有气无力道。他现在身累加心累，今天没找到沈萝，也没找到他想要的味道。
　　
　　太子真拿这个亲弟弟没办法。前段时间掉水失忆后，懒惰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奈何父王母后都惯着。
　　
　　他抻抻衣袍，坐下，瞥见桌上的清粥，皱眉：“御膳房就拿这个东西糊弄你？”
　　
　　“别别别，”李修俨连忙解释，“是我吃太多东西，不想吃别的，只想喝完粥清清肠胃。”
　　
　　而且，这怎么算是糊弄呢？听小鼓子说，米是上好的贡米，粒粒饱满，水是每日从御行山上运下来的山泉水，清冽甘甜。粥熬得恰到火候，他尝了一口，入喉醇厚，应舀的是最上面那层粥油。
　　
　　“你出宫到底干什么？”太子问过暗卫，李修俨就坐在茶楼看街景，没见人没做事，他着实想不明白李修俨这番举动。
　　
　　李修俨：“就玩玩。”没透露真实意图。
　　
　　太子眉头皱得更深。
　　
　　“明日就要出发去泰山行宫行祭祀大礼，你今日还在外面玩，先生布置的功课肯定又没做完。”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好好读书，不许再接触你身边的宫人。”太子瞥了一眼小鼓子等人，这群宫侍指定都听这小子的，助纣为虐。他一定要掰正弟弟的性子。
　　
　　李·咸鱼·修俨发出哀嚎：“啊！”
　　
　　挣扎无果，李修俨瘫得更彻底了，颇有种最后的狂欢的意思。
　　
　　“哥！侄子快一岁了吧？”李修俨双眼无神望着屋顶，突然出声。
　　
　　太子不明所以：“过一岁了，何事？”。
　　
　　李修俨坐直，眼神无比真诚望着他的太子四哥：“我无比希望侄儿快高长大，到时他就能代替我在四哥的魔爪下学习了。”
　　
　　太子认真想了想，答道：“两个一起吧，人多热闹。”
　　
　　李修俨：“……”
　　
　　太子走后，他一口喝下凉透的粥，唉，连粥都是苦的，似是在为他默哀接下来一个半月水深火热的生活。
　　
　　*
　　
　　“对了，阿萝，今日圣上带皇后、太子和九皇子出巡，街上可以看热闹，你去吗？”
　　
　　以前沈娘子不敢带沈萝上街，生怕丢了，所以一时间没想起来，还是早起开门时与隔壁聊天才想起这件事。
　　
　　沈萝对圣上出巡不感兴趣，但她对凑热闹很感兴趣，因为这意味着有许多小摊贩会抓住商机卖吃食。
　　
　　“好啊好啊，我们全家人去街上吃早餐吧。”
　　
　　热气腾腾的馒头、皮薄馅大的馄饨、甜韧香酥的糖油饼、葱香扑鼻的羊肉汤……碳水带来的满足感和饱腹感让沈萝发出舒服的喟叹。
　　
　　什么圣上出巡，哪里有美食好？
　　
　　沈青儒无奈看着妻子儿女大快朵颐，最后只能远远地眺望上一眼隆重的御驾队伍。
　　
　　沈萝安慰他：“爹，我们来晚了，在这儿看和在人群最外围看到的景象差不多。”
　　
　　沈青儒点头，他当然也知。
　　
　　沈萝凑到他旁边，小声道：“等爹爹高中状元，到时直面圣颜，不比现在挤进去看要强得多？”
　　
　　沈青儒一怔，而后轻轻敲敲她的额头：“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沈萝抬头挺胸：“那当然，爹很厉害。”
　　
　　说起这个，沈青儒怜爱地摸摸女儿翘起的彩色头绳：“其实，朱大人那儿，你不必如此费心。”
　　
　　他从先生那知道这件事时，内心极为触动。
　　
　　沈萝笑着摇头：“若是爹爹的文章没有打动朱大人，我敢保证，无论我做的菜有多么好吃，朱大人都不会答应教爹爹的。”
　　
　　沈青儒再次感叹女儿看得明白。
　　
　　晨光里，十二岁的姑娘容颜娇憨，眼神却清明。他不由庆幸，上天愿意把女儿完完整整地还给了他们家。
　　
　　“阿萝，”沈青儒见妻子没注意这边，小声道，“你有空再给我做栗子糕可好？要最甜的。”
　　
　　沈萝颇为无语：“爹，您不能老吃这么甜的。”
　　
　　她爹，狂热甜食爱好者，沈萝真怕哪天沈青儒牙齿掉光，所以她严格控制糖摄入量。
　　
　　“一天一块，”她伸出一个手指头，“不能再多了。”
　　
　　沈青儒忍痛点头。
　　
　　五口人吃的早餐，空碟子一桌都放不下。
　　
　　买馄饨的叶婆婆笑道：“你们倒是好胃口。”
　　
　　沈萝笑嘻嘻仰头：“阿婆做的馄饨，最好吃！鲜羊肉馅一点膻味也没有，腌羊肉馅儿咸香，皮儿吸溜一下就进去了，太美味啦！”
　　
　　她今日一身黄裙，像极了春笋，软软嫩嫩的，叶婆婆慈爱笑道：“你这个小姑娘倒是会吃。”
　　
　　“叶婆婆这手艺，可是传了好几代，光是这摊子，估计就比你小姑娘的年岁要长得多。”熟客热心科普。
　　
　　沈萝感叹：“原来如此！”
　　
　　叶婆婆摇头笑道：“手艺活而已。”
　　
　　她见沈萝可爱，便逗道：“我这皮儿除了面粉这些之外，还加了一样东西，你要是说中，我免费给你续一碗。”
　　
　　“叶婆婆又在逗孩子。”熟客调侃。
　　
　　叶婆婆回道：“我想请他们吃东西呢，可惜没几个人能猜中。”
　　
　　“这有何难，”沈萝摇头晃脑，“加了鸭蛋，对吧？”
　　
　　叶婆婆诧异回头，脸上笑出褶子：“哎呀，还真对了。给你续一碗！”
　　
　　沈萝连忙拉着人：“婆婆，不用续，今天都吃饱了。”
　　
　　“就是，我想请您帮个忙。”她腼腆笑道。
　　
　　“何事？”
　　
　　“您的鸭蛋，给卖我一些吗？”她的咸鸭蛋还没着落呢。叶婆婆这种倍受好评的老店，选用的食材肯定是最好的，要不然也开不下来。
　　
　　叶婆婆好奇：“你要用来干嘛？”
　　
　　“做咸鸭蛋呢，到时做好了，给您送几个过来，帮我尝尝味。”
　　
　　叶婆婆问：“可是认真做的？”小姑娘养得好，看得出来在家里是极其受宠，这厨艺嘛……她甚是怀疑。
　　
　　“当然是认真的，”沈萝保证，“我想做出好吃的鸭蛋。”
　　
　　叶婆婆对小姑娘心软，“那你要多少个？”
　　
　　“您有多少？”沈萝有点贪心地问。
　　
　　叶婆婆沉吟一会儿，“最多给你五十个，不能再多了。”
　　
　　“好啊好啊，谢谢婆婆。”沈萝连声道谢，脸上笑开了花。
　　
　　她还以为有二三十个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叶婆婆如此大方。
　　
　　约定好来拿的日子，沈萝便回村子里做叫花鸡，她和万香楼约定好每日送八只到酒楼。
　　
　　忙活完收拾干净，快到中午了。
　　
　　沈萝在厨房里都能听到前院传来的喧闹声。
　　
　　“沈娘子！你要的芜菁菘菜芥菜芦菔！”
　　
　　沈家门前热闹得很。村人都知道沈娘子家蔬菜需求量大，价钱公道，每当有菜蔬成熟，都会过来问一下，自家人吃差一点的菜没关系，能挣一点是一点。
　　
　　妇人三三两两提着篮子过来，胡娘子也带着小珠来了，沈萝刚好碰上，拉住小珠往厨房去。
　　
　　她一边给小珠投喂松仁栗子糕，一边问道：“移回家的沙姜种得还好吗？”
　　
　　小珠像极了吃东西的仓鼠，两颊鼓鼓的，黑眼珠滴溜溜转。
　　
　　听到问话，她连连点头。
　　
　　沈萝道：“这就好，以后你明日给我送几块沙姜过来，我按价给钱。”
　　
　　小珠又连连摆手。
　　
　　“那不成，你照料的沙姜可比野外长的沙姜要好得多了，而且我也不用费工夫去挖，”沈萝态度坚决，“你不送来，我明天就没办法做出菜送给酒楼啦。”
　　
　　小珠是个单纯的小姑娘，见状，为难了一会儿，便点点头。她想，可不能耽误了沈萝的事。
　　
　　沈萝灿然一笑，拍拍小珠瘦弱的肩膀：“乖。”
　　
　　待到沈娘子整理好菜窖，沈萝便开始试着做新的酸菜咸菜。
　　
　　冬天最适合做酸菜，现在是深秋，也还可以。
　　
　　东北酸菜那是出了名的，四川泡菜也很不错，还有酱菜和榨菜。
　　
　　调出合适的菜品，该风干的风干，该做泡菜原汁的就做起来，该脱水的脱水。
　　
　　沈萝忙得像个陀螺，也不忘记打听哪里有好的牛乳。
　　
　　咸菜酸菜发酵需要时间，趁有空时，她也该把“松而不软，滑而不流，碎而不屑”这三样东西做起来。




15.  第十五道菜   丝滑奶酥

　　乳香扑鼻而来，沈萝满足地深呼吸。
　　
　　“这回可高兴了？”沈娘子戳戳女儿的彩色头绳。
　　
　　沈萝连连点头。
　　
　　为了找到上好的牛乳，她一户户看过人家养的牛，大都瘦骨嶙峋，她不满意。最后还是去取鸭蛋时，与叶婆婆闲聊，才找到如今这家。
　　
　　“阿萝放心，他们家从北边来，世代养牛羊，要是他们不好，我绝不会买他家的羊肉。”
　　
　　事实证明，叶婆婆，靠谱！
　　
　　“也不嫌累。”沈娘子有点心疼沈萝这几日的奔波，撸了一把额前的碎发。
　　
　　沈萝兴奋道：“不累。”
　　
　　对于吃货来说，在允许的条件下找到最好的食材，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吃的人负责。
　　
　　站在厨房，看到面前的材料，沈萝闭上眼睛，再次复习一下朱大人提出的“松而不软，滑而不流，碎而不屑”这三样东西。
　　
　　松而不软，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棉花糖，柔软的棉花糖裹在棍子上，蓬松如白云，可棉花糖吃起来却是软的。后来再仔细思索。发现肉松更符合，肉松堆叠在一起，酥酥蓬蓬，口感韧劲，满满都是肉香味。
　　
　　滑而不流，奶油或者冰淇淋都很合适，这也是沈萝要找牛奶的原因，也是实验的重点。
　　
　　碎而不屑，各种东西裹上面包糠再炸，表层看起来布满了碎屑，可并未掉下来。
　　
　　这样一来，三个问题都有了答案。
　　
　　沈萝睁开眼，那么，今天先来试试能不能做出奶油吧。
　　
　　教她做菜的老厨师，非常喜欢阅读古籍，经常说许多食物在古籍中早有记载。
　　
　　就像是奶制品，《涅槃经十四·圣行品》上有写：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酥，从生酥出熟酥，从熟酥出醍醐，醍醐最上。
　　
　　而无论是乳，还是酪、酥等物，制作方法在《齐民要术》和《本草纲目》等书中均有说明。奶油在古代，相当于是“酥”。
　　
　　沈萝想了想，决定把她所知道的两种方法都试一试。
　　
　　第一种，将生牛奶煮沸四五次，稍稍冷却后，乳脂自动分层，取出凝固的奶皮。这便是含有大量乳脂成分的奶油。
　　
　　第二种就比较粗暴一点，用木制工具不断搅拌敲打，得到分离出的奶油，这跟现代淡奶油的原理有一点点相似，只不过现代更为先进一些，是经离心机高速离心后，分开脂肪和脱脂乳。
　　
　　沈萝无比庆幸她这具身子有大力气，这让她在制作过程中少了许多辛苦。
　　
　　而两种方法得出的成品还需再加热，去油去渣。
　　
　　放凉后，沈萝的力气又派上了用场，这次是持久战，她需要不停搅打奶酥，期间可以放糖。
　　
　　沈萝赶感觉自己的胳膊快变成半自动打发器了。
　　
　　但是，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奶白色的糊糊，看起来滑溜溜的，但用勺子挂起来，却完全不会掉下，仿佛凝固了一样，这种状态，完全当得上“滑而不流”四个字。
　　
　　香浓的奶味扑鼻而来，沈萝抑制不住想吃的冲动，她拿来干净的桔子叶，如勺子一般，沿着边缘转了一圈，最后得到了一块向上微微螺旋状的奶酥。
　　
　　鼻尖除了奶香味，还有桔子叶清香的味道，放入口中，顺滑绵软。当然，桔子叶是不吃的，这类似于一种装饰性工具。
　　
　　好吃！
　　
　　要是有蛋糕面包那就好了！
　　
　　沈萝望向后院，一大片空地，建面包窑的事该提上日程了，面包糠也用得上呢。
　　
　　这天晚上，沈家人喝的是酪饮，吃的是奶馒头。
　　
　　而沈萝千辛万苦做好的奶酥，则是饭后甜点。
　　
　　“这就是你捣鼓了一天的东西？”沈娘子稀奇，小心翼翼拿着桔子叶的柄。
　　
　　奶酥犹如变大后的桔子花，压弯了桔子叶，绿白交相映衬，配色相当小清新。
　　
　　沈萝回答道：“不止呢。”反正都已经做了，那她顺便把该做的都做一遍试试，像什么干酪湿酪、黄油、醍醐，都试着弄出来。
　　
　　沈娘子难得矜持地抿了一口，最重要是这奶酥看起来特别文雅，她豪放不起来。
　　
　　甜丝丝的，入口即化，像是吃了团带着奶甜味的空气。
　　
　　她摸摸肚子，“这就进去了？”
　　
　　感觉什么都没吃。
　　
　　“奶酥就是有这种魔力，”沈萝笑着介绍道，“让你忍不住一直想吃。”
　　
　　母女两说话间，甜食大户沈青儒又伸手了。
　　
　　沈萝连忙制止，“爹，大晚上的，不要吃这么多甜食。”
　　
　　她可不想眼睁睁看着她爹从美大叔变成挺着啤酒肚、缺牙漏风的老大爷。
　　
　　沈青儒迫于母女俩的眼神，十分遗憾收回手。
　　
　　沈萝算是看出来了，还是沈青儒更好这一口，无论是外观还是味道，都刚好击中了他的点。
　　
　　沈青儒咂咂嘴，回忆起刚才的味道，兴之所至，一拍桌子，吟了一句：“青衣抱白玉，好好好！”
　　
　　“闺女啊，朱大人肯定挑不出错处来。”他肯定道。
　　
　　“那当然，”沈萝还神秘兮兮道，“我不止这一个答案，我还准备了其他东西呢。”
　　
　　“是什么？”沈青儒来兴致了，准确来说，是他还没吃够。
　　
　　沈萝掏出一张图纸，“不过，那个东西，需要配一样东西才好吃。”
　　
　　“我得先做出这个东西来。”
　　
　　沈青儒接过来一看，像是灶台，又与灶台有些区别。
　　
　　沈萝凑到沈娘子身边：“爹，娘，我能在后院做个东西吗？”
　　
　　沈娘子想也不想就点头，沈青儒看了半晌，问：“阿萝，你这东西，是一时兴起，还是想要长久做的呢？”
　　
　　“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开店吗？是想要卖什么？”
　　
　　“还有，在哪里开店呢？”
　　
　　沈青儒一改方才的贪吃形象，正经起来，“我觉得你该有个计划。比如，新年过后，我们全家肯定要搬到京城的院子里去备考，那么，你做这个东西，留下来，对你以后开店有没有隐患，你得想清楚。”
　　
　　沈萝想了想，觉得她爹说得很对。她自己心中有个计划，可她只考虑到自己的进度。家人们也有他们的计划，他们是一家人，应该把步调调整到一致，一起向前。
　　
　　当晚回房后，她认认真真地想了许久，第二天把一张计划表拿给沈青儒看，上面呈表格状，时间、地点、人物、计划要做的事情清晰明了，不仅包括了她自己的，还把家人们的安排列了上去，她不知道的，就空着。
　　
　　沈青儒满眼都是赞叹，“此法甚好。”让看到的人心里有了底。
　　
　　沈萝推荐：“爹，你也可以列一个复习计划，比如说，每一天要做什么。”
　　
　　果然是父女，沈青儒道：“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抱着学习的态度，他细细看起了表格，这才知道，为了让他安心复习，闺女决定在他参加完考试后再开店。
　　
　　“其实，爹，最重要的是，我想把能试的都试一遍，”沈萝道，“这叫产品开发，顺便在这段时间做一做市场调查。”
　　
　　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沈青儒把涌上来的感动憋回去。看来他真的是顺带。
　　
　　最后，沈萝和沈家夫妻共同决定，在沈家村的屋子砌个小的，在京城的院子砌个大的。
　　
　　沈萝安心了，继续折腾牛奶。
　　
　　熟酪发酵几天后，可以做成湿酪。
　　
　　湿酪相当于是后世的奶豆腐，呈淡黄色，有种淡淡发酵的酸奶味，口感细腻，一抿就化，直接吃、冰镇吃、泡在奶茶里吃都很美味。
　　
　　沈萝打开用纸封好的酪，取出里面凝结成块的固体，放进纱布里滤水，再放进锅中。
　　
　　灶膛里的火不大，沈萝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搅拌，这一步需要耐心，直到酪变成粘着状态，她才停下，取出来，再挤出水分。
　　
　　最后放进准备好的模具里，压制成型，切块，湿酪大功告成！
　　
　　有了湿酪，干酪不过是顺便的事。
　　
　　沈萝望望太阳，还算好，她便把一部分湿酪拿出去晒。这玩意，晒干一层就可以放进盒子里保存，保质期很长。
　　
　　“阿萝！”
　　
　　门外有女孩子的喊声，沈萝赶紧应了，跑出去，外面站着女孩子，人手一个篮。她一眼就瞧见了里面红红的果子。
　　
　　“你要的树莓。”为首的女孩子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身材瘦长，与沈萝这种“圆圆润润”的形象完全是不同类型。
　　
　　“阿韭姐姐，你们放到这里就好。”沈萝指向角落里。
　　
　　阿韭没动，她有点犹豫，“你家阿娘知道你出钱请我们的事吗？”
　　
　　沈萝摸摸自己的娃娃脸，唉，年龄太小，没有说服力哪。
　　
　　“当然知道，放心吧，不会去找你们把钱讨回来的。”
　　
　　沈萝白嫩的脸上满是自信，阿韭便暂且信了她。
　　
　　有个胆大的姑娘问：“阿萝，这玩意好酸，你是要吃吗？”
　　
　　沈萝点点头，笑道：“好吃。”她需要好多树莓酱。
　　
　　那姑娘一想到方才嘴里的酸味，下意识打了个颤，咽了咽口水。
　　
　　不会越吃越饿？
　　
　　这么一想，她觉得面前的沈萝真是口味独特，是个能人。
　　
　　沈萝眨眨眼，觉得面前的小姐姐们看向她的眼神多了点敬佩。
　　
　　她的腰挺得更直了，一定是她们觉得自己能发工钱，是个可信任的小老板。
　　
　　*
　　
　　几天后。
　　
　　沈萝特正式地给胡举人一家、朱大人、胖大厨还有叶婆婆送了帖子，请他们到沈家京城小院一叙。
　　
　　朱大人背着手，跟好友笑道：“阿萝这帖子，着实让我惊了一把，怎么什么颜色都敢往上画，花花绿绿的。”
　　
　　胡举人摇头：“咱们秀秀说很好看，还说跟阿萝穿得一样好看呢。”
　　
　　“肯定是你老古董，不懂女孩子现在的美。”
　　
　　“你才是老古董。”
　　
　　两老人日常斗嘴，胡娘子则和叶婆婆说话。胖大厨带着秀秀不住往厨房张望。
　　
　　沈青儒摸摸鼻子，他不仅在厨房帮不上忙，好像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正胡乱想着，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焦香味。
　　
　　他忍不住嗅了嗅，确认没在家中闻过。这就是阿萝没拿出来的答案吧。
　　
　　而之后，不同的香味如同赶集似的，汇聚在一起。
　　
　　正堂里的人都不说话了，咕咕叫的肚子彻底说明了他们的心情。
　　
　　当沈萝带着沈娘子、沈荣出现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16.  第十六道菜   惊喜炸排

　　小推车一字型摆开，沈萝一转头，便看到大家如狼似虎般的眼神，当然，全是盯着盘子的。
　　
　　“怎么还有个盖儿呢？”胖大厨遗憾道。
　　
　　沈萝神秘道：“让大家能有惊喜嘛。”她指指桌子，“来来来，大家请坐。”
　　
　　为了能更好地展现效果，朱大人等尝味的人也是一字排开坐下来，与沈萝面对面。
　　
　　沈萝清了清嗓子，“品菜正式开始。”
　　
　　“第一道菜，松而不软。”
　　
　　沈萝将碟子捧到朱大人的面前，还极具仪式感地来了个倒数：“三、二、一！”
　　
　　盖子揭开，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聚集在那个碟子上。只见黄灿灿的“棉絮”堆成一个尖尖的三角状，丝丝缕缕的“棉絮”看上去十分柔软，留有酥松的缝隙。
　　
　　朱大人拿起筷子，夹了几缕，先凑到鼻尖，有肉香味、香料味，还有焦香味，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其他人的视线跟着朱大人的动作而移动，当“棉絮”进了朱大人的嘴里，秀秀小团子也忍不住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嘴巴，仿佛她也吃了一般。
　　
　　“如何如何？”胖大厨急不可耐，连连问道。
　　
　　朱大人的嘴巴搅了好几十下，才舍得吞下去，说的第一句话是：“很有嚼劲儿，一点也不软。”
　　
　　胡举人半信半疑：“不是软的？”看起来像是很软的样子。
　　
　　沈萝将碟子依次移到每个人跟前，胖大厨抓起筷子，一下子夹了半个拳头那么多，还愣了一下。他只不过是伸到中间去，根本没用力，那些“棉絮”像是相互缠绕似的，团了一大圈。
　　
　　可香味实在勾人，顶着其他人谴责的目光，他一口塞进去，“棉絮”像是被压扁似的，嚼在齿间，果然如朱大人所说，很有韧劲儿，咸香浓郁，回味带着微微的甜。
　　
　　“是肉做出来的！”他笃定道。
　　
　　“对，”沈萝介绍，“这叫肉松。新鲜猪肉焯水，加入调料炖煮，肉软烂后，收汁取出，用擀面杖压扁捣碎，手工撕碎揉搓，再放入锅中不断翻炒，煸干。”
　　
　　沈萝无比想念现代的搅拌机，若是有那玩意儿，她只需唰唰几下就能嚼碎小肉快，还是特别蓬松的那种。
　　
　　之后有机会一定要试着把这东西弄出来！
　　
　　当然，她摆盘的时候很有小心思，把肉松一层层地撒上去，才能得到如此蓬松的效果。
　　
　　说话间，秀秀咿咿呀呀的，伸长脖子，不住往肉松这里看。
　　
　　沈萝赶紧取出另一个碟子：“秀秀，你有单独的一份哦。”小孩子吃的肉松，最好不要放太多香料。
　　
　　秀秀一听，眼睛瞬间亮如灯泡。
　　
　　沈萝笑着揭开盖子，秀秀“哇”一声，成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木架子做出树的形状，肉松像是叶子和藤条，挂在枝条上，一缕一缕的。沈萝还捏了一些小花状的面团，裹上蛋液炸，金黄色的小花粘在枝头，好看极了。
　　
　　胡娘子和叶婆婆笑弯了眼，纷纷赞叹沈萝：“小姑娘心思巧。”
　　
　　秀秀都不舍得拿肉松吃了。
　　
　　沈萝笑着捏捏她的小脸，“秀秀，待会儿还有更好吃的呢。”
　　
　　逗完小孩，其他几个大人也如风卷残云般，把那盘肉松分刮干净。
　　
　　胖大厨遗憾盯着面前的空盘，评论道：“我怎么有种越吃越馋的感觉呢？”
　　
　　沈萝很高兴自己做的食物能被人喜欢。
　　
　　【叮！恭喜沈小厨完成获得七人好评！
　　
　　厨力值+70】
　　
　　听到这声系统提示，她笑得更欢了。
　　
　　朱大人捋捋胡须，轻咳了声：“阿萝，下一道菜吧。”其他人也期待地看向她。
　　
　　沈萝走回小推车前，沈娘子和沈荣帮忙，这轮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个碟子。
　　
　　胖大厨满意了，他再也不用压力山大地抢食。
　　
　　“第二道菜，滑而不流。”沈萝拿开朱大人面前的盖子。
　　
　　白胖胖的奶酥呈螺旋状，外面看上去十分光滑，比第一次吃的时候看起来精致不少，这是沈萝找村子里的木工做了裱花嘴弄出来的。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装着奶酥的盆子，“大家请看。”
　　
　　说着，她倒扣盆子，引得众人齐齐惊呼。可让大家惊讶的是，奶酥还稳稳地黏在盆里，纹丝不动。
　　
　　“真的没有掉下来！”秀秀捂着小嘴喊道。
　　
　　“大家尝一尝。”沈萝做出“请”的手势，一副“不好吃算我输”的小表情。
　　
　　所有人都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拿起桔子叶，一口吃下奶酥。
　　
　　秀秀人小，只吃了一半，白色的奶酥挂在她的小嘴边上，白糊糊的一片，沈萝太想薅一把了，真可爱！
　　
　　正如秀秀可爱的小模样俘获了沈萝的心一般，口感绵软细腻的奶酥，更是俘获了所有人的心。
　　
　　朱大人意犹未尽：“不够啊！像是没吃一样！”奶酥不用嚼，几乎是入口即化，对老年人可太友好了。
　　
　　“对对对！”其他人纷纷附和。
　　
　　沈萝眨眨眼睛，得意笑道：“朱大人，我还有一个答案呢。”
　　
　　滑而不流，她还有一样吃食没拿出来。好学生解题，不会只有一种解法。
　　
　　“哦？”朱大人身子前倾，眼睛在身后的小推车上不断打转，“是什么？”
　　
　　沈萝招呼一声，沈荣和沈娘子意会地取出工具。
　　
　　坐在桌边的朱大人忍不住站了起来：“这是……冰？”
　　
　　“嗯，是洒了盐的冰，”沈萝走过去，给大家展示了一下，“大盆里放的是冰和盐，小盆已经放在里面预冷过了。”
　　
　　“接下来，我把牛乳倒在里面，用力匀速打发。”
　　
　　沈荣和沈娘子跟着沈萝一步步操作。即便在家里练习过，沈荣还是觉得这个过程很神奇，在他的手下，流动的牛乳一步步变得粘稠，最后即便是用勺子往下倒，也不会流动。
　　
　　妹妹说，这叫牛乳冰淇淋，他觉得，要是夏天每天能吃上一个冰淇淋，就好了。
　　
　　三人以几乎相同的姿势打发牛乳，如风火轮似的，大家的眼睛都不够看了。而当看到牛乳变得像奶酥那般时，更是惊讶连连。
　　
　　沈萝从一旁的碟子里拿出圆筒状的烤皮，用球状木勺把凝固的牛乳堆叠在上面，撒上芝麻增添香味，“牛乳冰淇淋做好了！”
　　
　　人手一个冰淇淋，沈萝提醒：“现在是深秋了，这东西凉，不宜多吃哦。”
　　
　　但这么新鲜好吃的东西，能忍住就奇怪了。
　　
　　胖大厨将胸脯拍得啪啪响，“我身子强壮，不怕。”
　　
　　他一口一个冰淇淋球下去，把甜筒皮吃得“咔咔”作响，“好脆！”香酥的皮儿比烤饼的皮儿少了点韧劲，多了点软度，鸡蛋味香浓，还有粒粒芝麻，刚好与冰淇淋上的芝麻相呼应。
　　
　　秀秀一点一点地舔着，化了的冰淇淋流到手指上，还舍不得地嘬了一下。
　　
　　咳，就连说出“不宜多吃”的沈萝本人，咽下最后一口后，也想再吃一个，凉丝丝的甜，犹如勾人的小妖精，把她的馋虫勾了起来。
　　
　　不行！沈萝站起来，道：“来来，我们吃第三道菜！”得转移一下注意力。
　　
　　碎而不屑，这就要求能把那些碎的东西黏住。当沈萝揭开盖子时，所有人都被眼前金灿灿、垒得如小山一般的块状食物弄懵了。
　　
　　而且，还有一种从没闻到过的香味，他们甚至很难描述出来，就一个字：香！
　　
　　朱大人夹起一块，只见上面金黄的碎屑粒粒分明，可却没有掉下来。
　　
　　“这是蘸酱。”沈萝将一排六个小碟子推过去。
　　
　　她见朱大人夹得是炸虾，便推给他塔塔酱。
　　
　　朱大人毫不犹豫蘸取，一咬，“咔嚓”一声，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而对于朱大人来说，这种吃食的体验也甚是新奇，原来食物还能在嘴里发出响声，焦香的颗粒物与带有微微刺激味道的蘸酱完美融合，吃到中间，他一顿，看向筷子厉露出来的白嫩虾肉。
　　
　　原来是虾！怪不得如此鲜嫩香甜！
　　
　　他三两口吃完，好奇心爆棚，问道：“这外面是什么？”
　　
　　“是面包糠。”
　　
　　沈萝笑着拿出一个面包，“这是面包，我新弄出来的。”沈娘子已经给一人分了一个。
　　
　　沈萝演示吃法，“直接掰下来吃一口，是柔软的口感，面包糠则需要用到发硬的面包揉碎过筛两三次，再烤一次。”
　　
　　面包对大家来说都很新奇。
　　
　　“这做面包的东西在后院呢，大家有兴趣的话，待会儿可以去看看。”
　　
　　了解完面包，沈萝接着介绍起碟子里的东西：“有炸鸡排炸猪排炸鱼排炸虾，这些酱料大家可以一个个试过去，有树莓酱塔塔酱麻酱……”
　　
　　听着沈萝介绍这一个个新鲜的玩意，大家更想吃了，手伸出去，随后“咔嚓咔嚓”的声音便在屋子里此起彼伏，大家都在专心吃东西，没人说话。
　　
　　朱大人哪里还能想起什么“松而不软”，光是碟子里的东西他都还没尝完，只觉今日的新鲜吃食甚是合心意。
　　
　　所以，当拍门声响起，大家都听得很清晰，齐齐望向外面。
　　
　　沈萝放下筷子，“我去开门。”
　　
　　只是，会是谁呢？




17.  第十七道菜   和谐肉卷饼

　　吱呀一声，门开，沈萝一看，一个和秀秀差不多高的小豆丁正探头探脑站在台阶上。
　　
　　小男孩虎头虎脑，一见到沈萝，鼻子像小-奶-狗嗅到味道一般动了动。
　　
　　沈萝蹲下，笑问：“你是谁呀？”
　　
　　小豆丁指指隔壁：“姐姐好，我住在你隔壁，叫小宝。”
　　
　　肉乎乎的手指头勾了勾，看上去很不好意思：“你家好香哦，我趴在墙边都闻到了。”似乎是为了印证主人的话，肚子里适时传来咕咕声。
　　
　　原来真的是寻味而来的小狗狗。
　　
　　沈萝撸了一把他的头：“那你要不要进来尝一尝？”
　　
　　小豆丁的表情倏地亮了，一副极其想进去，又顾忌着什么不敢进去的模样，最后揪着衣摆，扭扭捏捏道：“那你能不能别告诉我阿娘？”
　　
　　他捂着小嘴，凑到沈萝耳边，用气音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娘不让我过来，可是……可是真的好香……”
　　
　　沈萝忍不住笑了，站起身，伸手，“走，姐姐带你进去。”待会儿她过去隔壁一趟，告诉一下家长。
　　
　　小豆丁露出一排小白牙，伸出手，兴奋道：“姐姐，送给你。”
　　
　　是几朵小野花，花汁把小孩的手都染黄了，可想而知，刚才小孩有多使劲儿。
　　
　　沈萝小心翼翼接过。这小孩儿不得了啊，知道带花来蹭饭。
　　
　　小豆丁迫不及待往里走，沈萝几乎是跑着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哎呦，这不是小宝吗？”沈娘子看到来人，立即起身。
　　
　　沈萝把小宝和秀秀安排到一起，“小子偷溜过来的，娘，我过去告诉一下陈娘子。”
　　
　　沈娘子主动接过照顾小孩子的任务，“行。”
　　
　　小宝高兴极了，觉得这里的椅子都比家里的舒坦，看桌上这一整排碟子，跟家里吃饭的样子太不一样了。
　　
　　他咽下口水，巴巴望着。
　　
　　秀秀友善分给小伙伴一块炸鸡排，还告诉他：“蘸酱更好吃哦。”
　　
　　小宝在陌生人面前没显露本性，甚是羞涩地点点头，可一口把肉放进嘴里的动作，显露了他迫不及待的心情。
　　
　　好好吃！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吧！
　　
　　秀秀小淑女目瞪口呆，他他他……他的嘴巴好大啊！
　　
　　见两小孩和谐相处，沈萝便放心了。她捡了几块猪排当礼物，“娘，那我过去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妇人的吼声便在外响起：“小宝！付小宝！你又跑哪儿去了！”
　　
　　小宝抖了一下肩膀，吃东西的动作更快了，他还含糊不清地和刚认识的小伙伴解释：“我凉（娘）……要来抓窝（我）了，我次（吃）多点……”
　　
　　沈萝哭笑不得，快步跑到门口，陈娘子正焦急不已地在附近几家门口团团转，她忙道：“陈娘子，小宝在我们家。”
　　
　　陈娘子动作一顿，反应过来了。
　　
　　隔壁家不知做什么，香味勾人，小宝一直念叨好香，看来是趁着她做饭时偷溜出去了。
　　
　　陈娘子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打自家熊孩子一顿。可面前还有主人家呢。
　　
　　她羞赧又窘迫：“不好意思，我这就去把他带回来。”
　　
　　“不急不急，”沈萝拉住她，“让小宝在我们这儿吃吧。您也尝尝我们今天做的东西。”
　　
　　陈娘子连连摇头，可视线却不受控制落在了炸鸡排上面。
　　
　　真的……好香，黄澄澄的，看起来也好诱-人。
　　
　　她猛地移开目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了，我去把小宝接回来。”
　　
　　沈萝想了想，拉人进去：“那您也在我们这里吃好了，尝尝味。”
　　
　　陈娘子想拒绝的，真的，可不知为何，脚步不听使唤啊。
　　
　　“陈娘子，你可觉得哪里还需改进？”沈萝怕冷落人，询问道。
　　
　　陈娘子今日做得最多的动作便是摇头：“没有，真的很好吃了。”她回想起那酥脆的口感，简直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饭后，陈娘子拉着肚子圆滚滚的小宝，再次道谢：“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与我说。我家夫君在隔壁街打铁，卖出的刀具用过都说好。我做饼的手艺也不错，晚上给你们送点过来，希望不要嫌弃。”
　　
　　沈萝眼睛“噌”一下亮了！
　　
　　刀具，她正需要。
　　
　　她的表情太易懂，陈娘子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想了想，提议：“中午吃了你们家的，要不晚上过来我们家吃？”
　　
　　她不好意思补充道：“但手艺是肯定比不上中午沈娘子做的。”
　　
　　沈娘子摆摆手：“中午的菜可不是我做的。”她推了一把沈萝，“小女儿做着玩的。”
　　
　　沈萝腼腆一笑。
　　
　　长辈说话，用这个表情准没错。
　　
　　两位娘子一番你来我往的商业互吹后，终于敲定，晚上沈家人到陈娘子家吃饭。
　　
　　陈娘子擅长做饼，晚上必定有饼。沈萝便打算做个大肉菜一起端过去，毕竟她大哥的饭量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承受的。
　　
　　傍晚时分。
　　
　　陈娘子一打开门，看到的就是沈萝抱着个大盆子，直径足足有成人前臂那么长。
　　
　　扑鼻的卤肉香让她不断分泌唾液，她侧身让道：“下午你们家又是这么香，我一想就知道你们肯定又做什么东西了。”
　　
　　沈娘子拍拍身后健壮的大儿子：“我怕他把你们家厨房吃光了。”
　　
　　陈娘子深有同感：“我们家大女儿也是。”
　　
　　她转头对沈萝道：“阿萝，我家大宝比你大两岁，待会儿你俩可以一起玩。只不过她不像一般女孩子喜欢做饭绣花，她喜欢打铁做刀。”
　　
　　说到这儿，陈娘子愁得眉头折出两道褶子：“以后也不知如何嫁人哦。”
　　
　　沈萝好奇往屋里望，果然看到饭桌边有个女孩子在摆碗筷，肩膀很宽，身材和样貌与旁边的中年男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高高壮壮。
　　
　　相互见礼后，别说陈娘子一家，就连沈家人也都齐齐看向沈萝拿来的盆子。
　　
　　因为真的太有存在感了。
　　
　　沈萝笑笑，拿开盖子，露出肉的真面目。
　　
　　猪皮红亮有光泽，连接着因吸入汤汁儿而泛着点黄的肥肉，再接着是红褐色的瘦肉。用勺子一碰，猪皮弹弹的，一压，还有汤汁从里面渗出来。
　　
　　“这是配饼吃的肉，”沈萝介绍，“来试试？”
　　
　　沈荣立即递上一把刀和一个小案板，配合默契。
　　
　　一只小肉手几乎是同时伸出，手里还颤巍巍地拿着一块饼。
　　
　　小宝积极道：“姐姐，先给我。”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沈萝忍俊不禁，接过了他的饼，却道：“不行哦，得先让长辈们尝尝，小宝可以等等吗？”
　　
　　小宝扫视过桌上的所有人，一看，他是最小的，得最后才吃到，扁扁嘴，但吃货的倔强让他没哭出来，转而更加积极地递饼子：“姐姐，快点快点，我帮你的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聚集在沈萝的手上。
　　
　　她一下刀，大家就知道这个肉，烂乎！几乎不用切不用剁，用刀背轻轻一抿，猪皮、肥肉、瘦肉都能散开。
　　
　　在肥瘦相间的肉碎上淋上一点汤汁，放在陈娘子做的饼上一卷，完成。
　　
　　“陈娘子做的饼薄，便卷着吃，要是饼子厚一点，那就在横截面切开，放进饼里。”
　　
　　说话间，八个卷饼就做好了。
　　
　　小宝按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等大人们拿完，他马上出手，“嗷呜”一声小奶音，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后再也顾不得其他，只埋头吃饼子。
　　
　　沈萝一口咬下，先是饼的酥脆，像是打开了一道门，肉与汤汁争先恐后涌入嘴中，猪皮Q弹不腻，肥肉软烂，瘦肉油润不柴，吃完一口还想吃。
　　
　　要是追求刺激，便嗑上一点生蒜，一口蒜，一口裹着饼的肉，美得很！
　　
　　饼和肉如同关系无比融洽的邻居，相互帮助，相辅相成。
　　
　　付铁匠两口一个饼，吃完叹道：“人间美味啊！”他做体力活，最喜欢就是这种重口味的肉。
　　
　　付铁匠一点也不客气，拿起饼，他喜欢肥的，便捞了一块全肥，学着沈萝的样子弄碎放进饼子里，撒上香菜和蒜一卷，这回多了辣味，更开胃！
　　
　　所有人都吃了六七分饱，才开始聊天。
　　
　　小宝央求道：“娘，下回做厚饼子好不好？好不好？”他牢牢记得沈萝说的话，厚饼子夹肉更好吃。
　　
　　陈娘子受不了他磨，“嗯嗯”点头，笑问：“阿萝这手艺，都可以开店了。”
　　
　　“以后会开呢，不过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沈萝道，“我想请付大叔和大宝姐姐帮我做刀。”
　　
　　付铁匠将胸口拍得啪啪响，“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冲着这口肉，我定帮阿萝办得妥妥贴贴！”
　　
　　陈娘子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付铁匠的肱二头肌上：“怎么说话呢！没有吃的你就不好好帮人家做了吗？”
　　
　　付铁匠反应过来，憨笑：“不是，当然不是，媳妇，你说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陈娘子翻了一个大白眼，而后比川剧变脸还快，热切笑着与沈萝道：“阿萝想做什么样的？”
　　
　　沈萝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站起来，“哗啦”一声，纸张从她的手上，一直延伸到了地上，要是直直地立起来，估计比沈萝本人还高。
　　
　　众人：“！”这么多吗？




18.  第十八道菜   酸爽鱼片

　　陈娘子咽了咽口水，轻声感叹：“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啊。”
　　
　　沈萝有点小羞涩，走到付铁匠面前，递上画纸：“也不是要一次性做完，我也知道付铁匠忙，所以只想请你帮我做第一把刀。”
　　
　　她指着最上面的图案。
　　
　　「外示端方，内藏深刻」，切、剁、片、削……一把极简的刀，能完成千万道菜肴。
　　
　　中式菜刀，永远的神。
　　
　　付铁匠松了口气，呵呵笑道：“好，没问题。”细看后，他才发现，纸上的刀皆是按实物的形状和长短画出来的，一目了然。
　　
　　“这个法子倒是方便，只是要费功夫。”
　　
　　沈萝眼睛一动，道：“付大叔，我这画不算什么，我二哥的画，那才叫一个厉害。”
　　
　　“你瞧。”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画，摊开。
　　
　　“糖葫芦！”小宝忽地伸手。
　　
　　沈萝反应敏捷，手一躲，笑道：“这可不是真的糖葫芦。”
　　
　　付家人齐齐凑过来看，纷纷感叹好画技。
　　
　　沈萝没多说什么，将画仔细放回去。不枉她随身携带，总算找到展示的机会了。
　　
　　沈娘子睨了小女儿一眼，沈萝吐吐舌头，跑到付大宝身边，拉住她的手：“大宝姐姐，剩下的刀，我想请你帮我做，可以吗？”
　　
　　“我？”大宝指头指向自己，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
　　
　　“哎呦，”陈娘子摇头道，“不行，她跟在她爹身边玩呢，能懂什么。”
　　
　　大宝忿忿，犟着脖颈，“我懂。”
　　
　　她转头对沈萝道：“我帮你做，我一定会做出来的。”
　　
　　只不过，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大宝姑娘霸气侧漏的模样立即没了。
　　
　　她挠挠头，语气落寞：“我没亲手做过刀，要是你嫌弃……”
　　
　　“我当然不嫌弃，”沈萝将厚厚的画纸塞到大宝手里，“我们慢慢琢磨，总能做出来的。”
　　
　　“怎么，你不敢？要是不敢，我这就和付大叔——”
　　
　　“敢！我当然敢！”
　　
　　大宝想起自家娘亲的念叨，咬牙道：“我一定会做出来的。”
　　
　　沈萝笑道：“对啊，我这个主顾都不担心你做不出来，你尽管做就是了。”
　　
　　她兴致勃勃建议道：“你每做出一把满意的刀，就在刀身上盖个戳，就……就盖个写着\'大宝姑娘\'的戳好了，这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你做的。说不定有一天，所有人都抢着买大宝姑娘出品的刀。”品牌意识还是很重要的。
　　
　　大宝被说得意动，“那……那你先跟我说说，你这些大刀小刀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嘀嘀咕咕老半天，大宝终于肯放她回家了。
　　
　　沈萝打了个哈欠，但成就感十足。
　　
　　今天的系统又多了一种分值。
　　
　　【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刀，完成度（0/100）
　　
　　完成后可获得1000厨力值】
　　
　　另外，七人评价三次过后，便不再加分，看来这也是有次数限制的，沈萝打算下个月再试试。
　　
　　朱老爷子点头帮沈青儒看文章，只是每次去肯定要带点好吃食过去，沈萝便又多了一项工作。
　　
　　沈家夫妻心疼，但沈萝乐在其中。
　　
　　距离送新酸菜咸菜还有不到十日的时间，沈萝在村里都知道万香楼找评委的事了，因为她大奶奶明目张胆在她家门口嚼舌根。
　　
　　“哎呀，你们不知道，青儒家以后怕是不能再卖咸菜给万香楼喽，”叶翠花撇撇嘴，“人家说要找人品尝新的酸菜咸菜，到时还得摆在一起比个输赢，你们说说，这能赢吗？”
　　
　　沈娘子忙着称米入库，根本没听到这边的话。他们家不擅长种地，干脆把地佃给村里勤快的人家，收四成租。
　　
　　沈萝经过，刚好捕捉到大奶奶小声哔哔的话。
　　
　　“大奶奶，我们为什么不能赢啊？”她凑过去，跟着小声回答。
　　
　　“废话，当然是——”叶翠花一抬头，见到这张小圆脸，吓了一跳。
　　
　　这背后说八卦刚好被正主抓到，其他婆子尴尬扭头。
　　
　　沈萝颇有求知欲，眨巴着大眼睛，追问道：“大奶奶，为什么呀？”
　　
　　叶翠花专门在沈家门前说小话，未免不是存着要吵架的意思，只是大人没招来，倒招来了小孩。
　　
　　叶翠花哼了一下，“因为你们不够好吃呗。”
　　
　　“呜呜呜，”沈萝做作掩面，“没想到大奶奶对我们家如此没信心，好歹也是亲戚呢，这还没比试，人家万香楼都没说不要我们的咸菜，反倒是大奶奶先说我们的咸菜不好，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在村里腌咸菜了……”
　　
　　“哎呀，你大奶奶这嘴就是这样，别管她。”一婆子赶紧道。
　　
　　这沈家酸菜咸菜是出了名的滋味好，她们自家腌的总不得味，有时来买一点回去，份量总是特别足，可别让叶翠花给搅没了。
　　
　　“就是就是，要我说你们肯定赢。”
　　
　　其他人快速倒戈，叶翠花顿觉没面子，企图用音量撑起气势，叉腰大声嚷嚷：“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万香楼不要你们的咸菜也是应该的！人家万香楼可识货着呢！”
　　
　　一嗓，将沈家门前村人的目光都聚了起来。
　　
　　沈娘子走过来，蹙眉，“大伯娘，就算我不想将地佃给你们家，您也不用每年都来这里闹一回吧？”
　　
　　轻轻巧巧地，就转移关注点了。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想起了叶翠花的那些往事。
　　
　　沈青儒夫妻刚从沈家大院里搬出来那两年，叶翠花空口白舌就想拿走人家的地，哪来这么大脸呢。
　　
　　“您家地多，根本不用再多我这两块地。我这都是给村里不够地的人家种。”沈娘子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更衬得叶翠花无理取闹。
　　
　　沈萝在心里默默给沈娘子比了个赞。
　　
　　叶翠花脑袋还算清醒，知道话题偏了：“谁稀罕你的地了，我现在是说你家咸菜的事。”
　　
　　“我们家咸菜的事，也跟您没关系啊。”沈萝小小声道，但音量又足够让在场的人听到。
　　
　　叶翠花一哽。
　　
　　她……她是来传播谣言的啊。
　　
　　“哎呀，这么多人呢，”一个胖乎乎的身子挤进来，喊道：“沈娘子，我是万香楼的厨子，掌柜的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酸菜快用完了，让你明天再送一坛过去。”
　　
　　沈萝定睛一看，这不是胖大厨吗？
　　
　　沈娘子笑呵呵迎上去：“好咧，您来了。”
　　
　　胖大擦擦额头的汗，朝周围的人拱手，笑呵呵道：“对了，十日后，我们酒楼举办了一场比试，沈娘子家要参加呢，大伙儿都去捧捧场。”
　　
　　有村人问：“您是厨子，您说青儒家能赢吗？”
　　
　　胖大厨道：“反正我对沈娘子挺有信心的。那酸香的味道，多好吃啊。”表情似在回味。
　　
　　事实胜于雄辩，万香楼还继续让沈娘子送酸菜，大厨又说沈娘子的咸菜好，叶翠花说的话根本没几个人信。
　　
　　沈萝请胖大厨进屋，先递上了一杯梨汁：“您来得可真是时候。”
　　
　　胖大呼噜噜喝完一杯，手背一抹嘴：“咱不是说好，今天来教你刀功的嘛，碰巧碰巧哈哈。”
　　
　　“不过啊，送酸菜也是真的。”
　　
　　沈萝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沈娘子也吼了一嗓子回来表示知道了。
　　
　　“你家传话还挺好玩，”胖大笑道，“走走走，去厨房。”
　　
　　两人相互交流起学习情况，沈萝道：“待会儿我用鱼片给胖大叔您做一道好吃的，保管是您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在做鱼这方面，我还是自信的，怎么可能还有我没吃过的菜呢，”胖大叔一开始是不信，但一想起之前吃的奶酥、面包糠等物，他又不确定起来，“真是我没尝过的？”
　　
　　沈萝老神在在，学着他背手的样子，“您看看就知道了。”
　　
　　新鲜的草鱼背开，贴着骨头把肉掀起来，沈萝做得很熟手，一看就知道没少练。
　　
　　鲫鱼还是太多刺了，得循序渐进，她听从胖大厨的话，先从简单的练起来。
　　
　　肉骨分离，骨头鱼头先泡着，沈萝继续处理鱼肉，把鱼腹也就是肚裆那一块去掉，洗去黑膜和粘液，大抹刀片肉，腌鱼肉。
　　
　　拿出酸菜，切成一段段的，焯水，过凉，拧干，再放入干锅中，焙一焙去水气。
　　
　　沈萝拿着小碗，走到一个小坛子前，夹出一小碗仔姜。
　　
　　胖大厨闻味而至，酸酸的，还有一种……他嗅了嗅，不一样的辣味。
　　
　　“这是……你们新做的酸菜？”
　　
　　沈萝点点头，“泡在坛子里的，叫泡菜，您尝尝。”
　　
　　一小块仔姜入口，“嗞——”猝不及防，胖大厨被这咸酸辣味冲了一下，挤眉弄眼，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之后，再一嚼，便尝出味道来了。
　　
　　脆生生的，有点姜味，但又不全是姜味。
　　
　　他好奇地往坛子里看去，沈萝阻止了他的动作：“留个惊喜，等咱们赢了老方头，再给您瞧。”
　　
　　胖大厨好笑，不过还是顺了沈萝的意。
　　
　　灶里的火到位了，沈萝开始炒菜，五花肉，葱姜蒜，爆香，再放仔姜泡菜，炒出酸味。
　　
　　沈萝扒拉了一下，最后咬咬牙，把不多的野山椒也放了点进去。
　　
　　没办法呀，现在冬日来了，不好种系统给的各种辣椒，山椒本就给的不多。
　　
　　炒两下，把鱼头鱼骨放进去煸，再放酸菜，翻炒几下，加开水。
　　
　　汤马上冒白泡儿，沈萝盖上盖子。
　　
　　即便如此，空气里也满是酸香味儿，胖大厨狠狠地深呼吸一口。
　　
　　真香啊！
　　
　　




19.  第十九道菜   神秘泡菜

　　胖大厨咽了一下口水，叨叨起鱼肉鲜嫩的方法，“鱼肉想嫩，必须在腌制阶段抓出黏度来。再加蛋清，吃到嘴里爽滑。我看你做得很不错。”
　　
　　“咦，你现在加的是什么？”他站起身问。
　　
　　沈萝往鱼肉里倒了一点淀粉，“上浆腌制，锁住水分，也可以增加滑度。”
　　
　　“我从书中看到的：堇、荁、枌、榆，免、薧、滫、瀡以滑之，我用的是堇粉。”
　　
　　“书中？”胖大厨一听到书，眼睛瞪得比鱼眼还突，“书里还教这些？”
　　
　　“书中教的东西可多啦。”
　　
　　说话间，鱼汤已经熬得差不多了。
　　
　　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而香味也比之前更加浓重，咕噜咕噜的热汤似是在叫嚣着要出去。
　　
　　沈萝找了个白瓷青纹大盆出来，将酸菜等料先盛上去，剩下汤。
　　
　　胖大厨很有吃货的眼力见儿，忙把灶膛里的火扑小一点，“终于滑鱼片了！”
　　
　　沈萝动作干净利落，干净莹白的手指不惧热气，把上了浆的鱼片滑到汤中。鱼片如活着的小鱼儿似的，在汤里翻滚，从舒展变得蜷缩，这一步，叫浸熟。
　　
　　沈萝一直仔细注意时机，鱼白一瞬一把子捞起，放入盆中，再淋上浓郁的鱼汤。
　　
　　然而，到这一步还没完，酸菜鱼片的味儿很香，但还不够。
　　
　　在盆中央撒上蒜和葱，足足的，都堆尖了，热油一浇，“刺啦刺啦”，空气中顿时多了一股钻人的葱蒜香味。
　　
　　不过，还是没到最后一步。
　　
　　沈萝走到存放干物的柜子前，打开一个小罐，辛辣味扑鼻而来，拿了两个红色的干辣椒出来，想了想，忍着心疼，又拿了一个，总共三个。
　　
　　胖大厨跟尾虫似的黏在沈萝身后，好奇问：“这是什么？”
　　
　　“这是辣椒，我在后山上发现的，味道可好了。”这是沈萝想好的说法。
　　
　　她指了指灶台旁的木架子，“我还试着种了一些呢。”只不过现在只能看到绿油油的秧苗。
　　
　　简单冲洗干辣椒，切成小段，放在大勺里，热油直接淋到勺子上，这是第二次“刺啦”。
　　
　　“出味儿了！”胖大厨揉揉鼻子，以前还真没闻过这个味儿，虽然一开始有点冲，但有种越闻越上-瘾的感觉。
　　
　　沈萝把辣椒和油淋到葱蒜上后，把锅里剩下的热油全淋在辣椒和葱蒜上，这是第三次“刺啦”。
　　
　　三次“刺啦”下去，高热的油温把佐料的味道完全激发出来，辛辣夹着一丁点焦香，让人胃口大开。
　　
　　胖大厨情不自禁咽口水，五脏庙在咕咕抗议。
　　
　　“酸菜鱼，完成！”
　　
　　饭桌上，筷子的移动速度简直是前所未有地快，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一处，生怕里面的鱼肉没了。
　　
　　热腾腾的鱼片被捞起，顾不得烫，一口塞入嘴中，胖大厨呼呼地吸着凉气，牙齿和嘴唇不住翻动。
　　
　　再夹一块鱼肉到米饭上，放上点酸菜，浇上酸辣的鱼汤，呼噜呼噜扒拉一下，鱼肉的嫩，酸菜的韧，米饭的软，鱼汤的鲜，全在这一口里，有滋有味，上头！
　　
　　初冬时节，与亲朋好友围坐在一起吃上这道菜，什么寒气都不见了。
　　
　　就像现在，屋子充斥着食物的香味和暖气，大家找个舒服的姿势瘫一瘫，聊聊天。
　　
　　胖大厨眯着眼睛，摸摸圆滚滚的肚皮，只觉浑身舒坦，像是洗过了热澡一般，有种无法言语的轻松。
　　
　　不对，他摸摸后背，啊，都是湿的。
　　
　　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吃得太急，额头、鼻尖、后背都冒出了密汗，可不就是跟洗澡似的。
　　
　　“哈哈哈哈，”胖大厨笑出声，又瘫回去，“爽啊！”
　　
　　“阿萝，你那辣椒，可一定得种出来，这可是宝啊。”
　　
　　沈萝懒懒地歪在椅背上，“胖大叔，待会我拿一点种子给你，你回去也种上一盆，就放在厨房里，咱们先试试。等明天开春，我再给你一点种子。毕竟我也是第一次种，多个人，种活辣椒的几率就大一点。”
　　
　　沈娘子插话道：“对了，我已经跟大伙儿说了，明年的地咱们自己种，到时全种上辣椒。”
　　
　　沈萝估算了一下手里的种子，并不多，她便道：“娘，好像不需要这么多地。”
　　
　　沈娘子大手一挥，“没关系，说不定到时你又找了什么新品种呢。春天可是种东西的好时节，可别到时候有好东西却没地儿种。”
　　
　　想到系统，沈萝觉得还真是有可能。她大概还有两百多厨力值就能升级，就是不知道500厨力值会有什么奖励。
　　
　　万香楼的酸菜咸菜大比试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等着看好戏。
　　
　　十日后。
　　
　　沈萝从驴车上跳下来，迎面碰上刚到达万香楼的老方头。
　　
　　一老一小都“哼”了一声。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可别等一下丢了大脸。”
　　
　　老方头说话还是这么讨厌，沈萝回敬道：“这句话您也好好想想。”
　　
　　老方头被刺了回来，侧脸梗着脖子先一步进去万香楼。
　　
　　沈萝没搭理他，扶了扶头上两个小揪揪。
　　
　　“嘶。”红头绳扎得有点紧，但这是她今日冲锋的号角，必须抖擞起来！
　　
　　万香楼里人头攒动，有热闹看，当然不能错过。
　　
　　高台上泾渭分明地站了两拨人，左侧是沈家，右侧是老方头及他的亲戚。
　　
　　掌柜请上来宾，介绍道：“这一位是京中金玉阁的掌柜，李掌柜。这一位是富商古老爷。两位素来好美食，喜爱品美味，相信一定可以做出最公平的评判。”
　　
　　如此一来，连上掌柜，就有三人了。
　　
　　沈萝笑盈盈地作了一个揖：“掌柜的，我想到了一个好玩的法子。”
　　
　　她今日为了图个好兆头，穿搭风格是锦鲤配色，红得热烈，黄得灿烂，简直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姑娘，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几个都快要当爷爷的人不由心里一软。
　　
　　掌柜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不如三位蒙上眼睛来试菜？”沈萝跃跃欲试道。
　　
　　“这……”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还真是小姑娘才能想出来的办法啊。
　　
　　沈萝语调轻盈：“你们不知道是谁的菜，只管品味，如此一来，待会儿谁胜谁负都无话可说。”
　　
　　她扬起小圆脸看向对面：“方爷爷，您说呢？”
　　
　　老方头一咬牙，应下了：“来就来，谁怕谁。”
　　
　　他旁边的年轻人本来还想扯扯袖子劝劝的，老方头话一出口，他只能把手缩了回去。
　　
　　沈萝挑挑眉，倒觉得有点意思。
　　
　　一切准备就绪，三位掌柜蒙上帕子。
　　
　　万香楼刘掌柜从小跟着父亲身边进出厨房，学习掌管酒楼。
　　
　　每一道菜的推出，必须先获得他首肯，可以说，吃过的好菜不胜枚举。
　　
　　第一回合。
　　
　　第一道菜，微带着酸味，但过于浓郁，似带着苦味。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吃到嘴里，味儿是够的，但顾忌得搭上主食一起才更好。
　　
　　漱了口，第二道菜随之而来。
　　
　　酸味如随着清风飘散而来，一点也不冲鼻子，就这味道，已经胜了。入口微酸咸，但单吃也没问题。
　　
　　请来的老者询问，“第一道菜还是第二道菜？”
　　
　　三人纷纷说第二道菜。
　　
　　沈萝展颜一笑，朝对面拱了拱手，老方头压抑着情绪，但紧绷的嘴唇却显示了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美妙。
　　
　　底下突然响起一片叫好声，沈萝又朝食客们拱了拱手。
　　
　　大家可太给面子了。
　　
　　三位掌柜是不知道谁输谁赢的，他们得尝完才能被告知结果。
　　
　　第二回合，是新品。
　　
　　刘掌柜还没动嘴，先动了动鼻子，这股辛味，很是少见，但一直萦绕在鼻端，很是撩人。
　　
　　筷子放入口中，牙齿触到的菜是条状，咬下去，“咔”竟是脆的？
　　
　　嚼了几口，一开始的咸辛味淡去，更能品出食材的味道了，如果不新鲜，根本做不出这种口感，咽下去时，还带着食材本身自带的甘甜。
　　
　　真是脆爽可口！
　　
　　刘掌柜忍不住想吃第二口。
　　
　　酒楼里很安静，坛子一揭开，那股辛味便飘散开来，大家便更关注台上三人的动作了。站在前排的人，似乎还能听到他们咬断榨菜时的声音，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就没停下来，他们忍不住分泌唾液。
　　
　　听上去，很好吃，看上去，也很好吃呢。
　　
　　而第二道菜，就一般般了，刘掌柜可以尝出是菜根，但这菜根有点老，嚼到最后还带着丝儿。这要是放在家中吃没问题，但放到酒楼里，他就不许了。
　　
　　眉头皱得更深，他摇摇头。
　　
　　第二回合，第一道菜又是三票直接胜出。
　　
　　老方头的脸色已经能媲美锅底，他狠狠瞪了一眼后面的年轻人，年轻人缩缩脖子，不敢抬头。沈萝笑得越发开怀，脸上就差刻上“你看吧”这三个字。
　　
　　最后一个回合，刘掌柜又被第一道菜俘获了。
　　
　　菜品似乎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浸满了酸香的汁水，酸冽可口，脆爽宜人。
　　
　　水分充足，真的很难得有酸菜可以做出这种口感！
　　
　　刘掌柜眉头高高飘起，心痒痒的，像是要和蒙盖头的新娘子见面，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种酸菜长得是什么样子。




20.  第二十道菜   热闹大乱炖

　　三位掌柜摘开蒙眼的帕子，才知三个回合都是沈家胜了。
　　
　　老方头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胸腔起起伏伏的，对着旁边的年轻人，虚点了几下，但碍于诸多人在场，他到底没大骂出口，还得顾忌着面子，不让沈家人就看笑话。
　　
　　沈萝这会儿忙着给三位掌柜解说榨菜和泡菜呢，没空理会老方头那边。
　　
　　“掌柜们请看，这是榨菜，为何叫榨呢，是因为在腌制前要尽可能地榨出菜根的水分。”
　　
　　刘掌柜不愧是做酒楼的，举一反三道：“所以口感才像萝卜干笋干一样，是脆的。”
　　
　　“没错。”沈萝道点头道。
　　
　　“那这道泡菜呢？”刘掌柜迫不及待问道。
　　
　　碗里的蔬菜褪去了新鲜的艳丽颜色，却增添了脆嫩酸冽的风味。
　　
　　“这道泡在盐水里的菜就更简单了，”沈萝讲制作方法，“蔬菜脱水或者不脱水都行，凉白开里加盐，各类蔬菜放进坛子里，加上调味料，隔水密封。”
　　
　　刘掌柜轻咳了声：“阿萝，你说得这么仔细，就不怕我们学了去，不买你们家的泡菜？”
　　
　　沈萝得意地夹起辣椒：“没有这东西，你们做出来，味道也总是差些的。”
　　
　　“这是什么？”他们老早就好奇了，红通通的，看上去甚是可爱喜人。
　　
　　“辣椒，我在山上找到的，市面上买不到，”沈萝朝诸位掌柜拱手道，“待来年我得到了更多种子，便分与一些给各位，现在不行，太少啦。”
　　
　　这东西是沈萝先找到的，他们本就没有讨来的道理，见沈萝如此大方，三人都很高兴，
　　
　　“你放心，我们万香楼是有诚信的，可不像对面集福楼，见我们出了叫花鸡，他们偷偷学了去，做出来的味道差得老远了。”刘掌柜狠狠地拉踩一把对家。
　　
　　他撇撇嘴，“吃起来一股土腥味。”
　　
　　“那是当然——”沈萝话说到一半，被门口刺耳的叫骂声打断了。
　　
　　“老方头，你这杀千刀的玩意！”
　　
　　沈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腰肢足有三个老方头宽的妇人，像是拎猴子似的，把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上下的紫衣女人拖进来。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且个个眼睛都有精光。
　　
　　台上的年轻人一见到来人，便喊：“娘！”说罢，慌慌忙忙跑到紫衣女人身边，急得团团转。
　　
　　“你放开我娘！”他朝妇人喊道。
　　
　　妇人脸上肉一颠，冷笑：“呵，外室的儿子，朝我发脾气！”
　　
　　老方头见势不妙，赶紧跑，谁知人群中冒出两个壮硕汉子，拦住他，吼道：“大娘，可要帮你截住人？”
　　
　　“当然要，请再帮我把他拎上台来！”妇人也是个豪爽的，就这么拜托了人。
　　
　　她踏上台阶时，沈萝切实感受到木台的震颤。
　　
　　“掌柜的，借用一下地方。”
　　
　　刘掌柜点头，默默退后几步。
　　
　　沈萝被沈娘子拦在身后，她探出个头来，红头绳一荡一荡的，像是天线在寻找信号。
　　
　　“趁着今日人多，我蔡婆子要揭穿这个杀千刀的真面目！”妇人手这么一使劲儿，紫衣女人像是沙包一样，被扔去了老方头站着的角落里，年轻人忙大步上前去扶住妇人。
　　
　　蔡婆子“嗤”了一声，“好一个和谐的一家三口，可却是踩着我们家的血肉钱财生活的！呸！”
　　
　　“你……你莫要如此粗俗！”年轻人磕巴一下，还是气弱地反驳了一句。
　　
　　反观老方头，眼神都不敢往菜婆子那边瞧。
　　
　　“呵，嫌弃我粗俗，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爹爹，你们如今卖的咸菜是我家的方子呢！真真打得一手好算盘！摆摊子赚钱还不够，竟妄想占了人家沈娘子的买卖，我呸，想得倒挺美，也不撒-泡-niao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脸！”
　　
　　这段话的信息量可就大了，沈萝瞪大眼睛。
　　
　　身后的沈青儒赶紧捂住闺女的耳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沈萝晃晃头，极力挣脱她爹的桎梏，眼睛闪着求真的光芒。
　　
　　“大家来看啊，我蔡婆子，自问嫁入方家二十余年，勤俭持家，生儿育女，从没做过对不起方家的事。可他老方头呢，在外面养了十八年外室，连儿子都这么大了！”
　　
　　“我想了二十多年都没想明白，为何家里存不下钱，原是被这老贼拿去养chang家儿子去了！”
　　
　　她叉着腰骂骂咧咧，说话声比锣鼓还要响亮。
　　
　　台下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那三口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沈萝也生气。这不就是凤凰男渣男的集合体吗？
　　
　　“从今以后，我和老方头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就去和离！”
　　
　　蔡婆子雷厉风行，极为坚定，她睨了一眼缩在母子俩身后的老方头，“你在家里的东西，都是我买的，我都扔了卖了，你别想从我那儿捞出一文钱！”
　　
　　对，就该让他净身出户！沈萝挥挥拳头。
　　
　　老方头跟在母子俩身后走下台时，不知谁从人群中伸出脚，老方头被绊倒，整个人像癞□□一样趴在了地上。
　　
　　可那母子俩只想着快点逃出这里，根本没回头看他。
　　
　　老方头憋屈极了，又不好放声叫唤，只能自己忍痛挣扎起来，一瘸一拐垂头掩面钻出人群。
　　
　　“一个时辰后，府衙门口见！谁不去谁是缩头乌龟！”
　　
　　蔡婆子一放话，老方头跑得更快了。
　　
　　门口彻底没了身影，但大家的议论却还在继续。
　　
　　蔡婆子朝底下众人见了个礼，“闹了这出笑话，我蔡婆子也没脸，只是不出心中这口恶气，我实在不甘，请大家多多包涵。”
　　
　　“婆婆又没做错事，怎么会没脸？没脸的应该是做错事的人。”
　　
　　俏生生的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望向沈萝，沈萝觉得自己说得没错，还特肯定地点点头，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小姑娘圆圆白白的，像糯米糍一般玉雪可爱，说话表情却故作老成，底下众人并不知道这叫“反差萌”，但并不影响他们觉得小姑娘喜庆有福气，并且，说得好有道理！
　　
　　人群爆发出一片喝彩声。
　　
　　蔡婆子鼻子一酸，但忍住了，若无其事地朗声道：“沈姑娘，你家的咸菜酸菜是顶顶好的，别和某些黑心人比，简直是玷污了你们家的菜。”
　　
　　今日借了这个场子，是她阻挠了沈家的事。
　　
　　沈萝朝沈娘子看了一眼，站出去道：“当然，他们的手艺既不是正经的，味道肯定也不正，我们家不和他们比啦。”
　　
　　她大手一挥，“趁着今日蔡婆婆这个有经验的前辈在，大家也在，我们家带来的酸菜咸菜也请大伙儿尝一尝。”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
　　
　　“我早就闻到那酸味了，可真是馋人，肚子都咕咕叫了。”
　　
　　万香楼一片热闹喜庆场景，大家伙儿转眼就把蔡婆子的八卦给忘了，全在讨论着榨菜和泡菜的味道。
　　
　　沈萝想，蔡婆子离开时难免被人说闲话，但她请大家吃东西，便能转移注意力，对于当事人来说，伤害也能小一点。
　　
　　“多谢大家的捧场啊！”
　　
　　分完为数不多的榨菜泡菜，刘掌柜和沈家人一起送别众人，最后两人，沈萝认出来了，是那两个“绑送”老方头上台的健硕汉子。
　　
　　而且，她看得可清楚了，所有鼓掌和喝彩都是两人带起来的，简直是主持人最喜欢的观众。
　　
　　“二当家，三当家，”沈娘子极有江湖气地抱拳，“刚才多谢了！”
　　
　　沈萝：哎，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娘，你认识啊？”她扭头诧异问道。
　　
　　“这是你大哥在武馆的师父。”沈娘子眨眨眼。
　　
　　明白了，更多的解释不适合在这里说。
　　
　　沈萝止住话头，仰头看向他们，紧绷的布衣显露出凹-凸有形的手臂肌肉轮廓，她目光羡慕地多看了几眼，甜甜笑道：“多谢二当家三当家方才为我们捧场。”
　　
　　这样的手臂必定很大力，多适合颠锅揉面砍骨头啊。
　　
　　“哈哈哈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二当家笑声洪亮，如山风过岗，传至每个角落。
　　
　　好嗓子！好有中气！
　　
　　沈家夫妻拉二人到角落里说着什么，沈萝还不被允许旁听。
　　
　　她一扫酒楼里的情景，伙计们和其他大厨们在清理桌椅，三位掌柜在和蔡婆子说话。
　　
　　说起来，大家也累了大半天。
　　
　　沈萝想了想，朝刘掌柜走去。
　　
　　“蔡婆子，你放心，我老刘是个是非分明的人，不会再让老方头在我这儿上工。”
　　
　　“掌柜，真的多谢。”
　　
　　沈萝听到刘掌柜这样说，更放心与刘掌柜交易。
　　
　　刘掌柜也注意到沈萝来了，脸上顿时笑成一朵花：“阿萝有什么事？”
　　
　　“掌柜的，大家都累了，我献个丑，给大家做点吃的，您看可以吗？”
　　
　　胖大厨耳尖，眼睛一亮，忙凑过来，“掌柜的，阿萝的手艺真的很好。”他似是想起什么，咽了咽口水。
　　
　　“我当然知道。”刘掌柜白了胖大厨一眼，叫花鸡也是这叫姑娘做出来的呢，只是人家暂时还不想宣扬出去。
　　
　　其他两位掌柜来兴致了，给刘掌柜拼命使眼色。
　　
　　刘掌柜清了清嗓子，“那便劳烦阿萝露一手。”
　　
　　沈萝欢快地走向厨房，身后缀了个同样欢快跟着打下手的胖大厨。
　　
　　“阿萝，你可是要做酸菜鱼？”他仔细着呢，厨房里还有一坛酸菜没搬出去。
　　
　　现杀现片的鱼肉嫩白惹眼，暗黄清脆的酸菜余味悠长，灿黄的鱼汤开胃下饭……口水要泛滥了！
　　
　　可谁知，沈萝摇头晃脑来一句：“非也非也。”
　　
　　啊？
　　
　　胖大厨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那做什么呢？”
　　
　　人多，精细的菜来不及，那就随便点，“来锅酸菜大乱炖吧！”
　　
　　沥出酸菜，一片片撕开，鹅黄的菜叶子变得很薄，似乎能透过阳光。
　　
　　沈萝每日都练习刀功，“唰唰”利落把酸菜切成丝状。要使酸菜没有出坛的苦涩味，必须用力拧干里面发酵的酸水，而且还能更爽口脆韧。
　　
　　使上遗传自沈娘子的力气，这一步完全没压力。
　　
　　万香楼备有骨头高汤，沈萝满意点头，做菜更方便了。
　　
　　腌得恰到好处的酸菜最适合带着肥的猪肉，既能化解油腻，又能使酸菜增添肉味，再加上冻豆腐、素丸子，锅里咕噜咕噜冒泡。汁水从一种食材上冒起来，又从另一种食材里流过去，酸香味能游走在整锅食材里。
　　
　　“胖大叔，可有粉丝？”
　　
　　这个世界没有红薯玉米等物，但是有绿豆，只要有淀粉，粉丝就不成问题。
　　
　　“有有有，”胖大厨忍着酸香味浸泡起粉丝来，还叨叨，“这与酸菜鱼不同，又是另一番风味。”
　　
　　说得没错，等一盆菜送到桌上时，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说实话，外观跟普通人家的菜没什么区别，甚是粗犷，别说装饰了，看上去就是一锅乱炖。
　　
　　刘掌柜等人听说了名字就是酸菜乱炖后，还觉得十分贴合。
　　
　　沈萝还顺便在锅边贴了饼子，这会儿就摆在旁边。照她对她大哥胃口的了解，二当家三当家的食量恐怕也不遑多让。
　　
　　棉柔的酸味带着热气飘散开来，大家也不讲究了，拿起饼子就是干。
　　
　　带着点酸味的白菜，与炖得正好的白肉一起咀嚼，菜的松软清脆，猪皮的糯弹、肥肉的荤香软棉，瘦肉的扯韧，夹杂在一起，既有油水，又不油腻。
　　
　　豆腐和素丸子吸饱汁水，伙计们猴急猴急的，一勺子炖豆腐入嘴，咬下去，“噗”地射开汤液，烫嘴！
　　
　　几人差点同时叫出声来，但掌柜们还在啊，所以只能发出各种淅沥咻噜的语气音，让凉气进入口腔，之后就学聪明了，花时间吹两下，吃得舍不得停下来。
　　
　　豆腐软，一抿即化，丸子紧实，带着些微颗粒感，两者各有千秋。饱含汤汁的粉丝吸溜吸溜进入喉头，瞬间清扫干净口腔的味道。
　　
　　舒坦啊！伙计们打着饱嗝收拾碗筷。
　　
　　刘掌柜起了招贤纳才的心思：“阿萝啊，想不想来我们这儿当厨子？”
　　
　　万香楼的厨房里进女厨子，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真是头一遭！
　　
　　沈萝婉拒：“掌柜的，我在家都忙不过来呢。”她和掌柜挑挑眉，意思是叫花鸡还得做呀。
　　
　　刘掌柜遗憾啖了口茶：“可惜啊可惜啊。”
　　
　　




21.  第二十一道菜   怒摔萝卜羊肉汤

　　沈家人、武馆两位师傅以及蔡婆子一起走出酒楼。
　　
　　沈萝想了想，望向沈娘子：“娘，我们送蔡婆婆去府衙吧？”
　　
　　既然知道了有这事，便送佛送到西，让这件事有个圆满的结局。
　　
　　沈娘子自无不可，两位当家也拍着胸脯道：“蔡婆子，我们给你壮胆。”
　　
　　蔡婆子当然感激。
　　
　　刚走过街口，不远处跑来一对夫妻。
　　
　　少妇冲上来：“娘！娘！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脸上怒气冲冲的，似乎下一秒就抄起板砖。
　　
　　“二妞？”蔡婆子起初眯眼瞧着，直到来人到了身边，才确定道，“二妞啊，我也是刚知道就跑去酒楼，还没来得及让人告知你呢。”
　　
　　“娘！”又是一道女声。
　　
　　“大妞！”
　　
　　蔡婆子的两个女儿女婿都来了，沈家人和两位当家自然不用再跟。有些家事，他们外人在，的确不方便。
　　
　　蔡婆子拖住沈萝：“阿萝，两位当家，你们等等，很快。”
　　
　　沈萝挠挠头，只见蔡婆子像一阵风似的，拉起女儿跑进家门。
　　
　　两个女婿和他们几人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
　　
　　沈萝仔细一瞧，二女婿看上去很眼熟啊。
　　
　　她出声打招呼：“可是卖醋的林掌柜？”
　　
　　林大鹏也认出来了：“姑娘前不久到过林氏醋坊吧，我还记得呢。”毕竟几坛子醋一起买的人可不多，而且父母都听她的主意，这可太少见了。
　　
　　有了话题，大家便自在多了。
　　
　　“姑娘买这么多醋？”
　　
　　沈萝：“明日就是腊八了，我打算腌腊八蒜呢。”
　　
　　要不怎么说万香楼会做生意呢，特地挑在腊八前一天搞比试，城外的村人都会在这一天到城里买腊八需要的东西，明摆着能吸引更多的人去看热闹。
　　
　　“来了来了！”蔡婆子母女三人一人抱着一坛子出来。
　　
　　“这是我新捂的柿饼，多谢你们今天帮我。”蔡婆子瞧了瞧母女俩，把坛子放到沈家唯一一个大男人——沈青儒怀里。
　　
　　沈青儒顿时一矮身，踉跄一步。
　　
　　呼……幸好稳住了。
　　
　　沈萝捂嘴笑她爹，获得了沈娘子一个警告的眼神。
　　
　　推辞不过，沈家收下了这坛柿子。
　　
　　回去的路上，二当家三当家还对那锅大乱炖念念不忘。
　　
　　“阿萝，有空你能去我们武馆做顿菜吗？”二当家是个直性子的，丝毫不拐弯抹角。
　　
　　沈萝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当然可以！”
　　
　　这都是积分啊！
　　
　　【叮！恭喜沈小厨完成获得十五人好评！
　　厨力值+150
　　目前厨力值425，距离下一次升级（厨力值500）还需75厨力值，请继续努力！】
　　
　　刚才那一顿饭，她瞬间获得了150积分。武馆的人数肯定比15人多，做一顿的积分那得是多少哇。
　　
　　“哈哈哈哈哈！好！”二当家再次发出豪爽笑声。
　　
　　与两位道别后，沈萝揉揉耳朵，拿过沈青儒怀里的坛子。
　　
　　有外人在，得给她爹留点脸面，现在都是自家人，还是她来拿吧。
　　
　　沈娘子嘴上嫌弃丈夫弱鸡，手却实诚地给丈夫揉起来，“哼，你要是敢像老方头那样……”
　　
　　“不不不，我当然不会，”沈青儒反手握住沈娘子的手，“我只有你一个娘子，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跟在后面的沈萝：……本来就饱了，吃到这碗狗粮，更饱了。
　　
　　城门快关了，一家人赶着驴车紧赶慢赶出城。
　　
　　路过肉摊，沈萝以半价捡漏了一堆羊骨头，她颇有成就感。
　　
　　“就这么高兴啊。”沈娘子好笑地给小女儿捋捋额前的碎发。
　　
　　少女的脸颊因兴奋而带上如晚霞一般的红晕。发髻上的红绳如同主人那般，调皮地晃了晃。
　　
　　“当然开心。”沈萝放好筐子，恨不得天天体会这种薅羊毛的快乐。
　　
　　她和沈娘子本来就挨得很近，这会儿她挤得更紧些：“娘，你和二当家三当家很熟吗？”
　　
　　沈萝总感觉他们和沈娘子的关系非比寻常。
　　
　　沈娘子想了想，点头：“很熟，咱们家就是和他们一起挣钱的。”
　　
　　沈萝嘴巴变成“o”型，好奇追问：“怎么回事？”
　　
　　“可，这得从好多好多年前，也就是你还没出生的时候说起。”
　　
　　原来，当年沈家夫妻出城路过某处山路时，碰到一伙人出来劫道。
　　
　　当时的大烨朝初定，远没有现在繁盛。山贼时不时冒出来。
　　
　　“然而，你娘是谁，你娘可是拥有大力气的女人，”沈娘子举起手臂，“当时我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棍，冲上去就是一顿打，几个大小伙子都被我给打懵了。”
　　
　　沈萝：“这……这么猛吗？”
　　
　　赶着驴车的沈青儒点评：“一力降十会。”
　　
　　“他们当时的三脚猫功夫，”沈娘子摆摆手，“我看着都寒碜。”
　　
　　“那几个小伙子就是二当家和三当家他们吗？”沈萝问。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问出来也就是确认一下。
　　
　　“对。”沈娘子点头。
　　
　　后来，在沈娘子的“友好交流”下，他们交代了身世和家庭情况。
　　
　　其实二当家他们也是迫于无奈，族里老的小的病了一堆，没钱看病，这才拿起木棍出来试一试，连菜刀都不敢拿。哪里想，出师不利，碰上了沈娘子和沈青儒。
　　
　　“当时我看着他们也是可怜，便出钱给他们治病。”
　　
　　沈青儒适时说道：“娘子心善。”
　　
　　沈萝：……够了，怎么说个故事，她爹还给她娘当捧哏。
　　
　　沈娘子接着道：“这一帮，也出了点感情，他们也的确可怜，都是逃荒来的，壮劳力都去打仗了，只留下几个十几岁的小子看顾族里的人。你说他们得干点什么才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我就想着，送他们去学武吧。”
　　
　　“再后来，等他们学了点本事，我便和他们一起开武馆和镖行，小子们干得还不错，镖行一年走四次南北船道，也算是赚到了钱。”
　　
　　“你许多衣服和小玩意，都是直接从江南那边带过来的。”
　　
　　“哇！”沈萝感叹，“娘这算不算慧眼识珠？”
　　
　　沈娘子灿然一笑：“是不是慧眼不知道，但算是问心无愧吧。”
　　
　　何止是问心无愧，沈萝设身处地想了一下，沈娘子算是改变了一群人的命运吧。
　　
　　如今重山武馆在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重山镖行名誉也很不错，她娘亲算是幕后老板。
　　
　　“等等，娘，你是……大当家？”
　　
　　沈娘子一抱拳，狡黠道：“正是正是，我就是那个从不露面的神秘大当家。”
　　
　　“那你也会武艺吗？”沈萝的睫毛如小扇子一般闪呀闪。
　　
　　“会啊，不然怎么降伏武馆那一群人？”沈娘子骄傲。
　　
　　“我从小就力大惊人，你外祖母带我去街上看武刀杂耍，回家我就能把招式都舞出来。当时请老师傅过去教他们，我就在旁边看。等老师傅走了，他们学了个七七八八，我全学会了。”
　　
　　沈青儒：“娘子聪明。”
　　
　　沈萝真心赞叹：“娘，你真厉害。”她娘，能打！
　　
　　“那是，”沈娘子被父女俩捧得浑身飘飘然，“你大哥平时看起来是憨憨的小蛮牛，但在武学上是真有天赋，这都是遗传了我。”
　　
　　还在武馆哼哼哈嘿的沈荣突然打了个喷嚏。
　　
　　“大哥被娘你这么一说，肯定打喷嚏。”
　　
　　娘儿俩笑作一团。
　　
　　沈萝给沈娘子捏捏手臂，“娘，那我能跟您学武吗？”
　　
　　沈娘子一顿，“怎么突然有这个心思了？”
　　
　　“您看啊，一来可以强身健体，二来还可以防备坏人，再者，我做菜也是需要巧劲儿的，这正好跟武学可以互助互补吗？”
　　
　　沈青儒对沈萝学武倒是看得很开：“虽说现今天下太平，但有个傍身的武艺也好。”
　　
　　沈娘子当然没有意见，“只是……”
　　
　　她捧起沈萝肉嘟嘟的脸，心疼道：“看，你最近因为常给我们做饭都瘦了，娘是怕累着你，你一天天转个不停，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沈萝：有一种瘦，叫你娘觉得你瘦。
　　
　　“我不累，”沈萝眨巴眨巴眼睛，红头绳垂落在沈娘子手背上，“爹娘和大哥二哥都喜欢我做的菜，很高兴呢。”
　　
　　她最怕的是，没人喜欢吃她做的菜，没事可干，没人需要她。
　　
　　“那当然，阿萝做的菜，天下第一！”沈娘子信誓旦旦道。
　　
　　沈娘子的手带着薄茧，抚在脸上的触感糙糙的，带着温热，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沈萝不由自主笑了出来，睫毛扇动的频率更快，压去眼底涌上的热意。
　　
　　“娘，倒也不必如此强捧我，等再过十年，您再说这话吧。”
　　
　　“哼，小鬼灵精，夸你呢。”
　　
　　欢声乐语洒满回家的路。
　　
　　*
　　
　　晚饭做的是萝卜羊骨汤。冬日里喝上这么一碗汤，简直暖心又暖胃。
　　
　　“这半斤羊排是原价呢，”沈娘子冲洗时晃晃手里的肉，“怎么就这么点呢？”
　　
　　买家总是这样，总嫌弃到手的东西少。
　　
　　沈萝颇有优越感地道：“娘，你看我这一大筐有骨头，就很多。”
　　
　　她用棉布包好萝卜，“娘，来，用你的洪荒之力摔一个萝卜。”
　　
　　“好好的萝卜，怎么要摔呢？”沈娘子不解问道，但同时，手上动作快得很，“啪”地把萝卜摔在案板上。
　　
　　“与切的口感有点不同，”沈萝解开棉布，“你看，里面的丝状物都出来了，比直接切要更好入味。”
　　
　　她根本不用刀，只用手这么一掰，萝卜就成了不规则的块状。
　　
　　“这个好！”沈娘子就喜欢这种“暴-力”做菜方法。
　　
　　萝卜、羊肉羊骨分开过水，没了土腥味儿的萝卜和没了腥膻味的羊肉一起炖，不一会儿，空气中就飘着萝卜的清香和浓厚的羊肉味。
　　
　　“娘，我回来了！”沈荣一到家直接进厨房，“我闻到味儿了！羊肉！”
　　
　　“哼，羊肉没有，羊骨头倒是有许多，”沈娘子嘴硬心软，让开烧火的位置，“快坐过来暖暖。”
　　
　　沈萝舀起满满一碗汤，里面全是白萝卜，提醒道：“哥哥哥，烫烫烫。”
　　
　　沈荣肚子饿，来不及抗议没有肉，接过去，夹起萝卜，象征性吹了两下就放入口中。
　　
　　沈萝：……无情铁嘴。
　　
　　萝卜进嘴，沈荣一顿，而后嘴动得更快，这和以前吃的萝卜有点不同，特别地绵软，特别嫩，带着微微的蔬菜清甜。
　　
　　怪好吃的。
　　
　　他三两口解决掉萝卜，呼哧呼哧喝汤，汤带着点麻和辛，喝完浑身暖洋洋，比他跑步回来时还要热。
　　
　　一家人坐下一起吃饭时，沈荣终于尝到了羊肉，羊排上的肉一点都不柴，炖得脱骨，软嫩好嚼，根本不用蘸酱就很好吃，配上蒜更绝。
　　
　　沈萝眼睁睁看着一根完整的羊排进去她大哥的嘴，一秒后，一根骨头完整出来。
　　
　　无情铁嘴X2……
　　
　　她赶紧抢了一块羊排，“下次，我们烤羊排吃。”脑子里浮现起羊肉的一百零八种吃法。
　　
　　“好啊好啊！”有肉吃，沈荣总是第一个响应。
　　
　　就在沈家人其乐融融吃饭时，村子里响起了一道杀猪似的叫唤声：“造孽哟！”
　　
　　




22.  第二十二道菜   心安腊八粥

　　沈萝从饭碗中抬头，嘴里还叼着一块羊排。
　　
　　这不是她大奶奶的声音吗？
　　
　　她三两下吞下肉，看向沈娘子：“娘？”
　　
　　沈娘子极其淡定：“先吃完。”
　　
　　“按照我和你大奶奶生活在一起的那几年经验来看，能这么中气十足地吼出来，说明不是大事。真要出了什么大坏事，她那么好面子的人，不会弄得人尽皆知。”
　　
　　“你娘说得对。”沈青儒给沈萝夹了一块子肉。
　　
　　沈萝用手背蹭蹭脸，“哦。”
　　
　　爹娘都这么淡定，她慌啥。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沈家人这才溜达出门去查看情况。
　　
　　这还是沈萝清醒后第一次看到沈家大房的模样。院子看上去比她家大了两三倍，门面高宽，果然是村里的大户。
　　
　　“造孽哟！村长！造孽哟！这是野猪的脚印啊！这么大一只野猪脚印！”
　　
　　此时后院门口围了一大圈人，村人知道沈青儒和沈家大房是亲戚，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沈萝跟着蹭进去，见到大奶奶口中“这么大”的野猪脚印到底有多大，跟她的手掌差不多大吧。
　　
　　村长见到沈青儒像见到救星，赶紧过来道：“青儒，你堂哥不在家，你来看看。”
　　
　　他现在耳朵嗡嗡的，这沈大房家的老婆子嗓门真大。
　　
　　沈萝长这么大没见过野猪，她附在沈娘子耳边问：“娘，真是野猪脚印吗？”
　　
　　沈娘子点点头。
　　
　　“村长啊，你可得帮我抓住这野猪啊，万一它再到我们家怎么办？”叶翠花捶胸顿足。
　　
　　“大伯娘家可有被破坏？”沈青儒淡定问道。
　　
　　叶翠花一噎，声量顿时恢复平常，“这倒没有。”
　　
　　沈青儒看向村长：“村长叔，村中其他人家可有野猪的痕迹，包括田里？”
　　
　　村长一拍脑门。他被叶翠花的声音震得脑壳儿疼，忘了这事。
　　
　　“各家都派人回去瞧瞧！大壮，你带着壮年人去田里看看。”村长朝人群中喊道。
　　
　　沈青儒道：“还要找两个人顺着野猪的脚印，查看它来的路线。”
　　
　　“好好好。”村长又立即分派人手。
　　
　　乱哄哄的场面顿时变得井然有序许多，沈家后院清净不少。
　　
　　沈萝这才见到沈家院子长廊下的人。
　　
　　一个看上去病怏怏的妇人牵着一个同样病怏怏的小男孩站在那里，沈菁则皱着眉站在旁边，只是无论是穿着还是站位，她看上去都像是丫鬟多一点。
　　
　　触及到自己的视线，对方立即移开。
　　
　　沈萝摸摸下巴。
　　
　　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各家陆陆续续返回报告。
　　
　　“没有呢，村长，我们家好好的。”
　　
　　“啥事都没有。”
　　
　　去田里查看的人与顺着野猪足迹查看的人一同回来：“田里没有，野猪的足迹只有一条，似是从山上直接冲着沈家来的。”
　　
　　“造孽哟！这野猪也忒不要脸了，凭什么只冲着我家来哟！”
　　
　　叶翠花将大腿拍得啪啪作响，村长忍了许久，终是忍无可忍，厚道：“别喊了！难道要野猪冲着全村来你才甘心吗？”
　　
　　叶翠花闭了嘴。
　　
　　欺软怕硬的她显然也是懂得看人脸色的，这次村长是真怒了。
　　
　　她瘪瘪嘴，嘟嘟囔囔道：“反正，得抓住野猪，不然我们家哪儿能睡得安稳……”
　　
　　村长揉揉眉心。
　　
　　他不懂这个道理吗？只是如何抓，才是问题啊。
　　
　　村中的壮劳力，种种田还可以，春秋时上上山打打猎也还行，但现在是冬天，一个不小心，在山上就会受伤甚至丧命。
　　
　　找谁呢？该找谁呢？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突然，定格在沈娘子身上。
　　
　　沈萝站在沈娘子旁边，敏感地察觉到村长冒着光的眼神，她立马握紧沈娘子的手，同时，也得到沈娘子安抚的回握。
　　
　　“青儒媳妇？”村长挤出笑，“听闻你和重山武馆的当家有交情？荣哥儿现在也还在那里学武呢，是吧？”
　　
　　村中众人醍醐灌顶，齐刷刷将目光聚集过来。
　　
　　沈娘子甚是淡定：“村长，那咱们是请人家来吧？”
　　
　　村长一咬牙：“请。”快过年了，当花钱买个心安。
　　
　　“行，”沈娘子迅速答应，道，“我后天去问问吧。”
　　
　　“好好——”
　　
　　“好什么好啊，明天去问不行吗？”叶翠花不干了，“这多一天我都不安！”
　　
　　沈娘子瞟了怒目圆瞪的叶翠花一眼，语气如常：“大伯娘，明日是腊八，总得让人家过个安生的节吧。”
　　
　　腊八过后就是年，是个大节日。
　　
　　村长想了想，拍板道：“后天去。”
　　
　　“那我们这两晚怎么办呢？”叶翠花忿忿道。
　　
　　“点着火把，周围都是人家，你怕什么，”村长蹙眉，“你家青栏怎么天天不着家啊？”
　　
　　“我们家青栏去同窗家读书了。”叶翠花颇为骄傲，还轻蔑地瞥了一眼整天闷在家里读书的沈青儒。
　　
　　沈青儒抬头望天。
　　
　　他和同窗好几次见到他堂哥搂着女人走进烟柳巷里。看在亲缘的面子上劝过对方，但对方根本不听，他也就懒得理了。
　　
　　在对待大伯一家人，他自问问心无愧。
　　
　　回家后，一家人洗过热水澡，聚在正堂里。
　　
　　炭足足的，沈萝一点都不冷，只穿着袄子，与沈娘子在榻上捡豆子，准备明天的腊八粥。
　　
　　父子三人则在屋内空地上活动手脚，沈青儒和沈芃活动得少，沈娘子便布置了这个任务，沈荣负责指导。
　　
　　瞧她二哥，被大哥拉手推背，依旧面无表情，反倒是沈荣，累得够呛。
　　
　　沈萝抬眼看去，忍不住捂着嘴乐。
　　
　　捡了一会豆子，她还是想不明白沈家大房的事，问出来：“今年是个丰年，山里应该不缺食物才对，而且又未到隆冬，野猪怎会下山呢？”
　　
　　沈娘子：“谁说不是呢，也不知沈家大房如何招惹了野猪。”
　　
　　沈青儒显然是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道：“第一种可能，是真的凑巧，野猪毕竟是野的，第二种可能，是那边做了什么招惹了野猪。但这两种情况，咱们都无法得知里面的实情。”
　　
　　沈萝想到沈菁的反应，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沈家大房一夜睡得不安稳，沈萝倒睡得挺香。
　　
　　第二日鸡一打鸣，她便骨碌起身。
　　
　　哗啦啦地倒豆子进锅，清脆的声音甚是悦耳，她不由笑了出来。
　　
　　许多人为了赶时间，都是一股脑儿将豆子倒进去，但各种豆子的煮熟时间不一样，应该分开倒，才能熬出更软糯美味的腊八粥。
　　
　　浸泡了一夜的红豆绿豆先倒进锅里，加一点水，煮开后再倒冷水，一凉一热反复加三五次，豆子更易开花，口感才会出沙绵软。
　　
　　沈萝守在锅边，先把不易烂的杂粮豆子先放进去，让它们有充足的时间熬煮。
　　
　　火不大，小柴发出噼啦啪啦的响声，反而衬得厨房愈加安宁祥和，豆香溢满这间小屋子，沈萝的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处理完栗子，一抬头，发现门外的天色已变得明朗，虽没有橘黄的阳光，但能看出今天的天气不错。
　　
　　院子里隐隐传来声响。
　　
　　她刚把栗子放进锅中，门口便出现了沈娘子和沈青儒的身影。
　　
　　“爹娘起来了，锅里有热水。”
　　
　　沈娘子无奈又疼惜：“怎么不多睡会呢？”
　　
　　沈萝笑道：“我昨晚睡得早，睡饱了就起来了。”
　　
　　沈娘子抬眼确认过闺女的脸蛋像刚剥壳的蛋白似的滑溜，且没有倦色，这才洗漱。
　　
　　沈萝用大勺慢慢搅动锅里，黏稠的粥给她的推动增加了一点阻力，到了收尾阶段，容易糊锅，可不能大意。
　　
　　根据食物特性，豆子杂粮分批次放进去，能更好地发挥出本身的味道，有点繁琐，其实并不难，需要的只是耐心，以及真心，由衷地希望喝到这碗腊八粥的人能祛病无灾，和谐圆满。
　　
　　锅里噗噗地冒起小泡，好像有鱼儿在里面吐水一般，这就差不多了。
　　
　　做好的腊八粥香甜色红，稠和黏密，料很足，满口都是豆米香，又富有层次感。
　　
　　这锅高配版的腊八粥，把沈家五口人的肚子都填得满满的。
　　
　　腊八还有一个特色食物——腊八蒜。
　　
　　做好的腊八蒜是绿色的，很神奇。
　　
　　沈萝拿出一筐子蒜，那味道，简直了！
　　
　　沈荣捂住鼻子，“妹妹，怎么要做这么多啊？”
　　
　　“不多啊，”沈萝掰着手指头，“我们家的，师公家的，朱大人家的，武馆的，还有卖馄饨的叶婆婆，万香楼掌柜，胖大叔，付铁匠陈娘子一家……”
　　
　　“哎呀，这些蒜肯定不够！”沈萝指挥道，“大哥，再去剥点，记得不能去根，不能洗。”
　　
　　沈荣：被蒜呛晕了。
　　
　　沈娘子赏了沈大哥一个额头炒栗子：“快去。”
　　
　　沈萝笑着低头，继续用湿巾轻轻擦去蒜上面的土，不能大力，一伤到蒜，那这蒜很容易烂，到时泡出来肯定不好看不好吃。
　　
　　用开水烫过的坛子和勺子都摆好，沈萝用勺子把蒜放进去，这个过程一定不能接触生水，且保持卫生干净。
　　
　　放盐，放米醋香醋，放酒放糖。
　　
　　沈萝心想，以后还得自己蒸馏一下高度酒，也不知道这个酒的度数能不能腌出好蒜。
　　
　　把灶台上的东西通通挪开，一排小坛子放上去，有点温度，这样绿得更快更好，大年三十取出来吃，蒜甜醋辣，味道极好！
　　
　　昨晚撬好的核桃还剩许多，沈萝想了想，搬出蔡婆子给的柿子，做了好些柿子夹核桃，又看到还有红枣，顺便连枣夹核桃都做了。
　　
　　沈娘子无奈又好笑：“别人是越做越少，你是越做越多，赶紧歇歇吧。”
　　
　　“就歇了就歇了。”沈萝嘴上应着，手里依旧忙活，五个茶杯里，都放了满满当当的料。
　　
　　一刻钟后，沈家下午茶时间到。
　　
　　沈青儒闻到了甜蜜蜜的香味，自动出来，“好香！”
　　
　　一看桌上，叹道：“阿萝今日的布置深得我心。”
　　
　　木制桌面上，摆着白瓷茶杯，中间放着不同于以往的点心，一道是黄澄澄的皮如同花瓣一样，中间是黄白心，一道是红通通的枣子，鹅黄的腊梅花随意摆几朵，那种氛围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沈青儒抻抻袖子，解开茶盖，“嗯？不是茶？”
　　
　　甜馥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一看，有红枣、核桃、芝麻、菊花等物。
　　
　　“这是——”
　　
　　“这是八宝茶。”沈萝笑嘻嘻道。
　　
　　下午，吃点甜的回回血。
　　
　　“爹，你尝尝点心。”
　　
　　沈青儒拿起橙黄点心，手感带着点软，一股柿子甜香，再仔细一瞧，中间不就是核桃仁吗？正是他儿子昨晚亲手捏爆的，因过于大力，头两个不能保留住核桃仁的完整形状，还被他闺女嫌弃了。
　　
　　“原来如此。”他不住点头，吃上一口。
　　
　　柿子外皮是韧的，接着是软的内柿子肉，而后又是硬的，这是核桃的脆，口感相当丰富。柿子的甜味和微涩的核桃一中和，便是甜而不腻，最后还有回甘。
　　
　　枣夹核桃，一口咬下，嘎嘣脆，沈青儒瞪大眼睛，吃惊极了。
　　
　　而且，原来碟子里还有一种枣子，里面是夹糯米的，这道才是软的，粘粘的糯米与红枣的甜混合，又有芝麻洒在上面，简直是口齿留香。
　　
　　“爹，你猜这道点心叫什么？”沈萝指着枣夹糯米。
　　
　　沈青儒微微蹙眉，“飞红素雪？”
　　
　　沈萝摇摇头。
　　
　　“红泥白露？”
　　
　　沈萝又摇摇头。
　　
　　沈青儒反应过来了，“这答案估计就你一人知道吧？”
　　
　　沈萝扬起小圆脸，语气理所当然，“是啊。”
　　
　　她头上的红白头绳晃了晃，“这叫，心太软。”
　　
　　沈青儒一愣，脑子里一想，轻轻笑道：“心太软，好名字！”
　　
　　沈娘子走进来，“什么心太软，谁的心太软？”
　　
　　沈青儒仰头，眼里含蜜：“自是娘子的心太软。”
　　
　　沈萝：……她应该出去吗？
　　
　　




23.  第二十三道菜   团圆全猪宴

　　第二天，沈萝跟着沈娘子去城里送腊八礼物，顺便“请”三当家到村子里去一趟。
　　
　　村长客客气气道：“有劳武馆的弟兄们了！”
　　
　　三当家抱拳：“客气客气，丑话说在前头，钱我们收，但打到野猪，最后也是归我们的。”
　　
　　叶翠花嘴一张，想说“凭什么”，被村长瞪回去。
　　
　　“那是当然，那时当然。”村长拱手。
　　
　　等三当家走后，村长斥道：“别什么便宜都占，你想要野猪，便自己打去。”
　　
　　沈萝刚好听到这句话，老人家还真是有大智慧哪。三当家他们就是想吃猪肉，才顺便接了个活儿，都说好了，到时她去给他们做。
　　
　　回到家中，沈荣直接道：“娘，我也想跟着二师父三师父他们进山。”
　　
　　沈萝猛地转头：“大哥，很危险。”
　　
　　她看向沈娘子，沈娘子好似一点也不惊讶。
　　
　　“行，我跟你一起去。”
　　
　　沈萝又猛地转头，看向沈青儒：“爹，娘要进山。”
　　
　　沈青儒甚是淡定，走过来摸摸她的头：“你娘的功夫很好，没问题的。”
　　
　　沈萝突然明白了。
　　
　　沈娘子应该是不放心沈荣，所以才跟着一起进山。
　　
　　“那……”她咬牙，“娘，大哥，你们一定要小心。”
　　
　　二当家他们一群兄弟说好了，要来沈家吃早饭，而后上山。而现在家里有两人要一起进山，沈萝四更天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在厨房里忙活。
　　
　　狩猎可是重体力活儿，得吃点高热量的东西。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萝卜羊肉汤，不同于上次的骨头，这回肉够够的。
　　
　　沈青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闺女，我能做什么？”
　　
　　沈萝抬头扫了一眼厨房，“爹，你磨黄豆吧。”而后继续揉面。
　　
　　父女两都轻手轻脚的，厨房里的火就没停过。
　　
　　天蒙蒙亮，沈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听到前面的喧闹，沈萝赶紧指挥沈荣端盆出去。
　　
　　“二当家，三当家，各位叔伯，来吃东西。”沈萝笑着招呼。
　　
　　二当家深深嗅了一口，“肉味哈哈哈！”
　　
　　“让我看看，都有什么，萝卜羊肉汤，杂粮馒头，葱油饼，豆花，酸菜，这盆是……酱？”
　　
　　“嗯，香菇笋丁牛肉酱。”沈萝道。这牛肉是刚好碰到的，可不好买。
　　
　　二当家这么一搅，浓郁的酱香味飘散开来。武馆的兄弟们吃过沈萝的叫花鸡，但从未直面过新鲜出炉的菜，这下，他们对二当家口中的大乱炖有了更深的理解。
　　
　　二当家一挥手：“吃！大当家请我们吃的！”
　　
　　沈家的堂屋、后院被身高体壮的大男人塞得满满当当，呼噜呼噜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要咸豆花，浇上阿萝做的酱，多好吃啊！”
　　
　　“甜豆花才美味，蜜滋滋的，像是美到心里！”
　　
　　沈萝摇头失笑，这甜咸之争还真是从古到今都不可避免啊。
　　
　　她拿了两碗豆花，一碗浇咸酱，浓郁的葱香酱香浸润至碗中，豆花立即变了颜色；一碗浇桂花蜜，澄澈的蜜是透明的，丝毫没有影响豆花的外观，吃到口中却能尝出香甜味。
　　
　　成年人……哦，不对，她还不是成年人呢，但并不影响她两种都要啊。
　　
　　旁边整个不停的两小哥目瞪口呆：对哦，还能这样。
　　
　　三当家白了一眼，要被这两弟子气死，吃葱油饼吃得更加起劲儿，赞道：“阿萝啊，话说你这葱油饼比街上卖的葱油饼可要好吃多了。”
　　
　　皮酥瓤软，葱油浓郁，再蘸上点酱，绝了！
　　
　　沈萝也拿了一个葱油饼，撕扯开，道：“有点小诀窍，和面的时候，不能揉，要用拳头揣，让面和水融合得更均匀。”
　　
　　“炸葱白做油酥，做饼子时能够增味儿，而且不是一压就成了，而是把翠绿的葱花往薄面上洒，就这样往内卷卷卷卷，才能做出这样层次分明的瓤来。”
　　
　　沈萝手里的葱油饼，外皮酥黄，内里层层叠叠的，夹杂着葱花，每一层都有油酥，葱香味十足！
　　
　　旁边两小哥听着就馋死了，后面沈萝和三当家说什么他们都没心思听。
　　
　　出发前，沈萝又从厨房搬出一个大筐出来，一袋袋分装好了，“来来来，大家都拿一个，这是我做的奶干酪，很轻的，方便携带，又能饱腹。”
　　
　　这么一筐子，把她之前存下的干酪都用完了。
　　
　　还是那两小哥，其中一个道：“我从没感觉过像今天这样准备充分。”
　　
　　另一个：“我也是，要是有这饭菜，天天去山里我都干。”
　　
　　三当家一人赏了一个头爆栗子：“想什么美事呢，如果想吃更好的，那就给老子好好找到野猪，让阿萝大展拳脚，哦，不大展身手，好好给我们做一顿！”
　　
　　沈萝依依不舍送走沈娘子和沈大哥，回头便看到她二哥窗户开了一条缝。
　　
　　她端了萝卜汤和杂粮馒头进去。
　　
　　“娘，大哥。”沈芃吃着吃着，抬头看沈萝。
　　
　　“嗯，娘和大哥去山里了，我们明天去接他们，一起去城里。”
　　
　　这是沈萝和沈青儒商量好的。
　　
　　要是顺利的话，明天或者后天会有一拨人回村子展示被抓的野猪，另一拨人从另一条山路就近回城。
　　
　　他们一家三口今晚去城里住，因为城里有马车，明日驾着马车在山路上等沈娘子和沈荣。
　　
　　*
　　
　　呼呼的风从耳边吹过。
　　
　　沈萝哼哧哼哧挖萎根，来到山脚下等人，闲着也是闲着。
　　
　　萎根褐色外皮，洗尽后带水研磨，去滓澄清，暴晒后便能得到与葛根粉差不多的细粉，与葛粉、藕粉一样的吃法，沸水冲泡后，粘稠莹洁，适合不想动时，当早餐或者宵夜加餐。
　　
　　“阿萝，快过来暖暖吧。”沈青儒坐在马车外面。
　　
　　沈萝看有一大筐子了，便起身拎回去。
　　
　　“今天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娘。”沈青儒忧心忡忡伸长脖子。
　　
　　沈萝掀开厚帘子，见她二哥好好坐在里面，这才放心陪着她爹坐在外面，“我还以为您不担心呢。”昨天答应得可利索了。
　　
　　沈青儒笑：“你大哥想去，你娘，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出她也想去玩玩。我是担心，却更希望他们开心地去做想做的事情。”
　　
　　沈萝侧头，沈青儒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宠溺的笑，眼中有光。
　　
　　这个男人，是发自内心爱他的妻子儿女。
　　
　　“还有你这个小丫头，”沈青儒侧头，对上沈萝的视线，“爹不是什么皇家贵胄，但也会努力的，不必整日想那么多，想玩什么就去玩，想做什么就去做。”
　　
　　沈萝扬起笑脸：“我晓得。”
　　
　　红扑扑的圆脸在帽子白毛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俏生动。
　　
　　沈青儒微微一笑。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女儿。
　　
　　他对她说的另一个世界很感兴趣，这会儿无心背书，便道：“阿萝，你再多跟我说说你那个世界的生活。”
　　
　　父女俩嘀嘀咕咕说了大半个时辰。
　　
　　休息时，沈萝望着山路，突然一骨碌跳下马车：“爹，娘他们下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山上小小的影子逐渐变大，沈萝站在山脚，不住跟他们挥手。
　　
　　不多会儿，几个人便下来了。
　　
　　“哎呀，大哥，你的袖子怎么破了？”沈萝看到沈荣的狼狈模样，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忙问，“受伤了？”
　　
　　沈娘子嫌弃，“没受伤。”
　　
　　沈荣咧开嘴笑道：“对，没受伤，我亲手打到了野猪，太高兴了，挥舞拳头的时候，刮到了荆棘树，那么一扯，半拉子袖子就没了。”
　　
　　“但是，我打到了野猪啊！”他强调，脸上红扑扑的，犹带着旺盛的兴奋，嘴一直没停过，到了马车上还叭叭说着。
　　
　　沈萝第一次知道她大哥如此话多。
　　
　　“行了行了，”沈娘子好笑，把闺女准备好的厚衣服扔到儿子怀里，“先穿上衣服吧。”
　　
　　马车里暖烘烘的，小炉子一直煨着红糖姜茶。沈萝给每人都倒了一杯。
　　
　　“娘，那我等一下直接去武馆。”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做杀猪菜啦。
　　
　　“你回家时记得和陈娘子说，就要上次说过的那种厚饼子。”
　　
　　“还有，记得顺路问问胖大叔有没有空。”
　　
　　沈萝掰着手指细数各种安排，接下来，轮到她大显身手！
　　
　　刚烧好水，二当家和三当家便带着野猪回来。
　　
　　“阿萝，今日这猪怎么做？”
　　
　　沈萝叉腰，胸有成竹，“放心，保证好吃。”
　　
　　杀猪留血，做血肠，跟酸菜一起大乱炖。
　　
　　猪头等物和半扇猪卤起来，做肉夹馍。
　　
　　另外半扇，两只猪蹄用来炖黄豆，五花肉做蒜泥白肉，剩下的零零杂杂到时再看看怎么利用起来。
　　
　　猪杂做及第汤，猪肚做胡椒汤，这么冷的天，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才是正理。
　　
　　一时间，武馆里的人被沈萝充分调度起来，大家都朝着一桌好菜这个目标进发。
　　
　　“哎呦，没来晚吧！”胖大厨气喘吁吁扶着门框。
　　
　　沈萝一瞧，“胖大叔，快进来！”
　　
　　有了胖大厨的加入，进程便更顺利。
　　
　　卤料是沈萝昨天就配好了的，有桂皮、花椒、香叶等物，因为上次已经做过了，又有“津津有味卡”的加持与改进，这回的卤料配比更加纯熟，当然也就是——
　　
　　更香。
　　
　　锅边围了一群小萝卜丁，全都眼巴巴望着锅。柴火映得小脸高原红。
　　
　　沈萝好笑，“锅盖盖着呢，你们又看不到。”
　　
　　“可是闻得到啊。”小福子是这群孩子的大头头，舔-舔嘴唇，眼睛像是蘸了胶水仍黏在锅盖上。
　　
　　算了，待在这儿就当是取火了。
　　
　　沈萝嘱咐：“那你们不能离火太近，也不能离火太远。”
　　
　　小福子“嗯嗯”两声，抽空看了一眼沈萝，便继续盯卤肉的梢了。
　　
　　胖大厨吸吸鼻子，“别说小孩子了，连我都忍不住时不时闻两下。你这料，太厉害了！”
　　
　　“是啊是啊，”武馆里的弟子来来去去，总忍不住凑过来，“阿萝，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呢？我们多做点，是不是就能更快出锅了啊？”
　　
　　沈萝心情极好，这都是对她手艺的认可呢。
　　
　　她挥挥手，“你们去帮嫂子们烧水洗东西吧，这么冷的天，可不能让嫂子们碰冷水。”
　　
　　得了令的小子们嘻嘻笑笑跑了。
　　
　　二当家三当家长一辈的，秉承着不能在小辈面前丢脸的矜持，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待在屋里了。
　　
　　老人家倒是乐呵呵地坐在廊下，沈萝请他们帮忙看黄豆炖猪蹄的火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这种忙碌又充实的场面，正是沈萝的最爱。
　　
　　她从背后拿出一个碟子，放在小福子手里，“一个一个卤蛋，不能争不能抢，知道吗？”
　　
　　“嗯嗯嗯，”小福子的眼睛噌地亮起来，嘴上都有点结巴了，“我……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沈萝笑笑，看看天色，陈娘子那边应该差不多才对。
　　
　　正这么想着，门口传来敲门声，“阿萝！出来一下！”
　　
　　沈萝叮嘱胖大叔看好火，走到门边，打开一看。
　　
　　嚯，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这是怎么回事？！
　　
　　老的小的，高的矮的，她全不认识。
　　
　　“阿萝！阿萝！”
　　
　　“阿萝姐姐，我们在后面！”
　　
　　沈萝循声四处找人，终于看到在外围游走，半点也挤不进去的付家姐弟。
　　
　　沈萝甜甜笑道：“劳烦大家让个道。”
　　
　　沈家姐弟这才拎着两大筐饼子挤进来。
　　
　　付小宝小朋友不愧是沈萝看中的吃货，第一句便问：“阿萝姐姐，好香啊，做什么呢？”
　　
　　“是啊是啊，小姑娘，做什么呢，这么香？”人群中有好几个人出声。
　　
　　沈萝笑道：“做杀猪菜呢。”
　　
　　“杀猪菜是香，但我从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就是，像是钻进人心里，看这两倒霉孩子，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沈萝扬着笑脸帮大宝拿饼子，关上门后，三人齐齐呼了口气。
　　
　　“好多人啊！”
　　
　　“好多人啊！”
　　
　　“好多人啊！”
　　
　　“什么多人？”二当家背手在逆风处的角落里踱步。
　　
　　只有这里，味儿才没那么浓，肚子才不会咕咕叫得那么厉害，刚好被他听到沈萝三人说的话。
　　
　　沈萝忙上前道：“二当家，外面来了好多人啊。”
　　
　　二当家疑惑：“我去看看。”
　　
　　沈萝便放心地带付家姐弟去灶边了。小宝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卤锅，成功融入武馆孩子行列。
　　
　　大宝是大姑娘，自制力强了许多，知道做正事。
　　
　　“饼子我娘待会儿再把剩下的送过来，你让我带的刀也在这儿了。”
　　
　　经过努力，大宝终于做出来两把刀，只是，她不明白，“你看，这把刀只有我手指这般大，这把刀看上去像铲子多过像刀，要怎么用呢？”
　　
　　“你看，”沈萝拿起一个馍，带着锯齿的小餐刀一划，饼轻易切开，没有半点掉渣，“这样方便呢。”
　　
　　“我的手小，用大刀划饼子一来重，二来容易伤手。”
　　
　　工具之所以是工具，即是方便人的。有人喜欢用大刀，那便用大刀，她用小刀方便，那就用小刀，没有优劣高低之分。
　　
　　大宝脑子中灵光一闪，似抓住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她想了想，拿起小铲刀：“那这个呢？”
　　
　　沈萝看了一眼围在锅边的小萝卜头们，“这个啊，你看好了。”
　　
　　甫一掀盖，本来就极其浓郁的卤香突然增大威力，直勾勾盯着锅的小朋友直接受影响，一下子站了起来。
　　
　　卤肉焖至温热，可以开吃了。
　　
　　沈萝挑了一块肉出来，酱香浓郁，色泽红亮，滴滴答答的卤汁留下去后，肉也依旧汁水充盈。
　　
　　小萝卜们馋得口水直流。
　　
　　沈萝将肉放在案板上，只用小铲刀一抿，肉化而塌，红褐色的汁水缓缓流出，瘦肉丝丝缕缕的，她那么一铲，便把稀碎的肉放入开了口的馍中。
　　
　　“来，小福子，你让他们一个挨一个排好队，这个肉夹馍就是你的。”
　　
　　“肉肉！肉肉！”有个小女孩指着沈萝手里的馍碎碎念。
　　
　　小福子干脆一把抱起她，对剩下的孩子道：“按照平时练武的队式，从小到大，快站好。”
　　
　　小女孩被放到了第一位。
　　
　　沈萝笑笑，没说什么，只是按照顺序给小孩子们分了肉夹馍。
　　
　　小宝是最后一个，之后，才是小福子。
　　
　　在这里都能听到前院门口大当家的笑声，沈萝拍了拍掌，对小萝卜丁们道：“去喊大人摆桌吃饭啦。”
　　
　　哗啦啦地全走了。
　　
　　这里没什么花里胡哨的碟子，只有木大盆，沈萝很方便地盛出了所有的菜。
　　
　　卤猪肉夹馍，卤猪头下酒，荤香四溢；
　　
　　酸菜大乱炖，有猪大骨猪肉丸子素丸子冻豆腐粉丝……林林杂杂，看着就满足；
　　
　　黄豆炖猪脚，胶质都出来了，黄豆黏在猪蹄上，豆香充盈，蹄髈皮质紧实，最适合下手啃……
　　
　　正堂、廊下摆满了桌子，二当家终于脱身，抹了一把汗，“跟人打交道这玩意就应该叫老三来干——”
　　
　　他一扭头，眼睛都瞪圆了，立马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开饭了也不喊老子一声！”
　　
　　沈萝送上一个肉夹馍，成功把二当家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
　　
　　“还似（是）阿喏（萝）好……”
　　
　　沈萝自己也拿起了一个，“唔……”陈娘子完美地做出了她心目中的馍，正如某位老师傅所说的“铁圈虎背菊花心，焦黄酥脆两张皮”。肉的油水浸润到内瓤，一吃，瘦肉无渣，肥肉软糯，满口留香。
　　
　　要是有蒜就更好了。
　　
　　沈萝倾身一看，忘了拿，她赶紧起身跑去厨房。
　　
　　找到蒜，正要出去时，沈萝脚一顿，轻手轻脚挪到门边，侧耳听着。
　　
　　“对，就这样，高一点，再高一点，我不翻墙，我就是想看看里面为什么这么香。”
　　
　　沈萝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有人想偷看？
　　
　　李修俨在侍卫的帮助下，终于爬上墙头。
　　
　　一看，傻眼了！
　　
　　注；贩卖饲养和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
　　
　　让我们共同守护地球！




24.  第二十四道菜   莲（怜）子芯……

　　沈萝在厨房听到那道男声, 总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抄起木棍，趁对方还没爬上来之前，蹑手蹑脚走到后门。
　　
　　真刺激, 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爬墙。
　　
　　门开, 沈萝挑眉。
　　
　　蹲在下面的侍卫比爬墙的人反应要快得多, 一见她出来, 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便直直射来。
　　
　　可沈萝不怕，她才是占理的那一方，抬头望向那个胆大包天之人，沈萝顿时愣住。
　　
　　心底一下泛起惊涛骇浪。
　　
　　李修俨？
　　
　　虽然只是侧面, 而且看上去比她认识他那会儿要青涩得多, 但她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少年一身青衣，如刚抽条的嫩枝, 本是俊秀清隽之姿，此时却蔫蔫垂头，趴在墙头，发出沉重的感慨。
　　
　　“我错了。”
　　
　　李修俨费了大功夫攀到墙头。院子里的火堆还没完全熄灭，空气中还残留着卤肉的荤酱, 他判断得没错, 香味的来源果然在这个地方。
　　
　　只是……
　　
　　没人了！
　　
　　他找过来, 做菜的人去吃饭了。
　　
　　想到人家在前院热热闹闹吃大餐, 他在后院孤苦伶仃爬墙头, 李修俨有气无力又感慨一句：“我真的错了。”
　　
　　有人接话：“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错了，我应该带着叫花鸡一起——”
　　
　　哎，不对！
　　
　　李修俨猛地扭头。
　　
　　这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气，在听到的那么一瞬间, 他的脑中似是自动起了反应。
　　
　　树下的少女，穿着一身如同红灯笼一般的衣裙，在灰暗色调的冬日下，极其醒目，与她在现代的简约装扮迥然不同。
　　
　　可是，却这么生机勃勃，如一道光，照亮了他的眼前。
　　
　　他从泰山行完祭祀大礼，昨晚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吃饭。
　　
　　满桌子珍馐美食，他却食之无味。
　　
　　因为他想要的菜，没出现。
　　
　　据他的观察，只要他不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就无法吃到疑似是沈萝做的菜。还有另一种情况是，即便是他坐在了这张桌子，但菜没出现。
　　
　　这是不是说明，对方并没有做菜呢。
　　
　　当时他便拍桌决定今天一早出宫。
　　
　　小鼓子说，宫外的万香楼出了一道让人垂涎三尺的菜，关键是，这道菜的名字是——叫花鸡。
　　
　　他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一早到了万香楼，听小二说每人只能点一只，他更有把握。
　　
　　鸡端上来还是最原始的泥块包裹，打开一尝，跟吃过的一模一样。
　　
　　掌柜的原话是这样的：“回九公子，是沈家小娘子做的，名唤沈萝。”
　　
　　沈萝！
　　
　　他当时嘴巴就那么半张着，只觉柳暗花明。
　　
　　知道她的住处，又被邻居告知她在武馆，一路打听过来，到了门口，围观群众善意告知今天武馆有喜事不开门。
　　
　　可他等不了，再多一秒都等不了，他想早点找到她，确认她的存在，这才出此下策，想爬上墙头看看是不是她。
　　
　　结果，是她。
　　
　　她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你……”顾忌着有侍卫和小鼓子在场，李修俨并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
　　
　　只是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暴露了他的心情。
　　
　　沈萝挑挑眉，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下，“你确定，要这么说话？”
　　
　　李修俨低头，这才反应过来，他至今还靠侍卫托举扒拉着墙头。
　　
　　囧……
　　
　　“咳，”他清清嗓子，“让我下去。”又吩咐身边人，“你们站远一点。”
　　
　　两人这才有了比较安全的谈话空间。
　　
　　只是，一时间，谁也没开口，就静静地看着对方。
　　
　　喉头一动，李修俨轻声道：“你……你做的菜真好吃。”
　　
　　他想告诉她，他不仅想念她在现代做的菜，还吃到了她在这个世界做的菜，但又怕说得太多，让她不舒服。
　　
　　毕竟，他们分手了。
　　
　　“谢谢。”沈萝紧握棍子的手微微松开。
　　
　　她不是防备他，而是不知为何，心底涌上一股紧张，需要抓住点什么来缓解。
　　
　　好像有很多的话要说，但又不知该怎么说。
　　
　　沈萝的嘴轻轻抿住。
　　
　　李修俨缓缓舒出口气，顺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如常笑道：“是真的。你听说过庆安伯吗？”
　　
　　沈萝想了想，好像听胖大厨说过。
　　
　　李修俨继续道：“此人号称有一副金舌头，哪儿有美食就往哪儿去。要是别人请他品尝，那一定是最真实的评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啊，沈萝想起来了。
　　
　　“听说过。”
　　
　　“我方才在万香楼碰上他了，他对叫花鸡大加赞赏。”
　　
　　沈萝一歪头，李修俨怕她不信，道：“是真的，只不过他急着要出发去江南，要不然我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认识谁？”
　　
　　沈萝和李修俨同时循声往院内望去。
　　
　　沈萝拍拍额头，她是来拿蒜的，耽搁了这么久，家人肯定来找她。
　　
　　沈青儒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可眼神却分明变得凌厉，沈娘子随后走了过来。夫妻两一左一右站到她两边。
　　
　　这还不止，沈荣左手一块猪骨棒，右手一块蒜，咔嚓咔嚓吃得飞起，戒备地看向李修俨。
　　
　　李修俨：“……”他可以举双手自证，他不是登徒子。
　　
　　“阿萝，介绍一下？”沈青儒看向李修俨，脸上的笑不达眼底。
　　
　　沈萝：气氛有点诡异。
　　
　　她忙道：“这位公子闻到院子里的香味，想要看看是什么，还想买点回去，我就跟他说不卖。然后他跟我说，他认识金舌头庆安伯，想介绍我们认识。”
　　
　　“对，”李修俨道，“伯父伯母，还有这位大哥，你们好。”他咽咽口水，谨慎行礼。
　　
　　沈萝微微诧异，她第一次见到如履薄冰的李修俨，感觉……挺新鲜。
　　
　　从前的他，大学时衬衫文雅，毕业后西装革履，似乎总是光鲜淡定。
　　
　　然而她感兴趣的目光反倒引起了沈家夫妻的警戒心。
　　
　　手上传来的力道让沈萝一秒回神。
　　
　　“如此，”沈青儒也回了一礼，“多谢公子厚爱，今日只是家菜，并不值公子如此大费周章。”
　　
　　“不不不，值得值得。”李修俨又施了一礼，“沈姑娘做的菜香飘十里，想必非常美味。”
　　
　　眼角余光看到沈萝在捂嘴偷乐，他无奈又好笑。
　　
　　沈青儒朝李修俨再拱手：“公子过奖过奖。”
　　
　　李修俨弯腰的角度不断下沉：“实话实话。”
　　
　　沈萝看得听起劲儿，但沈娘子这个急性子受不了啊。
　　
　　她重重咳了一声，沈青儒一个激灵，道：“这位公子，那我们便不打扰你了。”
　　
　　其实是暗示李修俨不打扰他们吃饭。
　　
　　李修俨能拒绝吗？
　　
　　不能。
　　
　　不过，看到沈萝作壁上观的模样，他一时也起了逗弄的心思：“若是沈姑娘有空的话，日后可否来请你施展一番，尝尝你的手艺。”
　　
　　沈萝再次被拉入群聊，沈家夫妻的眼神如山一般富有存在感和份量，她只能先敷衍道：“这个我尚不确定，日后再说吧。”
　　
　　沈萝几乎是被夹着“挟持”进院子的。
　　
　　关门前，她回了一次头，沈娘子直接用手扳回她的头
　　
　　“啪”，院门关上。
　　
　　沈青儒严肃道：“阿萝，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出去外面呢？”
　　
　　沈娘子附和点头：“对，很危险的，你别看外面那个公子长得芝兰玉树，他身边那么多健仆，万一把你掳走，你连反抗的能力的没有。”
　　
　　天知道，她刚才看到院门大开时，心悬得有多高。
　　
　　“知人知面不知心。”沈青儒训导。
　　
　　沈萝：“哦。”
　　
　　她摸摸鼻子。
　　
　　自己的确有点冒失了。外面的人是李修俨还好，若不是呢。如今又没有监控，就算她力气大，但势单力薄，还真有可能发生大人说的事。
　　
　　“我知道了，以后一定小心。”她保证道。
　　
　　“还有，”沈娘子道，“你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话？”
　　
　　沈萝挠挠脸，犹豫道：“好像我跟谁都这么多话。”
　　
　　沈娘子：“……”还真是，她闺女和村里的大娘们也聊得挺起劲。
　　
　　“那以后不能跟陌生男子这么多话。”沈青儒赶紧补上。
　　
　　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可不能轻易被别人拱了。
　　
　　“好的好的。”沈萝答应得极其爽快。
　　
　　他们不怀疑李修俨的来历就行。
　　
　　而李修俨，还在外面傻愣愣地站着呢。
　　
　　刚才沈萝回头做了个口型，她必定是有什么信息想要留给他。
　　
　　所以，她还是把他当成是信任的人吧。
　　
　　沈萝的模样似在眼前，李修俨不由自主笑出来。
　　
　　真好，她真的在，而且，看上去还过得很好，有疼她的家人。她应该很高兴吧。
　　
　　小鼓子远远地就看到自家殿下傻笑的模样。
　　
　　不忍直视呐。
　　
　　*
　　
　　武馆这顿饭吃到天快擦黑。
　　
　　沈家夫妻从后院回去后，连美味都没心思品尝，一直对沈萝进行安全防范教育，赶在宵禁之前回到家才堪堪停止。
　　
　　沈萝算是见识到沈家夫妻的洗脑大功了。
　　
　　洗洗漱漱躺在床上，她这才有空看系统升级。
　　
　　【叮！恭喜沈小厨完成获得三十五人好评！
　　厨力值+350
　　目前厨力值750，可获得升级大礼包！
　　距离下一次升级（厨力值5000）还需4250厨力值，请继续努力！】
　　
　　沈萝张大嘴巴，“5000？”
　　
　　从500跳到5000，是以前的十倍，这后续的升级跳跃幅度也太大了吧？
　　
　　她掰手指算了一下，如果从获得多人好评下手，就算是50人，她也需要做□□次，每个月只能有三次获得机会，那就是好几个月后的事了，况且，她现在又没有开店，哪里有这么多人来吃她做的菜，总不能为了分值免费做吧，那不成傻子了？
　　
　　看来，开店的事，迫在眉睫。
　　
　　来看看大礼包都有什么吧。
　　
　　【恭喜宿主获得：
　　寻香识味技能卡数量：1
　　闻味是一项很重要的厨师技能，使用此技能卡，可以让你的嗅觉更加灵敏，尝出菜品的使用材料，为辨别菜品提供帮助。
　　
　　使用一次时长：一盏茶
　　使用一次冷却时间：二十四时辰
　　
　　蔬菜种子小礼包数量：1
　　番茄、洋葱、红萝卜，这些蔬菜好看又好吃，是烹饪的绝佳食材。在合适的时机种下它们，可以收获更多美味。】
　　
　　沈萝：“！”这绝对是她今天最高兴的事之一！
　　
　　这里的食材远不如现代多，这三样蔬菜都还没有出现，有时需要，真的捉襟见肘。
　　
　　就像是番茄和红萝卜，这种颜色的蔬菜在这个时代真的少见，绝对在颜值上就能获得大家的喜爱。
　　
　　刚好，家里空出了好多地。
　　
　　沈萝美滋滋地打算，一片种番茄，一片种……
　　
　　不行！
　　
　　她突然想到，如果辣椒和这三样蔬菜一起出现的话，未免太惹眼了。
　　
　　单辣椒一样也就罢了，这三样新鲜的吃食为什么就这么凑巧，偏偏让你发现了呢？
　　
　　沈萝想到沈青儒的科举考试，想到家人的安全，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最起码，现在不适合。
　　
　　今天做了很多菜，身体很累，就这么想着以后的事，她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并难得做了梦。
　　
　　她梦到了上辈子与李修俨相处的场景。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心理辅导室。
　　
　　她被辅导员赶着来的，他替导师值一会儿班，两人都尴尬。刚好他的外卖又到了，是面，他没动，她实在可惜面食放久了会坨，就提醒了一下。
　　
　　她记得，他当时轻轻笑了一下。
　　
　　之后在校园里碰面，大家只是点头之交。
　　
　　毕业工作后，她自觉心理问题比之前要严重，便向那位老教授咨询，老教授推荐了他的学生，也就是李修俨。
　　
　　毕业后第一次见面，他穿着白衬衫含笑坐在办公桌后，一眼就认出了她。
　　
　　咨询结束在不知道对方行程的情况下，两小时后，两人在一个朋友家又见面了。只不过，这次是她站在料理台后，成为主导者。
　　
　　一次次的交谈，他们渐行渐近，表白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她教他做红豆沙，粘稠的红豆沙舀在透明玻璃碗上，他问：“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她当时是真的很开心。
　　
　　其实分手的原因，并没有什么狗血，只是，她想逃避而已。
　　
　　那段时间，焦虑就像猛兽一般吞噬了她，她压缩一切不必要的时间，只想拼命完成工作上的事，脑子绷得如弦一般紧。
　　
　　他当时沉默了好久，最后笑道：“好，可以，如果这段关系让你产生负担的话，我们分手。”
　　
　　“但是，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希望你继续按时来找我，记得来——”
　　
　　“我会一直等你。”
　　
　　沈萝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浅浅地映出一片，刚好，照在了她的脸上。
　　
　　梦中李修俨说过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沈萝懵懵地望了老半天帐顶，那些场景那些话才逐渐淡去。
　　
　　起床洗漱，沈萝找出莲子芯，绿黄的小嫩芯一冲泡，上下浮动，抿一口，温热的，苦涩的，但特别清心火安心神。
　　
　　她捧着杯子走到廊下。
　　
　　昨天他们还没来得及交谈几句就被打断了，连他现在是什么身份都没来得及问。不过，身边有侍奉的人，想来过得应该不错。
　　
　　她也就放心了。她从心底里希望他能过得好好的。
　　
　　“走了！今天咱们回村子里去。”沈娘子吆喝。
　　
　　沈萝离开城门前，特地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他能不能看懂她的口型。
　　
　　“看什么呢？”沈娘子现在特别关注沈萝的情况。
　　
　　沈萝转过头，脸上重新布满笑容：“没什么，对了，娘，二当家和三当家为什么也要跟着来啊？”
　　
　　野猪的事不是解决了吗？
　　
　　“这个啊，说来话长，”沈娘子道，“昨天我们在山上发现野猪，同时也在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小山坡上发现了一堆火痕。”
　　
　　“我们感到奇怪，便留心地看了一下，结果在地上挖到了一堆骨头以及许多没吃完的猪肉。”
　　
　　沈萝惊讶：“这是？”
　　
　　“是小野猪，我们判断野猪进村是因为那个人吃了小野猪带上气味，所以跟着到了村子。”
　　
　　“那块山头，附近只我们村子离得最近。而且冬天应该不会有人上山打猎才对。”
　　
　　“昨天，二当家他们与村长说了情况，今天去，也是为了确认一下，也不知村长那边有没有找到那可能做过这件事的人。”
　　
　　没想到，还真的有人出来指认了。
　　
　　沈萝到达时，才恍然，原来这个小山坡是当初小珠带她来挖沙姜的地方，只是她们当时在山脚，她便没上来。
　　
　　而现在几乎全村的人都聚在这片小山坡上了。
　　
　　她哼哧哼哧爬上去，走到前面。
　　
　　“小珠？”她小声惊呼。
　　
　　只见胡娘子拉着小珠站在左边，小珠脸通红通红的。她大奶奶叶翠花和沈菁站在右边，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村长则站在中间，严肃不说话。
　　
　　见到沈萝一群人来了，村长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朝沈青儒招招手：“青儒，过来，你来听听她们怎么说。”
　　
　　村长转向胡娘子和小珠：“小珠，你亲眼看到了菁姐儿在吃小猪？”
　　
　　小珠连连点头，目光满是坚定。
　　
　　啊，原来是这样。沈萝明白了。
　　
　　但叶翠花和沈菁也不是这么容易认下这事的人，笑话，野猪在冬天的战斗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们惹来了野猪，差点成为全村的罪人！
　　
　　“村长，你不能只听一个小黄毛丫头的话吧，”叶翠花嚷嚷，“这叫什么……什么凭？”
　　
　　她扭头看沈菁，沈菁提醒：“空口无凭。”
　　
　　“对！空口无凭！”叶翠花不满：“村长，青儒，你们可不能冤枉我们家菁姐儿。”
　　
　　沈菁还是第一次被叶翠花如此维护，这都是因为这关系着他们家的脸面。
　　
　　她用力咬唇，绝不能承认这件事。
　　
　　沈菁走到小珠面前，泫然欲泣：“小柱，之前你摔倒了，你帮你把野菜捡起来，让你误会我是想抢你的野菜。是我太冒失了，这是我的不对，但你也不能随便指认报复我啊……”
　　
　　小珠不能说话，急得猛摇头，拼命挥手。
　　
　　胡娘子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沈菁，不要把白的说成黑的……”
　　
　　沈萝蹙眉。
　　
　　沈菁却依旧不依不饶，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她是冤枉的。
　　
　　说得起劲的她，却察觉到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身上。
　　
　　顺着看过去，正撞上沈萝清澈的目光。
　　
　　沈菁立即低头。
　　
　　沈萝挑眉，她的堂姐怎么看上去如此心虚。
　　
　　小珠不会说谎，那么，该怎么找出沈菁身上的证据呢？
　　
　　显然，村长和沈青儒也在为这事苦恼。无论是不是沈菁做的，叶翠花有一句话说得对，不能无凭无据。
　　
　　叶翠花抓住这个漏洞，一直大声诉苦。村人们也嘀嘀咕咕的。
　　
　　“小珠老实得很，不像是说谎。”
　　
　　“哎呀，那老婆子也说得没错，要是随便一个人把这事安在我身上，那我便要认了吗？”
　　
　　沈萝仔细斟酌后，举起手，“村长爷爷，我能看看骨头和剩下的猪肉吗？”
　　
　　“阿萝？”沈娘子惊诧。
　　
　　沈萝给沈娘子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走到村长和沈青儒面前。
　　
　　“为何要查看呢？”村长不明白。
　　
　　沈萝煞有其事：“每个人做菜的方式都不一样，有时候不经意间做出的小习惯说不定能被看出来。”
　　
　　“啊，”有村人道，“对了，阿萝，听说昨天在重山武馆是你做的菜！”
　　
　　“喔，我也想起来了，老香了，隔着一条街我都闻到了，打听过去，刚好看到二当家，二当家说是你做的，是真的吗？”
　　
　　沈萝在众人面前腼腆点头：“是的。”
　　
　　有好几个村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你做菜真厉害啊。”
　　
　　村长和一些村民听得满头雾水，那几个村长便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他们的见闻。
　　
　　村长听完，不由高看了沈萝一眼，微微笑道：“看不出来啊，阿萝。”
　　
　　沈萝再次腼腆一笑。
　　
　　他想了想，挥挥手，“去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其他的好方法，死马当活马医。看得出来是好事，看不出来也没啥。
　　
　　不过，村长倒是对年末祭祖的事有了点盘算。
　　
　　沈萝走过去，用手帕包住手，查看起那一堆骨头来。
　　
　　【是否确认使用寻香识味卡？】
　　
　　沈萝毫不犹豫选了“是”。
　　
　　一个激灵，她的鼻子像是被疏通后的筛子一样，能闻到好多味道，而且很清晰。
　　
　　沈萝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嗅觉灵敏是这样的体验！
　　
　　她只有一盏茶，也就是大概十分钟的时间。沈萝顾不得多想，动动鼻子，仔细翻查一下，她心中大概有了结论。
　　
　　沈萝摇摇头，一副失望的模样。
　　
　　周围村人道：“怎么，看不出来啊？”




25.  第二十五道菜   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老村长也并不失望：“看不出来就算了, 想想其他办法。”
　　
　　沈菁面上装作不在意，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那边，听到这话, 蓦地, 心里一松。
　　
　　她就说嘛, 沈萝那两把刷子去做菜, 不过凭的是别人造势罢了。
　　
　　沈萝站起来，从容将碰过脏东西的手帕团好，脸上颇为可惜：“不是，我是可惜这乳猪的做法。”
　　
　　众人：“？”
　　
　　话题怎么到这了？
　　
　　“从骨头的大小推断, 可以看出这是一到两个月的猪, 这个时候烤乳猪最香，肉质最为肥美可口。”
　　
　　“乳猪收拾干净, 架在火上，烫皮后刷上一层糖浆，便可使猪皮红亮，皮质香脆。”
　　
　　“先烤胸、腹，再烤其他地方, 须用针排出水分, 同时刷油, 逼出体内油脂, 影响外观和口感。”
　　
　　“而后需要不停转动, 等流出清且白的油脂时，就说明差不多好了，乳猪散发出带着甜蜜的油香。”
　　
　　“有一本书是这样说烤乳猪的，\'色同琥珀，又类真金\', 一只上好的烤乳猪理应做到这样，保持完整的形态，切开时能看到肉的分层。一口咬下，咔嚓一声，咬破酥脆的皮，而后尝到滑嫩的肉，肥而不腻，鲜香可口。”
　　
　　“撒上芝麻，更添香味，蘸糖则香甜提鲜，糖与皮一样，脆脆的，可以让味道更上一层楼。”
　　
　　所有人都被她所描述的美味勾住心神。
　　
　　天啊，世上竟有如此好吃的猪肉吗？他们以为过年时吃的肥猪肉就已经是最最美味的了
　　
　　咕咚……有人发出吞咽声。
　　
　　咕咕咕……有人的肚子发出抗议。
　　
　　沈萝突然道：“堂姐，你只是洒了盐巴上去吧？”
　　
　　“对，我撒了不少盐——”沈菁话一出口，突然顿住。
　　
　　本就因为听沈萝描述烤乳猪而静下来的场面，现在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呼呼的风声吹过。
　　
　　沈菁慌忙摆手：“不，我不是……我……”
　　
　　沈萝猝不及防诈沈菁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到真能有效果。
　　
　　她看向村长，村长显然也反应过来了。
　　
　　沈菁虽还在辩驳，但是真相自在人心。
　　
　　“我……祖母，我……我没有。”沈菁到现在依然嘴硬，慌忙向叶翠花求助。
　　
　　这个孙女她养大的，叶翠花当然能看出沈菁在撒谎。想到自家后院的脚印，她怒火中烧，但现在不能教训，有外人在呢，他们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村长啊，阿萝一个小丫头唬人的话，哪儿能当真，”叶翠花强撑着笑脸，眼里却无半分笑意，“反正我是不信的。”
　　
　　沈萝歪头，“我还捡到了东西呢。”
　　
　　村长忙说：“什么？”
　　
　　沈萝言简意赅：“手绳。”
　　
　　她看向沈菁，“堂姐，你的手绳在哪儿呢？”
　　
　　沈菁一摸手腕，呆住！
　　
　　真的不见了！她面上的表情变化明显，从慌张到震惊，到面如死灰。尽管没有说话，可众人又不是傻子，哪能看不明白。
　　
　　沈萝道：“其实，野猪进村，并未对村中造成什么破坏，本来也不是一件很大很大的大事。村长想要找出此人，我猜不过也只是想要小惩大诫一番，让大家清楚万一惹来大野猪群那就糟了，脱层一日后不可再犯而已。”
　　
　　“若是此人站出来承认，我相信大家肯定也不会多严加谴责，毕竟都是乡里乡亲，谁还没做过糊涂事。”
　　
　　村人附和道：“就是就是。”
　　
　　村长也严肃道：“嘴上一套，手上另一套，日后大伙儿还敢和你相处吗？”
　　
　　沈菁一脸木然。
　　
　　沈萝摊开手掌，“堂姐，你的手绳是我在上山路上捡到的。”
　　
　　沈菁的眼珠终于有了波动，她咬唇，没说什么，却想把手绳夺过去。
　　
　　沈萝立即握拳，将手背在身后。
　　
　　沈菁狠厉地瞪着她。
　　
　　沈萝丝毫不惧，“你承不承认，其实大家心里已经有谱了。不过，有一件事，你无法抵赖。”
　　
　　她走过去牵住小珠的手：“堂姐，之前，我看过你抢小珠的篮子，亲眼所见，小珠没有摔倒，你直接抢的。”
　　
　　她目光清凌，语气坚定，“所以，你刚才在大伙面前说，小珠摔倒过去扶她才引起误会的事，是撒谎。”
　　
　　小珠的眼圈瞬间红了。
　　
　　刚才沈菁污蔑她时，她没哭，她说不出话无法反驳，也没哭。却在此刻，有人帮她道出事实真相，莫名想哭。
　　
　　“堂姐，你需要向小珠道歉。”
　　
　　沈萝望向沈菁，僵持了好几秒。人群中突然出现一道声音。
　　
　　“我也看到过沈菁抢小珠的东西。”
　　
　　众人循声望去。
　　
　　沈萝看到阿韭，阿韭朝她点点头。
　　
　　几秒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女孩子站出来作证。
　　
　　沈菁无可辩驳，她一咬牙，也不看人，就盯着地面，瓮声瓮气道：“是我的不对。”
　　
　　村长严肃：“阿菁，你认识到错误了吗？”
　　
　　沈菁虽然点头，但沈萝却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甘。
　　
　　哪儿有这么容易呢？
　　
　　正如沈萝所说，野猪造成的波澜已经消散，其实这事最后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叶翠花朝村长假笑赔罪，表示日后一定好好管教孩子。
　　
　　在寒风站了这么久，大家也冷了乏了，三两成群回家窝着去。
　　
　　路上，沈萝特别受欢迎。
　　
　　“阿萝，你说的烤猪，真的那么好吃啊？”
　　
　　“阿萝，你再给我们说说烤猪的味道呗。”
　　
　　沈萝回到家中，已经口干舌燥，喉咙冒火。
　　
　　沈娘子好笑递上温水：“以后你一出现，怕是都围着你问烤猪了。”
　　
　　沈萝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角：“烤猪是真好吃啊。”
　　
　　“沈娘子，阿萝，在家吗？”
　　
　　门边传来叫唤声。
　　
　　沈萝跟着沈娘子出去，看到的是胡娘子带着小珠站在门口。
　　
　　“胡娘子，是有什么事吗？”沈娘子赶紧迎上去。
　　
　　“刚才多谢阿萝替小珠说话，”胡娘子感激道，哽咽道，“我……我以前真不知道小珠受了委屈。”
　　
　　这孩子报喜不报忧，她又觉得自己孤儿寡母要与人为善，便教孩子不要和别人家的孩子争执，没想到小珠被人欺负，她这个亲娘反倒是最后知道的。
　　
　　沈娘子拍拍胡娘子，理解地安慰了她几句。
　　
　　“我们家也没什么好吃的，只有几块豆腐，请你们收下，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沈娘子当然是推拒：“这可使不得。”
　　
　　“要的要的。”胡娘子道。
　　
　　两人来来去去就是这几句。
　　
　　沈萝清澈分明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下，拿过篮子，“娘，收下吧。”
　　
　　沈娘子侧头，“你这孩子。”
　　
　　胡娘子大大松了口气：“对，收下收下。”
　　
　　沈萝拉起小珠的手：“既然收了菜，那胡娘子和小珠便在我们家用膳吧。”
　　
　　趁小珠还没反应过来，她赶紧拉人进屋。
　　
　　沈娘子一愣，脸上立即笑开，“对对对，在我们家吃。”
　　
　　她的力气大，一下子便把胡娘子拉了进去。
　　
　　坐在饭桌上时，胡娘子还甚是局促：“我只是想来谢谢你们的……”
　　
　　“胡娘子赏脸吃一顿嘛。”
　　
　　沈萝笑眯眯的，让胡娘子心里一片柔软，看看自家瘦弱的孩子，又看看沈萝唇红齿白，脸若圆果，心中一片酸楚。
　　
　　因为不想给胡娘子和小珠太大负担，沈萝做的菜都很简单。
　　
　　“这是胡娘子带来的豆腐，我做的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还有醋熘白菜，肉酱面。”菜色普通，量却多，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沈萝给小珠的面舀了满满一勺酱，全是肉丁，“你配上白菜根，可好吃了。”
　　
　　小珠笑咪咪地点头，吃到嘴中，眼睛瞬间亮了。
　　
　　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酱料，吸溜进去，还能咬到焦香的肉丁，韧韧的，再吃上一口白菜。
　　
　　“唔……”是酸的。
　　
　　脆嫩极了，简直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白菜。
　　
　　小珠心中有无限感慨，只是她知道的语言很贫瘠，又不识字，无法表达出来。
　　
　　胡娘子也甚是惊讶。她没去城里，根本没法想象到村人描述的卤香到底有多香。但吃到这道菜，她一下子能明白那种感觉了。
　　
　　“阿萝，这白菜如何能做成这样？”胡娘子好奇。
　　
　　沈萝很高兴有人感兴趣，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做法道出：“这白菜的菜根，用抹刀切。之后放盐，让菜根中的水气出来，释出来的水，也不用倒掉，待会儿直接放进锅里。”
　　
　　“汁儿是最重要的，葱蒜必须要，之后放米醋、酱油、盐、一点点糖，另外，还要放调好的淀粉。”
　　
　　胡娘子不明白淀粉是什么，她觉得这说不定就是沈家的秘方，便没有问，继续听着。
　　
　　“接下来就是很常规的啦，大火煸炒，看到白菜根基本透明，淋上汁儿不急着动，当汁糊化了再翻两下，让汁裹在白菜上就行了，出锅时表面光泽红亮，是因为醋和酱油成功裹在了上面。”
　　
　　表面光泽红亮……胡娘子瞬间想起了烧猪：“阿萝，你说的烧猪，肯定比这颜色好看吧？”
　　
　　“噗。”沈娘子笑出声来。
　　
　　沈萝：……看来烧猪梗真的过不去了！
　　
　　肉酱面和醋熘白菜都属于味重的，要是觉得口里味浓了，刚好可以吃小葱拌豆腐压一压。清淡的豆香一下子吸去了咸酸味。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饱饱的。
　　
　　饭后，沈萝想了想，和小珠母女俩道：“胡娘子，小珠其实可以学写字。”
　　
　　说不了话，少了一条表达的渠道，像是今天被沈菁抹黑，小珠很吃亏。
　　
　　小珠的眼中似燃起了火苗，可是很快又熄灭。
　　
　　胡娘子低声道：“我也想，只是……”
　　
　　“让小珠来跟我学吧。”沈萝不等胡娘子说完，先一步道。
　　
　　母女俩长得很像，此刻又是以同一副表情看她，沈萝笑道：“若是胡娘子不嫌弃，就让小珠来跟我学写字。以后再做一些易携带的木板和木炭，小珠就能方便许多。”
　　
　　胡娘子激动到结巴：“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萝不假思索道。
　　
　　“啪”一下，小珠像是八爪鱼一般抱紧沈萝。
　　
　　沈萝想了许久，上一次和人这么亲密地拥抱是在什么时候呢？
　　
　　这辈子，上辈子？好像是上辈子和李修俨分手那次。
　　
　　两天后，沈萝思考的对象李修俨踏入了沈家村。
　　
　　花了三天时间，和小鼓子比对了无数次口型，李修俨终于get到了沈萝说的那三个字是什么。
　　
　　李修俨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看到了一个村人。
　　
　　“请问沈萝沈姑娘家住何处？”
　　
　　沈菁本是面无表情走在路上，这几天祖母待她愈发苛刻，甚至已经和她挑明了，等开春，就把她嫁出去。
　　
　　沈菁可不想嫁给庄稼汉，她必须在那之前，给自己谋一条出路。
　　
　　有人打算自己的思考，她极其不耐烦，可在看到来人的样貌打扮时，一瞬变了表情。
　　
　　眼睛弯弯，嘴角含笑。
　　
　　“公子找谁？”
　　
　　李修俨退后一步：“请问沈萝沈姑娘家住何处？”
　　
　　沈菁面上表情不变，语气柔和，“公子找阿萝啊，她是我堂妹。”
　　
　　顿了一会儿，对方没接话。
　　
　　她挤出的笑有点僵：“阿萝也真是的，应该出来接公子才对，怎么还能劳驾您问路呢？阿萝家就在前面，左拐在右拐，沿着小路一直走，离村口有点远，要不我带公子前去？”
　　
　　李修俨得到了答案，并不耽搁，说了一句“多谢”后，匆匆离开，并不给沈菁再搭话的机会。
　　
　　沈菁望着来人的背影，心里嫉妒得很。
　　
　　又是沈萝，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沈萝碰上？
　　
　　同样是沈家女儿，沈萝托生在疼惜女儿的二房，她自己却要在大房日日受磋磨。
　　
　　同样是住在村子里，可来找沈萝的人却是如此出众。那位公子衣着绸缎锦袍，芝兰玉树，一看就知道家底好，出身好。
　　
　　沈菁眼里聚起精光。
　　
　　李修俨在察言观色上有一套，刚才那姑娘，一转过身来，他就后悔问话了。
　　
　　跑出老远，见后面没人跟着，这才放心。
　　
　　小鼓子背着筐子：“公子：是不是前面那间？”
　　
　　孤零零的一个院子，李修俨刚走近摸着墙，便听到调不成调的歌声。
　　
　　得，肯定是沈家。
　　
　　沈萝这歌声啊，还真是有辨识度。
　　
　　李修俨想起上次沈家父母的严厉目光，想了想，在外面吹了几声口哨。三长一短。
　　
　　沈萝晒酪的动作一顿。
　　
　　一抬头，墙头那个冒起的脑袋，不正是李修俨吗？
　　
　　“伯父伯母在家吗？”李修俨攀着墙问。
　　
　　沈萝走过去，仰起头，红绿双色头绳也跟着晃了晃。
　　
　　“在家啊，”她调侃，“你还敢来？”
　　
　　“你都给我暗示了，我当然要来。”李修俨轻声道。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那不能，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我还是来了。”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视。冬日的暖阳洒在他们身上。
　　
　　他晃了晃，阳光刚好刺过来，沈萝眯眯眼，手遮在额头。
　　
　　“公子……”小鼓子扶着李修俨，提醒，“菜……”
　　
　　万一待会儿姑娘的父母出来，他家公子又被赶走，那他这一路辛苦背过来的菜岂不是又要背回去？
　　
　　“哦，对，”李修俨伸手提起小鼓子递上来的筐子，转头和沈萝道，“我给你带了东西，你肯定喜欢。”
　　
　　沈萝踮起脚尖，奈何她和墙头的距离实在有些大。
　　
　　想了想，她从角落搬来一块石头。
　　
　　李修俨看到这一幕，张大嘴巴：“你……小心些。”
　　
　　沈萝颇为骄傲：“我力气大，一点也不费劲儿。”
　　
　　说罢，踩在石头上，轻而易举看到李修俨提着的筐子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青菜！”她惊呼。
　　
　　这个季节，绿油油的青菜可不好找到。
　　
　　沈萝满脸复杂看向李修俨。
　　
　　李修俨也满脸复杂看向沈萝。
　　
　　只是双方复杂的原因很不一样。
　　
　　“你力气……”
　　
　　“你的身份……”
　　
　　两人同时开口。
　　
　　沈萝：“我的力气就是这么大。”她眨眨眼睛。
　　
　　李修俨明白了，估计是这具身体拥有的特性。
　　
　　“我的身份，咳，”他朝沈萝勾勾手，“我的身份是皇子。”
　　
　　沈萝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原来你有皇位要继承？”
　　
　　“那倒没有，我上面有个大哥呢，”李修俨道，“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的性子，我这个人啊，天生不适合当皇帝，累。”
　　
　　两人悄声分享起互相得知的信息来。
　　
　　“谁在那儿！”
　　
　　沈荣不知从哪个旮瘩冒出来，厉声一喝。
　　
　　李修俨被吓了一跳，手一松，筐子掉下去了，不仅如此，扶人的小鼓子也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到，没扶稳，主仆俩双双摔在地上，屁-股-着地。
　　
　　“哎呦。”小鼓子大喊一声，李修俨赶紧捂住他的嘴巴。
　　
　　这么大的动静，沈家夫妻当然听到了。
　　
　　他们一出来，看到自家小女儿轻盈跳到地上，打开后门冲出去。
　　
　　他们赶紧跟了出去。
　　
　　“你们没事吧？”沈萝边跑边喊。
　　
　　“阿萝，谁呀？”沈娘子在后面问。
　　
　　然而，不用沈萝回答，下一瞬，夫妻两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
　　
　　“李公子？”
　　
　　沈萝上前，“没事吧没事吧？”
　　
　　李修俨还好，他站起来，正想说“没事”，但看到沈萝和沈家夫妻担心的眼神，心念一转，捂住大腿“嘶嘶”出气：“好像摔到了这边，可以借贵舍休息一下吗？”
　　
　　沈萝自然答应，总不能撂着人在外面吧？
　　
　　她看向父母，沈家夫妻和沈荣站在一起，沈荣表情极其无辜。
　　
　　沈青儒点头，“李公子，请。”
　　
　　李修俨第一次到沈家，是以一种极不雅的姿势，一瘸一拐进去的。
　　
　　沈萝端茶上来，沈青儒依旧和李修俨聊开了。
　　
　　回到厨房，沈萝被沈娘子拉着：“阿萝，这李公子怎么送这么多新鲜青菜给你？”
　　
　　乖乖，在冬日，这可是大价钱！
　　
　　“咳，因为……”沈萝脑筋急转弯，“因为……对，因为他想让我做菜给他吃！对，就是这样。”
　　
　　“上次他没吃成，所以一路打听过来，刚才二话不说把这个菜塞给了我，死活让我做菜给他吃。”沈萝面带忧愁。
　　
　　“娘，你说，他都在我们家了，菜也在这里了，我们该怎么办？就这筐菜，现在拿到市面上卖，估计能买好几个叫花鸡，挣谁的钱不是挣呢？”沈萝说得极其可惜。
　　
　　沈娘子：“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沈萝不解。
　　
　　沈娘子一扔箩筐。
　　
　　沈萝赶紧拉住人，她-娘不会一撸袖子出去撵人吧？
　　
　　“做！”
　　
　　啊？沈萝眨眨眼。
　　
　　“来都来了。”沈娘子看女儿眼里只有钱，放心了。
　　
　　好一句来都来了！
　　
　　沈萝一撸袖子：“做！”
　　
　　做什么好呢，她翻翻厨房里现有的食材，青菜反而成了主角。
　　
　　那就来一个鸳鸯火锅吧！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浓浓的鲜香味。
　　
　　李修俨的眼神总忍不住往厨房飘。
　　
　　沈青儒算是相信了，这小子是真的来蹭饭的。
　　
　　“来了！”
　　
　　沈萝准备了两个炉子，一锅是鸡架猪骨头汤，浓白鲜香，一锅是当了辣椒的锅底，这可是下了血本，要不是看在李修俨是同乡的份上，她才不会拿出来。
　　
　　咕噜咕噜的汤底翻滚着，沈家人和李修俨吃得满头大汗。
　　
　　羊肉片得薄薄的，放到锅中涮几下，夹出，再裹上酱料，肉味醇正不膻，鲜嫩可口。
　　
　　翠绿的青菜也极易熟，捞出来时冒着热气，“咔嚓”一咬，清香爽口。
　　
　　萝卜白菜也不错，但这些平时就难买到的蔬菜更美味！
　　
　　吃完饭，李修俨已经能和沈青儒、沈荣谈笑风生了。
　　
　　沈萝就知道，这家伙学心理的，只要他想，绝对能和他想交好的人打好关系。
　　
　　“我家里有几副字帖，不知道是不是大家手笔，下次请沈举人帮我品鉴一番。”
　　
　　“我家里也有一把刀，可惜我不善武学，倒是可惜的，若是沈兄合适……”
　　
　　离别时，沈萝站在一旁看他表演。
　　
　　到了她面前，李修俨一个拱手弯腰：“多谢沈姑娘今日肯一展身手。”
　　
　　他低声快速道：“我过年很忙，估计来不了，年后找你、”
　　
　　再起身，两人面上并无异色。
　　
　　等人走远了，她收回眼睛，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这顿饭，她吃得甚是满意。
　　
　　*
　　
　　临近过年，族里的事一下子多了起来。
　　
　　沈家家里很热闹。
　　
　　“真让我去做烧猪啊？”沈萝不敢置信。
　　
　　这段时间，只要沈萝走在外面，见到的村人第一句话肯定是关于烧猪的。
　　
　　比如，“阿萝，我昨晚梦到你说的烧猪了，真好吃啊”、“阿萝，你在跟我说说烧猪是啥样的”。
　　
　　冬天没有农活，串门聊天或者在家里聊天，烧猪成了最受欢迎的话题。总之，一只烧猪，让整个沈家村的人魂牵梦萦。
　　
　　“对，”村长意气风发，“今年风调雨顺，咱们也让老祖宗尝尝好吃的。”
　　
　　祭祖之后，这些东西还不是进了村里人的肚子。
　　
　　沈萝事先声明：“我没做过，你们放心让我做吗？”
　　
　　“嗨，有啥不放心的，以前煮煮肥肉，大家照样吃得开心。你做的不会比白水煮肥肉差就行。”村长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
　　
　　“我们挑的猪都是自家养的，绝对好吃！”
　　
　　跟着一起来看热闹的村人纷纷附和。
　　
　　“我之前还吃到过没煮熟的猪肉，还不是囫囵吞下了，那可是肉啊。”
　　
　　“阿萝，你做得肯定比之前的好吃。”
　　
　　大家莫名对她信心十足。
　　
　　沈萝掐指一算，村里有好几百人，要是同时村里人都发出好评……
　　
　　系统厨力值说不定肯定蹭蹭上涨！
　　
　　沈萝决定，做了！
　　
　　“好，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她眼里燃烧起熊熊斗志。
　　
　　在烧猪的方法根据各地有所不同，像她以前听说过的“黄阁烧猪”“东头烧猪”等等，都很出名。
　　
　　沈萝想在这个基础上，探索出更适合在这个时代做烧猪的方法。
　　
　　乳猪显然不适合这么多人，烧猪大的话，她得先弄个工具。
　　
　　在村里选烧猪的时候，她自己出钱另外选了一只。
　　
　　“我用两种方法来做，要是其中一只搞砸了，最起码还有另外一只。”
　　
　　村人们听闻后，更开心了。
　　
　　村长找到她，想把钱补给她。
　　
　　沈萝推拒道：“到时如果两只猪都成功了，您再给我也不迟。”
　　
　　这几天，只要沈萝需要帮忙，那村人们都是义不容辞。
　　
　　很快，到了祭祖那天。
　　
　　隆冬时节，从被窝里出来，真的需要勇气。
　　
　　沈萝心中默念“三、二、一”，一骨碌起床，吃得饱饱后，终于出门。
　　
　　其实天才蒙蒙亮。
　　
　　“阿萝，来了！”
　　
　　“阿萝，我们的猪肉好得很，我都没敢打瞌睡。”
　　
　　守夜的人郑重地将猪肉交到她手中。
　　
　　这两只猪昨天就已经经历过拆骨、沸水涮洗、腌制等步骤，现在只等烤。
　　
　　这两只猪腌制的时候，沈萝仔仔细细涂抹到位，现在看来，还是很完美。
　　
　　她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就把其中一只猪吊好，类似于灶台那样的炉里，只不过这个炉上面没有架锅的地方，而是封口的，里面已经用柴火烧了一整天，预热过了。
　　
　　另一只猪则直接架在火上烤。
　　
　　每隔几分钟她就检查一下，因为怕出现水分的问题，蒸汽透过猪皮形成气泡，气泡会影响成品的美观。
　　
　　作为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厨子，她想做到尽善尽美的。
　　
　　猪皮呈现红色后，沈萝开始用特制的针刷在猪皮上扎，这也是为了不让猪皮起泡，之后擦油擦盐，再推进去烤。
　　
　　村人打趣道：“这可比咱们洗娃娃还要费心。”
　　
　　沈萝擦擦汗，笑道：“可不是嘛，要想好吃的，那就必须费点功夫。”
　　
　　时刻关注猪皮的变化，控制好温度，并转换猪的方向部位，使得猪皮受热均匀，这才能烤出完整的猪皮，而不是裂开的。
　　
　　炉里时不时传来啪的响声，这是猪皮在高温下奏响的食物乐章。
　　
　　架在炭火上烤的猪则需要不停地转动，幸好，沈萝事先在木匠拿里做了一个可以转动的柄子，只要不停地扭动，猪也会随着转动。
　　
　　村里人觉得新鲜，抢着干这个活儿。沈萝只要告诉他们快一点或者慢一点就行。
　　
　　炉子里烤的烧猪某些部分容易焦，沈萝特别注意着。
　　
　　现在就不是扎针了，而是换成擦涮，这一步可以让猪皮更有质感。
　　
　　每一次拉出烧猪，都是冒着热气的。沈萝的脸被烘得红扑扑，热腾腾，什么冷风呼呼，不存在的。
　　
　　炉里的猪皮看起来黄中带红的，沈萝开始采用低温的火烘着。
　　
　　另一只架在火上的烤猪是刷了蜜糖的，现在快要好了，沈萝又要转身去刷酱。
　　
　　总之忙完一只，又是另一只，她觉得和照顾二胎一样累，因为哪个都是心肝宝贝。
　　
　　当然，她自觉现在还是个少女，还没想过以后嫁人的事，只是心里默默感慨一下。
　　
　　架在火上的烧猪先一步熟了，散发出蜜糖的焦香。
　　
　　沈萝拉出炉子里的烧猪，把勺子放到下面，油顺着猪肉的里肉滴下，呈透明状，这证明，它也好了！
　　
　　切猪肉的时候，全场静悄悄的。
　　
　　大家都在侧耳听着，刀接触猪脖子那一下子，带着质感的“咔咔”声，光听声音，就知道多么地脆。
　　
　　小孩子们擦拭嘴角，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
　　
　　分成几部分的烧猪开始了更细致的切块。
　　
　　“嗦、嗦、嗦”每一次刀从半空中挥下，利落切过烧猪时，都能发出这样酥脆的响声，每一块都带皮，有些甚至还流出油水。
　　
　　沈萝拿起一块，作为厨子，她得第一个品尝，才能得出好或不好的结论。
　　
　　她举起手，肥瘦相间的猪肉泛着有光，酥黄的外皮结实地粘连在肥肉上面，细看的话，会发现上面已经起沙起褶皱，一看就知道酥脆无比。
　　
　　万众瞩目，沈萝不由跟着紧张了一点。
　　
　　咬下，咔一声，猪皮的咸香最先渗入舌尖，能明显地感受到炉火味。而后，肥肉部分化成汁水流散开来，瘦肉部分嫩口紧致，完美符合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层次丰富的要求，刚好有酸梅酱，蘸上一点，带着酸甜味，这又是一种极为欢迎的吃法。
　　
　　刷了蜜糖的那只烧猪，则比较像叉烧多一点点，味道更丰富更多层次，余味带着甜，酥脆是基本操作，瘦肉部分能看到一缕缕的肉，是干香的那一种。
　　
　　村长做主，每人两块，一种口味一块，他老人家亲自分肉，有多的，就平均分给十岁以下的孩童。沈萝得到厚爱，和孩子们的待遇一样，共分了三块。
　　
　　他们沈家人吃肉的方式比较豪放，还没回到家，大家碗里的肉就吃完了。
　　
　　沈荣舔-tian-唇，“好吃，下次什么时候再做？”
　　
　　沈萝揉揉肩膀：“等我缓上一段时间吧。”这活儿真是累，她曾经还看过老师傅们几十年如一日做烧猪，真是敬佩非常。
　　
　　远远地，沈萝看到他们家门口站着几个人。
　　
　　她眯眯眼，拍拍沈荣：“大哥，是谁在我们家门口？”
　　
　　沈荣的视力很好，别人看不到的，他总能第一时间看到。
　　
　　沈荣看了几眼，恍然，“哦，我记起来了，是李公子的仆人。”
　　
　　李修俨？
　　
　　沈萝扶了扶发髻。
　　
　　“沈举人沈娘子，沈大公子沈二公子沈姑娘，过年吉祥。”小鼓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脸行礼。
　　
　　“客气客气。”沈青儒回礼。
　　
　　小鼓子连忙避开，笑道：“不敢不敢，诸位，我们家公子甚是挂念沈姑娘——的手艺。”
　　
　　这个停顿，就很有灵魂。
　　
　　沈萝抿了一下唇。
　　
　　“所以让我带一些年礼来送给大家，是一些小玩意，吃的用的，不值什么，希望诸位不要嫌弃。”
　　
　　沈青儒：“当然不嫌弃，劳烦小鼓子你替我们多谢李公子。”
　　
　　“对，”沈娘子毕竟是做惯人情往来的，立马道，“劳烦你几位等等，我去拿点回礼。”
　　
　　沈萝也被一同拉了进来。
　　
　　“没想到这李公子还挺可怜的。”沈娘子一边收拾一边道。
　　
　　沈萝：“？”
　　
　　她-娘亲说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沈萝的疑惑太过易懂，沈娘子道：“看他穿得挺好，想来家境应是不错，没想到他家的厨子这么不得用，连主人家的口味都摸不清楚，还巴巴地跑来说喜欢你的手艺。”
　　
　　沈萝挺直腰杆：“那是因为我做得好。”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反正啊，有句话说得挺对，贤妻难得，好厨更难得。”沈娘子感慨。
　　
　　沈萝：“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爹说的。”
　　
　　沈娘子一默。
　　
　　沈萝：得，就是她爹说的。
　　
　　沈家对外形象是普通人家，所以沈娘子和沈萝也没收拾什么贵重的，考虑到李修俨喜欢沈萝的手艺，就多放了一些沈萝平时做的吃食。
　　
　　送走小鼓子，一家人催沈萝打开她那个筐子，因为就数她那个筐子最大。
　　
　　“快打开看看是什么？”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沈萝迅速打开盖子。
　　
　　




26.  第二十六道菜   鹅（讹）上了

　　沈家人被沈萝带得颇有几分吃货属性, 之前的青菜带给他们太多的惊喜，沈萝期待打开。
　　
　　“哎？稻草？”沈娘子不敢置信道。
　　
　　大家有点失望。
　　
　　沈萝想了想，扒拉出最上面的稻草, 果然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是樱桃才对。”她喜悦道。
　　
　　反季水果蔬菜, 沈萝这回是真对李修俨的皇子身份产生了实感, 吃的东西肯定丰富多彩啊。
　　
　　红通通的樱桃有点小, 但看起来特别可爱，让人很有食欲。当然吃起来也很可口，汁水充盈，甜中带酸, 在大冬天里吃上这一口清新的果子, 好像能看到春夏的盛景。
　　
　　沈萝一看到颜色鲜艳的食物就冒星星眼，樱桃挺多, 但她包揽了大半。
　　
　　等沈家人散去时，沈萝将筐子提溜回房间。
　　
　　在别人看来，底下那一层的稻草和棉絮是为了保护娇嫩的果子，但沈萝却觉得，下面肯定另有玄机。
　　
　　她和李修俨太熟了, 对方做出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他们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果然, 里面还有东西！
　　
　　一封信？
　　
　　沈萝打开, 先倒出来的是一条手绳, 是彩虹色的，很绮丽。她拿到面前细细端详，还有金丝银线，果然土壕。
　　
　　信封里好像还有东西，她拿出来一看, 是一张画。
　　
　　看上去是风景画，她细细琢磨，越看越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哪儿。
　　
　　“阿萝，小珠来了。”
　　
　　“哦，知道了。”沈萝迅速收拾好东西出去。
　　
　　小珠很勤奋，每天准时按点来学习，进步飞速。
　　
　　“今天我们学习河里的食物怎么写。”沈萝做了两个沙盘，她和小珠一人一个，这玩意几乎是零成本，小珠能毫无负担地使用。
　　
　　“鱼，虾，螺……”
　　
　　小珠目光专注，一笔一划在沙盘上写字，沈萝凑过去：“我……爱…… 吃……鱼。”
　　
　　“原来你爱吃鱼啊，”沈萝笑道。
　　
　　小珠羞涩地点点头。
　　
　　之前拜托沈芃画的物产地图，沈萝已经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了。她思索了一下，流经村西头的河流距离她家不远，而且也比较浅。
　　
　　“那我们去钓鱼吧！”
　　
　　今天有暖阳，鱼儿喜欢在浅河里活动。
　　
　　沈萝和小珠一边钓鱼一边玩。小珠很安静，有时她们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起。小珠写字，她发呆。
　　
　　以前她最不喜欢发呆，认为发呆是浪费时间，对她的事业与成功没有好处。
　　
　　但现在，她拥有了一点安全感，家里人都和她说，她可以做喜欢的事。她有时会偷偷小懒，什么也不做，发发呆。
　　
　　她有点明白发呆的乐趣在哪里了。头脑放空，那一刻可以什么都不用想，身心全无负担，你是你自己，又不是你自己。
　　
　　眼睛无目的地眨了眨，沈萝突然一顿。
　　
　　这……眼前的场景，怎么看着有点熟悉呢？
　　
　　她掏出怀里的画，正是李修俨送过来的那幅。
　　
　　这山、这水、这石头，大致都是一样的。
　　
　　沈萝突然的动作让小珠跟着看了过来，她瞄到画，不解沈萝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沈萝两相对比，过了一会儿，嘴角翘起。
　　
　　她知道李修俨要传递的信息了。
　　
　　*
　　
　　除夕夜，沈家人聚在一起包饺子。
　　
　　沈萝拿出洗干净的铜钱，总共五个，她包了五个特别大的铜钱饺子。
　　
　　沈娘子好笑：“别人都是一家只有一个铜钱饺子，你倒好，包得这么明显，还一连包了五个，生怕我们看不出来是吧？”
　　
　　沈萝嘻嘻笑道：“就是要明显啊，明年我们家人都能吉祥如意，心想事成。”
　　
　　饺子出锅，热气腾腾的面香弥漫在空气中。
　　
　　酸菜馅儿的饺子开胃可口，纯肉馅儿的饺子荤香饱肚，鸡蛋木耳馅儿的脆爽宜人，配上腌好的酸辣腊八蒜，沈荣一人能吃几大碗。
　　
　　铜钱饺子留在最后吃，这一年就完美结束了。
　　
　　沈家人聚在榻上聊天。
　　
　　沈萝开心道：“新年的一年快到了，我们都说说自己明年想做的事吧！”
　　
　　“大哥？”她看向沈荣。
　　
　　沈荣挠挠头，想了一会儿，而后挥舞拳头：“我想变得厉害，能打倒二师父和三师父。”
　　
　　沈娘子鼓励：“努力吧，争取少被你二师父和三师父打倒几次。”
　　
　　沈荣摸摸脸，感觉已经开始疼了。
　　
　　“二哥呢？”沈萝拍拍发呆的沈芃。
　　
　　沈芃并不是对外界毫无反应，只是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太过丰富，所以才不在意现实的事。
　　
　　沈萝重新问了一遍，耐心极了：“二哥明年想做什么？”
　　
　　沈芃眨眨眼：“画画。”
　　
　　沈娘子笑道：“芃哥儿好好画。”她想过了，说不定沈萝指出的路还真的适合沈芃。
　　
　　沈芃的嘴角竟然微微弯起了！
　　
　　沈萝就坐在他旁边，将他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她也高兴地翘起了嘴角。
　　
　　“阿萝你呢？”沈青儒问。
　　
　　沈萝回过神来，意气风发，握紧拳头：“我要开店！”
　　
　　她看了一下家人们，说了一下自己的规划：“我觉得卤肉店值得一试。”上次在武馆做菜，开门时见到的人群让她信心十足。
　　
　　“还可以卤鸡鸭鹅，卤料也可以有不同口味。”她心中已经有打算了。
　　
　　“太好了！”
　　
　　“阿萝，师兄弟们知道这个消息肯定天天去捧场 ！”
　　
　　家人们都为她感到高兴，沈萝笑得极其舒展，眼睛亮闪闪的。
　　
　　“爹呢？”沈萝兴致勃勃问。
　　
　　“我？”沈青儒微微一笑，“希望能金榜题名。”
　　
　　“爹肯定可以的！”沈萝接话道。
　　
　　“你倒是对我信心十足，”沈青儒摇摇头，宠溺地讲解了一番，“科举真不是这么容易，实力、运气缺一不可。”
　　
　　“反正我们都对爹有信心，全力以赴，尽力而为嘛。”沈萝接话道。
　　
　　“那倒也是，”沈青儒深有同感，“心中无悔就行，大不了以后再考。”
　　
　　“对，就像您说的，无悔就好。反正我都想好了，殿试放榜状元游街那天，街上肯定热闹，卤肉店就挑在那日开张。无论爹取得了什么名次，回到家都有香喷喷的卤肉吃！”
　　
　　沈青儒不禁笑出声来：“想到你说的场面，我突然一点也不紧张了。”
　　
　　家人不会计较他是否能够成功鲤鱼跃龙门，他们最关注的是他能不能吃饱。
　　
　　丰盛的饭桌永远有他的一份。
　　
　　“娘呢？”沈萝看向沈娘子。
　　
　　沈娘子手一顿，苦恼地抿唇，而后爽朗笑道：“你们能健健康康，照顾好自己我就阿弥陀佛了，我想做的事就是好好休息。”
　　
　　沈萝面上笑容不变，手在桌下握住沈娘子的手，“娘，你放心，我们也长大了，你也可以去做你想做的。”
　　
　　沈娘子一愣，回握住她，扫视一圈眼前的儿女：“才哪到哪儿呢，你们都还没成亲呢。”
　　
　　说到亲事，那便是八卦时间了。
　　
　　沈娘子话题一转，带沈家人好好吃了一通村子里的瓜。
　　
　　村子里的人都喜欢在开春找媳妇女婿，过年前后是最好的打听交流时间，这样开春就能抢先一步定下来，因为好的人手特别抢手。
　　
　　“听说你大奶奶也要给沈菁说亲，也不知会找个什么人家。”沈娘子道。
　　
　　这个疑问，沈萝也很好奇。
　　
　　可没想到，沈菁的亲事以那么离奇的方式定了下来。
　　
　　初十那天，天放晴了。
　　
　　沈萝蹲在河边观察河水。
　　
　　她在等人。
　　
　　“李修俨那家伙怎么还不来呢？”嘟囔了一句，继续看河里，试图找到鱼儿的身影。
　　
　　沈萝念叨的人——李修俨其实离她并不远，只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蹙眉，微微回头，用眼角余光看向后方。
　　
　　沈萝的堂姐特忒缠人了。
　　
　　他原本打算今天要和沈萝仔细说一下双方的情况，包括他能隔空吃到她做的食物、他们有可能的穿越机缘……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好不容易打发了小鼓子和侍卫，可偏偏一进村就缀了个尾巴。
　　
　　再次暂时将人甩在身后，李修俨远远地看到了沈萝的身影，很小的一个。
　　
　　他正欲跑过去，忽然，他蓦地一顿，闪身躲在一块石头后面。
　　
　　前面有个年轻男子的身影，高高瘦瘦的。那人鬼鬼祟祟的，与他一样躲在石头后面，直勾勾盯着沈萝的背影。
　　
　　哎，不对，他才不是鬼鬼祟祟，他是光明正大地和沈萝约好的。
　　
　　只是，那个男子是谁？
　　
　　身后的尾巴似乎又跟了上来，只是李修俨现在无暇顾及。
　　
　　他无法越过那个男子给沈萝一点提醒，如果出声肯定会惊动那个男子的。
　　
　　这么一思考的工夫，男子却突然动了！
　　
　　李修俨心一提，眼看男子冲向沈萝，他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
　　
　　男子还有两大步够到沈萝时，他抬脚就是一踹！
　　
　　沈萝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李修俨过来了，但一回头，看到的是一张狰狞表情的熟悉面孔，以及不远处冲过来的李修俨。
　　
　　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情况，她立即把手里的青苔扔到男子脚下，侧身一躲。
　　
　　只是，男子还没踩到青苔，李修俨的无影脚就降临了。
　　
　　“扑通”一声，人重重地摔进河里。
　　
　　然而这还没完。
　　
　　李修俨的身后竟然响起了一道女声：“公子，我来帮你！”
　　
　　这又是什么情况？！
　　
　　沈萝眨眨眼，手臂被紧紧抓住，她被拽起来。
　　
　　“走！”李修俨低声道。
　　
　　沈萝匆匆回头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女子踩到青苔，“啊”地尖叫出来，滑溜进河里。这一连串动作的发生，也不过是两三秒，刚好撞上从河里直起身的男子。
　　
　　沉重的一声“扑通”，没溅起水花，倒是把在附近捡柴的几个老婆子吸引了过来。
　　
　　叶翠花与几个婆子东家长西家短地说闲话：“你们谁有好儿郎的，都给我介绍哇。”
　　
　　那几个婆子隐秘地对了眼神，出了那事，谁还敢把沈菁介绍给好人家啊，这不是找打吗？
　　
　　“你们别用那种眼神啊，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啊，”叶翠花翻个白眼，然而为了嫁人一事，她还是暂时低了头，“我们家菁姐儿知道错了，现在都改了。”
　　
　　一个婆子道：“隔壁村有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与你们家菁姐儿的年龄配，但家里穷，都揭不开锅那种，行不？”
　　
　　“嫁过去喝西北风啊？”叶翠花不满。
　　
　　又一婆子道：“我娘家村子有个鳏夫……”
　　
　　叶翠花：“去去去，晦气！”
　　
　　有两个婆子稍微走远了点，嘀咕道：“别人介绍的嫌弃，自己又找不到好的，挑挑拣拣，最后指不定把孙女推入火坑。”
　　
　　叶翠花朝那两人看了看，撇撇嘴。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叶翠花歪头，朝河那边看去：“你们听到啥声音没？”
　　
　　几个婆子茫然抬头，“啥声音。”
　　
　　下一秒，一道女尖叫声让几人浑身一震。
　　
　　“莫不是出事了？”
　　
　　几个婆子快跑过去，远远地，叶翠花瞧见河里有一男一女，她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嚷嚷道：“哎呀我的妈呀，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的在河里干啥呢！”
　　
　　村子里的人也听到了，正好在岔路口听到叶翠花嘹亮的闲话，跑得更快了。
　　
　　叶翠花一边快步疾走一边无奈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哦——”
　　
　　她的话在转头看到河里姑娘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沈菁！你这个……你这个……”
　　
　　万万没想到，看的是自家人的热闹。
　　
　　叶翠花怒发冲冠，火冒三丈，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蒲扇一般的大手挥过去，惊醒在河里懵懵站着的孙女：“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背上一痛，沈菁一个激灵，看到河里陌生的青年，又看到周围指指点点的村人，迅速爬上去，躲在了叶翠花身后。
　　
　　事情……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跟着的人明明是那个来找沈萝的富家公子啊！
　　
　　叶翠花是个暴脾气，下手像拎鸡崽似的，把比沈菁更懵的青年揪上来。
　　
　　“你这个登徒子，哪里来的？”
　　
　　方寄贵看了看四周，一片陌生，又看了看眼睛瞪得比铜铃大的叶翠花，立马挣扎起来：“放开我！你又是谁！”
　　
　　他明明看到的是沈萝！
　　
　　那次酸菜咸菜比试后，他爹老方头再也没能会万香楼，家里摆的小摊子也无人问津。
　　
　　阿娘便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沈萝那么厉害，那他们就使点手段，让沈萝进他们家门。
　　
　　他们都商量好了，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创造他和沈萝的亲密接触，最好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那种，这样一来，为了姑娘家的名声，沈家也不得不将沈萝嫁给他。到时进了他们方家，沈萝还不是任由他们磋磨！
　　
　　他今天来，只是为了踩点，其实并没有做出行动的计划。
　　
　　但是，沈萝鲜少有独自出家门的时候，刚才那个机会实在是太好了。他看到少女的背影，又想到娘亲描述以后坐着收钱的光景，脑袋一热，就这么冲了出去。
　　
　　张眼四望，哪里还有沈萝的影子？
　　
　　“放开你？你想得倒美！咱们今天必须去府衙！”叶翠花大喊大叫。
　　
　　方寄贵慌了：“什么府衙？这根本是个误会！你……不信你问她？”
　　
　　他一指缩在叶翠花身后的沈菁。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女的是从哪儿冒出来。
　　
　　叶翠花扭头，眼神冷冷的，咬牙切齿：“阿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菁紧握拳头，手指甲嵌在肉里，刺痛感让她的脑子无比清醒。
　　
　　眼前的青年虽然比不上那个富贵公子，但看上去还算顺眼，皮肤白肯定不用干农活，衣服的布料也没有补丁，可以说，比村里人穿得要好得多。
　　
　　想到祖母在过年时说的，年后让她去见村里那些老男人的事，她一跺脚，哭声凄厉：“祖母！你要为我作主啊！就是他想欺负我！”
　　
　　叶翠花心一惊，看向青年的眼神简直如刀子一般。
　　
　　她朝村人们喊道：“咱们可都是一个村的，你们难道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外人欺负不成？”
　　
　　方寄贵如脱水的鱼儿一般在陆地上做垂死挣扎：“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总之一片吵吵闹闹。
　　
　　沈萝和李修俨早在那边闹起来前跑了。
　　
　　电视剧定律告诉他们，要想不被惹得一身骚，绝对绝对不要留下来看热闹。
　　
　　风呼呼地吹过耳际，沈萝看着前面的人，少年的背影不算宽大，却一直在她前面，替她挡风。
　　
　　手被握得很紧，直到跑至村西的小山坡才停了下来。
　　
　　李修俨一手撑着膝盖喘气：“这里应该没人吧？”另一只手仍然握住沈萝的手腕，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沈萝回头，又看了看四周，“应该没人。”
　　
　　她转了转手腕，轻咳一声。
　　
　　李修俨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忙松开手。
　　
　　因为跑动过快而加速跳动的心脏仍未恢复正常。
　　
　　两人看看天看看地。
　　
　　沈萝指着树下的木墩，道：“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下吧。”
　　
　　李修俨深呼吸几下，问：“那个男的是谁？”
　　
　　沈萝想起那副面孔，道：“是一个不对付的人。”
　　
　　她把和老方头比试、蔡婆子抓外室等事情一一道出。
　　
　　李修俨感慨：“我去泰山那段时间，你的日子过得还挺精彩。”
　　
　　“你是想看热闹吧？”沈萝学着沈娘子的样子，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李修俨轻轻一笑：“你倒是变得活泼了许多。”
　　
　　沈萝收敛神情，嘟囔：“那……反正就变了。”
　　
　　见她局促，李修俨立即转移话题：“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约你在那里见面，那个叫方寄贵的人也不会乘虚而入。”
　　
　　想起那幅画，沈萝摇摇头：“你也是怕写字被人看出什么吧。”
　　
　　那幅画的场景是那段河流，而且画上的石头有十道划痕，当时沈萝的猜测是李修俨约她初十，也就是今天在那里见面。
　　
　　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么多事。
　　
　　“对了，我堂姐又是怎么回事？”
　　
　　她刚才和李修俨躲在石头后看了一会，确认两人没有性命危险后才离开。
　　
　　当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回过味来了。
　　
　　李修俨便这般如此地说了一通。
　　
　　“也就是说，沈菁跟在你身后，你跟在方寄贵身后，方寄贵跟在我身后？”沈萝终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你要小心一点，那个方寄贵绝对心怀鬼胎。”李修俨担心。
　　
　　沈萝呵呵冷笑，随手拿起地上的一块烂木头，一用力，木头便化成碎屑，“要是他还敢来，我一定让他不好过。”
　　
　　李修俨：“……可以的，小心点。”
　　
　　说完了这些事，他们也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我是胎穿的，只是十二岁之前的时间，就像是被屏蔽了一样，没有我的思想。”
　　
　　“那上辈子最后的记忆你还记得吗？”李修俨问。
　　
　　沈萝摇头：“完全没有记忆。我能起初地记得之前的事，但对于那段离开的记忆……”她再次摇摇头。
　　
　　“你呢？”
　　
　　“雷雨天，开车，也不知是不是被雷劈到了才到了这里。真正的九皇子应该落水身亡了。”李修俨小声道。
　　
　　沈萝叹了口气。
　　
　　“那你的家人有怀疑你吗？”她问。
　　
　　李修俨摇头：“没有，我失忆了。而且从宫侍的口中得知，以前的九皇子也不爱学习，比较懒散。我这个性子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
　　
　　“我会代替他，孝顺他的父母，友爱他的兄长。”
　　
　　气氛有点低落。
　　
　　李修俨看了看沈萝的脸色，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个世界吗？”
　　
　　对哦，沈萝望向他：“难道不是因为叫花鸡？”
　　
　　“非也非也，在这之前。”
　　
　　李修俨说：“你们家的饭桌和我宫里的饭桌，有奇妙的联系。你们家的菜能出现在我的饭桌上。”
　　
　　沈萝：“这么神奇？”
　　
　　“昨天早膳，你们吃的是葱油拌面，大馒头。午膳吃的是蒜烧鸡翅煲，晚餐吃的是杂粮粥，咸蛋黄肉松面包。”
　　
　　李修俨甚是怀念面包：“对了，那个面包挺不错的，你弄出烤炉了？”
　　
　　“还不完美，我现在还在摸索中呢。”沈萝道。
　　
　　“你呀，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李修俨无奈，“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吗？要是太焦虑，就深呼吸，数五下——”
　　
　　“深呼吸，数五下。”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李修俨欣慰：“要不然就去吹吹风。常规的办法对你来说用处不大。你得找到适合自己的缓解方法。”
　　
　　“我记得。”
　　
　　沈萝侧头看他。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我感觉我现在的状态比以前要好很多。”
　　
　　李修俨认可：“看得出来。”
　　
　　环境真的很影响人，沈萝以前的原生家庭以及工作环境都对她的心理治疗毫无帮助，但她那时坚持留在国内，不肯脱离那个环境。
　　
　　现在，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这里的风不大，吹在脸上并不觉得干裂生疼。
　　
　　“你现在，很好，”李修俨笑道，“说起来，我们实在大学见面的，都没见过你青少年时期的模样。”
　　
　　“现在好了，咱们都是十三四岁，可以好好地重温一下青春期的快乐。”
　　
　　沈萝想起自己上辈子的青少年时期，重温快乐吗？那时的她有快乐吗？
　　
　　她摇头：“不一样了，我们现在算是重新经历一遍才对。”
　　
　　“也是，时代都不同了，环境都不同了，人……也不同了。”李修俨道。
　　
　　他突然坐直：“其实，以前我还遗憾没能和你一起长大呢。”没早点遇到你，没早点帮到你。
　　
　　沈萝悠悠道：“是吗？”可是她不喜欢初高中的自己。
　　
　　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模样，倒还可以。
　　
　　沈萝挥挥手：“不说了，以前的都过去了，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李修俨吞下到嘴边的话，只说了一声“好”。
　　
　　“轧轧——”
　　
　　突然，一只鹅闯入他们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鹅撞在木头上，倒地。
　　
　　沈萝：“……”
　　
　　李修俨：“……”
　　
　　书中有守株待兔，他们万万没想到能遇上“守株待鹅”这种好事。
　　
　　两人在原地等了大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失主过来，才高高兴兴把这只大鹅拎回家。
　　
　　“哎呀，要不是时间不够，我还能做一道胭脂鹅脯给你尝尝，但这要提前腌制，还要风干。”沈萝遗憾道。
　　
　　李修俨清清嗓子，“你忘了，我能……”
　　
　　哦，她想起了！
　　
　　李修俨能吃到他们家桌子上的菜。
　　
　　沈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可是，我们家明天就要搬到城里住了哎。”
　　
　　李修俨闻言，脚下踉跄，差点没站稳.
　　
　　“那……”他灵机一动，“那能把你们家的桌子搬到城里吗？我出运费，不，我找人来搬。”
　　
　　沈萝：“为了一口吃的，你真拼。”
　　
　　“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喝二字。”李修俨叹道。
　　
　　李修俨出现在沈家时，沈家夫妻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刚从外面回来的沈荣道出了他们家人的心声：“李公子又来蹭饭了啊。”
　　
　　沈萝：大家都好直接哦。
　　
　　沈荣突然瞪大眼睛，指着沈萝手里的大鹅：“你们在哪儿捉到这只鹅的？我刚才石子投过去，打中了它，可是这只鹅忒顽强，竟扑棱着逃了。”
　　
　　“没想到，到了妹妹你手上！”
　　
　　“原来是这样，”沈萝道，“我还以为真是白捡的。”
　　
　　但最终，这只鹅的命运都是端上沈家的餐桌。
　　
　　沈萝把胸脯肉和腿肉单独切开，腌制后挂在外面风干，留在明天做胭脂鹅脯。
　　
　　剩下的全做铁锅炖大鹅，怕不够吃，她还加了排骨以及各种菜干，锅边在贴上饼子，主食肉蔬全有了。
　　
　　饼子她擀得很薄，微黄酥脆，吃完了一轮，再放新的上面继续烘熟。
　　
　　鹅肉的纤维比较粗，但也很爽，最适合沈荣这样的肉食主义者。
　　
　　李修俨则比较喜欢偏瘦的排骨，嫩而不柴，浸满了肉香，就连骨头都能嘬出汁来。
　　
　　他吃得高兴，不自觉便夹了一块送到沈萝碗里：“尝尝。”
　　
　　沈家众人的护女雷达立刻被唤醒，一时间，几双眼睛同时盯住李修俨。
　　
　　李修俨扒肉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他努力维持淡定，又给沈举人、沈娘子、沈荣分别夹了一块排骨：“尝尝，排骨是真好吃，不信你们尝尝？”
　　
　　他往嘴里塞满了肉，享受地眯起了眼。
　　
　　沈萝也甚是淡定。
　　
　　沈娘子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捅了捅丈夫。
　　
　　沈青儒道：“吃吧。”
　　
　　李修俨这回麻溜地走了，沈萝不用洗碗，悠哉悠哉地坐在榻上，与沈娘子和沈青儒道：“爹，娘，我好喜欢我们家的饭桌，明天能不能把这饭桌也带上。”
　　
　　“咋了，你还吃出感情了？”沈娘子揉揉肚子。
　　
　　“还真是，我觉得在这桌上吃饭特别香。”
　　
　　沈娘子和沈青儒都是疼女儿的，没多想，点头应道：“可以啊。”
　　
　　正说着话呢，门口传来拍门声：“青儒，在家不？”
　　
　　沈萝一骨碌坐起来：“是大奶奶的声音。”
　　
　　沈娘子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赶紧开窗：“等等，很快。”
　　
　　冬天就有这么一个好处，风大，屋里的空气流通得很快。
　　
　　叶翠花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瞥见简陋的桌子，还摇了摇头。
　　
　　“大伯娘，有什么事？”沈青儒直接道。
　　
　　叶翠花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就过来告诉你们一声，菁姐儿定人家了。”
　　
　　沈娘子和沈萝对望一眼，母女两的眼神戏十足。
　　
　　沈娘子：没听说啊。
　　
　　沈萝：好快。
　　
　　叶翠花脸上的笑明摆着是炫耀：“是城里人，有院子呢，家里是做买卖的……”
　　
　　等等！沈萝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现在她想起来了，当是沈菁是和方寄贵一起摔到河里的。
　　
　　难不成？
　　
　　而叶翠花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姓方，之前是卖咸菜酸菜的，看上去过得还行。男方的长辈还有做厨子的手艺，”叶翠花看向沈萝，“估计和阿萝的手艺差不多吧。”
　　
　　沈萝：呵呵。
　　
　　叶翠花也没想到，随手抓的一个登徒子会有这般家境，去到城里时，她也惊讶了一瞬，但随即而来的便是高兴和满足，以及志在必得。
　　
　　她说要闹到府衙，那家人最后还不是只能认下了这门亲事。
　　
　　反正啊，她把自家孙女嫁到了城里，这就是她以后吹嘘的资本。
　　
　　“你们怎么不说话啊？”叶翠花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吹捧和羡慕，心里有点不舒服。
　　
　　“哎呀，放心啦，等菁姐儿嫁到城里，扎下根来，阿萝以后的亲事可以找菁姐儿介绍……”
　　
　　“不用不用……”沈娘子连忙拒绝，态度坚决，“我们消受不起，阿萝还小呢，不必您操心。”
　　
　　叶翠花撇撇嘴：“不识好人心。走了。”
　　
　　炫耀得有人吹捧才有劲儿，她换别家去。临走前扔下一句：“开春成亲你们家有空就来吧。”
　　
　　沈娘子真想说一句“没空”。
　　
　　关上门，沈萝赶紧拉父母到榻上：“我知道沈菁嫁的人是谁！”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发髻上的头绳支棱起来。
　　
　　“谁啊？”沈娘子好奇，拿起一盏茶。
　　
　　她家女儿怎么这么大反应？
　　
　　“是老方头的儿子方寄贵。”
　　
　　“噗！”沈娘子一口茶水喷出来。
　　
　　“咳咳咳……”
　　
　　沈青儒和沈萝一个帮忙拍背，一个递手帕。
　　
　　“他们怎么……扯上……关系的？”沈娘子断断续续问道，诧异之情溢于言表。
　　
　　沈萝便把下午后半部分，也就是沈菁和方寄贵在河里，被叶婆子等人抓到的场景说了一些，隐去了前半部分。
　　
　　“当时我没过去。”沈萝表示自己是个乖宝宝。
　　
　　“对，以后遇到这种事你也别往前凑。”沈娘子高度肯定了这个行为。
　　
　　随后，她便沉沉叹气：“啊，想到以后要和老方头一家扯上关系。”
　　
　　“算哪门子亲戚？有没有亲缘关系，”沈萝摇摇头：“只要我们不在大伯娘家碰上，那绝对没有见面的机会。”
　　
　　“对，”沈娘子坐起来，“反正我们家明天就搬到城里了。其余的随大房折腾。”
　　
　　第二天，一家人锁好门，只带了沈萝心心念念的饭桌这一件大家具去城里。
　　
　　“刚好我们可以去看元宵灯。”沈萝先悄咪咪地给沈娘子打预防针，她和李修俨约好了，到时在街上碰面。
　　
　　“可以啊，不过我陪你爹在家好好温习，你和哥哥去玩吧。”沈娘子摸摸沈萝。
　　
　　沈萝眼睛“噌”地亮起来，这样更方便了。
　　
　　“那娘，到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汤圆，保证是你们没吃过的口味。”沈萝拍胸脯保证。
　　
　　小院的东西一贯是收拾好的，只不过需要擦一擦罢了。
　　
　　沈萝正在厨房做晚餐呢，忽听见前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上去情绪还挺激烈的。
　　
　　她纳闷地走出去，却见沈娘子过来拉她，脸色有点难看：“阿萝，快去前院，待会儿你不要生气，先让二当家不要再责骂二娘子，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沈萝一头雾水。
　　
　　什么二当家二娘子，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27.  第二十七道菜   汤圆打滚

　　一出到正堂, 沈萝便看到二当家毫无表情盯着二娘子，而二娘子眼皮红肿如核桃，侧脸不看二当家。
　　
　　两人一见到沈萝, 如见到包青天一样激动。
　　
　　二娘子扑上来, 沈萝只觉手被拽得厉害。
　　
　　“阿萝, 我错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做。”
　　
　　二当家脚步终究没动，但脸色更沉。
　　
　　沈萝看了一眼沈娘子，沈娘子朝她点点头。
　　
　　她微笑着, 手用巧劲儿将二娘子压在座椅上：“二娘子, 什么事呢？您这一上来就道歉？”
　　
　　二娘子张了张嘴。
　　
　　二当家哼了一声，抢着道：“这妇人见财起意！”
　　
　　“阿萝, 之前你在我们武馆卤肉，剩下了好些卤汁，这妇人贪图几个子的钱，自己买了肉放进去再卤，卖给别人！”
　　
　　二当家越说越来气, 一拍桌子, 怒目圆瞪。
　　
　　二娘子不敢吱声, 低头讷讷道：“我只是看他们都喜欢这个味, 那些卤汁倒掉也是浪费。”
　　
　　二当家：“那你就能用阿萝为我们做的卤汁？没有问过阿萝, 也没有征得阿萝的同意就卖掉赚钱？我看你是掉进了钱袋子里！”
　　
　　沈萝眉头动了一下。
　　
　　“要不是这几天她卤的肉发苦，隔壁邻居与我聊天时抱怨了一下，我还不知道这件事！”二当家嗓门越来越大，最后竟上前一步，逼视二娘子。
　　
　　二娘子咬唇,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站起来，手忙脚乱掏出一个钱袋子：“阿萝，我这些天赚到的钱，都在这里了，你……都给你！对不起！是我太过莽撞，且擅自做事……”
　　
　　她眼泛泪光，毫不避讳沈萝的目光，眼中带着哀求。
　　
　　沈萝能感受到她的真诚。
　　
　　“二娘子，我在意的不是这些钱财，但我有一事问你，希望你能诚实回答我。”
　　
　　二娘子像小鸡啄米般点头：“你问你问。”
　　
　　沈萝直视她的眼睛：“二娘子，你卖卤肉，是喜欢赚钱的过程，还是喜欢钱到手的感觉，还是因为想占便宜？”
　　
　　二娘子想也不想：“我喜欢赚钱的过程，也喜欢钱到手的感觉，真的不是因为占便宜。”
　　
　　她软声道：“阿萝，你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沈萝能判断出她话语的真切。
　　
　　“你这婆娘，家里何时缺过你的钱不成！”二当家直来直往，是个暴脾气，听闻此话，顿时火冒三丈。
　　
　　“老子走镖，教弟子，哪次赚的钱不是全给了你！”
　　
　　“你给我的钱，和我自己赚钱，有何相干？”
　　
　　“赚的钱够家用，你还出来扑腾费啥劲儿啊？”
　　
　　“我扑腾？我扑腾？”二娘子几步上前，叉腰道，“何大勇，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每次一买点胭脂水粉，你就说浪费这钱干啥，多买几件实用的衣服穿多好。我都忍了下来。现在我想用自己赚的钱买！”
　　
　　“你买……你买……你买就买呗，我就是这么一说！”二当家后退一步。任他再想，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这么一说，我却难受得紧。”二娘子带着哭腔。
　　
　　“我嫁给你多少年，操了多少心，却连买点东西都被你说……”
　　
　　沈萝和沈娘子对视一眼。
　　
　　合着这对夫妻两上他们家来调解家庭内部矛盾？
　　
　　沈萝上前拉住二娘子，对二当家道：“二当家，这事就是你不对了，二娘子操持家事的辛苦，不比你在外面打拼少。”
　　
　　二当家想说什么，但碍于二娘子的泪眼，并没有出声。
　　
　　沈萝点点头，还算有眼色。
　　
　　她转头对二娘子道：“二娘子，我现在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二娘子脸上湿漉漉的，听闻这话，连眼泪都顾不得擦，立马问：“什么事？你说，我一定给阿萝你办到。”
　　
　　“武馆里那句话怎么来着，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倒也不必如此。”沈萝哭笑不得。
　　
　　“我年后打算开卤肉店，你和……”她想了想，“你和三娘子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
　　
　　“啊？啥是合作？”二娘子道。
　　
　　“就是合伙开店。”
　　
　　“阿萝，你甭管她！”二当家一听，立即厉色朝向二娘子：“阿萝的手艺好，人家全是奔着她的手艺去的，你去掺什么乱？”
　　
　　二娘子想想，丈夫说的确是实话，犹犹豫豫道：“那……”
　　
　　“二当家，话也不是这样说。”沈萝摇头，没有半分玩笑。
　　
　　“我一个人既管做菜，又管买卖，还要管人，没有三头六臂，哪儿做得过来。”她摊手道。
　　
　　“但是有二娘子和三娘子帮忙，那便不一样了，我只管专心做出最好的味道，剩下的事让二娘子她们帮忙，一来，筹备的时间缩短，咱们就能早一日开业赚钱，二来，我也可以不用这么累。”
　　
　　二娘子脸上明显意动。
　　
　　沈萝便道：“二娘子，你只管说你答不答应，不用管二当家，他做他的事，你做你的事。”
　　
　　“对，我都没对你的事什么走镖的事指手划脚，凭什么你来对我的事指手划脚？”二娘子一脸不忿。
　　
　　她看沈萝时，却立马带上笑：“阿萝，这事，我是想做的，至于三娘子那边，我去问问。”
　　
　　沈萝点头，“你们好好考虑，我现在这边的计划都弄好了，只等元宵后开始。”
　　
　　二娘子更踊跃了：“好。”
　　
　　正堂里的气氛早就好转，二娘子叽叽喳喳地询问沈萝，沈萝耐心解答。
　　
　　一直没有发声的沈青儒和沈娘子相互对视一眼。
　　
　　沈青儒扬了一下眼神：我就说阿萝能解决，无须我们插手。
　　
　　沈娘子眯了眯眼：那是因为阿萝厉害。
　　
　　两人再次看向自家女儿，侃侃而谈，胸有成竹，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二娘子踌躇地握着手里的荷包：“阿萝，之前是我不对，这钱，你一定得收下。”
　　
　　沈萝想了想：“那这个我就收下，纳入我们的缘是创业银里。”
　　
　　“二娘子，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和三娘子真的应承下来，那咱们以后，可得按契约办事，丁是丁卯是卯，若是你们出一成银子，那日后赚的银钱也只能分一成。”
　　
　　“当然，等开业后，根据分工不同，咱们就按照你们做的事来付月钱。”
　　
　　“明白明白，”二娘子点头如捣蒜，“我都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咱们的店长长久久。”
　　
　　“我对阿萝你的手艺那是极有信心，邻居们都说好呢。”
　　
　　沈萝站在门前送二娘子，关门时还能听到两口子拌嘴的声音。
　　
　　“老娘现在不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你还没赚到钱呢，就这么嘚瑟！”
　　
　　她摇头笑笑，一转身，便看到沈家夫妻笑着看她。
　　
　　“阿萝这招高啊，”沈青儒道，“既不伤情份，又能让二娘子诚心实意帮你。”
　　
　　沈萝走过去挽住沈娘子的胳膊，“娘能和二娘子三娘子她们相处得来，证明二娘子三娘子人还不错。我和她们合作，不会吃亏。再说，二娘子又不是故意的，她诚心道歉，我接受。”
　　
　　沈娘子的脾气她清楚，真不喜欢某个人，会像对待大奶奶那样，恨不得一年都见不到。
　　
　　“再者说，娘这些年管武馆那边管得少，虽然二当家三当家他们仍然念着娘的恩情，可是二娘子三娘子心里却不一定能甘心。”
　　
　　“既然如此，那我便再开一条船，把她们都弄上来。爹，娘，你们觉得如何？”
　　
　　沈青儒和沈娘子这才明白，原来沈萝这样做，比他们想得更多。
　　
　　晚上，沈萝拉沈娘子一起到她房里睡，“今天咱们母女俩好好说说话。”
　　
　　沈青儒失落地送走自家娘子，表示他今晚要头悬梁锥刺股奋力拼搏一夜，来弥补他空虚的心。
　　
　　沈萝从背后拿出一碟子饼干：“喏。”
　　
　　沈青儒立马现出笑容：“这就是你说的核桃芝麻饼干啊，我尝尝。”
　　
　　“多吃核桃，补脑。多吃芝麻，说不定能增发。”沈萝看向沈青儒的头顶，希望她爹的中年危机迟一点到来。
　　
　　沈萝的房间花里胡哨，沈娘子却很有成就感：“这几个毽子，是你大哥给你做的，你小时候就喜欢拿着鲜亮的玩意，他就巴巴地去拔家里公鸡的毛，把院子弄得鸡飞狗跳。”
　　
　　“这床红被子，你可喜欢了，虽然你那时不能说话，但一躺到这个被子里，就很容易睡着。”
　　
　　沈萝笑着听她娘回忆过去。
　　
　　两人在被窝里说话：“娘，你说了那么多我喜欢的东西，那你呢？”
　　
　　沈娘子轻抚女儿额头：“你们喜欢，我就喜欢。”
　　
　　“那不成，”沈萝侧过身，直视沈娘子，“娘，你是你，我们是我们。你肯定也有喜欢的东西，喜欢做的事啊。”
　　
　　“练武？还是你喜欢开武馆？”
　　
　　“娘，我觉得，你能在十几年前想到开武馆镖行，想到和二当家三当家他们一起做生意，那很厉害呀。”
　　
　　沈娘子听沈萝说到往事，竟有些恍惚。
　　
　　这些年来，照顾孩子已经花费了她太多的心神，那些意气风发的记忆，似乎已经蒙尘。
　　
　　如今扫去上面的灰，记忆都有些褪色了。
　　
　　“娘，你真的很厉害！”沈萝的眼睛亮闪闪的。
　　
　　沈娘子终于笑道：“那是，我那个时候啊……”
　　
　　沈萝兴致盎然地听沈娘子说起当年。
　　
　　是的啊，沈娘子也是从少女成长起来的。那时的她，应该喜欢在田埂上自由地跑，在院子后面哼哼哈嘿练武，喜欢跟着外祖母到城里卖咸菜。她可以与二当家他们打斗，可以一拍桌子建立武馆，可以拿出本钱筹谋镖行南北路线……
　　
　　“娘，你现在想做什么吗？”沈萝忽闪忽闪的眼睫毛如扇子一般上下飘动。
　　
　　“现在……”沈娘子想到白天二娘子的神情。
　　
　　她其实有点羡慕二娘子，有斗志，有自己想做的事。
　　
　　她……
　　
　　“要不，我也和二娘子一眼，与你做生意？”她试探问道。
　　
　　说起来，做生意的确挺有趣。她一开始设立镖行的时候，也是让京中杂货铺掌柜们都发怵的砍价娘子呢。
　　
　　“娘你想做就好，”沈萝摸摸下巴，“那娘就做统管，我专管后厨，二娘子三娘子与邻居们惯常打交道，她们负责售卖。”
　　
　　她击掌道：“每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事做，挺好，若是三娘子答应了，咱们再与她们细细商量。”
　　
　　二娘子与三娘子第二日携手到来，沈萝与她们愉快签订契约。
　　
　　“二位娘子，我们家这段时间家有考生，恐怕要多拜托你们在外跑动了。”沈萝笑道。
　　
　　“没问题！”二娘子拍胸脯，“青儒这差这么一哆嗦了，你们照顾好他才是正理。”
　　
　　沈萝：这一哆嗦，就很有画面感。
　　
　　她目送两位娘子离开，还没关门，远远地看到巷子转角的两道身影很是熟悉。
　　
　　她定睛一看，那小小一个的，是小珠呀！
　　
　　“胡娘子，小珠！”
　　
　　她这一嗓子把沈娘子也喊到了门口。
　　
　　胡娘子快步走过来，看了看羞涩的小珠，不好意重道：“小珠说，她学完了阿萝留下来的字，想过来再学一点。”
　　
　　沈萝立即道：“这是好事啊，小珠勤奋又聪明，走，我带你去书房。”
　　
　　为了检查一下小珠的完成度，她和小珠用字交流。
　　
　　沈萝写道：元宵节来城里吗？
　　
　　她离开村子前，给小珠留下的作业是二十四节气和节日，要是小珠不记得，也可以根据时间先后推断字的意思。
　　
　　小珠写道：来，我和娘卖东西。
　　
　　沈萝惊讶：卖什么？
　　
　　小珠写下第一个字：手，但下一个字顿住了。
　　
　　她挠挠头，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望向沈萝。
　　
　　“原来是手帕啊。”
　　
　　小珠又写：人多，卖得好。村里姐姐也一起来，一起回去。
　　
　　沈萝猜道：“是阿韭她们？”
　　
　　小珠用力点头，写道：挣钱。
　　
　　沈萝笑了，又有点羞愧，她还想在元宵节玩呢。元宵节多么好的挣钱机会，一年一次。
　　
　　自我要求严格的沈萝握拳：不行，她也要挣钱！
　　
　　在卤肉店开之前，至少试试水，要卖一样在原有基础上创新的吃食，测试一下京城人民接受新鲜事物的程度。
　　
　　胡娘子母女被留下来吃饭，沈萝在厨房准备膳食时，不经常一瞥，胡娘子带来的黄豆与糯米粒粒饱满，保存得极好。
　　
　　自己和父母之前说，要在元宵做一种汤圆的新鲜吃法，现在看来，真是天助她也。
　　
　　沈萝心下有了主意。
　　
　　可她又答应了要和李修俨到街上逛逛，而且她也想去看看这里的夜市，她还没见过呢。
　　
　　沈娘子听了她的计划后，“这有何难，胡娘子她们不是在街上卖东西吗？你到时想和哥哥们去玩，请她们帮忙看看就行。”
　　
　　“而且，你哥哥的师兄弟就够人了，或许根本不用胡娘子她们。”
　　
　　沈萝想了想，“我那日问问胡娘子和阿韭吧。”
　　
　　趁现在还有时间，她去木匠铺一趟。
　　
　　既然要做，那就做好，这是沈萝一贯的原则。小吃摊子，工具也很重要，像摆摊的家伙，不想挑担子，可以来个推车啊。
　　
　　元宵那日，沈萝早早起来，给沈家夫妻兑换承诺。
　　
　　糯米研磨成浆，浆-液摸上去黏黏的，需要吊一整天滤水分，沈萝昨儿就叫沈荣给准备好了。武馆的师兄弟听说有好吃的，积极得不行，一个个过来抢着推磨。
　　
　　馅儿有三种，一种是芝麻的，一种是豆沙的，一种是咸蛋黄的。咸蛋黄还是年前从叶婆婆那儿买的鸭蛋，自己腌的，绝对好吃，这回全用光了。
　　
　　前两天沈萝就开始做汤圆了，放在外面吊起来，相当于速冻，不会坏。
　　
　　今天得再做一批。
　　
　　馅料团成一个个比大拇指甲盖略大一点的球状，糯米揉搓成团，压扁，把馅放进去，包好，一个圆滚滚的汤圆就成型啦！
　　
　　捏上去外皮软糯糯，因为里面的馅经过冷冻，有一点硬，但没关系，下水一煮，硬的也能成软的。
　　
　　她准备了两种吃法，每一种吃法，都有秘密-武-器。
　　
　　恰好沈荣走进来，看到桌上的汤圆，又望了望沈萝的脸：“妹妹，你的脸好像汤圆啊。”
　　
　　煮好的汤圆变大了一点，白嫩嫩软叽叽的。
　　
　　沈萝：她就当沈荣说的是好话吧。
　　
　　他又溜溜达达到旁边，指着其中一碟子道：“这黄黄的面粉是啥？”
　　
　　“黄豆粉，可好吃了。”沈萝说话间，把汤圆放在里面滚一滚，汤圆顿时变身为汤圆打滚。
　　
　　传说驴打滚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裹上黄豆面这个步骤，看上去像是野驴撒泼打滚溅起的阵阵尘土。
　　
　　“原来还能这样吃。”沈荣恍然。
　　
　　其实他来这里，是被武馆那群小子给催烦了，昨晚一个个的，都叮嘱他务必要看看阿萝今天做的汤圆是什么样的，他们好有个底，实话就是预备好肚子今晚去小吃摊上多吃点。
　　
　　另一半汤圆过凉水，沈萝见锅里的油差不多了，赶紧往汤圆那儿倒上一层蛋液，又拿出一盆黄灿灿的面包糠。
　　
　　沈萝的面包糠工艺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已经非常成熟，远远地看过去，还以为是一盆菊花瓣。
　　
　　裹上蛋液后的汤圆，再裹上面包糠，再反复一次。
　　
　　油温差不多了，“刺啦”下锅，油面上溅开一朵朵油花，扑腾扑腾的，变成金黄色后快速捞出，一个个溜圆的黄团子新鲜出炉。
　　
　　油炸食物的香气本就诱人，不仅能馋哭隔壁家的小孩，还能馋得她大哥咽口水。
　　
　　沈萝拿好托盘，叫沈荣拿着装肉松的碟子，“走吧！”
　　
　　沈家夫妻期待地看着沈萝走进来。
　　
　　说实话，两种汤圆摆在一起，外观上是油炸汤圆更胜一筹，但尝过后便知味道其实各有千秋。
　　
　　一开始，除了沈萝，沈家人的筷子全往油炸汤圆那边过去。
　　
　　沈萝提醒道：“还可以裹上肉松一起吃。”
　　
　　沈青儒嗯嗯点头，毫不犹豫咬下炸汤圆，“咔嚓”一声，清脆得很。口感酥脆后再往下咬，便尝到了软黏的糯米，而后，是芝麻的焦香丝甜。
　　
　　拿开筷子一看，汤圆分层明显，皮儿外黄内白，流心状的芝麻馅都快滴到碗里了。
　　
　　他好奇问道：“这芝麻为何如此形态？”
　　
　　“我加了一些猪油在馅里，一遇热猪油化开，就成了流动的状态。”
　　
　　说着，沈萝很是骄傲地拿起一个炸汤圆，用手掰开，第一层酥黄的壳儿裂开后，便能看到拉丝的糯米皮，这就是极好的糯米状态。
　　
　　拉扯到一指长后，薄得能看到里面黑色的芝麻馅将露未露，再用力一扯，芝麻心沿着糯米流动，还能看到未完全淹没成粉的芝麻瓣。
　　
　　她又沾了一些肉松，甜中夹杂着咸香，软中带着韧，芝麻瓣的颗粒感也来凑热闹，总之口感丰富极了，吃到嘴里，满足！
　　
　　“旁边这碟汤圆裹的又是何物？”沈青儒咽下嘴里的东西，迫不及待问道。
　　
　　他用勺子舀起一个，轻轻闻了闻，好像，是豆香，女儿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
　　
　　“黄豆炒熟后，研磨成粉，再加入糖搅拌。”
　　
　　好香！
　　
　　沈青儒最爱这种甜香，他一口咬下，这回没了酥脆的面包糠，于是乎热乎乎的汤圆第一口便有点粘牙。
　　
　　糯糯叽叽的外皮与细腻的黄豆粉紧贴融合，简直是密不可分的口感，香甜又有嚼劲。
　　
　　咸蛋黄竟然也是流心的，带着甜甜的奶香味，沙沙的质感简直了，舌尖这么一抿就化，简直是化到了他心里去。
　　
　　“若思流月黄，绵绵入我心。”沈青儒感叹。
　　
　　沈娘子解析了丈夫的话语：“你爹说，别卖了，他都能吃完。”
　　
　　沈青儒耳尖一红，毫无威力地瞪了一眼妻子。
　　
　　沈萝咯咯直笑。
　　
　　。
　　
　　下午，胡娘子带着小珠、阿韭她们到了沈家院子。
　　
　　阿韭等人第一次来，有点拘束，站在院子里就不敢动。
　　
　　沈萝招呼她们进屋，一人塞了一碗姜茶：“各位姐姐，今天晚上可能要请你们帮个忙，我做了一点吃食，也想和你们一起去卖。”
　　
　　她想了想，汤圆的数量不太多，说不定努努力就能卖完，卖完再去玩就好了，不必麻烦别人。
　　
　　只是这夜市她也是第一次去，需要有人指点一下。
　　
　　“你们看，这就是我做的，你们都尝尝。”
　　
　　胡娘子喉头动了一下，而后移开眼神，摇头：“你拿去卖的，我就不吃了。”
　　
　　阿韭她们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沈萝哭笑不得：“我喂你们？”
　　
　　胡娘子等人如同拨浪鼓点头：“不用，不用。”
　　
　　沈萝眼睛滴溜转了一下，而后作可怜状：“胡娘子，各位姐姐，帮个忙吧，我还没给外人试过，担心不好吃呢，你们难道都不肯帮我试试味儿嘛？”
　　
　　“这……”
　　
　　“来嘛来嘛……”
　　
　　年龄变小后，沈萝撒起小娇也没有那么羞耻了。
　　
　　胡娘子郑重其事地挑了一个炸汤圆，小珠挑了汤圆打滚，阿韭挑了沾了肉松的炸汤圆……
　　
　　吃完后，无一例外，眼睛立即瞪圆，不住点头：“好吃！”
　　
　　她们的表情说明一切，沈萝更有信心了。
　　
　　胡娘子差点舍不得咽下最后一口，她好久没有吃过这么足料的汤圆了，“阿萝，你卖这个，我保证，一定火！”
　　
　　沈萝笑眯眯的，“但愿。”
　　
　　日落时分，街上热闹起来。
　　
　　沈萝拉着小摊车，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沈荣带着一群师兄弟，扛着家伙什儿。自从吃过汤圆后，一群小伙子干活可起劲儿。
　　
　　“叶婆婆，我来了！”
　　
　　沈萝快步上前拉着叶婆婆：“您待会儿可要尝尝我的汤圆。”
　　
　　叶婆婆知道她要摆摊后，二话不说，立即表示在馄饨摊上空出一块地方让她摆摊，还说：“你一个姑娘家做生意，我怕有人欺负你，但在我这儿就不怕，都是老主顾。”
　　
　　胡娘子带着几个姑娘赶过来：“阿萝，我们过来看看有什么帮忙的。”
　　
　　这边一群小伙子，那边一群小姑娘，全是未嫁未娶的，一打照面，这边脸红脖子红，那边粉腮云霞飞。
　　
　　沈萝一拍额头，她忘了，这里不比现代。
　　
　　沈萝忙拉起阿韭她们走到叶婆婆那边，不好意思道：“阿韭姐姐，不好意思，是我没安排妥当。”
　　
　　她真没想当媒婆。
　　
　　阿韭皮肤时小麦色的，看不出来什么，神态也还算淡定：“没什么。”手却握紧。
　　
　　叶婆婆过来笑道：“今天是元宵呢，大街上这么多人，都是小伙子小姑娘。”
　　
　　这里的元宵节，相当于情人节，还有就是让未定亲事的年轻男女出来走一走，说不定能成就好姻缘。
　　
　　阿韭道：“对，我们做我们，与……与其他人不想干。”
　　
　　见沈萝带着姑娘们回来，武馆的小伙子自动让开位置，但也不走远，就在巷子口那里站着，时不时望上一眼，触碰到某个姑娘的眼神后，又咻地转回去。
　　
　　沈萝发现，其实村里的姑娘也挺大胆的，有几个还主动看了过去。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管这事，因为小摊太受欢迎啦。
　　
　　在一众小摊中，沈萝的小摊算是独树一帜。
　　
　　她的小摊车左右两边有竖着的棍子，棍子又似树木一样有枝杈，枝杈上挂着各种颜色的五彩小灯笼，每一个只有成□□头大小，看上去袖珍可爱。
　　
　　两根棍子上面还系着一块横布条，灯笼的光足够让人看清：“汤圆打滚，富贵和顺”。
　　
　　而桌子朝外的那一面，又贴上了许多纸，什么芝麻口味多少钱、咸蛋黄口味多少钱，还有什么组合多少钱，最重要的是，对应的字下面还有画，所以，要吃什么多少钱，一目了然。
　　
　　“汤圆打滚？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啊？”
　　
　　“上去试试！”
　　
　　桌子左边特地垫高了一部分，摆上了一个个劈开的竹筒，最外面那一个放着六个汤圆，一半油炸一半裹上黄豆粉，每种口味一个，让人看清楚成品到底是怎样的。
　　
　　“给我来一个组合装，带竹筒，加肉松。”一位带着狐狸面具的姑娘率先走过来，扬着下巴道。她有小丫鬟和仆妇跟着，家境应是不差。
　　
　　汤圆现炸，滋溜滋溜的，冒出甜香味。
　　
　　大伙围起来看热闹，沈萝一点也不紧张，手稳得很，像在家里一般。
　　
　　很快，六个汤圆分装好，沈萝笑道：“好了。”
　　
　　那个姑娘的面具只遮住上面部分，完全不影响吃东西。
　　
　　她好奇地尝了一口，而后顿住，不敢置信地吃了第二个第三个，吩咐丫鬟，“再给我要两份，不，三份！”
　　
　　小丫鬟咽了一下口水，回到摊子前，却被沈萝告纸每人最多两份。
　　
　　看到姑娘这反应，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好吃。好几个小孩子都扯着父母的衣袖表示要吃这个新鲜玩意。
　　
　　没一会儿，摊子前排起了长队。
　　
　　阿韭她们二话不说帮起忙来，都是农家姑娘，眼里有活儿，不一会儿就忙中有序了。
　　
　　沈萝只负责炸汤圆，其他几个姑娘有的裹黄豆面，有的裹肉松。
　　
　　半个时辰不到，带来的汤圆差不多见底了。
　　
　　胡娘子心痛：“哎呀，早知道这么好卖，应该多做点的。”
　　
　　沈萝看了看长队，忙让沈荣他们一个个过去解释，遇到有小孩子的，送上小灯笼。好在大家都很理解，再加上叶婆婆人缘好，帮忙说一说，人群不一会儿散开了。
　　
　　沈萝正整理着小摊车上的东西呢，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以为又是过来询问的，一边抬头一边道：“不好意思，卖完——”
　　
　　面前的人玉面含笑，眼尾微微挑起，薄唇微勾，熟悉的面孔。
　　
　　“卖完了？”李修俨可惜地晃晃头。
　　
　　“你这是明知故问。”沈萝白了他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个武馆弟子看到李修俨，问：“他是？”
　　
　　沈荣抬头看了一眼，顺口答道：“他是李公子，经常来我们家——”
　　
　　沈荣话到嘴边，忽觉脚被压住了，低头一看，是沈萝的鞋子。
　　
　　“经常来我们家问我爹问题。”沈萝接话道。
　　
　　她都可以想象到沈荣脱口而出的话了：经常来我们家蹭饭。
　　
　　听上去就很接地气。
　　
　　李修俨朝他们点点头，一只手伸出行礼，笑道：“是是是，经常去找沈举人问问题。”
　　
　　“哦，读书人啊，厉害厉害！”
　　
　　说话间，大家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提着个灯笼。
　　
　　灯笼外表宛如仙鹤，栩栩如生，羽毛看起来柔滑得很，里面透出橙黄光亮来，仙鹤的眼睛似真的一般。
　　
　　李修俨将灯笼递到沈萝面前，“送给你的。”
　　
　　沈萝看向他，少年长身玉立，灯下映出他清亮的笑颜。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遗憾未能更早地参与你的人生。
　　
　　现在她明白他说出这句话的心情了。
　　
　　若是……
　　
　　“嗯？”李修俨见她发呆，轻轻撞了撞她。
　　
　　沈萝回神，抿唇接过那盏仙鹤灯，轻声道：“谢谢。”
　　
　　“不用谢。”李修俨也轻轻地回答。
　　
　　眉角眼梢透着轻柔。
　　
　　旁边的几个姑娘早就移开了视线，耳尖却红红的。
　　
　　沈荣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只能道：“妹妹，你想要灯笼啊，早知道我给你买。”
　　
　　他胸脯拍得啪啪响：“我有钱。”
　　
　　沈萝默了一下，踮起脚尖，拍拍她大哥的肩膀：“哥，有钱就好，你留着慢慢花吧。”
　　
　　老婆本总要攒的。
　　
　　李修俨交际能力一流，和武馆的人说几句便勾肩搭背。
　　
　　一群人嘻嘻哈哈收拾完东西，阿韭她们继续去卖东西，沈萝约好待会儿去找她们。今晚太晚了，沈萝不放心胡娘子一人带着一群女孩子回村，所以商量好都住在沈家。
　　
　　沈荣那群师兄弟们看看姑娘们离开的方向，脚下不自觉跟了过去。
　　
　　沈荣回头看看沈萝，沈萝朝他挥挥手，“大哥，我就在后面。”
　　
　　于是乎，沈萝身边只剩下李修俨。
　　
　　两人之间静了一会儿。
　　
　　“汤圆很好吃。”
　　
　　“谢谢。”
　　
　　“你的灯笼也很好看。”沈萝提了提手里的东西。
　　
　　“你喜欢就好。”不枉他磨了工匠好几日。
　　
　　两人一边看街景一边搭话。好几对男女从他们身边经过。
　　
　　李修俨突然道：“你要买面具吗？”
　　
　　他刚才见那些人手里都有。她应该也要有才对。
　　
　　“不用了……”猝不及防地，沈萝被经过的小孩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把手里的灯笼甩出去。
　　
　　李修俨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沈萝却快速地护住仙鹤灯，还心疼地摸了摸仙鹤的羽毛：“幸好我反应快。”
　　
　　李修俨不由道：“就这么喜欢这只灯笼啊。”
　　
　　他竟有点嫉妒自己送出去的东西。
　　
　　“当然喜欢，”沈萝回头，“你……”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如密扇一般的眼睫轻颤，因生气而微微撅嘴，显得娇憨可爱。
　　
　　旁边的灯笼摊子发出澄黄的光，轻笼在她身上。
　　
　　这样美好的场景，他舍不得挪开眼。
　　
　　“你……”送的。
　　
　　然而，沈萝没说出来。
　　
　　她猛地转头，“去找哥哥他们吧。”
　　
　　美好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
　　
　　更夫敲响锣鼓，示意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结束。
　　
　　沈萝和李修俨找到沈荣他们，一群人表示先送沈萝她们回去。
　　
　　沈家的巷子比较安静，一群人快走进里面时，沈荣忽然顿住脚步，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一顿，武馆的人立即面色凝重起来。
　　
　　胡娘子拉住小珠，阿韭她们停下脚步，大气都不敢出。
　　
　　李修俨站在沈萝旁边。
　　
　　原先，大家都没听到什么，但是过了一小会儿，脚步声渐渐近了。
　　
　　沈萝依稀觉得有好几个人，有些轻有些重。
　　
　　李修俨的面色还算好，暗卫没出来，应该没有大事。
　　
　　沈荣举起一个手势，武馆的小伙子们立即分成三拨，站好。
　　
　　影子越发近了。
　　
　　沈萝听见俩道惊呼的女声，以及打斗声，但没过一会儿，便静了下来。
　　
　　“你放开我！”
　　
　　沈萝歪头，好像有点耳熟。
　　
　　她探头一看，“咦，这不是……”
　　
　　“表哥！表哥！你救救我，这个登徒子竟然要抓我！”
　　
　　沈萝目光定在李修俨身上。
　　
　　李修俨看她一眼，赶紧解释：“真的表妹。”
　　
　　他上前：“沈大哥，这真是我的表妹。”
　　
　　虚惊一场，胡娘子等人拍拍胸口。
　　
　　带着面具的狐狸姑娘气急败坏挣脱沈荣的大掌，躲在李修俨身后：“表哥，他竟然敢欺负我！”
　　
　　沈荣也没想到会是个姑娘，他疑惑地挠挠头：“姑娘，对不住了，我觉得你的行踪有点鬼祟。”
　　
　　沈萝：捂脸。
　　
　　她大哥，真直男。
　　
　　果然，狐狸姑娘气得跺脚：“你鬼祟，你全家都鬼祟！”
　　
　　李修俨回头，板着脸。
　　
　　狐狸姑娘皱起鼻子，没再继续刚才的话，而是忿忿道：“连你也欺负我！”
　　
　　李修俨无奈：“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我……”她的目光飘到沈萝身上。
　　
　　沈萝一下子察觉到了。
　　
　　李修俨赶紧清了清嗓子，打断道：“好了好了，还有这几步路，我们先一起送沈家人回去吧。”
　　
　　沈萝多看了一眼特地走到沈荣身边的李修俨。
　　
　　他绝对有鬼。
　　
　　“咳。”身边传来一道声音。
　　
　　狐狸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
　　
　　沈萝看她，她也好奇地望过来，然后凑过来道：“卖汤圆的姑娘，你和表哥什么关系？”
　　
　　沈萝挑眉：“你觉得呢？”
　　
　　狐狸姑娘撅嘴，“切，不说就不说，我自己能看得出来。”
　　
　　她快速瞥了一眼李修俨，小声又快速地道：“是他叫我去买你的汤圆。”
　　
　　沈萝脚步一顿。
　　
　　狐狸姑娘眨眨眼。
　　
　　她继续跟上，“你表哥不让你说的吧？”
　　
　　“哼，谁让他欺负我，我就要说，”狐狸姑娘毫不掩饰，“我就是这么小心眼。”
　　
　　她强调道：“我过去会会你大哥。”
　　
　　见沈萝没有半分组织的意思，她跺跺脚，真的过去了。
　　
　　那姑娘刚到沈荣那边，沈荣就又停了下来，再次举起了那个停止的手势。
　　
　　狐狸姑娘刚要张嘴，沈荣眼疾手快，捂住她，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下一秒，沈荣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铮——”利器舞动的声音划破夜空。
　　
　　沈萝视力极好，一下子看到了好几道剑光。




28.  第二十八道菜   真相大白热米皮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沈萝只觉面前有人影一闪, 她立即一个矮身躲闪那道剑光。
　　
　　尖叫声不断，是胡娘子她们！
　　
　　地上放着好几条木棍，沈萝顾不得多想, 一手抓住一根, 飞快朝面前的黑衣人扔去。
　　
　　她力气大, 又跟沈娘子学了一些三脚猫功夫, 知道哪里比较容易受伤，她就专扔这些地方。
　　
　　还真的被她扔中了！
　　
　　木棍撞上黑衣人的额头，那人立即往后倒去。
　　
　　李修俨一见到这些黑衣人，立即吹响口哨, 召唤暗卫。
　　
　　但就高手刺杀来说, 几秒功夫，也足够取人性命。
　　
　　而这群人目的明确, 明显冲着他而来。
　　
　　沈荣不知从哪里拔出匕-首，挡在他前面，他身边全是武馆的师兄弟。
　　
　　既担心自己，又担心沈萝，还担心沈荣他们受伤, 万千个念头下, 李修俨放声大喊：“救命啊！”
　　
　　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对战双方一愣。
　　
　　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接地气。
　　
　　传说中的公子哥们不应该是宁死不屈、高风亮节、保持风度的吗？
　　
　　李修俨见有效, 追加狂喊：“救命啊救命啊！”
　　
　　本来胡娘子等人和狐狸姑娘的尖叫声就够刺耳，再加上李修俨这一嗓子，附近的人家全都亮起了灯。
　　
　　黑衣人反应过来，动作更快。
　　
　　然而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李修俨的暗卫赶来，周围人家传来开门声, 以及听到声音的街上行人，都往这里赶。
　　
　　“撤！”黑衣人道。
　　
　　现在形势反转，却轮不到他们做主了。
　　
　　沈萝见狐狸姑娘的护卫足够保护好那群女孩子，她便抡起棍子，朝那些黑衣人扔去。
　　
　　被砸中额头的那个黑衣人至今没有转醒，她觉得这是一个好方法。
　　
　　黑衣人绝没想到，逃跑时，人在墙上走，棍从空中来。
　　
　　还真的又被她砸中一个！
　　
　　暗卫先一步赶到，有几人留下保护，另外几人追着那群黑衣人去了，衙役随后赶来，见到暗卫服饰，心下一个咯噔。
　　
　　沈萝却顾不上这些，她与李修俨不远不近地对望了一眼，知道对方安好，便各自忙去了。
　　
　　他们最不放心的是对方，但最放心的也是对方。
　　
　　沈萝跑过去胡娘子那边，狐狸姑娘倒是意外地沉着冷静。
　　
　　“你们放心，此等宵小，我表哥一定会抓住的！”
　　
　　“对！”沈萝走过去，扶住颤抖的胡娘子。
　　
　　“大家受惊了，待会儿我们就回家休息。”她环顾一圈众人，发现胡娘子和小珠应是受惊最严重的，阿韭她们看上去还算平静。
　　
　　胡娘子真是一阵后怕：“阿萝，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刚才所有人都看到了，沈萝一个棍子敲倒一个黑衣人。
　　
　　说到这儿，狐狸姑娘朝沈萝投以敬佩的目光：“阿萝，你真大胆！”
　　
　　“是啊是啊，”村里叫阿香的女孩跟着附和，“刚才啪一下，那人就倒了！”
　　
　　叽叽喳喳地，倒是冲淡了恐惧。
　　
　　沈萝和她们说话，不忘看向李修俨和沈荣那边。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李修俨回头，朝她点点头。
　　
　　不一会儿，几个衙役过来：“各位姑娘，我等护送你们回去，那几位公子需要到府衙那边与大人说明当时的情况，过后我等会护送他们回来的。”
　　
　　沈萝心里虽然有点担心，但眼下这样的安排最合理。
　　
　　“这位衙役，请问我的那几位哥哥可有受伤？”她刚才还看到一个武馆的弟子捂住胳膊。
　　
　　“放心，你的哥哥们无大碍，只是受了点轻伤。最壮的那个毫发无损，可真是英雄出少年。”衙役也是会看人说话的。
　　
　　沈萝放心了，带着胡娘子等人回到沈家小院，谢过衙役后，她才叫门。
　　
　　沈娘子朝门张望：“你大哥呢，可是还在外面走荡？”
　　
　　胡娘子一副受惊且欲言又止的模样太过明显，沈娘子立即觉察出不对劲来，忙问：“阿萝，怎么了？”
　　
　　沈萝握住沈娘子的手，先把结果交代出来：“娘，现在大家都没事，我大哥没受伤，走，我们进去细说。”
　　
　　听完沈萝的一番叙述，沈娘子长长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沈青儒替她说出心声：“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是啊，大家都没受伤。”胡娘子拍拍胸口。
　　
　　沈萝讲述的同时，也在细想当时的情形。
　　
　　这么一想，她冷汗却冒了出来。
　　
　　那些人，是冲着李修俨去的！
　　
　　幸好……
　　
　　幸好沈荣他们武功过硬，沈萝也是在此时，才对沈荣的武功有了更真切的认知。
　　
　　幸好最后，李修俨没事。
　　
　　沈萝又忍不住继续往下想，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追杀李修俨？
　　
　　这个问题，李修俨也想知道。
　　
　　然而审讯却不是这么快有结果的。
　　
　　沈萝打晕的那两个黑衣人至关重要，他还有心情和沈荣感慨，“阿萝厉害。”
　　
　　“那是当然。”沈荣比刚才听到府衙大人夸赞自己还要高兴。
　　
　　李修俨趁机道：“沈大哥，你回去记得看看阿萝情况如何。”
　　
　　沈荣脑子没转过弯来，丝毫没有觉出什么不妥，爽快应道：“好啊。”
　　
　　无独有偶，沈娘子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但沈萝自我感觉挺好，“娘，我不喝安神汤，不喜欢那个味道，我去温点牛乳吧。”
　　
　　热热的牛乳没有腥味，只有杏仁香，醇厚的香甜水状流过舌尖、喉间直至肚子里，浑身都暖烘烘的。
　　
　　胡娘子和小珠喝了安神汤去休息，沈萝和阿韭等几个姑娘睡在床上，还有兴致聊天。
　　
　　“今日过的这一天，感觉比我在村里过得十几年生活还要精彩。”阿香尾音微微扬起。
　　
　　另一姑娘道：“可不是嘛。”
　　
　　又有姑娘插话：“帮阿萝摆摊，见了那么多人来买东西，还遇到那么惊险刺激的事。”
　　
　　“不过啊，我还是喜欢村里的生活，虽然平淡，但不会有危险。”
　　
　　“我喜欢今日这般，多有意思啊。”
　　
　　杏仁牛奶的安神作用起了效果，渐渐地，房里逐渐没有了说话声，只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沈萝在床上没动，眼睁睁望着帐顶。
　　
　　她心里缀着事，睡不着。
　　
　　于是，她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出了门。
　　
　　廊下的仙鹤灯随风轻轻摇晃。
　　
　　她想等沈荣回来，亲眼看看对方是不是真的没事，顺便……打听一下李修俨那边的情况。
　　
　　正堂里竟然还亮着光。
　　
　　“娘？”
　　
　　沈萝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快步上前。
　　
　　沈娘子回头，微微蹙眉：“你怎么没去睡？”
　　
　　“您也没睡。”沈萝一-屁-股坐在沈娘子旁边。
　　
　　母女俩的心思极其明显。
　　
　　沈娘子轻笑，“算了，来都来了，那就我们一起坐着等你大哥回来吧。”
　　
　　“你爹本来也想一起等的，被我镇-压回去了。”
　　
　　沈萝竖起大拇指：“娘亲威武。”
　　
　　威武？沈娘子呼吸一顿，摇摇头，“我现在最后悔的是没陪你们一起出去。”
　　
　　“娘，你放心，我和哥哥都能保护好自己。”沈萝像说书先生似的，将她击中那两个黑衣人的经历添油加醋自卖自夸说出来。
　　
　　果然，沈娘子被逗笑了。
　　
　　“我以后还要继续跟着娘你练武！”沈萝决心道。
　　
　　“好，娘一定好好教你！”沈娘子现在无比庆幸当初教了沈萝。
　　
　　沈萝怕没事做，沈娘子会胡思乱想，干脆起身，“闲着也是闲着，我去拿个石磨来。”
　　
　　从厨房回来的路上，遇到阿韭。
　　
　　她看上去像是专门在这儿等着沈萝。
　　
　　“我刚才起床没看见你。”阿韭的声音还有点睡醒后的嘶哑。
　　
　　“我不困，”沈萝笑道，“阿韭姐姐快回去睡吧。”
　　
　　“我也不困了，”阿韭摇头，“还要拿什么吗？我帮你。”
　　
　　她是个倔强的姑娘，沈萝见状，只好道：“厨房有个空桶没拿。”
　　
　　两人一起回正堂的路上，阿韭道：“阿萝，你在担心你大哥吗？”
　　
　　沈萝点点头：“还是要亲眼看到才安心。”
　　
　　默了几秒，阿韭张开的嘴终究还是闭上了，安安静静陪着沈萝。
　　
　　但沈萝察觉出阿韭似乎有话说，道：“阿韭姐姐，有什么话直接说，我们的关系可不兴转弯抹角。”
　　
　　熟稔的语气让阿韭心里热热的。
　　
　　她吸了一口气，道：“也没什么，就是，如果以后还要我们帮忙，尽管说。”
　　
　　今日沈萝给她的工钱，比她卖帕子挣得还要多。
　　
　　“你正担心沈家大哥，我却说这些事，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沈萝笑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直说便是。”
　　
　　她想到后院的面包窑，心中有个计划，只是还没实施，总不能没有地基先盖空中楼阁，到时白白惹阿韭失望。
　　
　　“你放心，要是以后有机会，我还找你们。”
　　
　　有了阿韭的加入，三人一边说话一边推石磨，雪白的米浆缓缓流出，抚平了内心的波澜。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桶里的米浆都装满了，门口终于传来动静。
　　
　　沈娘子快步打开门，与推门进来的沈荣撞了个正着。
　　
　　“娘！妹妹！阿韭！”
　　
　　他脸色如常，甚至还带了点兴奋与雀跃。
　　
　　沈娘子摸摸他的头，又看过他的胳膊，反正确认真的没有受伤后，才松开了人。
　　
　　“大哥，怎么回事？查出来了吗？”沈萝急急问道。
　　
　　“对呀，怎么突然间就冒出黑衣人了？”沈娘子没看见现场的情况，很是不解。
　　
　　沈荣摇头：“哪有这么快，我回来时府衙那边正打算通宵审讯。”
　　
　　“那师兄弟们还有李公子呢？受伤了吗？严重吗？”沈萝特地将李修俨混入其中。
　　
　　“师兄弟们回武馆了，他们都是皮外伤，没大事，李公子也很好，我回来时他的仆从正送他回家。”
　　
　　“我们一介平民，照理来说，不会遇到这种事，是不是李公子那边家里有什么仇人啊？”沈娘子一下说到了点子上。
　　
　　沈萝抿唇，紧张看向沈荣。
　　
　　沈荣严肃道：“娘，此事还没有定论。不过，我与他们交手时，其实很吃力，他们的武功肯定在我之上，要是时间一长，我肯定不会毫发无损地回来。”
　　
　　沈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沈萝心中的担心成了真。
　　
　　她还以为李修俨当了皇子就能好好地，没想到，危机四伏。
　　
　　“不过，李公子临走前让我给阿萝她们带句话来着，说是抱歉让你们担惊受怕，还说等真相大白后过来赔礼道歉，”沈荣挠挠头，“哦，对了，他还说阿萝你扔棍子的那一手着实厉害。”
　　
　　沈萝松了口气。
　　
　　他想说的话，她都明白了。
　　
　　肩膀不再紧绷，沈萝道：“没事就好，这事又不是他想不发生就不发生的。娘，你说是不是？”
　　
　　沈娘子点头：“就是，没人想发生这事，不管那些人是不是针对李公子，咱们也不能怨人家。”
　　
　　这事暂时告一段落。
　　
　　几人起身，正想回去睡觉，沈荣的肚子传来咕咕声。
　　
　　他不好意思：“打架打饿了。”
　　
　　沈萝立即道：“刚好有米浆，我去给哥哥做热米皮。”
　　
　　笼屉放好笼布，先蒸几分钟，而后刷熟油，舀米浆，摊均匀。
　　
　　米皮熟得很快，两三分钟，起泡就行。
　　
　　沈萝将热腾腾的米皮扣在案板上，米香盈满鼻尖，大大的一片米皮雪白莹弹。
　　
　　这让她想起了李修俨说的话，真相总会大白的。
　　
　　沈萝在切割米皮时下了十足的劲。
　　
　　碗里放上花椒油、酱油、醋等调料，与热米皮一拌，散发出鲜香的味道来。
　　
　　沈荣一吃就是三大碗。
　　
　　沈萝尝了一小碗，觉得还不错，“明日的早餐就做这个吧。”
　　
　　第二天，阿韭已经能熟练地蒸米皮了，沈萝觉得真轻松。
　　
　　她切了萝卜丝，快速翻炒一遍，又切了酸白菜，又拿出了肉酱，调味酱也更加丰富，热油浇葱蒜，生葱花生蒜也拿上，一溜儿摆开，个人喜欢什么自己加。
　　
　　胡娘子她们稀奇地很，“乖乖，这早餐也能这么多样儿。”
　　
　　沈萝笑道：“其实就米皮这一样，其余都是佐料，想加就加，不喜欢就不加。”
　　
　　二娘子和三娘子听武馆弟子说了昨晚的事后，一早就过来关心，刚好赶上吃米皮。
　　
　　沈青儒和沈荣见一大群娘子，干脆端走一盘，父子俩回后院慢慢吃。
　　
　　正堂里很是热闹了一番。
　　
　　知道沈萝没事，二娘子和三娘子道：“刚好我们选了几个铺子，今日出去看一看？”
　　
　　“行啊！”沈萝自无不可，她也想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店铺的名字想好了吗？”二娘子问。
　　
　　沈萝神秘兮兮：“早就想好了，等开业哪一日再告诉你们。”
　　
　　“还藏上了。”沈娘子笑笑。
　　
　　“总之，是个好名字。”沈萝信心十足。
　　
　　*
　　
　　确定店面，沈萝将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二娘子和三娘子，因为她要全心全意给她家爹沈青儒备考。
　　
　　进场考九天，前一日进场，后一日出场，她得预备十一天的食物，只能多不能少。
　　
　　拟好的菜单足有大人手臂那么长，沈娘子看了一下，念出来：“第一第二天，早膳，萎根粉，桂花糖，午膳，肉松饼，咸鸭蛋，下午茶，干酪……”
　　
　　她叹道：“知道的是说你爹进去考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备宴请人。”
　　
　　沈萝振振有词：“吃得好才能有精神，有精神才能考得好呀。”
　　
　　炒米粉是必备的，之前做好的萎根粉也要带上。
　　
　　她还要制作一种主食，叫踅面。这种面号称是千年前的方便面，可以存放十到十五天，热水冲泡即可。
　　
　　荞面和白面混合，沈萝加水，最后不是变成普通的团状，而是粘稠的浆状。
　　
　　她特地订做了一个平底小铁锅，并不是不想要大的，而是规定每人只能用这么多铁。沈萝只能多做几次。
　　
　　将面液在锅上摊开，烙熟后取出，一片片地捂着，然后再拿到外面晾晒，切成条状。
　　
　　沈萝想先试一试，要是沈青儒觉得好，她到时在考试前两天再做。
　　
　　她没有炖骨汤，一切都按照考试时的简陋条件来。
　　
　　“爹，您考试时估计只有热水，我在给您备点酱油、醋，你先尝尝这碗面，看能不能适应这个味道。”
　　
　　沈青儒接过，先闻了一下，点头道：“挺好的呀，面香味很浓。”
　　
　　面条劲道，酱油、醋、盐调味，已经足够。一碗下去，饱腹感很足。
　　
　　“虽然比不上往常做的面，但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沈青儒想起之前的考试，“以前我都是带饼子进去对付。你看你写的菜单，每两日一换，我肯定能吃得极好。”
　　
　　有沈青儒这话，沈萝做起准备来更有信心。
　　
　　在沈青儒入考场前一天，沈萝做了一桌子菜。
　　
　　刚想喊人进来吃饭呢，门口探进一张脸。
　　
　　“李修俨？”
　　
　　沈萝激动地喊了出来。
　　
　　时隔十几天，李修俨终于出现。
　　
　　沈青儒的声音紧随其后：“李公子，你来了？”
　　
　　沈萝往外面一看，沈家夫妻和两位哥哥从外面走过来。
　　
　　李修俨给沈萝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移开目光。
　　
　　“沈举人明日进场，我肯定要前来看看。”
　　
　　“客气客气。”
　　
　　沈荣只觉，这家伙又在饭点出现，肯定是来蹭饭的，今日的肉又少吃几块。
　　
　　几人坐定，沈青儒关心起黑衣人那事。
　　
　　李修俨摇头道：“查出来一点，但要继续追查下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掌握的证据很少。”
　　
　　沈娘子：“是啊，总不能无中生有随便就抓个证据出来。”
　　
　　“今日主要是给沈举人践行，我们不说这些事了，”李修俨笑道，他拿出一坛酒：“这坛酒不是今日喝的，先放在这儿，待到沈举人金榜题名题，咱们再拿出来。”
　　
　　“多谢多谢，希望我能承李公子吉言。”
　　
　　“来来来，吃菜。”沈萝招呼。
　　
　　今日的重点菜色是胭脂鹅脯，李修俨特别有眼力见儿，道：“这就是我们那日吃铁锅炖大鹅时，特地切下的胸脯吧？果然是色-如胭脂，薄红油亮。”
　　
　　沈萝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最中间的那一碟子菜的确是今日的颜值最佳。
　　
　　嫩黄的笋干铺在下层，胭红的鹅脯切成薄片，呈圆形铺在上方，中间放上一团嫩黄的酸菜，宛若一朵红花。
　　
　　鹅脯一点也不油腻，吃起来酥软有味。
　　
　　“这个菜下酒。”沈青儒笑道。
　　
　　他平时极少喝酒，最多在节日时小酌两杯，但这道菜真的太符合他的心意了。
　　
　　沈萝听懂了她爹的暗示，笑咪咪调侃：“刚好配李公子带来的酒，对吧？”
　　
　　十年寒窗苦读，盼的不就是有一日最好能高中状元吗？
　　
　　第二日，顶着冷风，沈家人和李修俨目送沈青儒进考场。
　　
　　沈娘子转头道：“多谢李公子今日特地来送一趟。”
　　
　　李修俨拱手：“应该的应该的，那日沈大哥护我，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应该的。”
　　
　　好心没有被当成驴肝肺，沈娘子很高兴。
　　
　　待回到沈家，沈萝见左右无人，这才有机会问李修俨：“那些人为什么追杀你？”
　　
　　李修俨心中暗叹，果然瞒不过她，但事实就是：“我也不知。”
　　
　　“是真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对以前好毫无记忆，不过根据我的思考，我更倾向于原身看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沈萝蹙眉。
　　
　　过了好一会儿，她道：“原身被推下水这事，你觉得，是真的意外，还是有预谋？”
　　
　　李修俨瞪大眼睛。
　　
　　他没想过要把这两事联系起来！
　　
　　但，说不定，能试试！
　　
　　沈萝还在沉思呢，突然，脸被捧起，她能感觉到两颊的肉都被挤出来了。
　　
　　“阿萝，你真聪明，我马上去问问！”
　　
　　说完，李修俨一阵风似的跑了。
　　
　　沈萝待在原地，一阵凉风吹来，才逐渐驱散了她脸上的热意。
　　
　　此后几天，沈萝没见到李修俨，但这是不是说明，有进展了？
　　
　　“有时没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啊。”
　　
　　沈萝感慨，刚好被沈娘子听到，她笑道：“担心你爹呢，放心吧，正如你所说，没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没通知咱们去领人，说明还好好地待在里面考试。往年啊，真有考生因为太过紧张、身体承受不住等原因，中途被抬出来。”
　　
　　沈萝耳朵红了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问道：“那些考生岂不是很伤心？三年才等来一次机会。”
　　
　　“是啊，有些人出来后直接痛哭出声，特别是年长的老人，那真是考一次少一次。”
　　
　　母女俩话题的主人公沈青儒，此刻甚是餍足。
　　
　　写完今日计划的答卷，他也不多做，而是打开了食盒。
　　
　　今日晚餐是面，在木碗里放面放菜干放调料，热水一倒，盖上盖子。
　　
　　从食盒里拿出三块羊肉干，放在盖子上，利用余温把硬硬的肉干温热，这样待会儿好嚼一些。
　　
　　从零食盒里摸出一片猪肉脯，也不知闺女怎么做到可以把颜色弄得如此漂亮，红红的，捏上去指尖有点油，但吃起来完全不觉得油。
　　
　　猪肉脯软硬适宜，肉质紧实，嚼出细腻的肉，每一口都戴着鲜、香、劲，却一点也不塞牙，芝麻增加了香味，而吃完最后一口，嘴里甜甜的，回味无穷，胃口也打开了。
　　
　　他用手帕轻轻擦擦指尖，这时面也差不多了，打开盖子，面香扑鼻，吃下去，暖暖的饱饱的。
　　
　　坐在沈青儒两边的考生：开始了开始了，那位仁兄又开始吃东西了。
　　
　　这几日的吃饭时间，真是甜蜜的折磨啊！
　　
　　甜蜜是因为，就这隔壁那香味吃东西，好像连饼子都香了几分。
　　
　　折磨是因为，馋啊！
　　
　　也不知那位仁兄是怎么做到每天的香味都不带重样儿的，而且每种香味，都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他们赶紧拿出饼子，大大地咬了一口。
　　
　　沈青儒吃完面，用开水烫碗筷，放好留做明天继续使用。
　　
　　这里没有清洗的条件，只能将就了。
　　
　　他拿出茶杯，从茶叶盒里取出梅花茶，冲泡后，看着那上下起伏的梅花，他仿佛想起了家中与妻儿谈笑的日子。
　　
　　还有五天，就能出去了！
　　
　　*
　　
　　沈萝和沈娘子踮着脚往考试院门口张望。
　　
　　门口车水马龙，她们还好，有马车可以休息，多的是人挤人站一天，就等里面的家人出来。
　　
　　沈萝扯扯沈娘子的袖子：“娘，我看见了大奶奶她们。”
　　
　　沈娘子一顿，摇头：“不管她们。我估计她们也不想见到我们。”
　　
　　沈萝想想，也是。
　　
　　前两天，胡娘子带着小珠来她们家，告诉了她们一个消息，沈菁定亲了。
　　
　　沈萝当时纳闷：“可是大奶奶没来送帖子呢。”
　　
　　胡娘子脸色有点奇怪，才道：“你大奶奶从红花婆婆那里知道，方家正是在酸菜比拼中输了的那家人，就没再在村里炫耀了。”
　　
　　胡娘子想起什么，嘴角微微翘起：“连沈菁也不再出来村子里闲逛了。”
　　
　　怪不得。
　　
　　大奶奶之前嘲讽过她肯定不能赢，被她怼了一顿，又被胖大厨打脸，根本没去没来观看当时。比试，估计后来也特地没了解比试的情况。
　　
　　现在沈菁嫁的是方家人，估计会让大奶奶觉得在他们家面前低了一头。
　　
　　所以，估计连成亲都不会请他们。
　　
　　“铛铛铛！”三声锣鼓敲响，门缓缓打开，沈萝再没空关注大奶奶一家。
　　
　　第一批出来的人，个个脚步虚浮。
　　
　　沈娘子嘟囔道：“你大伯都出来了，你爹怎么还没出来？”
　　
　　沈萝对所谓的大伯还真没什么印象，她问：“哪个呢哪个呢？”
　　
　　沈家母女是站在马车上的，站得高看得远，沈娘子一指：“那个，穿着深蓝锦缎，双眼无神，好像随时都要倒一样。”
　　
　　沈娘子形容得很贴切，沈萝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大奶奶和沈菁还挤过人群，特地上去扶他。连一般不怎么出门的大伯娘和表弟也在不远处等着，可真是一家子都出来了。
　　
　　沈萝刚准备收回目光，谁知，大伯娘那边突然闯进去一个女子，柳腰纤纤。
　　
　　不知道那女子说了什么，大伯娘的身影晃了一下。
　　
　　等大伯他们回到驴车时，两个女人已经吵起来了。
　　
　　“沈郎君说过的，考完会试就迎娶我回家！”
　　
　　“你胡说八道，你一个烟柳女子竟妄想进我们家门，做梦！”
　　
　　别说是沈萝了，附近的人都朝那里望过去。
　　
　　等到沈青栏和沈菁、叶翠花三人走到后，硝烟味更浓。
　　
　　沈青栏惊诧：“你……你怎么来了？”
　　
　　“沈郎，你怎可说此话！”柳腰女子捂脸：“我可是怀了你的孩子！”
　　
　　轰——
　　
　　沈家大伯娘倒下了。
　　
　　人群一阵喧哗，沈萝刚要动，人群中已经有人高声喊道：“没事，醒了。”
　　
　　她这才没过去。
　　
　　大家都没说话，沈家大房的争端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沈郎，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会试后迎娶我，你之前说，家中娘子体弱，儿子也体弱，放心，我一定好好侍奉好你，为你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儿。”
　　
　　柳腰女子说的话，简直是句句戳在沈家大伯娘的心上。
　　
　　叶翠花也被这些话说得动心了。
　　
　　柳腰女子趁热打铁：“还有，娘，我也会好好侍奉好你的，你的大胖孙子现在正在我肚子里呢。”
　　
　　沈家大伯娘苍白的脸被气得飘红：“你……”
　　
　　她说不出话来，旁边的男孩早就懵了，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沈萝看向沈菁。
　　
　　沈菁在做什么呢，她在作壁上观，站在一边，连表情都没动一下，好似是个局外人。
　　
　　沈萝百思不得其解。
　　
　　沈菁此刻，竟有种隐秘的高兴，一点也没有伸手张嘴去帮亲娘的意思。
　　
　　看吧，平时在家中，祖母使唤自己像个丫鬟似的，亲娘从没帮过自己说一句话，那么现在，自己也不会帮她，也让她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
　　
　　正到沈家大伯和叶翠花如何抉择的紧要关头，衙役过来喝止：“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事回家说去！”
　　
　　虽然说会试交卷了，但考生离场也是这个考试的一部分。
　　
　　沈家大伯告罪，一家人立即离开。
　　
　　沈萝看得清清楚楚，柳腰女子也上了驴车，恐怕回家后避免不了一场家庭风波。
　　
　　沈娘子皱眉：“日后不要与他们家来往了。”
　　
　　恰好，院门口再次放出一批考生，其中就有沈青儒。
　　
　　沈萝晃晃沈娘子的胳膊，“娘，看，是爹。”
　　
　　在一群精神萎靡、垂头丧气的考生中，沈青儒精神饱满，再加上他才三十多岁，正值最有精力的时候，腰直腿长，简直异常吸睛。
　　
　　沈娘子如轻燕般跳下马车，迎上前去。
　　
　　沈萝学聪明了，没过去，她才不要当电灯泡。
　　
　　等到夫妻俩回到马车，她这才上去打招呼：“爹，你看起来很不错啊。”
　　
　　“还可以还可以，”沈青儒笑道，“多亏了阿萝的膳食，我在考场过得很是滋润。”
　　
　　刚才出来时，旁边两位考生嫉妒又羡慕的眼神让他莫名高兴。
　　
　　阿萝果然说得没错啊，吃得好才能精神好，精神好才能考得好。
　　
　　一家人高高兴兴回家去。
　　
　　沈青儒在路上听说了沈家大房的事后，竟然一点也不惊讶。
　　
　　“我早就瞧见他经常出入烟柳巷，没想到啊……”
　　
　　他还没说完，沈娘子便揪住他耳朵。
　　
　　“经常瞧见？”
　　
　　“娘子？疼！”沈青儒忙道。
　　
　　他歪着头，面部表情难得狰狞：“我只是瞧见，我从没有进去过，真的，就经过附近的时候遇到过几次……”
　　
　　“附近？你去了那附近？”
　　
　　“同窗的家就在附近……”
　　
　　沈萝特别贴心地拉她二哥看窗外风景。
　　
　　帘子微微掀起一条缝，可以看到外面的行人、小摊上的烟火气，一闪而过的楼宇。
　　
　　耳边听着父母争辩的声音，她笑了起来。
　　
　　真好啊，这才是生活。
　　
　　回到家，沈家人今天的晚餐很简单。
　　
　　白粥是出门前就煨好了的，肉饼、煎蛋、酸菜，沈萝怕沈青儒的肠胃一时间受不了大鱼大肉。
　　
　　而且，沈青儒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干脆节约时间。
　　
　　饭后，沈萝忍不住好奇地问沈娘子：“娘，我们家和大奶奶家，为何关系如此紧张？”
　　
　　沈娘子收拾桌面的动作一顿，回想起当年的事，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女儿，面色健康红润，她这才放心。
　　
　　“哼，当年你祖父去世前，让大奶奶家帮忙照看你爹。谁知，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在我进门百般刁难。”
　　
　　“我当然不会顺从她。反正就和她斗来斗去的。这也不算什么，我总不会让自己吃亏。”
　　
　　“但有一件事，我不能忍。”
　　
　　“那是一个晚上，几乎是深夜了，大家都在睡觉。我因为怀着双胎，临到生产，难以入眠，你爹陪着我。”
　　
　　“我们忽感床上一片摇晃，震感愈加强烈。”
　　
　　“地动？”沈萝忆起红花婆婆曾经说过的只言片语。
　　
　　“对，就是地动，我和你爹赶紧出去喊叫，村民感农活很累，一般都睡得很死。”
　　
　　“当时我们家还是在大房隔壁的，虽然我和你大奶奶不对付，但总不会看着她死去。于是就破开他们家门。”
　　
　　“你也看到了，你大伯娘病弱，所以我们先进去扶她和菁姐儿出来。”
　　
　　“轮到你大奶奶时，刚好震感又强烈了，房梁上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一块。你大奶奶……她……她竟然撑住我们夫妻的胳膊，借我们的力冲出去。”
　　
　　也就是说，在危难关头，她爹娘进去救大奶奶，可大奶奶却想独自一人逃跑。
　　
　　“促不及防之下，我和你爹倒在地上。当时有村民也赶了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我当时快到生产的日子，身体虚弱，这一下，彻底要生了。幸好，后来有村民进去救我们。”
　　
　　沈娘子沉默了会儿，没再说下去。
　　
　　沈萝握紧她娘的手。
　　
　　“我是寒心哪。”沈娘子眼底闪过一抹情绪。
　　
　　她当时在瓦砾中，最怕的是两个孩子没了。
　　
　　幸好，最后都还在。
　　
　　沈娘子搂住沈萝，“算了算了，都过去了，我们不说他们家。反正，我相信，善恶终有报。”
　　
　　远在沈家村的沈家大房，的确不平静。
　　
　　沈萝一家在两天后回到沈家村，被胡娘子告知，沈菁的喜事还没办，沈家大伯的喜事要先办了。
　　
　　沈萝惊掉下巴：“所以，那柳娘子要嫁进来当妾侍？”
　　
　　沈娘子赶紧捂住她的耳朵：“你一个大姑娘，别说这些。”
　　
　　沈萝吐吐舌头，拉小珠进去学写字。
　　
　　吃晚餐的时候，沈娘子道：“我已经和胡娘子说好了，等地化冻，就种上辣椒，我们不在村子，她来帮我们管理。”
　　
　　沈萝：“娘，我说的蒲公英呢？”
　　
　　“忘不了，放心吧，辣椒种完了，剩下的地都种上蒲公英，”沈娘子拧拧女儿的脸颊，“也不知道你种那么多蒲公英干什么？”
　　
　　“到时就知道啦！”沈萝晃晃脑袋，粉红头绳似也染上活力晃来晃去。
　　
　　反正沈家人没去喝沈家大伯侍妾进门的喜宴。
　　
　　一个月后，会试放榜。
　　
　　沈萝特地穿一身喜庆的红衣，坐等沈青儒的成绩出来。
　　
　　门口传来敲门声，她腾地站起来。




29.  第二十九道菜   独占狮子头

　　屋子里坐满了人, 胡举人一家、朱大人也来了，还有二当家夫妻三当家夫妻，正堂坐得满满当当。
　　
　　沈荣一大早和武馆的师兄弟们出去, 说是占个好位置看沈青儒的成绩。
　　
　　沈萝揪着手指坐在椅子上, 头不住往外张望。
　　
　　听到敲门声, 她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朱大人看了一眼外面, “时辰还没到呢。”说罢继续和胡举人下棋。
　　
　　他老人家做了那么多次考官，对考试的各种程序了如指掌，沈萝当然信他。
　　
　　“那我去开门吧。”她摸摸耳朵。
　　
　　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下，她爹在观看两位长辈下棋, 二当家三当家和她娘在说些什么, 估摸和武馆相关，胡娘子拉着沈芃左看看有看看, 二娘子三娘子逗秀秀，一家子人好像就数她最紧张。
　　
　　她手指揪了揪头上的紫红色头绳，最终放下。
　　
　　去看看门外是谁吧！
　　
　　“吱呀”一声，门开。
　　
　　“嗨！”门外的李修俨笑得一脸灿烂。
　　
　　沈萝：“你怎么来了？忙完了？”
　　
　　自从上次沈萝提出了新思路后，李修俨一直没出现。
　　
　　“哎呀, 你不知道有多累, ”李修俨捶捶肩背, “找线索这事真不是人干的。”
　　
　　“那查出来了吗？”沈萝忙问。
　　
　　“一点点吧, 聊胜于无, ”李修俨小声道，“推我进水的人是仪贵人，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推我。她没有皇子，又失宠，推我下水与皇后对抗, 可以说是以卵击石。”
　　
　　“这段日子我们查了仪贵人家的关系，发现她家与平贵王联姻了，平贵王一直不太服父王。”
　　
　　“但实际的证据没有把握多少。”
　　
　　“那慢慢来吧。”沈萝也知，这事真的急不来。
　　
　　“让我慢慢来，那你呢？”李修俨用扇子指着对方的眼下，“黑眼圈。”
　　
　　沈萝摸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
　　
　　“阿萝！谁呀？”沈娘子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沈萝回头喊：“李公子带着礼物来了！”
　　
　　李修俨：“……幸好有备而来。”
　　
　　他招招手，小鼓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闪出来：“公子，您的礼物。”
　　
　　李修俨挑挑眉。
　　
　　沈萝笑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了礼物的李公子，请吧。”
　　
　　李修俨带来的礼物并不珍贵，是城外随处可见的竹子：“祝沈举人节节高！”
　　
　　“好好好，多谢。”沈青儒笑着接过。他并不在乎这些虚礼，这青翠的竹子带着股清香，倒是更合他心意。
　　
　　李修俨道：“我听闻，用竹子蒸饭，可以逼出竹子的清香，让米饭和菜别有一番风味。”
　　
　　他看向沈萝：“不知沈姑娘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所有人瞬间将目光移到沈萝身上。
　　
　　沈萝：李修俨还真是坐实了他的蹭饭人设。
　　
　　二当家挠挠头，道：“说实话，我今日来，除了关心青儒你的会试成绩外，最想知道阿萝做了什么给青儒你庆祝？”
　　
　　二娘子踩了丈夫一脚，干笑：“哈哈哈，他开玩笑的。”
　　
　　沈娘子好笑：“那要是考得不好呢？”
　　
　　“那肯定得做一桌子菜安慰一下沈举人受伤的心灵啊。”李修俨接话。
　　
　　众人哈哈大笑，都从大家的眼中看到“你也是这样想”的意思。
　　
　　沈青儒：我就是个聚餐工具人。
　　
　　沈萝欣然应允：“当然没问题。”
　　
　　她打了个响指：“阳春三月，竹子正好，野菜也冒了尖，胡娘子昨天送了荠菜过来，我再做点荠菜鲜肉小馄饨吧。”
　　
　　送喜报的官差在院子外面，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热闹笑声，他不由纳闷：“难道有人比他自己来得还早？可是不应该啊。”
　　
　　他可是与同僚说好了呢，专门来跑今年会元这一家。
　　
　　但无论如何，他也要试试，往年会元家的赏银可不少。
　　
　　大家都在议论竹筒该怎么做饭，要不是沈萝耳尖，差点没听到敲门声。
　　
　　她不忍打扰大家的兴致，便自己一个人出去开门了。
　　
　　“可是沈举人家？”官差见开门，立即问道。
　　
　　见到一个粉面桃腮、珠圆玉润的小娘子，他眼前一亮，动作不由更客气。
　　
　　“对！”沈萝眨眨眼睛，心中升起某个期待。
　　
　　能让官差亲自上门，应该不会太差吧？
　　
　　“恭喜恭喜！”官差声音嘹亮：“恭喜沈举人高中会元！”
　　
　　会元，第一名！
　　
　　沈萝差点一蹦三尺高。
　　
　　还不等她往里面喊，屋里的人都出来了，皆因刚才官差那一嗓子着实高亢，想不听到都难。
　　
　　沈萝沉浸在喜悦中，哒哒跑到沈青儒面前，笑靥如花：“爹！你真的中了！真的中了！”
　　
　　她围着沈青儒打转，又晃着沈青儒的胳膊，欢笑中满是真心的喜悦：“爹，你中啦！”
　　
　　沈萝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每晚都焦虑地辗转难眠，并不是担心沈青儒考的名次，而是担心沈青儒万一考差后带来的后果。
　　
　　要是沈青儒一蹶不振怎么办？要是他从此蒙上阴影怎么办？这个家会不会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有各种思量。
　　
　　当最好的结果真的摆在面前时，她真的无法抑制住内心的高兴。
　　
　　真好，爹的付出有了回报。
　　
　　沈青儒也很激动，瞧见女儿难得情绪如此激动，心中更是感慨，倒是矜持了一下，在女儿面前保持形象，只微笑着点头：“嗯，中了。”
　　
　　倒是胡举人，意外地哽咽：“中了就好中了就好……”
　　
　　朱大人拍拍老友的肩膀。
　　
　　沈娘子脸上也挂着大大的笑，赶紧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钱袋子，并沈萝一早装好的一袋小零嘴：“多谢过来告知我们，多谢多谢。”
　　
　　官差拿着两袋子东西高高兴兴回去，路上打开一看，才知其中有一袋是炒米、炒黄豆、炒黑豆的混合。
　　
　　一阵风吹来，那股子炒香飘上鼻尖。
　　
　　“还挺香。”官差不由笑道，随手拿起一颗炒黄豆扔进嘴里，酥香盈满舌尖，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炒物了。
　　
　　他回头看向那个小院子的方向，好手艺啊！
　　
　　沈家小院此时很热闹。
　　
　　周围邻居听到官差的动静，纷纷过来贺喜。
　　
　　沈萝想了想，得先去叶婆婆那里买多点馄饨皮才行，邻居们来贺喜，得送点回礼。
　　
　　走出门口，后面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扬起下巴；“你也来了。”
　　
　　李修俨手中的扇子哗啦一下打开，眉眼弯道：“毕竟我是来蹭饭的，要有点眼力见。”
　　
　　沈萝笑哼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着，李修俨凑过来：“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腊肉，我带了一些过来。”
　　
　　“你倒是准备充分，”沈萝睨了他一眼，嘴角翘起，“行吧，看在腊肉的份上，做你那一份。”
　　
　　两人走到叶婆婆摊位前，沈萝一眼看到她大奶奶一家。
　　
　　准确来说，是她大奶奶、大伯、堂姐沈菁以及那个大闹考场院门的柳腰娘子。
　　
　　这个组合，倒是挺奇怪。
　　
　　“你娘亲带着小勇回娘家了，你也不去劝一劝……”沈菁对祖母的唠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经意瞥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眼睛噌一下亮了。
　　
　　她突兀地站起来，喊道：“阿萝，李公子。”
　　
　　沈萝：沈菁什么时候对她这么热情了？
　　
　　她的微笑标准极了：“菁堂姐，大奶奶，大伯父。”目光移到那柳腰娘子身上，只是点了点头。
　　
　　“这便是阿萝吧，”柳腰娘子倒是个自来熟的，“叫我柳娘子就好，还没恭喜沈二叔高中会元呢。”
　　
　　这话一出，沈萝看到她大奶奶和大伯父脸色立即变了。
　　
　　柳娘子顿觉身边气氛突变，一下子不敢再说。
　　
　　沈菁嘴角微微翘起，看，这不就是自作孽吗？她更来劲儿了，竟主动上前，想挽住沈萝的胳膊作亲热状。
　　
　　沈萝顺着放东西的动作，轻巧避开。
　　
　　沈菁眉毛微微一动，手放下，眼睛却黏在李修俨身上，和沈萝道：“二叔果真厉害，阿萝替我转达一下恭喜吧。”
　　
　　她现在想明白了，这个家没什么东西属于她，家里混得越惨，等她嫁进方家，说不定就得依仗她。
　　
　　这会儿，她终于把目光转到沈萝身上。
　　
　　方家输了沈家二房更好，在外人看来，她也是沈家的，她肯嫁他们，是他们占了便宜。
　　
　　叶翠花来气，这个孙女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她面无表情道：“菁姐儿。”
　　
　　沈菁装作听不懂弦外之意，还笑眯眯地回头道：“祖母，怎么啦？”
　　
　　叶翠花被这么一激，要面子的脾气上来了：“有的人不过是凭运气罢了，阿萝啊，你回去转告你爹，下回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还是得好好念书。”
　　
　　一副高高在上的指点模样，仿佛沈青儒高中只是因为运气。
　　
　　沈萝：阴阳怪气谁不会啊。
　　
　　她嫣然一笑：“好的呀，大奶奶，您放心吧，我爹总好过连运气都没有的人。”视线在沈家大伯父身上停留了一下。
　　
　　叶翠花只觉沈萝脸上那炫耀的笑甚是刺眼。
　　
　　她儿子哪里容得了他人看轻？
　　
　　她高声道：“呵，还真是世风日下，我们家青栏那可是天天勤奋念书的，哎呀，说不定这次会试有什么猫腻也不定！”
　　
　　沈萝：终于抓住老鼠尾巴了。
　　
　　“大奶奶，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您可得想清楚了再说出来，这可是事关会试万千学子和考官们的清誉。大伯，您说呢？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告到府衙那里去，直达天听……”
　　
　　李修俨接话道：“万祖四年，一学子因污蔑考官，三代不得科举。”
　　
　　叶翠花的脸突然煞白，还嘴硬道：“你吓唬我——”
　　
　　“娘！”沈大伯铁青着脸，喝止一声。
　　
　　叶翠花的话哽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郁气在胸，但碍于儿子，终没敢再说出口。
　　
　　“阿萝，替我恭喜青儒。”沈大伯父扯出笑脸。
　　
　　说罢，便带着柳娘子匆匆离开，看也不看叶翠花和沈菁一眼。
　　
　　叶婆婆蹙眉：“刚才那婆子忒让人讨厌了，怎么这么说话呢，合着不是她儿子高中，其余人都有问题？”
　　
　　“对啊，简直有毛病！”旁边的食客听了一耳朵，附和道。
　　
　　叶婆婆将沈萝拉到一边：“你们有亲戚关系？”
　　
　　见沈萝点头，她忿忿道：“合该让你爹好好努力一把，到时位列前三甲，看她还有什么话说！要是有话说，就到圣上面前说去！”
　　
　　沈萝看了一眼无辜眨眼的李修俨。圣上的儿子就在这儿呢。
　　
　　两人拎着一篮子馄饨皮回去，谁也没把刚才的事说给大伙儿听。
　　
　　院子里正高兴着呢，欢声笑语一片，没必要让那些无足轻重的人碍眼。
　　
　　“阿萝，竹子都清洗好了，你看看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二当家和三当家积极道。
　　
　　沈萝撸起袖子：“那劳烦两位当家剁些肉馅。”
　　
　　她准备先做竹筒饭。
　　
　　李修俨带来的竹子很是新鲜，沁人心脾。制作竹筒饭一定要选用当天砍下的竹子，否则香味会大打折扣。
　　
　　大米浸泡后沥干水分，腊肉、蘑菇等物切丁，两相混合，再加入豌豆搅拌，油盐等调料当然是必须的，最后一盆颜色缤纷的料摆在那里，看着就赏心悦目。
　　
　　因为想着有些人不喜吃梅菜，沈萝决定一半放入梅菜，另一半不放入。
　　
　　竹节上已经钻了个小孔，沈萝把芭蕉叶一卷，做出个漏斗来，尖端那口对准小孔，湿漉漉的食材争先恐后进入新家，而后塞上木塞。
　　
　　火堆已经烧起来了。
　　
　　竹筒整齐排列在上面，只等时间和火通力合作，把里面的食材变成美食。
　　
　　芭蕉叶也没浪费，沈萝卷吧卷吧几条鱼，一起放在火上烤。
　　
　　至于馄饨，更不用担心，娘子军们甚是心灵手巧。
　　
　　荠菜烫水后挤干水分，切碎，与半肥瘦的肉糜、些许葱姜、虾皮一起搅拌，一盆带着浓郁清香的馅料就做好了。
　　
　　二娘子笑道：“这个我在行，我们家二蛋可喜欢吃馄饨了。”
　　
　　沈萝看过去，二娘子果真做得又快又好。
　　
　　她包馄饨的手法也很多样，一会儿拇指食指一掐，馄饨就成型了，圆圆的馅儿在上头，薄薄的馄饨皮像裙子一样散开，好看极了。
　　
　　一会儿又给三娘子演示，“先对折起来，压一下边，两边再对折，捏好后翻过来，看上去很像金元宝，我们家过节时就喜欢包这个，寓意好。”
　　
　　李修俨也去凑了热闹：“婶婶们也教教我。”
　　
　　他一口一个婶子，能说会道，把婶子们逗得直笑。
　　
　　“李公子，你学这个有何用，家里有仆人呢！”三娘子笑道。
　　
　　“这自己做的和仆人做的始终不一眼，”李修俨意有所指道，“沈姑娘就喜欢自己做，您问问沈娘子，是不是吃到嘴里感觉就不一样。”
　　
　　沈萝触到他的目光，立即移开，起身去看竹筒饭了。
　　
　　柴发出霹雳响声，热烘烘的火光让她脸上的热意更上一层楼。
　　
　　她拔开木塞，用筷子在里面捅了捅，让大米等物熟得更加均匀。
　　
　　“阿萝，快去歇歇，你看你的脸都被烘红了。”二当家没有女儿，疼惜沈萝，忙抢过活干。
　　
　　她让出位置，咕咚咕咚喝了一口杯水才出来。
　　
　　翠绿的竹筒在火的炙烤下，失去水分，变成带着微微焦黑的金黄色。
　　
　　小心劈开，竹子清香与米饭香味扑面而来，犹如置身于竹林，大自然的馈赠总是让人惊喜。
　　
　　颜色丰富的食材映入眼帘，腊肉是强大的油提供者，每一样食材都因它而泛着一层油光，但又不是油腻。
　　
　　糯糯的大米吸收了其他食材的香味，微微泛黄，粒粒分明。一勺子舀起来，蘑菇白、豌豆绿、腊肉红，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每一样食材都保留了最原始的味道，却又十分和谐地混合在一起。
　　
　　要是觉得不够味，还可以加上酱油，保证滋味十足。
　　
　　沈萝满意极了！
　　
　　要是渴了，没关系，馄饨也好了！
　　
　　沈萝让沈荣等人去巷子里吆喝一声，让邻居们都过来尝尝。
　　
　　馄饨不贵，比较符合他们家现在的定位。
　　
　　翻滚着的馄饨透出里面带着绿意的馅料。
　　
　　小宝这个小吃货第一个跑过来，举着他的小碗，目光灼灼。
　　
　　“姐姐，谢谢！”
　　
　　沈萝好笑，叮嘱道：“小心点，烫。”
　　
　　小孩儿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捧着一碗馄饨，小心翼翼挪动脚步到桌边。途中有人想帮他，他硬是不许，非要自己拿。
　　
　　拿起勺子，象征性吹了几下，舌尖一触到外皮，又猛地缩了回去，继续吹几下，再一碰，还是烫，又缩了回去，乐此不疲地重复，红扑扑的脸颊肉晃呀晃。
　　
　　最后，外皮的温度终于适宜，他这才咬下。
　　
　　可里面的馅料还是很热。
　　
　　他烫嘴地不住翻动嘴皮子，却舍不得吐出来。
　　
　　馄饨皮好滑啊，里面的馅料好鲜啊，明明他不喜欢吃青菜的，可是这里面的青菜就很好吃，还有肉肉，带着汁水，怎么吃也吃不够。
　　
　　他一边吃忍不住晃动脑袋。
　　
　　这味道该怎么形容呢？
　　
　　小宝圆圆的脑袋瓜第一次因为美味而陷入了谜之思考。
　　
　　李修俨呼噜了一下孩子的头：“小宝，想什么呢？”
　　
　　小宝吞下嘴里极其美味的馄饨，道：“哥哥，我在想，该怎么形容馄饨的好吃。”
　　
　　“那想出来了吗？”
　　
　　小宝刚想说没有，可一看到李修俨拿着的扇子，上面红红绿绿的，一看就知道是春天的风景。
　　
　　他嘴里不知怎地，蹦出一句话：“我想到了！”
　　
　　“是春天的味道！”
　　
　　沈萝等人一愣，纷纷笑了起来。
　　
　　她叹道：“小宝有才华啊！”
　　
　　“正是，孩童最是心思细腻敏感，善于观察。”沈青儒不住点头。
　　
　　无须用繁复的语言、讲究韵律的诗句，今天这一顿，正是春天的味道！
　　
　　晚上，众人渐渐散去，一家人才有空好好坐下来说话。
　　
　　沈青儒先道：“先生和朱大人都说，殿试在即，更要戒骄戒躁。往后我便不见客了，劳烦娘子和阿萝待客。阿荣和阿芃也要看顾家门。”
　　
　　他极其郑重地行了个礼。
　　
　　沈萝最喜欢沈青儒对待妻儿的尊重，她笑道：“爹，你放心备考。”
　　
　　到了这一步，沈萝对殿试的紧张反而少了。
　　
　　今日李修俨临走前让她不用过于担心，他道，反正能进殿试就已经很厉害了。那语气分明是咸鱼对勤奋努力学霸的深深崇拜。
　　
　　沈萝被这么一说，心里真的轻松不少。
　　
　　他总是能说出一些角度清奇的话，让她缓解焦虑，可往往又有奇效。
　　
　　万物复苏的春天一天天过去，沈萝与二娘子她们筹备的卤肉店也渐渐进入尾声。
　　
　　这也说明，殿试一天天临近。
　　
　　又一次送考，沈萝做早膳充分考虑到了今天的沈青儒即将面对的情况。
　　
　　首先，汤汤水水排除，在圣上面前考试，上茅厕容易影响形象。朱大人说就没有考生敢去上茅厕的。
　　
　　有味道的，比如韭菜和蒜，也排除，即便是洗漱后再出发，也担心有味道残余。
　　
　　最好是饱腹感强、可以提供能量的，要当场宣布名次，得撑好长时间呢。
　　
　　沈萝一拍案板，决定做个清炖狮子头，案首领头，独占鳌头，不，独占狮子头，多好的寓意！
　　
　　带着肥的猪肉不要皮，肥四瘦六，切成石榴粒大小，狮子头讲究的是细切粗剁，要保留颗粒状，但又要有黏度。
　　
　　沈萝剁了不过十下，大概就差不多了。
　　
　　这声音引得沈娘子探头进来，“这就开始了？”
　　
　　“嗯，要一个时辰呢。”
　　
　　说话间，她另寻一个碗，放上葱姜黄酒，这碗水得用来和馅去腥。
　　
　　往肉馅中加入各种调味料，倒入这碗里的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摔打，感觉到干了，继续下葱姜酒水，继续搅动摔打，这一步讲究的就是耐心，千万不能一次性全倒入。
　　
　　要是觉得弹性不够，那就放心地加盐加淀粉。
　　
　　其余的配料则可以根据季节而选择。沈萝选的就是眼下正好吃的春笋，搅拌摔打，每一次都能发出啪的响声。感觉到差不多了，她才停下来。
　　
　　刚好，锅里的水开了。
　　
　　说是清炖，所以是真清，她只放三片姜三根葱头在里面，最后还都得挑出来。
　　
　　她取出一块肉馅，大概有二两左右吧，糊上淀粉水，在双手来回滚动一会儿，看到表面光滑后，放入清汤。
　　
　　趁炖煮这段时间，沈萝蒸了米糕。这是师婆婆说的，说是步步高升。
　　
　　砂锅散发出肉味，开锅，因为狮子头太扎实了，汤水只能在狮子头周围咕噜咕噜滚着，像是被压制的喷泉。
　　
　　这时，就可以加上烫好的青菜了。
　　
　　大火收尾，砂锅放上桌揭开盖时，汤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冒泡，感觉很隆重的样子。
　　
　　今天就需要这种仪式感。
　　
　　沈青儒赞叹：“感觉好好吃的样子。”
　　
　　狮子头肉丁清晰可见他用勺子破开狮子头，舀起一勺子，肉颤颤巍巍地晃动，可想而知有多嫩。
　　
　　炖的狮子头，没有油脂，汤清肉烂，口味清淡。沈青儒一个人吃了两个狮子头。
　　
　　但这汤，他只可怜地喝了一勺，遗憾道：“等我考完，阿萝你一定要再做一次。”
　　
　　“爹，殿试就这么一回，你忍忍吧，”沈萝保证，“肯定给你做，若是夏秋莲藕上市，加到肉里，会更清脆。对了，还可以把蟹黄嵌在馅心，更加鲜美。”
　　
　　“阿萝，别说了别说了，我的口水快要流出来了。”沈青儒制止。
　　
　　他起身，“我再去漱漱口。”
　　
　　天蒙蒙亮，沈萝目送沈青儒走入那道宏伟的宫门。
　　
　　李修俨不知从哪个角落蹦出来，幽怨地看着她。
　　
　　因为狮子头这种东西，是有数量的，谁吃了一个，一眼就能看清楚，他今天早上只能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早上这道菜，下次再做，一定要叫我！”
　　
　　沈萝挑眉。
　　
　　李修俨立马软了：“拜托了。”眼神如狗狗般无辜清澈，带着恳求。
　　
　　沈萝娇矜地点点头：“行吧。”
　　
　　晨光下，她的脸如朝霞般清丽，眼睛如太阳般明亮，浑身充满蓬勃的朝气。
　　
　　李修俨的心扑通扑通的。
　　
　　“走了，回去吧。”沈娘子一回头，看到李修俨，还吓了一跳。
　　
　　“李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来，惊讶问道。
　　
　　“上次听闻卤肉店今日开业，我想做第一个买卤肉的人。”李修俨腼腆道。
　　
　　李修俨在沈家人心中，就是沈萝的头号簇拥者。他们从没想过男女关系之类的，因为李修俨每次出现，都是吃吃吃。
　　
　　“那一起走吧。”沈娘子邀请道。
　　
　　沈萝摇头失笑，率先进了马车。
　　
　　承吉街今日有家食铺要开业，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
　　
　　食铺很神秘，牌匾还盖着红布，不过许多人已经听到了小道消息，这是卤肉铺，上次香飘十里的卤肉香，就是这家店的厨子做的。
　　
　　“我去问过重山武馆的二娘子和三娘子了，她们都说今天买有东西送。”
　　
　　“哎呀，那必须去啊。”
　　
　　“卤肉味我上次闻到，真是绝了，就着那味儿，我都能多吃三碗饭！”
　　
　　“我刚去问了，她们说让大家先看完状元游街才开店。”
　　
　　“哈哈哈，那还挺好，两不耽误。”
　　
　　只不过，卤肉需要提前制作，那味儿一飘，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往那里聚集。
　　
　　“要不我就在这儿看状元游街吧，”食扑两边有一排长凳子，不少行人干脆坐下。
　　
　　沈萝在后厨，见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坐下休息，捅捅旁边的李修俨。
　　
　　“跟我说说，你的父皇和太子哥哥凶不凶？”
　　
　　“这个啊，”李修俨咽下嘴里的肉夹馍，“我告诉你……”
　　
　　与此同时，皇宫保和殿。
　　
　　穿着明黄龙袍的李进坐在龙椅上，往下看，轻轻点头。
　　
　　这都是大烨朝未来的栋梁啊！
　　
　　目光逡巡一会儿，他招来太子，小声道：“那个，阿俨常去蹭饭的那一家，听闻也进了殿试，在哪儿？”
　　
　　太子指了指正下方，“本届会元，姓沈，名青儒。”
　　
　　*
　　
　　宫外，沈萝等到花儿也谢了。
　　
　　她站在特制的高凳子上，伸长脖子张望。“吉时还没到啊！”
　　
　　因着还要兼顾卤肉店开张，她没去皇宫外面等着。
　　
　　消息自然延迟了些。
　　
　　额头留下汗水，沈萝擦了擦，李修俨同样站在高凳子上，忽然喊道：“来了！来了！”
　　
　　她动作一顿：“是谁？”
　　
　　“我看到了！最前面的那个人，就是你爹！”李修俨激动道。
　　
　　沈萝也很激动，跟旁边的沈娘子道：“娘！”
　　
　　沈娘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泪水突然滑了下来。
　　
　　沈萝：“娘？”
　　
　　沈娘子擦去眼角的泪，笑道：“喜极而泣。”
　　
　　沈萝握住她的手，一同朝那对人马看去。
　　
　　锣鼓开道，侍卫领头，而后，是本届状元。
　　
　　沈青儒身着红袍，胸带红花，手捧圣诏，脚蹬宝马。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沈青儒也是这样，看上去风度翩翩，谦谦君子，就连因为连日备考的黑眼圈似乎也不见了。
　　
　　沈萝感慨：“状元滤镜真是强大啊！”
　　
　　路过她们时，沈青儒还特地朝这边招了招手。
　　
　　沈萝自然带着沈娘子的手，招呼回去，喜笑颜开。
　　
　　不知情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不由纷纷好奇起来。
　　
　　沈萝身后的食铺实在过于明显，因为要保持神秘感，她特地挂上了废布，但这废布她是重新染过色的，红红绿绿，甚是缤纷，能一下子吸引住眼前的那种。
　　
　　而她今天又穿得异常喜庆，升级版的锦鲤打扮，是头绳是食铺统一的七彩颜色，却一点也不俗，皮肤白里透红，还挥了一条彩色带子，可真是惹眼非常。
　　
　　沈萝依依不舍地目送沈青儒走远。
　　
　　沈娘子却比她理智多了，率先跳下高凳子：“好了，我们也该开始了！”
　　
　　沈萝击掌：“好！”
　　
　　于是乎，承吉街响起了比状元游街还要大声的锣鼓声。
　　
　　沈青儒已经出了那条街，还能清晰地听到这声音。
　　
　　他不由回头一笑，阿萝这主意，还真是……他笑着摇摇头。
　　
　　“乡亲们，朋友们！”
　　
　　沈萝站在高凳子上喊话，还没散去的百姓迅速聚拢起来。
　　
　　这就是沈萝选在今天开业的目的，人多啊。
　　
　　她一把撤开废布，门应声而开。
　　
　　卤肉的香味瞬间四散开来，比之前的威力要猛十倍不止。
　　
　　有猪肉，有整只鸡，整只鸭，挂着的卤肉似乎还在滴着卤汁，油光发亮的，甚是诱人。
　　
　　二娘子和三娘子站在门口，激动极了，这么多人！
　　
　　沈娘子也不由心潮澎湃。
　　
　　“吉时到，揭牌匾！”沈萝又是清亮的一声。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上面。
　　
　　她一用力，红布随风飘下，沈娘子一伸手，接住那块红布，
　　
　　她一抬头，看到牌匾的名字，怔住。




30.  第三十道菜   金榜（膀）题名

　　暖阳下, 木制牌匾上的字反射出耀眼的光。
　　
　　七彩卤肉店。
　　
　　沈娘子仰着头，望着上面的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沈彩儿, 她的名字。
　　
　　原来, 阿萝说要给她的惊喜, 是这个。
　　
　　沈萝走过去, 握住沈娘子的手，一起朝向看热闹的百姓：“小店今天开张，承蒙各位光临，买东西, 送饼子, 买得越多，送得越多！”
　　
　　有百姓问道：“小姑娘, 你可是在那日在武馆做菜的人？”
　　
　　沈萝点头笑道：“听闻各位喜欢，我这才开了这家店，希望以后大家多多捧场啊！”
　　
　　“原来真是啊！”
　　
　　“我就说这味道是真香！”
　　
　　沈萝扬声道：“今日卤鸡卤鸭卤鹅，全部八折，卤猪肉送饼子。”
　　
　　“这饼子可以这样吃, 我来给各位演示一下。”
　　
　　她放开沈娘子的手, 沈娘子朝她点点头。母女俩的话, 可以留到今晚回去慢慢说。
　　
　　沈萝走到案板后, “各位瞧, 这卤肉肥瘦相间，破开饼子，放进里面，一夹，便是肉夹馍了。”
　　
　　她切成八份, 走到站在最前面的几位食客面前，“几位尝尝，提提意见。”
　　
　　小孩大人，个个都盯着看，期盼沈萝能把碟子递到自己面前。
　　
　　没想到看个热闹，倒把自己看馋了！
　　
　　表皮酥脆，内里浸满肉香，有小孩尝了一块，连手指头都舔了个干净，拉起旁边妇人的手，“娘，我还想吃。”
　　
　　沈萝适时道道：“小店也卖这个。”若是舍不得买卤肉，那便买个饼子回去尝尝鲜。
　　
　　没多会儿，七彩卤肉店的门口便排起了长队，热热闹闹的。
　　
　　沈萝放心了。
　　
　　原本她还想要不要请个说书先生或者弹唱艺人过来热热常，但想到状元游街，她便否决了。
　　
　　有现成的热闹，且是最受关注的，再搞别的活动，反而喧宾夺主。
　　
　　而且，她爹是状元！
　　
　　她这个女儿薅亲爹的羊毛，不亏！
　　
　　二娘子和三娘子舞刀舞得飞起，她娘在收钱。
　　
　　卤肉的香持续散发出去，整条街上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发现这家卤肉店，装潢还挺新鲜。
　　
　　大门两边有两排长凳子，上面还放有花篮，春日百花齐放，这篮子看上去姹紫嫣红，怪好看的。
　　
　　大门两边的墙上，竟然贴着画，那画呀，看上去就跟真的似的。看这一块卤鸭，褐红色的皮下，是吸满了卤汁的姜黄鸭肉，上面的纹理一层层的，看着就很好吃！
　　
　　排队的时候，大家一点也不无聊，就着大门口的话，说这卤鸡肉怎么怎么样，猜猜卤鸭肉的味道怎么怎么样，说得肚子咕咕叫。
　　
　　快排到案板那里了，又瞧见里面桌子等物的摆放也与别的店不一样。
　　
　　卤物区占据了左半边，几只卤物挂在上面，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两个娘子站在砧板后，刀使得那叫一个飞快，嚓嚓地下刀，肉汁和肉碎却不会溅到食客身上，因为砧板外有个拱形的木板挡着，不高，能让人看到里面。
　　
　　右半边则是卖饼子和肉夹馍的地方，也是一个娘子，围着显眼的彩色围裙，带着显眼的彩色头巾。
　　
　　而往里走，还有桌椅，只是不像一般酒楼是四方桌，他们的桌子是长方形的，连着墙，旁边摆着高脚凳。
　　
　　“娘，那凳子好高啊，我还没坐过这么高的凳子呢，”小孩子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看了，“看，墙上还有画！和外面的一样好看！”
　　
　　陈娘子笑道：“小郎君可以进去里面坐坐，堂食免费赠青菜汤哦。”
　　
　　她说这话，手里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慢下来，油纸上有着显眼的标志，露出的部分饼夹着肉，可以看到里面肉汁满满。
　　
　　沈萝趁机在门口挂上新画：“明日上新，盐焗鸡，大家都来试试！”
　　
　　她打算在开业这几天，摸清大家的口味，可以在卖固有几样卤物的同时，每天轮换一些少人买的卤物，既可以保持新鲜感，又可以节省人力物力。
　　
　　沈青儒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发现屋里没人！
　　
　　妻儿们还没回来。
　　
　　他摇摇头，换身衣袍去了卤肉店。
　　
　　门口依旧在排队，看来生意很不错。
　　
　　他好笑，在妻儿心中，他状元的身份还比不上这卤肉店的盈利来得重要。
　　
　　还以为今天会有大餐呢。
　　
　　心里有点失落，但他也明白，这家店是阿萝的心血。
　　
　　对了，卤肉店的名字！
　　
　　他抬头一看，愣住。
　　
　　而后，长长舒出口气，嘴角溢满笑意。
　　
　　沈青儒见门口实在多人，便转身走入后巷，打算从后门进去。
　　
　　有百姓收回目光，小声道：“我怎么瞧着刚才在门口站定的那人，有点像状元郎呢？”
　　
　　有个住在昌平里的妇人骄傲道：“就是状元郎，这铺子是他娘子和闺女开的。”
　　
　　“哎呀，你怎么知道？”
　　
　　“状元郎就住在我们那儿……”
　　
　　沈青儒敲了敲门。
　　
　　门应声而开。
　　
　　沈娘子看了丈夫一眼，立即转身：“来了，我们现在正忙着呢，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
　　
　　沈青儒还是第一次踏进卤肉店的后院，之前他忙着备考，没来过这里。
　　
　　武馆的几个大娘在收拾东西，娘子在扒拉着账本，时不时还要去处理一下大娘们的问题。
　　
　　从这里可以看到前院的场景，阿萝忙着收钱，谈笑声不绝于耳。
　　
　　他愣了半晌，最后拿起扫帚，帮忙扫地。
　　
　　唉，没想到当状元郎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扫地。
　　
　　但沈青儒“苦中作乐”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地。”
　　
　　沈娘子听到丈夫的自言自语，嘴角憋不住翘了起来，与刚好进来送东西的沈萝相视一笑。
　　
　　沈萝朝沈娘子眨眨眼。
　　
　　天擦黑，店里的卤物全部卖光。
　　
　　大家都累得瘫坐在椅子上，但脸上的笑却是大大的。
　　
　　沈青儒站在一旁，听着妻儿做今日总结。
　　
　　完了，他闺女宣布：“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到这里吧，回去都好好休息。”
　　
　　沈青儒：终于结束了。
　　
　　二娘子和三娘子走过来，看到他，他特地挺直腰杆，结果，人家只说了一句：“青儒来了。”
　　
　　隔壁家的陈娘子带着小宝回家：“青儒，阿萝在后头呢。”
　　
　　而妻儿呢？
　　
　　沈萝走过去：“爹，可以了，走吧。”
　　
　　沈青儒摇摇头，算了，今天店里这么忙，她们一定很累。
　　
　　他温润笑道：“好。”丝毫没提之前阿萝说要做一桌好菜等他回来的事。
　　
　　沈萝捶捶肩膀，道：“爹，你去厨房给我端点水来，好不好，我今日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沈青儒立即起身：“那你好好坐着。”
　　
　　厨房没有热水，又花了点时间煮开水，沈青儒提着一个茶壶回到正堂。
　　
　　咦，门怎么关上了？
　　
　　沈青儒感到奇怪，上前推开门。
　　
　　“噔噔！”
　　
　　彩纸洒落，屋子里满是笑脸。
　　
　　跟他出门前完全不一样了。
　　
　　屋子里到处挂着彩色的灯笼，亮堂又喜庆。
　　
　　沈萝天女散花般将彩纸洒落在沈青儒身上：“爹！恭喜恭喜！恭喜你高中状元！”
　　
　　李修俨不知什么时候挤在沈萝身边，跟着贺喜：“沈举人……，不，我以后还是喊你沈叔吧，沈叔，恭喜你！祝您以后青云直上！”
　　
　　二当家：“青儒，恭喜！”
　　
　　朱大人：“青儒啊，以后进入朝堂，一定要小心行事！”
　　
　　胡举人：“没想到，我老头子也能教出一个状元学生！”
　　
　　……
　　
　　许许多多的声音，欢欢喜喜的笑脸，沈青儒笑逐颜开。
　　
　　果然，快乐的事和亲友分享，能收获双倍的快乐。
　　
　　他想明白了，“原来刚才你们都在唬我！”
　　
　　沈萝凑上前道：“爹，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沈青儒轻轻敲了敲沈萝的额头：“惊喜，意外！你这个丫头出的主意吧？”
　　
　　沈萝嘻嘻笑，拉沈青儒到桌前：“来来来，都是为你专门做的菜！你来揭开盖子！”
　　
　　正堂不知何时摆上了两张大桌子，明明刚才他离开时还是一切正常的。
　　
　　沈青儒怀着激动的心情，揭开最中间的盖子。
　　
　　金灿灿的炸鸡翅，阿萝做过给他们尝过。
　　
　　沈萝笑道：“金榜（膀）题名！”碟子空白处，用红色的酱汁写着沈青儒的名字。
　　
　　他哭笑不得，夸了一句：“还真是形象。”
　　
　　又揭开第二个盖子，是桂花糕。
　　
　　沈萝道：“蟾宫折桂。”
　　
　　李修俨立马道：“沈叔，旁边这壶桂花酒是我带来的呢。”
　　
　　沈青儒朝他笑着点头：“多谢了。”
　　
　　“哎，李公子，你现在还在这里，很快就要宵禁了，待会儿怎么回去？”
　　
　　李修俨哥俩好地拍拍沈荣的肩膀：“我都和沈大哥说好了，今晚睡他那儿。”
　　
　　他看向沈萝：“沈姑娘的大餐不可错过啊！”
　　
　　沈萝：李修俨的蹭饭人设不倒。
　　
　　桌上的菜一道道的，“独占鳌头”是红烧狮子头，“名列前茅”是茅根炖鸡，“春风得意”是香椿炒蛋，“内有乾坤”是豆腐羹……
　　
　　总是，满桌子菜，色彩丰富，味道各有千秋。
　　
　　大人们举杯推盏，商业互吹，时不时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秀秀和小宝以及武馆的几个小孩子在屋子里快乐地跑来跑去，时不时蹭到大人身边要点菜。
　　
　　二娘子面色酡红，沈萝被她抓住说了好一通话：“阿萝，我今天好高兴啊，来了那么多食客，每一个人都称赞我们店的卤肉好香，我看到钱哗啦啦地进账，我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
　　
　　陈娘子也十分高兴地道：“要是没有阿萝，我这饼子肯定卖不了这么多，阿萝还另给我发了一份工钱，让我做肉夹馍……”
　　
　　沈萝将二娘子的手交给陈娘子，两位娘子像是找到了亲人，相互倾诉起来。
　　
　　她起身，看到屋里欢乐祥和的景象，嘴角不由翘起。
　　
　　家人客人填满了这间屋子，她的心也被填满了，是满满当当的快乐。
　　
　　她一个人出了门，每当这个时候，她反而想要出去一个人待着。
　　
　　“阿萝。”
　　
　　沈萝回头，看到来人，喊道：“娘！”
　　
　　沈娘子递来一杯热水，“刚才看到你没吃多少，是不想吃吗？”
　　
　　“当然不是，虽然是我自己做的菜，但我还是要自夸一下，那么好吃的菜，怎么会不喜欢呢？”沈萝骄傲道。
　　
　　沈娘子：“那你怎么不吃多点？”
　　
　　沈萝笑道：“好像看到大家吃得那么开心，我自己也饱了。”
　　
　　沈娘子摸摸女儿的：“那不行，待会儿还是要多吃点。”
　　
　　“好。”沈萝应了下来。这种细微末节的关心让沈萝的心情更好了。
　　
　　“娘，喜欢卤肉店的名字吗？”沈萝挽住沈娘子的胳膊，亲近道。
　　
　　沈娘子也想问这事呢：“你怎么想到，要用我的名字做店名。”
　　
　　“多好听啊。”沈萝想也不想就道。
　　
　　“油嘴滑舌。”沈娘子拧了一下沈萝的脸颊。
　　
　　“是真的，”沈萝念出沈娘子的名字，“沈彩儿，多好听，好似一切缤纷的美好的东西，都会出现在娘的身边。”
　　
　　“娘，卤肉店是我的开始，也是你的开始。”
　　
　　“在成为沈青儒的妻子、我和哥哥们的母亲之前，您首先是沈彩儿。”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实现你想实现的愿望。这些事情和愿望和爹无关，和我无关，和哥哥们无关，只是你自己想做的。”
　　
　　“说得好！”
　　
　　母女俩同时回头，沈青儒走过来，带来一片酒气。
　　
　　他的脸颊带着点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娘子：“彩儿，阿萝说得对，你可以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原本，沈娘子的手被沈萝握在手里，而现在沈娘子的手被沈青儒夺走了。
　　
　　沈萝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深情相望的夫妻俩。
　　
　　得了，别吃狗粮了，她还是进屋填饱肚子吧。
　　
　　刚进门，李修俨朝她招手，她疑惑走过去，坐下。
　　
　　李修俨：“你爹出去找你们了吧？”
　　
　　沈萝恍然：“原来是你告诉我爹的啊。”她就说，沈青儒看上去都有点微醺了，怎么还能注意到她和她娘的动向？
　　
　　“嗐，那倒也不是，刚才他找你娘来着。”李修俨道。
　　
　　沈萝：好吧，隐形狗粮。
　　
　　“但我想找你啊，”李修俨推过来一碗菜，“不过我出去太显眼了，被你娘看到也不好，所以我就让你爹出去了。”
　　
　　“快，吃点，我刚才看你都没怎么吃。”
　　
　　沈萝被塞了一双筷子，她微微愣住：“你……”
　　
　　“我怎么了，快吃吧。”李修俨催促。
　　
　　沈萝低头，轻笑一声：“好。”
　　
　　*
　　
　　躺在床上，沈萝这才有空看系统。
　　
　　元宵节摆摊那次，沈萝发现卖出食物时，也会产生积分，只不过是以人头计算。当时她准备的汤圆并不多，一晚上下来，也只是卖了六十多人，所以增加了六十几分厨力值。
　　
　　今天的卤肉店却不一样。虽然，这店是她与沈娘子、二娘子、三娘子一起开的，但系统仍旧认证她的分值。
　　
　　这就很不一样了！
　　
　　想想看，要是一天卖出去几百人，那么攒够五千厨力值指日可待。
　　
　　【叮！恭喜沈小厨卖出599份菜品！
　　
　　厨力值+599
　　
　　目前厨力值1375
　　
　　距离下一次升级（厨力值5000）还需3625厨力值，请继续努力！】
　　
　　真好啊！
　　
　　沈萝看到了前方的曙光！
　　
　　明日也要继续努力才行！
　　
　　前一天晚上大家很尽兴，都在沈家留宿。沈萝还以为大家都会迟点起来。没想到，是她起得最晚。
　　
　　二娘子意气风发：“阿萝说的，没什么能阻挡我赚钱的脚步。”
　　
　　三娘子整装待发：“新的一天，新的征程。”
　　
　　沈娘子神采飞扬：“阿萝，你放心，从今天起，我是全新的沈彩儿。”
　　
　　娘子军们气势高涨到达卤肉店，谁知，二娘子一嗓子吼出来：“作孽哟！”
　　
　　沈萝听到，差点被嘴里的艾叶馒头给呛到。
　　
　　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二娘子便冲出去，一边骂道：“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把我们店贴着的画都给偷了去！”
　　
　　什么，偷画？
　　
　　沈萝抬眼望去，果然，原本贴着沈芃画作的地方，现在全空了！
　　
　　“那么好看的画呢！”二娘子气得直跳脚。
　　
　　“阿萝，怎么办？”三娘子急道。
　　
　　沈萝想了想，“家里还有备用的，我回去拿一下。待会儿等到时辰了，我让大哥去府衙走一趟。”
　　
　　报官是一定要的，不能助长歪风邪气。
　　
　　沈萝安抚道：“二娘子三娘子，没关系，千万不要让此事影响我们的心情，说不定是有人看我们生意好，眼热，专门做下此事，好让我们乱了阵脚。”
　　
　　三娘子眼睛一亮：“对，说不定真是这样，我们昨天的生意多好啊。”
　　
　　二娘子立即平静下来：“好，我可不能着了那些人的道。”
　　
　　准备工作一切照常，沈萝见时辰差不多了，拿上沈芃之前画的草稿，准备挂到外面去。
　　
　　一打开门，被人挤人的场面惊到了！
　　
　　沈娘子也吓了一跳：“怎么比昨天还多人？”
　　
　　对啊，按理说不应该，昨天是因为有状元游街的活动，且是开店第一天，才会有那么多人图新鲜过来凑个热闹。
　　
　　沈萝一扫过去，发现有许多穿着家仆衣服的人。
　　
　　这是拓展客源？
　　
　　“沈姑娘，什么时候开始卖啊？”
　　
　　“对啊，我们都等了许久了。”
　　
　　沈萝朝大家挥了挥手，“马上马上，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食客们七嘴八舌。
　　
　　沈萝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听明白了。
　　
　　原来还是她爹的功劳！
　　
　　昨日沈青儒进入后院，被街坊看到，街坊们热心科普，大家都知道了，这家店是状元郎的妻儿开的。
　　
　　食客们道：“文曲星也吃的美食，当然要买！”
　　
　　“状元郎说不定是吃了如此好吃的东西，才文思泉涌。”
　　
　　“我二姑母的儿子的堂兄考会试时就坐在沈状元隔壁，听他说，沈状元当时吃的东西可香了！”
　　
　　沈萝：没想到她爹的名人效应这么强大！
　　
　　沈萝哭笑不得，但还是要解释：“咳，大家听我说，这菜呢，我爹是吃，但也没有大家说的这么神奇的效果，要想取得好名次，还是得勤奋努力念书。”
　　
　　食客们：“知道了知道了！沈姑娘快开始卖吧！”
　　
　　沈萝：……这解释跟没说一样。
　　
　　行吧，她也没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
　　
　　“那大家先排个队，我挂一下画。”沈萝顿住，突然想到，这么多人，刚好可以问一问画作被偷的事。
　　
　　“对了，挂在铺子外面的画被偷了，若是谁看到有关的事，劳烦与我们说一声，若是有用，则可以免费获得一只卤鸭子！”
　　
　　悬赏的魅力果然强大，一时间，大家的关注点都在画上了。
　　
　　沈萝一边挂画，一边竖起耳朵听大家的讨论。
　　
　　“我昨晚是最后一个买到卤鸭的，那时画还好好的呢。”
　　
　　“我记得快宵禁时，从这儿经过，也好好的呢。”
　　
　　大家三三两两讨论时，二娘子和三娘子抬着一大盆卤物出来，那味道勾人极了。
　　
　　食客们使劲吸了吸鼻子，也不说话了，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盆子里望。
　　
　　府衙官差带队过来时，看到门口排着的长龙还愣了一下。
　　
　　听闻这家店铺与新科状元郎有关，他们马不停蹄过来了。
　　
　　李万上次去给状元郎报喜，对状元郎家的炒豆子念念不忘。这次他第一个响应出来。
　　
　　沈萝将事情说了一遍，官差们其实挺挠头的，偷画，这事说大不大，因为没伤及人命，说小也不小，沈姑娘说她二哥的画，可是连富商老爷都求着买的。
　　
　　沈萝：不能白白丢了画，顺便给二哥造个势吧。
　　
　　围观群众一听，看向墙上挂着的画时，目光立即变了：乖乖，这可是几十上百两的画啊。
　　
　　那些为家中读书的公子买东西的仆人也不由认真地看起了墙上的画作，要是主人家问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事，这就是要说的呀。
　　
　　沈萝送走府衙的官差后，又重申了一遍悬赏提供信息之事，这回大伙都认真起来了。
　　
　　这时，距离七彩卤肉店不远的大街上，驶过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丝绸装裹，嵌宝奢丽，一看就知道是高门大户。
　　
　　庆安伯左嗅嗅右嗅嗅，突然喊道：“停！”
　　
　　车夫立即停了下来。
　　
　　“什么味道？”
　　
　　管家动了动鼻子，“回伯爷，承吉街昨日新开了一家卤肉店，可谓是香飘十里，人人称赞。老奴已经命人去排队采买了，老爷回到府上必定能吃到。”
　　
　　庆安伯满意点头。
　　
　　他号称是大烨朝的金舌头，有新鲜的吃食当然不能错过。
　　
　　“走，绕去那边看看！我也看看到底是不是许多人排队。”
　　
　　马车换了个方向，不过却没有特地停下来，只是稍微驶得慢一些，让主人家能看一下店门前的情况。
　　
　　庆安伯用扇子聊开帘子，看到外面人头攒动，深呼吸一口气，卤香漫漫。
　　
　　这时，长队后方突起一阵骚动，食客们纷纷转向同一个方向。
　　
　　“哎！那不是状元郎吗？”
　　
　　“状元郎去后门了？”
　　
　　管家给自家主人科普：“伯爷，那位就是新状元郎。这家店是状元郎的妻儿开的，许多人家就奔着状元这个名头来买一点回去试试，期盼自家孩子以后也能高中状元。”
　　
　　庆安伯摇摇头：“美食是美食，是关于舌尖的事，与脑子没什么关系。”
　　
　　管家：“老爷英明！”
　　
　　庆安伯又看向店里，一眼注意到墙上的画，只是，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子，怎么看上去有点眼熟呢？
　　
　　此时，沈萝与沈娘子在店门口维持秩序，
　　
　　沈萝感慨：大家对她爹是真崇拜啊，这都快赶上后世的爱豆出街了。
　　
　　她也不多说了，赶紧和沈娘子到后院迎接她爹去。
　　
　　“村长爷爷，您也来了？”沈萝打开门，沈青儒带着村长一起走进来。
　　
　　村长挂着大大的笑脸：“是啊，我跟青儒说，考上状元是大喜事，得回去祭拜祖宗，他就说过来找一下你。”
　　
　　“我？”沈萝指着自己，“为什么？我爹考上状元，又不是我？”
　　
　　“咳，”村长老脸一红，“大家想托我来问问你，这次还做烧猪不？”
　　
　　沈娘子和沈青儒“噗”地笑出来。
　　
　　沈萝：……沈家村的村民对烧猪还真是爱得深沉啊！
　　
　　村长想起那天吃到的烧猪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阿萝？”
　　
　　沈青儒插话道：“村长，我后天就要去翰林院应卯了，只有明天有空。”
　　
　　沈萝想了想：“烧猪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我可以做叉烧。同样是猪肉做的，味道也很好。”她保证道。
　　
　　村长有点遗憾，不过还是笑道：“好啊好啊。”
　　
　　这事定了，沈萝也开始准备起来。
　　
　　做叉烧需要提前腌制。沈萝专门去肉摊子包圆了所有前腿肉和五花肉。
　　
　　村子里人多，还有既然都做了，那干脆明天卤肉铺的上新菜品就它吧。
　　
　　前腿的油脂和筋膜都不用去掉，因为自身的油脂会让叉烧更香，而筋膜则会让叉烧更有口感。
　　
　　接下来，就是腌制的酱料。
　　
　　蒜蓉干葱切碎，放进猪肉盆里，放入糖、各味香料粉，比如桂皮粉、五香粉等等，甘草粉是叉烧的灵魂，与糖发挥作用，吃起来微甜，让叉烧回味无穷。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要加入高度酒。沈萝不用自己弄，李修俨上次给沈青儒带酒时，偷偷给了她一坛他自己蒸馏的高度酒。，倒省去了她许多工夫。
　　
　　高度酒可以让叉烧的香更持久。
　　
　　搅拌后的猪肉，看上去比较湿润，呈暗红色。
　　
　　一晚上过去，第二天，沈萝赶早来到卤肉店。
　　
　　枣木少烟，很适合明火烤叉烧，只不过是十几分钟，叉烧开始变红，糖与肉产生焦糖反应，发出真真焦香。
　　
　　卤肉店外面的行人们纷纷驻足。
　　
　　“今日卤肉店上什么新啊？”
　　
　　“是一个新鲜玩意，叫叉烧。”
　　
　　沈萝还不知，外面又聚集了一大堆食客在等开门。
　　
　　她正专注烤叉烧呢，时刻提醒婶子们远离火心，避免外焦里不熟。
　　
　　待到叉烧完全渗出油脂时，便差不多了，整个过程大概两三刻钟。
　　
　　烤好的叉烧颜□□人，外表亮红，宛若一位刚从舞池上来的成熟女郎，所有人都被它迷倒。
　　
　　带着甜味的焦香散发开来，惹得沈萝也想尝一口。
　　
　　她用小刀切下一块，叉烧里面呈现嫩白色，可以看到肥肉与瘦肉的分层。
　　
　　吃进嘴中，含香软嫩，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最后带着甜香，简直耐人回味。
　　
　　老广骂孩子时喜欢说“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叉烧这味道，真的绝了！
　　
　　二娘子和三娘子尝过后，对叉烧的售卖信心十足。
　　
　　“我保证这绝对受欢迎！”
　　
　　“最好的甜味，真的太让人满足了！”
　　
　　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吃糖的机会少，喜欢甜香。
　　
　　沈萝击掌：“好，那就拿出去卖吧！”
　　
　　沈娘子已经收拾好要带去村里的叉烧了，“今天就拜托二娘子和三娘子了。”
　　
　　食客们发现，今天沈家母女不在，有人就好奇问了一句。
　　
　　“沈家郎君考了状元，沈娘子和沈姑娘今日一同回村祭祖了！”
　　
　　庆安伯管家听闻，连忙回去禀告主人。
　　
　　庆安伯坐在马车上，通过帘子，目光依旧落在那家卤肉铺上，“既然如此，先回去吧。”
　　
　　昨晚他吃了美味的卤肉后，依旧忘不了那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这沈家娘子，太像他的大姐和二姐了。
　　
　　当年，大姐嫁给武定侯，生下侄子后难产而亡。二姐嫁过去当继夫人，生下儿子后不久，竟也去了。
　　
　　他不喜欢二姐，因为二姐总是特别拗，事事都要争先。
　　
　　万香楼是她二姐的产业，他从未踏足过。要不是因为叫花鸡实在太香，他这辈子都不会进去那里。
　　
　　但，叫花鸡真的好吃啊。
　　
　　庆安伯道：“去万香楼！”出去南边玩了一趟，还是对叫花鸡念念不忘，也不知做出此等美味之人究竟是谁。
　　
　　那掌柜与他的二姐一样讨厌，竟然不肯说出厨子的名字。
　　
　　沈家人带着满满一筐叉烧出城，马车里都飘满了甜甜的肉香。
　　
　　沈荣几乎是一路走一路吃，沈萝怕待会不够村人分，便盖上盖子阻止，沈荣还特别幽怨地瞪了她一眼。
　　
　　沈萝只好道：“回去给你做。”
　　
　　沈荣这才露出一排大白牙。
　　
　　好不容易到了村口，没想到，竟迎面碰上大奶奶！




31.  第三十一道菜   暗黑青团测评

　　沈家人齐齐坐在驴车上, 大奶奶挎着个篮子站在村口。
　　
　　沈家五口人五双眼睛，大奶奶一个人一双眼睛，合起来, 就是十二目相对。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沈萝张了张嘴, 正欲说些什么, 却见大奶奶猛地回头跑, 差点把篮子都扔了。
　　
　　“村长！大家伙儿！青儒回来了！咱们家青儒回来了！”
　　
　　语气之激动，态度之亲昵，用词之夸张，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沈娘子发出灵魂拷问：“什么时候青儒成了他们家的了？”
　　
　　总而言之, 沈萝发现, 大奶奶整个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村长引沈家人去祠堂时，大奶奶十分热情地待在一边, 和沈娘子尬聊：“我能帮着做点什么吗？哎呀，之前菁姐儿出嫁，我想着青儒温习书本重要，就没去打扰你们。”
　　
　　沈萝扭头，沈菁出嫁了？
　　
　　她的表情太过易懂, 叶翠花立即抓住这个话题, 大聊特聊起来：“菁姐儿嫁去那天, 可热闹了！不过嘛, 方家人看起来始终差了这么一点, 他们带来的咸菜，我看比二侄媳妇做的差多了……”
　　
　　沈萝挠挠脸。
　　
　　她大奶奶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还把她家咸菜酸菜贬得一无是处来着。
　　
　　之前在村里时，自己家的日子和地位看上去与大奶奶家差不多，大奶奶总看他们不顺眼。
　　
　　现在她爹成了状元, 一朝鲤鱼跃龙门，大奶奶反而对自己家吹捧起来。
　　
　　这大概应了那句“当你超过别人一点点，别人会嫉妒你，当你超过别人一大截，别人就会羡慕你”？
　　
　　不过沈萝很快就没空思考人生大道理了。
　　
　　叉烧的盖子一揭开，冲着村里人去，大伙儿立即如沸腾的热水般翻滚起来。
　　
　　“天了噜！这咸甜的香味也太勾人了吧！”
　　
　　“不知阿萝今日又做了什么？”
　　
　　“啊啊啊！”小孩子快乐跑圈，迎着风儿跑，能吸进更多的肉香味。
　　
　　村中哪户人家有大事需要祭告祖宗，都需要准备好祭品。
　　
　　而祭祀完后，祭品则是要分给村人的。意思是太公把这份福泽平均地分为了村里的每一个人。
　　
　　想到这么香的肉可以进自己肚子，村人们更加热情了。
　　
　　“阿萝，你的手艺又长进了！”
　　
　　叶翠花抢先道：“废话，阿萝的手艺一向很好。”
　　
　　“阿萝，你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
　　
　　叶翠花争着应下：“那是，阿萝一向都很有福气。”
　　
　　村人：“……”
　　
　　沈萝：“……”
　　
　　叶翠花的死对头叶红花悠悠来一句：“叶翠花，别以为你多说好话，待会儿就能多分点叉烧。”
　　
　　村人：“……原来是这样！”而后纷纷用谴责的眼神看向叶翠花，嘴上还不住讨伐。叶翠花再也没空尬吹沈萝，忙着和别人对骂去了。
　　
　　沈萝接收到红花婆婆的眼神，朝对方感激一笑。
　　
　　这被吹捧的滋味，她还真不习惯。
　　
　　小孩子们分到叉烧，还不等大人说话，立马塞进嘴中。
　　
　　大人们生气道：“回家一起吃能要了你的命啊！”
　　
　　小孩子才不管这么多，回家吃指不定就被娘藏好，留到明天吃了。
　　
　　小珠舔舔唇，那种甜甜的蜜香似乎还留在唇上，舌尖也似乎还停留着肉的软嫩质感。
　　
　　沈萝问：“好吃吗？”
　　
　　小珠像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睛亮闪闪的。
　　
　　旁边，胡娘子将一篮子艾草递给沈娘子，“你们在城里买到的，肯定不如现摘的新鲜，拿回去做青团吃。”
　　
　　沈娘子欣然接过：“那肯定是，多谢了。”
　　
　　胡娘子心头顿时松了，说话都爽快起来：“沈娘子放心，地里的东西我都好好看着呢。就是之前村里还有人说你们闲话，说什么浪费土地。不过在沈郎君当了状元后，屁都不敢多放一下。”
　　
　　沈娘子看向和小珠聊得正欢的女儿，不在意地笑着摇摇头：“阿萝说有用，那肯定有用。”
　　
　　胡娘子：“对啊，我当时气不过，小珠就写下来，教我道，横竖也不是你们家的地，我们爱怎么种就怎么种。”
　　
　　沈萝刚好听到，惊讶：“胡娘子也学会认字啦？”
　　
　　要不然怎么看得明白小珠写的字呢？
　　
　　胡娘子紧张否认：“不……我……我……”
　　
　　“认字是好事啊！”沈萝一脸高兴，“我有事想要拜托小珠，现在您认字了，就更方便了！”
　　
　　胡娘子脸一红，她还以为沈萝不喜欢小珠教她认字，但事实证明，她又想岔了。
　　
　　阿萝与沈娘子都不是这样的人。
　　
　　“阿萝，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说。”这么好的主家，她上哪儿找去，一定要认真种好地里的东西。
　　
　　沈萝想了想，“等地里没什么活儿了，你去我们家，仔细与你们说。”
　　
　　要建立系统的种植辣椒方法，还需要摸索，但现在就可以建档案了，以后对比实验都可以做起来！
　　
　　沈家人婉拒村里人的留饭，回去路上刚好是晌午，码头处有不少来往的客商和搬工。
　　
　　沈萝心念一动，这地方挺适合卖肉夹馍的啊。干体力活的人喜欢吃重油重盐，卤肉刚好合适。
　　
　　她打算回去问问二娘子和三娘子。
　　
　　回到沈家小院，隔壁大宝刚好出门，见到沈家人，又跑回去，提着一篮子东西出来：“阿萝，刚好，我娘让我给你们送的。”
　　
　　沈萝揭开一看，青青的一团团，还能看到上面的艾草碎，可不就是青团吗？
　　
　　“什么馅儿的？”她和大宝混得很熟，直接拿起一个青团，咬下一口。
　　
　　“红豆馅的，”大宝脸上的笑容甚是明显，“我娘说，今年的日子眼看着就好了起来，她特地夹了许多猪油进红豆泥里，还说这方法是跟你学的，反正我觉得比以前做的好吃多了。”
　　
　　嘴里的青团外皮粘牙，红豆馅顺滑，加的糖也不算太多，吃起来带着甜味，却不腻，沈萝觉得挺不错。
　　
　　“陈娘子手艺极好。”
　　
　　大宝心直口快，一秃噜嘴说了大实话：“阿娘说，无论怎么做都不及你好，所以特地给你们家送来，想要换些别的口味回去，还说你做的肯定与别人不一样。”
　　
　　沈萝哭笑不得：“都是青团，哪儿有什么不一样，就是馅料换一下。”
　　
　　沈萝在揉艾叶面团时想了想，新腌的咸鸭蛋应该可以了，肉松也还有，那就做咸蛋黄肉松馅儿的，大家肯定没吃过。
　　
　　拿出咸鸭蛋，只要蛋黄，未熟的蛋黄像是晚霞中的太阳，橘黄通红，上锅蒸熟后，则变淡了些，用勺子压碎时，声音沙沙作响，可以想象出吃到嘴里同样也是沙沙的美味。
　　
　　加入肉松后，沈萝还捣鼓出了一点蛋黄酱，一起搅拌，捏成小球，放进青团皮里。
　　
　　上锅蒸时，沈萝突发奇想，只这一样青团太单调了，她可以让家人们也尝尝后世各种暗黑青团呀！
　　
　　什么螺狮粉青团、榴莲青团的，暂时还做不到，但她可以从现有的菜色和食材入手，做出不一样的青团。
　　
　　说干就干，只是，艾草不多了。
　　
　　沈萝中气十足朝外喊道：“娘，再帮我摘些艾草！”
　　
　　沈娘子不敢置信，那么一篮子艾草都不够女儿霍霍吗？
　　
　　算了，阿萝做菜，一向是越做越多。
　　
　　现在正是艾草的时节，院子里薅一把就行。
　　
　　沈娘子也不知道闺女捣鼓什么味的青团，反正厨房的炊烟就没停过。
　　
　　半下午，李修俨溜溜达达到了沈家院子，还没进门，就闻到艾草的清香，进门后，更是满院子都是草木特有的植物香，沁人心脾。
　　
　　向沈家夫妻行礼后，他笑道：“看来我正赶上时候。”
　　
　　沈青儒和沈娘子已经见惯不怪了，反正这李公子总是能在最适合蹭饭的时候出现。
　　
　　“青团来了！”沈萝捧着好些蒸笼出来，看到李修俨，下意识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不是在桌子上放了青团吗，他在宫里的桌子上应该能看到能吃到才对。
　　
　　李修俨手背抵唇。
　　
　　一个人吃怎么比得上一群人吃高兴呢？
　　
　　反正最后李修俨毫不突兀完美融入沈家青团测评。
　　
　　青团通体碧绿，圆圆的一个，沈萝还在上面放了洁白的茉莉花瓣点缀，十分小清新。
　　
　　沈青儒拿起一个，叹道：“翡翠掌中握。”
　　
　　沈萝十分神秘地笑道：“大家尝尝，可能每一个青团的口味都不一样的哦。”
　　
　　沈青儒不解：“青团除了甜豆沙馅儿，还有其他的吗？”
　　
　　沈萝抬抬下巴，“爹，你试一试就知道啦。”
　　
　　她自己先拿了一个，深绿的糯米皮极有弹性，一按下去，再松开手指，便会回复原状。
　　
　　一扯，韧韧的，扯出手指长，外皮才破，露出里面
　　
　　金黄的馅儿。
　　
　　吃到嘴中，外皮带着清香，软糯Q弹，又有嚼劲、
　　
　　而咸蛋黄和肉松完美结合，激发出鲜香味，而且一点也不干。咸蛋黄沙沙的，而沈萝自己做的肉松，一点都不软烂，而是丝丝分明，在你的舌尖上挺立，这跟外皮的嚼劲不一样，它像是个倔强的小女孩，在你的嘴里停留到最后一分钟。
　　
　　她一口气吃完一个，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沈青儒瞧见，问：“阿萝，有甜的吧？你肯定做了甜的。”
　　
　　沈萝探身看了看他手里的青团，道：“爹你手里这个就是甜的。”
　　
　　沈青儒一喜，迫不及待吃了一口。
　　
　　咦，馅儿好软！
　　
　　和阿萝之前做的奶油吃起来相似，但又有茶香，初尝似乎带着淡淡的苦，但最后留在口中的是甜甜的奶香。
　　
　　他拿下咬了一半的青团一看，是奶白色的馅，与青皮相映，十分好看。
　　
　　“这是什么口味？”沈青儒好奇问道。
　　
　　“抹茶牛奶味的，”沈萝笑盈盈道，“抹茶是用茶叶研磨成粉来做的，然后与牛奶结合。”
　　
　　古代早就有抹茶，她赶时间，只是做了最简单的研磨，碾茶最好在采摘前至少20天，进行遮光栽培，然后采摘，用蒸汽去叶绿素，才能尽可能地去除苦味，保留茶香。
　　
　　沈青儒有预感，文人将会十分喜欢这种味道的青团。
　　
　　沈娘子饶有兴致：“阿萝，有辣的馅料吗？”
　　
　　沈青儒一脸“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
　　
　　沈萝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有啊，娘，你吃这个！”
　　
　　沈青儒一脸见鬼地望向沈萝，把沈萝逗得忍俊不禁。
　　
　　沈娘子才不管丈夫呢，爽快地咬下一口。
　　
　　这是……
　　
　　“泡椒鸡爪！”她望向沈萝。
　　
　　沈萝给予肯定，“酸辣鸡爪，”
　　
　　热的青团，里面的鸡爪也是热的。鸡爪去骨，切成碎粒，灌满汁水，脆脆的，又入味，吃起来可爽了！
　　
　　和外面的青团皮一起吃，酸酸辣辣甜甜，还带着清香，绝了！
　　
　　沈娘子的眉毛越吃越高，脸上就差写上两个字：惊艳！
　　
　　李修俨也伸手拿了一个。经验告诉他，沈娘子这表情，表示味道一定好。
　　
　　沈萝睨了他一眼，摇摇头，没管他，而是亲自送了一个青团到沈荣面前，“大哥，你尝尝这个卤肉馅的。”
　　
　　沈荣不疑有他，一口吃进去，脸立马皱成一团，但随即又缓缓舒展，吃到最后，好像觉得，还不错？
　　
　　沈萝眨着星星眼问他：“怎么样？”
　　
　　她只是把肉放了进去，没浇卤汁，就算不是特别好吃，感觉应该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沈荣想了想，道：“一开始很奇怪，但吃到最后，倒还行。”
　　
　　沈萝的魔爪伸向一直静坐的沈芃，“二哥，你来吃这个。”
　　
　　看上去活像狼外婆，反正一个都不能跑。
　　
　　沈芃动作机械地吃了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全吃完了。
　　
　　李修俨中间探头过去，看清里面的馅料：“有笋，有肉丁，这是什么？”
　　
　　沈萝：“腌笃鲜啊，不可以吗？”
　　
　　李修俨：可以，但没必要吧？
　　
　　沈家人和李修俨痛并快乐地完成了这次青团测评。
　　
　　*
　　
　　第二日。
　　
　　沈萝到卤肉店的第一件事，是找二娘子和三娘子，以及沈娘子一起开了个小会。
　　
　　“去码头摆摊？”二娘子反问出来，随即沉思几秒，一拍大腿，“可以啊！”
　　
　　有钱赚就行！
　　
　　三娘子则想得更多：“可是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昨日你和沈娘子不在，我们很是乱了一会儿。”
　　
　　现在二娘子和三娘子负责挥刀斩肉，陈娘子负责肉夹馍，沈娘子负责收钱，沈萝负责卤肉制作以及前后院的调度，她们还请了几个武馆的婶子搞卫生。
　　
　　“所以，我才想问问两位娘子，还有娘，有没有信得过的人。”沈萝道。
　　
　　创业初期，还不是鲁莽扩张人手的时候，稳扎稳打比较好。
　　
　　沈娘子与二娘子三娘子对望一眼，细细思索起来。
　　
　　沈萝道：“既然是去码头，妇人去恐怕不太合适，得要个汉子。”
　　
　　那里出入的都是男人，打交道上，的确男人更为方便。并不是沈萝看低女子，而是现在的生产力水平，在某些条件上，的确还未成熟。
　　
　　三娘子迟疑道：“小福他爹如何？”
　　
　　“福叔？”沈萝道。
　　
　　“对，”二娘子也觉得这个人选不错，“小福他爹前些年跟我男人出去走镖，不小心没了两根手指，他便没再出去过，只留在武馆收拾棍棒，搬搬抬抬。”
　　
　　“前两天，我还看到他出去寻活儿干，应该是想给小福攒些学武的钱。”三娘子补充道。
　　
　　沈萝看向沈娘子，沈娘子朝她点点头：“阿福忠厚老实，挺不错的。”
　　
　　沈萝拍板：“那下午等我们卖完卤肉了，喊福叔过来。”
　　
　　卤肉卖得很不错，经常比沈萝预想的还要早卖完。
　　
　　昨天不少人没买到叉烧，强烈要求今天继续卖，所以沈萝根据反馈，决定今日上新依旧是叉烧。
　　
　　卤肉店门口依旧密密麻麻地排着人，但有一小块地方像是真空带一般，只站了两三个人。
　　
　　庆安伯身上多肉，爱出汗。
　　
　　管家赶紧递上手帕，劝道：“伯爷，老奴来排队就好，您怎么非得凑这个热闹呢？”
　　
　　庆安伯擦擦额头的汗，被肉挤起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想亲自看看。”
　　
　　“开门了！”
　　
　　嘹亮的女声将两人的对话打断。庆安伯再也顾不得和管家说话了，左歪歪头，□□倾婶子，只想看到店里那个妇人完整的面孔。
　　
　　眼睛，很像，眉毛，也很像，好不容易轮到他，站到那个妇人面前，庆安伯都愣了。
　　
　　刚才因为人群遮挡，只看得到局部，现在整张面孔就在他面前，那种相似的感觉实在是太强烈了。
　　
　　别看他现在长得圆滚滚的，脸上看不清五官，可年轻时，也是美男子一枚，和面前的妇人一样，英眉大眼高鼻梁。
　　
　　经常有人说他和他二姐生下的侄子像，福气满满，也就是圆润，可他却觉得，那个侄子长得一点也不像他们顾家人，也不像他姐夫甄家人，也就是体型上相似罢了。
　　
　　“客人，您要什么？”沈娘子连问几声，可面前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只盯着她看。
　　
　　她紧紧蹙起眉头。
　　
　　管家连忙拍拍自家伯爷，小声提醒：“伯爷？”
　　
　　“哦，哦，”庆安伯回过神来，“喔，我要叉烧，能全要吗？”
　　
　　沈娘子：……看在钱的份上，她忍了。
　　
　　深呼吸一口气，沈娘子道：“不好意思，每人最多买两块。不然后面的人都没得买了。”
　　
　　“好，那给我来两块，”庆安伯道，“那卤鹅呢，能全要吗？”
　　
　　沈娘子：“……不好意思，每人最多买一只。”
　　
　　“那来一只，”庆安伯蹙眉，“你们是不是做太少了？”
　　
　　沈萝立马拿着一个小本本走过来，笑道：“这位老爷，如果你想要买很多的话，可以预订哦。”
　　
　　庆安伯眼前一亮，眼前的小姑娘，长得珠圆玉润，冰雪可爱，倒是与他很像！
　　
　　沈娘子忍不住了，一把挡在沈萝面前，语气阴森，“这位老爷，若是您再用这样的眼神看人，那么我们小店不欢迎您。请您离开！”
　　
　　庆安伯：咋了？我咋了？
　　
　　他迷茫看向管家。
　　
　　管家也着急啊，老爷为先夫人洁身自好二十年，应不会被此等妇人迷了眼才对。
　　
　　他附在庆安伯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庆安伯先是震撼瞪大眼睛，而后微微蹙眉不解，最后着急忙慌地想说些什么。
　　
　　沈萝感叹，没想到一个人竟然可以在瞬间表达出这么丰富的情感。
　　
　　“别，误会误会！我只是看你和我的某位亲人长得很像。”
　　
　　沈萝：这个理由，也太老掉牙了吧？
　　
　　她愈发怀疑面前的男人，眼神也凝重起来。
　　
　　庆安伯有苦说不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无法再多说什么。可是，他真的没有坏心思啊。
　　
　　“沈娘子，沈姑娘，怎么了？”
　　
　　沈萝回头一看，李修俨来了，而且又是从后院进来的，完全是一副自己人的架势。
　　
　　她也无奈了，“你又来做什么？”
　　
　　庆安伯疑惑突然出现的九皇子，可看到对方站在里面与两位娘子非常熟悉的模样，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九……”
　　
　　在触到对方警示的眼神后，他改口道：“九公子，你给我证明一下，我真的不是坏人！”
　　
　　李修俨回想了一下，传言里这位庆安伯就是爱吃了有点，其他的花边新闻一点也没有，也并没有人说他哪哪不好的。
　　
　　他表态：“沈娘子，沈姑娘，他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金舌头庆安伯。京中并没有关于他的坏传闻，应该不是坏人……吧？”
　　
　　庆安伯：……说了还不如不说呢。
　　
　　沈娘子：“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萝：“不能掉以轻心。”
　　
　　要是她自己一个人，她肯定不会这样处理，但现在李修俨在身边，他是九皇子，比庆安伯的地位要高一些，她也狐假虎威一把，断然不能让坏人欺负她的娘亲。
　　
　　庆安伯悠悠叹了口气，无力解释：“我真没坏心思。”
　　
　　李修俨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他只好打起精神，对沈萝道：“我离开，但我总能预订卤肉吧。”
　　
　　这件事要调查，但在调查清楚之前，他还得吃东西啊。
　　
　　沈萝跟李修俨使眼色，李修俨拿过册子和笔：“来，写吧，要什么要多少什么时候要送到哪里？”
　　
　　庆安伯的目光在李修俨和沈萝身上狐疑地打转，最后把店里所有的卤肉种类都预订了一遍，还叮嘱道有什么上新菜品，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送到府上。
　　
　　沈萝吹干上面的墨迹，和李修俨走回后院，低声道：“真的没有问题？”
　　
　　李修俨道：“我失忆了。”
　　
　　他摊摊手，“只能说，从我知道的情况来看，庆安伯不是坏人。”
　　
　　沈萝：“好吧，失忆真是万能。”
　　
　　*
　　
　　沈青儒第一天到翰林院点卯。
　　
　　他这个新科状元还是挺受瞩目的，但同时，他能感受到隐形的孤立。
　　
　　就是所有人都微笑着对你，却不跟你说话，也不派活儿给你做。
　　
　　沈青儒挑挑眉，决定先按兵不动。
　　
　　没人找他，他乐得自在，做自己的事。
　　
　　下午饿了，把闺女给他的食盒拿到凉亭，再泡上一壶茶，拿着本书慢慢翻看。
　　
　　“沈兄，你倒是悠闲。”
　　
　　沈青儒闻声回头，笑了，是会试时坐在他旁边的方子明，也算是不吃不相识了。
　　
　　“方兄，你也挺悠闲啊。”
　　
　　方子明走过来，一眼就看到食盒，青团底下垫着深绿色叶子，上方中央嵌着洁白的花瓣，他赞道：“倒十分有野趣。”
　　
　　沈青儒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兄也试一试。”
　　
　　幸好闺女今天给他带的是最正常的咸蛋黄肉松味青团。
　　
　　方子明想起会试时闻到的味道：“可是嫂夫人的手艺？”
　　
　　沈青儒骄傲道：“小女擅长厨艺，总是喜欢捣鼓吃食，我吃的东西，都是她做的。”
　　
　　方子明意外，看向手里圆滚滚的青团，“没想到令千金如此秀外慧中。”
　　
　　而味道，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细细品味后，他不由问道：“这金黄的，一缕一缕的东西，是何物？”
　　
　　“叫肉松，是由猪肉做的。”沈青儒道。
　　
　　方子明不信：“猪肉生是红的，熟后是黄白色，如何能做出这如同金黄丝线的东西来？”
　　
　　沈青儒听沈萝唠叨做法听惯了，此时倒也说得头头是道，方子明听得一愣一愣的，“令千金果然聪颖。”
　　
　　沈青儒与有荣焉地扬起下巴。
　　
　　“那……”方子明腼腆道，“你会试是吃的东西又是何物？”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萦绕好久了。
　　
　　沈青儒说起女儿和她的厨艺来，那叫一个厉害，简单概括，就是，炫女狂魔。
　　
　　方子明十分向往沈家……的餐桌。
　　
　　他是个爱吃的，可是从来没有吃过沈青儒口中的种种东西。
　　
　　他红着脸问：“沈兄，我……我能上你家拜访一下吗？”
　　
　　沈青儒一愣，笑着摇头：“不好意思。”
　　
　　方子明眼神立刻黯淡下去。是啊，他与沈兄不过是点头之交，哪儿能一下子就到别人家里去。
　　
　　“其实，我也从未带过同窗回家，”沈青儒解释道，“并不是我们的友情如何，而是我不想累着女儿。”
　　
　　方子明抬眼看沈青儒。
　　
　　沈青儒笑道：“我们家现在都是我女儿掌勺，她开店已经很累，我却不能因为我的面子和人情，把人请到家里去，让她累上加累。”
　　
　　“做家里的饭菜，是因为她想做给家里人吃，这事一份情感。但若是别人，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所以还是不要让她为难了。”
　　
　　“若是方兄愿意，我今晚请你到万香楼一聚，如何？”
　　
　　方子明十分感慨。沈青儒是性情中人啊。
　　
　　他刚才的失落完全褪去，拱手笑道：“听完沈兄一席话，我完全能理解沈兄的一副爱女之心哪。”
　　
　　“待来日有空，应是小弟我请沈兄出来一聚才对。”
　　
　　沈青儒笑着拱手回礼。
　　
　　方子明见周围没人，欲言又止。
　　
　　沈青儒道：“方兄若有难事，不妨直说。”
　　
　　方子明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终是决定把知道的讯息告诉沈青儒。
　　
　　“我观沈兄目光清正，爱女护家，应是君子，我这儿有些话想和你说，你知道就好，不要再泄露与别人。”
　　
　　沈青儒挑眉：“方兄若信得过我便说，我沈某人自问行得正坐得直。”
　　
　　“这是自然，”方子明顿了一下，道，“沈兄今日处境，与榜眼李斐有关，李斐背靠平贵王，从小师从名生，殿试前就有许多人觉得他定是状元，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沈兄，如今他和平贵王府都看沈兄你不顺眼，大家为了自保，这才……”
　　
　　沈青儒眉头微微一动。
　　
　　半晌后，他笑道：“那方兄你呢，为何与我来往？”
　　
　　“我方子明一介布衣，走到今日，全凭自己，反正我是不服他们的，他们若有理，何不找到圣上面前去，为何在这里搞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我不服。”方子明义正言辞。
　　
　　眼前的年轻人带着几分莽撞，倒是挺可爱。
　　
　　沈青儒拍拍他的肩：“不必，你先为你自己着想，我没关系。”
　　
　　正说着话呢，有位同僚火急火燎地跑来：“沈兄，圣上召你入宫！”
　　
　　*
　　
　　卤肉店。
　　
　　福叔听完沈萝的话后，没有半分犹豫，立即重重地弯下了腰：“多谢沈姑娘和几位娘子愿意雇我做事，我一定好好地为各位娘子效力！”
　　
　　沈萝连忙扶起他，“福叔不必如此客气，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福叔的眼眶有点红红的。
　　
　　他一个大男人，带大孩子，以前还能走镖挣点钱，可受了伤，他哪里还有脸分兄弟们的账。沈娘子和二当家三当家人好，留他在武馆做事，可眼见小福日益长大，要花的钱愈来愈多，他心里着急啊。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不是英雄，也不想做英雄，他只想好好挣钱，送孩子去学门本事。
　　
　　没想到，老天爷真的听到了他的期盼，掉下卤肉店这个馅饼来。
　　
　　福叔双手握拳：“各位娘子放心，以后有啥事，只要我老福能做的，一定给各位娘子办好！”
　　
　　沈萝笑道：“行，有福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愧是从武馆出来的人，说话一副江湖气，豪爽。
　　
　　二娘子捂住嘴，嘻嘻笑出声来。
　　
　　众人不由疑惑看向她。
　　
　　她见状，干脆放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我也有从何大勇手上抢人手的这一天！”
　　
　　何大勇是二当家的大名。
　　
　　二娘子站起来，意气风发：“他何大勇在我干卤肉店前，整天劝我不要扑腾，可现在福叔你跟我们干了！哈哈哈哈！我看他何大勇以后还敢说我什么！”
　　
　　三娘子和沈娘子无奈又好笑。
　　
　　沈萝摇摇头，但还是对她的话给予了肯定：“二娘子，放心，只要我们好好干，以后肯定有更多人跟着我们干！”
　　
　　二娘子很喜欢沈萝的大饼，龇牙点头道：“那当然！我们要冲出京城，开遍大烨朝！”
　　
　　福叔想了想，弱弱道：“其实，二当家背后不是这样的。”
　　
　　“嗯？”
　　
　　所有人看向福叔。
　　
　　福叔道：“每次二娘子出武馆后，二当家总是站在门槛那儿，望着二娘子你的背影，直到你走出那条街了，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留在武馆的人都知道。”
　　
　　二娘子老脸一红，却依然嘴硬：“呸，我……我才不信。”
　　
　　“对了，我去后院看看婶子们打扫得如何了。”
　　
　　屋内笑声一片。
　　
　　*
　　
　　沈青儒哼着歌儿回到家，一看就知道心情极好。
　　
　　沈萝被他拉到书房。
　　
　　“阿萝，今日圣上传召我了，问了我关于殿试策论的有关问题。其实，我把你说的因地制宜写到了策论上去，这应该没问题吧？”沈青儒有点紧张。
　　
　　“你说这是千年后的思想，我写到策论上时改了一些，更适合我朝的情况，然后今日圣上问我时，我拿了治大国如烹小鲜来做类比，圣上还挺高兴的。”
　　
　　沈青儒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沈萝听明白后，给她爹吃了一颗定心丸。
　　
　　“爹，既然你都说了圣上挺高兴的，那肯定没问题啊。无论是千年后的思想还是千年前的思想，只要适合，能发挥作用就行。”沈萝道。
　　
　　她祭出那句名言：“无论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沈青儒眼前一亮：“此话甚好！”
　　
　　“那当然！”
　　
　　沈青儒解决了苦恼，在饭桌上愉快宣布：“休沐日，我们去看状元府！今日圣上刚给我赐了钥匙。”
　　
　　“状元府？”沈萝疑惑。
　　
　　沈青儒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正平大街上有一处宅子，叫状元府，每三年换一次主人。也就是说，这三年，那里就是我们的。”
　　
　　沈萝：“那三年后，我们就要腾出地方，给新科状元了？”
　　
　　沈青儒轻咳了声：“是的。”
　　
　　沈娘子盘算了一下：“夫君，我们住那儿，来回卤肉店要花好些时间。”
　　
　　沈萝默默扒饭。
　　
　　这些事还是沈娘子掰扯吧。
　　
　　但看还是要去看的。
　　
　　休沐日，一家人整装待发。
　　
　　李修俨摇着扇子来到门口，“咦，沈叔，沈娘子，你们要去哪里吗？”
　　
　　沈娘子笑道：“去看看状元府？你要一起吗？”
　　
　　“好啊！”李修俨立即应承。
　　
　　沈萝：“……”
　　
　　到了状元府，她找了个没被沈家夫妻注意到的角落，问：“李修俨，我们家的家庭活动，你来凑热闹，合适吗？”
　　
　　李修俨厚脸皮道：“沈娘子邀请我来的。”
　　
　　“哎呀你看这儿多么好的景色，欣赏欣赏多好。”他连忙转移话题。
　　
　　刚好，沈青儒喊她，沈萝便暂时放过了李修俨。
　　
　　“阿萝，这状元府实在是太大了。”沈青儒道，“你娘说得对，住在这里，从厨房走到正堂，菜都凉了，还是住回我们家好。”
　　
　　虽然他们家是小门小院，但里面一草一木都是他们家的回忆。
　　
　　和这里冷冰冰的陌生状元府完全不一样。
　　
　　沈萝：她就知道肯定是沈娘子最终获得胜利。
　　
　　不过，她提醒道：“爹，娘，还是要备点东西在这儿，有时爹某些时候需要状元府撑撑场面的。”
　　
　　沈娘子：“那当然，到时放些被褥诸如此类的东西来。”
　　
　　“走，我们去瞧瞧这儿的景色，权当游园了！”沈青儒是文人，最爱游园作诗这一套。
　　
　　当他吟出一首诗后，李修俨十分及时地拍马-屁：“沈叔这诗做得好啊！”
　　
　　沈青儒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哪里哪里，还需改进。”
　　
　　李修俨立马接话：“沈叔过谦了！”
　　
　　沈青儒：慢着！
　　
　　他……他觉得他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李公子说这话的语气，怎么和下午圣上说“沈卿过谦了”的语气有点像？
　　
　　沈青儒看过去，少年人肌肤白皙，轮廓分明，从眉眼可以看出日后定是俊雅的好相貌。现下正和他闺女阿萝说些什么，阿萝给了少年一个白眼，少年却完全不生气，还笑嘻嘻的。
　　
　　他越看越觉得，和圣上的模样，和太子的模样有几分相像！
　　
　　当今皇家姓李，皇后所出嫡子，除了太子，还有……九皇子！
　　
　　沈青儒一阵心惊。




32.  第三十二道菜   韭菜盒子不露馅？……

　　沈青儒两次得见天颜, 第一次是在殿试上，第二次是前两天在御书房里。
　　
　　虽然只是这么匆匆一瞥，但他依旧将圣颜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眼前这个少年, 常常突然到家里, 来无影去无踪的, 也从没听他说过家里的事。
　　
　　沈青儒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状元府的风景也无心观看了, 打道回府吧。
　　
　　马车里。
　　
　　沈青儒时不时瞥两眼李修俨。
　　
　　沈萝左看看沈青儒，右看看李修俨，在两人“深情”对望中，挥了挥手：“你们看什么呢？”
　　
　　李修俨无辜道：“沈叔看我呢, 我避开不礼貌。”
　　
　　沈青儒轻咳了声, “就是觉得，李公子看起来有点眼熟。”
　　
　　沈萝：“他都来我们家这么多次了, 不眼熟才怪吧？”
　　
　　“对啊对啊，沈叔，要是你说觉得我陌生，我都要伤心了。”李修俨附和道，握着扇子的手却紧了一些。
　　
　　春天的韭菜最鲜美, 沈萝决定做韭菜盒子。
　　
　　李修俨在沈家吃饭, 一向是会主动帮忙做些活儿的, 沈家人都习惯了。
　　
　　他挽起袖子正准备洗韭菜时, 却被沈青儒喊住了：“九公子, 请你过来一下，我和你说点事。”
　　
　　李修俨特别家常地拿了一把子韭菜过去，一边择菜一边道：“沈叔，您说，对了, 不是让您不用这么见外叫我什么九公子吗？直接叫我名字阿俨就行。”
　　
　　皇子的名讳！
　　
　　沈青儒一拍脑袋，他怎么忘了这个。
　　
　　当今太子一辈，以火为部首，太子名唤李烽。
　　
　　照这么看来，面前的九公子……
　　
　　“李修俨，你那把韭菜好了没？”
　　
　　沈萝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了好了！”李修俨火急火燎地想要起身，但想到和沈青儒的谈话还没结束，又停了下来。
　　
　　“对了，沈叔，您找我有什么事啊？”
　　
　　沈青儒默了一下，笑着摇头：“没事了。你先过去把菜给阿萝吧。”
　　
　　阿萝一喊他，他就有了反应，应该不是化名。
　　
　　而且，金尊玉贵的九皇子，会像这位九公子一样，毫无形象地撸起袖子，手法娴熟地择菜？
　　
　　那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沈萝看了一眼一脸沉思的老爹，低声问李修俨：“什么情况？”
　　
　　李修俨：“好像沈叔对我的身份有所察觉了。”
　　
　　“那你要把真相告诉他吗？”
　　
　　“我怕我把真相说出来，以后他就不欢迎我来你家了，相处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然。”李修俨忧愁道。
　　
　　“那你好好想想吧，”沈萝事先跟李修俨对好台词，“若是爹问我的话，我……”
　　
　　“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李修俨想也不想道，“主动权在你手上。”
　　
　　四目相对，沈萝飞快地撇过头，才想起，自己应该低下头继续切菜。
　　
　　沙沙沙的切韭菜声富有韵律，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奏响。
　　
　　“我……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沈萝没抬头：“你去问问我娘，她在洗其他蔬菜。”
　　
　　切完菜，沈萝的心差不多平静下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韭菜盒子要做得好吃，首先得皮薄。和面时多加水，不停地用拳头揣面团，把水给揣到面里去。揉面要做到盆光手光，这才漂亮。之后分成长条剂子上，刷一层油，醒一下。
　　
　　沈萝趁这段时间调馅料。
　　
　　韭菜盒子的馅料，主要是韭菜，再加点鸡蛋和粉丝。
　　
　　这个馅料，需要一样很重要的调味料——料油。
　　
　　葱姜小茴香八角等家常料，凉油下锅，小火慢炸，慢慢地，香料扑鼻而来。馥郁又有层次感的香味，把隔壁的小馋虫小宝小朋友给勾来了。
　　
　　他还特地拿了一篮子馍：“沈娘子，阿萝姐姐，我娘去卤肉店了，我……我能不能和你们换着吃啊？”
　　
　　还挺有置换精神。沈萝笑道：“当然可以，但是你要离远一点，今天油多，怕伤着你。”
　　
　　“好的好的。”小宝像小鸡啄米般点头。
　　
　　用凉料油拌韭菜，不仅可以裹住菜，让其不出水，还能让馅料变得更香更油润。
　　
　　沈萝和了两种面。
　　
　　一种是很有韧劲，做韭菜盒子正合适。
　　
　　将一小块面团擀成薄薄的椭圆状，放上满满当当的韭菜鸡蛋粉条，韭菜独有的清香和料油的香味足足的，还没下锅就已经让人咽口水。
　　
　　最后，韭菜盒子的形状是一个扁扁的半圆形状，直径足有成人手掌那么长。在边上褶上花边，这个过程就像是给平平无奇的大饺子烫一个头，完成后瞬间变得精致好看起来。
　　
　　沈萝目光精准，每个盒子的大小都差不多，两个韭菜盒子边对边放到一起，就成了一个大圆。
　　
　　下油小火慢烙，最后，煎至两面都出现了不规则的金黄点状圈圈，这样的韭菜盒子火候刚刚好。
　　
　　皮儿软软薄薄的，带着油香，透出里面青翠的韭菜颜色。
　　
　　咬下一口，皮柔软中带着一点点韧，金黄的小圈圈又增加了酥脆的口感，里面的韭菜还保持着刚摘下了的清爽，一点也没有变色，带着点辛辣，刚好中和了鸡蛋和粉条的清淡，一口下去，满口留香。
　　
　　小宝和李修俨嗷呜几口，就分食了第一个出锅的韭菜盒子。
　　
　　沈萝提醒道：“悠着点，别吃多了，待会儿还有其他好吃的呢。”
　　
　　沈萝和的第二种面，要比做韭菜盒子的面团要软一些，水分更多。
　　
　　醒好的面剂子延展性非常好，像是口香糖一样，能拉得很长，还不破。
　　
　　小宝看到好玩，也想试一试，沈萝抱他，一大一小四只手一起团吧团吧，只是，这面皮到了小宝肉嘟嘟的手里，却很容易破。
　　
　　他却一点都不气馁，还咯咯笑道：“真好玩！”
　　
　　沈萝突然想起小时候上学发的橡皮泥。这面团的触感倒是比橡皮泥还要柔软好-捏。
　　
　　韭菜鸡蛋馅用完了，还有香椿炒蛋馅、荠菜鲜肉馅、笋丁蘑菇肉丁馅，沈萝把满满的馅料放在里面，拉扯面皮，尽量拉薄，薄到能看清里面的韭菜形状，最后随意包成圆圆的小团子状，不露馅就行。
　　
　　放到锅上，稍微压一压，看上去像是后世街边买的鸡蛋堡一样，表面呈现淡淡的金黄，还能看到翘起的酥皮，可想而知，面皮有多酥脆了。
　　
　　沈荣无情铁手和无情铁口一起上阵，抓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菜盒子，咔嚓一声，酥脆的皮破了，露出满满的馅，他没料到馅料会这么多，感觉用手掌在下巴那儿接着漏下的笋丁。
　　
　　笋丁脆爽，蘑菇嫩滑，肉糜鲜嫩，他一边吃一边呼气，“妹，这样做的蔬菜好吃！”
　　
　　一大桌子人吃菜盒子，沈青儒不忘盯着李修俨看。
　　
　　九皇子怎么说也是宫中长大的，吃饭的礼仪肯定是从小教起，应该不会像李修俨现在这样，吃状和旁边狼吞虎咽的小宝一模一样……吧？
　　
　　他吃完了嘴里的，下意识往面前的碟子摸去，结果，却被挡了一下。
　　
　　他扭头。
　　
　　沈萝挪走那盆韭菜盒子，“爹，不能吃那么多韭菜，烧心。”
　　
　　沈青儒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可不就是烧心嘛。
　　
　　*
　　
　　福叔在卤肉店学习两天后，正式出摊。用的小摊车，正是沈萝元宵节推出去的那辆，只不过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小灯笼，上面的幡布也换成了“七彩卤肉店肉夹馍”。
　　
　　目送福叔走远，沈萝正想回去后院，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阿萝，阿萝。”
　　
　　顾客拥挤，她伸长脖子，隐隐看到后面有人一蹦一蹦的。
　　
　　沈萝挤出去。
　　
　　“阿萝！”
　　
　　“狐狸姑娘！”
　　
　　来人正是李修俨的表妹。
　　
　　娇俏的姑娘听到这个外号，笑得灿烂：“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胡篱，你叫我阿篱吧，表哥说我们的年龄差不多呢。”
　　
　　“好，阿篱，”沈萝笑道，“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啊！”胡篱看卤肉店门庭若市，很严肃地问，“实话告诉我，你逛过京城吗？”
　　
　　沈萝：“还真没有。”
　　
　　她来京城这么多次，每次都有事，还真的没有出去仔仔细细地逛过京城，别说什么姑娘们最喜欢的胭脂水粉店了，连隔壁街都没怎么去过。
　　
　　胡篱一副“看吧，我没说错”的表情：“表哥说得果然没错。你这样可不行，京城多好玩啊，走，我今天带你去逛逛！”
　　
　　听到对方提到李修俨，沈萝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你表哥今天怎么没来？”
　　
　　胡篱顿了一下，语调有点高：“他呀，有事呗，我也不清楚他在做什么，这段时间似乎挺忙的。”
　　
　　沈萝“哦”了一声。
　　
　　胡篱连忙扯回刚才的话题：“去吧去吧！”
　　
　　沈娘子刚好走到前面，听到小姑娘的话，笑问：“来找阿萝玩吗？”
　　
　　胡篱使劲点头：“沈娘子，你劝劝阿萝，我可想和她一起玩了。”
　　
　　沈娘子笑道：“这位姑娘说得对，你整天待在卤肉店和家里，小小年纪，过得比我还要无趣，多出去走走，交交朋友也是好的。”
　　
　　“虽然说做菜是你喜欢做的事，但也要多去尝试一下其他事情。”
　　
　　胡篱重重点头：“沈娘子说得极是。”
　　
　　沈萝犹豫地看看店面，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胡篱，对方特地来找她玩，而且也是一片好意。
　　
　　再说，她也的确有点心动。
　　
　　“那，那好。”
　　
　　于是乎，沈萝就被沈娘子和胡篱联手送上了马车。
　　
　　“我先带你去姑娘们最爱逛的朱雀大街，你可以买你喜欢的胭脂水粉衣服鞋子……”
　　
　　沈萝来了个京城购物半日游。
　　
　　当马车驶出朱雀大街时，沈萝旁边已经堆满了木盒。
　　
　　有的是她自己买的，有的是胡篱买了送给她的。
　　
　　只不过，她买的绝大部分是要送人的。
　　
　　沈萝和胡篱说说笑笑，这里的街铺不像是卤肉店那边充满烟火气，而是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有点类似现代的奢侈品店。
　　
　　“麻烦停一停。”
　　
　　沈萝突然出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胡篱不解：“怎么了，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沈萝：“不是。”
　　
　　她指着外面的一家铺子，“你看。”
　　
　　胡篱探身到马车车窗边，顺着沈萝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没什么异样啊。”一间挂牌出售的铺子罢了，这里每天都有很多铺子要卖，太正常了。
　　
　　沈萝头上刚买的彩色头绳支棱起来：“我想买！”
　　
　　她跳下马车，脸上挂着大大的笑：“怎么样，陪我进去看看吧。”
　　
　　胡篱自无不可：“我倒要看看，让你感兴趣的铺子是怎么样的。”
　　
　　“那自然是合我心意的。”
　　
　　这间铺子距离朱雀大街不远，但又不近，这条街属于进朱雀大街必经的几条路之一。两边多是卖蜜饯凉果糕点。
　　
　　偏偏，沈萝看中的这家铺子卖的是胭脂水粉。
　　
　　掌柜见有人进来，还是想要买铺子的，忙推销道：“我这家铺子是极好的，只不过，唉……”
　　
　　他细细说道“我原本以为，别人家都卖吃的，我卖用的，与他们不一样，肯定卖得好，哪想，根本没人来我这儿买东西。”
　　
　　正常，沈萝心道。
　　
　　消费者已经对这块地方有了固定的消费观念，一般只会来这里买吃的，看到卖胭脂水粉的铺子，第一时间不是感到新奇，而是奇怪。
　　
　　沈萝只微笑打量面前的铺子，没说话。
　　
　　掌柜有点急：“我这间屋子真是很好的，要不是我儿子在南方定居了，让我过去养老，我还不想卖呢。”
　　
　　胡篱嫌弃地蹙眉：“掌柜，你说假话还真是半点草稿都不打。这叫好吗？”
　　
　　她一指门前，“门口这么窄，连旁边铺子一半都不到，一眼看过来，不大气。”
　　
　　“再说说里面，里面虽然宽，但是吧，你门口都吸引不到人，哪儿会有人愿意多走这么些路进去挑东西？”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当然也知道有许多问题，但作为卖方，总不能说自己坏话吧。
　　
　　掌柜嘴硬道：“姑娘，我这真是好的，你看这木料，都是顶顶结实耐用，当初我花了可多心思挑选呢。”
　　
　　“两位姑娘不如进去后院看看，那儿可宽敞，还有许多花草，都是我娘子布置的。”
　　
　　沈萝跟胡篱使了个眼色，两人面上不情不愿跟着掌柜走进去。
　　
　　沈萝的眼睛仔细地扫过屋子，越看越喜欢。
　　
　　两人在掌柜后面对眼色。
　　
　　“姑娘，你们看，天井在角落里，刚好有草木隔开，甚是美观。”
　　
　　“廊下的位置也宽阔，摆放东西都很方便。”
　　
　　沈萝轻咳了一声：“阿篱，我觉得后院的确挺好看的。”
　　
　　胡篱：“好看有什么用，咱们做的是买卖。”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既让掌柜觉得她们有可能买，又让掌柜觉得他们下一秒就要离开。
　　
　　掌柜这个心哟，七上八下的。
　　
　　“两位姑奶奶，行行行，就按你们说的这个价，我真的经不起讨价还价了。”
　　
　　比原来的价格少了四分之一，沈萝很满意。
　　
　　她盈盈笑道：“多谢掌柜割爱了。”
　　
　　胡篱：“啊，真的要买啊？”
　　
　　掌柜：“……”
　　
　　“不能再少了，真的不能再少了！”掌柜的心在滴血，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姑娘一唱一和，把他哄得团团转啊。
　　
　　沈萝和胡篱相视一笑。
　　
　　沈萝噗嗤一声笑出来：“掌柜，我也不讹你，这桌椅架柜什么的，我全都要了，价钱你出。”
　　
　　正如掌柜之前所说，这木料的确很好，她刚好不用费心挑选，也得让掌柜的心里舒坦一点。做买卖嘛，又不是做仇人。
　　
　　最后，掌柜欢欢喜喜地与沈萝签了契约。
　　
　　“阿萝，你买这家铺子，做什么啊？”反正胡篱是真的不喜欢这家铺子。
　　
　　“这个窄门口，对别的买卖或许是短处，但对我要做的生意，刚好是长处，”沈萝神秘笑道，“等我装潢好，第一个请你来。”
　　
　　“说定了？”
　　
　　“当然。”
　　
　　沈娘子捏着契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自家闺女出去一趟，带回来大包小包，这些东西几乎全是给她和二娘子三娘子陈娘子用也就算了，但万万没想到，闺女还买了家铺子。
　　
　　“阿萝，你认真的？”
　　
　　沈萝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娘，我没有事先跟你说，就花了这么多钱，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挣钱！不会亏的！”
　　
　　神色急急的，生怕沈娘子不信。
　　
　　沈娘子忽地松了肩膀，算了，女儿喜欢。
　　
　　她笑道：“既然喜欢，那就买吧，爹娘留给你的那份钱，随你花。”
　　
　　沈萝拉沈娘子坐到书桌前，给她讲起将来甜品店的布局和买卖模式。
　　
　　没错，她要做的就是面包甜品铺子。
　　
　　后院的面包窑用法，她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现在做出来的面包，香软可口，该酥的酥，该甜的甜。
　　
　　“听起来还挺新鲜的。”沈娘子心动道。
　　
　　“那当然，我们的顾客群体，不再是像卤肉店那样面对的是整片百姓，而是有一定资产的京中贵女、富家小姐、高门夫人。窄窄的门面恰好可以保证她们的隐私，防止外男偷窥里面的情形。”
　　
　　沈萝在踏进那间铺子时，大脑就告诉运转，充分考虑到了每一处地方的利用。
　　
　　她有信心可以做好。
　　
　　只是，这样的话，叫花鸡和卤肉的制作，便是一个问题。
　　
　　*
　　
　　“什么？阿萝，你要教我们做卤肉？”二娘子差点跳起来。
　　
　　观察了几日卤肉店员工的工作状态后，在今日的卤肉店晨会，沈萝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教！人！
　　
　　她深思熟虑过了，要是所有的东西，都要靠她一个人制作，那肯定不行。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呢。
　　
　　再说，日后她开的店越来越多怎么办？总不能每天十二时辰不间断地工作吧。
　　
　　叫花鸡和卤肉的制作，需要时间和经验的积累，出师不知要耗多久。面包和甜点也需要不断练习，在这个没有自动调节烤炉的时代，也不是易事。
　　
　　总之，沈萝要从现在开始，未雨绸缪。
　　
　　面对二娘子的疑问，以及其他人期待的眼神，沈萝肯定地点点头。
　　
　　“对，我想要找几个帮手，一起做卤肉。你们显然是比较合适的人选。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
　　
　　“可不就是，这可是大好事啊！”
　　
　　二娘子、三娘子、陈娘子和福叔争先恐后道。
　　
　　二娘子一拍大腿：“这就是收徒啊？”
　　
　　“那……那倒也没有到这个地步吧？”沈萝挠挠脸，最重要的是，她觉得看着比自己大的人自称徒弟，总有点别扭。
　　
　　“可不能这么马虎！”福叔笃定道，“在我们武馆，一日为师，那就是师父，更何况阿萝你教我们的可是谋生的手艺！”
　　
　　“对，”三娘子正色道，“在这上面，阿萝你是当之无愧的师父。”
　　
　　“师父？”沈萝喃喃，继而摇摇头，“要不还是换个称呼吧？”
　　
　　她觉得这样叫，浑身不自在。
　　
　　“唔……”
　　
　　众人想了好一会儿，福叔小声道：“要不，叫阿萝姑娘？”
　　
　　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叫阿萝了。
　　
　　福叔期待地看向沈萝。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内心有多么激动澎湃，他无比想抓住这个机会，因为他知道，这能让他和儿子的生活好起来。
　　
　　沈萝想了想，点头：“对，就这样叫吧。”师父的份量太重了，他们能好好学会这门手艺，她就心满意足。
　　
　　虽然如此，但二娘子他们还是坚持要在卤肉店办一桌。
　　
　　“阿萝姑娘，总是吃你做的菜，你也尝尝我们做的菜。”
　　
　　沈萝欣然应允。
　　
　　既然说定，大家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沈萝喊人：“陈娘子，你留下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陈娘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该不是她不能跟着学做卤肉吧？
　　
　　一关上门，陈娘子立即表决心：“阿萝……姑娘，我一定好好学，不会背叛卤肉店，你能不能收下我？”
　　
　　卤肉店的红火，大家都看在眼里，她可不想放弃。
　　
　　二娘子和三娘子以及福叔都是武馆的人，她知道沈娘子一家肯定和武馆定有渊源，只她一人，只是邻居，认识不久，可不就是最危险的吗？
　　
　　陈娘子眼神巴巴的，弄得沈萝哭笑不得。
　　
　　“陈娘子，你的为人我自然清楚，放心，不是不让你学，只是，现在我还有另外一个打算，将来要开一家面包铺子，这跟做饼有点相似，我想到你擅长做这个，就想问问你，到底是想学卤肉，还是想学做面包？”
　　
　　“还要开铺子？”陈娘子首先抓住了这个点。
　　
　　乖乖呦，这家卤肉店已经不能满足阿萝姑娘了吗？
　　
　　“那当然，”沈萝道，“我可以跟你说一下，面包店的环境会比较清幽，面向的群体多是娘子们。”
　　
　　“陈娘子，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陈娘子纠结地出了门。
　　
　　卤肉店几乎一天忙到晚，挣的钱多，但她要一直站着，手里动作还不能停，真的快要抽筋了。听阿萝的语气，这个所谓面包的东西，她比较有优势，而且应该不会一天到晚都这么累人。
　　
　　她要选哪个呢？
　　
　　*
　　
　　晚上的拜师宴，就在卤肉店的后院里办。
　　
　　二娘子汇报今天的顾客反馈：“有好几个顾客都说希望我们多给点卤汁，有的说回去把其他菜放进里面一热就行，方便；有的人说是孩子喜欢泡米饭吃。我就多给了点。”
　　
　　三娘子附和：“对，我也是这样。”
　　
　　沈萝想了想，“那便多给一勺。”
　　
　　其实她们估算的汁水量已经很足够了。卤肉店已经开了好些时间，以前从没人反映过这个问题，都是今天突然冒出来的。
　　
　　忒奇怪。
　　
　　晚上回到家，沈萝一进门，便看到沈青儒以45度角仰望天空的文青姿势立于廊下。
　　
　　她走过去，问道：“爹，可是在翰林院遇到了什么苦恼？”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闪过了一首歌：生活的烦恼，同儿女说说，工作的事情，和儿女谈谈……
　　
　　憋住笑，沈萝继续当小棉袄。
　　
　　沈青儒一脸深沉地点点头。
　　
　　“阿萝啊，今日圣上又召我进宫了。”
　　
　　“他让我当九皇子的先生。”
　　
　　回想起今日的场景，沈青儒至今还觉恍惚。
　　
　　到御书房见圣上时，他特地多留心了一下圣上的相貌，发现与李修俨真的很像。
　　
　　而圣上在问了一通话后，突然道：“沈卿才学扎实，九皇子的功课，便劳烦沈卿了。”
　　
　　就这样，他突然多了个人人艳羡的差事。
　　
　　在去见九皇子的路上，他无数次和自己说，肯定不会是李修俨。
　　
　　然而，世事就是如此神奇。
　　
　　大殿里熟悉的面容，证实，就是一直来他们家蹭吃蹭喝的九公子！
　　
　　九皇子拱手行礼，还甚是熟稔地与他眨眨眼。
　　
　　当时他都懵了。
　　
　　尽管之前有所怀疑，但当事实百摆在面前是，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谁能想到，修俨二字是九皇子的乳名？
　　
　　“沈先生，之前一直多有隐瞒，甚是抱歉。只是，我担心我说出来之后，您就不欢迎我去您家里品尝美食了。”
　　
　　听听，多么充足的理由，可他沈青儒是如此小气之人吗？
　　
　　他最多就是直接关门，装作不在家罢了。
　　
　　见到亲爹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沈萝当作不知情，老成道：“圣上让您当九皇子的先生，这是好事啊！说明爹您得到了圣上的赏识。”
　　
　　沈青儒有气无力，决定向女儿说出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可九皇子不是别人，正是常来我们家吃饭的九公子！”
　　
　　沈萝张大嘴巴。
　　
　　她已经极力装出震惊的表情了。
　　
　　可做父母的，哪能看不出儿女的真实情绪。
　　
　　沈青儒瞪大眼睛，震惊Plus地捂住心口：“你……你知道？！”
　　
　　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
　　
　　沈萝合上嘴巴，挠挠脸：“就是……就是他跟我提了一下，我隐约猜到了。”
　　
　　还是不要太过刺激她爹弱小的心灵。
　　
　　“那……那你还使唤他择菜？”沈青儒头一次发现他女儿如此大胆，竟有种不为权贵所折腰的气节。
　　
　　沈萝摊摊手，语气理所当然：“既然他没明讲，那就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我就干脆当自己不知道呗。再者，他自己隐藏身份，想到得到这样的对待，我们总不能不满足他的心愿吧？”
　　
　　沈父：……说得有点道理。
　　
　　“总而言之，在这件事上，我们不是加害者，我们也不是始作俑者，我们只是无辜的路人！”沈萝总结道。
　　
　　为了让他爹放平心态，她说干了口水。
　　
　　沈萝望向皇宫方向。
　　
　　李修俨啊李修俨，这是你欠我的。
　　
　　正在接受太医包扎伤口的人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皇后心疼道：“阿俨可是患了风寒？”
　　
　　李修俨疑惑：“没有啊。”
　　
　　沈萝安抚完心灵受到震撼的沈青儒，拉人回道室内：“爹，进去喝口茶吧。”
　　
　　沈青儒还在感慨：“唉，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好了些。”
　　
　　“嗯嗯，”沈萝连连点头，灌了一口茶，道，“那爹你好好教教人家。”
　　
　　沈青儒摇摇头：“过些日子才能教，九皇子他受伤了。”
　　
　　“啪”一声，茶杯碎了一地。
　　
　　“受伤了？哪里受伤了？严重吗？是因为什么受伤？”沈萝抓住沈青儒的袖子，急急追问。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起，那日胡篱来找她去逛街，说到李修俨时，对方避开的眼神以及下意识停顿的无措反应。
　　
　　肯定是李修俨让胡篱来找她的。
　　
　　沈青儒：“就是手臂受伤……”
　　
　　等等！
　　
　　他看向女儿，阿萝满脸都写着着急，眉头深深皱起，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关心和担忧。
　　
　　都说第一反应最是骗不了人。
　　
　　他又想起往日李修俨来蹭饭的种种场景。
　　
　　他的记忆力是先生大大夸赞过的，往日不在意的小细节都浮现在脑海里，才惊觉每次九皇子来，似乎都很喜欢黏在阿萝身边。
　　
　　他还以为是九皇子喜欢阿萝的厨艺！
　　
　　去状元府那次，少男少女站在桃花树下聊天，九皇子不知说了什么，阿萝瞪了一眼，九皇子还是笑眯眯的。
　　
　　那时他感到有点奇怪，但从没往男女之情上想，总觉得女儿还小。
　　
　　现在看来，不小了！
　　
　　自家水灵灵的白菜，好像被拱了！




33.  第三十三道菜   空心馒头

　　沈萝见沈青儒没回答, 急了，催促他，“爹？李公子怎么了, 您倒是说句话呀。”
　　
　　是不是很严重, 所以她爹才如此吞吞吐吐？
　　
　　沈萝抓住他衣袖的力度越来越大, 再不说话, 估计衣服要崩了。沈青儒轻咳了声：“皮外伤，在手臂，没什么大问题。”
　　
　　“可是阿萝，你看上去好像很着急？”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沈萝神情一顿。
　　
　　关心则乱, 她刚才大概、似乎、好像真的太外露了……
　　
　　她赶紧补救道：“爹, 着急啊，李公子常给我带好吃的新鲜好食材, 他不能来，那我岂不是没有好东西可用？”
　　
　　沈青儒怀疑地望向她：“真的？”仅是如此吗？
　　
　　沈萝极其笃定点点点头，反问回去：“要不然呢？”
　　
　　沈青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万一说得越大, 反而点醒了闺女, 那……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他决定先静观其变, 再观察一番。
　　
　　大半夜的, 沈萝还是睡不着。
　　
　　夜凉如水, 月色洒落在院子里，她望向皇宫方向，进房里快速写了点什么，朝厨房跑去。
　　
　　睡不着，那便做点东西吧。
　　
　　厨房里各类粮食齐全, 今天她做个空心馒头。
　　
　　空心馒头要和两份面，第一份是外皮面，第二份是内馅面，只不过内馅面团不用加老面团。空心馒头的原理是，做的时候馒头包馒头，蒸熟了，把里面的小馒头剔出来，就成了空心馒头。
　　
　　两者揉成面光手光盆光后，沈萝烧火放柴加水。
　　
　　噼里啪啦的烧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隔几分钟，她起来揉一下外皮，其余时间就坐在灶前发呆。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沈萝起来揉面芯，一个个小团子滚过凉油，这才做馅儿才不会与外皮粘在一起，而且还得放在旁边静置一会儿，让油充分浸润。
　　
　　接下来，便是常规的做包子步骤，只是馅料变成了面团罢了。
　　
　　把加了面团芯的馒头放在笼屉里再次饧发，大概两盏茶过后，正式蒸。
　　
　　面香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郁。
　　
　　特别是在这饥肠辘辘的深夜里，闻到这种碳水物的香味，简直是一种享受，当然也是一种折磨。
　　
　　蒸汽散开，把一整笼的馒头给拿上来，热气扑面，沈萝感觉脸上的毛孔都舒张了。
　　
　　白白软软的馒头很烫，沈萝红红的手指在耳垂上蹭了蹭。
　　
　　在馒头边上划一刀，再一挑，里面作馅的小馒头，便轻而易举地出来了。大馒头便成了空心，里面可以夹一切。
　　
　　沈萝将刚才回房写的纸条塞进一个馒头里。
　　
　　她只知道自己家的饭桌和李修俨宫里的饭桌能连接，但不知道塞了纸条的食物能不能呈现过去。
　　
　　热气腾腾的馒头摆上那张颇有些年头的饭桌。
　　
　　沈荣揉着眼睛，一-屁-股坐下：“妹妹，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原来真是你在蒸馒头，才这么香。”
　　
　　沈萝坐在他旁边，“大哥饿了就吃点，但不能吃太多。”
　　
　　沈荣满嘴道：“不多不多。”他也就吃个二三四五个吧。
　　
　　可一看桌上的碟子，他下手却迟疑起来。
　　
　　怎么说呢，桌上七个碟子排排放，从左到右，馒头的数量分别是六、二、三、二、三、二，最后一个是一，孤零零地摆在最边上。
　　
　　他如蒲扇一般的大手在半空游移许久，最后伸向最边上的那个馒头：“要不，我吃这个？”
　　
　　吃完可以洗碟子。
　　
　　“不，大哥，你从那边开始吃，”沈萝推他健硕的手臂，“那边热一点，好吃，我是想要摊凉一点，好放住。”
　　
　　沈荣反应过来：“哦哦，好。”
　　
　　“对了，大哥，这馒头是空心的，你去厨房拿点肉酱夹在里面吧，其实吧，最好是夹东坡肉和卤肉，但这大晚上，我就没有做。”
　　
　　“好好好。”沈荣连声答应，只要是肉就成，他不挑。
　　
　　人走了，沈萝收回目光，继续紧盯着边上那个孤零零的馒头。
　　
　　皇宫。
　　
　　李修俨睡着睡着，鼻子动了动。
　　
　　怎么大半夜的，有如此醇厚的面香味儿？
　　
　　掀开帘子，他赤脚下床，眯着眼，桌上摆着一排的……馒头？
　　
　　他揉揉眼睛，快步走到桌边，七个碟子。
　　
　　一、二、三、四……
　　
　　忽地，他笑了，径直拿起最后一个馒头。
　　
　　前面六碟馒头的数量，是他家的门锁密码，只告诉了她一个人知道，而最后一个，如果他猜得没错，就是“确认”的意思。
　　
　　软软的馒头拿在手里，李修俨观察了一下，发现是划开了边的。
　　
　　他想了想，掰开一看，里面有张纸条！
　　
　　“你受伤了？”李修俨轻轻念出上面的字。
　　
　　应该是沈叔回去告诉她的吧？
　　
　　其实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但父皇那边铁了心要让沈青儒教他，他推脱等伤好了再见面，被父皇以为想拖延时间，便擅自做主让他们师徒今天见上一面。
　　
　　这下好了，不仅在沈叔那边露了馅，在她这边也露了馅。
　　
　　与此同时，见到那个碟子蓦地一空，沈萝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可惜的是，李修俨那边的食物不能呈现到他们家的桌面上来，不然他们俩还能来个“吃食传信”。
　　
　　“妹妹，唔……这个馒头夹菜可真方便……”沈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萝舒出一口气，笑着起身。
　　
　　第二日。
　　
　　早膳吃的便是空心馒头，夹啥都行。做馅料的面芯是死-面，沈萝切成丁，与瓜丁、笋丁、鸡肉丁等一起炒了，可以放回空心馒头里，还是原来的配方，却是更好的味道。
　　
　　到了卤肉店，沈萝便开始教二娘子三娘子和福叔。陈娘子最终决定跟着她到新铺子闯一闯。
　　
　　她自然开心，在做面包上，陈娘子相当于基础扎实的好学生。
　　
　　不过眼下还有三个学生需要她检查作业。
　　
　　“我让你们琢磨的配料配好了吗？”
　　
　　“配好了，配好了。”
　　
　　沈萝一一看过去，没点评，而是道：“先用你们抓出来的配料煮三锅肉，咱们一起品尝品尝。”
　　
　　干说不练，不会有进步。
　　
　　既要练，也要挣钱。开业时间到，三人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
　　
　　今日生意依旧红火。
　　
　　然而，在客人最多的时候，却有人来砸摊子！
　　
　　几个熊腰虎背的大汉，凶神恶煞地从人群中冲过来，要不是沈萝眼尖，及时跑出去拦着，现在恐怕案板都要被砸了。
　　
　　“你们干什么？”沈萝蹙眉，手里握着一把亮晃晃的菜刀。
　　
　　对方来者不善，她又何须客气。
　　
　　今日沈娘子在家休息，二娘子和三娘子在武馆浸润多年，身上都有一股江湖气，学着沈萝的样子，拿着菜刀站到沈萝两边，活像两大护法。
　　
　　沈萝没回头，小声用两人才听到的声量道：“找个人回武馆，搬救兵。”
　　
　　而莽汉们显然并不把沈萝这个小姑娘和几个娘子放在眼里，说话依旧嚣张：“干什么？你们还有脸问？”
　　
　　“兄弟们，别跟这群娘们废话，先让她尝尝咱们几个爷的厉害！”
　　
　　说罢，领头的刀疤脸一挥手，五个汉子如小山一般冲过来。
　　
　　还有个色咪咪的歪嘴汉子嚷嚷开了：“中间那位小娘子，让老哥我教你如何讨男人欢心！”
　　
　　沈萝眯了眯眼，率先迎了上去。
　　
　　这些男人身上的酒气，忒讨厌。
　　
　　“啊！”人群中胆小的娘子们尖叫出声。
　　
　　人群骚动，有几个看不过眼的男人脚步一动，想上来阻拦。
　　
　　谁知，几乎只是眨眼间，一道男人凄厉的嚎叫声冲上云霄。
　　
　　定睛一看，只见那个只有壮汉胸口高的卤肉店沈姑娘，竟然抓住了那个歪嘴男！
　　
　　一扭手臂，一踩腰背，就这么两下，歪嘴男整个人被迫趴在地上，本来就极其歪咧的嘴更歪了。
　　
　　沈萝的刀就抵在他的脖颈。
　　
　　她嘴角一勾：“如何？这招能讨你欢心吗？”
　　
　　歪嘴男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他只觉脖颈上的凉意嗖嗖的，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这姑娘看似弱不禁风，力气怎地这么大？！
　　
　　刀疤脸男脸色难看，酡红的两颊似乎也渐渐黯淡下去。
　　
　　沈萝先声夺人，再加上后面那几个娘子手里都拿着菜刀，让他误以为所有娘子都和沈萝这般深藏不露。
　　
　　所以，一时间，并没有轻举妄动。
　　
　　沈萝直直望向对方。
　　
　　两人眼里似有硝烟。
　　
　　刀疤脸后退一步，朝后面的两个汉子喊道：“把兄弟们喊来！”
　　
　　沈萝心里一个咯噔。
　　
　　要是对方再喊人来，就不一定能震住他们了。
　　
　　沈萝快速回头，二娘子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武馆的人还没来。
　　
　　沈萝将手里的歪嘴男提溜起来，嗤笑一声：“看来，你在你们这帮兄弟眼里，也没那么重要嘛。他们第一时间竟然不是想要救你，而是去找人手来打架。”
　　
　　歪嘴男一动不敢动，生怕脖子上的刀没长眼，割破皮肤。
　　
　　他战战兢兢断断续续喊道：“大……大哥！救……救我啊！”
　　
　　“休想离间我们兄弟感情！”刀疤脸脸色铁青。
　　
　　沈萝抬抬下巴：“那你来救他啊。”
　　
　　刀疤脸气得胸膛起伏，脚下却没动。
　　
　　歪嘴男气得骂骂咧咧：“平时说的同生共死，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大哥！兄弟们来了！”有道着急忙慌的声音匆匆喊道。
　　
　　而后，一群衣衫破烂的小喽啰钻到刀疤男身后。
　　
　　沈萝蹙眉。
　　
　　小鬼难缠，要是这么多人一起冲上来，二娘子她们肯定吃亏。
　　
　　不行，得想个办法。
　　
　　沈萝抢先道：“呵呵，有本事就自己上来，找人帮忙算什么好汉！”
　　
　　刀疤脸似是找到了底气，半点也不在乎：“好兄弟，就是要共同进退。我管这好不好汉！”
　　
　　沈萝的刀更用力了一些，歪嘴男咿咿呀呀地尖叫：“救我啊！大哥！”
　　
　　“那你兄弟的命不要了？”
　　
　　刀疤男笃定奸笑：“你不敢杀了他。”
　　
　　沈萝抿紧唇。
　　
　　对面的那群小喽啰已经蓄势待发了：“兄弟们，咱们今天必须找回场子——”
　　
　　只是，还没等刀疤脸发号完施令，卤肉店里便传来一道女声，狠狠地压制住他的声音。
　　
　　“我倒要看看，是谁赶在我的场子上撒泼？”
　　
　　“娘！”沈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些。
　　
　　沈娘子快步走到闺女旁边。
　　
　　沈萝这才看到，她的娘亲手里，拿着一根比男人小腿还粗的木棍，面含冷霜，不怒自威。
　　
　　看向她时，饱含安抚。
　　
　　沈萝像是找到老虎的狐狸，脊背都挺直不少。
　　
　　沈娘子将那木棍舞得虎虎生风，最后“咔嚓”一声，在众人面前折断，尖尖的木刺露出来，只让人心里打颤。
　　
　　刀疤脸不由后退一步。
　　
　　“想来进卤肉店，先过了我这一关！”沈娘子霸气侧漏道。
　　
　　沈萝：娘亲威武！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麻烦让让！”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二当家三当家带着全部武馆弟子，站在卤肉店两侧。
　　
　　二当家拱手朝沈娘子道：“大当家，我们来迟了！”
　　
　　“哇——”人群发出阵阵惊呼，嗡嗡讨论的声音不绝于耳。
　　
　　“原来，沈娘子是重山武馆的大当家！”
　　
　　“怪不得，刚才她拿一下，啪一身，木棍就断了，她身上的武功该有多厉害啊！”
　　
　　“不厉害能当大当家吗？”
　　
　　女子是大当家的情况很少见，可以说在京城的地界上，几乎没有。
　　
　　而现在，冒出了沈娘子这么一个人物，让两位男当家俯首低头。
　　
　　这绝对是大新闻。
　　
　　众人看向沈娘子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嗯，不算太晚。”沈娘子颇有大家风范。
　　
　　二当家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扫向对面的小喽啰：“大当家，是他们在卤肉店滋事吗？”
　　
　　武馆正经的弟子和街上乱混的小喽啰能一样吗？
　　
　　武馆众人一扫过去，那群小喽啰一下子低下了头。
　　
　　沈萝：武馆威武！
　　
　　感受到脖子上的刀动了动，歪嘴男涕泗横流，求绕道：“女侠，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呜呜呜……刀别再动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沈萝：“哦，不好意思，一时激动。”
　　
　　既然有娘亲大人和武馆众人在，她也没必要费劲抓住这个歪嘴男了，她还嫌脏了自己的手。
　　
　　“唰”一下，她把歪嘴男扔出去。
　　
　　沈萝拍拍手上的脏污，看向刀疤男：“怎么样，现在可以好好说说，到底是为什么来我们这儿闹事了吧？”
　　
　　刀疤男面色铁青，不得不低头。
　　
　　他忿忿道：“你们看看，这卤肉做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开店！”
　　
　　一包油纸抛过来，沈萝灵敏接住。
　　
　　她摊开，看到里面卤肉的成色，摇头：“这卤肉不是我们店做的。”
　　
　　“放-狗-屁！你们可别想不认下就没事，我们今天定要讨个说法！”刀疤男喊得震天响。
　　
　　“乡亲们，你们瞧瞧，就这样的店家，你们还来他们这儿买肉，日后被他们欺负可咋办？”
　　
　　围观百姓见关系到吃的卤肉，纷纷议论起来。
　　
　　沈萝蹙眉。
　　
　　这群人是来找茬儿的，还是真的来讨回所谓的公道？
　　
　　但无论如何，可不能毁掉他们七彩卤肉店积下的良好口碑。
　　
　　她们没做亏心事，没道理气弱。
　　
　　于是，她不甘示弱道：“乡亲们，那你们也来评评理。”
　　
　　她回去拿了一块挂在勾子上的卤肉，“大家都来对比一下，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这油纸包着的卤肉，是深褐色的，上面的油一看便知不够，再看看我们店里的卤肉，是亮红的，油光足足的，即便是像这块挂了好一会儿，颜色也没变。”
　　
　　在前面的百姓眼下转了一圈。
　　
　　“是啊，的确很不一样。”
　　
　　“我也吃了不少卤肉，一看就能分辨出那不是七彩做的！”
　　
　　“对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有百姓质疑道。
　　
　　沈萝毫不胆怯，站在那几个壮汉面前，“看，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个领头的汉子凶神恶煞，“你们都被这人面狐狸心的小妮子给骗了！咱们根本不是在这儿买的，而是在码头那里买的！谁知道她们会不会在店里卖的是一种，在码头卖的是另一种？”
　　
　　码头？
　　
　　沈萝与两位娘子对视一眼，福叔那边出了问题？
　　
　　可福叔一贯忠厚老实，不像是会做这样的事。
　　
　　“不对，”她回头，“我们码头的摊子，用的卤肉，和店里卖的是同一锅。”
　　
　　“既然几位口口声声说这是从码头买的，那便先坐下等一等，我们去把人叫回来，当面对质。”
　　
　　刀疤男迫于武馆的威力，气愤道：“我便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双方谁也没动，大眼瞪小眼。
　　
　　一阵风吹来，把二娘子三娘子和福叔早上做的卤肉香吹到门口。
　　
　　咕咕咕……
　　
　　不知是谁，肚子发出了擂鼓般的声音。
　　
　　福叔还没来，对面那群人不敢轻举妄动，沈萝招呼几位婶子，“走，都随我去做肉夹馍，兄弟们也该饿了。”
　　
　　*
　　
　　等李修俨千辛万苦搬来救兵，走到卤肉店门口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卤肉店门口，两群人对峙。
　　
　　武馆弟子吃得嘴巴油光发亮，红光满面，而对面那群衣衫褴褛的小喽啰，缩成一团，委屈巴巴，可怜兮兮地吞口水。
　　
　　“官差，就是他们在卤肉店闹事——”他的话说到一半，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李万嘴角抽抽。
　　
　　他和沈家也算是熟人了，之前报喜的时间见过面，卤肉店门口的画被偷后他也来了。
　　
　　刚才听到这位公子来报官，还以为状元郎家的娘子小姐受了委屈，急急跑过来。
　　
　　看来，是他莽撞了。
　　
　　收拾好心情，李万板着张脸怒喝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沈萝理直气壮一指对面：“官差大人，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想闹事，我们为求自保，便带着武馆的兄弟们守在此处。”
　　
　　刀疤脸和小喽啰们有苦说不出。
　　
　　沈萝自认是守法好公民，主动申请道：“官差大人，我要报官！”
　　
　　她将刀疤脸买到假冒伪劣产品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我怀疑，有人借着我们店的招牌牟利，请大人明察秋毫，还我们一个公道。”
　　
　　刀疤脸：好人和受害者你都做了，我做什么？
　　
　　李万想了想：“走走走，那就跟着我回去府衙，在府衙大人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刀疤脸五人被官差们围在中央，沈萝等人则和李万有说有笑。
　　
　　“对了，”沈萝回头，朝守店的陈娘子喊道，“待会买多些鸡蛋卤上，等真相大白后重新开店，届时凡买卤肉的，都送鸡蛋！”
　　
　　众人：这官司还没理清呢，你就把真相大白挂嘴上。
　　
　　沈娘子一扯蹦哒的闺女：“好了好了，陈娘子知道的。”
　　
　　“哦，”沈萝安分了。
　　
　　她看看走在旁边的李修俨，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衣袖宽大，乍一看，似乎没有半分受伤的模样。
　　
　　“听闻李公子手受伤了？”
　　
　　李修俨忙道：“皮外伤皮外伤，现在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多谢沈姑娘关心。”他眉眼含笑，拱手道。
　　
　　沈萝猛地扭回头，目视前方：“顺便说两句而已。”
　　
　　听到他的轻笑，她瞪眼看了他一眼，走得飞快。
　　
　　升堂奏明情况，府衙大人道：“那在码头卖肉夹馍的人可找到了？”
　　
　　恰在此时，李万带着福叔从小门进来：“回大人，刚找到了。”
　　
　　到了这里，沈萝不用多说什么，府衙大人才是把握节奏的人。
　　
　　只听见府衙大人问福叔：“你可曾见过这几个买主？”
　　
　　福叔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府衙大人确认：“真没有？”
　　
　　福叔详细道：：“大人，来我那儿买肉夹馍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来往的客商多一点，而在码头上搬货的，且去我那儿买肉夹馍的，我已经认识得七七八八了，大人若是不信，尽管去传唤今日在码头的人。他们应该也对当时买东西的人有印象。”
　　
　　府衙大人点头，问刀疤男：“你们如何说？”
　　
　　刀疤男陈大委屈：“大人，我根本不是在他那儿买的。他们卤肉店还有另外一个摊子。”
　　
　　沈萝毫不犹豫反驳：“大人，我们只有一个摊子。”
　　
　　她拿出账本：“大人请看，上面的每一笔入账出账都有记录。我们只在码头设立了一处小摊，若是有另一处，账本肯定对不上。”
　　
　　府衙大人：“拿来看看。”
　　
　　刀疤脸慌了：“大人，他们有可能做了手脚……”
　　
　　“公堂不得喧哗！”府衙大人蹙眉。
　　
　　他仔仔细细看了几页，发现的确记录清晰。
　　
　　这时他才问陈大：“你有何话要说？”
　　
　　陈大憋屈道：“大人，若是他们暗中派人去买卤肉，咱们也不知道啊。”
　　
　　府衙大人看向沈萝：“沈姑娘如何答复？”
　　
　　沈萝行了一个礼，道：“大人，我们在码头的小摊，是明明白白写着七彩卤肉店肉夹馍的，童叟无欺。若是我们真的按陈大所说的话做，能得到什么好处？我们为什么要放弃七彩卤肉店这个金字招牌，偷偷摸摸卖卤肉？”
　　
　　陈大哑口无言。
　　
　　在门外听讯的百姓纷纷道：“是啊，能有什么好处，人家卤肉店卖卤肉都忙不过来，为何要偷偷摸摸去卖。”
　　
　　“那……”陈大磕磕巴巴，“那我买到的……”
　　
　　他着急道：“我是从一个年轻妇人手里买的卤肉，前面买了好几天了，味道还可以，今日不知为何，吃到口中带着点苦味，我去找她，她却不在码头了，我这才找到卤肉店去。”
　　
　　沈萝：“她自称是七彩卤肉店的人？”
　　
　　陈大猛地点头：“要不然我们几个兄弟也不会去你们店啊。”
　　
　　很明显，陈大被人骗了。
　　
　　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脸色铁青。
　　
　　可现在，该到哪儿去找那个妇人？
　　
　　陈大道：“她蒙着大半张脸，我们只能看到她的眉眼……”
　　
　　他絮絮叨叨说着，沈萝仔细听完，问：“若是把那个妇人带到你们面前，你们可能认出？”
　　
　　陈大几个兄弟连连点头。
　　
　　歪嘴男嘴快道：“女人的样子，怎么可能忘……”
　　
　　被陈大狠狠瞪了一眼，他立马缩了回去。
　　
　　沈萝蹙眉，盯着油纸包着的卤肉，突然问道：“大人，我能尝一口那份卤肉吗？”
　　
　　她指着陈大买的那份。
　　
　　府衙大人点点头，便有衙役给沈萝送上了一片卤肉。
　　
　　沈萝嚼了嚼，肉柴味贫，还稍稍带着苦味。
　　
　　脑子里突然闪过某些画面，她恍然大悟：“大人，前几天，有些食客突然说我们给的卤汁不够，然而，在那之前，从没有食客说过这样的话。”
　　
　　“我的推断是，有人把这些多出的卤汁收集起来，然后卤出了这些味道不好的肉。”
　　
　　“竟是如此？”府衙大人惊讶道。
　　
　　“那现在，该如何找到那些食客？”他问。
　　
　　沈萝看到二娘子和三娘子。
　　
　　二娘子肯定道：‘我记得那几个熟客。’
　　
　　寻找方向清晰，接下来，便是找人盘问的事了。
　　
　　那几个客人到了公堂，竹筒倒豆子地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
　　
　　“大人饶命，我也是贪那几个铜板，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只不过是说两句话的事……”
　　
　　果然，有人偷偷买下卤肉的汁。
　　
　　沈萝看向刀疤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在那儿买，也比我们这要便宜吧？”
　　
　　刀疤男心虚撇头。
　　
　　有个食客道：“我知道那个妇人住哪儿，有一次我刚好看到她往一个屋子进去，那身形不会错的！”
　　
　　衙役出动，沈萝在公堂上静等结果。
　　
　　李修俨在门外与她对了个眼色，跟着衙役出去了。
　　
　　谁知，衙役带回来的却是坏消息。
　　
　　“那家人跑了，”衙役抱拳复命，“我们破门而入，里面值钱的东西全部不见了，衣柜里也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件衣服。”
　　
　　“问了旁边的邻居，邻居说，他们大概在两盏茶前举家匆匆出门。”
　　
　　另一衙役道：“此户人姓方，男人叫老方头，女人叫紫娘，他们有个儿子叫方寄贵，前不久刚娶了媳妇，叫沈菁。”
　　
　　沈萝：“！”
　　
　　竟然是他们！
　　
　　沈萝和沈娘子面面相觑。
　　
　　府衙大人觉察有异，询问道：“可有异常？”
　　
　　沈萝将两家人的纠葛道出，别说围观百姓，就连府衙大人都没想到能牵扯出这么多事。
　　
　　府衙大人道：“现在看来，是他们知晓了卤肉店门口的事，心虚而逃。”
　　
　　沈萝猜也是这样。
　　
　　“本官已派人往城门赶去，不知能不能及时截住他们。”
　　
　　沈萝神色复杂。
　　
　　方家人还真是死性不改。
　　
　　过了大半会儿，一队衙役匆匆跑回来：“回大人，守城门的弟兄说似乎见过这么一家人，但已经出城了。”
　　
　　这一出城，往哪个山上一躲，再找到就不是容易的事了。
　　
　　刀疤脸等人骂骂咧咧：“要是老子看到他们……”
　　
　　沈萝回头，在人群中搜索李修俨的身影。
　　
　　没有。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就在此时，李修俨从人群中挤进来，“大人，找到了！”




34.  第三十四道菜   滋滋冒油烤鸭

　　一个身材魁梧的侍卫像是拎鸡崽儿似的, 将方家人扔到公堂上。
　　
　　一家四口，个个脸白如纸，毫无血色。
　　
　　沈菁一见到沈萝, 立即缩在方寄贵身后不敢抬头。
　　
　　沈萝：她还没做什么呢。
　　
　　陈大显然比沈萝她们脾气要暴躁得多。
　　
　　他认出了沈菁就是卖卤肉的妇人, 迁怒方家人。在衙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 上去踢了最近的老方头一脚。
　　
　　方家人自然还手, 场面一度混乱。
　　
　　七彩卤肉店众人遵纪守法的表现，获得了府衙大人的极大好感。
　　
　　他吹胡子瞪眼，朝方家人说出经典台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不快快把实情说出来, 还七彩卤肉店一个公道！”
　　
　　府衙大人的话刚说完, 老方头的外室，不对, 现在是老方头的娘子——紫娘便迫不及待把沈菁推出来顶罪。
　　
　　“大人，是她是她就是她！”
　　
　　沈菁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看向紫娘。
　　
　　紫娘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大人，我就把实情都说了吧！这个新儿媳妇，不是个好的, 我们劝她不要这样做, 可她仗着自己与卤肉店的沈姑娘是堂姐妹关系, 说肯定不会出事, 这才自己拿了我们家的钱去买卤汁。”
　　
　　“这可不关我们家人的事！”
　　
　　沈菁呆坐在地上, 目光移向方寄贵。
　　
　　方寄贵像个小鹌鹑一样躲在紫娘身后，紫娘张开手臂，护住身后的父子俩。
　　
　　沈萝收回视线。
　　
　　方家父子俩，真是一脉相承的懦弱。
　　
　　躲在女人身后的本事，倒是挺大。
　　
　　诚然, 就像她不信方家其他人无辜一样，府衙大人也不信。
　　
　　“沈氏，你有何话要说？”
　　
　　沈菁被惊堂木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但同时也回过神来。
　　
　　她一咬牙，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大人，民妇……民妇的确做错了事，但这都是被他们一家人教唆的！”
　　
　　“民妇从沈家村嫁到方家不久，还在摸索京城的生活，哪里想得出这种主意？”
　　
　　“是他们，”沈菁一指紫娘几人，捂脸哽咽，“他们与沈家本就有纠葛，大家应该都还记得万香楼的事吧？方家人与沈家比试酸菜咸菜失败后，一直对沈家人怀恨在心，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个主意，让我出面收集七彩卤肉店的卤汁，再重新煮肉卖出去。”
　　
　　“我一个新儿媳妇，除了听话，还能怎么办？”沈菁可怜兮兮。
　　
　　“大人，您不信的话，让住在方家隔壁的邻居大娘们过来证实一下，自我成了方家媳妇，哪一天不是我洗衣我做饭我买菜？我婆婆经常在院子里吼我，大娘们经常劝我忍着些……自我嫁入方家，就没过上好日子……”说着说着，她就泣不成声了。
　　
　　府衙大人又一下惊堂木：“本官自会派人去核实，你现在继续说卤肉的事，别越扯越远。”
　　
　　沈菁垂眸嘤嘤嘤，眼珠一转，语调一下子高扬起来：“对了，大人，我婆婆身上还有卖卤肉赚来的钱，若是我真是主谋，我怎么一个铜板都得不到？”
　　
　　紫娘下意识伸手捂着腰带。
　　
　　衙役立即抓住她，牢婆一搜，果然找出了钱袋。
　　
　　“不……不……那是我们自己卖咸菜挣的钱！”紫娘挣扎。
　　
　　陈大站出来道：“大人，我们的钱常被汗水浸湿，看上去深色一些，让我看看，我能认出我们给的钱。”
　　
　　有陈大的这番指认，紫娘瘫坐在地上，目眦欲裂，望向沈菁的眼神满是狠辣。
　　
　　沈菁朝前爬了几步，继续吐出更多的内情：“大人，我去卖肉，也是被我婆婆逼的，她自己不愿出面，怕被抓，我只能被迫出面，”
　　
　　“他们每次买猪肉，都是挑每日最后剩下的，说是便宜，大人，你问问猪肉铺的朱老大就知道了，我没说谎！”
　　
　　沈菁心中冷笑，既然他们没把她当成一家人，那她又何必把他们当家人呢？
　　
　　紫娘尖声道：“胡说，明明是你说不用买好的肉！”
　　
　　沈菁拭泪，软声道：“婆婆，你有何证据？”
　　
　　反正就是狗咬狗。
　　
　　沈萝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恐怕这一家子人都不是无辜的，谁是主谋又有何区别。
　　
　　正想着，裙子突然被一股力道撕扯。
　　
　　“阿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好不好？”
　　
　　沈菁趴在她面前，泪眼婆娑，与以前在村子里见到她的态度完全不同，似乎从没有龃龉。
　　
　　沈萝弯腰，把裙子从沈菁的手中拿回来：“可是，你明明知道这是错的，不是吗？”
　　
　　明知故犯，沈菁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对方低头。
　　
　　紫婆干脆破罐子破摔：“呵呵，这个心口不一的小狐狸精满嘴谎话，你可不是个好的！大人，别轻易放过她！”
　　
　　沈萝看向紫娘。
　　
　　他们又何尝不是知错犯错？
　　
　　栏外突然多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大人！民妇有话要说！”
　　
　　沈萝回头，是蔡婆子站在围栏外面。
　　
　　府衙大人神情严肃，“那便进来吧。”
　　
　　等蔡婆子把老方头养外室、与紫娘盗她家传腌菜方子等事一一说出，而后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指控老方头偷万香楼的东西出去卖，反正墙推众人倒，方家人各种小摸小偷、鸡毛蒜皮的事都被抖出，府衙大人听得都麻木了。
　　
　　府衙大人三拍惊堂木，正欲说话，却没想，沈菁突然来了一嗓子：“大人，我要和离！”
　　
　　众人一顿。
　　
　　年轻媳妇和离，在这个时代，可真是少见又少见的。
　　
　　“大人，他们家以前做的阴损事，我是一概不知！我也是被方寄贵给毁了清白，才无奈嫁进方家的，现在知道他们家是个狼窝，我断断没有继续再呆在他们家的道理……”
　　
　　紫娘趁衙役不注意，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扯住沈菁的头发。
　　
　　可沈菁从小就是在叶翠花的魔爪下长大的，警觉得很，她径直往府衙大人上面跑。
　　
　　“你这个过河拆桥的小……”
　　
　　“救命啊救命啊！”
　　
　　刺耳的女声一声高过一声，很是一阵兵荒马乱、
　　
　　府衙大人脑壳疼，沉脸拍板道：“先收监！整理完所有案情，再做定夺。”
　　
　　方家四口你叼我啄骂骂咧咧被送走，后续他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沈萝没有立即离开，她上前询问：“大人，可否商量件事？”
　　
　　府衙大人对卤肉店的印象很不错，方才审案时安安静静的，没出过幺蛾子。
　　
　　他缓了口气：“沈姑娘有何事？”
　　
　　“大人，今天陈大等人被骗一事，是个典型，我怕日后还有人上当，便想请大人在卤肉店门口贴个告示，一来警醒百姓，二来，也算是为卤肉店正个名。”
　　
　　沈萝义正辞严，又带着点小委屈：“我们七彩卤肉店，兢兢业业做买卖，勤勤恳恳买卤肉，谁能想会遭受到此等无妄之灾？”
　　
　　对面的小姑娘目光清澈，说的也是实话。
　　
　　府衙大人略一沉吟：“行。”
　　
　　于是乎，等沈萝回到卤肉店时，背后多了好大一群人。
　　
　　两位官差，是来贴告示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是捡便宜的，因为她承诺过送卤蛋；李修俨，很明显，是来蹭饭的。
　　
　　周围的人家见她回来，忙好奇问道：“沈姑娘，咋样呀？”
　　
　　沈萝清楚李万两位衙役：“详情由这两位官差与大家说说。”这两位说出来的公信力可比她高多了。
　　
　　李万扬声道：“……陈某某五人，在码头，因占小便宜，买下方家沈氏卖出的劣质卤肉……”
　　
　　偷偷摸摸跟来的陈大等人：社死现场……
　　
　　不止如此，沈萝也添了一把火：“各位，请牢记，卤香肉香都很香，别中骗子迷魂香！”
　　
　　“买肉记得来七彩，童叟无欺都不赖！”
　　
　　“割肉买菜吃卤蛋，别被骗成穷光蛋！”
　　
　　一句句的，循环重复，等围观百姓提着卤肉卤蛋走时，已经被洗脑了，能毫不犹豫说出沈萝防骗语录。
　　
　　陈大：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门口秩序正常后，沈萝便回到后院。
　　
　　今天这么多波折，必须得吃顿好的补一补。
　　
　　她今天要做的是烤鸭。鸭子是早上就褪好毛，并且刷了脆皮糖水晾在廊下的。
　　
　　“我来帮你。”
　　
　　李修俨刚想帮忙舀水，沈萝一闪，嘴硬道：“可别了，九公子，万一加重你的伤势，我可治不好。”
　　
　　他无奈：“哪有这么严重？”
　　
　　沈萝没让他碰，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说到这儿，李修俨的神情严肃起来：“那天我在你们家蹭晚饭，散步回去时，旁边小巷突然冲出一对夫妻，男的拿着刀，女的往我这边躲，我当时下意识就帮了那妇人挡了一下，谁想，那把刀刚好伤到了我。幸好小鼓子及时拉开了我。”
　　
　　“这也太巧了。”沈萝道。
　　
　　“是啊，你说他们是故意的，看着又不像，你说他们是无意的，可真的太巧了，就像是计算好的一样。事后找人问话，却不见踪影。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所以啊，”李修俨一指院子角落那个魁梧的身影，“我哥让大虎跟着我。”
　　
　　好家伙，那腱子肉，真是一块块的。沈萝不由多看了两眼。
　　
　　“你喜欢啊？”李修俨吃味道。
　　
　　沈萝看了看他清瘦的身板，再看了看大虎健壮的身型，摇摇头。
　　
　　这意味深长的表情，比说话更让李修俨挠心。
　　
　　“你……”
　　
　　“娘子！阿萝！你们……听闻你们被欺负了……”院门的声音打断了李修俨的追问。
　　
　　沈萝抬头，只见沈青儒发冠都歪了，气喘吁吁跑进后院。
　　
　　她笑道：“爹，你怎么回来了？”
　　
　　沈青儒：“不是……有人和我报信，你们被一群二流子欺负了……”
　　
　　怎么面前的妻儿怎么是一副岁月静好、愉快烤鸭的场景？
　　
　　还有旁边的九皇子，怎么他也在？
　　
　　沈萝道：“已经解决了啊，我们是清白的，府衙大人明察秋毫，说清楚了。”
　　
　　沈青儒看向自家娘子，沈娘子点点头：“夫君，都搞定了。”
　　
　　沈青儒一阵愧疚：“娘子，阿萝……”
　　
　　李修俨起身，行了个礼：“先生放心，我当时一看到这场景，就去府衙找人了，若不是因为今天是武定侯班师回朝的日子，衙役还能到得更快些。”
　　
　　“咳，”沈青儒回了一礼，“九……”
　　
　　他犹豫了一下，李修俨接话道：“先生还是如以前一样待我便是。”
　　
　　这能一样吗？沈青儒内心纠结。
　　
　　圣上的儿子，他的学生，轻不得，重不得。
　　
　　“九公子，多谢了。”思来想去，沈青儒还是像最开始那样喊人。
　　
　　沈青儒拉起沈娘子，对沈萝道：“我跟你娘说说话。”
　　
　　沈萝点头。
　　
　　李修俨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先生师娘慢走。”
　　
　　沈娘子：“九……九公子，客气。”显然她也知道了李修俨的真真实身份。
　　
　　沈萝笑话道：“看来，要让我爹我娘接受你的真实身份，跟以前一般相处，你还得多磨一会儿啊。”
　　
　　“好事多磨嘛。”李修俨一摇扇子。
　　
　　“对了，你刚才说那个武定侯，是怎么回事？”沈萝好奇，“我还没见过班师回朝的场景呢！”
　　
　　虽然她平时不爱看热闹，但这种少见的热闹，她还是很好奇的。
　　
　　李修俨解释：“游牧民族常在秋冬这季到我们的地盘上抢掠。武定侯便是对付他们的大杀器。春夏时节，游牧民族得去找好草地放牛羊，武定侯就带兵回来休整。”
　　
　　沈萝佩服：“那这位大将军很厉害啊。”
　　
　　“嗯，我昨天还见到他了，满脸都是胡子，只看得到那双锐利的眼睛……”
　　
　　沈青儒和沈娘子在屋子里收回视线。
　　
　　沈青儒犹豫道：“娘子觉得，他们俩应该没别的心思吧？”
　　
　　沈娘子挥挥手：“应该不会，阿萝才多大。再说了，你以为九皇子的亲事能由他自己决定？放心吧，阿萝现在心心念念只有吃食，我看她还没开窍呢。”
　　
　　可是，好像有什么忘记了……
　　
　　“对了，”沈娘子风风火火出去，“胡姑娘和阿芃还在家里呢！”
　　
　　李修俨也想起来了，他的便宜表妹还在沈家。
　　
　　“阿篱也来了？”沈萝问。
　　
　　“是啊，我找到了许多画画的颜料，路上碰到表妹，她说想来找你玩，我就带她一起来了。当时邻居急匆匆说你遇到了麻烦，我们不知道什么事，就让阿篱在你家好好待着。”
　　
　　沈萝：“那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吧。”
　　
　　顺便把晾好的鸭子带回家烤。
　　
　　沈芃屋里难得传来许许多多的声响。
　　
　　沈萝探头一看，发现这些声响并不是沈芃弄出来的，而是胡篱。
　　
　　沈芃还特委屈地望向她呢。
　　
　　“咳。”沈萝朝胡篱招招手。
　　
　　胡篱出房门前，还特别自来熟地回头道：“沈二公子，下次再来找你玩啊！”
　　
　　回应她的是“啪”的关门声。
　　
　　沈萝好奇：“你怎么进我二哥的房间的？”
　　
　　胡篱理所当然：“走进去的啊！”
　　
　　沈萝扶额：“他肯让你进去？”
　　
　　“嘻嘻，我当然有本事进去。话说，你二哥好厉害啊！能把东西画得那般逼真，要不是我表哥赶时间想要一幅画，我肯定让你二哥帮我画一幅做自己的画像。”胡篱小嘴叭叭的。
　　
　　沈萝抓住了重点：“李修俨让我二哥帮忙画画？”
　　
　　“嗯。”胡篱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模样。
　　
　　“下下个月，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表哥应该是想送幅画上去。”
　　
　　沈萝心动了。
　　
　　这要是得到了皇后娘娘的亲口称赞，那她二哥的画就真的是冲出家门，走向全国了！
　　
　　*
　　
　　烤鸭的香味随风而出。
　　
　　为了方便，沈萝还在后院修了一个土版烤炉。
　　
　　出炉那一刻，一直跟在沈萝身边的胡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香浓的炉火肉味，又有一种特别的甜香。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鸭子！”
　　
　　“吃过吗？”沈萝笑问。
　　
　　“当然没有。”胡篱的视线随着沈萝手里的鸭子而移动。
　　
　　烤鸭红光油亮，热气还未散，外皮滋滋冒油。
　　
　　真想知道，吃下去是什么味道啊！
　　
　　厨子的手是不怕烫的，沈萝趁热片鸭肉。
　　
　　片开红亮的外皮时，光听那声音，便知道酥脆非常。皮与肉之间还在滋滋冒油，十分诱人。
　　
　　她看大家都眼冒绿光，便把一半鸭肉，皮与肉分开片，另一半是把皮与肉连在一起片，省些时间。
　　
　　“这烤鸭，要怎么吃才好吃？”胡篱问道。
　　
　　沈萝拿起一片纯皮，蘸在糖碗里，放进口中。
　　
　　皮还热，与油一起把碾碎的糖渣化掉，裹在里面，提鲜增香。
　　
　　一咬下，嘴里咔咔咔的声音简直绝了！
　　
　　每一下，鸭皮都在齿舌上跳舞，而且是霹雳舞。
　　
　　看到沈萝如此享受，其他人忍不住了，纷纷跟着来了一块。
　　
　　胡篱快要哭了：“呜呜呜，阿萝，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认识你？”
　　
　　沈萝嫣然一笑：“还有另外一种吃法呢。”
　　
　　“快说快说！”
　　
　　卷皮薄如蝉翼，这是沈萝自己弄的。
　　
　　今天做的面团，有点特殊，非常有筋道，又有弹性，拿在手里，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既能在指缝间流动的，但又能一把抓回来。
　　
　　这样的作用是什么呢，就是做出极薄的卷皮来。
　　
　　小火热锅，沈萝在锅底快速抹上一层，拉走，锅底就留下了一层白白的面皮，这就是卷皮。
　　
　　等边缘卷起来，再翻个面，就能拿出来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这个卷饼，在手里攥成一团后，抖开，依旧还是一张卷饼，十分柔韧。
　　
　　薄透的卷皮儿摊开，放上蘸了甜面酱的黄瓜，放上烤鸭片，和葱丝儿。
　　
　　一卷，完成！
　　
　　卷皮柔软韧劲，黄瓜脆爽，烤鸭荤油香嫩，而甜面酱甜中有点酸，葱丝增加辛味，一个卷条，口感层次十分丰富，滋味更是迷人。
　　
　　沈青儒指着褐色的酱碗，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这就是甜面酱。”甜面酱是把清水、酱油、糖、面粉等一起熬制出来的，而后再加上香油、蜂蜜、芝麻酱。
　　
　　沈萝一边说，一边顺手用筷子弄了个芦苇花卷法的烤鸭卷饼，而后，递给了李修俨！
　　
　　李修俨受宠若惊。
　　
　　沈青儒：“！”
　　
　　沈娘子：“！”
　　
　　沈荣：“！”
　　
　　怎么回事？
　　
　　沈萝还不知家人的心理活动，她十分江湖气地来了一个抱拳：“多谢九公子提携二哥！”
　　
　　沈青儒和沈娘子满脸写着问号。
　　
　　怎么突然又和沈芃扯上关系了？
　　
　　李修俨尽量忽略掉沈家人如探照灯一般富有存在感的眼神：“沈二哥画技的确了得。”
　　
　　他扭头和沈家人解释：“家母快过生辰了，我想送个别出心裁的礼物，便想到了沈姑娘与我说，沈二哥画出的画像真的一样，我觉得这个很不错。”
　　
　　“这……”沈青儒惊讶。
　　
　　沈萝拍拍一脸懵懂的沈芃：“二哥，你想画吗？”
　　
　　沈芃眨眨眼睛：“画。”
　　
　　“我可看到了，九公子给二哥带来了许多颜料，”她跟家里人补充道，“想来二哥是因为这个才帮九公子画的。”
　　
　　“你怎么知道？”胡篱终于从卷饼中抬起脸。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啊！我就是知道。”沈萝眨眨眼睛，笑道。
　　
　　她跟二哥，心里有道桥。
　　
　　晚上，沈萝躺在床上，打开系统。
　　
　　【叮！恭喜沈小厨卖出998份菜品！
　　
　　厨力值+998
　　
　　目前厨力值5003，恭喜获得升级礼包！
　　
　　距离下一次升级（厨力值50000）还需44997厨力值，请继续努力！】
　　
　　今日因沈萝放话买卤肉送卤蛋，营业额再创新高，厨力值当然也相应提高了。
　　
　　而且终于升级了！
　　
　　“不知道这次的升级礼包是什么？”她嘟囔着点击图标。
　　
　　【恭喜宿主获得：
　　
　　五光十色效果卡数量：1
　　
　　菜品的颜值也会影响食客对菜品的判断。使用此技能卡，可以让你的菜品在出炉那一刻发出夺目光芒，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使用一次时长：一盏茶（注：此效果从菜品出炉后逐渐减退，直至一盏茶后完全消失。）
　　
　　使用一次冷却时间：二十四时辰
　　
　　主食小礼包数量：1
　　
　　红薯、土豆、玉米是重要的主食，给人体提供充足的能量。在合适的时机种下它们，可以让许多人生存下来。】
　　
　　沈萝愣了好一会儿，又高兴又激动。
　　
　　红薯土豆玉米的产量很高，在这个生产力还比较低下的年代，若是有这些东西，是真的能救命的。而且也能制作出好多美食。
　　
　　可问题是，怎么找个合适的由头把这东西给拿出来。
　　
　　她兴奋地半宿没睡着。
　　
　　而武定侯府，也是亮了半宿的油灯。
　　
　　庆安伯将一摞东西扔在桌上，“姐夫，看看吧。”
　　
　　武定侯挑眉，这个小舅子，可是几十年没踏进过他家的大门了。
　　
　　他面圣回府，听说小舅子在家里等了一天，就知道对方肯定有紧急的事找他。
　　
　　武定侯打开信封，面色越看越沉。
　　
　　“可是属实？”
　　
　　庆安伯嗤笑一声：“你府里的事，我又能查到多少？是不是属实，你自己查去。”
　　
　　他起身，“从我大姐嫁进来，到二姐嫁进来，你都一心扑在军中，我没说什么。大侄子在战场上没了，你当作没事继续打仗，我也没说什么。但这次，我必须要说。”
　　
　　“若是那真是我的侄女，姐夫，算我求你了，好好对她吧。”
　　
　　武定侯闭上眼。
　　
　　“我知道怎么做，你回去吧。”声音无半点起伏。
　　
　　庆安伯讽刺笑道：“但愿你知道吧。”
　　
　　这个夜，有不少人难以入眠。
　　
　　*
　　
　　第二日。
　　
　　馄饨摊。
　　
　　“听说了没，昨天七彩卤肉店可精彩了！”
　　
　　“当然听说了！有人买错了卤肉，却把这怪到人家沈姑娘和沈娘子的头上。”
　　
　　“幸好啊，沈姑娘厉害，我当时就在现场，只看她唰一下，上去擒住了那歪嘴男的手臂，这么晃一下，一扭，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突然就站到了人身后……”
　　
　　武定侯今日与昨天大有不同，一脸络腮胡没了，露出英俊的面容，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小，但从眉目中仍能看出他年轻时肯定是剑眉星目。古铜色的皮肤紧致，身材因长期练武而挺拔，一身气场收敛起来，看上去像是个练武的武夫。
　　
　　他换了个位置，大大咧咧地坐到讲话那桌上的边上，接话道：“兄弟，你详细说说呗，我今天都听好多人说沈姑娘和沈娘子了。”
　　
　　那讲话的人狐疑道：“你没听说？”
　　
　　“我昨日刚从外地回来。”
　　
　　“哎呀，你可错过了，你听我细细说来……”
　　
　　武定侯一边回味着刚才听到的擒人细节，一边叹道，要真是他的种就好了。
　　
　　想起家中那个嫡子，他叹了口气。
　　
　　卤肉店果然如大家所说的热闹。
　　
　　武定侯排队时不住往前张望。
　　
　　“今天上新了！烤鸭！美味的烤鸭！”他人高马大，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高凳子上吆喝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枣红色衣衫，与她拿着的烤鸭差不多颜色，倒是一样可爱，武定侯想。
　　
　　少女的眉眼，让他想起了亡妻，倒是有点相似。也不知是凑巧，还是真的是他小舅子所查到的那样。
　　
　　沈萝蹙眉。
　　
　　除了那个庆安伯，怎么又来了一个人盯着她娘亲看啊？
　　
　　幸好，这次的人只看了几秒便移开了视线。
　　
　　武定侯抱拳道：“不好意思了，我听说两位娘子昨天抓住了一伙二流子，忍不住好奇，这才多看了几眼。”
　　
　　武定侯身上的武气是几十年浸润出来的，想掩盖都掩盖不住。
　　
　　沈娘子看此人目光清正，加之理由正当，倒是没怀疑。
　　
　　她笑道：“我没抓，我女儿倒是抓了一个。”
　　
　　武定侯“哦”地惊讶了一下，看向还不及他胸口高的小姑娘：“沈姑娘，可否到后院切磋切磋？”
　　
　　沈萝开玩笑道：“您别是来替陈大他们报仇的吧？”
　　
　　“哈哈哈，”武定侯朗声笑道，“非也非也，兴之所至，欲一试罢了。”
　　
　　旁边的百姓听到，有人起哄道：“沈姑娘，别呀，就在门口打，多热闹啊，让我们也看看，我们昨天都没看够呢！”
　　
　　沈萝这次是真的腼腆：“我那时三脚猫功夫，最多只是出其不意罢了。”还有就是与生俱来的力气大。
　　
　　武定侯想了想，道：“其实我也只是想见识一下姑娘抓人的招式，不如你就来那一下？”
　　
　　“来一个！沈姑娘！”
　　
　　见大家都这么期待，沈萝也没扫兴，但她事先声明：“我真是只会那几招，给大家献丑了！”
　　
　　在热烈的掌声中，沈萝“咻”一下再次使出昨日抓人的招式。
　　
　　武定侯没动，任凭小姑娘抓他。
　　
　　让他惊讶的是，她真的把他这个大男人举了起来，踩在了脚下。
　　
　　武定侯看向沈萝的眼神瞬间不一样了！他自幼力气极大，二十七个儿子中，只有已故的嫡长子遗传到了他的大力气。而这个小姑娘的力气分明比其他人要大！
　　
　　围观群众看向沈萝的眼神也不一样了。昨天情况危急，大家的注意力有限，只知道最后沈萝制服了歪嘴男。而现在看到沈萝的慢动作，才知道她是如此地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沈萝松开手里的衣服，朝地上的男人和周围的百姓抱拳，耳垂难得地红了。
　　
　　武定侯起身，回过神来：“姑娘厉害！”
　　
　　“对，厉害！”周围的人都忍不住赞叹。
　　
　　沈萝摆摆手：“要是大家说我厨艺，我就认了，但这个真不能承认，不及我娘厉害，不及我娘厉害。”
　　
　　“哈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都厉害都厉害！”
　　
　　武定侯拿出一锭银子：“我有个主家，后天要举办宴席，想从姑娘这儿预订点卤物。”
　　
　　沈萝眼睛一亮：“来来，去后院详谈。”
　　
　　这可是大客户！
　　
　　沈萝每种卤物都拿了一碟子来，让男人尽情尝试。
　　
　　武定侯只觉那勾人的肉味直往鼻子底下钻。每种卤物都尝完了，他指着烤鸭道：“这个多来点！”
　　
　　“好，没问题，”沈萝唰唰记下，“还未请教大叔尊姓？”
　　
　　“我姓甄，甄别的甄。”
　　
　　“来，甄大叔，这是你的订单！”
　　
　　*
　　
　　有了一笔大生意，沈萝心情极大，她看面包坊那边装修得差不多了，便请胡娘子把村里阿韭那几个姑娘带来。
　　
　　之前她和阿韭说好了的，若是有什么需要她们帮忙和，尽管去找。
　　
　　沈萝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找她们来的。
　　
　　对了，还有胡篱，和她说好了，面包坊装潢好了，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沈萝踮起脚尖，看道路两边依旧没有人影，但面包估计快好了，她对守在门口的陈娘子道：“待会儿胡姑娘和村里的姑娘们来了，你就引他们往后院去。”
　　
　　陈娘子连连点头：“行，我知道了，阿萝姑娘，你快去看看吧，可别把面包烤糊了。”
　　
　　沈萝快步往后院走去。
　　
　　她今天做了三样面包，有绣球面包、全麦面包和蜂蜜软面包。
　　
　　现在快好了的是蜂蜜软面包。
　　
　　蜂蜜软面包的香气已经在后院弥漫了。
　　
　　面粉的谷物香，淡淡的甜香。
　　
　　沈萝深深吸了一口气。
　　
　　见帘子没动，沈萝想了想，上次系统发放的五光十色卡她还没实验过呢，要不，趁这个机会，看看是什么效果？
　　
　　说干就干，她点下使用键。
　　
　　打开面包窑时，沈萝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期待。
　　
　　陈娘子、胡篱、胡娘子、小珠以及阿韭那几个姑娘一踏进后院，便被面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35.  第三十五道菜   透心凉冷淘

　　准确来说, 是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灿烂阳光下，少女与她手里的那一盘面包一样，发出夺目的光芒。
　　
　　托盘里的面包, 焦黄好看, 香味似是有形, 飘散出如碎金一般的物体, 升到空中，隐于无形，但这并不妨碍谷物香与甜香持续勾-引她们的嗅觉。
　　
　　沈萝虔诚地捧着面包，周身都笼罩在灿黄的一片里, 像是会发光。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专注盯着面包时, 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
　　
　　后院的花草被打理得极好，错落有致, 满园争艳，可半点也比不过沈萝和面包这个组合。
　　
　　站在廊下的一群妇人姑娘，感觉她们的眼睛、鼻子都不够用了。
　　
　　胡篱揉揉眼睛，“我没看错吧，阿萝像是在发光！”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沈萝从眼前的面包特效中拉回神来。
　　
　　她笑着回头：“你们来了！”
　　
　　胡篱在家里就没被拘束过, 又是个直肠子, 她三两下走到沈萝跟前, “阿萝, 刚才我看到了你在发光！”
　　
　　沈萝：“？？？”五光十色技能卡这么牛吗？把她也变成菜品算进去了？
　　
　　从她刚才的视角来看, 五光十色技能卡的效果相当于给食物开了美颜滤镜和特效滤镜。
　　
　　按理说，她这个大活人不会发光啊。
　　
　　沈萝当然不能承认：“你看花眼了吧？我觉得啊，是这个面包太香了！”
　　
　　她把一托盘面包举到胡篱跟前。
　　
　　胡篱只觉眼前一晃，心神全被这看起来焦黄滚圆的面包所吸引。
　　
　　沈萝招呼其他人，“来, 来廊下坐。”
　　
　　后院的桌椅摆放，她借鉴了露天咖啡厅的布置，廊下的地方多，可以摆上适合两到三人的小桌，若是人多，那便把方桌拼在一起。
　　
　　在这里，既能不被晒到，又能看到后院的花花草草，穿堂风一吹，浑身舒爽。
　　
　　在大家的目光都被面包吸引时，沈萝问胡娘子：“胡娘子，蒲公英根带来了吗？”
　　
　　胡娘子连连点头，又絮絮道：“带了带了！对了，我还带了之前你让我和小珠记录的册子来，待会儿有空你看一眼，我怕没做好。”
　　
　　沈萝安抚她，“行，待会儿咱们坐下来慢慢看。”
　　
　　众人只见沈萝又忙活开了，她将蒲公英根放在小锅上炒呀炒，直至空气中都飘着一股特殊的焦香苦味才停下来。
　　
　　胡篱捏了捏鼻子：“怎么感觉有点像药啊！”
　　
　　沈萝眨眨眼睛，“待会儿你再尝尝。”
　　
　　蒲公英根研磨成粉，然后像是冲咖啡一样，冲出一壶黑褐色的液体来，那股焦苦味更浓了。
　　
　　与此同时，其他面包也好了。
　　
　　众人坐在廊下。
　　
　　三张桌子并排，变成一张长方桌，桌上摆着三碟子面包，每一碟子都垒成金字塔状。几个花瓶插着颜色缤纷的小花，随意摆在桌面上。
　　
　　装着蒲公英的水壶形状看上去很是新颖，壶嘴长长的，还是弯弯的曲线，看上去特别优雅。放着牛奶的小壶和放着糖的小盒子就在旁边，一看就知道这三样可以加在一块。
　　
　　每人跟前的桌面上都铺上了一块素净的手帕，手帕上放着瓷碟和杯子、木叉等物。
　　
　　反正大家都觉得很新鲜。
　　
　　胡篱一会儿看看碟子，一会又摸摸花瓶，道：“我以前从没试过这样吃东西。”
　　
　　“那就试试，”沈落给每个人都倒上了蒲公英，“有点苦，要是不习惯可以加点牛奶或者糖，但最好不要加太多，容易腻。”
　　
　　胡篱抿了抿蒲公英汁，脸立即皱了起来：“哇，真的有点苦哎。”
　　
　　她用一副“很不理解你”的表情看向沈萝，“你真的要把这玩意拿出来卖？”
　　
　　沈萝意味深长，“那你先尝尝面包吧。”
　　
　　“这个可以。”胡篱有点也不客气，看中了第一锅出炉的蜂蜜面包。
　　
　　她拿起叠在最上面的蜂蜜面包，两个连起来了。
　　
　　面包看起来金黄金黄的，拿在手里柔软极了，她捏着的地方还顺着指腹凹下了一点。这样的软度，胡篱原以为，两个面包肯定一扯就开，没想到能拉出丝儿来，这么韧！
　　
　　而一掰开，里面也是这样丝丝缕缕的面丝儿，既有缝隙，又不会觉得空。
　　
　　吃一口，外皮带着点油，如同烤鸭脆皮那般的存在，单吃就很香，一扯，能撕下外面那层烤得金黄的皮儿来。
　　
　　而里面的白瓤，更是如同白云一般柔软，甜丝丝的，一抿就化。
　　
　　沈萝将果酱和红豆沙送到胡篱面前，“可以抹一下再吃，又变成了不同的口味。”
　　
　　果酱酸酸甜甜的，还有成型的果肉块，吃起来清新；红豆沙绵绵密密的，豆衣没滤去，有些颗粒感，吃起来甜蜜富有层次。
　　
　　这两种都是红红的，与面包放在一起，也很好看。
　　
　　吃完，嘴里的余味都是甜的。
　　
　　胡篱下意识拿起杯子，想顺顺口里的味道。
　　
　　这一喝，马上瞪大眼睛。
　　
　　舒坦！
　　
　　蒲公英汁带着点苦味，一下子中和了嘴里的甜，腻感一下子没了。
　　
　　她感觉还能再吃十个！
　　
　　胡篱终于明白了沈萝的意思，赞道：“阿萝，你说得没错，这蒲公英汁真是好东西！”
　　
　　沈萝满脸写着“孺子可教”，嘴角翘起的弧度十分愉悦。
　　
　　还有大大的一整个绣球面包，这个烤得比蜂蜜面包要焦一些，似带着红光，每一瓣面包都十分饱满，上面还洒有许多芝麻既能增香，也能让颜值更上一层楼。
　　
　　切开时，沈萝还在陈娘子面前好好夸了一通大宝：“大宝做的刀真好用，看，半点屑都没掉下来。”
　　
　　陈娘子现在已经对大宝捣鼓刀具接受良好了，反正听丈夫说，自从卤肉店生意红火后，二娘子和三娘子的刀不知被人问了多少回，还真有娘子指定要大宝做刀。
　　
　　她做刀也不是像她爹那样，埋头做刀，而是会用绳子量一下妇人手的大小，还会用木头形状问人家哪种握得最舒服，反正有点麻烦，但做出来的刀没有客人不夸的。
　　
　　“这还得多谢阿萝姑娘你呢，大宝说，这方法是从你身上学到的。”陈娘子感慨，阿萝真是他们家的贵人啊。
　　
　　等胡篱走了，铺子里就只剩下以后面包铺的主要成员，以及胡娘子母女。
　　
　　当然，还要先问问她们愿不愿意跟着她干。
　　
　　沈萝看向阿韭等人：“阿韭姐姐，还有各位姐姐，你们看，我这个甜品店做的就是刚才吃的东西，还有蛋糕，那个做法更需要费心思，当然后续还有更多的东西。你们要是愿意呢，就留下来帮我，我每个人给你们发月银。”
　　
　　阿韭揪着手指：“我们当然愿意，只是……”
　　
　　“阿韭姐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沈萝鼓励她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就是，我怕搞砸了，”她抿了一下唇，继续道，“刚才那吃法，多讲究了，还有这么多配料，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个，顶多是在家里做做饭。”
　　
　　其他几个姑娘纷纷点头附和。
　　
　　沈萝沉思一会儿，抬起脸来正色道：“说到这儿，我也有话要和你们说，包括陈娘子，你也听着。”
　　
　　沈萝脸色一边，大家大气都不敢出，总觉得现在的阿萝与平时完全不同。
　　
　　当然不同，沈萝现在是站在经营者的角度，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让店铺以及跟着她的员工有更好的收益和发展。
　　
　　“刚才我观察了一下，你们吃面包和蒲公英的时候，看上去很拘束，是因为不习惯吗？”
　　
　　对面一排人像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自己都如此拘束，那你觉得客人会自在起来吗？”
　　
　　“假如你是客人，看到店里面的掌柜和小二都对店里的东西一脸抗拒，你会进去买吗？你会对店里的东西存疑吗？”
　　
　　“若是这样，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沈萝严肃道，“我不会请你们过来帮忙。”
　　
　　一排人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不是她们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沈萝愿不愿意的问题。
　　
　　想到到手的鸭子，不，是月银要飞了，陈娘子和阿韭等人倒吸一口凉气，急了起来。
　　
　　陈娘子慌忙道：“阿萝，阿萝姑娘，我一定好好学，我一定听你的话！”
　　
　　自从尝到了自己挣钱的满足和快乐，现在只要事关挣钱，她都能豁出去。再说，沈萝的大方她是亲身体验过的，反正，跟着沈萝干，靠谱。
　　
　　她一嗓子吼出来：“我最喜欢面包了！”
　　
　　阿韭等人傻了。
　　
　　原来城里的竞争，如此激烈吗？
　　
　　她们咽了一下口水，而后七嘴八舌表态：“我们……我们也学！”
　　
　　阿萝刚才开出来的月银，比她们的爹到城里打零工挣的钱还要多。
　　
　　有陈娘子开头，她们也顾不得羞涩和犹豫了，生怕迟一步，这个机会就没了。
　　
　　沈萝满意点头。
　　
　　看，逼一把还是有用的。
　　
　　但却不能逼得太紧。
　　
　　她仍然没露出笑容，语气却软和了一些：“你们有这个决心，是好事，我也很高兴。以后我们每天都会很忙，学的东西也会很多，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可以吗？”
　　
　　“可以！”
　　
　　回答她的是整齐响亮的女声。
　　
　　沈萝这才微微笑了出来，“陈娘子，阿韭姐姐，还有诸位姐姐，我是下定决心要把甜品店做好的，所以要求才这么高，希望大家见谅。”
　　
　　陈娘子跟着沈萝做过一段时间，似乎有点明白了：“这就是阿萝姑娘说的顾客不同吧，就像刚才的胡小姐，吃过的好东西可多了，人家吃的时候就特别自在，我们得做出让她们都喜欢的东西，她们才会付钱，对吧？”
　　
　　沈萝竖起个大拇指：“陈娘子厉害了，能举一反三。”
　　
　　“我是想起了福叔卖的肉夹馍，”陈娘子脸上的笑明晃晃的，“福叔卖的肉夹馍有三种，最便宜的是纯瘦肉的，中间价格是半肥瘦的，最贵的是纯肥肉夹馍。”
　　
　　“当时阿萝姑娘说，来往的客商会买纯肥或者半肥瘦的，因为他们不在乎那几个铜板，刚才我就在想，这有点相似。”
　　
　　沈萝对陈娘子给予高度赞扬：“以后，大家也要像陈娘子这样思考，其实道理是差不多的，只看能不能应用到位。”
　　
　　阿韭几人一脸崇拜看向陈娘子。
　　
　　沈萝让她们交流一下，一转头，对上小珠亮闪闪的眼神。
　　
　　她试探道：“小珠也想学？”
　　
　　小珠连连点头，手里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木板和炭条：“我的月银，可以减半。”
　　
　　沈萝一看，摇头，“不用，你的月银和她们一样。”
　　
　　她拍拍小珠的肩膀，笑道：“因为你识字。”
　　
　　沈萝看向小珠的娘亲胡娘子：“胡娘子，你呢，等这一年的辣椒种出来，你想继续种还是想来面包铺里帮忙？”
　　
　　在面包房里应该比地里要舒坦些。
　　
　　胡娘子想了想，委婉拒绝：“我还是喜欢地里。”
　　
　　她慈爱看向小珠，她只盼着孩子好，孩子在沈萝这里，她守在地里，稳当。
　　
　　甜品店班底初具雏形，沈萝笑道：“以后，我们的甜品店开成什么样，就有赖于诸位了。”
　　
　　阿韭等人还要回村里收拾行李，过几天才能进行岗前培训。
　　
　　沈萝趁着这几天好好理一理卤肉店的安排。
　　
　　这天，福叔带着小福收摊回来。
　　
　　父子俩的表情都是一样凝重。
　　
　　沈萝见状，问道：“福叔，怎么了？不顺利吗？”
　　
　　福叔浓黑的眉毛重重皱起，看向儿子：“小福，你把见到的事与阿萝姑娘说说。”
　　
　　小福一脸小大人模样：“阿萝姑娘，我去给爹送饭时，路过一个乞儿窝，看到了卤肉店丢的画。”
　　
　　“丢的话？”二娘子掀帘子进来，只听到末端，但仍不妨碍她一惊一乍。
　　
　　“咱们这画丢得这么久了，官差那边没动静，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呢，”三娘子跟着进来，她一向不吃亏，出主意道，“咱们可得讨回来，阿萝姑娘说的，那画可贵了！”
　　
　　为她二哥造势的沈萝点头：“讨是肯定要讨回来的。”
　　
　　“就是这讨法嘛，”她想到小福说的乞儿窝，“毕竟是孩子。”
　　
　　三娘子叹了口气：“也是一群苦命的孩子，没爹没娘。”
　　
　　“再怎么可怜，也不能偷东西啊。”二娘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沈萝站起来，“我去找李衙役。”
　　
　　“反正这事咱们找官府报备过了，无论如何也得通知一声。”
　　
　　在府衙门口，她刚好见到出宫的李修俨。
　　
　　听说了这档子事后，李修俨主动请缨：“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
　　
　　最后，沈萝带了李衙役，李修俨带着他形影不离的侍卫大虎一起过去。
　　
　　到了那里，两个瘦骨嶙峋的小乞儿害怕得瑟瑟发抖：“大人……大人，真的不是我们偷的，我们是在路上捡到的。”
　　
　　沈萝蹙眉：“你们知道这是我们丢的吗？”
　　
　　那两个乞儿，一男一女，对望一眼，女孩儿犹豫点点头。
　　
　　“为何不还给卤肉店？”李衙役粗声粗气质问。
　　
　　小女孩差点哭了，小男孩看向那副画，咽了咽口水，哽咽道：“舍不得……看上去好好吃啊！”
　　
　　正说着话呢，门外突然跑过来两三个大孩子，最大的那个看上去有十一二岁，眉宇间带着戾气，见到他们，一把将两个孩子揽在身后，瓮声瓮气：“事情都是我做的，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李衙役怼他：“你知道是什么事了吗，一上来就说是你做的，要是杀人放火呢？”
　　
　　大孩子一脸倔强：“那也是我做的。”
　　
　　“那你就没想过，要真是这样的事，你进了监牢，他们怎么办？”李修俨抱臂道。
　　
　　大孩子看了身后一眼，不说话了。
　　
　　沈萝朝李修俨摇摇头，说起了事情的始末。
　　
　　“我知道是谁偷的。”大孩子抢话道。
　　
　　李衙役蹙眉：“谁？”
　　
　　大孩子声音沉沉，：“但你们不能说是我们说出去的。”
　　
　　“行。”沈萝一口气答应下来。
　　
　　“是王五那伙子人。”
　　
　　沈萝一脸茫然看向李衙役。
　　
　　李衙役解释，“上次闹事，陈大叫的那群小喽啰的头。”
　　
　　沈萝还真没什么印象，她只知道专业的事情还得专业的人去干，便拜托道：“那劳烦李衙役了。”
　　
　　李衙役利落点头：“分内之事。”
　　
　　临要走了，沈萝深深看了那五个孩子，“你们……”
　　
　　算了，还是不说了，他们那瘦骨嶙峋的样子，一看就吃不饱。刚才她都听小男孩说了，饿得睡不着时，就看着这副画，想象肉的美味。
　　
　　拿着从小乞儿手中讨回来的话，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那条小巷子。
　　
　　城门口的热闹与刚才小巷子的冷寂，似乎是两个世界。
　　
　　沈萝指了指城外茶摊后面，“我们去那里说说话吧。”
　　
　　李修俨自然没拒绝。
　　
　　确定前后没人，沈萝问：“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系统吗？”
　　
　　李修俨一边给沈萝扇风，一边笑着点头：“当然记得，你有这金手指，可真是太厉害了。”
　　
　　对于李修俨，沈萝从来没想过隐瞒什么，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又有同样的秘密，还是那样的关系，这个世界上，唯一让她毫不疑心交出后背的人，就是他和沈家人。
　　
　　沈萝道：“最近，我又得到了新的奖励，是土豆红薯玉米。”
　　
　　“哇，那是好事啊，这三样粮食的产量可以说是顶呱呱的了。”李修俨感叹。
　　
　　“刚才小乞儿们一个个都吃不饱，你说，我要不要……”
　　
　　“阿萝！”李修俨一秒收了脸上嘻嘻笑笑没个正行的模样。
　　
　　“不要。”他摇头。
　　
　　沈萝蹙眉，抬眼看他。
　　
　　李修俨握住沈萝的肩膀，严肃道：“我知道，你的共情能力很强，一直都是。看悲情电影，你都能哭，虽然总是在灯光亮起前擦掉眼泪，听到别人的抱怨，你的心情也会变得不好。”
　　
　　“所以，你在现代，才会因为你父母和充满争吵的家庭环境受创，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但阿萝，这里不同于现代，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乞儿他们虽然可怜，但他们还活着，这已经很好了。你的东西，必须要找个合适的由头拿出来，最好是不牵扯到你。”
　　
　　“你回去好好想想，可以吗？”
　　
　　沈萝：“这事不用想。”
　　
　　“阿萝！”李修俨真急了。
　　
　　要是沈萝屡次拿出新鲜的食物，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那可怎么办？他能当场表演一个自闭疯魔吧。
　　
　　沈萝撇开他用力握住她肩膀的手，一脸疑惑：“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李修俨：……
　　
　　“咳，”他轻咳一声，装作不经意活动手指，“我……我误会了？”
　　
　　“当然啊，”沈萝一脸“你以为我是傻子”的表情，“我当然知道要找个合适的由头拿出来，刚才就是想和你商量来着。”
　　
　　李修俨嘟囔：“我还以为你要直接拿出来。”
　　
　　“不过，你能这样想，很好，”他看向沈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阿萝，记住，你自己必须排在所有人之前。”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沈萝别开脸，避开李修俨的眼神。
　　
　　她知道，李修俨方才是太紧张她了。
　　
　　她也知道，李修俨这么紧张她是因为什么。
　　
　　不过……
　　
　　“你还记得我们家的事？”沈萝心中一动，想起刚才他的话。
　　
　　李修俨看了看她的脸色，刚才一时情急，稍稍剖析了一下她的情况，希望她没生气才好。上辈子他一提到那对亲生父母，她的脸色可是立即变黑的。
　　
　　幸好，一切正常。
　　
　　蓦地，他的脑袋像是一下子通了：“阿萝，你……不在意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的心理状况，看上去好了许多。
　　
　　李修俨一直在观察，但没有像今天这样谈过，所以无法下判决。
　　
　　“也不是说不在意了，”沈萝认真想了想，“只是，现在我有疼爱我的家人，好像他们，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你说的建议是对的，”沈萝笑着看向他，“换个环境，的确对我有用。”
　　
　　是她那时太执拗了，辜负了他的好意。
　　
　　“都过去了，”李修俨心中升起了希望，“以后会更好的。”
　　
　　树荫下，少年少女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两相对望，微风似乎都在为他们高兴，轻轻扬起了两人的发丝。
　　
　　“你们……在干嘛！”
　　
　　但总有煞风景的人出现。
　　
　　武定侯从城外回来，瞥到路边的两人怎么这么眼熟，这定睛一看，那少女不正是有可能是他大外孙女的姑娘吗？
　　
　　从现在查到的情况来看，虽还没有到十成，但八成是有了的。
　　
　　旁边那个臭小子……惊了个天咧，九皇子怎么和她认识？
　　
　　老爷子目光犹如千瓦灯泡一样，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沈萝对这位大叔还是挺有好感的：“甄大叔，你怎么在这儿？”
　　
　　武定侯：“我……我出去做点事……”
　　
　　他瞬间转移话题，眯起眼睛，语气犹如长辈教训晚辈：“你们两个小年轻，怎么自己出来？”
　　
　　“嗯？”他疑问的语气直指李修俨。
　　
　　李修俨一脸懵，这位英俊大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沈萝赶紧为两人介绍。
　　
　　李修俨越听，越对大叔的眼神感到疑惑。
　　
　　不是，出来遛弯而已，您老人家瞪人，怎么像是瞪拱了白菜的猪似的？
　　
　　武定侯：真相了。
　　
　　他老人家一个拍板：“走，阿萝姑娘，送你回去。”可别被九皇子祸害了。
　　
　　于是乎，李修俨计划好的两人世界惨遭夭折。
　　
　　晚间，李衙役送来了找到的画：“那群人一开始只是想偷画回去，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后来听说这画很贵，就更舍不得了，想要过些日子，把画卖出去。”
　　
　　沈萝：没想到还真有人信了她说的话。
　　
　　但这是好事啊！
　　
　　她终于给二哥造出了势头。
　　
　　给李衙役包了好些卤肉，沈萝想了想，道：“劳烦李衙役明日把那几个乞儿叫来，我有事与他们商量。”
　　
　　李衙役一顿，叹道：“阿萝姑娘，你是个心善的。”
　　
　　“既然看到了，那就帮一把吧。”
　　
　　第二日，五个孩子排排站在卤肉店后院。
　　
　　领头的那个大孩子显然很紧张，虽然他极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紧握的手暴露了他的心情。
　　
　　“听说你叫木柴？”沈萝问。
　　
　　木柴咬牙点点头：“之前是我们错了，捡到东西没还，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你放过他们。”
　　
　　几个孩子漆黑的眼珠子一下子盯紧了大孩子，手攥得紧紧的。
　　
　　沈萝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木柴抿唇，没说话。
　　
　　“但单凭你一个人，干活太慢了，你们几个，”她每指一个，那个被指到的孩子就哆嗦一下，“都要来帮忙。”
　　
　　沈萝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打量了面前的五个孩子，他们分别叫木柴、树枝、树干、桠桠、草根，桠桠是唯一的女孩子。
　　
　　她摇摇头：“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吃个饭吧，明天开始干活！”
　　
　　晚上，桠桠躺在被窝里，问旁边的哥哥们：“我们不是来干活的吗？为什么什么都没干，却换了新衣服、吃了饱饭，还有新屋子住？”
　　
　　她深深嗅了嗅被子，香香的，是阳光的味道。
　　
　　草根挠挠头：“是啊，好奇怪啊。主家不是很亏吗？”
　　
　　木柴故作凶狠：“好好睡觉，明天起来还要干活呢！”
　　
　　几个小的不敢说话了，慢慢地呼吸平稳，只剩下半大少年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沈萝精神抖擞出现在卤肉店后院时，几个孩子已经在二娘子和三娘子的指挥下开始干活了。
　　
　　她放心地点点头，其实她也只是过来瞧一眼罢了。
　　
　　有了这几个孩子，婶子们的工作也有了调整，她们被调到了面包坊。
　　
　　今天正式开始岗前培训。
　　
　　沈萝拿出好几张纸，“以后，我们的课程安排包括识字、算数、形体、服务等等，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烘焙。”
　　
　　“我都会根据你们的表现进行打分，最后，只有达标的人，才能正式地留下来，而不能达标的，我会根据你们的工作态度，让你们做见习员工，或者直接——劝退。”
　　
　　几个姑娘倒吸一口凉气。
　　
　　婶子们站在后面，新奇地发问：“她们还要学识字啊？这可真是头一次见。”
　　
　　婶子们的工作比较简单，就是练习打发奶油，帮忙做点清扫的工作，所以这会儿有闲心好奇。
　　
　　沈萝没有不耐烦，笑着解释道：“因为等正式开业了，她们还要轮岗哪，不仅仅是要学做面包蛋糕，还有接待、算账这些工作。”
　　
　　她不知道这些姑娘的天赋在哪儿，干脆就都试一试。
　　
　　“我对你们的期望，比你们想象中的还要高。比如，当我忙不过来的时候，我需要有个副掌柜来帮我。副掌柜的月银当然与其他员工的月银不一样。”
　　
　　陈娘子的眼睛咻地亮了。
　　
　　有个婶子举手，沈萝看到了，“兰花婶子，有什么事？”
　　
　　“阿萝姑娘，那……”她看看其他人，有点不好意思，“那我们也能不能一起学啊？”
　　
　　“我也想拿多点月银呢。”
　　
　　这次轮到沈萝的眼睛亮了，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并且兴冲冲跑到那几个婶子面前：“当然可以啊！你们想学，这是好事！”
　　
　　几个婶子也被沈萝的激动给感染了，“我们也能做你刚才说的什么面点师？”
　　
　　“当然可以！”
　　
　　于是乎，培训第一天，陈娘子和阿韭她们的危机感足足的。
　　
　　*
　　
　　天气越来越热，想到今天沈青儒好不容易休沐，沈萝难得没有去甜品坊和卤肉店。
　　
　　“阿萝这个大忙人还在家呢。”沈青儒打趣道。
　　
　　沈娘子重重地拍了一下丈夫，沈青儒立马龇牙。
　　
　　但沈娘子没管他，而是亲热拉了女儿，叮嘱道：“阿萝啊，虽说你是因为喜欢，才开卤肉店和甜品店，但也不要太累。像今天这样，适当休息一下也不错，你说呢？”
　　
　　沈娘子眼神里满是关心，沈萝心中一暖，笑着点点头：“娘，我知道的。”
　　
　　李修俨常说，她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以前她对这句话没有实感，但沈娘子一说，她似乎隐隐感觉到了。
　　
　　这人啊，还真经不起念叨。
　　
　　沈萝这头刚想起李修俨，那头门外就响起了李修俨的声音：“先生，师娘，我来了！”
　　
　　沈青儒木脸：“我去开门。”
　　
　　李修俨一进门，自来熟问道：“今儿吃什么啊？这天气太热了，我给先生和师娘带了点冰来。”
　　
　　说话间，他却径直把冰递到了沈萝面前。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有啥好吃的，而且是冰的？
　　
　　沈萝无语：：“今儿吃冷淘。”
　　
　　“冷淘啊，好！”李修俨鼓掌。
　　
　　这冷淘的做法，其实并不难，嫩槐叶捣碎，滤汁和面，做成细面条即可，最后出来的成品是绿色的。
　　
　　为了多点颜色，沈萝还做了黑面条，这是用黑豆做的。
　　
　　红面条则是用虾做的，将虾捣成肉糜，加盐、椒调味，水煮滤汁澄清和面，煮熟后的面条便是红色的。
　　
　　另外黄面条，则是用甘菊做的。白面嘛，更容易，加上豆浆做面汤即可。
　　
　　廊下正是好位置，阳光明媚，却被屋檐遮住了太阳，还有穿堂风一吹，美滋滋的。
　　
　　桌上摆着十碗冷面，大家想吃哪碗就吃哪碗。
　　
　　沈青儒指着槐叶面道：“翠缕。”又指着红面条道：“红丝。”
　　
　　不过，他最终拿起了是一眼相中的豆浆冷面，“纯洁如斯，青绿而坠。”
　　
　　哦，说的是面条和豆浆白白的，青菜胡瓜丝儿绿绿的。除此之外，上面还有半块鸡蛋，并洒上了芝麻，放上了透明的冰块。总之，配色清新，看上去十分凉爽可口。
　　
　　绿槐叶面配蘑菇吃最好，上面还放了一排的猪颈肉，看在肉的面子上，沈荣毫不犹豫挑了这个。
　　
　　沈芃吃的是黄面条，还不等沈萝伸手，李修俨便把红面条放到了她面前，朝她眨眨眼。
　　
　　沈萝一愣，他怎么知道她想拿这个？
　　
　　她嘴角忍不住翘起，轻轻拨弄碗里的面，凉气扑面而来，似乎让她脸上的热意散去了一些。
　　
　　只是，还不等大家开动，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沈萝起身，“我去开。”
　　
　　一开门，见到的是一个奇怪的组合。
　　
　　“庆安伯，甄大叔，你们怎么来了？”
　　
　　这两人，八竿子都打不着吧？
　　
　　沈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两位来，是有什么事吗？”
　　
　　武定侯的脸色不算好，庆安伯亦然。
　　
　　因为，他们终于查清楚了！




36.  第三十六道菜   心软桃子蛋糕

　　沈萝将两人迎进家门, 沈家人和李修俨看到他们也很吃惊。
　　
　　毕竟就他们与沈家的关系来说，的确不算亲近，至少还没到直接到家做客的程度。
　　
　　应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吧？沈萝心想。
　　
　　“不知二位前来, 有何贵干？”沈青儒拱手行礼。
　　
　　定安侯和庆安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 一同撇开头。
　　
　　李修俨凑到沈萝身边：“庆安伯怎么看起来和甄大叔很熟的样子？”不熟绝对不会摆出这样傲娇的表情。
　　
　　庆安伯的眼神一下子射过来, 李修俨立即闭嘴，这感觉，像是捅了马蜂窝。
　　
　　庆安伯的确开始发-射-毒-液，他冷眼看向旁边的武定侯：“姐夫果然有一手好伪装啊。”
　　
　　武定侯瞪了小舅子一眼, 而后眼神感慨地看向一头雾水的沈家人：“今日找你们, 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先说说我自己吧，之前并不是有意隐瞒身份, 只是机缘巧合没有说明，重新认识一些，老夫武定侯甄量。”
　　
　　沈萝瞪大眼睛，这就是传说中一刀砍十蛮、让前来劫掠的游牧民族闻风丧胆的——武定侯？
　　
　　她看向李修俨。
　　
　　李修俨也很奇怪：“武定侯不是满脸络腮胡……”话说到一半，大家都反应过来了, 胡子可以剃啊。
　　
　　“原是武定侯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沈青儒又一施礼。但与其他人一同心里犯嘀咕, 武定侯的身份跟他们沈家也没有关系啊？
　　
　　“行了行了, 别唧唧歪歪了, 直接说吧。”庆安伯打断。平时这个姐夫雷厉风行，连半句客套话都懒得说，今日却老半天没进入正题。
　　
　　两个人的眼神对视似是有火光。
　　
　　沈萝看看爹娘，见他们脸上同样一脸懵，心下大定, 看来大家都不知道这两位大人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最后还是武定侯扭过头来，言简意赅道：“沈娘子是我的女儿。”
　　
　　轰——
　　
　　沈萝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震惊地张大嘴巴，这……应该不是玩笑吧？
　　
　　武定侯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看向沈娘子：“你看一下。”
　　
　　一时间，院子安静极了，只有纸张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沈萝一目十行扫完内容，心里只有“卧-槽”二字可以表达一切。
　　
　　这是什么八点档狗血电视剧？
　　
　　武定侯当年娶了庆安侯嫡出大女儿为正房，生下一儿后离世。十五年后，他再次迎娶庆安侯嫡出二女儿，也就是沈娘子的亲生娘亲。
　　
　　“当年，自你姨母去世后，我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是啊，消沉到府里的庶子接二连三出生，十五年一连二十个儿子。”庆安伯嘲讽道。
　　
　　沈萝差点被茶水呛到。她“咳咳咳”地弯下腰，二十个儿子……她内心蹦出的第一个词是，渣……男？
　　
　　武定侯有点尴尬，不理小舅子，接着往下说。
　　
　　“你娘嫁进来后，专心照顾你大哥，这本来没什么，但你大哥十八岁那年……”老爷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在与游牧族的一次对弈中战死沙场。”
　　
　　“家中没了嫡子，你娘应该是因为这个，所以在怀你时，常与我念叨要有嫡子继承家业，绝不能便宜我的庶子……”
　　
　　庆安伯蹙眉。二姐从小争强好胜，她自己事事要压别人一头不说，还用各种强硬手段逼他上进。
　　
　　想起年少时被压着头悬梁锥刺股念书，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武定侯继续讲述当年的情况：“或许就因为这个想法，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原本是想给你做奶娘的，刚好同一天生产，所以后来，她就……”
　　
　　沈萝也看了纸上的供词，继夫人身边的另一婢女全程参与，说是夫人强烈要求这样做，所有人都拗不过她，后来就真的调包了。
　　
　　“我当时还在北城，一呆就是两三年，等我回来，你娘膝下的孩子都两岁大了，孩子又小，见的次数也不多，根本没怀疑过这事。”
　　
　　“后来，还是你舅舅见到你，去查了，然后告诉我，我才觉得不妥。”
　　
　　在这事上，武定侯还是很感激这个小舅子的。
　　
　　庆安伯解释：“侄女啊，当时盯着你看，真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你的样貌与二姐有五六分像。”剩下的三四分，便是与他姐夫相似。
　　
　　沈娘子整个人像是坠入湖中，满脑袋都是水，晃来晃去的，飘来飘去的，怎么这么不真实呢？
　　
　　沈青儒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萝倒是接受度高一点，毕竟是经历过现代狗血剧摧残的年轻人。
　　
　　她拍了拍沈娘子：“娘？”
　　
　　沈娘子回过神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沈萝见状，道：“不如，我们大家先吃碗冷淘压压惊吧。”
　　
　　再不吃，面就坨了，也不冰了。
　　
　　沈娘子立马附和：“对对对，先吃先吃。”给她点时间好好想想，这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接受的事。
　　
　　庆安伯肉多还苦夏，从进沈家大门以来，额头一直在冒汗，后背的衣衫都湿了一大片。
　　
　　桌上的冷淘自带一股清凉，而且红红绿绿的面，看上去就极其开胃，在这被高温炙烤的季节，来一碗冷淘是再好不过了。
　　
　　他眼巴巴地看向沈萝，沈萝推了推那几碗冷淘，开口，又不知如何称呼，只好道：“两位也尝尝。”
　　
　　庆安伯顿时眉开眼笑。
　　
　　听闻这个侄孙女的厨艺可是顶顶好的。
　　
　　他快速地从武安侯面前抢走那碗翠绿的冷淘。
　　
　　带着叶草清香的面条，与蘑菇一起滑溜进嘴里，猪颈肉筋道耐嚼，上面还洒了炸蒜，香喷喷的。
　　
　　白白嫩嫩的一整个鸡蛋，他一口咬下，眉毛立时高高挑起，里面的蛋黄竟是流动的，带着别样的醇香！金黄的蛋液正滴滴答答滴在面条上，像是补充上的颜料。
　　
　　最后再来一口冰冰的面汤，简直是透心凉，从内到外地舒服起来。
　　
　　也安抚了内心的躁动。
　　
　　因为来了两个不算熟悉的人，餐桌的气氛在吃冷淘的和谐中，又有点尬。
　　
　　沈萝再抬头，才发现，她大哥的饭量可能是遗传自武定侯，两人的旁边都放着空碗，从她大哥的表情来看，现在估计只有五分饱。
　　
　　她喝下一口带着微甜的凉汤，起身道：“我再去做点。”
　　
　　沈娘子跟着起来：“我帮你。”
　　
　　娘俩儿到了厨房，终于可以说说心里话了。
　　
　　沈娘子：“阿萝，你怎么看？”
　　
　　沈萝放了一大撮荞麦面进滚水里：“娘，武定侯和庆安伯肯定不会拿这事来糊弄我们，所以啊，您应该是真的侯府嫡小姐。”
　　
　　突然换了娘的感受，沈萝懂，但沈娘子的情况和她的情况又不一样。原来的外祖母对她娘那真是极好的，沈娘子心里如何想，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沈萝专心做自己的冷淘，让沈娘子静静思考。
　　
　　荞麦面上洒酱料，特别是醋酱，这酸酸的滋味才更开胃，放上太阳蛋、猪颈肉，撒上盐、胡椒粉、炸蒜末葱丝儿，好看又好吃。
　　
　　沈萝与沈娘子一人拿着一个托盘，四碗大的，四碗小的，谁吃得下就吃。
　　
　　武定侯与沈荣简直是呼噜呼噜二重奏，偏偏这吃法，看得让人食欲大开。
　　
　　沈萝也跟着吃了一小碗，最后打了一个面香味的嗝儿。
　　
　　收拾完碗筷后，大家围坐在廊下。
　　
　　冷萃果茶带着茉莉花的清香，喝到嘴里是水果的微甜，润过喉咙，沈娘子终于开口：“侯爷……说出这事，是因为？”
　　
　　“你是我们甄家的血脉，当然不会让你流落在外。”武定侯斩钉截铁道。
　　
　　沈娘子的称呼，让武定侯心中一紧，可立即改口，确实是为难孩子了。
　　
　　“那原来的……”沈娘子纠结了一下，不知如何称呼抚养她长大的娘的亲儿子的身份。
　　
　　“你乳娘的儿子，以后是侯府的养子，你的养兄。”武定侯明白过来，立马接话。  
　　
　　“三天后，我会把这事公之于众。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希望你过得好。”
　　
　　他一生有二十七个，不，现在是二十六个儿子了。
　　
　　最优秀的嫡子英年早逝，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其他二十五个儿子都活得好好的。现在这个嫡女，诚如小舅子所说，流落在外也有他的责任。
　　
　　他会尽力弥补她。
　　
　　“对啊，侄女啊，你应该拿回你应有的东西。”庆安伯睨了武安侯一眼，道。
　　
　　“该是彩娘的，谁也抢不走。”武定侯吹胡子瞪眼，这小舅子今天怎么总是话里有话。
　　
　　“那最好，”庆安伯道，他从怀里掏出五个锦囊，笑呵呵地分给晚辈们，“第一次见面，小小心意。”
　　
　　武定侯：失策，他忘带了。
　　
　　庆安伯一脸骄傲，而后笑呵呵地问沈萝：“阿萝啊，以后舅姥爷能不能来你家吃饭啊？我交月钱。”
　　
　　沈萝：“……”她看向沈娘子，这个问题还是留给她娘亲回答吧。
　　
　　武定侯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不是号称府里的厨子手艺一流吗？怎么还来劳烦阿萝？”
　　
　　“这雇的厨子和亲侄孙女做的能一样吗？里面包含的感情就不一样。”
　　
　　“我看你是闲得慌。”武定侯像是拎小鸡似的，把胖乎乎的庆安伯给提溜起来。
　　
　　“我知道，你们一时之间，肯定很难接受，所以在确定的第一时间，便来告诉你们。”
　　
　　“待会儿，我会进宫禀明圣上，以后，你就是武定侯府的嫡女。”
　　
　　武定侯和庆安伯两人以老鹰抓小鸡的姿势离开。
　　
　　沈家的院子恢复安静。
　　
　　一家人相顾无言。
　　
　　良久。
　　
　　沈青儒：“娘子，你多出了二十一个哥哥，五个弟弟。”
　　
　　沈娘子：“夫君，你有二十六个大舅子小舅子。”
　　
　　沈萝：何必互相伤害……
　　
　　她想了想，道：“那我过年时，是不是多收好多红封？”
　　
　　沈荣好似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吱呀的拖长音。
　　
　　他神色兴奋，在空中挥了一下手臂：“那我的外祖父岂不是武功特厉害的武定侯？”
　　
　　众所周知，沈荣特别崇拜武功好的人。
　　
　　沈娘子看着兴奋的儿子，想到了什么，点头应道：“是啊。”
　　
　　*
　　
　　虽然家中遭逢“巨变”，一下子跃升成了侯府贵胄，但沈萝也没有停止挣钱的脚步。
　　
　　甜品坊的试营业还是要做的。
　　
　　这还得多谢胡篱和她闺蜜的鼎力支持。
　　
　　沈萝鼓舞了一下甜品店众人：“这次是熟悉的客人，我们尽管放开去做，发现问题，我们之后还有机会及时修改，所以，都打起精神来！”
　　
　　培训后的婶子和姑娘们连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阿韭觉得这段时间的自己，像是重生一般。她原来不知道，村子外面的世界这么广阔，书本上有这么多有趣的话，她自己，也可以成为她所羡慕的人。
　　
　　门口停下第一辆马车。
　　
　　马车里。
　　
　　胡篱顶着对面如同看负心汉的眼神，她忍不了，仰天长叹：“君兰，我只是交了个朋友。”
　　
　　周君兰撅嘴抱臂：“哼，我知道，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我这个认识你十几年的人，就这么被你扔到了角落里。”
　　
　　胡篱起身，坐到对方身边，好声好气求饶：“可是，阿萝做的东西真的好好吃啊！不信，你等下试试，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哼！”周君兰一撇头，乌黑的发丝顺着力道一飘，立刻糊了胡篱满嘴头发。
　　
　　胡篱拨开唇边的头发。
　　
　　这小妮子，也太难哄了，还是留给阿萝来吧。
　　
　　周君兰在婢女的搀扶下站到地上，柳眉微蹙。
　　
　　铺子上方的牌匾还盖着红布，这也就算了，反正胡篱说过是想请她们过来提意见的。
　　
　　但面前的这个铺面，也太小，太简陋，太不体面了吧？
　　
　　她回头望向正在下马车的胡篱：“这就是你说的铺子？”嫌弃得毫不掩饰。
　　
　　一脚踏出门的沈萝：……被嫌弃了。
　　
　　但她是谁啊，她是要用美食征服京城贵妇小姐钱袋子的女人。
　　
　　沈萝摆出堪称无懈可击的微笑：“阿篱，你来了？这位就是周小姐吧？”
　　
　　胡篱拉着周君兰的手，兴冲冲道：“君兰，来，这就是阿萝，我跟你说过的，做菜做得特别好吃、做甜点也特别好吃的阿萝！”
　　
　　周君兰矜持地朝对方点点头，凤眼隐晦地打量起对面的姑娘。
　　
　　她的皮肤怎么比自己白？看上去好滑的样子。
　　
　　长得挺喜庆，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也是圆圆的，像极了年画里女童的长大版，倒是没什么攻击性，一看就知道和胡篱一样，傻傻的。
　　
　　这大红大红的衣服，她穿得倒是格外合适。
　　
　　周君兰抿抿唇，无奈地想，看在她长得比本小姐可爱的份上，自己就勉为其难进去看看吧。
　　
　　周君兰仰起下巴，“幸会。”
　　
　　她倒要看看，这个把好姐妹魂儿都夺走的沈家姑娘，到底有何高招。
　　
　　“欢迎姑娘光临。”
　　
　　周君兰跟着进去，听到的便是清脆悦耳的女声。
　　
　　挺好听的。
　　
　　她循着声源看去，是一个穿着白蓝衣裙的女子，那衣裙款式倒是挺新颖，微微蓬起来，像是裙尾还有花边，像是绽开的小花。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是我们店的服务员，专门给食客介绍本店菜单，以及送菜的。”沈萝解释道。
　　
　　周君兰矜持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路过了仅容三人通过的一段过道后，面前的环境豁然开朗。
　　
　　这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墙上挂满了画。
　　
　　周君兰惊讶地微张嘴巴，这些东西是什么，她从来没见过。
　　
　　就像是旁边这幅画，看上去金黄金黄的，像是牛角一般。
　　
　　胡篱兴奋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面包，可好吃了，带着焦香，又很柔软。”
　　
　　沈萝适时接过话题，一幅幅介绍过去。
　　
　　周君兰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她还是似模似样地点点头。
　　
　　这里的座椅安排，也与家里的不一样。
　　
　　她在家里，要不就是在屋里，要不就是在凉亭，但这里实在她平时最忽视的廊下。
　　
　　坐在廊下，可以看到小院的风景，也不晒，一抬头，还能看到蓝天白云，倒是不错。
　　
　　她理理裙子，坐下。
　　
　　不知从何处，传来隐隐的竹笛声。微风吹来，身上凉爽得很。
　　
　　“你这地方，还凑合吧。”周君兰一副勉勉强强的表情。
　　
　　胡篱朝沈萝无奈地摇摇头，用口型无声道：“她就这样。”
　　
　　沈萝笑得眉眼弯弯：“以后还会更好的。”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胡篱的好友过来。这个院子不大，这群姑娘都是在富庶之家长大，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
　　
　　不过，当面包和蛋糕一一送上来时，她们淡然的表情便被打破了。
　　
　　都说女孩子有两个胃，一个胃用来装正餐，另一个胃，则用来装甜食。
　　
　　这种甜蜜的气息，京城的小姐们也拒绝不了。
　　
　　胡篱还特地道：“哎呀，这个我上次没吃过，这个也没吃过……”
　　
　　引起其他姑娘的公愤：吃过了不起哦。
　　
　　焦糖、蛋奶、谷物的香味陆续四散开来，整个后院都弥漫在一种特别的清香中。肚子里的馋虫不知不觉被勾了出来。
　　
　　而当最后一个蛋糕推上来时，大家都顾不得矜持了，提起裙摆就往小推车那边去。
　　
　　实在是因为推上来的蛋糕，太好看了！
　　
　　蛋糕分四层，主体是纯洁的雪白，从上到下，一层比一层大。底下那层是最大的。
　　
　　第一层，上面点缀着粉粉的桃花，一朵朵的桃花儒少女的脸颊般娇嫩。
　　
　　顺着飘零的桃花瓣往下，便蜿蜒到了第二层。
　　
　　第二层是荷花，接天莲叶，绿绿的一片中，冒出一个花骨朵，羞羞的，将放未放。
　　
　　而顺着荷叶的根，来到第三层是，一簇簇菊花，淡雅清新，似是有菊花香扑鼻而来。
　　
　　第四层，则是梅花，红梅带着坚韧的热烈，在雪白的奶油上绽放。
　　
　　四层四季四花，沈萝道：“希望各位姑娘，无论何时，都能赏到喜欢的花。”
　　
　　周君兰猛地扭头，抓住沈萝的衣袖，眼睛亮闪闪的：“你能做出兰花吗？”
　　
　　她的名字里有个兰字，家里人希望她能如兰花一般高洁，成为花中君子。她自己也很喜欢兰花。
　　
　　沈萝笑咪咪道：“自然可以。”
　　
　　其他姑娘一听，也急急凑过来。
　　
　　“能做牡丹吗？”
　　
　　“黄色的腊梅呢？”
　　
　　沈萝一时间深受欢迎，可她只有一张嘴啊，忙安抚道：“各位姑娘，等一下呢，我会给大家一张纸，填写你们的意见，你们可以把想要的都写在上面，我们后续会有特别定制的服务，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哦。”
　　
　　“现在，你们难道不先尝尝味道吗？”
　　
　　说的也是哦。
　　
　　她们还没吃到嘴里呢。
　　
　　有个姑娘道：“万一好看不好吃呢？”
　　
　　旁边的姑娘回答：“好看就行啦。”
　　
　　沈萝拿出蛋糕刀，应道：“那可不行，我们店里的东西，一定是好看又好吃的。”
　　
　　她把蛋糕刀递给胡篱，“今天多谢阿篱你带了许多好友过来帮忙，这个蛋糕，你切。”
　　
　　胡篱已经围着这个蛋糕转了好几圈了，见状兴致勃勃拿过了刀，在沈萝的指导下，切成小份。
　　
　　沈萝解释：“那边还有许多东西，咱们都尝一下，所以不用太大块。”
　　
　　“待会儿这些蛋糕，我会吩咐店里的服务员装好，给各位拿回家里，给长辈们尝尝。”
　　
　　周君兰立即想起了娘亲。
　　
　　娘亲喜欢梅花。底下这一块蛋糕这么大，肯定不能吃完。
　　
　　这么想着，她随意接过胡篱递过来的蛋糕。
　　
　　一看，才发现，蛋糕侧面也另有玄机，除开奶油那一面，切面也甚是好看。一层蛋糕胚一层奶油，奶油里嵌着桃子肉，粉粉嫩嫩的，煞是可爱。
　　
　　“这是？”
　　
　　沈萝介绍道：“这是桃子肉。”
　　
　　周君兰迫不及待拿起叉子，挖下一块蛋糕。奶油顺滑状似无物，牛奶味浓郁，蛋糕体柔软，浓浓的蛋香与淡淡的甜味相映成趣。而桃子肉，则是脆的，甜中带着点微酸，让口感不会腻味。
　　
　　周君兰的味蕾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觉得，自己好幸福啊！
　　
　　沈萝就站在周君兰的旁边，不经意看到了这姑娘表情变化的全部过程。
　　
　　眉头从压着到高高扬起，小嘴从张开到紧紧闭上，眼睛从瞪得大大的到眯起，简直比种花小当家里食客的表情还要生动。
　　
　　沈萝：顿时对自己的甜品更有信心了！
　　
　　水果冰淇淋的出现，更是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沈萝对于奶制品的研究，已经有一套体系了，奶味冰淇淋当然也做出来了。在茶杯大小的迷你小碗里，放上一勺冰淇淋，上面放上应季水果块，装饰得五彩缤纷，看到就让人心情大好。
　　
　　周君兰用小银勺挖了一点，尝了尝，嗯，是她喜欢的味道！
　　
　　面前的场景如果形容的话，像什么呢，沈萝摸着下巴想了想，对了，星球杯！
　　
　　就是一群初高中女学生排排坐吃星球杯的场景。
　　
　　想到这儿，沈萝的心中莫名多了股慈爱。
　　
　　她招呼道：“吃完这个呢，我们去吃面包！”
　　
　　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儿，而这群姑娘们也很给面子地应道：“好！”
　　
　　沈萝准备了不少品种，单凭这些姑娘当然吃不完，所以，她给每个人都打包了好些东西。
　　
　　这些姑娘家里有姐妹，有娘亲，有女性长辈，这些都是她的潜在客户呢。
　　
　　不亏！
　　
　　*
　　
　　这两日，京城百姓茶余饭后只有一个热门话题，那就是：武定侯府抱错孩子之事！
　　
　　“没想到啊没想到，沈娘子竟是侯府嫡女，当年被稳婆抱错了！”
　　
　　“那乳娘的儿子可真是幸运，白白当了几十年的侯府嫡子。”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他们见面尴尬不？”
　　
　　而刚好，这幅场景正在侯府内上演。
　　
　　武定侯将情况昭告天下，今天他老人家特地吩咐要沈娘子一家一定要回侯府吃饭，他有重大事情宣布。
　　
　　沈萝在车上数手指：“娘，我算过了，外祖父有二十六个儿子，假设外祖父十五岁开始有第一个孩子，他说过，当年大舅去世时才十八岁，而你也是在那一年才出生的，你今年三十一岁，那么祖父的年龄岂不是……”
　　
　　沈娘子揉揉太阳穴，封住了喋喋不休的沈萝的嘴巴，“不可妄议长辈。”
　　
　　“唔唔——”沈萝挣脱沈娘子的铁掌，“娘，我是想说，外祖父保养得真好啊！看上去只有四五十岁，精神矍铄，目光清正，那样子随时出征都没问题。”
　　
　　这才是她赞叹的重点。
　　
　　一家人说着话来到侯府。
　　
　　侯府果然很大，而一踏进正堂，沈萝惊呆了！
　　
　　眼前，简直是比菜市场还像菜市场，真的，闹哄哄的一片，三三两两成堆。
　　
　　但这一切，都因为他们一家人的到来，而按下了暂停键。
　　
　　直至武定侯入席，沈萝才算是认识了这一群舅舅。
　　
　　正堂这么多人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武定侯的姨娘肯定得来吧，沈娘子的一众庶兄弟，肯定得来吧，庶兄弟的孩子，也肯定得来吧。
　　
　　沈萝：怪不得武定侯要在卤肉店订那么多肉，大家族聚餐啊。
　　
　　武定侯让他的庶子们一家家站起来自我介绍。
　　
　　沈萝觉得他们的态度还挺好的，每个人都送了见面礼。
　　
　　其实他们的打算也很明白，比起有一个嫡子挡在未来世子这个位置前面，当然是嫡女更为合适。
　　
　　所以，他们释放的善意也很足。
　　
　　沈萝第一次见到了沈娘子的养兄，他与庆安伯的体型十分相似，都是白白胖胖的，只不过，神态却极为不同。
　　
　　庆安伯脸上总挂着一副“我骄傲我自豪”的神情，而对面的男人，眼神瑟缩，甚至于一度避开沈娘子的示意。
　　
　　沈娘子皱眉。
　　
　　酒饱饭足后，武定侯终于提起了正事。
　　
　　“今天叫大家回来一起吃饭，除了与彩娘一家熟识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和大家说。”
　　
　　除了沈萝一家，底下众人的表情立马变了，眼中发出灼灼光芒。
　　
　　不会是要立世子吧？
　　
　　老爷子的年纪差不多了，现在找回了亲生女儿，没了嫡子，自然要立世子了。
　　
　　“我时常不在家，府里这么多人，得益于秦嬷嬷，这些年没乱起来，但彩娘回来了，一切都该有个章程了。”
　　
　　听到这话，有的人挺直腰背，有的人借着喝酒用衣袖掩盖表情，有的人垂头丧气……
　　
　　沈萝看过去，只觉在哪儿生活都不容易啊。
　　
　　“所以，我决定——”
　　
　　“分家。”
　　
　　看到底下儿子们一片茫然，武定侯仰头干了一碗酒：“老子要分家，你们这些年应该也大都找好了去处，干脆都分了吧，清净。我会给你们一笔钱，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但以后，这个府里的东西和事情，都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老爷！”
　　
　　“爹！”
　　
　　下面一片哭喊，武定侯面一板，声一吼：“谁再啰嗦半句，没钱分。”
　　
　　屋子里立即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萝和沈娘子面面相觑，这个发展，她们也没料到。
　　
　　众人散去了，正堂里只剩下沈家人和老爷子。
　　
　　“你放心，你养兄的待遇和你的庶兄弟们一样，不会亏待了他。”
　　
　　武定侯朝身后的老嬷嬷招招手，“这是秦嬷嬷，你娘的人，这些年，也是她在帮我操持。”
　　
　　“我现在才想起，你娘临终前说过的话，她说，让我好好看顾她的嫁妆，不要让阿须也就是你养兄沾手她的嫁妆，她怕会被败光，我当时只以为她担心阿须不适合管理庶务，没想到……”
　　
　　抱错孩子这件事，其实就是沈萝亲外祖母一个人的主意，她下令了，所有人都要照做。
　　
　　那位养舅，其实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
　　
　　秦嬷嬷站出来：“大姑娘，娘子的嫁妆这些年都有好好打理，接下来都交给你了。”
　　
　　当看到一大箱子的契纸时，沈萝才真实感受到，沈娘子真的是千金大小姐啊！
　　
　　*
　　
　　甜品坊开店的日子，早就敲定。
　　
　　即便多出了认亲这一档子事，沈萝也不愿意改期。
　　
　　她店里的味道，不会因为多了侯府这门亲戚而改变。这就是她的底气。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五彩缤纷的彩纸飘下，甜品坊的名字这才现出：甜意阁。
　　
　　沈萝笑着鼓掌，望向上面的字，甜蜜如意，是她对沈家的期愿。她希望一家人，永远都好好的，和和美美，就像甜品一般，是心底最甜最柔软的存在。
　　
　　甜意阁开业第一天还是很热闹的。
　　
　　沈萝了解了一下，除了胡篱那几位来过的姑娘外，还有许多勋贵官员家也来捧场了。
　　
　　他们抱着的想法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支持一下。
　　
　　府衙大人也是其中一员。
　　
　　他纵横官场几十年，没想到还能遇上这么离奇的事情。侯府居然抱错孩子了。
　　
　　虽然他与武定侯不熟，但也没必要交恶。
　　
　　这日又刚好休沐，他带着小孙女走到甜意阁前，看到里面热热闹闹的，刚想进去看看，谁知，被拦住了！
　　
　　“什么，只接待女客，不接待男客？”
　　
　　面前的姑娘带着头巾，头巾上竟绣着精致的花儿，脸上笑容可亲：“是的，大人，若是您想买的话，可以打包回去。”
　　
　　说话间，那姑娘一直旁边的桌上小屏风：“今日的甜品都在这里了，请大人慢慢看。”
　　
　　府衙大人惊讶，他原以为只是屏风，没想到竟是菜单，真是巧思。
　　
　　年轻时也喜欢风花雪月的府衙大人抱着小孙女，像是欣赏画作那样慢慢看过去。
　　
　　这么说也没错，上面的画的确很逼真，很好看。
　　
　　小孙女指着金黄金黄的画道：“我要这个，祖父！”
　　
　　府衙大人细细一看，报出名字：“芋泥肉松小贝。”
　　
　　“好的，一份四个，因小小姐是十岁以下，可以获赠一份牛奶冰淇淋。”
　　
　　府衙大人不是一个人在等，他还在等候区看到了好几位同僚，大家的来意心照不宣，都没有戳破，笑着坐下来闲聊。
　　
　　没想到，孩子的冰淇淋先上来了。
　　
　　府衙大人觉得甚是新鲜，碗里冰淇淋称旋状，看上去顺滑无比，还有丁丁点点的果碎，摸上去有点冰，不过量不大，小孩子两口就能吃完，现在是夏天，不用担心闹肚子。
　　
　　他还与旁边的人说道：“说是牛奶做的，没想到竟是这样好看。”
　　
　　孩子们说完呢，小孙女已经挖起一大勺，嗷呜一口吃下去了。
　　
　　而后眼睛瞪得溜圆：“祖父，我还想吃！”
　　
　　府衙大人不自觉抿抿唇，“你让祖父尝一口，祖父看看好不好吃。”
　　
　　小孙女觉得还算划算，便给出了杯子。
　　
　　好吧，里面只剩下边边角角的冰淇淋。
　　
　　府衙大人拿过赶紧的勺子。
　　
　　咦，好像……很好吃！
　　
　　午后的太阳还热辣时，甜意阁准备的东西已经售空。
　　
　　沈萝笑着揉揉肩膀：“挂上售罄的牌子吧！”
　　
　　只是还未等她轻松解下围裙，外面便来了一群宫侍。
　　
　　“皇后娘娘传召，请沈姑娘和沈娘子随我们走一趟吧。”
　　
　　来的宫侍笑眯眯，沈萝的心里却直打鼓。
　　
　　皇后娘娘，李修俨他的娘亲，找她们母女俩什么事？
　　
　　沈萝与沈娘子一同坐在华丽的马车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37.  第三十七道菜   冰镇双皮奶

　　沈萝第一次进皇宫, 领路的宫侍十分随和，还与她们讲解这是哪里哪里，那是什么什么。
　　
　　进了皇后宫中, 没有等待多久。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沈萝行礼起身, 稍稍一抬眼, 看到的便是一位微笑的贵妇人。
　　
　　那笑起来的样子，与李修俨平时笑眯眯的样子有七八分相像。
　　
　　她先与沈娘子唠了一会儿嗑，而后才与沈萝说话。
　　
　　“听闻沈姑娘有一手好厨艺，前几天还听阿篱说, 你做的……蛋糕好看又好吃。”
　　
　　看来皇后娘娘还不太习惯蛋糕这个新名词。
　　
　　沈萝起身谦虚了一下, 而后道：“还得多谢胡姑娘的帮忙。”
　　
　　“她帮你吃吧，”皇后笑了两声, “沈姑娘不必如此拘束，你照常唤她阿篱便是，不如我也唤你阿萝？”
　　
　　沈萝连连点头：“皇后娘娘，当然可以。”
　　
　　这时，有宫侍进来禀告：“娘娘, 阿篱姑娘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还不等通传, 胡篱小碎步跑进来, ：“姑母, 我来看你了！”
　　
　　她一看到沈萝, “阿萝，你也在啊！”
　　
　　沈萝想捂脸，这演技，也太不走心了。
　　
　　胡篱毫无所觉，她自以为特别隐秘地朝沈萝眨眨眼, 而后扑向皇后娘娘：“姑母，你找阿萝来，是想吃我说的面包和蛋糕了吗？”
　　
　　“好吧，本来我还想等沈娘子临走时再说的，你现在直接捅出来了。”皇后娘娘睨了自家侄女一眼，语气却是宠溺的。
　　
　　她抬眼过来，沈萝接触到皇后的目光，立即挺直腰背。
　　
　　“不用紧张，”皇后娘娘嘴角含笑，“我下个月要办千秋宴会，听这小妮子说，你那蛋糕特别适合生辰宴，我便想请你帮我做个蛋糕。”
　　
　　沈萝立即答应下来：“皇后娘娘，臣女定会办好。”
　　
　　原来是这事。
　　
　　她心中蓦地松了下来。
　　
　　做吃的，她从来不惧，她还以为是皇后娘娘发现了她和李修俨……
　　
　　“既是说了这事，那阿萝与阿篱去玩吧，我与你娘说说话。”
　　
　　皇后娘娘的话拉回了沈萝飘远的思绪，她怔了一瞬，看向沈娘子，沈娘子朝她淡定点头。
　　
　　对了，她爹和她娘都属于天塌下来都觉得会有高个子顶着的人，心态着实好，沈萝也不杞人忧天了，放心地跟着胡篱出去。
　　
　　“阿萝，我跟你说，娘娘后面有个荷花池，特别好看。”
　　
　　沈萝一下子接话道：“现在倒是吃新鲜莲蓬的好时节。”
　　
　　胡篱：“……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旁边的宫侍很有眼色：“两位姑娘，婢子唤人去清荷园摘点莲蓬回来吧。”
　　
　　“去吧去吧。”
　　
　　沈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刚才说吃莲蓬，是不是不太好。”
　　
　　胡篱毫不在意：“娘娘不是如此小心眼的人。她还经常让我带喜欢的点心回家吃呢，我看呀，她挺喜欢你的。”
　　
　　沈萝被撞了一下，迎上胡篱别有深意的目光，“什么意思？”
　　
　　胡篱一副看透的模样，神秘笑道：“你猜，是谁让我进宫的？”
　　
　　沈萝眨眨眼：“不是你自己……进宫的吗？”
　　
　　胡篱一扬头：“当然不是，我原本是想去你家找你哥……不，是找你的。不过还没出门，便被表哥身边的宫侍给逮住了，说是你进宫了，让我进来看看。”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凑到沈萝跟前：“你说，我表哥怎么这么贴心呢。”
　　
　　沈萝一把推开她，顾左右而言他：“我怎么知道呢。”
　　
　　“啧啧。”胡篱笑着摇摇头。
　　
　　宫侍的办事速度很快，她们刚做到凉亭里，一筐新鲜的莲蓬便送了上来。
　　
　　“姑母那边也送去了吗？”胡篱问。
　　
　　“姑娘放心，已经送去给皇后娘娘与沈娘子了。”
　　
　　皇后娘娘听身边的大宫女还原莲蓬被送来的原因，沈娘子起身不好意思道：“娘娘恕罪，阿萝贪吃，臣妇回去定好好说她。”
　　
　　“哎，不用，”皇后娘娘笑得开怀，“孩子这性子正好呢，不必拘她，我倒是想有个这样的女儿，娇憨可爱，有自己的喜好。可惜啊，只有两个儿子，一个还跟在沈状元身边……”
　　
　　沈萝还不知她的事迹已经被皇后娘娘知道了，现下还吃莲子吃得起劲儿。
　　
　　青青脆脆的莲子，带着天然的清甜，她与胡篱一边说话一边剥，不知不觉间，竟解决了半筐。
　　
　　“想吃点软和的东西，”胡篱扶扶自己的牙，“累得慌。”
　　
　　被派来照顾两位姑娘的大宫女碧茵：“婢子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糕点？”
　　
　　胡篱正要答应下来，看到旁边的沈萝，一拍手：“不如我与阿萝去厨房看看，若是阿萝想做点什么，咱们也做一些。”
　　
　　沈萝无语：“你还不如直接说，想请我给你做点吃的。”
　　
　　“哈哈哈，你明白就好，咱们谁跟谁嘛。”胡篱撞撞沈萝的肩膀。
　　
　　沈萝被她鬼灵精的表情逗得一笑，起身。
　　
　　胡篱立即伏低做小：“阿萝，阿萝，你最好啦！”
　　
　　皇后的小厨房，果然样样齐全。
　　
　　沈萝看得是真手痒。
　　
　　“做点什么呢？做点什么呢？”胡篱仿佛自己才是亲手做的那个，在厨房里翻来翻去。
　　
　　而沈萝，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碧茵姑姑，劳烦您把这新鲜的牛乳开一下封。”她笑着指向桌上有印泥的罐子。
　　
　　为了安全，宫中送来的牛乳都会有这一道。
　　
　　沈萝可不是特地指使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干活，是为了谨慎。
　　
　　牛乳煮开后，再多煮一小会儿，这样煮出来的牛乳会更浓稠，而且更容易起奶皮。
　　
　　将牛奶盛进一个个小碗里，备用。
　　
　　“碧茵姑姑，咱们都有什么水果呀？果干呢？还有榛子松仁什么的，有吗？”
　　
　　沈萝笑起来，脸蛋像是白白糯糯的汤圆，碧茵慈爱道：“有有有，姑娘要的，都有，您要怎么用，婢子让人准备好。”
　　
　　“果肉切成小块，果干切成丁，果仁也碾碎，不过不用太碎，保持颗粒感就行，还有，皇后娘娘喜欢什么酱，都可以拿出来。”
　　
　　沈萝继续做双皮奶。
　　
　　等牛乳形成奶皮后，戳一个洞，慢慢倒出下面的牛乳，留住奶皮。
　　
　　在倒出的牛乳里加蛋清和糖，搅拌均匀，过滤两三次，让奶液更加顺滑。装回小碗时要注意，往刚才的那个洞倒进去，不要破坏奶皮，这样小火蒸出来的才叫做双皮奶。
　　
　　厨房里满是乳香味，香香甜甜的，甚是好闻。
　　
　　只不过，这夏天待在小厨房里，即便是有冰放着，也是会出汗。
　　
　　沈萝有小宫女给扇扇子，头上的汗还是不住冒出来。
　　
　　碧茵疼惜道：“阿萝姑娘辛苦了，待会去凉亭里好好吹吹风。”
　　
　　“是啊是啊，”胡篱热得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待会儿一起去凉亭好好吃一顿。”
　　
　　既然都来了，沈萝看到剩下的牛乳，还有那如小山一般的水果，干脆道：“那我再多做一个东西，这个需要冷冻一下，留给娘娘明天吃。”
　　
　　宫里的人，手笔大，水果都切好了，放着还不如用上。
　　
　　她要做的是水果蛋奶冰淇淋，而且有这么多宫人，倒是不需要她打发牛乳，只需要吩咐一声。
　　
　　蛋黄加糖搅拌后，倒入微微煮开的牛乳中，不停搅拌直至变成糊状，然后加入打发好、同样是糊状的牛乳，轻轻搅拌均匀，倒入高一点、有壁的碟子，里面放上喜欢的果肉。
　　
　　“劳烦姑姑，将这些冷藏好，明日再取出来吃。”沈萝嘱咐道。
　　
　　胡篱在一旁积极：“明日我进宫陪姑母一同尝尝。”
　　
　　旁边的小宫女“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萝也笑道：“想吃就直说。”
　　
　　她做蛋奶冰淇淋这段时间，蒸好的双皮奶已经放在一边的冰盆里冷了冷，沈萝请碧茵姑姑在双皮奶上加皇后娘娘喜欢的水果、果干、还有果仁。
　　
　　“姑姑加好给皇后娘娘送去即可。”
　　
　　胡篱平时很少进厨房，她这会儿一边往碗里加水果一边道：“这么简单的活儿，我也能干。回去我亲自给娘和祖母做。”
　　
　　沈萝：前提是厨子帮你做好前面的活。
　　
　　皇后看碧茵拿了好几托盘的东西来，不由好奇道：“这是什么？”
　　
　　“阿篱姑娘说阿萝姑娘做的东西好吃，撒娇卖萌地让阿萝姑娘进厨房，可不，这就做出来了，说是双皮奶，上面放的是果肉果干还有果仁，娘娘与沈娘子看看喜欢哪碗？”
　　
　　沈娘子哭笑不得，她这个女儿还真是在哪儿都能摸进别人家的厨房。
　　
　　皇后娘娘一看，果然颜色本就好看，放在纯白的牛乳上，一排摆过去，让人忍不住想到果园丰收的景象，喜人得很。
　　
　　她挑了一碗树莓果干和果仁的，再挑了一碗果肉的给自己，又指了几碗，“给圣上送去，还有太子和九皇子那里你也看着送点过去。”
　　
　　“沈娘子，来，”皇后娘娘笑道，“我今日也尝尝阿萝的手艺。”
　　
　　勺子舀下去，皇后才发现这牛乳竟然冻起来的，与奶酪子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拿起勺子时，还能看到颤颤巍巍的奶块，红红的树莓干点坠在上面，极为明艳好看。
　　
　　凉丝丝的一口，双皮奶乳香醇厚，入口滑溜溜的，微甜，但又不腻，那种甜像是从缝隙里慢慢渗出来，一点也不齁。一嚼树莓干，酸酸甜甜的味道散开，粘粘的，与双皮奶混合在一起，更为开胃。再吃一口，脆脆的果仁与软滑的双皮奶对比明显，增添了酥香，别是一番风味。
　　
　　一碗下去，皇后娘娘还有点意犹未尽，伸手就拿第二碗。
　　
　　碧茵喜道：“娘娘总算不苦夏了。”
　　
　　“这双皮奶，我吃着就喜欢。”皇后娘娘笑道。
　　
　　沈娘子也吃完一碗了，“也不知能不能加点辛辣的浇料上去。”
　　
　　沈娘子脑洞大开的一句话让皇后娘娘懵了一瞬，而后笑道：“你们母女可真是，可真是有趣。”
　　
　　沈娘子和沈萝从宫里回去的时候，马车上装了满满当当的赏赐。
　　
　　沈青儒回到家后听说母女俩进宫了，在正堂里踱步了大半晌。
　　
　　如今两人好好地回来，他可算放松下来，也有心思看赏赐了：“看来皇后娘娘对你们还挺好啊。”
　　
　　沈娘子咕咚咕咚灌了一杯水，“那当然，皇后娘娘还请你闺女帮忙做生辰蛋糕呢。”
　　
　　“真的啊？”沈青儒瞪大眼睛。
　　
　　沈萝点点头，把一筐莲蓬提到桌上，“这个好吃，爹，你尝尝。”
　　
　　“不对，闺女，现在你不是该苦恼吗？”沈青儒走过去。
　　
　　“苦恼什么？”
　　
　　“苦恼该给皇后娘娘做什么样的蛋糕啊。”
　　
　　沈萝摆摆手：“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三个臭皮匠顶过……”她顿了一下，“反正啊，我一个人苦恼肯定苦恼不过来，那就大家一起苦恼吧。”
　　
　　隔日到了甜意阁，沈萝一说给皇后娘娘做生辰蛋糕这事后，她似乎觉得员工们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陈娘子捂住心口：“咱们给皇后娘娘设计生辰蛋糕？”
　　
　　沈萝笑道：“你们回去，几人一组也行，自己也行，反正之前也教过你们画简单的画，我这边也会想，三天后，咱们一起汇总，出个方案来。”
　　
　　“到时进宫去给皇后娘娘做蛋糕，我肯定需要帮手，但不能太多，所以，会从你们中挑两个带进去，婶子们，姑娘们，要努力啊。”
　　
　　几句话，说得大家的心头都热了起来。
　　
　　只是沈萝这边还不只是这一件事，隔壁铺子的装潢她也得过去看看。
　　
　　沈娘子的亲娘，也就是她的亲祖母，手里的铺子可真不少，现在全成了沈娘子的嫁妆。
　　
　　沈萝也是听秦嬷嬷说了才知道，甜意阁旁边的铺子也是她-娘亲的，这倒是凑巧。
　　
　　不少姑娘小姐都跟她提建议说，现在的院子有点小。沈娘子知道后，干脆地把所有与吃食有关的铺子都给她管，美其名曰让她锻炼锻炼。
　　
　　沈萝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万香楼竟也是她外祖母的铺子。
　　
　　这不，万香楼的刘掌柜也在与胖大厨感叹吶。
　　
　　“你说说，你说说，千兜万转的，原来竟是自己人。”、
　　
　　胖大厨啃着一节黄瓜，出主意道：“掌柜的，眼看到了夏天，往年这个时候我们的生意总是惨淡许多，不如你去问问阿萝姑娘有什么主意。她才是主家呢。”
　　
　　“这……”刘掌柜犹豫，“主家也没让咱们去见啊，往年都是快过年盘账的时候叫我们过去。”
　　
　　“往年是往年，现在是现在，咱们和阿萝姑娘的情份能一样吗？再说了，谁会嫌钱多？”
　　
　　刘掌柜越想越有理，他猛地站起来：“对，对面的集福楼推出一个什么饮子，这几日颇有点红火，见面时那糟老头都快把鼻子翘到天上去，可不能让他这么得意！”
　　
　　于是乎，沈萝便见到了一脸豪情壮志的刘掌柜。
　　
　　“阿萝姑娘，您主意多，懂的吃食也多，给我们出出主意吧。”
　　
　　沈萝请人坐下，送上冰酸奶，道：“夏天嘛，大家都嫌热，店里不是有冷淘吗？”
　　
　　“有是有，”刘掌柜道，“但大家都吃惯了。”
　　
　　“那就是没有新鲜感，面是什么面？”
　　
　　“就是……面啊，”刘掌柜挠挠头，“槐叶绿面肯定是有的，再就是白面的。”
　　
　　“荞面面凉拌呢？用猪血羊血做的红丝面有没有，黑豆面，豆浆面也试试。”
　　
　　“算了，你叫个擅长面点的师傅，不了，我改日直接去万香楼吧。”沈萝一想，要是到时有什么新点子冒出来，直接说给对应的厨子听就行。
　　
　　“好咧好咧！”刘掌柜高兴得喜笑颜开。
　　
　　胖大厨说得果真没错，阿萝姑娘就是主意多啊。
　　
　　沈萝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到万香楼时，发现大家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阿萝姑娘来了！”
　　
　　“阿萝姑娘您这边请。”
　　
　　不像是以前那般随意了。
　　
　　她笑笑，“放心吧，只要大家都好好干，以前怎样，以后是怎样。”
　　
　　几个店小二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生怕这位小姐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
　　
　　沈萝才不傻呢，这些年万香楼在京城的酒楼中有一席之地，说明经营得很不错，她没必要上前插一手。
　　
　　“夏天嘛，得在菜品的温度多上点心，别一盆热汤上前，等晾凉也没胃口了。我也知道冰会增加成本，但该凉的还是要凉。”
　　
　　“大家的胃口都一般，那就在外观上取胜，多点颜色鲜艳的菜品，而且一定要新鲜，不能蔫蔫的，看着就没有胃口。”
　　
　　沈萝说了做各种冷淘的法子。
　　
　　“另外呢，还有两道菜，一是卷春饼，把各种菜蔬切成细丝，该凉拌的凉拌，该焯水的焯水，放在一边备好。”
　　
　　沈萝说着话揉起了面，细细地将做薄皮的方法与厨子们说，然后，她自己拿起一张薄皮，放上各类菜蔬，道：“加点摊凉吃也不会起油的肉，这个你们自己慢慢研究，这么一卷，然后蘸上酸酸咸咸的酱料，切记要清淡一点。”
　　
　　咔嚓一口，咬断菜蔬，她忙了半天，也饿了，干脆招呼大家一起尝尝。
　　
　　“各自都是老师傅了，细节部分你们自己捣鼓，我就不多说了。”
　　
　　“另外呢，还有一种饭，也比较适合夏日，其实跟这个春卷有异曲同工之妙，叫波奇饭。”
　　
　　沈萝说话，把杂粮和米摆出来，“杂粮米耐咀嚼，用这个更好。”
　　
　　“波奇饭，其实就是在杂粮米上，依序放上各类菜蔬，瓜类切丁，菜蔬保持越来的形状就行，最好是水灵灵的，然后，肉类方面，可以加鱼生丁，加煎好的鸡胸肉丁，等等，再淋上酱汁，吃的时候搅拌就行，不过摆盘需要讲究一些。”
　　
　　“饭是热的，但菜蔬是凉的，既好看又不会觉得过热。”
　　
　　沈萝说完，一抬头，看到大家的眼神亮晶晶的。
　　
　　她好笑，“还有什么适合的，你们也可以自己试一试。”
　　
　　“没问题，”刘掌柜激动道，“阿萝姑娘，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果然，阿萝姑娘就是阿萝姑娘！
　　
　　万香楼的生意有了很大起色，沈萝对皇后娘娘生辰蛋糕的想法也有了进展。
　　
　　在进宫给皇后娘娘做前，她肯定要先做几回，熟熟手。
　　
　　今天的蛋糕店又提前结束营业，因为沈萝要把沈芃抓来，给她画画。
　　
　　给皇后娘娘做的蛋糕，多么好的宣传，她可不能错过。
　　
　　刚回到家，便看到李修俨在廊下悠哉扇扇子，旁边一杯甜意阁出品的奶茶，好不快活。
　　
　　“你怎么在这儿呢？”沈萝嘴上问他，眼里却往沈芃的房间看，里面静悄悄的。
　　
　　李修俨：“能上点心吗？看看我啊。”
　　
　　沈萝扭头，摊手：“嗯？”
　　
　　李修俨立马笑逐颜开：“我来看你呢，顺便告诉你，我给阿篱安排了个活儿，之后，她就是成了你的监工了。”
　　
　　“什么意思？”沈萝不是很明白。
　　
　　“既然是生辰蛋糕，那一定要有惊喜，所以啊，我和我母后说，让她在千秋宴上才能见到你做的蛋糕，之前的统统事宜，都有阿篱和筹办宴会的官员沟通。”
　　
　　李修俨给自己表功：“怎么样，这样的效果你还满意吧？到时呀，你就一鸣惊人！”
　　
　　他挑挑眉，眼里满是得意。
　　
　　沈萝心中说不高兴是假的，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住：“多谢啦。”
　　
　　“不用谢不用谢，不过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李修俨凑过来，望着她的眼睛。
　　
　　她立马退后一步。
　　
　　脸本就因为跑动而红扑扑的，这会儿热意上涌，更加热了。
　　
　　“什么事？”
　　
　　她的心扑通扑通的。
　　
　　“我想——”李修俨拖长声音，看着她的脸。
　　
　　“你能不能叫沈先生别给我布置那么多功课啊？”
　　
　　沈萝：……
　　
　　她松了口气，同时又心痒痒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别呀，我又不想担大任……”
　　
　　沈萝没去管李修俨的哀嚎，探头进沈芃的房间，这一看，惊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沈芃他竟然让胡篱进他的房间！
　　
　　而且，他正在给胡篱画人像！
　　
　　“这，二哥他和阿篱是怎么回事？”沈萝朝后面跟过来的李修俨问道。
　　
　　李修俨看了一眼：“我也不知道啊，反正阿篱进门，就熟门熟路地进了里面，看来也不是第一天这么做了。”
　　
　　啊。
　　
　　沈萝近来有点忙，待在家里的时间比较少，还真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沈娘子也没说。
　　
　　还是胡篱先看到了阿萝，她用眼睛跟人打招呼，身体和面部表情是一点都没动。
　　
　　还是沈芃先放下了笔，她这才像是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一般，扑棱起来：“阿萝，你回来了！”
　　
　　沈萝不由往她脸上多看了两眼，但到底记挂着蛋糕，便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迟点再审你。”
　　
　　她走过去问沈芃：“二哥，能跟我去看看蛋糕吗？”
　　
　　沈芃的记忆力很好，蛋糕被他细细看一遍，回来就能画个差不离的。
　　
　　沈芃缓了几秒，点点头，起身，洗手。
　　
　　胡篱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沈萝身后，悄悄道：“我觉得你二哥好不一样啊。”
　　
　　“嗯，他是有点不一样。”沈萝没否认。
　　
　　“哎呀，不是，”胡篱跺跺脚，“我说的不一样，和你说的不一眼，是两种不一样。”
　　
　　沈萝歪头看她：“那你说哪里不一样？”
　　
　　胡篱的视线随着沈芃的动作而移动，“就是一种感觉，好像外面无论是炎热还是寒冷，都影响不到他。他有自己的世界，里面的春夏秋冬，由他自己定义。”
　　
　　沈萝再次多看了胡篱一眼，除了家人和李修俨，胡篱是第一个能欣赏沈芃特殊地方的人。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慢腾腾擦手的沈芃：“是啊，我二哥，真的很好。只是别人没有耐心和他相处罢了。”
　　
　　胡篱点点头，脸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我告诉你，我跟你二哥待久了，在你二哥身上发现了一点，他的手摸上去竟然是凉凉的，跟白玉一样……”
　　
　　说到这儿，胡篱捂住嘴。
　　
　　因为，沈萝和李修俨同时看向她。
　　
　　“你摸了我二哥？”
　　
　　“你摸了他？”
　　
　　胡篱眨巴眨巴眼睛，磕磕巴巴解释：“就不小心碰到了。”
　　
　　沈萝轻咳了声，和李修俨对视一眼。
　　
　　他们倒是不介意，毕竟是现代人。
　　
　　但，两人看向胡篱。没想到啊，这里的姑娘这么大胆。就是不知道门口的嬷嬷要是知道她们的姑娘这么做会有什么反应。
　　
　　李修俨：“你可长点心吧。”
　　
　　胡篱和表哥抬杠抬惯了：“点心？点心我又长不出来。”
　　
　　李修俨无力吐槽：“这个回答太冷了。”
　　
　　胡篱笑嘻嘻挽着沈萝的胳膊，和两人道：“放心吧，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这事你们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我放心。”
　　
　　一路带人去到甜意阁。
　　
　　甜意阁没了客人，自然可以让沈芃和李修俨这两个男子进去。
　　
　　胡篱一见到沈萝做好的成品，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
　　
　　她跟着沈芃后面，围着蛋糕打转，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不住赞叹：“啊啊啊！太好看了！我生辰的时候也要订蛋糕！和这个一样好看！”
　　
　　语气雀跃，恨不得明天就是她生辰，可以订做蛋糕。
　　
　　有这个效果，沈萝就放心了：“嗯，可以啊，我们有专门的定制服务，你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提出要求。”
　　
　　“太好了！”胡篱还是没舍得收回眼神。
　　
　　沈萝也挺满意自己的作品，扭头看向李修俨。
　　
　　他伸出个大拇指：“好看！”
　　
　　她笑了，拿出刀，“来吧，都尝尝。”
　　
　　反正这个蛋糕也只是样品，别浪费了。
　　
　　皇后千秋宴前两日，沈萝带着陈娘子和阿韭提前住进了皇宫。
　　
　　阿篱也进去陪她了。
　　
　　皇后顺着甜香飘来的方向不住张望：“碧茵，你跟本宫说说，阿萝做的蛋糕究竟是什么样儿的？”
　　
　　碧茵忍住笑，摇头：“可不能，九皇子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能透露给您，让您今晚能有个意外之喜。”
　　
　　“那孩子！”皇后不由笑嗔了一句。
　　
　　可心里实在痒痒啊。
　　
　　这两天，宫侍们打着各种借口去阿萝做蛋糕的宫殿走了一圈，偏偏她这个正主，见不到，闻得到，还得听大家叨叨多好看多好看。
　　
　　“九皇子孝顺娘娘呢，都是为了让娘娘更开心。”
　　
　　碧茵这话准确挠到皇后的痒处，皇后娘娘嘴角漾起笑意，“他呀，能好好念书我就烧香拜佛了。”
　　
　　“回去回去，闻着更馋，对了，阿萝昨日做的冰淇淋给本宫再来点。”
　　
　　*
　　
　　今晚，皇宫灯火通明，挂彩张绸。
　　
　　来往的宫人无不是喜气盈盈。
　　
　　殿里已经坐满了侯伯官员夫人小姐，男一边女一边。
　　
　　“听说皇后娘娘让武定侯的嫡孙女进宫做蛋糕了？”
　　
　　“就是甜意阁呀，人家真的做得挺好吃的。有些特别好吃的，总是不到中午就卖光了。好几次都没买到我想买的。”
　　
　　“那沈姑娘和九皇子的年纪相仿，而且九皇子还是沈姑娘她爹的学生，你说皇后娘娘……”
　　
　　周君梅听到夫人们的话，看向对面长身玉立的少年，手里的帕子揪成一团：“哼，不过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稀罕什么呀？”
　　
　　周君兰呵呵。
　　
　　她庶姐，还抱着喜欢九皇子的心思，想要嫁给九皇子呢。
　　
　　众人各怀心思时，宫侍长长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大殿顿时一静，而后行礼：“皇后娘娘千秋！”
　　
　　只见圣上与皇后相携而出。
　　
　　皇后一身明黄凤袍，尊荣非常。眉间一钿红，颊边带着笑，雍容华贵，却又平易近人。
　　
　　沈娘子起身后，一边听着皇后与众位夫人说话，一边不住往屏风后看去。
　　
　　阿萝与她说过，到时会从这里推蛋糕出来。
　　
　　“听闻京中近日了一些新鲜吃食，今日本宫也凑凑热闹，看看蛋糕是何样子。”
　　
　　皇后娘娘起了话头，自然有夫人接下去，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皇后娘娘今日做的蛋糕，肯定是最好的。
　　
　　“那便都来尝尝沈姑娘做的蛋糕吧。”皇后娘娘也甚是期待地看向屏风后。
　　
　　沈萝深呼吸，与陈娘子和阿韭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笑着推着蛋糕走出去。
　　
　　在大家的翘首以盼中，蛋糕终于出场。
　　
　　大殿落针可闻，而沈萝和蛋糕一出现，大家都看直了眼！
　　
　　这蛋糕，真真好看啊！




38.  第三十八道菜   “桃”不掉

　　眼前的物体, 与其说是蛋糕，更像是一幅画。
　　
　　蛋糕做成群山的模样，高低起伏, 沟壑峰谷, 梅花散落其上, 大气中又透着股幽深静谧。
　　
　　最惹眼的是, 最高的山峰上，一只金色的凤凰展翅欲飞！
　　
　　脖颈高扬，锐嘴朝上，翅弯轩昂, 虽然只有骨架和姿势, 也甚是传神，扑面而来一股磅礴凌云之感。
　　
　　皇后娘娘心中掀起巨浪。
　　
　　凤凰, 她未出阁时，曾梦到过凤凰，后来，嫁给圣上，坐上后位, 却再也没有梦到过。眼前这个场景一下子唤起少女时期的回忆。
　　
　　她眼睛眨也不眨, 直直看了好一会儿。
　　
　　还是圣上的笑声唤醒了她。
　　
　　皇后笑着看向沈萝：“阿萝, 蛋糕很好, 本宫甚是喜欢。”
　　
　　沈萝福身：“皇后娘娘喜欢就好, 只是这个蛋糕还是未完成品，剩下的，需要皇后娘娘亲自来做完。”
　　
　　皇后起了兴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要本宫怎么做？”
　　
　　沈萝走到皇后娘娘身边，把一个看上去有点奇怪的木具递上去, “娘娘站在这里，对，手里按住木具，等一下，您用力一按。”
　　
　　皇后竟难得地有点紧张。
　　
　　她看向圣上，圣上笑道：“未完成品已如此好看，不知完成后会是怎样。”
　　
　　皇后展颜，“看看便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皇后和蛋糕上，沈萝带着陈娘子她们，默默退后几步，今天的主角是皇后。
　　
　　皇后一按下木具，只听见咔哒一声，立在奶油山峰上的凤凰突然从嘴上喷出一团火球，而后，星星点点的金光从凤凰身上洒落，似极了凤凰浴火重生后的场景。
　　
　　那些金箔极轻，飘到空中，飘到山峰上，又与洁白的山峰、怒放的红梅相映成趣，比之前多了几分贵气。
　　
　　烛光映在金箔上，熠熠闪耀。
　　
　　皇后的眼睛似染上光亮，她惊喜地张开嘴，连形象也不顾了。
　　
　　圣上回头，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溢出一个笑。
　　
　　她眼里的欢喜，像极了十六岁那一年，她在宫中拿到喜欢的花灯的模样。也正是那一眼，让他对她念念不忘。
　　
　　底下众人也跟着愣了。
　　
　　还是圣人三喊“好好好”，才让大家反应过来。
　　
　　皇后难得感到羞涩，这么多人，还有圣人孩子们在，她像是个得到糖葫芦的小姑娘，都看痴迷了。
　　
　　圣上龙心大悦，“皇后喜欢就好！”
　　
　　又朝沈萝她们招招手，“这个蛋糕好，今日都有赏。”
　　
　　宫人们都笑开了花。
　　
　　沈萝笑着谢过恩后，道：“今日娘娘生辰，我们也做了点东西恭贺娘娘。”
　　
　　“哦，是什么？”皇后好奇。
　　
　　有了这个蛋糕，她不自觉对沈萝做的东西期待万千。
　　
　　沈萝跟陈娘子使了眼色，陈娘子得了指示，回到屏风后面，再推出一个小推车，上面的小桃子堆成金字塔状，看上去一副喜人的丰收景象。
　　
　　到了跟前，皇后娘娘细心一看，才发现这不是真的小桃子。
　　
　　“这是用何物做的？”
　　
　　她拿起一个，只见小桃子饱满又可爱，有绿叶，透着淡淡的粉，尖上嫣红，精致得不行。
　　
　　“回娘娘，这是包子。”沈萝笑着解释。
　　
　　“包子能做成这样，花了不少心思吧。”皇后感叹，看向沈萝的眼神满是慈爱。
　　
　　今日这两样东西，深得她心。
　　
　　这蛋糕，她都不舍得切了。
　　
　　皇后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更温柔了：“好孩子，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皇后娘娘喜欢就好。”
　　
　　周君梅见沈萝如此大出风头，实在是不忿。但碍于场合，又不能说什么，只好看看对面的九皇子，又看看和皇后娘娘相谈甚欢的沈萝，心里嫉妒得快要冒火。
　　
　　等皇后放沈萝下去和沈娘子汇合时，已经是一盏茶后了，每桌都分得了蛋糕和小桃子，当然，那只凤凰肯定是摆在皇后面前的。
　　
　　沈娘子笑得开心：“蛋糕很好看，阿萝，那个凤凰是用金打造的吗？”
　　
　　“当然不是，若是用金，岂不是把蛋糕都压塌了，是用糖做的，多亏了糖人师傅的技艺过关。”
　　
　　这个凤凰做得可费劲儿了，得一条条地把骨架做出来，再用糖融上，沈芃的具象画在这上面可帮了大忙，可以对照着，一根根地做出来，然后黏上。
　　
　　沈娘子拿起装着蛋糕的小碟子，指着上面的金箔道：“那这总是真正的金吧。”
　　
　　沈萝笑着应下：“这是金箔。”
　　
　　“乖乖哟，我还是第一次吃金子呢。”沈娘子小声道。
　　
　　沈萝捂着嘴道：“我也是第一次。”
　　
　　母女俩默契一笑。
　　
　　“有的人啊，真是上不了台面，说话都捂着嘴。”
　　
　　沈萝蹙眉看向说话的人，一个穿着绿衣的姑娘，没见过，不认识。
　　
　　她回头，继续和沈娘子说话。
　　
　　周君梅那叫一个气闷，跟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儿呢。
　　
　　沈萝才不傻，在这种场合和别人争辩起来，无论最后能不能占上风，其实都是输家。
　　
　　等回去吧，回去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沈萝拿起小银勺：“来，尝尝味道。”
　　
　　生活如此美好，别与傻人计较。
　　
　　奶油丝滑，入口即化，蛋糕绵软，桃子与果酱嵌在其中，中和了甜，又带了清新的味道。
　　
　　蛋糕凉凉的，在夏夜里吃很适合。如清凉的带着甜味的微风拂过，整个人都舒服了。
　　
　　桃包外皮有点韧，里面是软的，粉粉的果酱流出，是果香。而用来当作叶子的面片，则是抹茶香，两者像是比赛似的，将香味争先送入鼻端，让人食指大动，吃完了，那股子清香似乎还在嘴边舌尖回旋。
　　
　　沈萝观察了一下，大家都吃得连连点头，她这个面点还是做得挺成功的，不枉她用上了所有的技能卡。
　　
　　皇后的生日宴会圆满结束，沈萝的甜意阁也迈上了一个新台阶，一跃成为京中最热门的网红店。
　　
　　生辰、办酒席、搞个小姐妹的聚会，都时兴来她这儿订做蛋糕。还有小桃子，特别惹老人家喜欢，光是寿宴这一项，就把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别的商家看得眼热，京城中一时间多出了许多桃包，可论味道，还是甜意阁的最好。
　　
　　旁边的铺子装修好，甜意阁的规模扩大。沈萝也制定好了员工手册。
　　
　　“面点师，分为基础面点师、中级面点师、高级面点师和金牌面点师这四个等级。”
　　
　　“基础面点师的要求，可以做好最普通的揉面等基础工作，最后的成品需要上面三级面点师的验收。中级面点师，需要达到可以独立完成各种面包制作的要求。高级面点师，需要达到可以独立完成蛋糕制作的要求。”
　　
　　“而金牌面点师，则可以接收客人订单，按照客人要求设计、完成客人的需求。”
　　
　　陈娘子听得心头火热，金牌面点师可以抽取订单的四成利润呢！
　　
　　自从进宫见识过后，陈娘子才明白，沈萝口中的事业，到底是什么。
　　
　　那些达官贵人，看向沈萝做的蛋糕时，满是赞叹。她当时心中就涌起了一股成就感，比挣钱还要高兴。
　　
　　陈娘子握拳，她一定要当上金牌面点师！
　　
　　让别人知道，她也能做出那样好看又好吃的蛋糕来。
　　
　　*
　　
　　周君梅知道九皇子几乎天天都去甜意阁买奶茶后，时常命人将马车赶到甜意阁附近。
　　
　　这一天，她终于碰上了！
　　
　　小丫鬟喜色道：“姑娘，终于看到九皇子了，咱们快下去吧。”
　　
　　周君梅放下帘子，轻斥道：“急什么！快来替我整理一下钗子。”
　　
　　“是是是！姑娘最好看了。”
　　
　　周君梅搀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
　　
　　她还是第一次来甜意阁。
　　
　　虽然都是侯府的孙女，周君兰的父亲是嫡出的，她父亲是庶出的，在月银上没那么宽裕。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她母亲用来哄她的说辞。事实是，周君兰一房，只有周君兰和她哥哥两个孩子，没有姨娘，花度自然宽裕得多。而周君梅房里的钱，还要养她父亲纳的七八个姨娘和孩子，这么一平均下来，她能得到的自然就少了。
　　
　　周君梅哪里是不想来，是母亲拘着不让她来。
　　
　　李修俨正在点单呢，忽然听到旁边有人插话：“九……您怎么在这儿？”
　　
　　李修俨微微皱了皱眉，往旁边一看，这姑娘他不认识啊。
　　
　　于是，他便问了出来：“我们认识吗？”
　　
　　周君梅喉头一哽，勉强笑道：“在……”
　　
　　她指了指皇宫方向，一副甚在贴心的模样，“在那里见过。”
　　
　　李修俨“哦”了一声，继续点单。
　　
　　他在皇宫见到的人挺多，当然认不出每一个人。
　　
　　周君梅：这就没了。
　　
　　她咬咬唇，继续硬着头皮搭话：“公子，我第一次来，请问哪种好喝一点？”
　　
　　李修俨指着面前的服务员，“你问她。”
　　
　　阿韭利索处理完李修俨要的蒲公英咖啡，笑着问周君梅：“姑娘以前没来过是吗，需要我为你讲解一下吗？”
　　
　　眼看李修俨掀起帘子，进了旁边的小厅，她急急摆摆手，抬脚跟了进去。
　　
　　“哎，别进——”
　　
　　阿韭刚想说话，被小丫鬟瞪了一眼：“咱们姑娘去哪儿用得着你说嘛。”
　　
　　阿韭还想和小丫鬟说清楚，里面传来的尖叫声打断了她们的争执。
　　
　　周君梅捂住脸，慌忙跑出去。
　　
　　天啊，里面全都是男子。
　　
　　小丫鬟冲上去：“姑娘，怎么了怎么了？”
　　
　　周君兰想到在九皇子面前丢了这么大脸，狠狠地瞪向阿韭，眼神骇人。
　　
　　阿韭也很委屈。她想喊住人来着，可没人听她的话。
　　
　　“你们甜意阁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周君兰质问道。
　　
　　沈萝刚好送周君兰出来：“放心，你让我做的蛋糕一定做好。”
　　
　　转头却看到周君兰直直望向一个方向，她循着望过去，阿韭低着头小心，而训斥阿韭的姑娘，则是在宴会上说话阴阳怪气的那位。
　　
　　沈萝对她的印象还是挺深刻的。宴会上大家都笑盈盈，只有她板着脸一脸不高兴。
　　
　　周君兰轻笑一声，走上去：“堂姐，什么事这么大火气啊？”
　　
　　沈萝作为掌柜，自然要知道情况。
　　
　　“呵，堂妹啊，看来你常来的地方也不怎么样嘛。”周君梅语带嘲讽，看向沈萝。
　　
　　“你是这儿的掌柜吧，你们家的丫鬟也太不中用，竟然……竟然……”周君梅说不出自己闯入那么多男子聚集地方的话，只能瞪向阿韭。
　　
　　阿韭在沈萝身边，低声说明情况。
　　
　　沈萝拍拍她，“你会去忙吧，我来处理。”
　　
　　周君梅蹙眉，“什么意思，她就这样走了？”
　　
　　她指向阿韭。
　　
　　沈萝点点头，“如果是我们员工的失误，我自然会惩罚她。可是，周小姐，这事并不是她故意犯下的错误，只是因为沟通不及时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君梅指着自己，“不是她的错，那就是说是我的错了？”
　　
　　她的声调不由自主高起来。
　　
　　隔壁的小厅挂的是帘子，没有门，隔音效果一般，李修俨听到动静，担心有人在此捣乱，自然是要出去看看的。
　　
　　沈萝点点头，“周小姐，请看你后面。”
　　
　　后面？
　　
　　周君梅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李修俨站在那里。
　　
　　然后，她就看到了帘子两边和上面都有大字：男子等候区。
　　
　　……周君梅愣在当场。
　　
　　刚才她只顾着追九皇子，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个男子，根本没有注意到两边的大字。即便每个大字都有寒瓜那般大小。
　　
　　要不是九皇子在这儿，周君梅肯定会让沈萝瞧瞧她的厉害。
　　
　　可是现在九皇子还在看着呢。
　　
　　她嘤嘤嘤回头。
　　
　　沈萝吓了一跳。
　　
　　刚才还怒发冲冠一人，怎么一回头就变脸了，这哭得梨花带雨的……
　　
　　“沈姑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九公子，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闯进去的，您能替我作证吗？”
　　
　　沈萝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看向李修俨的眼神满是惊恐。
　　
　　李修俨也同样惊恐，快速跑到沈萝身后，似乎只有那里才是安全的。
　　
　　“阿萝，我不认识她。你可要相信我啊！”
　　
　　周君梅神色一顿。
　　
　　周君兰看她堂姐表演，这熟悉的味道，还真是万年不变哪。
　　
　　可她才不会由着周君梅。
　　
　　听到李修俨这话，她嗤笑一声：“堂姐，听到了吗，九公子不认识你呢。”
　　
　　“至于是不是故意的，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们能怎么说。再说，人家沈姑娘可没说怪你，你自己就怪起了自己。”
　　
　　“你看，这本来就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你没看到牌子，走错了，出来便是，哪里用得着大费周章地解释什么，还责怪别人。”
　　
　　“堂姐，这里可不是家里，没人会帮你担起做错事的责任。”
　　
　　周君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向九皇子，谁知九皇子连个眼风都没分给她，他正侧身与沈萝说些什么，脸上满是讨好。
　　
　　周君梅双手紧握成拳，没有说话，提起裙角就跑了。
　　
　　“你认不认识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沈萝心里不是很舒服，但嘴上还是硬硬地应付李修俨的解释。
　　
　　再看向周君兰那边时，发现周君梅不在了。
　　
　　她刚才没去听姐妹俩的说话。毕竟两人在家里的私事，她不好掺和。
　　
　　周君兰走过来，听到沈萝的话，笑道：“要跟你没关系，人家九公子会天天来你这儿打卡？”
　　
　　现在打卡已经成了甜意阁老顾客口里的常用词。
　　
　　因为沈萝现在开放的只有银卡客户，得在买东西的时候打卡满一百八十次，才能升级成为金卡客户，享受每月免费专属定制新品，拥有更多试吃的机会。
　　
　　在甜意阁碰到的夫人小姐，见面第一句话总是：你打了多少次卡。
　　
　　李修俨听到周君兰的话，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沈萝轻轻掐了一把周君兰的手，故作凶狠瞄人：“你还天天来呢，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和他就是什么关系？”
　　
　　周君兰看向李修俨：“九公子，你还得继续努力啊。”
　　
　　沈萝直接吩咐员工，把周君梅列入黑名单。少赚她一个人的钱，也没什么，反正这家店是她的。
　　
　　等周君梅知道后，很是生了一段时间的闷气。
　　
　　只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一个更让她气愤的消息。
　　
　　*
　　
　　沈萝又进宫了。
　　
　　自从上次的生辰宴后，皇后娘娘现在也迷上了烘焙和蛋糕裱花。
　　
　　沈萝这个大师傅便常常进宫授课。
　　
　　她坐在舒服的马车上，盘算着当天气彻底凉下来，说不定还可以开个烘培班或者裱花班，让夫人小姐也亲自动手做做看看。
　　
　　现在这天气还不能，虽说已经是秋天，可秋老虎毒辣得很。
　　
　　“沈姑娘，这边请。”
　　
　　沈萝熟门熟路跟着宫女走，路两边的风景很好，可对她已经没了新鲜感。
　　
　　今天的授课还多了两个人。
　　
　　“参见太子妃。”
　　
　　“娘，你也在啊。”
　　
　　沈萝上前站在沈娘子身边。
　　
　　皇后娘娘笑道：“上次我和你娘聊天，你娘说她也不会做蛋糕和面包呢，我就拉她一起来玩了，”
　　
　　太子妃接话：“母后，沈娘子想吃，阿萝肯定第一个奉上了，哪儿还用亲自动手？”
　　
　　皇后娘娘：“可不是，阿萝是个孝顺的孩子。”
　　
　　沈萝脸都红成苹果了：“娘娘和太子妃就别取笑臣女了。”
　　
　　几人笑作一团。
　　
　　麦香传至整座宫殿时，沈萝又见到了几意料之外的人。
　　
　　圣上，沈青儒、太子，还有李修俨。
　　
　　今天这人员配备，让沈萝有种心慌慌的感觉。
　　
　　她看向李修俨，用眼神询问。
　　
　　李修俨满脸写着“我也不知”。
　　
　　孰不知，他们两人的互动，宛如在课堂上说悄悄话的小学生，被上面的两位大boss——圣上和皇后清楚地看在眼里。
　　
　　皇后朝圣上一挑眉，圣上心领神会。
　　
　　“阿萝啊。”
　　
　　沈萝一个立正，“圣上有何吩咐？”
　　
　　圣上摆摆手：“不必紧张，咱们拉拉家常罢了。”
　　
　　沈萝腼腆一笑，心里发毛：没事怎么突然和我拉家常？
　　
　　“听你爹说，你还能光靠闻味，就能闻出这道菜是怎么做的，都放了什么？是吗？”圣上饶有兴致。
　　
　　这一上来也不能直入主题吧，得先拉拉家常。
　　
　　沈萝笑着看了一眼沈青儒。
　　
　　沈青儒：我炫女，我自豪。
　　
　　“运气好而已。”沈萝谦虚。
　　
　　“这可不是运气好就能做到的，来，让朕也来见识见识。”
　　
　　圣上想招人上几道菜的，可是李修俨一见他父皇那架势，赶紧出声提醒道：“父皇，要菜来还得等一会儿呢，要不……”
　　
　　他瞥到桌上放在边上的茶盒，灵机一动道：“您不是带了常喝的养生茶过来嘛，让沈姑娘闻闻这个，看不看能不能说出放在里面的材料。要不然您总跟儿子炫耀这个茶哪里好哪里好。”
　　
　　圣上虚点了一下这个小儿子，嘴角带着笑意，“行吧，养生茶里面可有不少材料，阿萝你试试。”
　　
　　反正也只是寻个由头拉近距离，圣上便承了儿子的话头。
　　
　　他儿子心疼着呢。
　　
　　沈萝福身应命。
　　
　　宫侍端来一杯子原材料，一杯子泡好的茶过来。
　　
　　几个大人还以为沈萝要闻好久，便自顾自说起话来。
　　
　　李修俨自以为悄悄地溜到了沈萝身边。
　　
　　沈萝正打算用寻香识味卡呢，被李修俨这么一打岔，她先小道吐槽：“你和我爹还真是你给我找事。”
　　
　　“要不我们怎么能成为师徒呢？”李修俨压低声音，眉眼含笑。
　　
　　沈萝没理她，按下使用寻香识味卡的确认键。
　　
　　李修俨也没出声打扰，只静静欣赏眼前的场景。
　　
　　少女脸如玉盘，眸明睛亮，穿着一身枣红衣衫，仿若是山间最好看最饱满的枣子。
　　
　　他抿抿唇，阿萝做的枣泥蛋糕可好吃了。
　　
　　只是，等他回味完美味，却发现阿萝蹙着眉，一副严肃沉思的模样。
　　
　　这表情，不对劲！
　　
　　沈萝转头，与李修俨沉默摇头。
　　
　　两人对视。
　　
　　李修俨状似无意直起腰身，朝宫殿里的宫侍喊道：“那个，你们去外面看看，面包好了没？顺便拿些菜过来。”
　　
　　他一副担心沈萝的模样，而沈萝此刻揪着手指头，一副为难的模样。
　　
　　圣上和皇后一见，哎呀，难道孩子没闻出来，阿俨担心他的心上人在大家面前丢脸。
　　
　　于是，便笑着摇摇头，任由李修俨将所有宫侍指挥到外面，连圣上身边和皇后身边的亲近宫人也分派了事情，还关上了殿门。
　　
　　太子和太子妃摇摇头，也是这般想的。
　　
　　而沈青儒则和沈娘子对视一眼。
　　
　　他们都心知沈萝不是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沈萝根本不会应下圣上的要求。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殿里只剩下李修俨和沈萝一家。
　　
　　圣上笑道：“阿萝，没关系，咱们都是自家人，没闻出来也不打紧。”
　　
　　沈萝见李修俨站到了圣上的身后，才放心说话。
　　
　　她面色凝重，摇摇头：“圣上，茶里有异。”
　　
　　话音一落，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脸上的笑都收了起来。
　　
　　圣上周身气势一变，缓缓道：“你确定？”
　　
　　沈萝迎上圣上的目光，坚定点头：“确定。”
　　
　　沈青儒和沈娘子心里一提，他们既担心阿萝，又担心圣上这事产生的影响，一着急，脸都白了。
　　
　　皇后心中一凛：“有何异样？”
　　
　　沈萝道：“茶中有恶气。我也不知是否是茶的原料有问题，还是里面的材料相克，总之，我可以很确定地说，此茶不宜长期饮用。”
　　
　　圣上面色沉沉。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做出此茶的人，是父皇最信任的医官。沈姑娘，你要清楚此话的份量。”
　　
　　太子的威压和圣上的威压摆在那里，沈萝仍是坚持她的说法：“我既然知道了，便不能装作不知道。”
　　
　　“圣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我仍是那句话，此茶有问题。”
　　
　　她找来笔和纸，将茶的原料一一写出来：“圣上看看，有没有错？”
　　
　　圣上接过纸张，一一扫过，眉宇不见喜怒，道：“没错。”
　　
　　可正是这样，众人的心又高高悬起几分。
　　
　　既然没错，沈萝的话便多了可信度。
　　
　　那么有错的，只能是圣上身边的人。
　　
　　圣上看了看空荡荡的殿里，怪不得，李修俨要把人调出去。
　　
　　“此事，不能打草惊蛇。”
　　
　　皇后急道：“圣上，该寻个可信之人瞧瞧身子。阿萝说，长久服用，会对身子不利。”
　　
　　圣上握住皇后的手：“除了这里的人，外面的人，都要排查一番。”
　　
　　皇后一怔。
　　
　　是啊，能接触到圣上和这道茶的人，肯定是亲信之人。亲信出了问题，才是最难查的。
　　
　　太子蹙眉，上前领命：“父皇，儿臣亲自去办。”
　　
　　圣上看向太子，点点头。
　　
　　天家的亲情，只有在皇后和皇后所出的儿子这里，他才信得过。他与皇后相互扶持，一起经历过酸甜苦辣，走到今天这个位子，养出这对儿子。
　　
　　圣上想到这儿，心中蓦地一松。平时吊儿郎当的小儿子在大事上，还是很能稳得住的。
　　
　　他回头，却见小儿子的眉头蹙得比自己还深。
　　
　　“阿俨，别急，有父皇和你哥哥在。”
　　
　　李修俨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而后是从脑子深处传来的痛感，那种痛感愈来愈强烈。
　　
　　沈萝正沉思着，听到李修俨的名字，顺着圣上的声音抬起头，却见李修俨面露痛苦，眼睛紧闭，直直地倒下来。
　　
　　“阿俨！”
　　
　　“李修俨！”
　　
　　“九皇子！”
　　
　　几道着急的声音同时响起。
　　




39.  第三十九道菜   莲子百合

　　李修俨醒来的时候, 看到的是他母后急慌了的脸。
　　
　　一转头，才发现一圈人围着他。
　　
　　沈萝站在最中间，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她。往日白里透红的小圆脸此时像是霜打了一样, 灵动的眼睛里也全是担心。
　　
　　“圣上, 娘娘, 太医来了！”
　　
　　太子赶紧松开按着弟弟人中的手, 扬声道：“太医，快来看看。”
　　
　　所幸太医说无大碍。
　　
　　皇后娘娘刚想说些什什么，李修俨轻轻捏捏她的手：“母后，我刚才就是晃了一下, 没什么事。”
　　
　　沈萝轻轻蹙眉。
　　
　　李修俨晕倒得太突然了。
　　
　　等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 李修俨这才开口道，“父皇, 母后，我想起了一点事情。”
　　
　　他神色严肃，全然没有想起后的喜悦。
　　
　　沈萝不错眼地看着他。
　　
　　她怎么有种预感，他想起的事和这个茶有关呢？
　　
　　下一秒，李修俨说的话验证了她的第六感。她真的说对了。
　　
　　“我只记得, 我在哪个地方, 听到有人说什么, 圣上的茶, 太医, 谨慎小心。”李修俨有点愧疚。
　　
　　“我……”他揉了揉太阳穴，“我之后再试着想一想。”
　　
　　只是，如果逼着自己想，头实在疼得很。
　　
　　圣上：“阿俨，不急。”
　　
　　皇后娘娘见到李修俨这副模样, 忙跟着道：“对，你父皇说的对，慢慢想。”
　　
　　圣上又想了想，把太子和沈青儒招了出去。
　　
　　太子妃出去吩咐宫人煮安神汤了，皇后和沈娘子都是长辈，李修俨歪在榻上，趁两位长辈不注意，朝沈萝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沈萝点点头。
　　
　　虽然担心，但既然他说没事，那么她相信他的判断。
　　
　　只是，她想到李修俨几次三番遇到危险的事，会不会，那些刺杀，与他听到的事有关？
　　
　　她低声与李修俨说了这个猜想。
　　
　　李修俨道：“的确有可能。”
　　
　　她看向皇后娘娘，“娘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皇后娘娘咬牙切齿：“本宫去与圣上说。”
　　
　　事情安排下去，皇后命人送沈家人出宫，回来摸摸儿子的头，“本来今天还想给你和阿萝赐婚的呢，谁想会出这一档子事。”
　　
　　“咳咳咳！”
　　
　　李修俨呛到了。
　　
　　嘴里的苦药蔓至口腔各个角落。
　　
　　赐婚？
　　
　　李修俨的心脏怦怦直跳。
　　
　　巨大的喜悦如海水一般淹没了他，然而他会游泳。
　　
　　浮出水面后，他的头脑也清醒过来。
　　
　　“看把你给激动得？”皇后娘娘无奈，帮儿子拍后背。
　　
　　“你想想，你一天到晚追在人家姑娘背后跑，我与你父皇能看不出你那摆到明面上的心思吗？你呀，真是胆儿肥了，得亏沈状元成了你先生，不然啊……”
　　
　　李修俨缓过神来，忙截住皇后娘娘的话头：“母后，母后，这事儿不急，不急。”
　　
　　“怎么就不急了，姑娘家的名声可金贵着呢，阿萝今天也有十三了吧，现在还没什么，不算大姑娘，等到了十五六，再没个名分，阿萝会被人笑话的。”皇后娘娘苦口婆心。
　　
　　她一瞪李修俨：“难不成你是逗人家玩的？”
　　
　　“当然不是！”李修俨急急否认。
　　
　　他无比想要和沈萝在一起，可他清楚，若是这样，沈萝不会真正高兴。
　　
　　他想要的不是她不情愿的人，而是两颗心紧紧在一起。
　　
　　他恳求道：“只是，母后，这事阿萝还不知道呢，她也不知道答不答应。我想，如果她不愿意，就算沈先生和沈娘子答应，我也不会快乐。”
　　
　　“母后，让我先问问阿萝，好吗？”
　　
　　“你不是很急吗？”皇后狐疑。
　　
　　李修俨：他急吗？急！
　　
　　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有沈萝开心做的豆腐，他才喜欢。
　　
　　回去的路上，沈家人的马车上一片安静。
　　
　　沈萝倚在沈娘子胳膊上，头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点害怕。
　　
　　沈娘子摸摸女儿冰凉的手，“放心，圣上既然知道了，肯定会追查下去的。”
　　
　　沈青儒从圣上方才叮嘱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安抚笑道：“之后我估计会很忙，娘子，阿萝你们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沈萝一想，明白了。
　　
　　若是不想打草惊蛇，那么只能让在场的人帮忙追查下去。
　　
　　除了太子，就是他爹。
　　
　　沈萝点头：“爹放心。”
　　
　　沈青儒似是看穿沈萝的伪装：“这事急不来，阿萝，不要想太多，也无须把这事压在心上。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对，皇后娘娘还与我说，今天多亏了你，说不定还不能发现这桩事。只是这事特殊，不能明面上赏你，待会日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沈娘子接过话头。
　　
　　沈萝摇头，“我不在意这些。”
　　
　　“知道你不在意，”沈娘子轻轻笑道，“所以啊，你看，连皇后都有心情在意你了，说明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咱们小老百姓，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沈萝触到沈青儒镇定的眼神，以及沈娘子担心她的神情，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嗯，我知道了。”沈萝轻轻回握沈娘子的手。
　　
　　她太容易精神紧绷，看把家人们也牵扯进她的情绪怪圈里来了。
　　
　　沈萝想起李修俨教的方法，心里默念数字。
　　
　　他们都会没事的。
　　
　　回到家，沈萝钻进厨房做晚膳。
　　
　　这里能让她的心更快静下来。
　　
　　想了想，干脆炖个莲子百合瘦肉汤吧，安神静气。
　　
　　这莲子还是胡篱给带过来的，说是皇后娘娘见她们两个剥莲蓬挺起劲儿，莲子成熟晒干后，特地让胡篱带过来给她。
　　
　　于是，晚餐时，沈家人看到那一大盆汤时，都傻眼了。
　　
　　“这么多？”沈青儒道。
　　
　　沈萝是想到一盅盅炖的话，李修俨就不能吃到了，干脆做一大盆，他那边舀多点也看不出来。
　　
　　淡黄的汤依旧清澈，带着些许肉味，更多的是莲子与百合的清香。
　　
　　瘦肉一点也不柴，吃下去嫩嫩的。莲子口感粉粉的，百合清爽。
　　
　　最好喝的是汤，轻轻淡淡，又带着丝丝食物原本的清甜，暖暖地滑过喉间，似乎有慰藉人心的力量。
　　
　　希望家人，还有远在皇宫的李修俨，都能睡个好觉吧。
　　
　　为了分散注意力，沈萝一心扑在是事业上。
　　
　　好几天没去卤肉店看了，她特地在差不多关店时去溜达了一圈。
　　
　　谁知，进到后院，便看到桠桠小姑娘拿着手帕在一个妇人身边团团转。
　　
　　“二娘子，您没事吧？”小姑娘声音似是棉花糖，又甜又软。
　　
　　原来是二娘子。
　　
　　妇人只有一个背影，况且店里的人穿着打扮都一样，沈萝一时间没认不出。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二娘子身边：“二娘子，怎么了，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阿萝。”二娘子红着眼眶，拼命眨眨眼，似是不想让情绪外泄。
　　
　　接着，沈萝的手被二娘子一把抓起。
　　
　　“阿萝，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
　　
　　沈萝闻言，心一提。
　　
　　“发生什么事了？”
　　
　　二娘子咬唇。
　　
　　桠桠见有了帮忙的机会，积极回答：“是刚才，有个娘子过来买卤肉，可二娘子一见到那个娘子，就……就把那娘子骂跑了，之后，二娘子就回来哭。”
　　
　　只是小姑娘才来店里没多久，不清楚来的人是谁。
　　
　　二娘子胸口起伏，哽咽道：“是沈菁被放出来了。”
　　
　　沈萝抿唇。
　　
　　“她被放出来后，说是和离了，要回沈家村，特地来我们这儿割点卤肉回去。”
　　
　　“她的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咋还有脸来我们店里买东西呢？”
　　
　　沈萝试探问道：“气哭了？”
　　
　　“阿萝啊，”二娘子吸吸鼻子，“我跟你学做卤肉，知道做出好吃的卤肉不是一件易事，由己及人，这才明白自己当初拿你的卤汁重新卤肉去卖是一件多么无耻的事。”
　　
　　“我……我才不是被沈菁气哭的，我是被自己气哭的。”二娘子羞愧道。
　　
　　被别人剽窃成果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二娘子心里面有一百万个后悔，真想回到过去，打醒当初的自己。
　　
　　原来如此。
　　
　　沈萝看向二娘子，真诚道：“二娘子，说实话，您今天能说出这一番话来，我很高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如此深刻地反省和剖析自己。”
　　
　　“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真的。”
　　
　　二娘子摇摇头，“我要是还想不明白，那我岂不是忘恩负义。”
　　
　　有些事啊，真的得亲身经历过，才明白其中的感受。
　　
　　“阿萝，谢谢，谢谢你能原谅我。”
　　
　　沈萝拍拍二娘子的肩：“我收下了。”
　　
　　“所以，二娘子，你和沈菁不一样的。”
　　
　　二娘子松了口气。
　　
　　阿萝没有以为她是一个毫无廉耻的人就好。
　　
　　“阿萝，我……”二娘子想要给沈萝更多的补偿，可是阿萝并不缺什么啊，她脑中一闪，脱口到，“我……等你出嫁，我给你添许多嫁妆，定不会让你婆家欺负你——”
　　
　　“什么，阿萝要出嫁？婆家是谁？”三娘子一掀帘子，就听到了这么劲爆的消息，一下子冲过来。
　　
　　她咋咋呼呼一嗓子，刚忙完前院卫生的婶子们也听到了，连忙跑进来。
　　
　　“啥，阿萝姑娘要说亲了？”
　　
　　“出嫁了？哪天下定礼啊？”
　　
　　沈萝哭笑不得，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是不是下一句就该说请喝喜酒了？
　　
　　“哎呀，阿萝的手艺最好，到时该请谁做席面好？”
　　
　　沈萝：……婶子们，你们这不叫一步到位，这叫一步登天啊。
　　
　　既然知道沈菁被放出来了，沈萝想，回村里看看情况吧。
　　
　　刚好胡娘子来信说，辣椒成熟了。
　　
　　沈萝挑了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回村里。
　　
　　村门口刚好碰上红花婆婆。
　　
　　红花婆婆热情得很：“彩娘和阿萝回来了，今儿在我那儿吃饭吧？”
　　
　　沈萝笑着和她聊天：“不了，还得去胡娘子那儿看看。”
　　
　　“哎呀，就是看你让胡娘子种的那东西吧。”红花婆婆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拉着沈萝，声音低下去：“阿萝，要是种那玩意儿能挣钱，你也卖我一点种子。”
　　
　　沈萝毫不推拒，“当然可以。”她本来就没想到过将辣椒套牢在自己手里，明年肯定要推广开去的。
　　
　　“太好了，”红花婆婆笑得褶子都出来了，她感慨道，“阿萝，你是个好娃娃，之前还没开卤肉店时，你让村长告诉我们，多养些家禽，将来要收，不少村民家就多养了，现在可是赚了不少。”
　　
　　“有一些人不信，没多养，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喏，你大奶奶就是。”红花婆婆挤兑起死对头叶翠花，那向来是不留情面的。
　　
　　沈萝趁机问道：“听说我堂姐回来了？”
　　
　　红花婆婆一拍大腿：“可不回来了嘛，那天晚上沈家闹了大半宿，你堂姐现在还住在村里。”
　　
　　“与老方家勾结做出那样的事，还好意思回来，”红花婆婆摇摇头，“也不知沈菁是怎么想的。”
　　
　　是啊，沈萝也不信沈菁把赚到的钱全给了紫娘，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沈菁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见到胡娘子，胡娘子道：“你堂姐哦，不知为何，这几天经常跑来我那儿，问我地里需不需要帮忙，我哪里敢让她近身。”
　　
　　沈萝心中一动。
　　
　　会不会，是在这儿等着？
　　
　　可是，沈菁如何知道辣椒的事，她可从来没有对外说过。
　　
　　三人到了地里，远远地就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沈娘子警觉，立马抄起地上的木柴跑过去。
　　
　　那人还挺谨慎地，转身就跑，可惜还是输了沈娘子一筹。
　　
　　沈萝跟着跑上去一看，“沈菁？”
　　
　　沈菁包着半张脸，可都是村里的人，大家经常一看背影就能认出来。
　　
　　“堂姐，你来我们地里做什么？”
　　
　　沈菁在面罩下紧紧咬住嘴唇。自己的运气也太差了，好不容易选定一个胡娘子不在的时候过来摘些地里的东西，没想到，把沈萝和沈娘子给招来了。
　　
　　这两人可不是善罢甘休的主儿。
　　
　　“我就是过来看看，地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沈菁拉下面罩，腆着笑脸道。
　　
　　沈萝挑眉，她堂姐会有这么好心吗？
　　
　　几人脸上都写着不信，沈菁呵呵假笑：“真的真的。”
　　
　　沈萝打量沈菁，沈菁尽量装作自然地由沈萝看。
　　
　　“我之前来问过胡娘子呢，胡娘子，是吧？”
　　
　　胡娘子哼了一声。
　　
　　沈萝却依旧无法相信她。
　　
　　她想了想沈菁刚才站的位置，走过去，没发现什么。
　　
　　背后的沈菁还在假模假样地问：“阿萝，看什么呢？我真的只是好奇来瞧瞧。”
　　
　　沈萝回头，看了她一眼，随着她跑的路线重新走一遍。
　　
　　可惜，还是没发现。
　　
　　沈菁哎呀地喊了好几声，连连喊冤：“我们还是亲戚呢。你别总是这样看我呀。”
　　
　　她打出可怜牌：“阿萝，婶娘，我真的不能再和你们说话了，我得回去劈柴了，要不然我奶能打死我。”
　　
　　可惜，沈娘子力大无穷，在阿萝还没发话之前，她不能轻易走掉。
　　
　　沈萝心想，按照沈菁以前的做法，不是抢她的东西就是抢小珠的东西，反正总会带点东西回去，不可能白跑一趟。
　　
　　要是沈菁身上真的有什么东西，她肯定会带在身上，这是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刚才她们跑得快，沈菁要是考虑到搜身的情况，情急之下，说不定会把东西随意丢在哪里。
　　
　　沈萝眼一眯，突然喊道：“找到了！”
　　
　　沈菁立刻偏头，看向某处。
　　
　　沈萝微微一笑。
　　
　　沈菁似乎意识到什么，嘴巴微微一张，脸一白：“不……不是……”
　　
　　顺着沈菁刚才看过的地方找过去，沈萝果真在地上找到了一个小布袋。
　　
　　沈菁面如土色，还勉强笑道：“这东西，是谁扔下的呢？”
　　
　　沈萝笑着打开，里面果然是辣椒。
　　
　　“难道不是堂姐你的东西吗？”
　　
　　沈菁连连摇头：“不，不是，真不是。”
　　
　　沈菁的牙齿都要咬碎了。沈萝这个爱诈人的鬼丫头，自己又被她骗了。
　　
　　目光落在那个小布袋上，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谁不知道沈萝是个精明的，所以，沈萝不会无缘无故种这个东西，肯定是有用的，自己这才想要在胡娘子全摘下来之前，偷点回去，说不定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胡娘子一看，忙道：“这一畦是阿萝你之前让我留下来迟点再摘的。”
　　
　　她皱眉看向沈菁：“没想到被她钻了空子。”
　　
　　沈萝想了想，把小布袋递给胡娘子：“胡娘子，现在去摘了吧。”
　　
　　胡娘子连连应好，立马行动。
　　
　　只留下沈家三人。
　　
　　沈萝道：“堂姐还是不承认吗？要不我们去府衙吧？当时可是只有堂姐在呢。”
　　
　　沈菁听到“府衙”二字，身体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那个鬼地方，她再也不愿意回去了。
　　
　　“我……我……”她咬唇。
　　
　　要是抵死不承认，到时回到府衙，府衙大人与沈萝关系好，而且到时对方指不定又想出什么诈人的方法来……
　　
　　想到这儿，沈菁破罐子破摔，可怜道：“阿萝，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只是好奇，想要摘点回去看看。”
　　
　　“看看？”沈萝反问。
　　
　　沈菁抿唇，不敢回答。
　　
　　“不问自取是为偷，堂姐，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沈萝凑近。
　　
　　清澈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星辰，照得自己无所遁形，沈菁心虚地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沈萝道，“你该有点补偿吧？”
　　
　　“补偿？”沈菁挤出一点笑，“好。”
　　
　　她就吃一次亏。
　　
　　想到这儿，沈菁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似乎这不是一次亏了，而是许多次。
　　
　　“按照律法，偷盗需按十倍赔偿，刚才那一袋子东西，要是卖的话，估计要十两，那么——”
　　
　　不等她说完，沈菁便高声打断：“十两？那么一点点东西，十两？你还不如去抢！”
　　
　　她要是看不出沈萝在讹她，沈字倒过来写！
　　
　　沈萝笑咪咪道：“这不就是在抢吗？”
　　
　　沈菁：……
　　
　　她心头一哽，简直要被噎死了。
　　
　　“阿萝，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银子，”沈菁赖道，“少一些吧？”
　　
　　“现在升价了，十五两，按十倍那就是一百五十两。”
　　
　　沈菁一急：“你不能这样！”
　　
　　“二十——”
　　
　　“我给，我给，十五两！十五两！”沈菁着急道。
　　
　　她总算切实体会了一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真是烧心啊。
　　
　　“阿萝，”沈菁的胸口剧烈起伏，然而面上还得笑道，“我真的真的没有这么多钱，我能不能之后还你？”
　　
　　沈萝想了想，“十五两，你肯定有的，之后的嘛……”
　　
　　她摸摸下巴：“写欠条，而且还要加上利息。”
　　
　　沈菁：……
　　
　　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沈菁捏着鼻子认下了这笔账。
　　
　　沈萝拿着有沈菁签名和手印的纸张，笑道：“堂姐，以后，别来我们家和我们家的地，别主动惹我，要不然，就不是欠银子这么简单，明白了吗？”
　　
　　她眼里的威压让沈菁心里一颤。
　　
　　咽下口水，沈菁像小鸡啄米般点头。
　　
　　老天爷呀，光是这一百五十两银子就花掉了她的全部积蓄，还不知道往哪里挣钱呢。她哪里还敢来？
　　
　　像是有火在后面烧，沈菁连滚带爬消失个没影。
　　
　　沈娘子叹道：“这姑娘心里没个约束。”
　　
　　“既然她心里没敬畏，没约束，那咱们就给她树立个敬畏约束来。”沈萝摇摇头，脸上并无什么喜悦的神色。
　　
　　只要沈菁不主动招惹她，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上对方。
　　
　　谁想浪费这么些时间呐。
　　
　　“好啦，娘，我们回去看看辣椒吧。”
　　
　　辣椒的丰收让沈萝的心情雨转天晴。
　　
　　胡娘子的记录做得条理清晰，她十分满意地翻了又翻。
　　
　　“有了这个，我就能与圣上与皇后娘娘说了。”
　　
　　“圣上？”胡娘子不敢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颤颤巍巍问道。
　　
　　“是啊，”沈萝晃了晃手上的册子，“到时候我拿去给皇后娘娘看看，问问朝廷有没有兴趣买我们的辣椒种子。”
　　
　　胡娘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就自己这狗爬的字儿，拿去给宫里的圣人看？
　　
　　我的老天爷！
　　
　　她赶紧走到沈萝跟前，劝道：“阿萝姑娘，要不你再抄一遍吧，我写的时候不够认真，太难看了！”
　　
　　沈萝重新翻了几页：“不会啊，我觉得还好。”
　　
　　胡娘子：“哪里还好哦，快快快，你再写一遍嘛。”
　　
　　在胡娘子“你不听我劝”的表情中，沈萝笑着拿走一袋子辣椒。她叮嘱胡娘子：“收好我们收上来的辣椒。”
　　
　　这回不用沈萝说，胡娘子就知道其中的重要性。
　　
　　这可都是宝贝呀。
　　
　　沈萝想了想，用什么样的形式体现辣椒的好呢？
　　
　　一拍桌子，决定，做麻辣火锅！
　　
　　递了牌子给皇后，言明有新鲜好吃的，皇后隔天就派人来说需要准备什么尽管说。
　　
　　沈萝带着一篮子辣椒，与沈娘子一起进宫。
　　
　　门口遇到武定侯，才知圣上也请了他。
　　
　　说起这个祖父，沈萝其实到现在见他的次数也不多。
　　
　　武定侯一般住在营里，偶尔才会回京一趟。
　　
　　而且沈荣这段时间也跟着去了营里。
　　
　　“阿萝，听说你又有新吃食，”武定侯笑呵呵道，“幸好圣上与你记挂着我，说你还是你特地让我回来了，到底是什么？”
　　
　　“外祖父待会儿就知道了。”沈萝笑嘻嘻地卖了个关子。
　　
　　“哈哈哈哈！”武定侯没有半点生气，还甚是享受这种天伦之乐。
　　
　　沈娘子担心沈荣，与武定侯谈得挺好。
　　
　　沈萝熟门熟路进了皇后娘娘的小厨房。
　　
　　碧茵笑道：“每次沈姑娘一来，我们娘娘就高兴。而且您一做好东西，整个厨房都像是活了过来似的。”
　　
　　沈萝一边拿辣椒，一边笑道：“被我使唤得团团转，得亏各位姐姐体谅我。”
　　
　　一边说笑一边做活儿，厨房的气氛轻松愉悦。
　　
　　心情好，做出来的食物，自然更加美味。
　　
　　“什么味儿？”武定侯下意识扭头，确定这种陌生的浓郁香味来源是后面的小厨房。
　　
　　真的太好闻了，吃惯山珍海味的圣上、皇后等人竟忍不住抿了抿唾沫。
　　
　　很霸道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太子殿下今天带了儿子过来，一岁多两岁的小孩子，话说得还算利索，迅速爬上圣上的膝头，“皇祖父，好香。”
　　
　　小肚子咕咕叫起来，小肉手还摸了摸。
　　
　　在小孩儿心中，想要拿什么东西，跟他皇祖父说是最管用的。
　　
　　圣上颠了颠怀里的孙子，看向沈青儒：“爱卿，阿萝到底做什么菜？”
　　
　　沈青儒无辜眨眨眼：“圣上，阿萝说要有神秘感，待会儿您就知道了。”
　　
　　几人说话间，宫侍终于过来通禀：“圣上，可以入席了。”
　　
　　众人迫不及待走向饭桌。
　　
　　更浓郁更霸道的味道扑面而来，桌上那红通通的汤也太吸引人了吧！




40.  第四十道菜   麻辣鸳鸯

　　虽说还有另外一锅清汤, 当现下大家完全没有心思放在那上面，全盯着红汤看。
　　
　　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腾腾, 鲜艳又夺目, 传来的辛味在人的鼻端横冲直撞。
　　
　　太子的小儿子名唤李游星, 正是对什么吃食都感兴趣的年龄, 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到嘴边。小小的人儿还知道拿出手帕擦一擦。
　　
　　“皇祖父，吃那个吃那个！”
　　
　　李修俨忙提醒：“小孩子不能吃。”
　　
　　李游星扭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平时走疼他的小叔，竟然不让他吃！
　　
　　瘪着嘴, 眼里立刻噙满泪花, 似乎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幸好，赶在小皇孙嚎啕大哭之前, 内侍端上了一托盘的菜。
　　
　　“小殿下，这是阿萝姑娘特地为您做的菜，阿萝姑娘还说，若是小殿下能忍不住不吃桌上的汤锅，饭后她给您做一样特别的吃食, 只有您一个人才有, 旁人都没有。”
　　
　　李游星红嘟嘟的小嘴闭上了。
　　
　　小奶音瓮声瓮气：“果真？”
　　
　　“真的真的。”内侍连连答道, 心下赞叹阿萝姑娘教的话果然管用！
　　
　　不用遭受小孩魔音震耳的酷刑, 在座的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李游星被宫人哄去吃儿童餐。
　　
　　大人们落座, 沈青儒是吃过这个火锅的，忙给桌上的人介绍肉要怎么涮，蘸酱有哪些味道。
　　
　　装作第一次吃的李修俨抿抿唇。犹是他在现代吃过无数次麻辣火锅，现在也十分意动。
　　
　　男一桌，女一桌, 中间用屏风虚虚隔开。
　　
　　沈萝端着一个小碟子出来。
　　
　　皇后娘娘笑问：“现在可以说这是什么做出来的吧？”
　　
　　沈萝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她拿出刚才的小碟子，只见洁白瓷碟上，铺着几种类型不同的红辣椒青辣椒。
　　
　　“这是臣女在山上无意中发现的，确认无毒后，做成菜，发现意外地提味和好吃，特别是在冬日里，能吃出一身汗，甚是驱寒。”
　　
　　皇后惊奇：“竟然有如此效果？”
　　
　　看向红汤的眼神里，更加充满渴望。
　　
　　话不多说，上筷子见真章。
　　
　　沈萝特别喜欢颜色鲜艳的食材，好像看到就会胃口大开。
　　
　　为了照顾初次吃火锅的皇后和太子妃，沈萝做的是微辣，麻多一点。
　　
　　先下羊尾油，满嘴肉香后，再下喜欢的食材。
　　
　　羊肉切成薄片，透着一股粉红，在锅中翻过一下，捞出与韭菜花蘸酱一起吃，味道那叫一个过瘾。
　　
　　太子妃起先还有点矜持，看到沈萝如此享受的模样，她索性也放开了，把每种蘸酱都试了一下，最后竟然爱上了沈娘子和沈萝的同款最辣蘸酱。
　　
　　皇后按捺住不断分泌的口水，有点羡慕，她光是吃从锅里涮上来的菜就眼角飙泪，酱料只能选最平和的那一种，回味还带着点甘。
　　
　　不过，爽是真爽啊。
　　
　　额头冒汗，好像浑身从温热的澡桶捞出来，毛孔舒张，身心没了负担。
　　
　　旁边的男桌吃得更豪放。
　　
　　武定侯和李修俨像是比赛似的，一筷子羊肉捞起来，呼噜噜吃下，又是一筷子，简直吃得满嘴流油，欲罢不能。
　　
　　武定侯赶了大半天路，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这等鲜辣的味道，又如此好吃，恨不得全塞到肚子里。
　　
　　圣上被太医叮嘱要养生，看到此等情景，羡慕得不行不行的，只敢尝上一小筷子，其余全是吃的清汤。
　　
　　李修俨还特别讨人厌，问圣上：“父皇：你想吃哪个？”
　　
　　圣上指了指卤猪蹄。
　　
　　卤猪蹄下到红汤里，吸满汤汁，比原来的卤香又多更为入味。
　　
　　李修俨夹起卤猪蹄，笑嘻嘻道：“既然父皇不能多吃，那儿臣就略尽孝心，替父皇尝吧。”
　　
　　说完，大口咬下，还能看到颤巍巍的猪蹄肉晃呀晃。
　　
　　圣上气结。
　　
　　这小儿子，就是该打。
　　
　　太子安慰圣上：“父皇，清汤也十分美味，可以尝出食物最原本的味道。”
　　
　　圣上睨他：“那你怎么不吃清汤里的菜呢？”
　　
　　太子嘴张了半晌，扭头盛了一勺猪油拌饭给自家父皇：“父皇，这个和烫豆腐一起吃也极其美味。”
　　
　　他自己则继续吃麻辣火锅，生怕迟了父皇就撤走麻辣火锅。
　　
　　圣上用鼻子哼了一下。
　　
　　养儿子，养儿子，看吧，养出两个臭小子。
　　
　　他摇头感叹，还是女儿好啊。看人家沈卿家，多幸福。
　　
　　一边想，一边吃下一口米饭。
　　
　　白米粒粒分明，裹着猪油，莹润光泽，葱末带来清香，豆腐浸满高汤，毫无豆腥。每咀嚼一口，都是满足。
　　
　　若是吃火锅觉得辣了，吃上一口饭，便可缓解。
　　
　　酒饱饭足，撤开桌子，满屋子的人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武定侯一抱拳：“圣上，此物宜带去边城，供军士们食用。”
　　
　　边城只有夏季高温，其余三季不是寒凉就是冰冻，特别是冬日，人缩在那里，有炭火烤着，寒气还是从脚底往身体里钻。
　　
　　但有了这辣椒就不一样了。
　　
　　吃下肚子，由内而外散发热气，像是激活了似的。
　　
　　武定侯长年在边城，一入口，便想到其中的好处。当然，圣上与太子也想到了。
　　
　　圣上啖下一口清茶，问沈萝：“阿萝，你说说这辣椒的事。”
　　
　　沈萝请武定侯进宫的目的就是这个。
　　
　　她递上自己写的一份总结以及胡娘子写的详情册子，又细细说了辣椒的长势、好处、以及多种吃法。
　　
　　一屋子人听得津津有味。
　　
　　圣上不仅感叹：“是个好东西啊。”
　　
　　沈萝笑道：“我存了种子，若是圣上需要，臣女便献给圣上。”
　　
　　“哪能白白要你一个小姑娘家的东西，放心，届时朕派官员按价采购。”
　　
　　沈萝狡黠笑道：“多谢圣上了。”
　　
　　官家果然大方。
　　
　　圣上开始与武定侯他们商讨起其他东西，是事关边城的。
　　
　　沈萝没听，与太子妃沈娘子一道说话。
　　
　　皇后娘娘翻看册子，指着上面的字，疑问道：“这字体为何如此……”
　　
　　一看就知道不是文人写的。
　　
　　沈萝笑着解释：“娘娘果然细心，我们家的辣椒是由一位婶娘帮忙照看，她过去从未识字。她女儿跟着我认字，她跟着她女儿认字，这册子是由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您看，前面的字迹看上去如幼儿一般，但后面的字迹已经十分清晰整齐了。”
　　
　　“原是如此，”皇后有些新奇，最后看完，十分感慨道，“有如此心性，何事做不成？”
　　
　　沈萝十分认可：“在甜品坊做工的婶娘也是不久前才开始习字，她们怕浪费笔墨，一开始都是在沙盘上写的。现在已经敢在纸上动笔了。”
　　
　　“只要有向学之心，年龄、性别全不是借口。”
　　
　　在民间，许多女孩子不像她这般幸运，沈萝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圣上那边似乎说起了别的。
　　
　　武定侯的声音有点大：“……圣上，弟兄们跟我征战多年，满身是伤，现在遣返回乡，重新做回庄稼汉，岂不是让他们心寒……”
　　
　　“朕也知此举有弊端，可是朝廷库银不足，如何养那么多伤兵残兵……”
　　
　　沈萝的脚步轻轻移向那边，继续听完。
　　
　　心中有个念头逐渐成型。
　　
　　她看向李修俨，李修俨若有所感，对上沈萝的目光。
　　
　　李修俨看向圣上：“父皇，我觉得，这事沈姑娘或许能帮忙。”
　　
　　沈青儒看向自家学生。这是坑他闺女还是坑他闺女？
　　
　　李修俨颇为无辜地眨眨眼，继续向圣上进言，“父皇何不问一下她，左右沈姑娘就在此处。”
　　
　　沈萝装出此时才听到自己名字的反应。
　　
　　“圣上唤我？”
　　
　　沈青儒到这时还不明白两个小年轻在演戏，那他算是白养了自家闺女，白教了这么久学生。
　　
　　武定侯目光灼灼看向自家孙女，将问题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沈萝认真听完，沉吟半晌道：“去处确实是有，但怕圣上与侯爷会觉得埋没了那些将士兵士。”
　　
　　她指着刚才的餐桌，“别的不说，我接下来就要在京城推出这个火锅，那么涮料嘛，当然也要准备好。若是去买，肯定贵些，所以如果有人手的话，我打算自己做。”
　　
　　“比如刚才薄薄的羊肉，这需要对刀具极其熟悉才能切出好看的羊肉卷。还有刚才大家极力称赞的长面片，需要力气揉面，也需要技巧把面片拉长，再有豆腐豆泡腐竹什么的，也都需要。
　　
　　“那些将士兵士习武练刀多年，倒是挺适合的。”
　　
　　武定侯眼睛一亮：“不错！”
　　
　　他拱手看向圣上：“圣上，这活计比他们回村里受村人白眼更强。”
　　
　　朝廷有抚恤又如何，一次性发完，用完就没了，以后该怎么办。
　　
　　阿萝做事有条有理，光听她对甜品店做工的妇人都这般好，肯定不会亏待军中的老伙计。
　　
　　圣上提醒：“阿萝，你刚才可听清了，他们都是身体有残缺的。”
　　
　　沈萝笑道：“这有何事，手指缺了，也能推磨，腿脚受伤了，也能坐着拉面。只要他们不放弃，肯下功夫，我必能帮他们找到谋生的手段。”
　　
　　这些将士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她最佩服的便是这样的人。
　　
　　刚好，她缺人手。
　　
　　别的不说，等大家都知道辣椒的价值后，明年她地里的辣椒肯定需要多人看守。
　　
　　沈萝没有做圣人的想法。其实，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想了想，进言道：“圣上何不设立一个解甲士兵管理府？若是他们一个个来找我，到时肯定要乱，有组织有纪律，解决起来更方便。”
　　
　　“况且，京中不止我一家商铺。到时我先给大家打个样，若是刚好别的商铺也有这个需求，岂不一举两得？”
　　
　　李修俨打了个响指：“可以对使用解甲士兵的商铺减免一点税收。”
　　
　　沈萝与他相视一笑。
　　
　　太子黑线：“所以你是为了沈姑娘才说出这个建议的。”
　　
　　李修俨：“哥，看破不说破。”
　　
　　这事也不是武定侯和沈萝他们说了句就能算的，还需拿到朝堂上商议。
　　
　　但好歹有个好的开始。
　　
　　说完了正事，沈萝忽觉衣袖被拉了一下。
　　
　　低头一看，小豆丁李游星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巴巴望着他 ，“姐姐。”
　　
　　小嘴动了动，干嚼空气。
　　
　　不用问，是来讨吃的。
　　
　　太子妃好笑又无语。
　　
　　沈萝的心都软了，摸摸他的小脑袋，“走，我给星星做好吃的。”
　　
　　吃的东西是早就做好了的，趁吃饭时让宫人帮忙看看炉火。
　　
　　现在大概已经摊凉了。
　　
　　沈萝做的是小馒头，各种形状的小馒头，三角形、五角星、正方形、长方形、小弓箭型，只有指甲盖大小。
　　
　　一咬下去，酥酥的，里面全是奶香。
　　
　　沈萝给小孩儿抓了一把，谁知小孩子竟然一股脑全塞进嘴里了，吓得小宫女赶紧拉住人。
　　
　　沈萝拿了一个小碟子，放上酸奶和果酱，告诉他，“可以蘸着吃，也很美味。”
　　
　　她又给小孩展示了一下坛子：“还有这么多呢，不急，每天都可以吃。”
　　
　　小孩子这才放心下来，摇头摆尾跟着宫侍出去。
　　
　　还有些小馒头没装完，沈萝继续用夹子轻轻夹到小罐里去。
　　
　　厨房突然安静下来，抬头一看。
　　
　　“你怎么来了？”
　　
　　李修俨笑嘻嘻道：“星星吃小零食时，把后脑勺对着我们，应该是生气刚才我们都有得吃，他没得吃。我寻摸着过来瞧瞧，有没有漏网之鱼。”
　　
　　他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小馒头，像是嗑瓜子似的，一颗一颗往嘴里抛。
　　
　　“怎么还和小孩子抢零食吃。”沈萝睨他一眼，用下巴指着边上的小罐子：“里面是核桃芝麻糖，核桃补脑，多吃点。”
　　
　　“我现在也没多大啊。”李修俨摊手，脸上笑嘻嘻地摸进小罐子里，吧蹦咬下浓香的糖。
　　
　　“不过呀，”他话锋一转，有点不好意思，“母后现在就开始操心我的婚事了。”
　　
　　沈萝手里的小馒头啪一声，碎了。
　　
　　渣子掉在托盘上。
　　
　　她急忙扫下，扔到一边。
　　
　　见沈萝没作声，李修俨继续道：“阿萝，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子吗？”
　　
　　沈萝夹起的小馒头又碎了一个。
　　
　　耳尖红了一片。
　　
　　她故作镇定：“我考虑考虑。”
　　
　　沈萝不知道她这句考虑考虑，让李修俨这天晚上辗转反侧了多久。
　　
　　*
　　
　　沈家正厅。
　　
　　沈萝看着正厅里的一大群人，扶额，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自皇后娘娘千秋宴后，她二哥的画在京中算是声名鹊起。
　　
　　李修俨送的那副牡丹花图栩栩如生，皇后凤心大悦，展示出来，官员夫人小姐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跟真的花十分相似。打听到这是沈芃画的后，他们的管家成了造访的第一波客人。
　　
　　而之后，沈萝的甜意阁挂上给皇后娘娘做的凤凰于火蛋糕图后，有商家来找沈芃画他们店里的招牌东西，这是第二波。
　　
　　眼下，这两拨人正在正厅里开展辩论呢。
　　
　　“金秋节快到了，我们家老爷需要二公子帮我们画画送礼，劳烦各位体谅一下。”
　　
　　“诸位也知道金秋节快到了，我们商户不容易，一年到头就指望那几个大节日挣碗饭吃，各位老爷也体谅一下我们小人物的不易啊。”
　　
　　门外有个小脑袋钻进来。
　　
　　沈萝静静起身。
　　
　　小宝递上篮子，小声道：“阿萝姐姐，你让我买的毛笔。”
　　
　　“乖，去厨房里，有核桃芝麻糖吃，自己去拿，小心点。”沈萝摸摸小宝的头。
　　
　　这段时间沈青儒早出晚归，她担心他有时来不及吃正餐，便准备了一些核桃芝麻糖和肉脯，让他随身带着。
　　
　　小孩一听到有吃的，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走开。
　　
　　沈萝提着篮子进来，自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她笑道：“大家，这样争下去也不是办法。”
　　
　　“现在呢，我给大家分纸笔，大家把你们的姓名或者府邸写下来，希望我二哥画什么，酬劳是多少，也写在上面。”
　　
　　“放心，这张纸我不会透露给其他客人，只有你们自己和我二哥知道。”
　　
　　“我也不怕与大家说，这事我真的做不了主。 ”
　　
　　沈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们想想，我是商人，要是我能画的画，肯定是先选价格高的，但是吧，我不是。”
　　
　　她建议道：“古往今来，喜欢画画的文士大都有点小脾气，我二哥也不例外，他想画，才能画好。所以诸位不用担心价格问题，你们把画画的内容写得详细一点，说不定我二哥会感兴趣。”
　　
　　正厅里的人面上表情缓和了些，相互看了看，又别开头。
　　
　　这样做，的确比较合理。
　　
　　沈萝见有人拿了笔，笑道：“写好了，便折起来，放进篮子里，若是我二哥决定要画，届时我会命人通知的。”
　　
　　“什么事啊，这么热闹？”胡篱大大咧咧走进来。
　　
　　不少人认得她，纷纷起身行礼。
　　
　　沈萝摇头失笑，等人走近了，道：“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有热闹当然要看看，你与我说说这是在干嘛。”
　　
　　沈萝说了一下缘由。
　　
　　谁知胡篱一击掌，也拿起纸笔：“我也写一张。”
　　
　　众人：又多了个竞争对手。
　　
　　不过，多就多吧，也不一定能排到自个儿。
　　
　　等今天的客人都走了，沈萝长长舒出口气：“是时候给我二哥找个经纪人了。”
　　
　　“经纪人？是什么？”胡篱好奇问道。
　　
　　“你看，这么多人来找二哥画画，这首先就是接待，讨论他们的需求。
　　
　　再者，二哥肯定来不及都画完，那么，经纪人还需要甄别出其中好的需求，给我二哥展示一下，让他选择自己喜欢的。”
　　
　　沈萝想了想，继续补充：“这个人，还得我二哥接受。并且，对我二哥没有坏心。”
　　
　　这么一说，她觉得：“好难找喔。”
　　
　　至少短时间内很难找到。
　　
　　胡篱眨眨眼，猛地拍打沈萝的肩膀，一副笑得开怀的模样。
　　
　　沈萝纳闷：“怎么了？”
　　
　　“你看，我怎么样？”
　　
　　这次轮到沈萝眨眨眼了，似是没反应过来。
　　
　　“你确定？”
　　
　　“确定啊，”胡篱道，“我现在和你二哥挺熟的，你看，他没拒绝过我进去他的书房。而且，我空闲啊，刚好可以有点事做。”
　　
　　好像……挺不错？
　　
　　沈萝犹豫。
　　
　　她绝对信得过胡篱，而且，像是胡篱所说，二哥目前就在画胡篱的画像，这可是沈芃头一遭让除家人以外的人进他书房。
　　
　　“只是，”沈萝看向外面的嬷嬷，“你们家知道的话……”
　　
　　胡篱摆摆手，“平时接待的话，我让我们家仆人出面就好，我主要是和你二哥商量要画哪幅。嘿嘿，一想就觉得有趣。”
　　
　　沈萝真的觉得目前最好的人选就是胡篱。
　　
　　“好，我们去问问二哥。”
　　
　　沈萝刚想起身，谁知胳膊被胡篱拉住了。
　　
　　“不急不急，我今天来，是受人所托，先问清你的事。”胡篱坏笑道。
　　
　　沈萝脑子里一下子想到了李修俨。
　　
　　“我表哥，”胡篱拍拍胸脯，“委托我来问沈姑娘，那事考虑好了，就通知他。”
　　
　　沈萝被她箍住脖颈。
　　
　　“说说，你们之间的事，是什么事？”
　　
　　沈萝扭头，凑到胡篱耳边：“你想知道啊？”
　　
　　胡篱眼里满是八卦的光，“想想想。”
　　
　　她朝胡篱招招手，“凑近点。”
　　
　　胡篱依言坐近，就差把耳朵贴在她嘴上了。
　　
　　沈萝嘴角扬起一抹坏笑：“我跟你说——”
　　
　　“我不告诉你！”
　　
　　沈萝趁胡篱不注意，一下子跑出几米远。
　　
　　“好哇，你竟然敢骗我！别让我抓到你！”
　　
　　“来呀来呀！”
　　
　　*
　　
　　晚上，沈萝与沈娘子说起胡篱做沈芃画作经纪人的事。
　　
　　沈娘子道：“只是太麻烦胡姑娘了。而且姑娘家的声誉……”
　　
　　“阿篱说，不会让外人知道的，她会找一个面生的仆人出面。”沈萝看胡篱的样子，好似真的很想做这个事情。
　　
　　“如此麻烦人家。酬劳便多分些点给胡姑娘吧。”沈娘子拍板。
　　
　　“这个娘不用担心，我们都说好了，阿篱占三成，我哥占七成。”
　　
　　沈萝又说起这两天来来往往的人。
　　
　　沈娘子沉思一会儿，扔出一个炸-dan：“搬家吧。”
　　
　　“小巷子进出不便，而且对邻居也多有叨扰，还不如换一个大地方。”
　　
　　现在的情况，与他们当初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沈萝也觉得这话在理。
　　
　　“你外祖母的私产中，有一处宅子在昌锦里，那里道路比较宽阔，周围都是有点头脸的人家，咱们住到那里不会太惹眼。有人来找也比较方便。”
　　
　　事情定了下来，沈娘子便开始操办，二娘子和三娘子帮她。
　　
　　沈萝这几天有别的事要忙。她一直在万香楼那边，定制鸳鸯火锅的锅，以及炭炉等等问题。
　　
　　这日。
　　
　　“阿萝姑娘，外面……外面有十几个大汉，凶神恶煞的，进了我们这儿……”
　　
　　小二急匆匆跑进来，结结巴巴道，脸上还带着惧色。
　　
　　胖大厨一听，抄起菜刀：“来闹事的？”
　　
　　掌柜拿起扫帚：“哪个不长眼的，要找我们麻烦？”
　　
　　大厨们一个个气势汹汹，表示要和那群大汉一决高下。
　　
　　沈萝连忙制止：“别冲动，别冲动。”
　　
　　虽然她第一时间想起的也是陈大那群人，但——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不……”小二连连摆手，等大厨们的没说话时，才喘匀了气，有机会把后半截话说出，“他们说要来找阿萝姑娘！”
　　
　　众人一静。
　　
　　而后，胖大厨的眉毛皱得更紧，语气更具威胁：“那更要去会会他们了！”
　　
　　笑话，阿萝可是他们的主家，哪儿能在眼皮子底下让人欺负去？
　　
　　沈萝放下手里的锅铲，“那，出去看看吧。”
　　
　　大汉？会是谁呢？
　　
　　沈萝冥思苦想，最近她不是待在万香楼厨房里，就是待在甜意阁的后院里，根本没见什么人啊。
　　
　　门帘动。万香楼里的十几个大汉齐齐扭头，看到的便是一个小姑娘站在中间，身边一排男人，全拿吃  着家伙什儿，拿菜刀的，拿扫帚的，拿擀面杖的。
　　
　　若是有背景音乐，说不定会更有气势。
　　
　　只是，领头的大汉没能领会到酒楼众人的意思，而是懵懵问句：“咋了？”
　　
　　沈萝：“……”
　　
　　她赶紧招呼众人放下东西：“看上去不像是闹事的。”
　　
　　相互问好好，才知他们是武定侯派来的。
　　
　　领头的大汉掏出一封信，“侯爷说，阿萝姑娘看完信便知道了。”
　　
　　沈萝一目十行扫完，真是服了她外祖父。武定侯说，解甲士兵管理处还需要些时日筹备，他让其中十几个情况较为紧急的先过来。
　　
　　“侯爷现在很忙，正在为今年去北城做准备，”汉子抱拳道，“我等本不愿意劳烦侯爷，只是他说与姑娘您都说好了，若是我等不来，便是毁约。”
　　
　　汉子赤黑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好意思。
　　
　　沈萝怔了一瞬，坚定点头，“对，我们现在正需要人手，若是各位叔伯不来，我们金秋节推出火锅就少了许多东西了。”
　　
　　汉子们松了口气：“姑娘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
　　
　　沈萝看到汉子举起手臂时的肌肉轮廓，心中突然有了念头。
　　
　　只是，还得需要他们同意才行。
　　
　　“相信诸位也听过，营生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我们这几天，分成三组来练习，第一组，做各种豆制品，第二组，练习做面，第三组，练习手打肉丸。”
　　
　　沈萝在后院与一群大汉说话，路过的小二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看。
　　
　　实在是，太惹眼了。
　　
　　沈萝看到这番情景，更打定主意，过两天询问陆老大的情况。这群汉子应该是之前就熟识的，大家都陆老大的话，沈萝管理起来也更方便。
　　
　　万香楼的后院进入到一种特别忙碌的状态。当然，宣传工作也没落下。
　　
　　所有人都知道金秋节前后三天，万香楼要推出新品，而且消费满一定金额，还能赠送甜意阁的新品优惠券。
　　
　　金秋节前一天。
　　
　　大街上。
　　
　　行人吸吸鼻子，“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闻到了，没闻过这种味儿呀。”
　　
　　天气很好，秋风送爽，让火锅的香味飘至更远。
　　
　　万香楼门口，一个滚红的锅子在沸腾，刘掌柜笑呵呵地站在后面，专门看着，与路过的行人聊天。
　　
　　万香楼里，人头攒动。
　　
　　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一个鸳鸯锅，红的是麻辣味，白的是清汤，翻滚时，香味更加浓郁。
　　
　　小二们忙着和客人解释如何涮肉，如何调料。
　　
　　“您看，这鸭肠，是从七彩卤肉店进货来的，很新鲜，一下锅，数十五下，微微卷起时，就能捞上来，吃起来又脆又弹，裹上香辣爽口的酱汁，简直了！”
　　
　　再看羊肉，片得极薄，您松开筷子，看到一变颜色，就可以捞起来了。这会儿的羊肉极其鲜嫩……”
　　
　　而如此热闹的场景，不仅是因为来的人多，更是因为高台上的精彩。
　　
　　八个大汉分列四边，一边两个。
　　
　　其中一个在拉面，那一条条面像是有生命似的，在大汉手里弹呀弹，无论怎么操作都不会断，看着就筋道。
　　
　　另一个大汉，则双手拿着棍子在案板上使劲地敲，每一次高高举起落下，都能见到手臂肌肉轮廓的运动，可想而知是有多么使劲儿。
　　
　　是不是还有客人高声喊好的吆喝声。
　　
　　“客官，要不要拉面和肉丸？您看看台上，都是现做出来的，保证新鲜。”
　　
　　“各来一份，试试！”
　　
　　“好咧！”
　　
　　李修俨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拉了拉衣袖，要不是早有预约，他还得在外面排队嗑瓜子。
　　
　　阿萝这回真是下血本了啊。
　　
　　他笑了笑。
　　
　　来到阿萝告诉他的包厢门口，李修俨深呼吸一口气。
　　
　　阿萝说，今天要回答他那个问题。




41.  第四十一道菜   甜蜜冰皮月饼

　　沈萝听到推门的声响, 扭头笑道：“来了。”
　　
　　李修俨又恢复成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调侃道：“你今天穿得像火锅一样，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火锅。”
　　
　　沈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 为了彰显今天火锅上市的隆重, 她特地穿了一袭石榴红散花百褶裙, 还真的像桌上咕噜起泡的火锅底汤一般鲜艳。
　　
　　“行吧, 我还开创了一个新色号，火锅红。”
　　
　　她越想越有可操作性，遗憾地看向李修俨：“要是你早点说出来多好，我就可以去找染坊的掌柜给我做一批纪念品了。”
　　
　　李修俨：“……”
　　
　　“真的啊？”说话间, 他自顾自坐到沈萝对面。
　　
　　“真的啊, 既能刺激消费，又能宣传火锅, 多好。”沈萝还肯定地点点头。
　　
　　说完了这个话题，许是两人都对今天要说的事情心知肚明，但却不知如何开口，包厢内安静了一瞬。
　　
　　还是李修俨用扇子指着火锅道：“先吃吧，你看, 都滚了。”
　　
　　沈萝笑道：“好。”
　　
　　李修俨将看起来颜色鲜艳的菜倒进红汤里：“外面的那几个大汉, 就是武定侯的人吧？”
　　
　　“对, 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壮？”沈萝兴奋道。
　　
　　李修俨看看自己尚未出成效的锻炼效果, 幽怨极了：“我真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举起手臂, “我努努力吧。”
　　
　　沈萝耳尖一红：“你努力就努力，干嘛在我面前说。”
　　
　　“你不是喜欢这款吗？”
　　
　　李修俨话一出口，两人触上眼神，又立即分开。
　　
　　李修俨轻咳了声：“肉熟了。”
　　
　　窗户推开，似乎还能听到楼下的欢笑喧闹声, 衬得包厢内的碗筷碰撞、咀嚼声特别明显。
　　
　　李修俨特地咋咋呼呼开口：“没想到你这儿还有猪大肠啊？吃不吃？脑花呢？”
　　
　　他几乎把桌上摆着的菜都数了一遍，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说得他口水都干了。
　　
　　但这么一连串问题过后，包厢里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真的，没有什么是一顿吃的解决不了。
　　
　　沈萝吸了吸鼻子，“来吧来吧，吃羊肉，今天的羊肉可新鲜呢。”
　　
　　又下了虎皮鸡爪、鸭血等物，当然还有各种豆制品。豆制品在食物史上绝对是拥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些豆皮、八宝豆干、油豆腐、豆肠……全都是陆大叔带着他那群兄弟们做出来的，可真是辛苦了。”沈萝不由感叹。
　　
　　陆大叔他们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掌握了她交代下去的任务，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她原本以为在火锅上市时能掌握一般就已经很不错了。
　　
　　看到他们如此努力，她似乎也被他们身上的拼搏所感染了，更想要给他们找一条好出路。
　　
　　最后下的是刚送上来的拉面。
　　
　　沈萝道：“今天是拉面，明天是扯宽面，后天是刀削面。”
　　
　　李修俨脱口道：“那些汉子不会是要把面团放在头上，然后唰唰唰地切吧？”
　　
　　沈萝脸上挂着谜之微笑。
　　
　　李修俨：猜对了。
　　
　　他好笑，“你这都快赶上杂技团了。”
　　
　　沈萝指着外面：“你看，大家都喜欢嘛。”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外面即时传来一阵欢呼鼓掌声。
　　
　　“拉面熟了，吃吧。”沈萝骄傲道。
　　
　　如果觉得过辣，新鲜牛乳就在手边，如果觉得喉头烫了，那么来点凉皮吧。
　　
　　各种凉拌瓜丝雨豆芽菜放在上面，颜色丰富，加入辣酱，简直是点睛之笔。凉皮入嘴，自然是凉的，压住舌头的燥热，呼哧呼哧下去一大碗，爽口的菜，醇香的米皮，一点点微辣，回味竟是甘的。
　　
　　擦去嘴边的油渍，两人对视一眼。
　　
　　沈萝倒茶，两人不约而同喝上一口。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似乎再没有借口拖延。
　　
　　是时候入正题了。
　　
　　李修俨是既想她快点说，又想她不要这么快说结果。
　　
　　归根结底，是他害怕。
　　
　　沈萝摩挲着杯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眼看李修俨：“为什么找我？”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在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俩才是唯二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无论是从哪个方面，两人在一起，捆绑成为最牢靠的关系，才是最合理的，也是最安全的。
　　
　　况且，她和他在穿越前就认识，甚至有过一段关系，种种因素，都说明他们是最合适的选择。
　　
　　很理智的想法，可她又怕，李修俨是屈服于这种理智，而不是因为感情。
　　
　　凉风从推开的窗灌进来，两人额前的碎发都被吹得飘了起来。正如他们的心，也在飘荡。
　　
　　“因为，”李修俨抬眼，“喜欢。”
　　
　　“我喜欢你，阿萝。”
　　
　　心跳如小鹿乱撞，沈萝握紧杯沿。
　　
　　她抿抿唇，轻声道：“李修俨，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上辈子，她就想问这个问题。
　　
　　李修俨缓缓呼出一口气，眸子带着坚定，望着她：“阿萝，还记得我们毕业后第一次见面吗？”
　　
　　沈萝点头，刚想开口说，她去找他……看病这句话，李修俨已经接着说下去了。
　　
　　“但于我而言，印象最深的，是在那之后的第二次见面。”
　　
　　他没想到会在同学的宴会上见到她。她站在料理台后，专心致志处理手中的食材，切菜做料理。与在他办公室里无助的她判若两人。
　　
　　站在料理台边的她，充满魅力，似是在发光。
　　
　　“我看了你很久，就在料理台边，”李修俨回忆当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带上笑意，“你看到我，也惊讶了一下，然后给我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问我是不是饿了。”
　　
　　沈萝也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忍俊不禁：“你当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除了饿，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没想到，还真不是因为饿。
　　
　　飘渺的热气中，她的眼睛似云雾后的太阳，烟雾散去，露出原本的模样，澄澈真诚。
　　
　　“你当时问我，好吃吗？”
　　
　　“我记得你说，很好吃。”
　　
　　李修俨仍觉得那一幕历历在目：“你听到之后，笑了。”
　　
　　沈萝道：“你说很好吃的时候，很真诚，我觉得自己的劳动成果和心血没有白费。所以很开心。”
　　
　　李修俨：“所以，我能感觉到，你是真的开心，因为我说了很好吃。”
　　
　　沈萝愣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在家里，都是一个人吃饭的。家里人都很忙，我从小到大，不是在街边的餐馆解决，就是在食堂解决，回到家也是自己一个人。”
　　
　　李修俨放缓神情，他看向窗外，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窗外的风景上，而是透过风景在看到他自己才能看到的东西。
　　
　　“你问好好吃不好吃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心跳怦怦的，像是开了加速器一样。”
　　
　　“阿萝，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上你，喜欢你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就是喜欢上了。”
　　
　　李修俨望着对面的人，“我那时的想法是，如果以后每一餐，都有你问我好不好吃，那该有多幸福。”
　　
　　“包括现在，我仍然是经常一个人在自己的宫殿里吃膳食，父皇要经常和太子处理政务，母后要处理宫务，他们都不常有空。”
　　
　　“所以，我才特别喜欢出宫，去你们家蹭饭。”
　　
　　他轻轻一笑：“之前，沈大人和沈大哥每一顿都会回家里吃，可能现在沈大人忙起来了，只有晚上才能回去和你们一起吃饭。沈大哥去营里了，倒是不能回来。可还有沈娘子和沈二哥，还有你。”
　　
　　“我真的很想成为你的家人，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有将来。”
　　
　　“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机会的话。”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上半身稍稍前倾，肩膀微微耸起。
　　
　　沈萝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些，但仍有顾虑。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心理状况，”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好。”
　　
　　想起那个灰暗的自己，沈萝依旧担心，和害怕。
　　
　　“所以，你上辈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我说份分手？”李修俨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地冷静。
　　
　　沈萝沉默了一下，点头。
　　
　　与其折磨你，不如折磨我自己。
　　
　　“不是这样的。”李修俨认真道。
　　
　　而后，他自嘲一笑：“是我的错。”
　　
　　“即便我清楚你的许多习惯，知道你喜欢颜色鲜艳的食物，知道你做完菜后喜欢看别人吃东西，知道你喜欢待在厨房里静心，可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没能给你足够的信心，作为你的男朋友，我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阿萝，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沈萝磕磕绊绊：“不……跟你……跟你没关系。”
　　
　　原来，他知道。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以前相处的许多小细节。
　　
　　每次一起吃饭，他都会推一些菜到她的面前，但因为她那时没有味觉，只是知道那些菜书面的上的味道，比如酸，比如甜，比如辣，每次他推过来的菜的味道都不一样。
　　
　　包括刚才吃火锅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现在想起来，真的全是颜色鲜艳的菜。
　　
　　还有，她在厨房的时候，他几乎很少去打扰她。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有事，或者许多人都在厨房。
　　
　　李修俨看到对方那不知所措的小表情，心里更加懊悔。
　　
　　“我……”
　　
　　“我……”
　　
　　双方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话头，撞进相互的眼眸里。
　　
　　种种情绪，似乎只有他们才能懂。
　　
　　突然，沈萝低头，眨眨眼睛，抑制住泛起的泪意。
　　
　　原来，两个相爱的人对视，真的会流泪。
　　
　　她刚才也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
　　
　　李修俨吸吸鼻子。他生怕用“爱”字，让她负担更重，但他从来没有欺骗过自己，他爱她。
　　
　　只是，不敢表露太多，不敢说在嘴上。
　　
　　上一辈子，她提出分手，他同意了。
　　
　　可是这一次，他不想放手。
　　
　　“阿萝，我……”
　　
　　“我答应你。”
　　
　　李修俨以为自己是幻听，猛地抬头看向沈萝，“你刚才说什么？”
　　
　　沈萝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我说，我答应你。”
　　
　　李修俨的眼睛像是点燃的烟火，璀璨又明亮，嘴角的笑压也压不住，可是语气却十分克制：“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吧？”
　　
　　沈萝脸有些热，“知道。”
　　
　　“你是耳朵有问题吗？”她别过头，看向窗外。
　　
　　“对，我刚才耳朵真的有问题，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李修俨兴奋得口不择言。
　　
　　沈萝真想学沈娘子翻一个优雅的白眼。
　　
　　但想到现在这个时刻很难得，便忍住了。
　　
　　“我答应你，答应你，行了吧。”
　　
　　嘴上虽是不耐烦，但嘴角却是翘起的。
　　
　　李修俨笑得龇牙咧嘴，“行了行了。”
　　
　　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沈萝好笑睨他一眼，起身：“对了，甜意阁出了冰皮月饼，你帮我带一些给皇后娘娘和太子妃。”
　　
　　“我看看。”李修俨打开食盒。
　　
　　里面的冰皮月饼有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圆圆软软的一小个，比刚出生的婴儿拳头大不了多少。每一个冰皮月饼上都嵌着一朵小花，优雅又精致。
　　
　　他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黄色的：“我先尝尝。”
　　
　　糯糯的外皮，有点粘牙，里面的馅儿是甜口的，莲蓉蛋黄馅，莲蓉细腻绵软，蛋黄带着咸香，口感沙沙的，倒是刚好中和了莲蓉的甜味，结合起来，一点也不甜腻。
　　
　　“白色的是豆沙，红色的肉松蛋黄，绿色的是水果馅。”沈萝说明，从食盒里拿出一张小笺，上面都有写。
　　
　　李修俨一看就笑道：“先生写的诗吧。”
　　
　　用诗词说明馅料，倒是很有雅兴。
　　
　　“是啊，你先生，我爹，向来爱写诗，知道我会放在礼盒里，琢磨了好几个晚上。”
　　
　　“高级礼盒，是我爹写的诗，中级礼盒，会放上我爹好友写的诗，都是文人，可喜欢这种活动了。等明年，我请他们再搞一个百花会之类的活动，想来人气一定不错。”
　　
　　沈萝脑中的新想法层出不穷。
　　
　　她又想起了刚才的遗憾：“我的火锅色口红，火锅色衣裙哪，错过了，只能等明年了。”
　　
　　额头突然被敲。
　　
　　沈萝捂住额头，看向李修俨，“干嘛突然敲我？”
　　
　　其实一点也不疼。
　　
　　李修俨轻笑一声：“让你清醒一下，沈姑娘。”
　　
　　沈萝哼了一声，拉开门，走到廊前，可以俯瞰一楼的场景。人头涌动，欢声笑语，沈萝被感染，不由自主笑出来。
　　
　　李修俨侧头。
　　
　　她开心，真好。
　　
　　沈萝不是没注意到李修俨的注视，只是她得先找小二说句话。
　　
　　刚好，有店小二从包厢里送完菜出来。
　　
　　“小六子，去告诉陆老大，让他赶紧休息，不然我明天不让他上场了。”
　　
　　小六子嘹亮地应了声。
　　
　　而后他哒哒跑下楼，与正拉面拉得兴起的陆老大说了几句话。
　　
　　陆老大抬头，看向沈萝，表情不情不愿。
　　
　　沈萝指了指后面，表情坚定。
　　
　　陆老大这才遗憾地放下面团。
　　
　　“怎么了？”李修俨问。
　　
　　沈萝无奈道：“陆老大腿脚受伤，不能站太久，我看他刚才都打晃了，可不能继续让他做上面。”
　　
　　武定侯找来的人，是真实诚。
　　
　　李修俨心里又软了一下。她嘴上说着是各取所需，可是他却知道，她是把那些来帮忙的人放在了心上。
　　
　　沈萝扭头，想起刚才没说的话，“看我干嘛，你要回去了吧？”
　　
　　今天宫里应该也很忙。
　　
　　李修俨笑着点头，“后天过来找你玩。”
　　
　　他把冰皮月饼提起来：“放心，我会把你的心意送给母后的。”
　　
　　送走李修俨，沈萝走到后院。
　　
　　后院忙碌着呢，有来送货的，见到沈萝，打招呼：“阿萝姑娘，总算看到你了，很忙吧？”
　　
　　沈萝笑着应话：“还好，多亏了你们这几日肯送货过来。”
　　
　　金秋节许多人本来都是休息的，人家肯舍弃休息的时间帮她，理应道谢。
　　
　　“哎呀，应该是我多谢你们才对，让我们有请赚！”
　　
　　之后，又碰到几个相熟的供应商，相互表达了感谢和节日祝福。
　　
　　刘掌柜与伙计感叹：“我们阿萝姑娘人缘就是好。”
　　
　　“那可不，”胖大厨道，“自从阿萝开了这几家店后，许多人都找到了合适的营生。若是阿萝走到街上，恐怕没几个人不认识她。”
　　
　　“就说街口买猪肉的摊子吧，他现在下乡收猪肉的量可比以前翻了好几倍，那乡下的人不得多养点猪 ，听说，现在城郊村子里养鸡养鸭养猪的人家可多了。”
　　
　　万香楼的火锅以不可阻挡的趋势霸占京城话题榜，这几天，大家见面的第一句话基本都是：吃火锅了吗？
　　
　　而后，就火锅这个话题，可以讨论到天黑。
　　
　　万香楼的火锅，有大的有小的，食材有高级的，诸如鲍参翅肚，也有普通的，比如鸭血猪肠，但这些食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很美味。
　　
　　只要家境还可以，咬咬牙进去点个小的，不用花太多的钱，一家人也能吃得饱。
　　
　　而且那台上做面条的人可厉害了！特别是第三天的刀削面，面团就放在头顶，削面的人就用刀片，看都不用看，唰唰唰地面条就像下雨一样洒下来！比外面的杂耍都不差。
　　
　　三天结束，盘账的时候，刘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萝姑娘，哈哈哈，”他笑得停不下来，“这三天的入账比淡季的一个月还要多。”
　　
　　真的，万香楼这三天，从开市到打烊，基本没断过来客
　　
　　沈萝擦擦手里的水珠：“那就好，刘掌柜，可别再看账本了，咱们也来聚一聚。”
　　
　　最大的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中间正是一个最大的鸳鸯锅。
　　
　　“来，”沈萝举起杯子，“为火锅的成功，干杯！”
　　
　　“干杯！”
　　
　　杯子响声清脆，人声振奋，奏成最开心的乐章。
　　
　　沈萝不喝酒，可其他人是喝的。
　　
　　酒过三巡，陆老大抓住刘掌柜，涕泗横流：“掌柜，谢谢你，谢谢你啊！我没想到，还能有今日。从战场上下来，得知手残缺、脚也受伤的那一刻，我的心都死了，若不是兄弟们拼了命拉我回来，我当时……”
　　
　　刘掌柜听得心酸，“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是啊，我现在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养活自己了！”陆老大又哭又笑，全然不见往日的威武霸气。
　　
　　“阿萝姑娘！阿萝姑娘！”他扭头张望。四处找人。
　　
　　其实沈萝就在他旁边。
　　
　　“陆大叔，怎么了？”她寻思着自己也没这么矮呀。
　　
　　陆老大宛若见到救命恩人般激动，“阿萝姑娘，往后有什么事，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喊我，一定替你办！”
　　
　　“对！”
　　
　　“我也是！”
　　
　　包厢里承诺此起彼伏，沈萝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就算这是他们的醉话，她也很开心。
　　
　　*
　　
　　沈萝今日要回沈家村。
　　
　　李修俨已经提前告诉他了，今天会有朝廷的人去村里买辣椒。她不能缺席。
　　
　　当沈家村的人知道有朝廷官员到来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咋回事咋回事？”
　　
　　“说是去找阿萝的。”
　　
　　“阿萝？阿萝又干了什么？”
　　
　　所有人聚到沈家门前，才知道，原来沈萝家原先地里种的玩意，就是之前风靡京城的辣椒！
　　
　　“我的乖乖，这可不得了！连朝廷都觉得这个辣椒好。”
　　
　　“就是就是，你刚才没听到嘛，说是用钱买的。”
　　
　　“要不呆会儿我们也问问阿萝卖不卖种子？”
　　
　　而除了沈萝外，沈家村的人还特别羡慕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胡娘子。
　　
　　她竟然得到了皇后的赏赐！
　　
　　胡娘子本人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民妇……民妇定好好学认字！”说罢，连磕头谢恩。
　　
　　此前，胡娘子觉得宫里的贵人与她是一个天一个地，这辈子都不会与她扯上关系。
　　
　　可没想到，帮阿萝记录辣椒生长的册子，竟然真的送到了皇后的手上！
　　
　　沈家村的人觉得胡娘子简直是祖上冒青烟。
　　
　　“之前是小珠去阿萝那里学认字，胡娘子跟着学。”有个妇人酸里酸气，想起自己还曾经嘲笑过胡娘子，她又闭上了嘴。
　　
　　“现在胡娘子算是熬过来了，听说小珠现在在阿萝开的甜意阁里当账房女先生，挣的月钱有这个数。”
　　
　　“胡娘子现在又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日后在村里，恐怕没人敢得罪她们了。”
　　
　　胡娘子没理会村人的议论，拿着赏赐的她径直走到沈萝跟前，泪眼婆娑：“阿萝，我能有今日，都是多亏了你。”
　　
　　沈萝扶住胡娘子：“若是胡娘子你没有主动学习认字，也不会有今天，归根结底，你自己的努力最重要。”
　　
　　不少村人羡慕得很，凑上前来恭贺胡娘子之余，都急着问沈萝：“阿萝，能不能卖些给我们？”
　　
　　沈萝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只是不是现在。”
　　
　　她道：“我怕大家头一次种，育苗不当，当明年开春，我会让胡娘子在村里举办一次培训，教大家如何种辣椒。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每个人可以买的量不会太多。”
　　
　　“有得种就好，”村长率先说道，“我们定会好好学！”
　　
　　他看向胡娘子：“胡娘子劳烦你了！”
　　
　　村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胡娘子头一次被村长和村人这么客气地对待，有些陌生之余，背脊挺得更直。
　　
　　她小声和沈萝道：“阿萝姑娘，放心，我定不会丢你的脸！”
　　
　　明眼人都知道，明年的辣椒肯定卖得好，瞧万香楼的生意，多红火！再者，还有朝廷的购买，这可是实打实见到的！
　　
　　许多人找不到沈萝，便都跑到万香楼和卤肉店去打听，能不能买到辣椒种子。当然也有人打听，能不能买辣椒。
　　
　　沈萝听完大家的汇报，心中有个计划逐渐成型。
　　
　　“辣椒美食节？”李修俨问道。
　　
　　“嗯，”沈萝眼睛亮闪闪的，“届时请京城各大酒楼，在百姓们面前做各种辣椒美食，顺便也卖一点辣椒出去，顺便宣传一下辣椒的种法等等，都可以。”
　　
　　李修俨想了想，“我觉得挺好。”
　　
　　“但这事吧，还需要府衙那边点头，”沈萝眨眨眼，“你比较方便。”
　　
　　“若是能有皇后娘娘的支持那就更好了，比如题个字什么的，比较，我以后还想举办美食节。”
　　
　　她有点不好意思。
　　
　　李修俨的手指在桌子上点呀点，“你想让我去说啊？”
　　
　　沈萝点点头。
　　
　　他抬起下巴，往厨房方向扬了扬：“沈姑娘，要有点诚意啊。”
　　
　　沈萝：“你想吃什么？”
　　
　　被这么一问，李修俨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他道：“你看着做吧。反正我三日后，不，明天再来。”
　　
　　反正不管做什么，他都喜欢吃。
　　
　　她苦恼：“你真的不说要吃什么？”虽然说她什么都能做，但李修俨一句“你看着做”还真是让她举棋不定。
　　
　　见她如此犯难，李修俨随口道：“要不来个生煎包锅贴煎饼果子？”
　　
　　他抿抿唇：“我好久没吃到煎饼果子了！”
　　
　　“这都有工具才能方便呢，”沈萝回头，眼中别有深意，“你去弄个圆形平面锅来。”
　　
　　“行。”李修俨一口答应下来。
　　
　　他喜欢她跟他提出要求的样子，小小的骄矜，带着些许拜托拜托的意思，很可爱。
　　
　　这说明，她越来越不把他当外人了。
　　
　　第二日，沈萝没等来李修俨，倒是先等来了传旨的内侍。
　　
　　沈家已经搬了新家，很低调的那种。但因为这副阵仗，这一条街的人都知道，原来那户人家是沈状元家。而且今日还有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萝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因为辣椒一事，且还有提出解甲管理以及接收解甲士兵种种事宜，被封为乡君。
　　
　　沈娘子是侯府嫡女，沈萝被封为乡君，倒是并不惹眼。
　　
　　这是好事，沈萝高高兴兴接旨。
　　
　　刚想起来，那笑眯眯的内侍却道：“沈大人，沈娘子，沈姑娘，稍等，还有一道圣旨尚未宣读。”
　　
　　还有？
　　
　　沈萝疑惑。
　　
　　她竖起耳朵，只听内侍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嫡女聪慧贤良……与皇九子实乃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沈氏嫡女许配皇九子为王妃……”
　　
　　竟是赐婚圣旨！




42.  第四十二道菜   硬软泡皮

　　沈萝愣了半晌, 还是沈娘子推她，她才反应过来。
　　
　　晕晕乎乎接过圣旨，那内侍笑咪咪道：“沈姑娘, 恭喜了！”
　　
　　一溜儿的赏赐摆开, 前院差点都放不下了。内侍一个个介绍过去, 说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这是圣上赏赐的。
　　
　　来到最后一个红绸盖着的圆形物体面前，内侍嘴角抽抽，还仍是喜气盈盈道：“这是九皇子特地让奴才给带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是一个圆锅。犹是他送了这么多赏赐, 但却是头一遭遇到这么一个……有创意的礼。
　　
　　沈萝掀开一看。
　　
　　看来李修俨真的想吃煎饼果子。
　　
　　内侍看到沈姑娘一见到这个锅就眉开眼笑, 心里不禁感慨，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锅真是送到了沈姑娘的心上。
　　
　　传旨的人离开后, 沈萝看向明黄的圣旨。
　　
　　这就将两人绑在一起了？
　　
　　她来不及感慨一番，沈家立即热闹起来，门槛都被踏烂了。周围的邻居过来贺喜，熟识的人家闻讯赶来，武定侯的儿子全都派人来贺喜了, 有几个还带着全家上门祝贺, 总之很是热闹了一上午。
　　
　　沈萝给沈娘子捶背, “李修俨倒躲了清净, 咱们在这儿招呼了半天。”
　　
　　沈青儒啖了一口茶解渴, 心想，自己在外面兢兢业业替皇家干活也就算了，没想到自家的闺女也跑到他们家去了。
　　
　　惆怅啊。
　　
　　这人啊就经不起念叨，正说着呢，就有门房进来说九皇子来了。
　　
　　李修俨提着几坛酒, 脸上一片喜庆：“先生，沈娘子，阿萝，今天是个好日子呀！”
　　
　　好日子，自然需要好吃的东西。
　　
　　沈萝许诺过要做生煎包子和锅贴，这会儿正在煮肉皮儿。
　　
　　水沸腾，肉皮变成白色，看上去□□弹弹，剁碎后冰镇，变成一整盘白色固体。
　　
　　这是她事先就做好了的。
　　
　　刚想包生煎包呢，厨房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李修俨笑眯眯道：“我可以进来吗？”
　　
　　沈萝好笑：“你来都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他跟在她后面解释，“我原本只是去找父皇母后说一说火锅美食节的事，谁知，母后一听，便道既然如此，那干脆给你一个便宜行事的身份。”
　　
　　“于是乎，就赐婚了。”
　　
　　李修俨眼巴巴望着沈萝：“你生气吗？”
　　
　　毕竟他没有事先通知她。
　　
　　沈萝利索地在调好的馅料中放入冻肉皮，道：“我在你心中，就是一副动不动就生气的形象吗？”
　　
　　“当然不是。”李修俨立马否认。
　　
　　只是，他太在意她了。
　　
　　沈萝轻笑道：“你跟我说过，我当然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过会这么早罢了。”
　　
　　“那你放心，我们晚一些成亲，”李修俨拿出生理知识道，“我们都还小呢，不急。”
　　
　　沈家夫妻特地给两个小年轻腾地方说话，便没过来帮忙。
　　
　　李修俨撸起袖子，“我帮你吧。”
　　
　　“我不放心你做生煎包，你还是做锅贴吧。”沈萝嫌弃他的手艺。
　　
　　锅贴与饺子最大的不同，便是两边留口。李修俨以前也帮沈萝做过菜，所以这玩意对他来说并不难。
　　
　　厨房飘出诱人的香，李修俨帮忙端盘：“开饭咯！”
　　
　　焦黄的生煎包子，一个个圆滚滚的，散发着不同于寻常包子的香气，表面还撒有翠绿的葱花和炒得喷香的黑芝麻，煞是可爱好看。
　　
　　沈娘子看到桌上还放有陈醋，便问：“这要蘸醋吃？”
　　
　　沈萝肯定点头，夹起一个底部看着就很焦酥、外皮看起来就很焦韧的生煎包，先咬破一个小口，里面的汤汁立即溢出在汤勺，这是猪皮冻受热后的样子，化成鲜香的汁水，一吸溜，满口留香。
　　
　　蘸上醋，肉嫩皮酥，特有嚼劲，咸酸可口，吃完都忍不住吸溜一下口水，再吃一个。
　　
　　锅贴的滋味又有点不同，它的做法是煎至底部上金色后，加入面水，盖上锅盖，而后再打开一次，洒上一点油，再一次盖上锅盖，过一会儿后，撒上芝麻和小葱，就完成了。
　　
　　一铲，底下像是粘着金黄的冰花，一排好几个锅贴都是粘连着的，像沈荣，直接嗷呜一口吃下好几个。
　　
　　皮儿软和，有嚼劲，馅儿因为是用葱姜油搅拌的，自带鲜香味，蘸上调的辣酱，十分够劲儿。
　　
　　李修俨这一顿可吃了个肚皮滚圆，当然他也没忘记孝顺未来的岳父岳母，各种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撒。
　　
　　沈娘子被逗得眉开眼笑，沈青儒虽然面上还严肃，但心里也觉得这个女婿还可以。至少对他闺女是好的。
　　
　　“九皇子，”沈青儒举行一杯清茶，“我沈青儒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先生请讲，”李修俨道，“况且，先生以后还是叫我阿俨吧。”
　　
　　“好，阿俨，”沈青儒看看白白嫩嫩的女儿，又看看面前一脸诚挚的少年郎，道，“我只有一个女儿，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对阿萝好。”
　　
　　没有文雅的词，没有拿乔的语，只有大白话，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阿萝嫁的人，能对她好。
　　
　　沈荣一抹嘴巴，举起拳头，恶声恶气，“要是你敢欺负阿萝，我们一家人都不会放过你！”
　　
　　沈萝笑着，心中涩涩的。
　　
　　手被握住，一看，是沈娘子。
　　
　　沈娘子难得红了眼眶。
　　
　　沈萝连忙安慰，面上笑道：“他不敢欺负我，要是欺负我，我就打回去，然后回家！”
　　
　　“对，”沈娘子忍住泪意，“回家，爹娘在的地方，永远是你的家！”
　　
　　沈萝成了未来九皇妃，之前她下帖子邀请京中掌柜来万香楼一聚时，还有一小些人拿不定主意，这会儿全确定要来。
　　
　　还是万香楼最大的包厢，还是万香楼最热门的火锅。
　　
　　各大酒楼的掌柜客气见礼，交流彼此的看法。
　　
　　沈萝已经在请帖上说明意图。大家心里各有打算，只看沈萝待会儿怎么说。
　　
　　于是乎，沈萝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众人的注目。
　　
　　她在这里面，不仅是年龄最小的，而且还是唯一的女性。
　　
　　可没有人敢小瞧她，抛开皇妃这层身份不说，一个姑娘能在短短一年内，开了两家脍炙人口的卤肉店和甜品店，说明人家是有真东西的。而现在万香楼在她接手后，生意更上一层楼。
　　
　　更不用说，现在还有辣椒。
　　
　　关上门后，将万香楼的热闹隔绝在外。
　　
　　安静的包厢内，沈萝带着刘掌柜坐在主位上。
　　
　　“我也不和各位掌柜兜圈子，若是各位同意参加美食节，我们可以提供一小袋子辣椒作为试菜用，只等各位在美食节上大显身手。”
　　
　　掌柜们惊诧地交换眼色。
　　
　　这沈姑娘，还真是意外的爽利和大方。
　　
　　辣椒现在牢牢把控在万香楼手里，他们根本买不到，更别说用来试菜了。
　　
　　沈萝不是没看见大家的神色变化，她示意小刘，也就是刘掌柜的儿子把一叠纸张发下去。
　　
　　“关于美食节的形式与规划，都在这里，大家可以先看看。”
　　
　　“可能大家会疑惑，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好几个掌柜连连点头。
　　
　　“辣椒以后必定会成为调味中极其重要的一环。这点大家心里都清楚。”
　　
　　沈萝不紧不慢道：“明年，会有更多的辣椒上市，我一家不可能独大，与其如此，还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
　　
　　这是事实。只要朝廷和沈萝这边都开放种植，别的酒楼明年说不定都有路子买到。
　　
　　更何况，沈萝从来没想过要封锁辣椒的种植。她早就想好，无论是辣椒还是以后的其他作物，她都会拿出来。
　　
　　因为这些东西本就不属于她一个人，她只是幸运地拥有了第一颗种子。
　　
　　沈萝看向众人，笑道：“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举办这个美食节，也是希望大家能一起探讨辣椒的更多烹饪方法。”
　　
　　不少老掌柜赞叹她这番广阔的心胸。
　　
　　能做生意的人，自然都能看到这次美食节的好处，届时肯定是人流如织。厨艺比拼能扩大名声，而且沈萝在计划中提到会分出摊位给各大酒楼，这又是一层利。
　　
　　“沈姑娘这法子着实不错，我们肯定响应。”
　　
　　“对！”
　　
　　“沈姑娘，我有个疑问，这赞助，为何意？”有掌柜看到后面，问道。
　　
　　上面有解释，估计对方也是第一次听说，不敢确定，这才提出来。
　　
　　沈萝笑道：“举个例子，我们做菜，肯定是要用到碟子的。城中有多少商户卖碟子，相信大家心中也有数，若是其中一位能赞助我们这次美食节的碟子，并且打上横幅广而告之，那么来过美食节的百姓们，日后去买碟子，会第一时间想起哪里呢？”
　　
　　自然是在美食节上广而告之的那一家。
　　
　　诸位掌柜若有所思。
　　
　　某位掌柜道：“沈姑娘，这卖碟子的不妨包在我身上，我有个小舅子，就是做瓷器的，他家的碟子可好了。”
　　
　　“怎么就能包在你身上了，我也有熟识的人做瓷器，而且还是从南方运过来的，保证好看！”
　　
　　眼看几人要吵起来，有年老的掌柜出面：“沈姑娘，您看这事？”
　　
　　沈萝笑道：“自然是择优者选之。朝廷那边也对辣椒美食节鼎力支持，所以这事我还真不能一人做主。”
　　
　　大家暗暗心惊，但随之而来的是兴奋，这说明，美食节，可行！
　　
　　只是沈萝没想到，朝廷那边派来的人，竟是——李修俨！
　　
　　“父皇看我整天吊儿郎当的，让我多担点事，”他跟在沈萝身边，“我听你的指挥。”
　　
　　沈萝眯了眯眼，笑道：“行，那李公子，多多指教了。”
　　
　　李修俨：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此后十天，他果然过上了脚不沾地的日子。
　　
　　沈萝不仅人尽其用，而且还物尽其用。
　　
　　美食节需要的东西可多了，瓷器餐具自不必说，还有摆摊时的小摊车，反正万香楼采用的小摊车肯定是最最酷炫缤纷的。
　　
　　“我的乖乖，”刘掌柜围着这台堪比马车大小的餐车打转，“里面都能住人了吧？”
　　
　　“我觉得没问题，”胖大厨摸了摸外车厢的颜料，“竟真的不褪色。”
　　
　　沈萝打了个响指：“明天，这辆小摊车肯定一炮而红！”
　　
　　继火锅之后，京城百姓的话题榜又更新了。
　　
　　“听说明天的美食节会用到一条街！那得多少人啊！”
　　
　　“你看看上面的宣传单，还有各大酒楼的大厨公开比拼！”
　　
　　“可惜啊，万香楼这次不参与比拼。”
　　
　　“要是万香楼参与比拼，其他酒楼肯定比不过啊。”
　　
　　不知不觉间，大家已经把万香楼对辣椒的处理提到了一个不同于其他酒楼的高度。
　　
　　*
　　
　　沈萝今日早早起床。
　　
　　“阿萝姑娘，厨房已经准备好了！”
　　
　　又有衙役在外面喊道：“阿萝姑娘，九公子，外面的高台确定没有问题！”
　　
　　她仔仔细细检查过一边，确认所有商家都准备好，所有人员都到位后，展颜道：“那就开街吧！”
　　
　　为了能让百姓们有最好的体验，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辣椒的香味，美食节的厨艺比拼放到了街上搭建起来的高台。
　　
　　所以，万香楼所在的这一条街，昨天封锁起来，专心准备今天的美食节。
　　
　　街上的商户半点意见都没有，甚至还举双手双脚支持。因为不仅朝廷有补贴，而且美食节也惠及了他们。
　　
　　想想看，那么多人呢，像是阿萝姑娘说的，搞点降价活动，总会有人进去看看，不亏！
　　
　　胡篱一大早就打扮妥当，驾着马车来到万香楼所在的万米街附近等候。
　　
　　跟她一样在甜意阁听沈萝说起现场活动，心动的小姐夫人不在少数，有好些马车就在附近。
　　
　　待会儿马车不能进去，这是事先提醒了的。
　　
　　她跳下马车，搁着木制围栏，能清楚地看到万米街里面的场景。
　　
　　最靠近围栏的大推车，上面画着红花黄花，醒目得很，写着“万香楼小摊”几个字的幡布迎风招展。
　　
　　她已经闻到那里传来的焦香味了，似乎有芝麻葱花的味道。
　　
　　胡篱摸摸自己的钱袋子，叮嘱身边的仆妇：“待会儿人多的话，记得跟紧我。”
　　
　　仆妇看了看身后增加的人，十分慎重地应了。
　　
　　衙役拿着锣鼓来到人前，铛铛铛敲了三声。
　　
　　每敲一下，胡篱就多激动一分。
　　
　　“各位，一定要注意钱财安全！”衙役一边大声提醒一边撤开围栏。
　　
　　胡篱的心思根本没在衙役说的话上。
　　
　　她直奔万香楼的小摊而去。
　　
　　“这是什么？”她指着焦黄的包子问道。
　　
　　“姑娘，这是生煎包。您要来两个吗？”店小二拿起一个竹筒和一支木签，“今天免费赠送竹筒，您可以拿着这个竹筒去吃街上的东西，可方便了！”
　　
　　胡篱踮起脚尖，一眼望去，皆是各种摊子，似是望不到头。
　　
　　“行，给我来……”她犹豫极了。
　　
　　“姑娘，前面还有很多好吃的，您食量小的话，两个就够了。”
　　
　　“行，那就来两个。”胡篱下定决心。
　　
　　在后面排队的食客闻言笑道：“你们倒是实诚，还把买家往外推。”
　　
　　店小二利索答道：“大家来都是图个高兴，总不能因为挣点钱，就把咱们万香楼的声誉给扫地了。”
　　
　　“您要是觉得好吃，肯定会再来买的。姑娘，小心点，里面有汤汁。”
　　
　　胡篱接过竹筒，心想，这听起来像是阿萝说话的风格。
　　
　　她今早没吃早膳，特地留着肚子吃美食呢。
　　
　　生煎包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想起店小二的提醒，她呼呼吹了好一会儿，顾不得形象，一口吞下一个。
　　
　　“唔——”好吃！
　　
　　鲜香的汤汁在口腔爆裂开来，皮儿薄而酥脆，肉香满满，跟她吃过的包子完全不一样！
　　
　　胡篱回头，不舍地看了一眼生煎包的摊子，忍痛走往下一个摊子。
　　
　　她安慰自己，不急不急，先留肚子尝遍全街再说。
　　
　　第二个摊子，第三个摊子……直到第十个摊子，才再次见到万香楼的幡布。
　　
　　“煎饼果子？”胡篱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毫不犹豫排队。
　　
　　轮到她时，摊子后的汉子道：“姑娘，如果您已经半饱了的话，煎饼果子一个人吃估计有点多，要不要与后面的客人平分一个煎饼果子？”
　　
　　胡篱想了想，扭头，看向身后，眼睛瞪大，惊喜道：“君兰！是你！”
　　
　　周君兰嗔道：“我都跟在你身后好久了，你现在才发现。”
　　
　　“哎呀我太吃得太入迷了，”胡篱朝汉子道，“我跟她分着吃。”
　　
　　“我跟你说，经验告诉我，这个绝对好吃！”
　　
　　她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汉子的操作。
　　
　　只见汉子在铁铛摊上一勺浆液，而后用竹刮子把浆液摊薄成大圆形，单手磕下一个金黄的蛋。胡篱生怕这圆滚滚的蛋黄会溜到外面去。
　　
　　结果当然没有啦。
　　
　　见汉子拿起一个金黄的薄片放在上面，胡篱好奇问：“这是什么？”
　　
　　“姑娘，这叫馃篦儿，脆脆香香的，可好吃了。”汉子说话间，利索地把圆薄饼折起来，变成一个长方形，切成两边。
　　
　　胡篱接过来，分了周君兰一半，她自己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面皮韧韧的，带着豆香与酱香，菜丝爽脆，鸡蛋嫩滑，灵魂当然是馃篦儿，金黄酥脆，一咬下去咔嚓一声。反正口感层次极其丰富，胡篱简直爱上这一口了！
　　
　　三下五除二搞定，胡篱拉着周君兰走往下一个感兴趣的摊子。
　　
　　“咦？”她停住脚步。
　　
　　这一个小摊，卖的竟是唇脂。
　　
　　女掌柜见有姑娘来，笑道：“两位姑娘，我们店与万香楼联合举办了一个火锅色唇脂研试，你们要来玩玩吗？”
　　
　　胡篱与周君兰对视一眼，脚下默契上前。
　　
　　“怎么玩？”周君兰好奇。
　　
　　女掌柜拿出一张纸，笑指摊子上的各色唇脂：“这些唇脂可以任意试用，最后在纸上调出您认为最接近火锅颜色的唇脂。”
　　
　　“您看，”女掌柜示范地拿起了石榴红和宝黛红的唇脂，“这么一融合，与之前的颜色是不是不一样，咱们打扮，寻求的不就是这么一种独一无二嘛。”
　　
　　“你们尽管玩，要是做好了，署上名字，进去店铺里，放进那个木箱，等美食节结束，我会与沈姑娘一起，评选出最好看的十张，送上奖品。”
　　
　　胡篱与周君兰从小被家里娇养，对打扮很是得心应手。现在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当然要上手试试。
　　
　　有姑娘见到她们在试唇脂，过来观望时，听说了这个好玩的比赛，也加入进来，不一会儿，摊子前聚集了好些姑娘，是美食节上最靓丽的风景线。
　　
　　胭脂铺的掌柜十分欢喜，心里对沈萝是十万个佩服。
　　
　　她都瞧见了，进去里面交试纸的小娘子，总会买上一两款唇脂，果然如阿萝姑娘所说。
　　
　　沈萝心心念念的火锅色号活动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然而她本人现在还不知晓。
　　
　　因为厨艺比拼要开始了，她得忙着招呼评委呢。
　　
　　庆安伯被誉为金舌头，肯定要来。他听说了这事后，还不等沈萝去邀请他，自己乐颠颠跑来说一定要当评委。
　　
　　“舅爷，您坐中间，”沈萝笑道，“今天您可是主力。”
　　
　　庆安伯笑呵呵地应下：“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阿萝，您放心，我肯定公平！”
　　
　　除了她自己、李修俨、庆安伯之外，朝廷那边也派了两个官员，担任官方评委。
　　
　　参加这次比拼的厨师，本身也是评委，另外，沈萝还准备选了十名大众评委。
　　
　　没办法，菜不多，只能容这么多人试吃。
　　
　　见越来越多的群众聚集到街道中央的高台周围，沈萝笑道：“接下了，我会选取十位坐到台上来，共同试吃！”
　　
　　“哇！”百姓一阵骚-动，个个脸上都写满了雀跃。
　　
　　五个官方评委，刚好一人选两个。
　　
　　沈萝看到胡篱和周君兰疯狂暗示的眼神，轻咳了声，选了她们俩。
　　
　　沈萝本身就是小姑娘，选两个姑娘上来再正常不过。李修俨按照这个规律，选了两个少年人上来。其余两个官员选的是中年男子，庆安伯看了看，选了两位妇人上来。
　　
　　人员齐全，庆安伯站起来，高兴宣布：“厨艺比拼，现在开始！”
　　
　　各家酒楼的厨子穿着也有讲究和心机，有的在衣服前面绣上酒楼名字，有的在背后绣上，有的戴着的帽子也有大字。
　　
　　反正都很拼。
　　
　　沈萝今天十分轻松，她只要吃吃吃就行了。
　　
　　辣椒的气味本就霸道，几十个厨师一起掌勺，鲜香的辣椒味，飘得满街都是。
　　
　　根本不用人喊，大家自动围在高台附近。
　　
　　“好香啊！”
　　
　　“你看你看，东阳阁的厨子灶下的火腾地起来了！”
　　
　　“那个在颠勺！菜抛得好高！”
　　
　　沈萝笑眯眯。没想到各家酒楼为了博得注意力，竟如此各出奇招。
　　
　　也是，金牌辣椒菜品只会选三个，那么剩下的，想要出名，肯定是在视觉效果上要多费心思。
　　
　　大家都挺有心机的呀。
　　
　　沈萝站起来，随着评委们一起近前观看。
　　
　　有厨子竟然在用豆腐，不知能不能吃到麻婆豆腐的味道。
　　
　　水煮肉片也有人在做，辣椒炒小鱼干……煎炒焖炸，样样都有。
　　
　　肉香伴着霸道的辣椒香，传播得更远。
　　
　　百姓中，不少小孩儿在咕咚咕咚咽着口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沈萝也很期待。
　　
　　尝菜环节正式到来，沈萝一道道尝过去。底下百姓的视线跟着评委在动。
　　
　　庆安伯像是不知疲倦，一道道尝过去，最后还意犹未尽，跟着试菜的大众评委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衣幸福的微笑。
　　
　　沈萝也十分开心。她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菜呢！
　　
　　获得优秀辣椒菜品的酒楼固然开心，但没获奖的厨子也都笑嘻嘻的。沈萝已经事先和他们打过预防针了，今年这一届最重要的是试水，大家乐呵乐呵，等以后，咱们还可以在举办第二届、第三届。
　　
　　见菜篮子里还剩下菜，沈萝过去与诸位大厨商量：“各位叔伯，来都来了，可以把剩下的菜都做完吗？你们看，大家的热情都十分高涨。”
　　
　　可不是，不住有人踮着脚往台上望。
　　
　　“哈哈哈，有何不可！”
　　
　　“对，今天这幅场景难得一见呢。”
　　
　　有菜可以试吃这个好消息，立即让台下的百姓一阵欢呼。大家都很开心，有人在讨论待会该吃点什么，有人在和身边的家人分享美食。
　　
　　沈萝站在高台上，放眼望去，整条街张布结彩，熙熙攘攘，似有无尽的活力与生命力。
　　
　　此等盛景，吾心甚悦。
　　
　　*
　　
　　美食节的余波仍在，各大酒楼的辣椒美食很受欢迎。因为来沈萝这里买辣椒的酒楼今天就没停下来过。
　　
　　但因为沈萝手里的辣椒也有限，所以那些菜品的价格比较高。
　　
　　沈萝正在查看胭脂铺送来的唇脂试纸，沈娘子拿着一封信进来。
　　
　　“阿萝！”
　　
　　看到她如此焦急，沈萝赶紧上前：“娘，怎么了？”
　　
　　“你大哥，他……他跟着你外祖父去北城了！”沈娘子气都没喘匀。
　　
　　什么？
　　
　　沈萝傻眼了，赶紧拆开信封。上面确实是她大哥的字迹，她读着读着，怎么还觉得她大哥字里话间透着一股兴奋劲儿呢？
　　
　　“对了，你外祖父也留了信下来，”沈娘子掏出另一封信，“上面说他过年肯定不回来，让我们记得去祭拜祖先。”
　　
　　“怎么这么突然？”沈萝紧张道，“难道是北城那边出了事？”
　　
　　沈娘子迟疑了。
　　
　　晚上，沈青儒带回了消息。
　　
　　“只是正常的驻守，”他夹了一筷子酸菜鱼，“今年要不是要等辣椒酱，估计早就出发了。放心吧，没事。”
　　
　　沈萝遗憾：“他们早点说，我就可以帮大哥备点干粮了。”
　　
　　沈青儒：“日后行军打仗，可没有你做的东西。阿萝放心，你大哥能适应得了。”
　　
　　沈娘子也道：“你大哥能填饱肚子就行。”
　　
　　事情已成定局。
　　
　　沈萝小声问道：“那圣上那事？”
　　
　　沈青儒近日一直在为这事奔波。
　　
　　沈青儒也低声道：“有了眉目，估计年前就能有结果。”
　　
　　沈萝放心不少。
　　
　　*
　　
　　天气渐冷，倒是适合做腌菜。今年沈萝特地订了一头猪，准备自己腌火腿做腊肠，反正把猪身上的部位都试着腌一遍。
　　
　　猪很新鲜，是村户人家家养的。沈萝先切下后腿，这是留做火腿肠的。
　　
　　前腿的两个猪蹄，则可以用来做卷蹄。卷蹄的做法有点费工夫，要先将猪蹄的皮完整剥下，把肉剔下，这些精肉用调味料腌制好，重新塞回猪蹄皮里，缝合好。
　　
　　猪蹄用煮软的干净稻草捆绑，腌渍几天后煮熟，冷却装入有腌制萝卜丝的陶罐。一个多月后就可以食用。
　　
　　胖大厨带着店小二在做肉肠和豆腐血肠，沈萝在做猪香肚。
　　
　　“把腌制的五花肉放在猪肚里，风干……”
　　
　　沈萝正与小二说着，突然传来一道雀跃的声音。
　　
　　“阿萝，你找我？”
　　
　　沈萝抬头，胖墩墩的身影映入眼帘，不是她舅爷还有谁。
　　
　　“哎呀，大家都在忙杀猪呢，猪肉好啊，可以做许多好处的。”庆安伯左顾右盼，脑子里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吃。
　　
　　沈萝笑着招呼他：“舅爷，来，我这儿呢，有一道菜，保证你没吃过。”
　　
　　“还有我没吃过的菜？”庆安伯兴致勃勃。
　　
　　沈萝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吹肝，吃过吗？”
　　
　　庆安伯思索了一会儿，摇头，“还真没吃过。”
　　
　　而后，他脸上的意动之色更浓：“我想吃，阿萝，你给我做一做吧。”
　　
　　“我找您来，就是想给您做啊。只是这道菜，只能是吃的人来做。”沈萝把人领到猪肝前。
　　
　　这个猪肝十分完整，可以看到杀猪人的刀功很过关。
　　
　　“吹淦，顾名思义就是吹的，”沈萝递上芦苇杆，“舅爷，想吃就来吧。”
　　
　　庆安伯迟疑：“就这么……吹啊？”
　　
　　他还真没试过。
　　
　　“吹！”
　　
　　沈萝还要往肝里灌进调制好的腌料，等庆安伯吹至肝鼓起来，沈萝便把剩下的佐料涂抹在肝表面，挂在廊下风干。
　　
　　“舅爷，要一个多月后才能吃。”
　　
　　庆安伯围着那块肝团团转，好奇：“是什么味道？”
　　
　　“到时你就知道了，美食需要耐心等待嘛。”
　　
　　庆安伯看到今天杀猪，料想待会儿肯定有大餐，他干脆留了下来。
　　
　　沈萝继续料理猪肉。
　　
　　看到这么多猪肉，她想大哥了。要是大哥在，现在肯定嚷嚷着要吃肉了。
　　
　　年节在吹肝逐渐“黑化”中到来。
　　
　　庆安伯提前一个多月说，想要来他们家过年。沈娘子想到对方府里只有一个人，便爽快地答应了。
　　
　　只是今天除了要回沈家村祭祖外，还有到武定侯府祭拜。
　　
　　祠堂里线香袅袅，沈萝第一次踏入这个陌生的地方。
　　
　　摆在上面的牌位，她一个都没见过，比如她的亲外祖母，比如英年早逝的舅舅。可这些都是她的亲人。想到自己的奇遇，沈萝诚心地磕头，若是有灵，希望他们下辈子能更加幸福快乐。
　　
　　走出武定侯府，她看到的便是今年最后一轮夕阳。
　　
　　除夕夜的晚餐也就很丰盛。
　　
　　光是油炸的，就整了好几样，沈萝最爱的是油炸猪皮。
　　
　　猪皮煮熟，刮去油脂后风干。她现在手里的猪皮还是上次在酒楼做的。
　　
　　放进油中，硬梆梆的猪皮像是活过来一样，翻卷起来，从浅褐色变成金黄金黄的泡皮。
　　
　　咔嚓咔嚓的，又有嚼劲，一点也不腻。
　　
　　在火锅里过一下，吸满汤汁，又是另一种美味。
　　
　　能硬又能软，这便是泡皮的魅力。
　　
　　今年沈荣不在家里，大家都有点想念他。
　　
　　沈萝笑道：“我今年最大的愿望，是希望大哥平安。”
　　
　　沈娘子点头，看向那个空了的位置。儿行千里母担忧，怎么会不担心呢？
　　
　　“会的，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
　　
　　进宫拜年、与侯府的舅舅拜年、还有来往的商家也要拜年，沈萝忙得像只陀螺。
　　
　　但想到现在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浑身又充满动力。
　　
　　只是，没想到，过年后当值第一天，沈青儒不仅带回了蹭饭的李修俨，还带回一个大-雷。
　　
　　“我要外放了。”




43.  第四十三道菜   上车饺子下车面

　　沈青儒看向家人们, 道：“圣上与我商量过了，我过几个月便外放当县令。”
　　
　　沈萝的第一反应不是沈爹犯错误了，而是, 他们有什么新安排。她对自己的爹还是很有信心的。
　　
　　想来想去, 她爹目前最主要的工作是帮圣上查清养生茶事件。
　　
　　尽管屋子里都是信得过的人, 可她还是很小心, 低声问道：“是茶叶事件牵扯到的吗？”
　　
　　沈青儒：“是，但不完全是。”
　　
　　“茶叶这事，我负责的部分已经查完了，剩下的, 便要看不在京城的其他人。不过, 至少现在能摸清京城的水，阿俨的安全已经有了相当大的保障。”
　　
　　沈萝惊讶：“不在京城？事态竟然这么大吗？”
　　
　　沈青儒凝重地点点头, “所以想要连根拔起，还需要些时日。我也需要从调查中脱身，不然到时会被幕后之人注意到。”
　　
　　她心惊，还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当然，外放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我现在风头太盛了, ”沈青儒尽量轻松道, “现在我半天时间在圣上身边, 半天时间教阿俨, 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独得圣宠。”
　　
　　“再加上，我岳父是武定侯，女儿是未来九皇妃，现在有些人都在背后编排我是靠岳家和女儿上位的。”他开玩笑道。
　　
　　沈娘子一拍桌面：“那些人就是闲得慌！有本事让他们也考个状元再来说这话。”
　　
　　“对！”沈萝义愤填膺。
　　
　　沈青儒哭笑不得：“好了好了, 你们母女俩怎么还真的生气上了。这等闲言碎语，不用理会。”
　　
　　李修俨调节气氛：“有一句话，叫不历州县，不拟台省。先生若是日后想更上一层楼，必须得走这一步。现在父皇还给了先生选择的空间，已经是很好了”
　　
　　沈青儒点头，“对，圣上给我圈了几个地方，让我自己选。不如，你们也给我参考参考？”
　　
　　这个可以。
　　
　　沈萝立即跑去书房拿了纸笔回来。
　　
　　几人聚在桌边，沈青儒在纸上大致画出本朝地图轮廓。这个他在圣上的书房里见过，难不倒他。
　　
　　而后，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小圆点。
　　
　　“第一个地方，卢县，离京城很近，好处是你们娘俩可以不必奔波，我休沐日自己来回便是，因一切有了定例，工作也轻松。坏处是不易出彩，前几任县令都是去养老的。”
　　
　　沈萝：明白，稳稳当当。
　　
　　“第二个地方，坪土县，属原城管辖之下，那里离京城需要几日车程，地处中原，土地肥沃，十分适合种植。只是县城很小，所经商客不多。”
　　
　　沈萝：有点平平无奇，发挥空间也有限。
　　
　　“第三个地方，”沈青儒的手指一下子移动了一大段距离，“在泉城，叫鹿临县，离京城很远，便是水路，也不会直接到那里，需要到江南后，再转陆路。”
　　
　　“那里临海，听闻人少地多，甚是荒凉，所以一个县很大。若是去那里，相当于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沈萝眼前一亮。
　　
　　靠海好啊！
　　
　　沈青儒还没说完，便看到女儿亮闪闪的眼睛，盯住他所指的地方，都挪不开眼了。
　　
　　“阿萝看中这里？”说实话，圣上指着这个地方时，是开玩笑的语气。
　　
　　沈萝重重地点头，如数家珍般：“爹，海里有可多好东西了，种类繁多的海鲜，丰富的海产品，很好吃的。”
　　
　　鲜美的虾蟹，嫩滑的鱼肉，爽滑的贝类……
　　
　　她不由向往道：“若是能乘船出海就更好了。”
　　
　　沈青儒：……他女儿果然只看得到吃的。不过这么一说，那里倒是适合做出一番成绩来。
　　
　　李修俨见状，帮腔道：“先生，白纸比用过的纸张更容易下笔。”
　　
　　鹿临县可不就是一张白纸吗？
　　
　　沈青儒心动了，可仍然犹豫：“那里很远很偏僻，条件可能比沈家村还要差。阿萝，娘子，你们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
　　
　　“当然要去！”
　　
　　“当然要去！”
　　
　　沈萝很坚定。
　　
　　家人在哪里，她就在哪里。没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
　　
　　“可你们在京城的产业……”
　　
　　沈青儒比任何人都知道她们母女俩在其中投入的心血。
　　
　　沈萝道：“爹，若是我们连个帮手都找不到，那这段时间岂不是白干了。您放心，我们手里有可用的人，刚好，趁这个机会，可以观察一下他们的本事。”
　　
　　沈娘子附和：“对，你就说，去不去？若是去，我们现在就要做安排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口人相互对视一眼。
　　
　　就它了！
　　
　　晚膳做的是虾皮炒冬瓜，虾皮和冬瓜都炸过，然后再翻炒，这道菜鲜香可口，冬瓜外面是脆的，里面是软糯的，虾皮炒出了香味来，很是下饭。
　　
　　沈萝夹起一颗小虾米：“若是在海边河边，可以直接吃新鲜的大虾，出海说不定还能抓到那种大龙虾。对了，有一种蟹叫帝王蟹，光是蟹腿，就有手臂这么粗这么长！”
　　
　　沈青儒和沈娘子听得一惊一乍。
　　
　　“那得多大啊！”
　　
　　“很大。”
　　
　　“不过鹿临县就别想了，帝王蟹在北部的海域生存。但是，”沈萝强调，“海里真的有许多宝藏呀。”
　　
　　她给沈青儒提议道：“爹，若是可以，你给圣上提个意见，发展一下航海业呗。”
　　
　　她不求下西洋，这个步子迈得太大了。她只求乘船去看看有没有小岛。
　　
　　沈萝想了想，干脆说起了后世的小渔村变身特区这个案例。
　　
　　沈青儒听得极其认真。
　　
　　“别的不说，”她道，“您也可以问问圣上能不能搞个特县出来。圣上正值壮年，心中肯定有雄图伟略。而朝廷要实施一项政策，需要来回扯皮，这个时候，特县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先在小范围内试行，若是哪里不好，还有机会及时修改，而后再颁布到全国。”
　　
　　沈青儒：“这个说法很不错。”
　　
　　他以前没想过可以这样做。
　　
　　“所以啊，爹，您结合一下实情，写一份发展计划与县城前景，突出那个县城的独特性，让圣上多掏点钱，前期的发展资金还是要尽量争取的。”
　　
　　沈萝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觉得，可以让二哥画一幅画！”
　　
　　她又说起了后世的城市规划，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描绘了一下城市的场景。
　　
　　“咱们先把萝卜拿出来，让圣上看看，至于以后能不能发展成那样，还得交给时间去检验。”沈萝眨眨眼。
　　
　　沈青儒敲了一下沈萝，小声道：“你把圣上当驴子啊。”
　　
　　沈萝吐吐舌头，“您记住，多和圣上谈谈梦想，多和圣上谈谈未来，能忽悠多少福利就忽悠多少。当将来您到了那里，实地调研过后，再把详细的发展计划给他。”
　　
　　“反正，我对那里挺有信心的！”
　　
　　她转头对沈芃道：“二哥，我们这几天要画加急单，细节不必太好，过得去就行，主要是……”
　　
　　半月后，当沈青儒无比肯定地说要到泉城鹿临县当县令时，圣上大跌眼镜。
　　
　　“沈爱卿，你可想好了？”
　　
　　沈青儒坚定点头，从袖子里拿出好几样东西，呈到圣上面前。
　　
　　圣上好奇又狐疑地命人打开离他最近的一个卷轴。
　　
　　内侍甫一展开画卷，圣上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幅画卷，画的应该是一座小城。
　　
　　先看到的是县衙门口，衙役们精神焕发，似是在向着某处进发。
　　
　　顺着这群人走动的方向看去，道路平整干净，两边的二层房屋古朴大气，二层楼壁外皆放有鲜花。一楼的门面小铺则挂着与鲜花同样缤纷的牌匾。
　　
　　他甚至还能看出每一家店卖的货物是什么，米粮店正在降价，胭脂铺尚未营业，而一整排店铺中，一半是卖腌鱼等海产品的。
　　
　　最热闹的数一处挂着“甜意阁”的店铺门口。十来个妇人穿上了统一的服装，在门口整齐集合。
　　
　　路上有行人赤着双脚，拉着渔网，手里拎着几条鱼，似是刚才海边回来脸上，脸上是满载而归的喜悦。
　　
　　有小孩子背着一个形状奇怪的包，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包子，嬉笑打闹。
　　
　　许多头发花白的老人聚在一处庭院前，那里有大片空地，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再往这些店铺两边看去，则是整齐的巷道与房屋。有妇人在院子里晾衣裳，有妇人探出头去，与门外的小摊贩买吃食，有妇人在对井梳妆。
　　
　　这副画最边缘的地方，是一个码头，好几艘大船停泊，密密麻麻的小人在作行走状，看上去就很繁忙。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整个小镇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圣上久久未语。
　　
　　御书房里没人敢出声。
　　
　　良久，圣上开口：“朕所期盼的，就是这幅百姓安居乐业的场景啊。”
　　
　　他放下画，摊开一叠厚厚的奏折，认真读起来。
　　
　　沈青儒又等了许久，才听到圣上唤他：“沈爱卿上来，与朕细细说说。”
　　
　　他内心一喜，躬身行礼，“是。”
　　
　　“这几位老人，在做什么？”圣上第一个问题，有点别致。
　　
　　“回圣上，我去请教医官时，医官说多点动有益身心健康，比如华神医就曾留下一套五禽戏，常年坚持练习，会有延年益寿的效果。臣想，老有所终，不仅仅是要让老人们有个合适的归宿，更是让他们感到幸福快乐。而健康对于老人来说，无疑是最受用的。”
　　
　　圣上的问题很细致，连孩童手中的包子都不放过。沈青儒无比庆幸阿萝天天给他描绘画中的场景。
　　
　　宫外。
　　
　　沈萝不用盯着那幅画后，更忙了。
　　
　　既然知道了几个月后要远行，那么许多东西要提前准备起来了。
　　
　　卤肉店那边有沈娘子安排，她不担心，万香楼一贯都是刘掌柜管着的，她也不担心，最放不下心的还是甜意阁。
　　
　　“咱们之前已经全员轮岗了，过几天，我会挑选出几名员工，让她们轮流当店长，看看大家的潜力到底在哪里。”
　　
　　沈萝话音刚落，底下的员工们立马惊呼出声。
　　
　　陈娘子讶异问道：“咱们要开分店了？”
　　
　　要不然，她想不到沈萝这样做的理由。
　　
　　陈娘子这话一出，员工们的骚-动更甚，一个个的，脸上都发着光。
　　
　　沈萝轻笑，没有立即给出答案，而是问道：“你们觉得现在甜意阁适合开分店吗？”
　　
　　员工们表情苦恼，一时间没人说话。
　　
　　她笑道：“这个问题，你们可以好好回去想想，要是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和我交流。”
　　
　　“当然，还是先要做好你们的本职工作，这个月的面点师评比，我希望有更人可以当上金牌面点师。”
　　
　　现在店里只有沈萝一个人可以独立设计客人的需求，这可不行。她去鹿临县之后，难道甜意阁就不接单了吗？
　　
　　陈娘子和阿韭现在已经是高级面点师了，但还不够。
　　
　　她在店里转了许久，最终拟定了甜意阁未来一年的发展计划。
　　
　　她去鹿临县，又不是不回来，年底肯定要回来看看情况的，这个一年计划，对于现在的甜意阁来说，已经足够。
　　
　　等沈青儒那边带回了确定的消息。一家人便要正式开始着手各项离别事宜了。
　　
　　比如说，向亲朋好友告知他们要离开京城的消息。
　　
　　第一站，去的当然是胡举人家。
　　
　　尊师重道应该体现在行动上，沈青儒和胡举人、朱大人、以及胡老娘子在书房谈了许久。
　　
　　沈萝做好了一桌子菜。
　　
　　秀秀小朋友去喊人出来吃饭，她一扭头，便看到几人喜笑颜开走进来。
　　
　　不应该是充满离别的愁绪吗？怎么现在大家还这么高兴？
　　
　　沈青儒很快揭晓了答案：“先生与朱大人要与我们一同去鹿临县。”
　　
　　沈萝：“啊？”
　　
　　“师爷爷，师婆婆，还有朱大人，你们怎么想的？”这一趟的路途远着呢。
　　
　　“我们都想好了，我差不多告老还乡，”朱大人指着自己，“胡兄他也教了够多的学生，不如一起去看看你爹是怎么一步步把鹿临县建设起来！”
　　
　　沈萝看向她爹：您怎么把忽悠圣上的话术说给他们听了呢？
　　
　　胡举人看起来一副豪气万丈的样子：“青儒说得很好，从无到有，白手起家，这个过程本来就需要很多人，我们过了大半辈子，还是有点经验的，到时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
　　
　　沈萝挠挠脸，看来真被她爹洗脑了。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她爹在四处扒拉人呢。
　　
　　“爹，您缺人手啊？”
　　
　　沈青儒点点头：“众人拾柴火焰高。”
　　
　　沈萝：“早说呀，您忘了解甲士兵管理处？我们待会儿找陆叔去。”
　　
　　沈青儒“咻”一下笑开了花：“对！还是阿萝懂我。”
　　
　　“你们父女两，嘀嘀咕咕什么呢？”沈娘子招手，“过来吃饭！”
　　
　　“好咧！”
　　
　　考虑到有老人小孩，沈萝今天做的多是软和的食物，比如酿豆腐，豆沫汤。
　　
　　沈萝给几位老人舀豆沫汤，道：“朱大人，师公，师婆婆，这道菜是用豆渣和白菜碎做的，没放什么调料，适合你们，养生。”
　　
　　“哎呀，好好好！”胡娘子十分捧场。
　　
　　一勺子菜沫吃进嘴里，是最原始的豆香和菜香，清新得很。
　　
　　“这道菜就可以当成主食吃。”胡娘子高兴道。
　　
　　走完了胡举人一家，该去庆安伯那里。
　　
　　可没想到，庆安伯自己先上门了。
　　
　　“阿萝，你再帮我做几个吹肝呗！”庆安伯搓搓手，期盼地看着沈萝。
　　
　　“上个月不是给您做了吗？”沈萝感叹，“您这也吃得太快了吧？”
　　
　　“好吃啊！”庆安伯回味起吹肝的滋味。
　　
　　风干后的吹肝呈蜂窝状，味道鲜香，丝毫没有常人认为的腥味，下酒又下饭。
　　
　　“行啊。”沈萝一口答应下来，“舅爷，您今晚就在我们这儿吃饭吧，顺便跟你说个事，我们家大概五月底六月初就要离开京城啦！”
　　
　　“噗！”
　　
　　茶水洒满地。
　　
　　庆安伯咳咳几声，擦去嘴角的水，“去哪儿？去哪儿？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沈萝挠挠头：“您怎么这么大反应？”
　　
　　“我们去泉城，那里距离京城比较远，而且还比较贫瘠，一开始可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怕您忍不了那里的环境。”她与庆安伯说道。
　　
　　庆安伯：“那不是有你在吗？”
　　
　　沈萝：你要是对我的手艺这么有信心的话，我也……承认了。
　　
　　总之，庆安伯进去和沈娘子沈青儒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最终的结果是，他到时也跟去看看，要是适应不了，再回来便是。
　　
　　用庆安伯自己的话说就是：“天南海北我都跑了，没道理不去鹿临县看看。”
　　
　　四月份，沈萝与甜意阁众人宣布这个消息时，她们一群娘子立即慌了。
　　
　　“阿萝姑娘，你走后我们怎么办？”
　　
　　“是啊是啊，我们还有好多东西没学呢。”
　　
　　沈萝安抚道：“前段时间见习店长也做得挺好的啊，像是陈娘子和阿韭，所以啊，之后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由陈娘子担任店长，阿韭担任副店长，每个人的工作范围我都写好了，到时各司其职，不会有问题的。”
　　
　　她已经做好了工作安排，甜意阁分成采购、验收产品、账房等几个部门，大家的工作是环状的，可以相互监督。每个人每个月都写一份工作报告，届时自会有陆老大那边的人帮她送信。
　　
　　沈萝已经和陆老大沟通过了，因为他们在外行走的经验丰富，届时，他会选些弟兄，和重山镖行的人一起负责输送京城和鹿临县之间的消息以及产品。
　　
　　她会争取尽快在鹿临县那边开发出有用的产品。
　　
　　大家还没有从沈萝要离开这个消息缓过劲来，沈萝便宣布了另外一件事。
　　
　　“下个月，甜品店要举办一个比赛，主题是百花。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参赛，届时参赛的面点会向所有客人开放，且会有投票，我也会根据结果，评选金牌面点师。能不能让夫人小姐们喜欢你们的面点，记住你们的名字，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这可是事关她们的前途。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了，完全没有时间沉浸在沈萝离开的慌乱中。
　　
　　沈萝很满意这个效果。
　　
　　在甜意阁百花比赛举行的前一天，武定侯再次从北城班师回朝。这意味着，沈荣也要回来了！
　　
　　沈萝特地一大早去买了许多肉。
　　
　　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今天的主食就是面。陆老大等人的做面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沈萝打了招呼，他们早就做好了。今天要做的是红烧排骨汤面，当然还有其他菜。
　　
　　沈荣一进门，就闻到了喷香的肉味。
　　
　　沈萝一把扑上去：“大哥！”
　　
　　沈荣力气大，一下子把沈萝举了起来。院子里响起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转了几圈，沈萝的脚才踏在实地上。
　　
　　沈娘子上来看儿子：“瘦了，黑了。”
　　
　　沈萝：“我怎么觉得大哥精壮了。”
　　
　　“那可不，”沈荣举起胳膊，“你摸摸我的胳膊。”
　　
　　沈萝依言戳了戳，硬梆梆的，手感神奇，不由发出感叹：“哇。”
　　
　　李修俨也凑上来，“大哥，我也摸摸。”
　　
　　沈荣这个直男并没有注意到李修俨称呼的变化，还炫耀地任由李修俨动手动脚。
　　
　　沈青儒看了看院门口，“你外祖父呢？”
　　
　　“哦，他进宫了，说是待会儿过来，”沈荣心不在焉地回答，因为空气中浓重的肉香味快要把他的心神都摄取了。
　　
　　“妹妹，你今天做了什么？”他迫不及待往厨房走去。
　　
　　“走走走，大哥，我们直接去正堂。饭菜快好了，你就等着吃吧。”
　　
　　等武定侯到了，菜也全部上桌了。
　　
　　沈荣指着中间的面包：“这个面包怎么摆在中间？”他，纯正的肉食主义者表示不服。
　　
　　旁边的卤猪蹄、烤鹅、羊排多好啊。
　　
　　沈萝神秘兮兮拿出一把刀，递过去：“你切开看看。”
　　
　　沈荣切开，惊喜嚷嚷：“里面有鸡腿！”
　　
　　金黄的面包切开，里面迅速流出金黄的汁水，没有咖喱，沈萝便用南瓜代替，与鸡肉一起煮至汁液浓稠，然后包进荷叶里，荷叶再放进面包胚里一起烤。
　　
　　“这道菜叫面包鸡，”沈萝动动鼻子，“香吧？”
　　
　　伴着沈荣那一刀，空气中立刻多了鸡的香味和南瓜的甜香。
　　
　　沈萝招呼众人：“来来来，都尝尝”
　　
　　南瓜软糯中带着沙粉的口感，鸡肉浸满了南瓜的汤汁，鲜嫩无比，让人唇齿大动，简直吃不够，再用面包蘸上丝丝微甜的南瓜汁，柔软细腻的口感，简直是安抚了满身疲惫。
　　
　　沈萝见沈荣用最后一块面包，像是擦盘子一样，把剩下的南瓜汁都给蘸完。
　　
　　她笑道：“大哥，这个盘子可以不用洗了。”
　　
　　“哈哈哈哈！”正堂里一片欢笑声。
　　
　　吃饱喝足，大家也能坐下好好说话了。
　　
　　“大哥，我们给你说几个消息，你不要太惊讶哦。”沈萝亲昵道。
　　
　　沈荣挠挠头，“哎，其实我也有个消息要和你们说，希望你们也不要太过惊讶。”
　　
　　两人大眼瞪小眼，沈萝扭头，看向沈娘子，沈娘子也在和武定侯大眼瞪小眼。
　　
　　武定侯进宫一趟，当然是知道了沈家人的消息，同样，他与沈荣一起从北城回来，自然也是知道沈荣那边的消息。
　　
　　他老人家挺直腰背，莫名有种优越感。
　　
　　武定侯自然地站出来主持大局：“阿荣，那便你先说吧。”
　　
　　“哦。”沈荣吞咽了一下口水。
　　
　　沈萝：她大哥居然紧张了！
　　
　　沈荣紧张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那样做，所以是什么消息，才让大哥如此紧张。
　　
　　“爹，娘，二弟，阿萝，外祖父在北城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沈萝：“！”
　　
　　沈娘子：“！”
　　
　　沈青儒：“！”




44.  第四十四道菜   怎么办凉拌鲫鱼

　　沈萝不敢置信, 揉揉耳朵，“大哥，你说你有一门亲事？”
　　
　　她愣愣地扭头看沈娘子, 沈娘子接收到她的目光, 愣愣地扭头看武定侯。
　　
　　武定侯介绍道：“当时阿荣筋疲力竭, 昏迷倒地, 要不是刚好被镇北王的孙女捞住，他的头可在地上，回不回得来都说不定。”
　　
　　沈娘子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起身冲到沈荣面前, “现在呢？没事吧？”
　　
　　沈荣扒拉着头顶发冠：“娘, 没事了，当时没伤着。”
　　
　　“肯定没事, 当时我都看到了，镇北王的孙女一下子接住了他，”老爷子说起当时的情景来，还带着欣赏，当然, 是对镇北王孙女的欣赏, “说到底, 还是阿荣实战经验不足。”
　　
　　沈萝张了张口, 可一想到她哥从小就嚷嚷着要做大将军, 又抿紧了唇。
　　
　　行军打仗注定要面对危险，让她哥哥不去吗？可那样，哥哥也不会开心啊。
　　
　　沈萝见沈娘子的脸色也黯淡了一点，忙笑问：“那外祖父，你和镇北王是怎么商量的？我的未来嫂子什么时候进门？”
　　
　　沈荣突然插话道：“她也来了京城呢。”
　　
　　又是一个大雷！
　　
　　沈娘子快疯了：“你说话能一次性说完吗？”
　　
　　“那人家姑娘现在在哪儿呢？你怎么不帮着人家安顿一番就直接回家了呢？今天怎么不邀请过来一起吃饭？”
　　
　　沈萝看她大哥这个直男性子, 这门亲事还真得多亏了外祖父和镇北王有交情。
　　
　　沈荣：“她没说让我帮忙啊。”
　　
　　沈娘子抓狂：“人家不说你就不去了吗？你这个样子怎么讨到……”媳妇？
　　
　　哦，不对，她儿子已经讨到了。
　　
　　沈娘子扶额，“算了，明天……”
　　
　　“明天有百花节活动，我与阿萝都没空，后天，你请人家姑娘过来吃一顿饭。”
　　
　　沈荣胸脯拍得啪啪响：“没问题，她和我一样，喜欢吃饭吃肉！”
　　
　　沈萝提醒：“大哥，你明天应该去做什么，知道吗？”
　　
　　“明天我要去武馆呢，我和师兄弟们说好了，给他们说说北城那些事。”
　　
　　沈萝：没救了。
　　
　　沈娘子揪着沈荣的耳朵，沈荣“嘶嘶”喘着气，“娘，疼疼！怎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了？”
　　
　　“明天，你可以去和你的师兄弟们聊天，但是，必须抽出时间去问问人家姑娘，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你妹妹店里的百花节活动，要是人家姑娘想去，你就得陪着！明白吗？”
　　
　　沈娘子河东狮吼的功力，随着沈荣的回家而恢复原状。
　　
　　沈荣：“好！我知道了！娘，你先松开！”
　　
　　沈萝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两张金卡：“哥，得拿着这个，可以无限吃明天的面点。”
　　
　　“无限吃啊，真好。”沈荣星星眼。
　　
　　“我的意思是，你记得给你的未婚妻分一张。”她也是无力吐槽了。
　　
　　沈荣：“哦哦，好，我记得。”
　　
　　沈青儒把母女俩压回到座位上，“没事没事，你们看，现在还没退亲，意味着这门亲事还是可以成的，不用太过担心。”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眉宇间闪过一抹异色。
　　
　　沈萝喝下一口茶压压惊：“您要这样说，也没错。”
　　
　　沈娘子干脆破罐子破摔：“算了，不管他们小两口的事了，反正是他们过日子又不是我们过日子。”
　　
　　沈荣挠挠头。
　　
　　咦，怎么只是眨眼的工夫，娘和妹妹又换了一副模样。
　　
　　沈萝躺在床上，想象未来大嫂的模样，大哥的形容词太贫瘠了，只有“好看”、“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之类毫无特征的用词。
　　
　　“嘻嘻。”她不由笑出声来，大哥应该挺喜欢她未来大嫂的，她能感觉到。
　　
　　真好，家里的每个人都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过得越来越好了。
　　
　　第二天，沈萝精神饱满，提前去甜意阁做准备。
　　
　　“我跟你们说，昨天我去万香楼……”陈娘子和几个妇人姑娘一边说话一边干活。
　　
　　沈萝走过去：“说什么有趣的呢，我也听听。”
　　
　　陈娘子十分具有分享精神：“阿萝姑娘，我跟你说，昨天下关了铺门后，我去万香楼打包点熟食，看到一楼的食客围了个大圈。”
　　
　　“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原来有个姑娘，从半下午开始在那儿吃火锅，吃了一个多时辰，”
　　
　　有婶子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咱们吃火锅也吃过一个多时辰啊。”
　　
　　陈娘子强调：“但那姑娘一直没停过！”
　　
　　她绘声绘色说起当时的情形，“我挤进去看时，那姑娘刚捞起一大筷子羊肉，呼噜呼噜的，像是吃面条似的！对了，说到吃面条，那姑娘更厉害，像是不用吞咽似的，一碗面，几口就吃完了！”
　　
　　“嘴张得这么大！”陈娘子用手指做了一个圆形，足有碗口般大小。
　　
　　大家也不知道是陈娘子太过夸张，还是吃火锅的姑娘太过夸张。
　　
　　不过这个问题在百花节上有了答案。
　　
　　沈萝招呼着前来参加活动的夫人娘子们。
　　
　　今天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涨，院子里院子外都聚满了人。
　　
　　皇后娘娘听说她要举办百花甜点活动，特地借给她几盆珍贵的牡丹。
　　
　　有来赏花，有来吃面点的，也有两者兼之的。
　　
　　甜意阁的外厅也来了不少陪同夫人的男子。沈萝还特地划分了一个饼干区，有各种饼干和鲜花饼，售价不贵，对于过平常日子的人家来说，挺适合尝鲜。
　　
　　也是在此时，沈萝才与大家说了她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的事。
　　
　　“承蒙大家一直以来的关照，本店今日特别推出百花节活动，与诸位一起赏春观花！”
　　
　　沈萝笑道：“今天将由大家投票，评出最受欢迎的三个作品，主动权在你们的手上，希望大家尽情品尝。”
　　
　　今天她们采取的是自助餐模式，金卡会员可以免费品尝，银卡会员需要交一半费用，无卡会员若是想要进来品尝，需要交全价。
　　
　　不过，大多数喜欢甜意阁的夫人小姐一般都是入了会的，所以这次算是一个福利会员活动。
　　
　　“对了，还要跟大家说一件事，这个月月底，我需要离京一段时间。希望我不在的时候，大家也不要忘记甜意阁，常来坐一坐。也请大家放心，我们甜意阁有优秀的金牌面点师，以后的每月上新还是会照常进行。看，今天的面点就是她们的作品，希望大家不吝赐教。”
　　
　　这个消息有点突然，底下的夫人小姐们表情很是惊讶。
　　
　　“怎么这么突然啊，我下个月生辰，还想请你帮我做个蛋糕呢！”
　　
　　“对，我过两个月还想在甜意阁举行一个诗会，想让你给我出谋划策来着。”
　　
　　“阿萝，你要去哪里呀？”
　　
　　沈萝一一作答后，十分不舍道：“等我回来的时候，咱们再聚！”
　　
　　这段时间她与许多夫人小姐都相处得很不错，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有点留恋。
　　
　　“阿萝，放心，我们一定会常来甜意阁！”胡篱担任起了气氛组。
　　
　　有一就有二，大家都给沈萝送上了祝福。
　　
　　“对，等你回来！”
　　
　　“阿萝，好好地，一路顺风！”
　　
　　沈萝感谢了大家的嘱咐，与夫人小姐们一个个说话，最后走到胡篱面前。
　　
　　胡篱当即抱住沈萝：“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我以后该怎么去找你玩？”
　　
　　话语里已带着哽咽。
　　
　　沈萝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轻松：“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年估计会回来，就算过年不回来，最迟明年，肯定会回来，我们还是可以见面的呀。你还可以给我写信。”
　　
　　周君兰更是秀眉微蹙：“阿萝，真的太突然了，我们还没吃够你做的蛋糕呢。”
　　
　　沈萝搂着两人的肩膀，开玩笑道：“看，你们说出真心话了吧，分明是想我做的吃食，而不是想我留下来。”
　　
　　胡篱和周君兰同时睨她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也没再沉浸在离别的愁绪中。
　　
　　沈萝晃晃她们俩：“好啦，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开心点。开心点才能尝出食物的真正味道，我还想听听你们对甜意阁今天推出面点的点评呢。”
　　
　　百花节，当然是以花为主题的。
　　
　　甜意阁今天依旧只允许女宾进入内场，男宾则可以在外场进行品尝。
　　
　　沈萝带两人一同走进去，后院已经被各种花布置得雅致非常。
　　
　　桌上的面包与蛋糕，也不知是因为用花做出来的，还是放在那里，沾染上了真花的清香，总之，扑面而来的香味，让人心旷神怡，幸福满满。
　　
　　“这是月季面包，名唤软月掌怀。这是梨花蛋糕，名唤……”
　　
　　沈萝一个个介绍过去，她们店受到夫人小姐的追捧，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名字起得特别具有韵味。
　　
　　沈萝深谙网红店的精髓，除了味道好，还得卖相好名字好，让人一听到就有氛围感。
　　
　　胡篱先挑中的一个粉色的月季面包，面包做成月季花的形状，从深红到粉红，颜色渐变，上面撒着的糖霜，像是清晨的露珠。
　　
　　她喜道：“我还没亲眼看过颜色这样变化的月季，反倒先是在吃食上见识了一番。”
　　
　　手感软软的，她嗅了嗅，面包带着月季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咬下一口，面包很软，但能撕扯成一缕缕，再吃一口，便看到中间嫣红的花酱要流出来了。
　　
　　她赶紧又吃了一口，甜丝丝的花酱中竟然还有果肉，有点脆有点酸，却一点也不突兀，刚好与花酱互补，让面包一点也不甜腻。
　　
　　对于这些夫人小姐来说，糖是常吃的，所以不甜腻是她们衡量面点好不好吃的重要指标，既要有甜味，又不能齁，这个尺度的把握，就很考虑制作者的心思。
　　
　　周君兰挑中的是蛋糕。
　　
　　而且蛋糕体上的裱花还是她名字上的花，兰花。
　　
　　白白的蛋糕上，只裱了一朵兰花。
　　
　　“空谷幽兰。”她将木牌上的名字念出来。
　　
　　她喜欢。
　　
　　沈萝正与两人说这话呢，陈娘子从外面进来，神色还算镇定，与路上遇到的夫人小姐都礼貌打招呼，只是到了沈萝身边，眉宇间便呈现出了最初的慌乱。
　　
　　沈萝：“怎么了？”
　　
　　“阿萝姑娘，不好了！”
　　
　　陈娘子掩住嘴唇，低声道：“昨日我在万香楼见到的那位姑娘，她朝我们店走来了！”
　　
　　这可真是经不起念叨！陈娘子现在无比后悔今天早上的嘴碎。
　　
　　“万一她真的进来，我现在去厨房说加量，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沈萝点头：“我们先出去看看。”
　　
　　既然是打开门做生意的，那便没道理赶人家走，而且也要料到可能有这种情况。
　　
　　沈萝跟胡篱两人说了下，与沈娘子一同出去。
　　
　　当陈娘子暗示那个姑娘所在位置时，她还看到了陪在姑娘身边的——沈荣！
　　
　　所以……
　　
　　一个猜想立即涌了上来。
　　
　　沈萝暗暗心惊。
　　
　　这位胃口十分好的姑娘，莫不是……她的未来大嫂吧？
　　
　　犹如一道闪电在头顶亮起，沈萝咽了咽口水。
　　
　　她笑着走过去：“大哥，你来了！”
　　
　　沈荣正说着话：“我妹妹开的甜品店……”
　　
　　听到沈萝的声音，闻声转头，一脸惊喜。
　　
　　又扭头与旁边的姑娘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妹妹。”他颇为骄傲地扬起下巴。
　　
　　而后，他又给沈萝介绍：“这位就是镇北王的孙女，秦凌铮。”
　　
　　秦凌铮小麦色皮肤，看上去十分有活力，她果然如沈荣所说，眼睛亮而有神，鼻子高挺，笑起来，一口大白牙，很是洒脱。
　　
　　“阿萝，你好，我是秦凌铮。”女生展颜笑道。
　　
　　沈萝对面前的姑娘很有好感。
　　
　　她像是天空中自由的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自信飞扬的味道。
　　
　　“你好，我是沈萝。”
　　
　　沈萝给人做介绍，“我叫你秦姐姐，可好？”现在沈荣还没成亲，总不好先叫上嫂子。
　　
　　“当然可以。”秦凌铮爽快应下。
　　
　　她是藏不住事的，自觉已经相互介绍完毕，便询问沈萝：“听刚才的店员介绍说，你给的这张金卡，我可以任意吃？”
　　
　　沈萝笑着点头：“对，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任意吃。”
　　
　　在一旁跟着的陈娘子风中凌乱，听到沈萝这话，猛然醒神，轻手轻脚离开。
　　
　　一进到厨房，她拍拍手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姑娘们，婶子们，接下来咱们要加快速度了！外面来了好些人，可不能出现空盘的情况。”
　　
　　阿萝的未来大嫂，一个人就可以抵好几个了吧。
　　
　　陈娘子一边帮忙一边嘀咕：“哎，阿荣本来就吃得多，那姑娘吃得也多，他们要是生个孩子，那孩子得吃多少啊……”
　　
　　事实证明，陈娘子的决策是正确的。
　　
　　秦凌铮一进到后院，看到琳琅满目的面点，眼睛都亮了。
　　
　　她手里的叉子就没放下过，心里不住感叹，这是天堂才有的场景吧！
　　
　　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那边的还没尝呢。
　　
　　她以如此独特的方式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
　　
　　等反应过来大家都在看她，秦凌铮还反客为主：“快，都尝尝，我觉得那个紫色的面包很不错，要不然我都吃光了哦。”
　　
　　夫人小姐们：……嘴里不由加快进食的速度。
　　
　　沈萝哭笑不得，道：“别急别急，厨房已经在做了，都有都有。”
　　
　　她转头对秦凌铮道：“秦姐姐，放心，我们这儿绝对管够。”
　　
　　秦凌铮见沈萝真的没有半分勉强，发自内心笑道：“好，我知道。”
　　
　　一场百花节，将甜意阁众人累得腰酸腿痛。
　　
　　沈萝拿着今天的统计表走过来，平常听汇报都是站着的，大家下意识想要挣扎站起来，沈萝赶紧压压手，“坐着，都坐着。”
　　
　　“今天大家都累了，咱们坐着总结一下就行。”
　　
　　翻过第一张统计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银票。
　　
　　沈萝诧异拿起，在众人面前扬了扬：“是哪位夫人小姐漏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没啊。”
　　
　　“按理来说，没人能接触到我们的统计表啊。”
　　
　　沈萝细细一看，发现银票的印戳是北城的。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应该知道是谁了。”
　　
　　陈娘子：“谁啊？”
　　
　　“秦姑娘。”沈萝想起未来大嫂潇洒离开的背影，面上不由浮起一个笑。
　　
　　她大哥，还真是有福气啊。
　　
　　人家姑娘好，她大哥也不能太差，不然沈萝心里过不去。
　　
　　这天晚上回去，她一反常态，给沈荣灌输了一大堆男友守则。听得沈荣只打瞌睡。
　　
　　“妹妹，嗯……我……我都知道了！”他被沈萝一拍背部，立马抬起头来，大声答道。
　　
　　沈萝叉腰：“真的知道了？”
　　
　　沈荣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可沈萝没想到，第二天，李修俨告诉她的消息，却不是那么地美妙。
　　
　　“你是说，圣上的养生茶事件牵涉甚广，甚至与镇北王也有关系？”
　　
　　李修俨肯定地点点头：“先生，你……”
　　
　　沈萝看向坐在沈娘子旁边的沈青儒，对方也是一脸凝重。
　　
　　“现在，我们也不知道镇北王与岳父订亲的原因到底与这个有没有关系。”沈青儒道。
　　
　　“那秦姐姐？”沈萝抿唇。
　　
　　李修俨道：“我与先生都觉得，镇北王的孙女应该没有掺和进里面，但更详细的内情还得花时间去调查。”
　　
　　沈萝往后一靠。
　　
　　她内心当然希望秦凌铮与此事没关系，只是镇北王是秦凌铮的娘家……
　　
　　她坐直问道：“爹，娘，那这门亲事……”
　　
　　沈娘子叹道：“我看阿荣挺喜欢秦姑娘的，只是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反正岳父也说过，镇北王那边希望多留秦姑娘两年，那咱们便也不急着，先看镇北王那边如何行动吧。”沈青儒拿定主意道。
　　
　　只能先这样了。
　　
　　沈萝叹了口气。
　　
　　希望大哥和他喜欢的人都顺顺利利吧。
　　
　　李修俨给沈萝递了杯茶，换了个话题：“哦，对了，咱们去泉城的东西，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要是有，我现在命人去采买。”
　　
　　“咱们？”沈萝一听，抬眼看李修俨。
　　
　　“你也去？”
　　
　　李修俨一副“要不然呢”的表情。
　　
　　“你不知道我去？”
　　
　　沈萝：“不知道啊。”
　　
　　李修俨看向沈青儒：“先生没和阿萝说？”
　　
　　沈青儒更惊诧：“你没和阿萝说？”
　　
　　破案了，两人都以为对方和沈萝说了这事，结果两人都没说。
　　
　　李修俨解释道：“父皇嫌我无所事事，于是让我担任泉城通舶使，统管泉城的通舶事宜。”
　　
　　沈萝眼睛一亮：“那造船归不归你管？”
　　
　　“当然，”要是有尾巴，李修俨此刻肯定连尾巴都晃起来了，“不仅造船归我管，出海也归我管。”
　　
　　他朝沈萝挑了挑眉，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要出海，来找他。
　　
　　“所以啊，你准备做点什么吃的孝敬我呢？”
　　
　　“孝敬啊，竹笋焖猪肉好不好？”沈萝龇牙道。
　　
　　“呃，这个就算了，现在天气有点热，咱们吃点清淡的，哈哈。”李修俨立马怂了。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厨子啊。
　　
　　沈萝摸摸肚子，刚好她也饿了，便起来，正准备往厨房去，刚好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是胖大厨。
　　
　　“胖大叔，你可好久没来了。”沈萝热情将人迎进门来。
　　
　　“自从你夏天推出了波奇饭，冬天推出了火锅，现在万香楼天天忙个不停，我也是忙里偷闲，”胖大叔手上的肉颤颤的，正提着一筐子鲫鱼，“新鲜的鲫鱼，给你送来，刚好看看你的刀功这段时间有没有进步。”
　　
　　“好啊好啊！快进来！”沈萝帮忙提着另一边，大大地减轻了胖大厨的负担。
　　
　　沈娘子几人出来迎人，知道两人要去厨房，便没进去妨碍。
　　
　　“我也是看胡举人一家在收拾东西，才知道他们要跟着你们一起去泉城。”胖大厨打开话匣子。
　　
　　沈萝点头：“是啊，师爷爷他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爹说，既然他是学生，就要尽到责任。既然师爷爷愿意跟着去，那就带着两位老人和小孩一起赴任，也好照看。”
　　
　　她听沈娘子说过胡举人一家，也是不容易。
　　
　　胡举人有两个儿子，可惜的是，四年前，也就是秀秀刚出生那一年，大儿子一家和二儿子儿媳一起出去游玩，结果碰上一伙抢劫的，五口人只留下二儿子一个人活下来。
　　
　　胡家二儿子是衙役，承受着巨大的悲痛，等府衙大人那边判完刑后，知道主犯秋后问斩，从犯流放边疆，他主动请缨押送犯人去边城，之后一直留在那边监看那几个犯人，从没回过。
　　
　　与其说是惩罚那几个犯人，不如说是惩罚他自己煎熬的内心。
　　
　　胡举人和胡娘子两位老人只能凭借两人的力量拉扯秀秀长大。
　　
　　胖大叔点头，表示明白。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阿萝，你说，我也跟着你去泉城那边怎么样？”
　　
　　沈萝顿住脚步。
　　
　　她机械地扭过头：“胖大叔，你说真的？”
　　
　　胖大厨：“对啊。”
　　
　　“你是万香楼老板，所以，我就跑来问你了。”他嘿嘿笑道。
　　
　　“你看啊，那里临海多河，鱼鲜肯定多，我这副手艺在那里更有发挥的空间啊。再说，我不信你没有在那里开酒楼的打算。”胖大厨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沈萝轻轻一笑：“计划有是有，但不知得过多久才会开。”
　　
　　那里没有开酒楼的条件，听沈青儒说，那里的税赋一直是垫底的，有时候还需要朝廷救助。
　　
　　得先让百姓们的钱袋子鼓起来，才能谈其他。
　　
　　“我事先跟你声明，那里的条件可艰苦了，与京城可没得比。”
　　
　　“这个我当然知道啊，阿萝姑娘，我可比你大两轮呢。”胖大厨连连道。
　　
　　“所以，阿萝老板，你答应不？”
　　
　　沈萝想了想，“那万香楼？”
　　
　　“我让我儿子去，放心，我不会坑酒楼的，我儿子的手艺做我之前的事绝对没问题。”胖大厨生怕沈萝不答应，说得非常详细。
　　
　　“那行。”沈萝没多做阻挠。
　　
　　如果胖大厨得心都不在万香楼上，那做得双方也不愉快，何必呢，还不如顺了胖大厨的心意。若是觉得不好，以后再回京城便是。
　　
　　既然胖大厨拿了新鲜的鲫鱼过来，那今天便做凉拌鲫鱼。
　　
　　去掉鲫鱼的黑膜，划一字刀，沈萝唰唰唰地去掉里面的刺，胖大厨还是很满意这个野生徒弟的手艺的。看得连连点头。
　　
　　沈萝保持住鲫鱼完整的体型，凉水下锅。
　　
　　水开了，改用小火，慢慢焖着。
　　
　　凉拌鲫鱼的重点是调汁。椒沫、蒜沫放在一起，泼热油，沙沙沙的声音，滚油与蒜沫发生了奇妙的反应，激发出调料爆-裂的香气。这时再把葱沫和香菜沫放进去，醋、鲜酱油、香油、花椒油……还有沈萝自己做的辣酱油，就可以了！
　　
　　一大碗酱料，花花绿绿，看着就开胃。
　　
　　捞出鲫鱼，鲫鱼的肉已经变成了白色，将蘸料铺上去，完工！
　　
　　那锅汤也别浪费，放点豆腐白菜心下去，可鲜了。
　　
　　胖大厨爱死了这道凉拌鲫鱼，他一个人霍霍了两三条，还意犹未尽：“鲫鱼煮的时间恰到好处，鲜嫩滑口，蘸料只是看起来很浓，其实与鲫鱼肉一配合，味道清香，特别适口，一点也没夺走鲫鱼的鲜，反而衬得鲫鱼更鲜。”
　　
　　他还甚是入迷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自己就站在河边，与鱼儿一同遨游在凉爽的河水里。
　　
　　“阿萝啊，等到了泉城鹿临县那边，咱们啊好好研究研究河里的鱼和海里的鱼有什么不同。”胖大厨已经在畅想未来了。
　　
　　沈家夫妻这才知道胖大厨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泉城。
　　
　　但这毕竟是沈萝生意上的事，他们也都理解。
　　
　　沈荣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哦，对了，爹，娘，秦姑娘说也要和我们一起去。”
　　
　　“咳咳咳……”沈青儒差点被汤呛到。
　　
　　沈萝一边帮忙拍背，一边问沈荣：“秦姐姐不用回北城吗？”
　　
　　沈荣也不知为何自己一句话会惹得爹如此大反应。
　　
　　但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挨骂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就该规规矩矩地做好。
　　
　　他无辜道：“因为我说我要送护送你们去泉城，她说她也没去过，想要跟着我，我觉得反正都这么多人了，再多几个也没什么打紧，就……就觉得没问题。”
　　
　　沈青儒缓了过去，“但毕竟是镇北王的孙女，事关人家姑娘，这事啊，我得去问问圣上。”、
　　
　　沈荣一点也没往别的地方想，还嘿嘿笑道：“哦，好啊，我去和秦姑娘说。”
　　
　　第二日，沈青儒带回消息，说是可以。
　　
　　等沈荣高高兴兴出门去，他才道：“圣上说，若是秦姑娘想要跟着去也行，刚好一路上可以观察一下她。若是镇北王与她有联系，更容易发现。”
　　
　　跟来的李修俨摸摸下巴：“只是啊，多了监视的人，这队伍就更长了。”
　　
　　*
　　
　　五月二十八，宜远行。
　　
　　沈萝等要出行的人，一大早便开始赶着马车，预备第一批出城。
　　
　　只是她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来送行。
　　
　　万香楼的掌柜伙计、卤肉店的掌柜伙计、甜意阁等人，还有武馆的二三当家二三娘子等等人，大宝带着小宝也来了。
　　
　　大宝叮嘱沈萝：“我们说好了的，等你再泉城扎下根来，我便去泉城投奔你，继续给你做刀。”
　　
　　“嗯嗯，我记着呢。”沈萝连连点头。
　　
　　阿韭也是这般说的：“阿萝姑娘，若是要开甜意阁分店，我可是一定要跟着你去那边的。”
　　
　　沈萝：“好好好！”
　　
　　胡篱率领京中的小娘子们与沈萝依依惜别。
　　
　　她呜呜哭道：“阿萝，记得多点写信回来，我会想你的。”
　　
　　沈萝给她递上手帕：“好了好了，看脸都花了。”
　　
　　“胡说，我今天没上粉，天生丽质！”
　　
　　“对对对，不施粉黛依旧漂亮。”
　　
　　周君兰几人递了好几个盒子过来：“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沈萝鼻子一酸，一直压抑着的情绪，这才有了一点泄露的苗头。
　　
　　她实在没想到，胡篱和周君兰她们会如此郑重其事地送她离别礼物。
　　
　　女孩子真是太可爱了。
　　
　　沈娘子看到一群女孩子围着沈萝打转，高兴之余，又看了看一边形单影只、呆呆望天的二儿子，又有点好笑。
　　
　　女儿比儿子还要受京中姑娘的欢迎，这种体验，也只是她才有吧。
　　
　　把二儿子送上车，又看看大儿子，得嘞，那个儿子更愁人。
　　
　　相中的媳妇儿也不知能不能娶进门。
　　
　　前儿她问两个小年轻，相中了对方哪里，谁知，两人的答案出奇一致，都说是喜欢对方吃饭的模样。
　　
　　当时她就差说：你俩这不叫过日子，这叫搭伙吃饭。
　　
　　秦姑娘还说，沈荣在北城常炫耀，说妹妹做的菜天下第一好吃，她当时答应定亲，也有这个考虑。
　　
　　沈娘子摇摇头，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沈萝见天光已经大亮，忙道：“好了，我们要走了，你们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她利索地转身，站在马车上，笑得像朵太阳花，头上金黄头绳飘呀飘：“再见啦！”
　　
　　沈萝不想在离别时哭唧唧，她想让朋友们记住她笑的样子。
　　
　　“再见！”
　　
　　胡篱使劲挥手，跟周君兰嗔道：“看阿萝那样子，小没良心的。”不过心情却一下子好了很多，因为看到沈萝这模样，似乎真的没什么大不了，正如阿萝所说，很快就能见面了！
　　
　　沈萝比领-导-人接见各国来宾还要忙，四面八方都得挥手。
　　
　　进入马车，她打开车窗，继续挥手，直到看不到人的模样，才停下来。
　　
　　此时，她只能看到城门上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京城。
　　
　　京城，再见啦！
　　
　　泉城，她来啦！




45.  第四十五道菜   “酸”萝卜粉丝汤……

　　沈萝在马车里, 打开胡篱她们送的东西。
　　
　　“哇。”
　　
　　第一个小木盒，竟然是闪着白光的白银！
　　
　　她看向沈娘子：“这个礼物会不会太……贵重了。”她知道胡篱她们都是小富婆，但直接收钱, 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沈娘子道：“可能是她们不知道要送什么给你, 只能送这个聊表心意, 你记住那几个小姐, 日后若是她们要办什么喜事，你准备些丰厚的礼物吧。”
　　
　　收都收了，沈萝也不啰嗦了。
　　
　　正如沈娘子所说的，沈萝打定主意, 日后需要她帮的地方, 一定帮。
　　
　　浩浩荡荡一大行人，先到达的地方是码头, 他们会从码头上船，然后到了江南再转陆路。
　　
　　沈萝也才是这时才真切感受到李修俨所说的“队伍长”是什么意思。
　　
　　沈家一家人、李修俨、胡举人等人先上了第一艘船。沈萝站在甲板上，他们这艘载了一部分人的船先出发了，后面跟着好几艘大船，码头上还有一艘船没整顿好。
　　
　　李修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后面, “这才哪儿到哪儿, 皇家出行恨不得连常用的枕巾、茶壶都带上。”
　　
　　沈萝感叹：“也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出行条件太不好了。”
　　
　　“在路上的时间太长, 那么准备的东西就得多一点。”要是像后世那样, 做个飞机几个小时就能跨越大半个国家, 那也不必这么麻烦。
　　
　　沈萝转头，向新上任的泉城通舶使提出设想：“以后我能坐上类似旅游游轮的船吗？”
　　
　　“我努努力吧，”李修俨一张脸苦哈哈的讲课，“哎呀，我以后肯定很辛苦, 也不知今天能不能吃上好吃的。”
　　
　　沈萝好笑：“你以后辛苦和你今天能不能吃上好吃的，有半毛钱关系吗？”
　　
　　正说着话呢，她依稀看到船舱里走过好几个人。
　　
　　“进去看看，我怎么好像看到钱大夫的身影了？”
　　
　　进去一问，才知道沈青儒和秦凌铮都晕船了。
　　
　　她进去时，沈娘子正在和她爹探讨晕船的原因。
　　
　　“早叫你多跟着我们练武，你非不听。”
　　
　　“我锻炼了呀，你看秦姑娘身体多壮，也晕船了。”
　　
　　沈萝走过去，关切问道：“爹，你怎么样？”
　　
　　沈青儒摆摆手，“吃了钱大夫的药丸，已经好些了，阿萝无须担心。”
　　
　　沈萝看向窗户，“钱大夫，打开窗户，通通风，看看远方，可以吗？”
　　
　　钱大夫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当然可以。”
　　
　　他老人家笑呵呵地捋着白胡须，“侯爷还与我说，沈大人说不定会晕船，没想到他真料到了。”
　　
　　沈青儒见自己的弱鸡形象深入人心，挣扎道：“我多坐一段时间，说不定就不晕了。”
　　
　　河边吹来凉风，带着水汽，比在陆地上要凉爽一些。
　　
　　李修俨帮腔：“还真有可能。”
　　
　　这一说一捧的，沈萝摇头失笑，道：“对了，爹，估计你现在也不想吃东西，要是饿了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
　　
　　沈青儒无力点头。
　　
　　沈萝出去，与沈娘子一起去看秦凌铮。沈荣在门外守着，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男子不好进去。这边的医官是李修俨带来的，不敢怠慢，早就开好了药。
　　
　　侍女来开门，沈萝这才看到，平时多么有活力的一个姑娘，现在白着脸歪在榻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秦凌铮见到她们，挣扎着起来，沈娘子赶紧上前一把按住：“无需虚礼，你好好休息。”
　　
　　这姑娘的关注点也很是清奇：“沈娘子力气好大。”
　　
　　沈娘子虚点一下秦凌铮的额头：“现在还有心思关心我，看来情况也不算太糟糕。”
　　
　　“我也没想到，自己连烈马都降伏了，却败在这么一艘毫无脾气的船上。”秦凌铮自己也不敢相信。
　　
　　沈萝在其他方面爱莫能助，但在吃上，她还是能尽量提供好条件的。
　　
　　“秦姐姐，你想吃什么，尽管和我说。”
　　
　　秦凌铮舔舔唇，“我想吃点又酸又咸又辣的东西。”
　　
　　“反正不想喝平淡无味的白粥，”说到白粥，她一脸拒绝，“小时候生病，最怕的就是白粥，所以我才这么努力练武，只争取不用喝白粥。”
　　
　　沈娘子笑着给人塞了塞被角，天下的小孩都差不多啊。
　　
　　从两个病号的房里出来，沈萝走到后厨。
　　
　　每隔一两天肯定会停船下去采买，但有备无患，她还是准备了许多干粮。
　　
　　“嘎嘎嘎——”
　　
　　想到鸡可能适应不了船上的生活，沈萝还贴心地只带了鸭子。
　　
　　她怜爱地看向毛发极具光泽、声音富有活力的鸭子，今天的菜，就是你们了！
　　
　　杀鸭子的时候，沈萝没浪费一滴鸭血。今天要做的菜是酸萝卜鸭血粉丝汤，鸭血和酸萝卜是灵魂。
　　
　　等待鸭血成型的时候，沈萝细细剔除鸭毛，李修俨过来帮忙，道：“你需要人帮忙吗？”他有点心疼沈萝。
　　
　　沈萝摇头：“不用，我们这条船上的人不多，都是亲朋好友，大家也都会过来搭把手，再说，胖大叔也在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胖大厨拎着几条鱼过来：“胡老爷子和朱老爷子比你爹的身体都健朗，一上船开钓，现在已经钓上两条了。”
　　
　　船上活动还挺丰富！
　　
　　沈萝笑道：“那胖大叔做点菜吧。”
　　
　　“行！”
　　
　　处理干净鸭子，炖上，沈萝看胖大厨正准备去鱼鳞，一拍脑门，“胖大叔，我给你看看我的去麟刀，还有切鱼脍的刀。”
　　
　　她之前给大宝的刀品清单，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只不过她随身携带的只有几把。
　　
　　回房间拿出刀箱，胖大厨甚是新奇，“这鱼脍的刀，我倒是也有一把类似的，面窄身长，只是倒没你这把精细。你说的鱼鳞刀就是这把吧。”
　　
　　他拿起一把与众不同的手握式工具，上面不是刀锋，而是锯齿状。
　　
　　“我试试，”他兴起地往鱼面上一划，鱼鳞立即起了一片，十分好用，“你别说，还真的挺好用！早知道让大宝也给我做个了。”
　　
　　“这简单，到时陆老大他们肯定会来往京城与泉城的，让他们带来就好。”
　　
　　陆老大组建了一个“面团”，就是专门揉面做面的解甲士兵，沈萝每个月可以从中盈利三成，负责面条种类的更新与培训。
　　
　　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肉香味，沈萝看看时间，开始做菜。
　　
　　爆炒葱姜蒜泡椒，勾人的香味出来后，把鸭肉和汤一起倒进去，肉味更香。把鸭血和酸萝卜倒进去，酸萝卜还是她自己做的，单吃脆脆爽爽，绝对好吃解腻，放进一煮，便会变软，特别吸汁儿。
　　
　　放上米醋和胡椒粉，沈萝找来一个大砂锅，将所有材料倒进去，这时会发现砂锅上有一层油，没关系，把粉丝放进去就好了，粉丝有油才会更香更好吃。
　　
　　酸辣味随着河面的风灌进船舱里，大家齐齐坐到餐桌前。
　　
　　反正都是熟识的人，干脆没分桌，多点人吃还热闹。
　　
　　沈萝做的酸萝卜鸭血粉丝汤极受好评，人手一碗。
　　
　　胖大厨擦擦额头的汗，继续舀了一碗。
　　
　　鸭血嫩滑，吸满了汤汁，鸭肉一点也不老，与鸭血一样嫩，酸萝卜既有萝卜的清香，又激发了汤里的酸味，粉丝滑溜溜的，呼噜吃下一大筷子，再喝一口酸辣开胃的汤，出了汗，但又非常爽。
　　
　　秦凌铮这会儿半点也见不到方才的萎靡，精神大振，筷子就没停下来过。
　　
　　胖大厨做的鱼片粥也很好，沈萝喝了一大碗，鱼肉滑嫩，米香醇厚，划过喉咙是温温润润的，很舒服。
　　
　　今天大家都累了，吃完便去休息，沈萝打开窗户，月亮斜斜地挂在天边，窗框似是画框，远处的风景像是一幅极美的画。米黄的柔光洒落在她的薄被上，不知不觉间，她便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隐约间似乎能听到小孩子的欢笑声，沈萝伸了个懒腰。
　　
　　这样的日子也太好了吧。等以后有条件，一定要让李修俨弄艘船，得空就在船上住，睡眠质量比在陆地上大大提升。
　　
　　出到甲板，秦凌铮舞棍子舞得飞起，旁边的秀秀小姑娘鼓掌蹦跳尖叫，比一键三连还要捧场。
　　
　　“阿萝，”秦凌铮见到她，收起了棍子，将秀秀小姑娘单手抱起来，“我们今天早上吃什么？”
　　
　　“你没事了？”沈萝笑问。
　　
　　“一觉醒来，特别精神，应该是适应了船上的生活。”秦凌铮颠了颠怀里的小姑娘，展现自己的话没有半分勉强。
　　
　　“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不挑，反正你做的都好吃！”
　　
　　秀秀与有荣焉：“阿萝姐姐做的菜最最最好吃了！”
　　
　　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开来，船上的早晨就此拉开。
　　
　　秦凌铮跟着沈萝一起去厨房：“我有什么能帮你做的吗？”
　　
　　“那待会儿你揉面？”见对方不好意思，沈萝便安排了一个轻松简单的活儿。
　　
　　有美食做桥梁，两人的距离也迅速拉近。
　　
　　“要是在北城，我早上会喝牛乳，有时是酪子。”
　　
　　沈萝打了个响指：“我带了自己做的干酪来，待会儿早餐拿出来。”
　　
　　秦凌铮惊喜道：“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
　　
　　说完，她自问自答：“对哦，沈荣说你会做可多东西了！”
　　
　　沈萝笑道：“还好还好。”
　　
　　“日后等到了泉城，若是有新鲜的羊肉，我给你们做烤全羊吃，对于做这个，我还是有很大信心的……”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做早餐，不多会儿便整治出了一大桌子菜。
　　
　　沈萝很看重早膳，营养搭配均匀的早膳能更好地帮人开启元气满满的一天。
　　
　　鲜鱼粥，小笼包，蒸素饺，奶干酪，炒豆子……肉菜蛋白质碳水化合物都有。
　　
　　沈青儒的状态比前一天要好了点，他羡慕看向满血复活的秦凌铮，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沈大人，多吃点，你也很很快好起来的！”秦凌铮将她不晕船的原因归结为昨天的那顿饭。
　　
　　沈青儒：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粥，吸吸鼻子，夹起酸萝卜，咔嚓一声，酸辣咸香。吃……吃起来！
　　
　　吃完早餐，沈萝围观老爷子钓鱼，她自己也钓了几条上来。
　　
　　黄昏时分，船停靠在一个看起来还挺繁华的码头。除了他们这几艘大船，还有好些商船，码头上叫卖声不绝于耳，还能闻到各种食物的香味。
　　
　　沈萝准备好了钱袋子，她肯定要下船逛一逛的。
　　
　　李修俨也准备好了，“待会儿我们一起下去逛逛。”
　　
　　正如沈萝所料，码头附近自然聚集成了街市，专门卖东西给停靠在这里的船客。
　　
　　“刺啦刺啦”的油炸声，沈萝不由咽了咽口水。
　　
　　“走吧走吧，排队！”沈萝朝李修俨示意。
　　
　　这家炸麻花的摊子生意很不错，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了。
　　
　　她就站在旁边观望，和她一样好奇的人还有不少。
　　
　　只见老师傅将醒好的面剂子拉成适当的长条，中间一弯，像是变魔术一样，两条面剂子变成了麻绳状，搓到头后捏紧，老师傅还边拧边摔。麻花面团与木质案板接触，发出“嘭嘭”的摔打声。
　　
　　麻绳状的面拉长后，他熟练地再折成三股，再搓一下，最好麻花成型。
　　
　　这个过程其实很快，一根麻花在老师傅的手里也不过是十秒的时间就搓好了。
　　
　　有人感叹：“我还没看清呢。”
　　
　　“我也是啊，原本还想偷学几招，可这根本不是学不学的问题，而是看了也学不会的问题。”
　　
　　沈萝笑了，一看就会一学就废，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啊。
　　
　　这就是老手艺人的资本与自信，在食客面前做又如何，他敢保证，没人能越过他自己去，到头来还是得在他这里买。
　　
　　炸麻花时，老师傅依旧神情专注，他不住地拨弄着油里的麻花，麻花像是鱼儿一样在油里上下翻滚，沈萝知道，这样才能受热均匀，上色均匀，蓬松度好，样子自然好看。
　　
　　由白到黄，麻花像是“成熟”了一样。
　　
　　沈萝嗅着空气里的油香，肚子不由咕咕叫。
　　
　　捞出的麻花摞起来，简直是金色传说。
　　
　　李修俨买了一大包，沈萝迫不及待拿起一根，上面纹理清晰，拿着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纹路的变化。
　　
　　吃一口，松软酥香，竟然还有一股浓郁的奶味！怪不得生意这么好，沈萝感觉这就是老师傅区别于其他麻花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吃了半根，想起一种网红小吃，酸奶麻花。
　　
　　有现成的麻花，蘸酸奶吃也很不错。
　　
　　她大手一挥，“这个好吃，买多点回去，慢慢吃！”
　　
　　“买多点回去给沈大人吗？”
　　
　　秦凌铮的声音突然从几步外传来，沈萝回头一看，她和沈荣正一起向她走来，两人手里都提着不少东西。
　　
　　沈萝笑道：“你们回来了。”
　　
　　“沈大人不能下来玩真是太可惜了，”秦凌铮遗憾，“所以，阿萝你刚才说买多点，是要送上去给沈大人尝尝吗？”
　　
　　沈萝忍不住笑出来，“买多点回去，我们坐在爹面前，慢慢吃。”
　　
　　李修俨不仅失笑，“先生太可怜了。”语气饱含同情。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沈青儒差点跳起来把这群小崽子给赶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了这一些，沈青儒的身体状态倒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之后再停靠在码头时，也能与他们一起下船游玩。
　　
　　到扬城时，大家都健健康康，没有任何毛病。
　　
　　扬城的官员许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早早地就在码头等着。
　　
　　等的人自然不是沈萝她们，而是李修俨这个皇子，沈青儒是顺带的，因为沈青儒的官阶可比扬城州官要低。
　　
　　沈萝带着娘子军们一起去寻好吃的了。
　　
　　狮子头、葱油面、还有文思豆腐、软兜长鱼……一桌子好菜。秦凌铮擦擦嘴，“挺好吃的，就是一碟子的菜，量少了点。”
　　
　　沈萝也很满意今天的菜，传说这家碧海阁是百年老店，果然底蕴深厚。
　　
　　文思豆腐，豆腐细如毛发，对刀功要求极高。今天吃的这道菜，便可见其功力，汤羹软嫩清醇，入口即化。
　　
　　软兜长鱼，鳝鱼肉嫩，蒜香浓郁。狮子头软嫩弹牙，葱油面筋道够味……
　　
　　下到一楼，准备出门时，沈萝还听到有一桌人在说她们的蛋糕。
　　
　　“听说啊，京城有家甜意阁，做出来的糕点软白似玉，香甜似蜜，可惜啊，没来扬城开店。”
　　
　　“就是，太可惜了，听说只有娘子才能进去后院慢慢吃，大老爷们只能打包带走，可太好玩了！”
　　
　　沈萝和沈娘子相互对视一眼。
　　
　　走出去后，她感叹：“娘，看来我们要加快速度了，扬城百姓也挺向往我们的蛋糕啊。”
　　
　　沈娘子道：“这里距离泉城不远，倒是可以先物色物色店铺。”
　　
　　其实沈萝心中早就有了这个打算，距离沈青儒上任的时间还算宽裕，她们可以先在扬城住几天。
　　
　　她观察一下扬城百姓的风土人情，口味喜好，之后再做详细的安排。
　　
　　“哎呦，我的两位姑奶奶，你们怎么还有心思闲逛啊！”陆老大从不远处急急跑来，“快跟我来，九公子和沈老爷被那个扬城官员拉去……拉去那个地方了！”
　　
　　“哪个地方？”秦凌铮在一旁好奇地问。
　　
　　沈萝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直到陆老大的脸色发红，不好意思地说“就是那个地方啊”，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是那个地方啊。
　　
　　沈萝下意识看到沈娘子，对方的拳头已经克哒克哒响起来了。
　　
　　“娘，冷静点，我爹不是那样的人，李修俨也不是这样的人。”沈萝抱住沈娘子。
　　
　　陆老大一副“你这就不懂男人”的表情，“阿萝姑娘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这男人到了那个地方，哪儿能不……”
　　
　　在沈娘子的眼神压迫下，陆老大止住话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沈娘子拉起沈萝，“走！”
　　
　　“哎……”沈萝被动快速往前走。
　　
　　沈娘子把她拉得很近：“我也清楚你爹的为人，所以啊，咱们不做个样子，他们怎么能顺利脱身？”
　　
　　沈萝：明白了！
　　
　　她立刻变脸，做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秦凌铮还特别有义气：“沈娘子，阿萝，我跟你们一起去。”
　　
　　沈萝拉住秦凌铮：“来吧来吧，你肯定也没见过花楼是什么样的呢，我也没见过，咱们一起进去见识见识。”
　　
　　跟着陆老大到了一家看起来还很雅致的花楼前，站在门口衣衫半露的姑娘看到这么一群气势汹汹的娘子们，赶紧回去报告。
　　
　　沈娘子“别来惹我”的表情十分有气势，老-鸨拦了一下，但当沈娘子露出拳头，秦凌铮露出剑鞘时，她一下子退缩了。
　　
　　“这位娘子，咱们这儿都是唱曲儿的……”
　　
　　能来这里的爷，家中都是富贵的，这说明家中的娘子身世必定不会太差，她们可不敢惹。
　　
　　沈萝一路上好奇地打量，其实看起来不算艳，还布置得挺好看。
　　
　　沈娘子一脚踹开门。
　　
　　“咔”一声，引得里面的人都往门口看来。
　　
　　沈萝一眼就看到李修俨与一个穿着绿衣的姑娘十分亲密地说话，还头挨着头。
　　
　　他这是在干嘛！
　　
　　她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拳头已经先一步举起来了。
　　
　　李修俨：“！”
　　
　　触到沈萝如黑潭般的眼神，他像是椅子下有钉子一般，猛地蹦哒起来。
　　
　　他可以解释！
　　
　　跑到沈萝面前，李修俨干笑道：“阿萝，你怎么来了？”
　　
　　虽然他没做什么，可是来到这个地方，竟真的有点心虚。
　　
　　“我都是……我都是……”他目光投向沈青儒，只见他亲爱的先生已经被亲爱的师娘揪着耳朵拎起来。
　　
　　沈萝呵呵冷笑，“我不能来吗？你都来了？”
　　
　　“你聊得好像还挺开心啊？”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总之，五味杂陈。
　　
　　李修俨磕磕绊绊：“没……没……”
　　
　　沈萝向着李修俨刚才坐过的位子走去，他那边的桌面还有一张纸呢。
　　
　　“写什么呢？”她倒要看看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李修俨矢口否认，想要先一步拿过那张纸。
　　
　　可沈萝的动作比他更迅速，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拿到那张似乎还带着香的纸张。
　　
　　可一看到上面的内容，她愣了。




46.  第四十六道菜   烟柳绿豆糕

　　李修俨踏进飘着胭脂香气的房间时, 眼睛都不敢乱瞄。
　　
　　和未来的岳父大人一起进花楼，这种体验值得上某乎首页了。
　　
　　“九公子，沈大人, 这儿的清倌人唱曲最有风味, 二位不妨听几曲……”州官大人腆着笑脸看向李修俨。
　　
　　奈何李修俨一副严肃蹙眉的模样, 似是在书房听课。
　　
　　沈青儒好歹也踏入官场有一段时间了, 处理这种问题有经验。
　　
　　他凑到李修俨耳边：“我已经让陆老大去和你师母报信了，相信她很快就能来解救我们。”
　　
　　李修俨顿了一下，明白过来了，刚才他未来岳父这么大声地答应, 还强调来的地方, 原来是有原因的。
　　
　　姜还是老的辣啊！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
　　
　　纱帐后面传来隐隐丝竹声，州官大人喊人过来上酒, 旁边的女子还算规矩，他也就没去管她。
　　
　　“公子，我们这儿的烟柳糕是扬城一绝，你可要尝尝？”
　　
　　温柔小意的声音，搁在别人耳里, 可能是耳朵都酥了, 可李修俨被沈萝带偏了, 捕捉的信息是“糕点、一绝”, 他拿起一块绿糕, 色如烟柳，恐怕也是因此取名。
　　
　　闻了闻，是清新的绿豆味，尝一口，是粉状的, 细腻绵软，一抿就化，中间还有一层淡淡的绿豆沙，倒是和宫中的茯苓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不错。
　　
　　他点头，朝旁边的姑娘道：“麻烦给我五盒，我要带走。”
　　
　　绿衣姑娘：……不是，现在是说糕点的事情吗？
　　
　　可客人就是大爷，她能怎么办，只能敬业地笑道：“好的，公子。”
　　
　　李修俨满意了，这趟没白来。
　　
　　反正来都来了，他脑中突然起了个念头：“姑娘你在扬城生活了多久？”
　　
　　绿衣姑娘以为小公子终于开窍，脸上的笑都灵动了：“奴家自家生活在扬城，对扬城的一草一木都熟悉，若是公子想知道些什么，奴家愿为公子分忧。”
　　
　　这不就是打瞌睡送枕头吗？
　　
　　李修俨：“行！那你拿点笔墨过来，我想知道的东西还挺多的。”
　　
　　他比美食探店博主还要专业，事无巨细地询问：“你们这儿除了烟柳糕，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绿衣姑娘：“百花糕也还可以，不少客人都喜欢。”
　　
　　“这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吗？”
　　
　　“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劳烦说一下扬城名店名菜……”
　　
　　李修俨很细致，从点到线，从线到面，范围一步步扩大，力争不错过任何一样好吃的食物。
　　
　　绿衣姑娘一开始还十分具有感情，可越听越不对劲，之后，她就明白了，这位公子只是拿她当打听工具人。
　　
　　她好奇问了一句：“公子是自己想去吃吗？”
　　
　　李修俨想起沈萝贪吃的模样，脸上不由一笑：“是给我的心上人买的，明日是她的生辰。”
　　
　　沈萝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狐疑地看向纸张，上面写满了诸如“狗尾巴草儿千层油糕”“舒富家无骨鱼”“素云红烧带鱼”“祖汉烫干丝儿”“伊人三丁包子”“宁家炒饭”“白雪阳春面”“紫玉米糕”等等的记录。
　　
　　全然没有她所以为的半点旖旎。
　　
　　李修俨轻咳了声：“还想给你一个惊喜。”
　　
　　沈萝轻轻咬唇：“你来这种地方，写这些东西，可真有出息。”
　　
　　李修俨围在她身边打转：“闲着没事干，我就想着替你打听一下。”
　　
　　“你来这里打听，可真有创意。”
　　
　　“我也不想的，州官大人说请我们听听曲儿，哪里想到会来这里，不过他们都说这里真的只是听曲儿的……”
　　
　　那头沈青儒一边被媳妇提溜着耳朵，一边讪笑：“州官大人，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州官大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谁能想到沈家娘子竟如此彪悍，他擦擦鬓边的汗水，愧疚道：“沈兄快回家去，解释清楚。”
　　
　　见要走了，李修俨赶紧看向绿衣女子，掏出银钱：“劳烦姑娘拿些我要的烟柳糕过来。”
　　
　　沈萝：……
　　
　　等出了这家花楼，李修俨屁颠屁颠地跟着沈萝后面：“这是烟柳糕，绿豆做的，这个季节吃正好解暑。”
　　
　　沈萝拿了一块，李修俨又颠颠地给沈娘子送去：“师母，你也尝尝。”
　　
　　沈娘子也拿了，睨了沈青儒一眼。
　　
　　沈青儒委屈，明明是之前商量好的，若是有人邀请他去那些地方，第一时间向她通风报信，让她出场。谁让州官比他大呢。
　　
　　沈青儒下定决心，等他当了县令，一定第一时间取缔县内的大小花楼，发展老少皆宜的健康娱乐方式。
　　
　　……
　　
　　沈萝醒来时，闻到一股浓郁的谷物香。
　　
　　她的嗅觉本就灵敏，一大清早的，更觉腹中饥饿。
　　
　　“笃笃——”
　　
　　听到敲门声，沈萝利落起身开门，沈娘子一脸喜气盈盈，“阿萝，走，吃早膳！”
　　
　　她几乎是被沈娘子给拖着走出去的。
　　
　　“娘，你今天对早膳的热情也太高涨了吧？”
　　
　　他们人多，直接包下了一整个客栈，天字号房的楼层有个小花厅，沈家人、李修俨和亲朋好友基本都是在这里解决一日三餐的，就不用下去和其他人挤了。
　　
　　沈娘子笑道：“你来就知道了！”
　　
　　“怎么神神秘秘的——”话还没说完，脚下转到花厅，沈萝怔住。
　　
　　桌上满满当当的都是菜品，而她率先看到的是那碗长寿面。
　　
　　“今天是你生辰，你都忘记了吧？”沈娘子将人压在座位上。
　　
　　沈萝眨眨眼睛，将脸上的热意压下去。
　　
　　“阿俨说，你肯定不记得自己的生辰，让我们也别提醒你，给你一个惊喜，”沈娘子笑道，“怎么样？惊喜吗？”
　　
　　“惊喜，惊喜……”嘴上答着沈娘子的话，沈萝看向的人却是李修俨。
　　
　　对方骄傲的小眼神，就差刻上三个字“我很棒”。
　　
　　她是真的没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所以，面前的场景，真的让她很惊喜。
　　
　　沈萝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和她昨晚在李修俨纸上看到的菜品几乎重合。
　　
　　果然，沈娘子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阿俨让人去买的，他自己也出去了。我还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早餐呢。”
　　
　　沈萝笑道：“我也没有，那咱们都来尝尝吧。”
　　
　　沈娘子指着她面前的面条：“刚做好的长寿面，你一定要吃完哦。”
　　
　　胡娘子慈爱道：“你娘一早上起来亲自擀的，我给你做了几个包子，阿萝，希望你长寿平安哪。”
　　
　　秀秀小姑娘奶声奶气：“阿萝姐姐，生辰快乐！”
　　
　　亲朋好友叠声送上祝福，大家脸上都是一派喜气，真心为她的生辰而高兴，真心地欢迎她来到这个世上。这种满满地被爱包围的感觉，沈萝感到很新鲜，很温暖，很感动。
　　
　　鼻头涩涩的，她真诚地向每个人道谢。
　　
　　谢谢你们爱我。
　　
　　这一天，她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丰盛的早餐、午餐、晚餐，而且，晚上李修俨还自己下厨，做了个包子蛋糕。
　　
　　“这儿没有烘焙房，我也不会做蛋糕，阿萝，你且将就一下，把这个包子当做蛋糕吧。”
　　
　　包子正中央有个红点点，一般的生辰包子都这样做。
　　
　　沈萝噗嗤笑出来。
　　
　　李修俨还遗憾道：“本来我还想给你做个红烧肉米饭蛋糕的。”
　　
　　沈萝：“红烧肉蛋糕等我大哥生辰，你给他做吧，我保证他一定喜欢。”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放弃了。”
　　
　　明月光，照亮堂，也照亮了笑颜如花的脸庞。
　　
　　李修俨不由自主笑出来，他递给沈萝一个盒子：“生日礼物。”
　　
　　沈萝好奇：“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保证你一定喜欢。”
　　
　　沈萝挑眉，“这么有信心。”
　　
　　手下一点也不慢，打开来，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纸，她翻开一看，竟是地契房契！
　　
　　“你怎么知道……”她想在扬城找铺面的？！
　　
　　看她震惊的小表情，李修俨洋洋自得：“你喜欢这种实际的礼物，而且我猜想你一定会在扬城开店的，所以干脆提前让人物色好了。”
　　
　　“这几家都是连在一起的，在你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就先让他们做着生意，顺便还能收租，等你决定好了，随时可以装潢动工，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的，不会赖着不走。”
　　
　　沈萝的确很喜欢这个实际的礼物，但她也不想占人便宜：“那到时算你入股吧？”
　　
　　李修俨好笑，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傻兮兮的，到时还不是你的？何必再倒腾一遍。”
　　
　　沈萝捂着额头，其实一点也不痛，比挠痒痒还要轻，可她却能明确地感受到他指腹触碰的位置。
　　
　　“你……你不要就算了。”头偏向别处，耳朵像是涂上最美的胭脂。
　　
　　关上门，沈萝将地契房契装回去时，意外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像是冬枣那般大。
　　
　　咔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戒指，没有宝石，没有钻石，甚至于没有任何的纹路雕刻，素净又简约。
　　
　　他这是……
　　
　　沈萝拿起来，端详了许久，又放了回去。不过这个盒子被她珍而重之地放在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
　　
　　李修俨和沈青儒去拜访泉城通舶使，沈娘子和胡娘子秀秀一起去裁缝铺，沈荣和秦凌铮一起去玩，沈萝今天一个人出门，她想去看看李修俨昨晚送来的地契和房契的位置在哪儿。
　　
　　这几家周围环境比较清幽安静，比较适合甜意阁。
　　
　　至于卤肉店，她可以去牙人那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正欲离开，果脯杂货里走出了一个姑娘。
　　
　　沈萝觉得有点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对方也在定睛看她。
　　
　　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要是一对男女，肯定氛围感拉满。只不过现在是两位女子。
　　
　　两人相视一笑。
　　
　　沈萝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前两天坐在李修俨身边的那姑娘嘛。
　　
　　“姑娘安好。”对方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落落大方，身上没有一般风月女子身上的气质，反倒像是个书香人家的姑娘。
　　
　　“你好，”沈萝也笑着回应，“叫我阿萝就好。”
　　
　　“我叫绿意，”绿意带着一抹笑，“不知那位公子可有买全城中的美食送到阿萝姑娘面前？”
　　
　　沈萝撩撩鬓边的碎发：“咳，前两天已经吃过了。”
　　
　　对方是闺阁小姐，绿意也拿不准对方喜不喜欢和她这样的女子说话，便想先行告退。
　　
　　沈萝想到李修俨买回来的菜品都十分美味，既然对方能熟知扬城美食，那说不定对扬城买卖也有所了解。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多问了一句。
　　
　　得知对方想要在热闹处寻间铺子，绿意热情道：“我带你去吧。”
　　
　　路上说起话来，绿意问：“你们要做什么买卖？这热闹也有不同的热闹，得寻对地方开店。”
　　
　　得知沈萝要开卤肉店，她惊讶道：“看不出来呀，我还以为你是要开胭脂裁缝这类的店铺。”
　　
　　她自觉看人还是准的，面前这位莹润可爱的姑娘很有气质，一看就是从小浸润在书香门第里。
　　
　　“都是赚钱谋生。”沈萝笑道。
　　
　　“那倒也是，”绿意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她也想开店，可是却连赎身的钱都没攒够。
　　
　　不过这种情绪消散地很快，再次扬起脸，她又变成方才轻松愉悦的模样。
　　
　　“真想尝尝你做的卤肉，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店啊？”
　　
　　沈萝想到还要陪她爹去鹿临县赴任，便道：“没那么快，所以我也只是想先看看。”
　　
　　“那太可惜了。”绿意一脸惋惜。
　　
　　沈萝见状，道：“不可惜呀，我们等一下去买肉和香料，回客栈做给你吃，如果你愿意的话。”她添上最后一句，因为她觉得这姑娘是真的想吃。
　　
　　绿意抑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萝利索答应下来。
　　
　　事情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惊喜也随之而来。
　　
　　“原来烟柳糕是你做的？”沈萝在厨房里诧异道。
　　
　　她们刚才一起去买菜，路上绿意也买了点东西。她以为绿意是想买回去用。
　　
　　“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烟柳糕，希望阿萝姑娘不要嫌弃。”绿意难得羞赧。
　　
　　沈萝：“不嫌弃不嫌弃，烟柳糕我也尝了，很好吃，说实话，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绿豆糕。”
　　
　　绿意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轻轻道：“阿萝姑娘，你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身份，和我说这么多话的外面姑娘。”
　　
　　“你不知道吧，我们那里，有个说法，里面姑娘和外面姑娘，尽管我们的年龄差不多，处境却是不一样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可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多重。
　　
　　“不过，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们里面的姑娘，大部分都是清倌人，没有做过那个勾当。”绿意急急解释道。
　　
　　“那天晚上坐在那位公子身边，我也没有碰过他。我只是劝他吃烟柳糕，因为客人点一碟烟柳糕，我能有一成的分成。”
　　
　　沈萝听到这儿，心酸被冲去一些，尽量语调轻松道：“那他后来买的五盒烟柳糕，也算到你头上了吧？”
　　
　　“嗯，我都有算呢，柳姑姑不敢欺瞒我。”绿意得意道。
　　
　　“那就好。”沈萝欣慰地看着她。
　　
　　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还能想到这个法子自力更生，她真了不起啊。
　　
　　“柳姑姑已经对我们很不错了，我很感谢她。”
　　
　　不知为何，绿意一见到沈萝，便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从小到大，这种天生的第六感让她免遭许多客人的骚扰。
　　
　　她像是和许久不见的朋友拉家常那般，自然而然地倾诉起往事：“我做烟柳糕的手艺，还是小时候在家中学过的，那时我还是家中的小姐。可惜爹做生意负债许多，将我卖去碧华楼。”
　　
　　沈萝蹙眉：“怎么能这样？”明明是男子本事不够，却要拉妻女出来抵债。
　　
　　绿意苦笑：“世道本就这样。”
　　
　　“不过，他还不算丧尽天良。碧华楼是允许清倌人存在的，他当时道，若是我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自己赎身出来。这辈子，他对不住我。”
　　
　　“可就算那样，他还是卖了我。”
　　
　　“不过，再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我很满足，”绿意深吸一口气，笑道，“我现在就希望，早日攒够钱，恢复自由身。”
　　
　　楼中的一些姐妹得到某些富家公子的青睐，自会有人帮忙赎身。可她并不想那样做。
　　
　　她爹也是男子，她从小就看透了某些男子的虚伪。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嗯，”沈萝侧头看她，“会越来越好的。”
　　
　　绿意笑道：“会的。”
　　
　　客栈的卤肉香让外面路过的行人驻足，不停有人进来问掌柜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掌柜既高兴又可惜，连连解释是住店的客人自己做的，不卖。
　　
　　沈萝的卤肉配方经过津津有味卡的改良，已经臻于完美。
　　
　　绿意咽了咽口水，一脸期待看向锅里的卤肉。
　　
　　掌柜就守在店面里，哪里受得住这么香的味道，他探进厨房：“阿萝姑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说。”
　　
　　眼睛已经黏在卤肉上移不开了。
　　
　　沈萝笑道：“那劳烦掌柜帮忙做米饭和馒头吧。”
　　
　　她做的卤肉够一行人尝尝，但那么多人的口粮，她肯定做不过来。
　　
　　“掌柜到时也尝尝我的手艺。”沈萝笑道。
　　
　　“好咧好咧，那我就不客气了。”掌柜搓搓手，终于得到了想听的那句话。
　　
　　*
　　
　　绿意以为，自己只是去蹭了一顿饭，可没想到，第二天，柳姑姑到她房间，告诉她，有人要替她赎身。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一抓头发：“姑姑，你说笑？”
　　
　　“笑什么笑啊！”柳姑姑一脸恨铁不成钢，上手把人拉起来，“快下去，人家现在就在下面等你呢。”
　　
　　绿衣云里雾里的，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她举起手，咬了一下，不疼啊。
　　
　　“死丫头，你敢咬我？”柳姑姑气得柳眉倒竖。
　　
　　“啊。”绿意低头一看，反应过来，咬错人了。
　　
　　她踌躇道：“谁替我赎身啊？我……我……我也没和哪家公子关系好啊。”
　　
　　她眉宇间的褶皱很深，很明显在苦恼。
　　
　　“不是公子，是姑娘，”柳姑姑推人出去，“我的姑奶奶，你别磨蹭了，人家在等着你呢。”
　　
　　姑娘？绿意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人，竟是沈萝。
　　
　　而来人正是沈萝。
　　
　　沈萝昨晚深思熟虑后，下了这个决定。一来，她需要人手，二来绿意人不错，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她不能帮全部人跳出火炉，但帮一个，还是可以的。
　　
　　“阿萝姑娘？”绿意呆呆的。
　　
　　沈萝笑眯眯道：“绿意姐姐，你说不愿意接受男人帮你赎身，那不知我这个小女子帮你赎身，你答不答应？”
　　
　　绿意眨眨眼，只觉面前的姑娘比天边的太阳还要明亮。
　　
　　一袭火红火红的石榴裙，俏丽的红头绳晃呀晃，她笑靥如花，眼里有光。
　　
　　绿意忽地呜咽出声，继而嚎啕大哭。似是要把这些年所积下的担忧、郁愤、恐惧、茫然全都发泄出来。
　　
　　哭声凄怆，沈萝也忍不住鼻头一酸。
　　
　　柳姑姑揩去眼角的泪，安慰道：“好了好了，这是好事啊，你怎么哭上了。”
　　
　　绿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不像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
　　
　　沈萝挂上笑，道：“那我先给钱吧。”
　　
　　走出住了十几年的碧华楼，绿意既觉过去十几年是一场梦，又觉眼前的场景是一场梦。
　　
　　沈萝拍拍人，声音轻柔：“走了。”
　　
　　绿意恍然回神，目不转睛看向沈萝。
　　
　　沈萝任由她打量，而后，被紧紧地抱住。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脖颈间传来：“阿萝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还钱给你的。”
　　
　　沈萝看向太阳，八九点钟的太阳，还不算太刺眼。
　　
　　但她还是眨眨眼：“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回到客栈后。
　　
　　绿意站在沈萝面前，一脸坚定：“阿萝姑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沈萝拉人坐下：“我找你，自然是有事，并且还是很多的那种，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一盏茶后。
　　
　　绿意从呆滞中回过神来，而后惊喜地看向沈萝：“原来甜意阁是阿萝姑娘你开的啊？”
　　
　　沈萝笑着点头。
　　
　　“京城中的公子和我们讲过，甜意阁的面包色泽金黄，柔软醇香，蛋糕还可以根据要求改变形状，可好看了，原来是阿萝姑娘你做的。”她一脸雀跃地在沈萝身边嘟嘟囔囔。
　　
　　“所以我要做的调查，是为了以后在扬城开甜意阁做准备？”
　　
　　沈萝：“没错。”
　　
　　绿意兴奋了，她现在浑身充满力气，握拳道：“我一定好好做！争取早日吃上面包蛋糕！”
　　
　　扬城这边的事找到了暂时的负责人，沈萝她便放心地跟着沈青儒他们继续赶路。
　　
　　从扬城到泉城走陆路，他们花了两天时间。
　　
　　泉城的州官大人，也就是沈青儒以后的顶头上司，是个老爷子，头发胡须花白，长得慈眉善目。
　　
　　一见到沈青儒，便明白说道：“圣上已经发了密函给我，让我全力配合你的工作。放心，你尽管执行圣上分派下来的事。”
　　
　　有了这个保证，沈青儒一脸轻松地回到暂时歇脚的客栈。
　　
　　沈萝扭头，问道：“爹，明日咱们就出发？”
　　
　　“对，若是天气好的话，傍晚应该能到县城。”
　　
　　可惜，天公不作美。
　　
　　上午的太阳就已经毒辣得让人受不了。
　　
　　沈萝他们一群人从马车换到了没有顶盖的驴车上坐。她苦中作乐想，驴车就是敞篷跑车，挺好的，起码通风。
　　
　　李修俨命宫中匠人做的超大遮阳油纸伞总算派上了用场。
　　
　　秀秀小姑娘仰头望着和驴车差不多大的伞面，久久没说出话来。
　　
　　沈娘子给几位老人扇风：“现今才六月，恐怕日后会更热，朱大人，先生，师娘，你们跟着受累了。”
　　
　　“不累不累，”胡举人乐呵呵道，“现在是在路上，等到了屋子就好了。”
　　
　　沈萝递上酸梅汤，早上起来做的，这玩意解暑。
　　
　　“对，到时我们多种点绿植，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里纬度低，的确热得快。
　　
　　中午阳光太烈，这个时候勉强赶路，那可是会中暑的，大家干脆找了个树林待着。
　　
　　闲着也是闲着，沈萝干脆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关系到吃的，沈荣和秦凌铮总是特别积极。
　　
　　李修俨也陪沈萝去走走。
　　
　　反正没走出视觉范围内，沈娘子也随他们去了。
　　
　　林间果然比太阳底下清凉不少，微风吹来，沈萝觉得身上粘腻腻的地方都舒坦了。
　　
　　看李修俨一直在给自己扇风，沈萝推他的手臂：“我不热了，你给你自己扇吧。”
　　
　　李修俨嘴上应着，手缩回去，不过给自己扇的时候，还是不忘给沈萝扇两下。
　　
　　“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小盒子？”
　　
　　自那日送了礼物后，李修俨看沈萝之后的反应，似是没看到他送的第二份礼物。
　　
　　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忐忑问出来了。
　　
　　沈萝背着他轻笑一声，逗他：“什么礼物？”
　　
　　“就是大盒子里面有个小盒子。”
　　
　　沈萝回头，蹙眉：“有吗？”
　　
　　李修俨急了：“有有有！你……”回去看看。
　　
　　可没等他说完，看到沈萝的眼神，他便明白自己被骗了。
　　
　　“有吗？”沈萝笑道。
　　
　　李修俨“唰”一下收回折扇，好笑道：“行，没有就没有，没有我日后再送便是。”
　　
　　能和他开玩笑的沈萝，比送礼物更让他开心。
　　
　　两人打闹说笑，看到有的叶子，沈萝顺手摘了。
　　
　　“这是什么？”李修俨不讲究，直接撩起长摆，给沈萝装叶子。
　　
　　“臭黄荆，可以做清凉解暑的观音豆腐。不过在这里是做不成了，待会儿还要赶路。”
　　
　　“那明天做。”
　　
　　“嗯。”
　　
　　“妹妹！你看我们抓到了什么？”沈荣还没说完，一阵咯咯咯的鸡叫声便传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画面，沈萝不由想起了曾经在沈家村后山的场景。
　　
　　得，待会儿就做真正的叫花鸡，让大家补充补充能量。
　　
　　吃完鸡，大家似恢复了活力，太阳没有正午那般猛烈，想到还有一大半路程，大家还是顶着烈阳继续上路了。
　　
　　谁知傍晚，天上竟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铜钱大的雨水直接砸下来，沈萝摸摸自己的脸，望天，“哒哒哒”的声音在地上响起。
　　
　　“下雨啦！”
　　
　　一阵兵荒马乱，好在有超大油纸伞，遮阳的同时也能挡雨，大家聚拢在伞下就没问题。
　　
　　沈萝和秀秀这两个年纪最小的，被家人簇拥在中间，她们俩的脸甚至都挨到木杆了。
　　
　　怕外围的人淋雨，沈萝喊道：“行吗，课可以遮到吗？”
　　
　　“遮到了！”
　　
　　一回头，对上秀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让人心都软了。
　　
　　两人对视，秀秀小朋友突然咯咯咯笑了起来：“阿萝姐姐，好好玩！”
　　
　　这么多人围拢在一起，这么新鲜的体验，估计让小朋友觉得这是个游戏。
　　
　　沈萝一愣，也跟着笑了起来。
　　
　　或许是笑声有传染力，或许是暴雨带走了燥热，大家的心情倏地轻松起来，也跟着笑了。
　　
　　沈青儒想起某位先贤的名言，仰头道：“一蓑烟雨任平生。”
　　
　　沈萝看向她爹，希望日后无论如何，沈青儒都能保持这么好的心态。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天空便彻底放晴。
　　
　　大家又继续上路。
　　
　　沈萝感慨道：“或许这里的天气就是这般多变。”
　　
　　沈娘子：“对，日后我们可以问问当地的人。”
　　
　　胡娘子：“这场雨来得及时，现在凉爽了许多。”
　　
　　几人聊着天，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这里的夏天日长夜短得更明显，就算酉时快过了，天色依然还算亮。
　　
　　肚子传来咕咕的响声，沈萝一看前方，似乎远处有一座城墙依稀可见。
　　
　　胜利就在前方，她浑身都轻松了。
　　
　　不经意抬头，看到天上的景色，不由震撼得怔住。
　　
　　因道路两边是高大的树木，她仰头时，看到的天空是长方形，淡蓝的天幕中，一轮白色的月牙正正挂在中间。
　　
　　车子驶出这段路，面前豁然开朗。
　　
　　左方的天是浅蓝色的，几抹浅粉色的云彩像是丝带一般飘逸，绝对是后世最受追捧的小清新配色。
　　
　　一看右边，则是截然不同的场景。橘黄的晚霞占据了大半，底色是灰蓝的，热烈又灿烂，似是要把最后的绚烂贡献给世人。
　　
　　白月牙左边的天空，白月牙所在的部分天幕，白月呀右边的天空，这三种不同的场景，分明却又和谐地出现在这一整片天空里。
　　
　　沈萝永远也忘不了，她第一天到鹿临县看到的这一幕。
　　
　　只需一眼，她便喜欢上了这里。
　　
　　然而，这种美好带来的感动没维持多久，在她看到未来要住的家后，就被打破了！
　　




47.  第四十七章   开心花甲粉

　　沈萝看看美丽的天幕, 又看看小院，还是抬脚进去了。
　　
　　其实小院收拾得挺干净，但是人一进去, 立马就能闻到一股明显的潮味。这种潮味说不清道不明, 就是一种感觉, 而且还带着一点霉味。
　　
　　她嗅觉灵敏, 这种味道对她来说很强烈，一闻到，便觉得胸中闷闷的。
　　
　　先行过来替李修俨打点的内侍解释：“公子，沈姑娘, 真不是小的偷懒, 而是当地的屋子许久没有人住，便会滋生这种味道, 用熏香，开窗通风，也只是好一点，并不能完全祛除，只有人住进去了, 才能慢慢驱散。”
　　
　　李修俨行走在外, 不欲招摇, 用的称呼一直都是公子。
　　
　　胡娘子听到, 便说：“这就是老人常说的人味儿, 没有人住的房子让人觉得十分破败，其中也有这个原因。”
　　
　　沈萝也明白，手掌在面前挥了挥，驱散鼻端闻到的味道，觉得好受了一些。
　　
　　“住久一点就好了, ”她笑道，“等以后我们再收拾收拾。”
　　
　　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很累，也顾不得这么多。
　　
　　李修俨让人买下了三座相邻的宅子，他的宅子在左边，沈家人在中间，胡举人一家在右边，三个宅子共用的墙还打通了门，方便紧急情况。
　　
　　朱大人、胖大厨都是住在胡举人那儿。秦凌铮一个姑娘家，便让她先住了沈荣的房间，沈荣过去和李修俨一起住。
　　
　　沈萝推门进去，这里也有潮味，看到桌上的果子，又看到院子里的樟树叶，她灵机一动，熏香的味道太浓她也不喜欢，反倒是水果和树叶的自然香，更让她舒心。
　　
　　燃起炭炉，投入果皮和树叶，再通风，沐浴完出来，她觉得房间里的气味好了许多。
　　
　　晚上睡觉幸好有纱帐，她半梦半醒间都听到蚊子声了。
　　
　　或许是初来新环境，沈萝睡得不够踏实，第二天一大早醒了，干脆赶早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海鲜。
　　
　　一出门，刚好碰上胖大厨。
　　
　　他嘿嘿笑道：“我刚想去问问你醒没。”他对生鲜海物的热情可高了。
　　
　　“走吧！”沈萝一看到胖大厨肉乎乎的笑脸，精神头一下子来了。
　　
　　这种对美食的追求，点燃了吃货对生活的热情。
　　
　　走在街上，路上的行人都往她和胖大叔这边看。
　　
　　小县城的新闻有限，哪家生了孩子，第二天基本全县百姓都知道了。更别说，他们一群人昨晚进城时，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沈萝当时坐在驴车上就看到，几乎每家每户都探出好几双眼睛，一路目送他们从城门进小巷。
　　
　　沈萝白白圆圆的笑脸，长得可爱无害又喜庆，她主动跟旁边的大娘打招呼：“大娘，请问海物生鲜要去哪里买呀？”
　　
　　大娘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你们要买鱼鲜啊？我刚好也要去，跟着我一起走吧。”
　　
　　那就一起走吧。
　　
　　大娘好奇问道：“你们就是新上任的县太爷家人吗？”
　　
　　他们老早听说了，过不久会有一个新的县令过来、
　　
　　沈萝点头：“是的。”
　　
　　几人聊着天，碰到大娘认识的人，认识的人又碰到认识的人，最后，沈萝几乎是被一群人簇拥走进县城朝市。
　　
　　大娘说，平时日用杂货都在街上可以买到，但新鲜蔬菜和生鲜、肉类等，她们会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买，更新鲜。
　　
　　一般会有两次人多的时间，一个是早上，一个是傍晚，分别叫朝市和夕市。
　　
　　沈萝和胖大叔都不是拘谨的人，再加上这里民风淳朴，大家都很热情。没过多会儿，就熟悉起来，胖大叔甚至把买鱼鲜的最低价都给套出来了。
　　
　　“阿萝姑娘，你刚来，不知道怎么挑。走，大娘带你去最新鲜的摊位去。”
　　
　　“石大娘，我也会挑呢，阿萝姑娘，走，跟我去！”
　　
　　胖大叔对沈萝深受女人喜欢一事毫不意外，上到大娘婶子，下到女孩姑娘，也不知沈萝是怎么做到的，都能打好关系。
　　
　　他自己悄悄退出人群中心，哼着曲儿慢慢逛去了。
　　
　　沈萝哭笑不得，只好安抚道：“不急不急，我们一家家看过去。”
　　
　　最开始认识的石大娘道：“其实啊，大体上差不多。咱们这儿几乎没有外地人来，从小吃鱼鲜长大的，哪些好那些坏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若是摊主卖你不好的鱼鲜，第一次可能还行，但第二次第三次呢？他早上卖出去，下午全县的人都知道他不厚道。名声坏了，生意做不下去，在这里肯定混不下去，亏的还是他自己。所以啊，大家都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阿萝姑娘放心买就行。”
　　
　　沈萝明白了。
　　
　　做熟人生意更需要好材料。
　　
　　“阿萝姑娘，鱼身色泽黯淡的，一定不能要。”石大娘以为沈萝是养尊处优的小娘子，来这里只是想看个新鲜，所以很详细地说了一些挑选的小技巧。
　　
　　“选虾，要看虾壳是否透明，还要看看它够不够精神。”
　　
　　“新鲜的蟹，一定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嘴边吐泡沫，爪子乱飞舞，抓起来张牙舞爪想要钳住你。”石大娘将手里的蟹扔进篮子里，“老吴，给我来两只！”
　　
　　最终，沈萝买了一篮子的花蛤，这个篮子还是石大娘友情赠送的。
　　
　　石大娘说，没必要买太多，买新鲜的就好，反正天天都可以过来。
　　
　　沈萝想想，觉得很对，更何况，第一天来，还是得含蓄一些，不要那么大手大脚，吓坏了纯朴的百姓。
　　
　　胖大叔专注买鱼一百年，他就喜欢吃鱼。
　　
　　沈萝走进厨房，没多会儿，沈青儒提着几条咸鱼回来了。
　　
　　“爹，你这鱼是从哪里来的啊？”
　　
　　“当时是去买的啊，”沈青儒满意笑道，“我当时就跟在你们后面。女儿啊，多亏了你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我可以趁机侧面了解一下民情民意。”
　　
　　他站在旁边，纵听各方意见，虽然他是生面孔，但大家都以为他是跟着沈萝出来采买的管家，并没有往县令身上想，说的话都很坦诚实际。
　　
　　沈萝今天做的是蒜蓉花甲粉丝煲。
　　
　　当时她也不知道县城里的主食种类够不够丰富，便多买了点粉丝。刚才顺道去街上买米面粮油的铺子看过来，种类还算可以，所以现在得把先买的吃完。
　　
　　花甲冲洗后，加入盐、油，盖上盖子，让其吐干净泥沙。
　　
　　买花蛤的大爷说，他早上已经静置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泥沙。沈萝还是相信这种说法的，正如石大娘所说，渔民不会轻易骗人。她也只是想再干净一点。
　　
　　趁这个时间，沈萝可以爆炒蒜蓉，蒜蓉的量最多，姜蓉次之，辣椒酱最少，几样东西在大火里爆炒，再加入各种酱料，空气中顿时多出了一股勾人的香味。
　　
　　别说是他们相邻的这几家，整条巷子都闻到了这种有点刺激但十分诱人的香味。
　　
　　静置花蛤的时间差不多了，沈萝便把花甲倒进锅里要焯水，必须是凉水，再加上适量的酒去腥。
　　
　　她一直守在旁边，看到水开，立即撤去火苗。不然花甲肉就会老，而且会脱壳。
　　
　　捞出来，凉水迅速过一遍，这也是为了防止花甲肉变老。
　　
　　准备好砂锅，倒油，炒香葱姜，沈萝闻了闻味道，确认出味后，放入粉丝、花蛤，刚才炒好的蒜蓉酱也放上去，加水，盖盖子焖个几分钟就可以了，时间长了反而不好吃。
　　
　　关火后，撒上葱花，再盖上盖子。
　　
　　饭桌早就摆好了，沈家的院子有个凉亭，这会儿在屋里反而闷热，出到外面，通风更凉爽。
　　
　　沈萝把砂锅放到中央，揭开盖子时，里面还在咕噜咕噜冒泡儿，花蛤的鲜香，蒜蓉的霸香，顺着蒸汽喷涌散出，彻底打开了大家的胃口。
　　
　　沈萝还调了蘸酱，酸酸咸咸的，很是开胃。
　　
　　她自己也跃跃欲试，想要尝尝来到鹿临县第一餐做的东西味道如何。
　　
　　粉丝滑溜溜的，夹起来时要小心，不然滑下去溅起的汤汁很烫。
　　
　　花蛤，很多人也叫花甲，她做的时候还遗憾现在没有金针菇，不然更好吃，开心花甲粉，夜市永远的神。
　　
　　不过现在做出来的味道也很好。
　　
　　花甲一咬，肉就进了嘴，爽滑Q弹，一点也不老。
　　
　　秦凌铮道：“这花甲就像是零食一样，一口一小个，我能吃个天荒地老。”
　　
　　沈萝和她默契地交换了眼神。要是有电视电影看，这花甲完全可以替代爆米花。
　　
　　加点蒜蓉酱在上面，就更够味儿。
　　
　　粉丝吸溜一下，很轻易地就进了嘴里，再喝一口煮出海物清甜的淡淡汤水，简直圆满！
　　
　　胖大叔做的鱼也很不错，他只是简单地焯了一下鱼，调了一碗酱，“其实许多水上人家做鱼的方式很简单，但却是最好吃的。若是把酱汁浇上去，鱼肉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紧实。”
　　
　　“对的。”沈萝连连点头，“我听石大娘说，傍晚的夕市可以让人做饭菜，要不今晚我们去尝尝别人家的手艺？”
　　
　　大家异口同声应承下来。
　　
　　今天沈青儒要暂时去县衙交接一下。他的正式上任时间在半个月后，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把周边村子的情况摸清楚。
　　
　　沈娘子和胡娘子布置家里，沈萝也没闲着，昨天在林子里摘的臭黄荆可以做场观音豆腐。
　　
　　青青的方块状凝结块，看起来就很清凉。
　　
　　沈青儒回来时，观音豆腐已经放在井水里凉了一会儿了。
　　
　　半下午的，正式最热的时候，刚好可以吃。
　　
　　沈青儒吃了好几块，解了暑气，才说起今天的见闻：“原来，泉城的名字来由是因为有人曾在城中听到泉水叮咚的声音。”
　　
　　“那鹿临县呢？”沈萝好奇。
　　
　　“传说呀，有百姓见到一只五彩角鹿站在城墙上，飘飘欲往天上去，因此而取名鹿临县。”
　　
　　沈萝若有所思，扭头触上李修俨的眼神，两人不用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虽然故事简单，但包装一下，还是挺有记忆点的。
　　
　　沈萝要和沈青儒一起去视察周围各村，她要寻找适合鹿临县集体生产，打响名气的产品。
　　
　　晚上去夕市看看，也是一个考察途径。
　　
　　还没走到那块空地，沈萝便闻到一股咸香味，喧闹的声音也传入耳中。
　　
　　一看人还不少，不过都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据她观察，鹿临县的百姓虽不说多富有，但也不会穷到饿死，毕竟有河有海，勤劳一点，就能捞到几条鱼，支撑活下来肯定是没问题的。
　　
　　这里距离他们住的地方有段距离，所以大家都饿了。
　　
　　沈萝一出现，卖东西的大爷大娘大叔大婶立马招呼：“阿萝姑娘，来尝尝我们家的鱼啊！”
　　
　　“阿萝姑娘，早上的花甲还行吧？”
　　
　　沈娘子不由和丈夫笑道：“也不知是我们家阿萝太可爱，还是她出手大方，有钱可宰的肥羊形象太过明显。”
　　
　　沈青儒这个爱女狂魔立即道：“当然是我们家阿萝太可爱了。”
　　
　　沈萝选了一家卖鱼饺的小摊子坐下，这还是石大娘今天早上推荐的。她还去买了别的摊位的鱼鲜，请厨子帮忙烹饪，在这里，这种行为完全可以，付加工费就行。
　　
　　厨子手里一颠，便知道份量肯定给多了，不由笑道：“阿萝姑娘，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沈萝拿的时候，自然也感觉出来了。
　　
　　她笑道：“是啊，多谢大家的厚爱了。”
　　
　　她也想尽一份力，来报答这份喜欢。
　　
　　沈萝现在已经能正视自己的内心了。在上辈子，她就是一个很缺爱的人。那时有句话说，缺爱的人很容易满足，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可她何其有幸，得到了这么多人真心的爱护关照。
　　
　　别人欺负她，她不会手软，但面对毫不虚假的善意时，她一开始更多的是无措，现在才慢慢变得从容，不过心中的感激并没变。
　　
　　*
　　
　　沈萝和沈青儒去周围村子转转，为了安全，把沈荣和秦凌铮也带上了。
　　
　　秦凌铮是因为好奇，想要跟着，沈荣纯粹是来当保镖的。
　　
　　村民看到他们，总是先诧异地看一眼，然后跑去找村长。
　　
　　沈萝小声道：“爹，看来村长很重要。”
　　
　　沈青儒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正是如此。”
　　
　　村子里也知道有新县令上任，可他们并不知道沈萝和沈青儒的身份。于是，沈青儒用的说法是，他们是经商的，想来买点海物回去。
　　
　　有钱赚，大家自然热情。
　　
　　“要不几位先在寒舍吃一顿？”村长热情道。
　　
　　他们自然没拒绝，本来目的也是这个，想看看大家的生活水平，通常这个村子真正盛产什么，擅长做什么，也能从餐桌中窥见一二。
　　
　　很明显，这个叫自阳村的村子，盛产紫菜。
　　
　　“姑娘，也不知你有没有见过这个，这叫紫菜，我们这儿做出的紫菜是最好的。”杨大娘骄傲道。
　　
　　沈萝脸上写满兴奋：“大娘，这东西你们家家户户都能捞吗？”
　　
　　“可不止呢，我们家之前曾经试过在海岸养紫菜，可惜啊，这玩意海里就能捞，我们弄再多出来，也不会有人买，就是自家吃吃呗。”
　　
　　沈萝：天助我也。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不过回来时带回了一大袋子紫菜。
　　
　　杨大娘原本是想送的，可她不能白要人家东西，最后还是买下了。
　　
　　在京城生活的秀秀，在北城长大的秦凌铮，都对紫菜很陌生。所以在沈萝烘干紫菜的时候，她们都好奇地围在她身边看。
　　
　　沈萝干脆先做了一大盆海苔，撒上芝麻，手一搓，就沙沙地响，出现这种声音，就说明海苔的质量很好。
　　
　　放进嘴里也会出现这个声音，秀秀瞪大了眼睛。
　　
　　这东西看起来脆脆的，可一沾到舌头，就会变成软软的，韧韧的，带着焦香和芝麻香，让人一直忍不住吃下去。
　　
　　见两人不多会儿解决了三分之一，沈萝赶紧制止她们继续吃下去的行为。
　　
　　“待会儿还有好吃的呢，今天不能再吃这个了，”沈萝将剩下的海苔密封好，“乖，明天再吃。”
　　
　　秦凌铮难得脸红。她比沈萝还大呢，可沈萝说话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和秀秀差不多大。
　　
　　“阿萝，你好厉害啊，会做这么多菜。”她撑着下巴道。
　　
　　沈萝手一顿，笑道：“你也很厉害啊，你会那么多武功招式。”
　　
　　“其实，只是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她一边将切成正方形的紫菜放在竹帘上，一边道。
　　
　　说实话，她从心底里希望秦凌铮的家人和圣上被下毒药一事没有关系。大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喜欢的人，家里人也和秦凌铮相处得很不错，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只是，到现在还没查出结果。她能做的，也只能等待。
　　
　　沈萝晃晃头，这些想不出来的事情，就暂时不想了。
　　
　　低头看着紫菜时，她眨眨眼，倏地扭头看向秦凌铮：“那你要不要来试试这个？很简单的。”
　　
　　既然秦凌铮刚才的语气满是好奇，那来试试也无妨。
　　
　　紫菜包饭，其实就是卷的时候有点难度。
　　
　　秦凌铮闻言，起身，跃跃欲试：“我要怎么做？”
　　
　　见沈萝摆弄的时候像在玩玩具，她也很手痒。
　　
　　“先把紫菜铺在案板上，放上米饭，再放上你喜欢的配料。”
　　
　　桌上有肉条，有虾肉，有鱼肉，有蛋白蛋黄丝儿，有青菜丝儿，有豆干……反正沈萝什么都弄了一点，家里这么多人，大家喜欢的口味不一样，颜色丰富一点，包起来也好看。
　　
　　秦凌铮拿起一片黄色的圆状东西，“这是什么？”
　　
　　沈萝看了一眼，笑道：“这是腌萝卜。”
　　
　　“萝卜？”秦凌铮疑惑，“萝卜不是白色的吗？”就算加了调料，也是酱红色的才对啊。
　　
　　“是萝卜，”沈萝细细说道，“我在腌料里加了栀子果，栀子果敲碎后，煮出来的汁就是这种漂亮的金黄色。”
　　
　　秦凌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眼睛一亮，“那我想学！我们北城的百姓都可喜欢金黄色了，要是知道可以把萝卜做成金黄色，他们一定高兴！”
　　
　　沈萝：“可以啊。”
　　
　　不过，还是先要把眼前的紫菜包饭做好。
　　
　　沈萝道：“把米饭铺到紫菜的一半，再多一点。”
　　
　　秦凌铮是个好学生，依言照做。
　　
　　“在米饭上放你喜欢的菜。”
　　
　　秦凌铮笑道：“这个简单。”看到有烤肉，她放了好几条，黄萝卜也放了一点，再是鸡蛋。
　　
　　“好了好了，”眼看对方越放越多，沈萝哭笑不得制止，“你要是还想吃别的，咱们再另外包几条。”
　　
　　秦凌铮遗憾放下豆干，“那接下来呢？”
　　
　　沈萝道：“卷巴卷巴。”
　　
　　她用手势做示范，秦凌铮看着样子跟着学，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居然很不错，一点都没散架，这对于第一次做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
　　
　　刷上芝麻油，切成块，沈萝将守在一边的秀秀喊过来：“秀秀，来，给你吃。”
　　
　　边角料其实是最好吃的，因为里面的料最丰富。
　　
　　秀秀小姑娘两颊鼓起，像小仓鼠，吃得可幸福了。
　　
　　另一边的边角料被沈萝投喂给了秦凌铮，对方吃完，笑得开心极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做的，我觉得特别好吃。”
　　
　　凉亭现在已经成了大家一日三餐的聚集点。
　　
　　沈娘子他们尽管知道紫菜这个东西，但几乎没怎么吃过，对于紫菜这个新鲜吃法，他们踊跃尝试。
　　
　　焦香的烤肉条，脆脆的萝卜，软软的米饭，韧韧带着咸香的紫菜，组合在一起，口感丰富，若是味儿重的人，还可以蘸上咸酱。
　　
　　夏天吃热的东西或许没胃口，但紫菜包饭，凉热都可以吃，方便又快捷，什么时候饿了，随时吃一口。
　　
　　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吃，嘻嘻哈哈的，不一会儿，解决了一大半。
　　
　　“也不知阿俨那边怎么样？”沈娘子看向沈青儒。
　　
　　沈青儒：“寻找合适的码头，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且有得忙呢。”
　　
　　沈萝吃着吃着，停了下来，李修俨不像是她和爹外出那样，一半郊游一半考察，他要沿着河岸走的，充分了解情况。
　　
　　谁知，一整天都没出现的李修俨这时冲进来，一句话没说，先咕咚咕咚喝了一杯茶，一抹嘴巴，眼睛发亮，表情带光，兴冲冲道：“你们猜，我碰到了什么？”




48.  第四十八道菜   咕噜咕噜泡菜鱼

　　“什么？”大家见他如此模样, 都很给面子地问了出来。
　　
　　沈萝也望向他。
　　
　　李修俨这时也看向了她：“有一艘大船泊在了我们的小码头，上面的人竟是金发蓝眼的！”
　　
　　沈萝：“！”这是……歪果仁来了？！
　　
　　在大家一脸“不相信”“你在玩我”“也太天马行空”的表情中，她一脸兴奋, 腾地一下站起来, “走走走, 去看看！”
　　
　　“不是吧, 阿萝，你真的相信九公子说的话啊？”胡娘子用看傻孩子的眼神看她。
　　
　　沈萝环视一圈，发现大家都坐着没动，完全是当李修俨开玩笑。
　　
　　沈娘子：“莫不是热傻了？”
　　
　　沈青儒摇头：“阿俨, 我在书中从没见过此等描述。”
　　
　　反倒是在北城长大的秦凌铮若有所思：“我观游牧族人长得高鼻深目, 跟我们大烨朝的人五官很不一样，是同样的道理吗？”
　　
　　沈萝点头：“我也觉得是这样, 爹娘，师爷爷师婆婆，你们想想，鱼有带鱼鲤鱼草鱼等等之分，蟹也有肉蟹河蟹青蟹等等之分, 难道人只有我们这一种长相吗？”
　　
　　一番话, 说得还有理有据, 几人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把人全都拉起来, “走走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路上，大家一边赶路一边讨论。
　　
　　“阿俨，你真的没骗我们？”胡举人至今不敢相信。
　　
　　其他人齐齐望过去，李修俨面不改色：“诸位去到便能看到, 我欺骗你们这一会儿又有什么意思嗯？”
　　
　　“所以，是真的！”
　　
　　“无法想象，金黄色的头发披在头上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萝与李修俨再次对望，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与激动。
　　
　　小码头那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全都对着圆圈中央指指点点，不时讨论几声。
　　
　　有眼尖的人看到沈萝他们一行人，大喊道：“新县令来了！”
　　
　　沈青儒明日正式上任，但显然，因为这档子事，他今天要提前上任了，因为旧县令早早与他打好招呼，因担心快要临盆的妻子，说今天退卯时间一到，便要趁着城门没关离开这里，赶往临县。
　　
　　人群让出一条道来，沈萝跟在沈青儒身后，一下子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
　　
　　躺在地上的那几个金发外国人距离百姓们有段距离。她一下子松了口气。
　　
　　万一那些人身上带了什么传染病过来，那密切接触的人可就遭殃了。
　　
　　李修俨：“方才那艘船几乎是撞在码头上的，我让人上去搜，看到他们几人全晕倒在船上，便命人将他们抬了下来，请大夫过来。”
　　
　　“先生，我们得等大夫诊断出结果后再行商议。”而后附在沈青儒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解释原因。
　　
　　显然，他的担心与沈萝相同，对待病菌必须慎重。
　　
　　沈青儒严肃点头，待衙役过来，更是让百姓再退远了一段距离。
　　
　　幸好，大夫诊断这几人只是因缺水而暂时晕倒，大体上是健康的，并无其他疾病。
　　
　　沈青儒：“那先把人安顿在……”
　　
　　沈萝小声提醒：“爹，不然还是把人放在离百姓远一点的地方吧，多观察一晚上，小心无大错。”
　　
　　沈青儒觉得有理，便让人收拾出码头边废弃的小屋，让之前上去抬人的侍卫看守。那艘船当然也看管了起来。
　　
　　天色渐暗，回去的路上，沈萝与李修俨走在一起，跟前后的人拉开一段距离。
　　
　　“你说，我的种子能不能趁机拿出来？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李修俨同样低声道：“我也觉得，我们先上去看看情况。”
　　
　　两人默契点头。
　　
　　沈萝轻轻叹了口气。
　　
　　李修俨：“怎么了？”
　　
　　她再次谨慎地用眼角余光看看前后，才道：“不瞒你说，我来到这里后，总有一种要拿出种子的迫切感，总感觉明年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而她的预感，一向很灵。
　　
　　李修俨没有半分怀疑，慎重道：“那我们明天做好准备。”
　　
　　回到家后，沈萝被沈青儒提溜去了书房。
　　
　　沈青儒开门见山问道：“阿萝，莫不是你在那个世界也见过这些人？”
　　
　　“嗯。”沈萝没隐瞒，将国内外的人种情况说了个清楚。
　　
　　“竟还有黑色皮肤的人？”沈青儒目瞪口呆，良久，才缓过劲来。
　　
　　“那你们怎么交流？”他就像是怀揣着十万个为什么，好奇地问了问题。
　　
　　沈萝说得口水都干了，最后总结道：“总之，爹，我们的文明领先他们，对待他们，不必谦卑，拿出我们的风骨来！”
　　
　　“那当然！”沈青儒挺直脊背，“人有志，竹有节，现在是他们到了我们的地盘上。”
　　
　　“那既然你懂得他们的语言，和他们交流的事，就交给你了！”
　　
　　这个正中沈萝下怀，她爽快答应下来。
　　
　　回房间左右搜寻，准备好一些布袋子，要是明天顺利的话，她就把红薯玉米马铃薯等物放在里面。
　　
　　码头的早晨总是很热闹，甚至于因为莫名其妙出现了一艘大船，更加热闹。
　　
　　沈萝向小屋走去的路上，收到了许多好奇的询问。
　　
　　她耐心道：“我也不知，我要去看看，去问问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小屋里传来高昂的咏叹调，沈萝还没走近就听到了。
　　
　　“公子，沈姑娘，里面五人已经醒了。”
　　
　　沈萝和李修俨敢走近，当然是因为大夫确定了这几人完全健康。
　　
　　他们一进去，离门最近的那个人立马站起来，脸上的络腮胡子一动一动，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
　　
　　当然这是在旁人看来。
　　
　　沈萝和李修俨都听明白了他说的话。
　　
　　“哦，亲爱的先生小姐，我叫约翰逊，是从大西洋航行到这里的，谁知船体受损，我们又没有足够的淡水，差点以为要丧命于海上了……”
　　
　　不过，沈萝却不能表现出听懂的样子，无师自通，你说你没有问题，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沈萝蹙眉，说出了本国的话，两人鸡同鸭讲，很是抓狂了一阵，这就很考验演技了。
　　
　　最后，似乎双方都累了，沈萝无奈朝李修俨道：“也不知该如何沟通。”
　　
　　李修俨：“慢慢来吧。”
　　
　　旁观全程的侍卫早就成了蚊香眼，对两位主子如此具有耐心敬佩无比。
　　
　　似乎是灵光一闪想到的样子，沈萝眨眨眼，“我们要不先试试名字？”
　　
　　她指着自己，不断重复“沈萝”这两个字，对面的约翰逊明白了，不过只能发出“萝”这个字的音。
　　
　　然后，他指着自己，不停重复“约翰逊”，沈萝跟着鹦鹉学舌，连了三四遍，就已经非常标准了。
　　
　　约翰逊欣喜若狂，伸出大拇指。
　　
　　旁边的侍卫立马道：“这个我懂，他是在夸沈姑娘厉害吧。”
　　
　　沈萝笑道：“应该是。”
　　
　　总算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接下来的交流就顺利了许多，一边用半生不熟的语言，一边用手指比划，约翰逊终于明白了，他们两人想要到船上看看。
　　
　　他热情地用英语道：“可以可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还指引着沈萝他们过去。
　　
　　这会儿，大家自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事情比想象要顺利。
　　
　　沈萝和李修俨相视一笑，等李修俨的人把沈青儒请来后，几人一同上去。
　　
　　穿上很宽阔，也有很多房间。
　　
　　沈萝和李修俨寻找机会，摸清了船上的情况后，特地找了个空档，钻进他们早就看好的仓库里。那里刚好有几个空袋子，连他们准备的袋子都不用，直接放进去。
　　
　　刚捆绑好，便听到脚步声。
　　
　　两人赶紧分开，装作查看的样子，东翻翻西翻翻。
　　
　　约翰逊：“萝，李，你们原来在这里啊。”他只能说出沈萝和李修俨的名字，后面的话都是英语。
　　
　　沈萝道：“看看。”
　　
　　也不知对方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但说还是要说的。
　　
　　下了船，约翰逊看向码头那边，很明显是想过去看看。
　　
　　沈萝看向沈青儒，沈青儒点点头。
　　
　　当约翰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码头时，码头一瞬安静下来，而后，是更热闹的声响。
　　
　　约翰逊似乎很喜欢这种热闹，还龇出一口大白牙，挥手道：“嗨！”
　　
　　石大娘是个大胆的，见沈萝在，她凑到沈萝旁边：“阿萝姑娘，这就是船上的人啊，长得好奇怪。”
　　
　　沈萝科普道：“他身边的地方，全是跟他长得一样的人，就跟我们这里差不多。”
　　
　　约翰逊还转头朝石大娘笑了笑，把石大娘吓得踉跄了一下。
　　
　　约翰逊闻到香味，摸摸肚子。
　　
　　沈萝拿出一吊钱，将十几个铜板给老汉，老汉递过来两个煎饼。
　　
　　约翰逊明白了：“给钱。”
　　
　　沈萝：前期投资，不亏。
　　
　　等她给约翰逊演示明白了，知道要用钱，就不愁他不卖东西。
　　
　　以后将他的仓库搬空！
　　
　　约翰逊说了声谢谢，他的嘴巴相对于鹿临县百姓的嘴巴来说，算是很大的那种。
　　
　　大家好奇地看他吃煎饼，只见他啊地张大口，一口下去，煎饼没了大半，而后，他大大的蓝眼睛睁得更大，像是吃到了什么人间美味，三两口吃完，那表情不用翻译，大家就知道，他喜欢煎饼。
　　
　　“美味！”约翰逊用英语说道。
　　
　　沈萝微笑，跟大家道：“肯定是在说好吃。”
　　
　　幸好她真的懂，要不然这种意会的翻译工作，还真的需要一点技术含量。
　　
　　陪约翰逊在县城上转了一圈，命侍卫送人回去后，她立刻跑到县衙。
　　
　　“爹，我发现了好东西！”
　　
　　是时候发挥演技，引出红薯了！
　　
　　沈青儒看到冲进来的女儿，忙站起来，从书桌后走出来。
　　
　　见沈萝小心地关上门，他心里隐约意识到了，怕是沈萝真的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沈萝感叹，幸好早就和她爹坦白了现代的经历，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红薯等物的好处。
　　
　　吧啦吧啦说了一通后，沈青儒再一次目瞪口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简直是要打破他平生平的观念。
　　
　　出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现今还知道船上有如此高产的粮食。
　　
　　“一季红薯半年粮……”他嘟囔着，心中激荡无比。
　　
　　做父母官的，不就是希望治下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吃饱穿暖吗？
　　
　　“阿萝，”他猛地站起来，拍桌子道，“咱们现在就去找那个……那个约什么好好说说！”
　　
　　这可是事关百姓的口粮！
　　
　　沈萝拉住快要冲出去的人：“爹，做生意呢，最重要的是稳得住气。这一点，你还真得跟我娘学学。”
　　
　　沈青儒看着沈萝冷静的表情，急切如烈焰燃烧的心情，像是一下子被扑灭了。
　　
　　他思索几秒，一下子明白过来，说到交易，他还真不如母女俩的功力深厚。
　　
　　大脑冷静下来的沈青儒一拱手：“请阿萝赐教。”
　　
　　沈萝开玩笑道：“孺子可教。”
　　
　　父女两坐下来，她细细分析道：“他的船就停在我们这儿，如果我们不想他们离开，他们能走得到哪里去，所以，现在的主动权在我们手上。”
　　
　　“他们的日常花销总需要钱银，咱们也不必拘着他们，爹，您说呢？”
　　
　　沈青儒微笑：“自然，我们大烨朝向来广迎四方，不会做出限制客人出行的行为。”
　　
　　两人刚商量好，外面有衙役急急来报：“大人，京城加急信件！”
　　
　　沈青儒站起身，接过木匣。
　　
　　沈萝没看，走到门口，闻到厨房传来的饭香味，走过去一瞧，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她问正在生火的侍卫：“李叔，你们就这样吃啊？”
　　
　　“对啊，”李羽憨憨笑道，“上个婆子跟着前县令大人走了，我们干脆自己做算了。”
　　
　　怪不得沈青儒不想在县衙吃午饭，每日顶着烈日回家吃。
　　
　　沈萝撸起袖子：“今天我来给大家加个菜吧。”
　　
　　她没做什么复杂的，见有鲈鱼，还有沈青儒从家里带过来的四川泡菜，那便做一道泡菜鲈鱼吧。
　　
　　把鲈鱼煎成金黄色，光是这个过程，在一旁帮忙的李羽就已经咽口水了。
　　
　　“阿萝姑娘，我也时常煎鱼，但你这一手，煎得实在是太香了！”
　　
　　沈萝笑道：“那李叔待会儿多吃一点。”
　　
　　“好咧！”
　　
　　鲈鱼备用，沈萝道：“李叔，火再旺一些。”
　　
　　“得嘞，没问题！”
　　
　　闻到了这香味，李羽觉得，沈萝让他徒手去火都行。
　　
　　真的，太香了，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出来，心痒痒的。
　　
　　倒油，煸泡椒，红红的泡椒沫迸发出刺激的香味，空气中像是有无数缕看不见的丝线，缠着头，让人不住往锅里看。  
　　
　　煸出红油后，放入葱姜蒜，炒出香味来，这回的香味则更加丰富。然后，把各种泡菜丁都放进去，比如泡白萝卜、泡豇豆等等。
　　
　　翻炒几下后，加入最重要的醪糟，这就是这道菜的诀窍和灵魂。而后放入各种酱料佐料。
　　
　　锅里红通通的一片，偶尔有其他颜色的底料翻滚出来，厨房飘香，衙役们一个个忍不住进来看。
　　
　　“老李，你丫今天可以啊——”话还没说完，看到里面的俏丽身影，硬生生吞下后半句。
　　
　　“阿萝姑娘今天来给我们做好吃的，我们有口福了！”李羽不知为何，甚是骄傲地仰起下巴，好似这菜是他做的一样。
　　
　　沈萝只笑着看了门口一眼，而后继续专注锅里。倒水，放鱼。
　　
　　衙役们不走了，比每日早上点卯时还要认真整齐，站在李羽这个烧火的背后，一个个如饿狼看到肉似的，眼冒绿光，喉咽口水。
　　
　　“看着红滚滚的汤汁，我能靠这个汁拌十碗米饭。”
　　
　　“那你等一下干脆舀汁好了，我就不一眼，我贪心，想吃完一整条鱼。”
　　
　　“你想得美，这鱼是大家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还没出锅呢，就把鱼给分了，你吃哪块，我吃哪块，而且根本不够分，差点打起来。
　　
　　沈萝哭笑不得。
　　
　　看到汤汁翻泡，她拿起筷子一扎，能扎透，有眼力见儿的衙役立马递上碟子：“阿萝姑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你尽管说。”
　　
　　为了这口吃的，大家都拼了。
　　
　　沈萝先把鱼盛了出去，然后勾了点芡，让汤汁更浓稠一下，用来下饭正好。
　　
　　汤汁冒出小圆圈，再撒上葱花，淋在鱼身上，色香味俱全。
　　
　　根本不用沈萝说，他们为了谁端菜，嘴里就没停过，最后，还是李羽眼疾手快：“今天是我烧火，当然是我端菜，边儿去，别洒了。”
　　
　　大家都不敢动了。
　　
　　这么好吃的菜，要是洒了，他们会后悔一辈子的。
　　
　　沈青儒早坐在桌子前了。他看完信闻到厨房的喷香味，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阿萝下厨了。
　　
　　大家七手八脚盛好饭，沈青儒夹了第一筷，而后，大家呼啦啦地就冲中间的碟子伸去。
　　
　　鱼肉鲜嫩，吸满了汤汁，十分饱满。
　　
　　汤汁咸酸甜辣，各种味儿都有，却一点都不奇怪，反而是口感丰富开胃，无论是蘸鱼还是浇饭，都是一绝。
　　
　　人多，吃饭应该会热闹一点，但今天的饭桌没了往日的闹哄哄，大家都埋头扒饭，生怕慢一步，那碟子的鱼和汁就没了。
　　
　　沈萝的速度也不慢，她其实可以回家再吃的，所以并没有盛太多饭，小半碗，尝尝味。
　　
　　醇香的白米饭，莹白可爱，淋上颜色丰富的汤汁，萝卜丁带着点脆，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口，就十分美味了。
　　
　　回家再做一遍，给家人们尝尝。
　　
　　“李哥啊，你今天饭做得有点少啊。”好几个衙役望着空空如也的饭盘，幽怨极了，似乎没抢到最后一点鱼汁，是饭不够的错。
　　
　　李羽白了他们一眼：“今天的饭比平时都要多！你们手不够快可别怨我！”
　　
　　洗碗这事自然不用沈萝做，她一吃饱就被沈青儒再次拉去书房了。
　　
　　“爹，怎么了？”她好奇问道。
　　
　　沈青儒递上信封，压低的声音里饱含兴奋：“圣上同意我们做那个五年计划了！”
　　
　　“真的，太好了！”沈萝一目十行扫完，脸上扬起笑脸。
　　
　　“不过，爹，恐怕再过几天，你得再多写一封过去。”
　　
　　沈青儒一下子被点醒了，“对，你说的红薯马铃薯玉米，对吧？”
　　
　　“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中感到不安的预感说了出来，“爹，我也不是制造恐慌，但如果不说出来，万一到时真的出事，我恐怕会……”
　　
　　“没事没事，爹都明白。”沈青儒轻拍沈萝的肩以示安慰。
　　
　　“阿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其实这些事本与你无关，可现在不光是爹要劳烦你，这县里的许多事都要劳烦你。有时我在想，若是你可以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天真无邪轻轻松松地长大，该多好。”
　　
　　沈青儒叹道：“爹做得还不够好，希望你能原谅我。”
　　
　　沈萝摇头：“爹不要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自然该互帮互助。”
　　
　　他们给她的爱，是最厚重最无以回报的礼物。
　　
　　“嗯，对，互帮互助，”沈青儒抽出一封信，语气特地轻松一些，“那你帮爹把这封信拿回去给秦姑娘吧，是镇北王写给她的。”
　　
　　“镇北王送信了？”沈萝看向密封好的信。
　　
　　沈青儒轻咳一声，小声道：“我觉得已经检查过了。”
　　
　　也是，沈萝决定不多事，直接把信交给秦凌铮得了。
　　
　　“对了，还有皇后娘娘给阿俨的信，胡篱姑娘给你的信，你舅爷给你的信，”沈青儒把那个匣子都给了沈萝，“你回去慢慢分吧。”
　　
　　沈萝当了一回邮差，把信封分到每人手上。
　　
　　秦凌铮接到信很开心，看了后高兴地嚷嚷道：“祖父说，若是我在这里玩得开心，明年再回去也行。”
　　
　　沈娘子笑道：“那好啊，我们也是第一次在南方过年，你也留下来看看。”
　　
　　“嗯嗯，”秦凌铮高兴道，“我也很好奇。而且，我还没吃够这里好吃的呢。”
　　
　　沈萝的信是最多的，她拆完庆安伯写的信，道：“舅爷说，他再过一个月就可以过来我们这儿了。”
　　
　　之前庆安伯原本打算和他们一起来的，可是临出发时，又突然说有事。
　　
　　信上说他去了北城办事，结合秦凌铮刚才的信息，镇北王不让她回去，也不知北城那边究竟是查到了什么，还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她问了李修俨，李修俨也不知道。
　　
　　“你呀，不要担心这么多，”李修俨心疼地敲了敲沈萝的额头，“天塌下来，有我父皇顶着呢，咱们先顾好我们的一亩三分地。”
　　
　　这样的她，让他心疼。
　　
　　沈萝皱皱鼻子，“我知道了。”
　　
　　“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找约翰逊聊聊了？”
　　
　　“对。”
　　
　　可是，还没等到沈萝去找约翰逊，约翰逊自己先带着一大堆东西上了门。




49.  第四十九道菜   噼里啪啦油炸知了

　　约翰逊入乡随俗得很快, 他现在穿着大烨朝的衣服，梳着大烨朝男子的发髻，走在街上, 虽然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同, 但起码不会那么突兀了。
　　
　　据跟随他的侍卫报告, 这家伙很是热情, 走在街上，跟谁都打招呼。
　　
　　不过，他还是有苦恼的，比如, 他没有这里的钱。
　　
　　约翰逊把自己带来的包裹一股脑放在桌上, 问沈萝：“我想卖这个东西，可以吗？”
　　
　　沈萝挑眉, 先是笑着和他打招呼，再道：“我得先看看你卖的是什么？”
　　
　　看来真的没钱了。
　　
　　桌面上的东西很零碎，大都是没穿过的衣服，带蕾丝花纹的那种。
　　
　　沈萝摇摇头，指向大船所在的方向, “我们想去船上自己挑。”
　　
　　约翰逊想了想, 点头：“没问题。”
　　
　　反正船上的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做交易的, 只是他们没有到达预想的大陆, 反而发现了这么一片宝地。
　　
　　夏天, 走在路上，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热气。
　　
　　约翰逊有点不太适应，特别是夏天的蝉鸣，他又不能精准地表达出来，便学着知了叫, 然后摆摆手，表情嫌弃。
　　
　　沈萝看明白了，忽起玩心，将路边的几个小孩子招过来：“你们去抓些没脱壳的知了猴儿，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领头的小男孩显然是知道知了是能吃的，问：“是要放进火里烤吗？”
　　
　　沈萝摇摇头，笑道：“另一种吃法，你们吃了就知道了。”
　　
　　“喔哦！”小孩子们欢快地开始行动。
　　
　　怎么玩不是玩，还能有得吃。
　　
　　到了船上，约翰逊打开所有房间的门，表示可以随便挑。
　　
　　沈萝和李修俨对视一眼，这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顺利。
　　
　　他们也不客气，几乎把约翰逊船上除了衣服之外的东西都给搬空了。
　　
　　约翰逊不可思议，他最喜欢的衣服竟然被人嫌弃了！
　　
　　“你们还真奇怪，”他嘟嘟囔囔，随手翻了一下，没细看，反正他对船上的东西心中有数，“现在我们该坐下来谈谈价格了。”
　　
　　谈判的过程虽有争执，不过还算顺利，李修俨还把约翰逊那艘船暂时租了下来，用作学习观摩。
　　
　　大烨朝的大船没有出过远洋，但约翰逊的船出过了。这就是船工需要学习的地方。
　　
　　“约翰逊，请你去我们家吃样东西，你从来没有吃过的那种。”沈萝心情大好。
　　
　　约翰逊一听，眼睛都亮了。
　　
　　他来到这片土地，才发现自己以前吃的食物根本不算食物，只是煮熟了而已。路上随便一个人，就能做得有滋有味。
　　
　　“走走走！”这几个字他说得毫无口音。
　　
　　回去的路上，那群小孩子果然已经在等着了，篮子里一大堆知了猴儿。
　　
　　沈萝掀开篮子盖时，约翰逊凑过来一看，吓得连连后退，眼睛里充满惊恐，小孩子们哈哈哈笑作一团。
　　
　　沈萝合上盖子，轻轻敲了敲带头的小男孩：“不许取笑别人。”
　　
　　她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生怕他们习惯了，觉得这没有什么，以后会这样取笑别人。
　　
　　带头的小男孩吐吐舌头，好奇又胆大地拉起约翰逊的手，表示歉意。
　　
　　他像是从泥堆里出来，皮肤泛着健康的小麦黑，而约翰逊则是天生的欧洲人白皮，对比明显。
　　
　　双方都对对方感到好奇，竟然叽里咕噜地交流起来，和沈萝第一天见面的场景十分相似。
　　
　　沈萝也不管他们，她也想知道小孩子学习外语是不是比大人要容易一些。
　　
　　他们去的是李修俨的宅子。
　　
　　沈萝进了后厨。
　　
　　她今天要做的是油炸知了。
　　
　　种花家的美食清单异常丰富，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海里游的，都被富有探索精神的美食家们烹饪过。
　　
　　她听老厨师说过，古代人在蝗灾的时候，或者灾年时，都会吃蝗虫。毕竟活下来最重要。
　　
　　还有蚕蛹、知了猴儿这些，都可以入食。
　　
　　虫子们张牙舞爪的，沈萝正欲清洗，便看到李修俨带着几个孩子过来了。
　　
　　“阿萝姐姐，我们帮你。”
　　
　　李修俨和沈萝说了一声，继续回前院陪约翰逊了。
　　
　　要做的准备中，冲洗是最重要的。
　　
　　倒在盆子里，冲洗干净，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再倒点花椒盐水腌渍。
　　
　　“入口的东西，不能马虎，知道吗？平时吃东西的时候一定要洗手。”沈萝叮嘱小孩子们。
　　
　　看这一个个的，汗淋淋手上还有污渍，沈萝干脆让他们打来一盆水，围坐成一圈，让他们洗手。
　　
　　“不洗干净没有好东西吃，待会儿我要检查。”
　　
　　再次冲洗一遍知了猴儿，晾干，锅中的油温也差不多了。
　　
　　先细火慢炸，这个过程飘出来的油香对这群小孩子来说也是不容小觑的。一个个也不玩水了，赶紧洗干净手，排排站在门口。
　　
　　“不热啊，”沈萝好笑，“都站远点，别被油迸到了。”
　　
　　在吃面前，小孩子们是最听话的。
　　
　　等知了猴儿炸透了，再用高温复炸一遍，这样做出来的油炸物会更酥脆。
　　
　　她看了看份量，喊道：“把你们的小伙伴都喊到巷子里，我给你们分。”
　　
　　这里才几个小孩子，这么大夏天，吃一大碟子油炸物，沈萝可不敢冒这个险，小孩子们的肠胃肯定受不住。
　　
　　小孩子们像是离弦的箭，呼啦啦跑出去。
　　
　　看着瞬间空了的厨房，沈萝摸摸下巴，她爹的五年计划要快点实施了。
　　
　　小孩子嘛，就应该读书。整天玩这样的好事，想得美。
　　
　　巷子热闹极了，约翰逊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场景，帮沈萝和李修俨一起分知了猴儿。
　　
　　刚才带头找知了的小孩叫小鱼儿，他也帮着分了，而且他最后拿的时候，还和约翰逊用英语说了一句“谢谢”，还挺标准。
　　
　　沈萝：不错不错。她心中又有了新计划。
　　
　　等孩子们都散了，几人回到桌前，约翰逊已经明白，这就是用刚才的虫子炸出来的。
　　
　　他拧巴的眉毛显示了内心的纠结。
　　
　　沈萝推推碟子，笑嘻嘻：“尝一个。”说罢，径直拿起一个。
　　
　　折腾了这么久，她总算是吃到口了。
　　
　　知了很脆，其实要是不看样子，根本吃不出这是虫子。洒上了胡椒粉等物，咸香微辣，更具风味。
　　
　　“要不然，给你夹饼子吃？”
　　
　　见约翰逊一副想吃又不敢吃，沈萝提出了一个建议。夹在饼子里，看不到，吃起来就没有心理负担了，虽然跟掩耳盗铃没什么区别。
　　
　　约翰逊果然接受了这个做法，咔嚓咔嚓吃得十分起劲儿，还一副享受的模样。知了猴儿的酥脆配上面饼的软韧，口感和谐又丰富。
　　
　　也不知是不是小孩子们把动静闹得太大了，似乎街上的人都知道沈萝分炸知了给孩子们吃。
　　
　　晚上，沈青儒从县衙回家，一路收获了许多馈赠。
　　
　　“沈大人，我家猴儿说可好吃了！谢谢阿萝姑娘！这是个瓜，拿回去慢慢吃。”
　　
　　“大人，还有几个花蛤没卖完，您不嫌弃的话，拿回去给阿萝姑娘尝尝吧，觉得新鲜。”
　　
　　“大人，以后让阿萝姑娘别惯着那群小子！我刚来做了饼子，您拿回去给阿萝姑娘尝尝。”
　　
　　沈青儒捕捉到了重点，阿萝。意思是这些东西全是给阿萝的，他只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搬运工。
　　
　　沈娘子开门见到丈夫怀里的东西都快拿不过来了，忙上前帮忙：“怎么买这么多？”
　　
　　“呼……”沈青儒擦擦额头的汗，“不是买的，是送的。”
　　
　　“而且是送给阿萝的。”他幽怨道。
　　
　　沈青儒立志做个爱民如子的好父母官，没想到，女儿比他领先一步得到了百姓们的喜欢。
　　
　　真是好笑又羡慕。
　　
　　不过上一任县令也和他说过，这里的百姓们对县令的敬仰，比富庶地方的百姓对当地县令的敬仰要低一些。他当时的原话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大家都“野”惯了。
　　
　　然而，沈青儒却不这样想，这里的人有着发自本性的善良、纯朴、热情。这里的氛围，很好。
　　
　　潜移默化间，阿萝描述出的盛世场景，影响了他的思想。他不想做个高高在上的县令，他想要做的，是与百姓一起，描绘盛世宏图。
　　
　　沈萝拿着一盆凉皮出来，天气热，也不要弄这么多花式了，简简单单，清清爽爽最好。
　　
　　“呀，爹，这么多食材，不像是你的作风呀。”
　　
　　沈青儒无奈：“都是给你的。”
　　
　　“我的？”沈萝放下盆子，跑过来。
　　
　　“你做了什么呀？”沈青儒也很好奇。
　　
　　沈萝顿了几秒，想起来了，“没做什么，就炸了一些知了猴儿给孩子们当零嘴。”
　　
　　沈青儒恍然，抓住沈萝跟她说，这个瓜是谁送的，这个枣是谁送的。
　　
　　百姓们送的东西都是寻常可见，比如这个瓜，种在自家院子里，随手一摘就有了，这也是沈青儒没有拒绝的原因。
　　
　　沈萝嗯嗯啊啊点头，看了她是踩中了百姓们的点啊。他们最关心的除了吃饱穿暖，就是孩子了。
　　
　　她沉思几秒，跟沈青儒叽叽咕咕说了一堆，沈青儒一开始是蹙眉，而后是恍然，最后是整张脸都亮了。
　　
　　从孩子入手，倒是个好方法！
　　
　　但这些事，都得排在种田后面。
　　
　　从约翰逊那里买来的东西，都堆在县衙的一间房里，今天要清点一番。
　　
　　首要的，肯定是红薯玉米马铃薯，而后还有一些香料，鱼干。
　　
　　把这几样高产粮食过了明路，沈青儒便布置下去，请周边三个村子的村长过来一聚。
　　
　　上次外出考察，他已经对自阳村、上阳村、下阳村这三个村长的性格有所了解，虽然有点小心思，但人品没大问题，不然也不能服众当上村长。
　　
　　他们早前也听说有几个长相奇怪的人被救下了，却没想到还能有这等惊喜。
　　
　　“县令大人没有哄我们这几个老头开玩笑吧？”自阳村村长舌桥不下。
　　
　　沈青儒正了脸色，“老丈此言差矣，本官比任何人都希望治下的百姓衣足食满，所以才想要将此物试种，看看能种出了什么结果来。”
　　
　　三位村长激动对视，齐齐起身：“县令大人，我们一定听从您的安排。”
　　
　　他们几个老头子，都经历过饥荒，知道饿死人有多惨。这些年从不敢在农事上懈怠。
　　
　　“这三种粮食，每个村子都有，红薯明年再种，现在已经不适合种植了，马铃薯和玉米倒是可以再种一季。你们发放给村民，按照你们各自的经验种植。每隔一旬，本官会派人前去查看记录。”
　　
　　“记住，这一事，是在圣上那里过了明路的，要是做得好，那我们鹿临县，就是为大烨朝做先锋。”
　　
　　几位老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荣光，纷纷拍胸脯保证，一定好好种。
　　
　　“还有两件事，”沈青儒请几人坐下，“也很重要。”
　　
　　从县衙出来，几位老村长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们鹿临县，是受到圣上重视的，他们鹿临县接下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大烨朝做先锋，他们鹿临县，未来一定会变好！
　　
　　沈青儒摸摸光溜溜的下巴，阿萝告诉他的“罗森塔尔效应”心理暗示，貌似真的挺有用啊。
　　
　　沈萝的工作，也正式开始了。
　　
　　在沈青儒的五年计划里，包括大力发展食品制造业，而沈萝，被圣上任命为此事的负责人。
　　
　　准确来说，是她与朝廷合作，利润分成。
　　
　　今天的自阳村很热闹，准确来说，是整个鹿临县都很热闹。
　　
　　“我们要修路了！以后去泉城定会方便许多！”
　　
　　“村长，我们种的这个玩意是啥呀，好吃不？”
　　
　　“阿萝姑娘，咱们的紫菜真能卖出去吗？”
　　
　　此时，沈萝正在自阳村，几名梓人正在寻找地方建造合适的厂房，村长的妻子杨大娘带着还几个婶子围在沈萝周围团团转。
　　
　　“大娘，这事啊，我也不能做保证，但是，咱们总不能试都不试吧。您说呢？”沈萝耐心道。
　　
　　“阿萝姑娘，若是我们来做工，那月银能准时发不？”有婶子问。
　　
　　刚才紫菜厂的招工启示已经贴出来了，只招女工，如果女工不够，再招男工。
　　
　　“当然能，要是不能，你们就去问沈县令啊。”沈萝道。
　　
　　“沈县令是你爹，到时只帮你怎么办？”
　　
　　杨大娘看了说话的人一眼，赔小心道：“阿萝姑娘，她就是这个性子，别理她，我们当然相信你了。”
　　
　　沈萝摇头，“没事。”说话间看向刚才提出质疑的女人，她长得黝黑，颧骨极高，很瘦，看上去很不好相与。
　　
　　“这位婶子说得也不无道理，所以啊，我们会签订一个协议，白纸黑字，婶子们说可以吗？”
　　
　　又有婶子挠头了：“那我不会写字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学呀。”
　　
　　所以，在修路与紫菜厂正式开工前，各家还没想好要去哪儿时，扫盲工作先开始进行了。
　　
　　为了不耽误大人白天的工作，沈青儒发的告示是十二岁以下所有孩子每天都要学习半个时辰，学会写他们自己的名字，还要学会写家人的名字，他们回去之后负责教会家人。
　　
　　沈萝刚好趁这段时间，对几个婶子们进行培训。
　　
　　粮草先行，修路也是这样。在饮食这方面，沈青儒最放心的就是交给沈萝。
　　
　　“大锅饭，咱们得保证大家吃到的时候，起码还是热乎的……”
　　
　　这里的婶子都是沈萝亲自打听过，厨艺还可以的那种。
　　
　　在沈萝的指导下，几人做出的饭菜让她们自己都惊讶了。
　　
　　沈萝毫无保留地教她们真正的厨艺功夫，石大娘道：“阿萝姑娘，咱们做得差不多就行了呗，你看你把里面的窍门都教给了我们，我们都能出去开店了。”
　　
　　沈萝笑道：“学会了，若真的能开店赚钱，也是你们的本事。”
　　
　　“再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随便对付三餐。婶子们想想，咱们挣钱，不就是图个吃饱穿暖吗，若是每天连吃都吃不好，哪里有奔头。”
　　
　　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修路队第一天上工，干劲十分充足。
　　
　　“早上吃的那顿，是我这辈子吃得最好吃的早膳！”
　　
　　“谁还不是呢，我们家以前死都是煮白粥，随便吃点咸菜就算了。”
　　
　　“谁能想到，杂粮米粥，可以做得这么软糯呢，我怀疑我以前吃的是假的杂粮米粥。”
　　
　　沈青儒侧耳倾听，很满意大家的评价。
　　
　　他特地走到人多的地方，跟身边的衙役大声道：“李羽啊，你觉得，要是哪一个小队做得又快又好，多给点肉如何？”
　　
　　李羽很上道，嘹亮一喊：“当然好啦！”
　　
　　站在后面听完全程的村人：“大人，此话当真？”
　　
　　沈青儒微笑道：“这不先要听听大家的意见嘛。”
　　
　　“我觉得可以！”
　　
　　“我也觉得可以！”
　　
　　听到汉子们中气十足的喊声，几个在后厨的婶子擦擦头上的汗：“嘿，他们还喊起劲儿了，要是咱们不做给他们吃，他们一样没得吃。”
　　
　　沈萝掀开帘子，走进临时搭建的后厨，笑道：“谁没得吃？”
　　
　　“阿萝姑娘，你来了！”
　　
　　“阿萝姑娘，早上那一顿，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婶子们争先恐后给沈萝汇报成果。
　　
　　“阿萝，你说奇怪不奇怪，我看到别人吃得那么开心，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石大娘脸上挂着笑。
　　
　　沈萝不由多看了石大娘一眼，同道中人啊。
　　
　　“那咱们就做得更好吃，让自己更高兴。”
　　
　　她的感想和石大娘一样，看到食客因为吃到自己做的食物而满足，自己也很满足。
　　
　　沈萝扫了一圈：“胖大叔呢，又出去找人侃大山了？”
　　
　　“可不，休息一下嘛。”
　　
　　“谁在说我呢？”胖大厨掀门进来，脸上的肉还带着颤。
　　
　　沈萝：“咱们得看看下午的食材啦。”
　　
　　修路队的伙食有两顿，一顿是早上，一顿是下午。现在中午太阳毒辣，人在太阳底下根本站不住，所以工作时间是早上四个小时，下午四个小时。每次开工前，先吃饭。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
　　
　　下午做的是酿皮，这比凉皮的做法要简单许多，所以很多人把这样做出来的面皮叫懒面皮。
　　
　　用凉水搅拌面粉，面浆不要太稀，稀成不了型，但也不要太浓，浓的话，最后做出来的面皮口感发硬。最后做出来的面皮要软弹莹白，才算成功。
　　
　　石大娘道：“幸好这道菜只做这一回。”
　　
　　“可不是，虽然做法很简单，但要做这么多人的面皮，咱们的灶只有两个，那太费时间了。”
　　
　　沈萝笑道：“第一天上工，总要吃点特别的。”
　　
　　“我也是第一次吃这个呢。”
　　
　　“对，阿萝姑娘调得麻酱可有味了，光是闻着就肚子咕咕叫。”
　　
　　胖大厨插话，开玩笑道：“阿萝第一天定下了基，我后面可不能偷懒，要不然恐怕大家都只念叨阿萝你做的菜。”
　　
　　沈萝摇头，笑道：“婶子们做得比我还多。”
　　
　　大家商业互吹时，厨房飘出诱人的香味。
　　
　　有的人，家距离修路的地方远，干脆就近找了棵树休息，这会儿闻到这么香的味道，哪儿还睡得着，个个爬起来，凑到厨房边上探头探脑。
　　
　　“石大娘，待会儿吃什么？”
　　
　　“就是啊，我闻到了面香，但好像又不像是馒头香。”
　　
　　一盏茶后，他们便吃到了今天的第二顿。
　　
　　粘稠的麻酱挂在白嫩嫩的细长酿皮上，吃进嘴里，咸香软弹，要是喜欢重口味，还可以撒上蒜沫，只是那个味儿，下午说话时可要注意了。
　　
　　凉凉的酿皮下去肚子里，一点也不腻，像是打开了胃口，恨不得再吃几大碗。
　　
　　可惜，每个人的份量都是固定的。
　　
　　沈萝笑道：“沈大人说了，今天完成得最好最快的队伍，每人分得一块小指长的片卤肉，这不是公家的，是沈大人自掏腰包给的。我现在就炖上了，各位叔伯，努力啊。”
　　
　　“阿萝啊，你现在就炖上了，那我们岂不是的闻着这味儿干活儿？”
　　
　　“哎，也不知是这是幸福还是遭罪。”
　　
　　大家嘻嘻哈哈开玩笑。
　　
　　沈萝走过一圈，竟被她发现了一个新商机。
　　
　　大家手里拿的碗都是自带的，大部分都是一个圆陶碗，拿放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要不要，做些木制饭盒出来卖呢？
　　
　　傍晚回去时，她想这事想得入神，没注意看，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萝刚想说对不起，抬头一看，惊喜道：“舅公，你来了！”
　　




50.  第五十道菜   惊喜鱼胶冻

　　庆安伯不是自己来的, 他还帮沈萝把木柴和他的兄弟姐妹五个都带来了。
　　
　　因为沈萝之前没走过鹿临县的路程，怕路途太过艰难，木柴几个小孩子受不住, 所以便把他们押后了。
　　
　　要不是几个小孩子坚持要跟来, 她肯定让他们留在京城。
　　
　　“舅公, 你们刚来, 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们坐？”
　　
　　庆安伯嘿嘿一笑，拿出一个小布袋：“我这一路过来，你看我买到了什么好东西？”
　　
　　沈萝：“我看看。”能让她舅公称为好东西的，那肯定是好东西。
　　
　　打开一看, 里面是黄色的胶片物体。
　　
　　沈萝福至心灵, 回到厨房，打开橱柜, 也拿出一个袋子：“您瞧瞧。”
　　
　　庆安伯一直跟在身后，这会儿听话地打开一看。
　　
　　两人默契一笑。
　　
　　他们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鱼胶。
　　
　　鱼胶是“八珍”之一，富含胶原蛋白。沈萝看中的是其富含胶质，可以做出类似于果冻状的口感。
　　
　　“舅公，明天, 明天我给你做好吃的。”
　　
　　刚好, 大家也补一补。
　　
　　“可以啊, ”庆安伯搓搓手, 有点郁闷道, “怪不得我没在鹿临县看到有人卖鱼胶，原来是你小丫头给包圆了。”
　　
　　“那可不，我早就跟他们打好招呼了，无论什么鱼胶我都要。”
　　
　　扬城甜意阁的招牌，必有鱼胶冻。
　　
　　太阳下山后, 李修俨才踏着暮色进门。
　　
　　庆安伯一看进门的人，还认不出来：“这是……”
　　
　　李修俨的声音响起，他才恍然：“九公子？你怎么……”
　　
　　像是想起什么，他咽下到嘴边的话：“哈哈哈，黑了，高了，壮了。”
　　
　　“对了，降工资，你要的匠人我也给你带来了。你看着安排下去吧。”
　　
　　等李修俨进去洗漱，他凑到沈萝身边道：“九皇子这模样，我差点就没认出来。而且，他转性了，以前在京城不是连动都懒得动的吗？我都听圣上念叨他好几回了，生怕你爹对他心慈手软，不好好做功课。”
　　
　　因着这话，沈萝吃饭时着重看了一下李修俨现在的样子。
　　
　　平时见到没注意，只觉得黑了一点，现在才发现他看起来真的精壮了。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与他上辈子因为坐办公室而白皙的肌肤完全不同，下颌线明显，面部轮廓也比以前要深了一些，没了少年人的稚嫩，多了几分坚毅。
　　
　　李修俨察觉到她的视线，好几次抬头看她。
　　
　　可一触上对方的眼睛，她却移开了目光。
　　
　　饭后，沈萝帮忙端碗到厨房。
　　
　　从厨房出来，刚过转角，手臂被人拉住，她差点惊叫，幸好李修俨及时出声。
　　
　　“是我。”
　　
　　沈萝松了口气，纳闷地重重拍了一下他肩膀，“你干嘛呀。”
　　
　　李修俨捂住那处，龇牙咧嘴的，不忘道：“你晚饭时一直看我，有什么事吗？”
　　
　　沈萝顾左右而言他：“没看你，对了，你那航线怎么样了？进展还好吗？”
　　
　　李修俨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仔细回答了她的问题：“还行吧，争取今年年末让你可以海运河运东西回京城，只是船不会太大。庆安伯带来的匠人正好派上用场，咱们争取早点造出自己的大船。”
　　
　　“那……其实我也不急，你自己注意点身体。”沈萝望着天上的月亮道。
　　
　　李修俨终于察觉出点不对了。
　　
　　他把脸凑近，笑嘻嘻道：“所以，你是在特地关心我？”
　　
　　脑中突起一个念头：“刚才吃饭时，你不会是在观察我吧？”
　　
　　那小眼神，真是太好玩了。
　　
　　沈萝嘴硬：“谁在特地关心你了，我对谁都是这样关心。就是有点想不明白，你之前那性子，怎么突然就这么勤奋了？”
　　
　　李修俨开玩笑道：“不努力一点，怎么带你出海玩？”
　　
　　他一直懒懒散散的，说实话，若是没有她，他可以咸鱼一辈子。
　　
　　她想要开店，想要赚钱，想要让更多人品尝到美食，她那么努力，那么想做好眼前的事，他也坐不住。
　　
　　如果他能成为她梦想的一部分，也很好。因为上辈子的她，帮他完成了他的梦想。
　　
　　他上辈子的梦想很简单，就是可以在吃饭的时候，有一个人陪着他，问他好不好吃。
　　
　　恰好，她就是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有空，只要他去找她，都可以得到她亲手下厨的菜肴，而且他能感受到她的在意与真诚。
　　
　　这种感觉，没有其他人能给他。
　　
　　这辈子，他很荣幸地再次拥有了她，拥有她的爱。
　　
　　若是可以让她开心幸福，他心甘情愿做这些事情。
　　
　　*  
　　
　　鹿临县有水牛奶，沈萝已经和卖奶的人家说好了，每日送一壶过来。
　　
　　每到这时，她就想念叶婆婆推荐的养羊人家。羊乳和鱼胶的结合会更好。可惜她打听过，附近没有养羊的。
　　
　　将鱼胶做去腥处理后，和牛乳、红枣、枸杞一起隔水蒸炖，这道程序需要时间和耐心。这种口味适合女性，沈萝想了想，又另外做了一些果味鱼胶。
　　
　　鹿临县野果不少，特别是现在，正是果子成熟好吃的季节。
　　
　　待到鱼胶完全煮开化后，放入凉水中冷却，慢慢凝固成型。
　　
　　沈萝将一托盘的鱼胶拿到桌前：“来来来，都试一试。”
　　
　　庆安伯拿起一小碗的牛乳鱼胶冻，奶白色的外表，让人乍一看上去，以为碗里的东西是豆腐。
　　
　　可他清楚，不是。
　　
　　“这就是阿萝做出来的鱼胶冻啊，真好看。”他又往托盘上看了过去，还有几碗，可以看到里面的果肉块，十分好看。
　　
　　庆安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小木勺舀起一小块，鱼胶冻颤颤巍巍地晃了晃。
　　
　　他的动作不由轻柔起来，生怕破坏了这一小块鱼胶冻的形状。
　　
　　唇碰到，触感轻弹，比人的唇还要有质感。
　　
　　而顽皮的鱼胶冻在嘴里，即便是被牙齿切割，也还是没能完全碾碎，像是会跑的小孩，让你捉不住它。ＱＱ弹弹的口感让人沉迷不已。
　　
　　醇醇的奶香在口腔飘散，没有丝毫恼人的鱼腥味，不知道的人都不知道这是鱼胶做出来的。
　　
　　庆安伯吃了一碗，又迫不及待拿了第二碗果味的。比起牛乳口味的鱼胶冻，果味鱼胶冻自带清新气息，十分契合夏日的感觉。
　　
　　听说日后扬城甜意阁要上这个鱼胶冻，庆安伯当下拍胸脯，他定要买上一半。
　　
　　沈萝脑中灵光一闪，兴奋道：“若是客人可以提供鱼胶，她们可以帮其加工，用鱼胶做酬劳，这样就不用我们来寻找货源了，一举两得！”
　　
　　庆安伯不由赞叹他这个侄孙女的脑瓜子真是灵光，这种一点也不亏还能赚到的想法，不做生意都可惜了。
　　
　　修路的工程还在继续，沈萝偶尔会去转一转，更多的心思花在了紫菜加工厂这一事上。
　　
　　盖房子的建筑队很给力，在原有的屋子上修缮，花的时间并不多。
　　
　　紫菜加工厂从筹备，到寻找合适的员工，到正式开始进行脱水烘干这一程序，前后只不过花了十天。
　　
　　这一天，木柴从修路队回来，意外看到沈萝身边跟着好几个孩子，有男有女，他们和沈萝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木柴危机感顿生。
　　
　　沈萝背着他有了别的小孩！
　　
　　他默默站在一旁，听他们说着什么又写着什么，他跟胡举人好好学过写字，可他们像是在鬼画符他全都看不懂。
　　
　　等那几个小男孩走后，沈萝将人招了过来。
　　
　　“木柴，听说你这段时间在学业上松懈了？”
　　
　　木柴立刻站直，倔强地抿紧嘴唇，却说不出否认的话。
　　
　　沈萝叹了口气，这种孩子是最难劝的。
　　
　　“你现在去跟着修路，每天的确有工钱发放，可是，以后呢，等修完了路，该怎么办？继续去跟着建房子吗？”
　　
　　“靠自己的努力挣钱，是好事，修路建房子也很好，每一种劳动都值得尊重，可是你还年轻，我希望你能多尝试一下别的活计，不要执着于眼前的利益，不要固守一条道路。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你还这么年轻，难道就要停止学习了吗？”
　　
　　想起他刚才疑惑的样子，她解释道：“刚才我们说的是英文，你应该也知道，县城里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这是他们的语言。县城里的孩子每天都会轮流去城门口的那间书院，学一个时辰，里面可以学写字，算数，还有英语，农事等等。”外教当然是约翰逊。
　　
　　见他不说话，沈萝拍拍他的肩，“站在太阳底下很辛苦，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其实她对木柴的想法，也不是不理解。小小的孩子渴望用自己的肩膀，证明他可以养活自己和弟妹。
　　
　　木柴沉默着回了房间。
　　
　　第二天，他就乖乖去了书院。
　　
　　只不过，回来的时候，他先来找了沈萝。
　　
　　“阿萝姑娘，你说得对，为了以后能有更多的谋生手段，我的确还需要学习。只不过，我还是想挣钱。”
　　
　　“您说，我去修路的地方摆了卤肉摊怎么样？我只在他们吃饭的时间出摊，其余时间，我会专心学习。”
　　
　　他一脸信誓旦旦的模样，沈萝看着既欣慰又好笑。
　　
　　“当然可以。你之前跟着二娘子她们学了多少？”
　　
　　平时那几个小孩子在卤肉店帮忙，都是二娘子她们带的。
　　
　　“二娘子说，勉强可以，”他瞄了一眼沈萝，“我先做一顿给阿萝姑娘您尝尝吧？”
　　
　　“可以啊。”
　　
　　当天晚上，饭桌便有一道卤肉，得知是木柴做的，大家都很给面子地吃了很多。
　　
　　没想到，这小孩儿径直找庆安伯给他评价。少年一脸严肃进去，一脸凝重出来。
　　
　　沈萝问庆安伯：“舅公，你怎么说的？”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庆安伯摇着扇子，“不经历点风雨，怎么长大。”
　　
　　不过，之后木柴跟着她学做卤肉的时候就更用心了。这倒是好事。
　　
　　没过几天，他真的去修路队旁边摆摊了，不过是在傍晚准备收工的时候。
　　
　　那时候大家累了一天，都很饿，看到有肉，眼睛直冒绿光，再加上挣了工钱，买肉回去的人还真不少。
　　
　　收摊回来时，少年脸上的表情都是亮的。
　　
　　他把钱捧到沈萝面前，“阿萝姑娘，这是今天的入账。”
　　
　　沈萝诧异：“这是你挣的，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木柴严肃脸：“我只是替阿萝姑娘你摆摊而已，就像是福叔那样。您每个月给我发工钱就行。”
　　
　　沈萝哭笑不得。
　　
　　“我没这个意思，既然这个主意是你提出来的，那挣的钱自然是你的。”
　　
　　“这个卤肉还是您教我的，要是没有您教我，我肯定挣不到这些钱。”
　　
　　沈萝一直知道这孩子固执，想了想，道：“要不，我们签订一个协议吧。”
　　
　　她道：“从今天开始计算，第一个月，你卖卤肉的银钱全归我，第二个月，你卖卤肉的银钱，我拿九成，而后以此类推，从第十个月开始，买卤肉的银钱全归你。”
　　
　　她摆摆手：“先别忙着拒绝我，你就当我帮我一个忙，让我看看这种模式可不可以。”
　　
　　这个分成模式，沈萝也琢磨了许久，以后她要做的还有很多，总不能按照老模式开店，反而加盟更适合。现在刚好有个机会。
　　
　　“就这么说定了。”沈萝见他意动，拍板道。
　　
　　在紫菜厂累积了足够多的干紫菜后，沈萝带着鹿临县几个姑娘一同踏上了去扬城的路。
　　
　　同行的还有沈荣，他也该回京城，继续跟着武定侯练武学兵法了。
　　
　　在鹿临县时，沈萝和京城的通信、以及和绿意的通信就没断过。
　　
　　见绿意那边筹备得差不多，她便立即决定要去扬城。早一日开店，早一日挣钱。
　　
　　“阿萝姑娘！”绿意特地在码头守了几天，终于看到了沈萝。
　　
　　沈萝也很开心，见绿意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特别欣慰。
　　
　　鹿临县的姑娘们初次到扬城，沈萝让绿意带她们去逛一逛。
　　
　　“京城的人这几天也该到了，到时咱们再好好说说话。”沈萝朝她们挥挥手，带着钥匙去看了扬城甜意阁的店面。
　　
　　绿意的审美很好，而且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更懂得扬城人的审美，碧纱屏扇，青瓷花瓶，与屋子里后院里随处可见的绿树青草百花相映成趣。
　　
　　沈萝没多做改动。
　　
　　一天后，阿韭带着京城甜意阁的两位姑娘也到了，扬城甜意阁的开店班底完备。
　　
　　绿意可以做形体培训，阿韭可以做面点培训，在生产上，沈萝只需将新品的方法教下去就可以了。
　　
　　她需要的是在宣传上多花点功夫。
　　
　　比如在装潢的时候，不经意透露一点消息；比如，可以派小广告，四四方方巴掌大的一张纸，上面印有好看的画……
　　
　　没过多久，扬城百姓都知道了，在做面包蛋糕上仅此一家的甜意阁，要来扬城开店了！
　　
　　直到开张那天，沈萝才知道她低估了扬城百姓的热情。
　　
　　扬城的甜意阁在店铺的面积上扩大了许多，所以这次公子们也有自己的院子。
　　
　　沈萝在挑选小厮上，费了一些心。扬城文人多，有专门培养小厮的地方，她得知时，还甚是惊讶。
　　
　　绿意说：“阿萝姑娘，其实那些小厮都是自愿的，若是可以到大家族中当陪读小厮，他们其实是跟少爷们一起听课，若是天资实在聪慧，说不定还能得到当家老爷的青睐，供送去书院读书，日后出人头地，再得到回报。”
　　
　　没想到她去了那地儿，说明以后要做的工作后，还有不少人抢着要来。
　　
　　在热闹的彩纸散开后，女郎们一个个地进入甜院，公子们一个个进入意院，两个院子是独立的。
　　
　　胡篱戴上面纱，走进扬城甜意阁。
　　
　　沈萝太不够意思了，连在扬城开店都没跟她说，她还是从陈娘子那里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所以，她哪儿能不来凑热闹？
　　
　　京城的甜意阁古朴大气，不失风韵。扬城的甜意阁与之相比，更具有扬城风味，精致风雅，似弱柳扶风的仕女，在烟笼绿柳间轻拂衣衫。
　　
　　“姑娘，欢迎来到甜意阁，这是今天的开业福袋，请您收好。”
　　
　　扬州人说话，语调软软的，在胡篱听来，尾音似是自带撒娇。
　　
　　她不由多看了一眼面前的服务员，这儿的打扮与京城又十分不同。
　　
　　小姑娘大概是十三四岁，发间缠着绿色的丝带，丝带上的绣花若有似无，而发带在耳后绑成两个蝴蝶结，垂下来，十分清新秀气。
　　
　　衣裙的主色调也是以绿色为主，只不过每个人的衣裙图案有所不同。
　　
　　“姑娘，您先慢慢看一下今日的菜单。”小姑娘指着桌上的小屏风，上面依旧是依次展开的各色面点。
　　
　　“好。”胡篱点点头。
　　
　　她没急着看，而是先打开了手中的福袋。
　　
　　“哎呀，以前京城开业时可没有这玩意。”胡篱嘟嘟囔囔道。
　　
　　巴掌大的福袋，外面绣着甜意阁的红印样式。她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先是一张硬硬的小木片，中间粘着一张纸，画的是桂花，栩栩如生，光看上面的图案，就知道是沈芃画的。
　　
　　想到沈芃，胡篱抿抿唇。
　　
　　木片背面刻着桂花的诗句，倒是十分地小巧精致。
　　
　　只是，这个小木片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只是用来欣赏的吗？沈萝做东西可不像是这种风格，她一贯的作风是，做出来的每样东西都是有用的。
　　
　　想到就问，服务员解答道：“这是书签。姑娘若是看到那一页，把书签夹进去，下次再看就能容易找到上次读过的地方。”
　　
　　原来如此，她就说嘛。
　　
　　除了书签，还有一张优惠券，胡篱对这个倒很熟悉。
　　
　　看完了福袋，她有心思看吃食了。
　　
　　这一看才知，沈萝这段时间找到了不少好东西啊。
　　
　　八月末还是很热，鱼胶冻带着丝丝凉气呈上来。
　　
　　胡篱看到半透明的固体中，嵌着朵朵金黄桂花时，都不忍破坏其中的美感。
　　
　　真是太好看了！
　　
　　可那股清凉的气息却一直吸引着她，若是吃上一口，那肯定是舒畅无比。
　　
　　小银勺轻轻按下，鱼胶冻比她想象得还有弹性，压下去，再放开，就能恢复原状。
　　
　　胡篱轻轻吃了一口，清清凉凉的，带着微微的甜。
　　
　　刚才服务员说，若是不够甜，可以自己浇上蜂蜜，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过她也不喜欢太甜，这样也足够了。
　　
　　隔壁一桌应该是熟识的，几个人坐在一起，她们也点了鱼胶冻，只不过，胡篱看到她们的鱼胶冻竟是直接放在平时的椭圆瓷勺子上。
　　
　　五个勺子摆在一起，像一朵花，而上面五个勺子，是五种不同口味的鱼胶冻。
　　
　　人多真好啊。胡篱有点羡慕，要是她在京城，肯定也可以像她们那样点上一碟子。
　　
　　“姑娘，这是您点的海苔肉松小卷。”
　　
　　服务员轻柔的话唤回了她的思绪。
　　
　　胡篱以前没吃过，定睛看去，只见描绘着淡淡金边的小圆瓷碟上，放着一个小蛋糕卷。
　　
　　她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是蛋糕，外面这层青色的东西，就是海苔吗？
　　
　　拿起来，感觉外面的那一层海苔韧韧的，吃了一口，海苔发出酥脆的声音，带着点咸味，蛋糕是甜软的，里面却还有一层咸香的肉松。
　　
　　又咸又甜，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可是她还有一些面点没上来。
　　
　　胡篱摸摸肚子，转头：“麻烦再给我来一个海苔肉松卷！”
　　
　　沈萝一顿，她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背影好生熟悉！
　　
　　抬脚往那边走去，看到侧颜，她惊喜喊道：“阿篱，你怎么来了？”
　　
　　两人进了沈萝办公的小屋子，沈萝还稀罕地拉着胡篱不放手：“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哼，你在扬城开分店也没告诉我一声啊。”胡篱傲娇地抬起头。
　　
　　“我写了信，可能还没到，你就过来了。”
　　
　　“这样吗？”胡篱挠挠脸，她的确来得有点急。
　　
　　沈萝：“所以你是特地来支持我的吗？”
　　
　　胡篱看了沈萝一眼，没隐瞒她：“大部分原因是特地来找你的，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其他。”
　　
　　看到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沈萝意识到有点不对，问：“是遇到什么事了？”
　　
　　胡篱拉人坐下，“先坐，我跟你慢慢说。”
　　
　　“还有一个原因是，家里给我介绍了……介绍了许多未娶的公子……”声音渐渐低下去。
　　
　　沈萝：明白了，被催婚了啊。
　　
　　“那你家里人知道你来这里吧？”
　　
　　“知道的。”
　　
　　沈萝放心了，又绕回原来的话题：“那……你怎么想的？”
　　
　　胡篱同样苦恼：“我没怎么想啊，娘总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真的对那些公子没感觉嘛。”
　　
　　她撑着下巴，“每每想到以后要和那些只看过画像的人生活一辈子，我就不敢答应下来。”
　　
　　沈萝给建议：“那你平时接触过的公子当中，有你喜欢的吗？”
　　
　　说着，拿起一杯茶，慢慢喝着。
　　
　　胡篱看了沈萝一眼，手攥紧帕子，小表情竟带着点扭扭捏捏：“你说，我做你二嫂怎么样？”
　　
　　沈萝：“噗！”




51.  第五十一章   冷静（浸）猪皮冻

　　茶水喷洒在地。
　　
　　沈萝呛得直咳嗽。
　　
　　胡篱一边帮人拍背, 一边不满道：“干嘛这么大反应啊，难不成你还嫌弃我？”
　　
　　“不……”沈萝扒着桌子的手伸出来，拼尽全力摆了两下, “不是……”
　　
　　胡篱提起的心这才放下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没这么激动？算了算了, 等你缓过来再说。”
　　
　　其实她刚才说出那句话时, 也十分紧张。
　　
　　生怕沈萝拒绝，生怕两人的友谊会因此中断。
　　
　　沈萝终于不再咳嗽，她重重地咽了一下，喝了口茶, 看向胡篱的眼神依旧是不敢置信, 但语气坚决：“阿篱，我不赞成。”
　　
　　胡篱诧异, 嘴巴微微张大，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说什么。
　　
　　沈萝握住她的手，道：“阿篱，虽然那是我二哥, 但我还是要说, 我不赞成。”
　　
　　“为……为什么？”
　　
　　“他的性子和心智不同于常人, 也许他这一辈子都是那样, 根本不适合成为一个丈夫和父亲。”
　　
　　沈萝严肃道：“这不是儿戏的事, 你是一个好姑娘，身心健康，在家人的宠爱中长大。看到我二哥这个样子，或许会在一开始觉得新鲜好玩，但若是真和他一起生活, 你会知道，这比你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这是一辈子的事，事关你的终生幸福。作为你的朋友，我不同意。”
　　
　　胡篱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就没松开过，眨眨眼，压去眼角的湿润，她才笑道：“阿萝，我很感动，你会这样跟我说。”
　　
　　若不是真朋友，沈萝不会说出这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所以，阿篱，”沈萝正色，“你不应该那你的终生幸福开玩笑。”
　　
　　就算可以和离，那也不如一开始就看准人。
　　
　　胡篱摇头：“我没开玩笑。”
　　
　　她直直望向沈萝，眼神认真，没有丝毫躲避：“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样最好。”
　　
　　“我长在宫侯家，对成亲后的生活看得比你更透彻。我见过许多正妻，端守着当家主母的尊荣，不得不应付丈夫的小妾。”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可以有小妾，而作为妻子，还得帮他们照顾小妾。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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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娘，将我娇宠长大，最后却要忍受那样的委屈，凭什么？”
　　
　　说到这儿，胡篱语气激动不少。
　　
　　“越是有钱的人家，越能养更多的小妾，我见过许多例子，在成亲前，男人可能千般万般立誓，说一生只爱她一人，然而成亲后，小妾不断，美其名曰迫不得已，最爱的还是发妻。”
　　
　　“我知道，爹娘也与我说过，不是所有的男子都是那样，我也知道，天底下肯定有像我表哥那样的好儿郎，”胡篱微笑看向沈萝，随即又黯然道，“可是我却没有信心自己会遇到那样的男子。”
　　
　　她目光灼灼，甚至于为了肯定自己的话，还自顾自点了点头。
　　
　　“与其那样，还不如嫁你二哥。首先，你们家人很好，我嫁进来，肯定可以相处得很愉快。新媳妇的最好待遇，估计就是在婆家过得舒坦了。”
　　
　　“第二，你二哥肯定不会纳妾，光是这一点，胜过京中不少儿郎。”
　　
　　“还有，”胡篱轻咳了声，耳尖有点微红，“你二哥还挺好看的，我觉得，看他一天都不腻，而且，我也喜欢看他画画。”
　　
　　“要是我们成亲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帮他谈画画的生意，多方便啊。”
　　
　　这一条一条的，还层次分明，沈萝想反驳来着，可是她以前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劝。
　　
　　她张嘴，又闭上，再次张嘴，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你的家人不会同意的。”
　　
　　胡篱摆摆手，“这个你放心，只要你二哥愿意，我就有办法做到让我家人愿意。”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你二哥愿不愿意。”
　　
　　沈萝扶额：“我二哥……”
　　
　　她都不知道她二哥明不明白成亲的意思。
　　
　　“要不我跟你去鹿临县，问问你二哥的意思吧？”胡篱越说越起劲，越想越觉得可行。
　　
　　沈萝强硬握住胡篱飞舞的手，“别急，别急，你先冷静一下，再好好想想啊。”
　　
　　“再好好想想。”
　　
　　在沈萝的强烈要求下，胡篱终于点头表示，她再三慎重思考后，再来找她。
　　
　　沈萝脚步虚浮地出了门。
　　
　　这个惊喜，真是太“惊”了。
　　
　　“阿萝姑娘，怎么了？”绿意本来是兴冲冲走进来的，看到沈萝这模样，忙上前搀扶。
　　
　　沈萝摆摆手，深呼吸一口气，恢复成精明强干的沈掌柜。
　　
　　“有什么事吗？”
　　
　　绿意当然不会过多打听掌柜的私事，她道：“是这样的，外面有个公子询问书签上的画，是谁的作品？另外，还问之后能不能在意院举行文会？”
　　
　　沈萝只思索几秒，道：“把那位公子请到会客厅，我与他详细说说。”
　　
　　在京城做官的兄长在心中说，甜意阁做出来的糕点独一无二，且滋味甚美。可惜父亲不同意他前往京城叨扰兄长，他只能遗憾兴叹。
　　
　　所以，在听说扬城会开甜意阁分店后，王仁瀚高兴极了，恨不得甜意阁立马开店。
　　
　　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酥香的小饼干，柔韧的面包，甜软的蛋糕，对于他这种喜欢甜味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桃花源。
　　
　　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走进会客厅，看到眼前的姑娘，他怔住。
　　
　　“王公子，请坐。”沈萝大方笑道。
　　
　　王仁瀚眨眨眼，手上摇扇子的动作顿住，而后“啪”地收起：“姑娘是甜意阁的掌柜？”
　　
　　“正是，我叫沈萝，”沈萝点头，客气笑道，“承蒙诸位今天的支持。”
　　
　　真是太惊讶了。
　　
　　王仁瀚这么一想，而后，想起外面进退有度的女服务员，这是他今天刚学会的新名词。
　　
　　脑中随即起了一个念头，或许只有姑娘，才能用心教出那样落落大方的服务员。文人的敏感，让他对万物千人的感想更为细腻。他能察觉到那些姑娘们的快乐。
　　
　　“沈姑娘。”他拱手行了一礼。
　　
　　沈萝把王仁瀚对文会的要求仔细询问了一番，想了想后，接下了这个单子。
　　
　　得知书签上的画是沈萝二哥画的，王仁瀚热情邀请：“不知沈公子是否有空出席我们的文会？”
　　
　　沈萝笑道：“这也是我要与王公子说明的地方，我二哥他不善交际，只醉心于写写画画，所以不便出席人多的场合。”
　　
　　王仁瀚遗憾极了：“那……那只能算了。”
　　
　　心中的不甘，有让他多问了一句：“那劳烦姑娘与沈公子说一声，若是沈公子愿意见我的话，我能不能单独见见他？”
　　
　　那样栩栩如生的画，真是太好看了。
　　
　　沈萝解释：“他现在不在扬州，抱歉了。”
　　
　　王仁瀚还是没放弃，再三叮嘱若是沈公子来了，万万请她问一句。
　　
　　沈萝答应了。
　　
　　回到后院，看到在树荫下自在荡秋千的胡篱，她突然想到：若是胡篱真成了她二嫂，那么刚才应对狂热王公子的人，就是胡篱了。
　　
　　不行，沈萝晃了晃头，她可不能被胡篱洗脑了。这可是事关女孩子终生幸福。
　　
　　她曾与沈娘子说过她二哥，就连沈娘子都说，这辈子就没指望过沈芃成亲。她娘的原话是，万万不能耽搁了姑娘家。
　　
　　沈萝撸起袖子，吃点凉的，冷静冷静脑子吧。
　　
　　要不然吃热的，她怕胡篱头脑一热说胡话。
　　
　　可做什么好呢？
　　
　　沈萝看了看后厨，角落里有一块猪肉皮，瘦肉部分应该被拿去做肉松了，油脂部分被拿去炼油了，做馅料时加入猪肉会更香，只剩下一层猪皮。
　　
　　那就做……猪皮冻吧。
　　
　　寻常的猪皮冻都是奶白色，她想了想，要不然做个水晶猪皮冻，清清凉凉的，也很好看。
　　
　　水晶猪皮冻，顾名思义，就是要透明，为了达到透明这个效果，处理得要比寻常的猪皮冻更细致一些。
　　
　　把猪皮稍微烤一下，去腥脱毛，冲洗过后，放进锅里，同时在锅里放入料酒生姜八角，汆水煮开。
　　
　　咕噜咕噜的热气冒出，胡篱从门外探进头：“又做什么好吃的？”
　　
　　她摸摸肚子，“我刚才吃得还挺饱的，不会带待会儿吃不下吧。”
　　
　　沈萝好笑：“那进来帮我干活。”
　　
　　她恐吓道：“在我们家，想要吃好吃的就要干活。”
　　
　　胡篱走进来，哼哼道：“干活就干活。”
　　
　　筷子可以轻松插入猪皮，就意味着可以了，捞出放凉备用。
　　
　　胡篱用手指捏起一块猪皮：“这东西，真的好吃吗？”
　　
　　沈萝拿过她手里的猪皮：“待会儿就知道了。”
　　
　　用刀仔细去掉上面的脂肪，这是做水晶猪皮冻的必要步骤。
　　
　　沈萝把仔细去了脂肪的猪皮递到胡篱面前，“接下来，就该你了。”
　　
　　她从刀具包里拿出一个小镊子，“把上面的猪毛去掉，不然会影响口感。”
　　
　　“这个我会，修眉嘛。”胡篱兴致盎然。
　　
　　还真坐在小板凳上，瞪大眼睛去猪毛。
　　
　　处理好后的猪皮十分光滑平整，又有弹性，触感非常不错。
　　
　　接下来，把猪皮切成条，加入盐和料酒，像是洗衣服那样，使劲揉搓，去油去腥，再用温热水清洗。
　　
　　“没想到啊，为了吃得好，需要做这么多功夫，比我上妆都要麻烦。”胡篱感慨。
　　
　　“想要做好，当然要付出时间和精力了。”沈萝手下动作不停。
　　
　　“要不，你多跟我说说你二哥的事？”胡篱突然道。
　　
　　沈萝差点将手里的猪皮给搓碎了：“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个了？”
　　
　　“我觉得你之前说得有道理，我对你二哥的生活不了解，所以才说得那么轻松，那你更应该跟我说说，你二哥的真实生活了。”胡篱说得头头是道。
　　
　　好像……也有道理……
　　
　　“那我一边跟你说，一边做猪皮冻吧。”
　　
　　水晶猪皮冻想要有晶莹剔透的视觉效果，蒸会比煮更好。
　　
　　在盒子里放上猪皮，加水，这个水的份量也决定了猪皮冻的口感。水少，那么吃起来就紧一点弹一点，水多，吃起来就软一点滑一点。
　　
　　沈萝两种都做了。
　　
　　蒸好后打开盖子，可以看到里面的水十分澄澈透明，这说明已经很成功了。
　　
　　最后，需要冷藏凝固成型。
　　
　　在等待的时候，沈萝看了看还有一些猪皮冻，她干脆也做了，做成奶白色的猪皮冻。剁碎后再蒸，冷藏定型。
　　
　　甜意阁今天的生意很红火，再加上有优惠，院子里座位有限，排队买打包回家里吃的人也很多。
　　
　　忙忙碌碌一直到太阳西沉，大家满意关门。
　　
　　沈萝拿出切好的三种猪皮冻，“大家都辛苦了。”
　　
　　绿意正揉着脖子，扭头一看到盘子里的东西时，立即不累了，趴到桌子旁，赞叹：“好漂亮啊！这是什么？”
　　
　　“这是水晶猪皮冻，”沈萝地上筷子，“那一碟子方形的是奶白猪皮冻。”
　　
　　为了更好地装盘，她切成了不同的形状。
　　
　　水晶猪皮冻，因为猪皮有重量，会自动沉下去一些，切的时候，会发现，上面是水冻，下面才会有猪皮，白白的，透透的，煞是好看。
　　
　　绿意十分感兴趣，她先用筷子夹起了长方形的猪皮冻，要不是沈萝说是猪皮，她肯定不会往猪皮上面联想。
　　
　　只见筷子夹住的东西，晶莹透澈，像是隔着水看猪皮一样。
　　
　　她看了看另一种猪皮冻，更加神奇。
　　
　　肉眼可见的，另一种猪皮冻水更多，沈萝还没有切开，一晃碟子，猪皮冻竟像是湖面一样，荡漾开来。
　　
　　旁边有蘸汁，将猪皮冻往里一放，再夹上来时，表面挂满了橘黄的酱汁，但依旧透明清澈，像是加上了一层滤镜。
　　
　　吃进嘴里，□□弹弹，清清凉凉，蘸酱应该是加了酱油、米醋、蒜、辣子等物，十分开胃。
　　
　　划过喉间的冰凉一下子驱散了热气，整个人一下子精神焕发。
　　
　　“好吃，你们都试试。”绿意强烈推荐。
　　
　　胡篱夹起的是方形的奶白猪皮冻，看上去有点像凉粉，夹起的时候，冻得颤颤巍巍的样子，她生怕一用力就碎了，可是弹性很好。
　　
　　她想，要是放下碗中，说不定还会跳动。
　　
　　乳白的方块状蘸一下酱料，先感受到凉气，而后便是咸酸可口的较量，真的如她想象中那般清凉。
　　
　　duangduang的猪皮冻，带给大家非常美好的食用体验。
　　
　　沈萝以为胡篱的想法也会凉下去，然而，并没有。
　　
　　在胡篱的强烈要求下，沈萝给远在鹿临县的沈娘子写了一封信。
　　
　　信差走远，但愿她娘在拆开信后，能冷静一点。
　　
　　“阿萝来信了！”沈娘子扬着手里的信封，开心地跟沈青儒道。
　　
　　“也不知甜意阁顺不顺利。”她一边嘟囔一边撕开信封，是沈萝的字迹。
　　
　　沈娘子一目十行看起来，然后，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沈青儒见状，忙凑过去：“怎么了？是阿萝出什么事了吗？”
　　
　　说话时，他也看了起来，然后，揉揉眼睛，似是不敢相信看到的内容。
　　
　　夫妻俩十分默契，同时看向正在发呆的二儿子。
　　
　　这可怎么办？！
　　
　　五日后。
　　
　　甜意阁。
　　
　　沈萝时不时往紧闭的房门那边看去，也不知娘亲和阿篱在里面谈得怎么样。
　　
　　准确来说，是娘亲能不能劝动阿篱。
　　
　　“阿萝，你和阿芃都进来一下。”
　　
　　沈娘子的声音将她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回来。
　　
　　沈萝应了一声，把正在观察四周的沈芃带进房间里。
　　
　　一进门，就看到了沈娘子无奈的表情，以及胡篱跃跃欲试的表情。
　　
　　“阿萝，我们现在来问问你二哥，”胡篱积极道，“沈娘子说了，你二哥的意见最重要。”
　　
　　沈娘子在暗处无奈摊手，沈萝点点头，表示明白。
　　
　　说实话，问她二哥，应该是沈娘子能想到的最后的方法。
　　
　　二哥……应……应该……不明白成亲的意思吧？
　　
　　沈娘子清了清嗓子，沈萝莫名紧张起来。
　　
　　“阿芃。”
　　
　　沈芃看向沈娘子，眨眨眼睛。
　　
　　“你知道成亲的意思吗？”
　　
　　沈萝目不转进看着沈芃的表情变化，只见她二哥——缓慢地点点头。
　　
　　他知道！
　　
　　沈萝瞪大眼睛。
　　
　　“什……什么意思？”沈娘子也惊呆了，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
　　
　　“一起生活，一起做很多事情。”他慢慢道。
　　
　　沈芃目光清澈，十分坦荡。胡篱不错眼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最喜欢看的就是他的眼睛，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十分安宁。
　　
　　她没告诉沈萝的是，她应该是喜欢上了沈芃。
　　
　　阿萝以前和她说过，沈芃只是反应慢了一点，其实他比一般人还要聪明。她无比认同阿萝的观点。她觉得，他能理解人间俗事，只是没理会，所以不会说出来。
　　
　　之前他帮她画自画像时，两人相对而坐，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胡篱很享受那样的时光，像是小河轻轻在流淌。
　　
　　她和沈芃对上视线，她的心会怦怦跳。
　　
　　每一次，都是沈芃先移开视线，她感觉，那是他在害羞。
　　
　　反正，她觉得，沈芃不比京中的任何一个儿郎差。甚至，比他们更好。
　　
　　胡篱的表情写满了“你看吧”，沈萝捅捅仍不敢相信的沈娘子。
　　
　　沈娘子回过神，缓了一下，继续询问：“那……那你想成亲吗？”
　　
　　沈芃的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顿了好些时间，慢慢道：“不知道。”
　　
　　沈萝和沈娘子都松了口气。
　　
　　胡篱看得心急，“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成亲？”
　　
　　又是一次漫长的等待，沈萝的手心都出汗了，比她开店还紧张。
　　
　　只见沈芃看向胡篱，慢慢点头：“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
　　
　　沈萝一边策划王仁瀚的文会，一边不断回想起昨日的场景。
　　
　　“真的……太不敢相信了……”她兀自絮絮叨叨，却没想到有人突然喊她。
　　
　　“沈姑娘！”
　　
　　听到声音，沈萝抬头：“王公子！”
　　
　　王仁紧紧握住扇子“我刚才听你们的服务员说，昨日你家人来了，沈公子可有一同前来？”
　　
　　这王仁瀚，几乎是每天都要来，与店里的服务员很熟。
　　
　　沈萝也不意外，笑道：“正好，我刚才去找你说来着。”
　　
　　“若是你愿意的话，可以随我一同去见我二哥，但我真的要把话说在前头，我二哥的性子就是不搭理人，有时连家里人也不理睬。望王公子莫怪。”
　　
　　她得提前打好预防针，要不然王公子恼羞成怒，那就不好了。
　　
　　“理解理解，我不上前去打扰，我就看看。”
　　
　　沈萝带他去找沈芃，刚好，沈芃在他们住的小院里画画。
　　
　　这回画的是这个小院的场景，胡篱坐在他旁边。
　　
　　两人没说话，但一看就觉得特别和谐，其他人插不进去的那种。
　　
　　沈萝这才有了她二哥和胡篱真成了一对的实感。
　　
　　她正想往前走，不想，却被王仁瀚拉住了。
　　
　　“沈姑娘，”他小声道，“如此美景，不可破坏。”
　　
　　表情殷切，语带真诚：“你看，沈公子笔下不停，专心致志，红颜知己在旁协助，多么好的一幅场景，我们过去，岂不是打扰？”
　　
　　沈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王仁瀚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而后，痴痴地看向那边，动也不动。
　　
　　沈萝看出了他这个举动的本质：磕西皮。
　　
　　王公子心满意足离开了，也不知他是如何宣传的，反正到了文会那天，男客人们几乎每到一个，便问她有没有沈芃的真迹，让他们“瞻仰”一番。
　　
　　刚好，沈芃完成了他的小院图，沈萝干脆拿出来，挂在显眼处展示。
　　
　　今天除了男客人们有文会，女客人们也有文会。
　　
　　她想，扬城这么多才女，可不能让才子们出尽风头，她干脆自己组织了一个文会，把邀请函送给银卡客人们。
　　
　　今天的甜意阁依旧很热闹。
　　
　　谈诗词说歌赋，大家都很热情，有的甚至已经在石板上开始题诗了。
　　
　　后院子里花香醉人，面香更勾人。
　　
　　“好香啊！”
　　
　　“今天的面点看来很成功。”
　　
　　京城百花节那次，甜意阁已经将花面包钻研透了，现在拿出来，当然是驾轻就熟。
　　
　　除此之外，今天的蛋糕也颇有意蕴，全是有诗词来命名的。
　　
　　比如，“两只黄鹂鸣翠柳”，是抹茶奶油做枝条，甘菊奶油做动物，刻画得十分具有诗意。
　　
　　王仁瀚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提前看到菜单，可惜沈姑娘不让。
　　
　　他今天也是一次见到这么多蛋糕。
　　
　　切开，才发现里面的蛋糕竟然别有洞天，不是以前吃过的那种，而是一层层的，像是宣纸叠上去。
　　
　　一翻名字牌面的背后，才看到这叫千层蛋糕。
　　
　　还真是人如其名。
　　
　　蛋糕体湿润柔软，吃起来甜而不腻，带着清新的抹茶香。
　　
　　旁边的院子突然传来女郎们的喝彩声，娇俏动听，不少儿郎们都忍不住踮起脚尖，可惜看到的还是墙。
　　
　　王仁瀚：“你们看什么呢，快尝尝。不尝尝，怎么有感而发，写出佳作？”
　　
　　比起看不见的佳人，还是吃更重要。
　　
　　而旁边的院子里，女郎们更加心无旁骛。
　　
　　她们的诗才本就不输男子，听沈萝说，会将她们的作品挂在门口显眼处，吃得更为认真，写得更为认真。
　　
　　描述蛋糕、面包的佳作频出，广为流传，这次文会后，甜意阁算是在扬城站稳了脚。
　　
　　胡篱回了京城，沈娘子让胡篱先不要说，她打算过年时带着沈芃回去，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单独扛着压力。
　　
　　之后，几人便一同回了鹿临县，因为马铃薯和玉米快成熟了！




52.  第五十二道菜   丰收金沙玉米

　　“阿萝姑娘, 你回来了！”
　　
　　“阿萝姑娘，许久没见你，你瘦了！”
　　
　　沈萝一出现在自阳村, 就受到了村民的热烈欢迎。与她第一次来自阳村时看到的情景相比, 他们脸上的笑容更大, 更为真切。
　　
　　听衙役们说, 修完路后他们继续盖房子，房子是建在城外的一片地方，有了这笔收入，大家的钱袋子满了一些。
　　
　　她一一笑着回应, 首先去了紫菜厂看看。
　　
　　还没走近, 她便听到了一阵笑声，探头进去：“大家都挺有精神啊！”
　　
　　“阿萝姑娘！”
　　
　　石大娘惊喜冲过来, “你回来了！咱们的紫菜卖得还好吗？”
　　
　　沈萝骄傲地点点头，“当然好，我们的紫菜可是最好的，只要稍稍加工，便能俘获大家的心。”
　　
　　据陈娘子从京城的来信, 海苔面包和蛋糕卷在京城也很受欢迎, 而紫菜包饭和紫菜面条在万香楼同样卖得很好。
　　
　　“那粟粟在扬城还好吗？”石大娘紧张道, “她没惹祸吧？”
　　
　　粟粟是石大娘的女儿, 之前跟着沈萝去了扬城。
　　
　　沈萝宽慰道：“很好, 粟粟姐上手得很快，等到她在那边稳定了，大娘你去扬城看看她。”
　　
　　“我费这个劲儿干嘛，要花钱哪。”石大娘嘴硬道。
　　
　　沈萝亲昵挽住她的胳膊：“你现在赚钱了呀。”
　　
　　说到赚钱，石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紫菜厂工作的大娘都有月银，在家里说话更有底气了。当然，她们这地方的娘子以前就不是好欺负的，特别是隔壁县的采珠女，那可是一个家的主力。
　　
　　紫菜厂有石大娘看着，运转正常。另外一个逐渐显露了领导才能的人，竟是之前质疑沈萝，并且主动第一个来签工作契约的钟娘子。
　　
　　怕沈萝对钟娘子印象不好，石娘子说了不少她的好话。
　　
　　沈萝笑道：“石大娘，我知道，紫菜厂里有这等人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一向赏罚分明，随即提拔钟娘子做小组长，专门负责冲洗捡杂这个环节。紫菜里有杂质，会影响紫菜的口感。钟娘子较真，正好适合质检。
　　
　　“现在，摆在甜意阁售卖的每一份紫菜，都有鹿临县生产的印戳。你们的工作是否细致，会直接大家对我们县的印象。”
　　
　　娘子们听得十分认真，脸上严肃非常，显然是把话听了进去。
　　
　　沈萝想把鹿临县打造成一个品牌。在她离开扬城前，一些经常去甜意阁的娘子已经能说出鹿临县的名字了，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鹿临县印戳上的鹿太好看了。
　　
　　但起码，她们记住了！这就是进步。
　　
　　说完了正事，沈萝一挥手。
　　
　　“今天是村子里拔马铃薯和掰玉米的日子。早上放假，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伴随着沈青儒一声“开拔了”，鹿临县马铃薯和玉米正式面世。
　　
　　大烨朝第一次种植此物，朝廷专门派了记录官来，只为了记下真实的数据。
　　
　　负责种植的村民们很紧张，村长很紧张，沈青儒很紧张，沈萝在这种氛围下，不由也紧张起来。
　　
　　虽然她对马铃薯和玉米不陌生，知道它们都是高产作物，但也怕万一。
　　
　　“没事的。”李修俨在一旁小声安慰。
　　
　　他现在比沈萝高出两个头。在沈萝去扬城这段时间，这家伙的身高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噌噌往上涨。
　　现在沈萝和他说话都要仰着头。
　　
　　“嗯，希望丰收。”她目不转睛盯着田里。
　　
　　“哈哈哈！好多啊！”
　　
　　“我这儿一串串的！”
　　
　　“沈大人，村长，快来我这儿看！”
　　
　　田间不停传来高声欢呼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村长，沈青儒还有朝廷的人都跑不过来。
　　
　　沈萝也凑过去看了。比起后世的马铃薯，现在马铃薯的大小还不稳定，但这么一长串，看着就喜人。
　　
　　沈萝喜笑颜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慨：今天有好吃的了！
　　
　　最后，马铃薯和玉米的每亩产量惊呆众人，朝廷的人不敢耽搁，当即和沈青儒商量，明天就去县城里试点种植的人家看看。
　　
　　鹿临县的马铃薯和玉米现在已经归朝廷所有了。但作为第一个种植的县城，朝廷肯定会宽容一点，留下一批作种。光是想到这个，她离开时脚步都是情轻快的。
　　
　　她也有工作，那就是整理这两样作物的做法，告诉大家怎么吃。
　　
　　这也很重要，毕竟种出来的粮食好吃，才更有动力嘛。
　　
　　拿来一箩筐马铃薯，这些都在在拔的途中不小心弄破皮的，而且个子比较小。
　　
　　直接蒸三四个，让大家尝尝本来的味道，然后拿十个，削皮切块，和香菇、走地鸡一起炖煮。
　　
　　剩下的比较大，她打算做成旋风土豆串。
　　
　　这样做出来的成品，看起来比较酷炫。但做起来并不难，拿木签子串好一个土豆，拿刀沿着边，一圈圈地旋转着切，不能断。等切完了，再拉开，就成了后世街边的网红小吃旋风土豆串的模样。
　　
　　土豆串要炸两次，第一次是为了熟，第二次复炸，是为了让土豆串更加酥脆。
　　
　　金黄的土豆串再撒上调料粉，还没尝，就闻到了一股焦酥咸香。
　　
　　突然，厨房边上多出了一张脸。
　　
　　“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李修俨动动鼻子，以前小吃街上空飘散的就是这样的香味。
　　
　　眼睛落到金色传说——旋风土豆串上，他大步跨进来：“我给你尝尝味儿。”
　　
　　他拿起一串，“幸好隔壁都是家人，要是在京城做，小宝肯定馋哭了。”
　　
　　想到那个为了吃无所不用其极的小豆丁，沈萝不由也跟着想象那个场景。
　　
　　“等马铃薯在成为常见主食后，小宝想吃多少串我给他做多少串。”
　　
　　“那他肯定高兴得蹦起来。”
　　
　　说话间，李修俨咔嚓咬下一口，如他想象中那般酥脆。沈萝的刀功又长进了，土豆切得很薄，吃起来像是薯片一样，就连调料也完美复刻，咸香微麻带辣。
　　
　　不知不觉，他就吃完了一整串，连手指上沾着的调料也没放过。
　　
　　沈萝没闲着，继续做另一样吃食。
　　
　　玉米做起来也不复杂，相对于土豆，玉米的长势看起来更好，看这长长的小须须，一缕一缕的，剥开新鲜的叶子，就能闻到一股清香。
　　
　　那就做水煮玉米，再做一个金沙玉米粒吧。
　　
　　剥开玉米粒时，手指都沾上了那种好闻的沁香，一点也不刺激，像是随着微风一块吹来的，老舒服了。
　　
　　她忍不住往嘴里丢了一颗，清甜可口，是她记忆中的滋味。
　　
　　裹上淀粉，油炸，把一颗玉米扔进去，油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玉米像是参加比赛的运动员，沉下锅底后立马浮起来，这说明现在的油温正合适。
　　
　　毫不犹豫将剩下的玉米粒全都放进去，轻轻搅动。
　　
　　玉米从黄变成了金黄。颜色很漂亮，要是这一整盘都是金子，那她可得笑醒。
　　
　　怀着这样的好心情，沈萝利索地做下一步。
　　
　　蒸熟的咸蛋黄碾碎，放进下了适当油的锅，不断搅拌，便成了咸蛋黄流沙，用铲子舀起来时，是粘稠的半流质状态，飘香的金色瀑布不过如此。
　　
　　再倒入油炸玉米，不断翻炒，直至锅里的咸蛋黄流沙全都裹在了炸玉米粒上，锅里再无流质，锅底光可见影。
　　
　　一碟咸香可口的金沙玉米，成了！
　　
　　沈家的院子今天很热闹，沈家人，朝廷的人，还有三位村长，大家齐齐坐堂，闻着厨房传来的香味，五脏庙连连叫嚣，恨不得立马吃上。
　　
　　几个村长精神矍铄，此时的眼神比年轻人还要锐利，恨不得有透视眼，隔空看到厨房里的菜。
　　
　　朝廷的人第一次到沈家做客，这会儿梗恨不得身上长出翅膀，把厨房里的菜全都搬出来。
　　
　　在大家千盼万盼之下，沈萝终于上菜了！
　　
　　每上一道菜，大家腹中就更饥饿一分，好不容易上全，终于可以动筷子了。
　　
　　咸蛋黄玉米最惹眼，一片黄灿灿的，庄稼人最喜欢看到这个颜色，丰收喜庆得很。
　　
　　勺子舀上，放到碗里，沙沙的咸蛋黄特别有质感，一抿，咸香的味道停留在舌尖上，再咬，玉米被炸得酥脆咸香，吃起来特别带劲儿。
　　
　　几位村长尝到第一口，眼睛瞪得老大，接下来连话都顾不得说，只有呼噜呼噜的扒饭声，咀嚼声以及碗筷的碰撞声。
　　
　　其他菜也很受欢迎。水煮玉米清甜可口，土豆烧鸡，连同汁水一起浇在饭上，李修俨已经吃了两大碗。
　　
　　一顿饭，美味又顶饱。
　　
　　吃饱喝足，大家摸摸滚远的肚子。
　　
　　有沈萝的厨艺加成，的确可以做出很多花样，可大家都觉得，单吃也很不错。
　　
　　“土豆沙粉，玉米清甜，”老村长道，“我这种老头子，没牙，土豆就很好，年轻孩子应该喜欢玉米多一点。”
　　
　　沈青儒道：“如阿萝说，玉米还能磨成粉，老人家也能吃得容易。”
　　
　　大家就沈萝提供的做法讨论起来，想不起来时，转头询问，沈萝有备而来，拿出一个册子：“都在上面呢。”
　　
　　朝廷的人如获至宝：“阿萝姑娘——”
　　
　　话还没说完，沈萝径直点头：“可以。”
　　
　　对面几人欣喜若狂，回去献给圣上，他们就不愁说不出做法了。
　　
　　那本册子是自马铃薯和玉米种下后，她断断续续写好的。耗时较长，也给了她查缺补漏的时间。
　　
　　沈青儒送人出去，李修俨哼了一声，望着沈萝道：“有空写菜谱，没空回我的信？”
　　
　　“哪有，我不是回你信了吗？”沈萝冤枉。
　　
　　“我给你写这么厚，”李修俨伸出手指，比划了半个指节，“你的回信却只有一张。”
　　
　　这……沈萝避开他的视线：“你的信尽写些没用的话，我就回点重要的信息啊。”
　　
　　她都不敢回想信里的内容，她头一次知道李修俨可以这么肉麻。
　　
　　以前也没见他这般啊。
　　
　　“人家都说，纸短情长，鸿雁传书，我特地绞尽脑汁写给你的。”
　　
　　李修俨绕到沈萝另一边，对上她的视线：“你还喜欢吗？”
　　
　　沈萝：……她能答什么？那种甜言蜜语，太齁了。
　　
　　耳尖热热的，刚想说点什么，看到门口的人，赶紧小声道：“咳，你看后面。”
　　
　　李修俨以为沈萝害羞，在转移话题，朗声：“后面什么，我不管，后面就是有天皇老子，你也先得回答我。”
　　
　　下一秒。
　　
　　“天皇老子倒没来，你的先生倒来了。”
　　
　　李修俨的脸立即皱成苦瓜，幽怨的眼神直指沈萝。
　　
　　沈萝：我刚才给你使眼色了。
　　
　　李修俨：太投入，没注意啊。
　　
　　他僵硬回头，挤出笑：“先生，您回来了。”
　　
　　沈青儒哼了一声：“阿俨，去书房，许久没考校你功课了，为师看看你最近有没有松懈。”
　　
　　李修俨扶额：要完！
　　
　　反正，沈萝第二天看到的师徒，简直是极与极的对比。
　　
　　李修俨无精打采，眼底青黑，沈青儒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沈萝悄悄将鱼松和肉往李修俨面前推了推。
　　
　　多补补。
　　
　　敲门声响，是朝廷的人。
　　
　　他们除了来蹭饭，还带来了一封信：“沈姑娘，皇后娘娘加急传书，给您的信。”




53.  第五十三道菜   柿柿如意

　　沈萝看了信, 道：“皇后娘娘让我和阿俨跟着朝廷的人一起回京城哎。”
　　
　　她把手中的信纸给李修俨，“你看看。”
　　
　　心中所想的是，皇后娘娘知道她和李修俨正忙, 这会儿还特地叫他们回去, 说是顺便过年, 她看向沈娘子, 两人默契想到，该不会是胡篱吧？
　　
　　李修俨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师娘。”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
　　
　　秦凌铮见他们都走了, 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也没意思, 赶紧举手：“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回京城。”
　　
　　只是这样的话，只剩下沈青儒一个孤家寡人。
　　
　　送别时, 他可怜兮兮吟了句诗：“行单影又只。”说罢，眼巴巴看着沈娘子。
　　
　　沈娘子：“走了，记得锻炼身体，按时吃饭。”
　　
　　沈萝：“爹，干粮都给你备好了, 只是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省着点吃。”
　　
　　她这么一说, 沈青儒顿觉自己更可怜, 连妻儿回家的时间都不知道。
　　
　　沈萝站在甲板上, 看着沈青儒孤单的身影渐渐变小，叹道：“爹爹看我们的眼神，像是我们把他抛弃了。”
　　
　　沈娘子：“要是真抛弃，他没机会站在码头送我们。”
　　
　　沈萝：她怀疑大哥的直男人设遗传自沈娘子的直女人设。
　　
　　回去一路顺利，马车驶京城, 听到街边熟悉的说话口音，沈萝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掀开帘子，街上人来人往，咦，大家手里拿着刀东西，不是辣条吗？
　　
　　看来，今年的辣椒收成很不错呀。
　　
　　她离开前，留下了做辣条的方子，让万香楼刘掌柜看情况办事，若是市面上的辣椒少，价格高，做辣条自然不太划算。
　　
　　但看街上不少人都拿着油纸包，一边走，一边嚼，便知道，许多人都能吃得起辣椒了！
　　
　　可喜可贺。
　　
　　秦凌铮的视线跟着那些人的辣菜移动，她挪动位置，凑到沈洛身边：“阿萝，那些东西是什么？”
　　
　　不知为何，她对沈萝有种盲目的自信，同样是第一次见，她觉得沈萝一定会知道。
　　
　　“那叫辣条，辣辣的，韧韧的，吸满了辣酱，丝丝入味，一扯，吃到嘴里，酱汁会从小孔里钻出来，涌动口腔，口感特别厚实，越嚼越有味……”
　　
　　“别说了别说了……”秦凌铮抿抿嘴，再说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放心，咱们现在就去吃。”沈萝龇牙，拍拍她的手。
　　
　　沈娘子这个嗜辣的人早就受不住了。她恨不得自己夺过车夫的鞭子，在京城的道路上狂奔。
　　
　　万香楼比沈萝离开前还要热闹，特别是大门旁边的小窗口，拍队的人走“之”字形路线，但尾巴还是长长的。
　　
　　这生意何止是心中所说的不错，简直是兴隆。
　　
　　走进酒楼，小二迎上来：“客官几位——”
　　
　　抬眼看到来人，一顿，而后惊喜喊到：“掌柜的，阿萝姑娘和沈娘子回来了！”
　　
　　酒楼里的人闻声看来，不少都是熟客，一个个高兴得打招呼：“阿萝姑娘，是从鹿临县回来的吗？”
　　
　　沈萝装作惊讶：“您怎么知道？”
　　
　　那人自豪地扬了扬手里的紫菜包：“上面不是写着嘛，鹿临县紫菜。”
　　
　　广告效果明显，沈萝哼着歌儿上了包厢。
　　
　　辣条是必须上的，她还尝了尝这段时间推出的新菜，配料大都是紫菜。后来又去甜意阁尝了尝陈娘子她们做的面点，也很不错。她根据自己的经验，给了一点建议。
　　
　　舟车劳顿，还跑了一天，沈萝早早睡下，第二天精神饱满进了宫。
　　
　　胡篱也在，两人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使眼色。
　　
　　沈萝：是你的事吗？
　　
　　胡篱：是啊，请你给我说说好话。
　　
　　“咳咳，”皇后发出动静，“你们有什么话，不妨当着本宫的面说。”
　　
　　沈萝行礼：“皇后娘娘，我又琢磨出了一道菜，要不先去小厨房做给您尝尝？”
　　
　　胡篱怒目，不讲义气。
　　
　　沈萝：吃人嘴软啊，先哄好了皇后娘娘的胃，之后再说不更容易？
　　
　　“姑母，”胡篱晃晃皇后的胳膊，“我和阿萝去小厨房给你做好吃的，你且等着。”
　　
　　出了大殿。
　　
　　“其实，我也知道，你替你二哥说话是没用的，姑母只会觉得我们俩说好的，或者是我让你的。”胡篱报告她这段时间的进度，在家里她旁敲侧击，可惜父母都没理解，她觉得还是姑母最靠谱，脑子一热，就进宫坦白了。
　　
　　“你呀你，还是这么冲动。”沈萝无奈。
　　
　　可她无论是作为胡篱的好友，还是作为沈芃的妹妹，她都无法袖手旁观。
　　
　　“现在说都说了，”胡篱望向远方，“也没办法时光倒流啊。”
　　
　　“所以，”她盯着沈萝，“待会儿你好好想想怎么是。”
　　
　　小厨房里的东西一应俱全，沈萝也没做复杂的，快手三角饭团，土豆泥，鸡丁玉米粒……差不多久行了。
　　
　　“这个我知道，是紫菜包饭？”皇后娘娘指着中间的碟子道。
　　
　　沈萝笑着着点头：“嗯，其实做法都是差不多的，只是包的形状不一样。”
　　
　　三角饭团的馅儿是肉松咸蛋黄，咸香的馅儿和米饭很配，而且还有紫菜做配，吃完后，嘴里会有谷物的回甘。
　　
　　土豆泥绵绵的，带着淡淡的奶香味，浇上黑椒汁，一点都不会腻。不过，沈萝也只做了三小碗，量不多，怎么吃都不会撑。
　　
　　饭后，皇后娘娘终于入正题：“阿萝，你们家人是怎么想的？”
　　
　　沈萝方才就一直观察皇后娘娘的神色。她可没有侥幸觉得，仅凭宽和大度就能成为皇后。
　　
　　过了一会儿，沈萝才开口：“皇后娘娘，我想和你说实话。”
　　
　　她望向皇后，眼里是晚辈对长辈的信任与孺慕。
　　
　　皇后微笑，“好，你就和我说实话。”
　　
　　沈萝叹了口气，“其实，无论是当初阿篱与我们说时，还是现在，我们家人都是不同意的。”
　　
　　皇后一怔，微微蹙眉，眼神似有深意，蹬了一眼一旁的胡篱。
　　
　　沈萝苦笑：“娘娘，不是阿篱太主动，我们嫌弃的问题，这不可能，是我们都觉得，阿篱太好了。”
　　
　　皇后抿唇，不说话。
　　
　　沈萝道：“我们家也有女儿，我爹娘说，他们完全能感同身受。”
　　
　　“要是我寻个像我二哥这样的夫君，他们必定不同意。要是强硬一点，把我关在家里也不是不可能的。”
　　
　　胡篱气呼呼瞪向沈萝，像是在指责沈萝这个“叛徒”。
　　
　　沈萝丝毫不惧，看向对方：“阿篱，其实到现在，我们家还是不太赞成。”
　　
　　“我二哥虽然有点小才，能写会画，过目不忘，但他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性子，决定了他不能达到大家眼中的好男人标准，加官进爵，夫荣妻贵，他做不到。他只能安安静静地陪在你身边，永远守着你一个人。”
　　
　　胡篱越听越不对劲。
　　
　　这招以退为进，可以啊！这段话看似在贬低沈芃，可在有些人的眼中，何尝不是优点呢？
　　
　　单凭守着一个人过日子这一点，京中的二郎们就没几个能做到。
　　
　　“阿篱，你真的值得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能获得大家艳羡目光的好夫君。”
　　
　　沈萝的话拉回了胡篱的思绪，她掐了自己一把，哽咽道：“阿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感情这事，若是能控制，我也不会如此，徒惹姑母为我忧心。”
　　
　　沈萝：天啊，胡篱这戏飙得，太有水平了。
　　
　　“姑母，”只见胡篱扑到皇后膝边，“我很幸运，前面十六年拥有了富贵荣华，后面的人生，我理应满足，任由长辈为我筹谋，可我很贪心，贪心地想要一份真挚的感情，一个我喜欢的人，一个独爱喔的夫君。”
　　
　　“我不敢奢求姑母成全，其实今天能说出这番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也不知胡篱哪句话戳中了皇后的泪点，皇后红了眼眶，把人扶起来：“好了，都多大了，还使小时候哭闹那一套。”
　　
　　沈萝忙上前帮着搀人。
　　
　　“你们先下去吧，容我再想想。”
　　
　　皇后发了话，沈萝牵着还在抹泪的胡篱走出去。
　　
　　她握住胡篱的肩头：“怎么了？你来真的啊？”
　　
　　其实，她也看出来了，胡篱到后面是真情流露，可现在，她怕胡篱哭得停不下来，这才开玩笑道。
　　
　　“我一开始不是看你那么投入，我想我也不能输啊，谁知越说越……”
　　
　　“我其实也觉得自己……”胡篱自责，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沈萝低声道，“你很勇敢，阿篱，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能像你这样，敢于争取自由的婚事，敢于挣脱礼教的束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没有牵扯无辜的其他姑娘，你只是看上了一个没姑娘喜欢的男子而已。”
　　
　　“你干嘛这样说你二哥！”胡篱跺脚。
　　
　　沈萝：……前面说了这么多，对方只捕捉到最后一句，果然情人眼里耳里自带滤镜。
　　
　　“好好好，不说不说。”
　　
　　沈萝想到后世那句著名的绿茶宣言：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而某人失去的是爱情。
　　
　　但胡篱没有伤害到任何女孩子，她只是不甘被长辈控制婚姻，想要争取自己的自由婚姻。
　　
　　没过几天，沈娘子便被皇后宣召进宫。
　　
　　继沈荣、沈萝确定了婚事后，沈家的最后一个适婚少年，终于敲定了亲事。
　　
　　当胡篱和沈芃的赐婚消息传开后，有人羡慕有人鄙夷。
　　
　　羡慕是因为沈芃的画广为流传，不少人就喜欢才子，而鄙夷，当然就是因为沈芃并无一官半职，前途一般般。
　　
　　胡篱高兴坏了：“以后我蹭饭蹭得光明正大，没人能说我了。”
　　
　　因着还有一些礼节需要走，这个年，只能让沈青儒一人独自守在鹿临县。他无需进京述职，沈娘子干脆让他别折腾了，好好陪陪胡举人他们那几位老人家，反正他们过完年就回去了。
　　
　　临近年关，沈萝想要做点兆头好的吃食。
　　
　　老方头的前妻蔡婆子送来了许多柿子，宫里也赐下了不少，现在家里柿子一箩筐。
　　
　　柿子也能做挺多好吃的。
　　
　　将白芸豆泡上，直至能轻松取下那层外衣，蒸熟，用勺子就能轻易碾成豆泥。
　　
　　豆子的清香将她对两位未来嫂子吸引来了。
　　
　　秦凌铮和胡篱两人相处得还挺好。
　　
　　秦凌铮：“要是让我做，一般到这一步，我会直接吃了。”
　　
　　胡篱：“我可能连蒸都蒸不熟。”
　　
　　沈萝：我怀疑你们是在暗示我……教你们做。
　　
　　她停下来：“来，进来一起。”
　　
　　既然如此，那就学一下吧。
　　
　　在蒸芸豆的时候，沈萝将红曲米揉进糯米粉里，一起蒸熟。
　　
　　这个时代安全可靠的色素并不多，红曲米是其中一种。
　　
　　让秦凌铮和胡篱剥柿子肉，她们俩可好，一边吃一边剥。嘴唇都沾染上色了，碗里的果然还没满。
　　
　　等她将芸豆泥揉成一个个小圆片，红糯米粉也揉成一个个小圆片时，她们才做好。
　　
　　“接下来呢，怎么做？”胡篱好奇。
　　
　　“接下来很简单，将柿子肉包在芸豆泥里，然后这两者再包进糯米粉里。”沈萝演示套娃操作。
　　
　　最后放上干柿子蒂做装饰，撒上熟糯米粉，柿子大福完成！
　　
　　红上一层白，像是细雪落在上面，很适合冬天。
　　
　　“我们能尝一个吗？”两人跃跃欲试。
　　
　　“可以啊，做出来就是让人吃的嘛。”她自己也拿了一个。
　　
　　胡篱拿起一个柿子大福，手感柔软，比人的肌肤触感还要软。
　　
　　色泽鲜艳，沈萝将颜色控制得很好，看上去像是年画里异常红艳的熟透的柿子。
　　
　　一掰，糯米外皮极有弹性，扯得老长，像是不愿与整体分开。
　　
　　里面的柿子肉有的是大块的，有的是小块的，被一捏，快要流出来。
　　
　　她赶紧吃了一大口，柿子一抿就化，芸豆棉密，糯米皮清软，那层薄薄的糯米粉糊在嘴唇上，像是涂上了一层白色的口脂。
　　
　　胡篱指着秦凌铮笑，秦凌铮指着沈萝笑，三人笑作一团。
　　
　　甜蜜蜜的柿子馅像是流进了人的心里。
　　
　　出了柿子大福，沈萝还做了柿子糊塔。这是陕地的特色小吃。
　　
　　将柿子瓤挖出来，加入面粉，放在勺子里油炸，直至脱模。
　　
　　滋啦滋啦的油像是进食的助兴，听到这样的声音，闻到冒着油香的味道，胃就不自觉咕咕叫起来。
　　
　　柿子糊塔甜香满屋，油水更多一些。
　　
　　沈萝干脆按人头送给员工，每人都可以得到，一样一个。
　　
　　“各位，祝大家来年柿柿（事事）如意！”
　　
　　刘掌柜一看到这两样东西，眼睛都亮了，“阿萝姑娘，咱干凑把这两样包装成我们今年的礼盒送给熟客好了！”
　　
　　沈萝：“我就是这样想的。”
　　
　　由万香楼和甜意阁在京城刷起来一股“柿子旋风”，今年过年，要是不送上一盒柿柿如意，那就是没赶上潮流。
　　
　　*
　　
　　京城这段时间竟没下什么雪。
　　
　　沈萝临走时，地上只有薄薄一层白，她走到码头时，还听到不少老人家闲聊，为今年的春耕担忧。
　　
　　等回到鹿临县，经常看到擅长耕种的老人家天天抬头看天空。
　　
　　沈青儒这段时间都回来得很晚。
　　
　　这天晚上，他还特地找到沈萝。
　　
　　“阿萝，你说，我们调整一下粮食种植的结构可好？老人说，今年恐怕不易过啊。”
　　
　　他是想听听沈萝在现代的经验。
　　
　　但沈萝对这方面知道的不多，如实相告后，她想了想道：“反正多种点耐旱或者耐涝的作物，多一层保险也好。”
　　
　　沈青儒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有了去年马铃薯和玉米的成果，百姓们都很信任沈青儒。
　　
　　好不容易一场春雨下来，大家都忙碌起来，现在任何一块土地，都不能空着。
　　
　　沈萝也在沈家后院，和家里的人一起种上各种粮食作物。
　　
　　忙完家里的，还要去村里帮忙。
　　
　　她捶捶腰，起身，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只希望，老天爷不要太狠。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受个人意愿的控制。
　　
　　幸好，鹿临县靠南，除了天气之外，还可以靠河里的水支撑。
　　
　　收了一季稻子、春玉米、红薯、马铃薯后，大家也顾不得地力如何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今年铁定不好过，再种一季下去，能收多少是多少吧。
　　
　　整个鹿临县乃至泉州，都在忙碌。
　　
　　然而别的地方没有像他们这么好过。毕竟马铃薯等物也有限，不可能让整个大烨朝都能种上。
　　
　　到了秋天，北城再次传来军情。
　　
　　游牧民族欲侵掠我朝，掠夺本就不多的粮食。
　　
　　武定侯有先见之明，今年早就带着大军驻扎在北城一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已经动了，粮草肯定得跟上。
　　
　　沈萝期盼沈荣平安无事。
　　
　　她留给甜意坊的后手，希望能帮到他们，又希望永远不要用上最好。
　　
　　正当她想得入迷时，忽听见外面有尖利的唤声。
　　
　　“沈大人，接旨！”
　　




54.  第五十四道菜   滑润平桥豆腐

　　沈萝快跑出去, 差点和秦凌铮撞了个正着。
　　
　　“发生什么事了？”
　　
　　她摇头：“我也不知，咱们一起出去看看。”这圣旨到得挺突然。
　　
　　沈青儒带着众人接旨。
　　
　　沈萝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 原来是泉城州官老大人前段时间因为春耕忙病了。他老人家觉得万万不可因为自己耽误朝廷的事, 于是便请旨自请让位。
　　
　　在这个紧要关头, 沈青儒升官了。
　　
　　“沈大人, 圣上可是对您寄予厚望，也是对您放心，才让您临危受命，希望您好好带领泉城百姓, 度过眼前的难关。”内侍十分恭敬道。
　　
　　“臣定当全力以赴。”
　　
　　沈青儒随即着急问起州官老大人的情况：“刘大人身体……”
　　
　　内侍道：“去探访过了, 大夫说须安心静养。”
　　
　　沈青儒闻言，放心不少。
　　
　　既然沈青儒要走, 那必须得有一个人接任鹿临县的县令之位。
　　
　　没想到这个人还是熟人。
　　
　　“沈兄！”
　　
　　“方兄！”
　　
　　方子明拱手道：“下官定当做好沈兄在鹿临县的安排。”
　　
　　沈萝没去打扰他们，和秦凌铮一起回后院。
　　
　　路上，她看出秦凌铮欲言又止的神情，道：“秦姐姐，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秦凌铮似是松了口气：“阿萝, 我打算回北城。”
　　
　　“回北城？”沈萝惊讶。
　　
　　“可是现在北城应是烽火……”
　　
　　“我知道, ”秦凌铮目光坚定, “正是因为知道, 我才要回去。我们秦家, 世代守在边城，面对入侵的敌人，不会出现一个逃兵。”
　　
　　“所以，我不能，也不会成为那一个逃兵, 即便我是女子。”
　　
　　沈萝鼻头一酸，但还是笑着轻轻锤了对方一拳：“谁说女子不如男。”表示对对方的支持。
　　
　　“说得对！”秦凌铮也轻轻锤了回来，目光满是坚定。
　　
　　既然决定了，大家都要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沈萝还要交接紫菜厂的事。
　　
　　“以后我会定期回来查看的，”她站在紫菜厂，“切记，每一块紫菜的出品，都要对得起我们的良心，我们的信誉。”
　　
　　“阿萝姑娘，那万一日后的日子越来越难了，我们这份工作是不是就没了？”有婶子提出这个问题。
　　
　　沈萝点头：“是有这个可能，因为在温饱都难以满足的情况下，买的人自然变少，但你们的工作都还在。”
　　
　　婶子们提起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每个月的基本月银，我都会照常发放，若是到时无需开工，我会派发习字任务下去。所以，即便不要工作，也不可以放弃学习。我会检查大家是否认真，若是没达到标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解雇是必然的。”
　　
　　婶子们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保证：“好好学，好好学。”
　　
　　能在这个时候发月银的东家都是有良心的好东家。
　　
　　回去的时候，沈萝碰到了约翰逊。
　　
　　“萝，我们要回去了，”约翰逊指着不远处的港口，“我们的船已经修好了。”
　　
　　对于这个结果，沈萝并不意外，李修俨早就跟她说过约翰逊那群人的动向。
　　
　　他们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看到这种情况，离开是理所当然。
　　
　　“约翰逊，欢迎你们再来，我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萝，你总是这么自信，”约翰逊咧开嘴笑道，“你怎么确定你们国家的情况会变好？怎么确定我们会再来？”
　　
　　沈萝微微扬起下巴：“因为我们这儿的人都热爱这片土地，我们不会任由自己的家变坏。”
　　
　　“你是客人，有难时，回去你的家是应该的，但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们不会离开。”
　　
　　“三年后，五年后，你尽管来，我敢保证，这里会比以前更热闹，更兴盛，我们会更强大。”
　　
　　约翰逊的心微微颤了一下，面上不变：“那我，拭目以待。”
　　
　　“怎么样，我这个成语说得对吧？”
　　
　　沈萝竖起大拇指，笑道：“对！”
　　
　　“你还没说，你的请求是什么？”原本他不想问的，但刚才那番话，让他提起了兴趣，或许，以后有机会，他真的会回来这里。
　　
　　“如果你以后回来的话，我想请你帮忙弄来更多的种子和秧苗，无论是什么的，都可以。”沈萝的系统还有一些蔬菜没拿出来，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
　　
　　约翰逊想了想，“你和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帮你们这个忙。”
　　
　　“说实话，你们这儿的人，是我见过的最有种地天赋的人。”他当时没说怎么种，就是想让这儿的人向他低头询问，可惜，他并没有等来这样的场景。
　　
　　他们像是先天知道怎么种似的，而且还种得很好。
　　
　　沈萝想起后世的一个梗，种花家的人，上太空挖土研究，第一个问题总是，能种地吗？
　　
　　“谢谢，我们喜欢这片土地。”
　　
　　约翰逊很快出发，送别时，沈萝给他们包了饺子，这是他们最喜欢的食物。
　　
　　船渐渐消失，直至看不到。
　　
　　沈萝道：“明天轮到我们离开了。”
　　
　　用后世的话来说，泉城是泉州的省会，鹿临县是泉州管辖下的一个县城。两者相隔得并不远，之前紧赶慢赶一天就能到达，现在有了新修的路，半天就能到，而且沿路还有驿站，完全不用担心遇到糟糕的天气。
　　
　　知道沈青儒是高升，而且鹿临县的新县令是沈大人好友，鹿临县的百姓高高兴兴地欢送了沈家人。沈青儒、沈萝为他们做的事，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
　　
　　现在大烨朝的粮食整体情况不太乐观，但鹿临县的粮仓和各家各户的粮仓都是满的。
　　
　　“多亏了沈大人，还有阿萝姑娘，”老村长咬着旱烟柄，“咱们撑到明年或者后年不成问题。”
　　
　　“是啊，虽然阿萝姑娘说每个月都会回来，但我的心还是很舍不得呢。”杨大娘抹抹眼角的泪。
　　
　　沈萝收回视线，压去心中的酸涩，语气欢快道：“也不知李修俨他们坐船出发顺不顺利。”
　　
　　通舶司忙了这么久，终于在造船和航线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今天李修俨带着人，坐着新船，驶往泉城。
　　
　　结果，她在城门口，见到了李修俨洋洋得意的嘴脸。
　　
　　“我还是挺厉害的，”他走在沈萝旁边，“看，下回你来往这两地就能做船了，只用半个多时辰就能到。”
　　
　　陆地要绕弯路，当然比坐船慢。
　　
　　“什么时候你搞定了去扬城的路线，再说这话吧。”沈萝瞪他。
　　
　　“哎，你这都不夸夸我？”李修俨语气夸张，捂住心口。
　　
　　“想得美，看你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话虽这么说，沈萝当天晚上还是做了一顿好吃的。
　　
　　她还差人将其中一道菜送给前州官大人刘老爷。
　　
　　听闻刘大人是苏城人，考虑到他身体抱恙，沈萝没敢做什么大鱼大肉，而是做了一道平桥豆腐羹。本来里面该有虾肉的，她怕和老大人吃的药相克，干脆没用，里面全是素菜。
　　
　　平桥豆腐，顾名思义，豆腐是主角。
　　
　　这道菜考验刀功，先是切去豆腐块上面那层硬皮，而后斜刀切，这不能用力按，要用巧劲儿往里面推，才不会破坏豆腐的形状。
　　
　　而后再换个方向，“铛铛铛”地细细切剁，永刀铲，放进水中，豆腐散开，全成了小菱形片的形状。
　　
　　还有其他的配菜，比如蛋皮，也切成这个形状。
　　
　　油慢慢冒出香气，见里面的葱炸成诱人的金黄色，这就差不多了，捞起，倒油备用。
　　
　　为了让豆腐更容易成型，她烧了白开水，加上一勺盐，把豆腐放进去烫了一遍。
　　
　　白色的豆腐如同雀舌一般，在水里翻滚，看上去精致极了。差不多了，也不用捞起来，就挪到一边，避免单放凝固。
　　
　　用葱姜猪油爆炒一下葱姜，再倒入高汤，“呲——”，高汤与热锅、油发生奇妙的反应，这声音在沈萝看来，简直是厨届的圣音，香味也一下子激了起来。
　　
　　把香菇、鸡肉、鸡蛋皮，放进去，再用少许海米提鲜，把豆腐放进去，用圆圆的勺子背，像是做按摩一样，慢慢地推。
　　
　　最后勾的是玉米芡，放点葱香猪油就差不多了。
　　
　　她找来李修俨身边的阿虎，让他帮忙快点送去刘府。
　　
　　刘大人听说这是沈家送来的，还甚是诧异了一番。
　　
　　今天沈青儒上门交接工作时，专门带了许多礼物没想到，晚上还特地送菜过来。
　　
　　“这后生贴心啊。”
　　
　　阿虎耿直道：“是阿萝姑娘做的。”说罢，抱拳离开
　　因为迟点回去就没有菜啦。
　　
　　刘大人与老伴对视了一眼。
　　
　　反正是沈家人就对了。
　　
　　打开盖子，两人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碗里的平桥豆腐羹，豆腐是白的，蛋丝是黄的，葱花是绿的，菇片是棕白的，色彩清新。食材都很普通，但无论是刀功还是颜色，都很讲究，最后呈现出一种高雅的感觉。
　　
　　豆腐等物像是有什么东西承托着，不会沉下去与汤分层，这表明芡勾得很好，火候也很到位，不会过于稀，也不会过于浓。
　　
　　刘大人想起来，老家巷子口有位大爷做的平桥豆腐羹也是这般。
　　
　　抿一口，看上去不热，但上面有层油很好地保住了温度，现在吃还会觉得很烫。
　　
　　不过，那层油并不会让人觉得油腻，这道羹吃起来是清淡，润滑的，特别是豆腐，讲究一个“软滑嫩烫咸香”，平桥豆腐羹，以此闻名。
　　
　　刘大人喟叹道：“熟悉的味道！好！”很难想象，一个小姑娘，能有如此厨艺。
　　
　　吃完后，他浑身暖烘烘的，身体像是一下子恢复了。
　　
　　“以后一定要去看看，这沈家小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沈家也同样吃得高兴。
　　
　　饭后家庭会议，主要探讨了一下大家接下来的安排。
　　
　　“俗话说，危机同样是转机，”沈萝望向沈青儒，“爹，您加油啊，咱们这泉州，缺的东西和人可多了，要是能吸引人才来我们这儿……”
　　
　　沈青儒眼前一亮，“英雄所见略同！”
　　
　　人才是根本，要是能用粮食换人，这个交换还是很划算的。
　　
　　“阿萝，你打算做些什么？”
　　
　　大家都很好奇。
　　
　　她笑道：“看看能不能做暖墙。”
　　
　　那么，冬日在屋里种菜，也许是一种出路。
　　
　　




55.  第五十五道菜   勾人虾饺皇

　　砌上土墙, 暖房的顶部是用秸秆糊成的抹泥，面向太阳的那一面则是用旧账纸或者练过字没扔的纸糊起来，这样材料的费用会低廉些, 可以尽可能地压低造价。
　　
　　靠着后墙, 分成好几层培土台, 尽可能地立体种植, 下面是火道，一头是炉子，另一头是粪缸，这样可以尽可能地保持温度。
　　
　　为了不让气味外泄, 沈萝叮嘱泥瓦匠们用了最厚实的密封材料。毕竟谁也不想飘着那样的味道。
　　
　　蔬菜就种在培土台上。现在还不算冷, 只是微微有点凉，但沈萝已经开始试着种上蔬菜了。
　　
　　早点试验, 可以早点出成果。
　　
　　“阿萝姑娘，京城和扬城都来信了。”
　　
　　沈萝接过来一看，既有点庆幸又有点无奈。
　　
　　之前她给甜意阁的员工留了做列巴的方子，是为了应急用的，没想到, 现在真的用上了。
　　
　　现在各处的情况都很严峻, 在这种情况下, 甜意阁这类造价高的甜品店还大开门, 岂不是告诉别人你们不缺粮食, 所以，及时关门，或者更改售卖产品，是非常有必要的。
　　
　　现在京城和扬城的甜意阁都不开大门了，只留下一个小窗口售卖列巴。
　　
　　列巴扛饿, 造价低，卖的价格自然也低，虽然口感难以下咽，但放到现在，就是救命稻草。
　　
　　因此，卖得还不错。
　　
　　阿萝才合上信封，门外又有人拿了另外一封信进来：“姑娘，是边城的来信！”
　　
　　边城？！是武定侯和沈大哥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沈萝急急打开，一目十行扫完，松了口气。
　　
　　原来是沈荣在武定侯面前说了一嘴列巴和奶干、肉干顶饿的话，还说是沈萝当初说给他听的。武定侯听者有意，便让钱粮官来沈萝这儿一趟。
　　
　　现在这个时候，顶饱是最好的，能少用点粮食就少用点，谁知道这样不利于庄稼生长的天气会持续多久呢？
　　
　　沈萝当即写了回信，并且做好一切准备，只等钱粮官来。
　　
　　这几样东西的法子她都写了下来，其实，在边城建立一个加工厂是最好的，到时可以让朝廷出面。
　　
　　钱粮管很快就来了。列巴的口感的确不好，很干，但真的顶饿，耐存放。有三个士兵分别吃了不同份量的列巴，吃得最少的那个人起码可以顶住一天的能量消耗。
　　
　　“好好好！”钱粮官的眼睛都亮了，这可都是救命稻草，“囤上，都囤上。”
　　
　　为了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沈萝已经组织了城里的娘子做了一批出来，她将方子递给钱粮官：“大人不妨与圣上商议一番，在边城或边城附近找一个地方专门生产士兵们需要的东西。”
　　
　　钱粮官：“可这是姑娘你的方子。”
　　
　　“国难当头，若是能对百姓、士兵们有好处，这方子拿出来也算是物有所值。”沈萝笑道，再往前递了递。
　　
　　“那……”他道，“那我到时请圣上做定夺。”
　　
　　“也行。”送出去就好。圣上知道了，顶不会亏待她。
　　
　　钱粮官带着一列装得满满当当的车走了。
　　
　　只是他们走了，泉城的娘子还不能停工，因为得为接下来的过冬做准备，这个冬天要过得艰难些，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年是什么情况。
　　
　　沈家的厨房，沈萝在做紫薯流心包。
　　
　　紫薯蒸熟，碾成泥，加了点蜂蜜和牛乳一起搅拌，用来做馅。
　　
　　再把紫薯和面粉一起揉，变成紫色的面皮，紫色面皮压在白色面皮上面，卷呀卷，切开，在擀一下，便成了紫白相间的面皮，颜色特别漂亮。
　　
　　后面的做法就很简单了，按照平常包包子那样，把馅料放进去，一蒸，当面香在空气中飘散时，打开笼屉，扑面而来的热气，在这个冬日里特别温暖。
　　
　　沈青儒从外面回来，手缩在袖子里，闻到香味，先到厨房来。
　　
　　“刚好，爹，这锅里蒸包子的水正热，你可以舀起来洗洗手。”沈萝笑道。
　　
　　“嘿，正好赶上了。”
　　
　　他一边洗手一边说道：“闺女啊，被你和阿俨说中了，真的有不少人过来我们泉城。”
　　
　　这根本不用特地宣传，全大烨朝的人都知道，泉州这边不少县城都种上了玉米、马铃薯和红薯，而这几样产量高的作物可是经过朝廷验证的。
　　
　　根本不用多宣传，若是家里的粮食不够多，或许当地根本种不出粮食来，只要能有一口吃的，那就算是背井离乡，也得做。
　　
　　泉城对待这样的人，来者不拒。
　　
　　泉城这边新建造的房屋不多，但算是鹿临县的新建房屋，容纳这些人绰绰有余。
　　
　　而这些人也得要付出自己的劳动，才能付得起租金，若是你攒够钱了，买下来也行。
　　
　　这些天里，泉城老百姓最关注的话题之一，就是新城。
　　
　　新建造的房子所在的那片区域，建在城外，他们称之为新城。
　　
　　“我知道啊，听说那边还有暖房，可以在冬天种蔬菜，不过得另付租金。”
　　
　　“我还去参加建造了呢，虽然地方比不上我们这边的院子大，但人家有二层，上面那地方也能住人，小孩子可喜欢住在上面了。这样也能省下来不少地方，而且房屋前面的空地也给围成了院子，照样可以种地。”
　　
　　“听说，等春天到了，若是天气好转，还得在外面种上花草。”
　　
　　“还有啊，他们旁边有一大块空地，听说是用来做广场的，就是专门让大家去那里玩，去那里散步。”
　　
　　老人们感叹这个新城的新花样真多。
　　
　　年轻人，特别是在家里不是排行老大的，心思都活络起来。看州官大人的举措便可知，这新城说不定能兴旺起来，若是在那里买到房子或者商铺，岂不是能占尽先机。
　　
　　沈萝最近也在寻摸地方，她当然没有全部买下来，一家独大不利于商业发展，但挑几个好地方还是可以的。
　　
　　最好，还是有自己的一片地。
　　
　　“爹，招商引资不得做起来啊，你可得说说泉州有什么优势，要不然我就去别的地方建酒楼了。”沈萝打趣。
　　
　　新年假期，大家围坐在一起。
　　
　　泉城的情况比其他地方要好许多，没饿死人，没冻死人。大家虽然过得艰苦了一些，但看到沈青儒一直在招人建造各种路各种码头各种房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他们也就不萎靡悲观了，对未来更有希望和信心。
　　
　　想到外面的人，沈青儒撸起袖子：“你放心，等过年了，咱们就准备起来。”
　　
　　明年的情况，不对，是今年的情况，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是无数人的新年愿望。
　　
　　阳春三月，各地陆陆续续开始耕种，虽然不及丰年的情况好，但至少比去年的情况要好一些。
　　
　　有经验的老农道：“囫囵混个温饱还是可以的。”
　　
　　有了这个，沈青儒放心地将各种农令颁布下去。
　　
　　沈萝最近在忙一件事。
　　
　　泉城之外有条河，叫泉河。
　　
　　李修俨从宫中薅来了绝世羊毛，一位非常有建造经验的老者。
　　
　　她设计了一张图纸，是一座茶楼，依水而建，横跨泉河。
　　
　　这可是大工程，必须要有能人全程掌控。
　　
　　沈萝为了俘获这位老者，可是花了大功夫。
　　
　　满山坡的茶叶，一望无际。
　　
　　茶庄的主人忧心道：“阿萝姑娘我也不骗你，去年我就亏了许多，你要是接手这茶园，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眼下大家都忙着填饱肚子，虽说有钱人也有，但他的茶园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
　　
　　沈萝深呼吸，沁人的香气立刻吸进肺里，只觉身心舒畅：“买。”
　　
　　她买东西一向利索，第二天，契约便到了手中。
　　
　　沈萝立刻马不停蹄摘嫩芽。
　　
　　腰间一篓子茶叶，她轻轻地抓起一把，不错，味道很好闻。
　　
　　回去后，先是晾晒，等茶叶蔫下去了，便拿出铁锅，用炭烤着，把茶叶放在上面杀青。
　　
　　厨师的手不怕烫，被誉为铁掌功。
　　
　　沈萝也是直接上手炒的，唯有用手亲自触摸，才能更好地感受到茶叶的变化。
　　
　　炒过一次后，开始揉捻，再一次杀青，等茶叶装入陶瓷瓶子里，能听到沙沙的声音，如此才能成了。
　　
　　第二天，沈萝筹备了一桌全茶宴。
　　
　　“季爷爷，请坐。”沈萝笑道。
　　
　　老者叫季明朗，五十岁上下，头发有银丝，但精神矍铄，脊背挺直，不紧不慢地走来，笑着道谢，坐下，身上自带一股匠人气息。
　　
　　这种气息说不清道不明，但看到老人家，就会自动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像是在享受时间。
　　
　　“阿萝姑娘费心了。”季明朗一看到桌上这些精致的菜，便知道对方必定有所请求。
　　
　　他也不急，只应承着对方的招呼。
　　
　　先是看沈萝行云流水地沏茶，举手投足间，有仕女之风，清雅高洁，落落大方，茶具到了她手里，反倒是成了衬托的工具。
　　
　　高级绿茶，芽叶细嫩，不适合用沸水，八十度左右的水温最合适。这里没有温度计，只能依靠人的经验。
　　
　　沈萝显然做得很好，泡出的茶嫩绿明亮。
　　
　　季老叶子端起茶杯，放在鼻下一闻，只觉香气沁人。
　　
　　吹吹茶水，杯子里荡出一圈圈的涟漪，等到茶温适合，轻轻一抿，滋味鲜爽。
　　
　　“好茶！”
　　
　　“这泡茶有许多讲究，听闻季爷爷十分擅长，日后少不了向您请教。”沈萝谦虚道。
　　
　　季老爷子笑道：“我只是喜欢喝茶。喝茶需要耐心和细心，唯有如此，才能喝到好茶水，跟我们建房子一样，欲速则不达。”
　　
　　沈萝表示赞同。
　　
　　“季爷爷，咱们先吃菜。”她总得先把老人家的胃哄高兴了，再提出要求嘛。
　　
　　小笼屉的直径如同柚子一般宽，一揭开上面那一层，再沿圆圈摆开，各色茶点呈现在眼前。
　　
　　虾饺、蟹黄小笼包、红米肠、虎皮鸡爪、芋头排骨……
　　
　　香味逼人，特别是虾饺，那层皮竟是透明的，还能看到里面饱满的虾肉！
　　
　　季老爷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光是看到，他都觉得滋味一定很好！也不知吃进嘴里究竟是何等鲜美！
　　
　　




56.  第五十六道菜   提神薄荷糕

　　做虾饺的法子, 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最重要的是细节和耐心。
　　
　　不过正如季老爷子所说的，哪一行不需要耐心呢？
　　
　　沈萝笑着给老爷子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 道：“做这道菜, 无论是里面的馅料, 还是外面的面皮, 都需要一点小技巧。”
　　
　　说这话时，她自己也夹了一个，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虾饺一分为二, 露出里面饱满粉红的虾肉。
　　
　　“这虾, 一是选材，要选新鲜的, 然后剥去虾头和虾线，用刀背碾碎一些虾，与整虾一起揉捏摔打，直至出胶。”
　　
　　“而透明的面皮，则是用小麦淀粉和土豆淀粉, 按比例混合, 开水烫成棉絮状后, 揉叠成型。”
　　
　　沈萝为了更形象地说明, 抽出一把刀, 把季老爷子给惊得往后仰了仰。
　　
　　她笑道：“季爷爷，别怕。”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擀虾饺皮的时候，不用擀面杖，而是用专门的拍皮刀, 没有开刃。在手帕上滴油，刀的一面在上面一抹，用抹油那一面来推面剂子，最好是三下，这个当然也不拘泥，而且要做得好，还是要练的。”
　　
　　季老爷子很感兴趣，听得愈发认真。
　　
　　“而包的时候，也是需要技巧，才能包出好看的虾饺，右手拇指固定面皮，左手拇指和食指不断把面皮往右手推，这么一捏一掐，最后像是百褶裙一样好看。”
　　
　　“季爷爷，您尝尝。”
　　
　　季明朗的牙口不错，轻轻一咬，里面的虾馅像是学堂放学的学生，争先恐后涌出来，他的舌尖能感受到里面整只虾的形状，Q弹鲜嫩，原汁原味，带着原身的微甜。
　　
　　而饺子皮看起来晶莹透凉，吃起来柔软又有点韧，被虾馅料的汁水和油这么一中和，一起嚼着，越吃越香。
　　
　　放开筷子一看，另一半里还有一整只虾肉，光是看成色，就可以想象到进口的滋味，像是从舌尖和牙齿滑过，留下无限回味。
　　
　　季明朗吃得很满意。
　　
　　这些茶点全都是放在小笼屉里面的，每个笼屉上的数量都不多。他和沈萝、李修俨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吃，吃个八分饱就停了手。
　　
　　最后喝上一杯茶，唇齿留香。
　　
　　“季爷爷，您看看我这个图纸。”沈萝笑着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图纸。
　　
　　看，正事来了。
　　
　　季老爷子眯着眼，细细看着，面上不显，可内心的惊讶只有他自己知道。
　　
　　图纸上的建筑，充满了奇思妙想，设计大胆又创新。
　　
　　一个茶楼，竟然是横跨泉河。两岸的茶楼都是环形螺旋向上，而连接两者的，是一座拱形竹桥。
　　
　　“您看，站在茶楼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对岸的风景，以及欣赏泉河的景色。南边是农田与村户，炊烟袅袅，满是田园风情，北边则可以看到泉城的城楼，以及俯瞰新城和广场。”
　　
　　季明朗听着沈萝的描述，甚至已经能想象到，站在茶楼上的场景。
　　
　　“季爷爷，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建造这么一座有点特别的茶楼？”
　　
　　沈萝信心满满，她觉得季老爷子会答应她，但心中还是难免紧张。
　　
　　季老爷子站起来：“走吧，带我去看看你选的地方。”
　　
　　她脸上一喜，“您答应了？”听上去像是疑问句，实则是陈述句，只是为了抒发不可思议的感情。
　　
　　季明朗指了指桌上空了的笼屉，“光是阿萝姑娘准备的这一桌美食，我就不忍心拒绝。”
　　
　　那个地点的情况的确如沈萝所说，近有河岸，远有山坡。
　　
　　“到时，我们把岸边种上花草树木，春天绿柳青青，夏天荷叶田田，秋天金黄遍地，冬天腊梅傲立，一定好看。”
　　
　　季明朗不由畅想起那个场景。
　　
　　、
　　
　　他看着不远处的农田，似乎有许多人在耕种，问道：“阿萝姑娘，茶楼的价位如何？”
　　
　　“既然是茶楼，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有茶，就能进。”
　　
　　这也是沈萝想要宣传的点：“我打算专门在墙上打上置物柜，除了我们这儿卖的茶叶之外，大家也可以把自己的茶叶寄存在这里，无需一定要买我们的茶。每人只要两文钱茶位费，能从开店坐到打烊，在里面聊聊天，下下棋，看看风景，悠悠闲闲地过一天，岂不美哉？”
　　
　　“那现在这个茶楼可不够。”季老爷子立即道。
　　
　　他再次展开设计图纸，“这样吧，你这张算是一期，咱们以后可以接着做二期三期……”
　　
　　正当他们以及一众泉城百姓在为未来努力拼搏的时候，却总有一些人意图不劳而获。
　　
　　“游牧民族必定会在这几天进行春天的最后一次抢夺。”镇北王在营帐里道。
　　
　　“甄老弟？”他蹙起眉，额头是深陷的皱纹。
　　
　　见人没回应，镇北王怒了：“甄量，你再这样——”
　　
　　“为什么要造反？”武定侯终于抬头，只是一说话便是惊天大雷。
　　
　　镇北王怔了怔，良久，他放下手中的舆图：“你们查出来了？”语气竟有种解脱。
　　
　　武定侯没回答他，而是继续追问，似是不听到答案不罢休：“为什么？”
　　
　　他今天接到圣上发来的密函时，天知道他有多惊讶。
　　
　　他的好友，他的知己，他并肩作战的好兄弟，竟然联合平贵王，意图谋逆，在圣上茶中下毒，因为九皇子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而屡次谋杀。
　　
　　镇北王坐了下来：“为什么？呵。”
　　
　　他冷笑：“为什么？”
　　
　　“我们秦家在边城出生入死，可他李家却在京城歌舞升平，这天下，是我们为他们守着的，当时我们的先祖和李家的先祖一起打江山，最后我们却要居于臣下，我不服！”
　　
　　镇北王一脸风霜，比同年龄的人看上去要苍老，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却满含野心。
　　
　　“你……”
　　
　　武定侯的话刚一出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抓起身旁的剑冲出去。
　　
　　“王爷，侯爷，敌人大举来犯！”
　　
　　两人瞳孔同时一缩，副将牵来坐骑，两人利落翻身上马。
　　
　　“驾！”
　　
　　“驾！”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整个营区上空回响。
　　
　　镇北王：“回去之后，我任由处置，但现在，咱们必须先击退敌人！”
　　
　　“我放心把后背交给你，你放心把后背交给我吗？”
　　
　　武定侯：“那是当然！”
　　
　　正如对方所说，镇北王世代居于边城，为天下守住游蛮，若在这事上连他们都信不过，那这个天下就没人可以相信了。
　
　　战火纷飞，怒吼阵阵。
　　
　　“杀！”
　　
　　血肉横飞，武定侯突然高高地扬起马鞭：“秦兄！”
　　
　　镇北王擒住游蛮的王，却被敌人诈死的小兵刺了一刀。武定侯看得清清楚楚，这时，他身后突然射来一支箭，小兵立即倒地。
　　
　　他顾不得回头看是谁，立即冲到镇北王身边。
　　
　　游蛮王想趁机逃走，没想到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
　　
　　“往哪儿走？”沈荣面无表情，眼里满是红血丝。
　　
　　镇北王看向那边，像是松了口气，只觉胸中一阵剧痛。
　　
　　“咳咳咳……”
　　
　　“秦兄，我送你回去治伤。”
　　
　　镇北王摇摇头：“甄老弟，我这一生，没求过人，现下却要求你一件事兄，希望你能答应我。”
　　
　　武定侯鼻头一酸，声音还算冷静：“什么事？”
　　
　　“请你的外孙，务必善待我的孙女……她……她是个姑娘，我怕她吃亏……”
　　
　　沈荣捆绑好游蛮王，跪在一旁，眼圈已红。
　　
　　武定侯和镇北王同时看向他，他三指立下誓言：“我沈荣，一生一世都对秦凌铮好，只娶她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好……咳咳咳……”镇北王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看向武定侯。“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事，我认，只求不要连累我的孙女……”
　　
　　话还没说完，武定侯只觉手中一空。
　　
　　怀里的人，还没闭上眼睛。
　　
　　大烨与游蛮一站结束，双方都损失惨重，大烨朝险胜。
　　
　　然而镇北王一门十六儿郎，全部牺牲，只留下秦凌铮一人。也不知朝廷那边是怎么商量的，圣上加急传旨，秦凌铮加封镇北郡主，永享郡主尊荣。对镇北王等人的封赏，则要薄得多。
　　
　　消息传到泉城，沈萝低头默哀。
　　
　　她跟李修俨道：“我想去边城。”
　　
　　李修俨看了好几秒，认命道：“试着走水路吧，快一点。”
　　
　　沈萝学着武侠剧里的人抱拳：“你最好了。”
　　
　　跟李修俨，撒娇是不可能撒娇的，抹不下这个脸，只能用最侠气的手势，最硬气的语气，说最软的话。
　　
　　一路上去，可以明显地感受到气温变化，李修俨顺便带了点公务，送她到京城，顺便在京城等她。
　　
　　从京城到边城，走的是陆路。
　　
　　走到镇北王府时，白幡仍在。现在早就过了祭拜的时候，镇北王等人早已下葬，沈萝依旧对着白幡鞠了三躬。
　　
　　敲门，门房听说是沈家姑娘来了，忙热情迎进去。
　　
　　“沈姑娘，你来了，拜托您多开解开解我们家姑娘。”门房是镇北王的旧部，一生无儿无女，早就把秦凌铮当成骨肉一样看待。
　　
　　沈萝点头：“定当尽力。”
　　
　　走进后院，她一眼就看到秦凌铮在空地上练剑，舞得虎虎生风，面上一片严肃。
　　
　　沈萝就站在长廊下，没去打扰。
　　
　　对方收了剑，扭头，眼睛一亮：“阿萝，你来了！”
　　
　　沈萝一下子就看出，对方瘦了许多，眼底一片青黑。
　　
　　“我来这边逛逛，听说边城的牛羊肉特别好，若是可以的话，可以在这边收点小羊带回去，或者到时等养好了，直接送到京城。”
　　
　　秦凌铮笑道：“那你多看看。”
　　
　　她也并非不懂庶务，万香楼肯定有固定的供货渠道，沈萝来这里，恐怕是为了看她。
　　
　　只是对方不说破，她也不必戳破。
　　
　　边城五月就已经很热了，这种热是空气中自带一股闷，似乎无处不在。
　　
　　沈萝想做点提神醒脑的东西。
　　
　　现在还没有提纯过的薄荷脑，她便用薄荷水，来做糕点试试。
　　
　　这真的是第一次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把薄荷水和糖化开，弄成白色的糖糊，连空气中都泛着甜。
　　
　　沈萝深深地吸了一下，秦凌铮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她看到，心里稍安了些。
　　
　　甜往往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往里面倒入炒熟的米粉和面粉，用勺子搅拌成面团状，黏黏的，但又能分得开。因为材料都熟的，其实可以直接吃，但那样太没有美感，还是得磕个模。
　　
　　秦凌铮主动帮忙，先往模具里放上一层皮，中间搁上豆沙馅，其他熟的馅料当然也是可以的，再在上面放上一层面皮，一磕，一倒，福字面饼就做好了。
　　
　　“我们先尝尝。”沈萝拿起一个，递到秦凌铮手里。
　　
　　都是自家人，无须拘泥，边吃边做，多香。
　　
　　甜甜软软的面皮，具有颗粒感的豆沙馅，因为用薄荷水揉的，吃起来冰冰凉凉，有点像冰皮月饼。
　　
　　热的时候吃一个，舌尖传来一阵清凉，驱散了身体里的热意。
　　
　　两人合力做了许多，分给府里的人，还往武定侯和沈荣那边送了许多。这一战过后，估计十几二十年都不会有大规模的战争，他们需要留下做点收尾工作。
　　
　　刚好，沈萝可以跟他们一起回京城。
　　
　　“秦姐姐，你跟我们一起去泉城玩玩吧。”
　　
　　秦凌铮一顿，摇头，“阿萝，我想守在这里。”
　　
　　“这里是我父兄长辈守护的地方，我不想离开，我也想用我的方式守护这里。”
　　
　　沈萝闻言，心中沉甸甸的。
　　
　　她也没有勉强。
　　
　　第二天，她揉揉眼睛，盯着一双黑眼圈，把一叠纸递给秦凌铮：“秦姐姐，你看看。”
　　
　　在秦凌铮看的时候，她讲解道：“秦姐姐，你说，你要用你的方式守护北城，我觉得很对。我想，现在战火初熄，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如果说，以前有安全感，是因为镇北王在这儿，那么我希望，日后，他们的安全感来自于镇北郡主。”
　　
　　沈萝目光灼灼，盯着秦凌铮。
　　
　　“因为，镇北郡主能让他们衣食无忧，能带领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秦凌铮眼圈一红，紧紧抱住沈萝：“阿萝，谢谢，谢谢你！我替北城百姓谢谢你！”
　　
　　沈萝的头埋在秦凌铮的肩窝里，摇摇头：“北城百姓经历的艰难，比我做的事要多得多。”
　　
　　她写的，无非是修路、发展畜牧叶、毛织业、乳业等等的建议。
　　
　　她从秦凌铮怀里出来，笑道：“希望以后我在京城，能吃到北城的新鲜羊肉。”
　　
　　“那我们的路得下大力气修。”秦凌铮笑道。
　　
　　见秦凌铮有了奋斗的动力，沈萝离开的时候放心了许多。
　　
　　回去她得跟沈娘子说说，估计沈荣日后大半时间都会在北城了。
　　
　　顺利回到泉城，已经是夏秋交际。
　　
　　沈娘子听说了秦凌铮的情况后，叹了口气：“应该的。”
　　
　　“阿铮家人都没了，阿荣的确应该待在她身边。”
　　
　　沈萝挽住沈娘子的胳膊：“娘，你还有我呢。我会陪在你身边。”
　　
　　“咳，”沈娘子心虚地看了一眼李修俨，“我也把别人的儿子拐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你哥去边城，我觉得，也算是抵消了。”
　　
　　沈萝哭笑不得，原来她娘亲是这样想的。
　　
　　*
　　
　　泉城的天气也热，但这里水多，倒不至于像火炉一般，摇摇扇子，待在绿荫下，喝着薄荷水，吃着薄荷糕，也不难受。
　　
　　沈萝还在写字呢。
　　
　　她准备办一个美食月刊，小黑板大小的木板，上面贴上纸到时摆在甜意阁、万香楼等地方，供大家查看。
　　
　　第一期的内容，她思考了许久，最终决定分成几个板块，每期可以根据内容和需求，发出不同的板块。
　　
　　“我的好菜”，是她的专栏，专门教大家做菜。现在天气这么热，第一期便教大家做冷淘，详细到连放多少盐都很会写下来。
　　
　　顺便宣传一下她的餐具店。
　　
　　沈萝在京城、扬城、泉城都开了餐具店，叫甜意餐具，买的东西有木制饭盒，木制碗这些耐摔的，还有瓷器这些精致的，保证花样独一无二，还有VIP服务，比如木制饭盒可以刻名字。
　　
　　其中，木质饭盒是卖得最好的，因为可以在饭盒里别上筷子勺子，再拿一个网兜带在身上，很是方便。
　　
　　现在多加了装调味品的碟子和勺子，比如沈萝现在就写，一个木碗（大）的水，要放一勺子（中）的盐，至于这大中小，当然是以沈萝店里卖的大小为标准。
　　
　　第一期的第二个板块，叫“我要探店”，这是专门留给美食爱好者的板块。
　　
　　她这次邀请到了金舌头，也就是庆安伯执笔，下一期已经有人预订了，胖大叔十分想要分享自己的所吃所闻，光是这两人，沈萝就不愁稿源。
　　
　　这两个板块，都会有沈芃配画。
　　
　　这才是终极大杀器。
　　
　　栩栩如生的画，看着就想吃。
　　
　　第三个板块，是广告板块，沈萝要给自己的厨艺学院打个广告。
　　
　　甜意厨院，是她下半年的工作重点。
　　
　　以前都是教身边的人，现在正式办学。
　　
　　萌生这个想法，是因为她获得了一张绝好的技能卡！




57.  第五十七道菜   用心炒饭

　　在她从边城回泉城后, 没过几天，系统发布了新通知。
　　
　　【叮！目前厨力值50015，恭喜获得升级礼包！
　　距离下一次升级（厨力值500000）还需4949985厨力值, 请继续努力！】
　　
　　终于升级了！
　　
　　这五万厨力值攒起来真的需要一段时间。
　　
　　沈萝料想, 这应该是个大礼包, 没想到, 却只有一张卡。
　　
　　不过，在看到卡牌内容的那一刻，她完全不介意只有一张卡了！
　　
　　【恭喜宿主获得：
　　如有神助技能卡 数量：1
　　最好的学习是模仿，如果你还在为寻找老师而发愁, 那么请使用此技能卡吧。
　　使用此技能卡, 任意选择一道菜，系统会将你的神识打通, 把最完美的做菜方式灌输进你的脑海，让你如若神助，发挥出最佳水平，感受巅峰厨艺。
　　
　　使用一次时长：根据菜品不定
　　使用一次冷却时间：一百二十时辰】
　　
　　这个技能卡简直是太棒了。
　　
　　近来她越发觉得自己需要输入厨艺，自己琢磨是一种方法, 与别的厨师讨论也是一种方法, 但终究觉得差了点什么。
　　
　　每到这个时候, 她愈发想念上学时有老师带着学习的感觉了。
　　
　　既然有了这个技能卡, 她怎能不好好试一试呢？
　　
　　“阿萝, 天气这么热，你中午不要下厨了，咱们也去泉城食堂吃。”沈娘子刚才外面回来，脸颊红红的。
　　
　　“好呀。”沈萝欣然答应。
　　
　　娘亲心疼自己，她怎能拒绝这番好意呢。
　　
　　反正泉城食堂也是她开的, 里面的厨师也是她选的，教过的，做出来的口味还是很不错的。
　　
　　等甜意厨院正式开院，再把里面的厨师拉过去重新精细培训一下，搞个结业证书。
　　
　　很好！
　　
　　沈萝越想越觉得可行，打了个响指，放下毛笔，“走！”
　　
　　走在街上，远远地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一个门庭宽阔的大饭堂。正中央挂着一个牌匾：泉城饭堂。其实最深入人心的酒楼茶楼饭堂的名字，不必多么有诗意，不必多么复杂，朗朗上口就好。
　　
　　饭堂外面挂着许多大字，诸如：干饭人，干饭魂；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这些标语，百姓们能轻易看懂明白。
　　
　　走进去，可以看到饭堂三面都是门，这样可以让空间更宽阔，空气更流通。
　　
　　她拿起两个托盘，把其中一个托盘递给沈娘子。
　　
　　这里的拿菜跟后世的大学有点相似，一半桌子放着一碟碟菜，想要哪个菜就把小碟子放在上面，最后结账。
　　
　　另一半桌子是一锅锅的菜，这是打饭，需要自带饭盒，价格会便宜一点。
　　
　　绿豆百合粥，来个素炒白菜，再来个肉饼蒸蛋，大夏天的，太油腻也吃不下去。
　　
　　“阿萝姑娘，你昨儿说想吃米凉粉，今天做了，要不要来一份？”站在桌子后面的员工笑道。
　　
　　桌上的米凉粉，素白素白的，看上去十分清凉。
　　
　　昨天她提了一嘴，说这天气来点凉粉很不错。没想到今天就做上了。
　　
　　“来一个，我拿个甜的。”她笑道。上面的牌子写了，今天的米凉粉免费赠送，每个人只能拿一碟子。
　　
　　这也是泉城食堂的特色了，每隔几天就会有免费的小菜送，福利大众。
　　
　　沈萝和沈娘子刚坐下，只听到外面锣鼓“铛铛--铛铛--铛铛”如此响了三次，这是学生下课、匠人、衙役等各工种下工休息的声音。
　　
　　沈青儒规范了学堂的上课下课时间，衙役们这个时候也只会安排部分人员值守，李修俨管的码头、造船处，还有沈萝的紫菜厂、鱼松厂、餐具厂都是按照这个时间上下工，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
　　
　　沈萝还没喝几口粥，便听到一阵阵说话声欢笑声由远及近传过来。
　　
　　沈娘子笑道：“你师爷爷和师婆婆估计也带着秀秀来了。”
　　
　　现在，胡举人成了泉城公立书院的院长，胡娘子成了女子公立书院的院长，底下有年轻教书先生帮着，老两口只管巡查监督，也不会很劳累。
　　
　　而且，他们可喜欢现在的生活，干劲十足，和年轻人待在一起，好像还越活越年轻了。
　　
　　果然，不一会儿，门口便进来了一批身穿蓝衣的少年人、男孩子以及身穿粉衣的少女、女孩子。
　　
　　他们簇拥着好些身穿白衣的先生进来，其中就有胡举人和胡娘子，秀秀站在中间，牵着老两口的手。
　　
　　一批匠人也刚好从外面进来。
　　
　　学生和老师有专门的通道，可以打七折，两拨人一起进来，也不会显得秩序凌乱。
　　
　　大家也都知道食堂的规矩，排队来，美味的菜都会有的。
　　
　　不少人见到沈萝，还笑着打招呼，一个个的，脸上满是笑容。
　　
　　“啪！”这时，小高台上传来拍木声，而后，是一阵急促的琵琶声，这像是某个讯号，食堂里立即炸开了锅。
　　
　　“开始了开始了！快找个位置坐下！”
　　
　　“昨儿我要值班，还是听同僚回去与我说的，可馋死我了，今天终于又能听到了！”
　　
　　红蜜在帷帐后，听着台下人的各种议论声，心中依旧一阵感慨。
　　
　　数月前，衙役带人清理了泉城唯一的烟花之地——怡红楼，而楼里的姑娘也被衙役们带走。
　　
　　她们惴惴不安。还以为要沦为阶下囚，没想到，被送进了一个院子。
　　
　　而招待她们的人，正是沈大人的千金，那个被大家所熟知的阿萝姑娘。
　　
　　阿萝姑娘告诉她们，若是想要回家，那便回家，若是想继续自己在外面，那便要靠自己的双手打拼。
　　
　　她选择了自力更生，那时有好几种工作可以让她们选择，她想到自己熟知音律，便选了音律方向，与其他十一个姐妹，组成了一个女子乐团。
　　
　　她们有统一的服装，有统一的面具蒙面。
　　
　　阿萝姑娘说，等到以后人们逐渐淡忘了怡红楼，她们便可光明正大地摘掉面具生活了。
　　
　　当然，阿萝姑娘也问过她们要不要去京城或者扬城工作，红蜜没去，她对这个阿萝姑娘很好奇，也对泉城的未来很好奇。
　　
　　想亲眼看看，泉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啪！”连续三道惊木声拉回了红蜜的思绪，她赶紧回过神来，配合说书先生的词儿，弹奏起琵琶来。
　　
　　这个月说的是少女花木兰替父从君的故事，每到紧张时，便需要她弹奏琵琶，让说书更具有氛围感。
　　
　　红蜜很喜欢坐在食堂里，听大家说话的声音。
　　
　　可惜下个月要换新故事，轮到其他姐妹出来。
　　
　　沈萝一边吃饭一边津津有味听着故事。
　　
　　“却说那花木兰一个踉跄，被对面的伙头军……”
　　
　　随着说书先生跌宕起伏的宣讲，食客们是不是发出叫好声、鼓掌声、叹息声。听众的反应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啊，沈萝不由笑起来。
　　
　　吃到最后，便只剩下饭后甜点米凉粉了。
　　
　　米凉粉只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四边大概是成年人小尾指长。
　　
　　沈萝用勺子轻轻一碰，米凉粉像是果冻一样颤了颤，实际上，口感也与果冻差不多，只不过嘴里只有纯正的米香味，十分香醇。
　　
　　配上微甜的糖浆，清清凉凉，甜丝丝的，只觉一道凉气划过心口，十分舒适。
　　
　　沈萝没急着走，她吃完了饭，便让出餐桌，与沈娘子一同坐在食堂外，这里仍然能听到里面的说书声，但同时大家也有了更多的交流。
　　
　　她扭头就能看到有人在排队刷牙。
　　
　　这也是沈萝工厂带起来的新潮流。
　　
　　因为她做的大都是吃食的生意，要求员工特别要注意卫生。而且，她还与大家说，要努力锻炼身体，好好保护牙齿，以后才能吃更多的美食。
　　
　　大家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啊。当你四五十岁的时候，看到别人是一口好牙，可以吃很多好吃的，你自己一口坏牙，只能喝白粥，那岂不是太亏了。
　　
　　如此一来，牙刷和水杯也有了市场。
　　
　　这些东西可以一起放进装饭盒的网兜里，很方便。书院那边更是强制性执行。
　　
　　等大家都散了，沈萝与沈娘子慢慢走回家。
　　
　　她刚才在食堂外面想好了，要用如有神助这个技能卡做炒饭。
　　
　　明天，饭堂上新！
　　
　　*
　　
　　呼……热气满满的厨房里，似乎能听到火的燃烧吹气声。
　　
　　沈萝神情专注，一手抓住锅柄颠锅，一手拿着锅铲不住翻动锅里的食材。
　　
　　只见锅里的食材五花八门，有米饭、鸡蛋、豌豆、火腿丁、鸡肉丁、黄瓜丁、香菇丁、海参等等。
　　
　　沈萝只觉得现在这具身体，好像是自己控制，但好像又不是自己控制。
　　
　　这是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但可以肯定的是，很爽，有种全身心投入的感觉。
　　
　　今天下课下工的人，还没到饭堂，就闻到了一股子复合型的香味。
　　
　　“今天饭堂做了什么菜啊，这么香！”
　　
　　“走走走，快点，迟了说不定就没了。”
　　
　　“哎呀！”
　　
　　“你干嘛呀，一惊一乍的？”
　　
　　一娘子猛地拍了拍身边的伙伴：“快看快看，今天有阿萝姑娘亲自下厨做的菜，炒饭！”
　　
　　之前收成不好时，不仅是沈萝，沈青儒也组织了百姓们学认字，那时想的是得有事情让百姓忙，不然闲下来想东想西，那不出事也得出事。
　　
　　现在走在街上的人不说个个能断文识字，但八成的人看一下基本信息还是可以的。
　　
　　“快快快，我们快点进去。”那娘子催促身边的人。
　　
　　两人不敢耽搁，走进去，发现已经排了一些人。
　　
　　她们赶紧排到后面。
　　
　　泉城饭堂的饭菜都不贵，要是平时太忙，一家人到这里吃也完全负担得起。
　　
　　“蛋炒饭与平时白饭的价格一样，但每人只许拿一碗，而且不能再续！”食堂的人在前面吆喝，大家都很遵守规则。
　　
　　这前后左右几乎都是熟面孔，要是违反规则，那脸可就丢大了，所以不会有人这么做。
　　
　　拿到手里，两人迫不及待选了两个菜，她们俩饭量小，一向是拼菜一起吃的。
　　
　　那娘子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食材：“你看，这是什么？”
　　
　　“吃一下不就知道了，”另一人催她，“我怎么看着有点像海参呢。”
　　
　　“不会吧？海参贵着呢。”说话间，她将筷子放了进去。
　　
　　好吃是好吃的，但……她挠挠头：“其实我没吃过海参，我也不知道海参是什么味儿。”
　　
　　“哈哈哈，我也是。”另一娘子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像是玩寻宝游戏一样，将炒饭里的配菜数了一下，林林总总的有十几样，这可真是福利了。
　　
　　啊呜一口吃下一勺配菜丰富的炒饭，米饭劲道，黄光爽脆，炸松仁酥香，火腿咸香，豌豆粉糯，香菇清香，虾仁爽滑……
　　
　　光这一口，就值平时一大碗米饭的钱。
　　
　　今天食堂洋溢着一种满足的氛围，大家都是笑着离开的。
　　
　　沈萝擦擦额头的汗。
　　
　　为了充分利用“如有神助”技能卡，她在技能生效时间一直没停过手。而后为了维持住那种状态，更好地理解炒饭的要领，她又持续炒了好久，争取做到脑中的记忆与肌肉记忆结合。
　　
　　幸好，成果还算不错。
　　
　　*
　　
　　今年是个丰年。
　　
　　大烨朝终于恢复了一点元气。在陆路交通情况变好、水路开通后，泉城似是加上了马达，一下子发展了起来。
　　
　　农忙后，泉城迎来了许多人，有的是行商，有的是来游玩，有的是来学做菜。
　　
　　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泉城有了一个印象，那就是不好吃的店，在这里是开不下去的。
　　
　　始作俑者沈萝现在正忙着呢。
　　
　　甜意厨院要开始收学生了，但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除了解甲士兵之外，其他人想要学习必须先符合沈萝在美食月报上列出的条件。
　　
　　沈萝对成功入选的学生道：“我这儿的学费，不是提前交，而后等你学会了再交。”
　　
　　“怎么个交法呢？从你开始用学会的厨艺营业，第一个月，全部营业额都要交，第二个月，要交九成……直至第十个月开始，所有的收入都属于你们自己……”
　　
　　这个方法是沿用自沈萝曾经与木柴所做的交易。
　　
　　她一点也不会亏，一般来说，第一个月，是大家最新鲜的时候，应该是最火爆的，而为了打响名声，开店的人也必须做好一切准备，用最好的状态留住食客，这么一来，收入自然好。
　　
　　之后到了第十个月，便是差不多站稳脚跟了，沈萝派去的帮手也可以撤回。
　　
　　不过现在谈第十个月还早，第一批学员都还没毕业呢。
　　
　　沈萝第一批选的人，也是有讲究的，他们喜欢吃面条，手劲大，因为她打算这一批学员以做面食为主。
　　
　　沈萝会亲自上课，但检验成果的时候，需要有陆老大等人帮忙一起验收，不然靠她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
　　
　　“牛肉拉面讲究的是一二三四五。一是，一清，指的是汤色，二白是指萝卜，三红，说的是辣子辣油要够红够味，四绿，表示不能少了葱和香菜，五黄指的是面条黄亮……”
　　
　　讲了一天课，沈萝揉着肩膀走出去。
　　
　　忽然，她鼻子动了动。
　　
　　这是什么味道？
　　
　　是鸡肉串！
　　
　　她猛地回头，只见李修俨笑嘻嘻地拿着一个有油纸包。
　　
　　“这不是我中午腌上的鸡肉吗？”
　　
　　沈萝停下脚步，对方很快走到她身边。
　　
　　“是啊，我看你还待在学院里，知道你肯定饿了，就和胖大叔一起串了一些，烤熟，给你先送过来。”
　　
　　“饿了吧？”说话间，他拿出一串红亮亮的鸡肉串，递到沈萝嘴边。
　　
　　沈萝伸手：“我自己拿。”
　　
　　李修俨笑了笑，也没勉强。
　　
　　到时刚好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一对年轻夫妻先红了脸。
　　
　　沈萝走出几步后，还能听到那小媳妇的说话声：“你看看人家，对阿萝姑娘多好，你再看看你……”
　　
　　沈萝轻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李修俨颇为骄傲地抬头挺胸：“看，我简直是为人夫的典范。”
　　
　　沈萝目视前方：“说早了，你还不是夫呢。”
　　
　　“那迟早都是。”
　　
　　因为秦凌铮要守孝三年，所以沈家几个儿女的婚事都要推后。
　　
　　胡篱那边也不急，恨不得多留胡篱几年。沈萝更加不急，反倒是李修俨，看上去有点急了，只是他也知道，这事他急也没用。
　　
　　怕沈萝恼羞成怒，李修俨自动换了话题：“对了，三天后茶楼开张，你都把广告打到美食月刊上去了，也不知到时会来多少人。”
　　
　　季老爷子追求精益求精，愣是耗了这么久才肯点头。
　　
　　茶楼取名很简单，既然是茶楼，那便叫做茶楼好了。
　　
　　“谁来都欢迎。”沈萝笑道。
　　
　　她坚信，用心做的美食，用心做的布置，一定能打动真心喜欢茶楼的人。
　　
　　三天后。
　　
　　在欢乐的丝竹声中，茶楼人来人往，宾客满座。
　　
　　茶楼采用木竹结构，外观幽雅古朴，自有一股闲适之气，既不会让普通百姓望而却步，又不会让高门大户鄙夷不屑。
　　
　　沈萝验收的时候，忍不住感叹季老爷子果然有大才。
　　
　　今天的茶楼，则多了几分喜气，大红绸一挂，随风飘扬，似是在告诉大家，这儿有新开业的茶楼。
　　
　　沈萝站在门口，与前来捧场的食客朋友一一打招呼。
　　
　　“阿萝！”
　　
　　沈萝顿了一下，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好像是胡篱……
　　
　　顺着声源处望去，那个提着裙摆，满脸笑容向她扑来的人，不是胡篱还能是谁！
　　
　　“你来了！”
　　
　　沈萝高兴地与胡篱笑着转圈圈。
　　
　　“咳，还有我呢？”
　　
　　一道女生插入到她们的谈话中，沈萝回头一看，眼睛都亮了：“秦姐姐！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秦凌铮笑道：“你都把这消息贴在了北城万香楼外面，我能不来吗？”
　　
　　三人喜笑颜开，满是相聚的喜悦与欢乐。
　　
　　沈萝大手一挥：“走，我带你们上去！”
　　
　　“不用，”胡篱拉住她，“你这儿还有这么多客人呢，我们帮你招待，咱们是谁呀？”
　　
　　她挑挑眉，撞撞沈萝：“都是一家人，只要你以后多做好吃的就行。”
　　
　　沈萝还未发声，秦凌铮先脸红了，因为要进门也是她先进门。
　　
　　沈萝轻轻拧了胡篱一下：“就你会占便宜。”
　　
　　距离的遥远并未对三人的友谊产生影响，几人一边笑着一边接待来宾。
　　
　　正说着京中哪家姑娘又出嫁了，哪家儿郎又娶妻了，沈萝甫一扭头，看到李修俨笑得合不拢嘴，从不远处小跑过来：“阿萝，你看谁来了！”




58.  第五十八道菜   包住你的五花肉

　　谁来了, 李修俨会这么兴奋？
　　
　　沈萝跟胡篱、秦凌铮对视一眼，走过去：“谁呀？”
　　
　　忍不住踮脚好奇张望。
　　
　　“你看，”李修俨带她向那边走去, “待会儿可别叫错了。”
　　
　　神神秘秘的, 沈萝心中嘀咕。
　　
　　不过, 等一见到来人, 她就没这心思了。
　　
　　“太……”
　　
　　“咳……四哥……”李修俨小声道。
　　
　　听到李修俨的咳嗽声，又看到周围人来人往的场景，她立刻改口：“四哥，四嫂, 还有小游星, 你们好呀！”
　　
　　太子妃和太子笑着应答，沈萝正说着话呢, 忽觉衣袖被轻轻扯住。
　　
　　低头一看，李游星乌溜溜的眼睛转啊转，“阿萝姐姐，我想吃好吃的。”
　　
　　李修俨拍了一下小孩儿的头：“你叫她姐姐，叫我小叔。”
　　
　　李游星鬼马得很, 躲到沈萝身后：“阿萝姐姐比小叔好看, 比小叔年轻。”
　　
　　沈萝很是喜欢这句话, 牵起小孩胖乎乎的手：“走, 咱们去吃好吃的。”
　　
　　“四哥, 四嫂，我们进去。”
　　
　　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墙上从高到低一排排的置物架吸引了太子和太子妃的注意。
　　
　　上面放着许多茶叶，有用陶罐装的，有用木盒装的, 有用陶瓷杯装的，每一个器具上面都挂有牌子。
　　
　　“这是？”太子妃好奇问道。
　　
　　沈萝解释：“这是客人们自己带来的茶叶，可以不点我们卖的茶叶。”
　　
　　太子不住点头：“倒是利民。”
　　
　　茶楼里的茶叶肯定比自家的茶叶要贵，现在可以自带茶叶，倒是省下了一点。
　　
　　二层的人，显然要比一楼的人少一点点，但仍然很热闹，大家喝茶吃茶点的同时，不少人还自带棋盘和棋子，一边聊天一边下棋。
　　
　　微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十分舒适。
　　
　　李游星人小，被李修俨抱在怀里，这会儿看到外面有河，惊讶叫了起来。
　　
　　三楼和四楼都是小包间和大花厅，适合请客。
　　
　　茶楼有五层，第五层一般不开放，是沈萝留给自己待客用的，现下正好用上。
　　
　　她笑着引人坐下。这桌子也很神奇。上面竟有水，像是泉水一样，流经整张桌子。
　　
　　等上了菜，众人便知道了水的用处。
　　
　　“曲水流觞！”太子叹道。
　　
　　沈萝笑着点头：“没错，这桌子就叫做曲水流觞桌，我在书中读到这个习俗的时候，便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如此玩玩，所以，在设计茶楼时，便做了好些曲水流觞桌，想来大家也会觉得好玩、”
　　
　　大概成年人手掌宽的小水流，放上装着各色点心和茶水的木碟子，碟子随着水流送往每个人的面前。
　　
　　桌子中央是布置精美的小山小石头还有各色盆栽，惬意野趣得很。
　　
　　坐累了，放眼远眺，可以看到山坡河流农田城景，不同的方向是不同的景色，窗框成了最好的画框。
　　
　　沈萝已经看惯了，但每次再看，仍觉得内心舒畅，特别是经历了荒年后，看到田园繁盛、百姓安乐的场景，方知多可贵。
　　
　　李游星小小年纪，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叭叭吃着，小嘴没停过。
　　
　　沈萝逗他：“你最喜欢哪个点心？”
　　
　　小孩儿先是苦恼，而后机灵道：“都喜欢。”
　　
　　他夹了一块黄金糕给沈萝：“阿萝姐姐，你尝尝这个，多好看，像是黄金一样，吃起来可有嚼劲了，又甜丝丝的。”
　　
　　这小孩儿，会吃。
　　
　　李游星接着安利：“再尝尝这虎皮鸡爪，腌得透透的，酱料似是渗进了里面，够劲儿！”
　　
　　“再看这炸春卷，酥酥脆脆的，”他还特地咬了一口，“听，阿萝姐姐，像不像是踩在树叶上的声音！”
　　
　　李修俨敲了一下侄子的额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店是你开的。”
　　
　　“嘿嘿，”李游星自小聪慧，跟谁说话也不怵，“不是我开的，但是我未来的小婶婶开的。”
　　
　　沈萝移开目光，耳尖红红的。
　　
　　她故意转移话题：“对了，四哥四嫂这次来泉城是有什么事吗？”
　　
　　她可没有脸大地以为，是茶楼开张这件事让两位特地从京城赶到这儿。
　　
　　太子温和道：“阿俨回回在信里邀请我们来泉城玩，再加上，父皇也想知道如今的泉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便派了我和娘子过来。”
　　
　　“正好赶上你的茶楼开张，咱们也来送送贺礼。”太子妃补充道。
　　
　　沈萝想起李修俨前几天说大船貌似可以出海试试了，心中一动，不过也没说出来。
　　
　　等到太子去其他地方逛，她这才问他：“太子是来看船的吗？”
　　
　　“嗯，”李修俨肯定道，“若是真的可以出海，那日后海上力量也很重要。”
　　
　　“你不是说，海岛上也有很多宝藏吗？反正我把这话写进了信里，不管父皇他们相不相信，但应该会想要试一试。”
　　
　　沈萝激动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海？”
　　
　　“五年十年内不要想了，”李修俨打破她的幻想，“在没有确定安全的情况下，咱俩都不敢出去。”
　　
　　沈萝松了肩膀，“我无比希望，你这次的出航行动能够顺利。”
　　
　　事实上，也的确很顺利。
　　
　　几天后，李修俨和太子笑嘻嘻地回到家，彼时沈萝正和太子妃在悠闲地吃着烤五花肉。
　　
　　秋天了，正是吃烤肉的季节。
　　
　　新鲜的五花肉是打造送过来的，碾干水分后，切成大概手掌长的薄条，也不必太薄，不然吃着不够爽。
　　
　　烤五花肉，蘸料也很重要，有酱碗有干料。蒜、辣酱、酱油、苹果、梨等物捣碎成酱，再加上盐、香菜等，红通通的一碗，看这颜色就开胃。
　　
　　干碗全是粉末，孜然粉辣椒粉黄豆粉拌上熟芝麻，再加上盐调味，又香又辣，滋味绝了！
　　
　　“滋啦——”□□交叠的五花肉，一放到小铁锅上，就发出欢乐的宣言，好像在提醒他们不要忘记吃它。
　　
　　等烤到两面焦黄，空气中的肉香味催得人的肚子不住咕咕叫。
　　
　　沈萝拿出一片苏子叶，放上烤好的五花肉，取一点辣椒，放上蒜、葱、辣椒圈，一卷，一口吃进嘴里，两颊都鼓了起来。
　　
　　菜叶清爽，蒜葱等物的刺激，中和了烤肉的油，肉的焦香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所有的东西都是原汁原味。熟芝麻提香不说，酱料因为有水果，吃完后嘴里会有一点点微甜的回味，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吃。
　　
　　“娘！阿萝姐姐！我回来了！”
　　
　　李游星闻到香味，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冲了过来，至于牵着马绳的太子也不由快步走来。
　　
　　在外面跑了一天，别的不说，真的饿了。
　　
　　李修俨咕咚咕咚喝完果汁，再从沈萝手里接过菜包肉，一股满足感由内而外散发出来，整个人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沈萝好笑：“这么饿，你们怎么不在外面吃了再回来？”
　　
　　“那不能……”李修俨吞下嘴里的东西，“我知道你肯定在家里做了好吃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天吃得太好，李游星脸上的肉更多了，鼓鼓的小脸愈发可爱。
　　
　　“小叔，阿萝姐姐，我能不能留下来和你们一起住？”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渴望。
　　
　　太子妃好笑：“那我们呢？”
　　
　　“你和爹爹回去啊。”小孩儿的语气理所应当，嘴里又塞了一块肉。
　　
　　“你想得倒美！”李修俨作为过来人，一下子看穿小孩的心思。
　　
　　沈萝忍俊不禁：“在这儿你还是要念书。”
　　
　　李游星：“但最起码吃得好啊！”
　　
　　李修俨：“在宫里也吃得好。”
　　
　　“那小叔你为什么还经常出宫？我怕都打听过了，就算是阿萝姐姐在京城的时候，你也不喜欢吃宫里的东西。”
　　
　　李修俨觑了小孩一眼：“你傻啊，那时候你阿萝姐姐在宫外啊。”
　　
　　见两人越说越没边了，沈萝赶紧制止：“再不吃，我就……”
　　
　　“吃吃吃！”
　　
　　“吃吃吃！”
　　
　　回答她的是两道同时发出的声音。
　　
　　一个月后，太子一家三口回去，送别时，李游星小朋友恋恋不舍，眼里含泪：“阿萝姐姐，你什么时候回京城，我好想你……”
　　
　　“嗝……”他打了一个哭嗝，接着道，“想你做的菜……”
　　
　　沈萝好笑，“会回去的。”
　　
　　没想到，兑换这句话的时间是两年后。
　　
　　因为沈家要办喜事了，而且还是一下子办三件。
　　
　　“一眨眼，咱们的儿子女儿都长大了。”沈娘子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小院，感慨道。
　　
　　沈青儒握住她的手：“是啊，都要成亲了。”
　　
　　沈萝排行老三，当然是最后才轮到她。
　　
　　她现在正操持着喜宴呢。
　　
　　因为沈青儒回京述职的时间有限，所以得一个月办三件喜事，如此频繁，总不能每次的酒席都是一样的吧，如此一来，就要多费点心思了。
　　
　　百年好合，是百合腰果等混炒；美好明天，是梅菜扣肉；喜气盈盈，是四喜丸子……
　　
　　沈萝一个个核对下来。
　　
　　李修俨问：“咱们成亲的菜单你拟好了吗？”
　　
　　“要不那个菜单你拟吧？”沈萝总觉得自己拟有点怪怪的。
　　
　　李修俨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沈萝出嫁那天，已经成了她嫂子的胡篱和秦凌铮不断进出房间，给沈萝报告外面的情况。
　　
　　沈萝最关心的是：“宾客吃的是什么啊？”
　　
　　说到这儿，胡篱像是在回味刚才吃到的东西：“吃的是烧烤。可以自己烤，也可以吃现成的。”
　　
　　秦凌铮：“是啊，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呢。”
　　
　　沈萝眨眨眼睛，摇头笑笑。
　　
　　也行。
　　
　　反正三场都是差不多的宾客，自己动手也别有一番滋味。
　　
　　“新郎官来了！”
　　
　　随着一声惊呼，沈萝即便是在房里也听到了外面的嘈杂。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尾带红，朱唇带笑，看上去与平时的自己实在太不一样了。
　　
　　也不知李修俨看到这样的自己，会不会觉得奇怪。
　　
　　她压下心中的羞涩，盖上红盖头，在炮竹声和大家的祝福声中，坐上喜轿。
　　
　　李修俨开府了，所以她现在去的是九皇子府。
　　
　　沈萝刚进喜房，忽听外面有人道：“参见皇孙殿下。”
　　
　　她纳闷，游星怎么来这儿了？
　　
　　才刚想完，沈萝闻到了一股烧烤味儿。
　　
　　“你们都出去吃点东西吧，这儿有孤呢。”李游星一本正经道。
　　
　　沈萝笑了笑，不用说，肯定是李修俨让他这么做的。
　　
　　等到房间里的人都出去了，李游星蹭到沈萝身边：“小婶婶，小叔让我告诉你，快吃点东西。”
　　
　　沈萝一把揭下盖头：“呼……可算是能看到周围的东西了。”
　　
　　李游星拉着她站起来，沈萝趁机看了看房间。
　　
　　还挺宽敞，红绸红烛红剪纸，很喜庆。
　　
　　不过，最吸引她的还是烧烤。
　　
　　“这是小叔烤的，这是我烤的，”李游星指着上面的烤肉，“小婶婶，你尝尝哪个更好吃。”
　　
　　小孩的脸上只差刻上“快夸我”三个字了。
　　
　　沈萝薅了一把小孩肉肉的脸蛋，她也总算体会到了以前别人捏她脸蛋的感受了。
　　
　　“好，我尝尝。”
　　
　　这个烤香菇应该是撒上了辣椒粉，乍一吃进去，有点呛，这应该是李游星烤的。别的暂时不说，最起码熟了。
　　
　　沈萝不住点头。
　　
　　又尝了尝李修俨做的烧烤，没想到还挺不错。
　　
　　“小婶婶，你不知道，我和小叔为了学会烧烤，把手指头都烤红了。”
　　
　　小孩儿举起手指，放到沈萝眼皮子底下。
　　
　　沈萝摸摸小孩儿的头，好笑道：“游星辛苦了。”要是迟一两个时辰给她看，说不定都好了。
　　
　　“嗯。”李游星还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小婶婶，你要犒劳一下我吗？”小孩磨磨蹭蹭地说出这句话，还有点不好意思。
　　
　　沈萝拧拧他的鼻子：“可以，明天我们进宫，然后你跟着我们一起回来，怎么样？”
　　
　　“好！”
　　
　　哄好了小孩子，沈萝吃饱喝足，伸了个懒腰。
　　
　　没了盖头的拘束，她在房间里更自在。
　　
　　等李修俨回房时，沈萝都快睡着了。
　　
　　不过，仪式感还是要有的，红盖头要掀，合卺酒得喝。
　　
　　灯下看美人，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修俨不错眼地看着沈萝。
　　
　　沈萝的脸颊像是烧起来一样：“你别看我了。”
　　
　　李修俨凑近：“好看。”
　　
　　两辈子，他终于与她结为夫妻。




59. [最新] 第五十九道菜   全文完！

　　“我今天很开心, ”李修俨握住沈萝的手，“你开心吗？”
　　
　　沈萝别开脸，“开心。”
　　
　　还没等李修俨说话, 她接着道：“要是你的厨艺精进一点, 我就更开心了。”
　　
　　李修俨好笑：“我一定继续努力。”他伸出手指, “你看, 我都被签子戳出了洞。”
　　
　　沈萝看了一眼，很好，那个红印子估计明天就能消下去。
　　
　　“今天的烧烤虽然比不上你做的，但我觉得还是可以的嘛！”
　　
　　“勉勉强强吧。”
　　
　　……
　　
　　红烛滴, 红帐下, 有情人的话语慢慢低下去。
　　
　　第二天。
　　
　　沈萝吃完早饭就和李修俨一起进宫去了。而此时的沈家，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其实, 就是沈家人单方面不习惯。
　　
　　沈青儒搅了搅碗里的白粥，只觉得索然无味：“阿萝不在家的第一天，想她。”
　　
　　沈娘子看向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也都是一副吃饭心不在焉的感觉。
　　
　　胡篱：“娘，咱们什么时候回泉城啊？”
　　
　　秦凌铮虽然要回北城, 但她也打算去泉城住一段时间：“回泉城, 阿萝就能继续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一顿早餐, 大家一边说话一边吃, 花了好长时间。才刚收拾好碗, 门房来报。
　　
　　“老爷，夫人，大公子大娘子二公子二娘子，阿萝姑娘和姑爷请大家一起去九皇子府烧烤！”
　　
　　沈青儒：“不……不是……成亲第二天，就去闺女姑爷家吗？”
　　
　　阿萝还没回门呢！
　　
　　“这不符规矩……”
　　
　　他话还没说完, 只见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眼里像是燃烧起火苗，齐齐望向他。
　　
　　沈青儒从来不是严厉只讲死理的长辈，见状，无奈道：“悄悄去，动静小一点。”
　　
　　沈荣：“快快快！”
　　
　　秦凌铮拉起胡篱，胡篱拉起沈芃：“走走走！”
　　
　　沈娘子笑着看他：“夫君，怎样，你去不去？”
　　
　　沈青儒“噌”一下起身：“当然去！”
　　
　　沈萝和李修俨从宫中请完安，便带着一个小拖油瓶——李游星小朋友回到府中。
　　
　　昨天的烧烤还剩下不少木签，干脆用完。
　　
　　选用新鲜的小猪，用蕨叶和松枝烧火，将剖干净的小猪放在火里，烤出一层焦黑，这一步，主要是去毛和去腥膻。
　　
　　焦黑的猪肉散发出一股焦香，要用丝瓜瓤彻底擦洗干净，露出白中带黄的原本皮色，才能砍成拳头大的骨肉。
　　
　　连皮带肉带骨，今天的烧烤就是这么狂野。
　　
　　李游星高兴极了，“我喜欢吃猪皮猪骨头！”可是平时很少有机会吃到。
　　
　　“那待会儿多吃点。”沈萝笑道。
　　
　　两人正说着话呢，李修俨带着沈家人进来：“岳父岳母，委屈你们了，得从后门进来。”
　　
　　沈荣抢先道：“不委屈不委屈。”脚下已经生风跑向了沈萝。
　　
　　“妹妹，我来帮你！”肉啊，他最爱的肉！
　　
　　沈青儒和沈娘子对视一眼，尽管他们都知道女儿不会被欺负，但总要亲眼看到才会安心。看到正在虎虎生威剁骨头的女儿，心终于放了下来。
　　
　　沈萝看到熟悉的家人，只觉跟在以前的家里一样畅快。
　　
　　指挥起家人串签子，烧火，烧烤好的大块猪仔肉，香味像是从每个缝隙钻出来。
　　
　　皮烤到金黄，外面焦韧，里层则满是胶原蛋白，一晃，还能看到颤巍巍地晃动，一口又香又弹的猪皮，让大家都满足地喟叹出声。
　　
　　瘦肉混合肥肉烤出来的油脂，越嚼越香，一点都不柴，而且越大块吃，肉味越浓，而且用手吃最过瘾。
　　
　　大家都在讨论五天后回泉城的事，只有李游星小朋友忧愁叹道：“我也想跟去，可惜爹娘不让。”
　　
　　沈萝笑道：“你还小呢，等你大一点就能去玩了。”
　　
　　李修俨给他出主意：“你可以申请每年去玩一段时间，当然也不是白玩的……”
　　
　　两人说起悄悄话来。
　　
　　没想到，还真的让李修俨给操作成功了。
　　
　　五天后的出发队伍，多了李游星的人马。
　　
　　“皇祖父和爹爹说，我的社会实践要写得好，下次才能再出来玩。”李游星一口肉脯一口炸松子。
　　
　　李修俨给沈萝递了一个水果盘，“那你可不能写你都吃到了什么，你最喜欢吃什么。”
　　
　　“那当然，小叔，我又不傻。”小孩无语地看了李修俨一眼。
　　
　　沈萝偏头，嘴角一抽一抽的。
　　
　　李修俨被嫌弃了哈哈哈。
　　
　　回到泉城，沈萝和李修俨还得继续办一场婚宴。
　　
　　平日里与这些百姓多有交往，他们也很关心她和李修俨的婚事。
　　
　　沈萝想了想，决定在茶楼举办一场流水席，谁想来吃都可以。
　　
　　至于吃的，就更不愁了。
　　
　　沈萝做了许多酱蟹、酱油酱蟹和醉蟹，这是流水席的特色食物，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许多人接受不了生蟹的味道，但泉城百姓临近河海，祖先靠水吃水，一早就摸索出许多省事的吃法。
　　
　　每一种生蟹，放的腌料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也会有些许差别，比如辣椒酱蟹味是红色，辣味更重，酱油酱蟹是酱色的，酱油味更重。
　　
　　但这几样生蟹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特别鲜，吸一口，好像置身于海底河底，尝到了最新鲜的味道。
　　
　　庆安伯带着几个好友，一人拿了一个，在旁边吃得舍不得走，强烈建议日后茶楼安排上这道菜。
　　
　　许多人围在那里，也不管认不认识，就侃起大山，讨论哪道菜好吃哪道菜不好吃。
　　
　　沈萝正在后厨指挥大家继续做菜。热情的百姓们也不是空手而来，这家拿来一篮子虾，那家摘来一把子菜。
　　
　　都是心意，她都收下了，也没放，全都拿到后厨做菜。
　　
　　“哎呀，你是新娘子，就该漂漂亮亮地外面接待客人嘛。”胖大厨将她推出去。
　　
　　“就是就是，阿萝姑娘，今天有我们呢。”从甜意厨院拿到结业证书的人，今天都来帮忙了。
　　
　　沈萝没推拒大家的好意，笑着走了出去。
　　
　　李修俨迎面走过来：“忙完了吗？”
　　
　　“他们都不让我帮忙。”沈萝的语气满是甜蜜的烦恼。
　　
　　“你的确该好好歇歇了，”李修俨担心道，“从京城回来那两天，你得了风寒，现在刚好了一些，可不许太过操劳。”
　　
　　“行了行了，你都念叨好久了。”沈萝赶紧止住他的话头，翘起的嘴角却暴露了她的心情。
　　
　　“你看你一直忙忙碌碌，都没好好休息，大夫说这才染上风寒的。”
　　
　　李修俨深知沈萝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不说多几次，她也不会听。
　　
　　这几年，她就没好好休息过，现在不趁新婚这个机会拉她好好休息，下次都不知能不找到这么好的借口。
　　
　　“知道了知道了。”沈萝捂住他的嘴。
　　
　　看到对面讨饶的表情，李修俨这才放过了她。
　　
　　他顺势拉起沈萝的手，“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要说他现在最满意的一点是什么，那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了。
　　
　　虽然大街上这么做的人很少，但李修俨却一点也不觉害羞，还宣扬这是疼媳妇的表现。
　　
　　此时天边布满红霞，夕阳照在人身上，似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广场上传来有节奏的韵律声。沈萝知道，那是女子乐团的人在给跳广场舞的人伴奏，这项活动还是州府组织的。
　　
　　许多大娘、婶子、小媳妇、小孩儿在跳广场舞。
　　
　　“阿萝姑娘，你也来跳一下！”有热情的大娘喊道。
　　
　　想当初，沈萝还是领舞来着，因为这些动作全是她和女子乐团的姑娘一起编排出来的。
　　
　　沈萝笑着摆摆手：“今天不行，今天有事。改天吧！”
　　
　　大娘遗憾，约定道：“那改天一定要来，常锻炼，才能有个好身体，才能吃到更多的好东西。”
　　
　　沈萝很满意，看来大家已经将她的理论铭记于心了。
　　
　　多刷牙，有一副好牙，才能吃到更多美食。多锻炼，能更容易饿，才能吃到更多的美食。吃八分饱，保持好胃口，才能吃到更多的美食。
　　
　　如今，泉城人喜欢吃、会吃、懂吃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你的店若是能在泉城开下去，那么去其他地方开一定不成问题。
　　
　　因此，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泉城，泉城已经是大烨朝与京城、扬城齐名的城池了。
　　
　　“我们去哪儿？”沈萝望向他们走去的方向。
　　
　　李修俨指了指不远处的山：“爬泉山，我们等一下一起看日落。”
　　
　　泉山是一座不高的山，现在被开发出来，成了泉城人休闲游玩的地方。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熟悉的百姓，大家都笑意盈盈地恭喜两位新人。
　　
　　爬到山上，有各种小摊子。
　　
　　李修俨买了两杯果汁，与沈萝一起站在观景台上，望着如咸蛋黄一样好看的夕阳。
　　
　　举目眺望，泉城笼罩在金光下，无比好看。
　　
　　沈萝可以看到山脚下热闹的小吃街，可以看到广场上纳凉、跳舞的人们，可以看到戴着红袖章的大娘在给广场上的花浇水，可以看到茶楼迎风飞舞的幡布，可以看到城门上的大字。
　　
　　虽然看不清街上的人具体长什么样，但那种安乐的气氛却是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的。
　　
　　沈萝可以想象到他们的笑脸，可以想象到他们愉悦的笑声，正如旁边的每一个人，每一道声音。
　　
　　手被握紧，她扭头，迎上李修俨映光的瞳仁。
　　
　　“真好看啊。”她今天也穿了一套咸蛋黄色的衣裙，裙摆铺在石阶上，比太阳还要灿烂。
　　
　　沈萝笑了，“是啊，真好看啊。”
　　
　　她轻轻地将头倚在李修俨的肩上。
　　
　　忽地，李修俨指着码头那边，提高音调道：“你看，那是约翰逊的船吗？”
　　
　　沈萝直起身子，眯了眯眼。
　　
　　而后，她惊喜道：“好像是！”
　　
　　余晖下，好几艘大船往泉城码头驶来，上面挂着的红色旗子，还是沈萝当初和约翰逊约定的信号。如果挂的是红色旗子，说明事情很顺利。
　　
　　“我们赶快去看看！”沈萝立即起身，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迫不及待拉起李修俨。
　　
　　他们不知道约翰逊带来了什么种子。但有系统在，他们有底气相信，日后他们可以吃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他们可以品尝到的美食也越来越多。
　　
　　他们的生活，会越来越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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