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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花颜》作者：浣溪砂

　　文案：
　　江飞白第一次见到许清菡的时候，她已经被抄了家。
　　她接完圣旨，仰头看他。
　　她生得跟传闻中一样美，云髻乌黑，皓齿蛾眉，那双漂亮的眼眸含泪望过来，如隔着重重云雾。
　　江飞白动了心，但他自己不知道。
　　流放路上，他垂眸，看着对自己行礼谢恩的许清菡，他身形笔直，贵气逼人，丝毫没有扶她的打算。
　　他只是在报恩而已。
　　直到有一天，江飞白猛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在报恩。
　　他是在爱她。
　　他要给她最极致的温柔与庇护，生生世世，永不停息。
　　*
　　你是深邃而璀璨的星光，照进我昏暗无光的命运里。

　　本书原名《清江赋》。


第1章 投毒案发
　　秋风又刮起来了，京城的落木萧萧瑟瑟地掉，入目荒凉。
　　林氏的额角泌出细细的汗，她坐着软轿从丞相府侧门进去，穿过垂花门，下轿沿着抄手游廊疾步回到正房。
　　侍女见她回来了，忙轻手轻脚地奉上了一杯茶。
　　林氏方坐定，看也不看那茶，只瞥了一眼贴身侍女。贴身侍女忙温声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你速速去寻老爷来。”林氏喘匀了气，凝声道。
　　贴身侍女心里一突，暗忖夫人莫不是在宫里遇见了大事。脚下却顿也不顿，恭声一应就出了院门。
　　林氏这才接过热茶，低头呷了两口。热乎乎的茶水喝下肚，林氏却越发觉得寒入骨髓。
　　她合上青瓷盖子，望着对面椅上的湘色撒花椅搭，一颗心到现在还乱跳不止。
　　许沉很快就来了。
　　他年过四旬，两鬓略有斑白，双目炯炯，威严颇重。
　　许沉深受恩宠，世人皆知。陛下登基后，下的第一道诏令，不是修建宫室、册封皇后，而是把许沉封为丞相，又准许他可以无旨入宫、在宫中乘坐步辇。
　　他迈进屋中，问道：“夫人怎么突然急着叫我？”
　　林氏起身迎上去，急急道：“我今日见有人毒害皇后。”
　　许沉目光一凝，沉声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宫里投毒？”
　　屋里立着的侍女俱是低垂着脑袋，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还没查出来。”林氏拿出帕子拭了拭额前的虚汗，声音绷得紧紧的，“皇后赏了我南边新进贡的香荔。端着果盘的内侍战战兢兢的，眼神不住地乱瞄，我觉得奇怪，看见皇后的案上也有，不免提醒了一句。”
　　宫里的内侍，尤其是服侍在皇后跟前的，哪一个不是见惯了达官贵人，又怎么会做出这种失礼之态？
　　“香荔有毒？”许沉不由问道。
　　“正是。皇后吩咐御医来查，发现香荔被下了鹤顶红，吃下去不过一时三刻就会毙命。”
　　林氏一边说，一边摇头。她出宫的时候，宫里还乱糟糟的，内侍们把香荔全部抬走，幕后之人却一点痕迹都没有露。
　　许沉连忙柔声安慰了几句，将妻子揽入怀中，语调和缓地道：“如今立了国，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难免会有宵小之辈作乱。”
　　近百年来，群雄割据，天下四分五裂。大铭朝的建立，结束了纷飞的战火，皇帝摩拳擦掌，急欲做千古一帝。
　　在这个节骨眼上，新的秩序还未建立起来，旧的秩序却已经被推倒，确实会存在一些乱象。
　　林氏的心口仍跳个不停，但受到丈夫的安慰，她略略放了心，把头靠在丈夫的怀里，目光望着窗外。
　　窗牖之外，深秋的阳光倾泻而下，巨大的廊柱上雕刻了云彩祥纹，斑斓美丽，熠熠生辉。
　　……
　　兰风斋里焚着妙香，婢女们垂首侍立一旁。大小姐许清菡坐在窗牖之前的玫瑰椅上，姿态慵懒闲适地欣赏着一幅画。
　　她在家中，说是千娇百宠，亦不为过。加上她家世出众，端丽冠绝，一直是京中贵族追捧的对象。
　　许清菡细细看着画，赞叹了几声，问道：“这就是江飞白托人送来的画？”
　　本朝开设武举，江飞白便是此次中举的状元，人人都知道他。
　　一旁的侍女忙答道：“正是。”
　　许清菡的唇角不由落了一丝笑意：“倒真是文武双全。”
　　她想起那日武举大比，她戴着帏帽，前往围观。只见江飞白一袭月白色长衫，手握长剑，整个人笔挺如松，风度清致，比手中长剑更具锋芒。
　　那天，他打赢了在场的所有对手，一举夺魁。骑马游街时，万人空巷，人人都争相去看这个清俊出众的状元郎。
　　周围的侍女也想起来武举之事，纷纷笑着凑趣，正一片莺歌燕语间，突然一个婆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嘴里慌乱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许清菡接过侍女手中递来的茶，轻轻拨动了一下茶盖，问道：“什么事，慢慢说。”
　　她的声音平和柔婉，婆子得到安抚，喘了口气，嘶声哭喊出来：“外头来了些逞性妄为的强盗，说是……说是奉了皇上旨意，要来抄家！”
　　仿佛惊雷炸响耳边，许清菡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瞬，哄闹裹挟着惊惧席卷而来。婢女们有的细声啜泣起来，有的按住来报信的婆子，大声询问细节，还有的偷偷打开华丽的箱笼，打算翻出其中细软，悄悄逃出去。
　　许清菡将手上的茶盏随意往桌案上一放，转身出了院门。
　　她不相信，她要去前面看看。
　　被她胡乱放置的茶盏，歪歪斜斜地倒在桌上，热茶流出来，蔓延到画上，墨色晕染开来，山河隐去，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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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雨凋零
　　庭院里种植着湖南新贡的湘州桂花，一簇簇的，开得甚为繁盛，秋风卷过，在青石砖上落了一地，也无人打理，是丞相府上从未有过的萧索气象。
　　许清菡脚步急促，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
　　“快点，快点，长官就要来了。”四处皆是差役，他们面露贪婪，互相催促着，在各个房室里进进出出。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口袋鼓囊。他们看见疾走的许清菡，只挑剔地打量了两眼，却并不来拦。
　　到了正房，许清菡发现这里被围得更严密一些。差役们拦住许清菡，问道：“你是干嘛来的？”
　　许清菡抿唇，轻声道：“我来找我爹娘。”
　　差役们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放她进去。
　　进了屋中，只见下人们缩在角落里，神色惊恐地看着差役们粗鲁地翻箱倒柜，许沉夫妇满脸颓败之色，瘫坐在太师椅上。
　　许清菡迎上去，眼角微红：“爹爹，娘，我们家这是怎么了？”
　　“清菡……”林氏抱住许清菡，眼泪落下来。
　　许清菡被母亲抱在怀中，目光投向许沉：“爹爹？”
　　许沉面色不安，犹豫着道：“是陛下……”
　　许清菡睁大眼睛，心跳如鼓。
　　这是什么意思！
　　许清菡心中生出种种猜想，如惊涛骇浪。她又慌又急，额上密布冷汗。
　　正在这时，差役来报：“旨意到了，你们快出去接旨！”
　　许清菡等人被差役们推搡着到了花厅，她抬眸一看，见来宣旨的是皇帝身边最受重用的陈公公，在过去，许清菡常常见到他。
　　每次一见到他，他就会露出温和而恭敬的笑意。
　　可是现在，他面色阴冷，尖着嗓子宣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现已查明，许沉及许林氏在皇后所用香荔中下毒，以下犯上，证据确凿，深负朕恩，朕甚痛心……”
　　许清菡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如同在寒冬腊月被人泼了盆冷水，绝望摧人心肝。
　　陈公公尖细的嗓子仍在响，大意是许家本该满门抄斩，念在投毒未遂，又有往日功劳，格外开恩，将许家人流放三千里至岭南，财产下人，全部查抄充公，云云。
　　念完圣旨，陈公公又挥了挥手，示意人呈上证据。
　　精致华丽的托盘里，摆着未用完的鹤顶红。另有几个内侍，衣着凌乱，身上带伤，一看就是受过刑。他们一被带上来，就朝着陈公公磕头求饶。
　　陈公公道：“这鹤顶红，是在你们家的后罩房搜到的；这些内侍——哼，你们自己说。”
　　内侍们瘫软在地，哭哭啼啼地说：“公公饶命！奴才等人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被许大人哄着给皇后娘娘下毒，求公公饶命！”
　　简直是颠倒黑白！她的爹爹，怎么可能去谋害皇后！
　　许清菡咬牙，目光忍不住投向自己的父亲。
　　皇帝戎马一生，在征战中，最为依仗的军师便是自己的父亲。他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立下的功劳举世瞩目，据传，在乡野之中，他被称为“活诸葛”。
　　现在，他颤抖着双手，从太监手里接过圣旨，仰起头，睁大眼睛，一滴泪还是顺着腮帮子落下来，“啪嗒”一声滴在大理石地上。
　　陈公公甩了甩浮尘：“谋害皇室，罪无可赦，何必惺惺作态。”
　　正说着，他听见后面的动静，扭过头，看见是江飞白，他忙微微躬身，露出温和而恭敬的笑意：“将军，请。”
　　原来江飞白就是皇帝派出的押解的长官。
　　许清菡抬眸看过去，见江飞白穿了一身竹青色长衫，他身姿笔挺，气度高华，纤长有力的手指，搭在腰侧悬着的入鞘长剑上。
　　他迈开修长笔直的双腿，慢条斯理地走近，幽深如墨的目光在陈公公身上停了一下，随后目光往下垂，停在许清菡身上。
　　许清菡跪在地上，正仰头看他。她生得跟传闻中一样美，云髻乌黑，皓齿蛾眉，那双漂亮的眼眸含泪望过来，如隔着重重云雾。
　　真是一朵美丽的娇花。
　　还是即将凋零的那种。
　　江飞白打量了几眼，收回目光。他负手立着，淡声吩咐羁押。
　　差役们露出谄笑，动作利索地把镣铐戴在许家人身上，随后推搡着他们，一路将人押出了丞相府。
　　深秋的阳光投射到大地，许清菡拖着沉重的镣铐，走到了大街上
　　京中百姓围过来，议论纷纷，其中声音最大的，是寻常人家的男子，他们推开稠密的围观人群往前挤，都想看看京城名花的模样。
　　在之前，世家子弟们虽然对许清菡趋之若鹜，但种种行为，皆是合乎礼节。眼下，迎着这些放肆的目光，许清菡突然意识到，失去庇佑的自己，如一块砧板上的肥肉。
　　人人都可来尝一口。
　　江飞白面色冷冽，如山中寒潭。他的目光扫过几乎快挤到许清菡身上的百姓，招来差役，吩咐了几句。
　　差役们立刻把许家人围在中间，亮出兵器，震慑众人。如此一来，围观者们往后缩，队伍前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起来，一行人很快出了城。
　　城外，人烟渐渐稀少，野草及膝。暮色四合，几颗不甚璀璨的星子，孤零零地垂在天边。秋风萧瑟，许清菡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心底如夜风一般寒凉。
　　耳边响起马蹄声，许清菡抬眸，见江飞白骑着马过来，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颚略微抬起，表情淡漠，冷淡地道：“天色已晚，就在此处安营扎寨吧。”
　　众人应是，纷纷停下脚步，搭帐篷、吃干粮，随后各自进帐休息。
　　许清菡没有分到单独的帐篷，她和父母睡在一起。帐内铺着两个临时打好的地铺，许清菡举着一个火把，给周围照出些许光亮。
　　秋虫的鸣叫缠缠绵绵，从野外传进了帐里。帐内寂静无声，许清菡靠在父母身边，听林氏讲完她入宫前后的遭遇，顿了一会儿，轻声问道：“爹爹，我们该怎么办？”
　　岭南是荒凉瘴疠之地，野兽横行，难以生存。
　　许沉叹了口气，“陛下对我们网开一面，或许他还是念着旧情……我们到了岭南，应当会被发配到比较大的部落聚集地。”许沉语重心长，“清菡，你要记住，人之一世，但求俯仰天地间，无愧于心，如此，无论到了什么境遇，我们都能泰然处之。”
　　许清菡跪坐在地铺上，感觉粗粝的触感直往身上压，她对父亲的后半句话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可是……陛下真的是在网开一面吗？
　　她捶了捶自己酸涩的小腿，正待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黑影闪过。
　　他身材高大，穿着乌黑短衫，用黑布蒙着脸，手持匕首，贴着帐篷的边缘，猫一般轻盈地靠近了三人。


第3章 险象环生
　　是刺客！许清菡的心怦怦乱跳，她惊呼一声，攥住许沉的袖子。
　　刺客心知被发现，飞快地闪身过来，持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冲着许沉的心口猛扎下去。
　　“爹爹！”许清菡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刺客持刀的手。
　　匕首去势稍缓，但仍然扎到了许沉身上。
　　许沉的背上猛然一痛，他惨叫一声，连忙翻滚身子，从刺客的匕首下躲过，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一时间外面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差役们举着火把，纷纷赶来查看。
　　刺客听见动静，气恼至极，手臂用力一挥，将许清菡狠狠摞倒在地。
　　林氏的脸上露出焦急，扑上前，想将刺客按倒，却扑了个空。
　　刺客看也不看许清菡母女二人，飞快地跑到许沉身边，高高举起匕首，再往许沉身上刺去！
　　许清菡神色陡变，霎时间冷汗就润湿了掌心。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此时，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身影闪了进来，他足尖轻点，如矫捷的鹰隼一般飞身上前，在刺客的手腕狠狠一击，刺客吃痛，忍不住松开了手。
　　匕首“哐当”一声落下，在深秋的土地上诉说着寒意。
　　江飞白的剑甚至尚未出鞘，他以剑鞘抵住刺客咽喉，将刺客逼退到角落。
　　许清菡猛烈跳动的心口，骤然间松懈下来。她一边向江飞白道谢，一边提着裙子小跑过去，跪坐下来，查看许沉伤势。
　　许沉瘫软在地，喘着粗气。他背上的伤口快有半寸深，幸而没插到心脉。不过此时血还在汩汩地流，洇到土地里。
　　许清菡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江飞白收起剑，如拎小鸡一般，将刺客扔到赶来的差役们手里，吩咐道：“明日天一亮，就把他送到官府。”
　　差役们连连点头：“是，是。”
　　江飞白走到许清菡的身边，修长双腿半蹲下来，先查看了一番许沉伤势，便命人扯来干净布条，塞到许沉嘴里。又另取布条，蘸水清理了伤口，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白釉瓶子，揭开盖子，洒出其中伤药，为许沉止血。
　　伤药洒上去，无异于伤口上撒盐。许沉痛得额角生汗，闷哼几声。幸而嘴里塞着布条，否则怕是要咬到舌头。
　　朦胧的月色透过半开的帐门洒进来，四周幽阒无声。他半蹲在地，侧脸对着她，气质文雅清贵，眉目清冷如雪，薄唇紧抿，恍若深邃而璀璨的星光，照进她这昏暗无光的命运里。
　　燃烧的火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深秋的寒意从许清菡的衣裳里透进去，可她突然并不觉得冷。
　　江飞白上完药，将瓶子抛到许清菡的手上，吩咐道：“好好照顾，不能让他流汗。每天换药两次，若有出血，再来找我。”
　　许清菡接住瓶子，瓶身光滑，泛着温热，柔柔地散出清香。她俯身，对江飞白行了大礼。
　　江飞白站起来，身形笔直，贵气逼人。
　　他垂眸看着许清菡，灯火昏暗，夜色正稠，她伏在地上，腰肢纤细柔软，如一只美丽的天鹅。
　　他动了动手指，并没有伸手去扶她，只道：“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
　　翌日，众人又走了长长的一段路。许沉的背上受了伤，江飞白格外开恩，让差役们用一块木板抬着他走。差役们叫苦连天，但慑于江飞白的威严，不敢不依从。
　　到了晚上，众人来到一片旷野，众人按照江飞白的吩咐，如昨夜那般支起帐篷、吃过干粮，各自歇下。
　　夜色幽静，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帐篷里。许清菡举着火把，坐在许沉身边，林氏拿着白釉瓶子，小心翼翼地上药。
　　许清菡望着许沉背上狰狞的伤口，轻声道：“爹爹，是谁要杀你？”
　　许沉沉默了一会儿，道：“爹爹也不知道。清菡，我很担心你。”
　　许清菡立刻道：“爹爹放心，我会小心的。我们一家三口，守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许沉沉默地叹息，他道：“清菡，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刺客，只是棋子，幕后之人，还没有露面。”
　　换而言之，只要幕后之人不死，心思未歇，他们就会持续不断地遭遇刺杀。
　　许清菡心头一跳，眼眸中盛满痛苦。
　　许沉道：“清菡，我想把你托付给江小将军。”
　　“爹爹？”许清菡睁大眼睛，满脸疑惑。
　　托付？怎么托付？江飞白是押解他们的长官，好端端的，为什么愿意接受父亲的托付？
　　许沉深吸一口气，道：“爹爹曾经对他有恩。我想用这份恩情，换你的命。”
　　他的声音，缓慢而郑重。


第4章 托付给他
　　今夜的星星比昨日多了些，漫天星光璀璨。
　　江飞白躺在一片草地上，晚风吹过来，落叶沙沙地响。身旁的草尖已经泛黄，衣摆被微风吹得飞扬起来，拂在身上，有些痒。
　　已经是他押解许家人的第三天了。
　　这三天，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不由自主，再次回想起自己之前在京城的场景。
　　他武举夺魁之后，发现权倾朝野的丞相许沉，竟是当年救他的恩人。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在某一天下朝的时候，和许沉搭上话。
　　那天，许沉穿着官袍，手持笏板，走在前面的宫道上。他从后面追上去，朝许沉行礼：“许大人。”
　　许沉停住脚步，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认出他是武举状元，微笑着回礼：“小将军后生可畏，胆色过人！”
　　江飞白道：“还要多谢许大人当年的救命之恩。”
　　许沉露出感兴趣的模样：“哦？”
　　“我是蜀地江家村的那个男孩……”他慢慢把事情说了，“我幼年时，居住在蜀州村落，那个村落被金人入侵，母亲把我藏在枯井之下。金人残暴，正烧杀抢掠之间，风闻大人带军前来，他们闻风逃跑。”
　　他说完，看着许沉，见许沉出神地回忆，随后微笑地望着他，摇了摇头，不像有印象的样子。
　　江飞白便继续道：“大人的部下在村子里寻找活口，把我从井里就出来。我被带到了大人的面前，当时，你细细问我想去哪里，之后便遂了我的心意，派出一个伤了腿、不能再上战场的老兵，护送我投奔到了叔叔家。”
　　许沉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他面色欣慰，拍了拍江飞白的肩膀，勉励道：“真是有缘分啊。小将军，你是后起之秀，更要好好地为陛下、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江飞白应道：“是，我会努力的。”
　　之后，江飞白却一直没有再和许沉搭上话，因为许沉总是被许多人簇拥拱绕着。江飞白的官职迟迟没有定下来，便想办法托了关系，向传说中最受许沉宠爱的大小姐献上礼物，还送了自己作的山河图。
　　没想到，礼物才送出去不久，许沉一家就被流放了，他还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官职——押解许家人的长官。
　　江飞白一边回忆，一边叹气，觉得命运真是弄人。
　　正思绪纷飞间，他突然听到两个脚步声，一个稳重有力，一个轻盈灵巧。
　　江飞白警觉地坐起来，回头，见许沉和许清菡来了。
　　许沉笑着朝他拱拱手，手上的镣铐哗啦啦作响。许沉说：“小将军真有闲情雅致，不知是否方便说两句？”
　　许清菡跟在许沉身后，也朝他行了礼。他第一次发现。女子的福礼真是婀娜，腰肢需要轻轻摆动，然后缓缓地压下去。
　　江飞白立刻收回了目光。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有何不可？先生和姑娘请坐。”
　　许沉席地而坐，和江飞白寒暄。许清菡跪坐在许沉的身后，纤长的睫毛微垂，瞧着十分恬静端庄。
　　许沉寒暄道：“小将军武举之日，表现亮眼，如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江飞白拱了拱手：“先生谬赞了。”
　　许沉笑问：“不知小将军，是为什么要做官呢？”
　　江飞白道：“自然是为了出人头地。”
　　失去父母双亲后，他一度十分悲痛，觉得人生黯淡无光。后来，叔父对他说，你的父母，最希望看见你出人头地，你何不奋发，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安心？
　　江飞白想起母亲在世时，殷殷期待的目光，便奋力习武，渴望有一天能攀上高位，光耀门楣。
　　许沉露出慈和的微笑，和江飞白又聊了两句，突然起身跪拜，以额触地，姿态虔诚：“求小将军庇佑我的女儿，带她离开这里。”
　　江飞白眉毛微动，迅速站起来闪到一旁，不敢受这个礼。他俯身托着许沉的手：“先生……快请起，快请起。”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许沉身后的女孩子身上。她看见父亲的动作，似乎有些惊讶，随后立刻跟着做，模样实在乖巧。
　　许沉不愿起身，江飞白有些为难。
　　再乖的女孩子，也是逃犯。沾染上了，多多少少会有些麻烦。
　　许沉对他有恩之事，他也曾想过了。昨日那个刺客一来，他便知道许沉可能有仇家。他本来打算把许沉一路平安送到岭南，再把京城里几个忠心的手下送去当护卫，保许沉一家余生无虞，也算报了许沉当年的救命之恩。
　　许沉却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江飞白道：“先生不必如此，我本就打算把京中的护卫送给你，保护你的平安。”
　　许沉摇头道：“我就这一个孩子，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换而言之，他觉得派出刺客的幕后黑手，势力强大，江飞白派出的护卫护不住他们，不如把许清菡远远送走。
　　江飞白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
　　许沉见他不应，便朝许清菡招了招手，“清菡，过来。”
　　许清菡想起父亲的吩咐，咬了咬唇，走过去，垂首立在江飞白的跟前。
　　轻灵的星光下，她垂着白皙修长的脖颈，又白又嫩，江飞白还能瞥见一层薄薄的细软绒毛。
　　许清菡想起父亲教自己说的话，她把红唇咬了又咬，却没办法开口去求他。
　　许沉暗叹一声，说道：“小将军，我这个女儿，身娇体弱，也走不到岭南。”
　　流放三千里是指，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徒步走完三千里，到达指定地点。身体娇弱的流犯，常常死在了半路上，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江飞白的目光，又在许清菡的身上停了一下。
　　她咬着红唇，眸中分明含泪，却憋着不哭，瞧着可怜极了。她的乌黑长发被简单地挽起，几绺发丝垂落肩头，娴静雅致，娇弱如春半桃花，看着……确实不太能活着走到岭南。
　　江飞白的心思有所转圜，又想到许沉昔日对自己的恩情，叹口气，道：“罢了，先生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就帮先生一把吧。”
　　他思索着道：“我的叔父在潮州城有一处宅子，经过潮州时，我会将姑娘送去那里，保她平安。”
　　他说完，再次俯身，去扶许沉。
　　这回，许沉终于顺着江飞白的力道站起来，他的眸中，泪光闪烁。


第5章 卸下镣铐
　　月光倾泻下来，照亮了一片荒野。地上满是萋萋芳草，四周幽静无比，只余野地里的秋虫，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许沉想到自己挟恩图报，把一个年轻的小将军逼到这种地步，心情有些郁郁。
　　许清菡走在一旁，一路抹着泪，却什么也没说。
　　爹爹的那一拜，让她的心都碎了。她要遵从爹爹的意思。
　　许沉爱怜地看着她：“傻孩子，不必有负担。”
　　许清菡泪眼朦胧地看他。
　　“皇上忌惮我，我一跑，他上天入地，也要把我找出来。你的娘亲也是一样。”
　　许沉有一些旧部，十分听从许沉的命令。林氏是许沉的结发妻子，在这些旧部前也有一定的地位，能一定程度地调动他们。
　　许清菡却只是个少女。没有人会把一个小女孩放在眼里的。
　　许清菡听明白了许沉的慈父心肠，她哽咽了一下，眼泪更加汹涌地掉下来。
　　许沉叹气，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
　　命运在此处发生剧变。此去经年，惟愿女儿，能平安顺利地长大。
　　……
　　晨光微明，天边几缕浮云，被东升的旭日照出斑斓的霞光。
　　许沉趴在一块木板上，被差役们抬着走。
　　许清菡戴着沉重的镣铐，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边扶着林氏的手，一边咬牙往前迈。
　　绣鞋又轻又薄，踩在粗粝的地面上，让她的脚火辣辣的疼。
　　鞋子大约是破了吧。许清菡微微叹气。
　　他们一行人已经走了十五日了，大约再过两三日，便可到达潮州地界。
　　江飞白穿着一袭藏青色平素纹长衫，修长有力的手指牵着缰绳，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清贵淡雅，温润如玉。
　　他是队伍中唯一一个有坐骑的人，其它人都是徒步行走的。
　　行走的过程枯燥而无味，历经百年战乱，南方十室九空，因此，越往南走，他们已经越来越难看见人烟。举目远眺，四周都是枯黄的杂草和满地的落叶。
　　今天却有些反常，几波人流往北边涌，已经是深秋了，他们还穿着褴褛的旧衣，蓬头垢面的，倒像是从南边逃荒来了。
　　到了午间，江飞白看见前面有一片树林，便命令众人停下，稍作歇息。
　　大家纷纷找地方坐下，掏出干粮吃起来。许清菡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到许沉的手边，却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动静。
　　她扭过头，看见是一个男子，他面黄肌瘦，看起来像个乞丐，直勾勾地盯着许清菡手上的干粮。
　　江飞白也听见了动静，他冷漠的目光射过去，那个男子立刻把头缩回了一棵树干后面。
　　江飞白走过去，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见这个男子的衣着，仿佛是和先前的流民一样，从南方来的。
　　男子冷不防被问话，嗫嚅道：“大人，湘州发了涝灾，大家都活不下去，纷纷往北边逃了。”
　　江飞白若有所思：“湘州离这里可不近，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个月前。”
　　江飞白沉吟了一会儿，命一旁差役分些干粮给这男子，便打发他走了。
　　四个月前，正是暮春。此事京城尚无一丝消息，想必是湘州巡抚怕丢了乌纱帽，故而隐情不报，误国误民。
　　江飞白一边想，一边暗暗摇头，他走回来，看见许清菡一手拿着水囊，一手拿着干粮，眉头微蹙，尽力吞咽着粗糙的食物。
　　她的手腕洁白纤细，如同凝脂一般，上面却戴着一副黑漆漆的镣铐。镣铐沉重，把她的手腕都磨红了一片，似要破皮。她一边吃东西，一边疑惑地投来目光，稍有动作，镣铐便哗啦作响。
　　江飞白突然道：“把她的镣铐解开。”
　　差役们正坐在一棵枯树底下，大口吃着干粮。他们听了这话，停住动作，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才道：“大人，这……这不符合规矩，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江飞白心说，就是要放她跑啊。
　　他面上冷冰冰的，声线清冷：“她就是个小女孩，能跑到哪里去？别啰嗦，解开。”
　　“是，大人。”差役犹犹豫豫，慢吞吞地掏出钥匙，把镣铐解了。
　　许清菡一下子觉得手脚都轻松很多。她站起来，感激地朝江飞白道谢。
　　江飞白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
　　是夜，天边升起了一勾弯月，晚风轻拂，他们来到了一间驿站。
　　这驿站的位置有些偏僻，久不见人来。驿丞听见敲门声，从里面走出来。
　　他长得矮小精瘦，皮肤蜡黄，一双豆子似的小眼看着十分机灵。
　　驿丞先问江飞白的身份。
　　江飞白道：“我是今年的武举状元，奉陛下之命，将这些人押解到岭南。”
　　驿丞立刻起了巴结之心，他道：“大人这边请。下官这就让厨娘准备饭菜，大人先去厢房里歇歇吧。”
　　他的目光投向江飞白身后，看见几个差役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趴着手脚戴上镣铐的许沉。
　　驿丞便朝驿站里面喊道：“你们两个，过来！帮差役大人把这个人抬进去！”
　　不一会儿，驿站里出来两个杂役，他们是孪生子，身材高大，鼻子扁阔。一被叫出来，目光便落在许清菡身上，有几分垂涎之意。
　　许清菡抿唇，往江飞白的身后躲了一下。
　　江飞白察觉到许清菡的动作，抬眸看了杂役两眼，往旁边走了半步，将许清菡完完全全挡在身后。
　　他负手立着，身姿清瘦，矜贵沉静。夜风卷过来，带来一阵他身上的清冷暗香，许清菡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两个杂役立刻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驿丞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过来给大人问好！”
　　江飞白抬了抬手，眉目清冷如寒潭：“不必。”
　　驿丞连连陪笑，对两个杂役道：“你们把他抬到院子里，给他支个帐篷吧。”
　　驿丞知道许沉便是流放之人，他对江飞白解释道：“驿站的厢房只招待官员，被这些人弄脏了不好交代。”
　　江飞白看他一眼，淡淡地道：“这是‘活诸葛’许沉，许军师。”他的声音低沉醇厚，若有所指。
　　驿丞也是机灵之人，立刻揣摩到江飞白的意思，忙笑道，“竟然是许军师。许军师指挥的战役，无不大胜，让在下甚是仰慕，常向家中小儿念叨。今日，便是为军师破例一回，倒也无妨……”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众人入了驿站。
　　厨娘的手脚很利索，此时已经呈上两样小菜，招呼他们先吃。
　　驿丞抬脚去了后院，打算吩咐杂役多准备两间厢房。他搔了搔头，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暗暗思忖道，皇上和许沉一向是明君忠臣，传为佳话，为什么突然会被流放到这里……


第6章 驿站惊心
　　时光飞逝，很快众人用过晚膳。驿丞走过来道：“大人，下官盯着杂役，叫他们把后面的厢房都仔细打扫过了。驿站窄小寒碜，还请大人见谅。”
　　江飞白放下手中茶盏，问道：“无妨。房间是怎么安排的？”
　　驿丞陪笑道：“后院有一间正房、东西两间厢房和五间后罩房。正房就留给您，东厢房是下官和家中婆娘的住所，西厢房安排给许军师和他的夫人，至于各位差役大人和这位小姐，只能委屈他们住后罩房了。”
　　后罩房一般是下人居所，平时就住着厨娘和那两个杂役。
　　江飞白颔首。
　　驿丞便吩咐杂役把许清菡等人带去各自的房间休息，他唤来厨娘，重新收拾了桌面，又再上了茶点，和江飞白闲聊。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驿丞问道：“不知京城里出了什么变故？许军师可是丞相，怎么突然全家都被流放了？此地偏僻，下官得知各类消息时，常常比别人慢几个月。”
　　江飞白道：“京城出了一桩投毒案，有人用鹤顶红在香荔里下毒，意图谋害皇后。”
　　驿丞豆子似的小眼睛猛然瞪大，扭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满脸疑惑，开口道：“许军师……”
　　江飞白抬了抬手，止住驿丞的话。他端起茶啜了一口，缓声道：“上午出了投毒案，到了下午，许家就被抄了。”
　　这类涉及皇家的案子，常常由大理寺审查。一般而言，普通的案件，大理寺至少需要半旬才能查出结果；涉及投毒的案子，所需时间就更久一些。这次所用的时间，着实太短了。
　　驿丞在心里砸吧了一会儿，聪明地转移了话题：“大人骑的那匹马，下官已经牵到马厩里了，看它风尘仆仆的，待会下官叫杂役刷刷它的鬃毛。”
　　江飞白颔首，心中再次涌现世事难料之感。他看了一眼更漏，起身道：“天色也不早了，回房休息吧。”
　　驿丞忙跟着站起来，引着他去往正房。
　　穿过一道拱门，便从前厅到了后院。夜色深沉，澄澈的月光倾泻而下，庭院中有一棵香樟树，婆娑的树影轻轻随风摇晃。
　　江飞白突然想起一事，叫住在前面引路的驿丞，说道：“最近来的路上，我似乎看见了很多的流民。”
　　驿丞顿住脚步，看了江飞白一眼：“那些人都是从湘州来的。那边发了洪涝，人都往北边跑。”
　　看来大家都知道了，很快，京城也会知道这件事情。
　　江飞白点头道：“既然如此，还劳烦你多给我准备一些粮草。”
　　他带着这么一群人，并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走到驿站或客栈。在大多数时候，他们都风餐露宿，而人需要干粮，马需要粮草，流民既然大量涌出，越往南，食物就会越贵。
　　驿丞忖了忖，明白过来：“下官知道了。只是驿站里也没有多少存货，下官明日早起，去附近的村子里多多采买一些。”
　　两人在这边切切说着话，另一边，许清菡出了后罩房，提着一盏纱灯，去官房如厕。
　　她出了屋门，先听见江飞白和驿丞说话的声音，但因为香樟树的隔挡，她只瞥见了江飞白的藏青色袍角。
　　她收回视线，纱灯里的一小团火焰，朦胧地照亮周围。
　　这个驿站，久不见修理，四处昏暗，十分不便。许清菡入了官房，出来后，转到一个墙角时，突然从暗处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啪嗒”一下，纱灯摔到地上，烛火熄灭了。
　　一时间，重重树影高墙，交杂纷错，憧憧的，无端让人想起夜间鬼魅。许清菡的嘴巴被紧紧捂住，她下意识挣扎起来，去掰覆在嘴上的手掌，那手掌却纹丝不动，反而按住了她的双手。
　　许清菡一阵心惊肉跳，下一瞬，似乎有另一个人，按住了许清菡的腿。
　　究竟是谁，他们要干什么？
　　许清菡面无血色，被两个人拖着往前走，月光倾泻下来，她模糊辨出，自己正被拖往后罩房最左边的那间房间。
　　她立刻反应过来。
　　是那对孪生杂役！
　　后罩房并排的几个房间，最左边那间，住的就是那对孪生杂役。
　　许清菡强自镇定下来，她很快被拖入房间，又被一把扔到了床上。
　　许清菡闷哼一声，她感觉到床榻十分坚硬，被褥似是用了许多年，散出一股霉味。
　　她压抑住自己的恐惧，手脚不再乱动，做出顺从的样子。
　　这样一来，想必他们就会放松戒心，许清菡暗暗地想。
　　负责按住许清菡手脚的，是孪生杂役中的弟弟，他见许清菡满脸顺从，似乎是认了命，便松开手，在床头的桌案上翻了翻，找出一块帕子。
　　他看了哥哥一眼，示意哥哥松手。待哥哥松开手后，他立刻将帕子塞进许清菡嘴里。
　　许清菡的嘴巴被迫张得极大，酸酸涩涩的，抑出了眼中热泪。
　　她忍不住偏头，往庭院里看了一眼。
　　皎白的月华从窗牖间倾泻下来，透过窗牖，从床上可以看见庭院里的香樟树，高大茂密，在这深秋仍显郁郁葱葱。
　　江飞白还在那里说话吗？
　　孪生哥哥甩了甩手，顺着许清菡方才的目光，透过窗牖，看见庭院里影影绰绰，似有两个人影。他瞳孔微缩，忙走到窗边，“啪”的一声关住了窗牖。
　　他走回床边，对着许清菡低声喝道：“老实点，让咱哥弟俩好好玩玩，我就饶你一条命！”
　　许清菡汗毛倒竖，手脚一阵发软。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屋子里燃着一盏小烛灯，摇曳的烛火映在许清菡的脸上，她水眸含泪，素齿朱唇，香艳夺目，比流淌的月华更夺人心魄。
　　孪生哥哥看她一眼，便一阵口干舌燥。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探了床头桌案的一个旧瓷碗，咕噜噜灌了一大口，压低声音，对自己的弟弟道：“我先，你后。”
　　孪生弟弟点了点头，退至门边，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孪生哥哥放下碗，搓了搓手，眉宇之间露出掩不住的狂喜。他看了许清菡一眼，被她艳色所摄，竟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便一边上上下下盯着她，一边解自己的腰带。
　　许清菡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床头的旧瓷碗。她心中微动，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发出细小的呜咽声，一边一点点慢慢往床头缩，看起来害怕极了。
　　孪生哥哥眼前一亮，顿时更觉情趣。他手上一顿，饶有兴致地看着美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孪生弟弟站在门后，小声催促道：“哥哥，快点！”
　　孪生哥哥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埋怨道：“哥哥我还会亏待你不成，我这腰带都还没解开，你就催催催。”
　　孪生弟弟急道：“再不抓紧时间弄她，她明日就走了！我都已经让你先了，你还磨磨蹭蹭的，我怎能不急！”
　　孪生哥哥瞥了许清菡一眼，低声道：“傻弟弟，莫急。这人一看就是个娇娇小姐，在高门大户里头长大的，这种人最是看重名声。你信不信，今夜我们兄弟俩，把她拘在这屋子里玩一整夜，她明天吭都不会吭一声的。”
　　许清菡听得额头冒汗，她眸中闪烁着泪光，瑟瑟缩缩地躲到了床头。见终于挪到了桌案旁边，她眸光一闪，立刻抓起床头桌案上那个喝水的旧瓷碗，动作飞快，狠狠往地上一掷。
　　寂静的夜晚，响起刺耳的碎瓷声。
　　她的心头擂起巨鼓。


第7章 峰回路转
　　夜色笼罩大地，秋虫低低地鸣叫。江飞白站在香樟树下，和驿丞说完了话，正欲回房休息。
　　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瓷器破碎的声音。
　　驿丞怕冲撞了贵人，循着发声的方向，低喝道：“大半夜的，都给我安静点！”
　　驿站十分窄小，庭院中的香樟树，距离后罩房不过几步远。杂役的声音传过来，唯唯诺诺，似含恐惧：“大人恕罪，都怪小的笨手笨脚。”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收拾碎瓷片的轻轻碰撞声。
　　驿丞面色不豫，对江飞白拱了拱手，再三致歉。
　　江飞白立在原地，眉梢轻挑。
　　这个杂役的声音，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抬眸看了下驿丞，认为他并不是苛待下属之人。
　　江飞白摇了摇头，道了声无妨，随后身姿笔挺，举止文雅地往自己所在的正房踱步而去。
　　耳朵却忍不住留意着后罩房的方向。
　　如果他没记错，许家小姐应是被安顿在那里，那样娇软美丽的小姐，半夜被碎瓷声惊醒，不知会不会害怕。
　　习武之人，耳力灵敏。在某一个瞬间，他似乎真的听见了害怕的声音。
　　是细碎的“呜呜”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发不出来的声音……
　　江飞白的心口猛地一跳。
　　他足尖一点，准确地飞身到方才发出碎瓷声的屋子门口。
　　江飞白抬手，敲了敲房门，面色冷冽，声音像罩了一层寒霜：“开门。”
　　里边的人不肯开门。
　　江飞白又敲了两下门，侧耳倾听，果然听见了细微的、连绵不断的呜咽声。
　　他只觉心跳越来越急，抬起修长有力的腿，用力一踹，房门轰然倒塌。
　　许清菡被按在床上，那两个孪生杂役正用绳子捆她，似乎打算把她捆好了塞到床底下。
　　她的手脚皆被缚住，见了他，面色焦急，嘴里“呜呜呜”的，叫得厉害。
　　江飞白怒不可遏，按在剑上的手，青筋毕露。
　　月色从他身后倾泻而下，他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目光深沉，贵气暗敛，薄唇紧紧抿着，恍若一湾噬人的幽深潭水，又似即将喷发的火山。
　　两个杂役惊出一身冷汗，面无血色，还没来得及求饶，江飞白便足尖一点，欺身而进，与此同时，“铮”的一声，拔剑出鞘，身影极快地直击杂役手腕。
　　两个杂役大惊失色，心下骇然，正欲四处闪躲，便见剑影交叠，辨不清虚实，竟如一脚踏入死局。
　　顷刻间，两个杂役感到手腕一凉，随即胸口猛然一痛，如被巨石砸中一般，一前一后，被从屋门踢出去，以脊背着地，狠狠砸落到庭院的香樟树下。
　　后罩房的动静极大，驿站里的人纷纷被惊醒，才将将走到厢房门口的驿丞，也跟着众人，拔腿向后罩房跑来。
　　江飞白仍立在屋中，目光落在许清菡身上。
　　许清菡穿着一件松花色襦裙，身形曼妙，腰肢袅娜，手脚皆被缚住。她鬓发凌乱，绸缎一般的乌发散落在肩头，樱桃般鲜艳的唇齿间被塞了一块布条。剪水秋眸中含了涟涟雾气，却忍着不哭，感激地望向他——那眼睛明亮，坚毅，满怀期望，灼热得几乎要把人烫伤。
　　朗月高悬，秋风吹拂，庭院中的香樟树簌簌作响。
　　江飞白眸色幽深如海，心口跳个不停。
　　大约是太久没习武了吧，他暗暗地想。修长双腿大步向前，他走至床边，剑尖轻挑，将缚在许清菡身上的绳索割开。
　　众人纷纷赶到，林氏见到许清菡的模样，心神俱惊，疾步上前，一边将许清菡扶起，一边问道：“这是这么回事？”
　　许清菡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随后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子吹弹可破的皓腕。
　　她从床榻上下来，朝着江飞白盈盈下拜：“谢将军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清甜细柔，如潺潺流过的溪水，婉转动人。
　　江飞白心里乱跳，一阵心浮气躁。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无妨，我去看看那两个杂役。”说罢抬脚出了屋门。
　　秋风又刮起来了，几只大雁从天上划过。
　　驿丞额角见汗，亦步亦趋跟在江飞白身后，连连致歉：“这两个该死的奴才，竟做下这等丑事，下官惭愧，听凭大人发落。”
　　江飞白负着手，长身玉立，站在香樟树下，目光深深，垂首望着两个杂役。
　　那两个杂役瘫软在地，嘴角溢出了几缕鲜血，只觉双手怎么也使不上力，胸口之痛，疼入骨髓，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心中懊悔惊惧不已。
　　江飞白声音温雅低沉：“玷污妇人衣冠者，该当如何？”
　　驿丞愣了愣，迅速接道：“玷污妇人衣冠者，当废其双手，发落边疆苦寒之地，此生不得赦免。”
　　江飞白点头道：“这两人的手筋已被我废了，明日天色一亮，你便将他们扭送官府，不得延误。”
　　驿丞诺诺应是。
　　……
　　夜色正稠，灯火皆已吹熄。许清菡被父母好一通安慰，接着被送回到了安排给她的后罩房里。她躺在床上，双手交叠，轻轻放在自己胸口。
　　胸口剧烈跳动，久久难以平复，她再次回忆起方才的经历。
　　今日遇上的那两个杂役，虽说不通武艺，但因为做惯了粗活，很是有几分力气。
　　江飞白不过半招，就废了他们手腕筋脉，令人讶异。
　　他真是个武艺高强的大好人。
　　她想起了当年受父亲指挥的几员大将。
　　那些将士无一不是名震四方的大将军，他们随着皇帝一路征战，大多都因为各种原因故去了，至今仍存活于世的，也已经是两鬓微斑，垂垂老矣，力气衰微。
　　江飞白武艺精妙，又年轻力壮，体力远胜他们，定是当今世上，名列前几的强者。
　　这样一个人，未来前途，必不可限量，可惜为那昏庸暴戾的皇帝所用，不知是否会落得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的下场。
　　这样一想，她立刻悬起了心，脑中思绪纷乱，飘浮万千，久久不能入眠。


第8章 漂亮乖巧
　　翌日，晨光熹微，江飞白便带着人上路。临行前，补充了一些粮草，许清菡脚踩着一双丁香色芙蓉纹的绣鞋，背上还背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一些粱糗和脓脯。
　　她满怀感激，一双眼睛亮晶晶水盈盈的，频频往江飞白那处看去。
　　江飞白身穿一袭乌色小提花对襟大袖衣，骑着白马，瞥见许清菡的目光，以为她有事要帮忙。
　　他想了想，双腿一夹马腹，挺拔如松的身影很快欺近，幽深如潭水的眸光，自上而下落在许清菡身上：“许姑娘有什么事？”
　　他说着话，纤长手指，仍搭在缰绳上。
　　早晨的霞光倾洒下来，树影婆娑，深秋里仅余的几片叶子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微风带来了黄土地的味道，许清菡不自觉地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摇首道：“劳将军费心，我并无要事。”
　　说完，她见江飞白一本正经、俊眉微锁，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甚满意的模样，忙思忖着道：“多亏了将军昨日相救……”
　　江飞白眉头皱得更紧，他的目光往下滑落，见许清菡的柔软裙摆之下，藏着一双丁香色的绣鞋，绣鞋上沾满了尘沙，金线翻起来，看着快要破了。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绣鞋稍稍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鞋尖。
　　他微微抬首，又见许清菡被风吹拂而起的鬓发深处，凝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她面色微红，娇喘微微，显然是走得极累了。
　　江飞白眸色渐深，这样美貌娇软的女孩子，合该端坐在朱门绣户中，被前呼后拥的仆妇们精心服侍，而不是走在这裸露着枯草的黄土地上，承受着疲惫和伤痛。
　　这样一想，他便伸了手，吩咐道，“将包袱给我。”他的声音淡淡的，“我骑了马，背起来更方便些。”
　　许清菡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巴，见江飞白没有收回手的打算，忙道了谢，将背上的小包袱取下来，用双手递给他。
　　江飞白接过小包袱，往背上一甩，不适地动了动肩膀——这包袱系得太短，适合许清菡的娇小身形，却并不适合他宽阔的肩膀。
　　他垂目，见许清菡仍跟在白马一旁，慢吞吞地走着。
　　从他的视线看去，许清菡的头顶小小的，乌发被一根木簪子简单地挽起，柔顺地垂落下去，如绸缎一般美丽。
　　真是个漂亮乖巧的小姑娘呢。
　　他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柔和，声音极低地安慰道：“别急，再有两日，潮州城便到了。”
　　……
　　两日后，众人走了一段路，眼见着夜幕低垂，便在前方的一片小树林歇下。
　　择了块干净地方，江飞白大马金刀，席地坐了下来，吩咐几个差役燃篝火、搭帐篷，又命令一个小差役去前方小溪，捉几条鱼回来。
　　许家三口坐在他的身边，看差役们忙里忙外。
　　被派去捉鱼的小差役嘟嘟囔囔地往外走：“什么活儿都叫咱们干了，那几个犯人倒是坐得安稳，跟什么金尊玉贵的老爷小姐似的！”
　　一旁的差役忙扯了扯小差役的衣袖，轻声斥责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看那许家小姐，端的是国色天香，大人这是看上人家了！你若是要找不痛快，你自己去，可别拉上我们。”
　　小差役嘟囔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飞白的目光已如闪电般射过来，冷哼一声。
　　小差役目瞪口呆，一边讶异长官的耳力竟这么好，一边认了错，一溜烟跑去前头捉鱼了。
　　篝火很快便升了起来，“劈里啪啦”地响着。江飞白的身影陷在橘红色的火光里，面如冠玉，清贵华然，一双眸子清冷如雪。
　　胡说。他暗暗地想，我不过是在报答许大人的恩情，多照拂许家女几分罢了。
　　小差役捉回了鱼，认命般地洗干净了，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篝火上，翻来覆去地烤。
　　篝火“噼里啪啦”地细碎响着，鱼身“滋滋”地冒出油，醉人的香味溢出来，被拂动的晚风引得到处飘散。
　　小差役抓着刚烤好的鱼，本打算献给江飞白，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心下盘算，方才因许家小娘子之事，得罪了江飞白，现在与其直接讨好他，不如讨好这许家小娘子。
　　这样一想，他的手顿了一下，笑嘻嘻地把鱼递给了许清菡。
　　许清菡正垂眸坐着，一张小脸被摇曳的篝火照得清艳动人。冷不防看见面前被递过来一条烤好的小鱼，她愣了一下，接过来，先问江飞白：“将军可要吃鱼？”
　　江飞白摇头，疏朗的眉眼里忍不住浸上笑意，声音温润优雅：“你先吃。”
　　这样娇弱的小姑娘，合该多吃点好的。这几天光啃那硬邦邦的干粮，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许清菡笑了笑，收回手，先将烤鱼献给了自己的父母。
　　“……”江飞白愣愣地看了那条烤鱼一眼。


第9章 腰肢柔软
　　夜色笼罩大地，篝火已经熄灭。江飞白见众人都吃完了，先打发差役回营帐休息，随后叫住正要回帐的许沉：“许先生请留步。”
　　许清菡正搀着许沉的手，见江飞白似乎有事要说，便和林氏先回了帐。
　　江飞白道：“现在已经到潮州城的城郭了。我在那边有一座宅子，今天晚上，我会将许姑娘送过去，保她余生平安。”
　　许沉面露感激，朝江飞白拜了一下，说道：“多谢小将军，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江飞白托起许沉：“先生不必多礼，若没有先生，就没有今日的我了。”
　　许沉依旧十分感激，连连道谢。
　　江飞白想了想，说道：“今天晚上，丑时左右，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用石子敲三下帐篷，许姑娘听见，就出来见我，我带她进潮州城。”
　　许沉问道：“潮州城有宵禁，不知小将军要如何过城门？”
　　“这个问题不大，先生学的是经天纬地之术，我学的是飞檐走壁的功夫。”
　　许沉沉吟道：“如此，便将清菡托付给小将军了。祝小将军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江飞白但笑不语。
　　许沉回了营帐，对妻女说了江飞白的打算。林氏听了，又激动又不舍，拉住许清菡的手，声音温柔，细细叮咛道：
　　“你晚上出去，要小心一点，不要惊动外面的差役。他们虽然对江小将军敬重有加，但说到底，终究是皇家的人。
　　“我和你爹会认下这桩罪，说是捡了那日刺客落下的匕首，悄悄磨断镣铐，放你走的。
　　“你万事小心。
　　“江小将军是可靠稳重之人，你将来若有事，可求助于他；但小事不可叨扰他，人情终有尽时，你可明白？”
　　一声一声的叮嘱，落在许清菡的心头。
　　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下。她呜咽一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轻声道：“我明白了。爹爹，娘亲，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氏含泪，慢慢点头道：“我们明白，清菡，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你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能被人诓骗了去，啊？”
　　“清菡明白。”
　　一家三人，絮絮地说了许久的话。夜色越来越深，忽然，传来小石头撞击帐篷的声音。咚咚咚，连续三下。
　　许沉和林氏对视一眼，纷纷催促道：“快去吧。”
　　许清菡含着泪，哽咽不能语。她站起身，朝着自己的父母，以额触地，拜了三拜，随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帐篷。
　　帐篷外，夜色昏暗，婆娑的树影落在地面，四周幽阒无声。
　　江飞白一手按着剑，一手牵着白马的缰绳，身形修长，气度非凡，斜斜倚靠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之下。
　　听见许清菡出来的声音，他懒懒地抬起眉眼，却看见了她腮边的泪痕。
　　许清菡迎着月色，走近他，皎白的月华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眸中泪光闪烁，肌肤莹白如玉。
　　恍若月下嫦娥，又似画中仙子。
　　江飞白的心脏怦怦乱跳。
　　他心中浮躁，不由按了按自己的胸膛。
　　奇怪。他暗暗思忖，是太久没练武了吗，为何近些日子，自己总是心律不齐？
　　尽管心中百般疑窦，江飞白的面上，仍是清贵淡雅的模样，只眸色更深了些。
　　“上马。”他对走近的许清菡道。
　　许清菡抬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将手搭在他伸出来的手掌之上。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由于常年习武，掌心和虎口有一层茧子，触感温热而坚硬。
　　她被他扶着上了马。
　　晚风轻拂，许清菡闻到了江飞白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失礼了。”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她的后面。
　　马蹄声响，矗立在黑夜中的帐篷和熟睡的差役们，被远远甩在身后。
　　很快，高大坚实的京都城墙遥遥在望。瑟瑟的秋风鼓起衣袖，江飞白遥遥地望了一眼紧闭的潮州城门，拉住缰绳，白马便慢慢停下脚步。
　　江飞白翻身下了马，随后站在马边，朝许清菡伸出手，要扶她下来。
　　许清菡把手搭上去，半靠在他怀里，被半扶半抱地带下了马。他的气息很温热，柔柔地包裹住了她，手指带着厚茧，修长又有力。
　　许清菡的脸有些热。
　　夜色正稠，马儿在遍地败叶枯枝刨着蹄子，踩出沙沙的声响。
　　江飞白牵着马，把缰绳系到一旁的樟树树干上，随后回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按到了她的腰肢上，说道：“许姑娘，得罪了。”
　　许清菡屏住呼吸。
　　江飞白揽住了许清菡的腰，足尖轻点，带着她上了城墙。
　　两个人凑得很近，江飞白的余光，近距离地瞥见了许清菡的脸。
　　她的肌肤白皙细腻，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眸中含了涟涟雾气，微微睁大，纤长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似乎有些吃惊。
　　她的腰肢不足盈盈一握，纤细袅娜，又十分柔软，距离太近，还能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直撩鼻尖。
　　江飞白的心跳停了一下，随即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
　　砰砰砰，砰砰砰。
　　仿佛要跳出胸膛。
　　他迅速地跃过了城墙，落在潮州城内的城墙根底下，小心翼翼地把许清菡放下来。
　　许清菡还有些回不过神。
　　方才，仿佛是一眨眼的时间，又仿佛过了很久，她身边的这个将军，托住她的身子，如展鹏的大雁一般越过城墙，夜风扑到脸上，眼前一花，就进了城。
　　直到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身旁的将军已经抬脚走了，许清菡连忙跟上。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笼罩在无边夜色下的潮州城。
　　百姓都已经熄灯入眠。打更人一边敲着梆子，一边长声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江飞白带着许清菡，小心地绕过在城中巡逻的士卒，带着她来到江家留在潮州城的院子里。
　　这是一个一进的小宅院，院墙高高，一棵柿子树的枝条越过青瓦朱墙，伸到了外面。
　　江飞白用钥匙开了门，带着许清菡进去，又把宅门掩住。
　　“这就是我的宅邸了。你放心，来历干净得很，也没什么人会过来。”他领着许清菡往里面走，穿过院子，前面便是正房和一排耳房，东南面也各有厢房。
　　江飞白带着许清菡走到了正房的门外，停住脚步：“这是我进京赶考的时候住过的屋子，几个月前刚打扫过，你就住这边吧。其它屋子里灰尘比较厚。”
　　许清菡道：“多谢小将军。”
　　江飞白微微颔首，又告诉许清菡被褥、灯烛等物在哪个柜子，便转身去了东厢房。


第10章 采买丫鬟
　　东厢房不比正房整洁，其内久不住人，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屋梁上结满了蜘蛛网。
　　月光倾泻下来，从窗牖照进屋中。江飞白抱着长剑，略微有些愣神。
　　他原本的打算是，送了许清菡过来，然后立即返回营中，好好休息一夜。
　　可他方才，却瞥见了许清菡的手腕。
　　那是一对极为纤细的手腕，白皙如凝脂，娇软如柔荑。
　　这样一双手，哪里能做什么粗活？更何况，她又长得漂亮，总是惹来各种觊觎的目光……
　　他还是在这里歇到天亮，然后去买一个丫鬟吧。一来能给许清菡使唤，二来能让她壮胆。一个娇娇女孩子独居于此，也确实不太像话。
　　江飞白打定了主意，便将床榻略略打扫一番，合衣歇了半夜。天刚蒙蒙亮，他起身，出了宅子，在城里转了一圈，先买了些米面，随后找到了牙行。
　　天色还早，牙行里的人都睡眼惺忪的。见生意上门，一个牙婆迎上来，她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门牙缺了一角，讲话有些漏风：“大人好。大人要买小厮还是丫鬟？”
　　江飞白扫了她一眼：“丫鬟。”
　　牙婆殷勤点头，笑道：“哎，我这就把她们叫出来。翠丫——”
　　那被唤作翠丫的，便领了一溜的小丫鬟走出来。小丫鬟们的年纪有大有小，有些规规矩矩垂手立着，有些不怕人，抬着头打量江飞白。
　　牙婆道：“大人放心，我这里的丫鬟，来历都干净的很，最是忠心不过的。长得漂亮，手脚也勤快。”
　　江飞白道：“不要漂亮的。”
　　牙婆张大嘴巴：“啊？”
　　“要本地的。”
　　牙婆反应过来，在一排小丫鬟面前转了两圈，亲自挑着几个丫鬟出来，让江飞白选。
　　江飞白仔细看了几眼，见其中一个丫鬟，年纪和许清菡相当，相貌平平，垂首立在那里，瞧着很有规矩，他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低着头，蹲身行礼道：“回大人，奴婢还没有取名，家中父母唤奴婢来娣。”
　　她的声音粗噶，不是很好听。
　　他微微颔首，对牙婆道：“就她了。”
　　牙婆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呀，要三两银子。”
　　江飞白眸色沉静，点了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了几粒碎银子。
　　他出身贫寒，叔父供他习武认字，早年经商所得的钱财渐渐耗尽，家中已十分捉襟见肘。他进京参加武举，四处打点，早已没了嚼用。这几粒碎银子，还是中了状元后，得了一些赏赐，他结了之前在京城的客栈欠下的银钱后，便只剩余这些。
　　方才买米面，已经用掉一些。江飞白数了数，正好三两银子。他交到牙婆手中，便领着丫鬟回了宅子，走到正房门口。
　　江飞白屈起手指，轻轻扣门。
　　许清菡很快就来开门了。她的发梢有些凌乱，一只小手揉着眼睛，让江飞白想到了小时候养过的兔子。
　　白白嫩嫩，软软绵绵。
　　他垂下目光，让身后的丫鬟上前，对许清菡道：“这是你的丫鬟。”
　　许清菡愣了一下，瞌睡虫全都飞走了。她道：“将军破费了，多谢将军。”
　　江飞白淡淡地摇头，道不必多礼，随后便放下米面，匆匆赶回了众人歇息的营地。
　　……
　　江飞白走后，许清菡和丫鬟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丫鬟道：“奴婢在家中时唤来娣，求姑娘赐名。”
　　哦，看来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许清菡抬首，看了看天。深秋的太阳悬在天上，白云悠悠而过，青天朗朗，秋高气爽。
　　许清菡笑道：“那你以后就叫碧霄吧。”
　　丫鬟应是，模样有些欢喜。
　　数天之后，许清菡和碧霄蹲在太阳底下，挥着锄头，将一大片的花田和灌木丛刨开，重新种了菜进去。
　　碧霄梳着双垂髻，一边熟练地挥舞着锄头，一边问许清菡：“姑娘怎么突然想起来种菜？这些花朵现在虽然枯萎，但是等到明年开春，一定漂亮极了！”语气有些可惜。
　　许清菡苦笑道：“我们太穷了！”
　　住进来半天后，许清菡就发现，自己没有银钱！
　　幸好江飞白心思缜密，给她留下了一些米面。许清菡便将院子里柿子树上的果实先摘下来，打发碧霄拿去街上卖了，换来几个铜板，买来纸笔，先作了几幅字画，托到字画行出售。
　　眼下，字画还没有卖出去，幸好江飞白买来的米面不少，院中又有一口井，勉强算自给自足。
　　就是没菜吃……
　　许清菡几乎要抹泪。
　　唉——
　　秋萧萧，风瑟瑟，大雁南飞，凄清难掩。


第11章 自力更生
　　皇城的宫殿连绵不绝，朱色明瓦在阳光下滟滟生波，皇家的气派便在这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中，愈发凛然不可侵犯。
　　这股威严，在权势滔天的许沉落马后，更是一日日显了出来。
　　震惊朝野的投毒案，牵扯的不止许沉一家。共有大大小小近百名官吏牵扯进来，朝中的格局又重新洗了牌。
　　皇帝对现在的形势十分满意。他提拔了许多如江飞白这类毫无背景的官员，将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全部打乱。
　　他自忖，自己该是千古一帝。
　　为了这千古一帝的心愿，皇帝极为勤政，一天里有六七个时辰在御书房，处理来自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政务。
　　这天，御书房里点着安神的燃香。内侍们捧着快马传进宫的折子，躬身递给坐在御书房大炕上的皇帝。
　　墨香四溢，皇帝接过折子，笔走龙蛇。批到一个折子时，他停下了手中的朱笔。
　　“宣刑部尚书。”皇帝按了按眉心。
　　刑部尚书很快就来了。他是皇帝提拔的新贵，相貌普通，能力尚可，对皇帝十分恭敬。
　　皇帝问道：“许家那个小丫头跑了？”
　　刑部尚书应是：“经过潮州时，许家姑娘独自跑了。”
　　“潮州城搜了吗？”
　　刑部尚书道：“微臣已经命人搜查过了，并不见许姑娘的身影。”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许沉多有智谋，说不定又是障眼法，你让人多去别的地方搜搜。”
　　“是。”刑部尚书答应着，转身欲走。
　　皇帝忖了忖道：“算了，你回来。现在到处都要用人，你按惯例贴个通缉令吧。”
　　小姑娘家家的，跑了就跑了吧，难不成她还能再生个许沉出来？皇帝心想，朕也是很忙的好不好。
　　先是湘州发了洪灾，其实这很正常，因为朕的天下，幅员辽阔，每年不是这里洪灾，就是那里地震，不然就是干旱。可惜那些酒囊饭袋，竟然不敢告诉朕，这下好了，全部流民都跑出来了，更别提今年雪这么大，对内是雪灾，对外是鞑子进攻的良机。
　　眼下，湘州的流民进了京，往日的官员又被皇帝下了狱，各部都是焦头烂额，忙得脚不沾地。
　　刑部尚书明白个中道理，恭敬应是。
　　皇帝停了停，问道：“你派去的人怎么还没得手？”
　　他在问许沉的事。
　　皇帝知道，那些老臣，定然都想当皇帝。但皇帝是一个自认为聪明才智无与伦比的皇帝，他设下了一个投毒案，将所有的旧部一网打尽，只有一个许沉比较麻烦，在民间声誉太高，不好随便乱杀。
　　皇帝便先假装宽恕他，实际上派人杀他。
　　刑部尚书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精神一凛，恭声道：“陛下，微臣已经派了三波人去了。第一波的刺客被江飞白小将军抓住，扭送到了官府，第二波和第三波，微臣各派了十个人去刺杀，他们不敌，都按照您的吩咐，自尽了。”
　　皇帝蹙眉道：“这个江飞白，还真是个死心眼，叫他护送许沉，他还偏偏把人保护得滴水不漏。”
　　江飞白是他一手提拔的，自然不会和许沉有什么关系。
　　刑部尚书麻溜地拍起马屁：“这也是陛下眼光高，从几万个参加武举的人里面，独独选了他出来。他武艺高强，是社稷之福啊。”
　　皇帝缓了神色，说道：“罢了，不要再浪费人手了，培养死士也不容易。等江飞白把人送到了岭南，你再派人动手吧。”
　　刑部尚书应是，退下了。
　　皇帝凝视着香炉，见炉中白烟袅娜升起，气息甘甜。
　　皇帝登基称帝后，坐拥天下，但是也有烦心事。那就是，他当上皇帝之后，左看右看，觉得每一个人都不安好心。
　　毕竟，皇帝这么好，要什么有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不想当皇帝？
　　他叫住奉茶的小太监：“你说，真的有人不想当皇帝吗？”
　　小贵子是御书房里专侍奉茶的小太监。皇帝处理政务时，不喜太多人打扰，便只留了个小太监奉茶传话。小贵子便是轮到今日当值的。
　　他听见皇帝的问话，忙道：“陛下，皇帝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譬如奴才，自知没有陛下这般的才干，自然是安安心心地服侍陛下，这才是奴才的福分啊。”
　　皇帝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沉沉地看着他：“那如果，你有这份才干呢？”
　　小贵子心中咯噔一下，跪了下来：“陛下，奴才……不敢想。”
　　皇帝笑了，他轻声道：“你起来，不要怕，起来。”
　　小贵子站起来。
　　皇帝道：“你说说看，如果你有这份才干，你还想不想当皇帝？”
　　小贵子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他没了耐心：“朕赦你无罪，你快说。”
　　“是，是。”小贵子捏了捏手心的汗，“陛下，如果奴才有陛下这样的才干，也不敢肖想当皇帝的事。因为陛下不仅有才干，还有天下百姓的爱戴，和朝廷上那些大臣的忠心。奴才就算是侥幸有了才干，也不敢与陛下匹敌。”
　　皇帝颔首道：“小贵子，你虽然没读过书，但是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有才干，有百姓的爱戴，还有大臣的敬重，自然就想要当皇帝了。哪怕现在不想，日子久了，自然也会想。”
　　小贵子心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并不敢反驳皇帝的话。他垂手立着，诺诺应是，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皇帝看见小贵子的模样，哈哈大笑：“朕有那么可怕吗？小贵子，你是忠心的人，朕赏你。”
　　他看了看左右，随手指了一个花瓶：“朕把那个花瓶赏给你。”
　　小贵子叩首谢恩：“谢陛下。”
　　……
　　时间如流水一般过去，转眼便已经入冬了。
　　院子里已经种不出蔬菜。许清菡穿着一件秋香色牡丹纹秋裳，伏在桌案边作画。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了，许清菡搁下笔，呵了呵手。
　　她有些担忧。
　　字画仍然没有卖出去，江飞白留下的米面也快用完了。她今天打发了碧霄去字画行问，但是已经不报太大的希望。
　　许清菡皱着眉，把手搓热了，又拿起桌上的画笔，继续作画。她怀疑是自己的画不符合市场行情，所以已经不作山水画，最近，她改画仕女图。
　　突然，她听见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碧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姑娘，是奴婢！快开门！”
　　许清菡连忙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门外，碧霄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装，一边冷得直哆嗦，一边兴奋地喊道：“姑娘，你的画卖出去了！卖了十两银子！”
　　许清菡惊喜地睁大眼睛，把碧霄让进来，一边关上门，一边问她：“卖的是哪幅画？”
　　碧霄道：“是全部！姑娘，字画行的老板说，有个客人看重了你的画，花了二十两银子，把全部都买走了！”
　　许清菡愣了一下：“可是，我开价是每幅画一百两……”
　　碧霄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搓着手脚，轻声道：“姑娘，那老板说，你的画一直都卖不出去，有人买就不错了……他还扣下来十两，说是你托在他的字画行里卖，要给他一半的钱。”
　　许清菡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她点了点头，说道：“能卖出去就好。碧霄，你去买一些米面、蔬菜肉禽和炭火回来，我们好好的庆祝一下！”
　　已经入冬了，可是她们买不起炭火，也没有冬天的袄子可以穿，冻得发慌。
　　碧霄点头，脸上红扑扑的，兴奋极了：“奴婢这就去买！”
　　许清菡笑着摇头：“别忙，先喝碗热水再去。”
　　两人进了屋，碧霄给自己倒了碗热水。
　　这是一个普通的木碗，她们在这座宅子里的厨房里翻出来的。
　　许清菡看着碧霄喝水，又问道：“你会做衣服吗？成衣比较贵，不如买些棉絮布料回来，我们自己做。”
　　碧霄用力点头：“家里的衣服，都是我和妹妹们做的！”
　　许清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等碧霄喝了些热水，歇了歇脚，才道：“好碧霄，快去吧。迟了，天就更冷了。”
　　碧霄应下，很快就匆匆走了。


第12章 熟悉的人
　　半个月后。
　　北风凛冽地刮着，鹅毛大雪簌簌落落。许清菡穿着一件素白掐花冬袄，坐在炭盆前，缝制着冬衣。
　　冬风从窗牖里刮进来，冻得人一阵哆嗦。许清菡对坐在一旁的碧霄道：“快去把窗牖关了。”
　　碧霄梳着双丫髻，穿着柳绿色袄裙。听了这话，她连忙应是，放下手中针线，闭紧了门窗。她坐回来，一边缝制着冬衣，一边问道：“姑娘，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的冬衣？”
　　卖出字画得来的银钱，让主仆俩的生活宽裕了很多。许清菡和碧霄一人得了两件冬袄，换洗着穿，也是够的。而她们手上做的这些，明显不是她们的尺寸。
　　许清菡手上停了一下，温声道：“这是做给我爹娘的。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我担心他们着凉。”
　　碧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到了自己出去买东西时，在城墙根底下看见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画的是一个标致的女子，眉眼和自家主子十分相似。当时，冷风呼啸，行人们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服里，瞥了一眼就匆匆走过了。
　　碧霄倒是在通缉令底下立住了脚，她不认得上头的字，便拉住了一个穿着长衫的穷书生，问他：“上面写的什么？”
　　书生瞥了两眼通缉令，告诉她：“这个人叫许清菡，是个逃犯，看见的人，务必举报到官府，否则同罪论处。”
　　碧霄一听，心里拔凉拔凉的。她匆忙买好东西，便赶回家中。她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名讳，只知道她姓许。碧霄还想到，她刚被买回来不久，巷子里有官差走过，他们嘴上嚷嚷着要搜查逃犯，可是进了各家略看了一眼，便急着去南城喝花酒了。
　　她们家便也这样逃过了。
　　想到这些，碧霄咬了咬唇。她暗暗打量了姑娘一眼，越看越觉得和通缉令上长得像。
　　许清菡见碧霄面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碧霄翕动了一下嘴角，说道：“姑娘的爹娘肯定是厉害的人，所以才能把姑娘教得这么有才华。姑娘给奴婢取的名字就很好听，姑娘作的字画也很好看。”
　　许清菡笑着摸了摸碧霄的头，嗔道：“尽拿好话哄我，你又想吃肉了是不是？”
　　虽然字画卖了一些银钱，但生活到底拮据。许清菡便想出主意，让碧霄买了些鸡鸭到院子里养着。这些鸡鸭不仅能下蛋，还能孵出鸡仔鸭仔，有时候，她们会捉一只鸡鸭来吃。
　　碧霄使劲摇头，“奴婢才没有那么馋。以前在家里，只有过年才有肉的，而且大块的肉都留给爹爹和弟弟了，奴婢和奴婢的姐姐们只有一点点。”她伸出指甲盖，比了比，“就这么一点点。”
　　许清菡刮了一下碧霄的鼻子，摇头笑道：“知道啦，到了这里，碧霄能有大块的肉吃呢。”
　　碧霄咬着唇，觉得眼睛热热的。她低下头，更仔细地缝制着冬衣。
　　……
　　夜间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夜雨滂沱，许清菡闭着眼睛，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做了噩梦，中途醒转，再难以成眠。
　　她到潮州已经数个月了。这数个月来，她常常做这样的噩梦。从被牵扯进投毒案开始，抄家流放、歹徒行凶、洒泪辞别父母，一桩紧跟着一桩，沉沉压在心头。
　　雨点打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天地上下氤氲着水汽，一如她的心境，幽深暗昧，无前路可寻。
　　碧霄躺在外间的床榻上，她听见许清菡的辗转声，打着哈欠问道：“姑娘，你又睡不……”
　　话未说完，便被硬生生打断，如一只颓然折断羽翼的飞鸟。
　　许清菡吃了一惊，从床上坐起，摸索着燃起纱灯。
　　纱灯刚刚亮起，便传来敲门声。
　　许清菡的心脏乱跳不止。她疾走几步，立刻抓起条案上缝制冬衣用的小剪刀。
　　门外一个声音传进来：“许姑娘莫怕，是我，江飞白。”
　　夜雨沙沙，这个声音温雅又低沉，是熟悉的人。
　　许清菡的手上渐渐放松，这才发现手心布满细细的汗珠。她将剪刀放回原处，上前打开屋门，见到江飞白独身一人笔直地站在屋外。
　　他穿着一件细鳞皮甲，劲腰挺直，腰间佩剑，似乎是冒着暴雨赶来的，束起的乌发和铠甲都在往下滴水。尽管略有狼狈，他仍镇定自若，微微垂眸看着她，眸色深沉，如静水流深，站得近了，能闻到一股令人安心的清雅香气。
　　许清菡惊讶道：“将军，你怎么来了？”她一面说，一面伸头看了看被打晕的碧霄。
　　江飞白顿了一下，解释道：“她明日便会醒来。”
　　许清菡点了点头，侧了侧身子，将他让进来。
　　屋中燃着炭盆，会暖和一些。
　　江飞白犹豫了几息，才迈步进了闺房。他被许清菡引到了炭盆边，一边烘着淋湿的衣裳，一边道：“我被陛下封为安远将军，被派去潼武关打鞑子。路过此地时，想起来你没有钱，正好我近日得了些赏赐，就带来给你。”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封银子，放到桌上。
　　潮州是前往潼武关的必经之路，两地相距三百里。
　　许清菡推辞道：“将军，这钱我不能收。我已经承蒙你许多的照顾，怎么还能得寸进尺。何况，我已经作了一些字画卖出去，足够维持生计。”
　　江飞白挑了挑眉，往桌案上扫了一眼。
　　灯花摇曳，依稀可见桌案上有一副未竟的仕女图。
　　他笑了一下，说道：“许姑娘，我既然答应了许先生，就会用心照顾你。你不必多说，把这些钱收下，多买一些冬天的衣裳和鞋子吧。”
　　许清菡推辞了几句，见他意坚决，便只好受了。她问道：“将军，我的父母怎么样了？”
　　“我已经把他们平安送到了岭南。”江飞白想了一下，淡淡地说。
　　许清菡问：“刺客还有来吗？”
　　“又来了两次，都被我击退了，姑娘不必担心。”
　　许清菡“嗯”了一声，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窗外风雨渐大，雨声淅淅沥沥，许清菡细细呜咽着，睫毛一颤一颤，挂着泪珠。
　　江飞白心里有些不安。他站起来道：“我的大军还驻扎在城外，耽误太长时间，恐怕会被监军发现。我回去了。”
　　许清菡飞快地抹着泪，说道，“将军稍等！”说罢，走到角落里，拿出一把油纸伞，递过去给他，“将军，外面风大雨大，你还是带把伞吧，小心得了风寒。”
　　江飞白道谢，伸手去接伞，右手食指和中指，却不小心触到她的柔荑。
　　一瞬间，右手像被火燎过，又带着被电过的酥麻。
　　她的手很漂亮，香娇玉嫩，皓腕凝霜。
　　江飞白眸色愈发深邃，飞快地收回手，对许清菡告辞，便闪身到门口。
　　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只有屋内那盏灯摇曳，映着桌案上未被带走的一封银子。
　　许清菡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发愣。她呆呆地在原地立了一会儿，随后将桌案上的银子仔细收好，起身闭紧了被风吹开的窗棂，这才回到床上。
　　难过的情绪渐渐平息，伴着风声雨声，她很快就沉沉入睡。


第13章 一隅偷安
　　闪电划破长空，滂沱大雨浇下来，马儿不住地刨着蹄子。
　　江飞白翻身上了马，一手举着许清菡送的油纸伞，一手拉着缰绳，很快就回到了营地。
　　夜色已深，众人都在沉睡。江飞白进了自己的帐篷，屈嘉志迎上来道：“将军，我一直守在这里，忠义将军没有发现。”
　　屈嘉志长着国字方脸，声如洪钟，是江飞白最近拉拢到的下属。
　　而忠义将军，就是皇帝派出的监军，为掣肘江飞白而设。
　　江飞白把油纸伞放到角落，拍了拍屈嘉志的肩膀：“辛苦你了。”
　　屈嘉志摸了摸头，嘿嘿地笑：“那属下就先回去了。”
　　江飞白点头，目送着屈嘉志离开后，他解下自己的皮甲，随意地用干布擦了擦身子，便躺到了榻上。
　　指尖的酥麻感仍未散去，他的眼前，浮现出许清菡的脸。
　　方才她哭得那么伤心，应该安慰一番的。江飞白心中生出一丝懊恼。他摇了摇头，将这丝懊恼甩开，很快就入了眠。
　　……
　　碧霄发现，姑娘最近变得很有钱。
　　姑娘把缝制到一半的冬衣搁下了，豪气地打发碧霄去成衣铺子买了十套冬衣，又托镖局寄到岭南。
　　岭南，就是姑娘的爹娘所在的地方吗？
　　碧霄一边喂鸡喂鸭，一边打量坐在窗牖前作画的姑娘。
　　仔细地看，通缉令上的人，确实长得和姑娘很像。
　　但是，姑娘可比通缉令上的人漂亮多了。
　　声音也好听。
　　碧霄感觉脸上痛痛的，她知道是长油疮了。在乡下，男孩女孩到了这个年纪就会长，过几年就会自然好了。但如果不治的话，可能会留疤。
　　碧霄不太想留疤，她本来就长得丑，再留疤，会不会嫁不出去？
　　她忍不住道：“姑娘，奴婢这两天脸上长了油疮，好痛啊。”
　　许清菡搁下手中的画笔，把碧霄叫到跟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说道：“还好长得不多。你放心，郎中治这个很有效的。我给你一些钱，你自己去郎中那里看看吧。”
　　她进了内室，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几两银子，交到碧霄手上：“你先把鸡鸭喂了，吃了晌午再去吧。”
　　碧霄应是，笑起来：“多谢姑娘，你比奴婢的爹娘还要好。”
　　爹娘才不会拿这么多钱给她看油疮，只会打她、催她干活，最后把她卖给牙婆子，换回二两银子给弟弟娶媳妇。
　　许清菡摇头：“傻丫头，以后也会有人对你好的。”
　　连日的大雪已经停了，岁暮天寒，天空湛蓝晴朗。许清菡把碧霄打发到院子里喂鸡，自己重新拾起笔，却突然听见窗下传来“啪嗒”的一声。
　　“姑娘，是一只鸟！”站在院子里的碧霄喊道。
　　许清菡把笔搁下，出门去看。只见窗牖之下，一只白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它的右脚受了伤，干涸的血迹蜿蜒在它的洁白羽翼上，瞧着怪可怜的。
　　碧霄也凑过来看：“姑娘，奴婢会做鸽子汤，要煮来吃吗？”
　　许清菡从地上捡起白鸽，温热的触感一直传到她的手掌。
　　白鸽似乎察觉了她们的心思，有些受惊，但失了力气，可怜兮兮地颤抖着。
　　许清菡笑了一下：“不用，好好照料，待开春就把它放走吧。”
　　碧霄兴奋起来，和许清菡讨论如何照料这只白鸽。两人正絮絮说着，突然围墙外传来一个声音：“你们有没有听见女人在说话？”
　　这是一个一进的宅子，院落小小，围墙外的声音很容易传进来，里面的声音也容易传出去。
　　许清菡心中一跳，将手指伸到唇边，对碧霄“嘘”了一下。
　　围墙外的人还在说话。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没有啊，少爷。这个房子不是没人住的吗？”
　　被称作“少爷”的人斥责道：“胡说八道。你看这个门，是从里面锁起来的，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肯定是有人住的。”
　　“少爷心细如发，奴才拍马也赶不上啊！”
　　“少啰嗦，你去，把里面的人叫出来。”
　　院子的门扉顿时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一边敲，还一边有人说：“我们是高家的人，开门，快开门！”
　　碧霄目露惊恐之色。
　　许清菡拉着碧霄回到了屋子里，栓上门，小声询问：“是你认识的人？”
　　碧霄把高家人的来历说了：“奴婢是本地人，从小就听人说起高家。高家是潮州城的地头蛇，家里就一个公子。那个公子很好色，家里一百八十房的小妾，比县太爷府上都多。据说，他最喜欢声音好听的女孩子。”
　　许清菡皱眉，对着碧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出声。
　　方才敲门的人说：“少爷，没人开啊。”
　　高少爷骂骂咧咧：“笨蛋，没人开，你就把门砸开啊。潮州城里，还有小爷我得罪不起的人家吗？”
　　那个奴才应了一声，接着响起了踹门的声音，似乎真的要把门砸开。
　　许清菡打开屋门，看着院落门扉摇摇欲坠，似乎坚持不住。
　　许清菡僵住了。
　　这可怎么办！
　　碧霄拉住许清菡的袖子，大义凛然道：“姑娘，奴婢去。”
　　许清菡抿唇。
　　碧霄道：“奴婢本来就长的普通，现在又长了油疮，高家少爷眼光高，肯定不会看上奴婢的。”
　　许清菡的视线在碧霄的油疮上停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碧霄握了握拳，走出正房，穿过小院子，把院门打开了。
　　许清菡躲在正房里，静静观察院中的场景。
　　她打算见势不好，就走出去。
　　院门外，几个小厮拱绕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这男子穿了件钴蓝色内嵌羊皮大氅，长得贼眉鼠眼，偏偏还昂首阔步，神色倨傲。
　　想来这便是高家少爷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碧霄，皱眉：“你就是住在这里的女人？”
　　碧霄点头。
　　“你家里人呢？”
　　碧霄摇头。
　　高家少爷不耐烦了，大声喝道：“给小爷说话！”
　　碧霄瑟瑟发抖，躲在了墙角，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高少爷皱起眉头，一双鼠目看起来更小了。
　　一旁的小厮们见自家少爷面色不豫，其中一个小厮眼睛滴溜溜一转，上前两步，推了碧霄一下。
　　碧霄猝不及防，“啊”的一声叫出来，踉跄两步，扶住了身后的围墙。
　　她的声音，一如往日般粗噶。
　　高少爷冷笑一声，道：“不是这个人。你们进去，给我搜。”


第14章 高家少爷
　　“不用搜了。”许清菡从正屋走出来，穿过院落，站在高家人身前。她朝碧霄伸出手：“过来。”
　　碧霄抹着眼泪，被许清菡拉到了身后。
　　高少爷眼前一亮，直勾勾盯着她：“嘶——真漂亮啊。你叫什么名字？”
　　许清菡沉默不语。
　　一个小厮拽了拽少爷的衣袖，轻声道：“少爷，您看这张脸，像不像城墙根底下，贴着的通缉令上面那张？”
　　因为通缉令上的画像好看，高少爷经过时，特地停下来看了，几个小厮都有印象。
　　他们七嘴八舌说起来：
　　“真的像欸。”
　　“她不会就是那个逃犯吧？竟然藏在这里。”
　　……
　　高少爷听着小厮们的议论，面色阴晴不定地打量着许清菡。过了一会儿，他打断他们：“像个屁！这是小爷我的侍妾，什么逃犯，去去去，不许胡说八道。”
　　小厮们住了嘴，面面相觑，停了一会儿，奉承道：“是是是，少爷说的是。”
　　几个小厮是做这种事做惯了的，他们上前，想把许清菡带走。
　　许清菡往后退了几步：“且慢！你们要带我去哪？”
　　对着美人，高少爷也生出几分耐心。他摇着扇子，又嫌太冷，啪的一下把扇子合上：“自然是回我高家，你是小爷我的第一百八十七房小妾，你放心，本少爷会好好待你的。”
　　他知道，女孩子最喜欢听这种话，一旦他说，会好好待你，那些女孩子就会感激涕零，纷纷表示愿意做他的小妾。
　　许清菡沉思了一会儿：“跟你回去可以，我的丫鬟可以放走吗？”
　　高少爷的鼠目，嫌弃地瞥了一眼碧霄，大度地摆摆手：“你要放就放，难道我高家还缺这一个丫鬟吗？”
　　许清菡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你等我，我去把这个丫鬟的卖身契找出来给她。”
　　高少爷不耐烦地道：“快点，我耐心有限，半盏茶。”
　　许清菡和碧霄，在高家众人的注目下，穿过院落，回了正房。
　　正房里，受了伤的白鸽还被放在桌案上，一脸懵然地看着二人。
　　碧霄擦着泪，问道：“姑娘，你真的要跟高少爷走吗？他不是好人，他后院的小妾，死了四十七个。”
　　许清菡正往内室走，听到这话，她停住脚步：“怎么会死这么多？”
　　“奴婢也是听人说的。姑娘，那个高少爷家里，是龙潭虎穴啊。”
　　许清菡点头，带着碧霄来到内室。内室是许清菡平日里休憩的地方，一张红木雕花大床摆在角落里。床边还有一张案几，上头放着纸笔和一副未竟的仕女图。
　　许清菡在床头坐下，拉住碧霄的手：“好了，碧霄，你不要哭。我有话叮嘱你。”
　　碧霄擦干净眼泪：“姑娘请说。”
　　许清菡拍了拍碧霄的肩膀，拿起床头桌案上的纸笔，一边唰唰唰写信，一边道：“碧霄，你还记得从牙婆子手里，把你买下来的那个男人吗？他去潼武关打鞑子了。潼武关距离这里很近，你帮我传一封信过去。”
　　她说完，搁下毛笔，将写好的信折起来，交到碧霄手中：“你拿着这封信，去潼武关，找一个叫做江飞白的人，他现在是安远将军。”
　　碧霄拿着信，瞠目结舌：“他竟然是将……将军。”
　　许清菡笑着摇头，温和道：“碧霄，我就拜托你做这一件事。我会拖住时间，能不能等到你回来，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她说完，又从床头的小屉子里取出银钱和一张纸，一并塞到碧霄的手里。
　　许清菡摸了摸碧霄的头，轻声道：“这些钱拿去当路费，到了军中，也可以用来疏通关系，请人传话。记得放聪明点，财不露白，明白吗？”
　　碧霄泪眼朦胧，只记得点头。
　　许清菡叹口气，走出了内室，去往院外了。
　　碧霄低头，看了一眼许清菡递过来的那张纸。
　　白纸黑字，上面还有官府的红色印章。
　　是她的卖身契。
　　碧霄攥住这张纸，眼泪砸了下来。
　　……
　　兴许是顾及许清菡来历不明的身份，高少爷让家里抬过来一顶轿子，送许清菡回府。
　　这轿子是宝蓝顶的八抬大轿，极为奢华张扬，轿身通体用八仙绒布遮掩，轿顶用金线绣了团龙密纹的图案。
　　许清菡看见这顶轿子的时候，噎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扫了一眼高少爷。
　　这轿子，违制了吧？高家还真是地头蛇啊，胆子也大……
　　高少爷把许清菡赶上轿：“上去上去，别磨磨唧唧的。”等许清菡上去了，他又催轿夫快走，颇为急不可耐。
　　到了高家的垂花门，许清菡下轿子，只见高府内重楼画阁，精致无比，几个奴仆看见高少爷，殷勤地围上来。
　　高少爷随意地坐下来，问道：“家里还有房间吗？”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回道，“娇茉楼里还有一间剩余的厢房。少爷，”他上前两步，附到高少爷耳边道，“又死了一个姨娘。”
　　管事的声音虽然小，但是仍落入了许清菡的耳朵里。她精神一振，竖起耳朵听。
　　高少爷问：“死的是谁？”
　　“是高姨娘。”管事答道。
　　高少爷皱起眉头：“晦气，这帮女人，整天就知道勾心斗角的。你把她带到娇茉楼去，把她安置好了，小爷我今天晚上要洞房。”
　　管事的目光瞥向许清菡，他眼前一亮，连连道：“是，是。”
　　“再找个人教她唱小曲儿，她嗓子好听，别浪费了。”高少爷道。
　　他吩咐完，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要走，许清菡拉住了他的袖子。
　　高少爷的视线在袖子上停了一下：“什么事？”
　　许清菡挤出两滴眼泪，可怜无助地道：“少爷，我……我这一辈子，就这一回洞房花烛夜，能不能按照我家乡的规矩来？”
　　高少爷伸出手，揩掉许清菡眼角的泪，颇感兴趣的模样：“什么规矩？”
　　许清菡偏头，躲了躲高少爷的手指，没躲过，她咬着牙受了，说道：“在我的家乡，女子嫁人之前，要斋戒一个月，亲手缝制嫁衣，以表示洗手做羹汤、和未来的夫君同甘共苦的决心。然后还要去夫家的祠堂祭拜三天三夜，敬告祖先。”
　　高少爷把手缩回来，啧道：“这么麻烦，算了吧。出嫁从夫，何况你只是个妾，按照我这里的规矩，你去好好洗一洗，今晚就可以洞房了。”
　　许清菡大声哭起来。
　　高少爷掏了掏耳朵：“你别哭，别把嗓子哭哑了。”
　　许清菡已经发现了，这个高少爷应该是个迷恋好听声音的人，所以她再接再厉，越哭越大声。
　　听着震天的哭声，高少爷为难极了。他道：“哎哎哎，别哭了。罢了罢了，看你是头一回出阁，小爷我发发善心，就依你。不过你要缝快一点，半个月，小爷就给你半个月时间，明白了吗？”
　　许清菡立刻收了哭声，柔顺地点了点头。
　　高少爷舒了口气，“这样才对嘛。”他对左右小厮吩咐道，“走吧，今晚去别的姨娘那里看看，泄泄火。”


第15章 离开潮州
　　许清菡被带回了娇茉楼。娇茉楼是一个两层楼的绣楼，雕甍绣槛，青砖黛瓦。娇茉楼里头还住着三个姨娘。她们看见许清菡，立刻射出了厌恶和不善的目光。
　　许清菡被这强烈的恶意惊了一下，很快就被引路的婢女带回自己的房间，接着，另几个婢女送来缝制嫁衣的材料，于是许清菡把屋门紧闭，专心给自己缝制嫁衣。这一缝，就缝了十天。
　　其实，对于碧霄能不能在半个月内搬来救兵，许清菡心里也没有底。虽然潼武关距离潮州城才三百里，但是碧霄能不能顺利找到人，还是有点难说。
　　在这十天内，她除了缝制嫁衣，就是听姨娘们叽叽喳喳。那三个姨娘似乎是闲得发慌，经常聚在一起说话，时不时还要阴阳怪气一下对方。得益于她们的闲聊，许清菡很快就弄明白了高家后院的情况。
　　简单来说，高少爷作为高家的三代单传，一直被娇宠着长大，然后……被养歪了。
　　他从十五岁开始，就经常从街上强抢民女、去烟花之地给姑娘赎身，他后院里的这些姨娘，大部分都是这样来的。
　　坏事做多了，恶名就传出去。高家是潮州城的地头蛇，旁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但门当户对的人家，是绝对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给这种纨绔子弟的。
　　而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的人家呢，高家老太太又看不上，她觉得自己家孙子金贵着呢。于是她就放话说：“后院里这些姨娘，哪个能给高少爷生出儿子，哪个就能被抬为夫人。”
　　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很诡异了，但是后院的姨娘听见这个消息，都沸腾了。高家毕竟是本地最有权势、最富贵的人家，能当高家的大少奶奶，让不少姨娘都心动了。
　　于是人心浮动，高家后院变成了一个修罗场，谁要是怀了孕，生存难度就直线上升。无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后院里的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个游戏。许清菡刚来那天，死的那个高姨娘，就是刚怀孕的。
　　总之，知道了前因后果，许清菡大概知道高少爷为什么会被养歪了。以她在京城权贵圈生活的经验来看，高家老太太用的是“二桃杀三士”的手段。高家老太太大约是不想让高少爷的后院留太多姨娘，以免婚配艰难，于是想出这种法子，让姨娘们自相残杀。
　　换而言之，许清菡猜测，即使真的有哪个姨娘，心机胆色都很过人，顺利诞下麟儿，她也不可能当上高家少奶奶的。
　　真是一个残酷的游戏啊。
　　许清菡长叹口气，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许清菡看了一眼更漏，知道是到饭点了。每一天都有专门的婢女给她送饭，到了饭点，婢女敲三下门，把饭放下，转身就走，从来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却有些不同寻常，婢女把门拍得砰砰作响，喊道：“许姑娘，出来！快出来！”
　　许清菡放下手上的针凿，轻声问道：“怎么了？”
　　婢女声音焦急道：“土匪打进来了！要见你！”
　　土匪指名要见她？
　　许清菡激动起来，走过去打开屋门。
　　婢女拽着许清菡的手就往外走，她似乎是做粗活的，手掌粗糙，力气很大，许清菡被带着走到垂花门下。
　　此时，高府混乱无比，在垂花门下，一个长着国字方脸的黑脸大汉，带着五十几个土匪打扮的小弟，大大咧咧坐在一排交椅上。
　　高府的家丁横七竖八地摔倒在地，许多仆妇匍匐在地，嘤嘤哭泣，还有人神色慌乱，想往外跑。除此之外，后院的姨娘们也被带过来了，她们各个容貌姣好，鬓发散乱，满脸慌张泪痕。
　　许清菡懵了一会儿，突然，碧霄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说：“姑娘！”
　　她扑到了许清菡的身上，鼻涕糊满了许清菡的袖子。
　　许清菡默默把袖子扯回来，掏出帕子给碧霄揩泪，小声问：“这是江将军的人吗？”
　　碧霄接过帕子，用力揉着眼睛，胡乱点头。
　　许清菡露出微笑，重重地拍了拍碧霄的肩膀，暗道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此时，那黑脸汉子看见碧霄的动作，带着小弟们走上来，朝许清菡拱了拱手。
　　许清菡回了礼，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黑脸大汉点头，一行人正要离开之时，许清菡突然停下脚步。她犹豫了一下，扬声对周围的姨娘们说：“你们有谁想走的，就趁现在走吧！不过出了城，我就不带你们了，你们要各自去找活路！”
　　周围的哭泣声渐渐止住，大家默然地看着许清菡。
　　黑脸汉子见此情形，就大声地把许清菡的话重复了一遍。
　　好几个姨娘似乎颇为心动，她们站了起来，跟到许清菡身后，慢慢的，人越聚越多。
　　最后，许清菡一行人，带着大概四十几个姨娘出了城。
　　到了城外，姨娘们十分激动，有跪倒在地的，有羞涩道谢的，还有流着泪狂喜的。
　　看来，那高家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许清菡把她们放走后，黑脸大汉找来三辆马车，许清菡等人便坐马车前往潼武关。
　　……
　　高少爷在城南烟雨楼的雅间喝着小酒，花魁姑娘用柔荑托着酒壶，媚态动人，时不时斟上一杯。
　　突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推开门，嘶声禀告道：“少爷，不好了！咱们府上被土匪抢了！”
　　高少爷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把酒杯往桌案上一扔：“哪里的土匪这么不长眼，竟然敢来抢我高家？走，跟小爷我回去看看！”
　　高少爷扔下花魁姑娘，跟着报信的小厮回了家。当他看到一片狼藉的后院和哭哭啼啼的下人们时，忍不住愣了一下。
　　家丁们拖着伤痛的腿脚上前，满脸颓败地把事情说了：“奴才们好好地守在府里呢，突然冲进来一伙土匪，他们训练有素，一下子就将奴才们打倒了，然后冲进后院……”家丁们觑着高少爷越来越铁青的脸色，住了嘴。
　　“饭桶！你们都是饭桶！小爷每年真金白银养着你们，你们连一群土匪都打不过！”
　　高少爷怒目横眉，一双小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我的姨娘们呢？”他问。
　　小厮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说了，并道：“少爷，据说那些土匪是来找许姑娘的，许姑娘被劫走后，很多姨娘都跟着跑了。她们走太快了，县太爷派出的差役，来不及抓他们。”
　　“许姑娘也跑了？”高少爷不由想起了许清菡的绝代风华。声音那么好听，身段脸蛋又那么美丽的女孩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小厮诺诺点头。
　　高少爷感觉心中一阵绞痛，他把怀中的扇子往小厮头上一扔，骂骂咧咧个不停。


第16章 潼武关外
　　潼武关外，雪虐风饕，许多士兵正在操练。江飞白眺望着这些士兵，他的披风在凛冽的冬风中，猎猎作响。
　　忠义将军走过来，蔑了江飞白一眼：“江将军，陛下又下了命令。”
　　他是皇帝派出的监军，为掣肘江飞白而设。江飞白负责训练兵士和指挥作战，忠义将军则负责粮草的供应，以及和京城的联系。
　　江飞白的视线停在不远处的士兵身上，淡淡地道：“还是叫我进攻？”
　　忠义将军傲然道：“当然。”
　　江飞白负手立着，漫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忠义将军呵呵一声，笑道：“那我只好如实禀告陛下了。”
　　“请。”
　　忠义将军拂袖而走。
　　天上扬风飘雪，洁白的雪花四处飞舞，江飞白的眉毛都覆盖了雪花。
　　他一动未动，负手立在原地。
　　屈嘉志作土匪打扮，走近，低声道：“将军，属下把许姑娘带回来了！”
　　“她还好吗？”
　　屈嘉志道：“好得不得了！她说什么要缝嫁衣，硬是拖了这么久，依属下看，她什么委屈也没受。”
　　江飞白笑了一下，眉毛上的雪花落了一片下来。他拂去雪花，淡声道：“她一向是有些聪明的。”
　　屈嘉志得意得不行，“将军，这次属下带着兄弟们，打扮成土匪，高家人是一丁点都没看出来。”他显摆了一下自己的打扮，想到方才擦肩而过的监军，又问道，“将军为什么迟迟不进攻？将在外不受君命，那是兵书上写的，万一陛下对你起了猜疑之心，这可怎么办！”
　　京城已经下了三次进攻的指令，江飞白迟迟不愿接受。
　　“嘉志，还不到进攻的时候。”他看着屈嘉志疑惑的神情，问道，“我问你，鞑子为什么要进犯我朝边境？”
　　“自然是要抢粮食啊！今年雪这么大，鞑子又不会种地，他们再不来抢，就要饿死了。”
　　“你说的很对。我再问你，鞑子既然粮草不足，依你看，他们能在潼武关外围多久？”
　　屈嘉志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们的城墙高大稳固，还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而鞑子的进攻，却坚持不了多久。退一步来说，鞑子是北方的游牧民族，本来就擅长在这冰天雪地里打伏击，如果按照陛下的吩咐，贸然进攻，我朝将士，绝对会损失惨重。我们何必以自己的短处，去打对方的长处呢？”
　　屈嘉志明白过来。
　　“将军智谋，属下佩服！将军，属下愿意永远跟随将军，鞍前马后，永不背叛！”
　　江飞白拍了拍屈嘉志的肩膀，“很好。我去看看许姑娘，你在此地看着他们操练。”
　　屈嘉志：“属下明白！将军，属下将许姑娘带到你的营帐里了，她那个丫鬟也跟来了。”
　　大雪漫天飞舞，江飞白缓步走到营帐，帐外的卫兵叫了声“将军”，江飞白摆摆手，撩帐入了内。
　　许清菡正靠在熏笼边，端着一杯热茶，小声地和丫鬟说着话。她穿着一件海棠红四合云纹浣花锦裙，风髻雾鬓如柔美的绸缎一般垂落，眉眼含笑，笑容温柔，声音清雅可爱，扣人心弦。
　　江飞白走近。
　　许清菡抬眼，看见了他。她笑起来，如同一只雀跃的小鸟，起身行了礼。
　　江飞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到她的腰间。
　　盈盈一握的纤软腰肢。
　　听说，京城的贵女都善舞，不知这软腰摇曳起来，又是何等的风情？
　　江飞白立刻收回了目光。他轻咳一声，同许清菡问好。
　　许清菡复回原处坐下。
　　江飞白坐在她不远处的交椅上，停了停，问她：“你之后打算如何？”
　　许清菡思索着道：“我暂时没什么别的打算。”
　　历朝历代，对女子限制颇多，更何况她还是个逃犯。幸好她在家中习过书画，侥幸赚得银钱，又有江飞白相助。
　　江飞白颔首，并不意外的模样，“左右你也无处可去，暂且先在军中待着，待我打完这边的战，再想办法安置你。”
　　许清菡道了谢，又问：“军中方便吗？我听说朝廷还派了监军。”
　　江飞白摇头，“无妨。他虽掌管粮草和来往信件，但还管不到我的头上。我将你安置在这后头的一顶小帐篷里，再给你拨两个小兵护卫。只是军中到底人多口杂，不宜经常抛头露面，要委屈姑娘了。”
　　许清菡连连摇头，又笑道：“自然是将军的战事要紧。祝将军战战告捷。”


第17章 军营记事
　　时光如流水一般过去，转眼间，许清菡已经在潼武关待了两个月了。
　　天气进入隆冬时节，积雪没过膝盖，士兵们仍在坚持不懈地操练，每天都能听到校场上传来的喝声。
　　除此之外，许清菡还常常能听见城门下传来的辱骂声。
　　那是来自鞑虏士兵的辱骂，他们用蹩脚的中原话，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攻击着安远将军、戍边士兵乃至整个王朝。但江飞白从来都不为所动，他用自己的手段，一力压下了士兵们的迎战之心，如一只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着什么。
　　许清菡无所事事，于是便在这样的操练声和辱骂声里，托守门的小兵买来棉絮布料，为远在岭南的父母缝制衣裳。
　　骨肉分离，相距天南地北，她唯有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思念。
　　这天，许清菡终于缝制好了所有的衣物，她从小杌上站起来，去取木施上的大氅。
　　碧霄跟过去，先一步把大氅取下来，披到许清菡身上，“姑娘，你要去哪里？”
　　许清菡平安来到潼武关后，碧霄并不愿意离开。她说，跟着姑娘，才有好日子过，何况她也放心不下姑娘。
　　许清菡戴上幕篱，和婉地道：“我去找江将军，请他把这些衣物寄到岭南。”
　　她们在军营里行动不便，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都是拜托江飞白和守门的小兵去办的。两个多月来，许清菡只是有限地见过了江飞白几次。
　　碧霄点头，她撩开小帐的帘子，见外头雪势不绝，便回身拿了把油纸伞。
　　她们出了门。
　　雪花如席，纷纷扬扬，地上厚厚的积雪反射着泠泠的冷光。嗖嗖的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直往脖子里灌。许清菡艰难地逆着风雪，走到了江飞白的帐前。
　　守帐的小兵显然认得许清菡。他行了礼，陪笑道：“将军有事在议，请姑娘稍候。”
　　许清菡笑道：“无妨，我等等便是。”
　　她带着碧霄立在帐门边。碧霄艰难地举着伞，奈何风雪渐大，油纸伞挡不住风雪的肆虐，许清菡的身上都落满了雪花。
　　路过的士兵都在偷瞄许清菡。她实在生得太漂亮了，虽然戴着幕篱，但仍然可窥见窈窕的身姿。
　　帐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现在鞑子已经兵马疲倦，粮草也供应不上了，我们再等等。”
　　这应该是江飞白的声音。他的声线很好辨认，低沉而温雅，永远带着不急不缓的从容雅致。
　　一个急躁的声音响起来：“将军！鞑子日日在城门下辱骂，难听至极，用的还是中原话，属下咽不下这口气！”
　　江飞白似乎笑了一下，他问：“军中可有人会说鞑虏之言？”
　　一个人声如洪钟，说道：“将军，属下知道几个百夫长，会说鞑子的话！”
　　许清菡听出来了，这是两个月前，去潮州城接她的黑脸大汉的声音。
　　江飞白道：“很好。嘉志，从今天开始，你带人去城门，和鞑子对骂。若我所料不错，鞑子其实已经在打退堂鼓了，你要激起他们的愤怒，拖住他们。”
　　屈嘉志大声应道：“是，将军！”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士兵的操练和军中部署，便纷纷离开了江飞白的军帐。守帐的小兵殷勤地撩起帘子，几个校尉依次走出来，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许清菡的身上停留，隐约闪过惊艳。
　　屈嘉志穿着厚厚的冬袄，看见戴着幕篱的许清菡。他认了出来，走近打了个招呼，许清菡笑着回礼。
　　屈嘉志挠了挠头，见许清菡落了满身的雪，便道：“你快进去吧，我们都议完了。”
　　许清菡点头，和屈嘉志道了别，又搓了搓冻麻的手脚，才带着碧霄进了营帐。
　　江飞白正在案前写字。他的坐姿笔挺，修长双腿岔开，握笔的手从容不迫。
　　他头也不抬，淡淡问：“何事？”
　　许清菡道：“将军，我给爹娘缝制了几件冬衣和来年的衣裳，这天寒地冻的，我想着要尽快送出去才好。不知将军能不能找到镖师……”
　　江飞白抬起头，目光从她手上的冬衣上滑过：“放下吧，我会让人送去岭南。”
　　许清菡道了谢，见江飞白复又低下头，似乎在写着什么，她便放下缝制好的衣裳，识趣地告退。
　　江飞白的营帐比她的大得多，她回过身，往帐门走，可是不知道是手脚冻得太僵硬，还是在外头站了太久，亦或者兼而有之，她双腿蓦然一软，整个人如脱线的纸鸢一般，几乎要直挺挺跌落在地。
　　碧霄惊叫一声。
　　许清菡惊慌失措，头上的幕篱掉落在地。突然眼前黑影一闪，下一瞬，她便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江飞白穿着细麟甲衣，腰侧佩着长剑，他半跪在地，揽住即将跌倒在地的许清菡，皱眉看着她。
　　他的眉峰英挺，鼻子挺拔，脸部线条流畅而坚毅。许清菡靠在他的怀里，鼻尖闻着他手指上凝着的墨香，耳边听到他心脏的“砰砰”声。
　　许清菡的脸轰的一下红了，她手忙脚乱站起来，“多谢将军。”
　　江飞白跟着站起来，颀长身影一下子迫在许清菡近前。他的眸光沉沉地落在许清菡身上，问她：“身上怎么落了这么多的雪？”
　　许清菡的幕篱上、大氅上、绣鞋上，都落满了厚厚的雪花。眼下被帐内的热气一冲，一些雪花融化了，洇到了衣裳上，透到肌肤里，有些凉。
　　许清菡道：“听见将军在议事，我便在帐外等了一会儿。”
　　江飞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把帐外的小兵叫进来。
　　小兵小跑进来，依次朝江飞白和许清菡行礼，问道：“将军有何事吩咐？”
　　江飞白低沉道：“今后许姑娘来，只要我在，你便直接让她进来。”
　　小兵应是。
　　江飞白又对许清菡道：“今后，你让小兵禀报一声即可，不必傻傻的站在外头等。”
　　许清菡抿唇，轻声道：“多谢将军。”


第18章 首战大捷
　　许清菡带着碧霄回到小帐。帐中烧着熏笼，碧霄帮许清菡将幕篱和大氅脱下来，放到熏笼边烘着。
　　碧霄道：“将军的武艺真是高强，奴婢方才吓得动都动不了，眼睁睁看见将军扔了毛笔，‘嗖’的一下，到你跟前，简直跟飞一样。”
　　许清菡摇头笑道：“他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
　　碧霄笑嘻嘻的，走到帐门口，让守帐的小兵去伙房端了热水过来。
　　热水很快送到。碧霄用帕子浸了水，擦许清菡的脸和双手。
　　许清菡打量着碧霄的脸，“你这脸上的油疮好了很多。”
　　碧霄笑道：“多谢姑娘赏下来的银子。奴婢去军中找了军医，用了药，现在好多了。”
　　她停了一下，问许清菡：“姑娘，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总待在军营里也不是事儿，而据碧霄观察，将军不像是对姑娘有意的样子，虽然将军屡次施恩，但这看起来更像是报恩。
　　这可真奇怪，姑娘能对将军有什么恩？
　　碧霄绞着帕子，悄眼打量许清菡。
　　许清菡苦笑道：“我打算把爹娘从岭南带回来，可是这太难……太难了。”
　　碧霄不明所以，“奴婢听说，岭南那个地方，是未开化的，连屋中都有老虎呢！姑娘的爹娘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许清菡摇头，含笑不语。
　　……
　　自那日以后，鞑虏的辱骂之声，便变成了两方的对骂声。鞑子用的是中原话，大铭士兵用的是鞑虏话，两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过了几天，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这晚月明星稀，举目四望，天地素白。
　　许清菡洗漱毕，正待入眠，忽然听到兵甲之声。
　　她遣碧霄去探。
　　碧霄回来道：“姑娘，将军好像要出征了！到处都是士兵，将军被一群校尉围住了，他坐在马上，好像还看了奴婢一眼！”
　　许清菡沉吟道：“竟是要奇袭。”
　　这几日，她也有想过江飞白要如何破局。她知道皇帝生性自信狂妄，急功冒进，十数年来，一直是自己的父亲苦劝，才稳扎稳打，赢下这江山。她来了这两个多月，见到江飞白力压将士们的迎战之心，已经觉得手腕惊人。可鞑虏之辈，毕竟擅长在北地作战，大铭士兵，终究处于不利地位。
　　唯有奇袭，才有赢的可能。
　　许清菡决定不睡了，她坐在榻上，取了一卷书来看。
　　正在这时，一个小兵在帐外求见。许清菡连忙转到一扇屏风后面，再让碧霄引人进来。
　　她是逃犯，不宜以真容示人。平时外出，她都戴着幕篱，若遇到有人求见，便隔着屏风，倒也合规矩。
　　小兵被引到屏风前，鼻尖猝然滑过一阵女子的幽香，他抬头一看，只见屏风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她侧身坐着，娴静优雅，身姿婀娜。
　　小兵脸一热，慌忙垂下脑袋，禀道：“姑娘，将军命我来禀：大军即将出征，请姑娘待在帐中，切勿外出。”
　　屏风后传来一个清甜温柔的声音：“好，我知道了，预祝将军大胜归来。”
　　小兵晕乎乎的，被碧霄引着出了帐。
　　许清菡拿着书卷，从屏风后转出来。她坐回榻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碧霄道：“我且等等吧。你若是困了，便先歇下。”
　　碧霄应是，拾掇了一番，自去歇下。
　　烛光荧荧，灯花间歇爆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许清菡握着书卷，直看得困意剧烈袭来，书上的字都出现了重影，仍勉力撑着。
　　过了不知多久，外头突然喧哗起来，许多混合着喜悦的嬉笑声涌进来。许清菡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她抖擞起精神，戴上幕篱，出了帐。
　　士兵们手举火把，额头见汗，满脸兴奋之色：
　　“赢了，咱们打赢了。”
　　“我们把鞑子打跑了！”
　　“将军肯定会赏咱们很多东西吧！”
　　许清菡站在帐边的一处角落，加上没有举灯，并没有人留意到她。
　　士兵们仍在议论纷纷，许清菡听了一会儿，渐渐听明白了。
　　鞑子们都歇下了，潼武关的城门突然打开，江飞白领军冲进敌营。那边纷乱起来，火把四处燃烧，还烧了一些敌营。鞑子本就腹中饥饿，又遭到奇袭，一时间手忙脚乱，来不及集结成方阵，就被冲散了。江飞白一马当先，生擒了鞑虏元帅，鞑子很快就投降了，大铭士兵也没有多少死伤。
　　许清菡听得心潮澎湃。
　　江飞白的优秀，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这次领军的鞑虏元帅，叫伯克巴图鲁，曾与她的父亲交过手。他骁勇善战，十分狡猾，几次从父亲手底下逃走，这次，竟然被江飞白生擒了！
　　许清菡蓦然猜想道，这样一个人，必定不会为陛下所容。
　　她的心绪起伏难安，在原地踱了两步，回了小帐。
　　碧霄听见动静，从床榻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她：“姑娘，怎么了？”
　　许清菡走过去，“将军打赢了，今晚必定有庆功宴，我去给将军送醒酒汤。”
　　像这样大捷的战役，在当晚摆庆功宴，是大铭的传统，宴上还可以犒赏士兵，鼓舞士气。
　　碧霄掀开被褥，打算下床，“那奴婢去伙房做一碗解酒汤。”
　　许清菡看她睡眼惺忪的，便将她按回去，“好碧霄，你且歇着吧，我自己去。”
　　碧霄也实在是困得不行，便顺着许清菡的力道倒下来，躺在床上，又重新入了眠。
　　许清菡走到铜镜前坐下，摘下幕篱，对镜理了理鬓角，想了想，又从妆奁中取出口脂涂上。
　　北地干冷，皮肤容易干裂，这口脂是她先前托守帐的小兵，去附近的镇上采买的。
　　许清菡对镜打量一番，见镜中之人肌肤莹白，唇瓣娇嫩，便满意地戴上幕篱，叫上一个守帐的小兵，去了伙房。
　　伙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伙夫们劈柴烧火，炒菜做汤，还有士兵挑着扁担，抬着从敌营抢回的烈酒，一坛一坛，好不壮观。
　　许清菡在伙房外停下脚步，伙房的管事看见她，迎上来道：“姑娘有什么事吩咐？”
　　他们都认得她，知道她是将军带回来的女人。伙夫们一边做着手上的活，一边好奇地打量她。
　　许清菡笑道：“我想要一碗醒酒汤。”
　　管事立刻明白过来，吩咐下去。许清菡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醒酒汤就送来了。
　　管事把醒酒汤装到一个食盒里，递到许清菡身后的小兵手中，说道：“安远将军似乎不喜饮酒，他犒赏完士兵，已经回帐中歇下了。现在这些酒菜，都是给其它士兵准备的。”
　　许清菡含笑点头，给了管事几个赏钱，便去了江飞白的营帐。
　　他的营帐周围，喧闹声小了很多。兴奋的士兵们似是知道将军在休憩，经过时，都下意识放轻了手脚。
　　守帐的小兵见到许清菡，想到江飞白的吩咐，忙道：“将军就在里头，姑娘请进。”一边说，一边撩开了厚重的帐帘。
　　许清菡接过食盒，迈了进去。


第19章 送醒酒汤
　　帐内亮着一盏昏昏沉沉的小灯，江飞白身着细麟甲衣，闭着双眸，仰躺在床榻上。他的枕边，压着那柄锋芒毕露的长剑。
　　许清菡屏住了呼吸，她撩起幕篱，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近。
　　还未走到跟前，江飞白陡然睁开了眼睛。他的手迅猛如电地按在了长剑上，眸中密布血丝，清冷如雪地扫过来，见到是许清菡，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许清菡走到床边，笑道：“将军，我来给你送醒酒汤。”
　　江飞白坐起来，接过许清菡手上的食盒，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多谢。”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和血腥味，似乎是倦极，所以一回到营帐中，就和衣躺下了。
　　许清菡的心中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头的醒酒汤，用调羹轻搅两下，递到江飞白的手边，“宿醉起来，容易头痛，将军喝些醒酒汤再睡吧。”
　　她完全是睁眼说瞎话，江飞白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浅酌，哪里谈得上宿醉。
　　江飞白短促地笑了一下，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又将碗放回食盒里。他打量了许清菡一番，问道：“许姑娘怎么还没睡？”
　　“将军首战，我忐忑难安，睡不着。”
　　江飞白道：“不用担心，那些鞑虏已经失去士气，成不了事了。”
　　许清菡笑道：“是将军神机妙算。”她的娇嫩双唇翘起来，在摇曳的烛火中散发着柔媚的光泽。
　　江飞白失神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身上收回来，“神机妙算这个词，我可称不上。真要谈神机妙算，当推许先生。”
　　许沉是天底下最神机妙算的军师，可最后也没落下什么好下场。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江飞白忽道：“过几日，大军要开拔了。姑娘想留在这里，还是随我北上？”
　　许清菡疑惑道：“将军要北上？乘胜追击吗？”
　　江飞白点头，“鞑子正乱了军心，我打算带兵一鼓作气，夺回嘉良城。”
　　嘉良城是潼武关往北五百里的一座城市。在前朝的统治崩坏时，被鞑虏夺去百年之久，至今仍未被收复。
　　这是因为嘉良城四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百年前，若非前朝上下离心，这座城也不至于被鞑子夺走。
　　许清菡沉吟了一会儿：“清菡愿随将军一起北上。”
　　江飞白略略颔首，两人正谈着，忽然帐外的小兵道：“将军，热水备好了。”
　　方才，江飞白一回到帐中，就吩咐小兵去准备热水沐浴，随后才和衣躺下，稍作歇息。
　　许清菡一听就明白了。她把幕篱重新放下来，提起案上的食盒，告辞而去。
　　江飞白若有所思地望着许清菡的背影。
　　小兵走进来，把热水“哗啦啦”地倒进浴桶里，面露好奇之色，“将军，许姑娘是不是对您有意？”
　　江飞白瞥他一眼，“不要胡说。”他停了一下，淡淡道，“不可妄议许姑娘。”
　　小兵垂首，诺诺应是。
　　……
　　许清菡逆着朔风，回到了小帐。碧霄穿着中衣，外披一件披风，睡眼惺忪地迎上来道：“姑娘，你回来了。”
　　许清菡将食盒递到她手上，一边解大氅的系带，一边问：“怎么又不睡了？”
　　碧霄把食盒放在案几上，又帮着许清菡把幕篱和大氅脱下来。她嘟囔道：“有点放心不下。”
　　许清菡摸了摸她的头。
　　碧霄道：“姑娘，你怎么突然要给将军送醒酒汤？”
　　碧霄心知肚明，姑娘来了军营两个多月，可从来没想过给将军送过什么醒酒汤。
　　许清菡笑起来：“因为我突然发现他很厉害。”
　　他真的很厉害呢，胸中有谋略，手中有武艺，关键还沉得住气，有手腕统帅三军。
　　和这些相比，他那格外清隽优雅的相貌，都算不得什么了。
　　这么好的人……一定能把她的爹娘救出来。
　　只要她多获取他的好感，然后在合适的实际求求他。
　　许清菡如是想。
　　碧霄立刻明白过来，振奋道：“姑娘，你说的很好！这叫，这叫，嗯……‘抱大腿’！”
　　许清菡：！！！
　　许清菡道：“……碧霄，你说的似乎有一点问题，但我想不到哪里有问题。”
　　碧霄歪着头，疑惑地看她。
　　“算了！”许清菡的大氅和幕篱都脱下了，她坐到软榻上，端起小几上的茶盏，优雅地呷了一口，“我再看会书，待会就去歇息了。”
　　等到太晚，她反而不困了。
　　碧霄点头，又叮嘱她早睡。
　　许清菡应了好，她拿起书卷，翻了几页，忽然想起来，“过几天我们要北上，去打嘉良城。”
　　碧霄正准备就寝，闻言便道：“那奴婢先去整理箱笼。”
　　“倒也不急——”许清菡的话还未说完，碧霄已经出了帐。
　　许清菡：……碧霄看起来好兴奋，这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碧霄应是去了帐前收衣服。那边朝阳，她们有时会把一些大氅和披风晾在那里。
　　许清菡静静坐了一会儿，还在思考人生，碧霄突然一把掀开帐帘，面色惊恐地跑进来道：“姑娘，我们的帕子全丢了。”
　　许清菡诧异地挑了挑眉，“全部？”
　　她还记得这些帕子，是前段时间派小兵去附近镇上采买的。这些帕子做工粗糙，买回来后她看了一眼，便嫌弃地让碧霄拿去洗洗晒了。
　　碧霄惶恐道，“是的，十五条帕子全没了。”她越想越慌，手脚一阵发软，“姑娘，我们不会被浸猪笼吧！”
　　在碧霄从小长大的家乡，曾有个登徒子，觊觎一个美貌的寡妇。登徒子数次勾引不成，有一天，他不知从何处得来寡妇的亵衣，给众人传阅，声称寡妇和他媾和。
　　于是寡妇被宗族浸了猪笼，家中财产，尽皆被族人瓜分。
　　许清菡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不必担心，那些帕子在镇上四处可见，没什么稀奇的。”
　　听见许清菡的平静语气，碧霄被奇异地安抚下来。她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真的没事？”
　　许清菡肯定地点头，“没事的。那个寡妇之所以被浸猪笼，是因为族人觊觎她的财产。”
　　之前在潮州城，碧霄对她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她就这样想了。
　　碧霄惶惑地点头。


第20章 奇怪的菜
　　翌日，江飞白下令，大军将在五日后开拔。
　　许清菡去了伙房，决定为江飞白亲手做一些饭菜。
　　她想，既然要抱大腿，就要有抱大腿的诚意嘛。
　　到伙房的时候，正是上午。伙夫们忙碌着，听到许清菡要亲自下厨，管事连忙迎上来，将许清菡引到了一处灶台边：“许姑娘，您就在这里做饭吧。”
　　许清菡打量了一番，见这处灶台干净整洁，周围也没什么人，十分满意。她指挥着碧霄洗菜烧火，自己把菜丢进锅里，仔细地翻炒几下，算是完成。
　　除了琴棋书画，贵族女子还要学习主持中馈和下厨。许清菡的厨艺一直称不上精深，但爹娘和家中下人都称她的饭菜十分美味，娘亲更是说，“颇为返璞归真”。
　　香味逸散出来，许清菡小心地把菜装进盘里，又叫碧霄来尝。
　　碧霄尝了一口，眼泪汪汪道：“姑娘，真好吃。”
　　好咸啊，碧霄心想，但姑娘这么好，还是先别打击姑娘的热情了，她难得下厨呢。
　　许清菡满意地颔首，挟起箸子尝一口，“还不错，只是有些焦了，味道也有点淡。”她说完，又撒了点盐上去。
　　碧霄瞪大眼睛，心道，姑娘，你真的学过做饭吗？盐可以这样直接撒吗？
　　许清菡注意到碧霄的神色，“怎么了？”
　　碧霄连连摇头，将许清菡做的两道小菜装进食盒里，“姑娘，我们快回去，趁热吃吧。”
　　她说着，往小帐的方向走。
　　许清菡叫住她，“走错了，这些菜是做给将军吃的。”
　　碧霄的双目骤然张大，想说什么，又颇为难以启齿。她跟在许清菡的身后，心思摇摆在姑娘的好与得罪将军的下场之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将军的营帐。
　　碧霄视死如归一般，将食盒递到许清菡手里，“姑娘，你叫将军少吃些吧。奴婢想起来有些衣裳还没洗，先回去了。”
　　许清菡微笑点头，才点了一下，碧霄就一溜烟跑了。
　　许清菡：……
　　她停了一下，提着食盒，迈进江飞白的营帐。
　　江飞白正在看兵书。首战告捷后，军中松懈下来。江飞白给士兵们放了一天的假，明日才需继续操练。
　　许清菡走进来，行了福礼。
　　江飞白道不必多礼，目光流连在她的食盒上。
　　许清菡翘起唇角，略带得意地把两盘小菜摆在桌案上，又拿出伙房管事送的米饭，摆好了箸子，“将军昨日饮了酒，今天我特地做了一些清淡小菜过来，希望将军喜欢。”
　　她今天穿着一件牙白色碧荷纹织锦缎袄裙，外套同色披风，头上的幕篱已经被撩起来了，露出一张艳色绝世的脸。
　　江飞白悦然，放下兵书，走到桌案边坐下，“许姑娘有心了。”
　　许清菡巧言轻笑，一双美眸顾盼生辉。她在江飞白的对面坐下，“将军先请。”
　　江飞白依言，拾起箸子，挟了一块炒竹笋吃下。
　　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可真是他吃过最咸的炒竹笋，还有点焦。
　　他抬眸望许清菡。
　　她秋眸剪水，纤长卷翘的睫毛一眨一眨，一边仔细地观察他，一边拿着箸子，去夹盘中小菜。
　　“许姑娘。”
　　“嗯？”
　　“我很喜欢这些菜，都留给我吧。”
　　“哦哦，好。”许清菡愣了一下，收回手，将箸子放到桌案上。
　　江飞白的身姿挺直，如一把利剑般端正坐在椅上。他表情平静，一口一口，不急不缓地吃完了桌上的饭菜。
　　许清菡连忙递了一盏茶过去。
　　江飞白的手指修长有力，他接过茶盏，漱过口，方淡淡地道：“许姑娘手艺不错。”
　　许清菡面露微笑，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饿，但是她好开心啊！
　　江飞白叫来帐外的小兵，让他收拾桌上残羹，又吩咐道：“待会去伙房，让管事给许姑娘重新做午膳。”
　　小兵应是，见盘中小菜一点不剩，心中暗道，许姑娘真乃神人也，不仅容貌美丽，做的饭菜也甚合将军口味，竟连一点都不剩。
　　许清菡又和江飞白聊了一会儿，奈何腹中饥肠辘辘，很快便告辞而去。
　　她出了营帐，柔和的冬风拂过她的幕篱，天地上下，尽皆银装素裹。
　　许清菡提着食盒，雀跃地走了一小段路，迎面突然走来一个男子。
　　他穿着甲衣，身材高大臃肿，双目淫邪，迎上来道：“你便是许姑娘吧？”
　　许清菡的视线从他的衣服上滑过，认出他应是一个校尉。
　　许清菡停下脚步，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被许清菡的笑容眩晕了一下。虽然她戴着幕篱，垂下来的黑色纱布让她的真容变得模糊，但是微微翘起的美丽唇角、软糯甜蜜的声音，都让人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反应过来，连忙道：“在下名唤邢宏毅，久仰姑娘大名。”
　　许清菡得知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抬脚继续往前走着。
　　邢宏毅忙跟在许清菡旁边，语气真诚地说道：“许姑娘，在下初初看见你，便惊为天人，在下一直想和你结识……”
　　许清菡扫了他一眼。
　　虽然他的语气很真诚，可是他的目光停留的地方，未免太奇怪了。
　　许清菡把身后跟着的小兵叫过来：“你把他赶走。”
　　这个小兵，是江飞白拨给许清菡作守帐、护卫之用的。他听见许清菡的命令，立刻亮出手上的长矛，将邢宏毅挡在后面。
　　许清菡脚步轻快地走了。
　　邢宏毅咬牙切齿，目光射在许清菡的背影上，摸了摸胸口的帕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暗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臭婊.子，不过一个女人，尾巴还翘到天上去了。


第21章 奇怪的人
　　许清菡得到了江飞白的肯定后，决定不仅给他做午膳，还要给他做晚膳。她细致地准备了一番，江飞白再次吃光了她带来的饭菜。
　　许清菡虽然饿着肚子，但仍然感到心情愉悦。她嘴角噙笑，说道：“午间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叫做邢宏毅的校尉，他看着不太正经。”
　　江飞白思忖了一下，明白过来。他解释道：“这个邢宏毅，向来不服管束，喜欢和嘉志打擂台。我会约束他的。”
　　许清菡得了承诺，深感这顿晚膳做得值。为了报答江飞白的恩情，顺便抱上他的大腿，许清菡决定继续将自己的想法贯彻下去。
　　到了第二天，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去了江飞白的营帐。
　　守帐的小兵一边如同往日一般殷勤地为她撩开帐帘，一边叹气道：“将军生病了，病得不轻。”
　　许清菡攥住食盒的手指紧了紧，小心翼翼迈进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她扭头一看，见帐中生着一个小炉，上头吊着一个药罐，正咕噜咕噜冒着泡。
　　江飞白坐在书案前处理军务，薄唇微抿，神色冷肃，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
　　江飞白听见脚步声，装模做样咳了两声，“许姑娘，你来了。”
　　许清菡把食盒放下，将幕篱的黑纱撩起来，露出精心打扮过的脸颊，“将军，你生了什么病？”
　　她的容貌生得极好，皓齿朱唇，美目盼兮，让人摇曳心旌。
　　江飞白凝睇着她的脸庞，避重就轻道：“只是一些小病。”
　　许清菡了然地点头，将食盒的盖子掀开，取出里头卖相甚好的小菜，“那将军来用午膳吧，吃饱了，病才好得快些。”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的环佩叮铃轻响。
　　江飞白道：“不必了。军医说，我最近不宜食用荤腥，只能喝些清粥，小菜也不必。”
　　许清菡惊讶了一下，连忙道：“没想到将军的病情竟如此严重，是我唐突了。”她说完，又关心了几句。
　　江飞白连连咳嗽，一边处理手上的军务，一边道：“我没什么大碍，许姑娘，你先回去吧。”
　　许清菡点头，略带遗憾地将小菜装回去，放下幕篱的黑纱，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江飞白舒了口气。
　　他停下正在处理的军务，唤来帐外的小兵，吩咐道：“去伙房带几个菜回来，别说是我要用的。”
　　小兵应是，恭谨地退出营帐。一到了帐外，他就对着同伴挤眉弄眼道：“将军可真体贴。”
　　“怎么了怎么了？”同伴也是个守帐的兵，他竖起耳朵，发出想吃瓜的声音。
　　小兵道：“将军怕许姑娘做菜辛苦，还假装生病，现在帐子里那个药味冲得，啧，简直没法闻。”
　　同伴嘻嘻笑起来，“到了下午，将军若有吩咐，我也要进去看看。”
　　两个小兵小声打趣着，轻悄的笑声湮没在风声里，冬山如睡，重重枯草，皆被掩埋在了厚重的积雪之下。
　　……
　　许清菡拎着食盒，身后跟着一个负责护卫的小兵，慢吞吞地往小帐走。
　　冬日的阳光洒在雪地上，许清菡走过去，留下了一串脚印。四处经过的士兵很少，营地大而空旷。远远地传来操练的声音，还有三日就要开拔，去打嘉良城了，士兵们度过了放松的一天，仍没有停歇的时候。
　　走到一处拐角时，许清菡听到身后传来一身呜咽。她扭头一看，见身后跟着的小兵不知所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许清菡心下一突，一边拔腿往回跑，一边使出全身的力气，高昂地尖叫起来：“啊啊啊——”
　　在这片土地落满雪花之前，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举目四望，人迹罕至，树木稀少，女子独有的尖锐叫声如同水中的波纹，一层一层，往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一个臃肿高大的身影猛然从旁边闪出来，如一把利剑，迅速撞在许清菡的身上。
　　许清菡被撞倒在雪地里。她滚了半圈，嘴巴被一个粗糙宽大的手掌捂住。尖叫声戛然而止，如一只颓然折断羽翼的鹰隼。
　　身材臃肿高大的男子恶狠狠看着她，厉声道：“臭娘们儿就知道叫，再乱喊，老子把你舌头拔掉！”
　　许清菡抿唇，觉得眼前这男子的容貌，和昨日遇到的邢宏毅有些像。
　　男子见她平静下来，捂住她的手掌松了松，往她嘴里塞进去一张帕子，随后把许清菡半拖半抱，带到了一处帐篷里。
　　许清菡望着他的身后，见厚重的雪地里，蜿蜒出一条挣扎的脚印。她怀疑地看了眼在跟前忙碌的男人，觉得他脑袋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要劫持女人，不把痕迹抹掉，是等着江飞白找来吗？
　　许清菡略略放松下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大的营帐，并排放着很多的床榻，似乎是给士兵们睡的。男子将帐帘随意地放下来，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帐帘飞起一角，得以让人窥见外头的景色。
　　他如同一只勤劳的大马蜂，将其中一个床榻的被褥弄乱了，再将许清菡扔上去，用绳子捆住。随后燃起蜡烛，拿出马鞭，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
　　许清菡睁大眼睛：啊这，玩得好大……
　　正如富家的公子小姐会在私下传阅《西厢记》，许清菡因为受宠，格外随心所欲些，还会从市井中买些话本子来读。话本子里，除了艳美的狐狸报恩、大家小姐私奔，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情节。
　　嗯，和眼前的场景有点像。
　　男子倾斜着蜡烛，举到许清菡的身上，滚烫的烛泪似要滴下。
　　许清菡控制着被捆成一团的身子，往旁边滚了一下。
　　蜡烛滴到了床板上。
　　男子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道：“你这个娼妇！”
　　许清菡无动于衷，甚至有点想笑。
　　她方才吼了那么一嗓子，还被眼前这个男人打断了。江飞白为人灵敏又机警，而军中就她和碧霄两个女人，他肯定能听见，而且会立刻赶过来的。
　　不知为何，她就是对江飞白有这样的自信。
　　男子见许清菡面容平静，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他将蜡烛扔到一旁，狠狠扑上去，将许清菡的衣服用力撕扯下来，正当许清菡以为他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他站起来，唾沫横飞地骂道：“你这个肮脏的女人，半点朱唇万人尝的玩意儿！”
　　许清菡：？？？
　　他在说啥玩意儿？
　　男子恼羞成怒，将手上的马鞭高高举起来，打算狠狠地抽到许清菡的身上。
　　马鞭有力地滑过空气，发出破空的咆哮。许清菡瑟缩了一下，在下一瞬，她感到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一只熟悉而修长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马鞭。


第22章 想泼脏水
　　江飞白手握马鞭，低头看了一眼许清菡，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她的幕篱翻落在地，衣裳被撕扯下来，雪肌动人。他清晰地看见，她修长的脖颈下，由于从帐外灌进来的冷风，飞快地冒出了一颗一颗的鸡皮小疙瘩。
　　江飞白心头猛然跳动，立刻把马鞭仍在脚下，脱下身上大氅，俯身，裹到了她的身上。
　　不经意间，江飞白的手触到了她的软腰，如同春日萌生的花苞一样的腰肢，婀娜纤细，柔嫩窈窕。
　　他仿佛被这软腰攫住了心跳。
　　江飞白的心里，再次涌现出如同在潮州城外那般心律不齐的感觉。
　　他慌忙抬首，撞上许清菡的目光。她正裹住身上的大氅，美眸中盛满感激地望向他。
　　江飞白抿了抿唇，弯下腰身，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许清菡。
　　许清菡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江飞白的胸膛上。她转头去看，见方才那个逞凶的男子，他被夺了马鞭后，似乎十分惊讶，愣了半晌方道：“将军，你不要被蒙蔽了！这个女人是个娼妇，她处处留情，属下……属下有她留情的证据！”
　　江飞白面容冷冽，随意地将落在地上的烛台踢了出去。
　　烛台斜斜地飞射到那个男子的膝盖，他如同中了一箭，猝不及防往后一仰，高大臃肿的身躯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江飞白：我不想听。
　　那个男子显然没有领会到江飞白的意思。他倒在地上，仍哆嗦着手，从袖子里取出花花绿绿的一大堆帕子，声嘶力竭道：“这些……这些都是她送的！”
　　许清菡：？
　　她从江飞白的怀里，抬起小脑袋，往下扫了一眼，“这不是你偷的吗？”
　　那个男子虽然面无血色，但仍梗着脖子道：“不是偷的！将军，她是个娼妇，到处和人偷情！”
　　许清菡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男人想泼脏水！
　　她才在心里转过这个念头，江飞白已经抱着她，迈开修长双腿，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右脚正好踩在在那个男子的手掌上。
　　那个男子本就被瘫在地上，此时“嗷”的一声叫出来。
　　江飞白眉目冷淡，右脚缓慢地碾了两下。
　　男子高声尖叫起来，手掌一松，手上的一大堆帕子如同秋日的蝴蝶一般，晃晃悠悠落在了地上。
　　男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心中疯狂地咆哮起来。
　　这一切怎么和堂兄说的不一样！他明明说，只要拿出这些物证，将军就会将这个脏污放荡的女子弃如敝履。
　　江飞白已经淡然地跨过地上的男子，出了营帐。
　　追随着江飞白而来的小兵们喘着粗气，踩着积雪，远远地跑过来。
　　小兵们没想到将军的脚力这么快。他们本是守在将军帐外听令，忽然听见一声渺远的女子的尖叫，就见将军出了帐，并喝令他们跟上。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了，在厚重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终于跟上了，仔细一看，得，将军自己把人救下来了。
　　再看将军怀中的女子，双瞳剪水，雪肤花貌，漂亮得不似真人。
　　小兵们齐齐怔住了。
　　就这一晃眼的工夫，江飞白将大氅往下拉，遮住了许清菡的脸。
　　由于江飞白的身形，比之许清菡更为高大修长，因此这件大氅不仅裹住了许清菡的身躯，也能盖住她的脸。
　　许清菡陷在江飞白温暖的臂弯里，睁着眼睛，只见一片黑黝黝的，耳边传来江飞白的声音：“抓去地牢，严加审讯。”
　　“是！”小兵们齐齐应道。
　　许清菡的思绪慢慢转回来。这个男子到底是谁啊，掳走她的兵，冲上来对她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完事儿了只是想把她滴点蜡烛，再抽一顿，最后在江飞白跟前告个黑状？
　　许清菡：我不明白这个世道。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江飞白的衣襟。
　　江飞白似乎低头，语气温和地问她：“怎么了？”
　　许清菡小声道：“你派给我的那个兵，记得找一下。”
　　江飞白颔首，又发现她看不到，便道：“我知道了。”他抱着怀中的小人儿，忖了一忖，径自抱回了自己的营帐。
　　他的营帐距离更近些，许清菡现在幕篱掉了，衣裳被撕破，不太方便去太远的地方，不如让她的那个丫鬟送过来。
　　江飞白打定主意，便一边抱着许清菡往回走，一边吩咐下去。跟着他来的几个兵，或负责传话，或负责押解那个男子，一切都显得条理清晰，井井有条。
　　江飞白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孩子。
　　她很软，而且很香。他很喜欢她身上的香味，幽幽的，很清淡，却缠绵不绝。像她这个人，你以为她娇柔温驯，其实她已经在你的整个世界留下她的痕迹。
　　想到这里，江飞白叹气。
　　那个男子的话，江飞白自然是不信的。
　　许清菡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就算是落魄了，又怎会行那娼妇之事？
　　许清菡被江飞白抱在怀里，眨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他“嘎吱嘎吱”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单调而重复的韵律，似乎比沉默更加沉默。许清菡咬了咬唇，打破这氛围，“将军，你有没有发现，我好像总是遇上这样的事情？”
　　江飞白听见她轻柔的声音，以为她是在怪罪她自己，连忙安慰道：“许姑娘，这并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太贪婪了。”
　　贪婪你的美貌。
　　江飞白想，这个世界总是对女子更苛刻一些。譬如寡妇再嫁，世人便要说她不守礼数，但同样是这些人，却催着男子续弦，将之看作大事。
　　许清菡轻轻地笑了一下，“离开京城的时候，我看见周围的目光，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肉。”
　　江飞白也有印象。
　　那天街上围满了人，都在伸着脖子看她，一个劲儿往前涌，让人想起看见猎物的狼群。
　　当时，江飞白只觉得这些人让队伍行进艰难，拖缓了速度，才不耐烦地命差役隔开人流。如今再回想，他甚至为当日的许清菡担心。
　　如果她当时被人踩到了，推倒了，该怎么办？
　　江飞白的心里莫名涌出后悔和担忧，他疑惑地皱眉，将这些奇怪的情绪甩到脑后，郑重承诺道：“许姑娘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天上下起了细雪，落在大氅上，湿意透进来。
　　许清菡伸出手，摸了摸被润湿的大氅，手指很快便被打湿了。
　　她微微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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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阅，仅推荐。
【恭喜你已经看完一本了，说明小说非常不错啊，小可爱可以在阿陌公众号上，推荐一下，写写书评哦！非常感谢】
　　江飞白抱着许清菡回了营帐，将她放在了榻上，随后拿出一条毛毯，盖到她的身上，“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让人去叫你的丫鬟了。”
　　许清菡微笑着道谢。
　　江飞白挑眉，“你似乎不怕？”
　　江飞白想到，不管是在京城的街道上，还是在驿站，许清菡看起来都有些慌张，此时她却看起来很平静，还朝他笑得那么甜。
　　许清菡道：“不怕，有将军在。”
　　伴着笑容，她的眉眼微微弯起来，整张面庞更显美丽柔和，声音如同鸟鸣春涧，香甜婉转。
　　江飞白的耳垂红了一下，淡淡点头，转身去不远处的桌案边，继续处理军务。
　　营帐里飘着药香，江飞白垂眸写字，却感觉许清菡在看自己。他扭头，发现她正拥着毛毯，托腮发呆。
　　江飞白握笔的手停了一下，走到书架边，挑了几本书递过去，“无事可做的话，不如看点东西解解闷。”
　　许清菡接过来，纤长白皙的手指碰了他一下，她歪头，微微的笑：“多谢将军。”
　　江飞白按着身侧的长剑，陡然间发觉这营帐热得让人窒息。他的脸崩得更紧，微微颔首道：“不必多礼，我先去练剑。”说罢，足尖轻点，运起轻功，飞快地出了帐门。
　　许清菡抱着书，把头埋在臂弯里，大声笑起来。
　　……
　　两日后，便到了大军开拔的早晨。这天，冬风凛冽，朝霞横卧天空，士兵们手持兵器，有条不紊地结成队伍，整装待发。
　　许清菡身披大氅，头戴幕篱，扶着碧霄的手，被人引到了江飞白特地准备的马车边上。
　　这是一辆普通的马车，灰扑扑的，套着两匹寻常的战马，混在运输粮草的马车中间，非常不打眼。
　　车夫正抱着手臂，坐在马车前无聊地把玩着缰绳。见到许清菡走近，他连忙扯出笑容，殷勤地迎着她上马车。
　　许清菡弯腰入内，一进去才知别有洞天。
　　和寒碜的外表不同，车厢里极为华丽宽敞，四角燃着纱灯，地上铺着白绒地毯，车内有固定好的椅榻案几，榻上还整齐叠放着被褥，显然是用了心的。
　　不知怎么，许清菡的脑子里猝然想象出江飞白准备这辆马车时的画面——他的脸上定然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下达的吩咐却十分妥帖，方方面面都细致地考虑到了。
　　她默默地踩上柔软的地毯，坐到了一旁的榻上。
　　碧霄在后头入了车厢，她一进来，就“哇”了一声，兴奋地四处乱摸，“姑娘，奴婢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马车！”
　　碧霄随意地拉开一个抽屉，见里面还摆着书，忙示意许清菡来看，“姑娘你看这里，还准备了书！”
　　许清菡把脑袋探过去，见是一些兵书、地理志、话本子和诗集。
　　许清菡露出微笑，又打开其它几个抽屉，见还放着一些茶叶、零嘴，或许是怕她路上无所事事，特意备下的。
　　碧霄在一旁，兴奋地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取出其中衣物，塞到空置的抽屉里。她观察了一会儿，笑道：“姑娘，这些屉子都很精巧呢，外头有搭扣，这样一来，就算马车颠簸，屉子也不会滑出来砸到人。”
　　许清菡笑着点头，正待说些什么，车厢突然传来“笃笃”的扣手声。
　　江飞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许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许清菡摸了摸脸，心里叫糟。她今天起太早了，还没来得及上妆。
　　她只好朝碧霄点了点头，又对外头说道：“将军请进。”
　　江飞白入了马车，见许清菡还戴着幕篱，不免暗暗奇怪。自从许清菡给他送饭以来，只要四下没有外人，她都是把幕篱的黑纱撩起来的，今日怎么反常？
　　江飞白也不好多问，轻声把来意说了。
　　原来，两日前袭击许清菡的男子，已经审讯好了，跟随许清菡的小兵也找到了，没什么大碍。
　　许清菡道：“多谢将军费心。不知这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江飞白道，“他叫邢宏刚，是邢宏毅同宗的族弟，平日里对邢宏毅最为言听计从。自从邢宏毅被我拘着之后，便对邢宏刚说了一些胡话……”江飞白顿了一下，略去说胡话的部分不提，“邢宏刚误会了你，觉得是你害邢宏毅被禁足，就拿上从邢宏毅那里得来的帕子，来报复你。”
　　许清菡愣了一下：“邢宏毅他泼我脏水，有什么好处吗？”
　　难不成他痴恋江飞白，所以要踩她上位？
　　许清菡怀疑的目光，在江飞白身上停了一下。
　　江飞白奇异地看懂了许清菡的眼神。他咳了一下，“军中虽然时常有这种事，但邢宏毅不是为了这些。他和忠义将军私下里有联系，应是被授意的，但我把他抓来审讯，他并不愿意承认。”
　　忠义将军，就是时刻管着江飞白的那个监军。
　　许清菡明白过来。
　　她连奏本都想好了——等她被泼上洗不脱的脏水后，忠义将军便可上折，向皇帝陛下哭诉，江飞白将军，竟然把一个浪荡妖女带回了军营。这个妖女和很多将士都有首尾，让整个军营乌烟瘴气。江飞白将军就是始作俑者，请陛下赐罪！
　　这个计策最绝的地方在于，虽然她和江飞白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忠义将军等人必然不是这样想的。在他们的想法里，一个男人头顶变得绿油油，必定怒火中烧，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把这个贱妇打死了再说。
　　于是江飞白就会坐实了他的罪名，即不仅往军营里带女人，带的还是个妖女。
　　这一波，她以为自己想到了第一层，监军他们却在第五层。
　　许清菡：“我自叹不如。”
　　江飞白笑了一下，“许姑娘打算怎么处置邢宏毅二人？”
　　至于监军，江飞白还没抓到证据，他们两个级别又差不多，江飞白治不了他。
　　许清菡随意地说：“随便吧，军法处置？”
　　江飞白点了点头，视线再次在许清菡的幕篱上停了一下，告辞下了马车。


第24章 行军路上
　　从潼武关往北五百里，便是嘉良城。除了许清菡得到一辆舒适的马车外，绝大多数将士，都需迎着朔风，步行前往。
　　这已经是是行军路上的第三日了，江飞白骑着白马，如往常一般巡视着队伍。不知不觉间，他再次走到了那辆灰扑扑的马车旁边。
　　这只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可是因为里面坐着许清菡，似乎就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江飞白敛着眉目，修长的手指搭在缰绳上，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他再次在不知不觉间，转到了这里。
　　江飞白认命般地叹口气，翻身下马。
　　……
　　许清菡正坐在马车中，对着小靶镜，左顾右盼，打量自己。
　　她梳着惊鹄髻，身穿藕荷色锦霞纹织金锦马面裙，头上虽然没戴步摇，但一头柔顺秀发乌黑浓密，如上好的绸缎一般华美。
　　视线往下滑，漂亮的眼眸含情凝睇，形状姣好的樱桃小口，由于上了口脂，红润可人，引人遐思。
　　许清菡满意地点头，听见外头传来江飞白和车夫的说话声，下一瞬，果不其然，传来小心的探寻声音：“许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许清菡露出微笑，“将军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帐帘，江飞白弯腰入了车内。他面色冷清矜贵，身形高大，双腿笔直修长，进入这华丽宽敞的车厢里，倒显得车厢有一些狭窄。
　　江飞白心底却是局促。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总是屡屡过来找许姑娘，仿佛一刻不见到她，心中就有念头蓬勃生长，按捺不住。
　　他虽然迷惑，但也只好顺从自己的本心。
　　许清菡朝江飞白笑了一下，问他，“将军的病情怎么样了？”
　　她端庄坐着，白嫩的双手乖巧交叠在膝头，红润的嘴唇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心神摇曳。
　　江飞白耳根一热，咳了一声，淡淡道：“已经无碍了，多谢许姑娘关心。”
　　他的视线掠过许清菡的脸颊，暗暗惊奇于她的双唇上，那红润娇嫩的色泽，“许姑娘的气色似乎越来越好了。”
　　许清菡偷笑，心道，这是因为我上了口脂啊。
　　她嘴上却感激地道：“都是将军照料得好。”
　　江飞白颔首，和许清菡继续寒暄了一会儿。许清菡忽然轻蹙蛾眉，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攥住马面裙上的金锦。
　　江飞白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微小动作，“姑娘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许清菡微微抿唇，仿佛含羞带怯，难以启齿的模样。
　　江飞白沉默了一下。
　　许清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追问，只好慢慢道：“数月前的刺客，也不知是谁派的，我每每思及，便心焦不已。”
　　江飞白其实是在心中忖度，有哪里做的不好。听到许清菡这样讲，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正好培养了几个亲信，把他们派过去保护令尊和令堂吧。”
　　其实，他送完许沉等人，回到京城，就将自己仅存的几个手下派到了岭南。许沉虽然说过，当年救命之恩，用照料许清菡余生便可报答，但他到底不忍许沉遭到仇人毒手，左右这些手下也无事，不如派到岭南历练。
　　这些话滚到了舌尖，到底没说。他静静地观察着许清菡的表情，只见她迅速地收了沮丧和痛苦的神情，露出灿烂的微笑和感激的神色，语气十分仰慕地道：“多谢将军大恩大德。”
　　她说罢，从榻上站起来，要朝他行礼。
　　江飞白的手扶了她一下，随后立即触电般地缩回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令尊当年于我，是再生之恩，许姑娘何谢之有。”
　　许清菡的心情，如同狂风中的蜡烛一般剧烈摇曳着。她见江飞白如此坦诚，反为自己的居心羞愧。
　　她先前是怕江飞白不肯趟浑水，才百般铺垫，找到合适的时机托出请求。不曾想，他却是这样的赤诚之人。
　　许清菡顺着江飞白的力道起身，坐回去，脸却悄悄红了，如秋天熟透的苹果。
　　江飞白暗恼自己唐突，他只觉得扶过许清菡的手指，仍是热辣辣的，指尖上，似乎仍然残存着软绵绵的触感。
　　江飞白捻了捻手指，觉得在车厢里呆不下去了。他略略抚慰了许清菡几句后，便起身告辞，继续去巡查他的队伍了。
　　……
　　解决了心头最大的忧虑后，许清菡便放松了下来。自从她决定抱上江飞白的大腿，到说服他派人去保护自己的父母，前后不过半个月时间，顺利得不可思议。
　　她不再如往常一般频繁地出现在江飞白面前，彻底瘫软在了车厢里，吃点零嘴，看点书籍，如一只冬眠的松鼠。
　　江飞白却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虽然他的面上总是冷冰冰的，但他的时不时红通通的耳根、经常游移开的视线，却似乎在诉说着其它的意思。
　　许清菡：笑而不语。
　　这天，军队即将到达嘉良城外。江飞白前来拜访，入了车厢坐下，说道：“明日就要开战了。许姑娘，你就待在队伍的后方，和这些粮车待在一起，事成之后，我再带你入城。”
　　许清菡微笑着颔首，“祝将军大胜归来。”
　　江飞白的身姿挺直如剑，坐于榻上。他的修长手指，按在腰侧长剑上，“我设下计谋，有把握大胜而归。”
　　许清菡虽然对他的计谋不太感兴趣，但仍懒洋洋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是什么计谋？”
　　江飞白的声音淡淡的，像松枝上的轻雪一样清冷。他说：“我探得嘉良城西有一条崎岖小道。我打算从此道攀上，夜袭敌人后方。”
　　他的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耳朵却悄悄热了起来，仿佛在求夸奖。
　　许清菡卖力地夸了他两句，准备把他打发走。
　　江飞白的眸光，却在她的双唇上停了一下，“许姑娘今天怎么了，似乎气色不太好？”
　　许清菡惊了一下，从桌案下的小抽屉里摸出小靶镜，飞快地扫了一眼。
　　许清菡：大意了！今天忘记上口脂了！
　　她本想说昨夜没休息好，指尖却触到了抽屉里的口脂盒子。
　　她恍惚间想起来，碧霄今早跟她说过，口脂用完了。
　　许清菡：……


第25章 入嘉良城
　　江飞白出了马车，翻身骑上一旁的白马，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再次回忆起方才许清菡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满脸通红地说，“是口脂用完了。”
　　哦，原来之前她气色好，都是装出来的？
　　为了什么？讨好他，还是……勾引他？
　　江飞白的耳尖猝然红了，他抬起线条流畅的下颚，吩咐车夫：“明日出征，你跟着粮车就行。”
　　粮车一般位于队伍后方，是比较安全的位置。
　　车夫应是。
　　江飞白策马而去，脊背笔直，披风被冬风刮得猎猎作响。
　　……
　　到了第二日，许清菡坐在马车里，翻着书页，派小兵去探前方的动静。
　　小兵们分批去探，依次回来禀报前线情况：
　　“将军领军，潜行入城！”
　　“嘉良城中失火，敌方阵脚已乱！”
　　“将军在城中鏖战！”
　　“敌军首领被擒！”
　　“敌军首领自尽了，死前诅咒了将军！”
　　“将军正在整肃军队，论功行赏！”
　　“将军请姑娘进城！”
　　……
　　传信的小兵们各个累得气喘吁吁，在他们的叙述中，许清菡想象出前方战事的宏大场景。
　　她挨个封赏了他们，吩咐车夫道：“进城吧。”
　　车夫应是，高高扬起马鞭，随着粮车，一起缓缓驶入嘉良城中。
　　……
　　天色微亮，霞光映在江飞白的身上。他身着染血的细鳞甲衣，垂着眸子，默不作声地擦拭着手上的长剑。
　　几个亲信的将士立在一旁，都不敢逼视他。方才夜间鏖战，他们亲眼见到江飞白以一当十，杀入敌腹，生擒了对方将领。那将领受不得如此羞辱，生生咬舌自尽了。
　　落入鞑虏之手，长达百年的嘉良城，再次回到了朝廷的怀抱。
　　将士们皆兴奋不已。
　　正在这时，一个富商迎上来，笑容满面地寒暄了几句，又道：“小人孔朋义，为将军准备了礼物。”
　　江飞白接手了这座城市，马上便有人上来抱大腿。
　　江飞白的神色淡淡的，孔朋义怕他不满，点头哈腰，送上了据说是城中最美丽的府邸，和一百万金铢。
　　周围的几个亲信将士们，都露出热络的神色。
　　江飞白把金铢分出去，又对孔朋义道：“我暂时会庇佑你。”
　　孔朋义舒了口气。
　　他是城中最大的富商，见这座城市换了主人，怕家财被士兵们抢光，左思右想，便决定抱上将军的大腿。
　　不想，便成功了。
　　他更加殷勤地笑问道：“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江飞白把擦好的长剑收入剑鞘，问他：“城中可有胭脂铺子？”
　　孔朋义愣了一下，忙道：“有的！小人家中就开了一个胭脂铺子，就在城东。将军若是不嫌弃，想要什么，便去拿吧！”
　　江飞白示意他带路。
　　孔朋义紧张地把江飞白带到了自家的胭脂铺子，按照他的要求，将他带到了摆着口脂的架子前面。
　　这是城中最大的胭脂铺子，品类丰富繁多。江飞白不急不缓地一一看过去，剑眉星目，神情认真。最后，他挑了一个许清菡应该会喜欢的颜色。
　　孔朋义立刻一番吹捧，“将军，您真有眼光！这口脂是今年最走俏的，城里的婆娘和未出阁的小姐，都喜欢这一款！”
　　江飞白满意地点头，从袖中掏出银钱递过去。
　　孔朋义连连摆手，并不敢收。
　　江飞白便作罢，舍弃了孔朋义送的那座宅子，让士兵带路，去了鞑虏的将领曾经住过的府邸。
　　鞑虏的将领惯会享乐，将将军府邸打造得美轮美奂。江飞白走过了重重的高台楼阁，迈过幽深的廊庑画栋，被士兵引到府后一处院落时，看见了许清菡。
　　院落中堆满积雪，许清菡穿着一件银红色水纹蜀锦袄，正侧对着他，坐在秋千架上，慢悠悠荡着。
　　原来她已经到了。
　　她的脸很小，被冻得红扑扑的，像是一朵玉面桃花。
　　江飞白缓缓走近，闻到了一股袭人暗香。
　　江飞白想，原来不是桃花，是含苞待放的红梅，努力在最纷乱最寒冷的地方绽放，纤弱而又坚强，乐观而又沉静。
　　许清菡察觉到有人靠近，侧头看过来，见到是江飞白，忙从秋千上跳下来，行了福礼，“恭喜将军大战告捷。”
　　她方才被士兵带入城中，撩开马车的帘子，观察这座刚经历过战火洗涤的城市。瓦砾遍地，民众们都躲在家中，偶有不得不出门的，也是神情瑟缩，举止小心翼翼。成群结队的士兵们扛着兵器，行走在街道上，却看起来军纪很好，并没有惊扰民众的意思。
　　于是，许清菡便明了，江飞白不仅接手了这座城市，还对他手下的兵具有强有力的掌控力。
　　令行禁止，莫过于此。
　　江飞白想笑着寒暄，手指却不安地蜷缩了两下。他的手忍不住按在剑上，另一只手将袖中的口脂递过去，“经过胭脂铺子，顺手给你买的。”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停在许清菡的脸上，不放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许清菡接过口脂，打量了一下，粲然笑道：“多谢将军挂念。”
　　江飞白的心里瞬间松懈下来。他颔首，语气平淡地道：“不必多礼。这座府邸中院落很多，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去住下吧。”
　　许清菡应是，笑着道了谢。
　　江飞白的唇角忍不住扬了起来，他克制地点了点头，告辞而去，出了院落。
　　他的轻功很好，踏在雪地上，可以不留下脚印。可此时雪地上的脚印却有些凌乱，江飞白的心，仿佛是在炎热的夏季闷了一个白天那样燥热。
　　方才，他真害怕许清菡提出异议，要求另辟府邸。
　　正好孔朋义送了他一座宅子，他很难拒绝许清菡的请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希望和许清菡住在同一个府中。明明这个将军府邸这么大，从前院到后院，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或许是因为，许清菡长得太漂亮了，她天生绝色，另辟府邸，难免惹来豺狼之辈的垂涎。
　　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
　　她或许也正是如此作想，才没有提出别的要求。
　　江飞白脚步一顿，他的心也陡然跟着冷却下来。
　　就像是这颗心，被从炎热的夏天，骤然扔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天。
　　江飞白负手，长身玉立，站在原地，久久沉默不语。


第26章 金屋藏娇
　　嘉良城的人们很快就发现，这座城市的新主人，手腕惊人，军纪严明，从不搜刮民脂民膏。
　　普通老百姓，都是要吃饭生活的，他们渐渐壮起胆子，陆陆续续出了门。
　　同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城中的富户们中流传——新任的安远将军，他在府中藏了一个娇娇小姐。
　　这些富户都是嘉良城中的上层阶级，关系错综复杂，当鞑虏掌控这座城市时，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财富，便对鞑虏点头哈腰，眼下，他们奉承的对象成了江飞白。
　　富户们都很羡慕孔朋义，他胆子最大，在众人还在犹豫斟酌时，就抱上了江飞白的大腿，现在，只有他能在江飞白的跟前说上几句话。
　　富户们都没有见过江飞白藏娇的小姐，他们只是听入了将军府的牙婆说的。牙婆说，江飞白一口气挑了一大堆的丫鬟，都只是为了服侍一个女孩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不是子虚乌有的。她从不在众人面前露面，也是，以她如今的地位，没有应酬的必要。
　　富户们问到了孔朋义跟前，春风得意的孔朋义表示也不了解内情，“这些内帏之事，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好问啊。”
　　于是便有几个心思浮动的人，将自己的女儿，献给了江飞白。
　　一排的美貌女子被送到江飞白的跟前，或含羞带怯地垂下眼眸，或明艳妖娆地大胆打量，香风阵阵，娇声软语。
　　江飞白冷着脸拒绝了。
　　那几个人便说，“您看不上我们的女儿，倒也罢了。只是城中风传，您的府中似乎养了一个小姐？”他们不清楚那个女孩子的身份，便将称呼囫囵过去，“将军府虽大，但久居未免无聊。那位小姐若有雅兴，不如让我们家这些女儿陪她玩耍？都是小姑娘家家的，话能说到一块儿去。”
　　江飞白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下。他想到许清菡平时都在府中赏雪作画，确实没什么娱乐，那些新买的丫鬟，不太懂规矩，想必也和她说不到一块儿去。
　　他便遣了个小厮去问许清菡。
　　小厮很快回话，“姑娘说，您随意，只是今天不太方便。”
　　江飞白的食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点头同意了。
　　那几个人大喜，奉承了几句，便纷纷告辞而去。这个消息像被风卷起的雪花一样散落出去，一时间，城中富户，都纷纷递了帖子，要来拜访许清菡。
　　他们都觉得这是巴结江飞白的好机会。
　　……
　　许清菡来了月事，倦怠地在床上躺了几天。月事走后，她看了一眼桌案上堆得高高的拜帖，决定开个赏梅宴会，同城中的大家小姐们认识一下。
　　将军府邸很大，其中有一个漂亮的梅园。此时正值隆冬，梅园的梅花开得正旺，香气扑鼻，很适合用来摆场面。
　　江飞白买来的丫鬟婆子们有了用处，她们如小蜜蜂一般勤劳地忙碌着，很快就把一切准备妥当了。
　　许清菡写了邀帖发出去。
　　到了赏梅宴会这天，几乎全城的大家小姐都应邀而来，将军府的门前停满了马车。她们以收到许清菡的邀帖为荣，精心打扮，各个如同招展的繁花一般。
　　许清菡坐在梅园的一处暖阁里，笑着和来客们寒暄。实际上，无论许清菡说什么，她们都纷纷附和，顺着她的话吹捧。
　　许清菡恍惚间有了回到京城的感觉。
　　窗外的梅花开得正盛，枝条横斜，灿烂芬芳。许清菡轻轻嗅了一口，提议出去走走。
　　把暖阁挤得满满当当的小姐们，都欣然表示同意。她们簇拥着许清菡，边走边聊，来到一处湖边。
　　湖上结了薄冰，可以看见冰下有锦鲤在游动。
　　众人便停在湖边看鱼。许清菡见她们拘谨，便道：“这个园子很大，你们可以随意去看。”
　　将军府的梅园，在嘉良城中是很有名的，当下就有几个小姐心动，由引路婢女带去了各处观赏。
　　她们都是被自家父亲派来巴结许清菡的。可是许清菡被众人拱绕，她们也说不上几句话，干脆就自己去玩了。
　　慢慢的，小姐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许清菡站在湖边吹了会儿风，想去一旁的暖亭里坐一会儿。
　　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来：“许姑娘，你可要看冰嬉？”
　　许清菡循声望去，认出是汪家的二小姐。
　　她是个美人，柳叶眉，樱桃嘴，身材高挑瘦削，在嘉良城的一众小姐中很是起眼。
　　许清菡笑问：“如何嬉戏？”
　　冰嬉分为很多种，冰上舞蹈、冰上射箭等等，这些都是贵族们在冬日的娱乐活动。
　　汪二小姐道：“我可在薄冰上起舞，愿向许姑娘献舞。”
　　许清菡：？
　　她垂眸，看了一眼薄薄的冰面。
　　锦鲤还在下面游着呢。
　　汪二小姐道：“昔日赵飞燕，可于掌中起舞，我这舞姿虽不比飞燕轻盈，于这薄冰上却是无碍。”
　　许清菡佩服她的勇气，兼之确实有些好奇，便命婢女去取冰鞋。
　　冰鞋是用铁皮制成鞋底的，可以让人在冰面上稳定行走。婢女取来冰鞋，汪二小姐换上后，自信满满地走上了冰面。
　　冬日的阳光照射在薄冰上，冰面下的锦鲤慢悠悠地摇摆着尾巴，冰面上的美人儿回眸折身，翩然起舞。
　　四散在梅园中的小姐们，都不知不觉间聚拢过来。汪二小姐跳得真美啊，好几次她跃起落下的时候，大家都担心她踩破了冰面，掉到水里去，她却轻盈窈窕地跳下去，冰面一点事都没有。
　　许清菡也有些诧异，不由暗道高手在民间。哪怕在嘉良城这样的边境城市，都有如此的舞蹈高手，可见这天下真是卧虎藏龙。
　　没有人注意到，江飞白正负手走来。
　　他穿着黧色金锦襕衫，腰间压着一块青玉双鹤佩，双腿修长，不紧不慢地往前迈。
　　他是来问许清菡，午膳要不要用银鱼的。
　　银鱼珍贵，在这冰天雪地里，更是殊为难得。他统共就得了几条，本打算打发小厮来问，心思一转间，就决定自己前来。
　　他入了梅园，一眼便望见被众人簇拥拱绕的许清菡。她今日穿着黛色如意纹蜀锦凤尾裙，头上戴了一个白纱帏帽，侧脸的轮廓清丽明艳，腰肢盈盈一握，整个人如同天边高洁的月光，不可捉摸，又撩动人心。
　　许清菡似乎正在看一个女子起舞。江飞白循着许清菡的视线看过去，见到那女子舞技高强，竟在薄薄的冰面上起舞。
　　那女子的眼眸似乎往这里扫了一下，江飞白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继续看许清菡。
　　下一瞬，他前方的人群骚乱起来。


第27章 珍视偏宠
　　薄冰破碎，汪二姑娘掉进了水里，她用力地扑腾挣扎，大呼“救命”，冰面下的锦鲤飞快地游走了。
　　“快，快把汪姑娘拉上来！”围观的小姐和丫鬟们纷纷惊叫起来。
　　许清菡冷静地吩咐周围有力的仆妇：“有没有会水的？去把她抱上来。其他人过去接应。”
　　仆妇应是，其中几个会水性的，脱了外袄，跳入水中施救。
　　江飞白慢慢踱步过来，他的眸色漆黑深邃，若有所思地看着水中的汪二小姐。
　　其余人看见他过来，纷纷让出一条开阔道路。许清菡上前，攥住他的衣袖，焦心道：“你会不会水？”
　　江飞白淡淡地扫了在水中扑腾的汪二小姐一眼，“会水，不救。”
　　许清菡噎了一下，不好强求他，只好放下手，立在原地，翘首等待。很快，仆妇们就把汪二小姐救上来了。
　　汪二小姐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她们给汪二小姐披上大氅，嘘寒问暖。
　　汪二小姐裹紧大氅，抖着唇瓣，走到许清菡跟前。
　　她长得很美，尤其是落水之后，湿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眼眸含泪，娇躯微微颤抖，真真是我见犹怜。
　　许清菡怜悯地看着她，“要不要回去暖阁，喝点姜茶？”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为了给自己表演，才掉到水里的，许清菡觉得汪二小姐真可怜。
　　汪二小姐啜泣了一下，没有搭理许清菡，她朝和许清菡并肩而立的江飞白行了个福礼，垂泪道：“求将军给妾做主。”
　　许清菡：？
　　汪二小姐行的是万福大礼，两手交叠，放至左胸前，身体微微屈膝，姿态窈窕，视线却没有依礼低垂，而是大胆地凝睇着江飞白，一颗泪珠缀在眸中，要掉不掉，秋水盈盈。
　　她哽咽着道，“妾不知于何时得罪了许姑娘，她逼着妾在薄冰上起舞，这才……”她言语未尽，遮遮掩掩，末了还抚着胸口，轻轻咳嗽两下。
　　众人喧哗起来。她们方才四散开来，谁都没有看见当时的场面。而汪二小姐姿容出众，活泼可亲，一直是嘉良城大家小姐中的标杆，闺友更是众多。此时，她众多的闺友不太敢为她出头，但心底皆是愤愤，不由细碎地议论起来。
　　许清菡：不是，你这人怎么回事？
　　她又好气又好笑，再看汪二小姐的姿态，多少有点猜到她的心思，便干脆地命令周围仆妇，“将军府不欢迎信口雌黄的人，把她请出去。”
　　许清菡的神色冷淡讥诮，周围的大家小姐们犹豫了一下，便有人应和道：“是啊，许姑娘有什么理由作弄你？”
　　说话的这人，是孔家的嫡长女孔如兰。许清菡多看了她一眼，余下的人，也纷纷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为许清菡说话。
　　更有昔日就看不惯汪二小姐的人，趁机讥讽道：“汪姑娘，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是什么人，许姑娘又是什么人，她有必要多看你一眼吗？依我看，你是看上了大将军，想踩着许姑娘进府吧？”
　　她们说话间，将军府的仆妇已经听从了许清菡的命令，上前围住汪二小姐，要把她“请”出去。
　　汪二小姐被这些话讥讽得面无血色。她躲开仆妇们，上前半步，攥住江飞白的衣袖，哭求道：“求将军为妾做主。”
　　江飞白的视线往下垂，薄唇微抿，目光幽深如墨。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将被汪二小姐攥住的衣袖扯回来，沉声道：“带出去。”
　　他这话是对左右的仆妇们说的。
　　仆妇们一拥而上，拉住汪二小姐的手，半拖半拽，将她带走了。
　　汪二小姐心碎了一地，汪家的丫鬟们更是心神俱惊，又不敢多言，亦步亦趋地跟着出了将军府。
　　江飞白将视线转回许清菡的身上，问她，“今天中午，要不要用银鱼？”
　　许清菡知道这个季节的银鱼珍贵，诧异地瞥他一眼，想了想方点头应了。
　　江飞白便道：“军务繁杂，我先回前院的书房了。”说罢，他匆匆告辞而去，瞧着确实忙碌。
　　围观的客人们，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个许姑娘，比她们想象中更得安远将军的珍视和偏宠。
　　将汪二小姐请出府后，许清菡没有提前将赏梅宴会提前结束的意思。她笑眯眯地邀请众人去暖亭中坐了，到了午间，她们享用了鹿肉和银鱼，又联句作诗，直到夜色将晚，许清菡才一一送客人出府。
　　诸位小姐将在府中的见闻，悉数告诉了自己的家中长辈。
　　汪二小姐自是免不了一顿痛骂。汪老爷还往将军府送了几次赔礼，但都被拒收了，他怕得罪江飞白，一咬牙，干脆将汪二小姐随意地配了个穷秀才。
　　汪二小姐出嫁的日子定得很近，距离当日的赏梅宴会，不过二十余天。出嫁前夕，她坐在自己的闺房里，拉住汪夫人的手，哭求道：“娘，我不想嫁给穷秀才！我这都是按照爹的意思做的，是他叫我去……去勾引安远将军的，娘，你就帮我说几句好话，好不好？”
　　“勾引”二字，她说得有些难以启齿。汪二小姐越想越伤心，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双肩耸动，哭泣不止。
　　她是嘉良城中最出色的大家小姐。自从大姐出嫁后，父亲一直未给她婚配，就是为了待价而沽。江飞白破了嘉良城后，父亲将她送到了江飞白面前。
　　那天，她和一群漂亮的朋友们站在一起，任江飞白挑选，可是江飞白一个都没有挑。她大着胆子，抬头看他一眼，见到江飞白品貌非凡，气质冷峻清贵，她一下子就动了心。
　　汪夫人携住汪二小姐的手，为难道：“乖女儿，不是为娘的不肯帮你，是你父亲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娘帮不了你。乖女儿，你就安心出嫁吧，娘亲帮你看过了，这个秀才他虽然穷，但从不打人的，日后，应该也不会对你动手……”
　　她絮絮叨叨地安慰着，汪二小姐满怀着恐惧和不安，最终仍是上了花轿。
　　那是一顶并不华丽的花轿，嫁妆也不多，汪老爷不敢太张扬，但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暗暗关注着这件事。汪二小姐一嫁出去，关于安远将军偏宠某个不愿露脸的小姐的传闻，便愈发甚嚣尘上。


第28章 不止报恩
　　传闻渐渐飞到江飞白的耳边。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马车中，眉目沉凝，思索新春宴请将士的名单。
　　由于监军与他的离心，军中形成了巨大的割裂，忠于监军的士兵，不愿再服从他的管教——尽管他两次战役，皆大获全胜。
　　江飞白以铁血手段镇压了这些不服管教的士兵，与此同时，他对游移的中间派加大了拉拢的力度。新春就要到了，邀请中间派到府中赴宴，便是一个很好的手段。
　　江飞白一边思索，一边提笔，定下初步名单。马车轱辘辘走过嘉良城中最繁华的街区，“许姑娘”的名号，猝不及防撞进江飞白的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大将军，把汪家的二小姐都赶走了。”
　　“怎么没听说？我去岁见过汪家的二小姐一面，啧啧，长得跟天仙一样的。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大将军一眼都不带多看的，直接把人扔出了将军府。”
　　“嗐，这还不是因为将军府里那个许姑娘，长得比汪家小姐还要好看。听说她常年戴着帏帽，不肯以真容示人，就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了，怕人一口气没喘上来，美死了！”
　　江飞白俯身，敲了敲车厢壁，对车夫道：“开慢点。”
　　车夫应是，马车的速度慢下来。正好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议论的百姓们，都没有留意到这辆朴素的马车。
　　更多的人加入了这个话题，人人都想知道许姑娘是怎么能把人美死的，他们更是好奇，之前说话的人，究竟有没有见过许姑娘。
　　原先说大话的人好像有些羞恼，大声道：“虽然我没有见过许姑娘，但是我就是知道！我且问你们，许姑娘如果没有这么美，大将军会把她藏在府中，如此珍视吗？”
　　他提了江飞白买口脂的事，“大将军打跑了鞑子，连俘虏都没看，就去了孔家的胭脂铺子！你们说，胭脂铺子能卖啥玩意儿？大将军肯定是去买了胭脂，讨许姑娘欢心的！”
　　有些人没听说过这件事，热切地加入讨论，重点一下子就歪了。人人都在讨论安远将军在如何盛宠许姑娘，给她买口脂、给她买丫鬟、给她一整个后宅、给她所有的爱护和恩宠。
　　而城中每一个富户乡绅的漂亮女儿，都在安远将军的面前吃了瘪。汪二小姐由于不识眼色，成了最吃瘪的那个，尽管，她也曾是城中最美的未嫁娘。
　　嗡嗡嗡的议论声涌进江飞白的耳朵里，他不知不觉间，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毛笔，只觉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似乎他努力潜藏在心中的所有秘密，都早已被人撞破了。
　　江飞白的脸又烫又红，他揉了两下自己的脸，对车夫道：“开快点。”
　　车夫正听得乐不可支，他笑着应了一声，扬起马鞭，把前方的人群吆喝开，快速地将马车驶回了将军府。
　　……
　　到了这天晚上，江飞白独自睡在前院的正房里。
　　正是呵气成霜的时节，万物萧条，北风呼啸。江飞白拥着柔软被褥，双眸紧闭，恍惚间迈入一个梦境。
　　这是一个春意盎然的白天，他和许清菡携手去了郊外。
　　他们如同所有的年少情人一般，漫无目的地闲逛在春光下。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广阔的青草地，草地上长着娇艳欲滴的蔷薇和玫瑰，五彩斑斓的蝴蝶双双飞舞着，他们笑闹奔跑着，笑倒在草地上，江飞白侧卧身子，大着胆子，吻住了她。
　　许清菡的唇柔软而温润，带着阳光的香味，像是他冬日拥抱的被褥。
　　在攫住她的唇瓣的那一刻起，江飞白便不知所措地睁大眼睛，他只觉得许清菡的容貌，近看更加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美得几乎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江飞白的心跳如擂鼓，砰砰砰，砰砰砰，愈敲愈烈，直到某个他无法承受的瞬间，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之处，是黑暗中的雕花大床。窗牖外积雪深深，反射着黎明的些微天光。
　　原来他在做梦。
　　江飞白抹了抹额角细汗，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意犹未尽，又觉胆战心惊。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按住床边长剑，决定晨起练剑。
　　他洗漱一番，带上长剑，去了府中的练武场。
　　长剑出鞘，他飞身跃起，矫若游龙，迅疾如风，清晨的冬风刮在脸上，瑟瑟的凉。
　　江飞白神思不属，几乎是随手乱舞着手中长剑。他一时想起昨日白天，在街上的见闻，一时想起方才所做的梦。
　　他猛地把长剑望前方刺去。
　　这是他最深的杀招，平时鲜少用到。教他习武的师父说，大道至简，修武者，当诚心。
　　他一向自认问心无愧，可是对许姑娘，他诚心吗？
　　长剑发出破空的呼啸，像是一声鞭斥。
　　他真的，只是在报恩吗？
　　如果只是在报恩，在看见许姑娘时，他为何心律不齐？他为何总是想看见她？他为何希望对她好？他又为何，会做那样的梦？
　　长剑闪过寒光，江飞白腾空跃起，身影极快，飞出残影。
　　他根本不止是在报恩。他明明，心悦许姑娘……
　　江飞白的双脚稳稳落在地上，一瞬间如拨云见日，心中暗昧之处，尽被阳光射入。
　　他抿了抿唇，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如同一个得知最新秘密的孩童，他决定将这份心意，告诉许姑娘。
　　江飞白收剑回鞘，迈开长腿，决定先去用早膳，等许姑娘醒来再说。
　　一个婢女迎上来。
　　她脸蛋清秀，身着翠色比甲，端着一个托盘，柔婉道：“将军，奴婢服侍您擦脸。”
　　托盘里盛着汗巾子和盤匜。
　　江飞白认出她是许清菡身边的婢女。他身姿笔挺，手按长剑，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不必了，你回去服侍许姑娘吧。”
　　婢女含笑，亦步亦趋跟上，“将军，姑娘那里用不到这么多人，奴婢不愿白拿月钱，愿来服侍您，奴婢已经在一旁等待许久了。”
　　江飞白顿住脚步。
　　他练武时，旁边一般无人，怕被剑气所伤。如果这婢女所言是真的，那么定是自己方才神思不属，没有留意到她。
　　婢女见江飞白停住脚步，脸色一喜。
　　江飞白扫了她一眼，冷声道：“吩咐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这里不用你服侍，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婢女见江飞白面色冷硬，到底吓到了。她诺诺应了声是，眼角通红，端着托盘走了。


第29章 岭南噩耗
　　清晨的阳光从窗牖外射进来，婢女们卷起重重轻纱帐幔，端着盆盂等物，依次排开，碧霄上前，唤醒许清菡。
　　许清菡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碧霄从身后的婢女手上接过温热的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轻声道：“姑娘，春桃今日去了练武场。”
　　许清菡揉着眼睛，懵懵的应了一声。
　　碧霄咬了咬牙，“姑娘，春桃去给将军递帕子了！”
　　许清菡的瞌睡虫瞬间飞跑，她回忆了一下春桃的模样，问道：“将军怎么说？”
　　很少有男子拒绝漂亮女孩子的示好，毕竟，这也是他们个人魅力的证明。
　　“将军把她赶回来了。姑娘，你说该怎么处置这小蹄子？”
　　许清菡反倒惊讶了一下，她坐到床沿上，立刻有婢女蹲下来，给她穿上绣鞋。
　　许清菡垂眸思索。江飞白把春桃赶回来了，说明他不太喜欢春桃，既然如此，就不要再让春桃出现在江飞白的跟前了。
　　“这样吧，碧霄，你把春桃拨到后罩房做杂事，不要让她再到前面来服侍了。”许清菡打了个哈欠，随意地道。
　　在后罩房做杂事的，都是些粗手粗脚的婆子，活计繁重，平时也到不了主子跟前。
　　碧霄点头，将湿帕子放回小盆里。她打量了许清菡几眼，疑惑道：“姑娘，你怎么不生气？”
　　“嗯？”许清菡可爱地歪了歪头。
　　碧霄气急，“这个小蹄子勾引将军，还有前段时间那个汪二小姐，你怎么一个也不生气？”
　　许清菡站起来，一边洗漱，一边道：“我生什么气？”
　　江飞白又不是她的人，她难道还能去管他？
　　碧霄气鼓鼓的。
　　许清菡洗漱毕，笑着摸了摸碧霄的头。吃过早膳后，她见今日的阳光正好，便手持书卷，坐到了廊下的美人靠上。
　　才看了几页，许清菡忽见江飞白从院门外走进来。他面色沉肃，满脸写着：有大事发生！
　　许清菡放下书卷，迎出去和他见礼，并将他引至待客的小花厅。
　　婢女奉上茶盏，许清菡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
　　婢女们鱼贯而出，小花厅一下子空旷下来。江飞白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敲桌案，“许姑娘，有件事告诉你。”
　　许清菡捧着茶盏，颔首道，“将军请说。”
　　模样又乖又软。
　　江飞白犹豫了一瞬，方道：“令尊在岭南，再次遭遇刺杀。这次的对手很凶猛，我派去的人虽然以命相搏，但，令尊还是受了伤……”
　　许清菡缓缓放下茶盏，“伤到了哪里？”
　　“伤到胸口，略偏了一寸，性命垂危。”江飞白歉然地望着她。
　　他本想告诉许清菡，自己晨间练武悟出的事情。但是下属身披风雪，强撑着回到将军府，禀报了这个消息。他无论如何，都应先把此事告知，再论其它。
　　许清菡的双眸涌起雾气，她眨了一下眼睛，雾气凝成水滴，纷落而下。
　　“将军，我想去岭南。”
　　江飞白觉得心里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摇摇头，“路途遥远，你不便前往。我的下属们已经延请了当地有名的医者，并重金购买了药材。”
　　岭南和嘉良城，相距天南地北。此时正逢战事，本就紧着用人，何况路上流民众多，确实不便。
　　许清菡勉强压下了自己的心思，又和江飞白聊了几句，忧愁地送他离开。
　　江飞白被送至院门边，他立住脚步，“就送到这里吧。许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令尊会平安无事的。”
　　许清菡恹恹地点头。
　　告白滚到舌尖，被咽了回去。江飞白再次抚慰了几句，礼貌地告辞而去。
　　……
　　接下来一段时间，许清菡开始茶饭不思，小脸都饿瘦了一圈。江飞白听说这件事，亦心焦不已。
　　他写信去问岭南的消息，回信慢吞吞发回来，说是许先生病情危急，还在用人参吊着命。
　　江飞白的叹息声便没有停过。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可当这事落在许清菡头上时，不知为何，他也跟着感同身受的难过。
　　有一天，他召集几个亲信下属，在将军府的书房议事。待人走后，他独留下屈嘉志，讨教道：“有个女孩子遭遇厄运，总是愁眉不展，该如何宽慰？”
　　屈嘉志虽是个黑脸大汉，但深得江飞白看重，地位尊高，因此很讨女子喜欢。他的房中姬妾成群，难得的是，据说姬妾之间还和睦相处，想来是个会哄人的。
　　屈嘉志挠了挠头，感觉自己似乎知道是谁，“这个……将军，你多带许姑娘出去散散心就好了。女人家嘛，整天闷在后宅里，没病也要憋出病来。”
　　江飞白俊脸一红，面色更加冷肃，“去哪里散心？”
　　屈嘉志琢磨了两下，“属下听说，城北有座寺庙很灵，不如将军带她去拜拜？女人家都爱信这个，神鬼之事，最能宽心的。还有，这种寺庙，马车一般都开不上去。山路陡峭，万一许姑娘摔了滑了，将军你也能……”他意味深长，“嘿嘿”笑了两下。
　　虽然许姑娘已经住进了将军府，但屈嘉志知道，将军一定还没有和她发生点什么！
　　这个道理想一想就知道，将军冷冰冰的，还喜欢脸红，那个许姑娘呢，又是个矜持骄傲的大小姐，好不容易破天荒给将军送了几次饭菜，屈嘉志当时就猜，她肯定是有事求将军。
　　后来许姑娘不来送饭菜了，屈嘉志想，这一定是因为将军答应得太快了。屈嘉志是一个在美人堆里打滚的老油条子，他有心帮帮自家的将军，便说道：“将军，那许姑娘若是有什么事求你，多吊着她。”
　　多吊吊，她才会多主动来求啊。许姑娘这么漂亮，可不能便宜了别的男人。
　　江飞白瞪他一眼，“不许胡说八道。”
　　江飞白的声音很平淡，但屈嘉志莫名就听出了冷意。他缩了缩自己的脖子，咕哝道：“属下这还不是为了将军着想嘛……”
　　见到江飞白面色不善，他机灵地打住了话头，打着哈哈，起身告辞了。


第30章 背她下山
　　江飞白独自在书房中坐了一会儿。
　　他虽然不信这等鬼神之事，但屈嘉志的说法，也颇有几分道理。
　　打定主意，他便去问许清菡，明日可否要去城北寺庙拜拜。
　　许清菡容色憔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桌上的茶杯。她的手指又白皙又纤细，被阳光一照，仿佛透明了似的。
　　听见江飞白的问话，她抬起头，眉宇之间愁绪不减，眼眸底下浅浅一层乌青。她略想一想，便同意了，“去拜拜也好。”
　　江飞白心疼得不得了，他得了准话，立马吩咐下去，将军府的下人们很快准备好了出行事宜。
　　翌日，天公作美，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普照大地，出行的人们都多了起来。
　　江飞白骑着白马，跟在许清菡的马车旁边。他听见车厢里头传来一阵长吁短叹，心里也跟着一阵难过。
　　江飞白的修长手指搭在缰绳上，目光沉凝，露出几分疑惑。
　　原来，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仿佛他从此与她，命运相系，哀愁与共。
　　到了山脚，马车果然开不上去。江飞白扶着许清菡下马车，随行的仆妇们也簇拥着她。一群人浩浩荡荡，沿着陡峭石阶，小心翼翼上了山上寺庙。
　　庙中大殿，摆着一尊金身所塑的观音和几尊威严天王，宝相庄严。江飞白留在殿外，许清菡入殿，虔诚跪拜。
　　伴随着庙中渺远悠长的晨钟声，许清菡心上的忧愁，似乎真的被拂去几分。
　　她从跪拜的蒲团上站起来，见一旁蒲团上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念念有词，嘴里说道：“大慈大悲观世音，保佑信女和夫君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许清菡眉梢微挑，立在原地。等那人祈祷完毕，站起身来，许清菡叫住她，“孔姑娘。”
　　孔如兰仍梳着少女发髻，身着一条碧烟裙，气质温婉可人。她听见有人唤自己，循声看去，辨认了好一会儿，方迟疑着道：“是许姑娘吗？您戴着幕篱，我都没有认出来呢。”
　　许清菡颔首，问她，“你要出嫁了？”
　　孔如兰的脸上露出羞怯的笑容，“几年前就定好的亲事，前段时间过了礼，到了年前，我就要出嫁了。”
　　她笑了笑，说道：“我还给您送了婚帖，想来您贵人事忙，不小心忘了。”
　　许清菡这段时间兴致不高，确实没看送来的帖子。她道了两句恭喜，想到那日汪二小姐故意落水，孔如兰是第一个为她说话的人。虽然这事情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大影响，但孔如兰依旧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许清菡便褪下手上的金镶四龙戏珠镯，“孔姑娘这么温婉美丽，一定会得到夫君的欢心的。”她把镯子递过去，“这是我送你的添妆，希望你不要嫌弃。”
　　孔如兰写了帖子到将军府，其实也并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在这里偶遇许清菡，还得到了她的添妆。
　　这可是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孔如兰又惊又喜，连道不敢，又对许清菡反反复复道了谢。
　　许清菡微笑着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又和孔如兰相辞而去。她出了大殿，见到江飞白腰侧挂着剑，踱步在殿外的树林中。
　　今年的雪格外大，树枝上压了沉沉的积雪。阳光照射而下，树林中扬着光尘，江飞白身形修长，步调不急不缓，整个人带着一股清贵华然的气度。
　　他察觉到有人出了大殿，抬首望去，见到许清菡立在殿门前，静静凝望着他。
　　她今日头戴幕篱，身着雪青色四合云纹浣花锦窄袖衫，外披白狐狸毛大氅。朔风卷过，幕篱的黑纱被撩起一角，露出半个白嫩的下巴。
　　江飞白被这片刻的美丽摇曳了心神。
　　许清菡有所察觉，用手轻轻压着黑纱，另一只手被婢女搀着，朝江飞白走去。
　　从大殿的门口走到殿外的树林，需要经过几层石阶。石阶上堆着昨夜积雪，虽有小沙弥仔细清理，仍有些打滑。
　　许清菡谨慎地往前迈，可才走了一步，她突然脚下一崴，整个人重重跌落下去。
　　许清菡惊叫一声，随即跌到地上，脚踝立刻泛起剧烈的疼痛。
　　她眼泛泪花，看了江飞白一眼。
　　你不是武艺高强吗？以往都接得住我的。
　　许清菡又痛又沮丧。
　　江飞白：……他方才光顾着看她了。
　　江飞白愧疚地走过来，和惊慌失措的婢女们一起把许清菡扶起来。
　　许清菡搀住婢女的手，感觉脚踝十分疼痛。她摆了摆手，坐回台阶上，微微掀起裙摆，见伤口肿得老高，“我好像走不了了。”
　　说罢，又把裙摆放回去。
　　江飞白瞥见了，心里猫抓似的。
　　练武时，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可是不知为何，这些伤落到许清菡身上，便让他觉得一刻也受不住。
　　仆妇们都惊慌起来，一个婢女道：“姑娘，这下可怎么办？马车开不上来，这一时半会儿的，哪里去找软轿抬您下山？”
　　何况，山路陡峭，软轿也不好走。
　　一个粗壮有力的婆子站出来道：“姑娘，您若不嫌弃，就让奴婢背您下山吧。”
　　许清菡打量了两下婆子，正待点头，忽听江飞白道：“你年纪有些大，哪里有多少力气？我来背吧。”
　　他的语气似乎平淡，但仔细琢磨，分明含着几分小心翼翼。
　　许清菡早就看见江飞白神色愧疚，她想到江飞白平日如此照顾自己，如今怕是想用这种方式弥补愧疚，何况，他说的也在理。
　　许清菡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江飞白紧张地攥了两下手，修长双腿半蹲下来，露出宽厚的后背。
　　许清菡小心地攀上他的肩，正欲上去，江飞白忽道：“许姑娘稍等。”
　　他站起来，把身上的长剑解下来，递到一旁的仆妇手中，让她们拿着。
　　原来是怕长剑硌到许清菡。
　　江飞白重新蹲下，许清菡靠上去，江飞白把她稳稳背住。
　　他的背部宽厚，泛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许清菡靠得近，隔着幕篱的黑纱，注意到江飞白的耳尖有些红。
　　原来他害羞的时候，耳朵会变红。
　　许清菡的嘴角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第31章 喜上眉梢
　　江飞白的腰部柔韧，双腿笔直有力。他背着许清菡走在堆满积雪的陡峭石阶伤，身姿轻盈若燕，如履平地。
　　许清菡没有感受到什么颠簸。
　　江飞白的脸却越来越烫。
　　他感觉自己背上的许姑娘，又香又软，像是天上浮过的白云。
　　与此同时，他又惦记着许清菡脚踝上的伤，脚步飞快地背着她下了山。等到了山脚，江飞白把许清菡放下来，扶着她的手，送她入了马车。
　　许清菡在车中坐好，撩起车帘，微笑着朝他点头致谢。
　　江飞白的心里，这才猛然涌现出种种遐思。
　　他骑着白马，一路胡思乱想。待回到府中，他连忙唤人请来嘉良城中最好的医者。
　　医者年近七旬，容颜老迈，身着灰色长衫，裹着一件羊皮小袄。他被婢女引着，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只觉高墙深院，处处雕甍绣槛，眼睛怎么都看不够。
　　他被引至一处华美厅室，十几个婢女眉目低垂，一丝声响也无。
　　引医者前来的婢女，轻声唤了一句姑娘。
　　内室里，有一个娇柔平和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医者便被婢女带着，绕过花蝶红木屏风，走过碧纱橱，到了内室。
　　内室的美人榻上，坐着一个妙龄女子。她头上戴着幕篱，相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身上的衣裳却是名贵，医者认出来，这是嘉良城中有价无市的浣花锦，而上头团团密密的四合云纹，是城中最好的绣娘的手艺。
　　想来，这便是传闻之中，深得大将军恩宠的许姑娘了。
　　医者敛气屏息，放下医箱，拜见道：“小人奉大将军之命，为姑娘诊治。”
　　许清菡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她对身边的婢女吩咐道，“给先生上杯茶。”
　　她说话的尾音婉转，如春风吹拂过平静的湖泊。
　　医者垂下目光。他接过婢女递过的茶盏，略喝了两口，便上前查看许清菡的伤处。
　　脚踝肿得很高。
　　医者见得多了，他检查了一会儿，说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大将军急匆匆催着他赶来，他还以为是许姑娘的脚要断了。
　　没想到只是摔肿了而已。
　　他在心里笑叹一声，面上却是不显。他开了药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方告辞而去。
　　许清菡让婢女好好地送走他，还额外打赏了银锞子。
　　医者更是感慨，觉得这许姑娘温柔清雅，又极为知礼，她背靠将军这棵大树，未来前程，必不可限量。
　　……
　　许清菡用了药，伤处很快就好了。
　　她虽仍然在为远在岭南的许沉悬心，但心情却好了一些，饭菜也用得下了。
　　江飞白听说后，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去过城北寺庙后，他本想再带许清菡出去散散心，但临近年关，他逐渐事忙，抽不出时间。
　　嘉良城被夺回后，湘州的一些难民，便也往这里涌，此外今年雪大成灾，也造成了一些平民的伤亡，让好多人流离失所。
　　江飞白只好吩咐厨房，多做一些许清菡爱做的菜，让她开胃。其余时间，他都在忙着安置灾民。
　　监军知道了此事，冷笑道：“江将军，你就不要做这些无用之功了，还是多多准备来年开春的战事吧。”
　　江飞白这次之所以在嘉良城中逗留了这么长的时间，便是为了以嘉良城为据点，等到来年开春，北上攻打鞑子的国都。
　　远在京城的皇帝，抱有当千古一帝的野心，他了解江飞白的能力，自然认同了此事。为了备战顺利，皇帝格外开恩，授权江飞白暂管这座城市，待战事结束后，再另派官员前来管辖。
　　总之，这些都和监军没什么关系。说来也是可气，两人明明是同等级别，自从江飞白连赢两场战役后，他便渐渐低了江飞白一头。
　　连嘉良城中的将军府，都被江飞白占去，养他那个什么宠姬了。
　　江飞白虽然另外送了监军一座府邸，但监军反而觉得这是讽刺。
　　江飞白摇头道：“圣人有言，‘国以民为本，君以民为本，吏以民为本。’高将军，我这不过是以民为本罢了。”
　　监军肥胖的脸上露出不豫的神色，“江将军倒是知道收买人心，我这就将此事禀报陛下。”
　　江飞白道：“多谢忠义将军为我美言。”
　　监军被气得一噎，拂袖而去。
　　江飞白凝视着监军的背影。
　　监军高毕，早已跟他势同水火。邢宏刚之事，若非他与许清菡清清白白，更是无条件地信任她，此事也不会如此简单地了解。
　　现在，邢宏刚和邢宏毅都被他按照军律处死，高毕投鼠忌器，这才不敢妄动。
　　江飞白暗暗提醒自己，要多加谨慎。
　　……
　　许清菡无所事事地在府中待了一段时间，她听说孔如兰出嫁了，嫁得很风光，十里红妆，高朋满座，人人都在争看她送给孔如兰的添妆。
　　许清菡不愿去凑这个热闹，她每天都在等待岭南传过来的消息。
　　她的父亲，能挨过这次的重伤吗？未来，会不会仍有刺客袭击？
　　这天，碧霄照常被她派去前院，问岭南的消息。过了一会儿，碧霄满脸喜色地回来道：“姑娘，有老爷的消息了！报信的人就在将军的书房里，将军请你过去！”
　　许清菡放下正在看的书卷，激动地从椅子上坐起来。
　　碧霄笑盈盈的，喜上眉梢，“姑娘，肯定是喜事！奴婢见到了报信的人，他脸色很是放松，老爷肯定没什么大事！”
　　许清菡连连点头，她充满希冀地去木施上取下幕篱，戴到头上，随后匆匆忙忙迈出屋子，去往前院的书房。
　　碧霄“哎”了一声，飞快地拎起小手炉，见外头风雪大，还回身拿了把伞，追着赶上去，把火炉塞到许清菡怀中，撑开伞挡住斜飞的风雪，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许清菡。
　　许清菡对着碧霄，感激一笑。
　　碧霄脸红了。她亦步亦趋跟在许清菡后头，两人很快便到了书房。
　　站在门口的小厮，恭敬地朝许清菡问了好，掀开厚重的门帘子。
　　许清菡迈步而入，暖意扑面而来。江飞白坐在书案前，正和一个武夫打扮的人说着话，他的声调沉稳淡然，姿势放松，贵气暗敛。
　　江飞白瞥见许清菡进来，打住回头，示意她到太师椅上坐下。


第32章 明媒正娶
　　许清菡坐到了椅子上。
　　武夫模样的人站起来，对着许清菡行了礼，说道：“许姑娘，令尊已经痊愈。只是医者说，令尊伤到了胸口，之后每到寒冷时节，或会心口疼痛。”
　　许清菡的脸上漾起微笑，“这样已经很好了！”她对江飞白和武夫道了谢。
　　武夫连忙避让道：“姑娘不必多礼！”说完，他觑了一眼江飞白，见江飞白微微摆了摆手，便借口有事，告辞离开。
　　书房中一下子只剩下了两个人，墨香飘荡在空气中，熏笼里发出火光。
　　“许姑娘……”
　　“嗯？”许清菡看向江飞白。
　　江飞白紧张地望着许清菡，“许姑娘，我……”
　　他的脸颊迅速窜起绯红。
　　江飞白内心纷乱：我想说喜欢她，但是怎么说不出口！
　　许清菡疑惑地歪了歪头。
　　江飞白咳了一声：“无事。许姑娘，外面风大雪大，你快点回去吧。”
　　许清菡不明所以地站起来，微笑道：“将军再会。”
　　江飞白起身，将许清菡送到书房门口。
　　外头风雪正盛，纷纷扬扬的雪花，搓棉扯絮一般地落下来，覆满了屋檐和庭院中的树木。
　　许清菡骤然从燃了熏笼的书房走到屋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出来太急，忘记穿斗篷了。
　　江飞白立刻注意到了。他说道：“许姑娘，请留步。”
　　他转身进书房，取出一件半旧的松花色小提花大氅，披到许清菡的身上。
　　凛冽的北风一下子被隔绝在外，熟悉的清香飘荡在鼻尖。
　　许清菡抬首看江飞白。
　　他正低着头，认真地帮她整理大氅。
　　他的睫毛纤长而浓密，面庞清俊，那双用来提剑的修长双手，正专注地绑着大氅前面的系带。
　　许清菡脸上一热。
　　似乎察觉许清菡正在看他，江飞白略微抬了下眸，他近距离地撞上她的目光，整张脸轰的一下红了。
　　他慌乱地放下双手，后退半步，解释道：“我……许姑娘，在下怕你着凉。”
　　连“在下”都用了。
　　许清菡噗嗤一笑，“多谢将军体恤。”
　　她接过碧霄递过来的手炉，笑着和江飞白道别，随后沿着抄手游廊，去往后宅的院子。
　　江飞白目送着她，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转角，才收回了目光。
　　他回到书房，静坐了一会儿，让人把屈嘉志叫来。
　　屈嘉志方才在校场训兵，他匆匆忙忙赶过来，抹了一把脸，问道：“将军有何事吩咐？”
　　江飞白示意他坐下，又让小厮上了茶盏。
　　待屈嘉志喝过两盏茶，问了好几遍，江飞白才慢慢道：“我有一个朋友，他爱慕一个佳人……”
　　屈嘉志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他猛烈地咳了几声，迎着江飞白投过来的目光，嘿嘿笑道：“无事，无事，将军请继续说。”
　　屈嘉志心里寻思着，将军说的这个朋友，不会就是他自己吧。
　　他睁着铜铃大眼，好奇地盯着江飞白。
　　江飞白道：“他不知该怎么办。我也没什么经验，便把你叫来问一问。”
　　屈嘉志明白过来，“将军，你那个朋友他想干嘛？要那个女人做妻还是做妾？”
　　江飞白的耳尖猝红，“自然明媒正娶。”
　　屈嘉志暗想，将军果然看重许姑娘。
　　他也不戳破，郑重道，“将军，属下明白了。依属下看，将军的那个朋友必是能力出众，容貌俊美，这样的男子，女人家谁不喜欢？”
　　江飞白：“她会喜欢吗？”
　　屈嘉志肯定地点了点头，“将军，你那朋友也不用多做什么，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家提亲就行了。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家都要下半生有依靠，她的父母只要不是脑子坏掉了，都会点头的。”
　　屈嘉志想，许姑娘一看就不是脑子会坏掉的人，她的父母定然脑袋清醒。
　　下一瞬，屈嘉志又突然想到，许姑娘看着那么娇美纤弱，不会还没及笄吧？
　　果然，江飞白道：“她还没及笄。”
　　屈嘉志叹口气，“那只能先议亲了。”
　　江飞白感觉有点不对。
　　这样的大事，只要许清菡的父母点头就可以了吗？
　　万一她自己不喜欢呢？
　　可是，屈嘉志方才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江飞白心乱如麻，草草回应了几句，先把屈嘉志打发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厮进来，点亮了纱灯，烛光盈满了整个书房。
　　江飞白垂着眼睫，思量了半天，决定还是先把许清菡的父母解救出来，再向他们说提亲的事。
　　一则，这是许清菡一直以来的心愿，虽然她从未说出口，但他早就猜到了；二则，先救出来，再说提亲的事，显得更有诚意；三则，许先生应是被冤枉的，此事虽然麻烦，但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待他打下鞑子的国都，拿着这份功劳向陛下请求，加上许先生现在已经受了重伤，日后只能告老还乡，威胁不到任何人……陛下仁厚，应会同意的。
　　江飞白的脑海中，再次回忆起了初见陛下的场景。
　　那天，他在台下比武，夺魁后被人带上一处高台——原来陛下一直坐在高台上，关注武状元的比武现场。
　　他跪下行礼，陛下亲自扶起他，慰问了他几句。忽然一个宫人来禀，说某个太监到了出宫的年纪，却涕泪不绝，自陈出宫后无亲朋好友，孤苦无依，因此不愿离宫。
　　陛下似心有所感，格外开恩，将那个太监留到浣衣司做杂役。
　　随后，陛下继续和颜悦色地和他对话。
　　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莫名其妙地跟江飞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此，尽管陛下流放许先生之举，和陛下给他的印象不太相同，但江飞白仍然坚信，陛下应是仁厚之人，许先生之事，或许是小人在旁挑唆。
　　打定主意，江飞白收起心思，站起身来，抬脚出了书房，前往军营夜巡了。


第33章 如兰悲剧
　　除夕就要到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剪窗花、写对联。这天，许清菡正在和几个婢女剪窗花，守门的婢女禀道：“姑娘，将军来了。”
　　许清菡停下手中的活儿，“请他进来。”
　　守门的婢女掀起厚重门帘，江飞白不急不缓地走进来。他披着一件玄色平素纹鹤氅，腰间佩剑，气质颇为清贵华然，一入室内，整个屋中似乎都随之一亮。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婆子，婆子抱着十几匹布料，仔细看去，布料皆是流光溢彩，极为名贵。
　　许清菡请他坐下，又让婢女奉茶。
　　江飞白坐下后，笑道：“底下的人送来几匹好料子，我想着你应当会喜欢，便全部带来了。”
　　他挥了挥手，婆子们便走到许清菡跟前，将布料呈给她看。
　　这些布料中，有水绿色牡丹纹罗绡，雪青色如意纹蝉翼纱，正红色碧荷纹妆花缎等。许清菡细细打量了几眼，又摸了摸，见这些布料花纹精致，入手柔软，便笑道：“果真是难得的好料子，多谢将军美意，只是我用不了这么多。”
　　她随手指了一匹正红色碧荷纹妆花缎，“这匹布颜色喜庆，正好做过年的衣裳，其余的还请将军带回去，也好赏给别人。”
　　江飞白本就是特特将这些布料带来，给许清菡做过年衣裳的，又如何能将这些布带回去？
　　他推辞了几句，连婢女奉上的茶都来不及喝，便让婆子放下布料，告辞了，“年关事忙，城中给灾民施粥的粥棚又倒了，稍后我带着兵士前去帮忙修葺。许姑娘，你有什么要用的，就派人来跟我说，我先走了。”
　　许清菡没想到江飞白竟如此忙碌。她只好收下这些布料，从玫瑰椅上站起身，将江飞白送出了院门。
　　她回了屋，打量了几眼摆在桌案上的布料，挑出其中的雪青色如意纹蝉翼纱喝正红色碧荷纹妆花缎，对婢女吩咐道：“把这两匹送去绣房，让绣娘们给我做两身过年的衣裳。”
　　她打量了碧霄等人几眼，含笑道：“你们也该做新衣裳了，想做什么样式的？”
　　婢女们都开心笑起来，围住许清菡，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想法，一派其乐融融。
　　……
　　孔如兰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她已经新婚一月有余。刚开始时，夫君刘大郎还常常往她的房里钻，渐渐的，刘大郎来的日子越来越少，如今竟然连续半个月，都不见他的人影。
　　孔如兰派遣自己最信重的陪嫁丫鬟去打听，却气了个仰倒——原来，刘大郎竟是去了花街柳巷，把一个头牌包了半个月的时间！
　　孔如兰去求婆婆做主，婆婆却并没有为儿子说话的意思，“你自己留不住夫君，还好意思凑到我跟前？”
　　孔如兰心里愁苦烦闷，却求助无门。
　　这天，她如同往常一样，去服侍婆婆刘氏用午膳。
　　刘氏穿着一件针脚细密繁复的宝相花纹冬袄，端坐在上首，家中几个媳妇给她念送给各家的年礼单子。快过年了，刘氏主持中馈，事务繁杂，用个午膳，也跟打仗似的赶时间。
　　下首坐着几个刘家的小姐，嫡出庶出都有。孔如兰作为新入门的媳妇，饿着肚子，低眉顺眼地跟丫鬟一起布菜。
　　在给刘氏端汤的时候，刘氏嫌她手脚慢，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手脚这么慢，难怪大郎看不上你。”
　　刘氏很会搓磨人，上次刘氏吩咐孔如兰做鞋，孔如兰有一处没缝仔细，崩了线，刘氏便大发雷霆，罚孔如兰在外站了半日。
　　孔如兰担心再被罚，连忙捧着汤碗递过去。可是她最近常常头晕犯恶心，加上一时着急，把汤端到刘氏跟前时，眼前一黑，热汤尽皆洒到了刘氏的宝相花纹冬袄上。
　　刘氏眉毛一竖，一巴掌呼过去，“怎么娶了你这样的蠢货回来！我这件衣服是下午见客用的，就这样被你毁了！”
　　孔如兰被烫到了手，蓦然挨了一巴掌，脑袋更是晕乎乎的。她不敢多说话，垂首立在原地挨骂。
　　刘氏骂了几句，感觉没意思，便喝令孔如兰在此处站着，自己回去换衣裳了。底下坐着的刘家小姐，见势头不好，也纷纷吃完溜走。
　　婢女们来来往往，收拾残羹冷炙，目光不时扫到孔如兰的身上。
　　孔如兰饿着肚子，热泪从眸中涌出来。她揩了揩眼角，揪着衣角，立在原地。
　　光阴一寸一寸挪过，天色暗下来，婢女燃起了大厅的灯。过了一会儿，一盘盘佳肴被端上来，原来是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
　　几个主子陆陆续续来了，除了刘家小姐，刘老爷也回来了，刘氏是最后到的。
　　她进了大厅，先朝刘老爷笑了笑。见到孔如兰，她嫌恶地撇了撇嘴，走过孔如兰的身边，坐到刘老爷旁边，“这个媳妇可气死我了！今天中午让她布个菜，她倒好，一碗热汤，直直淋我身上了！”
　　刘老爷摇摇头，“当初瞧着倒还是伶俐。”说完这句，他便不说了，也没说让孔如兰过来吃饭。
　　孔如兰眸中希冀的光灭了下去。她上前，和婢女们一起布菜，被刘氏推开，“去去去，一边去，别又把东西浇到我身上了。”
　　孔如兰几乎是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挨到他们用完晚膳，刘氏松了口，许她回去歇息。
　　快过年了，她的屋中还是冷清冷清的。迎上来的陪嫁丫鬟，眼睛哭得通红，她给孔如兰盛上一碗小粥，“少奶奶，厨房的人说，只有这个了……”
　　上行下效，厨房的人都很会看主家的眼色行事。
　　孔如兰咽下心中不满，一边坐下来喝粥，一边对陪嫁丫鬟道：“我最近身子不爽利，待到请平安脉的时候，你记得提醒我。”
　　刘家每月请一次平安脉，上回医者来的时候，她正被刘氏磋磨，错过了。
　　陪嫁丫鬟应是，语气哽咽，“姑娘，您这么熬，身子自然会不爽利。奴婢今日回了家中，被夫人拦着，没能见到老爷。”
　　孔如兰叹口气。
　　她的亲娘早逝，父亲孔朋义娶了一个继室。继母看不惯她，她也不敢跟继母求助，只好派出陪嫁丫鬟去找父亲，可是接连找了好几次，丫鬟连老爷的面都没见到。
　　又下了几场雪，孔如兰的夫君终于回来了。她对镜打扮一番，笑眯眯地迎上去，一阵温柔软语，还亲手奉上汤水。
　　刘大郎神色自得，接过汤水，一面慢慢喝着，一面打量自己的新婚妻子。许是半个多月未见，加上她态度和软，容颜娇美，刘大郎感觉身下窜起火来。
　　他调笑了孔如兰几句，命丫鬟进来熄了灯，抱着人到了一张榻上。孔如兰虽硌得慌，仍勉强忍着，在刘大郎停歇的间隙，附在他耳边道：“大郎，咱们的娘好像对我有些不满。”
　　刘大郎道：“我知道。如兰，娘脾气不好，你就多忍着点，谁家的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我小的时候，祖母还在，娘也是天天去祖母跟前立规矩。旁的女人都受得了，你定然也受得了。”他的语气温和，似劝慰，似含情脉脉。
　　孔如兰的心却一下子冷了下来。
　　过了几天，刘大郎又出去闲逛了，医者进了刘府，例行诊平安脉。孔如兰对医者道：“连日来，我常感到乏力呕吐，这几日又添了瘙痒的病症。”
　　她有些难为情。
　　医者抚着雪白的胡须，为孔如兰诊治一番，良久之后，方皱眉道：“刘少奶奶，您应是有孕了。幸而怀相好，因此您只是乏力呕吐。”
　　孔如兰还来不及高兴，又听医者道：“至于瘙痒之症……刘少奶奶，您应是患了花柳病，只是老夫无能为力。幸好您这病目前尚在早期，城中最好的医者宰父昊焱，或能治好您的病症。”
　　孔如兰大惊失色，又详细问了医者几句，方失魂落魄地将他送走。
　　花柳病，是寻花问柳才会染上的病症。她的夫君流连于花街柳巷，才将这些肮脏的病带给了她！
　　孔如兰痛哭了一会儿，整理好鬓发衣裳，去婆婆刘氏所在的正房。
　　正房里热闹极了，从乡下的庄子来送收成的、开了宗祠来回话的、打点各处年礼的……地下等着回话的丫鬟婆子站了一地，刘氏忙碌无比。
　　孔如兰进来，挨着角落的一张交椅坐下，觑着一个空闲，把刘氏拉过来，絮絮将事情说了：“……还请娘帮我把宰父昊焱请来，好好治理一下我这番病症。”
　　刘氏瞪大眼睛，第一反应便是拒绝：“不行，我们刘家丢不起这人，此事你不要想了。那么多女人都得了这病，她们不是还好好的伺候公婆夫君吗？”
　　她想起孔如兰有了身孕，又破天荒地软下语气，说道：“你既然有了身孕，就好好保养身子，为刘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这些病都是小事，不会传染到未来的孩儿身上的，你且放心。”
　　刘氏又絮絮说了几句，才把孔如兰打发回去。
　　孔如兰心中惶惑，又打发丫鬟去找孔朋义，接连几次碰了壁。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不容易挨到除夕夜，她的夫君终于回来了。
　　她求到刘大郎跟前。
　　刘大郎不以为然，“你也太没眼色了，娘早就知道我有这病，而且太晚了，早就治不好了！你是我的妻子，就算一时治好了又怎样？难道能永远不跟我敦伦？这可能吗？与其请来宰父昊焱，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不如好好忍着。如兰，你且放心，这病传不到我们的孩子身上的。”他又凑上来摸孔如兰的脖子。
　　孔如兰偏头避开，神色愤怒。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合起伙来骗她！
　　刘大郎的脸色也跟着恼怒起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从未有女人敢避开他。
　　刘大郎将孔如兰仰面推到一张书桌上，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往地上一扫，“劈里啪啦”滚了一地。
　　守在门外的陪嫁丫鬟担心地喊了一声姑娘。
　　刘大郎喝道：“不许进来！”
　　他将孔如兰按住，就地行事。
　　孔如兰又屈辱又愤怒，不一会儿，她感觉一股热流从腹中流出来。
　　刘大郎跌跌撞撞后退半步，惊诧万分，“血！如兰，你怎么会流血！”
　　孔如兰快意地笑出来。


第34章 除夕之夜
　　除夕之夜，许清菡和江飞白一起吃年夜饭。
　　厅中设着红木圆桌，许清菡和江飞白相邻而坐。角落燃着熏笼，婢女们低眉顺眼、井然有序地布桌。
　　江飞白事忙，许清菡亲自操持了这一桌饭菜，其中有一道还是她亲手做的。
　　待婢女们将饭菜布好，许清菡笑道：“有一道菜是我亲手做的，你猜猜是哪一道？”
　　江飞白往桌上望了一眼，只见上面摆着烧鹅、蜜酿蝤蛑、蒸鲥鱼、糖蒸茄等饭菜汤饮，甚为丰盛。
　　他思索着道：“可是那道糖蒸茄？”
　　“正是！”许清菡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江飞白眉梢微挑，“这又不是什么大菜，却众星拱月般摆在中间，如此与众不同，定是你做的。”
　　周围的婢女都忍不住轻声笑起来，许清菡气咻咻地看了她们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碧荷纹妆花缎袄，柔顺乌发垂落至腰间，被摇曳明亮的烛火一照，直衬得她眉目如画，清艳无双。
　　江飞白被晃了一下神，觉得她纵是生气，也十分动人。
　　他含笑道：“先用膳吧。”许清菡这才拾起箸子。
　　席间，江飞白频频去夹那道糖蒸茄。
　　糖蒸茄的糖和盐都没有拌匀，还有些蒸得太老了。江飞白一边吃一边想，嗯，确实是许姑娘的手艺。
　　他见许清菡的箸子似要往那里伸，干脆将一盘的糖蒸茄都倒进自己碗里，“许姑娘，我爱吃你做的菜，都让给我吧。”
　　许清菡露出笑容，乖巧点头，模样又娇又软。
　　江飞白顿时觉得，这糖蒸茄再难吃，也值了！
　　下一口他便后悔了。
　　因为真的太难吃了。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风卷残云一般，将糖蒸茄飞快地吃完。好在他的脸上平日里都没什么表情，许清菡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见他吃完，许清菡还贴心地斟了一杯竹叶青，递过去道：“将军喝些酒吧。”
　　江飞白接过酒杯，瞥了一眼，只见杯中水光粼粼波动，让他想起了许清菡的眼睛，盈盈脉脉。
　　他暗暗决定，一定要尽快将许先生等人救出来，便道：“明日我会开一场新春宴，邀请军中将领赴宴。你若是不喜欢这些粗人，可以提前出府散心，或留在院子里。”
　　这是他计划中必不可缺的一环。
　　许清菡摇头笑道：“无妨，我待在府中便是，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江飞白望着她的笑容，只觉还没喝酒，便醉了。
　　他举起手中酒杯，一口喝下去，热辣辣的酒水顺着喉管流入肚中，他的耳尖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许清菡和他坐得近，很快便留意到了这一点。
　　江飞白笔直坐着，脸上有些红，眉峰英挺，气质清雅无害。
　　许清菡笑道：“将军怎么了？”
　　江飞白不说话，一双眸子长久地凝视着她，眸光深邃，如浩瀚的星空，细细看去，要将人吸进去一般，意外带了强烈的侵略性。
　　仿佛要将她拆吞入腹。
　　他到底是个刀口添血的将军。
　　许清菡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站起来，踢倒了椅子。她没立稳，身体略略一歪，便立刻被江飞白稳稳扶住。
　　江飞白的喉结微微滚动，只觉手中扶住的这只臂膀，又软又香。他见许清菡站稳了，才松开手，垂眸道：“失礼了。”
　　他的声音优雅清淡，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在他的脸庞上打下浅浅一片阴影。
　　又变回了原来的温柔矜贵的将军。
　　许清菡心中也拿不准，不知是不是自己反应太大。她站在江飞白两步远的地方，又说了两句话，才道：“我吃得差不多了，便先回去了。”
　　江飞白点头，将她送到了回廊才留步。
　　从始至终，他都和她隔着两步远。
　　江飞白和她告别，目送着她离开。当那道倩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时，江飞白才淡淡叹口气。
　　他是吓到她了吗……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轻轻搭到了自己随身佩戴的长剑上。
　　……
　　大年初三这天，许清菡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见婢女们在院子外放爆竹，热热闹闹的嬉笑声响彻云霄，许清菡也不觉泛起微笑。
　　她在反复回忆江飞白在除夕夜的表情。
　　她第一次在他身上体会到那么强的侵略性。若非那个目光，她几乎都要忘了，他在战场上，同样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将军。
　　许清菡的心怦怦跳起来。
　　突然，碧霄从院门外进来。她的脸上似含怒气，一路走到许清菡跟前，附到她耳边道：“春桃那个小蹄子，被拨到了后罩房还不安生！”
　　许清菡笑道：“怎么回事？”
　　碧霄劈里啪啦把事情说了，“年初一那天，将军不是在府中开宴吗？春桃趁着那天晚上人多，浑水摸鱼，竟然跑去书房送汤。”
　　许清菡扑哧一笑，“据我所知，那天将军可没去书房。”
　　他送走客人后，来后院找了许清菡，带她去看了烟花。
　　嘉良城的烟花不及京中繁华，许清菡倒是觉得江飞白比烟花好看。
　　碧霄泄了气，“这倒是，不过……”她又气鼓鼓的，“那天晚上有客人醉酒，单独去了将军的书房中歇息，春桃还进去了一下，客人指不定要以为我们府上如何没规矩呢。”
　　许清菡倒是吃了一惊，书房乃机要之地，江飞白竟允许有人单独进去休憩。不过她转念一想，觉得此人应是江飞白的心腹，便将这事放下了。
　　她摸了摸碧霄的头，安抚道：“没事的，碧霄，我们不会在嘉良城久留。你若不喜春桃，等我们走的时候，将她留在嘉良城便是了。”
　　碧霄高兴起来，又和许清菡说了几句话，忽然有一个前院的婆子来报，“姑娘，有一个自称是孔家大小姐的女人来拜年，她说是您的旧识。”她收了人家的钱，语气也格外热络些，“奴婢看着，她身上的衣裳首饰确实贵重，身份不像作假，只是看起来有些惊惶虚弱，带的仆妇也不多。”
　　孔家是嘉良城中的大户人家，如果真是孔家小姐，应是仆妇成群的。何况，现在许清菡在城中地位超然，有想来拜年的人，都会提前递帖子。
　　许清菡回忆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出孔如兰的模样。
　　她和孔如兰不过是点头之交，只是对她印象格外好，那日听见她要出嫁，还顺手送了添妆。
　　如今她落魄来访，定然不会是小事。
　　许清菡动了恻隐之心，轻轻点头道：“带她进来吧。”


第35章 如兰求助
　　孔如兰身穿绮罗，头戴帏帽，带着两个陪嫁的婢女和几个刘家的婆子，站在将军府的角门外，焦急地等待。
　　她小产了，是在除夕之夜，被夫君刘大郎害的。他强行欢爱，使她失去了人生中第一个孩子。
　　大年初二，本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刘氏和刘大郎担心她回去告状，找了个借口，阻止了她回府。
　　孔如兰身上的花柳病有加重的迹象，因此她不顾小产之后身体虚弱，强硬地要求去探访将军府中的许姑娘。
　　许姑娘的大名，嘉良城人人皆知。江飞白的铁骑赶走了这座城市的侵略者，也带来了极大的威慑力。
　　正因如此，当刘氏听到这个要求后，犹豫了良久。
　　孔如兰见此，立刻提到了金镶四龙戏珠镯。
　　这个手镯极为贵重，是孔如兰出嫁之时，摆在第一个箱笼中的礼物，更是由许清菡亲手送出的添妆。虽然在孔如兰的婚礼上，许清菡并未露面，但刘氏担心她们真有交情，到底不便阻拦，只好同意了孔如兰的要求，但同时也派出了几个强壮有力的婆子看护，防止孔如兰回娘家告状。
　　此刻，几个刘家婆子围在她身后，射出严厉而不善的目光，让孔如兰如同芒刺在背。
　　她的心底，极为惴惴不安。
　　许姑娘真的会见她吗？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将军府的角门开了。方才收了银子的守门婆子，笑容满面地迎出来，“刘少奶奶，我们家姑娘请您进去。”
　　孔如兰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
　　许清菡回了暖阁等待。她让婢女们烧好花茶，摆好时兴的蜜饯点心，又过了一会儿，孔如兰便被人引进来了。
　　许清菡细细打量她。
　　孔如兰改梳妇人发髻，头戴帏帽，身穿一件翡翠色如意云纹浣花锦袍，气质仍是温婉，却不如往日大方，反而带了一些小心和瑟缩。
　　许清菡大为惊奇。
　　孔如兰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许清菡让婢女奉上茶盏，见孔如兰频频地回头，张望着立在她身后的几个婆子，心下有了几分猜测。
　　她对着那几个婆子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婆子们露出谄笑，“许姑娘，我们家的主母吩咐，让我们寸步不离地跟着少奶奶。”
　　许清菡慢慢收敛表情，端起茶盏，轻轻拨了下茶盖。
　　暖阁中极静，只有这一下的茶盖碰撞声，以及院落外隐约传进来的，小丫鬟们的嬉笑声。
　　沉默的气氛，沉甸甸压下来。
　　几个婆子都有些慌张。
　　立在许清菡身边的碧霄，福至心灵，机警地斥责道：“还不退下！”
　　婆子们诺诺应是，她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脚步迟疑地走出了暖阁。
　　立刻便有门外的婢女，把她们带到一旁的次间。
　　孔如兰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她长嘘一口气，将头上的帏帽慢慢取下来。
　　许清菡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孔如兰的眼睛和嘴角，都有淤青，双目红肿，显然是长久哭泣导致的。
　　孔如兰哽咽了一下，许清菡怕她觉得丢脸，连忙挥了挥手，让暖阁中的婢女退出去。
　　婢女们鱼贯而出。
　　“这究竟是怎么了？”许清菡往前倾了倾身子。
　　孔如兰面色悲怆，将在婆家所受虐待一一道来，最后道：“我想和离，还想请城中最好的医者宰父昊焱来调养我的身体。”
　　她的面色有些害羞，“……是花柳病，小产也伤了身子。可惜我联系不上我的父亲。”
　　许清菡忍不住想起了那天在寺庙中偶遇她时，她露出的那个含羞带怯的笑容。
　　许清菡立刻决定帮孔如兰。她将桌上的果盘往孔如兰的方向推了推，“我知道了，我这就派人去请你的父亲过来。你饿不饿？如果饿的话，先吃点蜜饯，我再让厨房做些吃食。”
　　许清菡的声音温柔又亲切，孔如兰一直含在眸中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用衣袖胡乱擦着，嘴里不停地道谢。
　　许清菡轻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帕子，递了过去。
　　她见孔如兰接过帕子后，仍然情绪激动，便再次安抚了她几句，才走出暖阁，对门口的婢女轻声吩咐道：“去请孔家的老爷过来。”
　　她想了想，又额外叮嘱道：“就说孔姑娘在婆家遭受虐待，受了重伤……”她拧着眉，细细吩咐着。
　　婢女听完，恭敬应是，转身去了。
　　许清菡这才回到屋内。
　　孔如兰已经拾掇好了。她端庄坐着，朝许清菡羞怯笑道：“让许姑娘见笑了。”
　　许清菡看着她脸上的伤痕，怜惜地摇头，将她的手携过来，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过了一会儿，婢女带了个婆子进来。
　　孔如兰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贴身服侍她父亲的一个老嬷嬷。她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婆子的身后张望了一下，才对婆子道：“孔嬷嬷，我的父亲是有事绊住了吗？”
　　许清菡生出不好的预感。
　　孔嬷嬷似乎被孔如兰脸上的伤惊了一下。她朝两人行过礼，看了一眼许清菡，迅速垂下目光，一板一眼地说道：“老爷在招待重要的客人，抽不出身。老爷让奴婢跟大姑娘说，女子出嫁后，夫家便是天，让大姑娘要谨遵礼法，不要忘记闺训。”
　　孔如兰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问道：“可是我小产了，还染上了花柳病，父亲他知道吗？”
　　孔嬷嬷低着头，沉默不语。
　　孔如兰明白过来，她呆呆地坐回椅子上。
　　许清菡亦是皱眉沉吟。她将孔嬷嬷打发走，问孔如兰：“你家是不是和刘家有生意上的往来？”
　　她记得孔朋义是城中富商。
　　孔如兰低头擦着泪，一边点头，一边瓮声瓮气地道：“我家主要是做米面生意的。这些米面，大多都是从刘家的庄子上收来稻米，加工而成的。”
　　换而言之，刘家是孔家最大的供货商，也是孔家财富最重要的那块基石。
　　而江飞白手上的兵，哪怕再强硬，也迟早有一天要迁走。孔朋义再敬重江飞白，也不可能因此而得罪刘家，除非他不想要未来的财源了。
　　和这些相比，孔如兰只是他其中一个女儿，微不足道。更何况，他又不是送她去死，只是让她忍受夫家赋予的痛苦而已，这天然符合礼法和世人对女子的规训。
　　孔如兰哭道：“难怪我的陪嫁丫鬟，总是联系不上我的父亲。原来根本不是继母阻拦……”
　　而是孔朋义自己不愿来见她。
　　许清菡眼眸幽幽，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她唤来门外的婢女，吩咐道：“去前头看看，将军在做什么？”


第36章 我都帮你
　　婢女很快回禀道：“将军正在看兵书，他问姑娘有何事？”
　　许清菡见江飞白无事在忙，便请孔如兰在暖阁稍坐，随后出了门，让婢女将江飞白请来。
　　江飞白很快就到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小提花襕衫，外头罩着天青色金锦鹤氅，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脚步沉稳地踏入院门。
　　许清菡亲自迎上去，将事情说了。
　　她把事情说完，抬眸打量江飞白。
　　他一直在静静地听她说话，深邃的眸光垂下来看着她，刻意收敛了在战场上浴血战斗才能磨砺出的杀气，眼神温柔又沉静，像是一湾静谧而幽深的潭水。
　　许清菡有些忐忑，小心翼翼试探道：“我想帮她，但是不知道会不会妨碍到你的公务。”
　　孔家毕竟是嘉良城中最大的富商，卖的还是米面这种关乎民生的物事，关系重大。
　　江飞白露出一个微笑，他温和地说：“没关系，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都会帮你的。”
　　他的站姿总是笔挺如松，眉眼清俊，通身贵气。他一笑起来，整个人便粲然生辉。
　　许清菡的心似乎被一只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也跟着笑起来：“谢谢你，将军。”
　　……
　　孔如兰坐在暖阁中，手指手攥住衣角，视线忍不住往窗牖外飘去。
　　透过半开的窗牖，她看见许姑娘迎上去，和安远将军立在廊下说话。
　　孔如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必定是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她的心中有些忐忑。
　　过了一会儿，孔如兰看见安远将军笑了一下。他笑得很温柔，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许姑娘，名贵的金锦鹤氅随风轻轻飘荡，贵气逼人。
　　接下来，许姑娘也跟着笑起来。他们站在一起真好看，风姿都是一样的清致，金童玉女，如一对璧人。
　　事情是成了吗？
　　孔如兰紧张又忐忑，攥住衣角的手指紧了又紧。
　　她再等了一会儿，见到许姑娘带着安远将军走过来，似要进暖阁。孔如兰连忙坐好了，整了整自己的裙摆。
　　许清菡带着江飞白走进来，请他入座，这才坐到孔如兰的身边，携住她的手，轻声说道：“将军答应帮你。孔姑娘，你方才说想和离，还想治病，现在还是这样想的吗？”
　　孔如兰神色激动，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求姑娘赐教！”
　　许清菡看了一眼江飞白，见他点头，才对孔如兰道：“将军可以向你的父亲施压，让他将你接回家中，并助你和离。”
　　许清菡叹口气，又说：“和离之后，若你不想再嫁，可以来找我，我请将军帮你立女户。”
　　为了维护三纲五常，女户的认定一向困难重重，之后的生活也不容易。但若有江飞白施以援手，事情会简单很多。
　　这个法子，是许清菡方才和江飞白一起商量出来的。孔朋义显然是不太看重这个女儿，孔如兰深受打击，要她立刻迈入下一段婚姻，也是难事。立女户进可攻退可守，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原则，许清菡便这样说了。
　　孔如兰的心绪起伏难安，她神色动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许清菡和江飞白行了跪拜大礼：“姑娘和将军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来世定结草衔环，永不忘怀！”
　　许清菡俯身，将她扶起来，又安抚了她几句，才对江飞白使了个眼神。
　　江飞白便遣人去请孔朋义。这次他屁滚尿流地来了，在众人面前，孔朋义做出慈父模样，一边安慰孔如兰，一边愤慨地骂刘家。
　　江飞白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马不停蹄地把刘家人请来。
　　在他的见证下，孔如兰和刘大郎解除了婚约。刘家人面色灰败，大约是觉得十分丢脸。孔如兰扬眉吐气，没有多要补偿，只是坚持带回了自己的嫁妆和陪嫁的婢女。
　　送走这些人后，许清菡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她自觉办成了一件大好事，看向江飞白时，笑容比以往更加热切和温和。
　　江飞白的心里狠狠跳了一下。他再次想起提亲之事，想起了远在岭南的许先生和许夫人。不过他不是提前邀功的人，暂且将这些念头按下。
　　北风呼啸而来，廊庑之下挂着大红灯笼，窗牖上贴着精致窗花，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
　　江飞白忖了一下，想到再过十几日便是正月十五了，不知怎的，便温声询问道：“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街上会很热闹，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许清菡抬眸看他，他生得高，如果不低头的话，她只能看见他的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颚。
　　好在他正巧低下头来，撞见许清菡的目光。江飞白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露出一个微笑。
　　薄唇轻启，熠熠生辉。
　　许清菡的脸少见的红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轻声细语地说：“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江飞白被这一句低柔软语搅乱了心神，连两人怎么告别的都不知道。
　　接下来，一天的日子比一天难挨，好不容易等到上元节，江飞白不等用晚膳，便进了许清菡的院子。
　　许清菡已经收拾妥当了。她穿了一件雪青色青莲纹散花锦窄袖衫，坐在妆奁之前，乌黑发髻柔软垂下，腰肢袅娜，像一个花间的仙子。
　　江飞白的脑海中，不期然想起“月貌花容，沉鱼落雁”几个字。
　　许清菡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江飞白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他背过身去，等许清菡戴好幕篱，才同她一起出了府。


第37章 上元灯节
　　今天是上元节，官府不设宵禁。许清菡到了街上，见到四处张灯结彩，人烟阜盛，远远看去，长长的街道被辉煌灯火点亮，如同一条彩色巨龙。
　　江飞白站在她的身边，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他的身姿笔挺，如翩翩贵公子。两人身后远远缀着几个护卫，不敢上来多加打扰。
　　这是许清菡第一次出门，她揪了揪幕篱上垂下来的黑纱，问江飞白要往哪里走。
　　江飞白含笑道：“许姑娘随便逛逛便是了，你若有喜欢的东西，也都可以买。”
　　许清菡便随着人潮往前走。街道的两边有许多摊位，摆着各类小食和花灯。花灯上还绘有灯谜，摊贩卖力招徕客人，“都来看看，都来瞧瞧啊！猜中了灯谜，就送花灯！”
　　许清菡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觉得什么都新奇有趣。她走上前，猜了几个灯谜，都猜中了，伸手要拿花灯。
　　摊贩苦着脸，似要哭出来，许清菡噗嗤一笑，笑眯眯地给了银子，“赏你的。”
　　摊贩感恩戴德，许清菡挑了一盏芙蓉花灯，心满意足地往前走。
　　街道上人潮汹涌，江飞白小心地护着她，担心她被人冲撞了。
　　许清菡走了几步，听见前方鸣鼓聒天，看客们的喝彩声遥遥传来，应是有人唱戏。
　　她来了兴致，对江飞白说：“我们去前方看看吧。”
　　江飞白笑着应下。
　　在他眼里，许清菡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像是一只好奇的小鹅，妙趣横生，惹人怜爱。
　　到了前面，许清菡才知道，原来戏台搭在一条河边。冬日天寒，湖面已经结成冰面，看客们站在冰面上，一边搓着手脚，一边看戏台上的人唱念做打。
　　许清菡凑过去听。台上的人唱的是《春闺梦》，先是唱了“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
　　曲调婉转，众人叫好。
　　旦角水袖一翻，又咿咿呀呀唱道：“……被纠缠陡想起婚时情景，算当初曾经得几晌温存。我不免去安排罗衾绣枕，莫负他好春宵一刻千金。”
　　戏词算是香艳，看客们都纷纷喝彩起来。许清菡红了脸，抬脚欲走，江飞白忙亦步亦趋护在她的身边。
　　或许是已经与他极为相熟了，隔着半步远，许清菡嗅到他身上的清雅淡香。她抬眸看江飞白，见他线条清晰流畅的下颚微微抬起，修长手指握住一把入鞘长剑，用剑柄隔开重重人流，为她开路。
　　他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时候，也是这般神情吗？
　　许清菡不禁陷入遐思。
　　正在这时，一个男子从旁边撞过来。他身着破袄，神情猥琐，一边嘴上喊着，“哎哟，是哪个不长眼的撞我！”一边伸长了手，要往许清菡的身上摸。
　　许清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江飞白身后躲。
　　江飞白反应很快，他上前半步，将许清菡掩在身后，入鞘长剑迅猛如电地击出去，直中男子腹部。
　　男子痛呼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肚子直哎哟。
　　周围的人们听见动静，戏也不听了，都围过来看。那男子见人多，眼珠子骨碌一转，干脆瘫坐在地上，一边捂着腹部，一边凄声指责道：“你怎么胡乱打人啊！”
　　他又吵又闹，大声要求江飞白赔钱。
　　许清菡躲在江飞白的身后，暗暗翻了个白眼。
　　江飞白沉默地立在原地。从那个男子的角度看，江飞白的双腿笔直而修长，面容俊美，脸上仿佛笼罩一层寒霜，气势慑人。
　　男子渐渐怂了，讨伐声不自觉小了一些。围观的人群兴致勃勃地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正在这时，远远跟在许清菡和江飞白身后的护卫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他们方才见前方的人群围了起来，担心是自家主子出事，赶紧拨开人流往前挤。眼下，护卫们见江飞白面无表情，似乎不悦，他们不由心尖一颤，半跪在地，告罪道：“属下来迟，请将军赎罪！”
　　围观的人群们听见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还有胆子大的，往前伸长脖子，仔细打量被江飞白护在身后的许清菡。
　　那瘫坐在地上，想骗取银钱的男子见势头不好，飞速地站起身想跑。
　　江飞白眸色微沉，朝男子逃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护卫们立刻会意，他们飞快地上前，将男子抓了回来。他们押着男子，走到江飞白跟前，询问道：“将军，该如何处置？”
　　江飞白侧过身子，低头看许清菡，问她的意见。
　　许清菡寻思了一会儿，“他意图玷污妇人衣冠。”
　　江飞白的唇角落了一丝笑意，对护卫们道，“送去官府，说他意图玷污妇人衣冠。”
　　那男子神色惊恐，求饶道：“将军饶命，许姑娘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将军……”他话未说完，便被护卫们堵住嘴巴，带走了。
　　经过这一出，许清菡也没了看戏的兴致。她扯了扯江飞白的衣角，细声道：“我们先回去吧？”
　　江飞白见她神色怏怏，连忙点头答应了。
　　……
　　回了府中，江飞白一路将许清菡送到院子门口，才告辞而去。
　　院门外的积雪已经被扫净，树枝上还覆着轻雪。许清菡提着芙蓉花灯，脚步轻快地踏进院中，见院子里的秋千随风微晃，她一时兴起，便提着花灯，坐到了秋千上。
　　婢女们听见动静，纷纷迎上来。许清菡笑着摆摆手，让她们回屋子里去。
　　她坐在秋千上，双脚轻轻一踮，秋千便前后晃荡起来。冰凉的朔风打在脸上，手上的花灯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芒。
　　天地之间，喧嚣尽皆远去，只余微弱风声。许清菡在秋千上慢慢晃悠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飞白的面庞。
　　他的眉骨很英挺，眸光温和清澈，但有时会露出凛冽杀气。他的鼻子又高又直，薄唇常常抿住，下颚的形状流畅而美丽。
　　他的耳骨很漂亮，经常会因为害羞而染上绯色，身姿笔挺修长，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
　　许清菡越想，脸上越烫，渐渐连刮在面上的朔风都不觉得冷。她晃着晃着，忍不住把脸埋在双掌里，似乎羞于见人似的。唇角却悄悄勾了起来，心情雀跃极了。
　　不知不觉间，秋千慢慢停下。夜寒露浓，疏影横斜，远远望去，许清菡的身影婀娜而动人。


第38章 及笄之礼
　　过完上元节，又下了几场小雪，天气暖了起来。树木慢慢抽出枝桠，迎春花朵长出花苞，是春天来了。
　　这几天，将军府都在说及笄的事情。许姑娘要及笄了，将军决定大操大办，全府上下都在忙碌着，人人都不得闲。好不容易挨到及笄这天，府中的下人都露出喜庆的笑，一方面是为许姑娘高兴，另一方面是觉得过了今天，终于能躲个懒了。
　　许清菡坐在闺房中，旁边陪着孔如兰和几个亲信的夫人。
　　她已经洗净了头发，此刻坐在铜镜前，由着婢女拧干。
　　许清菡的乌发浸了水，更显乌黑发亮，被婢女握在手中，如一匹美丽的绸缎。
　　孔如兰和几位夫人见了，都由衷地赞叹出声。许清菡含笑摇头，看向孔如兰。
　　孔如兰和离之后，气色好了起来，渐渐恢复从前温婉动人的模样。她对上许清菡的目光，不由露出一个羞怯的笑。
　　许清菡问她，“你近来如何了？”
　　孔如兰满脸喜气，“我近来过得很好，开了个胭脂铺子，生意还不错，足够维持生计。”
　　前段时间，许清菡帮孔如兰立了女户。按照本朝法治，立女户后，孔如兰便可以独立地雇佣工人、盘下店面。
　　许清菡微笑着点头，鼓励了她几句。
　　婢女擦干了头发，将它小心地搭在手上。另一个婢女端来胭脂香粉，打开盒子，为许清菡敷面。
　　洁白细腻的香粉涂抹在脸上，却不如原来的肌肤白皙通透。周围的夫人看了，连连摇头，纷纷说道：“罢了，罢了，姑娘的容色美，用不着这些庸脂俗粉。”
　　孔如兰抿唇笑道：“这便是诗中所言的‘却嫌脂粉污颜色’了，将军若是看了，要骂我们的。”
　　众人哄堂而笑，婢女只好将许清菡脸上的香粉擦掉，重新净手，拿来口脂盒子，指尖沾了，小心翼翼地点上。
　　许清菡的唇随之红润起来，色泽盈盈动人。
　　婢女又为她画眉、画花钿。待到妆成，许清菡去了内室，换上一件海棠红碧荷纹玉锦细褶裙，腰间系上暗花细丝束带，出来后，几个婢女围着她，梳了结鬟髻。
　　刚打扮好，便有婢女来催，“将军说，吉时快到了，请各位姑娘和夫人去花厅吧。”
　　众人皆是笑，一边说将军真是心急，一边簇拥着许清菡去花厅。
　　江飞白正坐在花厅的交椅上，不时看看漏刻，担心误了吉时。忽然，他见许清菡被众人拱绕而来，她的纤腰盈盈一握，行止之间，风流有度。
　　江飞白不由眼前一亮，亲自迎上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许清菡的美貌更加耀眼。她梳着结鬟髻，肌肤白嫩如霜，吹弹可破，额上一朵迎风招展的红莲花钿，仿佛在喁喁诉说着她的长大。
　　江飞白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忽然觉得一股喜悦上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孔如兰和几个夫人都是被请来做正宾和赞礼的，江飞白做赞者。一行人入了花厅，便按照礼仪，站在既定的位置上。
　　被江飞白请来的乐手们留在屋外的一个小亭中，无法窥见许清菡的容貌。吉时一到，他们便尽职尽责地奏起古乐。
　　乐声悠扬，静人心神。
　　许清菡走到花厅中央，跪坐在笄者席上。
　　江飞白上前，解开许清菡头上的结鬟髻，随后接过婢女递来的祥云木梳，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着许清菡的青丝。
　　她的长发乌黑又光滑，江飞白只抚摸了一下，便觉爱不释手。他的视线往下垂，能看见许清菡露出的半截脖颈，略略低垂，娇嫩细腻，夭桃秾李，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许清菡微微失神。
　　在这之前，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及笄礼会是这样的。
　　从她蹒跚学步的时候，林氏就开始给她攒嫁妆。及笄礼更是一早就开始筹备，赞礼、正宾无一不是早就定下贤而有礼的夫人来担任，据说宫里的皇后娘娘，为她备好了及笄那天，要用的笄。
　　而战争使许多风俗发生改变，其中女子及笄礼上的赞者，必须要求是家中的出众男子，以显家族荣光。在京城之时，家中给许清菡定下的赞者是她的父亲许沉，如今却成了江飞白。
　　许清菡感激地想，幸好有江将军在。
　　她不知道的是，江飞白正盯着她美丽的脖颈发呆。
　　他手上的动作都停住了。
　　做正宾的夫人净手后，走到跪坐着的许清菡身前。她瞥了一眼失态的江飞白，心中有数，却并不戳穿，而是高声吟诵了一段长长的祝辞。
　　鼻尖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耳边回荡着深沉飘扬的古乐，正宾夫人的颂词声缓慢而温和，许清菡觉得，一切都非常的肃穆、隆重、温馨。
　　正宾夫人颂完，跪坐在许清菡身后，接过江飞白手中的梳子，为许清菡梳头。
　　江飞白早已回过神来，按照礼仪，退回西阶。
　　婢女端来托盘，里面摆着一根银点翠白玉钗。正宾夫人为许清菡梳好高髻，从托盘中取出白玉钗，正欲插上。
　　白玉钗拿在手中，略微有些沉的。正宾夫人随意地扫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有眼光的人，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登峰造极的点翠手艺。
　　用银片制成的底托，再用金丝沿着锦鸡细细绕了一圈，白玉、宝石、珍珠、玛瑙，除了一样红珊瑚，点翠钗上能用的材料，都尽数镶嵌上去，却因为制钗师傅设计得巧妙，丝毫不觉得累赘，反而有一种富丽堂皇的灼灼感。
　　正宾夫人的心绪，犹如退潮时的海浪一般翻涌起来。旋即，她马上察觉到失礼，连忙露出笑容，稳稳地将白玉钗插到了许清菡头上。
　　她再次看了一眼，仍然有些移不开目光。
　　正宾夫人的心中忍不住想，安远将军对于这个许小姐，真是极为看重。
　　她瞥了一眼视线低垂的许清菡，又暗暗摇头笑道，这样的绝色美人儿，谁能不看重呢？
　　正宾夫人收回纷杂的心思，站起身来，退回原位。江飞白走过来，象征性地为许清菡正笄，随后退回原位。
　　许清菡起身，面向南面、东面和北面，各拜了一下。
　　做赞者的孔如兰便唱道：“笄礼已成。”
　　古乐也在这时奏到了尾声。
　　众人的脸上纷纷露出微笑，围到许清菡的身边。许清菡对众人道谢，几个婢女走上来，轻手轻脚收拾笄者席等物。
　　众人出了花厅。
　　屋外下起了朦胧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房檐上。众人沿着抄手游廊，去往偏厅吃席面。
　　江飞白担心许清菡被雨水飘到，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的外侧，又轻声询问道：“你冷不冷？”
　　许清菡偏头看他，笑着摇头，“不冷。”
　　微风拂起她的发梢，她的笑容明媚，双眸盈盈脉脉，似含情秋水。
　　江飞白的耳尖，再次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第39章 春桃有孕
　　用完晚膳，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许清菡和江飞白站在将军府大门边，送走孔如兰和诸位夫人，随后并肩而行，顺着抄手游廊往回走，打算各自回房。
　　走到垂花门下的时候，江飞白忽然道：“听说京中有个习俗，女子及笄后，要去京郊踏青。正好近日春和日暖，不知许姑娘可愿意与我同游？”
　　许清菡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般继续往前走。她说道：“多谢将军挂心。将军若是得闲，便找个时间同游吧。”
　　按照本朝的规矩，及笄后的踏青，并不限制时间，但一般定在及笄礼成后的一旬之内。
　　江飞白心情雀跃，柔声应好。许清菡亦是欢喜，她暗暗地想，将军果然周到体贴，连此等微末之事，他都放在心上。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走到许清菡的院门口，两人告了别。许清菡踏入院中，径直去往闺房。
　　守门的婢女屈膝行礼，然后撩起门帘。许清菡朝婢女微笑着点了下头，迈进屋子里，见到碧霄坐在桌边，气呼呼的模样。
　　她走近坐下，颇为惊奇，“是谁招你了？”
　　碧霄现在可是她身边第一等的大丫鬟，谁敢来招惹她？
　　碧霄翻了个白眼，冷言冷语道：“还不是那个春桃，她被拨到后罩房了还不安生，天天就知道往前院钻。姑娘，你今日及笄，将军在花厅中等你，春桃故意上去奉茶，还打扮得妖妖娆娆，不仅如此，她还朝将军抛媚眼！”
　　碧霄越发恼怒，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许清菡赶紧按住她的手，问道：“岂有这事？”
　　碧霄肯定地说：“真的有这事！是守在花厅的王婆子跟奴婢说的，她看得真真的！”
　　许清菡心中突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醋意。
　　她把门外的婢女叫来，吩咐道：“你去把春桃叫来。”
　　婢女应是，转身而去。
　　碧霄惊奇地打量了几下许清菡，奇道：“姑娘，你怎么不一样啦？”
　　许清菡瞥了碧霄一眼，心中仍在为春桃的事情生气。她没好气地道：“哪里不一样？”
　　碧霄道：“姑娘，从前你听到春桃的事，从来都不放在心上的。”
　　最起码，许清菡之前从来没打算见春桃，都是随随便便地处罚了事。
　　碧霄睁大眼睛，盯着许清菡，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许清菡的心里咯噔一下，她微微把头撇开，掩饰道：“别胡说，哪有什么不一样。”
　　她的脸热了起来。
　　许清菡的心里，不由自主地道，她不一样了吗？
　　确实，之前听到春桃的事情，她都从未放在心上的。
　　许清菡的心绪骤然间慌乱起来。她连忙撇开话题，和碧霄聊了几句。正说着，婢女已经把春桃带到了。
　　许清菡就着明亮的灯光，仔细打量春桃。
　　她长得很清秀，皮肤细腻，杏目婉转，翠色冬袄之下，腰线婀娜，身段柔美。
　　或许是这份清秀的容貌，给了她无匹的自信。春桃一进门，便眉眼高抬，高傲地扫了一眼四周。当她的目光瞥到许清菡的身上时，春桃突如其来地愣了一下，脸上不禁露出了交织着惊艳、错愕、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碧霄冷哼一声，“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向姑娘问安？”
　　春桃这才回过神，她难堪地咬了一下唇角，屈膝行了礼。
　　春桃的心里委屈又恍然。难怪将军总是不愿回应她的示好，原来许姑娘长得这么美。在这种举世难寻的美面前，春桃最引以为傲的容貌，仿佛成了一个玩笑。
　　许清菡□□桃走近，一边打量她，一边问道：“今日下午，你去花厅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喜是怒。
　　春桃莫名其妙紧张起来，她高高抬起下巴，故意应道：“是，奴婢去了花厅，给将军奉了一盏茶。”
　　“将军接了吗？”
　　“没有。”春桃更难堪了。将军根本就没有看她一眼，就把她打发走了。
　　许清菡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露出春桃进屋后的第一个微笑，“你看，将军不想接你的茶，以后便不要自讨苦吃了，明白吗？”
　　她的声音很温和，如循循善诱的夫子，在阐述一个人尽皆知的道理。
　　但春桃莫名就感受到了羞辱。她回忆起江飞白对自己接二连三的拒绝，忍不住挺了挺胸脯，反唇相讥道：“姑娘，你可别这样说，将军接过我的茶，而且是在床榻上。”
　　她的语气暧昧，若有所指。
　　许清菡睁大眼睛，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再说一遍？”她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
　　春桃见她失色，心中生出几分快意。她抚了抚肚子，得意地道：“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在正月，将军允奴婢进了书房，奴婢怀上了将军的孩子。”
　　春桃并不担心说出这件事情后，会失去自己的孩子。因为在被卖进将军府之前，她就听见别的小姐妹说，大户人家都极为看重子嗣，哪怕是丫鬟生的孩子，只要是男主人的血脉，都会活下来，变成主子。
　　虽然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丫鬟生的孩子，地位都比正妻的孩子更低一些，但是对春桃而言，只要是大户人家的主子，那便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没饭吃、不可能被贱卖、不可能被人牙子打骂、不可能被送到别人家做仆人的。
　　因此，她一进府，便刻意想引起江飞白的注意。她受够了过去的苦日子，她要成为将军身边的女人，她要做大户人家的半个主子。
　　眼下，胜利在朝她招手。春桃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仔细地观察许清菡的反应。
　　许清菡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平静。她假装没看见春桃看热闹的眼神，对碧霄道：“你亲自去前院，把将军叫来。”
　　碧霄恨恨地瞪了春桃一眼，恭敬应是，转身出了门。
　　春桃有些诧异。她以为许清菡会遽然色变、恼羞成怒、大哭大闹，或者站起来砸东西——就像春桃的母亲常常做的那样。
　　没想到许清菡只是微微变了一下脸色，随后立刻调整过来，如之前一般优雅坐着，像一尊漂亮的菩萨。
　　春桃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无趣，“姑娘，你不用叫人去了。奴婢来之前，已经让后罩房的婆子，去前面请将军了。”
　　春桃在被叫来之前，心中就隐约有数，知道应是为了她下午去花厅的事情。她并不慌乱，反而有些兴奋——自从她发现自己有孕过后，她就无时无刻不想着暴露这件事情，好让自己立刻成为将军府的半个主子。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但她也害怕许清菡突然发起疯，害了她腹中这个珍贵的孩子。因此，她忍着肉疼拿出一大笔钱，请后罩房的一个婆子帮忙，去前院叫人。
　　她的小姐妹告诉她，在高门大户，女主人可能会不想要丫鬟的孩子，但男主子是一定会要的，如果保不住孩子，就去求男主子。
　　春桃想到自己的机灵，忍不住暗暗得意。
　　许清菡面无表情地瞥了春桃一眼，让人去把碧霄叫回来。


第40章 误会一场
　　许清菡此时的心情，不亚于经受了晴天霹雳。
　　她的将军，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正心神恍惚间，屋外的细雨转瞬成为倾盆大雨，哗啦啦地倒灌人间，一遍一遍冲刷着院子里的青石地板。
　　湿意一层一层透进来，许清菡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由于过于震惊，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幻感，以至于再没有力气，去询问春桃任何细节。
　　碧霄见状，连忙去木施上取了一件藕荷色青莲纹罗绡披风，盖到许清菡的身上，低声安慰道：“姑娘，不要伤心，说不定这小蹄子是胡说八道的……”
　　碧霄的声音底气不足，许清菡听着，心里也没底。
　　瞧春桃方才得意的模样，也不像是胡说啊。
　　许清菡看了一眼春桃，却发现春桃正满含艳羡地看着她身上的披风。
　　许清菡用手撑住额头，长叹口气，觉得实在有些崩溃。
　　她的将军，怎么就看上一个这样的丫鬟呢？
　　许清菡心神不定，在椅子上枯坐一会儿，忽听门外的婢女禀道：“将军到了。”
　　许清菡让他进来。
　　婢女撩起门帘，江飞白大步踏进来。
　　他似是冒着雨来的，乌色长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身上的玉色金锦衣被大雨打湿，湿淋淋往下滴水。
　　江飞白神色着急，一进屋门，看也没看春桃，就大步走到许清菡身边，俯身问她：“你还好吗？”
　　因为淋过雨，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许清菡虽然有些心疼，但仍然把身子偏到另一边，不太想搭理他。
　　她原因为她的将军是个好的，谁曾想，跟京城的那些大老爷也没什么区别！
　　许清菡神色沮丧。
　　江飞白见了，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妙之感。
　　许姑娘从来未曾不搭理他，而她脸上的沮丧，显然是因为这个误会。
　　他忍不住回想起方才的场景。
　　方才，他正在屋中看兵书，突然一个婆子敲响他的门，说有一个婢女怀了他的孩子。
　　听到这样的无稽之谈，江飞白嗤了一声，正准备叫人把那婆子打出去，却听见那婆子说，那个婢女，被许清菡叫走了。
　　江飞白吓了一跳，陡然间心跳如鼓点。
　　他猛然打开房门，问清楚婆子，便不顾天空中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运起内力，用轻功飞快地往许清菡的院子赶。
　　他习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
　　等到现在，他看见许清菡坐在玫瑰椅上，烛光摇曳，她满脸的失魂落魄。
　　江飞白感觉心都要碎了。
　　他走到另一边去，俯身，对着许清菡的脸，轻声道：“许姑娘，我也不知道这个丫鬟是怎么回事，你等我去查一查，好不好？”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浸满了小心翼翼。
　　许清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把脸偏开。她想了想，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江飞白却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马上站起来，沉声道：“我这就去查！”
　　他看向立在屋子中央的春桃，让她先把事情交代一遍。
　　春桃见江飞白终于看向自己，心中一喜，忙蹲身行了福礼，站起来方道：“正月的时候，奴婢去书房给您送茶，您允奴婢进去，接过了奴婢的茶，还摸上了奴婢的手，然后……”
　　她欲言又止，满脸娇羞和希冀地看着江飞白，如看着一座富贵金山。
　　江飞白皱眉，“具体是什么时候？”
　　她说得言之凿凿，若非江飞白知道自己自控力惊人，差点都要信了。
　　江飞白忍不住偏头，看了坐在椅子上的许清菡一眼。
　　许清菡正托着腮帮子，神情淡淡的。她察觉到江飞白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眼，又默不作声地把视线收回去。
　　江飞白心中崩溃。
　　春桃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眉眼官司，她寻思了一会儿，说道：“应是大年初一、初二吧，奴婢记不清具体日子了。那天是在晚上，黑灯瞎火的，书房中没有燃灯，将军身上的酒味，可重得很呢。”
　　春桃说完，朝江飞白抛了个媚眼。
　　在春桃看来，自己前半生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凭着这几分容貌，就应该仔细谋个下半生。别说江飞白长相如此清俊，哪怕他是个大腹便便的糟老头子，只要他能让她下半生衣食无忧，春桃都愿意扑上去。
　　江飞白不知道春桃心中的小九九。他沉吟了一会儿，遣人去叫自己的书童和城中的医者。
　　书童就住在府内，很快就到了。他个子不高，肌肤黑里透红，两颗眼珠子总是滴溜溜地转。
　　江飞白问道：“初一和初二，这个人可来书房找过我？”他指了指春桃。
　　书童抹了一把汗，心道，他也不知道啊！
　　初一和初二，人人都在过年，他也忍不住躲个懒。何况，那两天将军根本就没进书房，他坐在那儿盯着有什么意思？
　　书童的眼珠子一转，谨慎地说：“将军，奴才没见过这个人。您书房的钥匙，奴才一直都仔细保管，就算她来了，也保管进不了书房。”
　　书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江飞白：……他自然知道自己那两天没去过书房，春桃没有钥匙，根本就进不去。问题是，就算他说了，许姑娘也不信啊。
　　一直没说话的许清菡忽然道：“你说说看，初一和初二那天，有哪些人进过书房？”
　　书童听见有人说话，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便见到一个女子坐在玫瑰椅上，她的身姿慵懒美丽，盈盈的眼波望过来，像隔着重重云雾。
　　书童一阵头晕目眩，连说话的声音都结巴起来，“奴才……奴才没有特意去记，但想来，总是那几个人。打扫书房的王婆子、送兵书的陈先生……”他掰着指头数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道，“对了，还有张校尉！”
　　许清菡感觉抓住了重点，“张校尉是谁，什么时间去的？”
　　不等书童说话，江飞白便立刻回道：“张校尉是军中的将领，春宴那日，我将他请来府中。到了晚上，他醉了酒，想去书房歇息，我点头同意了。”
　　春宴是于大年初一开在将军府的一场宴会，为江飞白笼络人心之用。
　　许清菡的心里骤然划过一丝光亮，她看了江飞白一眼，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他的头发和衣裳都没有干，身姿清瘦地立在一旁。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过来，如静水流深，清贵华然。
　　许清菡的心神，忽然放松下来。


第41章 春日同游
　　春桃听见他们的对话，神色惊慌起来，她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但是并没有人搭理她。许清菡又问了书童几个细节，确定事实基本上和她猜测的差不多，在那天晚上，春桃确实上的是张校尉。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江飞白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正在这时，医者也到了。他才收了纸伞，便听见一个优雅清隽的男子声音，命令他给春桃号脉。
　　医者连忙照做。过了一会儿，医者道：“这个姑娘的脉象，有流珠之状，应是有孕了。”
　　他不敢说恭喜，因为有点掂不清眼前的情况。
　　眼前这对男女，一坐一立，姿容出众，再结合请他来的侍从的话，基本确定，这便是将军和许姑娘了。
　　他不敢多问，收过婢女递来的赏钱，便告辞离开了。
　　江飞白道：“现在天色已晚，不好叨扰张校尉，待到明天天一亮，我就把这件事情解决。”
　　军中局势复杂，江飞白为拉拢人心，才开了这次春宴。张校尉是监军的人，却装成摇摆派，江飞白假装不知，在张校尉主动提出去书房歇息后，允他去了书房。江飞白提前在书房放了几分假案牍，张校尉看见，定会偷偷抄录一份带走，误导监军。
　　没想到，这个张校尉，还顺手享用了一个婢女。
　　春桃定是听见有人被小厮扶进了书房，便下意识以为是江飞白，闻讯而去，才弄出误会。
　　许清菡轻轻点了下头，落在肩上的乌发，随着她的动作而轻盈滑动。
　　屋中的烛火“劈里啪啦”燃烧着，许清菡映着烛光，顾盼生姿，美丽如流淌的月华。
　　江飞白后知后觉地察觉，他方才急着哄她，竟和她距离这么近。他清晰地看见，许清菡白嫩的耳垂上，有可爱而细小的绒毛。
　　他仓促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方道：“无论如何，都是我做事不周全。”
　　许清菡的心情经历过大起大落，此时再看江飞白，不免觉得他受了无妄之灾。
　　她摇了摇头，看着春桃，忽然说道：“她既然谋求富贵，明日等张校尉认下来，你便把她送去张校尉的家中吧。”
　　江飞白和春桃都有些吃惊。江飞白先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下。他看了一眼更漏，见已经快到子时，担心许清菡较弱的身子骨撑不住，便劝她去睡觉。
　　许清菡也感到困意上来了，她站起身，屋中的婢女们连忙迎上来，服侍着她洗漱，又有人将春桃带下去，江飞白也辞别而去，回了前院。
　　一夜好眠。
　　……
　　第二日下午，江飞白来到许清菡的院中，说起春桃之事，“张校尉已经认了，我把春桃送过去了。他家中的夫人有些凶，不肯要，张校尉怕事情闹大，亲自给春桃指了屋子和服侍的婆子。”
　　江飞白的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张校尉一听这事儿，便说，那日是春桃自己送上门来的，他怎么好推却佳人美意？但张校尉用了春桃，却并没有把她要走，甚至都假装没有这件事。
　　这样的为人，江飞白很是看不起。
　　许清菡却是笑叹道：“她这下可是得偿所愿了，大户人家的妾室，岂是那么好当的？”
　　她本是由衷感慨一句，江飞白却感觉她若有所指。
　　他仔细揣摩了一会儿许清菡的话，小心翼翼地说：“许姑娘，我以后不纳妾。”
　　“嗯？”许清菡疑惑地看向他。
　　江飞白神色郑重，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想，许清菡昨日听说春桃有孕，那满脸的沮丧，他不想再让她经历第二遍。
　　他觉得自己很能理解许清菡的想法。易地而处，如果许清菡怀了其它人的孩子，他也一定会很伤心。
　　世人所谓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却需要从一而终，不过是为盘剥利益罢了。如果有人真心爱一个女子，怎么舍得见到她伤心？那些旁的女孩子，又如何比得过心上人的嫣然一笑？
　　许清菡对上了江飞白的眼睛。
　　他的眸色很深，气质文雅清贵。但仔细看去，会感觉他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万钧之力。
　　坚定，贞烈，矢志不渝。
　　许清菡红了脸，悄悄移开视线。
　　……
　　过了半个月，花枝初绽，春暖花开。许清菡应下江飞白的邀请，同他去了城郊踏青。
　　她身着骑装，头戴帏帽，坐在一匹骏马上。郊外春光无限，绿叶层层叠叠，繁花似锦，许清菡见了，心情随之舒畅起来。
　　江飞白骑着一匹白马，和许清菡并肩而行。他有些惊奇，“没想到你也会骑马。”
　　江飞白本以为许清菡不会骑马，特地撤了马车，打算和她同乘一骑。
　　许清菡笑着点头，“在京城的时候，曾经学过。”
　　许清菡的声音清甜悦耳，比枝头上的鸟雀还要动听。
　　江飞白心旌摇曳，胡乱应了几句，和许清菡边骑马，边看景。到了一处溪边，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又扶着许清菡下了骏马，要给她捉一条鱼吃。
　　许清菡含笑，站在溪边的一棵垂柳下等待。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的护卫们，连忙策马上前，在柳树下铺设干净的步，请许清菡坐下，又有人去捡树枝、升篝火，还有人去给江飞白搭把手。
　　众人在眼前忙忙碌碌，许清菡看着，恍然间想起一年之前，她刚刚被流放时的场景。
　　那时候，江飞白大马金刀坐在她的身旁，命令差役们去给她捉鱼，小差役当时还偷偷抱怨了几句。
　　许清菡忍不住笑出声，又去看溪边捉鱼的江飞白。
　　他背对着她，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小腿。他的手上拿着一根树枝，身姿凝然，如在行军布阵一般认真。待肥鱼游过，他便迅猛如电地将树枝插下去，由于动作太快，都出现了残影。
　　许清菡笑得更厉害了。
　　她觉得江飞白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过了一会儿，江飞白带着十几条处理好的鱼走回来，说道：“这边的鱼都很狡猾，但没什么用，我一插一个准。”
　　他的语气暗含得意，许清菡笑着夸了他几句。
　　江飞白便更得意了，他将鱼放到护卫的手上，大手一挥，“你们把这些鱼烤了吧，这几条留给我，余下的，你们自己分了吧。”
　　护卫们纷纷欢呼，又感谢了他。
　　如果他有一条尾巴，一定会翘到天上去吧。许清菡忍不住一边偷笑，一边暗暗地想。
　　待到天色将晚，一行人打道回府。许清菡骑马骑累了，江飞白担心她腿上的皮会磨破，便叫府中送来马车，让她坐着马车回去。
　　马车开到将军府门口后，江飞白站在车辕边，搀扶着她下了马车。
　　春风微微拂过，许清菡站在马车前，整理了一下帏帽，正打算回府，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扑上来一个女子，痛哭道：“姑娘，求求你救救奴婢！”


第42章 春桃结局
　　许清菡惊诧地看了一眼，发现是春桃。
　　春桃本是打算扑在许清菡的脚边，抱住她的腿的，奈何江飞白反应太快，往旁边移了几步，挡住了她。
　　春桃只好扑在距离许清菡两步远的地方，哭泣道：“姑娘，你救救奴婢吧，你不救奴婢，奴婢就活不成了……”
　　许清菡神色复杂地打量春桃。
　　她穿着一身华丽锦缎，全身上下却一个钗饰也没有，容色很是憔悴。
　　许清菡见四周的行人都暗暗注视这边，叹口气，对春桃道：“你先随我入府吧。”
　　春桃露出激动神色，不等人扶，便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只是她跟着许清菡进府时，许清菡注意到，她扶着腰部，脸色又苍白了两分。
　　到了花厅，几人分主次坐下。江飞白本想陪着许清菡，但是小厮匆匆而来，说军中有人拜访。江飞白只好起身告辞，又叮嘱许清菡道：“你小心些。”
　　春桃看起来心术不正，他怕许清菡被春桃伤到。
　　许清菡点点头，目送江飞白离开，这才对春桃道：“你堕胎了？”
　　春桃正接过婢女奉上的茶盏，小心呷了一口。听到这话，她瞪大双目，差点把茶喷出来。
　　她慌慌张张把茶盏放到桌案上，起身道：“姑娘，您看出来了？”
　　连对许清菡的态度都变得恭敬了。
　　许清菡神色微妙，淡淡点了下头。
　　春桃不知想起来什么，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她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膝行到许清菡跟前，凄声道：“那张校尉的夫人不是好想与的，她赏了奴婢打胎药，却骗奴婢说，这是安胎药，奴婢痛了几天几夜，孩子就这样没了！”
　　没了孩子，她如何能过上富贵生活，如何能做大户人家的半个主子？
　　春桃啼哭起来，哭声十分真心实意。
　　许清菡被闹得头疼，对旁边的婢女使了个眼神。
　　婢女上前，半推半扶，将春桃送回了椅子上。
　　许清菡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问她：“你要我怎么救你？”
　　春桃止住哭声，泪蒙蒙地望着她，“姑娘，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求求你接奴婢回府吧。”
　　许清菡笑了一下，放下茶盏，说道：“之前你挑衅到我面前，可我不曾罚你，是因为同为女子，我见你身世可怜，又遭人蒙骗，可怜你，才放你出府。”
　　春桃神色讪讪。
　　许清菡道：“你回张家去吧，我这里招待不了你。”
　　“不要！”春桃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那个张夫人，实在是太厉害了，哪里有姑娘这样的慈悲心肠！奴婢怀孕两个月的时候，她把奴婢叫过去，让奴婢跪着，头顶这么大一个果盘——”春桃用手比了一下大小，悲从中来，“可怜奴婢的腹中还怀着张校尉的骨肉，却一跪就是半天，那张夫人还要嗑瓜子，嗑完就把瓜子壳扔到奴婢头上的果盘上。”
　　春桃想起这些，脸色仍是煞白如纸。那张夫人是个母老虎，她用自己身上仅有的金饰打点门房的仆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怎么会愿意再回去？
　　她再度跪下来，这次却没有膝行过去，而是远远朝许清菡磕了个头，求道：“姑娘，求求您收留奴婢吧！”
　　许清菡觉得春桃可怜又可憎。她摇头道：“军中局势复杂，将军府真的不能收留你。春桃，你回去吧。”
　　她摆了摆手。
　　春桃哭啼不止，周围的婢女们连忙半拖半拽地将她带了出去。
　　站在将军府的角门边，被晚风一吹，春桃感觉身上凉飕飕的。这锦缎虽然华丽，但穿在身上，滑不溜丢的，让人心里发虚，远不如她从小穿到大的麻衣。
　　一个拖她出来的婢女，沉吟了下，从身上摘下一个荷包递过去，“春桃姐姐，这是我身上仅有的银钱了，你回去吧，姑娘不想见你。”
　　春桃含着眼泪，茫然地接过荷包，她打量了那个婢女几眼，感觉这婢女有些面善，似乎她昔日在府中，曾为这个婢女说过几句话。
　　婢女却没有再多说。她随着其余婢女，转身入府，关住了角门。
　　看着角门在自己的面前缓缓合上，春桃攥着荷包，漫无目的地走开了。她不愿意再回张家，她这次没了孩子，等到下次再怀上，也不一定能保住。做张家的半个主子，还没有做将军府的杂役来得舒服。
　　经过一家镖局的时候，春桃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计上心头，进了镖局，问道：“我有钱，你们能不能给我伪造一个身份？”
　　她的身份登记在官府的户籍簿子上，是张家妾。如果被人发现，她又会被送回去。
　　镖局里的镖师上下扫了春桃一眼，又看了两眼她递过来的荷包，说道：“可以。只是户籍管控严格，只有僧尼的度牒容易伪造。姑娘，你得落发为尼，出家人的生活，可清苦得很呐！”
　　春桃瞪大眼睛，神色挣扎。
　　若是落发为尼，她再也没办法过上富贵的生活了。
　　寒冷的夜风从门外刮过来，吹起她身上华丽的锦缎，良久，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
　　天气越来越暖，塞外的坚冰都已经融化了。江飞白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挑了个日子，来向许清菡辞行，“许姑娘，我要出征了。”
　　许清菡正坐在廊下看书，春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持书的手腕纤细，肌肤白如珠玉。
　　她听见江飞白的话，放下手上的书卷，“将军是去攻打鞑虏的国都吗？”
　　江飞白应是，“现在时机正好，坚冰化了，我朝步兵的优势才能发挥出来，再过几个月，鞑虏要迁都了，不太好打。”
　　鞑虏逐水草而居，每年冬夏，都要迁都一次。
　　许清菡笑起来，真诚地说：“望将军全胜而归。”
　　她的眼眸在阳光下映着光彩，如粼粼水波，拨动人的心弦。
　　江飞白轻声道：“好，你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解救出你的父母，向他们提亲。


第43章 归来遇刺
　　许清菡在府中等了几个月，从春天等到了夏天，烈日高高悬在天上，正是流金铄石的时节，许清菡的心里，无端酝酿着一天比一天更蓬勃的思念。
　　临出发前，江飞白细细对她说了岭南的布置，并保证道：“你放心，我把令尊和令堂护得跟铁桶一般，他们不会再出事。”
　　她当时便含笑，等到他离去，许清菡在府中无所事事，脑海中时不时闪过他的身影。
　　他站着的模样，他打斗的模样，他淋雨而来的模样……每一个模样，都仔细刻在她的回忆里。
　　许清菡的心绪起伏不止，时而还要为他的战况担心。因此，待到这天传令兵跪在她跟前，说将军大胜而归，已经到了城外时，许清菡不顾天气炎热，戴上幕篱，乘着马车出了门。
　　她要亲自去城外接他。
　　烈日灼灼，热浪排空，许清菡坐在马车里，一个婢女给她端来冰盆，另一个婢女给她打着扇子。
　　马车辘辘驶出城外，不知过了多久，车夫拉住缰绳，禀告道：“姑娘，到了。”
　　许清菡撩开车帘，看见马车似是停在一棵柏树之下，不远处大军密密麻麻，有步兵，有骑兵，步兵居多，每个士兵的脸上都露出疲惫而放松的神情。
　　她的视线在长长的队伍中逡巡了一会儿，很快找到江飞白。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直如剑，劲腰精壮，修长双腿夹住马腹。
　　许清菡的目光，隔着重重人群，长久地停在他的身上。
　　江飞白似乎有所察觉，他的眸色冷淡，直直朝许清菡的方向射来。很快，他似是认了出来，眼神柔和下来，招来一个将领，说了几句什么，便一夹马腹，往许清菡的方向来。
　　许清菡脸一红，收回手，车帘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骏马的嘶声，还有人翻身下马的声音，车夫请安的声音。江飞白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来，仍然如过去一般谦和有礼，“许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许清菡红着脸，轻声说：“将军请进。”
　　婢女上前掀起帘子，江飞白俯身入了马车。
　　他似是吃了很多苦，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如果说原来的他是一柄出鞘的长剑，那么现在，他这柄剑，比之原来更具锋芒。
　　江飞白坐到一旁的榻上，和许清菡寒暄了几句，说道：“我打下了鞑虏的国都，活捉了他们的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眉目疏朗，蕴含骄傲的光芒。
　　鞑虏骚扰中原边境，长达两百年之久，而且他们的骑兵很强，极难歼灭，江飞白这次的战绩，足以载入丹青史册。
　　许清菡由衷地称赞几句，又问：“你受伤了吗？”
　　江飞白摇头，“我没有受伤，但很多将士都受伤了。我打算带他们先回金武河谷，休养一阵，再班师回朝。”
　　金武河谷是嘉良城外的一片河谷，它连接着几座翠绿青山。江飞白的军中士兵太多，嘉良城中驻扎不下，一直以来，士兵们都是以金武河谷作为驻扎和训练场地的。
　　许清菡点点头。
　　江飞白看向她，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方道：“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雅，仿佛碾磨在人的心上。
　　许清菡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低低垂下去，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我过得很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江飞白见她害羞，也跟着微笑，他只觉得前程这样好，大胜而归，创立不世功绩，之后求陛下放许沉夫妻归家，他再去求亲……
　　江飞白的脸也热了起来。
　　……
　　到了金武河谷，江飞白让马车停在一个阴凉处，对许清菡说道：“我先下去安顿他们，你在这里等我，待会我和你一起回城。”
　　他的语气很温柔，说这话的意味，有点像“待会我们一起回家”。
　　许清菡害羞地点了点头，目送他下去。
　　江飞白一下马车，便收起了脸上的柔和笑意，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场。
　　军中每个将士都见过他以一挡百、浴血奋战的模样，他们见江飞白走过来，纷纷恭敬而畏惧地行礼。
　　江飞白效率极高地把人员都安顿好，正要回去找许清菡时，忽然一个亲信走过来，焦急地说道：“将军，后山上好像有老虎。”
　　江飞白的脚步顿了一下，“此处，我于去年破嘉良城时，已经清理过了，怎么还会有老虎？”
　　亲信露出烦恼神情，“属下也不知道，或许之前老虎在冬眠，现在天气热了，那老虎又不知从哪里跑回来了。”
　　江飞白想，也有这个可能。军中之人，虽不应畏惧老虎，但这些士兵随他征战鞑虏国都，大多非伤即残，如果老虎来袭，怕是要有损伤。
　　江飞白不愿让自己的兵死在战场之外，便对亲信道：“你多叫几个人，我们去把这老虎打死。”
　　亲信应是，转身去叫人。江飞白的手搭在身侧长剑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叫来一个小兵，吩咐道：“你去金武河谷入口处，找一辆停留的马车，对车里的人说，我去后山上打老虎，要稍晚赴约。”
　　小兵应是，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儿，亲信带着几个人回来，都是深受江飞白信重的属下。
　　江飞白暗暗点头，带着这些人，随亲信去了后山。
　　已经到了下午，夏山如碧，火伞高张，江飞白随着亲信，越走越深，渐渐疑惑道：“还没到吗？”
　　他连虎啸都没听到。
　　亲信抹了抹额上热出来的汗，说道：“老虎不会跑了吧？方才就是在这一片看见的啊……”
　　江飞白心中渐渐生疑，正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后心一凉，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侧身，转头一看，见是一个下属手持匕首，打算刺他后背！
　　江飞白惊疑不定，右手下意识按在身侧长剑上。
　　几个下属和亲信对视一眼，二话不说，齐齐掏出武器，朝江飞白刺去。
　　江飞白拔剑出鞘，和他们缠斗了一会儿，几人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他知道，他的亲信和这些下属，怕是被人收买了。
　　一个身躯肥胖的人踱步出来，站在距离江飞白极远的地方，拍手笑道：“不愧是大将军，放箭。”
　　埋伏的弓箭手，嗖嗖地射出箭雨。
　　江飞白一面用剑阻挡箭雨，一面冷声道：“是你收买了我的人？”
　　身躯肥胖的监军傲慢地点了点头。
　　箭雨密集地射来，江飞白渐渐不敌，他想去抓住监军，可是又跳出了几个武艺高强之人，和他缠斗。
　　最终，他被一箭射到胸口，手中长剑滑落在地。
　　他倒在了地上。
　　监军高毕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江飞白迟迟没有动静，才敢对周围人说：“你们上去看看。”
　　监军的下属依言上前查看，很快回来禀报道：“大人，他死了。”
　　高毕满意地颔首，这才负手，慢吞吞踱了过去。
　　高毕仔细打量了一眼江飞白，见他仰躺在草地上，双眸紧闭，胸口蔓延出血迹。
　　高毕蹲下来，将手指伸到江飞白的鼻子底下，去探他的气息，然后又放到江飞白的手腕上，去探他的脉搏。
　　高毕提着胆子，生怕江飞白突然睁开眼睛，挟住他的脖子。
　　这不怪他胆小，只能怪江飞白在战场上给他的阴影太大了。
　　江飞白是个凶神。
　　停了一会儿，高毕缩回手指，心情放松下来。他环顾左右的下属，说道：“生机全无，他死得透透的了。”
　　周围的人连连说着恭喜。
　　高毕露出笑容，站起身，对下属们道：“走吧，回去吧。”
　　下属迟疑地道：“大人，就把将军的尸首扔在这里吗？”
　　高毕扬眉，“不然呢，难道还要本大人给他收尸？”
　　“不是。”下属连连摆手，解释道，“属下担心被人发现。”
　　高毕感觉全身上下都是汗，他不耐烦地说：“怕什么，他在朝中无权无势，等发现他死了，所有人都急着抢他的功劳，谁有空管他死在哪里？”
　　“是是是。”下属谄笑道，“还是大人高明。”
　　高毕挥了挥袖子，快步往外走。他身胖，在这大夏天里，尤其易热。他一边走，一边擦着身上的汗，嘟囔道：“这鬼天气，若不是……吩咐，我才懒得来做这档子事。”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的江飞白，渐渐恢复了微弱的呼吸。


第44章 寻寻觅觅
　　许清菡坐在马车中，忽然听到一个小兵禀报说，江飞白去后山打虎，暂时不能过来了。
　　她又等待了一段时间，太阳渐渐西移，车厢里的冰盆散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寒气。
　　许清菡吩咐婢女，“把冰盆拿出去吧。”
　　婢女依言照做，又端出一盆水果，说道：“姑娘，快到晚膳的时候了，您先用点水果，垫垫肚子吧。”
　　马车外偶有士兵来往，传来阵阵嬉闹喧哗。许清菡盯着果盆，她的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了去岁秋日的场景。
　　那天，也是这样静好祥和的日子，她过着富贵安宁的生活，却突然被通知，许家却突然被抄家流放了。
　　眼下的场景，和当时何其相像啊。
　　许清菡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人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了。她对上婢女们疑惑的目光，扯出笑容，说道：“我去后山看看，叫将军敢不来赴我的约。”
　　她的话语中，故意含了几分娇嗔。
　　婢女们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奴婢们陪您去。”
　　许清菡却摇头，笑道，“我要自己去找他。”她眨了眨眼，宛如一个调皮的小女孩，“你们在此处等我，如果半个时辰后，我仍没回，就说明我被将军留下了。到时候，你们自己回去吧。”
　　婢女们纷纷笑着应是。
　　许清菡的心情沉甸甸的，她整理了一下幕篱，从马车上走下来，避开偶尔来到这里的士兵，独自去往后山。
　　并非是她不信任自己的婢女，而是如果她的直觉成真的话，那么婢女们不仅帮不了她，还很可能会因此而丧命。
　　与其如此，不如把她们瞒过去。如果江飞白真出了事的话，躲在暗处的敌人见她的马车回城了，或许会以为她也离开了。
　　如此，反能为她赢来先机。
　　幸好金武河谷连接的几座青山，都不算陡峭。许清菡找到后山，就着落日的余晖，轻松攀登上去。爬到山腰时，她停在一棵树下，仔细倾听了一会儿。
　　没有听见虎啸。
　　许清菡凝眉，沉吟不止。幕篱的黑纱有些阻碍视线，反正四下无人，她干脆将幕篱摘下来，拿在手上。她边走边看，一边估摸着时间，一边寻找蛛丝马迹。
　　走了许久，她都没有发现老虎的踪迹，长满青草的土地上，连一个老虎的脚印都没有。
　　那么，江飞白是被骗了吗？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山上长了一种带有锯齿的青草，许清菡不认得这种青草，直接提着裙摆走过去，小腿上被划出一道道血痕。
　　许清菡的心里越来越着急，她趁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左右四顾，拼命寻找，却没有发现一点人走过的痕迹。
　　后山太大了。
　　终于，太阳收拢了它的最后一点余晖，黑夜接管了整片天空。夏虫高昂地鸣叫，夜幕中的树木恍若憧憧鬼影。
　　许清菡又饥又饿，心底涌现出绝望。她徒劳无功地往山林深处走动着，或许是人在腹饥之时，嗅觉格外灵敏，许清菡闻到了阵阵血腥味。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小腿上，被带锯齿的青草割出的伤口，但随着血腥气逐渐浓郁，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江飞白是被人诱骗至此，那么这种气味昭示着一种可能。
　　许清菡的斗志昂扬起来，她就着皎白月光，循着血腥味，摸索着往前去，然而，当她走到血腥味最浓的一片土地上时，发现这里空空如也，只有土地上散落着很多箭矢。
　　她蹲下来，用手捻了一下泥土，凑到鼻尖闻，然后凑到眼前去看。
　　就着月华，她隐约辨认出，这些泥土上带着血迹。许清菡惶然无措地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箭矢，惊恐地想到，这些箭矢，都是拿来射江飞白的吗？
　　射到他身上了吗？
　　数个时辰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许清菡忍不住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她等了他这么久，思念了他这么久……
　　他终于回来了，可是她才见了他一面，才说了几句话……
　　眼泪滴到土地上，带着苦涩的味道。许清菡哭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脸，随后站起身来，继续寻找江飞白。
　　她想，如果这些箭矢是用来射江飞白的，那么他一定受了重伤，走不远的。
　　如果这些箭矢，不是用来射江飞白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许清菡以插满箭矢的那片土地为圆心，一寸寸往外寻觅着。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知过了多久，她在行走时，忽然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许清菡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借着莹白月光，发现赫然是江飞白。
　　她又惊又喜，蹲下身去，用手指探他的呼吸。感受到手指上传来微弱的气流，许清菡长长松了口气，下一瞬，激动的热泪从眼眶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许清菡一边擦眼泪，一边查看江飞白的伤口。她发现江飞白的胸口中了一箭，此时血迹已经干涸了。
　　她不敢乱动，坐在原地，愁眉苦脸想了一会儿，试图把江飞白唤醒。
　　她轻声唤了一会儿，江飞白缓慢睁开眼睛。
　　他的眼眸一如既往的美丽，但此刻盛满了悲伤和痛苦。江飞白缓了一会儿，才点头道：“许姑娘……是你。”
　　许清菡从未听过他用如此细弱的声音说话。当他点头的时候，他的眉宇不禁蹙起来，仿佛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他承受了许多痛苦。
　　许清菡连忙柔声问道：“将军，我要怎么帮你？”
　　江飞白思索了一会儿，“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我带过去。不，你背不动我……许姑娘，你去找一根结实的木棍给我。”
　　他的声音微弱如蚊蚋，许清菡几乎要把耳朵覆在他的脸上，才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等他说完，许清菡镇定地点头，对江飞白道：“将军，我很快办好，你在此处稍等片刻。”
　　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了。


第45章 身负重伤
　　许清菡很快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山洞，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结实的木棍，回到江飞白身边，“将军，你还能走吗？”
　　江飞白的眼眸微微睁开，喘了口气，手掌按着地面，似要站起来。
　　许清菡连忙伸手去帮忙，见拉不动他，又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到自己的肩膀上，说道：“将军，我扶着你，山洞就在前面。”
　　江飞白轻轻应了一声。他虚弱到了极点，好不容易借着许清菡的肩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一手搭在许清菡的肩膀上，一手拄着拐杖，一步三喘地往山洞的方向去。
　　许清菡轻轻呼了口气。她的力气小，根本就拉不动江飞白，幸好他还有一些意识，能自己走，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个人距离很近，江飞白是习武之人，腰身精壮，许清菡贴着他，仿佛是贴着一块烙熟的铁一般。
　　她一路提心吊胆，生怕江飞白晕过去，好在两人顺顺利利地到了山洞前。许清菡扶着江飞白入内，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将军，到了，你歇……”
　　她的话还未说完，江飞白就软软倒在了地上，似乎是再也无力支撑。
　　许清菡看看他紧闭的眼眸，抿住了嘴。她见这山洞有垂下来的藤曼阻挡，应是透不出火光，便捡来一些被白日的太阳晒过、现在仍有些发烫的坚硬树枝，准备钻木取火。
　　这些都是她父亲早年征战时，教给她的本事。许清菡虽然知道步骤是怎样的，却很是生疏，她把手指都磨红了，才燃起一堆小小的篝火。
　　借着火光，许清菡终于有机会仔细查看江飞白的伤势。
　　他的胸膛很宽厚，在靠近心口的位置，插着一根箭，蜿蜒的血迹已然干涸，透着淡淡腥味。
　　许清菡不敢去把这支箭□□，只好小心地折断箭杆，又去找了一些草药，简单敷在伤口周围。
　　半夜，江飞白又醒过两次。他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嘴里只喃喃说着要水。
　　好在许清菡早有预料，她之前就接了些露水，用动物头盖骨装了，架在篝火上煮沸。现在她听见江飞白的要求，连忙将水重新温了一下，尝了温度正好，才递过去。
　　就这样仔细地照料了他一夜，江飞白不叫唤的时候，许清菡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简单地眯一会儿。这个姿势不容易睡熟，她可以很容易听见江飞白的呼唤。
　　不知睡了多久，许清菡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喊她。她立即惊醒，这才发现江飞白已经醒了。
　　他仰躺在地上，鬓发衣裳凌乱，伤处的布被撕开，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羁的落拓。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见许清菡醒了，他还有力气朝她笑一笑。
　　他的眉眼微微弯起来，脆弱又温柔，眸中似盛着万千星光。
　　许清菡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她连忙走过去，跪坐在他的身边，问道：“将军，你感觉怎么样了？”
　　江飞白温声道：“我感觉好些了。许姑娘，谢谢你。”
　　许清菡摇摇头，“不必谢我，是你自己命大。”
　　江飞白道：“多亏我师父早年教过我一门闭气的功夫。他说，习武之人，轻则打架斗殴，重则生死缠斗，有了这门功夫，能在半炷香之内，气息脉搏全无，与活死人无异，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多亏了你师父。”许清菡看了看外头天色，见日光大盛，知是第二日白天了，“我们就在此处等待，肯定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江飞白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却并没有等到相救的人，而是等来了巡山的队伍。
　　他们似是来找江飞白的尸首的。好几次，这群人就从山洞前走过，许清菡听见他们抱怨道：“大人自己说不要尸首的，这会子又改主意，我们去哪里给他变出尸首来？”
　　另一人道：“我听说，大人是收到了京城里传来的急信，这才命我们出来寻找。你说，那安远将军不会是假死，然后跑了吧？”
　　原先说话那人嗤笑道：“跑？他拿什么跑？这荒郊野岭的，就算他是假死，那也定然身受重伤了，我当时站在前面，可是亲眼看见那支箭射到他胸口了！再说，他又没有帮手，能跑到哪里去。别废话了，赶紧找到人交差吧，我家婆娘还在等我呢。”
　　几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清菡紧张不已。若非山洞前的藤曼遮蔽了视线，他们非得被发现不可。
　　巡山的人似是不肯罢休，他们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入了夜，仍然拿着火把四处寻觅。许清菡胆战心惊，连篝火都不敢点，又暗暗庆幸自己昨夜清理了山洞附近，两人的踪迹。
　　江飞白也意识到失态不好，没有再说话。夜色渐渐深了，许清菡发现江飞白的身上发起烫来，她慌得不行，连忙用昨日煮过的水，喂到他干裂的嘴唇上，又撕下幕篱上的黑纱，蘸水敷到他的额头上。
　　难挨的一夜过去，天光大亮。许清菡一夜未眠，她侧耳倾听，不见人声，似是巡山的人找不到目标，都撤走了。
　　她松了口气，却一时半会儿不敢出去，只好守在江飞白的身边，继续用蘸水的黑纱给他敷额头。
　　正值盛夏，山林中蝉声阵阵，馥郁的花香飘进山洞里。许清菡正忙碌着，忽然感觉江飞白动了一下，她连忙看过去，见到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的状况比昨日糟糕得多，胸口的血痕已经干枯出裂痕，脸上却一丝血色也没有，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孱弱。
　　许清菡凑过去，轻声道：“将军，你醒了，要喝点水吗？”
　　江飞白摇了摇头，酝酿了一会儿，方积攒起说话的力气，“许姑娘，我听见他们离开了。”
　　他是习武之人，听力异于常人，他说他们离开了，便是真的离开了。
　　许清菡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见他喘了一口气，说道：“你走吧。”
　　许清菡睁大眼睛，摇头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江飞白道：“带着我，你也走不了。许姑娘，你快走吧，若是碰到人，就说在山里迷了路，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许清菡悲伤地看着他。
　　他躺在地上，腰身不再笔挺，眼眸中矜贵沉静的气质却还在。他就用那双眸子和她对望，里面装着她看不懂的深情和温柔。
　　江飞白叹息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了动，示意她过来。
　　许清菡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她是受过礼仪训练的贵族少女，双手自然地放在了膝盖上。
　　江飞白艰难地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手拉过来。
　　许清菡感觉自己的手中瞬间传来难以言喻的酥麻之感，她按捺住心情，并没有把手缩回去。
　　虽然，江飞白现在已经受了重伤，只要她稍稍用力，就可以把手收回去。
　　江飞白拉着许清菡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
　　过了一会儿，许清菡感觉自己的手掌变得湿漉漉的，而且有愈来愈湿的架势。
　　江飞白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下来，“许姑娘，我心悦于你，我想让你做我的夫人。”


第46章 唇齿交缠
　　许清菡的心情很乱。
　　江飞白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这次出征，本想打赢胜仗，便去求陛下饶过许家，给你我赐婚，现在看来，怕是等不到了。”
　　夏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灿烂的阳光从山洞外垂挂着的藤曼的间隙中穿过来，照在他的脸上，在鼻侧投下浅浅一片阴影。他的鼻子挺拔，就如他这个人一般骄傲。
　　江飞白艰难地喘了口气，“许姑娘，我是将死之人，不想耽误你了。你……快离开吧。只要想到你能活着，我在这里，就不难过。”
　　他的声线温和而低沉，永远不急不缓，有着自己的韵律，就如同一条河流，隔着千山万水，无论它遇上什么阻挠，都将奔流不息地涌向海洋，涌向它既定的命运。
　　许清菡的眼眶中，猝不及防地涌出热泪。
　　她感觉自己的心中有一处堤坝，突然被奔涌的河流冲破。巨大的悲伤让她哽咽了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飞白微不可闻地叹气，他的右手试探地伸出来，轻轻抚摸着许清菡的后背，给予她安慰。
　　待到许清菡的哭声渐渐止住，江飞白张了张嘴，正欲旧事重提，催她离开，她的唇就压了下来。
　　唇瓣柔软，温润，带有迷人芬芳。许清菡本是带着怒气去吻他，不知不觉间，两人却唇齿交缠起来。
　　山洞外的鸟儿扑棱而起，落花满径，微风轻拂，情人在鬓边叹息。
　　许清菡坐了起来。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江飞白看了一会儿，把地上的幕篱捡起来，抖一抖灰尘，戴在了头上。
　　她的整张脸，彻底被隔绝在幕篱之外。
　　“我不走。”幕篱之后，许清菡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十分冷艳。
　　她头上的幕篱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江飞白盯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昨夜他发高烧，许清菡特地将幕篱上的黑纱撤下来，蘸水给他降温。那些被扯下来的黑纱，方才还搭在他的额头上，现在，不知道在两人纠缠间，掉到哪里去了。
　　江飞白舔了舔嘴唇，“你不走，那便不走吧。”
　　被佳人一亲芳泽，他突然感觉自己还能再活一会儿。
　　他伸出手，把许清菡的手拉过来。他生了病，没什么力气，本来只是想安抚许清菡的，没想到她的身子竟如此轻盈柔软，没骨头似的，就这样一扯，她就靠在了他的身侧。
　　她真是又香又软，江飞白感觉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了两下，随即应是中了箭的缘故，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心跳一下子便放缓下来。
　　江飞白：……彻底没脾气了。
　　他认命般地握着许清菡的手，轻声道：“你不要我死，那我就好好地活。”
　　——好好地活着，陪着你。不愿再看见你哭，只愿看见你笑。
　　江飞白的求生欲望空前强烈，他躺在原地，寻思了一会儿，让许清菡把篝火点上，又说道：“我的剑落在之前假死的地方了。你帮我把剑拿回来，我先把胸口上这支箭□□。”
　　许清菡吓了一跳，“你要自己拔剑？这样会死吗？”
　　江飞白拨了一下她幕篱上的黑纱，含笑道：“不会死。”
　　就是会很痛，让人生不如死。
　　许清菡点点头，依言去找到了长剑。她拿着长剑走回去，发现巡山的人真的都走光了。
　　应该是去别的地方寻找了吧。
　　她舒了一口气，赶紧抱着剑跑回去，沿途顺手采摘了一点草药。
　　回到山洞，她发现江飞白仍是躺在地上，睁眼等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像她小时候在家中养的京巴狗。
　　她笑了一下，把剑擦拭干净，又放在篝火上烤过，才递过去。
　　江飞白接过长剑，看了她一眼，“你转过去。”
　　太血腥了，他担心她被吓到，晚上要做噩梦。
　　许清菡摇头，幕篱上的黑纱随之翻浪。
　　江飞白无可奈何，只好先掏出怀中的一瓶伤药，又把衣裳解开，露出精壮胸膛，上面插着一把断箭，凝结着干涸血迹。
　　许清菡看了看自己手中新采摘的草药，喃喃道：“原来你有伤药啊……”
　　想想也是，习武之人，怎么会不随身携带伤药。想她刚被流放那会儿，她的父亲被刺伤，江飞白不就拿出了一瓶伤药吗，和他现在拿着的这瓶很像。
　　她不好意思翻他的衣服，所以才没注意到。
　　江飞白见她沮丧，连忙安慰道：“这瓶伤药可不够用，多亏你采的药，不然，我待会就要失血过多了。”
　　许清菡听着，连连点头，看起来极为乖巧，哪里还有方才的冷艳模样。
　　江飞白深吸口气，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坐到山洞的一处岩石上。他拿着长剑，小心翼翼地把胸口上的箭头剜出来。
　　长剑割过胸口的肉，江飞白疼得额角上全是冷汗，持剑的手却半点也不抖。
　　许清菡看着，渐渐拧紧了眉。
　　江飞白闷哼一声，终于将整个箭头剜了出来。他把带血的箭头扔到地上，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长剑随之落地。
　　许清菡心中一跳，连忙扑过去，扶着他躺好，又给他的胸口撒上伤药。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许清菡悉心照料了他几日，江飞白终于慢慢醒转过来，身上的烧也退了。
　　许清菡眼看着江飞白的病情反复几日，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她知道，江飞白这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她又照料了江飞白一段时间，等他身上大好，才对他道：“我们回去看看吧，我感觉，城中出事了。”
　　江飞白点了点头，持剑站起身。


第47章 回嘉良城
　　回城之后，江飞白见到街上常有士兵大咧咧扛着□□走过，百姓们家门紧闭，仿若回到了他收复这座城市之前的状态。
　　他暗暗奇怪，又去找屈嘉志等人，却发现他们被投入牢中。
　　江飞白对许清菡道：“你在此处等我，我今夜去救出屈嘉志等人。”
　　他给许清菡找的藏身之处很安全，是从前一个下属的旧宅，此时毫无人烟。
　　许清菡担忧道：“你的伤还没痊愈，能行吗？”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眉毛细细蹙起。
　　江飞白笑了，摸了摸许清菡的头，轻声道：“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许清菡感觉自己的头上传来一股奇怪的触感，激动又舒适的，仿佛每一根发丝都在渴盼他的温柔抚摸。
　　她偏了偏头，唇角情不自禁翘起来，“那你小心一点。”
　　江飞白：“嗯。”
　　许清菡等到半夜，突然见宵禁的街道上，出现了很多举着火把的士兵。他们听从长官的命令，四处寻找着什么。
　　许清菡暗暗心惊，藏得更仔细了些。
　　过了一会儿，江飞白带着一堆下属，绕过巡城的士兵，走了回来。他先打量了几眼许清菡，见她安然无恙，这才道：“一切顺利，接下来，我去杀高毕。”
　　高毕就是意图诱杀江飞白的监军。
　　许清菡攥住他的衣袖，“那你小心点。”
　　“好。”江飞白柔声应下，再次摸了摸她的头，还留下几个下属守护她。
　　许清菡脸上溢出欢喜，目送着他修长清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江飞白找到了将军府。将军府很热闹，大半夜的，门房的人还在打牌吃酒。
　　其中一个吹嘘道：“我可不是吹，我这个人啊，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容易得主子青眼。先前，那安远大将军看见我，就对我很是满意，现在这个太守，也很是倚重我。”
　　江飞白本打算潜入府中，听见这话，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同他吃酒的人，也纷纷笑着啐他，“还说不是吹呢。”
　　还有人拽住他的衣袖，警示道：“不可妄议太守。”
　　江飞白知道，他们说的太守，就是现在住在将军府的人，是皇帝陛下派来管理嘉良城的官员。
　　他暗暗摇头，继续潜入进去。他打听到，高毕今夜就在将军府中。
　　江飞白很快就在后花园的一座小楼里找到了高毕。
　　高毕左右各抱一个美貌婢女，其中一个婢女伸出柔荑，媚态动人地为高毕喂酒。
　　高毕一边喝酒，一边对坐在对面的男子说道：“太守大人，属下还是没找到江飞白。”
　　太守怀中也抱着一个美人。他一边揉着美人的手，一边道：“要尽快。”
　　高毕应是。
　　太守又道：“这嘉良城中的百姓未免太穷，就刮了两层，油水就刮不出来了。”
　　高毕一边示意身边的婢女给他挟桌案上的珍馐，一边摇头道：“太守大人，嘉良城毕竟是边境城市，又久经鞑虏统治，哪里有多少油水？依下属看，您不要再巧立名目，征收那么昂贵的税赋了，那些兵税、粮税，倒也罢了，可那些牛羊下崽税、穿衣税、窗户税……哈哈，太守大人，您把百姓都逼死了，不就没人给您交税了？”
　　婢女把鲍鱼夹过来了，还打了一碗燕窝。高毕见了，便打住话头，吃着鲍鱼燕窝。
　　江飞白躲在暗处，听得心头火起。
　　嘉良城是一座千疮百孔的城市。他为了让百姓们修生养息，在过去几个月，一直轻徭薄税，没想到，这一切都被眼前的太守毁了。
　　他们在这里吃着鲍鱼燕窝，却逼得百姓们不敢出门。
　　太守道：“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你不是要班师回朝了吗？吃完这顿，天差不多就亮了，赶紧编整你的军队去吧。”
　　高毕被堵了一下，撇撇嘴，继续调戏婢女。婢女也很配合，时不时抛来一个媚眼，高毕几乎都要沉醉了。
　　突然，眼前剑光一闪，高毕猛然回神，惊恐地发现江飞白提着剑，站在他的身前。
　　江飞白的剑尖正对着他的咽喉，他的身形高大修长，如一尊战神。
　　高毕推开两个婢女，慌张往后缩，“你……你不可能活着！你是人是鬼！”
　　江飞白眸子静默，一句话也没说。他动作飞快，收起剑落，高毕的脖子被割开，鲜血溅射出来。
　　江飞白转过身子，逼视着太守。
　　太守正打算叫人，却没想到江飞白动作这么快。他亲眼目睹了杀人现场，又看见这尊凶神直勾勾盯着自己，忍不住一边喊着“好汉求饶”，一边跪下来。
　　一股尿骚味飘出来，原来是太守吓得尿裤子了。
　　江飞白拧眉，懒得多话，顺手把这个贪官砍了。
　　一旁的婢女和美人早已吓破了胆，她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向江飞白求饶。
　　江飞白看了她们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回到许清菡暂时落脚的屋子，对她道：“事情解决了。”
　　许清菡正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她听见江飞白的话，揉了揉困倦的眼睛，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江飞白叹气，“先重整嘉良城吧。”
　　他摸了摸许清菡的头，吩咐下属去收拾一间带床的干净屋子。
　　他发现，许清菡这次没有再笑了。
　　之前他每一次摸她的头，她都会笑。她好像很喜欢被他摸头。
　　她果然是太困了。
　　江飞白心中叹息，泛起一丝心疼。等下属把房间收拾好了，他抱起许清菡，把她送到了床榻上。
　　她挨到枕头，立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却仍是闭着，睡相十分恬静。
　　江飞白含笑，轻轻给她盖上了被褥。


第48章 气息相拥
　　江飞白将嘉良城管理得井井有条，市井之中，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机。江飞白见百姓贫苦，便把太守搜刮的财富都找出来，还之于民，百姓们欣喜不已，更加爱戴他。
　　他还写了一封折子送往京城，禀明此处情况。
　　过了半个月，京城中发来折子批复。在批复中，皇帝对于太守的劣迹并没有多少关注，只说会派新的官员过来接管嘉良城。但是，皇帝对江飞白的经历很感兴趣，他抚慰了江飞白一番，还大力称赞江飞白生擒鞑虏之王的功劳。最后，皇帝写道，让江飞白带着军队，班师回朝，他要犒赏三军。
　　江飞白拿到折子批复的时候，正陪在许清菡的身边。
　　时值盛夏，嘉良城中特产一种圣丝果，酸酸甜甜，颇具意趣。江飞白得到圣丝果后，便献宝似的呈到许清菡面前，两人一起吃瓜果。
　　许清菡见江飞白看完折子的批复，便伸出手，笑道：“将军，也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清甜，笑容美丽，江飞白顶不住美人的攻势，假装忘记了这是朝廷机密，毫不犹豫地将批复递了过去。
　　许清菡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当看到皇帝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时，她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因为皇帝这个夸人的语气，真的好像当年夸她爹啊。
　　什么“骁勇无匹，霸气凛凛”，什么“顶天立地，赤胆忠心”……总之就是一顶顶高帽往上戴，反正戴高帽嘛，也不用花银子，顶多费点笔墨。
　　许清菡迟疑着道：“将军，你还记得那天在山洞外巡查的小兵，说了些什么吗？”
　　江飞白摇头。
　　他那时候意识昏沉，不太清楚。
　　许清菡咬唇，轻声道：“他说，‘大人是收到了京城里传来的急信，这才命我们出来寻找。’我这几天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江飞白明白过来，“你觉得要杀我，是陛下的意思？”
　　许清菡郑重点头。
　　江飞白沉吟了一会儿，“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们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清菡，等新的太守来了，我就班师回朝。”
　　他对许清菡的称呼偷偷变了。
　　许清菡却并没有反应过来。她眉头紧锁，沉思不已。
　　江飞白偷偷地笑。
　　……
　　很快，新的太守便来了。他对江飞白很恭敬，接过江飞白递过来的官印时，他还说了很多好话，并保证会好好对待城中民众。
　　江飞白略略放心，带着如云大军，离开嘉良城。在他们走的时候，许清菡坐在江飞白为她精心准备的马车里，听见外面有人在哭。
　　她撩起车帘，见到道路两旁，跪伏着很多百姓。他们哀哀哭泣，不舍江飞白的离开，还有一穷二白之人，拦住江飞白的队伍，要求加入军队。
　　队伍的行进速度，因此变得很慢。但江飞白并没有发怒，他将自愿投军的人编入队伍，让队伍慢慢地出城，不要踩踏到两边的百姓。
　　出了嘉良城，四处杂树丛生，野草疯长，杳无人烟。
　　又是一段枯燥的行军旅途，但因为有江飞白陪在身边，因此许清菡并不觉得乏味。
　　许清菡发现江飞白这个人，其实真的很害羞。
　　他表面上冷冰冰的，但是如果她主动出言调戏，他就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比如——
　　“将军，你过来，我要亲你。”在队伍歇息的时候，许清菡下了马车，坐在一块巨石上，晃着双腿，对江飞白甜甜地笑。
　　江飞白坐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正给她烤着捉来的野兔。
　　听见这话，他慌慌忙忙站起来，脸上烫得烧火。
　　“还是先……先不要了。”江飞白抿紧薄唇，憋出这么一句，便将烤兔肉精准地扔到许清菡手中，整个人“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他又用轻功离开了。
　　“哈哈哈！”许清菡伏在巨石上，大笑出声。
　　但是，正如俗话所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到了这天晚上，当许清菡故技重施，再次调戏江飞白时，她看见正蹲在地上给她搭帐篷的江飞白，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身姿清雅颀长，虽然脸颊还是羞红着，但是气势迫人，给人极大的压迫力。
　　他的眼眸里，仿佛翻滚着巨浪。
　　许清菡下意识就觉得不好。她“哎呀”了一声，往后挪了挪，娇娇道：“将军，你怎么啦？”
　　她眼前一闪，只见江飞白如同闪电一般上前，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他穿着细麟甲衣，宽肩窄腰，默默滚了滚喉结。
　　许清菡睁大眼睛，“唔——”
　　她被江飞白堵住了嘴，眼睛不知不觉闭上。
　　江飞白的唇瓣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的舌头伸出来，温柔地探寻了一会儿，撬开许清菡的舌关。
　　缠绵交错，气息相拥。许清菡意乱情迷间，恍惚睁开了眼，见到江飞白闭着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安静地耷拉下来，柔和又认真。
　　许清菡心中乱跳，连忙把眼睛闭回去。
　　过了一会儿，江飞白气息微乱，站直了身子。
　　许清菡侧过身去，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天哪，她都做了什么……
　　江飞白在许清菡的身前站了一会儿，见她神色害羞，似乎不愿面对他，只好继续回去搭帐篷。
　　江飞白一边搭帐篷，一边见旁边许多小兵在无聊闲逛，忍不住把气叹了又叹。
　　他一个大将军，为什么要亲手搭帐篷呢？因为许清菡真的很娇气。
　　她说，别人搭的帐篷都会漏风，只有他搭的最舒服。
　　江飞白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垂下眼睫，心道，只能默默为小姑娘服务了。


第49章 班师回朝
　　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许清菡见到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
　　据说，他们都是因为去岁的涝灾和雪灾，而失去了自己的家园。负责赈灾的官员，吞掉了绝大多数银钱，根本就没有开仓，而京城的天牢中，关得最多的是乱民，和被皇帝怀疑要造反的官员。
　　越接近京城，便越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当然，这个地狱是针对平头百姓而言的，富贵人家里，仍是饮酒作乐，夜夜笙歌。
　　许清菡坐在马车上，窝在江飞白的怀里，感到不寒而栗，“皇帝不管管吗？”
　　她分明记得，皇帝颇有雄心壮志，欲做千古一帝。
　　江飞白摇头，“事情太多了，人手不够用。”
　　统御幅员辽阔的土地，便要面临一个横亘古今的难题——每一个地方，出现天灾的概率都是固定的，当王朝没有一个高效的系统去解决这些天灾时，天灾就会变成人祸，造成更大的动荡，让更多的人流离失所。
　　皇帝虽然雄心勃勃，但是并没有能力建立一个高效的系统。仅凭他一个人，哪怕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批阅奏折、处理政务，也没有办法解决全国上下的麻烦。
　　而这一切，是因为他不愿相信任何一个能力出众的官员，许沉便是明例。
　　许清菡心有戚戚，把脑袋靠在江飞白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很宽阔，里面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看来他的伤已经痊愈了。
　　许清菡突然想起一事，仰头看他，“对了，我突然想到，陛下有一个九曲鸳鸯壶。”
　　“嗯？”江飞白低下头。
　　他的下颚线条清瘦流畅，薄唇软软的，鼻子高高的。
　　许清菡笑道：“这是上古时，楚国的郑袖制作的酒壶。这个酒壶的壶身绘有鸳鸯图案，表面上看来与普通的酒壶无异，实则，里面却大有乾坤。”
　　“愿闻其详。”
　　“九曲鸳鸯壶的壶身中间，有一层隔断，常常一边用来装毒酒，一边用来装解药。因为触发的机关隐蔽，所以普通人根本不会有所留意。”许清菡想了想道，“我在陛下的身边看过这个酒壶，大概是在两三年前吧，他用这个酒壶招待大臣。我也不知道陛下这个是不是赝品，但你还是小心为妙。”
　　江飞白握住许清菡的手，颔首，轻声道：“我会小心的。”
　　马车辚辚而行，慢慢到了京郊。
　　江飞白让队伍停下，在京郊找了一片利于隐蔽的密林，对许清菡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他给许清菡留了一支八千人的军队。这些军队里，除了他的亲信随从外，还有嘉良城中自愿加入他的队伍的人，还有他在路上收编的快要饿死的流民。
　　许清菡凝视着他，目光盈盈脉脉，“我知道了，你小心点，见势不好就跑吧。”
　　他武艺高强，只要不是皇帝撕破脸面，让人围攻他，他一般是能跑掉的。
　　而据许清菡的观察，皇帝极为好颜面，不然不会拐着弯儿，搞出一个投毒案来治她的父亲。
　　江飞白应道，“之前不一定是陛下派人杀我。”他摸了摸许清菡的头，见她红唇一嘟，似要发怒，连忙道，“不过清菡说得很对，我千万千万会小心。”
　　他软着声音哄她。
　　许清菡扬起笑容，轻轻推了推他，“好了，你快走吧，别被发现了。”
　　虽然军中已经没有监军，但他们在此处隐蔽，若是被普通士兵看见，也是不好。
　　江飞白笑着啄了下她的唇，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在京城中，皇帝穿着冕服，坐在龙辇上，容色肃穆。
　　犒军的仪式很盛大，百官跟在皇帝的龙辇之后，满城百姓跪在道路两侧，还有许多乐师演奏庄敬的古乐。
　　江飞白领着大军入城，开阔的道路一下子变得拥挤。
　　江飞白走到龙辇面前，屈下修长双腿，半跪在地，禀道：“陛下！微臣不负陛下重望，歼灭鞑虏，生擒了他们的王！”
　　跪在道路两边的百姓喧哗起来，有人忍不住抬起头，去看鞑虏的王。
　　百官们也神色好奇，伸长脖子看。
　　江飞白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囚车拉上来。
　　囚车中关着许多鞑虏贵族，他们操着众人听不懂的语言，或骂骂咧咧，或大声求饶。其中，鞑虏的王将手指扒拉在囚车上，指着江飞白破口大骂。
　　皇帝饶有兴味，“他骂的什么？”
　　“……陛下，微臣也不清楚。”江飞白道。
　　其实，他知道鞑虏的王在骂什么。毕竟在潼武关中，两军对骂那么久，他就算原来听不懂，现在也听懂了。
　　鞑虏的王说，你把我们鞑虏灭了，看皇帝杀不杀你。
　　他还说，你们中原出过那么多大将，人数又多，知道我们为什么还没灭国吗？因为他们都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哈哈，你灭了我的国，你也要完了，我要看着你死……
　　江飞白沉默地听着，微微低下头。
　　他只是不忍两军继续交战，不忍边境的百姓再受鞑虏的磋磨。
　　战争，唯有用完全的胜利，或完全的失败去停止。
　　皇帝点头，从龙辇上走下来，扶起半跪在地的江飞白，“江爱卿快请起。你年少有为，骁勇善战，是国家之福，百姓之福啊！”
　　江飞白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沉声道：“陛下胸怀天下，体恤百姓，亦是百姓之福！”
　　皇帝的脸僵了一下。
　　城外那么多流民还没解决呢！可是，江飞白好像也没说错。
　　他“哈哈”一笑，撇开这个话题，问道：“江爱卿，你立下此等……不世功劳，要什么赏赐？”
　　江飞白本想说，希望陛下能饶过许家，并将许家小姐赐婚于他。
　　但是他看见立在龙辇后的文武百官，亦是竖着耳朵听。
　　他默默咽回了想说的话，说道：“为陛下解决烦忧，是微臣的荣幸，微臣不要陛下的赏赐。”
　　他想，如果刺杀许沉的元凶就在龙辇后的队伍里，那么他暂时还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如果皇帝不肯答应，那么他说出这件事，就会为许清菡等人带来危机。
　　他不能冒险。
　　皇帝朗声大笑，拍了拍江飞白的肩膀，“爱卿，你不要赏赐，朕却不能不赏你！否则，百官怎么还有动力为朕做事？”
　　他自认为说了一句有趣的笑话，环顾左右，他周围的官员们，顿时跟着笑起来，纷纷道：“是啊，将军，你不能不要赏赐。”
　　后面的官员离得远，并没有听清，但是他们听见前面的人在笑，也跟着笑起来。一时间，整个队伍都是笑声。
　　江飞白道：“微臣不敢违背陛下旨意。”
　　“很好！爱卿，朕在城中摘星台上，为你设下盛宴，赏赐的事，就留到宴上说吧！”
　　江飞白应是。
　　皇帝转身，坐回龙辇，并对江飞白道：“爱卿，你也上来吧。”
　　江飞白忙道：“微臣不敢！陛下，君臣有别，微臣不敢做出僭越之举！”
　　皇帝摇头，“真是个死脑筋！既然如此，你便走路去吧。”
　　京城人烟稠密，为了避免发生踩踏行人之事，京城一向禁止骑马。在京中出行，除了坐马车，便只能走路。
　　江飞白站在龙辇前，身形笔挺，风姿清致，“是。请陛下先行，微臣很快就到。”


第50章 鸳鸯酒壶
　　在轩昂壮丽的摘星台上，皇帝威严坐着。他的面前设有一张条案，条案上摆着珍馐和美酒，四周站满沉默的侍从和卫兵，盛夏的阳光倾斜下来，卫兵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一个侍从走上来，手上拿着一个壶身画有鸳鸯的酒壶。他走到皇帝跟前，躬下身子，恭谨地道：“陛下，鸳鸯壶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皇帝接过酒壶。
　　侍从道：“左边装的是普通的酒，右边装的是加了鹤顶红的酒。陛下，您只需按住这里，便能倒出美酒；如果什么都不按，倒出来的就是毒酒。”他指了指壶身的一个隐蔽按钮机关。
　　皇帝把鸳鸯壶放到面前，靠坐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朕明白。小贵子，你退下吧。”
　　“是。”侍从小贵子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退着走出去。
　　江飞白很快就上了摘星台。他腰佩长剑，劲腰挺直，长腿不紧不慢地往前迈，带着陡峭山峦一般的气魄。
　　卫兵拦住他，示意他交出身上的兵器。
　　江飞白默不作声地将身上长剑解下来，扔到卫兵手上。
　　侍从这才引着江飞白入内。
　　皇帝正靠坐在椅背上，双目微阖，气势威严。他听见动静，抬起眼眸，和江飞白对视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江飞白跪下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皇帝道：“起来，爱卿快起来。哈哈，爱卿坐到朕这里来吧，这一桌的菜，有你爱吃的吗？”
　　江飞白走过去，坐在皇帝的对面。他扫视了一眼条案上的饭菜，淡然道：“陛下准备周到，这里的每一样菜，微臣都很喜欢。”
　　皇帝看起来心情很好，开怀笑道：“这就好。爱卿不必拘礼，吃吧。”他一边说，一边拾起案上的箸子，挟了一块肉。
　　江飞白这才动筷。
　　他们慢慢吃着，周围站立的侍从和卫兵，静悄悄的，一丝声息也无。摘星台上，只能听见两人细碎的咀嚼声。
　　小贵子在一旁沉默地布菜，他很机灵，每当江飞白的眼睛看向哪里，他就能飞快地把菜盘移过来。
　　两人吃了一会儿，皇帝拿起放在面前的酒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随后托着酒壶，对江飞白道：“爱卿，朕给你也倒一杯。你把杯子拿过来。”
　　江飞白连声道：“微臣不敢！”
　　皇帝哈哈大笑，“你是朝廷的大功臣，不过是朕给你倒杯酒而已，你有什么不敢的？莫非，爱卿便是用这般胆量上战场的？”
　　江飞白只好把自己的酒杯递过去。当他的目光掠过盯着皇帝手中的酒壶时，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个酒壶……不就是许清菡说的鸳鸯壶吗？
　　“爱卿在看什么？”皇帝注意到江飞白的眼神。
　　江飞白收回目光，“陛下这酒壶真好看，上面的鸳鸯栩栩如生，微臣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技艺。”
　　皇帝目露精光，仔细打量着江飞白的神色，“一个酒壶而已，有什么精妙的？你若喜欢，待会走的时候，朕送给你。”
　　江飞白笑道：“多谢陛下。”
　　皇帝垂眸倒酒，随后将装满酒的酒杯递过来，“爱卿，喝吧。”
　　江飞白接过酒杯，见杯中盛着清酒，酒波荡漾，泛着粼粼的危险光芒。
　　他沉默地把酒杯放到一旁。
　　“爱卿怎么不喝？”
　　“回禀陛下，桌上的食物美味，微臣饱腹，暂时喝不下陛下的美酒。”
　　“无妨，哈哈，爱卿，你慢慢吃，慢慢喝。”
　　江飞白点头，拿起箸子，却不知如何下筷。
　　过了一会儿，皇帝见江飞白仍未动酒壶，不满道：“爱卿还是太拘谨了些，到底是年轻人！朕告诉你，在酒席之上，该喝酒就得喝！如此，别人才会把你当作自己人！”
　　江飞白喉头艰涩，“陛下，微臣是陛下的人，微臣愿永生永世，为陛下效力，为朝廷效忠。”
　　皇帝摇头，“爱卿的话，朕自然是明白的。”他亲自走到江飞白身边，拿起江飞白面前的酒杯，递到江飞白面前，“朕有爱才之心，这才肯教你。”
　　“谢陛下，可惜微臣确实是喝不下。”江飞白骑虎难下，目光投向一直在旁边布菜的侍人，“你过来，帮我喝了这杯酒吧。”
　　小贵子呆立当场，目光看向皇帝，见他眸色沉沉，没有说话，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陛下饶命！”
　　江飞白的手，微不可见地搭在了箸子上。
　　皇帝：“小贵子，你在说什么胡话？爱卿，你也是，你是臣子，怎么能命令朕的宫人？”
　　“微臣知错。”
　　“好了，既然知错，就快点饮了这杯酒吧。”他捏着酒杯，强硬地把酒杯按到他的唇边，“喝吧。”
　　江飞白眸色一沉，修长手指如鹰隼一般，迅速地抓起箸子，一把戳到皇帝的喉咙上。
　　皇帝惊慌失措，感觉那根箸子顶到了他自己的喉管上，他喊道：“爱卿！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围密密麻麻的侍人和卫兵，被这个变故惊呆。卫兵们反应过来，抓着兵器，围住了江飞白。
　　皇帝额头见汗，一个劲儿往后退，但无论他怎么退，箸子都紧紧贴着他，直到他退到了墙上，终于发现避无可避。
　　江飞白道：“陛下，微臣心中不安。还请陛下叫您的宫人，牵两只狗过来。”
　　他的声音很冷静，但在皇帝听来，却如催命的阎罗王。
　　江飞白见皇帝不应，箸子又往里压了一寸。
　　皇帝感觉自己被那根箸子顶着，似乎快断气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江飞白，这个人，就算失去了武器，也可以单凭一根小小的箸子，戳穿他的喉管！
　　皇帝觉得浑身寒入骨髓。他哆哆嗦嗦地说：“牵，马上去牵！小贵子，你听见没有，还不快去？”
　　小贵子擦了擦额角细汗，忙道：“是，是。”
　　他很快牵了两条狗进来，一只白的，一只黑的。
　　江飞白对小贵子道：“你把陛下赏给我的酒倒在地上。”
　　小贵子明白了江飞白的意思，他恐惧地看了一眼皇帝，走到条案前，拿起酒杯，倒在地上。
　　江飞白扬了扬脸，“让狗喝。”
　　小贵子只好牵住白狗，把它拽到毒药前，逼迫它喝。白狗喝了酒，不一会儿，呜咽到底，没了生机。
　　江飞白眸色冷冽，“去把陛下的酒，倒给另一只狗。”
　　小贵子诚惶诚恐地照做。
　　江飞白等了片刻，见另一只狗，仍然活蹦乱跳。
　　皇帝汗出如浆，“爱……爱卿，这中间肯定有误会！朕也不知道，怎么会如此……是不是你？是你这奴才，想要挑拨朕和爱卿吗！”他瞪着小贵子。
　　小贵子扑通跪地，把头埋在地上：“奴才不敢！”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几句，却没有听到回应，他怔怔抬头，见江飞白一个用力，箸子戳穿了皇帝的喉管。
　　皇帝发出“嗬嗬”的声音，瞪大眼睛，右手指着江飞白，缓缓倒在地上。
　　死不瞑目。
　　江飞白把带血的箸子丢到地板上，对围住他的卫兵们道：“你们谁要杀我？上吧。”
　　卫兵们有些骇然失色，拿兵器的手都在剧烈颤抖；有些抓着自己的兵器，转身就跑；那个负责看押江飞白的长剑的卫兵，突然跪在地上，大喊道：“恭迎新皇！”
　　如同触碰到了某个开关，一时间，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下来，排山倒海的恭迎声，如同潮水一般涌现江飞白，荡涤着他。
　　他立在原地，身形颀长，高贵华然，深沉眼眸中，翻滚着不知名的波澜。


第51章 帝后大婚
　　许清菡被江飞白带到了皇宫的一座宫殿，这座宫殿外面，站着许多叽叽喳喳、神色激动的大臣，许清菡走过他们的身边，入了殿内，见到殿内宫人屏息静立，神色恭谨。
　　许清菡认出来，这是未央宫，皇帝的居所。
　　在来的路上，她已经从江飞白的口中，得知了发生的一切。她简直目瞪口呆，到现在犹然震惊不已，“你这就夺位成功了？”
　　“是啊。”江飞白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一张华丽的椅子前面，说道，“皇帝最倚重的那个侍从，叫什么小贵子的，他把虎符给我了，我直接接管了军队。”
　　他额外收来的八千人队伍，最终并没有派上用处。满朝文武，慑于他手上的大军，现在都在殿门外站着呢。
　　江飞白抱起许清菡，将她抱到椅子上。
　　许清菡猝不及防，感觉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胸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就坐到了椅子上。
　　这张椅子有点高，上面铺着一层华美的软垫，许清菡的脚摇摇晃晃，挨不到地板。
　　难怪江飞白要抱她上来。
　　许清菡摸着扶手上的九龙戏珠纹路，心里寻思，这是之前那个皇帝，平日在寝宫坐的椅子吧。
　　江飞白站在她身前，身姿如玉，含笑注视着她的小动作。他携住许清菡的手，半跪在地，轻声道：“清菡，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许清菡摸扶手的动作一顿，睁大眼睛看他，“皇后？”
　　江飞白理所当然地点头，“皇帝自然要有皇后啊。”他又嘟囔道，“当了皇帝，大概就不用向岳丈大人提亲了吧。”
　　他有点等不及了。
　　许清菡被江飞白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她犹豫了一下，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为什么跪在地上？”
　　江飞白站起来，耳尖微红，咳了一下。
　　因为他听说，这能增大求亲的成功率。在那遥远的蕃人国度，男子们都是这样做的。
　　江飞白生得很高，如果许清菡坐在椅子上平视的话，只能瞥见他精壮的胸膛。
　　她把头仰起来，见到江飞白垂下纤长的眼睫，目中满含紧张和期待地看着她。
　　“你愿意吗？”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如海边的夜风。
　　“嗯。”许清菡低下头，声如蚊蚋，脸上渐渐热了起来。
　　江飞白高兴得手足无措，紧紧抱了一下许清菡，随后大步踏出大殿。
　　许清菡心里如同揣着一只小鹿般雀跃。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出去，看见江飞白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对满朝文武道：“朕即日登基，择吉日迎娶许沉之女为后！”
　　满朝文武大臣，静了一刹，随即嗡嗡嗡地议论起来，人人都想到了方才步入大殿的、戴着黑纱幕篱的女孩子。
　　……
　　许清菡出嫁之日，仍住在丞相府旧日的闺房里。
　　江飞白即位后，下的第一封诏书，是立她为后；第二封诏书，是将许沉和林氏从岭南带回。在这之后，一封封诏书从未央宫发出去，斩杀贪官、选拔贤能、开仓放粮、鼓励流民从业……全国上下的局势，渐渐好了起来。
　　林氏从岭南回来后，憔悴了很多。此刻，她打量着身着皇后礼服的许清菡，目含热泪。
　　林氏携住许清菡的手，柔声道：“清菡，你出嫁后，须得恭顺守礼、敬慎戒妒，明白吗？”
　　“娘——”许清菡嘟起嘴。
　　好端端的，戒什么妒啊，她可戒不了这玩意儿。
　　林氏笑道：“傻丫头，你现在嫁的是皇帝，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状元郎。你想想，他的身边，会围着多少女人啊？你要多笼络他的心，懂不懂？”
　　许清菡哼唧一声，小模样十分骄纵。
　　林氏的笑着摇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悄悄塞到许清菡手中，“傻丫头，这个，你拿到花轿上看。时间太急了，娘亲来不及给你备多少嫁妆，你自己好好的，行事小心，不可任性，明白吗？”
　　许清菡接过册子，收好，又拽着林氏的手摇了摇，“娘，我知道啦。等我进了宫，会常常召见你和爹爹的，不要担心。”
　　林氏应道：“好，好，我的乖女儿。”她想摸摸许清菡的头，却发现她妆容精致，鬓发齐整，无从下手。
　　母女两人絮絮了一会儿，门外的侍从敲了敲门，恭声道：“吉时要到了。”
　　林氏连忙送着许清菡出去。
　　门外早站满了人，从宫里出来的女官、迎亲太太、送亲太太、全福太太，各个笑容满面，对许清菡说着好话。
　　许清菡含笑，上了凤辇，一路穿城而过，走过大清门，去往未央宫。
　　她的队伍前后，跟着十里红妆。嫁妆箱笼中装着金光闪闪的千两黄金和流光溢彩的绮罗珠履，更有数之不尽的珍玩宝物，引天下人咂舌。
　　凤辇走得很稳，许清菡从袖中摸出娘亲给的小册子，翻开来，才粗粗看了一眼，就吓得把册子滑落在地。
　　这上面……画的都是什么呀！
　　许清菡满面羞红，过了一会儿，她紧张地左右瞥两眼，见凤辇中无人，才哆哆嗦嗦地把册子捡起来，看一眼，再看一眼。
　　这些，就是她要和江飞白做的事吗？这就是夫妻敦伦？
　　许清菡看得一颗心乱跳不止，又十分新奇。她正仔细看着，突然感觉凤辇停下来，外头一个侍从禀道：“皇后娘娘，到了。”
　　她赶紧把小册子塞回袖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揭开凤辇上的红绸门帘，握住许清菡的手，将她扶下去。
　　这双手修长而有力，指腹微微带茧，带着许清菡最熟悉的淡雅清香。是江飞白的手。
　　许清菡含羞带怯地下了凤辇，见到江飞白穿着一身大红团龙衮服，身姿挺直如修竹，丰神异彩。
　　他牵着许清菡的手，举止文雅地完成了帝后大婚的仪式。
　　许清菡一门心思惦记着袖中的小册子，担心它在大庭广众之下滑落出来，心弦崩得很紧，挨了好久，终于被送入了洞房。
　　洞房设在皇后所居的坤宁宫，宫中贴了红双喜、喜联，又烧了喜烛，处处喜气盈盈。在床榻之上，还放了百字被，层层叠叠的大红绣鸳鸯帐幔低低垂落，气氛旖旎。
　　两人一起用了宴餐，又饮过合卺酒，江飞白便被侍从引入东房，按照礼制，先去换常服。
　　许清菡则被女官引入帷帐，脱下身上的皇后礼服。
　　许清菡穿着寝衣，挥退女官们，小心翼翼把小册子藏到枕头后面。
　　完美！
　　许清菡头一次这么感谢繁琐的帝后成婚礼制。
　　不一会儿，江飞白穿着帝王常服回来。他入了鸳鸯帐，和许清菡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云雨过后，江飞白含着许清菡的耳垂，低柔笑道：“你今天似乎很紧张？”
　　他的低哑醇厚，恍若倾泻的月光。
　　许清菡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她连忙摇头否认，“没有啊。”
　　“哦？”江飞白的手指纤长有力，从枕头后面摸出一本小册子，“那这是什么，嗯？”
　　许清菡瞪大眼睛，心跳加速，直欲破出胸膛。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伸手去夺，奈何美人娇软无力，江飞白轻轻松松地把小册子翻开，就着摇曳红烛，细细看去。
　　越看，他唇边的笑容愈发大。
　　“原来清菡喜欢这样。”他攫住许清菡的唇瓣，让她的呜咽压到喉咙里。
　　烛光莹莹，鸳鸯帐中，大红锦被，如同翻浪。
　　又是一个永不停歇的夜晚。


第52章 番外
　　十年后，未央宫。
　　正是万物萧条的时节，寒风侵肌，呵气成霜。月光冷冷地倾斜下来，未央宫里烧了暖和的地龙，皇后娘娘许清菡，懒洋洋地瘫在软榻上，纤纤素手，翻着书卷。
　　宫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碧霄的说话声。她轻声指挥着宫女们将皇后的帷帐取下来，换上新的。宫女们行止之间，悄无声息。
　　碧霄一直跟着许清菡，已经成了宫中资历极大的姑姑，说话很有分量。但是，随着她年纪渐长，许清菡担心她的婚事，便给她仔细挑了一个朝中官员。
　　那个官员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但长相俊朗，前程可期，碧霄一见就红了脸，矜持地点头应了。
　　她很快就要成亲了。许清菡说，要让她从未央宫嫁出去，抬她的脸。
　　想到这里，碧霄忍不住回头打量许清菡。
　　许是宫殿中的地龙烧得太旺，许清菡的脸热得红扑扑的。她才洗过头，如瀑乌发幽幽垂落到腰间，修长脖颈微垂，目光长久地停在书卷上，纤纤玉手慢吞吞翻着页。
　　十年了，她的美丽没有一分减少，反而由于岁月赋予的成熟和帝王之爱的浇灌，如娇花一般盛开。
　　碧霄望着她，恍惚想起来，她幼年时被父亲赶去山中采药，见到山谷之中一丛幽兰，绝世独立，迎风摇曳。
　　许清菡，像极了记忆中那朵空谷幽兰。
　　碧霄正细细打量着，忽然听到殿外侍从禀告道：“陛下来了！”
　　碧霄连忙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停下手上的活儿。
　　果然，许清菡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书卷，对她们轻声道：“下去吧。”
　　碧霄应是，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出。
　　江飞白身着一身玄色帝王常服，慢条斯理走进来。
　　许清菡从软榻上站起来，扑到他怀里，用力蹭了两下。
　　江飞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抱着她回到软榻上。
　　“在看什么呢？”他拿起许清菡随手放下的书卷，看了一眼，见是一本诗集，便又放下了。
　　软榻宽大，许清菡窝在他的怀里，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打着转，抱怨道：“陛下，你一天都没过来了。”
　　自用过早膳，他去前朝开朝会后，一直到了现在，他才回来。
　　十年来，江飞白总是歇在许清菡的未央宫里，只有一日没来。
　　那日，是许清菡闹小性子，把他气走了。皇帝陛下江飞白，被气得独自跑去御书房睡觉，到了半夜，他辗转反侧，又可怜巴巴地回来了。
　　自那以后，他就知道了，再生气，也别跑，不然还是得回来哄。
　　而且更难哄。
　　江飞白暗叹一声，握住许清菡的小手，温柔道：“叫我飞白。”
　　当她叫江飞白陛下的时候，江飞白就知道，她在生气。
　　许清菡哼了一声，把头扭开。
　　江飞白轻柔地转过她的脸，细致地亲了下去。
　　他的嘴唇薄而柔软，先落在许清菡的额头上，然后是左边脸颊，再是右边脸颊，最后轻轻覆在她的唇上。他流连了一会儿，抬起头，温声问：“够了吗？”
　　许清菡被亲得气喘吁吁，脸上更热了。她把头埋进江飞白的宽厚胸口，拱了两下，没说话。
　　江飞白的唇角落了微笑。他知道，许清菡这是消气了。
　　他这才慢慢解释起来，“今日朝中又在议纳妃之事，我给他们找了点事情做。”
　　许清菡想，难怪回来得这么晚。
　　她的心中有点不落忍，她把脑袋抬起来，仰视着他的下颚，轻声道：“飞白。”
　　因为他方才让她喊他飞白。
　　她的尾音轻颤，声音又娇又软。
　　江飞白唇畔的笑意越发大。他翻过身子，一只手往上滑，摸了摸她美丽的脸，又捏住她的耳垂，轻轻揉了两下，“你要怎么报答我？嗯？”
　　许清菡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脖子，笑道：“你说呢？飞白？”
　　简直是在窜火。
　　江飞白咬牙，从了她的心意，但到底有所收敛，怕伤到了她。
　　事毕，两人一同懒洋洋靠坐在软榻上，许清菡揉了揉酸涩的肩膀，细声细语地道：“下次去床上。”
　　江飞白瞥了一眼殿中的大床，“帷帐还没换好。”
　　宫女们把帷帐换到一半，就被许清菡叫出去了。
　　许清菡瞪了他一眼，拿手轻轻捶他。
　　江飞白捉住她的小手，用大掌覆住，神色十分怡然。
　　他停了一会儿，见许清菡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
　　江飞白暗叹一声，将方才滑落在地的诗集捡起来，交到她手上。
　　上一回，也是在这里，江飞白记得清清楚楚，两人夫妻敦伦至一半时，许清菡忽然说：“飞白，飞白，快把我方才看的诗集找出来！”
　　江飞白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奈何宫女们又被挥退了，他虽然额头见汗，但仍然忍耐着停下来，去给她找那劳什子诗集。
　　等到他千辛万苦找到掉到软榻底下的诗集，交还给她，见她满脸兴奋之色，江飞白就多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
　　“飞白。”她娇娇地倚在他怀里，仰头看他，双眸亮晶晶的，“我方才想到了，这一处，原来的字不好，要用这个字更好！”
　　她指着诗集上的一首诗，圈出来给他看。
　　江飞白：真是见了鬼了。
　　窗牖之外，北风呼啸，落木萧萧。江飞白回忆着往昔，又瞥见许清菡认真看书卷的身影，什么抱怨都说不出来了。
　　唉，罢了，她若喜欢，便都随她吧。
　　江飞白正凝神想着，许清菡忽然问道：“飞白，你为什么一直没有纳妃？”
　　十年来，江飞白一直没有纳妃，朝中大臣每每催促，他便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忙得焦头烂额。
　　他将国家治理得兴盛，虽有这点小小瑕疵，大臣们也无可奈何。
　　江飞白含笑看她，反问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许清菡指着诗集上据说是由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的《怨郎诗》，递过去给江飞白看，“忽有所感罢了。”
　　卓文君随司马相如夜奔，之后又当垆卖酒，供小夫妻维持生计。司马相如虽然看起来十分深情，但他发迹以后，仍然意图纳妾。
　　卓文君心灰意冷，提笔写下《白头吟》，传为绝唱。而这首《怨郎诗》，据说也是卓文君同期作品，但一些大儒并不认可。
　　江飞白的目光，先在许清菡的素白手指上停顿一下，之后才慢悠悠地移到诗集上。他扫了两眼，指着一句，温和道：“这不就是答案？”
　　许清菡把脑袋凑过去，见江飞白手指的那句，是《怨郎诗》其中一句“六月三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他亲了亲许清菡的额头，声音温润，“我不忍你伤心。”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遥遥想起来十年前在嘉良城中，遇见的那个丫鬟。
　　她抚着肚子，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怀了他的孩子。
　　那时候，江飞白很着急，拼命寻找证据，终于洗脱了自己的冤屈。他当时虽然着急，但仍然注意到，许清菡虽然没有落泪，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难过。
　　自那日起，他就决定不再有第二个女人。因为不忍她伤心。
　　许清菡笑起来，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落着细雪，白茫茫的一片。未央宫的地龙缓缓燃烧着，装到一半的华美帐幔随意地堆在床上。许清菡和江飞白倚靠在一起，气氛甜蜜、温馨而幸福。
　　时光还很长，他们将相携着手，慢慢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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