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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子精饲养指南
　　作者：棉尾兔兔

　　第一章

　　
　　傅云景这几日下朝后都风风火火往自己府邸的后院厨房赶，连朝服都顾不得换下。沿途撞见他的丫鬟仆人都先是恭恭敬敬行礼，待人走出几步便开始捂嘴偷笑，若不是各司其职有事要做，他们大抵会悄悄跟上去，躲在犄角旮旯里看戏。
　　“宋笙笙！”厨房里青菜下锅和热油接触产生的滋滋声并没有掩盖住从宋笙笙背后响起的傅云景的声音，闻声还来不及逃跑的宋笙笙被人抓住了耳朵。
　　“疼疼疼——”宋笙笙努力挣扎，脚在空中乱踢，“傅云景！你抓疼我了！快放手！”
　　“行啊。”后厨附近有假山和小池塘组合的小景，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傅云景提溜着宋笙笙，将抓着兔子的手悬于小池塘上方，语气优哉游哉，“那我放手了。”
　　“别！”红彤彤的眼睛对上傅云景自带笑意的端凤眼，宋笙笙两爪贴在一起做成拜托的样子，两条后腿自暴自弃地垂在空中，“大佬，我错了！”
　　“小兔子能犯什么错呢？”傅云景学着她撒娇的口气，面露笑意。
　　宋笙笙瞧着这笑面佛心道不妙，只好硬着头皮附和，吞吞吐吐，“是……吧？”
　　“是啊——”傅云景拖长了音，手臂微微往里收。
　　宋笙笙便天真地以为此人不再追究，从此消气，绷着的那根弦顿时松开，然后——她突然眼前一花，接着听到扑通一声，尝到了一口带有鱼腥味的水。
　　她在水里扑腾，兔子哪里会游泳啊，好在水不深，淹不死她。
　　傅云景这厮在旁边冷眼观之，语气不咸不淡，“今日识得几个字？《庄子》又背到哪了？”
　　宋笙笙好不容易扑腾上了岸，抖抖身上的水，然后像一条咸鱼一样趴在傅云景脚边的草地上，两只耳朵耷拉着。
　　午间阳光正盛，倒也不觉得冷。
　　“抱抱。”宋笙笙心虚不回答，倒是提上了要求。
　　傅云景没理她。
　　“嘤嘤嘤——”她又开始撒娇，“你以前不这样的！”
　　“哦？我以前那样？”傅云景笑得颇有深意。
　　说到以前，就得从三个月前他们不太美好的相遇说起——
　　长安城内一家客栈内熙熙攘攘，两鬓斑白的说书先生惊堂木往桌上一拍，说道：“说起这长安傅家，也算得上是钟鸣鼎食之家。傅家家主傅淳膝下育有二子一女。长子傅云濯如今是少将军；女儿傅云卿行二，是城里有名的才女，生的眉眼如画，前些年嫁给了醉心古籍不问政事的宁王……”
　　今日客栈里女人偏多，说书先生自然讲起了女人们感兴趣的话题，见着半晌讲不到重点上，下面的人都闹着让讲快些。
　　让人这般感兴趣的不外乎是傅家老三，傅云景。此人生得风华绝代，论凭皮相，每个长安城里未出阁的姑娘都是对其暗许芳心的。论才学，此人也不差，只可惜被一家人宠成了纨绔，难得干件正经事。
　　仅此这些，到不足以让傅云景成为这民间的“传奇”人物。此人文笔绝佳，却整日写些淫词艳曲供伶人传唱，这民间的唱词流行什么，全看傅云景写什么。这倒也不算些甚，傅三的亲事才是为人乐道的点。
　　“这倒是被人宠坏了，傅三公子如今已过弱冠之年，却还未曾娶妻。要知晓，这长安城里盼着嫁的闺中女子可不少。可这傅三公子，娶妻不看家世不看才学也不看容貌，全凭一个眼缘……”说书先生摆摆手示意下面安静，他才继续讲，“城中适龄女子的花名册同他看了个遍，他倒是淡淡一句不合眼缘便推了个干净。”
　　下面有人囔囔，“这些都讲了百十遍，我们要听最近传出小公主的那一段！”
　　“各位莫急。”说书先生咧嘴嘿嘿一笑，“话说那一月以前，我大昭的小公主来了闲情便装出游，走了半晌累了便在一家食肆歇脚……”
　　小公主娇贵惯了，一般的食肆岂会进，一抬步子就踏进了长安鼎鼎有名的御锦楼。贵人不在一楼待着，都是往二楼去的。小公主上二楼时黑宝石一般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瞟到了正在一楼高谈阔论的一帮书生。
　　这书生也不是穷酸落魄的书生，都是些富家子弟，有些还在国子监读书有些在朝廷里混了个一官半职。混了个一官半职过日子的傅云景恰巧就在其中。他本身不愿意来的，这江山社稷政治权谋他不感兴趣，奈何好友陆羽和何炽几番纠缠，他才勉强坐在这人群中。
　　旁的人还在慷慨陈词，他只微笑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水上，手执一把折扇展开轻轻摇着，待到有人喊他，他便再放大一点微笑点点头以作迎合。
　　满腔抱负的书生们还在滔滔不绝无暇其他，只有傅云景这个闲人捕捉到了小公主好奇又炙热的目光，略一抬头，自带吟吟笑意的瑞凤眼对上小公主可爱的圆眼。
　　对视不过刹那，小公主立马转过头来忽的小脸发烫，手忙脚乱地上楼去了。傅云景见怪不惊完全没放在心上，小公主却是惊鸿一瞥。
　　恍恍惚惚回到宫中的小公主，也不知道被这纨绔子弟下了什么蛊，竟害起相思病，打听清楚后嚷嚷着便要嫁。
　　圣上爱极这个小女儿，哪里舍得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公主嫁给一个没抱负专爱写些淫词艳曲混迹花间柳巷的纨绔子弟，可拧不过女儿，一时头疼极了。
　　傅云景察言观色一把好手，听到这点风声，小公主囔囔着要嫁自己，心里当真是害怕极了。恰好他正受命编纂《山川风物志》，于是带着十分诚意向圣上言明自己想要亲自走访。圣上一听便答应下来，傅云景立马溜之大吉，马不停蹄地跑到了黔州。
　　他有两位“志同道合”的好友——陆羽、何炽。
　　陆羽和何炽这两位颇爱风花雪月的读书人，空有报国心思却才华难以继任，几经现实敲打渐渐便只沉迷风花雪月了，跟傅云景颇有共同话题。这三人臭味相投，渐渐成为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民间给他们三人组取了一个名儿——歇业司天监。
　　夜里忙着观星赏月却从来不报天气，可不就是歇业的司天监吗。
　　傅云景这会玩儿的人走了，剩下两人瞧着这长安城颇为无趣，连夜收拾着细软也跟着跑去了黔州。
　　他二人沿着羊肠小道在山间绕行。彼时为盛夏，晴空万里，阳光落下来正是毒辣的季节。
　　何炽抬手在额上抹了一把汗，伸手拨开前路遮挡行人的杂草，又颇有翩翩公子气度地抖开扇，装模作样地扇了扇，“景行这厮真是，跑这山沟沟里做甚。”
　　不怨得何炽抱怨，这自幼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何曾这般狼狈过。落后一步的陆羽抬眼望了眼天，亮的耀眼，又往前瞧一眼，绿植掩映，前方隐约有些声响。他轻轻喘着气道：“阿炽，你可听见了水声？”
　　此言一出，两人皆屏息而闻，蝉鸣鸟叫声势渐弱，流水轰鸣声入耳，不觉让人眼睛一亮，“快到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
　　流水从高崖跌落至崖底清澈碧绿的深潭，溅起水花在山谷中发出轰鸣声。大的水花在空中一跳又落入水中，细小的便浮在山谷间，形成朦朦胧胧雾气，在阳光下隐隐映出一道虹。在这粘黏的水雾中、清幽的深潭之上飘出一排只容一人躺下的小小竹筏。竹筏悠悠荡在水面，半晌不曾前进一寸，筏上仰面躺着一着天青色青竹暗纹锦袍的公子，拿了一顶草帽随意扣在面上，挡住刺眼的阳光和潭上飘忽不定的水雾。
　　对比匆匆而来，汗流浃背的陆羽、何炽二人，他倒好不优哉游哉，惬意得很。
　　流水声轰鸣，饶是何炽扯着嗓子招呼傅云景，那人连半个音节也未曾听见。谭边还停着另一排竹筏，陆羽伸手推了推正挥手喊潭中那人的何炽，将人一把推到竹筏上。何炽被推了个趔趄，转过身正想发作，却见陆羽摇着文人扇微笑着上了筏。
　　伸手不打笑脸人。
　　方才离得远了，两人也忙着寻人无暇其他，这会儿静下来，乘着竹筏近了才感受到这瀑布是有多大，漫天的水雾扑下来沾湿了两人的头发衣衫。
　　何炽平素里火急火燎的，但到底是个爱风花雪月舞文弄墨的文人公子，眼前这景致别有一番风味，先前走山路和烈日炙烤的疲惫忽的一扫而空。陆羽亦是如此。
　　两筏靠得近了，“溪底翻崖喷雪,满溪皆如白鹭群飞①。景行真是好雅兴。”
　　是陆羽开的口。
　　听到好友的声音，傅云景这才掀开面上的草帽随意地扣在自己头上慢悠悠坐起来，笑道：“来了啊。这万练飞空如鲛绡万幅，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②的景致，两位可还满意？”
　　这日，近酉时，阳光势头减弱，天边渐渐透露出赤色，三人穿梭于密林间。何炽、陆羽走在前面，傅云景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时而抬头仰望苍天古木时而低头观察脚边花草，这一抬头一低头记下的都是《山川风物志》的素材。此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又才学渊博，走在前面的二人直至今日也未曾想明白，这人怎么就沦为长安三大纨绔之首了呢？
　　三人各有心思，便忽略了脚下人烟罕至的杂草小道，傅云景这边还记着此山阳坡绿荫叠翠，阴坡怪石嶙峋。忽的，听闻前面开路的何炽一声尖叫，带着七分惊慌。
　　“何事？”在后面的陆羽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往后猛地一跳惊慌地险些站不稳的何炽。
　　傅云景也闻声疾步往前查看情况。
　　何炽站稳，喘了口气，抚膺而道：“踩到……活物了。”
　　闻言，陆羽嫌人大惊小怪，颇为无奈地摇头，同何炽擦肩先往前走了一步，他来开路。傅云景倒
　　是突然来了兴趣，此处草茂密，足有一尺高，靠近路边的那一出正微微颤动。
　　看样子，是还未跑远。
　　文人扇轻轻拨开路边杂草，映入眼帘的先是殷红的血迹再是一只摊着血淋淋后腿的小白兔，此刻正窝在草跟旁瑟瑟发抖。
　　没办法跑走了呢。
　　“罪过罪过啊！”何炽见此状，一脸愧疚，双手合十朝小兔子拜了拜。
　　陆羽最怕看见流血伤亡，不忍地偏过头去。唯有傅云景，天生带着笑意的一双瑞风眼同小白兔红宝石一样圆溜溜的眼对上时，竟然不合时宜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在两位好友惊讶的眼神里往前几步，把血淋淋的小兔子抱在怀里，同好友道：“走吧。”
　　“景行，你……你这是？”陆羽不解。他往傅云景怀里看了一眼又赶紧偏过头去，心里竟念叨起：“南无阿弥陀佛。”
　　“啊。”傅云景轻轻抚了抚小兔子的头，笑道：“这只兔子颇合眼缘。”

　　第二章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磕磕绊绊的，宋笙笙可算是背完了《逍遥游》，她抬起眼皮打量傅云景，见他脸色缓和才夸张地呼出一口气，再委委屈屈喊一声“，冷。”
　　傅云景蹲下丨身来，宽大干燥的手掌伸到宋笙笙面前，“上来。”
　　宋笙笙贴心地又抖了抖身上的水才跳上他的手掌。
　　“今日为何不趴到手臂上？”傅云景托着兔子往自己的卧房走，他回来便叫丫鬟准备好了热水给宋笙笙洗澡。
　　“你穿的朝服，弄脏了不太好。”宋笙笙说，她犹记得前些日子傅云景被罚在家休沐都是因为她。
　　不听话的小兔子因为自己理亏连讨厌的洗澡也不敢反抗，恹恹地任由傅云景搓圆捏扁。洗完擦干水后，她就窝在暖炉边烘干自己的毛毛，大抵是暖炉边太过温暖又因同傅云景闹了一番有些疲惫，烤着烤着就睡着了。
　　傅云景忙完回来，就看见宋笙笙乖巧地窝在暖炉边，眼底浮现出温柔的神色。
　　他坐在旁边细细打量宋笙笙，小兔子的鼻头微微翕动，好不可爱。
　　今日宋笙笙提到了以前，他现下闲下来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往事。说来，他们初遇的那一天也称得上“千金博红颜一笑”，十分附合他在外纨绔的形象。
　　三人一兔回到城中，天色已晚。医馆、药铺都打了烊，傅云景来此地也不少时日了，哪家食肆最好吃，哪家糕点铺子最可口，哪家青楼的歌姬唱歌最好听，哪家舞姬舞跳得最好……以及城里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是谁，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黔州昼夜温差大，受伤的小兔子窝在傅云景胸口又冷又累，求生意识下降，昏昏欲睡。
　　“白日里还烈日当空呢，夜里这么这般冷。”何炽走在陆羽旁边，跺着脚，搓着自己的胳膊，打破因为所有医馆都打烊有些沮丧的氛围。
　　傅云景面上显不出情绪，他知道二位好友正在等他的安排，只一莞尔，道：“无妨。”
　　所以，当傅云景用一两金子砸开城里最厉害的大夫的家门时，身为富家公子哥的何炽和陆羽依旧忍不住咽下口水，暗自咂舌。
　　心里再次感叹道：“不愧是长安第一纨绔！”
　　救一只山间捡到的野兔，便愿意用一两黄金砸门。
　　医术高明的大夫总是有些古怪的脾气，这位也不例外。老头一边给小兔子疗伤，一边骂骂咧咧。傅云景此人大名竟然传到了黔州，他本人也难免意外。
　　老头一条条细数他的“罪状”，说他不懂事，说他冥顽不灵，说他……简而言之，能骂的，老头都骂了，骂得也可难听了，一旁站着的何炽听着心虚默默地低下头讪讪地摸自己鼻子，陆羽在旁边害臊得面红耳赤。唯独被骂的当事人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等老头词穷了才淡淡问一句，“这小兔子伤得如何？能否医好？愈后可有遗症？”
　　合着骂骂咧咧半宿，人是一句没听进去，气得老头直摇头，感慨好几句，“孺子不可教也——”
　　“老先生，你甭操这个心了。”傅云景慢悠悠递过去一杯热茶给老头顺气，瑞风眼含笑盈盈，“且说说小兔子到底如何？”
　　“不过是被黄鼬抓了一爪子，上了药回去养养，也就差不多了。”老头摆摆手示意傅云景一等人赶紧离开，真是眼不见心不烦，“搞得跟什么奇珍异宝似的，非要大晚上把老朽从美梦里叫起来。”
　　傅云景依言，小心地抱起小兔子给老头鞠躬道：“祝师傅身体安康，延年益寿。”
　　怪不得老头“多管闲事”骂傅云景呢，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旁边的何炽和陆羽闻言茫然抬起头来，这人何时又背着自己同名医学过岐黄？
　　“见不到你，老朽能多活好些年！”老头喝下一口热茶，把杯子放得震天响。
　　三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小兔子在麻沸散的作用下还未醒来。自从得知小兔子不是自己踩伤的后，何炽话又多起来，可其余二人在外浪荡了一天，现下已然疲惫，皆对他爱答不理。一人唱独角戏多没意思，何炽索性下了一记猛料。
　　“景行，你不会打算娶只兔子当媳妇儿吧？”
　　“去汝老母！”傅云景作势要给何炽这皮痒的一脚。
　　那边，陆羽赶紧捂住小兔子的耳朵，“小兔子是不能听这些的！”
　　另外两人这下又站回同一条船上，同时嘴角抽搐。陆羽尴尬地放下双手，试图转移话题，“阿炽关心的好像也没问题。”
　　显然，陆羽也明白了何炽脑子里七拐八拐的想法：娶妻看眼缘，没眼缘不娶，看小兔子颇合眼缘，所以娶一只兔子？
　　谁人也不知道他们的脑回路为何这般清奇。
　　荒诞归荒诞，但世上奇人何其多，前一阵子还有传闻说邻国还有一男子跟母猪……这事儿在茶余饭后被人讨论了好些天，想不知道都难。
　　傅云景也联想到了那则奇闻，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坚决地摇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身边的人都在关心这个问题，实际上他目前真没这想法，或者说，真没有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
　　“随缘吧。”他叹一句，大步往前走。
　　随缘？然后碰上一只合眼缘的兔子？落后一步的二人死活想不明白，小公主闭月羞花，长安闺秀沉鱼落雁，到底差在哪了啊？
　　傅云景住的是一间单独的小院，院前围着一圈篱笆，上面爬满了白色牵牛花。小兔子就被放在院子一脚，傅云景特意找客栈老板要了一只竹笼框住小兔子，怕它跑了。
　　翌日清晨，空气里还泛着薄薄的雾气，小兔子睁开沉重的眼皮，圆溜溜的红眼睛打望一周，最后在头顶找到了出口。
　　它努力地扒拉着笼子，好不容易探出个脑袋，却因为后腿受伤使不上劲儿不上不下的。待在笼子里是肯定不甘心的，它还要回去找那只该死的黄鼠狼报仇。居然一时大意被区区鼠辈所伤，还被人踩了一脚，真是兔生耻辱。
　　说曹操曹操到，那只黄鼠狼以一个臭屁向小兔子问早安。小兔子被熏得头晕眼花，大脑神经一度麻痹，前脚失力又跌落回笼子里，顺势牵动伤口，疼得稍微清醒过来。
　　咔咔的叫声在院子里响起，小兔子简直怒火中烧，隔着笼子对着黄鼠狼打了一套兔拳。傅云景出来时便听到装着小兔子笼子那边的声响还看到一道黄色的影子。他隔着朦胧的雾气找到黄鼠狼的位置，随手拿起之前投壶剩下的箭矢掷向黄色的那一团。
　　那边黄鼠狼还在全神贯注同小兔子吵架，直到危险临近才觉察过来，跑慢一步被伤了后腿。小兔子目睹全过程，虽然不满有人替它报仇，但挫了这洋洋得意的黄鼠狼的锐气，心里好像也没有那么过不去了。
　　黄鼠狼见形势不利立马逃之夭夭。
　　小兔子扬起耳朵，没有听到傅云景的脚步声，用力往上一跳，前脚扒拉着笼子口也要跑路。然后，它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接着它被傅云景毫不留情的给摁回了笼子里。绝望的是，傅云景添了块笨重的板石堵住它头顶的小口。
　　小兔子暴躁地在笼子里又打起了兔拳，傅云景瞧着觉得好笑，伸出修长的食指从缝隙里钻进去点了点小兔子的脑袋，“这么暴躁？乖乖养好腿，好吗？”
　　话说完，小兔子真的渐渐安静下来。见小兔子似乎是听明白了，傅云景才悠悠起身去了其他地方。养伤也不是不可以，闹腾一番的小兔子安静下来才觉察到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顿时被抽空了力气恹恹趴在笼子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傅云景手轻轻笼着一把奶浆草进了院子，仔仔细细地堆叠在小兔子面前。闻到食物香气的小兔子咻地睁开眼，往前小跳一步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何炽和陆羽结伴来找傅云景出去瞎逛时，便看见他正对着那只嚼着草的小兔子笑得温柔，不是平常装模作样的，是发自内心的，由内而外散发的温柔，整个人似乎都被一层柔光笼罩着。
　　何炽在篱笆外看得毛骨悚然，他文人扇往旁边陆羽胸口上一敲，着急道：“要坏！”
　　这假纨绔不会因为一只兔子变真纨绔了吧！
　　“啊？”陆羽的目光把重点放在可爱的小兔子身上，全然没有弄懂何炽在急什么。
　　听闻外面有动静，傅云景的视线从小兔子身上移开，发现是二位好友，笑着开口道：“你们来得正好，我本打算等会儿去找你们，同你们说一句下午我就不去红昭楼了。”
　　“啊！”何炽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陆羽也是一脸遗憾。
　　“那你做什么去？”陆羽问。
　　傅云景又蹲下丨身，食指轻轻点了点小兔子的头，笑得温柔又宠溺，“既然打算养它了，总得知道怎么养吧。”
　　“不是吧！你真要养兔子？”何炽不敢相信，瞪大了眼，接着口无遮拦地抱怨，“分明说好去红昭楼见见头牌的，你倒好，为了只野兔子连兄弟也不顾了。”
　　陆羽和何炽一思量，觉着傅云景不去，他二人去也没什么意思。最终，三人去到郊外一户养兔子的人家，学习了一下午。学的其实只有傅云景，其余二人一边漫不经心地在旁边逗兔子，一边闲聊——
　　“你别说，这一窝大大小小的兔子，我瞧着好像还真不如客栈里那只捡来的。”何炽随手抓起脚边的一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毛好像不够白，眼睛也不够红，怎么看着都不怎么有灵气。
　　陆羽从何炽手里接过那只兔子，认同地点点头，“所以，景行这眼光，确实是独到。”
　　提到这个，这两个做兄弟的也苦恼，何炽看了一眼还在认真问问题的傅云景，唉声叹气地，“那总不能跟兔子过啊。”
　　“你真的是想太多了。”陆羽放下兔子，拍拍何炽的肩以示安慰，“景行向来知分寸。”
　　“你今早没看见！”何炽急了，“他看兔子那眼神，就像我当年见着我夫人的眼神，是一样的。”
　　“如今，你看卿卿也是那般。”傅云景道别了农夫走向好友，正好听到这一句，难免笑他。
　　何炽被堵得半晌找不到语言回击，偏生旁边陆羽笑得不能自已。
　　气煞他也！

　　第三章

　　
　　傅云景在黔州半月有余，听闻小公主死心才慢悠悠地回了长安。小兔子自打第一次想逃走以失败告终后，再也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倒也不怪小兔子，整日吃好喝好哪里还会赶着去追求风餐露宿，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虽然，小兔子过的日子到也没有如此窘迫。
　　傅云景这人还未到长安，这“玩物丧志”的名声已经传遍长安大大小小的街头。无他，他着实宠小兔子宠得没边，连去青楼见头牌都把兔子抱在怀里。
　　早就接到书信知道自己幺儿要回家的傅府一家人，正翘首以盼。可这人还未见着，这败坏名声就入了他们的耳。
　　大哥傅云濯责备妹妹傅云卿，“你平素就是过于宠他。”
　　“也不知晓是谁人见不得他心里半点不痛快。”傅云卿不依，外传那些知书达理温婉闺秀的形象，在傅家荡然无存。
　　“哎呦，大早上就开始吵吵！”是他们爹傅淳。人还在回廊呢，声音已经飘到大门口。
　　这兄妹两人一人提着一篮子品色极好的胡萝卜，一人提着一篮子翡翠白菜，五十步笑百步。
　　母亲周颐随着傅淳的后脚跟走到，看见长子长女手里提着的篮子，打趣他们，“倒也不给景行准备点礼物？”
　　“这叫投其所好！”兄妹二人异口同声，然后极有默契的赏给对方一个白眼，“哼。”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等着傅云景回家，全然不顾外面的风言风语。何炽不止一次羡慕过傅云景，要是他在外面多了个糟糕名声，他爹又得在他面前表演吐血三升，接着咳嗽得天崩地坼地让他滚去跪祠堂。
　　你且看看人家傅云景，回去母亲嘘寒问暖，父亲相邀品茗饮酒，家兄家姐要啥给啥。
　　了解家里人如傅云景，便知道这一大家子定是早早就候着了，跟陆羽和何炽打了声招呼，抱着小兔子快马加鞭进了城。
　　到家时，一家人正闹得欢。见人笑盈盈地进门来，四人安静了一瞬，就招呼着傅云景赶紧过去。
　　周颐一边敷衍地说道：“景行回来了。”一边手伸向傅云景怀里的小兔子。
　　“让我瞧瞧！”周颐这里刚到手，傅淳就凑了过去。
　　傅云濯直接撕下一片菜叶递到小兔子嘴边，那边傅云卿也不承让，举着胡萝卜。
　　小兔子在周颐怀里惶恐不安，惊慌失措地看向傅云景。
　　不过，傅云景哪里能接收到小兔子的求救信号，他只微微一皱眉，规规矩矩落了座，才感叹道：“玩物丧志啊。”
　　兄长傅云濯离他最近，直接赏了颗爆栗给他，笑骂，“没大没小。”
　　“听闻你宝贝这小兔子宝贝得紧，我们不也是好奇嘛。”周颐抚摸着怀里安安静静趴着的小兔子，又端起来仔细揣摩一番，“瞧着是挺有灵气的，只是，恐怕瘦小了些？”
　　傅淳摸摸小兔子的头，心情愉悦，“景行的眼光何时差过。”
　　“只怕是长不大的种。”傅云景道，“半月前就是这般大小。”
　　傅云濯和傅云卿瞧着小兔子可爱，拿着菜叶、胡萝卜逗了半天，小兔子也不见得搭理。倒不是不想吃，只是傅云景回来前把它喂得饱饱的，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只要听见人唤“兔兔”，小兔子就会把头转向那一边，傅府一家人皆认为此兔着实有灵气，更加喜爱。傅云卿甚至想抱回去养几天再还回来，不过母亲周颐先开口道，她那院子好，能让小兔子自由撒欢。
　　母亲既然发话了，做儿子女儿的自然不敢反驳。小兔子就这样在傅府最大的院子里住下了，傅云景似乎很忙，每天早出晚归的，小兔子被带回傅府后几乎没有见着人。倒是傅夫人周颐跟小兔子相处几日后，发现这兔子着实乖巧聪明，还能解闷，恨不能走哪儿都揣怀里，甚至想跟其他常聚一处的夫人们炫耀一番。她们家那些猫儿狗儿鸟儿金贵又如何，到不如她怀里这只雪白可爱的小兔子通人性。
　　傅云景确实是忙，《山川风物志》已经开始撰写。他手下的小官也陆续从全国各地回来，这半月过去，除去上朝，他就在主持着整理资料。连带着，何炽和陆羽也被他奴役过来。他们三明面上是不学无术的纨绔，百姓口中调侃的歇业司天监，但何炽一手山水画堪称一绝，陆羽善刻，刻出的印章他称第一，旁人断不敢吹嘘自己第一。不过，陆羽不是去刻章的，因为他的馆阁体写得也挺好，被傅云景叫去抄书。
　　这三人凑一起自然不能只专心干事，何炽画累了停下笔，随意问了一句，“你宝贝的那兔子，最近何如了？”
　　傅云景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去看过小兔子了，他只好道：“今日早些回去瞧瞧。”
　　“陆兄，你瞧！此人当初还笑话我，这还不是一样，时间长了就厌了。”何炽觉得自己找回了场子。
　　陆羽一般来说是个实在人，他认真道：“近日多劳累，我也几天没看我家的狗儿欢欢了，这么一提，着实有些想念。”
　　这一番话下来，傅云景在一旁憋笑，何炽只好郁闷地拿起笔继续作画。
　　因何炽提起小兔子，傅云景今日提早回了家，给父母问安后，眼神左右飘忽，却始终不见小兔子。
　　周颐自然看出自己儿子在找什么，她笑道：“在厨房呢。”
　　傅云景心里一急，咻地站起身来，一时间忘记仪态。
　　“别急别急。”周颐一看就明了他会错意了，“我们疼爱它还来不及呢，怎会舍得吃。”
　　其实，傅云景平素回来只要留意些就能注意到夜宵十分厨房窗台上那雪白的小小的一团。
　　周颐一边领着傅云景往厨房走，一边回忆，“那小兔子真灵。跟我处了几天熟了之后，就敢往外面跑。我起初也没察觉，招呼着几个丫鬟满府找，你猜怎么着？”
　　她想起觉着有些好笑，边笑出声来，“每回都在厨房找着它。”
　　“我再仔细一观察，每逢早饭、午饭、晚饭还有夜宵，这小机灵鬼就闻着味儿过去了，也不到处闹腾，就乖乖趴在窗框上往里看，饭做好了，它也就回来了。”
　　听母亲这么说，傅云景也忍不住低笑出声，他起初捡到这只兔儿倒真是觉着合眼缘，养罢些日子，又似乎觉得它同人性似乎明白他的话，于是抱着小兔子在黔州四处溜达。每每去到一处，第二日若傅云景同小兔子说今日再去，小兔子会给出两种反应，一者竖起耳朵是想再去，二者背过身子表示拒绝。他觉着有趣，且屡试不爽。
　　所以，因为小兔子喜欢，每每他同好友去青楼时，都会带上小兔子，且每回离开时，他甚至感觉小兔子比他还舍不得。
　　回忆的时间里，正好走到厨房。果不其然，一小团白白圆圆的小团子粘在窗台上。傅云景瞧着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走过去，一把把小兔子抱起来，笑道：“看看是哪家的馋兔兔呀，嗯？”
　　小兔子看得聚精会神，这猝不及防被吓一跳，差点一口咬上傅云景的手指。不过悬崖勒马非常及时，它分清来人，立马闭上嘴，拿自己毛茸茸的小脸去蹭傅云景宽大干燥的手掌。
　　周颐瞧着这股亲密劲儿，倒有些羡慕，她故作不高兴地点点小兔子的头，“我养你这些天，你倒不曾对我这般撒娇。”
　　小兔子知道夫人没有真生气，动动三瓣嘴，红宝石般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想到讨好办法。它竖起自己耳朵动了动。
　　周颐被它哄得开心，“就你机灵。”
　　就在周颐和小兔子互动间，傅云景多撸了几把兔子，总觉得毛不够顺滑，摸完他手上还黏糊，不由失笑道：“脏兔兔。”
　　语气戏谑，哪怕小兔子听不懂，也察觉到准没好事，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傅云景索性把兔子递给旁边的丫鬟，吩咐，“打盆温热水，给它洗洗。”
　　小丫鬟抱着油乎乎的兔子正准备走，便又听傅云景道：“屋内记得点暖炉，洗干净了赶紧擦干，放暖炉边烤着。”
　　乖乖领命的小丫鬟由衷感慨，真是金贵的小兔子。
　　看着兔子被抱去洗澡，周颐突的忆起旧事，她眉头微皱对傅云景道：“古往今来，从未听过给兔子洗澡一说。你姨幼时也养过兔子，带去外面玩脏了，回来给兔子一洗澡，第二日那小兔子便折了。”
　　“它身上沾着一层厨房油烟，不洗也不行。”傅云景好歹跟着养兔子的农夫学习过一下午，自然也知晓兔子不便洗澡，可谁让小白兔变成了脏兔兔。
　　周颐还想说什么，方才抱兔子洗澡去的小丫鬟一身衣衫半湿的慌慌张张跑出来，带着哭腔，食指还淌着血，“小兔子不肯洗澡。”
　　“赶紧去包扎一下。”傅云景看着她的食指还不断冒出血珠，被咬得挺狠。
　　说完，他旋即大步往那房间而去，周颐不放心也跟上去。两人踏入房间便见湿漉漉的小白兔窝在暖炉边上瑟瑟发抖，好不可怜的模样。
　　傅云景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颠了颠，语气温柔地哄着，“兔兔乖啊。”
　　一边说一边往盛满水的木盆处去，小兔子再见木盆立马挣扎起来。
　　“别闹。”傅云景背过身去，让小兔子看不见木盆，然后对周颐说：“娘，你把水倒些出去，留点能没过小兔子的脚便可。”
　　他衣衫被沾湿但毫不在意，只颠着小兔子哄，“不怕不怕。”
　　“你整日往厨房跑，毛都脏了，知不知道，嗯？”
　　急得快要咬傅云景的小兔子动作一顿，它似乎有些理亏，怏怏闭上嘴。
　　“我们洗一下，很快就好。我帮你洗，好不好？”
　　“做一只香香的小兔子，嗯？”
　　小兔子不知是折腾半晌累了还是真的听懂了傅云景的话，当真不闹了，委委屈屈缩成一团窝着傅云景臂弯。

　　第四章

　　
　　小兔子因为兔生第一次洗澡生了好久的气。虽说最后是乖乖配合傅云景洗了澡，但后面谁也不搭理。第二天，以绝食表示抗议。等到傅云景下朝回府，周颐找到他表示，澡是你要人家洗的，哄好了再把兔子给我带回来。她说得严肃且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傅云景对自己母亲还能不了解。
　　这不是搞不定这只兔子了嘛。
　　母上的吩咐，当儿子的岂敢不从。翌日，傅云景便身着朝服怀抱小白兔出门上朝去了。长安城的百姓们一看，哎哟，那可不得了。傅云景人还没进大殿内，这“玩物丧志”的名号又再次冠在他头上，街头巷尾无人不晓，有人认为“玩物丧志”的程度已不足形容傅云景，因此，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他的风评变成了“玩物丧志之极”。同僚见他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抱着小白兔进入朝堂，嫌他丢人，被气得黑了脸。
　　大太监一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话音还没落下，一位向来看不惯傅云景不着边模样的文官，当着面弹劾他。
　　作风不良，平行不端，风评极差，丢人现眼，有辱他们个个清风亮节的文官团队。
　　对于傅云景，除去自己小女儿之前闹着要嫁给他这件事，皇帝到还是挺喜欢他的。于是，他沉吟片刻，问道：“傅卿，可有话要说？”
　　傅云濯比傅云景本人着急，见自己弟弟慢悠悠地把小兔子放进自己宽大的袖袍里，他差点没忍住站出去帮他解释。
　　但见自己弟弟好整以暇地理整齐自己的衣服，一步一步走出来，他又把心放进肚子里。
　　“无话可说。”傅云景对着皇帝恭敬行礼，语出惊人。
　　傅云濯皱着眉就要站出来为他辩解，但见傅云景一只手背在身后同他摆了摆，告诉他不要动。
　　要真为自己辩解，倒也不是他傅云景了。
　　“景行，你这是做什么？”
　　何炽、陆羽和他约在湖心亭一起喝酒，小兔子被傅云景放在他的酒盏边上，粉红的小鼻子一动一动的，是在嗅桂花酿的味道。
　　傅云景无所谓地把手肘放在石桌上，用手撑着脑袋，盯着天上的月亮，他道：“今日既望吧？月瞧着挺圆。”
　　好友替他着急，他到有闲情赏月，“明月皎皎并澄空。”
　　何炽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郁闷地喝下一杯桂花酿，附和道：“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阿炽既然也懂得，何须再问景行。”陆羽端起酒杯小酌一口，笑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只是让我休沐，何须紧张。”傅云景这才道，他伸出食指点点小兔子的鼻子，语气悠闲，“近来编纂《山川风物志》也乏了，此等良机，不若顺水推舟。”
　　话虽如此，但何炽还是不放心，他道：“你就不怕回不去了？”
　　“没我。”傅云景十分自信，“他们不行。”
　　“真不愧是你。”陆羽笑。
　　傅云景赋闲在家，索性把小兔子放在自己身边养着，省得这兔子日日往厨房跑。他若是看书，便把兔子放在腿上，若是写字画画，就让小兔子安安静静趴在案边。
　　不过一个寻常午后——
　　傅云景吃罢午饭就让书童在书房铺好宣纸调好墨。他做事素来精力集中，一旦进去了便沉浸其中，这时若是谁同他说话，他也并不理会。要等他的回答，便得等到事情了结。
　　府里下人都知晓他的习惯，书童布置好一切后，连同屋子里的丫鬟都一并退下。
　　连着半月被迫侵染闲情逸致风花雪月的小兔子，此刻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案头，一会看看砚台，一会瞅瞅墨块，甚至想伸出雪白的兔爪摸一摸，它好奇很久了，为什么一块黑色石头磨呀磨就变成了黑色的水。
　　已经燃完第五炷香了，傅云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小兔子撑不住打了个瞌睡，接着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傅云景站在桌案前弯腰提笔在宣纸上泼墨写意，心无旁骛。
　　“都保持这个姿势大半个时辰了，都不累吗？”小兔子动动腿，又打了一个哈欠伸出小爪爪给自己洗了洗脸。
　　再次听到其他声音的傅云景后知后觉抬起头才发现书房里并无旁人，顿时绷直背，警惕之色浮现眼底。
　　“怎么了？”小兔子见傅云景宛如惊弓之鸟，小脑袋转了小半周，漂亮的红眼睛将书房里扫了个仔细，什么妖魔鬼怪都没发现。
　　惊恐地倒退半步的傅云景，手中的毛笔擦过他的衣摆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颤颤巍巍伸出食指指着桌边上的小兔子，面上还强作镇静，“你在说话？”
　　此言一出，小兔子被吓得毛的竖起来，她支棱起长耳朵，整只兔立起来，然后小爪子扒拉下耳朵作掩耳盗铃状，可真想以头抢地耳，怎么在心里小声嘀咕被人听见了呢！
　　小兔子一连串不符合常理的动作坐实了傅云景心里的猜想，好歹也是读过不少奇闻异志的人，惊吓过了便只剩下好奇。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毛笔在几案上放好，凑近了紧闭双眼的小兔子面前，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
　　“别装死。”
　　小兔子生无可恋地放下自己扒拉着耳朵的爪子，委屈兮兮地看着傅云景，心里已经把菜单列好了：麻辣兔头、红烧兔肉、飘香兔子腿……
　　它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
　　“刚刚是你在说话吧？”傅云景问，声音带着笑意。
　　小兔子四股战战，含泪点头，内心活动十分丰富，接下来是不是想问问它想要清蒸还是红烧？
　　傅云景看面前这只小兔子抖成筛子，把兔抱起来。还没行动，小兔子猛地窜起来就往旁边窗户跳，被人眼疾手快地拦下来。
　　“别吃我！”逃跑失败的小兔子整张脸埋进傅云景怀里，瑟瑟发抖，“我只是一只小兔子呀！”
　　傅云景总算是明白它奇怪的反应了，也不知道这小兔子怎么想的，怎么就要吃它了呢？看着小兔子这样害怕，他倒是起了坏心思，顾左右而言其他，调侃她，“会说话的兔子——”
　　“应该叫兔子精。”
　　感觉自己已经被压在案板上的兔子，带着哭腔弱弱道：“你说得对。”
　　“你好生没出息。”傅云景温柔地抚摸着小兔子的背，无情嘲讽，“兔子精还怕被人吃。”
　　小兔子觉得抱着她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怎么就能一边这么温柔地抚摸她一边说着这么……小兔子突然词穷，但是，她弱弱道：“我感觉——”
　　“我好像怀孕了。”
　　傅云景放在小兔子背上的手一顿，忍不住嘴角抽搐，“孩子他爹是我？”
　　一时间竟然忘记了频繁抚摸小兔子的背，这种可爱的生物是会假孕的。
　　小兔子竖起耳朵，疯狂点头，“对，所以你不能吃我。”
　　傅云景无语，“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要吃你？”
　　“异类在你们人类里，不是都会被拉出去游街示众再被臭鸡蛋砸然后放火烧死吗？”小兔子道：“我想，我一只兔子倒不至于兴师动众，大概会被吃掉吧。”
　　随后她小声嘀咕，“谁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吃了我就能延年益寿呢，好歹我也是精怪。”
　　“你知道得倒是挺多，不吃你好像对不起你精怪的身份。”傅云景听到这番言论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把害怕地哆嗦的小兔子举起来，盯着它的眼睛认真道：“不吃你。但是，除了我俩单独相处，其他时间不许说话。”
　　得知兔命保住的小兔子乖巧点头。
　　协议达成后，傅云景把小兔子重新放回书案上，换了一支新毛笔完成他未画完的画。

　　第五章

　　
　　“就……这样了？”被重新放回书案边上的小兔子歪着脑袋看向提起笔认真作画的傅云景，她有些不敢相信人类知道她是精怪后如此从容淡定，也不想要杀她吃了延年益寿。
　　可惜，傅云景沉迷于画作，没有搭理她。
　　小兔子能自由说话的舒心日子没过几天。她其实才学会说话不久，之前迫于坏境不敢说，一直没能练习，句子长一点就磕磕绊绊地说不明白。每当她磕巴的时候，傅云景那厮就笑得可开心了。找到了新的快乐的傅云景，这几天都不约他两个狐朋狗友出门，整天就在房间内逗小兔子说话。
　　被逗急了的小兔子急得想咬人，但傅云景这个人就是专门克她的，她一龇牙咧嘴，一根橘红橘红的胡萝卜就送到了她嘴边。小兔子对胡萝卜毫无抵抗力，瞬间就被顺了毛，抱着胡萝卜啃一口，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这天午后，天清气爽。
　　小兔子又一次被傅云景逗到炸毛，“真的，不理你了！”
　　她抱着胡萝卜转过身背对傅云景，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看着桌上那生气不过半炷香时间绝对被哄好的小小白白的一团，傅云景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兔子的背，“你有名字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兔兔’吧。”
　　小兔子不明白叫兔兔有什么不好，她爹娘也没有名字的呀。
　　……
　　小兔子没理他。
　　傅云景又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跟我姓，可好？”
　　小兔子忍不住想开口搭理他，她郁闷地啃了一口胡萝卜，嚼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说话的欲望，慢悠悠道：“不好。”
　　没想到被拒绝得这么果断，傅云景夸张地叹了口气，失望地塌下肩膀，把胳膊放在桌上自己下巴抵上去，十分受伤的模样，“为何？”
　　小兔子转过身来，和他红眼对黑眼的，她嚼着胡萝卜，眼睛因为开心微微眯起来，一本正经，“嫁过去的妻子才跟丈夫姓。你莫要哄骗我，我们又没有成亲。”
　　他只是单纯想给这只小白兔取个名，往后也好招呼她，结果这小兔子脑子里弯弯绕绕竟然想到这个层面上来了。
　　以后要少带这只兔子出去，都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傅云景暗忖，他道：“那你自己取个名吧。”
　　小兔子觉得可行，但一动脑筋，脑子里就像是面粉加水一团浆糊。再出声时，委屈巴巴的，“赵钱孙李……可我只是一只小兔子呀。”
　　她抱着一根胡萝卜在怀里坐在桌上，长长的耳朵耷拉下来，看着傅云景，“我背不出百家姓。”
　　想来是她能背出的这几个姓氏都不喜欢，傅云景宠溺地点了点小兔子垂下的头，站起身来走到靠墙的书架边上翻找《百家姓》。
　　被点了点头的小兔子感觉自己头上的毛都被那厮压死了，甩了甩自己的头，企图让毛重新蓬松起来，幽怨地盯着傅云景的背影。
　　傅云景取完书回来，对上小兔子幽怨地眼神不由好笑，然后他就真的笑了。还嫌事儿不够大的，他把书往桌上一放，伸出一只手来，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捏住小兔子一只毛茸茸又软乎乎的小爪爪，“哟，你这眼神可以啊。我又怎么你了？你这般看我？”
　　这一抓，小兔子抱着的胡萝卜就稳不住了，“哐”一声，笔直落在昂贵的红木实木桌面上，还滚了几滚。小兔子看向傅云景的眼神更加幽怨。
　　……
　　氛围一瞬有些尴尬，傅云景灿灿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对不住啊对不住。”然后拿起被啃了一半的胡萝卜放回小兔子怀里。
　　“我们干正事。”傅云景拿起手边的《百家姓》，“识字吗？”
　　小兔子不带一点犹豫地摇头，“你念，我听。”
　　“计伏成戴，谈宋茅庞……”
　　“等等。”听了大半后，小兔子终于喊了停，“宋是什么样的？”
　　傅云景把书摊开在她面前，指给她看，“宋，居也，从宀从木。”
　　小兔子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傅云景，问：“什么意思？”
　　“木所以成室以居人也。”傅云景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住的房子。”
　　“家诶，这个挺好的。”小兔子开心地跳到傅云景手边，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就像你给了我一个家。那我就姓宋啦。”
　　家吗？
　　傅云景莫名地心里一动，好似有一股暖流淌过，他这次到没有笑得漫不经心，只是从心地微微弯起嘴角，语气难得温柔，“嗯，挺好。”
　　至于叫什么，傅云景难得不嫌麻烦地翻出了压箱底的字典，一页一页带着小兔子看。小兔子能看出什么呢？她只会看形状合不合意。
　　于是，一人一兔子精从下午翻到了傍晚。
　　“这个！”雪白的小兔爪按在“笙”字上，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带着兴奋的光芒看着傅云景。
　　傅云景会意，认真跟她解释，“笙，十三簧，象凤之身也，正月之音，物生，故谓之笙。”
　　小兔子听得迷糊，歪着脑袋看向傅云景，圆圆的眼睛里透露着大大的不解，“五行属什么？”
　　“木。”傅云景道，“笙，其实是一种乐器。之前在红昭楼，你应该见过。”
　　小兔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有细细去听傅云景说了什么，只认真地在盘算，嘀咕一声，“数理为——吉。”
　　名字就这么被小兔子定下了。了却一桩事儿，傅云景心情颇为愉悦。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同宋笙笙行了一个见面礼，“重新认识一下。”
　　“在下傅云景，字景行，号闲云散人。在我朝是个小小编书的，偶尔写写小曲儿。”
　　难得见此人这般认真，宋笙笙也严肃起来，她学着傅云景的样子，两只小爪爪贴在一起，对着傅云景道：“我叫宋笙笙，没字也没号。家住渝州，是只兔子精。”
　　看着小兔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异常可爱，尤其当宋笙笙自己说自己是一只兔子精时，好不容易认真起来的傅云景没忍住笑。
　　宋笙笙默默叹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江山……
　　“那个？”她打断还在憋笑的傅云景，“江山改，本性移？”
　　听到宋笙笙的话后，傅云景笑得更欢乐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然后宋笙笙跟着傅云景一起哈哈笑，这下轮到傅云景疑惑了，“你笑什么？”
　　“你自己骂自己呀。”宋笙笙抱住自己的那一根胡萝卜啃起来，话说得异常认真。圆溜溜的眼，透露出“我是一只小兔子，我不会骂人，是你自己骂自己喔”的狡黠的光芒。
　　傅云景觉得有意思，他凑到宋笙笙面前，故意虎着脸问：“你故意的？”
　　宋笙笙最怕他脸黑，紧紧护着自己的胡萝卜，睁着真诚的红眼睛，小心翼翼地说：“小兔子哪里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第六章

　　
　　宋笙笙凭借着自己大字不识得几个又不懂人间七情六欲，每日跟着傅云景这纨绔学些不着调的东西，嘴也练得一样损。
　　傅云景本人倒是乐此不疲颇有成就感，但有句话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时常被宋笙笙噎到说不出话来，只能猛灌一口绿茶消消火。
　　好歹是文笔艳绝于世的“纨绔”，傅云景岂能纵容小兔子是个文盲。于是，他为宋笙笙制定了合理的学习计划——判字识文。
　　碍于宋笙笙是一只小兔子，教写字就不可能了，只能每日让她自己扒拉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学。
　　“你不能变成人吗？”傅云景之前也问过她，没得到答案。他读的那些志怪话本子里，妖怪都是能幻化为人型的，而且能随意切换。可他捡到的这只笨兔子，从来没有幻化出过人型。
　　宋笙笙还在被迫识字，傅云景这厮在家大抵是闲的长草，每日压着她认字，隔日还要考她，答不上来就克扣她的胡萝卜，去厨房更是要加重惩罚。
　　她本就因为记不住字而烦躁，这厮偏偏还打扰她，她没好气道：“不能。”
　　“修为不够？还是年纪没到？”傅云景接着问，反正宋笙笙天天都在炸毛，见惯不惊。他还挺好奇宋笙笙幻化成人是什么样子。
　　宋笙笙背不进去，极其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心道：陆公子、何公子，你们什么时候能把这厮带出去玩啊！
　　“精气不够。你要不慷慨献身，让我吸吸？”宋笙笙故意唬人。
　　一听就知道不是真话，傅云景正了脸色，手中的毛笔笔杆轻轻敲上宋笙笙的脑袋，“说实话。”
　　“不知道。”宋笙笙道，“我家里兔——”
　　她好像除了父母也没见过其他兄弟姐妹，于是话说到一半拐了弯，“我爹娘也没变过人型。”
　　闻此言，傅云景遂作罢。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宋笙笙的祷告，傅云景第二日就被陆羽、何炽喊去青烟醉喝花酒。
　　宋笙笙兴高采烈地跟傅云景走到了门口却被人温柔地抱起递给了身后跟着的丫鬟，“乖乖在家背书，晚上回来抽背。”
　　青烟醉头牌莺莺姑娘，人美如画，声如黄鹂，清脆婉转，颇得人喜爱。走流程般给傅云景这一行三人倒完酒，莺莺姑娘十分自觉地伸出纤纤素手至傅云景面前。
　　傅云景微笑着摆摆手，“近日倒是没作品。”
　　世人皆知傅三公子爱往青烟醉跑，亦知他同头牌莺莺姑娘走得近。坊间关于他们俩的故更是事杜撰了不少，还都是民间热传的话本。其中最著名的便数《伶歌》。
　　说——傅云景弱冠未娶是为了等莺莺姑娘，而莺莺姑娘一心只爱小曲儿。于是，傅云景便投其所好为美人创作了许多小曲儿。奈何美人却只同傅云景赏风月从不谈感情，倒是辜负了这纨绔子弟的一片痴心。
　　这话本真假参半，亦实亦虚吊足了热爱八卦的为旁人情感操心的热心民众的心，因此流传最广。
　　傅云景的新曲儿，确实每次都是莺莺唱出来的。当事人才知，他们算起来顶多为知音，毕竟，傅云景可不是免费写的，还参与分红呢。
　　莺莺姑娘半生漂泊，人间疾苦自然能共情，是傅云景听过情感最贴切他写的词的，这便是傅云景一直选择她的原因；而莺莺自然乐得唱傅云景的小曲儿，毕竟唱一首红一首，也使得她名声大噪。
　　“这是堕入温柔乡不思疾苦了？”莺莺笑他，旋即转身去抱她的琵琶，衣袂纷飞间散出阵阵幽香。
　　上好的青梅酿入口，唇齿留香，傅云景放下酒杯故作头疼般说道：“府内近来琐碎颇多。”
　　“他养了只兔子。”何炽抱怨，“休沐这些日子颇为沉迷养兔子，叫他出来玩也再三推辞。”
　　莺莺却只含笑一瞥傅云景，垂下眼睫，柔荑抚上琵琶弦，坐在一边唱起歌来，是傅云景那首当年红遍大江南北的《皎月明》。
　　“清辉夜凝，满地寒霜。名珠踏月，相思泪断。心如明月皎皎，奈何云影蔽明月……”
　　这讲的是一个漂亮女妖爱上穷苦书生的故事，女妖一颗真心如天上皎皎明月献给书生，书生却怕世俗言论抨击辜负了女妖一片痴心。
　　莺莺姑娘第一次唱这首曲子的时候，唱到末尾泪沾衣裳，她红着一双波光粼粼的眼同傅云景说，“此中有他意。”
　　傅云景却笑得云淡风轻，轻轻摇头，告诉她不可言明。
　　“昨日圣上生了好大的气。”歌声响起，何炽陶醉地放下手中酒杯同傅云景道，“据闻是因为《山川风物志》。”
　　陆羽接着道：“我亦有所耳闻，似乎是前后差异太大，犹如狗尾续貂。”
　　“那可怎么办？”傅云景看上去似乎有些苦恼，“我还没休息够。”
　　听听这讨人厌的语气，何炽怼他，“还没让你回去呢！”
　　三人都笑了起来。
　　宋笙笙没了傅云景盯梢，背书背得十分懒散，她趴在书案上，面前摊开一本《三字经》，不过才背完一段，就眼皮打架。
　　一炷香时间内，她打瞌睡又陡然惊醒第五次时，目光落在了砚台上。墨块没有收，孤零零躺在砚台里，宋笙笙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惺惺相惜的感觉，她两三步跳过去，伸出一只雪白的兔爪轻轻的碰了一下墨块，墨块微微向前挪动。于是，她又轻轻推了一下墨块，砚台上出现了湿痕。小兔子眼睛亮起来，睡意一扫而空，好像得了什么新乐趣，肆无忌惮地推起墨块来。留在砚台里的墨块本就不大，被宋笙笙推来推去后又缩小了一圈，然后玩得开心的小兔子爪下的墨块没按稳，就那么一打滑，她的爪子浸入了墨汁里。
　　闯祸的宋笙笙顿时四肢僵硬，爪上蓬松的兔毛像是毛笔吸墨汁一样，不一会就吸上来好多墨汁，雪白的兔爪变成了墨一样黑。
　　爪子不仅变黑了还变的湿哒哒，宋笙笙整只兔僵硬在原地不敢乱动，她绞尽脑汁地想解决方案，首先，不能把墨汁滴到书上；其次要把爪爪弄干净，不然傅云景那厮回来绝对会拎着她洗澡的！最后，最好消灭作案证据。
　　一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目标最后锁定了自己身下的洁白的宣纸。宋笙笙想，既然猫爪梅花那么出名，兔爪应该也可以吧。
　　她还在砚台上刮了刮多余的墨汁才开始在宣纸上按爪印，然而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可爱的爪子印记，只有黑乎乎的一团墨汁。宋笙笙懊恼地收回自己的小爪爪，又不慎把墨汁蹭到了自己胸口。
　　她此刻似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越描越黑，遂自暴自弃地又在宣纸上按了好几个爪印。折腾了好久，爪子上的墨汁才勉强干掉，宋笙笙筋疲力尽地瘫倒在自己的“画作”上，一不留神又蹭了一背的墨汁。
　　待到傅云景在外面逍遥完回家，推开书房便闻到一阵松烟墨的味道，随后入眼的是一只花兔子，正乖乖睡在一片狼藉的宣纸上。
　　“宋笙笙。”傅云景把还在睡梦中的小兔子提溜起来，看见她身上一块白一块黑的，又生气又好笑。
　　宋笙笙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红宝石一般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她尴尬地挥挥爪子跟傅云景打招呼，一派做贼心虚的模样，“呀！你回来了！”
　　傅云景皮笑肉不笑，“松烟油墨味的小兔子，倒是颇有书卷气息啊？”
　　“大佬！我错了！”宋笙笙别的本事没有，求饶倒是一等一的快，“我就只是一只小兔子呀。”
　　“是呀，小兔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傅云景深以为然，他一边招呼着屋外的丫鬟打一盆热水来，一边微笑着把宋笙笙又放回那张惨不忍睹的宣纸上，“《三字经》今晚不背完就不许睡觉。”
　　宋笙笙听着耳朵立马耷拉下来，“别呀！”
　　“明早起来，我抽背。”傅云景继续微笑，声音也温柔，“背不住嘛，下个月吃一个月奶浆草。”
　　知道宋笙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傅云景补充，“别指望去老夫人那讨胡萝卜。”
　　“我真的错了！”宋笙笙晃晃耳朵卖萌。
　　傅云景不为所动，取下一支毛笔用笔尾轻轻敲宋笙笙的头，语气加重时力道也加重，“你可知，你糟蹋的可是宣城出的纸？一刀千金难求！”
　　“这墨也是上好的墨，有钱难买。”
　　宋笙笙对钱毫无概念，眼中一片茫然地看着傅云景。
　　鸡同鸭讲的傅云景扶额叹气，“够你吃一辈子胡萝卜了。”
　　“可我已经活了五百岁了。”宋笙笙认真道。

　　第七章

　　
　　傅云景从青烟醉回来没几天果然被请回去继续编纂《山川风物志》，宋笙笙心想自己的苦日子可算是到头了。却不想，傅云景留了一手，让常常来往于厨房的丫鬟仆人们都注意着，见到宋笙笙把她提溜到自己书房就行。
　　她不去厨房还不行吗，于是撒欢跑到周颐的院子里去。可惜，傅云景同他母亲也说道了一番，周颐抱起宋笙笙一面往书房去一面道：“乖乖，听话吧。”
　　宋笙笙委屈巴巴看着周颐，企图使她心软。
　　“我听景行说你最近三天两头撺掇，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隔三差五就要洗澡。”周颐叹口气，语重心长，“这入秋了，天气比不过夏日，你这么小一只若是生病了，可麻烦了。”
　　宋笙笙也想叹气，她是兔子精才没那么容易生病呢！都是傅云景那厮想让她读书！
　　接连两三天撒欢计划失败，宋笙笙只好乖乖呆在书房里，跳上窗台仰望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默默顺着《千字文》，被自己感动到几欲流泪。
　　她倒也聪明，半月下来学了一千多字，平日里还算够用，奈何聪明是聪明，就是不想学。书房是牢笼，厨房才是天堂。可惜，傅云景那笑面佛就是不许她去！
　　又是一个难捱的、百般无聊的下午。有的人在青楼听曲儿，有的兔在——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宋笙笙一边顺着文章，一边站在窗台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熙熙攘攘的，好像是周颐准备出门。
　　“似兰斯馨，如松之盛……”宋笙笙抬头望着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她却在心里思索着如何阻止周颐出门。
　　周颐信佛，每月有固定几日要去山上的佛寺里住，去祷告参悟。今天正好是她上山的日子。
　　宋笙笙的一只小爪子在木质的窗台上比划，再抬头看看天，心里烦躁起来。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她跑出去，一路狂奔，正好赶上周颐一只脚跨出府邸大门。
　　宋笙笙一头撞到周颐小腿上，撞得眼冒金星。
　　“哎呦。”周颐感受到撞击，看到脚边小小的白色一团，她心疼地抱起宋笙笙，仔细看了看，“撞疼了吧？”
　　说着，还向着宋笙笙的头顶吹了两口气，哄道：“我们呼呼就不疼了啊。”
　　宋笙笙把生理性眼泪使劲憋回去，睁着水汪汪的眼看着周颐，把周颐心都看化了，“抱抱，抱抱我们就好了。”
　　宋笙笙被周颐抱在怀里颠着哄着，旁边的丫鬟提醒，“夫人，该走了。”
　　周颐颔首，将宋笙笙放到地上，“自己去玩吧。”
　　她起身，准备出门，一只脚却被宋笙笙抱住。
　　“好啦。”周颐无奈地笑着把她抱给身后的丫鬟，“平素里没见你这般粘人。”
　　宋笙笙在丫鬟手里拼命挣扎，眼见着无法阻止周颐出门，情急之下，喊出了声，“不可以，有危险！”
　　陌生的女声使得周颐驻足，这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听起来却优雅端庄，是她没听过的声音。
　　“是谁？”她大喝一声，主母的威严顷刻尽显，周围的丫鬟仆人都戒备起来。
　　抱着宋笙笙的丫鬟自然是听到了这声出自自己手里的小兔子，害怕得手一哆嗦，把宋笙笙给摔倒了地上。
　　宋笙笙才撞了个眼冒金星现下又被摔了个屁股墩，委屈死了。她在心里默默委屈，恐怕今日不宜出门说的是她。
　　准备出门的一行人草木皆兵，偏偏宋笙笙感受不到这种氛围，她等痛感没那么严重了才一蹦一跳到周颐脚边，周围一圈人虎视眈眈看着她。
　　“今日我算了一卦，皇天乌云密布，顷刻便会降下大雨。卦象凶险，不宜出门。”宋笙笙抬起头，红宝石一般好看的红眼睛里面充满了认真，她看向周颐企图得到信任。
　　可不是谁都是傅云景，寻常人不能接受她是一只兔子精，更不能接受家里有一只精怪，尽管她没有害人，甚至企图救人。
　　周颐显然是被吓到了，围着的一圈仆人亦然。
　　夕日欲颓之际，心情颇佳的傅云景回到家中。府邸气氛凝重，他眼皮突然跳了跳，顿感不妙。
　　宋笙笙不在书房，他当她又顽皮去了母亲的院子，一番寻找无果，他理所应当的漫步至厨房。
　　然后，他的心情一落千丈。
　　厨房里五花大绑着一只小白兔，有厨子在烧水洗锅，一名丫鬟正警惕地守着小白兔。就一眼，傅云景认出了那身体止不住颤抖的、吓得眼泪沾湿毛发的小兔子是宋笙笙。他快步进入厨房，不顾旁边丫鬟的阻拦松开绑住宋笙笙的绳子，将惶恐不安的小兔子抱进自己的怀里，才厉声质问守着宋笙笙的那个丫鬟，“你们在做什么？”
　　丫鬟头一次见温文尔雅的傅云景发怒，吓的哆嗦，她惶恐地盯着缩在傅云景怀里瑟瑟发抖的宋笙笙，梗着脖子指着兔子大声道：“这是妖怪！”
　　这丫鬟的喊声底气十足，脸上充满了正义的光辉。
　　宋笙笙虽然常常把自己是一只兔子精挂在嘴边，但傅云景从未想过，在这一天，“妖怪”二字竟如此伤人。他那颗游戏人间被玉露琼浆灌满的心，生生被着两个字撕开一道口子，生疼。
　　“夫人说了，这怪物留不得！”丫鬟搬出周颐，比之方才更有底气。
　　“留不得？”傅云景垂下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握拳，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面若寒霜，一字一句重复，“留不得。谁说的？”
　　“我说的。”周颐听闻傅云景去了厨房，现下也赶来，她面色不虞，“外面骂你玩物丧志你无所谓到也罢了，我也知晓我自己的儿子不是这样的人。事到如今，我才发觉是我对你过分信任了，你居然敢养一只精怪在家，你疯了吗，景行？”
　　听闻这番话，宋笙笙在傅云景怀里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浸湿了他胸口的布料。周颐的一番话着实伤了傅云景，他面上显露出一种复杂的失望神色，“母亲，原来这样想吗？”
　　“这不是事实吗？”周颐不悦反问。
　　傅云景垂下眼眸，不再与人对峙。他母子二人如今都在气头上定是不能好好沟通的，他只道：“我们且都冷静冷静。”
　　周颐本想阻拦抱着小兔子大步离开的傅云景，旋即又想到这小儿子自幼跟着他哥哥习武，若是执意阻拦，恐闹得府上鸡犬不宁，脸上倒也挂不住，遂作罢。
　　抱着宋笙笙出了家门的傅云景又回到了刚刚离开的青烟醉，莺莺姑娘见人抱着一只兔子进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笑着打趣：“听了一下午小曲儿没听够，带着自己爱宠来继续听？”
　　“老地方。”傅云景现下到是没心情同人打趣，直径去了平日里固定的房间。
　　莺莺姑娘从这淡淡一句没有情绪的话里品出了味道，她知道傅云景心情不佳，同身边一群想要上去寒暄几句的姑娘提醒，“没事别去扰他。”
　　进入了厢房，傅云景想问问宋笙笙到底发生了什么，哪知，宋笙笙死死窝在他怀里不出来不说，连话也不肯说了。
　　平素里调皮大胆话多到让人有些恼的小兔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傅云景大概猜到了些。
　　他安抚地摸摸宋笙笙的头，语气放柔，“不想说话，点头即可。”
　　“你今日说话被我娘听到了？或者被我娘那边的丫鬟听到了？”傅云景问。
　　宋笙笙在他怀里点头如捣蒜，然后抬起头，一双圆润可爱的红眼睛泛着水光楚楚可怜。
　　傅云景同宋笙笙对视，瞧着她惊恐未消散又带着委屈的一双眼，心疼得不行，安慰道：“有我在，别怕了。”
　　宋笙笙不说话，又把自己埋进了傅云景怀里，好像这样才安全。
　　是夜，外边先是刮起大风，吹得窗户吱呀吱呀响，不久以后劈下一道惊雷，顿时下起暴雨。宋笙笙缩在傅云景身边，半宿没合眼，明明知道安全了，心里却仍有余悸。她真的以为自己活不过了，幸好傅云景回来的及时。
　　傅云景似乎是被雷声吵醒了，他翻身，温暖的手伸出被窝抚了抚枕头边睁着圆圆眼睛不敢睡觉的宋笙笙，“还害怕吗？”
　　宋笙笙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她声音小小的，唯恐被人听见了一般，问：“什么是害怕？”
　　“嗯？”雷雨交加的夜里，宋笙笙的声音实在是微若蚊呐，傅云景没听清。
　　“什么是害怕？”宋笙笙又小声问了一遍。
　　翌日清晨，傅府管家绘声绘色的同傅淳周颐夫妻俩讲述今早传来的使人人心惶惶的一起命案。
　　“约莫是日入，东街的一户人家的女眷和北街的一户人家女眷相约上山去开元寺祈福，路遇匪徒，两家小姐及同行丫鬟马夫共十二口人，都命丧于此了。”
　　傅淳气得拍案，“劫财便也罢了，竟然……唉……”
　　周颐更是听得内心惶恐，脸色发白，她抚着自己的胸口，后怕不已。
　　“夫人？”傅淳见周颐面色不好，递过一盏茶去。
　　周颐拉住傅淳的手，才得到些安慰，她慌道：“昨日，我若是同往常一般去开元寺，估摸着也是日入时分到达那个位置……”
　　昨日府里发生种种，管家也在场，他道：“想来那位说得不错，它倒是救了夫人一命。”
　　傅淳事后也听闻了此事，他道：“夫人现下气可消了？”
　　此刻的周颐真是满心愧疚，但仍有迟疑，“我——”她反问傅淳，“你就不怕？”
　　“人，自有天定命数。”傅淳哈哈一笑，“祸福怎可任由一时冲动判断。”
　　想来又是哪家玄学的言论。
　　周颐叹气，“景行真是随了你了，不干正事，尽弄些乱七丨八糟的。”

　　第八章

　　
　　命案闹得长安城中人心惶惶，傅云景自然有所耳闻。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宋笙笙无精打采地爬在桌边同他解释昨日种种。
　　宋笙笙讲完，打了一个哈欠，眼睛很快就闭上了。
　　她直到清晨雨停了才合眼，没多久就被傅云景抱起来说吃早饭，上桌一看，软乎冒热气的白面馒头，带着米香味的白粥，清爽可口的榨菜，没一样她能吃的。
　　“傅云景，你做个人吧。”宋笙笙有气无力地趴在冒着热气的馒头边上，眼神幽怨地盯着傅云景，“虽然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被骂了的傅云景也不生气，露出一个优雅得体的笑容，他摸了摸宋笙笙脑袋，“能骂人了？看来状态不错。”
　　宋笙笙不想理他。
　　还没来得及问昨天到底怎么回事，莺莺姑娘提着半筐白菜在外面敲门，得了傅云景应答这才缓缓推门而入。
　　美人赏心悦目，傅云景不为所动，但宋笙笙瞬间精神了不少，她直勾勾盯着莺莺姑娘，两只耳朵竖起来在头顶晃晃悠悠，像是跟人打招呼。
　　傅云景瞥见，一筷子敲到她头顶，语气揶揄，“色字当头一把刀。”
　　宋笙笙气呼呼地瞪回去。
　　莺莺姑娘是来投喂宋笙笙的，她坐在傅云景旁边，纤纤素手从拿出一片白菜叶放在宋笙笙面前，笑得温柔好看，“吃吧，笙笙。”
　　宋笙笙迟疑着没有吃，她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傅云景。傅云景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微笑，宋笙笙才小口吃起来。莺莺姑娘见她吃了，也开心地笑起来，她解释说：“你可知傅公子的《皎月明》？那里面的故事，我亲眼见过，精怪于我而言，同人倒是没有什么不同，有时反而更善良。”
　　“我不过胡诌的。”傅云景惊讶道，“你倒是从来没有同我说起过，还有这等事？”
　　宋笙笙也一脸好奇地看着莺莺姑娘。
　　莺莺偏着头似乎在回忆，她缓缓道：“不过是陈年旧事了——”
　　莺莺小时候住在海边的渔村里，村里常有大人们提起鲛人的传说，不过没人真的见过鲛人。年纪尚小的莺莺当时对传说一直好奇，一日夜里睡不着便起身在沙滩上散步，她想，万一自己就遇见了鲛人了呢。
　　“我走至一片礁石，听闻礁石后面有人声。那声音是邻居哥哥的，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我当时好奇，躲在后面悄悄看偷偷听。”
　　那美丽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鲛人，清冷的月光下，海藻般的长发泛着莹莹光泽，一张精致清丽的面容，一双含情脉脉的眼，修长的脖颈，腰腹处开始布满淡蓝色泛着银色柔和光泽的鱼鳞，一条鱼尾。
　　“我看到她的时候，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鲛人。直到我看见她流泪，泪珠化为一颗颗晶莹圆润的珍珠。邻居哥哥伸手接着珍珠，面上贪婪的表情令人感到害怕……”
　　“后来呢？”见莺莺姑娘停住，宋笙笙忍不住开口询问，傅云景却朝着她不赞同地摇头。
　　“后来？”莺莺姑娘伸手拭了拭眼角的泪花，生硬地转了话题说起昨日发生的命案。话音才落下，莺莺姑娘就起身找了个借口离开，剩下若有所思的傅云景和磕磕绊绊开始讲述昨天发生的一切的宋笙笙。
　　“让你受委屈了。”傅云景抱起昏昏欲睡的小兔子回榻上。
　　宋笙笙迷迷糊糊地问：“委屈又是什么？还有昨晚你说的害怕？”
　　此时此刻，傅云景才意识到问题，“你不知道？”
　　“你又没讲过。”宋笙笙闭着眼，轻声嘟哝。
　　傅云景呼出一口气，突然很轻松，他自顾自笑起来，原来这只小笨兔以前不是故意让他生气，只是因为不懂七情六欲。
　　下朝归来的傅云景见宋笙笙老老实实地趴在桌上看书，还有些意外。他故意打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笙笙扒拉着书页，即便作为一只兔子没有表情，傅云景都能看出她愁眉苦脸的，不由好笑问她，“你这又是怎么了？”
　　宋笙笙异常沉重地叹了口气，她问傅云景，“到底什么是害怕？什么是委屈啊？”
　　她睡醒以后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书本被她翻来覆去翻了个遍也没找出答案。傅云景沉默着，两三步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地用食指和中指拈起书的封面，“《千字文》？”
　　“嗯。你近日不是让我背这个吗？”宋笙笙认真地看着傅云景，兔耳朵竖起来晃晃悠悠仿佛在邀功，“我就找莺莺美人儿要了。”
　　见傅云景不笑，也不夸她，宋笙笙有点恹。
　　“你昨天不敢说话瑟瑟发抖，就是害怕。”沉默了半晌，傅云景才道。他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纨绔的模样，此刻异常认真。
　　宋笙笙抬起头看着傅云景，了然的点点头。她突然觉着今日的傅云景格外陌生，浑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自成结界一般。宋笙笙歪着小脑袋，一双圆润可爱的红眼睛好奇地盯着傅云景看了半晌，直到后来跟他视线相对，才感受到他眼中情绪翻涌，复杂得很。
　　面对未知和不了解，人会本能的害怕，兔子精也一样。宋笙笙觉得今日沉默寡言的傅云景挺让人害怕的。
　　在害怕的情绪里，宋笙笙没学会控制自己，下意识地问，“那委屈呢？”
　　呀！她应该闭嘴的。
　　坐在桌边放空自己的傅云景并不情愿告诉宋笙笙这些，可她问了，他又不忍心不回答。在外巧舌如簧，可面对宋笙笙却丝毫不愿意敷衍。
　　“我明日寻本书回来，你自己看吧。”语气里，颇有些无奈。
　　宋笙笙察觉到了他的不情愿，十分不解，心直口快地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分明是知道的。”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知晓这些？”傅云景语气淡淡的，不答反问。
　　“你们什么都知道，就我傻乎乎的一问三不知……你还总是嫌弃我！”宋笙笙突然委屈起来，“原本，我应该是知晓这些的。可渡我成精的仙人抹去了我的六识并告诉我这样有益修仙。”
　　傅云景：“你如今不就是在委屈么。”
　　宋笙笙如同醍醐灌顶，她原地弹起来又直挺挺落回去，又傻又可爱。傅云景在旁边看着不免失笑。
　　“你故意的！”宋笙笙十分自信。
　　但她却见傅云景摇头，语重心长同她道，“既然有仙人助你，为何还要反其道而行之？”
　　宋笙笙被问得愣在原地，她傻乎乎地看着傅云景那张迷倒万千待字闺中小姐的俊脸，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原因。
　　大约是许多许多年以后，久到世间再无傅云景这个文笔艳绝于世，生的风华绝代的纨绔公子的时候，宋笙笙才想起答案来——
　　傅云景。
　　饮水边的俗谈，从来困不住这朗朗如日月入怀的翩翩公子。
　　翌日，傅云景果真寻了本书给宋笙笙。宋笙笙兴高采烈地抱着书翻了两天就失去了兴致，把书弃在一旁，开始缠着傅云景闹着要学更多的字。
　　倒不是真的对书失了兴趣，只是她太多字不识得，读不懂罢了。
　　“我约了何炽和陆羽去喝酒，没空。”傅云景从自己手里的话本字中掀起眼皮，淡淡道。
　　宋笙笙躺倒露出自己的肚皮，在桌上扭扭，撒娇，“求求你啦，大佬。”
　　傅云景铁了心的不愿意教宋笙笙，他不为所动。
　　屋内，一人一兔正在僵持，屋外有小厮敲门，规规矩矩唤傅云景一声，“小公子。”
　　是周颐院子里的人，宋笙笙立马翻身起来跳进傅云景怀里，寻得一些安全感。
　　“进吧。”傅云景道。
　　推门而入的却是周颐。傅云景心里有许些难过，竟叫自己的母亲来了青楼这等地方。他抱着宋笙笙给周颐赔不是，周颐却阻拦了下来。
　　她道：“前些日子是娘错了。”
　　周颐怀着歉意看向龟缩在傅云景怀里的宋笙笙，“小兔子，抱歉了。”
　　没遇到过这等场面的宋笙笙无力招架，她下意识地看向傅云景。傅云景也正好垂眸看向她，“看你。”
　　原谅与否，看你。
　　宋笙笙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清澈的眼同周颐有些紧张不安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她道：“那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她把傅府当成自己的家。
　　不知怎么的，周颐竟感动地热泪盈眶，她忙道：“回！回！”
　　傅云景铁了心要去喝酒，回府的只有周颐和宋笙笙。宋笙笙窝在周颐怀里控诉傅云景，愤愤不平，“夫人，你说他为什么不肯教我？”
　　周颐和蔼地笑着抚摸宋笙笙的头，却不答话。她的儿子她自然再清楚不过，饶是换了她，对上宋笙笙这双干净澄明的眼，她也是不愿的。

　　第九章

　　
　　周颐是专门嘱咐过全府上上下下不许把宋笙笙是只兔子精的事情说出去才到青烟醉亲自把兔接回来的。
　　府里都是老人了，再加上宋笙笙实在可爱，偶尔路上遇见了跟她互动一下，简直心花怒放，哪里舍得出去乱说话招惹是非。
　　傅云景近来颇为反常，平素恨不能宋笙笙安安静静看书，如今却由他挑起话头，“我突然忆起，你说你家住渝州？”
　　“嗯。”宋笙笙正聚精会神识字呢，敷衍地回答一声。
　　“那如何去到黔洲被那黄鼬所伤？”傅云景接着问。
　　这些事儿他若真是在意好奇，以往早就问罢了，何须等到如今？不过是千方百计阻拦宋笙笙罢了。可宋笙笙不知道，全当傅云景想一出是一出，闲的无聊。
　　但是，她最喜欢唠嗑了，她从字典里抬起头来，雪白的小爪子愤愤往字典上一拍，“我想起来了！我还没有找那鼠辈算账！”
　　这件事被宋笙笙划为兔生耻辱！她好歹是一只活了五百年的兔子精，却一时大意被那刚刚成精的黄鼠狼所伤，实在是奇耻大辱！
　　听完宋笙笙绘声绘色的讲述，傅云景嘴角直抽。宋笙笙担忧地抬起身子，一只爪子按在傅云景锁骨上，一只爪子去按他忍不住抽出的嘴角，“你没事吧？”
　　傅云景把宋笙笙抱回桌上放好，十分无奈，“你跟黄鼠狼比谁跑得快，一路从渝州跑到了黔洲？你怎么不去跟王八比呢？”
　　“最后还被使诈暗算，笨死了！”
　　听到傅云景骂自己笨，宋笙笙可不乐意了，她现在是不肯吃一点亏的，“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在外赏清风明月谈诗词歌赋是个翩翩佳公子，在家就是个毒舌又生活不能自理的话痨！”
　　宋笙笙还嫌火不够旺盛，再添一把柴，她长叹一口气，十分惆怅，“我家那小公子柔弱的不能自理。”
　　“宋笙笙！”傅云景捏住她的耳朵不怒反笑，声线温柔，“若不是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纨绔救你，某只兔可能已经下油锅咯？”
　　宋笙笙见好就收，立马认怂，“大佬，我错了。您光风霁月，您泽世明珠，文能提笔洋洋洒洒，武能飞檐走壁……我只是一只小兔子而已。”
　　“我听闻你近日在母亲的指导下学完了《论语》。”傅云景皮笑肉不笑，往桌上扔了一本书，
　　“明早抽背。”
　　宋笙笙定睛一看，《道德经》。她生无可恋地瘫倒在桌上。
　　认真学习的日子没过几天，宋笙笙又被厨房飘来的香气勾的眼馋，开始了每日三餐蹲点厨房。
　　第一次被傅云景捉住的时候，骂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宋笙笙安分了两天。但是耐不住厨房诱兔的魅力，宋笙笙又去了，并且学聪明了。她拜托了来去厨房的丫鬟，若是看到傅云景下朝回府，就提前知会她一声。然而，可爱的小兔子的魅力抵不过人前清冽如薄荷，温柔如润玉的皮相生得极好的傅云景，那些丫鬟为了看她被追得上蹿下跳，反而争先恐后向傅云景告密。
　　前天被抓住，傅云景罚了宋笙笙背《庄子》。
　　昨天被抓住，傅云景一声不吭把她扔进了洗澡盆。
　　今日被抓住，哦，她被扔进小池塘喂鱼了。
　　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的宋笙笙见傅云景正目光柔和地盯着她，准确来说，倒也不是盯着她的，他的眼神有些失焦，应该是在回忆什么事情。
　　一人一兔不说话的时光难得的美好，宋笙笙睁着圆溜溜的红眼睛看向傅云景，不自觉带了笑意。
　　长安城中人皆夸他生的风华绝代倒是没有夸大，一双瑞凤眼天生笑意盈盈让人没有距离感，眼角泪痣增添些许的魅但不显女气。绝色美人往往生的雌雄难辨，傅云景就是这种。倒不是说他男生女相，而是女人见了他都要自愧形容不如。
　　不过，以上说法只成立于在外的傅云景和在宋笙笙面前不说话的傅云景。此人在宋笙笙面前一开口，所有美好都能摔个稀碎。
　　宋笙笙想，她得像个办法让傅云景在自己面前不说话。明明举手投足都是风度翩翩，不似旁的读书人那般刻意的拿把扇子，谈论个什么非要在空中指指点点，好似自己学富五车的模样。结果，一同自己说话，怎么就那么欠呢？
　　倒也不是不赏心悦目了，就是画风实在不对。
　　她在这边绞尽脑汁，傅云景倒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见她醒了，便道：“你真想学七情六欲？”
　　宋笙笙猛地点头。
　　“那便学吧。”傅云景道。
　　这边还没来得及兴奋，又听他道：“开春之前，不许去厨房。我就教你。”
　　“好。”宋笙笙独自盘算一番，觉着自己不亏，便举起自己的小爪在空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傅云景嘴角噙着笑意，伸出自己的手掌同宋笙笙的相贴。
　　“不过，”宋笙笙不解，“你到底为何一直不愿教我情感？”
　　她的疑问还有很多，在这个难得和谐的午后，一口气问了个遍，“为什么不许我去厨房？”
　　傅云景抬眼望向花窗外，天空辽阔，浮云悠悠，难得自在，“不知有不知的好处。”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有一天宋笙笙会幻化成人，也不知道，幻化成人后的宋笙笙什么都会忘。
　　“我倒还想问问你，为甚爱去厨房？”
　　宋笙笙不好意思地摇耳朵，“因为香！那些菜都好香的！我喜欢那种香味！”
　　“你呀。”傅云景给了宋笙笙一个爆栗，笑得宠溺，“可苦了我一直给你洗澡。”
　　后面的日子里，傅云景是真的在认真教她如何分辨每一种情绪，现在宋笙笙已经熟练掌握了生气和假生气；开心和假开心，难过等等。她也守约再没去过厨房，因为每日忙着观察府里丫鬟仆人的表情去判断他们的情绪。
　　傅云景不在，她就同周颐说。
　　“今日小珍姐姐忘记给院子里的腊梅浇水，被管家伯伯给训了。”宋笙笙道，“我想她应该挺伤心。”
　　眼见着又要过年了，一直让周颐烦闷的事情又提至首位，她皱着秀气的眉，纠正宋笙笙，“自己分内事情若是没做好被骂了，应当自责内疚才是。”
　　宋笙笙受教，认真记下。末了，她问：“夫人近日为何总是皱眉不展？”
　　周颐思来想去，觉着宋笙笙也帮不上忙，最后也没同她说，只问：“你可是会算？”
　　这问题有些跳跃，宋笙笙歪着头一脸疑惑，”我会九九乘法表，前些日子傅云景教会了我。”
　　“不是算术。”周颐心想还是算了吧。
　　“那是——”一阵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宋笙笙冷地往暖炉旁边挪了挪，“先天八卦后天八卦，奇门遁甲和风水？”
　　周颐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不待她问，宋笙笙直接泼了一盆冷水给她，“天机不可泄露，老算会把你们的命算薄的。”
　　“姻缘也不可吗？”
　　宋笙笙本来应该答可以的，但心里有些突如其来的别扭，沉默了一会。见周颐眉头又皱起来，最后没有说出能算那句话。

　　第十章

　　
　　长安下了一场大雪，傅云景顶着风雪带着一身寒气进府时，宋笙笙正在他的卧房暖炉面前，把自己烤的热烘烘的，毛都蓬松起来。
　　裹挟着冬季寒冷气息的双手把她抱起来，宋笙笙被冻得没忍住抖了三抖，她抱怨，“好冷。”
　　傅云景笑着把她放在自己怀里，“明日带你一同去上朝。”
　　“不要。”上一回因为自己，他被罚休沐了那么久，宋笙笙还记忆犹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偷偷的。”傅云景把宋笙笙举到自己面前，冰凉的鼻尖抵上宋笙笙的。
　　小兔子依旧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要，外面冷死了！”
　　“当真不去？”傅云景再抛出橄榄枝，“府里下人的情绪，我瞧着你已体会得差不多，咱出去见见世面呗？”
　　宋笙笙有一丝动摇，眼里的犹豫被傅云景敏锐地捕捉到，他乘胜追击，“下朝后，我们还可以去青烟醉找莺莺姑娘听小曲儿。我同阿炽和小羽都说好了。”
　　不得不承认，能去听莺莺美人儿唱小曲儿，宋笙笙心动了。
　　宋笙笙好不容易答应了，傅云景这会儿又颇为失落，他蹙着眉，装了一脸委屈，“我的魅力竟不如莺莺啊？”
　　“莺莺美人儿唱小曲儿好听。”宋笙笙十分认真地解释。
　　“那还是我写的呢。”
　　宋笙笙词穷，好在傅云景广袖一拂，将事情翻篇，“好了，不逗你了。”
　　“哦，对了。”宋笙笙想起下午的事情，她同傅云景道：“夫人好像又在忧心你的婚事。”
　　傅云景一口热茶正巧卡在喉咙里，被宋笙笙这一句给吓岔气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咳一边问，“我娘说什么了？”
　　“想让我帮忙算一卦。”宋笙笙道。
　　“哦。”傅云景心放下来，继续喝茶，“没事。”
　　他这反应让宋笙笙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她故意道：“我算了一卦，虽然你今生风评极差，但名留青史、流芳百世，不成问题。”
　　傅云景生出些兴趣，“风流的流？”
　　突然有些鸡同鸭讲的感觉，宋笙笙表示靓兔无语。
　　翌日，宋笙笙还在睡梦中就被傅云景装进了他宽大的衣袖里，待到宋笙笙清醒过来，都已经下朝了。
　　当朝文官团队一如既然地嫌弃这风流名声在外的纨绔公子，就在傅云景背后，声音也不收敛着，“文笔好又有什么用。邓大人您且瞧着，日后史书里写他什么。”
　　傅云景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有帽斗篷穿上，宋笙笙从他衣袖里钻出来，以迅雷不及之速钻到他的帽兜里，在他耳边小声问：“这些人为什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傅云景没来得及回答，方才被称为邓大人的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哟，傅大人真是好胆量。”
　　他看见了宋笙笙。宋笙笙滑进帽兜地步装死。
　　“哪里哪里。”傅云景笑得仿佛人家在夸他一般。
　　想要拉他谈正事儿的邓大人话哽在喉咙里，见傅云景丝毫没有理解他的暗示，只好愤愤甩袖离开。
　　宋笙笙又窜出头来，有些担忧，“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傅云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笙笙的脑袋让她在帽兜里躺好，“冷。”
　　外面冷，快进去。这样说，大概就是没什么。宋笙笙听话地卸了爪子的力气，滑进帽子里。
　　何炽和陆羽不知道宋笙笙是兔子精，见傅云景把她带来听曲儿颇为意外。两人许久没见小兔子了，此刻正在逗弄趴在桌上的宋笙笙。
　　宋笙笙烦不胜烦，向傅云景投递出求救的目光。
　　他这回来青烟醉带来了新词，取名《鵷扶传》①，讲一只山间野兔精被人捡了，读书识字的故事。倒不同他以往的故事那般稀奇又凄凉。
　　“打算尝试新风格了？”陆羽听莺莺唱了一半，整个故事比之以往趋于平淡，倒是温馨。
　　何炽也发觉了，“这样也好，以往那些，总是唱者闻者皆泪沾衣裳。”
　　莺莺姑娘的歌声戛然而止，何炽奇怪地转头望向莺莺姑娘，“为何不唱了？”
　　“没写完。”傅云景道。
　　莺莺姑娘收了琵琶站起身来，款款几步行至他们面前，宋笙笙偏爱美人儿，见人来，直接扑向莺莺姑娘的怀抱里。
　　陆羽见状笑了，“方才我同阿炽逗它半晌也不见搭理，见到莺莺倒是热情。”
　　“她呀，好色。”傅云景笑着，伸手点了点莺莺姑娘怀里的宋笙笙。
　　回府的时候，有人架着马车来接。傅云景一上马车，宋笙笙就立马从他帽兜里钻出来，她想问问题很久了，“《鵷扶传》写的是我？”
　　傅云景颔首。
　　“你盼我变成人？”莺莺姑娘唱至戛然而止处，正好写到鵷扶一日幻化成人，后事如何，傅云景自己都没想明白。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宋笙笙等了会儿没有等到回答，索性从帽兜里跳出来被傅云景手忙脚乱但又稳稳地接住。她被傅云景抱在胸口处，正好立起身子就能够着他的脸。宋笙笙立起来，两只雪白的前爪分开贴在傅云景那张比女人还精致的脸蛋儿上，一双红眼熠熠生辉，两只耳朵在脑后不自觉地晃悠。
　　傅云景那双本来因为沉默有些失焦的眼，对上宋笙笙那双圆润的眼时，眼波流转化为一江春水，见之如阳春三月微风拂面。
　　宋笙笙什么也没说，但傅云景看懂了，她说：等我。
　　“不等。”他却刻意开口打破此刻的暧昧，声音低沉参杂着调皮与霸道的意味。
　　宋笙笙感觉自己的耳朵好似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一直蔓延到心底。猝不及防一抖，没站稳理所应当跌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那日的插曲，一人一兔皆未曾放在心上。
　　转眼间便过年了，傅府里红彤彤一片，红灯笼、红窗花，丫鬟仆人亦穿上带红色的衣物，宋笙笙也被周颐抱在怀里往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
　　系好后，她借着周颐梳妆台上的铜镜照了照，便开开心心跑到外面去了。
　　她开心地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然后往傅云景的书房跑，她到的时候那人正在作画。宋笙笙先跳上窗台看了一会儿，往日他画山水、枯木、怪石，今日却在画人！
　　知晓他的习惯，宋笙笙安安静静地溜达到书房的暖炉面前把自己烘干，整只兔因为暖意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开心。
　　一烤就不想离开。
　　傅云景休沐以后，连续几日都做了同一个梦，梦中有滔滔的忘川河，被无数亡灵踩踏到砖块开裂的奈何桥，桥头坐着一个穿着鹅黄裙衫的姑娘，一张鹅蛋脸肤如凝脂，眉若远山黛，一双水光潋滟桃花眼，眼头眼尾一抹绯色，仿佛三月桃花开，微风轻吹，花瓣纷纷坠于陈年佳酿中，魅又天真烂漫，水光间却是含了些许委屈。
　　卿为绝世佳人。
　　梦中人跃然纸上，傅云景细细勾勒完最后一笔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他放下笔，脚步轻快地走至暖炉前抱起昏昏欲睡的宋笙笙一同赏画。
　　周颐这时推门而入，她是来说傅云景亲事的，毕竟这年一过完，她这幺儿便二十又一了。同岁的陆羽和何炽膝下早就有了一儿半女的。
　　“景行啊。”话音才落下，周颐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铺开的宣纸上，她惊得忘记了下文，
　　“这……这是哪家闺秀呀？”
　　听闻母亲的声音带着巨大而克制的惊喜，傅云景笑了笑，摇头。
　　周颐疑惑了，看向傅云景怀里的宋笙笙。
　　接到询视线的宋笙笙一双眼睛左顾右盼，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见到画的时候也很震惊，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第十一章

　　
　　在傅云景三寸不烂之舌下，周颐暂且放他一马，成亲这回事儿再放一放。
　　新年是要祭祖的，白日里一大家子都去了，除了傅云景。宋笙笙站在窗台上往外望，一直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传入耳朵里。
　　“你为什么不去？”她问。
　　傅云景悠闲懒散地窝在躺椅上举着一本书看得起劲，“晚上去。”
　　“这种事情不是大家一起的吗？”
　　大抵有点烦，傅云景吸了一口气重复道：“晚上去。”
　　“哦。”被凶了的小兔子有些委屈，耳朵耷拉下来，跑到暖炉边缩成一团，像一个雪白的面团子。
　　夜幕降临，吃罢晚饭，傅云景才披上斗篷拿上灯笼、蜡烛、香和一打黄纸出门。宋笙笙安静地窝在他斗篷的冒兜里，听着街上小孩儿的嬉闹声。热闹嘈杂的声音减弱，傅云景已经快走出城门了。
　　傅家的陵园不大，但风水极好，这是探出头来打望的宋笙笙的第一印象。
　　等傅云景招呼她出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点燃插上了，香也冒着徐徐的烟，有些熏眼睛。她看见傅云景眼眶湿润润的。
　　宋笙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出来后就趴在他肩头，一脸懵地看着他的下颌。傅云景扬了扬自己的下巴，看着面前的石碑道：“同祖母问声好。”
　　“祖母好。”宋笙笙乖乖听话。
　　夜里的陵园寂静无声，只剩下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过了很久，傅云景才蹲下丨身来，慢条斯理地烧黄纸。
　　纨绔公子一旦认真起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他的眼底摒去了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笑意，眼里真实的情绪复杂难懂。宋笙笙定定地窝在他的膝头看着他，这样的眼神上一回见还是在青烟醉，她告诉他，自己想要懂得七情六欲。
　　那个时候她全然看不懂情绪，只觉得傅云景好像换了一个人，而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你看起来，似乎很难过？”宋笙笙试探着小声开口。
　　火光映照在傅云景脸上，明暗跳跃，他的眼里有朦胧的雾气。他轻轻笑了一下，雾气又化为潋滟的水光，他语气十分轻松甚至有些玩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还会难过呢？”
　　宋笙笙被他这样奇怪的情绪感染，心里沉沉的有些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好奇怪，很难过但是没有哭泣的冲动。
　　巴掌大的小兔子乖乖站着，十分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石碑。
　　傅云景烧完最后一点黄纸，抚摸着宋笙笙的头，看着寂静的石碑，叹了口气，“每一次来总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未能好好再见，亦遗憾未能好好道别。
　　“遗憾？”这对宋笙笙来说是一个新词。
　　傅云景今晚似乎格外喜欢叹气，他又呼出一口白气，“好像总是缺点儿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可我明知——”
　　他突然停下，自嘲一般笑了起来。宋笙笙感觉自己更难过了。
　　“我明知，故去之人埋骨黄土，不可闻不可言。”他道。旋即，他又否定似的摇头，喟叹：“倒也无妨。于我而言，生死无异。”
　　她活在我心里，生死无异。
　　宋笙笙怔怔地看着傅云景，分明还是那张脸，不过是敛了笑意，为什么见了会那么令人难过啊？
　　她下意识地安慰，“你信我的卦吗？”
　　“祖母生前是位善人，此刻入了轮回，来世会投一个好人家的。”
　　“傻姑娘。”傅云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温柔地揉了揉宋笙笙的头。
　　宋笙笙以为他不信，刚想同他认真分析卦象，就听傅云景轻声道：“我信。”
　　目光柔和真诚且坚定。
　　她看过五百年的月亮了，一朝朝风月却不及眼前人一双眼。宋笙笙半晌没回过神来。
　　暮春三月，一个漂浮着薄薄雾气的、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混合青草气息的清晨，睡眼惺忪的傅云景见到了梦境中的女子。
　　她背对着床榻而坐，胳膊杵在桌面上手撑着头。听闻身后轻微的声响，那女子飞快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摄人心魄。
　　傅云景呼吸一窒。一如梦中所见，鹅黄的裙衫，一张细腻白皙的鹅蛋脸，眉若远山黛，一双水光潋滟桃花眼，眼头眼尾一抹绯色，有狐狸的魅又有小兔子的天真烂漫。
　　“你醒啦。”语气轻快，是藏不住的兴奋。随着这句话，她微微弯起眼眸，一汪月牙泉。
　　是宋笙笙。
　　傅云景一边起床梳洗一边嘱咐宋笙笙今日不同以往，说了好些话，宋笙笙一句没听见，只好打断他，“你在说什么？”
　　这下轮到傅云景诧异了，“你听不见？”
　　宋笙笙难过地低下头，委屈巴巴绞着手指，“不只是听不见。”
　　她抬起头，眼里蓄起一汪清潭，本来眼头眼尾一片绯红已经足够楚楚可怜，此刻蒙上水雾更是我见犹怜之。
　　“咱家小兔兔委屈了嗯？”傅云景见不得她落泪，赶紧温声哄道。
　　以前宋笙笙委屈巴巴撒娇他还能抚摸顺毛，现在，下意识抬起的手只好生生放下。宋笙笙却不知道男女有别，胳膊一伸勾住傅云景脖子，脸就贴在他胸口亲昵地蹭，撒娇道：“抱抱。”
　　不知者无过，可傅云景知。他温温柔柔将人从自己身上分开，拉着宋笙笙的胳膊放回她身侧。转身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写到：男女授受不亲。
　　宋笙笙那莹润的小嘴见字嘟起，“可我只是一只小兔子呀。”
　　傅云景嘴角挂着宠溺的微笑，无奈摇头，提笔继续写：现在不是了。
　　“怎么不是了！”宋笙笙气极。
　　傅云景头疼扶额，跟宋笙笙解释一通，然后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嘴一嘟瞬间变成一只小兔子。
　　这下，宋笙笙扒拉着傅云景的腿，毫无顾忌，“抱抱。”

　　第十二章

　　
　　宋笙笙幻化成了人型，麻烦突增。傅云景和家里人思来想去最后以周颐远方表亲的女儿的身份让宋笙笙住在府邸。
　　近来一段时间，因为这落得闭月羞花的远房表亲的小姐，傅府被人放在了八卦的风口浪尖上。众人皆知傅云景如今已然二十又一还未娶妻，饮水边人纷纷猜测这是周颐刻意喊来成亲的。
　　实则，宋笙笙在周颐面前摆弄铜钱算卦。
　　“上震下乾。”宋笙笙认真分析卦象，“雷天大壮卦，小吉。”
　　周颐赶紧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景行的姻缘如何？”
　　“您别急。”宋笙笙看着卦象表示，“小吉，意味着……”
　　宋笙笙话还未说完，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傅云景拎着后颈拖走，“你不是出门了吗？”
　　“对啊，我跟陆羽说好了，下午带你过去写字。”
　　陆羽的正楷也是写得极好的，他知道傅云景突然多了一个远房表亲的妹妹，这厢傅云景来找他，他想也不想的便应下。
　　见人要被自己儿子带出房间了，周颐赶紧追问：“意味着什么？”
　　“得此卦者，运势过强，需谨慎行事，不然必有过失。”宋笙笙扒拉着门框回答。
　　傅云景的扇子轻轻落到她头顶，“走了。”
　　直到坐上马车，宋笙笙还在揉方才傅云景拿扇子敲的那处。
　　“我没用力。”
　　“我装的。”宋笙笙悻悻放下手，气鼓鼓的，“我也不想算的，可是夫人真的问过好多次了！你到底为什么不成亲？”
　　傅云景端正地坐在马车里，闻言只丢给宋笙笙一个白眼，“你这么能算，你算啊。”
　　“毛病。”宋笙笙气急，骂出脏话。
　　“嘶——”傅云景一扇子又落到宋笙笙头顶，语气严肃，“惯得你，开始不学好了？”
　　这回是真打疼了，宋笙笙认怂。
　　听闻傅云景带着自家妹妹找陆羽拜师学写字，何炽也跑去凑热闹。谁知两人一见到宋笙笙眼睛就挪不开了，被傅云景一人敲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陆羽在一旁教宋笙笙写字，何炽胳膊搭在傅云景肩上同他咬耳朵，“你们一家的皮相生得可真够好的。”
　　傅家三姊妹，大哥傅云濯仪表堂堂，二姐傅云卿也是出水芙蓉，到老三傅云景这儿更是风姿卓绝，没想到远房表亲居然也惊为天人。
　　傅云景看着宋笙笙在陆羽的指导下渐入佳境才在一旁坐下，细细品着陆羽前几日从他爹那儿骗过来的好茶。
　　“你近日可闲暇？”
　　何炽一听就是傅云景有事找他，他挨着傅云景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怎的？还想让我教你这妹妹画画？”
　　傅云景点头，“正有此意。”
　　这边书法课才刚刚开始，宋笙笙不知道的是傅云景又给她报了一门绘画。
　　“这小姑娘学这么多干什么？”何炽实在是想不通。长安城里的大家闺秀大多也就精通一样，读点四书五经会些绣花的姑娘海了去了，宋笙笙不过是一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远亲妹妹而已。
　　况且，他听闻，宋笙笙还找了莺莺姑娘学唱歌，又找了隔壁红袖楼的落霞姑娘学跳舞。
　　傅云景抬眼，目光落在正在认真写字的宋笙笙身上，“技多不压身。”
　　“你这养媳妇儿呢还是养闺女啊？”何炽打趣他。
　　傅云景白他一眼，“外面乱传，你倒是信了。”
　　陆羽见宋笙笙悟性极高，三言两语一点拨即可，此刻做起了甩手掌柜也走过来，“你这妹妹如今如此瞩目，还不是因为你。”
　　动用自己人脉，对人如此费心，还是他们认识傅云景来第一回。
　　书法练习了两个时辰，宋笙笙被傅云景领回家。她如今变化成了人型，厨房自然随她跑。厨房里的厨子见她蹦蹦跳跳跑进来，也不客气，“胡萝卜切丝，土豆切片，茄子切块。”
　　宋笙笙拜了傅家厨师为师，跟着学习做菜。本来她是化为兔子偷学的，但傅云景受不住每晚她都对着自己背做菜步骤，这才领着她去找师傅学手艺。
　　连着切了半个月的菜，宋笙笙的刀工终于可以媲美老师傅的手艺，就是速度还不够。今晚，她可以主厨一个菜，宋笙笙麻利地切完师傅布置的任务，就开始为自己的菜行动起来。
　　活蹦乱跳的螃蟹在水缸里缓缓挪动，宋笙笙试探地碰了碰水面又把手收回来，果然，变成了人她还是不喜欢水。
　　按照师傅的吩咐，她需要先把螃蟹洗干净。宋笙笙暗自给自己打气，撸起袖子，眼疾手快抓住一只螃蟹，握住一旁的刷子开始给螃蟹洗香香。一只一只螃蟹洗干净，宋笙笙接过师傅递给她的草绳把螃蟹绑住，放入一旁准备好的蒸屉里，放在锅里盖上盖子。
　　等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螃蟹蒸好从蒸屉里取出拆解掉绑在蟹上的草绳，摘下蟹腿用擀面杖压出蟹肉，剩下的蟹身体用小竹签扒拉出蟹黄，分别放在干净的碗中。
　　“猪肉、生姜切末。”师傅一边做着其他菜一边分出点心思来提点宋笙笙，“方才蒸蟹应用大火，蟹的摆放倒是没问题。”
　　宋笙笙有些懊恼，她一边剁着肉末一边担心地问：“那会不会味道不对啊？”
　　“肯定会影响口感。”师傅安慰她，“下次注意。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菜就能做好的，凡是都要积累。”
　　“噢。”宋笙笙乖巧点头，突然灵光乍现醍醐灌顶，她将傅云景交给她的知识和做菜融合在一起。
　　做菜和学习都需要积累，都是熟能生巧的。
　　宋笙笙拿了一个大碗，猪肉末，生姜末，虾肉，黄酒，胡椒粉、盐、蟹肉等等配料靠着自己的感觉加入，再倒入姜汁，在碗里搅拌均匀。
　　师傅准备的菜已经做完，他帮着宋笙笙做好面皮，“澄面开水烫熟，揉搓。”
　　面团在师傅手里听话得很，不一会就变得光滑圆润，“不夹生粉。”
　　宋笙笙目不转睛盯着，认真记下知识点。
　　“来。”师傅把揉好的面团扔给宋笙笙，“把面团切成小剂子，擀成圆皮。”
　　宋笙笙会意，就是擀成饺子皮嘛。她麻溜地擀好面皮，然后把准备好的肉馅放进去，对边捏好包成饺子。一个一个小巧可爱的饺子被她放入蒸屉。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蒸熟。揭开盖子，鲜香扑鼻。但宋笙笙蹙眉问师傅，“师傅，说好做炒菜的呢？”
　　“小少爷怕油溅着您，让我改菜。”师傅如是道。
　　傅云景闲着乱晃悠，此刻闻着香气儿钻到厨房里来，伸手从蒸屉里捏出一只玲珑剔透的蟹饺一口咬住，对着宋笙笙比一个大拇指，“好吃。”
　　宋笙笙霎时就不再纠结今日自己没能做成炒菜这一回事儿，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傅云景看着笑得跟朵花似的小兔子转了语气，“猪肉可以再切细碎点。”
　　吹毛求疵的人说完这句话又飘飘然离开，剩下厨房里的宋笙笙一下又变成霜打的茄子，她愤愤然伸手拎出一只蟹饺放入自己嘴里，鲜香多汁且不油腻，“明明就很好吃啦。”
　　师傅看着这对欢喜冤家直笑。
　　他希望你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第十三章

　　
　　宋笙笙近来都藏在傅云景袖子里同他一起上早朝，她能懂得的情绪越来越多，渐渐变得不开心起来。
　　这大抵是有一种母鸡护鸡仔的情绪在里面。
　　同为文官，傅云景老是被针对，每天都被同僚弹劾一遍，理由大同小异，她都听烦了。这还没完，下朝后，有些人非要到傅云景跟前阴阳怪气一番，她气得想对着那些人打一套兔拳。
　　偏偏傅云景这厮在外面脾气好的不行，人家骂他，他还笑得灿烂拱手道谢。
　　今日一如既往坐上马车回府，路上却被人拦了下来。
　　“求求大人，救救我吧。”听声音，拦路的是一位大叔。
　　车夫停下马车，掀起帘子犹豫不决地看着闭目养神的傅云景，“公子。”
　　宋笙笙闻声从傅云景的袖子里跳出来，身手矫捷地跳上车窗探出脑袋打量。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强行地拦下他们的马车，跪在地上痛哭。
　　观望的宋笙笙被傅云景温热干燥的手给轻轻拽下来，她蹬蹬腿表示抗议。傅云景好脾气地拍拍她的头示意她安静，随即准备掀起帘子问外面的人何事。
　　“别。”宋笙笙阻止了他的动作，她道：“雷山小过。”
　　傅云景伸出一半的手收回，他蹙着眉头看向宋笙笙，“灭顶之灾？”
　　六十四卦，他也曾学过些皮毛，倒是不如宋笙笙会算。
　　“你救不了他，不要惹祸上身。”宋笙笙伸出自己雪白的小爪子扒拉着傅云景的衣袖，眼神坚定地摇摇头。
　　傅云景只好垂下眼眸深深叹了口气，从车窗扔出一锭银子，让车夫继续驱马前进。那男子的哭声仍在继续，傅云景不忍心地回望过去，宋笙笙见到他眼中的怜悯。
　　她能学七情六欲，但到底没有感情。
　　感受到傅云景无能为力又失望的眼神，宋笙笙偏着小脑袋认真回望过去，她眼里是一片波澜不惊。傅云景看得分明，他的神色更加黯淡了。
　　他突然觉得好累，他想同宋笙笙说道：“不用学了。”
　　不用学了，你根本没有感情的。
　　他觉得自己奇怪，当初害怕宋笙笙懂得感情会错失懵懂不知的天真烂漫所以不教她七情六欲，而今发觉她懂得却只冷眼旁观又觉心寒。
　　这便是人呐，自相矛盾。
　　若是放在从前，宋笙笙定是要问傅云景为何的，因为那个时候她读不懂他眼底翻滚隐忍的情绪，可今非昔比，她看见了他眼中的失望。
　　不过眨眼一瞬，小兔子变为人形。
　　宋笙笙那颗从来平静如水的心，蓦得疼了一下。她怔怔望着傅云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头眼尾一抹绯红，楚楚可怜。那双眼里浮着朦胧的雾气，是茫然。
　　对上这样一双眼，傅云景心跳漏下一拍。他恍然，自己对宋笙笙太过苛刻。她本是六识不通的兔子精，无欲无求，好不容易学会了些情绪，他便要求她懂得千帆历尽的悲悯。宋笙笙不是冷眼旁观，只是不能共情。她有无限的寿命，凡人的生死于她不过像是夏日的蝉，破土而出，鸣叫一夏，寂静死去。面对蝉，人也不会心疼的。
　　可养蝉、懂蝉的人会，因为他们知道，蝉虫蛰伏土层十八年，只是为了一个夏季。
　　“我不如你悲悯世间苍生万物。”宋笙笙望着傅云景道：“那人于我不过人间一瞥，转瞬即忘。”
　　“而你不同。”
　　人类的命数总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举动引发出后面无法预知的事情，她不愿意让傅云景冒这个险。
　　况且，雷山小过为大凶，那人命定如此，若非逆天改命便无人能救。
　　出于私心，她才窥探天机，泄漏一二的。
　　那只只会赖皮撒娇的小兔子好像一瞬间长大了，傅云景震惊地盯着宋笙笙，心情五谷杂陈。他方才其实已经想清楚了，不过是他被影响了情绪强人所难罢了。
　　“我因为遇见你，才认识这个世间。”宋笙笙道。
　　傅云景深深望着宋笙笙，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懂，傅云景对于宋笙笙来说很重要。她是有感情的。
　　马车停了，停在傅府门口。
　　傅府的厨房里正热闹，宋笙笙走进去边挽袖子边跟师傅打招呼。为了练手，宋笙笙每日早起一个时辰学揉面，陪傅云景上完朝回来开始学着准备午饭，下午如果不用去学书法、画画、舞蹈或是唱歌，她能一下午都待在厨房里不出来。
　　抓活物对于宋笙笙来说还是太难，她看见鸡舍里目光炯炯的公鸡，面露迟疑。师傅已经在里边儿催促了，宋笙笙咽下一口口水，深呼吸给自己打气。
　　偏巧这杀千刀的闲人傅公子又来“私访”，俊俏的脸上挂着事不关己，语气还有些轻佻，“怕啦？”
　　“谁怕了！”宋笙笙挺胸抬头，雄赳赳地当着傅云景的面往前走。
　　哪知鸡舍里的公鸡不给面子，猝不及防地拉长脖子打了个鸣，提醒人们中午到了。宋笙笙本就害怕，这一下直接一蹦三尺躲在正在看戏的傅云景后面，兔耳朵都给吓出来，在头顶颤颤巍巍。
　　“哦——”傅云景了然的点点头，十分贴心地拍掉宋笙笙抓着他衣袖的小手，“不怕。”
　　说罢，便施施然离开。
　　“大佬——”宋笙笙服软，看着傅云景走出几步赶紧喊他。
　　傅云景回头微笑，他背着光站着，微风拂过他飘逸的衣袂，整个人清新脱俗，恍若谪仙下凡。
　　仙人不懂七情六欲，只淡淡道：“我家那公子柔弱的不能自理。”
　　当初宋笙笙怎么呛他的，如今他便怎么还回去。
　　无比小气的男人！
　　宋笙笙不想进去找师傅，毕竟一个厨子连鸡都抓不住杀不了，怎么能当一个好厨子呢。到底，这一次没让她动手，傅云景嘴硬心软，不过他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确实不愿意抓鸡，找了帮厨的小丫鬟来。
　　一只拔光毛的鸡被麻利地丢上砧板，宋笙笙握着刀，手起刀落，鸡被成功“分尸”。仔细将鸡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儿状，放入准备好的白瓷大碗里倒入适量的酱油腌渍。下面准备配料，不可或缺的葱姜蒜被她麻利地切好。
　　师傅看着她越发利落的刀工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板栗已经被师傅提前准备好了，宋笙笙只需要放入锅中煮熟。在厨房里忙碌的人没空闲管其他的，已经走远的傅云景站在厨房窗边，看着之前还差点烧掉厨房的人如今在里面如鱼得水，颇有成就。
　　不过，他对宋笙笙的骄傲从未表露，毕竟怕骄傲使人自满。
　　……
　　板栗鸡对于宋笙笙目前来说略有难度。她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师傅在一旁提醒，“桂皮，八角……黄酒……”
　　“鸡汤。”
　　“鸡汤？”宋笙笙疑惑地睁大眼睛。
　　师傅一看便知晓她给忘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宋笙笙匆匆忙忙换锅烧鸡汤。
　　……
　　师傅：“加点淀粉收汁。”
　　有惊无险，板栗鸡勉强出锅。宋笙笙先自己尝了一口，味道差强人意，她垂着头盯着盘子里的菜看了一会儿决定自己消化掉。
　　傅云景此人大概是天生同他唱反调的，而且是真的闲。好巧不巧，他刚刚去拜访了自己父母现下掐着时间又一次来到厨房，略过足足矮了他一个头加脖颈的宋笙笙将那道并不成功的板栗鸡端起来，“走咯，吃饭。”
　　宋笙笙拿着垫布将盘子从傅云景手里抢回来，“烫。”
　　傅云景低头看着她笑得温柔，宋笙笙正埋头看自己手里的菜，她不想让这盘菜上桌。傅云景知道她的顾虑，轻声笑着推着她往前走。
　　宋笙笙化为人形之后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不曾经历一点挫折，陆羽夸她，何炽也夸她，青楼两位头牌也对她赞不绝口，更别说在她热衷地做菜这件事上。基础地学会以后，基本上做一道菜就像一道菜，难得出现今天这样的失误。
　　“怎么不高兴？”傅云景明知故问。
　　宋笙笙端着菜一面跟着他走，闷闷不乐的，“味道有点奇怪。”
　　“唔。”傅云景偏头打量她手中的菜一眼，语气轻快，“还行。”
　　听起来不怎么真诚，宋笙笙依旧垂头丧气的。
　　他故作叹息，语重心长对宋笙笙道：“之前教予你的全都忘记了？”
　　“胜不骄败不累。”宋笙笙回答，“失者，成之母也。”
　　话虽如此，做起来却难。
　　“现在后悔了吗？”傅云景问。
　　“后悔什么？”
　　宋笙笙抬头，眼里有些疑惑。他转移话题也太快，思维跳跃到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傅云景：“学会七情六欲。”
　　宋笙笙想也不想地摇头，纵然多了许多烦恼但得到的更多，“这样才像真正的活着。”
　　“是啊。”傅云景突然爽朗一笑，认同地点头。
　　宋笙笙的话好像突然点醒了他。

　　第十四章

　　
　　《鵷扶传》近日在长安城内上演，城里的勾栏场场爆满。宋笙笙也耐不住性子，吵着嚷着想要去看。她好不容易说动了傅云景带她去看戏，这日的晚饭吃得极快，几乎只吃米饭。
　　周颐和傅淳两口子见宋笙笙这兴高采烈的模样，忍不住笑，宋笙笙满心满眼都是晚上要去看戏了，无暇顾及其他。
　　傅云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看着双亲偷笑和宋笙笙那浮躁的模样，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养不教父之过”的悲伤情绪。
　　宋笙笙快速吃完饭，还不忘礼节，认真摆放好碗筷然后跟周颐傅淳行礼，然后转过头，她就绷不住了。傅云景这厮居然才开了个头！
　　《鵷扶传》那么火爆，不早些去肯定没位置的啊！宋笙笙刚想发作，这边傅云景投过来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提醒她。
　　宋笙笙立马乖乖坐好。
　　傅云景根本就没想过带宋笙笙去看《鵷扶传》，前半段宋笙笙在莺莺那儿听小曲儿已经听过了，后半段他一直藏着没让宋笙笙知道。
　　前半段的原型固然是宋笙笙本兔，但后面写的是幸福愉快的爱情故事。他暂时不打算让宋笙笙明白何为爱情。或者说，他并不想告诉宋笙笙，爱情的甜蜜美好的。
　　世上七情六欲，唯“爱”最苦。
　　若是提到宋笙笙还听过《皎月明》，那也是爱情故事。傅云景可就得真的嫌你没文化了，毕竟宋笙笙都听出来那是男子作闺音——他曾一腔热血为朝廷，可怜那四方之城束缚了他的所有。
　　果不其然，待到傅云景吃罢晚饭抱着小兔子模样的宋笙笙出门，演出《鵷扶传》的勾栏里早就座无虚席。傅云景装模作样地找人打听，然后抱着宋笙笙去了另一家有些冷清的勾栏。这家勾栏也唱傅云景的戏，不过不是最近新出的那出《鵷扶传》。
　　这是傅云景很早之前的作品，名为《远行客》，讲了一个孤独的侠客仗剑天涯的故事。
　　傅云景抱着宋笙笙进去的时候，刚好赶上戏开始。
　　开篇，伶人吊着嗓子吟唱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就这一句，把整个勾栏和外面的热闹隔绝开来。
　　这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每一个情节都充斥着凄楚的味道，凄楚到宋笙笙觉得甚至有些无聊。她眼睛要闭不闭的，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来看的人不多了。她看不太进去，半瞌着眼扫过周围，来看的几乎都是文人。
　　戏结束的时候，宋笙笙已经窝在傅云景怀里睡了小半个时辰。傅云景无奈地看着她摇头，抱着她回家。
　　暮春之际，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宋笙笙打了一个寒颤，悠悠转醒。她睡眼惺忪地看着傅云景的下颌，问：“为什么写这个故事？”
　　傅云景抖了抖一边的衣袖，潇洒地踏进家门，他笑道：“一生负气成今日。”
　　其实还有后半句：四海无人对夕阳。
　　宋笙笙没听懂。
　　傅云景其实太孤独啦。
　　离别来的猝不及防，傅云景被皇上派去外面办事，一来一回得小半个月。宋笙笙被傅云景捡回来后就没跟他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她一听到这个消息，脑袋瞬间沮丧地垂下。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宋笙笙不死心地问，“变成小兔子就好了。”
　　傅云景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回答她，“不能。”
　　他虽是个纨绔，但向来公私分明。出门办差事是绝不可能带上宋笙笙的。
　　“那你想吃之前御锦楼那位师傅的点心吗？”宋笙笙睁着大大的眼睛期待地盯着傅云景，“酥酥脆脆的那个。”
　　她说的是西洋那边传过来的甜品——饼干。
　　宋笙笙去御锦楼后厨偷师，回来自己捣鼓了小半个月才勉强能做出来。为此，傅云景还亲自动手帮她盖了一个烤炉来烤饼干，半圆形的像是铁锅倒扣过来，他还恶趣味地捏了两只兔耳朵放在上面。
　　宋笙笙倒是很喜欢那两只耳朵，喜欢到看到的第一眼自己兴奋地冒出兔耳朵来。
　　虽说是情绪基本都学会了，但宋笙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情绪名为不舍，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一想到傅云景要离开小半月就十分难受。
　　傅云景见宋笙笙眼里透露出的委屈和对他的依赖，只好放下手里的衣物，宠溺地摸摸她的头，“我同你一处去。”
　　宋笙笙拉着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像是黄口小孩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
　　饼干需要很多的油才做得起来，傅云景挽着袖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迟迟不肯动手。他本来是想跟着宋笙笙学的，两人一人做一份，结果宋笙笙那份已经和面揉搓好了，他还没开始。
　　宋笙笙看着他，得意地发出哼哼的声音，笑得快看不见眼睛。傅云景伸出食指沾了些面粉就往宋笙笙那凝脂般脸颊上蹭。
　　被欺负了的宋笙笙反手就往他的脸上蹭，傅云景赶紧抓住那作乱的手，忙道：“全是油。”
　　“吃的时候没见你嫌弃。”宋笙笙皱皱鼻子，就此作罢。她摆摆手，“我家柔弱的不能自理的小公子，旁边站着吧。”
　　面粉跟打发的油在搅拌下完全融合，宋笙笙揪出一团面团来塑形，“一只小兔兔，两只小兔兔……”
　　傅云景就懒散地靠在桌边安静地看着她捏。宋笙笙做菜的时候最认真，眼神里的天真烂漫最甚。
　　可她越捏越难过，她抬起眼来，眼中升起朦胧的山雾，憋着嘴道：“每天吃一只小兔子，你要记得想我。”
　　内心里最柔软的那处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触碰道，傅云景温暖的手掌覆在宋笙笙的头顶，语气温柔，“会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因为逆着光，所以宋笙笙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总觉得他此刻一定也露出了同样温柔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好看的瑞凤眼有弯弯的弧度，笑意抵达眼底宛若一潭春水。
　　不知怎的，宋笙笙鼻头一酸，一滴眼泪掉在厨房的地板上，溅起细微的尘埃。她一头扎进傅云景怀里，“我也会想你的。”
　　这是她化为人形来的第一滴眼泪，为离别之苦。
　　傅云景带着宋笙笙做的一包兔子形状的小饼干上路了。离开的那一天，宋笙笙跟着周颐去送他，为了彰显近来的教学成果，宋笙笙红着眼眶，背诗一首，“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听得傅云景哭笑不得。
　　周颐带着宋笙笙去看了期待已久的《鵷扶传》，看完以后宋笙笙觉得自己更想傅云景了。以前觉得他可讨厌了，可他走了日子好生无趣。
　　有这样感觉的还有何炽和陆羽。何炽教宋笙笙画画，现下能见宋笙笙画一笔叹三口气，导致宋笙笙拿着笔有些不知所措。陆羽情况也差不多，宋笙笙去他那儿练字，他时不时感叹一声无趣实在是太无趣了。
　　宋笙笙实在是纳闷，虽说傅云景偶尔也会陪她来学画画或者练字，也是在旁边老神在在地喝茶，他们怎么不觉得无趣？
　　简而言之，傅云景不在的日子，着实难熬。
　　周颐信佛，宋笙笙在她的带领下也开始看佛家的书籍，实在是过于晦涩难懂，她每每刚打开书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周颐笑她心不够静。
　　期间，周颐又向宋笙笙打听傅云景的婚事，宋笙笙心里有了答案却说不出口。她总觉得是自己算错了，便道：“他有一情劫，过了便可百年好合。”
　　可这情劫，也不知道能怎么盼来，他身边可是连通房丫头都塞不进去啊。
　　傅云景到达咸阳后给家里寄了一封信保平安，偏偏要显示自己的文采作诗一首，傅淳读完亦作诗一首，宋笙笙也有份，她本来想如法炮制的，结果平日里见傅云景两三下便写出一首诗来，到自己这里，查韵脚甚的，磕磕碰碰，词不达意，遂作罢。
　　她还闯了点祸，一不小心弄翻了他价值千金的松烟油墨浸湿了他千金难求的宣纸。傅云景归期将至，宋笙笙近来正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让他不那么生气。听闻绿茶败火，薄荷清凉，这不夏日将至了嘛。

　　第十五章

　　
　　傅云景此人在外也是绝不肯将就的，于是回到家中时仍旧一副翩翩贵公子的势头，看不出半分出门的风尘仆仆和劳累。宋笙笙跟着傅淳和周颐一大早就等在门口了，直到傅云景回家寒暄完回房间休息，她才心虚地绕着他端茶送水，笑得牙看不见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傅云景舒心地享受着宋笙笙狗腿地服侍，摇着手中的文人扇，嘴角微微勾起，一副早已洞察真相的模样，“说吧，又做错了什么？”
　　他坐在桌边，手边摆放着宋笙笙给他沏的茶，她说是她捣鼓出的新口味，天上地下仅此一杯。
　　“你先尝尝。”宋笙笙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傅云景半信半疑地端起茶杯闻了一下，并无特殊的味道，就是淡淡的绿茶香。于是，他小呷一口，热茶入口却是意外的清凉，正适合消暑。
　　见傅云景面部肌肉放松下来，宋笙笙才不好意思地一五一十把自己闯的祸抖出来。傅云景心疼又上火，面不改色地又端起茶杯想要消消火儿。
　　宋笙笙垂着头绞着手指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嘟着嘴道：“可我只是一只小兔子呀。”
　　小兔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傅云景下意识地在心里接道，他端起茶杯猛喝一口，顿时神清气爽，心里跟着都凉悠悠的。
　　“果真茶艺大师啊。”他摇着扇子悠悠感慨。
　　长安入夏，空气好像都燥热起来。宋笙笙近来不愿意以人型示人，也不愿去厨房做菜。每天挑着阴凉地儿懒懒散散往回廊上的座椅上一躺或是找一颗参天古木，在树下乘凉。像这样悠哉的，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傅云景似乎也受了她影响，每日也不再催促她读书写字，连同自己上朝也变得懒散起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城里近来风言风语传得盛广，说西戎的使臣前来和亲，要的是圣上宠爱的小公主。
　　宋笙笙趴在草地上面把自己摊成一块兔饼，耳朵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同旁边靠着树干写小曲儿的傅云景闲聊，正好就聊到此事。
　　傅云景嗤笑一声，“人使者都没到长安呢。”
　　“不过——”他转了话音，从手稿里抬起头望向万里无云的蓝天，喟叹：“是快变天了。”
　　宋笙笙依言抬头望天，阳光正盛不是下雨的时候，她砸吧嘴权当傅云景这文人酸臭气息往外冒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贴心的侍女端来两碗酸梅汤解暑，宋笙笙闻着味儿终于精神了点，把头埋进大口的瓷碗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津津有味喝起来。
　　酸甜的气味终于压过暑气带来的燥热，宋笙笙心满意足地倒回草地上，优雅地把自己又摊成一张兔饼。
　　“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傅云景闻声睨她一眼，语气欠欠的，“还挺有文化。”
　　宋笙笙不高兴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快速地上下摇晃，略略略。
　　看她这副模样，傅云景不免骨子里的劣根性作祟，空出一只手来撸毛，虎口卡着她的后脖颈，他下巴微抬，一副睥睨的神色，“晚上不想去看戏了？”
　　老是威胁她！
　　却是屡试不爽。宋笙笙立马停止挣扎，乖巧地翻身，两只雪白的兔爪爪亲昵地抱住傅云景宽大的手掌用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他的手即便是在夏天也是干燥的，不会让人产生黏腻的不适感。
　　“要早一点！”宋笙笙还要求上了。
　　傅云景瞧着宋笙笙没松爪子，顺势将她提溜到自己面前，一人一兔脸对脸，他故意道：“我不。凭什么听你的。”
　　宋笙笙有点急，她在空中无助地蹬着腿，撒泼打诨，“求求你，大佬。”
　　一声“大佬”喊得百转千回，也只有她了。傅云景存了心思逗她，原本心都给萌化了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
　　今晚是傅云景前几日写的新戏《月驳》初登舞台，宋笙笙本来想偷看手稿的，结果傅云景跟防贼一般防着她，神秘兮兮的，搞得宋笙笙好奇得不行。
　　周颐从远处走来，她本是来说亲的，之前托了媒人找了家好姑娘。这在远处便看见宋笙笙晃晃悠悠在空中蹬腿，跟自己儿子闹得嘻嘻哈哈，她突然福至心灵，打消了说亲的念头，转身离开。
　　鉴于宋笙笙犯懒不愿意变成人只要由傅云景这位矜贵的纨绔公子抱着她去勾栏听戏，为了她口中的占得先机，傅云景晚饭没用两口就抱起宋笙笙提前出了门。
　　他写的戏就没有不火爆的，饶是提前让家里的仆人订好了位置，结果挤进去就费了不少力气。
　　被人群挤的衣衫不整的傅公子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宋笙笙站在雕花的小桌上见人脸色不好，立马支棱起自己的耳朵，什么傅公子风化绝代，傅公子人美心善挨个夸了个遍。
　　并不领情的傅云景嘴边扬起一抹坏笑，宋笙笙心道不好，却来不及躲被砸了一个爆栗。小兔子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脑袋，嘤嘤嘤。
　　傅公子坐在红木雕花的椅子上不为所动。
　　《月驳》是《皎月明》的续章。宋笙笙越看这故事越眼熟。贪图富贵又没安好心的书生举起藏在身上防身用的匕首，众人皆以为他要刺向对他用情极深的女妖，然而匕首最终刺向了隔着巨大岩石偷看，自以为隐蔽很好却把自己暴露了的普通少女。
　　女妖见书生如此心狠手辣，那颗被书生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再也翻不起一丝爱意的波澜，她悲戚地望向那死不瞑目的少女，心里发了狠，她痛苦地闭眼然后出手杀了书生，最后她化成少女的模样继续替枉死的人活着。
　　故事这般反转，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这！”宋笙笙惊讶地转头看向傅云景，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莺莺姑娘曾同他们讲过鲛人的故事，而那日在客栈，她认得宋笙笙也是精怪，所以……那这一切……
　　“是。”傅云景颔首。
　　那日，莺莺姑娘避而不谈的故事结局正如傅云景所写的这般。
　　看完这个故事，宋笙笙对傅云景更是肃然起敬，她想，这世上不会遇到再比他好的人啦！
　　天纵奇才却不恃才而傲；一心清明又怀大爱悲悯；历经千帆仍不败于世俗。他以纸笔为盔甲刀剑，划破世间迷障黑雾。
　　来看《月驳》的人都以为傅云景是因为当初他们的意难平而续写了一个完满的结局，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情节，震惊之余也觉着合理。虽然与预期不同，但《月驳》还是风靡全国，毕竟苦难的人生需要更苦难的人生来支撑，而幸福的人要依靠苦难来察觉自己的幸福。
　　尤是其间反转，使人心头一震。
　　傅云景近来辛勤写字可不是白写的，都是宋笙笙嚷嚷着要学会人间八苦爱恨痴嗔。他走的那些日子，宋笙笙陪同周颐礼佛看了些佛经，同周颐讨教了些，还跟着学会了《大悲咒》。对于以上，她都是兴趣平平一知半解，唯独对“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这人间八苦兴致满满。
　　周颐同她道，要有这些体会需得历经人间百态，光是她讲不是能体会的。然而，当初傅云景教她七情六欲的时候，她也这般说。最后，她是傅云景的熏陶下也算是懂得了情感，这不，傅云景一回家，她就开始纠缠。
　　曲终人散，傅云景抱着宋笙笙悠闲地走在街上，夏日的晚风有些微的潮湿，抚平人们心中的浮躁。
　　“学会了什么？”他问。
　　“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怕我！”宋笙笙理直气壮，如若是人型，估计她正得意地叉腰。
　　“嗯？”傅云景真还有些好奇。
　　宋笙笙掰着自己的小爪子数自己的优点，“因为我长得可爱，人畜无害！而且，我还聪明，做饭顶顶好吃！”
　　傅云景觉着今晚白带她来看戏了。但宋笙笙就是这样，平常让你觉得她天真可爱到有点傻，偶尔又语出惊人。
　　“妖也有好坏的，比如我，就是一只好妖！”
　　她又道：“我好像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爱上那样一个自私自利利欲熏心的书生，但是看到他残忍杀害那个少女的时候，鲛人一定很失望，她决心杀死书生的时候，也一定很难过。”
　　宋笙笙沮丧地垂下头，窝在傅云景怀里蹭了蹭，她不解，“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要写这么残忍的故事。
　　傅云景听闻宋笙笙的叹息微微仰起头，入眼的是今晚的弯月，浅淡的云层遮住了一半的月，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能让宋笙笙活在傅云景的世界里撒娇耍赖一辈子，可他百年之后呢？总得提前让未沾染尘世的小兔子见见世间的险恶。
　　不然，他不在以后，她该如何面对这世间？
　　放弃最初守护她一生天真烂漫，便是因为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傅云景低下头来看着宋笙笙，他问：“那你当初何苦执着着要学这劳什子东西？”
　　他又问了这个问题，宋笙笙好像有些明白了，他在等她放弃，本来他也就不愿意教她这些的。如果她喊停，那她就不必再学，也不必跟着戏的人一道，心情起起落落。
　　“不学的话，跟街前哭闹着要吃糖葫芦的小孩儿有甚区别？”宋笙笙开始学会隐藏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做个小朋友不好吗？”傅云景颇有些忧伤地喃喃，“你看看我，像什么样子。”
　　做个小朋友多好啊，不识人间苦，不尝百岁忧
　　宋笙笙不说话了，安静窝在他怀里。
　　世人皆骂你纨绔，玩物丧志，但我看见你的眼睛分明干净，是春山的烟云连绵，秋山的明净摇落。
　　公子本是日月，朗朗入怀。
　　《月驳》这出戏，她尚未参透，但傅云景此人，她却领悟三分有余。
　　很久很久以后，大抵是久到傅云景病卧床榻再难起身，脆弱如尘如埃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这回事，便又问了宋笙笙一遍。
　　“悔否？”
　　认得人间七情六欲、爱恨痴嗔，体会死别之苦。
　　宋笙笙只握着他的手，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笑容，她轻轻摇头。
　　我若为小朋友，自然可以接受你一辈子的宠爱，我若成了同你一般的人，便能正大光明爱你。学会了这些所谓的“苦”，才会懂得你的戏谑、你的漫不经心，眼底分明藏着温柔。

　　第十六章

　　
　　鉴于傅云景三天两头称病不上早朝，文官队伍中的激进派实在是按捺不住他们蠢蠢欲动的心，弹劾傅云景的奏章堆成小山。老皇帝即便是再喜爱傅云景此人也耐不住百官的抱怨，而傅云景的行为分明是去意已决。
　　最终，千金赐还。
　　傅云景被罢黜的那日没穿朝服，他一身白衣蹁跹，温润如玉，宛若谪仙。从殿内出来，多有人窃窃私语，但他背脊挺的笔直，走得潇洒。
　　不是他被罢黜，而是他罢黜了皇家。
　　宫道的尽头是宋笙笙停着马车在等他，小姑娘出门不方便，便带着幂蓠。是他平日里骄纵惯了，此刻宋笙笙正懒散靠在马车的门框上，双腿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见傅云景走近，宋笙笙立马直起身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即便隔着一层薄纱，他也感受到了她眼中的担忧。
　　傅云景突然展颜笑开来，宠溺地敲了敲宋笙笙的头，“怎么？”
　　“担心你呀。”宋笙笙如是道。
　　好好的上早朝不穿朝服，又极为郑重地嘱咐要她来接，可把小兔子吓坏了。
　　“走吧。”傅云景不解释，也没告诉宋笙笙结果。只是轻抬下颌示意她上车，今天他来当车夫。
　　马车一路驶向城外，宋笙笙皱着眉探出头来问傅云景，“咱们不回家吗？”
　　傅云景却是爽朗一笑，“白日放歌需饮酒。”
　　“啊？”宋笙笙索性从车厢里钻出来跟傅云景并排坐。风吹起白纱露出一点白皙精致又小巧的下巴，宋笙笙觉着此刻迎风的感觉像极了话本子里的行侠仗义的女侠，但是脑子里却是“岂效穷途之哭”。
　　她转头看傅云景，而傅云景只是在认真赶路。
　　马车最后停在了郊区的青萍湖边上，湖边绿荫如盖，阳光穿过枝叶，细碎洒在草地上。傅云景备了酒，但没准备宋笙笙的。
　　他小呷一口，目光落向远方，沉吟片刻才开口说起自己的事情，难得的摒弃了往日的纨绔模样。
　　听闻他被罢官，宋笙笙才觉得事态严重，根本坐不住，跳下马车绕道傅云景面前去，“那你以后怎么办？”
　　“志不在此。”他道。
　　分明是谎话。
　　宋笙笙心知他口是心非却不点破，“你当如何？”
　　傅云景沉默半晌却不回答，只道：“你知道我们如何才能做官的吧？”
　　宋笙笙点头。
　　“当我历经层层选拔怀着满腔热血抱负踏入金銮殿后，才恍然自己的那些个抱负不过是个笑话。皇帝昏庸软弱，官僚内部党派林立，明争暗斗。我那时才发觉自己天真如此，蜉蝣撼海，原来这般。”酒壶空了，他又换了一壶。
　　那双明净摇落似的眼添上许些冬季的肃杀。他还未入职时便明里暗里被好几波人相邀，深谙明哲保身之理，干脆讨了个闲散官职，装作愚笨，没多久大家便都知晓他不过是个书呆子。
　　“我想着庙堂既然待不下去，不如教化天下麻木不仁的百姓……”
　　闻言，宋笙笙下意识地摇头。
　　“你是对的。”傅云景哈哈一笑，“人心怎肯因你而变。我既救不了天子也救不了天下，不若放过我自己，闲云野鹤、花天酒地，人生一瞬，白驹过隙，岂不快哉！世间纷纷扰扰，与我何干？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才是吾辈乐趣。”
　　听他说的潇洒，宋笙笙却只觉得自己咽下好大一口苦水，她沉声道：“可你并不快乐。”
　　傅云景摆摆手，饮尽手中酒壶里的酒水。他以纨绔之名，行纨绔之事，摆脱了太多的世俗限制。
　　不快活，是因为他太清醒，宋笙笙太清醒。清醒的人是感受不到快乐的，他们总是居安思危，瞻前顾后，不肯享受当前的宁静。
　　两人相顾沉默良久，宋笙笙垂着的眼皮抬起看向靠着车小憩的傅云景，她道：“世不自救，人不必救世。人若救人，不若救己。”
　　那就放过自己吧。
　　语出惊人，傅云景蓦地睁眼。他对上的那双眼睛，天真烂漫不见踪影。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傅云景被赐金还家第七日，满城都在传西戎的使臣要圣上宠爱的小公主去和亲。这已经不是谣传了，使者确实进了皇城，这要求圣上也确实在考虑。
　　他年纪大了，加之浑浑噩噩十多年，对于自己的国家到底是何模样已然记不清楚，越发懦弱起来。
　　你问这国如今为何国泰民安？这便要归功于小公主的哥哥——太子，年纪轻轻，文韬武略一样不落下，偏偏又是个重孝之人，不然，老皇帝早该被迫成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是小公主和傅云景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家食肆御锦楼，几位书生正为此事慷慨发言，正气凛然。
　　“我朝全然不是当年武弱文强的局面，何须隐忍，应当让这些蛮人瞧瞧我朝实力！”
　　“小公主自出生以来就备受宠爱，若是应允了，那——”玄色衣衫的书生气得锤腿，“岂不是践踏我朝皇家颜面，有损我朝威严！”
　　……
　　傅云景今日也在，抱着小兔子在隔桌喝茶。宋笙笙听闻御锦楼新出的甜品拔丝草莓口感绝佳就央着傅云景带她来。
　　频繁地动着鼻子的小兔子围绕拔丝草莓正向转了一圈又反向转了一圈，惹得傅云景发笑。他端着一杯清茶欲饮，又轻笑出声，恰好就接上了隔壁那一句慷慨激昂的“有损我朝威严”。
　　玄色衣衫的书生被人取笑，正愤愤转头过来想同人理论，便见端的是公子如玉的傅云景，立马改口问道：“傅公子怎么看？”
　　文官是看不上傅云景的，但书生却不同。他们认为傅云景同他们一样都是有志无路，况且，傅云景的文笔艳绝天下，粉丝不要太多。
　　傅云景往日里在朝为官不谈政事，如今更不会搭理。他只勾着嘴角温柔地看着宋笙笙，敷衍那书生道：“用眼看。”
　　一心向美食分出三分注意给他的宋笙笙成功被恶心到，她一口气跳进傅云景怀里埋头在他胸口，丢脸，没眼看！
　　世间孰对孰错孰黑孰白，凡人心中一杆秤，几斤几两自有斟酌。
　　老皇帝同意小公主和亲的事情成了长安城内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家的八卦可比其他的八卦有意思多了，人们长长短短地讨论，早饭、午间、夜里小院里纳凉。
　　傅云景从不谈论这些，宋笙笙倒是从何炽和陆羽那儿听来不少。
　　傍晚，她跟着傅云景在屋顶看星星纳凉。傅云景好不快活，半躺在屋檐上，抬头是清风明月，手里是一壶上好的青梅酿，如此悠哉的情景同皇城里人心惶惶全然不同。
　　当朝太子是极力反对自家妹妹去和亲的。如今风平浪静的朝堂下是暗流涌动，正如傅云景前段时日提到那一嘴，“快变天了。”
　　政治那方面的事，宋笙笙没什么概念，她只觉得小公主可怜。明明是千金之躯从小被人宠爱到大，要月亮给月亮要星星给星星的贵人，如今也不过是人一句话便要如浮萍漂泊，不知归处。
　　她突然觉得，倘若老皇帝当初真要是允了小公主一腔热血将她嫁与傅云景，才是为上上策。
　　巴掌大的小兔子挪了一片瓦，方才那块被她给捂热了。她有什么说什么，“若你当初真娶了小公主，她就不必去和亲了。”
　　傅云景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他只好笑道：“那得让我早些遇到你，你给我算上一卦，说我日后踩了狗屎运能有福分迎娶我朝备受宠爱的小公主且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免去她半生飘零异乡之苦。我定是深信不疑。”
　　他说着还笑起来，“我且在府里每日待着，睡觉时将枕头垫高，没事儿跑去黔洲作甚。”
　　宋笙笙不甚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歪着小脑袋满眼期待地望着他，想得到一个解释，“啊？”
　　“此便为痴。”傅云景那双清冷的眼望过来，微凉的食指点了点宋笙笙的头。
　　宋笙笙这句话倒是听得明白，没好气地用爪子拍开他的手指，抱怨，“你又骂我！”
　　“嗯。”他也不反驳，抬着下巴睨她一眼，一副你拿我何如的模样。
　　好兔不与纨绔斗！宋笙笙就此作罢。

　　第十七章

　　
　　感情这种东西是很难教会的，傅云景常道他教予宋笙笙的皆是皮毛，倘若要真的有所体会便要亲身经历，但他又道，你不必真的体会。
　　傅淳前些日子调侃傅云景说他整日游手好闲在家，等他们这两位老人百年之后，傅云景恐怕要坐吃山空。傅云景保持自己一贯的风度没翻白眼，只微微勾唇一笑，返回房间收拾好的包袱隔天便去了江南经商。
　　傅家是靠在江南做生意起家的，如今也靠着那边的生意才在长安过着富裕的生活。本来，他人在仕途，一大家子也没想过让他继承家业，可这孩子好端端来了个千金赐还，可是看傻了一群人。
　　傅淳和周颐都是看得开的人，他们本就不指望傅云景怎么样。如今整个朝廷都陷入风雨之中，老大傅云濯忙着自保站队，也闹得他们家人心惶惶，前些日子还在嘲笑傅云景的人突然就佩服起他来。
　　宋笙笙没跟着傅云景走，她有自己的打算。
　　半月后，小公主出嫁。前一晚，老皇帝突然驾崩，原先的太子爷登基，坐上龙椅第一件事就是反悔，反悔小公主和亲。
　　西戎的首领借机进攻我朝边境，扬言我朝出尔反尔有失大国风度，他西戎不服，将取而代之。站在太子这一便的傅云濯领命带兵去到前线。
　　宋笙笙跟着周颐和傅淳去送行，周颐心里放不下，让宋笙笙算一卦。黑云压城，秋风萧瑟，狂风中，宋笙笙半眯起眼，她道：“不能算。”
　　算了，会命薄的。
　　那天，她看见扶着城墙送别自己儿子去到前线的痛哭的夫妻，目光所及是路上溅起的尘土漫天黄沙，她看见黑云压抑下的猎猎旌旗和冷硬的盔甲。
　　这般情境让她忽的体会到了离别的第二层意义，没有再见。
　　突然的，她想傅云景了。
　　何炽和陆羽也突然变得沉默起来，平素里，她去练字或画画，他们总要调侃几句的。宋笙笙泄气地丢掉画笔，趴在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发呆。
　　上演《鵷扶传》的勾栏突然变得门可罗雀，而《一折戏》和《远行客》火爆起来，看《一折戏》的读书人居多，而观《远行客》的平民甚多。大抵是家有儿随军远征，看这出戏不外乎是戏名应了个景儿。
　　有的人常常在听到第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时，失声痛哭。宋笙笙终于不再睡着，能认认真真地看完一整出表演。她好像突然懂了些其中的孤寂。
　　傅云景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傅淳看着账簿喜笑颜开然后转眼又露出凝重的神色，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大儿子。
　　胜利的喜悦从边境一点点蔓延至皇城，长安的天才放晴。《鵷扶传》又在每个勾栏上演，场场爆满。
　　傅云濯凯旋那天，宋笙笙亲自下厨做了饭。她看着大哥，黑了瘦了但人却十分精神有底气。她在饭桌上失了神，周颐连唤了她好几遍。
　　她不见傅云景已有三年。
　　夜里，周颐同她谈心，让她去江南找傅云景。宋笙笙摇头。
　　周颐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景行当年是对的。”
　　懂得太多，就很失去很多快乐。
　　宋笙笙说自己看《远行客》总觉得内心凄凉，观《一折戏》免不了最后大哭。她说，不朽以血泪铸就，所以傅云景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自幼是他祖母带大的。”周颐眼底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在江南。”
　　当初确实是宋笙笙不愿去，说自己有事情要办，等她忙完就去找他。可傅云景直接拒绝，说，就算忙完也不要来，一定一定不要来。
　　过去三年，傅云景没往家里寄过一封信，宋笙笙前一年心大，没注意。但她经历过分别重逢和没有他庇护下的困境后，才觉察蹊跷。
　　又一次书法绘画课，宋笙笙提了一嘴，问傅云景有没有同他们二人寄过信。
　　何炽和陆羽笑话她终于开窍，过了一年才害起相思病，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可夫人也想他呀。”宋笙笙不解地望着何炽、陆羽。
　　被问到的两人一番对视，哄然笑弯了腰，“原来景行这厮是单相思啊！”
　　宋笙笙更迷惑了，直接丢了手中的笔，拉着他们俩问个明白。
　　“你可曾发现他瞧你的时候，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眼神温柔得滴水？”何炽笑着问。
　　宋笙笙点头，“他不是一直这种眼神吗？”
　　傅云景同旁的人对视，从来是眼带三分笑意，七分疏离，使人同他交流时，不怯却又保持合适的距离。
　　何炽发觉自己自讨了个没取，原来人家一直享受的是至尊待遇。
　　陆羽笑着敲了敲手中的折扇，笑道：“罢了，罢了，等他回来你再好好想想罢。”
　　得知傅云景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宋笙笙解决完一桩心事又被他们挑起另一桩来。

　　第十八章

　　
　　“三少爷诶，您快下来。”乳母着急地对着墙头喊，“咱大大方方从大门出去有何不好呢？”
　　傅云叁，粉妆玉砌的小团子，正努力地在墙头上趴稳。听到乳母的话，瘪着嘴顾着腮帮道：“哪有侠客是从正门进出的。”
　　说着，他伸开双臂比划，“他们都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
　　乳母瞧着小小的人儿在墙头摇摇晃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奈何她又够不着这小祖宗，她能哄道：“那侠客也是年纪大了才能当的，咱不急，好不好啊？”
　　傅云叁头偏向外面，他虽年幼好歹是聪明的，一眼看穿乳母是想哄自己下去，麻利地拒绝，“不要。”
　　一主一仆僵持之际，一道黑影略过，到是像傅云叁所说的，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傅云濯提溜着傅云叁的后领把人给带了下面，稳稳落到地面上。
　　这下，乳母才放了心。
　　傅云叁气得跺脚，白嫩的小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粉，他质问傅云濯，“兄长，这是何意！”
　　傅云濯还不了解这小萝卜头在想什么，分明是爬上去了不敢下，不然同乳娘纠缠半天作甚。他带着笑意睨了傅云叁一眼，意味深长道：“自然是救叁叁于水火之中。”
　　显然是被笑话了，傅云叁不依，挥动着小胳膊小腿，嚷嚷要同傅云濯决一死战，“士可杀不可辱！”
　　傅云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把张牙舞爪的弟弟搂进自己怀里，打趣他，“叁叁真是好没良心！马上就要南下了，整日却想着要出去，都不知道多陪陪姐姐。”
　　粉妆玉砌的小团子被桎梏，挣扎地小脸通红，宝宝肉鼓起来，傅云卿见之眼馋，伸手就是一通□□。
　　傅小叁这回被教育到彻底没脾气。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祖母在他们三姊妹的打闹中缓缓而来，她是听到傅云叁又调皮了才赶过来的，到时，傅云叁正被傅云卿抱在怀里挣脱不开，傅云濯逗得人儿面红耳赤。
　　“祖母！”傅云叁看到祖母缓步而来，立马激动地大喊。
　　祖母噙着笑意，将傅云叁从傅云卿怀里牵出来，食指点上小孩额头上细嫩的皮肤，“你呀，这么皮，同我去了江南可是要翻天？”
　　“才不会呢。”傅云叁抱着祖母的胳膊撒娇。
　　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一转眼便长成了玉树临风的模样，举手投足端的是矜贵，谈吐优雅得体，最妙属那张俊俏的容颜，眉目舒朗温润，嘴角含笑，迷倒江南一众女子。
　　那双瑞凤眼还是涉世未深的模样，温润清澈，自带笑意，藏着三分自负的疏离。
　　倒不至于日夜笙歌，但舞象之年的傅云叁却是恣意放荡了些，书房长时间是空荡的，若是祖母问起，下边的人答案都是那一句“外面喝酒去了”。
　　倒也是光喝酒那么绝对，傅云叁时常同他那群富家子弟在山间溪边曲水流觞，偶尔也去听听小曲儿。
　　纵然如此，傅云叁本人却不甚快活。
　　难得一夜空闲，祖母同他谈心。天幕群星璀璨耀眼，庭院内幽暗静谧，虫鸣声声。祖母躺在院内的竹编躺椅上，轻轻摇着扇。傅云叁坐在回廊的台阶上，距离落后祖母几步。
　　“叁叁。”
　　“在。”傅云叁应道。
　　“何必每日虚度光阴？”祖母笑着问他，不曾有半点责备，“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傅云叁腼腆地笑了一下，“还是祖母懂我。”
　　这一年，傅云叁不过舞象之年，已经写出自己的第一出戏，名为《远行客》。也是因为此篇，文笔惊艳于世。
　　天才少年，备受瞩目。
　　祖母笑得慈祥，她道：“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还能不知道你。”
　　“是啊。”傅云叁走到祖母身边坐下，像小时候一般拉着祖母的手撒娇。
　　祖母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傅云叁的，她建议，“出去看看吧。去深山也好，去海边也罢，出去看看吧。”
　　你同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何必故作纨绔融入一体。出去看看，静静心，想一想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就想当个写小曲儿的。”傅云叁想也不想，笑着说出自己的答案，“我还是待在您身边
　　吧，您也需要照顾。出去作甚。”
　　“半夜喝完酒回来，同老身问安？”祖母笑骂他，“你可别扰我清静了。”
　　“诶，您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好意思待在家里，只能出去晃悠了。”
　　“孩子，去吧。”祖母坚持。
　　不要为现世所累，去做你自己，真正的自己。
　　傅云叁离家出游的那一天，是祖母亲自送别的。老人的眼睛已经浑浊，心却透亮着，不舍地送自己的孙子离开。
　　跟了她大半辈子的仆人问：“老夫人舍不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孩子本非池中物，因为老身而困顿这四方庭院中，不妥啊。”祖母喟道，“他才什么年纪，同他这般大的公子哥儿不是在埋头苦读就是在人间放浪，他呢，一会儿写‘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一会儿感慨‘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仆人搀扶着老夫人往屋里走，“你别瞧着他一天到晚在外面瞎混，这孩子心思深得很，同他交好的纨绔子弟，可不都是咱们生意上来往的。”
　　“他嘴上不说，老身也知道，这无人能懂的情绪。”老夫人沉沉叹了口气，“苦啊——”
　　将鸟鸣山涧藏于心间，傅云叁难得感到放松。在山顶观红霞漫天，弯月挂天，枕着流水入眠，醒来是雾气迷蒙，春山含情。
　　心胸开阔，心旷神怡之际，他突然收到了家中的来信。彼时，他离家已余三月，那封信在路上奔波半月，送至他手中时，祖母病情已是回天乏力。
　　“他在荒郊野岭未能及时获知消息，匆匆赶回去却未能见到祖母最后一面。”周颐道。
　　宋笙笙垂着头搅动着手指，她突然吸了一口气，垮下肩膀。她想起了在傅家过的第一个新年，那晚祭祖，傅云景同她说，很遗憾。
　　遗憾未能好好道别。
　　傅云叁得信后马不停蹄往回赶，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自己家的大门，屋内却陡然响起悲天动地的哭声，他那推门的手一僵，双膝落地，垂着头，水滴落在石板上溅起尘埃。
　　还是，晚了。
　　“传闻，他踏进府邸的那一刻祖母正好瞌眼长逝，世人便传他为天煞孤星，克死祖母。人人皆到他是杀人凶手。”
　　宋笙笙艰难地开口询问，“《一折戏》中的小公子，是他吗？”
　　讲起这些往事，便像是伤口结痂又掀开一般，周颐语气沉重，“不论哪个公子，皆是他罢了。”
　　他把他的血泪掀开给你看，只为了教你长大。
　　《一折戏》是为宋笙笙而写的。
　　眼泪不争气地从宋笙笙的眼眶里跑出来，她哽咽到说不出话。
　　“你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周颐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你有好好长大。”
　　宋笙笙红着眼睛，抽噎着道：“长大好疼。”
　　呼吸牵扯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
　　周颐的眼里也泛起泪光，她望着天，眼泪滑入鬓角，“是啊，长大很疼。”
　　索性，他们都长大了。
　　“后来呢？”
　　“后来，他一个人在江南待了一年，我们才终于把他劝回来，改了名叫傅云景。”
　　傅云景把江南的生意理顺悄悄地回了长安，三年了，足够他理清自己的心意。距离长安还有半天的路程，他在沿途的客栈歇脚。
　　多年不曾梦见宋笙笙，快到家了竟然又在梦里见到。小兔子同三年前一样漂亮，穿着鹅黄的衫裙坐在奈何桥头。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会讲故事了。
　　傅云景抱臂在远处观望。奈何桥上的幽魂还是一如既往地多，他出了会儿神，眼前的光景发生了改变，宋笙笙扶着一位老太太缓慢上桥，她们似乎在对话，但傅云景听不见。
　　宋笙笙扶着老太太道：“傅家祖母，你的孙子此刻正在东南方那棵树后边儿，你回头看看他吧。”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转过头去，不用寻找就对上了傅云景的。四目相对，傅云景对上那双记忆中慈祥的眼睛，呼吸一窒。不过一眼，泪如泉涌。
　　老太太也是老泪纵横，她不舍地把头转回来，颤抖着手拍拍宋笙笙的手臂，由着宋笙笙扶着她上桥。
　　“我有一个请求。”宋笙笙道，“千年以后，我们还会相遇，求你记得此时之诺，待你七老八十时，会收养一个小女孩儿，给她取名宋笙笙。”
　　“宋，居也，从宀从木。”
　　“笙，十三簧，象凤之身也，正月之音，物生，故谓之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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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入了奈何桥的另一头，正如宋笙笙所言，投了个好人家。傅云景听到祖母苍老的声音回响在这广阔的空间内，入轮回以前，她对傅云景道：“叁叁，安好。”
　　“叁叁，安好。”
　　关于你，亦关于我，皆好。
　　傅云景到家那天是乞巧节，宋笙笙当时正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溜达。
　　三年不见，她居然丝毫没有表现出想念的迹象，只对着傅云景笑一笑，拍拍手让他让一让自己不要挡住门，她出不去。
　　傅云景偏偏不如她的愿，死死挡住门，低头看她，“干嘛去？”
　　宋笙笙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嘟着嘴，看上去有些着急，像个小孩儿一样不耐烦地蹦蹦跳跳，“阿炽哥哥还在明月桥等我呢！”
　　一听要同何炽那花心大萝卜一起出去玩，傅云景的脸瞬间就黑了，厉声道：“不许去！”
　　“为什么？”宋笙笙一副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生气地皱眉。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你听谁的？”
　　“你不是说人得听从自己的内心吗？”宋笙笙据理力争。
　　“可你只是一只小兔子，听什么自己的心！”傅云景反驳，全然忘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幼稚。
　　“你现在知道我是一只小兔子啦。”宋笙笙笑到弯眸。俶尔，又变了脸。她几步小跑过去，小手握成拳头砸向傅云景的胸口，眼眶通红，眼尾耷拉着，瞧着是要哭。
　　三年了，她想了三年的人，一回家就凶她！
　　哄兔大师头一次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正欲开口说几句苍白的安慰话，哪知宋笙笙攀着他的肩膀，掂着脚，直接强吻了他。
　　傅云景震惊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宋笙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抬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倔强又勇敢，“你听见我的心了吗？”
　　傅云景突然笑起来，冰雪濯莲的公子一笑，万物生春，嗓音温柔缱绻，他道：“听见了。”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时光的小船晃晃悠悠，又淌过那日平凡的午后，宋笙笙站在屋檐下背书，傅云景支着头侧躺在庭院内的参天古木下，喝着梅子汤。
　　“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学那劳什子苦做甚？且不如去前街商贩处买一只糖葫芦吃吃。”
　　这世间，总有一个人会教会你爱恨嗔痴。
　　嘘，他的秘密其实藏在这里。“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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