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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角]特殊案件调查录
　　作者：横笛吹裂

　　双瞳串（1）

　　
　　已经是凌晨时分，津海市的不少人都已陷入梦乡，只有那些穿着清凉、脸上画着“鬼画符”的男男女女，迟迟不肯睡去，贪恋着这几分残留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言吴拨开酒吧里涌动的人群，顶着鼎沸的人声，向调酒吧台走去。
　　期间撞上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那女人先是气恼地回头，却在准备开骂时戛然而止，转而便是笑靥盈盈、满面春风，那脸变得可比翻书快了数十倍——毕竟，撞上她的这个男人实在是不错。
　　身量高挑，体型匀称，目测已经突破一米九，实在是令人有些叹为观止。一头圆寸干净利落，如刀刻般的立体五官，再加上那冷峻的面容，生生地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别说他那双深邃的吊眼了，嵌着一对暗藏机锋的寒眸，只是一眼便让人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言吴没瞧那女人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女人瘪瘪嘴，只得败下阵来。
　　言吴走到了调酒吧台前，半身前倾，一手支在台上，另外伸出一只手朝着调酒师勾勾手指：“Death。”
　　一头长发的Death，此时正沉浸在自己调酒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只见那调酒器在他双手的操控下，上下翻飞，时而还在他周身游走飘忽，搞得他反倒像是个魔术师了。如此一连串花里胡哨的动作，自然也引来了吧台边一众围观女生的欢呼。
　　这是Death一贯的撩妹套路了，可不免又有些俗套。
　　言吴轻嗤一声，也不气恼，一旁的服务员小哥已经主动凑上前来：“言哥，您什么时候来的？来来来，您坐您坐。”
　　“小李啊，”言吴瞟了他一眼，转了个身，继续靠在吧台边，漫不经心地开口，“王大少爷最近有来吗？”
　　小李素来机灵，平时就十分注意言吴身边来来往往的那些人，如今他一问王大少爷，他就立马明白过来了，正是津海市王氏集团的创始人独子王彦。
　　“王大少爷有阵子没来了。”小李眼珠转了转，努力回想，“我记得上次来还是一个多礼拜前了，那次还带了个不认识的女人，大张旗鼓地说是他此生所爱，这辈子非她不娶。”
　　说到这，小李轻笑了一声。
　　像他那种流连欢场的浪荡公子，居然还说什么“此生所爱”、“非她不娶”？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不过是风流场上的垃圾话罢了！
　　小李见言吴没什么表情，又赶忙收起笑意，准备好好抓住这在言吴面前表现的机会，继续道：“我趁着上酒的时候悄悄听了一嘴，他手下的那些小弟已经叫她‘嫂子’了！说是还准备给他们搞一场什么‘真爱派对’，庆祝王大少爷找到了此生真爱。”
　　言吴默默地听他说完，这才摆摆手：“行了，你忙去吧！”
　　小李悄悄觑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只得讪讪地走了。
　　言吴索性整个人靠在吧台上，双手环住，一手托着下巴，一边摩挲着细碎的胡渣，一边沉思着。
　　过了会，一个女人端了杯酒，扭动着腰肢，走到他面前，抬手举杯：“帅哥，能请你喝一杯吗？”
　　言吴眼见来人，微微一笑，眼眸中原先沉静冰冷的潭水，瞬间变成了一湖柔软多情的春水。他伸手接下酒杯，然后抬起指节分明的食指，指尖轻扣杯壁，发出的那一声脆响，瞬间就被不远处传来的喧嚣声彻底压下了。
　　***
　　酒吧的厕所一般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怨灵酒吧的亦是如此。
　　言吴当初决定盘下这个店面的时候，就是看中了这里的格局——中间的大堂顶高地阔，适合做一个大大的舞池，让男男女女能够尽情地在这里释放，自然也就更方便眉目传情、交换信息素了。
　　而除开舞池，东面则安了一个蜿蜒曲折的吧台，由于离舞池有一定距离，便也恰好适合喜好清静的人独酌。而往西面拐，则是一众的包厢，从小到大，应有尽有。这里的厕所藏在东西两面，只要绕开人群就能轻易找到。
　　一个已经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两名损友的勾肩搭背下，踉踉跄跄地往厕所走。等到了厕所门口，男人双脚打着架，可还是强撑着站定，朝他们摆摆手：“行了……你们在这等着吧！我……我撒泡尿就出来！”
　　“那可不行！”一个染着红发的男生出言损道，“万一你摔里面了怎么办！”
　　“放……放屁！”男人连身子都软了起来，可还是嘴犟，“怎么着？你还要给你杰哥我……把尿啊？！”
　　“可拉倒吧！”另一个打了耳钉的男生开口，“行了行了，你快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男人这下算是彻底满意了，一面扶着墙，一面拖着身子往厕所走去。
　　这会正是大家开怀畅饮的欢乐时刻，厕所里自然人数寥寥。
　　男人走进去的时候，厕所里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只听得他自己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更显空旷寂寥。往最里头一看，只有一扇小窗兀自开着，吹进阵阵的凉夜寒风。
　　男人只觉得被风一吹，酒意已经清醒了一些，便随便找了个小便池，在它面前站定，然后双手东歪西倒地开始拉拉链。
　　为了契合“怨灵酒吧”这个名字，言吴当时特地将整体的酒吧装修成了奇奇怪怪的妖魔鬼怪风格。不管是外头舞池上方悬挂着的骷髅头垒成的人头塔彩灯，还是厕所里妖怪张着血盆大口的小便池，都是他紧盯装修的结果。
　　男人终于成功拉开了拉链，开始稀稀拉拉地排泄起来。
　　头晕脑胀的他，压根没什么平日里四处张望的兴致，只是低垂着脑袋，眼睛无神地盯着小便池里的芳香球。
　　小便池里有两颗芳香球，一颗粉色，一颗白色。
　　可是在尿液的冲击下，那颗白色的芳香球忽然翻转了过来，居然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瞳孔。
　　男人只当自己喝多了，抬手揉了揉眼睛。
　　等再看了一眼，他才最终确信，这哪里是什么芳香球，分明就是一颗人的眼球啊！
　　男人一声尖叫，彻底摔倒在地，随后惨叫连连，双腿不停地蹬着，拼命企图远离那小便池。这时候的他，哪里还顾得上那被尿液浇湿了的裤子。
　　外头的两人听见里面的动静，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赶忙冲了进来。可一见到男人的模样，他们不禁又都嘲笑了开来。
　　“杰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那么狼狈？”
　　可笑归笑，红发男生还是上前扶起了男人，更是不嫌弃地帮他拉上了拉链。
　　男人的脸色一片惨白，身子微微地颤抖着，然后伸出一只手指指向了那小便池。
　　“哈哈哈，这小便池可是怨灵酒吧的特色，杰哥你喝多了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说着，耳钉男生走到小便池前，朝里一看，前一秒的嘲笑瞬间化成了一声尖叫，然后他整个人连连后退，最后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洗手台前，哇啦啦地吐了起来。
　　***
　　言吴正侧着脑袋，细细地闻着女人脖间淡淡的香甜味道。
　　“怎么样？好闻吧？”女人细细软软的语调，像是又轻又柔的羽毛，轻轻地拂过他的心脏，令人不禁为之微微颤抖。
　　言吴正回身子，双手瘫在卡座的靠背上，微眯着眼睛，声音萎靡：“不错。”
　　女人微微一笑，带着一丝猎物到手的志得意满，侧过身子看他，端详着言吴精雕细刻的侧脸——今天的这个猎物，她很满意。
　　想到这，女人伸出手，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整条小臂落在他胸膛，身子又朝他凑近了几分。
　　言吴也没什么表示，只是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小李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朝他汇报：“言哥，不好了！出事了！”
　　言吴睁开眼，一边任由女人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一边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向小李，声音软绵绵的：“什么事？”
　　小李看了女人一眼，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说，面色犹豫。
　　“有什么不能说的，说！”
　　“厕……厕所里发现了一颗眼球！”
　　女人反而率先反应过来，赶忙立起身，转头逼问小李：“眼球？什么眼球？”
　　小李看了一旁仍然瘫着的言吴，断断续续地回答道：“是……人的。”
　　女人吓了一跳，赶忙拿起东西，就此仓皇离去。
　　言吴也不阻拦，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了整被压得有些褶皱了的衣服，这才开口道：“走吧，去瞧瞧！”
　　***
　　言吴走到厕所附近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十数个交头接耳的人，显然都是些八卦非常的吃瓜群众。
　　言吴往里走了两步，却看到里头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正站在男厕所门口，义正言辞地朝着外头的人呐喊：“里面是案发现场，全都不准进去！”
　　可显然，有人并未将这个女生放在眼里，仍然企图进去。可他刚走了没两步，那女生就迈步上前，抬手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将那人彻底摔倒在地。
　　女生拍了拍手，冷着一张脸，冷哼一声：“欠收拾！”
　　看着地上那个被摔得痛呼连连的男生，其他人一时间都犯了怵。
　　言吴觉得这画面好玩又好笑，索性停住了脚步，侧过头问一旁的小李：“这人谁啊？”
　　“哦，她声称自己是警察，要保护现场，而且也是她让我去请言哥您的。”
　　“警察？”言吴嘲弄，“当我是傻子吗？廉洁公正的警察不好好去维护治安，会在这个点出现在酒吧？”
　　小李讪讪一笑，他当时确实是被唬住了，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这时，那女生已经注意到了小李的到来，仍然摆着方才的冷脸朝他招手：“小李。”
　　显然是要问他，你们老板来了没有。
　　小李这下是彻底尴尬住了。作为擅长揣摩老板意思的卑微社畜，他是感觉言吴不太想把这事闹大，甚至不太想管的样子。可那头的女生又逼问着，实在让他两头为难！
　　好在，言吴出面了，他微微抬起右手，朝她示意了一眼，然后踱步朝她走去。
　　女生显然明白了，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可说话的语气还是照旧的例行公事：“里面是现场，不能让任何不相关的人进去。”
　　言吴站着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女生，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似乎正在斟酌着其中的利弊。
　　看着言吴有些不太配合的样子，女生有些不爽起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调人保护好现场。”
　　言吴忽然转而笑了，朗声开口道：“都愣着干什么呢？没听见警察阿姨的话吗？”
　　说着，言吴又朝小李下令：“小李，把人都调过来，配合她。”
　　“是！”小李应了一声，就此转身匆匆离去。
　　言吴趁势上前，伸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这酒吧的老板，言吴。”
　　女生眼见言吴配合，这才官方地轻握了下他的手掌：“幸会，金念昔。”
　　言吴闻言挑了挑眉，她居然没自报家门，难不成真是个假冒的？

　　双瞳串（2）

　　
　　伴着呼啸的警笛声，怨灵酒吧的门口很快停下警车，随后警员们鱼贯而入，外头那些醉醺醺的酒友们，虽然被惊动了，可仍是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津海市的刑侦队队长张志远一马当先，顶着一对快要挂到颧骨的黑眼圈，努力让自己保持着高度的清醒。
　　“是谁报的警？”
　　“我。”金念昔抬起手。
　　张志远看了她一眼，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朝手底下的笔录警员挥挥手，示意他去找金念昔做笔录，了解详细情况。然后他就此开始左比右划地给下属警员们安排任务，警员们纷纷点头，就此开始清场的清场、取证的取证，各自散开忙碌去了。
　　言吴差点就噗嗤一声笑出来，瞧这张志远不咸不淡的表情，合着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呗？她还敢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
　　眼看着张志远安排完任务，就要准备转身走人了，金念昔却朗声开口了：“张队，你不会不认识我吧？”
　　“我一定要认识你吗？”张志远侧过身，看着站在言吴旁边的金念昔。
　　张志远这两天正忙着处理案件，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今晚难得能休息一晚，谁知却突然被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结果，跑到这来，还要被人问些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当然不可能好气不到哪去。
　　旁边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言吴，轻嗤一声——瞧，碰钉子了吧？
　　金念昔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不一定要认识我，但你肯定认识这个。”
　　张志远仍是斜着个眼睛看她，一脸爱理不理的模样。
　　金念昔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气定神闲地走到他面前，然后手掌一摊，将它展现在了张志远的面前。
　　张志远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瞧，瞬间脸色一变，转而变得一脸凝重。原先懒散的身形也彻底变得整肃起来，他沉着嗓音开口：“原来是特案组的同仁。”
　　“好说。”金念昔手掌一翻，轻巧地将手中的东西收回，随手丢回了裤兜里。
　　站在一旁见证了这一切变故的言吴，瞬间来了兴趣，这可比那传统川剧国粹精彩多了！
　　“刚才我在这边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解到了情况，这里多半只是凶手的抛尸点之一，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凶杀现场。”金念昔免去了任何的客套，单刀直入地开口。
　　张志远点点头，一脸敬畏：“您看，后面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你们做完你们的工作后就撤吧，后面交给我。”金念昔说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指了指身后的言吴，“那是酒吧老板，具体情况你去问他。”
　　张志远了然地点点头：“那后面这个案子……”
　　“等天亮了我会和王局沟通，这案子直接由我们特案组接了。”
　　“明白。”张志远恭敬地点点头，示意了言吴一眼，准备把他领走。
　　言吴杵着没动，他实在好奇，金念昔给他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他瞬间脸色大变，变得满脸恭敬。而且，那特案组是什么？居然有那么大的职权。
　　张志远的眼角都要抽筋了，可言吴仍是熟视无睹，反而一脸好奇地看着金念昔。
　　金念昔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轻笑道：“酒吧大叔，你该去做笔录了。”
　　好啊，一报还一报！
　　言吴的斗志算是被激发起来了，他索性也迎头而上：“警察阿姨说自己是警察，可我怎么没见过你的警徽呢？”
　　金念昔算是明白了，他就是好奇她刚才的东西，便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抬手一扬，朝言吴抛来。
　　言吴猝不及防，只见是个闪着金光的小物什，赶忙往前走了两步接下。
　　摊开手掌一瞧，果然是个小小的警徽。
　　言吴用大拇指摩挲了下，然后这才定睛瞧上面的文字。只见那徽章上，除了常见的国徽、盾牌、长城、松枝外，在国徽的下方有着一串英文字母——SCIU。
　　SCIU那是什么意思？
　　言吴仍是一知半解，可金念昔早已上前劈手将它夺去。
　　金念昔一手上下惦着那警徽，一边笑道：“行了，赶紧走吧，酒吧大叔。”
　　直到言吴被其他警员领走了，张志远这才主动开口：“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金念昔随口答了一句：“金念昔。”
　　这下，张志远的表情更加精彩了，他足足呆愣了好几秒，这才彻底回过味来，有些磕磕巴巴地开口：“您……您是，金念昔，金组长？”
　　金念昔点点头。
　　好家伙！张志远忍不住悄悄打量了她几眼，只见金念昔面容娇俏，身量纤纤，皮肤白净，瞧着温温柔柔的，哪有半分堂堂特案组组长该有的模样？再瞧瞧她的年纪，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吧？居然这么年轻？！
　　不过，特案组的人向来奇怪，或许人家有什么独到之处也未可知。
　　张志远就这样安慰住了自己，然后向金念昔开口：“金组长，我们单独找个地方聊聊？”
　　金念昔知道他估计有事情要单独跟她说，便点头答应下来。
　　***
　　两人离开了厕所附近，转而在调酒吧台不远处的卡座里坐下。
　　如今，酒吧里的人员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来来往往的主要都是警员们，而他们坐在的地方更是僻静，根本就不会有人过来，正是适合聊私密事情的绝佳场所。
　　直到这时，张志远才主动透露出其他信息：“其实就在三小时前，在李海南路上的串串店里，也发现了一颗眼球。”
　　金念昔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那家店是李海南路上的黄金店面，老板已经在那里经营了多年。今晚事发突然，两名食客在店里吃串串的时候，忽然在汤底里捞出了一颗眼球。”
　　“生的？”
　　张志远愣了愣，赶忙回答：“是，生的。”
　　那就对得上了。
　　金念昔想着，这里发现的眼球也是如此，显然是被人恶意抛弃的——真不知道这人是多恨这死者，将他碎尸万段还不够，居然还要四处抛尸，甚至丢到这肮脏的小便池里来！
　　“那颗眼球的主人找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张志远摇摇头，“而且现在其他的尸块也都没出现，凶手极有可能是从今晚才开始陆续抛尸的。”
　　金念昔点点头，可转而又摇了摇头：“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今晚才被人发现。”
　　张志远知道她的意思，也就没有反驳了。
　　金念昔沉吟了一会，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而问他：“最近你们那有什么案子吗？”
　　张志远愣了愣，赶忙回答：“这两天刚完结了一个入室偷窃的案子，那小偷潜入主人卧室偷东西不成，反而将主人打伤了……”
　　“还有其他吗？”金念昔打断他的话语。
　　张志远沉吟了一会，这才开口：“哦，就在这入室偷窃的案子之前，有人主动报案，说是在海边发现了一具无头男尸。”
　　“无头男尸？”金念昔的眉毛微微皱起，“详细说说。”
　　“那是在我市观海区的海边，有个早起晨练的中年人，意外在海边礁石附近看到了一堆奇怪的东西。他本来还好奇是什么的，结果走近一看，是个无头男尸。”
　　津海市的行政区划比较复杂。
　　自西北流入的嵬河和自北流入的津江，在津海中心汇合成津嵬江，就此奔流入海。两条河流整体成一个“Y”字型，将津海市切割成数个行政区划。比如，处于嵬河和津江之间的，就是“津州区”；嵬河西面则是“嵬山区”，而津江东面则是“潮宜区”。
　　津嵬江西岸，作为津海市的老城区，自东向西依次分布着“海通区”、“里安区”和“华西区”，这三区南面则分布着“南阳区”和“菱湖区”。津嵬江东岸，作为这两年政府重点扶持的地域，则被面积较广的“滨海新区”占领着，该区北接“潮宜区”，南连“观海区”。
　　而张志远所说的“观海区”，正是津海市东南面，人迹较为罕至的地方。那里有着较长的海岸线，分布着不少的海港，当然也有几个小小的渔村。
　　“查出死者身份了吗？”
　　张志远点点头：“男尸是一个叫何大光的渔民，他家就住在附近渔村，平日里早出晚归，靠捕鱼为生。那天他本来是要出海捕鱼的，谁知就一去不归了。家里人还以为他是被什么耽搁住了，也没报警，结果等警方找上门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何大光已经死了。”
　　“这家人也是心大！”
　　张志远没搭腔，只是继续说道：“我们问了一圈他家里人和附近居民，这才知道这何大光向来老实，平日里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甚至还有点呆愣愣的，绝不可能有什么仇家，更不可能就被人这么砍了脑袋随意抛尸。”
　　“我可不信这种莫名其妙的死亡，一切自然都有其因由。”金念昔转而又问张志远，“后来呢？有结果了吗？”
　　“没有，这案子现在还搁置着。”张志远摇摇头，转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忍不住看向金念昔，“您是怀疑……”
　　“嗯，两者兴许有关系也未可知。”说到这，金念昔主动站起身来，“张队，劳烦你后面把这无头男尸的案子资料发给我一份。”
　　眼见金念昔站起来，张志远也赶忙站了起来，闻言点了点头。
　　“等这边现场排查完了，你就把你的人带回去吧！对了，那眼球你们也带回去，我们特案组用不到。”金念昔朝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吩咐张志远，“对了，让那酒吧大叔把钥匙留下，后面现场我还要再调查。”
　　虽然心中疑惑，可张志远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眼见张志远十分地配合，金念昔不禁朝他微微一笑：“感谢张队的配合。”
　　眉眼弯弯，平易近人，不带任何的攻击性。
　　这一幕，正好被刚做好笔录的言吴撞见了。言吴索性就近靠在一旁的吧台上，看着那头的两人，不禁玩味了起来。
　　他倒是要去查查，这SCIU特案组到底是什么，居然让堂堂的刑侦队队长，怕成这样！

　　双瞳串（3）

　　
　　很快，在天亮之前，言吴和张志远等人彻底撤走了，酒吧就只剩下了金念昔一人。
　　转头随意地打量了几眼酒吧里妖魔鬼怪的装修，金念昔这才随性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伸手从胸前衣服里掏出一个挂着的项链吊坠来。
　　那是个模样古怪的吊坠，形状像是个黑色的小瓷瓶，可借着光瞧去，那质地似瓷非瓷、似金非金，很是特殊。
　　金念昔将项链摘下，放在了一旁的吧台上。
　　“奚姐，都清了场了，出来干活了！”
　　吊坠忽然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灰气，最终在吧台的半空中凝结出一个虚幻的身影——是个体态玲珑、模样标致的女人。
　　这是特案组的成员之一，代号“捕风”。由于其独特的感知力和嗅觉，专门负责现场气息的鉴定与追踪。金念昔对她的过往所知甚少，只知道她姓奚，又因为她足有好几百岁的年纪了，所以惯常叫她“奚姐”。
　　虽然是名“百年老鬼”，可奚姐身材却保持得十分完美，前凸后翘，匀称修长，和金念昔这种略显干瘪的身材是完全不一样的。而她的一举一动，也没有丝毫的陈腐味道，反而进退有度、仪态万千。再加上她右眼下方的一小点泪痣，更显得她整个人顾盼生姿、媚态丛生。
　　奚姐腰肢一扭，轻飘飘地飘到了金念昔身边，然后抬手轻掩红唇，十分优雅地打了个哈欠。
　　“烦人！”奚姐话语骄矜，像是在撒娇。
　　“这酒吧里气味混杂，趁着气息还没散尽，赶紧动手吧！”金念昔则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臭小鬼！本事没涨多少，倒是学会了‘如山’的那一套！”
　　奚姐不满地皱起眉头——不过她骂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她的年纪摆在这呢！
　　金念昔不置可否，奚姐眼见她不搭腔，只得轻叹一声，如雾般的身体就此向男厕所飘去。
　　一进厕所，奚姐就赶忙伸手捏住了鼻子，万分嫌弃地开口：“一股子尿骚味，臭死了！”
　　金念昔站在她背后，闻言翻了个白眼。
　　可纵然如此，奚姐还是在厕所里兜了一圈，然后在最里面的那扇小窗前站定。
　　“有发现？”金念昔赶忙上前。
　　奚姐朝那窗户上努努嘴：“这么重的鱼腥味，你闻不出来？”
　　金念昔被怼，并不气恼，反而谄媚一笑：“就是因为我闻不出来，所以才要劳动奚姐呀！奚姐牛批，奚姐威武！”
　　“少跟我打哈哈！”奚姐无所谓地摆摆手，显然习惯了她这套话术，“应该是什么鱼精搞的鬼。”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也挤到窗边来瞧了瞧。
　　这小窗显然是厕所里用来通风散味道的，此时正朝外半开着，奚姐方才说的鱼腥味，金念昔倒是怎么也没闻到。
　　“可是，鱼精素来温顺，怎么会干出碎尸这么残暴的事来？”
　　“不对！”奚姐忽然厉声出口，“怎么还有股这么重的狐臭味？”
　　说着，奚姐已经飘到了窗外，过了会，只听到窗外传来她的声音：“你来瞧，这也有尸块！”
　　金念昔和奚姐不同，只是个□□凡胎，可不能像她那样直接飘出去，只得自己绕了个远路，从酒吧里跑出去，这才绕到了窗外的位置。
　　窗外是一片花坛，金念昔赶到的时候，奚姐已经在地上蹲了一会了。
　　“那！”
　　金念昔随着奚姐的所指方向看去，只见草坪的矮小灌木丛下，正堆着一堆碎肉，连带着还有几根骨头。
　　金念昔走到近前，看了看，发现不远处居然还有一堆。
　　金念昔心下好奇，索性就沿着碎肉堆的分布，走走停停，最后居然意外地将整个酒吧外围兜了一圈。
　　“这妖怪真不知道是有什么怪癖！把肉搞得这么碎不说，居然还一堆堆地把这里围了一圈！真特么有病！”金念昔忍不住吐槽。
　　奚姐对于这些是不擅长的，她只负责追踪，其他一概不管，便也索性沉默着没有开口。
　　可纵然是有意抛尸，为什么要把尸块特地分布在这酒吧附近呢？这其中是不是另有什么其他意图？
　　就在金念昔暗自思索之时，不远处似乎有什么身影一闪而过。
　　金念昔眼角只是带到一眼，可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怕是那妖怪还没跑远，过来瞧瞧他们的动静！
　　真是胆大妄为！金念昔暗骂一声，瞬间就已迈开腿，朝着那黑影追去。
　　“哎！”奚姐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念昔的身影消失在蒙蒙亮的天光里。她这鬼魂体质可扛不住这天光，眼见金念昔一时半会回不来，只能就势飘回了酒吧，独自钻回了吊坠里。
　　倒是此时的金念昔，面沉如水，双眼紧盯着前方那个左右忽闪的身影——据她看来，这身形倒像是只鬼头鬼脑的狐狸。
　　既然敢现身，那就别跑啊！金念昔心中暗恨。
　　眼瞧着那狐狸身子一扭，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极有可能就此丢失它的踪影，金念昔不禁暗骂一声，赶忙加快速度。
　　谁知，她刚一拐进小巷，居然就迎面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日！”
　　金念昔大骂，只觉得鼻子酸痛，眼睛里忍不住冒出泪花来。
　　可她这时候也顾不上这许多，只是赶忙扒拉开对方，接连四顾，却发现自己已经彻底丢失了狐狸的踪影。
　　妈的，就是被他这么一耽搁！
　　金念昔恶狠狠地扭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怨灵酒吧的老板言吴。
　　“你特么在这鬼鬼祟祟的干嘛？！”金念昔破口大骂。
　　言吴的脸上绽出大大的笑脸来：“嘿嘿，偶遇，偶遇～”
　　偶你妈的遇！
　　金念昔在心里将言吴骂了百八十遍，他当她是傻吗？他都走了一阵了，怎么还可能在这和她遇上？肯定是躲在这，想看看她单独留下来到底要干嘛吧？若是这样想来，那方才她弯着腰沿酒吧寻找碎肉堆的模样，铁定也被他看见了。
　　影响警察办案，她真想现在、立刻、马上就给他铐起来！
　　瞧着金念昔暴怒的神情，言吴现在也不敢触她的霉头，只得小心翼翼地开口：“金警官是在追刚才那个身影吗？我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金念昔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给了他狠狠一记眼刀，就此抬腿，朝着言吴所指的方向追去。
　　言吴伸着个脑袋，眼看着金念昔跑远了，这才收起讨好的表情，沉着脸开口：“行了，她走了。”
　　就在他头顶的屋檐上，忽然跳出了一只狐狸。
　　那只狐狸摇动着蓬松的尾巴，口吐人言：“算你识相！”
　　说完，那狐狸就此窜上了房顶，一溜烟地朝反方向离去了。
　　言吴抬头看着它离去的背影，嫌弃地吐了口口水，骂道：“什么狗东西！”
　　***
　　不知道内情的金念昔，自然是没追上那只狐狸，只得半路回来，带走了项链。
　　第二天一早，金念昔往市局走了一趟，正式将这次的案件划归由特案组处理。
　　而与此同时，言吴也查到了关于SCIU特案组的相关信息。
　　特案组全称“特殊案件调查组”，英文名为“Special Case Investigation Unit”，简称“SCIU”。他们虽然也算是光荣的人民警察中的一员。但他们不受命于任何警察厅、警察局，几乎没有部门有职权调动他们。特案组平日里高高挂起，只对特殊案件负责，他们独立于检察体系之外，但又与之密不可分。
　　特案组会将什么样的案件规定为特案呢？大部分是积年的甚至年份在几十年之上的陈案悬案，还有就是奇异诡秘、涉及神秘力量的案件。
　　由于特案组的特殊性，内部成员之间只互称代号而不知真名，以保证任何成员到了退休年限能够安然功成身退，真正成为一名普通人。当然这其中也有着另一层的意味在里面，一旦某人被敌人抓获，他根本供不出其他人的任何信息。
　　言吴合上了电脑，开始细细思考昨天的情形。看来那金念昔，是特案组的成员之一了，难怪张志远一看到她的警徽就立马变得恭恭敬敬了！
　　不过，这金念昔就这么警觉吗？那眼珠刚在他们酒吧出现没多久，她居然就发现了，而且还抓到了一点狐狸的踪影，这就不得不让人防备了。
　　想到那狐狸，言吴就气不打一处来——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事的，太不靠谱了！
　　可既然已经露了狐狸尾巴，如今只能另外想办法找补了。
　　言吴站起身来，开始暗暗思忖。
　　***
　　很快，张志远那边根据眼球和金念昔找到的碎肉堆信息，在对串串店进行二次排查的时候，在店铺的周围，也发现了一堆堆被恶意抛弃的碎肉。
　　根据这些，张志远那边终于确认了死者的身份，是个名叫张欣怡的女生。
　　张欣怡，22岁，毕业于津海传媒学院。据了解，她家条件不好，大学四年都是半工半读，但是她模样长得好，一直受到学校里不少男生的追捧，可全都被她拒绝了。今年毕业后，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地开始正儿八经找工作，反而和王氏集团的大少爷王彦谈起了恋爱。
　　不错，她就是小李口中王彦那群狐朋狗友们称呼的那位“嫂子”。
　　警方就此以张欣怡为中心，就她周围的人际关系网展开了调查。可她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惯了，几乎没什么朋友，毕业了后更像是就此销声匿迹了。无奈，警方只得从王彦那边入手，可奇怪的是，从王彦那群狐朋狗友那也盘问不出什么信息来，而王彦也彻底失踪了。
　　事情的性质变得十分恶劣，一人死亡被碎尸，一人失踪。
　　不过，也不全都是坏消息。
　　在张志远的努力下，他们顺藤摸瓜地排查了王彦的相关周围人等，终于找到了凶杀现场——正是王彦的居所，位于海通区中间的别墅区。
　　本来正看着何大光案件信息、不知从何下手的金念昔，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瞬间跳了起来：“‘离’，跟我走一趟！”
　　作为特案组组员之一的“离”，身份神秘特殊，金念昔对他所知的信息寥寥无几，只知道他出身于三大隐世家族之一的九方氏，举族擅长傀儡术，其余的就一概不知了。
　　不得不说，“离”是特案组真正的门面担当。
　　身材高挑匀称不说，唇薄鼻挺，眉眼疏冷，像是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他与言吴冷峻的外表不同，他的冷像是天生自带而来，由内而外，源源不断地自发产生——冷得入肌入骨，冷得浑然不知。
　　不过，“离”最令人称道的，就是他拥有一条极好看的下颌线。拐角颇高，线条感强，清晰锋利，像是一柄锐利的冰刀。单看一眼他的下颌线，就足以让人心旌摇动。
　　看着有些雀跃的金念昔，“离”冷淡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金念昔满意了，于是两人就此一起往凶杀现场而去。

　　双瞳串（4）

　　
　　车辆在海通别墅区的露天停车场停下。
　　海通区本就是津海市的最核心区域，依托着上世纪留下的欧式建筑和这两年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成就了海通区半中半洋的独特建筑风貌。而海通别墅区作为津海市首屈一指的富豪别墅区，占据了不少上世纪的洋房，与外面熙熙攘攘的尘嚣不同，这里端的是环境优美、闹中取静。
　　也唯有如此，方能彰显出富豪们的尊贵与优越。
　　金念昔下了车，抬眼望去就是一大片修整得十分平整的草坪。沿着草坪外的平整大道往里走去，时不时还能看见各式的大理石雕塑。拐过两块大草坪中心区域的大型喷泉后，迎面赫然矗立着的，正是一幢新建起的欧式别墅。
　　金念昔没什么表情，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的“离”也是一脸冷漠，仿佛早已看惯了这些。
　　警员主动为他们抬起警戒线，金念昔弯腰进去，简单地和张志远碰了个面后，就径直去到了凶杀现场。
　　不得不说，这凶杀现场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就是个胆大的大男人见到这种场面，也会忍不住呕吐连连，但早已见过大风大浪的金念昔和“离”仍是一脸平静。
　　装修华丽的别墅客厅里，从地面到四壁，四处溅满了鲜血，这些鲜血早已凝固氧化，呈现出深红近黑的颜色。就连悬挂得极高的水晶吊灯上，也满是星星点点的黑色血迹。
　　而在客厅的最中央，陈列着一具几乎已经没有了肉的骨架，骨架上只零零星星的挂着一些碎肉，其余地方早已露出了森森白骨。骨架并不完整，有些地方的骨头显然已经随着碎肉，被抛尸了部分出去。
　　不得不说，这死状着实难看了些。
　　如今虽然已经是秋天，可温度仍然不低，金念昔刚一走近，就惊起了尸体上一片的苍蝇，引来嗡嗡声不断。
　　气味实在是有些难以恭维，金念昔忍不住捏住了鼻子，瓮声瓮气地向张志远开口：“现场照片你们都拍过了吗？”
　　张志远一边给金念昔递了个口罩，一边点点头回答：“基础的排查工作我们已经完成了。”
　　金念昔点点头，张志远见没什么要问的，就带人悄然撤了出去。
　　金念昔掏出一根头绳，随手将自己齐肩的短发扎起，这才迈开了步子，开始在客厅里转悠起来。
　　她有过一些痕检科的经验，通过观察血液的颜色、血迹喷洒的形状和角度等，能够大致在脑袋里还原当时碎尸的情状。
　　显然，当时那只妖怪已经彻底陷入疯狂，不停地用手中武器对尸体进行打击报复，这才导致出现在酒吧和串串店的尸块，都碎得跟渣渣似的。
　　随后，金念昔又在张欣怡的尸体前蹲下，只见尸体身上没有一处地方完整，整张脸也已面目全非，双眼被恶意挖去，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窟窿，正对着蹲在一旁的金念昔。
　　金念昔将身子再往下趴了趴，侧着脑袋，仔细观察着尸身上的碎尸痕迹。
　　说来奇怪，尸身上的痕迹压根不像是什么刀枪剑戟留下的，反倒像是那妖怪用了某种特殊的东西。再加上尸身上的痕迹实在太过杂乱，又经过了这么几天的时间，实在是有些难以判断了，金念昔不禁也陷入了迷茫。
　　而就在金念昔忙碌之时，一直面无表情的“离”也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只见他先是退到了客厅的一角，然后双手平摊开来。
　　在他的双手十指指腹上，居然都各自有着一个黑点，瞧着有些怪异。
　　“离”缓缓闭上了眼，然后双手手指两两相对，就此结出了一个手印。随后，只见他嘴唇微动，低声念咒，双手往两旁一拉，就此拉出了五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来！
　　这五根丝线，无色透明，像是蛛丝、藕丝一般。若非这里有光，此刻它们正泛着丝丝的流光，否则根本难以发现！
　　“离”将双手撑开，随后往四面的墙上，像是甩面似的随意一甩，那五根丝线就此分裂成了数十根，附着在客厅的四方之间，实现了全场的全方位笼罩。
　　数十根丝线开始微微地颤抖，源源不断地向“离”传来如海的信息。
　　过了会，“离”猛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靠在了墙角。
　　分布在四方之中的丝线，如同遇到沸水的白雪一般，瞬间消解分离。
　　金念昔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赶忙站起身：“怎么了？”
　　“好……好多人……”“离”喘着气，“不对，不是人……”
　　金念昔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显然案发当天，这里不仅仅有凶手，还有其他东西。
　　“离”朝客厅里的一个沙发指了指，金念昔知道他应该是有所发现，便走到沙发边四处翻找起来。最终，在沙发的缝隙里，她发现了几块鳞片。
　　“这是……”金念昔捏着其中一块，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只见那块鳞片足有大半个成人手掌那么大，有些细长，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金念昔又凑近闻了闻，一股鱼腥味，难不成是鱼鳞？
　　电光火石之间，金念昔忽然明白过来，那碎尸的工具还能是什么，自然是眼前的鱼鳞了！可以猜想，当初那只鱼精正是在暴怒之下，舞动起一排由鱼鳞组成的武器，将张欣怡碎了尸！
　　可是，她不禁又皱起了眉头。从昨晚奚姐闻出的鱼腥味，到她发现的那只狐狸踪影，再到今天的这几片鱼鳞，不禁让她愈发迷惑起来。
　　这样看来凶手应该有两只，那它们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难不成是两者亲密合作，一方碎尸，一方抛尸，可若是这样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张欣怡到底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居然得罪了两只妖怪？
　　“离”调整好自己的气息，这才走到金念昔的身边：“情况很复杂。”
　　金念昔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仅在这里感受到了鱼精和狐妖的气息，还有一股……”“离”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模模糊糊，云遮雾罩……我明明感觉自己像是就要抓住了，可它又跑远了……”
　　天地之间四处充盈着灵气，万事万物吞吐灵气就能逐渐化形，转变成人。灵力以吐纳的方式，被仙、鬼、妖等积攒入体内，可由于他们身份不同，驱使灵气的方式也不同，因此在称呼上也就此分为仙气、鬼气和妖气。
　　不过，除了这三种气息外，天地间还存在着怨气、死气、生气等其他气息，不过这些气息也都在他们日常能分辨的范畴之内。
　　至于“离”说的这气息，难不成还跳脱出了这些之外？
　　金念昔没有多想，只是将那几块鱼鳞收了起来，转身看他：“既然抓不住就先不想它了，晚上等‘老烟头’回来，让他来让张欣怡开口吧！”
　　“离”点点头，不再说话。
　　***
　　金念昔和“离”走出了客厅，张志远还等在门外。
　　已经几天没能好好休息的他，此时正叼着一根烟，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抽着，努力靠着香烟来给自己提神。
　　不过，门口的风不小，他刚抽了没两口，烟就燃尽了，显然大部分都被风给抽了。而他才吐出的烟雾，也还没来得及缱绻，就被风给吹散了。
　　金念昔一手拽下头绳，一边甩着头，一边感受着微风的吹拂。
　　这里的环境实在是不错，外头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仅有一墙之隔，到了这里就成了增添生活气息的点缀之音。不得不说，要说享受，还是有钱人们最是擅长。
　　“隔壁那幢是谁家的？”金念昔随口一问。
　　那是幢房子与王彦家这幢不同，是个采光极佳的玻璃花园洋房，白色干净的外立面，再配上大大的落地窗，金念昔已经想到了自己要是住在这里，冬天时晒太阳有多舒服。
　　“金组，你们结束了？”张志远这才意识到金念昔他们出来了，便随口搭腔。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那房子，开口道：“那幢房子的主人，在我们刚来的时候就已经调查过了。现在这房子正挂在中介手上准备出售，没有人住。”
　　见金念昔没什么反应，张志远继续交代：“听中介说，那房子的主人实在是有钱，津海市的房产有不少都是在他的名下。据说，那人是靠着自己的投资，一步步积累起了现在的财富。”
　　金念昔盯着看了一会，最后只得败退地收回目光——她在想什么呢！隔得那么大老远的，那幢房子里的人怎么可能目睹到当时的凶杀情况呢？
　　想到这，金念昔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开了话题：“这边的监控调了吗？”
　　“已经调回局里了，警员们正在排查，一旦有任何发现，会在第一时间通知金组您。”张志远一一交代，转而又意识到了金念昔之前问句的猜想，“要仔细查查那个房主吗？那中介只交代了对方姓言。”
　　姓言？不会这么巧吧？
　　金念昔皱起了眉头，不禁想起凌晨时撞进言吴怀里时的情景——满怀的清晨气息，却也硬生生阻断了她的追踪。
　　想到这，金念昔狠狠地咬了咬下唇，斩钉截铁地回答：“查！查个清楚。”

　　双瞳串（5）

　　
　　海通区珠幽巷70号——珠幽院，这里是特案组的办公所在。
　　珠幽音同祝由。祝由科，指的是古代借用符咒禁禳来治疗疾病的一种方法。祝由治病不用药或少用药，而主要用祝由师的意念、符咒产生的场来治疗各种疾病。特案组就类似于此，专查一些奇秘诡谲的案子，给世人“治病”。
　　借着夜色，“老烟头”终于从隔壁市赶了回来。
　　身为特案组里的老人，“老烟头”已经六十七岁了，严格来说，年纪比金念昔的师傅“如山”还要大上好几岁。
　　作为两朝遗老，金念昔对他的了解也是知之甚少。她只听“如山”提过一嘴，说是“老烟头”年轻的时候，是个出身正统的道家子弟，早年间在武当山修行。那时的他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只是时过境迁，如今的他倒像是普普通通的老头了。又因为他爱抽烟，硬生生把一嘴的灰色胡须熏成了暗金色。
　　因此，在组织里得了个“老烟头”的代号。
　　金念昔帮着“老烟头”把后备箱的工具箱搬下来，然后准备开门。
　　珠幽院的外观颇有些江南水乡徽派建筑的味道，粉墙黛瓦，还配着高高耸立的马头墙。珠幽院的门也如传统高门大户的门一样，木质结构，阔大疏朗。门外竖立着两尊雕像，一尊是狮子戏球，一尊则是仙鹤延年。
　　金念昔抬手从仙鹤的喙上取下叼着的信件，不用多想，多半是嵬山特殊法庭寄来的。随后，她又抬手摸了摸石狮子，那石狮子陡然活了过来，在她的爱抚下高兴地眯起了眼，然后张嘴吐出颗石头绣球来。
　　金念昔将石绣球往门上一扣，门就打开了。
　　进了屋，便是天井，天井底下被改造得像是个小花园。一株歪斜生长着的桃树此刻正枝繁叶茂的，趁着天井吹进的晚风，枝叶摇颤间，仿佛自有一股气势在流动。
　　入门即见桃树，而这株桃树就像是一面天然屏风，将人们的视线阻隔。
　　绕过天井和桃树，后头则是平日里议事的大堂，再往后一拐，就是“老烟头”专门的工作间了。工作间里头，早已陈列着张志远派人搬过来的张欣怡骨架和身体碎肉。
　　“老烟头”的工作间，可完全不像外头法医验尸用的验尸房，这里迎门的位置摆放着停尸床，里头的桌案上则摆着各式的法器，有念珠、甘露碗、师刀、各色符咒、令牌、拂尘、蜡烛等。桌案旁的墙上，还挂着三清铃、桃木剑、七星剑等，不一而足。
　　开门，开灯，金念昔将东西放在一旁，“老烟头”则伸手将尸布揭开，终于见到了张欣怡的尸体。
　　“老烟头”忍不住“啧”了一声，显然他也没想到，张欣怡的尸体居然会是这副样子。可他还是很快恢复如常，开始吩咐金念昔给自己打下手。
　　“行了，开始干活吧！”“老烟头”抬头放松了下脖子，将桌案上的甘露碗取来，递给金念昔，“你帮我接盆清水来。”
　　金念昔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趁着这会没事，“老烟头”背着手，沿着张欣怡的周身转了几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没多久，金念昔端着甘露碗回来了。
　　“老规矩？”“老烟头”问她。
　　他所说的老规矩，正是他独树一帜的“因烟问尸”手法。
　　金念昔点点头，然后将甘露碗放在了张欣怡头部上方的空位。
　　“行了，开始吧！”
　　说着，“老烟头”陡然出手，在尸身的额头、双肩、手肘、肚脐、膝盖八处地方，迅速地连点三下。
　　这一串动作，前面放松缓慢，后面却紧张迅捷，使的正是脱胎于道家的“八穴定尸”手法。
　　“老烟头”是□□湖了，每次问尸之前都会使这套手法，毕竟他曾在这上头吃过亏。年轻的时候，他不把这个当回事，殊不知有次就遭遇了尸变，那尸体陡然跳了起来，张口就要咬他的脖子。
　　如今，这套手法用了下去，不管一会是否会有尸变，他都已经将尸体的八个大位给定住了，定叫它动弹不得。
　　随后，“老烟头”朝金念昔使了个眼色，金念昔便从一旁的桌案里掏出十二支白蜡烛来，并依次将其点燃，分别放在了房间的四个角落以及尸体周围的八个方位。
　　一切准备就绪，金念昔退到了房间的东北角，作为旁观者起着保护的作用，防止问尸过程出现意外。
　　而“老烟头”则从桌案里掏出一根老式长烟杆来。
　　他动了起来，脚踩步罡毯，踏着“四象八卦步”，脚步诡异，难辨其踪。手中甩着烟杆，绕着尸体边念边敲，顺时针四圈，逆时针四圈。房间里开始刮起一股细细小小的风来，连带着烛火和甘露碗中的清水也开始微微地摇晃，像是有丝丝缕缕的细线在空中微微浮动。
　　随后，他又掏出个旱烟袋子来，给烟杆装上烟丝，打开火镰荷包取出火石和火绒。左手拿住火石，将火绒压在火石与手指间，右手握住火镰荷包，将镰刃对准火石猛击。重复数次，撞击出的火星终于将火绒点燃了。再用嘴吹气，烟就彻底点着了。
　　“老烟头”闭上眼，猛抽一口烟，抿着嘴让烟在胸肺之间氤氲了许久，这才抬起下巴从口中缓缓吐出一口烟来。
　　烟儿打着转地向上飘荡散开，可等到了半空，像是有数只手轻轻牵引着，将烟儿进行着丝丝缕缕的编织、呈现。
　　这就是“老烟头”的独门秘技—因烟问尸。
　　先是通过咒语招来死者的残魂，然后用吞吐出的香烟将残魂记忆中的最后一幕进行呈现。
　　在之前不少案件的调查中，“老烟头”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挥着自己独一无二的追查作用，给予凶手一个最明确清晰的呈现。
　　可是百试百灵的方法在今天遭遇了滑铁卢—残魂呈现出的最后一幕只有零零碎碎的一点，像是一片刚从千年古墓中被发掘出的布帛残片。
　　金念昔忍不住吃惊：“她的魂魄怎么会这么残？”
　　谁都知道，肉身被毁不代表魂魄也会被毁。一般情况，即使凶手再残暴，也只会毁去肉身，魂魄往往会在死亡的那一刻分为三魂七魄，流散于天地之间，就此难觅其踪。
　　因此，往常只要他们召回了魂魄，就能立刻呈现出清晰的死前一幕。可这次，魂魄残损，死前一幕支离破碎，这哪里是碎尸，分明就是让张欣怡永世不得超生啊！这跟被打得灰飞烟灭、形神俱灭有什么区别？
　　太可怕了！
　　这可比毁尸灭迹，可怕了数百倍！
　　相同的念头在金念昔和“老烟头”的脑中同时冒出。
　　阵阵寒意从他们的脚底冒起，然后蜿蜒着，顺着他们的脊梁往上爬，最后直达他们的脑袋，遍布全身。
　　“太狠了。”
　　这样骇人听闻的手段，“老烟头”还是第一次见。
　　“因烟问尸”这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如今的金念昔就此陷入了困顿与恐惧的泥淖中，只觉着黑暗中隐藏着无数只难辨其踪的窥伺眼睛，而她却迷迷茫茫，不知前方等待着她的到底是什么。
　　***
　　言吴再次受到了张志远的盘问，时间就在当天晚上。
　　那时，言吴刚把厨房里的菜摆到客厅桌子上，正准备开始吃晚饭呢，就听到了一串门铃声。
　　言吴开门一瞧，来人正是张志远手下的警员。
　　警员从胸袋里掏出了警察证，义正言辞地开口：“言先生你好，麻烦你配合我们走一趟。”
　　言吴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便十分配合地进了一趟警察局。
　　本来言吴还觉得有些奇怪的，可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张志远派人调查了王彦家隔壁的洋房，警方先是问了房屋中介，然后又顺藤摸瓜地就此找上了他——毕竟那幢洋房是他的，而他在当天就联系了中介把房子挂出去，准备卖掉。
　　言吴当然明白他们在怀疑什么，无非是猜想他可能与王彦的失踪有关。
　　毕竟，他怎么会这么凑巧地，在张欣怡尸体被发现没多久后，就急着把房子脱手呢？
　　愣谁都会对他产生怀疑的，可言吴不怕。
　　面对着威严赫赫的张志远，言吴随意地架了个二郎腿，斜着身子点了根烟，然后转而反问他：“隔壁都发生凶杀案了，我这房子可不得赶紧脱手吗？难不成非得要砸在自己手上？”
　　这很符合他投资客的身份，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做出这样的举动，再正常不过了。
　　借由张志远之口，金念昔当然也得知了这一消息，可她并不信。
　　抛尸点之一就在他的酒吧里，凶案现场又在他隔壁，若说这一切都是凑巧，她可不相信！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不过，他否认了也没关系，她自有别的方法查他！
　　于是，在出了“老烟头”验尸房后，金念昔没有选择离开，反而转身进了“眼镜”的档案室。

　　双瞳串（6）

　　
　　珠幽院里的档案室里，收录着津海市全部的特殊案件，不管是陈年悬案，还是灵异诡案，只要是他们职责范围内的，应有尽有。同时，这一体系还与全国其他市的网络相通，只要得到上峰的允许，他们甚至可以随意调取其他市的案底卷宗。
　　而津海市负责掌管这一档案室的人，不对，妖怪，正是“眼镜”。
　　金念昔刚推开门，正准备跟“眼镜”打招呼，却瞬间被房间里已经堆到了眼前的密密麻麻的东西给震撼住了——这可比她上次来时见到的规模又大了不少！
　　“眼镜！”金念昔完全找不到他的踪影，只能靠自己的嗓子喊。
　　“在！”堆积如山的东西里，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龅着两颗大门牙、鼻架圆框厚底大眼镜的“眼镜”，笑嘻嘻地朝她招手。
　　金念昔暗叹了一声，低头准备抬腿进去，可看了半天，还是完全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你从那走！”“眼镜”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给她示意，“先从那走两步，再往右边拐，走到那个收音机的地方，再往里直走就行了！”
　　金念昔无奈，只得照办。
　　等她千辛万苦走到“眼镜”身边时，只见他正对着巨大的电脑屏幕，真情实感地追着某狗血言情剧。金念昔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
　　“眼镜”吃痛地抱住了脑袋，委屈不已地扭头看她，瞪着双圆鼓鼓的眼睛，语气有些撒娇：“你干嘛！”
　　“来！给我查个东西！”金念昔从怀里掏出鱼鳞，放到他面前。
　　“查东西就查东西，非打我干什么！”“眼镜”一边不满地嘟嘟囔囔，一边配合地拿起鱼鳞，将它放到一旁的扫描仪器中。
　　蓝光一闪，鱼鳞的模样很快就被收录进了巨型计算机中，而且分毫毕现，十分清晰。而“眼镜”则开始挥动着自己的爪子，在键盘上连连敲击，最终从计算机中收录的妖怪信息中，调取出了与之相匹配的妖怪图鉴。
　　“比目鱼。”
　　“什么比目鱼？你放大给我瞅瞅！”金念昔好奇地凑近了屏幕，然后万分嫌弃地开口，“这也太丑了吧！”
　　“眼镜”诚恳地连连点头，表示没错，那鱼鳞就是来自这比目鱼。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眼镜”开始一本正经地掉书袋，“这可是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长安古意》里的诗句。这自古以来啊……”
　　金念昔嫌他烦，抬手又给了他个爆栗：“闭嘴！”
　　“眼镜”委屈巴巴地揉搓着脑袋，怨念颇深：“不说就不说嘛，你这个心狠手辣的负心汉！”
　　“你这只臭仓鼠！这肯定又是你从什么狗血烂俗言情剧里听来的吧？我早说过了，平时没事，你少给我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结果你反倒乐此不疲，看得津津有味！”
　　“眼镜”瞪着双圆鼓鼓的眼睛，不敢反驳。
　　金念昔抬手戳了戳屏幕：“把图发到我手机上，我得仔细瞧瞧这东西，这可是我们的第一嫌疑人！”
　　有了之前的教训，“眼镜”这下十分乖觉，下一秒，金念昔的手机一震，已经收到了他给她发的图。
　　不过，除此之外，金念昔还有另外一个任务要安排给他。
　　“再帮我查一下言吴这个人。”
　　“言吴？那是谁？”“眼镜”好奇地转头看她，“你看上人家了？”
　　金念昔无语，懒得跟他这恋爱脑多费唇舌，只是果断干脆地下令：“怨灵酒吧的老板言吴，查到信息，随时找我！”
　　“眼镜”“哦”了一声，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言情剧的剧情中去了。
　　***
　　如此忙忙碌碌地折腾了一天，到了晚上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金念昔的脑子已经高速运转了大半天，到了深夜，仍附带着惯性。因此，明明已经是睡前时间，可她的脑子还在不自觉地盘算着这次的案件。
　　看着手机里“眼镜”发给她的消息，金念昔心中更加迷惑了。
　　据了解，比目鱼喜欢结伴生活，它们在选定伴侣之后就再也不会“离婚”，即使另一只比目鱼已经死亡，另一只活着的比目鱼也不会再婚，而是选择孤独终老，了此一生。
　　于是，金念昔就不禁猜想，那杀人的妖怪应该就是那比目鱼吧？难道是出于情杀报仇？可过了一会，她又开始猜想，那只狐狸又跟这次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过了会，她又想着那个何大光的案件和这次的事情是不是有关系……
　　如此乱绪纷纷，迷迷蒙蒙之际，金念昔就此睡了过去。
　　谁知，她竟就此做起梦来。
　　梦里，张欣怡坐在一辆跑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正和坐在驾驶座上的一个男人，开心地聊着某个话题。
　　金念昔看过那男人的照片，正是此刻失踪、下落不明的王彦。
　　两人的感情似乎十分地好，王彦时不时就会转头看向一旁言笑晏晏的张欣怡。如此画面，如今看来真是既甜蜜，又让人心酸。
　　后来，他们在海通区的海鲜市场门口停下车。
　　王彦为张欣怡打开车门，张欣怡一边下车，一边好奇地询问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王彦神秘一笑：“听说，附近的渔民抓上来一只特别大特别大的比目鱼！”
　　“比目鱼？”
　　“对！就是那个象征两情缱绻的比目鱼。”
　　张欣怡开心地笑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好啊！我们去瞧瞧！”
　　“不！”王彦伸出右手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我们是要去吃它！”
　　“吃？”张欣怡疑惑不已，又有些紧张，“比目鱼能吃吗？现在这种时候，野生动物可不能乱吃！”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王彦出言宽慰她，“这只比目鱼虽然是野生的，却和那些蝙蝠、穿山甲之类的不一样，确实是可以食用的！”
　　“那就好。”张欣怡这才放下心来。
　　“你说，用在我们的‘真爱派对’上，好不好？”
　　张欣怡满脸的笑意，她忍不住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王彦已经带她见过了他的那些朋友，那些人也都已经承认了她的身份。如今他们的关系这么好，迟早都会成为一对夫妻的。而只要她顺利地过了他父母那一关，那真正属于他们俩的小日子，很快就可以过起来了！
　　想到这，张欣怡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而且啊，我听那渔民说，传说中，只要吃了比目鱼一对眼睛的恋人，一定能携手一生，白首到老！”王彦轻轻抚摸着张欣怡的头发，“我已经想好了，这条鱼的眼睛，我们一人一只，好不好？”
　　张欣怡闻言，满口答应下来：“好啊！我只想和你过一辈子！”
　　于是，两人手拉着手，一起进了海鲜市场。
　　***
　　金念昔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当年，她的师父“如山”之所以一力推举她继任特案组组长的位置，其中种种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她这特殊的体质。
　　她的体质，金念昔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只知道，这特殊的体质除了给她带来了比正常人更高的身体素质外，还附带有两个特殊技能，其中一个，正是“共情”。
　　共情这词脱胎于心理学，又可以称为“同理心”。在传统意义上，“共情”指的是，每个人所具备的体验别人内心世界的能力。当然，由于每个人情况不同，所带有的共情能力也会有高低之差。
　　可金念昔所具备的“共情”能力与之不同，她能在睡梦中见到死者生前的一些画面，而且这些画面绝对正确，不会出错。其实，这也有些类似于她身临其境，作为旁观者目睹了这一切。
　　故而，她的这一“共情”能力，又称为“死者共情”。
　　基于这一梦境，金念昔觉得，事情的发展好似已经有了眉目。
　　首先，从梦境可以提取出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王彦和张欣怡关系很好，两人要分吃比目鱼的眼睛，希望两人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第二，这比目鱼是由一个渔民捕到的，再结合上之前何大光的案件，以及今天从“眼镜”那得知的比目鱼信息，金念昔可以大胆地猜测，这已经死亡了的何大光，很可能就是抓到这只比目鱼的那个渔民！而他之所以会死在海边，很有可能就是遭到了比目鱼的蓄意报复！
　　顺着这条思路下来，那么一切就都顺了。
　　本是结伴而生的比目鱼，由于伴侣被何大光抓走，又被张欣怡和王彦吃下。所以他心中怨恨，走上陆地，先是杀了何大光，又找上了张欣怡和王彦，更在暴怒之下将张欣怡碎了尸。
　　可是，其他问题也随之而来。
　　若是为了报仇，他为什么只杀了张欣怡，王彦为什么会下落不明？
　　而且，他给张欣怡碎了尸后，为什么还要恶意抛尸呢？难道是觉得碎尸不足以泄愤？
　　还有那些貌似与这个事件有关，却又没有完全牵扯进来的人，诸如那狐狸、言吴等，他们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金念昔感觉自己，又有些懵了。

　　双瞳串（7）

　　
　　不管怎么样，既然已经确定了第一嫌疑人，后面的首要任务就是快速进行排查，尽快寻找出比目鱼的踪迹。
　　可自从上次的杀人碎尸之后，比目鱼已经就此遁去，他们还有什么线索呢？
　　不过好在，张志远那边也没闲着。
　　自从从怨灵酒吧和串串店四周发现碎尸堆后，张志远又派人就近开始了排查。而十分凑巧的是，被抛到其他地方的碎尸也陆陆续续地被人发现。
　　有些被装在垃圾袋里随意地丢在了垃圾桶旁，被扫地的阿姨发现；有些则被埋在了小树林里，被嗅觉灵敏的警犬发现；当然还有沉在河里的，被张志远带人连夜打捞了一些上来……
　　很快，这些零碎的抛尸点被张志远一一标注在了地图上，而也正因此，张志远发现，以怨灵酒吧和串串店为点，其余抛尸点几乎连成了一条直线，像是数学里串联起了两个端点的直线，又像是一根串着两颗眼球的串串。
　　若说比目鱼最有可能遁去了哪里，那自然就是就近的水源了。
　　金念昔知道，鱼精之流不能脱离水源过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何大光、张欣怡已死，王彦失踪，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比目鱼带走了他，甚至可能已经将他杀死，可若真是如此，为什么它不在第一时间就杀了他，和张欣怡一样，在他家就地碎尸呢？
　　二，那就是还有一帮人从中作梗，他们带走了王彦，只留下了张欣怡。比目鱼杀死张欣怡，并对她进行碎尸泄愤。
　　如此看来，比目鱼也和他们一样，正在寻找着王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它肯定还在附近逗留！而带走了王彦的人，很可能就是那晚金念昔遇到的那只狐狸！
　　不管那只狐狸在这次的事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毋庸置疑的是，这次的事情和比目鱼肯定脱不了关系。
　　于是，金念昔让“眼镜”调出了两个抛尸点以及海通别墅区附近的水源，决心开始一一排查。
　　对着议事厅墙上挂着的水源图看了半天，金念昔许久都没有开口。
　　特案组里，主要负责案件调查的只有金念昔和“离”两人，其他的人则只负责打配合。
　　“你怎么看？”金念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转头询问面无表情的“离”。
　　“离”脸上那条好看的下颌线条正微微地绷着，显示出主人的认真与严肃。
　　“只靠鳞片怕是难以追踪。”“离”微启薄唇，“怕是得用点非常规的手段。”
　　金念昔点点头：“其实我有一个办法，但你肯定不会同意。”
　　“什么办法？”“离”转头看她。
　　“怨气。”
　　“怨气？”“离”仍是不明白。
　　“没错。”金念昔站起身来，双手环抱，“从比目鱼碎尸的情形就可以看出，它对张欣怡怨念颇深，而与她同为罪人的王彦如今居然还活在这世上，如此不共戴天之仇，只要王彦还没死，那比目鱼肯定到现在都还是怨气未消。”
　　“是。”“离”同意地点点头，眼睛微微地眯起，可转而又开口道，“怨气未消不代表它不能隐藏。如今它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只要它想藏，我们就很可能发现不了。”
　　“Bingo！”金念昔转身，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所以，我的意思是，激起它的怨气！”
　　“不行！”“离”断然拒绝，“我们的职责是镇压怨气，而是激起怨气。你知道……”
　　“我知道！”金念昔打断他的话语，“一旦激起它的怨气，极可能将事情彻底推向不可控！到时候抓到了它还好说，万一被它跑了，事情只会更糟。它甚至可能会展开无差别攻击，会有无数人遭受无妄之灾！”
　　“离”长出一口气：“你知道就好……”
　　所有人都明白，之所以有特案组存在，一来是为了特案特办，二来更是为了这些特案能在悄无声息中得到解决，而不是大张旗鼓，闹得满城皆知。这种不必要的恐慌，没必要摆到台面上来，否则也就失去了他们存在的意义。
　　“可你现在还有其他办法吗？”金念昔反问他。
　　“离”彻底说不出话来。
　　***
　　“眼镜”昨天除了帮金念昔查出鱼鳞的来源，还接到了她的另一个任务，彻底查清那个言吴。于是今天，“眼镜”整个人都扑在了计算机前，千方百计地调取他的档案。
　　可奇怪的是，他只能简单地查出，在言吴初三的时候，家里突然遭遇了变故，父母一朝双亡，他就此由外公外婆养大。也正是因为父母的突然去世，他得到了不少的保险赔偿金，这也成为了他之后投资的起步资金。
　　至于他父母是怎么忽然双双亡故的？档案中语焉不详，只是简单的一笔带过，这其中似乎涉及了一件尘封多年的悬案。
　　而就在这个时候，已经暂时摆脱了嫌疑的言吴，来到了王氏集团总部楼下。
　　将车在马路边停好，言吴举头望了望高耸的集团大楼，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看了一会后，他这才收回了视线，随手将车钥匙丢入兜里，然后缓步踱进了大楼。
　　家里唯一的一根苗苗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全家上下都是茶饭不思，如今的王宏宇虽然每天强撑着会来公司点个卯，可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面。一想到，上次父子相见还是为了反对他娶张欣怡入门而弄得不欢而散，王宏宇就会忍不住心脏抽抽。
　　害！早知如此，他当时就应该同意！
　　虽然那女人瞧上去就是个一心想要借着儿子上位的拜金心机女，儿子也不过是一时着了她的道，可不管怎么说，他当时若是同意，现在儿子还是在身边的呀！哪曾想，事情居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今，听到有人声称有儿子的消息，焦头烂额的王宏宇第一时间就让秘书把人放了进来——就算对方可能是个骗子，可万一呢？
　　于是，言吴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王宏宇的办公室。
　　此时的王宏宇焦躁难耐，一见言吴进来，就赶忙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开口：“你有我儿子的消息？”
　　言吴瞥了他一眼，神色寡淡，一言不发，反而自顾自地踱步到了会客区域的沙发边，坦然坐下。
　　这沙发的品质实在是不错！言吴刚坐下，就感觉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懒洋洋的温柔乡，实在是舒服！
　　王宏宇只当他担心自己不肯给钱，一边赶忙尾随言吴，一边赶忙果断保证：“你放心！只要你能提供我儿子的信息！多少钱，全都好说！”
　　“那我要是想要你们整个集团呢？”言吴懒洋洋的开口。
　　王宏宇愣住了，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又遇上了骗子！该死的骗子，简直不得好死！
　　“既然你交代不出有用的信息，还请你离开我的办公室！”说着，王宏宇已经往办公桌走去，他掀起电话，拨给了外面的秘书，“喂……”
　　言吴早已随之起身，在王宏宇刚说出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按在了电话机上，彻底帮他挂断了电话。
　　王宏宇觉察出了来者不善，可脸上还是端着威严：“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言吴半坐在办公桌上，“只想问你个事。”
　　王宏宇端着脸不说话，可这样的表情显然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于是，言吴开口：“你还记得言肃吗？”
　　王宏宇的脸瞬间就变了。
　　言吴很满意他的反应，右手的手指搭在办公桌上，一根根抬起，又一根根落下，发出的声响像是催命符一般，紧紧地逼迫着王宏宇。
　　“所以你说，我是不是该拿走你整个集团？”
　　王宏宇从吃惊中反应过来了，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言吴：“你，你，你是……”
　　言吴抬手将他的手指打落，轻描淡写地开口：“我是他儿子。”
　　见王宏宇没什么反应，言吴索性站起身来，一边打量着办公室里的陈设，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当年我爸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工程师，靠着自己多年经验的积累，发明了一项专利，可你仗着和他的关系，背着他偷出资料，自己悄悄申报，更靠着这项专利就此发家致富。”
　　“这还不够！”言吴有些咬牙切齿，“我爸找你去理论，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晚就雇人入室，虐杀了我的父母，是也不是？！而我！要不是因为我躲在了床底下，这些年来又隐姓埋名，是不是也早就死在了你的手上？！”
　　王宏宇惊恐地连连后退，一边摇头摆手，一边颤抖着嘴唇开口：“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暴怒的言吴瞪大了双眼，喷射着剧烈的怒火。
　　“当年，我是偷了你爸的专利，可我真没有雇凶杀人啊！”王宏宇又是惊惧，又是迷惘，“你父母的死真的和我没关系！”
　　言吴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伸手就狠狠地握住了他的脖子，将全身的力量往前一压，王宏宇就此被逼退得撞倒在了冰冷的墙上。
　　王宏宇这些年来养尊处优惯了，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而随着言吴的手越来越紧，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中的恐惧也越发水涨船高，他拼命地调动着自己的脑细胞，竭尽全力地企图阻止他。
　　电光火石之间，王宏宇猛然想起了什么，赶忙开口：“是……是洪光！对！肯定是他，是他杀了你爸妈！”

　　双瞳串（8）

　　
　　一身花里胡哨的花衬衫，一条紧身的黑色西裤，再配上铆钉鞋、金头发，这样的人就算是丢入人海也能被人瞬间关注。可最能让人记住的，还是他左侧脸颊上那一条细长的伤疤。这条伤疤从左侧颧骨一直横贯到了下巴处，虽然已经变得十分接近肉色，可但凡凑近一点，就能瞬间发现和注意到。
　　若是金念昔在此，定然能够认出，这人正是失踪已久的王彦！
　　王彦站在桥上，无视过往行人投给他的注目礼，兀自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大大咧咧地煲起了电话粥。
　　聊了一会后，王彦挂了电话，从桥上下来，走到了沿河的休息座椅边坐下，然后百无聊赖地抽起了烟。
　　没过一会，他的狐朋狗友们来了，他们互相打着招呼，然后流里流气地说了些荤段子，就此上了车，一骑绝尘而去。
　　没过多久，王彦在怨灵酒吧不远处的小溪边下了车，他们三三两两地往怨灵酒吧隔壁的餐馆走去，显然准备大快朵颐。等到酒足饭饱后，他们又去了一个临河的KTV，包厢里音浪一浪高过一浪。等到了凌晨，他们才一脸困倦地从包厢里出来，径直去了李海南路附近，随便找了家夜宵店，补充在K歌过程中流失的能量。
　　如此折腾到了快要天亮之际，这帮人这才陆陆续续散去。
　　王彦没有开车，一一与狐朋狗友们道别后，这才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由于在KTV里喝了不少酒，虽然已经吃过了夜宵，可他的脚步仍是踉踉跄跄的，像是随时都会摔倒。
　　而王彦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河面上，忽然露出了一双诡异的眼睛。
　　那双眼睛圆鼓鼓的，突出于水面上，在蒙蒙亮的天光里十分闪亮，泛着诡异的猩红。
　　过了一会，水波荡漾，藏在水底的东西显然正朝着岸边缓缓游了过去。
　　王彦仍是一无所知，一边高调地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一边趔趔趄趄地往前走，浑然不知危险已经悄然靠近。
　　那个东西彻底地浮出了水面，先是露出一个扁扁的脑袋，脑袋上的眼睛突出于面部，一双嘴更是奇特，竟然是歪着的。随后，它露出了它暗棕色的手臂，通体滑腻腻的，就此攀上了岸边。
　　最终，它站在了岸上，浑身上下布满细长的鳞片，双腿仍是呈鳍状，显然是个还未彻底化形成功的鱼精。而在它的周身，正涌动着浓厚的黑色雾气，这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它心中难以消散的怨气！
　　王彦走进了河边的小树林里。
　　这里是人工绿化地带，有序地种着不少高大的景观树，中间一条石头小径，时而蜿蜒，时而分叉，意在让行人放慢脚步，享受生活的乐趣。这时候，就算是再爱晨练的人也都还没起来，再加上天光未亮，正是它下手的绝佳时机！
　　鱼精没有再多犹豫，它的鳍状双腿快速划动，朝着王彦急扑而来。
　　王彦哪里有那么快的反应？
　　只那么一瞬，王彦就已经被鱼精扑倒在了地上。
　　一滴滴的水不断地从鱼精身上滑落，滴落在王彦身上，很快就让王彦的衣服彻底湿透了。
　　王彦躺倒在地，有些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面对着鱼精猩红疯狂的双眼和张开的血盆大口，王彦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死神光临，巨大的死亡阴影正笼罩在他的头顶。
　　鱼精的歪嘴抽了抽，有些疯狂的得意：“终于抓到你了……终于抓到你了！”
　　鱼精本以为能趁着这时，好好品尝和享受一番王彦的痛苦和挣扎，谁知，被它压在身下的王彦忽然面色一冷，冷哼出声：“找死！”
　　话音未落，王彦原先抱在胸前、一直合十的双手，猛地拉开，五根透明的丝线迅速成形。随着他双手的撑开，五根丝线瞬间分裂成数十根，从他的十指指尖激射而出，如同极黏极韧的蛛丝一般，迅速将鱼精牢牢捆绑住了。
　　这人哪里是王彦，分明就是伪装良好的“离”！
　　随后，只听一声朗笑，脸戴口罩的金念昔也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臭鱼，终于让我们逮到了吧！”
　　鱼精这才意识到自己进了圈套，在丝线编织成的牢笼中不断扭动挣扎。
　　“离”已经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手揭去脸上戴了一天的面皮。
　　金念昔得意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感叹道：“想不到‘老烟头’的技术这么好，戴上这面皮真的可以以假乱真了！”
　　“离”轻抿了下嘴唇，这对于不擅长表达情绪的他来说，已经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了。
　　“这都是你们逼我的——”鱼精还在信誓旦旦。
　　“小小鱼精，还真以为你自己能翻云覆雨了！”金念昔踢了它一脚：“给我老实点！”
　　“啊——”随着一声怒吼，地上挣扎着的鱼精，趁着金念昔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半跪于地，高昂着头颅，猩红的双眼猛然睁大，从中急剧地喷射出源源不断的浓重怨气黑雾来。
　　“不好！”“离”面色大变，他已经感觉到他的丝线快要承受不住了。
　　丝线的崩断声不停地传来，像是春节时燃放的一条爆竹。
　　显然，“离”用来缠住鱼精的丝线，已经彻底分崩离析了。
　　同时，鱼精借着怨气，□□不断升空，气势也是一涨再涨。
　　“它彻底暴走了！”金念昔赶忙取下身上挂着的葫芦瓶，里面装着临出门前“老烟头”给她装的符水。
　　她将符水不断地朝着黑雾撒去，可这些符水刚一碰到黑雾，就彻底蒸腾成了雾气，完全起不到丝毫的压制作用。
　　金念昔又赶忙取出三清铃，手上不断摇颤，可三清铃的铃声很快被鱼精接连不断的怒吼声淹没。
　　金念昔知道，大事不妙了。
　　“聒噪！”已经飞身至半空中的鱼精一声怒吼，从黑雾中忽然射出一道黑光，“噔”地一声猛然撞击在三清铃上。
　　金念昔一时间握不住，三清铃就此摔在地上，裂成了好几瓣。
　　“怎么回事？！”这场突变来得极快，金念昔吃惊不已，“它连化形都没彻底成功，即使被我们刻意激起了怨气，按道理也不可能到如此程度啊！”
　　可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仔细思考？
　　金念昔连连后退，“离”则迅速地从指间拉出丝线，分裂成数十根，径直冲向半空中的黑雾。可丝线一淹没入黑雾，就彻底石沉大海，丝毫不起任何作用！
　　与此同时，黑雾如同下雨前的降雨云一般，不断地翻滚涌动，其中两点猩红色的光芒正变得越来越强烈，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开。
　　金念昔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一旦等到它彻底造势成功，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于是，她和“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仗，他们无论如何都得打胜！否则，遭殃的，很可能就是全城的百姓！
　　而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树林中，一只狐狸的身影，就此悄无声息地遁去了。
　　***
　　不知为什么，金念昔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之前做的那个梦来。梦里，王彦和张欣怡两人谈笑风生，轻而易举地就决定了那条比目鱼被吞食的命运。
　　或许正是因为知道了一些前情，金念昔反而有些理解眼前的比目鱼了。伴侣的身体被人分割吞食，就连眼珠子也分别进了两个人的肚子。
　　这样的仇恨，难怪会让那鱼精做出碎尸这样的举动来。
　　金念昔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可是，纵然心有喟叹，金念昔也没有忘记自己身为特案组组长的职责。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这只鱼精抓回去，哪怕拼上自己的这条性命！
　　想到这，金念昔抬起了头，看向了半空中那两束猩红色的亮光，在它四周不断涌动、翻滚着的，是鱼精滔天的怨气与恨意。
　　无论如何，是她一意孤行要走这一步的，那她自然也要承受这一步所带来的最坏结果。
　　于是，她双腿一蹬，腾空而起，朝着那团巨大的黑雾冲了过去。

　　双瞳串（9）

　　
　　愤懑、敌视、怨念、仇恨……是世界上最污秽的东西。
　　它们盘踞在人类、精怪、鬼魂的心中，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仿佛毫不存在，可一旦被邪念勾引，它们就会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最后爆发。
　　不管是人类、精怪，还是鬼魂，都害怕这些东西。
　　面对着漆黑如墨的怨气，金念昔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原先即将到来的清晨似乎又龟缩了回去，她彻底陷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再次降临。
　　这样的暗夜并不友善，反而危险重重。在她的四周，不时有风声呼啸而来，那是鱼精借着怨气向她发起的进攻，招招下了死手，招招足以致命。
　　金念昔的身形被阻，只得往左一闪，堪堪避开对方的攻势。如此一来，此击不中，她就没法再做其他腾空飘挪的动作，于是，她只得朝着下方大吼：“离！”
　　“明白！”“离”那清冷的声音，隔着浓浓的黑雾传来，莫名给人一种安定之感。
　　下一秒，金念昔只觉腰间一紧，数根坚韧的丝线已经紧紧缠在了她的腰际
　　随后，丝线一用劲，金念昔的身体便朝着黑雾中心猛冲了过去！
　　随着离那双猩红硕大的眼睛越来越近，金念昔也越发能够看清对方眼中那滔天的恨意——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可鱼精哪能这么随意让她近身？
　　一条长长的鱼鳍，竖立着无数细长的鱼鳞，像是一排利齿，朝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
　　“左三！”金念昔大喊。
　　这是他们特案组特有的行动指令，外人可能不知道，但实际上它的意思十分简单，“左三”无非就是意味着向左腾挪三个身位。
　　底下，操控着金念昔的“离”闻言，手掌一动，金念昔就此被往左边移了移，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如同一个大摆锤一般，“砰”地一声巨响，狠狠砸在了鱼精的身上。
　　此时的鱼精全身遍布滑腻的鳞片，这些鳞片紧密地排在了一起，像是一块巨大竖立的钢板，没有丝毫的着力点。更别说，此刻的鱼精正在抗拒地不断扭动身躯、拍打鱼鳍，这样巨大的动作下来，导致金念昔刚撞上去，整个人就开始了直直的下坠——这哪里站得住脚嘛！
　　这时，在金念昔的身旁，一道鱼鳍正快速地划过。
　　金念昔目光一凝，咬咬牙，只得趁势张开双手，朝着那条鱼鳍扑去。
　　痛，痛彻心扉的那种痛，敲骨吸髓的那种痛。
　　金念昔不用想也知道，此刻她的胸口、腹部、手臂上定是一条条狰狞的伤疤。随着鱼鳍划动而挥洒的，是她的鲜血。
　　可她没有嘶喊，没有松手，只是紧咬牙关，整个人死死地抱住了那条鱼鳍！
　　就在这时，“离”的辅助来了。
　　他的掌间迅速分裂出无数的丝线，并瞬间编织成一张大网，将鱼精彻底笼罩在内——这次的丝线可不像之前那样，已经变得十分坚韧，如同一条条钢丝钩织成的渔网，彻底将鱼精笼罩在内，并开始了不断地收拢。
　　鱼精不停地扭动挣扎，与丝线不断摩擦、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一柄柄尖利的尖刀，不停地捅着他们的耳膜。
　　趁着这个机会，金念昔沿着鱼鳍费力地往上爬，终于成功接近了鱼精的身躯。
　　也不管是什么部位了，金念昔举起拳头，“砰砰砰”地接连砸出数拳！
　　可这鱼精的身体实在是太过坚硬了！
　　金念昔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那些拳头落在鱼精的身上还是不痛不痒。
　　“它的肉身已经被彻底强化，一般的攻击根本伤不了它！必须另外再想办法！”
　　金念昔这样想着，不顾身上淋漓的鲜血，从自己的鞋子里掏出一柄匕首，朝着鱼精身上狠狠刺去！
　　这柄匕首非比寻常，上面刻满了克制怨念邪气的阵法，更经过“老烟头”的道法加持，自然威力不俗。
　　这一刀顺利破开鱼精的鳞片，直刺它的血肉，喷溅出不少的鲜血来！匕首大放光芒，引得鱼精哀嚎挣扎不已。
　　金念昔心中一喜，拔刀再刺，可这次，鱼精鱼尾一摆，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她拍打了出去。
　　猝不及防之下，金念昔的身体根本固定不住，匕首脱手飞出，她整个人也如一个断线的风筝，被彻底甩了出去。
　　金念昔感受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底下的“离”虽然察觉到了她的危险，却为制住急剧挣扎着的鱼精而分身乏术。
　　忽然，金念昔胸前的吊坠自动漂浮了起来。很快，一个身影从里面飘了出来。
　　“奚姐！”金念昔激动地大喊。
　　奚姐白了她一眼，万分嫌弃：“惹事精！”
　　说着，奚姐一拧身，瞬间来到她身边，然后手指一勾，一条风索瞬间形成，拦住了她下坠的趋势，带着她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落了地，她们才发现，地面上早已被鱼精的攻击而搞得破败不堪：一条条深深的沟壑，像是天堑一样横贯着，而那些景观树则彻底遭了无妄之灾，早已倒塌在地。
　　“啊——”
　　只听鱼精猛地一声嘶吼，但见从它的七窍内，开始不断地喷涌出浓烈的怨气！这些怨气凝聚成一个个黑色的拳头，朝着他们猛烈袭击而来！
　　这可非同小可！
　　如此浓烈的怨气，若是将人击中，能够直达人的灵魂深处，瞬间击溃常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导致痴傻疯癫！
　　“快！我的傀儡线快撑不住了！”一旁双手操控着丝线的“离”，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已经能明显感觉到鱼精的挣扎越来越猛烈，他的丝线即将崩断！
　　金念昔抬头看去，只见源源不断的大团怨气，已经如同疾风骤雨般地朝着地面狠狠砸下！
　　而且不光光是他们，这些怨气大有向四周蔓延的迹象！
　　若是任由这些怨气弥散开去，到时候这一整片区域的百姓都会彻底玩蛋！
　　金念昔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怎么办，怎么办……
　　崩断声不断传来，“离”手中操控着的傀儡线还是没能承受住，彻底断裂了。
　　“离”“噔噔噔”连退数步，只觉得嗓子眼里一甜，可他又赶紧将它咽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半空中几乎已经无坚不摧的鱼精，可他仍心有不甘，双手接连翻动，无数的丝线如同天罗地网一般朝鱼精落去，却径直被冲天的怨气给冲开了。
　　“北斗七杀阵！”金念昔一声怒吼。
　　奚姐和“离”齐齐转头看向她，奚姐率先开口：“你疯了吗？！北斗七杀阵，连“如山”都不一定能完全掌控！你这分明就是找死！”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吗？！”金念昔的双眼狠狠瞪向奚姐，在她瞳孔中涌动的是愤怒与疯狂。
　　奚姐被她的眼神逼视得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金念昔又道：“我相信，今天要是师傅在，他也会这么做的！”
　　奚姐点点头，这倒确实是“如山”的行事作风！这师徒俩可真是一脉相承啊！
　　想到这，奚姐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大不了就拼个形神俱灭！几百年前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
　　“我也来！”
　　“离”也靠了过来，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
　　已经快要天亮了，原先人声鼎沸的酒吧里，如今也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群，一天的营业很快就要过去。
　　言吴从吧台拿了杯Death刚调好的酒，身形一拐，就此进了一间极其隐秘的包厢里。这间包厢藏在走廊尽头，平日里并不接待外客，甚至真正进过这间包厢的人都是寥寥无几。
　　言吴一边转着酒杯，一边推门进去。
　　在里面等待着他的，是一个身披深棕色斗篷的神秘人。这人的额头上贴了一张鬼画符一样的白纸，遮住了他整张面容。他的手上戴了一个镶玉的古铜扳指，此刻他正转着扳指，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言吴。
　　“你来干什么？”
　　言吴没看对方一眼，只是径直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兀自晃荡着。
　　“我有我的计划。”
　　虽然说着话，可这人脸上的白纸纹丝不动，仿佛说话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言吴轻嗤了一声，不屑地开口：“关我屁事！”
　　“未央宫需要你。”这人的声音闷闷的，完全判断不出他的年龄和性别。
　　“我都没找你算账，你居然还敢找上门来！”言吴将杯中的酒饮尽，放在了桌子上。
　　“别忘了我们的关系。”
　　“那不好意思，”言吴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我早忘了！”
　　“放肆！”神秘人猛地转头看向他，连带着脸上鬼画符般的白纸也哗啦作响。
　　言吴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在他的手掌掌心，一柄利剑正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从血肉之中缓缓长出。
　　“你确定要和我动手？”言吴的嘴角带着一份讥诮，显然没把他看在眼里。
　　这时，一只狐狸灵巧地翻上了窗沿，更用爪子推开了窗户。它像是人一般地先把头探进来瞧了瞧，直到看清房间里的形势，这才跳落在地。
　　狐狸速度极快地跑到了神秘人身边，跳到他的肩上，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神秘人闻言，站起身来，转身准备离去。
　　可他刚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刀能伤人，亦能伤己。我且等着看你的好戏！”

　　双瞳串（10）

　　
　　奚姐从身上掏出了七柄灰色的魂幡。这七柄魂幡正是开启“北斗七杀阵”的关键。
　　奚姐张口吐出一团灰色的鬼气，七柄魂幡就此闪动着光芒，迎风招展起来。随后，只听她口中默念咒语，脚下踩着特定的步伐，看似闲庭信步，实际上却在悄无声息间，将魂幡以北斗七星的阵型分布在了下方的空地上。
　　“北斗七杀阵”，鬼界的绝杀阵法！
　　以七柄被锤炼了上千年的魂幡为引，化天地间的森森鬼气为己用，只要施阵者鬼气充分，足以杀死任何妖魔鬼怪！
　　可是吸收而来的鬼气，来自于天地之间，斑驳复杂，邪念重重，施阵者若是定力不足，一不小心就会被邪念侵袭，彻底沦丧！
　　更何况，上头的鱼精哪能轻易地任由他们布置阵法？
　　只见原本四散开来的怨气，又猛地被它凝聚起来，化成一只黑色巨手，携雷霆之威，朝着他们狠狠拍下！
　　眼见如此，奚姐只得全神贯注地凝聚阵势，准备与之相抗。谁知，一股怨气居然悄无声息地偷袭了她！
　　声东击西，好个阴损的招数！
　　猝不及防下，奚姐彻底中招，面色一白，身体忍不住一晃，身形变得透明了起来。
　　眼见如此，金念昔只得大喊：“交给我！”
　　“你的伤势……”
　　奚姐企图咬牙坚持，毕竟金念昔自己浑身上下也是鲜血淋漓的。可那团怨气威力实在惊人。一进入她的身体后，就开始急速流窜，甚至已经爬到了她的脸上！随着怨气的不停扭动，奚姐的脸也随之一阵黑一阵白。
　　这怎么行？！
　　金念昔哪里还顾得上伤势，一改往常的嬉笑神色，话语严厉，不容商榷：“快，给我！”
　　无奈，奚姐点点头，挪开了位置，于是，金念昔在她原先的位置站定，彻底接管了“北斗七杀阵”。
　　按道理，鬼界杀阵唯有鬼魂方可掌控，金念昔一介凡人，又如何能够驱使？
　　一切原因，都在于她那特殊的体质。
　　当年“如山”之所以力排众议、一定要让金念昔继任自己的位置，除了金念昔是他的徒弟、半个女儿外，还因为她特殊的体质。
　　可她的体质实在是太特殊了，没有任何一个确切的名词能够形容它。
　　初初探查她的身体就能发现，除了心跳速度比别人慢一些外，她实在是个普通人。可真的实际探查后，就能发现其体质的特殊之处。
　　金念昔的身体，打比方来说，就像是个能承受万物的容器，不管是实际的石头、武器，还是虚幻的灵力、鬼气、怨气，都能被她的身体容纳。她的身体好比是画家眼中最爱的白颜料，可以和任何颜色进行组合混搭。
　　这样的特殊体质，导致金念昔虽然无法操控灵力，体内也没有丝毫灵力，却能操控阵法，使用灵器。
　　但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完美的事情。
　　在操控阵法、使用灵器的时候，她的心跳速度是平时的1.5倍，高速的心跳使她的体力快速消耗，越是厉害的针法和灵器，金念昔所能掌控的时间就越短。
　　而像“北斗七杀阵”这样厉害的大杀阵，她只能操控三十秒。
　　闲话休提。
　　此时的金念昔已经彻底掌控了“北斗七杀阵”。
　　身居阵眼，闭上眼，金念昔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北斗七杀阵”的条条脉络：七个阵脚分处斗身魁位和斗柄杓位，七星之间互相交通勾连，像是七个活生生地活物，吞吐鬼气，内蕴乾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金念昔不知道，此刻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灰色的鬼气，像是遮着一层厚重的灰纱，面目模糊，诡异怪诞。
　　时间有限，金念昔决定先发制人。
　　只见她微微抬起双手，食指同时引动，只见天枢位和天璇位之间、摇光位和开阳位之间，缓缓钩织交错出两道灰色的光幕来。
　　有了两道幕障的阻拦，金念昔相信，那些企图四散蔓延的怨气是绝对逃脱不得了！这样，她才能彻底地施展开拳脚，制服这鱼精！
　　思及至此，金念昔不禁又伸出了手指，朝着两方各点了三下。只见天权位和玉衡位陡然暴出两道灰气，两股灰气在半空中一拧，一条张牙舞爪的玄蛇就此生成，朝着鱼精猛扑过去。
　　玄蛇在空中腾挪移转，或是摆尾扫荡，或是正面直扑，或是口吐鬼气，或是体缠鱼身，彻底与鱼精扭打在了一起。
　　可鱼精的攻势也十分凌厉，只见它的鱼鳍或是直攻或是弯绕，或是鱼鳞如暴雨梨花针般落下，或是张口吐出浓黑的怨气……处处攻势如臂所指，丝毫不落下风。
　　倏忽之间，两者已拆解了十余招不止。
　　金念昔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时限一过，阵法本身的威能就会彻底反噬，到时候或是鬼气萦绕不去变成行尸，或是神志全无状若痴呆。
　　那鱼精似乎也知道她的软肋所在，并不贪功冒进，只等金念昔时限一到自动落败。
　　金念昔不敢大意，招招下了死手，却招招都被鱼精拼命当下。她的大脑急速运转着，她在努力寻找它的破绽，争取一举击败。
　　就在“北斗七杀阵”的天玑位，藏着阵法中最大的杀招——“幻迷阴针”！
　　用最阴最狠最戾的鬼气不断淬炼、打磨，这才得到这么一枚细若毫发却杀人无形的“幻迷阴针”，称它是世上最阴狠之物也不为过！
　　可是，鱼精防范得太死了，几乎毫无破绽！
　　只剩五秒钟的时间了，金念昔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快！快退出来！”在旁边养伤的奚姐忍不住站起身来，喝止金念昔，“再不退出来，就来不及了！”
　　金念昔当然知道后果，可她不愿就这么放弃！她狠狠咬牙，就是拼着变成痴呆，她也得击败它！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奚姐冲着她大叫，却因为被阵法所拦难以进入，金念昔别过头去，只一心思考着它的破绽。
　　玄蛇在空中再次一扭，森森鬼气像是不要钱似的从它口中喷涌而出。鱼精已经隐隐有了败退之势，可还不能将它彻底击败。
　　顾不得那么多了！
　　金念昔抿紧嘴唇，针随心动，一枚“幻迷阴针”破空而出！目标直指它的眼睛！
　　鱼精感受到了毁天灭地的生命威胁，根本顾不上玄蛇的纠缠，鱼鳞倒转，在自己身前凝聚出一面厚厚的鳞甲盾牌！
　　螳臂当车，只是一瞬，盾牌彻底碎裂！
　　鱼精大惊失色，连连挥动鱼鳍阻挡，可“幻迷阴针”细如毫发，去势凌厉，一路势如破竹，径直刺入了它的眼睛！
　　只听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幻迷阴针”中爆发出的磅礴鬼气，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地涤荡开了浓厚的怨气！只是一瞬，怨气四散开来，彻底失去了威胁的能力！
　　金念昔赌对了！
　　也正是在这一刻，时限到了。
　　金念昔放弃控制权，周围的帘幕撤下，鬼气就此四散开去。七柄魂幡自动缩小、旋转着回到了奚姐的手中。
　　可金念昔还是被鬼气反噬了不少，脸上鬼气缭绕，整个人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彻底栽倒在地。
　　天际出现了点点的亮光，是太阳要出来了，白昼终于来临了。
　　奚姐匆忙赶到金念昔身边，关心不已：“你没事吧？”
　　金念昔吃力地摇摇头：“没……事……”
　　“你不要命啦！”
　　奚姐真是气急，若非她在最后一刻退出，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你快回去吧！”金念昔却注意到太阳光正在越来越强烈，已经受了伤的奚姐，肯定不能再遭受阳光的侵蚀。
　　奚姐叹了口气，只得钻回了金念昔胸前的吊坠里。
　　可事到如今，已经变成正常大小的鱼精，明知大势已去，却仍然企图溜进水里，伺机逃脱。
　　“离”怎能放任它离去！
　　只见他双手翻动，这次却是什么丝线也没拉出来，而那鱼精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再也动弹不得了。
　　眼见如此，金念昔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伴着晨曦，缓缓地朝这边踱步而来。
　　一身深棕色斗篷，脸上被鬼画符般的白纸遮住，神秘人一人鼓起掌来：“九方家的心丝术？想不到，特案组还有这等奇人！”
　　“离”如临大敌地盯着对方——他居然看出了他的手法！
　　只见那神秘人轻巧地打了个并不高明的响指，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声细碎的声响，像是初冬湖面上的薄冰悄悄碎裂。
　　“离”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气血，张口接连咳出好几口血来。
　　“可惜，你还太嫩！”神秘人话语得意。
　　金念昔努力挣扎着起来，可已经力竭的她，只能徒劳地蹬着双腿，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神秘人兀自走到金念昔面前，伸出食指抬起她的下巴，用那种鬼画符般的白纸端详了她一会，叹道：“真是个绝佳的容器！”
　　金念昔睁着双倔强的眼，张口就要咬他的手指，却被他轻巧地避了开去。
　　“真凶！”神秘人抖抖斗篷，站起身来。他张开右手五指，在金念昔眼前轻轻一抹：“睡吧！”
　　折腾了这么一整夜的金念昔，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就此彻底昏死了过去。

　　双瞳串（11）

　　
　　小区里的游乐场地上，一群小男孩、小女孩们互相吵嚷着，大萝卜头带着小萝卜头，从场地的这头跑到那头，然后又呼啸着从那头跑了回来。如此来来回回，循环往复，这像是他们特有的游戏，让他们对此乐此不疲。
　　不远处的景观树下，金念昔一个人蹲着，她没有玩伴，只能百无聊赖地捡了根细小的枯枝，无聊地在地上划拉，时而写个新学的字，时而气恼地将刚写的东西一脚抹去。
　　这时，一个满头大汗的小男孩跑到她面前站定，上身一件蓝白条纹相间的海魂衫，下身一条黑色运动短裤，再加上细碎的短发和秀气的五官，显得他整个人清爽自然，满满的清澈气息。
　　小男孩一边捡起地上的皮球，一边热情地问她：“你就是金念昔吗？”
　　金念昔不认识他，可看着他如此天真热情的模样，还是傻傻地点了点头：“你是谁？”
　　“我？”小男孩扬起头来，“不告诉你！”
　　后来，金念昔才知道，他是隔壁邻居家言叔叔的儿子言澈，他们两家就住在对门。
　　那时候，金念昔的母亲金燕刚离婚不久，为了带大年纪尚小的金念昔，整日里忙于工作，每天只能简单地和金念昔打个照面。金念昔刚跟随金燕搬到这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又跟金燕说不上几句话，整个人也变得有些孤僻、闷闷不乐起来。
　　好在，阳光开朗的言澈闯进了她的生活，他主动邀请她去他们家吃晚饭，热络地给她介绍他最喜欢的玩具。
　　即使是再冰冷无情的成年心，也扛不住小男孩那开朗单纯的童真心。
　　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好朋友，甚至在得知金念昔的过往后，言澈主动表示要当她的弟弟，让她好好保护自己。
　　躺在床上的金念昔忍不住笑了，她已经好久没有梦到小时候的事了，那是多么遥远的事了呀！遥远得仿佛那些事如同梦幻泡影一般，仿佛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
　　好在，前尘往事翻涌，年幼时被治愈的过往再次出现，金念昔只觉得自己全身暖洋洋的，之前在打斗中受的那些重伤好似都已彻底结痂脱落。
　　可就在这时，梦境中的言澈忽然开始尖叫，在他的脸上，一道道怨气和鬼气互相狰狞地涌动、交织着。言澈痛苦地在地上四处打滚，而她站在一旁，慌张不已，却什么也做不了！
　　金念昔跪倒在他的面前，企图抓住他，可言澈实在是太疼了，根本不受她的控制。不仅如此，那些在言澈身上盘踞着的怨气、鬼气，此刻正顺着她的手臂，快速地窜上了她的身体！
　　金念昔觉得全身开始止不住地泛起阵阵汹涌的痛楚，不仅如此，那些可怕的怨气、鬼气像是拥有灵性一般地，往着她体内的五脏六腑钻去！
　　金念昔只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全身的器官像是被一只巨手握住，不断地经受着揉搓捏扁。而她则像是一块海滩边的礁石，经受着痛楚一波又一波的侵袭，可她却无能为力！
　　太痛了！痛得她忍不住想要大叫！
　　这时，她才恍恍惚惚地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这会知道疼了！之前那么不要命，就该你现在疼！”
　　金念昔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眼快速地聚焦起来，这才看清了此刻在她床边的两人，正是“老烟头”和奚姐。
　　不用多说，方才那句话就是奚姐说的。
　　“终于醒啦？”奚姐凑到她面前。
　　金念昔勉强点点头，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被冷汗给浸透了，黏腻腻的，十分难受。
　　“行了，体内的鬼气和怨气已经被我彻底拔除干净了，后面就好好休息，将养身体吧！”“老烟头”一边收起插在金念昔身上的银针，一边嘱咐她，“要不是因为你这副身体特殊，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金念昔随意地听着，眼珠不停转动，显然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在这个上面。
　　“‘离’……”金念昔勉强开口说话，只觉得嘴巴生涩，嗓音干哑。
　　“在这在这！”奚姐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站在她身后的“离”。
　　金念昔没说话，“离”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那神秘人没为难我，只是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就放我们走了。”
　　金念昔听了有些疑惑，“离”也顺着她的意思说：“我也觉得奇怪，他明明实力远高于我们……”
　　“这会想这么多干什么？”奚姐打断他们的对话，“鱼精成功抓回来了，不就好了嘛！”
　　金念昔闻言转头看向她，又看向了“离”，眼见他也点了点头，金念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好在，这几天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
　　等到能下地了，金念昔就迫不及待地进了关押着鱼精的审讯室。
　　珠幽院里除开大堂以及成员们每个人单独的工作间外，并没有监狱、刑房之类的场地，因此，他们只能临时征用了审讯室，作为鱼精的暂时扣押地点。
　　审讯室作为珠幽院最为严肃恐怖的地方，自然布置得十分齐整。除开中间摆着的审讯用的桌椅外，还在四面的墙壁上刻满了压制性的阵法——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进了这，都得乖乖听话。
　　金念昔进了审讯室，没见到一贯摆着的桌椅，反而见到了一个大水缸。
　　“离”只得开口解释道：“它已经彻底退回原形了，离不开水。”
　　金念昔了然地点点头，几步走到大水缸前，往里一瞧——呵！可真是一条大鱼啊！不过模样也实在是丑陋，和“眼镜”发给她的图片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水缸中的比目鱼一见是她，便开始激动地扑腾着水花，企图跳将出来。可它刚刚离开水面，水缸的边缘上就闪出了数道光华，交织成一个复杂的阵法，硬生生地将它镇压了下去。
　　比目鱼接连撞了好几下，直撞得水缸嗡嗡作响，也始终奈何不得，最终只得徒劳地沉入缸底，不愿再见她。
　　金念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还没跟它算账呢，它倒先给她甩起脸子来了！
　　既然它不配合，她倒要好好地会会它了！
　　于是，金念昔在“离”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愿意亲□□代为什么要杀何大光和张欣怡了。不过呢，我这人就是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所以，你今天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回应她的，只是审讯室里的一片安静和水缸中微微荡开的涟漪。
　　金念昔也不在意，努力架起个二郎腿——这就牵动了她身上正在愈合的伤口，一时间让她龇牙咧嘴的，可那比目鱼看不到啊！
　　于是，她缓了缓，等疼痛退去了，这才优哉游哉地开口：“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人体质特殊，除了身体素质比正常人高一些外，还有一个特殊技能——共情。”
　　“你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共情哈！那我就跟你解释解释！”
　　金念昔朝身后的“离”看了一眼，“离”瞬间明白，就此悄然退出了审讯室。
　　直到目送着“离”离开，金念昔这才开口：“我这个共情和一般意义上的共情不一样，是能在睡梦中见到死者生前的一些画面的，所以呢，又叫死者共情。”
　　金念昔轻拍了下手掌：“比方说哈，前阵子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王彦和张欣怡一起去了海鲜市场，商量着要尝尝那条比目鱼的味道呢！”
　　“哦！”金念昔像是刚醒悟过来似的，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条比目鱼就是你的伴侣吧？我还记得，他们商量着要一人吃掉一颗比目鱼的眼珠呢！好保佑他们一辈子恩恩爱爱、长长久久！”
　　话音刚落，水缸就开始了剧烈地震动，不少的水花随着比目鱼的跳动而四处迸溅。
　　“该死，该死！他们都该死！”比目鱼怨毒的声音恶狠狠地传来，不少怨气从水缸上浮现，可很快又被阵法压制了下去，“我就是要杀了他们，为我的爱妻报仇！”
　　“哎哎哎！”金念昔打断它的话，“我说句不公道的话啊！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自然界至高无上的法则！要怪啊，就只能怪她，怎么就被渔民给抓住了呢！再说了，难道就不能怪你吗？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好，还有什么可说的！”
　　水缸忽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会才传来幽幽怨怨的声音：“是，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金念昔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意——它上钩了！
　　只要撕开了一条口子，后面的话自然很容易就能被套出来了。
　　于是，金念昔很快就从它的口中得知了所有的过往，关于何大光，当然还关于它们的故事。
　　事情要从什么时候说起呢？哦，两百多年前……

　　双瞳串（12）

　　
　　两百多年以前，那时候，满清旗人刚入主中原没多久，圣祖康熙正励精图治地巩固起帝国的统治，企图将自己的政权推向辉煌。虽然偶尔还有一些战乱，但百姓们终于定下心来，好好地开始生活了。
　　就在那个时候，比目鱼出生了。他的父母为他起名为阿继，寓意他好好继承家族，当然更有继往开来的意思。
　　不过最开始，他是没有名字的，毕竟那时候他还只是一条小鱼儿。
　　于是，有那么数十年的光阴里，他就一直是一条小鱼儿，在海洋中畅快地遨游，在家族中自由自在地生活着。那时候的他，和自己的小伙伴们一起，悠游闲散，无忧无虑，但有时也会忍不住觅些闲愁。
　　等到年纪稍大一些后，阿继就开始跟着族中的长辈，学会怎么吞吐天地间的精华灵气，尤其是来自于海洋和月亮的。
　　而每到月圆之夜，就是月□□华最为充沛的时候，他们总是会来到海洋中的一处岛礁附近，悄悄地将自己的身体浮出水面，共同吞吐吸纳着充沛的月□□华。等到月亮彻底西沉了，他们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去。
　　正是这样规律却又枯燥的修炼，彻底地填充进了阿继原有的生活。
　　原先的嬉笑打闹彻底散去，原先的小伙伴逐渐都开始忧心忡忡，族中的长辈们则会三令五申地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人类更是危险，他们会为了捕到他们而不择手段！所以，他们必须努力变强！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阿继总是会想起从前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而当他一再面对一月才有一次的海上满月美景时，却早已没有了年幼时眼中的那些惊艳与感叹。
　　一切仿佛都随着成长而悄然地转变了，他开始不得不被逼迫着向前。
　　终于，在一次与长辈的对峙中，面对咄咄逼人的长辈，青春期叛逆的他，决定了离家出走。
　　他离开了他们生活的海域，游到了海滨之地——他倒是真的想见识见识，人类是不是真的像长辈们说得那样，狡猾奸诈，不择手段。
　　那时，已是人类的清朝中叶末期，贤明的君主开始走向下坡，权臣开始掌权，而百姓的生活也随之困难了起来。因此，他看到的早已不是年幼时见过的那些安居乐业的画面，因此他只敢远远地望了一眼，便就此遁去。
　　可既然逃了出来，阿继自然不会想着回去。可海洋茫茫，他又好似没了去处，只好随便地东游西荡。也正是在这时，一条鲨鱼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就在那鲨鱼张大嘴巴，准备一口将他吞下时，忽然一条鱼儿冲了出来，将他狠狠地撞到了一边。
　　阿继狠狠撞在了珊瑚丛上，最终落在了海底泥沙里。
　　阿继这才明白过来，有人在这个时候救下了自己，于是他赶忙上前，帮助那条被鲨鱼追了不少路的鱼儿。直到最终成功躲进泥沙里，令鲨鱼再也找不到他们，他们才彻底从鲨鱼口中脱了险。
　　如此与众不同的历险记，让阿继忍不住开怀大笑。
　　那鱼却十分不满，气愤地撞撞他，表示刚刚那么危险，她可笑不出来！
　　直到这时，阿继才意识到，救下自己的，也是一条比目鱼，可是她不会说话，只能简单地吐吐泡泡、摆动摆动身体。
　　经过一番艰难困苦的“交谈”，阿继这才明白，她叫阿玉。
　　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她的家族成员就被鲨鱼们吞食殆尽了。那时候，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年幼的她而死，她只能靠着自己，东躲西藏，努力地在这这片海域独自生活着。
　　听完了她的故事，阿继不禁流下泪来，于是他决定带她回到自己的家族，并求家中长辈传授她吞吐精华的方法，让她也能像自己一样开口说话。
　　等阿继回到了家族，虽然遭受了惩罚，但他也因为族中长辈愿意收留阿玉而高兴不已。从此，阿继就像是有了贴心的玩伴一样，和阿玉同进同出，一起努力吞吐着天地间的精华。尤其当月圆之夜时，他们总是会一起修炼，更趁此机会悄悄赏月。
　　就这样，年复一年，阿玉能开口说话了，能叫出他的名字了，他们彻底成年了，他们在族中长辈的见证下，从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成为了正式的夫妻伴侣。
　　那天，面对着海上洒落下皎皎光辉的满月，他们立下了婚姻的誓言：“漫漫长生，此心不移；滚滚波涛，此生不渝。”
　　那天，他们结合在一起，然后孕育了自己的孩子。
　　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陆地上的人类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磨难。
　　在一片歌舞升平和紫醉金迷下隐藏着的，是早已蜂拥而起、准备磨刀霍霍的西方诸国列强们。他们贪图于东方的富饶，远渡重洋而来，用枪炮和鸦片，扣开了闭关锁国的清朝大门。
　　而随着事态的演变与战争的推进，清朝统治开始分崩离析，他们不得不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割地赔款，完整的国度被割裂出一块又一块的伤疤。靠近海边的津海镇，因为天时地利，便于海运河运，也就此被圈出了一个个租界，可也因为异国人的涌入，而开始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
　　当然，在面对这种屈辱时，也有一批批的义士们不断涌现。他们不仅为了土地、黄金，更为了权利、自尊与自由，捡起棍棒与尖刀，抛头颅，洒热血。
　　就在外面世界战火纷飞之时，他们偏安一隅，像是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桃花源一样，过着自己安逸稳定的日子。
　　而就在阿继自己也成为族中长辈的时候，人类世界中的清朝大厦彻底轰然倒塌，不曾想，他居然见证了一个时代的鼎盛与彻底衰落。
　　那一天，已经化形到了一半的他们夫妻俩，一起悄悄地靠近了海岸，见到的是比之前更加惨烈的状况。百姓们因为灾祸的降临而困顿无依，瘦骨嶙峋，原先的那些热闹繁华彻底散去，如今留下的只有仿佛人间地狱般的满目疮痍。
　　他们不敢再看下去了，只能叹息着离去。
　　当然，时间又过去了很久，他们一直生活在海里，也顾不上外面世界的变化。可是这一次，却是不断有灾祸降临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的子孙在外出中一次次被人抓走，眼看着家族成员日渐减少，大家心生恐慌，阿继决定再去一次海岸，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次，他见到的是各式海船来往的盛大景象，人类世界仿佛再次恢复了安宁，百姓们又可以开始安居乐业地生活。可阿继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并且错得离谱。
　　原来，在这一切安宁假象的背后，隐藏着的是外族人霸权统治的屈辱。可仍然有人愿意站出来，他们藏在暗中，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可他们的行踪还是暴露了，面临着即将到来的枪林弹雨与□□裸的死亡，他们浑然不惧，只是昂首眺望、热泪盈眶、壮怀激烈。
　　像是心中有一根心弦被拨动了一般，阿继忍不住出了手。
　　好歹他已经修炼了近两百年，出其不意地对付一些外族人类，还是轻而易举的。可事件的发展远出乎他的意料，那些人被他救下的事迹，被附近的百姓传诵成神仙显灵，更以讹传讹地将他描述成了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神仙。
　　这样的传说，谁知就这么一代代地在附近区域流传了下去。
　　尽管阿继自己并不知道这个传说，可何大光就是从小在爷爷口中这个“海上神仙突然显灵，连施仙法救下义士”的故事的一再熏陶下，一步步长大的。
　　虽然这个故事已经听爷爷说过了好几遍，可年幼的何大光总会在每晚睡前，央求好不容易闲下来的爷爷再给自己细细讲一遍。
　　每当这时，何大光总是会浮想联翩：他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位神仙呢？他长得是不是和爷爷说得一样呢？他的仙法真有那么厉害吗？要是见到了，他一定要让他施展一下！
　　正是这个传说，伴着何大光，度过了许多个黑夜。
　　终于有一天，他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神仙。
　　那时候的何大光，年轻气盛，正是高傲心野的时候。
　　那天，他约了小伙伴们一起，不顾盛夏里毒辣的日头，决心去海里痛痛快快地游一场。对于他们这些从小就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来说，游泳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技能，他们从小游到大，从浅水区游到过深水区。
　　就是在那天，何大光意外失了足。
　　一开始，他逞着威能，领头在深水区游了个来回。而在他的倡导下，其他人也游到了这里。可长辈们早就三令五申过，深海区不可随意进入，因此，他们很快就开始陆续折返了。
　　何大光觉得有些扫兴，可眼见其他人逐渐离去，他也只好随之往回游。可就在这时，他的脚忽然动不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绊住了。
　　何大光仗着自己的胆大，也没想太多，只是深吸一口气，扎个猛子，潜下水去，准备将缠住自己脚的东西解开。
　　可这一瞧，他彻底被吓到了。
　　那是两条长长的墨绿色海藻，正死死地将他的腿缠住了。而在那海藻的根部，居然有着一个人型的脑袋！那脑袋上，已经能依稀辨出五官的模样！
　　那海藻冲着何大光一笑，露出了一排尖利的牙齿。
　　何大光被吓得连连呛水，赶忙往水面上浮去，可那海藻早已开始收缩自己的手臂，力气颇大的它正趁势一点点将他拽入海水中。
　　何大光只能露出一双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越游越远，自己努力想要挣扎，却折腾不出什么水花。而与此同时，他的四肢开始逐渐脱力，口鼻之中也逐渐有海水呛入，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了吗？
　　就在何大光几近绝望之时，脚下的力道忽然一松，水下似乎闪过了一点光芒。
　　电光火石之间，何大光忽然想起了爷爷跟他说过了无数遍的那个传说。
　　神仙？神仙！真的是你吗？
　　何大光没有急着逃离开去，反而深吸一口气，一猛子扎进了海水里——他终于有机会见到他曾渴望过无数遍的那位神仙！
　　想到这，何大光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双瞳串（13）

　　
　　何大光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住了。
　　因为那个曾经在睡梦中幻想过无数遍的、白衣翩翩仙气飘飘的神仙并没有出现，他见到的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一副景象。
　　海底中，一个鱼形的妖怪正和方才那海藻纠缠在一起，他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住那海藻，撕扯着它的身躯。那海藻显然痛苦不已，摆动着自己的手臂，紧紧缠住了那妖怪。可那妖怪终究更胜一筹，只见他手中光华一闪，彻底制住了那海藻，最终将那有着脑袋的海藻狠狠吞下，这才满意地舔了舔嘴巴。
　　何大光彻底呆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见到的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那妖怪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这时候的何大光，哪里还顾得上神不神仙，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可他刚准备往海面浮去，那鱼形妖怪就反应极快地追了上来。
　　何大光被吓得连连游动，就在他以为他也要落入对方口中时，那妖怪却伸出了一只手，将他往海面推了一推。
　　他哪里是要吃他！分明就是误以为他落水，要帮他一把！
　　何大光瞬间明白了过来，可他根本没有心思想那么多了，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下，彻底看清了那个妖怪，只见他瞪着双眼、嘴巴歪斜，分明就是个鱼精！
　　等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岸，何大光面色惨白，无视小伙伴的询问，连滚带爬地赶回了家。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那个传说中的神仙，压根就是个生吃妖怪、面目丑陋的鱼精！亏他还幻想了那么多年！
　　他感觉自己被深深地欺骗了！但这不能怪他的爷爷，要怪就只能怪这个鱼精太过狡猾！借着救人的名义，让百姓为他歌功颂德！
　　没错，都怪他！长成这样，居然还敢自称神仙！
　　打定这个主意后，原先一直乐于听这个传说的何大光，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这事。而随着年纪的增长，家中的重担也逐渐压在了他的身上，那个所谓的传说也被他抛之脑后。他不得不抛弃小时候那些虚幻的想象，开始变得踏实努力，开始向钱看齐。
　　成长，好像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他继承了父亲的渔船，成为了一名海上渔民。他也娶了妻子，生了一个小孩。那时候恰是计划生育，他们只要了一个孩子。
　　儿子小的时候，和他当年几乎一模一样，也喜欢听各式各样的传说故事。每当这时，何大光的父亲就会给儿子讲起那个曾经他爷爷说过无数遍的传说，关于抗战，关于海上神仙出手救人。
　　每当这时，儿子总会听得心驰神往，最关心的也是那个神仙到底什么模样。何大光的父亲就告诉他，那神仙长相俊朗，白衣翩翩，仙气飘飘。
　　每当这个时候，何大光就是回想起小时候见到的那个鱼精，面目丑陋，举止怪诞，根本就是个妖精！于是，他总是会独自走开，不忍再听。
　　可在这个传说的熏陶下，儿子从此对海洋充满了好奇。等到年纪稍大一些，儿子总会积极地表示想跟他一起出海。他总是幻想着，和爸爸一起出海的时候，说不定就能见到传说中的那位神仙呢！
　　何大光总是拒绝，他知道，那妖精不好见，更知道不能让儿子的想象幻灭。
　　可是，在儿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祈求下，何大光还是答应了。
　　他心想，不过是带他出海而已，能不能见到那鱼精都是两说。要真是见到了，让他死了这条心，倒也未尝不好。当然，他也准备只带这一次，他的儿子以后是要读大学当老师的，不能像他一样，当一辈子的渔夫。
　　于是那天，晴空万里，何大光估摸着今天出海应该会顺利，便就势答应了儿子的请求，终于让他登上了自己的船。
　　一路上，儿子兴奋不已，欢呼雀跃，他对船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喋喋不休地询问着海船、海洋，何大光也十分乐于回答他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那天，父子俩说了几箩筐的话，他们之前从没有说过那么多。
　　可是，好景不长，海洋上的天气千变万化，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变得乌云密布、天雷滚滚，豆大的雨点迅速落下，狠狠地砸向了海船，而那海浪则像是苏醒了的怪兽，肆意涌动，推波助澜，十分恐怖！
　　而他们的这条海船，就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在剧烈涌动着的海浪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何大光不敢松懈，这一次，不仅仅是这条船的命运，还有他们父子俩的性命，可全都在他的手上了！
　　他一边升起船帆，谨慎对待，祈求这暴风雨天气快点过去，一边赶紧让儿子躲入船舱，避避风头。
　　可他刚说出这句话没多久，一个巨大的海浪袭来，原先站在甲板上的儿子彻底没了踪影！他被巨大的海浪裹挟着，落入了漆黑如墨的海水中！
　　何大光只觉得自己被人当头砸了一棒，愣了一愣后，赶紧跑到那边，俯下身去——可哪里还有半点儿子的踪影！他的儿子彻底不见了！
　　何大光只觉得四肢瘫软，毫无力气——他的儿子啊，他唯一的儿子！他们明明之前还在谈笑风生，他还正享受着天伦之乐，为什么上天要跟他开这样残忍的玩笑？！
　　就在这一刻，何大光想起了那个传说。
　　于是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倒在地，朝着上天、朝着海洋，卑微到尘埃里地祈求：“老天啊，神仙啊，求求你，快显灵吧！救救我的儿子啊！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何大光狠狠磕头，可他犹觉得不够，接连不断地磕头祈求，虔诚不已：“神仙神仙，求求你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以前都是我的错，就算你要我的命，我也愿意给你，只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
　　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祷告，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天空仍然漆黑，暴雨仍然如注，海洋仍然汹涌，四顾茫茫，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一叶孤舟，和这孤舟上孤苦无依的他一人。
　　何大光绝望了，他的儿子，终究葬身海洋了。
　　可是，他也恨，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救救他可怜的儿子！为什么？！
　　***
　　儿子没了后，何大光就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木讷老实了。
　　每天，他只是出海捕鱼，回来之后就是吃饭睡觉。一年说的话，一双手就数得过来。
　　就这样，他和妻子逐渐年老，眼看着邻居家的小孩个个都长大成人，而他们膝下无子，曾经的儿子早已葬身海底。
　　心境悲凉的何大光，仿佛见到了自己凄凉的晚景——老夫妻俩相依为命，膝下无儿无女，老了都没人照顾。但凡他们中哪个人出了意外，另一个人都难以活下去。
　　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小时候见到那鱼精的场景，也会想起儿子陡然消失的画面——都怪他！都怪那鱼精！为什么不能救救他的儿子！为什么不肯救救他的儿子！为什么？！
　　恨意在他的心中悄然滋长，从一颗种子萌芽，最终茁壮成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那棵大树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胀得他感觉身体都要裂开了！
　　终于，有一天，他再次见到了那鱼精。
　　何大光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个夏日的傍晚，他开着船从海上回来，鬼使神差地他开到了小时候差点淹死的水域。在那里，他居然意外见到了那鱼精，也就是阿继。
　　此时的阿继已经有了一些人的模样，可还没化形彻底。四肢虽然有了，可仍然密布鱼鳞，肤色漆黑；脸上虽是人的五官，可仍然嘴歪眼斜，瞧着有些吓人。
　　阿继一见有人来，赶忙潜入水下，准备遁去。而何大光却瞬间明白过来，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
　　于是，他张开了他很久都没说过话的嘴巴，朝着他高喊：“等等！小时候是不是你救的我？”
　　阿继下潜的动作顿住了，他有些印象：是了，几十年前，他好像是意外救过一个小男孩。
　　想到这，阿继再次浮出了水面。
　　而何大光则开心地笑了起来——终于再见到你了！这一次……
　　可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不动神色，必须隐藏好自己的情绪，于是他的脸上挂上雀跃的笑意：“真的是你！你还记得吗？那次我被海藻缠住了脚，差点淹死了！”
　　阿继口吐人言：“记得。你那时还很小。”
　　何大光满脸笑意：“是啊！那时候我还是小男孩，现在却已经是个中年人了！可你还是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
　　阿继那天的心情并不好，他的生活遭到了连番的打击：他最爱的儿子去世了，阿玉的修行出了问题，进一步的化形也失败了，她没能和他一样，往人的模样更进一步，反而退回了彻底的鱼形。
　　听见他这么说，阿继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何大光瞧出了他情绪的低落，索性将船停到他身边，靠在栏杆上问他：“你不开心吗？有什么烦心事？”
　　阿继摇摇头，像是不愿多说。
　　何大光索性也不再问了，便从船舱里拿出了酒，默默地喝了起来。
　　两个人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各自舔舐着各自的伤口。
　　过了一会，阿继主动开口说话了，他说起了他的过往，关于阿玉，关于他们的孩子，也关于他们家族。
　　何大光则下了船，来到了旁边的一处礁石上，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成长、他的家庭和儿子，当然还有关于阿继的传说。阿继从没想过，当时他的意气之举居然会在这一带成为传说，这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也正是在聊天中，何大光得知了一些必要的信息。比如，阿继还没彻底化形成功，没办法离开水源太久。
　　何大光将这些全都默默记下，准备对阿继发动致命的一击。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像是经年未见的旧识老友一般。
　　阿继单纯地觉得，这样的相遇有一种命运安排的仪式感，或许上天就是安排他来开解自己的。阿玉化形失败，或许有着另一种更好的安排。
　　直到心情好一些了，阿继这才准备告辞，何大光不愿意失去他这个朋友，于是，他们约定，三天之后，他们还要在这里相聚。
　　说完这些，阿继就此离去。
　　何大光望着海面上四散开去的涟漪，又转头看向了坠在西头的夕阳，这样的场景，和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阿继的场景，很像很像。
　　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何大光只觉得胸中情绪激荡，他的大仇，似乎终于能报了！

　　双瞳串（14）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阿继如约来到了约定地点。
　　这一次，阿继还带上了阿玉。
　　阿玉只是听阿继提起过何大光，可对于何大光，她心中总是隐隐有些担心。俗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总是害怕会出什么意外。可是，眼看着阿继走出了儿子去世和她化形失败的阴影，她又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要求阿继要带上自己，一起去见何大光。
　　阿继想着，外出见友，带上妻子，倒也没什么。
　　于是，他们结伴而来，见到了何大光。
　　一开始，他们仨还是相谈甚欢。阿继和阿玉经历过的时代比何大光还要长久，他们见过他的爷爷辈，而何大光则以自己小时候的往事为敲门砖。三人一见如故，引为挚交。
　　期间，何大光以有事为由，上了一次船。
　　透过船舱的窗户，他看着底下海面上的阿继和阿玉两人，最终摁下了手中的开关。
　　一道巨大的电流在下方涌动，很快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网络。同时，这些电流还借着海水的传播，迅速朝着阿继和阿玉袭去！
　　直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了问题。
　　阿继催动妖力，企图破开电网，带着阿玉离去。可电流的强度实在太大了，他的妖力只能破开一个小口，他只能赶忙催促阿玉：“阿玉，快走！”
　　阿玉也知道阿继的为难，丝毫不敢停留，可就在她即将通过这个小口离开电网的时候，一个鱼叉朝着这边狠狠刺来！
　　阿玉侧身躲过，身上却受了伤。阿继惊恐大叫，情绪激动之下，原先撕开的小口正变得越来越小，眼看着他们只能被困于此了！
　　阿继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海船上，何大光迎风而立，手中操纵着船只，朝着这边驶来，同时又有一个巨大的渔网，正朝着他们兜头罩来！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阿继还是不明白，明明之前他们还聊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可这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想这些，他只得再次催动妖力，拼着性命，再次破开了一个口子。
　　可这次，阿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狠狠地将他撞了出去。
　　“阿玉！”
　　海面上波涛涌动，被撞出电网的阿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口子合上，而阿玉只能被困其中。
　　此前她化形失败，妖力又被身躯所限，已经根本不可能破开这道电网。
　　“阿继，替我好好活下去！”阿玉的眼中满是凄苦，可她并没有不甘心，好在阿继还活着。于是，在电流的冲击下，她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何大光，你给我等着！”阿继恶狠狠地看了何大光一眼，就此沉入海底，不知去向。
　　何大光掐断了开关，收起了电网，将已经被电晕的阿玉，拖拽上了海船。
　　真是一条大鱼啊！
　　有了这条大鱼，他不仅能改善他那贫困的家庭，更趁机报了当年的大仇！臭鱼，居然敢妄自称仙，更在他跪地求他时不闻不问！真是该死！
　　何大光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就此驱动海船，朝着岸边驶去。
　　***
　　阿继虽然沉到了海底，可还是密切地关注着何大光的一举一动。
　　眼看着何大光将阿玉捉上了船，他就跟着海船，一直游，一直游。
　　连番驱使妖力，再加上海船行船速度极快，阿继有些力竭，可他不敢松懈，只能咬牙勉强跟上。直到到了海边，因为自己没能彻底化形，不敢上岸，阿继只得眼看着何大光将阿玉带下了船。
　　何大光当然也知道，这阿玉是个烫手山芋，好在他以前提前联系好了海鲜市场，只要他一抓到阿玉，就可以快速地将她径直送到海鲜市场里卖掉！
　　他的算盘打得太精密了！
　　他的船刚一靠岸，阿玉就被径直送上了货车，然后货车一骑绝尘，就此朝着津海市的海通区而去——那里有整个津海市最大的海鲜市场，这么大的比目鱼足够引来不少人的关注，自然也能很快脱手！
　　阿继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等在岸边，这无疑就是刻舟求剑。好在，他熟悉阿玉的气息，因此，他绕了一个远路，从入海口出发，游回了途经津海市的津嵬江，然后就着阿玉的气息，来到了海通区的海鲜市场。
　　海通区海鲜市场里专门贩卖海鱼的季老板，长年和何大光有着合作。之前他就已经从何大光那得到了消息，声称有可能会来一条大鱼。如今一瞧，果真是条大鱼！
　　于是，两人十分默契地达成了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阿继纵然再急不可耐，也只得等到夜色降临，这才敢悄悄离开河水，潜入了海鲜市场。此时的海鲜市场里一片黑暗，只有点点细微的水声。阿继循着阿玉的气息，终于在一个水池里见到了被困住的阿玉。
　　阿玉没想到阿继会来，只是拼命地让他快走。
　　可阿继怎么可能就此轻易离去？
　　于是，他催动妖力，破开了封住水池的盖子，就在他准备带着阿玉离开的时候，灯光忽然打开，将整个海鲜市场照得灯火通明。
　　原来，何大光并没有就此离去。他知道只要阿玉还在，那阿继定然会想尽办法前来，而他自然可以守株待兔，坐等他上钩！
　　这些鱼精实力不容小觑，于是他早就趁着那三天时间，去嵬山区的崔嵬寺里请来了能克制妖力的符咒和符水。就在阿继潜入海鲜市场前，他就已经在四壁之上提前贴好了符咒！
　　何大光将手中的符水朝着阿继不断撒去，阿继不敢硬接，只得连连躲避——毕竟他还没彻底化形，妖力算不上强劲，只要被这符水沾上一点，身躯就会被腐蚀出一个洞来。
　　眼看着咄咄逼人的何大光，阿继只得拼命挤出身上的妖力，无论如何先想办法救走阿玉再说！
　　只见他手中光华闪动，那是他妖力的凝聚，可他的妖力刚凝聚出一些，那些贴在四壁上的符咒，就会凝聚成一个阵法，散发出金光，将他的妖力狠狠打散，使他根本发挥不出！
　　看着连连败退的阿继，何大光癫狂地大笑：“臭鱼烂虾，今天你死到临头了！”
　　说着，何大光点燃一页符咒，朝着阿继扔去。
　　阿继顾不得这些了，他只有彻底打败了何大光才能带走阿玉。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朝着何大光冲去，何大光大惊失色，只得连连洒出手中的符水。阿继已经决心拼命，任由那些符水落在他身上，在他身上腐蚀出一个个洞来，可他的冲势并未减弱，瞬间将何大光扑倒在地！
　　趁着何大光没有反应过来，阿继张开血盆大口，企图将他彻底吞下！
　　可就在这时，何大光的胸前陡然闪出一道闪亮的金光，那是一道他专门求来防身的驱妖符咒！
　　阿继被金光刺中，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就此失去了战斗力。
　　何大光将那驱妖符从怀里掏出，狠狠地贴在了阿继的额头上！
　　一道道金光像是一柄柄尖刀，狠狠地刺向了他的脑袋！阿继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上下像是被炽热的太阳炙烤着，他的身体很快开始干涸、干裂！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法自己将那符咒摘去！
　　眼看着阿继痛苦不堪的模样，何大光得意又癫狂地大笑——他的大仇终于得报了！今天，这两条臭鱼，都得死在这！
　　可是，阿玉跳出了水池，用嘴将贴在阿继头上的符咒，狠狠地揭去！而她自己也就此受了重伤，气息奄奄。可她还是拼命将阿继护在了身下，独自承受着暴怒的何大光的拳打脚踢！
　　朦朦胧胧之际，阿继听到了阿玉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睁开眼，只听到了阿玉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阿继，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
　　阿继终究是逃了出来，可他受了重伤，也失去了最有可能营救阿玉的时机。
　　第二天中午，已经死亡的阿玉被送进了餐馆。
　　这次，阿继横冲直撞地进了餐厅后厨，可见到的，却是身体已经被切成了好几段的阿玉。她的身体被人摆在了砧板上，然后被下了锅，最终被端上了餐桌。
　　他躲在包厢的窗外，眼睁睁看着包厢里的那对男女，情意绵绵，你侬我侬，然后张口吃下了阿玉的身体，更分别吃下了阿玉的一对眼珠！
　　这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王彦和张欣怡。
　　他好恨！他恨自己不该轻信人类，更不该带着阿玉一起赴约！早知今日，当初他就不应该救那何大光！
　　可是，他也好恨自己！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不能豁出去救自己的妻子！他也恨自己妖力太低，几个小小的符咒就轻松制住了自己！
　　可说到底，阿玉还是死了。
　　等到餐厅将阿玉的骨头丢了出来，他翻遍了垃圾桶，终于集齐了她的尸骨。
　　看着她那个已经被挖去了眼珠的头颅，阿继想起了初见阿玉时的场景。她总是比他勇敢，她总是愿意牺牲自己。
　　他也想起了他们结为夫妻时的场景，海面上的圆月洒落下银色的光辉，他们就是在那样的美景下，立下了此生的誓言——“漫漫长生，此心不移；滚滚波涛，此生不渝。”
　　无尽的恨意和悔意在他的心中不停涌动。
　　他仰天长啸，黯然销魂，肝肠寸断，阿玉已经死了，他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呢？
　　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了，他出手拦下了准备寻死的阿继：“我有一个报仇的办法。”
　　“什么办法？！”阿继抬头看向对方，激动不已。
　　那人微微一笑，递给了他一样东西。
　　听到这的金念昔，忍不住抓紧了椅子的扶手，身体前倾，急切地询问：“谁？是谁？”
　　可是，阿继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得意地笑了。
　　他笑得特别得意，笑得整个审讯室里来来回回，一直回荡着他激烈的笑声。

　　双瞳串（15）

　　
　　“该死，该死，他们都该死！”阿继只是不停地念叨着这句话。
　　“所以你就杀了张欣怡，那王彦去了哪？”
　　阿继停住了笑：“我要是说我没有杀她，更不知道王彦的下落，你信吗？”
　　金念昔有些愣住了：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
　　“哈哈哈哈！”阿继又笑了起来，“他们作恶多端，罪有应得！没有我，也会有人来收拾他们！”
　　可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又转而苍凉起来。他还是想起了阿玉，两百多年的陪伴，谁知最后竟成了别人餐桌上的菜肴，而他只能替她收敛尸骨。
　　他不禁低低啜泣了起来。
　　“结束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阿继彻底消沉了，之后不管金念昔再怎么激他，他始终如同一块坚定的磐石，静静地沉在水底，不言不语。
　　金念昔没有办法，只得暂时离去。
　　如果张欣怡不是他杀的，那么是谁？是几天前她在酒吧里见到的那只狐狸吗？还是那天清晨他们见到的那个神秘人？
　　金念昔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乱绪纷纷。他们好像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真正的真相还是云遮雾罩，难以触及。
　　出了审讯室，金念昔和守在门口的“离”对视了一眼。
　　“‘眼镜’查出了你想要的信息。”“离”一边伸手扶住她，一边沉声开口。
　　金念昔愣了愣，什么信息？她让他查啥了？
　　过了会，她这才醒悟过来，之前可不就是让他彻底查过言吴嘛！看来是查出什么来了！不过能让他花费这么多的时间，显然这言吴身上定然隐藏着不少的秘密！
　　想到这，金念昔立马激动了起来：“走走走，赶紧走！”
　　***
　　这时候还是白天，酒吧完全没到营业时间，言吴自然也不需要抽身去管。
　　他的家离酒吧有一定的距离，位于里安区。里安区作为津海市真正的老城区，虽然幢幢房子个顶个的破旧，可正是因为它所处的地理位置，导致多金的开发商们也有些望而却步。住在这里的人以津海正统本地人自居，总是幻想着某一天能够得到拆迁，就此一夜暴富。
　　言吴家所在的小区还稍微好一些，大楼的外立面这两年新刷了漆，瞧着倒还算齐整，就是那些乱乱团团的电线，十分破坏美感，瞬间将档次拉低了不少。
　　进了言吴家，展眼看去，尽是老旧的木质家具，仿佛让人以为误入了几十年前的老式公寓。这样的装修风格和生活气息，可与他的身份不吻合啊！
　　可言吴不在乎，反倒有些甘之如饴。
　　言吴推门进了书房，这个书房是他自己用次卧隔出来的。反正这个家里不会有什么来客，索性他就按照自己的喜好，将其隔成了想要的书房，再摆上老式的木质书架和书桌，就此成为了他一人独处的安静角落。
　　书房里摆着一块用黑布遮挡住的巨大白板，与周围的家具格格不入。言吴走到白板前，伸手将黑布揭去，只见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字样和标注，各色的线段与箭头纵横交错，仿佛是一张大城市的交通地图。
　　在白板上，有几个名字异常瞩目——“言肃”、“吴倩倩”、“王宏宇”、“王彦”，还有新写上的“洪光”。“洪光”这两个字似乎十分重要，被他用红笔一圈再圈，浓重得像是一团触目惊心的血迹。
　　言吴的目光落在了“言肃”和“吴倩倩”上，这正是他父母的名字。
　　看着这两个名字，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一时间天旋地转，四周的环境也彻底黑暗了下来。言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刚醒来的早晨，他努力睁大双眼，看到了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一团浓重到化不开的墨。而他仿佛就浸泡在这一团墨汁里，窒息恐惧的感觉悄然攀升，企图将它彻底淹没。
　　言吴意识到自己是趴着的，于是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谁知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好痛！
　　他的手臂仿佛是脱臼了，五脏六腑好似都已经移了位，他只要大口喘气，就会引得浑身痛楚不已。脑子也是昏昏沉沉，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噩梦中醒来。
　　他努力抬起脑袋，却意外撞上了什么，只得又无力地贴回到地面上。
　　“爸！”“妈！”
　　他尽量大声地喊，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
　　他觉得好委屈，好难受，爸妈难道不在吗？他们是抛弃他了吗？
　　言吴努力止住自己下瘪的嘴唇，不甘心地再次喊了两声。可这两声仍然如同石牛入海，毫无回应。
　　他有些想哭，可他还是忍住了—爸妈肯定在，只是没有听到罢了，他一定要出去！于是，他勉强提起精神，抬手摸了摸四周，这才勉强判定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哦，原来是床底。
　　还好，是在床底。
　　于是，他努力张开四肢，却发现混身上下像是被一层什么黏腻腻的东西包裹住了，他想动一动四肢都十分困难。可言吴还是咬牙挣脱开了那东西的束缚，凭着自己的感觉，像是一只原始的爬行动物一般，一点点地往外爬去。
　　好不容易爬出了床底，他也有些力竭了，便索性趴在地上，再次高喊：“爸！妈！”
　　可四壁之间只有空洞洞的回声，他像是被抛到了一个异度空间，从此与世隔绝。难道，他真的被爸妈抛弃了吗？他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吗？
　　想到这，他不禁哭了起来。
　　抽抽噎噎的哭泣声在周围回荡，愈发显得阴森恐怖起来。
　　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在外面轰然撞开。
　　数名警察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入，然后以极快地速度四散开来，他们紧贴着墙壁，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言吴瞬间止住了哭声，勉强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名女警跑了进来，她瞬间见到了趴在地上满身满脸都是血迹的言吴，赶忙脱下警服，将他从地上拦腰抱起。
　　她将他抱在怀里，企图快速离去，可言吴还是固执地回头了，他想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房间还是似曾相识的房间，可里面的东西已经没有一件是完好的。
　　四面的墙壁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早已摔落在地的全家福照片，相框早已碎裂，也被喷溅了满满的血色斑点，早已看不清楚照片上全家人的笑靥。
　　而在房间的中央，躺着两具尸体。
　　他们双眼瞳孔放大，四肢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躯干互相交错在一起，像是凝固成了一块自远古时代遗传下来的血色琥珀。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全身上下的皮肤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厨房擦菜板刮过，留下一条条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血色伤口，深者见骨，长者横贯半个身体。满身的鲜血，面目全非，让人无法想象他们是在什么样的痛苦中死去的。
　　而他们，正是他的父母。
　　***
　　金念昔默默地听完“眼镜”的讲述，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这样的现场，她见过不少了，说实话，不太能够触及她的神经。可一旁的“眼镜”还在大力地渲染着当时的情况，一再表达着自己的恻隐之心。
　　金念昔出奇的冷静，反而觉得，言吴有这样的身世背景，再结合上之前的种种疑点，让她愈发怀疑这次的事情，与他脱不了干系！至于他在这次事件里参与了多少，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那她就不得而知了。
　　于是，她转头看向“离”：“看来，我们得去一趟怨灵酒吧。”
　　“离”点点头：“我也一起。”
　　“那是自然。”金念昔放松了下来，转而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反问道，“你确定你可以？”
　　“离”有些不解，微微偏着个脑袋看她。
　　金念昔眼珠转了转，坏坏一笑：“你要去也行，不过你得都听我的！”
　　“离”心想，哪次不是听你的？上次让他假扮王彦，他也不也照做了吗？难不成还有更突破底线的事？
　　想到这，“离”点了点头。
　　可等到晚上的时候，“离”觉得自己有些裂开。
　　他不仅要换上金念昔为他准备好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服装，还要被迫接受她给自己画上眼线，更得任由她将自己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搞得凌乱不堪。
　　“离”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为了任务，为了任务！
　　“好了！”金念昔拍拍手，退后两步，叉着腰看了一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泡吧该有的样子嘛！
　　于是，金念昔自己换上了一条超短小皮裤，上身只穿一件白色吊带，外罩一件宽松小西装，瞧上去清凉十足。
　　“离”没想到金念昔还有这么一面，不禁有些呆住了，再看看她脸上的妆容，忍不住抬手指了指，询问道：“你的眼皮怎么那么黑？”
　　金念昔气恼地拍下他的手指，恶狠狠地解释：“这是烟熏妆！”
　　“离”哦了一声，点点头，假装自己明白了。
　　就这样，两人结伴，一同往怨灵酒吧而去。

　　双瞳串（16）

　　
　　光怪陆离的跳跃灯光，来来往往的各色男女，纷乱复杂的氛围气息，“离”一进来就被这些东西塞了个满怀，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有些不清醒了起来。反观金念昔，倒是十分自在，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
　　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不远处的服务员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赶忙小跑着过来服务。
　　来人正是小李。
　　小李刚才就已经认出了金念昔，当时心中就咯噔了一声：这位警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总不会是来玩的吧？警察还可以这样的吗？
　　可他没再多想，只是毕恭毕敬地朝金念昔开口：“金警官，您来了！”
　　金念昔朝他点点头，随意点了几瓶酒。眼见如此，小李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周围的气氛特别的炸裂，金念昔的身体，也不禁随着音乐节奏摇摆起来，而她的注意力则完全被舞池中扭动的人群所吸引了。摇头晃脑之际，金念昔还趁机跟“离”咬耳朵，一会感叹几句那个女生身材真火辣，一会又品评几句那个女生的鼻子整得太过、双眼皮割得过于明显。
　　“离”完全没懂她说这些话的意图何在，金念昔便一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开口：“这你就不懂了吧？女生出门最先观察的就是附近的女生，你不知道女生之间都很会互相比较的吗？”
　　“离”一愣，他是完全不知道女生之间还会这样，只得囫囵地点点头。
　　一看“离”一副完全放不开的样子，金念昔便趁机鼓动他：“哎呀，来都来了，这可是假公济私、趁机休息的好机会！”
　　这是特案组组长该说的话？
　　闻言，“离”横了她一眼。
　　谁知，金念昔对他的眼神熟视无睹，反而歪理颇多地开始解释：“这怎么了？影响我办事了吗？我们来这不也是为了查案吗？”
　　两人正说着，小李已经将酒端了上来：“金警官，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金念昔点点头，随意地开口询问：“对了，言老板呢？今天怎么没见到他？”
　　这一问，又让小李紧张了起来——难不成老板惹上了麻烦？
　　可他纵然心中担心，也不敢扯谎，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言哥今天还没来，要不一会等言哥来了，我让他来找您？”
　　“没事没事，”金念昔随意地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
　　小李只得勉强点了点头，就此退了下去。
　　小李一走，金念昔就主动张罗着给“离”倒酒，然后自己就熟门熟路地混进了舞池中央，开始肆意地扭动身姿，似乎完全忘了今天来这的目的。
　　舞池中，穿着清凉的金念昔身材不错，借着半遮半掩的衣服，更显出了玲珑婀娜的体态和欲说还休的妩媚。很快，不少男人为之侧目，甚至有人已经主动借着舞步，腾挪到了她的身边。
　　金念昔当然心知肚明，可她并不排斥，只是扫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可她这样略显高傲冷淡的反应，愈发激起了男人的好胜心，他将自己的身体又往她身边贴近了些，眼见她并不排斥，这才放下心来。
　　金念昔对他不感兴趣，索性转开头，径直面向了另一边。
　　不远处的卡座里有一对男女，女人似乎已经有了一些醉意，双眼迷离，媚眼如丝。此刻他们正搂抱在一起，女人的双手在男人背上轻柔地摩挲着，可随着她的摩挲，她的指甲正在慢慢地抽长！
　　男人不知道干了什么，女人似乎瞬间醒了过来，手上的指甲也变回了正常。如此，只是短短的一瞬，却恰巧被金念昔捕捉到了。
　　瞬间，金念昔就彻底清醒了过来，也因此注意到了女人身边弥漫着的若有似无的妖气。
　　难不成，她就是那天的那只狐狸吗？
　　想到这，金念昔抬腿就准备往外走，谁知身后的男人却在这时伸手拽住了她，还毫不知情地抬手指了指他那边的卡座：“美女，能有幸邀请你喝一杯吗？”
　　正是十万火急的时候，金念昔哪里还顾得上和他虚与委蛇，便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冷着脸道：“恕不奉陪！”
　　说着，金念昔挤过舞动着的人群，赶忙朝外走去。
　　***
　　可等金念昔赶到的时候，已经彻底不见了那女人的踪影。
　　金念昔不禁有些慌张，好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奚姐的声音：“直走左拐。”
　　金念昔瞬间明白了过来，赶忙按照她的指示行进。
　　“奚姐，多亏了你！”金念昔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边轻轻地开口。
　　“这么重的狐臭味，也就你闻不出来！”躲在吊坠里暗中相助的奚姐，忍不住出言吐槽。
　　金念昔趁势顺坡下驴：“是是是，还是奚姐牛批！”
　　“站住！她就在前面！”
　　金念昔赶忙顿住脚步，抬眼望去，果然见到了那女人的背影。
　　不过好在，那女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尾随，只是一切如常地往前走去。
　　这下金念昔可不敢懈怠了，趁着她刚拐过去，就赶忙追了上去。
　　没多久，那女人走到了包厢走廊的尽头，她在最里面的一间包厢前站定，一手搭在门把手上，一边极其谨慎地回头四处张望。等到确定周围没人后，她这才将门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进去了。
　　金念昔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躲在一旁的拐角，悄悄观察着。
　　没过多久，那女人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还是和之前一样，确认周围没人后，这才侧身出来了，随后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显然是准备回去。
　　等到确认那女人已经彻底走了，金念昔这才悄然接近了包厢门口，一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推门进去，一探究竟。
　　可就在这时，一只男人的手掌忽然覆在了她的手上，而在她的头顶，则传来了一个冰冷调笑的男声：“堂堂的人民警察，怎么干起了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金念昔心下一惊，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言吴。
　　这几年的摸爬滚打，练就了金念昔的厚脸皮。
　　“啊，这个嘛，我这不是来这酒吧没几次嘛……”只见金念昔故作淡定地笑了笑，准备一边跟他打马虎眼，一边趁机抽回自己的手。
　　可谁知，她的手刚动了动，瞬间就被反应极快的言吴用大手死死地握住，就此彻底抽不出来了！这下好了，她算是被抓了个现行了！
　　垃圾话已经说完了，可言吴还是毫无松动的迹象，仿佛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抓着一个女生的手，反而带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她。
　　妈的！金念昔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在经历了甩动手臂也无法挣脱后，金念昔只得咬牙切齿地开口：“你、还、不、松、手、吗？”
　　言吴仿佛是这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手上像是被阵扎了似的，赶忙收回手，有些夸张地道：“真是不好意思，金组你见谅！”
　　金念昔冷哼了一声，忍不住揉了揉自己酸疼的手掌。
　　“言老板，你这么在意这个包厢……”金念昔脸上狡黠一笑，“不会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的！”言吴轻松一笑，“不说我自己本身就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吧，我这酒吧也是正规合法经营的，怎么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金组想多啦！”
　　“这不就正好了吗？”金念昔索性借着他的话说，“那就劳烦言老板让让，让我进去瞧瞧，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说着，金念昔抬腿准备绕开他进去，谁知旁边的言吴一拧身，瞬间将她挡住了。
　　“按道理，我是该配合的。”言吴脸上露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语气游移，“但是我看电视里，警察要查什么地方，不都是要那个什么……搜查令的吗？”
　　金念昔怎么可能有搜查令？言吴自然也是吃准了她这点。
　　可金念昔是那么好相与的吗？
　　“那我要是非要进去呢？”金念昔脸上噙着一丝冷笑，“上次的警徽你也看到了。想必，你也去查过，SCIU到底是什么意思。”
　　“特殊案件调查组。”
　　金念昔满意地点点头，转而语气彻底变得狠厉起来：“知道什么叫特殊案件吗？！知道什么叫特案特办吗？！我告诉你，市局都不敢插手我特案组，你觉得你拦得住我吗？！”
　　金念昔脸上的冷笑十分明显，像是图穷匕见时现出的那柄又亮又利的匕首——就是要用这样尖利的刀杀你，而你又无可奈何！
　　言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将藏在口腔中的舌头绕了又绕，像是在玩味着方才金念昔的话语，又像是正在仔细斟酌其中的利弊。
　　金念昔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脸上的得意之色也就越来越明显。
　　就在她以为言吴就要就此彻底退让的时候，言吴轻笑了一声，道：“金组这么威吓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怕是因为上次的案子还没找出真凶吧？”
　　本来炽热灼人的战意，随着言吴的沉默而节节攀升，可却在言吴说出这句话后，瞬间降到了冰点。
　　金念昔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出来的，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击中了她的痛点。
　　追查真凶、还事件以真相，是金念昔一直以来的追求和坚持。可这么久以来，每次她遇到的案件虽然也有挫折，可从未像这次一样，那么的杂乱无章，让人毫无头绪。就连他们千辛万苦抓到的鱼精，也并不是什么真凶。
　　一再的磋磨，让金念昔的耐心面临枯竭，在面对斟酌和考量时，就总会不自觉地显得焦躁难安。实际上，她早已是热锅上的蚂蚁了。
　　金念昔脸上好不容易凝聚出的冰冷表情，彻底崩盘。
　　取而代之的，是言吴看似漫不经心却字字暗藏机锋的尖锐话语。
　　“所以，金组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地，把我列成了嫌疑犯？”
　　说完这句话，言吴双手环抱，摆出了一个十分轻松的姿态。
　　金念昔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双瞳串（17）

　　
　　看着金念昔被自己怼得愣住了的模样，言吴心底的快意如同海潮上涨一般地快速滋长。
　　一个字，爽！
　　像是新仇旧恨一起得报了一样，言吴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到最后甚至演变成了捶胸顿足。
　　金念昔被他的笑声惊醒，转而觉得这人指定是有点毛病，便也索性双手环抱，冷笑一声：“难怪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言吴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头盯着金念昔，冷冷开口：“你说什么？！”
　　金念昔瘪瘪嘴，并不准备再说一遍，反而转而向他警告道：“言老板，你那房子这么急着脱手，我可不信你那些搪塞张志远的话！放心，就算你不愿意交代，我也能查出来的！”
　　说着，金念昔就此转身离去。
　　在她的心中，对言吴的怀疑已经越发深重。
　　于是，她决定立马就让奚姐去那幢洋房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可其实金念昔也知道，他那幢洋房里若真有什么古怪，早就在他决定售卖之前就已经彻底清理干净了，怎么可能还留下什么线索！而她方才的那句话，无非也只能作为一种试探——若他真的心中有鬼，那就很有可能再去洋房中确认，而他们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好。
　　等回到座位上，金念昔这才吃惊地发现，那里坐满了女人，她们正围在“离”四周，个个眉目含情，暗送秋波。
　　这下可算是撞到金念昔的枪口上了。
　　于是，她堂而皇之地走到“离”面前，硬生生挤开旁边坐着的女生，态度亲昵地挽起“离”的胳膊：“亲爱的，我们快走吧！”
　　“离”没想到金念昔会来这么一出，一时间有些愣住了，只能任由她搀着自己起来，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她出了酒吧。
　　直到这时，“离”才算是彻底醒过神来：“我们不是还要查案吗？”
　　“查个屁！”金念昔气愤地将地上的石头狠狠踢远——妈的，她居然被人怼得说不出话来，真是奇耻大辱！
　　言吴，她记住他了！
　　***
　　奚姐代号“捕风”，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也就是能够凭借着自己的鼻子，迅速地判断出空气中的诸多气味，精准抓取必要的信息，十分有利于查案和追踪。
　　她这代号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金念昔和“离”刚回到珠幽院没多久，奚姐就已经回来了，然后将她刚发现的东西放在了他们面前的桌上——那是几缕毛发。
　　“这是……”
　　“狐狸毛。”奚姐回答得简单直接，“而且那房子里有股浓浓的狐臭味！”
　　闻言，金念昔轻嗤了一声：言吴，这下你总不能说这次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了吧？上次的那只狐狸，可也是在怨灵酒吧附近出现的呢！要说那狐狸和你没有关系，打死她都不信！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难不成他们是同盟？可他们若真是同盟的话，为什么要将其中一个抛尸地选在酒吧呢？那不是引火烧身吗？
　　刚觉得有些顺了，金念昔又觉得立马混乱了起来。
　　“或许，从比目鱼口中，能不能再探听出些什么呢？”“离”忽然开口、
　　对啊！虽然比目鱼之前已经表示出了明确的抗拒意愿，可并不代表，他们就不能再问了呀！万一，它又愿意配合了呢？或者想出一些其他的东西呢？
　　思及至此，三人赶忙往审讯室而去。
　　可他们刚走到半路，迎面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老烟头”。
　　“怎么了？”
　　“不好了！那比目鱼死了！”
　　“什么？！”三人忍不住惊疑出声。
　　金念昔率先反应过来，她拨开“老烟头”，径直奔向了审讯室。
　　狠狠推开审讯室的门，金念昔当头就看到了明显的死气。
　　没错，就是死气。
　　这些死气不在水缸阵法所压制的范围内，因此这些死气已经飘出了水缸，向着周围弥散了开来。
　　金念昔扶着门，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怎么好好地，就忽然死了呢？明明之前它还恨意滔天，急欲杀他们而后快！明明之前它还深情款款地讲述着它和伴侣的爱情故事，为伴侣的死去而懊悔不已！怎么就忽然死了呢？
　　爱恨，果然是这世上最为脆弱不堪的东西，特别是当直面生死的时候，就彻底失去了意义。像是极轻极轻的绒毛，被生死的火焰轻轻一燎，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金念昔知道自己不敢有这样的情绪的，可不知为什么，对于比目鱼，她恨不起来，甚至心中隐隐有些恻隐：一百多年时光的陪伴啊，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了。
　　随后赶来的“离”等人，也看到了水缸上方弥漫着的死气。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仿佛是在为它无声地哀悼。
　　过了一会，“老烟头”才开口：“死了也好！之前它就已经油尽灯枯了，早就没什么活下去的欲望了！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这样想倒也没错，于是金念昔点点头，同意道：“是啊，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说着，众人准备转身离去。
　　可奚姐站着并没有动了，过了会才忽然开口说话：“不对，有股奇怪的味道！”
　　说着，她径直飘到了水缸前，伸手将水缸上方的空气朝鼻尖拂了拂，闭上眼细细地鉴别着，像是正在急速搜索、比对着脑海中留存的诸多气味。
　　众人愣了愣，可也很快围到了她的身边。
　　过了一会，奚姐睁开了眼睛，眼神坚定：“是一种丹药，没错！就是一种丹药！”
　　闻言，“老烟头”伸手将比目鱼的尸体从水缸里捞了出来，仔细观察着。只见比目鱼全身的鳞片已经彻底白化，甚至不少已经脱落在了水缸里，露出了它身上的血肉。可这些血肉也不再一如既往的紧致了，反而十分松弛干瘪。
　　“老烟头”将它全身上下的骨骼都摸了个遍，最终才叹了口气，道：“是‘十日丸’。”
　　“什么是十日丸？”
　　“老烟头”没有接话，反而转头看向了“离”——毕竟他出身于三大隐世家族之一的九方家，家学渊源深厚，对于这种旁人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知的专业名词，有着不一样的认知。
　　“离”皱着眉头想了想，过了会才开口道：“我记得我在家族藏书阁的某本禁书里好像见过‘十日丸’的名字，可我只依稀记得……‘十日丸’是种禁忌丹药，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服下了‘十日丸’，就能将毕生功力和全身精血集中于十日内爆发，导致修为暴涨……”
　　“难怪！”金念昔一拍脑门，“当时光顾着对付它了，也完全没想到，一个修炼了一百多年的鱼精，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高深的功力！难不成，就是因为它服用了这‘十日丸’？”
　　“不错。”“老烟头”接下她的话道，“十日过后，服下‘十日丸’的人就会油尽灯枯而亡！”
　　金念昔转头看向一旁比目鱼的尸体，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转而又忽然想到，当初就在它准备去死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声称有帮它报仇的办法。
　　难道……就是那个人给了它“十日丸”？！
　　肯定是这样！那人给了它“十日丸”，表面上帮了它，可也导致了之后的一系列事情。显然，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善茬，似乎意在挑起事端，引起纷争！
　　那人是谁？是那天清晨出现的神秘人吗？
　　可那神秘人当天明明能杀死他们、救走比目鱼的，怎么就轻轻松松地放走了他们，还任由他们把比目鱼带回来了呢？他究竟有何目的呢？
　　***
　　酒吧后门的小巷子里，趁着夜色，一个女人正快速地走着，旁边一片静谧，只有她的那双高跟鞋踩在地上时发出的“噔噔”声，反而愈发显得周围静悄悄起来。
　　这女人不敢懈怠，只是一味地快速往前走，像是身后正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逐着她。
　　她不是别人，正是只见金念昔见到的那个进过包厢的女人！
　　女人似乎心中十分害怕，脚步也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小跑了起来，只听得高跟鞋跟磕在地上的声响越来越急促。
　　忽然，女人猛地顿住了脚步，在她前方的昏黄路灯下，站着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身量高挑，体格细长，瞧上去是个九头身的人。
　　女人没有丝毫的犹豫，扭头就跑，可刚跑了没两步，女人又停下了脚步——因为那个黑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地，瞬间就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这么慌不择路的，你准备去哪？”黑影缓缓地抬起头来，一双寒眸像是不可能融化的千年玄冰，不是别人，正是言吴。
　　言吴的神色很难看，不苟言笑，完完全全地冷着脸，再加上他那如刀刻般的五官，愈发显得他冷峻如冰雕，无情似尖刀。
　　女人勉强笑了笑，强撑着颤抖的身体：“我奉宫使大人的命令而来，你难道想阻我吗？”
　　“宫使大人？你还真以为我怕了他？”女人的话算是彻底犯了言吴的忌讳，只见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讥笑，愈发显得他冰冷无情了起来，“平日里你们这些臭狐狸在我酒吧里跳来跳去，我已经一忍再忍，现在还敢故意挑事，真是不知死活！”
　　说着，言吴右手一伸，在他的手掌中，一柄尖刀快速地生长出来，然后被他轻巧地握在了手中。
　　“说吧，你想怎么死？”
　　女人被吓得连连后退，眼见避无可避了，赶忙惊叫着变成了一只狐狸，慌里慌张地企图逃窜开去。
　　可言吴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怜香惜玉之辈，他果断地抬手挥刀。
　　一道月华般的柔光划过，耳畔只听得一声锐啸，企图逃窜的狐狸身子一僵，径直掉落在了地上。
　　言吴上前踢了它一脚，眼见它彻底死透了，这才放心地离去了。

　　双瞳串（18）

　　
　　第二天一早，阳光和煦，言吴将车在珠幽院门外不远处的路边停下。下了车后，他抬头看了看被树叶切割成各种形状的天空，原本还有些郁闷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珠幽院的位置，按道理他是不可能知道的，不过呢，这种事情到他这，就完全不成问题。
　　因为今天一早，他主动给张志远打了个电话，声称自己有了这次案件的最新线索，必须当面告知金组长。张志远本来还想代为转达，可言吴态度坚定，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告诉了他珠幽院的位置。
　　于是，现在言吴就站在了珠幽院的门口。
　　他叉着腰，仔细打量了一会整体外观和门外的两尊雕像后，觉得这珠幽院也就这两点地方比较特别了，其他实在是普通！更别说此刻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了，完全没什么特案组该有的神秘感，仿佛这里只是一间十分常见的院子而已。
　　言吴不禁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是在什么深山老林呢！结果，就这？
　　不过，既然是自己主动找上门去的，自然就不能摆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姿态了，于是他上前两步，敲响了大门。
　　可等了半天，里头毫无动静，大门完全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难不成这些公务员警察已经划水到这种程度了？工作日都能不带办公的？
　　正想着，大门忽然开了，一个围着围裙的阿姨，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是？”
　　言吴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请问金念昔金组长在吗？”
　　阿姨一愣，疑惑不解地开口：“什么金组长？我们这没有金组长！你找错地方了！”
　　说着，阿姨就准备关门，言吴赶忙伸手拉住门，这彻底把阿姨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我警告你赶紧松手啊！不然我报警了！”
　　“金念昔，金组长，真不在这吗？”
　　“什么金念昔！我们先生姓许！哪有什么姓金的！”阿姨彻底恼羞成怒了，“砰”地一声，径直关上了门。
　　言吴彻底迷惑了：难不成张志远给他的地址就是假的？
　　想到这，言吴气恼地锤了一拳旁边的石狮子。
　　这一拳锤得有些结实，他自己的手也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谁知这时，大门又开了，那阿姨朝着他喊：“是言老板吗？”
　　言吴答应了一声，阿姨这才朝他招招手：“来！进来吧！”
　　于是，言吴就随着阿姨进了门。
　　直到这时，阿姨才开口向他解释，为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珠幽院一般是不让外人进来的，不过刚才正是金念昔授意，他才能进来。
　　言吴点点头，这才注意到了珠幽院里面的风光，先是迎门的天井、桃树，再是议事厅，最后，他带进了一间房间里，这才见到了金念昔。
　　金念昔朝他皮笑肉不笑地笑笑：“言老板，怎么找到我这来了？”
　　眼见阿姨已经退了出去，言吴这才兀自在金念昔面前的位置上坐下，架起个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开口：“来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金念昔一笑，索性靠在了椅背上，一副闲适模样。
　　“昨晚金组应该已经派人去查过我那洋房了吧？”言吴朝金念昔瞟了一眼，“据我猜，应该是查出了什么证据吧？不知道是什么爪印呢，还是什么毛发？”
　　金念昔脸上不动神色，只是保持着方才的笑意，令人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今天来和金组谈这个交易呢，其实也算是个双赢，”言吴并不在意，只是继续道，“毕竟我手上的某些信息，金组你可不知道！”
　　“比如？”金念昔微微倾斜着身体，一手撑住了自己的脑袋。
　　“比如，我有没有在张欣怡死的那晚见到什么，或者，那鱼精杀人前是不是见过什么其他人。”
　　“有些意思。”金念昔微微直起了背，显然来了兴趣，“那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信任。无条件的信任。”
　　“哈哈哈哈！”金念昔忍不住笑了起来。
　　信任？太好笑了吧！他居然想得到她的信任？
　　“怎么？言老板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所以急着来我这博取信任？”
　　金念昔忍不住出言嘲弄——就他那一贯油嘴滑舌的腔调，居然想得到她的信任？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
　　言吴无所谓地耸耸肩，站起身来：“既然金组没兴趣，那我就不在这自讨没趣了。”
　　说着，言吴抬腿就往外走，可他刚要迈出门，就被金念昔喊住了。
　　“言老板想得到我的信任，好歹得先示下好、投个诚吧？不然，谁会没来由地相信你呢？你说是不是？”
　　身后，金念昔已经站起身来，显然她已经有些被言吴的说辞打动了。
　　言吴闻言点点头，折回身，在位置上坐下：“好说！”
　　说着，言吴就开始交代起，在凶杀当晚他见到的画面。
　　“那晚我正好喝多了酒，凌晨时候起了个夜。就在我刚上完厕所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王彦家，透过窗户，传出了一道莹绿色的光芒。”
　　“莹绿色？不是黑色？”
　　“不是。”言吴十分确信地摇摇头，“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都这个点了，难道王彦还在搞什么party吗？可要真是party的话，怎么没声音？而且亮光也不应该只有莹绿色这一种才对。”
　　金念昔点点头，确实。
　　“所以我就出了门，走到了院子里。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家射出的莹绿色光芒越来越强，可没过多久，就又很快地熄灭了下去，他家就此一团漆黑了。”
　　其实当时的情况还有后半段，但言吴并没有选择说。
　　当那莹绿色光芒达到最盛的时候，他的右手掌心也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楚！
　　当时，那股剧痛瞬间击中了他，他整个人彻底摔倒在地。言吴咬紧牙关，赶忙用左手紧握住右手手腕，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右手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异变！
　　然后，他亲眼看到，在他的右手手掌上，以掌心为起点，慢慢浮现出一条条奇怪的线条。而随着线条的滋长与蔓延，他受到的痛苦也越来越强烈！
　　可也只是一瞬，当那道莹绿光芒彻底消失的时候，掌心传来的痛感也瞬间消失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地上，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彻底脱了力。
　　“然后呢？”金念昔忍不住出口询问。
　　当时的言吴挣扎着起来，扒在院子的围栏上，看到从王彦家穿墙而出了一个身影。由于离得太远，瞧得并不真切，他只听到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
　　只是一瞬，那个身影就彻底消失了。
　　言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
　　闻言，金念昔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猜想愈发坚定了，这个身影很有可能就是那天清晨企图拦截他们的神秘人！
　　“那身影消失没多久，王彦家才亮起了浓烈的黑光，然后隐隐传来了一些嘶吼声。”言吴将自己的话语做了个结尾，“后面我就回去睡觉了。”
　　当时，言吴确实回去睡觉了，毕竟他整个人都脱了力，急需休息。
　　金念昔忍不住双手交握，托住了自己的下巴，连带着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她在仔细地考虑和斟酌。
　　过了一会，她这才算是下定了决心：“好，我们交易。”
　　“记得，要给予我无条件的信任。”言吴再次强调自己交易的初衷，他站起身，朝金念昔伸出手：“合作愉快！”
　　金念昔回握他：“合作愉快！”
　　***
　　很快，言吴就主动交代了，为什么要将那洋房选在了王彦家附近。
　　因为他怀疑王彦他爸王宏宇是当年害死他父母的凶手，所以之前故意接近王彦，更把家搬到他家附近，希望能以他为突破口，看看能不能找出当年的凶手。
　　可谁知，张欣怡死了，王彦下落不明，王宏宇也不是凶手，现在他已经将怀疑目标转到了洪光身上。
　　不过这是言吴的私事，与本案无关，金念昔可不感兴趣，便转而问他鱼精在杀人前见过什么人。言吴简单形容了下那个人，金念昔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正是那个额头贴着鬼画符白纸的神秘人。
　　有了这一信息，金念昔很快将前史串联了起来。
　　当时就在比目鱼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神秘人出现了，他给了它一颗“十日丸”，将它毕生功力和全身精血，都在这十日内进行了彻底的燃烧。也正是在“十日丸”的作用下，比目鱼实力暴涨，杀死了张欣怡，更在之后将她碎了尸。
　　至于王彦去了哪，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神秘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未央宫派出来的宫使。”
　　“未央宫？宫使？这都是什么？”金念昔越发迷惑了。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他的手下这么叫过他。”言吴一五一十地交代，过了会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交代，“哦，他手下你见过，就是那些狐狸。”
　　金念昔眼睛一亮，明白了过来。
　　也就是说，那神秘人不知身负什么任务，但是派出了手下那些狐狸，一会出现在抛尸现场，一会又进入过那个包厢。
　　想到那个包厢，金念昔不禁又问：“你那个包厢……”
　　“那宫使曾经去过那个包厢，留下了一些痕迹。”言吴淡淡地解释，“那狐狸之所以这样，就是为了混淆你们的判断，然后将祸水引到我身上。”
　　“我算是明白了，”金念昔微微一笑，“你今天之所以会主动来跟我说这些，无非就是想洗清你身上的嫌疑。”
　　“不，我只是帮你们节省精力，将重心放在其他人身上。”
　　金念昔沉默了，她似乎在仔细思考他这番话的可信程度。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言吴站起身来，“记得我们的承诺。”
　　金念昔粲然一笑：“那是自然！”
　　眼看着言吴走了，金念昔终于可以好好地窝进自己的座位，开始努力消化他告诉她的信息，开始慢慢重新梳理所有线索。
　　不过，对于他交代的那些，金念昔觉得半真半假，不可尽信。
　　就在这时，金念昔听到了耳畔奚姐的声音：“错，别轻易相信他的话！”
　　“为什么？”
　　“他身上有‘十日丸’的气息！”
　　这下，金念昔彻底愣住了。

　　双瞳串（19）

　　
　　本来，金念昔对于言吴的话是相信了大半的，可现在，她是彻底迷惑了——这人，到底有几分可信？
　　既然他身上有“十日丸”的气息，那是不是表明，就是他给把“十日丸”给了比目鱼？顺着这个思路想，那他岂不就是那个神秘人？那那些狐狸肯定就是他的手下！
　　而他今天之所以来说这番话，分明就是欲盖弥彰、混淆视听！
　　金念昔感觉气血都在一股脑地拼命往头上涌。
　　亏她还觉得他身世可怜，说的话又有理有据，有些可信呢！
　　结果，他分明就是在拿她开涮、为自己开罪脱身！
　　想到这，金念昔忍不住冷笑连连：好好好，言吴，给我等着！
　　***
　　言吴出了珠幽院的大门，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心情颇好地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刚才自己虽然确实费了不少口舌，可好歹是将自己从这次的事情里摘出去了。就算那宫使有意从中作梗、暗中下套，可他也已经第一时间和金念昔沟通好了，自然也能轻松脱困！
　　想到这，言吴的口哨声都随之打了个花哨的转儿。
　　有了这个做底，他终于可以继续一心追查当年父母的悬案了。
　　既然心情不错，言吴决定今天早点去酒吧——所有的危机都解除了，他只觉得自己如今全身上下似乎都被阳光沐浴着，自然得好好生活，积极向上了！
　　于是，才是傍晚六点，言吴就来到了酒吧，督促着手下的人早早开始准备一天的营业。
　　可言吴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是那宫使的气息！他来这干什么？！
　　言吴一脸不爽地进了包厢，果不其然，见到了那人。
　　“听说你今天去珠幽院了？”宫使开门见山。
　　言吴认定他又是来装腔作势的，也懒得理他，径直斜靠在一旁的座位上，然后抬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兀自点上。
　　宫使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气恼，只是自顾自说着话：“你还动手杀了我的部下，那可是我最得力的干将！”
　　言吴将口中的烟缓缓吐出，眼看着那烟缓缓地升空，飘散，完全没有将宫使放在眼里，一副能奈我何的欠揍模样。
　　宫使冷笑起来，一贯平静的那张鬼画符白纸，也随之哗啦作响起来。
　　“部下的事我可以暂且作罢，”宫使继续自顾自说着，“不过，你不会真以为，你去和那个女娃娃交代了些什么，就能轻易获得她的信任了吧？”
　　一根烟抽完了，言吴随意地将它丢在脚边，然后抬脚将它碾了又碾。
　　“你来这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屁话吗？”言吴不耐烦地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那我就不奉陪了！”
　　宫使“桀桀”地笑了起来，声音像是暗夜里独自嚎叫的枭禽，令人有些不寒而栗：“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言吴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腿迈不动了，转头一看，只见在宫使的身下，无数棕色的气息，像是白纸上晕染开的墨水一般，已经快速地向四周蔓延开。而那些气息像是数支手臂，牢牢禁锢住了他的双腿。
　　言吴有些气恼，话语不善：“怎么？想动手？”
　　说着，他冷哼一声，在他的右手手掌上，一柄尖刀快速成型。
　　气势如虹，生生震开了那些控制住他双腿的气息。
　　就在这时，宫使脸上那张白纸上的鬼画符忽然扭曲抽动了起来，随之变换成了另一副模样，可还是一如既往地鬼画符。同时，他还伸出一只手来，那是一只骨瘦如柴的手，完全就是皮包骨头。他将那只手悄然握紧，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这下，那些气息彻底凝固成了数十柄尖利的毒针，根根直指他全身，将他周身围得密不透风。只要言吴敢轻举妄动一下，就会在下一瞬彻底变成一个浑身窟窿的筛子。
　　“放心，我不会动手的。”宫使轻笑起来，“正面对刚，不过是莽夫的行径；四两拨千斤，才有艺术家的美感。我不过是想让你听完。”
　　言吴冷着张脸：“有屁快放！”
　　“那女娃娃可鬼灵精得很，所以我故意留了她一条性命，然后特地给你织了一张网。”宫使话语得意，仿佛对于自己的行为十分满意，“谁让你那么不听话，不肯配合呢？也该让你长点教训了！”
　　言吴猛然转头看向他，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妙：“什么意思？”
　　宫使却不愿再多言了。
　　他站起身来，硕大的深棕色斗篷微微抖动，那些凝固成毒针的气息瞬间消解，极快地钻回了他的斗篷内。
　　“越多的挣扎只会引来越多的纠缠，苍蝇，只配拥有被蜘蛛吞食的命运。”
　　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宫使彻底化为一团烟雾离去了。
　　言吴反复思考着他的这番话，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不禁隐隐有些担心。
　　难道他早就已经算到他会去找金念昔主动投诚？还是，他压根就不怕他去向金念昔投诚？那他的这份自信是哪来的？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教训他不配合吗？还是为了逼迫他站队？
　　言吴不得而知。
　　***
　　就在前一个小时，金念昔收到了一封信，一封专门寄给她的信。
　　金念昔觉得有些奇怪，这年代了，互联网已经普及到这种程度了，谁还会写什么信啊！又不是嵬山特殊法庭，每次一有事就给他们寄信！更何况，这封信还是专门寄给她的，那就愈发显得反常了。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已经举目无亲了，而在加入特案组后，她也就彻底和往日里的同学、朋友们失去了联系，那么又有谁会特地寄信给她呢？
　　带着好奇，金念昔拆开了信封。
　　可一看信的内容，她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抬手将信狠狠丢在桌上，一脸的恼火。
　　“言吴，去你大爷的！特么敢耍老子！”
　　一旁的“离”不明所以，便转身将信拿起来一看，不禁也变了脸色。
　　只见那封信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
　　“未央宫中歌舞乱，百家一言世承欢。”
　　只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诗句，倒也不至于彻底激怒金念昔，只不过那信的落款正是“未央宫”三个字，而那信纸上更有着一股浓浓的“十日丸”气息！
　　联系言吴身上的“十日丸”气息，完全可以说明，这信就是言吴寄给她的。而落款又是“未央宫”，不是明目张胆地表示，他就是未央宫的宫使吗？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分明就是□□裸的战书啊！
　　“‘离’，跟我去一趟怨灵酒吧！这次不用试探了，直接把他抓回来！”
　　相对于金念昔的暴怒，“离”反而更加平静一些：“等等！如果他真是未央宫宫使，那抛尸地为什么要选在酒吧呢？这不是自找麻烦、引火烧身吗？他总不至于这么蠢吧？”
　　金念昔被他的话一噎，脸上的狠厉表情瞬间僵住：“你的意思是……”
　　“现在线索极多，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反而应该静下心来仔细分析。”
　　金念昔原先暴躁的情绪，逐渐安定了下来，她点点头，示意“离”继续说下去。
　　“首先，未央宫的信息做不得假。你想，这种谎话并不好编，一不小心就会露馅，可现下看来，并没有什么破绽，反而像是一块极其吻合的板块，凑成了整个事件。”
　　见金念昔正一本正经地听着他分析，“离”也就不再客气，继续道：“那我们再想，假设那未央宫宫使就是那神秘人，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而且毫无破绽！你记得吗，那日清晨，他明明有机会杀了我们，可他为什么又轻飘飘地放了我们呢？”
　　说完这话，“离”就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沉默着，任由金念昔自己思索。
　　金念昔索性站起身来，一边盘桓，一边不停地计算着：“是啊！他明明能杀了我们，可却放过了我们，显然是因为我们还有利用价值。那留着我们，他想干什么呢……”
　　想到这，金念昔眼睛一亮，明白了过来：“今天寄来的这封信，只要我们把信上的‘十日丸’气息、言吴身上的‘十日丸’气息和比目鱼服下的‘十日丸’一比对，就能瞬间认定言吴就是那个未央宫宫使！”
　　想通了这一点，金念昔的思路越来越顺，语速也越来越快：“而一旦我们这么认定了，那我们肯定就会觉得他玩弄了我们，肯定会不论青红皂白地去找他算账！如此我们鹬蚌相争，那真正的宫使就能藏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
　　“离”闻言点了点头，显然金念昔是绕过弯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那天奚姐发现的狐狸毛发和狐臭味，就完全是那神秘人蓄意栽赃了！目的就是为了祸水东引！”金念昔只觉得自己胸膛里情绪激荡，真是差一点就着了别人的道了，于是她由衷地感谢，“‘离’多亏了你！”
　　不得不承认，“离”实在是心思缜密，在金念昔气急败坏之际，是他及时拉住了她这匹快要脱缰的野马。若非如此，金念昔已经彻底进了圈套了！
　　“可我并不完全相信言吴的话，总觉得这其中真假参半。”“离”转而道，“他不可能将所有真实信息都告诉我们。你记得吗？那个包厢，他说是因为那宫使去过留下了痕迹，才刻意阻拦你进去。可是，好端端地，那宫使为什么要去他酒吧？还要在那包厢中逗留？显然，他们渊源颇深！”
　　“对啊！”金念昔忍不住拍起手来，“你太厉害了！”
　　“离”朝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后面……”
　　话音刚落，金念昔就看到“离”正朝她点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

　　双瞳串（20）

　　
　　已经到了营业时间了，可言哥还没有出现，这让小李觉得很是奇怪。
　　明明今天言哥老早就来了，还督促着他们早点准备好开业，怎么这会反而没了踪影？
　　小李甩甩脑袋，管他呢！老板的事他还是少管！反正只要自己能正常拿到工资就行！
　　想到这，小李理了理自己的仪容，准备正式开业，迎接顾客。
　　可他刚展开的新鲜笑颜，却在下一刻彻底凝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出现在酒吧里过的那名警官，金念昔！而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上次一起来玩过的那个男人。可这次，一看他们两人的神色和服装，小李就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可能是来玩的，反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小李已经感觉到自己紧张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怎么办？他可挡不住啊！
　　就在他犹豫之时，金念昔已经伸手将他推开，径直往酒吧里杀去。
　　小李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呼叫着，一边赶忙紧随其后。
　　金念昔一点都不客气，进了酒吧后，将四周扫了一眼，没见到言吴后，就站定了脚步，双手环抱，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言吴呢？让他给我滚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酒吧里正准备开工的人员彻底愣住了，可转而又很快明白过来金念昔的身份，于是Death赶忙迎上前来招呼安抚金念昔，同时其他人十分有眼色地四散开去，寻找下落不明的言吴。
　　金念昔被Death让到了一旁的座位上，“离”也是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Death虽然感觉自己在热脸贴冷屁股，可眼看他们不好惹的模样，只得继续赔着笑脸，默默在心中叫苦不迭，希望正主言吴赶紧出现。
　　过了一会，金念昔等不住了，也不管Death的劝阻，径直往包厢方向而去。
　　果不其然，言吴此刻正在之前的那个神秘包厢里。
　　言吴刚把那宫使送走，正坐在包厢里暗自沉吟，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金念昔就已经杀到了。
　　这个包厢，言吴之前就已经三令五申过，谁都不准进，连卫生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打扫的。于是，金念昔和“离”闯进去的时候，其他人只敢站在门外，丝毫不敢踏入。
　　Death十分乖觉地拦住了其他人好奇的目光，双手张开，像是一只护崽子的老母鸡，将其他人彻底挡了回去：“走走走！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于是，外面彻底地安静了下来，随后就响起了酒吧里独有的热场音乐。
　　金念昔站在门后，冷着一张脸，看着包厢里坐在沙发上的言吴。
　　言吴已经明白了过来：显然金念昔已经进了那宫使的圈套，事情已经彻底变得不妙了！
　　想到这，言吴也就没动了，这时候再掰扯那些虚礼已经没有意义，端看她金念昔到底准备怎么办吧！
　　“言老板打得一手好算盘啊！”金念昔双手环抱，缓缓踱步到他斜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然后斜着双眼睛看他。
　　“看来，我们的交易还是没有达成。”言吴的脸上有一丝苦涩。
　　看着他的表情，金念昔心中不知为什么忽然涌出一股快慰——终于也能让他吃吃瘪了！这也算是变相的报仇了！
　　所以说，可不能轻易地招惹女人！她们可是睚眦必报的！
　　想到这，金念昔挺起了腰板：“怎么样？跟我们走一趟吗？还是要动个手？”
　　“乖乖就范，可不是我的行事作风。”言吴的嘴角往一边微微上钩，露出一个邪笑。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朝着金念昔扑来。
　　显然，他想趁她不备，先发制人。
　　只要制住了她，自然他就能安然离去！
　　可金念昔非比寻常。
　　在他扑过来的下一秒，她就身子一扭，像是一条泥鳅似的，已经拐到了一旁——显然是早有准备。
　　言吴反应也极快，一击不中，攻势不减，但左手手臂已经往旁边一拐，抄起旁边桌上的遥控器就朝她狠狠砸来！
　　这可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简直就是辣手摧花！
　　金念昔冷笑一声，斜着身子，将自己的长腿绷直，一脚踢向他的手腕，一脚则向他的裆间踢去！
　　这招狠辣刁钻无比！只要是个男人，他都得回防！
　　果然，言吴只得被迫侧身，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她那一脚，可手腕上却实实在在地吃了金念昔的一脚。
　　言吴只觉得手腕一酸，手上顿时脱力，遥控器也就此摔落在地，彻底摔成了好几瓣，显然是报废了。
　　“你特么是女人吗？！”言吴有些咬牙切齿，可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已经趁势朝着金念昔的腰际抄去。
　　“防狼术没听说过吗？”金念昔伸手当下他的攻势，趁势抽空将他的话怼了回去，“专治你们这种不要脸的臭男人！”
　　说着，她的手已经握住了言吴的右手，然后反手一拧，言吴的身子也不禁随之一扭，显然他的右手被制住了，言吴整个人就此彻底躺在了沙发上——这可是完完全全的弱势了。
　　多年的打斗经验让金念昔明白，趁你病，就得要你命！
　　于是，趁着言吴躺在沙发上，她趁势借力一翻身，身体微微腾空，然后双腿张开，将全身的力量拧作一团，狠狠地朝他身上砸去。
　　这一击可非比寻常，除了金念昔自身的体重，还外加冲力加速度。
　　言吴只觉得腹部被猛地一击，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只能大口大口地咳了起来——妈的，这女人可真是下了死手！
　　金念昔一击即中，却丝毫不敢懈怠，双手快速反剪住言吴的双手，将他死死压制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可言吴也不是吃素的，眼见上半身被制住，只得双腿发力，朝地面狠狠一蹬，借力抬起双腿，然后狠狠一夹！
　　金念昔只觉得耳朵里一阵耳鸣，嗡嗡声不断，像是钻进了好几只蜜蜂，在她耳畔吵嚷个不停。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脑袋就已经被言吴的两条小腿狠狠制住。
　　脑袋可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金念昔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可她的脑袋被制住，上半身动弹不得，只能想着用下半身的力量脱困。
　　于是，借着此刻正坐在言吴的腹部，她那原先岔开跨坐着的双腿瞬间抬起，在言吴身前一拢，整个人蜷缩起来，然后小腿紧绷，像是一个尖利的圆锥，朝着他的胸膛狠狠刺去！
　　若是被她这击击中，可不得咳出血来！
　　言吴赶忙双腿使力，利用下半身的力道，将金念昔被夹住的脑袋狠狠往后面一拽！只要她向后仰，那她这一击就完不成！
　　果不其然，攻势顿减。
　　金念昔身子不重，脑袋被他的双腿控制拖拽着，只能被迫往后仰。这一仰可不得了，她的上半身彻底躺平，原先制住言吴的双手也没了力，反而让言吴趁势竖起了上半身。
　　这一下，乾坤倒转，金念昔瞬间又落到了下风。
　　“小样！”言吴低垂着脑袋，看着下方双目圆瞪的金念昔，话语嘲弄。
　　一旁守在门口的“离”，眼见如此，不禁有些担心起来：“错……”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很金念昔狠狠打断：“小事，我自己来！”
　　金念昔也是被彻底激起了狠劲——她就不信了，她还制不住他！
　　对一般女孩子而言，面对男生，其实不太会有这样的想法。可金念昔不一样，她知道自己体质特殊，战力不同常人，若是连个男人她都制不住，往后让她这个特案组组长的面子往哪搁？
　　想到这，金念昔索性松开了制住言吴的手，手肘弯曲，朝着言吴的腰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撞去！
　　言吴赶忙用手去挡，腿上也不禁随之松懈。
　　也正是这时，金念昔收回攻势，双手往沙发上一撑，就此脱离了言吴双腿的掌控，然后整个人身体腾空，来了个后空翻，最后单膝跪地，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后面的桌子上！
　　原来，方才那一击不过是虚晃一枪！
　　好一招声东击西！
　　“不知死活！”
　　连番的贴身肉搏已经让金念昔彻底失去了耐心，她决定使出杀招，一招制敌！
　　金念昔从自己的鞋子里抽出一柄匕首来，只听得破空声阵阵，传来匕首划过空气时的阵阵清越之声——是把好剑！
　　那匕首像是有灵性似的，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朝言吴刺去！
　　两人如此近的距离，言吴当下只能用离她最近的双腿前去阻挡。
　　可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的双腿就已经被接连捅出了数个窟窿！个个窟窿开始潺潺地往外冒血！
　　金念昔攻势不断，手中的匕首不停地左右舞动，眼见言吴就要招架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只听“噔”地一声脆响，是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
　　金念昔手中的匕首应声而断！
　　言吴心中暗叫一声不妙，可早已遮掩不及！
　　金念昔和“离”不禁吃惊地凝神看去，只见在方才金念昔即将刺中言吴的地方，居然冒出了一柄尖利的刀！
　　明晃晃的，不带丝毫的掩饰！
　　这是怎么回事？金念昔和“离”的脑海里冒出了同一个疑问。

　　双瞳串（21）

　　
　　“离”的十指快速合十，然后瞬间拉出数十根傀儡线，双手朝前一扬，那傀儡线激射而出，瞬间如同一条条切割线，将沙发上的言吴来了个“人体描边”——他就此彻底动弹不得！
　　言吴眼珠转了转，看着周身翻着冷光的丝线，不禁冷笑出声：“好手段！”
　　金念昔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跳下桌子，围着言吴看了一圈，最终弯腰伸指弹了弹他腿上露出的那柄尖刀。
　　“噔噔”两声，确实是金属质地的尖刀。
　　可人的身上怎么能冒出尖刀来呢？这实在是荒谬！
　　可不管多么荒谬，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做不得假的现实！
　　“先把他带回去吧！其他人兴许知道点什么。”
　　金念昔闻言点了点头，正待继续说话，谁知“离”忽然一声惊呼，金念昔转头看去，只见言吴的身上忽然急剧地接连窜出十数柄尖刀来。这些尖刀像是被人操控着，不停地左右扭动着，像是一个人型碎肉机，瞬间就将“离”的傀儡线搅了个稀碎。
　　金念昔赶忙退到“离”身边，沉着张脸，一边看着那边有些陷入癫狂的言吴，一边询问“离”：“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离”摇摇头，“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你们快走！”言吴朝他们伸出一只手，可他又努力伸出另一只手将其压制住：“我快压制不住了！”
　　“离”刚准备去拉金念昔，可金念昔却在这刻果断地摇了摇头：“不行！他还存着一丝理性！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离”被金念昔说动，他转头看向那边正浑身挥舞着尖刀的言吴，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好似十分的不对劲。
　　“不对劲，不对劲……好像一切都不对劲！”“离”暗自嘀咕着，微微低着头，思索着他们这一路走来。
　　而另一边，金念昔已经主动朝着言吴一步步靠近。
　　“你他妈的还不快滚！”言吴看着她不退反进，越发气恼，忍不住大爆粗口。
　　金念昔没有理他的污言秽语，只是一边缓缓地朝他靠近，一边伸出了一只手：“言吴，你清醒下来！我相信你压制得住！”
　　“你滚！”
　　言吴身后的沙发早已被他身上的尖刀切成了无数碎片，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四肢，将自己蜷缩起来——这样那些尖刀就不会伤到别人了，可反而将他自己身上切割得血肉模糊！
　　金念昔不禁有些心疼，她蹲下了身子：“言吴，我相信你！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将计就计，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们只想假装把你关起来，然后让宫使放松警惕！你相信我！”
　　言吴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她，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似乎那么的似曾相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缓缓说出一句话：“真的吗？”
　　金念昔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真的！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你，而是那宫使！”
　　言吴身上的尖刀忽然在这一瞬间停下了，仿佛他的体内有一个控制的开关，而金念昔已经按下了这个开关，彻底将他这个失控的状态暂停了。
　　眼见如此，金念昔又朝他更近了一步：“你看，它这不就停下来了吗？”
　　言吴朝她点点头，脸上绽出一丝笑意。下一秒，他身上的尖刀就各自缩回了他的体内。
　　金念昔朝他安慰一笑，然后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
　　言吴缓缓地在床上躺下，然后露出了他割伤的身躯和四肢。
　　在他的床边，站着金念昔、“离”以及“老烟头”三人。
　　“老烟头”从自己的医药箱里掏出了消毒水、纱布等物，忍不住吐槽金念昔：“你还真当我是医生了？”
　　金念昔腆着脸一笑：“咱们珠幽院不就您医术最高超了吗？”
　　也不管“老烟头”会不会反驳了，金念昔赶忙补上一句：“这可是我们案件的关键线索！您可得给他治好了！我一会还得问他话呢！”
　　说着，金念昔朝言吴挤了挤眼，示意他好好养病，这才迅速地退出了房间。
　　随后，“离”也跟着出了房间。
　　“错，你这就相信他了？”“离”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出言询问。
　　金念昔赶忙转身，伸出一根手指，“嘘”了一声：“我们去那边说！”
　　珠幽院的后院简直就是个小花园，此刻正是生机勃勃、万物生长的时候。偶然吹来的一阵风，带着丝丝的凉爽和花香，顿时让人心旷神怡。
　　两人在后院里的一处小亭子里坐下，金念昔主动开口：“原先你自己也说了，我们有两条路可以走。”
　　“是。本来我们想着，一，将计就计，就能看看那宫使到底想做什么，也可以探探言吴的虚实；二，按兵不动，可也会让宫使意识到计划暴露，那只会徒增变数。”
　　“不错！将计就计这一步我们走得很好，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言吴的底细。他的可信度，也可以从六成提升到八成了。”
　　“离”点点头：“那纵然如此，你怎么能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呢？你不会心软了吧？”
　　金念昔瞬间愣了一下，转而又笑道：“怎么可能！我说过了，他到现在的可信度也只有八成！”
　　金念昔不愿意再看“离”，站起身来，看着院中的景致：“你想一想，让他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对我们又有什么坏处呢？一，他之后都会在珠幽院，就算有问题也没法往外递消息；二，我趁势赢得了他的信任，岂不是更好和他联手了？你又不是没见到他身上的那些尖刀。”
　　“离”点点头，显然被她说服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要替你再加一把火！”
　　“什么意思？”
　　“从言吴忽然失控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从始至终，我们知道的关于宫使的信息全都来源于言吴，那他们之前，不管是合作还是对抗，定然已经有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交集。那是不是有可能，在我们去找他之前，他就已经见过那宫使了？那他的突然失控……”
　　“你是说是那宫使所为！不是没有道理！”金念昔眼睛一亮，也有些明白过来，“之前我们就猜测过，那宫使有意递出‘十日丸’的气息，就是为了让我们鹬蚌相争。只要我们去找言吴，势必会撞到言吴失控，而他一旦在我们面前失控，就再也没法洗清自己的嫌疑！”
　　有了金念昔的补充，“离”也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点点头，转而又道：“可他那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闻所未闻！”
　　金念昔朝他狡黠一笑：“所以我特地嘱咐了‘老烟头’，让他趁包扎的时候，顺便探探他的底细！”
　　“离”闻言一笑，开玩笑道：“老谋深算！”
　　“屁嘞！”金念昔哼了一声，有些洋洋得意，“我这是足智多谋！”
　　***
　　金念昔后来又折回去看望了一眼“离”，然后找机会问了一嘴“老烟头”，可“老烟头”也是啥也没看出来，金念昔只得暂时将这事搁置了。
　　等问完了这些，金念昔又转而宽慰言吴：“你就在这好好休养吧！等这次的事情过去了再回去。”
　　言吴点点头，正待说话，“离”却进来了。
　　“错，王彦的尸体出现了！”
　　金念昔一愣，叹了口气：“是我们的问题。”
　　可她也只是顿了顿，转而询问：“现场怎么样？”
　　“张志远已经派人过去了，我们也过去瞧瞧吧！”
　　金念昔点点头，径直往外走去，“离”也不再耽搁，赶忙跟着她离去。
　　很快，两人就到了现场。
　　王彦尸体出现的地方离怨灵酒吧和海通别墅区都有着不小的距离，虽然也在海通区内，却离里安区较近。
　　海通区的房子新旧混搭，而离里安区越近，老房子出现得也就越多。王彦的尸体就在其中一间老房子的阁楼里被发现的。原先住在这里的是一对老夫妻，前阵子老头子生了病需要住院，子女们怕母亲疏于照顾，就索性把老婆子接走了，因此房子就空了下来。
　　而这两天，老头子出了院，老夫妻俩就想着还是回到老房子来住——好歹夫妻住在一起有个照应，也省得看各自成了家的子女眼色。
　　由于有阵子没住人了，家里就积了灰，老婆子上了阁楼打扫，谁知就见到了被抛尸在此的王彦！这可把老婆子吓得差点厥过去，好歹老头子反应迅速，又是报警又是照顾老婆子的，好歹是暂时处理好了这事。
　　等到张志远他们来了，他们也决定不住这了，索性跟子女们住去得了！
　　张志远想着这案子归金念昔管，只得打电话问她的意思。金念昔让他先将人拖一拖，等她看过之后再放人，于是金念昔刚到现场，就得先去瞧瞧那俩老夫妻。
　　其实金念昔主要是瞧什么呢？自然不是要看他们有没有可能有杀人动机——正常人都知道，一对老夫妻能把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怎么办？
　　不过，她还是要瞧瞧，瞧瞧他们身上有没有沾着王彦的怨气。
　　怨气，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只要人是枉死的，那在他的尸体周围就会缭绕着怨气。怨气够强，或是被恶意激化，就会促使鬼魂变成凶恶厉鬼，尸身也会随之产生尸变。
　　不过，怨气还有另外一个用途，那就是它会主动沾染在真凶的身上。除非是用特殊的道器驱散或遮掩，否则定会萦绕不去！
　　金念昔他们处于职业需要，不比常人，自然凭借肉眼就能辨别出怨气、死气、鬼气、灵气等。
　　只是远远地扫了一眼，金念昔就清楚地看到他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于是便朝张志远摆摆手，示意张志远放人。
　　张志远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就任由这对老夫妻离去了。
　　原先还有些担心的老夫妻眼见如此，不禁放下心来，老头子咳嗽了一声，在老婆子的搀扶下，就此出了门。
　　金念昔没有再对他们有过多的在意了，转身便上了阁楼——她得去瞧瞧王彦的尸体。

　　双瞳串（22）

　　
　　王彦的死状和张欣怡的完全不同。
　　张欣怡的尸体等到金念昔他们见到的时候，早已面目全非了，可王彦不一样，鼻子还是鼻子，眼睛还是眼睛的。
　　不过，他的死状也没好看到哪去。
　　全身干瘪，成了彻底的皮包骨；身躯迎面朝上，四肢全都背在了身后，以一种十分怪异歪斜的姿态扭曲着。像是他摆出了一个下腰的瑜伽姿势，然后被人将四肢折叠在一起，然后从上而下狠狠地给砸扁了。
　　这样奇形怪状的姿势，正常人是做不出来的。
　　而由于他变成了彻底的皮包骨，瞧着分量十分的轻，像是一个夏日里的蝉蜕，被人弃如敝履地丢在了这。
　　金念昔走到了他的身边，“离”则还是一如往常，拉出傀儡线开始仔细探查阁楼周围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其他的线索。
　　看着王彦那干瘪的脸庞和胸膛，金念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干，特别的干，像是已经成了一具刚从沙漠里挖出来的木乃伊。
　　她的视线从脸庞滑到胸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最终落在了他的胸膛——他的胸膛并不是一马平川的干瘪，而是有着一道道如同涟漪一般的起伏，在涟漪的中央，是一个完整的圆形。
　　“这是什么？”
　　站在一旁的“离”也注意到了，他收了手中的傀儡线，先是摇了摇头，这才开口道：“这也有一股奇怪的气息。”
　　“什么气息？”
　　“和张欣怡的死亡现场一样。”“离”皱着眉头，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模模糊糊，云遮雾罩……我明明感觉自己像是就要抓住了，可它又跑远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肯定。
　　照如今的情形来看，能杀死王彦的人就只可能是那宫使了。
　　第一，据言吴交代，那晚他曾见到一个身影，极有可能就是这宫使，而张欣怡和王彦两人也正是在那晚一死一失踪的，因此极有可能是他劫持走了王彦。
　　第二，从他们与神秘人的接触来看，他们并不知晓他的手段，但有一点他们可以确信，那就是他定然实力超凡！而王彦身上奇怪的死状，以及这些在现场留下的奇怪气息，就很有可能是他留下的！
　　下一步怎么办？自然是引蛇出洞了！
　　于是，在走出阁楼的时候，金念昔忍不住阵阵咳嗽，“离”趁机关心：“错，你没事吧？”
　　金念昔有些“娇弱”地朝他摆摆手：“我没事！”
　　张志远也瞧出了她的身娇体弱，忍不住上前关心：“金组，怎么回事？”
　　“害！前两天为了抓人受了点小伤，”金念昔微微摇头，“好在人已经抓到了，案子很快就能结了！”
　　听到这话，张志远这才有些放下心来，又听说案子很快就要结了，不禁也有些高兴——不愧是特案组，平日里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办事效率还是杠杠的！
　　这边已经没什么事了，于是金念昔随意与张志远寒暄和吩咐了几句，就告辞了。
　　***
　　金念昔回珠幽院没多久，王彦的尸体就被转到了这边，交由“老烟头”进行仔细检查。当然，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因烟问尸”了。
　　不过，这也不是金念昔需要管的了，她只是简单和“老烟头”交代了几句，就转身和“离”一道径直去看望了下言吴，交代他明天早上就可以从这里离开了。
　　言吴本来还有些疑惑，可很快就又明白了过来，便也趁势答应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一早，言吴就此离开了珠幽院，准备返回家去好好休息。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彻底好起来，不少地方还包扎着绷带，没法洗澡。言吴只得强忍着，躺倒到床上，就此陷入了沉沉的梦乡中。
　　等到他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中午吃饭时间，言吴只觉得身上好歹松快了许多，便简单收拾了下，准备出门吃个饭去。
　　可他刚走出家门没多久，就觉得他走的这条巷子越来越黑，像是黑夜早已来临了，太不对劲了！
　　这一带都是老房子了，巷子也不大，如今整条巷子都是黑灯瞎火的，实在是过于诡异。很快，言吴注意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黑影。
　　“大白天的装神弄鬼的干嘛？”言吴只是瞄了对方一眼，径直往前走，“我知道你是来干嘛的，无非就是想问问我跟他们交代了多少。”
　　“你很聪明。”那人冷冷地开口，“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不必多说，这人自然就是未央宫宫使了。
　　“那我可得让你失望了，我把你们未央宫的老底都给透露出去了！”言吴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仿佛说的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你手下的那些狐狸啦，你也参与了这次的事情啦，反正把我知道的都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宫使脸上画着鬼画符的白纸纹丝不动，整个人像是冻成了一尊泥塑。
　　只听他话语冰冷，快速地接话：“但你肯定不敢跟他们说我们之间的交易，因为你把惹火上身。”
　　“只要你有欲望，就会有软肋。只要有软肋，你就永远不可能与世无争。”宫使补充道，“人人都是如此。”
　　“你说得没错！”言吴将自己的眉毛高高挑起，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全都盯上你了！而我？自然能退步抽身了！”
　　“天真！你这样半遮半掩，还真以为他们信任你了？”宫使冷笑一声，朝他缓缓踱步而来，“他们之所以还愿意理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些利用价值！况且，你离了我，还怎么查你父母的旧案？靠他们吗？”
　　言吴面色一滞，索性故作自然地站住了脚，双手抱胸，昂然道：“可我有一笔账还没跟你算呢！那天在包厢里，是不是你动了手脚，让我身上的力量失控的？”
　　宫使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是吗？”言吴冷笑一声，有些咬牙切齿，“在他们面前暴露了我的力量，自然越发坐实了我的嫌疑，你就更好渔翁得利了！”
　　说到这，言吴右手握拳，朝着旁边的墙上狠狠锤去：“谁都别把谁当傻子！”
　　宫使闻言，忍不住鼓起掌来，可他的手掌实在是太过干瘪了，发出的掌声也是稀稀拉拉的：“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形势，你觉得你还有选择吗？”
　　“怎么没有？”言吴转头看他，“我信我自己，难道不是最佳选择吗？”
　　“呵呵！”宫使冷笑起来，语气之中尽显嘲弄，“你跟他们交代了这么多，是不是和他们达成了同盟，他们是不是已经认定是我杀了那两个人？所以他们故意放你出来，好把我引出来？”
　　言吴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着脸看他：“你什么意思？”
　　“苍蝇再怎么挣扎，不过是给蜘蛛徒增品尝的乐趣。”
　　说着，宫使的身体猛地忽然开始不停旋转扭动起来，他的深棕色斗篷也不禁随之舞动起来，像是一只翩翩振翅欲飞的蝴蝶——不，不能算蝴蝶，应该是蛾子。
　　与此同时，从他的斗篷中，源源不断地有棕色气体朝四周蔓延开来。这次的气息可与上次的不一样，之前的只如同浓重的烟雾，可这次却已经粘稠到如同液体，更在脱离了斗篷后，不断发出一阵阵古怪的声响，像是无数人正在窃窃私语！
　　言吴意识到大事不妙，这宫使显然早已察觉，可他还愿意过来，显然是早有准备了！
　　***
　　趁着等鱼儿上钩的这个时间，金念昔准备静下心来，把这两天的案子情况做个梳理，同时整理出一份卷宗来。毕竟后面每个案子都要上报给上峰——中央特殊案件调查局，同时还得过一遍嵬山特殊法庭，所以早整理早好。
　　特案组整个组织架构十分清晰明了，中央特殊案件调查局作为特案组的代表，总揽全国事务，而旗下则按照各省情况分设了相应的特殊案件组，专门负责调查和解决当地的奇案诡案。
　　而不管是哪里发生的案件，都得最终整理成卷宗，汇总到中央特殊案件调查局去，作为存档。当然，这也方便了其他省的特案组，万一什么时候需要调取相关的档案，只需要取得调查局的许可即可。
　　金念昔按照时间顺序，对案件被发现、他们追踪鱼精、转而抓捕宫使的情况做了个阐述，同时特意强调了“未央宫”这一特殊的名词。
　　显然，它代表了一股神秘的势力，可这股势力却从未出现，似乎是凭空冒出来的。当然，还有一种无法排除的可能是，只是因为她的职权不够，所以她才不知道，兴许上峰对它有所了解也未可知。
　　于是，金念昔准备好好写写这未央宫的情况，特别是那个所谓的宫使——一身深棕色斗篷，脸上还贴着一张画满鬼画符的白纸，实在是过于奇怪了！
　　就在这时，一直放在她桌上的铃铛，陡然剧烈地摇缠了起来。
　　金念昔不敢马虎，赶忙将电脑一合，那头“离”也已经冲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然后同时坚定地点了点头。
　　又是一番大战！

　　双瞳串（23）

　　
　　言吴刚把尖刀握在手中，那些气息就已经浓稠得如同胶水一般，滑腻腻地从地上往他身上涌来。他提刀向这些气息砍去，可它们只是往后退了退，转而又不死不休地再次蔓延过来。
　　言吴连连劈砍，可只防得了一边，防不了全面，很快，他的左脚上就被那气息缠上了。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快速地从他脚上升腾而起，然后朝着他全身上下蔓延开去！
　　不过一瞬，他整个人就已如坠冰窖了，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迟缓了不少！
　　也正是趁着这时，其他气息一拥而上，他的四肢很快被纠缠住，整个人也像是淹没进了无尽的棕色海洋里。
　　他努力伸长脖子呼吸，可很快就被汹涌的气息给彻底淹没了。
　　言吴只觉得呼吸困难，而更可怕的是，那些气息不仅包裹住了他的全身，还企图从他的七窍中钻进他体内！
　　大惊之下，言吴哪还敢懈怠？若真是被它们钻进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赶忙挣扎起来，可他双手被控，还没来得及怎么折腾，就彻底动不了了！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少不得要拼一把了！
　　于是，言吴嘶吼一声，全身上下爆发出一股大力，生生将缠绕在周身的气息狠狠震荡开来！只是一瞬，他的全身上下已经冒出了十数柄尖刀来，把把锋芒毕露，把把削铁如泥！
　　言吴不愿再与那些气息纠缠，径直狠狠朝一旁的宫使扑去。
　　宫使眼见如此，并不慌张，只是白纸上的鬼画符扭曲着变了变，然后伸出那只枯槁的右手来，只朝着言吴微微一推。言吴仿佛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推力，整个人像是只断了线的风筝，就此遥遥地飞了出去。
　　这是伤上加伤，言吴只觉得嗓子眼里一甜，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宫使冰冷的话语从不远处传来，“你还真以为我非你不可了！”
　　越是这种时候，言吴的嘴巴就会越贱，于是他随手将嘴角的血迹抹去，脸上摆出玩世不恭的笑容，笑嘻嘻地开口：“那你可真是啪啪打脸了！我要是不重要，你怎么不直接杀了我？干嘛还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你！”宫使话语一滞，有些说不出话来。
　　言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他就抬手将眼泪擦去，还自顾自地表示：“你们未央宫的宫使，就这么点本事吗？”
　　“找死！”宫使话语冰冷，可他转而又道，“不过，在杀死你之前，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言吴没说话，只听着宫使不紧不慢地开口：“事到如今，我不妨明白告诉你。一直以来我给你的那些线索，其实毫无用处！我不过是利用了你的欲望，帮我们办事罢了！那个案子，早就是陈年旧案了，死的人都化了灰了，谁他妈还会管？也就你，还在苦苦支撑！”
　　言吴只觉得五雷轰顶，当头一棒，彻底呆愣在了现场。
　　他还记得，大学的时候，他身负骂名，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他恨得牙痒痒！可是，那又怎么样？他有钱，只要他有钱，他就什么都能干！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亲戚口中的“吸血鬼”、“垃圾”，可他并不觉得难听，反而觉得实在是贴切！
　　大学毕业后，他就开始混迹在各色的名利场中，靠着父母双亡后留下的保险金度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捱过一日是一日。那时候的日子，对他而言是静止的，从年头就能看到年尾。可言吴有时候又想，那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可是，那一天，宫使到来了，他披着一身的深棕色斗篷，冷冷地问他：“父母的血海深仇，难道你就不报了吗？”
　　只是这一句，就将一直沉湎昏沉的言吴彻底惊醒过来。他迫不及待地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当年父母的死亡还有什么隐情不成？宫使冷笑连连，不然他又何必来找他呢？
　　于是，言吴下定了决心，他要重新打起了精神，这辈子，他一定要查出当年的真相！还父母以公道！可是，父母去世的时候，他年纪尚小，对于很多事都不清楚，很多线索的来源都只能依靠于这个宫使。
　　也正是出于这个目的，他们达成了交易合作。宫使帮他调查当年的线索，言吴帮他做事，甚至为此经营起了一些产业，开起了酒吧，正好成为了他们盘踞的根据地。
　　可原来，原来啊，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过是一场虚妄！这一切，根本就是宫使的设计！亏他还痴心妄想了那么久！
　　曾经，他还幻想过有那么一天，等他彻底查清了真相，就把证据狠狠地甩到那些人云亦云的亲戚们面前，让他们为给自己留下的伤痕而道歉！让他们忏悔！
　　可如今，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彻底变成了一片虚无！
　　可恶！可杀！
　　言吴一身怒吼，原先在他身上的尖刀不仅数量陡然增多，而且纷纷如雨后春笋般朝体外暴涨！他哪里还像是一个人，分明就像是个浑身长满尖刀的刺球！
　　以自己的肉身为武器，他不管不顾地狠狠朝他冲去！
　　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这次的案件，更为了他胸中那一腔希望得而复失后的愤懑！他要杀了！必须杀了他！
　　这时候的言吴并不知道，他的双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腥红！脸上更是出现了一条条黑色的线条！看上去哪有半分的人样，分明就像是个被彻底激发起怨气的妖怪！
　　看着言吴身上不断腾腾升起的怨气，宫使藏在白纸下的嘴角不禁朝上勾起——好浓的怨气啊！他好喜欢！太喜欢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舔了舔舌头——肯定很美味！
　　***
　　金念昔不敢暴露太多，只能开着车在路上不停疾驰，为此她还不惜从车上掏出了警笛，赶忙放到了车顶上，一路闯着红灯，杀到了小巷子附近。
　　等到了地方，金念昔先让“离”赶过去，自己则转头给张志远打电话，让他派人过来把附近的居民全都疏散开，不得随意靠近，同时警员们一旦完成任务也不能再靠近——她可不想自找麻烦！
　　挂了电话，金念昔将手机随意往车上一丢，戴上遮脸的口罩，然后赶忙往小巷子跑去。
　　可她刚拐进巷子里，就见到了一片浓到化不开的怨气！而怨气的源头，正是整个人已经彻底张牙舞爪、失去了理智的言吴！
　　“离”早已操控起了自己的傀儡线，企图先击败宫使，再控制失智的言吴。可宫使的手段十分了得，“离”的丝线还没来得及靠近他，他的一个响指就瞬间让他的傀儡线倒转了！甚至还席卷着反攻向了“离”自己！
　　傀儡线在“离”的手中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离”先是愣了愣，转而有些手足无措地应付起来。他先是双手翻飞，企图将丝线收回。可眼见傀儡线向他袭击来后，他只得赶忙闭眼掐诀，手指微微颤抖，眼看着傀儡线就要碰到他身体时，他这才睁开了眼，那些傀儡线就此纷纷跌落在地，像是死亡了的细蛇。
　　“离”刚把丝线收回，金念昔就赶到了。
　　他朝金念昔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开口：“他的实力诡异又强大！”
　　金念昔方才是看到“离”的情状了，这可是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自己心中也不禁忧心忡忡起来。连“离”都这么说的人，他们还有机会战胜吗？
　　可他们还有退路吗？
　　没有了。
　　于是，金念昔朝前走了一步，昂首朗声道：“未央宫宫使，杀人偿命的道理你总该懂吧？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宫使刚一手隔空将失智的言吴遥遥抓了起来，就听到了金念昔的话语，他微微偏头看向金念昔，冷笑道：“本宫使杀过的人不少，可本宫使照旧活到了今日。女娃娃，我瞧你体质特殊，才对你心存惋惜，你若以卵击石，那可就活不长了！”
　　“那倒是不劳您费心了，”金念昔针尖对麦芒，“我师父特地帮我向姜家人算过命，姜家说我命格硬得很，至少能活到一百！”
　　“姜家那些老头说的屁话顶什么用？”宫使嘲弄一笑，转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有些消沉，“那些不该死的人，不还是死了吗？”
　　金念昔也不管他这些，眼看着浮在半空中的言吴，正徒劳地挣扎着，模样像是十分痛苦。她心中更加紧张，忍不住又朝前走了两步：“别废话了，动手吧！”
　　“这可是你自找的！”宫使毫不相让，他随手将控制着的言吴丢到巷子的角落，如同一堆不愿多看一眼的垃圾，然后从斗篷李伸出另一只手来。
　　只见他双手微微抬起，颇有些君临天下的气势，然后那些原先蔓延在地面上的深棕色气息，忽然像是沸腾起来了一般，接连冒出气泡，伴随着阵阵窃窃私语和尖叫，滚滚地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双瞳串（24）

　　
　　金念昔不敢懈怠，眼见那些气息汹涌而来，赶忙后退两步，而一旁的“离”则迅速拉出数十道傀儡线，这些傀儡线互相纠缠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盾牌。
　　气息“哄”地一声撞到了盾牌上，而后向四周散溢开去。
　　可这些气息不依不挠，转而又朝着盾牌冲击而来。傀儡线纵然坚韧，在它们的一再冲击下，还是逐渐出现了寸寸断裂。
　　就在这时，奚姐从金念昔胸前的吊坠里飘然而出，并掏出了七柄灰色的魂幡，正是“北斗七杀阵”！
　　金念昔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犹豫，反而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奚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朝她点点头，然后脚踩特定的步伐，挥手将七柄魂幡插了出去。
　　一看到奚姐手中的七柄魂幡，宫使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特别是当她把魂幡插出去的时候，他才彻底意识到：“北斗七杀阵！”
　　奚姐冷笑一声，并不回应她，只是飘然而上，开始主持大阵。
　　七道森然鬼气从魂幡中冲天而起，然后开始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鬼气。而位于阵眼之中的奚姐，此刻全身也被鬼气所覆盖，连脸上都有数道鬼气来回纵横，瞧上去十分可怖！
　　眼瞧着鬼气激荡，气势不断攀升，宫使却并不慌乱，反而兴趣盎然：“有意思！不愧是‘北斗七杀阵’，气势果然惊人！”
　　阵法已成，奚姐端坐天玑位上，遥遥感应着其他六处阵脚。她抬手一点，只见天枢位和天璇位之间、摇光位和开阳位之间，缓缓钩织交错出两道灰色的光幕来，瞬间将那些企图撞破盾牌的气息格挡了出去！
　　宫使抬头看了看旁边两道通天的光幕，不禁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北斗七杀阵’，天枢、天璇、摇光、开阳，四位主守，天权、玉衡，两位主攻！那么……”
　　宫使话还没说完，只见漂浮在半空的奚姐，又抬手一点，果然从天权位和玉衡位陡然暴出两道鬼气！两道鬼气在空中扭动纠缠，形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玄蛇！
　　眼见如此，宫使满意了，继续点评道：“不过，这阵法最大的杀招应该就藏在天玑位！”
　　“废话连篇！”一再被看穿攻势，奚姐彻底恼怒了，借着周围激荡的鬼气传音，像是雷声隆隆，只传人耳朵。
　　说着，那条玄蛇彻底冲入那片棕色的海洋，在其中辗转腾挪，将那些气息激荡地四散开来，这分明就是神龙入海，肆意吞噬着海洋中的鱼类！
　　宫使眼见如此，并不紧张，反而继续刚才的话头：“传闻中，‘北斗七杀阵’最厉害的，就是藏在天玑位的幻迷阴针。只是不知道到了如今年月，还有没有幻迷阴针的存在？”
　　就在宫使暗自说话之际，漂浮半空的奚姐已经再次从天权位和玉衡位召唤出一只巨大的玄龟！这玄龟也迅速加入战局，拼命吞噬着四处逃逸的棕色气息！
　　眼看着地面上的棕色气息被吞噬得只剩下寥寥些许，宫使却丝毫不慌张，只是十分淡然地开口：“我这‘怨息’可不是凡物！”
　　说着，他那两只伸出的手，连环交叠，摆出一个扭曲又奇怪的姿势，然后双手陡然松开，口中轻巧地吐出一个字：“爆！”
　　只听那玄蛇和玄龟陡然开始惨烈地嘶吼起来，而它们的身体也开始不停地扭曲。只见那些方才被它们吞噬进肚的气息，不对，是怨息，开始拼命地挣扎，撞得它们身上起伏不断，还有不少的怨息从它们的口中喷涌而出！
　　奚姐着急不已，连忙又调动森然鬼气进行加持，可那些鬼气刚加固了一些玄蛇和玄龟的身体，那些怨息就挣扎得愈发厉害了！没多久，随着一声嘶吼，它们的身体彻底土崩瓦解，那些怨息也就此重获自由！
　　奚姐往后连退三步，强行压抑住在她体内激荡的鬼气！
　　她的双手已经忍不住颤抖了——这反噬力太强了！
　　“北斗七杀阵就只有这点威力吗？”宫使抬手挠了挠头，一副十分不解的模样，“实在让我失望！”
　　眼见奚姐有败落之势，站在底下的金念昔紧张不已，只能仰着头关心：“奚姐，你没事吧？”
　　奚姐咬咬牙，恶狠狠地开口：“死不了！”
　　金念昔纵然心中惴惴不安，可她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出手。她素来擅长肉搏，可如今她连接触宫使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又不像他们身份特殊，可以采用这些奇奇怪怪的手段进行交锋，她能够倚仗的就是自己的拳头了！
　　想到这，金念昔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金念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不对！肯定有办法！这宫使肯定有什么破绽！只是她还没找到而已！
　　她想起了以前“如山”带她出任务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只能靠着一双拳头，帮“如山”打鬼捉妖。不过，好在她战力不错，往往能把那些精怪，锤得鼻青脸肿！
　　想到这，她不禁微笑了起来：师父啊……
　　另一边，被摔到角落的言吴，虽然人已经清醒了过来，可脸上的怨气却并没有丝毫的衰减，双眼仍是腥红一片，看上去十分诡异。
　　可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金念昔主动跑到他面前，看着他浑身的尖刀，朝他伸出手：“言吴，把你的刀借给我！”
　　言吴没理她，仍是直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宫使——在他的心中，恨意仍在不断地翻涌交错，眼看就要喷出来了！
　　金念昔急得不行，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眼见言吴的神情稍微恢复一些了，这才再次开口：“就是你的刀！把你最利的刀借给我！”
　　言吴这才算是有些明白过来了，脸上的怨气开始被逐渐压制下去，他身上的尖刀也逐渐缩回自己的体内，然后从他的手掌中逐渐冒出一柄刀来。
　　他将这柄刀握在手中，然后将它递到了金念昔面前：“给，这是最利的那一把！”
　　金念昔看着面前的这把刀，只觉得它浑身流动着一股轻轻柔柔的光，像是一片月华似的，似乎十分轻巧。
　　金念昔点点头，接下这把刀，觉得这把刀实在是轻巧，可她又随意耍了两个把式，又觉得趁手得很，实在是把好刀！
　　金念昔收下刀，朝他微微一笑：“多谢！”
　　可言吴拉住了她，然后从他的手掌中再出伸出一把刀来，他握住那把刀，猩红的双眼虽然诡异非常，可话语却十分坚定：“我也一起！”
　　***
　　金念昔再次站到了“离”的身边，在他们的头上，奚姐正努力召唤出鬼气玄兽与那些怨息展开殊死搏斗。可鬼气不及怨息，只能节节败退，眼看着已经彻底落入了下风。
　　金念昔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侧过头随意跟“离”说了两句，然后就此提刀，和言吴一起，朝着宫使而去。
　　只是一刀，瞬间劈开了那些纠缠不休的怨息。
　　金念昔踏着地面上怨息空出的道路，朝着宫使而去。
　　“是把好刀！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宫使十分满意。
　　“不错。”金念昔抬手轻轻弹了弹那把刀，只听得几声清越的声响，这才接话道，“是把杀人的好刀！”
　　宫使闻言，忍不住桀桀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你这女娃娃，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要是能早些年遇到你，我定然会想方设法把你吸纳进我未央宫！”
　　“大可不必！”金念昔随手舞了舞手中的刀，讥笑道，“你还是想想怎么从这活着离开吧！”
　　“大言不惭！”
　　金念昔和言吴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向宫使杀去！
　　宫使刚抬起两只手，两人已经杀到，眼看着两道刀光如同月华一般从天而降，他纹丝不动，只是径直抬起手，准备直接用手将其接下！
　　只是一瞬，宫使像是四两拨千斤一般，两道刀光被他一指轻巧弹开！
　　金念昔和言吴攻势不减，轰然落地后，再次横刀一劈！只要他挨了一刀，定然叫他断成两截！
　　可宫使只是右脚微微一踏，整个人就已经借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两人的攻势再次落空。
　　金念昔不甘这么被动攻击了，于是她朝言吴示意了一眼，谁知言吴瞬间就明白了，他双手交握，金念昔踩着他的双手，瞬间踏上了他的肩膀。借着他的抬举之力，飞身而上，抬手抓住宫使的脚，将他狠狠地拽了下来！
　　这一击可非同小可！
　　在他被拖拽着直直往下坠的时候，下面的言吴已经运好了刀势，只要他靠近攻击范围，瞬间就会被砍伤！
　　宫使自然也明白这点，于是他赶忙连连挣扎起来。这时，从他的斗篷里居然又伸出一双腿来，朝着金念昔抓住他的手上狠狠蹬去！
　　这实在出乎了金念昔的意料，可她只能咬牙忍住，将他再次往下拽了拽！
　　这一番交锋下来其实没花多少时间，很快宫使就轰然坠地，言吴眼见如此，赶忙挥刀，朝他砍去！
　　刀势惊人，宫使身上留下了一道骇人的伤口，从他的胸口直接横斜到他的腹部！
　　而也正因如此，他身上的斗篷彻底碎成了碎片，被风吹出了老远！
　　除了脸上那张哗啦啦响动着的白纸，宫使彻底露出了他的模样，原来他全身如同一副干枯的骨架，四手四足，没有脖子，胸部以上的躯干干瘪非常，肚子连带着屁股却异常的庞大，像是一个巨大的囊袋。
　　“这是什么东西？”

　　双瞳串（25）

　　
　　骤然见到阳光的宫使，快速划动着四手四足，赶忙将自己的身体和脑袋保护起来，尤其是脑袋，更是深深地埋进了四手之中。
　　宫使已经败退了，那些怨息也就此节节败退，飘在半空的奚姐顿时轻松了不少，她操控着“北斗七杀阵”，开始全方位地打压怨息。
　　当然，她也看到了地上的情况，眼见宫使的情状，赶忙开口回答：“蜘蛛！”
　　金念昔又仔细看了看，算是明白过来了。这四手四足，可不就是蜘蛛的八足吗？那那个巨大的囊袋，自然是他本体的腹部了！也难怪没有脖子！
　　言吴可不管这些，他一心只想杀了他，因此提着刀就准备往前走去，谁知却被金念昔拉住了手。
　　言吴疑惑地看着她，金念昔摇摇头：“他尚有战力，当心中了他的圈套！”
　　不错，蜘蛛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守株待兔了！平日里织了一张网，就可以端坐在蛛网中心，坐等食物自己送上门！
　　如今他虽然暂时落败，可谁知道他会不会暗中布下陷阱，只等着某个冲动莽撞的“猎物”自己撞上去呢？再说了，他之前表现得如此厉害，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输了？
　　言吴觉得金念昔说得有道理，便索性停住脚不动了。
　　原先站在不远处的“离”，此刻踏着透明的傀儡线漂移过来，同时双手射出数十道丝线，顿时将那宫使的躯体裹成了一个茧子！
　　尽管已经暂时控制住了他，可他们仍然心中担忧，奚姐眼见如此，便利用“北斗七杀阵”压制住那些怨息，自己则飘落到地面，运转鬼气，进行试探。谁知，她的鬼气刚碰到那个茧子就彻底四散开来了！
　　这时，只听那茧子传来阵阵的桀桀笑声，而被傀儡线缠住的他很快就彻底脱离了傀儡线的掌控！他四手四足同时使力，以一种十分奇异的姿势，支撑着身体翻了个面，就此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些接连被阻的怨息，也像是有生命似的，快速逃脱出“北斗七杀阵”的掌控，快速地钻回到了他的身上。这些怨息凝结在他的身上，像是成为了一副铠甲，彻底遮掩住了他原先的身形。
　　“都被我们看光了，你还挡什么？”金念昔话语嘲弄，趁机讥讽他。
　　那宫使却并不理她，只是缓缓地伸开了自己的四手四足，随后他的整个身体陡然匍匐在地，彻底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蜘蛛。他只抬着那张被白纸遮住的脸，身后那个如同大囊袋一般的躯体，时不时地抽搐着，似乎正在准备着什么。同时，脑袋也不停地随之痉挛似的摇晃，口中还不停发着丝丝的声响，模样瞧着十分诡异！
　　任谁都能看出，他似乎正在准备一起杀招！
　　众人正凝神观察，不敢轻举妄动之时，言吴却率先迈步冲杀了出去：“趁现在！”
　　显然，他想趁着宫使立足未稳之时，赶紧动手！
　　可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刚跑了两步，那脚步落在地上发出的音波，瞬间就如地震一般传入了宫使的耳朵！他迅速偏过头，瞬间盯上了他，然后只见他脸上的白纸微微一动，下一瞬，言吴整个人已经彻底僵住动弹不得了！
　　他的一条左腿还停在半空中没有落地，可他整个身体就此动弹不得了！
　　也正是这时，一条如婴儿手臂粗的蛛丝，瞬间从宫使的口中喷出，黏着在言吴身上，将他狠狠地朝他身边拖去！
　　显然，言吴已经沦为了宫使的盘中之餐！
　　言吴也瞬间明白了过来，他只能利用自己的尖刀，反复尝试着将它插入地面，企图借此延缓他拖拽的速度，可宫使的力道实在是出奇的大！
　　言吴被搞得灰头土脸，身上更是有了不少伤口，可纵然他在地上划出了数道深深的沟壑，可他的身形也没有多少的停滞！
　　电光火石之间，“离”快速射出数十道傀儡丝，拧成一条缰绳，瞬间缠在了言吴的腰际，然后将他狠狠地往后拖拽！
　　与此同时，奚姐开始操控起方才落空的“北斗七杀阵”，运出道道鬼气，轰然砸向宫使的本体！可她的攻击很快就被宫使的四手四足轻松档下，偶然有能直接攻击到他本体，也被他那副怨息凝成的坚固铠甲挡下。
　　而金念昔则早已跟上，她径直朝那蛛丝而去——只要砍断了蛛丝，危机自然就迎刃而解！
　　可那蛛丝实在是又韧又黏，她的刀刚砍进去一半，就被彻底黏住，拔不出来了，实在是伤脑筋！
　　“妈的！”金念昔暗骂一声，转头对言吴开口，“你坚持住！”
　　说着，她直接放弃了那把尖刀，径直朝宫使袭去！
　　作为金念昔多年的伙伴，奚姐自然也明白她的意图，于是她手指翻动得更快了！与之产生的攻势也越来越猛，掩护着潜进的金念昔，靠近宫使的本体。
　　宫使虽然明白，可他的行动被奚姐和言吴所限，之后接连吐出数道蛛丝，也都被金念昔小巧的身形和灵巧的走位躲开了，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接近了自己。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金念昔已经彻底翻身骑坐到了他的身上，然后抬起自己的拳头，快准狠地朝他脑袋砸去！
　　宫使吃痛，一声惨叫，彻底暴走！
　　只见他的四手四足彻底摆脱了人类手足的模样，狰狞着变细、伸长，彻底变成了八只蛛足；干瘪的上半身没有变化，倒是下半身那个巨大的囊袋瞬间庞大了起来，身形也随之彻底庞大！
　　他的这一系列动作，导致骑坐在他身上的金念昔身形不稳，只得赶忙抓紧他的后背，避免被他拱下去。而与此同时，言吴在“离”和奚姐的帮助下，彻底摆脱了蛛丝的束缚，朝着这边杀将过来！
　　眼看着宫使已经彻底陷入了被人围殴的颓势，谁知他并不紧张，隐藏在白纸下的嘴角反而明显地向上扬起，一副志得意满、稳操胜券的模样。
　　这实在是奇哉怪哉！
　　金念昔的拳头再次落在了他的背上，可因为怨息铠甲的存在，导致它的威力顿减。而同时，言吴手中那把如同月华一般的尖刀，已经瞬间就砍上了他的一只蛛足。
　　半空中的奚姐正准备发动进一步的攻势，而“离”则开始往这边靠近，企图给予他们进一步的辅助。
　　也正是在这一瞬，他们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不动了！
　　金念昔和言吴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这世上难道还有“定身咒”这种东西存在吗？
　　宫使已经桀桀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愚蠢，愚蠢，真是愚蠢至极！”
　　“我堂堂蜘蛛，最擅长的就是织网，你们这群蠢人，早就在我的蛛网上居然还浑然不知！”宫使得意不已，形如疯癫，“现在，你们都已经是板上的鱼肉，是本宫使的美味！”
　　就在这时，谜底才悄然揭开。
　　在他们的脚下，一道道细小的怨息开始浮现，它们以宫使为中心，四散开来，到了蛛网的边缘更是漂浮在了半空！
　　如此一张恢弘大网！
　　原来，就在之前宫使将怨息收回体内的时候，他就已经趁势沿途布下了隐而不见的蛛网！
　　作为修炼了多年的大妖，他的织网技术早已臻化境，如此无形无相、单靠怨息织就的大网，对他而言实在是拿手好戏！
　　“怎么样？我这时机是不是选得绝妙？”宫使不禁再次大笑了起来，“在你们以为自己就要成功的时候，我再将你们心中的信念摧毁，让你们好好尝尝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绝望的过程！痛快，实在是痛快呀！”
　　可宫使并不敢松懈，他张口吐出数股蛛丝，分别裹住金念昔、言吴、奚姐、“离”四人，将他们一一拖拽到了自己的面前，显然准备开始享用。
　　宫使用自己最前面的双手扒拉了几下，满意地搓了搓：“我该从谁下手呢？”
　　金念昔虽然被捆，可仍在努力地挣扎，口中更是脏话连篇，骂得宫使心烦意乱。
　　“吵死了！”宫使瞬间将金念昔拖到自己面前，“那就先吃你了！”
　　金念昔可不怕！
　　当初从“如山”肩上扛下这份重担的时候，她已经预想到自己可能有这么一天了。如果凑巧，混得好，那她或许可以像“如山”一样，安全退休，安享晚年。可如果好巧不巧，她打不过那些妖魔鬼怪呢？那死就死吧！
　　这种事，她早已看开了！
　　于是，当她距离宫使那张鬼画符的白纸仅有咫尺距离的时候，她并不害怕，只是心中隐隐有些可惜。
　　可惜着她刚上任没几年，还没干出什么业绩，居然就要因公殉职了；
　　可惜着临死前居然没能再瞧上师父“如山”一眼，也不知道当他知道自己费心培养的接班人，居然这么快就挂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还隐隐可惜着，总感觉应该对言吴说些什么，可她却没有机会说了。
　　金念昔死死地记住了那张白纸——狗东西，要是有下辈子，她非得弄死他！
　　也就是在这时，只听得耳畔传来几声细碎的破空声，隐隐地像是玻璃碎裂的声响，那宫使陡然连连后退数步，张口吐出数口鲜血，彻底将那白纸染红了！
　　金念昔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了耳畔宫使暴跳如雷的声音：“畜生！你们九方家的人，全都是卑鄙无耻之徒！”
　　金念昔没法转头，只听得在她的身后，传来“离”冷冷的话语：“这从希望再到失望的滋味如何？”
　　真是以牙还牙的金玉良言！
　　金念昔心中欢欣鼓舞，要不是因为被蛛丝控制住了身体，她真的差点忍不住给他鼓起掌来！
　　好，说得真好！

　　双瞳串（26）

　　
　　“还要我再动手吗？”“离”才懒得搭理暴跳如雷的宫使，只是冰冷出言威胁。
　　宫使只觉得全身气血翻涌，连带着八足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他算是尝到心丝术的厉害了！不愧是九方家的不传秘术！
　　可是，也正因知道心丝术威力惊人，他才不信这年纪轻轻的“离”能发动再一次的攻击，于是他压下心头暴怒的情绪，勉强开口：“我早说过你的心丝术还嫩得很，这次你不过是趁我不备……”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离”冰冷的话语狠狠打断：“心丝撩拨，形销骨脱。这话你没听过吗？”
　　宫使说不出话来，他开始在心中细细地盘算起来。
　　“心丝撩拨，形销骨脱。”只有真正见识过心丝术威力的人才能明白，这句话是描述得多么贴切！即使你肉身再强大，再坚不可摧，可在真正的心丝术面前，都是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婴儿！
　　心丝术随着心念一动，能够令人瞬间觉得身软体疲，毫无招架之力，心理防御也会被瞬间击溃！而在传闻中，九方家的“魁首”所发出的心丝术，高妙绝伦，能够轻易地杀人于无形！
　　方才“离”只是微微发动了一下心丝术，就瞬间从他的心理防御中钻出一个缝隙来，若是再任由他发动第二次，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惊慌之下，他早已忘记当初初遇“离”的心丝术时，他一个响指就彻底打破了心丝术。如今的他方寸大乱，只记得幼时初见九方家“魁首”时，被他那铺天盖地的庞大气息所笼罩时的那种恐惧惊悚之感了！
　　于是，他彻底害怕了，连带着看“离”的目光，都变得恐惧起来。
　　最终，他尖叫一声，连连划动着自己的八足，就此遁去。
　　眼看着宫使终于离去，“离”这才松了一口气，张口咳出数口鲜血来。
　　金念昔本来还想问他怎么不出手阻拦，如今看他的模样也算是彻底明白过来。显然，方才的那一击已经拼尽了“离”的全力，他自然是不能再来第二次了。这也难怪，若他真有碾压式的实力，又何必再他废话那么多。
　　不过好在，他们都活了下来，虽然这次的案件真凶已经遁出了老远。
　　***
　　宫使已经离去，金念昔、奚姐和言吴三人也终于从蛛网中挣脱了出来。
　　由于受了伤，再加上怨息的离去，天光开始照耀，奚姐只得赶忙钻回了金念昔的吊坠里。
　　其实他们都还好，倒是“离”受伤不轻，方才的那一击，他真的是拼了命了。如今的他只能任由蛛网束缚着，紧闭双眼，气息有些微弱。
　　金念昔和言吴赶忙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帮他把身上黏腻的蛛网撕去。
　　看着气息微弱的“离”，金念昔心疼不已，一边努力唤醒他，一边准备给珠幽院打电话。
　　“还是先搬去我家吧，”言吴率先开口，“你再打电话让别人过来。”
　　金念昔一听有理，趁着电话拨通，给“老烟头”报了言吴家的地址，这才和言吴两人联手，一点点把“离”往他家搬。
　　可这一片区都是老房子，言吴家更是如此，压根就是个楼梯房。
　　金念昔急不可耐，心焦不已，言吴只得咬咬牙，让她扶起“离”，自己则蹲下身去，显然准备把昏睡中的“离”背上，爬楼梯。于是，两人一起协作，终于成功将“离”搬到了言吴家，并将他安置在了言吴的房间里。
　　没多久，“老烟头”来了。
　　“你们赶紧出去吧！后面的事情交给我！”“老烟头”自然也知道事情刻不容缓，赶忙下令。
　　金念昔虽然有些上头，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敢再怠慢，赶忙拉着言吴退了出去，两人这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看着金念昔焦心的模样，言吴这才意识到，抛开特案组组长的身份和略显狠辣的性格，其实她也就是个普通人啊！有着普通人都会有的爱恨情仇，有着面临亲友可能离去时的焦心不已。
　　于是，言吴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医药箱，将它递到了金念昔的面前。
　　“擦个药吧！”
　　直到这时，金念昔才意识到身上的伤口正传来一阵阵的痛感，可她哪有什么心情，只是朝言吴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来来回回地走动着。
　　言吴也就不再劝了，自顾自地坐下，打开医药箱，开始给自己上药。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安静，只有金念昔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反倒显得房间愈发安静起来。在这样的安静里，金念昔默默地忍受着煎熬。
　　言吴有些受不了了，忍不住开口：“你坐下吧！担心也没什么用。”
　　金念昔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继续来回走着。
　　如此急促的脚步声，惹得言吴也有些恼火起来，于是他索性起身，将她拉到沙发边，强按着她坐下，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东西给她上药。
　　金念昔还要再伸手阻拦，言吴狠狠地将棉签戳到了她的伤口上，引得金念昔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也因此，金念昔彻底老实了，任由他给她露在外面的伤口上药。
　　言吴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手上擦药的动作也随之变得轻柔了起来。他用棉签将药水蘸了蘸，将它在金念昔的伤口上轻柔地擦拭着。当感受到金念昔的身体有些紧绷时，他的动作又会随之放轻。
　　可金念昔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她只是固执地盯着房门看，等待着房门的打开。
　　言吴刚擦了一半，房门就打开了，这时候的金念昔也顾不上许多了，只是赶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怎么样怎么样？”
　　“没事，主要是因为强行使用心丝术，魂魄有些受损伤，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到“老烟头”这么说，金念昔这才放下心来。
　　当然，“老烟头”也注意到了正在收拾医药箱的言吴，显然金念昔伤口上的药正是言吴上的。
　　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可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继续吩咐金念昔：“‘离’既然已经在这了，身体也不好挪动，索性就让他在这养着吧！不知道……”
　　“老烟头”正准备问问言吴的意思，谁知那头的言吴已经站起身来，率先过来答应了：“欢迎欢迎，我这方便得很。”
　　既然都没什么问题，“老烟头”就告辞离去了。
　　金念昔还是有些担心“离”，便进了房间，准备再看看他。
　　此时的“离”仍然紧闭着双眼，可好看的眉毛，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紧紧地皱在一起了，仿佛已经陷入了睡眠休养之中。
　　看着他的睡颜，金念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
　　趁着“离”休养的这段时间，金念昔将此次案件的卷宗整理了出来，递交给了特案局。
　　可奇怪的是，特案局的意思居然是，务必要将案件中关于未央宫的部分给摘去，而鉴于他们这次行动困难，作为补偿，他们会再另外派人过来补充特案组。
　　这样的回复实在是令人吃惊生气，金念昔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在“离”面前大发雷霆——这是在搞毛？！特案局是被未央宫的人给买通了吗？！
　　一边正喝着白粥的“离”，忍不住出言宽慰：“或许是因为未央宫牵扯得太广，所以他们才想着先把这点压下的。”
　　“因为牵扯广就可以压下吗？”金念昔怒不可遏，“他们知不知道，如果真这么做的话，到时候我去嵬山特殊法庭怎么说？把所有锅都甩到阿继身上吗？！那他不是太冤了吗？！”
　　休养了几天的“离”，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可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沉吟了一会，开口道：“我们都未理清未央宫，他们追问起来，我们如何应答？”
　　金念昔愣了一愣，正准备开口说话，门却被敲响了。
　　言吴推门进来，瞧着争得有些面红耳赤的金念昔，又看了看有些好转了的“离”的脸色，不明所以：“不是好多了吗？怎么还生上气了？”
　　他们自然不好和言吴说太多，“离”只得咳嗽一声，赶忙转移开话题：“言先生身价不低，怎么会选择住在这呢？”
　　“害！我这人就是怀旧而已！”言吴随意地摆摆手，似乎有些不愿意多聊。
　　直到这时，金念昔才注意到这个问题。
　　是啊！好好的有钱人，干嘛放着大洋房、大别墅不住，跑到这来住这种没有电梯的老房子？而且，就算是要住老房子，也应该把里面好好布置布置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眼都是老家具、老物件吧？
　　你看，那墙角的墙皮都脱落了，也不补一补！
　　可瞧着这房间里的布置，金念昔又不自觉地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来——总感觉像是在哪见过一般。
　　“不对，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老房子差不多都这样，觉得眼熟也没什么。”言吴随意地打了个哈哈。
　　“离”放下手中的碗，不经意地瞄了言吴一眼，意识到他确实好像在遮掩些什么。
　　这次，金念昔主动站起了身，打开房门，看了看外面的客厅和卫生间，愈发觉得熟悉起来。
　　言吴本来还想拦一拦，却被“离”叫住了脚：“言先生，你的名字很特别。”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言吴挥挥手，“我爸姓言，我妈姓吴，所以我就叫言吴了。”
　　这时，折回来的金念昔刚好听到了这句话。
　　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想起了什么！
　　“你说你爸姓言，你妈姓吴？”
　　金念昔显得十分激动，这导致言吴和“离”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言吴只能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言澈的人？”
　　言吴彻底呆住了。

　　双瞳串（27）

　　
　　珠幽院里“眼镜”的工作间，平日里很少有人光临。
　　一来，他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但凡一个普通人看上一眼，就真的要头痛半天；二来，他主要负责档案整理、查档等工作，一般的任务只要呼个电话就可以了，完全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可今天，工作间的门被人砸得砰砰响，这让“眼镜”颇有一种末日来临的危机感。
　　敢在珠幽院里砸门的人，除了脾气火爆的金念昔，还能有谁？
　　金念昔双手叉腰，颇有点“雪姨上身”、泼妇骂街的架势，隔着种类繁多的杂物，朝里头的“眼镜”高喊：“‘眼镜’！你给我出来！”
　　“眼镜”知道金念昔正在气头上，不敢去触她的霉头，只是化成仓鼠原形，赶忙在杂物堆里躲藏好了——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只要她看不见我，就不能把气撒我身上！
　　金念昔可不管，眼见“眼镜”不愿意出来了，便索性开始威胁：“你再不出来，我可一把火烧了你这些破东西！”
　　这些可都是“眼镜”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宝贝！
　　金念昔这人说得到做得到，他真怕她干出这样的事来，只得赶忙出来。可他又不敢直面金念昔，只得躲在门口附近的一摞旧书后面，怯怯地开口：“怎、怎么了？”
　　他还敢问怎么了？金念昔愈发恼火。
　　“我问你，言吴以前叫什么？”
　　“言澈啊！”“眼镜”回答得果断干脆，“他父母死了后，他就改了名了。”
　　“原来你知道。”金念昔越发咬牙切齿，“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我没说吗？”“眼镜”忍不住用爪子挠了挠脑袋，可看着金念昔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禁又确认了一遍，“我真没说吗？”
　　金念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阵仗可真是雷声大、雨点小，来得快去得也快！
　　之前“眼镜”还看她一副要杀了自己的模样，现在居然就这么走了？走了？
　　“眼镜”是彻底搞不懂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金念昔没准备深究这事，那他就算是保住自己的这些宝贝了！
　　想到这，他不禁又高兴地钻了回去——嘿嘿，真棒！
　　***
　　金念昔出了珠幽院的门，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
　　这次的案件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特案局要求把这事都归到阿继的身上，她这条细胳膊拧不过特案局这条大粗腿，只得按他们的要求行事。可她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对劲，完全没有以前案件了解时的畅快淋漓。
　　一来，她觉得自己明明知道真凶，却不得不让其他人来背锅，说到底有种冤枉好人的感觉。再说了，若真是这样形式，与她一贯的做事风格和原则背道而驰，说到底，她是有些不甘的；
　　二来，她心中又隐隐有些担忧，总觉得这事到了后面异常地顺利，像是哪里出了问题。可真要说到底哪里有问题呢？她又说不上来，单纯像是女人的第六感。
　　再想到那言吴，她又不禁有些头痛起来。
　　原来，他就是小时候言澈啊！那个主动跟她打招呼、主动和她建立起友谊的言澈！那个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夭折了的弟弟后，明明比她大一岁，却主动表示要当她弟弟的言澈！曾经的他，那么的清澈明朗啊！
　　可是，他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油嘴滑舌、油腔滑调，颇有些富二代的派头。性格也不如从前好了，反而有些乖张古怪。
　　而且，他已经认出她就是当年的金念昔了吗？还是说，他压根就没想起来？或者明明已经认出来了，却假装不知道？
　　那她该怎么办？还是跟之前一样，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吗？还是要主动和他揭开身份？可若是揭开身份的话，他们之后又该如何相处？
　　金念昔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有一团蜜蜂似的，嗡嗡叫个不停。
　　本来这时候，她应该去言吴家瞧瞧“离”的，可她却不敢迈出这一步了。
　　如此纠结的心态，金念昔好似已经很久有过了。
　　小时候的她，被金燕一人抚养，金燕忙于工作，疏于照顾金念昔。金念昔知道金燕辛苦，因此她从来不说自己学习和生活中的困难，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习惯。纵然心中再纠结，再难过，她也从不敢主动表露。
　　等到成年之后，金燕去世了，她阴差阳错地来到了特案组，更跟着师父“如山”开始学习本事，她这才在特案组的融洽氛围里，一点点地敞开了心扉。同时，由于特案组的人身份特殊，心思比较单纯，没有太多利益的纠葛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因此他们建立起的情谊简单直接而又纯粹。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养成了金念昔做事果断干脆，说话直接，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性格。
　　不得不承认，正是过往的种种，才成就了如今的金念昔。
　　而这些人中，除开师父“如山”，与她关系最密切的就是“离”了。
　　“离”进组的时间比她还早两年。初见“离”的时候，她还是个内向的女孩子，那时候的她还怀揣着一点少女心，忍不住对他的脸产生了一丝意动——好帅啊！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帅！妈耶～
　　可后来，她算是认清了，这人冷得不行，半天说不了一句话，长年又是一张扑克脸。按她自己心里的吐槽就是，拽得个二五八万似的！
　　再后来，习惯了“离”帅气的脸庞和他冰冷的性格后，她算是明白了，他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好吐槽的。等到关系亲密了，两人说的话也就比之前多了那么几句。
　　再说了，来了特案组是干活的，又不是揣着少女心谈恋爱来的！正好那时候案子不断，金念昔跟着“如山”整日里“飞天遁地”的，没有蓬头垢面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而她，也正式在这段时间里，彻底从一个内向少女蜕变成了如今狠辣干脆的女汉子。
　　可这有什么不好的吗？反正她觉得挺好的，自己活得一点都不累！
　　想到这，金念昔又豁然开朗了。
　　是啊！有什么好纠结的呢？无非是小时候认识的人罢了，又何必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纠结呢？既来之，则安之呗！
　　于是，她调转方向，叫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往言吴家而去。
　　***
　　经过几天的休养，“离”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自然也不能再在言吴家叨扰下去。于是，在其他人不好出面的情况下，金念昔去了言吴家，接“离”回珠幽院。
　　本来，“离”表示不用让她特地跑一趟，可金念昔想着，自己好歹是个组长，再说了，她和“离”也有几年的共事情谊了，这种时候不出现，实在是说不过去。
　　于是，她端坐在言吴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离”在房间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言吴给她递了一杯，然后在她斜对面坐下，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房间方向：“你不去帮忙？”
　　金念昔索性靠在沙发上：“我又不清楚他的东西，过去不是添乱吗？”
　　好家伙，合着她过来就是走个过场的呗？
　　言吴也不戳破她，索性换了个话题：“这次的案件算是结了？”
　　金念昔勉强点点头：“算是吧。”
　　言吴将屁股往她那边挪了挪，凑近了一些：“金组长，这次为了帮你们，我可是得罪未央宫的人了……”
　　金念昔横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言吴见她不接茬，轻咳了一声，只得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不是你们特案组的人，这次我可是帮了忙的……”
　　“你想要酬劳？”金念昔忍不住出言讥讽，“难不成你还缺我们那几个钱？”
　　本来言吴自己就卷在这次的案件里，当时又没出多少力，现在居然还敢来邀功，实在是无稽之谈！
　　言吴微微一笑，毕竟他的身家已经不低，确实也不缺那点钱。
　　“那倒不是。本来呢，我就是想查当年的案子。你们特案组情况特殊，应该能……”说着，言吴伸出自己的三根手指搓了搓，“提供些其他人不知道的线索吧？”
　　原来是想要线索……金念昔想了想，特案组职权不同一般警局，只要她让“眼镜”专门去查查，应该是能翻出些外人不知道的东西来。可这不就是以权谋私了吗？这可不是她的作风！
　　于是，金念昔说了一句十分官方的话：“我也很想帮忙，可是特案组有规矩，只能在案情期间调取案件相关的档案。”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不是案情期间，你这案子又和案件无关，她爱莫能助。
　　言吴已经提前猜想到她可能会回绝，因此也没有不高兴，只是摆着张笑脸，继续道：“未央宫情况特殊，难道金组不愿意给点封口费吗？”
　　言吴的意思十分明确，他知道未央宫的存在，也知道特案局不愿意提这茬，可他不是特案组的人，可不受特案局的辖制。也就是说，只有金念昔答应帮他查当年的案子，他才能保证闭紧自己的嘴巴。
　　这可是□□裸的威胁了！可金念昔这人生来最讨厌被人威胁！
　　她仔细地盯着言吴看了许久，直看得言吴有些发毛起来，这才站起身来，招呼房间里的“离”：“‘离’，你还没好吗？我们可不能一直在别人家呆着！”
　　这算是完全没把言吴的威胁放在眼里，更悄无声息地趁机刺了刺他。
　　言吴也不穷追猛打了，索性也跟着站起身来，朝着房间里的“离”：“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金念昔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言老板不急，我可急！后头可还事等着我们处理呢！”
　　后头还有什么事呢？
　　他们还得去嵬山特殊法庭走一趟，将这次的案件呈到法庭上，进行三司会审，进行最终的裁决。
　　而这，也是案件的最后一步。

　　双瞳串（28）

　　
　　津海市嵬山区，嵬山特殊法庭门口。
　　金念昔一身黑色女式西装，脖子上打着领带，齐肩的短发已经被扎起，一副面容整肃、不苟言笑的模样。而站在她身后的“离”也是如此，西装革履，一如既往的冰冷，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
　　和其他纷纷往法庭里走去的众人不同，金念昔的脸色并不是那么好看——她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离”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拍拍她肩膀安慰她，示意她开庭时间就要到了，必须得去了。
　　金念昔生气地翻了个白眼，狠狠地跺了跺脚，这才率先迈步，沿着嵬山特殊法庭门口的台阶，拾级而上。
　　嵬山特殊法庭，作为专门审理事关诸多妖魔鬼怪案件的地方，除了有作为抓捕犯人的特案组组长金念昔等人的出席，还有涵盖了人、妖、鬼、神各界的陪审团成员，以及代表妖、鬼、神各界权威的三司法官。
　　这就是俗称的“三司会审”。
　　金念昔抬头朝端坐在最上面的三位法官大人看了一眼，开始详细地陈述此次案件的事件经过。
　　由于已经提前被特案局施过压，这次的当庭陈述，金念昔不得不避重就轻地，将在此次事件中牵扯颇深的未央宫部分摘去。因此，这次的事件，就变成了一起简单的、比目鱼精为报杀妻之仇而杀害多名人类并碎尸的恶□□件。
　　可纵然如此，金念昔仍然心存不忍，因此说的话也不如往常激烈，甚至在最后的结辩时，意有所指地替阿继求个情——毕竟，真凶并不是他。
　　可谁知，金念昔的随口求情，居然遭到了不少陪审团成员的攻击，甚至有人直接攻讦她一个女人就不应该在这，果然太过感性、毫不坚定、容易动摇。当年的“如山”真是瞎了眼！
　　被人性别歧视也就算了，现在居然牵扯到了“如山”的眼光问题，这怎么能忍？！
　　于是，金念昔当场就炸了，直接指着那人的鼻子质问：“我在外头风餐露宿找凶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个女人应该好好休息？我被那些凶手提着刀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个女人？现在倒好，我把什么都摆平了，你开始质疑我一个女人该不该站在这！那我倒要问问你，你一个男人只会动动嘴皮子，凭什么坐在这？”
　　全场哗然，更有人跳起来准备反驳。
　　金念昔质问的是一个人，但所有人似乎都被戳中了痛处。
　　端坐在最高处的三司法官中法相庄严的“章法神官”，抬起刻有獬豸纹的法槌，“哐哐哐”地连敲三下：“肃静！”
　　跳脚的金念昔被“离”强行拖拽着坐了下来，陪审团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金组长，你要是再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就只能被我们请出去了。”坐在“章法神官”左手边的“敬法鬼官”一身深灰鬼气，朝着金念昔阴森森地开口。
　　金念昔对他这种口头威胁理也不理，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下面就由陪审团进行投票表决，再由三司主官量刑裁决。”负责法庭流程的主礼官适时地将重点拉了回来。
　　最后的裁决果然和金念昔预料的一样。
　　阿继所杀之人，何大光、王彦、张欣怡三人咎由自取，既往不咎，魂魄交给地府，由他们照往生镜裁决该入哪层地狱。而阿继则因枉顾人妖伦常，乱使妖力，害人性命，魂魄被从地狱拘回，押往堕道深渊受风刃凌迟之刑三年。
　　金念昔看着被告席上阿继孱弱不堪的魂魄，目露不忍。
　　这么孱弱的魂魄，怎么去受堕道深渊里如刀罡风的凌迟？想不到他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金念昔想要站起来，却被“离”紧紧拽住。
　　她狠狠地瞪了回去，她知道这里是嵬山特殊法庭，也不是不知道这里的人有多顽固难缠，可她还是要说！
　　她努力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来。
　　抬头对上“崇法妖官”的目光，金念昔明白了。
　　金念昔只能恨恨地坐下，心中恼恨不已——“崇法妖官”只会这么打压自己的族人，可这样的畏首畏尾有必要吗？
　　很快，在金念昔的“乖顺配合”下，法庭判决很快结束。
　　金念昔看也不看那些人一眼，径直往外走去。“离”自然也知道她的脾气，不好再劝，只得赶忙跟上。
　　等坐上了车，金念昔这才开始彻底地发泄情绪：“堕道深渊！他们是疯了吗？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
　　“离”自然明白金念昔为什么那么气愤。
　　堕道深渊啊，不管是谁听了都会害怕的地方！更何况，还要在那承受风刃凌迟之刑整整三年啊！
　　那里的风刃比人间任何锋利的刀都要快，都要厉！
　　轻轻地在皮肤表面划过，只会留下一道浅浅淡淡的痕迹，但其中的风劲却早已深入肌理，在经脉、血肉、骨髓之中肆意横窜！直折磨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离”想想都觉得可怕！
　　金念昔发泄了一通之后，最终也不能再说什么。
　　如今一切都已盖棺定论，她没有力量对抗三司，更何况就连“崇法妖官”都已经默认了这一裁决。阿继背负了太多不属于他的罪责，而她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尽快抓到那宫使，给他一个交代！
　　***
　　出了嵬山特殊法庭后，金念昔就和“离”径直回珠幽院了。
　　这次的事情搞得她筋疲力尽，从一开始的抓捕比目鱼，再到后面的刻意引出宫使，这么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搞得她有些头晕脑胀的。因此，她现在只想先把卷宗丢回去，再好好回家休息几天。
　　谁知，她刚进珠幽院没多久，就有人找到了珠幽院。
　　一辆轿车在珠幽院的门口停下，副驾驶上的男人率先下了来。
　　这人身量高挑，五官温柔，气质宜人，穿着一身衬衫西裤，看上去风度翩翩，是个不可多得的温润之人。可奇怪的是，他的鼻子上居然架了一副墨镜，仿佛是个盲人。
　　男人在车边站定，轻启嘴唇，可纵然语气有些不耐，说的话却并不严重：“阿婧……”
　　这时，车上后座这才下来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显然并不想下车，可似乎怵于男人的威严，又不得不下车。
　　只见这小姑娘模样生得十分俏丽，瞧着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留着一头顺滑闪亮的黑色长发，脸圆圆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捏一捏；眼睛圆鼓鼓的，似乎时刻都在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世界。
　　小姑娘还是有些扭捏，可还是被男人牵起了手，来到了珠幽院门口。
　　眼看着男人就要敲门，小姑娘晃了晃他牵着自己的手，有些留恋地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带着撒娇的语气开口：“哥哥……”
　　男人没办法，便微微弯下腰来，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阿婧，到了这可不能胡闹了。”
　　小姑娘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自然是躲不过了，只得嘟着嘴巴，“哦”了一声。
　　男人知道她不高兴，可也只能笑笑，转身瞧了门。
　　还是阿姨迎了出来，看着这对有些奇怪的兄妹，开口询问：“你们找谁？”
　　“金组长在吗？”男人话语温柔，令人闻之如沐春风。
　　阿姨正准备使出惯常的拒人话语，谁知男人已经径直从胸前的衬衫胸袋里掏出了一名徽章，展示给了阿姨看。
　　阿姨一看，瞬间收起了准备发怒的神情，十分恭敬地朝他开口：“你们先进来，我去请金组长。”
　　不必多说，那自然是刻有SCIU标志的特案组徽章。
　　男人牵着小姑娘进了珠幽院，然后跟着阿姨在议事厅坐下。没多久，金念昔便和“离”一道过来了。
　　直到这时，金念昔才想起来，这难道是特案局之前说过的、会另外派来的特案组成员？
　　看着眼前一瞎一幼的兄妹俩，金念昔不禁有些怀疑：特案局是怎么回事？把她这当成老弱病残孕的照管所了？而且，不是说一个吗？怎么来了俩？
　　可她不好明说什么，只是率先走到男人面前，伸出右手，自报家门：“你们好，我是金念昔。”然后，她又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离”：“这位也是我们特案组的成员，代号‘离’。”
　　男人早就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因此早就站起了身，等待他们。
　　如今，听见金念昔的介绍，便伸手握住了金念昔的手，道：“金组长你好！”
　　同时，他还微微仰起头，朝后面的“离”打了声招呼：“‘离’，你好。”
　　瞧着他的这副模样，倒还真不像是瞎子，可他干嘛在室内还戴着墨镜呢？实在是奇哉怪哉！
　　金念昔松开对方的手，三人各自坐下，倒是小姑娘一直紧紧地握着男人的手，不离不弃地跟在他身边，一副十分怯懦的样子。
　　“今天带舍妹来，就是来珠幽院报到的。”男人温温柔柔地开口，说话不急不躁，令人很有耐心听他继续说下去，“金组长的实力和功绩，我也听过不少。因此，我也十分放心将舍妹交托给金组长，正好津海市案子多，也给了舍妹历练的机会。”
　　听他说完，金念昔一个头两个大。
　　合着来这的新成员是这个小姑娘？真不是她看不起她，她这年纪瞧着就不大吧？他们这些家长怎么就放心让她来特案组的？不要命了吗？
　　金念昔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可她只能暂且应下：“这位先生客气了，特案组意在查案，重在实力，不爱论这些虚名。”
　　金念昔顿了顿，还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只是这位小妹妹看着年纪尚小，恐怕……”
　　男人闻言摇了摇头，微微笑着开口：“金组长无需担心，舍妹实力不俗，定能为特案组效力。”
　　金念昔知道不好推拒了，只得暂且应下。她准备等他们走了，再给上头打报告，赶紧把这个小姑娘给退回去！
　　“既然无事，我就暂且回去了。”男人站起身来，转而弯腰吩咐身边的小姑娘，“阿婧，在这可不比家里，不可胡闹，要乖乖听金组长的话，知道吗？”
　　小姑娘嘟着嘴答应下来，转而又问：“哥哥，你会来看我吗？”
　　男人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自然会的。”
　　“那是什么时候？”
　　男人微微一笑，并没再多说，只是松开了她的手：“哥哥回去了。”
　　说着，也不顾小姑娘委屈的小脸和泛着泪花的眼睛，男人径直离去了。
　　小姑娘还追了两步，眼看着男人彻底走了，这才恹恹地走了回来，忍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金念昔是彻底懵逼了，她在这种事情上可是彻头彻尾的直男，根本不会安慰人的那一套！于是，她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离”。
　　“离”处理事情、抓捕犯人倒还好，对这种事，那也是束手无策的。
　　于是，两个人只能大眼瞪小眼地呆着，而一旁的小姑娘还在不停地抹着眼泪。
　　啊……真是令人头秃！
　　金念昔宁愿上头让她多抓几个犯人，也别让她来搞定这么个小姑娘！
　　想到这，金念昔只想赶紧给上头打报告，赶紧把这个小姑娘带回去！

　　双瞳串（29）

　　
　　可不管心里再怎么嫌弃，这小姑娘毕竟是上头安排下来的人，金念昔只得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你别哭了吧？”
　　金念昔不说则已，她刚说了这句话，小姑娘反而哭得更大声了，金念昔彻底一个头两个大了。
　　她最不擅长对付这种小屁孩了，更别说这种又哭又闹的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被她哭得嗡嗡直跳起来，忍不住大吼一声：“别哭了！人都走了！”
　　这话立竿见影，小姑娘顿时止住了哭声，瞪着双泪眼看她。
　　眼见如此，金念昔这才松了口气，决定开始公事公办：“特案组有规矩，不得询问过多的成员个人信息。我只问你，你的代号是什么？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姑娘还是没说话，像是被刚才金念昔吼的那句话给吓愣住了。
　　金念昔也越发笃定要送走这小姑娘的决心——能不能来个正常人啊！她要哭了呀！
　　过了一会，小姑娘才抬手抹掉了眼泪，昂起自己的小脑袋，一脸高傲地开口：“代号我没想过，不过呢，可以叫我‘姚’。”
　　“姚？”金念昔有些迷惑，“哪个姚？”
　　看着金念昔迷惑的表情，小姑娘眼中微微露出鄙视：“还能是哪个姚？姚家的姚呗！”
　　金念昔正准备出言嘲讽：怎么滴？姚家很牛逼吗？非得别人说个姚字，她就得立马想到这个字？
　　可她嘲讽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脸色却变了，语气也随之凝重了起来：“你说姚家？”
　　坐在一旁的“离”也不禁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姚家……
　　“没错！”眼见金念昔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了，小姑娘就愈发摆出了高傲的姿态，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就是姚家的姚。”
　　不仅如此，小姑娘还忍不住出言嘲讽：“听他们说，金组长很厉害，这么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居然连姚家都不知道！”
　　金念昔长到这个年纪，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给嘲讽了！
　　可她虽然气恼，到底不好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可看着她这么高傲的模样，又不禁想要激一激她，便也开口嘲讽：“姚家很厉害吗？难道有我九方家厉害？”
　　一直坐在一旁的“离”没想到会被突然提到，他转头看了金念昔一眼，谁知她给他递了个狡黠的眼神。
　　“离”知道，金念昔是脾气上来了，于是他便假装不知，安静如鸡地呆着。
　　“九方家当然比不过我姚家了！”小姑娘显然生气了，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金念昔故意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可眼底的不屑却是毫不遮掩。
　　小姑娘被她的语气和眼神给激怒了：“不许你诋毁我们姚家！你们九方家什么也不是！”
　　金念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撞了撞“离”，开始转嫁矛盾：“她说你们九方家什么也不是，你不说两句吗？”
　　“离”瞪了她一眼：真是个幼稚鬼！
　　小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攻击错人了，顿时满脸通红地看向“离”，又气愤地抬手指了指金念昔：“你骗我！”
　　金念昔吐出舌头，给她扮了鬼脸：“我又没说我是九方家的人！”
　　小姑娘气不打一处来，可她又不能怎么样，只得涨红了脸，眼眶里的泪水又开始打转。
　　金念昔知道玩笑不好开得太大，只得赶忙开始往后收：“行了行了，你们姚家最厉害，行了吧？”
　　小姑娘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可她还不满意：“你就是不服！”
　　“我哪敢不服！人九方家的人都没说什么呢，我一个普通人怎么会不服！”金念昔脸上带着笑意，出言宽慰她，“你们姚家是隐世家族之一，实力神秘莫测。据说最擅长的就是御魂之术，是不是？”
　　小姑娘这才算是满意了，点了点头：“没错！”
　　金念昔想着，终于把这小姑娘的情绪给哄好了，她也就可以退步抽身了。
　　于是她站起身来，对她嘱咐道：“你们隐世家族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我不管，我也对你为什么要来这不感兴趣。你只需要记得，来特案组，是来捉妖抓鬼的，不是来玩闹的！”
　　这话说得庄严郑重，小姑娘不敢嬉笑，乖乖地答应了下来。
　　“行了，你先在这住下吧！”
　　说着，金念昔让阿姨给这小姑娘安排住处，然后就此转身出了议事厅。“离”眼见如此，只是微微看了那小姑娘一眼，也就此离去了。
　　***
　　出了议事厅，金念昔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询问身后的“离”：“上头既然要派姚家的人来，为什么派了这么个小姑娘？”
　　“离”知道，金念昔对三大隐世家族所知不多，唯一的信息来源只能指望他了。
　　于是，他开口解释道：“姚家情况特殊，据说他家的御魂术，传女不传男。而且最佳的继承人，只能是‘阴女’。”
　　“阴女？”
　　“天干十，地支十二，其中阴阳，各占一半。天干地支均为阴命，女者即为纯阴女命，此为‘阴女’。”“离”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恰好是阴月阴日阴时出生，那就是‘八字全阴’，即为‘至阴之女’。”
　　金念昔对这些所知不多，如今听“离”说得头头是道，这才算是明白了过来。
　　“照你这么说，那这小姑娘，很可能就是‘阴女’了？”
　　“不是没有可能。”“离”点点头，可转而又道，“不过，也可能不是嫡系子弟。”
　　“可瞧她那副高傲的模样，只怕就是姚家的继承人了。”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她还要不要给上头打报告，把这小姑娘退回去呢？
　　***
　　就在这一天，言吴将家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些，然后就独自开车去往了潮宜区。
　　他已经想清楚了，既然金念昔不愿意帮他，可之前他逼问王宏宇的时候，算是问出了一个线索，也就是下一个嫌疑人洪光。虽然他并不知道这线索是真是假，可无论如何，他都得走一趟。
　　而这几天经过非正常手段的调查，他终于找到了如今洪光所在的位置。
　　言吴对洪光是毫无印象的，毕竟那时候他年纪尚小。而经过调查，他得知，洪光是他妈妈吴倩倩的高中同学，当年他妹妹洪梅正是通过吴倩倩的关系，才顺利进入了言肃所在的公司。可是，在一次施工过程中，由于施工现场营造的建筑突发情况，忽然倒塌，洪梅逃跑不及，被埋在了废墟中，就此一命呜呼。
　　而黯然神伤的洪光则背井离乡，离开了老家，来到了津海市。经过这么些年的努力与打拼，如今的他已经是一名在津海大学里任职的工程学院教授，有着一名同为教授的妻子和一个即将成婚的儿子，不得不说家庭十分幸福美满。
　　对于洪光的调查，言吴是花了大价钱的，因此如今他已经几乎能够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的家庭住址、上班地址、每日行程等等，不一而足。而今天，洪光下午有课要上，定然会提前在办公室里等着。
　　因此，言吴没有丝毫的停顿，径直开车进了津海大学，将车在工程学院附近的停车场停下后，就直接去往了他的办公室。
　　言吴上了五楼，里头的502房间就是洪光的办公室了。
　　言吴原先自信满满的脚步忽然停了停，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离真相只有咫尺之遥了，却在这时忽然萌生出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
　　他不是担心自己该摆出什么姿态，而是害怕要是这一步也走错了怎么办？万一洪光和父母的死毫无关系，那他还怎么寻找当年的真相？
　　可不管怎么样，来都来了，他总该问上一问的。
　　于是，他走到502门口，抬手准备敲门。
　　谁知这时，门忽然开了，一个男人被里面的人推了出来，言吴躲避不及被那人撞了个满怀。
　　男人连连道歉，眼见言吴并不打算和他追究，便又赶忙一手拦住了即将被关上的门，朝向了里面的人，露出一丝有些谄媚的笑容：“洪教授，拜托你了！麻烦您来我们这做个讲座吧！”
　　里头的男人正是洪光，此时他一脸不耐：“程先生，您别来了！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去的。”
　　由于有外人在场，这程先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再地表示自己还会再来，还请洪光再考虑考虑，他们那十分缺洪光这样有名的大学教授。
　　洪光懒得和他磨嘴皮了，也就不再言语了。
　　那程先生无奈，只得满脸带笑地准备离去，和言吴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又不禁主动和他道歉：“不好意思啊，刚刚实在没注意。”
　　言吴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可那程先生似乎挺把这当做一回事的，主动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言吴面前：“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言吴点点头接下，看了一眼——微光教育总经理，程朗。
　　言吴并没有在意，只是随手将它放进了兜里。
　　程朗眼见没问题了，这才就此离去。
　　直到这时，办公室里的洪光才注意到了站在门外的言吴：“你找谁？”
　　“是洪光，洪教授吗？”言吴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一些。
　　“没错，我就是洪光。”洪光点点头，“你找我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这正和言吴的心意，于是他答应了一声，步入办公室，然后随手将门关上了。

　　双瞳串（30）

　　
　　金念昔这头正准备给自己放个假，忽然就接到了“老烟头”的电话。
　　按理来说，撇开工作之外，她和“老烟头”的交集并不多，而如今案件已经了解，他怎么会忽然给自己打电话呢？
　　金念昔疑惑地接起电话，只听到那头“老烟头”急促的声音：“快来！”
　　这一听就非同小可，金念昔不敢耽误，赶忙叫上“离”一起，进了“老烟头”的工作间。
　　“什么情况？”金念昔一推开门，就赶忙询问。
　　此时的“老烟头”头发乱作一团，像是一个鸡窝，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是疲惫中带着难以遮掩的激动。
　　“你来。”“老烟头”朝她挥挥手，然后将自己的食指伸到金念昔面前，“有感觉出什么吗？”
　　金念昔像是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烟头”到底在干嘛？让她来这看他的手指？
　　身后的“离”看着“老烟头”的手指，眉头却开始微微地皱起。
　　“到底怎么回事？”金念昔快要好奇死了，可这“老烟头”就是不肯明说！
　　“好像有股奇怪的气息……”“离”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
　　“老烟头”眼睛一亮，赶忙凑到“离”身边，神情激动：“你感觉到了？”
　　“离”点了点头。
　　“哎呀！你们别打哑谜了！赶紧从头到尾说清楚！”
　　他们越是这样，金念昔就越是着急。
　　直到这时，“老烟头”才开始一五一十交代事情的经过。
　　原来，自从上次“因烟问尸”接连两次遭遇滑铁卢后，“老烟头”就特别的不服气。想他堂堂的道家子弟，又身兼这一绝学，居然不能让尸体“开口说话”，他怎么可能服气？
　　眼见面前放了一座宝山，而他又不得其法，自是心中焦急万分。
　　于是，不甘心的他悄悄把尸体解剖了。
　　张欣怡的尸体早就面目全非了，也没什么好解剖的。倒是王彦，因为死得十分齐整，再加上身上留下的涟漪状波纹，说不定还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线索呢！
　　果不其然，尸体一解剖，“老烟头”还真发现了异常！
　　首先，王彦的身体十分完整，不仅是外观上，就连“老烟头”在解剖后，更能确认，王彦全身上下并没有缺少任何一个零部件。那么，对方杀死王彦的目的就十分奇怪了，是因为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吗？
　　其次，“老烟头”还对王彦的尸体进行了各种痕迹方面的测验，没有丝毫的中毒、被下蛊、被附身等各种可能导致他死亡的手段痕迹，也就是说，在他死前，他一切正常。换句话说，他的死亡是突如其然地来临的。
　　可是，又有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能力能够瞬间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于是，有些心焦的“老烟头”快速按捺下心情，继续细细地探究他的身体，而为了不错过一丝一毫可能的线索，他开始一点点的摸索他全身的血肉。
　　直到这时，他才在王彦的胸腔中，发现了一些细细小小的颗粒，像是沙漏中的细沙一般。
　　“老烟头”将它小心翼翼地从尸身里分离了出来，可这些到底是什么，他仍是毫无头绪，但他相信绝对和王彦真正的死因有关！
　　而就在他分离颗粒的过程中，他的手指曾意外直接接触到了那些颗粒，谁知，那些颗粒在他手上停留了没多久，就像是遇到沸水的雪，瞬间蒸腾，消散不见了！
　　这实在是太古怪了！
　　它们明明是在胸腔里被发现的，肯定和王彦的死因脱不了干系！可是，它们虽然是从王彦的尸体里被分离出来的，可居然承受不住人体的体温？
　　难不成，它们是在王彦死了之后才出现的？
　　为了让金念昔和“离”更好地明白这一点，“老烟头”转身，将放在透明密封袋里的几颗颗粒再次放到了自己的手上。
　　只见那些细沙般的颗粒，刚粘上手指没多久，就彻底地蒸腾消散了。
　　看着“老烟头”空空如也的手掌，一旁的“离”忍不住率先开了口：“这个气息……”
　　“老烟头”点点头：“很古怪对不对？”
　　“古怪在哪？”金念昔虽然觉得这颗粒的性质很特殊，可实在没觉察出挥发后的气息有什么特别的。
　　“这气息像是全新的，以前从未有过。”“老烟头”又补充了一句。
　　金念昔还是不明白，“离”却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了金念昔：“你还记得张欣怡的凶杀现场和王彦的抛尸地点吗？”
　　她当然记得了，那不是案件的关键地点吗？
　　金念昔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你在那两处现场，也感知到过这种气息？”
　　“离”点了点头。
　　金念昔开始仔细地回忆起来：“我记得你当时说，你好像感知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离”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正在细细回味当时的感觉。
　　“当时你说……”金念昔继续回忆，“你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感觉模模糊糊的，像是云遮雾罩……你明明感觉像是就要抓住了，可它又跑远了……”
　　“没错。”“离”严肃地点点头：“和这个一模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老烟头”没有再说下去了，金念昔却也早已想到这一步，“难不成我们之前的判断都是错误的？杀害王彦和张欣怡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怎么会？
　　金念昔有些呆住了。
　　前一秒，她还在为阿继的背锅而鸣不平，她还下定决心要抓捕真凶，可如今，新出现的线索居然告诉她，他们之前的所有推论都有可能是错误的，真凶另有其人？！
　　这是在逗她吗？
　　可如今，再回头细想想当时和宫使交手的过程，确实从未看出他有使过什么古怪的招式。而且，面对“离”的心丝术，他根本就没必要再隐藏了。
　　那就只能说明一点，他压根就不会！
　　这样推测下来，那真凶定是另有其人！
　　可若真是如此，人海茫茫，案件已经在官方层面上终结，线索也已经彻底断裂，他们还怎么继续查？可难道就任由真凶逍遥法外吗？金念昔又怎么可能甘心？
　　如今发现的这个颗粒线索，就像是一个暗夜中孤零零存在的一个亮点，压根就没法和现在的其他线索联系起来。
　　金念昔有些没辙了。
　　“老烟头”自然也明白金念昔的顾虑，便踌躇着开口：“错，不如你去找找‘如山’？”
　　“如山”，作为金念昔的前任组长兼师父，当初正是他一手将她领进了特案组。作为一个在特案组供职了数十年的老人，“如山”终于在两年前功成身退，并一力推荐着金念昔登上了如今特案组组长的位置。如今的“如山”，独自安身在津海市的潮宜区，经营着一家小小的二手书店。
　　但实际上，按照特案组的规矩，凡是已经离开了特案组的人，就已经摘掉了当初在特案组的代号。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是个普通人。甚至他们可以在离去之后不留下任何姓名、住址的线索，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可金念昔和“如山”好歹有着师徒的情谊在，因此整个特案组里也只有她知道如今“如山”在什么地方的。
　　现在，虽然骤然找他有违规矩，可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或许，“如山”见多识广，能够辨认出什么。
　　于是，金念昔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好。我先跟他说一声，晚点我亲自去一趟。”
　　***
　　出了验尸间，金念昔第一时间就给“如山”打了电话，可他的电话并没有接通。
　　金念昔不服气，挂断电话后，又拨了出去。
　　如此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后，金念昔心中开始隐隐地有些担心起来。
　　当初，“如山”离开的时候，就曾经交代过她，若是真有什么她处理不了的事情，可以给他打电话。要是有什么他可以帮上的，他定然会出手相帮。
　　可如今，他的电话居然打不通。
　　难不成，他现在过惯了逍遥日子，不愿接她的电话？
　　可这完全不是他的为人！
　　在金念昔的心目中，“如山”真的如一座山一般，不仅令出如山，处事为人也如一座山般沉稳负责有担当，像是一名恳切的老父亲。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可金念昔又很快在心中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如山”身为前任特案组组长，战力自然惊人，而且金念昔自己就是在他的□□下成长起来的，更加清楚知道他的战斗力。就算现在有些上了年纪，普通的妖魔鬼怪也根本伤不了他！再说了，他都已经退出特案组了，还能出什么意外？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没把手机带在身上？
　　这样的理由，金念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于是，她赶忙将手机揣回裤兜，朝“离”开口：“我感觉有些不妙，我们得赶紧过去一趟。”
　　“离”点点头，答应下来：“别怕，我去开车。”
　　直到坐上了车，金念昔的情绪还没缓过来。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一想到“如山”，反而变得越发担心起来。
　　难不成真出什么意外了？但愿只是她空担心一场！
　　想到这，她的太阳穴忍不住突突地跳了起来。

　　锁骨靥（1）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洪光一边往办公室里走，一边向言吴道着歉，“这人是微光教育的总经理，他们那培训机构一直想让我过去开个讲座，帮他吸引学员。但是……”
　　洪光耸了耸肩，继续道：“我这边事情已经忙成这样了，哪里还有空搞他们的那些？”
　　就在洪光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言吴已经简单地将四周都打量了一遍。
　　洪光眼见他不搭腔，反而在那东瞧西看的，觉得有些古怪：“那个……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吴倩倩，你认识吧？”言吴转头看向他，双眼紧盯着他的脸庞，他不愿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果不其然，洪光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勉强扯出个笑容来：“认识。她是我的高中同学，怎么了吗？”
　　“那就劳烦你，仔细说说和吴倩倩的情况吧。”言吴在洪光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架起二郎腿，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我和她只是高中同学……”洪光简单地说了一句，转而又道，“你又是谁？为什么问这个？”
　　“你不用管我是谁，只需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言吴面色冰冷，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言吴这人，说来也是十分奇怪。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模样；在情场中浪荡的时候，又是眉目含情，让人不禁为之倾倒；而真板起脸来的时候，又是冰冷刺骨，比“离”亦是不遑多让。
　　洪光似乎被他的样子给震慑住了，过了会才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和她只是高中同学。”
　　言吴没说什么，只是冷笑着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洪光面前。只见他抬起右脚，径直搭在了洪光的椅子上，然后身体前倾，将右手臂随意地搭在右腿膝上：“洪教授，你要知道，我既然敢来这找你，必然早就摸透了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洪光到底是个大学教授，哪里经受过这些？面对着言吴的威胁，他已经恐慌了起来。
　　眼见他怂了，言吴这才收回自己的腿，继续回原先的座位上坐下：“把关于吴倩倩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直到这时，言吴才从洪光的口中，得知了最真实的第一手资料。
　　当年，洪光和吴倩倩是高中同学，吴倩倩身为班长，再加上相貌出众，是他们班的班花，不少男生私底下都对她颇有好感。洪光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又和吴倩倩是前后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吴倩倩最好的异性朋友。
　　可后来高中毕业后，两人就此分道扬镳，音讯全无。直到再次联系上，却是在他们的高中同学会上了。那时候，吴倩倩已经嫁给了言肃，洪光也已经有了女朋友。再次见面，十分契合的两人再次成为了好朋友。
　　而随着两人关系越走越近，洪光和言肃也逐渐熟悉了起来。有时候，吴倩倩会在周末时，邀请洪光来家中聚餐，而洪光出于感激，也会回赠给她一些礼物。可两人的正常交流，落在言肃眼中却犯了大忌。
　　说到这的时候，言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洪光支吾了一会，只得开口道：“言肃怀疑我和吴倩倩有奸情。”
　　言吴完全没想到，当年的父母居然有过这么一段，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好在，洪光并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往下说。
　　后来，洪光的妹妹洪梅，大学毕业后想要进入建筑公司。恰好言肃又是工程师，洪光就走了吴倩倩那边的关系，成功让洪梅通过言肃进到了他们公司。可是，在一次施工过程中，建筑物忽然倒塌，洪梅就此被埋在废墟中，一命呜呼。
　　痛失妹妹的洪光黯然离开了那里，独自来到了津海市，就此开展起了自己的新生活。
　　这些信息，言吴已经提前知道了，所以他听得并不是什么在意，反而在洪光说完后，转而问道：“洪梅的死真是意外吗？”
　　“你什么意思？”洪光的脸色瞬间变了，“难道我妹妹的死另有隐情吗？”
　　这几秒钟，言吴是紧盯着洪光的脸的。
　　他注意到，洪光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有些呆愣，转而变成了吃惊，最后才是激动。显然，他好像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其实一开始拿到关于洪光的相关资料时，言吴曾经仔细设想过，洪光作为凶手，最可能是出于什么原因杀人，即他的作案动机最有可能是什么。而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洪梅的死。
　　也就是说，如果洪光怀疑洪梅是言肃害死的，那就必然会痛下杀手。可如今，照洪光的表情看来，他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个杀人动机了。
　　言吴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于是，他心灰意冷地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去。
　　洪光站起身来，本来还想再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又有些害怕言吴会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了，也就不再动了。
　　***
　　言吴出了办公楼，此时已经是初秋了，暮色已经开始悄然降临，微微的秋意正随之酝酿。
　　言吴没什么游览参观的心情，他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脑中不停地思考着。
　　若洪光真没有杀人嫌疑，那他的父母到底为什么会死得那么惨？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当初他与金念昔等人并肩作战时的场景，“离”手中的傀儡丝、宫使悄然布下的蛛网。
　　难道……当年的真凶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这样，好像反而更能说得通。
　　正常的人类，即使是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也不会刻意制造出他父母那般惨烈的死状。而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些超自然的力量做下的！不管是妖魔鬼怪，还是像“离”那样的非正常人。
　　言吴觉得下一步好像又有了眉目，不管怎么样，他得先和特案组搞好关系！
　　正这样想着，言吴忽然觉得有人朝他肩上一拍。他赶忙回去看去，不是别人，正是在洪光办公室外撞见的程朗。
　　“这位先生，您好！”
　　仍然是一如既往的谄媚笑容，言吴并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抬腿就走。
　　可谁知那程朗竟然不依不挠地跟了上来，还激动地边走边说：“您是洪教授的熟人吧？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更好地打动洪教授呢？我这边啊有个讲座想邀请洪教授去参加，可他拒绝了我好几次……”
　　如此喋喋不休的话语实在惹人生厌，恼火的言吴忍不住停下脚步，不爽地开口：“关我屁事！”
　　说着，言吴再也没有看程朗的脸色，径直上了车，就此离去。
　　***
　　出了学校大门，往右一拐，顺着人流进入主车道，言吴准备直接回家去了。
　　既然从洪光身上，已经探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了，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再留在这边了。与其如此，他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在特案组身上，看看怎么样才能和他们搞好关系。
　　正这样想着，前头红灯了，言吴只得停下了车。
　　可该怎么和特案组搞好关系呢？
　　一想到这，言吴的脑海中就浮现起金念昔那张不苟言笑、严防死守的脸来，可真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啊！烦人！
　　言吴有些气恼地锤了下方向盘，却听到车子后面已经响起了刺耳的喇叭声，显然是催促他快走。言吴正准备转头骂上一句，谁知，却在转头之际，瞥眼看见了对面马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下，言吴也不直行，而是趁机调了个头，很快就开到了马路对面。
　　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一个女生正拿着手机不断地比对着路边的门牌号。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好像发现是走过头了，就又折了回来，可折回来走了没两步，又准备继续返回去。
　　言吴的脸上浮现出意味难明的笑意来，因为这女生不是别人，正是金念昔。
　　此时的金念昔真是焦头烂额！
　　“不对啊！明明就应该在附近啊！”
　　金念昔明明已经有了“如山”二手书店的地址，可就是找不到在哪。如此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仍然没找着，害得她愈发焦躁难安了起来。
　　负责开车的“离”已经停好了车，此时他走到金念昔身边，朝她开口：“是不是在里面？”
　　一语点醒梦中人，金念昔这才发现，两幢房子之间居然有着一条窄窄的小路。他们沿着小路走进去，果然见到了“如山”之前留下的地址——如山二手书店。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按道理正是营业时间，可如山二手书店的木门却关着。
　　金念昔来不及多想，赶忙上前敲了敲门，可等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
　　旁边有一个路人经过，金念昔赶忙拉住他询问：“你好，请问这家店的主人去哪了，你知道吗？”
　　那人摇摇头，道：“不知道，看他已经好几天没开门了。”
　　金念昔越发确信情况不妙起来，于是等到那路人没了踪影后，她这才和“离”对视一眼，咬咬牙道：“撞吧！”
　　撞门这种事，对金念昔来说，是办案时候经常要干的。更何况，这二手书店的门还是木质的，相应的难度系数也是直线下降。
　　金念昔才撞了第二下，那门就轰然打开了。
　　傍晚时分的日光已经没那么强烈了，只能照见门附近的一部分距离，再往里面就瞧不清楚了。于是，金念昔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打开手电筒，然后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同时口中呼喊：“师父，师父！”
　　可金念昔只能看到分布在房间各处的旧图书，除此之外，里头就没有丝毫声音回应了。
　　金念昔继续往里走，后面的“离”则配合摸索着打开了书店里的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落在了书店的各处，像是夕阳晚景一般，并不刺眼，只觉得柔柔的，衬得整个书店愈发老旧了起来。
　　也正是在这一刻，金念昔看到了地面上两滩巨大的红褐色血迹。
　　她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锁骨靥（2）

　　
　　言吴下了车，尾随着言吴和“离”两人，穿过那条狭窄的小路，也走到了如山二手书店的门口。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书店附近，伸长脖子努力朝里头张望。
　　只见里头的金念昔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自己，脑袋埋在了自己的怀里，像是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而在她旁边的“离”则也蹲下了身子，抬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似乎正在安慰她。
　　金念昔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下子被情绪给击中了，难受得喘不过气起来。不过好在有“离”，她这才稍稍得缓了过来。
　　如今虽然见到了血迹，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或许是其他人留下的，或是在打斗中“如山”刺伤了对方留下的，也未可知啊！
　　于是，金念昔站起身来，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激荡的情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离”这才放下心来，微微点头，可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得冰冷起来，转过身，朝着门外看去：“谁！”
　　言吴一个躲闪不及，只得老老实实地举起双手，走了出来，可他脸上还是带着坏坏的笑容：“是我，是我。”
　　“言先生。”“离”照旧摆出了自己的一副扑克脸，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金念昔自然也随之注意到了他，微微皱眉看着言吴：“你怎么在这？”
　　“偶遇，偶遇。”
　　金念昔可不信他的这个“偶遇”，上次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害她没能追上那狐狸的踪影！
　　这人鬼话连篇，不足全信！
　　于是，她朝门外走了两步，挡住了言吴往店里窥探的目光，斜睨着他：“还不走？”
　　言吴面色一凛，赶忙毕恭毕敬地回应：“是！就走，就走！”
　　说着，言吴不再留恋，径直转过身，往外走去。
　　中途，言吴还转头回望了一眼，却对上了金念昔冰冷的脸，只得勉强嘿嘿一笑，继续往外走了。
　　金念昔冷哼一声：油腔滑调！还敢跟她耍花样！
　　直到目送着言吴走出了那条小路，金念昔这才转身回来，立马紧紧关上了店门——这次，她可不想再被其他人发现了。
　　***
　　趁着金念昔和言吴对峙的时候，“离”已经大致摸透了整个店面的格局。
　　迎门的中心位置，分左右两旁，分别横放着五个足有七层的巨大书架。而在门的两边和内堂两边，各有着一个窄窄的木质楼梯。沿着这几个楼梯上去，可以登上那条长长的方形回廊。这条回廊沿着四壁排布，回廊靠墙那面也是到顶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图书。
　　整个店铺里，满满当当地充满了各种图书，有大学课程的相关专业书，也有涉及文学、设计、管理、金融、编程等诸多领域的书籍。它们被“如山”分门别类地放好，虽然看着杂乱，可实际上条理清晰、井然有序。
　　在右边五排书架的不远处有一扇窗户，窗户下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同样摆满了各种书籍，但中间的位置却被空了出来，显然这是“如山”的工作台。平日里，想必他就是在这里看书、卖书的。
　　由于空间逼仄、图书繁多，这里除了最中间顶上吊着的那一盏大灯外，在各个书架的附近以及四壁上，都按照一定距离分布着一盏小灯。这也是为了方便来这的读者方便阅读用的。
　　“很浓重的鬼气。”“离”一边从里面往外走，一边向金念昔开口。
　　金念昔闻言点了点头，确实有股很浓重的鬼气，显然，曾经有怨鬼到过这里。
　　随后，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地上的那两滩血迹。他们同时走了两步，在它们面前蹲下身来。
　　这是两滩不大的血迹，没有肆意地铺张开来，并不十分显眼，像是地上绽放出的两朵暗红色的小花。
　　金念昔用手指轻轻抹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丝毫的妖气和鬼气。
　　“是人血。”
　　说这句话的时候，金念昔的表情明显比之前更加凝重了。
　　“离”当然明白她心中的担心，正待出言宽慰，金念昔却已经率先抬头看他：“我没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师父。”
　　“离”点点头，继续道：“刚才我已经发消息给‘眼镜’了，让他看看能不能查出‘如山’的相关档案。”
　　前面已经说过，已经离开特案组的人就是寻常的普通人，也就是说，当初留在特案组里的个人档案也会随之销毁。
　　如今，“如山”失踪，自然也得从他的身边人开始排查，可金念昔在这方面所知不多，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眼镜”了——看他能不能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查出些什么来。
　　金念昔蹲在血迹的旁边，觉得这血迹的形状有些奇怪。这完全不是像是喷溅留下的，反而像是从上面某个滴落下来的。于是，她抬起头，朝上方看去。
　　上面除了有一盏照亮整个店面的大灯外，还有着一根横梁。那盏灯的电线正盘踞在那根横梁上。
　　金念昔觉得很是奇怪，总不可能是灯上滴下的血液吧？
　　她站起身来，转身沿着楼梯上了回廊。
　　从回廊的栏杆处，往那横梁上看，由于光线昏暗瞧不真切，金念昔只得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沿着横梁从近至远，一点点地仔细看过去。
　　由于缺乏打扫，那横梁上满是灰尘，可随之留下的痕迹也十分明显。在大灯电线的不远处，有着两条绳索摩擦留下过的痕迹。显然，必定是某个怨鬼将某人吊在横梁上放血，那鲜血这才会滴落在地面上，留下血迹。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如山”。
　　金念昔觉得喉咙有些紧，连带着吞咽口水都困难了起来。
　　而此刻站在底下的“离”又发现了其他的线索：“这有四块大石头。”
　　书店里怎么还会有石头呢？那石头又有什么用呢？
　　金念昔推想不出来。
　　***
　　言吴并没有走远，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车上，然后将车停在了能观察到那条小路的地方。
　　此时的他上半身趴在方向盘上，目光紧盯着那条小路——金念昔他们，定然会从这里出来。
　　果然，没多久，金念昔和“离”出来了。
　　“离”仍然是一张扑克脸，看不出什么来，倒是金念昔瞧着不似平常那么意气风发了，反而有些萎靡。
　　言吴愈发确定，那书店里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而且让金念昔有些难过。
　　眼看着金念昔和“离”上了车，言吴不敢松懈，赶忙驱车尾随。
　　车子开出了一段距离后，两旁的风景便显得逐渐荒凉起来。这里到底是大学城，往外围走，大部分地方都显得十分空旷。
　　这时，“离”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于是，他索性停下车，眼见来电人正是“眼镜”后，赶忙接起电话，开了公放。
　　那头的“眼镜”似乎十分得意：“‘离’，我查到‘如山’的档案了！”
　　“说！”金念昔赶忙答话。
　　“眼镜”显然没想到回答他的人会是金念昔，愣了一愣后，这才在金念昔的催促下赶忙回答：“‘如山’本名程开，1958年生人，1985年时进入特案组，在特案组已经供职了33年。在此期间，他一直是单身一人，人物关系也十分简单，可奇怪的是，他好像有一个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的儿子。”
　　“查到名字了吗？”
　　那头的“眼镜”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有些为难地开口：“这个儿子的来历十分神秘，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之后，‘如山’就秘密抚养着这人，直到他成年。”
　　神秘儿子？金念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是真的从没听“如山”提起过。
　　“还有什么吗？”“离”继续追问。
　　“没有了，只有这些。”
　　言尽于此，“离”只得无奈地挂了电话。
　　本来，他们还寄希望于“眼镜”能查出些什么信息来，可如今看来几乎没有可以用的。
　　金念昔已经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她只能紧紧握住自己颤抖的双手。
　　“如山”于她而言，亦师亦父亦友。当年若不是他让她重新体会到了亲情的感觉，现在的金念昔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可她明明心中已经乱做了一团，却又只能一再地用理性克制住自己的负面情绪——若是连她都撑不住了，那“如山”更不好找了！
　　可她的心里真的好慌张！她已经不敢想象“如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尽管想要去找他，可现在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她茫然四顾，无计可施。
　　金念昔忍不住狠狠用手锤了锤大腿：她怎么这么没用！
　　“离”的脸上也尽是紧张，他努力想要劝慰金念昔，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他只得引导着金念昔回想：“你别急，你和‘如山’相处最多，他养着这么一个儿子，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露出过。你仔细想想，他是不是有过什么奇怪的举动？”
　　金念昔的眼中尽是懊恼和悔意，她的脑子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怎么可能还回想得起来之前的那些细枝末节。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错，你再……”“离”正待继续劝她，忽然只听“砰”地一声，他们的车一阵剧烈摇晃，像是被什么撞上了。
　　没多久，一个人来到了驾驶座的窗边，敲了敲他们的车窗。
　　那人将自己的吊眼微眯起来，一脸的痞笑，不是别人，正是言吴。

　　锁骨靥（3）

　　
　　金念昔气势如虹地下了车，将车门狠狠一摔，发出一声巨响。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言吴身边，双手叉腰，开始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一天到晚的阴魂不散，到底要干嘛！是不是找抽？！”
　　言吴没想到，不过是几分钟没见，这金念昔就像是吃了枪子一样，“突突突”地见人就是一顿扫射。
　　这时，“离”也随之下了车，赶忙伸手拦住了还在骂骂咧咧的金念昔：“你回车上去，我来解决。”
　　金念昔显然不愿意善罢甘休，狠狠甩开“离”的手，朝着言吴又走近了一步：“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你就是赖上我们了是吧？！”
　　“喂金组，不带你这么问候人的。”言吴脸上还是噙着一丝笑意，“我就是开车没留神，不小心撞上了你们，我赔钱还不行吗？”
　　“什么叫没留神？我看你就是故意的！”金念昔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会言吴正好撞她枪口上了。
　　“我故意撞你干嘛？行行行，我道歉赔钱行不行？”
　　“谁要你那几个臭钱！你以为钱能解决所有事吗？你……”
　　金念昔忽然停了下来，眼睛一亮，觉得刚才自己说的话好像有点耳熟。
　　“刚刚我说什么？”
　　言吴愣了愣：怎么回事？这金念昔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
　　“你刚说，谁要你那几个臭钱！你以为钱能解决所有事吗？”言吴还刻意捏起了嗓子，学着金念昔的腔调。
　　“对对对，就是这句！”金念昔一脸激动，她开始反复咀嚼、回想这句话是在哪听到的，“你以为钱能解决所有事吗？”
　　言吴完全没搞懂金念昔到底要干嘛，他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离”。可“离”完全就没有看他，而是一脸严肃地盯着金念昔。
　　“我我我，我想起来！”金念昔忍不住跳了起来，她激动地握住“离”的手，“师父有次发语音，就说了这句话，他还叫那个人小朗！”
　　“小朗？”言吴和“离”同时开口，可两人的表情并不相同。
　　“没错没错，就是小朗！”金念昔满脸笑容，激动不已，“那人很可能就叫程朗！”
　　“程朗？你们怎么认识他？”
　　言吴忍不住开口，这下轮到金念昔和“离”迷惑了。
　　“你认识？”
　　言吴点了点头，正准备交代，可很快又闭上了嘴——显然这程朗对他们而言十分关键，而这正是他讨价还价的好时机啊！
　　于是，他故作高深地轻咳了一声：“我当然认识，而且我和他还渊源颇深呢！”
　　“快说！他在哪！”金念昔一脸的急不可耐。
　　言吴却完全没顾及她紧急的模样，却是一脸坏笑地开口：“金组长，这下你能考虑考虑我之前的提议了吧？”
　　金念昔一开始还没明白，可过会就懂了，就是他上次提出的给他提供线索的事。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了。
　　可过了会，只听金念昔冷哼一声：“‘离’我们走。”
　　显然，一看言吴要跟她谈条件，她就不愿意和他多费唇舌，而是选择径直离去。
　　言吴没想到她脾气急成这样，只得赶忙快走两步，伸开双手拦在了两人面前：“行行行，我说我说！”
　　金念昔双手环抱，微微扬了扬眉，示意他往下说。
　　言吴瞧她一副不容商榷的模样，只得慢吞吞地从裤兜里掏出了程朗的名片，递到了金念昔的面前。
　　金念昔瞬间伸手，言吴反应不及，只能任由名片被金念昔劈手夺去。然后只见她朝“离”挥挥手：“走！”
　　言吴有些欲哭无泪了，她这分明就是过河拆桥啊！
　　他赶忙上前两步，企图阻拦金念昔，可金念昔早已上了车，更趁势关了上门、发动起了车辆。言吴只能双手扒在车上，然后眼看着车辆绝情地一骑绝尘而去！
　　言吴气得不行，狠狠朝马路牙子踢了一脚，可反而将自己的脚给磕着了，疼得他抱住脚上蹿下跳的——金念昔，你给我等着！
　　***
　　“离”开车的时候，金念昔很快就从地图上找到了微光教育的地址——离这并不远，只有一点多公里，就在津海大学附近。
　　可等到他们找到机构，问遍所有人之后，却得知程朗在表示洪光愿意来参加讲座后，就突然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此提前走人了。
　　没办法当面问他，金念昔只得转而给他打电话，可他的电话居然也关了机。金念昔只能转而要求调取程朗的在职档案，一般的公司里都会留存有在职员工的家庭住址的，他们可以沿着这条线索查到他家去。
　　好不容易翻出了程朗相关的档案，却有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前阵子程朗刚搬了家，档案里留的地址还是老的，他们就算拿到了地址也没法找到他人。
　　“那他的紧急联络人呢？”金念昔又想到了另一条渠道。
　　这倒是有的，工作人员赶紧翻出来给她看。
　　金念昔将那串号码输入了手机，结果却显示出了“如山”的名字。
　　既然“如山”就是程朗的紧急联络人，那照“眼镜”提供的资料看来，这程朗很有可能就是“如山”独自抚养多年的神秘儿子。而他们要找“如山”的最有效途径就是找到程朗，而找到程朗似乎只能通过“如山”——他们彻底陷入了死循环。
　　就在他们愁眉不展的时候，一个脑袋忽然凑到了金念昔身边，只听得这人贱贱地开口：“这可怎么办呢？现在找不到程朗了……”
　　金念昔转头一看，正对上言吴的眼眸。
　　只见他双眼之中不见寒冰，尽是柔柔的春水，似乎正随着他说话的语调微微荡漾。这样的眼眸，似乎和年幼时言澈的那双眼睛重叠了起来。
　　一时间，金念昔不禁有些恍惚，可她很快就摆出了满脸的冰冷。方才那一瞬的恍惚，仿佛只是寒冰偶然裂开的一条细缝，被寒风一吹，就又很快变得严丝合缝了。
　　金念迅速地将手中的档案遮掩起来，冷着张脸质问言吴：“你来干嘛？”
　　言吴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只是自顾自开口：“金组长白嫖了我的信息，我难道就不能追责吗？”
　　金念昔显然没将他这些垃圾话放在眼里，反而好整以暇地开口：“这样看来，你还有其他信息？”
　　言吴瞬间就高昂起了自己的头颅，像是只游在湖上的天鹅：“那可不！”
　　“什么条件？”
　　“老规矩。”
　　金念昔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可这次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完全不理会他了。刚才就已经确认程朗和“如山”确实有关系，那要找到“如山”，就必须从程朗入手。
　　于是，金念昔只得咬咬牙，答应下来：“好，等这次事情结束。”
　　言吴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Nonono，金组长的人品虽然值得信任，可我这人生性多疑，还请现在就开始。”
　　金念昔没办法，只得掏出手机给“眼镜”打电话下命令，并在“眼镜”即将提出一连串疑问的时候，快速挂断了电话。
　　金念昔蹬着言吴，有些咬牙切齿：“这下，行了吧？”
　　“当然！”言吴彻底满意了，然后简洁明了地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信息，“程朗特地去找了洪光教授，想请他来参加讲座。”
　　怎么又忽然冒出来一个洪光？
　　不过，有在场的机构工作人员从旁解释补充，金念昔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培训机构这段时间业绩不是很好，程朗作为总经理，萌生了邀请大学教授来做讲座的念头，这样不仅能提高知名度，更能趁机促进机构业务。而据说正是因为程朗和洪光住在一个小区，程朗这才会盯上了他。
　　这下，算是彻底理清楚了。
　　于是，金念昔调动自己的职权，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洪光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可即使问讯了洪光，他们也只能得知，当初程朗以邻居的身份找上的洪光，可具体他家在哪，他也不得而知。
　　于是，他们只得再次找上了“眼镜”，让他帮忙查一查。
　　对于“眼镜”来说，要查“如山”的档案还是比较困难的，反而像程朗这样的普通人，就简单地多了。于是，他信誓旦旦地在电话里保证：“今晚，今晚一定能查出来。”
　　余下，就是等消息了，可金念昔仍然忧心不已，她害怕就在这段时间里，“如山”会出什么意外。
　　言吴由于不知道前情，因此有些没心没肺的，于是他站在金念昔和“离”两人身后，弯下腰来，一左一右地勾搭上他们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正好也到饭点了，咱们吃饭去吧！算是庆祝我们达成合作，成为盟友！”
　　“离”素来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金念昔则因为心里还有些抵触他，于是两人齐齐挣脱了他的控制。
　　“谁跟你是盟友！”金念昔狠狠甩开他的胳膊。
　　“哎，你前面可是答应了的啊！不准耍赖！”
　　金念昔懒得理他，站起身来就往外走，谁知言吴还耍上赖皮了，亦步亦趋地，直跟着她出了微光教育的大门。
　　已经是初秋时节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微光教育门口已经亮起了路灯，两旁的行道树在凉风的吹拂下，发出阵阵沙沙的声响。路上有不少行人正来来往往，显然是些刚下班的上班族和晚上出来闲逛的学生党。
　　金念昔觉得自己压抑的情绪稍微好一些了，可谁知言吴已经跟了上来。
　　金念昔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出言驱赶：“还跟着我们干嘛？”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跟着你不是很正常吗？”言吴颇有点死皮赖脸的架势，“再说了，这个点总该吃饭了吧？你们晚上有住的地方吗？总不会还要赶回去吧？”
　　这下子算是问住金念昔了，奔波了一天的他们早已是饥肠辘辘，再加上这一整天都在想“如山”的事，哪里有什么空隙考虑这些琐碎而实际的事情呢？
　　眼见金念昔有些意动，言吴就趁势顺杆往上爬了。
　　“人是铁，饭是钢。走，哥哥我请你们吃饭去！”
　　说着，言吴挥了挥手，率先迈步朝前走去，嘴里更是开始哼起曲调来，一副摇头晃脑的浪荡模样。
　　他们刚出了大门，就被外头的凉风撞了个满怀，金念昔不禁抱起了胳膊。
　　“瞧他这样，早知道当时让他来假扮王彦了！”金念昔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吐槽。
　　“离”则闻言微微一笑，随后两人就一起跟了上去。

　　锁骨靥（4）

　　
　　三人吃了饭后，言吴就带他们回了自己在潮宜区的暂时居住地。
　　这些年，他执着于投资房地产，和津海市不少的开发商都有合作，使得他的名下拥有不少房子，几乎遍布津海市的每个区。而如今暂住的这套就在锦绣华庭附近，不管之后怎么行动，都十分方便。
　　金念昔和“离”跟着言吴上了楼，见他一边拎着行李打开了门，一边“当当当”地欢迎他们入住。
　　金念昔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需要表现得这么热络吗？
　　虽然这边的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不过好在言吴已经提前让阿姨来打扫过了，所以他们进了门，东西倒是一应俱全。
　　言吴将行李放下后，就准备给他们倒水。这反倒显得金念昔他们不是来找人的，而是来度假的了。不过，瞧着他那副忙前忙后的模样，不禁让她想到了自己初到言叔叔家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只有五岁，谨小慎微，没有玩伴，可言澈总是那么的开朗。他主动邀请她到他家去玩，更在她好不容易答应了之后，兴高采烈地将她领回了家。
　　吴阿姨是个很温柔的家庭主妇，她一见言澈带朋友回来，就会满脸堆笑。她总是会主动给她递鞋，嘱咐她将鞋子换下放在玄关就好，然后就开始给他们张罗吃的。一会端上了水果拼盘，一会又递上了他们爱喝的果汁。
　　吴阿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经历，连带着看她的目光都是那么温柔。
　　她总是会用轻轻柔柔的话语和金念昔说话：“念昔，来了我们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好不好？”
　　金念昔总是会乖乖地点头，然后吴阿姨总是会温柔地揉揉她脑袋。
　　每当这时，金念昔总是会想起自己妈妈没离婚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妈妈也是这么温柔的。可是离了婚后，她就忙于工作了，再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她的情绪。可金念昔很懂事，她理解妈妈，从不哭闹，就算发生了什么委屈的事，也总是自己消化。
　　而言叔叔，金念昔虽然接触不多，可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在她的印象中，言叔叔和他的名字一样严肃，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对待言澈也十分严格。每当言叔叔出现的时候，不管言澈和其他人玩闹得多开心，都会瞬间拘谨严肃起来。
　　而言叔叔每次见到她，总是会向她点点头，然后就转身进了自己的书房。其实金念昔心里也是有些害怕言叔叔的，可她也知道言叔叔是个好人，只是他有些不太善于表达而已。
　　那是一个下雨天，已经是放学时刻了，却意外地下起雨来。金念昔不敢给忙碌的妈妈打电话，她怕给妈妈增加负担，于是她只能默默地等待着，期待着这场大雨快点停下。可这场雨似乎下得上瘾了，仍是淅淅沥沥个不停。
　　眼看着其他同学陆续都被自己的父母接走了，学校的门卫大叔也准备关闭大门，金念昔紧张又懊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是开车下班路过的言叔叔主动将车停在了她的面前，摇下车窗，用一贯的冷淡语气和她说话：“念昔，上车。”
　　那一刻，金念昔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救赎和解脱。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那天的大雨也不是那么的恼人了。说到底，她还是很喜欢很喜欢言叔叔一家人的。
　　而如今，看着言吴忙前忙后的模样，金念昔就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仿佛再次见到了当初温馨到令人向往的那一家人。
　　她总觉得，下一秒吴阿姨就会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着和她打招呼，而言叔叔仍会板着张脸，朝她点点头。
　　想到这，她的心早已柔软成了一片，连带着看言吴的目光都不禁变得温柔了起来。
　　言吴并不知道金念昔心里在想什么，见她只是呆愣愣地站在门口，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站着干嘛？进来啊！”
　　一旁的“离”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金念昔一眼。
　　他总觉得金念昔和言吴曾经有过一些什么，不然当初她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言澈”这个名字呢？
　　金念昔醒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此刻他们是在言吴的新家，而她也没有和言吴相认。于是，她点点头，赶忙脱鞋准备进去。
　　趁着脱鞋的间隙，金念昔不禁在心里想，或许自己之前的固执并不是那么对。帮了言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像吴阿姨那样温柔的人突然离去，是该给他们这些还挂念着他们的人，一个交代。
　　于是，她穿上拖鞋，走到了客厅，接下言吴递过来的水杯，顿了顿后，主动开口：“言吴，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言吴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可见她一脸郑重，不禁也收起了笑意：“好啊。”
　　于是，两人一同进了房间，只留下“离”一人在客厅里。
　　***
　　金念昔跟着言吴进了房间，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你要说什么？”言吴顺手打开了灯，然后转头看向金念昔。
　　金念昔抿了抿嘴唇，有些犹豫，可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你以前是叫言澈没错吧？那你还记得小时候和你一起玩过的一个小女孩吗？”
　　言吴没有说话，只是有些颓然地在床沿边坐下：“不记得了。”
　　一瞬间，如鲠在喉。
　　金念昔只觉得满腔的情绪和话语，就在一瞬间被这简单的四个字彻底堵住了。她不能再说什么，所有的感性在这一刻化为了彻彻底底的失落。
　　原来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小时玩伴，那个曾经给自己带来阳光的小少年，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既然他都已经将她忘了，那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怎么了？”言吴抬头看她，眼中带着疑惑。
　　金念昔觉得自己此刻肯定笑得很难看，可她还是笑了笑，转移开了话题：“我只是好奇，你怎么忽然改了名字。”
　　言吴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眼神中的那一抹失落，脸上泛出一丝嘲弄的笑意：“父母都死了，留着以前的名字干什么呢？再说了，难道我现在的名字不好吗？”
　　金念昔觉得不管他说什么都无所谓了，于是她囫囵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眼看着金念昔离开了房间，言吴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显然金念昔本来是准备跟他说什么的，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言吴叹了一口气，趁势躺倒在了床上。
　　***
　　“眼镜”的动作很快，他们刚到言吴家没多久，就给他们打来了电话，表示查到了程朗家的地址，就在锦绣华庭的7幢3单元1702。
　　金念昔晃了晃脑袋，迅速消化掉心里不愉快的情绪，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了筋骨，然后准备叫上“离”一起瞧瞧那程朗。
　　言吴从房间里出来了：“我也去吧，我和程朗比较熟。”
　　金念昔本想拒绝的，可想了想，由他去敲门不易打草惊蛇，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三人一起出了门，然后很快就到了程朗家门口。
　　言吴上前敲了敲门，可里头并没有答应。三人不禁疑惑地对视了一眼，言吴继续敲门，可里头还是没有动静。
　　“撬门进去吧！”金念昔已经没有了耐心。
　　“离”点点头，双手合十，拉出丝线，然后丝线瞬间沿着门隙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只听“啪嗒”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
　　“呵！要是小偷有你这技能，什么钱偷不到！”言吴忍不住出言吐槽。
　　“离”横了他一眼——想他堂堂九方家，需要去干小偷这种道德败坏的下流勾当？
　　金念昔没理他们，率先进了门。
　　她顺手在玄关处打开开关，亮堂的灯光瞬间充斥满整个客厅。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两步，试探着开口：“有人在吗？”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只有一片的死寂。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些“啪嗒啪嗒”的细碎声响，像是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拧紧，在静夜里发出恼人的动静。
　　金念昔走到了客厅里，环顾四周，最终在见到客厅吊灯的时候，彻底呆住了。
　　言吴和“离”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们快走两步，很快也见到了那副诡异而惊悚的场景。
　　程朗家的客厅中央，装了一个华丽的水晶大吊灯。除了中间一圈的明亮灯泡外，吊灯下方还垂落着不少水滴状的水晶装饰物，显得吊灯格外通透而璀璨。
　　而从那盏大吊灯上，还垂下了三根漆黑的锁链，锁链上正挂着一个人。
　　那人满身的巨大伤痕，此刻从那些伤口处，正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这些鲜血彻底沾湿了那人的衣裳，使得他像是一条刚从水里被捞起的湿毛巾，没有拧干就被晾晒了起来。
　　此时，那些鲜血正不停地滴落在地，发出一阵阵“啪嗒啪嗒”的声响。而在那人下方的地面上，一大片鲜红的血迹早已形成，更随着鲜血的滴落而在不断地扩大。
　　尽管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照着他的身形，金念昔也已经确信，这人正是她的师父“如山”。
　　那三条锁链，正是将“如山”整个身体吊起的关键。
　　一条在“如山”的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死死地缠住了他；另外两条则一左一右，穿过了他的锁骨。他的两根锁骨被那两条锁链牵引着，微微向上抬起，像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笑靥。

　　锁骨靥（5）

　　
　　金念昔觉得自己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身体无力，瞬间瘫软在地。
　　“离”赶忙上前去扶她，可金念昔四肢无力，挣扎了半天也站不起来。
　　言吴倒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瞪大了双眼，将“如山”的死状来来回回、左左右右地仔细瞧了个遍。最后蹦出了一句：“这也……太震撼了吧！”
　　身后的金念昔在“离”的搀扶下，终于站起身来，她快步走到言吴身边，狠狠将他往外一推。就在言吴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已经被金念昔推搡得连连后退了。
　　金念昔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兀自将他往外推，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出去……出去……”
　　“离”怕金念昔撑不住，赶忙上前搀扶住她，然后连连朝言吴示意。
　　言吴无奈，只得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
　　直到言吴出去并将门带上后，金念昔这才抬起了自己已经通红的双眼，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离”：“怎么办，怎么办……”
　　显然，她已经彻底六神无主，失了分寸了。
　　“离”说不出话来——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于是他索性不说了，只是扶着金念昔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金念昔将自己的整个脑袋彻底地埋进了双腿之间，在沙发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离”知道，如今的形势已经不便由她来主持了，于是他给“老烟头”打去了电话，让他带上奚姐一起，赶紧过来检查现场，尽快从这找出一些有用的线索来。
　　可纵然已经将事情安排了下去，可面对着金念昔，他仍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实在是不擅长安慰人，一面对这种情形，就会手足不错。
　　而主动出去了的言吴则在楼道里呆了一会，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赶了出来。可瞧着金念昔那不对劲的神情，他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少不得得由着她的性子来。
　　于是，言吴在外面徘徊了许久，东瞧瞧西看看，百无聊赖地逛了很久。后面估摸着金念昔应该好一些了，这才悄悄地推开了门，朝里头打探。
　　“离”仍旧坐在金念昔身边，模样却是有些呆呆的，像是正在发愣。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离”这才抬起头来。
　　言吴眼见里面的情况好些了，正准备悄无声息地回到客厅，可他转念又想了想，对于如今的形势，他不好当着金念昔的面问“离”，而“离”自然也不可能主动向他交代。
　　于是，他只得朝“离”努努嘴，示意他出来说话。
　　“离”转头看了身旁的金念昔一眼，见她没什么异样，这才站起身来，出了门。
　　眼见“离”走到了门口，言吴一把将他拉了出来，忙不迭地开口：“怎么回事？那人和金组长是什么关系？”
　　“离”本来不愿多说的，可想到方才金念昔和他悄悄说话的情形，估摸着言吴兴许能宽慰金念昔几句，便趁势动了动嘴，简单地蹦出了两个字：“师徒。”
　　言吴这才算是明白过来了，可他前面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最终只是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离”瞧着他的神情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他们过去好像有着什么，可为什么言吴什么反应都没有呢？难不成他猜错了？
　　言吴也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离”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他用一个疑惑的眼神回敬了他，谁知只得到了“离”的一个冷漠背影。
　　***
　　“老烟头”连夜开车从海通区的珠幽院赶到了潮宜区，等到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可他来不及休息，赶忙从工具箱里掏出了相应的工具，而奚姐则从他带来的聚阴坛中飘了出来。
　　奚姐平日里是在珠幽院的房间里休息的，那间房间里安放着她的骨灰和牌位。而由于她鬼魂的体质，没法接触阳光，如今虽是晚上却也不敢随便抛头露面，只能借由老烟头的聚阴坛来到这里。
　　聚阴坛顾名思义，就是一个集聚着阴气的坛子，特别适合奚姐这种体质。现在在场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她这才好飘了出来。
　　奚姐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如山”，反而立马注意到了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金念昔。她赶忙在金念昔身边坐下，伸开双手抱住了她。可她这鬼魂的身体没法接触实物，只能虚虚地抱着她，希望能给她一些温暖。
　　金念昔察觉到了奚姐的到来，她抬起头，满脸愁容地看向了面前的奚姐，嘴唇颤抖着叫出了她的名字：“奚姐……”
　　奚姐当然明白金念昔心中的痛楚，她和“如山”共事过不少年月，眼见着当年正是“如山”将金念昔领进的珠幽院，又眼看着金念昔逐渐打开心扉，一步步成长到如今的地位。
　　奚姐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询问“离”：“你们有住的地方吗？”
　　言吴这才插得进话，上前道：“住我那。”
　　奚姐看了他一眼，这才开口道：“先送‘错’回去吧。”
　　其他人自然同意，金念昔留在这没有用处，反而容易触景伤情。于是“离”将他们送出了门，由言吴担任司机，将他们送了回去。
　　眼看着他们都离去了，“离”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开始协助“老烟头”调查现场。
　　***
　　金念昔一回来就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奚姐叹了口气，穿过门进入房间，准备好好地陪陪她。可过了一会，她就又出来了。
　　“怎么了？”
　　“她想一个人静静。”
　　无奈，遇上这种事，谁都帮不上忙，他们只能默默等待着金念昔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可他们又担心金念昔会出什么状况，只能安排着两班倒地在客厅守夜，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能有所应对。
　　于是，奚姐守上半夜，言吴守下半夜。
　　这一晚上两人都是在战战兢兢中度过的，等到凌晨的时候，言吴在客厅里实在有些坐不住了，犹豫再三，最终悄悄地进了金念昔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言吴只能靠着窗帘外透进的一点微光，慢慢地挪到了金念昔的床边。床上，金念昔背对着他侧卧着，言吴看不见她的神情，可他也大概猜到了她并没有睡着。
　　于是，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没睡。”
　　那头的金念昔并没有什么动静，言吴也就自说自话了起来。
　　“其实，我也有过你这样的经历。”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可如今回想起来，仍然是历历在目——他又怎么可能会忘呢？他又怎么敢忘？
　　那个清晨，当他被女警抱出家门的时候，他分明十分清晰地见到了自己父母的死状。他的父亲言肃，他的母亲吴倩倩，躺倒在血泊之中，浑身上下面目全非，死状凄惨之极！
　　当时警方考虑到言吴只有14岁的年纪，便特地请来了心理咨询方面的专家，企图对他进行疏导，当然也顺便想要从他这探听到一些凶手的线索。
　　可那时的言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将自己闷在了房间里，一个人慢慢咀嚼、消化着这份痛楚。
　　痛失双亲，世界上有几个人会有这样的经历？而那些所谓的感同身受，不过都是应景的场面话而已。
　　于是，他什么都不愿说——他又能说什么呢？
　　求警方快到找到凶手吗？还是失声痛哭，表达双亲逝去的痛楚？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地坐在房间里，任由时光就这么流逝过去。
　　那时候，他就在想，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他将一辈子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不管外面一切的纷扰，他只想躲在这里，躲一辈子。
　　可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某一天，他的叔叔突破警员的阻拦，固执地冲进了房间里。
　　他一把抓住缩在角落里的言吴，手中不停摇晃着他的身躯，声嘶力竭地呐喊：“阿澈，你肯定知道什么对不对？你快说啊！你要是不想跟警察说，你就跟叔叔说，叔叔帮你报仇！”
　　报仇？言吴抬起呆滞的眼睛看他，怎么报仇？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可叔叔仍然不依不挠，眼见自己多番的劝说、激励毫无作用之后，不禁勃然大怒，抬手狠狠地朝他甩了一巴掌，怒不可遏地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大哥大嫂就这么惨死了！你就是这样表现的？！”
　　表现？他该怎么表现呢？
　　他什么也不想表现，他只想躲在这里，躲一辈子。
　　于是，他的身体又朝角落里缩了缩。
　　叔叔更加生气了，上前使出更大的力来拉扯他：“你别躲！你跟叔叔说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大哥大嫂？！”
　　言吴好害怕啊！
　　他不敢看叔叔的眼睛，更不敢回答他的话，只一味想着往后躲、往后缩。
　　就在这时，警察冲了进来，将气愤不已的叔叔往外拖拽：“请您冷静一点，他还是孩子！”
　　“孩子？我呸！”叔叔一边奋力挣扎着，一边开始污言秽语地不停辱骂，“他就是没良心！白眼狼！大哥大嫂这么死了，你们见他哭过吗？！白眼狼、白眼狼——”
　　叔叔就这么被拖走了，心理医生很快进来安慰他，企图纾解他的情绪。可言吴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是缩在角落，一声不吭。最终，心理医生也没办法了，他叹了口气，只能无奈地离去。
　　房间终于再次陷入了安静，言吴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慢慢地活过来了。
　　可实际上，外面的争吵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所有的亲戚都在想尽办法地表现出和父母的伦理亲情，反而间接地进一步将他推入了不孝的境地。他们所有人都想借着亲戚的外皮，从他的口中挖出一些什么可能有用的线索来。
　　可是他们全都不懂。
　　此时的言吴什么都不想想，只想安静地呆着。而在他看来，此时不管他们花言巧语地说什么，都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强迫他一遍又一遍地去回想当时的情况，一遍又一遍地重历失去双亲的痛楚。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某一天，小姨垂着泪走进了房间。
　　她不像叔叔那么声嘶力竭，她只是上前抱住了言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在她的怀抱中，言吴开始逐渐放松紧绷了好几天的身体，他终于能够品尝到一丝一毫的温暖了。
　　可就在这时，一边抱着他一边擦泪的小姨，打破了所有的美好：“阿澈，你真的忘记当时是什么情况了吗？”
　　像是华美袍子里陡然蹦出的虱子，实在是令人作呕！
　　言吴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原来，这些关切不过是披着亲情的外衣，企图窥探过往。
　　于是，他狠狠地推开了她，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努力想要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小姨擦了擦泪，温柔地开口：“阿澈，你听小姨跟你说，现在警方什么线索也没有，想要替姐姐姐夫报仇，就必须靠你了。你明白吗？”
　　言吴紧紧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耳朵，脑袋拼命地摇晃着。
　　他不想听！他什么也不想听！
　　小姨没想到言吴居然固执到了这种程度，可她还是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状态，轻柔地开口：“阿澈，小姨向来不会骗你的对不对？难道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姐夫枉死吗？”
　　这下，言吴抬起头来，睁着一双明亮亮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大吼：“你滚——”
　　这是他从进了这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小姨站起身来，用那种错愕的表情看着他。她的眼中明明还带着泪的，可那眼神却十分骇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吃了他似的。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言吴，用那种果然如此又十分凶狠的眼神看着他：“你叔叔说得没错，你真是个白眼狼！”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言吴支撑不住，终于开始低低地啜泣起来。可他真的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禁越哭越大声，越哭越难过，最终满脸泪痕、浑身战栗。
　　为什么，他们只在乎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感受？
　　他越想越觉得难受，越想越觉得委屈：爸爸妈妈，我真的好想你们啊！
　　***
　　房间里仍是一片安静，金念昔仍然背对着他，令言吴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该做的都做了，于是他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就在他拧开房门的那一刻，只听到背后传来金念昔带着哭腔的干哑声音：“后来呢？”
　　后来？言吴不禁惨然一笑。
　　后来的那些事，连现在的他都不敢轻易回想，更别说宣之于口了。
　　于是，他跳过了中间的那一大段，直指自己现在的状态：“所以，我下定决心，就算再难，也要亲手揪出当年的凶手！”
　　言吴不知道，在他的身后，金念昔已经转过了身。
　　她看着言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身影好生落寞悲凉，像是凄惨惨的天地间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可他曾经分明是那么的开朗活泼、无忧无虑啊！
　　于是，她下了床，然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别怕，我在。”
　　言吴的身体僵了僵。
　　这样的话，是当年只有十四岁的他最想听到的那句话呀！
　　直指人心，却又能最好地治愈人心。
　　没想到，隔着十五年的漫长光阴，他终于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而且是从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口中听到的。
　　言吴不免动容，可他很快也明白过来，转而轻叹一声道：“都过去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就没有过去，那是他身上永远的痛，一直鲜血淋漓，一直痛彻心扉。
　　除非他亲手抓到凶手，不然他一辈子都难安！
　　金念昔将自己流出的眼泪在言吴的后背上蹭了蹭，虽然还带着哭腔，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我明白你的用心，我一定会替师父报仇的！”
　　而你那痛失双亲之仇，我也会帮你报的！
　　这句话，是金念昔自己在心中默默下的决定——言叔叔、吴阿姨，那么好的两个人，不应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言吴伸手解开了金念昔的双手，转过身，擦干了她脸上的泪痕，笑了笑：“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金念昔直视着言吴的双眼，那是一双她小时候就认识的眼睛，曾经那样的清澈明朗，像是夏日里的一汪清泉。
　　看着他，金念昔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此刻，外头的天光开始四溢，显然，清晨即将来临。

　　锁骨靥（6）

　　
　　忙碌了整整一夜，“老烟头”和“离”终于找出了线索。
　　首先，他们探查了周围的气息，那么浓重的鬼气和怨气，不用多说，最大的嫌疑人正是怨鬼。这怨鬼定然是和“如山”有所过节，他才会想尽办法地杀害了“如山”。
　　而在仔细探查了“如山”的死状后，他们发现，促成“如山”死亡的直接原因，不是那两条穿过锁骨的锁链，而是那条缠在他脖子上的锁链以及满身的伤痕。
　　可以想见，“如山”先是被那怨鬼用两条锁链穿过了锁骨，整个身体被锁链吊在了吊灯上。然后那怨鬼才用鬼气凝结出的刀刃，在他身上划下了数十道伤口，让他开始慢慢失血。而最为致命的一击就是，那怨鬼用第三根锁链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最终将他吊死了。
　　可他为什么要将锁链穿过他的锁骨呢？只为了方便控制他？还是具有某一种不为人知的含义？
　　思考了半天之后，他们有了这样一个猜测：“如山”这样的死状，分明带着一丝赎罪者的姿态。可是，那怨鬼是想让他赎什么罪呢？
　　之后，他们又调查了那三根锁链，发现那锁链也是来源特殊。那是鬼界特有的用来拘禁罪犯的锁链。这也就说明了，那怨鬼很有可能是从鬼界逃脱出来的罪犯，因为之前的某事而对“如山”进行了恶意的打击报复。
　　这样分析下来，情况大部分是顺的。
　　等到“老烟头”将一切情况都交代清楚了，他也就起身告辞了。
　　他只在特案组里担任法医的职务，不管他们查案推理的事。如今，“如山”的尸体已经被取下来了，后面会被运回珠幽院。而他也得照往常一样，来一次“因烟问尸”，虽然这次仍然很有可能失败。
　　可不管怎么样，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的。
　　等到“老烟头”离去，房间里就剩下了金念昔、“离”、言吴以及在聚阴坛离呆着的奚姐。此时奚姐因为昨晚熬夜，正在聚阴坛里呼呼大睡。
　　方才“老烟头”在陈述情况的时候，金念昔始终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只是默默地听着。即使到了现在，她也始终没有表态。于是，“离”和言吴都将目光转向了金念昔。
　　作为特案组的主心骨，金念昔必须说些什么。
　　金念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了“离”：“有几个问题，师父为什么会在程朗家被杀害？程朗也不在家，那他去哪了？”
　　金念昔顿了顿，继续开口：“另外，我和‘离’在书店里见到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言吴当时就在外面，并不知道书店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离”本来觉得，查案是特案组的事，可如今见她都能带着言吴一起听“老烟头”陈述了，自然是把他当做自己人了，他就更不好说什么。
　　于是，“离”简略地向言吴阐述了下当时的情况。直到这时，言吴这才算是明白了来龙去脉。
　　可他仔细想了想后，不禁又问道：“你们没查到程朗的什么线索吗？”
　　程朗？他昨天不是邀请到了洪光参加讲座吗？
　　想到这，金念昔才猛然意识到，对啊！既然洪光会参加讲座了，那他这个对接人自然是要到场的！
　　而且，言吴不知道，可金念昔和“离”都知道，表面上程朗和“如山”没有关系，可实际上，程朗是“如山”的神秘儿子啊！
　　一句惊醒梦中人，金念昔赶忙站起身来：“走！去微光教育！”
　　***
　　金念昔、“离”和言吴三人赶到微光教育的时候，那讲座还在筹备阶段，在场的工作人员表示，他们自从昨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程朗的。
　　金念昔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看样子，程朗和上个案件的王彦一样，也失踪了。
　　那就是说，他也极有可能，正面临着死亡的危险！
　　“如山”已经不在了，她作为他的徒弟，不仅要为他报仇雪恨，更要想办法找到他的独子！
　　可是，她所知道的信息实在寥寥，该怎么入手呢？
　　没办法，金念昔只得自己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回想前一天的经历。
　　她先是去了二手书店，见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之后通过洪光寻找程朗，最终当晚在程朗家见到了“如山”的尸体。
　　这么一连串的事情下来，金念昔总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
　　忽然，她眼睛一亮。
　　对了！她想起来了！
　　昨晚他们进程朗家的时候，她分明听到了鲜血滴落的声音——连鲜血都没来得及凝固，也就是说，那时候“如山”刚死不久！那么，真凶自然是刚离去没多久！
　　想到这，她狠狠地砸了砸自己的脑袋。
　　她真是蠢啊！
　　那时候她真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判断！如今只能让自己懊悔不迭，也让整个案件变得复杂困难了不少！
　　不过，如今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
　　既然程朗是昨天下午匆匆离开的微光教育，也就是说，即使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路上，也不可能跑得很远。只要查一查他昨晚的行动路线，兴许会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想到这，金念昔赶紧给张志远打去了电话。
　　从昨晚开始，张志远就已经派人去往了锦绣华庭，辅助特案组的人进行查案。如今，金念昔一通电话打过去，瞬间就被张志远接起了。
　　金念昔赶忙交代，让他调动手下的警员，就着“眼镜”查出的关于程朗的信息，查找出他的车辆以及昨晚他的行动路线。只要按照他昨晚离开微光教育的路径开始跟踪，肯定能查出什么来！
　　张志远他们对于这样的事情，向来是驾轻就熟。
　　可他手底下的人总归是有限，而且前去调取这一路的监控，并对这些监控进行仔细地观察，都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结果，自然是没那么快就能出来的。
　　金念昔当然也明白，于是便点点头，让他有了结果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然后就此挂断了。
　　纵然已经有了一些思路，可金念昔并不愿意就这么被动地一直干等的，她必须让自己一直行动起来！
　　否则，一旦停下来，她的脑海中就会不自觉地回想起以前和“如山”的种种，情绪自然也会随之波动。
　　这样的情绪，是极不利于她办案的，是她这个时候最不该有的。
　　为了避免如此，如今她最重要的，就是用忙碌来麻木自己。
　　于是，眼见微光教育这边暂时没什么线索后，金念昔就想着再去锦绣华庭的现场瞧一瞧。虽然“老烟头”和“离”已经仔细侦查过了，可不管怎么样，她都该再去瞧瞧的。
　　因此，他们又回了锦绣华庭。
　　现场早已被张志远手下的人围了起来，“如山”的尸体也已经被搬走了。如今，只能在这里看到一些取证了的标记，以及还残留在现场的那两滩暗红色血迹。
　　金念昔挑起警戒线，径直走到了客厅里。
　　言吴和“离”都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站在那两滩血迹前，金念昔发起呆来。
　　不知怎地，她的耳畔忽然响起了“如山”的声音，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多好哦，多好/死是暖和的/台阶是危险的/所有人都爱过一次/醒来，并不奇怪……”
　　是了，“如山”是个酷爱读诗的人。
　　他是老派人家出生，从小就在四书五经的熏陶下长大。可他与老一辈的人不同，他不喜欢古诗，而是喜欢新时代的新诗，其中就已兴起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朦胧诗派为最。而在朦胧诗派的诗人中，他最喜欢的就是顾城。
　　每当“如山”和金念昔说起顾城的时候，他的眼中总是会放出明亮的光彩。“如山”的年纪与顾城相仿，他进入特案组的时候，正是顾城的诗歌大放异彩之时。而那时的他，就像是一个追星的粉丝。
　　也正是拜“如山”所赐，她这个粗人，也略微知道几句顾城的诗。
　　比如，“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再比如，“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金念昔忽然簌簌地落下泪来，故人已逝，而她的耳畔似乎还回荡着他当初念诗的声音。
　　她不敢再停留下去了，匆忙擦了擦眼泪，下楼去了。
　　***
　　金念昔刚走到小区楼下，就接到了张志远的电话。
　　她知道，张志远肯定查出了什么，可她方才情动，现在声音肯定带着哭腔。没办法，她只得轻轻咳了几声，觉得声音正常些了，这才接起了电话。
　　“程朗从昨天下午四点四十三分离开微光教育之后，就径直开车回家了。并于当天下午五点十二分，将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库，就此上了楼，进了门。”
　　“之后呢？”金念昔已经彻底将方才的情绪压下，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那头的张志远双眼紧盯着监控视频，郑重其事地开口：“之后就再也没见他出过门了。”
　　金念昔点点头，现在她基本上可以确认了。
　　程朗昨天下午赶回家后，再也没有出门，那他很可能就见过“如山”！
　　可是，他又是怎么从家里离开的呢？凭空消失吗？不可能！
　　就在这时，金念昔忽然听到了那头张志远的声音：“等等！刚刚是什么？”
　　这话明显不是对金念昔说的，显然张志远正在给下属警员说话。
　　金念昔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赶忙询问：“怎么了？”
　　“啊，刚监控视频闪了一下，可能是出了故障。”张志远赶忙回答，他刚已经看了一眼了，确实是很简短地闪了一下。
　　金念昔沉吟了一会，觉得不应该轻易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
　　于是，她开口：“保险起见，你把闪的那一下调出来，仔细看看！”
　　张志远知道她办事严谨，也就赶忙下属警员将那一闪抽调了出来。
　　这是一个从安装在程朗家门口的监控里调取出来的视频，正是这个视频显示了程朗从回家后就再也没出去过。而闪的那一下，正是发生在程朗回家之后许久。
　　尽管是不到两秒的时间，可还是被专业的警员用专业的技术不断地拉长、再拉长……
　　直到这时，张志远才有些明白过来。原来是晚上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瞬间就熄灭了。
　　可发现这点后，问题也随之而来。
　　按道理来说，感应灯就算忽然亮了起来，也不可能会立马熄灭。
　　这其中肯定存在着问题！
　　于是，他们开始逐帧逐帧地仔细查看起来，终于他们发现，就在那感应灯亮起又瞬间熄灭的、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不是别的，正是半张人的脸！

　　锁骨靥（7）

　　
　　金念昔的手机上很快收到了那张照片，跟着她下来的言吴和“离”也赶忙凑了过来瞧。
　　照片中，左上角是亮着的，显然是被感应灯照亮的，而照片的右下角，有着黑漆漆的一团。金念昔将眼睛凑得更近了一些，这才勉强从那一团黑漆漆中，辨认出人的鼻子眼睛——要是眼神不好，还真是什么也看不出！
　　这……能看出什么呀！
　　金念昔忍不住挠了挠脑袋，反正她自己盯着看了半天，是什么也没看出来。要说确认这个人的身份，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不管了，既然这也是线索之一，就不能轻易放弃，交给专业的人来干这事。于是，金念昔转头将这照片发给了“眼镜”，让他用些非常规的手段，好好查查，兴许还真能查出些什么来呢！
　　经过这事这么横插一杠，金念昔方才还有些难受的心情，已经变得好些了。
　　而直到这时肚子传来一阵抗议的叫唤，金念昔才意识到，她已经将近一天时间都没吃饭了。
　　言吴其实早就饿了，可碍于金念昔好不容易打起了精神、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他又实在不好意思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得默默地跟着。不过，现在机会来了，他自然得好好把握住！
　　于是，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就趁势提出，他们索性在附近吃了饭再回去——反正现在都还要等各方的消息，他们急也急不来。
　　金念昔看了“离”一眼，见他并不反对，也就答应下来。
　　还是和上次一样，由言吴领头，金念昔和“离”只要负责跟着就好。
　　不过，锦绣华庭附近实在没什么吃的。这小区显然是刚开发起来没多久的，小区里面的绿植显然刚种下没多久，那些行道树还有木棍支撑着。言吴估摸着，这小区里的房子，估计都没完全没出去！那周边的配套设施，自然也就没有完全起来了。
　　言吴兜了一圈，发现但凡能说得上名字的餐厅，离这都有点路，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形势也不适合去那种地方。如今这状况，他们也就只能随便找个店对付两口了，于是他带头进了沙县。
　　金念昔本来一直没在意，直到进了店才察觉到了莫名的熟悉感，抬头一瞧，居然是沙县大酒店，不禁觉得有些亲切。
　　早年间，她跟着“如山”连夜捉妖抓鬼的时候，到了中午就会去沙县吃一顿。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便宜。那时候，特案组不太受到重视，能拿到的经费也十分有限，他们又要配备相应的道具，不得不节衣缩食。
　　如今，再次走进沙县，真是满满的回忆啊！
　　三人各自点了点吃的，在桌边坐下。没多久，吃的就上来了。
　　看着那份柳叶蒸饺，金念昔忍不住感叹：“以前和师父老吃沙县，他总是会点一份蒸饺，然后我们两个人分着吃。”
　　言吴并不知道这一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离”则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反倒是金念昔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微微一笑：“来吧，你们也尝尝！”
　　等到他们吃完饭，天色已经逐渐黑下来了，于是他们赶紧往小区停车场赶。可刚走了没两步，只见迎面飘过来一团深灰色的雾气，径直撞向他们，然后从他们身上穿过。
　　这是一团没有什么神智的游魂，嘴里似乎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些什么。
　　金念昔完全不在意。
　　这种游魂只是暂时在附近飘荡，很快就会被鬼界的人察觉到，到时自会有人将其拘捕走，完全不需要他们费神。
　　于是，三人继续往前，可金念昔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听清了那游魂说的话。
　　“锁链……锁链……”那游魂毫无所觉，继续往前飘荡着，金念昔却一个箭步，折返了回来，瞬间挡在了他面前。
　　“你说什么？”金念昔伸手想去拉它，可这游魂体质特殊，她的手只能兀自穿过他的身体。
　　跟上来的言吴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他一个□□凡胎看不见游魂，只能有些茫然地询问：“怎么了？”
　　“离”倒是反应很快，手中傀儡丝瞬间激射而出，却也只能穿过它的身体，无法捕捉。毕竟，傀儡丝也只能控制实物，而不是这种虚无缥缈的游魂。
　　眼看着那游魂继续往前飘去，金念昔急不可耐：“绝不能让它走了，它肯定有情况！”
　　“离”郑重地点点头，只能收回傀儡丝，发动心丝术。
　　这游魂势单力薄，“离”的心丝术虽然还未完全练成，可要控制它还是小菜一碟。于是，只见那游魂不再飘动，停顿了下来，可口中仍是嘟嘟囔囔的。
　　金念昔走到它面前，侧耳仔细听了听，确定它说的确实是“锁链”后，这才稍微有些放下心来。
　　言吴和“离”走到她身边，金念昔这才开口：“它满嘴说的都是‘锁链’，肯定有问题，我们把它带回去仔细问问。”
　　言吴靠着自己脑补大概猜出来是个什么情况了，闻言点了点头。
　　“离”却是微微皱眉：“它神智已失，怕是难。”
　　金念昔点了点头，过了会又眼睛亮了起来：“不对啊！我们这不有秘密武器了嘛！”
　　***
　　“姚”走出了珠幽院，朝马路边停靠着的出租车招了招手，然后跑到车边，身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上去。
　　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大叔，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有些关切地开口：“小姑娘，是你叫的车吗？”
　　“姚”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么晚了，怎么没有家里人陪着你啊？”
　　这小姑娘一看就是未成年，这家里人也真是搞笑，居然放心让这么一个小姑娘到处乱跑，真是太不懂事了！
　　“姚”的眼神不禁有些黯然，可她又很快昂起了头：“没事。”
　　司机大叔见她不愿意多说，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发动车辆，往目的地而去。
　　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变换着，已经是晚上了，外头马路上的路灯都已亮起。如今，车辆正高速地行驶着，那路灯也飞速地往后移去，连带着“姚”脸上的光影也不断随之变化着，反衬得她越发娇俏起来。
　　司机大叔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车里放的音乐有点嗨，起着一定提神醒脑的作用。
　　“姚”只是蜷缩在后座上，像是在发呆，又好像正凝神看着某处。
　　过了一会，“姚”忽然开口了：“司机大叔，以后少抽点烟。”
　　“怎么了？”司机大叔有些不明白，微微偏过头答话，“我这车上有烟味吗？”
　　大叔迷惑不解，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我每次抽完烟都开窗散味道了呀！”
　　“姚”摇了摇头，目光仍然看着前方，眼神瞧着有些空洞无神。
　　大叔透过后视镜看她，越来越觉得这小姑娘透着诡异。大晚上一个人打车去那么老远的地方不说，怎么上了车后就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而且她眼神到底在看哪呢？
　　“不然她该担心了。”“姚”仍是面无表情。
　　那大叔却猛地踩了个刹车，那车极速地在马路边停下，害得“姚”整个身体狠狠地往前撞，差点就磕到前座靠背上了，幸亏她眼疾手快抓住了车里的把手。
　　“你说谁？”大叔猛地转过身来，迫不及待地询问她。
　　“姚”没再看他了，只是缩在了后座上，然后转头看向了窗外。
　　可大叔仍是不依不挠，满脸激动，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你……你说的是……”
　　“姚”轻“嗯”了一声。
　　大叔忽然转过身去，双手趴在方向盘上，双肩剧烈地颤抖，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口中更是断断续续地说着：“她以前……就老劝我……少抽烟，少抽烟……我……”
　　“姚”一句话也没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仍然看着窗外。
　　车里一片安静，只有大叔一个人的抽噎声和话语声。
　　过了一会，等情绪稍微缓和一些了，大叔这才直起身子，用手随意抹了抹脸，清了清嗓子，许下诺言：“老婆，你别为我担心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抽了！”
　　说到这，大叔又转过身来看她：“小姑娘，你……”
　　“走吧。”“姚”仍是执着地看着窗外。
　　大叔没有再深究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这小姑娘不愿意他多问，也不愿再多说了。既然如此，他就不该再多问什么。
　　她是看到了自己的老婆吗？是老婆嘱托她这么说的吗？
　　可是，这世界上真有鬼魂吗？就算有，她又是怎么看见的呢？
　　可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管她说的这话，是空穴来风也好，凭空捏造也罢。此刻的他，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他那已经去世了的老婆，确实一直在陪伴着他，更一直为他抽烟而担心。
　　那么，这就足够了。
　　想到这，大叔再次发动了车辆。
　　“姚”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眼，开始养神。

　　锁骨靥（8）

　　
　　“姚”正准备下车的时候，那司机大叔就已经急急忙忙地率先下去了，然后帮她打开了车门。
　　“姚”也没有拒绝，只是坦然接受了，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小心低头打量了一下“姚”的脸色，大叔又试探着开口：“她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姚”微微摇头。
　　那大叔正准备再问些什么，原先站在小区门口等候的“离”，已经走到了近前。他朝“姚”疑惑地看了一眼，显然是在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姚”没理他，她跟他又不熟，也没必要跟他解释太多。
　　于是，她径直朝着小区里走去。
　　眼见如此，“离”也不气恼，只是打量了大叔两眼，确定他没有问题后，这才转身跟了上去。
　　瞧着那已经离去的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大叔忍不住挠了挠脑袋：这两人可真奇怪！
　　***
　　“姚”跟着“离”走进了小区，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一路上，两人始终沉默着，没有寒暄，没有交流。
　　“姚”落后“离”半步的距离，看着斜前方“离”高大而又散发着寒意的身形，忍不住冲他挥了挥拳头：哼！真是高冷！和他哥哥完全不一样！要是哥哥在这，她一定要让哥哥好好揍他一顿！
　　“离”察觉到她有些落后，停下脚步，谁知身后的“姚”来不及刹车，一鼻子就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这酸爽简直不敢相信！“姚”觉得自己鼻梁都要断了！
　　她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中已经泛起了零星的泪花：“你干嘛？！”
　　“离”才懒得管她的那些小九九，只是冷冷开口：“跟上。”
　　说着，“离”径直转身，再次往前走去。
　　“姚”越发觉得气愤了：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要是在姚家，她非让人打他一顿不可！他九方家的人，有什么可耀武扬威的，哼！
　　可眼看着前头的“离”再次停下了脚步，“姚”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小跑两步，赶忙跟了上去。
　　***
　　客厅里的灯光很充足，“姚”刚进玄关，就立马清晰地看到了里头的情况。有之前已经见过了的金念昔，令人讨厌的“离”，还有一个双脚不沾地的女鬼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同时，她也看到，金念昔已经站起了身，往门外走来：“来了？”
　　一旁的“离”朝她点点头，一言未发。
　　“姚”独自走了进去，越过迎上来的金念昔，径直在一旁的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摆出一副不好惹的表情：“你们叫我来干嘛？”
　　金念昔笑着坐下：“你是姚家人对吧？那你的御魂术肯定很厉害了？”
　　“那是当然！”“姚”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扬起了下巴。
　　“那就最好！”
　　说着，金念昔朝“离”抬了抬手，身后的“离”转身从一旁的桌子上将那聚阴坛搬到了“姚”面前。她当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出，里面有一个已经丢失了神智的虚弱游魂。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可她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嘟了嘟嘴，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干嘛？”
　　“这是本案的关键，你能从它身上找出什么线索来吗？”
　　金念昔一脸恳切地看着她，可她显然并不买账：“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念昔有些气结，可想了想之前考虑把她退回去的人也是她，她实在不好意思用自己的身份来压个小姑娘，如今只得舔着脸去恭维她：“姚家的御魂术声名在外，对付鬼魂一类更是有奇效，现在当然必须你出手啦！”
　　“是啊！可不还是比不过九方家的心丝术嘛！”
　　显然，之前金念昔开玩笑的话，在她这并没有过去。
　　金念昔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可她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你们三家各有所长嘛，都很厉害、都很厉害！”
　　“姚”显然不吃她这套，轻哼一声，索性偏过头去不看她了。
　　这下可不好办了，金念昔和“离”一个性子直，一个性子冷，向来搞不定这种难缠的小屁孩。奚姐更不用说了，早就远远地躲到了一旁，仿佛不愿意让“姚”瞧见她一般。
　　言吴冷眼旁观了一会，见他们明知事情紧急却又搞不定她，索性站起身来：“我有个问题，不是都说有阴曹地府吗？这鬼魂的事，为什么还要牵扯一个姚家？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一听这话，“姚”猛地转过头来，狠狠盯着眼前的言吴：“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言吴并不看她，只是走到金念昔身边，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实在不行，就找找其他人呗！又不是非她不可，你说是不是？”
　　金念昔手托下巴，沉思着点点头：“也不是没有道理。大不了托个关系，找鬼界的人帮帮忙。‘离’你说呢？”
　　“离”闻言点点头：“未尝不可。”
　　“哼！这游魂这么虚弱，又几乎神智全失，你们找鬼界的人也没用！”“姚”显然有些着急跳脚了，她赶忙站起身来辩驳。
　　她不允许他们看轻姚家，御魂术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练的！
　　“鬼界的人不行，那就再找找其他的姚家人。”金念昔也站起身来，不再看她，面向其他人开口，“大家都想想，有没有认识的。”
　　可随着金念昔的话音落下，其他人都彻底地沉默了。
　　姚家毕竟是三大隐世家族之一，哪是普通人就能联系上的？
　　金念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离”——毕竟他也是隐世家族出来的嘛，总该有认识一两个吧？谁知，“离”也只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眼见大家都没说话，“姚”愈发得意了起来，荡着双腿，摇头晃脑着开口：“没有吧？哈哈哈！”
　　金念昔没想到自己在这么个小姑娘身上吃瘪，可她又没有办法，只得默默忍下。
　　就在金念昔准备再次开口时，一直躲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的奚姐开口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从口中蹦出了两个字。
　　“姚容。”
　　“姚”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连忙转头看向奚姐，眼中有着明显的震惊：“你……怎么知道太姥姥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奚姐的身上，可她脸上的表情神秘难测，令人捉摸不透。看着“姚”吃惊的眼神，她只是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姚”的脸色又变了，像是一盘被打翻在地的油彩。
　　过了会，她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明显败退下来，连带着神情都是蔫蔫的：“好吧，交给我吧。”
　　说着，“姚”主动从“离”手中接过了那个聚阴坛，然后独自一人进了房间。
　　直到这时，众人还没从刚刚突然的转变中反应过来。
　　她这就答应帮忙了？
　　***
　　“姚”走进房间，将聚阴坛放在一旁的书桌上，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两指交叠，只见那指尖就冒出一点点的灰气来。
　　她朝那聚阴坛轻轻一勾，从那聚阴坛里就此飘出一个游魂来——正是之前金念昔他们遇到的那一个。
　　那游魂被叫了出来，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好像也不关心，只是在空中微微地飘荡着，像是一个灰色的破败塑料袋。
　　“姚”脸上的表情看着很是郑重，连带着还有些稚气的眉毛，也微微地皱了起来。她闭上了眼睛，隔着眼皮，能看到她的眼珠正在抖动、翻转。过了一会，她突然睁开了眼睛，微微仰头，只见原先的瞳孔猛然朝后翻去，一瞬间双眼全是眼白后，居然又出现了一对瞳孔！
　　显然，这对瞳孔隐藏在平时正常瞳孔的背后！
　　这是怎样的一对瞳孔呢？
　　眼白之上，不是一个明确的圆，反而只是数道闪电状的暗红色线条，上下左右纵横交织，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随着这对瞳孔的出现，周围开始弥漫起灰色的阴气，这些气息先淡后浓，越来越重，最后像是伸手就能触及的黑色雾气一般。“姚”伸开了双手，任由周围这些阴气朝她袭来，最终一丝丝地快速渗入她的身体。
　　那对暗红的诡异瞳孔越来越红，“姚”再次将食指和中指交叠在一起，然后将它朝那游魂伸了过去，那游魂不逃也不叫，只是有些痴傻地任由她将手指点在了自己眉心上。
　　一瞬间，游魂的身体猛地剧烈抖动起来，随之发出一声声尖利的惨叫。
　　“姚”不敢松懈，催动指法，不少的阴气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通过她的双指朝那游魂涌去。游魂抖动得更加厉害了，它拼命地想要逃离，却又因为自己的眉心被“姚”定住，根本动弹不得！
　　“姚”大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游魂的眼睛，就此逐渐看清了它的部分过往。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姚”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这才收回了自己的手。她筋疲力尽地瘫软在地，赶忙闭上双眼，将这对诡异的瞳孔隐藏起来。
　　而随着这一仪式的结束，原先钻入她身体的阴气像是蒸腾出的水汽一般，不停地从她身体各处飘散而出，最终一一消散于周围各处。
　　游魂再次钻回了聚阴坛中，“姚”睁开眼睛，双眼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站起身来，抱起聚阴坛，走出了房间。

　　锁骨靥（9）

　　
　　外头的人已经焦急地等待了许久，他们感知到了房间里聚集起的阴气，也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嘶吼。等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猜测应该已经结束了，于是他们站起身来，一脸期待地盯着那个房门。
　　房门打开了，“姚”抱着聚阴坛走了出来。
　　“怎么样？”金念昔率先迎了上去。
　　“它的神智太残破了……”“姚”说话的时候有些有气无力。
　　一听她这么说，金念昔不禁紧张了起来，难道连她也没法查出什么了吗？
　　“但还是被我看到了一些，”“姚”继续说道，“就是几个片段而已，不完整。”
　　听她这么说，金念昔好歹放松了一点下来，赶忙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好好休息。显然，刚才的那段时间里，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金念昔正准备询问，“姚”却率先开口了：“你们怎么只抓到了这一个游魂，还有一个呢？”
　　金念昔有些愣住了，什么意思？怎么还有一个？
　　面对众人迷惑的眼神，“姚”点点头承认：“我看到了两个怨鬼。”
　　***
　　黑夜，天上无月，只零星散落着几颗孤星，瞧着很是冷寂。
　　夜色之中，偏远村落上的灯火也早已熄灭，此时的村民们早已入睡。
　　这时，忽然窜出了一个黑影，这人慌不择路，出了门后就随便找了个方向，急匆匆地跑了开去，然后速度极快地冲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很快，在一片安静中，忽然剧烈地响起几声刺耳的啰声来。这声音实在是刺耳，将不少村民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纷纷从家里出来，探头探脑。
　　一个村民急匆匆地冲了小村中央，口中同时高喊：“不好了不好了！人跑了！”
　　这下，一旁窥探着的村民们紧张了起来，他们纷纷从家门后、篱笆边等地方拿出干活用的锄头、铁锹等工具，紧张万分地汇聚到了村落中央。
　　众人聚集到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这人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是谁跑了、怎么跑的；那人叫嚷着赶紧去追啊，要是让那人逃走了可怎么好；又有人紧张地询问，那人跑的是哪个方向……如此纷纷扰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姗姗来迟的村支书双目圆瞪，显然不满如此纷乱的局面，扯开嗓子，一锤定音：“还不赶紧去追！要是让他跑了可怎么好？！”
　　于是，众人赶忙慌乱地四散开来，敲锣打鼓、舞枪弄棒地分头寻找起来。
　　那人知道自己的逃跑已经被发现了，索性躲在了树林的灌木丛中，企图蒙混过关。他浑身颤抖，大汗淋漓，却紧紧咬住了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来。
　　他不仅害怕恐惧，更多的是担心。
　　他的师父拼命割断了绳索，只为能让他顺利逃出。可谁知他刚出门没几步就被人发现，也不知道独自一人被留在那的师父怎么样了。
　　师父啊师父，你这又是何苦呢？大不了我们一起赴死！
　　这时，脚步声、呼喊声由远及近，明显冲着这来了。这人不敢再多想，只能努力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心中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如此纹丝不动了许久，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人这才稍微放松了下来。谁知这时，一双脚在他的面前停下，然后他只听到了一声年轻的高喊：“他在这！”
　　那人惊恐地抬起头来，没能完全看清他的面容，却只记得他微微朝下的嘴角。
　　不是别人，正是下乡到他们这的知青程开！
　　眼见程开上来就要拉他，那人哪里还敢停留，惊叫一声，撒腿就跑！
　　凉夜的寒风迎面吹来，那人顾不上许多，只敢一个劲地往前跑，往前跑。他必须赶紧逃，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他脚下一绊，彻底栽倒在地。
　　记忆出现了混乱，下一刻就已经是白天了。
　　这人已经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低垂着脑袋，形容颓丧。在他旁边和他一起跪着的，正是他之前心心念念的师父了。
　　“既然都已经说明白了，那就埋了吧！”站在师徒二人对面的，正是村庄上的一众人等。他们个个眉头紧皱，眼神嫌弃地看着两人，而说出这句话的，正是之前下令将那人抓回来的村支书。
　　如今村支书一声令下，年轻力壮的爷们们纷纷一拥而上，将五花大绑的师徒二人从地上硬拽起来，也不管他们站没站稳，一股脑地将他们往前推搡而去。
　　那人这才抬起头，看到了前头那个又大又深的土坑。
　　这，这分明是要活埋了他们啊！
　　那人嘴里被塞了布条，即使想要大喊也说不清楚话来，只能拼命地摇着头。他连滚带爬地连连后退，企图能拖延一点时间，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腿，被其他强壮的青年们硬推了进去。
　　那人狠狠栽进了土坑里，脸上沾满了泥土，可他还是努力翻过身来，直起身子想要往外看。下一秒，他的师父也像是袋垃圾似的，被不管不顾地丢进了土坑里。
　　那人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上头的泥土就已经如同骤雨一般地落下了。
　　那些泥土被村民们用铁锹铲起，然后劈头盖脸地朝他们砸来。初始之时，那些泥土还是比较轻巧的，能被他快速地抖落。可随着泥土越来越多，压得身上越来越沉，他也就逐渐动弹不得了。
　　那人只瞧得见土坑上方那个四四方方的天空了，然后，那天空越来越小，越来越破碎，最终只剩下细细小小的一点。
　　那人绝望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师父。他的师父和他完全不同，反而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那人隔着布条叫嚷了几句，引来了师父的注意，谁知那师父只是转头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丝毫不为所动。
　　那人忽然沉默了下来，事到如今，他们又如何能逃出生天呢？
　　他们彻底被埋进了土里，那人只觉得身上压着的泥土好沉好沉，他从来不知道泥土居然有这样的分量，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同时，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少，他只觉得自己的鼻子里早已塞满了泥土，早已没有可以喘息的空间。
　　最终，他死了。
　　等记忆再次组织起来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那是钻心一般的痛，痛得他浑身战栗、牙齿直哆嗦，痛得他一心只想死去。
　　可是，他没死，他勉强睁开了眼，只看到了一大片深灰色，像是沉在醒不来的梦魇中。同时，他也听到了不远处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可怕声音。这些声音通过深灰色的雾气隐隐传来，越发显得诡异惊悚起来。
　　他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这时候他唯一想到的就是他的依靠——师父。于是，他勉强伸长了脖子，试探地喊了一声：“师父……”
　　可是，毫无回应。
　　周围那些诡异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他想要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这才发现，他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方才的动作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只引来了一串愈发钻心的痛！
　　直到这时，他勉强弯下脖子，这才发现，他的四肢被几根粗大的锁链锁在了一个大字型的木架上。脖子上戴着一个特制的铁环刑具，显然是为了避免他逃跑。
　　而最为可怕的，却是有两根漆黑的锁链径直穿过了他的两根锁骨！被锁链穿过的地方已经流下过不少的鲜血，时间一久也就结了一层痂，而随着他刚才的一番动作，那层痂以及隐藏在下方的血肉又撕裂了！
　　他明显地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几乎大部分都压在了他的锁骨上，可他的锁骨又被锁链牵引着，微微上提，弯成了一个诡异的笑靥。
　　他勉强抬头看了看，锁链上头连接着的，是上方看不清楚的深灰色天空。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受到这样的刑罚？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委屈、不忿、屈辱、恼怒、嗜血……众多的负能量在他内心不停积聚、滋长，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涨开了！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锁链拖在地上所发出的哗啦啦声响。
　　一个身影蹒跚着走到了他的身边，他的锁骨也被两根漆黑的锁链给穿过了，身上也有着累累的伤痕。可那人并没有喊疼，仿佛是毫无知觉地一般，兀自走到了他的面前。尽管面色如纸，这人却是紧咬嘴唇，一脸坚毅。
　　这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不通。
　　“不达，师父来救你了！”
　　不达闻言，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是兴奋喜悦，还是委屈难受，只是脸上簌簌地滚下泪来。
　　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勉勉强强地蹦出几个字眼：“师父，师父……”
　　再然后，记忆就更加破碎不堪了。
　　徒弟不达和师父不通，见到了一个神秘人。也不知那神秘人到底说了什么，不达只记得自己心中的委屈与不忿越发膨胀！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巨大的气球，被人一个劲地吹、一个劲地吹，涨到再也忍受不住，涨到下一秒就要炸开了！
　　这时，他的心中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只有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滚滚的大潮，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他好恨！恨到他想要不管不顾地杀人！
　　可下一秒，他这个身体的“气球”，就像是被那神秘人用针扎出了一个小孔，然后所有的恨意喷涌而出、一泻千里，而他的身体则迅速地干瘪了下去，成了一个破败不堪的气球。
　　不达气息奄奄，他努力睁大眼睛，终于勉强看清了那人的穿着。
　　一身深棕色的斗篷，脸上贴着一张鬼画符似的白纸。

　　锁骨靥（10）

　　
　　金念昔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样的穿着，除了那个未央宫的宫使，还能有谁！
　　是啊！她早该想到的，这次的事情如此诡异蹊跷，肯定有那宫使藏在背后暗箭伤人！
　　可是，金念昔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其中有问题。若说是让不达从怨鬼变成了神智几乎全失的人，是那宫使，是说得通的。可若说是他设计害死了“如山”，金念昔又觉得不像。
　　不是她为他开脱，而是这其中时间对不上啊！
　　按照“如山”失踪以及死亡的时间来看，那时候，金念昔他们还在海通区，宫使也刚失败，是没有那么多时间找到“如山”的。不说“如山”本来就隐藏得很深，这次要不是金念昔，根本不可能找到他，而宫使作为一个外人，更不可能了。
　　将这次事件的时间再往前推，怨鬼找上“如山”的时间还要更早，那时候宫使还在海通区和他们纠缠，根本顾不上这里。总不可能是他提前计划好的这一切吧？可若真是这样，他未免也太上帝视角了吧！
　　如此看来，宫使也只是这次案件中的一环，根本不是导致“如山”死亡的直接原因。甚至，他可能只是一个旁观者，也未可知。
　　不过，这次搜查出的这游魂不达的记忆，也并不是毫无所获。
　　首先，他们知道了这次案件中涉及了两个游魂，为一对师徒，师父不通，徒弟不达；其次，他们以前的某个经历和“如山”有关，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要被活埋，而在不达出逃的过程中，被“如山”撞到告发了。
　　换句话说，“如山”是导致他们师徒死亡的间接原因。
　　其三，通过那段被锁住的记忆以及相关周围环境的描述，金念昔几乎可以确定，那里定然就是鬼界的□□之地。而他们受刑的形式和“如山”的死状一模一样！换句话说，可以说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再结合他们在案发现场看到的黑色锁链，那就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在含冤而死后化为怨鬼，被抓入鬼界，之后又逃了出来，千方百计找到“如山”，只为向他报当年之仇！
　　于是，就有了他们在二手书店里见到的那些横梁上的痕迹。显然，这俩怨鬼找到“如山”后，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将他的锁骨用锁链穿过，吊在了横梁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如山”并没有死在二手书店，反而是在时隔几天之后，死在了程朗家里。
　　而更大的问题是，“如山”在死前见到了程朗，程朗也就此失踪了。
　　金念昔捧着自己的脑袋，觉得虽然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可终究不太清楚。如今，这对怨鬼前来报仇的根由，她可以暂且不论，可之后最大的症结，她始终没有头绪。
　　隐隐地，她觉得这才是这次案件的最为核心所在！
　　只要搞清楚了这点，所有的事情也就一目了然、真相大白了！
　　不过，按照金念昔的直觉来看，她觉得这一切的症结还在“如山”和程朗的父子关系上！“如山”有一个儿子并不稀奇，可为什么要刻意对外隐瞒呢？这其中是不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金念昔不得而知。
　　***
　　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家都经不住熬，纷纷各自前去休息了。
　　期间，言吴从房间里出来了一趟，发现客厅里沙发边的小书灯还亮着，坐在一旁的金念昔还没有入睡，反而正在独自沉思着。
　　言吴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大盒牛奶，倒了两杯出来，在微波炉里热了热后，自己喝了一杯，然后转身将另一杯递给了金念昔。
　　金念昔并没有注意到言吴的举动，直到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牛奶，这才惊醒了过来。她赶忙接下，双手握住玻璃杯，感受着杯中牛奶渗出的一点点暖意。
　　“还不睡吗？”言吴在她对面坐下。
　　金念昔摇摇头：“不困。”
　　“就算不困，也得歇歇。”言吴自己轻抿了一口牛奶，“养养神，才能应对好一切。”
　　这样温柔的话，完全不像是言吴这号人会说的，反倒像是吴阿姨的惯用话语。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摇摇头。
　　她在想什么呢！言吴自己都已经忘了她这个存在了，她又何必一直念念不忘呢？
　　不过，话说回来，记忆可真是个玄妙的东西。
　　特别是幼小时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自己记住的是这个，其他人记住的可能就是另一个，甚至有时候两人记住的会完全相反——那些，不过都是经过自己臆想、改编过的记忆罢了！
　　因此，在她看来那些弥足珍贵的回忆，在言吴这，不过是尔尔。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不管怎么说，那段时光确实治愈了曾经的金念昔，是她此生中不可多得的温暖了。所以说到底，她是该谢谢他的。
　　于是，金念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言辞诚恳：“谢谢。”
　　言吴并不知道她心中的这一番千回百转，只当她是谢谢他的牛奶。于是他举起手中的杯子，和她的杯子碰了碰，干了个杯，脸上带着一丝轻巧的笑：“客气！”
　　金念昔只觉得自己的心骤然松了下来，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陡然被泄了力，一呼一吸之间，不再有之前的干涩紧张之感，反而尽是畅快舒适。
　　于是，金念昔浅浅一笑。
　　言吴见她如此，觉得自己这杯牛奶送得还是很值的，于是他拍拍她肩膀，站起身来：“早点休息吧！”
　　金念昔点点头，然后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
　　不知是因为喝了言吴的那杯牛奶，还是言吴之前对她说的那几句话，金念昔躺到床上没多久，就彻底陷入了睡梦中。
　　这是她这几天以来彻底放松的唯一一次，因此，她睡得很沉，很香甜，像是沉进了一大片柔软软的羽毛之中，没有杂乱慌张，只有难能可贵的舒适。
　　于是，她蒙头大睡，甚至有了些微的鼾声。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随着睡眠的到来，梦境也悄然降临了。
　　这一次，她再次“共情”了。
　　金念昔对于自己的“共情”梦已经比较熟悉了，因此，这一次她刻意跟随着“如山”的视角，多听多看，多记忆，企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有用的蛛丝马迹。
　　“如山”在前面紧张地大步走着，金念昔就迈着个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是一个游魂似的。
　　趁着这时，金念昔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正是黑夜。而此时“如山”走着的这段路，她也十分熟悉，正是她之前寻找二手书店时，曾经经过过的。
　　金念昔不好猜测太多，只得跟着“如山”，眼见他通过那条小巷来到了店面门口，然后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了店面。
　　“如山”拧亮灯光，然后赶忙转身关紧了大门。
　　可他并没有在书店翻找什么，也没有安静地坐在一旁，反而不停地在书店中来回踱步，像是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人。
　　没多久，店门被人敲响，这声音并不大，可在此时却显得特别瞩目。
　　“如山”赶忙走到店门前，张开双手，拉开了大门。
　　就在这一瞬，借着开门的间隙，两条漆黑的锁链直冲进来，朝着“如山”的颈部狠狠刺去！
　　这等来的不是什么故人，压根就是索命的魔鬼！
　　好在“如山”反应很快，身子赶忙往旁边右边一侧，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那条较远的锁链，可那条离得近的则径直撞到了他的右下颈，狠狠地穿过了他的右侧锁骨！
　　“如山”没有惊呼，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是一瞬间，他的额头上就已经冒出了冷汗——实在是太痛了！
　　可来人显然不愿手下留情，眼见他的右锁骨被穿，右侧身体也早已不如往常那般灵活，如同失去了一条最为有力的臂膀。于是，来人挥动起另一条锁链，如同灵蛇一般，朝着他连连突刺！
　　每当“如山”想要躲避的时候，那条连接着他右锁骨的锁链就会狠狠地往外一拽，时刻影响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山”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他举起双手，准备先挣脱出那条锁链的控制再说，谁知这时，门外居然又射来了两条锁链！
　　这两条锁链的力道显然比之前的稍差一些，可如今“如山”受伤，这样的突袭也足以致命！只见那两条锁链狠狠将他的双手打落——显然，对方也看出了他的意图！
　　如今，“如山”右侧身体被那锁链拖拽着，行动受限，其余三条锁链则忽远忽近地对他进行着偷袭。
　　这绝不是长久之计，可照如今的形势看来，没有人能够帮助“如山”，此刻的他正身处孤立无援的悲惨境地！
　　原先站在“如山”身后的金念昔早已开始痛哭起来，她没想到师父居然曾经遇到过这样的险境，更在这样的险境中苦苦挣扎，艰难求生！
　　她朝前奔去，挥舞起双拳企图阻止那些锁链。可这一切毕竟只是梦境，早就已经发生，她跟不可能改变什么，于是她的双拳只能径直穿过那些锁链，压根就奈何它们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如山”一点点受伤，一点点洒落鲜血。最终，另一条锁链成功穿进了他的左锁骨，然后那两条锁链将他狠狠往后一拉，挂上了身后的横梁，将他整个人彻底吊了起来！
　　“如山”的身体还在挣扎着，可终究是于事无补，反而因此洒落下更多的鲜血。
　　眼看“如山”越痛苦，对方似乎就越痛快。
　　直到这时，他们才慢慢地来到了门前，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这两人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他们脚不沾地，浑身鬼气，在他们的左右锁骨上都穿着一根漆黑的锁链。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从鬼界成功出逃的不通和不达师徒二鬼！
　　他们飘进了书店里，方才正是那不通锁骨上的两根锁链，成功地穿过了“如山”的锁骨，将他死死地吊在了横梁上！
　　“骗我……”
　　“如山”因为痛楚而变得面目狰狞，当然这其中也有着被骗的愤懑。
　　“哈哈哈哈！不用‘魇’的名义，怎么能把你骗出来？”
　　不通张狂地仰天大笑，随着他的大笑，从他口中也不断地喷涌出深灰色的鬼气。
　　“当年你们师徒害惨了我们，如今，是时候血债血偿了！”
　　说到这，不通又拽了拽锁链，引来那头“如山”又一阵的战栗。
　　目睹了这一切的金念昔，满脸泪水，目眦欲裂。

　　锁骨靥（11）

　　
　　方才的那番动作，不过是个前菜，真正的折磨，这才刚开始。
　　不通自己操控着锁链，避免“如山”逃走，一面张狂地朝不达下令：“不达，好好泄愤！”
　　“是！”不达咧开嘴巴，得意大笑，然后朝着“如山”快速地冲去。他挥舞起那两条穿在他锁骨上的锁链，一下下如同鞭子一般地不停抽打在“如山”的身上，直打得他浑身血肉模糊，气息奄奄，这才停下了手。
　　“这么多年来，我们在鬼界受尽穿骨之痛，都是拜你们师徒二人所赐！今日，我们定要加倍偿还，让你也尝尝这痛入骨髓、求死不能的刑罚！”不通面目狰狞，“不达，去外头搬几块石头进来！”
　　一旁的不达得令之后，快速地飘了出去。
　　而金念昔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石头？当时他们在书店发现的石头，原来是他们搬进来的？他们要干什么？
　　没多久，不达运用鬼气搬来了两块石头，不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鬼气凝结成两根绳索，一头紧紧缠住石头，另一头则绑在了“如山”的手腕之上。
　　在重力的作用下，“如山”身上的重量骤增，两块石头将他的身体狠狠往下拽！可他的锁骨又被锁链穿住了，一丝也动弹不了！
　　“如山”觉得自己的锁骨都快断了！一阵阵的剧痛，由锁骨发端，经过神经，直刺他的脑袋！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了！如同海潮一般的痛苦瞬间就将他淹没了，他忍不住惨叫了起来！
　　不通见状，这才满意了一些，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怎么样？不好受吧？”
　　笑着笑着，他自己又不禁满脸悲怆了起来：“你们师徒好坏不分，将我们二人害得好苦！那些人明明就是该死，我们以牙还牙，有什么不对！”
　　气息奄奄的“如山”勉强开口：“天大的冤屈……也不该作乱……”
　　“狗屁！都是狗屁！”不通怒不可遏，“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不过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当初他们杀我，后来我杀他们，有什么不对！”
　　“就是！”不达也在一旁附和，“要不是你出卖了我，我怎么会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那你们杀了我啊！”“如山”拼尽全力，朝着他们嘶吼。
　　照如今的形势看来，他是在劫难逃了，与其被他们百般折磨折辱，还不如趁机激起他们的怒气，来个痛快！
　　不达急吼吼地准备往前冲，却被一旁的不通抬手拦下：“放心，我们会杀了你的，可绝不是现在！我要你在痛苦中，绝望地死去！”
　　说着，他身上的两条锁链狠狠一甩，那头挂在横梁上的“如山”也随之摇晃了起来。随着如同摆锤一般的摇晃，“如山”只觉得上半身被狠狠地上拽，下半身则重如千钧，整个身体像是要被一只巨手撕扯开了！
　　“如山”忍不住惨叫了起来，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他快承受不住了！
　　就在这时，锁链的力量忽然一松，“如山”整个人则彻底失了力，“砰”地一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如山”勉强抬起了自己的头，朝着前方看去。
　　只见方才还志得意满的不通、不达二鬼，如今早已面色惨白，全身趴倒在地，身体也正止不住地一阵阵颤抖。
　　不达也和“如山”一样，试探着抬起了头，忍不住开口询问：“怎……怎么回事……”
　　不通的脸色很是难看，像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方才的突变，他是感受最深的。明明一切都还稳操胜券，可方才的一击，使他浑身脱力，即使他有再多鬼气的加持，也难以阻挡方才那一击所带来的恐惧与屈服，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难以磨灭的直觉！
　　不通瞬间如临大敌，他站起身来，拽着他的徒弟不达就往外跑。可他刚跑了两步，就又连连地往后退了回来！
　　原因无他，只因门外又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深埋他内心深处、令他灵魂也随之颤抖恐惧的人。
　　那人头上戴着一个黑色帽兜，缓缓踱步走了进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气定神闲的悠然模样。
　　他没有看那师徒二人一眼，仿佛从未将他们看在眼里，只是径直走到了“如山”身边，挥手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那两条锁链，然后将“如山”扶了起来。
　　直到这时，“如山”还是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这人是谁？难道是来救他的吗？可又有谁知道他的行踪呢？
　　“如山”忍不住转头看向这人，可这人却淡然地目视着前方，嘴唇微动：“你们师徒二人千方百计地从鬼界逃出来，不就是想找我们师徒寻仇吗？怎么？怕了？”
　　真是石破天惊！
　　这人难道就是……
　　那人转过头，一手摘掉了遮住自己脸庞的帽兜。
　　只见这人面容白皙，五官清秀，有着高远淡然的眉眼和骄矜不世的尖下巴。显然，这是个俏丽丽的美人儿。不过，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她那双眼眸了。那双眼眸，像是早已看淡人间的生死无常，永远都是一片的平静与淡然，仿佛世上任何事都不能令其泛起丝毫的涟漪。
　　“如山”脸色瞬间大变，忍不住骇然出口：“师父！你不是……”
　　没错，这就是“如山”许久未见的师父“魇”，也是不通不达师徒二人，渴望见到却又恐惧见到的那个人。
　　***
　　金念昔是被言吴晃醒的。
　　刚被晃醒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迷迷茫茫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到看到凑在她面前、略显焦急的言吴，她这才有些清醒过来了。
　　“你怎么回事？”言吴那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有些担心她。
　　毕竟方才，金念昔整个人像是被“鬼压床”了一般，痛哭流涕个不止。他拼命摇晃了她半天，她这才好不容易醒过来的。这样的阵仗，实在是有些吓人！
　　金念昔抬手抹了抹脸，这才发现此刻自己脸上尽是泪水。
　　显然，之前的“共情”梦实在太过真实，太过痛彻心扉，让她忍不住随之痛哭流涕。
　　金念昔竖起了身子，脸上的神色这才逐渐恢复了正常。
　　她摇摇头，随意地将脸上的泪水抹干净：“没事，做了个梦。”
　　言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离”等人自然很清楚。
　　他们听说这一消息，立马聚拢到了金念昔身边。金念昔的“共情”梦，向来是查找凶手的关键线索之一！
　　于是，金念昔向他们一五一十地阐述了梦境里的所见。当听到“如山”被他们吊起时，众人都忍不住担心；当听到“魇”出现的时候，众人又忍不住随之松了口气。
　　等到金念昔说完，“离”忍不住开口提问：“看清长相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金念昔赶忙趴到床头柜前，翻找出自己的手机，然后打开手机，找到了张志远之前发给她过的那张照片，然后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
　　“离”等人不明所以，就在他们准备开口询问时，金念昔激动地开口：“没错！就是她！她就是‘魇’！”
　　显然，如今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人。
　　从梦境中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魇”正是“如山”的师父，当“如山”重伤垂死的时候，正是她出现救下了他。而在“如山”的死亡现场，“魇”也曾经出现过！
　　难道，真正杀死“如山”的人，是许久没有出现过的“魇”吗？
　　可这完全说不通啊！若真要杀他，为什么又要救他呢？而且从梦境中可以看出，“魇”和“如山”师徒两人，关系亲密，她又有什么杀他的动机呢？
　　那是不通不达吗？可有“魇”保护着他，他们又怎么可能得手得了呢？
　　金念昔的思路又陷入了死胡同，她又想不出来了。
　　言吴见状，拍拍她肩膀：“别太担心了，既然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眉目，那自然就可以慢慢揭开真相了。”
　　金念昔自然感受到了他的暖意，于是，点了点头。
　　“好了，起床洗漱吃早饭吧！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干活！”
　　金念昔点点头，然后从床上下来，准备洗漱吃早饭，其他人也都就此散去了。
　　等到金念昔在餐桌边坐下，言吴正好热好了一杯牛奶，将它递到了她面前。
　　金念昔微微一笑，抬手接下：“谢谢。”
　　“客气。”
　　金念昔轻抿了一口，觉得自己终于从昨晚梦中的悲观情绪中舒缓过来了，如今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好似后面有再多的艰难险阻等着她，她也不是那么惧怕了。
　　于是，她用手拿起一根油条，张嘴咬了下去。
　　酥软的口感伴随着油水的清香，在她的口腔中炸开，实在是太满足了！
　　金念昔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更随着铃声的震动而不停地在桌上滑动着。
　　金念昔赶忙丢下了油条，也顾不上手上的油了，赶忙将电话接了起来：“喂？”
　　那头是“老烟头”的声音：“错！‘因烟问尸’有结果了！”

　　锁骨靥（12）

　　
　　金念昔听“老烟头”简短说明之后，就挂断了电话。很快，她就收到了“老烟头”发来的视频。
　　金念昔站起身来，叫上了“离”和奚姐一起，言吴则也主动地凑了过来。
　　“姚”对这种完全不感兴趣，只是兀自乖巧地吃着早饭。
　　等到人齐了，金念昔这才点开了那个视频。显然，这是“老烟头”用提前准备好的照相机，拍摄下的“因烟问尸”后显现出的“如山”死前最后一幕。
　　画面之中，“老烟头”如同往常一般地点燃烟斗，然后张嘴吐出。随后，那些袅袅娜娜向上弥散开的烟儿，像是被空气中的某种存在钩织着，形成了一幕画面。
　　金念昔忍不住将脑袋又凑近了些，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画面中是“如山”的视角。在他的正对面，正漂浮着不通不达师徒二鬼。他们满脸的得意之色，像是正在欣赏着一件完美的作品。而在他们的不远处，坐着一个人，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嘴唇紧闭，脑袋快速地晃动着，似乎正在抗拒着什么，可由于肢体受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干看着。
　　“这不是程朗吗？”言吴忍不住出声。
　　他是在之前见过程朗的，因此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众人忍不住偏头看了言吴一眼，转而又很快将视线投注到了屏幕上。
　　屏幕里，在程朗的身边还站立着另外一个人，他的头上戴着帽兜，面庞被阴影遮住，完全看不见长相。他一手搭在程朗肩上，似乎正在努力压制着他。
　　“这是‘魇’？”金念昔忍不住疑惑开口。
　　按照之前推断的，“魇”确实去过程朗家，更在离开他家时被监控意外拍下，可她为什么只是干站着，什么也不做？而且，怎么还摆出了一副阻止程朗的姿态？这是怎么回事？
　　金念昔等人来不及细想，只见下一秒，“魇”抬起手挥了挥，然后不通不达二鬼，就狞笑着往靠近“如山”这边靠近而来。
　　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如山”的视角十分奇怪，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再结合不达胸前垂下的两根锁链，此时后半段正微微上扬，似乎正牵绊着什么。
　　金念昔立马明白了过来。
　　这时候的“如山”，他的锁骨已经被不达的两根锁链穿过，整个人被吊在了吊灯底下！
　　金念昔忍不住攥紧了手机，她手也不禁随之微微颤抖。
　　她的师父，居然在死前遭到了这样的折磨与屈辱。
　　不通不达两人走到了近前，停下脚步。他们盯着“如山”看了一会，然后只见不通抬起双手，连番挥舞，原先垂在他胸前的两根锁链忽然竖了起来，然后朝着“如山”快速刺来！
　　“如山”避无可避，只能任由两根锁链缠上了他的身体。
　　“如山”忍不住低头，画面的视线也随之下移。
　　只见他的身上被一根锁链紧紧缠住，不少的鲜血正随着锁链的挤压而从伤口中不断溢出。同时，另一根锁链已经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忍不住粗喘起来。
　　画面因为只是“如山”的死前一幕，因此没有声音，没办法给予金念昔他们最直观的感受。可是，通过他剧烈晃动颤抖的视线，不难判断出，此刻的他正遭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不通不达两人仰天长啸，得意不已。
　　很快，画面逐渐黑了下去，显然“如山”已经被他们活活勒死了。
　　金念昔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狠狠将手机砸到了地上。
　　“砰”地一声巨响，手机碎成了好几块，一旁默默吃着早饭的“姚”也被她的动作惊掉了包子，张着大嘴，吃惊地看着她。
　　直到这时，“姚”才注意到，不仅是金念昔，其他几人也都是喘着粗气、满脸悲愤，急欲将那二鬼杀之而后快！
　　言吴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他赶忙上前捡起碎片，然后转头安抚金念昔：“人已经没了，再气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抓到另一一只怨鬼！”
　　言吴说得没错。
　　虽然他们不知道不达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游魂模样，但不通还逍遥在外，不管他现在是怨鬼还是游魂，他们都必须将他抓捕回来！
　　金念昔还在气头上，虽然知道言吴说得在理，可仍然难以消气。
　　言吴便将她强行按回了椅子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一边摆弄着手机部件，一边出言开导她：“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怎么样，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所谓的‘魇’也很奇怪。”
　　一旁的“离”也十分同意言吴的猜想，忍不住点头：“不错。”
　　言吴见状，赶紧站起身来，拉他过来坐下，让他仔细说说，自己则在旁边落座。
　　“‘魇’乃‘如山’师父，为何眼看他身死而置身事外？这难道不可疑？”
　　这点金念昔之前也想到过。
　　两人既然是师徒，难不成忽然反目了，“魇”才会故意眼看着“如山”被他们杀死？可是这说不通啊，之前“如山”命悬一线，还是“魇”出手，救下的他呢！
　　“其实我有一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言吴往前凑了凑，主动发表意见，“他们是不是在什么事情上发生了分歧，或者说为了抢夺某样东西而反目成仇了？不然，怎么会这样呢？”
　　金念昔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师父许久未见‘魇’，两人相聚才没多久，能因为什么事情发生分歧？至于什么东西，那就更不可能了！”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头“姚”吃完早饭了，抽了张纸巾，一边抹着嘴巴，一边随意开口：“你们在这分析有什么用？等你们分析出来，人早跑完了！”
　　说着，“姚”将纸巾揉吧揉吧，丢进了垃圾桶，然后哼了一声，径直扭头回了房间了。
　　不错！“姚”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可确实在理。
　　如今他们再分析下去，意义也已经不大，还不如再去现场瞧瞧，看看能不能再发现些什么。
　　于是，金念昔站起身来：“走吧，再去锦绣华庭瞧瞧！”
　　言吴和“离”闻言，便也点点头，站起身来。
　　可金念昔刚走了两步，转头却去敲响了“姚”的房门：“小丫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里头的“姚”翻了个白眼，还真是压榨她压榨习惯了！
　　于是，她冷冷开口：“没兴趣。”
　　金念昔讨了个没趣，也不气恼，摇摇头，转身出门去了。
　　***
　　洪光教授最近老觉得，潮宜区好像不□□稳，隐隐地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从他上次被程朗拜访之后没多久，他就接到了警方的询问电话。前两天，他又被叫到了警局询问关于程朗的情况。通过与警察对话的字里行间，他有些明白过来，程朗那天在见过他之后，好像就失踪了！
　　这也是奇了怪了，怎么好端端地一个人，就这么失踪了呢？
　　而且，那家开在津海大学校门口不远处的如山二手书店，上次他路过的时候，发现也关了门，更被警方拉上了警戒线。
　　难不成，那书店的老板还和程朗的失踪有关？
　　洪光忍不住发散开自己的思维，思索起这件事来。
　　不过想了半天，他也没能想出啥来。毕竟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对于信息的掌握可没有警方那么全，要是他能想通，那才是奇了怪了！
　　于是，洪光摇摇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转身穿上了运动套装，换上跑步鞋，准备出门晨跑去。
　　这是洪光每天雷打不动的固定锻炼项目，越是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越想要跑步。在他看来，这样能够很好地放空自己的脑袋。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已经普照大地。
　　洪光出了小区，开始沿着每天的固定路线缓慢加速起来。
　　跑出小区一段路，沿路就是大片的芦苇丛了。
　　潮宜区临近海边，这一带有着不少的小型河流、湖泊和沼泽。当初洪光之所以会买这小区的房子，就是看中了小区离这片芦苇丛不远。在他看来，这片芦苇丛颇有意境，跑步路过时，总觉得特别舒服。
　　如今朝阳已经跳跃到地平线之上，正不断散发着光与热。此时已是秋天，芦苇丛上方尽是毛绒绒的芦苇丝，像是一个个轻柔的笔刷，正借着早晨的清风，轻轻擦拭着天空。
　　洪光太喜欢这样的风景了，于是他逐渐放慢了脚步，一边欣赏着美景，一边匀速地跑着。
　　忽然，洪光注意到，刚刚跑过的那个芦苇丛，似乎被人恶意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两旁的芦苇东歪西倒，像是刚出了酒吧的醉汉，裸露出的地面上也是凌乱不堪，似乎还有着几个脚印。
　　洪光越想越觉得奇怪，附近小区的人，平日里是不会故意钻到这密密匝匝的芦苇丛里来的。那是谁？
　　洪光只觉得脑子一道闪电划过，难不成是失踪了的程朗？或者是谋害他的杀人凶手？
　　想到这，洪光赶忙倒退了回去。虽然心中有些害怕，可他还是壮起胆子，从那道芦苇丛缺口，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里头的道路虽然七拐八拐的，却十分清晰，因为也和外面一样，被人刻意地扒拉出来了一条通道，而他只要一直沿着这条道往里走就行了。
　　可越往里走，周围的环境就越发寂静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只有洪光自己偶然踩到芦苇杆时发出的声响。
　　那凶手不会还没走吧？
　　洪光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砰砰砰”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已经隐隐有些后怕的他，就此下定决心：要是再走十步，还没瞧见什么的话，他就往回走了。大不了，他就回去报警！就算被警察诟病自己谎报信息、浪费警力，那也比继续这样走下去强！
　　于是，他开始倒数，一步步地继续往里走。
　　走到第八步的时候，道路发生了拐弯。
　　洪光索性在拐角处站定，然后侧过身，往道路的前方瞧去。
　　那里，正趴着一具面朝地面的尸体。

　　锁骨靥（13）

　　
　　金念昔刚打通了“眼镜”的电话，让他想办法去找找“魇”的档案信息，实在不行就跟特案局打报告申请，反正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搞到。
　　那头的“眼镜”眉头皱得老高，觉得金念昔是在故意刁难他。可如今形势紧迫，这又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也没办法推诿，只得连连答应下来。
　　金念昔听他答应下来，也就挂断了电话。
　　可谁知，电话刚挂断，手机就又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打进电话的，是张志远。
　　张志远那边的话语很是急促，他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一下，表示在距离津海大学好几公里外的芦苇丛中，发现了程朗的尸体。
　　金念昔一听这话，一边赶忙吩咐“离”给“老烟头”打电话，通知他一声，一边赶忙让言吴掉转车头，往事发地而去。
　　等他们到的时候，那片芦苇丛已经被警方拦了起来，周围已经扯上了警戒线，不少警员正来来回回地查看着周围的痕迹。不远处还有警员正拿着纸笔，一边细细询问着目击证人，一边快速地做着笔录。
　　金念昔刚下车，就见到了迎上来的张志远，于是便简单地和他寒暄了几句。金念昔正准备赶紧去现场瞧瞧情况，却发现在她旁边的言吴，正专注地看着另一边。
　　“怎么了？”金念昔顺着目光瞧去，发现那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一身运动套装，脚下穿着一双跑步鞋，显然是晨跑路过的人。在他的对面，此刻正站着一名警员，手中拿着纸笔，正快速地写写画画，显然这人正在做笔录。
　　言吴这才想起来金念昔不认识他，便微微低头，交代了一句：“这就是洪光。”
　　金念昔“哦”了一声，算是明白了过来：“那就先过去瞧瞧吧！”
　　言吴点点头，率先迈步朝那边走去，金念昔眼见如此，也赶忙跟上。
　　那头，洪光的笔录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眼见警员将记下的东西收拾好，洪光也就朝他鞠了鞠躬，准备转身离去。
　　言吴赶忙快走了两步，口中高喊：“洪教授！”
　　洪光转头一瞧，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冲进他办公室，逼问他和吴倩倩关系的那个人。
　　见他此刻正往自己这边，洪光知道已经避无可避，索性迎了上去，主动打招呼：“你好。”
　　“洪教授，你是发现这尸体的目击证人？”
　　洪光点点头，心中却十分疑惑，难不成他还是个便衣警察？
　　“你发现尸体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站在言吴身后的金念昔主动向前走了几步，开口询问洪光。
　　洪光更奇怪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不像是警察的样子，却都摆出了警察的谱？这什么情况？
　　金念昔眼见洪光皱着眉头不回答她，半是自我介绍，半是威吓地开口：“洪教授，我们是特案组的人，还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洪光并不知道特案组是什么，可瞧着他们的架势，觉得他们似乎很不简单。毕竟一开始带人来到这里的张志远队长，如今也只是站在他们身后，丝毫不敢上前。
　　想到这，洪光也就老老实实交代了：“没有什么异常。周围一片安静，我顺着那条道走进去，就见到尸体了。”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好，多谢你的配合。谢谢！”
　　说着，金念昔转头往芦苇丛大步走去。
　　言吴也准备转身，却被洪光叫住了，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有事？”
　　“你……”洪光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有些支吾了起来，似乎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言吴瞧着他这样，面色有些不耐起来：“没事我走了。”
　　说着，言吴转身就走，洪光眼见如此，赶忙上前拽住了他的手腕。
　　言吴皱起眉头，有些不爽。
　　“你是……倩倩的儿子吗？”
　　洪光自从上次被盘问过后，已经特地找人去走访过当初的老家。
　　当年的灭门惨案实在是轰动，附近地方没有不知道的，可至于这个案子的下文，知道的人却不多。洪光也是托了不少的关系，才好不容易知道，当年言肃和吴倩倩双双去世后，他们的独子言澈就由他们的亲戚抚养了。
　　可从他们的亲戚口中，洪光意外知道了一些不一样的信息。据说那言澈被领养后，就变得乖张古怪，整个人张牙舞爪得像是炸了毛的猫，不管是谁接近他，都会被他挠上几爪子。
　　而更为过分的是，言澈成年之后，就直接和亲戚们断了联系。拿着他爸妈死后的赔偿金，过起了放浪形骸的浪荡日子，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而在亲戚们的口中，这言澈就是个“白眼狼”、“吸血鬼”！
　　洪光细细回想了一番当初的情形，如今还能主动提起“吴倩倩”的人，除了她的儿子，还能有谁呢？这样一想，那当年冲进办公室的人，肯定就是言澈了！
　　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当再次见到言吴，洪光忍不住想要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就是吴倩倩的儿子言澈。
　　“是又怎样？”言吴侧身，甩掉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你……这些年，怎么样？”
　　言吴最不喜欢其他人在自己面前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有事说事，不好吗？
　　“不怎么样。”言吴甩了甩自己的手腕，一脸的不耐烦。
　　“倩倩是我的同学，我没想到你会经历那样的痛苦。”
　　“所以你就是来揭我伤疤的是吗？”言吴冷笑一声。
　　这些人又要摆出悲天悯人的菩萨姿态，四处播撒他们的慈悲了！他们一再地表露，只会让他觉得恶心想吐！这些东西，当年他最需要的时候没能得到，如今再摆到他的面前，他却早已不屑一顾！
　　洪光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手忙脚乱了半天，整理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最终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以后有什么我帮得上的，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放心，不会有的。”
　　言吴说完这句话，就彻底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孤冷的背影。
　　那些亲戚们刺耳的话语，他听到的还不够多吗？干嘛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
　　言吴沿着芦苇丛中的小道，走到了程朗尸体的面前。
　　此刻，程朗整个人面部朝下，全身干瘪，已经成了一副彻底的皮包骨。他的四肢蜷缩，摆出了一个酷似婴儿的姿态，然后像是被人从上而下狠狠地给砸扁了。这样奇形怪状的姿势，正常人是做不出来的。
　　由于他变成了彻底的皮包骨，瞧着分量十分的轻，像是一个夏日里的蝉蜕，被人弃如敝履地丢在了这。
　　而最诡异的，就是他那朝着天空的后背，在他的后背上，并不是一马平川的干瘪，而是有着一道道如同涟漪一般的起伏，在涟漪的中央，是一个完整的圆形。
　　金念昔和“离”已经在这仔细观察了许久，她站起身来，给了“离”一个眼神，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这死状和王彦太像了！”
　　如果不是尸体朝向不一样，一个胸膛向上，一个后背向上，其他死状简直是一模一样！尤其是程朗后背上的那一圈奇怪涟漪，和王彦胸膛上的一模一样！
　　“难不成，他的身体里，也有那些奇怪的颗粒？”
　　金念昔始终没有忘记，当初正是因为“老烟头”在王彦身体里发现了那些奇怪颗粒，她才会为此来到潮宜区。如今，两人死状相似，那么，程朗的体内很可能也有那些颗粒！
　　“离”点点头，表示同意。
　　如今将两个案件串起来想一想，再结合当初“双瞳串”案件中得知的信息，那就不难推断出，杀死王彦的凶手和杀死程朗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这样想来，那当初杀死张欣怡的，是不是也另有其人？
　　金念昔不敢再想下去，若真是这样，那他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显然，这其中还隐藏着除了“未央宫”之外的，另一股神秘势力。他们借着妖魔鬼怪报仇的契机，悄无声息地取走了其他的性命，更趁机误导了他们，让他们误以为这一切都是那些妖魔鬼怪或是“未央宫”干的。
　　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来？
　　就在他们两两相对，各自沉思之时，张志远走了过来：“金组，尸体要运到珠幽院去吗？”
　　金念昔点点头。
　　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先让“老烟头”查查情况，他们才能做下一步的判断。
　　张志远眼见如此，领命而去。
　　如今，这边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下来，他们得先去锦绣华庭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不通，从他口中再找出些什么其他线索来。
　　就在他们一行人陆陆续续离去之时，就在发现尸体空地不远处的芦苇丛，忽然动了动，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只狐狸，收回了自己窥探的目光，然后转身轻巧地穿过了芦苇丛，朝着远处奔去。

　　锁骨靥（14）

　　
　　金念昔一边往汽车那边走，一边给“老烟头”打电话。等到坐上了车，那头才接起了电话。
　　“喂，‘老烟头’，我这边已经大致看过情况了，程朗的死状和之前王彦的特别相似，还是麻烦你仔细查查，特别是看看他体内有没有那些颗粒。”
　　金念昔一边偏头打着电话，一边努力腾出一只手来给自己系安全带。可这安全带并不好系，她卡了半天的扣也卡不进去，搞得她有点烦躁。
　　坐在驾驶座上的言吴无奈，只得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然后扭过身子来帮她先扣上。金念昔没想到言吴会来这么一出，两人指尖微触，金念昔赶忙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却转而抬头对上了言吴的双眼。
　　也不怎么的，看着他的那双眼眸，金念昔忍不住愣了一愣。
　　等听到“老烟头”那边的话语，金念昔这才醒过神来，赶忙轻咳一声，转开了脑袋。
　　眼见安全带系好了，言吴这才再次扣上了自己的安全带，发动车辆。
　　金念昔继续交代了两声，正准备挂电话，却听到那头的“老烟头”忽然开口询问：“错，‘如山’他以前身上有纹身吗？”
　　这话问得倒是奇怪，怎么就忽然问起纹身的事来了？而且，“如山”有没有纹身，她怎么知道呢？
　　金念昔愣了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一会拍你看看吧。”“老烟头”也觉得问这个问题很奇怪，“我总觉得他身上的这个纹身怪怪的。”
　　“行。”金念昔听他这么说，也就答应了下来。
　　没过多久，金念昔就收到了“老烟头”发来的照片。她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说实话，也是完全看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画面中，在“如山”的手臂上好像是纹了一条曲折的线。这条线从他的胳膊肘内部开始，然后蜿蜒向上，一直蔓延到了他的三角肌。
　　而在这条曲线的周围，还零星散落着一些点。这些点也并不全是圆点，有些是一个圆加一个X，有些是旋涡状的圆，等等，不一而足。
　　对于这些点，金念昔倒是有些印象。
　　她记得以前和“如山”出任务的时候，都会有一些特定的点来标注一个特定的地标。比如，圆中加X代表的是灯，旋涡状的圆则代表柱子。
　　难不成这是一个房间里的路线图？可他指的是什么房间呢？又为什么要把一个路线图纹在身上呢？
　　金念昔正暗自思考着，言吴却已经停下了车，表示锦绣华庭到了。
　　可如今时间尚早，大白天怨鬼是不可能出来的，他们必须得等到天黑之后才行。
　　金念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于是，她索性将“老烟头”发过来的图片递给了“离”，让他瞧瞧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离”看了一会，判断也和她的一样——这应该就是一张路线图。
　　可至于到底是哪里的、关于什么的路线图，他们则是毫无想法。
　　这会并没有言吴什么事，言吴也就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分析，丝毫插不上话。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时不时摁亮手机瞧瞧，可并没有人找他。
　　忽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言吴看了一眼，随意皱起了眉头，瞬间将那电话掐断了。可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不依不挠的，立马又打了进来，可言吴还是固执地将其掐断了。
　　如此循环了好几次，金念昔索性打开车门准备下去。
　　“你接吧，我们下去聊。”
　　言吴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念昔就已经下了车，连带着“离”也随之下车了。
　　言吴无奈，索性接起了电话，可他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最终狠狠地挂断了电话，面色冰冷，像是覆了一层严霜。
　　***
　　金念昔和“离”下了车后，其实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不过，“离”倒觉得这是个沟通的好机会，于是他等到金念昔站定脚步，微微偏头看了看坐在车里的言吴，询问金念昔：“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金念昔没懂他的意思。
　　“他不是我们特案组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是我们特案组的人，适合一直将他带着，让他参与案件吗？
　　而且“离”其实一直想问，她和言吴到底是什么关系。上次的事情，他可是略微听奚姐听了一嘴，是言吴凌晨的时候进了她房间，她这才重新振奋起了精神。
　　“这没什么。”金念昔一脸的无所谓，“把他当自己人就行。”
　　“你们……”
　　“离”知道，这涉及金念昔的私事，他按道理是不应该多嘴的。可如今他们的私人关系已经影响到了案件，他又不得不谨慎地问一问。
　　“相信我，他没有问题。”
　　经过这些天，金念昔算是有些看明白了。平日里言吴对外表现出的乖张冷漠，都只是一层外壳，其实他的内心还是一如既往地柔软。她仍然记得当他为自己递上那杯牛奶时，她心中涌动起的那丝暖流。
　　这样的人，她为什么还要一再地猜疑呢？
　　就算其他人不懂他，她作为一个曾经被他温暖、又再次被他温暖的人，她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他呢？
　　想到这，金念昔忍不住转头看向了坐在这里的言吴。此时的他正坐在车里挠着头，似乎正在为某件事发愁。
　　看着金念昔坚定的目光，“离”明白过来了，也就此决定三缄其口。
　　金念昔很快将自己从感性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微微醒神，然后郑重地朝“离”开口：“正好我们出来了，关于怎么找到不通，你有什么看法吗？”
　　看法？难道不是沿着这一带仔细搜寻一遍就行吗？
　　“离”对上了金念昔的眼神，这才意识到，她这话问得别有深意。
　　“你的意思是……”
　　金念昔微微一笑，笑得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下面，你听我安排。”
　　***
　　很快，天就彻底黑透了，三人就此下了车，再次来到了上次发现不达的地方。
　　锦绣华庭作为比较高档的小区，此刻小区道路两旁的路灯以及行道树上装点着的细碎小灯，都已经亮起，显得小区里热热闹闹的，颇有人气。可他们偏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反而一个劲地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金念昔临下车的时候带下来了一根香，如今赶紧打开打火机点上。
　　这香可不普通，是奚姐之前托了鬼界的关系，才好不容易拿到的。有了这香的引导，他们只要跟着香点燃后飘散出的烟儿方向走，就能很快找到鬼气聚集之地。
　　只要找到了鬼气聚集之地，他们自然很快就能揪出其中的不通。
　　于是，金念昔将那香高高地举过头顶。迎着晚风，这香很快地红了红，快速地燃烧起来，然后飘散出丝丝缕缕的烟儿。
　　可这烟儿并不迎风飘散，反而朝着风来的方向延伸过去。
　　金念昔立马就明白了过来，三人迈开脚步，沿着烟儿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这烟儿也是古怪，一会让你左拐，一会让你右转，如此走了好几百米，这烟儿终于直直地往上空飘散了——这说明，他们到地方了。
　　金念昔展眼望去，果不其然，前面的阴暗墙角里已经集聚了不少的鬼气。一见有生人靠近，它们或是连连后退，紧缩在一起，或是赶忙向着四周逃散开去。
　　金念昔不敢犹豫，赶忙上前几步，先是快速辨别了那些四处逃散的游魂，确定其中没有不通后，这才朝着那群紧缩在一起的鬼气靠近。
　　“离”的动作也很快，快速地从手上拉扯出数道傀儡线，将它们激射在四面的墙壁上，以此来进一步地威慑它们，令它们不敢逃逸。
　　言吴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呆愣愣地亦步亦趋地跟在金念昔身后。金念昔忙里抽空，赶忙下令：“拔出你的刀来！”
　　言吴闻言，右手一摊，手掌之上很快就冒出了一柄尖刀来。
　　随着这柄尖刀的出现，他瞬间觉得眼前一亮，只见周遭事物都变得清晰了不少，连带着也能够十分清晰地看见藏在墙角的那些鬼气了。而与此同时，那些鬼气更加剧烈地缩在了一起，像是十分惧怕他的尖刀似的。
　　言吴顾不得这些，只是赶忙跟上金念昔的脚步，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走入鬼气之中，瞬间将那团鬼气切割成了两团。然后，他们分别将手伸进了那两团鬼气中，双手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鬼气拨开，一个个地开始确认有没有不通。
　　很快，他们发现，不通并不在。
　　事不宜迟，他们就赶忙退了回来，再次点燃那香，按照那烟儿指引的方向，向附近下一个鬼气聚集之地而去。
　　这样，他们一连去了好几个地方，有小区里的小灌木丛，有统一回收垃圾的垃圾场，还有两幢楼之间的小水沟……如此兜兜转转地找了好几圈，愣是毫无不通的踪影，这让他们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下了车开始，就一直远远地，有一只狐狸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眼见金念昔等人垂头丧气地上了车，准备离去后，那狐狸才十分乖觉地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然后朝着小区外而去。
　　特案组无功而返，它必须尽快将这消息告知给宫使大人！
　　而它不知道的是，原先已经开出一段距离了的车辆，居然绕了个圈，又折了回来。
　　上面的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车，然后远远地缀在它身后，跟着它一步步地靠近了宫使。

　　锁骨靥（15）

　　
　　宫使一个人端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下。
　　这里是一片沿河的荒芜小树林，距离锦绣华庭有一定的距离。平日里，这里就已经是人迹罕至，如今天色已晚，更是不可能有人。宫使正是知道了这一点，才安心地栖居在此。
　　那只狐狸从锦绣华庭跑到这，已经累得有些气喘吁吁。可它没能顾得上多喘口气，就已经赶忙在宫使面前跪下，口吐人言，庄重恭敬：“禀报宫使大人，特案组的人无功而返，已经从锦绣华庭走了。”
　　闻言，宫使这才微微抬起了头，连带着那张遮挡住他面容的鬼画符白纸，也微微耸动。
　　“很好。”宫使显然很是满意，“有我从中作梗，我看他们的案子还怎么继续往下查！”
　　那狐狸仍然趴在宫使面前，满脸恭敬，不吱一声。
　　“行了，你回去吧，继续给我盯着他们！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告我知道！”
　　“是！”那狐狸答应一声，领命而去。跑了几步之后，彻底没了踪影。
　　宫使这才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心中暗自发狠：哼！当日你们几人车轮战，令我受伤，更用那“心丝术”诈我，害得我仓皇奔逃，真是丢尽了脸面！如今，我定要报当日之仇！
　　想到这，他不禁咬牙切齿地私语：“只要有我藏在暗处，暗中搅局，我就不信你们能找到那不通！”
　　“是吗？”忽然，一声人言，惊得宫使赶忙回头。
　　“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的老朋友了。”
　　话音刚落，从那头的树林后面，走出了三个人影，为首者，正是金念昔。
　　“是你们！”宫使忍不住咬牙切齿，“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我们可找不到。”金念昔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噙着一丝冷冷的笑意，“不都是你那手下带的好吗？”
　　宫使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伸手往旁边的槐树上重重一捶，惊落了不少的秋叶。
　　可是，想他那手下，虽然心智不高，可对于隐藏行踪却十分擅长，更别说他又是狐狸本体，隐藏在树丛之中，更是不容易被人发现了！他们是怎么注意到的？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们是怎么发现的？”
　　瞧着宫使怒气冲冲的模样，金念昔就觉得痛快，于是也就更加乐于趁机羞辱羞辱他了。
　　“这种问题，实在是太简单了！”说着，金念昔走到“离”的身边，一字一句地开口，“最开始，我们在抓到不达的时候，就在他的记忆里发现了你的痕迹。可是很奇怪的是，在这两天查案的过程中，我发现，这次的案件好像完全与你无关，你好像是完全置身于整件事情之外。这可不像是你这种人会干的事啊！”
　　“于是，我就特地留了一个心眼，在案件推进得十分顺利的时候，就一直在悄悄提防着你的一举一动。你这人，最擅长的，肯定就是暗箭伤人了！”金念昔走到宫使面前，一脸的泰然自若，“所以我就一直让‘离’留心着，只要你还没露面，就一直提防着。果不其然！你的手下露出了狐狸尾巴！”
　　说到这，金念昔摊开双手，耸耸肩：“这下明白了吧？”
　　听着金念昔的话语，宫使原先暴怒的情绪也逐渐地平复了下来，他索性冷笑道：“就算发现了我在这，你又能怎么样？不通你找到了吗？那人的身份你查到了吗？”
　　“你知道！”
　　金念昔忍不住大吃一惊，这宫使居然知道“魇”的存在！难不成，他们是一伙的？或者他们曾经见过一面？
　　“我当然知道。”宫使觉得自己再次获得了话语权的优势，便开始借机敲打金念昔，“可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
　　“我也没指望能从你这知道。”金念昔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不过，不通肯定是在你这。他，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
　　话音刚落，数十道傀儡丝已经如同发射出的箭雨，朝着宫使激射而来！
　　显然，刚才“离”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躲在背后，暗中运势，只等着给他发动这致命一击！
　　可这宫使也不是吃素的。只见他赶忙转身，原先披在他身后的斗篷被他右手一拉，快速地挡在了他的面前。那些如同箭雨般的傀儡丝，瞬间就被那斗篷挡在了外面！
　　这斗篷的防御力，实在是有些惊人！
　　“都已经坦诚相见过了，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金念昔也没有落下，一边出言嘲讽，意指他上次暴露出自己丑陋古怪的身体，一边已经右腿一蹬，整个人像是发射出的炮弹，朝着那宫使急速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言吴手上也已经握着那柄尖刀了。他用双手紧握住那尖刀，朝着宫使飞身砍了下去！
　　三人紧密配合，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地连连攻伐，不给宫使丝毫反应的机会！
　　那宫使眼见如此，双腿连连后蹬，急速后退数米，然后双手连忙掐印，一股狂风迅速从他身上吹散开来！吹得他的斗篷连连飞舞！与此同时，不少棕色的怨息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流出，朝着四周急速扩散开来！
　　“我的伤势早已恢复，我看你们今天如何伤我！”
　　说着，宫使连忙转身，身子一扭，将自己的屁股对准了攻击上来的三人。瞬间，从他的下肢尾根，数股黏腻的蜘蛛丝快速形成，朝着他们激射而来！
　　金念昔不敢正面硬刚，只得凭借自己灵活的身体，左躲右闪地躲避开去！可随着这些蜘蛛丝和怨息的阻碍，她的冲劲也相应地衰减了不少，她只得伸手攀上上方槐树的树干，然后双腿用力一蹬，借着身体的力量，再次朝他冲去！
　　下方的言吴则有些不管不顾，凭着自己尖刀的锐利，左劈右砍地砍断了不少的蜘蛛丝！可那些蜘蛛丝实在是黏腻，再加上不断冲击而来的怨息的阻碍，他的脚步也不禁随之逐渐变慢了下来。
　　可那宫使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反而仰天长啸，从他身上再次发出了不少的怨息和蜘蛛丝。这些东西有些拦住了金念昔和言吴，更多的，则直接冲向了藏在他们身后的“离”！
　　“不好！”金念昔这才察觉到不妙！
　　如是仍由这样发展下去，他们三人只会被他各个击破，到时候，只能落败了！
　　“离”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点，双手连连挥动，数十道傀儡丝如同世上最坚韧的钢丝一般，快速在他面前钩织出一张阻力网来。同时，闭上眼睛，十指相抵，显然开始催动“心丝术”！
　　“愚蠢！”宫使冷哼一声，“上次你用心丝术伤我，这次我有备而来，看你还能怎么办！”
　　金念昔不敢停留，借着树干逃脱出蜘蛛丝和怨息的纠缠，然后辗转腾挪，朝着“离”而去。言吴也不敢停留，知道这怨息难以解决，便也开始后退回防。
　　宫使自然知道不能让他们三人汇合，赶忙操纵着怨息快速地攀附上他们的身体，然后借此发动怨气，勾引出他们内心深处最为隐秘的黑暗！与此同时，不少怨息如同潮水一般，一次次急速地撞向那面盾牌。
　　最终，只听一声脆响，那面盾牌彻底碎裂，怨息朝着“离”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不！”
　　金念昔一声嘶吼，身体直直往下坠落，“轰”地一声，径直落在了“离”的面前，激起了无数的尘土。
　　金念昔躲闪不及，只能眼看着那些怨息，覆盖满自己全身。
　　好在，言吴退回来得很快。
　　只见他连连挥刀，将那些还努力企图攀上金念昔身体的怨气，尽数砍去，然后赶忙伸开双手，抱住了意识有些昏迷、几欲晕倒在地的金念昔。
　　“离”的双眼，在这时，猛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像是这世上最璀璨夺目的黄金，像是清晨时照射大地时的第一缕阳光！
　　只是一瞬间，那些汹涌澎湃的怨息，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慌张地连连后退，最终在距离他们一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即使它们再怎么涌动，即使宫使再怎么操控，它们都不敢再近一步！
　　看着那双金色的双眼，宫使如临大敌，再次想到了年少的心理阴影！当初九方家“魁首”所拥有的，正是这样一双摄人心魄、令人心生恐惧的金色眼睛！
　　可怕！太可怕了！
　　“心丝撩拨，”“离”微微动唇，语气却是坚定不移，“形销骨脱！”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心丝术”！
　　只是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瞬间静止了下来。不管是头顶原先随风飘动的树叶、众人身上飘动着的衣服，还是那些原先蠢蠢欲动的怨息、朝着他们激射而来的黏腻蜘蛛丝，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
　　然后，只听“噗嗤”一声，宫使张口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他的旧伤，复发了！而且比之前，伤得更重！
　　可是，心丝术再厉害，“离”终归是太过年轻。
　　只是一瞬，他的眼睛就再次闭上了，然后整个人摇摇欲坠，最终“砰”地一声，彻底摔倒在了地上。
　　此时，金念昔和“离”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倒是宫使尚有一战之力。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言吴赶忙将金念昔在一旁的树边安顿好，右手上瞬间再次握起了那柄尖刀。
　　他提刀，越过恶心的怨息潮，越过烦人的蜘蛛丝，势不可挡地冲到了宫使面前，然后一刀，捅进了他的身体。
　　“从你骗我的那天起，你就该想到今天的结局！”
　　宫使即使咳着血，也还是冷笑连连。
　　言吴还没反应过来，那些原先静止的怨息就像是发了疯似的，全都扑到了他的身上！
　　即使已经被蒙蔽了双眼，绊住了四肢，可言吴仍然不管不顾地，再次冲他接连捅了数刀！
　　宫使彻底瘫倒在地，他一手捂住伤口，粗重地喘着气：“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刚落，他的胸膛就再也没有起伏，眼见是死透了。
　　一时间，只有晚风轻轻地拂过这片树林，寂静之中，林中只留下了三个彻底昏迷的人。

　　锁骨靥（16）

　　
　　周遭什么声音也没有，像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言吴站起身来，打探四周，却是茫茫然，尽是黑暗。
　　黑暗之中，有人推搡了他一把，言吴踉踉跄跄，几欲摔倒。可他还是勉强站住了，却听到那人的嘶吼：“你这个小畜生，你怎么不去死？！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要杀了你！”
　　言吴奋力地挣扎。
　　不，我为什么要死？我偏要好好地活着，凭什么要死？
　　忽然，又有一个黑影扑了上来，言吴被压倒在地。
　　那黑影手脚并用地撕扯着他的身体：“你害死倩倩还不够，还要来克死我爸妈！你这种人，凭什么还活着？”
　　是吗？有这回事吗？言吴觉得自己想不起来了。
　　哦，他想起了，那是他的外公外婆。
　　曾经，当他的父母故去之后，是他的外公外婆一意孤行地将他养在了身边，细心地呵护他，照顾他，让他重新体会到了家庭的温暖。
　　可是，那场飞来的横祸，硬生生地将那一场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美梦彻底打碎！他跪倒在地，痛哭失声，懊悔不迭，可终究再也挽回他的外公外婆。
　　是的，他的外公外婆就是他害死的，他还凭什么活着？他就是该死！
　　这时，又有一个黑影扑了上来：“把钱交出来！把钱交出来！爸妈凭什么把钱都给了你这个吸血鬼，我女儿都要死了，为什么不把钱给我？！”
　　言吴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有黑影冲了上来，他的脸上挨了狠狠地一击，直让他昏天黑地了起来：“要不是我们，你能活到今天吗？你这个白眼狼！”
　　一个又一个的黑影扑了上来，伴随着无尽的污言秽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们一拥而上，像是无数的吸血篇幅，企图将他身上的血肉全都吸食干净！
　　是啊！他还有什么好活的呢？
　　爸妈死了，连唯一疼爱他的外公外婆也被自己害死了，他还有什么好活的？
　　就这样吧，就这样死去吧！
　　于是，言吴放弃了，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只感到地上传来的阵阵寒意，正一点点地渗入他躯体。他的身体很快冰凉了起来，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准备任由他们将自己吞噬殆尽。
　　可是就在这时，忽然之间，在那遥远的地方，陡然闪现了一点亮光。
　　“言澈——”
　　有人呼唤他，言吴即将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
　　他努力偏过头，朝那边望去。可那些黑影，有的压在他身上奋力撕扯，有的正竭力地阻挡着他的视线。
　　言吴好好奇，是谁在这个时候呼唤他？
　　于是，他努力抬起手，企图挣脱出那些黑影的控制，可那些黑影似乎力大无穷，将他的身体死死压住。言吴没办法，只勉强透过他们的身影，瞧见了远远走来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一般。
　　那是一个小女孩，头发留得挺长，扎了一个随意的马尾。她那白皙的脸庞上炯炯有神的双眼微微眯起，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她冲他伸出一只手来，轻声地呼唤着他：“言澈……”
　　这人是谁？他认识吗？他怎么从来都不记得？
　　那小女孩见他没有反应，不禁微微地偏着脑袋，面露疑惑：“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念昔啊，你不是还说要当我的弟弟吗？”
　　念昔？弟弟？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当她的弟弟了？
　　那小女孩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忍不住上来主动拉他的手。那些黑影一见到她靠近，全都仓皇地远离言吴的身体，朝着后面逃去。小女孩也不管这些，只是径直拉起他的手。
　　言吴冰冷的身体，逐渐感受到了暖意，从他的手掌开始，一点点地蔓延遍了全身。
　　好暖和啊！言吴不禁眯起了眼。
　　“走吧！”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将那他往外面拽。
　　“去哪？”言吴不禁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她疑惑地开口。
　　“还能去哪？”小女孩微微嘟着嘴巴，“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你家吗？你忘记了？”
　　言吴是真的毫无印象了，他忍不住低下头，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可仍是没能想起来。
　　可等他抬起头，那小女孩早已消失了踪影！
　　言吴惊慌地站起身来，举目四望，发现周围一片茫茫，黑影不见了，小女孩也不见了。他着急地四处打转，可又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天地茫茫，独留他一人在此凄怆。
　　***
　　言吴猛地睁开了眼睛，由于方才梦境中的情绪还在胸中激荡，此刻的他□□，心脏砰砰直跳。
　　“醒了？”
　　言吴这才醒过神来，转头发现金念昔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手中还拿着一块热毛巾，显然刚才她正在用热毛巾给他擦手。
　　看着金念昔的脸庞，言吴有一阵的恍惚，仿佛她的脸庞，和梦境中的小女孩重叠了起来。
　　那个念昔，就是她吗？
　　言吴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话语激动：“念昔？！”
　　金念昔面上一滞，显然是被他的话语给惊到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你吗，念昔？”见她不肯答话，言吴的手又紧了紧。
　　“你……”金念昔有些吃痛，脸上的表情转而变得有些吃惊：“想起我了？”
　　这下，轮到言吴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们以前真的认识？那梦中的那个小女孩……
　　言吴还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金念昔却已经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你不是已经把我忘了吗？怎么这会又想起来了？”
　　言吴彻底呆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念昔见他如此，忍不住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毛巾狠狠扔到他脸上，扭头就出了房间。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房门在言吴面前狠狠关上。
　　言吴被惊得一哆嗦，半晌才有些反应过来，她真是那个小女孩？可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想到这，言吴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是了！他确实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
　　于是，他赶忙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顾不上自己的身体还没痊愈，也顾不上拖鞋有没有穿好，只是赶紧出了房门，朝着金念昔追去。
　　此刻的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必须搞清楚这件事！
　　***
　　“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刚听到房间里的一点动静，就看到金念昔一个人急匆匆地冲出了房间，然后冲出了家门。
　　没多久，言吴也随之追了出来。
　　“姚”立马就意识到，这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抱着吃瓜的心态，她悄悄地伸长了脖子，眼看着言吴在房间里兜了一圈，显然是没找到金念昔的踪影后，就将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金念昔呢？”
　　“姚”立马乖觉地抬手指了指，示意他，她已经出去了。
　　言吴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赶忙冲了出去。
　　“姚”只觉得自己心中的好奇心大起，对原先看得津津有味的电视剧瞬间没了兴趣，她也随之站起身来，然后赶忙出了门。
　　她倒是要瞧瞧，这两人有什么猫腻！嘿嘿！
　　“姚”出了家门，乘着电梯好不容易到了楼下，却早已没有了两人的踪影。她又赶忙在小区里兜了一圈，就在她无功而返、准备折回之时，却意外看到了正在小区花坛边站着的两人。
　　她赶忙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金念昔这开口就是老言情女主的惯用话语了！“姚”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就是念昔吗？”言吴往金念昔那边走了两步。
　　好家伙，这两人果然有什么！难不成是什么电视剧里青梅竹马相认的经典桥段吗？
　　“是啊，我就是金念昔。”金念昔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十分抗拒的姿态，“你之前不是早就把我忘记了吗？这会怎么又想起来了？”
　　“真的是你！”言吴显然十分激动。
　　他朝着金念昔又走近了两步，可金念昔却抗拒地后退了两步，伸出两只手来，摆出一个让他停下的动作：“有话好好说。”
　　“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吗？”
　　“发生过什么？”
　　金念昔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好笑，他们两个小朋友，能发生什么？再说了，他都已经想起来了，干嘛还要来问她？
　　于是，金念昔摆着一张臭脸，冷笑一声：“你这是要故意考察我，还是跟我开玩笑？”
　　言吴微微一愣，转而只得解释道：“对不起，我14岁的时候遭到过重大打击，对很多人和事都失忆了。”
　　什么？！失忆了？！
　　“姚”忍不住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这么drama的吗？
　　金念昔也被这话给惊到了，可又觉得这话十分不可信，于是敷衍地点点头：“你继续编。”
　　言吴知道金念昔不相信，只得尽力地解释道：“是真的。自从我的父母去世后，你也知道，那段时间的经历我跟你说过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言吴的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
　　纵然曾经口头上说着那事已经过去了，可是不管怎么样，伤疤还在的。如今说这话，不就是再次揭起了他的伤疤吗？
　　金念昔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可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从那之后，我就只记得父母的事了，医生说是PTSD。后来，我的外公外婆把我养在了身边，是他们一点点地让我重新认识了其他人。可从他们的口中，我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叫金念昔的人。”
　　好像怕金念昔还不愿相信似的，言吴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我愿意对天发誓。”
　　金念昔忽然觉得原先有些抗拒、有些僵硬的身体，陡然一松，一切都豁然开朗了起来。
　　是啊，在她9岁的时候，言叔叔一家人就搬走了，从此杳无音讯。若他真从14岁那年起得了PTSD，确实是不可能从他外公外婆的口中知道他们曾经的过往的，那他没有想起她，自然是合情合理的了。
　　金念昔正视着他的眼神，那是一双受了委屈还努力坚强的眼睛。
　　他就这样站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双手微微摊开，头发凌乱，脚上的那双拖鞋还因为着急出门穿反了。
　　看着他的模样，金念昔顿时觉得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身上千疮百孔，却还是努力坚强地活着。
　　曾经的她未尝不是如此呢？
　　想到这，她的心，陡然地软了。

　　锁骨靥（17）

　　
　　小时候的事，能够清晰记得的，又有几件呢？
　　那些事像是散布在沙滩上的鹅卵石，不少经过时间河水的冲刷，早已沉入了河底，不见踪影。唯独留下的那么几颗，在记忆的沙滩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像是璀璨夺目的碎钻。
　　要是让金念昔非得说出那么一两件小时候的事来，这也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小时候的事，有着一种奇怪的魔力。当你把它放在心底的时候，它就像是值得细细回味的老酒，可若是要宣之于口，却反而显得琐碎又无趣了。
　　可这，又未尝不是旧事的动人之处呢？
　　它们琐碎，难以长篇叙述，却又细腻动人。
　　于是，当言吴询问起他们的过往时，金念昔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面对言吴疑惑的眼神，金念昔只得开口，讲述起了他们相识的过往。
　　那时的金念昔内向孤僻，是言澈主动走近了她，并让她逐渐敞开了心扉。他将她当做好朋友来对待，主动邀请她去他家，他们一起上幼儿园。还在得知金念昔曾经有过一个夭折的弟弟后，主动表示，她的弟弟不在了，他可以成为她的弟弟。
　　言吴闻言一愣：“真的假的？”
　　金念昔瞪了他一眼：“当然是真的！你还以为我占你便宜啊！”
　　“这就是占我便宜啊！”言吴显然很是计较这一点，“我明明比你大好吧？”
　　“是比我大，”金念昔承认，但她又不是没看过他的档案，“你也就比我大了一岁而已！再说了，那也是你自己主动提的！”
　　“大一天也是大！再说了，我主动提，你就要答应吗？”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斗嘴，吵得像是两个无聊的幼稚小学生。
　　最后，由于言吴忘记了过去的事，根本找不是什么合适的理由反驳她。再加上，金念昔言之凿凿，言吴不得不败下阵来。
　　于是，金念昔趁势搭上了他肩膀，摆出一副大姐大的姿态来：“你放心，我身为姐姐，以后肯定会罩着你的！”
　　言吴垮着个肩，颇有点“躺平任嘲”的意思。
　　算了，弟弟就弟弟吧，他还能怎么办呢！
　　通过金念昔的口述，言吴大概明白了，在金念昔的眼中，他曾经扮演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
　　可这也随之存在着一个疑点。他对她而言很重要，他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在他的梦境中，她又为什么会如此重要呢？
　　在他听来，从始至终，这一切分明就是一个金念昔指向他的单箭头，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双向箭头呢？
　　言吴有些迷惑不解。
　　***
　　由于昨晚强行催动真正意义上的“心丝术”，导致“离”的精力损耗过多，到如今他也还是处在昏迷之中，没能醒来。
　　不过，他的献身十分有意义。不仅让言吴能够最终彻底杀死了宫使，更让那藏在宫使身上的不通，被他们抓了回来。
　　这次和之前一样，想要从不通口中撬出那些关键的信息，自然需要“姚”的出手。不过，如今的“姚”已经好沟通了许多，不管怎么说，在调查案件这件事上，她明显表现得配合多了。
　　于是，还是和上次一样，“姚”单独带着不通这个游魂进了房间，然后施展开姚家的御魂术，开始真真切切地了解起过往……
　　该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差不多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那时候不通的本职工作，还是个算命的卦师。不过，他的眼睛并不瞎。也正是在某一年的冬夜，不通在鹅毛大雪中，遇见了孤苦无依的不达。
　　不达整个人蜷缩在树洞里，露出洞外的双脚，早已被大雪结结实实覆盖。他浑身颤抖，努力呵气，可终究不过是一场徒劳。不达的脸早已被冻得惨白，嘴唇也已发紫，几乎被冻死。
　　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不通遇见了只有六七岁的不达。他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将要去向哪里，只是将他领进了自己家。在不通的照顾下，不达逐渐恢复了过来，更在之后的日子里逐渐安心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对不通的工作十分感兴趣，不仅主动帮他出摊，更乐于听取他的教诲。于是，不通想，不如他就收他为徒吧？这样，他不仅有了一个伴，自己的这份手艺，以后也算是后继有人了，等他死了，也不算愧对祖师爷。
　　于是，他开始一心一意地教导他，两人也愈发变得亲密。不通不仅是不达的长辈、师父，更像是他的父亲。两人就此扶持着，走过了好几个春秋。
　　可历史的洪流，如同呼啸而来的潮水，他们这些无根的细小飘萍，根本无力对抗，只能随波逐流。于是，他们师徒被狠狠地打倒在地，在众人的辱骂呼啸声中，诚恳地接受着劳动改造。然后在六十年代，他们来到了乌西镇的乌西村。
　　那时候的乌西村村民们，正听从着伟大主席的号召，执着地弯腰在田地里劳作，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会抬头主动抬头仰望仰望天空。
　　虽然他们舍弃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老老实实地当起了农民，纵然日子苦了些，可好歹还活得是个人样。于是，他们逐渐在这里安顿了下来，决心互相扶持着继续往下走。
　　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他们也就不会有之后的那些困苦与挣扎了。可惜，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不达早已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他样貌不俗，即使在这尘土飞扬的农村里，也难以遮掩他的别样风采。于是，不少农家姑娘都看上了他，其中，最为大胆的自然就是村长的孙女方爱娟。
　　不达从来都没将心思放在这些上面，可他越是冷淡，却越发引来农家姑娘们的追捧。方爱娟更是借着工作和职务之便，时常和他闲话家常，主动给他送吃送喝等，以此示好。
　　不达总是拒绝，可拒绝得多了，方爱娟就下不来台。于是，为了能在这好好生活下去，他便不得不接受一些。可一旦他开始接受，方爱娟就愈发认定自己有了机会，更是得寸进尺了起来。
　　不达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日夜睡不好觉。如此反常的行为很快引来了不通的注意，于是他建议跟着自己的心意走。若不达真的对方爱娟无意，他可以主动代他登门拜访，道歉也好，认罪也罢，不管怎么样，都让人家把这份好意收回去。
　　于是，在一个夏夜，不通拎着一些上好的礼品，主动登门拜访，将这事对着村长说了个清清楚楚。村长只觉得这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不通大可不必如此，可他既然都这样说了，他们自然也就懂了。
　　不通不知道，表面上村长一脸笑嘻嘻，可背地里早就把拳头攥得死紧了。更可怕的是，也不知道是谁将这事听了去，第二天就将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通不达倒还好，可却是彻底让村长家丢了脸。
　　不通听说这事的时候，“砸吧砸吧”地抽了两口旱烟，最终将那烟斗在旁边地上磕了磕，提醒不达：“我们这样，可是让村长彻底丢了面子。就当是我们小人之心吧，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咱们都得长个心眼、谨言慎行！万一被人抓了个错处，极有可能被严加惩罚！”
　　不达自然也明白，可他担心不通面临的压力会更大，不禁皱起了眉头：“早知道这样，当初我们还不如答应了她。”
　　“这怎么行？！”不通反而在这时生气了，“人生天地间，就该从心而活！这样委曲求全，忍得了一时，难不成还得忍一辈子？”
　　不达被他批评得忍不住垂下头来。
　　不通继续说道：“你记着，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的！”
　　不达闻言，点点头，答应下来。
　　之后的好几天，不通不达始终十分小心，在田里干活的时候，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只是埋头苦干，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们只祈祷着这事赶紧过去，这样他们的生活才能恢复正常。
　　也正是在这时，从大城市而来的年轻人程开，借着“上山下乡”的东风，来到了乌西镇乌西村。按照村长的话，就是“由我们的知识青年程开同志，为我们指导以后的生产生活工作！”
　　那一天，田间地头，掌声雷动，程开满脸笑意，意气风发，壮志凌云。
　　不过，这也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对于他们来说，影响并不大。
　　连着好几天的平静安稳，让不通忍不住怀疑，难不成，真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还真会错了意？可纵然如此，他的心里也始终绷着一根弦，不肯轻易放松。
　　也就是在之后的某天中午，他让不达回去拿个东西。
　　也正是在这天，一切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还能回到那一天，不管让不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通都绝不会让不达回去的。因为，正是这一步的走错，彻底将他们的生活推入了深渊。
　　回忆到这的时候，还是游魂状态的不通，忍不住情绪剧烈激荡了起来。

　　锁骨靥（18）

　　
　　如今已经是仲夏了，时间却是在下午时分。此刻，大量的阳光正从头顶宣泄而下，毫无顾忌、雨露均沾地投射向稻田、田埂、香樟树等诸多乡间的事物。
　　不达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他随手摘了一根草茎，塞入嘴中，感受着青草的香味和淡淡的苦涩，在他的口腔中慢慢弥漫开来。
　　他刚小跑了两步，脸上就已经微微有了些微汗意。可他并不在意，只是抬手随意地抹掉，也就在这时，他却听到了方爱娟的声音。
　　不达闻声转头，发现方爱娟此刻正站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下。此刻，夏日里斑驳细碎的日光和随风而动的槐树荫，正洒落在她的脸庞上，清晰地显露出了她通红的脸颊和密布汗水的额头。
　　看着她脸上亲和的笑意，不达原先有些紧张的情绪，不禁缓和了下来，于是他张口问她：“怎么了？”
　　方爱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一只白白的手来，朝他招了招：“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不达本来还是有些担忧的，他踌躇着不敢往前走，也想不到什么理由溜走。
　　倒是方爱娟主动开口了，她脸上摆出大方笑容来，大大咧咧地开玩笑道：“怎么？你还怕我吃了你啊？我们的事不是早就两清了吗？”
　　不达沉吟了一会，觉得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既然他们已经两清了，那他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若是他一再推拒，反而显得他心中有鬼了起来。
　　于是，他点点头，朝方爱娟走去：“怎么了？”
　　方爱娟没有明说，只是率先扭头朝槐树后面的小树林里走去：“你跟我来。”
　　不达不知是骑虎难下了，还是心中懈怠，反正他跟着方爱娟走进了树林里。
　　这时候，正是一天里劳作的关键时刻，大家都在田里忙碌着，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可谁知，恰好这时，一个村里的老人要给大家送水去，他刚走到小树林边，却听到了林中传来的一声女人的尖叫声。紧接着，就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显然是那个男人正在对那女人说着什么。
　　老人心中警铃大作，觉得其中必有蹊跷，赶忙将自己要送的水放到一边，踩着满地的杂草，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刚走到近前，他就彻底呆住了。
　　树林里，方爱娟整个人衣衫不整，而不达似乎还在努力拉扯着她身上的衣裳。方爱娟奋力地挣扎着，可哪里逃得出不达的掌控？只能绝望地发出几声尖叫。
　　一瞬间，老人只觉得全身的鲜血都在往脑袋里涌。他忍不住张口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
　　顿时，树林里的方爱娟和不达惊醒了过来，方爱娟努力拉扯着自己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跑到老人身边，向他求救：“张爷爷，您救救我！”
　　这下，老人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赶忙扯开嗓子呼喊，很快，其他村民们就从不远处的田间地头，汇聚到了这里。他们一看这里的情状，个个都十分恼怒，更有人义愤填膺地上来，一股脑将不达捆绑了起来。
　　不达还要争辩，却被人迅速地堵住了嘴巴。
　　很快，不通也问讯赶来。
　　面对方爱娟声嘶力竭的指控，不达的辩白，在旁人听来全都是信口雌黄。
　　可是，不达该怎么处置呢？村长一时间又犯了难。
　　就在这时，有村民主动告发，在不通家里居然还藏匿着曾经被破除过的封建迷信。除了那些鬼画符的符咒外，还有神神叨叨的卦书、卜卦用的龟、蓍草等物。
　　这可是犯了大忌了！这种封建迷信，哪里还要得？
　　于是，不等不通辩驳，不通和不达两人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并在村长的一意孤行下，他们被裁决明日活埋。
　　活埋？不达难以理解，他和师父分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凭什么要被活埋？
　　可这时候哪里还有他们说话的份？他们早已被布条堵上了嘴，最后只能发出几声无用的呜呜声。
　　等到晚上的时候，趁着私下里没人，村长来到了关闭着他们的房间里。他主动向他们坦白，是他们让他丢了脸，让他的孙女方爱娟以后不好嫁出去了，那他就要想尽办法地报复、毁掉他们！
　　不仅仅只是要他们的性命而已，他还要他们身败名裂！
　　于是，他策划了这一切，反正他的孙女已经不好嫁了，那不如趁势直接将他们一举害死。
　　现在一切都已板上钉钉，就算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也没什么用了！
　　说到这，村长志得意满地离开了房间。
　　而他不知道的是，从被抓起来开始，不通脸上就一直面无表情，也始终没有说话。他像是个局外人似的，独自看着这一切，也看着不达在独自痛苦地挣扎着。
　　直到一切真相大白、村长离开，他这才将从一开始就已经悄无声息藏在身上的碎瓷片拿了出来，悄悄地传给了不达。他的意思十分明确，不达必须尽快割断绳索，逃出生天！
　　可不达却不这么想，他想的是赶紧割断绳索，救出不通后，他们一起逃走。
　　可是，当他抬手拿下塞在不通嘴巴里的布条后，不通只是果断干脆地开口：“你快走！我留这！”
　　不达完全不懂他在想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不行！我怎么能独自丢下你一个人，自己跑了？”
　　“我们两个人目标太大，我留在这还能帮你拖延时间。”不通快速地开口，然后冲他下令，“趁他们还没发现，你现在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达看着不通的眼神看了许久，最终只得悲戚地点点头，然后借着夜色，溜出了房间。
　　可是好景不长，他刚跑出没几步就被人发现了，最后更是在程开的检举下，被彻底抓了回来。
　　不达看着不通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悄悄地叹了口气。
　　***
　　村长的速度很快，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也为了避免昨晚的事再次发生。
　　第二天一早，活埋他们的方坑就已经挖好了。他们很快被押解到此，然后被一把推进了土坑里，就此被活埋。
　　其实被活埋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体验。
　　一开始，你还是能感受到四周的动静的，也能勉强地呼吸。可没过多久，四周的空气就会显得十分稀少，而压在身上的泥土也会十分地沉重，直让人喘不上气来。没多久，你就会因为窒息而死。
　　不通和不达就是这样死去的，可他们其实也并未彻底死去，毕竟他们的魂魄因为怨气而在此逗留不去。
　　而在变成怨鬼后，他们的心智也就此彻底失控。
　　他们变得偏执癫狂，憎恨上了所有之前与他们交过恶的任何一个人，并费尽心机地企图将他们一一折磨而死。于是，他们借着自己的怨气，晚上悄悄造访村长一家，开始为祸一方。
　　很快，村子里还是流传起各种传言。有村民晚上经过他们的活埋地时，见到过一些鬼火，听到过一些鬼哭；也有村民在晚上时见到过不通不达找上过自己；更有村民在家中见到过鲜血写成的字……而当方爱娟淹死在河里的时候，关于不通不达成为怨鬼、回来报仇的谣言，就此变得越发可信可怖。
　　就在不通不达向村民报仇之时，一个女人来到了乌西村。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脚下蹬着锃亮的军靴，面容姣好却冰冷，四肢纤细却有力，腰肢窈窕却有劲。一双剑眉，如同两柄长剑，直破罪恶的苍穹；一对杏眸，如同带霜的润玉，窥破繁冗的邪祟。扑面而来的，是浑身的凌厉气息；直刺人心的，是不卑不亢的冰冷。
　　这不是别人，正是年仅28岁的“魇”。
　　她像是一个神秘非凡的精灵，从天而降，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从哪去。
　　对于村长的寒暄以及村民们的询问，“魇”面无表情地绕过他们，只是翻身上了一棵槐树，然后她架着腿，整个人斜卧在树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树下的村民们只能伸长脖子，好奇地观望着她。可看了许久，“魇”就再也没有动作后，他们只能各自失望地散去。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魇”这才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眼中没有不耐烦，没有恼怒，只有一片的冰冷与平静。可见，这些村民压根就没法入她的眼。
　　她为什么来这呢？自然是为了不通不达这两只为祸一方的怨鬼。
　　可她为什么还不行动呢？自然是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于是，趁着天色尚早，“魇”换了个姿势，随手摘了片槐树叶，放在口中，开始轻声地吹起不知名的曲儿来。
　　槐树叶薄得很，能发出的曲调声，也不大，只有在这附近的时候，才能零星听见。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穿过杂草，手中端着一个碗，来到了树下。
　　他抬起头，看向树上那个兀自吹着曲子的“魇”，言语友善而又好奇地开口：“这位同志，你应该渴了吧？要不要喝个水？”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那只碗，朝“魇”的方向递了递。
　　“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口中的曲调也没有丝毫的停顿。她只是微微地低垂了个眼，轻瞄了那只碗一眼，然后径直翻身下了树。
　　年轻人眼见如此，忍不住开心地一笑，然后将那碗水递到了“魇”面前。
　　“魇”看了他一眼，然后一仰脖子，将那碗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等到喝完了，“魇”这才将那碗丢回年轻人怀中，后退两步，靠在槐树干上，嘴唇微启：“叫什么？”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接下了碗，然后朝着她微微一笑：“程开。程咬金的程，开心的开。”

　　锁骨靥（19）

　　
　　浑身怨气的不通从那片埋葬着他们尸体的土地上飘起，身边随之缓缓升起的是他的徒弟不达。
　　此时，黑夜已经来临，天上一轮朗月，四周漆黑的天幕上四处洒落着碎钻般的群星。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夜晚悄悄飘进乌西村，今夜，他们的目标是要继续恐吓方村长一家。
　　之前方爱娟的去世已经给予了村长一家致命的打击，也让他们身上的怨气得到了极大的增长。如今他们一家人正惶惶不可终日，虽然找了一些道士来，可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过于蹩脚，完全构不成威胁。
　　如此下来，他们身上的怨气早已积聚得极浓，实力也早已今非昔比。也正因如此，如今的他们已经十分嚣张，只见他们径直打灭了他家的灯光，然后开始凄惨地哭嚎。
　　这一招，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十分有用。
　　灯光刚灭的时候，不通就听到了房间里他们的惨叫声，之后的鬼哭声，更是让他们纷纷企图夺门而出。可就算他们再用力，那门也早已固若金汤，纹丝不动。如此，就彻底让他们被吓得瘫软在地，然后跪倒叩首、祈求饶命不止。
　　不通不达两人忍不住得意地大笑，当初他们设计坑杀他们时，怎么会想到如今的结局？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想到这，他们的声音就又更大了一些，房中的人也就愈发恐惧害怕了起来。
　　在他们的脸上和七窍之中，肆意涌动着灰色的怨气，这些怨气已经浓重得几近黑色，看起来十分骇人。
　　可就在这时，他们脸上的笑意猛然顿住，然后整个人伏倒在地，开始剧烈地狂呕了起来。他们像是被灌多了酒的人一般，此刻正快速地将那些浓重的怨气呕吐出来。
　　不通整个人神色大变，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强逼着他把体内已经吞噬下去了的怨气呕吐出来，就连那些本来已经被他吸收进去的怨气，似乎也正在一点点地从他身体中抽离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怨气怎么好像忽然开始了反噬？！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正一手不停地打着响指，缓缓踱步朝这边走来。
　　这人显然穿了一双皮军靴，当他脚后跟踩在地上的时候，总会发出摄人心魄的“叩叩”声。这“叩叩”声和他手中不停发出的、时快时慢的响指声，似乎钩织交融在了一起，形成一首独特的曲调。
　　也似乎正是在这首诡异曲调的驱动下，不通不达两鬼体内的怨气正在被操纵着，源源不断地抽离出来。
　　不通努力调动起自己的四肢，企图用四肢将那些逐渐散去的怨气收拢回来。可显然，这样的举动完全就是徒劳无功。那些怨气仍然如同散溢开的雾气，他的手还没碰上，就已经往四方溜走了。
　　“愚蠢！”对方终于走到了近前，看清了不通的举动，忍不住出言冷哼。
　　直到这时，不通张皇地抬头朝对方看去，借着屋外明朗的月光，这才瞧清了对方的容貌体态——正是个形容袅娜却面色冰冷无情的美艳女人“魇”。
　　“你……你是谁？”不通惊慌地开口，得到的却是对方的一声冷笑。
　　不通和不达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若是再这样下去，他们今天绝对讨不到好！既然是这女人搞得鬼，那他们就先制服了她再说！
　　想到这，不通和不达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两人慌忙努力爬起来，四掌相对，开始催动他们体内还残存着的怨气。这些怨气在他们的操控下，逐渐从他们的头顶升起，然后汇聚成一只鬼爪。
　　“魇”瞧着他们的举动，也不着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后索性在一旁小院里找出了一张小板凳，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在板凳上坐下，翘起一个二郎腿，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只见那只鬼爪在成型后，很快就朝着“魇”抓来。可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微微荡了荡她那条架着的右腿，手中响指一捻，那只眼看着就要扑到她脸上的鬼爪，居然在瞬间消解成了零碎寡淡的怨气雾气。
　　不通不达两人面色大变，他们确实想到了她很强，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强！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名字了。”“魇”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气喘吁吁的不通不达两人面前，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特案组组长‘魇’，梦魇的魇。”
　　没错，梦魇的魇，她就是所有怨鬼的梦魇！是所有怨鬼都会为之颤抖战栗的梦魇！
　　说完这句话，“魇”蹲下身子，微微勾起自己的右手食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淡笑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通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体，抬头看着面前的“魇”，脸上早已是悲戚的神色：“我们也是被他们所害，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啊！”
　　“魇”微微瘪了瘪嘴，耸了耸肩，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话，她就站起身来，背过身去，苦恼地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我最讨厌听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了，搞得谁都苦大仇深、情有可原似的。有再多的话，随便你们到特殊法庭上说去！”
　　可就在这时，一直伏在地上的不通忽然眼珠转了转，整个人暴起，张开双手，狠狠朝“魇”身上扑来。
　　“当心！”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在小院外偷窥的程开。
　　可他这话却已经喊得有些晚了，不通整个人已经彻底扑在了“魇”身上，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脖子，然后朝着身后的不达大喊：“快跑！”
　　身后的不达正准备逃跑，身体却已经彻底僵在了原地。他惊恐地转头看向始终站在原地没动的“魇”，只见她这次不再是打响指了，反而却是两只手轻轻地鼓起掌来。
　　这掌声和普通人为喝彩而发出的鼓掌声不同，反而自带着某种节奏，时大时小，时轻时响，时而手掌相触，时而手指相撞……如此不一而足，古怪诡异。
　　可也正是随着这掌声的响起，不通和不达两个人的身形都顿住了，完全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万分紧张的程开才冲进了院子里，一脸担心地看着“魇”的背影。
　　“魇”无所谓地转过身来，挥挥手臂将背上的不通抖落，一眼也没看他们两鬼一眼，只是冷哼出声：“真当我姚家的御魂术是吃素的？！”
　　“姚家？”不通和程开异口同声地开口。
　　看着程开疑惑的眼神，“魇”觉得有些无语，只得就此作罢：“算了！你们这些乡野之人，怎么会知道姚家呢？”
　　程开则彻底被“魇”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上前询问：“这位同志，你说的特案组、姚家是什么？”
　　“魇”扫了程开一眼，觉得这小年轻不算讨厌，便也就随口解释道：“特案组查案，姚家抓鬼。”
　　程开明白地点点头，可很快又冒起了其他念头：“那御魂术是什么呢？”
　　“魇”横了他一眼，心想，他这是没完了吗？真当她是百科全书了？
　　程开立马乖觉地明白了过来，于是他紧闭了嘴巴，抿住嘴唇，一脸委屈的模样。
　　瞧他这样，“魇”又觉得告诉他也无妨，便耐着性子开口道：“御魂术总分三宗，摄魂、驱魂和融魂……”
　　可她刚说了一句，原先藏在房子里的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冲了出来，慌忙在“魇”面前跪倒，对她连连磕头。
　　他们从“魇”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躲在房中偷窥了。如今眼见程开站在这里没什么异常，就赶忙出来谢恩，当然更要借此哭诉一番不通不达这对师徒的恶行：“这位同志，你是不知道啊……”
　　“魇”正眼也没给他们一个，她知道能让两个鬼魂积聚起这么浓重的怨气，这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他们的那些哭诉，全都是垃圾话，有什么好听的？
　　可纵然不想听，他们的哭诉又实在是恼人，更引来了附近的村民。他们逐渐从自己家里出来，探头探脑地在小院边缘站定，一脸好奇地看着这边。
　　“魇”不是可怜这家人，只是受够了对方的吵嚷，只得冷声开口：“闭嘴！”
　　一家人的抽噎声和哭泣声，顿时止住。
　　“魇”转头看向这些满面泪痕的脸庞，忽然觉得他们实在是面目可憎！明明有着一副人的皮囊，可做的完全不是人事！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于是，她只得轻叹一声，转开自己的脸庞，走到不通不达面前，双手张开。只见原先还伏在地上的两鬼，居然逐渐漂浮了起来，最后更是直接融入进了“魇”的身体！
　　众人见状，忍不住满脸惊恐地连连后退，倒是程开一人，始终站在原地，一脸好奇地看着“魇”。
　　“魇”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于是她缓步走到程开面前，轻拍他肩膀：“等这边事了，若有机会，你可来特案组找我。”
　　程开没想到“魇”居然会对自己说这些，赶忙连声答应下来。
　　“魇”微微低头，就此沿着人群让开的道路，一步步走出了小院，走出了乌西村。
　　至于她后来去了哪里，又把不通不达二鬼怎么样了，乌西村的人再也不知道了。他们的好奇也随着“魇”的离去，而逐渐消失，最终关于“魇”的事，彻底成为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旧事中的一例。
　　倒是程开，很快就离开了乌西村，在津海市的特案组再次遇见了“魇”，更就此成为了她的徒弟，并在她离职退位后，成为了新一任的组长。
　　而被关进了鬼界遭受惩罚的不通不达两师徒，始终心有不甘。
　　凭什么他们为恨报仇却受到这样的不公惩罚？凭什么要用他们师徒的痛楚，作为“魇”和“如山”他们这对师徒的垫脚石？
　　凭什么？凭什么？！

　　锁骨靥（20）

　　
　　很多负面情绪，诸如憎恨、厌恶、恐惧、愤怒等，就像是长驱而下的山洪，越堵越容易带来可怕的后果。等到水位高涨、再也难以压抑之时，就是迎来这一切恶果的最终时刻。
　　不通不达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中，任由心中仇恨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他们努力从这些情绪中抽出一些理智，巧施计谋，躲过了鬼界的看守，然后一路奔逃，终于来到了人间。
　　这是他们已经向往了许久的地方，也是他们宣泄所有仇恨的地方。
　　可他们并没有就此失了智，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出逃已经引起了鬼界的注意，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极有可能将数十年来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他们必须谨慎再谨慎！
　　于是，他们隐藏行踪，借着暗夜悄悄潜行，最终到达了津海市。
　　可是，津海市那么大，他们又该怎么找呢？
　　这点，他们之前就已经提前想到了，于是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探听消息，不管是其他新被关到鬼界的怨鬼，还是鬼界的守卫。他们都一一仔细探查过，最终也成功探听到了一些信息。
　　比如，他们知道“魇”早已不知所踪，“如山”当特案组组长当了数十年，也已经于三年前退位，自己独自一人养老去了，而现在坐着组长位置的，也是他的徒弟，说是叫做“错”。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如山”到底去哪了。
　　天无绝人之路，他们意外从某只刚被抓进来的怨鬼口中得知，他居然是被“如山”亲手抓到的！
　　他们一时间如获至宝，赶忙不计一切代价地从他口中套出想要的信息，最终得知，如今的“如山”正一个人住在津海市潮宜区津海大学附近，开了一家二手书店。
　　于是，到了津海市后，他们径直朝着那家二手书店而去，更是在确定“如山”就是在此生活后，为了攻其不备，故意伪装成“魇”的口吻，给他写信。
　　当初你们师徒以我们师徒的痛楚做垫脚石，今日我们就利用你们师徒的情义来设下圈套，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如山”进了圈套。
　　不通不达二鬼忍不住得意地大笑，真是报应不爽啊！
　　于是，他们利用从鬼界带出来的锁链，对他百般折磨凌虐。可谁知，就在他们得意之时，已经失踪了许久的“魇”居然再次出现了！
　　她一出现，他们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姚家的御魂术，不愧对任何鬼魂，都有着绝对的压制力和统治力！
　　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魇”救走了“如山”，数十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
　　可是，奇怪的是，“魇”并没有把他们怎么样。没有自己动手将他们送回鬼界，甚至连主动联系鬼界，告知他们在此的消息也没有递出去。仿佛她的目标压根就不在这里，他们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而更为古怪的是，就在他们以为这事再也没有希望之时，“魇”居然主动联系上了他们。她给了他们一个地址，声称要和他们谈一笔合作。
　　而那个地址正是锦绣华庭7幢3单元1702，既是程朗家，更是“如山”的死亡地点。
　　虽然心中疑惑，当然还有深重的恐惧，可他们还是赴约了。
　　于是，他们在程朗家中，见到了之前从未见过的程朗，以及“如山”和“魇”。
　　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只敢瑟缩在沙发上，不敢主动问话。于是，“魇”率先开口了，她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找你们来，是为了谈笔合作。”
　　不通不达连连点头，想知道她要合作什么、怎么合作。
　　“我已经听说了你们从鬼界出逃的事了，想必你们的目的就是我的好徒儿‘如山’吧？”“魇”没等他们点头，就继续说道，“我要你们当着我的面，杀了‘如山’。”
　　不通不达一开始还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她不是要救“如山”吗？为什么要让他们亲手杀了“如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着不通不达疑惑的眼神，“魇”转过头去，抬手轻柔地拂过一旁程朗的脸庞。
　　此刻的程朗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口中也被塞了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面对“魇”的轻拂，他嫌弃地努力躲开，可还是被“魇”控制住了，最终只能任由她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他感受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划动，也看到了对面“魇”脸上的笑意。那是一种得意非凡的满意笑容，仿佛她已经坐拥了全世界。
　　而在一旁同样被捆住身体的“如山”，则是整个人呆呆地坐着。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明明前几天他还在为能够再见“魇”而高兴不已，他们明明还说起了很多陈年旧事。
　　可如今，一切瞬间急转直下，他居然就此成为了交易的筹码，被他敬爱有加的师父“魇”，亲手交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魇”的目的是什么，可不通知道，他们的目的可以就此达成了。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更着急地站起了身：“现在吗？”
　　“魇”没看他们，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挂着的挂钟，轻启嘴唇：“不急。”
　　既然“魇”说不急，他们也就只得坐下来，开始了枯燥的等待。
　　等到了将近八点钟的时候，“魇”忽然站起身来：“行了，‘如山’交由你们处置了。”
　　说着，“魇”将“如山”往他们那边一推，就此双手抱胸，坐在一旁，不管不顾了。
　　不通不达一开始还有些顾虑的，可眼见“魇”丝毫不为所动之后，也就愈发放开手来了。
　　不通将自己锁骨上连着的漆黑锁链，再次穿过了“如山”的锁骨，然后将他整个人吊在了整个吊灯下。然后，不达开始甩起自己的两根锁链来，如同鞭子一般，一下下地不停抽打着“如山”，令他发出一阵阵疼痛的颤抖。
　　他们觉得一切都美满得很，数十年来的苦心经营，居然能如此顺利地大仇得报！更何况，看着“如山”在他们手中受着虐待，别提有多爽了！
　　于是，他们锁骨上的锁链挥舞得更加厉害了，同时还伴着他们口中得意的桀笑声。
　　而在他们的身后，“魇”始终一脸平静地坐着，在她旁边的程朗，则是整个人奋力地扭动挣扎，企图靠近“如山”，可最终却只能徒劳地滚落沙发。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面目因为愤怒而狰狞不已，口中的声嘶力竭声也尽数被那布条给堵住了。
　　他好恨！为什么！
　　这个女人打着他爸爸师父的名号，居然将他爸爸拱手送给了他的仇人！更眼睁睁看着他爸爸遭受如此非人待遇！
　　他狠狠转头，瞪向了一脸冷漠的“魇”，眼中尽是恨意。
　　“魇”当然也看到了他的眼神，可她只是微微睁眼，摆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轻蔑一笑。
　　而在那头，不通不达很快就将“如山”折磨得体无完肤、气息奄奄了。而当他们将锁链缠上“如山”的脖子后，随着程朗一声沉闷的嘶吼，“如山”就此被活活勒死了。
　　“魇”没有看不通不达一眼，也没有看“如山”的尸体一眼，只是一脸认真地仔细观察着程朗的身体。看了一会后，她站起身来，一只手像是拎小鸡仔似的，拎起了还在徒劳挣扎的程朗，就此离开了这里。
　　不通不达还沉浸在大仇得报的快意中，他们围着“如山”被吊着的尸体，逛了好几圈，像是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似的，忍不住满脸的笑意，连连点头。
　　等到激荡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后，他们这才逐渐恢复了一丝理性。不通赶忙带上不达一起，离开了这里。
　　可下了楼，在小区里游荡的时候，他们又不禁觉得有些迷茫。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后面他们要去哪呢？
　　是主动回到鬼界接受惩罚吗？不，这绝不可能。
　　可如今鬼界肯定已经派出人来大肆搜捕他们，他们难不成要一直逃亡下去吗？不过这也未尝不可……
　　就在他们商量下一步之时，一个神秘人出现了，他身上穿着一件深棕色斗篷，脸上贴着一张鬼画符的白纸——正是那未央宫的宫使。
　　他桀笑着抬起手，语气满意：“如此充沛的怨气，正适合我疗伤！”
　　说着，就在不通不达仓皇奔逃之时，宫使已经瞬间闪现到了他们面前，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瞬间抓住了他们。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瞬间被他拖拽进了他的斗篷中。
　　从此，他们只觉得周围一片漆黑，天旋地转，身上的怨气也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失。很快，他们就此昏迷了过去。
　　直到这时，金念昔等人算是明白了过来，导致不通不达两个怨鬼成为游魂的原因，正是那宫使。
　　想来，当初他败走之后就来到了这里。由于身上受伤，自然需要吸食怨气来恢复元气。而不通不达两个怨鬼，正好成为了他的俎上鱼肉、盘中之餐。
　　这也就难怪，为什么不通的游魂是在宫使的身上被抓回来的。而他当初之所以扣下不通，也正是为了在背地里搞小动作，阻碍金念昔他们查案罢了。
　　随着事件逐渐变得明朗起来，最大的问题也就此随之浮现。
　　“魇”身为“如山”的师父，为什么要亲手将“如山”拱手送给了不通不达？他们之间难不成真存在着什么仇怨吗？
　　金念昔等人彻底迷茫了。

　　锁骨靥（21）

　　
　　反复思量了一番不通的记忆后，金念昔等人将目标落在了“魇”的身上。
　　之前他们就已经确认，“魇”就是“如山”的师父，而通过不同的记忆更得知了他们相识的过往，同时他们也可以确认“魇”正是姚家的人，那“姚”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信息呢？
　　于是，他们转头看向了交代完事情后坐在一旁看电视的“姚”，可他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言吴发现了金念昔和“离”的为难，略微一沉吟，脸上露出一丝坏笑，显然是有了主意。只听他故意朗声开口道：“喂‘离’，姚家的御魂术真有那么厉害吗？”
　　“离”微微一愣，很快明白过来了言吴的意图，便趁势开口：“姚家神秘不已，我所知不多。”
　　言吴点点头，注意到“姚”的身体已经微微往这边倾斜了，显然开始注意他们的对话，言吴趁势继续说道：“刚才不通的记忆里，‘魇’曾经提到，御魂术总分三宗，摄魂、驱魂和融魂。这是什么意思呢？”
　　“想来应该是御魂术的流派，”“离”沉吟着开口，“我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据说姚家的御魂术对于怨鬼有着天生的克制作用，想来这三宗是三个修习方向了……”
　　言吴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哪里有道理了！”“姚”忍不住开口，她转过身来，双眼紧盯着“离”，“你不要在这不懂装懂，误导别人！你说得分明就不对！”
　　“那是怎么样的？”言吴趁机站起身来，转而询问她。
　　“姚”显然十分警觉，并不愿意多说，只是一味地对着“离”开炮：“九方家的人就这点见识，居然还敢乱说！”
　　“那你倒是说说。”言吴再次开口。
　　谁知“姚”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你们肯定又是想套我的话，我才不说呢！略略略！”说着，“姚”还挑衅地扮了个鬼脸，一副欠揍的模样。
　　“嘿你这个小屁孩！”言吴走到“姚”面前，“你忘记奚姐上次说的那个‘姚容’了？”
　　“姚”的脸色变了变，可还是梗着脖子开口：“哼！这次你就算提太姥姥的名字也没用！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言吴不禁有些败下阵来。他只得朝金念昔和“离”微微摇头，示意这方法行不通了。
　　无奈，三人只得再次愁眉苦脸地坐到了一起——不对，“离”的脸上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冷静，看不出什么忧愁。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要不从头到尾把所有线索都梳理一遍？”过了会，言吴主动提议。
　　其实这次杀害“如山”的凶手，他们都已经清楚了，正是不通不达二鬼，可是“魇”明明救下了“如山”，为什么转头又将他送了出去呢？这其中的因由又是什么？再者，“如山”身上的那个纹身，又是什么意思呢？
　　三人将案件细细梳理了一遍，最终只留下了这两个疑点。
　　当然，若是深究起来，还存在着不少的其他疑问。比如，“魇”明显和宫使不是一拨人，她为什么要抓走程朗？还在将他杀死后，抛尸在芦苇丛中呢？“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如今，“魇”早已不知所踪，她的档案也没有查到，本来想要从“姚”口中看看能不能套到一些话，结果也失败了。想要深究她，显然是有些困难了。
　　看着桌子上摆出来的线索，金念昔将目光落在了“如山”的纹身上。
　　纹身的照片，“老烟头”之前就已经发给了她，如今她又把照片翻了出来，三个人聚在一起一边仔细观察，一边细细思索。
　　作为一条“如山”刻意留下的线索，现在他们几乎已经能够确定，这纹身上的线路定然指向着什么，可具体是什么，他们却不得而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想查明这条线索的含义，还得由金念昔入手。于是，言吴将目光转向了金念昔：“念昔，‘如山’是你师父，你应该比我们更了解他吧？”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金念昔和“离”都瞪大了双眼。
　　这人，怎么忽然改了称呼了？还叫得这么亲密？
　　言吴自己则是毫无所觉，面对有些吃惊的两人，疑惑地开口：“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金念昔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这个称呼，横跨十多年的光阴，陡然就冲到了她的面前，将她冲撞得有些恍惚。虽然记忆中那清澈稚嫩的声音，如今早已蜕变成了沉稳磁性的声线，可口吻却仿佛如同昨日一般。
　　看着言吴瘦削的脸庞，她迎上他的目光。金念昔总觉得，昨日重现，曾经那张稚嫩的脸庞，如今居然已经就在她的面前了。
　　她恍恍惚惚，有些错乱，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言吴这才察觉到了金念昔眼神中的异样，忍不住咧嘴一笑：“怎么？你是被我吸引了吗？”
　　刚调动起来的情绪，瞬间被他这句话给打灭了。
　　金念昔翻了个白眼，心中吐槽了一句有毛病后，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思索神情：“你说得没错。可在特案组里，每个人的个人信息都十分隐秘，大家都会十分默契地避开私人话题。”
　　金念昔顿了顿，继续道：“师父虽然待我很好，我们关系也很不错，甚至在他离开后还告知了我他居住的地方，可对于他的过往，我一无所知。”
　　这些“离”是知道的，于是他点点头。
　　言吴却反而皱起了眉头：“你是说，你师父在离开特案组之后，违规告诉了你他现在住的地方？”
　　金念昔点点头，顺嘴说道：“没错。他临走前给我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后面等他稳定下来后，他就告诉了我住的地方。也就是上次，你遇见我们的那个二手书店……”
　　说到这，金念昔眼睛一亮，猛然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
　　“Bingo！”言吴打了个响指，“如果他身上的纹身中隐藏着什么重要秘密，那么这个秘密肯定十分重要，也不可能告诉别人。而你作为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他要是想把这个秘密保留下来，那就只可能放在你唯一知道的地方。那就是……”
　　“二手书店！”金念昔和言吴异口同声地开口。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金念昔兴奋了起来，她激动地转头看向“离”：“没错，肯定是那！”
　　“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言吴话音刚落，金念昔就已经抄起了椅子上的外套，朝外走去。言吴这才意识到她是个雷厉风行之人，只得和“离”赶紧追上。
　　***
　　三人再次来到了二手书店，可这次他们三人的关系已经和之前不一样。
　　金念昔率先推开了大门，她进到了店里。这里的陈设和之前的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数面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书。
　　金念昔掏出了手机，开始照着手机中纹身的照片，开始对店里的布局进行一一确认。
　　在那条曲线的周围，还零星散落着一些点。其中，圆中加X代表的是灯，旋涡状的圆则代表柱子。
　　金念昔看一眼手机，就抬头看一眼，这才发现，纹身中的点果然和店里的布局完全吻合！言吴猜测得完全正确！
　　想到这，金念昔就越发激动起来。
　　等到和店中的事物都对照好后，金念昔站在了那条曲线起始的位置，正是“如山”平日里用来办公的桌子前。
　　金念昔按照曲线的行进路线，一步步走。每遇到一个关键地标，她都会停下来细细对照有没有出错，这才会继续往下走。
　　如此，看着纹身上的曲线，金念昔最终站在了曲线的终点处。
　　在金念昔的面前，是一架巨大的书架，而在书架的上方则挂着一副牌子，上面写着“中国近代文学”。其中，不仅有着总纲性的图书，更多的则是近代文学大家的知名作品，包含了茅盾、沈从文、巴金、老舍、钱钟书、张爱玲等人。
　　这么多书，可怎么找啊？
　　金念昔原先激动的心，不禁沉静了下来。
　　言吴和“离”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不禁也随之皱起了眉头——这可怎么找？
　　“既然你师父是刻意留下的这条线索，那是不是有可能在这书架上有着一本不属于中国近代文学的书呢？”言吴沉吟着开口，“那我们是不是只要找出了这本书，就可以了？”
　　一旁的“离”微微摇头：“如此说来，是不是有可能在这些图书之间，夹杂着什么纸条或书签呢？”
　　言吴和金念昔闻言点了点头，觉得“离”的猜想也完全没毛病。
　　可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项大工程了。于是，三人赶紧分工合作，言吴最高自然负责最上面的三层，“离”负责中间三层，金念昔则负责最底下的三层。他们会把每本书都拿出来看了看书名，既确认它确实属于中国近代文学，又可以确认图书之间有没有夹杂着其他东西。
　　如此，三人忙得腰酸背痛，最终气喘吁吁地败下阵来——什么异常也没找到。
　　金念昔扶着自己的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有些垂头丧气地捶着腰：“我们这都翻了一遍了，怎么还是找不到？”
　　言吴也觉得有些头大，他靠在一旁的书架上，有些苦恼：“之前的推测明明都对，可为什么就在这最关键的一步卡住了呢？”
　　“离”则一手拿着一本林语堂的书，一边翻看着，一边说话：“是不是有可能藏在某本书里呢？”
　　其实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众人只觉得又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金念昔赶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言吴见她有些困难，伸手将她拽了起来。
　　金念昔来不及拍打屁股上的灰尘，赶忙走到书架边，一边抬手摸过一本本书的书脊，一边口中嘟囔着：“哪本书里……那会是哪本书呢？”
　　“比如，你师父最喜欢看的书？”言吴试探着开口。
　　金念昔的手指刚划过一本书，明明已经划过，可听到言吴的话，不禁又将手指头划了回来。她的手指在那本书的书脊上连点数下，最终将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言吴和“离”赶忙凑了过来，只见那书名正是《顾城文集》。

　　锁骨靥（22）

　　
　　“就是这本？”
　　言吴细细打量了一眼这本《顾城文集》，只见这是本精装图书，外面有着坚硬的书壳，封面老旧泛黄，不少的书脚已经有了明显的弯折，显然是本旧书了。它被放置在一众的中国近代文学之中，并不显眼，瞧上去十分普通。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这本了。”金念昔沉吟着开口。
　　“如山”素来喜欢顾城，金念昔是知道的。也正是他的熏陶下，她才了解了一些顾城的诗歌。可以说，这是他们两人间的秘密。如果说“如山”要留下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那就只有可能将秘密藏在顾城的书里。
　　想到这，金念昔翻开了这本书。
　　随着书页的翻动，三人的目光也始终紧紧跟随着。每当出现有可疑之处的页码，言吴都会单独记下，以便留待之后进行一一比较分析。
　　如此，三人将这本书从头到尾，每一页都细细看了个遍。然后又根据之前言吴记下的页码，开始对可疑的地方，进行仔细分析。
　　这一页缺了一个角，这一页的书脚被明显地折起了，这一页有着奇怪的涂抹痕迹，这一页有几行字被划了线，这一页还留下了一些批注……三人将这些信息进行一一比对，比对得头晕脑胀了，也还是没发现个所以然来。
　　难不成他们都猜错了？
　　三人不禁又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不对！这个方向肯定没错，只有可能是我们哪一步走错了！”金念昔猛地站起身来，她开始一边兜圈子，一边思量，“纹身里的路线图没有问题，师父最喜欢顾城，最有可能将秘密藏在这本书里。可一本书，又该怎么藏秘密呢？”
　　言吴闻言，也拿起了那本书，将它开始从头到尾地再次翻看了起来。可反反复复地翻了好几遍，这书里仍然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
　　就在言吴准备将这书放在一旁时，“离”陡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言吴吃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们遗漏了一点。”
　　闻言，金念昔赶忙凑了过来，忙不迭地询问：“漏了什么？你说！”
　　“我们只顾翻看书本里面，却忽视了外面。”
　　“外面？”
　　“离”点了点头，接下言吴递过来的《顾城文集》。他将这本书握在手中，一只手放在书的封面上，细细地摸着，发现封面虽然老旧但却平整，显然不可能隐藏着什么东西。他又将书翻了过来，将背面也摸了一遍，仍然毫无察觉。
　　金念昔和言吴看着“离”的举动，觉得很是疑惑，可他们都没有开口，只是任由“离”仔细观察着这本书。
　　只见“离”将这本书竖了起来，开始查看它的书脊。他将书对半摊开，书脊也随之弯曲成了倒“U”型。他将目光落到了书脊的那条缝隙中，这才忽然发现，这书脊有些不对劲！
　　他将书平摊，将那弯成了倒“U”型的书脊截面，对向金念昔和言吴：“你们看。”
　　这下，他们也觉察到了异常。他们似乎在书脊里看到了什么！
　　“难道，师父把秘密藏在了书脊里？”
　　无奈，他们直接用美工刀将硬板外壳的书脊切开，而随着书脊的切开，他们终于发现了隐藏在书脊之中的一张小纸条！
　　金念昔将那张小纸条从桌子上捡拾了起来，语气已经开始微微颤抖：“难道，师父要隐藏的秘密，就在这张纸条上吗？”
　　在言吴和“离”的密切注视下，金念昔终于打开纸条一瞧，只见上面只有寥寥十四个字：
　　“长欢长乐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
　　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句话他们还能勉强懂，大概意思应该就是长生殿是个很欢乐的地方，而且一直欢乐。可后面的无极仙又是个什么？难不成是句古代流传下来的道家或佛家的诗句？意思是想要成为无极仙，就要涅槃脱胎？按照金念昔所知，她也只见过在嵬山特殊法庭里出现过的“章法神官”啊！
　　不然，就是他们理解错了？这里面的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都有什么指代意义？
　　三人彻底懵了，本以为找到“如山”留下的线索，他们就能彻底揭开这个秘密。谁知道，抛到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更大的疑团。
　　既然这个“秘密”已经拿到手了，再加上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他们也就没有再在这留下来的必要，因此三人就此准备折返回言吴家。
　　可他们刚上车没多久，金念昔就接到了“眼镜”的电话。
　　那头的“眼镜”一边推着鼻子上的眼镜，一边语速极快地和金念昔交代着信息：“错，‘魇’的档案查到了，但她的信息比‘如山’还少。”
　　“你说。”金念昔一边答应，一边将电话调成了公放模式。
　　“‘魇’于1977年加入特案组，并在当年成为了特案组组长。1992年时，‘魇’突然决定卸任，之后就由‘如山’接替了组长的位置。这点从‘如山’的档案里也可以查证出来，没有问题。”
　　“之后呢？”
　　“眼镜”摇摇头：“之后就什么消息也没有了，‘魇’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金念昔点点头，转而又问：“你刚刚说，‘魇’是突然卸任的？”
　　“是。她突然卸任离开了，‘如山’被迫继任成为组长，当时还因为查案惹出了一些麻烦。”“眼镜”点点头，语气坚定，“但她为什么卸任，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麻烦？”
　　“这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如山’突然继任，没办法很好查案，导致了一些问题。”“眼镜”说着说着，忽然“啊”了一声，道，“奚姐留在特案组时间比‘如山’还久，她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好，明白。”金念昔点点头答应下来。
　　该了解的信息，他们都已了解了，于是金念昔就此挂断了电话。
　　直到这时，金念昔这才意识到，由于这两天她一直忙于查案，居然忘记了奚姐还在言吴家住这。
　　当时正是她提起了“姚容”的名字，这才让“姚”出手，翻找出了不达的部分记忆。可从那之后，奚姐就像是变成了透明人似的，虽然还是住在言吴家的聚阴坛中，可就再也没主动出现过。
　　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
　　三人很快赶回了言吴家中，金念昔没有理会正在客厅里独自看着电视的“姚”，径直来到了书房。
　　由于奚姐体质特殊，平日里只要呆在聚阴坛里就足够了，再加上言吴家房间有限，“姚”和金念昔各占了一个，言吴和“离”也只能一个睡沙发，一个在客厅打地铺，倒是奚姐的聚阴坛则是被安置在了书房中。
　　如今，金念昔敲了敲门，却始终没能听到里面的动静，这让她不禁心中疑虑大起——怎么回事？就算奚姐白天在聚阴坛里呼呼大睡，也不可能听不到她的敲门声吧？
　　金念昔看了言吴一眼，言吴直截了当地开口：“撞开吧。”
　　金念昔朝他点了点头，后退两步，然后猛地一个冲刺，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只听“咣当”一声，书房的门锁彻底坏了，门也就此应声而开。
　　三人进入房间，见到了放置在书桌上的聚阴坛。金念昔快步上前，举起聚阴坛晃了晃，又呼唤了几声“奚姐”，可聚阴坛始终一片安静，毫无动静。
　　他们制造出的动静，引来了客厅中“姚”的注意，她走到房门口，看着金念昔手中的聚阴坛，笃定地开口：“里面没有。”
　　“怎么可能！”
　　金念昔不相信，径直打开了聚阴坛，往里一瞧，发现里面只有丝丝缕缕的鬼气，哪有奚姐的踪影？
　　“你知道她不在？”金念昔转头看向了“姚”。
　　“姚”吐了吐舌头：“我当然知道了！”
　　金念昔面色冰冷得难看，她朝着“姚”走近了两步，语气冰冷地开口：“她什么时候不在的？”
　　“你这是什么说话态度？”“姚”不爽了，有些发起了大小姐脾气，“我难道要什么事都跟你汇报吗？”
　　“你……”
　　金念昔彻底被“姚”的话语气到——这小屁孩，真是气死她了！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离”的脸上也是布满了严霜，此时的他，心中自然也是焦急万分，连带着浑身散发出的寒气都比往日里冰冷了好几分。伙伴失踪，他们居然现在才察觉到！
　　金念昔可不再像平时那么好言好语，她将聚阴坛往言吴怀里一递，径直抓起了“姚”细弱的手腕，话语严厉，不容商榷：“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弄疼我了！”“姚”企图挣扎，却换来了金念昔越发大力的手劲。
　　金念昔可不听她这些话，她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狠狠一拽，拽得“姚”整个人打了个趔趄，径直撞到了她的肚子上。
　　她的眼神冰冷异常，完全就是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你还不说？”
　　“姚”的眼中开始泛起泪花来，不仅是因为撞得疼的，更因为他们咄咄逼人的态度。早知道会这样，当时她就不应该被哥哥骗着来到这里！
　　“姚”越想越委屈，嘴唇也开始下瘪，最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我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
　　三人俱是一愣，她也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言吴朝前凑了凑，在“姚”的面前蹲下身子。
　　“我又不管你们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姚”彻底大哭了起来，哇啦啦的声响，吵得金念昔太阳穴直跳。
　　这可怎么办？奚姐居然失踪了？

　　锁骨靥（23）

　　
　　金念昔原先握住“姚”手腕的手不禁松了松，“姚”趁势挣脱了她的控制，大哭着跑出了房间。然后只听“砰”地一声，显然是“姚”摔门离开了这里。
　　金念昔整个人都茫然了，“离”也是站在一旁说不出话来，原先蹲着的言吴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将金念昔扶到了一旁椅子上坐下。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想办法找到奚姐。”
　　言吴蹲在金念昔面前，出言宽慰着她。虽然他对奚姐并不熟悉，也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可为今之计，他也只能这么称呼了。
　　“离”也从情绪中清醒过来，他在金念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错。”
　　说着，“离”一手轻轻摩挲着下巴，一边沉吟着开口：“奚姐不太可能会莫名失踪，只有可能是被人劫持走的。”
　　言吴点点头，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测：“照现在的形势看，我们的目标一直放在‘魇’身上，而且最有可能杀死程朗的人也就是‘魇’。这样算下来的话，那最有可能劫持走奚姐的，就是‘魇’了。”
　　“可‘魇’为什么要劫持走奚姐呢？”金念昔听着他们的分析，忍不住话语颓丧，“而且现在上哪去找她，她肯定早就跑得没影了！”
　　“总有办法的！”
　　言吴这话听起来有些盲目自信，可如今在金念昔和“离”都有些沮丧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振奋起他们的精神，给予他们自信。
　　如果连他们都放弃了，那奚姐是真的找不到了，更别说找到行踪莫测的“魇”了。
　　可如果奚姐真的和“魇”捆绑在了一起，找到了奚姐，自然也就意味着找到了“魇”。
　　可是，他们又该如何入手调查呢？
　　言吴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振奋起来：“不管怎么样，只要她参与了案件，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金念昔闻言也站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奚姐失踪，肯定和‘魇’有关，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找出线索来！”
　　于是，三人就此定下心来，在书房中放置着的黑板上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首先第一步，他们要梳理清楚“魇”的行动路线来。
　　按照他们如今知道的信息来看，“魇”是突然出现的。在“如山”遭受着不通不达的折磨之时，是“魇”出现救走了他。之后，肯定是她带着“如山”来到了他儿子程朗家，然后暗中和不通不达达成了交易，借不通不达之手，杀死了“如山”，带走了程朗。再然后，程朗的尸体就出现在了洪光家附近的芦苇丛中，死状和王彦十分相似。
　　如此看来，杀死程朗的人，定然就是“魇”了。
　　按照她的行动线看来，她只是在二手书店中短暂地出现了一下，之后就是程朗家和芦苇丛了。那么，她从程朗家去往芦苇丛的过程中，有没有可能留下什么线索呢？再后面的劫持奚姐，她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而照这么分析下来，最有可能存在线索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就是他们所在的书房中，另一个就是程朗尸体的发现地，那片芦苇丛中。
　　事不宜迟，三人赶紧分散开来，开始仔细地搜查起这个书房来。
　　金念昔和言吴几乎和普通人一样，只能一点点地将整个书房都搜查过去，“离”则有所不同。只见他十指相抵，然后快速拉出了十数根傀儡丝，将它们如同蛛丝一般地附着到了书房中的各个角落，然后紧闭双眼，开始仔细地感知起房间里残留的气息和痕迹来。
　　如此等到三人将书房翻来覆去地仔细搜查了好几遍后，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实在是奇怪，居然一点异常也没有。”言吴忍不住犯嘀咕。
　　可他又想着，是不是因为自己没什么查案的经验才会这样，于是将头转向了金念昔和“离”，开口询问：“你们有发现什么吗？”
　　金念昔和“离”两人也是齐齐摇头，显然他们也和言吴一样，什么也没发现。
　　“这就奇了怪了！怎么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呢？”言吴忍不住感叹一句，“就算是要刻意抹去痕迹，也不可能做到这么完美吧？”
　　“没错，就算刻意抹去痕迹，也会留下抹去的痕迹的。”金念昔闻言点点头，“可这样看来的话，奚姐就像是凭空消失的一般。难不成，她是主动跟着‘魇’走的？”
　　“可‘魇’又是如何潜入这里的呢？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呢？”“离”又随之提出疑问。
　　是啊！奚姐是鬼魂体质，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完全可以理解。可“魇”好歹是个活人，怎么潜入的这里，又是怎么说动奚姐随她离开的？不管怎么说，这里好歹住着好几个特案组的人，不可能一个人潜入这里还丝毫没有察觉吧？这完全说不过去！
　　金念昔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即使他们将一切的嫌疑都归到了“魇”身上，也不管她是如何带走的奚姐，如今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他们在书房中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案件彻底进入了死胡同。
　　如今，他们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那片芦苇丛了，希望那里能有所发现。
　　***
　　言吴主动抄起钥匙，准备连夜驱车前往那片芦苇丛，金念昔也随之站起了身。
　　可“离”却始终坐着没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正在思索着什么。直到金念昔呼唤他，他这才有些惊醒了过来，然后他朝着他们摇摇头：“我有些累，你们去吧。”
　　金念昔觉得“离”有些异样，之前比这更辛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可“离”从来没有喊过累，他又素来是个负责任的人，今天怎么主动说累了？
　　可金念昔没有想太多，只是了然地点点头：“那好，你在家休息休息吧，我和言吴过去。”
　　“离”冲她点点头，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也不躺倒休息，也不闭目养神，似乎再次陷入了刚才自己被打断的思路之中去了。
　　金念昔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累到了，也没在意，只能轻叹了一声，然后转头跟着言吴一起下了楼。
　　有言吴开车，金念昔只需要坐在副驾驶即可。
　　此时潮宜区华灯初上，不过，这里与海通区不同。虽然也有不少的车辆和人流，可到底属于津海市的边缘区域，整体而言，道路就宽阔了不少，连带着绿化面积也足足多了不少。
　　两人一路疾驰，眼看道路变得越来越宽阔，人流越来越少，就知道走得越来越偏了。很快，车辆一拐，他们就来到了程朗的抛尸地点，那一片芦苇丛所在。
　　言吴将车辆在芦苇丛外的路灯下停好，两人这才下了车，打开手机的闪光灯，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小道，朝芦苇丛中走去。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这里人迹罕至，只能遥遥地看见附近几个小区里闪亮的灯光，而此地，则寂静得半点声响也无，愈发显得此地冷寂惊悚起来，像是有什么怪物正藏在暗处悄悄地偷窥着他们。
　　两人朝里走去，只能听见双脚踩在芦苇杆上发出的声响。忽然，金念昔脚上被地上的芦苇杆一绊，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还好前面的言吴离她不远，她径直撞上了他厚实的后背，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身体。
　　手中的闪光灯随之乱颤，金念昔双手并用地平衡住自己的身体，却也变相地在他后背抓了好几把。
　　言吴转过身来，开玩笑道：“想不到，这种时候你还要趁机揩油。”
　　金念昔白了他一眼：“你想多了，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言吴无所谓地耸耸肩：“放心，我也没有。”
　　听他这么说，金念昔心中陡然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怒火，抬手狠狠拨开他，径直朝前大踏步走去。
　　言吴也不知道她这股怒火缘何而来，只当她是着急上火的，也就不在意地摇摇头，跟了上去。
　　两人就此来到了发现程朗的所在，并兵分两路，开始再次仔细地查找起这里可能遗留下的线索。其实此前这里已经有张志远手下的警员进行过彻底的痕检，可如今事情又有变化，他们不得不再次折返回来仔细查一查，以防我有一些普通人发现不了的线索遗漏。
　　金念昔局限在抛尸地附近，不管是抛尸地的软土地，还是周围的芦苇杆都仔细地翻找了一遍，什么异常的痕迹、气息也没有发现。而言吴则像是来旅游似的，以抛尸地为中心，开始漫无目的地散起步来。他时不时地抬手将密密麻麻的芦苇杆往旁边拨，时不时地抬脚跺跺土地，踩了一个点后就去往下个点，等到把周围几乎都晃了个遍后，这才折返回了抛尸地。
　　此时金念昔也已经探查结束了，言吴对上金念昔渴求的眼神，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显然一无所获。
　　“走吧。”
　　金念昔点点头，跟着言吴一道出了这片芦苇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小区的时候，“离”一个人悄悄出了门，独自往小区外走去。

　　锁骨靥（24）

　　
　　毫无线索，无疑是最折磨人的。
　　在回去的路上，金念昔和言吴两个人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像是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不愿意主动开口。
　　言吴觉得场面有些尴尬，之前是他信誓旦旦地说着肯定有线索的，如今却是一无所获。若是再任由士气颓丧下去，实在是有些不应该，也不利于他们下一步查案。
　　于是，他忍不住张口“哈哈”了两声，惊得金念昔忍不住转头看他：“你干嘛？”
　　眼神中除了吃惊，更多的是一种看待傻子一般的神态。
　　言吴察觉到她的目光，只得轻咳一声，正色道：“咱们得鼓舞士气，继续努力！”
　　“所以呢？”金念昔皱着眉头，完全没懂他的点。
　　“我这不是振奋精神吗？”言吴勉强解释。
　　“哦。”金念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表情是有多多余，于是干脆利落地换成了一脸冷淡，面无表情地回应了一句。
　　这神情，真是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言吴显然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一边开着车，一边踌躇满志地开口：“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考验一个人的品质。只有在逆境中表现出的坚强、执着，才是最动人，最有力的！”
　　“你平常都是这么给你的员工喂鸡汤的吗？”
　　言吴正准备回答一句“对啊，很不错吧！”，谁知就听到了金念昔接下来的下一句：“好土！”
　　言吴感觉自己有被深深地冒犯到，正准备回嘴，谁知对面的来车中，忽然横插进一辆车来，搞得他和来车只得急急地打了个方向盘。
　　要不是他反应快，刚铁定撞上了！
　　言吴口中骂了一声，这才道：“超个屁车！赶着去投胎啊！”
　　金念昔当然也注意到了那辆横插到两车之间的车，可她并没有谩骂，反而注意到了马路边一个奔跑的身影。
　　那人正快速地奔跑着，两条长腿快速地迈动，额前的碎发也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露出了额头上滴滴晶莹汗水，而最为瞩目的，自然是他那条优美的下颚线，优雅又冷峻。
　　这是……
　　车辆早已开出了一段距离，两者早已错开，金念昔为了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想，只得打开车窗，朝着后面尽力望去。只见那身影脚步不停，正在快速地奔跑着。
　　她终于完全确定，这分明就是“离”！
　　可一贯冰冷沉静的他，怎么会神色如此慌张、步履如此匆匆？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言吴还在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只注意到金念昔正看着窗外，丝毫没意识到她神情和心绪的变化。
　　“快！调头！”
　　来不及细问，言吴只得急急地调了个头，朝着过来的方向驶去。
　　“怎么了？”
　　言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这时才找到机会，见缝插针地询问。
　　金念昔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她早已从身上掏出了手机，拨打出电话。可那头显然并没有人接起，她只得皱着眉头，再次拨打了出去。
　　言吴仍然迷惑不已，继续询问：“什么情况？”
　　“刚才那个人，好像是‘离’。”
　　什么情况？他不是说要在家休息吗？言吴是彻底懵了。
　　再回想起他们出门前“离”那有些异样的神情，金念昔心中愈发慌张起来——“离”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里？
　　虽然心中紧张，可那人脚步再快，也赶不上车辆。可就在他们要追上对方之时，那人居然往旁边小路一拐，拐进了一条巷子里。
　　金念昔着急万分，也顾不上会不会违停了，只让言吴赶紧把车 停下。还没等车停稳，她早已打开车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朝着那身影追去。
　　言吴也不敢马虎，纵然心中迷惑，也赶紧找了个地方停下，朝着金念昔的身影追去。
　　于是，三人就此一个跟着一个，去到了巷子后头的潮宜区森林公园中。
　　潮宜区森林公园，面积颇大，不仅有大片的树林、草坪，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湖泊。可跑了一阵，金念昔就发现了，这公园中的植物似乎没经历过什么修整，像是只是简单粗暴地将原先这块地方划了出来，挂上个“公园”的牌子，就正式成为名义上的公园了。总之，风景天然，没什么人工的痕迹。
　　言吴很快追上了金念昔，两人并肩朝前跑着，同时也摸清了公园的情况。
　　“真是他吗？”言吴有些气喘，可气息还算比较稳，这都归功于他平时没有疏于锻炼。
　　金念昔体质特殊，虽然额头上早已出汗，更是一脸平静。只听她开口道：“应该就是。”
　　“离”这种气质的人，就算是丢进人海，也是最瞩目的所在。
　　言吴点了点头，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只是跟着前方的身影，快速追去。
　　忽然，奔跑中的金念昔陡然神情大变，言吴正待多问，金念昔却加快了步伐：“快走！”
　　言吴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金念昔忽然在不远处的天空中，看到了一股陡然升腾起的庞大鬼气！
　　这股鬼气冲天而上，肆意地翻滚着，大有惊涛骇浪之势，看上去十分骇人。
　　等他们赶到近前的时候，只瞧见了一大团浓重到漆黑的鬼气，在那团鬼气中，似乎有人正在对话。
　　金念昔也顾不上许多了，只得朝着里面高喊：“‘离’，是你吗？”
　　“是我。”只听鬼气中传出“离”一如往常的冰冷声音，很快，一根丝线从鬼气中飞出，最终在他们面前悬浮着。
　　金念昔明白了过来，朝着言吴点点头，然后这才伸手抓住了那根傀儡丝，顺着这条逐渐收缩回去的傀儡丝，来到了“离”的面前。
　　三人终于达成了汇合，而正是在这时，金念昔看清楚了“离”的神情。
　　只见他额上有着滴滴晶莹的汗珠，额前的碎发和鬓角的头发因为被汗珠沾染，早已凝成了一丝丝的模样。而在他的脸庞上，往常白皙如雪的两颊，此刻早已一片飞红，如此白里透红的模样，让他更有了不少往日里难见的活力。
　　可“离”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们的身上，反而始终紧紧盯着前方的两个身影。
　　在那里，一个身影瘦瘦小小，留着长长的头发，正是满脸稚嫩的“姚”。此刻的她，正满脸怒气地瞪着她面前的男子。
　　这名男子身量不高，大约只有一米七的个头，后背有些佝偻。再加上，他那一头地中海短发，愈发显得他年老起来，瞧上去像是足有六十来岁的年纪了。而此刻，他的双手中正拿着两个用红线串起的快板，瞧上去模样有些滑稽。
　　如果抛开萦绕在他们身边的十数个鬼魂，两人的模样看上去并不会十分可怕。
　　可实际上，那些鬼魂在两人的四周漂浮着，发出阵阵诡异的哭声。它们分成了两股势力，显然正被“姚”和这名男子分别驱动着。
　　不知是因为这些鬼哭声的存在，还是因为他们两人此刻正全神贯注，总之，此时的他们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三人的到来似的，仍然继续着他们的对峙与交锋。
　　忽然，那男子动了。
　　只见他抬起右手，手中快板快速拍打，发出一阵阵清脆的敲击声。而随着快板声的发出，原先萦绕在他身边的鬼魂开始不断吞食着不远处的大团鬼气，它们的身躯也随之变得不断殷实。在吞食了一些鬼气后，这些鬼魂的实力显然增强了不少，张开大嘴，发出一阵锐啸，朝着“姚”冲去！
　　而“姚”也并没有束手就擒，抬起那双小巧细嫩的手来，两只手开始连连拍打。
　　这动作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鼓掌，而是自有一种节奏和气势。
　　只听得耳畔的声音，时大时小，时快时慢，而那原先漂浮在她身边的鬼魂之一，陡然张口朝着周围的鬼气一阵猛吸。只见它的身躯像是一个被不断吹着气的气球一般，快速地胀大了起来，最终足足有两个人高，它这才停下了动作。
　　那鬼魂朝前迈出两步，展开巨大的手掌，朝着袭来的十数个鬼魂狠狠捏去！
　　那男子驱动的鬼魂，虽然数量多，可到底单个实力比不上，很快就有几个鬼魂被那大鬼捏成了一团雾气，就此散去。
　　男子眼见如此，并不着急，反而一声冷哼，手中快板再次快速撞击起来。
　　只见那些小鬼迅速分散开来，上下左右、各个方位地将那大鬼围绕起来，然后它们开始分工合作。只见它们声东击西、敌进我退、敌退我打地，搞得那大鬼有些招架不住。
　　“姚”一脸严肃地应对着，双手的敲击也始终没有停下。
　　那大鬼也开始辗转腾挪，努力避开那些小鬼的攻势，然后伺机寻求机会。可那些小鬼实在太过难缠，一会咬住了那大鬼的胳膊，一会抱住了那大鬼的大腿，很快将那大鬼彻底撂倒在地，最后更是一拥而上地开始啃食它身上的鬼气。
　　大鬼落败，“姚”自然也受其牵连。只见她身子微微摇晃，显然有些站立不住了。
　　这下，“离”忍不了了。
　　只见他双手合十，快速拉开，数十跟傀儡丝急速飞射而出，瞬间缠绕在了“姚”的腰肢上，将她身体快速拉拢到了他们身边。
　　“姚”似乎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到来，眼神又是可怜，又是吃惊地看着金念昔等人：“你们怎么来了？”
　　“离”没有答话，只是操控着手中的傀儡丝，朝着那男子袭去。
　　那男子眼见如此，赶忙上前两步，伸出一只手来，神色紧张万分：“你们快躲开！”
　　金念昔和言吴两人不明所以，脸上一愣。
　　谁知这时，方才还一脸可怜巴巴模样的“姚”，满脸狞笑，手中早已打了两个响指。
　　随着响指声发出，金念昔和言吴两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里一阵震荡，身体也止不住随之瘫软，差点就此晕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锁骨靥（25）

　　
　　也正是趁着这一间隙，“姚”双手快速击打，那些原先漂浮在她周围的其他小鬼，快速围拢过来，如同一团团黑雾，急速地冲击向他们！显然想要径直冲入他们的身体，彻底干扰他们的魂魄！
　　电光火石之间，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
　　金念昔率先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她一个箭步，挡在了言吴面前！
　　这些小鬼没有实体，纵然金念昔双臂横着格挡在自己面前，可也只能任由它们进入自己的身体！这些小鬼一进入她的身体，瞬间就有源源不断的鬼叫声在她脑海中炸响，像是一串接一串的惊雷，直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身体也是摇摇欲坠，下一秒就要倒下！
　　经过金念昔这么一挡，方才被“姚”攻击的言吴，这才清醒了过来。他瞧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金念昔，一瞬间目眦欲裂！明明是那么单薄瘦弱的身体，居然会在方才的一瞬间，义无反顾地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下了最为致命的一击！
　　言吴不及多想，赶忙上前，伸手托住晕倒的金念昔。低头一看，只见她双眼紧闭，眉头紧皱，脸上时不时浮现出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来，看上去十分可怖！
　　可金念昔的阻挡只能挡住一时，仍有数个小鬼在“姚”的操纵下，朝着言吴袭来！
　　言吴双目圆瞪，怒火中烧，一声嘶吼，伸手就握住了自己的那柄尖刀，朝着袭来的小鬼狠狠砍去！
　　那小鬼虽然实力大涨，可在言吴的尖刀面前，确实难以招架，只是一声锐啸后，就彻底化成了烟雾！
　　与此同时，方才还攻向那男子的“离”已经折返回来，他手中操控着傀儡丝，只见那傀儡丝在他手中肆意纵横，如同一把把利刃，肆意地将那些小鬼切割！同时，那男子也已经来到他们身边，与他们一起，手中快板不停打动，操纵着方才那只大鬼，开始肆意地撕咬那些小鬼！
　　可“姚”的脸上并不见慌张，只听她手上响指不断，只见从那团庞大的鬼气中，就不停地飘出鬼魂来。
　　这些鬼魂以那团鬼气为基，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不停地朝着他们袭来！
　　战局陡然转变，谁知竟会变成如今这副局面。
　　言吴眼见有“离”和那男子从旁格挡，自己赶忙收起尖刀，扶着晕倒的金念昔退到他们身后。
　　在他的臂弯中，金念昔的脸上仍然不时有鬼脸浮现，显然金念昔仍然遭受着难以言明的痛苦。
　　言吴心疼不已，都是为了救他，她才会受此重伤的！
　　言吴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可自己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求助“离”：“‘离’，怎么办？！”
　　“离”一边应对着攻势惊人的小鬼群，一边扭头看向后方的言吴，面色冰冷，不容商榷：“你来挡住它们！”
　　言吴不敢迟疑，赶忙点头，轻缓地将金念昔在地上放平后，这才快步赶到“离”身边。而在他跑来的路上，那柄尖刀早已握在了他的手中。眼见他顶上前来，“离”与他微微对视，两人眼神交流，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坚定不移的信念。
　　“交给你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其中包含的意思却各不相同，可这并不重要了。
　　只见言吴站到了“离”原先的位置，正面迎战着纷扰烦人的小鬼群；而“离”则退到后方，快步来到金念昔身边。
　　“离”在金念昔身边蹲下，左手托起她的上半身，右手手指则早已开始快速捻动，数条纤细的傀儡丝从他的指尖出现，然后只见他张开右手五指，那些傀儡丝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从金念昔的七窍之内钻入。
　　而随着傀儡丝的钻入，金念昔的脸庞忍不住抽搐起来，而原先盘桓在她脸上的鬼脸则开始尖叫着，逐渐退去。随着金念昔一声响亮的喷嚏，她终于彻底醒来，原先冲入她身体的小鬼则纷纷怪叫着逃散开了去。
　　“离”眼见如此，这才放下心来：“没事吧？”
　　金念昔的脸色并不好看，她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上面吃了大亏，要不是“离”及时救助，只怕她早就被那些小鬼的怪叫吵死了！若是任由它们在自己体内窜动，她岂不是要成为傻子了？
　　想到这，金念昔冷着一张脸，冰冷的眼神穿过言吴和那男子以及怪叫着的小鬼群，最终落在了“姚”那张稚嫩的脸上。
　　给我等着！金念昔狠狠咬牙。
　　她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回答“离”关心的话语了，只是朝前快步走去。
　　她既然敢下死手，那就别怪她以大欺小，不留情面！
　　想到这，她已经在言吴身边站定，看着手中挥舞着尖刀的言吴，冷冷开口：“怎么样？来一手？”
　　言吴一开始还没明白，可对上她的眼神，他就瞬间明白了过来。
　　好家伙，金念昔是彻底恼了！
　　于是，他朝着她邪邪一笑，话语轻佻：“乐意奉陪！”
　　“好！”金念昔满意一笑，脸上洋溢起自信的笑容来。
　　于是，她转过头去，也不看那男子一眼，只是朝“离”打了个手势。
　　早已跟上前来的“离”瞬间明白过来，也不拖拖拉拉，只是果断干脆地点点头，言简意赅：“放心。”
　　闻言，金念昔这才转回头去，与言吴对视一眼。
　　而就在这一瞬，“离”手上早已连连翻动，数十根傀儡丝成为天地间能够切割万物的利刃，肆意地在那小鬼群中旋转、搅动、切割，瞬息之间，顿时将局面打乱！而那男子显然也正在努力配合着他们，在他的操控下，那只大鬼如入无人之境，时而抬手捏碎一只小鬼，时而一脚将两只小鬼踹飞！
　　可这些小鬼群在“姚”的刻意操纵下，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刚把它们甩脱一些，就会瞬间再次黏上来！实在是烦人！
　　不过，就在“离”和男子的紧密配合和连番捣乱之下，那小鬼群终于分散成几团。就在它们还没来得及合拢之时，早已蓄势待发许久的金念昔和言吴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左一右，如同两支离弦的箭一般，朝着藏在小鬼群身后的“姚”，急速冲去！
　　“姚”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只见她面色凛然，双手不停敲击，驱使着原先分散成几团的小鬼群，企图让它们再次凝成一团，聚拢到自己身边。
　　可“离”和男子怎能轻易让她得逞？手上手段更是不停，一再地阻挠着她的行动。
　　只需三秒，金念昔和言吴就已经冲破了小鬼群的阻碍。他们一人凭借着手中的尖刀，一人凭借着自己的拳头，将那些阻挠的小鬼纷纷轰成烟雾后，终于成功杀到了“姚”的近前！
　　“姚”的脸色这才发生了变化，她赶忙后退两步，可金念昔和言吴早已冲到面前！
　　金念昔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只听“姚”的手上响指一响，她的脑海瞬间一阵震荡！方才眼黑眩晕的感觉再次袭来！
　　“姚”明明只有十几岁的年纪，手指柔弱，打出的响指明明不是那么脆响，可落在他们脑海之中，就像是平地惊雷一般！瞬间在他们的脑海中激荡起层层波涛！
　　金念昔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咬得嘴唇沁出了血，口中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这才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还想故技重施，简直做梦！
　　虽然刚才被响指所扰，他们的行动随之慢了一些，可等到她彻底清醒过来，脚步则比原先更是快上了几分！在她的身后，眼看着即将侵袭到她的小鬼，瞬间又被她拉开了距离！
　　下一秒，金念昔努力向前伸出的双手，已经紧紧握在了“姚”的肩膀上，而随着她的冲势，她整个人也狠狠地彻底将“姚”压倒在地。与此同时，言吴也已经赶到，他手中举着的尖刀，已经搭在了她的脖子上！
　　随着“姚”手上动作的停滞，那些小鬼群的行动力顿时衰减了不少，趁着这时，“离”和男子也就此得以反攻！
　　可就在“离”还在应对残余小鬼时，那男子早已狗搂着背，快速地朝金念昔身边跑来，同时手中高喊着：“手下留情！”
　　金念昔当然不可能当下就搞死“姚”，对于一切的变故，她还要从她口中细细地盘问出来呢！于是，她一边让自己站起身来，一边挟制着被控制住的“姚”，两人就此一前一后地站立着——金念昔的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而言吴的尖刀则无时无刻地始终架在她脖子上。
　　场面已经彻底控制住了，男子跑到了他们跟前，原先还气势汹汹的小鬼群，如今已经如同无根之萍，在面对到“离”的傀儡丝时只能节节败退，最终失去战斗力，尖叫着四散开去，而原先围绕在他们周围浓重到漆黑的鬼气，也彻底消散开去！
　　天际一轮孤月，孤零零地悬挂在天幕上。地上的几人，在经历过一番打斗后，俱是气喘吁吁。
　　男子率先开口了，他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姚”，原先天生微微上扬的嘴角，如今也有些下垂了，显得他很是气愤恼怒：“你已叛出姚家，居然还敢挟持阴女！”
　　“姚”冷哼一声：“坏我好事，就该死！”
　　“御魂术岂是你这叛徒能用的？！”男子显然怒不可遏，金念昔隐隐觉得他的地中海头发都有炸起来的趋势。
　　“不该我用，我也用了。”“姚”冷着一张脸，脸上透出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与冷漠来，“这都是姚家欠我的！”
　　像是被击中了软肋似的，男子的嘴角又往下垂了垂，可再也没有了方才盛气凌人的态度。他只是在“姚”的面前蹲下，半是妥协半是求饶地开口：“算了，你走吧，这次的事情就此一笔勾销！”
　　“姚”却丝毫不领情，脸上的冷笑愈发明显：“我若要走，谁能拦我？”
　　下一瞬，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原先还身体板正的“姚”瞬间瘫软了下来，金念昔猝不及防之下，只得赶忙将她抱住，而言吴则已经警觉地转头向后方看去！
　　在他们身后，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影，如同一缕难以捉摸的白灰色烟雾，正快速地朝后方飘去！
　　言吴瞬间明白了过来，口中高喊：“快追！”

　　锁骨靥（26）

　　
　　金念昔完全没有不懂言吴的意思，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将“姚”“丢了出去”，好在那男子反应极快，趁势接了下来。
　　金念昔正准备追赶言吴，却又想到一件事，停下脚步示意了“离”一眼，显然是让他看顾好“姚”。“离”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答应下来。眼见如此，金念昔这才赶忙朝着言吴追去。
　　那男子显然一直没有关心过金念昔等人的动向，如今也全然不顾“离”紧盯着他的目光。
　　可他不在意也没有用，“离”该问的，还是会问：“你是什么人？”
　　男子仍然低着头，一脸关切地看着躺在他怀里的“姚”，可话语却是十分不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离”面色一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男子这才抱着“姚”站起身来，双眼直视着“离”，其中的眼神冷漠又无情：“身为九方家的‘魁首’继承人，你实在是让我有些失望。”
　　“离”面色微变：他是怎么认出他的身份来的？居然还能直接地表示他就是“魁首”继承人？
　　“离”忍不住又打量了他几眼，回想起他方才用快板操纵着大鬼的模样，以及他不说话时微微下垂的嘴角，心中这才恍然惊觉：这是姚家三长老，人送外号“苦相僧”的姚邦林！
　　再回想起当时他和金念昔当初猜测“姚”的身份，“离”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姚邦林，分明是姚家派出来暗中守护“姚”的人啊！
　　难怪方才眼看他们可能会对“姚”下重手，他就紧张得不行！
　　明白了这一点，“离”看待“姚”的目光也就变得不一样了。他本以为“姚”的身份比较特殊，谁知居然特殊到这种程度，连平日里极少在人前露面的“苦相僧”姚邦林，都愿意充当她的守护者，那她的身份可想而知！
　　“行了，你去帮那丫头和那小子吧！阿婧有我保护就行。”说着，姚邦林抱着“姚”就准备离去。
　　“离”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点头答应，然后朝着言吴和金念昔离去的方向赶去。
　　***
　　前头那缕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的白灰色身影，像是一个游魂似的，速度极快地在前头飘动着。
　　金念昔和言吴不敢耽搁，只得全速前进，生怕就此让它逃脱了。
　　不过，金念昔心中的疑惑仍是重重，言吴到底是发现了什么，居然让他如此刻不容缓地决定追那身影？
　　但现在这个情况下，她也不好问什么，只得继续跟随着言吴的步伐往前。
　　很快，前头的身影忽然往旁边的小树林里一拐，就此丢失了踪影。金念昔和言吴不敢停顿，赶忙冲刺上去，冲到小树林里，这才看到了树林里的一个身影。那个身影上身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外头罩着一件黑色皮衣，此时的他已经将卫衣的帽子扣在了他的脑袋上，面容一片阴影，瞧不真切。
　　可不管他是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拦下他，将他彻底问个清楚！
　　于是，金念昔和言吴两人对视一眼，几个箭步冲到那人近前，一前一后地将对方夹在了中间。
　　“事到如今，也该让我们瞧瞧你是谁了吧？”挡在此人面前的金念昔率先开口，同时伸出右手，准备将他的帽子摘下。
　　那人身体纹丝不动，抬起左手一挡，然后后撤半步，手中正准备捻起响指，却在这一瞬间被人握住了手腕！
　　此人惊愕地抬头看去，发现挟制住他手腕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站在他身后时刻关注着他动向的言吴。
　　言吴一边一手控制住他的左手，一边整个人转到金念昔这边来，和她站成同一阵线：“要是我猜得没错，‘魇’，是你吧？”
　　那人沉默着没有开口，言吴却已经抬起另外一只手，径直将他的帽子揭下。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呢？只见她面容姣好却尤显冰冷，四肢纤细却十分有力，一双剑眉，如同两柄长剑；一对杏眸，如同带霜的润玉。当然，最瞩目的就是她那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气势，即使如今一只手被言吴控制住，她仍是一脸平静，像是此事完全与己无关。
　　这世上，能拥有如此气质的人，除了“魇”，还能有谁？！
　　金念昔忍不住瞪大了双眼，这张脸和监控中拍到的完全吻合，也和不通、“如山”记忆中的描述一模一样！果真是她！
　　“是又如何？”“魇”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张。
　　“你都被我们抓到了，你说还能如何？”言吴忍不住出言嘲讽，没想到都已经死到临头了，她居然还是毫不慌张。
　　就在这时，“离”也已经赶到了，他看着林中三人的情况，忍不住开口询问：“什么情况？”
　　金念昔已经从抓到“魇”的情绪中缓过来了，可她仍然不明白，言吴是怎么确定那个从“姚”体内离开的身影，就是“魇”的。于是，她也只能摇摇头，将目光投注向了言吴。
　　言吴盯着“魇”的脸看了好一阵，发现难以发现一丝破绽后，只得暂时败下阵来。他转而将注意力转到了为金念昔和“离”答疑解惑上——反正时间还足够，她也跑不了，正好能拖延时间，伺机找出她的破绽来！
　　于是，言吴轻咳一声，开口道：“还记得不通和‘如山’记忆里都出现过的关于‘魇’的记忆吗？”
　　金念昔和“离”当然都记得，他们也和言吴一样，都充分了解了他们的记忆。
　　不过，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魇’当时在收服不通不达两师徒的时候，用了三个手段，分别是出场压制他们时的响指、控制他们时的击掌以及吸收他们时的张开双臂。而‘魇’自己也亲口说过，御魂术总分三宗，摄魂、驱魂和融魂。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三个手段，就分别对应着这三宗。响指摄魂，击掌驱魂，张开双臂就是融魂！”
　　“有些意思！”“魇”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可奇怪的是，在方才我们与‘姚’的斗争中，‘姚’居然用的也是响指和击掌。我本以为，你们姚家人使用御魂术的手段都是一样的，可当我注意到刚才那个男人手里的快板时，我这才敢大胆猜测，御魂术虽有三宗，可每个人施展的手段却不一样！那男人用的是快板，‘姚’用的手段我不清楚，可用响指和击掌的，就只有你了——‘魇’。”
　　“于是，我又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如果在我们面前的‘姚’不是‘姚’，那‘魇’又是如何到了‘姚’的身上的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融魂！”
　　“你很敢猜。”直到这时，“魇”仍然面不改色。
　　“不，我猜得有理有据。”言吴将目光转向了金念昔和“离”，“还记得我们回来时发现奚姐不见了吗？奚姐实力不俗，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将她带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魇’融魂在‘姚’身上，然后借着‘姚’的身体进入书房，趁其不备，这才能够一击即中，将奚姐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了出去！不要忘了，他们都是姚家人！”
　　金念昔只觉得前面留下的线索在言吴的解释下，一个个地逐渐串联了起来。
　　也就是说，“魇”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他们。她借着融魂术进入“姚”的身体，潜入书房，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奚姐。然后当“姚”落单后，她又再度出现，融魂于“姚”，却被“姚”的暗中保护者姚邦林发现了，两人这才会正式对垒交手！
　　“不错。”思及至此，“离”也忍不住回答，“方才那男人已与我交代，他是姚家的姚邦林，目的正是为了暗中保护‘姚’。”
　　“也就是说，当姚邦林发现‘姚’被‘魇’融魂后，就立马现身，企图阻止‘魇’。可你们争斗不下，很快被匆忙赶来的我们追上，这才有了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想明白了这点，金念昔觉得自己的思路彻底通畅了，“正是因为‘姚’被融魂，所以我们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误以为姚邦林是坏人，以为他对‘姚’不利。可你也正是看到了我们的到来，才故意给姚邦林卖了个破绽，利用‘离’想要救她的心理，来到了我们身边，准备借机给我们致命一击！”
　　好歹毒、好缜密的心思！金念昔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方才的那一击，若不是她反应迅速，再加上言吴配合默契，只怕“魇”的阴谋早就得逞了！
　　“所以，当‘姚’被我们控制住的时候，你只能另外想办法脱身。可你虽然已叛出了姚家，手上却掌握着姚家的软肋，也正是靠着这一点，彻底让姚邦林不敢痛下杀手，这才有了你逃离的机会！”
　　可人算不如天算，“魇”没有想到，言吴的脑子居然转得那么快！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将前言后语迅速联系、分析出来，这才果断干脆地追了上来！
　　也正因他这一极为明智的判断，使得他们能够控制住“魇”！
　　听完了他们这一连串的分析，“魇”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笑容来，可这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喜悦欣赏，反而竟是冰冷与嘲弄。只见她冷笑着开口：“就算你们猜得再正确，那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金念昔早已怒不可遏，她一把冲上前去，双手狠狠握住她的衣领，已经瞪大的双眼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师父这么信任你，你明明把他救下了，为什么还要让不通不达杀死他？为什么？！”
　　直到这时，“魇”脸上的完美冷笑，这才裂出了一丝裂痕。

　　锁骨靥（27）

　　
　　“魇”没有说话，身体只是僵硬着，任由金念昔摇晃着她的身体。可金念昔面对他的沉默，心中却愈发恼怒。
　　到底是为什么？那个如同她父亲一般的师父，那个在她失去母亲、尘封内心多年后，曾用温暖慢慢治愈她，让她慢慢打开心扉的师父啊！那个曾经带着她一起出任务、好好培养她成为接班人的师父啊！那个平日里虽然老是板着一张脸，背地里却悄悄关心她的师父啊！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将他救出，却最后又亲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为什么？！
　　金念昔觉得自己的双手越来越无力，身体也逐渐瘫软下来，最终跪坐在地，忍不住抽噎起来。
　　言吴看着金念昔悲伤不已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揪成了一团，被人肆意地揉搓。他是经历过失去双亲的痛苦的，金念昔的情绪，他又如何不懂呢？也正是因为懂，他的心中也就愈发地痛，对“魇”愈发地憎恨起来。
　　言吴看了“离”一眼，“离”走上前来，使出傀儡丝，将“魇”五花大绑在一旁的树干上。言吴这才松开了自己的手，走到金念昔面前蹲下身子，他抬手轻轻将手掌放在了她的脑袋上，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没事，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的吗？金念昔抬起一双泪眼，看向了言吴。
　　会好起来的，也不会好起来的。这样的道理谁都明白。
　　时间是磨平伤口最好的良药，就算是再痛彻心扉的苦楚，再揪心揪肺的痛楚，都会在时间这剂良药的作用下慢慢淡去。时过境迁，纵然被偶然谈起，也只是化作了心中浅浅淡淡的涟漪。
　　可是，斯人已逝，于他本人而言，又怎么可能再好起来呢？到头来，不过是徒留了一个姓名，以及那些散落在身边人心中的回忆罢了。
　　言吴有些动情，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然后双手捧住她的脸蛋，郑重其事地对她开口：“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既像是说给金念昔听的，也像是说給他自己听的。
　　金念昔认真地点了点头，抽了抽鼻子，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言吴眼见她逐渐缓过来了，这才放下心来，他将她搀扶起来，扶着她走到了“魇”的面前。他指着她，用半是冷峻半是柔情的话语开口：“都是有过师徒关系的人，难道你就不明白吗？”
　　“魇”抬起了眼睛，看向了金念昔。
　　这一次的眼神，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从前，她看任何人都是不带任何的感情，像是从未将眼神的焦点凝聚在别人的身上。可是这一次，她真真正正地将眼神的焦点落在了她面前的这个女生身上——金念昔，是“如山”的徒弟，仔细说来，还是她的徒孙。
　　金念昔对“如山”有感情，难道，她就对“如山”没有感情吗？
　　人又不是顽石草木，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那又怎么样？”“魇”努力将自己心中纷乱的感性情绪压下去，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话语回答，“‘如山’就是该死。”
　　“所以，你们的师徒感情都是假的是吗？”
　　金念昔不再表现得像方才的那么柔弱了，她似乎在一瞬间成长了，也似乎在一瞬间看透了眼前这个冰冷无情的女人。于是这一次，她也不愿意再用滚烫的心肠来面对她。
　　“魇”闻言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带着释然、带着解脱的笑容。
　　“有。”她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容商榷，“可他还是该死。”
　　“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信息吗？是什么？”
　　言吴忽然萌生了另外一个猜想，他用手肘撞了撞金念昔，金念昔了然，然后从自己的贴里胸袋中，掏出了那张纸条，递给了言吴。
　　言吴将那张纸条接下，正准备开口，“魇”却将视线投注在了金念昔的脸上：“你不是想知道我和言吴的关系吗？好，我告诉你。”
　　金念昔和言吴不用多说，连“离”也往前凑了凑，显然想知道她怎么说。
　　“他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好徒儿，”“魇”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只有嘴唇微微地抖动，克制地表露着她强烈激荡的情绪，“我们在乌西村相识，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刚开始上山下乡的小知情，他对特案组的事情十分感兴趣，于是在上山下乡结束后，第一时间就来到了津海市，找到了我。”
　　那是一个和他们初识之日天气十分相似的日子，那是的“如山”还没有拥有这个代号，他还叫程开这个名字。
　　怀着激动的心情，他敲响了珠幽院的大门。迎接他的没有过多的热络，也没有实在的疏远。“魇”只是站在珠幽院的门口，半个身子斜倚在门框上，用一贯冷静平淡的语气开口：“你来了？”
　　程开有些激动，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连连的点头却轻松揭露了他的伪装。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程开说这话的时候，慷慨激昂，斗志昂扬。
　　“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行，进来吧。”
　　于是，就这样，程开成为了特案组的一员，也成为了“魇”的徒弟，拥有了“如山”这个代号。
　　“如山”这个名字，是她替他起的，她希望他改掉那些血气方刚年轻人所拥有的冲动劲，转而拥有如同山峰一般的沉稳与坚定。
　　也正是在她的教导下，“如山”成长飞速，很快成为了特案组的二把手。有时候，一些大案件，已经默认会交给“如山”处理，在“魇”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魇”知道，总有一天，她是会离开自己的，而“如山”必须要挑起特案组的重担。不管是出于出身姚家的自尊与自律也好，还是出于特案组组长的责任感也好，她在“如山”身上投注了不少的心血。
　　她帮助他发掘出了自己身上的特异能力，与金念昔的特殊体质不同，也与言吴身上的尖刀不同，那是一面小巧的盾牌。她告诉他如何巧妙地使用这面盾牌，也告诉他以后该如何培养合格的继承人。甚至可以说，金念昔也是在“魇”的间接教导下成长到如今这一步的。没有“魇”教导之下的“如山”，也就没有如今的金念昔。
　　所以，若是金念昔说，“魇”对“如山”没有感情，那是绝对没有道理的。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呢？她要将亲手救出来的爱徒，交给那不通不达两只怨鬼，眼睁睁看着它们将他杀死？
　　面对金念昔的问句，“魇”的脸上再也不见了方才的回忆神情，而是恢复成了一贯的冷淡，口中只是一味地重复着那句话：“因为他该死。”
　　显然，她已经咬死了，绝对不会说出这背后的因由。
　　言吴还准备用纸条上的这句话作为突破口，企图从她口中再套出什么话来，“魇”却在这时站起了身：“行了，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等等，她站了起来？
　　没错，她站了起来。
　　“离”手中那些将她五花大绑的傀儡丝，如同细小的蛛丝一般，被她随意拂去。她挺直身体，在他们面前站定，口中轻描淡写地开口：“融魂术对灵魂损耗极大，不过也多亏了你们的盘问，现在我已经恢复了。”
　　说着，她已经悄然转身，准备离去，显然从未将金念昔三人看在眼里。
　　“离”双手翻动，手中的傀儡丝正准备再次发动，“魇”却转过身来，虽然看着他，眼神却仿佛落在他身后的虚空。她脸上扯出一丝冷笑：“小鬼，你别乱动。我知道你和奚婉之有交易，也知道你在姚家小丫头身上留下了心丝术的痕迹。但我告诉你，奚婉之是主动跟我走的。你的心丝术，对我也毫无用处，除非是九方凌亲临。”
　　奚婉之，不用多说，正是奚姐的全名。
　　可这九方凌是谁？
　　金念昔和言吴不知道，可“离”却清楚得很。因为九方凌，正是他们九方家“魁首”的名讳。
　　听到这话，“离”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之前他的心丝术还可以在趁那宫使不备之时，给予他致命一击，更可以借着心丝术的恐怖名头，威吓他退去。可是面对上“魇”，这个姚家出来成名多年的老前辈，这个对隐世家族了解颇深的人，心丝术彻底地沦为了鸡肋，毫无任何的威慑力。
　　“你错了！‘离’是‘离’，我是我！”
　　话音刚落，金念昔已经双腿一蹬，如同一颗炮弹一般，不管不顾地朝着“魇”轰去。
　　“离”或许心中有许多顾虑，可她金念昔又怕什么呢？她有什么可害怕失去的？又有什么不敢放手一搏的？
　　她的师父“如山”都已经死了，她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冷血的杀人凶手离开呢？
　　大不了，就豁出这条性命，与她斗上一斗！
　　而就在金念昔冲出去的时候，言吴的手中也已经握上了他的那柄尖刀，朝着“魇”冲去。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邪笑，口中调笑着开口：“金组，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家的案子，还得靠你查清楚呢！”

　　锁骨靥（28）

　　
　　“魇”的眼神在言吴手中的那柄尖刀上，停留了一秒，很快就转开了视线。
　　面对着斗志昂扬冲杀过来的两人，“魇”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丝毫的表情，眼神似乎还落在不远处的虚空中。她话语冰冷地开口：“不知死活！”
　　下一秒，整个公园里忽然刮起了一股强烈的大风。这股大风自公园四周而起，掠过公园中的树林、河流与小湖，最终全都朝着公园中的他们而来！此时，若是有一架无人机飞在空中，就可以清晰地看到，无数的怨气从地面、角落、树丛等地方蒸腾起来，以“魇”为中心，朝着她集聚而来！
　　一时间飞沙走石，情状十分骇人！
　　金念昔和言吴当然感受到了这股大风，他们只得停下脚步，勉强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避免被风中的沙砾和树叶迷了眼。
　　而下一瞬，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魇”就已经打响了响指。响指的声音并不大，再加上这股大风的干扰，金念昔和言吴两人听得并不真切，可随着响指声的发出，那股大风忽然开始了剧烈地扭动、纠缠。
　　忽然，一只双眼猩红的怨鬼，就此从大风之中生成！
　　“不好！”金念昔抬头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怨鬼，眼神巨变。
　　这是不同于之前的小鬼、大鬼，而是怨气冲天的怨鬼！这样的怨鬼，恐怕比当初的不通不达还要再强上几分！这可怎么抵挡？
　　而就在他们思考之时，那怨鬼已经低下了头，将目光聚焦在了他们的身上。只见他握起自己的左拳，朝着他们不管不顾地轰来。
　　如今的他们早已是骑虎难下，少不得只能搏上一搏了！
　　金念昔双腿一蹬，双拳早已握紧，借着上冲的力道，朝着对方的拳头砸去！
　　言吴也不敢耽搁，身姿矫健地几步上了树，然后在树枝上狠狠一蹬，双手紧握尖刀，借着身体的重量，如同要开山劈谷一般地，朝着那怨鬼狠狠砍去！
　　金念昔的拳头还没碰上对方，一道如同月华一般的轻柔光芒就已经瞬间从尖刀上迸发而出。它像是破开黑夜的点点光辉，温柔动人，威力却势不可挡。只听一声嘶吼，那怨鬼的左手掌居然就此被言吴狠狠砍下！
　　可言吴自己也遭受到了怨鬼的反噬力，整个人如同失力的风筝，从空中急速飞坠而下！
　　眼见如此，金念昔哪里顾得上那怨鬼，扭头就往言吴那边奔去。可言吴的下坠速度极快，她距离又远，根本无可奈何。眼见言吴就要彻底砸在地上时，忽然，数十道傀儡丝破空而来，瞬间缠在了他腰际。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言吴下坠的势力顿减，整个人借着傀儡丝的帮助，如同吊威亚一样地，缓缓落地。
　　不用多说，自然是“离”出手了。
　　金念昔忍不住激动地高呼一声：“离！”
　　只见“离”面色冰冷，双眼紧盯着前方的言吴，双手微微张开。数十道傀儡丝正是从他的十个指腹上迸发而出，此刻正遥遥地操控着它们从言吴的腰上脱离，然后速度极快地收缩回他的指尖。
　　“离”只是朝她冷淡地点点头，只当是回应了。然后，他缓缓走到金念昔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金念昔看着站到自己身边的“离”，满脸激动——终于，他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
　　言吴自然也小跑到了他们身边，脸上挂着故作轻松地笑容：“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可就麻烦了！”
　　“离”点点头，抬头看向了半空中的那只怨鬼，以及在背后操控着怨鬼的“魇”。
　　“魇”当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变，她冷着一张脸，冷笑道：“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找死！”
　　下一秒，半空中的怨鬼一声嘶吼，那条断了手掌的手臂在吞噬了一番鬼气后，居然再次长了出来！而它再次双手成拳，朝着他们直愣愣地轰来！
　　三人来不及招架，只得赶忙躲闪到旁边的树上。可那怨鬼速度极快，见自己一击落空，赶忙又开始发动新一轮的攻击。
　　金念昔知道，这样躲避下去根本不能解决问题，索性与言吴和“离”对视一眼，自己握紧双拳，朝着怨鬼迎将了上去。而与此同时，言吴也再次握起了自己的尖刀，开始肆意地挥砍。“离”则如同一个幽灵一般，左腾右转，在各个地方飘忽不定，他手中的傀儡丝早已飞射而出，缠在了金念昔和言吴的腰上，显然是要远远地操控着身体，避免他们受到伤害。
　　于是，金念昔和言吴两人，在“离”傀儡丝的助力下，一左一右，一个挥拳，一个砍刀，彻底地纠缠住了那怨鬼。可这怨鬼实力惊人，就算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力招架，一旦时间变长，他们迟早都会落入下风，失败也是避无可避！
　　金念昔自然明白这一点，于是双拳挥舞得更加紧锣密鼓起来，企图快速地终结掉战斗。可“魇”自然也早已看穿了这点，手中响指不停，那怨鬼就不停地挥拳、格挡、喷吐鬼气，显然是想要拖到他们力竭为之！
　　不得不说，“魇”对战局的把握十分清晰。因此，她也只需要在金念昔他们攻击密集时招架住，攻击稀疏时随便应付，就能轻松地立于不败之地。
　　如此三人对战了一阵，言吴的眉头忍不住皱起。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他必须尽快想出破局之法！
　　可是，他们对“魇”所知甚少，又该如何突破她严密的心思，找出一丝的破绽呢？
　　言吴一边和金念昔合作着攻击那怨鬼，一边脑中快速地运转。
　　在这次的案件中，和“魇”有过关系和交集的，除了已经死了的“如山”、被抓了的不通不达二人，就只剩下程朗一个人了！不要忘了，程朗可是被她亲手带走的，甚至可能亲手杀害的！
　　想到这，言吴只觉眼前一亮，一边挥舞着手中尖刀，抵挡着怨鬼喷吐来的鬼气，一边朝着“魇”嘶吼：“你这个杀死程朗的凶手，有什么资格在这道貌岸然！”
　　话音刚落，怨鬼手上攻击的动作一滞，言吴就瞬间明白过来，他成功抓到了她的痛点！
　　金念昔也很快明白了过来，她一边用双拳抵挡着鬼气，一边也随之呐喊：“程朗死得那么凄惨，身上干瘪得不成人样，还不都是你下的手！他是师父唯一的儿子啊，你怎么能赶尽杀绝！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没错！”言吴决定就着她的这个痛点，继续刺下去，“程朗不过就是个在培训机构上班的普通人，你为了报仇，居然连一个普通人都要杀，简直就是无耻至极的败类！”
　　两人一边配合默契地共同语言攻击着“魇”，一边明显地感觉到那只怨鬼手上的攻势越来越滞后，对他们攻击的应对也越来越缓慢。他们知道，他们绝对是踩中“魇”的痛点了！
　　想到这，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对胜利的希望。
　　也就是在这时，“魇”终于忍不住开口，只听她一声厉喝：“住嘴！”
　　可这时候怎么能够顺她的意呢？
　　言吴索性耍起赖皮来了，一边朝她做着鬼脸，一边嬉笑着开口：“你说住嘴就住嘴啊？我偏不！略略略！”
　　“你自己做了愧对良心的事，现在居然要我们住嘴，简直就是掩耳盗铃！笑死人了！”金念昔也顺着言吴的话继续往下嘲讽，她脸上冷笑连连，落在“魇”的眼中，越发激起了她的怒气。
　　只见她手中响指接二连三地响起，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上几分。
　　一时间，那怨鬼快速地行动了起来。这次，可不仅仅有喷吐出的鬼气，还有用鬼气凝结成的巨斧，被他握在手中，肆意地杀伐挥砍！一时间，金念昔和言吴的处境，瞬间恶劣了起来。
　　可他们因此愈发确信，“魇”的痛点就在这里！
　　于是，言吴再次开口：“我知道了！肯定是‘如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信息，你才会故意杀人灭口的对不对？还和不通不达联手，就是为了保留你那点可怜的师父尊严！”
　　金念昔正准备和刚才一样，继续接着言吴的话往下说，可她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难不成，师父“如山”的死，真的是因为他发现了那个秘密？可那句话，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吗？
　　“魇”显然决心不再在意他们说的话，仍是一脸怒气地操控着半空中的怨鬼，让它朝他们发动一次更比一次激烈的攻击。
　　就在这时，言吴终于说出了那句话：“长欢长乐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这指的就是长生殿，是不是？！”
　　半空中的怨鬼瞬间停止了攻击的动作，地上“魇”的响指声也不再响起。她整个人呆呆地站立在原地，有些愣愣地看着飘然落到地上的言吴。
　　言吴得意地扬起嘴角，朝着她走近两步，手中还轻轻地敲打着他那柄尖刀：“我说得对吧，‘魇’？”
　　“你是怎么知道的？”“魇”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有些呆愣愣地开口。
　　看着她的模样，言吴眼珠转了转，心中有了另一个计策：“我当然知道！而且，我知道的信息，远比你想象得多！你信吗？”

　　锁骨靥（29）

　　
　　“魇”正要回答，可言吴却已经率先开了口：“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不过，信不信由你。”
　　言吴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手中的尖刀就此烟消云散，转而摆出一派轻松自在的模样。他在距离“魇”一米多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扬起自己的下巴，露出自己好看的下颚线：“其实我是希望你最好不要信的。”
　　“为什么？”“魇”冷冷开口，一时间没有搞明白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这都不明白吗？”言吴话语嘲讽，学着“魇”的模样，随手打了个响指。这动作落在“魇”的眼中，有着十足的挑衅意味，“你不信，我们自然就好将这些广而告之了！不过我猜，藏在你背后的那些人，只怕不愿意这样吧？”
　　“魇”的脸上彻底覆上一层严霜，显然她已经十分恼怒，可她仍然什么话都没说。
　　“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叛出的姚家呢？现在又是听命于谁？‘如山’究竟是为什么被杀呢？程朗的死状为什么是这样呢？”言吴长大了嘴巴，感叹一声，“哇！问题可真多啊！你猜猜，我知道这里面的几个还是全部呢？”
　　“闭嘴！”“魇”咬牙切齿地开口，显然她已经受不了言吴□□裸的威胁了。
　　想她出身名门，御魂术让她对于鬼魂有着天然的压制力，过往的诸多案件处理起来自然是手到擒来。就算是当初叛离姚家，只怕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吧？而没想到，她堂堂一个特案组前辈、金念昔的师祖，如今居然被眼前这个的小屁孩给口头威胁了！而最可恨的是，她现在居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惴惴地听着！
　　可恶！实在是可恶！
　　若是再早个几年，她定然不顾一切地杀了他！
　　可如今，她受制颇多，根本不敢大动干戈。之前如此惊人地吸纳周围鬼气，有可能已经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动静。而现在，她更加不可能随意举动了！
　　可言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别人让他说什么的时候，他偏不说；别人不让他说的时候，他又偏偏要说！说得难听一点，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字，贱！可也正是他这样的手段，才能正好对上“魇”，更能趁势揭开她那冰冷的面具。
　　于是，他笑嘻嘻地开口：“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吗？我又不是你徒孙！”
　　“不用再废话了，我知道你可能还不信我说的这些话。”说着，言吴再次开口，“所以，不如让我来告诉你，藏在你背后的人是谁吧？又是谁指使着你杀了程朗。”
　　说到这，言吴挑起了眉头。
　　其实他的心中早已十分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猜测得对不对。若是对，自然是万事大吉。可若是不对，“魇”就会瞬间明白，他分明就是在拉大旗作虎皮，而他之前说得再多的那些话，就成了彻底的无用功！而这也会彻底激怒“魇”，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纵然心中紧张，他没有退路了。
　　金念昔和“离”似乎察觉到了言吴的紧张，他们主动走到了他的身边。“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念昔则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掌。言吴忍不住转头，一一和他们对视，像是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这才掷地有声地开口。
　　“长生殿！”
　　一瞬间，“魇”脸色大变，忍不住连连后退两步，一脸吃惊地看着言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言吴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猜中了，愈发得意起来：“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怎么会？怎么会？”“魇”连连摇头，显然难以接受这一事实，“我明明已经做得十分小心，怎么可能还会被你发现？！”
　　说到这，“魇”忍不住有些癫狂地抬起头，双目圆睁着看向言吴，模样瞧着十分骇人：“你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言吴率性地耸耸肩，瘪了瘪嘴，用一股十分欠揍的语气开口：“无可奉告。”
　　“魇”彻底恼怒了起来，可她当下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得自言自语地开口：“‘殿尊’特地嘱咐过我，一定要小心行事，怎得会被你发现呢？我明明将程朗单独带走后，这才取出他体内‘精器’的，怎么可能会露出马脚？难不成是他身上的痕迹吗？不可能不可能！只是这么一点痕迹，怎么可能让你知道这么多！”
　　也就是在“魇”自言自语之际，言吴等人悄无声息地从她口中得知了这些关键词。
　　一，殿尊；二，取出他体内的“精器”；三，有特定的痕迹。
　　可言吴也只是先将这些信息在心中牢牢记下，准备等事后再细细思量。如今，最重要的，自然是看看能不能从她口中在诈出些什么来。于是，言吴冷笑一声：“哼！人在做，天在看。只要你做了，就不可能不会被人发现！你都杀了‘如山’的亲儿子了，这会又在装腔作势！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什么亲儿子！”“魇”听了这话，恼怒地朝着言吴挥手，“你以为我愿意吗？要不是……”
　　说到这，“魇”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忍不住痛苦地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她整个人半蹲了下来，脑袋埋在臂弯里——想不到，一贯对外冷淡疏离的她，居然也会有着如此脆弱的一面。
　　可是，为什么呢？仅仅因为他们发现了她的痕迹吗？
　　言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这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
　　于是，他继续咄咄逼人：“要不是什么？要不是因为长生殿吗？是长生殿逼你做的这一切吗？”
　　一连串的发问，连带着言吴自己也随之激动了起来，语调也不禁随之抬高，到了后面甚至有些声嘶力竭。
　　“魇”似乎被他这一连串的发问给震慑住了，呆呆地半蹲在地上，就此沉默，不再说一句话。
　　情况就此陷入了僵局，他们似乎再也不能从她口中探听到什么了。
　　可这时，一直站在言吴身后默默听着的金念昔，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方才“魇”话语之后的潜台词。于是，她激动地快走几步，在“魇”的面前站定，满面寒霜地开口：“难道，程朗不是师父的亲生儿子？”
　　这一猜想实在是天马行空，就连言吴和一直沉默的“离”也忍不住紧盯住了她。
　　怎么可能？！
　　可金念昔并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猜想：“我记得‘眼镜’之前曾查出来过，师父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是忽然有了一个神秘儿子，把他秘密地养在了身边，从没有对外说过。而且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魇’也是突然离开特案组的，师父突然继任了特案组组长的位置！”
　　“没错！我记得有这回事！”言吴闻言点点头，他也想起这茬来了。
　　这下，连“离”也有些被说动了，忍不住开口：“难不成……”
　　“如果，那时候，她……”金念昔抬手指向“魇”，虽然有些犹豫，可还是说了出来，“忽然怀孕，只能赶紧卸任。然后等到生下程朗后，又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没办法将他养在身边的话，那就只能将程朗送给师父了！”
　　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是，这未免也太魔幻了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魇”，而她居然也随之站了起来。
　　此刻，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冷淡神色，这种表情，似乎是上位者才具备的。
　　她站起身，眼神落在他们身后的虚空，脸上像是戴了一张冰冷的面具，看不出丝毫的表情：“既然你们都已经猜到了，那就没什么好瞒的了！没错，程朗就是我的儿子！”
　　所有人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巴——还真被金念昔猜中了！
　　可是，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程朗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她居然亲手杀了她的亲生儿子？她疯了吗？她是为了长生殿，才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疯了，疯了，彻底地疯了！
　　一个人居然可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
　　虽然只有接触得不多，可言吴等人还是很清楚，她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冷漠无情到如此地步！是个人都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吧？
　　这样想来，她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杀，一个曾经和她有救、被她亲手调|教起来的“如山”又算得了什么呢？
　　金念昔不禁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连带着嘴巴里的牙齿似乎都上下打起架来。
　　一段时间内，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还在此地盘桓不去的鬼气，正在半空中缓缓地流动着，像是一浪又一浪的汹涌潮水。
　　“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脸上绽出前所未有的冷笑来：“既然你们已经都知道了，那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话音未落，只听她浑身上下骨骼一阵脆响，身体忍不住随之大张。而与此同时，从她的七窍内，开始不停地“流出”一股股如同烟雾般的绿色气体来！如此诡异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十分惊悚吓人！
　　这显然不是御魂术的招数！
　　这到底是什么鬼？

　　锁骨靥（30）

　　
　　一切都还未明了，金念昔不敢贸然出手，她双手张开，像是一只护崽子的老母鸡，将站在她身边的言吴和“离”一起，三个人一道往后退。
　　足足退了好几步后，金念昔这才停下脚步站定。
　　只见那些从“魇”七窍之中流出的绿色气体，如今已经停下了，转而开始向着四周弥散开来。可奇怪的是，这些气体并不是向周围毫无规律蔓延，反而是在散了一定距离后停了下来，最终将“魇”的整个身体笼罩其中。
　　金念昔握紧了拳头，言吴的手中也握起了尖刀，“离”的十指间则是傀儡丝交织。
　　显然，他们已经准备着应对“魇”的突然袭击了，可她却始终没有动作。
　　忽然，只听周围传出一阵阵的“咔嚓咔嚓”响声，金念昔等人心头正绷着一根弦，赶忙四顾周围。直到这时，他们这才发现，周围的树木居然开始一段段地脱落，有些是叶子，有些则是树枝。这些枝叶纷纷而下，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像是悄然来到了落叶纷飞的深秋。可这些枝叶并不似秋天的落叶那般漂泊无依、轻飘无力，反而像是一柄柄利剑一般，朝着他们切割而来。
　　金念昔等人从没想到，她使出的招数居然是这样，一时之间只得仓皇躲避。
　　三人又连连后退了几步，可这些枝叶数量不少，落下来后又是密密匝匝的，早就将他们彻底围困死了，他们又如何能够走脱？
　　现在，他们无路可退，不出手，也得出手了。于是，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点点头，只得咬牙挺上。
　　不过，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三人不敢各自散开，只得靠在一起，将自己最有可能遇袭的后背交给自己的战友。于是，金念昔挥舞起了她的那双拳头，言吴则用自己的尖刀挥砍，“离”则是操控着傀儡丝，或是推开，或是切割。
　　可奇怪的是，他们的攻势一遇到那些枝叶，就像是撞上了刀剑，发出阵阵的“铮铮”声。
　　但这时候，他们哪里还来得及想这些？只见这些枝叶似乎无穷无尽，像是被一阵龙卷风裹挟着似的。他们刚抵挡下了这一波，可又有更猛烈的一波紧随其后！如此一波又一波，似乎毫无穷尽似的！
　　言吴和“离”还稍微好一些，毕竟他们手中都有兵刃，可金念昔却惨了，只能靠着自己的一双拳头。
　　面对如此源源不断的攻势，她手上的皮肤都已被那些枝叶划伤，绽开了皮肉，飞溅出不少鲜血。有些伤口甚至已经深到露出了她的白色手骨！
　　可金念昔一句话也没说，没有喊疼，没有退让，只是咬紧嘴唇，麻木地、近乎机械式地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因为她知道，一旦她退缩了，就会让言吴和“离”的压力倍增！
　　可是，很多时候，并不是咬牙挺住就可以的。
　　在与那些枝叶交锋之时，似乎其中蕴含的某一种意志，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的身体。这些意志像是无数柄武器，此刻正在他们的体内肆意搅动切割！
　　这是一种怎样诡异又可怕的体验？
　　他们不仅要面临着外在的攻势，还要静下心来抵挡着身体里的袭击。如此内外交困，又有几个人能够抵挡的？更何况，他们也只是比普通人强上了一些，纵然意志坚定、信念不移，可终究身体难以招架了。于是很快，三人再也忍不住了，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一旦吐血，他们的防御顿时瓦解。三人均是半跪在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抬头看向“魇”。可“魇”仍是面无表情，全身上下被那股绿色气体笼罩着，只是那些气体明显变淡了许多。
　　眼看着又有一波攻势即将来袭，言吴随手抹去嘴角的鲜血，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声怒吼：“我跟你拼了！”
　　只见言吴举起手中尖刀，嘶吼着朝那些枝叶砍去！可他纵然砍断了一些枝叶，仍有不少径直刺中了他的身体！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只见他的身上已经被扎上了十数根枝叶，这些枝叶随着风儿微微颤动，同时将其上附着着的意志递入他的体内，将他体内搅动得天翻地覆！
　　言吴目眦欲裂，浑身浴血，可仍是毫不退让！
　　也就是在这时，他体内的尖刀再也控制不住了！数十柄尖刀从他的身体各处露出头来，然后不停暴涨、碰撞！很快，他的整个身体几乎成为了一个布满尖刀的刺猬！
　　也正是靠着这一点，言吴势不可挡，抵挡下周围企图阻挠他前进的恼人枝叶，快步奔跑上前，高举手中尖刀，狠狠地朝着“魇”砍去！
　　“魇”的眼睛猛然睁开，那些弥漫在她身体周围的绿色气体忽然一阵扭动，在她的眼前凝聚成了一面绿色的盾牌。
　　下一瞬，言吴砍下的尖刀已经到来！
　　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响，直刺得人耳朵几乎失聪！
　　只见那面盾牌寸寸碎裂，然后“叩”地一声，就此水解冰消！而同时，言吴手中的尖刀也就此断成数截，颓然地落在了地上。
　　两个人像是都遭受到了致命一击，各自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后，连连咳出了好几大口鲜血！
　　金念昔见状，口中大吼，勉强赶到言吴身边，眼中含泪地看着他。可是如今，言吴身上尽是尖刀，她想要碰他，却又没法触碰，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有事？可言吴还是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然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离”也挣扎着来到他们身边，双手颤抖不已，努力想要拉出傀儡丝来，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了手。
　　金念昔抬头看向了不远处，那里有着一个浅坑，正是之前“魇”被击倒时砸出来的。可如今，只剩下了一个浅坑，早已不见了“魇”的踪影——她人呢？！怎么不见了？！
　　***
　　“不知是不是提前感知到了秋天的到来，我市潮宜区森林公园中西面的一片树林，在昨天一夜之间树叶尽落，同时也脱落了不少枯枝。如此怪异又少见的现象，实在令人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造成这样？为此，本台记者特地联系到了津海大学气象学和植物学的教授，请他们来帮我们一解困惑！”
　　下一秒，电视机中的画面一转，两名教授就已经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起来，根据自己的知识开始对这一现象进行解释。
　　金念昔勉强抬手举起遥控器，将电视机关掉——里头那些教授说的话已经没必要再听了，他们这些当事人难道不更加清楚吗？那些说法，只需要说給那些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就够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点程度的破坏倒也不会有太多的人关注，几乎激不起太大的水花，很快就会被人抛到脑后去的。
　　这点，金念昔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于是努力挣扎起身体，想要下床。
　　之前的那场战斗让他们的身体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尤其是言吴，几乎搭进去了半条命。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当言吴在她面前彻底昏死过去之后，他身上的尖刀这才开始缓缓地收缩，可是，由于他之前用力过猛，那些尖刀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数十个伤口。这些伤口不停地往外冒着鲜血，让言吴本就细弱的呼吸变得愈发微小起来。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揪起，像是被一个歹徒攥在了手里，肆意地揉搓捏扁，而她却无能为力，只能无助绝望地看着他的脸庞，眼中的泪水不停落下，“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上。
　　不过，她的双手也没好到哪去，特别是手背上，早已是血肉模糊。即使已经养了好几天，可仍然不敢有丝毫太大的动作。如今也只能整只手被绷带包扎得像两只猪蹄，勉强露出并拢的十根手指来。
　　“离”的情况比她还要差一些，毕竟九方家傀儡术的使用，不仅需要眼力、手力，更需要脑力。他需要快速地判断出瞬息万变的时局，然后以此操控着细如发丝的傀儡丝，进行应对。因此，在战斗中，“离”不仅要快速判断，操控傀儡丝，整个脑子还要一直处在高速运转的状态中，几乎不能有半刻的分心。因此，当战斗结束的时候，他整个人脑力的运转几乎已经到了极限，目眩神迷，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管怎么说，虽然身受重伤，他们还是都活了下来。也多亏了言吴的放手一搏，这才瞬间扭转了当时的颓势，成功击退了“魇”。再加上这连续几天的养伤，金念昔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不少。于是，她下了床，准备去瞧瞧“离”和言吴。
　　当初入住这家私人医院的时候，金念昔这个对外话事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就在“如山”不知所措之际，是“姚”调动了关系，为他们安排了这家私人医院，不仅能够很好地保护他们的私密性，更能为他们提供最一流的医治服务。
　　不过，就在金念昔得知此事、准备向她道谢的时候，“姚”却一脸傲娇地表示，这都是她哥哥安排的，与她无关！
　　金念昔当然知道她的意思，索性趁势顺着她话说，抬起被绷带缠紧的手摸摸她脑袋，笑道：“行～那就帮我们谢谢你哥哥！”
　　这次，“姚”并没有将她的手拍开，反而仍由她摸着自己的脑袋。等到金念昔把手收回去之后，她这才一脸傲娇地转身离去了。
　　金念昔忍不住微笑，定然是当初他们费尽救下被融魂的她的缘故，这未尝不是姚家向他们传达出的善意呢？
　　一路上思路纷飞，等到走到门口了，金念昔这才回过神来。她的手没法敲门，也没法推门，只能用手肘推开了他们的病房门。病房之中，“离”正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而言吴则是一脸好奇地转过头来看她。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可金念昔和言吴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对方笑笑。
　　然后，金念昔将视线转到放下书的“离”身上，笑道：“怎么样，好些了吗？”

　　锁骨靥（31）

　　
　　“离”这人可真是！好不容易精神恢复一些了，这会居然在看书！
　　金念昔微笑着走到两人面前，在他们床位中间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一左一右看了他们一眼，开口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言吴身上还包扎着各式绷带，身体也没办法直起，只能让护士摇动手杆，手动将他的床摇高。此时，他只能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金念昔，说话的语调倒还算是正常：“等着你开口呢！”
　　金念昔摇摇头，瘫在椅子上：“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一阵午后的风吹来，吹动了病房里白色纱质的窗帘。那窗帘就此随着午风飘飘摇摇，时起时落，连带着房间里的光影也随之灵动变化了起来。
　　金念昔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无比的安静美好——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
　　可她刚萌生了这个念头，言吴却开口了。他微微偏着脑袋，眼睛斜视着金念昔：“金组长，这次的事情差不多结束了吧？还记得你之前答应我的吗？”
　　金念昔有些没明白过来，这次的事情是差不多结束了，虽然“魇”跑了，可不通不达确实还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可是，她有答应过他什么吗？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离”轻咳一声，将书本掩上，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旧案。”
　　金念昔这才明白过来，横了他一眼：“我是这么不讲信用的人吗？照我估计，在我们养病的这段时间，‘眼镜’肯定已经查出什么来了，等我们病好就能立即开始下一步了。”
　　“为什么要等到病好，我现在就可以！”说着，言吴就挣扎着想要起来，可他刚一动，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倒抽了几口冷气。
　　金念昔见状，又急又气，赶忙上前安抚他：“你也太着急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哪里就急这么几天了？放心好了，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帮你查清楚的。”
　　言吴闻言，只得躺了回去，认同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次的案件虽然告一段落了，可仍然有不少问题需要解决，特别是言先生从‘魇’口中套出的那些信息，极为关键。”眼见他们已经商量定了，“离”就转移开了话题。
　　“是。”金念昔闻言点点头，“不妨让我们从头来捋一捋。”
　　“首先就要从我们从程朗抛尸现场回来开始，正是因为我意外见到了在路上奔跑的‘离’，才会有了后续的事情。”说这句话的时候，金念昔不禁转头看向了“离”，“‘离’你当时就是因为感知到了‘姚’的危险，才会不跟我们去现场的吗？”
　　“离”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这才开口：“这其中牵扯到了我和奚姐私下定下的一个约定。本来我是不该说的，可如今奚姐失踪，说出这个，或许对找到她有帮助。”
　　面对金念昔和言吴好奇的眼神，“离”继续道：“我来特案组的时间比较早，‘错’和‘如山’是师徒关系，关系自然非比寻常。而我因为出身九方家，一直和大家的关系比较冷淡。忽然有一天，奚姐找上了我，她求我帮个忙。我一开始疑惑，奚姐是个鬼魂，能有什么是我帮得上的，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答应了。于是，她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了姚家的人，一定要帮她保护好姚家的人。”
　　“这是为什么？”言吴和金念昔不禁异口同声地问出了口。
　　“具体内情我也并不清楚。”“离”摇摇头，转而道，“当时我想，姚家是隐世家族之一很少能够见到，就算见到了也都是实力超凡，哪里需要我的保护？可当时看奚姐言辞恳切，一副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我就答应了下来。后来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姚’出现了，更由于案件去到了潮宜区。当天晚上，奚姐就特意找上了我，再次提醒我一定要记得当初的承诺，我答应了下来，于是在‘姚’的身上留下了心丝术的痕迹，以保证她的安全。”
　　“所以那天眼看着‘姚’跑了出去，你就决定了要躲开我们去一个人找‘姚’？”
　　“离”点点头：“我怕她出意外，谁知道，还真出了意外。”
　　“所以你没办法，只能靠着心丝术的联系，赶紧找到她，谁知就见到了她和姚邦林动手。”
　　“离”点点头。后面的一切，他们就都有目共睹了。
　　可是，为什么奚姐要在很久之前就单独提出，要“离”见到姚家人就要保护好姚家人呢？难不成她和姚家人有什么渊源？
　　“肯定是有渊源的。”言吴开口，“你们忘记了吗？奚姐一说出‘姚容’那个名字，‘姚’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还乖乖答应帮我们查案。”
　　是的，当时确实是这样。
　　可到底是什么渊源呢？“离”也不知道，这就必须要找到老一辈的姚家人才能知道了。
　　而且，更别忘了，奚姐之所以会失踪，按照“魇”自己说的话就是，奚姐是乖乖跟着她走的。而“魇”正是姚家人出身，虽然叛出了姚家，可肯定也知道不少姚家人的秘密。那么，奚姐之所以会跟着她走，也是因为姚容吗？
　　如今，奚姐不知所踪，金念昔只能将这一任务悄悄地记在了自己的心中——找姚家人问清楚情况，或许对找回奚姐有帮助。
　　而随着他们的回忆，他们又将话题的重点放在了言吴从“魇”口中诈出的重要信息上。
　　一，殿尊；二，从体内取出“精器”；三，特定的痕迹。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差不多已经能够确定，“长生殿”肯定也是一个类似于“未央宫”的神秘组织，虽然不明白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可显然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好事。而目前从“未央宫”里出来的都是妖怪之流，“长生殿”则因为只出现了“魇”一个人，难以进行定性。
　　想到这，他们不禁将当初那宫使寄到珠幽院的两句诗，和“如山”刻意隐藏留下的两句诗串联在了一起。
　　未央宫中歌舞乱，百家一言世承欢。
　　长欢长乐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
　　这样拼凑出来的，分明就像是一首古诗啊！
　　这里面不仅包含进了未央宫、长生殿两股势力的名字，似乎也连带着交代了他们各自的行事作风与行动目的。可是，如此含糊的表达，实在难以确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不过不管怎么样，金念昔他们差不多已经确认，如今在他们面前正耸立着两座大山。只有翻越了他们，一切才能豁然开朗。
　　而所谓的“宫使”、“殿尊”应该都是这两股势力中的身份代称。不过，“宫使”应该是“未央宫”在世间的行走，而“长生殿”的世间行走应该是“魇”，至于她的身份代称是什么，他们不得而知。那么，“殿尊”应该就是“长生殿”的首脑了，而“未央宫”的首脑，他们也不得而知。
　　不过，这次他们分析的重点并没有放在他们的身份代称上，而是那个所谓的“精器”和“特定痕迹”。
　　如果，“长生殿”的人杀人之后都会留下特定痕迹，那么肯定就是尸体上留存下的涟漪状痕迹，这一痕迹在王彦和程朗的身上都出现过，而且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如此说来，干瘪的尸体、体内残存的神秘颗粒以及残破不堪的魂魄，都是其中的独有特征。
　　“对了！”言吴忽然激动起来，“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吗？王彦死的那晚，我曾经看到在他家亮起绿色的光芒？！”
　　“绿色光芒？”金念昔一愣。
　　“那绿色光芒，和那天‘魇’口中喷出的绿色雾气，颜色一模一样！”
　　金念昔和“离”一愣，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如此说来，这也和金念昔他们之前的猜想联系上了。之前他们就猜想过，杀死王彦的另有其人。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杀死王彦和程朗的，毋庸置疑就是“长生殿”的“魇”了！
　　可是，问题也随之而来，“魇”出身隐世家族之一的姚家，又担任过特案组的组长，为什么会沦为了“长生殿”走狗呢？又何必这么纡尊降贵的呢？
　　“还记得‘魇’最后对我们发动的攻击吗？那些枝叶像是包含有某种意志！这样的招式绝不属于任何一个隐世家族！”“离”忽然开口。
　　“有没有可能，还存在着其他隐世家族？”言吴转头提出这个疑问。
　　“离”摇摇头：“不可能了。有三个隐世家族存在就已经超越常理了，更不可能还存在着其他的家族。”
　　“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她之所以拥有这里的能力，都是‘长生殿’赋予她的？不然我找不出丝毫让她加入‘长生殿’的理由。”金念昔照着“离”的话向下推测。
　　一语落地，其他人都不禁点点头，觉得极有可能就是这样。
　　“魇”为了获得更强有力的能力，“卖主求荣”主动向“长生殿”投了诚，成为了他们的走狗。
　　“而且，不要忘了‘魇’曾经提及的那个什么‘精器’，这个‘精器’居然是从人体内取出来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魇’之所以会杀了王彦和程朗，就是为了取出他们体内的‘精器’？这也就导致了他们死后尸体干瘪、魂魄残破不堪，同时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涟漪状的痕迹？！”
　　“没错没错！”金念昔彻底激动起来。
　　在他们三人的合力推测之下，如今的一切似乎都明朗了起来。
　　他们明白了，在“未央宫”这一敌对势力之外，还存在着“长生殿”这一势力。他们派出叛出姚家的“魇”作为世间行走，杀死王彦和程朗，取走他们体内的“精器”，导致死者身上留下了特定的痕迹。而为了取走“精器”，“魇”甚至不惜推波助澜，借着怨鬼不通不达的手，害死了自己的徒弟“如山”，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程朗。
　　可是，仍然有不少困惑正悬在他们的前方。
　　“精器”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呢？他们又该如何找到奚姐？如何抓到“长生殿”的人、破除他们这一可怕的阴谋呢？

　　锁骨靥（32）

　　
　　等到将事情分析得差不多了，“离”这才主动开口：“等到身体好些了，我就要回家一趟。”
　　“回家一趟？”金念昔一愣，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可转而又迅速懂了，“你的意思是九方家？”
　　“没错。”“离”点点头，“我总觉得‘未央宫’和‘长生殿’这两股势力非同凡响。而且你记得吗，当初你将‘双瞳串’案件报到特案局的时候，上头居然让你将‘未央宫’的痕迹抹去。这其中，实在是太可疑了！”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确实十分可疑。
　　“所以我想回去一趟，兴许我家藏着的什么古籍里有提到关于‘未央宫’和‘长生殿’的信息，所以我想回去仔细翻阅翻阅，兴许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好。”金念昔点点头，可心中却有些不舍。
　　她和“离”好歹并肩作战了许久，如今在整个特案组里应该就是他们俩的关系最好了，合作也最为密切。如今“离”忽然说要走，她不禁觉得自己像是失了左膀右臂一般，心情也随之变得不舍失落起来。
　　言吴一看他们两人的神情，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不就是回家查个资料吗？怎么就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至于吗？
　　于是，他赶紧假装不经意地咳了咳。
　　“离”转眼注意到了言吴的神情，心中不禁微笑。当然，他也明白金念昔不舍的心情，可为了查案，他这决定未尝不明智。于是，他转而道：“言先生在这次的案件中发挥了如此巨大的作用。错你又信任他，不如就把他吸纳进我们的特案组来吧？”
　　金念昔转头看向言吴，言吴赶忙扯出个笑脸来。
　　金念昔轻哼一声，笑道：“也不是不行。”
　　听金念昔这么说，“离”算是放下心来了：“从之前我就看出来了，你们似乎很久以前就认识，是有一些情分在的。而且，你们武力值都不低，又配合默契，想必就算有什么案件，也会办得十分顺利的。”
　　“‘离’，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你的人设你忘记了吗？”
　　忽然被人戳破心思的感觉可不好受，金念昔赶忙出言打断他。
　　“离”闻言一愣，没太明白过来：“人设？”
　　“你的人设就是扑克脸、冰山脸！”言吴在旁边解释。
　　“离”这才算是明白过来了，不禁微微抿起嘴角：“我只是生性不爱说话。”
　　“知道就好！”金念昔赶紧补刀，“请你记住自己的人设，不要乱说话！”
　　“离”知道，她这是怪他多说话了，于是他索性住了嘴，只是眼神一直在他们两人之间游走。
　　金念昔当然也注意到了，又赶忙开口：“别看了！”
　　说着，她的脸上不禁升腾起红潮来，眼见是害羞了。
　　言吴倒是没什么，只是咳了咳，赶紧将话题拉回来：“既然‘离’要走，我们也得计划下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金念昔一边努力用受伤的手给自己扇着风，一边点点头，表示同意。
　　“其实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我这边我得继续查当年父母的案件，我一直相信我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不管有千难万险，我都必须找出当年的真相，为他们报仇！”言吴顿了顿，努力让自己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而你这边，后面得继续找奚姐的下落，目前就是需要能够找到姚家人，最好能够见到姚容，了解当年的情况，这或许对找到奚姐有帮助。”
　　金念昔点点头，表示同意。可她转念一想，又开口道：“那我们得分头行动了。”
　　言吴点头表示同意，同时又开口道：“你那边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我随时都可以赶过去。”
　　“好。”金念昔乖乖答应下来。
　　可一想到，后面“离”就要离开了，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查案，她不禁有觉得有些难受起来。
　　可事已至此，她也无可奈何了。
　　***
　　三人身上受的伤都不轻，尤其是言吴，足足在医院里养了三个月才好不容易能够出院了。
　　而就在他在医院休养的这段时间，金念昔和“离”已经分别出了院。
　　出了院后，金念昔很快就将这次案件的卷宗整理了出来，将这次的案件提交到了嵬山特殊法庭，并亲自去了嵬山区一趟。和之前一样，经过一番三司会审，不通不达的罪名很快就确定了下来。由于证据确凿，不通不达不仅蓄意从鬼界刑狱出逃，更恶意杀害了特案组前任组长，属于蓄意恶意谋杀，且手段十分残忍。
　　如此恶劣的性质，导致他们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惩罚。由于他们已经成为了游魂，魂体残破，从此被关入了鬼界的分魂牢狱，在那里他们将一直遭受着分魂之痛。
　　所谓的分魂，就是将一个人的魂魄像是撕棉絮似的，一丝丝撕开来，然后再将他的魂魄再次重组，然后再一丝丝撕开。如此不断地循环往复，在此过程中，他们能一次次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被撕成丝丝缕缕，然后又重组又撕扯。如此可怕严厉的刑罚，真是世所罕见！
　　可是，金念昔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冷冷地看了被告席上的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就此离去。
　　就在这次案件尘埃落定之际，“离”也出了院，并很快就要离开津海市，回到九方家本族栖居之地。在离去之前，他不仅和特案组的众人道了别，还特地来了一趟医院，看望言吴。
　　其实，“离”和言吴并不是十分熟，两人交流过的话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更别说有什么情分了。于是，“离”只是在他的床前坐了一会，然后就准备起身告辞了。
　　言吴本来还觉得有些尴尬，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了，不禁开口：“这么快就走了？”
　　“离”转过身来看他，点点头：“是该回去了。”
　　言吴听他这么说，点点头，也就不挽留了。
　　看着还躺在病床上的言吴，“离”最终开了口：“错这人外表刚强心思柔软，你切莫伤她。”
　　忽然来的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实在是让言吴有些摸不着头脑。
　　“离”也不管他听没听懂，只是不再看他，然后转身离去。
　　直到这时，言吴那个发愣的脑袋，这才算是明白了过来——“离”这是把他们当做一对了？
　　***
　　等到在医院又休养了将近半个月，言吴这才算是彻底地好了。等到出院的那天，由于言吴在津海市并没有什么关系好的人，更别说什么亲戚朋友了，于是，得知情况的金念昔只得跑了一趟，准备将他领回他家去。
　　金念昔刚进了病房，发现言吴已经换好衣服，乖乖地坐在床边等着她了，像是一个等着被家长接回家的小朋友。
　　想到这，金念昔有些忍俊不禁，可她还是很快地收拢起了笑意，朝他开口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走吧！”
　　言吴这才站起身来，面对方才金念昔表情的转变，忍不住开口询问：“怎么了？”
　　直到这时，金念昔才意识到言吴比她高大了不少。当她低着头的时候，她感觉言吴的声音是在她头顶发出的。等她仰头看去的时候，才发现好像看到的大部分都是他带有胡茬的下巴。
　　不过，她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将刚才的发现隐藏起来：“没什么，快走吧！”
　　于是，两人上了车，金念昔驾车，言吴则坐在一旁的副驾驶上。此时已经是初秋了，将窗户摇开，透过吹进来的带着丝丝凉意的秋风，就能轻易地感知到秋天已经悄然降临了。
　　言吴心情不错，一手搭在窗户上，脑袋微微倾斜着靠在座椅后背上，慢慢感受着秋意。忽然，他感觉走的这条路不像是回家的那条路，于是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金念昔。
　　也不知是默契使然，还是心有灵犀，金念昔似乎察觉到了他想问什么，于是随口回答道：“‘眼镜’查出当年案子的线索了，我们先去珠幽院。”
　　言吴原先还有些不错的心情，忽然之间，一下子就被揪了起来，像是一个被悬在半空中的吊瓶，被这件事撞荡得左右乱晃、七上八下的。可纵然心中的想法再多，这时候他也只能将这复杂的情绪压下，努力平静着开口：“好。”
　　很快，他们就到了珠幽院，两人径直进了“眼镜”的工作间。
　　此时的“眼镜”正戴着一副眼睛，瞪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电脑上的狗血言情剧。一边看，一边忍不住从旁边抽出纸巾来，擦拭着眼角，俨然一副十分投入动情的模样。
　　金念昔带领着言吴敲开了他工作间的门，然后穿过崇山峻岭一般的各色杂物，最终来到了他的工作台前。看着他的这副举动，金念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抬手敲敲他桌面，轻咳一声：“赶紧说吧，你查出了什么。”
　　“眼镜”这才从激动人心的狗血剧情中惊醒过来，一边忙不迭地将眼泪擦干净，一边切换屏幕，将之前调查出来的资料摆到他们面前。等到那份档案被调出来后，“眼镜”这才用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指着屏幕道：“档案就在这里了，但是这里面有个很大的问题。”
　　金念昔凑近一瞧，也发现了这其中的疑点：“死状太奇特了。”
　　“没错。所以极有可能就是妖物所为！”“眼镜”点点头同意，可转而又举起他那双毛茸茸的爪子来，摆出一副投降的姿态，“不过我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啊！我只负责查档案，其他什么都不懂！”
　　金念昔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她抬手给了他个爆栗：“行了，把档案发我手机上，我仔细瞧瞧！”
　　言吴看了金念昔一眼，金念昔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指指外面：“我们出去说。”

　　锁骨靥（33）

　　
　　两人出了“眼镜”的工作间，沿着走廊，走到了珠幽院的小花园中，最终在里面的小亭子里坐下。
　　此时，金念昔已经收到了“眼镜”发来的档案，于是两人将脑袋凑在一起，共同仔细分析起来。其实当言吴将脑袋凑到金念昔耳边的时候，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可言吴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仔细地盯着她手机上的档案看。
　　尽管时隔多年，当当年的照片再次出现在他眼中的时候，那种强大的冲击力像是海啸一般地迅速席卷了他。他看着那些照片，原先记忆中模糊的部分逐渐被一点点丰满、明确，于是他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最终一把抢过金念昔的手机，直勾勾地盯着那份档案。那里的照片是那么的触目惊心，而当想到死者就是他的父母时，言吴的心就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他的父母，体无完肤、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就连容貌都被毁去了大半，看上去十分恐怖骇人！
　　言吴的眼眶中，泪水早已蔓延，可这些泪水就是始终没有溃堤。言吴只是握紧了拳头，抿紧了嘴唇，双目紧盯着屏幕，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金念昔当然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作为一个曾经受过言叔叔和吴阿姨不少恩惠的人，她的心情自然也好受不到哪里去。不过，她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抬手拍了拍言吴的后背，温柔地开口：“言叔叔和吴阿姨在天上看着呢，一定会让我们抓到凶手的！”
　　言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于是，金念昔从他手中拿过手机，仔细地一一查看起档案来。
　　当年的这份档案其实做得完全没有毛病，一来，它里面详细地陈述了警方从出警到破门而入再到抱走言吴的全过程，当然，这里面还附带着包含了当年相关人等的口供以及他们亲手摁下的指纹；二来，这里面还包含有两名死者详细的照片档案，涉及他们身上伤口的各个部位以及死者陈尸的所在，同时在这里面还包含有法医的尸检报告，并在最终得出了结论，两名死者都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的。
　　如此看来，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可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是谁能够将两个人迫害到如此程度？
　　换句话说，如此程度正常人做得到吗？
　　经历过那么多的案件，金念昔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一定是什么妖物作祟，蓄意杀害了两人。至于为什么遗漏了言吴，她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因为警察来得及时。至于为什么不是鬼物作祟呢，那自然是因为怨鬼作祟，在尸体上留下的痕迹绝不是这样的。这样的痕迹只有可能是什么妖物挥砍而成。
　　可是，如今案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还有找到真凶的希望吗？
　　金念昔不得而知，可她还是向言吴开口：“看来我们得回案发现场瞧一瞧，或许当年留下了什么别人发现不了的线索。”
　　言吴闻言，只觉得原先还有些渺茫的希望又大了几分，不禁激动地握住了金念昔的手：“好，谢谢你！”
　　金念昔也随之激动了起来，她反握住言吴的手，给他保证：“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
　　等到将言吴送回了家，金念昔没有回珠幽院，而是转身开车去了趟附近的咖啡厅。
　　早在她将这次案件的事宜交割给嵬山特殊法庭之后，她就通过“姚”的关系联系上的姚家人，当然目的就是在于希望能够进入姚家，见到和奚姐息息相关的姚容。不过，至于姚家会不会答应，那就两说了。毕竟他们是隐世家族，让不让外人进入就完全是个问题。于是，金念昔只得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尽量去求求对方。
　　于是，金念昔将车停好，转身进了咖啡厅。
　　今天正是工作日，也不是喝下午茶的时间，咖啡厅里的人并不多。金念昔进了门后，点了杯拿铁，然后就此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姚家的代表人当然不可能早到，金念昔也早就猜到了这点，于是也并不着急。等到拿铁上了，就端着个杯子，时不时地往窗外看看，自饮自酌起来。
　　等到一杯咖啡见了底，距离约定时间也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金念昔这才有些不耐起来。可她到底是求人，自然不能将不爽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因此看着还是一片淡然，完全不像是被人鸽了许久的样子。
　　等到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金念昔这才站起身来，她得去上个厕所。为此，她特地去前台和服务生交代了下，表示她那个位置还要给她留着，万一有姓姚的人进来，务必要将他留住。而她自然会快去快去，不会多耽搁太久。
　　服务生见她说得恳切，也就答应下来。于是，金念昔赶忙飞奔，找了附近的一个厕所，快速地解决之后，又飞奔着回来。
　　可一切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姚家人还是没有出现。
　　金念昔只得蔫蔫地回了座位，准备继续等下去。
　　等到又过了十多分钟，咖啡厅的门再次被人推开，这次进来了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这人身量高挑，脚步缓慢，一举一动瞧着有点像是个瞎子。可奇怪的是，他的手上并没有导盲棍，动作虽然不快，可还是很正常地推开了咖啡厅的门，走到了前台前。
　　等点完了咖啡后，这男子才转身穿过咖啡厅里的桌椅，坐到了金念昔的面前。
　　金念昔知道，这肯定就是姚家的代表了，于是，她赶忙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去。男子也十分得体地轻捏了下她的手，然后两人依次坐下。
　　“是金组长吧？”
　　本来金念昔还觉得他有些眼熟呢，如今听到他开口，她算是彻底醒悟过来了。
　　他不是当时送“姚”来珠幽院的那个人吗？好像是“姚”的哥哥来着？
　　“是。”金念昔点点头。
　　“你们提出的要求，我有听阿婧说明，也代为转达给族中长辈了。”男子顿了顿，继续道，“我听三长老说，阿婧曾被族中叛徒融魂，险些被掳了去？”
　　金念昔一开始还没明白三长老是什么，可等到听到后面，她算是明白了。这人说的分明就是，之前他们和姚邦林联手，救下被“魇”融魂的“姚”的事情。
　　想明白了这点，金念昔便点了点头：“没错。”
　　等到金念昔回答完，两人的对话似乎就陷入了死胡同。显然，这人也只是过来确认消息的，具体的决策还是需要族中的长辈确认之后才能拍板。换句话说，他其实就是个传声筒，起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明白了这节，金念昔整个人也就放松了下来，默默地躺回了椅子里。
　　男子见她这样，不禁嘴角弯起一丝弧线，夸赞道：“金组长很聪明。”
　　金念昔觉得这样的客套没意义，就索性挥挥手，随口答道：“客气客气。”
　　男子微微一笑，忽然开口问道：“金组长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吗？”
　　金念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是你的眼睛，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问题真是问得奇怪！
　　男子见她不搭腔，便自己伸手摘下了那副墨镜。只见男子面容俊美，是个活脱脱的帅哥，只是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干干巴巴的，也不灵动，像是一个死物。
　　“你想得没错，”男子主动开口，“这是我的义眼。”
　　金念昔一愣，他是已经失明了吗？那他平时是怎么走路的？为什么看起来还是能和平常人一样？
　　男子的脸上没有丝毫地悲戚之色，只是平静地开口：“我的眼睛是在一次事故中失明的，之后我就装了义眼。不过好在，我自小修习‘御魂术’，能让我即使在失明的情况下，也能看清周围人的行踪，这才让我不至于变成一个废物。”
　　说到“废物”这个字眼的时候，男子的脸上不禁有一丝黯然划过。可他很快将这份情绪收了起来，重新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虽然听明白了他的缘由，可金念昔的心中仍然十分警觉。
　　男子微笑起来：“我果然没看错金组长。”
　　说完之后，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因为我要带你们回本族。”
　　***
　　金念昔直到开车回去的时候，仍然有些浑浑噩噩。
　　姚家的人，怎么就忽然答应愿意带他们回本族了？
　　不过，管他的呢！既然他们都答应了，他们只要收拾好东西，安心去集合点就行了！后面的，就一切都听他们安排！他们只要能保证见到姚容就行！
　　想通了这一点，金念昔也就不再纠结了，连带着回去时候的心情都畅快了不少。她不禁拧开了车上的广播，伴着广播中的歌曲哼唱了起来。
　　如今言吴当年的旧案也有了一些眉目，他们也即将进入姚家，找寻奚姐失踪的线索。不管未来如何，纵然前途未卜，金念昔还是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她的身体不禁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摇摆了起来。

　　脊皮帖（1）

　　
　　姚家的人很懂规矩，做事也极有分寸。
　　金念昔在确认了能去姚家之后，“姚”的哥哥，真名叫做姚舒朗，就安排了专门的对接人，主动联系上了她。
　　在确认了只有金念昔和言吴两个人过去后，对接人就开始仔细地向她交代一些去那边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其中最重要的是，到时候他们会被蒙着眼睛带入姚家，直到真的进了姚家之后才能摘下眼罩。另一方面，对接人也和她交代了最终的碰面地点和时间，也就是三天后的早上七点，他会转门派车前来珠幽院接走他们。
　　金念昔对他们如此周到的安排十分满意，趁着如今时间还充分，便和言吴一起，开始各自分头收拾东西。
　　言吴觉得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就是带点日常洗漱用品、换洗衣物也就差不多了。要实在缺了什么，大不了到时候去那边买呗。对于金念昔来说，有生之年能够进入姚家这样的隐世家族，实在是十分重大的事，更别说，这对能找到奚姐一事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以，金念昔准备得十分充分，就连“老烟头”也十分上心，特地去了道观一趟，请来了不少道器，生怕他们路途上会出什么意外。于是，带上“老烟头”的关爱，金念昔和言吴在珠幽院汇合了。
　　言吴看着金念昔从珠幽院里拖出来的两个巨大型行李箱，不禁惊呆了：“你这，是要搬家？”
　　金念昔横了他一眼，懒得回应他，转而询问：“你东西呢？”
　　言吴将手上拎着的一个双肩包晃了晃，里头的东西互相碰撞，发出一阵动静——这是得有多空啊！
　　“正好！”金念昔将其中一个较大的行李箱甩给他，“这个交给你了，就当是你带的！”
　　言吴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念昔就已经拽着她那个行李箱火速上了车，独留下言吴一个人和那个硕大的行李箱，在风中凌乱。
　　言吴没办法，只得拖起那个行李箱，将它甩进后备箱里，眼看着车尾一沉，言吴很是无奈。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于是，他只得将后备箱的门关上，挤进了后座。
　　“出发！”随着金念昔一声令下，车子就此朝着东面开去。
　　这一点，对接人曾经在电话里和金念昔说清楚了，他会派人开专车将他们接到滨海新区的城东机场，之后再搭载他们姚家停留在机场里的私人飞机，径直飞到姚家本家的所在地。
　　如此一条龙的服务，等到金念昔和言吴下了车，就立马见到了当初的对接人，是个面色沉稳的中年男子。
　　男子眼见金念昔和言吴下车，率先朝着金念昔伸出手：“金组长，您好！我是此次安排您进姚家的对接人，也是姚家外门的管家姚安。”
　　金念昔也十分懂礼数地握了握他的手，表示谢意。姚安这才转而和言吴握手。
　　等到和两人寒暄结束，姚安这才走在他们半步前，带领着他们径直进了SVIP休息室。
　　休息室里，东西一应俱全，有着各色的吃食水果，同时姚安还指挥者服务生为他们送上清茶。等到休息室里的其他人都退去了，姚安这才开口：“金组长，言先生，现在时间尚早，你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您可以一边吃点东西，一边听听姚家的一些简单介绍。”
　　金念昔一开始被这姚家伺候人的阵仗给惊到了，可如今她的心情早已平复下来。于是，她沉稳地拿起一块小食，轻咬了一口——果然好吃！金念昔忍不住点了点头，同时也算是对姚安的话的回应。
　　姚安见状，便开始介绍起来：“姚家是现存于世的三大隐世家族之一。三大隐世家族的起源各有不同，所谙之道也各有所长，譬如姚家就以御魂术见长。这些想必两位都是知道的。”
　　姚安顿了顿，继续道：“姚家家族庞大，体系众多，遍布全国，而本家这一支的根源则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听说过姚平这个人？”
　　金念昔和言吴闻言，全都摇了摇头。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在下就跟两位说道说道。”姚安的脸上展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傲姿态来，这样的神情可以说和“姚”脸上曾经出现过的一模一样，“先祖姚平，是西汉时期著名的经学家，而最重要的是，先祖是中华始祖圣君天子舜帝的第69世嫡长孙。也就是说，这一支姚家人的身上，流淌着舜帝的鲜血！”
　　金念昔彻底愣住了，这尼玛也太玄幻了吧！现在都是21世纪了啊！就算真有所谓的舜帝血脉，那也稀薄得不成样子了吧！
　　姚安对金念昔的震惊十分满意，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先祖还曾向京房学习《易经》，将《易经》彻底地发扬光大！也正是在此过程中，先祖从《易经》发端，推演出了最基本的御魂术。此后，数代家主不断丰富完善，这才有了如今堪称完美的御魂术！”
　　“两位想必都知道，御魂术，对于鬼魂有着天生的克制力吧？这就是数千年积累下来的成果！”
　　金念昔感觉整个人都傻了。她本以为天地浩大，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很正常，毕竟现在她所在的特案组就是专门查这些悬案、诡案的。她本以为自己的认知尺度已经够大的了，谁知道，听完姚家的起源，她整个人都懵了——这确定不是什么奇幻故事吗？这种家族起源，是认真的？
　　金念昔还没来得及将这庞大的信息消化掉，姚安却已经继续开口了：“经过数千年的沿革，再加上修习御魂术所需要的苛刻条件，姚家本家这一支的人并不多，反倒是外门旁支发展得不错，经营着社会各个阶层的各种营生。而其中经营最好的，都会反哺回本家，以保证御魂术源源不断、长盛不衰。”
　　言吴一边用右手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开口道：“津海市里好像有个挺有名的企业家，叫姚什么平的来着……那是你们家的人？”
　　姚安点点头：“不错。不过他只是姚家的外门旁支，对于本家之事知之甚少。”
　　这下，金念昔和言吴算是彻底明白了。
　　作为一个庞大的隐世家族，他们也需要生存，所以就会有不少的外门弟子，在外做着各种工作。若是混得好了，自然需要反哺本家，毕竟本家的都是身怀御魂术的核心人物，地位自然也比这些外门旁支尊崇不少！
　　姚安见他们已经明白过来，便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石英表，眼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恭敬地开口：“时间差不多了，金组长，言先生，请！”
　　说着，姚安再次走在他们前面半步，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引领着他们登上了私人飞机。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族，实力财力俱是雄厚非常，根基底蕴更是不用多说，想要一架私人飞机，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所以，金念昔和言吴在飞机上坐下，然后就此一路平稳地朝着西北面飞去。
　　等过了好几个小时，金念昔已经打了个瞌睡醒来后，飞机这才开始缓缓降落了。此时，金念昔转头透过窗户朝外看去，只见外面一片山林茫茫，只能零星看到几条大道，其余之外，房屋建筑极为少见——他们像是来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区一般。
　　很快，飞机彻底落地。金念昔和言吴在姚安的引领下依次下了飞机。
　　金念昔简单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很快就做出了判断，显然，这里分明就是个私人飞机场，压根见不到一辆外头的飞机。由此，姚家的实力可见一斑。
　　金念昔没再多想下去，只是下了飞机，就此见到了戴着墨镜的“姚”的哥哥——姚舒朗。
　　姚舒朗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早就感知到了金念昔和言吴，于是他的脸上绽出柔和的笑意来，朝着他们寒暄：“金组长，言先生，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金念昔摇摇头：“客气了，不辛苦，倒是麻烦你们了。”
　　姚舒朗微微一笑，然后侧过身去：“走吧，我带你们去餐厅。”
　　“餐厅？”金念昔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姚舒朗的脸上还是露出浅浅淡淡的笑意，瞧着仪态妥帖自然，让人如沐春风：“现在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自然要先去吃午饭才是。”
　　金念昔显然急着进姚家，而姚舒朗似乎早就洞察到了她的意思，于是便又补了一句解释道：“金组长不必着急，这事也急不得。进入本家需要特定的时间，今天我们需要在这安顿，明日才能进本家。”
　　金念昔闻言这才明白过来，她估摸着这些隐世家族可能是规矩多，进入本家还需要特定的时间。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不好反驳什么，只得答应下来。
　　言吴倒是对其他的问题比较感兴趣，于是他上前一步道：“我们这是在哪？”
　　姚舒朗转过头来，似乎将眼神落在了言吴的身上，他的眼神似乎在言吴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只听得他开口道：“这里是松南镇，要进入姚家本家，必须经由此地。”
　　言吴闻言点了点头，过了会，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面色随之大变：“松南镇？是金松市底下的松南镇？？”
　　“不错。”
　　言吴的脸色彻底变了，口中只是嘀咕着：“怎么这么巧，怎么这么巧？”
　　其他人或许不明白松南镇和金松市意味着什么，可金念昔确实十分清楚。
　　毕竟，言吴的外公外婆家就在金实镇，而金实镇和松南镇同属于金松市，距离松南镇，也仅有二十多公里之遥！

　　脊皮帖（2）

　　
　　既然要明天才能进姚家本家，等到和姚舒朗吃完中饭，金念昔和言吴下午就没什么事了。按照姚舒朗的话来说就是“下午没什么事，金组长和言先生尽可在附近逛逛，只是松南镇实在是小，能逛的地方实在不多！”
　　怎么可能没有值得逛的地方呢？
　　金念昔将眼神投注到了言吴的身上。
　　自从知道他们此刻就在松南镇，距离金实镇只有二十多公里之遥后，言吴整个人的状态就彻底不对了。一开始，只是在餐桌上懒洋洋的，没什么吃饭的兴致，对于姚舒朗的客套也是爱答不理的。而到了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言吴整个人就显得有些焦躁、坐立难安起来。
　　姚舒朗给他们安排了在松南镇最好的酒店，可这里地处偏偏，穷乡僻壤，就算是最好的酒店，也没有什么星级。对此，姚舒朗表现得十分歉意，金念昔却是毫不在意，只是朝他挥挥手道：“你太客气了！”
　　而在姚舒朗的特意安排下，金念昔和言吴就住在隔壁，自然是为了他们方便互相照应。
　　上了楼将姚舒朗他们送走之后，金念昔这才彻底放松了下来，而言吴似乎早已难以忍受这些客套的虚礼，窝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金念昔早就觉得他的状态不对劲了，如今姚舒朗他们既然已经走了，她就趁势转了个身，敲响了言吴的房门。过了会，言吴打开了房门，面容有些呆滞地看着她：“怎么了？”
　　金念昔只当他是忽然来到了距离外公外婆家这么近的地方，想回去瞧瞧，便趁机提议道：“难得下午有时间，这里距离金实镇又近，不如我们回去瞧瞧？”
　　金念昔这话本就是好意，可谁知却似乎戳中了言吴的痛点，只见他瞬间跳脚，一脸恼怒地开口：“谁说我要去了？你要去自己去，我不去！”
　　说着，径直就要摔门关上。
　　金念昔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居然会这样，只得赶忙伸手挡门。谁知，言吴的动作又快又狠，使的劲自然不小。于是，金念昔一声惊呼，她的手指彻底被门夹了！
　　言吴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转过头来赶忙将门拉开，可如今早已来不及，金念昔的大拇指指甲盖已经一片通红，显然是有了大片的淤血。
　　眼见如此，言吴顿时满面通红，又是着急，又是不知所措的。他手忙角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忙不迭地一个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的！我我我，我该怎么办？”
　　十指连心这话可不是假的，金念昔早就被疼得眼泛泪花了，如今见到言吴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骂道：“神经病啊！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带我去配药！”
　　“哦哦哦！”言吴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拽着金念昔往外跑。
　　金念昔被他拽得手腕疼，跑得也累，不禁又开口骂道：“我是病人啊！你就不能照顾照顾我？”
　　言吴这才醒悟了过来，金念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自己身子瞬间一横，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你……”
　　金念昔被弄得有些头晕，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言吴堵了回来：“别说话！你受伤了！”
　　金念昔被他“怼”得只得乖乖地闭了嘴，受伤的右手大拇指放在胸前，双眼圆睁着，看着处在她视线正前方的言吴。
　　或许也该她倒霉，这会的电梯跟出了故障似的，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言吴急得跳脚了，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抱着金念昔径直冲进了楼梯间，显然是准备抱着她奔下楼去。
　　金念昔只是躺在他的臂弯之中没有说话，感受着他有力的臂弯和急促的呼吸。借着楼梯间里一一亮起的灯光，她看到了他的额上开始冒出细汗来，然后逐渐汇聚成河，顺着脸庞的皮肤往下滑。
　　忽然，眼前一亮，言吴抱着她冲出了楼梯间，来到了阳光之下！
　　像是从一切的黑暗与沉疴中陡然拔出，金念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阳光气息！
　　言吴脚步未停，径直抱着她穿过酒店大堂，来到了门外，然后左顾右盼，最终选定了右边，沿着右边的马路，开始快速地奔跑起来。
　　奔跑的过程中，言吴的脑袋不停扭动，不停观察着周围，希望尽快找到药店。可他始终没有找到，原先那些积聚在下巴上的汗珠，随着他的举动洒落下来，有些落在金念昔的衣服上，有些则滴落在她的额上。
　　此刻，从金念昔的角度，只能看到言吴下巴上青青的胡茬和不停吞咽着口水、上下滚动着的喉结。
　　就算只有这么一点，金念昔也真切地感受出了他的着急。
　　终于，药店找到了，言吴冲进了药店，急不可耐地朝医生开口：“医生，她、她手指被我夹伤了，快，快救救她！”
　　医生赶忙站起身来，可看着言吴的架势，只得冷漠地开口：“你倒是放她下来啊！”
　　言吴这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将金念昔放下，金念昔的双脚这才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土地。医生拿着医药箱过来，又是给她消毒，又是给她上药，忙会了一阵后，这才用绷带将她的大拇指缠了起来：“行了，好了，这几天不能碰水，隔一天换一次药，过个一周时间就差不多好了。”
　　“这，这就好了吗？”言吴显然还是很担心。
　　医生闻言横了她一眼：“那你想怎么样？做个手术吗？”
　　言吴闻言，更加担心了：“需要吗？”
　　医生彻底无奈了，觉得自己今天遇上傻子了，只得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交代道：“不用手术，只要不碰水、勤换药就行了！”
　　言吴这才算是彻底放心下来，忙不迭地朝医生道谢。
　　医生见他如此担心，表现得又如此蠢笨，不禁低声吐槽了一句：“现在的小年轻也真是的！女朋友夹了手指，居然就担心成这样！”
　　言吴一愣，金念昔正准备开口解释，医生却已经从柜子里拿出了几盒药，放在了柜台上：“行了，拿着这些药就行了。记清楚了，这个是消毒的，这个是吃了消炎的，可不能记错了！”
　　言吴这下表现得十分乖巧，只是一一地点头答应，没有丝毫地反对。等到把医生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言吴这才转身去了结账的地方结账。
　　金念昔看着言吴的背影，不禁觉得心中有暖意流动。
　　上次能够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别人的善意，还是“如山”在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成为所谓的特案组组长，身上也还没扛起这份重担，还不要想那么多，费那么多脑子。而自从她挑起这负重任，她似乎就彻彻底底地成为了孤家寡人。无论她经历了什么困难，有什么样的脆弱，都不敢也不能向任何人袒露。她必须将自己的伤口深深埋起，哪怕疼得再死去活来，表面上都得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么多年，她稚嫩的肩膀上，不得不背负起这许多！
　　可是不要忘了，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姑娘啊！
　　就在这时，医生主动用手臂撞了撞她，八卦道：“小姑娘，你这男朋友对你可真不错！这样的对象你可得抓紧了，千万不能放跑了！”
　　金念昔正要解释，言吴已经买完单回来了，金念昔又失去了解释的机会，只得硬生生止住话头。医生见她这样，只当她是默许，因此对他们投以愈发得意非凡的八卦眼神。
　　金念昔只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唉，随他怎么想吧！
　　***
　　等到回去的路上，言吴原先的那些惊慌早已散去，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独自走在前头。
　　金念昔算是有些明白了，他这人就是拧巴！刚才分明那么着急，现在又跟没事儿人似的！
　　看破了这点，金念昔主动小跑两步，走到他面前，微微偏着脑袋看他：“你怎么了？我受伤了你就这么着急？”
　　言吴梗着脖子，用死板板的语调开口：“没有，我把你夹伤了，当然得带你来药店了！”
　　“行了！”金念昔并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再多做纠缠，随意地点点头，转而道，“你是不是想去趟金实镇？要是真想去的话，时间还早，来得及，我们快去快回！”
　　“不去了，去了也没什么用。”言吴摇摇头，可眼睛却只是直直地看着街道上的不远处，瞧着有些空洞。
　　金念昔轻笑一声，道：“想去就去呗！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你不懂。”言吴摇摇头，率先抬腿，准备走入酒店大堂。
　　就在这时，他的胳膊忽然被人拽住，转头一看，正是金念昔。只见金念昔的脸上绽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让他整个人彻底僵住，动弹不得。
　　“你干嘛？”言吴到现在还没搞懂她的意图。
　　金念昔狡黠一笑，路边正好驶来一辆出租车，金念昔朝着它猛烈挥手，等到出租车在两人面前停下。
　　金念昔这才腾出一只手来，拉开后门，然后将言吴的脑袋往下一按，再使劲一推，将还是有点懵逼的言吴，整个人推进了后座上。而她自己则一个箭步，迅速跟上，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后门，整个人摆出一副门神的威严架势，这才朝司机开口。
　　“师傅，去金实镇！”

　　脊皮帖（3）

　　
　　言吴一开始还挣扎的来着，可等到金念昔握紧她的拳头，准备诉诸武力之时，言吴整个人又沉默了下来，只是恹恹地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金念昔觉得他来了这之后，整个人都显得很不正常。不仅变得敏感多疑、焦躁不安了，甚至好像还有些多愁善感了起来？
　　对于他外公外婆曾经生活的地方，金实镇，金念昔大概是知道一些的。
　　初三那年，也就是言吴还只有14岁年纪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叫“言澈”。
　　言叔叔和吴阿姨的去世，灭门惨案的发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创伤。他就此患上了PTSD，失去了过往关于父母之外的任何记忆。在经历了一段极长时间的休养后，他才逐渐能够过起正常人的生活。举目无亲的他，被自己的外公外婆收养，被他们养在了身边。也正是外公外婆用攒了半辈子的钱，开始供着他上镇上的高中。
　　高中的三年时间，是他经历过家庭突变后，好不容易再次重新获得的幸福时光。言澈很珍惜这段时光，除了学习之外，他的剩余时间几乎全都被用来陪伴外公外婆。也正因他的陪伴，外公外婆拥有了不少温暖与笑意。
　　可是，不知是言吴天犯孤星，还是他注定这辈子凄惨。后来……
　　金念昔还没来得及再想下去，师傅就已经停下了车，朝他们招呼：“金实镇到了，给你们送到哪？”
　　“吴家村。”言吴率先回答，金念昔转过头去看他，却没能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信息来。
　　“好！”师傅答应一声，继续往前开，过了会，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主动跟他们开腔唠嗑：“你们应该是外地来的吧？怎么跑到吴家村那地方去？”
　　金念昔从他的问话中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因此也没有明确回答，只是笑道：“听说金实镇上的松子很不错，其中就以吴家村的最好。正好我们路过这，就顺便过来买点回去当特产送人。”
　　师傅点点头，一脸得意地开口：“那是！金实镇最有名的不就是松子吗？现在正好是产松子的时候，你们啊，可真是来对了！”
　　“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金念昔随口答应一句，转而提问道，“吴家村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金念昔一眼，顿了一会，这才开口道：“就是接连死了几个人，不过啊，跟你们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你们买了东西，赶紧走就是了！”
　　金念昔越发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了，不仅接连死了几个人，这师傅居然还劝他们买了东西赶紧走，显然这事情一点都不简单！
　　于是，金念昔脸上疑惑着开口：“听起来这事很严重啊！警方没什么举动吗？”
　　“有！当然有了！”师傅答应一句，趁势拐了个弯。
　　他们已经临近吴家村了，吴家村靠近后面大片的松山，连带着进村的道路也变得坎坷崎岖起来。他们刚过了一个坎，下面就是一个坑，害得他们在车里左右颠倒，令人头晕。
　　“不过，警方好像也没查出什么来，只知道接连死的几个人身份都不一样，死状也特别诡异吓人！”师傅努力控制着方向盘，随口答道。
　　金念昔点点头：“身份还不一样吗？不会是什么连环杀人吧？”
　　车子颠了一下，师傅答应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猜，很有可能是这样。而且啊，听说他们还特地从津海市调来了专业的专家顾问。这阵仗啊，可真是不得了！”
　　金念昔还要再问，那师傅却已经朝外头努努嘴，示意道：“你看，那家就是！”
　　金念昔和言吴赶忙转头看去，只见那家门口早已被警戒线拦起，门口还停着数辆警车，一副十分吓人的模样。
　　言吴之前始终都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听着，如今看到那户人家，他这才开口：“那好像是……吴大爷家？我记得他的儿子是金实初中的数学老师。”
　　“哟？这帅哥很清楚嘛！”师傅透过后视镜瞄了他一眼。
　　言吴当做没看到，兀自转头看向窗外，眉头越发地皱了起来。
　　很快，他们已经到了村子中心的村政府门口。师傅将车停下，招呼了一句，两人赶忙下车，金念昔付了车钱，两人就此朝村里的更深处走去。
　　言吴记得，外公外婆家处在村子的边缘，还需要再往北走一段距离才能到。
　　金念昔跟着言吴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思索着开口：“这么偏僻的小城镇居然会发生连环杀人案，实在是奇怪！不然，去瞧瞧？”
　　可说着，她自己又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开口道：“我真是犯了职业病！这种案子又不归特案组管，干嘛蹚这趟浑水！”
　　金念昔正这么说着，前头的言吴却停下了脚步。
　　金念昔抬头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有着一幢破败的老房子，房子房门紧闭，只有两层，整体用红砖砌起，外面都没有多涂一层水泥，如今瞧着尽是一派暗红色。房前小院早已经尽是齐腰的杂草，小院的院门显然之前是个用几块木条扎起来的，如今木头已经被不少藤本植物缠绕，瞧着早已朽坏。
　　如此荒凉破败而又生机勃勃，显然这就是言吴的外公外婆家了。
　　言吴站着看了好一会，身上始终没有任何举动，金念昔只得上前，撞了撞他：“别傻站了，进去瞧瞧吧！”
　　言吴看了一会，摇摇头道：“不进去了，在这看看就好。”
　　金念昔不再说话了，于是两人在院门前遥遥地朝里看了一眼。
　　时间仿佛静止了，又像是在悄无声息地流动。言吴定定地看着那幢老房子，始终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也不知是什么使然，他开始轻声地诉说了起来。
　　小时候，他最爱来的就是外婆家。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们举家就已经住在了津海市，那时候父亲言肃已经是公司里的顶梁柱，母亲吴倩倩温婉动人，宜室宜家，他们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只有在寒暑假的时候，言吴才会跟着父母来到外婆家。住惯了城市楼房的言吴，觉得乡下什么都好，什么都新奇。
　　于是，暑假的时候，他会伴着高声嘹亮的蝉鸣在山林之间狂奔。有时候，他会见到树干上浅褐色的蝉蜕，那么的轻巧又那么易碎。听外公说，这蝉蜕是知了从土里爬上树干后，蜕变成知了后留下的。可别小瞧了这蝉蜕，这可是价值极大的中药呢！
　　等到跑得累了，他就精疲力尽地躺在草地上。那时候的天空是那么的蓝，伴着阵阵的松风，他能在草地上睡一个懒洋洋的午觉。那时候的青草总是饱含汁水，等到他午睡起来的时候，衣服上也就尽是暗绿色的草汁了。他也不管，只是高高兴兴地跟着外公外婆下了山。
　　等到了晚上，他们一家人就坐在小院的椅子上，外公躺在竹制躺椅上扇着蒲扇，外婆则会端出切好的西瓜出来。爸爸也不工作了，妈妈则会将他叫到院子里来。于是，在漫天的星斗下，言吴吃着甜甜的西瓜，听着他们唠着家常，有时候，他还能听到不少世代相传的睡前小故事。
　　再然后，父母就不在了，他正式开始在外公外婆家长久生活。只是他的心情，早已不及小时候轻松自在。
　　他失去了其他人的记忆，只剩下关于父母的过往，以及父母惨死那刻骨铭心的一幕。他沉闷郁郁，沉默寡言，终日与残破的记忆相伴，然后又一次次的从噩梦中哭叫着惊醒。
　　许久之后他才明白，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儿。于是，他只能卑微地用双臂努力抱紧自己，让痛哭流涕出来的泪水淌在自己单薄幼小的怀抱。
　　再然后，外公外婆开始带着他爬山，他登上过山颠，看到过喷薄而出的日出美景，纵览过起伏连绵的松林，感受过扑面而来的阵阵松风。
　　那样的美好，那样的热烈，于是，他开始一点点走出自己设下的围城，开始悄悄地往外窥探。
　　等到他好不容易重新开始复活，开始逐渐淡忘父母惨死带来的惨痛，外公外婆却在一场车祸中双双丧命！
　　他清楚记得，那天的现场有着一个碎裂了的大西瓜。那是他们特地到镇子上为他买来的，鲜红多汁，吃上一口就能甜蜜上好一阵，目的就是为了庆祝他考上大学，即将再次回到津海市。
　　可是，西瓜碎了一地，流了满地的甜腻汁水，引来了附近的蚂蚁。西瓜上还有着青绿色的藤蔓，显然新鲜得很。可他那苍老的外公外婆躺在地上，姿势古怪，早已没了气息。
　　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哭得死去活来。他那短暂美好的日子，就这样如同一面镜子一般，就此碎裂成片，再也不能愈合。
　　于是，亲戚们的指责与辱骂，如同那些碎裂的镜片一样，一片一片又一片地扎向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被扎透扎穿，鲜血直流，四处漏风，他惨淡淡地勉强支撑住自己，然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后来，背负着所有一切的脏水和骂名，他来到了津海市，想要重新开始。可亲戚的纠缠如同附骨之蛆，如影随形。他咆哮，怒骂，从嗓子里咳出血来，将他们远远地驱逐出去，可他自己的生活却已一片狼藉。
　　言吴不禁惨然一笑，人生不过三十未到，想不到却已历尽百般崎岖坎坷，而他，居然还像野草一般，倔强地苟活着。
　　是啊，苟活着。
　　找寻真相的意念，成为了他残存的求生欲。
　　于是，他将满眼的泪水抹去，抬头看向了金念昔——这是他仅剩的希望源泉了。

　　脊皮帖（4）

　　
　　金念昔早已泪流满面，虽然已经零星知道一些言吴的过往，可当她这么真真切切地听到这些事，早已忍受不住。
　　尽管言吴话语平静，言简意赅，可当她设身处地为他想想时，她就已经觉得难以忍受。若是自己，只怕早就成为了一个失去继续活下去欲望的废物了吧？
　　可看着眼前的言吴，他还是好生生地站着。尽管身后一片破败，尽管身上千疮百孔，可他还是倔强地站着，似乎站成了一个姿势，一个榜样。
　　“我……我……”金念昔说不下去了。
　　言吴却反过来安慰她：“没什么，都过去了。”
　　这和那晚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可是，金念昔又怎么可能相信，这一切真的过去了呢？
　　于是，她抬手抹去眼泪，话语坚定，又带着点哭腔地开口：“你放心，一定能抓到真凶的！”
　　言吴看着她还带着泪水的双眸，心中早已柔软成了一片，于是他不禁抬手揉了揉她脑袋，安抚道：“好，我放心。”
　　就在这时，只听两人身后一声冷哼，有人嘲讽着开口：“哼！整个吴家村谁不知道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爸妈还不够，又害死了外公外婆！扫把星，扫把星！”
　　金念昔两人赶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老太婆正从旁边的房子里出来，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颤巍巍地指着言吴。尽管已经过老态龙钟，可她话语激烈，说的话也是句句直刺人心。
　　金念昔见她年事已高，本来还不想搭理，谁知那老太婆骂得越发过分了，各种污言秽语不停地喷出，搅得人心烦意乱。而老太婆见他们不走，索性转身从门口拿起一根笤帚，颤颤巍巍地朝着他们打来。
　　金念昔和言吴自然是躲得过的，可她做事如此过分，彻底将金念昔惹怒了。金念昔也不管什么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了，索性也扯着嗓子跟她对骂：“无凭无据的你说什么！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啊！什么扫把星，我看你才像！”
　　老太婆气得直打哆嗦，最后索性将笤帚一丢，整个人跌坐在地呼天抢地了起来。金念昔看她这么一副耍无赖的样子，更加气愤，可言吴却拽住了她，摇摇头开口：“算了，我们走吧。”
　　金念昔不明白，言吴平常不是横得很吗？怎么今天怂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坊们也被这老太婆的呼喊声惊动，纷纷过来围观。而老太婆见状，反而哭得更加带劲了，指着言吴就是一阵辱骂：“哎呦呦，可怎么好哟！这言家的扫把星又来咯！哎呦呦，乡亲们哦，你们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哦！还不赶紧把他赶走哦！不然咱们村都得遭殃哦！”
　　街坊们一听，立马就明白了过来——这言家的扫把星，除了那个克死全家人的言澈，还能有谁？他居然还敢回来？！
　　想到这，他们纷纷转身从家里拿出了各种农具，或是锄头镰刀，或是扁担铁锹，吵吵嚷嚷地朝着他们涌来。
　　金念昔这下彻底懵了，什么情况？言吴已经到了这么人人喊打的地步了吗？这也太夸张了吧？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言吴就已经拽着她，往外跑去。
　　两人沿着马路跑了长长的一段路，等到后面追着的街坊们没有再追上来，骂的污言秽语再也听不到之后，金念昔这才喘着粗气，看向言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太多的表情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人追着撵的情况。
　　难道，他早就遭遇过这些了？难怪他之前一直明明那么想回来看看，却又那么纠结，不敢主动。
　　言吴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索性转过头，朝她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别多想了，能够再见到外婆家的老房子，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们走吧！”
　　金念昔不便多想，于是和言吴沿着方才出租车走的路，回到了镇子上——想来，在这他们总应该可以打到车回去吧？实在不行的话，他们就坐大巴车，折返松南镇也行！反正两个镇距离不远，总有班车的。
　　于是，两人就往金实镇的车站走去。
　　路上，他们途经了金实镇的镇政府，只见此时政府办公大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不少呼啸的警车。这些警车显然是刚开过来没多久的，居然连警笛都没来得及关。此时，不少人正从警车上下来。
　　眼见如此，金念昔不禁想起了出租车师傅跟他们说的连环杀人案，难不成，又出现新案件了？或者已经有了嫌疑人了？
　　正这样想着，只见警车上下来的人并没有着急着进去，反而簇拥着，聚拢在了一部警车前。而警车上这时，下来了一个警员。只见那人头发凌乱，胡子拉碴，黑眼圈浓重得像是熊猫一般，显然是十分疲惫了。
　　不是别人，正是津海市刑侦大队的队长张志远。
　　他怎么跑这来了？
　　金念昔正疑惑呢，转头又想起出租车师傅之前跟他们提过，这次案件特地从津海市调来了专业的专家顾问。难道就是张志远？
　　再转念一想，金念昔又觉得合情合理了。毕竟之前那两桩骇人听闻的凶杀案——“双瞳串”与“锁骨靥”，虽然是特案组侦查清楚的，可特案组身份特殊，没法对外公布案情，因此都借着津海市刑侦队的名头，稍加润饰后公布出去的。
　　因此，现在在外人看来，张志远已经成为了接连破获两桩重大凶杀案的能手了，那么把他请过来查明这次的连环杀人案，自然也是水到渠成了。
　　不过，这并不是说张志远没有能力。
　　实际上，他的能力很强，多年的从业经历让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再加上性格果断干练，确实是个十足十的牛人！只不过，他终究是个普通人，不像金念昔他们这样，能够抓鬼抓妖之类。所以，张志远只能查普通杀人犯的案子，而她也只抓妖魔鬼怪等物。说到底，他们不过是走上了一条殊途同归的道路——各有所长，各施所长，都是为了人世的真相。
　　既然张志远已经来了，金念昔觉得这案件要破，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于是，他们都没多想，进了车站，坐上大巴车，就此折返回松南镇。
　　现在的他们，没办法在这多做停留，毕竟，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跟着姚舒朗进入姚家本家，见到姚容，搞清楚当年的真相，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奚姐的线索。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皱起了眉头。
　　***
　　等到他们回到松南镇，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姚舒朗对于他们的动向是清楚的，可他并不在意，正如他之前就说过的，金念昔他们可以随便逛逛，只要明天能跟着他一起进姚家就行。于是等到晚饭的时候，姚舒朗也始终没有出现。
　　金念昔不想再出门吃饭了，言吴就给她随便打包了些吃的回来，两人在言吴的房间里随便对付了几口，就当是吃了晚饭了。
　　趁着吃饭的时候，言吴不禁随口问她：“要是进了姚家，也没有奚姐的线索可怎么办？”
　　金念昔愣了愣，手上的筷子却随之捏紧了，于是，她紧着嗓子，有些倔强地开口道：“没有也得继续找。”
　　她已经失去了她的师父“如山”，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特案组的其他成员就此消失不见了。更可能，奚姐是生是死还是未知之数，既然如此，她怎么能够放弃，自然得继续找下去。
　　言吴点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既然这样，那就正好！”
　　他的脸上绽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来，金念昔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言吴赶紧将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开口道：“你要找奚姐，我要找真相，不是正好吗？”
　　金念昔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言吴转而朝她受伤的手指上努努嘴：“感觉好些了吗？”
　　金念昔放下筷子，晃了晃手指：“好些了，不影响。”
　　言吴点点头，两人就此沉默了下来，像是有一股尴尬的气息正在两人之间流动。
　　之前，他们从没有过这么密切的独处时间，大多数情况下都至少有“离”在旁边。可如今两个人忽然被放到了同一个房间里，在尴尬地聊完一些基础性问题后，就彻底失去了话题。
　　于是，没多久，言吴就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来，随手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后，就此歪到了床上：“我吃完了。”
　　金念昔也没再坐下去，赶忙站起身来，也表示自己吃饱了。
　　言吴听她这么说，又只得赶紧从床上起来，准备过去收拾包装盒，可金念昔早已低着头在收拾了。言吴本来还想客套一下，见她这样，也就不客气了：“行吧，那就你收拾吧！”
　　于是，金念昔将垃圾带了出去，言吴就此躺倒在床上，随手打开电视机开始看了起来。
　　可能是奔波了一路，也可能是折腾了一天实在是太累了，言吴看着电视机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如此昏睡了一会后，他陡然又惊醒了过来。
　　言吴随手拿起手机，看了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言吴索性下了床，准备洗漱一会继续睡觉，谁知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言吴顿时警觉过来，后退两步，躲在卫生间，只伸出个脑袋，仔细地看着房门。
　　只见，从房门底下的缝隙中，忽然悄悄地伸进了五根手指来。这五根手指模样十分奇怪，通体黑色，表面流动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手指更是扁得出奇，像是个能自由活动的拍子。也正因为它足够扁，它才能借由缝隙，顺利伸到里面来。
　　不仅如此，在那五根手指成功钻进来后，其后就露出了手掌以及连接着手掌的手臂。那手臂还不断延长，贴着房门的木板，像是一条灵蛇，不断地向上蜿蜒……最终，那手握在了房门的开关上。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房门的开关被那只手给扭开了。

　　脊皮帖（5）

　　
　　言吴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能把手伸到他的房间里来？而且还开了他的门！
　　而就在这时，随着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原先那只黑色的手，这下扒在了门框上，然后一点点地开始往里挪进房间。
　　言吴不敢多想，赶忙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将厕所门关严实了，反手手上已经握上了尖刀，同时，他自己则转过身通过厕所的缝隙往外瞧。一来，厕所的门虽然是玻璃的，可实际上就是磨砂的，根本瞧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只能勉强看到一个黑影的动向；二来，那厕所的缝隙也极其狭窄，就算言吴努力挪动自己的身体，也只能勉强瞧见细长的一条。
　　可不管怎么样，言吴还是明确地判断出来，对方进了房间后，径直去往了他的床。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十分靠近床，好像也没仔细瞧，似乎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然后就往门口这边的厕所来了！
　　靠！难道他的嗅觉就这么灵敏吗？立马就判断出他的卫生间了？
　　言吴来不及多想，手中的尖刀已经握紧，只等着对方推开门后，朝他狠狠地砍去！
　　透过厕所的门，言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就站在门外。可他等了一阵，对方却始终站在那一动不动，像是发起了呆。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像是一团烂泥似的彻底地瘫软了下去！
　　就在言吴疑惑之时，又见到一只极扁的黑手顺着厕所门边的缝隙，伸了进来！
　　一不做二不休！言吴咬紧牙关，握紧尖刀，索性准备那人进来之后，他再突然暴起，争取一击必中！省得现在下手，反而打草惊蛇，让他跑了！
　　于是，和之前的一样，言吴眼睁睁看着厕所门被一点点打开，对方就此进入了厕所。
　　就是现在！
　　言吴一声暴喝，举起手中尖刀，双手紧握，朝着对方就是狠狠砍去！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已经砍中了对方，怎么一点鲜血也没有溅出来？而且，砍中之后的感觉，也完全不像是砍中了活生生的人体。带着这些疑问，言吴睁开眼，这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压根不是一个人！
　　只见对方像是一个全身上下被泼满了黑漆的人，他空手赤脚地站着，明明肩上被言吴的尖刀砍中了，可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没有丝毫的其他举动。而最奇怪的地方则是，他的身体扁扁的，脸上居然一片扁平，完全没有五官！
　　这是什么鬼东西！言吴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而就在这时，那东西似乎反应了过来，忽然再次如同一滩烂泥一般地瘫软在地，然后就此化作一团黑影，沿着地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了厕所！
　　言吴可不愿轻易将它放跑，赶忙追出来，却发现房门开着一条缝，却怎么样都找不到那东西的影子了。
　　难不成，它已经跑了？速度这么快？
　　言吴觉得不对劲，这东西到底是来干嘛的？难不成……
　　想到这，言吴眼睛忽然一亮，赶忙转头跑出房间，敲响了隔壁的门。
　　为了两人方便，当初姚舒朗订房间的时候，就特地贴心地将他们的房间订在了隔壁。如今，言吴自己遇到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东西，那是不是金念昔也遇到了？或者，它们的目的就是金念昔？如果真是这样，那金念昔岂不是更加危险了？
　　想到这，言吴手上敲门的动作越来越大，频率也就越来越快了。
　　足足敲了将近半分钟，金念昔的房门这才打开了。
　　金念昔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炸裂的头发，脾气有些暴躁地打开门：“大晚上不睡觉，你敲什么门？！”
　　言吴完全无视她难听的语气，也顾不上那么多，径直将她推到一边，挤进了她的房间。
　　“哎哎哎！你干嘛？！”
　　言吴仍然不说话，只是固执地翻看着她的房间，一开始掀开被子，之后又是趴到地上仔细查看床底下。等到将厕所都仔细看了一遍，他这才算是将她的房间彻底翻找了一遍。
　　可是，没有发现那东西的丝毫踪迹。难不成，它就没来这？
　　言吴有些颓丧地在金念昔的床边坐下，心中细细地思索着。
　　金念昔已经连着喊了他好几声了，甚至中途还上过手阻拦，可一看言吴那么固执、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金念昔这才渐渐觉察出一丝不妙来。如今看着言吴坐在床边的这副神情，她就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事？”金念昔在他的身边坐下。
　　言吴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神来，转头开始一五一十地向金念昔诉说刚才的遭遇。
　　随着言吴的诉说，金念昔的眉头就随之越皱越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首先，他们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大半夜的跑到言吴房间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绝对没有什么好意。要真有什么好意，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在他们两人面前现身，没必要大半夜的突然造访；
　　其次，明天，严格来说今天早上，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会跟着姚舒朗进入姚家本家了，难道，这东西是为了姚家本家来的？或者说，是为了阻挠他们进姚家？不对不对，还是感觉不对劲。
　　两人对坐着分析了许久，也始终没想出个头尾来，只感觉他们只是窥到了一点点痕迹，却对于整个事件毫无所知，只能被动等待着事件本身自己一点点地揭露出真相。
　　既然如此，言吴站起身来：“既然那东西没过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回来呢？”
　　言吴身上的动作一顿，觉得金念昔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于是，转头试探着开口：“那不然，我在这凑合几个小时？”
　　金念昔转过身没再看他，自己则是躺到了床上：“随便你，反正别上我床就行！”
　　说着，金念昔已经用被子将身上盖好，言吴听她这么说，也就不犹豫了，索性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开始养神。
　　经过这么一阵折腾，金念昔已经失去了睡意，因此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百无聊赖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言吴躺在椅子里，自然也不可能这么容易睡去，金念昔躺在床上，想到了这点后，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们怎么又共处一室了？而且，刚刚是不是可以算作是她主动暗示他留下的？
　　啊啊啊！她怎么干出了这样的事！
　　尽管心中在奋力地嘶吼，可金念昔还是得装作自己沉睡的模样，身上不敢有丝毫的举动，不然就要被言吴看出来她完全没睡着了！那样，岂不是更尴尬了吗？！
　　等等！刚才他看房间的时候，不会看到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吧？
　　于是，金念昔开始从头到尾仔细地回想，自己丢在房间各个角落里的东西，从摊在桌子上的洗漱用品，到自己随手丢在椅子靠背上的衣服，再到敞开着的行李箱。等到确定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后，金念昔这才放下心来。
　　可她那刚被放下去的心，又被悬了起来。
　　她之前着急找换洗衣服的时候，好像把内衣翻出来了！这会行李箱大敞着，岂不是……
　　金念昔没有再想下去，只能默默祈祷言吴眼瞎或者粗心大意，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否则，她真的是要羞死了！
　　想到这，金念昔又默默翻了个身，言吴注意到她的举动，忍不住低声开口：“你睡着了吗？是不是担心它再来？”
　　金念昔本来不想回答他的，可想了想，既然睡不着，不如还是起来说话吧，于是，她睁开眼，竖起身子，挠挠头：“睡不着了。”
　　言吴也就趁势起身，在椅子上坐好：“我也睡不着，不然我们聊聊天得了。”
　　“现在几点了？”
　　言吴一看手机：“已经快要四点了。”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转而又道：“真要聊天，也不知道聊什么。”
　　是啊，聊什么呢？总不能聊案情吧？这未免太过严肃了，也与如今的情况不符。难道要聊两个人的过往？那也太过奇怪了！
　　言吴顺着她的话点点头，过了会道：“你在特案组呆了多久了？”
　　“六年了。”
　　“那这六年里，你们平时办理的案件多吗？都会像之前那样复杂吗？”
　　金念昔摇摇头：“案件有多有少，复杂的也有，可从没有像之前的那么复杂。以往的案子，一般在现场找到他们作案留下的痕迹，再结合上‘老烟头’的‘因烟问尸’，很容易就能找到罪犯的踪迹。之后，只要通过武力将他们抓捕归案，最后送到嵬山特殊法庭就行。”
　　“有过很危险的情况吗？”
　　金念昔脸上朝着言吴嘲弄一笑：“你想什么呢！当然有了！”
　　言吴在椅子上坐上，朝前凑了凑，显然是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金念昔索性就为他说起这个案件来：“那是一只藏在深山里的老妖怪……”

　　脊皮帖（6）

　　
　　金念昔和言吴两人一直聊到了天亮，等到闹钟响起，他们这才意犹未尽地从故事中抽离出来。既然已经熬过了一夜，言吴就想着那东西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于是便回了自己房间洗漱。等到系数完了，这才和金念昔一道下楼吃早饭。
　　由于他们闹钟设置的时间比较早，如今下了楼，满脸满身满怀扑来的都是清凉爽朗的空气，沁人心脾之间，不禁令人彻底清醒过来。金念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言吴：“走吧，找家早饭店去！”
　　到底是小镇上，再高级的酒店里也不提供免费早餐。不过，好在酒店附近的早饭店却还有几家，如今一眼看去，门口白色的蒸汽腾腾，显然早已开始了一天的经营。或许也正因如此，这里的早饭也都特别传统，常有的那几样，无非就是肉包、油条、豆浆等物。
　　金念昔随便点了一些，然后在一旁的小桌子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店里来来回回的人流。
　　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工人，不然就是学生。他们往往买了几个包子，打包一杯豆浆就会离去，反而会坐下来吃的人并不多。如此来来回回的人流，声音也一直没有小下来过。不过，金念昔并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充满了烟火气息，十分令人享受。
　　等到早点都上了，金念昔和言吴两个人则各自闷头吃着。
　　金念昔喜欢他家店里的包子，皮薄馅多，咬上一口会流出不少汤汁来，实在是美味！于是，她足足吃了三个，撑得肚子都涨起来了，这才停了下来。
　　言吴见她吃得高兴，忍不住开口询问：“这包子就这么好吃吗？”
　　金念昔诚恳地点点头：“当然了！不觉得很有家乡的味道吗？”
　　言吴脸上的表情一滞，转而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家乡的味道？他连对家乡的记忆都已遗忘，更不要说什么味道了！
　　金念昔这才觉察出有些不对味来，出言宽慰道：“记忆绝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回到你的身边。”
　　言吴点点头，不置一词，起身买单去了。
　　金念昔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
　　***
　　姚舒朗来到了酒店，身后跟着几名姚家的人，其中自然有姚安。
　　金念昔和言吴冲着他们一一点头，然后这才将自己行李搬上了车，坐着他们的车再次来到了昨天飞机降落的飞机场。
　　“我们还是坐飞机走。”姚舒朗开口向他们解释。
　　金念昔点点头，表示理解：“都听你们安排。”
　　“昨晚休息得还好吧？”
　　姚舒朗漫不经心的一句客套话，却让金念昔和言吴有些顿住了。
　　金念昔转头看了言吴一眼，言吴微微朝她摇了摇头，就在姚舒朗疑惑着准备开口询问时，金念昔已经主动开口将他的话口堵住：“很好啊！感谢你的安排了！”
　　姚舒朗微微一笑，然后伸出右手，示意他们登机。
　　金念昔和言吴也就不再犹豫，就此登上飞机，然后并排坐下。
　　趁着姚舒朗还没上来，金念昔悄悄询问言吴：“不说吗？”
　　言吴假装整理衣服，然后悄悄地冲她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不简单，不管他有没有可能知道，我们都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金念昔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姚舒朗和姚安已经上来了，姚舒朗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姚安则为他们送上了茶水等物。
　　姚舒朗抬手示意了下，开口道：“飞机要飞一个小时左右，金组长和言先生可以简单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金念昔和言吴听他这么说，赶忙点点头答应下来。
　　一路上，由于姚舒朗就坐在两人的对面，两人就此再也没有过交流，金念昔选择了闭目养神，显然正在为进入姚家而提前养精蓄锐；言吴则摆弄着手机，玩着上面的小游戏，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没多久，等到感觉到明显的一阵震动，飞机在另一个停机场降落了。
　　金念昔正准备拉开窗帘往外瞧瞧，姚舒朗却已经赶忙制止了她：“等等！”
　　金念昔手上的动作一顿，疑惑地转头看向姚舒朗。
　　只见姚舒朗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礼貌客气却又不容商榷地开口：“我们即将要进入本家，之后请你们完全按照我们的安排来行动，可以吗？”
　　等眼见金念昔和言吴都点了点头后，姚舒朗这才满意地抿抿嘴，继续道：“下面，我们将为你们戴上眼罩和隔音耳机，然后再带你们下飞机。下了飞机之后，我们的人将会一步步地带你们进入本家，而在此过程中，无论发生任何情况，请你们都不要摘下眼罩和隔音耳机，好吗？”
　　金念昔和言吴两人转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疑虑。
　　对于要戴眼罩，他们可以理解，可姚家的人居然已经谨慎到要让他们戴隔音耳机的程度了吗？这防得实在是太过严密了吧？
　　可不管怎么样，说入乡随俗也好，还是说如今他们有求于人，不得不听他们安排也罢，金念昔和言吴都只得答应下来，任由他们摆布了。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纠结犹豫的呢？
　　于是，金念昔和言吴就此下定决心，坚定地互看一眼后，就此齐齐转头看向姚舒朗，点了点头。
　　姚舒朗见他们答应下来，这才抬手拍了拍，朗声开口：“姚叔，麻烦你了！”
　　“不麻烦，职责所在！”回答的自然是姚安。
　　很快，姚安带着几名姚家人来到了他们身边，一个负责戴眼罩，一个负责戴隔音耳机。而在戴上这两样东西后，他们还会绕着他们仔细地检查一遍，确保东西已经戴得严丝合缝了。
　　金念昔坐在位置上，瞬间就感觉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被人为强制地剥夺了视觉和听觉，那也就意味着，她整个人像是彻底坠入了一个无尽黑暗的深渊，求助无门，自能默默等待着外界指令的到来。
　　过了一会，金念昔感觉有人抬起了她的手，金念昔觉得很是不对劲，可还是任由他们摆布着，将她的手放到了另一个东西上面。
　　直到手实实在在地碰到了东西，金念昔悬着的心这才算是落地了。
　　那不是别的东西，是另一只手。
　　这只手的手掌上有着一些细小的茧，摸着有些刺手，可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也十分温暖，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意。金念昔不禁将这只手握紧了，而那手也紧紧反握住了她。
　　金念昔的脸上不禁绽出一丝了然的轻松笑意，这手不是别人的，肯定是言吴的。
　　于是，两人牵着手站起身来，姚家人则围拢在他们身边。两名站在他们身后的人，将双手搭在他们的肩上，然后通过双手操控肩膀，像是开车的司机摆弄方向盘一样，摆弄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根据他们的指示，前进、拐弯、停顿。
　　就是在这样的指示下，他们走到了飞机舱口，然后迈出一步，登上了升降梯，就此缓缓降落到了地面。
　　而到了地面后，他们则在姚家人的操控指示下，一步步向前，一会左拐，一会右拐，甚至还有过后退。不仅如此，中途他们还坐上过一个前进滑梯，足足在滑梯上站了有十多分钟。如此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他们这才停下了脚步。
　　在此过程中，一开始金念昔还想着有意地记下一些步骤，可等到后面，金念昔被他们那些五花八门的前进方式折腾得不行，整个人像是彻底坠入了混沌迷茫之中，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因此，她也就彻底“躺平”了 ——随便吧，爱咋地咋地吧！
　　如今，他们停下了脚步，且已经停留了足足有三分钟时间。就在金念昔猜想他们是不是已经到达时，搭在他们肩上的双手忽然又动了起来，示意她往前。金念昔无奈，只得按照他们的意思往前走。
　　可这次，言吴的手却悄悄地捏了捏她，金念昔顿时警觉起来——是有什么发现吗？
　　可金念昔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得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压下，按照姚家人的指示向前。
　　如此又走了许久之后，金念昔终于停下了脚步。这一次，等待没多久后，金念昔感觉到戴在自己耳朵上的耳机被取下，同时眼罩也被取下，她终于重获了视力和听力！
　　金念昔眨着眼看去，率先看到了面前的姚舒朗。
　　只见姚舒朗朝着他们温柔一笑，用细软的声线开口说话：“金组长，言先生，现在你们已经在姚家本家了。你们的住处已经安排好，行李也已经送过去，还请两位随我来！”
　　说着，姚舒朗率先朝前走去，金念昔和言吴赶忙跟上，同时听着姚舒朗开口继续说道：“由于这次情况特殊，还要委屈两位同住一个房间，同时在见到太姥姥之前，还请两位不要轻易离开房间，相关生活用品及日常饮食，都会有专人送来，还望两位切记！”
　　听他这么说，金念昔和言吴只得点点头，同时赶忙转头，朝着四周看去。
　　直到这时，他们才惊讶地发现，他们之前明明走过什么上坡路，现在居然已经身处一座半山腰的凉亭中！此刻，他们举目四望，只见周围丛林叠翠，清风阵阵，一派世外之象。从凉亭往外看去，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绵延不绝的绿色丘陵，朝着天际线处，直直铺陈开去。极目望去，居然没有任何一座建筑！
　　而在他们前面的姚舒朗，此刻已经踏上了一条石道，显然他们后面要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难道，这里就是神秘的姚家本家吗？

　　脊皮帖（7）

　　
　　姚舒朗自然看出了他们眼中的吃惊，他脸上微微一笑，开口解释道：“这是本家后山，平常没什么人，你们跟我们走吧。”
　　金念昔和言吴两人这才缓过神来，朝着他点点头，互相低头嘲笑了下，然后这才赶忙跟上了。
　　跟姚舒朗沿着石道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两人的视野豁然开朗，直到这时，他们来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就此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大片居所。
　　原来，那一片，才是姚家本家人的住所所在！
　　“那里就是了！”姚舒朗抬手一指，然后率先迈步朝那边走去。
　　金念昔和言吴不敢停留，赶忙跟上。
　　如此又走了几步，一路也没遇上什么人，姚舒朗就此将他们带到了一个房子门前。
　　只见姚舒朗径直将房门推开，然后向他们介绍：“本家里人数不多，这时间大家都还在休息，所以见不到人。这里就是你们休息的地方了，太姥姥那边，我还会再差人去传递消息。什么时候太姥姥想见你们了，我会第一时间来通知你们。”
　　金念昔和言吴听他这么说，纷纷点头，答应下来。
　　“好了，一路辛苦了，你们先休息休息，”姚舒朗转身准备往外走，可刚走了没两步，又忽然转过头来告诉他们，“对了，你们也知道，本家人修习的都是御魂术，最适合晚上修炼。所以，不管你们晚上听到了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出来！”
　　金念昔和言吴虽然心中疑惑，可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姚舒朗见状，这才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进去休息。
　　金念昔朝他微微颔首，这才主动关上了房门。
　　等到门一关上，金念昔正准备将自己心中一路来的想法好好向言吴吐露一番，谁知就在她即将开口之时，言吴忽然抬起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金念昔见状，只得立马乖觉地闭上了嘴。
　　只见言吴转身观察起这幢房子的内部格局来。这是一幢外表和内在都十分复古的房子，里头虽然配备着相应的客厅、卧室、洗手间等，可格局古怪，满眼看去都是木质家具，暗沉沉的颜色直显得整个房子都十分黯淡诡异。不仅如此，卧室里的床更是用的老式木床，床上还挂着纱质幔帐，瞧着分明就是古代的模样。
　　金念昔虽然见惯了妖魔鬼怪，也十分擅长抓捕，可却打心底里的不喜欢这样的房间布局。她老觉得这里暗黢黢的，像是角落里藏着偷窥的暗鬼，一旦他们什么时候松懈了，就会瞬间扑上来，将他们吞噬殆尽！她不是怕，只是觉得整个人都得时刻绷紧神经，得不到一刻的放松，实在累人得很！
　　不过，言吴对于这样的风格倒是提前就有过猜想。用膝盖想也知道，这种隐世家族传承了数百上千年，从来不显山露水，更有着不少奇奇怪怪的严格规矩，那么他们住在这种阴森森的老房子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尽管房间里的东西并不多，一眼就能清晰地判断出并没有什么异样，可言吴还是抱着小心谨慎为上的宗旨，开始一一仔细地查看起各个房间来。他的右手手掌张开，自掌心冒出了他的那柄尖刀，然后他将那柄尖刀握在了手上。凭借着尖刀，他一点点地朝房间里面走去，将一个个房间全都走过，觉察不出丝毫异样后，这才折返了回来。
　　“怎么样？”金念昔忍不住开口询问。
　　言吴摇摇头，收起手中尖刀：“一切正常。”
　　金念昔这才能够彻底放松说话了：“那就好。不过，你有没觉得这里透着一丝古怪吗？”
　　言吴点点头：“他们带我们进本家，为什么要把我们放在后山？而且这里大白天的居然这么安静，一点人声都听不见。”
　　“我也这么觉得。”金念昔在一旁坐下，沉思着开口，过了会，她转头看向言吴，“中途的时候，你为什么捏了捏我的手？”
　　“那时候，我们是不是站着停留了很久？”
　　金念昔沉吟着开口：“我在心中默记了一下，差不多有三分钟的时间。”
　　“嗯。你还记得姚舒朗昨天跟我们说的吗？他说，要进入姚家本家，就需要特定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说，那几分钟里，姚舒朗就是带着我们，在等那个特定时间的到来？”
　　“很有可能。”言吴站起身来，在房间里徘徊，“这些隐世家族什么事情都神神秘秘，这里既然是本家，自然是有着重重防范，不可能随便让人进来。同时，他们也要保证，就算有人误入，也不能让那误入的人，随便出去！”
　　“是这样说没错，可现在的问题关键，还是在于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姚容。”说到这，金念昔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言吴这下彻底沉默了，过了会，才勉强开口：“那我也不知道了，就看姚家是什么态度了。”
　　哎，这就是看人眼色行事的憋屈之处啊！
　　金念昔自然也明白这点，于是和言吴挥了挥手，然后进房间，休息去了。
　　***
　　姚家摆出了极其友善的待客之道，不仅按时按点地送饭送水果，还主动表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们都会尽量满足。可是，这两天他们除了见过那几个给他们送东西的人之外，就再也没见过其他外人了。对于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姚容，他们只字未提，像是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连姚舒朗，也像是就此失踪了一般，再也没见过他的踪迹。
　　如此拖了两天后，金念昔的暴脾气彻底爆炸了。
　　她不禁拦下了为他们送餐来的姚家人，朝着他们怒吼：“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让我们见不见了？现在这样只给我们送吃的，是把我们当牢犯养着吗？”
　　可纵然金念昔如此疾言厉色，对面的姚家人仍然是一脸平静。只见他朝着金念昔鞠了个躬，恭恭敬敬地开口：“金组长，稍安勿躁。”
　　然后，这人就直接无视了暴跳如雷的金念昔，径直转身离去了。
　　这下，将金念昔彻底点燃了。
　　这什么意思？合着就是晾着他们，给他们软钉子吃呗？气死她了！
　　可就在她即将发作之时，言吴却赶忙伸手拦住了她：“别冲动！我们这是在姚家！”
　　金念昔顿时“五雷轰顶”，像是个蔫了的皮球似的，彻底颓丧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啊！再拖下去，还怎么找奚姐啊！”
　　言吴自然也知道金念昔心中的担忧，可面对已经有些心态崩的金念昔，他必须表现得从容淡定，于是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别急，估计是有什么事耽搁住了。”
　　金念昔重重叹了口气，也只能暂时用这个理由宽慰自己了。
　　当天晚上，他们就听到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这样的声音他们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在入住这里的头一天晚上，他们还会十分警觉地查探分析，然后最后分析出来，这极有可能是姚家人正在苦练御魂术，那些鬼魂就此发出一阵阵的声音。毕竟，姚家的御魂术包含了摄魂、御魂、融魂这三宗，这三宗与鬼魂都脱离不了关系，自然最适合晚上修炼了，发出如此动静，也十分容易理解。
　　不过奇怪的是，那天晚上鬼魂的叫声尤其的凄厉，同时还伴随着一阵阵若有似无的呼喊声。
　　可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他们只能静静地在房间中等待着，等待着姚舒朗给他们带来好消息。
　　还好，第二天的上午，就在金念昔的情绪即将如火山喷发时，姚舒朗出现了。
　　他的脸上还是挂着一如往常的和煦笑容，用一种诚恳到让人信服的语气，向他们开口解释道：“金组长，言先生，让你们久等了！太姥姥的身体状态不是那么好，再加上这两天有些其他风波，所以耽搁了，还望你们见谅！”
　　既然姚舒朗都出现了，金念昔想着距离能够见到姚容自然也就近了。这样一想，情绪自然也就缓和了下来，于是，她甩开原先言吴拦住她的手，善解人意地开口：“没事没事，能够有机会见到就好！”
　　姚舒朗当然知道金念昔这两天正在闹情绪，如今见她这么说，他也就不再在这事上多做纠结，转而直截了当地开口：“太姥姥那边已经确认了，明天，我亲自带你们去见她老人家。”
　　金念昔听他这么说，脸上忍不住绽出笑意来：“那就太好了！麻烦你了！”
　　姚舒朗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太姥姥也早就想见你们了。”
　　“我们？”金念昔疑惑，“为什么？”
　　他们只是小小的特案组成员，姚舒朗的太姥姥为什么会想见他们？金念昔一直以为自己是有求于他们，现在看来，好像是双向的？
　　姚舒朗点点头：“各种细节，明天你们就明白了。”
　　眼见太姥姥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姚舒朗也就不在此多做停留了，于是，他朝着金念昔和言吴微微颔首：“今日你们早些休息，明天我来接你们，告辞！”
　　“拜拜！”金念昔高兴地朝他挥着手，目送着他远去。
　　太好了！终于要见到姚容了！那些遮挡在他们眼前的迷雾，终于要被吹开了！真相，终于要被揭开了！

　　脊皮帖（8）

　　
　　第二天一早，姚舒朗果然如约来到了这里。在经历了一番客套后，姚舒朗开门见山，直接让金念昔和言吴跟着他，随他一起去拜见太姥姥。
　　金念昔没什么好说的，自然是乖乖听他安排。
　　于是，在经历了几天的封闭之后，他们终于可以走出这个房子了。
　　此时正是清晨，姚家本家本就是处在半山腰上，环境优美，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此时，借着清晨吹来的凉爽清风，金念昔和言吴转头往四周看去，只见这里屋檐重重叠叠，鳞次栉比，显然是姚家人热闹的聚居地。
　　可此时的情况还是和他们刚来姚家时候的情况一样，一片安静，只听到阵阵清风穿林拂叶而来的细微声响。除此之外，就是他们三人的脚步声了。
　　金念昔和言吴都没有说话，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又转头看向了前面。
　　沿着一条长长的回廊走了许久，又经过了一大片房屋，最后他们拐入了一片山林中。就在金念昔准备开口询问时，姚舒朗已经主动开口解释了：“太姥姥喜欢安静，所以族里就特地为她找了这片山林之地，让她颐养天年。”
　　金念昔点点头，算是懂了。
　　于是，沿着小石子路走了一段，他们就此成功穿入了这片翠绿的深林，然后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下，见到了一幢老房子。
　　这幢老房子瞧着外观，分明就是古代隐士所居的那种茅草庐。墙壁是由黄泥垒成，屋顶上则铺着茅草，房子外面还有着一个小院，院中养着几只鸡鸭，此时正乱叫着吃食。而院外则有着一圈简易的木篱笆，将整个房子和小院圈在了其中。
　　姚舒朗走在前面，将手穿过篱笆，从里面打开了院门的锁扣，然后将院门一提，就此推开了大门。
　　“请！”姚舒朗抬手示意，金念昔和言吴不敢松懈，赶忙上前，就此进入了小院。
　　那棵槐树就在篱笆外，瞧着模样已经长得十分粗大了。金念昔站在小院中抬头看去，只见树干粗壮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头顶上则是大片大片的树荫。这棵槐树早已成为了篱笆的一部分，此刻正在晨风的吹拂下，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听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就在这时，言吴伸手拉了拉金念昔，金念昔转过头来，这才意识到姚舒朗正在朝她示意。
　　金念昔本来抱着中途会发生各种意外的担忧心思，可想不到，今天他们面见姚容的行动，居然能够如此顺利，实在是大大的意外之喜！
　　于是，金念昔也就不客气了，朝着姚舒朗点点头：“好！”
　　就此，姚舒朗上前，朝着房中喊话：“太姥姥，金组长和言先生来了。”
　　四周一片寂静，姚舒朗的话像是一块沉入大海的石头，没有激起丝毫的波澜。可姚舒朗并不在意，只是提高了音量，再次朝里面喊话：“太姥姥，金组长和言先生来了。”
　　可仍然是一片寂静，金念昔觉得不禁有些奇怪——难道要在这里出什么岔子了？
　　就在她准备开口向姚舒朗询问时，里头传来了一声断断续续的苍老之声：“哦，哦……快、快请……”
　　“是！”姚舒朗朗声答应，就此带着金念昔和言吴两人，推开了房门，就此进入了这幢草庐。
　　***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那两扇小小的木窗户边，勉强透出了几丝清晨的阳光来。
　　借着这么一点点的阳光，金念昔勉强朝着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像是只摆了张桌子和几张凳子，除此之外，就是他们面前这个透出一丝诡异的、巨大的、黑漆漆的东西了。
　　金念昔不动声色，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把灯……点上！”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发话。
　　“是！”姚舒朗始终一脸恭敬，他朝着按个巨大的黑漆漆的东西鞠躬，然后转身摸索着走到了桌子边，找到了放在桌子上的烛台和火柴。
　　只听“嗤啦”一声，姚舒朗点燃了一根火柴，然后将火柴凑到了烛台的蜡烛上。烛心被火柴的火焰引燃，吸食到了底下的蜡烛，就此摇摇摆摆地壮大起来。
　　姚舒朗手上的火柴也就此卷曲熄灭，就此失去了作用。于是，他收回右手，捏住那根参与的火柴棍，摆了摆，将上头的火焰打灭。
　　随着烛火的点燃，亮光逐渐在房间中蔓延开来。可烛火的照明能力终归有限，只能照亮附近的一圈，再远的便就此鞭长莫及了。
　　姚舒朗将烛台举了起来，就此一步步朝着姚容走去。
　　金念昔和言吴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姚舒朗的举动而动。当姚舒朗朝着姚容走去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也随之移动。可当姚舒朗手中的烛光照亮那个黑漆漆的巨大东西时，金念昔和言吴不禁低呼出声！金念昔更是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是个怎样的东西呢？用言语实在是难以形容。
　　金念昔只觉得这东西像是个巨大的机器，也像是一个吞食人类的凶残怪兽。它的外表像是一个巨大的横卧着的红酒桶，而在这个红酒桶的“顶盖”上，居然露出了一个苍老的脑袋！
　　这个脑袋满头白发，脸上遍布老年斑，五官早已模糊不清，同时皮肤松弛，皱纹横生，像是一道道极深的沟壑，在那张人脸上来回纵横！而可怕的是，那些皮肤堆叠着，像是一滩滩腐坏的物质！
　　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过诡异！难怪他们会忍不住惊呼！
　　可姚舒朗却是一脸的平静，他将烛台在老人身边的小“床头柜”上放下，然后微笑着朝老人问好：“太姥姥，您今日精神可好？”
　　那张脸勉强动了动，连带着满脸的褶皱也随之抖动了起来。只听姚容发出一阵困难的呼吸声，像是一个残破的老机器正在努力地开机：“还、还好！”
　　只说这么两个字，就已经让姚容累得不行了，金念昔和言吴也是彻底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大声喘气。
　　姚容没有再说话了，姚舒朗则蹲在了她的身旁，过了会，朝着金念昔和言吴开口：“太姥姥说，请你们走近些。”
　　金念昔和言吴已经从最开始的吃惊中缓过神来，如今听见这么说，便就此依言走了两步。
　　“再近些。”姚舒朗再次发话。
　　两人不敢不听，只得再往前走了两步，就在距离姚容仅有一米多的距离外站定。
　　“太姥姥说，她已经在你们的身上感知到了婉之和晏晏的气息了。”
　　晏晏？那是谁？
　　就在金念昔疑惑之时，姚舒朗接着解释道：“晏晏就是姚子晏，也就是已经叛出了姚家的‘魇’。”
　　听他这么说，他们算是明白了过来，于是纷纷点头。
　　“太姥姥说，她知道她已经清楚你们来此的目的了，这个之前我也已经代为转达。”姚舒朗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们想知道婉之的去向，那就必须……哎！”
　　姚舒朗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显然这也是姚容自己的意思表达。
　　金念昔和言吴看着姚舒朗垂头丧气的模样，又转头看向只露出了一个头的姚容，觉得眼前的这幅景象实在是古怪诡异得很！可他们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等待着姚舒朗继续往下说。
　　“往事不堪回首啊！”姚舒朗重重一叹，“可虽然不堪，为了能救回婉之，我也不得不交代出过往的种种了！”
　　眼见此行的目的就在眼前了，金念昔的眼睛不禁亮了起来，双手也不禁随之握紧——终于，这一刻要到来了！
　　“太姥姥说，她以融魂术与我沟通，想来应该也是能用融魂术直接让你们瞧见过往的。只是，融魂术施展起来有其风险，更不用说，还要对你们两个人施展。因此，在一会施展的过程中，你们会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但千万不能排斥！否则极有可能会反噬！明白吗？！”
　　听姚舒朗说得郑重其事，金念昔和言吴自然也不敢麻痹大意，就此极其严肃地点点头。
　　“好了，你们从那边搬两张椅子过来，坐到这边。”
　　姚舒朗抬手一指，两人瞬间明白过来。于是，他们返过身，分别从桌边搬了张椅子过来，仍旧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坐好。
　　“闭眼，静心！”
　　听着姚舒朗的话语，金念昔和言吴一齐闭上了眼睛。
　　世界就此陷入了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金念昔只听见胸腔中传来的阵阵心跳声。她不敢有丝毫异常的举动，生怕会破坏姚容施展融魂术。于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见他们已经闭上眼、气息也变得平稳了之后，姚舒朗这才转头看向了姚容，用轻柔地话语开口：“太姥姥，他们都好了，您开始吧！”
　　“好……好……”这次直接传来的，是姚容自己本身苍老的声音。
　　下一秒，从那个巨大的“红酒桶”上，开始缓缓地蒸腾出丝丝缕缕的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息来。可是烛光不够明亮，这些气息瞧着也并不十分明显。慢慢地，这些气息像是蒸汽一般，飘摇向上，触到房顶之后，就开始四处蔓延开来。很快，整个房子里，就此布满了这些气息，他们就此像是处在了一个蒸笼里一般。
　　忽然！
　　金念昔觉得眼前光亮一闪，就此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不少画面来。

　　脊皮帖（9）

　　
　　要说起姚容和奚婉之的关系，那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
　　清朝那会，姚家本家还不像现在这样，消极避世，离群索居。那时候，在上流社会阶层里，还是时不时地就能瞧见他们几个隐世家族的影子的，更不要说像姚家本家这些家族最为核心的人了，偶尔也会出现。同时，不理尘世、不管俗务的宗旨，以及稍留阶层对隐世家族的推崇，就此给他们带来了十分超然的地位。
　　姚家一直以来就有规矩，第一，姚家以女为尊。
　　不仅族长是女的，御魂术的核心继承人是女的，就连生下来的孩子，无论男女也都必须姓姚。如此传统，仿佛他们始终沿袭的就是最古老的母系社会体系。
　　男为阳，女为阴。阴者，则易与鬼魂相通。而御魂术的三宗，御魂、摄魂、融魂，都与鬼魂脱不了关系。因此，往往能将御魂术修习到高深的境界的，也只有姚家的女人。如此多年传统下来，在姚家，虽然男人也能修习御魂术，可到底因为性别和体质的缘故，难以达到最高深的境界。
　　第二，姚家以阴女为贵。
　　姚家女人之中，最有希望真正学透御魂术并将其修习到最高境界的，就只能是“阴女”。
　　这就是为什么，姚家会如此地推崇“阴女”了。“阴女”由于其特殊的出生时间，导致其生来就从娘胎里自带不少阴气，体质娇弱，性格阴郁，自然更易与鬼魂相通。而当她们修习起御魂术来，更是比一般女人更有天赋，也更为容易。
　　因此，每当姚家有“阴女”出生时，不管她的父母以前是什么身份，做的是什么工作，只要女儿是阴女，就能瞬间借此一步登天。而阴女也会被默认为下一任的族长。不过，阴女自出生后，很快就会被带离亲生父母的身边，转而由家族中的诸多长辈，共同养育和栽培。
　　姚容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
　　她的父母本来只是姚家诸多旁支中的比较弱小的一支，混得不像其他那样风生水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可是，姚容的出生给他们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姚容被接进了本家，脱离了父母的养育，就此被诸多长辈共同养育。而她的父母也被当做闲散之人养在本家中，再也不需要劳作。
　　姚容从小对于“父母”这个词就没有概念，在她的印象中，更重要的是族里的几位长老。他们或是和蔼，或是严厉，或是体贴，或是冰冷，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照顾着她，同时并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对于御魂术，姚容的天赋实在是太高了。
　　当她还只有15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彻底掌握了其中的大部分法门，剩下的就是需要借着外出游历来一步步地拓实和扩展。
　　外出游历，这也是姚家本家对于栽培继承人的重要方式。理论终究是理论，就算学得再好，若是在实战中施展不出来，照样是没用。姚家要的不是什么理论大师，他们的理论已经足够完备了，他们缺的是从实战中磨砺出来的、能够真正引导家族走向辉煌的领袖。
　　当然，游历的风险也是在所难免，因此每次游历之时，都会有长老藏在暗处，进行着贴身的保护。“姚”的情况，也是这样，并无二致。
　　于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秋日清晨，年仅15岁的姚容离开了姚家，独自去往了凡俗世界。
　　可是，她要去往哪里呢？姚容却没什么实际的想法。
　　那些留在脑海中的地名，从未实际地出现在她面前过，于她而言，自然是哪里都是新鲜，哪里都是有趣了。于是，下了山后，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逛着，玩着，闹着，就此遇见了奚婉之。
　　那是一个破败的老寺庙。眼见天色已晚，这附近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姚容就只能找了一间破庙，准备凑活一晚。可谁知，她刚进了庙，就见到了已经在庙中呆了一会的奚婉之，以及那个正在堂中扫着地的老和尚。
　　只是一眼，姚容就轻易地判断出，那老和尚不是人，而是一个游魂。
　　不过，这姑娘却实在是奇怪，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难不成和她一样？
　　于是，姚容越过那个老和尚，走到了奚婉之面前，开口询问：“你是谁？怎么大晚上的还在这里？”
　　谁知，奚婉之一听她说话，就立马尖叫了起来，同时将包裹里的干粮，朝着她劈头盖脸地砸来，口中还不停大喊着：“啊啊啊啊啊啊！我打死你！本小姐可不会轻易被你吓到！”
　　姚容见状，只能一边躲，一边慌忙开口解释：“你醒醒，你醒醒！我是人！”
　　直到这时，奚婉之这才醒过神来，手上一松，包裹就此落地，滴溜溜地滚出来几张硬饼。
　　“你，你真的是人吗？”奚婉之朝她试探着开口。
　　姚容有些无奈，可还是耐着性子开口：“你都能打到我了，你说我能不是人吗？”
　　听她这么说，奚婉之这才完全确信，腿上一软，就此瘫坐在地：“我……我以为你是鬼……”
　　姚容见状，索性在她旁边坐下，询问道：“你既然这么怕鬼，干嘛大晚上的跑到这来？”
　　在确认了姚容不是鬼后，奚婉之算是彻底放松下来了，于是她索性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的来由，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奚婉之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她的父亲给她定了一门“极好”的亲事，说是要将她许配给翰林家的二公子梁子瑜。已经受到过一些西方思想影响的奚婉之，拒绝接受父母包办婚姻，更对那个没见过面就能娶她的梁子瑜，十分不满。
　　可纵然如此，父亲还是非要逼着她定亲，声称只要能傍上翰林家，她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就绝对有保障了。可奚婉之不愿意，她将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却也始终难以改变父亲的想法。于是一气之下，她索性从家里跑了出来。
　　作为一个初初从闺阁里跑出来的大小姐，奚婉之对于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好奇，再加上她扮了男装，又故意将肤色涂黑，反而瞧着像是个弱质纤纤的书生了。而且在闺阁中时，奚婉之就酷爱读那些志怪小说，对于灵异事件特别向往。如今既然已经逃了出来，她便索性专往那些有古怪传闻的地方钻，这才来到了这里。
　　“哦？那这里的传闻是什么？”姚容看着还在堂中固执地扫着地的老和尚，出口询问。
　　“我听当地人说啊，这破庙曾经是个远近闻名香火极旺的大庙！”奚婉之用一种神神叨叨的语气开口，“可是啊，十几年前，这寺庙中就怪事频发了，在接连死了好几个和尚后，这里的和尚就死的死，逃的逃，整个寺庙就彻底落败了下来。”
　　姚容点点头，听她继续讲述。
　　“不过，听当地人说，曾经有人在这里见到过一个老和尚，会出来扫地，打扫佛位。”
　　就在奚婉之说着话的时候，那老和尚已经将手中的破扫帚放到了一旁，转而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佛祖的雕像。
　　奚婉之见状，不禁声音都抖了：“你你你，你看！”
　　姚容不禁笑了，开口解释道：“这不过是个没有攻击力的游魂，不必害怕。”
　　“游魂？”奚婉之有些愣住了，“就是书里说的那种孤魂野鬼吗？”
　　“对，没错。”姚容点点头，“这种游魂往往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才会固执地留在原地，还固执地重复着生前的事，也不知道什么叫转世投胎。所以，只要将他唤醒了，他就自然会离开了。”
　　“哦～原来如此～”奚婉之听得连连点头，可转而又转头看向姚容，“可是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姚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轻易暴露，于是，她只是随口扯了个谎：“我从小就对这些感兴趣，曾经跟一名游方道士学过一些。”
　　奚婉之听她这么说，这才算是明白：“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一直在这做下去吗？”
　　姚容摇摇头，开口道：“这简单，将他唤醒便是。”
　　于是，姚容从腰间解下了自己一直带着的横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随着横笛声一响，那老和尚便就此醒来了。
　　当然，姚容使的，正是姚家御魂术中的摄魂。不过，奚婉之并不知晓。
　　直到这时，老和尚才看清了自己的现状。原来，这个他打小就生活的地方，如今早已不是他生前的模样，早已变得破败不堪，而实际上，他自己也早已死去了多年。就连当年他一手带大的徒子徒孙们，也或是早已死去，或是早已逃离。
　　这里，早已成为了一座变相的孤冢。
　　老和尚痛哭流涕，在看清了一切之后，对着姚容真诚地合十行礼，就此去往地府，转世投胎。
　　目睹了这一切的奚婉之认定，姚容所谓的“一些”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些，再加上她此次出来也是漫无目的，因此一心想要跟在姚容身边，想要多长长见识。
　　姚容对这些倒是不在意，于是，在奚婉之的一力撺掇之下，她们互换了姓名与年龄。这才意外地发现，原来她们只相差一个月。
　　奚婉之觉得姚容这是救了自己的性命，简直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于是，她豪气干云地表示，她们不如像那些侠义小说里写的那样，义结金兰，结拜成为了姐妹吧！
　　姚容本来对这没什么兴趣，可奚婉之的话语实在是太有诱导性了，她也不好拒绝，两人就此在这破庙中，对着天地立誓，成为了一对好姐妹。
　　由于奚婉之比姚容大一个月，所以她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姐姐，承担起了照顾她的角色。
　　可是，她们下一步要去哪呢？她们不禁又发了愁。
　　很快，奚婉之就有了想法。从小，她就偏居南方，从未去过北京，而姚容也听说，北京是如今大清朝最富贵的地方，她自然也想去瞧瞧。于是，两人就此愉快地决定，一同北上，瞧瞧传说中的北京城！
　　于是，两人勉强在破庙中凑活了一夜，等到天一亮，就此朝着北方而去。

　　脊皮帖（10）

　　
　　奚婉之成为了姚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从前，她生活在族中长老身边，压根就没什么同龄人和她玩耍。后面等到外出游历了，一路上也都是多亏奚婉之照顾。奚婉之到底和姚容不一样，相对于姚容，她性格活泼，说话讨巧，更为擅长处理现实中的事情。当面对困境时，也往往是由奚婉之出面解决。
　　姚容心中一开始还对奚婉之有所防备，可在一起过了几天后，她就彻底推心置腹了。
　　这一路上，她们也并非只是拼命赶路，而是一听说有什么灵异传闻，就要停下脚步细细打听，然后再去实地现场仔细瞧瞧，这才会安然离去。
　　这样的行程，对于姚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她们既能一起行动，四处采风，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精怪，姚容也能趁势将其驱逐或抓捕，这于御魂术而言，绝对是最好的磨炼时机。
　　一日，她们听说了一个十分骇人听闻的传闻。
　　听说，有一处村子上，那里有个壮丁名叫李大头。这李大头从小头大，脑子也不太灵光，可他做事勤恳，务农肯干，往往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干到天黑了才回来。
　　某天夜里，他照常晚归，谁知却在村边的一处墓地上瞧见了大团大团的鬼火。这还没完，他还听到了从那边传来的阵阵呜咽之声，像是有个怨鬼正在低声啜泣。这可把李大头给吓惨了，当晚回到家就发起高烧，连着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等到他好不容易能下地了，便又开始和往常一样干活。谁知当天晚上，他就又撞见了之前的那一幕，而这次的情况更加吓人。一个白白的东西径直朝着他扑来，吓得他连出头也没敢要，撒丫子跑回了家，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直熬到了天亮，村里的人这才听说了这事。由于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村长碍于大家的请求，从镇上找来了道士和尚，做了几场法事。本以为会就此太平，谁知那东西闹得越来越厉害了，不断有村民撞见那东西，吓得不少人甚至开始准备搬家。
　　村长一见这情况，觉得不妙，索性开始细细地查访起来。晚上他们不敢怎么样，可白天他们总是可以有所行动的。按照村民们提供的线索，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东西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可这样的发现，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困难。
　　因为，那东西是从一处当官人家的祖坟里飘出来的。
　　这可就愁坏了村长，要想彻底根治那东西，就必须要进人家祖坟。可这祖坟的人家不同寻常，一旦涉及到“官”这个字，那可就不是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敢随意招惹的。可是，难不成就任由那东西肆意骚扰下去吗？
　　就在这个时候，姚容和奚婉之闻讯赶到了，她们安抚住焦躁的村民，然后自告奋勇主动请缨，前去收服那东西。
　　村民们一听顿时炸开了，有人说那东西邪得很，她们两个小姑娘去，岂不是更容易粘上，可万万不能去；也有人说那祖坟的人家势力非同小可，她们要去，可千万不能惊动了他们，否则只怕会引来发麻烦；还有人说她们真要去了，可得想办法将那东西必须收服了，否则激怒了它，只会给乡亲们带来更多的麻烦……
　　面对着如此纷乱复杂的议论，姚容和奚婉之两人并不害怕，只是一一应下，同时再次表达了她们要去的坚定意愿。村民们眼见她们是劝不回了，只得纷纷散去。
　　有人摇头哀叹着离去，担心她们命不久矣；也有人给他们助威鼓励，加油打气，预祝她们旗开得胜；还有人警告她们不能乱来，不管是招惹了那户人家，还是激怒了那东西，都不是她们吃罪不起的，当然这其中的关键点在于会带累他们！
　　对于他们的言论，姚容和奚婉之或是点头答应，或是充耳不闻。等到众人散去了，两人这才对视着嘻嘻一笑，心中暗暗开始期待起晚上的经历了。
　　很快，夜幕就降临了，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个天地间都笼罩住了。
　　姚容和奚婉之两人，只提了一盏小灯笼，就此朝着那片祖坟而去。在她们背后，是村民们从门背后露出的一个个脑袋和一双双眼睛。至于在她们走后，他们有没有再议论些什么，她们就不得而知了。
　　手中的小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连带着照射出的一小点橘色烛火，也随之摇摆晃荡起来，瞧着十分不稳当。
　　奚婉之被周围的氛围一烘托，变得有些害怕起来，忍不住抱紧了姚容的胳膊。姚容却是艺高人胆大，只是反手拍了拍奚婉之的胳膊，示意她不要紧张。奚婉之这才努力吞了吞口水，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这一行的经历其实细说起来并不十分的恐怖。首先，御魂术的存在就已经让她们先天立于不败之地了，除非她们十分点背了，遇上了怨气冲天的怨鬼，否则不管是什么样的鬼魂过来，都抵不过姚容。其次，百姓的人云亦云将那片地带描述得十分可怕，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于是，姚容和奚婉之到达那片祖坟的时候，很轻易地就见到了那个被村民们传得十分吓人的鬼魂。这是个已经有些气候的游魂，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却因为心中的怨念始终不肯轻易离去，再加上她有意地再次吞吸怨气，使得她有了些实力。
　　可再怎么样，她也是不及姚容的。
　　姚容才刚发动了摄魂术，那怨鬼就招架不住了，怨气四散，身体摇摇欲坠，显然不行了。可就在这时，忽然从祖坟的后面吵吵嚷嚷地冲出一大帮人来，将她们彻底围了个水泄不通。
　　姚容还没来得及说话，奚婉之却已经率先开口了。她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有些大小姐脾气，如今克服困难，眼见事情就要成功了，怎么能就这么被一帮不知好歹的人给破坏了？于是，只见她双手叉腰，凭一己之力，将那些人挡住。
　　“你们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一个男声忽然传来，很快，一名男子通过十几名家丁让开的道路走来，走到了奚婉之面前。他的面容姣好，带着几分女子般的和软之色，可说的话语却是盛气凌人，“你们大晚上的在我家祖坟徘徊不去，居然还问我干什么？”
　　奚婉之这才明白，这是人祖坟家的人出来赶人来了！
　　奚婉之面色犹豫，转头看向姚容，可姚容如今正是在收服怨鬼的关键时刻，不能有丝毫的分神，否则凶险万分。既然如此，就算是没什么道理，她也得挡上一挡了。
　　于是，奚婉之虽然知道自己有些理亏，可还是叉着腰不肯退让：“你不知道你们家祖坟闹鬼吗？我们好心过来驱鬼，你居然还想赶我们走！”
　　男子闻言，忍不住冷哼一声：“笑话！孔夫子说得好，未能时人，焉能事鬼！什么鬼神之说，只怕都是你们胡编乱造！”
　　说着，男子不由分说就示意手下家丁向奚婉之动手，奚婉之眼见没办法了，只得趁势摔倒在地，碰瓷加装疯卖傻起来。男子没想到，这姑娘居然会使出如此招数，一时间有些愣住了，旁边的家丁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就在这时，姚容将怨鬼收服了，她收起御魂术，走到奚婉之身边，将正在满地打滚的她扶了起来，然后朝着男子开口：“我是姚家人。”
　　“姚家？”男子将姚容细细打量了几眼，“哪个姚家？”
　　“抓鬼的姚家。”姚容尚还有些稚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却分明意外地透露出几分威严来。
　　男子一愣，忍不住细细思索，过了会才像是偶然惊觉了一般，开口道：“姚家？是那个姚家？”
　　姚容点点头，坦然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而在此期间，奚婉之始终有些愣愣的，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姚家怎么了？姚家很特殊吗？
　　可一见男子变了神色，她算是看出来了，他显然被威慑住了。按照她的脾气来说，她怎么能不趁机踩上两脚呢？于是，她耀武扬威地开口：“怎么样？现在怕了吧？”
　　男子没有答话，只是一脸恭敬地看向姚容，然后朝她行礼：“在下梁家次子梁子瑜。”
　　姚容朝着他微微颔首，觉得这名字多少有些耳熟。一旁奚婉之的脸色却大变了，她慌忙躲到了姚容身后，悄咪咪地开口：“容容！这是梁子瑜！”
　　直到这时，姚容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奚婉之传说中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吗？
　　想到这，姚容又不禁借机打量了他几眼。梁子瑜觉察到她的目光，觉得有些疑惑，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开口道：“还请两位随我进府一叙！”
　　反正这边的怨鬼已经收服，自然也没有再回村的必要了，姚容索性答应了下来。奚婉之本想拒绝，可看着姚容的模样，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两人就此一同进入了梁府，暂住了几日。
　　住在梁家的那几天，一开始奚婉之还是十分拘束的，可渐渐和梁子瑜混熟之后，她就发现了，这人不仅长了张好看的脸蛋，还有着实实在在的心肠。对于她和姚容吩咐出去的事情，他总是会尽力办好，瞧上去倒像是个老老实实的人。
　　于是，某天，姚容忍不住开玩笑地跟奚婉之说道：“这梁子瑜我们也观察了好几天了，品性不差，不如你就答应你父亲的要求，嫁给他算了！”
　　奚婉之虽然平时瞧着大大咧咧，将很多事都不放在心上，可好歹是姑娘家家，怎么能轻易谈及婚事呢？再说了，这婚事是她在家时候使出浑身解数拒绝的，如今她再主动说可以接受，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姚容却觉得，面子这种事，哪里及得上一辈子的幸福来得重要？与其后面再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不如嫁给眼前这个自己切切实实接触过人呢！
　　奚婉之还是拒绝了，可姚容瞧着她跑开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她差不多已经接受梁子瑜了。
　　很快，一切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梁子瑜意外之下识破了奚婉之的身份，就在奚婉之羞愤难当、想要逃离之时，梁子瑜拦下了她，并借此机会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直到这一刻，奚婉之才知道，原来梁子瑜早就对她产生了感情，而他之前还在想着怎么跟父亲拒绝那场荒谬的婚约。如今，意外得知奚婉之就是他的未婚妻，这实在是天降惊喜，如今他们正好顺着父母的心意，结为夫妻。
　　面对梁子瑜的告白，奚婉之心中忐忑。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之时，姚容朝她递去了坚定的目光。也正是在她的目光下，奚婉之终于定下心来，接受了梁子瑜的心意。
　　于是，两家的父母很快达成了婚约，两人该走的婚前仪式也很快走完。奚婉之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姚容随她来到奚家，预备送她出嫁。
　　作为自己唯一的知心好友，如今自己的游历时间也即将告一段落，明天，她就将跟随一直在暗中保护着自己的族中长老，回到姚家，而她们再次相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可不管怎么样，她们是好友，是交心的好友，于是在奚婉之出嫁前的一晚，姚容给了她一个承诺：“婉之，我以后会成为姚家的大家长，我答应你，以后你不管向我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可能地满足你，只要这个要求不违背天地良心。”
　　奚婉之感动地紧紧抱住了她，脸上忍不住落下泪来：“容容，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你对我最好！”
　　姚容也不禁动容，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温柔地开口：“只要你们两情相悦，举案齐眉，我就十分高兴了。”
　　“会的！”奚婉之连连点头，带着新婚前的喜悦。
　　第二天黄昏，奚婉之一步三回头地坐上了花轿，姚容冲着她连连挥手，最终亲手将她送了嫁，而她自己则起身回到了姚家。
　　回到了姚家的姚容，生活再次回复了以往十数年间的死寂，可是她的情绪也并非始终平静。每当困难时，她总是会想起和奚婉之一起相处过的那些岁月，那些岁月深深地温暖了她。
　　每当这时，她总是会对着月亮畅想。那时候，他们三人就是在黑夜之中相识的，如今距离他们成婚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年头，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呢？梁子瑜对她好吧？奚婉之应该一直浸在蜜罐子里吧？他们应该有了共同的孩子了吧？
　　想到这，姚容总是会忍不住微笑，要是有了孩子，那她应该就是孩子的干娘了！
　　可是，姚容错了。而且，错得彻彻底底。

　　脊皮帖（11）

　　
　　那是一个冬夜，院子里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可漆黑的天空中仍然有接连不断的鹅毛大雪落下，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本家地处偏远，人迹罕至，更别说是这个时间了，那更是一片死寂，只能清楚地听到窸窸窣窣的落雪之声。
　　姚容刚从练功房里出来，准备去自己房间休息。
　　此时的姚容已经是双十年华了，她已经成长为了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可她并没有什么思想杂念，只是一心锤炼着御魂术，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天资极高的她经过后天的刻苦努力，如今的御魂术早已如臂所指，超过了家族中的大部分长老。
　　她已经体现出了阴女体质所带来的独特修习天赋！可尽管如此，她仍然不敢松懈。她始终明白自己身上所肩负着的，是整个家族的兴衰命运，小情小爱早就已经难以入得了她的眼。
　　就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冬夜，忽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吵嚷之声。这声音并没有被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进而引起了整个家族的喧哗之声。很快，栖居在各处的姚家子弟纷纷醒来，朝着门口奔去，想要一探究竟。
　　这是姚家许久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了，所有人都想前去瞧瞧，到底是什么情况。
　　姚容当然也知道这点，更别说她本身就是姚家的继承人，自然地更加上心。于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姚容拔足朝着门口飞奔而去，同时心中不断思索——难道是有什么人袭击姚家吗？可是，他们身为堂堂三大隐世家族之一，又有什么人知道他们本家的位置呢？又有多少人敢向他们动手呢？
　　姚容来不及细想，很快就来到了门口处。
　　门口处，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不少姚家人了，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恐惧之色。难道，不是什么强敌来袭？可那还有谁会大半夜的来此造次？
　　正在姚容疑惑之时，她已经拨开了吵嚷的人群，朝着最外面走去。
　　很快，她走到了门口。
　　姚家的门口像是一座城池堡垒的门口，一座关隘般的大门，如同一堵城墙一般地耸立着。城墙上每时每刻都安排了特定的人数巡逻，上面还配备着不少弓箭、火铳等武器，守卫十分严密。
　　姚容就是登上了城墙，站到了中央的位置，然后借着旁边一个人手中朝外举着的灯笼，目光穿过密密匝匝的大雪，朝着底下的地面极目望去。
　　过了一会，姚容这才算是看清楚了，城墙底下颤巍巍地站着一个身影，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可是，在他的身上，姚容感受不到丝毫的鬼气和妖气，显然这不可能是鬼或妖，可难道是人吗？可一个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找到姚家本家的所在呢？
　　就在姚容犹豫之时，底下的那个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来，他好像看到了姚容的面容，于是双手张开，尽量朝着她挥舞，然后扯开嘶哑难听的嗓子，朝着她喊：“容……容容！”
　　这天底下，除了本家的长辈外，又有几个人会这样叫她呢？
　　姚容忽然身体轻轻地颤抖了起来，这个人鬼难辨的人，难道是她唯一的好友奚婉之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是一手狠狠地抓在了城墙上，握了满手冰凉的白雪，嗓音也随之颤抖了起来：“你，你是婉之？”
　　底下的身影愈发摇摇欲坠起来，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最终“碰”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冰凉的脸颊与冰凉的白雪接触，那个人张着干裂的嘴唇，勉强开口道：“是，是我……”
　　姚容再也站不住了，她拨开一旁纷繁复杂的人流，朝着下面的奚婉之冲去。她的泪水放肆地流了出来，借着迎面而来的冰冷寒风，就此飞散在空中。
　　她的一只鞋子在奔跑的过程中甩飞了出去，下楼的时候差点栽了个跟头，整个人滚下去！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唯一的好友如今正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苟延残喘，命悬一线。
　　终于，姚容飞奔到了奚婉之的面前，她重重地跪倒在地，任由冷雪浸湿了她的衣服，也毫不在意。她只是伸出了颤抖的手，抚摸向奚婉之的脸庞。奚婉之的脸庞早已开裂，两颊更是红彤彤的，像是两个滚烫的苹果。如此高的体温，不禁让姚容缩回手来。
　　她朝着城墙上的众人高喊：“快去叫人！快救人！”
　　而她自己则努力地伸出手去，想要扶起奚婉之，却因为体力不足，自己反而栽倒在了雪地里。可她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再次挣扎起来，想要将奚婉之搀扶起来。可奚婉之实在是太沉了，她又使不上丝毫的劲，整个人像是被灌了铅一般的沉。
　　姚容嘶吼一声，双手并用，终于将她的整个身体拽离了地面。
　　也就是在这时，其他姚家人赶来了。他们从姚容的手中接下了奚婉之，或是背人，或是搀扶，终于一股脑地将奚婉之搬了进去。
　　可姚容自己则彻底力竭了，整个人跌坐在大雪之中，任由满天飞雪，无情地飘摇落下，几乎将她掩埋！
　　她忍不住失神痛哭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唯一的好友奚婉之，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是谁害她成这样？！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人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看着满脸泪痕的姚容，只是冰冷地开口：“不想她死，就随我回来！”
　　这话语之中还夹杂着摄魂术的功力，振聋发聩，令人清醒。
　　这不是别人，是姚家的当代家主。
　　姚容抬起头来，有些绝望地看向她，语气悲戚惨淡：“姨娘，婉之还有希望吗？”
　　对方在她的面前蹲下身来，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水抹去：“你再在这呆下去，她就彻底没希望了。”
　　姚容朝着她点点头，然后一把抱住了她，言语悲戚：“姨娘，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求求你！”
　　对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叹了一口气，这才道：“好，姨娘答应你。”
　　***
　　奚婉之高烧不退，身上的温度高到吓人。
　　奚婉之不知道此前经历了什么，她似乎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脚上也没有鞋子，赤着足在雪地里奔跑了许久。身上能当的东西都已经被她当掉了，显然她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拼命来到这里。
　　而姚家本家的地址，也是她出嫁前的一晚，姚容亲口告诉她的。她告诉她，她祝愿她婚姻幸福美满，可如果哪一天，她过得不顺心了，她可以按照她留给她的方法，来到姚家。那时候，她姚容一定会收容下她，毕竟她们是彼此唯一的好朋友。
　　姚家使出了浑身解数，也始终没能让奚婉之的体温降下来。
　　姚容急得团团转，也始终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一次次地祈求上苍，可上苍迟迟都没有回应，让姚容逐渐绝望起来。
　　直到第二天的中午，那时候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奚婉之忽然睁开了眼。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床头焦急徘徊的姚容，脸上不禁扯出一丝笑容来，却连带着将她那干裂的嘴唇撕裂了，沁出猩红猩红的鲜血来。
　　奚婉之并不在意，仍然笑着，这笑容和她们正式成为好友那晚的笑容一模一样。
　　姚容凑到了床前，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模样，不禁落下泪来。
　　奚婉之只是安慰她不要哭，然后这才跟她说：“容容，我觉得身上好暖和啊，是不是太阳出来了？”
　　姚容抹了把自己脸上的泪水，点点头：“是啊！太阳出来了，你可得好好养病，我们一起晒太阳去！”
　　奚婉之勉强点点头，笑道：“好，我答应你。我好久没晒太阳了……”
　　姚容觉察出了她的不对劲，她显然已经是回光返照，于是她赶忙抓紧时间问她：“婉之，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把你害成了这样？你告诉我，我去替你报仇！”
　　奚婉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只是摇摇头，安慰道：“不，容容，这仇，我自己会报。”
　　姚容还没来得及说话，奚婉之已经继续开口了：“你答应我，如果我成不了怨鬼……你无论如何也要让我成为怨鬼！否则……我恨你一辈子！”
　　姚容彻底愣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
　　“答应我！”奚婉之声嘶力竭地开口，仿佛拼尽了此生的最后一丝力气。
　　“好、好，我答应你！”
　　听见这么说，奚婉之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体开始逐渐变冷，然后姚容就看见从她的身上开始慢悠悠地飘出三魂七魄出来。
　　眼见如此，姚容忍不住“哇”地一声，失声痛哭起来。
　　她此生唯一的好友，居然就这样死在了她的面前！
　　可是，这一切远没有结束，那三魂七魄并没有就此散去，反而凝聚在了一起，同时开始不断地吞噬周围的怨气。这些怨气汹涌彭拜，冲天而上，最终全都汇聚在了奚婉之的魂魄里。
　　她的整个魂魄飘摇在半空中，双眼猩红，瞧着分外恐怖！她不是什么游魂，也不准备去投胎转世，她成为了一个实力强横的怨鬼！
　　她将自己的拳头狠狠握紧，然后咬牙切齿地开口：
　　“梁子瑜，你不得好死！”

　　脊皮帖（12）

　　
　　提到“梁子瑜”这个名字的时候，姚容的情绪有了明显的波动。受她情绪波动的影响，金念昔和言吴也觉察到了这个名字的特殊之处，他们可以轻松地认定，这梁子瑜肯定不一般！
　　可是，奚姐为什么会跟“魇”走呢？到底是什么吸引着她跟她离去呢？
　　这一点到现在还不是十分明朗。可他们没有办法，只得继续看下去。
　　***
　　姚家身为对鬼魂有着天生克制力的家族，从没有哪只鬼敢在姚家的地界上放肆，这无疑就是太岁头上动土！
　　可是，那一天，铺天盖地的怨气从各个角落汹涌而出，齐齐地汇聚到奚婉之的身上！等到她吞食怨气，彻底成型了，奚婉之这才睁着那双腥红的眼，看向姚容：“容容，让我离开吧！”
　　姚容还没来得及回答，不少姚家人早就这股强大的怨气惊动，聚拢到了房间的周围。他们义愤填膺，觉得奚婉之的出世分明是对他们的极大羞辱！他们必须抓住奚婉之，将她扭送到鬼界去，才能彰显出姚家的无上威严！
　　姚容当然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面对着奚婉之的请求，她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想奚婉之能够安然离开，她知道她身上背负着深仇大恨，她希望她能够大仇得报！可是，那些围在外面的姚家人里，有好几名长老。她就算可以替她抵挡住那些姚家子弟，长老却实在难以阻挡。
　　于是，她犹豫了。
　　奚婉之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冷哼一声，冷漠开口：“原来，我们的情分也不过如此！你不愿帮我，我就自己杀出去！”
　　说着，奚婉之就要往外冲，姚容不敢迟疑，手中一动，御魂术已经发作。
　　“婉之，你不能去！”
　　行动被阻的奚婉之转头怒视着她，眼中喷射着愤怒的火焰：“姚容，别逼我动手！”
　　“不，你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你根本挡不住！”姚容着急万分。
　　“挡不住那又怎么样？我就怕死了吗？反正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不！你等等！”姚容再次挡在她的面前，她直视着奚婉之的眼睛，恳切地开口，“我去跟姨娘说，让她放过你，好不好？你等等我，不要急！”
　　面对着姚容的目光，奚婉之犹豫了。
　　姚容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她赶忙开口：“你等着，我这就去求姨娘！你等着，千万不能跟他们动手啊！”
　　说着，也不管奚婉之有没有答应，姚容径直出了房间的门。
　　房间外头早已吵嚷作了一团，不少姚家人挥舞着自己独有的武器，时刻准备着发动御魂术，将里面那只刚成型的怨鬼抓住！可是，他们始终没有一个人上前。
　　就在这时，姚容出了房门，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将目光全都投在了姚容身上，等待着她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一个人来到了她的身边，正是姚家的家主，姚容的亲姨娘。
　　“随我来。”她没有废话太多，单刀直入。
　　姚容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跟着家主离开了这里。
　　只要家主没有下令，谁都不能把奚婉之怎么样，于是，只剩下几个比较激动的姚家人守在了房外，其他人则依次散去，等待着家主的命令。
　　***
　　一进入房间，姚容就跪下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家主却已经知道她在求什么了。家主背对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叹了口气。
　　姚容抬起头来，看向家主冰冷的背影，咬咬牙，向她求情：“姨娘，求求你放过婉之吧！”
　　“她是只怨鬼！”家主转过身来，言语激烈地开口，“冲天怨气的怨鬼，你居然还想放她走？！”
　　“是……”面对家主的目光，姚容低下了头，“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而且她是被梁子瑜害死的，当初要不是我怂恿她嫁给梁子瑜，她不可能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姚容越说越动容，忍不住跪行到家主面前，抱住她的大腿，一脸悲戚地开口：“姨娘，她的死，我是有份的。现在她要去报仇，我怎么能再害她？”
　　“你现在就是在害她！还会害了你自己！”家主狠狠地甩开她的手，伸手指着她，满脸的怒气。
　　姚容跌倒在地，有些迷茫，她怎么就害人害己了？
　　“第一，怨鬼杀人会受什么惩罚你不知道吗？第二，姚家放走怨鬼，你以为会没有人知道吗？”
　　姚容彻底呆住了。
　　是啊，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说到底，这世间的法则不是姚家定的，怨鬼不是他们说放就能放的，姚家身具御魂术，就意味着他们姚家人这辈子都要以抓鬼为此生宿命。而他们只要敢随手放过一只怨鬼，就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惩罚！
　　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放走姚容的事被瞒了下来，那怨鬼杀人的事就不会被鬼界知道吗？到时候，怨鬼杀人就会施以惩处。
　　这点，金念昔和言吴也明白，不通不达从鬼界逃出，更蓄意杀害“如山”，就落得了分魂的惩罚！就算梁子瑜再该死，按照规矩来说，怨鬼也不能前去复仇，否则就是扰乱了秩序！
　　想清楚了这点，姚容彻底跌坐在地，说不出话来。
　　如此看来，只要奚婉之不愿意放弃报仇，她就非死不可了！
　　这可怎么办啊？她该怎么劝奚婉之啊？难道眼睁睁看着她飞蛾扑火吗？
　　姚容觉得自己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难道她要亲手葬送自己的好友吗？
　　不，绝不能这样！
　　姚容从地上挣扎着起来，跪行到家主面前，连连磕头：“姨娘，姨娘，求求你了，救救婉之吧！求求你！不管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要能救下她！”
　　家主转过身来，蹲下身，伸手抬起姚容尽是眼泪的脸庞：“你真想救她？”
　　姚容连连点头，仿佛抓到了求生的唯一稻草。
　　看着姚容的模样，家主不禁长长叹了口气，过了会才语气沉重地开口：“那好，你起来。”
　　***
　　金念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流下了眼泪，像是心中最柔软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般。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金燕，还有那些和言澈、言叔叔、吴阿姨一家人度过的时光。曾经那么的温暖与欢乐，谁知却在时间的推送下，就此分崩离析。
　　看到这一幕的言吴也并不好受，如此纷繁复杂的过往和两人互相勾连的过去，实在是令人唏嘘！而他只零星想起了小时候与父母共处的时光，曾经那么美好，谁知却会被一场飞来横祸，狠狠打碎！
　　想到这，言吴不禁握紧了拳头。
　　姚舒朗以前从没有听太姥姥说过这些事，他只知道，从他有印象以来，太姥姥就一直住在这个奇怪的木桶里了，只能露出一个苍老的脑袋。
　　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还十分害怕太姥姥，觉得太姥姥就是个怪物。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越来越能体会到太姥姥的心酸与苦楚了。
　　如今听到这些，他不禁眼泛泪花，几乎不愿再听下去了。
　　他还记得，从他懂事以来，太姥姥就始终念叨着奚婉之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早已成为了她的全部与宿命。每当姚舒朗问起太姥姥关于奚婉之的事的时候，她总是会重重地叹上一口气，然后摇摇脑袋，不愿多说。
　　可是，等到情绪缓过来一些了，太姥姥就会转而叮嘱他们：“不管以后你们在什么情况下遇到婉之，你们都必须听她的话。记住，她的话就是我的话。这是我一辈子都欠她的！”
　　姚舒朗那时候不明白其中缘由，只是答应，同时将这番话转而叮嘱妹妹姚舒婧。
　　姚舒婧也和当年的他一样，对于太姥姥的这番话奇怪得很，可太姥姥总不愿多说，只是一味地强调，必须要听奚婉之的话，这是她这辈子欠她的。
　　所以，在潮宜区言吴家的时候，当“姚”从奚姐的口中听到“姚容”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明白了，想不到那个一直故意躲在角落里的鬼魂，居然就是太姥姥心心念念了几乎一辈子、愧疚了几乎一辈子的奚婉之！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乖乖地接下那个聚阴坛，召唤出藏在里面的游魂，使用御魂术，了解到他的过往。
　　如今，尘封过往的帘幕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那些陈年旧事散发着点点霉气，开始逐渐得以重见天日。
　　可就是在这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画面忽然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姚舒朗从情绪中惊醒，这才发现姚容所住的小院中，此时已经挤满了姚家的人。
　　人群之中，一个人沿着众人让开的道路，走了出来。
　　她在小院中站定，一手叉在腰上，朝着里面朗声道：“太姥姥，我们来给您请安了！”
　　姚舒朗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的众人，皱着眉头开口：“太姥姥今天只见客，你们回去吧！”
　　这女人换了个姿势，微微地歪着头，斜着眼睛看他：“这轮得到你这个瞎子说话？”

　　脊皮帖（13）

　　
　　姚舒朗站在台阶上，面对着女人的质问，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叫姚舒涵，虽然和姚舒朗、姚舒婧他们是同一辈的人，可她代表的确实她的妹妹姚舒馨。而那些隐藏在她们背后支持的势力，也是非同小可。
　　前面早已说过，姚家以女为尊，以阴女为贵，按道理来说，姚舒婧身为这几十年中，姚家出现的唯一一名阴女，应该就和当年的姚容一样，不仅从小就要被族中长辈养在身边，从下接受他们的教导，更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姚家未来的继承人。
　　可是，这一切，却在姚舒婧刚出生的时候就被破坏了。
　　姚舒婧的父母本来只是姚家的旁支，当怀着姚舒婧的时候，她的妈妈在产房中认识了也正在待产的姚舒馨妈妈。两个人躺在同一个病房的病床上，闲着没事就聊起天来，谁知一见如故，居然成为了好朋友。而更巧的是，两人居然在同一天晚上发动了。
　　两人前后脚被推进了产房，并卡在午夜十二点的前后，各自产下了一名女婴。护士将孩子推送到育儿房，并在她们的摇篮上挂上了各自的名字，分别是姚舒婧和姚舒馨。她们俩虽然是相差没多久降生的，可却因为时辰的不同，导致她们只有姚舒婧一人是阴女。
　　姚舒婧的妈妈听说自己生下了一名阴女，自然是高兴非常，他们一家人都将因为她的降生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可等到孩子断了奶，他们也就要面临分别之时。姚舒婧被送到了本家长辈身边，由一大群长辈细心照料，培养感情，等到年纪合适就开始修习御魂术。
　　而姚舒馨则像是一个普通姚家旁支女孩一样，没有丝毫修习御魂术的资格。她从小就被养在了父母的身边，接受着父母的照顾，然后上幼儿园、小学和初中。
　　也就是在这一年，姚家的长辈忽然有人意外发现，一直养在他们身边的姚舒婧原来根本就不是阴女！她在被生下来的那一天就抱错了！真正的阴女姚舒婧，是此刻正在外面上着学、从小没有接受过御魂术教育的姚舒馨！
　　这一错误导致了一系列的问题。
　　其一，所有人都在猜想，到底是谁导致了这样的局面？真的只是护士的不当心吗？其后是不是还隐藏着某些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其二，已经和姚舒婧整整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长辈们，针对是否要将她们换回各自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分歧。部分长老认为，这姚舒婧冒名顶替，必须换回真正的阴女，重头开始学习御魂术，这样才对得起这么多年传承下来的祖宗家法；可也有部分长老认为，这姚舒婧和他们生活了这么多年，御魂术学得也很不错，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继续下去。
　　可是，姚舒婧的妈妈不同意了，她闹到本家，拼着命也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换回来。换句话说，家族的传承、自己的荣华富贵在她看来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她只想认回自己真正的女儿。而在此期间，长老会进行了投票，再加上家主的支持，就此决定将姚舒婧和姚舒馨换了回来。
　　于是，原先活在外头整天自由自在的姚舒馨，被迫来到了长老们的身边，学习起御魂术，成为了以前那个十分拘束的姚舒婧；而原先那个已经学习了一半的姚舒婧，则被送离了本家，成为了姚舒馨。
　　本以为，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可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
　　真正的姚舒婧回到本家，从小在父母的宠溺中长大，养成了她自我叛逆的性格。同时，姚舒婧从小没有接受过御魂术的教育，相当于长老们又要重头教育，虽然姚舒婧借着自己的天赋进步神速，可终归难以赶上已经离开了的姚舒馨。
　　这样的性格和这样的成就，落在长老们的眼中其实并不讨喜，甚至有些人开始怀念起以前那个乖巧懂事、温柔体贴的姚舒馨了。虽然之前姚舒婧能够凭借着自己阴女的身份，将不少人的意见压下，也没有什么人真能把她怎么样，可不管怎么说，还是逐渐地流传出了一些反对的声音。
　　于是，之前的那个已经毫无疑问的决定，又被重新翻了出来，甚至一些长老开始私下议论，企图推翻当年的决定。
　　也正是为了缓和双方的关系，明明还没有完全学会御魂术的姚舒婧，却被提前要求离开姚家本家，外出历练。也正是借着这样的契机，姚舒婧在长老姚邦林的保护下，来到了特案组，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而就在此期间，姚家本家内部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斗争。支持者和反对者各执一词，双方交战，从一开始的口水战，逐渐演变成了武力拼斗，藏在暗处的勾心斗角也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在支持姚舒婧的人物中，就以活得最久、实力最强的太姥姥姚容，最有威望。她是坚定的守旧派，坚持应该遵守家族规定，让真正的阴女成为下一任家主。
　　可是，本家内部的双方争斗还没能争出个结果来，正是最为激烈之时，姚舒朗就带着姚舒婧回到了本家。更为不巧的是，家主恰好在这段时间，去往了姜家，参与三族的秘密会议！
　　如此局势，正是姚舒馨的坚定支持者们，推翻旧有决定的最佳时机！
　　于是，姚舒馨的亲姐姐姚舒涵认为，既然姚舒婧这一次回来了，不如就此将这件事解决了，避免再有什么后顾之忧。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姚舒涵的意思，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举手表示同意。
　　于是，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并最终决定借着金念昔和言吴探望姚容之时，作为最关键的一击，不仅拔去守旧派的领袖，更能将这事一举敲定！到时候，就算家主赶回来，面对如此局面，也只能被动接受！
　　而就在前两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将本家中的不少人悄悄汇集起来，这也难怪金念昔和言吴会觉得本家异常的安静。而他们会见姚容的日子之所以会被一拖再拖，正是因为那些长老的暗中操作，他们要等到他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借着这两个外人面见姚容的机会，一举拿下全局！
　　如今，姚容在发动御魂术的关键时刻被他们强行打断，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金念昔惊呼一声，赶忙从旁边拿起一张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鲜血，同时口中不禁担心地询问：“太姥姥，你没事吧？”
　　姚容勉强摇了摇头：“没事……拖累你们了……”
　　金念昔冲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可手上却不禁攥紧了手帕。
　　他们这次来访，居然正好遇上姚家的家族内斗了！如今他们不仅没能完全知道奚姐的过往，自己更是被困在了这里。如今，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外面的姚舒朗了，希望他能尽快将那些人退去！
　　而此刻的房门外，姚舒朗皱着眉头看着来势汹汹的姚舒涵等人，嘴唇紧抿。
　　面对姚舒朗的阻挠，姚舒涵很是不满，她朝前又走了一步，冷声道：“你这瞎子，还不赶紧让开！”
　　姚舒朗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随之绽出丝丝浅淡的笑容来。他抬手将自己鼻子上的墨镜摘下，睁开双眼，露出那双呆滞的义眼，脸上却有着笑容，看着实在是诡异！
　　“舒涵姐，你们都将事情做得这么明了，我们又怎么可能一点准备也没有呢？”
　　说着，姚舒朗拍拍手，院外顿时聚集起了一大堆的姚家人。这些人手持武器，气势汹汹，显然早就准备跟姚舒涵等人干上一架。而人群中，手持快板的姚邦林，显然也在。
　　姚舒涵面对如此局势，并不害怕，反而面上冷笑，径直开口道：“我们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一次，就瞧瞧我们孰强孰弱，鹿死谁手了！”
　　说着，姚舒涵重重一挥手，他们所在的人群顿时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声音，所有人都发动起了御魂术！
　　姚舒朗虽然不能真切看见眼前的一切，可如此纷乱的声音以及空气中不停激荡着的气息，让他十分清楚，对方已经露出爪牙，准备与他们殊死搏斗，那他们又怎么能再让呢？
　　于是，姚舒朗也没有丝毫的犹豫，脸上仍然噙着几分笑意，口中的话语却已经是冰冷非常：“动手！”
　　一声落下，院外的众多姚家人也就此祭出了自己的武器，发动起御魂术。一时间，天地变色，风云激荡，双方真正陷入了剑拔弩张之势！
　　就在这时，一股极为庞大的气息忽然从房屋中冲天而上，将在场所有姚家人的气势顿时全都碾压了下去！这股气息如同一座从长年休眠中的火山里喷发而出的一般，磅礴激荡，源源不断，气势十分惊人！
　　不用多想，定然是躺在房中的太姥姥姚容发动的了！
　　太姥姥姚容是姚家沉睡的雄狮，平常这头狮子只是沉睡着，从不轻易展示自己的威严。而如今，眼见一些小辈们居然敢到她面前动手，这分明就是来摸她的老虎须！
　　气愤之下，姚容拖着自己年老的病体，就算是拼上这条性命，也必须要维护住姚舒婧的地位！

　　脊皮帖（14）

　　
　　金念昔和言吴两个人始终呆在了房间里。他们还没来得及有什么举动，就早早接到了姚容的警告。于是，他们两人只能呆坐在原地，默默地听着外头传来的阵阵喊杀声。
　　这声音时强时弱，时而凝聚，时而分散，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依靠着这点声音勉强判断着外面的局势。有时，姚容他们占据了上风，有时，他们又落到了下风。如此来来回回了好几次后，姚容最终重重地咳出一口血来！
　　金念昔和言吴见状，顿时慌了。金念昔赶忙上前帮她擦去嘴角的鲜血，谁知姚容却在这时忽然开口了：“娃娃，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金念昔顿时愣在了那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姚容已经继续开口：“从前的事，我来不及……跟你们说清楚了。你们只要记得，婉之的失踪……肯定跟梁子瑜有关！”
　　金念昔和言吴对视了一眼，如今时间紧急由不得他们多做思考，他们只能一一记下她说的话，等到日后再做细细的分析。于是，他们转过头去，仔细地听着姚容的话。
　　“梁子瑜，他该死！！！”
　　随着这句话嘶吼出声，姚容接连吐出好几口鲜血，然后就此气绝。
　　想不到，已经存活了许久的姚容，还没来得及说明清楚一切，便就此在他们面前去世了。
　　言吴看着姚容苍老的模样，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算是死了，姚容的双眼也始终圆睁着，像是有什么事让她死不瞑目。言吴见状，不禁抬起手来，轻柔地将她的眼睛合上。
　　也就是在这时，姚舒朗冲进了房间里，他自然感受到了姚容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地消失，忍不住扑上前来，失声痛哭。
　　“太姥姥！太姥姥！”
　　***
　　姚容虽然去世了，可她在临死之前拼着自己的性命，将支持姚舒馨的不少首脑人物都打成了重伤，他们彻底失去了招架之力。很快，在姚舒朗的主持下，他们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果断干脆地解决了那些叛党，然后在家主回来之前，将这事的消息传递了过去，就此稳住了一切局面。
　　如今，再回头来看，没有姚容的殊死一搏，当初的斗争结果可真是难料！
　　不过，姚舒朗的管理能力实在是出众。在清理叛党的过程中，他已经同时开始有条不紊地操持起姚容的葬礼。隐世家族的规矩多得要命，更别说是葬礼这种大事了。不仅要为故去的姚容备下不少东西，盯紧葬礼的流程，还得给其他两个家族送去了消息，通知他们姚家的大长辈去世了。
　　如此纷繁复杂的局势下，姚舒朗仍然将姚容的葬礼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到了葬礼的当天，姚家现任家主出席葬礼，朝着姚容的遗像深深跪倒。
　　姚容只离开过本家一次，那一次她结识了此生唯一的朋友奚婉之，此后她再也没有离开过本家。她在姚家活了整整将近两百年的光阴，这两百年中一代代的姚家后辈在她的注视下成长起来，也有不少姚家人在她的注视下老去。她已经成为了姚家隐形的标志，也成为了不少姚家人心中的大树。
　　如今，姚容的故去，对于姚家人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现任家主跪在姚容的遗像前，哭得泣不成声。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陪伴姚容的时光，也记得姚容指导她修炼御魂术的画面。只是没想到，她不过是外出参加了一次会议，家族里居然会发生如此突变，更直接导致了姚容的去世。
　　家主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泪水。
　　姚舒朗和姚舒婧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姚舒朗从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姚容，与她共处的时光也十分的多。在他看来，姚容一直是一个可亲可敬的长辈。而姚舒婧则哭得更为伤心，不仅仅是因为两人的感情，还因为她偏执地认为，姚容的去世是为了守护她，而她是导致她故去的直接原因。
　　姚家一片白色，举族齐哀。金念昔和言吴留下来参加完葬礼，举完哀后，就准备告辞离去了。
　　姚舒朗当然明白，他们还有任务在身，不便再多做停留，因此也就没有过于客套的挽留。本来，这一次他们应该还是和进来的时候一样，在姚舒朗的陪同下，戴上眼罩和隔音耳机离去的。可姚舒朗这边事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便只得十分抱歉地由姚安代他送他们。
　　金念昔和言吴对于这些并不十分在意，只是任由他们安排。于是，在某个午后，他们再次戴上了眼罩和隔音耳机，然后在姚家人的指示下，一步步离开了姚家本家。
　　此次离开，他们知道，或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进来了。
　　这个短暂在他们面前显露过真容的隐世家族，最终又退回到了重峦叠嶂的云雾深处，重新佩戴起了自己的神秘面纱。从此，外人再也难窥其真容，多少恩怨、往事便就此尘封，就此藏在了大山与云雾的深处，不可知，不可探。
　　***
　　金念昔和言吴再次乘坐姚家的专机回到了松南镇，姚舒朗虽然没能亲自来送他们，但是仍然将他们照顾得十分妥帖。考虑到当天他们到松南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姚舒朗还是为他们在原先的那家酒店订了房间，还是之前的那两个房间。
　　不过，发生了那晚的事情后，他们心中不免觉得膈应，显然是不可能再住在那边了。
　　那么，他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
　　两个人在餐厅里沉默着，都没有说话。
　　“现在，我们手上掌握的信息还不够，”言吴率先开口发言，“虽然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奚姐之所以会跟着‘魇’离去，有很大的可能是因为梁子瑜，可是梁子瑜都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人了，我们又该怎么查？”
　　金念昔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于是，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抓耳挠腮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忽然被敲响，随后依次进来了好几个人。
　　“请问是金组长和言先生吗？”为首的那个人率先询问。
　　金念昔和言吴早已经站起身来，他们方才就已经仔细打量过这些人，都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显然他们并不认识。不过，他们身上穿的那身警服，他们却很熟悉，这些人显然是警察。
　　“有什么事吗？”金念昔随口问他，她不相信能有警察能把她随便怎么样，因此她丝毫不胆怯。
　　那警察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他们几人全都分别让到了一遍，从门外进来了另外一个人。
　　“金组！”
　　金念昔和言吴扭头看去，只见来人正是已经许久未见的张志远。此时的他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眼睛下方的黑眼袋重得都快垂到地上了，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模样瞧着有些凄惨。
　　“张志远？”
　　他怎么出现在这了？这是怎么回事？
　　张志远奔上前来，他没有着急说明缘由，只是一味地强调：“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
　　金念昔被他搞得有些莫名其妙，转头看了言吴一眼。言吴也是毫无头绪，只得朝她摇摇头。无奈，金念昔只得直接问他：“你别急，先坐下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志远像是火烧屁股了一般，根本坐不下来，他忙不迭地开口：“不坐了不坐了，我是有件事想来请金组帮忙。”
　　“什么事？”
　　张志远显然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于是，他只能强调：“金组，你跟我走，路上我跟你慢慢说！”
　　“是因为那个连环杀人案吗？”金念昔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张志远闻言叹了口气，道：“没错，就是为了这个连环杀人案。”
　　“你确定要让我们特案组插手？”
　　金念昔是必须要问这么一句的。
　　一个案件，不管是普通的小案子也好，还是十分重大、性质恶劣的杀人案也好，一旦有特案组插手了，那性质就会彻底变得不一样。而且，一旦特案组插手，那整个案件就将完全挪给特案组，全权交由特案组调查处理，至于最终的处理结果，也不一定是他们能够知道的。
　　张志远顿住了，过了会才开口：“不，我只是想劳烦金组过去先看上一眼，瞧瞧需不需要特案组插手。”
　　这下，金念昔有些明白了，张志远这是拿捏不准这案子到底是人做的，还是其他什么妖魔鬼怪犯下的。可是，金念昔不禁又疑惑了，人做的和妖魔鬼怪犯的，两者做下的案件表现形式完全不一样，他怎么可能连这点都判断不出来呢？再说了，之前她和言吴一起去金实镇的时候，并没有感知出丝毫的怪异之处啊！
　　这也真是奇了怪了！
　　“你难以判断？”金念昔准备再问一嘴，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张志远表达的意思。
　　只见张志远重重点头，郑重其事地开口：“情况混乱，还请金组跟我走一趟。”
　　“好。”听他这么说，金念昔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她率先朝外面走去，同时对张志远下令，“路上，你跟我说明清楚情况。”

　　脊皮帖（15）

　　
　　金念昔和言吴坐上了车，张志远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旁边的警员默默地开着车。
　　有风从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里吹进车里，此时的天气已经转冷，阵阵寒意正侵袭进身体。他们像是坐在了冰凉凉的水里，言吴感觉身上冒起了不舒服的鸡皮疙瘩，张志远赶忙手忙脚乱地把窗户关上。直到这时，车里这才算是安静了下来，连带着原先被降下去的温度，也随之逐渐地上升——四周变得暖和了起来。
　　张志远从座位上拿出了案件相关的文档，从前座递给了金念昔，同时开始向他们介绍起整个案件的情况来：“这次的案件比较特殊，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了五名！而且他们的死状都十分奇特诡异！”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随手翻开了资料。
　　只见上面写着第一名死者的信息：吴开诚，男，47岁，金实初中数学老师。
　　推测死亡时间：10月9日晚9点到11点
　　死亡地点：金实镇吴家村93号家中
　　死因：失血过多及窒息死亡
　　“这不是吴大爷的儿子吗？”凑过来一起看资料的言吴，快速地浏览完这一页档案，忍不住吃惊地开口。
　　金念昔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明白过来，这死者就是前两天他们回言吴外公外婆家时，言吴曾经提到过的那个人啊！而且，当时他们还分明经过了案发现场！
　　金念昔开始隐隐觉得这事情有些出奇的凑巧，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前头的张志远：“他们的死状，怎么个奇特法？”
　　张志远“哦”了一声，赶忙接话：“所有死者的身上都会划上了数十甚至上百道伤口，而最为诡异的地方在于，所有人的后背，从第四胸椎到第十胸椎之间，都被剥去了宽达十厘米的外层皮肤。”
　　金念昔往下一翻，在资料里看到了相关的照片。吴开诚的后背上，果然如张志远说的一般，被剥去了一块长方形的皮肤，露出了皮肤底下的血肉。
　　“只剥了单独这么一块？”金念昔忍不住询问。
　　张志远点点头：“没错。而且每个人都只被剥去了这么一块。”
　　“真是变态的作案手法！”言吴坐在一旁，忍不住发出感叹。
　　“这可真是奇了！”金念昔忍不住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剥这一块地方的呢？”
　　对啊，为什么偏偏要剥后背的这一块地方呢？而且是紧贴着脊柱。
　　“被剥去的皮，有找到吗？”
　　“还没有完全找到。”张志远侧着身子，扭着脖子，跟金念昔说话，“不过，我猜这几张皮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就目前找到的两张人皮来看，这两张人皮都被凶手剥下后采用了特定的化学手段，剔除了人皮中包含的水分和油脂，制成了类似于一张纸张的东西。”张志远顿了顿，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紧，连带着胃也有些不舒服了，“不仅如此，凶手还在这张人皮做成的纸上，写下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金念昔“啧”了一声，没有具体的表态，可她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强。
　　因为按照目前的这种作案手法来看，虽然恶心，但是可以看得出来是有设计的，而且能够感受出极强的报复性，这样的手段并不常出现在妖魔鬼怪的身上，反而一般是变态杀人犯做的比较多。
　　按常理来看，变态杀人犯往往会在杀人现场留下他们独有的某一种强烈特征，不管是尸体还是其他物品上留下的某种标志，就是为了宣誓他们的主权，展现他们的能力。这种扭曲、变态，又细腻恶心的手段，妖魔鬼怪是干不出来的。
　　照这么说来，既然是人为的，张志远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又何必特地找到他们，让他们过去瞧瞧呢？
　　如果真是人为的，那就不是特案组该管的范畴了。
　　于是，金念昔没有再往下看了，反而是合上了资料，开口询问张志远：“这手法一看就是人为，我还有必要去吗？”
　　张志远身为刑侦队队长，自然知道特案组只管特殊案件，这次的案件虽然诡异奇特，但只要是人为的，那就不归特案组管。可是，他还是肯定地点点头：“嗯。”
　　这下，金念昔被彻底勾起了好奇心：“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现场见到了一个十分诡异的身影。”
　　金念昔没有再追问了，她只想静静地等待张志远把所有情况都说清楚了，再来统一提问，这样无疑能避免很多麻烦。
　　张志远看了金念昔一眼，见她没有发话，便继续说道：“金组你先看第二个死者的情况。”
　　金念昔听他这么说，便翻开了资料，继续往下看。
　　只见上面写着第二名死者的信息：宋嘉泽，男，14岁，金松初中二年级三班学生。
　　推测死亡时间：10月13日晚6点到8点
　　死亡地点：金实镇金实街道曙光公寓7楼712
　　死因：失血过多及窒息死亡。
　　金念昔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死者只是个初中生？”
　　“没错。”张志远点点头，继续说道，“死者宋嘉泽在一个单身家庭中生活，母亲龚丽是个工厂工人，那天正好要倒晚班，所以当晚只有宋嘉泽一个人在家里。但是，那天工厂里停了电，一时半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上电，龚丽担心儿子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就趁机回来瞧了瞧儿子，谁知却在开门的瞬间，见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金念昔和言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张志远讲述。
　　“按照她的讲述，当时家里没有开灯，黑灯瞎火的，她并没有完全看清楚那身影是什么人。但是她十分确定，当时撞到她身上的那个身影，脸上没有五官，身体也是十分的扁平，浑身滑腻腻的，刚撞到她身上就跟一条泥鳅似的溜了出去。当时她吓坏了，赶忙扭头就追，结果那身影居然瞬间瘫软了下去，然后就此消失不见了！”
　　张志远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惋惜：“等她从楼道折回来的时候，发现儿子已经死在家中了。”
　　张志远刚形容到那个身影的情况时，金念昔和言吴都已经齐齐地悬起了心，这身影分明就是那晚悄悄摸入言吴房间的那个黑影啊！想不到，它居然还出现在了案发现场！当时他们就已经推测过，这东西行为举止十分古怪，肯定不是人！
　　如今，它居然在案发现场再次出现，那就说明，这次的案件和言吴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就难怪张志远要费尽心思地找到他们，让他们去现场瞧瞧！或许，他是想让他们看看，现场是不是留下了一些他们正常人发现不了的线索吧？
　　明白了这点，金念昔心中的疑惑也就就此消解了，她的口吻不禁随之郑重了起来：“我们必须去现场瞧瞧！”
　　听她这么说，张志远这才放下心来——果然，他的猜测没有错！想必，有了金组的助力，这次的案件肯定能很快水落石出了！
　　想到这，张志远不禁觉得压在自己身上许久的千斤重担，终于减轻了一些。
　　也就是在这时，一直默默开着车的警员停下了车：“警局到了。”
　　金念昔抬头看去，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金实镇警察局，于是他们纷纷下车，警局里的相关人员早已等候在此。金念昔其实不喜欢这种应酬，只喜欢独来独往的查案，不过好在张志远帮他们都挡了回去，现在的重心还是在整个案件上。于是，他们很快进了会议室，一同聆听相关的警员向他们陈述案情的具体情况。
　　通过相关的PPT介绍和警员陈述，金念昔很快就了解清楚了五名死者的情况，他们分别是数学老师、初二学生、家长、警察以及初中校长。
　　数学老师和初中校长都不必说，他们都是金实初中的在职人员，初二学生宋嘉泽就是在金实初中就读，第三名死者的孩子也在金实初中就读，而且是宋嘉泽的隔壁班同学。这名警察看上去似乎和金实初中没有什么关系，可他曾经因为公务去过一次那里，为的就是处理一件学生斗殴事件。
　　这五名死者与金实初中，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用多说，金念昔他们的调查重点目标，自然就要放在了这个金实初中上了。
　　于是，等到会议散去，金念昔便朝张志远开口：“带我们去那个初中瞧瞧。”
　　“不先去案发现场吗？”张志远有些疑惑。
　　本来他还想着金念昔可能会率先选择去宋嘉泽的家里看看，毕竟她的母亲曾经亲眼目睹了那个奇怪的身影，而那里自然是最有可能留下关键线索的地方。可谁成想，他们居然要先去金实初中。
　　不过，张志远也不会反对，于是他在短暂的疑惑之后，很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好，我们这就去。”
　　眼看着张志远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金念昔这才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言吴：“你觉得这次的案件怎么样？”
　　“奇怪。既像是人为，但里面又藏着其他妖魔鬼怪的影子。”言吴皱着眉头开口，“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金念昔赞同地点了点头，转而又吐槽道：“最近就没遇上几个简单的案子！”
　　说着，两个人都苦笑了起来。

　　脊皮帖（16）

　　
　　金念昔和言吴由张志远带领着，来到了金实初中。
　　虽然学校的在职人员发生了命案，五名死者也与学校脱不了关系，可由于案发现场并不在这里，因此学校的教育工作并没有受到影响，老师们照旧上课，学生们照旧听课，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学校教导处主任的带领下，他们一行三人经过操场、教学楼等场地，将整个学校都大致兜了一圈后，也没发现什么古怪的地方。
　　金念昔不禁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是他们猜错了？
　　可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准备去吴开诚和校长的办公室里瞧瞧，看看能否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虽然吴开诚已经去世了，可办公室里其他位置上的老师仍旧坐在他们的位置上，或是批改着作业，或是准备着教案，当然也有几个老师正在悠闲地浏览着电脑。
　　金念昔他们进去的时候，几名老师也不是十分慌张，只是站起身来朝他们点头致意。金念昔有意地将他们都扫了一眼，看不出什么古怪的地方，全是普通的正常人，甚至在某几名老师身上，她能看到淡淡的金色光辉。那是他们多年辛勤培育学生所积攒下的，等到他们亡故，会给他们带来无上的好处。
　　金念昔转开了眼神，那头教导主任则跟张志远耳语好了，让他们随便查看。
　　收到张志远的目光，金念昔便径直走到了吴开诚的办公桌前，伸手打开了他的抽屉，只见到里面堆放着各色东西，有治疗头疼的药物，有课堂上用的教案，当然也有不少从学生那没收来的杂书、玩具等。
　　金念昔翻找了一遍，关上抽屉，又转而打开了旁边放着的小柜子。和之前仔细翻找了一遍后，金念昔只得无奈地站起身来，朝张志远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发现。
　　收到金念昔的示意，张志远只得转而向教导主任开口：“那我们去校长室瞧瞧吧！方便吧？”
　　“方便！方便！”教导主任忙不迭地答应。
　　学校里最害怕遇上警察了，一旦碰上警察，那这事铁定就简单不了。因此，对于造访的警察，他们都是百般配合，只希望这件事赶紧过去。当然，这次发生的命案虽然轰动，也十分吓人，甚至可以说和学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说到底，都不是发生在学校里的，那他们自然不必如此恐惧。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到底和普通老师的办公室不一样，整个装修、配备的东西也更为复杂和豪华。而为了金念昔和言吴方便，张志远和教导主任都没有进办公室，而是站在了门外，面对着操场，聊着闲话，任由他们调查。
　　等关上办公室的门，看到里头满满当当的东西时，金念昔不禁叹了口气：“要是‘离’在就好了！”
　　可不嘛！要是“离”在的话，只要他站在墙角发动傀儡术，通过手中傀儡丝的感知，就能很快地查清整个房间里的状况，而其中任何细微的不对劲都能被他察觉和揪出。
　　可是，如今“离”不在，他们就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进行调查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啥用！”
　　言吴看了金念昔一眼，说着只得转头开始翻看起书架来，金念昔也随之行动了起来。
　　办公室外，张志远和教导主任面对着操场，说着话，教导主任似乎心中有些不放心，趁着说话的间隙，还时不时地扭头，通过玻璃窗户瞧瞧里头金念昔和言吴的举动。只见里头的两人，时而翻翻这里，时而翻翻那里。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金念昔和言吴走出了办公室，朝着张志远摇摇头。
　　张志远只得掐断了无聊的话头，将手中的烟丢在地上，抬脚碾了碾，这才开口道：“那我们就走吧？”
　　说这话的时候，张志远的目光是看着金念昔的，眼见金念昔点了点头，他这才朝教导主任客套地开口：“麻烦你了章老师，后面有需要我们再来。”
　　教导主任连连答应：“您客气了，您有需要随时来，随时来！”
　　说着，四人就准备下楼离开。
　　就在这时，下课的铃声响了，如今已经是下午时分，正是学生们放学的时间。校门外也不知不觉聚集起了不少前来接孩子的家长们，他们早已翘首以盼了许久，只等待着放学铃声的响起。如今，耳听得铃声响起，家长人群也逐渐开始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挤。很快，一股股背着书包的人流，也正源源不断地从操场那面的教学楼里涌出。
　　金念昔索性站住了脚，开口道：“这会学生们放学，我们也不急这一会，索性等他们走了再走吧！省得人挤人！”
　　张志远闻言点点头：“我这一身警服，可不能吓着他们！”
　　教导主任听他们这么说，哪有不答应的？只是连连点头，顺带恭维一句：“想不到大家这么体贴学生，真是我们的幸事！”
　　张志远没接话，教导主任讨了个没趣，也就讪讪地站着不说话了。于是，他们就此在操场另一面的楼上站住了脚，借着四楼的角度往下看，只见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像是从教学楼里流出的小溪，汇聚在操场上，然后统一往校门外而去。而学校的大门也早已打开，陆陆续续，就有家长接到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聚集在校门口的人群忽然开始了骚动，同时伴随着剧烈急促、恐惧又尖锐的惨叫声！
　　金念昔等人不敢大意，慌忙转头看去，只见原先还挤挤攘攘的人群，忽然还是涌动起来，以一个点为中心，开始猛烈地往四周退散。可是，周围的人也多也挤，哪里是那么好退的？于是，人挤人、人撞人、人踩人，然后好几个人就此接连倒下。
　　直到中间的区域被空开了一些，金念昔等人这才注意到，中间地带一名学生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菜刀，此时正在奋力地挥砍！这学生像是疯了一般，见到人就无差别地攻击！
　　方才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周围已经倒下了不少人，一开始没几个人反应过来，脖子上已经挨了一刀，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彻底倒在了血泊之中。直到这时，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连忙躲闪，可周围人那么多，岂是那么好躲的？于是，又有不少人挨了刀。可他们到底是有了躲避的意识，倒没有当场死亡，或是手臂上被砍，或是腿上被砍，只是一味地惨呼躲避！
　　那学生彻底杀红了眼，眼见旁边的人开始躲避，他便开始了自己的追逐游戏，举起手中的菜刀，也不管对面的人是学生还是家长，就是一顿乱砍。等到这边砍了便又转头向着那边砍去，接二连三，周围已经倒了一大片，惨呼谩骂之声也是此起彼伏！
　　金念昔他们哪里还坐得住？赶忙朝着楼下冲去！
　　可是，他们到底是在四楼，张志远“噔噔噔”地一连朝楼下跨下好几步，这才下了一楼。不过好在言吴速度很快，他的长腿快速摆动，两三步就下了一楼，然后身子一扭，像是一只矫健凶猛的豹子，瞬间就没了踪影。金念昔则不同，她径直攀着楼梯的扶手快速下滑，没多久就已经整个人狠狠砸在一楼的地面上。
　　金念昔和言吴最快，可他们也顾不上等对方，一前一后地朝着校门口冲去。
　　如今，校门外惊恐的潮流已经波及到操场上。他们一到操场上就遇到了汹涌的人流，而他们又不得不逆着人流而上，奋力拨开周围的人群，朝前而去！尽管周围尽是阻力，可他们还是靠着高呼和武力推搡，很快来到了校门口。
　　那学生还在肆意地砍杀，好在周围的人已经退散，这学生速度虽快，可到底人小，一时间也难以追逐上四散的人群。而奇怪的是，眼见金念昔和言吴到来，他也没有想着逃离，反而照旧我行我素、不管不顾。
　　不过，现在也不是细思这些的时候，先将他控制住，将整个局面控制住才是关键！
　　于是，金念昔率先冲上前去，侧身躲过他的攻击，然后手上一握，就此控制住了他的肩膀。本以为下一招她就能顺势控制住他的手腕，可谁知，这学生的力量居然大得出奇！金念昔还没来得及使上下一招，那学生肩膀奋力一挣，居然挣脱了她的控制！
　　金念昔一愣，那学生却已经将攻击目标对准了她！那菜刀早已高举在半空，下一秒就要径直朝她砍来！
　　就在这时，言吴赶到！
　　只见他伸出长腿，朝他狠狠一踢，就此将他的攻势打断，同时也将他整个人飞踢了出去！正因为方才眼见金念昔陷入险境，因此他这一腿的力量可是用上了十足十的劲！
　　可奇怪的是，那学生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后，居然很快又站了起来，然后朝着他们再次挥砍而来！
　　金念昔和言吴都从他的身上看出了不对劲，不过他们很快将疑虑放下，全神贯注地应对。不过这次，他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就在他们准备上前之时，那学生也彻底反应过来，不再盲目地攻击，而是朝着身后加速退去！
　　“他想跑！”
　　金念昔高喊一声，双腿朝前大步一迈，朝着他快速追去。言吴也没有松懈，长腿摆动，以他的速度，瞬间就到了那学生的面前！可眼看他们即将追上那学生，忽然，他们两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也有了一瞬间的眩晕！
　　只是这么短短的一瞬间，那学生就已经彻底逃离，就此不见了踪影！
　　直到这时，张志远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这里：“怎……怎么样了？”
　　金念昔和言吴都没有说话，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察觉到了方才那一瞬间的不对劲！
　　张志远看了一眼周围，皱着眉头：“跑……跑了？”
　　金念昔冷着一张脸，瞧着表情很是难看：“你们留下收拾残局，我们去追他！”
　　张志远瞬间就懂了，金念昔是恼了，如今耳听她下令，他也不敢多做迟疑，赶忙答应：“是！”
　　看了一眼鲜血横流、惨呼连绵的四周，金念昔转过头来，朝着言吴开口：“我们走！”

　　脊皮帖（17）

　　
　　金念昔和言吴没有丝毫的犹豫，两人快速地做出判断，朝着那学生消失的方向追去。
　　往校门外跑了一段，周围已经是一片茫茫的田野了。此时天高云淡，秋意正浓，气温宜人，田野里早已没了什么作物，展眼望去，满眼都是被割去了茎梗的水稻茬，尽显荒凉冷清。可两人没有丝毫郊游的休闲心情，只是越过田埂，沿着空气中残留着的气息，快速追踪而去。
　　沾染了不少鲜血的菜刀，还在不停地滴落鲜血，沿路就能看到洒落的血迹——颜色还没变深，仍然是鲜红鲜红的，瞧着有些吓人。
　　金念昔在一滴血迹前蹲下身，轻轻用手指捻了捻，抬头看去，确定那学生的逃离路线：“前面！”
　　说着，她站起身来，继续朝前追去。
　　如此，两人追踪了一段距离，最终停下了脚步。空气中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气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似的，硬生生被截断了。金念昔站在田野里，皱着眉头，找不出任何线索，而言吴却在这种事上帮不上忙，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着金念昔。
　　金念昔并不想就这么放弃，决定再仔细查查，可就算她使出了浑身解数，也不知道丝毫的线索，最终，她只得默默放弃。
　　“走吧，我们回去，看看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言吴点点头，两人就此回到了学校门口。
　　校门口此时已经停放着数辆救护车，张志远的速度很快，当场就让教导主任配合着工作，疏散了附近的人群，同时叫来了救护车，依次将最危险的人陆续送离。金念昔和言吴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名受伤最重的人被送走了，此时几名被砍伤了胳膊或大腿的人正依次被医护人员抬上车。
　　尽管最危险的人已经送走了，可这里的惨呼声仍然是连绵不绝。金念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副景象，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受，照她之前看到的情况来看，这次人群忽然受到袭击，死伤应该比较惨重，死亡人数怕是至少有五名，伤亡人数只怕还要更多。
　　真是没想到，这里不过是个小镇子，居然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持刀砍人事件，而且杀人犯居然还是这个学校里的学生！若是传出去的话，只怕会引起轰动，招来不少媒体记者的追逐。可是，这样的事，就算刻意瞒又怎么可能瞒得住？
　　金念昔看了眼此刻正在案发现场忙得焦头烂额的教导主任，心中不免替他哀叹了一声：这教导主任虽然为人有些狗腿谄媚，可做事却十分配合，也算不上讨厌。这金实初中今年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倒霉运了，先是有数学老师、校长依次离奇死亡，之后更是在校门口当中发生了持刀砍人事件，真是实打实的多事之秋！
　　金念昔收起了自己心中无谓的感叹，越过满地的鲜血，穿过周围惨呼叫嚷的人群，走到张志远面前，开口道：“怎么样？”
　　张志远正在指挥着其他民警处理现场，骤然听到声音，赶忙转头道：“现场处理得差不多了，等把这批伤员送去医院就行了。”
　　金念昔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愁：现场是处理得差不多了，可他们却没能追到那学生……对了！学生！
　　金念昔只觉得灵光一闪，既然他是学生，那教导主任肯定知道他是谁啊！只要知道他是谁，自然就能顺藤摸瓜，逐渐摸出更多信息，那抓到他的希望自然也就更大了！
　　想到这，金念昔赶忙抬手招来了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正在那头忙得焦头烂额，注意到金念昔的手势，赶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虽然心中惴惴的，可他还是十分配合金念昔，而且他隐隐感觉到，金念昔才是他们这帮人里的老大。于是，他模样很是乖顺地来到了金念昔面前，客客气气地开口：“这位警官，您有什么吩咐？”
　　“刚砍人的学生你认识吗？”金念昔问得开门见山。
　　“认识认识！”教导主任连忙点头。
　　金念昔一顿，这教导主任居然回答得这么快？
　　按道理教导主任不可能认识学校里的所有同学的，一般只认识有限的几名，或是成绩极为优异、表现极为良好的，或是表现恶劣、极其不服管教的。那么，那学生自然就是这两种极端中的某一种了，于是，她只听教导主任继续说道。
　　“那学生名叫傅懿轩，平日里就经常和同学打架，有好几次还差点闹出人命来了，闹得学校里都不安生！”说起这傅懿轩，教导主任就有些牙根痒痒，显然十分不喜欢这学生，可他还是继续开口，“为了他，校领导们都愁死了！也已经给过他好几次处分了，每次他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没过两天他就继续闹事！真的是让人不安生！”
　　“那你们没开除或劝退他吗？”站在一旁的言吴忽然插嘴道。
　　“不是没想过开除的，但是他爸每次都可怜巴巴地求到校长面前，我们校长耳根子软，又好说话，想了想不能为了几次打架就毁了一个学生的前途，也就让他留下了！”教导主任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次吧，他已经安生了好久了，我们还想着他是不是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谁知道，居然干出了这种事！”
　　金念昔还没来得及接话，那教导主任接着就开始向她求起情来：“这位警官，我们也是本着为人师表的态度处理他的呀！这次的事情，真不怪我们！你们可以一定要调查清楚啊！”
　　金念昔懒得搭理他这番话，径直摆摆手，扭头朝张志远身边走去。
　　教导主任的求情扑了个空，原先即将酝酿出来的眼泪也就硬生生地又憋了回去，最终他只得默默地低下头，将眼角的一点泪珠擦去。趁着这没人注意的间隙，他的嘴角冷冷地瘪了瘪，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点微表情就被他瞬间收起了。再抬起头，他又是方才那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了。
　　经过刚才的一番询问，现场的伤员也都已经被救护车运走了。金念昔没有直接走到张志远身边，反而是转而走到了另一边，然后停下脚步，低声朝言吴开口：“这教导主任的话，我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
　　言吴闻言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也这么觉得。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他居然说校长耳根子软，好说话。这傅懿轩一次次打人，还屡教不改，就算是耳根子再软、性格再好说话的人，为了其他学生考虑，也会将他劝退吧？可他居然一直呆在了学校里。再说了，一个校长耳根子软，好说话，合适吗？”
　　金念昔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头，张志远已经将现场处理好了，然后过来跟金念昔报告：“金组，现场已经处理好了。”
　　金念昔转过身来，朝他点点头：“没什么事就撤吧！”
　　张志远点点头，正准备离去，忽然又转过头来朝金念昔开口：“哦，对了，刚有个学生一直不肯走，说是要见你。”
　　“见我？”
　　金念昔觉得有些奇怪，就算要见警察的话，应该也是见张志远吧？见她干嘛？再说了，居然还是一个学生要见她？
　　“她在哪？”
　　“我本来早就让她走了，可她就是不走。”说着，张志远朝那边一指，“你看那就是。”
　　金念昔和言吴转头看去，只见校门口的校名牌匾边站了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小女孩。只见她的五官长得并不出众，脸部线条也更像是男生才有的那种冷硬，如此违和的搭配，一时间让金念昔有些迷惑了，这是小女孩吗？
　　好在，她的头上绑着马尾，金念昔这才确认了，这确实是个小女孩。要不是这马尾，她可真的不好判断她的性别。
　　就在他们看她的时候，小女孩也始终在一脸正经地看着他们。收到他们的目光后，小女孩并没有丝毫的害怕或退缩，反而是毫不客气地回望了回来。
　　金念昔觉得这小女孩有些意思，她既然要见她，那就见见又有何妨呢？
　　于是，金念昔抬腿朝她那边走去，小女孩见她朝她这边走来，也没有丝毫的举动，只是呆呆地站着。
　　等走到了近前，金念昔这才蹲下身，然后朝她开口：“我是金念昔。”
　　“我知道。”
　　是初中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的声音，可一旦和她的脸搭配起来，那就属实有些违和了。
　　可金念昔的注意点完全不在这个上面，只是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帮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小女孩双手紧了紧自己双肩包的肩带，瞧着似乎有些紧张，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很是平静，是那种成年人才会有的平静。
　　“你来帮忙？”金念昔觉得有些好笑，“你要帮什么？你准备怎么帮？”
　　小女孩似乎并不气恼，只是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站在金念昔身后不远处的言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开口：“他快死了，你知道吗？”

　　脊皮帖（18）

　　
　　言吴并没有跟着金念昔一起去见小女孩，他只是留在了原地，和张志远聊起了案情。他觉得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今天的持刀砍人事件，只怕会与之前发生的连环杀人案有关。可要说那杀人案的凶手就是那傅懿轩，那是没有人相信的，可是，言吴心中总是隐隐有种感觉，这两件事绝对脱不了关系！
　　在和张志远聊案情的过程中，他是不是地会转头看向校门口那边。那边，金念昔正蹲着和那小女孩说话，可是金念昔的表情，却在有一瞬忽然变得异常震惊难看起来。言吴觉得她状态不对劲，可就在他止住话头，准备走那边去瞧瞧时，金念昔却遥遥地朝他挥了挥手，表示让他别过来。
　　言吴虽然心中疑惑，可还是乖乖地站住了脚，没有再往前走了。
　　直到见到他仍然站在了那里，金念昔这才收回了眼神，原先她那伪装出来的平静表情，在她扭回头后彻底分崩离析。金念昔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该怎么摆了，只觉得心中震撼无比，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差点彻底跌坐在地，还好她反应迅速，止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努力定住自己的心神，心中却隐隐有个人在那里跳脚，迫不及待地准备反驳小女孩的话。于是，她开口道：“小同学，话可不能乱说！”
　　小女孩的脸上仍然是一片平静，可说出来的话确实充满了疑惑：“你不信我的话？”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金念昔觉得她这话问得有些好笑。
　　小女孩轻嗤了一声：“我是姜家的人，我叫姜书丽。”
　　这下，金念昔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居然是姜家的人！姜家之人，最擅长占卜一道，素来以算无遗策著称，难不成……金念昔忍不住想要转头朝言吴看去，可她还是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举动，狠狠摁住自己的双手，然后用尽量冷静的声音开口：“你……真是姜家的人？”
　　“不然呢？”姜书丽歪起个脑袋，“难道你要让我给你算算？那也不是不行！”
　　说着，姜书丽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金念昔瞧她这副样子，彻底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扑上去阻止她：“别别别，不用算了不用算了！”
　　可这时，姜书丽已经睁开了眼睛，没再用方才的平静口气，而是换成了有些诡异的开口：“单亲家庭、母亲早亡，连最敬爱的师父也在前不久惨死了！你这命格啊……桀桀！真是有趣！”
　　这一次，金念昔彻底吓了一跳，因为她的嗓音变了！之前姜书丽和她说话时用的还是活泼泼的小女孩声线，可现在，她的声音居然变成了一个诡异的男声！这声音粗糙厚重，更可怕的是，语气中还透露出阵阵的冰冷与嘲弄。
　　“哎呀，你出来干什么！”这下，姜书丽又换成了小女孩的声音，语气听着有些埋怨。
　　这是什么情况，金念昔彻底懵了，难不成她还能随意切换她的声音？可是，这又有什么必要呢？
　　“我要出来，你还拦得住我吗？”
　　姜书丽的声音又变了！这一次，她径直走到了金念昔面前，朝着此刻正陷在震惊之中的金念昔伸出手，同时伸出舌头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好呀，我是姜书厉。你这命格有趣得紧，有机会让我好好测测吧！怎么样？”
　　面对着她那有些诡异的眼神，金念昔第一次被小孩子给吓到了，这次她彻底跌坐在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这么胆小，真没劲！”姜书厉悻悻然地收回手，可下一秒她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她不禁主动上前，伸手企图搀扶金念昔，“你没事吧？”
　　这其中的切换实在是快！金念昔彻底被他们给闹晕了，只能依靠他们的语气来判断。
　　这一次，主动上前伸手扶她的人，用的是小女孩的声音，应该就是姜书丽了。于是，她伸出手，借着她的力重新站起身来。而就在这时，言吴也赶到了这边，刚才金念昔跌倒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于是便赶忙赶上前来。
　　“你没事吧？”言吴关切地看着她。
　　金念昔看着言吴的面容，忽然想起姜书丽刚才的那句话，心中不免又悲戚起来。为了压抑自己心中激荡的情绪，她赶忙转过头去，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姜书丽自然也知道金念昔在干嘛，于是便开口解释：“姐姐刚刚蹲得腿麻了，不小心摔倒了！”
　　言吴看了她一眼，见她模样不像是说假话，这才放下心来。可他心中隐隐又觉得有些疑惑，不过是这么一会，她们已经这么熟了吗？
　　就在言吴疑惑之时，金念昔转过头来，朝他开口道：“刚确实是蹲麻了，哈哈哈哈！”
　　金念昔勉强笑了两句，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怎么样，只得赶忙转移开话题：“对了，这小同学是姜家的人，叫姜书丽，她要来帮我们查案。”
　　言吴点点头，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姜家？难不成是三大隐世家族之一的那个姜家？
　　想到这，言吴不禁在她面前蹲下身来，试探着开口：“是那个姜家？”
　　小女孩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是。”
　　听她这么说，言吴这才算是确认了，还真是三大隐世家族之一的那个姜家！传说之中，三大隐世家族，姜家、姚家、九方家，各有自己所长之道。其中，姚家的御魂术对鬼魂有着天生的压制力，九方家的傀儡术只依稀见过“离”操控傀儡丝，却从未见他真正操控过傀儡，而姚家无疑是最神秘的，因为它最少在众人面前显露！
　　想不到，他们这一次居然会遇见姜家人！
　　传闻中，姜家人擅长占卜之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而最可怕的是，他们能够推测任何人的命运，而且一经占卜，从未出错！如此可怕的技能，自然也遭到了上天的严厉惩罚，姜家素来人丁稀薄，没有一个人能够安享晚年，大部分都在四五十岁时就已去世。
　　如此神秘又可怕的家族，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言吴看她的眼神不禁也随之变得恭敬认真起来，姜书丽自然也感受到了，可她并没有太多的表示，仍然是一贯的平静。
　　“你准备怎么帮我们？”
　　姜书丽并不着急，只是随意开口道：“你们仔细闻过这里的气息了吗？”
　　金念昔闻言，觉得她这话里有话，难不成他们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于是，她赶忙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地闻了起来。此时，现场虽然已经被打扫得差不多了，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同时还混杂着清洗剂的味道。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其他古怪吗？
　　金念昔静下心来，继续搜索气息。
　　血腥气，血腥气，还是血腥气。太浓的血腥气遮挡了其他的气息，金念昔皱起眉头，耐着性子继续仔细地闻。
　　忽然！她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那是……
　　金念昔猛然睁开了眼睛，她又想起了“离”关于那股气息的描述：“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模模糊糊，云遮雾罩……我明明感觉自己像是就要抓住了，可它又跑远了……”
　　这分明是在王彦家别墅中张欣怡案发现场曾经出现过的气息，也是“老烟头”曾经从王彦尸体里找出来的奇怪颗粒所散发出的气息！而散发出这些气息的颗粒，也曾经在程朗的尸体里被发现过！
　　想不到，这股气息，居然再次出现在了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
　　金念昔不禁沉下心来，细细地思索起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确认，王彦和程朗的死状相似，体内都有那种奇怪颗粒，他们都是死于“魇”之手！而“魇”又与长生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魇”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不对不对！金念昔立马否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其一，若是“魇”刚才在这里，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其二，她若是之前在这里出现，留下来的气息不可能还残留在这里。也就是说，这气息是在刚才的持刀砍人中出现的！
　　那是不是可以说，刚才持刀砍人中出现了长生殿的人？而在此过程中，最有可能的人，自然就是那个持刀砍人的凶手傅懿轩！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睁大了双眼！她感觉自己像是摸到了真相的门槛，距离真相似乎仅有一步之遥了！
　　她的心情不禁随之激动了起来！想不到那傅懿轩居然是长生殿的人？
　　可是，再想想，这傅懿轩确实有可能。金念昔可没忘了刚才傅懿轩袭击人时的举动，那叫一个动作利落，像是砍瓜切菜似的。更别说，他的力气更是大得出奇，连她在不小心之下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那么，是不是抓到了这个傅懿轩，就有希望找到长生殿，那自然就能找到奚姐了！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激动地握紧了拳头——终于露出端倪了！这一次，我非亲手抓到你不可！

　　脊皮帖（19）

　　
　　可就算将傅懿轩和长生殿联系上了，如今的金念昔仍然是束手无策，毕竟傅懿轩早已跑得没影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
　　站在一旁的言吴眼看着金念昔闭上眼，随后脸上就开始不断地出现各异的表情，一开始是微微皱着眉，略带思索和苦恼，过了会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随之眉头舒展开来，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点笑容。可随之，她又苦苦思索了起来，然后又略有醒悟，最终又变得有些苦恼。
　　如此不断变化的表情，让言吴的心情也随之起伏变化起来，他不知道金念昔发现了什么，更知道如今金念昔正在大脑高速运转之时，他不能轻易地打断她。
　　于是，直到金念昔睁开了眼，言吴这才走到她面前，有些急切地开口：“发现了什么？”
　　“又发现了那股奇怪的气息。”金念昔说的时候，语气十分严肃。
　　言吴一开始还想问是什么气息，可转而又很快明白了过来，自然是股跟前两个案件都脱不了关系的神秘气息！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刚才金念昔所考虑的一切，于是，他开口道：“那找到奚姐，不是有希望了吗？”
　　金念昔点点头，郑重开口：“只要我们抓到那个傅懿轩。”
　　可其中的难度，他们俩都明白，于是，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那头跟教导主任交代好事情的张志远走到了这边，朝着他们开口：“金组，言先生，你们还有什么要查的吗？”
　　金念昔和言吴对视了一眼，金念昔这才开口道：“有。需要麻烦你查查那傅懿轩。”
　　“OK，没问题。这个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张志远作为刑侦队队长，对于傅懿轩这种明确出现了的凶手，早在刚才警员到达之时，就已经立马派人前去彻底调查他的情况了。哪里还需要金念昔特地强调这点？
　　想必，很快就能查到相关所有信息了。
　　既然这事已经安排下去了，金念昔也就没什么疑问了。
　　直到这时，他们抬头看看天，这才发现，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而天色已经逐渐地黑了下来。眼看着即将黑透了，金念昔也觉得没什么再在这逗留下去的必要了，于是，她转头朝姜书丽开口：“姜同学，你要回家吗？要不要送你？”
　　姜书丽摇摇头，果断拒绝：“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行。”金念昔也没有和她过多的客套，就此答应下来，“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姜书丽点点头，然后背好书包，就此离去。
　　眼看着姜书丽一点点走入夜色中，金念昔这才收回眼神，转头看向张志远：“张队长，我记得你说，这次的连环杀人案里，有个死者家属见到了一个神秘的身影是吧？”
　　“对。”
　　“现在方便去找她吗？”
　　“你等等，我去确认下。”说着，张志远转头走开两步，掏出手机，开始询问起来。过了会，他挂断电话，走到金念昔和言吴面前，开口道：“死者家属那边OK，我们现在过去吗？”
　　金念昔点点头：“嗯，现在过去。”
　　***
　　很快，他们一行三人就到达了现在龚丽暂住的亲戚家。
　　由于在自己家里发生了命案，整个家里也被警戒线拦了起来，龚丽自然是不能再住在那里了，再加上她现在一听人提起自己的儿子就会忍不住大哭，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为了避免她再遭受刺激，龚丽就此住在了亲戚家。本来张志远还挺担心她的状态的，可是龚丽一听说警察要来找她，她就立马同意了。
　　等到金念昔等人到了，龚丽就已经忙不迭地扑了上来，满脸泪痕，边哭边向他们求救：“警察先生，警察小姐，我求求你们了，一定要抓到杀我儿子的凶手啊！求求你们了！”
　　说着，龚丽身体瘫软，就要朝着他们跪下来。金念昔可受不住这样的情况，赶忙使劲将她搀扶起来，同时口中安抚她：“阿姨，您别着急，我们正在努力调查，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当时的情况！”
　　一听她这么说，龚丽顿时打起了精神，她抬手拨了拨自己凌乱的头发，随手抹去脸上的眼泪，脸上现出刚强的神色：“警察小姐，你问。”
　　金念昔心中叹了一声，只得开口道：“您能跟我们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越详细越好。”
　　龚丽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痛苦表情来，可她还是忍住了，然后强打起精神来，一五一十地开始讲述起当时的情况。
　　那天龚丽上晚班，以前她上晚班的时候，都会提前跟儿子宋嘉泽提前说明，让他好好待在家里写作业，写完作业时间多的话就看会电视，晚上十点必须洗漱完上床睡觉。宋嘉泽很乖，每次都照着她的吩咐做，因此这一次龚丽也很放心地上夜班去了。
　　可那天说来也是奇怪，快八点的时候，厂里忽然断电了，活自然也干不了了，而且听厂里的其他人说，这次电一时半会也来不及，因此龚丽想着就索性回去看看儿子，她心里总是隐隐有些担心。于是，跟车间里的工友交代了两句后，她就立马离开了厂里，回到了家中。
　　可等到楼道里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奇怪，当晚电梯坏了，楼道里一片漆黑，她只能打开手机的闪光灯，然后一点点走上楼去。可即使这样，她还是靠爬楼梯来到了家门口，就在她把门打开之时，忽然一道身影横冲直撞地冲了出来，将她整个人冲得东歪西倒。
　　龚丽当场就觉得是小偷进了屋了，于是，她叫嚷起来，同时伸手去扒拉那身影。可是，等她再次碰到那身影，却发现这身影脸上没有五官，身体也是十分扁平，浑身更是滑腻腻的，像是泥鳅一样。龚丽彻底被吓到了，整个人瘫软在地，而那道身影就此瞬间瘫软了下去，就此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周围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出来围观。龚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邻居们只得将她送回了家里。可等到将客厅的灯打开，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龚丽的儿子宋嘉泽整个人趴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上下布满了伤口，而最诡异的是，沿着他脊柱的地方，被生生剥去了一块长方形的皮！
　　龚丽失声痛哭，其他率先反应过来的邻居开始报警，很快，警方到达，将现场彻底封锁了起来。可曙光公寓死了人的消息是根本不可能瞒住的，当晚就有不少人害怕地搬离了这里。很快，这幢楼就剩下没几乎人家了，就连龚丽也搬到了亲戚家居住。
　　听到这里，金念昔没什么表情，这与之前张志远跟他说的情况一模一样，可她还是固执地追问：“还发现什么了吗？”
　　龚丽摇了摇头。当时她面临忽然失去儿子，早就慌得不行，哪里还有什么精神去顾及其他？
　　金念昔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再追问了，显然从她这是不能发现什么了，于是她站起身来，安慰了她几句，就此告辞离去了。
　　出了家门，金念昔站在街边，沉吟着没有说话。
　　言吴走上前去询问：“在想什么？”
　　“如果我们假定那晚出现在你房间里的那道黑影，和这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是同一个，可为什么他们表现得有些不一样？”
　　“是不一样。”言吴点点头，“龚丽也说了，宋嘉泽的身上有数十道伤口，背上更是被剥去了一大块人皮，显然凶手是带了刀的。可是那晚那道黑影虽然摸入了我的房间，可身上却是一个凶器也没有，更别说什么刀了！”
　　“对，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金念昔赞同他的说话，“可如果他们情况如此相似，又如此特殊，出现一个就已经足够难得了，一下子出现两个的话，那就太奇怪了！”
　　言吴沉吟着点点头，过了会试探着开口：“我在想，这黑影有没有可能是长生殿的？”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言吴一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边思索着开口，“未央宫的人我们已经接触过了，那宫使虽然神秘莫测，可他其实是只蜘蛛精，他驱使的手下也都是狐狸精。那么是不是可以大胆地猜测，未央宫这股势力就是妖精这股力量组成的呢？虽然我们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原因组成了这股势力。”
　　金念昔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于是开口道：“你继续说。”
　　“那么，我们就再大胆地猜测一下，既然未央宫和长生殿有所区别，那么长生殿组建的目的自然也不一样，人员构成也会不一样。换句话说，长生殿里的人，肯定不可能是妖精组成，或者说妖精数量肯迪不多。你看，‘魇’就是人类，只不过她是从姚家叛逃出去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金念昔也随着他的思路往下推测，“按照你的猜测的话，这黑影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一点都不像妖怪，那它最有可能是长生殿派出来的。”
　　言吴连连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金念昔不禁沉吟了起来，言吴的推测虽然大胆，甚至没有太强的逻辑性，可她却觉得分外有道理。试想，这黑影如此古怪，也只有可能是长生殿派出来的了吧？
　　可是，既然一切都还没确定，那这些猜想也只能是猜想，只能暂时保留。
　　于是，金念昔转头看向言吴，开口道：“走吧，我们回吧。”
　　言吴点点头，两人一同朝着车辆停放的地方而去。就在这时，张志远小跑着来到了他们身边，朝着他们开口：“金组，言先生，傅懿轩的资料查清楚了！”

　　脊皮帖（20）

　　
　　听见这话，金念昔顿时来了精神：“查清楚了？”
　　眼见张志远冲着她连连点头，金念昔赶忙招呼身边的言吴：“走，我们快回去！”
　　于是，一行三人连忙上车，然后朝着警局而去。很快，车辆在警局门前的空地上停下，三人快速下车，然后进了下午呆过的那个会议室。会议室里，关于傅懿轩的资料早已调查清楚，此时已经投影在巨大的屏幕上，清晰可见。
　　三人刚进入会议室，原先在里面坐着的几名警员赶忙站起身来，张志远见状赶忙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坐下：“坐下坐下！汇报要紧！”
　　说着，三人赶忙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下，一名警员走上前台，开始就着投影仪上的资料，开始详细介绍起傅懿轩的情况来。
　　“傅懿轩，男，14岁，金松初中二年级三班学生……”这警员刚说了一半，忽然被金念昔打断了。
　　“等等，他也是二年级三班的？”
　　警员点点头：“是，傅懿轩和宋嘉泽是同班同学。”
　　金念昔“嗯”了一声，朝他抬抬手，示意他继续。那警员接收到信息，便继续开口道：“傅懿轩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父亲傅弘毅是镇上杀猪场里杀猪的，每天早上都会固定在菜市场里卖猪肉。傅懿轩母亲死得早，一直以来都是傅弘毅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活，又当爹又当妈。”
　　其他人在底下听得连连点头，继续说道：“按照我们从学校里调查到的情况可以得知，傅懿轩在学校里的评价并不好，是个打架斗殴的惯犯，其中矛盾最深的就是宋嘉泽。”
　　“可照龚丽看来，她的儿子向来乖巧听话，两个人经常动手打架吗？”金念昔想起刚从龚丽那得知来的信息，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些矛盾，不禁出言提问。
　　“是。”警员点点头，“傅懿轩和宋嘉泽两个人，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动手，但因为宋嘉泽成绩比较优异，一直以来在家长和老师心目中都是个好学生的形象，因此受到惩罚较重的往往是傅懿轩。这也导致了两家家长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好，龚丽很少主动去傅弘毅的摊位上买猪肉，傅弘毅也向来看龚丽不爽。”
　　金念昔点点头，算是明白了，转而又道：“他们两人关系虽然不好，可宋嘉泽已经死了，傅懿轩今天又怎么会忽然持刀砍人呢？难道你要说，宋嘉泽是傅懿轩杀的？”
　　警员连忙摇头，转而陈述现实：“我们只是陈述从各方面了解到的信息，照目前的情况了解下来，傅懿轩风评极差，周围的同学老师都觉得他做事有问题。”
　　金念昔不禁觉得有些头大，她只知道目前这次的持刀砍人事件和前阵子发生的连环杀人案有着十分紧密的关系，可两者之间的因果逻辑关系，她确实始终难以梳理清楚。
　　于是一时间，她只能一手撑着脑袋，一边在努力地思索着。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有问题，所以他就出于报复，持刀砍人？”言吴忍不住开口。
　　这话听上去像是有些道理，可再仔细想想，又会觉得有些不对劲。
　　首先，这个“所有人都觉得他有问题”的大前提，就值得商榷。一个初中生，是得多招人讨厌，才能从任何人的口中都得到全方位一致的□□啊？这样的评价难道不是过于统一了吗？
　　顺着这个思路，言吴继续往下想，难道这里面有人撒谎了？
　　想到这，言吴不禁开口询问：“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是从哪里了解到的这些信息呢？”
　　警员一愣，转而脸上又变得有些恼怒起来。言吴这话分明就是在质疑他们的业务能力啊！他们虽然在查案方面不是十分擅长，可好歹这种基础的信息搜集和采访任务，还是能好好完成的吧？言吴说的这话，分明在羞辱他们！
　　就在警员气愤不已之时，张志远似乎也抓到了这里面的一丝古怪，于是他赶忙开口：“你们都调查了哪些人？全都一个一个说清楚！”
　　警员被张志远一顿呼呵，不敢再有任何不忿，只得老老实实地交代。他们走访了学校里的教导处主任、班级里的班主任、傅懿轩身边接触较多的同学，从他们的口中，他们全都得到了十分一致的□□——傅懿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学生！
　　听他这么说来，他们确实没有遗漏什么，可言吴仍然觉得有些奇怪，可具体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
　　金念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开口：“有去走访过傅弘毅吗？”
　　警员一愣，转而又笑道：“傅弘毅是他爸，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好啊！”
　　这样说来也有些道理。言吴也觉得没必要再在这问题上纠缠下去，既然如此，他们不妨将精力更多地投注到如何找到他的身上。于是，他开口问道：“傅弘毅知道自己儿子持刀砍人了吗？”
　　“知道了。”警员点点头，“这事情发生在下午放学的时候，那些受到惊吓的家长和同学早就已经将这消息散布出去了，傅弘毅也早就知道这消息了。”
　　“那他怎么说？”
　　警员摇摇头：“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收了摊子回家了。”
　　“就这样？什么其他的表示也没有？”
　　“没有。”警员十分肯定地摇摇头。
　　太奇怪了！
　　就算是再疼爱自己孩子的家长，在得知自己还在持刀砍人之后，就算没有一瞬间的恐惧，也会有当场的震惊吧？可是，傅弘毅居然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收拾东西回家了？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难道……他早就知道儿子会持刀砍人？可是，如果他提前知道了，为什么不阻止，反而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金念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个正常家长该表现出来的态度！
　　于是，金念昔赶忙站起身来，询问警员：“还有什么信息要汇报的吗？”
　　警员连连摇头，见状，金念昔赶忙招呼言吴和张志远：“我们找一趟傅弘毅！”
　　言吴和张志远没有丝毫的犹豫，赶忙答应下来，于是，三人出了警局，赶忙驱车去往傅家。
　　他们还是遗漏了一点。就算傅懿轩持刀砍人后还回到家里的可能性很低，可他们还是该去傅家看一看的。而如今，傅弘毅的态度如此奇怪，那傅懿轩跑回家里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就算他们扑了空，至少也可以从傅弘毅的口中听听他对儿子评价，看看面对外界统一的□□，他这个做爸爸的又是怎么想的。
　　想到这，金念昔就不禁握紧了拳头。
　　***
　　金实镇本身就不大，从警局到傅家其实也没花上多少时间。只是，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们从龚丽亲戚家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八点多了，如今经过在警局里的逗留，等他们赶到傅家已经是九点多了。
　　在这种小城镇里，十点多大部分人都已经准备入睡了。如今九点多，大家也都早已开始了自己的休闲时间，或是在家看剧，或是跟家人朋友闲聊。金念昔等人杀到傅家的时候，傅弘毅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可或许是因为今天的电视节目实在是太无聊了，又或许是他心中太过烦躁了，傅弘毅一直在频繁地摁着遥控器，切换着电视台。
　　他的心一点也不静，甚至十分恼怒。
　　原因也很简单，自然是因为他在电视节目里看到了，媒体记者们对今天下午发生在金实初中门口的持刀砍人事件进行的报道。报道中，记者们讲述了案发的经过，交代了案件发生的严重后果，足足有4人死亡，23人受伤，另外仍然还有7人正在进行着紧急抢救。
　　另外，他们还刻意强调出了凶手的身份，正是就读于该初中的二年级三班的学生傅懿轩。而为了丰富节目的内容和可看性，记者们还采访了学校里的几名老师同学，通过扭曲的变音，详细地交代出了傅懿轩过往的恶劣行径，打架斗殴，欺凌弱小，是个十足十的坏学生！
　　傅弘毅实在是看不下去，径直关了电视机，打开冰箱，拿出一大瓶冰水，“吨吨吨”地猛地灌下去大半瓶。可就算是这样，他那烦躁的心情也没有缓和下来多少。
　　就在这时，他家的门被敲响了。傅弘毅只得烦躁地将冰水丢在一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打开门。
　　“找谁？”
　　“傅弘毅是吧？”金念昔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明确的烦躁，可她也丝毫不惧，“我们是警察，过来向你了解些情况。”
　　傅弘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开口道：“进来吧。”
　　金念昔三人就此进入傅家，然后等傅弘毅继续在沙发上坐下时，金念昔开门见山地开口：“傅懿轩有回来过吗？”
　　傅弘毅摇摇头：“没有。”
　　金念昔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是平静，像是失踪不见的不是自己的儿子一般。
　　于是，她继续问道：“傅懿轩是个怎么样的孩子，方便跟我们说说吗？”
　　这话像是戳到了傅弘毅的痛点，方才新闻中那些连绵不断的□□在他脑海中不断激荡，连带着他原先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也随之现出了明显的恼怒。可他很快又转而将自己的情绪压下了，他径直看着金念昔，脸上有着一些无奈，也有着一些嘲讽：“我要说他是好孩子，你信吗？”

　　脊皮帖（21）

　　
　　金念昔没有正面地回答信还是不信，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他们都说傅懿轩是个坏孩子，但我们想听听你的态度。”
　　傅弘毅听完这话，只是一声冷笑，转而换了个轻松点的姿势：“他们都这么说了，你们干嘛又来问我？”
　　“不，你的态度很重要。”言吴接上话。
　　“我的态度真重要吗？”傅弘毅的表情有些颓丧，“我的态度真重要的话，他们就不会这么一直污蔑我儿子了！”
　　金念昔和言吴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眼，可很快他们有转开了脑袋，将目光聚焦在了傅弘毅的身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
　　傅弘毅横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断然开口：“如果你们问我这些，是为了了解傅懿轩今天有没有回来过，那我不妨明确地告诉你们，傅懿轩今天就没有回来过。”
　　说着，傅弘毅站起了身：“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傅弘毅已经明确表露出了不愿意沟通的态度，金念昔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站起身来，然后十分套路地说了一句：“要是傅懿轩回来了，请您务必及时告诉我们。”
　　傅弘毅随意地点点头，然后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金念昔等人只得站起身来，离开了他家。
　　出了家门，金念昔并没有着急走，反而在停放着车辆的地方又逗留了一会，她转头看了眼亮着灯光的傅弘毅家窗户。在她的心中，隐隐地，她觉得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而今天下午突然发生的持刀砍人事件，绝对也不是什么意外。
　　于是，她站住脚，朝一旁的张志远吩咐：“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好好查查这傅懿轩，只怕没那么简单。”
　　张志远从方才傅弘毅的表现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他点点头，答应下来：“明白。”
　　“我觉得，既然要调查清楚傅懿轩的情况，除了要听听那些大人的态度，更要好好了解下周围同学的想法。”言吴顿了顿，随口道，“你看，今天下午的那个小同学，她不也是金实初中的学生啊，她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听言吴这么一说，金念昔也觉得有道理：“我也是这个意思，既然要查，那就查个清楚。就算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学生，那也不算我们冤枉了他。再说了，查得越清楚，越容易从中找到意想不到的线索！”
　　张志远闻言，重重点头，答应了下来。
　　***
　　当晚，金念昔和言吴由当地的警局安排住宿，住在了镇上的一家小宾馆里。
　　等到洗漱完后，金念昔一边等着头发自然干，一边闲着没事，随手开始翻看张志远给她的死者档案。前面两名死者她之前都已经看过了，分明是金实初中的数学老师吴开诚，和金实初中二年三班的学生宋嘉泽。于是，她翻开了第三名死者的档案。
　　死者杜云韶，是金实初中二年二班一名学生罗川的家长。当时她死亡的时候，她的丈夫正好出差工作了，儿子罗川则正在隔壁的房间中酣睡。等罗川一觉睡醒后，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快上学迟到了，而一贯会早起叫他的妈妈杜云韶，居然还没有起床做早饭。于是罗川揉着惺忪的双眼，一边呼唤着，一边推开了杜云韶的房门。
　　谁知，他见到的就是洒满了鲜血的床铺，以及床上已经趴着死去了许的杜云韶。杜云韶的后背也和前两名死者一样，被活生生地剥去了一块长方形的脊皮，只是如今吴开诚和宋嘉泽他们被剥去皮肤制成的“帖子”，已经在金实镇的两处地方找到，倒是后三名死者的皮肤始终没有出现。
　　金念昔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下翻看第四名死者。
　　死者韩刚，是一名警察，曾经去往金实初中处理一起纠纷案件。由于韩刚身强体壮，在他的死亡现场，可以明显看到大量的打斗痕迹，显然他在临死之前曾经与凶手发生了一场十分激烈的性命搏斗。但可惜，他身上被砍了十几刀的他最终还是力竭，倒在了血泊之中，就此被凶手剥去了那块脊皮。
　　第五名死者，金实初中的校长易思淼，也是一样的死状。
　　等到将所有死者的死亡档案看了个遍，金念昔这才捏着眉心，将档案合上。五名死者的死状十分相似，毋庸置疑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而且凶手之所以会剥下他们的脊皮，制成帖子，写上“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这八个大字，不用多想，自然是出于报复的目的。可是，这五名死者是怎么得罪了他呢？
　　金念昔翻遍了他们的生平履历，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当初的那场校园纠纷案上。
　　档案里，对于这场校园纠纷案表述得并不清楚，只是十分笼统地一笔带过。金念昔只能大概地知道，这次事件涉及到的核心人物就是今天下午持刀砍人的傅懿轩，以及第二名死者宋嘉泽。而这次事件在当时似乎闹得很大，不仅涉及到了班级里的老师，也就是第一名死者吴开诚，还惊动了校长和警方，也就是第五名死者易思淼和第四名死者韩刚。可奇怪的是，这事虽然当时闹得很大，最终结果却是不了了之了。
　　金念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发出一阵阵闷闷的声响。
　　只是这么一个案件，就将所有死者都联系了起来，可显而易见的是，傅懿轩绝对不是杀人凶手。毕竟，他一个初二的学生，又如何与身强体壮的警察韩刚拼命，并最终将他杀死呢？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金念昔一时间又有些没有头绪了。
　　她总感觉，这次的案件并不是特别的模糊，可总是在某个关键的节点卡住，导致他们难以推进。
　　想到这，金念昔索性就不想了，她整个人狠狠地在床上躺下，反正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她也劳累了一天了，便索性就此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
　　金念昔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也只是昏睡了几个小时，就在五六点钟的时候醒来了。一旦醒来，她的整个睡意就没有了。
　　也不知道言吴起了没有，金念昔没问他，就准备自己先洗漱了，出门晃荡晃荡，呼吸下清晨的空气。
　　于是，金念昔一股脑儿地起来，刷牙洗脸，然后随便套了身衣服，将卫衣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就此准备出门。
　　可就在她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一张卡片样式的东西，“叩”地一声轻响，掉落在了地上。金念昔只当是宾馆里大晚上都会塞的那种小卡片，因此也就不怎么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
　　可只扫了一眼，她的整个人就呆住了。
　　这是一张怎么样的卡片呢？
　　它的样式比普通的卡片要大上不少，极易引起别人的注意，通体呈浅棕色，外表则是由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看上去有些精致。从门缝里掉落时，这张卡片就这么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然后露出了上面最为醒目的八个红色大字：
　　“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这哪是什么宾馆里发的那种小卡片啊！这分明就是那张由死者脊皮制成的帖子啊！
　　金念昔不敢有丝毫迟疑，赶忙将这张脊皮帖从地上捡起，然后赶忙敲响了隔壁言吴的房门。
　　言吴一开始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可听到金念昔十分着急的声音，他赶忙一股脑地从床上起来，立马打开了房门。金念昔没有停留，赶忙将他拉进了自己房间，然后话语急促地告诉他：“凶手把这张死者脊皮制成的帖子塞到了我的门缝里！”
　　言吴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凶手已经猖狂到这程度了吗？这是在下战书？还是在刻意引起他们的注意，想到他们面前彰显自己的能耐与成就？
　　就在言吴思索之时，金念昔已经将这张脊皮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经过一番仔细查看，金念昔确认，这张人皮在被凶手剥下来后没多久，就被凶手细心地烘干了上面的水分，刮去了上面的油脂，再经过一番细致的处理，这才做成了如今平整精致的模样。
　　可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古怪呢？金念昔完全没有发现丝毫。
　　言吴从金念昔的手中接下这张人皮制成的帖子，也开始自己的仔细端详，而金念昔则已经从惊骇中醒过神来，她已经给张志远拨去了电话，让他赶紧调派警员过来调取监控，找清楚到底是谁把这张脊皮帖塞到了她的门缝里。
　　那一头的张志远，凌晨时候还在整理案情。他刚躺下去没多久，如今一听到电话铃声，就赶忙接了起来。
　　张志远一听到金念昔说的情况，就立马明白了过来，这分明就是第三张脊皮帖出现了啊！而这张脊皮帖，很有可能就是由杜云韶后背上被剥下的人皮制成的！
　　一想到这点，张志远顿时睡意全无，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着衣服，一边赶忙出门。
　　等到张志远赶到宾馆的时候，金念昔和言吴已经将那张脊皮帖研究得差不多了——上面没有留下丝毫奇怪的地方，只有那八个红色大字，触目惊心，力透纸背。
　　很快，经过张志远的拆迁，其他警员也陆续到达现场，调监控的调监控，现场取证的现场取证，各行其是，各自忙碌着。
　　没多久，他们就从监控里找到了那个在金念昔房间门缝里塞了这张脊皮帖的人，可是，他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无奈，金念昔等人只得暂时放弃了这条路径，转而将精力放到了那起校园纠纷案上。既然它能将所有死者都串联起来，那么这次的案件铁定也与这场纠纷案脱不了关系！
　　于是，张志远一边赶紧派人调查这起纠纷案，一边赶忙跟着金念昔和言吴，往学校而去。

　　脊皮帖（22）

　　
　　忙碌了这么久，天色早已大亮。
　　经过昨天下午的那场事故，如今金实初中早已彻底停学封校，没有学生能够随意出入，而金念昔三人由于身份特殊，再加上案情需要，因此还是顺理成章、顺顺利利地进入了校园。
　　校门口的血迹虽然在昨天就已经被冲刷干净，可如今再次踏上这里，还是让他们忍不住回想起昨天傅懿轩随意持刀砍人的惨烈景象，多少人就此倒地，失去性命，又有多少人如今还在重症病房里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金念昔没有再想下去了，而是径直走过校门，进入了校园。如今校园里一片冷清，没有丝毫的人声，像是早已荒废了许久。原先看门的大爷在给他们开完门后，便就此面如菜色地离开了，显然，他也是对这里避而远之了。
　　金念昔等人没有在意看门大爷的目光，很快来到了初二三班。由于昨天事情发生的突然，傅懿轩也就此失踪，他座位上的东西也始终没有保留着他放学时的原貌。于是，金念昔坐到了他的座位上，开始翻找起他的书桌来。
　　不得不说，傅懿轩的书桌真是有够乱的。
　　桌面上摆着的几本书全是皱巴巴的，书皮像是活了几十年的老树，净是坑坑洼洼，颜色也跟刷了一层黑漆似的，脏得不行。翻开书本往里一瞧，压根没见到什么笔记，反而满眼净是他在书本上的乱涂乱画，一会将这几个字涂黑，只能勉强看出原字来；一会给历史人物的画像上添上两笔，给他扮扮丑；一会又漫无目的地随手画上两笔，像是为了测验自己的水性笔好不好用了。
　　而除了这些皱皱巴巴的“骨灰级”课本外，他的书桌里还能掏出各种各样的垃圾来，什么拆开吃了半包的薯片啦，什么被揉成了皱巴巴一团的废纸啦，什么不明用途的餐巾纸啦……活生生就像是个垃圾桶。
　　金念昔看了一会就脑壳痛了，同时还觉得这书桌里散发出的味道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不过，金念昔并没有松懈，而是继续寻找着其他可能有用的线索。对于那些被揉成了一团的纸团，她也全都翻找了出来，拉着言吴和张志远一起，将它们一个个拆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如此折腾了好一会，三人仍然是什么也没有发现，金念昔不禁有些懊恼起来——难道真的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吗？可他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的话，不可能什么线索也不留下的。可如果他真留下了什么线索的话，他又会留在哪呢？
　　金念昔一个头两个大，言吴自然也知道她的想法，不禁开口道：“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是都会习惯写日记？”
　　金念昔闻言摇了摇头：“我找过了，没见到日记本。”
　　言吴闻言不禁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反倒是一旁的张志远不禁开口了：“我女儿现在刚上幼儿园，每天偏不在本子上画画，非要到墙上啊，桌子上啊画，这傅懿轩如果真的出于报复杀人，那是不是有可能写在了其他地方？”
　　这话瞬间点醒了金念昔：对啊！如果真恨一个人，反而不太可能在日记本里明目张胆地写，反而可能自己暗搓搓地写在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她记得她小的时候，就曾经因为讨厌一个同学，而故意在地上写他的名字，然后用脚各种踩。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傅懿轩私下泄愤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他们又该从何找起呢？
　　“既然我们已经在教室里，不如再仔细看看他的桌子？”言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此随口提议道。
　　于是，言吴主动上前，没有将观察的重点放在书桌里面的东西上，反而仔细观察起整张桌子来。他先是看了看桌面，又歪着个脑袋看书桌的左右两面，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书桌的底下。
　　这一摸可不得了！言吴瞬间感觉自己摸到了什么！
　　“快！书桌底下有什么！”
　　言吴话音刚落，张志远便已经赶忙站起身来帮忙，两人共同抬起桌子，然后将整个桌子倒扣了过来。如今，整个书桌肚子的底面已经朝上，三人齐齐低头看去，只勉强瞧见上面似乎有着几道刻痕，可具体是什么又看得不是很清楚。
　　言吴歪着个脑袋，只勉勉强强地辨认出了几个英文字母：“s……w……z……j……c……”
　　“这到底是什么？”张志远虽然也能看出这些字母，可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一旁的金念昔却是眼睛一亮，激动地开口：“你是说，这里面有sjz是不是？”
　　言吴点点头，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与金念昔对视一眼，最终齐齐开口：“宋嘉泽！这分明就是宋嘉泽的缩写！”
　　直到这时，张志远也明白了过来，于是三人赶忙低下头来，仔细地一一辨认起傅懿轩留下的英文字母。而经过他们的一番比对分析，最终吃惊地发现，书桌底下居然包含了如今五名死者的全部缩写！也就是说，他早就盯上了这五名死者！
　　可就算发现了这点，他们又不得不绕回了最开始的那个命题——傅懿轩一个初中生，怎么杀得了五个成年人？
　　事情又在这里卡住了，难道在傅懿轩的背后，还隐藏着其他什么人吗？
　　想到这，在金念昔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了另外一个想法：当晚，龚丽见到的那个黑影，难道才是真正的凶手？毕竟他行动体态都十分诡异，是最有可能杀死五名死者的凶手！
　　三人还没来得及细想下去，张志远就接到了警局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警员表示，对于傅懿轩的背景和那起纠纷案，他们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可由于事情比较复杂，张志远便主动让他来学校里跟他们汇报。
　　金念昔听他这么说，也就同意地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在教室里找了位置坐下，一边思索着那道黑影的来历与行动，一边等待着警员的到来。
　　没多久，警员到来了，他先是向三人问好，这才将他们调查了一整晚外加一早上的结果，仔细地一一告知给他们。
　　“昨晚和今早，我们走访了现二年三班同学的不少家中，从他们的口中都得出了一个结论：平时傅懿轩就生活邋遢，没什么人愿意和他坐同桌，人品据说也不好，经常时不时地欺负宋嘉泽他们这些好学生。因此，班级里的不少同学都是绕着他走的，不愿意与他接近。”
　　“这么说，他确实不是个好学生了？”金念昔张口询问。
　　警员点点头，表示赞同：“是。”
　　金念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谁知这时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声：“你们都错了，傅懿轩是个好人。”
　　几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从教室的后门走进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扎着马尾、面容有些粗狂的姜书丽。
　　金念昔没想到姜书丽这个时候会来学校，不禁有些吃惊：“学校不是封了吗？你怎么进来了？”
　　姜书丽摇摇头，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一本正经地转向了正在汇报的警员：“你们都搞错了，傅懿轩是被冤枉的，他是个好人，他不是什么坏学生。”
　　“这位小同学，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这可是经过了细致调查才得出的结论！”
　　警员看着姜书丽瘦瘦小小的模样，脸上不免有些不屑，而他对于忽然蹦出来的姜书丽显然十分不满，觉得她分明就是在故意拆自己的台，因此他说话的时候，不免情绪愤懑，语气也有些冲。
　　姜书丽并没有因为警员的语气而感到恐惧或害怕，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摆着平静的脸，将仰着看着警员的脸庞，转向了金念昔：“我就是傅懿轩的同班同学，我能为他证明，他是个好人。”
　　金念昔按道理自然是要更信任姜家人的，虽然他们自己也曾经发出过疑问，可警方这边显然花费了不少精力调查，按道理不太可能出错了，因此一时间，金念昔不禁有些疑惑起来，到底哪边才是对的。
　　言吴反倒有些高兴，姜书丽的出现无疑证明了他之前猜测的合理性。现在既然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那自然就更应该好好听一听了，看看这两方不一样的声音，到底孰真孰假。
　　于是，言吴反而鼓励姜书丽再多说一些：“这位小同学，你既然能够证明，不如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
　　“那是当然。”姜书丽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仍是一片冷静，“傅懿轩长年来一直遭受着校园霸凌，而一直霸凌他的人，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宋嘉泽！”
　　这话石破天惊！完全和他们之前了解到的情况不一样！
　　警员忍不住了，赶忙涨红着脸呵斥她：“你知道什么，就在这乱说？！”
　　“那你又知道什么呢？”姜书丽毫不畏惧，只是冷冷地用话怼了回去。
　　警员一噎，说不出话来，而金念昔则赶忙开口：“书丽同学，快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们！”
　　姜书丽将在场的其他四人都扫了一眼，点点头，这才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脊皮帖（23）

　　
　　姜书丽和傅懿轩并不熟，两人只是同班同学的关系，平常也没有什么交流。
　　初一刚开学没多久，姜书丽就从不少同学的口中听到了关于傅懿轩的传言。他们都说，傅懿轩这人性格特别差，极难相处，一两句话不对付，就会操起东西打人。据说，在他五年级的时候，他就曾经打伤过一名同学，害得人家住了好几个月的院。
　　一开始不少人还不相信，可随着这传言传播得越来越厉害，几乎人尽皆知之时，不少人也就信了。因此，傅懿轩刚进初中没多久，就被不少班里的同学变相孤立了。
　　不过，虽然被人孤立，可那时候傅懿轩还是认识了几个要好的朋友的，比如说郑铭。可是没多久，有一天下午，傅懿轩和郑铭几个朋友全都鼻青脸肿地回到了教室。
　　听说，他们因为在操场上打篮球几句话不和就干起架来了，傅懿轩打得尤其狠，把一个人的下巴都打脱臼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了朋友，从此成为了班级里的“孤家寡人”，所有人都绕着他走，生怕被他盯上，就此惹祸上身。
　　姜书丽自己本身性格向来内向沉闷，也不是班级里的什么活泼人物，平时很少受到同学和老师的关注，只是身边有着一个小学一起升上来的同学为伴。再加上姜书丽对于男生的那些事向来不关心，只是每天上学下学，过着规规矩矩的生活。
　　可她和傅懿轩既然是同班同学，那自然还是会出现偶尔相处的时间的。
　　在有一次的体育课上，姜书丽忽然身体不舒服，就在其他人都没注意到时，是傅懿轩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并主动表示要送她去医务室。这一次的事情，让姜书丽对傅懿轩一直以来的印象发生了改观，同时她也开始对之前一直以来的传闻产生了质疑——难道傅懿轩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不堪吗？
　　没多久，在一次放学的途中，姜书丽遇到的事情，让她彻底对傅懿轩改了观。
　　那天正好轮到姜书丽打扫卫生，而与她同组的同学在打扫完自己的部分后，就直接走了，留下姜书丽一个人不得不把拖把洗了，还得将垃圾桶的垃圾倒了才能回家。就在她一个人拎着垃圾桶，去学校的大垃圾堆倒垃圾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在垃圾堆旁的小树林里，正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姜书丽本来是想倒了垃圾就走的，可她隐隐听到了那边传来了惨呼声，同时他们言语之间好像还提到了她的名字。这下，姜书丽是彻底好奇了，她决定悄悄地走过去偷听一下。于是，姜书丽拎着垃圾桶，绕过大垃圾堆，躲在了小树林不远处的角落里，悄悄旁观着那几个人的动静。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楚这几个是什么人，为首的正是他们班的同学宋嘉泽、他以前的好朋友郑铭，还有隔壁二班的罗川。他们三个人正将傅懿轩一个人堵着，口中一直不停污言秽语地辱骂着他。姜书丽本以为他会反抗或是回嘴，可傅懿轩却始终低着个头，沉默着不说话。
　　宋嘉泽见他不回应自己，伸出右手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然后张口吐出一口浓痰，朝着傅懿轩的脸上狠狠吐去，同时口中骂道：“狗东西，你他妈的不会以为帮了那个什么姜书丽，她就会来反过来帮你吧？你也不看看，现在整个学校里，谁敢靠近你这条臭虫！”
　　“就是就是！臭虫臭虫！”一旁的罗川也凑上前来，一只手在鼻子前不停地扇着，好像闻到了一股巨臭。
　　可就算他们这样羞辱着，傅懿轩仍然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只是任由自己的下巴被宋嘉泽捏着，脸上沾着痰液。
　　宋嘉泽仿佛是觉得这样没意思了，便索性松了手，就在傅懿轩准备再次低下头去时，宋嘉泽却忽然抬起一脚，朝着他的膝盖上很狠踹去！
　　这一脚力量实在是不小，连躲在一旁看着的姜书丽都被吓了一大跳！而宋嘉泽则早已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弯下腰去。
　　而宋嘉泽显然并不想就这么善罢甘休，他眼看着宋嘉泽弯下腰去，抱住自己的腿，宋嘉泽就趁势抬起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后背上，然后朝着下方狠狠地压！
　　傅懿轩一开始还努力坚持的，可是当宋嘉泽将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他身上转移时，受了伤的傅懿轩再也承受不住，就此被压倒在地。宋嘉泽似乎这样才有些满意了，他拍了拍手，看着倒在地上的傅懿轩，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可面对宋嘉泽的欺侮，傅懿轩虽然虽然被压倒在地，虽然只能卑微地抱住自己的腿，虽然皱紧了眉头，脸上也流了不少汗，可他就是咬紧牙关没有求饶，也没有哭泣。
　　“切！哑巴一个！”宋嘉泽仿佛还不尽兴，“老子今天就非打到你哭出来不可！”
　　说着，宋嘉泽率先领头，朝着傅懿轩一顿拳打脚踢，站在一旁早就跃跃欲试的罗川和郑铭眼见如此，也赶忙上前，纷纷使上全力对他殴打！
　　可是，面对着他们的羞辱和拳打脚踢，傅懿轩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脑袋，始终没有哭出声。
　　宋嘉泽三人踢打了一阵，觉得有些累了，这才停下了动作。可他对傅懿轩的表现仍是十分不满，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新招：“你们把他的衣服脱了，这样虐他，才是真的爽！”
　　傅懿轩闻言，瞪大了双眼，他努力抱紧自己的身体，不想让他们撕扯自己的衣服，可罗川和郑铭两人的联手难以招架，更别说宋嘉泽时不时出现的一拳一脚，让他愈发没有反抗力。
　　最终，傅懿轩被脱得只剩一条内裤，瑟缩着靠在树干上。见到他这幅惨兮兮的模样，宋嘉泽似乎越发开心了，他狞笑着朝着傅懿轩就是一顿踢，直踢得他再也忍受不住，就此惨叫出声，忍不住求饶后，宋嘉泽这才停下了动作。
　　他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去，接连甩了好几个巴掌后，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来：“行了！老子发泄完了，你滚吧！”
　　说完这句话，宋嘉泽再也没看傅懿轩一眼，只是朝着罗川和郑铭勾勾手指，就此得意洋洋地离去了。
　　眼看着他们彻底走了，姜书丽这才从角落里出来，她将傅懿轩那套已经被丢在一旁、已经被撕破了的衣服捡了回来，放到了他的面前，示意他穿上。
　　傅懿轩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径直拿过衣服，踉踉跄跄地回家去了。
　　经过这件事后，姜书丽这才明白，原来传言中那个一直以来的施暴者并不是什么脾气暴躁、性格古怪的傅懿轩，而是那个平时伪装成好学生、说话轻柔、做事规矩的宋嘉泽！所有人都被宋嘉泽恶意地引导了，他就是要一直让傅懿轩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一直让他遭受自己的欺凌！
　　姜书丽说完这些，直视着警官的眼睛，质问他：“现在你还觉得你说得是真实的吗？”
　　“可是，我们问了学校里的不少老师、同学，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啊！甚至不少家长也这么认为！”警员努力地辩驳着，“再说了，他要真被校园霸凌了，为什么不找老师或家长呢？”
　　姜书丽听完，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老师家长会信吗？”
　　“可就算不信，那他也该告诉他们啊！”
　　警员仍然在固执地辩驳，虽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还是要表明这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大家都被蒙蔽了！
　　确实，大家都被蒙蔽了。
　　试问，当大家都在纷传某人性格古怪、脾气暴躁时，你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确信，这人就是如此呢？
　　试问，当一个邋里邋遢的成绩差生和一个文明礼貌的成绩优等生，同时站在你面前时，在他们都还没开口说话前，你是不是就已经更倾向于相信后者了呢？你是不是早就戴上了有色眼镜呢？
　　试问，家长们早就已经从自己的孩子口中听说过某人的恶劣事迹，是不是也就就此默认这人就是如此，甚至叮嘱孩子还要离他远些呢？
　　那么，也就无怪这么多人都被宋嘉泽的所有言论给蒙蔽了。
　　他用自己良好的形象作为武器，再利用大家人云亦云、三人成虎的习性，吹出一个巨大的、可怕的谎言气泡，将所有人蒙在鼓里，让所有人都以为傅懿轩就是个彻头彻尾、无药可救的坏学生。
　　于是，当傅懿轩持刀砍人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认定——哦，这是他会干得出来的事。
　　可是，谁又知道他曾经遭受过如此恶劣的校园霸凌呢？谁又知道他曾经被打得体无完肤，还伪装成一切都好的样子回家呢？
　　就算真的有人将这一切揭露出来，又有多少人会相信呢？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循环了，金念昔将自己代入了一下傅懿轩的处境，不禁觉得周遭尽是一片黑暗，而她自己被无数座大山压在身上，喘不上气来。
　　如此暗无天日的生活，带来的是彻头彻尾的窒息感与绝望感。
　　所有人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了，整个教室里像是陷入了一片沉寂的水里。只有傅懿轩那张被翻过来的书桌，被吹进来的风晃动着，发出一阵阵细小的摇晃声响，连带着上面的英文字母也随之摇颤了起来，像是傅懿轩曾经受伤时，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是害怕，是恐惧，是窒息，是绝望。

　　脊皮帖（24）

　　
　　教室陷入了一片沉寂，金念昔等人过了好一阵，才从这窒息般的情绪中缓过来。
　　直到这时，金念昔才想起来那件纠纷案，警员还没来得及汇报，于是她朝警员微微扬了扬头，开口道：“那件纠纷案查得怎么样了？”
　　警员一愣，过了会才明白过来，哦，原来金念昔说的是今天早上她刚发现的那件纠纷案。想到这，警员赶忙将自己从尴尬的情绪中拖拽出来，轻咳了一声，这才开口：“已经查清楚了。”
　　“怎么说？”
　　“事情的起因还是在于傅懿轩和宋嘉泽两人之间的纠纷，但是事情的性质却十分恶劣。”警员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当天宋嘉泽满脸伤痕、鼻青脸肿的出现，在他身边，罗川和郑铭也受了伤。他们同时指认，傅懿轩在身上藏了半块板砖，在遇到他们的时候，忽然向他们袭击。宋嘉泽他们虽然躲过了最致命的一击，可身上还是受了重伤。”
　　“一开始，班主任吴开诚还想着息事宁人，可宋嘉泽显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于是这件事情就闹大了。再加上这件事的性质和平常的学生打架斗殴性质不一样，按照宋嘉泽的表述，傅懿轩的行为已经有了蓄意害人的嫌疑，所以他不愿意将这件事就这么平息下来。于是，几名学生的家长不仅被请了来，就连上头的校长易思淼，以及外面警局里的韩刚也被惊动了。”
　　“家长？具体是哪几个家长？”言吴从旁询问。
　　“有傅懿轩的爸爸傅弘毅，还有宋嘉泽的妈妈龚丽、罗川的妈妈杜云韶，此外还有郑铭的爸爸。”
　　“好家伙，一下子涉及了好几名死者。”金念昔在一旁随口感叹了一句，可语气里却有着明显的几分嘲讽。
　　警员点了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于是，这些人齐聚在了一起，就此开始对傅懿轩进行了口诛笔伐。”金念昔接上警员的话，继续往下说，“傅懿轩当然是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的，可他又不想让他爸担心，所以只能说是个人之间的矛盾。但是，宋嘉泽他们呢，却咬死了就是傅懿轩向他们单方面的施暴，是不是？”
　　“没错。”警员点点头，“再加上家长和老师也向来信任他们的话，所以当时，没有人怀疑宋嘉泽有问题，所有人都认定了就是傅懿轩单方向向宋嘉泽等人施暴。而为了给自己孩子一个良好的校园环境，所有家长都一致要求，必须让傅懿轩退学。”
　　如今，在已经得知了真相的金念昔等人看来，宋嘉泽他们的陈述，自然听起来十分地不可信，仿佛只像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可是，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家长只可能相信自己的孩子，因此他们联起手来，开始对傅懿轩父子集体施压。
　　而当金念昔他们真正地代入到傅懿轩的处境后，他们也只能感觉到无尽的绝望与窒息。
　　所有人，那么多张嘴，同时对准了你。
　　从他们那一张张不停翻动的嘴中，接二连三的蹦出各种各样难听的话语来。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你口诛笔伐，仿佛他们是审判一切的圣人，而你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们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却干着彻头彻尾伤害你的事，实在是叫人恶心！
　　不仅如此，那些本应该站在正义一面，帮你揭露真相、伸张正义的人，老师、校长和警察，他们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反过来强压着你道歉、认罪。
　　金念昔已经能够想到校长易思淼、警察韩刚当时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口吻，说着什么样的话了。
　　易思淼身为一校之长，出于学校名誉的考虑，自然不愿意将这件事情闹大，于是，他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朝傅懿轩开口：“傅同学，同学们都已经这么指认你了，你还有什么好反驳的呢？这分明就是你恶意伤人！”
　　说完这话，易思淼的语气又缓了缓，露出一丝笑容来：“你放心，只要你承认了错误，向同学和家长们下跪道歉，我相信他们肯定会原谅你的。到时候，我也会帮你说话的，只要他们能够接受，我就只给你安排一个警告处分！这样皆大欢喜，好不好？”
　　傅懿轩没有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易思淼的脸看。
　　他要把这张面目可憎又伪善的脸深深地刻入自己的脑海！
　　而警察韩刚的立场就更简单了，他并不想为这么一件小小的校园纠纷案浪费太多的时间，有这多余的时间他还不如蹲在警局里看看报、喝喝茶呢！
　　所以，他完全没有兴趣了解整个事情的发展过程，只是一味地在旁观催促：“哎呀你们快点，就这么点小事你们都处理不清楚吗？居然还要报警？你知不知道，随便报警，那可是浪费警力！”
　　催促得久了，眼看事情还是僵持住没有发展了，他就穿着警服，站了出来，不是想办法调查清楚真相，而是从旁和稀泥：“就学生之间的这么点小事也值得报警？要我看啊，这不就是学生之间闹矛盾，打了一场架吗？双方各退一步不就好了吗？”
　　有了这个想法，韩刚就开始当起了和事佬，两边说和。
　　于是，韩刚一边对杜云韶等人开口：“几位家长啊，你们看，这傅懿轩呢也还是个孩子，我让他给你们下跪道歉怎么样？然后，我再去帮你们争取医药费好不好？”
　　一边又转过头去，摆着一张严肃又正义凛然的脸，对着傅弘毅呵斥：“傅弘毅！你看看你教得什么儿子！现在你儿子闯了祸了，你这个当爹的肯定是有责任的！”
　　傅弘毅还没来得及回答，韩刚就又换了张亲善的脸，开始说和：“你看啊，我帮你跟那边的家长都沟通好了，只要你把医药费付了，再让你儿子下跪道歉，这件事不就解决了吗？大家都是成人了，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呢？你说是不是？”
　　可就算韩刚说尽了好话，傅弘毅的态度还是很坚决。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这下，碰了壁的韩刚恼怒了，指着傅弘毅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傅弘毅，你别不识好歹！你儿子都干出这样的事来了，你居然还想着为他开脱！我告诉你，你儿子这情况是要进少管所的！难道你想让他这么小的年纪就进去吗？你想毁了他一辈子吗？”
　　这下，傅弘毅被击中了软肋，说不出话来了。
　　于是，在各方的辱骂、斥责、“劝解”、威胁之下，傅弘毅强压着傅懿轩的脑袋，认下了这份罪。
　　于是，原先闹得十分大的纠纷案，也就此告一段落。而在警方层面，这无非就是件小事，稍微动动手指，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就在所有人都满意之时，傅懿轩心中原先那颗早就被埋下的仇恨的种子，也就此愈发壮大。
　　他将这些人的面容全都深深地刻入自己脑海，并在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天，他一定要让他们在自己面前下跪道歉，而他则要趾高气扬地告诉他们——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
　　***
　　随着纠纷案的揭晓，金念昔等人也就愈发能明白当时傅懿轩所处的境遇，因此反过来，他们甚至有些能够理解，傅懿轩为什么会忽然做出公然持刀砍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了。
　　他本不是什么坏人，却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压迫下，不得不相信力量，相信邪恶。于是，他握紧了自己唯一能够握紧的那把菜刀，决定向这个世界发出自己最为尖利、最为刺耳的哀嚎！
　　他不管不顾地冲入人群，不管不顾地肆意砍杀，他就是要瞧瞧其他人恐惧的眼神！
　　反正已经背负了如此之久的骂名，那不如就让身上的脏水更脏更臭吧！
　　他还要把身上的这些脏水肆意地挥洒出去，肆意地喷溅到其他人的身上！让他们也体会体会，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些苦楚！
　　傅懿轩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来，这笑容里有凄楚，有决绝，有愤怒，有反抗！
　　可是，他无怨无悔，他就是要走上这条路，他就是要走上这条绝路！
　　想到这，金念昔的拳头忍不住握紧。如果身处如此境地的人是她，或许，她也会做出如此鱼死网破的事情来吧？
　　警员说完纠纷案的一切，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本以为，校方的处理虽然有些简单粗暴，可好歹是教育了坏学生。可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臭名昭著、背负骂名的人，并不是什么坏学生。
　　想到这，他将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经过资料上的提醒，这才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学生和家长虽然一直要求傅懿轩下跪道歉，可经过我们的调查，当时真正下跪道歉的人不是傅懿轩，而是傅弘毅。”
　　金念昔呆愣了，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不禁想起了昨晚去见傅弘毅时，他说的那句话：“我的态度真重要吗？我的态度真重要的话，他们就不会这么一直污蔑我儿子了！”
　　说到底，傅弘毅成为了傅懿轩这世界上唯一还相信他的人。
　　而他又为了维护自己儿子仅存的尊严，用自己的双膝，换来了那些真正施暴者的“饶恕”。

　　脊皮帖（25）

　　
　　警员回去了，教室里又只剩下了金念昔他们三人，外加一个后来的姜书丽。
　　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毋庸置疑，这些死者正是因为在当初的纠纷案中，一味地指责傅懿轩，逼傅懿轩“就范”，这才引来了凶手的疯狂报复。再结合上脊皮帖上“罪有应得，死有余辜”那八个鲜红大字，不用多说，杀死这些死者，最有可能的就是傅懿轩或者是傅弘毅。
　　可任何人都明白，傅懿轩作为一个初中生，就算是再恨他们，也不可能亲手杀死他们，甚至剥下他们的一层脊皮，制作成脊皮帖。于是，最大的嫌疑就落在了傅弘毅的身上。可是，就算确定了傅弘毅就是最大嫌疑人，他们的手上也始终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并不能轻易地实施抓捕。
　　想明白了这点，张志远赶忙给警局拨打电话，让他们那边赶紧派人暗中盯梢好傅弘毅，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眼看着张志远出了教室门，金念昔和言吴也不准备在此多做停留了，急忙起身准备去往傅家。可就在这时，姜书丽忽然开口了：“念昔姐姐，你等一等。”
　　金念昔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让你等就等，哪那么多废话！”这次，从姜书丽口中出现的，是之前那个诡异的男声，是姜书厉。
　　果然，只有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这个姜书厉才会明目张胆地出来。
　　金念昔对他的这种口头威胁可不在乎，反而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随口道：“你这个只敢在我们面前出现的家伙！有什么情况，现在赶紧交代了！”
　　姜书厉挥着自己的手，努力想要挣脱出金念昔的控制，可金念昔的手掌还是能连续、准确无误地落到他的脑袋上，搞得他有些烦躁。可金念昔看他还不说，索性愈发来劲了：“你说不说！说不说！”
　　姜书厉被她彻底搞烦了，最终只得咬牙切齿地开口：“等、着。”
　　“你就这么一句话吗？”金念昔显然不满意姜书厉说的话。
　　可下一秒，姜书厉脸上的表情一变，换成了一副平静的模样，连带着声音也变成了小女生那种轻轻柔柔的声音：“昨晚我提前算过了，傅懿轩等会会来教室。”
　　这下金念昔和言吴算是彻底明白了，可是，他们不禁又转念一想，难道她算的就这么准吗？
　　金念昔和言吴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可最终还是决定试着相信姜书丽的话看看。毕竟姜家声名在外，姜书丽没必要顶着姜家的名头，故意放出一些谣言。再说了，他们这会时间充分，用来等等可能会出现的傅懿轩，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金念昔和言吴两人点点头，又坐回了位置上。
　　趁着这个时间，金念昔忍不住开始思考。听他们说，姜家进行一次推演测算都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测算的内容越复杂越庞大，那么他们付出的代价也将会越大。那么，姜书丽为了推算出傅懿轩的动向，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呢？她又是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利益，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呢？
　　再退一步说，既然姜家人推算得如此准确，那是不是姜书丽知道这次案件的真正凶手是谁呢？甚至，他们走的任何一步全都在她的推演测算之中呢？
　　想到这，金念昔看待姜书丽的目光瞬间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可就算明确感知到了金念昔神情的变化，姜书丽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平静地开口：“念昔姐姐，你不要想那么多，安心查案就好了。我说过，我是来帮你的。”
　　金念昔一听这话，脸上神情更是变了。姜书丽这是能听到她的心声吗？未免也太可怕了吧？！难怪所有人都说，三大隐世家族中，姜家是最为可怕的！
　　言吴对姜书丽忽然蹦出来的这么一句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可看着金念昔的表情，他逐渐有些明白了过来。
　　就在这时，姜书丽忽然急促地开口：“快！先躲起来！”
　　说着，她自己率先钻到了讲台底下，将整个人藏好。金念昔和言吴一听这话，不敢有丝毫的犹豫，也赶忙随之躲藏。金念昔躲到了教室窗帘的后面，身体紧贴在窗玻璃上，外面用堆叠在一起的窗帘遮挡；而言吴则直接躲到了后门后面，用后门将整个人彻底遮挡起来。
　　没多久，忽然传来了细小的脚步声。金念昔借着窗帘间的细小缝隙往外看去，只见教室后门拐角处忽然冒出了一个男生的脑袋来。这个男生脸上脏兮兮的，甚至还有着几道暗红色的血迹，此刻正睁着一双眼睛，往教室里窥探。等确定没有教室里没有人后，他这才露出了整个身形。
　　而直到此时，金念昔才发现，他的左手臂上被划出了一道十分巨大的口子。此刻的傅懿轩，面色惨白，正用自己的右手努力按压在自己的伤口上，而他的衣服上也早已尽是鲜血，瞧着模样有些骇人。
　　显然，这人正是昨天从金念昔和言吴眼前逃走的傅懿轩。
　　金念昔没有动，呼吸都变得比平常更为细小悠长，她努力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傅懿轩的一举一动。只见傅懿轩一走到教室，就看到了自己被翻过来了的书桌，以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等个人物品。
　　他抿紧了自己的嘴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瞧着却有些坚毅和苦涩。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心情在意这些，在确定了教室里没有人后，他就此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整个人彻底瘫在位子上，休息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躲藏在后门的言吴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他悄悄地探出脑袋来，看到了正在休息的傅懿轩。显然，他已经准备好时刻扑上前去，将他彻底制住了。
　　可金念昔并没有着急下令，她准备等傅懿轩再放松一些了再下手。于是，在又等了一会之后，金念昔这才陡然朗声呼唤：“动手！”
　　一瞬间，傅懿轩睁开了双眼，整个人快速地往外跑去，可等待许久的言吴早就瞬间将后门关上，自己则朝着傅懿轩冲来。而金念昔则瞬间掀开面前的窗帘，双脚落地，快速朝着傅懿轩袭来！
　　傅懿轩想要逃，可早已被金念昔和言吴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傅懿轩用右手捂住自己受伤的左臂，想要后退，却已毫无退路。
　　“傅懿轩，你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金念昔和言吴还来得及回答，一直躲在讲台底下的姜书丽已经赶忙站起身来，朝着傅懿轩开口。
　　傅懿轩转头看到了姜书丽，脸上的表情有些冷：“是你。”
　　“你别担心，”姜书丽朝着傅懿轩走去，“你的经历我已经跟警方说清楚了，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你是被冤枉的。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哼！他们怎么可能还会信我？”
　　“我信！”金念昔连忙接话，“对不起，你一直想要的正义来得太晚了，可我保证，我一定会让它尽快到来！”
　　只是一句话，傅懿轩就彻底破防了。
　　他像是被人戳中了身上最痛的痛点，整个人弯下腰去，蹲下了身，同时不禁撕心裂肺地痛哭了起来。在他的脸庞上，泪水涕泗横流，仿佛用这些泪水，就能彻底冲刷掉他长久以来的无数冤屈。
　　金念昔和言吴看着委屈哭泣的傅懿轩，心里也是情绪翻涌，很不是滋味。
　　于是，金念昔在傅懿轩面前蹲下身来，语重心长地开口：“没事，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还你公道！”
　　傅懿轩连连点头，可他的哭泣并没有好一些。
　　金念昔不禁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开口道：“昨晚你到底去了哪？你身上的这个伤是怎么来的？还有那把砍人的菜刀，你把它丢到哪去了？”
　　傅懿轩努力用双手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抹去，抽抽噎噎地开口：“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直在跑。半路还和一个人打了一架，我……我打不过他，就只能躲起来了。”
　　“和一个人打了一架？”
　　傅懿轩连连点头：“嗯，他明显就是想杀我！”
　　说完，傅懿轩忍不住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金念昔，向她求救：“你能不能救救我？我感觉他还会一直追杀我，我……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金念昔当然知道这些，于是她点点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听见这么说，傅懿轩整个人似乎终于能够彻底放松下来了，再加上刚才又彻底的哭了一通，他就此昏睡了过去。
　　见状，言吴赶忙上前抱住他，看着怀里这个受了重伤、瘦瘦小小的他，不禁在心里轻叹了一声。而金念昔却站起身来，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动容模样，转而露出冷冰冰的神色：“你听见刚才他说的了吧？”
　　言吴闻言点点头。
　　“他说，有个人想杀他。”
　　言吴点点头。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没事，”言吴的双手抱着傅懿轩，觉得他真是意外的轻，像是一片轻巧的羽毛，“既然有心杀他，那他肯定还会再来！”
　　金念昔点点头：“嗯，那我们就等着鱼儿自己上钩。”

　　脊皮帖（26）

　　
　　傅懿轩住进了金实镇上的医院，他的左臂受伤很深，伤到了骨头，需要做台手术才行。可金实镇到底只是个小镇，技术高超的医生也十分有限，几乎没有，可情况紧急，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傅懿轩还是很快被推进了手术室。
　　金念昔和言吴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下，没多久，他的父亲傅弘毅就赶到了。
　　傅弘毅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他满头的大汗还是表明了他的着急。
　　在了解了傅懿轩的悲惨过往后，金念昔不免对他带有了一些同□□彩，连带着对傅弘毅说话的态度也比之前好上了一些：“傅懿轩刚被送进去，应该没什么事。”
　　傅弘毅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在他们旁边坐下，然后双臂撑在双腿上，支撑着自己的脑袋，瞧着模样有些懊恼。
　　走廊尽头，出现了几名警员的身影，金念昔知道，这些是负责暗中盯着傅弘毅动向的警察。于是，她站起身来，朝他们挥挥手，示意这边没事。警员朝着金念昔微微鞠躬，然后就此退下。
　　金念昔转头看了眼傅弘毅，转头又看了言吴一眼，言吴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摇摇头。金念昔明白，言吴也没从傅弘毅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于是她朝言吴微微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到旁边去说话。
　　于是，言吴站起身来，尾随着金念昔来到了不远处的窗户边。
　　“怎么了？”
　　金念昔转身靠在窗边，眼睛则越过言吴的身影，假装没事地看着他后面的傅弘毅。
　　“他身上有死气。”
　　言吴闻言正要转身去看他，却被金念昔立马低声呵止住了：“别动！”
　　言吴没敢动了，只是声音有些硬硬地向金念昔开口：“死气？什么意思？他要死了？”
　　“不是，”金念昔看着傅弘毅的身影，“他身上的死气很杂，但都不是他的。”
　　言吴这下有些明白过来了，于是他开口解释道：“他不是卖猪肉的吗？估计就是去屠宰场的时候沾染上的，身上有死气不是很正常吗？”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医生们从手术室里出来了，傅弘毅赶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了？”
　　金念昔和言吴及时掐断话题，转身来到手术室门口，然后听见医生在那交代：“病人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但还要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傅弘毅听见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
　　很快，傅懿轩被挪进了病房，金念昔和言吴始终呆在一旁，看着傅弘毅忙前忙后地照顾儿子，直到傅弘毅出去给傅懿轩买吃食的间隙，他们这才找到了机会，在他身边坐下，准备开始他们的询问。
　　“昨天的持刀砍人事件你还记得吗？”
　　金念昔一边在傅懿轩面前坐下，一边单刀直入的询问，而一旁的言吴则在病房的另一个角落里站着，悄无声息地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傅懿轩从这句话和两人的举动中察觉到了一丝严肃，于是他不禁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这才郑重地回答：“只记得一些了。”
　　“只记得一些？”金念昔的眉头忍不住随之微微皱起，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才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只记得一些呢？再说了，分明就是你自己干出的事，怎么可能就这么忘了？
　　傅懿轩从金念昔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耐，想到之前他还求他们保护自己，现在他生怕金念昔误会自己不配合她，只得赶忙解释：“是真的！真的只记得一些了！我没骗你们！”
　　金念昔没有说话，站在一旁看向这边的言吴则主动走到了这边，开口询问：“那你还记得哪些？”
　　傅懿轩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事情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不然，就从放学前开始回忆吧！
　　于是，他开口道：“昨天放学前最后一节课的时候，郑铭忽然传了个纸条给我，让我放学后别走。”
　　“他们就一直这么欺负你吗？你就没想过反抗吗？”
　　“怎么没有？”傅懿轩看着眼前的金念昔和言吴，他们已经是成年人了，有一定的武力值，也已经彻底摆脱了稚嫩状态，可现在的自己呢？被周围的目光和环境死死限制住，根本难以逃脱出去。
　　“一开始我还是会和他们打架的，可是我只有一个人，就算我再坚持，我也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最后反而自己被打得更惨。”
　　金念昔想起纠纷案的情况，那一次，傅懿轩的怀里还是揣着半块板砖的，他不是没有反抗意识的。
　　“所以，后面他们欺负我的时候，我就咬牙挺住不服软，也不反抗，他们把我打一顿，发泄完就没事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傅懿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嗓音却微微有些颤抖。
　　谁又想被别人这么肆意欺负呢？可彻底陷入困境的他，只能坚持到这个地步。所以，在姜书丽的讲述中，傅懿轩就算被欺负得再狠，也始终没有求饶。
　　金念昔看着他惨白的面容，心中隐隐泛起了恻隐之心。
　　“所以你也没有告诉老师或家长。”
　　“告诉过又怎么样呢？又没人会相信我。”傅懿轩的脸上露出冰冷的神色，“他们都觉得宋嘉泽是好学生，出了什么事肯定都是我的问题。”
　　“可是，宋嘉泽为什么一直欺负你呢？”
　　“我想，是因为我之前撞破了他做坏事吧？”傅懿轩顿了顿，开口道，“平常在同学和家长面前，他一直都是好学生的模样，就连我爸也经常夸他懂事。可是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他悄悄偷走了班长的课堂记录本，然后一把火把它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留心观察他了，发现他干过的坏事还真是不少！”傅懿轩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像是在嘲讽那些老师家长的眼瞎，“为了让自己的成绩排名好看，他会故意偷走其他人的笔记本烧掉，有时候还会故意悄悄作弊，或者栽赃别人传纸条作弊。平常周末的时候，他还会借别人的身份证上网吧，一上就是好几个小时。”
　　傅懿轩冷笑连连，那个在那么多人眼中的好学生，其实有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肮脏面！可是，那些家长、老师全是眼瞎，居然一点也看不到！真是愚蠢！
　　“可是，有一次，我被他发现了，所以他就开始故意针对我。”傅懿轩看着金念昔，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罗川、郑铭全都知道他的行径，可他们全都合起伙来帮他隐瞒。”
　　金念昔点点头，明白了。
　　“昨天下午，看到纸条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们就是想打我发泄情绪，说不定还要从我身上搜刮走一些钱，好让他们周末的时候有钱上网吧。”
　　“但是你没留下来，是不是？”
　　金念昔记得很清楚，放学铃声响起没多久，傅懿轩就随着放学的人流走到了操场中，显然他并没刻意留下来。
　　“是。”傅懿轩点点头，“宋嘉泽死了之后，郑铭和罗川就收敛了不少，他们比较少找我了。所以，我昨天压根就没想理他们，可没想到，他们还是在放学的时候追上了我，把我堵在了操场上。”
　　“他们威胁了你？”
　　“嗯，他们说，就算宋嘉泽死了，我也别想逃脱他们的掌控，我始终都是他们的狗奴才，一辈子都要当他们的狗。”傅懿轩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瞧着面目有些狰狞。
　　“然后，然后我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就是在这个时间，傅懿轩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就连现在努力回想，也想不太清楚当时的情况了，“然后，我就忽然发现，我的手上握着一把菜刀了……”
　　“什么意思？手上就忽然就出现了一把菜刀？”金念昔皱着眉头询问。
　　“好，好像是……我也记不清楚了！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记不清楚的。”傅懿轩抬起自己的右手来，此刻他的右手也微微颤抖着，“我真的是太生气了，我以为宋嘉泽死了之后我就自由了，可他们居然还想着继续掌控虐待我……我……”
　　“手上有了那把菜刀后，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金念昔赶忙接着询问。
　　“我太生气了，我好像不受控制一样，抬起了手上的菜刀，朝着他们砍了过去……”回想到这，傅懿轩忍不住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我，我记不清楚了！我……”
　　说完，傅懿轩赶忙抬起头来，双手抓住金念昔，语气急促地询问：“我真的砍了他们吗？他们……怎么样了？”
　　看着傅懿轩的模样，金念昔点点头：“昨天校门口发生了持刀砍人事件，当天就已经彻底排查清楚了死者和伤员，罗川和郑铭是当场死亡的。”
　　傅懿轩顿时失了力，过了会，这才试探着开口：“他们……都是被我砍死的吗？”
　　金念昔点点头：“罗川当场被砍断了脖子，郑铭则是被连砍了三刀，最后也死在了当场。”
　　一听见这话，傅懿轩彻底抱头痛哭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么憎恨的人，居然死在了他的手上。
　　可是，这是他想要的结局吗？他不得而知。
　　金念昔看着他崩溃痛哭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已经许久没有说话的言吴，可是言吴却已经整个人呆住了，像是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与思索之中。
　　金念昔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脊皮帖（27）

　　
　　从傅懿轩开始讲述昨天的经历后，言吴就彻底沉默了，他始终没有说话，整个人陷入了回忆之中。
　　特别是当傅懿轩提及他的手上忽然出现菜刀后，言吴的身体忍不住随之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样的情况，不是和他一模一样吗？
　　言吴低下头，朝着自己伸开的右手掌看去，他的手掌上也能另外出现一柄武器。只是这武器不是菜刀，而是一柄匕首。
　　难道他们是同类吗？
　　言吴抬头看向傅懿轩，看着他还在向金念昔讲述着，心潮不禁随之起伏。
　　忽然，他的心中出现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如果他们真是同类，那么他手上出现的这柄尖刀，又是在什么情况下第一次出现的呢？难道他也曾经有过和傅懿轩一样的经历吗？
　　这个大胆的猜测，彻底将他吓住了，惊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
　　言吴没有再想下去了，因为他早已丢失了当年的记忆，如今仅有的一些关于过去的记忆还是在和外公外婆共同生活的过程中，通过他们的口述才知道的。不然，他又为何在重遇金念昔后，完全对她毫无印象呢？
　　已经询问完的金念昔，终于在这时注意到了言吴的不对劲，于是她有些担忧地开口询问：“你怎么了？”
　　言吴从自己的想法中醒过神来，面对着金念昔的眼神，极力掩饰下自己心头的震惊，转而摇摇头道：“我没事。”
　　金念昔显然并不相信他说的话，仍然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言吴只得勉强扯出个笑容来，转而向傅懿轩询问：“你是说，你的手上自己出现了一把菜刀？”
　　“我，我也不知道。”傅懿轩迟疑着开口，“我那时候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上就已经有了一把菜刀了。”
　　言吴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猜测：或许，他这把菜刀是他出于自卫，提前藏在身上的呢？毕竟，他之前就已经干出过揣着半块板砖这种事情了。如今眼见被他们欺负得厉害，揣把菜刀好像也说得过去吧？
　　恩恩，肯定是这样！言吴努力在心里这样暗示自己。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是外出买吃食的傅弘毅回来了。
　　看到金念昔和言吴还在，傅弘毅将吃食摆了出来，同时一道邀请他们：“两位警官也没吃东西吧？要不一起吃点？我买得够多！来吧来吧！”
　　他们自然是不好意思再在这呆下去了，于是，金念昔朝着傅弘毅摆摆手：“我们后面还有事呢，你们吃吧！我们先走了！”
　　说着，金念昔不顾傅弘毅的客套挽留，径直转身离去了，言吴自然也不好再留在这，便转头又看了傅懿轩一眼，就此离去。
　　***
　　两人出了医院，金念昔回想起方才言吴的神情，又细细想了想刚才傅懿轩的表述，这才从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傅懿轩说，他的手上是忽然出现一把菜刀的，那不是和你的情况很相似吗？”
　　“是有些相似。”言吴轻咳了一声，随口解释道，“可万一是他提前揣在包里的呢？你别忘了，他之前就揣过半块板砖。再说了，他爸就是卖猪肉的，家里菜刀肯定多得是，当时那种情况下，他提前从家里带菜刀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金念昔仍然觉得不对劲。
　　“别想那么多了。”言吴径直将她的话语打断，一边朝前迈步走去，一边朗声开口，“后面还有那么多事呢，快走吧！”
　　被落在后面的金念昔，看着言吴的背影，愈发将自己的眉头皱紧了。
　　不对劲，言吴太不对劲了！
　　可眼见他如此抗拒，金念昔自然不好再追问下去，于是，她只得快走两步，追上前去：“喂！等等我，一起走啊！”
　　***
　　金念昔和言吴回到警局里，张志远过来给他们汇报情况。
　　今天早上，继在金念昔房门口发现第三张脊皮帖后，第四张脊皮帖也在金实初中的保安室里被发现了。如今，还有一张脊皮帖下落不明。
　　“金实初中的保安室里？”金念昔不禁觉得有些疑惑，“我们今天早上不是刚去的金实初中吗？”
　　“对，就是那个时候。”张志远点点头，“一大早保安大爷给我们过来开了门后，就自己回了保安室。因为之前就答应了要给自己的小孙子买一本图画书，但昨天大爷把它落在保安室了，就正好趁今天把它带回去。谁知道，他刚拉开抽屉，就在里面见到了那张脊皮帖。”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同时听得张志远继续说道：“那张脊皮帖就明晃晃地放在抽屉里，十分醒目。保安大爷当场就被吓坏了，等反应过来之后就赶紧报警给我们。当时我正好从学校里出来，就撞上了他。”
　　“早上的这两张脊皮帖都检查过了吗？”
　　“嗯，都检查过了。分别出自杜云韶和韩刚。”
　　“果然，凶手是按照死者的死亡顺序依次制作脊皮帖的。”金念昔点点头，“而且据我看来，在制作这些脊皮帖时，这凶手显然是花了不少精力，不仅吸干了上面的水分，还剔去了上面的油脂，使得整张脊皮帖真的跟一张纸张一样。”
　　“是。”张志远点点头，转而询问，“傅弘毅那边怎么样？”
　　“他现在正陪在傅懿轩身边呢！”金念昔随口回答，转而又一脸严肃的吩咐，“现在他们是最重要的人，一定要盯紧他们！”
　　张志远自然也明白他们两人的重要之处，因此毫不含糊地点头答应下来。
　　***
　　傅懿轩受了伤，傅弘毅也在医院里陪床，整个案件的两个最大嫌疑人如今都在医院里呆着。如今，案子陷入了僵局，金念昔和言吴只能默默等待着那个要杀害傅懿轩的人出现，企图从这个人身上，寻找到新的线索。
　　不过，金念昔对于这个人的出现并不担心。
　　既然，他已经在昨晚出现了，那么，即使傅懿轩被他们救下了，那他也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了。而他最可能出现的时间，正是今天晚上！
　　想通了这点，金念昔也就不着急了。于是，她和言吴好好地吃了顿晚饭，然后就此借着夜色，潜伏进了医院，默默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这一潜伏可就潜伏了许久，就在言吴以为金念昔判断失误，今晚不会出现之时，金念昔忽然皱起了眉头，一脸严肃地开口：“来了！”
　　言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默默地蹲在原地不动：“在哪？”
　　“别吵！”金念昔一脸严肃地看着前方，“他在靠近了！”
　　话音刚落，言吴就清晰地看到了一个身披棕色斗篷的身影，出现在了住院楼里。
　　这……这是之前那个宫使？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在这出现？！
　　言吴瞪大了双眼努力朝前看去，只见那棕色身影，像是游魂似的飘到傅懿轩的病房外，然后那扇阻挡在他面前的房门就此自动无声打开了。那身影毫无停留，就此径直进入了病房！
　　“还不走吗？”言吴有些着急了。
　　金念昔停顿了一会，估算了下时间，这才开口：“走！”
　　说着，两人站起身来，快步小声地经过走廊，然后“哗”地一声拉开了房门，就此见到了病房中站在病床前已经抬起一只手准备下手的宫使。
　　“住手！”金念昔一声厉喝，整个人朝前扑了上去。
　　宫使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了，口中不耐地轻“啧”了一声，原先即将落下的手就此转而化掌，朝着金念昔袭去。
　　宫使也算是他们的老对手，他们对他也算是有了些了解。可在他转过身来后，金念昔立马就觉察出了不对劲。
　　其一，宫使的脸上戴着一张鬼画符般的白纸，可他的脸上并没有，只是用巨大的棕色斗篷帽子遮盖着自己的容貌；其二，宫使的本体是只蜘蛛，平常并不会轻易露出的四肢，可这个人居然直接抬掌朝着金念昔袭来！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金念昔就已经立马明白了其中的不对劲。可眼见对方攻势袭来，她早已避无可避，只得赶忙握紧自己的双拳，朝着他的掌心狠狠哄去！
　　金念昔对于自己双拳的力量还是有些了解的，可两人的正面交锋之下，她居然只能“噔噔噔”地后退了三步，而那宫使却是始终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只有他身上的斗篷被气浪席卷着，在他的身后轻轻摆动。
　　这绝不是之前那个宫使！
　　金念昔刚反应过来，后面的言吴也早已挥起自己掌心凝聚起的尖刀，朝着对方狠狠砍去。
　　“当心！”金念昔朝他拼命呼喊，而言吴脸上只是冷冷一笑：“放心！”
　　下一秒，他的尖刀已经刺到了那人的胸口，可言吴只是眼前一晃，那人就已经远在窗边了。言吴不管不顾，只是追着他挥砍，可那人像是幽魂一般，总是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面对如此局势，金念昔自然也不愿就这么干看着，于是她也再次挥舞起自己的双拳，朝着那人追击而去。
　　在金念昔和言吴两人的夹击之下，那人的手臂上终于被言吴的尖刀砍中了一刀。
　　言吴见状，不禁得意地笑起来：“怎么样？你也尝到了自己手臂被砍伤的痛苦了吧？”
　　这分明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昨晚他将傅懿轩的手臂砍伤，而今晚，他自己的手臂也被言吴砍伤了！
　　砍人者，人恒砍之！
　　那人一手握住自己受伤的手臂，冷笑着开口：“怎么？你们还真以为他是个完美受害者吗？”

　　脊皮帖（28）

　　
　　什么是完美受害者？
　　完美受害者是指，受害者必须是完美无瑕、不存在任何过错和过失的，否则他受到的侵害行为就存在了合理性。
　　金念昔和言吴自然明白什么叫“完美受害者”，可在现在这个情况下，这人为什么要忽然提起这个？难道……
　　金念昔没有再想下去，在她看来，这人在此时说这话，极有可能就是放出迷雾弹来阻挠他们，好更加方便自己完成杀害傅懿轩的目的。于是，金念昔下意识地就将他的话语认定为是“歪门邪说”。
　　于是，金念昔径直打断了他的这番话：“你不用跟我们说这些！我们自己会判断！”
　　“哼！愚蠢至极！”那人显然十分恼怒。
　　金念昔却毫不在意他的情绪，转而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与其跟我们说这些，还不如先交代清楚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杀傅懿轩。”
　　“我是谁？”那人冷声开口，“你们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吗？怎么还多此一问？”
　　这下轮到金念昔和言吴疑惑了，看他的装束有点酷似之前的那个宫使，可是，那宫使分明已经死了啊！怎么可能再复活？
　　不对！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于是，言吴握紧了手中的尖刀，冷声开口：“你是未央宫的人。”
　　“终于出现个有脑子的人了。”那人的语气有着一丝赞赏，说这话的时候，他微微转头看向了言吴，“难道就是你杀了小蜘蛛？”
　　说完，那人将言吴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言吴手上的那柄尖刀上，这才点点头：“原来是有精器，难怪……”
　　精器？那是什么？难道是指言吴手上的那柄尖刀吗？
　　凭借着他们的对话，金念昔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人显然在未央宫中的地位，要比那只蜘蛛再高一些，不然为什么能直接称他为“小蜘蛛”呢？再往下想想，他们杀死了那宫使，还在之前的案件中阻碍了他们的计划。这人作为他的上级，过来找他们复仇自然是理所当然！可他为什么要杀傅懿轩呢？太奇怪了！
　　于是，金念昔朗声开口：“你要为那只臭蜘蛛报仇，直接来找我们就行！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孩子！”
　　这人没有看金念昔一眼，只是轻嗤了一声：“小蜘蛛问我借了部下，还害得他命丧他人之手，我没追责已是他的福气，他又怎配我为他出手复仇？”
　　“部下？”言吴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想，这才想起来，他曾经在津海市亲手用尖刀杀死了宫使派来的狐狸。难道……
　　“那些狐狸是你的部下？”言吴试探着开口。
　　“看来又是你杀了她。”那人再次将目光转向了言吴。
　　言吴坦然地点点头：“没错，是我。”
　　那人桀笑出声，等到停下了笑声，这才继续冷声开口：“既然梁子早已结下，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今天，我既要收了这小孩的性命，顺带还要取了你们的命！”
　　“哼！那就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言吴冷哼出声。
　　“年轻人，总是这么狂妄！”
　　说完，那人伸出一只手来，整个病房里顿时妖气涌动，浓重得像是化不开来的油漆，黏腻腻得紧贴在他们身上。只是这么一瞬，金念昔和言吴就已经立马觉察出了其中的阻滞感，不用多说，这人显然是远超宫使的强大！可如今，他们早已骑虎难下，无论如何，他们都得阻止他！
　　于是，金念昔和言吴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点点头，这才一同朝着那人冲去！
　　***
　　房间里的妖气已经十分浓重，而与此同时，从那人的身上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怨息”。
　　怨息，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想不到居然再次出现了！
　　那些怨息像是拥有意识一般，此刻正朝着他们不停地涌来！而对于它的烦人之处，金念昔和言吴都十分清楚。就在这时，黑暗之中，忽然一根东西带着凛冽的风声，朝他们呼啸而来！金念昔和言吴不敢犹豫，瞬间分到两旁躲避，这才发现，袭击他们的正是一条毛茸茸的巨大尾巴！
　　金念昔和言吴对视一眼，言吴的右手中握起了那柄尖刀，而同时他的左手也另外有了一柄。他将这柄尖刀递给金念昔：“你用我的刀，兴许我们能一起破开这些妖气！”
　　金念昔点点头接下。
　　可那人的袭击早已紧锣密鼓地袭来，两人不敢有丝毫犹豫，分到两旁，挥舞起手中的武器，竭力地对抗着他。
　　可是，在打斗中，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出来，这人的实力远在当初那名宫使之上。而当时之所以能杀死宫使，也多亏有了“离”在，可如今只有他们两人，他们又如何能够应对呢？只有疲于应付，然后最终被各个击破的份。
　　于是，言吴醒过神来：“不行，我们不能分开！”
　　金念昔也认同言吴的看法，于是，她很快退了回来，最终与一同退回来的言吴汇合。两人背靠着背，手中握着尖刀，共同对抗着黑暗中可能随时会出现的攻击。
　　“负隅顽抗！”那人口中冷哼了一声，终于开始彻底施展出自己的功力来。
　　黑暗之中，只听得风声阵阵，像是有无数条尾巴正在空中不停地挥舞着，而这些尾巴像是灵蛇一般，无孔不入、紧锣密鼓地不停朝着他们袭击而来。金念昔和言吴不敢迟疑，赶忙凝神谨慎对待它，可这些尾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始终源源不断地朝他们袭击而来。除此之外，更不用说那些围拢在外，时刻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怨息了。
　　金念昔知道，如果他们只是一直这么被动防守下去，迟早会落得力竭的时候。到时候，他们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下，他们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应对呢？
　　慌乱之中，言吴忽然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体质很特殊是吗？”言吴一边应对着那些尾巴的袭击，一边快速开口。
　　金念昔也没有松懈，赶忙回答：“没错。怎么了？”
　　“照你之前的话说，你的身体能够短时间承受原本不属于你的力量是不是？”言吴没等金念昔肯定，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说去，“那如果是承受我身体的力量呢？”
　　金念昔明显地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有明白言吴的意思。
　　“什么意思？”
　　言吴咬咬牙，索性趁此机会，说明清楚自己的情况。
　　“我的身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会出现一些尖刀。这点你也见过，我掌心的尖刀就是这么来的。”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
　　确实如此，他还见过他全身上下刺出不少尖刀，而这些尖刀甚至脱离了他的掌控，在肆意疯狂地切割着周围的物体。而当时那种情况下，显然是言吴对这股力量失去了掌控力，当时也正是多亏了金念昔的劝说，他这才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了过来。
　　当时KTV包厢里发生的事历历在目，金念昔又怎么可能忘记？
　　“虽然不知道这股力量是怎么来的，可是我知道这股力量十分强大，有时候甚至会彻底失控。”言吴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你的身体能够承受其他不属于你的力量，那是不是可以承受这股力量呢？”
　　这无疑是另外一个思路！
　　可是，这样的想法太过大胆，且不说金念昔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股力量，就算她能够承受，那他们就一定能打败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吗？再退一步说，就算他们能够打败，届时这股彻底爆发出来的力量，又该怎么回收呢？一旦回收不了，他们俩岂不是就此万劫不复？
　　可是，就算这想法再大胆，再不切实际，面对如今对方越来越凌厉的攻势，他们也已经没有丝毫其他办法。
　　于是，金念昔将所有的顾虑全都抛到了脑后，反而装作什么不知道的样子，十分认可地点点头：“你这方法不错，值得一试！”
　　言吴当然知道，以金念昔那灵活的脑子，不可能不知道这冒险尝试之中的凶险之处。可是，她还是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答应了。
　　言吴不禁抿紧了自己的嘴唇，脸上的表情一脸严肃，这不免让他一贯调笑的脸庞显得有些悲壮。可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将自己的左手朝金念昔伸去：“握紧我的手。”
　　金念昔没有丝毫地犹豫，瞬间就已经将他的手握紧。
　　这只手，她曾经在进入姚家的时候握紧过。那时候，她就真真切切地从他的掌心感受到过温暖。如今，面临如此危局，她依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他掌心传递而来的温暖。
　　那么，有此，便也足够了。
　　于是，下一秒，金念昔便听到言吴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我来了，你放松！”
　　“好！”金念昔答应了一声，可又怎么可能真正的放轻松？
　　就在这个时候，那人的攻势已经越来越猛烈，可他们只能一手应对着外界的攻击，同时传输着力量。可奇怪的是，那人的攻击虽然猛烈，却似乎手下留了情，并没有处处下死手。
　　“居然能有这样的想法，你们可真是不要命了！”那人的声音穿过浓重的妖气传来，“既然如此，那我索性便瞧瞧，你们能否把控住这股力量！”
　　下一秒，那人的攻击居然停了下来。
　　金念昔虽然心中疑虑，不过他们也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传送。于是，金念昔和言吴两人，十分默契地闭上了眼睛。很快，言吴就明显地感知到，那些原先栖居在身上各个地方的神秘力量正在慢慢地朝他左手臂汇聚，然后通过他的左手臂，快速地朝着金念昔身上传去。
　　而金念昔的身体果然十分特殊。她的身体像是一个等着装水的空瓶子，如今这些神秘力量的涌入，并没有给她带来丝毫的痛楚，反而逐渐充盈起她的身体，转而让她的身上逐渐变得暖洋洋了起来。
　　这是一种怎样奇妙的体验呢？
　　金念昔只觉得自己像是沐浴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全身暖洋洋、酥软软的，超级舒服。而且在这股温柔力量的滋养下，她明显感觉自己身上的力量正在一步步变强。原先自己那双可以肆意朝着妖魔鬼怪挥动的拳头，正在变得越来越有力！
　　就在这时，金念昔和言吴同时睁开了眼！
　　下一秒，他们两人共同挥舞起手中的尖刀，朝着那人狠狠砍去！
　　那人显然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在瞬间就拥有了如此巨大的力量，仓皇之下，只能赶忙用自己的尾巴阻挡。于是，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在剧烈地摇晃，四面的墙上裂出无数条裂缝。
　　而那人，也彻底被击伤。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努力将身上翻腾的气血压下，然后冷笑着开口：“有意思有意思，难怪长生殿要如此费尽心机！”
　　“什么意思？”金念昔忽然从他这话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这跟长生殿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人并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冷冷地将言吴从头到脚地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原来已经成熟了。哼哼，哈哈哈哈……”
　　那人大笑着，就此破窗而去：“傅家后院，你们不放自己去挖一挖……”
　　“等等！”
　　金念昔还想再追，可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彻底失力栽倒在地，而她的身后，言吴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昏迷了过去。
　　在眼皮合上之前，金念昔看到，言吴的七窍中缓缓地流出鲜血来。

　　脊皮帖（29）

　　
　　晚上的时候，张志远并没有去休息，反而带着一干的警员兄弟，埋伏在了医院的各个地方。而作为掌控整个行动的负责人，张志远带着几名警员，埋伏在了对面楼上的平顶上，靠着几副望远镜，时刻观察着对面楼里病房中的情况。
　　按照金念昔和言吴推测，今晚那个追杀傅懿轩的人就会出现，而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埋伏在各处，时刻关注着病房里的情况即可。而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绝对不能靠近病房，只能远远地观察着病房的情况。除非金念昔实在是顶不住了，给他们传来了消息，他们才需要立刻冲入病房支援。
　　因此现在，他们只需要潜伏着，默默等待着金念昔的消息。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自从有个身影走入病房后，整个病房里就始终一团漆黑，什么异常也没有出现。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始终不敢松懈，执着地盯着病房看。如此盯了许久，经受了许久的煎熬后，终于逐渐有警员不耐烦起来，甚至有警员开始询问张志远是否要撤离。
　　就在张志远准备转过身来呵斥手下的时候，忽然，他眼前一亮，看到了一道奇怪的身影！
　　在斜对面的楼里，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这道身影完全漆黑，此刻他正背靠着墙壁，快速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朝病房而去！可是，看了一会之后，张志远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人为什么要贴墙走？此时周围没有任何人，他就如此小心吗？
　　于是，张志远将自己的脖子伸长了一些，同时扭动着望远镜。
　　正好这时，这道黑影在病房门外停了下来。借着望远镜，张志远终于能够辨认清楚，这人并不是站在病房前，而是贴在了房门边的墙上！
　　电光火石之间，张志远忽然意识到，难道，这是龚丽曾经见到过的那个诡异身影？
　　对，没错！你看他全身漆黑，身体扁平，此刻正紧贴在墙壁上，而下一秒，他整个身体就像是一滩烂泥似的瘫软了下去。
　　不好！他要跑！
　　张志远瞬间醒过神来，他微微偏头，凑近耳机，快速下令：“注意房门外的黑影，注意房门外的黑影！五号七号，注意动静，注意动静！必要时可以开枪，可以开枪！”
　　“是！”
　　听到了耳机那头明确的回应后，张志远这才转而交代身边的警员：“你们在这继续盯，我过去看看！”
　　“是！”
　　张志远将两边的人全都安排好后，这才弯着腰、佝偻着身体，快速撤离。然后，借着楼梯，他快速地下了楼，转而去往了斜对面病房所在的楼。
　　等到他气喘吁吁地到达这幢楼时，这才发现，原先的走廊里早已恢复了正常，而那道诡异的身影，自然早就不见了踪影！
　　就在张志远有些懊恼之时，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剧烈的破碎声，然后他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其他警员汇报声：“队长队长！病房窗户破了，掉下去了一个黑影！”
　　“你们盯好！我进去看看！”
　　刚说完，张志远几步就迈到了病房门的近前。他和之前那道黑影不同，他没有贴在墙上，而是直接靠近了房门，然后趁着靠在房门上的时间，他快速地从腰上拔出了□□，双手紧握，扣动扳机，随时准备朝里面的人发动致命一击。
　　于是，他后退两步，上前一脚，就此踹开了病房门。
　　张志远就此疾冲着进入房间，将手中的□□高举，口中高喊：“举起手来！”
　　可是，病房里一片安静，皎洁的月光透过那面破了一个大洞的玻璃窗照进病房里。靠着这月光，张志远终于可以看清，病床上的傅懿轩仍然安静地睡着，而地上则躺着金念昔和言吴两人。
　　怎么回事？连他们都没能收服对方吗？
　　张志远觉得自己的心直直地往下坠，惊慌之下，他整个人快速地扑到金念昔面前，□□则被他随手丢在了一旁。
　　“金组，金组，你醒醒！”
　　在张志远的呼唤下，金念昔终于睁开眼来。可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的眼神立马开始紧张地搜寻：“言吴，言吴！”
　　“在！在！”张志远当然知道言吴就躺在身边，“他就在旁边。”
　　可金念昔不管不顾，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只想要快速冲到言吴面前。可是，在体内那股力量的肆虐与驱动下，再加上方才的战斗过于凶险，如今的金念昔早已没有几分力气，她刚挣脱开张志远，整个人就彻底栽倒在了地上，只能靠着自己双臂的力量，勉强朝着昏迷的言吴爬行而去。
　　等到好不容易爬到了言吴的面前，金念昔赶忙伸出手去，将自己身上的力量尽数归还于言吴。
　　而在此过程中，金念昔清楚地看到，他的七窍中流出了鲜血，在清冷月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惊悚恐怖。可金念昔的心中完全不这么觉得，她只觉得，眼前这个拼尽全力也要和自己并肩战斗到底的男人，有些厉害，有些了不起。
　　等到身上原先属于言吴的力量终于归还回去后，金念昔这才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好沉好重，整个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般，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困难得很，又好像她整个人被人彻头彻尾地狠狠打了一顿，全身上下像是彻底散了架似的。
　　于是，彻底力竭了的她，别说是跪着了，只能就此歪着身体，整个人彻底躺倒在了地上。气喘吁吁之中，她勉强转过头，看了眼旁边的言吴。
　　还好，之前还惨白得跟张纸一样的言吴，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一些了，有了丝丝缕缕的血色，衬得原先那些七窍中流出的鲜血，也没那么恐怖了。
　　张志远眼见两人如此，知道他们必然伤得极重，而他不懂医学，自然不敢随意挪动。于是，他只能毫不犹豫地朝着耳机开口：“快快快！让医生过来！”
　　“是！”
　　没多久，整幢楼里亮起了灯光，不少凌乱的脚步声随之由远及近。
　　很快，医生护士等人到达了现场，他们来不及感叹凌乱、震撼的现场，而是有条不紊地将金念昔和言吴依次抬上急救手推车，然后就此展开各项身体检查。
　　看着眼前纷乱有序的现场，张志远知道自己没必要在此逗留，于是他转身来到了病房外，在病房外的走廊中站定。
　　靠着墙，张志远通过耳机与其他警员保持着联系：“怎么样？抓到了吗？”
　　“报告队长，他们全跑了。”那头的警员回答得严肃而认真，带着一丝隐藏的歉意。
　　张志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歪着脑袋，听着那头的动静。领头的警员正在跟手下交代着情况，命令他们展开地毯式搜索，那两人就是从这边消失的，绝对不可能跑远！
　　可张志远知道，这两人不是人类，手下警员们又怎么可能追得上他们呢？
　　***
　　金念昔这人就跟小强似的，前一晚上还蔫得不行，可第二天中午，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全都回来了，连带着说话的口气也彻底回来了，对着张志远就是一阵大呼小叫。
　　隔壁床的言吴可遭了殃了，他虽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可到底昨晚的行为太过拼命，导致他如今脑子还是有点晕晕的，像是患了低血糖。不过好在，身体没出什么大碍，只要再养一会也就差不多好了。
　　听见医生这么说，金念昔也就彻底放心下来，于是她索性在言吴的隔壁床躺下，同时开始听着张志远在旁边跟她汇报昨晚的情况。
　　当听到那道神秘黑影再次出现时，金念昔不禁再次确认：“真的和龚丽看到的身影一模一样吗？”
　　张志远十分确信地点点头：“没错。”
　　听见张志远这么说，金念昔不禁转头看了言吴一眼，而言吴感受到她的目光，也肯定地点点头。
　　这样看来，这身影和之前出现在言吴酒店房间里的身影，无疑是同一个了！
　　张志远当然注意到了他们俩的眼神交流，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汇报：“昨晚从窗户里跳出去的人，我们的人追踪了没两步，就失去他的踪影了。”
　　这一点，自然也在金念昔的意料之中。
　　于是金念昔只是了然地点点头，没有丝毫要怪罪的意思。
　　既然如此，张志远这边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于是金念昔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张志远也十分乖觉，就此告辞离开。
　　就在这时，金念昔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我还想起来一个事！”金念昔拍了拍脑袋，转身叫住张志远，“你让手下警员去傅家一趟，把他家院子好好翻一翻，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东西来。”
　　张志远有一瞬间的疑惑，可他并没有提问，反而径直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
　　说着，张志远就此转身离去。
　　眼见张志远离去，金念昔这才转过身来，朝言吴开口：“真不知道，傅家能挖出什么好东西来！”

　　脊皮帖（30）

　　
　　很快，金念昔和言吴还在医院里养病的时候，张志远就给他们传来了消息。
　　他们从傅家的后院地里挖出了好几具流浪猫狗的尸体，不少尸体或是被人砍断了头颅，或是砍断了四肢，或是拧断了脊椎，同时也有不少被剥去了皮毛，只剩下一些血肉。
　　警员们从地里将这些尸体挖出来后，这才发现，这些流浪猫狗尸体的腐烂程度并不一致，有些显然是最近新埋的，有些则早已腐烂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将这些尸体在院中排一排，警员们吃惊地发现，这些流浪猫狗的尸体，居然达到了十八具之多！
　　金念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原先还是笑嘻嘻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这人虽然没什么太多的爱心，可她却始终明白“就算不爱，也不伤害”的道理，甚至有时候，她还会突发善心，为流浪猫狗买上一些吃的，投喂给他们。毕竟，曾经的自己也像这些流浪猫狗一样，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卑微求食，仰人鼻息。
　　“怎么？你们还真以为他是个完美受害者吗？”
　　金念昔的脑海中忽然蹦出昨晚那人说的这句话。
　　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金念昔已经有了充分的理由怀疑，恶意虐杀了这些流浪猫狗的人，不是傅弘毅，而是年仅14岁、还在上着初二年级的傅懿轩！
　　而对于这个傅懿轩，就在前不久之前，他们还在为他遭受着校园霸凌而疼惜不已！可是，就算是再弱小、再卑微、再不堪的人，也不应该向更弱小者下手！不然，他和那些向他施暴的人，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怒气冲冲地翻身下床，准备杀到傅懿轩病房，当面和他对质清楚。
　　言吴自然知道金念昔这暴脾气想干嘛，于是，他也赶忙掀被准备下床：“你等等，我跟你一起过去！”
　　有言吴的这话一缓，再加上言吴现在动作还不是十分灵便，为了带他一起过去，金念昔原先满脑壳的怒火逐渐有些消解了下去。可这怒火虽然消解了一些，却并不意味着，她就不会继续追问这件事情了。
　　于是，当金念昔搀扶着言吴来到傅懿轩病房的时候，金念昔像是个横刀立马的将军，客客气气地将在一旁照顾的傅弘毅请了出去，然后这才扶着言吴在傅懿轩病床边的座位上坐下，最后这才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傅懿轩，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吗？”金念昔不喜欢冗长多余的客套，只喜欢开门见山说话。
　　傅懿轩面上一愣，显然没想到金念昔会忽然问这个，于是他顿了顿，这才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开口道：“没有……没有……”
　　“没有吗？”金念昔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显然对他说的话十分不相信。
　　“我说的都是真的，哥哥，姐姐，一定要相信我！”傅懿轩的眼里泛出泪花来，他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金念昔和言吴的手，一脸诚恳又委屈地开口。
　　“是吗？”面对着他的举动，言吴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我怎么记得，就算是被宋嘉泽欺负得最厉害的时候，你没松口没哭吧？怎么？现在就哭了？”
　　傅懿轩的哭声顿时止住了。
　　原先还在他喉咙里的哽咽声，居然瞬间就消失了，像是一首歌刚开始唱就被人硬生生地掐掉了，而那原先在他眼眶中翻涌的泪水，也瞬间关了闸。
　　如此精湛的表情掌控力与转变力，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对上言吴冷冷的眼神，傅懿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来：“哥哥，我都说不是我做的了，你为什么非要戳穿我呢？”
　　“非要戳穿？”坐在一旁的金念昔忍不住了，“你自己做了这样的事，你心里都不会有愧疚的吗？现在居然还怪我们？”
　　“难道不怪你们吗？它们本来就没主人，杀个一两只，又有什么关系？”傅懿轩说话的语气并不激烈，只是淡淡地回应着。
　　可正是这样平静的语气，愈发显得他面目可憎起来。同时，这也彻底引爆了金念昔的怒火。那些原先被言吴阻碍下去的怒气，如今在他这样的回答下，如同是遇到了油的火，就此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没有主人就可以随便乱杀吗？它们不是命吗？”金念昔怒不可遏，“再说了，你那分明就是虐杀！虐杀你懂吗？而且，你虐杀的流浪猫狗数量，达到了十八只！”
　　面对金念昔激烈的控诉，傅懿轩仍然是满脸的平静，他像是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雕像，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
　　“别人受了气、有不满的时候，可以去健身房里锤沙袋，我不过杀几只流浪猫狗，为什么就要受到你们这样的辱骂？”
　　金念昔还要再回怼他，却被言吴伸手拦住了。
　　“你已经无药可救。”言吴用冰冷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明明只有14岁，可没想到，他的内心早已彻底变成了如此冷酷无情的人。虐杀了整整十八只流浪猫狗，居然能这么轻飘飘地从他口中说出。
　　“你这样的行为，分明就是用虐杀流浪动物来为杀人练手。”言吴直视着傅懿轩，最终说出心中的结论，“现在，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就是你接连杀害了那五名死者！”
　　“可是，我只有14岁，”面对着言吴的目光，傅懿轩直视着，“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们？”
　　言吴面上一滞，像是被问倒了，就在傅懿轩准备出言嘲弄的时候，言吴忽然冷笑出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上的那股力量是什么吗？”
　　傅懿轩原先还准备嘲弄的表情瞬间僵住，转而变得一脸迷惑：什么意思？什么力量？他怎么不明白？
　　“你知道那天下午，你手上忽然多出来的菜刀是怎么来的吗？”
　　说着，言吴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从他掌心，逐渐冒出了一柄尖刀来。
　　傅懿轩彻底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一个人的手心里可以出现一把刀？难道……他那把砍人的菜刀也是这么来的？
　　“我们当时立马前去企图阻止你，并且企图将你抓住。可是，当时的你已经彻底癫狂，身上的力气也是大得出奇。”言吴反手将自己手中的尖刀隐藏，脸上冷笑，“这么大的力气，足够你杀死好几个成年人了！”
　　“不，不可能！”傅懿轩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拼命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他们不是我杀的，他们不是我杀的！”
　　看着傅懿轩有些崩溃的模样，言吴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来，然后冷冷开口：“不是你杀的，那还有谁呢？”
　　说着，言吴径直转身离去，金念昔也随之站起身来。
　　临出病房的时候，金念昔又转头看了傅懿轩一眼，这才开口：“就算是遭受了再多的委屈，也不应该向更弱者下手。这是做人的底线。”
　　只是对于金念昔这样忠告的话语，傅懿轩是没有听到了，他只是低垂着脑袋，口中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
　　出了病房，言吴终于感觉到疲惫了。他不禁靠在了墙上，喘着粗气。
　　金念昔见状赶忙凑到他面前，关心地询问：“你没事吧？”
　　“没事。”言吴摇摇头。
　　听他这么说，金念昔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转而询问道：“那些死者真是他杀的吗？”
　　言吴颓然地摇摇头，惨然一笑：“还真是。”
　　“那……”
　　金念昔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为激烈的吵闹声。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医闹事件，一名家长冲上了这层楼，却被不少医生护士给挡住了。
　　“那个小畜生不是就在这吗？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像是那道穿破迷雾的哨声，尖锐有力，直刺人的耳膜。金念昔和言吴同时觉得自己的耳朵一痛。于是，两人一边揉着自己的耳朵，一边转头朝着那边看去。
　　走廊中央，围了密密匝匝的不少人，其中还有着数名警员，正在极力地劝阻着那名女人。可这名女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一路上铆足了劲地横冲直撞，眼看着就要来到这边。
　　同时，面对着其他人纷纷扰扰的劝阻，这女人的口中还在与他们不停回嘴：“那小畜生都用菜刀砍我儿子了，害得我儿子现在还在ICU里躺着！凭什么这小畜生还好好地活着？！啊？！”
　　“你们这些警察干什么吃的？这小畜生都敢自己回来了，你们居然还不赶紧把他抓起来？！”女人越战越勇，颇有些舌战群儒的意思，同时正朝着这边不断突进，“你们有这拦我的功夫，还不如先把那小畜生关起来！”
　　那女人终于拼劲全力，冲到了金念昔和言吴身边。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女人和言吴对视上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有了一瞬间的呆滞，下一秒，两人都齐齐地反应了过来。
　　“是你？！”
　　言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人却已经指着言吴鼻子，张口肆意地谩骂了起来：“言澈！你居然还敢回来？！还不快滚！”

　　脊皮帖（31）

　　
　　场面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这女人似乎在见到言吴的第一时间，就彻底将自己的斗争目标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她不再执着于进入病房，追问傅懿轩的责任了，转而将暴怒的火焰对准了言吴，像是机关枪一般地朝着他拼命扫射！无数的污言秽语就此喷泄而出，将金念昔和言吴彻底砸懵了。
　　张志远本来不在医院的，他是出于这次案件的需要才来找金念昔，谁知恰好在楼道里见到了这么震撼人心的一幕。
　　那个女人像是彻底疯了一般，不仅不停地辱骂着言吴，甚至还企图上手想要抓他！可她的激烈举动很快被旁边的人拦下，纵然气喘吁吁，这女人的口中仍然辱骂不止，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你们在这干什么？！”张志远一声怒吼，声音大得直接盖过了这女人。
　　所有人都在这时停下了动作，齐齐转头看向了张志远。张志远也就此拨开了眼前纷乱的阻碍人群，来到这女人的身边，严厉地出言警告她：“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尽管之前被张志远的一声怒吼给震慑住了，可女人很快又反应过来，继续想要撕扯言吴。可她刚伸出手去，就被眼疾手快的张志远拦了下来：“你听不懂我的话吗？！还不赶紧走！”
　　这女人终于反应过来，转头握住了张志远的手臂，一脸哀戚地向他求情：“你，你是警察对吧？你们快把这个扫把星赶走，快把他赶走啊！”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用颤抖的手指着眼前的言吴，所有人随着她的目光，不禁也都看了过去。
　　面前这个受了伤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什么扫把星？再说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骂别人是扫把星？这也太无语了吧！
　　张志远就是这么想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出去吹吹风！
　　于是，张志远努力耐着性子朝她开口：“我说！现在是医院，不准你怎么闹！还不赶紧走！不然我就让他们直接把你拖走了！”
　　“我闹？”女人大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志远，“这扫把星一直在这，只会把我们一家人都害死！把我们都害死！”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在走廊的另一头出现：“老婆！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男人显然被眼前的阵势给吓到了，犹豫着有些不敢上前，张志远却瞬间感觉自己得到了解脱，于是赶忙朝他招招手：“赶紧赶紧！家属快过来把人带走！”
　　于是，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道来，男人就此趁机来到了女人身边。他从张志远的手上接下女人，这才赶忙朝张志远道歉道谢：“这位警官对不起对不起！我儿子受了重伤，我老婆最近精神不好，麻烦你们了！谢谢谢谢！”
　　瞧着他有些卑微的模样，张志远也就不再和他多做计较了，挥挥手示意他走吧。
　　男人十分乖觉地点点头，就此准备搀扶着自己老婆离去。可就在这时，他的眼神忽然瞄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言吴，他的脚步瞬间顿住，脸上的表情也就此大变。
　　原先已经被安抚下去了的女人，就此开始再次吵嚷起来。张志远受不了了，赶紧朝着男人挥手：“快走快走！”
　　男人这才醒过神来，看了后面的言吴一眼，就此扶着女人离去了。
　　热闹已经看完了，众人也就逐渐散去了，可在他们的心中，还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疑虑。为什么这个女人要这么针对那个受伤的病患呢？而且为什么口口声声地声称他是扫把星呢？
　　不过，在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后，这些人也就将这些疑虑抛到了脑后，就此不提了。
　　***
　　言吴在金念昔的搀扶下回到了他们的病房，直到这时，金念昔才找到了机会询问他。
　　“那个疯女人你是不是认识？”
　　言吴已经坐到了病床上，此刻正呆呆地看着外头。听见金念昔的问话，他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了她，然后就此缓缓地点了点头。
　　“难道她是你亲戚？”金念昔试探着开口。
　　言吴再次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讨厌你？要用这么难听的话骂你？为什么你被她骂了，却一句话也不回？你……”
　　金念昔没有再说下去了，她忽然想起了他们之前在吴家村里的遭遇——那个老太婆虽然没有今天这个女人这般激烈，可也和这女人一样，口中谩骂着他是扫把星，急于将他赶走。
　　言吴看着金念昔有些颓然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笑：“因为，我真的是个扫把星。我没什么好说的。”
　　金念昔愣住了，她没想到言吴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同一个屋檐下，好不容易过几年安生日子，可外公外婆又遭遇车祸去世——作为遭遇了这一切的人，再加上那些亲戚的不停咒骂与羞辱，言吴有这样的想法，确实也不奇怪了。
　　金念昔看着他的模样，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发疼。
　　她没再说什么了，只是上前，张开自己的双臂，将他紧紧地抱住了。
　　曾经，你用你的经历温暖了我，而如今，当你面临困苦时，我自然也该敞开我的怀抱。
　　透过金念昔的怀抱，言吴感受到了阵阵的暖意。原先有些冰冷的身体和四肢百骸，也在这样的暖意下，逐渐回暖起来。他像是一具本已失去生机的行尸走肉，在金念昔的怀抱中，逐渐拥有了人类的体温，也逐渐拥有了人类的感知。
　　他活过来了。
　　***
　　如今，案件彻底地陷入了僵局。
　　两名有着最大嫌疑的嫌疑人都在医院里呆着，主导着整个案件调查的两名重要人员，也在医院里养病，而除此之外，诸多案发现场再也没能找出过其他线索，金实镇重新拥有了原先的平静与安宁。
　　不过，在这几天里，还是发生了一些小波折。
　　听说，之前那个在言吴面前闹过的女人，哦她叫吴春梅，是言吴母亲吴倩倩那边的亲戚，严格算起来，她算是他的表姨。吴春梅曾经多次尝试，终于在前天冲进了傅懿轩的病房，朝着他肆意辱骂。虽然她在里面没能停留多久，就被赶来的保安等人拖走了，可据说，她的攻势十分惊人，吓得傅懿轩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连当天的晚饭也没吃。
　　金念昔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个吴春梅虽然讨厌，可在面对傅懿轩这个冷血之人时，所作所为却有些“大快人心”的味道。金念昔不得不承认，吴春梅这样的行为，也是间接地纾解了他们的怒气。
　　除了这件事外，住院楼里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安定。后来，金念昔还特地去打听过，吴春梅的儿子董俊杰，在傅懿轩持刀砍人的时候受了重伤，虽然躺进了ICU，不过好在，第三天的时候，董俊杰就顺利地出了ICU，很快就挪入了普通的病房。
　　吴春梅显然十分宠爱自己的这个儿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想着上班了，每天拖着老公董宏硕一起，鞍前马后地照顾着儿子。而为了能给儿子最好的休息环境，他们特地花大价钱要来了单人病房，夫妻两个人全身心地全都扑在了儿子身上。
　　金念昔把这事只当做一个八卦听了，随意地笑了笑，然后转头就把它抛到了脑后。
　　而正是在这几天休息的日子里，金念昔也没有丝毫的松懈。每天，她都要拉着言吴一起，两人将这次的案件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盘算了一遍，最终还是将最大的嫌疑目标放在了傅弘毅和傅懿轩身上。
　　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可金念昔相信，既然是人类作案，那他必然会露出什么马脚，留下蛛丝马迹。
　　这天清晨，金念昔和言吴和前两天一样，聚集在病房里一同分析着案情。他们两人身体情况都比较特殊，拥有着超过常人的修复能力，金念昔自然早就好得差不多了，现在连之前受伤最重的言吴也都已经能够下地快走了。
　　就在两人分析得激情澎湃之时，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十分激烈的叫嚷声，似乎不少人正在外面的走廊里来回奔走，同时其中还夹杂着尖锐的尖叫声。
　　金念昔将手中资料收好，赶忙和言吴出了病房，这才看到，如今整个走廊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正在惊恐地嘶吼、尖叫，也有一些人此刻早已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当然也有一些人正在快速地下达着命令，表示要赶快报警，找保安。
　　金念昔和言吴没有丝毫的犹豫，两人越过吵嚷的人群，终于在人声最为鼎沸之处停下了脚步。
　　一个护士此时正跌坐在那个病房门前，一边用手捂住自己惊恐的嘴巴，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病房里面，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着：“里、里面……”
　　她话还没说完，便就此晕了过去。
　　旁边的医生赶忙上前将她背走，而金念昔和言吴也就此站在了大敞的病房前。在这里，他们见到了里头满墙的鲜血，以及陈列着的三具尸体。
　　他们分别是董宏硕、吴春梅，以及他们的儿子董俊杰。
　　他们全都趴着死在了病房里，而最诡异的是，他们后背上都被剥去了一块长方形的皮！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又杀人了！

　　脊皮帖（32）

　　
　　张志远这两天也是压力山大。
　　上头特地把他从津海市调到这边来，就是希望能够尽快解决眼前这个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以彻底消解外头媒体、群众等施加给警方的压力。这个案件显然是得到了上头的极大重视，而张志远的首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抓到凶手！
　　可是，这案件都发生这么久了，凶手还是一无所踪，张志远身上扛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而他特地找上特案组，让特案组帮忙的事，也逐渐被上头知道，这也引来了上头更大的怒火。
　　张志远接听着电话，听见那头的上峰将他喷了个狗血喷头后，这才挂断了电话，忍不住瘫倒在椅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烦人啊！
　　想到这案件，张志远就随手摸出一根烟来，随手点上。可他刚把烟点上，忽然就有一名警员急匆匆地冲进了警局，扯着嗓子高喊：“张队，不好了！医院里死了人了！”
　　张志远一股脑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因动作过快而摔倒在地。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忙不迭地往外头冲去，同时朝那警员下令：“快走快走！什么情况路上再说！”
　　***
　　等到张志远赶到医院住院楼的时候，原先围观的人群大部分都已经被请走，案发现场只留下了金念昔和言吴两人，其他相关人员则全都在现场外面呆着，不得入内。
　　张志远刚急吼吼地冲入病房，金念昔就已经迎面朝他走来，同时一边朝他微微地摇着头。
　　张志远顿时心里觉得有些不妙：这是什么情况？
　　金念昔走到张志远身边，这才低声开口：“凶手又作案了，三名死者是一家人，全都接连被他弄死了，后背也被剥去了脊皮。”
　　张志远眉头一跳，心中疑惑不已，忍不住开口询问：“我们不是将嫌疑人锁定在傅家父子身上了吗？难道是他们出手干的？”
　　张志远自己刚说完，转念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当初的那个纠纷案里，他们一家人可都没出现过踪影啊！不可能是那时候结下的仇吧？”
　　“你忘记了，前两天吴春梅还冲进了傅懿轩的病房，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通呢！”
　　听金念昔这么一说，张志远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凶手有问题：“就因为被骂了，他就要杀人？这也太……”
　　“谁知道呢！”金念昔叹了口气，转而吩咐他，“这样，你听我的，把傅弘毅平常常去的地方，再重新仔细搜一遍！他要真是凶手，我不相信他没有留下痕迹！”
　　张志远赶忙点点头，答应下来。
　　眼见如此，金念昔这才转身准备招呼言吴，却发现言吴还在现场不停地徘徊，脸上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似乎正在努力地思索着什么。
　　金念昔见状，赶忙走上前去：“怎么了？”
　　“你看这满墙的血，我总觉得……”
　　言吴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棒似的，剧烈地疼痛了起来。言吴惨呼一声，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可在疼痛的袭击之下，他整个人已经止不住地弯腰蹲下，脑袋深深地埋在自己的怀里。
　　金念昔被他这样忽如其来的模样吓到了，赶忙蹲下身来，关切地询问：“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言吴只觉得自己的脑海正在不停地激荡，此刻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棍子正在他的脑袋里，不停地搅和来搅和去，直搅和得他头疼欲裂！
　　金念昔看着他疼痛难当的模样，虽然担心不已，却又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只得赶忙朝着外头呼喊：“医生呢？医生快来！”
　　陆续有几名医生和护士进入现场，他们没有看案发现场的惨烈状况，只是赶忙赶到了言吴面前。
　　“他……他忽然头疼得厉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金念昔惊慌不已。
　　一名医生看了眼言吴现在的情况，如今的情境下，自然是不好做详细地诊断的，首先得把人挪出来再说。于是，他一边安抚着紧张的金念昔，一边朝着旁边的医生护士下令：“我先把他背出去，你们当心！”
　　说着，医生在言吴面前蹲下了身，在金念昔和其他医生护士的帮助下，言吴勉强半站了起来，然后趴在了那名医生的后背上。也正是在他半站起来的一瞬间，他抬头再次看见了这满墙的鲜血！
　　经过了一夜的时间，这些鲜血早已不见了原先鲜红刺目的颜色，反而变得暗红低沉了。可是，在如此大面积的情况下，纵然黯淡了一些，也仍然十分醒目！
　　电光火石之间，言吴疼痛不已的脑海中，忽然闪现了许多画面！
　　这些画面逐渐与眼前满墙的鲜血重叠起来，然后仿佛就此让他重新身临了当时的境况！
　　他，他想起一些东西了！
　　***
　　言澈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家里，前两天他就已经听妈妈说了，今天洪叔叔会到家里来吃饭，所以他今天放了学就往家里奔，丝毫没敢在路上耽搁。
　　等进了家门，妈妈已经在准备晚餐了，她赶忙将原先浸在水里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迎上前来：“儿子回来啦？今天在学校里怎么样？”
　　言澈一边卸下自己的书包，一边笑嘻嘻地回答：“挺好的。今天李老师课堂上问的问题，其他人都答不上来，只有我答出来了！”
　　“真棒！”妈妈一边给他递上要换的拖鞋，一边夸赞他。
　　“还有还有……”言澈还要再说，吴倩倩却已经开玩笑地赶他进房间了：“好了好了，你那些新闻啊，一会饭桌上再说！你先回房间写会作业，妈妈还得赶紧准备晚饭了，一会洪叔叔可就来了。”
　　言澈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有道理，于是他一边拎着书包往房间走，一边赶忙开口：“妈妈，要不我帮忙吧？”
　　吴倩倩一听，哪有不同意的？于是，她笑着点点头：“好啊，你把书包放了，就来厨房帮我择菜洗菜，正好给我打下手！”
　　“好！”言澈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
　　等到将书包放进了房间，言澈很快就出来了。一想到洪叔叔，他就高兴。洪叔叔是妈妈的高中同学，平常对言澈就特别好，时不时就会给他买些玩具、课外书什么的。洪叔叔又十分博学，言澈在学习上遇到什么问题，也很乐于问他，和他那死板板的爸爸可完全不一样！不过听说，洪叔叔已经有女朋友了，是个十分漂亮的女生，不过言澈从来没有见过。
　　这样想着，言澈进了厨房，一会帮妈妈择菜，一会帮洗菜。不过言澈在这些方面有些笨手笨脚的，反而闹出了不少笑话。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妈妈就准备开始炒菜了，就在这时，爸爸也从外头回来了，可他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即使是看到正在厨房里其乐融融的家人，言肃的表情也没有好看很多。平日里，言肃就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如今表情这么难看的他，就连言澈就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常，家里的气氛也瞬间从温馨温暖降到了冰点。
　　“阿澈，回你房间去。”言肃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
　　言澈对于爸爸这样的表情向来是十分恐惧的，如今见到爸爸发话，他不敢有丝毫的违逆，只得点点头：“是～”
　　趁着走出厨房的机会，言澈偷偷看了妈妈一眼，这才注意到她的表情也和平时有些异样，像是隐隐有些害怕和恐惧。不过，言澈并没有多想，只是径直进了房间，然后将房门关紧。
　　言澈在房间的书桌前做好，他从书包里拿出了作业，想要趁这会写一点，不然今晚的晚餐结束得晚，那他就得熬夜赶作业了！于是，他摊开了作业本，拿起了笔，准备开始做作业，可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音乐声。
　　言澈知道，是他爸爸打开了收音机，播放起了磁带里面的歌曲。
　　不过奇怪的是，今天的歌曲声平时都要大，言澈被这声音吵得根本没有心思做作业，他只得将笔放下，下了地，然后悄悄凑到房门边，将耳朵贴在房门上，悄悄地偷听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这时，隔着如此强烈的音乐声，他这才隐隐听到了父母传来的争吵声。
　　听了一会，言澈这才算是有些听明白了，他们好像是为了洪叔叔争吵。可是，洪叔叔有什么好吵的呢？他不是妈妈的高中同学吗？而且对他又这么好！
　　过了会，外头隐隐传来了盘子碎裂的声音。言澈不禁害怕了起来，难道爸妈还动起手来了？怎么会这样？而直到这时，他这才算是明白过来了，爸爸怀疑妈妈瞒着他和洪叔叔有了什么！
　　怎么可能？！可是听着爸爸这么确信的语气，言澈不禁又迷惑了起来，难道爸爸说的都是真的？可是……
　　言澈好想出去告诉他们不要再吵了，可是他不敢，他不敢出去。
　　就在这时，言澈听到了另一个更为吓人的词：离婚！
　　不可以！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他要像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被爸妈围绕着，然后从他们里面选出一个以后一起的人吗？不！他不要！他要一直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他不要只能选择其中一个！
　　言澈的身体不禁随着房门滑落了下去，最终无力地靠在了房门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下一瞬，记忆中的画面一闪！
　　客厅里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太多的东西，可是，那满墙的鲜血，却是那么触目惊心！
　　言澈一个人眼神呆滞地走在客厅里，他伸出一只脚去，径直踩在了满地的鲜血上。这些鲜血早已如同涓涓细流汇聚而成的河流，流满了地面。他的拖鞋早已吸饱了鲜血，在他的脚掌落下的时候，就会随之渗出血来。
　　可他并不在意，只是一个人呆呆地走着，而那些可怕的鲜血早已是满脸、满衣、满身。

　　脊皮帖（33）

　　
　　言吴从病床上清醒了过来，金念昔一见他醒来，赶忙凑上前去，关切地开口：“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言吴从混混沌沌的梦境里将自己抽离出来，这才模模糊糊地点头：“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想起了什么？”
　　“就是一些以前的事。”言吴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金念昔见状，自然也不好再问什么，只得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当做听明白了。不过，既然他已经醒过来了，金念昔原先悬着的心自然也就放了下来。
　　“这次凶手居然明目张胆地在医院里杀人，实在是太嚣张了！”金念昔说这话的时候，明显语气有些恼怒，“而且更可恶的是，那个病房门口正好处在监控的死角，昨晚上的情况，居然一点也没拍到！”
　　“那那个时段在走廊里出现的人呢？”言吴在金念昔的诉说下，逐渐清醒过来，然后随之投入到了案件的分析之中，“如果那个时段里在走廊出现，那就很有嫌疑！”
　　“你说得是没错，可按照死者的死亡时间推测，那个时候走廊压根就没有任何人出现。而且在死者死亡后的一大段时间里，走廊里也没有出现任何奇怪的人。”
　　“这也太过奇怪了！”言吴不禁一边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一边细细地思索着，“难道，那凶手不是经过走廊进入的房间？那不然，是通过窗户？”
　　金念昔闻言摇摇头：“这也十分奇怪。从我们进入现场开始，现场被保护得极好，是不可能被其他人破坏的。可奇怪的是，房间里的窗户从一开始就被从里面锁起来了，也就是说……”
　　“这是一起密室杀人！”金念昔和言吴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如果真是密室杀人的话，那凶手又是怎么进入的病房呢？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忽然，言吴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恍然大悟地开口：“会不会有可能是他提前潜入了病房？”
　　金念昔闻言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极为关键的线索：“不是没有可能！”
　　可在一阵雀跃后，金念昔很快又冷静了下来，转而微微皱起了眉头：“如果凶手真的是提前潜入的病房，而且病房门口又是监控死角，那么搜查监控的时间就要扩展到死者死亡前的一整天！可如果在这么一整天的时间里，病房走廊里来来回回经过的人，根本无法估量！也就是说，即使我们确定凶手是提前潜入的病房，想要找到他，却无疑是大海捞针。”
　　“可是，我有一个问题。”言吴不禁举起自己的手，扬起自己的食指，发言道，“既然死者的死状跟之前的五名全都一样，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延续之前的怀疑？”
　　“你的意思是，可以继续怀疑傅懿轩和傅弘毅？”
　　“你想啊，”言吴不禁朝着金念昔这边凑近了一些，金念昔也不禁随之往他那边靠了靠，“第一，他们的死状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跟之前的案子脱不了关系；第二，现在凶手还是逍遥法外，这次的三名死者也都是与金实初中有关，再加上我们现在也没什么线索。既然这样，我们不如继续将他们怀疑下去。”
　　金念昔沉吟了一会，最终点点头道：“也不是不行。”
　　“而且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傅弘毅的身上有一股死气。”
　　“嗯，我记得。”
　　“这两天我又细细想了想，既然他是卖猪肉的，那他除了要去菜场外，是不是会经常出入附近的屠宰场呢？”言吴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他经常去屠宰场的话，是不是就能解释他身上死气的来源了？可反过来说，如果他真是凶手的话，那是不是有可能他的作案凶器就藏在屠宰场呢？甚至‘脊皮帖’的制作，他是不是也是在屠宰场里完成的？”
　　随着言吴的话语，金念昔的眼睛越睁越大：太有可能了！极有可能！
　　想到这，金念昔就忍不住站起身来，急吼吼地就想往外走，可言吴却赶忙伸手拉住了她。
　　金念昔脚步一顿，疑惑地转头看向言吴：“怎么了？”
　　“你别急，这些还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就算是猜测，现在张志远肯定也愿意试一试！”
　　“什么意思？”
　　“上头再次给张志远施压了，可现在又什么线索都没有，他早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现在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他都愿意去试试！”
　　言吴闻言点了点头：“好，但愿我没有猜错。”
　　说着，言吴松开了手，金念昔则大大咧咧地拍拍他肩，笑着开口：“放心吧！”
　　说着，金念昔直愣愣地往外冲去，同时口中高喊：“我亲自盯着他去！你就在这好好休息吧！”
　　看着金念昔兴冲冲的背影，言吴不禁微笑起来，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
　　张志远的动作很快，在听说金念昔的消息后，很快就调集齐了人马，然后一帮人就此兴冲冲地往屠宰场杀去。
　　金实镇作为一个小镇，本来就有不少农户家里是自己养猪的，可这两年来这种个人私营的形式不被接受、接连遭到取缔之后，养猪就由当地一家巨大的养殖场接管。而养殖场里的猪在达到品种之后，就会被拉到养殖场不远处的屠宰场统一进行宰杀，之后再销往金实镇以及邻近的几个县市。
　　等到张志远带着一帮人杀到屠宰场的时候，这里的老板显然被他的阵仗给吓了一大跳。他们没想到，警察居然会突然杀上门来，而且居然声称可能他们可能最近发生的命案有关系！
　　这怎么可能呢？老板吓得连连摇手，他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啊！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事呢？
　　张志远懒得跟他多做解释，只是三言两语就将他打发了，就此把他晾到一边，然后自己则跟着金念昔径直进了屠宰车间。
　　在这里，杀猪已经成为了流水线作业，由专门的机器进行操作。而等到肥猪彻底死亡之后，则会被运下机器，再进行切割。整个屠宰车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声响，同时还夹杂着一些肥猪互相拥挤堵塞所带来的吵嚷声。可是，这样的吵嚷声持续不了多久，它们很快就会被依次赶上流水线，然后一个个毫无痛苦地死去。
　　金念昔冷着一张脸，没再看下去，径直出了车间。
　　“金组，没有发现吗？”张志远赶忙追上金念昔询问。
　　金念昔摇摇头：“没见到异样的地方。”
　　听见这话，张志远的面色不禁有些迟疑起来，可他并未泄气，只是继续道：“那我们索性再看看，万一有什么遗漏的，也说不准！”
　　金念昔点点头，没有说话，反而径直朝前走去。
　　张志远见状，索性也就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金念昔的脚步了。
　　可是，整个屠宰场本身面积就不小，再加上这里长年徘徊着不少死气，不少肥猪的死气掺杂其中，使得金念昔的视觉受到了眼中的阻碍。本来，她是想靠着自己特殊的视觉能力，找出其他死者的死气，就此按图索骥，找到凶器。可照眼前的情况来看，如此多的死气掺杂其中，想要找到特定的死气，无疑是大海捞针。
　　于是，金念昔索性转头吩咐张志远：“张志远，你派人把整个屠宰场好好地翻一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可疑的线索！”
　　虽然心有疑虑，可张志远还是干净利落地答应了下来——正好他带了这么多人，不然就靠几个人的话，不知道要找到何年何月去！再说了，这次他们还特地配备了警犬和专业的设备，他就不相信了，还找不到线索了！
　　于是，张志远朝金念昔点点头，就此转身离去了，而金念昔则一个人开始慢悠悠地逛荡了起来。
　　金念昔一边逛荡，一边不断在脑中思索着。她开始从头到尾细细地梳理起案件来，也就是趁着这漫无目的乱逛的过程中，忽然，金念昔看到了不远处空气中的一丝异常！
　　在那里漂浮着一丝丝浓重的深灰色气息，这不是别的，分明就是怨气凝结之后形成的！如此浓重的怨气，和死气截然不同，因此金念昔只需一眼，就判断出了其中的异常。
　　于是，金念昔找来了张志远，而张志远则很快带着警员来到了这里。
　　“那是哪？”
　　尾随而来的屠宰场老板，有些惴惴地看了金念昔一眼，最终只能乖乖开口：“那是员工的更衣间。”
　　金念昔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张志远点点头，张志远接收到金念昔的目光，就此挥挥手，示意手下警员赶紧行动。
　　很快，一名警员一脸兴奋地冲出了更衣间，同时兴冲冲地朝着他们高喊：“找到了！找到了！”
　　“Yes！”张志远闻言忍不住激动地握拳，而金念昔的脸上也随之露出笑意来。
　　太好了，找到了凶器，案件就快结束了！

　　脊皮帖（34）

　　
　　“在哪找到的？”金念昔很快将自己脸上的笑意收起，转而一本正经地开口。
　　“是在一个叫吴嘉良的储物柜里找到的。”
　　“吴嘉良？这是谁？”张志远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人和傅懿轩是什么关系？”金念昔没有回答，反而径直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屠宰场老板。
　　老板愣了一会，嘴巴里念念叨叨了许久，这才一拍脑门，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吴嘉良是傅弘毅的小叔子！”
　　金念昔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来：你看，这不就串起来了吗？
　　“行了，人物都连上了，后面就看你们自己怎么审了！”说着，金念昔伸手拍了拍张志远的肩膀，就此朝外走去。
　　张志远自然也明白金念昔的意思，金念昔到底是特案组的人，不宜过多插手这次的案件。既然凶器已经找到了，主要人物也都已经串联起来了，那么剩下的审问等工作，自然也就不需要金念昔出面了，只要张志远解决了就行了。
　　于是，张志远忍不住激动地摩拳擦掌，口中高兴地朝着金念昔背影喊：“好嘞！”
　　他可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如今眼看真相终于要显露出来了，那他自然不可能就这样让它轻轻溜走！
　　于是，张志远转头朝着底下的警员吩咐：“去把吴嘉良请到警局来！哦，还有医院里的傅弘毅，也把他一起叫过来！”
　　“是！”底下的警员也是一脸兴奋，就此领命离去。
　　***
　　帮助张志远找到案件关键的凶器后，金念昔觉得自己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了，再加上后面的事情已经与她无关了，于是她转而径直回了医院，想去看看言吴的状况好一些了没有。
　　可她刚到了病房走廊里，就注意到那边走廊不远处已经围着了不少人，从庞大的人群中不时还传来一阵阵吵嚷声。金念昔不敢有丝毫犹豫，她的脑海中闪现出前两天言吴遭遇到的场景，于是她赶忙朝着人群跑去。
　　等跑到人群近前时，整个病房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金念昔想要挤进去都十分困难。于是，金念昔只得扯开嗓子高喊：“让一让！我是警察，让我进去！”
　　金念昔一语落地，原先挡在她面前的人群这才逐渐散开了。医院里的不少人自然也是认识金念昔的，知道她经常在张志远身边，而且张志远还经常来看望她，那她自然就是警察。于是，众人勉强让开一条道，这才让金念昔顺利地挤了进去。
　　直到挤到了里面，金念昔这才意识到，果然，病房里发生的事情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不过情况却比之前恶劣了不少。数名老老小小的成年人正围在言吴的身边，同时对着他指指点点，嘴巴不停地翻动，正在深恶痛绝地控诉着言吴的罪行。
　　而言吴呢，则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争辩，只是呆呆地坐在病床上，任由这些指责如同滔滔江水一般地朝他汹涌而来，将他一点点的淹没。他像是放弃了挣扎一般，又像是在固执地坚持着自己。
　　可不管怎么样，他的沉默助长了这些人的嚣张气焰。他们将话说得越发难听，手上的动作也越发不检点起来。有人朝着言吴吐口水，有人则开始伸手推搡他，甚至有人举起了手，企图扇他巴掌。
　　金念昔一见这情况，赶忙拨开面前的人群，瞬间冲到这些人的面前，双手张开，像是一只努力保护着自己崽子的母鸡似的，张开了自己的双臂，将低着头、不言不语的言吴护在了身后。
　　众人喷涌而出的宣泄情绪忽然在这时被这么突然一堵，顿时愈发情绪激动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吵嚷着，或是警告她，不管她是谁，都不能随便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或是提醒她，这言吴可是灾星降世，她护着他当心霉运找上自己；或是辱骂她，这里的事轮不到她这么一个忽然出现的人插手，赶紧给他们滚远一点！
　　可不管他们说了什么话，不管他们说的话有多么难听，金念昔仍然固执地站在了原地，双手张开，像是一只老母鸡似的，坚定不移地将言吴护在了身后。
　　而为了能够回怼这些不明情况的人，金念昔开始扯着嗓子回嘴。既然他们用这么难听的话辱骂他们，那她自然也没什么礼貌好讲了，于是，她靠着自己一张嘴，叽里呱啦地一阵输出，像是机关枪似的朝着他们无差别地扫射！
　　直到对面的这帮人大有偃旗息鼓的架势了，金念昔的进攻也没有丝毫的缓慢，她仍然在孜孜不倦地对他们对喷。这些人在气焰被下压了一阵后，转而又重振旗鼓，对着金念昔开足马力，就是一阵输出。
　　这下，面对这么多人的怒火攻击，金念昔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一直躲在金念昔身后的言吴忽然一声嘶吼，吓得在场所有人全都停了下来，纷纷将自己的目光聚焦在了忽然动怒的言吴身上。
　　此刻，言吴双眼通红，模样瞧着有些骇人：“你们全都给我滚！再敢来，我非杀了你们不可！”
　　所有人都被言吴的样子给吓到了，他们没想到言吴会忽然动怒，虽然心有不甘，可面对这个“臭名昭著”的人，他们可不敢迎难而上，自找没趣。于是，他们瘪瘪嘴，最终陆陆续续地退去了。
　　“有本事别走啊！什么东西！”金念昔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可她还是奋力地朝着他们喊。
　　真是没品！别人不发脾气的时候，就当别人是好欺负的，一个劲地把污言秽语往别人身上喷。可一旦别人真的动怒了，他们反而怂了，像是个蔫头耷脑的鸵鸟似的，灰溜溜地走了。
　　金念昔可瞧不上这些人，于是，她朝着他们的背影吐了口口水，这才转过身来询问言吴：“你没事吧？”
　　此刻的言吴已经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似乎自己头疼得厉害。如今听见金念昔的问话，他只是一直不停地摇着头，口中却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原先还堵在门口吃瓜看戏的其他人，眼见那些人已经灰溜溜地离去了，自然也没什么好再看的了，于是也就此散去。
　　金念昔觉得他最近似乎头疼得比较频繁，心中紧张，根本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这边随口安抚了他两句，然后就立马跑出了病房，呼叫医生赶紧过来看看言吴的情况。
　　很快，医生对着金念昔进入了病房，可这时候，病房里早已不见了言吴的踪影。
　　刚才还在病房里的人，怎么转眼之间就不见了呢？
　　金念昔赶忙四处寻找起来，而医院里也就此发动起医生护士们，开始了漫天的寻找。既然言吴消失的时间不长，那么他能跑出去的距离肯定不远，他肯定还在附近！
　　金念昔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她的心中却是止不住的紧张。她回想起了刚到金实镇时，言吴曾经遭到的辱骂，再到后来被吴春梅辱骂，他又头疼发作起来，似乎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再到今天他被一帮人堵在病房里辱骂。
　　金念昔的心中始终担心不已，她隐隐觉得，今天的事情像是一个极为关键的钥匙。凭借这把关键钥匙，极有可能开启一个极为可怕的秘密。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怎么也阻止不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赶紧找到言吴，避免一些意外的发生。
　　于是，金念昔在医院的庭院里不停奔跑。
　　按照她的猜测来看，言吴刚才极有可能就是翻窗逃离的，而窗户底下正是医院的庭院。这里种植着不少高大的树木以及不少观赏性的灌木、花朵，此刻外头冷风嗖嗖，金念昔根本顾不上这些，她只是不停地转动着自己的脑袋，快速地观察着自己的周围，企图能够尽快找到逃跑了的言吴。
　　忽然，她脚步一顿，她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灌木丛中的一片衣角。按照这露出的一角衣角来看，正是医院病患们所穿的病号服。
　　那么，这个人就极有可能是言吴。
　　于是，金念昔放缓了脚步，努力让自己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下来。等走到近前了，金念昔这才伸手，拨开灌木丛，见到了此刻正躲在灌木丛中的言吴。
　　“言吴，你怎么了？”金念昔试探着开口。
　　可是，言吴整个人像是成为了被树脂封住的琥珀，只是四肢蜷缩着，脑袋埋在自己的怀里，浑身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像是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
　　金念昔觉得自己的眉头猛跳，心中不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忍不住反手握住了自己的手，离言吴更近了一些：“言吴？”
　　言吴还是没有动静，金念昔没有办法，只得抬腿迈过灌木丛，最终在言吴的身边蹲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开双臂，将他整个瑟缩着的身体紧紧抱住。
　　就在金念昔怀抱中的言吴忽然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一阵阵止不住地颤抖。他的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剧烈，最终整个人像是成为了一个摇晃的筛子。而与此同时，从言吴的怀抱中开始传来一阵阵的啜泣声，这股声音随着抖动的增大而随之变得越来越响。最终，言吴彻头彻尾地痛哭了起来。
　　金念昔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可她知道，此刻的他定然十分难受。于是，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手掌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打着，像是安慰着即将入睡的孩子。
　　言吴就这么哭了好一阵，直到哭得声音变得嘶哑，哭得几乎流干了泪水后，他的声音这才逐渐地小了下去。
　　过了一会，金念昔只听到言吴支支吾吾地开口：“念昔……怎么办啊？”
　　“嗯？”金念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引导着他继续往下说。
　　“是我杀了我的父母。”
　　一语落地，言吴原先已经好些了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脊皮帖（35）

　　
　　信念的崩塌需要多长时间呢？
　　一秒钟都不到。
　　言吴回想起自己的这一辈子来，不禁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还记得，自己在小学的时候，每当写作文，他都愿意写他的爸爸妈妈。他的爸爸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爸爸虽然严肃、不好亲近，可对他却十分关心，妈妈更是不用说了，对他关怀备至、照顾有加。他一直以为他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可是，直到最近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父母也是有过争吵的，而且吵得十分激烈。父亲虽然深爱着母亲，却也因为母亲和洪光关系对他们心生嫌隙，甚至不惜当面质问母亲。而一旦在他的心中撕开这个怀疑的口子，之后的一切就全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即使是在洪光即将来家里吃饭前的日子，父亲和母亲还是激烈地吵了一架。
　　言吴当然记得这些，毕竟他已经想起了一切。
　　他想起自己本来是想先做作业的，可外头的音乐声实在是太大了，吵得他根本没办法安心写作业。于是，他凑到了门边，听到了那些隐藏在吵闹音乐声之下的争吵声，他的父母正在激烈地争吵着，甚至还砸起了家里的东西。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言澈感觉到一阵阵的害怕，他好害怕他们这个美满的家庭就此分崩离析，他好害怕他的父母告诉他，以后必须要在他们中选择一个一起生活。
　　言澈害怕得抱紧了自己的脑袋，他觉得自己脑袋疼得快要裂开了！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惊恐地发现，在他的右手手掌上，忽然冒出了一个尖锐的刀尖来。这还没完，这刀尖继续向上延伸，一直延伸，最终从他的手掌中出现了一把尖刀！
　　这是他身上所具备的这把尖刀，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他的手中！
　　也正是握住这柄尖刀的这一刻，言澈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僵硬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房间外的客厅里，父母还在激烈地大吵着，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言澈的到来。
　　于是，言澈挥起了手中的尖刀，“砰”地一声脆响，旁边竖着的花瓶应声而碎！
　　直到这时，父母这才从争吵中惊醒过来，吴倩倩瞬间注意到了言澈手中的那把尖刀。虽然不知道这刀是从哪来的，可她当下就觉得这把刀会伤害到自己的儿子。于是，她随意地用手抹了抹自己凌乱的头发，快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脸上露出笑容来，走到言澈面前，朝她伸出手去：“阿澈，这刀是从哪里来的？太危险了，快把它给妈妈，听见没有？”
　　言澈转头着自己僵硬的脖子，像是一个木讷的傀儡。他的眼神在吴倩倩的脸上逗留了一会，最终右手抬起，朝着她的手掌狠狠砍去！
　　吴倩倩压根就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是瞬间，她的手掌早已被尖刀割破，露出了手掌里血肉之下的白骨！
　　直到这时，吴倩倩这才感觉到了剧烈的痛感，她尖利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就此跌坐在地！
　　身后原先一直站着的言肃，也就此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他赶忙上前，将吴倩倩护在了身后，同时朝着言澈大喊：“言澈你疯了吗？这是你妈！”
　　可言澈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他只是呆呆地站立着，然后将脑袋微微转向了一旁怒不可遏的言肃。下一秒，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尖刀，朝着言肃狠狠砍来！
　　经过吴倩倩的遭遇，言肃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往旁边一躲，就此躲过言澈的攻击，然后赶忙扶起惊慌失措的吴倩倩，两人快速地躲到了一旁。
　　不对劲！今天的儿子不对劲！言肃的脑袋中瞬间冒出这样的念头。
　　既然儿子已经表露出了攻击人的征兆，那他们自然不能再在这呆下去了。于是，言肃双手握住吴倩倩的肩膀，晃了晃她的身体，快速地朝她吩咐：“我去拦住儿子，你快跑！知道吗？”
　　吴倩倩还处在惊吓的状态之中，她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女人，根本没有应对这些的经验，此刻的她仍然是全身无力，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
　　可如今情况紧急，眼看着言澈再次朝着他们走来，言肃必须尽快将她唤醒。于是，他咬咬牙，抬手给她甩了个巴掌，这才朝着她大吼道：“听着！我去拦住儿子，你快跑！”
　　“哦哦，”吴倩倩这才算是醒过神来了，她惊慌地连连点头，可转而又反应过来了，“那你怎么办啊？”
　　“你放心，我肯定也跑得出去！”
　　说着，也不管吴倩倩还要再说什么，言肃将她往旁边狠狠一推，自己则从旁边抄起一根擀面杖，朝着呆愣愣的言澈而去。
　　吴倩倩没有往回看，只是快速地从地上挣扎爬起来，然后一股脑朝着门外跑去。可是，就在她即将伸手握到面前的门把手时，她的腹部忽然冒出了一柄尖刀。
　　吴倩倩只觉得浑身上下顿时被抽光了力气，她整个人跪倒在地，伸手努力捂住自己腹部上的伤口，可仍是有鲜血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出。吴倩倩拼尽力气转过身去，这才看到了就在她身后站着的言澈的冰冷脸庞。
　　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表情，整个人像是戴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在他的手中，方才被刺入吴倩倩腹部的尖刀已经被他拔出，此刻刀尖上正有着不少鲜血，沿着刀刃，不停地往下滑落。
　　吴倩倩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来，她又努力伸长脖子言澈的身后看了看，那里的地面上，倒着言肃。
　　下一秒，言吴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尖刀，朝着吴倩倩狠狠砍去！
　　***
　　后来的一切，不少人都知道了。
　　言澈被警察从床下发现，而他的父母早已在客厅里死亡多时，死状要多凄惨有多凄惨。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言澈遭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同时也遭到了不少亲戚的盘问，可是随着言澈的失忆，这场震惊全市的灭门案，最终不了了之了。而言澈一开始则在各个亲戚家之间流转，尝尽了人情冷暖。
　　终于，他的外公外婆看不下去了，将他带回了金实镇，将他抚养在了自己的身边。
　　也正是通过外公外婆的讲述，言吴这才一点点拼凑出了自己父母的模样。对于父母的故去，言吴总是感觉十分难受，他没想到，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是一个孤儿了，不过好在，还有外公外婆陪在他的身边。
　　可是，好景不长，一场飞来横祸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外公外婆就此故去，而言吴也彻底背上了“扫把星”、“天煞孤星”等骂名，于是背负着这些，他远走他乡，来到了津海市。本以为会一直靠着父母留下的补偿金活下去，可宫使的到来却打乱了他的生活。
　　宫使告诉他，他父母的死亡绝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虽然知道这宫使不怀好意，可言吴还是干脆地和他合作了，因为在他的心中再次燃烧起了生活下去的熊熊火焰，他此生的目标就是要找出当年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可是，当一切记忆回归，言吴这才崩溃地发现，原来，杀死自己父母的正是他本人！
　　而他这一辈子，无疑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活下去的意志已经被硬生生地打灭，言吴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好，就让他就此死去了，为了自己死去的父母赎罪！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死去，根本难以赎清自己的罪孽！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没必要再活下去了。
　　于是，他站在了医院的楼顶平台上，干净利落地翻过了外头的铁栏杆，双手张开，然后朝着底下义无反顾地扑了下去。
　　可他的身形还是顿住了，是金念昔伸出一只手来，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
　　“言吴！你要活下去！”金念昔一手攀在铁栏杆上，一手拽着言吴，咬牙切齿地开口。
　　言吴只是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光彩，他像是彻底沦为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偶，一心只想死。
　　可是金念昔知道，他不能就这么死去了，她必须唤醒他活下去的意志！于是，她赶忙继续开口：“你忘记你之前劝过我的话了吗？一切总会过去的！”
　　“不，不会的。”这下言吴开口了，他的另一只手也随之攀上了金念昔的手，显然他想让她松开手了，“你松开手吧，我已经不想活了。”
　　“不，不行！你必须活下去！”金念昔咬着牙坚持。
　　可是，谁都知道，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感同身受”这回事，如今金念昔不管怎么劝说，不管什么样安慰的话落在言吴的耳朵里，都轻得连尘埃都不如。这样的话，又怎么可能打动得了他，劝说得了他呢？
　　于是，言吴开始奋力地挣扎起来：“你松手！你松手！”
　　金念昔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因此，即使言吴再奋力挣扎，她还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她慌忙开口：“你忘记了吗？傅懿轩跟你的情况一模一样！你们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手上就出现了武器！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什么意思？”言吴的精神状态似乎在一点点回归。
　　金念昔越来越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于是她赶忙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傅懿轩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就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杀了人，那么你呢？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情况？”
　　看着言吴的眼中逐渐出现一点点的光彩，金念昔再接再厉：“万一，你们都是被人设计的呢？！”

　　脊皮帖（36）

　　
　　面对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凶器，傅弘毅没什么好否认的了。
　　他只是双手抱胸，架起个二郎腿，一脸平静地开口：“是我杀的，他们都该死！”
　　张志远将自己的上半身往他那边前倾，冷着一张蓝开口：“说清楚，你为什么杀他们？”
　　“他们该死呗！”傅弘毅轻描淡写地开口，“我就杀了他们！”
　　“他们平常跟你没什么恩怨，有些甚至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张志远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是不是跟你儿子有关？”
　　傅弘毅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无所谓地笑容来：“你猜！”
　　“肯定就是！”张志远顺着自己的推想往下说，“而一切的根源自然就在于之前的那场纠纷案！在那场纠纷案里，校长、老师、警察袖手旁观，学生家长颐指气使，一味地让你儿子认罪，而你为了不让儿子背负压力，甚至自己向杜云韶他们下跪道歉了是不是？”
　　这下，傅弘毅的脸上可看不出方才的丝毫轻松了，他只是冷着一张脸，朝着张志远威胁：“闭嘴！”
　　这样的态度无疑说明，张志远已经说到了关键所在，那他又有什么必要再拖延下去呢？于是，他决定朝着傅弘毅的痛处，狠狠地刺下去！
　　“班主任吴开诚、学生宋嘉泽、家长杜云韶、警察韩刚，以及最后一名死者校长易思淼，他们全都因为直接或间接地向你儿子傅懿轩施暴，而你作为他的爸爸，再也看不下去了，就此制造了这一场场凶杀案，是不是？！”
　　“没错，没错！”傅弘毅变得有些癫狂起来，“他们没有一个人对得起我的儿子，难道就不该死吗？！”
　　***
　　傅弘毅和老婆的感情一直很好，就算生下了儿子傅懿轩，两人的感情也始终没有改变。即使当时的家庭条件并不富裕，可两人一直乐在其中，享受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夺去了妻子的性命，家里也就此债台高筑，傅懿轩也从此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傅懿轩才刚八岁，正是刚上小学的年纪。
　　母亲的忽然去世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的性格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先活泼开朗的他，也逐渐变得内向沉默，不爱说话。一开始，傅弘毅只当是儿子没能那么快接受妻子的去世，因此只当要给他充分的时间治愈。
　　可是，到了初一的时候，傅懿轩的性格忽然发生了进一步的变化，他开始变得阴郁，有时候甚至变得有些暴躁，这下彻底引起了傅弘毅的注意。
　　自己的孩子，自己是最清楚的。
　　以前傅懿轩虽然内向，可还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可如今，他居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作为父亲的傅弘毅，自然得处处留心观察。很快，傅弘毅就通过观察傅懿轩的一言一行发现，以前特别喜欢吃鸡蛋的他，忽然极其讨厌吃鸡蛋，甚至看到鸡蛋就会莫名的烦躁，这让傅弘毅越发觉得奇怪起来。
　　于是，傅弘毅特地跑去了学校一趟，私下里悄悄地找了班主任吴开诚。从吴开诚的口中，傅弘毅这才知道，自己的儿子除了成绩一落千丈外，居然还对别人施行校园暴力，欺负弱小的同学！而在这些同学里，就包含了宋嘉泽和罗川。
　　可是，吴开诚的话，傅弘毅并不相信。
　　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校园暴力的施暴者呢？
　　傅弘毅并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于是，在某一天，他选择了没有出摊，反而来到学校附近，企图悄悄尾随儿子。
　　一开始，一切都十分正常。儿子正常地从校门走出来，可刚走出校门没多久，他就没有直接回家了，反而转头进了一条小巷里。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傅弘毅悄悄凑近了小巷，这一看，可不得了！
　　他亲眼看到，他的儿子被宋嘉泽、罗川等人围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正在遭受着他们的拳打脚踢！除此之外，还有一阵阵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不停地羞辱着傅懿轩！
　　那一刻，傅弘毅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如沸腾了的开水一样，直愣愣地往脑袋里冲。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狠狠将宋嘉泽、罗川等人推搡到一旁，死死护住自己的孩子。他蹲下身，看着努力用双臂抱着自己脑袋的儿子，说不出话来。而那些宋嘉泽几人，早就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当晚，父子二人进行了深切地交谈，这下傅弘毅终于能够确认，自己的儿子之所以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就是因为校园暴力！既然如此，当晚傅弘毅就下定了决心，明天，他一定要跟班主任和家长们当面对质，好好地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教育人的！
　　可是第二天等傅弘毅带着儿子来到学校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家长老师根本不相信他们父子的话语。在他们看来，傅懿轩的成绩以及平时邋遢的形象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同时，傅懿轩早就已经有了欺负同学的劣迹！
　　因此，傅弘毅那番为儿子发声的话语，反而落了他们的口实。
　　他们认定傅弘毅不仅不愿意好好教育自己的儿子，反而在一味地包庇、纵容儿子！于是，这些人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开始对他们父子进行口诛笔伐！
　　傅弘毅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局面，而当校长亲自给他打来电话，让他去学校时，他就已经知道，一定是儿子再次被他们欺负了，可这些畜生老师家长却固执地认为他儿子才是施暴者！
　　傅弘毅的心中升腾起仇恨的火焰，既然没有人愿意为他们说话，那他就要用自己的方式说话！
　　于是，从平常自己所用的刀具里精挑细选出了最为趁手的那一把，然后开始蹲点物色。第一个该死的人就是儿子的班主任，那个始终没有相信过儿子一次的班主任，吴开诚。在将他每天的行踪都摸透后，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傅弘毅摸进了他家，然后将那把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刀，直直地捅向了吴开诚。
　　为了表达自己心中的不忿，傅弘毅还突发奇想地决定将他后背脊柱外的一层皮剥下来。正好，他要借此来戳他们的脊梁骨，他们身不正，活该被人戳脊梁骨！当然，他更要在这层剥下来的脊皮上，写下他们的罪行，抒发自己的不忿！
　　对于他这个长年卖猪肉的人来说，剥皮早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一件事了，虽然人皮和猪皮不一样，在剥的时候得小心控制好刀锋，不过，有过几次之后，傅弘毅也就彻底掌握了这门技巧。
　　于是，他通过小叔子吴嘉良的关系，在每次案发之后，将行凶的刀具以及剥下来的人皮暂时储存在他的更衣间柜子里。而等到他空闲时，他才会将这些东西取回，最终将那一张张人皮，制成独特的“脊皮帖”。
　　傅弘毅的杀人行为在吴开诚身上得逞后，他就越发地驾轻就熟起来，很快他盯上了第二个该死的人，那个领头对儿子施加暴力的学生宋嘉泽，再然后就是第三个那个肆意传播谣言、在不少人面前公然贬低自己儿子的家长杜云韶，再然后就是第四个，第五个……直到将这些人都杀了，傅弘毅觉得自己心中的不忿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明了，张志远将他的口述让旁边的笔录员一一记下，然后自己转而询问：“那董宏硕一家人呢？你又为什么杀了他们？”
　　“哪有什么为什么？”傅弘毅一脸平静，“你没听到吴春梅那个女人是怎么骂我的儿子的吗？说他是小畜生，说应该给他治罪，那她怎么不去死？”
　　傅弘毅的双眼出奇的冰冷，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中没有太多的波动，只是平铺直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张志远却品出了其中的其他意味，于是，他转而道：“所以，欺负了你儿子的人，都该死。”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傅弘毅点点头，表示认同。
　　“所以，你也从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张志远冷冷地开口，“你有想过是你自己疏于对儿子的关心吗？”
　　傅弘毅的表情在这一刻愣住了。
　　“在家庭遭遇这么大变故的时候，你注意到你儿子的心理变化了吗？意识到他可能承受不住吗？”张志远咄咄逼人地追问，“当他成绩下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他是不是曾经对你有过求救呢？可你是不是熟视无睹，或者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傅弘毅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张志远冷笑，口中却不停：“其实你本可以更早发现这一切，更早地站出来为儿子发声的，不是吗？那些人的行为虽然可恶，难道你就没有做错的地方吗？你现在这样肆意地杀人，除了你说的为了儿子报仇，难道不是为了宣泄你自己心中的愧疚吗？”
　　傅弘毅忽然想起了某一个早晨，傅懿轩慢吞吞地吃着早饭，而那天傅弘毅只是一味地催促着他动作快点，可傅懿轩的动作仍然是慢悠悠的。过了会，傅懿轩这才将手中的早饭放下，转头看向他：“爸，我今天能不去上学吗？”
　　是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那时候的眼神，他只是觉得他肯定在犯懒不愿意上学。
　　于是，他一边着急忙慌地换着衣服，一边催促他：“别一天到晚地想着不上学，难道你想以后跟我一样卖猪肉吗？”
　　还有一次，傅弘毅偶然撞到傅懿轩正在一个人悄悄地洗衣服，洗的还是今天早上刚穿出门的衣服。可是，他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今天早上刚穿出门的衣服，这会就洗了？”
　　傅懿轩眼中的害怕，他没有看见。
　　他只听到了傅懿轩闷闷的话语：“体育课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
　　那时候，他只是在心中感叹，儿子真是乖巧懂事啊！他这个做家长的，真是省心！
　　是了，是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其实儿子的线索早已给出，只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麻痹大意，丝毫没有察觉。
　　说到底，他这个父亲，很是失职，很是失败。
　　而如今，他之所以固执地维护自己的儿子，甚至不惜为此接连杀人，未尝不是为了弥补自己心中的愧疚之心呢？

　　脊皮帖（37）

　　
　　压在张志远肩头上足足有十几天的连环杀人案，终于告破了。
　　如今，一切都已十分明了，傅弘毅出于帮儿子报复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寻找了杀人对象，并在一次得逞后，分别杀害了五名死者。在犯罪过程中，他将五名死者的脊皮分别扒下，制成了“脊皮帖”用以抒发他心中的愤懑——“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而当吴春梅对着他病中的儿子肆意辱骂时，他又再次起了杀心，提前偷偷潜入了董俊杰所在的病房，先是杀死了董俊杰，而等到董宏硕和吴春梅进入病房后，他又依次杀害了他们。而为了保险起见，傅弘毅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病房，反而在这里停留了许久。趁着外头走廊里人逐渐多起来后，这才混入了人流中，就此隐遁。
　　可纵然他心思缜密，行事小心，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于是，金念昔等人顺藤摸瓜，找到了凶器，就此一锤定音，揭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让他认罪伏法。
　　如今，傅弘毅已经被抓捕归案，自然不需要再回医院了。之后的流程，张志远也没有盯太多，毕竟本来他就是被委派到这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案抓凶。既然凶手已经被抓捕归案，那也就自然没什么他的事了。若他再积极表现，只怕反而会引来一些其他人的不满。
　　因此，张志远没有在警局里待太久，知道言吴最近状态不对、金念昔也始终陪在他身边后，张志远想着，两人在此次的案件中都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如今这个情况，他哪有不来看望的理？于是，张志远精挑细选地买了个果篮，还买了一捧鲜花，就此一个人来到了病房。
　　金念昔打开了病房门，将张志远请了进去。张志远将果篮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将花递给金念昔：“金组，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提前过来看看你们。”
　　金念昔接下花，一边随口答应：“嗯。我们应该也要回去了。”
　　张志远点点头，转头看向病床上的言吴。
　　言吴的状态似乎很不好，他穿着病号服，整个人蜷缩着、背对着张志远，张志远只能看见他冷峻的后背以及漆黑的后脑勺。这副模样，张志远的心中莫名冒出一股凄凉又固执的感觉，他没再多看，只是转头看向金念昔：“言先生好些了吗？”
　　金念昔点点头：“好些了。”
　　寒暄的话语很快就聊完了，金念昔趁着张志远在，索性把他带来的花放进花瓶里，于是，张志远就一个人坐在了病房里，呆呆地看着言吴的背影。
　　从张志远进入病房到现在，言吴整个人一动也没动过，像是凝固成了一个雕像。要不是看到他的身上还有着一阵阵轻微的起伏，张志远真的会忍不住怀疑，言吴是不是还活着。
　　很快，金念昔回来了。她将装上了水的花瓶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也就此在旁边坐下。
　　一直以来，张志远和他们的交集只停留在公务上，再说了，金念昔和言吴涉及特案组，如今言吴忽然卧床不起，张志远虽然心中疑惑，却完全不敢询问他为何如此。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涉及到什么特案组才能知道的秘密呢！
　　而金念昔自然不可能对张志远这个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人说太多，再说了，这次涉及的东西也完全没必要告诉张志远。说多了，反而无意。
　　于是，两人就此沉默地对坐着，再加上像是尸体一般窝在床上的言吴，此刻整个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的声响。
　　坐了没多久，张志远受不了这沉默的尴尬氛围了，于是他站起身来：“我下午的车回去，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金念昔朝他点点头，回答得简洁明了：“津海见。”
　　张志远也没再说什么，朝她点点头：“津海见。”
　　于是，张志远就此离去，随着病房的门关上，病房再次恢复了安静。
　　金念昔转过身来，再次坐回到了言吴身边。她伸手扯了扯他下滑的被子，柔声开口：“言吴，我知道你很难受，但现在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我们就只能想着改变我们自己的想法。”
　　如此温柔的一面，是金念昔以前从没有在人前展现过的。
　　仔细想想，这样温柔的说话，金念昔已经多久没有说过了呢？好像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吧？小时候，妈妈一个人肩负着抚养她的重任，两人交流得总是不多，反而她经常和言叔叔一家人在一起。而等到妈妈去世之后，她就变得自闭了起来，愈发不愿跟别人交流。有时候不得不跟别人说上几句，那话也是硬邦邦的，不少人也不愿意听，自然也不愿意与她交朋友了。
　　后来，在“如山”的指引下，她来到了特案组，也正是在特案组，她这才逐渐打开了自己的心扉。可是，“如山”做事严谨，平日里也比较严肃，很少有开玩笑的时候，再加上平时跟着“如山”查案，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哪里还有什么温柔说话的机会？
　　本来，金念昔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心狠意狠的“铁人”，可当再次遇到言吴后，她不禁回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过往，原先冰冷的心也逐渐变得温暖了起来。
　　如今，见到言吴如此脆弱不堪的模样，金念昔又怎么狠得下心说上那些冷冰冰的话语呢？于是，她的心不禁变得柔软了起来。
　　言吴仍然没有什么反应。自从上次被金念昔一句话拽回来后，他又回过头去仔细回想了一番。傅懿轩的情况虽然和他当初的情况一模一样，可是，怎么就能确定这一切就是有人设计的呢？万一，他们两人只是一种巧合呢？
　　言吴没再说了，也不再求死。他好像再次回到了当初父母双亡后的状态，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说，觉得此生暗无天日，再也没有任何的盼头，只想一辈子就这么一直沉沦下去。
　　“言吴，我们回津海吧。”金念昔提议。
　　这边的案件已经与他们无关了，原先此行进入姚家调查奚姐情况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留下去的必要呢？
　　言吴没有反应，金念昔只当他是答应了，于是决定找张志远帮个忙，找人安排车辆将他们送回津海去。
　　就在这段忙活的时间里，金念昔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气喘吁吁，在金念昔刚接起电话的一瞬间，就已经赶忙开口：“快回珠幽院！”
　　金念昔一愣，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已经回到了九方家的“离”！而听他的语气，金念昔瞬间就听出了不妙，肯定有大事发生了！
　　金念昔不敢有丝毫地停留，当天下午就替言吴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坐上了张志远安排的车辆，两人就此朝着津海市而去。
　　***
　　自从傅弘毅被抓进去之后，傅懿轩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他之前虐杀了不少流浪动物，可能在法律上难以制裁他，可那天下午他却是实实在在地砍了人，而且造成了不少学生家长的伤亡。
　　如此恶劣的情况，虽然有未成年保护法保护着他，可他仍然难逃法院的判决。目前，他被关进了少管所，首先需要好好地接受改正教学。
　　傅懿轩每天在监狱人员的催促下定时定点地起床、吃饭、运动等等，对于他而言，生活还算平静，可他的心中却始终隐隐有着一股担忧——他总是觉得，这次的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他可没有忘记那天下午追杀他的身影！
　　当初靠着金念昔和言吴的保护，傅懿轩暂时逃脱了追杀，如今他虽然身在监狱，看似也挺安全，可他却觉得这里四处都是漏洞，那个想要杀他的人，随时都能出现在他的面前，瞬间出手一击毙命。
　　于是，傅懿轩始终战战兢兢地活着，而更可怕的是，他心中的这种恐惧，根本没办法跟其他人说。不说其他人能不能懂，就算是懂了，又有多少人会相信他呢？只怕会觉得他在鬼扯吧？
　　可事到如今，他身陷囹圄，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对方的到来，等待着对方高举在他头顶的镰刀自己落下。
　　就在这样恐惧的情绪中，某天深夜，傅懿轩忽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像是被什么人叫醒了一般，突然之间就醒了过来，然后就此睁开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周围。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忍不住惊恐地睁大了！
　　就在监狱房间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傅懿轩尽量稳定住了自己惊恐的情绪，假装自己没有看见，然后身子一扭，背过身去了。可就在这时，那道黑色身影发出了一声冷哼：“哼！你都看到我了，还有什么可装的？”
　　傅懿轩仍然背对着他，身体僵硬，不敢有丝毫的动弹。
　　对于傅懿轩的反应，黑色身影毫无所谓，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今晚，你必须死。”

　　脊皮帖（38）

　　
　　“你一直都想杀我，到底是为什么？”傅懿轩眼见自己已经被看穿了，自然也没什么逃跑的希望，也就索性转过身来，直面着对方。
　　那人轻笑一声，这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露出了他的身形。直到这时，借着外头的月光，傅懿轩这才勉强看清，只见这人身上穿着一件深棕色斗篷，头上戴着帽子，丝毫看不出真容——这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那个曾经追杀过傅懿轩的人，而他来自未央宫！
　　“太多的人想死得明白，而让他们在未知中死去，未尝不是一种惩罚。”
　　说着，这人从斗篷中伸出一只手来，这只手看上去苍白无力，可随之却出现了不少深棕色的扭动着的怨息。
　　傅懿轩吓了一跳，他赶忙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下床，那些涌动着的怨息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对于金念昔和言吴他们来说，或许还能临时挡一挡这怨息，可傅懿轩到底是□□凡胎，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了呢？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股恐怖的怨息离他越来越近，而他也极有可能就此死去。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了一个扁平的黑影，这黑影不管不顾，径直扑到了傅懿轩的身上，像是一块柔软的黑布，将他整个人就此蒙头盖住。
　　傅懿轩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秒，那些怨息就已经撞上了那道黑影。随后，只听“砰”地一声轻响，那道黑色身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就此化成了一团黑色雾气，消散不见。
　　那人瞧着眼前的情况，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影奴。”
　　他刚在这嘀咕，房间中却在这时响起了一道女声：“小宫主，你想杀我长生殿的‘精主’，还动手杀了影奴，可真是让我苦恼啊！”
　　话音刚落，牢狱房间中再次出现了一道身影。这道身影迈着特定的步伐，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走出阴影，走到了未央宫小宫主的面前。
　　而一旁的傅懿轩也转过头去，仔细地打量起对方来。只见对方有着一双早已看淡了人世间所有生死与喜怒的眼眸，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一——这不是别人，正是自“锁骨靥”逃走后、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的“魇”！
　　此时，“魇”微微地皱起眉头，看向站在她前方的未央宫小宫主，继续开口道：“你身为未央宫小宫主，做出这样的事来，难道是想挑起两宫之间的矛盾吗？”
　　“哼！我不管你什么长生殿不长生殿！我未央宫做事，难道还要看你们长生殿的脸色？！”小宫主冷哼一声，抬手甩了甩自己的斗篷，“你们长生殿在打什么主意我知道，可我未央宫有我未央宫的规矩。”
　　“小宫主，咱们两宫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又何必……”
　　“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宫主狠狠打断：“你一个‘蚕妇’，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有本事，你让你们长生殿的那些老不死出来！别以为活了几百年时间，其他人都得捧他的臭脚！”
　　“你！”“魇”没想到小宫主说的话居然如此不留情面，不禁恼怒起来，可她随之又深吸一口气，平复下了自己的情绪，“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那就动手吧！”
　　小宫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会以为你的‘御魂术’能对我有用吧？”
　　“废话少说！”
　　说着，“魇”的右手已经开始打起了响指，而随着响指的发出，周围的空气开始了扭动，从监狱的各个地方开始不断地涌现出鬼气来，而这些鬼气正源源不断地朝着监牢房间汇聚而来！
　　“今晚，他非死不可！”
　　小宫主冷冷开口，然后就此双手张开，无数的怨息像是喷涌而出的潮水一般，不断地从他斗篷中快速流出。这些怨息汹涌着，朝着“魇”就此席卷而去！
　　而“魇”也是当仁不让，眼看着自己周围的鬼气越聚越多，更有不少怨鬼已经在她的身旁聚拢，她手中的响指也不禁随之一变，转而双手开始击起掌来。她的击掌方式很是古怪，时快时慢，时响时轻，时而掌心相击，时而手指相击……可随着她的击掌，原先盘踞在她周身的怨鬼开始不停地吞噬周围的鬼气，实力进一步地壮大。
　　作为本身就存在极多怨气与鬼气的牢狱之地，这里无疑是两人都十分利于发挥实力的场所。再加上两人都十分不俗的实力，一时间，胜负也变得就此难料起来。
　　忽然，一只怨鬼仰天长啸，睁开了一双猩红如灯笼的眼睛，率先朝着小宫主袭击而去！
　　小宫主的脸庞被斗篷的帽子所遮住，压根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见他双手在胸前抬起，然后就此掐诀，地上的怨息瞬间扭动缠绕，成为了一条巨大的蟒蛇，朝着那只怨鬼迎击上去！
　　“哄”地一声巨响，只见两人一同后退了两步，那怨鬼和蟒蛇也随之变得萎靡了不少。
　　“魇”稳定住自己的身形，忍不住出言嘲讽：“未央宫的小宫主，也不过如此！”
　　小宫主冷哼一声：“废话连篇！”
　　说着，小宫主手中动作再变，那蟒蛇一声嘶吼，再次朝“魇”扑去，与此同时，无数道由怨息凝聚而成的利箭，则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朝着“魇”袭击而去！
　　“魇”也丝毫不惧，她张开了双臂，围绕在她周围的那些怨鬼与鬼气，就此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她的体内。等到将所有力量都吸收了之后，“魇”猛地睁开了眼，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了小宫主。同时，她双臂一挥，无数鬼气在她的牵引下，朝着小宫主的攻势，正面刚去！
　　***
　　金念昔和言吴当天晚上就回到了津海市。
　　按道理，这金念昔应该先将言吴安置好了，再回到珠幽院来找“离”，可照如今言吴的情况来看，他怎么离得开人呢？没办法，金念昔只得带着言吴径直回了珠幽院，将行李随手交代给阿姨后，她则带着言吴，进了门。
　　“老烟头”已经得到了消息，迎出门来。
　　虽然许久未见，可金念昔根本来不及和他寒暄，反而开门见山地开口：“‘离’呢？他在吗？”
　　“老烟头”点点头，可他的脸上却有着明显的愁容：“他情况不好。你跟我来。”
　　金念昔闻言，忍不住心头一跳，强压住自己的紧张，带着言吴，赶忙随“老烟头”进去了。很快，他们来到了珠幽院的一间房子前。这是一间处于珠幽院边缘地带的房间，平时极少有人会来，金念昔没想到，“离”居然会在这里。
　　“老烟头”朝她点点头，然后就此推开了房门。
　　金念昔朝里看去，只见房间之中没有其他东西，只有着一张床，床上躺着“离”孤单单的一个人，而在床的周围，居然密布了各式各样的阵法，如同鬼画符一般地布满了地面。
　　金念昔不禁呆住了，只听得一旁的“老烟头”跟她解释：“‘离’是九死一生逃回来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了。”
　　“什么？！”金念昔吃惊不已。
　　不说“离”出众的能力，几乎很少有人能够伤到他，更不用说他的特殊身份了。他是三大隐世家族之中九方家的人，更是九方家未来“魁首”接班人。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居然会被人伤到这种程度。
　　怎么可能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老烟头”自然也知道金念昔在想什么，于是他朝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醒来之后，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说是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告诉你。”
　　说着，“老烟头”解去了地上复杂的阵法，然后抬手示意金念昔进去：“你进去吧，我在门口守着。”
　　金念昔点点头，没有丝毫迟疑，带着言吴，径直来到了“离”的床边。
　　看着金念昔的举动，“老烟头”本想说些什么的，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到凑到了“离”的身边，金念昔这才看清了他的情况。
　　只见他整个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白纸，看不到丝毫的血色，而在他的脸上还有着几条绷带缠绕的伤口。显然，这些伤口是在打斗之中留下的，除此之外，还有着一些的伤口已经结痂。
　　金念昔细细地打量着他，清晰地感觉出，他们不过是几十天没见，想不到他居然已经瘦弱到了这种地步。金念昔的心中不禁隐隐为他心疼起来，可现在，她还能多想，于是，她开始轻轻地呼唤“离”的名字：“‘离’，‘离’？”
　　在她的呼唤之下，“离”原先紧闭的双眼这才颤抖着睁开了。他看清了眼前的脸庞，忍不住有些激动，可随之却牵扯到了他脸上的伤口，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金念昔赶忙开口：“你别动，你别动！”
　　“离”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而开始喘起粗气来，仿佛这么一个动作就已经花费了他不少力气。
　　“‘离’，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离”的眼皮微微闭了闭，金念昔知道，他这是让她再凑近一些，于是，金念昔侧起脑袋来，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唇边。
　　“长生……诅咒……”
　　“长……生？”“离”的话语有些模糊，金念昔只能靠着这点细小的声音勉强辨认着，“诅……咒？”
　　说完，“离”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下，金念昔可彻底迷茫了，她看着“离”苍白的脸庞，转而又看了看言吴，最后又将目光落到了站在门口的“老烟头”身上：“什么长生？什么诅咒？”

　　生死咒（1）

　　
　　金念昔带着言吴退出了房间，“老烟头”则跟着他们身后。
　　“‘离’说的这个什么长生、什么诅咒，你有什么想法吗？”金念昔一边朝前走，一边对后面的“老烟头”开口。
　　“老烟头”闻言沉吟了一会，然后摇摇头，开口：“不知道。以前从没有听说过。”
　　金念昔不禁叹了一口气，现在虽然部分知道了一些“离”想要传达的内容，可具体的还是得等他彻底恢复了才行。既然如此，金念昔也就不再多想，她转头看向一直呆呆走在他身边的言吴，然后朝“老烟头”吩咐：“既然这样，我就先把言吴给安置了，具体的等到后面再说。”
　　“老烟头”没什么异议，点点头答应了。于是，金念昔带着言吴朝外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吩咐“老烟头”：“对了，让‘眼镜’查查这个什么长生、什么诅咒的事，说不定以前的案件卷宗里能找出一些线索来，也说不准。”
　　“老烟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
　　再次来到言吴家，金念昔不禁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言吴的家不是那套艺术感十足的别墅，而是眼前这个外观破旧、装修复古的老房子。可是，已经明白了一切的金念昔知道，言吴之所以会将这里布置成这样，就是为了一比一的还原当初自己家里的情况。而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就是为了弥补自己那曾经缺失了的亲情。
　　金念昔摇摇头，没有再想下去，只是将行李箱推进客厅，然后招呼言吴进来：“你快进来！”
　　言吴仍然是呆愣愣的，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
　　金念昔无奈，只得拉着他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这才转身开始收拾起行李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趟的行程，导致金念昔觉得她与言吴的关系亲密了很多。如今言吴这个情况，她总感觉与自己脱不了关系，既然如此，她自然得好好地照顾他。
　　等到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时间也已经是半夜了。金念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了许久的肚子，于是只得赶忙叫了外卖，拉着言吴随便扒拉了几口。
　　照言吴现在的情况看来，金念昔可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生活，于是她死皮赖脸地在这呆了下来。她霸占了另外一个房间，将自己的东西侵占了进去，谁知这时言吴却在房门口站定，开口说话了：“我没事，你在这休息一晚，明天就走吧。”
　　金念昔本来还有些犹豫的，可看到他那坚定的眼神，也就不好拒绝了，于是她只得转身回到房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明天就滚蛋！”
　　“谢谢你，真心的。”
　　金念昔没想到言吴会忽然这样说话，她不禁愣住了，吃惊地转过身来看向言吴：“你说什么？”
　　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背了。
　　可言吴却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径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睡吧！晚安。”
　　金念昔不禁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她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了。
　　第二天一早，金念昔还沉在梦想里没有醒来，就接到了“眼镜”的电话。电话那头，“眼镜”高兴不已地宣称，他找到了那个什么诅咒的信息！
　　金念昔闻言，赶紧一股脑儿地从床上跳起来，来不及穿上拖鞋就冲出了房间门，谁知却正好和闻声而来的言吴撞了个满怀。
　　金念昔的鼻子狠狠地撞在言吴硬实的胸膛上，直撞得她快要流出鼻血来。于是她一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一边抱怨连连：“你干嘛？”
　　“你干嘛？”面前的言吴冷冷开口。
　　金念昔只得松手放开了自己的鼻子，然后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眼镜’查出信息来了，我得赶紧过去！”
　　言吴闻言，给她让开了一条道。
　　金念昔见状，不禁一愣：“你不跟我一块去吗？”
　　言吴坚定地摇摇头。看着他的模样，金念昔知道，虽然他现在说话已经比之前正常了不少，可心态只怕还是糟糕到了极点。如今这个情况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也不好强迫他做什么，只能一切都顺着他的意，让他自己一点点慢慢地靠自己治愈。
　　于是，金念昔也就不再多做追问了：“行，我自己过去。”
　　说着，金念昔赶忙随手从旁边的沙发上拿起外套，在自己身上套了套，然后径直走到门边的鞋柜旁，从鞋柜里掏出鞋子给自己穿上。
　　一边穿，她还一边跟言吴叮嘱：“记住，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打电话！”
　　言吴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此目送着金念昔出了门。
　　***
　　金念昔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珠幽院。如今时间尚早，连津海市早高峰的时间都还没到。
　　率先迎接出门的“老烟头”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肯定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杀了过来。不过，既然“眼镜”已经查出了关键信息，那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于是他转头吩咐阿姨：“阿姨，辛苦你给‘错’准备些早饭。”
　　金念昔连连摆手：“没事，我直接去找‘眼镜’。”
　　说着，金念昔就想朝着“眼镜”的工作间冲去，可“老烟头”却已经伸手拦住了她：“‘眼镜’还得花些时间整理。”
　　“这有什么，我直接过去找他！”说着，金念昔不管不顾地径直冲向了“眼镜”的工作间。
　　“老烟头”看着她兴冲冲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然后自己也赶忙跟了上去。
　　等到“老烟头”到达工作间的时候，“眼镜”还在硕大的电脑显示屏前忙碌着，他的双手十指翻飞，正在快速地工作着。而在他的身后，金念昔正勉强坐在一摞旧书上，此刻正不停地抖着腿，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眼镜”的工作间里堆满了他平时费尽心思收集来的各色东西，如今，金念昔屁股底下坐着的那摞旧书此刻正随着她的抖动而抖动着，连带着，周围的其他不少物什也随之抖动起来，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
　　阿姨把早饭送了过来，“老烟头”将早饭接下，转手递到了金念昔的面前。金念昔随手拈起了一根油条，开始啃了起来，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屏幕。
　　“好了！”“眼镜”一声高呼，忍不住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什么情况？！”一直坐在后头的金念昔早已迫不及待，如今赶忙站起身来，急切地询问“眼镜”。
　　“眼镜”推了推自己鼻子上架着的眼镜，转头看向金念昔：“‘错’，你知道‘异人’吧？”
　　金念昔看着“眼镜”眼睛下方浓重的黑眼圈，知道他昨晚铁定没有休息好，甚至直接熬了个通宵。不过，如今情况神秘莫测，她也顾不上许多了：“知道。所谓的‘异人’指的就是那些异乎寻常人的人，他们表面上是普通人类，但是体内有着远超人类的潜能。”
　　“眼镜”闻言赞同地点点头：“没错。严格来说，不管是三大隐世家族中的核心人员，还是特案组中的你，以及去世了的‘如山’，都属于异人。”
　　一旁的“老烟头”却不禁提问：“异人的概念我们都知道，可这和‘离’说的什么诅咒，有什么关系？”
　　“眼镜”闻言，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指来，朝着“老烟头”摆了摆：“不不不，不能着急，我们先一步步讲清楚比较好。”
　　说着，“眼镜”继续道：“既然‘异人’的概念已经搞清楚了，那么我们就要说到特案组的人员构成问题上了。”
　　“人员构成？”金念昔疑惑了。
　　“按照我目前查出来的资料来看，全国各地的特案组，由于本身特案组的特殊性，导致特案组配备的人员也都是十分特殊的，除了有像奚姐那样的鬼魂，还有像我这样的妖怪，当然也有像‘老烟头’一样的宗教人士。”“眼镜”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像我们这些人，只占了特案组所有在册人员中的一半，另外一半，则全部都由‘异人’所占据！”
　　这点，金念昔等人以前倒是从没有注意过，也从来没有关心过。平常他们只负责办案查案，不少特案组人员上的调动都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大部分情况下都听命于特案局的差遣。
　　如今，骤然听“眼镜”这么说，金念昔不禁有些疑惑：“‘异人’占的比例这么大？”
　　“眼镜”肯定的点点头，继续说道：“而‘离’所说的诅咒，据我猜测，就是和这些‘异人’脱离不了关系！”
　　“什么意思？”“老烟头”也听蒙圈了，忙不迭地询问。
　　“按照我的调查来看，在特案局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言。从特案局退休的‘异人’，大部分都逃脱不出悲惨死亡的下场，而‘如山’只是其中的一例而已！”
　　“什么意思？”金念昔听了愈发迷糊了，“你是说，从特案局退休的‘异人’，大部分都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眼镜”连连点头，伸手将旁边整理出的资料递到了金念昔的面前，同时小心翼翼地开口：“就是因为不少退休后的‘异人’都死得很惨，导致不少人都认为，这分明就是一个下在‘异人’身上的诅咒！”

　　生死咒（2）

　　
　　“这，怎么可能呢？”金念昔勉强笑笑，觉得“眼镜”发现的信息觉得有些可笑。她抬手接下“眼镜”递过来的资料，没有翻，只是径直看着“眼镜”。
　　对于他们这些自己本身就身份特殊、又长年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人来说，他们太清楚怨气、鬼气这些东西了，自然也十分清楚妖魔鬼怪的习性。诅咒一说，虽然可能平民老百姓听来十分惊悚吓人，可对于他们来说，却像是个小孩开的笑话！
　　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什么诅咒！
　　再说了，单就“如山”被杀的案件来看，他的死亡正是因为不通不达的蓄意报复，这是金念昔等人亲自调查出来的，难道这也能扯到那个什么诅咒上？
　　再说了，撇开各自掌握着神秘要术的三大隐世家族不谈，这世上压根就不存在诅咒一事！而老百姓坚信不疑的那种诅咒，其实无非是一些道貌岸然者编出的谎言罢了！那些谎言能骗普通人，却骗不了他们。
　　可事到如今，“眼镜”调查出来的结果却是，堂堂的特案局中居然一直暗中流传着这样一个关于诅咒的传言，真是让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面对着金念昔不相信的眼神，“眼镜”气愤不已：“你难道不信我说的话吗？你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这可是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费尽心思找出来的！”
　　说着，“眼镜”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金念昔知道，这是他狗血言情偶像剧的毛病又发作了，再让他说下去，只怕她下一秒就会成为“害死他全家”的千古罪人了！
　　于是，金念昔赶忙抬起手，拦住了他的话头：“等等等！就算是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为什么只有‘异人’的身上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其他的鬼魂、妖怪呢？就不会吗？”
　　“眼镜”闻言收起了自己的情绪，他一手揉着自己的眼睛，一边回答道：“照我昨晚调查出来的结果看，目前确实是这样。诅咒应验的死者，无疑例外都是从特案组退休的异人！”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金念昔不禁一手托着下巴思索着，一边嘀咕着，“特案组向来习惯拉拢异人作为自己的成员，因为他们身份特殊、能力出众，更好为特案组效力，可为什么惨死的偏偏都是异人呢？难道真有什么诅咒吗？”
　　一旁的“老烟头”也始终沉吟不语。作为一个道家子弟，他自然也是不相信什么所谓诅咒的存在的，可看着“眼镜”如此言之凿凿的模样，他又不禁随之怀疑了起来。
　　“对了！话说异人到底是怎么来的？”金念昔的脑中忽然蹦出了这么个疑问。
　　“眼镜”像是被彻底问倒了，他像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话题。于是，他皱着眉头，双手不停地抓着头发，直抓得掉下了不少头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对于异人的研究虽然各方的组织始终在进行，可似乎始终没能够定性。”一旁的“老烟头”闻言开口道，“各方组织都有自己的立场与想法，可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到现在也始终各执一词。”
　　金念昔闻言，转头看向了旁边的“老烟头”：“比方说有哪些呢？”
　　“目前，大部分的研究人员坚信基因说。在他们看来，‘异人’的出现是人类自生在进化的过程中，基因突变所突然产生的。虽然产生的原因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可照目前的研究结果来看，父母双方的基因、周遭的环境都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
　　“老烟头”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也有坚信其他想法的人，但他们的想法缺乏一定的事实依据，相信的人还只是少数。有人扯到了上古时期的文明，也有人扯到了宇宙大爆炸时期，甚至还有人相信，‘异人’是天神的馈赠，无需多想。”
　　听到这，金念昔不禁轻嗤了一声：“万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没来由的馈赠，才是最可怕的毒药。”
　　“老烟头”闻言点点头，表示赞同。
　　可事到如今，“眼镜”虽然查出了一些信息，可对于整个事件的了解，他们仍然十分欠缺。可照眼前的情况看来，他们只能希望“离”的身体赶紧恢复，然后好好将他了解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清楚。
　　除此之外，目前为止，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了。
　　***
　　由于金念昔之前就已经把东西整理好了，言吴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如今他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再加上他平时也没什么交际的人，因此如今他虽然回了津海市，可也没有人主动过来看望他。
　　如此在家里随便东摸摸西摸摸了一阵后，言吴实在是找不出什么事情来干。也就在这时，言吴接到了酒吧经理打来的电话。自从去了一趟姚家外加在金实镇呆了一段时间，他已经许久没有去过酒吧了，对于整个酒吧的经营情况也并不清楚。如今，经理得知他回来了，也就主动给他打了电话，表示要向他汇报。
　　言吴本来是不准备去的，如今他对一切的身外之物都没了兴趣，一心只想找出藏在他自己身上的秘密。可如今，什么线索都没能出现，他也只能勉强耐着性子，继续厚着脸皮生活下去。既然如此，他也就出了门，朝着酒吧而去。
　　那头的金念昔从“眼镜”那得到了必要的信息，便决定把这事告知给言吴。虽然不知道照言吴现在的情况愿不愿意听，可金念昔总觉得应该告诉他一声，让他明白，一切的事情都还没解决，而他身上出现的问题，极有可能正是被人设计的！一旦这点站住了脚，那么，言吴就不能完全算作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了！
　　想到这，金念昔将“眼镜”交给她的档案带上，自己还没来得及看，然后随口吩咐了“眼镜”和“老烟头”两句，自己就反身准备去往言吴家。可就在同时，言吴已经来到了酒吧中。
　　怨灵酒吧的老板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当然，这对于来到这消费快活的人来说并不重要，反倒是酒吧里的员工，这段时间过得很是逍遥自在。没有了言吴的管制，他们行为举止都随性了不少，如今忽然听到言吴要来，他们又赶忙装作起一副十分忙碌的样子来。
　　言吴冷着脸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去往了自己平时常去的那个小包厢，也正是当初与宫使沟通交流的地方。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没多久，经理就来了。眼见言吴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经理便就此将东西放下，然后开始了自己的汇报。
　　言吴百无聊赖地听着，而一旁的经理则不停地自顾自地絮叨着。
　　昨晚没怎么睡好的言吴听了一会，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这里的空气怎么这么冷？隐隐地，似乎还透出一股不一样的气息。
　　于是，言吴醒过神来，转头看向了那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经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人虽然声称是酒吧的经理，可他瞧着他的身形，似乎以前从未见过，而最奇怪的是，他的脑袋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鸭舌帽，头顶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射下大片的阴影——言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你是谁？”言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可对方却在这时猛然抬头，同时一声冷笑已经随之发出：“来取你命的人！”
　　下一秒，言吴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瞬间暴起，整个人像是一只猛兽一般，朝着他狠狠扑来！
　　言吴反应极快，抬腿朝着他一蹬，可对方早已一拧身，躲了开去，同时，只见他仰天长啸，无数的绿色气体就此从他的七窍中不停地流了出来！
　　言吴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样的招式，他曾经在“魇”的身上见到过！也就是说，他是长生殿的人！
　　“长生殿！”言吴紧皱着眉头，话语冰冷。
　　那人冷哼一声，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径直开口：“听过一句诗吗？”
　　言吴一愣，这时候不是在打架吗？为什么要忽然讨论诗？
　　可那人并不管言吴的反应，只是继续开口说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这句诗言吴知道，这是李绅《悯农》二首里面的其中一首。甚至，他还可以背出后面的两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可是，这和如今他们的情况有什么关系？这人是有毛病吗？
　　言吴原先皱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就在这时，整个包厢里的东西瞬间都漂浮了起来，它们像是被那人操控着，然后朝着言吴狠狠袭击而来！
　　言吴反应极快，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有所保留了，于是，他的右手一摊，一柄尖刀就此被握在了他的掌心！下一秒，他挥舞着尖刀，就此朝着对方砍去！

　　生死咒（3）

　　
　　金念昔开着车，在去往言吴家的路上，隐隐地，她总觉得自己心跳得特别快，像是有什么大事正要发生。可是，身边人里面，还有谁能出什么意外呢？最有可能的就是言吴了！
　　想到这，金念昔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加快速度，朝着言吴家而去——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应该听信他的话，让他一个人呆在家里的！
　　等到金念昔气喘吁吁地赶到言吴家的时候，敲了半天门，也没等到他开门。金念昔越发觉得事情不妙了起来，于是她赶忙掏出手机，开始拨打言吴的电话。
　　可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响了许久，也没见言吴接听起来。金念昔忍不住开始联想起当初联系师父“如山”时的情况，也像现在这样，怎么样都联系不上人。
　　金念昔不敢再想下去了，于是着急之下，她只能一遍遍地直接用脚踹门。好在，言吴家是个老房子，房门没那么坚固，再加上金念昔本就体质特殊，体力远超常人。于是在她接连奋力踹了好几次后，房门终于应声而开了！
　　金念昔赶忙冲进家门，将他家翻了个底朝天后，最终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言吴真的不见了！
　　可就在这时，金念昔的手机忽然急速地震动了起来。金念昔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可转而又慌忙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正是张志远，只听他话语紧急，语气紧张：“金组，我们接到报案，怨灵酒吧发生了命案，死者正是他们酒吧的老板言吴。”
　　“什么？！”金念昔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明明今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言吴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这才过了没多久啊，他怎么可能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呢？
　　那头的张志远也是和金念昔一样的想法，于是他只是赶紧开口：“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咱们分头过去吧！”
　　金念昔彻底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对对对，你说得没错！我赶紧过去，我赶紧过去！”
　　说着，金念昔赶忙挂了电话，径直朝楼道里冲。可就是在路上，她的脚被刚刚倒在地上的房门绊了一脚，整个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跤，可真是摔得结结实实，金念昔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都碎了，眼中也忍不住冒起了泪花，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赶忙用双臂支撑着，站了起来，拖着那条受伤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朝着楼下而去。
　　***
　　等金念昔好不容易赶到怨灵酒吧的时候，张志远也已经赶到了。
　　张志远一见到金念昔凌乱的头发，就知道了她慌乱的心情，于是他赶忙迎了上去，然后引着金念昔，赶紧马不停蹄地往案发现场而去。
　　张志远推开了包厢的门，金念昔立马就瞧见了包厢里的情况。
　　整个包厢并不大，东西也并不是很多，可如今这里面的东西都已经是零零碎碎的状态，就连那个沙发，整个都已经像是被各种东西划得不成样子了，甚至露出了里面的芯。这哪里是什么包厢的样子，分明就像是来到了什么战乱废墟的现场。
　　金念昔脚步没停，赶忙朝里面走去。直到借着那条被人为拨开的缝隙，金念昔这才看到了已经躺在地上了的言吴的尸体。
　　此时，言吴整个人已经彻底蜷缩成了一团，整条右手臂更像是被一股什么巨大的力量强行带动旋转扭动着，此刻已经彻底成了一条麻花。金念昔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言吴，怎么会忽然变成这个样子啊！
　　金念昔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人瞬间抽去了力气，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了，就此跌坐在地。此刻，她的眼前早已被泪水遮盖，模模糊糊，瞧不清楚周围的情况，她只能用自己的双手胡乱地将自己的泪水抹去。可这些泪水像是滔滔不绝的江水一般，她刚抹去，泪水便又从眼眶中漫了出来——怎么抹，也抹不去。
　　站在包厢门外的张志远看着金念昔的情况，心中担心，赶忙上来企图搀扶她。可金念昔浑身上下实在是使不上劲了，在张志远的帮助下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跌坐回了地面。
　　金念昔过了一会，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些下来，她抬手接下张志远递给她的纸巾，这才看清了眼前言吴的死状。除了那条被扭曲得不成样子了的右手臂外，他整个人蜷缩着，身体已经彻底成了一副皮包骨的模样，要不是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不然真的很难看出这就是言吴。
　　这样的死状，除了手臂不同外，其他的特点与之前死亡了的王彦和程朗一模一样。他们的尸体都如同一个蝉蜕一般，轻巧脆弱，像是被人随意抛在了这里似的。
　　金念昔站起身来，转头询问张志远，语气之中还带着哭泣后的湿润感：“这时间言吴怎么会跑到酒吧来？”
　　“按照酒吧里的人说，是他们的经理主动给言吴打的电话，声称要汇报最近的经营情况，所以言吴来到了这里。”
　　“那那个经理人呢？”
　　张志远朝着金念昔摇了摇头：“不见了。”
　　这样说来，肯定就是那个经理害死了言吴。
　　可是，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又怎么可能害得了言吴呢？且不说他向来谨慎，就算一时不小心被那经理袭击了，以他的实力又怎么可能打不过经理这么一个普通人呢？
　　那么，这经理，绝对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她才察觉到空气中有着一股异样的气息。这股气息，和当初他们与“魇”交手时，“魇”发动最后攻势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金念昔不禁猛地睁开了眼：难道是“魇”来到了这？是她杀死了言吴？
　　可是，金念昔不禁又顿了顿，她并没有在这里察觉到鬼气，作为一个运用御魂术杀人的人，“魇”不可能跳开鬼气的运用，而直接杀死言吴，毕竟言吴的实力，她也是清楚的。
　　那么，那个杀死了言吴的凶手，到底是谁？他的攻势气息与“魇”的一模一样，那么他是不是也和长生殿有关？
　　金念昔越想越觉得脑子混乱，她不能再想下去了。于是，金念昔转身出了包厢，同时交代张志远：“言吴的尸体，就不用你们验了，麻烦你们直接帮我运回珠幽院吧。”
　　张志远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眼见如此，金念昔径直走出了包厢，经过昏暗灯光下的过道，又经过外头的诸多卡座，最终走出了酒吧。
　　作为案发现场，这里早已被津海市的警员围了起来，相应的警戒线也早已拉上。如今金念昔出了酒吧，外头围观的百姓瞬间来了兴趣，对着她打量个不停。
　　金念昔可没什么心情，她径直转了个身，准备走到一旁去。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在金实镇见到姜书丽时的情况，那时姜书丽声称自己是姜家人，并表示是来帮她的，可金念昔并不相信。
　　那时候，看着不远处的言吴，姜书丽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他快死了，你知道吗？”
　　莫非，姜书丽指的，就是现在？她早就已经知道言吴会死！
　　这一发现，让金念昔顿时汗毛直竖！以前，她是听闻过姜家人的本事，可真当他们曾经给出的预言在她身边人身上应验时，她除了伤心之外，更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恐惧！
　　姜家人的本事，未免过于逆天了吧？！
　　他们连一个人的生死都能预料，那么又有其他什么事，是他们预测不了的人？小到日常里的琐碎小事，一个人的爱情运、事业运，大到整个国家的局势，乃至整个世界的局势，是不是都在他们的预测范围内呢？
　　金念昔不敢再想下去，赶忙摇了摇头，将身上的汗毛平复下去，然后给“眼镜”打去了电话：“‘眼镜’，帮我查一个人。”
　　那头的“眼镜”刚躺下休息没多久，如今又被金念昔的电话吵醒了，只能用模模糊糊的声音回答：“谁？”
　　“姜书丽。”金念昔斩钉截铁地开口，“她是金实镇上金实初中二年级的一名女生，姜是姜家人的姜，书是书写的书，丽是美丽的丽。她是姜家人，无比帮我找到！”
　　“姜家人？”“眼镜”一开始还有些迷惑，本来还想再问问她为什么要找一个姜家人，可“眼镜”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干脆地答应了下来，“行，我一会找找，可我不一定找得到。”
　　金念昔点点头，答应下来，然后就此挂断了电话。
　　面对着这个暗沉沉的天空，金念昔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她，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找找，看看她是不是还在金实镇上。可她私心里又隐隐觉得，只怕姜书丽早已不在哪里，而她的寻找不过是一场徒劳。

　　生死咒（4）

　　
　　现场已经勘探清楚了，除了死者言吴之外，就没有什么其他异样的地方了。
　　金念昔没有什么在这继续停留下去的心情，听完张志远跟她的汇报，便囫囵地点了点头，就此离开了。
　　等到离开了怨灵酒吧一大段路，站到了日头底下，金念昔还是没怎么缓过劲来。怎么言吴就死了呢？他明明武力那么强，怎么会呢？
　　金念昔没有再想下去，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着，连带着喘气都变得困难了起来。现在的她，只觉得好似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整个人也是恹恹的，提不起丝毫的兴趣来。金念昔没有在这多做停留，只是赶忙伸手拦了车，然后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金念昔径直躺到了床上。她觉得自己好累了，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以前在特案组里的时候，她只需要跟着“如山”一起出任务就好了，特案组的人都很好，她在这里生活得也很平静。可是，“如山”卸任了，她被迫成为了特案组组长，她不得不挑起这个大梁，出面解决各式各样的问题。可纵然案件危险，虽然也疲惫了，可金念昔总觉得前面的日子是有盼头的，整个人是充满动力的。
　　后来，她遇到了言吴，她很快就认出了他，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的共同过往。对于言吴，她一直以来都是心存感激的。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想，如果没有在童年的时候遇到言吴一家人，她是不是不会活成现在这样健健康康的模样？
　　再后来，言吴加入进了特案组，他们已经查案，一起进入姚家，一起分析案件，她以为他们已经成为了好伙伴，而她也确确实实已经习惯了他在身旁。可是，她从没有想过，言吴居然会就这么去世了，这么突然！
　　金念昔整个人侧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着，她的眼中不禁流下泪来。
　　金念昔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乱纷纷的，她想起了他们一同经历过的那些事。可最后，她还是变得愤怒了起来。言吴的死，与长生殿脱不了关系，而之前的案件里，亲手将“如山”交出去的也是长生殿的“魇”。
　　长生殿，害死了她的师父，也害死了她的搭档言吴。
　　于是，金念昔恼怒地从床上竖起身来：“长生殿！你给我等着！”
　　***
　　言吴的尸体被运到了珠幽院，“老烟头”想着，既然都运到这了，按照一直以来的规矩，那自然是要验尸了，于是他拾掇拾掇东西，准备开始工作。
　　“老烟头”用甘露碗装了一碗水进来，将它放在了言吴头部上方的位置，这才开始细细地打量起言吴的死状来。
　　“老烟头”怎么也没想到，言吴明明在前两天前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可转眼之间，他居然就已经躺在了他工作间的床上，浑身僵硬冰冷，已经彻底失去了气息。
　　“老烟头”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这才陡然出手，分别在言吴身上的额头、双肩、手肘、肚脐、膝盖八处地方，迅速地连点三下。
　　这一串动作，前面放松缓慢，后面却紧张迅捷，使的正是脱胎于道家的“八穴定尸”手法。
　　等到施完了指法，“老烟头”这才从一旁的的桌案里掏出十二支白蜡烛来，并依次将其点燃，分别放在了房间的四个角落以及尸体周围的八个方位。
　　然后，“老烟头”又从桌案里掏出一根老式长烟杆来。
　　随后，他脚踩步罡毯，踏着“四象八卦步”，脚步诡异，难辨其踪。手中甩着烟杆，绕着尸体边念边敲，顺时针四圈，逆时针四圈。房间里开始刮起一股细细小小的风来，连带着烛火和甘露碗中的清水也开始微微地摇晃，像是有丝丝缕缕的细线在空中微微浮动。
　　随后，他又掏出个旱烟袋子来，给烟杆装上烟丝，打开火镰荷包取出火石和火绒。左手拿住火石，将火绒压在火石与手指间，右手握住火镰荷包，将镰刃对准火石猛击。重复数次，撞击出的火星终于将火绒点燃了。再用嘴吹气，烟就彻底点着了。
　　“老烟头”闭上眼，猛抽一口烟，抿着嘴让烟在胸肺之间氤氲了许久，这才抬起下巴从口中缓缓吐出一口烟来。
　　烟儿打着转地向上飘荡散开，可等到了半空，像是有数只手轻轻牵引着，将烟儿进行着丝丝缕缕的编织、呈现。
　　“老烟头”再次施展出了“因烟问尸”，而这次的情况，也和之前的一模一样——空气中的烟儿虽然被某种力量操控着，可它们始终没能具体地呈现出任何画面来。
　　“老烟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将空中的烟儿挥散：“哎，想不到‘因烟问尸’还是不行！”
　　既然如此，“老烟头”也没有再继续纠结下去，他转而吹灭了烛火，然后转头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了解剖用的刀具，朝着言吴的尸体缓缓走去。
　　和之前的步骤一样，既然“因烟问尸”不行，那为了保险起见，他必须再自己进行一次解剖，看看言吴的体内是不是和之前的王彦一样，也有着那些神秘颗粒！
　　可就在这时，工作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老烟头”动作一顿，有些恼怒地开口：“在忙！”
　　可外面的人仍然在固执地敲着，“老烟头”被他吵得没办法，只得暂时将手中的工具放下，转头气呼呼地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神色紧张的金念昔。
　　“‘错’？你怎么来了？”如今案子一片低迷，“老烟头”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自己。
　　金念昔没有答应，只是挤开了“老烟头”，一股脑冲进了工作间，看到工作间床上言吴完整的尸体后，她这才长出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错’，你干什么？！”
　　“还好，你还没解剖他。”
　　“怎么回事？”
　　金念昔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言吴，你就别解剖了。”
　　“为什么？之前每个死者的尸体我都解剖过，为了保险起见，必须看看他的体内有没有哪些奇怪颗粒！”
　　可金念昔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只是固执地摇摇头：“不，你别解剖了，他的体内肯定有那些颗粒。长生殿的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我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错’！”
　　“听我的！”金念昔狠狠转头，目光锐利地直视向“老烟头”，“你就当我是他的家属，不同意解剖吧！我只想让他完完整整地下葬，你明白吗？”
　　看着眼前的金念昔，“老烟头”只得点点头，答应下来：“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就不解剖了 。”
　　“谢谢你。”金念昔扑到他面前，“他们一家人都待我有恩，他父母死亡的时候就已经不完整了，我只希望他能完完整整的。”
　　“老烟头”连连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金念昔的手机忽然响起，她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接起电话，然后直接交代：“我就在‘老烟头’的工作间，你过来吧。”
　　“老烟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金念昔这才解释道：“是‘眼镜’。”
　　没多久，“眼镜”就探头探脑地来到了。他平时极少会出他的工作间，可如今事态紧急，他也就顾不上这许多了。
　　“‘错’，我已经仔细查过金实初中的情况了，那边根本就没有一个叫什么姜书丽的人。”
　　“你都仔细查过了？”
　　“眼镜”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嗯，同音名字的人也没有。”
　　听见这样的答案，金念昔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在想什么呢！三大隐世家族的人神秘不可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她找到？而她，不过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只是，姜家人的推衍之术真是准确到了可怕的地步，当时的姜书丽居然只靠着一眼，就看出了言吴不就就会死！
　　金念昔没再想下去了，现在就算找到了姜书丽，对于事情的发展也并没有什么帮助。于是，她索性不再想这事，只是转头询问“老烟头”：“‘离’的身体好些了吗？什么时候能醒？”
　　“老烟头”叹了一口气：“他的身体素质好，这两天应该还不能下地，但正常说话应该还是可以了。”
　　“那就好，我去瞧瞧他！”
　　说着，金念昔转身就要离开，可她刚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了下来：“‘老烟头’，言吴的尸体就先停放在这吧，后面我亲自来操办他的葬礼。”
　　眼见“老烟头”点了点头，金念昔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很快，金念昔就来到“离”的休息房间。这里的阵法已经比之前弱上一些了，金念昔靠着自己的本事绕开这些阵法，终于在“离”的床边坐下。她伸手握住了“离”的手，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中担忧不已：“‘离’你快醒来吧！言吴已经死了，那个什么狗屁诅咒，我必须把它破解了！”
　　“求求你了，快醒来吧！”金念昔的口中始终低声嘀咕个不停。
　　可就在她轻轻的祈祷哀求声中，“离”的睫毛忽然动了动，随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

　　生死咒（5）

　　
　　“‘离’！你醒了！”
　　金念昔立马就注意到了“离”的动静，她只觉得自己高兴得无以复加。原先她只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像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可现在，她再次拥有了伙伴，她又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离”的精神状态还不是特别好，听着金念昔的欢呼声，他只是勉强地点点头，然后张着嘴，用沙哑的声音开口：“水……”
　　金念昔闻言，赶忙跳了起来，从旁边的桌上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然后小心仔细地将“离”扶起了上半身，有细心地用枕头将他的后背垫好。直到这时，她才将那杯水递到了“离”的唇边，眼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喝了下去。
　　“离”显然是被渴到了，一口气将一整杯水喝了个精光，这才勉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了。
　　金念昔也不勉强，转身将杯子放到了一旁，然后又服侍着他再次躺下：“怎么样？好些了吗？”
　　“离”点点头，转而又道：“许久不见，你会照顾人了。”
　　这样寒暄的话，能从向来冰冷寡言的“离”口中说出，显然他的心情不错，身体的状况也已经比之前好上不少了，居然还有精力开玩笑。
　　金念昔闻言笑了笑，可转而她又着急地询问：“我听‘老烟头’说，你是九死一生地回到珠幽院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轻轻地咳了好几声，金念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等到他气顺了些，这才听到他开口问道：“言吴呢？他怎么不在？”
　　金念昔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她只是低下头，用低沉的声音开口：“他死了。”
　　“怎么……回事？”说着，“离”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金念昔赶忙帮他顺气，同时口中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还活得好好的，可他却忽然死在了怨灵酒吧里。”
　　金念昔顿了顿，语气已经变得十分恼怒，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地开口：“一定是长生殿的人害的他！一定是长生殿！”
　　“离”看着金念昔因为愤怒而握紧的拳头，忍不住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安慰道：“放心，我们一定会报仇的！”
　　说着，他继续开口：“你们已经知道长生殿的存在了？你们知道到什么程度了？”
　　金念昔一听，立马觉得他话里有话，忙不迭地开口询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之前发生的案件后，我不是特地回了本家调查吗？”
　　金念昔连连点头。
　　她当然记得，当时的“离”就是觉得这个案件不同寻常，死者死状又实在古怪离奇，他这才会打定主意回去本家，想查查他们家族中藏着的图书，看看其中是不是有着一些外人不知的线索。
　　“就是在本家的藏书楼里，我找到了关于长生殿的线索，以及关于那个诅咒的信息。”
　　“你快说，你快说！”金念昔早已经是迫不及待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别着急，听我慢慢地说清楚。”“离”微微抬手，同时自己也顺了顺自己的呼吸，整理了下自己的思路，这才开口道，“这是两回事，我需要将这两件事拆开来，一一地跟你说起清楚。”
　　金念昔连连点头：“你尽管说，我听着，绝对不打断你！”
　　“离”看了金念昔一眼，这才开始娓娓道来。
　　“在回到本家的第一时间，我就来到了家族的藏书楼中，开始对之前发生的案件进行了再次的梳理，同时开始有针对性地调查相关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出相应的线索。很快，我就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在特案局内部高层始终流传着的一个传言：‘生死咒’。”
　　“生死咒？”金念昔狐疑地重复。
　　“离”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生死咒。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诅咒。特案组的人员有一半都是由‘异人’构成的，而这些异人在退休之后，基本上都躲不开惨死的命运。他们或是被仇家所杀，或是莫名其妙地惨死。”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这些，‘眼镜’已经查出来了。”
　　“不，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离”顿了顿，继续说道，“在知道这个所谓‘生死咒’的时候，你是不是立马就想到了‘如山’？”
　　金念昔点点头。“如山”也是异人之一，而他也是在退休之后惨死的，无疑符合所谓的“生死咒”。
　　可“离”却摇了摇头：“其实就目前‘生死咒’发生的情况来说，‘如山’这一类情况只占了其中的少数，甚至严格来说，他们这种都不能算作是‘生死咒’的范畴。”
　　“什么意思？”金念昔的眉头忍不住紧紧皱起。
　　“在‘生死咒’系列案件中，只有那些死在自己武器之下的异人，才是真正的‘生死咒’的死者！”
　　“什么？！死在自己的武器之下？”
　　“离”严肃地点点头，他的眼眸如同漆黑的深渊，与之对视时，让人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他继续说道：“发现这一点后，我曾经仔细调查过，‘生死咒’中大部分的案件死者，他们全都死在了自己的武器下！”
　　“异人是能力异于常人的人，他们通常和言吴一样，能够从自己的体内召唤或者驱使出一种武器或工具。”金念昔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就比如说，‘如山’的武器，就是他从体内召唤出的一面盾牌，而言吴的武器，就是从他掌心冒出的那柄尖刀。可是，你的意思是，那些武器最终害死了他们自己的主人？”
　　“离”郑重地点了点头：“甚至我们可以理解为，他们之前靠着自己身体中召唤出的武器，在特案组任职期间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可最后他们又被他们所倚仗的武器害死——这才是‘生死咒’的真正意义！”
　　金念昔不禁打了个冷颤：怎么会这样？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房间中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低了下来，金念昔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连带着四肢都有些僵硬了起来。
　　“言吴的死状你仔细看过了吗？他是不是死在了他自己的刀下？”
　　金念昔忍不住摇了摇头，当时的她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压根就就只注意到了他那条被扭曲了的右手臂，除此之外……于是，现在的她只能靠着当时的情况，勉强回忆：“他的身上好像是有些刀伤，可是……他真的是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离”却摇了摇头：“‘生死咒’被传得神乎其神，反而让我有些不怎么相信它的真实性。一两个案件或许可以佐证他们是死于自己的武器之下，可若是案件多了，那就不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制造出这样的巧合，让人对此产生恐惧？”
　　“等等，你说有人？”金念昔只觉得自己像是抓到了某个关键点，“言吴的案发现场留下了‘魇’的气息，而‘魇’又是长生殿的人，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大胆地猜测，造成了‘生死咒’的人，就是长生殿？！”
　　“离”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开了话题：“没错！不过，既然说到了长生殿，那就不得不先说一说，我在家族藏书楼里的另外一个发现了。”
　　“什么？你说！”
　　“离”顿了顿，这才开口道：“在发现了‘生死咒’这个秘密后，我又开始了仔细地调查。经过一番波折的调查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些‘生死咒’系列案件的卷宗，而这些卷宗中几乎全都十分统一地表示，死者的身上都有着一个涟漪状痕迹！”
　　“涟漪状痕迹！”
　　这个痕迹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不管是当初的王彦还是程朗，在他们的身上都有着这样的涟漪状痕迹！而这样的痕迹，居然在不少“生死咒”死者的身上都有！
　　“不管怎么说，通过这一特点我们就可以将这些案件串联起来。而据我的猜测，这个所谓的诅咒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设下的，或者是有人无意中犯下的。可不管对方是故意设下还是无意犯下，对方绝对是在下一个大棋！”
　　“是！”金念昔已经说不出什么其他话来了，她只能连连点头，表达自己的赞同。
　　“而顺着一条思路继续往下调查后，我也就逐渐发现，这些案件似乎全都指向了一股神秘势力，也就是和你刚才的推测一样，全都指向了长生殿！”
　　“真是长生殿！”金念昔忍不住将自己的拳头握紧。
　　“虽然我对长生殿有着十足的怀疑，可长生殿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次数太少了，甚至不少特案组都不知道长生殿的存在，而想要调查清楚他们的情况，那无疑也是难上加难！”
　　金念昔连连点头，转而询问：“那你查到什么了，是不是？”
　　“没错。”“离”点点头，“长生殿的位置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人员、结构，也几乎没有人知道，可是，按照他们接连犯下的‘生死咒’案件来看，他们似乎执着于对异人下手。”
　　金念昔点点头，可转而又道：“可是，王彦和程朗……”
　　“这一点我已经仔细查过了，他们虽然表面上看着是普通人，也难以像言吴那样能够从自己的体内召唤出武器或工具，可王彦对于数字有着极度的天生感知度，而程朗对于逻辑则有着独特的感知力。”
　　“也就是说，他们是不明显的异人？”
　　“对。”“离”顿了顿，接上自己方才的思路，继续往下讲，“按照这样来看的话，长生殿的人为什么执着于对异人下手呢？他们杀人的目的，是不是就在于这些异人身上的特异之处呢？”
　　“等等等等！”金念昔忍不住抬起手来，打断了他的话，她觉得自己的思路似乎有些跟不上了，“异人的特异之处，他们就算在意，可又怎么获得呢？”
　　“离”闻言，不禁也随之微微皱起眉头：“这也是我目前最困扰的地方。”

　　生死咒（6）

　　
　　“怎么获得他们身上的特异之处，这一点暂且不说，我又针对长生殿做了进一步的调查。”“离”没有再执拗于这一点，转而说起另外的内容。
　　金念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在‘如山’的旧书店里发现的那几句话吗？”
　　金念昔顿了顿，然后开口：“记得。长欢长乐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
　　“当时我们还把未央宫寄过来的信件中的话，联系了起来。”
　　“没错。”金念昔面露思索，过了会才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封信里写的是‘未央宫中歌舞乱，百家一言世承欢’。”
　　“离”连连点头，同时口中再次重复着这四句话：“未央宫中歌舞乱，百家一言世承欢。长欢长乐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
　　“这里面是有什么线索吗？”
　　“具体的线索我说不上来，可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未央宫和长生殿，他们是两股藏在暗中的势力。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可在不少的案件中都有他们的影子。”
　　金念昔点点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忍不住开口道：“其实之前言吴曾有过这样一个猜想，按照在这几个案件中的情况来看，未央宫的人几乎都是精怪，而长生殿目前出现的都是人。所以，他曾经推测，未央宫是一帮精怪聚集的组织，而长生殿则是人。”
　　“离”闻言点了点头：“确实有道理。”
　　“而之前在金实镇发生的案件中，曾经出现了一个再次代表未央宫出面的人。现在再仔细回想一下当时交手的情况，那人确实是精怪，而且他始终执着于要杀死傅懿轩。”
　　“傅懿轩？”“离”对于“脊皮帖”的案件情况并不清楚，金念昔只得简单地跟他介绍一下情况。
　　“案件本身与我们的关系并不大，可在这个案件里也出现了未央宫的人。傅懿轩曾经犯下持刀砍人的恶劣行为，而在此之前，他曾经恶意地虐杀过不少流浪猫狗。”金念昔顿了顿，继续道，“那么，如果按照言吴之前的猜测继续往下推理的话，这个未央宫的人之所以执着于杀死傅懿轩，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离”闻言点了点头，他一边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一边开口：“未央宫若真是精怪聚集之地，那自然是看不惯傅懿轩恶意虐杀流浪猫狗的行为，所以他们这才派人出面，想要杀死他，替那些可怜的流浪猫狗报仇？”
　　金念昔的表情顿了顿，这才开口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其实他们算不得什么坏人。”
　　一语终了，她不禁想起了在当初“双瞳串”案件中的比目鱼阿继。阿继之所以暴戾地杀死了渔夫何大光和张欣怡，起因正是在于何大光欺骗了他，抓走了他的妻子阿玉，并将她送上了餐桌。而未央宫的宫使，正是在阿继走投无路之际，送给了他“十日丸”。
　　如今想想，似乎一切都有些情有可原了起来。
　　“离”没有再继续往下想了，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金念昔见状，生怕他吃不消，赶忙轻轻拍打着他的胸膛，知道他的咳嗽声逐渐停了下来。
　　“再给我些水吧。”
　　金念昔闻言，赶忙站起身来，再次从旁边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将它递到了“离”的手中。“离”自己伸手接下，“吨吨吨”地连喝了好几口，这才将水杯递还给了金念昔。
　　金念昔伸手接下，转身将水杯放好，这才忍不住抱怨：“你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害成了这样？”
　　“离”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惨笑，他摇摇头：“是我本家的人。”
　　“什么？！”
　　金念昔几乎不敢相信，他不是九方家“魁首”的继任者吗？他们九方家的人是疯了吗？居然朝他这个继任者下这样的死手？是嫌他活得太长了吗？
　　“离”重重地叹了口气：“都怪我查到了关于长生殿的核心秘密。”
　　“什么核心秘密？”金念昔没想到，“离”除了之前的那些，居然还查出了其他更为关键的东西！想到这，她不禁随之激动了起来。
　　“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激动，他仍然是一脸平静地开口：“在我将‘生死咒’的目标放在长生殿后，我曾经问过本家中的‘魁首’，企图向他了解长生殿的情况，可这却招来了他的严厉呵斥。‘魁首’言辞激烈地警告我，绝对不能再查下去了，否则我们整个家族都将面临着灭族之灾！”
　　“什么？！这么严重？！”
　　“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是我不相信。我九方家好歹是堂堂的三大隐世家族之一，世代传承的傀儡术玄妙非常，又有多少人是我们的对手呢？所以，尽管遭受了呵斥，我仍然执着于找出真相，可‘魁首’早就料到了我的举动，他提前将所有古籍和机密文件，全都藏了起来，而我也连带着被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那可怎么办？”
　　“离”摇了摇头：“我心中是很不服气的，你也知道我向来傲气。想我堂堂三大隐世家族之一的九方家，居然害怕这么一个不敢在人前露面的势力，实在是丢人！于是，我假装乖顺，终于在某天趁着监守的人大意之时，逃了出来！”
　　金念昔看着眼前的“离”，他的脸上除了那几道已经结痂了的伤口外，还有着几道被纱布缠绕着的伤口。可以想见，当时他从九方家逃出时，是多么的险象环生！
　　可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纵然是面对着重重的阻碍，还是执着地追求着自己坚信的真理。这样的人，确实有傲气的资本！
　　“可我并不想只是简简单单地逃出来，所以在其他人追踪着我留下的痕迹而去的时候，我反身回到了‘魁首’的房间中，并且成功地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那本记载着‘长生殿’的古籍！”
　　“什么？！”金念昔闻言，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离”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吧？！他在出逃的第一时间，没有想着赶紧逃得越远越好，反而故意留下逃跑的痕迹，将追踪他而来的本家人引走，自己则转身回到了魁首的房间中，找到了最为关键的那本古籍！真是好一出调虎离山！真是绝佳的智谋！
　　想到这，金念昔忍不住想要向他竖起大拇指。
　　可“离”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继续向下讲述着：“可我在找到古籍的第一时间，就被魁首发现了。他的心丝术出神入化，远不是我能够比拟的，可我还是拼了命地与他抗衡，最终我只能被迫跳入山谷中，以求一线生机。”
　　金念昔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看着眼前面色惨白、身受重伤的“离”说不出话来。她不敢想象，当时的他是在怎样的险境之下，只能万般无奈地自己跳入山谷，只为求得那一丝的生机。
　　不过还好，他活了下来。
　　“可本家人的追踪始终没有结束，魁首义正言辞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纵然跳入山谷，被溪流冲刷着漂流到了岸边，捡下了一条命，却也始终不敢耽搁，只能一直拼命地往外跑。”“离”转头看向了金念昔，“一旦我被抓回去，那我这些调查出来的东西，永远再也不可能送到你们的手上。”
　　金念昔闻言，只觉得自己的内心被彻底地震撼到了，她忍不住伸手握住了“离”的双手，然后言辞恳切地开口：“‘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离”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简单地表示：“我只是坚持我自己的想法。”
　　金念昔的眼中却忍不住泛起泪花，以前她只觉得，特案组中的每个人都只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离”自然也不例外。更不用说，他是出身九方家，都不知道会在特案组待上多久，甚至极有可能稍微待一段时间，算是经历过了，就会回到本家了。
　　可她从没想到，“离”居然愿意为了查清事件的真相，牺牲到如此地步！
　　“那你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
　　“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我拼尽全力，虽然躲过了大部分本家人的追逐，却还是在一处山洞藏身时，被亲临的魁首发现了。”
　　“魁首亲临？”
　　“是。”“离”点点头，“直到这时，我才明白，长生殿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就连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的魁首，都会亲自出手，前来寻找我这个带着重要信息出逃的人。”
　　“那你怎么办？”
　　“看着眼前的魁首，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逃走了。不说魁首的实力如何，单单就见到了他，我就知道，我相当于已经叛出了本家，再也不可能回去了。所以，我愧疚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金念昔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表情平静的“离”。
　　魁首九方凌看着眼前的后辈，眼中露出复杂的神情，过了会，他才开口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事到如今，“离”又有什么话好说的呢？于是，他只是朝着他重重磕头：“晚辈该死，无话可说。”
　　看着还在不停磕着头的“离”，九方凌只是伸出了手：“交出来吧。”
　　事到如今，“离”已经无话可说了，他只能从怀中掏出了那本自己保存了许久的古籍，恭敬地将它递到了九方凌的手中。
　　九方凌反手接下，然后将那古籍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晚辈背叛九方家，甘愿受罚！”“离”再次磕头。
　　看着眼前的“离”，九方凌眼神复杂，似乎有些骄傲，又有些惋惜，隐隐地，似乎还有些希望。于是，他径直转过身去：“你走吧，记住你今天的坚持。”
　　正在不停磕头的“离”，整个人彻底愣住。他抬起头来，呆呆地看向九方凌高傲挺拔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九方凌已经接连挥手，示意他赶紧走。“离”没办法，只得迟疑地站起身来，拖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朝外走去。
　　就在这时，九方凌忽然叫住了他：“记住这句话。”
　　“离”恭敬地站着，聆听着他的话语。
　　九方凌仍然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地抬起头来，像是吟诵着一首诗，用略带怅惘的语气开口：“灵兮魂兮辅阴阳，盛极衰极孕天罡。”

　　生死咒（7）

　　
　　“灵兮魂兮辅阴阳，盛极衰极孕天罡……”金念昔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转而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离”闻言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魁首跟我说完这句话后，就径直离开了。”
　　“所以，他相当于放过了你？”
　　“离”点点头，可他也随之垂下了脑袋：“魁首不再追究我的责任了，可我也就此成为了九方家的叛徒，我几乎再也不可能回到九方家了。”
　　金念昔忍不住捂住了嘴巴：“你不是九方家‘魁首’的继任者吗……”
　　她没再说下去了，其中的意思她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了。站在九方凌的立场来看，“离”作为一个九方家的人，却执着于探究真相，抛开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于不顾，即使他再喜欢这个晚辈，也可能任由他拖着整个家族的安危去冒险。而任由他离去，并将他从九方家剔除出去，已经是九方凌能为他做的最大让步了。
　　金念昔说不出话来。
　　为了这一次的事情，“离”的牺牲实在太大了！他失去了原本属于他的“魁首”之位，再也不可能回到九方家，就此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而如今，能够收留他的，也只有特案组这个地方了。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眼神复杂地看向了“离”。
　　其实她自己又未尝不是这样呢？
　　自从“如山”去世之后，她能够联系的人越来越少了，更不用说，她本来就没什么朋友。而特案组早就成为了她唯一的家，现在这个家里又有了“离”这个固定成员。
　　一时间，金念昔看着“离”的眼神，都不禁变得惺惺相惜起来。
　　于是，她勉强笑了笑，安慰“离”道：“没事，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刚醒过来，刚才又说了那么那大堆，还是赶紧休息休息吧！”
　　“离”点点头，就此慢慢地躺回了床上。
　　金念昔替他掖好被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看着他闭上了眼睛，开始休息了，便就此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这一次与“离”的交谈花费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而在如今的金念昔看来，却仿佛过去了数年的时间。在这期间，无数她以前知道或不知道的信息，接二连三地蹦到了她的眼前，它们被一一提出，然后逐渐被串联起来。
　　如此巨大的信息量，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而她也急需花费巨大的时间去慢慢地消化。于是，出了“离”的休息房间后，她没来得及跟“老烟头”打招呼，便就此准备开车回家。
　　如今，充斥着她整个大脑的，再也不是言吴突然去世的悲伤情绪，反而被“离”给她带来的巨大信息所深深地震撼着。以她这几年在特案组呆下来的情况来看，她一时间真的难以想象和接受，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金念昔躺回了床上，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躺回床上了。
　　和上一次一样，她用被子将自己整个人彻底地遮蔽起来，像是企图远离和抛开一切烦恼。可过了一会后，她又不禁恼怒地将身上的被子抬腿踹开，然后就此直愣愣地看着一片苍白的天花板。
　　怎么会这样呢？金念昔始终想不明白。
　　可是，在她经过自己大脑的再一次推测后，所有的一切确确实实又全都指向了长生殿——那个隐藏在所有人身后的黑暗势力。虽然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可金念昔知道，它绝对不怀好意！
　　想到这，金念昔再也躺不下去了，她又兴冲冲地竖起了身子。如今，虽然一切还尚不明了，她却还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不要忘了，此刻的言吴还躺在冰冷的停尸间里。他不能一直这样躺下去了。
　　于是，金念昔下了床，她转而开始翻找各路讯息，为言吴准备葬礼事宜。
　　一方面，经过一番精心挑选，金念昔找到了津海市本地的一家殡仪馆，向他们登记了言吴的相关信息，同时与他们预约了相关的服务项目。比如，要求他们什么时候来接言吴的遗体，什么时候运到殡仪馆，什么时候举办遗体告别仪式等等。
　　另一方面，金念昔则自己亲自去了津海市警察局一趟。她作为言吴的家属，前去为他开具死亡证明。由于他不是自然死亡的，所以需要有相关的公安、司法部门出具死亡证明。
　　对于金念昔而言，这件事算不上困难。可真当她切切实实地拿到了言吴的死亡证明后，她的手又不禁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张苍白的纸上写着言吴的名字，附带着他的身份证号以及他的户籍所在地，而在这串文字的最后，赫然有着“死亡”这两个黑漆漆的字。而在所有文字的最后，是津海市公安局的红章，猩红猩红的，直刺进金念昔的眼睛。
　　金念昔只觉得这死亡证明烫手得很，连带着上面的红章都刺眼得很，直刺得她忍不住冒出眼泪来。可她不能哭，言吴的身边已经没什么亲友了，她必须撑起这个局面来，于是，她随手将眼眶中的泪水抹去，将死亡证明用颤抖的手尽量平整地折叠好，然后就此揣进了自己的贴里胸袋里。
　　把它放在了离心最近的地方，金念昔这才感觉到了丝丝缕缕的安慰。随后，她努力迈开腿，就此离开了警察局。
　　***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金念昔擅长查案，追捕那些妖魔鬼怪，却对葬礼一事毫无概念。不过好在，殡仪馆的人十分专业，他们按照之前就已经执行过无数遍的流程来，先是将言吴的尸体拉到了殡仪馆里存放好，然后转身过来和金念昔商量具体的遗体告别仪式时间和火化时间。
　　金念昔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味地按照他们的安排来。
　　殡仪馆的人也难得遇到这么一个不哭不闹、极其配合的家属，自然也十分贴心地提供了服务。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他们提供了自己的意见。金念昔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便一一答应了下来，就此将遗体告别仪式定在了三天之后。
　　在此期间，金念昔挑起了言吴家属的重任。言吴那边的亲戚自然没什么好联系的了，要是被他们知道了消息，难保他们不会趁机放几串鞭炮、弹冠相庆一番。在他们看来，言吴的死亡，无疑就是今年最好的消息了。
　　可是，参与葬礼的人又不宜太少，毕竟太少了，只会显得言吴生前似乎十分不堪。不管怎么样，场面上的工作总是要做的。于是，金念昔绞尽脑汁。
　　怨灵酒吧里的员工自然不用多说，他们是言吴的下属，自然是该来的。特案组的人，自然也是要出场的。而除此之外，金念昔还想到了一个人——洪光。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遗体告别仪式的日子也就到来了。
　　而在前一天的时候，“离”的身体终于再次恢复了一些，他能够下地了。于是当天，在“老烟头”的帮助下，“离”穿上了一身黑色西装，拄着一根拐杖，终于走出了已经躺了许久的休息房间。
　　金念昔也和他们一样，一身黑衣，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她的整张脸像是成为了一张不能做表情的面具，像是从此失去了悲喜。
　　“离”看着她的模样，皱着眉，不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去往殡仪馆的时候，一辆轿车停在了珠幽院的门口。
　　轿车上的司机率先下来，快跑着来到了后座，恭敬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随后，从后座的位置上下来了一个戴着漆黑墨镜的男子，以及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姚家的姚舒朗和姚舒婧兄妹二人。
　　双方就此撞上，看着珠幽院众人的模样，姚舒朗很快地觉察出了其中的不对劲。于是，他握着姚舒婧的手不禁紧了紧，示意姚舒婧要注意些自己的言行。
　　而就在这时，金念昔已经主动迎了上来，朝着他点点头：“姚先生。”
　　姚舒朗连忙行礼，转而询问：“你们这是……”
　　“参加葬礼。”金念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些，“言吴的。”
　　“什么？！言先生的？！”姚舒朗闻言，也不禁吓了一跳。
　　金念昔对于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她只是较为平静地点点头，随后向他们发出了邀请：“你们来得正好，一起送言吴最后一程吧。”
　　姚舒朗点点头：“应该的。”
　　于是，一行人就此出发，朝着津海市的殡仪馆而去。
　　一切都如之前安排好的一样，来到现场的人总算没有太少，不会丢了言吴的面子，金念昔也就此放下心来。之后，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就此开始了遗体告别仪式。
　　一开始，主持人先是简述了一下言吴的生平，当听到他讲到言吴“从逆境中挣扎起来，积极向上”的时候，金念昔一直低垂着的头不禁抬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在潮宜区的夜晚。那晚，她深深地沉浸在“如山”死去的悲痛之中，是言吴悄悄走进了她的房间，没有过多的劝说，没有过多的鸡汤，只是向她讲述起了自己的过往。也正是在那一天，她知道了他曾经经历过的苦难。
　　再后来，她亲眼见到了那些人对言吴的辱骂与唾弃。她曾经恼怒地回嘴，愤怒地抗击，可言吴却始终像是失去了斗志一般，没有什么主动的表示。
　　而当主持人讲到言吴“贡献出自己的头脑，为侦查案件献出自己全部的力量”时，金念昔又想到了他在“锁骨靥”案件中，快速地分析出了案件的情况，当机立断地下令追踪“魇”……
　　她想起了好多好多关于言吴的一切，可是，当她转头看向那个躺在透明棺材里已经彻底冰冷了的人时，她才知道，他们的交集可能到此为止了。
　　往后的日子里，她终究只能靠着回忆来回想起他了。
　　想到这，她的泪水，不禁又滚滚地落了下来。

　　生死咒（8）

　　
　　等到主持人讲完，就是嘉宾致辞环节了。
　　其实所谓的嘉宾，也没有什么人，主要就是金念昔本人。于是，当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金念昔伸手抹去自己的泪水，然后走上了台。面对着底下的众人，金念昔只觉得胸中情绪激荡，连带着手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于是，她赶忙伸手握紧了话筒，开始了自己的致辞。
　　其实，金念昔要说的话很多，可是有些内容，主持人已经代为讲过了。于是，她也并不愿意进行重复，所以她开始讲一些他们小时候的趣事——这些趣事，曾经是言吴向她询问，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
　　“记得小的时候，我老是去言吴家玩，叔叔阿姨人都很好。夏天时，天气炎热的午后，我们就宅在空调房里吹着凉凉的空调，一起吃着冰冰的西瓜。”金念昔的脸上露出追忆的神情，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个炎热的夏天，蝉鸣仿佛就响在她的耳畔，“我们有时候还会玩上一些小游戏，打打扑克、走走象棋什么的，等玩得累了，我们就就地躺倒，呼噜噜地睡过去。”
　　听着金念昔的讲述，底下的人也都露出了追忆的神情。这样的夏天过往，是不少人共同的回忆。
　　“那时候的我们，不仅仅是邻居，更是童年的好伙伴。可是世事无常，后来命运让我们分离，又再次让我们相聚。可等到再次相遇之时，我们都已今非昔比。”金念昔的眼眶中饱含着热泪，可这些泪水被她强忍着，并没有就此流下，“他身上背负着失去双亲的苦痛，而我也早已是孤身一人。世事无常，命运无常，我们时常这样感叹。”
　　“可是，我从未想到，有一天，他会就会这样离开，悄无声息，无缘无故。”金念昔再也说不下去了，于是，她草草地收了尾，“最后，感谢大家的到来，愿我们共同铭记着言吴，让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间。谢谢！”
　　说着，金念昔深深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后就此走下台来。
　　等到致辞环节结束，就是最后的瞻仰遗容了。
　　排成了好几排的众人，伴着沉痛的音乐，依次走上前去，环绕着那具透明棺材慢慢行走，同时瞻仰言吴最后的遗容。在此之后，他将会被送进火化间，就此火化。
　　金念昔走在人群之中，她没有在第一个，只是顺着人流，环绕着那一圈鲜花中央的透明棺材，看着言吴最后的样貌。
　　他的样貌经过了遗容化妆师的处理，虽然扭曲的右手臂已经难以复原，可身上和脸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过。身上的伤口被新换上的寿衣遮挡，脸上的伤口则由专门的化妆技术所遮蔽。
　　如今，言吴面色祥和地躺在棺材中，像是只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金念昔的情绪却有些失控了。即使是到了现在，她也有些难以接受言吴去世的事实，可是，棺材中的言吴，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向她强调着，言吴确实已经死了，他们的联系就此停留在这最后的一刻了。
　　后面“离”的神情也不是很好看。
　　虽然他与言吴的交集算不上很多，可他是知道言吴为特案组做出了许多贡献的，甚至他曾经一厢情愿地猜测，言吴或许会和金念昔走到最后。可谁曾想，世事无常，人有旦夕祸福。
　　很快，遗体告别仪式便就此结束了。
　　金念昔被“老烟头”搀扶着站起身，然后所有人在主持人的指示下，依次走出了仪式举办场所。他们在门外等待着，按照主持人的吩咐，一会言吴的遗体将会被取出来，经过这里。他们需要在这里等待着，然后送完他真正的最后一程。
　　没多久，言吴的遗体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用推车推了出来，他的身上被盖上了白布，只勉强看得出僵硬的身体。
　　原先站在一旁目送的金念昔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挣脱开“老烟头”的控制，整个人径直扑到了推车边。她伸手握住了言吴的手，就此失声痛哭起来。
　　一旁悲伤不已的众人赶忙上前，企图拉扯和劝解金念昔，让她就此放手，让言吴离去吧。可就在这时，金念昔忽然瞪大了双眼，她的嘴唇和双手剧烈地抖动着，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言、言……吴……他、他、他……没死！”
　　“‘错’，你弄错了，言吴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老烟头”在一旁劝解着金念昔。
　　“不不不！他真的没死！”金念昔激动地转头看向“老烟头”。
　　眼见“老烟头”仍然不相信，金念昔又转头看向了“离”。
　　面对着金念昔如此确信又恳切的眼神，“离”也不禁随之怀疑了起来。既然金念昔如此言之凿凿，那就不妨再看看。于是，他伸手拦住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等等，你们别动！”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觉得十分无语，就算是你们这些家属再不愿亲人离去，可也不用这样吧？葬礼仪式的流程早就已经告知你们了，现在居然又谎称死者没死，这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可是，面对着金念昔和“离”的眼神，他们又实在没办法，只得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离”走到了推车旁，身后的“老烟头”也紧跟了上来。“离”伸手搭在了言吴的另一只手上，而“老烟头”则弯下腰来，一手抬指，放在了他的鼻前，另外一只手则径直放在了言吴的胸膛上。
　　就在细细地感受了一番后，最终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言吴，真的没死！
　　这怎么可能呢？！“老烟头”之前明明已经仔细查过了，言吴确实没有丝毫的气息了啊！这怎么可能？！难道他是死而复生了？！这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金念昔看着他们的神情，早就明白了自己的感觉没有错，于是，她赶忙朝着一旁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呼喊：“快！快叫急救车来！”
　　一旁的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就此忙不迭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出去打电话去了。而其他前来送行的众人，则彻底地讨论开来了。他们全都凑到了言吴的推车前，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模样，同时又不停地交头接耳着，对着这一奇怪的现象议论纷纷。
　　很快，急救车开进了殡仪馆，车上的医生护士赶忙下车，将推车上的言吴径直搬到了他们的推车上，然后就此将他送上了急救车。
　　这可真是极为少见的一幕，此时正在殡仪馆里举行着其他送别仪式的众人也不禁受到了影响，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经过他们的一番打听，最终他们吃惊地得知，一名即将被送进火化间的尸体，居然死而复生了！
　　这一消息如同涟漪一般迅速地向周围传播开来，甚至引来了津海市不少媒体的关注。
　　可是，此时已经上了急救车的金念昔等人，却完全顾不上这样。他们只是看着急救车上那台连接着言吴的机器，在这台机器屏幕上显示着的数字正在不停地波动着，而这正是言吴生命体征的显示。
　　金念昔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直到再次狠狠地揉了揉眼睛，看清了上面的数字后，金念昔这才终于确认，这不是梦境，言吴真的没有死！
　　***
　　直到亲眼看着言吴被推送进了急救室后，金念昔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离”知道，如今情绪大起大落，最关键的就是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否则很有可能出现危险。于是，他走到金念昔身边，示意她坐下休息一会，这才开口道：“现在言吴有了生命体征，我们必须稳住心情，静静等待着。”
　　金念昔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他害怕万一言吴只是暂时出现了生命体征，到时候她可能会受不了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于是，她紧抿住嘴唇，朝着“离”点点头：“我知道。”
　　一旁的“老烟头”却仍然是疑惑不已：“实在是太奇怪了，我明明之前已经仔细查过言吴的情况，甚至使上过‘因烟问尸’的手法。他怎么可能又复活了呢？”
　　金念昔和“离”自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的他们只能默默地等待着急救室里的情况。只要言吴被救回来了，那他自然会向他们说明清楚一切！
　　于是，金念昔忍不住双手交握在一起，双眼合上，开始默默地祈祷起来。
　　很快，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一边摘下口罩，一边走出急救室的门。而金念昔等人则早已赶忙迎了上去：“医生，怎么样？”
　　医生朝着他们露出欣慰的笑容：“患者除了身体严重缺乏营养、十分虚弱之外，其他生命体征都已逐渐恢复。后面只要好好调养，慢慢恢复元气就好了。”
　　听到这话，金念昔等人忍不住低声欢呼起来。
　　看着他们激动的神情，医生不禁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不过他的身体还是有些奇怪，你们作为家属要注意留心观察。”
　　“什么奇怪？”金念昔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她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医生。
　　医生皱起了眉头，有些疑惑地开口：“患者的左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生死咒（9）

　　
　　“有东西？什么意思？”金念昔只觉得自己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这我也说不清楚。”医生摇摇头，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我对患者做全身检查的时候，我们注意到，患者的眼睛虽然现在看着正常，可拍出来的片子里显示，他的左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所以是什么东西？”金念昔感觉自己快急死了。
　　医生摇摇头：“我们也不清楚，只是看见里面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完全不知道。这一点，还需要在后面留心观察。”
　　金念昔觉得医生说了等于没说，可如今现在的情况既然已经这样了，她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得赶忙点点头答应下来，同时朝着他致谢。
　　“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医生朝着他们笑笑，同时交代，“现在患者的身体十分虚弱，还需要在ICU里呆上几天观察看看。等到恢复一些了，再送进普通病房里。”
　　金念昔等人闻言，又是点头答应，又是道谢。
　　医生要说的话就此说完了，于是他朝着他们点点头，就此离去。
　　直到这时，金念昔才感觉到浑身无力，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掉了骨头似的，如同一滩烂泥一般，就此跌坐在地。虽然膝盖上正传来阵阵的痛感，可金念昔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难受，她脸上的笑容从开始的丝丝缕缕慢慢扩大，最终洋溢了她整张脸。
　　金念昔没有想着起来，反而趁势躺倒在地上，看着医院急救室外天花板上的灯，发出阵阵快意的笑声。她长出了一口气，忽然感觉，人生真是美好到无以复加。
　　***
　　就在言吴在ICU里躺着的这段时间里，金念昔曾经陆续进去探望过几次。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言吴还只是有着十分微弱的气息，浑身形容枯槁，像是一具皮包骨，若不是一旁的监测仪器上不停跳动着的数字，金念昔真的差不多以为他没被救过来。
　　而第二去看望的时候，言吴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可他仍然虚弱得很，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不过，只要言吴活着，比什么都好，金念昔看着眼前的言吴，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于是那一天，两人只是一直看着对方，直到护士进来，提醒金念昔探视时间到了，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再后来，言吴就逐渐能够说话了，原先的生命体征也越来越强劲，逐渐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情况。言吴和金念昔能够简单地说上两句话了，虽然只是说两句话，言吴就会喘上好一阵。不过不管怎么样，情况正在一步步地变好。
　　足足在ICU里养了一个多月后，言吴终于被送到了普通病房里，而此时，外面早已是深冬的季节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就在言吴被送到普通病房的这一天，金念昔带着鲜花和水果，来到了病房。
　　为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金念昔特地为言吴安排了单人病房，而言吴也能够享受到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独处环境。
　　其实对于言吴的情况，外头也始终有不少人持续关注着，甚至闹出了不少沸沸扬扬的传言。不过最终，这些传言被院方这边的一句“医学上偶尔会出现的假死现象”给打发了，从此，言吴也就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野，鲜少会有人再次提起。
　　这些也正是金念昔现在想要的，言吴死而复生的具体原因和情况，谁都不清楚。不过金念昔始终隐隐觉得，他的死与“生死咒”、长生殿脱不了关系，那么他的死而复生，也有可能与这两个有关！
　　如此隐晦的秘辛，压根就不能引来过多的关注。如今这样的结果，是她最想要的。
　　在金念昔看来，现在的一切已经逐渐顺利了起来。言吴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关于案件的情况即将出现新的线索，而那个在他们眼前出现的巨大秘密，也极有可能就此揭开神秘的面纱。
　　于是，金念昔心情愉悦地将鲜花收拾好，放入装了水的花瓶中，这才放到了言吴的床头柜上。而一同前来的“离”和“老烟头”则已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细细地询问着言吴的情况。
　　言吴微微地笑着，朝着他们点头：“嗯，身体好多了。”
　　听见他这么说，其他人也就彻底地放下心来。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如此地步，而他本就体质特殊，那么之后，只要好好调养，自然能很快恢复过来的。
　　“老烟头”眼见言吴身体恢复得好些了，也就没有再多做停留，就此离去了。
　　不过，“离”来到这的目的可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慰问，他直视着言吴的目光，开口询问：“当时在包厢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方便跟我们说说吗？”
　　其实所有人都十分好奇，言吴武力值不低，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面对着金念昔和“离”投射而来的疑惑目光，言吴点了点头，就此开始自己的诉说。
　　“你们还记得当时与‘魇’交手时，她后来使出的招式吗？从七窍之中不停地冒出绿色的气体，周围不停地落下枯枝和树叶，这些枯枝树叶悬浮着，然后朝着我们不停地攻击而来。”
　　金念昔和“离”点点头，异口同声地开口：“记得。威力十分惊人。”
　　言吴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那人也是一样。”
　　***
　　那人仰天长啸，无数的绿色气体如同就此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七窍之中不停冒出。这些雾气向着四周弥散，最终将他的全身包裹。随后，那人抬起一只手来，包厢里的所有东西瞬间都悬浮了起来，然后朝着言吴拼命撞击而来！
　　言吴也没有丝毫犹豫，他手中的尖刀随之暴涨，而他手上也开始不停随之挥舞起来。随着他的挥舞，十数道如同月华一般的刀光就此朝着对方而去！
　　可是，两者相撞，那人只是微微后退了两步，而言吴却接连后退了数步！他无疑落到了下风！
　　对手实力惊人，言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于是他握紧了手中的尖刀，将他横在自己面前，然后猛地暴起，朝着对方狠狠砍去！可对方站在原地，丝毫不动，任由言吴砍来。
　　当言吴的尖刀碰到那人周身的绿色雾气时，从那团雾气中忽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攻击力，像是有无数的刀剑意志朝着他袭击而来！
　　言吴难以抵挡，整个人就此飞了出去！
　　言吴狠狠撞上了墙壁，然后跌落在地，狠狠吐出一口鲜血来。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那些绿色雾气中似乎隐藏着某些意志，这些意志趁着放在攻击的过程中，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的体内，将他的体内搅得天翻地覆！
　　明白了这点，言吴只觉得浑身五脏六腑一阵剧痛，就此张口接连吐出好几口鲜血来！
　　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办法逃离这里了。为今之计，他只有放手一搏！
　　想到这，言吴用尖刀抵着地面，强撑着站起身来。他闭上了眼睛，下一秒，他猛然睁开双眼，他的浑身上下就此接连不断地冒出数十柄尖刀来！这些尖刀不停地往外冒着，发出阵阵诡异的声响。而当这些尖刀彻底冒出言吴的体表，他的整个人也彻底成为了一只刺猬！
　　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这是他唯一的杀手锏。
　　可是，那人只是冷冷一笑，用一股调笑的语气开口：“有些意思，看来要从你的身上取器，确实要费些功夫了。”
　　说着，那人抬起右手，朝着言吴张开五指，随后，那人手掌翻转，五指微微诡异地扭动。下一秒，言吴惊恐地发现，那些露出在他体表之外的尖刀忽然开始互相攻讦了起来！它们互相碰撞、切割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尖锐声响！
　　最后，那人手掌一握，那些尖刀像是听到了他的指示一般，瞬间缩回到了言吴的体内！
　　言吴吃惊地看着对方，这是他操控尖刀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在他的记忆中，他虽然能操控一柄尖刀，可要操控这么多柄，极有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彻底的癫狂失控状态。方才他使出这一招，已经是无奈之举。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居然轻而易举就化解了！
　　仿佛，他才是这些尖刀的主人！
　　言吴连连后退，他四肢冰凉，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似乎他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对于言吴的反应，那人显然十分满意，他哈哈大笑着，像是猎物正在逗弄着自己的玩物。他喜欢将自己的猎物先狠狠地玩上一阵，这才将其虐杀着死去。
　　等到笑声停了下来，那人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虽然还是张开了自己的手掌，可他的掌心之中，始终空空如也。
　　这实在是太过奇怪了，他像是对言吴发起了某一种攻势，可这攻势却像是一个花架子，空洞洞的，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攻击。
　　可是下一秒，言吴这才发现，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漂浮了起来，而随着他的漂浮，他的体内正逐渐被抽离出丝丝缕缕的气息。
　　这些气息不是别的，正是之前他在面对未央宫小宫主时，他传输给金念昔的！
　　这些气息不是藏在他的身体之内吗？为什么会在他的操控下，开始脱离言吴这个本体的身体？！
　　言吴奋力地想要挣扎，却惊恐地发现，他的四肢已经完全被对方给禁锢住，他动弹不得！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气息，丝丝缕缕地被对方从自己的身体中抽离出来！
　　这些气息在他们两人之间盘旋着、交织着、融合着。
　　最终，言吴看到，这些气息凝聚成了一柄尖刀！

　　生死咒（10）

　　
　　言吴惊恐地睁大了自己的双眼，那柄在他眼前凝聚出的尖刀，模样和他往常使用的尖刀一模一样！只是，这柄尖刀是由这些气息凝聚而成的，虽然看着结实，却总有一种虚虚的感觉。
　　随着被抽离出的气息越来越多，悬浮在空中的这柄尖刀也越来越殷实，可言吴的身体却一阵阵地萎靡了下去，他像是不光被对方抽离去了这些气息，更像是被他抽走了浑身的精血。他全身上下的血肉迅速地萎靡了下去，不仅是四肢、肢体，还有脸庞，没有一寸地方能够幸免于难。
　　最终，他彻底沦为了一具皮包骨，而他的意识也在眼前的尖刀彻底成型时，就此消失。
　　***
　　听着言吴讲述的金念昔和“离”说不出话来，这是他们怎么样都不可能想出来的死亡过程。这样的死亡经历，无疑是最为可怕的！
　　他明明是奋力地想要逃跑的，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被禁锢着，真切地感受着浑身上下的气息被硬生生地抽离，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虚弱下去，最终成为一具彻头彻尾的皮包骨。
　　这样的体验，想想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金念昔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不禁抱紧了自己，然后用又是惊恐又是后怕的眼神看着言吴。
　　“然后呢？”“离”固执地询问着。
　　“死了。”言吴回答得果断干脆。
　　“所以，你临死前看到了你体内被抽离出来的气息凝聚成了一柄尖刀？”
　　言吴点点头。
　　“离”不禁转头看向了金念昔，眼神神秘难测：“如果是这样的话，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这柄尖刀就是长生殿真正想要的‘特异之处’。”
　　金念昔将自己从恐惧的情绪中挣脱出来，面对着“离”的目光，她的头脑开始飞速地运转，最终点点头：“没错。这样说来的话，‘生死咒’也就迎刃而解了。长生殿的人不管知不知道‘生死咒’的存在，他们的目的始终是‘异人’身上‘特异之处’，也就是他们体内神秘气息所最终凝聚成的武器。”
　　“嗯，很有可能就是这样。不要忘了，‘生死咒’的核心就是，那些从特案组退休的‘异人’大部分都死在了自己倚仗的武器手上，现在倒推来看，长生殿的人在取走这些神秘气息凝聚成的武器时，是极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现象的。”
　　走到了这一步，金念昔和“离”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了起来，一切都有了相应的头绪。
　　言吴体内的神秘力量，金念昔曾经体会过。当时在面对未央宫小宫主的攻击时，万般无奈之下，言吴将他体内的这股力量传到了她的体内，以便两人更好地联手对抗他！
　　就在这时，金念昔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等等！这股气息肯定会在案发现场残留吧，对不对？”
　　“离”点了点头，还没明白金念昔想到了什么，只能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既然如此，王彦和程朗确实就是死在长生殿的手上，他们案发现场残留的神秘气息就说明了这一点。”金念昔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可是你还记得吗？‘老烟头’在解剖王彦和程朗尸体时，曾经发现了一些神秘颗粒，这些颗粒在人体触碰之下会瞬间蒸腾，当时我们就再奇怪，这些颗粒受不了体温，那它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认，这些神秘颗粒就是长生殿的人在取走‘异人’体内气息的时候，这些气息在他们体内停留凝结所形成的！”金念昔说出了自己最终的推论。
　　到此为止，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原来从一开始的案件里，就已经出了长生殿的影子！
　　他们的目的始终如一，就是为了取走“异人”体内的神秘气息，这些气息在被抽离的时候会凝聚成各种各样的武器，并最终被他们带走了！
　　而且，不要忘记了，这些气息十分诡异。它似乎跳脱出了任何气息的范畴，不是怨气，不是鬼气。按照“离”当时的话来说就是，“你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感觉模模糊糊的，像是云遮雾罩……你明明感觉像是就要抓住了，可它又跑远了……”
　　现在再回过头来想想，难怪在当初“双瞳串”的案件中，阿继曾经否认自己杀害了王彦和张欣怡。现在看来，他们两人分明就是死在了长生殿的人手上！
　　而且不要忘了，言吴曾经亲口表示，他曾经在王彦死的那晚，亲眼看到在他家里亮起绿色的光芒！
　　眼见金念昔和“离”的交流终于暂时停了下来，言吴这才疑惑地开口：“你们在说什么？难道我错过了那么多吗？”
　　确实，就在他死亡的那段时间里，金念昔从“离”这得到了一系列十分关键的信息，而他们对于长生殿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事到如今，金念昔只得将他们之前交流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言吴复述了一遍。
　　而在金念昔的一番解释后，言吴也终于跟上了他们的逻辑思路。
　　于是，言吴沉吟着开口：“你们还记得‘魇’当初说过的话吗？”
　　“什么？”
　　“当时我故意使诈，从‘魇’的口中诈出三个关键信息。”说着，言吴抬起了自己的手，开始掰着自己手指头计算，“一，殿尊；二，从体内取出“精器”；三，特定的痕迹。”
　　言吴顿了顿，继续说道：“殿尊这点没什么好说的，基本上就可以确认是长生殿里的一种身份代称。特定的痕迹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死者身上会出现的涟漪状痕迹。这些痕迹肯定就是在抽离‘异人’体内神秘气息时留下的，而我身上，因为我的尖刀是在我的右手掌上，所以并没能形成涟漪状痕迹，反而是我的右手臂彻底被拧成了麻花。”
　　说着，三人齐齐低头看向了言吴的那条手臂。
　　这条手臂，可花费了医生不少的精力，不过也多亏了言吴本身体质特殊，恢复能力惊人。可是，虽然这条右手臂如今看上去和常人差不多，言吴却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这条手臂有半天的时间是麻木的，对于物品的控制也弱了不少。
　　不过，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此，言吴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在王彦死的那一晚，他在看到他家亮起的绿色光芒时，他的右手掌心为什么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而当那道绿色光芒消失时，为什么他的掌心的痛感也随之消失了。因为，他掌心藏着的尖刀，感应到了王彦家中正在进行的抽离经过。
　　“所以，就剩下‘魇’口中所说的‘精器’了。”“离”接下言吴的话，说道。
　　言吴点点头：“没错。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所谓的‘精器’，就是从‘异人’抽离凝固成的武器了。”
　　金念昔和“离”闻言点点头，觉得言吴说得十分有道理。
　　不过，疑问并没有完全解决，“离”看着言吴，忍不住继续开口询问：“言先生，你还记得你是怎么醒过来的吗？”
　　是啊，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金念昔醒过神来，转头看向言吴。
　　言吴努力地回想了一番，最终只能无奈地表示：“我也不明白，就是感觉像是睡了很深的一觉，忽然之间就醒过来了。”
　　面对言吴的表述，“离”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却从中获取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过，他们是怎么找到异人的呢？又是怎么得知取走他们体内神秘气息的方法的呢？”金念昔忍不住开口询问，像是怕言吴和“离”没明白似的，她又补充道，“你们想啊，长生殿的目的就是取走神秘气息凝聚成的武器，我直接叫它‘精器’ 了啊！可是，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吧？”
　　金念昔继续说道：“首先，他们怎么知道哪些人是‘异人’？就算他们有办法知道好了，那他们又是用什么手段抽离出‘异人’体内的气息，又用什么手段让它们凝结成‘精器’的呢？再往下想，他们这么费尽心机地取走了‘精器’，到底是干什么用呢？”
　　言吴和“离”彻底被问倒了，他们也解释不了这些问题。
　　归根结底，就算他们现在知道了长生殿的人行为做事的一些情况，可还是没能完全清楚。在他们的前方，仍然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
　　忽然，言吴猛地一拍脑袋，激动不已地开口：“我忽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可下一秒，金念昔和“离”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言吴自己又连忙否认了：“不可能不可能！这也太荒谬了！绝对不可能！”
　　“言先生，你但说无妨。”
　　面对着金念昔和“离”的目光，言吴只得试探着开口：“我就是瞎说的啊，你们可别当真！这里面都没什么依据的！”
　　金念昔被他搞得有些不耐烦了，赶忙催促道：“哎呀，你快说吧！”
　　于是，言吴只得挺直身体，往他们那边凑了凑，轻声开口：“你们说，是不是有可能，‘异人’就是他们故意培养出来的？”

　　生死咒（11）

　　
　　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说话。
　　言吴的目光不禁试探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游走，眼见他们都没什么表示后，言吴只得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哎，我就是自己瞎说的啊！你们……”
　　言吴还没说完，“离”却已经径直开口了：“言先生的猜测虽然大胆，可似乎有着一些道理。”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一旁的金念昔一手托着下巴，思索着开口，“这长生殿的本事也太大了吧？‘异人’是一个十分庞大的群体，他们是普通人里面不一样的存在，而且有些‘异人’可能到死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异人’。这样看来的话，长生殿又怎么培养‘异人’呢？”
　　“哎哎哎，那都是我自己瞎说的啊！不能当做什么依据！”言吴赶忙打岔，一旁的金念昔和“离”见状，也就不再多想了。
　　于是，金念昔转而开口：“既然你已经活过来了，那就不要再多想了，还是好好休息比较重要。”
　　“离”也赞同地点点头：“是，如今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至于‘生死咒’、长生殿什么的，也不急在这一时破解。等言先生养好身体了，有的是时间。”
　　言吴自然知道他们是在宽慰他，于是他点点头，答应下来：“好，我明白。”
　　既然如此，金念昔和“离”也就不好再逗留下去，于是金念昔率先站起身来，替言吴掖好被子，然后朝他笑笑，就此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言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赶忙喊住了他们：“对了，我忽然想起来，那个长生殿的人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金念昔和“离”赶忙转过身来看他，忙不迭地询问：“什么话？”
　　“他问我有没有听过一句诗，”言吴顿了顿，继续说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金念昔愣了愣，过了会才开口道：“这是李绅《悯农》二首里面的其中一首吧？”
　　“是，”言吴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么一句诗，然后他就朝着我杀过来了。”
　　金念昔不禁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离”，而“离”则沉吟着开口：“这两句的后面是，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或许，这里面藏着一些长生殿的信息吗？”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该把另外一首诗也算进来？”言吴接着往下说。
　　而一旁的金念昔早已掏出了手机，查到了另外一首《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读完，金念昔转头疑惑地看向了另外两人。
　　这首诗大家也都知道，是放在语文教科书中，劝导学生要珍惜粮食的。这里面能有什么信息呢？
　　一时间，三人都迷惑了起来。
　　“如果要说诗的话，”在病房里兜了好几圈后，“离”最终站定脚步，面向他们，试探着说出了这番话，“你们还记得之前我们查到的那些诗句吗？”
　　一旁的金念昔连忙回答上来：“未央宫中歌舞乱，百家一言世承欢。长欢长乐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
　　言吴也随之点点头，疑惑地看向了“离”：“然后呢？”
　　“当时我们都说，这首诗里藏着未央宫和长生殿的信息，而且这首诗是之前从未有过的，除了我们之外并没有什么人知道。可是这首《悯农》却不一样，对于大部分的中国人来说，就没有不知道的。”
　　“离”越往下说，声音也就变得越小了，显然他自己也越来越不肯定：“也就是说，它们虽然相似，但性质却不一样。前面那首诗或许可以是他们身份的象征，毕竟里面嵌着‘未央宫’、‘长生殿’这样的字眼，让人一听就明白是他们。可后面这句诗却只能当做是……”
　　“离”摇摇头，说不下去了，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不过，金念昔和言吴都明显地感觉出了他的意思，于是金念昔开口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两个的性质并不一样，也就代表他们说这两者时候的目的也不一样，那首诗或许可以代表他们的身份，可这两句《悯农》却有其他的意图。”
　　实际上，金念昔的话，是变相地将“离”的话又说了一遍。
　　而其实，他们三个人都知道，他们好像是明白了一些这其中的意味，可又好像并没有明白，这就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好像是窥见了对方的一些真容，却还是没能完全摸透。
　　于是，他们只能将这一点暂时放下，等待以后有新的信息出现时，能够进行进一步的推测。
　　***
　　金念昔和“离”离开之后，言吴就一个人在病床上躺下了。现在的他必须赶紧养好身体，早日恢复往日的精神。于是，虽然没什么睡意，言吴还是强逼着让自己闭上了眼睛。
　　在睡觉方面，人确实表现得十分奇怪。
　　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困倦，有时候，又会莫名其妙的特别清醒。而有时候，明明知道自己很困，却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而有时候，情况又恰恰相反。明明知道自己并不怎么困的，可眼睛闭着闭着，居然就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言吴的情况就是这样，他在闭上眼后没多久，居然就囫囵地睡着了。
　　睡梦之中，言吴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海域里沉沉浮浮，一会他的鼻子被海水淹没，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一会他又半个身体露出海面，畅快地随波而动着。
　　没多久，言吴开始做起了具体的梦。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妈妈在厨房里心情愉悦地准备着晚饭，而刚放了学的他，在进门放了书包后主动前来帮忙择菜，可是面色冰冷的爸爸进了门，他让言澈回到自己的房间做作业去。
　　言吴站在客厅的中央，他眼看着言澈乖乖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而确定孩子不会听到之后，爸爸言肃拧开了旁边的收音机，他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大，这才走到了妈妈吴倩倩的面前。
　　言吴已经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了，他赶忙上前想要阻拦，可他的爸爸只是径直从他的身形里穿过，走到了吴倩倩的面前，开始逼问她的情况。
　　妈妈从没想到爸爸居然会有着这样可怕的想法，于是她委屈地低声抗议：“言肃！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跟洪光怎么可能呢？！我跟他只是高中同学而已！”
　　“是吗？高中同学，不过是你们扯出来的幌子吧？”言肃因为醋意而爆发出的愤怒，如同炽烈的火焰，不停地炙烤着眼前的吴倩倩，可吴倩倩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懑与羞辱。
　　“他有自己的女朋友！”吴倩倩恼怒地回嘴，“你到底在想什么？！”
　　言吴早已难以忍受他们的争吵，他在一旁奋力地蹦跳，呼喊，企图打断他们的争吵。可是，他们又怎么听得到呢？
　　他们仍在面红耳赤的争吵着，可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忽然开了，手中握着一柄尖刀的言澈，面色呆滞地走出了房间。
　　这柄尖刀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冒着森冷的光。
　　言吴立马就明白了过来！之后即将发生的惨剧，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可是一直萦绕在他心头，难以磨灭的阴影与恐惧啊！
　　于是，他愈发奋力地大喊起来，可他的父母仍然什么都听不到，他们只是呆呆地站着，然后走到了言澈的面前，询问他的情况。而当发现言澈不对劲的时候，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很快，他们倒在了满地的血泊中，他们浑身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在百般的痛苦与折磨中就此死去。
　　言吴愤怒地想要上前撕扯言澈，可是，他仍然什么也做不了。最终，他只能颓然地跌坐在地，眼看着鲜血沾满了全身的言澈，默默躲进了床底下。
　　而言吴自己，只能仰天痛哭着。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无力。
　　忽然，画面一转，言吴又站在了金实初中的楼道里。此刻的他正朝着底下人潮涌动的操场上看，而在他的身边则站着金念昔。
　　现在，正是放学时间，不少学生已经背着书包，从教室里鱼贯而出。他们纷纷汇集到操场上，然后就此朝着校外跑去。可就在这时，异变突起，校外的庞大人群忽然传来了阵阵惊恐的尖叫与嘶喊。
　　言吴瞬间明白了过来，是傅懿轩在持刀砍人！
　　满地的鲜血，数名已经失去了气息的死者以及十数名正抱着伤口惨呼连连的病患，等到言吴和金念昔赶到的时候，早已不见了傅懿轩的踪影。
　　后面的梦境，言吴已经明白了，于是，他很快从梦中醒来。
　　此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黑透了。睡前的时候，言吴并没有拉窗帘，此刻，他竖起身来，看向窗外，那是无尽的黑夜，天上连一颗星星也没有，而不远处的灯光也似乎早已熄灭了。一切都陷在了黑暗之中。
　　言吴忽然觉得自己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了之前他分析的情况。
　　他和傅懿轩的情况都十分相似，都是在情绪几近失控的情况下，手中莫名其妙出现了自己的武器，而他们也正是用着这一武器，犯下了他们的罪行。再结合上目前他了解到的“生死咒”的情况来看，不少“异人”都与长生殿脱不了关系。
　　那么，突然因为情绪不稳而暴走的他们，是不是就是因为体内“精器”的不稳定呢？甚至反过来说，就是因为他们体内“精器”的不稳定，才导致了他们会犯下如此的罪行？那么，是谁设计了这一切呢？
　　就在这时，言吴的脑海中忽然炸响了金念昔曾经对他喊过的话：“万一，你们都是被人设计的呢？！”
　　是啊！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能够设计这一切的，就只有可能是长生殿！
　　想到这，言吴不禁将自己的拳头握紧，咬牙切齿地开口：“长生殿！我终会为我的父母报仇的！”

　　生死咒（12）

　　
　　金念昔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先给言吴打去了电话。
　　得知了他昨晚分析了一夜的结果后，金念昔这才算是长处了一口气。且不说，言吴分析得有道理，即使他分析得没道理，金念昔也是宁愿他是这样误解的。毕竟，她已经见过了他萎靡不振的颓丧样子，如今，他斗志满满、意志昂扬，她为什么又要打灭他活下去的希望呢？
　　于是，挂了电话的金念昔心情大好。
　　“离”也已经起来了。就在言吴躺在ICU里的那段时间里，“离”的身体状况就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从前了。如今，眼见金念昔正在院子里扭身体、踢腿啥的，他也走到了金念昔的身边，跟着她一起做起了动作。
　　金念昔注意到了“离”，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从来都不做的吗？发生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了？”
　　“离”微微一笑：“瞧你心情不错，我也来凑凑热闹。”
　　金念昔没想到自己高兴表现得这么明显，于是，她一边踢着腿，一边跟“离”说起了刚才的情况。“离”自然也是认同言吴的分析的，于是，他很是乖觉地点头回答：“言先生的分析确实有道理。”
　　顿了顿后，“离”试探着开口：“你和言先生……”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金念昔忍不住抬手狠狠地给了“离”一掌，直打得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胳膊，金念昔这才“哼”了一声，满意地转头离去了。
　　看着金念昔的背影，“离”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
　　简单的晨练完后，金念昔和“离”就坐在了餐桌边，默默地开始吃起了早饭。“老烟头”今天也没什么要忙的，也没睡懒觉，便也与他们一起吃起了早饭。
　　就在这么一个阳光不错的早晨，金念昔刚啃了一根油条，就接到了张志远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张志远声音有些低沉，金念昔听完他说的话后，只是“嗯”了一声，便就此挂断了电话。然后，将手机随意地甩在了一边，金念昔这才继续啃她的那根油条了。
　　“离”和“老烟头”只是看了她一眼，眼见她没有什么要说的意思，也就不主动问了，便也就自顾自地吃着早饭。
　　直等到把那根油条彻底吞下肚去了，金念昔这才开口了：“傅懿轩死了。”
　　“离”没有见过傅懿轩本人，只从金念昔的口中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情况。虽然，他是个长久以来一直被污蔑、遭受着校园暴力的可怜孩子，可是他也是个会想流浪猫狗下手，将它们虐杀的狠辣小孩。
　　所以，“离”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有些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声：“死了？”
　　“嗯。”金念昔点点头。
　　对于傅懿轩，金念昔的情绪有些说不上来。要说她可怜这孩子吧，她也确实真真切切地打心底里可怜过他；可要说他可恶吧，她也确确实实在心里嫌弃过他。一个在遭受欺凌之后，将暴力诉诸于更弱者的人，又与那些施暴者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好歹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啊，本来经过一些良好的教育和引导，他是有可能走向一条光明的道路的。可谁成想，他的人生道路，居然就此戛然而止了。
　　“知道是谁杀了吗？”“离”继续开口询问。
　　金念昔正低头喝着粥，她一边慢悠悠地搅和着粥，一边轻声开口：“听张志远说，案发现场只留下一些十分明显的打斗痕迹，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发现了。”
　　“你怎么看？”
　　金念昔将自己喝粥的汤匙放下，然后转头看向“离”：“不用多猜，肯定是未央宫的人干的。”
　　“离”点点头，表示同意：“也只有他会执着于杀死傅懿轩了。”
　　说着，“离”直视着金念昔的目光，继续说道：“其实，对于他的死，你是不是心里还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舒服？”
　　金念昔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听到了“离”的下一句话：“其实，我也是。”
　　一直在旁边默默喝着豆浆的“老烟头”，忽然被呛到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赶忙抽了餐巾纸，擦着自己的嘴。等注意到金念昔和“离”的目光后，他又赶忙一口将剩下的豆浆喝下，然后着急忙慌地开口：“你们聊你们聊，我吃完了！”
　　说着，“老烟头”就此站起身来，赶忙离开了。
　　金念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最终转回头来，忍不住叹了口气：“‘老烟头’真是一如既往的谨慎。”
　　“离”也摇摇头：“‘老烟头’向来只管查尸体，不负责查案的，所以他从来都不想听我们这些案件分析。”
　　金念昔无所谓地耸耸肩，淡然地表示：“没关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坚持。”
　　一旁的“离”默默听完她的话，转而又绕回到了傅懿轩死亡的事情上来了：“既然傅懿轩死亡了的话，也就说明未央宫的人得手了。那么，那个杜云韶见到的黑影，以及在医院走廊里出现过的黑影，是不是就有可能来自未央宫？”
　　金念昔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转而否认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那黑影为什么又要悄悄潜入言吴的宾馆房间呢？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离”似乎有些被问倒了，他只能转而猜测：“那这黑影难道是长生殿的？可他们为什么又要派出这黑影呢？”
　　金念昔闻言摇了摇头：“我也想不出来。”
　　***
　　吃完早饭后，金念昔就开始翻看起“眼镜”之前整理出来的、关于“生死咒”的档案。而在看了几页档案后，金念昔就立马确认了，“离”之前跟她说的关于“生死咒”的情况是完全没问题的。
　　档案里记载了几宗特案组退休“异人”最终被人发现惨死在家中的案件，在这些案件里，这些人都曾供职于特案组，而他们惨死在家中的死因，确实都是死于他们之前所倚仗的武器。或是弓箭，或是枪矛等等，不一而足。
　　金念昔正看得投入呢，阿姨却忽然敲门了：“金组长，有个人想见你。”
　　“谁啊？”金念昔将自己从档案中抽离出来，抬头看向阿姨。
　　“是个戴墨镜的男人，之前他来过的。他身边还带了一个小姑娘，之前也在珠幽院呆过的。”阿姨不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金念昔立马就明白过来了，来人正是姚舒朗和姚舒婧。
　　直到这时，她才回想起来，在之前他们准备前去参加言吴葬礼的时候，姚氏兄妹就已经来到津海市了。可自从言吴突然复活之后，金念昔整个人的心思就全都放在了言吴身上，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居然又要人家主动找上门来，实在是让人不好意思！
　　于是，金念昔赶忙站起身来，朝阿姨吩咐：“快请快请！”
　　说着，金念昔自己也赶忙往外走，可她心里着急，脚步极快，很快就超过了阿姨，径直一个人往珠幽院的大门口去了。阿姨见状，只得无奈地笑笑，然后赶忙追上前去。
　　***
　　珠幽院的大门应声而开，金念昔刚一开门，就见到了正在台阶下方的姚舒朗和姚舒婧两兄妹。
　　金念昔赶忙迎上前去，然后忙不迭地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段时间忙忘了。”
　　姚舒朗显然并不在意，只是朝着她微微一笑：“金组长事务繁忙，理解理解。”
　　这话说得金念昔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只得赶忙他们进屋，然后让阿姨给他们泡茶去了。等到三人都坐定了，金念昔这才向姚舒朗询问：“姚先生，你特地来珠幽院，恐怕是有重要的事吧？”
　　姚舒朗径直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旁边的姚舒婧一眼。
　　原先还有些高兴的姚舒婧，一见到他的这个眼神，只得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委屈巴巴了起来。
　　“金组长，阿婧现在还是你们特案组的成员，所以我又亲自将她送回来了。”
　　金念昔一愣，她本以为经历过姚家本家里的那一场风波，姚舒婧已经默认会留在本家好好练习她的御魂术了，谁成想，她居然还会回来？
　　可转而，金念昔就有些想明白了，于是她问道：“本家里的事，已经解决了？”
　　姚舒朗微微点头：“是。所以我这才好安心将妹妹送过来。”
　　这下，金念昔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得同意：“既然如此，那‘姚’自然还是我们特案组的一员，姚先生放心就是。”
　　“有金组长的这句话，舒朗就放心了。”说着，姚舒朗朝她微微一鞠躬，然后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将它递到了金念昔的面前，“在整理太姥姥遗物时，我们发现了这封信，或许，对金组长会有些帮助。”
　　金念昔闻言，伸手将那封信接下：“谢谢你了。”
　　面对金念昔的道谢，姚舒朗只是微微点头，像是不是特别在意。
　　眼见他如此，金念昔忽然有了另外一个想法，于是，她大着胆子开口：“‘魇’其实本来是你们姚家的人，我们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背叛了姚家呢？”
　　姚舒朗还没回答，金念昔就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要是不方便的话，不说也没事的！”
　　姚舒朗闻言，却微笑起来。虽然他的脸庞被漆黑的墨镜遮住了一半，可他笑容中的随性与自然，还是明确地传达给了金念昔。
　　于是，金念昔听到姚舒朗用清风明月般的温润语气说道：“没什么不方便的。”

　　生死咒（13）

　　
　　“金组长，你也来过我们姚家本家了，你觉得我们本家如何呢？”
　　姚舒朗并没有直接开始讲述“魇”背叛姚家的情况，反而向金念昔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而面对这个问题，金念昔却有些纠结了。她这在姚家本家也没呆多久啊，也看不出啥来啊，再说了，人家问这个问题，是想听好话呢？还是听听意见呢？
　　金念昔可有些摸不准。
　　姚舒朗显然也明白金念昔在纠结着什么，于是，他只是随和地笑笑：“金组长，你直说就好，不必有什么负担。”
　　听见这话，金念昔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事已至此，她也只得干巴巴地开口：“感觉……还挺好的吧？”
　　姚舒朗微微一笑，显然是明白了金念昔的意思，于是他笑道：“金组长说话客气。其实，本家的情况，我也不好明着多说什么，可只要去过一次的人就都会明白，本家虽然看着热闹，骨子里却冷得很。”
　　金念昔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她只得硬邦邦地坐着，然后任由姚舒朗说下去。
　　“姚家本家与世隔绝，平日里能够见到的人就不多，再加上本家内部实行竞争制，每个人都一门心思地放在了如何提升御魂术上。这听起来，似乎不错，可这也导致人人之间都十分防备，人人之间都有着隔阂，很难做到真正地交心。”
　　金念昔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而坐在姚舒朗旁边的姚舒婧却似乎有些不满了，她忍不住叫了叫他：“哥哥……”
　　姚舒朗向她微微一笑，伸手轻柔地揉了揉她脑袋，笑道：“阿婧，没事的。”
　　姚舒婧见状，这才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眼见姚舒婧被安抚好了，姚舒朗这才转头看向金念昔，有些歉然地开口：“不好意思啊。”
　　金念昔觉得这姚舒朗实在是太客气了，她这个询问人家家族秘密的“八卦人士”才是真正的不好意思呢！于是，金念昔赶忙冲他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继续！”
　　眼见如此，姚舒朗这才继续往下说了：“也正因为这样的本家氛围，导致不少本家人虽然住在本家，却很难对本家有真正的归属感。他们更像是依附于本家这颗大树而活的生物，一旦本家这颗大树倒了，他们便会立马树倒猢狲散。”
　　金念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魇’，也就是姚子晏，她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她和不少姚家的本家人一样，对本家始终没有太多的感情。”姚舒朗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来，如果只是单纯地对本家没有过多的感情，这也没什么，毕竟他们都生活在本家，逃离不出本家。一旦本家遇到什么危险，他们自然也会誓死捍卫这颗大树。”
　　“可是，‘魇’和阿婧一样，她也在修成了御魂术后，来到了特案组供职。而正是在她供职的这段时间，‘魇’凭借着自己强悍的御魂术实力以及冷酷果断的性格，就此名声大噪。”
　　“是，‘魇’的传闻我也有听说过。”金念昔点点头，补充道，“后来我们有专门调查过‘魇’的情况，当时整个特案局的人都知道，‘魇’就是所有怨鬼的梦魇。也正是她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遇见了我的师父‘如山’，将他带到了特案组。”
　　姚舒朗点点头，继续讲述：“可就在后来一次执行公务的过程中——那时候你的师父‘如山’应该已经在她的培养下能够独当一面了，姚子晏遇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金念昔疑惑地开口，转而她又想起了程朗，“难道说？”
　　“是。当时情况特殊，津海市和底下的乡镇同时发生了两起案件，姚子晏便就此与‘如山’分头行动。就在姚子晏在底下乡镇查案之时，她遇见了一个男人。”
　　后来的剧情，也就好猜了。
　　姚子晏在遇见那个男人没多久，就深深地坠入了爱河，她的心中萌发出想要和那人双宿双飞的想法。可是，那时候她还是特案组的组长，一时间还不能将这一重任交给“如山”。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暂时分开，过着各自的生活。
　　可是，当有一天姚子晏忽然开始呕吐时，她才意识到了不对劲。而为了打消脑袋里可怕的念头，她赶忙去往了医院，并很快验证了自己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她怀孕了！
　　对于怀孕这件事，姚子晏是不害怕的，甚至她的心中还隐隐抱着期待。毕竟，她怀的是她心爱男人的孩子，而她自然也能猜想到，当他知道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可是，巨大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特案组怎么办？姚家本家那边怎么交代？
　　事情是肯定瞒不住的，可姚子晏就算想破了脑袋，也完全想不出办法。孩子她是一定要留着的，她是绝对不可能打掉的。于是，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个男人，然后将怀孕这事一拖再拖，一瞒再瞒。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的，本家还是知道了她怀孕的事实。
　　于是，她被强行带回了本家，面对着本家长辈的大声呵斥，姚子晏恼怒不已，她激情昂扬地与他们辩驳，企图为她的孩子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是，她的抗争反而激起了本家长辈的怒火，他们不满堂堂的姚家本家子弟，居然怀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的孩子，当然，他们更不满的是姚子晏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态度。
　　一名本家长辈直接站起身来质问她：“姚子晏，你现在可真是厉害啊！我们这些长辈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而姚子晏只是朝着她面前的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口水，瞪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开口：“我呸！”
　　这下，几乎所有的本家长辈都恼怒了，她们不允许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即使那时候姚容已经派人给她们递来了消息，让她们宽恕孩子，可她们仍然固执地直接无视掉了姚容的消息，转而恶狠狠地朝旁边的姚家人下令：“把姚子晏绑到医院去，我还不信了，我今天非得堕了这孩子！”
　　一语落地，姚子晏惊恐地抱紧了自己的肚子，可身边涌上来的姚家人不管不顾，她们拉扯着她，将她的四肢死死地控制住，让她径直将她运往了最近的医院。
　　姚子晏挣扎、嘶吼、辱骂……可就是怎么都不管用，本家长辈们固执地要将她的孩子置之死地。姚子晏挣扎到几乎浑身虚脱，头发散乱，脸上也早已是泪痕，可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手术灯亮起。
　　不知是苍天有眼，还是天可怜见，医生无奈地摘下了口罩，向着本家长辈们表示：“孩子已经太大了，堕不了了，否则就会一尸两命。”
　　听见这话的姚子晏，张狂地笑了起来，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凌冽而刺耳的笑声在手术室中不停地回荡，她嘲笑着本家长辈们的荒谬，嘲弄着她们的荒谬与可悲，同时也欣喜于命运站在了她的这一边。
　　于是，经过这件事后，姚子晏彻底对姚家死了心，她背叛了姚家，同时将身上特案组组长的重担交到了徒弟“如山”的手上。
　　而就在她准备就此隐姓埋名，和那个男人一起过上幸福生活的时候，她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男人的踪影了！
　　那个男人就像是一场风，曾经哗啦啦地径直刮入了她的生命，在她身上留下了浓烈的甜美气息。可这一场风，却是彻头彻尾地不可捉摸，很快又哗啦啦地径直从她的生命中溜走了。
　　姚舒朗不知道那段时间的姚子晏是怎么过下去的，她只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默默地将孩子生下来之后，然后交托给了她这世上仅剩的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她的徒弟“如山”。
　　而“如山”向来对他这个师父言听计从，他十分乖顺地接下了这个孩子，还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将这孩子冠上了自己的姓氏，对外只称是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正是程朗。
　　后面的事，不用姚舒朗多说，金念昔也知道了。
　　“如山”那个传闻中忽然多出来的孩子，是他师父的亲生儿子，而程朗也一直以为“如山”就是他的亲生父亲。直到当“锁骨靥”案件发生时，“魇”救下来了被不通不达折磨的“如山”，再带着“如山”去到了程朗家。
　　就在程朗以为父亲难得来看望自己时，一场早已提前设计好的谋杀也就此拉开了帷幕。程朗这才崩溃地得知，眼前这个他认定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眼前这个将“如山”亲手交给怨鬼不通不达的可恶女人，居然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而悲剧并没有就此结束。
　　当程朗眼睁睁地看着“如山”在自己面前死去后，他被“魇”带走到了芦苇丛中。这个在血缘上算是他亲生母亲的人，径直抬起了自己的手，他整个人就此悬浮到了半空中，丝丝缕缕的气息就此被抽离出他的身体。
　　痛苦、挣扎、怒吼、嘶喊，全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感受着浑身传来的切肤之痛，即使目眦欲裂，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虚空中正缓缓形成着一柄“精器”。
　　最终，他成为了一个夏日里轻巧的蝉蜕，“叩”地一声轻响，落在了芦苇丛中的地面上。
　　而“魇”只是冷着一张脸，抬手将半空中凝聚出的“精器”收入自己的体内，然后就此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生死咒（14）

　　
　　得知了一切的金念昔被久久地震撼着，她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自己心旌摇动，胸中情绪不停地翻涌着。
　　过了许久之后，金念昔这才勉强缓过劲来，朝着姚舒朗询问道：“可是‘魇’又是怎么和长生殿搭上的呢？”
　　姚舒朗摇摇头：“这我也不清楚了。”
　　对于姚舒朗的回答，金念昔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于是她站起身来，朝着姚舒朗诚诚恳恳地道谢：“谢谢你，姚先生。要不是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我很可能都不会知道‘魇’的情况。”
　　而姚舒朗也已经十分客气地站起身来回礼，他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金念昔只听他开玩笑道：“为了能让我的妹妹在这过得更好，这样的交换，还是十分值得的。”
　　金念昔闻言哈哈大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姚先生，就算没有你这份交换的筹码，我想‘姚’在这也会过得很好的。”
　　“但愿如此。”
　　事到如今，两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姚舒朗就此告辞。
　　临离开前，姚舒朗礼仪得体地朝着金念昔微微颔首致意：“金组长，愿你诸事顺遂。”
　　“诸事顺遂。”金念昔也赶忙回礼。
　　等到眼看着姚舒朗的轿车就此离去后，金念昔这才招呼已经嘟了很久嘴的姚舒婧回来：“回吧小姑娘，以后你可还是特案组的一员哦！”
　　姚舒婧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径直扭头回了珠幽院。
　　金念昔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无奈地摇摇头：“这两兄妹的性格，可真是天差地别！”
　　***
　　等到将姚舒婧安置好之后，金念昔这才单独找来了言吴和“离”，然后将姚舒朗告诉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他们。
　　对于“魇”的遭遇，言吴和“离”都觉得命运难测。
　　姚子晏本以为遇见了那男人便已经是此生第一幸事，可她却忽然怀了孕；
　　姚子晏本以为她能将怀孕的事一瞒再瞒，可终究是逃脱不过本家的纠察，更在本家长辈的要求下被送进了医院；
　　姚子晏本以为孩子不可能保住了，谁知孩子却必须得生下来；
　　姚子晏本以为她脱离本家又将特案组交代给“如山”后，她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可那个男人却就此消失不见，而她又不得不将孩子生下……
　　命运如同一个向前滚动着的车轮，路途之上不管是旁边枝丫的连带，还是地上坑坑洼洼的颠簸，都使得命运这个车轮随之发生一次又一次地改变。这样的改变，或是能够预料，或是能够躲避，或是神秘难测，或是无从得知。
　　可不管怎么样，这个命运的车轮还是继续滚滚向前，而我们只能被动地接受着。
　　***
　　金念昔三人沉默了许久，他们的心中都有着一阵感慨。可是如今，尘埃已定，他们作为后来者，早已没有了将其改变的可能，只能默默地将其接受，然后在心中默默地警醒自己。
　　等到缓过劲来，金念昔这才拿出了之前姚舒朗给她的信封：“这是姚舒朗刚才给我的信封，说是在整理姚容的遗物时发现的。”
　　“信？说不定对我们的调查有帮助。”一旁的“离”闻言主动开口。
　　“很有可能。”言吴点点头，转而过来撺掇金念昔，“快打开瞧瞧！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金念昔点点头，与他们对视一眼后，这才打开了信封。
　　这封信显然已经在姚容手上停留十分之久了，但看它老旧的外表就看得出来，而当金念昔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张信纸分明就是一张宣纸，上头还用毛笔字写着若干字。
　　瞧这信纸脆弱的模样，金念昔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然后铺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言吴和“离”也凑了上来，只见上面字迹有些模糊，不过仔细揣摩一阵，倒是也不影响观看。于是，金念昔径直将它念了出来：
　　“自别后，未相见。往事如昨，切切为念。”
　　这话简单明了，十分好懂。大意就是，自从分别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现在只觉得往事就在昨天一样，而他十分怀念。
　　可是，当他们的眼神落到最后的落款上时，他们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了。那上面的名字，不是别人，却是梁子瑜。
　　“梁子瑜……”言吴低头将那名字念了出来，眉头也不禁随之皱了起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金念昔看着眼前这句话，觉得不是那么对劲，“意思我都懂，可他为什么要给姚容寄这么一封信？”
　　“实在是奇怪……”一旁的“离”也是沉吟着。
　　“再说了，他难道不知道，奚姐垂死之际去到了姚家本家，更是当着姚容的面变成了怨鬼吗？当时她可是口口声声地说着，要找梁子瑜报仇的。他居然还好意思给姚容写这样的信？”
　　其他人闻言点点头。
　　奚姐是怎么在垂死之际来到姚家本家的、姚容又是怎么求自己的姨娘救她的，而奚姐又是怎么在愤怒之中变成怨鬼的，他们可是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啊！
　　奚姐身为姚容此生唯一的朋友，既然明知他们的关系已经变成了这样，居然收到了梁子瑜这样的一封信——难道，这封信是在奚姐找她之前就收到了的？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梁子瑜又为什么要单独给姚容写这么一封透着古怪的信呢？就算是想给姚容写信，大可和奚姐一起啊，又何必如此藏着掖着，偷偷摸摸得像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呢？
　　真的是奇怪！
　　“难不成是因为他们私交很好？”言吴刚说完，自己又赶忙摇了摇头，否决掉了这个想法，“私交再好，这话也显得很奇怪。”
　　“不会是！”金念昔忍不住一声惊呼，转而又赶忙低下头来，小声地对他们开口，“梁子瑜是对姚容有情吧？”
　　“怎么可能！”言吴断然否决，可他自己又细想了想，表情也变得迟疑了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个可能……哦？”
　　说着，言吴转头看向了“离”，而“离”也沉吟着微微点了点头：“确实好像有这个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嫁给了梁子瑜的奚姐……”金念昔没有再说下去，可他们都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从头到尾，奚姐都被骗了。她以为他们在误打误撞中相识，又逐渐对对方改观，这才有了最后的两情相悦。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说明以上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金念昔不敢再想下去了，她难以想象如果自己是奚姐的话，是不是会在知道一切真相之后彻底发疯。
　　可是，现在的奚姐又在哪里呢？她被“魇”带离，即便是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关于奚姐下落的丝毫信息。难道她已经……
　　金念昔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只觉得自己有些心烦意乱的，连带着头皮都隐隐有些发痒。于是她站起身来，想要开窗透透气，而就在这时，她才注意到，言吴的左眼不知在什么时候，居然变红了！
　　“言吴，你的眼睛……”
　　言吴赶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这才转头疑惑地看向了金念昔。
　　“离”也听到了言吴的话，于是他也转头看向了他。而为了让言吴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拍照功能，打开前置摄像头，递到了言吴的面前。
　　直到这时，言吴才看清了自己的左眼。
　　他的左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白居然变得一片血红，模样瞧着十分诡异吓人！
　　和之前“离”发动心丝术时的金色眼睛不同，也与之前“姚”使用御魂术时的眼睛不同，这次的言吴，他的眼睛像是其中的血管破裂弥散开来了，瞧着尽是鲜血！而正因为这样，才显得这一切都十分真实，也因为真实，更显得恐怖！
　　言吴忍不住伸出了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眼球，可他的手还没凑到眼前，金念昔已经赶忙出言阻止：“你干什么？！”
　　言吴这才惊醒过来，有些迷茫：“我……”
　　“难道是因为你眼睛里的东西吗？感觉疼吗？”
　　言吴闻言，转头看向发话的“离”，先是摇了摇头：“不疼。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复活之后，医生在给你检查身体的时候，曾经说过你的左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金念昔从旁解释。
　　“什么东西？”
　　金念昔闻言摇摇头：“医生也没查出来是什么。”
　　可就在这时，言吴的眼睛忽然开始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他忍不住惨呼出声，同时赶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左眼！
　　金念昔和“离”吓了一大跳，赶忙凑得更近了，关心地询问：“怎么样怎么样？”
　　一直低着头惨呼着的言吴，闻言抬起头来，金念昔和“离”这才看到，从他那只捂着眼睛的手掌指缝中，已经缓缓流出了淋漓的鲜血！

　　生死咒（15）

　　
　　言吴被送进了医院，可就算经过了一番十分严密的检查，也终究没能查出什么结果了。金念昔心中仍是不放心，拉着医生问了良久，等确定确实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后，她也只能无奈地放弃了。
　　既然如此，金念昔也没什么办法了，她只得向言吴吩咐，让他赶紧回去休息。言吴却觉得过了刚才的那一阵后，整个人已经没有丝毫的不适感了。
　　一旁的“离”却在这时开口了：“言先生左眼的异常是在他复活之后吧？”
　　金念昔点点头：“是，在他复活之后，医生就曾经提及，说他左眼中有些异样。”
　　“难道我之所以能再活过来，跟我左眼里的东西有关？”言吴不禁如此猜测，可他转而又摇了摇头道，“可这到底是什么呢？医院里也没能查出什么来。”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沉默了。
　　过了会，言吴只得放弃了：“算了，想不出来就别想了。”说着，言吴抬手看了眼自己的表，转而道：“时间也不早了，一起吃饭去吧。”
　　金念昔本来心中还有些迟疑的，不过眼见言吴如此，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于是一行人就此附近找了家餐厅，就此吃饭去了。
　　等到吃完饭，三人出了餐厅，金念昔本想再嘱咐言吴两句，可谁知他摆摆手，并没有将这点放在心上。眼见如此，金念昔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三人只得各自散去。
　　如今时间还早，言吴想着那晚那人前来杀他的情况实在是特殊，因此想去酒吧里瞧瞧。好在，这会已经是下午了，酒吧也差不多该准备着营业了。于是，言吴并没有回家，转而跑了酒吧。
　　到了酒吧后，不顾手底下员工们尾随探视着的奇怪目光，言吴径直进了自己之前的包厢。
　　包厢里的东西都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如今瞧着有些空荡荡的。言吴将整个包厢扫视了一眼，又在各个地方仔细地翻找了一番后，只能无奈地发现，这里什么能找到的线索也没有了。
　　想到这，言吴不禁有些颓然地出了包厢，然后随意地在一旁的吧台上坐下。
　　调酒师Death还没来，小李倒是十分殷勤地凑了上来：“言哥，您怎么来了？”
　　言吴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随意地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小李虽然知道他的意思，可他并没有走开，反而凑在言吴跟前，谄媚不已：“言哥，您身体不是刚好些吗？怎么来这了？”
　　言吴被他的问话搞得有些心烦意乱的，忍不住转过头回怼他：“怎么？我还不能来了？”
　　小李这下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连连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嘴巴：“我错了我错了。言哥，您别在意！”
　　转念一想，言吴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跟他一个底下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员工计较什么啊！真的是！
　　想到这，言吴正准备让他走开，谁知小李却又主动凑了上来：“言哥，其实您受伤的那天吧，我好像瞧见那个害你的人了！”
　　言吴一听，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脑海都被炸响了，他赶忙转过头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忙不迭地开口询问：“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了！”
　　小李被言吴那双目圆睁的模样给吓到了，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
　　言吴见他有些面红耳赤的，连带着说话都不利索了，再加上他已经从刚才的情绪冲击中缓了过来，只得松开手，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好好说清楚。”
　　小李这下终于能顺利呼吸了，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努力组织着语言：“那个人不是……假扮成了张经理的样子吗？”
　　言吴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当然记得，当时那个长生殿的人就是假称自己是酒吧的张经理，要向他汇报最近一段时间的经营情况，这才将他引到了酒吧里。所以，言吴在酒吧包厢里见到的那人也是张经理，只不过，他很快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彻底地暴露了。
　　“那天我来得早，见到张经理的时候，我还奇怪来着。张经理平常都不会那么早来的，那天怎么就来得那么早呢？再加上他打招呼和说话的时候和往常不一样，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小李继续往下说，“后来，等他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我就悄悄地跟了他一段。”
　　言吴当然知道，为了掩人耳目，长生殿的人在杀了他之后，肯定又变成了张经理的模样，企图欺骗他人，就此离开。
　　“那人在出了酒吧之后，很快就拐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后来，我就看到他彻底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走了两步，就飞上了屋顶，很快就消失了。”
　　“看清楚他的模样了吗？！”言吴闻言有些激动。
　　小李被言吴拽住了衣领，闻言连连摇头：“没，没有。”
　　言吴闻言，忍不住泄气地松开手：这有什么好说的，他还以为他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呢！
　　不过，言吴又忍不住想，这人做事就这么不谨慎吗？还是他感知过于不敏感了，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小李给尾随了，还见到了他的另外一副面目？言吴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可就算这样想，对于整个事件已经没有太大帮助了。言吴眼见时间已经不早了，即将开门营业，他也就不再想这些，照着往常的模样，开始等待着顾客的到来。
　　如此折腾了一晚上，再加上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搞了，属实把言吴折腾了个够呛！所以，等他回到家的时候，简单洗漱了下就彻底昏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可真是扎实，言吴只觉得自己仿佛全身都舒展开来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可这样的睡眠状态持续没多久，等到凌晨的时候，他却忽然醒来了。像是脑中的一根弦忽然被人拨响，又像是他的感官即使在睡梦中也在一直观察着周围——反正，他就是醒来了，而且是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之中，什么也瞧不真切，言吴留心观察了一会，等确定什么都没发现后，忍不住想要嘲笑自己似乎过于紧张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经历过死亡，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言吴总感觉自己在重新活过来之后，似乎对于周围的感知愈发敏锐了。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似乎聚焦到了他床前的一块空白地带。此时房间里还是黑的，可他总感觉那里仿佛存在着一股什么气息，亦或是像是有人正站在那里喘息。可是房间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言吴全身的寒毛不禁瞬间立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里真的有人吗？不行！言吴很快下定决心，他必须开灯瞧瞧！
　　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不能随便开灯，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反而把对方吓跑了！于是，言吴转了转眼珠，嘴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咽口水的砸吧声，假装自己仍然还在睡觉，再然后，他动了动身体，偏过身子，整个侧睡了起来。
　　言吴感觉到对方好像还站在了原地，似乎一时间还不能够确定言吴是不是真的醒了。不过，言吴的计谋却已经得逞了。趁着方才转身的时候，他已经趁机将手放在了床头柜附近。只要他一伸手，立马就能拧亮床头柜上的台灯，将对方瞧个真真切切！
　　而奇怪的是，他感觉自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居然能够隐约地感知到对方。既然如此，言吴反而不着急起来。他准备先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再看看对方到底要干什么！于是，言吴发出阵阵轻微的鼾声。
　　很快，对方似乎彻底地放松下来了，他没有再多做犹豫，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就此朝着言吴而来。言吴愈发觉得惊悚了起来，这人还真是冲着他来的！
　　可言吴还是没动，他准备索性等他再近一些了，再一举将他拿下！
　　于是，言吴感知到对方一步步靠近，然后似乎伸出了一只手来，朝着他的后背搭来！就在这时！言吴瞬间暴起，他那放在床头柜附近的手再也安耐不住，瞬间拧开台灯，同时一手反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整个人也因此从床上彻底跳了起来！
　　随着灯光的打开，丝丝缕缕的光芒从床头柜上发散而出。而在接触到这些灯光的时候，对方忍不住开始剧烈地惨叫！
　　言吴借着灯光赶忙看去，这才发现，他手上握着的那只手，居然是通体漆黑一片！整只手像是一张纸片一般，手感单薄却又滑腻！
　　对方仍在剧烈地惨叫挣扎着，可言吴的手就是死死地攥住了对方，让他彻底挣脱不得！
　　直到这时，言吴这才确认，这不是什么人，正是之前那个偷偷潜进自己酒店房间的黑色影子！而他，居然这次抓住了它！

　　生死咒（16）

　　
　　言吴看了对方一会，这才意识到，这黑色影子真的跟影子一样——浑身漆黑，形如纸片，当然，更重要的是，畏光！
　　想到这，言吴计上心头。他一手紧攥住对方，一边整个人缓缓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用另外一只手反手握起了台灯。他一手举着台灯，将那台灯朝这影子缓缓靠近。而随着台灯的靠近，灯光也愈发强烈，这影子的惨叫声也愈发响亮！
　　言吴忍不住冷笑，他没有急着虐它。在他看来，这影子既然敢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而且压根就没留意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反而是直奔着他来，那就说明，他的身上肯定是藏了什么秘密，或者有着它想要的信息。既然如此，那他自然要好好查查清楚这里面的情况！
　　于是，他将台灯靠近了影子，然后冷声开口：“说吧，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那影子只是一味地惨叫挣扎着，连连摇动着他那诡异的扁平脑袋，可就是一句话不说。
　　既然如此，言吴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将台灯挪得更近了一些，直到台灯线被拉得笔直了，他这才停下了动作，然后继续逼问它：“你还不说？”
　　那影子还是连连摇头，就是不说。
　　言吴彻底恼怒了，既然台灯不能挪太近了，那就把它拽过来！于是，言吴攥着它的胳膊，恶狠狠地将它拉到了台灯边。即使那影子再挣扎，他的手也始终纹丝不动！
　　那影子双腿蹬在地上，整个身体想要仰，拼命地想要远离，可奈何言吴力气大，它根本逃脱不得，最终只能任由言吴一点点地将它拽到了台灯边。
　　可即使被拽到了台灯边，它离台灯的距离也不够近。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言吴拧身来到它身后，一手将它往台灯边拽着，一手反手放在它的后脑勺上，将它硬生生地强行往台灯边死按！
　　直到这影子的脸都快贴到台灯的罩子上了，身上的黑色也随之黯淡变成了灰色后，那影子这才明白言吴压根不是在开什么玩笑，它这才意识到了其中的恐怖。
　　言吴的脑袋也凑在了台灯边，他微微转过头，看向了同样凑在台灯边的影子，脸上露出森冷恐怖的笑容来：“到现在你还不肯说是吧？”
　　影子奋力地挣扎着身体，可言吴的手如同金箍一般死死地将它控制住，它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眼见它还在犹豫，言吴的心中愈发恼怒，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见棺材不掉泪！
　　言吴心中发狠，冷笑着将它的手举起，径直将它伸到了台灯的灯罩里。这下，影子开始尖利地惨叫起来，同时言吴能够清晰地看到，它的手正在灯光的灼烧下，一点点地被侵蚀着，有些部分甚至已经就此灰飞烟灭！
　　“既然你有骨气，那我就成全你！”言吴再也顾不上许多，他将它的手再次往灯罩里推去。这下，那影子惨呼不断，它的手就此被灼热的灯光彻底腐蚀掉了。
　　言吴这才满意了一些，拽着它的手腕，将它的手臂拉了回来。他脸上的冷笑始终没有淡去，这次，他转过头去看它，似乎从它那漆黑一团、不见五官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恐惧。
　　言吴满意了。恐惧，就是吐露真相的第一步。
　　果不其然，当言吴再次举起它的手腕，想要将它推入灯罩的时候，那影子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显然是彻底地怕了言吴。可言吴早就已经给过它机会了，怎么可能还跟它多做废话，只当是没看到他的表情，仍然固执地将它往灯罩里推去。
　　这下，那影子开始用另外一只手，打了手势。
　　言吴当然注意到了，他停下了动作，一手攥着那影子的手，一边仔细地看着它的手势。这影子显然不会说话，即使是浑身颤抖，被言吴逼问、虐成了这个样子，也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不过，手势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它肯吐露信息，其他都没问题！
　　于是，言吴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它的那只手。只见那只手握成了拳状，正在不停地抖动着。
　　一开始，言吴只当它是恐惧，那只手不停地颤抖也是实属正常。可盯着看了一会后，言吴这才发现，这影子虽然握了拳，可它的拳头却是平举着的，手背向上，左右横摆着。这动作哪里是什么颤抖啊！谁颤抖的时候，手掌握拳是这么个抖法啊！
　　而再继续盯着看了一会后，言吴发现，它那拳头的摆动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有着一定的规律。也就是说，它那摆动着的拳头似乎指代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言吴却暂时没什么头绪。
　　“这是派你来的人？”言吴冷声开口。
　　那影子似乎是彻底怕了言吴了，它没敢再犹豫，只是连连摇头。
　　“那这是派你来的人，现在在的地方？”言吴再次犹豫着开口。
　　这下，那影子猛烈地连连点头，显然言吴的话说对了。
　　既然如此，言吴忍不住开始深思：这连连摆动的拳头，指代的是什么地方呢？
　　不过，他没想多久，转而又被眼前的这个问题给难住了。虽然他抓住了这影子，可如今他该怎么控制住它呢？或者说，他该怎么囚禁它呢？总不能让他一直抓着它的手腕吧？这也太不可取了！
　　于是，言吴给金念昔打去了电话。或许，见多识广的特案组组长，知道该怎么解决它的问题。
　　***
　　金念昔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一开始听到声音的时候，她还有些恼怒，可当看到手机屏幕里跳动着的名字时，她的脸色又变得谨慎紧张起来了——言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她？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金念昔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她赶忙将电话接起，然后忙不迭地开口：“喂喂喂？”
　　电话那头的言吴被金念昔的反应吓到了，可转而又不禁轻笑着开口：“念昔，不用紧张。我这边发生了点事，想问问你。”
　　言吴的语气并没有让金念昔放松下来，她仍旧皱着个眉头，语气僵硬：“发生了什么事？！”
　　“还记得上次在松南镇酒店里，潜进我房间的影子吧？”言吴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刚抓到它了，该怎么把它关起来才行。”
　　金念昔没想到他居然跟自己说这个，而且居然用的是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她忍不住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也来不及穿鞋，赶忙出了房间门，一边给他回着电话，一边往外奔去：“你先把它控制住，我现在就过去！”
　　“不急。关键是想想办法怎么把它控制住。”言吴的语气还是很稳，“对了，你别忘了叫上‘离’。”
　　“哦，对对对！”金念昔闻言，赶忙又调头往“离”的房间而去。好在他们这段时间都住在珠幽院里，有事情也方便找上人。如今，方便得很！
　　于是，言吴听到金念昔“咣咣咣”地敲着门，然后听见了金念昔和“离”对话的声音。直到他们那边对话结束了，准备往这边赶来的时候，言吴这才开口了：“你鞋子衣服穿好了吗？现在温度还不高。”
　　金念昔闻言，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刚才风风火火地着急冲出房间，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只穿了一身睡衣，脚上连双拖鞋也没穿，此刻正光着一双脚丫子。现在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是那种灰蓝色里透出一点点亮的天色，温度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
　　金念昔忍不住一哆嗦，一边答应着，一边赶忙回去穿衣服，同时嘱咐“离”先想想办法，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
　　金念昔回了房间，先是将手机开了免提丢在一旁，然后翻箱倒柜地随便找出几件衣服套上，又穿了鞋袜，这才重新拿起了手机。这时，“离”也已经收拾停当，来到了她房间门口：“照我看，聚阴坛说不定有用。”
　　金念昔点点头：“行。”
　　毕竟，这影子和奚姐那样的鬼魂体质一样，惧怕光。而作为奚姐白天的容身之所，聚阴坛说不定能将那影子拘禁起来。可如果是这样的话，要封印它，就必须得由道教出身的“老烟头”动手才行——毕竟，他们三人都会使什么阵法、符咒。
　　于是，“离”又转头去叫“老烟头”，而金念昔则开始收拾东西。除了刚才提到的聚阴坛外，她还另外从“老烟头”的工作间里拿了其他的桃木剑、八卦镜、符咒等物——反正先带着，万一后面用得上呢！
　　等到金念昔收拾得差不多了，“老烟头”也已经起来了。他简略扫了一眼金念昔收拾出来的东西，又另外拿上了几炷香后，就此开口：“行了，走吧！”
　　于是，一行人就此朝着言吴家而去。
　　而电话那头挂断了电话的言吴，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黑色影子。
　　此时，一对上言吴的目光，那影子就会忍不住恐惧地瑟缩，身体也会微微地颤抖。言吴看着它的模样，心中十分满意：等着吧，等着他们来收了你吧！

　　生死咒（17）

　　
　　金念昔等人一路飞驰，终于赶到了言吴家。而言吴一手拽着那影子，一手打开了家里的大门。三人一进门，就见到了言吴手中攥着的那个影子。
　　四人终于在客厅相会。言吴不敢松懈，手中仍是紧紧地攥着它，而其他人则开始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影子来。
　　说它是影子，真的一点都不冤枉它。
　　金念昔等人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后，这才停了下来，开口道：“照他这样，感觉还是得封在聚阴坛里才行。”
　　“离”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全都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老烟头”。“老烟头”一手托着下巴，正在摩挲着自己的胡子，闻言，他皱着眉头开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话有些答非所问，可其他人都没有丝毫埋怨的意思，只是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感觉像是个影子，从前也从没有出现过。而且看它这样子，既不像妖，也不像鬼。”
　　“老烟头”点点头：“没错。实在是古怪！可连它本质是什么都不知道，封印就无从谈起。”
　　金念昔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没办法，时间紧迫，我们只能试一试了。”
　　“老烟头”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他咬咬牙，答应下来：“行，我试试。”
　　说着，“老烟头”走到那影子面前，金念昔则转身来到了带来的背包边，开口询问：“要什么？”
　　“八卦镜、三清铃、桃木剑、镇鬼符。”“老烟头”顿了顿，继续道，“对了，再在它四周点一圈香，把聚阴坛摆出来。”
　　“好！”金念昔闻言，依次从背包里取出相应的东西。而一旁的“离”也赶忙过来帮忙，按照“老烟头”的嘱咐，很快将整个场地布置好了。
　　此时只见，客厅之中已经被挪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中央，言吴一手拽着那影子站立着，在他们周围，已经被一圈点燃了的香围绕起来。就在他们正后方的墙壁上，原先的装饰画已经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八卦镜。而在四面的墙上，早已贴上了数十张黄色的镇鬼符。漆黑的聚阴坛，则被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老烟头”右手握着桃木剑，左手拿着三清铃，面色严肃，脚上踩着“四象八卦步”，开始了封印行动！
　　金念昔和“离”早已退让到了客厅的角落里，他们安静地站立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情况。
　　“老烟头”眼见万事俱备，就此朝着言吴点点头。言吴见状，也就此松开了手，然后快步退出了那圈香的包围圈。
　　那影子眼见言吴终于松开了手，只当自己有逃跑的机会，赶忙锐啸着往外冲。可它刚跑了没两步，就径直撞上了那圈香向上弥漫、包围起来的“烟墙！”
　　直到这时，言吴等人才注意到，原先那些无规则向上弥漫的香烟，居然已经变得笔直了起来，它们像是被人凌空拉直了一般。这些笔直的香烟径直腾空，直达天花板，形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牢笼！
　　可纵然如此，那影子仍然不依不挠地冲撞着。即使被牢笼撞得反弹了回来，它只是固执地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外冲。可接连撞了好几次南墙后，那影子终于不动了，它迷茫地站在了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眼见如此，“老烟头”终于行动了起来。他脚上踩起四象八卦步，右手桃木剑挥舞，左手三清铃摇颤，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也正是在他的作法之下，贴在四周墙壁上的镇鬼符，开始散发出阵阵的黄色光芒。与此同时，那面悬在正后方墙壁上的八卦镜，凌光一闪，就此将那呆立着的影子彻底罩住！
　　在这光芒的笼罩下，那影子开始剧烈地挣扎、惨叫起来，可不管它怎么惨叫、怎么挣扎，始终被八卦镜上的光芒死死定住，动弹不得！
　　“老烟头”见状，抬起手中桃木剑，径直挑起放在一旁的一张镇鬼符，最终开始念念有词起来。很快，只听“砰”地一声，那张镇鬼符居然就此燃烧了起来，并迅速地就此化为飞灰。
　　“老烟头”朝前快走两步，将那桃木剑往那影子身上凌空一指，随后只听他一声呼喊：“起！”
　　那影子便就此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并随着“老烟头”的指引，就此飞到了聚阴坛的上空。
　　“老烟头”已经是满头大汗，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将左手的三清铃往腰间一别，左手食指中指成剑，口中再次默念，然后就此搭在了右手的桃木剑剑柄上。再然后，他双手压着桃木剑，一点点地往下压去！
　　随着他的举动，那影子即使奋力挣扎着，可也开始了一点点的下降。它的整个身形，开始一点点地进入聚阴坛。
　　金念昔等人见状，脸上不禁露出了丝丝笑意——“老烟头”的施法奏效了！
　　“老烟头”脸上的汗珠已经如同黄豆般大小，并随着他的动作，而快速地滚落下来。那些汗水滴落在地面上，快速地汇聚成一个小水潭。
　　“老烟头”顾不得那么多，只是继续向下压着。直到那影子传出一声惨烈的呼叫后，“老烟头”这才“噔噔噔”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这才稳住了身形。
　　直到这时，“老烟头”抬头看去，只见眼前的那些香已经快要燃烧殆尽，那些烟儿也已经不见了方才笔直的模样，就此歪歪扭扭地往上空飘去。四周的镇鬼符以及正后方的八卦镜，已经没有了光芒。正前方的聚阴坛上，已经不见了那影子的踪影。
　　成功了！
　　金念昔等人赶忙跑到“老烟头”身边，一边高兴着他的施法成功，一边关心着他的身体状况。
　　“老烟头”随手抹了把汗，朝着他们摇摇头，可呼吸仍然急促得很：“我没事，就是有些累。”
　　听见“老烟头”这么说，大家这才放心了下来。而“老烟头”却已经接着往下开口了：“这聚阴坛只能封禁它一时，我必须赶紧把它带回去，在它的周围布下阵法，避免它逃出来！”
　　“好。”金念昔闻言答应下来，然后转头招呼其他人开始收拾现场。
　　“老烟头”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看着东搬西搬的三人，忍不住出言嘱咐：“你们当心！”
　　金念昔三人闻言，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直到将一切都收拾好了，这才抱着沉甸甸的聚阴坛，来到了“老烟头”的面前。“老烟头”站起身来，然后伸手接下：“好，回去吧。”
　　金念昔冲他点点头，言吴却在这时开口了：“你们先别走，我还有事跟你们说。”
　　“老烟头”自然知道他们是要聊案情了，于是，他也不再停留：“行，我先回去了。”
　　说着，“老烟头”朝着金念昔和“离”点点头，就此抱着聚阴坛离去了。金念昔和“离”也不再多说什么，目送着“老烟头”离去后，这才转头看向了言吴：“有什么事，你说吧。”
　　“我从那影子的口中，得到了关键信息！”
　　金念昔闻言，立马振奋了起来，忙不迭地开口询问：“什么关键信息？”
　　言吴见她这幅激动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只从它口中逼问出了派它来的人现在的藏身之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还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金念昔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是逼问出来了吗，怎么又说不知道？
　　面对着金念昔疑惑的目光，言吴伸出自己的右手来，将它握成拳，然后手背朝上，左右摆动了起来：“这就是它给我留下的手势。”
　　金念昔跟着言吴的动作又做了做，彻底地懵了：“什么意思？这么个动作？”
　　“没错。”言吴点点头，“这手势里藏着幕后之人的藏身之地。”
　　金念昔是彻底没了想法：这都是啥啊！这能看出个锤子哦！
　　“不过，当时看它动作的时候，我感觉这里面好像有什么规律。”言吴开口，“一开始好像比较快，后面渐渐地就慢下来了。”
　　可即使有了言吴给的这个什么所谓规律，金念昔仍然是毫无头绪。她皱着眉头，死命地想着，可就算她再拼命，也始终没能想出什么来。
　　一旁的“离”也是如此，他只觉得这手势给得有些荒谬。如此抽象、空洞，又如何能从中提炼出关键信息来呢？
　　这下，三个人愁容不展，六眼相对，全都说不出话来。
　　“等等，你们看啊，现在我们从这个动作里可以提炼出三个关键的信息来。”言吴准备从头开始梳理头绪，“第一，这拳头肯定指代了什么东西，这不用多说；第二，这个拳头的摆动方向是左右横摆，不是上下或前后；第三，这拳头的动作先快后慢，是一个衰减的过程。”
　　这三个信息一目了然，没有丝毫的问题。金念昔和“离”闻言，全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么然后呢？
　　“第二和第三个信息并不好推测，那就只能从第一点入手。”言吴顿了顿，将目光看向了愁眉苦脸的金念昔和“离”，“这拳头到底指代了什么。”
　　他们要是知道这拳头指代的是什么，那又何必在这里干坐着干瞪眼？
　　这下，他们又陷入了死局。
　　不过，“离”却在这时开口了：“言先生，你和那影子有过肢体接触，依你看来，它怎么样呢？”
　　“怎么样？什么意思？”这下换言吴不明白了。
　　“它的体型外观，我们都能看出来，那是否有些什么潜在的信息，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呢？”“离”解释着，同时引导言吴开始回想。
　　言吴闻言，将他发现黑影的过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最终只能无奈地开口：“我只发现了它怕光，不会说话。”
　　“离”点点头，觉得言吴说得没毛病：“是没错。可我总觉得，像是遗漏了什么信息。”
　　这下，连金念昔也有些不明白了，她转头看着“离”，忍不住开口：“遗漏了什么？”
　　“离”微微抬手，示意金念昔先不要说话，他要再想一想。金念昔和言吴见状，也就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等过了一会后，“离”猛地一拍大腿，难得激动地开口：“我知道了！”
　　“什么什么？！”金念昔和言吴赶忙开口。
　　“这影子智商不高！”“离”赶忙开口解释，“按照言先生刚才的描述，其实可以推断出来，这影子不能说话，怕光，但是从它行为举止来看，它的智商并不高！”
　　“那这……”
　　那这有什么意义吗？金念昔将自己的话咽了下去，转头将目光看向了言吴。
　　而言吴在表示了自己的赞同后，也就此开始思索了起来：“既然它智商不高的话……”
　　言吴猛地抬起头来，和对面的“离”眼神碰撞，两人同时在心里冒出了同一个想法，就此异口同声地开口：“那他拳头指代的东西，肯定一眼就能看到！”
　　“没错没错！”有些后知后觉的金念昔，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关键所在。
　　既然这影子智商不高的话，那它拳头指代的东西肯定一眼就能看到，甚至可以说，它指代的东西绝对具有代表性！
　　那么，整个津海市，最具有代表性的东西是什么呢？

　　生死咒（18）

　　
　　这次是金念昔没有迟疑太久了。
　　作为一个常年在津海市跑的特案组组长，她接触过的津海市街道、人物等，绝对比“离”和言吴多得多！“离”不用多说，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珠幽院里，而言吴虽然接触的人不少，可总归有些局限。
　　那么，说到津海市最具代表性的东西，自然是金念昔最清楚了！
　　于是，金念昔开始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罗列起来：“滨海新区的城市天际线夜景、海通区和里安区的老洋房、菱湖区的菱湖公园、观海区的大潮，都是津海市的代表。一般游客来津海市，都会去这些地方。”
　　而就在金念昔一一罗列的同时，“离”已经将这些景点的图片一一找了出来。他将这些照片一一地给他们看，可他们看了一圈之后，也只能无奈地发现，这些景点压根就没有契合“拳头”这一特点的地方。
　　“难道是我们猜错了？”言吴忍不住怀疑，可他自己又转而反驳道，“不对啊！我们的推测没有问题啊！”
　　金念昔则也开始闷头苦想起来：“津海市的代表性景点就是这些了，难道还有其他地方被我忽略了吗？”
　　想到这，金念昔只觉脑中灵光一闪。对了！既然是景点，她为什么要在这干想呢？打开旅游软件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既然如此，金念昔赶忙解锁手机，打开了旅游软件。软件中，对于津海市作为旅游地来说，有着十分详细的说明，包含了概况、交通出行、美食、适合旅游的季节等。而金念昔最想知道的，就是津海市景点排行。
　　很快，她找到了那里，点了进去。
　　整个人津海市的景点都在他们的眼前呈现了，排在前面的自然是刚才金念昔说过的那些，什么“天际线夜景”、“老洋房”等等，都是来津海市必打卡的热门景点。
　　他们跳过这些景点，继续往下滑，终于发现了一个金念昔刚才没有提及过的景点——嵬山区国家森林公园，算是一个近两年刚冒出来的冷门小众景点。
　　看着眼前的这个名字，金念昔忍不住吐槽：“哎？现在嵬山国家森林公园也算是代表性景点了吗？”
　　一旁的言吴还没明白，“离”却已经接话了：“想不到嵬山特殊法庭，也有成景点的一天。”
　　“什么意思？嵬山特殊法庭，就在嵬山国家森林公园里面？”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就此开口解释道：“嵬山区就是因为嵬山得名的，早先的时候，那边只是个没什么人、环境还不错的丘陵，那时候为了方便，就把嵬山特殊法庭安在了那。后来的什么嵬山国家森林公园，都是后来的事了。”
　　一旁的“离”也从旁解释道：“平常我们抓捕了凶手后，都会定期前往嵬山特殊法庭，就每个案件进行陈述与答辩，最终有三司法官对他们实行判决。”
　　言吴点点头，算是明白了：“那嵬山国家森林公园里，有什么景点吗？不会就是一座山吧？”
　　“当然不是！那里可是嵬山特殊法庭的所在地，可是十分的庄严肃穆，根本就没什么妖魔鬼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随便靠近！”金念昔话音刚落，自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我我我，知道了！”
　　言吴和“离”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只见她早已满脸笑容：“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金念昔没有正面回答言吴的问题，只是转头看向“离”：“嵬山特殊法庭不远处，就是嵬山国家森林公园里的崔嵬寺！而崔嵬寺里有……”
　　“崔嵬钟！”金念昔和“离”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一旁的言吴仍是有些懵。
　　过了一会后，言吴也彻底反应了过来——那影子的拳头，指代的就是崔嵬寺里的崔嵬钟！
　　这样看来，一切就都对得上了！
　　那影子摆出的握拳横摆的姿势，分明和被撞击了的崔嵬钟一样！崔嵬钟被钟杵撞击之后，先是比较快地摆动，随后就自己慢慢地变慢了下来。如此直观的表现，即使是智商比较低下的影子，也是能够看出来的！
　　那么，那个派它过来的幕后之人，难道就藏在崔嵬寺里？！
　　想到这，金念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人的胆子可真是大！崔嵬寺的隔壁就是嵬山特殊法庭，他居然敢堂而皇之地躲在皇城根底下！”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了！”言吴忍不住冷语开口，“他估计就是估摸着我们不太可能会想到崔嵬寺，这才躲在了那！可真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赶紧行动吧！”金念昔忍不住站起身来。
　　一旁的言吴和“离”也十分赞同。既然对方已经暴露出了藏身之地，事不宜迟，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那去，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将他抓捕归案！
　　现在的他们已经差不多可以猜到，这影子绝对和长生殿脱不了关系！那么，这个派它出来的人，必然也是长生殿的人！
　　长生殿……金念昔和言吴的拳头都忍不住握紧了，他们对视一眼，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是该有个结果了！
　　***
　　金念昔等人没在言吴家里停留多久，他们简单收拾了一番后，便就此驱车往嵬山区的崔嵬寺而去。
　　此时，经过清晨的那一番大波折，天色已经彻底大亮了。今天正是工作日，如今已经是早高峰时间，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一副十分热闹繁华的景象。可这也带来了极大的问题——言吴开着车，刚走了没两步，就堵住了，气得他连连摁着喇叭。
　　可这时间，大家都着急忙慌得很，谁不想赶紧到达目的地呢？可不都一样被困在了路上吗？因此，言吴摁了一会后，眼见前面的车队纹丝不动后，就彻底放弃了。他索性开了窗，伸出脑袋去，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金念昔却没有他那样轻松的神情，她的面色始终沉静如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担忧些什么。而坐在后座上的“离”则始终摆着他那张冰冷的脸，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既然堵着也是堵着，言吴索性漫无目的地跟他们聊起天来：“话说，这个人既然藏在崔嵬寺的话，是不是跟寺里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言吴这话已经说得比较婉约了，可其中的意思大家都懂。大意就是，那个长生殿的人居然能安安稳稳地躲在崔嵬寺里不被人发现，是不是寺里有什么包庇着他的人。
　　金念昔却听得有些不自在了。作为一个自己也身处这一体系中的人，她自然不能接受别人这一肆意过分的猜想，于是，她赶忙反驳道：“你在说什么呢？！崔嵬寺里的人怎么可能包庇长生殿的人？！”
　　金念昔一句话说话，似乎仍然觉得不满意似的，继续补充道：“只有可能是他隐藏得好，崔嵬寺里的人没有发现，这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在那呆下去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言吴转过头来，直勾勾地质问她，“别说是崔嵬寺里的和尚们了，难道隔壁的嵬山特殊法庭里的人，也什么都发现不了？之前不是说，那里是十分庄严肃穆的地方吗？还有什么三司法官？”
　　金念昔被言吴的话一怼，有些回答不上来了。
　　后面的“离”却开口了：“三司法官乃三界的代表，分别代表着神、鬼、妖三方势力。他们只管天下妖魔鬼怪等事务，不管普通人的事情。那长生殿的人，虽然能力强大，可也只能算作是‘异人’的范畴，他们若是疏忽，却也难免。”
　　言吴闻言，转过身来，看着“离”，开口道：“这么说来，他们也是有局限性的咯？”
　　“是各司其职。”“离”强调道。
　　言吴无所谓地缩回脑袋，耸了耸肩，道：“我不管他们司不司其职，现在的情况就是，长生殿的人就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而他们居然没有发现！甚至他们发现了，还故意包庇了他们！”
　　说到这，言吴已经彻底气恼了起来。
　　一想到自己之所以会害死自己的父母，全是因为长生殿暗中使诈，而这样的人居然就在那些司法机关的眼皮子底下逍遥活着，他心中的怒火就腾腾腾地往上冒！
　　“再说了，念昔难道你忘记了吗？”言吴右手恼怒地锤了锤方向盘，转头看向金念昔，“当初‘双瞳串’案件发生的时候，你曾经向上级汇报过未央宫的情况，可怎么样呢？不还是被压了下来吗？那长生殿的情况是不是也是一样呢？他们明明知道，却故意把这些信息给压了下来！”
　　言吴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对，整个人也就愈发气愤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些上头的人，真是该死！不说“双瞳串”这类事件，就连特案局内部出了“生死咒”这样的事，他们也不管，充耳不闻，只当做是没有发生！
　　这实在是太可气可恨了！
　　金念昔当然明白言吴心中的愤懑，可她身为编内之人，一方面不愿意接受这一没有实据的猜想，另一方面甚至觉得言吴在复活后，隐隐陷入了执拗的牢笼。可如今这个情况，她没法劝他。一旦她劝他，就极有可能引来反效果。
　　于是，金念昔和“离”互相交换了下眼神，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就不再说话了。
　　言吴生气的时间总归是有限的，再加上前头拥堵的路终于开始畅通了，他也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开车上。于是奇怪的是，言吴自己开解了自己，他将方才的那一切猜想，只当做是临时来了的灵感，说完了也就完了，转而将重心放到了之后他们要做的事上了。
　　嵬山区，崔嵬寺，他们朝着那边而去。

　　生死咒（19）

　　
　　等到他们到了嵬山区国家森林公园的时候，整个公园也才刚开始营业，他们可以说是第一批进入公园的人。
　　如今的嵬山区国家森林公园，已经和早年间的嵬山景区不一样了。早年间的嵬山景区将整片嵬山都包含在内，而如今的国家森林公园，不仅在原有的基础上更扩大了一些，同时还将另外一片区域划了出去，成为了嵬山特殊法庭的所在地。
　　也就是说，现在的嵬山区国家森林公园，与嵬山特殊法庭比邻而居。嵬山特殊法庭地处偏僻，极少有人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片所在。即便是有人偶然来到了这，也只当这里是什么野鸡法庭，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基本上扫上两眼就会离开，转眼就会忘了这里。
　　而嵬山区国家森林公园可就不一样了，它是如今津海市新兴崛起的冷门小众景点，主打环境优美、气温宜人、适合度假休闲等，不仅有着嵬山这样的风景区，山脚下还配备了一应俱全的场地设备，包含酒店住宿、餐饮美食、导游服务、停车场等一系列服务设施。
　　不过，金念昔等人来到这的目的，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下车后，就径直买票进入了嵬山，沿着石阶拾级而上，直奔着山顶的崔嵬寺而去。
　　如今的嵬山早已被修葺得十分现代化，在原有秀丽风景的基础上，把原先没有的石阶、凉亭、栏杆、回廊等都早已配备上了，愈发增加了游客们赏乐休闲的乐趣和方便。
　　金念昔三人体力都不错，他们没有在半路上任何一个凉亭里停下来休息过，只是径直朝着崔嵬寺而去，并在日头刚刚来到斜前方的时候，来到了崔嵬寺。
　　今天正是工作日，崔嵬寺里本就人少，更别说他们来得早了。不过，等到了这，金念昔仍然却发起愁来：这可该怎么找到那长生殿的人呢？难不成要一座座殿的翻过去？这也太不切实际了！
　　三人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巨大香炉前，想不招来。
　　“他既然是藏在了这，那他肯定藏得十分隐蔽，那些光明正大的地方，反而就没必要去了。”言吴率先发表观点，“再说了，那长生殿的人都有一股自己独特的气息，我们也可以按照这个方法找。”
　　金念昔点了点头，转而又道：“这里檀香的味道太重了，长生殿的气息，就算是有也被盖下去了。”
　　一旁的“离”点点头，转而又叹了口气：“要是奚姐在就好了！”
　　金念昔转头看了他一眼，十分赞同地点点头：“是啊！奚姐在就好了！”
　　可这不过是他们美好的想象，如今没有奚姐在，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寻线索了。金念昔忍不住抬头朝着前方的大雄宝殿看去，只见整座大殿金碧辉煌，庄严肃穆，藏不住的威严。
　　金念昔只觉得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明知那人藏在了这里，那是不是可以动员起整个崔嵬寺的力量来寻找呢？可是，这样是不是会打草惊蛇？
　　金念昔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可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和尚。这人眉须都已经彻底苍白，可皮肤瞧着却仍然十分滑嫩，单看五官的话，并不让人觉得苍老。可但他走到他们面前，开口与他们说话时，声音确实十分明显的苍老：“诸位施主，是有什么为难的吗？”
　　言吴自然也看到了这和尚，单看他的模样，言吴就觉得这人瞧着有些仙风道骨，再加上那身宽大的衣服，愈发显得他出尘高挑，神秘莫测了。
　　金念昔等人见状，赶忙双手合十，朝着他行礼：“见过师父。”
　　那和尚只是微微一笑着还礼，然后这才询问他们：“诸位来此不为见佛，可是要寻什么人？”
　　言吴觉得这和尚着实有些厉害，他们可什么都没跟他说过啊，他居然就已经猜出了他们的目的。这让他不禁猜想，这怕是什么得道高僧了。
　　“是。”金念昔态度诚恳，“我们来这就是为了找一个人，却不得其法。”
　　那和尚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朗声道：“寻人观心，心在人在。”
　　说着，那和尚只是朝着言吴看了一眼，递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便就此不再看他们，径直转身往大殿中走去。
　　金念昔见状，还想再问什么，可那和尚却再也没有回头了。金念昔没有办法，只得一脸苦恼地转头看向了旁边的言吴和“离”。
　　“师父所言，意思是让我们沉下心来，自己留心观察。只要留心观察，就一定能找到。”面对着金念昔的目光，“离”开口解释。
　　金念昔自然知道那和尚的意思，可她听了这话，仍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让她闭上眼睛空想吗？这又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想到这，金念昔忍不住苦恼地连连摇头。
　　也就在两人苦恼不已的时候，一旁方才接受到那和尚目光的言吴，却已经径直闭上了眼睛。刚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只觉得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由于这时候阳光甚好，原先应该是一大团的漆黑，此时是透着红彤彤的颜色的，整体看上去，正是暗红色。
　　言吴有些疑惑不解，那和尚说的观心，难道是要再沉下心来？
　　思及至此，言吴开始长长地深呼吸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很快，他感觉到，自己的嗅觉好像变灵敏了，他能够清晰地闻到香烟的味道了；他的听觉也变得灵敏了，他能够听见上头枝丫上的鸟叫声了。
　　也就是在这里，一片暗红色的世界里，忽然前方露出了一点亮光。这点亮光似乎就在不远处，以一种固有的规律，一眨一眨地闪动着，像是一只活泼的大眼睛，又像是一只遥远的萤火虫。
　　言吴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这个世界中，于是他伸出手去，径直迈开腿，朝前走去。
　　而在大雄宝殿前，正在低头思索着的金念昔和“离”忽然注意到了一旁言吴的动静，眼看着他开始迈步，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去时，金念昔忍不住想要上前拍醒他。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一旁的“离”拦住了。
　　接受到“离”阻止的目光，金念昔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两人就此跟在言吴的身后，亦步亦趋地朝前走去。
　　而最为奇怪的是，言吴虽然是闭着眼睛的，可他似乎完全能够感知到前面的路况是什么样的。当前面出现台阶的时候，不需要金念昔他们提醒，他就已经自己主动抬起了腿，迈了上去；而当前面出现下坡时，他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阻滞。
　　要不是之前是眼看着他闭上眼睛的，金念昔不禁要怀疑，他在走路的过程中是不是睁开了眼，怎么走起路来是这么自然正常！
　　就这样，走走停停，最终，言吴带着金念昔和“离”来到了崔嵬寺的后山。这里，也已经是整座嵬山的最高点，上头矗立着崔嵬寺中最为有名的崔嵬钟！
　　金念昔抬头看到了不远处悬挂着的崔嵬钟，就在她以为他们已经到达了终点时，言吴却再次迈步朝前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前走了，反而是绕了个弯，拐到下方去了。也正是这一拐，他们见到了藏在这下方的一个小山洞！
　　直到这时，言吴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转头看向金念昔和“离”：“就是这了。”
　　金念昔和“离”也早已走到了他的身边，三人齐齐朝着洞内看去，金念昔试探着开口：“看来，他藏在了这。”
　　“嗯，动手吧。”言吴面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丝冰冷的寒意。
　　金念昔知道，今天怕是有一场恶斗了。长生殿的人，不必多说，自然是武力不低，他们三人必须联起手来，用极快地速度将他彻底制服。一旦被他逃走了，那他们之前的所有功夫都白费了！
　　想到这，金念昔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过了会，她这才转过头去，与言吴和“离”递了递眼神，就此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先进去吧。”言吴率先开口，一旁的“离”也不反对，“好，我殿后。”
　　于是，三人就此按照顺序，弯着腰，进入了那小山洞中。可他们没走了两步，就听到了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你们居然能找到这来，可真是让我吃惊！”
　　那声音借着山洞的空间，一扩再扩，等传到他们耳中时，已经有了“轰隆隆”的声势，听着有些吓人。可言吴并不害怕，心中反而隐隐有着即将靠近真相时的激动，他朗声道：“不用吃惊，一会你还会落在我们的手上！”
　　说着，言吴再也安耐不住，径直大跨步朝前走去。金念昔和“离”见状，也赶忙尾随上去。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股剧烈的大风从洞中刮起，朝着洞外径直刮来！
　　眼见如此，言吴三人不得不停下脚步，将手横在自己眼前，努力抵挡着风中的乱沙飞石。可就是趁着这一间隙，那些乱沙飞石，居然径直朝着他们身上的部位袭击而来！
　　而更可怕的是，在这些乱沙飞石上，居然隐藏着某种奇妙诡异的意志。一旦和这些飞沙走石接触，那些意志就会趁机侵入他们的身体，肆意扰乱着他们的心神！
　　能使出这样招数的，不是别人，正是“魇”！

　　生死咒（20）

　　
　　“‘魇’！是你！”言吴冷声开口。
　　可那乱沙飞石实在是恼人，他们纵然有心抵挡，却又一时半会不知该怎么办，只能靠着自己的身体，勉强硬挡着。可也正是这样的硬挡，导致那股诡异的意志就此潜入了他们的身体，不停地折磨着他们的身体。
　　他们这是陷入了彻底的死循环之中！
　　一直这样呆呆站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明白这点后，言吴忍不住一声嘶吼，身上爆发出一股强有力的力量，就此顶着剧烈的风，朝前径直迈开长腿走去。
　　有言吴顶在前面，跟在后面的金念昔和“离”情况自然好不少。于是趁着这一时候，金念昔转头和“离”对视了一眼，两人就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无数的傀儡丝如同巨大的蜘蛛网一般，从言吴身后的“离”手上陡然迸发而出。这些傀儡丝的力量，显然已经比之前强大了不少！
　　如今，这些傀儡丝径直刺入大风之中，与空中乱沙飞石互相碰撞切割，发出阵阵难听的尖利声响，像是有人在耳畔抠着指甲，只让人听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有了“离”的助力，言吴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而与此同时，一直走在言吴身后的金念昔，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颗猛然发力的炮弹一般，朝着前面直直冲去！
　　就在三人的互相掩护之下，他们快速地朝前前进着，很快，他们来到了小山洞的中央。这里，再也不像入口那边般狭窄了，已经十分空旷。而直到到了这里，他们这才看到了正盘坐在中央的“魇”。
　　此刻的“魇”虽然脸上仍然有着她一贯以来的冷淡疏离，眼神更是和以往一样，落在了不远处的虚空之中，似乎金念昔等人的到来，压根引不起她的注意。
　　可是，金念昔等人还是看出了她脸色上的苍白，只比普通的白纸多了几丝人气而已。显然，“魇”受了重伤了。
　　这下，他们算是明白了，正是因为她自己受了重伤，这才会特地派出了那个影子，前去查看言吴的情况。可是，这也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要去查看言吴的情况呢？
　　不过，在如今的情境下，这一切都不重要。既然“魇”受了重伤，那自然是“趁你病，要你命”！要是这时候还讲什么“武德”，那可真是多此一举！
　　于是，言吴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魇”冲去！
　　虽然经过之前被那个长生殿的人取走“精器”之后，他的右手掌心中已经无法祭出尖刀了，可他的体质仍然是远超常人的，随便挥几拳出来的力道，也会比普通人大上不少！既然如此，他又有何惧？
　　一旁的金念昔眼见如此，自然也明白言吴心中所想，一边赶忙追了上去，一边吩咐“离”：“‘离’，你帮忙掩护！”
　　在以往的战斗中，“离”扮演的一直都是这样的角色。如今，自然是驾轻就熟。再加上之前逃出家族的逃亡经历，使得他的傀儡术精进了不少，挥舞出的傀儡丝的力量也比以往更上层楼！
　　如今，三人重新面对同一个敌人，早已不见了当初恐惧怯懦的心理，胸中激荡着的是无尽的自信与勇气。
　　不过俗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魇”毕竟是出身姚家，又是前辈，实力本身就在他们之上，纵然如今受了重伤，也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于是，只见她猛然抬起头来，口中嘶吼，从她的七窍之中，就此开始不停地涌出绿色雾气来。这些雾气涌出后，并没有急着散去，反而在她的身体周围盘旋着，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了其中。
　　言吴和金念昔已经杀到，可他们的手还没碰到“魇”，就已经被她周围弥漫着的绿色雾气狠狠弹开！
　　怎么回事？！这些雾气，这么强横？！
　　言吴和金念昔自然不愿放弃，咬咬牙，再次朝“魇”冲去，可得到的结果却是和之前一样！这下，可怎么是好？！
　　没有了尖刀，言吴的战斗力果然跌落了不少。而金念昔也向来只能挥舞她的拳头，完全靠着一双拳头，闯出一条道路来。现如今，手中没有武器的他们，一时间像是面对着刺猬的猎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嘴了。
　　“我说呢，你身上的气息怎么变了。”端坐在地上的“魇”冷冷开口，“原来你的精器已经被‘农夫’取走了。”
　　言吴一愣，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可其中仍然有着他不懂的地方，于是他赶忙开口询问：“那个人叫‘农夫’？你怎么知道是他取走了我身上的尖刀？”
　　面对着言吴的提问，“魇”却懒得再回答了。她只是径直闭上了眼睛，仿佛没有听到言吴的话。
　　如今，面对着就在自己眼前的真相，言吴不禁急躁了起来。眼前就是宝山，可他却找不到方法进入，实在是让他着急不已。于是，他再次不管不顾地朝着“魇”冲击而去，却只落得个后退的下场。
　　金念昔来到言吴身边，正想出言阻止他，可他却已经再次朝着“魇”冲去。
　　他不服！他不相信！早在许久之前，他就已经被长生殿的人设计，而他父母的死亡也只是其中的一环。如今，眼见真相就在自己眼前，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因此，就算身上被撞得伤痕累累，他仍然固执地朝前冲击着。金念昔知道，自己是劝不住言吴了，既然如此，他们不如配合着他一起行动！想到这，金念昔也加入了进来，而“离”也再次操控起了自己的傀儡丝。
　　就在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冲击之下，原先端坐在地上神态自若的“魇”，终于身体开始了微微地晃动，而她的嘴角也不禁流出了鲜血。
　　言吴知道，他的机会来了！于是，他继续朝前不管不顾地撞击着！
　　“魇”似乎终于被他惹恼了，她猛地转头看向了眼前不知死活的言吴，右手的中指微微抬起，轻轻一勾！
　　言吴只觉得自己左眼狠狠一痛！然后整个人就此像是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给击中了，浑身上下瞬间被人凌空抽去了力量，整个人就此颓然地跌坐在了地上，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这到底是什么招式？居然如此诡异？！
　　一旁的金念昔见状，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赶忙来到言吴身边，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一边忧心不已地询问：“言吴，你没事吧？”
　　言吴只觉得他连摇头的动作也做不了，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骨架的一滩烂泥一般，压根使不出一点力气！
　　可一下瞬，他就立马感觉到了左眼中传来的钻心一般的痛！这痛楚的感觉实在是太清晰了，直直地从他的眼中刺入他的脑中。言吴只觉得像是有一柄匕首，直接从他的眼中刺入了他的脑海中！
　　而更可怕的是，即使是这样的痛苦，他却连喊出来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硬生生地忍受着，整个人就此浸泡在了这无尽的痛楚之中！豆大的汗水从他的脸上冒出，然后纷纷滚落下来。
　　金念昔看得十分着急，却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忍着泪水，咬牙密切观察着言吴的状况。明明知道言吴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眼见眼前的两人正在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魇”这才感觉自己心头的恼怒平复了一些，心情也变得舒畅了不少。她的嘴角不禁噙着一丝冷笑，冷冷开口：“要不是我，你早就因为‘农夫’丢了狗命了，又怎么可能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话说得十分古怪！即使是正沉浸在担忧情绪中的金念昔，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之处，更别说一旁正一脸专注的“离”了！
　　“离”的反应比金念昔快上一些，他的脸上早已不见了以往冰冷的神色，转而变得有些急切。只听他语气着急地开口询问：“什么意思？言吴的复活，多亏了你？”
　　“魇”显然是意识自己有些多说了话，转而逼问“离”：“九方家的小朋友，你也敢跟我作对？”
　　面对这样的威胁，一开始的时候或许还有些用处，可在如今的“离”听来，却已经仿佛是个笑话。于是，他冷冷一笑，开口道：“可惜要让您失望了，我已经不是九方家的人了。”
　　“愚蠢。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居然放弃了九方家‘魁首’的位置。”“魇”冷哼一声，“九方凌只怕被气死了吧！哈哈哈！”
　　面对“魇”的嘲讽，“离”丝毫不在意，他只是用一贯的口吻说道：“不，他们是很重要的人。你不懂。”
　　“我不懂？！”“魇”像是被他戳中了自己的软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恼怒神色，可转而，她又似乎有些释然了，摇摇头道，“懂或不懂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已经被压抑了许久的言吴，终于爆发出了一阵长长又猛烈的惨呼声！这声音久久地回荡在山洞之中，像是鬼哭狼嚎一般，听着又是惊悚吓人，又是震撼人心！
　　而与此同时，他的左眼再次流出鲜红的血来！
　　他终于有了一丝力气，抬手企图捂住自己的左眼。可这次，他的手没能捂住自己的左眼。因为，从他的眼中，已经冒出了一根闪着猩红亮光的针来！

　　生死咒（21）

　　
　　那是一根怎样的针呢？
　　就在言吴还没来得及用手捂上眼睛的时候，这根针就已经从他的瞳孔中冒出，夹在了他的指缝之间。言吴松开了手，一旁的金念昔赶忙凑了过来，等看清言吴脸上的情况时，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一根细长的金针，从他的瞳孔中直愣愣地冒了出来，上面除了泛着森冷的光芒外，还带着猩红的鲜血。它看上去是那么的古怪突兀，与言吴的脸庞格格不入，可也因此显得极为恐怖！
　　原先站在不远处的“离”也已经赶到了这边，他看着眼前言吴的情状，有些说不出话来。
　　“言吴，你没事吧？”等稍微缓过来后，金念昔忍不住急切地询问。
　　而言吴却有些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在这根针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左眼曾经剧烈地疼痛过，可当它实实在在地冒出来了，原先的痛感就已经彻底地衰减了下去。
　　言吴忽然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来。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举起食指与中指，将它们伸到了眼前，然后两指一夹，将那根针就此从瞳孔中拔了出来！
　　言吴只感觉到了些微的疼痛感，同时还伴随着一阵畅快的舒适感。金念昔和“离”见状，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一些，金念昔还要再次询问言吴的感觉如何，言吴却已经率先摇摇头开口了：“我没事。”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奇妙体验呢？
　　在视觉上，他明明是知道这东西是不属于他这副身体的；可是在感官上，他却反而觉得这根针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当这根针被拔下夹在指缝间的时候，言吴也始终感觉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于是，看着眼前的这根针，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样的感觉，以前的他不是没有体会过。
　　那是在大学时候的某一个晚上。在经历了白天那些恶毒亲戚杀上门的惨痛经历后，他在寝室门外听到了室友们关于他的闲言碎语。他们依照亲戚们散布出的谣言，开始对他的过往经历开始了一顿深扒，并在最后一锤定音：言吴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言吴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没有径直推开门与他们当面对质。既然他们已经认定如此，他又何必再与他们多费唇舌？
　　可是，言吴的心里还是十分难受的，他不是没有真真切切地帮助过他们，他也不是没有真情实感地与他们交往过。他本以为，当他逃出金实镇上的辱骂咒怨后，当他再次回到津海市后，能够真正重新展开自己的生活。可是，他错了，一切的过往仿佛巨大的乌云，从未从他的头顶移走过。
　　那晚，当他伤心难过、一人独自在校园角落里独坐、抽着烟喝着闷酒的时候，他的右手掌心也随之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疼痛。再然后，那柄尖刀就这么直愣愣地径直从他的掌心中冒出。他将它握在自己的手心，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反而觉得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如此复杂又真切的感觉，再次侵袭了他。
　　言吴看着眼前的这根针，这才明白过来：“这根针，和我之前的那柄尖刀一样，都是‘精器’！”
　　金念昔和“离”一愣，并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的意味。可他们身后的“魇”却已经开始冷笑了起来：“你果然聪明！这根针确实和你之前的那把刀一样！”
　　听见“魇”这样说，金念昔和“离”这才算是明白了过来。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又变成了‘异人’？”金念昔看着眼前的言吴，迟疑着开口，“那你……”
　　言吴也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变化成这样。他本以为，自从上次在酒吧里那个长生殿的人，也就是“魇”口中的“农夫”，从他体内取走“精器”以后，那柄尖刀便再也不属于他了，他也彻底成为了普通人。可当他复活醒来，他的左眼中居然还隐藏了这么一根针！
　　这根针在与“魇”的交手中，在她的拨动之下，彻底从他的左眼中冒出，成为了他能够拥有的第二个武器，也是第二个“精器”！这也太奇怪了！
　　“刚才‘魇’曾说，要不是因为她，你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一直在旁边思索着的“离”忽然在这时主动站起身来，他好像抓住了冥冥之中的一点。于是，他主动站起身，主动看向了“魇”，“为什么你要说，没有你，言先生就不可能出现在这呢？难道他复活的原因，是因为你？”
　　很快，“离”似乎明白了过来，他忍不住睁大了双眼，有些吃惊地看着“魇”：“莫非！言先生能复活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手中的这个‘精器’？！可是，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言吴闻言，忍不住再次打量起眼前的这根针来：难道，他得以死而复生，真的是因为眼前这根小小的针吗？可是，这又与“魇”有什么关系？
　　“魇”仍然盘腿坐着，她的脸上只能隐隐看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可这笑意里的意味却并不明确。三人扭头仔细看着她，却始终没能找寻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局面彻底陷入了僵局，面对着防守坚固的“魇”，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很快，已经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言吴率先站起身来，他看着眼前的“魇”，心中有着明显的恼怒：“既然她不愿意开口，那我们就把她抓回去慢慢逼供！”
　　为今之计，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再说，他们来此的目的，不也正是如此吗？
　　于是，三人再次摆开了阵势，就此发动攻击，朝着“魇”而去！
　　***
　　和之前的情况一样，那些萦绕在“魇”身体周围的绿色雾气，虽然看着软绵绵的，可防守起来却十分的严密。金念昔和言吴的拳头挥不进去，“离”的傀儡丝刺不进去，那雾气始终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不过，在经历了一番摸索之后，言吴将他刚刚从眼中取出的金针夹在了指缝之间。这一次，他手掌一阵翻飞，那金针如同暗器一般，瞬间破空而出，朝着那团绿色雾气径直刺了过去！
　　“噔”地一声脆响，那金针被那团雾气给弹了回来！可言吴却不依不挠，他整个人就此飞身上前，接下折返而回的金针，咬紧牙关，再次朝着对方狠狠刺去！
　　这一次，那金针发出一阵尖利的破空声，竟然硬生生地刺入了那团雾气中，将它的防守破开了一个漏洞！
　　“快！”言吴见状，面色一喜。
　　身后的两人见状，赶忙飞身上前，金念昔挥舞起自己的拳头，“离”则再次操控器傀儡丝，朝着“魇”再次狠狠袭击而去！而这下，“魇”是彻底地恼怒了，就算是拼着重伤复发，她也要狠狠地将这些人踩在脚下！
　　于是，金念昔和“离”的攻势还没到，那“魇”就已经整个人站起了身来。她双手交错掐诀，周围再次刮起了剧烈的大风，山洞之中一时间飞沙走石，瞬间就能迷了人眼。
　　也正是在这样的招式中，“魇”再次施展出了自己的那一杀招。她将体内蕴藏着的那股神秘意志，融进了大风中的乱沙飞石上，并借着这些乱沙飞石，更加直接、更加潜移默化地攻击着他们！
　　言吴却对这些早有防范，他猛然转头朝着“离”呼喊：“‘离’！”
　　“离”闻言点点头，一脸严肃地手中快速掐诀，手中原先操纵着的傀儡丝数量顿时激增！然后，“离”双手高举，那些傀儡丝便就此朝他们头顶飞去，然后在半空中像四周散落开来，成为了一把抵挡着外面危险攻势的“伞”！
　　无数的飞沙走石，一次次地撞击着三人周身的傀儡丝，可这些傀儡丝却仿佛十分坚硬，一再地抵抗着攻击。可是，如此坐以待毙却不是什么长久之计，言吴也正是趁着这一机会，悄悄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外头的山洞中，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雾蒙蒙的飞沙走石之中，什么都看不真切，可他们三人都能十分清楚地感知到，站在不远处正在操控着一切攻击的“魇”。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她！
　　于是，言吴朝着金念昔和“离”点点头，他先是示意“离”继续操控着傀儡丝，抵挡着外面的攻击，然后他给金念昔递去一个眼神，右手朝不远处的一个点指了指。金念昔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眼见其他人都没有疑问，言吴便与他们点点头，右手并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朝下狠狠一挥，三人就此开始了行动！
　　只见原先还严防死守着的那把由傀儡丝构成的“伞”，忽然裂开了两道缝，从缝中瞬间飞出了两道人影。
　　金念昔嘶吼一声，双拳不停挥舞着，一边抵挡着风中源源不断的攻击，一边径直从右边朝着“魇”袭击而去！
　　而言吴却不一样，他如同一个飘忽不定的鬼魅一般，左右快速地横移躲闪着，始终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动向。
　　“魇”见状，冷哼一声，面对着最为挑衅的金念昔，她朝她下了狠手！大风中蕴含着的无数乱沙飞石，就此朝着金念昔席卷而去！声势十分骇人！
　　金念昔也仿佛是彻底发疯了一般，没有想着躲藏，反而径直朝着那攻势而去！
　　就在“魇”看着金念昔不顾死活的模样，脸上忍不住露出嘲弄的笑容时，原先还在不远处的言吴，居然已经瞬间来到了她的眼前！
　　“魇”的双眼瞬间睁大，她明白了过来，这是调虎离山！
　　可是，她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举动了，那根被言吴夹在指缝之间的金针，已经瞬间抵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只要她敢轻举妄动，瞬间就会刺入她的脖子，取走她的性命！
　　另一手搭上肩膀、彻底将她控制住的言吴，有些气喘吁吁，可他的脸上却是遮掩不住的得意：“这下，看你往哪跑！”

　　生死咒（22）

　　
　　“魇”被带回了珠幽院。
　　在经历过方才的一番殊死搏斗后，“魇”的旧伤已经彻底爆发了。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接连呕出了不少鲜血，连带着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彻底萎靡了下去——面色惨白如纸，气息也十分微弱了。
　　金念昔三人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作为一个吸引敌方主要火力的人，金念昔受伤最重。她的手背上、身上，甚至脸上，早已被空中的乱沙飞石刮开了不少或大或小的伤口，此刻正在不停地流着鲜血。而更可怕的，却是那些趁着攻击潜入了她体内的诡异意志，此刻正在她体内不停地翻江倒海，直搅得她有些气血翻涌。
　　言吴的情况比金念昔稍微好些，可也实在好不到哪去。在刚才的战斗中，他虽然一再地躲闪，可到底不可能完全躲避，更别说为了瞬间靠近“魇”、一发制人，他硬抗了多少正面的攻击！
　　“离”的情况是他们三人中情况最好的了。毕竟有傀儡丝制成的“伞”抵挡了大部分的攻击，再加上他没有正面对抗，也节省下了不少精力。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离”开车，金念昔和言吴则坐在了后座上，一左一右地将好不容易抓到手的“魇”夹在了中间。
　　不过，就算是受了伤、挂了彩，他们的脸上还是洋溢着笑容的。
　　毕竟，身为长生殿的人的“魇”，已经被他们抓到了！后面，只需要想办法撬开她的嘴，掏出他们想要的信息就好了！
　　一时间，他们只觉得前途光明朗朗，言吴甚至有些想要哼起歌来。
　　***
　　对于“魇”的安置，其实是个很大的问题。虽然她肯定会被关押在珠幽院里，可到底该怎么布下一切，避免她逃跑，就成为了问题的重中之重。
　　不过好在，虽然他们三人受了伤，“老烟头”还是能正常办事的，再加上他的特殊出身，以及对道教符咒、阵法等的了解，想来要困住这“魇”，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而尽管“魇”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病态，可他们始终不敢松懈。
　　最终，金念昔为她单独开辟出了一个房间，先让她在房间里好好养着身体，可同时也让“老烟头”在房间周围各处布下了层层关卡，根本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等到一切都干完了后，金念昔这才放下心来，安心接受医院的治疗去了。她那些小伤口虽然能够自愈，可那些大伤口还是得清洗清洗，好好地包扎一番才行。言吴的情况也是一样，于是等珠幽院里的事情暂时解决后，两人这才一同来到了医院，接受治疗。
　　言吴的伤口很快就清洗干净了，该上药的上药，该包扎的包扎。可金念昔的情况却复杂不少，由于她伤口实在太多，再加上体内乱窜的意志，导致她即便被好不容易被清理完了伤口，身体状况却仍然有些差。
　　按照医生的意思，金念昔是被建议住院观察的，可照她那急躁的性格，现在还哪里顾得上这些？她只想赶紧出了医院，立马就能杀到珠幽院去，好好地找“魇”问清楚情况！
　　不过，言吴还是强行把她按了下来。
　　一来，即便她现在跑回珠幽院去，“魇”现在的身体状况也还撑不住；二来，金念昔在体内乱窜的诡异意志，他们必须想办法解决，否则只怕她的身体恢复起来会比以往慢上不少；三来，即便现在“魇”身体状况良好，他们也不能急吼吼地立马跑去逼问她。对于像她这样油盐不进的“老顽固”，他们必须提前和“离”商量好，如何拆解她的招式才行。
　　如此这般的说了一大通之后，金念昔这才安心地在病床上躺下了。
　　不过，即使躺下了，金念昔也不怎么愿意闲下来。毕竟，现在“魇”已经落网，她一想到这事，就激动地不行，拉着言吴不停地说。
　　言吴一边应答着他的话，一边又开始细细地回想起其他的事情来。今天凌晨事发突然，他们都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在得知“魇”的藏身之地后，就赶忙赶了过去。可如今，他们都闲下来了，自然开始重新梳理之前发生的一切。
　　金念昔注意到言吴的神情有些不对，原先激动的心情也就逐渐平复了下来。她看着眼前的言吴，试探着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影子。”言吴一手轻轻地摩挲着下巴，一边思索着开口，“你看，我最早遇到那影子，是在金实镇的酒店里。之后，就是这一次了。当时我们还怀疑这影子是不是与‘脊皮帖’的案件有关，可现在看来，那影子就是单独冲着我来的。”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可转而她又提到：“可实际上，在‘脊皮帖’的案子里，并不是没有出现其他影子的踪影。”
　　金念昔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记得龚丽在发现宋嘉泽死亡时的情况吗？当时她在楼道里撞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再之后，我们在保护傅懿轩、对抗那个未央宫的人的时候，按照张志远讲述的情况，当时有一个影子也曾经靠近了那个病房。”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这影子和盯着你的影子，不是同一个？”金念昔顺着往下猜想。
　　“是有这种可能。”言吴赞同地点点头，他转而一拍脑门，继续道，“不对！傅懿轩是和我一样的情况！我和他都有过精器忽然出现在自己手中的经历，那是不是可以大胆地猜测，其实他和我一样，一直被那影子给盯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金念昔眼睛一亮，只觉得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不管是龚丽还是张志远见到的那个影子，其实一开始就是长生殿派来盯着傅懿轩的。这就说明，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两个影子！”
　　言吴连连点头：“没错！肯定是这样！”
　　“可惜，傅懿轩已经死了。”
　　看着金念昔有些惋惜的神情，言吴却继续开口说道：“不，并不可惜。”
　　“什么意思？”金念昔不禁疑惑了。
　　“你看，那影子是长生殿派出来的吧？‘魇’又是长生殿的人吧？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测，那个盯着傅懿轩的影子，就是‘魇’派过去的？”言吴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别忘了，未央宫的人当时一直想要杀了傅懿轩，那么，等我们走了之后，未央宫的人肯定会再次动手，而‘魇’肯定不能坐视不理。他们两个人动起手来，虽然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可‘魇’肯定是受了重伤，你看她今天的模样就能知道。”
　　眼见金念昔点了点头，言吴最终又推了回来：“所以，正是因为傅懿轩的死，帮助我们推理出了这些。”
　　“是，没错。”金念昔转而却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可是关于这影子身上还存在另外一个问题。”
　　言吴将疑惑的目光投注向金念昔，金念昔面不改色，继续说道：“首先，我们把那个过来取器的长生殿的人称为X，那么，你发现影子的两次情况，是在X出现的一前一后。前一次，我们可以理解为X为了方便取器，提前盯梢，那么第二次呢？他明明已经成功了，为什么还要再盯着你呢？这完全不合理。”
　　这下，言吴是被金念昔彻底问倒了。
　　是啊，既然那时候他体内的“精器”已经被那个X取走了，就连他本人都已经“死了”，那他还有什么继续盯他的必要呢？这完全说不过去！
　　那么，是谁呢？言吴思前想后，最终将目标放在了“魇”的身上。
　　“如果是‘魇’呢？”说着，言吴抬起了自己的手掌，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一边说道，“我的第一个‘精器’是那柄尖刀，如果一直派影子盯着我的是X，那么在我复活之后，由于‘精器’换了一把，盯梢的人也换了呢？那是不是就有可能是‘魇’？”
　　结合上当时在山洞里的情况，言吴觉得自己的猜想应该没有出错：“你还记得我眼睛里的金针是怎么出来的吗？就是因为‘魇’的动作！她自己也说了，要不是她，我是不可能活着的，也就是说，她对我体内的这个‘精器’十分熟悉，甚至直接导致了它的觉醒！”
　　也正是因为他体内这第二个“精器”的觉醒，让他们在出其不意之下，抓到了“魇”！
　　金念昔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又重头将整个情况梳理了一遍：“也就是说，在你遇见那影子的第一次，就是那X派来的。等到我们回到津海市，X就从你体内取走了‘精器’。而在你死而复生之后，体内‘精器’的变化，导致第二次派影子来盯你的人，换成了‘魇’？”
　　言吴点点头：“照现在仅有的信息来看，只能推测成这样了。”
　　面对着言吴的目光，金念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忽然感觉自己人中的地方像是湿湿的，她赶忙伸手一抹，这才发现，她居然流起了鼻血！
　　与此同时，金念昔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尖利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的细针正在不停地扎着她的身体！
　　金念昔忍不住一声惨呼，一旁的言吴赶忙紧张地站起身来：“你没事吧？！”
　　金念昔正要冲他摇头，却就此眼前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生死咒（23）

　　
　　金念昔被推送进了急救室，言吴没法进去，只能默默地在外面等待着。“离”也很快赶来了，他一脸行色匆匆，等见到言吴的时候，已经忙不迭地开口：“怎么回事？”
　　言吴直到现在仍然有些惊慌失措，他不明白好好的金念昔怎么就忽然晕了过去呢？于是，他努力按住自己颤抖的双手，组织了一会语言，只得有些颓然地开口：“我也不清楚，我跟念昔正聊着天，她忽然就流起了鼻血，然后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离”虽然面色紧张，可心情好歹没像言吴这样不稳定。如今这个情况，言吴已经有些乱了，那他就更不能乱了。于是，他皱着眉，努力地思索起来：“‘错’是因为之前和‘魇’的打斗才会受伤的，那她忽然晕倒，那肯定也跟之前的打斗脱不了关系！”
　　“嗯嗯，应该是。”言吴闻言，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了一些，“这么说的话，难道是和‘魇’攻击中的那股意志有关？”
　　“离”沉吟着点点头，转而开口：“我们和‘魇’的交手也有两次了，在这两次的交手中，其实她都有施展出这种独特的攻击手段。”
　　言吴努力回想了下，确实这么回事：“第一次，在她御魂术无法施展的情况，她才被迫施展了这种手段。当时，不少枯枝落叶全都成为了她攻击的武器，而我们一与这些枯枝落叶接触，其中蕴含着的意志就会潜移默化地潜入我们的身体。”
　　“没错，可奇怪的是，当时我们虽然感知到了不对劲，可等到事后，这些意志就自动从我们体内消解了，并没有对我们的生活和身体产生太过实质性的影响。”
　　“这样说来的话，这次和‘魇’交手的时候，虽然他的攻击手段和之前的一样，那威势并没有因为她受伤而变弱，反而比之前强上一些。”言吴继续往下回想，“难道，就是因为这样，那些潜入进金念昔体内的意志，对她的身体产生了影响？”
　　“很有可能就是这样。而且‘错’是与‘魇’的攻击接触最多的人，她体内被潜入的意志也就最多！”
　　“可是，这样的手段未免也太神奇古怪了。你想想，一股意志隐藏在物体之中，借着与人接触的机会，潜入进人的体内。”
　　“是。这样的手段绝不是隐世家族所拥有的，也就是说，它只可能来源于那个神秘的长生殿！”“离”一锤定音。
　　“又是长生殿！”言吴忍不住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这长生殿到底是股什么样的势力，怎么什么事到最后都是跟它扯上关系？”
　　就在两人分析着情况的过程中，医生已经走出了急救室，而金念昔也很快被推了出来。言吴和“离”见状赶忙迎了上去，急切地询问金念昔的身体状况，可医生只是一边摇着头，一边摘下口罩，跟他们交代情况：“我们已经对患者进行了全身上下全方面的检查，可什么异常的地方也没查出来。”
　　言吴和“离”闻言，对视一眼，心中越发坚定了刚才的猜想。
　　既然如此，言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朝着医生点头致谢，然后就此回到病房探望还躺在病床上的金念昔。
　　金念昔已经醒来了，此时正躺在床上看着上头雪白的天花板。言吴和“离”进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听到动静，金念昔赶忙转过头来，询问两人：“怎么样？”
　　“医生也没查出什么来。”言吴摇摇头，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金念昔闻言，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有些轻松下来。她转头看着眼前的两人，笑道：“你们肯定分析出些什么来了吧？”
　　言吴闻言，与“离”对视一眼，不禁笑了起来。
　　金念昔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脸上忍不住露出狡黠的笑容，开起玩笑来：“怎么了？我不过就是进了趟急救室，你们就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你想什么呢！”言吴忍不住反驳，可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没毛病，于是便将刚才他和“离”的分析从头到尾地仔细讲述了一遍。
　　等到听完了，金念昔这才点点头道：“你们分析得没毛病。现在我自己感觉下来，也觉得很奇怪，那意志真的是看不见摸不着，要不是我体质比较特殊，或许它在悄无声息中就摧毁了我的身体，我也不知道！”
　　“这么可怕？”一旁的“离”忍不住开口。
　　金念昔点点头：“它在我的体内摧枯拉朽地破坏着，要不是我体质特殊，恢复得比较快，只怕早就死了！”
　　“现在你感觉怎么样？”言吴紧张不已，忍不住双手握住了金念昔的手。
　　金念昔只觉得自己身体一僵，忙不迭地把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还能怎么样……当然是靠自己身体撑着呗！”
　　“这样想来，你们不觉得，这意志很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那种‘真气’吗？或者是，奇幻仙侠小说里的‘灵气’？”
　　金念昔闻言一笑：“这天地间不就是存在着灵气的吗？你难道忘了，就是因为妖魔鬼怪们吸食着天地间的灵气，这才衍生出了相应的妖气、鬼气等等？”
　　“是啊！”“离”闻言有些激动，“那这意志，又是股什么气呢？”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
　　就在金念昔在医院里休养着身体的过程中，珠幽院里的“魇”也正在逐步恢复着身体。有着“老烟头”的监视，以及他提前布置下的阵法，“魇”想破脑袋也没能想出什么逃跑的办法，最终只得默默地放弃了，选择在此先养好身体再说。
　　时光飞逝，寒冬已经彻底来临。眼看着春节即将到来了，整个津海市里也逐渐洋溢起过节的气息，不少人的脸上也都是开心的笑容。
　　这天，言吴没有去自己经营着的酒吧，反而手捧着一束鲜花来到了病房里，探望身体还没完全痊愈的金念昔。
　　既上次晕倒之后，金念昔又晕倒了好几次，甚至有两次她的生命体征都降到了最低点，徘徊在了生死的边缘。不过好在，金念昔这人跟小强似的，几次都被她从生死边缘给挣扎了回来。
　　如今，再次晕倒的情况已经许久没有发生了，医院这边也逐渐有了让她回家的打算，可言吴终究是不放心，执着于让她再多住两天，再观察观察情况。于是，金念昔没办法，只得又住了下来。
　　言吴将花从包装里拿出来，放进花瓶里给它倒上了水，这才在病床边的柜子上放了下来。
　　金念昔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整个人都要发霉了，可她又碍于言吴的勒令，不敢轻举妄动。如今眼看言吴将花放好了，她这才一脸惨兮兮的开口：“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啊！”
　　“快了快了。”言吴每次都是这么敷衍道。
　　金念昔也早就猜到他肯定会这么回答的，于是她径直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下了，嘴中嘟嘟囔囔的，似乎正在埋怨什么。
　　言吴见状，忍不住轻笑，然后在床边坐下，安抚她道：“行了，只要医生再说你可以不住院了，就立马让你出院，怎么样？”
　　金念昔闻言，赶忙一骨碌爬了起来，激动开口：“行！”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医生走入了病房。他笑着朝两人打招呼，然后面向金念昔开口道：“我们医院已经仔细测算和推算过了，按照你最近发病的情况，后续应该已经不太可能会有了，今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金念昔没想到惊喜居然来得这么快，忍不住微笑起来，然后转头看向了言吴。这下言吴没什么好说的，主动站起身来：“好，那我去帮她办出院手续。”
　　等到东西都收拾妥当了，言吴就开车将金念昔送到了珠幽院。
　　既然医生已经说没事了，金念昔这下可真是如同放出笼的鸟儿一般，一路上脸上就满是笑意。等到进了珠幽院，她就将东西随手往房间一丢，就此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朝“魇”的房间去了。
　　这是她已经想做了许久的事，这下，她终于可以仔细盘问盘问她了！
　　想到这，金念昔整个人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长生茧（1）

　　
　　就在金念昔在医院休养的时间里，“魇”也一直在珠幽院调养着身体，如今自然早就可以下床了。
　　金念昔刚推开门，坐在桌边的“魇”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等看清来人就是金念昔后，“魇”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保持着平常的一贯冷淡神色，那双眼眸像是从来就没什么能入她的眼，只是空洞洞地看着不远处的虚空。
　　“‘魇’，你也在珠幽院里休养了这么久了，事到如今，总该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吧？”金念昔可不想跟她废什么话，径直开门见山。
　　她在医院里已经被禁锢得够久了，如今眼见这个将奚姐带走的罪魁祸首，她没激动地上前去手撕了她，就已经算客气的。当然，她也没什么好跟她客套的，语气自然也好听不到哪去。
　　“魇”却像是从未把她放在眼里，原先转过来的脑袋，也已经重新转了回去，重新看起了桌上的书，口中也只是轻轻地答了一个字：“哦。”
　　金念昔只觉得胸中的怒火顿时腾腾燃烧了起来，她气愤上前，想要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可身后赶来的言吴和“离”已经瞬间拉扯住了她的胳膊。
　　“别急别急！”言吴赶紧劝解着她，然后和“离”对视一眼，径直将她拽出了房间。
　　等到被拽出了房间，金念昔这才气愤不已地质问他们：“你们把我拽出来干嘛？现在这情况，得赶紧从她嘴里逼问出我们要的信息来！”
　　言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一旁的“离”只得从旁解释：“就在你在医院休养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不是没跟她接触过，可她始终表现出了油盐不进的态度，一副从未把我们放在眼里的态度。”
　　“是啊！现在逼问她已经没什么用了。”言吴闻言也叹了口气，转而说道，“你想想，她在人世上的牵挂已经没有了，她早已叛出了姚家，唯一的儿子也被自己亲手杀了。现在的她只是长生殿的弃子，她知道我们不敢轻易动她，当然不会轻易开口了。”
　　“离”赞同地点点头，这才开口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想出能撬开她嘴巴的方法。”
　　在他们两人的劝说下，金念昔也逐渐冷静下来，她当然明白他们的顾虑，可她仍然心有不甘：“难道就眼看着她随意地拿捏我们吗？总得想出点办法来吧？！”
　　“那是肯定的。”言吴点点头，“现在最大的难题不就是这个吗！走走走，我们别在这呆着了，找个地方先商量出对策来了再说！”
　　说着，言吴就强行带着金念昔离去了，很快，三人来到了珠幽院的议事厅中，开始针对如今的局面展开讨论。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撬开“魇”死封着的嘴，从她口中逼问出他们想要的信息来。
　　“其实这事，我也考虑了许久了。”“离”率先沉吟着开口，“要想从严防死守的‘魇’口中撬出那些那么重要的信息，就必须要彻底击溃她的情绪！人只有在情绪崩溃的情况下，才会毫不犹豫地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实情说出来！”
　　这方法确实不错！而且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金念昔和言吴一边赞同地点点头，一边顺着这个想要的结果开始倒推。过了会，金念昔才试探着开口：“如果要使她的情绪崩溃，那就必须死死抓住她身上的痛点，朝她身上的痛点狠狠锤下去！”
　　“没错！必须这样！”言吴从旁点头答应，转而不禁高兴地呼叫起来，“要抓她身上的痛点，那还不多吗？姚家、‘如山’、程朗，这些不都是吗？”
　　“是这样没错，可我担心没什么用。”
　　金念昔和言吴闻言不禁转头看向了“离”，异口同声地开口：“什么意思？”
　　“你们想，当初我们之所以能从‘魇’的口中套出关于长生殿的信息，那还是在我们盲猜到她和长生殿的关系，她惊慌失措下才意外表露出来的。”
　　“我懂你意思。”金念昔赶忙接话，“你的意思是，这些痛点既然我们已经知道，那她也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也就不存在什么打击性了！”
　　一旁的言吴也瞬间明白，一拍脑门接话道：“我知道了，我们这些所谓的痛点，全在她的射程范围内！”
　　“就是这个意思。”“离”点点头。
　　换句话说，他们的攻击手段全都失效了，他们就此陷入了困境之中。
　　虽然他们都知道必须抓住“魇”的痛点，朝她的痛点狠狠锤下去，可他们已知的所谓痛点早已在她的射程范围内，又怎么能击溃她的情绪，让她和盘托出一切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愁住了，金念昔甚至重重地叹了口气。
　　本来，她兴致冲冲地杀回珠幽院，就是希望能尽快从“魇”的口中探听出长生殿的情况，可照现在的局面看来，她反而被困在这一团泥淖之中，挣脱不得了。唯一的“求生”方法，也是希望渺茫。
　　就在这时，言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激动地开口：“不对！她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她为什么叛出姚家！”
　　金念昔被他的话一提醒，这才醒过神来，仔细回想了一番后，激动地回答：“没错没错！这事是姚舒朗在处理完姚家的事情后，特地来到珠幽院当面告诉我们的，那时候‘魇’还没在津海市出现，她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
　　“那这就是一个突破口了！”“离”也有些激动，闻言就此一锤定音。
　　“其实，叛出姚家这件事里，还包含着另外一件事。”言吴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想，可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金念昔已经赶忙接上了话：“没错！就是她的那个男人！”
　　金念昔的话刚说完，言吴就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视线交流，一股默契正在两人之间悄悄涌动。
　　“当初她为了那个男人怀上了程朗，叛出姚家，可那男人却就此失踪了。”“离”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可转而又摇摇头道，“我们根本不知道那男人叫什么名字，身处何地。如今时过境迁，只怕早已成为一抔黄土，又怎么……”
　　“离”的话还没说完，言吴的脸上就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伸出食指，放在眼前，左右晃了晃，道：“不不不，并不是这样。”
　　这下，金念昔和“离”都迷惑了：“什么意思？”
　　可言吴并没有立马回答，他只是朝着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将脑袋凑近一些。如今情势刻不容缓，金念昔和“离”也没什么好犹豫的，赶忙凑了过来。
　　只听言吴耳语了几句，金念昔和“离”立马就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金念昔更是笑着朝他开口：“真有你的！”
　　言吴得意一笑，继续往下说：“既然这方法你们觉得可行，那就保留下来吧！”
　　金念昔和“离”闻言点点头，两人转而开始商量其他的对策：“现在就是得尽可能多地想到痛点，这样才好打一场准备充分的仗。”
　　言吴自然也同意，赶忙拿出纸笔在一旁记下，一边记，他的手也没有停下：“其实按照我当时接触长生殿的人的情况来看，也不是不可以诈一诈她。”
　　“什么意思？”
　　“还记得‘魇’口中的那个‘农夫’吗？他当时来杀我的时候，口中念了一句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言吴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他们同属于长生殿，那么‘魇’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人的情况，我们未尝不可以诈一诈她。”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觉得这样没什么问题。
　　瞄了一眼他们的表情，言吴也就此将这点记下，然后就此放下笔：“你们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金念昔和“离”对视了一眼，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其他办法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这样了。”言吴率先站起身来，“我们三个人都去，到时候有什么遗漏的，也可以互相补充，你们看怎么样？”
　　金念昔和“离”没什么疑问，两人也站起身来：“好，希望老天爷能让我们一举攻破她的外在堡垒，直捣黄龙，套出关于长生殿的信息！”
　　“好！”
　　一时间，三人互相对视着，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情绪在胸中激荡着。三人俱是众志成城，毕竟只要迈过了眼前这道最大的坎，迎面而来的，就将是最终的真相了。
　　想到这，金念昔忍不住伸出了手：“来！”
　　言吴见状，也微笑着伸出手来：“好！”
　　“离”也没有丝毫地犹豫，将他的手放在了金念昔和言吴交叠的手上。三人的手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们再次对视一眼，然后猛地朝着天空抬起手来，口□□同高喊：“加油！”
　　喊完这句话，三人就此迈腿，朝着“魇”所在的房间而去！
　　这次，他们必须成功！

　　长生茧（2）

　　
　　三人进入了“魇”的房间，“魇”仍旧是我行我素地看着书，连头都没有转过来，显然就是一副不想搭理他们的模样。
　　她当然也知道，金念昔之前被拖离房间之后，他们肯定是商量对策去了。可是，这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魇”不禁在心中冷笑，她可不像其他人那么软弱！想到这，“魇”随手将书翻往下一页，继续往下看。
　　金念昔对她这样不配合的态度十分不满，可事到如今，她也不能上来就用强权逼迫，说不定反而会起到反效果。既然如此，她索性在一旁的床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胸，一副气势凌人的样子：“‘魇’，你在这也住了好久了，怎么样，住得习惯吗？”
　　回应她的，只是空空荡荡的安静。“魇”压根就没理她，只是兀自翻了页书，继续往下看来。
　　言吴和“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后，言吴朝金念昔摇了摇头，显然这样的方法对“魇”来说是没用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金念昔也明白了言吴的意思，于是她站起身来，缓缓地在房间里踱着步，用一种略带悠闲散漫的语气开口：“自从上次奚姐失踪了之后，我们就特地联系上了姚家，见到了姚家的姚舒朗。最神奇的是，我们居然还有机会进到了姚家本家，见到了姚家的太姥姥姚容。”
　　金念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偷偷瞄了“魇”一眼，发现她似乎仍然不为所动。不过，这也在他们的预料之内，金念昔也没有丝毫的气馁，只是继续讲了下去。
　　“作为神秘非凡的三大隐世家族之一，姚家可从来没有在我们这些人面前露出过真容。而等到真正进入了姚家之后，我们这才发现，那里虽然看着热闹，可实际上却是处处压抑，骨子里透出来的都是冷漠。”金念昔顿了顿，转头看向“魇”，“作为在那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你，是不是也是这样觉得？”
　　“姚家本家实行竞争制，所有人都将心思放在了如何提升御魂术上，人人互相防备，人人互有隔阂。而长辈们从来也只关心这修炼成果如何，一旦有人落后，就会各种警告处罚。”金念昔闻言冷笑一声，“这样恶劣的地方，说句难听的，比吃人的地狱也差不了太多了！”
　　“魇”显然有些不能接受金念昔如此诋毁姚家，她那放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勾起，想要出言反驳，可想到他们来此意图不善，她不能给他们可趁之机。于是，她硬生生地将这欲望忍了下来。
　　“再后来，我们见到了太姥姥姚容，这棵姚家的大树。可是，在家族的内斗之中，我们眼看着这棵大树故去了。就此，我们离开了姚家本家。”金念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黯然，“本以为我们再也不能得到姚家的消息了，谁知姚舒朗却亲自上门，告诉了我们关于你的所有过往！”
　　金念昔故意在此顿了顿，着意看了眼“魇”的反应。她想瞧瞧，她的心思是不是真的被她的话语给勾过来。只要勾过来了，那他们就有希望了！
　　可是，“魇”仍然稳如泰山地坐着。
　　言吴给金念昔递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她刚才说得没问题，继续努力。金念昔接收到目光，朝他微微点头，心中给自己加了把劲，这才继续开口：“从姚舒朗口中，我们得知了你是怎么离开的姚家，以及，你是怎么认识的那个男人……”
　　说“那个男人”的时候，金念昔故意顿了顿，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可就在她意味这招也面临不行时，“魇”却在这时忽然开口了：“说了这么多，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废话吗？”
　　金念昔一愣，只见眼前一直端坐着的“魇”忽然站起身来，她将自己一直在阅读的书本合上，脸上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蔑笑容，眼神却仍然落在不远处的虚空之中，显然仍未将他们看在眼里。
　　不过，这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一个极大的突破，因此金念昔并不觉得气馁，心中反而隐隐觉得激动了起来——这个一直冷脸以对的人，终于耐不住寂寞，要跟她当面对质了！
　　既然如此，金念昔当然要趁热打铁了，于是，她也毫不相让地冷笑一声：“当然不止这些。不过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个男人到底跑哪去了？难道你就没有找过他吗？你为他背叛了家族，又为他辛辛苦苦地生下了儿子，可结果呢？他居然拍拍屁股走人了？这都是什么奇葩啊！”
　　最终，金念昔笑眯眯地一锤定音：“姐姐，照现在的话来说，你这是遇上彻头彻尾的渣男了！”
　　这话语之间的嘲弄，“魇”不是听不明白，不过，她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兀自随手一颠一颠地摆弄着那本书，那本书也随着她的动作，时而飞到空中，时而又落回到她的手上。
　　一看“魇”仍然是一副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金念昔心中咬咬牙，决定趁机再加一把火：“不过话说回来，他虽然对你很渣，可对儿子却还是很贴心的。毕竟嘛，那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又怎么可能不管呢！”
　　一语落地，“魇”的手一抖，那本书这次没能被接住，而是径直落到了地面。而她的眼中，也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感波动，“魇”的眼神开始聚焦，她扭头看向金念昔，声音虽然听着还算是平静，可其中的波涛汹涌，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你听到的那意思。”金念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衰减，“他啊，可是一直在暗中照顾着你儿子呢！不然你以为，我师父一个大老粗，一天到晚都泡在珠幽院里，怎么可能把程朗照顾得那么好？”
　　这下，“魇”是被彻底击中了，她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她的脸色大变，嘴唇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一双眼眸中各种情绪正在不停地翻涌着。可是，一息尚存的理智还在竭尽全力地阻拦着她，让她不要轻信金念昔的话，虽然她的话听起来是那么可信。
　　金念昔当然明白她心中的挣扎，于是，她准备再往前推一把：“怎么，你还不信吗？那我不妨再告诉你，你们夫妻俩全都借着我师父的名义，悄悄地照顾着自己的儿子，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不是为了长生殿，照样杀了你的儿子吗？！”
　　“不，不！”
　　“魇”的身体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起来，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金念昔满面寒霜，口中冷笑：“当你亲手杀死程朗的时候，他可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啊！自己的爱人居然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你想想，他如果现在亲眼见到了你，是不是恨死了你？怎么样，被自己爱人恨死的滋味，很好受吧？”
　　“不……不……”
　　“魇”努力用一只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可她的身体像是早已脱了力，成为了一滩烂泥。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个独自面对着凛冽寒风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眼看着“魇”已经开始出现了情绪崩溃的预兆，可是她的嘴巴仍然死防严守着，不愿意透露出丝毫的信息来。
　　金念昔有些着急地瞄了言吴一眼，言吴赶忙朝她打了个手势，让她稳住情绪。如今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绝不能掉以轻心！之前所有的一切铺垫，胜负可都在此一举了呀！
　　没办法，金念昔只得稳下心来，继续思考该怎么突破她的情绪。过了会，眼见“魇”已经整个人跌坐在地，金念昔觉得时机算是彻底成熟了，于是，她再次开口：“现在，是时候交代清楚一切了。”
　　可就在这时，已经跌坐在地的“魇”忽然抬起头来，剧烈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是如此强烈，又是如此癫狂。她仰着脖子，青筋毕现，脸上的表情也不禁随着笑声狰狞了起来。
　　金念昔没想到她怎么忽然之间就有这样的反应，言吴和“离”也完全没能明白，三人彻底迷惑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魇”狂笑了好久，笑得眼中都流出了泪水。等到她感觉自己身体似乎都快累得要虚脱时，她这才勉强止住了笑声，也不顾眼中的泪水，带着泪水，朝着干看着的三人狠狠瞪眼看去：“你们不会想靠着这么三言两句，就击溃我吧？”
　　这下，三人顿时脸色大变！
　　什么意思？他们的计谋原来早就被她看穿了吗？
　　想到这，他们的额头上不禁都冒出冷汗来，连带着心中也随之油然而起了一股被看穿的恐惧感——她这到底是什么样缜密的心思！
　　眼看着三人眼中的震惊和恐惧，“魇”终于觉得有些满意了。她一手撑着，站起身来，脸上噙着明目张胆的冷笑：“你们以为我没去找过那个负心汉吗？”
　　三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魇”这才继续往下说道：“我当然去找过他了，而我也成功找到了他。你们猜怎么样？我亲手杀了他！”
　　最终，“魇”有些咬牙切齿地开口，一锤定音：“这样的狗男人，死不足惜！”

　　长生茧（3）

　　
　　这样的局面，是他们之前始料未及的。
　　想不到，他们走的这步，早已在话语中露出了纰漏，而“魇”也早已借着这点纰漏，看出了他们的真正目的所在，更借此将计就计，反过来借机嘲笑了无知的他们。
　　如今，看着“魇”脸上的嘲弄笑容，他们彻底说不出话来。
　　“这可怎么办呢？”“魇”帮他们说出了心中的疑虑，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忧愁起来，“要是不能从我的口中套出想要的话来，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找到最后的真相了。这可怎么办？”
　　面对着“魇”的嘲弄，他们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们全都知道，“魇”已经叛出了姚家，早在老早之前就已经杀死了那个负心的男人，而在不久之前，她又亲手将自己的徒弟“如山”送了出去，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程朗。如今的她，早已成为了毫无牵挂、无懈可击的“怪物”了！她的身上没有软肋！
　　不！他们绝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作为追求真相道路上的最终阻碍，他们必须想办法迈过去！否则，之前案件中的死者，王彦、程朗，甚至曾经死去了的言吴，全都会死得不明不白！
　　言吴已经将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不仅是这些人，还有他的父母！他绝不允许眼看着线索断绝，长生殿逍遥法外，父母的冤屈永远无法申诉！
　　于是，言吴的心中被一团愤怒的火苗点燃，然后就此声势浩大地星火燎原起来。
　　即使金念昔和“离”都没有办法，他不愿意就此认赌服输，他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于是，他朝前迈了两步，走到“魇”的面前，伸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眼中的怒火朝着她猛烈地喷射而出：“说！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对于这样的生命威胁，“魇”实在是看不上眼，心中更是不屑一顾。这样的手段，比之之前的言语引诱，还要拙劣！
　　于是，尽管手腕被言吴攥得生疼，可她脸上的嘲弄笑容却是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大了起来：“这就叫无能狂怒，懂吗？”
　　“你……”言吴像是被她戳中了痛处，说不出话来。
　　可他也就此有些恼羞成怒，抬起另外一只手来，眼看着即将要碰到“魇”，却被人生生拦住。
　　言吴恼怒地转头看去，只见正是金念昔咬牙死死抓住了他的那只手。面对着他的目光，金念昔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千万不要这样做，否则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魇”当然也明白金念昔的意思，于是，她反而趁机偏着头，在一旁拱火：“来啊！最好杀了我！”
　　“你闭嘴！”金念昔再也受不了她这副嘴脸了，忍不住大声呵斥。
　　一看到金念昔的反应，“魇”愈发满意了，她忍不住嘲弄地轻笑起来——这些小朋友可真是嫩，居然跟她玩起心机来了！殊不知，这一切全都在她的计算之中。而现在，她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彻底激怒了言吴，让他们的同盟面临着分崩离析！
　　言吴的眼中仍然有怒火正在不停地喷射着，他的胸膛中，那些怒火如同一个巨大的炸弹，急需一个宣泄口。否则，他真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可是，就在这时，金念昔死死攥住了他的那只手，然后将他的手往自己怀中一拉，整个人则彻底将言吴拉到了自己身上。
　　只是瞬间，言吴就感觉到了金念昔身上传来的阵阵暖意。同时，他还听到了金念昔对他说的话：“言吴，你冷静。你心中的恨我都懂，可是，不能急，急了就前功尽弃了。”
　　也不知道这几句话有什么魔力，言吴只觉得自己胸中原先不停汹涌着的怒火，居然就此逐渐平息了下来。而他那搭在金念昔肩上的脑袋，也随之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我明白。”
　　“魇”见状，不禁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如今，局势虽然暂时稳住了，可他们仍然现在了困境之中。“魇”对于他们的行动一清二楚，若想再次突破她，就必须另辟蹊径。
　　可是，那条路在哪呢？到底该怎么走呢？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离”，忽然站起身来。他脚步不急不躁，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明确的表情，他给金念昔和言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先在一旁休息一会，自己则径直朝着“魇”走去。
　　金念昔和言吴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就此退到了一旁。而“魇”也当然瞧见了他们的举动，她的脸上仍然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坐等着瞧瞧这个九方家的后辈要使出什么招数来。
　　“‘魇’，或许应该称您为姚前辈，您是姚家的前辈。”“离”不急不躁地开口，似乎完全没被之前的局势所影响。
　　“魇”却对这些客套完全没兴趣，脸上连表情都懒得摆，眼神也再次逐渐变得空洞。这说明，她又逐渐抽离出这里了，不把他们看在眼里了。如果再不赶紧出手，他们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离”却似乎丝毫不紧张，他的脸上只是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来，语气四平八稳地开口：“那姚前辈应该从家族里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吧？‘灵兮魂兮辅阴阳，盛极衰极孕天罡’。”
　　这下，原先已经逐渐抽离的“魇”，忽然眼神再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脸上也不禁皱起了眉头：“你从哪听来的这话？”
　　就连一旁的金念昔和言吴也全都吃惊地看向了“离”，过了会，他们才回想起来，这句话是当初“离”逃出九方家时，九方家“魁首”九方凌不忍心杀他，而在离去时特地告知他的关于“长生殿”的话！
　　可是，“魇”既然已经这么问了，“离”又该怎么回答呢？难道直言不讳吗？
　　他们不禁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离”，只见他并没有着急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而开口：“我说说我对这话的理解吧！不必多说，这句话指向的自然是‘长生殿’。”
　　金念昔和言吴闻言点点头，这话没毛病！
　　而“魇”确实没什么表情，显然，她对“离”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
　　“离”当然明白“魇”的意思，这样简单的两句话，可打发不了老谋深算的她。于是，他继续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从未央宫宫使递来的信中得到了一句话；而从‘如山’二手书店的书脊中，我们得到了另外一句话。”
　　“未央宫中歌舞乱，百家一言世承欢。长欢长乐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一旁的金念昔忍不住主动开口。
　　“离”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道：“这首诗里藏了未央宫和长生殿，未央宫我们已经知晓，他们以精怪为组织，执着于帮助精怪复仇，甚至暗中挑动精怪的情绪，为己所用。可长生殿不一样，他们杀的人，大多是正在或曾经供职于特案局的人，这些人也都是些‘异人’！长生殿的人，其中就包含姚前辈曾经提过的‘农夫’，他们取走隐藏在他们体内的‘精器’，而‘异人’也就此殒命。这就是‘生死咒’的来源。”
　　“废话连篇！”“魇”忍不住冷哼。
　　“离”却并不着急，他只是微微摇头：“现在我们再返回来看这句话，‘灵兮魂兮辅阴阳，盛极衰极孕天罡’。我们将这句话拆解开来，一一仔细地分析。”
　　金念昔和言吴则全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着他说话。
　　“灵兮魂兮，大约指的就是灵魂了。那我们再想想之前那些死者的死状，他们是不是在死了之后，魂魄就此破碎不堪，就连‘老烟头’使出了‘因烟问尸’也没能钩织出画面来？”
　　金念昔闻言，连连点头：“没错！我们第一次遇见的，王彦的尸体就是这样！”
　　“再来看，盛极衰极，这就难猜了。”“离”故意留有悬念地顿了顿，引得金念昔和言吴忍不住狠狠地咽了口口水。而他确实也没有着急解答，反而将目光停留在了言吴的身上，“不过经过言先生死而复生一事，我就有些明白了。”
　　“什么意思？”
　　这下，连带着言吴也紧张了起来：这能从他身上看出来？
　　而“魇”的眉头也随之紧紧皱了起来，那只放在桌子上的手也随之忍不住紧握了起来。
　　“我们还是回到‘生死咒’的身上。”“魇”再次调转开了话题，将重点落在了“生死咒”上，“在‘生死咒’死者的身上我们全都知道，他们几乎全都是死在了自己的武器上，也就是说，他们死在了自己‘精器’的手中。”
　　“我忽然想起来，那宫使曾经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言吴忍不住激动地开口，“‘刀能伤人，亦能伤己。我且等着看你的好戏’！难道，他早就看出了这点？”
　　“大约他就是这意思。”“离”深深地看了言吴一眼，开口道，“那么其实就不难猜出，‘异人’的特异之处正是‘精器’所赋予他们的，而他们的死亡也正是因为身具‘精器’！这就是‘生死咒’的本质！而这，也就是‘盛极衰极’的真正意思！”
　　“盛极衰极……”一旁的金念昔忍不住仔细咀嚼品味起来，“‘精器’赋予了他们能力，可以说是‘盛极’，而当他们被取走‘精器’死亡之时，那就可以说是‘衰极’！”
　　“没错！就是这意思！”“离”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言吴，“想必这样的感受，言先生是最清楚的吧？”
　　言吴闻言，郑重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言先生身上一直以来隐藏着的另外一个‘精器’，也就是那根金针，让言先生从‘衰极’能够再次回到‘盛极’！让言先生得以死而复生！”
　　一语落地，金念昔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而言吴也不禁有些呆住了。
　　“离”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面色已经变得不对劲的“魇”：“姚前辈，我分析得对吗？”

　　长生茧（4）

　　
　　一时之间，“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带着一丝清浅笑容的“离”了。
　　承认吗？不，绝对不能承认。
　　那么，否认吗？这时的否认已经失去了意义。
　　于是，“魇”只能有些呆呆地靠在桌子边，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这一次，是“离”占据到了局势的优势方，他脸上的浅淡笑容未减，只是继续往下说：“其实我的推理还没有结束。‘辅阴阳’我或许说不出什么来，可‘孕天罡’，我的心里却有另外一种十分大胆的想法。”
　　金念昔和言吴自然是想听的，可就在他们即将开口之时，“魇”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够了，我知道你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着，“魇”不禁冷哼了一声：“九方家真是难得出了个聪明的小子！”
　　“离”知道不能再逼迫他了，于是借机回答道：“我只当姚前辈夸我了。”
　　“魇”对他这副乖觉的模样十分瞧不上眼，闻言连连冷哼：“得了便宜还卖乖！”
　　“离”却并不在意她的嫌弃，只是紧抓住自己想要的：“那姚前辈是愿意说明清楚长生殿的情况了吧？”
　　“魇”横了他一眼，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架起二郎腿，摆出一副高姿态来，可说出的话却已不似之前那般尖锐了：“我还是要劝你们，最好不要知道。这个世界，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你们考虑清楚了吗？”
　　所有人都从她的口中听出了其中的严重性，于是“离”不禁转头看向了金念昔和言吴。可言吴已经率先站起身来：“我没什么好怕的了，这辈子的目标就是要揪出害死我父母的真凶！”
　　“为这，你愿意去死？”“魇”冷眼质问他。
　　“愿意。”言吴回答得斩钉截铁。
　　而金念昔和“离”也已经就此下定了决心：“我们也愿意。”
　　看着三人眼中不停翻涌着的热情，“魇”的眼睛有一刹那的失神，这样踌躇满志、热血激昂的模样，她也不是没有过啊！
　　可是又怎么样呢？
　　转过身来看看，她自己最终不还是落到了这样悲惨的地步吗？纵然她心比天高，纵然她御魂术精妙绝伦，可她还是屈服在了他们的淫威之下，成为了一只走狗！
　　“魇”不禁惨笑了起来，而现在，她要亲手将他们推入这个火坑。
　　想到这，“魇”放下了自己翘起的二郎腿，她的脸上不见了方才的惨笑，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可是在这份平静里，已经不见了以往的疏离与冷漠，有的只是略带惋惜与悲情的平静。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劝的了。”“魇”用无所谓的态度开口，“反正到时候你们还能给我陪葬，好得很！”
　　这话语中隐隐含着的警告，他们不是没听明白，可他们还是执着地点点头，大有一副坦然赴死的慷慨激昂之态：“只要死得其所！”
　　“行了，你们想问什么。”
　　“魇”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手指来。这双手啊，陪伴了自己那么多年月，她曾经用它们苦练御魂术，而等到御魂术好不容易练成了，她又用它们来抓鬼抓妖。当然，她也曾用它们杀死了自己的爱人、交出了自己的徒弟、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金念昔三人对视了一眼，最终金念昔率先开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长生殿的人。就算叛离了姚家，你也不至于成为他们的人，到底是什么原因。”
　　“魇”从自己的手上收回眼神，她抬起头来，脸上虽然带着一丝笑容，可这笑容里根本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像是只是机械地牵动了脸皮而已。
　　“生下了程朗之后，我就亲手将他交代给了‘如山’，让他一定要照顾好他，把他当做自己儿子来对待，而他也确实做到了。我就自己一人出发，开始满中国的寻找那个狗男人。”“魇”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他一见到我，就吓得跪地求饶，痛哭流涕起来，让他一定要原谅他。”
　　“魇”显然是想到当时的场景了，可她只是轻嗤了一声。
　　而金念昔他们自然也能想到当时是什么情况。在见到突然出现的“魇”时，那人肯定极力躲藏着，眼看再也躲藏不下去了，这才不得不对着“魇”跪了下来，就此抱着她腿痛哭流涕，找出百般理由，只求她能够原谅自己，甚至还恬不知耻地要求复合。
　　不过，那时的“魇”自然早就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她谁也不怪，只怪自己瞎了眼，居然看上了这样的狗男人。于是，她抬腿狠狠地将他踹开，冷着一张脸，轻而易举地就杀死了他。
　　对她而言，要杀死这种人，就是举手投足的小事而已！
　　“可我不知道的是，其实就在我满世界找那狗男人的时候，我也被长生殿的人盯上了。”此时的“魇”，情绪完全没有因为那人而产生太多的波动，而那人早已成为了她人生中的可有可无。
　　“长生殿的人？”
　　“魇”没有点头，眼神也随之变得空洞起来，像是陷入到了过往的回忆中，又像是不愿意轻易回想起那惨痛的过往。
　　“那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他只用了一招就将我打倒在地，就算是我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挣脱出他的控制。”
　　“魇”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可她变得略显急促的呼吸，已经暴露了她的情绪。即使是现在，再次回想起那番过往，她还是会忍不住气血翻涌，气愤不已。
　　金念昔三人闻言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不是没有和“魇”交手过，自然知道她有多难缠！可是，那人只用了一招就将她按在了地上？！他的实力得有多逆天？！
　　可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魇”继续说道：“他只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从此听她的话，要么就是死。”
　　金念昔看着眼前的“魇”，当然知道了她的最终选择。
　　“魇”冷笑了一声：“我这人可是从小傲气到大的，想我出身堂堂的姚家，即使我不是姚家的人了，可我身上还是有着姚家最高深的御魂术的！我又怎么可能会就此服输？就算我跟他实力悬殊，那又怎么样？我可不会就这么乖乖就擒！所以我挖空了心思，使出了最高深的御魂术……”
　　可是，她还是被那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魇”努力抬起头来，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可随之而来的，是那人更加猛烈的压制！她被压得整个人彻底伏在了地上，连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了！
　　“还要垂死挣扎吗？”这是那人自见面后说出的第二句话。
　　“魇”连动动嘴唇都困难了，她整张脸都死死地贴在了地上，而地上那些肮脏的泥土就在她的嘴边，她此生从未受到过如此羞辱！于是，义愤填膺之下，她再次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不、服。”
　　“那好，”那人冷笑，“你既然不服，我就放过你。”
　　说着，一直死死压在“魇”身上的强大力量，瞬间消失。“魇”吃惊地站起身来，冷着一张脸，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
　　果然，那人又继续开口了：“我去抓你的儿子和你的徒弟，把他们绑到你的面前，让你眼看着他们在我的折磨下一点点死去。”
　　“魇”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只是微微勾了勾手指，“魇”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瞬间掏空了一般，下一瞬，她的右手臂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扭曲了起来。一股强大如海潮般的痛感就此席卷了她全身！她这才痛苦地惨叫了起来！
　　“就像这样。”那人看着眼前的“魇”，语气平静得像是尸体说出的话，没有丝毫的波动，“不过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抗住。”
　　“魇”早已是满头冷汗，浑身也早已颤抖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自己或许可以勉强忍受住这番痛苦，可是，她的徒弟、她的儿子又怎么可能扛得住？
　　“怎么样，还要再试吗？”
　　“魇”不敢了，既然对方能找上自己，那要找到“如山”和程朗，岂不是更加轻而易举？于是，她只得忍受着剧痛，勉强点点头：“我、我不敢。”
　　那人似乎这才满意了，微微点头：“好狗。”
　　***
　　“别扯了！你居然敢说是为了师父和程朗，才加入长生殿的！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金念昔却难以接受她这样的说法，“明明就是你亲手把师父交了出去，还亲手杀了程朗！你现在居然还敢惺惺作态地欺骗我们！”
　　面对着金念昔的质问，“魇”没有再反驳，她只是任由她唾骂着自己。
　　而这一次，是言吴上前拦住了她，将她死死按住：“念昔，念昔，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金念昔抬手指向“魇”，“就是她！亲手把师父交了出去，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现在居然好意思说自己都是被迫的？！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说着，金念昔激动地转头看向言吴和“离”：“你们不会也相信了她的这种鬼话吧？！”
　　可是，当看到言吴和“离”的神情后，金念昔的心中不禁萌生出浓浓的挫败感——他们的神情全都直接地告诉了她，他们相信了“魇”的话。
　　言吴拉住金念昔，言语之中又是安慰又是愧疚：“她没理由骗我们的，念昔。”
　　金念昔彻底愣住了：是啊！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必要欺骗他们呢？她还有什么洗白的必要吗？
　　想到这点，金念昔彻底泄了气。
　　眼见金念昔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一些了，“离”这才看向“魇”，继续问道：“那么，后来呢？”
　　“我先是被带回了长生殿，然后就被赋予了另外一个身份。”“魇”顿了顿，这才开口，“‘蚕妇’。”

　　长生茧（5）

　　
　　“‘蚕妇’？”“离”不禁好奇地开口。
　　“魇”闻言点点头：“我们是代表长生殿在世间行走的人，男的叫做‘农夫’，女的就叫做‘蚕妇’。”
　　“离”闻言，转头看向了旁边的言吴。当初那个来杀他的长生殿的人，就是自称自己是“农夫！”
　　而言吴自然也回想到了这点，他不禁激动地开口：“当时他嘴巴里还念着两句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魇”闻言点点头：“那是‘农夫’在取走‘精器’前都会说的话，这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那你们‘蚕妇’呢？”言吴忙不迭地询问。
　　“养蚕不得着，抽丝为人死。”
　　三人闻言，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细细品味了一番，这才转头看向“魇”。而“魇”也就此接着往下说：“从此以后，我就四处游走，专门找到成熟的‘精主’，从他们体内取出相关的‘精器’，再将它带回长生殿。”
　　“这么说来，‘农夫’和‘蚕妇’有不少？”言吴忽然意识到了这点。
　　“魇”闻言点点头，转而又摇摇头：“应该有不少，可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取出‘精器’，然后将它送回长生殿。”
　　“那长生殿到底在哪？他们费尽心思地让你们取走‘精器’，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言吴忙不迭地接连询问。
　　“魇”看了他一眼，最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呢？你不是长生殿的‘蚕妇’吗？怎么会不知道呢？”
　　“魇”仍然固执地摇摇头：“不知道。”
　　这下，谁都没有办法了，显然“魇”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们了。
　　“等等，那奚姐被你带到哪去了？当时你是怎么绑架走的奚姐？”金念昔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来。
　　“不，我压根就没有绑架她。我不过是给她抛出了一个她最想知道的答案。”
　　“什么答案？”
　　“梁子瑜。”
　　“梁子瑜？！”金念昔不禁有些吃惊，“他还没死吗？”
　　虽然他们知道奚姐和姚容、梁子瑜之间过往的部分事情，可是，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奚姐都已经成为了怨鬼，姚容也是靠着独有的方法勉强活到了今年，可那梁子瑜呢？他不是普通人吗？又怎么可能活到了这个年代呢？
　　“他应该没死。”“魇”顿了顿继续道，“按我知道的信息来看，他应该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长生殿的‘农夫’。”
　　“什么？！”三人都有些吃惊。
　　“魇”闻言，平静地点点头：“奚婉之和我家太姥姥以及梁子瑜之间的仇怨，我以前大概知道一些。也知道她一直以来就一心想要找到梁子瑜，就是为了想报当年的仇。可就算她怎么找，就是找不到梁子瑜的踪迹。”
　　“所以你就把奚姐骗走了？”金念昔激动不已。
　　“魇”觉得她这话说得可真是难听！
　　“这怎么能叫骗？我不过是给了她想要的信息，她就乖乖跟我走了。”
　　“那你把她带到了哪里？！”
　　“放轻松，小朋友。奚婉之的身上有着鬼界的‘北斗七杀阵’，实力可不弱！”“魇”不屑地瞥了金念昔一眼，继续漫不经心地道，“我只是把她送到了我们往常给长生殿献上‘精器’的地方。”
　　“那是哪？”这下轮到言吴激动了。
　　如果能够知道给长生殿献上“精器”的地方，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长生殿也就在那附近呢？如果真是这样，那要找到幕后之人，岂不是瞬间有了十分明确的希望？！
　　对于他们急吼吼的态度，“魇”十分不满，可她还是老实交代了：“西南之地的万里大山。”
　　***
　　对“魇”的逼问就此告一段落了，可是如此庞大又复杂的信息涌入，需要金念昔他们再花上不少时间消化和整理。不过，或许是因为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魇”当晚睡觉的时候，睡得从未有过的香甜。
　　而金念昔三人却是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从未有过的考验。虽然现在的他们已经获取到了不少关键的信息，虽然他们始终坚持着要找寻真相，可当真相即将被他们揭开时，他们又不免心中犹豫疑惑：这条追寻真理的道路，他们应该如何继续往下走？
　　第二天的一大早，三人都是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想见。一见到对方，三人全都忍不住嘲弄地笑了起来：想不到，有一天，得知真相也会成为另一种负担。
　　不过，也正是经过了这一晚的煎熬和折磨，他们心中的信念也就此越发坚定了起来。所以，当他们笑完，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一句话：“看来，我们真有必要去一趟万里大山了。”
　　话音刚落，三人也一同笑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的笑声里，已经不见了刚开始的嘲弄，更多的反而是踌躇满志、昂扬斗志。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金念昔率先开始讲述，同时先简单地罗列一下昨天了解到的情况，“多年前，‘魇’受长生殿的人胁迫，成为了长生殿里的‘蚕妇’，和与之相对应的‘农夫’一起，四处寻找成熟的‘精主’，从他们体内取出‘精器’，然后送回到长生殿。”
　　言吴和“离”一边听一边点头，对于金念昔的表述，他们并没有什么疑问。
　　“现在，其实我们的目标已经十分明确了。”金念昔顿了顿，举起一只手来，亮出食指，“第一，我们得搞清楚他们是怎么培养出‘精主’的；第二，他们费尽心思地得到那些‘精器’后，到底有什么目的。”
　　言吴和“离”再次点了点头，而言吴则补充道：“其实第一点，怎么培养出‘精主’，变相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异人’到底是怎么来的。”
　　“没错。”金念昔和“离”点点头。
　　这一点，是他们从“生死咒”中所明白过来的。
　　“不管我们的疑问如何，其实现在最明确的就是，我们必须前往万里大山，找到真正的长生殿所在，搞清楚一切真相。”“离”最终开口下了个结论。
　　金念昔点点头，另外补充：“没错。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要顺带找到失踪已久的奚姐，以及她和梁子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现在情况虽然清晰明了了，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言吴一边托着下巴，一边开口，“从‘魇’的口中我们都知道，长生殿里有着一个实力十分强劲的人，这人能轻而易举地压制住她。照我们现在的情况来看，要想办法解决他，光靠我们三个人是不够的。如果真的要去长生殿的话，那我们就必须发挥出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地找到强有力的外援，否则真的无异于自找死路！”
　　“没错。”金念昔点点头，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整理出一份案宗来，将这一情况上报给特案局，请求他们派外援过来。”
　　“没那么简单。”言吴皱着眉头开口，“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在之前的案子里，特案局都特意让你在卷宗里规避掉了未央宫，现在长生殿的事，只怕他们更不愿意提及。”
　　言吴顿了顿，继续往下说：“‘生死咒’的事，在特案局里发生过不少了，特案局不可能没有察觉，可他们明明在察觉到了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三缄其口。要么是真的害怕长生殿，不敢随便碰，要么就是上层和长生殿的人有关系！”
　　“这怎么可能！”金念昔忍不住低呼，“特案局是专门负责这种案子的人，怎么可能……”
　　可是，金念昔没有再说下去了，现在连她也摸不透特案局到底是什么态度了。
　　“撇开特案局不谈，现在的我已经离开了九方家，想要从九方家里抽调到力量，只怕也是困难。”一旁的“离”开口道，“细想想，虽然我们与三大隐世家族都有联系，可若真要想从他们那拿到什么助力，只怕是难。”
　　一想到这，三人不禁都皱起了眉头。
　　是啊！现在虽然目标明确，可他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啊！如果真是他们几个人傻愣愣地冲到那边去，这无疑就是送人头！对于揭开最终的真相毫无帮助，甚至反而会到底彻底崩盘、前功尽弃！
　　“没办法了，”金念昔咬咬牙，开口，“大不了我还是向特案局汇报下情况，请求他们调派些人员过来帮忙。”
　　“其实也不是不行，”“离”犹豫着开口，转头看向之前持反对意见的言吴，“现在特案局的意愿并不明朗，我们这样的话可以试探试探他们。他们愿意派人来还好，那无疑是极大的助力；如果不愿意，那我们就绕开特案局，自己另外组织人手，一起去找长生殿。”
　　言吴沉吟了一会，最终只得无奈地开口：“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三人经过一番商量，虽然有了一定的规划，可对于寻找长生殿一事，心中仍是惴惴不安。毕竟，对方从始至终一直隐藏在暗处，神秘又强大。
　　趁着沉默的间隙，金念昔将昨天盘问“魇”的情况又细细回想了一遍，最终抓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了‘离’，昨天你和‘魇’交锋的时候，你不是说对那句话里的‘孕天罡’，你有另外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吗？到底是什么想法？”
　　面对着金念昔和言吴的疑惑目光，“离”只得开口道：“事到如今，一切真相都即将揭开，我的猜想自然也没什么好保留的了。”
　　“离”顿了顿，最终开口：“按照我的大胆猜测，这个长生殿，说不定隐藏着长生的秘密！”

　　长生茧（6）

　　
　　“长生的秘密？！”金念昔和言吴忍不住异口同声地询问。
　　“离”当然也从他们的语气中品味出了怀疑，可他还是坚持着点了点头：“没错，我是这么猜测的。”
　　“理由呢？依据呢？”言吴忍不住连珠炮地开口提问。
　　而面对如此局面，“离”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丝毫的焦躁或不耐，他的语气仍然十分稳当，像是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的心情产生太大起伏似的。
　　“第一，对于长生殿，九方家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讳莫如深的态度，这样的态度其实是不合理的。”“离”竖起食指，开始细细地分析，“你们对于九方家不了解，可我身为从小就在九方家长大的人，我十分清楚。作为三大隐世家族之一，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傲气，对于很多东西也都天然的带着蔑视感。可当提到长生殿的时候，‘魁首’讳莫如深，更一再地阻挠我调查，甚至在发现我拼死也要调查后，极为干脆地和我划清了界线。”
　　“是的。”金念昔回想起了“离”当时向他们诉说当时情况时的场景，“你明明已经是未来‘魁首’的继承人了，相当于是九方家的未来家主了。可当你非要查长生殿的时候，‘魁首’就立马变得丝毫不留任何情面了。”
　　“没错，这只是第一点。”“离”点点头，转而再竖起一根手指，“第二点，其实那些诗句已经变相地给了我们不少明显的暗示。”
　　“未央宫中歌舞乱，百家一言世承欢。长欢长乐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金念昔闻言，不禁再次念出了这首诗。
　　“没错。前面两句我们可以忽略不计，指的自然就是未央宫，那么后两句呢？长欢长乐长生殿，涅槃脱胎无极仙。”“离”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且不说长生殿这个名字本身带有‘长生’二字，后一句的诗里已经明确地带上了这样的字眼：‘涅槃’、‘脱胎’、‘仙’。更不要忘了，‘魁首’当初临别时告诉我的那句话里，还藏着‘孕天罡’。”
　　金念昔和言吴闻言连连点头，当‘离’将这些字眼一一单拎出来之后，言吴忍不住激动地拍了拍脑门，开口道：“是啊！‘涅槃’是佛家常用的语言，指的就是一个人涅槃重生。而‘脱胎’让人瞬间想到的，就是‘脱胎换骨’。那么‘仙’，指的当然就是不死不灭了！”
　　“所以，归根结底，这些字眼，指向的就是长生！”金念昔一锤定音。
　　“没错。”言吴顺着“离”的话继续往下说，“而且九方家的‘魁首’不是还留给‘离’这样一句话吗？‘灵兮魂兮辅阴阳，盛极衰极孕天罡’。这里面的‘天罡’，指向星宿，也可以指向神仙！”
　　说到这，言吴和金念昔全都恍然大悟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长生殿的人费尽周折，让‘农夫’、‘蚕妇’们为他们取来‘精器’就是为了达成最终的目标——长生！
　　“不仅仅是这两点，还有第三点。”“离”继续开口。
　　这下，金念昔和言吴再次转头看向了他：“还有？”
　　“离”点点头：“这第三点，就又要回到言先生的死而复生上了。”
　　“我？”言吴指着自己，面露疑惑。
　　“没错。其实言先生的这次死而复生带给了我们不少十分重要的关键信息！”
　　言吴想了想，确实，之前眼中出现的第二个‘精器’帮助他们扣上“盛极衰极”那句话，推理出了不少关键的信息。而现在，想不到他的那次经历，居然还能有如此重要的作用！
　　“你说你说！”金念昔已经忍不住开始催促。
　　可是，“离”并不着急，转而换了个话头：“让我们回到‘精主’、‘精器’这些词汇上来。这些词并不是我们自己编造的，而是全都来源于长生殿。长生殿使用这些名称自然不是胡编乱造的，那么我们就可以发现，这两个词语中，核心点就在于那个‘精’字！”
　　“没错，这里面都有一个‘精’字。”金念昔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如果你是想说‘精’字代表什么的话……”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精气’、‘精元’这种东西！”一旁的言吴激动地开口，“电视剧里不都是那么演的吗？那些妖怪故意勾引人类书生，为的就是吸取他们身上的‘精气’、‘精元’，最后帮助自己练功！”
　　“是，其实我的猜想就是这样！”“离”微微抬起头来，看向外头，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他缓缓地陷入了自己的猜想之中，“长生殿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异人’体内出现了‘精器’，而当‘精器’成熟之后，它们就会被‘农夫’、‘蚕妇’收走，送到长生殿。而‘精器’被取走后，所有的死者全都干枯成了一副皮包骨，当初王彦、程朗，甚至言先生的死状，全都是这样！”
　　“是！”这一点，没有会质疑。
　　“可是，言先生情况特殊，他的体内还有另外一个‘精器’，这就导致他体内还残留着一些‘精元’，导致他没有完全死透，这也就是言先生能够死而复生的原因！”“离”顿了顿，继续道，“那么，我们再反观长生殿，他们得到了‘精器’，这些‘精器’中的‘精元’又十分充沛，而你们试想想，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目的，才会需要如此大量又充沛的‘精元’？”
　　这下，金念昔彻底明白过来了：“濒临死亡的人，才会需要如此大量又充沛的‘精元’，只为了能让自己多活上一些日子！”
　　一语落地，金念昔和言吴彻底说不出话来。
　　如果一切真的如“魇”推测的一般，那么，这些长生殿里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怪物啊！
　　想到这，他们只觉得浑身上下瞬间冒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身体也止不住地一阵阵轻微颤抖。
　　这些怪物，从始至终，都在下一步大棋！
　　而他们，有足够的力量，与他们对抗吗？
　　想到这，金念昔和言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直直地坠了下去，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
　　就在三人沉浸在各自澎湃汹涌的情绪中时，议事厅外，忽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来。“离”率先觉察到对方，瞬间抓捕到了对方的动态，冷眼开口：“出来！”
　　金念昔和言吴也反应了过来，同时看向门外，而门外的人知道自己被他们发现了，只得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没有出现了的“姚”。
　　“‘姚’？”金念昔有些吃惊，转而才反应过来。
　　自从上次姚舒朗将她带来珠幽院后，她就一直住在珠幽院里了，平日里不是自己宅着，就是找“老烟头”或“眼镜”他们玩闹，倒也过得轻松自在。而在这段时间里，金念昔一直在医院躺着养病，言吴和“离”的心思也全都在金念昔身上，自然也忘记了她。
　　而等到金念昔好不容易出院了，她有杀气腾腾地径直冲到了“魇”房间，企图逼问她。而为了能从“魇”口中套出他们想要的信息来，他们又是商量对策，又是和“魇”斗智斗勇的。等到好不容易套出信息了，他们又被迎面而来的庞大信息给彻底砸懵了。
　　如今他们又是整理已知信息，又是分析长生殿情况，真的完全遗忘了“姚”。要不是她今天主动在议事厅外探头探脑，他们是真的完全想不起她来！
　　现在，看着她有些趾高气扬的样子，金念昔只得道：“‘姚’，你在这多久了？都听到什么了？”
　　“姚”十分得意地掏了掏耳朵：“我什么也没听见！”
　　呵，一瞧她这副模样，他们就知道，她八成听了不少！
　　可长生殿的事非同小可，绝不是随意玩闹的，金念昔忍不住赶忙嘱咐她：“我不管你听到了多少，绝对不能往外说，否则你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姚”没接她的话，只是笑嘻嘻地开口：“你们不是找不到人帮忙吗？可以找我家呀！以我家的实力，要解决那个什么狗屁长生殿，还不是手到擒来！”
　　“姚”这话虽然说得十分目中无人，可倒也有几分道理。如今这个情况，他们分析得再多也没有用，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必须真真切切地走到长生殿，将它一探究竟！而想要能够真正地进入长生殿，就必须需要强大的助力！
　　或许，姚家真的可以呢？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将目光看向了言吴和“离”，而在他们眼神中，金念昔也看到了同样激动的色彩——这方法，真的值得一试！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一切都还未定，他们必须立马行动起来！
　　于是，金念昔站起身来，正式宣布：“是时候试试我们的人脉资源了！看谁能拉到真正切实强大的帮手。不过，首先一定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和事情的机密！”
　　“离”和言吴闻言点点头，他们的心中都各自有了想法。
　　站在门口处的“姚”，看着他们斗志昂扬的模样，不禁嘻嘻地笑了起来：“好戏开场了！”

　　长生茧（7）

　　
　　既然目标已经毫无疑议，金念昔三人也就此分头行动了起来。
　　金念昔首先将涉及到长生殿的几个案件卷宗整理了出来，同时将他们得到的信息以及从信息中推测出的猜想，全都罗列清楚，并在最终一锤定音：此事事关重大，长生殿身为多年来始终隐藏在暗处的神秘强大力量，津海市特案组主动请缨前往一探究竟、查明真相，同时向特案局申请人员调派帮助。
　　将这一大摞整理出来的卷宗递上去之后没多久，金念昔又通过“姚”那边的关系，再次联系上了姚舒朗。如今的他虽然由于体质的原因，御魂术不及不少女子精湛，可在处理家族事务上却是手到擒来，如今已经是姚家数一数二的话事人了。
　　姚舒朗待人接物向来妥帖，让人如沐春风。因此，当听完金念昔阐述的情况以及她提出的请求后，姚舒朗微笑着跟她交底：“金组长，你们的情况我已经十分了解了，我也认为你们正在做的事是具备十分重大的意义的，我在私心上也是十分支持你们的。”
　　金念昔一脸期待着看着他，而他仍然报之以微笑。
　　“所以，等回到本家之后，我会正式向长老会提出这个议案，至于届时整个姚家的态度，我就无法保证了。不过金组长你放心，就算本家的长老们不同意，我也会尽量帮你劝说的。”
　　听见姚舒朗这样一番话，金念昔也就彻底放心了。
　　其实刚开始来的时候，她心中还一直担心不已。担心自己和姚舒朗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熟，担心她说这些话过于唐突、没礼貌，可当听到姚舒朗这么说的时候，她这才算是彻底放心了。于是，她真情实感地向他道谢：“谢谢你，姚先生。真的谢谢你。”
　　姚舒朗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就算不看阿婧的面子，我也得看着已经故去的太姥姥的面子啊！”
　　金念昔一愣，没太明白。
　　姚舒朗也不嫌麻烦，微笑着向她解释：“阿婧能来特案组磨练御魂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也多亏了你们的照顾。至于太姥姥，你也知道，太姥姥始终对奚前辈心存愧疚，如今你们面临困难，我尽力帮助，想必太姥姥知道的话，也会十分高兴的。”
　　听他这么说，金念昔的心中不禁泛起一股酸涩来。
　　奚姐……她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也好久能和她斗嘴了。而更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当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正是奚姐那边的因缘际会，才给予了他们更多的机会。
　　想到这，金念昔忍不住咬紧了牙关，斗志昂扬：“你放心，我们不仅会找到长生殿，还会把奚姐安然带回来的！”
　　“有金组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看着眼前的金念昔，姚舒朗满脸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
　　就在金念昔联系上姚家的时候，“离”也没闲着。
　　虽然已经不是九方家的人了，可他还是厚着脸皮再次联系上了九方家的“魁首”九方凌。而递出去的消息就此石沉大海、音讯全无，就在“离”即将放弃之时，某天，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敲响了珠幽院的大门。
　　珠幽院里的阿姨自然是不认识他的，可当他直呼“离”的名讳时，阿姨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她赶忙找来了“离”。而当“离”真正见到那中年男人时，他忍不住跪倒在地：“见过‘魁首’。”
　　闻讯赶来的金念昔和言吴，不知道之前的情况，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不禁愣在了当场——眼前这个国字脸、双手背在身后的威严男人，就是九方家的‘魁首’九方凌？
　　想到这点，金念昔赶忙迎上前去，可她刚临时准备好的寒暄之语还没说出口，就径直被九方凌决然的挥手动作给打断了：“你们走开。”
　　简洁明了的四个字，透出了身为三大隐世家族之一九方家“魁首”的无上威严！
　　金念昔不敢造次，赶忙拉着言吴和阿姨躲到一旁，而“离”也就此站起身来，恭敬地将九方凌迎了进去。
　　之后的情况，金念昔和言吴就不清楚了。他们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房间里悄悄聊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聊起来的情况具体如何，他们只知道，之后“离”恭恭敬敬地将九方凌送了出去，然后转过身来，有些雀跃地告诉他们：“‘魁首’说了，必要时，他会出手相助。”
　　什么？！必要时出手相助？！
　　也就是说，当他们面临难以解开的死局时，九方家的“魁首”九方凌，会出手帮助他们！
　　这已经是他们此生听过的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听到这个消息，金念昔差点高兴地跳起来，而言吴和“离”也是满脸高兴。
　　不过，言吴转而又觉得这事未免太顺了些，不禁有些担忧地转头看向“离”：“‘离’，你是不是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离”闻言，径直摇了摇头，回答得果断干脆：“我都已经不是九方家‘魁首’的继承人了，我还有什么代价值得付的？”
　　言吴一听，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道理，也就不再纠缠了。
　　***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言吴一直处在纠结和犹豫之中。
　　眼看着金念昔和“离”各自风风火火地忙碌了起来，转头一看，只有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出不上力，帮不了忙。这无疑让他的心理压力也大上了不少。于是，言吴挖空心思地努力回想，回想起自己曾经接触过的这类可能帮得上忙的助力。
　　一开始，他率先想到了曾经主动找上过他的未央宫，可他很快就将这一猜想给否决了。未央宫一直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从目前看来，他们做事有自己的准则，行事作风也是亦正亦邪，难以捉摸和把控。且不说怎么联系上他们，即使联系上了他们了，也和他们达成同盟了，只怕也会让人难以心安。
　　既如此，也就完全没有把他们扯进来的必要了。
　　否决了这点后，言吴再次开始了努力回想，最终，他将目标定了仅有几面之缘的姜家人姜书丽身上！
　　姜家，作为三大隐世家族中最为神秘的一个，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初他们也曾企图回头找寻过姜书丽，可也只能无功而返。如今，虽然知道如果能找到姜家，对于他们此次行动的帮助会很大，可言吴一时间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找到姜家的好办法来。
　　无奈之下，他只得先跟“眼镜”勾搭好关系，投其所好地帮他收集来了不少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老物件，然后再暗戳戳地让他帮忙调查姜家的情况——不管是多么细枝末节的信息，都不能轻易放过！
　　而在办完这件事后，他自己又专门开车去了一趟金实镇，再次实地探查了一遍金实初中。在金实初中，言吴了解到，这里是曾经有过一个叫姜书丽的学生，可这个学生很快就转学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他们也无从得知。
　　言吴不死心，又是央求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地，使上了各种手段，终于让金实初中的新任校长同意，让他进了档案室，找到了姜书丽曾经留在这里的个人档案案底。
　　可是，当他打开档案之后，他彻底失望了。
　　档案里，一目了然地写明了姜书丽的“个人履历”：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上小学、什么时候进入金实初中……总之看起来，清汤寡水得再正常不过了。而这份档案也就此在姜书丽转学后，戛然而止。
　　换句话说，姜书丽这个人就此真的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找不到关于她的丝毫信息了！
　　而与此同时，“眼镜”那边也传来了噩耗。他根本就没能查到丝毫有用的信息，可以说，他费尽心思查出来的信息，和之前他好不容易查到的、言吴现在所能查到的，没有任何差别！
　　到此为止，言吴彻底恼怒了。
　　这些隐世家族的手段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只要是他们想刻意隐藏的人，你就压根找不到丝毫的线索和破绽！除非，他们主动找你。
　　等等！除非他们主动找你，那是不是可以……
　　想到这，言吴的脑海中不禁冒出了另外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言吴开始在金松市范围内和津海市大肆地活动起来。
　　一会，他无视不停闲言碎语的亲戚们，在以前读过书的松南镇高中，以毕业校友的名义，为高中捐赠了一幢教学楼和一栋图书馆。一会，他又在金实镇里高价收购已经过季的松子，将松子炒出了新的高价。一会，他又在津海市里不停活动，又是酒吧开出分店，又是投资新的项目、开办新的公司……如此，言吴彻底将两地闹得满城风雨。
　　而言吴的种种行为，就是为了宣告他还好生生地活着，姚家之前的预言，错了！
　　也正是在他的这般多番努力下，终于有一天，皇天不负有心人，姜家人找上了他。

　　长生茧（8）

　　
　　也正是他们忙得风风火火的这段时间里，一直不怎么管查案的“老烟头”，也陆陆续续地听到了一些风声。
　　某天，他特地找上了金念昔，询问相关的具体情况。金念昔并没有着急开口说明清楚情况，只是先明确了他自己本人的意愿，是不是真的愿意弄清楚其中的实际情况，是不是真的愿意负起其中的责任。
　　这一次，“老烟头”没有丝毫的犹豫，坚决地点了点头，转而开玩笑似的开口：“你也太小瞧我了！”
　　既然如此，金念昔自然也没什么好保留的，她将最近案件中发现的所有线索以及他们推测出的情况，全都一五一十地向他说明清楚了。
　　等“老烟头”将一切都听明白了，他思考良久，最终开口：“照现在这情况看来，我也得发挥出自己的力量来了！”
　　金念昔一愣，“老烟头”却转而笑道：“你别忘了，我可是道家子弟出身！”
　　金念昔顿时明白了过来，脸上也笑逐颜开起来：“是是是！没错没错！”
　　***
　　也正是这一时期里，各方势力也陆陆续续传来了相关的回应。
　　首先，自然是特案局。
　　对于金念昔表明的情况，特案局当即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大力支持。而与此同时，他们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也为了配合金念昔他们的行动，特案局开始秘密地从各地征调来强有力的组员，届时会陆续到津海市特案组报到，任由金念昔差遣！而在结尾处，特案局还十分贴心地写上了他们由衷的祝愿：“所向披靡，旗开得胜。”
　　将所有回复一一看完，金念昔不禁满脸笑容：“果然！特案局不是言吴他们想象的那般情况！他们还是很支持的！”
　　其次，姚舒朗也给金念昔递来了消息。
　　姚舒朗上来就表达了对金念昔的歉意，表示他已经在长老会竭力阐明清楚情况，同时努力劝说那些固执的长老们了，可是没办法，最终仅有几名长老愿意离开本家，前来相助，其中就是以之前曾经出现过的“苦相僧”姚邦林为首。
　　不过，这几位长老也不是没有要求的。他们自持身份，不愿意与他们这些小辈为伍，自然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参与到他们的行动中。不过，他们也可以保证，会时刻注意着他们的动态，在必要时出手。
　　当然，之后最为关键、也最为激动人心的消息就是，姜家人主动上门了！
　　这可是言吴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引出来的姜家人，他们可得好好把握住机会！
　　姜家人虽然武力值不及其他两家，可他们所具备的能力确实独一无二，甚至可以说是最为恐怖的！他们对于占卜、推衍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而一旦他们正式开始推衍，几乎就是算无遗策！
　　当然，他们也是有过失误的，一直在他们眼前蹦跶着的言吴，就是其中一例——不然，他们也会就此现身。
　　***
　　对于这位到访的姜家人，所有人都表现出了应有的恭敬态度。
　　言吴等人恭候在门口，然后将他请进了珠幽院。之后，金念昔更是亲手为他们奉茶，希望他能好好地推衍一番，看看此行的吉凶。
　　可是，这位来这的姜家人，满头白发、形容枯槁、面色倨傲。对于金念昔捧到面前的茶，他接也没接，就连眼神都没打过弯，只是径直落到了言吴身上，言语不善地开口：“你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言吴？”
　　“是。”言吴闻言，赶忙上前。
　　然后，言吴就感觉到了一束十分明显又赤|裸的眼神，像是探照灯似的，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言吴听到了这姜家人一句十分不屑的话：“不过如此。”
　　言吴早就料到姜家人来者不善，毕竟对方是被他逼着现身的。如今，对方既然出面了，他们又正是有求于对方的时候，那么纵然心中有气，也不得不强行压下。
　　于是，言吴只是笑嘻嘻地接话：“晚辈本来就个普通人，入不了您的法眼。”
　　对于这种恭维的话，这姜家人也没看在眼里，鼻子里哼了两声，道：“我家小辈无意中看走了眼，你就这么蹦跶叫嚣，不就是想引我姜家人现身吗？既如此，有什么话，还不快说？”
　　言吴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干脆，正有些愣神，谁知一旁的金念昔早已赶忙朝他挤眉弄眼，言吴醒过神来，赶忙开口：“晚辈无意冒犯，就是想劳烦您算算，不知我们此行吉凶如何？”
　　这下，这姜家人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了，径直闭上了眼睛，口中轻描淡写地飘出一个字：“死。”
　　“死？”这下，言吴等人可有些慌了。
　　就这么干脆直接，必死了？
　　可言吴仍不愿放弃，固执地询问：“不知这‘死’字，是‘死局’的死，还是‘人死’的死。”
　　其实言吴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要是“死局”，其实未尝没有什么破局之法；可如果是“人死”，那就表明他们此去就是必死无疑了！
　　“两者有何分别？”
　　说着，这姜家人径直站起身来，没再看他们一眼，就此迈腿快步离开了这里。
　　可言吴还是不肯放弃，追着他问：“前辈，您不怕自己再算错吗？”
　　这下，倨傲不已的姜家人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他，口中冷笑：“你可真是高看了自己！若你们此行平安归来，老夫便剪了这把胡子，给你们赔罪！”
　　说着，姜家人一甩袖子，就此愤然离去。
　　眼见如此，已经是回天乏术。金念昔只得走到言吴旁边，叹息着开口：“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故意激他。”
　　言吴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是想故意激他，让他仔细给我们算一遍的。结果……”
　　金念昔听他这么说，也不禁随之重重地叹了口气。
　　***
　　不过，如今局面已经走到了这步，他们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别说他们早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不管是出于个人的恩怨情仇，还是出于对最终真相的追求，长生殿他们是必须要去的。
　　想明白了这点，原先还有些慌张担忧的金念昔也就放下心来。老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如此，还不如将自己现在能做的事，一一做好，准备妥帖。
　　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春节悄然来临了。
　　作为一年中最后的假日，也是一家人团圆相聚的重要时刻，津海市的大街小巷里早就弥漫起了浓浓的节日氛围，人人脸上都是笑逐颜开，高兴不已。而特案组的众人却情况特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是孤身一人，不然就是没法归家，只能呆在特案组的。
　　如今在这样的节假日里，阿姨早已回家了，只剩下他们几人，那自然是要一起过节的了。于是大年三十当天，言吴从菜场里买了不少菜来，又是让金念昔负责洗菜切菜，又是让“离”帮忙打下手，最后言吴亲手给他们捯饬出了好几样菜。
　　桌上摆上了不少热菜，“眼镜”像是个小孩子似的，早已兴奋地拧开了饮料在他们个人的杯子里倒上。“姚”因为情况特殊没法回去，本来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如今见到满桌的好菜，也不禁被氛围调动了起来。
　　很快，所有人都入席坐下了。“眼镜”夹一筷子吃一口，就要夸赞一句，简直不要太会吹彩虹屁。“老烟头”则喝起了一点白酒，每次都微微地抿上一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就连言吴也和“离”互相加起菜来了，瞧着十分亲密融洽。
　　看着眼前的众人，金念昔心中却是思绪纷飞。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完整地一起过春节，而在这顿饭后不久，他们即将一同奔赴往他们的命运。她不知道，在这路途上，他们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她的心中却始终隐隐担心着，害怕这满桌的人，以后就再也难以凑齐了。
　　真是的！这大好的日子，她在想什么呢！
　　金念昔悄悄锤了锤自己，醒过神来，脸上展露出笑容来，同时将杯中满满倒上一杯酒，率先举起杯来。
　　其他人眼见如此，知道金念昔要说些什么，也就全都倒上了酒（“姚”除外），微微举起杯子，看着眼前的金念昔。
　　金念昔的眼神一一划过眼前的众人，胸中情绪激荡，最终她只是抿抿嘴，开口道：“大年三十晚上，我们齐聚一堂，很快就要是新的一年了，我提前祝大家新春快乐！同时也祝我们此行马到成功！”
　　其他人闻言，也赶忙上前碰杯，同时口中高呼：“新春快乐！马到成功！”
　　随后，众人一一将酒水饮下，这才高高兴兴地坐了下来继续吃菜。金念昔被大家的情绪所感染，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起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言吴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金念昔碗中，金念昔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就此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生茧（9）

　　
　　其实要去往西南之地的万里大山，具体的路线，金念昔他们是大概知道的。毕竟，“魇”之前就已经将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了。而与此同时，特案局派来的四名特案专员，以及“老烟头”找来的两名道长，也陆续来到了津海市。
　　这四名特案专员，全都是特案局里个顶个的牛人。
　　首先，“乾”和“坤”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两人虽然年纪只比金念昔大上几岁，可在供职期间的战绩却是金念昔压根没法比的。在此期间，他们两兄弟凭借着他们独有且互补的“精器”，帮助特案组调查抓捕到了不少妖魔鬼怪。传闻中，他们抓到过的罪犯，比一个普通特案组一年的业绩。而他们，也是特案局实打实的王牌！
　　如今，特案局专门将他们两人调派过来，无疑表现出了对此次事情的重视。而另外两人“奕”和“侵雪”，虽然知名度不及“乾”和“坤”，可实力也是不容小觑。虽然特案局派来的人不多，可金念昔心里还是十分满意的。
　　而另外两位道长，一号“冲玄”，一号“冲静”，全都是“老烟头”年少修行时的同辈子弟，如今早已成为了知名道观里的道长。
　　有了他们的助力，金念昔等人对于此行的信心也就愈发有了。与此同时，姚家的几位长老以及九方家的九方凌，也全都已准备好，会在暗中跟随着他们一起行动，在必要时刻出手相助。
　　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妥帖，金念昔等人也就不再犹豫，一行人就此朝着西南之地进发。
　　这一路上，可以说真的是历经艰险。西南之地地势复杂，又兼地广人稀，行动十分不便。一开始，他们还是能坐飞机的，可下了飞机之后，他们还要搭乘巴士。再然后，按照“魇”提供的地址，他们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导致不少路段都没有车可以到达。他们没办法，只得找了当地田间地头的农具车，这才终于来到了“魇”所说的地方——他们献上“精器”的所在。
　　金念昔抬头看去，只见这里古木森森，人迹罕至，再加上时间上才刚是初春，林间树上还残留着不少冰渣冷雪，瞧着分外冷寂。
　　“这里，就是‘魇’所说的地方吗？”言吴一边看着周围的情况，一边疑惑地开口。
　　“应该没错。”一旁的“离”接话道，转而他主动铺开了行李，开始搭建帐篷，“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得先赶紧搭好帐篷，今晚怕是得在这睡一晚了。”
　　其他人点头同意。毕竟这一路，他们已经露宿过多次，如今早已是驾轻就熟，搭帐篷的搭帐篷，挖土坑的挖土坑，拾柴火的拾柴火，一帮人各自有条不紊地分头行动起来。
　　初春的光照时间本就不长，等到他们将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就彻底降临了。而一到了夜里，气温就直线下降了起来，众人扛不住严寒，赶忙整了些吃食御寒，同时就着眼前的火堆，烤火取暖。
　　也正是在简单地扒拉完晚饭后，众人也不禁开始商量起目前的局势来。
　　“现在虽然到了地方，可完全不知道所谓的入口在哪，更别说要怎么见到长生殿的人了。”“乾”率先开口，他是“坤”的哥哥，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行事作风也都是一样的踏实稳当。
　　金念昔闻言，知道他这问题是针对自己提的，于是只得开口道：“‘魇’之前已经明确交代了地方，的确是这里没错。可我自己，目前也没看出什么异常的地方。”
　　“这种地方想必是有什么特定的寻找和进入方式吧？”“坤”顺着自己哥哥的话往下说。
　　“是，有的。”金念昔点点头，“不过我暂时还不能跟大家说明。”
　　“这是为什么？”一旁坐着始终没有说话的“侵雪”不禁开口了。
　　她是个清冷寡言的姑娘，瞧着年纪只有二十出头一点，可手上办过的案子已经不少了。听说她的父亲在特案局里担任着要职，可以说是出身于特案世家了，从小就是见多识广，而在发掘出体内的“精器”之后，她就自然而然地女承父业，进入了特案组。
　　没办法，金念昔只得老实交代：“‘魇’曾经特地交代过，这方法只能由我们几个人知道，避免打草惊蛇。”
　　“这是什么道理？”这话显然是惹了众怒了，而率先发问的就是“侵雪”。
　　面对着其他人投射来的目光，尤其是特案局的组员们，金念昔面不改色，只是继续平静地开口：“进入长生殿一事非同小可，为了保密必须这样做。”
　　“这么说，你是不相信我们了？”“侵雪”忍不住冷哼，瞬间将这事情的严重程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金念昔没搭理她，只是转头看向其他人，平静地询问：“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面面相觑，倒是冲玄率先开口：“我等只是来帮忙的，我老道只听你的安排，其他一概不管！”
　　冲玄说完，冲静也随之点点头：“确是这般道理。”
　　一听两位道长这么说，“乾”和“坤”就有些面色犹豫起来。其实他们来之前，特案局就已经提前嘱咐过他们。这次的事情十分复杂难缠，他们是突然插手进去的人，对情况的了解程度没有金念昔他们那么清楚，所以要注意退让，不要逞能，必要时刻要听她的安排。
　　而一直坐在原地没有说话的“奕”，这下搓着胳膊，站起身来跺脚：“哎呀，这天气冷死了！老坐在这干什么？还不如早点躲到睡袋里去呢！”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也就此醒过神来，准备告辞。而金念昔只是冷眼看着他们依次进了帐篷，拉上帘子，就此开始休息。
　　“侵雪”没想到事情会忽然变成这副样子，本来她还想伸手拦一拦“乾”、“坤”和“奕”他们的，可他们压根就拦不住，直愣愣地进了帐篷，只留下她一个人呆呆地杵在原地。
　　接受到金念昔看向自己的目光，“侵雪”气恼不已，可她也终究没法说什么，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就此扭头进了自己的帐篷。
　　眼见人都散尽了，就连“老烟头”都去休息了，金念昔这才转头看向了一旁坐在原地没动的言吴和“离”，嘴巴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切实地传达出了信息：“我们晚点再出发！”
　　言吴和“离”自然也明白，于是两人一同点点头，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火堆，开始慢悠悠地继续烤起火来。
　　***
　　言吴抬起手腕上的表看了看，发现已经将近十一点了，而其他人也差不多该休息了。言吴这才将手中拨火的树枝随手丢入火堆之中，朝着金念昔示意：“是不是该走了？”
　　金念昔闻言，看了眼时间，转头又看向了一旁的“离”。而“离”见状，则是闭上了眼睛，他开始悄悄催动起“心丝术”，将这片地域彻底笼罩。过了会，“离”睁开眼，朝着金念昔点点头：“都睡着了。”
　　听见他这么说，金念昔这才放下心来：“好，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言吴听见她这么说，将火堆里点着了的干柴取出来几个，避免他们人走之后火堆被风吹着点燃了周围其他东西。而这样的话，火堆会自己慢慢地熄灭下去。
　　等言吴弄完，金念昔和“离”已经背上了他们单独带来的小包。言吴赶忙站起身来，然后三人就此离开了他们露宿的营地，就此踏着枯枝落叶和偶尔出现的冰渣，向着北面而去。
　　原来，他们露宿的这个地方，距离“魇”真正交代的地方仍然有一段距离。而“魇”在当时交代时就已经跟他们说明清楚，具体的地方不宜被那么多人知道，他们需要在不远处的地方露宿，然后背着他们找到真正的所在，打开大门，这才能带着其他人进入。
　　可为什么要这样呢？
　　“魇”的答案十分简洁明了：“除非你们想让长生殿的人都知道你们来了，巴不得他们过来立马杀了你们。”
　　听见她这样说，金念昔他们自然只得乖乖遵守。
　　如今，靠着手电筒照射出的光芒，他们三人在越来越难走的道路上，互相搀扶扶持着，靠着自己的脚步一步步朝前走去。而在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见到了“魇”曾经跟他们交代过的那颗大树。
　　而这棵大树，就是开启大门的关键！
　　金念昔不禁激动了起来，脚步也随之加快。言吴和“离”见状，也是激动不已，三人就此快步朝前走去。直到走到了近前，他们这才看清，这棵大树的树干十分粗壮，他们三个人手拉手也抱不过来，即使站在大老远的地方也能清晰地看见。
　　此刻，已经是半夜时分，初春的寒风朝着他们扑面而来，这棵大树的树叶树枝互相交织摩擦，发出阵阵的沙沙声，而除此之外，还有着一道十分凌乱的声响。
　　这声音听着像是空荡荡的骨头互相碰撞所发出的，乍听上去有些空洞沉闷，可转而又会有些清脆，让人闻之不禁不寒而栗！

　　长生茧（10）

　　
　　金念昔三人站在树下，全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阵声响。
　　过了一会，等到风声渐渐小了，金念昔这才抬起头来，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终于隐隐看见树枝之间像是隐藏着些白白的什么东西。于是，她双腿一蹬，双手一攀，沿着粗壮的树干快速向上。
　　直到行进了足足有一米多距离后，金念昔这才猛地停下了脚步。
　　在她的前方，她能够清晰地看到，树枝之间居然悬挂着成百上千块白森森的白骨！这些白骨年代似乎各不相同，有些瞧着已经空洞了，瞧着已经发灰，而有些则仿佛是刚被剔下来的，瞧着一片惨白。而此刻，借着清冷的月光向这些白骨看去，只见这些白骨白惨惨得镶嵌于树枝之间，恐怖阴森，情状十分骇人！
　　不过，金念昔并没有感觉到害怕。对于这一切，她早已在预料之中。于是，在简短的停了一会后，她再次拔足朝上攀爬而去。这一次，她要穿过这些森然的白骨，找到真正正确的那一块！
　　树下，言吴和“离”两人站着没有动，他们只是静静地仰头看着上头金念昔的举动。
　　此时，他们的脑中回想着“魇”之前给他们的交代：“长生殿的入口就藏在那棵大树之中，当你们见到那棵大树的时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在这棵大树的树枝之间，悬挂着成百上千块的白骨，而只有一块，才是能够真正打开长生殿的！一旦你们碰错了，那就会瞬间引来长生殿的人，到时候……哼哼！”
　　“那该怎么办？”言吴忍不住着急地开口询问。
　　“魇”冷哼一声：“这世上，只有长生殿的人才能找到那块真正的开门白骨。”
　　“不是长生殿人，就一定打不开吗？”“离”也忍不住开口询问。
　　“魇”瞄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劝你们不要自作聪明，至少你们都是不可能打开的。”
　　说着，“魇”继续解释道：“你们一个是长生殿的‘精主’，一个是隐世家族的人，情况如此特殊的人，是不可能找到那块白骨，打开长生殿的大门的。”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一直忍着没有开口说话的金念昔，这下终于忍不住了。
　　“魇”闻言，则径直转头看向了她。她难得的目光如炬，不禁让金念昔瑟缩了一下。
　　“有！只有你。”
　　“我？”金念昔不明白。
　　“魇”点点头，继续开口：“除了长生殿的人外，普通人也可以想办法上树，然后想办法找到那块白骨。而在这些人中，你是最接近于普通人的，不是吗？”
　　金念昔闻言，点了点头，有些明白过来：“确实。我只是体质特殊，类似于一个容器，但我本质上与‘精主’、隐世家族、‘异人’这些都不一样……”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魇”微微点头，“所以到时候，你们其他人全都不要动，只有你才能上树，然后找到那块真正的开门白骨。”
　　“可是，我怎么知道哪块才是正确的呢？”
　　这下，“魇”的脸上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不过，我可以友情告诉你，上次我打开长生殿大门时那块白骨的位置。”
　　说着，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魇”顿了顿，继续说道：“九丈左首第十七。”
　　想到这，言吴和“离”忍不住极目望去，此时身在树上的金念昔已经到了九丈的位置，她也随之停下了脚步，双手攀在一旁的树枝上，然后从左开始数，数到了第十七块。
　　这是一块人类的胫骨，修长挺直，两端膨大，看样子原主人应该是个高大的男人。
　　不过，金念昔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她知道，这不是她要找的那一块。
　　可即便是这样想，金念昔的手心还是不禁冒出汗来，心中也是犹豫踌躇：真的不是这块吗？万一是这块呢？
　　可金念昔转念一想，仍然坚定地摇了摇头。如果“魇”没有说假话的话，那针对她的那块开门白骨，绝对不是这一块！可是，她的那一块又在哪里呢？
　　时间紧迫，金念昔没有再在此逗留下去。她再次伸手蹬腿，借着树枝，一点点地朝上攀援而去，与此同时，她也不停地在左顾右盼，将周围所有的白骨全都收入眼中，一一地进行比对感知。
　　可即便如此，当金念昔到达大树中端的时候，她仍然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来。
　　难道自己，真的搞错了？
　　可事已至此，她已经无路可退。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而她也必须想办法找出真正的那块白骨！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如果说，每个人要打开长生殿大门的白骨都不一样的话，那是不是可以说，这白骨就是针对这个人而“定制”的呢？那么，它的外观其实也就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最重要的，反而是它对这个人所含有的意义。
　　这一次，金念昔再也没有主动去看那些纷乱复杂的白骨，她让自己的四肢努力使劲，不要想那么多，只是一个劲地往上爬。而奇怪的是，在这过程中，她的脑中忽然如同放电影一般地开始回想起过往来，那一幕幕是如此的真实，又是如此摄人心魄。
　　她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跟着刚离婚的妈妈，来到了言澈家所在的小区。虽然摆脱了爸爸那边的生活，可新家这边她并没有什么朋友，妈妈又忙，她就只能自己陪自己玩。可就在这时，言澈笑嘻嘻地出现了，问她在玩什么，他能不能加入。
　　再后来，言澈一家也搬走了，她再次失去了她的玩伴，就连她的妈妈也去世了，她成为了孤单单的一个人。不过好在，她进入了特案组，在这里，她遇见了她的师父“如山”以及其他的特案组成员。也正是在他们的温暖之下，她一点点地打开了自己尘封的心扉。
　　可是，世事难料，在她成为特案组组长的两年后，“如山”就意外死在了别人的手中，而她也彻底地失去了自己的师父。当年的言澈虽然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可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就连名字也改成了“言吴”。不过好在，他的本心还不坏，又跟着她一起处理了不少案件。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言吴居然也丧命于长生殿的人手中……
　　就在这时，金念昔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找到了！
　　于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快狠准地出手，径直抓到了右手边第27块白骨，然后握着它径直往下一拽！瞬间，这颗大树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已经攀爬了许久的金念昔再也支撑不住，就此跌落了下去。
　　不过好在，底下的两人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举动，如今眼见她跌落，两人瞬间反应过来。“离”的手中操纵着傀儡丝，径直向上，然后双手一拧，瞬间将下坠的金念昔缠住，稳定住她的身形。与此同时，言吴整个人向上，双手就此接住了缓缓下坠的金念昔。
　　“没事吧？”看着怀里的金念昔，言吴忍不住开口。
　　金念昔只觉得有些疲惫，其他一切都还好，于是她只是点点头：“没事。”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言吴就此稳稳落地，而“离”也就此收回了自己的傀儡丝。金念昔从言吴的怀中挣扎出来，三人就此站定，眼看着就在这颗大树的不远处，一个漆黑的入口正在缓缓打开。
　　“成功了！”金念昔忍不住激动地开口。
　　一旁的言吴和“离”，脸上也是难掩喜色。
　　很快，在他们的密切注视之下，那入口就此彻底打开。三人在外面站了一会，一时间全都没有轻举妄动。如果这道大门已经打开，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可以进入长生殿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惨烈的呼喊声，忽然传来！
　　这声音凄厉非常，像是什么人正在遭受着什么酷刑。这惨叫声借着入口山洞中的石壁不停回响，再借着寒冷的晚风，直直地传入他们的耳膜，反复反复再反复，凄厉凄厉再凄厉，只让人觉得魔音绕梁，惨叫不绝，让人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是谁的叫声？”金念昔试探着开口，她的心中隐隐有着一丝恐惧，可在如今的局面下，她丝毫的恐惧都不能表现出来。
　　言吴闻言摇摇头，只是极目朝那入口看了看，可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清楚。于是，他只得无奈地开口：“我也不知道，听着像是什么人在遭受酷刑。”
　　可他自己刚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疑惑地提问：“不对啊，长生殿能有什么人遭受酷刑呢？”
　　这里是“农夫”和“蚕妇”献上“精器”的地方，那些精器是绝对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动静的。而本身长生殿的人，也不太可能发出这样惨厉的叫声。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发出这声音的，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外来者！
　　可是，长生殿能有什么外来者呢？难不成是……
　　“进去看看吧。”一旁的“离”思虑再三，最终开口，“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进去的。”
　　金念昔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没毛病，于是三人对视一眼，最终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做先锋吧，念昔在中间，‘离’你殿后。”
　　面对言吴这样的安排，金念昔和“离”都没有反对，只是赞同地点点头。于是，三人排成一列，就此朝着那入口缓缓步入。
　　言吴掏出了身上带着的手电筒，借着手电筒的光芒，他一点点地看清楚前面的情况，这才缓缓地朝前走去。这洞里十分的黏腻潮湿，四壁上滑溜溜的尽是水渍，头顶还不时滴落下水来，而地上更是泥泞不堪，他们刚走了没两步，鞋底上就已经跟了厚厚的一层黏土。
　　不过，他们全都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精神高度紧张地缓缓朝前走去。
　　就在这时，那阵凄厉的叫声再次传来，三人齐齐捂住耳朵，等到这阵声音过去了之后，这才再次迈步——这下，他们已经能够确定，他们已经距离那个人不远了。
　　很快，在他们又小心谨慎地走了一段路后，他们终于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见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道身影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着，就连那人的脸也差不多被彻底覆盖了，只露出了面中的一小块区域。此时，那些东西正在那人的身上不停地蠕动着，而随着那些东西的蠕动，那身影就变得愈发黯淡起来。
　　言吴上前了两步，将手电筒的光芒聚焦在了那人的面中。那双原先紧闭的双眼，在接受到言吴手电筒的光芒后，就此缓缓地睁开了。这是一双娇媚的眼睛，即使在如此的险境之中，仍然有着几分天生的媚态。
　　在将那双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言吴这才不确定地开口：“奚姐？”

　　长生茧（11）

　　
　　金念昔听见动静后，赶忙上前。
　　她的眼神在那身影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会，立马就做出了判断：“奚姐！真的是你！”
　　说着，金念昔着急忙慌地就想上前，却被一旁的言吴狠狠拽住了手腕：“别轻举妄动！你看看她身上的东西！”
　　在最后面的“离”此刻也已经走上前来，他盯着奚姐满身的那东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后，这才犹豫地开口：“这是……噬魂虫？”
　　“噬魂虫？那是什么？”
　　“离”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只记得在家族收藏的古籍里看到过，据说这种虫子身如坚铁，口尖爪利，以魂魄为食，一旦被它盯上，就会不死不休地追随。除非将它彻底杀死，否则绝对逃脱不了！”
　　金念昔和言吴一边听着“离”的介绍，一边借着灯光朝奚姐看去。只见她身上的那些噬魂虫，在灯光的照射下，正反射出零碎的金色光芒，瞧着有些好看，却愈发让人毛骨悚然。这也太恶心，太恐怖了！
　　金念昔难以想象，要是自己身上被覆盖上了这么厚厚的一层噬魂虫的话，自己能不能活得下去。可能，她在被这些虫子缠上身的没多久，就会支撑不住死去，她难以想象，奚姐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和牺牲，才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的。
　　“那……那可怎么办？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救奚姐啊！”
　　“离”对这点没有异议，他点点头：“是，必须想办法杀了它。”
　　“有什么办法吗？”
　　“离”没有正面回答言吴的提问，只是自己在努力地回想：“我记得，噬魂虫的生活习性和水蛭有些相似，若是强行用蛮力企图拔除它，反而会让它愈发使劲地停留在原主身上。若是这样，只会加剧奚姐的伤势。”
　　“离”顿了顿，看向不远处的奚姐，面露思索，继续说道：“奚姐身上的噬魂虫，数量已经到了十分恐怖的地步。如今只能想办法对它们进行驱逐，使用蛮力的话，只怕奚姐也活不了。”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听了半天的言吴焦急不已。
　　“没有。”“离”回答得干脆利落，“噬魂虫身如坚铁，就已经意味着它不害怕一般的水火，单用这些是难以驱逐它们的。若我记得没错，被它们盯上的人，只有一个死。”
　　金念昔闻言，身体忍不住晃了晃，可她还是固执地开口：“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奚姐死在我们眼前吧？”
　　说着，金念昔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奚姐，她知道，此刻的她早已油尽灯枯。若是他们再不施以援手，只怕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彻底死去了！
　　“如果，出现了新的食物呢？那噬魂虫是不是就会放弃原先的食物，去追逐新的？”言吴忽然开口。
　　“你的意思是……”
　　面对着“离”的疑问，言吴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有这种可能，可是……”
　　言吴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去想办法引开它，你们趁机解救奚姐。”
　　“不行！”金念昔连忙反对，“万一它们不中招呢？万一彻底激怒了它们呢？万一……”
　　“没有万一！”言吴坚定地看向金念昔，“你别忘了，我的身上还有着精器，能够抵挡它们一会，再说了，我们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奚姐死去吧？”
　　“可是……”
　　金念昔的话还没说出口，一旁的“离”却已经有些激动地开口：“等等！精器？！”
　　“你想到什么了？”金念昔和言吴一脸激动地看向他。
　　“你们不要忘了，我们这是在长生殿的入口，这里是‘魇’为长生殿献上‘精器’的地方。‘精器’是长生殿需要的东西，可这里为什么还有噬魂虫呢？说明它们两者之间能够共存，甚至噬魂虫惧怕精器！”
　　是啊！长生殿的人容许噬魂虫在这里生存，定然是因为它们不会影响他们收集精器。若是它们会吞噬精器，那它们早就被长生殿的人驱逐了！而也正是因为它们可以和精器并存，这些噬魂虫也变相地成为了长生殿入口的守护者！
　　想明白了这一点，金念昔三人忍不住激动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快动手吧！”
　　“不急！”“离”赶忙抬手阻拦，然后他转头看向了言吴，“你先取出精器，看看这些噬魂虫的反应。”
　　言吴点点头，就此抬起右手来。他的右手在自己的左眼上停留，然后伸出两指来，径直朝着自己的眼球伸去！很快，一根金针从他的眼球中冒出，然后径直被他的两指夹住，一点点地拉扯出来！
　　很快，整根金针都被拉扯了出来，言吴夹着它，朝着不远处的奚姐一点点靠近。也随着他的靠近，那些停留在奚姐身上的噬魂虫开始蠕动得更加剧烈了起来，它们好像对精器的靠近十分抵触！
　　可也就在这时，“离”忽然开口：“快回来！”
　　言吴虽然心中疑惑，可还是乖乖地退了回来，这才疑惑地开口：“为什么要退回来？”
　　“看样子噬魂虫害怕精器，可我担心，光靠一个精器难以驱逐它们，甚至它们会直接扑到你身上，将你作为新的食物，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那怎么办？”
　　“有一个办法，不用你自己亲身靠近。”“离”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用傀儡丝将你的金针绑住，然后再一点点靠近奚姐，这样你就不用以身涉险了。而为了保险起见，你最好能够分裂出足够多的金针来。”
　　言吴点点头，双掌夹住金针不停地揉搓，开始不停地分裂金针。
　　与此同时，“离”继续吩咐道：“噬魂虫害怕金针，会在金针靠近时，不断从奚姐身上飞起，到时候它们就会注意到我们。我可以用傀儡丝救出奚姐，但‘错’你必须想办法抵挡住噬魂虫的攻击，好让我们所有人全身而退！”
　　金念昔闻言点点头，她当然明白其中的重要性。他们三个人，每人都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一旦某一环出错，就会满盘皆输！
　　计议已定，言吴在经过一番努力后，终于分裂出了上百根金针，而他也正是因为这番不间断的分裂，几乎彻底虚脱——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最终，他跌坐在地上，努力抬起一只手来，手掌之中是被他分裂出的上百根金灿灿的细针。
　　“离”朝他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金念昔，金念昔也朝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于是，“离”就此双手掐诀，上百根傀儡丝从他的指腹中迸发分裂，一一将言吴手掌之中的金针缠绕捆绑。这样的数量，已经是“离”能操控的极限了。
　　很快，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屏风”。这道“屏风”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径直悬在他们的面前，而在每一根“羽毛”的尾端，都有着一根闪着森冷光芒的金针！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最为关键的一步也就此到来！
　　“离”朝金念昔点了点头，金念昔就此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她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这双拳头了！而她，也要靠着这双拳头，击退企图攻击他们的噬魂虫！
　　下一秒，那面巨大的“屏风”，就此朝着奚姐缓缓推进而去！而随着它的靠近，原先死死吸附在奚姐身上的噬魂虫开始剧烈地躁动起来。它们感受到了精器的到来，精器的气息让它们浑身难受起来！于是，它们不得不放弃眼前的美食，忍不住振翅高飞，企图远离这股令它们难受的气息。
　　于是，原先附着在奚姐身上的噬魂虫开始快速地远离，它们嗡嗡地飞翔着，发出阵阵声响。可它们显然对奚姐十分垂涎，并不愿意就此轻易地离去。没办法，“离”只得操纵着傀儡丝，将金针朝着它们进一步靠近。
　　越来越多的噬魂虫飞到了空中，它们汇聚成一道嗡嗡作响的河流，却不愿意轻易离去。终于，当傀儡丝上的金针将奚姐彻底笼罩的时候，最后一只噬魂虫也彻底忍受不了，飞身离去后，“离”转头朝着金念昔点了点头。
　　“离”已经分裂不出新的傀儡丝了，而为了救出奚姐，他不得不放弃几根金针。而就在他放弃几根金针，用傀儡丝缠绕住奚姐，将她快速地拖拽而回时，逗留不去的噬魂虫再也忍受不住了，它们如同发了疯一般，就此朝着他们袭击而来！
　　“快走！”
　　现在已经不是徐徐图之的时候了，他们必须使出浑身的力气，赶紧逃出这里！
　　后面的噬魂虫追逐个不停，如同庞大的蜂群一般，嗡叫着朝着他们不死不休地追逐而来。而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金念昔留在了最后，她挥动起自己的拳头来，不让它们咬上自己，而是一拳打退了不少噬魂虫，发出阵阵打铁般的清脆声响。
　　不过好在，金念昔的拳头够硬，他们离入口也不远。在其他人都顺利逃出后，金念昔以最为有利的两拳作为结尾，彻底将那些噬魂虫挡在了洞里。而一旦他们离开了入口，那些噬魂虫也就此徘徊在洞口，没有继续追逐了。
　　“原来它们也是被困在了这里。”金念昔的脸上洋溢着高兴的笑容，不管怎么说，他们算是火中取栗，成功救出了奚姐了。
　　与此同时，“离”也收回了自己的傀儡丝，整个人盘坐在地上，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来。而言吴则将自己的金针收回了自己的体内，闭着眼，休息起来。
　　金念昔赶忙赶到了魂体残破的奚姐面前，忧心不已地开口：“奚姐，你没事吧？”
　　奚姐闻言，勉强摇了摇头，仍是嘴硬：“死不了。”
　　听见她这么说，金念昔这才放下心来，而她也静静地守在了一旁，看着眼前或是受伤或是正在恢复体力的三人，原先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来了。
　　等到天快破晓的时候，地上的三人终于陆陆续续地醒来，就连奚姐也睁开了眼睛。
　　“奚姐，你怎么会被那些噬魂虫缠上的？”金念昔忍不住开口询问。
　　“哼，还能有谁？当然是因为那个天杀的梁子瑜！”
　　“梁子瑜？”金念昔闻言，忍不住转头和其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可从他们的目光中，金念昔也只看到了疑惑。最终，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奚姐的身上。
　　“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奚姐叹了一口气，“是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

　　长生茧（12）

　　
　　“奚姐，我们去过姚家本家了。”金念昔试探着开口，“见到了姚容前辈，知道了一些你们曾经的过往。”
　　奚姐闻言，忍不住一愣，可转而她又惨笑道：“也没什么。你们知道到什么地步了？”
　　金念昔见状，只得坐了下来，将他们之前了解到的过往，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奚姐听完，眼中忍不住冒出了泪花：“姚容她……哎，她又何必如此愧疚！明明对不起她的人，是我才是！”
　　这下，金念昔等人是彻底迷惑了。
　　当初“姚”之所以能帮助查案，正是因为奚姐说出了姚容这个名字。而且从姚舒朗的口中他们也知道，正是因为姚容觉得自己愧对奚姐这个唯一的朋友，这才会让姚家的后辈们在见到奚姐的时候，不管她提出什么要求，都要想尽办法地满足她。
　　这样看来，分明就是姚容做了什么愧对奚姐的事啊！怎么现在奚姐又说，是她愧对了姚容呢？
　　面对着三人疑惑的目光，奚姐的脸上不禁露出惨然的笑容来：“我们两个人，全都被梁子瑜害了！”
　　***
　　在姚容看来，奚婉之和梁子瑜两人两情相悦地步入婚姻之后，自然是和和美美地过起了小日子。而那时候的奚婉之，其实也是这样认为的。
　　两人虽然秉持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可她始终相信，他们共同经历过抓鬼的事件，是有浓厚的情谊在的。于是，尽管她再也不能见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姚容了，可她始终相信，身为姚家继承人的她此刻定然生活得也不差。那么，只要他们都好好地活着，未尝不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而在与梁子瑜甜蜜地生活了没多久之后，奚婉之的肚子就传来了喜讯——她怀上了他的孩子！这是他们共同的孩子！每每想到这点，奚婉之都会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来。
　　可是很快，他们美满的生活就开始出现丝丝的裂痕。
　　就在奚婉之生下孩子没多久，梁子瑜很快就经常不着家了，他的脸上似乎再也不愿意对她露出笑容来，甚至在见到她的那一瞬，脸上就会露出半是鄙夷半是嫌弃的神情来。奚婉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不对劲，于是，她追着梁子瑜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明明他们两个人情投意合，为什么他如今又如此的嫌恶她？
　　当听见这句问话，梁子瑜却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随手抄起旁边的椅子朝她狠狠砸来，然后语气激烈愤懑：“你以为我想娶你吗？！”
　　奚婉之彻底愣住了——怎么会？他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面对着奚婉之疑惑的目光，梁子瑜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死死地捏住她的下巴，同时口中冷冷地开口：“我告诉你，一直以来，我喜欢的只有姚容！难不成，你以为我真会喜欢你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野丫头？”
　　奚婉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
　　“不妨顺便告诉你，每次见到你，都会让我想起姚容，这只会让我对你更加厌恶！”说着，梁子瑜狠狠甩开她，径直站起身来。可奚婉之不依不挠，爬行着抱住他的双腿：“不！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为什么？！”
　　梁子瑜一脚将她踹开，似乎还不够泄愤似的，他又狠狠地补上了几脚。直到奚婉之倒在地上气息奄奄，他也累得有些气喘吁吁了，他这才伸手指着她，语气森冷地开口：“要不是姚容劝我，你以为我愿意娶你吗？”
　　这下，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原来，眼前这个丈夫，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姚容，而她不过是因为姚容劝了他，他这才勉强娶了自己。原来，她一直以来误以为的幸福假象，原来不过是姚容一手促成的，而她却一直被蒙在了鼓里！
　　那一刻，奚婉之是憎恨姚容的。
　　为什么？她的爱情婚姻，她凭什么横加插手，还自作主张地要劝梁子瑜娶她？她以为，她劝梁子瑜娶了她，她就会幸福一辈子吗？不，不会的！现在的她，只有满腔的恨意！
　　于是，奚婉之奋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她拼命地想要撕扯眼前的这个狗男人，可换来的却是他的毒打。
　　从此以后，梁子瑜每有不顺心的事，就会通过打她来泄愤。而她也死犟，即使身上被打得没有一块好地方，也从来不肯开口求饶——让她向这个狗男人求饶，除非她死！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向自己的公公婆婆和自己的父母求救，可是最终换来的只是他们冷冷的一个字——“忍”。而受当时的礼教束缚，奚婉之根本没有逃离他家的机会，更不要说什么和离了。她只能被迫忍受着她一次又一次、越来越激烈的家暴。
　　而每当见到奚婉之，仿佛就在不停地提醒梁子瑜，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姚容。而他也仿佛企图通过虐待奚婉之，来用以安慰自己失去姚容的痛楚。于是，他的毒打与谩骂变本加厉。可不管怎么样，奚婉之从不开口求饶。
　　可是，当她的孩子高烧昏迷，她毫无办法，只能求到梁子瑜的面前。可他只是冷冷地拒绝了她：“他死或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他是你的儿子啊！”奚婉之言辞激烈。
　　“那又怎么样？他也是你的儿子啊！”梁子瑜冷冷一笑，“只要你难过，我就高兴！”
　　说着，梁子瑜再也没有看她一眼，一甩袖子，径直离开了。
　　很快，她的孩子就没救了。这一次，奚婉之发了疯一般地冲出了梁府，不管不顾地朝着奚婉之当初告诉她的姚家本家地址而去。这一路上，她吃别人丢弃的残羹冷炙，浑身上下的衣服早已破旧不堪，可她就是想问一问姚容：
　　为什么，为什么要自以为是地自作主张？为什么她当初要怂恿自己嫁给梁子瑜？她一切的不幸，难道不就是她带来的吗？
　　可是，真的当她见到姚容的时候，她那满腔的愤懑顿时化为了乌有。
　　她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瞬间明白了她当初的心意。反过来想想，当时也是局内人的姚容，早已看出了奚婉之对梁子瑜的情谊，而她又未尝不是为了自己好，这才会如此顺水推舟。她本以为通过拒绝梁子瑜的情谊，就能切断他对自己的念想，好好待奚婉之。只是，世事难料，只怪她们全都没有彻底看清梁子瑜！
　　就此，奚婉之也彻底明白了。说到底，最坏的还是梁子瑜！而她最该恨的，也是梁子瑜！
　　于是，在化为怨鬼的一瞬间，她一心只想杀死梁子瑜！是他，亲手毁去了她的一生！什么错爱、什么误会，都是他家暴的借口而已！更何况，他还亲手害死了他们的孩子！她必须向他复仇！
　　可是，姚容拦住了她。她向姚家的家主求来了救她的办法，而姚容自己却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在姚家家主的手段下，奚婉之的魂体内被注入了姚家的鲜血，那她就能算作是完全意义上的怨鬼，那她自然就可以离开姚家，悄悄展开自己的复仇。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为了能够奚婉之安全离开，姚容不仅付出了血的代价，还就此失去了终生的自由！
　　由于姚容失去了关键的姚家血脉，她的身体彻底亏空，难以像其他的姚家人一样正常行走。而为了让她体内的御魂术能够继续运转，她不得不躺进了那个如同酒桶般的容器中，而她这一躺，就是数十年的光阴！
　　在这数十年间，她眼看着姚舒朗等后辈的出生，也陆陆续续地听到一些关于奚婉之的消息。当她听说她没能找到梁子瑜，进入了特案组后，姚容不禁安慰地想，这样也好，婉之好歹是放下了自己心中的仇恨。
　　可是不管怎么样，她对她始终是心中有愧的。终究是她，害了她的一生！
　　说到这里，奚姐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其实容容她错了，是我害了她的一生！要不是我自以为是地恨她，她也不会在那个容器里躺了一辈子，临了还要在愧疚中死去。是我害了她！”
　　面对着眼前痛哭流涕着的奚姐，金念昔三人说不出话来。
　　过往的真相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轻巧，也没有就此湮灭，它们只是沉在时间的长河底下，一旦被人捞起，迎面而来的便是赤|裸、真实而又分外惨烈的真相！这样的真相，压得人说不出话，喘不上气来。可面对这样的真相，他们只能默默地接受，什么也做不了。
　　天际开始出现鱼肚白了，畏光的奚姐不能再在外面停留了，她哭泣着钻入金念昔带来的吊坠中，在那里面她可以好好地休养了。而金念昔等人也随之站起身来，这一夜，仿佛过了足足有数十年的光阴一般，他们只觉得漫长不已。
　　不过，站起身的言吴，还是努力蹦跶了几下，好让自己打起精神：“走吧，我们回去吧！他们应该也快起来了！”
　　金念昔咬了咬嘴唇，让自己清醒一点，重新振奋起精神：“嗯！先跟他们会面，后面我们就可以进长生殿了！”
　　“离”也随之点点头，开口道：“一切的一切，是时候了结了！”

　　长生茧（13）

　　
　　等到金念昔三人回到营地的时候，“老烟头”等人也已经陆续醒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异地，还是呆在万里大山让他们始终难以睡踏实，总之，时间明明还早，可他们却已经早早醒来了。
　　面对刚刚折返回来的金念昔，他们知道，金念昔等人肯定昨晚背着他们去悄悄做了什么事。“侵雪”对金念昔这样的行为已经不满许久，如今见状，更是要借机发难，于是她率先开口：“金组长，昨晚你们去做了什么，总应该跟我们说一声吧？”
　　金念昔却懒得跟她说太多，只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长生殿的入口已经找到了，你们收拾收拾，一会我们去准备进长生殿了。”
　　“这么快？”“奕”赶忙接话，“确定没找错吧？”
　　“侵雪”却是不依不挠：“金组长，具体情况，你不跟我们说说吗？”
　　金念昔瞥了她一眼，冷冷开口：“无可奉告。”
　　“你！”“侵雪”对于她这样的态度十分不满，可如今的情况下，她又实在发作不得，只得咬牙切齿地指着她，最终恨恨地放下手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乾”“坤”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哥哥“乾”朝前迈了一步，朝金念昔开口：“金组长，什么时候出发？”
　　“收拾收拾，即刻出发。”
　　金念昔已经不想再多做停留下去，既然现在入口已经打开，那自然要趁热打铁，赶紧进长生殿，查明一切。
　　其他人闻言，全都没有反对，只是赶忙转过身去，开始各自忙碌着收拾东西起来。而金念昔则示意了言吴和“离”一眼，就此一股脑钻进了自己的帐篷里。言吴和“离”眼见如此，也跟着她，进了帐篷。
　　“刚刚情况特殊，奚姐是怎么到得这，又是怎么受的困，我们还没来得及询问。”金念昔开门见山，“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得先搞清楚里面的状况才行。”
　　言吴和“离”闻言点了点头，对此自然没有疑议。
　　于是，奚姐再次被金念昔叫了出来。这一次在帐篷里，晒不到日光，又没有外人，她就可以比较自由地行动了。或许是经过了刚才的一番休养，她那原先十分空虚的身影，似乎变得殷实了一些，显然她正在慢慢恢复身体。
　　“我被‘魇’引到这之后，‘魇’就一个人离去了，而我借着她献给长生殿的精器，就此进入了那条通道。”
　　金念昔等人闻言点点头，不用多说，那条通道自然就是刚刚他们打开的入口，也正是在这条通道上，他们见到了被噬魂虫困住的奚姐。
　　“在此过程中，我已经彻底搞清楚了，每个长生殿的‘农夫’和‘蚕妇’，在取到精器之后，都会将那精器通过那条通道献给长生殿。所以，我一直悄悄地等在这条通道里，等待着梁子瑜的出现。”
　　“结果，他真的出现了？”金念昔忍不住开口。
　　奚姐看了她一眼，最终点点头：“过了这么多年，他不仅没有老死，反而比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年轻。而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他成为了长生殿的‘农夫’，专门负责帮长生殿取精器。作为帮凶，他也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不仅保持了容貌和体魄，实力也是大大增强！”
　　奚姐顿了顿，继续说道：“在见到他的第一瞬间，我强行忍住了要杀他的冲动，反而决定悄悄地尾随他，再寻找机会。可是，他实在是太警觉了，就在我跟了他没多久之后，他就察觉到了异样，而更可恶的是，他居然故意引来了通道里的噬魂虫，用它们困住了我！”
　　“噬魂虫威力惊人，你又是怎么……”“离”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其中的意味却是不言自明。
　　“好在我身上带了‘北斗七杀阵’，正是因为‘北斗七杀阵’实力惊人，我这才勉强撑住了一时。再后来，就连‘北斗七杀阵’也扛不住它们的蚕食了，我只能苟延残喘，静静等待着机会。”
　　而这个机会，直到过了许久才出现。正是因为他们的出现，才彻底让她脱了困。
　　“那通道里面除了有噬魂虫，还有什么吗？”金念昔忍不住询问。
　　奚姐沉吟着想了一会，这才摇摇头道：“我还没来得及彻底深入通道就被噬魂虫给困住了，具体里面还有什么危险，我是真不知道。”
　　听见她这么说，金念昔等人也有些无奈了。换句话说，他们真要深入通道，还是对于里面可能存在的危机与凶险，毫无所知。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奚姐想了一会，有些激动地开口，“这通道，绝对是径直通到长生殿里面的，因为我曾经在通道里感受到过里面传出的气息！”
　　听见她这么说，金念昔等人不禁振奋起了精神。这说明，“魇”并没有欺骗他们，而他们只要沿着这条通道一直往里走，就能真正地进入长生殿，见到最终的真相了！
　　想到这，他们不禁全都激动了起来。
　　***
　　等到一切都收拾停当，金念昔等人就此朝着那棵大树而去。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没有说话，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意味着他们距离真相也越来越近，可同样也意味着他们距离危险越来越近。
　　这其中的凶险，谁都无法预料，可谁都清楚，这绝对凶险万分！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否则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
　　很快，他们走到了那棵大树下，昨晚他们打开的入口如今还是洞开着没有关上，而原先一路尾随着他们的噬魂虫，如今已经听不到声响了，恐怕此刻正隐藏在通道的某处，随时对他们展开铺天盖地的袭击。
　　站在入口，金念昔朝着他们再次吩咐：“我再次提醒，这次行动凶险万分，昨晚我们就已经在通道里遇见了噬魂虫，之后有多危险，我也不好说。如果有谁不想参与的，现在就可以选择退出，我也绝不阻拦！”
　　其他人闻言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全都没有说话。只有“侵雪”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道：“你也太瞧不起我了！我才不会半途而废呢！”
　　听见她这么说，金念昔又转头看了眼其他人，眼见他们全都没有丝毫犹豫的神色，她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道：“那么，我们就准备进去吧！”
　　说着，一行人排成一列，就此准备依次进入通道。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忽然有数十道刀剑凌空而来，如同雨滴一般地，径直朝着他们无差别地攻击而来！
　　这异变可真是始料未及！不过好在特案组的几人全都是身经百战之人，纵然是袭击来得再突然，他们也极为迅速地反应过来，或是取出了自己体内的精器用来抵挡，或是腾转身形，四处躲藏。
　　因此，即便这场袭击来得十分突然，可特案组的人全都毫发无伤，倒是“老烟头”的同门“冲玄”在不经意间被一柄刀划破了手臂。不过“冲玄”反应也快，不过是受了点皮外伤，不足挂齿。
　　可这场剑雨显然只是一道前菜，就在众人奋力抵挡之时，周围树林之中已经隐隐出现了十数道身影，这些身影穿着一身黑衣，同时脸上遮着黑布，瞧不清面容，让人难以分辨身份。不仅如此，另外还有十数道身影从旁边的树干上滑下，就此对金念昔等人形成了包围之势！
　　这场战斗来得莫名其妙，金念昔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的动作被长生殿的人发现了！
　　可是，真正与对方交手了一番之后，金念昔的心中不免又产生了一丝疑虑。从他们的攻势来看，他们使的招数完全没有长生殿的影子，难道，是其他什么人？可是，他们一路行来十分谨慎，不可能得罪了什么人啊！
　　金念昔没再多想，只是瞬间迎了上去！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对方来势汹汹，人数又占了极大的优势，他们若想顺利脱困，就必须一个人打败近十个人才行！可是，这样悬殊的人数比，又如何获胜呢？
　　金念昔忍不住看了言吴和“离”一眼，发现他们此刻也正在努力地战斗着，根本无暇他顾。再转头看一眼“乾”、“坤”等人，他们也全都已经取出了自己的精器，正在努力战斗。
　　面对如此局面，金念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和迷茫。
　　怎么回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局面的？
　　而另一边“侵雪”也已经挥舞起了自己的鞭子，那是她的精器，从她的腰间抽出后，就可以随时用来战斗。如今，她正在不停地挥舞着自己的鞭子，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侵雪”的鞭子意外地将一个人脸上的黑布抽落，这下，她成功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可就是因为这一瞬，她整个人的动作都呆住了：“你们……是特案局的人！”
　　一语落地，所有人都不禁朝这边看来，而看着那人的面容，“乾”、“坤”和“奕”的脸色同时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特案局里以往和他们并肩战斗的组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生茧（14）

　　
　　金念昔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十分胆寒的想法。
　　难道，之前言吴的猜测都是正确的吗？特案局从一开始就不愿意他们对未央宫和长生殿多做什么调查，即使他们现在已经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可他们还是要派人来阻拦他们？！
　　或者不如反过来想一想，或许特案局早就知道了这两个组织的存在，可他们仍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地任由它们存在着。那么这其中，是不是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呢？
　　那么，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的话，结合上九方家“魁首”之前表现出的种种反对态度来看，是不是那些隐世家族的人，其实也早就知道这两股暗中势力的存在，可它们也和特案局一样，选择不予以追究呢？
　　金念昔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只觉得四周一片漆黑。
　　她本来执着追求着的真相原来大家都已知晓，甚至企图刻意隐瞒。而他们这些叫嚣着要揭开最终真相的人，或许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做困兽之斗的垂死挣扎罢了！
　　说到底，他们这些人，在上位者眼中，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罢了！而当他们逼近真相，真的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危险时，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金念昔觉得老天仿佛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这么多年来的坚持与奋斗，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在金念昔意志摇摆、游移不定之时，袭击者已经趁势朝着她袭击而来！金念昔根本无心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武器即将砍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言吴忽然出现，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反手甩出数根金针，抵挡住对方的攻势后，这才双手握住金念昔的肩膀，企图将她摇醒：“念昔，你清醒一点！”
　　金念昔的眼神这才有了一些聚焦，她看着眼前的言吴，脸上忍不住惨笑：“原来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是白费！”
　　“不，不是这样的！”言吴握紧她的肩膀，言语激烈，“只要我们揭开了这一切，特案局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瞒住一切！”
　　说着，言吴反手又是甩出几根金针，可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手臂被人所砍伤了。这下，金念昔终于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看着眼前忧心忡忡的言吴，逐渐再次坚定起了自己的信念：“你说得对！我们一定要揭开一切！”
　　想明白了这一点，金念昔也就不再犹豫，她转头朝着其他人呼喊：“进洞！”
　　说着，金念昔拉着言吴，率先朝着入口冲去，而其他人也在她的招呼之下，边打边退，一帮人就此退入了通道之中。
　　而就在他们撤退的过程中，“冲静”本能够顺利进入通道，可他却为了救受伤的“冲玄”，自己却死在了围攻过来的特案局众人的刀下。
　　“老烟头”目眦欲裂，想要冲出去救人，被“冲静”救下的“冲玄”也奋力挣扎着想要出去，可他们全都被金念昔等人死死拉住——现在这个情况下，再出去无疑就是送死！这样的话，“冲静”的牺牲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进了通道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安全，相反的，危险已经接踵而来！
　　那些早已在暗中窥探了许久的噬魂虫，就此呼啸着，朝他们铺天盖地地袭击而来！
　　金念昔不敢有丝毫犹豫，她一边拉扯住情绪剧烈波动的“老烟头”，一边朝着其他人高呼：“快取出精器，当心噬魂虫！”
　　于是，“老烟头”和“冲玄”两人被拉到了人群的正中间，而其他人则聚成一团，把自己最为薄弱的后背给了对方，然后高举着手中的精器，一同面对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噬魂虫。等到看清了周围的情况，“老烟头”和“冲玄”的情绪这才稍微稳定下来了一些——现在的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来伤痛，竖立在他们面前最为艰巨的任务就是眼前的生存危机！
　　不过，他们躲入了通道中，尽管需要拼尽全力抵抗着噬魂虫的攻击，可还是有其他好处的，至少现在外面特案局的人是不敢跟进来了。不过，他们的攻势仍然在源源不断地袭击而来。
　　见状，金念昔只得招呼着众人，保持着这个队形，一起一点点地往里面挪。可他们刚走了一小段路后，就发现了问题。
　　通道太窄了，他们形成了保护圈太大，根本不可能直接这样进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整体拉成一个长条，可如果这样的话，他们的危险系数瞬间就会水涨船高！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听到了通道深处传来的阵阵声响，像是闷闷的雷声一般，似乎距离他们很远。可是很快，他们就察觉到，那声音似乎正在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金念昔很快反应过来：“一定是我们刚刚的打斗动静引起了长生殿的注意，我们必须赶紧通过通道进去，否则路上会有什么阻碍，根本难以预料！”
　　其他人没什么疑议，“侵雪”已经着急地跺脚：“哎呀，那你快说该怎么办吧！”
　　金念昔一愣，有些回答不上来。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显然已经被前后夹击。他们若是退出入口，就会被外头特案局人给乱刀砍死；而他们若是想要快速通过这条通道，那就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同时，此刻在他们的旁边，更有着大群的噬魂虫，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随时准备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既然噬魂虫害怕精器，那我们不如将身体尽量缩紧，同时用精器包裹住外围，是不是可以通过？”言吴忽然灵光一闪。
　　金念昔焦急地看了一眼四周，只得开口：“没办法了，只能这样了！”
　　于是，大家依言握紧了自己的精器，同时所有人紧贴在一起，如同一条长蛇一般，就此一点点地朝前挪去。虽然行进的速度十分慢，不过好在他们努力缩住了自己的身形，再加上有精器的威慑，那些噬魂虫虽然眼馋，却始终只能在附近徘徊着，不敢上前。
　　如此足足行了有将近半个小时，周围的噬魂虫这才逐渐放弃，不再追逐了。眼见如此，金念昔正准备长出一口气，可不远处传来的闷雷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很快，所有人都看清了，只见一大股黑色的东西正在朝着他们不停地涌动而来！
　　那是……什么？
　　很快，他们就看清了涌来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无数的“影奴”缠绕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巨大的河流，沿着潮湿漆黑的通道，朝着他们不停地滚动而来！“影奴”虽然没有什么攻击力，可如此众多的“影奴”一旦被他们缠上，他们就会瞬间被“影奴”裹挟着冲出通道！
　　到时候，他们好不容易躲避过的噬魂虫群自不必说，通道外一直徘徊着没有离开的特案局的人，也会将他们杀死！
　　金念昔只觉得自己眉头直跳，照眼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又怎么躲避得过去！难道他们就要眼看着失败了吗？
　　可即便如此，那团由“影奴”缠绕而成的东西，还是沿着通道高速地冲击而来。面对如此危局，金念昔没办法，她只能朝着其他人高呼：“站稳脚跟！一定要挺过去！”
　　话音刚落，那团东西就已经迎面冲击而来！
　　站在第一位的言吴显然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可他发出一声嘶吼，强行凭借着自己的体力在巨大的冲击力前勉强稳定住了身形。而随着他站稳脚跟，在他身后的其他人，也借此一一站稳了脚跟。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影奴”也如同人一般有着四肢，他们在与金念昔等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就会不依不挠地伸出自己的四肢来，攀上他们的身体。而一旦被它们攀住，其他的“影奴”也能借此拉扯住，如此一拖二、二拖三，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有限，最终也会不敌众多“影奴”的力量，被它们强行拉扯出去！
　　其他人倒还好说，这些人中只有“冲玄”是受了伤的。这个伤放在平时或许只是个小事，可在如今的情况下，这就成为了他致命的弱点！
　　他的伤口被“影奴”撕扯着，身上也被攀上了不少“影奴”的身体，如同狗皮膏药一般地死死缠在了他的身上！最终，“冲玄”只能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力，然后就此被“影奴”裹挟着，离开了通道。
　　“老烟头”痛苦难当，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可现在的他，即便再痛苦，也只得忍着。因为，此刻的他们早已是一个整体，一旦他作为队伍中的一环脱节，那么跟在他身后的特案局其他成员，也会就此被冲走！
　　就在所有人快要力竭之时，忽然在他们身后传来了剧烈的阵阵声响。这声响里夹杂着快板的声音，同时还有着奇奇怪怪的鼓声、唢呐声。这声音极大，居然穿透了“影奴”冲击时的阵阵呼啸声，直直地传入他们的耳膜。
　　一时间，所有人都迷惑了，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声响？而也正是在这样的声音之中，原先拼命企图将他们裹挟出去的“影奴”，居然就此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金念昔这才反应了过来——是姚家的人出手了！

　　长生茧（15）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激动地转头看去。
　　只见通道的不远处，几个身影正朝着他们缓缓踱步而来，他们是如此的气定神闲，又是如此的激动人心！
　　当初姚舒朗表示会帮她的时候，金念昔就已经十分感激了。而当眼前真的出现姚家人的时候，金念昔几乎快要流出泪来！她从没想到，姚家的人真的会出手帮她！
　　很快，那些人沿着通道走到了他们面前。这些人中，金念昔只和一个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当初“姚”的守护者，也是姚家中的长老，人送外号“苦相僧”的姚邦林。
　　此时的他手中夹着快板，正随着自己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发出阵阵的声响。正是这样的声响，使得来势汹汹的“影奴”彻底停住了脚步，解开了他们眼前的困局！而他们所使的，不必多说，自然是姚家的最高要术——“御魂术”！
　　姚邦林自然也看到了金念昔眼神中的激动，他的脸上也不禁随之露出笑容来。可他的笑容，摆在他那张苦哈哈的脸上，顿时让人觉得像是一个哭泣的人正在勉强微笑，反而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别犹豫了，快进去吧！”
　　面对着姚邦林的笑容，金念昔冲着他点点头，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随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位姚家人，全都是年事已高的阿姨。而即便是与她说话，他们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显然他们也正在努力用御魂术操控着“影奴”，阻碍着它们的行动。
　　眼看着他们额头上已经流出的大量汗水，金念昔明白，他们不能再逗留下去了。于是，她朝着他们连连点头，就此朝着其他人振臂一挥：“走！”
　　于是，在姚邦林等人发出的声响中，金念昔等人沿着通道朝前走去，而他们遇到“影奴”时，这些“影奴”在姚邦林等人的操控下，全都会将自己的身体紧贴住四面的墙壁，努力让出缝隙来。
　　尽管这条缝隙并不宽敞，可金念昔他们还是借此躲过了“影奴”的阻碍，就此顺利通过了整条通道。而当他们通过了通道之后，他们也就此看到了竖立在通道尽头的那扇巨大的石门。在那石门上方，刻着硕大的三个字“长生殿”！
　　众人抬头看着那三个字，心中同时涌动着激昂的情绪——他们终于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长生殿”！
　　也正是在这时，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声，这扇石门就此缓缓打开了！与此同时，借着门缝，金念昔等人看见，里面已经站立着一个双手背在身后的黑色身影！
　　这人是谁？！
　　金念昔等人不敢迟疑，赶忙往后退了两步，直到眼前的石门彻底打开之后，他们这才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巨大的石门背后，是一个空荡荡的殿堂。朝上看，似乎有着十分高耸的穹顶；朝下看，则是数不清的石板铺就的光滑地面；就在穹顶和地面之间，竖立着十几根硕大的石柱，它们被用来支撑住整座长生殿。
　　除此之外，整座长生殿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而在这样一片空空荡荡的环境中，只站立着一个黑影。这黑影双手背在身后，此刻正背对着他们。
　　金念昔等人踌躇着，缓缓迈腿，就此步入了长生殿中。
　　也正是在这时，那人说话了。他的声音像是闷雷一般，从大殿之中传出，再借着空旷的殿堂一反射，愈发显得声势隆隆了起来。
　　“你们还是来了。”说着，那人转过身来。
　　直到这时，金念昔等人终于得以看清对方的面容。只见对方眉眼低顺，神态和蔼，长相也十分普通，丝毫不像是长生殿的人。可即便如此，金念昔等人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既然他出现在了长生殿，那么这人就绝对不容小觑！
　　而在金念昔打量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着他们。不过，对方的眼神可不似他们这般谨慎，他的眼神直接而炽热，像是有一道光似的，将他们从头到脚地扫射了一遍。
　　等到将所有人都扫了一眼后，那人忍不住轻笑一声，原先低垂着的眉眼也随之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来：“就凭你们也敢来长生殿，那就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人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来，而随着他手掌往下一压，所有人只觉得肩头一沉，身上像是被压上了一副重担一般，整个人的身形也随之佝偻了起来。
　　也正是这一举动，瞬间让金念昔想起了“魇”之前讲述的遭遇，当初她也是被那个长生殿的神秘人，以这样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弹压住的！难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当初的这个人吗？
　　想到这，金念昔忍不住极力抬起头来，朝着对方看去，同时努力开口说话：“是你强逼着‘魇’，成为了你们的人？！”
　　而那人自然也接受到了她的目光，闻言，他只是轻“哦”了一声，手掌却再次往下重重一压。金念昔等人瞬间觉得身上的压力再次增强！而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这人的实力太过可怕了！
　　若是任由他一直这样下去，那他们绝对毫无任何逃出生天的办法！想到这，金念昔不禁转头看了言吴和“离”一眼，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口中同时高喊：“上！”
　　一语落地，三人奋力迈开腿朝着那人冲去，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其他人也开始行动起来！尽管对方实力惊人，能减缓他们移动的速度，可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彻底动不了了！而这也是他们提前就已经商量好的，不管怎么样，都必须将对方拿下！
　　可是，那人对他们的行为完全看不上眼，口中轻嗤一声，手掌再次往下一压！金念昔等人只觉得身上压着的重担几乎让他们喘不上气来，更不要说发起进攻了！
　　这人的实力，到底是有多强？
　　可即便如此，他们手中早已取出的精器，就此朝着对方飞射而去！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愿意轻易服输！
　　可是，只见那人举着的手掌反手一握，那些即将攻击到他的精器，全都瞬间失去了攻势，最终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手中，成为了他手中把玩的玩具！
　　那人的脸上仍然带着和煦的笑容，这一次，他一边随手挑出一个“精器”把玩着，一边朝着他们缓缓踱步而来。与此同时，随着他的脚步离他们越来越近，金念昔等人清晰地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重，最终，他们全都依次跪倒在地，喘着粗气，连动一动手指头都做不到了。
　　“这小弓是谁的‘精器’？”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把玩着，“可惜，还没成熟。”
　　下一秒，他的手狠狠一握，那小弓就此被他捏碎，不少精气就此迸溅而出，然后极快地被他的手臂所吸收。
　　只是瞬间，原先被死死压在地上的“奕”，就此彻底匍匐在了地上，失去了声息。
　　他，居然死了！
　　而趴在他身边的“侵雪”见状忍不住双目圆瞪，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就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其他人也明白了这一点，可他们同样双目圆瞪，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这人掌握着他们的“精器”，就能通过“精器”来掌控他们的生死吗？！
　　很快，这人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他在金念昔的身前蹲下，面对着金念昔桀骜不驯的愤怒目光，他的语气波澜不惊：“金念昔？你是死的下一个。”
　　说着，他抬起手来。
　　言吴奋力地发出一声嘶吼，好不容易抵抗着重压站起身来，可那人只是稍稍挥了挥手，他就彻底踉跄着再次跌倒在了地上。
　　“不……不要……”言吴只能勉强着开口，“你要杀她……不如……杀我！”
　　这下，这人来了兴趣了。他不禁调转了身形，朝着言吴微微侧着脑袋，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哦？你们是对老情人？”
　　言吴没有回答，金念昔也没有回答，可他们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敢情好，那就看你们怎么选了，”这人笼起袖子，“是要你死在她眼前，还是要她死在你眼前？”
　　这下，言吴和金念昔仍然说不出话来了。这无疑是这世上最为艰难的抉择，不管怎么样选择，对他们而言，都是最痛苦的事！
　　于是，言吴咬牙切齿地开口：“闭上你的……臭嘴！老子……不选！”
　　“倒还有些骨头！”那人轻巧地接话，脸上看不出丝毫恼怒的情绪，“那你们都别想活了！”
　　说着，那人双手抬起，眼看着即将在他们头顶落下时，忽然！
　　一道身影急速地飞入长生殿中，来人手中击掌不止，同时夹杂着不间断的响指声，带着呼啸而来的庞大鬼气，朝着这人死命一击！
　　可是，这人只是甩了甩衣袖，手中递出一掌，来人便就此跌了回去！狠狠地砸在石柱上，最终“砰”地一声滚落在地，接连咳出好几口鲜血来！
　　金念昔勉强转头看去，只见企图救他们的人，居然是“魇”！

　　长生茧（16）

　　
　　即便是口中咳嗽不止，即使用手努力捂也捂不住了，可“魇”还是勉强站起身来，操控着四周的鬼气，再次发起了进攻！
　　“可笑！”这人冷哼一声，手掌一翻，“魇”只觉得浑身上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迫着，被逼迫着跪倒在地。可是，她怒吼一声，硬生生地站住了。
　　“殿尊，我不会再向你下跪了！”“魇”感受着自己满嘴的血腥味，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这副骨头，可从来没硬过。”殿尊冷哼一声，显然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为了活命，我害死了自己的徒弟，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魇”咬着牙开口，“可是现在，我的心里已经没什么挂念了！大不了一死，一了百了，一赎己过！”
　　说着，“魇”一声怒吼，发挥出此生能够发挥出的“御魂术”最大实力，如同一团剧烈燃烧着的火焰，就此朝着殿尊急剧地冲击而去！
　　面对着如此骇人的攻势，即便是他也得退让三分，于是，他往旁边迈了两步。可诡异的是，他原先计划迈的两步，却在实际中，只迈出了半步！
　　于是，他被“魇”以命相搏的攻势所伤，整个人就此“噔噔噔”地后退三步，脸上神情彻底大变！
　　“谁！是谁？！”殿尊不免有些害怕起来，“是谁藏在暗处捣鬼？有本事出来？”
　　可回答他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殿尊犹豫许久，最终朝着彻底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魇”走去：“以你的御魂术根本伤不了我，到底是谁……”
　　他的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又不禁接连后退了两步！
　　只是一瞬间，所有人觉得自己身上的重压消失殆尽！他们赶紧站起身来，而金念昔则赶忙将一旁的“魇”扶了起来，然后一齐朝着后面猛然退去。
　　趁着这一间隙，他们看到，殿尊的嘴角已经挂着一丝鲜血，可他的鲜血不是红色，而是漆黑无比！
　　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伤了他？
　　也就是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人缓缓地走入了长生殿中。
　　“殿尊，别来无恙。”
　　众人齐齐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来人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家常衣服，可身上的气势却十分骇人。“侵雪”等人或许不明白，可金念昔却已瞬间醒悟了过来——这是九方家的“魁首”九方凌！
　　殿尊随手将嘴角的黑血抹去，眼神再也不似之前那般平静。他口中冷哼一声，出言威胁：“九方凌，你九方家难道要插手吗？”
　　“不用企图威胁我，”九方凌冷笑一声，“我九方凌可不怕你。”
　　“好啊！那我就先杀了他们，咱们再来比划！”说着，殿尊朝着金念昔等人看来，可他还没做出什么举动，九方凌就已经瞬间到了他的面前。
　　“你我动手就是，何必再扯上小辈？”说着，九方凌转头朝着金念昔等人下令，“还不快走？”
　　金念昔等人不敢停留，赶忙朝着长生殿的后方而去。殿尊还想阻拦，却被九方凌拦住。这下，殿尊彻底恼火了：“九方凌，你找死！”
　　九方凌冷冷一笑：“谁生谁死，还说不准呢！”
　　说着，九方凌主动朝着殿尊袭击而去，这一次，他的心丝术全方位地施展开来了：“心丝撩拨，形销骨脱！”
　　也正是在往后方逃离的过程中，“离”忍不住朝着他们家的“魁首”看了一眼，却恰好与九方凌的目光对上了。
　　这一次，“离”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到一直以来的冰冷严格目光，反而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期许。
　　“离”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魁首”的眼神中看出了明显的不对劲！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任由金念昔拉扯着，进入了长生殿的后方！
　　***
　　当进入长生殿的后方后，所有人都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如果不是九方家的“魁首”来得及时，只怕他们会全都死在这！
　　不过，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因为他们暂时逃过一劫而变好起来。
　　之前挣扎着与他们一起逃了出来的“魇”，忽然栽倒在了地上。之前为了救下面临危险的金念昔和言吴，“魇”的放手一搏已经花费了她不少气力，更不用说在这之后的与殿尊的一系列战斗，使得她已经彻底油尽灯枯。光是从原先的大殿中跑出来，就已经花光了她仅剩的力气。
　　如今，“魇”整个人躺倒在地上，原先无神的眼睛，此刻则是直愣愣地看着这条通道的上空。可是上空什么也没有，她只能干巴巴地看着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先还在拉扯“离”的金念昔，见状赶忙扑了上来。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围拢了上来。
　　看着眼前已经在弥留之际的“魇”，她的心中思绪复杂。
　　如果不是“魇”的及时出现，只怕此刻的她和言吴早已经是两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可是如果不是她，她的师父“如山”也不会就此死去。
　　感激吗？是心存感激的。
　　可是恨吗？也是有着一些恨意的。
　　可是，真的当她知道一些“魇”的过往后，她的心中又是有着一些不忍的。
　　就在这时，“魇”颤抖着奋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来，金念昔见状只得伸手握住。“魇”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偏移，仍在直愣愣地看着上空。她的嘴唇颤抖，喉咙奋力地蠕动着，发出了一些细碎的声响。
　　金念昔见状，知道她是要说些什么，便赶忙低下身去，侧起脑袋来，将自己的耳朵靠近她的嘴边。终于，金念昔听见了她在说什么。
　　“终于……可以……安心……去见……”
　　可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就此彻底断了气。
　　金念昔眼看着“魇”的手，从自己掌心滑落，最终无力地扣在了地上。
　　看着“魇”已经彻底惨白了的面庞，金念昔忍不住落下泪来。
　　所以，这样的结局才是她想要的吗？她终于可以直面自己已经故去了的徒弟和儿子，坦然地去见他们了吗？死者已矣，过往的一切大约也就此烟消云散了吧？
　　金念昔伸出手去，将她那双还兀自睁着的眼睛合上，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一直蹲在她斜后方的言吴，见状赶忙搀扶住她，轻声问道：“没事吧？”
　　金念昔摇摇头，随手将泪水抹去，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我们走吧！”
　　说着，金念昔再次深深地看了“魇”一眼，便就此率先迈开腿，朝前走去。言吴和“离”也是如此，对她微微颔了颔首，便就此快步离去了。
　　他们需要面对的，还有很多。
　　***
　　不管怎么样，他们终于是顺利来到了长生殿的后方，距离真正的真相也已经越来越近。因此，金念昔等人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沿着眼前那条冰冷空寂的石板路，将身后的打斗声以及倒在了半路的“战友们”抛在身后，继续朝着最终的目标执着地走去。
　　足足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之后，眼前空荡寂静的石板路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也逐渐出现了一点点些微的亮光。一行人赶忙加快脚步，朝着亮光而去。而随着眼前的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他们也终于看清，出现在他们前方的，又是一个洞口。
　　又是一个洞口……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知道，在那个洞中隐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没必要再犹豫下去了。于是，金念昔鼓起勇气，率先朝着那山洞走去。
　　可她刚走进去，整个人就彻底呆住、僵在了原地。
　　跟在她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心中担忧，只得赶忙上前。可就在他们进入山洞的一刹那，他们也彻底呆住了。
　　此时一行人呆呆地站在洞口，朝着洞里看去。只见在那山洞之中，四面的墙壁如同一面面巨大的蜂巢，这些蜂巢从地面到洞顶，彻底地布满了整个山洞！而在这些蜂巢的各个蜂窝之中，此刻正不停地闪动着或强或弱的金色光芒！
　　这些蜂窝里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各式各样、形态各异的“精器”！
　　不仅如此，从这些“精器”的身上，还全都牵扯出了一条透明的金色丝线。这些金色丝线或是自下而上地伸展，或是自上而下地垂落，它们全都朝着山洞中央的半空中汇聚，并最终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这个茧就这么悬挂在半空之中，浑身上下散发出阵阵金色的光芒。而更为骇人的是，这茧中显然正在孕育着一个极为强大的生命！
　　它有着摄人心魄又十分剧烈的心跳声，而随着它的心跳声，那茧散发出的光芒也随之时明时暗。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就连他们的心跳，似乎也隐隐被那茧中生命的节奏给带偏了过去！
　　忽然，“坤”就此倒地！一命呜呼！

　　长生茧（17）

　　
　　也正是因为“坤”的忽然死亡，所有人瞬间从方才那可怕的心跳声中惊醒过来。
　　“乾”率先扑到了“坤”的面前，双手不停地摇晃着他的身体，可“坤”那已经彻底失去生气的身体，昭示着他已经彻底死去。
　　“乾”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们俩是双胞胎兄弟，从小就一起长大，不仅是兄弟、玩伴，更是长大之后的共同战友。在过往的众多案件中，他们曾经携手合作，利用他们那可以互相辅助的“精器”，共同查案、抓捕真凶。
　　可是，“乾”从来也没有想到，弟弟“坤”会死在自己的前面，会死得如此莫名其妙！而这一切的原因，都在于他们眼前那个奇怪诡异的茧！
　　想到这里，“乾”忍不住愤怒地站起身来，他取出了自己体内的精器，将它握在了手中。那是一柄长长的矛，矛头冰冷尖利，不知道有多少妖魔鬼怪曾经死在他的矛下。而如今，他那有着盾的弟弟“坤”已经死去，那他自然要用他手中的矛，来刺穿眼前的一切！
　　“乾”没有丝毫地犹豫，挥舞起手中的长矛，双腿不停地加速，朝着那茧径直杀去！
　　可就在这时，他被人拦住了。
　　数道傀儡丝飞速缠绕在了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都拉扯住了。“乾”仍在奋力地往前冲，可不管他怎么样，他再也难近一步。
　　“乾”恼怒地转头看去，愤怒的火焰径直喷射向一脸平静的“离”：“你凭什么拦我？我要毁了它！”
　　“这事情不简单，别意气用事！”
　　可面对“离”的劝解，“乾”仍是固执己见：“不简单又怎么样？大不了我也死这！”
　　说着，“乾”继续奋力挣扎，可他始终没能逃脱出傀儡丝的控制。
　　而一旁的金念昔等人也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劝解。“侵雪”一把按住“乾”的手腕，眼中也早已愤怒难当，可她还是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乾’，你冷静一点！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是啊！难道你也想向你弟弟那样，白白地死了吗？”“老烟头”也忍不住开口劝说。
　　听见这样，“乾”彻底说不出话来，手中的长矛就此跌落在地，而他本人也颓然地跌坐在地：“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离”看着眼前的“乾”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可他还是转头看向金念昔：“‘错’，你还记得我之前的分析吗？现在看来，之前我的猜测怕是对了！”
　　“你是说……”
　　“长生！”一旁的言吴醒过神来，瞬间接话。
　　“没错。”“离”顿了顿，面对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之前的种种迹象已经表明，长生殿似乎和长生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而如今，你们看眼前……”
　　众人闻言赶忙转头看去，只见洞中四面尽是蜂巢，蜂巢中的精器拉扯出一条线来，共同钩织出了半空中悬挂着的那个茧。
　　“离”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口中继续说道：“精器是人体精气之凝聚，长生殿的人费尽心思从‘异人’体内取来精器，目的就是为了供养我们眼前这个巨大的茧！”
　　一旁的言吴闻言点点头，接话道：“没错，不管是‘涅槃脱胎无极仙’还是‘盛极衰极孕天罡’，都说明了这一点。”
　　“那么，这个茧里是不是孕育着什么生命？”金念昔举目望去，看着那个散发着光芒的金茧，忍不住开口。
　　“既然这样，那就赶紧毁了它！这么多人，全都为了它而死！”“乾”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企图再次冲向那茧，却再次被“离”死死控制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保护它的人呢？他在哪？”“离”冷着脸开口，脑中正在高速地运转，“还有，既然精器是为了这个茧而生，那精器又是怎么被长生殿的人种下的呢？”
　　众人全都沉默了，说不出话来。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金茧，听着它由内而外发出的阵阵心跳声。
　　就在这时，忽然有清脆的掌声响起，在山洞中不停回荡。
　　众人赶忙转头看去，这才看到洞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着一个身穿一袭黑衣的身影。他脑袋上戴着帽兜，看不清楚面容，瞧着神秘莫测。此时的他正拍打着自己的双手，同时一步步地朝他们走来。
　　“是九方家的小子？果然有些脑子！”
　　“你是谁？”“离”冷眼看着眼前的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你！”一旁的言吴率先醒过神来，众人闻言不禁转头看向了他，而他早已恼怒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是我。”那人平静地开口，最终在距离他们只有三步的距离外站定，“想不到你还活着。”
　　“言吴，他是……”一旁的金念昔迟疑地开口，过了会才猛然醒悟过来，“他是那个取走了你体内精器的人？！也就是那个‘农夫’？”
　　言吴点点头，而那人闻言却微微昂起头，显得十分满意：“你的那柄尖刀，精气很是充沛！”
　　说着，这人转头看向了金念昔，微微冷笑：“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
　　“当然。”那人微微一笑，语气之中带着几丝若有似无的喟叹，“当年你们俩同床而眠，我本要把‘种子’种进你的体内，谁曾想居然被言吴意外夺去。要不然，他的体内怎么可能会藏着两柄精器呢？”
　　众人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特别是言吴和金念昔更是脸色大变——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要不是因为你体内藏着两柄精器，你又怎么可能亲眼见到我呢？”那人说着张开手来，口中微微一叹，“所以说啊，命运，可真是个有趣的玩意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金念昔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问清楚情况。
　　“就是字面意思。”
　　金念昔闻言，错愕不已。
　　所以，当年他们一起玩耍之时，眼前的这人曾经悄悄出现，企图在她的体内种入“精器种子”。可是，却在言澈的误打误撞之下，那“种子”被种入了他的体内，导致他有着两个精器。可也正是因为他有着两个精器，才使得他能够“死而复生”？
　　这未免也太过荒诞巧合了吧？！
　　可是，那人却不愿再提这个了。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朝他们挥挥手：“你们滚吧！我对你们的命没兴趣！”
　　说着，那人径直越过他们，朝着那个金茧走去。
　　“等等！”言吴忍不住开口，“照你的意思，我们这些体内怀有精器的异人，都是被你们种下‘种子’的？”
　　那人闻言转过身来，不屑地看了言吴一眼：“不然呢？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叫‘农夫’、‘蚕妇’？”
　　这下，言吴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不管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还是“养蚕不得着，抽丝为人死”，这其中不仅交代了“农夫”“蚕妇”们的身份，还表明了他们这些异人体内被他们种下了“精器”的“种子”，而他们最终也会像那些稻子一样，最终成为他们的食物；也会像那些蚕一样，在他们的刻意饲养之下，最终“抽丝为人死”。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他们种植“精器”的土壤（即“精主”），而等到“精器”成熟了，他们自会来摘走这个果实，将他们这些已经失去价值了的“土壤”，弃如敝履。
　　不管是一开始的王彦、程朗，还是后来一度死去过的言吴，他们都是如此。
　　明白了这一点的言吴，不禁挫败地后退两步，那些被他们刻意种入体内的“精器种子”，就像是自然界中被菟丝花盯上的寄主植物。
　　菟丝花看似柔软细嫩，却生长极为迅速。更为重要的是，它们可以利用自己茎上生长的特殊吸盘，打开寄主植物的茎干，从寄主植物的维管束中汲取营养物质。最终，寄主植物只会落得枯萎被绞杀的下场！
　　而他们这些人，也就是如此。
　　“所以，我初中时的突然发疯，也是因为体内的‘精器种子’？”
　　那人看着眼前挫败不堪的言吴，冷笑一声：“当然！‘精器种子’一旦被种入人体，往往会经历着床、潜伏、成长、成熟共生以及最终成熟，五个阶段。”
　　“而在成长期向成熟共生期过渡的时候，那时候差不多是‘精主’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身体成长发育的关键时期，极易变得暴躁不稳定。而精器也就是在这一时期，正是在‘精主’体内孕育，也赋予了‘精主’超过常人的体力与能力。”
　　是了！可不就是这样吗？
　　不管是初中那年亲眼目睹父母争吵的言吴，还是初中时长期遭受校园暴力的傅懿轩，他们最终都在情绪的激烈对撞之下，体内的“精器”就此成功孕育，身体也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
　　难怪，难怪！难怪在当时情境下的他们，会忽然发现手中握着一柄武器，整个人的脑子也彻底陷入混乱！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体内的“精器”！而这“精器”的“种子”，正是他们这些“农夫”“蚕妇”刻意种下的！
　　“这下都明白了吧？那就滚吧？”说着，那人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金念昔等人闻言，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难道他们就要这样回去吗？
　　可也就在他们迟疑不已之时，一直挂在金念昔脖子上的项链忽然猛地一动，一道身影就此从那吊坠中飞了出来，径直朝着那人而去！
　　“梁子瑜，拿命来！”

　　长生茧（18）

　　
　　情况急转直下，金念昔没想到之前一直在休息的奚姐会忽然跑了出来，而她更没想到，眼前和他们说了这么许久话的人，居然就是奚姐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仇人——梁子瑜！
　　金念昔没有丝毫的犹豫，眼见如此，赶忙一股脑冲了上去。其他人眼见如此，也赶忙跟了上去。
　　金念昔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离”早已操控起了自己的傀儡丝，言吴在指间夹紧了自己的金针。“侵雪”挥舞着自己的那条长鞭，早已急不可耐想要复仇的“乾”则舞起了自己的长矛，实力相对较弱的“老烟头”则祭出了自己带来的符咒，口中还不停地念着咒语！
　　所有人都没有丝毫的保留，全都使出了自己的最强杀招！
　　而梁子瑜也反应极快。
　　虽然他刚朝着那长生茧走过去没两步，可他始终都在提防着身后的众人，免得有什么意外。可谁曾想，好好的局面居然被忽然出现的奚姐给破坏了，梁子瑜暗骂一声，赶忙转过身来，手中一握，在他身后的长生茧忽然开始快速地跳动了起来。
　　奚姐之前早已是油尽灯枯，虽然刚才在吊坠里休养了一会，可实力终究远远不及以往。更不用说，梁子瑜这么些年一直身在长生殿，实力早已远超过她了。
　　因此，面对梁子瑜的攻击，奚姐首当其冲，整个魂体就此倒飞了回来，然后狠狠咳出一口血来。这血是当初姚容为了救她而特地输到她体内的，这些年，她正是靠着这份特殊的血液，使得自己介于人类和怨鬼之间，实力也远超一般怨鬼。
　　可是如今，看着滴落在地上的鲜血，奚姐目眦欲裂。
　　梁子瑜，我非杀了你不可！
　　想到这，奚姐恶狠狠地抬起头来，可就在这时，其他人也已经攻击到了梁子瑜的面前。
　　“是你们自己找死！我给过你们机会的。”
　　梁子瑜恼怒不已，一手握拳，一边操纵着长生茧发出一阵阵剧烈的摄人心魄的心跳声，一边手中则开始凝聚起幽绿色的雾气。这些雾气，金念昔曾经在和“魇”的交手时候遇到过，除了能保护好他自己的身体外，更会让他更好地操纵起那股诡异的“意志”！
　　攻势纷至沓来，如同无尽的箭雨一般，朝着梁子瑜劈头盖脸地落下。可梁子瑜只是将手中的雾气随手一松，那些雾气便就此在他面前化为了一块盾牌。看着飘飘渺渺没什么力量，可它竟然直接将他们的攻势全都一股脑吞下了！
　　与此同时，四面墙壁上的“精器”忽然开始了剧烈地抖动，它们全都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纷纷散发出炽热的光芒，不容他们亵渎自己的威严！
　　金念昔被这股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只得用手臂拦着，连连后退。可梁子瑜却不愿意就这么放他们离去，他咬破舌尖，狠狠吐出一口血来，然后就着这血画出一个符咒，那血就此散做一团雾气，裹挟着无尽的诡异“意志”朝着他们铺天盖地的袭击而来！
　　“当心！”金念昔赶忙大喊，“这里面夹杂了古怪的意志！”
　　说着，金念昔自己就已经挥舞了拳头，开始朝着空中不停地挥舞，其他人也不敢大意，全力对抗着。可是，那团血雾在散开来后，实在是太过稀薄了，肉眼几乎很难看见，更不要说抵抗了。它们几乎就此变得无孔不入，夹杂着那些古怪的意志，在潜入人体之后，就此开始肆意地破坏！
　　很快，“老烟头”就率先受了伤，再然后“侵雪”和“乾”两人也受了伤。
　　金念昔看着眼前的残局，一边奋力抵抗着，一边脑中高速地运转。
　　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如果他们只是一味地抵挡的话，只怕永远都是身处被动的处境，既然如此，那不如就放手一搏……
　　想到这，金念昔不禁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邪笑着的梁子瑜，而言吴和“离”的想法也和她一样。既然已经如此，那就放手一搏，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本来，他们就是抱着必死的意志来到这里的，那他们自然也没什么好遗憾、好惋惜、好犹豫的了！
　　很快，“离”操纵着傀儡丝，后退两步，回到已经受伤的几人身边，用傀儡丝将他们周围围绕住，尽量抵抗着外头的攻势。而金念昔和言吴还是停留在了原地，他们俩瞬间背靠着，将自己最难以顾及的地方交给了对方。
　　言吴一边使着金针，一边抽空看了眼梁子瑜的情况，就此开口：“既然要动手，就要找出他的软肋！”
　　金念昔也是这样想的，可她已经观察了他一会了，却始终没能发现他的软肋到底是什么。反而，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梁子瑜能够操控那长生茧和四面蜂巢中的“精器”，占尽了天时地利，而他们却是被动非常。
　　“既然找不出来，我们就试着出手试试！”
　　言吴当然懂她这话的意思，于是他手中金针一抹，就此分裂成十数根，抬手一挥，就此将它如同暗器一般地撒了出去！可是，这些金针还没近到梁子瑜的身，就被他眼前的雾气盾牌给彻底阻挡了。
　　“愚蠢！”显然，梁子瑜并未将他们看在眼里。
　　“不对，一定有软肋的！”言吴仍然不愿意放弃，“他前面主动跟我们交代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们赶紧走，好让他自己留在这……”
　　“他自己留在这？”金念昔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信息，“如果他想自己一个人留在这的话，那他是有什么目的吗？”
　　言吴顺着金念昔的思路继续往下想，忽然他注意到四壁上的“精器”，它们虽然还在剧烈地震动着，可它们失踪没能彻底地为梁子瑜所用，也就是说他没法彻底地操控这些“精器”。再看看他身后的长生茧呢？也是一样！
　　电光火石之间，言吴想明白了！
　　“你掩护我！”顾不上那么多了，言吴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只是朝着金念昔开口。
　　金念昔知道言吴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于是，没有丝毫的犹豫，金念昔挥舞着双拳，不顾四周古怪的“意志”，径直朝着梁子瑜而去！梁子瑜见状，眉头只是轻轻一挑，手中一动，便就此与她对抗起来。
　　金念昔的实力不及梁子瑜，可她还是在奋力纠缠着他。忽然，梁子瑜面色大变，整个人慌忙后退，仿佛受了极重的伤！
　　原来，就在方才金念昔的掩护下，言吴已经悄悄潜到了他身边，更是用自己的金针，朝着那长生茧狠狠刺去！
　　梁子瑜连连后退，勃然大怒，他非杀了这些坏事的人不可！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言吴的金针已经刺入了那长生茧中！
　　那长生茧原先在梁子瑜操控下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忽然停了下来，与此同时，长生茧上的金光也就此黯淡了下去，似乎正在逐渐地流失生命。
　　“啊——你们毁了我长生的机会！我要杀了你们！”
　　可是，梁子瑜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四面蜂巢中的“精器”比之前愈发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而随着这阵抖动，原先连接在它们身上的金线开始一一断裂，光芒也就此开始内敛回收。
　　梁子瑜已经顾不上他们了，他只是拼命地朝着半空中的长生茧扑去，同时不停地拉扯着这些已经断裂了的金线，语气癫狂不已：“不！不行！长生茧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眼见如此，一直憎恶不已的奚姐就此站起身来，她朝着梁子瑜走去。
　　言吴和金念昔全都已经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两人的眼中全是难以遮掩的高兴。“离”见状赶忙收起了自己的傀儡丝，和其他人一起，将已经失力的两人搀扶起来。
　　颓势已经难以抵挡，那些精器在金线断裂之后，开始不停地从蜂巢中滚落，原先已经收敛进去的“精气”也开始难以遏制地四散开来。整个山洞中就此开始弥散开金色的精气，而随着“精器”的一一消亡，整座山洞也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快塌了，我们快走！”“离”一声令下，和其他人搀扶着言吴和金念昔两人，企图离去。
　　“你们都得死！”早已彻底癫狂的梁子瑜，眼见如此，手中不停挥动，接连不断地冲着他们发来重重攻势。
　　可是这一次，奚姐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尾声：
　　劫后余生的金念昔在消沉了许久之后，终于接受了奚姐已经彻底死亡的消息。她知道，当时若是她挡住了梁子瑜的攻势，他们所有人一个也逃不出来。可是，转个念想想，这或许是奚姐最好的归宿吧！
　　她终于得以报仇雪恨，当年的故人也早已不见。如今，一切的恩怨全都尘归尘、土归土，而她也很快就转世投胎，开始了新的轮回。
　　而本来以为再也回不了本家的“离”却在养伤期间，收到了九方家传来的消息。原来，在与“殿尊”的交手中，九方凌虽然成功击杀了他，可他自己也就此身受重伤，必须闭死关休养，以后怕是再也不能执掌九方家了。
　　而“离”之所以被传回，就是因为“魁首”还暗中保留着他继承人的身份，始终未将他抛弃过。“离”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够再回九方家，可如今事情居然变成这样了，实在是太过于惊喜！
　　不过，要挑起九方家的重担，对于他来说，还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
　　但是，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毕竟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另一边，受了伤的“侵雪”，在休养好身体后，很快就回到了特案局。这一次，她利用自己的经历，说动了自己的父亲，同时联合其他势力，彻底将当初下令偷袭暗算他们的那帮人给揪了出来。原有的老派系倒了台，锐意进取的新派正式上了台。
　　据说，那天大获全胜的她，趾高气扬地进了一趟特案局，将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彻底地发泄了出来。堂堂的特案局居然干出偷袭背叛自己人的勾当！真是丢人丢到了家！
　　彻底肃清了之后的特案局，便就此展开了自上而下的可行性复盘。他们将有史以来的所有案件重新进行了梳理，只要有关于未央宫和长生殿的案子，全都被单独拎了出来进行单独归档保存。
　　而与此同时，受这次行动的影响，各大隐世家族也全都主动贡献出了自己的力量，它们与特案局携手，开始对长生殿进行大起底。也正是这次的彻底调查，让金念昔等人得知，原来，特案局高层在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长生殿的存在。
　　同时，据姚家提供的信息来看，他们甚至还知道长生殿的起源！
　　原来，早在秦始皇派徐福率领童男童女数千人出海寻仙之时，当时就有方士提出了这一另类的长生之法。之后，在经历了汉武帝、唐太宗等诸多时期后，这一体系在数千代人的努力下，变得愈发地明确和清晰。
　　首先，他们致力于派遣“农夫”和“蚕妇”在合适的人体内种下“精器种子”，使其逐渐蚕食“精主”体内的“精气”，孕育出“精器”。而等到“精器”彻底成熟之时，又派遣“农夫”和“蚕妇”将“精主”体内的“精器”硬生生抽离。
　　而在得到了“精器”之后，这些“精器”就会被放到蜂巢洞中，它们将会被抽离出精纯的“精气”用以供养“长生茧”。也正是在这些“精气”的供养下，“长生茧”中原先必死的古人得以存续，而等到“长生茧”破裂之时，也就是他们的重生之日！
　　如此一盘跨越了千年、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的大棋，终于在金念昔等人发现后，彻底功败垂成、毁于一旦！
　　可是，高层们没能高兴多久，很快姚家就提供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信息。他们从家族的古籍中翻阅出，长生殿中隐藏的长生之法由来已久，而只要是想要追求长生的帝王，都会营建一座独属于自己的“长生殿”！
　　而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他们不知道到底营建了多少座长生殿。不过他们可以确定的是，金念昔等人捣毁的，也只是众多长生殿中的一座而已。
　　树立在他们面前的，仍然是一座巨大到难以翻越的高山！
　　不过，金念昔和言吴并不觉得苦恼，他们只是握紧了彼此的双手，面对着眼前的这座高山，微笑着想起了“愚公移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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