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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瞅我嘎哈

　　夏末，列车从江城开往荆市。
　　
　　林昭睡了一觉醒来，微信未读消息已经99+，皆是来自发小邹瑜。
　　
　　【邹瑜：昭昭，坐上火车了吗？】
　　【邹瑜：几点能到？我去接你呀！】
　　
　　林昭父亲是武警边防部队的官兵，驻地江城。
　　小学以后妈妈随军，她跟着转学到江城借读。
　　如今高三，必须转学回老家荆市，读高中最后一年。
　　
　　林昭莞尔，给邹瑜回：【晚上到，我自己回家就好啦，明天见^_^】
　　
　　邹瑜秒回，大概是嫌弃打字费劲，这次直接是大段大段的语音：
　　
　　“给你介绍一下你的新学校，荆市附中。”
　　“附中有三宝，空调、食堂和校草，前两样你来了自己了解，校草我着重介绍一下。”
　　“数竞国家队，IMO金牌，马上就要保送。这是个什么概念呢，比如高考数学试卷吧，你哼哧哼哧刚写一半选择，人家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小问就已经写得差不多，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林昭把这段话仔仔细细读了两遍。
　　她们高中去年也有个竞赛保送的学长，虽然跟满分金牌还差一大截，但已经保送最好的学校。
　　
　　“书香门第，爷爷奶奶辈就是高知，放在古代那就是个世家公子哥、全城名门闺秀觊觎那种。”
　　“不对，长成他那样，公主也得上赶着嫁，他不从的话，说不定会被绑到宫里当驸马……”
　　“家世和头脑都是顶配的一男神，偏偏还长了那么一张祸害众生的脸。”
　　
　　林昭笑得眼睛弯弯，猜她是古言小说看太多，吹彩虹屁都格外生动。
　　
　　紧接着，邹瑜发来私藏照片一堆。
　　照片上的小圆圈齐刷刷晃晃悠悠，加载到99%之后宣告失败。
　　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一格，林昭到底是没能一睹校草神颜。
　　
　　-
　　五百公里外的荆市，学苑小区。
　　
　　林昭的奶奶蒋念慈出门买了满满当当一兜菜，尽是自家小孙女喜欢吃的，一路遇到不少街坊邻里。
　　
　　“是昭昭转学回来啦？”
　　“我记得小时候长得可好看了，还有一对小兔牙来对不对？”
　　“一逗就咯咯笑，当时就想，这要是我家姑娘多好哇！”
　　“说好了啊，以后要留着给我当儿媳妇儿的……”
　　
　　蒋念慈还没说话，晨练回来的谢老太太先接话茬：“昭昭早就和我们家谢辰青订娃娃亲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办过家家酒的！”
　　
　　蒋念慈笑：“辰青最后保送哪所大学啦？”
　　谢老太太摇摇头：“他呀，主意大得很，我这个当奶奶的也不知道。”
　　
　　前段时间，这一年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刚刚落幕。
　　
　　对于一般高中生来说，能通过初赛、省赛进入国家队就已经难比登天。
　　毕竟只要能进国家队，排名全国前六十，顶尖高校的保送协议就已经递到了手边。
　　而能参加国际奥赛的，是国家队里最顶尖的那批人，堪称BUG级别存在的巨佬。
　　
　　荆市附中高三七班谢辰青，是这一年的满分金牌获得者。
　　到他这个级别，世界服巨佬，大概已经不是简简单单“学神”二字概括的了。
　　
　　闭幕式在国外举行，时差一时之间倒不过来。
　　谢老太太到家时，那少爷才刚起床。
　　
　　少年清绝，皮肤冷白，眉眼如工笔细细勾勒，冷淡干净。
　　身上是宽大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脑袋上翘着一朵小呆毛。
　　
　　“奶奶早。”小少爷开口，鼻音很重。
　　
　　谢老太太应了：“老邻居家的小孙女要回来啦！算一算，已经好多年没见了！”
　　
　　谢辰青时差倒得乱七八糟，此时此刻脑袋混沌得要命。
　　奶奶说的话根本没听进去几个字，唇角平直，不带任何表情。
　　
　　“那小姑娘小时候一逗就笑，特别可爱，现在小区里好多人要跟老林家提亲说留着当儿媳妇，还好我当年下手快，没被人把我孙媳妇抢了去……”
　　
　　莫名其妙被定了终身大事的谢家少爷，头都没抬，就连左眼眼尾的泪痣都透着漫不经心。
　　
　　“您开心就好。”
　　
　　谢老太太抬头。
　　这孩子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呢？
　　以后这“三棍揍不出个屁”的性格，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媳妇。
　　
　　“虽然，你保送以后不用去上高三，但起码先去一个周，带人家小姑娘熟悉熟悉环境。”
　　
　　谢辰青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还没开口，就听奶奶继续说：“你也知道林家的情况，这次昭昭转学回来，你多照顾着点儿。”
　　
　　谢家少爷终于抬头，这才从睡梦中醒过来一般：“您说谁？”
　　
　　“昭昭啊，老林家小孙女，林昭。”
　　
　　-
　　一天后，老家荆市，高三开学。
　　
　　林昭起了个大早，随手在脑袋上绑了个丸子头，没有校服，便穿自己的衣服。
　　娃娃裙，半高领、长袖、裙摆盖过膝盖，随着走路轻轻浮动，像一朵初初绽放的洋桔梗。
　　
　　七点，林昭背上书包：“奶奶，我去上学啦！”
　　蒋念慈把切好的水果放进她书包：“路上慢点儿，注意安全。”
　　
　　车窗外，湛湛青空，风景如画，街景在眼前飞快闪过。
　　车窗内，正是上班早高峰，林昭背着书包，被下车的、上车的人挤来挤去，时不时跟着人流东倒西歪。
　　
　　坐在她身边双人座的女生，穿着附中校服。
　　
　　“听说了没，校草是今年的国际奥赛满分金牌。”
　　“班级群、朋友圈、学校表白墙都是他，怎么可能没听说，颁奖仪式的照片都被我当壁纸了。”
　　“这要是保送的话，以后应该就不会经常来学校了。”
　　“来学校还怎样，说的好像能泡到他人一样。听他们班同学说，平时没有敢给他送情书的，更没有敢跟他表白的，因为实在是太高冷了。”
　　“真是白瞎了那张脸啊！”
　　
　　公交车在某站短暂停留，紧接着车上穿校服的女生们一阵躁动。
　　她们抻长了脖子追随刚上车的人影，更有甚者拿出手机“咔嚓咔嚓”一阵偷拍。
　　
　　林昭昏昏欲睡，她个子矮，又瘦小，攥上面的扶手很是吃力。
　　
　　干净清冽的薄荷味道拂过鼻尖，她的手边，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男生的手。
　　冷白皮肤下，淡青色血管明显，修长又漂亮，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
　　
　　公交车缓缓发动，路上突然冲出一只流浪狗，司机狠踩油门。
　　
　　全车人因为惯性东倒西歪，林昭被左侧阿姨一撞不受控制地向前。
　　她猛地一个趔趄下意识想要抓住点什么，不抱希望地以为自己会摔出去，可竟然就神奇地定住了。
　　
　　她睁开眼，入目的夏季校服上衣一尘不染。
　　冷淡又懒散的少年音色，比泉水更凉更清澈，带一点鼻音，从脑袋上方落下来。
　　
　　“松手。”
　　
　　穿附中校服的女生们听见这道声音，视线齐唰唰落在她身上。
　　
　　“现在的小女孩真会玩啊，为了吸引帅哥注意不惜投怀送抱。”
　　“我也想抱校草的腰，那么细，有二尺吗？”
　　“牛逼，真的，我第一次见女生这么猛。”
　　
　　林昭赶紧收手站定，绯红颜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懊恼得要打地洞：“不好意思。”
　　
　　少年清瘦且白，个子很高，有一张清冷出尘只应见画的脸。
　　
　　皮肤苍白到病态，冷淡半垂的睫毛浓密。
　　偏瘦的下颌清晰紧绷，左眼眼尾有一颗泪痣，漂亮到不近人情。
　　
　　似乎是盯着她看了几秒，长睫下眼睛微微眯起。
　　待看清是谁之后，少年眉眼间的不耐烦，慢慢收敛，直至烟消云散。
　　
　　她几乎一秒认出他是谁：“谢……”
　　
　　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路口猛地冲出一辆大货车，这趟多灾多难的公交车又来了个紧急刹车。
　　她被惯性带着向前的瞬间，少年清隽侧脸在眼前清晰，下一秒她的脑袋直直磕向他的锁骨。
　　
　　与此同时，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扶住她肩膀，周身被淡而清冽的味道笼住。
　　待她站稳后，少年手收回去，塞进裤兜。
　　
　　怎么阔别重逢是这么个场景……
　　林昭脸红得要滴血，全身血液往脑袋上涌，让她低垂着脑袋不敢看人。
　　
　　半车的附中学生暗搓搓等着看好戏。
　　
　　荆市附中校草谢辰青，自高一入校开始就是校草，在荆市的高中里帅出圈儿。
　　追求者众却无一近得了身，平日里连个敢送情书、敢表白的都没有。
　　就因为这哥们儿的嘴毒程度和貌美程度完全成正比。
　　
　　所以，今天这个看起来软软萌萌直接投怀送抱、还抱了两次的小姑娘，当真是路子野，不知道会不会被校草直接拎着后衣领扔出车窗。
　　
　　“你没事吧……”
　　
　　谢辰青垂眸，熹微晨光里，女孩耳耳朵红得近乎透明。
　　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抖，兔牙咬着下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他嘴角轻轻翘起。
　　
　　下一秒，全校女生心尖白月光、行走的制冷机器谢辰青，顶着一张祸害人间的绝色脸，全然如同被碰瓷专业户附体。
　　
　　碰瓷碰得炉火纯青，如假包换。
　　
　　“有事，”他抿唇，怕人家小女孩不相信似的，又低声补充，“很疼。”
　　




2.  第 2 章   瞅你咋地

　　林昭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谢辰青了。
　　
　　奶奶家和谢辰青奶奶家是对门，几十年的老邻居，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大概属于青梅竹马的范畴。
　　
　　林昭在荆市读到小学一年级，后来跟着妈妈随军，在父亲林震的部队驻地一直待到高二下学期。
　　
　　当时只是办了借读，高考还是得回原籍，所以现在高三又回到荆市。
　　
　　少年不止是身高抽条到一米八五以上，眉眼五官更是变得漂亮又惹眼，甚至已经出众到让她觉得惊讶，显然从高冷儿童长成清俊美少年。
　　
　　那双眼睛已经可以轻易把女孩子看得脸红，那张如上好白玉的脸单单看一眼，就觉得心跳加速，可是薄唇抿起的弧度和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一样冷。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就好像你某天从大树下挖出自己儿时最最宝贝的盒子，发现那里面的宝物依旧保存完好，甚至还有些自己意想不到的惊艳，像极敲开一颗幼年留存的彩蛋。
　　
　　车厢嘈杂，人群混乱，少年眉眼清俊。
　　
　　林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片刻她嘴角弯起，小小声说：“好久不见，谢辰青。”
　　
　　谢辰青淡淡“嗯”了声。
　　
　　公交车一路向前，看到什么，林昭喊住他：“谢辰青，你看，我们的小学！竟然还没有拆……”
　　
　　谢辰青垂眸。
　　
　　大概是因为刚刚回来，所以她现在看什么都新鲜。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脸颊，侧脸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侧面看过去，稚气的婴儿肥还没有消，睫毛有天真卷翘的弧度。
　　
　　是十七岁的林昭。
　　
　　林昭就在这时回过头来，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谢辰青，你记不记得小学旁边有个小卖部，卖一种特别好吃的麦芽糖，现在没有了吗？”
　　
　　她小时候，小哭包一个，磕了碰了要哭、走路摔了要哭、被人抢了彩笔要哭……
　　小时候的谢辰青，压岁钱都用来给她买麦芽糖，哄她开心。
　　
　　林昭没等到回应，回头去看身边少年，少年淡声开口：“你转学之后，我就再没有去过。”
　　
　　对上那双漂亮澄净的眼睛，林昭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觉得自己像个负心汉。
　　
　　-
　　到荆市附中后，林昭去办公楼找班主任报道。
　　
　　七班班主任姓杨，叫杨东，四十多岁，身上只有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袖。
　　
　　林昭礼貌问好：“杨老师好，我是林昭。”
　　
　　班主任目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扫过她的成绩单：“语文不错，英语拔尖儿，就是这个数理化……”
　　
　　林昭想到自己不及格的数学成绩，耳朵通红。
　　
　　“不过没关系，你的新同桌数学成绩还行，有不会的题你可以多问问他。”
　　
　　此时此刻的高三七班，闹闹嚷嚷。
　　
　　“谢辰青最后保送哪所大学了啊……”
　　“A大的数学系全国最强吧？而且他爷爷就是那学校教授。”
　　“不用参加高考了，高三可以打游戏看漫画过了，羡慕死了！”
　　
　　门口一阵小小躁动，有男生喊：“哎，巨佬怎么回来上课了啊？”
　　
　　谢辰青瘦高，一身夏季校服，扣子扣得整齐，蓬松柔软的短发有些乱，落在眉宇。
　　他顶着一张冷漠困倦脸，没睡醒似的走进教室，懒散又冷淡，和高三剑拔弩张氛围格格不入。
　　
　　随着他走近，周围女生屏住呼吸，目光里有欣喜和惊艳。
　　
　　食色性也，谢辰青同学完全担得起“人间绝色”四个字，就算泡不到他人，那张清冷出尘的脸能多看几眼，也算是赚了。
　　
　　发小韩杨整个凑上去：“都不用参加高考了，你怎么还来学校？你是选姚班还是英才班，或者是大佬云集的物院？”
　　
　　谢辰青没搭话，只是拿消毒纸巾把座椅来回擦了三遍，低头时黑发落在眉宇，挺直的鼻梁微微反光。
　　
　　让他更加奇怪的是，谢辰青不光擦了自己的桌子，还连旁边那张桌子一起擦得干干净净。
　　
　　他不解：“你又没有同桌，干嘛多擦一张桌子？”
　　
　　谢辰青冷冷抬眼，双眼皮褶皱清晰漂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同桌。”
　　
　　“同桌”这两个字音被谢家少爷咬得轻且清晰，还是那冷冰冰的声线，只是因为微微压低带了韩杨从没见过的温柔。
　　
　　把“温柔”二字和谢辰青联系在一起，一定是他疯球了，韩杨默默打了个哆嗦。
　　
　　上课铃声响起之前，班主任杨东进教室，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身后还跟着个白皙精致的妹子。
　　
　　男生们眼睛亮了亮，毕竟理科班难得能见到如此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女生们倒是都低头看书，反应平平。
　　
　　“林昭，教室西北角还有个空位置，你先坐在那，月考以后会根据成绩重新排。”
　　
　　林昭乖顺点头，走路的时候规规矩矩，裙摆随着她步幅轻轻浮动。
　　
　　这时，班主任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谢辰青，新同学的数理化，你给带带？”
　　
　　“好。”干净好听的男生声音，带一点恰如其分的鼻音。
　　
　　等看清同桌是谁，林昭眼睛已经笑成弯弯月牙儿。
　　
　　前桌韩杨心说，又一个被美色迷了眼的，现在笑眯眯，待会哭唧唧。
　　
　　谢辰青打小就是一张祸害脸，追在他后面的小姑娘从来不重样，隔三差五就要换一拨。
　　
　　这些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斯德哥摩尔，被拒绝之后照样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他也挺服气的。
　　
　　只是这哥们一直冷冰冰，少爷脾气一般人根本受不了，也从来没见他对哪个上过心。
　　
　　林昭在谢辰青旁边位置站定，弯着眼睛明知故问：“同学，请问你旁边有人吗？”
　　
　　少年微抿了唇，但还是轻声开口配合她：“没有，坐。”
　　
　　韩杨回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戳戳自己同桌邹瑜：“坐你后边那个，几班的啊，认识吗？”
　　
　　邹瑜脸上已经绽放大大的笑容：“终于回来了，我的昭昭！”
　　
　　林昭下巴抵在竖起的课本上，歪着脑袋看她：“你留长头发啦，真好看！”
　　
　　两人说着说着，手就亲亲热热牵到一块儿去了。
　　
　　韩杨借着看面前老友重逢的戏码，多看了斜后方的女生两眼。
　　
　　眉眼微微弯，短圆脸，笑起来眼睛月牙似的，不笑眼睛也下垂，还有一对小兔牙，真的挺可爱，毫无攻击性那种。
　　
　　所以，谢家少爷喜欢这样儿的？
　　
　　不过也是，甜妹谁不喜欢。
　　
　　-
　　
　　俗话说，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中午饭学铃声一响，即使是高三的学生也不会多稳重，飞快冲向食堂。
　　
　　邹瑜亲亲热热挎着林昭胳膊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学校环境，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导游。
　　
　　看着自己发小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邹瑜那文盲大脑只有四个字来回滚动：明眸皓齿。
　　
　　没有谁比林昭更能完美诠释这个词语了，眼睛弯弯亮亮的，笑时还有一对小兔牙，甜度满分。
　　
　　午饭时间，食堂到处都是人，两人买完饭，坐在靠食堂门口的位置。
　　
　　邹瑜：“你同桌就是我说的校草，怎么样，把你帅晕了吧？”
　　
　　林昭笑弯了眼睛：“嗯，他是挺好看的。”
　　
　　“只是挺好看的吗？”邹瑜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之前他奥赛的采访因为带了本人照片，在网上转评过万，都快赶上那些流量明星了！那段时间他都不来学校了，因为每次走到校门口都被围观……”
　　
　　林昭笑眯眯听她说话，也不插嘴，只觉现在的邹瑜像个小迷妹，有点可爱。
　　
　　“从高一入学就是校草，现在都快被学校那群女生给钉在表白墙上，每次运动会、篮球赛，一群女生疯狂偷拍他，但是没有女生敢到他面前晃，也没有人敢表白送情书。”
　　
　　林昭茫然，她一懵就带着点儿天然呆：“是因为什么呀？”
　　
　　“实在是太高冷了，嘴也太毒了，那少爷脾气简直了，他的真爱大概只有竞赛题和《海贼王》。”
　　
　　“好看是真的好看，但是冷着脸的时候，吓人也是真的吓人。”说完，邹瑜还装模作样打了个哆嗦。
　　
　　林昭笑笑，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娃娃菜，香菇油菜，一个鸡蛋，一份米饭。
　　
　　旁边那桌的女生，就在这个时候看过来。
　　
　　“柳星若，看你左手边，我今早上跟你说在公交车上对谢辰青投怀送抱的，就是这个女生。”
　　
　　柳星若看过来，有一瞬惊讶：“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啊。”
　　
　　“看起来挺纯的，长得也小，谁知道心机那么重，投怀送抱这种事儿一般小女孩能做得出来吗？”
　　
　　柳星若冷笑：“她还和谢辰青同桌，全教室就只剩谢辰青旁边有位置。”
　　
　　“那谢辰青可真是可怜，心理阴影得多大啊？”
　　
　　韩杨跟谢辰青来得晚，打完饭满食堂黑压压的人头，连个空座都没有。
　　
　　“哎，邹瑜旁边还有位置，走！”
　　
　　少年瘦高，清冷，皮肤冷白而眉眼墨黑，站在人群里总是惹眼。
　　
　　眼尾还有一颗浅色泪痣，按说是非常温柔风流的长相，奈何性子太冷，即使美色当前，也让人不敢觊觎。
　　
　　谢辰青径直走向转校生位置，而后在低头吃饭的小姑娘对面坐下来。
　　
　　众人惊住，心说校草是不是没看清对面的人是谁？
　　
　　在她们的脑补中，谢辰青此时应该非常厌恶林昭才对。
　　
　　林昭抬头，两颊鼓鼓的，小仓鼠一般，眼睛一亮就笑了。
　　
　　“你看那花痴劲儿。”
　　“谢辰青这顿饭还吃得进去吗？”
　　
　　林昭看着他，抿起的嘴角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自己餐盘的鸡蛋黄：“我没有动过。”
　　
　　“她那是什么意思？要跟谢辰青一起吃？”
　　“不知道，脸皮可真是够厚的。”
　　“谢辰青不会理她的。”
　　
　　“挑食不好。”谢辰青清隽的眉微弯，看起来无奈极了。
　　
　　下一秒，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筷子夹走她不吃的蛋黄。
　　
　　而自己餐盘的鸡蛋蛋壳敲开，只留蛋黄，蛋白递到对面。
　　
　　-
　　
　　午休时间，班长副班长被叫到杨东办公室，帮忙整理开学的材料。
　　
　　“柳星若，麻烦你帮老师把上期末的成绩录到系统里，老师打字一指禅，实在是太慢了。”杨东有些不好意思。
　　
　　“没问题的老师。”柳星若打开电脑，老旧的XP系统，光开机就要挺长时间。
　　
　　她百无聊赖，翻看班主任桌上放着的杂志。
　　
　　杂志下面的材料，露出一个不明显的角，上面写着“林昭”。
　　
　　林昭，转校生，谢辰青的同桌。
　　
　　柳星若把那张表格抽出来，入目的便是林昭笑眼弯弯的证件照。
　　
　　是一张让人喜欢也让人嫉妒的脸。
　　
　　下午上课前，柳星若帮班主任整理完资料，回到高三七班。
　　
　　她拿出偷带的手机，暗自搜索那几个关键词，果然，看到了自己意料之中的内容。
　　
　　柳星若叫住前桌自己的小姐妹。
　　
　　小姐妹回过头来：“怎么啦？”
　　
　　柳星若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去班主任那帮忙整理开学材料，看到了林昭的材料。你知道她为什么高三转学吗？”
　　
　　前桌茫然：“不是因为回原籍参加高考吗？”
　　
　　柳星若把手机上的新闻递给她：“哪有那么简单，凑近点，我给你看……”




3.  第 3 章   瞅我嘎哈

　　因为有邹瑜这个发小，还有谢辰青这个同桌，林昭在新环境里适应很快。
　　
　　走路的时候开始忍不住蹦蹦跶跶，就像小时候一样。
　　
　　林昭跟在谢辰青身后进教室，敏感察觉大家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对劲。
　　
　　“原来这个林昭大有来头，难怪高三能转学……”
　　“柳星若去班主任办公室帮他整理Excel，看到她的资料了。”
　　“烈士子女。”
　　“她爸是林震，就缉毒牺牲的那个警察，现在往上还能找到视频呢。”
　　“不信我找给你们看，629大案。”
　　“卧槽卧槽！”
　　
　　那些无孔不入的目光，那些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有探究、有怜悯、有好奇，更多的是窥探别人隐私的小小兴奋。
　　林昭骨头缝儿里发冷，攥起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
　　她肩背僵直，马尾扎起露出一截藕似的纤细脖颈，肩背清瘦肩胛骨突出，脆弱得不堪一击。
　　
　　“烈士遗属，高考是不是加分，能加好多好多分？”
　　“到时候高考报志愿，一定要提前打听打听，烈士遗属在所有情况下，都是优先录取。”
　　“不光是报高考志愿，找工作也是……”
　　“你说同样都是爸，人家爸爸怎么这么争气呢？”
　　“你说这是不是故意的啊？不是有人知道自己快死了赶紧去买保险造福子女吗？”
　　
　　视线模糊，眼泪下来得太快，林昭找不到纸巾。
　　她脸埋进手臂，手臂瞬间湿了一片。
　　
　　那天爸爸本来是休假回家的，电话却响起来。
　　挂掉电话，他拿了外套就要走：“昭昭，紧急集合，爸爸现在就要走。”
　　风雨欲来，还没来得及开的洋桔梗花苞摇摇欲坠。
　　
　　那个时候妈妈的病已经很重，却不让她告诉他，怕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分心。
　　是什么样的任务，比至亲的生死还要重要？
　　她眼圈通红，长久以来的担惊受怕，让她口不择言，字字锥心。
　　
　　“爸，你在部队的时候，想过我妈吗？你知道这些年她有多辛苦吗？”
　　“你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煤气罐换灯泡，下雨天不会开车，深一脚浅一脚背着我在雨里走，回家高烧四十度第二天又去打工，她生病的时候，您在哪儿呢……”
　　
　　“昭昭，等爸爸出任务回来再说好不好？爸爸现在不得不走。”
　　“你懂事，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现他鬓角已经发白。
　　那个瞬间她立即就认识到自己话说错了，可是人最容易把脾气发给最亲近的人，那句“爸爸对不起”鱼刺一般鲠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深吸口气平静道：“爸爸，再见。”
　　
　　再见，便是遗体告别仪式。
　　不见他笑着喊她昭昭，只见天降大雨，国旗盖柩。
　　穿军装礼服的叔叔伯伯抬棺，送他此生最后一程。
　　-
　　第一节是语文，铃声响起之前，老师站上讲台。
　　
　　“高三了，新学期，我有个想法。”
　　“以后我们每节课拿出三分钟，每个人分享自己近期度过的最喜欢的一篇文章，或者最喜欢的一个小片段。
　　“念过原文之后，简单分享心得，一方面是放松，另一方面，拓宽知识储备。”
　　
　　大家没有异议，听起来甚至还有些新鲜。
　　
　　“顺序按照学号来，每个人都得参加。”
　　
　　“今天我没提前安排，想问问咱们班的一号谢辰青，你可以分享一下，你近期最喜欢的文章片段吗？”
　　
　　全班的目光聚集在教室西北角，男生们幸灾乐祸，女孩子的目光更为复杂和直接一些。
　　
　　韩杨回过头嬉皮笑脸：“让你语文课写竞赛题，语文老师可都记着呢！”
　　
　　谢辰青抬头，眉眼清俊又干净，他站起身。
　　
　　身侧，他同桌肩膀微微颤抖，手背蹭过脸颊，眼泪越抹越多。看起来挺小一团，可怜兮兮。
　　
　　她小时候很少哭，别的小姑娘娇滴滴，她磕了碰了全然都不当个事儿。
　　
　　受伤最严重的一次，是班里小男孩拿走他的卷笔刀不还，他觉得无所谓，她却冲上去和人打架。
　　
　　林昭在几近将她淹没的悲伤中，听见少年开口，清澈的声线带着冷意，语速不急不缓。
　　
　　“《谁是最可爱的人》，作家魏巍。”
　　
　　“有一次，我见到一个战士，在防空洞里，吃一口炒面，就一口雪。我问他：‘你不觉得苦吗？’”
　　“就拿吃雪来说吧。我在这里吃雪，正是为了我们祖国的人民不吃雪。他们可以坐在挺豁亮的屋子里，泡上一壶茶，守住个小火炉子，想吃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再比如蹲防熔洞吧……我在这里蹲防空洞，祖国的人民就可以不蹲防空洞啊，他们就可以在马路上不慌不忙地走啊。他们想骑车子也行，想走路也行，边遛达边说话也行……”
　　
　　那是她小学时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当初每一个字音，都是爸爸亲自教她，字字句句印在她的心底，在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刻，在脑海中悠悠回荡。
　　
　　林昭抬头，少年肩背挺直如利剑，身上带着优等生的斯文气，可即使他规规矩矩站着，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也自有一分随意不羁在。
　　
　　他手里没拿任何书籍，就这样脱稿背了出来，垂眸时，视线在她哭红的眼睛短暂停留一秒，便又移开。
　　
　　“和平年代，依然有这样一群人，枪林弹雨生死一线，却不能为人所知。”
　　“希望有一天，祖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干干净净。”
　　“每一位行走在刀尖的缉毒警察都能平安回家。”
　　
　　语文老师眼里尽是赞赏，简明扼要给了一个“好”字，便翻开教案：“今天，我们开始高三第一轮复习……”
　　
　　林昭深吸口气，从她的书包里，翻出记作业的小本子，巴掌大小。
　　
　　谢辰青拿出课本，下一秒，视野里多了一个黄澄澄的小笔记本。
　　乖乖巧巧的小学生字体：“谢谢你。”
　　他扬眉，回了“客气”，修长漂亮的手指漫不经心递回去。
　　
　　小姑娘课本微微立起一点，眼睛肿着，鼻尖儿通红，下巴抵在课桌上，委屈巴巴的像只小动物。
　　
　　看见他回的两个字，嘴角轻轻抿了上去，便把本子放起来。
　　
　　双手搭在课桌，开始听课。
　　
　　跟个没长大的小学生似的。
　　
　　又或者说，和小时候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
　　关于林昭的爸爸是烈士这件事，就这样在班里传开。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节语文课，没有人再在背后嚼舌根，还有几个男生嚷嚷“真爷们就应该去当兵”，满怀中二的少年热血。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韩杨从包里掏出个篮球，招呼谢辰青去打球。
　　
　　邹瑜把林昭喊到篮球场角落，从校服兜里给她掏出个宝贝，“小哭包，还跟幼儿园的时候一样，看你眼睛肿的。来，把这个扣眼睛上，我搁冰箱里冻了一中午呢。”
　　
　　荆市的夏天不像江城炎热，温度也不过二十五六度，空气质量常年是优，天是会让人心情很好的那种蓝色。
　　
　　篮球场上，少年肆意奔跑，白色的球衣被风吹起。他仰头灌了口水，脸颊微微鼓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违和的可爱。
　　
　　韩杨被谢辰青虐得怀疑人生，喊了“停”。
　　谢辰青视线扫过操场边的小小身影，只说：“去趟校医院。”
　　
　　“干嘛？”
　　“热，买冰袋。”
　　
　　“林昭，吃雪糕吗？我去买，就当给你接风了。”
　　林昭没来得及阻止，邹瑜就跑到操场边的小卖部。
　　
　　谢辰青从校医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那个笨蛋同桌，一只手攥着一只铁勺子，一只眼睛扣一只。
　　坐在篮球场边的树荫下，像一朵傻里傻气的小蘑菇，还带着点儿乖。
　　
　　“我说。”
　　
　　林昭迷迷瞪瞪抬头，还有些不明所以。
　　
　　头顶落下阴影，清冽好闻的洗衣粉味道，大概还是柠檬的。
　　
　　握在手里的勺子移开，林昭视野模糊一瞬，面前清俊的美少年慢慢清晰。
　　
　　跟他冷漠的性格不一样，谢辰青同学头发看起来很软，蓬松清爽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毛茸茸。
　　
　　他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她的小小的影子便被他的影子笼住，慢慢地找不到了。
　　
　　下一秒，冒着冷气的冰袋放到了她手里。
　　
　　“拿去敷眼睛。”
　　“不然哭成这样，人家以为我欺负小朋友。”
　　
　　他好看的眉眼微微弯着，看起来好像很是无奈。
　　大概是她此时的样子过于滑稽，他嘴角难得带了笑，弧度好看极了。
　　原来，“一笑倾人城”这样的句子，并不全是前人幻想。
　　
　　少年如风，背影高而清瘦，拍着篮球走开。
　　而在谁也看不见的篮球场角落，林昭的阴霾一扫而光。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谢辰青就是在这天决定放弃保送。
　　原因是她，又不仅仅是因为她。
　　




4.  第 4 章   瞅你咋地

　　林昭消化情绪总是很快，又或者说，那是生活千锤百炼的结果。
　　
　　她眼睛上的冰袋，好像还有淡淡的薄荷香气，脑袋里，谢辰青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轻声说话时话音里淡淡的笑意，无比清晰。
　　
　　“哪来的冰袋？”邹瑜抱着俩雪糕回来，直拍脑门，“我怎么就没想到？”
　　
　　“冰袋是谢辰青给的。”
　　
　　冰袋挡住眼睛，林昭的小脸被挡着，嫣红的唇瓣清晰饱满，随着她笑，小兔牙可可爱爱。
　　
　　邹瑜一愣，紧接着就笑得暧昧：“你同桌对你不错呀，林昭同学。”
　　
　　林昭一呆，瞪圆了一双兔子眼，邹瑜认真道：“我从来没见谢辰青护着哪个女生过……”
　　
　　两人聊得起劲儿，所以并没发现有打篮球的男生偷拍了照片。
　　
　　听邹瑜这么说，林昭抿起嘴角，并不多想。
　　
　　少年脸上表情总是冷冷淡淡，不为任何人和事所动的样子，漂亮又无情。
　　
　　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对她好的人不多，她每个都要好好放在心上。
　　
　　－
　　荆市附中，早六点多上早读，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
　　
　　林昭下公交车时，天还没完全亮起来。
　　
　　从公交车站到学校北门，要经过一条小路。路两边都是竹子，风一吹过，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就只有她走路的脚步声，静谧也可怕。
　　
　　竹林深处，似乎有什么声响，紧接着，林昭一僵——
　　
　　她听见一声短促的尖叫，来自一个女生，带着浓重的受过惊吓的哭腔，就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任何声响在此时此刻都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效果，这条路本就偏僻，此时此刻别说是行人了，连辆车都没有。
　　
　　她没有手机，无法报警。
　　如果走近，她一个女生手无缚鸡之力，很可能让自己也陷入险境。
　　但如果走远，那个女生怎么办？万一，自己勇敢一些就能让她脱险呢？
　　
　　短暂的几十秒时间里，林昭脑袋里闪过千万种想法，包括是有人故意播放女孩子哭的声音诱导过路人上钩。
　　
　　大脑无法作出决定，身体却先于意识作出反映，她已经走进声音来处。
　　
　　父亲教过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护自己，但从未说过让她见死不救。
　　
　　林昭悄然走近声音来处，隐约看到穿蓝白校服的女生越来越近，矮胖的黑色身影紧随其后。
　　
　　“喂，您好，请问是荆市公安局吗？附中往东五百米的竹林，有人猥.亵女学生。”
　　“请问您那边出警的话，什么时间能赶到？”
　　
　　林昭手里攥着的是空气，没有手机也报不了警，手心全是冷汗。
　　
　　隔着影影绰绰的竹影，她好像对上衣衫不整的男子眼睛，那抹矮胖的黑色身影如同一团下水道爬出来的垃圾，恶狠狠看着她，缓缓露出一个恶心至极的笑。
　　
　　林昭腿发软，眼神依旧不躲不避。
　　
　　刚才发出求救信号的女孩子跑到她身边，抓住她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暴、暴露狂！那个人是暴露狂！”
　　
　　她哭起来说话断断续续，林昭余光瞥见中年男子并没有被唬住，而是走向她们的方向。无暇顾及其他，林昭攥住女孩手腕：“别怕，跟着我跑，离学校很近了！”
　　
　　初秋早晨的冷风灌入肺里，喉咙腥甜，林昭腿上绑了几十公斤沙袋一般，攥着同学的手指关节泛白。
　　
　　谢辰青和韩杨推着自行车走向附中大门，白色校服上衣被风一吹，像是深海里扬起的小小的帆。
　　
　　韩杨胳膊肘撞撞他，“谢辰青，你同桌。”
　　
　　谢辰青偏头看过去。
　　
　　林昭手里紧紧攥着另一个女生的手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近了，才发现她眼圈通红，另一个女生满脸的眼泪，甚至还有些发抖。
　　
　　“怎么回事。”
　　
　　林昭抬头，少年逆光，那张淡漠清俊的脸，在此时此刻看起来温柔极了。
　　
　　“暴露狂，”她抿起的嘴唇微微颤抖，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孩子，吸了吸鼻子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就拉着她一起跑了……”
　　
　　女生到校后，在自己班同学陪同下先去找了班主任。
　　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中年男子阴狠的眼神却一直在林昭脑海挥之不去。
　　林昭吓得不轻，眼圈通红，却没有眼泪掉下来，看着可怜极了。
　　
　　她脸埋进手臂，想起曾经有一次，初中值日走得晚了些，遇到过醉鬼，但是那天爸爸正好休假回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自那以后，妈妈不管多忙手头有多少事情，都会亲自接送她放学。
　　
　　她个子不高，似乎要比他矮二十多厘米，攥着女生手腕跑向学校的时候，却很有些一往无前的架势。
　　
　　明明，自己也害怕得要命。
　　
　　“你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吗。”谢辰青轻声开口。
　　
　　林昭摇摇头：“只有眼睛，很吓人，我装作要报警，故意说话声音很大……”
　　
　　“林昭，遇到这种情况……”谢辰青话还没说完，小姑娘眼睛已经恢复神采，她一笑，明眸皓齿，虽然鼻尖儿还红着。
　　
　　“我是不是特别勇敢！我当时拉着她就跑，跑得比体测八百米还快！”
　　
　　她凑近了些，清甜的牛奶味道拂过鼻腔，扎起的马尾从肩侧落下一些发丝，扫过他的手背。
　　
　　而她眼睛亮晶晶，那种眼神，很像是德牧幼崽捡了你扔出去的飞碟回来，眼巴巴凑到你跟儿前求表扬的时候。
　　
　　谢辰青嘴角轻弯，白皙干净的手指覆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把：“嗯，很勇敢。”
　　
　　他冷冰冰的声线，在此刻听起来很软，是因为语气刻意放轻。
　　
　　“但是，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报警、喊人，因为你也只是个女孩子，勇敢不是你的义务。”
　　
　　谢辰青个子太高，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同样，和她说话的时候半垂着眼睛，双眼皮有深刻漂亮弧度，睫毛浓密柔软。
　　
　　在父母离世之后，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勇敢，让她误以为”勇敢“是人生最高褒奖。
　　只有他，轻声开口，告诉她：你也只是个女孩子，你并不需要这么勇敢。
　　
　　和性别无关，因为悬殊的体力差距明摆着。
　　
　　见她不说话，谢辰青手里的笔轻轻戳上她额头：“记住了吗？”
　　
　　刻意放轻的语气，像在和幼儿园小朋友打交道。
　　
　　林昭重重点头，眼睛一笑就变成弯弯的缝儿。
　　
　　-
　　林昭上体育课时的照片，不知道被什么人发到了学校表白墙。
　　
　　【求问：学姐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联系方式有吗？从篮球场边路过，当时没问，现在越想越后悔……】
　　
　　附中不同年级校服颜色有细微区别，很好分辨。
　　
　　韩杨一看，递给谢辰青：“你同桌火了嘿。”
　　
　　谢辰青垂眸，照片里的少女坐在篮球场边，双手抱着冰袋敷在眼睛上，只露出下半张脸的清秀轮廓，嘴角翘着，唇珠明显。
　　
　　晚饭后、晚自习前，有半个小时活动时间，韩杨抱着篮球，叫谢辰青去篮球场。
　　
　　几个低年级的男生，杵在高三七班门口鬼鬼祟祟。
　　
　　见有人出来，他们把其中一个小伙子往前一推，小伙子羞红了脸。
　　
　　“学长，能麻烦你，把这个给你们班林昭吗？”
　　
　　谢辰青似笑非笑看他：“这是什么？”
　　
　　男生吞吞吐吐回：“我的微信号。”
　　
　　“别打她的注意，”谢辰青淡声，“ 下次，我就递给年级主任了。”
　　
　　韩杨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以前从不知道谢家少爷还爱拆姻缘、棒打鸳鸯。
　　
　　到了篮球场，他忍不住发问：“怎么，你看上你同桌了，占有欲这么强？”
　　
　　谢辰青眼皮冷冷一掀，一脸看外星生物入侵地球的无语，话都懒得说。
　　
　　“那你是为什么？又是冰袋、又是《谁是最可爱的人》，连学弟的联系方式你都给人扣下了。”
　　
　　谢辰青带球上篮，轻挑眉：“废话这么多，你还打什么球？”
　　
　　-
　　这天晚自习结束，班主任特意来班上叮嘱：“大家去小竹林旁边坐公交车的，一定要结伴出行，最近外出也多加注意，不要自己一个人。”
　　
　　晚自习第三节下课前，要把数学作业交上去。
　　林昭题没写完，什么都顾不上，因为数学课代表还在等她。
　　
　　“要不你先把其他人的送去，我写完之后自己去交？”
　　数学课代表是个男生，爽朗一笑：“没关系，我再等等你。”
　　
　　比平时晚五分钟出教学楼，月朗星稀，路灯昏暗。
　　
　　林昭走在路上，哼着歌给自己壮胆，风吹过，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竹叶沙沙作响。
　　
　　班主任说，已经报警了。
　　那个人说不定已经被抓起来。
　　肯定不会那么巧，被自己再次遇见。
　　
　　油腻的烟酒味道灌入鼻腔，林昭抬头。
　　那个矮胖的身影鬼魅一般，暗夜里那双恶狠狠的眼睛亮得吓人。
　　
　　“小姑娘，来，看这儿。”
　　
　　那个瞬间，林昭脑袋里飞快闪过“暴露狂”三个字……
　　
　　她后退几步，矮胖的身影步步逼近，四下落针可闻，呼吸声都清晰。
　　骨头缝儿里渗出冷意，林昭脑袋发麻，飞快思考如何发出求救信号。
　　
　　就在这时，手臂被往旁边一扯，撞入清瘦有力的怀抱，来不及仔细看，少年下颌白皙，鼻梁挺直。
　　
　　下一秒，干燥温暖的手指落在她脸侧，她睫毛扫在他掌心。
　　
　　冷而干净的声音，落在耳边。
　　
　　“小朋友，闭眼。”
　　




5.  第 5 章   瞅我嘎哈

　　警笛刺破黑暗由远及近，周遭喧嚣奇异安静下来，红蓝警灯敛在他身后。
　　
　　视线上移，林昭对上那双漂亮到无情的眼睛，仿佛藏着柔软的月色，
　　
　　她惊魂未定，嘴唇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放轻了声音哄她：“不怕。”
　　
　　林昭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依旧在发抖，嘴上却说：“嗯……我不、不怕……”
　　
　　而就在这时，少年俯下身来，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恐惧被一点一点平复，林昭抬头。
　　
　　他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鼻梁挺秀如剑脊，嘴角很好看地轻轻一弯。
　　
　　“摸摸毛，吓不着。”
　　
　　小时候，幼儿园统一去打预防针，她怕极了、扯着他的袖子哇哇大哭。
　　
　　从来不笑的高冷儿童谢辰青，闷不吭声给她擦眼泪，擦完之后，说的也是：摸摸毛，吓不着。
　　
　　那天晚上睡觉时，林昭闭上眼睛。
　　
　　他干净温柔的声线，和身上清冽偏冷的薄荷味道，好像仍然近在咫尺。
　　
　　像一剂安定。
　　
　　-
　　
　　翌日清早，林昭在教室门口遇到邹瑜：“早啊！”
　　
　　两人有说有笑往教室走，邹瑜语气夸张：“哟，神了个大奇了，谢辰青最近竟然来上早读了。”
　　
　　听见那个名字，林昭下意识看向教室最后一排，嘴角已经先于意识弯起。
　　一个趴在课桌上补眠的身影，就连脑袋都美貌惊人，右手搭在左手手腕，手臂清白青筋明显。
　　
　　“马上就保送的人，肯定象征性在这待几天就走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昭一直都知道他是要保送的，只是跟他同桌太开心，全然忘记了这个问题。
　　
　　他会走吗？
　　会什么时候走？
　　
　　林昭原本弯弯翘起的嘴角，一点一点瘪了下去。
　　才刚重新再遇见，他就要离校了吗……
　　
　　她拿凳子的声音很轻，生怕吵醒他。
　　还是见他睁开眼，因为睫毛长而浓密，像慢动作一样。
　　
　　“不好意思，吵到你……”她眼睛清澈明亮，脸颊在光线下，有清晰可见的细小绒毛。
　　
　　谢辰青微抿了唇：“没关系。”
　　
　　以为他还要继续睡觉，林昭从书包里把各科作业拿出来等着上交。
　　就在这时，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了下：“数学作业。”
　　
　　那一下好像直接敲在她心上，林昭心在胸腔凝固一瞬。
　　他已经手撑着课桌坐直，身高优势带来的压迫感明显：“我帮你看看。”
　　
　　林昭“哦”了一声，从那一沓作业里找数学试卷。
　　明明记得放在里面……怎么找不到了……
　　
　　他在看她。
　　
　　林昭更加慌乱，直到那双修长漂亮的手，轻轻巧巧从那一沓试卷里抽走数学。
　　
　　他手指瘦直，指骨颀长，单手叩开笔盖，一目十行从上往下扫过，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
　　林昭比找老师批改作业还紧张，仿佛要窒息，气都不敢喘。
　　
　　谢辰青垂眸，正好对上女孩紧张作一团的脸。
　　她眼睛圆而明亮，瞳仁乌黑没有杂色，此时一眨不眨小心翼翼看他。
　　
　　“怎么。”
　　
　　林昭抿了抿唇，想要把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背诵一样背出来。
　　可是对上那双清澈冷漠的眼，她张了张嘴突然就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嗯？”
　　
　　他微压低上身，耳朵轻轻靠近她嘴边。
　　干净的薄荷味道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入目的便是他清晰紧绷的下颌线。
　　视线上移，那双冷冷淡淡的眼睛半垂，睫毛浓密而长，有微微弯的弧度，泪痣是浅褐色。
　　
　　他低头靠近听她说话的样子过于温柔。
　　林昭词不达意、磕磕绊绊、语不成句：“保送……大家都说你保送不会再来学校了。”
　　
　　谢辰青从她试卷上抬眼，视线落在她脸颊。
　　像某种可怜兮兮的小动物，他的小同桌眼神无辜清透：“你真的会走吗？”
　　
　　谢辰青轻轻扬眉，没有说话，被林昭理解为默认。
　　
　　她抿了抿嘴角，嘴角是向下撇的，眼睛已经不再看他：“那你什么时候离校……”
　　话说完，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赶人家走……
　　
　　就在她纠结懊恼害羞混在一起时，少年清清冷冷的声线落在耳边：“等你数学考到一百五。”
　　
　　林昭猛地抬头，像是课桌上突然冒出一朵小蘑菇。
　　她数学成绩最差了，只能考英语的一半……
　　她数学是不可能考到150的，那他是不是也不会走了？
　　
　　谢辰青垂眸，看她瘪着的嘴角有了细小弧度，眼睛清透微微亮起。
　　
　　是在开心？
　　
　　他手指轻叩桌面：“看这道几何。”
　　
　　不知道是不是林昭错觉，今天他讲题的声音里有淡淡的笑。
　　
　　-
　　
　　入秋之后，天气冷热交替。
　　
　　一波感冒来势汹汹，班里不断有人感冒发烧请假，又或者一边擦鼻涕一边坚持上课，校医院人满为患。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林昭听见谢辰青咳嗽。
　　
　　她警惕，在自己记作业的笔记本上写：“你不舒服吗？”
　　然后趁老师不注意，推到谢辰青面前。
　　
　　谢辰青淡淡回：“可能有些着凉。”
　　
　　到第二节语文课下课，林昭再转过头去看，谢辰青已经趴在课桌上睡着。
　　
　　他枕着手臂，脸朝向她，额前黑发软软落在眉宇。
　　睫毛长而浓密鸦羽一般垂着，看起来很软，睡着的样子竟然有几分乖巧。
　　
　　只是原本冷白如玉的脸有些不正常的红，像是醉酒。
　　
　　是发烧了吗？
　　严重不严重？
　　
　　谢辰青半梦半醒，听见身边的女孩子起身。
　　她的声音很好分辨，很软、很小，却无端带一点倔强。
　　
　　“同学，你有体温计吗？”
　　“没有。”
　　
　　“同学，你知道谁有体温计吗？”
　　“哈哈，谁闲着没事上学带这玩意儿啊……”
　　
　　林昭无功而返，她抿了抿唇，手指攥了攥。
　　手伸向他额头，短短的距离，心跳突然快得不像话。
　　
　　而就在这时，谢辰青睁开眼睛，视线蓦地对上。
　　那双眼睛没有聚焦，不像平时冷淡，甚至有些湿漉漉的，清澈如玻璃球。
　　
　　“怎么了。”就连声音都不像平时清润，大概是真的很不舒服，他眼睫半垂，双眼皮褶皱更清晰。
　　
　　林昭莫名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脸颊的热度一点一点超过发烧的她。
　　班里明明闹闹嚷嚷，教室的西北角却安静到能听见心跳。
　　
　　他撩起眼皮，一双漂亮眼睛安静看她：“嗯？”
　　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林昭小小声说：“没有借到体温计，想要试试看你有没有发烧。”
　　
　　刚刚转学过来，班里人都没有认全。
　　似乎很怕生，只和邹瑜在一起。
　　转学这几天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刚才多。
　　
　　谢辰青抬眼，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眉眼低垂。
　　要去试他温度的左手，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那你试试看。”
　　
　　林昭一怔，而后转头看他。
　　
　　少年眉眼低垂的样子温柔无害。
　　她手指攥了攥，手伸到半空，无论如何不敢去碰他额头。
　　
　　而他撩起眼皮看她，漆黑明亮的眼没有任何缓冲。
　　猝不及防地，下一刻他低头靠近，将自己额头乖巧贴上她掌心。
　　
　　肌肤相贴的触感分明，十指连心，热意以势不可挡的趋势扩散到四肢百骸，心脏轻颤。
　　他头发很软，剑眉乌黑浓密，淡入鬓侧，如同上好狼毫，现在和额头一起落在她掌心。
　　
　　那短暂的几秒，林昭忘记呼吸。
　　
　　谢辰青重新趴了回去，脸朝向她这一侧，湿漉漉的眼睛让她想起温顺的大狗狗。
　　
　　她听见他问：“还好吗。”
　　
　　林昭脸热，温度大概已经超过他的。
　　好半天才在谢辰青注视下，用试过他额头温度的手贴在自己额头。
　　
　　“你好像真的发烧了……”
　　
　　她小小一团趴在桌子上，压低身子和他说话，语气比和小孩子打交道还要轻。
　　
　　“我去帮你找班主任请假吧，你回家好好睡一觉。”
　　
　　鼻尖都是她身上清甜的蜂蜜柑橘味道，距离太近，她脸上细小绒毛清晰，谢辰青冷白耳际泛红。
　　
　　“数学课是第几节。”
　　
　　林昭抬头看值日生抄在黑板上的课程表：“上午第四节。”
　　
　　“那就上完数学再走。”
　　
　　他已经闭上眼睛。
　　
　　“我可以帮你把所有知识点都记下来……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是我记笔记很快……”
　　
　　林昭语气真挚得不行，却见闭着眼睛的谢辰青嘴角弯起，弧度漂亮得让人瞠目。
　　
　　发烧让他没有力气说话，那声线落在耳边很软，带了几分不曾示人的温柔。
　　
　　“你不是怕数学老师提问吗。”
　　“我在你就不用怕了。”




6.  第 6 章   瞅你咋地

　　看着少年乖巧漂亮的睡颜，林昭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他抬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把，“我睡了，数学课叫我。”
　　
　　林昭一整个上午心不在焉，一直到上午第四节课。
　　
　　她最怕数学，她是转校生，数学成绩又差得出名，很难不给老师留下印象。
　　
　　她不知道的是，数学老头每次叫她起来回答问题，都有点逗小孩的心理，因为小屁孩郁闷的表情太好玩了。
　　
　　数学老师刚走上讲台，林昭脊背僵直，笔握在手里，不像是要上课，像要打仗。
　　
　　很奇怪的是，她上数学紧张也就罢了，常年上课打瞌睡的谢辰青，数学课都会撑着脑袋听一会儿。
　　
　　林昭猜，可能数学是他喜欢的领域，所以怎么听都不讨厌吧？
　　
　　上课前，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唰唰写了一道题：“给大家十分钟思考一下，待会我叫同学起来讲一讲。”
　　
　　“林昭是吧，看你写了好半天，”数学老师笑道，“你给大家讲讲你的做题思路。”
　　
　　林昭呼吸一凝。
　　
　　很多时候差生低头写字，不是因为会，是因为心虚。
　　题目里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在全班的注视下，有些茫然无措地站起来。
　　“不会”二字卡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她求救一般去看她同桌。
　　
　　谢辰青已经醒过来。
　　他眯起尚未聚焦的眼睛去看黑板，不笑时冷漠肃杀，眼尾更显深长。
　　
　　对上她视线，他漫不经心：“没关系，我会。”　　
　　身边凳子挪动，少年站起身，身高自带的压迫感落下来。
　　
　　“老师，我替她说。”
　　
　　那道题是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原封不动摘过来。
　　那年高考题难破天际，全省的数学满分不超过三个。
　　
　　谢辰青淡声开口，嘴里每念出一个公式，都有人倒抽冷气，到最后变成低声的“卧槽”。
　　
　　“好，很好，”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数学老师脸上笑意明显，又看向林昭，“不会的题多问问你同桌。”
　　
　　谢辰青垂眸，小姑娘耳朵已经红透，侧脸可爱又倔强：“知道了，老师。”
　　
　　班里同学全都傻眼，世界服巨佬谢辰青，真真正正的高岭之花，长那么一张神颜却连个敢送情书的都没有……名副其实行走的制冷机器一个。
　　
　　他什么时候替女生说过话、回答过问题？
　　莫非他和这个转校生之间，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情？
　　
　　上午第四节课下课，谢辰青请假离校。
　　他不在，她却一整天脑袋里都是他……
　　打针了吗？吃药了吗？有没有退烧。
　　
　　晚上到家，林昭问奶奶：“奶奶，您有谢家的电话吗？”
　　
　　蒋念慈：“有啊，你等着，我给你找找。”
　　
　　她的心情很矛盾，她既希望奶奶说没有，那她就不用这么紧张地给他打电话。
　　可又希望奶奶说有，这样就可以听听他声音，明天周六，距离周一还有好久。
　　
　　一个座机号码，林昭拿着回到自己房间，带上门。
　　
　　电话接通前，那“嘟嘟”的几声，比数学课老师经过身边的瞬间还要恐怖，她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儿，攥着电话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种紧张，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秒到达峰值。
　　
　　林昭听到一个和蔼温暖的老人声音：“喂，您好。”
　　
　　她没想过会是他的家人接起电话，声音磕磕绊绊：“您、您好，我叫林昭，是谢辰青的同桌……请问他在家吗？”
　　
　　电话那边一顿，老人语气和缓，林昭如履薄冰：“林昭你好，谢辰青今天不太舒服，已经睡了。”
　　
　　“哦……好的，打扰了……”林昭掌心冒汗，她还想叮嘱些什么，但是想到自己终归只是个普通同学，便礼貌道别挂断电话。
　　
　　谢辰青睡了一整个下午，烧刚退。
　　
　　他穿宽大的白色长袖T恤和浅灰运动裤，顶着一张发烧的冷漠困倦脸从房间出来。
　　
　　“刚才林昭给你打电话了，问你有没有好些。”谢老太太给他倒了水，又把感冒药递到手边。
　　
　　谢辰青刚灌了一口水，嘴巴还有些鼓着，让那微微讶异的表情显出几分可爱。
　　
　　他垂着头人高马大坐在座机前，号码拨回去，抬手捏了捏后脖颈。
　　
　　“你不是怕数学老师提问吗。”
　　“我在你就不用怕了。”
　　“没关系，我会。”
　　
　　那几句话，是单单回想起来，都要跟着心动的程度。
　　可是也愧疚、自责，他那么照顾自己，自己能做的却不多。
　　
　　他的家人会告诉他自己打过电话吗？
　　如果知道自己冒昧打电话到家里，他会不会……反感……
　　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些唐突……
　　
　　林昭趴在书桌上，脸埋进手臂。
　　
　　就在这时，蒋念慈喊她：“昭昭，电话。”
　　
　　林昭猜是邹瑜，毕竟知道她电话的只有她：“喂！”
　　语气清脆得不像话。
　　
　　“是我，谢辰青。”
　　
　　干净的、微哑的少年声音，紧贴着听筒，近在耳边。
　　
　　林昭瞬间气儿都不会喘了……在给谢辰青打电话前，她打了很多遍腹稿，现在七零八碎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发烧……感冒好些了吗？”
　　
　　“嗯，退烧了。”
　　
　　月光拢着少年清瘦颀长的身影，每道线条都冷淡。
　　可耳朵却是红着的，让那侧脸少了几分不近人情，尽是十七岁的青涩。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晚上睡觉盖好被子，不要忘记吃药……还有还有，要记得穿外套，明天好像又要降温……”
　　
　　她听见电话那边，他似乎是笑了，有让人耳热的气音。
　　
　　林昭抿了抿嘴角，手指轻轻揪着电话线：“你快去睡觉吧……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谢辰青“嗯”了声，冷冰冰的声线带着笑，听起来很软：“周一见。”
　　
　　-
　　周六，林昭起个大早。
　　
　　前几天她加了一个“兼职群”，群里经常有人分享兼职信息。
　　今天市中心的游乐场招人，派发传单，工资日结，一天一百。
　　
　　其实家里不缺钱。
　　或者说，父亲牺牲后的抚恤金丰厚，能保障祖孙俩衣食无忧。
　　但如果有这样一笔钱，每花一分，都让你想起至亲的离开，你还会动它吗？
　　
　　那笔钱被永久封存。
　　和父亲的去世一样。
　　
　　林昭：“奶奶，我今天去图书馆，下午六点回来。”
　　蒋念慈：“那你还没吃早饭呢，吃完早饭再去不行吗？”
　　林昭笑：“图书馆位置特别难抢，放心吧，我书包里有面包。”
　　
　　一个小时后，林昭坐公交车到达游乐场门口，给负责人去了电话。
　　游乐场刚开业没多久，负责人领着她到了一间临时搭建的办公室。
　　
　　“这是你今天要派发的传单，派发传单需要穿玩偶服，这样更加吸引人眼球。”
　　“好。”
　　
　　夏末秋初，气温二十度上下，正适宜。
　　只是玩偶服厚重，压得脖子生疼，而且密不透风，没一会林昭就满身是汗。
　　
　　没关系，她还能发！
　　
　　下午三点，谢辰青午觉睡一半，被小外甥吵醒。
　　小外甥整个儿扑到他床上，“舅舅，起床，太阳晒屁股啦！”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直接把人往自己身边一抱，说话带着没睡醒的喑哑，“乖，别吵。”
　　
　　“舅舅，我想去游乐场，你陪我去游乐场好不好？”
　　
　　他被吵得没办法，只好起床。
　　宽松的白T恤，黑色运动裤，外面随便套了件宽松牛仔衬衫，出门。
　　
　　林昭在游乐场门口，站了七个多小时，还有十几分钟就可以下班。
　　站不住的时候就走几步，走累了就立定，踮踮脚尖。
　　
　　这时，她看见一个挺拔清瘦的大帅哥。
　　大帅哥手里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正太，过往姑娘们纷纷侧目，那画面别提多养眼。
　　
　　他看起来精神还好，像是感冒已经好了。
　　本以为周一才能见，竟然在这里见到了……
　　
　　林昭晃晃悠悠到他面前，发了一张传单给他。
　　大帅哥微微颔首，声音好听极了：“谢谢。”
　　
　　谢辰青视线落在游玩项目，面前的玩偶却一直围着他。
　　他抬眼，玩偶费劲地把脑袋和身体之间，扒拉开一道缝。
　　一张白皙干净的小脸露出来，眼睛黑亮亮，笑嘻嘻跟他打招呼：“是我！”
　　
　　谢辰青看着她，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林昭觉得自己自讨无趣，便赶紧说：“我还有十几分钟就下班啦，你等我一会儿，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她观察过，每个从游乐场出来的人，手里都会多一个冰淇淋，好像很好吃很有名。
　　“领导过来了！”她一声惊呼，赶紧把玩偶脑袋扣好，继续去发下一张传单。
　　
　　她个子很矮，玩偶服笨重，蹦蹦跶跶开开心心。
　　有人接过来，有人蓦然走开，她挠挠头，继续走向下一个人。
　　小外甥对他的情绪很敏感：“舅舅，你不开心吗？”
　　谢辰青收回视线，轻声说：“有一点。”
　　
　　林昭发完传单，美滋滋捧着一百块钱，噔噔噔风似的跑了。
　　谢辰青领着小外甥，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一个翩翩美少年，一个可可爱爱小团子。
　　就在不远处的排椅，排排坐，整整齐齐。
　　那场景简直把林昭萌得肝颤。
　　
　　林昭在他面前蹲下来，想必玩偶衣服密不透气，她的头发汗湿。
　　碎发粘在脸颊，脸也被闷得泛红，鼻尖上是细细密密的汗。
　　
　　就这样站了一天，竟然还要请他吃好吃的。
　　她那脖子上，是架了个球吗。
　　
　　赚了钱，林昭整个人喜气洋洋，“走啦，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那高冷的小外甥，竟然跟着她就走。
　　两人还手牵手，晃晃悠悠。
　　一时之间竟然看不出哪个年纪大些。
　　
　　林昭正往前走呢，下一秒就被人勾住卫衣帽子，往后一扯。
　　少年清润的声音落在耳边，还有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瞬间环绕下来。
　　“他叫你姐姐，叫我叫舅舅，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那声音，特别苏，还特别磁性。
　　林昭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甚至有些不敢回头看他。
　　她听见他又说：“哪家无良企业，竟然雇佣童工。”
　　
　　她瞬间喜上眉梢，把一百块钱在他眼皮底下扬了扬：“一天一百呢！”
　　他那么照顾他，她赚了钱，一定得买好吃的给他。
　　
　　三个人进了冰淇淋店，谢辰青站在最中间，像个不苟言笑的家长。
　　
　　“小朋友，挑吧。”
　　
　　一看是舅舅要请客，小外甥开开心心不看价格，“我要这个巧克力的球！”
　　
　　谢辰青扫了付款码，就差摁个数字付款，林昭上前拦他，去抢他手机。
　　他却慢条斯理把手机举高，剑眉微扬，嘴角轻弯看起来有些邪气。
　　另一只手搭在她脑袋上，身高差刚刚好，“怎么这么矮，你有一米五吗？”
　　
　　林昭刚要炸毛，少年微微俯身，和她平视。
　　睫毛浓密，那眼神干净得不行，看得她心跳。
　　而他修长的手指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炸起的毛悄无声息落回去。
　　
　　“那这个小朋友呢。”
　　“告诉舅舅，你想要哪个？”
　　




7.  第 7 章   瞅我嘎哈

　　少年尾音上扬，落在耳边。
　　
　　冰激凌店里冷气很足，林昭却觉得，好像比刚才穿着玩偶服还要热一些。
　　她的脑袋被谢辰青的手压着，有些抬不起来，不得不看向琳琅满目的冰激凌柜。
　　
　　那价格高得超乎她想象，她打一天工的钱，原来只够买两个冰淇淋，还得是小小份。
　　
　　“那我不吃了吧……”她费劲地仰起脸。
　　
　　谢辰青微微弯腰，和自己的小外甥平视：“哪个最好吃？”
　　
　　那温温柔柔的声线，带着从来不曾示人的宠溺，听得林昭耳朵尖微微发麻。
　　
　　她低头，少年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好看得不像话。
　　
　　“这个芒果的，草莓的……还有那个酸奶的！”
　　
　　小外甥头也不抬，嘴角沾了巧克力酱，被他用纸巾抹掉，还摸了摸头。
　　
　　谢辰青直起身，林昭突然有点羡慕他的小外甥。
　　
　　“就要这几个。”谢辰青点单，干干净净的少年音色。
　　
　　没多会儿，林昭手里猝不及防被人塞了个大份冰激凌。
　　
　　她心疼坏了，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小声嘟囔，“好贵啊……”
　　
　　谢辰青垂眼，深黑眼底情绪不明。
　　如果那人还在，她现在肯定不用吃这些苦。
　　
　　林昭自顾自纠结：“一百块钱的冰激凌真的比三块钱的好吃吗？”
　　她抿了一口，脑门上“唰唰”冒出一堆问号：“我怎么尝不出来？”
　　
　　谢辰青失笑，修长手指覆在林昭脑袋上揉了一把。
　　拿过冰激凌的指尖冰凉，却似乎有电流，在短暂接触的瞬间之后，开始四处流窜。
　　
　　他袖口清冽的味道落在鼻尖，心跳停了一拍。
　　
　　“林昭，”他冰冷的声线慢慢放得温和，“你现在好好学习，比打工重要。”
　　
　　林昭鼓着脸叹口气：“可是学习我也学不好。”
　　
　　他撑着膝盖和她平视，那张让无数小姑娘疯狂的俊脸就在面前，好看得让人疯狂心动。
　　
　　“我会帮你。”
　　
　　林昭以为他随口一说，却在下个周周五放学前，听见他问要不要去图书馆。
　　往后的周末，要么在校自习，要么在图书馆被谢辰青补习。
　　
　　她再也没有时间打工。
　　
　　-
　　周一大课间，班主任宣布了一个让高三学生为之沸腾的消息：
　　
　　“今年的秋季运动会允许高三学生参加。”
　　“报名表我给体育课代表了，大家该报名报名，就当为高中留个纪念。”
　　
　　体委是个高高瘦瘦的女生，校田径队的，长得十分漂亮：“我们先选人走方队！大家统一服装，到时候，七班就是运动会上最靓的崽！”
　　
　　想到什么，她走到谢辰青旁边站定：“谢辰青，你想举牌吗？”
　　
　　举牌的都是每个班的门面，而谢辰青这张脸，称之为附中门面都不为过。
　　谢辰青从漫画里抬眼，面无表情道：“不想。”
　　
　　这么顶配一帅哥，不拉出来在全校面前溜一圈简直暴殄天物。
　　
　　体委心有不甘，但是到底也没再说出来什么，大家开始讨论衣服——
　　有人提议：“男生就白衬衫黑色长裤就好了！”
　　
　　“那女生呢？”
　　
　　附中是非常保守的蓝白校服，必须周一穿到周五，放眼看过去，像是白纸上打翻了一瓶蓝色墨水。
　　难得有可以不穿校服的时候，大家都想抛开校服、穿得漂漂亮亮。
　　
　　林昭写数学题写得无比专心，邹瑜回头喊她：“林昭，你参不参加走队列？”
　　“我就不参加了吧，”林昭暂时放下手里的笔，“我个子矮，走队列也不好看。”
　　
　　邹瑜伸手去捏她脸，指尖触感软软滑滑的像块糯米糍：“单是这张脸，咱们班就赢了。”
　　“你也太夸张了。”林昭笑笑，继续去写题。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校服，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一只丑小鸭。
　　不过丑小鸭也没有关系，她现在只要心无旁骛把成绩赶上去就好。
　　手里的题算不出来，她刚想去问谢辰青，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
　　
　　脑袋枕在手臂上，那张清冷出尘的俊脸正朝向她。
　　少年脸形偏瘦，有清晰棱角却不突出，这样的角度依旧美貌得过分。
　　
　　清爽的碎发落下来，遮住锋利的眉角，那张好看的脸在傍晚暖光中柔和。
　　乌黑清晰的剑眉、浓密的睫毛、弧度优美又深刻的双眼皮褶皱，都让她觉得很好看。
　　
　　“谢辰青。”
　　“嗯。”
　　
　　少年鼻音很重，似乎感冒还没有完全好。
　　林昭凑近了些，小小声问他：“你觉得女生穿裙子好看，还是穿裤子好看？”
　　
　　谢辰青睡眼惺忪，坐在他左侧的少女，只有一个清瘦干净的轮廓。
　　午后阳光凝聚在她微微上翘的睫毛，碎钻一般，身上是蓝白色的校服。
　　
　　他闭上眼睛，薄唇轻启：“校服好看。”
　　
　　校服明明不在她给出的选项里。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做完课间操可以直接去操场。
　　
　　林昭满脑子都是那句“校服好看”……
　　以及他说这句话之前，那双漂亮眼睛仔细看了她一瞬。
　　
　　错觉吧……肯定是错觉。
　　
　　大课间，楼道里人挤人，楼梯上也是，闹闹嚷嚷，都是嬉笑打闹声。
　　
　　“谢大少爷，去打球吗？”
　　“嗯。”
　　“运动会报名不？”
　　“再说。”
　　
　　很奇怪的，身边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生走在一起，楼梯上人挤人，耳边男生女生的声音混在，她却偏偏捕捉到那句“谢大少爷”，和他带着鼻音、懒懒散散的那一句“再说”。
　　
　　她脑袋上是按了个特别的天线、专门用来接收他信号的吗？
　　
　　听到谢辰青说去打球，身边女孩子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去看校草打球吧！”
　　“好啊好啊……”
　　
　　林昭抿了抿嘴角，她也想去看，可是去看的女生那么多，她突然就不想去了。
　　她揣着满怀心事，一不小心被身边人撞了一个趔趄，上身不受控制往前倾倒、冷不丁踩空一级台阶……
　　
　　有人拎住她校服后衣领，下一秒她往前倒的身子定住。
　　那种拎法，林昭莫名想起被抓住后颈毛皮的小猫小狗……
　　
　　“谢谢……”林昭站稳，回头和热心同学道谢，入目的便是少年一尘不染的校服领口。
　　
　　视线往上，是他清晰干净的下颌线，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微微弯着，亮而清澈。
　　
　　他落在她衣领的手收回去，声线冷淡：“走路都不专心。”
　　
　　林昭抿了抿唇却发现没有办法狡辩。
　　她的确不专心，从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
　　
　　谢辰青个高腿长从她身后的楼梯下来，校服的手臂位置擦过她肩侧，连带清晰的薄荷香气。
　　他人从比她高一级台阶再到和她一级，再到往下一级可以和她视线平齐。
　　
　　“体育课来看我打球吗。”
　　
　　他突然半侧过身，漫不经心开口。
　　阳光落在少年额前黑发，看起来软软的，让她很想摸一摸试试。
　　
　　林昭大力点头：“要看！”
　　
　　便见他转身下楼时，平直的嘴角弯起一道好漂亮的勾。
　　虽然转瞬即逝，但她还是看到了……
　　
　　以及他好像微微红起来的耳朵。
　　
　　-
　　体育课集合之后，解散自由活动。
　　林昭拉着邹瑜到篮球场旁边的树荫下坐好。
　　
　　她看不懂篮球，只知道一群人跟着谢辰青跑。
　　他长身鹤立和其他人完全不一个画风，不管是优越的身高长腿还是显眼的冷白皮，手里的球漫不经心轻而易举就进了篮筐。
　　
　　球场上，防守的隔壁班男生叫赵辉，他看了眼林昭方向：“那女生谁啊，没见过。”
　　
　　赵辉一边运球，一边问韩杨：“你有她联系方式吗？长得好可爱，是我的菜。”
　　
　　韩杨：“谢辰青同桌。”
　　
　　谢辰青闻声抬眼。
　　
　　“她有男朋友没？长这么好看追的男生得大把吧，我还有机会吗？”
　　
　　“没有，”另外一个男生搭话，“刚转来不到一个月。”
　　
　　赵辉起了歪心思。
　　如果把球扔到那个女生身边，是不是可以借让她捡球搭上话？
　　
　　林昭膝盖曲起，下巴抵在膝盖上，看起来乖巧一小团。
　　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球场上的少年，那架势比上数学课的时候还要认真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拍过来，她抬头，对上陌生男生意味深长的笑脸。
　　
　　球眼看着就要砸到她脸上，半道上被人冷漠拍开。
　　球在谢辰青手下乖得不像话，他拍了两下，更狠得朝着扔球的男生方向扔过去。
　　
　　林昭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就见谢辰青边脱校服边走向她方向。
　　他走到她面前，高高大大的身影完全挡住她的影子，修长白皙的手指拎着校服。
　　
　　“吓到了？”少年表情很冷，气压很低。
　　
　　林昭老实巴交，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还好被你挡开了，不然就砸到我脸上了。”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校服帮我抱着。”
　　
　　说完，便在所有人注视下重新跑回篮球场。
　　
　　他的校服香香的，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洗衣液的味道，薄荷或者青柠？反正很好闻很好闻。
　　
　　林昭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脸却突然有些热。
　　
　　低头时，看到校服胸口位置他的名牌：高三七班谢辰青，学号是1，脸颊的温度从颧骨扩散。
　　
　　“噢哟，”邹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这么多女生来看他打球，就让你帮忙抱校服，这是什么意思？”
　　
　　林昭红着小脸看谢辰青打球，声音软得不像话：“因为我们同桌嘛……”
　　
　　他进球，她激动举高双手欢呼。
　　
　　身边的女生笑嘻嘻：“这女生谁啊？这是什么吸引校草注意的新招数吗？”
　　
　　林昭翘起的嘴角一僵，才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非常傻且非常没见过世面……
　　
　　举过头顶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在这时，阳光下的少年隔着人群看过来。
　　
　　谢辰青个高腿长，跑过来时像一束干净明朗的光。
　　额发微微汗湿，眼睛亮亮的，他笑着看她一眼，似乎也被逗笑。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微弯了腰抬手跟她没收回去的手——
　　
　　击了个掌。
　　
　　很轻很轻的力道，很轻很轻的一声响。
　　
　　林昭怔愣抬头，看谢辰青嘴角漂亮弯起，又跑开，少年如风。
　　
　　她心动得难以复加，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的心跳。




8.  第 8 章   瞅你咋地

　　距离月考越来越近，班里学习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两个星期后，林昭迎来又一次数学随堂测验。
　　
　　数学老师拿着一沓卷子占了自习课，全班同学逆来顺受待宰的羔羊一般。
　　
　　林昭整个蔫了，她没长骨头似的，下巴抵在桌子上，像等刽子手行刑。
　　
　　谢辰青懒散站在一边，轻哂：“怕成这样？出息。”
　　
　　这次考试范围是近两周学过的内容，他几乎见缝插针摁着林昭给补了个差不多。
　　
　　林昭依旧愁肠百结肝肠寸断。
　　
　　如果这次还考不好，就说明她彻底无可救药了，“怎么这么突然啊。”
　　
　　她坐着，看他是个费力的仰视视角。
　　
　　距离考试还有几分钟，她福至心灵，喊了他一声：“谢辰青。”
　　
　　少年垂眼，看向她。
　　
　　大概是发现他只是外表冷冷淡淡，其实人非常温柔。也大概是因为相处的时间久了，她不再拘束，对他像对待好朋友一样随意。
　　
　　林昭笑眯眯：“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少年简明扼要，眼里有促狭的笑意：“不当讲。”
　　
　　林昭显然是做好准备当他一声令下，就把要说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不想这哥们儿直接把天聊死了。
　　
　　她瘪了瘪嘴角，闷着头不再说话，一副吃瘪哑火的表情。
　　
　　谢辰青抿起的嘴角上扬，那张又冷又拽的脸，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在课桌上轻扣了两下，“说吧。”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小姑娘，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
　　
　　她抬起可可爱爱的脑袋，满怀期待看向他：“你能给我蹭蹭吗？”
　　
　　谢辰青微微怔住，不明所以的样子竟然有些无辜，看起来特别肤白貌美。
　　
　　林昭摩拳擦掌，林昭跃跃欲试：“就是考前蹭蹭学神，肯定能考得特别好。”
　　
　　谢辰青无语到不想说话：“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昭双手合十，目光认真到虔诚：“学神，给小的蹭蹭吧！拜托拜托！”
　　
　　谢辰青那张好看的脸冷若霜雪，漆黑眼底像落了星辰的深海。
　　
　　如果说他以前看她，是“你脖子上架了个球”，那现在就是“连球都不如”。
　　
　　林昭心领神会，弯起的嘴角变成下撇的弧：“好吧，我不蹭你了……”
　　
　　小气鬼，让她沾点喜气怎么了呀？蹭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林昭不再说话，蔫头蔫脑，下巴抵着课桌，脸颊因为抿着嘴而微微鼓起。
　　
　　谢辰青淡声开口：“林昭，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了……”
　　
　　“我怎么觉得你七岁，不能更多。”
　　
　　谢辰青偏冷质的声线带了笑，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林昭大着胆子瞪他，像个气鼓鼓的气球，轻轻戳一下就能炸开一般。
　　
　　谢辰青眼尾无可奈何弯下去，“我答应你。”
　　
　　林昭猛地抬起头。
　　
　　他压低上身微微靠近，眉眼五官在眼前放大，那距离近到眼尾的褐色泪痣都无比清晰。
　　
　　垂眸看过来时，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浓密睫毛都染了笑意。
　　
　　林昭听见他低声说话，语气难得温温柔柔的，被晚风送到耳边。
　　
　　窗外天朗气清，又是一个初秋，教室内闹闹嚷嚷人来人往。
　　在教室东北方向这个小小的角落，他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也只看着她。
　　纵容了她没有任何理由、甚至还有些智障的胡作非为。
　　
　　那语气，让林昭想起他和小外甥说话的时候。
　　冰冷的声线很软很轻，带着她从没见过的宠溺意味。
　　
　　她突然觉得小外甥很幸福。
　　可以独享这个人从不示人的温柔。
　　
　　少年剑眉乌黑清晰，眉形锋利，像上好狼毫。
　　视线往上，他头发清爽蓬松，在夕阳余晖中有些毛茸茸，给那张清冷干净的脸平添几分乖巧。
　　林昭突然就很想知道，他的头发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软。
　　
　　见她没有动作，谢辰青轻轻挑眉。
　　
　　这时，少女蓝色校服袖口蹭过他额头，下一秒，她指尖落在他发茬，轻轻碰了下。
　　鼻尖是清甜的柑橘香，心跳莫名重了一拍。
　　他冷着脸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看窗外。
　　
　　窗帘跟着风起了涟漪。
　　冷白耳际已然泛起薄红。
　　
　　上课铃声想起，教室只剩试卷分发声音。
　　谢辰青余光瞥见，小同桌撸起袖子，脸绷得严肃极了。
　　那阵仗不像考试，像是要去干架。
　　他嘴角勾了勾，叩开笔盖。
　　
　　林昭把试卷浏览一遍，考试范围正是这两周学习内容。
　　心里有了底，有种久违的踏实感，下笔时竟然有些隐隐期待。
　　
　　-
　　谢辰青晚上到家，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
　　一双男士大码，一双女士浅色，阿姨还没来得收起来。
　　他神情微动，往客厅走的时候，心脏一路下坠。
　　
　　餐桌上多了一抹浅绿，是母亲最喜欢的洋桔梗，旁边的果篮散发阵阵清香。
　　杯子里的茶还没冷透，冒着热气。
　　说明，人没走多久。
　　
　　谢辰青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回自己房间。
　　他扔下书包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的老旧相框，框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爸爸，妈妈，他，还有一个眉眼五官照他比例缩小的男孩。
　　小男孩亲昵抱着他手臂，而他一脸嫌弃，嘴角却微微弯起。
　　
　　小区外有楼房施工，声响整晚不断。
　　他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
　　翌日。
　　
　　中午放学，邹瑜叫林昭一起去吃饭，午饭时间，食堂人满为患。
　　邹瑜和林昭打完饭菜，放眼望去，已经没有位置。
　　
　　“邹瑜！”不远处，韩杨挥手，“这儿！”
　　林昭顺着声音来处看过去，谢辰青刚好抬头。
　　他人清瘦且白，穿校服都好看得不像话，眉眼又浓重，周围人全部给他当了背景。
　　林昭被小小惊艳了下，心脏扑通。
　　
　　四人桌，韩杨和谢辰青对面刚好俩座，林昭坐在了谢辰青对面。
　　她餐盘里，娃娃菜，油菜，一个馒头。
　　跟只吃素食的兔子似的。
　　
　　“林昭，你不吃肉啊？”韩杨疑惑。
　　林昭挠了挠脸，“吃。”
　　
　　谢辰青抬眼，“糖醋里脊吃吗。”
　　林昭迷迷瞪瞪，点头。
　　谢辰青：“锅包肉呢？”
　　林昭继续点头，小鸡啄米一般。
　　
　　谢辰青：“我没动。”
　　林昭：“嗯？”
　　
　　谢辰青：“里脊太腻，锅包肉一看就老，你不吃我就扔掉。”
　　糖醋里脊颜色鲜亮撒了一层白芝麻，锅包肉晶莹剔透，看起来就很好吃。
　　只是少年清俊的脸上，嫌弃不加掩饰，慢条斯理只吃白米饭。
　　
　　林昭瞪大了眼睛。
　　这是个什么家庭长起来的少爷啊。
　　怎么动不动就浪费粮食，冰激淋不吃扔掉，饭菜不吃也要扔掉。
　　
　　林昭拿自己没用过的筷子，把谢辰青没碰过的肉类夹到自己餐盘。
　　“你都买了，就吃一点好不好，不然多浪费呀？”
　　
　　谢辰青眉眼不耐，作势要去扔。
　　林昭赶快加快动作，不一会儿餐盘里就垒出一座小山。
　　
　　“好了好了，我吃，我吃。”
　　“可怜的小里脊和锅包肉呀，祝你们以后遇到能欣赏你们的人。”
　　
　　她白皙的小脸变得鼓鼓囊囊，啃树叶的小考拉一样。
　　小考拉嘴上叭叭叭不饶人，说完还特意意有所指地看了谢辰青一眼。
　　
　　谢辰青偏过头，片刻后，轻轻笑了。
　　
　　-
　　饭后，林昭酒足饭饱，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她把风油精往太阳穴一点，刚要继续做题，昨天考的数学试卷发了下来。
　　
　　95分，满分150分，她瘪了瘪嘴角，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她侧过头，谢辰青清冷如常。
　　他肯定特别失望，给她补习，完全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谢辰青……”
　　“林昭。”
　　
　　两人同时开口，呆呆愣愣对视着，竟然谁都没说下一句话。
　　林昭绷着脸，那脸皮当真薄得不行，难过不加掩饰，垂落的睫毛都带了伤心。
　　
　　他开口，因为从没安慰过人，也从没被人安慰过，那语气僵硬得不行：“一次考试而已。”
　　他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的委屈和绝望都无限放大，竟然有落泪冲动。
　　
　　林昭很难过：“可是你帮我补习那么久。”
　　谢辰青扬眉，漫不经心道：“是你小谢老师不够努力。”
　　
　　她抿了抿嘴角，眼睛亮晶晶。
　　
　　谢辰青声线冷冰冰，却多了些哄人的意味：“你一次考试多考十分，到高考岂不是要超过谢辰青。”
　　
　　林昭缓缓扯出一个笑来，她没有说，她难过不是因为一次考试没考好。
　　而是她太笨了，进步缓慢，等下次月考，她就不能再和他当同桌。
　　
　　谢辰青整晚没睡，现在困得不行，慢慢闭上了眼睛。
　　午后阳光里，女孩轮廓模糊，卷翘睫毛似有光点微微跳跃。
　　
　　校外有家新开业的网红奶茶店，鞭炮放得震天响。
　　林昭听见谢辰青低声呢喃：“地震了吗。”
　　眉心蹙起，眼睛却没有睁开，她手里的笔尖倏然顿住。
　　
　　很多年前，荆市因为一场地震沦为废墟，父亲所在部队千里驰援。
　　后来她听父亲说，从废墟下救出的小孩子，跟她一般大，浑身是血，哭都不会哭了。
　　
　　谢辰青半梦半醒，悄然平复口气。
　　眼睛看不见时，所有感官都变得更为清晰。
　　
　　他听见窗外秋风吹起落叶，听见教室里动笔的唰唰声。
　　他身边的女孩放下了手里的书，轻轻靠到他这边。
　　
　　清甜的柑橘味道，混着蜂蜜甜，慢慢落在鼻尖。
　　她的声音小小的，落在他耳边。
　　温柔得像是在和小朋友说话，又或者像给因为受惊炸毛的小动物顺毛。
　　
　　“没有地震。”
　　“好好睡吧。”
　　
　　他的心脏重重落回胸腔，响声如同闷雷，慢慢睁开眼睛。
　　林昭没有退开，她脸颊枕在手臂上，脸颊偏向他的方向，两人面对面。
　　
　　她绑着马尾，碎发在午后阳光里呈现浅浅的金色，而那张白皙的小脸鼓着，秀气的小眉毛皱出了波浪线。
　　
　　“在想什么。”谢辰青抬手，修长手指轻轻戳她眉心，想把蹙起来的地方抚平。
　　
　　距离太近，他轻声开口，声线低沉干净，像极耳语，林昭耳朵尖儿有些发麻。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她深吸口气慢慢呼出来，一脸的“女孩心事你别猜”。
　　
　　谢辰青的确猜不透。
　　
　　只是看见，她在他问她的时候眼睛微微一亮，想到什么，嘴角又清晰瘪下去，垂落的睫毛都满是失落。
　　
　　他便耐着性子问：“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可以告诉我吗。”
　　
　　那双清泉洗过的眼睛，黑亮又澄净，目光干净得不行，可眼尾那颗泪痣又潋滟，禁欲和勾人两种完全矛盾的气质在他清俊的脸上完美融合为一。
　　
　　他压低的声线温柔，在午休安静的教室里近乎贴在耳边的低声呢喃，鼻尖都是他身上或者头发上清爽好闻的薄荷香。
　　
　　空气开始慢慢升温，呼吸之间都是不可忽视的清冽味道。
　　
　　林昭心跳一拍一拍，开始慢慢变得清晰。
　　
　　她一直知道他要保送，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学校。
　　每次韩杨随口提起，谢辰青只是说“过一阵子”。
　　林昭便轻声开口：“你还会在学校待多久呀？”
　　
　　她眉眼柔软温顺，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清澈透亮。
　　
　　谢辰青嘴角缓缓牵起，弧度漂亮得令人瞠目：“会和你一起参加高考。”
　　
　　林昭不敢置信问他：“可你不是保送了吗？”
　　谢辰青微抿了唇：“我放弃了，我想考军校。”
　　
　　一个那么大的惊喜兜头而来，林昭有些头晕目眩，只觉得能每天看见他就很好，也不必非得同桌。
　　
　　她这样在心里劝着自己，却发现自己并不能被很好地说服。
　　抿了抿嘴角又挠了挠脸颊，短短一句“你想和谁同桌”比表白还要难说出口。
　　
　　谢辰青心无旁骛安静看她，给足她措辞的时间，静默不语的时刻，温柔到能把人溺毙。
　　
　　林昭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月考之后就要排座位了，班主任说，会根据成绩排……所以我就很想问问你。”
　　
　　谢辰青全班第一，柳星若全班第二。
　　在月考前的短短时间里，就算把她的智商拔高到他的高度，她也考不出个第二来。
　　
　　虽然问他想和谁同桌也没用，就算谢辰青说，他还想和她坐在一起，也没有用。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很想知道。
　　
　　林昭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最后那句话含混在嗓子眼儿，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等下次换位置，你想和谁同桌呀？
　　
　　谢辰青看着那张纠结作一团的小脸，思考片刻，倏然弯下了眼尾。
　　
　　他一笑，冰雪消融，她满世界花开。
　　
　　少年俊脸清冷，冷不丁笑一下，温柔到致命，更别提他笑着看人，简直能勾人魂魄。
　　
　　就在林昭踌躇那句话怎么说出口的时候，谢辰青笑了。
　　
　　白皙修长的手指提笔，落在她记作业的明黄色笔记本上，缓缓写了一个字：
　　
　　“你。”




9.  第 9 章   瞅我嘎哈

　　林昭眼睛紧紧盯着，谢辰青一笔一划的落笔，到点上最后的那一个点。
　　
　　那字明明是写在她的笔记本上，却好像直接写在了她的心上，窸窣的电流顺着血液肆意扩散，林昭脸红得不像话，
　　
　　少年难得温柔，对上她视线，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纵容，眼底笑意浅浅。
　　
　　林昭弯下的眼尾弧度很甜，笑起来时小兔牙也无所遁形，最后干脆迎着他目光，大力点头给他看。
　　
　　“那，”谢辰青手里的笔尖轻触她嘴角，顺着翘起的弧度往上，“笑一个给你同桌看。”
　　
　　也许是他眉眼五官过分干净漂亮，也许是他带着鼻音的声线过于好听。
　　又或者是，那双眼睛定定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能抵抗。
　　林昭像被蛊惑一般，嘴角微微弯起，很听话地笑给他看。
　　
　　少年揉揉她脑袋。
　　
　　非常标准的摸头杀，林昭的心跳快得停不下来，从他写下那个“你”字的时候开始。
　　
　　“谢辰青，有人找！”
　　
　　班里男生喊他的时候顺便就看了过来，目光从诧异转变为意味深长。
　　
　　林昭下意识抬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他的名字跟自己名字一样敏感。
　　女孩纤细高挑的身影被门挡住大半，只看到黑发垂在胸前，校服穿在她身上完全撑不起来，有些人在衣中晃的效果。
　　
　　谢辰青往教室门口走
　　她心口突然有些闷，说不上是因为什么。
　　不想去细究，林昭拿出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准备好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开始改错。
　　
　　视线顺着错题往下，她略一思考就知道自己错在哪。
　　一道、两道，到第三题时，思路卡住，但是谢辰青还没回来。
　　心里那种说不出口的感觉，突然慢慢发酵，将胸腔填得满满的。
　　
　　“怎么，不会了吗？”男生声音落在头顶，不像谢辰青冷冽。
　　林昭仰起脸，是她们班学委。
　　对上林昭视线，学委扶了扶眼镜，耳根微红。
　　
　　“这是开学以来，第多少个来咱们班门口堵谢辰青的啊？”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这周的第三个。”
　　“刚才女孩儿问谢辰青要微信，你们猜，这哥们儿咋说？”
　　
　　几个男生凑在一块闲聊天，她却在闹闹嚷嚷的嬉笑中，敏感捕捉到他名字。
　　林昭不由自主呼吸一滞，眼前的数学符号彻底变成一堆乱码。
　　那些追他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好看，刚才喊他出去的那个尤其。
　　
　　男生继续在那聊八卦：
　　“那个女生说：能给我你的微信吗？”
　　“谢辰青是这么说的……”
　　林昭忍不住抬起头，顺着声音来处看过去。
　　“他说：老年机下不了微信。”
　　
　　班里男生女生笑成一片，林昭抿了抿唇。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开心，这样的开心让她觉得有些甜，更觉得惶恐。
　　这个发现，让她迫切想要转移注意力。
　　
　　“学委，麻烦你给我讲讲这道并集，我做了三遍都没做对。”
　　走廊过道人来人往，学委侧身给人让路，离林昭近了些。
　　他弯腰，一手撑着课桌，一手接过来中性笔。
　　
　　学委讲题跟谢辰青不是一个风格。
　　有句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谢辰青侧重“渔”。
　　而学委不光给你“鱼”，甚至还替你把它红烧，你只要拿起筷子吃就好。
　　林昭虽然听得很明白，但是不保证自己下次遇到，还能做对。
　　
　　谢辰青进教室时俊脸清冷如常，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表明他耐心已经完全告罄。
　　看见什么，他停住脚步，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学委站在林昭旁边给她讲题。
　　两颗不怎么聪明的圆脑袋，都快凑到一块去。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学委才直起身，“明白了吗？”
　　林昭大力点头，笑出一对小兔牙：“谢谢你！”
　　
　　她起身时视线对上他的，嘴角的笑慢慢收敛，默不作声站起身。
　　谢辰青声线冰冻三尺：“换个位置。”
　　林昭茫然：“换什么位置呀？”
　　谢辰青不等她同意，直接搬桌子：“我坐外面，你坐里面。”
　　
　　林昭坐到了墙角，拿笔挠头。
　　她偷偷看了谢辰青一眼，只觉他身上气压特别低。
　　总之，自己今天不要惹他，也不要问他题就对了。
　　而且她好像，今天也不是特别想问他题。
　　尤其是在看到，他把一个粉色信封折了两折扔进书包的时候。
　　
　　林昭用一节半晚自习写完作业，专门拿出一节课改数学错题。
　　谢辰青难得没有看漫画或者打瞌睡，面前摆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
　　女孩低头写字的侧脸认真又倔强。
　　红笔换了黑笔再到红笔，终于，她笔尖一顿。
　　是遇到不会的题了吗。
　　
　　谢辰青嘴角抿得平直不带任何感情，在心里默念，3、2、1。
　　林昭把那道题题号上勾了个大大的五星符号，继续改下一道题。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响起。
　　林昭怀里抱着错题本和试卷站起身，“同桌，麻烦让一下。”
　　
　　谢辰青没起身，只是仰起头看她。
　　他深黑瞳孔映着灯光，在冷白光线下，薄唇绯红。
　　果然是一张好看到让女孩子前仆后继的脸。
　　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蔓延开，前所未有。
　　林昭又小声开口，声音软糯：“谢辰青，让一下。”
　　
　　谢辰青站起身，凳子发出响声。
　　他却不是往走廊走，而是像他平时，半靠半坐在课桌上。
　　他腿那么长，这样坐着也把她去路完全挡住。
　　
　　少年冷着脸，漂亮眼睛不带情绪睨着她，视线直白不加掩饰。
　　林昭心说，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干嘛非在这跟我过不去……
　　这样想着，那种酸胀的感觉更是来势汹汹。
　　
　　“林昭。”
　　他连名带姓叫人的时候很冷漠，平时不觉得，现在却很明显。
　　林昭嘴唇紧紧抿着：“嗯。”
　　谢辰青垂眼看人时睫毛长而温柔，只是目光冷如寒潭：“这次考试的数学题难吗。”
　　
　　林昭听不明白他话音里的意思。
　　对于他这种初三就把高中数学学完的人来说，自然不难。
　　但是对于她这个成绩来说，自然是难的。
　　他是不是又要问她脑子里进了多少水呀……
　　
　　她硬着头皮道：“对你来说肯定不难，但是我落下太多，对于我来说就很难……”
　　“你还知道对我来说不难。”谢辰青冷冷哼笑一声。
　　“啊？”林昭呆住，眼睛一眨不眨。
　　
　　少年手覆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冷冰冰的语气终于放轻，带着缴械投降的无奈：“知道我会为什么要去问别人。”
　　林昭怔愣在原地，心里却像被人打翻一罐气泡水，甜丝丝的味道冒着泡泡，猝不及防四下蔓延开来。
　　
　　他抽走她手里的试卷，坐回自己的位置。
　　林昭还怔愣在原地。
　　少年挑眉：“坐下，你同桌给你讲明白。”
　　“哦！”林昭美滋滋笑出小兔牙。
　　
　　-
　　翌日，中秋节前一天。
　　上第一节课前，班主任站上讲台：“高三放假三天，下午第四节课后离校。”
　　
　　班里瞬间一片喜气洋洋，跟过年似的。
　　原本高三年级是否放假待定，林昭心如止水。
　　而现在，她突然发现，她并没有多开心。
　　她第一反应不是可以睡懒觉可以休息，而是——
　　会有三天见不到她同桌。
　　
　　她偏过头去看谢辰青，谢辰青神色淡淡，并不像她，心里有很多弯弯绕绕的小女孩的心思，对上她视线，只是眉梢微抬：“怎么了？”
　　
　　林昭摇摇头。
　　
　　谢辰青垂眸，她平时总是弯弯上翘的嘴角，变成下撇的弧线，鼓着小脸，慢慢悠悠呼了口气。
　　
　　小朋友也会有烦恼吗。
　　是因为什么？
　　
　　-
　　下午第四节课，林昭把各科作业记好，合上她巴掌大的小笔记本。
　　谢辰青收拾好书包，斜靠在课桌旁，在等韩杨一起回家。
　　
　　林昭抬头，十七岁的少年骨骼清瘦颀长，脸偏瘦，棱角干干净净却并不突出。
　　好像永远都睡不醒般，他垂着眼睛，睫毛比女孩子的还要漂亮。
　　他不冷着脸嘲讽人的时候，眉眼五官显出原本温柔清隽的样子。
　　从她角度，还能看到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线条清晰的喉结。
　　
　　林昭合上的小笔记本又打开。
　　她能不能问他要个联系方式呀？
　　要怎么说呢？
　　
　　谢辰青，我想要你微信。
　　谢辰青，你看我像你微信好友吗？
　　谢辰青，我有不会的题想在微信上问你……
　　
　　但是，刚才有女孩跟他要微信，他说的是“老年机下载不了微信。”
　　他如果也用这样的理由拒绝她，她说不定会难堪得哭出来。
　　
　　她不要，他就不知道主动给她吗？
　　还是说，十七岁的高冷帅哥就是这么酷。
　　
　　“行了，走吧？”
　　
　　前桌的韩杨回头招呼谢辰青，谢辰青低头看他坐在座位上的小同桌。
　　林昭位置靠走廊，他想出去必须经过她老人家首肯。
　　他微微弯了腰，语气带着逗小孩儿玩的轻佻：“领导，让一下。”
　　林昭咬了咬嘴唇，站起身的时候手里的小笔记本合上。
　　
　　韩杨的声音越来越远，“等我回家放下书包，咱俩打球去。”
　　谢辰青漫不经心“嗯”了声，带着鼻音的声线懒散。
　　林昭收回视线，站起身收拾书包。
　　
　　就在她把笔记本放到书包的前一秒，少年折返。
　　他个高腿长，步子也大，清冽干净的味道猝不及防扑面而来。
　　距离太近，她只到他胸口位置，脸颊差点贴上他蓝白校服前襟的校徽。
　　
　　谢辰青没说话，拿起她的小笔记本，她扣好的中性笔笔盖又被扔在了桌上。
　　林昭直犯迷糊：“怎么了呀？”
　　谢辰青没说话，笔记本在她头顶翻了页，下一秒垫在她脑袋上。
　　两人的身高差刚刚好，他就用这个姿势，唰唰写了一行字。
　　在她回过神之前，他把笔记本扔进了她书包。
　　
　　“不会的题问我，记住了吗。”
　　
　　他说完，手覆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转身就走。
　　韩杨斜斜倚在教室门框，那目光里满满看透一切的不怀好意。
　　
　　教室里吵吵嚷嚷，初秋的降温来得猝不及防，窗外风刮得厉害。
　　而在教室小小的东北角，林昭站在自己座位上，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低头，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展开到谢辰青写字的那一页。
　　像是谁小小的心事，猝不及防被秋风吹过，哗啦啦翻了开。
　　看到那行字，林昭抿了抿唇，终于弯着眼睛笑出来。
　　
　　“微信，134####1234。




10.  第 10 章   瞅你咋地

　　到家之后，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奶奶！我回来啦！”
　　林昭进门，奶奶晚饭已经做好，“放几天假呀？”
　　林昭笑眯眯：“三天！”
　　“那挺好，好好休息休息，”蒋念慈把碗筷沥水，“快，洗手吃饭了。”
　　“好嘞。”林昭走路一踮一踮的，脑袋上的丸子头跟着晃呀晃。
　　蒋念慈笑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开心就蹦蹦跳跳。”
　　林昭转过头，有些惊讶：“奶奶，我开心得很明显吗？”
　　弯眼睛，小兔牙，嘴角乖乖巧巧翘上去。
　　蒋念慈一边盛饭一边说：“是，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林昭耳朵突然隐隐发烫。
　　因为她刚才满脑子想的都是，谢辰青把笔记本垫在她脑袋上，给她写的联系方式。
　　她的心跳跳很快，脑袋瓜有些犯晕乎，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甚至都有些同手同脚。
　　
　　当她拿出记作业的小本子，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明黄色纸张，透过那清晰锋利的笔触，就好像看见他人。
　　林昭深吸口气，打开添加好友页面，点击搜索。
　　下个瞬间，看见什么，她倏然笑起来。
　　
　　什么高冷少年，根本就还是个小男孩儿嘛。
　　某谢姓大佬，头像是《海贼王》里的路飞。
　　Q版的那种，嘴巴呈“3”形状歪向一边。
　　戴着草帽，鼻子贴着创可贴，还穿了个小背心儿。
　　可爱到不行，完全不像是他风格。
　　名字很简单：XCQ。
　　
　　林昭点击添加，那人秒通过。
　　所以，是正好在玩手机吗？
　　她攥着手机，定定看着那句提示语：
　　“你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开始聊天吧。”
　　
　　要说点什么好呢？
　　谢辰青你好，我是林昭。
　　太官方，她都能想象他冷笑的表情。
　　嗨，兄弟！我是跟你同桌的那个球！
　　太傻气，恐怕又会嘲讽她脖子上没长东西。
　　林昭编辑了又删，表情严肃，堪比做数学题的时候。
　　
　　“怎么还不过来吃晚饭？饭都要凉啦。”
　　奶奶在客厅喊她，林昭赶紧放下手机出了卧室。
　　饭桌上，蒋念慈问她：“想吃什么馅儿的月饼？待会奶奶下楼去买食材。”
　　林昭眼睛瞬间亮起来：“我和您一起去买，什么好吃买什么！”
　　
　　饭后，祖孙俩一起走在路灯昏黄的小路上。
　　晚风习习，蒋念慈看着那轮圆月亮，“又是一年中秋了啊。”
　　她儿子还在世的时候，她会做很多好吃的。
　　月饼、腊肉、各种家乡特产，给他寄到部队，让他和战友分着吃。
　　
　　林昭听得出来奶奶没说的后半截话。
　　又是一年中秋，那么一大家子人，就只剩她和尚且年幼的她。
　　她深吸口气，眼睛弯弯，比天上明月还要皎洁：“是呀，能和奶奶一起过中秋，真开心。”
　　蒋念慈苍老的脸上，缓缓牵扯出一个笑来：“奶奶也觉得，和昭昭一起过中秋节很好，很好很好。”
　　
　　她这个年纪，黄土埋到脖子，去见儿子是早晚的事情。
　　这个瞬间，她祈求老天爷，让她多活几年。
　　活到孙女长大成人，再多陪她过几个中秋。
　　
　　祖孙俩散着步，买了东西回到家，开始一起做月饼。
　　有说有笑，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等月饼成型，已经是晚上九点。
　　
　　“也不知道以后便宜谁家小伙子，娶到我孙女。”奶奶把月饼放进模具。
　　林昭奶白的小脸上不小心蹭到面粉，看起来像只小花猫。
　　“奶奶，我明天可以给我同桌送一点吗？他一直很帮我。”
　　林昭把奶黄馅包进冰皮，好像除了这样的小点心，她也不知道能送给他什么。
　　奶奶倒扣模具，月饼成型，冰皮晶莹剔透，“那你多送一些，好好谢谢人家辰青。”
　　-
　　晚上，谢辰青吃过晚饭，奶奶切了月饼端出来。
　　谢老爷子手里的书放下，看向自己孙子：“学校群里有什么通知吗？看你一直看手机。”
　　谢辰青：“没有，爷爷。”
　　他穿白色帽衫，浅灰色运动裤，冷白月光笼着那张英俊白皙的脸，表情看不分明。
　　
　　她是吃了几个月饼脑袋跟着开光了？
　　假期的所有题都会吗？
　　怎么不来问他。
　　不会又去问学委了吧。
　　谢辰青皱眉，就算没有题要问，发个“中秋节快乐”总可以吧？
　　他抬手揉了揉鼻梁，把手机锁屏扔在一边。
　　扔开之后又拿起来，常年静音的人，破天荒调了个震动。
　　
　　晚上睡觉前，他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视线再次落在桌上黑色手机。
　　朋友圈有个小红点，头像是他同桌的。
　　冰皮月饼，五颜六色，满满当当一盘。
　　原来是忙这个了。
　　谢辰青嘴角微扬，手指划过屏幕。
　　
　　【林昭：中秋节快乐，欢迎大家前来品尝/酷】
　　【邹瑜：啊啊啊啊看起来好好吃我要去吃！】
　　【学委：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韩杨：光说，倒是给个地址啊。】
　　
　　韩杨竟然也有她微信。
　　所以，他是最后一个？
　　留言太多，最后他那同桌傻兮兮回：
　　【欢迎大家来学苑小区11号楼1单元601吃月饼！龇牙/】
　　
　　而聊天窗口的记录，依旧停在“你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开始聊天吧。”
　　手机被扔到书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
　　翌日，中秋。
　　惯例，这一天爸妈会来奶奶家吃午饭。
　　从客厅窗户往外看，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小区，停在了楼下。
　　谢辰青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他听到电梯停在门口，门铃响起。
　　垂在身侧的手指修长冷白轻轻攥起，他起身开门。
　　
　　保养得当的妇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到他瞬间，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
　　他身上的清贵与斯文，温和与有礼，都是幼年时期，来自于他母亲。
　　她教他写字，教他钢琴，教他怎样应对这个世界。
　　
　　谢辰青微颔首，“爸，妈。”
　　没等到回音，他拎起玄关的外套，站在家门口说了句：“爷爷奶奶，我午饭不回来吃了。”
　　
　　“辰青……”
　　
　　听见母亲声音，谢辰青脚步一顿，下个瞬间转身下楼，步子很大。
　　
　　天灾人祸，世事无常。
　　就算所有人都说那不是他的错，就算没有任何人怪他。
　　他依然觉得，如果不是他，这个家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出小区左拐，市中心的商厦人满为患。
　　他直奔三楼，驻足儿童玩具区域，上前给他介绍的售货员脸颊微微红，视线落在他清朗眉目，便再也移不开。
　　钢铁侠，奥特曼，遥控飞机。
　　脑海里好像有个小小的声音：
　　“哥哥，你陪我玩一会嘛。”
　　“哥哥，我们一起去买好吃的好不好？”
　　“哥哥，我害怕……”
　　
　　墓地寂静，谢辰青顺着台阶往里走，最后停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他的幼儿园入园照片，还系着漂漂亮亮的小领结。
　　名字是：谢辰希。
　　
　　他弯腰，一点一点擦干净他照片。
　　清润的声线发苦，低得轻不可闻：
　　
　　“对不起啊。”
　　“哥哥一个人活下来了。”
　　
　　-
　　中秋节，林昭终于找到理由，给谢辰青发第一条消息。
　　她低头打字，用的是群发的语气，“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最后消息却只发给了他一个人。
　　消息出去的瞬间，她心脏提到嗓子眼。
　　只是在这之后，便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了回音。
　　是群发的消息不回吗？
　　
　　林昭本来还想问问他，要给他送月饼。
　　但是想想还是不问了，万一他说不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谢辰青喜不喜欢吃月饼，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月饼，所以就每样做了一点。
　　用买来的包装纸，一个一个装好，再放进带格子的小盒子。
　　下午五点，林昭背一小书包，问了奶奶谢家地址，出了家门。
　　
　　林昭坐上上学那趟11路公交车，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下车。
　　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万家团圆的日子，他肯定在家。
　　她拿出手机给谢辰青发消息。
　　【林昭：我在你新家小区门口呀！】
　　【林昭：给你送好吃的/龇牙】
　　
　　就在她怎么也等不到谢辰青消息时，一个小朋友跑到她面前，轻轻扯了扯她衣角。
　　低头瞬间，她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差点被那张人类幼崽的小脸萌坏。
　　
　　“姐姐，你来找我舅舅吗？”小朋友板着小脸。
　　林昭点点头：“他在家吗？”
　　小外甥摇摇头：“不在家，所以我要去楼下等他。”
　　
　　林昭又问：“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小外甥：“不知道 。”
　　
　　林昭笑着摸摸他头：“姐姐带好吃的了，你要不要吃？”
　　小外甥声音脆生生：“要！”
　　
　　秋夜渐凉，落叶打着旋儿。
　　少年青涩的脸庞已经显出英俊轮廓，可那清朗的眉目现在却笼着一层薄雾般，带着几分颓败。
　　昔日挺直的肩背微微落下去，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就在这陪了他一天。
　　就好像，那对面并不是一座墓碑。
　　夜幕降临，谢辰青站起身，声音很低，轻不可闻：“辰希，再见。”
　　
　　“怎么办，”林昭看着所剩无几的月饼，奶白的小脸皱出了褶，“忘了给你舅舅留了。”
　　芒果馅儿的冰皮月饼，小外甥吃得津津有味，闻言也是一愣。
　　林昭笑眯眯：“没关系，你喜欢的话，姐姐下次再给你做。”
　　
　　谢辰青走到楼下时，视线落在某处。
　　那一整天笼着一层阴影的清隽眉眼，冰雪消融，慢慢地舒展开来。
　　
　　他的小同桌和小外甥整整齐齐坐在楼下排椅。
　　两个人都很矮，齐刷刷晃悠着小短腿，一人手里抱着一个月饼，一起餍足地眯起了眼睛。
　　小外甥：“姐姐，这个草莓馅儿的也好好吃。”
　　林昭得意到小眉梢上挑：“果酱我熬了一晚上呢。”
　　
　　这时，视野里出现一双白色板鞋。
　　“这是谁家小朋友，怎么坐在这儿。”
　　干净清润的声线从头顶落下来，话音里的疲惫明显，却因为压低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舅舅！”小外甥喜气洋洋，嘴巴里鼓鼓囊囊，半点不见在幼儿园的斯文。
　　林昭差点跟着小外甥叫舅舅，不光如此，她还跟着他笑出一口小白牙，见到他人的开心不加掩饰。
　　“你去哪儿啦？信息都不回。”林昭开始跟他算账。
　　
　　谢辰青这才拿出手机看了眼，小姑娘不光给他发了信息，见他不回还砸过来一堆气鼓鼓的表情包。
　　手机塞回裤兜，他平直的嘴角总算有了微微弯起的弧度，“去看了个人。”
　　少年语气淡淡的，但林昭突然从那张冷若霜雪的俊脸上，读出了不开心的情绪。
　　不仅不开心，甚至还很难过。
　　
　　“你来找我吗。”他垂眸看她。
　　“给你送月饼，但是……”林昭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一不小心就快吃完了。”
　　这就很尴尬了，林昭赶紧打了个补丁，“但是如果你喜欢，可以再给你带。”
　　谢辰青眼尾微微弯着，“这么好。”
　　林昭一挑眉，给他个“你懂得”的小眼神儿：“那当然了，同桌待遇嘛。”
　　
　　她在故意逗他开心。
　　他看得出来。
　　谢辰青蹲下来，白皙干净的手指拿了纸巾。
　　“邹喻、韩杨、还有学委，你也给他们送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而是温柔耐心地给小外甥擦嘴角果酱。
　　那侧脸好看得不像话，林昭的视线，顺着他眉骨再到挺直鼻梁描摹，心跳又开始变快。
　　就在这时，他抬头看她，又问了一遍：“他们也有吗。”
　　
　　林昭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怎么像个幼儿园宝宝，别别扭扭的。
　　她龇牙一乐：“没有，我跟他们就是客套一下。”
　　
　　她坐着，手撑在身体两侧。
　　他半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眉眼五官在皎洁月光中清俊不减。
　　两人的目光落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时少年眼尾一弯，倏然笑了。
　　古人所言的“公子只应见画”，大抵如此。
　　林昭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
　　
　　谢辰青低垂的睫毛长而温柔，而就在这时，他抬起头来看她。
　　那双漂亮眼睛微微弯着，映着天边冷月，光亮皎洁温柔。
　　
　　他手里的纸巾落在她嘴角，一点一点，替她擦干净那里的月饼屑。
　　最后在她鼻尖轻轻拧了一下，他轻笑着开了口：
　　
　　“吃得到处都是。”
　　“你也没长大吗，林昭小朋友。”
　　




11.  第 11 章   瞅我嘎哈

　　树不再动，风也静止，只有她的心跳极不规律地跳着。
　　她坐着，他蹲在她面前，所以她看他是个俯视视角。
　　谢辰青睫毛比女孩子的还要长，漂亮得不可思议，而眼尾浅色的泪痣，带着说不出的蛊惑。
　　
　　他抬手摸摸小外甥脑袋：“你先上楼，舅舅去送姐姐回家。”
　　他跟小朋友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轻得不像话。
　　深黑的瞳孔浸润在昏黄灯光中，就连微微翘起的嘴角都弧线温柔。
　　
　　林昭忍不住想，高冷的、毒舌的、以及眼下这个帮她擦过嘴角的，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毕竟，人总是在用自己的对立面竖起屏障，越是温柔的人越需要一个无坚不摧的外壳。
　　她正想着，谢辰青手指关节轻碰了下她后脑勺：“走了，送你回家。”
　　
　　“送你回家”这几个字，总是带着说不出的温情，更何况是从他嘴里说出来。
　　林昭那颗小心脏，条件反射一般跳得欢脱。
　　但是今天的谢辰青看起来说不出的累，眉眼满是倦色。
　　“不用你送，公交车直达，我自己走就好，”她把书包拉链拉上，“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快点回家吃饭吧！别让家里人等。”
　　
　　谢辰青站起身，目光扫过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他视线重新落在小外甥身上：“告诉姐姐，小朋友如果晚上一个人出门，会怎样？”
　　小外甥脆生生地回答：“会被卖小孩的抓走！”
　　谢辰青冷着张俊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外甥都比你懂得多。”
　　林昭哭笑不得。
　　他嘴角微微扬起，“走吧。”
　　
　　月亮很圆，风也温柔，发丝轻轻拂过脸颊。
　　太阳落山时，谢辰青把林昭送到学苑小区单元楼下。
　　“上去吧。”
　　“不着急，”林昭低头，拉开背在身前的小书包。
　　
　　她笑时眉眼生动，弯起的眼睛月牙一般，而后把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铛铛铛铛！”
　　自己给自己配乐还不算完，小姑娘语气还特别夸张，当真是哄不开心的小朋友一般：“还有一盒月饼呢！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小外甥那么可爱，我真的废了好大劲才撒谎跟他说没有了……”
　　
　　谢辰青眉梢微抬，片刻后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
　　唇红齿白的少年，站在她面前，黑发在路灯下显出一层暖色。
　　
　　林昭发现，他竟然还有很好看的卧蚕。
　　只是他不常笑，就算是笑也淡淡的，所以这么久她都没发现。
　　
　　“好啦，圆满完成任务，中秋节快乐！”
　　林昭倒背着小手。
　　如愿以偿看到他笑，也如愿以偿送了他月饼，祝他节日快乐。
　　
　　“嗯，中秋快乐，”他轻声回，“会好好吃的。”
　　林昭拉上书包拉链，后退一步：“那我走啦。”
　　他安静看她，站在原地，轻轻点头。
　　
　　“你也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对了！好看的男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看你进去再走。”谢辰青嘴角弯着，笑意未散。
　　
　　他笑起来的时候可真好看。
　　如果放在古代，遇到女昏君，岂不是“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林昭忽然就有些贪心。
　　比如没有他联系方式的时候，想要他微信。
　　有了他微信之后，又希望发给他的微信能有回应。
　　
　　放假之后，希望能见到他人。
　　今天见到他人之后，又想明天能不能也见到？
　　又或者，她不想要假期了，她想开学。
　　
　　那个瞬间，对上少年难得温柔的眉眼，林昭忽然很想问问他：
　　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
　　但是给自己补课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大放假的未免无理取闹了些。
　　林昭深吸口气，摒除杂念。
　　
　　“林昭。”
　　林昭猛地抬头：“嗯？”
　　风把少年心事轻轻送到耳边。
　　林昭听见他说：“明天你想去图书馆吗。”
　　
　　那个瞬间，绵绵密密的开心从四面八方赶来，把她的小心脏围绕了一层又一层，就像是被大力摇晃过的碳酸饮料，在瓶盖打开的时候甜甜的气泡势不可挡兜头而来。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林昭拼命抑制住心跳：“虽然我不太想学习，但是，好啊。”
　　
　　“明天见。”
　　“好。”
　　
　　她看着他，倒退着走了几步路，而后转身。
　　最后看着自己蹦蹦跳跳的影子，肆无忌惮弯着眼睛笑出来。
　　没有什么比“明天见”这三个字更让人充满期待了。
　　
　　-
　　翌日，假期第二天。
　　林昭起了个大早，刷牙洗脸扎头发。
　　她打开衣柜，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衣服，却还是挑了半天。
　　
　　长发散下来又扎起，最后变成松散的丸子头。
　　浅绿色的卫衣，让她看起来像一颗刚刚切开的牛油果。
　　米白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就这样清清爽爽出了门。
　　
　　她到的时候，谢辰青已经站在图书馆楼下，宽大的牛仔外套，黑色长裤，挺拔俊秀。
　　往来的小姑娘往他身上看了一眼一眼又一眼，他却无知无觉或者置若罔闻。
　　也有按捺不住攥着手心上去要微信的，不知道他冷着脸说了些什么，小姑娘红着脸走开。
　　
　　又好看，又不好惹，禁欲系大帅哥一个。
　　
　　对上她视线，谢辰青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紧接着就迈着长腿往图书馆走。
　　少年肤色冷白，眉眼低垂薄唇抿成冷淡的线，表情恹恹的，很有些时下流行的“厌世脸”的味道。
　　
　　“先写作业，不会的题叫我。”
　　
　　谢辰青说完，便去图书馆二楼，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几本杂志。
　　林昭看见封面上有战斗机和她不认识的新式武器，猜测是军事杂志。
　　时间过得飞快，从晨光熹微到月明昭昭，好像就只是打个呵欠的功夫。
　　
　　今天的谢辰青好像格外温柔，或者说是从昨天开始。
　　问他哪道题，都会仔仔细细讲给你听，声线平静无澜。
　　那是一种懒得和生活抗争的状态，怎样都好怎样都可以，林昭熟悉得不能更熟悉。
　　
　　他是不是遇到了很不开心的事情？
　　严重不严重？
　　说出来会不会好一些。
　　他需不需要一个倾听者呀……
　　
　　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林昭终于忍不住，她双手攥着两侧的书包带子，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可可爱爱的背着壳的七星瓢虫。
　　七星瓢虫仰起脸，看她身边的人：“谢辰青，你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路灯不算明亮，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谢辰青清朗眉目隐没在黑暗之中，像青山被薄雾环绕。
　　“没有。”夜凉如水，少年的声音更是。
　　
　　林昭不相信。
　　也许自己对于他来说，不是可以说知心话的人……
　　她抿了抿唇，打好的腹稿变成乱码，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
　　
　　见她欲言又止，谢辰青压低了视线，对上她的：“有话要说？”
　　“谢辰青，我看出来你不开心了。”
　　“可能说出来也没有用，但是你不要一个人待着。”
　　
　　女孩眉眼柔软，那双圆眼睛清凌凌，安安静静看着他。
　　没有任何攻击性，语气也放得很轻，是以一个陪伴者的姿态。
　　谢辰青神情微动：“知道了。”
　　便见她笑，眼睛弯下去如同新月。
　　“那……”走在他前面的女孩突然回头，“我带你去看中秋灯会好不好呀？”
　　
　　谢辰青眉眼微垂，看向她。
　　她眼睛很圆，瞳仁乌黑发亮，不笑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下去，笑时，会露出小兔牙。
　　他没说话，林昭便大着胆子，扯住他外套袖口的一点边角，轻轻晃了晃：“好不好？”
　　
　　那是她自己的经验。
　　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总比自己待着好过。
　　可能也没什么用，但起码不会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你自己。
　　
　　“嗯。”她听见少年低声说。
　　
　　林昭龇牙一乐，面朝着他倒退着走路。
　　她语气温柔耐心，像带小朋友春游的幼儿园老师：“我们一会到了城东，那里有个夜市，好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买给你，不对，我们先买一大杯奶茶，一边走一边喝……”
　　
　　荆市的花灯节很有名，每年中秋假期城东湖畔总是热闹非凡。
　　湖边建筑有些像上世纪的“夜上海”，三层的小洋房，古典气息扑面而来。
　　头顶的花灯在深蓝夜幕映衬下，像是星河降临人间，与天边冷月交相辉映。
　　
　　大街小巷都是人，或是一家三口热热闹闹，或是小情侣们亲密无间，又或者是一群尚且年轻稚气的面孔，时不时有手机相机对焦拍摄，短暂的时间变成永恒。
　　
　　谢辰青眉目舒展，干净眼底慢慢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而在烟火气尽头，是女孩子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鲜活而生动，像一束光，所有花灯黯然失色。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垂眸，林昭已经跑开。
　　她个子是在太矮，走远了就只能看到一个发顶，还有绑在丸子头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兔子。
　　
　　不一会她就跑回来，怀里多了满满当当的小吃：“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她不知道，所以就奶茶也买了酸奶也买了，烤冷面也买了岩烧乳酪也买了，甜的也买了辣的咸的也买了，把自己下个月食堂吃肉的份额提前预支。
　　她多买一些，就总有能入这个少爷眼的。
　　“挑自己喜欢的拿，如果都不喜欢，”林昭若无其事道，“我就再去买。”
　　
　　谢辰青那颗心脏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即使是IMO颁奖仪式上也没有多跳一下。
　　可当下，他看着她眉眼之中的小心翼翼，倏然酸了一下。
　　
　　眼前这家伙，会在周末为了一百块钱站七个小时发传单，午饭只吃最便宜的面包，又或者是最便宜的素菜。
　　现在为了哄他开心，城东也来了，花灯也看了，自己不舍得买的零食小吃也买了个遍。
　　
　　“那边有人在放孔明灯！我们也去看看吧！”
　　林昭隔着他外套，想也没想抓住他手腕逆着人流往前走。
　　漫天花灯变成背景，让那小小的背影带了一往无前的架势。
　　
　　见她喜欢，谢辰青买了一个给她。
　　他微微俯身，让她说话的时候不用费力扬起脑袋：“你有什么愿望吗。”
　　
　　林昭眼里的光黯淡一瞬，但在灯光掩映之下并不明显。
　　她有过很多愿望，希望爸爸每次出任务都能平安归来，希望在妈妈去世之前能有医学奇迹，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屏蔽了她，一个都没有实现过。
　　
　　但是，说不定老天爷格外偏爱谢辰青呢？
　　她视线对上他的，便又是没有烦恼的开心模样。
　　“我有很多愿望。”
　　“但今天的愿望决定分给你。”
　　
　　谢辰青垂眼，看她笨拙握着毛笔，因为姿势不对而下笔的时候指尖微颤，他接过来，“我帮你写。”
　　“你不是要考军校、要成为一名军人吗？”
　　女孩眉眼柔软，软糯的声线认真，“所以……”
　　“金榜题名，长命百岁。”
　　少年低头写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显出冷玉一般的质地，笔下瘦金体，笔锋锋利如刀刃。
　　孔明灯升空，映在她干干净净的眼底，那上面写了他和她的名字：
　　林昭，谢辰青。
　　
　　-
　　孔明灯放飞瞬间，林昭又被满目花花绿绿吸引所有注意力，所以没发现，身后少年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
　　
　　像是一个温柔的灵魂终于从冷酷的、不适合他的躯壳里走出来，带着满身伤却开始试着用自己的本来面目面对她。
　　
　　“你看那个小孩，坐在他爸肩膀上那个，他手里拿着个糖人！”
　　林昭把谢辰青甩在身后，踮着脚尖四处张望哪里有卖的，最后看到了路边那个小小的摊子。
　　
　　满头银发的老奶年戴着老花镜，但是手艺娴熟，画出来的小动物惟妙惟肖。
　　林昭在她旁边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嘴里时不时“哇”一声。
　　她看得聚精会神，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干干净净的洗衣粉味道从身后环绕过来。
　　
　　“喜欢？”
　　
　　谢辰青在她身后俯身，她刚才一动，后背差点靠近他怀里。
　　心跳陡然乱了拍子，她偏过头，肩侧他鼻梁挺直，下颌清晰，是冷调的白。
　　花灯、星河、人群都敛在他身后，少年漆黑的眉目深邃。
　　距离实在太近，尤其是他微微侧头问她的时候，林昭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买给你。”
　　他声线清润又温柔，和在学校摁着她学习的巨佬大有不同。
　　也可能，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比阔别重逢的青梅竹马，又近了一点点。
　　
　　老奶奶把糖人递过来的时候，林昭还绷着小脸在那发愣。
　　睫毛卷卷翘翘，鼻尖秀气可爱，脸颊带着十七岁的天真稚气。
　　
　　谢辰青替她把糖人接了过来。
　　老奶奶笑眯眯，“这个女娃娃可真可爱哟。”
　　
　　谢辰青垂眼。
　　哄他开心的她，祝他长命百岁的她，笨拙又真挚。
　　
　　下个瞬间，林昭回过神，刚好就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十七岁的少年，眼神清澈如水，漫天花灯在那深黑瞳孔变成模糊的光点。
　　让那双含笑的眼睛看起来弯弯的亮亮的，光亮比冷月还要皎洁。
　　
　　他把手里的糖人还给她，目光从她眼角眉梢，再到鼻尖嘴角。
　　林昭在他注视下，只觉得脸颊慢慢烧起来。
　　
　　他为什么这么认真地看着她呀？
　　她不敢抬头，她怕发现谢辰青又是用看球的眼神看她。
　　她可怜兮兮任由他看着，脸红得像油焖大虾，心说肯定特别特别丑。
　　
　　短短几秒被无限拉长，林昭终于忍不住，仰起瓷白的小脸问他：“你！看！我！干！嘛！”
　　却见少年倏然弯下好看的眼睛，笑着揉了揉她脑袋，轻轻说了句：
　　
　　“看你是因为觉得。”
　　“奶奶说得很对。”




12.  第 12 章   瞅你咋地

　　晚上九点，两人在车站，等最后一班公交车。
　　月光皎洁，风也轻，林昭任由风吹着，微微眯起眼睛。
　　只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她手边少年。
　　
　　她买的吃的是在是太多，他手里还剩下不少，说带回家放冰箱，明天微波炉热一下就好。
　　而没有像之前在游乐场或者在食堂，动不动就要扔。
　　
　　会不会因为那是她买的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昭就被自己的自作多情吓了一跳。
　　
　　她坐在长椅，手撑在身体两侧，眼睛看向公交车来的方向。
　　心里想着的却是，如果公交车能晚点来就好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昭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两个滚，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好好学习，还想他每天开心。
　　眼前一片黑暗时，却看见他那双漂亮眼睛微微眯起，说“奶奶说得很对。”
　　-
　　一天后，假期结束，附中开学。
　　林昭打着呵欠上公交车，到最后一排坐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单词书，翻开折了角那页，开始默背。
　　
　　高三一轮复习查漏补缺，别人是复习，只有她跟学习新课一样。
　　虽然跟得很吃力，但是她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
　　往远了看，她要考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大学，学新闻或者中文，等以后成为一名记者。
　　往近了看，她还想要一次比一次高的名次，想要自己选择同桌的权利。
　　
　　窗外街景飞快在眼前闪过，林昭嘴里的单词首字母从“E”到“F”。
　　今天的学习任务完成，距离到学校还有十几分钟，她倚着车窗闭上眼睛。
　　
　　谢辰青早十分钟背上书包，少年清瘦挺拔，校服也穿得格外好看。
　　出门前，他从玄关拿了公交卡，刚好撞上晨练回来的奶奶。
　　“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不是每天都睡不醒吗。”
　　谢辰青：“想去坐公交车，但是不知道几点回来。”
　　谢老太太诧异：“怎么不骑车了？”
　　谢辰青揉了揉鼻梁，他话不密，更何况，他不想说真话。
　　谢老太太不放过揭孙子短的机会：“小时候带你坐次公交车，回家一定要洗衣服洗澡，现在洁癖好些了？”
　　谢辰青剑眉微扬，只淡淡道：“我那时候小。”
　　
　　公交车短暂停留，谢辰青刷卡上车。
　　天才蒙蒙亮，车上人不多，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的女孩子。
　　蓝白校服，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抱着怀里的姜黄色帆布书包。
　　
　　脑袋偏向车窗，车一颠簸，脑袋撞过去。
　　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只是皱着眉揉一揉，继续睡。
　　不会把脑袋撞坏吗？本来就不聪明。
　　
　　谢辰青在她旁边坐下，座椅之间距离太窄，两条长腿伸不开，他只能小学生一样端坐。
　　身侧，女孩睡得香甜，毫无防备，睫毛乖巧驯顺落下来。
　　
　　学校附近道路多施工，车开得像过山车，在猛地一个颠簸之后——
　　谢辰青手从林昭靠椅后绕过去，挡在她脑袋和车窗中间。
　　
　　十几分钟后，公交车报站前方到站荆市附中，林昭猛地坐直。
　　她没完全清醒，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等看到身边那人，她搓了搓眼睛，皱着小眉毛使劲儿看。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她嘴巴张大：“你你你怎么……”
　　
　　谢辰青起身，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撞傻了？”
　　周身都是少年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林昭呆呆的：“你怎么在公交车上？”
　　那瞪得滚圆的眼睛，活像是在看外星人。
　　
　　谢辰青嘴角轻扯，看都没看她一眼。
　　手臂发酸，掌心，好像还有她发丝触感，很软。
　　谢辰青耳根泛起一抹红，背影高高瘦瘦，扔下一句：“自行车坏了。”
　　
　　林昭咬着嘴唇直想笑。
　　以后是不是还可以一起放学回家？
　　还有，她每天早晨在公交车上就可以看见他。
　　她暗暗希望，谢辰青的自行车永远也修不好。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很坏。
　　
　　林昭蹦蹦跶跶，走路没有走路的样子，被谢辰青甩出去好远，嘴巴却喋喋不休：“谢辰青，你们家小区真的都住的院士吗？那是不是随便一个爷爷奶奶，都是名校硕博、科研大佬？”
　　谢辰青无所谓道：“也有高中没毕业的文盲。”
　　林昭：“啊？”
　　谢辰青：“比如你同桌我。”
　　
　　少年个高腿长，在熹微晨光里回头看她：“快点，迟到了。”
　　语气不耐烦，眼底却是带着笑意的。
　　林昭赶紧追上去。
　　像个小媳妇儿。
　　
　　- 
　　九月下旬，这一年的运动会如约而至。
　　对于高三学生来说，是难得的喘口气的机会。
　　
　　韩杨回头，人整个趴在谢辰青桌子上：“篮球赛，去不去？”
　　谢辰青修长手指翻着一本军事杂志：“不去。”
　　“那咱们班会被兄弟班虐死的，”不过一想到谢辰青一去打球，女孩子们的疯狂现状，韩杨又表示理解，“那四百米接力呢？”
　　谢辰青：“不去。”
　　
　　“林昭，你报名吗？”邹瑜也转过身来，有些踌躇。
　　林昭摇头，龇着一口小白牙：“我个矮腿短，什么也不会。”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邹瑜被她萌得肝儿颤，在那绵软的小脸上捏了一把，“不报名也行，一块看帅哥！你知道吗？校体育队好多帅哥！爱运动的男孩子最帅了！”
　　“我也觉得！”林昭双手攥拳，大力点头。
　　
　　这时，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桌子上叩了两下，少年冷冰冰的声音从脑袋上方落下：
　　“数学题都会了？”
　　“脑容量又够用了？”
　　“你脖子上架了个球只供观赏？”
　　
　　那双眼睛漂亮到不近人情，眼神逐渐从看一个人的眼神，变成看一个球的眼神。
　　林昭瘪了瘪嘴角，不知道自己怎么触发了谢辰青嘲讽人的开关。
　　
　　明明，他最近都对她很温柔的。
　　她顶不住，只觉周身冰冻三尺，忍不住像个小乌龟一样，“咻”地一下缩回壳子。
　　
　　谢辰青垂眸，身边的小姑娘可怜兮兮拿起一本书，竖起来挡住脑袋，像个小受气包。
　　小受气包嘴里还小声嘟嘟囔囔：“不是球不是球我脖子上才不是球……”
　　
　　傻乎乎直愣愣，怂得没眼看。
　　谢辰青低头翻手里杂志，平直的唇角慢慢有了笑。
　　
　　韩杨视线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末了转了90度回去坐正，还用手肘碰了碰邹瑜：“我从没见过我兄弟这样。”
　　邹瑜：“哪样？”
　　韩杨挑眉：“你没觉得空气里都是醋味吗？在你说完看帅哥之后。”
　　就在这时，身后那少爷踹了踹他凳子，下巴轻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运动会报名表。
　　韩杨赶紧呈上去。
　　再递回来时，篮球赛后面，写了他的名字，谢辰青。
　　-
　　一周后，附中运动会拉开帷幕。
　　林昭和邹瑜手拉手，像两个要去过六一的幼儿园小朋友。
　　
　　林昭：“怎么没见我同桌呀？”
　　邹瑜嘴里的薯片咔嚓咔嚓：“你不知道吗，谢辰青今天参加了篮球比赛！”
　　林昭一怔，脑袋瓜摇得像拨浪鼓：“他不是不想参加吗？”
　　
　　她眼睛圆，睫毛卷翘，奶白的小脸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粉，看起来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邹瑜没忍住，又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可能是吃醋了吧。”
　　林昭直犯迷糊：“嗯？”
　　吃醋？吃谁的醋？吃篮球的吗？
　　
　　她还没缓过神儿，邹瑜拉起她就走：“忘了买水了，走走走买水去，一会你给谢辰青送过去！保证他多进一篮筐三分球！”
　　
　　跟他们班对打的隔壁班，一群校篮球队的体育生。
　　体育生们因为训练原因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穿着校队统一服装。
　　参加任何项目，遇到他们都会有些头大，毕竟临时抱佛脚比不上天长日久的锻炼。
　　
　　这时，运动会的小主持人已经收到第一波加油稿。
　　
　　大概是没想到有人能如此大胆，她想也没想直接念了：“高三七班谢辰青：巨佬的腰不是腰，夺命三郎的弯刀，巨佬的腿不是腿，塞纳河畔的春水……”
　　
　　班主任听得直皱眉：“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买水回来的林昭和邹瑜捂着小脸噗嗤噗嗤笑。
　　
　　邹瑜：“走了，看打篮球的帅哥去！”
　　篮球场地万众瞩目，林昭心跳蓦地有些快。
　　
　　在她和邹瑜到达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被妹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林昭手里的苏打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现在起了一层水汽，攥在掌心冰冰凉。
　　
　　邹瑜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你看，那么多女生，也不怕被篮球打掉脑袋……”
　　林昭听得汗毛直竖，又听邹瑜吐槽：“送水的人好多，是要把你同桌淹死吗？”
　　
　　她站在人群外围，抬眼看过去。
　　谢辰青身上只是简单宽松的白T恤，黑色运动长裤，身高和体育生相当。
　　他眉眼五官都生得极好，长身鹤立站在那，如同阳光下静默的冰山。
　　
　　“真的好久好久没见过他真人了……”
　　“胡说八道，IMO闭幕式你每天疯狂舔屏还刷弹幕好不好！”
　　“你还说我，难道你手机壁纸不是他拿金牌后的采访照片？”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却在比赛开始的一瞬间，陡然安静下来。
　　
　　隔壁班级上场的都是体育生，常年代表学校参加各种比赛，胜负欲都写在黝黑脸颊。
　　那群人得意洋洋看了一眼传说中头脑顶尖的巨佬，眼神意味深长，轻蔑不加掩饰。
　　
　　谢辰青表情淡淡的，和IMO闭幕式上无异。
　　他不紧张，周围妹子却双手握拳举在胸口屏住了呼吸。
　　
　　比赛开始，他黑T外面套了件球服。
　　那T恤实在是宽松，不可避免勾勒出让人浮想联翩的腰线。
　　冷白肤色在阳光下扎眼，下摆被风吹起时，那肌理分明、清瘦冷气的腹肌线条更是。
　　
　　比分一直咬得很紧，谢辰青带着球时身边一群体育队的男生，他表情淡漠，轻而易举把球送出去。
　　
　　他仰起头时，冷白脖颈上喉结线条清晰，下一秒篮球进入篮筐，重重砸向地面的那一刻，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来。
　　
　　林昭抱着邹瑜，烈烈风声中心跳声清晰。 
　　她看见谢辰青嘴角轻扬，站在阳光下，黑发蓬松清爽落在眉宇，是嚣张肆意的少年模样。
　　他退出场内，林昭刚要送水给他，妹子们从她身边跑过去，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再看过去，谢辰青已经被漂亮小姑娘围绕。
　　送水的，送运动饮料的，送巧克力的，甚至是各种精致礼品盒的。
　　心里有朵乌云，吸饱水汽迅速膨胀。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
　　
　　酸涩有之，委屈有之，甚至还有见不得人的占有欲。
　　就好像小学的时候交朋友，你和我天下第一好，就不能再跟别人好。
　　可在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之下，还有说不清的小小骄傲。
　　明明他再优秀都与自己无关，可还是会为他感到开心。
　　
　　校广播站的主持人一不小心重蹈覆辙。
　　当着学校师生的面，念出了匿名迷妹的表白：“谢辰青你好帅我好喜欢你啊！”
　　
　　林昭抬头，恰好对上少年看过来的眼。
　　他隔着人群看向她，眼神很软，嘴角有笑。
　　秋风拂过脸颊，无知无觉，周边嘈杂变得遥远模糊，只有“我喜欢你”在耳边悠悠回荡。
　　
　　她忽然就意识到，刚才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是什么。
　　以及，为什么自己突然开始期待上学。
　　为什么开始慢慢喜欢数学题。
　　为什么会对自己同桌产生奇奇怪怪的占有欲。
　　
　　只是，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IMO金牌和高中普通班数学倒数的差距。
　　
　　她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十七岁的少年，意气风发，干净明朗，清冷外表下藏着温柔的灵魂。
　　她单单有幸觑见半分，竟然就已经不知不觉一点一点陷了进去。
　　林昭后退几步转过身，默不作声拉着邹瑜往自己班级区域走。
　　
　　她回到自己座位，从身侧的小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单词开始背。
　　可那不算聪明的小脑袋瓜里，乱糟糟的，最后一个都没记住。
　　她把晒得发烫的脸颊埋进手臂，整个人变成一颗酸酸涩涩的柠檬。
　　
　　头顶有阴影落下来，只不过也只是短暂一瞬。
　　薄荷味道被阳光晒得清新发甜，林昭瘪着嘴角抬头。
　　
　　操场台阶没有椅子，所以她们来看运动会，全部都搬着自己的凳子。
　　谢辰青实在太高，她看他不得不仰起脑袋，迎着阳光，眼睛很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走到她身边，她觉得既开心又委屈。
　　
　　“林昭，我有些口渴。”
　　谢家少年一张俊脸清冷出尘，皮肤冷白在阳光下更是。
　　眉眼墨黑，薄唇绯红，像欧洲中世纪古堡里走出的英俊吸血鬼，又或者是哪位大家笔下的油画美少年。
　　
　　说起口渴，林昭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她手里的英语书往膝盖一扣，手搭在腿上，不再说话。
　　他这是在说反话吗？
　　来显摆自己集齐了学校小卖部所有种类的饮料？ 
　　
　　她慢慢从一个小受气包，变成一个气鼓鼓的皮球。
　　小皮球缓了缓，才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无理取闹。
　　林昭开口，鼻音很重：“给你送水的不是很多吗？你随便拿一瓶喝不就好啦。”
　　她低头看自己脚尖，看自己小小的影子，就是不看他。
　　
　　就在这时，长腿少年在她旁边蹲下来，鼻尖都是他身上干干净净的味道。
　　他冷而轻的声线落在耳边： “林昭，我一瓶水都没有收。”
　　她垂眼，刚好撞进少年含笑的眼底，像藏了柔软月光，光亮温柔却不耀眼。
　　
　　她心尖发颤，手里的苏打水瓶子上，柠檬浸润在蜂蜜当中。
　　明明嘴角已经压不住笑，偏偏还要嘴硬：“那你还能怎么办？”
　　
　　林昭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漂亮眼睛。
　　清泉洗过一般，眸色清澈，纯粹的黑白，一尘不染。
　　安静看人的时候，那双黑而沉的眼睛湿漉漉的，纯良无害，乖巧貌美。
　　
　　她听见他低声开口，话音里笑意未散：
　　
　　“所以我面前这个不开心的小朋友。”
　　“我能用赢来的奖牌，换你手里那瓶水吗。”
　　




13.  第 13 章   瞅我嘎哈

　　谢辰青其人，清瘦且白，个子很高，锦绣丛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一个。
　　如果他用那双漂亮眼睛安静看人，没有小姑娘能拒绝他，林昭默默想。
　　她就像是被蛊惑一般，把买给他的水递给他。
　　
　　少年站起来，面对她压低上身。
　　烈日被他挡在身后，眼前他眉眼五官精致如上好白玉雕刻。
　　下一秒，他随意缠绕在冷白手指的奖牌，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礼尚往来。”谢辰青眉梢轻抬。
　　
　　他声音本来就很好听，是清冽的少年感。
　　更何况他刻意把语速放得轻，带着一点鼻音，哄小孩一样。
　　
　　大概是脖子上的奖牌金灿灿又沉甸甸，又或者他笑着看人的时候太让人脸红心跳。
　　林昭脑袋抬不起来，察觉他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毛似的。
　　真正意义上的“摸头杀”，动作里有说不清的纵容，温柔极了。
　　
　　运动会之后，白昼一天天变短，月考如约而至。
　　周四那天早上，黑板旁边贴了考场考号，班里气氛史无前例紧张。
　　
　　谢辰青因为竞赛耽误太多时间，从全校前三到了前五，毫无悬念的1号考场。
　　林昭考场在最末尾，陌生环境不免紧张。
　　可当试卷发下来，她眼前蓦然浮现他给她讲题时眉眼微垂的样子。
　　再落笔，心神安定。
　　
　　两天眨眼而过，收卷铃响之后走廊里吵吵嚷嚷。
　　林昭脑袋发懵，耳朵却敏感捕捉到同学们对答案的声音：
　　“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多少？”
　　“0。”
　　“我怎么算出来一个特别复杂的数。”
　　“那你肯定错了，我同桌说他看了谢辰青的，就是0。”
　　
　　十五分的大题，不知道从哪个步骤就开始错。
　　林昭揪紧手里的书包带子，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窗外天色阴沉，雨要下不下，闷雷猝不及防劈下来，走廊因闪电原因骤然亮了一瞬。
　　
　　她回七班时，谢辰青位置没有人。
　　林昭：“他还没有回来吗？”
　　邹瑜：“下午后两节课不上自由活动，韩杨和谢辰青打球去了。”
　　
　　下一秒教室窗帘拉上，目光所及之处瞬间暗下来。
　　上课用的投影缓缓下落，学委把自己U盘连接到讲台电脑。
　　刚从试卷堆里挣扎出来，难得的放松时间，再无聊的电影也变得弥足珍贵。
　　
　　可下个瞬间，林昭却如坠冰窟。
　　
　　《湄公河行动》几个字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把铁钳扼制住，稍一挣扎就是难言刺痛。
　　别人是在看电影。
　　她却好像，是在看父亲生前的日常。
　　
　　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像被一把火点燃，枪声警笛声混杂在一起，不绝于耳。
　　男主人公身陷囹圄，生死仅在一线之间，满眼都是触目惊心的红。
　　
　　林昭眼眶发疼发涩，手紧紧攥着课本一角，关节泛白。
　　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危在旦夕的缉毒警察。
　　
　　爸爸去世前也是这样的吗？
　　他该有多疼啊……
　　
　　猝不及防地，眼前倏然一黑。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离得近了，有温热的温度。
　　她什么都看不见，耳边爆炸声四起，悲痛怒号就在耳边。
　　眼泪顺着脸颊轮廓悄然滑落。
　　
　　她睫毛扫过他掌心，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
　　宽大的校服显得整个人更小，肩膀微微颤抖。
　　他听见她深吸口气，打着小哭嗝，极力抑制住哭腔。
　　
　　他上次见她，是林震的遗体告别仪式。
　　国旗盖柩，天降大雨，路人自发前来，送缉毒英雄最后一程。
　　
　　“向烈士三鞠躬！脱帽！”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礼毕，戴帽！”
　　
　　穿军装礼服抬棺的军人，抱着黑白遗照的老人。
　　旁边的女孩个子很小，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面盖在棺材上的国旗。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拼命忍着不哭。
　　
　　直到身边空无一人，她抱着膝盖坐在墓碑前，泪如雨下。
　　墓园寂静，翠色绵延，他撑黑色雨伞，走到她身边，对上那双哭红的眼睛。
　　
　　林昭吸吸鼻子，握着谢辰青手腕往下，电影已经播放结束。
　　她自虐一般想象父亲牺牲前画面。
　　母亲生病，亲人朋友陪伴到生前最后一刻。
　　而父亲牺牲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只有鲜血淋漓。
　　他该多疼多绝望，又有多放不下多不甘心。
　　只是时至今日，犯罪团伙逍遥法外，下落不明。
　　
　　“那个警察……他死了吗？”
　　她眼里的希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要支离破碎。
　　谢辰青轻声道：“没有，他选择留在禁毒一线。”
　　
　　林昭心里那块大石头重重落下。
　　她脸上满是泪痕，却瞬间破涕为笑，小兔牙可可爱爱：“那就好！”
　　
　　屏幕上花絮、主创名字滚动，半个教室的人沉浸其中，没有人去开灯。
　　四下漆黑一片，所以没有人注意教室最后面的角落。
　　
　　“过来。”
　　“嗯？”
　　“你同桌给你擦眼泪。”
　　
　　谢辰青冷冰冰的声线满是嫌弃，可眉眼又是温柔的，深黑眼底藏着柔软月光。
　　林昭哭得很难过，索性也不再害羞，直接脖子一抻小脸往前一送，心安理得享受大佬的照顾。
　　教室昏暗，他手里的纸巾带过眼角眉梢，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照顾的小孩子。
　　
　　视线重新变得清晰那一刻，她对上他眼睛。
　　他伸手在她鼻尖上拧了一把，声线轻而凝定，带着不曾示人的温柔：“好了，哭鼻子的小朋友。”
　　
　　教室的窗帘拉开，短暂阴沉过后，阳光大片大片照进来。
　　他们从屏幕里那个炮火连天的世界逃离出来，重新回归现实。
　　
　　那个人，让她失去父亲的那个人。
　　总有一天，他会亲自将他绳之以法。
　　
　　所以林昭，不要哭。
　　你再等等我。
　　
　　-
　　一天之后，各科试卷陆续下发。
　　每个课间，大家都在忙着接试卷、算成绩、估计名次。
　　
　　谢辰青单手撑着额头，随手翻着解放军报。
　　林昭却从发第一科开始，就开始惴惴不安。
　　
　　柳星若手里捏着个精致的小计算器，按键颜色是不同的口红色号，边框金闪闪晃眼。
　　
　　“林昭，你英语考了多少？”
　　“121。”
　　“数学呢？”
　　“110……”
　　
　　林昭每说一个数字，她就摁下去几个按键，滴滴答答，声音清脆，敲击着耳膜。
　　
　　谢辰青冷冷抬眼：“柳星若，够了。”
　　
　　柳星若俏皮眨眼，合计完所有科目成绩，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转身回自己座位。
　　
　　林昭深吸口气，柳星若并没有什么错。
　　是她自己不够聪明却又不够努力而已。
　　
　　周一下午第四节课，班主任开班会简要点评成绩。
　　末了，他抬眼：“行了，说完了，开始调位吧，谢辰青，你先选。”
　　
　　谢辰青垂眼看林昭，对她的身高实在是没概念。
　　只觉得这么小一点儿，坐在教室最后不太合适。
　　他选了靠窗位置，第三排。
　　对此韩杨很是诧异，因为这哥们常年和教室后门为伍。
　　
　　班主任继续道：“柳星若，到你了。”
　　
　　林昭攥起的手心微微冒汗，等待刽子手行刑的犯人一般，刀要落不落的时候最是提心吊胆。
　　她明知自己不应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柳星若回头看了林昭一眼，声音甜腻腻：“老师，我想和谢辰青同桌！”
　　
　　刀重重落下来。
　　
　　谢辰青抬眼，那双黑沉澄净的眼情绪不明。
　　林昭脑袋耷拉下去，突然有些想哭。
　　
　　她成绩在班级下游，到她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选择余地。
　　她只好走向教室最后一排，同桌是个体育生，正抱着手机在那打游戏，光明正大。
　　她刚一坐下，男生就开始阴阳怪气：“你学文化课才考这么点儿分啊？连个一本线都够不上。”
　　脸颊像火烧，林昭漠然抬头，看着他眼睛一字一顿：“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她的性格很矛盾。
　　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一点都不坚强。
　　可是一旦把她扔到一个陌生的不友好的环境，她也能竖起满身的刺，披坚执锐。
　　终归是虎父无犬女。
　　
　　时间好像开始变得格外漫长。
　　其实分开也就短短几个小时而已。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林昭往太阳穴点风油精。
　　他的位置在她们这排正前方，少年肩背平直，骨骼清瘦，带着挺拔俊秀的利落。
　　柳星若问她数学题，少女侧脸若桃花，在灯光下美得晃眼。
　　他似乎没有理她，换来她更加猛烈的攻势……
　　
　　教室空气不流通，让人心里发闷发苦。
　　林昭只觉透不过气，拎起杯子去教室外面打水。
　　风把桂花香气送到走廊，她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向操场。
　　
　　晚风习习，星星很亮，教学楼远远看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操场看台有小情侣在偷偷接吻，她讶异于他们的大胆程度，赶紧偏开视线走开。
　　最后把水杯挂在双杠上，手臂一撑坐了上去，小腿晃晃悠悠。
　　
　　桂花的香气很是治愈。
　　父亲营区大院也有一棵来着。
　　
　　大人总会骗小孩，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从来都不相信。
　　可在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刻，林昭看着漫天繁星，祈求其中有她的爸爸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她猜想上课时间快到了，刚要跳下双杠回教室，少年干净的嗓音落下来。
　　
　　“这是谁家小朋友。”
　　“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
　　
　　林昭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之中，只看到一个清瘦颀长的轮廓。
　　直到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谢辰青的眉眼五官才在眼前慢慢清晰。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难说清。
　　
　　她面对陌生人的恶意可以冷脸，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很坚强。
　　可是当她看见他，瞬间破防，大片的酸涩和委屈瞬间上涌。
　　
　　她吸了吸鼻子，倔强道：“我才没哭！”
　　鼻音很重，欲盖弥彰，有没有哭一开口就听得出来。
　　
　　“一次考试而已。”
　　谢辰青手往双杠上一撑，轻轻一跃，也上来，就在她左手边。
　　“我刚去学竞赛的时候，老师说想给我的试卷判负分。”
　　漫天星河璀璨，他清朗眉目只应见画，“林昭，路还很长。”
　　
　　只要他在旁边，好像一切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同桌。
　　如果时间永远停留这一刻、上课铃声不要响起就好了。
　　可偏偏就在这时，人零零散散开始从操场往教学楼走。
　　
　　舒缓悦耳的上课铃声在校园之中悠悠回荡。
　　
　　谢辰青从双杠上跳下去，又或者说他腿长，顺势就下去。
　　他站在地面，向着她伸出手，是要扶她下来的架势：“来。”
　　
　　那双手骨节分明贵公子一般，在冷冷月光下是象牙一般的白。
　　林昭看着他干干净净的掌心纹路，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她本来身手矫健，这下却好像丧失自理能力一般。
　　他黑白分明的眼在夜色之中依旧轮廓清晰，比星辰更加明亮。
　　
　　林昭心脏砰砰砰跳着，不敢去握他的手。
　　最后把手搭在他手臂，隔着校服扶住他胳膊，纵身一跃的瞬间所有烦恼烟消云散。
　　
　　谢辰青俯身和她平视，一双眼睛清泉洗过般透亮，直视着她。
　　她呆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难过变成另外一种，全身血液往脑袋冲，甚至有些头晕目眩。他语气不自觉放轻，眼尾弯下来：
　　
　　“你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
　　
　　那天晚上回家的公交车上，林昭累得睁不开眼睛。
　　不管是月考名次、试题讲解还是调位，都让她心神疲惫心情颠簸。
　　因为谢辰青在旁边，不用担心坐过站，她毫无防备，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
　　等她醒过来时，身侧少年一直在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呢？
　　光怪陆离的世界飞速向后。
　　林昭什么都没看到。
　　只看到自己迷迷瞪瞪没睡醒的脸。
　　
　　- 
　　翌日，林昭重新收拾心情。
　　出门时听的是一首特别老的歌，李克勤唱的《红日》。
　　那首歌旋律太过积极向上，她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要蹦蹦跶跶。
　　
　　只要好好努力，成绩总有上去的时候。
　　成绩上去了，可不就想和谁同桌就和谁同桌嘛！
　　
　　到教室时，她哼着歌收拾书。
　　整整齐齐的教材辅导书里，有一本漫画突出一角，是之前谢辰青借给她的《海贼王》。
　　路飞的哥哥艾斯死掉那话，她跟着路飞一起哭得停不下来。
　　谢辰青却难得没有嘲笑她，眼里，还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哟，你还看漫画呢！”体育生作势就要来抢。
　　林昭奶凶拒绝，软糯的声音干脆：“你不要碰。”
　　体育生讶异于她的脾气，但也没敢再说什么。
　　
　　手里的书还没有还给他……
　　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找他说话呢？
　　
　　林昭站起身：“麻烦让一下。”
　　体育生拿着手机打游戏刚刚开局，闻言十分不耐烦，磨磨蹭蹭不肯起来。
　　
　　“谢辰青！”
　　“班主任找你！”
　　
　　少年手里的书倒扣在桌上，出了教室。
　　林昭知道，那本物理习题册的下面，是他最喜欢的漫画。
　　
　　谢辰青到办公室，站在门口轻叩三下。
　　班主任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学生，笑眯眯：“进。”
　　“这不是第一次月考结束了，学校想找几个学生作经验介绍，你作为全校唯一一个数学考满分的，上去简单说两句？”
　　
　　这小屁孩又冷又酷的，杨东已经做好谢辰青会拒绝的准备。
　　毕竟这种汇报跟他提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这孩子都拒绝了。
　　就连IMO金牌那会记者要采访，都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最后被他硬生生摁在摄像机前。
　　
　　“好。”谢辰青淡淡应了。
　　杨东一愣，他现在面子这么大了吗？
　　可是紧接着，便听见这熊孩子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还跟我讲起条件了，你可真是不得了，”杨东差点被嘴里的茶水呛到，“说吧。”
　　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惊天地涕鬼神”的条件！
　　能让你答应作汇报！
　　
　　谢辰青薄唇轻抿。
　　眼前浮现某人自己坐在操场、一边掉眼泪一边看星星的画面。
　　
　　他之前不怎么回班里，也不怎么关心座位怎么调。
　　以为还和以前一样，考第一就能自己选同桌。
　　甚至为了照顾林昭个子矮、看黑板费劲，特意选了前排。
　　
　　少年开口，声线清润：“老师，我想和人换个位置。”
　　杨东一愣：“想换可以，但都是按成绩来的，你起码得让人同意吧。”
　　谢辰青撩起眼皮：“我不管他同不同意。”
　　
　　等他从办公室回教室，桌上多了一摞自己借出去的书。
　　上面贴了明黄色的便签，乖巧熟悉的字迹：“谢谢你。”
　　他回头看过去，女孩坐得端正，正在一笔一划做题，低垂的眼睫乖巧。
　　
　　午休时间，林昭刷了一套英语高考题。
　　对答案、红笔改错、蓝笔记下生词，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距离上课已经没几分钟。
　　她把几本书垫在脑袋下面，见缝插针趴在桌子上睡觉，省得下午犯困。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刚好刺在她眼皮，有些难受却也顾不上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等她睁开眼，窗外阳光被人的书本隔绝。
　　帮她拿书挡住阳光的那双手，修长漂亮，瘦直白皙，是一双公子哥的手。
　　
　　林昭猛地转过头。
　　身侧那人姿势闲散，单手撑着脑袋，侧脸清冷出尘，只应见画。
　　
　　察觉她注视，他撩起眼皮。
　　那双清泉浸过的漂亮眼睛，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对上她的。
　　




14.  第 14 章   瞅你咋地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昭揉揉眼睛, 呆头呆脑。
　　像课桌上长出一朵可可爱爱的小蘑菇。
　　
　　“你同桌看不清黑板，跟我换了位置。”
　　谢辰青那张脸俊美无俦，面无表情胡说八道。
　　
　　他帮她当阳光的手伸回来, 垂眸去看自己左侧的小姑娘。
　　如愿以偿, 看到她眼角眉梢开始有细小的喜悦, 睫毛轻轻颤着，眼睛越发明亮、带了笑。
　　
　　“这样啊。”林昭抿抿唇，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因为个子太高，谢辰青和她说话时总半垂眼睛。
　　所有情绪都隐没在浓密眼睫之后, 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他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 在她尚未完全清醒的时刻，轻易被上课铃声淹没。
　　
　　但她还是读出他唇语：“我不想你不开心。”
　　
　　心跳凝固了一下，而后以非常可怕的速度跳起来。
　　
　　林昭忽然发现, 原来“小鹿乱撞”这个词原来是真的，她现在心里一万只小鹿手拉手跳起了广场舞, 心跳声一拍一拍无比清晰。
　　
　　她觉得现在的位置也很好, 从西北角到东南角, 她也很喜欢。
　　
　　林昭笑眯眯拉开窗户，秋风便吹起了窗帘，阳光大片大片落在身上：
　　
　　“你看，靠窗，等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肯定特别漂亮！”
　　
　　她声线很软, 带着小孩子一样的雀跃，尾音上扬，谢辰青很是配合地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
　　
　　“哇, 还能看到体育生训练，好多大长腿帅哥呀！”
　　
　　谢辰青唇线回归平直，那张脸冷若冰霜，眼皮懒懒垂着，永远睡不醒的慵懒少爷模样。
　　他手指在她桌上轻敲两下：“把你没改完的错题拿出来。”
　　
　　真是不解风情啊不解风情。
　　但是林昭现在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哦！”
　　
　　她把试卷捧给谢辰青，而后靠近了些，双手放在课桌，下巴抵在手臂上，像个求表扬的幼儿园宝宝。
　　
　　物理71，化学67，生物83。
　　谢辰青一张一张翻过去，眉头越锁越深。
　　
　　“你那脑袋……”
　　
　　林昭都能猜到谢辰青能说什么了。
　　你那脑袋是个球？
　　你那脑袋长在那只是为了观赏？
　　你那脑袋只是个长头发的器皿，对吧。
　　她手指无意识捻着试卷一角，像霜打的奶黄包。
　　
　　谢辰青话说一半，对上林昭黑白分明的圆眼睛。
　　她眼睛里的光暗下去，弯弯的唇角变成向下的弧，梗着脖子等待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般。
　　
　　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
　　
　　“你小谢老师继续努力。”
　　
　　林昭一怔，弯着眼睛笑起来，“等我考上大学，给您老摆谢师宴！”
　　翘起的嘴角弧度很甜，让人想起阳光下大片绽放的明黄向日葵。
　　
　　谢辰青眉眼微弯，看起来无奈极了：“我们从第一道题开始。”
　　-
　　
　　月考之后，班里就没再调过位，只是隔一两个星期，会整体换一换位置。
　　前排去后排，中间排去两边，可不管再怎么换来换去，同桌都是固定的。
　　
　　教室西南角要比西北角四季分明，偶尔学习学累了，林昭会看看窗外。
　　她清晰看见树叶变黄，绿树变秃，日子悄无声息过得飞快。
　　
　　她做题的时候，谢辰青也不再懒懒看漫画，又或者撑着脑袋打瞌睡。
　　他买了一沓崭新的笔记本，一有时间就在上面写着什么。
　　每每她探头探脑去看，就被他拿笔冷冷戳额头：“别闹。”
　　
　　少年干净的声线，压低时带了鼻音，因为字面意思，还有点说不出的宠溺和无奈。
　　林昭揉揉脑袋，只觉得很是受用，任谁被这么一个大帅哥当小孩子一样对待，估计都承受不住。
　　
　　可还是忍不住好奇。
　　他在写什么呀？
　　那么厚的笔记本，几天就能用完一本。
　　莫非大佬追小姑娘也别出心裁，情书一本一本地写？
　　
　　林昭瘪了瘪嘴角，看向谢辰青的小眼神儿也变得幽幽怨怨。
　　
　　直到全市统考前，谢辰青把那一沓笔记本扔给她。
　　那动作浑不在意又漫不经心，就好像扔了一堆垃圾。
　　扔完垃圾，他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校服袖口露出一截腕骨精致清白的手腕。
　　
　　林昭美滋滋翻开看，只看了一眼就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非常详尽的物理知识点，按照荆市考试大纲的顺序整理，细致到每个公式下面都跟着例题。
　　
　　“谢谢你呀。”她低头，小小声。
　　少年眼睛困得睁不开，睫毛浓密而根根分明，鸦羽一样落在冷白皮。
　　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老师来了叫我。”
　　
　　原来，他所说的“你小谢老师继续努力”，从来都不是一句逗她玩的玩笑话。
　　
　　时间过得飞快，林昭心心念念的第一场雪没来，全市统考先提上日程。
　　
　　在前几次月考中，她成绩稳步上升，那速度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谢辰青功不可没。
　　
　　她不敢告诉谢辰青，她突然有种类似开窍的感觉，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但那种感觉太虚无缥缈，需要一场大型考试来验证一下。
　　
　　第一次全市排名的大考，检验的是高三一轮复习的成果，林昭小同学绷着脸，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紧张？”谢辰青挑眉。
　　林昭：“有一点。”
　　她伸手，拇指和食指指尖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
　　
　　谢辰青：“那怎样会好些。”
　　他温温柔柔说话的时间实在是难得，林昭赶紧蹬鼻子上脸。
　　她非常狗腿地靠近大佬身侧，不敢抱大腿，于是就揪住一点校服袖口：“我如果说有办法，你会答应吗？”
　　
　　谢辰青视线扫过她抓着他手腕的手指，点头。
　　
　　那副听之任之的样子落在林昭眼里，别提多貌美多乖巧。
　　
　　跟他冷漠的性格不一样，谢辰青头发看起来很软，尤其是每天早上刚刚洗过，她坐在她座位能闻到清新的薄荷味道。
　　
　　而现在，冬日阳光都呈苍茫冷调，毫不保留落在少年身上，他蓬松柔软的短发显出不算纯正的黑。
　　
　　林昭手痒得不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谢辰青，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她对任何能rua 的小动物都毫无抵抗力，能rua的大佬更是带着奇异反差萌吸引着她。
　　
　　谢辰青皱眉，手里的笔轻轻戳她额头：“你是在说梦话吗。”
　　
　　林昭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但是被拒绝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她把这种不舒服归结为“恃宠而骄”。
　　
　　鼓着一张包子脸，她煞有介事叹了口气：“学神不给蹭，这次考试药丸，唉……”
　　
　　就在这时，谢辰青冷着脸低头，她心心念念想rua一把的脑袋近在咫尺。
　　
　　林昭有点发懵，知道谢辰青修长剑眉微挑，凶巴巴问她：“不要了吗。”
　　
　　“要！谢辰青，你头发好软，好好摸！”林昭一边笑眯眯rua大佬头发，一边发出满足喟叹。
　　
　　所以没注意到，少年漂亮黑沉的眼睛，湿漉漉的，只是看着她。
　　
　　他耳廓泛红，因皮肤白而显出几分缱绻。
　　
　　-
　　
　　两天后，全市统考结束，在元旦假期之前出了成绩。
　　在总分和名次贴出来之前，各科试卷纷纷扬扬把教室填得满满当当。
　　
　　柳星若的位置和林昭位置，隔了过道和谢辰青。
　　几乎每发下来一科，她就要问她，几乎是无形之中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其实，不光柳星若会和她比较，她也会不由自主和柳星若比较。
　　那是她深埋心底的秘密，是她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小小的阴暗面。
　　
　　柳星若身材高挑，脸蛋漂亮，家境显赫。
　　懂篮球、懂兵器，打小生活在机关大院，性格开朗，和男生们能大大方方谈笑风生。
　　
　　她英语发音是地道的英音，语调平没有卷舌音，每次起来读课文，都像骄傲的小孔雀。
　　理科成绩更是优异，再难的题也一点就透，头脑顶尖，是老师们除了谢辰青最喜欢的学生。
　　
　　她那么优秀。
　　让她觉得，谢辰青那样的人，是应该和柳星若这样的人在一起的。
　　后来林昭就想着，她能不能在她努力就能做好的事情上，超过她一次。
　　
　　她的比较光明正大，她却在暗暗较劲，林昭心里又堵又闷。
　　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却又不得不闷头向前。
　　
　　六门考试，已经发下来五门。
　　
　　“林昭，咱俩现在总分持平了！”
　　“不过我觉得你肯定比我考得好，我考物理的时候刚好姨妈疼……”
　　
　　众所周知，林昭物理不好。
　　她看得懂柳星若眼睛里的笑，是胜券在握的如释重负。
　　林昭紧攥着的笔，笔尖滑出一道线。
　　
　　“物理卷子来啦！”课代表一进教室，就被人半路拦截。
　　“柳星若，你的！”
　　“林昭，你的！”
　　
　　柳星若眼睛发亮，看向林昭，“林昭，你多少？”
　　
　　林昭打水回来，人还站在过道，杯子往桌上一放，心泡在热水里一般滚烫。
　　她刚要伸手去拿，有只修长漂亮的手从身后环过来，直接把她的物理试卷拿在自己手里。
　　
　　她举高手臂，谢辰青故意跟她作对似的，也举高。
　　在长腿少年面前，她那一米六的身高毫无办法，像个小矮人。
　　
　　林昭只能呆头呆脑站在原地，看谢辰青逗小孩儿玩似的，用两只手展开试卷看了眼，她便不经意间被他整个环在了怀里。
　　
　　她周身都是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稍有不慎，后背就能贴近他怀里。
　　
　　“我们林昭，这个物理有点差劲啊。”谢辰青慢条斯理开口，语气轻佻，带着捉弄人的坏。
　　
　　脑袋变得混沌，过快的心跳不知道是因为成绩还是因为他。
　　林昭可怜兮兮小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问：“多少分呀？”
　　
　　谢辰青轻轻扬眉，脸上露出一个邪气的、恶作剧得逞的笑：“干得漂亮，差一分满分。”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似乎是想要故意给谁听到。
　　
　　柳星若一愣，气鼓鼓回过去头，笔袋书本摔得震天响。
　　
　　谢辰青：“开心了？”
　　
　　林昭重重点头，眼睛变成两道弯弯的缝儿。
　　
　　她恨不得现在就放学，要跑回家告诉奶奶自己考到了全班第二。
　　还想告诉奶奶自己想吃好多好吃的，考试考得好，应该要奖励！
　　奖励她和奶奶一起去吃一顿好的，她买单。
　　
　　啊，对了，还有谢辰青。
　　她应该怎么谢谢他呀？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试卷放到她手里，林昭嘴角有掩饰不住的弧度，就连眼尾也弯下去：“是我小谢老师教得好。”
　　
　　谢辰青懒散冷淡的少爷模样，从她身后倾身靠近她耳边：“小谢老师与有荣焉。”
　　
　　林昭抿着嘴角去看窗外那棵栀子花。
　　她知道，冬天被雪压满的枝头，到夏天能绽放一片馥郁花朵。
　　
　　-
　　全市统考结束，元旦三天小长假接踵而至。
　　
　　林昭以自己考试进步大为理由，和蒋念慈讲条件：“天气太冷，奶奶不要再想着出去赚钱，不然我都不能安心学习啦。”
　　
　　蒋念慈答应，爬满老年斑的手落在她脑袋，掌心温热。
　　
　　如果亲情可以具象化，那一定是此时的样子。
　　窗外寒风乍起，窗内，老房子所有线条都温馨柔和。
　　她抱着热牛奶坐在奶奶身边看晚会。
　　电视上的小品演员卖力演出，林昭笑点低，随便几个字就能让她笑出眼泪。
　　东倒西歪的，像一团不倒翁。
　　
　　广告时间，林昭看了眼手机。
　　天气预报明天、也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初雪即将到来。
　　不知道为什么，当林昭看到“初雪”这两个字，突然就有些遗憾。
　　
　　如果还没有放假就好了。
　　就可以和谢辰青一起看。
　　
　　毫无防备大脑自己冒出来的想法，把她吓了一跳。
　　还不止如此，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戳开了谢辰青的微信对话框。
　　
　　但是看着XCQ这三个字，都好像是面对着他本人。
　　林昭深吸口气，细白的手指打起字来慢吞吞，输入再删除：
　　
　　【嗨！兄弟！你在干嘛！】
　　【同桌，吃完晚饭了吗？】
　　【今天的晚会好好看呀，你有没有看！】
　　……
　　
　　最后林昭懊恼挠头，他都不跟她说话，她为什么要发信息给他？
　　她如果主动给他发信息！
　　她就是小狗！
　　
　　朋友圈已经被邹瑜韩杨学委他们刷屏，人手一条：
　　【集赞啦兄弟姐妹们！66赞即可得烟花晚会免费门票一张！】
　　
　　林昭赶紧给每个人都点赞，雨露均沾，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就在这时，邹瑜直接回她：【“你也赶紧转发呀！点赞免门票！】
　　
　　她的微信好友一只手就数得出来，但是不想扫邹瑜兴。
　　林昭顺手转发，附赠龇牙咧嘴笑脸一个。
　　
　　从朋友圈切回对话界面，跟谢辰青的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全市统考前的周末，她问他的那道导数题。
　　
　　少年回信息比他本更冷，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那手指太漂亮也太金贵。
　　
　　林昭放下手机，克制住联系他冲动。
　　直到洗漱完看了一眼，依然没有新消息提示。
　　朋友圈那有个红通通的小圈一，她垂头丧气不抱任何希望点开：
　　
　　【谢辰青赞了你的朋友圈。】
　　
　　“啊！”林昭嗷呜一嗓子，整个人“大”字型扑到床上。
　　她把那个赞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翻了翻和她相邻的几条朋友圈。
　　
　　谢辰青就只点赞了她的！
　　别人都没有！韩杨都没有！就只有她有！
　　
　　林昭抱着抱枕翻了个滚，嘴角咧到耳朵根，埋在被子里小脸发烫。
　　
　　一夜无梦，莫名开心。
　　翌日清早，她睁开眼睛时，只觉窗外格外明亮。
　　迫不及待跑到窗边，心满意足看到一整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天气不好，谢辰青看了一集《海贼王》，跑步机刚好显示“10KM”。
　　爷爷奶奶退休以后，冬天都去南方过，空荡荡的房子就只剩下他自己。
　　
　　他拿出手机看时间，顺手点开和林昭的对话框，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略一思考，他发了条消息出去，IMO竞赛的时候都没发现自己这么聪明。
　　
　　林昭戴上帽子手套，手已经握上门把手，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
　　
　　【XCQ：？】
　　
　　？？？
　　！！！
　　那个瞬间，她简直想在屋子里蹦蹦跶跶跑两圈，再来几个托马斯回旋踢。
　　等她慢慢把咧到耳根的嘴角收回来，才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林昭：在看雪。】
　　【XCQ：作业先写哪一科，数学还是物理。】
　　
　　林昭不可置信鼓了鼓腮，嘴巴一吹小刘海乱飞。
　　她刚想下楼踩踩雪拍拍照呢！
　　初雪！
　　竟然叫她一起写作业！
　　谢辰青是魔鬼吗？
　　
　　她当即把谢辰青的备注，改成【XX高家教机】。
　　看着那喜感万分的名字，就好像面对一个刷题机器人。
　　
　　【林昭：先写物理好了。】
　　
　　谢辰青坐在书桌前，单手撑着下巴。
　　他已经能想象林昭耷拉着脑袋快要气炸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林昭房门一关闭关锁国，期间蒋念慈过来送了几趟水果坚果小点心。
　　她乖巧可爱的小孙女学习学到快要癫狂，小身子板笔直，奶白的小脸绷得认真凶狠，笔尖唰唰唰，力透纸背，带着滔天恨意一般。
　　那架势像极了电视里演的，大魔头走火入魔之前的样子……
　　当时她怕极了，立刻带上门慢慢退了出去。
　　
　　下午四点，林昭脑袋已经不会转，就差把数学公式写到化学卷子上去。
　　往语文卷子上写名字时，竟然写了一个“谢”。
　　她手忙脚乱划掉，即使身边没有人，也慌张得像被抓了现行。
　　
　　窗外又开始飘雪花，她心动得不行。
　　
　　【林昭：谢辰青，下雪了。】
　　
　　她曾经看过一句话说，跟一个人说下雪了，是有喜欢的成分在的。
　　那种朦胧的、甜蜜的、酸涩的感觉她不想细究，可也清楚知道，他对她来说不一样。
　　
　　作业所剩无几，林昭高度紧张的神经慢慢松懈，纵容自己休息一会儿。
　　下巴抵在书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聊天界面。
　　
　　五分钟过去了。
　　他可能手机静音，没看到自己信息，所以没有回。
　　
　　十分钟过去了。
　　他肯定是觉得无聊，说不定还用看“球”的眼神看自己微信。
　　
　　十五分钟过去了。
　　林昭把脸埋进手臂，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
　　她如果再主动给谢辰青发微信！
　　那她就是小狗！
　　
　　二十分钟过去了。
　　林昭觉得好累，谢辰青肯定是在外面有狗了……
　　
　　她一手托着腮，开始无精打采写语文作文。
　　
　　手机响起时，林昭已经萎靡不振万念俱灰看淡一切。
　　肯定是班级群又在发什么作业，又或者是什么注意安全。
　　
　　这一看，林昭瞬间瞪大了眼睛。
　　
　　【谢辰青：我在楼下。】
　　【谢辰青：我们去看烟花好不好。】
　　
　　林昭定定把那条信息足足读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下一秒，她把脸埋进掌心，掌心滚烫，简直热得能摊鸡蛋饼。
　　
　　等心跳平复，她像只煮熟的大虾，同手同脚出了房间。
　　蒋念慈看着她红透的小脸，第一反应是，孙女闭关出来了，看样子已经疯了。
　　不然谁会学习学得面红耳赤、脸红心跳？
　　
　　“奶奶，我晚上可以和我同桌去看烟花晚会吗？”林昭小小声问。
　　蒋念慈“噗嗤”笑出来，如释重负：“去吧，去吧！怎么开心怎么玩！”
　　只要别学习学疯了就好。
　　
　　林昭换了件蓬松的米色短款面包服，戴上手套，整个人圆滚滚，像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
　　她一边围围巾一边往楼下跑，想笑，想要蹦蹦跶跶，心脏也是，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等到楼门口，她又停下步子。
　　整理了她的小丸子头，又把耳侧抓出几绺碎发，据说这样不光带点慵懒范儿，还能显脸小。
　　而后倒背着小手踱着步子，小小淑女一般出了单元门。
　　
　　晶莹剔透的雪花飘飘洒洒。
　　她顾不上看，因为谢辰青双手抄兜站在楼下。
　　冰天雪地之中，那张脸更显清俊，眉眼五官精致如工笔勾勒，眼尾的泪痣更是心血来潮的点睛之笔。
　　他穿到膝盖的黑色羽绒服，很像那些体育队的男生，但是人要更加斯文俊秀些。
　　
　　“走吧。”
　　
　　在楼上闷了一天、还算了一天数的林昭，现在像一只出笼之鸟。
　　她大口大口呼吸冷冽的空气，每走一步，脚下咯吱、咯吱，让她无比满足。
　　
　　“谢辰青，看我给你表演一个漂移！”
　　
　　林昭到底有些小孩心性，没来得及清理的雪，有些已经被踩得很实很滑。
　　她在雪地里打着滑往前走，一滑就能滑出去老远，一得意小眉梢挑得老高。
　　
　　只是一个不留神，整个人控制不好平衡往前扑过去。
　　雪地里摔倒肯定不疼，毕竟每年她都要摔几跤，只是当着谢辰青的面……
　　
　　眼看就要摔倒，她腰上多了一只手。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下一秒，她从前倾变成后仰，后背整个跌到了谢辰青怀里。
　　
　　她惊魂未定，迷迷瞪瞪抬头。
　　谢辰青蹙眉，垂着那双平淡无澜的漂亮眼睛。
　　冰天雪地里，他说话带着鼻音，多了些温和的哄人意味：“你乖一点，好不好。”
　　
　　林昭点点头，腰上他的手臂松开。
　　短暂几秒，却深刻得像一个拥抱。
　　她扣上羽绒服的帽子，借此来挡住通红通红的耳朵。
　　
　　-
　　这一天，烟花爆竹在湖畔定点燃放，规模很大。
　　林昭戴着手套，操作手机不算方便，聚精会神戳着手机屏幕。
　　想找出拍照最好看的相机软件，记录这一天。
　　
　　骤不及防，耳边炸开一声闷响，她毫无心理准备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撞到谁，她偏过头瞬间只看到他脖颈皮肤雪一样苍白，下一秒耳朵被人隔着帽子轻轻捂住。
　　
　　谢辰青就用这样半抱的姿势，帮她隔绝了另外一方天地的喧闹，只剩下心跳轰鸣。
　　
　　“吓到了？”谢辰青手放下来，低头看自己身前的人，
　　
　　林昭脸红心跳，强装镇定：“嗯，有一点，如果突然响一声就会很害怕……是我胆小。”
　　
　　“不是你胆小，是烟花的错。”
　　
　　猝不及防对上的眼睛，有明亮温柔的笑意。
　　
　　夜幕绽放繁花，新月焰火星辰都变成他眼底的光点，让那双漂亮眼睛流光溢彩。
　　
　　林昭突然就明白，余光中写的“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是什么样的意境。
　　
　　而就在她心脏砰砰跳的时间里，跨年夜的烟花晚会拉开帷幕。
　　
　　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耳边各种声音嘈杂，谢辰青垂眸看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没有办法，只好扶着他手臂，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谢辰青垂眸，片刻后，修长手指轻轻扯住她帽子边沿，拉开一点缝隙。
　　
　　她刚才还红透的耳朵瞬间露出来，北方凛冽刮过。
　　
　　少年压低上身靠近她耳侧，带了雪意的薄荷香环绕下来，眼前他脖颈冷白，喉结清晰。
　　
　　林昭心脏都快要跳疯了，她呆呆站在原地，乖乖的一动不动，好像稍微侧一下头，耳朵就要碰到他的嘴唇，又或者是如上好白玉的脸颊。
　　
　　下一秒，少年清浅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小朋友，许个愿吧。”
　　
　　那场景莫名和中秋灯会重合，她把她的愿望分给他。
　　
　　林昭童言无忌，大着胆子吹牛：“下学期我要考第一！”
　　
　　谢辰青失笑：“嗯，我帮你。”
　　
　　“真的？你真的会帮我超过我们班巨佬谢辰青吗？”她一笑，一口小白牙明晃晃，她把手举高到他面前，“来，我们拉钩！”
　　
　　难得像个小孩子，谢辰青看着她，彻底笑出声。
　　桃花眼、泪痣，笑着看人时眼神明亮流光溢彩，少年气很重。
　　其实还有几分风流多情，只不过他大多时候冷着脸，把那轻佻和浪荡全部压下去了。
　　
　　谢辰青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
　　少年意气风发鲜衣怒马，替公主殿下提刀的骑士，大抵也不过如此
　　拇指相对的瞬间，指尖是他指尖的温度，似有电流让她心动得无以复加。
　　
　　“只要林昭想。”
　　
　　谢辰青抬眼，剑眉锋利乌黑清晰，黑亮的眼睛不带一分笑意直视着林昭。
　　
　　不管是眼下那些无关轻重的考试，还是，林震的牺牲。
　　
　　只要你想。
　　
　　“谢某万死不辞。”
　　
　　——只要林昭想。
　　——谢某万死不辞。




15.  第 15 章   瞅我嘎哈

　　那个时候的林昭还太小, 只以为“谢某万死不辞”是一句玩笑话。
　　就好像之前她考试没考好、他轻声说的“是你小谢老师不够努力”。
　　
　　又或者说，十七岁的谢辰青只是看起来云淡风轻，心里装的事情比谁都多。
　　林昭跟他比起来, 终归是没心没肺没头脑的那个。
　　
　　别人结束中考的初三暑假自由散漫, 他结束中考的初三暑假开始学竞赛。
　　别人尚且平淡的高一高二, 他已经厮杀在国家竞赛场乃至世界级竞赛场。
　　别人心无旁骛冲刺高考的高三，他已经想好放弃保送，考军校，入军籍。
　　
　　林昭的父亲林震曾经救过他。
　　那时余震随时会来, 他怀里抱着弟弟, 已经近乎昏迷。
　　意识开始抽离, 他听见一声怒吼：“难道就不救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一双被废墟划伤的手。
　　重见光明那一刻，他看见他的臂章：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
　　他救他时, 是做好牺牲准备的。
　　
　　他没办法容忍让林震牺牲的人逍遥法外。
　　待到四年后军校毕业时，他要拿到学员旅的考核第一名, 掌握毕业分配的选择权。
　　不能当林震手下的兵, 那就去他曾经所在的武警边防部队。
　　
　　总有一天, 可以和那人正面较量。
　　他要将毒枭头目绳之以法，以告慰林震英魂。
　　
　　如果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私心.
　　他还希望，在他成功之后，面前的女孩子在想起她父亲时，骄傲比悲痛多。
　　
　　至于那个时候他在哪，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谢辰青不说话, 林昭抬头看他。
　　少年眼底情绪在睫毛掩映下不算分明，温柔也深邃。
　　
　　如果说心愿要说给神明，那此时此刻的他就是她的神明。
　　林昭仰起脸看他, 在心里默默许愿。
　　
　　我想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想明年的新年，还能见到你。
　　
　　“那不是林昭吗？”邹瑜戳了戳韩杨，“旁边那帅哥，我班巨佬谢辰青？”
　　
　　那画面实在是美好，让人根本不忍心破坏。
　　邹瑜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还是不忘拿出微单调整角度和构图。
　　
　　深蓝夜幕为背景，少年俯身和少女平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揉了揉她脑袋，那动作在她这旁观者看来，都觉得满是宠溺。
　　直到林昭转头去看烟花，那背影小小的，他的目光依然留在她发顶。
　　
　　韩杨在一边气急败坏：“谢辰青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我跟他说了好多次他都说不来！”
　　邹瑜脸色瞬间冷下来：“所以你才跟我搭伙？”
　　韩杨大大咧咧把手臂往她肩上一搭，拐着人往前走：“走，你大哥带你当电灯泡去！”
　　“神经病。”邹瑜白了韩杨一眼，继续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想着修好图发给林昭。
　　
　　-
　　三天假期，林昭也就只放纵自己这一个晚上。
　　
　　又或者说，她从这场跨年烟花里汲取了足够多的能量，足够支撑她走过短暂高三剩下的后半程。
　　
　　在全市统考中，她侥幸考到全班第二，只比柳星若多三分，但是她童言无忌说要超过的谢辰青不一样。
　　
　　他学竞赛的时候成绩尚且能保证全校前五，现在在班里待了一学期，稳稳回到全校第三。
　　和第一只差三分，却甩了全校第四几十分。
　　
　　林昭觉得自己脑袋肯定是坏掉了。面对如此难以逾越的智力能力鸿沟，她竟然觉得很骄傲。
　　
　　初雪之后，寒假、新年热热闹闹到来。
　　再开学，窗外阳光明媚，迎春花枝头绽放，俨然另一个崭新的春天。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多天。在这之后，就是分离。
　　
　　林昭并不觉得难熬，她的成绩稳步上升，身边是谢辰青。
　　
　　只觉得离梦想越来越近的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班里氛围剑拔弩张，谢家少爷却依旧没个正形，韩杨随时随地都能从书包里捧出个篮球，只要勾勾手指，就能把谢辰青勾走。
　　
　　他、韩杨，好像还有几个隔壁班的男生，经常凑一块儿打球。
　　
　　“谢辰青，你同桌叫什么名字？”隔壁班体委问。
　　
　　谢辰青抬眼，漂亮眼睛清澈见底，淡淡问：“怎么？”
　　
　　“你们班跑步的时候不是在我们班后面吗？每次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体委笑说，“那小孩绷着脸跑步的时候太可爱了，我想，如果她没有男朋友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有明说，相信谢辰青能够意会。
　　
　　“没有男朋友的话，怎么。”他冷冷撩起眼皮。
　　
　　体委：“追她啊！”
　　
　　韩杨不知道隔壁班体委和谢辰青说了些什么，只是发现篮球打到后半场，谢家少爷球打得特别凶，不把人虐死不算完，清俊眉眼间满是杀气。
　　
　　晚自习铃声响起，邹瑜和林昭路过篮球场，邹瑜递水给韩杨。
　　
　　韩杨得意兮兮冲着谢辰青挑眉，四个人一起往教室走。
　　
　　谢辰青：“林昭。”
　　
　　林昭：“嗯？”
　　
　　谢辰青：“水。”
　　
　　林昭不明所以，又听见这少爷补充：“我也要。”
　　
　　她第一次在谢辰青脸上看见这种表情，眼睛黑亮澄净，长睫低垂看人，像个跟你讨要糖果的小男孩。
　　
　　当他乖巧无辜看着她，林昭恍然理解了“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
　　
　　她现在就想把全小卖部所有的养乐多和草莓牛奶都乖乖捧到他面前，用来换大帅哥一笑。
　　
　　“那我现在去买，你先回教室。”林昭脆生生回。
　　
　　邹瑜无语，递给林昭一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眼神儿。
　　可又觉得，人间绝色如谢辰青，确实有这个资本，让小女孩为他神魂颠倒。
　　
　　“不用，”谢辰青平直的嘴角已经有上扬趋势，他若无其事道，“等下次打球。”
　　
　　林昭点头：“没问题。”
　　
　　成功换来大帅哥摸头杀一记。
　　
　　他揉揉她脑袋，她仰起小脸冲着他笑。
　　
　　阳光很好，风也温柔，面前的少年更是。
　　
　　那个瞬间林昭无限希望，时间时间，你慢点过。
　　让我再和他，慢慢走完这中学时代的最后一程。
　　
　　-
　　林昭在谢辰青说完要水的之后，空隙和邹瑜去小卖部买中性笔芯，就顺手拿了一瓶柠檬苏打水，长久放在自己的课桌桌洞，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随着二轮复习开始，学习越来越紧张，纵使谢家少爷想去打篮球，也没有人一起。直到三月底的月考结束。
　　
　　那天教物理的班主任破天荒没有霸占体育课，而是笑着说：“天气很好，出去放放风吧。”
　　
　　篮球场旁的樱花已经大片大片绽放，每每春风拂过，就落一场樱花雨。
　　
　　谢辰青打球，林昭就坐在樱花树下，间隙谢辰青把自己的校服递过来，让她垫着坐。
　　
　　她抿起嘴角笑，到底是不舍得，最后抱在了自己怀里。
　　
　　等下次樱花开，打篮球的少年就会变成别人。
　　
　　那个时候的她应该坐在大学的课堂，而谢辰青，是在武装五公里，还是在四百米障碍跑？
　　
　　谢辰青进了一个球，又一个球。
　　
　　每每这个时候，他都无意识看向她，目光很软，眼底有清润的笑。
　　
　　小孩子邀功一般。
　　
　　他真的很厉害，隔壁班的体委都拿他没有办法，友谊赛毫无悬念胜出。
　　
　　林昭站起身，手里的水终于派上用场，就在这时，隔壁班几个小女孩跑了过去。
　　
　　三个人一起，另外两个把一个长发小姑娘推到谢辰青面前之后，开始嘻嘻笑。
　　
　　女孩含羞带怯，林昭看不分明，只见谢辰青嘴角轻轻扬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但林昭还是看得出来。
　　他笑了，而且还笑得特别好看。
　　嘴角的弧度很浅，但就是特别让人心动。
　　
　　她手指紧紧攥着那瓶水，初春天气的倒春寒猝不及防，掌心冰凉。
　　
　　而就在这时，阳光下明朗干净的少年，穿过漫天樱花雨向着她走过来。
　　
　　林昭水递给他，唇瓣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他刚要用手指关节碰碰她脑袋，林昭躲开，鼓着小脸不说话。
　　
　　如果她说，她不喜欢他和别的女孩子说话，未免太无理取闹了些。
　　
　　毕竟她就只是个同桌，没有不开心的立场。
　　
　　谢辰青长腿一迈，走到她前面转过身，身上干干净净的少年气扑面而来。
　　
　　林昭埋头走路，差点就撞进他怀里。
　　
　　他微微俯身，压低视线对上她的：“跟你同桌说说，怎么了。”
　　
　　林昭蹭蹭鼻尖儿，若无其事开了口：“那个跑过去的小姑娘挺好看的。”
　　
　　她倒背着小手，看天看地，看少年肩侧飘落没来得及拂去的樱花花瓣。
　　
　　谢辰青微怔，眼睛眨了眨，眼泪那颗泪痣漂亮得令人失语。
　　
　　片刻后，他说：“表白，没答应，我说我同桌在等我。”
　　
　　他撩起眼皮看她，只是说到“我同桌”这三个字，就让他想笑。
　　
　　林昭“哦”了一声，只觉漫天樱花好像都开到了她的心里，而在这尽头，还有一个谢辰青。
　　
　　她不想让谢辰青看出她的开心和不开心，所以绷着一张小脸：“那我们回教室吧。”
　　
　　可就在这时，少年撑着膝盖弯腰。
　　
　　他蓬松柔软的黑发，就在眼前，刚才不过随手投了几个蓝，头发依旧清爽。
　　
　　“头发，”谢辰青冷着脸，微微压低上身，“给你摸。”
　　
　　他漂亮黑沉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干净清澈像被驯服的小动物。
　　
　　林昭听见他低声说话，语气温温柔柔的，被带着樱花的风送到耳边。
　　
　　“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林昭摸摸他的头，像他天天摸她脑袋一样，手掌放上去，轻轻揉了揉。
　　
　　她轻声说：“我知道啦。”
　　
　　“这么软的头发，等你上军校，就要剪成三毫米的寸头了，”林昭突然有些舍不得这个手感，看着少年清俊的脸和清晰的眉眼，她又好奇，“你以后剃平头是什么样呀？想象不出来。”
　　
　　“那，到时候给你看。”他嘴角有笑，眼眸明亮。
　　
　　林昭慢慢把这句话来来回回在心底过了几遍。
　　
　　她突然充满期待，突然觉得高考之后的分别好像也没关系。
　　
　　因为“到时候”，谢辰青还是会联系她。
　　
　　-
　　这一年，荆市附中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誓师大会上，谢辰青作为学生代表讲话。
　　
　　少年清瘦，眉目清朗，像天边朗月遥不可及。
　　
　　林昭站在台下，是看着他的千分之一。
　　
　　班主任抱着手臂站在她旁边，看向谢辰青的眼睛里尽是赞赏。
　　
　　“我当老师这么多年，就只遇到一个谢辰青。”
　　“这孩子，有理想，有魄力，保送说放弃就放弃，军校说考就考。”
　　
　　林昭认真听着，班主任继续说：“你们每一个人我都很喜欢，但是谢辰青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林昭弯着眼睛笑，只觉与有荣焉：“您说得对，我也觉得谢辰青很好。”
　　
　　全天下第一好。
　　
　　誓师大会之后，人群散开各回各班。
　　每人手里被发了一张便签纸，写自己的高考志愿，统一贴到各班的宣传栏。
　　以梦想激励这群高三学生，走过高三最后三个月。
　　
　　林昭一直知道谢辰青要考军校，却从来都没有问过他要考哪一所。
　　也知道在不久后的将来，少年将从她的同桌、从IMO满分金牌获得者，蜕变为一名共和国军人，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是要去海、陆、空，又或者是战略支援部队、火箭军。
　　就好像只要她不问，他们就可以晚一些长大，晚一些面对分离。
　　
　　而她要成为一名记者，要给这个世界看中国军人。
　　他们翻雪山、过戈壁，幕天席地，枪林弹雨里九死一生，不应该被忘记。
　　
　　林昭叩开笔盖，在便签纸上一笔一划。
　　郑重其事地，把那张承载她梦想的便签纸贴到宣传栏不显眼的位置。
　　
　　她转身时，刚好对上谢辰青眸光沉沉的眼睛。
　　那干净清冽的目光，从写着她理想大学的便签纸，落在她脸颊。
　　
　　林昭故作轻松，以笔当话筒采访他：“请问这位大佬，您老要去哪所军校？”
　　
　　谢辰青忍笑：“笔给我。”
　　
　　他在她身后俯身，她微微偏头，他如上好白玉雕刻的俊脸就在她右肩肩侧。
　　
　　距离太近，就好像是从背后把她环在了怀里。
　　
　　少年睫毛分明，在冷白皮落下阴影，淡而好闻的薄荷香笼罩下来。
　　
　　林昭脸红心跳，僵直着身体，垂在两侧的手攥成拳。
　　
　　直到笔盖扣上的声音，把她一下拉回现实。
　　
　　谢辰青没有再用新的便签纸，只是在她那行字下面继续写。
　　
　　初春的阳光鲜活肆意，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行字迹不一的字上。
　　
　　林  昭：XX传媒大学。
　　谢辰青：武警XX大学。
　　
　　武警。林昭突然鼻子一酸。
　　
　　少年俊脸线条柔和，漂亮眼睛浸润在午后阳光中，眼底有温柔笑意。
　　他伸手揉揉她脑袋，像之前的无数次，就着这个姿势俯身和她平视：
　　
　　“记住了吗。”
　　“以后有事找武警叔叔。”




16.  第 16 章   瞅你咋地

　　林昭看着那两行字。
　　
　　在不久之后的九月, 那两行字或许就能兑换两枚不一样的校徽。
　　
　　再之后，便是武警边防谢辰青，和记者林昭。
　　
　　所谓“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离别之后, 总能有机会再见。
　　
　　-
　　随着高考一天一天临近，林昭那张小娃娃脸绷得越来越严肃。
　　
　　总觉得时间不够，古诗词还没背熟，英语单词的用法还没有记清。
　　
　　她希望时间慢点过, 又或者回到刚转学来的第一天。
　　
　　他们的座位从窗边到中间再到靠墙, 等一个轮回回来, 日历已经翻到五月。
　　
　　谢辰青英语课的时候不小心睡着，林昭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去，下巴抵在手臂上看他：“大概看一遍吧, 万一高考考到呢？”
　　
　　那眼神眼巴巴的，没有人能拒绝, 谢辰青接过来。
　　
　　明黄色的笔记本, 她好像很喜欢这些高饱和度的颜色。
　　
　　笔记本是柚子的颜色, 卫衣是牛油果，书包是橙子色，她还有一个蝴蝶结发圈，正红色。
　　
　　可当谢辰青翻开，看见什么，他倏然弯下了眼尾。
　　
　　别人记例句, 是Mary、Tom又或者是Jack，她记例句全是他的名字，“ChenqingXie”。
　　
　　谢辰青同学当真很忙, 今天在北美出差，后天又要期待参加一场辩论赛，大后天又要环游世界，
　　
　　林昭正在埋头写化学方程式，所以没注意到身侧少年眉眼微微弯，低头在某个例句旁边写了一行字，而后还给了她。
　　
　　跟兵荒马乱的她比起来，谢辰青永远淡定。
　　
　　三轮复习的时候开始听课、刷题、累了依然要看他的民工漫画、打他的篮球。
　　
　　林昭有时间就一定会去看，大帅哥肤白貌美赏心悦目的，比眼保健操有用多了。
　　
　　他进球的时候，眼睛总会无意识看向她，眼神干净，很软，尽是清澈的笑意。
　　
　　像是邀功的小孩子，站在球场边的林昭，便回竖一个真心实意的大拇指给他。
　　
　　举得高高，满是骄傲。
　　
　　那是让她骄傲的少年啊。
　　
　　每每她到场，那些在那觊觎帅哥美色的小姑娘，就会很有默契地走开。
　　
　　有一次，林昭听见她们窃窃私语：“正牌女朋友来了，七班的第二，这么看真的挺般配……”
　　
　　林昭要送给谢辰青的水贴在自己脸颊，只好人工降温，不让他看出异样。
　　
　　五月的最后一天是个周末，下午三四节课自由活动。
　　
　　温暖明媚的天气真是美好，篮球场上的白衣少年更是。
　　
　　“谢辰青，你小女朋友来送水了！”韩杨眼里有暧昧的笑意，冲着谢辰青挤眉弄眼。
　　
　　之前给谢辰青送过水的女生，手拉手能绕篮球场三圈，就没见这哥们收过一瓶。
　　
　　但是林昭不一样，林昭不给谢辰青送水，谢辰青会自己去要。
　　
　　言简意赅，还可可爱爱的，跟撒娇一样：“林昭，口渴。”
　　
　　见林照过来，谢辰青扔开手里的篮球，“你们打。”
　　
　　换来其他人在身后“嘁”了一声，“看不出来，我方大佬还是个妻管严……”
　　
　　“小女朋友”这四个字在耳膜蹦迪，篮球场上的少年看过来时目光里都带几分意味深长。
　　
　　林昭看天看地看地上的蚂蚁，有点怀疑，现在真的只是五月吗？为什么她觉得这么热？
　　
　　直到头顶落下阴影，眼前从篮球场的铁栏变成他白色的球衣。
　　
　　视线往上，少年下颌清瘦，喉结突出，那球衣实在是宽松，他还在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短袖。
　　
　　“水给你。”林昭心脏砰砰跳着，睫毛轻颤不敢看人，脸颊的热度没有消下去半分。
　　
　　“真乖。”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嘴角弯起的弧度漂亮极了。
　　
　　林昭蹭了蹭发烫的脸颊，偏过头去看树上的蝉。
　　
　　所以没看见谢辰青嘴角轻扬，看着她红透的耳侧，偏过头轻轻笑了。
　　
　　上课铃声响起，无暇顾及，蝉鸣阵阵，提醒又一个初夏即将隆重登场。
　　
　　那个场景林昭记了很久，夕阳西下，她喜欢的少年站在暖调的光里。
　　
　　瘦瘦高高，眉眼清朗，看向她的眼神很软，有微微笑意。
　　
　　他开口叫她：“林昭，回家。”
　　
　　-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私心停留。
　　
　　可当日历真的翻到六月的那一刻，林昭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每一道做过的题都不会白费，每一个背过的单词都会在某道题里默默等她。
　　
　　从六一儿童节，跨到高考考前，也只不过是短短一个星期的距离。
　　
　　就好像是他们的成长，从讨要糖果的小朋友到高三学生，只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班里的学习氛围不再是剑拔弩张，偶尔能看到毕业留言跟着试卷一起落在桌子上，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宁静。
　　
　　高考前一天午休，趴在课桌上午休的林昭睁开眼睛。
　　
　　谢辰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剑眉乌黑清晰，双眼皮褶皱的弧度深刻又优美。
　　
　　两人只隔着一本书的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少年清浅的鼻息缠绕着她的。
　　
　　窗帘被风轻轻刮起，大片大片的阳光悄然落下，窗外蝉鸣阵阵。
　　
　　风里带着橘子汽水的味道，混在青草和花香里，离别近在咫尺。
　　
　　视线对上，谁的眼神都没有回避。
　　
　　他的眉眼、泪痣，还有清俊的轮廓，她都觉得很好看，每次看到都觉惊艳。
　　
　　“谢辰青。”
　　“嗯。”
　　“等你坐在大学的课堂，会不会想起现在。”
　　
　　会不会想起我。
　　
　　少年清澈的眼底落了月色一般，心无旁骛看着她。
　　
　　片刻后，他单手揉了揉她脑袋，“会。”
　　
　　会想起你。
　　-
　　
　　六月七日，这一年的高考到来。
　　
　　室内昏暗一片，林昭睁开眼睛，按亮台灯。
　　
　　她做梦了，梦见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
　　
　　天降大雨，国旗盖柩，她沉默看着他的黑白遗照，想起他说警官证照片不能笑，因为可能是遗照。
　　
　　她俯身用袖口擦干净照片上的雨，父亲眉眼慈祥又沉重。
　　
　　就在这时，绵密的雨被一把长柄黑色雨伞隔绝开来。
　　
　　撑伞的人清瘦且白，个子很高，那双漂亮眼睛里仿佛藏了冷冷月光。
　　
　　谢辰青低声说：“节哀。”
　　
　　她为父亲的牺牲感到悲痛亦感到骄傲，只是每每想起让他牺牲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便觉沉闷得喘不过气。
　　
　　只想哭，只能哭，没有任何办法，时间根本不会抹去脑海里鲜血淋漓的红。
　　
　　林昭慢慢消化掉所有情绪，才起床洗漱。
　　
　　可当指尖蹭过眼角，却有更多更多的眼泪掉下来，止不住。
　　
　　她在出房间之前平复心情，对着镜子笑笑，确保表情自然不会被奶奶看出自己刚刚哭过。
　　
　　早饭后，林昭背上书包，蒋念慈攥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
　　
　　“奶奶不求你考多高的分，不求你去多好的学校。”
　　“奶奶只希望我们昭昭一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老人的话音里，满是向着生活低头的卑微。
　　她的儿子优秀，当年高考全县第一，最后牺牲在禁毒一线。
　　到林昭这一辈，她再也不敢祈求健康以外的东西了。
　　
　　林昭重重点头，“奶奶，我知道。”
　　
　　她推开门，破旧的老小区，楼道昏暗，清晨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泄进来，空气里漂浮的浮尘清晰可见。
　　
　　而就在这样的场景里，谢辰青清隽的侧脸，如同水墨精心勾勒，像画卷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不染纤尘。
　　
　　林昭愣住：“你怎么在这？”
　　
　　他们的考场并不在一起，谢辰青在三中，她在本校。
　　
　　“反正顺路，”谢辰青嘴角有很浅的弧度，“身份证，准考证，都带齐了。”
　　
　　林昭乖顺点头。
　　
　　少年背影挺拔、清瘦，骨骼介于男孩子和男人之间，少年感很重。
　　
　　林昭跟在谢辰青身后往外走，手指紧紧揪住书包的带子，关节泛白，眼泪一不小心就落下来，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就是几年前的今天，她和爸爸吵了一架。两个月之后，得知他牺牲消息。
　　
　　只见天降大雨，国旗盖着棺材，不见他笑着喊她“昭昭”。
　　
　　谢辰青垂眼的时候一怔。
　　
　　她垂落的睫毛，浸润了眼泪，脆弱不堪一击，却还要闷头往前走着，努力不让自己发现异样。
　　
　　“怎么了？”他个子实在太高，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微微弯腰，不必让她费劲仰着脑袋。
　　
　　林昭用手背抹眼泪，拼命抿着嘴角不哭的样子像个小朋友，鼻尖通红，眼睛更是。
　　
　　两人站在单元门口，往来的大爷大妈看见有个哭鼻子的小女孩，目光里又是八卦又是好奇。
　　
　　“谢辰青，你能不能帮我挡一下，一分钟就好。”
　　
　　一分钟，她就可以忍住不哭，把自己的心情收拾好。
　　
　　谢辰青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刘海蹭过他校服前襟。
　　
　　身上浅淡清冽的洗衣粉味道好闻极了，总能在那些因为考试焦虑难过的时刻，让她觉得很安心。
　　
　　林昭深呼吸，可是却不受控制地打着小哭嗝。
　　
　　1、2、3……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没关系的林昭，你不要再哭啦。
　　
　　21、22、23……
　　
　　眼泪不听话，还是一个劲儿地掉，她总是悔恨，为什么要在爸爸出任务之前和他吵架……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不会出口伤人，她会说一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昭昭在家等你。
　　
　　57、58、59、60……
　　
　　林昭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爸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争气。
　　
　　她抹干净最后的眼泪，让自己从谢辰青身前退开，刚要抬头笑一笑让他不要担心，清冽的薄荷香却猝不及防笼罩下来。
　　
　　她刚要从他身前退开的消瘦肩膀，下一秒又被他袖长手指摁回去，他垂在身侧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
　　
　　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刻，给了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他上身微微弓起来，没有碰到她半分。
　　
　　她脸颊贴在他校服胸口，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哄闹脾气的小朋友一般，“乖，不要哭了。”
　　
　　那个瞬间，眼泪肆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昭带着鼻音小小声说：“我好了，我不哭了……”
　　
　　“以前考试前，不总是要蹭蹭我吗，这次给你抱抱。”
　　
　　林昭破涕为笑，少年低头，垂在她脸侧轻声说：
　　
　　“你会金榜题名，长命百岁。”
　　
　　七中门口，特警执勤，大片人流往校内涌入。
　　
　　林昭突然发现，自己也是被人护送着来考试的，跟那些爸爸妈妈来送考试的同学一样，是个被人放在心上的小朋友。
　　
　　三中和本校距离十几公里，谢辰青打车的话时间还算充足。
　　
　　林昭仰起脸看他：“那我们明天下午见？”
　　
　　谢辰青点头：“明天下午见。”
　　
　　林昭：“那我走啦？”
　　
　　“林昭。”
　　
　　谢辰青向着他伸出了手。
　　
　　少年手指冷白修长，关节线条干净没有突出，而在那摊开的掌心里，有一支黑色带暗纹的笔。
　　
　　看不出牌子，但能看出来很贵，林昭接过来，“送给我的？”
　　
　　“是我数学竞赛时用过的，从初赛到省赛，再到最后的IMO。”
　　
　　“我把我所有的运气，如果我曾经有过的话，”他揉揉她脑袋，“都分给我面前这个哭鼻子的小朋友。”
　　
　　对上他含笑的眉眼，林昭鼻子一酸，突然又想哭。
　　
　　直到他摸她头的手，在她鼻尖拧了一下，“去吧。”
　　
　　-
　　高考第二天最后一场考试。
　　
　　谢辰青题写完的时刻，对于自己能得多少分就已经了然于心，他检查一遍，交卷。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考场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家长。
　　
　　谢辰青拦了辆出租车：“师傅，附中。”
　　
　　最后一场考试交卷铃声响起，一切尘埃落定，只剩一个临门一脚的结果。
　　
　　林昭走出考场的时候，已经无知无觉。
　　
　　没有想要考试后狂欢，也没有想要回家连睡三天三夜。
　　
　　这一天普通又平静。
　　
　　如果说，这平平无奇结束的一天，还有一抹不能忽视的亮色，那便是——
　　
　　站在台阶下面的少年。
　　
　　林昭一步一步走向他，只觉每一步都迈在自己心跳的鼓点上。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敲击着耳膜，震耳欲聋。
　　
　　谢辰青站在比她矮了两级的平地，冲着她伸出手：“来。”
　　
　　正如她月考考砸，一个人坐在双杠上看月亮那天。
　　
　　林昭扶着他的手，一跃而下。
　　
　　他笑，她看见满世界的花在一瞬间开放。
　　
　　“你怎么来了？”
　　
　　“高中最后一天，想和你一起回家。”
　　




17.  第 17 章   瞅我嘎哈

　　——高中的最后一天。
　　——想和你一起回家。
　　
　　在林昭眼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十七岁的谢辰青。
　　
　　当他不再可以冷着那张脸，清隽的眉眼温柔, 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 干净眼底都是月色。
　　
　　她看着他高高瘦瘦的背影, 突然很想问一句：那高考结束的第一天呢？你还不要见见我呀？
　　
　　因为我很想很想见到你，见不到会很不习惯很不习惯。
　　
　　你起码得给我一个适应的过程。
　　
　　戒烟还要讲究循序渐进呢，你能不能循序渐进地让我不能再天天见到你？
　　
　　可是高考结束之后他肯定有很多事情，要打篮球, 要睡觉, 还要准备政审、面试和军检。
　　
　　谢辰青垂眸时, 身边的小姑娘绷着小脸，双手紧紧揪着两侧的书包带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眉毛都皱起来了。
　　
　　“明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吗？”谢辰青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很软很动人。
　　
　　林昭只觉自己被兜头而来的惊喜砸得头晕目眩, 几乎是迷迷瞪瞪点了头。
　　
　　傍晚的天空晕染开大片橘调色彩, 暖而甜美。他们每天一起乘坐的公交车, 从夕阳余晖里开到面前，仿佛终点站是某个童话故事里的小镇。
　　
　　林昭坐最后一排，他们每天坐的位置。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闪过，包子铺热气腾腾，烧烤摊开始营业，是真实而难忘的烟火人间。
　　
　　可是为什么, 她以前就没发现这条路这么可爱呢？每一棵树都憨态可掬，每一朵花都开在它最好的时候。
　　
　　林昭看着看着，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连续两天精神高度紧张, 前天梦见爸爸，昨天又梦见写了一晚上数学题，谢辰青指着她额头问她：“你脖子上是架了个球吗？”
　　
　　神经绷紧的时候尚且能斗志昂扬厮杀在高考考场，而现在身边是最最让她安心的人，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困意一点一点侵袭意识。
　　
　　林昭并不想睡，还能跟谢辰青坐在一起的时间，她恨不能把每一秒都掰碎了珍藏，来支撑她漫长今后，要一个人面对的崭新人生。
　　
　　以后，她再有不会的题，再有想要哭鼻子的时刻，又或者她想要报考的学校操场上也有能看月亮的双杠。
　　
　　当她一个人静默无言和万千繁星遥遥相对，那个给她擦眼泪的少年会在哪里呢？
　　
　　是在上晚自习、在看新闻联播、抱着钢枪站岗，又或者是在换弹夹、在拼命训练？
　　
　　林昭忽然发现，高考不仅是给她的中学时代画上了句点，更是在她和谢辰青中间，画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和他将要像原本紧紧相依却渐行渐远的两个板块，遥遥相对，再也靠不到一起。
　　
　　林昭倚着车窗，闭上眼睛，他给她讲题时微微蹙起的剑眉、笑时眼尾上扬的弧度，还有那颗灼眼的泪痣，每道线条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有些想哭，却又不想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总是在他面前掉眼泪。
　　
　　她明明不是一个脆弱的人，都是谢辰青给惯出来的坏习惯。她在心里小小声抱怨。
　　
　　公交车上冷气很足，夕阳余晖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眼皮，又很软，鼻尖都是少年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干净味道很好闻。
　　
　　高中的点点滴滴在眼前回放，她最不舍得的人就在身边，她却不敢睁开眼睛看他。
　　
　　她怕一睁开眼睛，眼泪就要忍不住掉出来。
　　
　　好像不管怎样，都有遗憾。
　　
　　就比如她最喜欢吃的红糖糍粑，那个窗口的阿姨回老家陪孩子高考，要等高一高二返校上课的时候才会回来，可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就比如上学那条路总是今天凿了这里明天堵了那里，就好像怎么修都修不好，等它修好再经过的人，就已经不是她和她身边的少年。
　　
　　公交车颠簸，林昭脑袋撞向车窗，鼻子倏然就酸了。
　　
　　这时，有只手轻轻绕过她身后，把她脑袋轻轻按在了自己肩上。
　　
　　这个世界陡然变成一块刚出炉的戚风蛋糕，又软又甜，馨香的气息无障碍从鼻尖抵达心底。
　　
　　林昭细白手指紧紧攥着书包的带子，不自觉屏住呼吸，他肩侧的体温近在脸颊，让她心跳如擂鼓。
　　
　　等她终于敢轻轻喘一口气时，鼻尖都是少年颈窝干净清冽的味道，让她脸颊更加滚烫。
　　
　　想躲开，可是又不舍得。
　　这大概是昨天那个拥抱以外，她离他最近的时刻了。
　　
　　“没关系，”谢辰青显然知道她没有睡着，只是低声耳语，“靠着吧。”
　　
　　少年调整坐姿，似乎是让她靠得舒服些，话音里都是坦坦荡荡的少年气。
　　
　　林昭“嗯”了声，那声音都被滚烫热度烫化了，融掉的冰激凌一般，含混在嗓子眼儿。
　　
　　肩侧的重量远比谢辰青想象中更加不可忽视，她柔软的发丝似乎轻轻落在他脖颈位置。
　　
　　她挺翘的鼻尖往下，唇瓣紧紧抿着，看起来似乎比数学课时还要紧张，而淡淡的粉色，从脸颊一路往脖颈蔓延，不可忽视。
　　
　　谢辰青视线移开，平直的嘴角难得有笑，只觉她害羞的样子实在可爱，可又不忍心，便问：“听歌吗。”
　　
　　林昭简直要被自己的心跳声吵死，赶紧应了一声。
　　
　　察觉谢辰青拿消毒湿巾擦耳机，她刚要睁开眼睛去接过来，少年已经偏过头。
　　
　　他的下颌轻轻蹭过她额头，脸比想象中软，并不是看起的那么冷冰冰，轻轻相贴的触感，让她呼吸和心跳同时停滞。
　　
　　而让她脸红心跳几近崩溃的罪魁祸首，垂着漂亮浓密的睫毛，侧过脸帮她把耳机戴上，那动作照顾小朋友一般耐心仔细，微凉的指尖有一瞬间碰到她耳骨，细小电流一触即逝。
　　
　　林昭感受了一下自己停滞一拍后开始疯狂跳动的心脏，只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快跳跃蹦迪。
　　
　　直到舒缓的旋律像一剂安定，慢慢抚平所有躁动因子。
　　
　　谢辰青平时喜欢MyChemicalRomance、GreenDay这些摇滚乐队，上一次他递耳机给她，听的还是《The  world is ugly 》。
　　
　　主唱一把清冽的少年嗓音，嘶吼着：
　　
　　“The world  is ugly.”
　　“But you are beautiful  to me. ”
　　
　　当时林昭听了，只觉得这样的歌肯定是唱给谢辰青这样的少年。
　　于无边黑暗中，是光一样的存在。
　　
　　现在，他耳机里竟然是一首旋律很舒服很缓和的中文歌，和他的喜好完全不符，像是在诉说心事，又或者是讲故事。
　　
　　林昭：“这是什么歌呀？”
　　谢辰青只用嘴型说：“你仔细听。”
　　
　　林昭便乖乖的不再说话。
　　她甚至能通过歌词，想象歌里唱的那个男孩，站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时，眉眼含笑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
　　谢辰青垂着眼睫，偏过头去看窗外，侧脸白皙清俊。
　　那首歌的进度条缓慢前进，心跳跟着越发重。
　　从1分42秒、1分43秒再到1分44秒……
　　他想让她听见的那句话，就在这之后。
　　
　　“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
　　“远在世界尽头的你站在我面前……”
　　
　　伴奏声音响起，林昭听见嘈杂人声。
　　就在这时，公交车到站广播响起，下车的讯号猝不及防。
　　
　　很久以后，林昭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才知道它第1分45秒唱了什么。
　　她流着眼泪笑，笑谢辰青是个温柔的胆小鬼，只敢轻轻说一句“你仔细听”。
　　
　　就那一秒的间隔，林昭没有听到十七岁的谢辰青想要她听见的话。
　　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少年心事，就那样永永远远，留在了那年的清朗初夏。
　　
　　-
　　晚上到家后。
　　
　　谢老太太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来，洗手吃饭。”
　　爷爷刚参加研讨会回来，西装革履进门，衬衫短裤拖鞋从房间出来。
　　家里的氛围稀松又平常，没有人主动开口去提高考的事情。
　　
　　饭后，谢辰青戳开林昭对话框，冷白修长的手指半晌没摁下去一个字。
　　
　　而后他略一思考，戳开韩杨的，问：【约女孩子出去的话，应该去哪里？】
　　
　　韩杨直接一个电话震过来，在电话那边嗷呜乱喊。
　　不知道是因为高考结束太亢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谢辰青默默把手里拿开放到离耳朵半米远的位置，直到电话那边“喂”了半天，才又不情不愿地放回耳边。
　　
　　“约昭昭吗？”韩杨故意逗他。
　　谢辰青冷声：“你叫她什么，我没听清。”
　　韩杨笑嘻嘻：“女孩儿，无非就是逛街电影抓娃娃，如果你胆子大一些的话……”
　　“什么。”
　　“密室逃脱啊，一被吓到不就钻你怀里去了么。”
　　
　　谢辰青突然觉得自己病急乱投医，甚至还一不小心投了个兽医。
　　
　　林昭洗完碗，窝在奶奶身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电视。
　　她看得心神不宁，没多会就要确认一下手机有没有坏掉，有没有来了消息却没有提醒。
　　微信提示干干净净，她心里直打鼓。
　　
　　要一起出去去哪儿玩啊？
　　只要想想只有他和她，还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她只是代入想象就已经要喘不过气来。
　　枕戈待旦一晚上，比要去打仗还紧张。
　　
　　【XCQ：明天去看电影吗。】
　　
　　林昭攥了攥手指，才抑制住心跳，回了一个淡定的“好”字。
　　
　　-
　　翌日，傍晚。
　　
　　高考结束的第一天，街头巷尾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高中生。
　　
　　都刚刚从高三的牢笼里挣脱出来，茫茫人海里一眼就能看出来，可能目光呆滞灰头土脸了些，但是那些被束缚住的活泼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谢辰青没有穿校服，宽松的白色短袖没有图案不染纤尘，黑色运动裤，脚上蹬一双黑色运动鞋，干净清俊的小哥哥一个。
　　
　　小哥哥手里拎了一件浅蓝色衬衫。
　　
　　林昭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只觉得，白色真衬那张毫无瑕疵的俊脸。
　　
　　直到谢辰青双手抄兜俯身和她平视，嘴角笑意浅浅，声线清润：“你还要看我多久。”
　　
　　林昭这才如梦初醒般挪开视线，如果角色兑换，那她刚才的行为完全称得上是“登徒浪子”，她那脸皮薄得吹弹可破，就这一句话就脸红了透。
　　
　　她穿袖子微微宽松的方领连衣裙，白色带暗纹，长度盖过膝盖。
　　
　　头发没有扎起来，轻而易举被风吹起。
　　
　　原来她的头发有这么长，谢辰青恍然发现，以及，她穿裙子好看。
　　
　　等他以后读军校有津贴的时候，要买一条裙子送给她。
　　
　　林昭对他的心理活动无知无觉，只是惊讶于自己的怂。
　　明明不见面的时候想见面，见不到面还委屈得不行。
　　现在真的见到他人，竟然就变成呆头呆脑的小学鸡。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在初夏的街头偏过头偷偷笑。
　　
　　谢辰青没有拆穿。
　　
　　两人买票进场，电影院里暗下来。
　　大荧幕上的电影名字是《Five Feet Apart》，中文译名《五尺天涯》。
　　
　　电影的男主瘦瘦高高，眉清目秀，和谢辰青属于一挂。
　　只不过谢辰青这样的黑发黑瞳帅哥要更符合她审美，他身上的清贵与斯文、温和与有礼，都藏在那副冷冰冰的外表下，她有幸得意窥见单单一角，就已经被勾走了魂魄……
　　
　　下个时刻，林昭恍然发现自己见到任何男生，第一反应永远是和身边的他比较。
　　她集中注意力，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省得看不会电影票钱。
　　
　　电影讲述的是身患“囊性纤维化”疾病的男孩和女孩，他们永远不能触碰彼此，永远都要保持六英尺的距离，倔强又乐观的女主提出：“五英尺，你愿意吗？”
　　
　　明知道不可能在一起，却还是忍不住要靠近。
　　
　　前半程林昭看得揪心，到后面，眼泪开始忍不住，影院里开始有压抑的哭声。
　　
　　影片缓缓接近尾声，男女主在茫茫雪地展开一场结果注定是悲剧的冒险.
　　女主遇到危险、被抢救，等她睁开眼时，再也不见那个眼睛漂亮的男孩子。
　　
　　隔着病房的玻璃，他再看向她，女孩眼里满是眼泪。
　　为了再也不给她带来危险可能，他转身退出她的人生，直至死亡。
　　影片最后，只剩女主一个人面对电影荧幕的独白。
　　
　　电影是她一直想看的，所以谢辰青没有了解就直接买票，现在只觉后悔。
　　
　　身边难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小脸整个哭花，谢辰青低头给她擦眼泪：“是我错了，早知道我们不看这个。”
　　
　　林昭哽咽着摇头，察觉他手指很温柔带过她眼角眉梢。
　　
　　真好啊，她长这么大，在电影院里看的第一场电影，是和谢辰青一起。
　　
　　可那个瞬间，谢辰青想的却是，以后会不会有男孩子约你看电影。
　　
　　当我不在你旁边的时候，你再哭鼻子，给你擦眼泪的会不会是别人。
　　
　　-
　　出了电影院，已经晚上九点，夜晚的风有些凉。
　　
　　林昭无意识蹭蹭手臂，谢辰青手里的外套落下来：“伸手。”
　　
　　她一怔，下个瞬间便觉得被他两个字从无边悲伤里拯救了出来。
　　
　　她就像个恃宠而骄的小朋友，乖乖伸开手臂，谢辰青便把他的外套给她穿在了身上。
　　
　　袖子长得可以当水袖，那长度看起来当裙子也完全可以，但林昭还是觉得好喜欢，不管是那软绵绵的不算硬挺的材质，还是那浅浅的薄荷味道，还是乖巧貌美帮她穿衣服的谢辰青。
　　
　　她闷着头往前走，美滋滋摆弄他的衣服，小手晃呀晃，所以没注意到她身后的少年。
　　谢辰青走在她身后，看她小小的影子，而后修长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她指尖。
　　没有立场牵手，就只是碰一碰她的影子。
　　
　　-
　　六月下旬，这一年的高考成绩公布。
　　
　　这一年的高考题难破天际，那天数学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考生哭了一片。
　　
　　谢辰青是全省唯一一个满分，总分毫无悬念全校第一，电话差点被各大高校招生办打爆。
　　
　　林昭的成绩没有那么优异，但是考她最喜欢的大学、最向往的新闻系绰绰有余。
　　
　　再见到谢辰青，是毕业典礼那天。
　　
　　一切尘埃落定，空气里都是自由，夏天的风带着不知名花香，轻轻拂过鼻尖。
　　
　　“昭昭，你怎么剪头发啦？”邹瑜看到林昭就愣了。
　　
　　小姑娘本来就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脸圆圆的，剪短发之后特别像樱桃小丸子，更别提，她现在还带了一顶明黄色遮阳帽，和蓝白色的夏季校服竟然很配。
　　
　　林昭抿起嘴笑笑，像是夏天的鲜奶冰淇淋，只是站在那就带着沁人心脾的甜。
　　
　　“谢辰青，这儿！”
　　
　　听见他的名字，总是比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还要敏感。
　　
　　林昭被邹瑜叫过去合影，刚才还非常淡定地对着镜头笑，现在嘴角不知道怎么弯、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以及，完全不受控制地想要走向他。
　　
　　就在这时，邹瑜心领神会，把她轻轻往前一推：“去吧。”
　　
　　对上小姑娘新剪过的那颗可可爱爱的小脑袋，谢辰青一怔，平直的嘴角轻轻抿起。
　　
　　“怎么这么可爱啊。”
　　
　　而等看清面前眉眼含笑的大帅哥，林昭也是同样惊呆。
　　
　　谢辰青剪了寸头，虽然不是军校要求的严苛的三毫米，清俊轮廓和白皙下颌完全显现，没有任何缓冲，那墨黑眉眼带来的冲击力超出想象。
　　
　　林昭突然想起毕业之前，她好奇他剪寸头的样子。
　　谢辰青说，那，到时候给你看。
　　
　　果然说到做到了。
　　
　　她没有告诉他，她剪头发也不是心血来潮，就是想陪陪他。
　　虽然也没有什么用，但是女孩子嘛，不可避免就有些奇奇怪怪的仪式感。
　　
　　林昭倒背着小手笑盈盈，突然很想试试寸头是什么手感。
　　
　　想也没想就伸出手，手到半空的时候才觉出来无理，谢辰青又不是可以rua 的小动物，自己这个喜欢摸他头的毛病是不是应该改一改呀？
　　
　　林昭的手僵在半空，暗搓搓想着怎样自然而不做作地把手收回来。
　　
　　伸个懒腰？
　　做个广播体操？
　　
　　就在这时，谢辰青却弯下腰来，破天荒嘴角有微微笑意：“给你试试看。”
　　她一怔，倏然笑了，手指覆在他脑袋上摸摸他发茬，触感和之前大有不同，指尖有些发麻，一路到心脏。
　　
　　还是很帅，很招人喜欢。
　　不对，是比以前更帅了。
　　
　　军校也有女学员，她知道的。
　　她甚至偷偷在网上搜索过，谢辰青报的那所学校的男女比例。
　　英姿飒爽穿军装的小姐姐，她一个女孩子都快要心动了。
　　
　　“谢辰青。”
　　“嗯。”
　　“等去上大学，你会喜欢个什么小姑娘，然后谈恋爱吗……”
　　
　　少年微怔，俊脸面无表情，眼神却很温柔，片刻后低声说：“不会。”
　　
　　如愿以偿，看见她笑出一对小兔牙，让他很想揉揉她刚剪的短发。
　　
　　“谢辰青，林昭，回头！”
　　
　　他们回头瞬间，正好撞进邹瑜面前的相机里。
　　
　　长身鹤立的清冷少年，笑眼弯弯的短发少女，并肩而立，就很美好。
　　少年眼底干净的纵容，少女拼命抑制的喜欢，就在那一刻，被永远定格。
　　
　　后来那张照片被谢辰青私下要来。
　　在他军校的柜子里，放了整整四年。
　　后来他抗震救灾，他一线缉毒，他迈上那片执行维和任务的异国土地。
　　那张照片一直放在他的武警警官证里，紧贴着他的证件照。
　　
　　在炮火连天的残垣断壁中，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晚上，修长手指在那上面轻轻划过。
　　
　　那是他心爱的姑娘。
　　是他一生的心之所系。
　　-
　　
　　谢辰青报的军校在提前批。
　　
　　六月末，班里组织散伙饭，他没能参加，因为入学前的军检。
　　
　　班主任说了很多掏心窝的话，有人借着离别表白，有人说出平日里不敢说出口的话。
　　
　　“林昭，我承认我以前把你当成假想敌，如果不是你同桌的关系，我应该会很喜欢你。”柳星若端着果汁，过来和她碰杯。
　　
　　林昭莞尔，只淡淡道：“祝好。”
　　
　　“林昭，你刚转学来的时候……因为你爸的事，议论过你。”
　　“后来了解案件始末，对不起啊……”
　　
　　林昭云淡风轻，早已释然。
　　如果不是同学又提起来，她其实已经忘了。
　　
　　那年谢辰青借给她的书里，特意放了一本史铁生的《病隙碎笔》。
　　书里说，“人有一种坏习惯，记得住倒霉，记不住走运，这实在有失厚道，是对神明的不公。”
　　
　　当高三毕业的林昭往回看，发现自己做到了。
　　她记得的，只有谢辰青清润声线念出来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和他买来的冰袋。
　　在那个燥热的初秋午后，像有神奇疗效的创可贴，几乎一瞬间止住了她所有的眼泪和悲伤。
　　
　　她很想再见见他。
　　军校开学早，她希望他的录取通知书不要那么早到来。
　　不知道见面要说些什么，但只要能看到他人就好。
　　想念让人觉得委屈。
　　
　　可是，她好像已经需要学着开始面对分别。
　　面对不会再有他的荆市，面对她不会再有同桌的大学。
　　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不会有少年站在她身前对着她伸出手。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聚餐结束后，林昭走出大厅。
　　夜风凉爽，拂过脸颊，她无意识蹭蹭手臂，觉得有些冷。
　　
　　“需要……外套吗？”
　　
　　身后的学委踌躇，当他刚要把自己外套披到女孩肩上时，小姑娘已经跑出去。
　　视线顺着她跑过去的方向，学委看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你不是不能来吗。”
　　
　　林昭跑得太快，酒店大堂刚拖过的地很滑。
　　谢辰青就站在门口，白色T恤，黑色运动中裤，身上尽是利落的少年气。
　　那清朗的眉目，清冷出尘的俊脸，只应见画，被人收藏。
　　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洒满小星星一般，因为激动，说话的声音微微颤。
　　
　　谢辰青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班主任也在大家簇拥下走出来。年近四十岁的人，现在眼圈却红了，在看见自己的得意门生时，快步走过来。
　　
　　班主任：“政审、面试、体检，都没问题吧？”
　　谢辰青颔首：“没有。”
　　班主任感慨：“那就好，那就好。”
　　谢辰青笑：“谢谢老师。”
　　“哪儿的话，”班主任搓搓眼睛，“我走了，你们慢点儿。”
　　
　　两人跟老师道别，谢辰青碰了下她后脑勺：“送你回家。”
　　林昭仰起小脸问：“刚从外地赶回来吗？不是说来不了吗？”
　　
　　谢辰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染了浓重夜色。
　　他胳膊上搭了件外套，双手插兜，微微弯腰，平视她眼睛。
　　距离太近，温热呼吸和他身上凉意交织一起，淡而清冽的味道拂过鼻尖。
　　
　　她晚上喝了一点点酒，不想被他闻出来，于是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只是几天不见，却像是过了很久。
　　
　　少年漂亮的眼睛带了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浓密睫毛掩映下愈加不分明，直白而不加掩饰看着她，让她心尖发颤，久久不能停下。
　　
　　他好听的嗓音划过耳际，意味深长，字字清晰：
　　
　　“来看看我们林昭有多受欢迎。”
　　“又有多少小男孩前仆后继，争着给她披外套。”
　　
　　下一秒，他手里的外套落在了她肩上。
　　-
　　七月上旬，谢家。
　　门铃响起时，谢辰青刚吃过午饭，快递员送来信件。
　　
　　“签收签字。”
　　“谢您。”
　　
　　他看着手里的军校录取通知书，蓦地想起林昭问他那句：“等你坐在大学课堂，会不会想起现在。”
　　
　　他清醒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就不能再是林昭的同桌谢辰青。
　　
　　她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也是。
　　山高水长，他和她将如两条平行线，除非有其中一条偏移，此后将再无交集。
　　
　　以后她哭鼻子，会有别的男孩子替她擦眼泪吗。
　　以后她不开心，她冷需要一件外套，又或者她想看新上映的电影。
　　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前仆后继。
　　
　　只是，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需要将自己历练成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刃，他希望通缉犯被绳之以法。
　　他希望林昭午夜梦回时不会再回到林震的遗体告别仪式。
　　他希望此后经年，她每天都能睡得安稳，不再有任何动荡和鲜血淋漓。
　　
　　至于他，他在高三这年，遇到一束光，那束光告诉他：“金榜题名，长命百岁。”
　　托她的福，他金榜题名，至于长命百岁，那是他不能奢望也不敢奢望的事情。
　　此后，幕天席地，枪林弹雨，九死一生。
　　他谢辰青，万死不辞。
　　-
　　
　　时间永远向前，八月下旬，谢辰青军校开学。
　　
　　林昭窝在家里阳台，看还没来得及还给谢辰青的书。
　　她看不进去一个字，眼睛紧紧盯着墙上挂钟，在心里倒计时。
　　
　　现在，是她和他距离最近的时刻，公交车几站而已。
　　距离他离开荆市还有两个小时。
　　还有一个小时。
　　
　　林昭攥紧了手指，下一秒往火车站的方向跑去。
　　她不能因为害怕分别就不去见他，那她一定会后悔的。
　　
　　爷爷奶奶岁数大了，他不忍心让他们面对分别，没有让他们送，一个人取票、检票、候车。
　　
　　往事如烟，眼前一帧一帧划过。
　　笑的林昭，哭鼻子的林昭，无理取闹在考试前要蹭蹭他的林昭。
　　她绷着小脸写题，她眯着眼睛喝奶茶，她在和他看第一场电影时哭成小朋友。
　　
　　“你怎么自己在这儿呀，你家大人呢？”
　　
　　那个画面谢辰青记了很久。
　　剪了短发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倒背着手歪着小脑袋看他，弯弯的眼睛里有泪。
　　
　　她想笑给他看，嘴角拼命往上弯。
　　只是好像，不管是小时候的林昭，还是现在的林昭，都没办法坦然面对分别。
　　
　　以前同桌，他就在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后来，她觉得只要能在一个城市也很好，希望他能开学晚一些、再晚一些。
　　
　　可是现在，他身边是黑色双肩包和行李箱。
　　一副马上就要离开，再也不会回来的样子。
　　她心脏缩紧，鼻尖酸涩难忍，再有一分钟，眼泪就要掉下来。
　　
　　广播响起，提示检票。
　　他摸摸她脑袋：“林昭，再见。”
　　
　　林昭忍着泪笑说：“谢辰青，再见。”
　　
　　她深吸口气，倒着往后走了几步，在他的注视下转过身。
　　微微浮动的裙摆，像初初绽放的洋桔梗，在人海里清晰。
　　
　　谢辰青进站前回过头，看她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伸手抹过眼睛，是在哭。
　　应该抱抱她的。他想。
　　
　　只是从他考入军校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将会有更多的言不由衷和身不由己。
　　
　　列车鸣笛，林昭的少年和中学时代再也看不见。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她毕业前交给他写的同学录，少年字如其人：
　　
　　且以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
　　林昭，他日高处相见。
　　谢辰青。
　　
　　那天午后的阳光很暖。
　　
　　林昭一个人坐在那里，轻声说好，泪如雨下。




18.  第 18 章   瞅你咋地

　　谢辰青开学之后, 便杳无音讯。
　　在一个阴雨天气，林昭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透过那张画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她却看见少年眉眼微垂给她讲题的样子。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再冷着脸问她, 你脖子上是架了个球的。
　　变成“是你小谢老师不够努力”, “你小谢老师继续加油”，以及“我们慢慢来”。
　　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整理出来的一沓笔记本，最后也只是轻飘飘扔垃圾一样扔给她。
　　
　　林昭深吸口气，想了想还是把录取通知书拍照片发给谢辰青。
　　【我被XX传媒大学新闻系录取啦！】
　　【都是小谢老师教得好。】
　　
　　发出去的信息如石沉大海, 涟漪稍纵即逝, 没有回音。
　　秋意渐凉, 她裹着小毯子坐在沙发，偏头去看雨滴落在窗户，阳台上的洋桔梗带一层水汽。
　　这个时间的谢辰青是在做什么呢？
　　他还好吗,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不习惯。
　　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 像她想起他一样, 想起她。
　　
　　林昭不知道, 在距离她一千多公里的地方，新训的谢辰青手机上交。
　　这一年的新兵正在武装拉练，徒步几百公里翻过茫茫大山。
　　从没吃过什么苦、锦绣丛里长大的公子哥，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正在慢慢被打磨成一柄利剑。
　　
　　等不到回信，林昭也没有闲着。
　　她悄悄去取了钱, 是从没动过的林震的抚恤金。
　　她用这笔钱买了很多菜和肉，把家里冰箱塞得满满的，可还是觉得不够。
　　她在家的时候, 奶奶总是做一大桌子菜，有菜有肉，营养搭配均衡，可是有几次她临时请假回家，桌子上就只有干巴巴的榨菜丝和吃剩的馒头。
　　
　　林昭突然就不想去上大学了。
　　上大学有什么好呢？没有奶奶，也没有谢辰青。
　　她不在家，奶奶可怎么办呀？
　　
　　那天晚上林昭睡着，蒋念慈戴上老花镜，在昏黄灯光下，把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震是当年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高考成绩全县第一，他去上学那天街坊邻里送了老远。
　　时间过得真快，现在通知书上的名字，已经是她的孙女昭昭。
　　她高兴，也难过。
　　就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就要把她孙女带走了。
　　-
　　九月上旬，传媒大学开学，开学前一天，林昭挎着奶奶胳膊，在小区楼下散步。
　　晚上七点，广场舞的音乐准时响起。
　　小孩子吹泡泡、玩遥控飞机，亦或者是蹬着四轮小自行车跑来跑去。
　　目光所及之处邻里和睦热热闹闹，是她舍不得离开的家。
　　
　　“你出生以后，奶奶每天都很开心，”蒋念慈目光慈祥，“有时候啊，看着去上幼儿园的小孩子，就会想，我们昭昭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来着？我怎么记不清啦……”
　　
　　林昭听得鼻子一酸，小小声咕哝：“我不想去上大学了，我就想一直蹲在奶奶身边。”
　　
　　“那你还有什么出息？”蒋念慈嗔怪，“说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女孩子也一样，奶奶还等着沾孙女的光、跟着孙女过好日子呢！”
　　
　　听奶奶这么说，林昭又瞬间充满斗志，她希望大学四年快点过，她要快点毕业赚钱。
　　她要带着奶奶去旅游，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要带她吃很多很多好吃的，而不是馒头榨菜丝。
　　
　　散完步，祖孙俩一人一串糖葫芦，林昭挎着奶奶的胳膊晃晃悠悠往家走：“奶奶，你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老人笑眯眯，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只觉她那黄土埋到脖子的身体，某个位置隐隐作痛。那样的疼让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希望只是自己多想，希望回家吃几片止疼药就好。
　　
　　她借着路灯灯光打量自己的小孙女，弯弯的眉毛，很亮的眼睛，还有一对小兔牙。
　　
　　怎么，怎么看都看不够啊。
　　如果她不在了，她可怎么办。
　　
　　“奶奶可是得好好活着呢，起码，要看着我们昭昭嫁人才行。”
　　“只要我多活一天，我们家昭昭，就能多当一天小孩子。”
　　
　　蒋念慈看着林昭，又小孩一般嘟囔了一句：“等你去上大学，奶奶就在家养养花种种菜，晚上下来跟着一起跳跳广场舞。”
　　
　　不用担心奶奶。
　　虽然，奶奶会很想你。
　　-
　　翌日，林昭拎着行李箱，站在蒋念慈面前。
　　
　　“奶奶……”单单是这两个字，就让她的满腔酸涩决了堤，“我走啦。”
　　
　　蒋念慈眼圈通红，花甲之年的老人，用那双枯枝一样的手擦眼泪：“注意安全，到了给奶奶打电话，还有，食堂好吃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这个年纪，应该穿漂亮裙子……”
　　
　　林昭眼泪终于忍不住，用手背擦眼泪像个委屈巴巴的小朋友。
　　
　　“奶奶，我真的走啦。”
　　
　　蒋念慈冲着她挥挥手：“走吧走吧，奶奶要午睡了，可是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她转身回房间，听见客厅的门带上，很轻又很清脆的一声响。
　　她快步走到窗边，没多会看见那个穿浅绿色裙子的小姑娘，边走，边用手背擦眼泪。
　　在小区门口上公交车时，眼睛一直看着她的位置。
　　
　　隔得太远，她的眼睛看不清，只是知道，这个时候的林昭，一定在哭。
　　
　　林昭当晚坐上高铁，翌日一早，抵达读大学的C市。
　　
　　报到、领被褥、领各种生活用品，她叫住一个迎新的学长：“请问，我们不领军训服吗？”
　　
　　“哦，咱们学校惯例是大二军训，也就明年这个时候。”
　　“咱们学校和武警部队合作，到时候带你们军训的，也可能是军校学员。”
　　
　　武警部队、军训学员，那么长的两句话，林昭好像单单就听见这八个字。
　　
　　面前小姑娘发呆的样子过于可爱，大二迎新的男生忍不住在她脸上多看了几眼，不谙世事，美得乖巧，让人心尖发痒。
　　
　　“学妹，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男生说完，却见刚才还软萌的小姑娘脸上笑意礼貌敛起：“不用了，谢谢学长。”
　　
　　宿舍是四人间，她是第一个到。
　　
　　没多会，宿舍门外有男人说话声音，听声音还很年轻，不像是家长。
　　
　　“女生宿舍叔叔不方便进，你自己来。”
　　“知道啦。”
　　“叔叔走了。”
　　“好……”
　　
　　宿舍门一打开，林昭看见一个绑着丸子头的小姑娘。
　　
　　眼圈通红，鼻尖也是，嘴里小小声嘟嘟囔囔：“大学那么多小哥哥，我才不会想裴泽这个老男人。”
　　
　　看见她，她又绽放大大的笑脸，脸颊一对对称的大酒窝深深陷进去：“温宁！你呢？”
　　
　　林昭莞尔：“林昭。”
　　
　　一天时间，宿舍另外的人也陆陆续续到来。
　　
　　一个本地女生，大大咧咧，叫赵然；一个长发美女风情万种，叫冷颜；还有一个个子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叫温宁。
　　
　　晚上，林昭洗漱完，躺在自己一米二的上铺，室友们热热闹闹聊天。
　　
　　赵然问：“我说姐妹们，你们都有男朋友吗？”
　　
　　大美女回：“嗯，高中养成的，现在一起带来上大学了。”
　　那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多带了件行李。
　　
　　“温宁，你呢？”
　　白天还笑嘻嘻的小姑娘，现在打坐似的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捧着脸：“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得叫他叔叔……当然，没有血缘没有血缘！”
　　
　　众人八卦心起。
　　
　　温宁皱着脸：“说来话长，反正他对我很好，但就是不喜欢我，喜欢也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林昭，你呢？”
　　
　　林昭抿唇，轻声说：“我喜欢的人，他在军校。”
　　
　　室友们还在聊天，夏天的晚风吹动窗帘，楼下男孩子们拍着篮球走过。
　　
　　灯光晃得眼睛发涩，林昭翻过身面朝墙，拿出手机戴上耳机，一遍遍看奶奶的视频，看过年那天她偷偷拍的奶奶包饺子的侧影，被发现了，老人呆了一瞬，又笑起来：“我这张老脸，有什么好拍的呢，你快不要拍了……”
　　
　　视频里，还能听见千家万户的鞭炮声，还能看到明明暗暗的烟花映在厨房窗户。
　　林昭嘴角微微弯起，眼角却有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蒋念慈坐在楼下的排椅，好像还能看见昨天，小孙女挎着自己的胳膊蹦蹦跳跳。
　　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自己的。她手蹭过眼角，站起身，往家里走。
　　
　　翌日清早，闹钟响起。
　　林昭浅眠，用了几秒时间摁掉，有条满是错别字的信息，静静躺在手机：
　　【奶奶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糖小圆子，你怎么还不起床呀？】
　　
　　隔了半个小时，又来一条：
　　【奶奶忘啦，你去念书去啦！】
　　
　　林昭脸埋进枕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人上了年纪，觉就少了。
　　
　　蒋念慈起了个大早，和面、搓成小球，忙活一早上，把它们变成红糖小圆子，出国前撒了一把香甜的糖桂花，想起小孙女喜欢吃，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饭端上桌，小孙女的房门紧闭。她想着，小孩子难得晚起一次，睡个好觉，不要吵醒她，要不发个微信问问？
　　
　　如果听见就起来吃饭，听不见就算啦。
　　
　　蒋念慈坐在客厅的摇椅，晃晃悠悠，像一片被秋风吹起快要落到地上去的树叶。
　　
　　她在清晨阳光中闭上眼睛打了个盹，一不小心睡着，再睁眼，太阳高升，空气里暖色浮尘飘飘荡荡。
　　
　　“昭昭。”她终于开口喊了一声。
　　
　　四下寂静，落针可闻，没有那个小小的、可爱的声音应她一声：“奶奶！我马上就起来啦！”
　　
　　饭菜的热气已经不见，餐桌上没有人坐，只有孤零零的两双筷子相对，红汤小圆子已经彻底凉透，糖桂花蔫蔫的，落在上面。
　　
　　蒋念慈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小孙女不是在赖床，是离开家去念书了。
　　
　　也不知道，在距离家那么远的学校，有没有人做小圆子给她吃。
　　
　　林昭看着那条信息泪流满面，无限希望时间退回到一年之前。
　　
　　一年前，有奶奶，有谢辰青，竟然是她能想起的最开心的日子，在爸妈离开之后。
　　
　　只是，人总是容易身在福中不知福。
　　
　　-
　　如果时间不能快点过，那她一定要快点成长起来。
　　
　　她性格内向，适应陌生环境对于她来说从来都是一件难事。
　　
　　可是这次不一样，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她迫不及待想要长大，想要成为蒋念慈的依赖。
　　
　　奶奶过了一辈子苦日子，能不能再等一等她。等她能赚好多好多钱，给她买好多漂亮衣服、好多好吃的。
　　
　　她们不需要很大很漂亮的房子，只要温馨就好。
　　
　　在谢辰青看不见的时间地点，那个很容易哭鼻子的小朋友林昭，长成了大学生林昭。
　　
　　她每天教室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周六周日会去接各种各样的兼职，赚的钱攒出个整数就一起打到奶奶卡上，只说是奖学金。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周六上午，林昭给奶奶打完电话后，便进了图书馆。
　　
　　靠窗位置能看见崭新崭新的太阳从水平线上蹦出来，鲜活又充满希望。
　　
　　清晨，辰青。
　　
　　她总是不可避免，看见什么都要拐个弯儿去想他。
　　
　　手机提示新消息，想必又是班级微信群有什么活动，林昭懒得拿起来看。
　　
　　耳机里的歌是LadyAntebellum的《NeedYouNow》，刚好唱到她最喜欢的那句：
　　
　　“And I wonder if I ever cross your mind.”
　　“ For me it happens all the time.”
　　
　　想念不能说给他听，于是每一首歌里唱的，都好像是她心声。
　　
　　你是否也有一个瞬间想起我，因为对我来说，一直都是这样。
　　
　　林昭放下手机，起身走向书籍借阅区，一本一本看过去。
　　
　　她念新闻，越念越觉得知识匮乏，唯恐以后难以胜任记者这个职业。
　　
　　熹微晨光从窗外泄进来，拂过她柔软的短发，拂过尚且稚嫩的脸颊，拂过往外取书的手指指尖。
　　
　　最后，落在长长木桌那条未读短信上，变成一个凝聚而灼眼的光点。
　　
　　【谢辰青：第一次射击的子弹壳，等下次见面拿给你。】
　　




19.  第 19 章   瞅我嘎哈

　　新兵军训两个月, 周六上午，手机短暂下发。
　　
　　初入军营的年轻学员，每个人都看似宠辱不惊, 实际上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
　　
　　拿到手机, 要给父母打电话, 要去联系一个星期没有消息的女朋友，要看新更新的正在追的漫画……失联这么久，是不是一开机信息就会哗啦啦涌进来？未接电话一大堆？
　　
　　这样的画面，在野外拉练的时候, 在踢正步爬战术的时候, 在全副武装冲刺五公里的时候, 在脱下钢盔短暂喘口气的时候，已经在脑海演练千百遍。
　　
　　记忆里白月光一样的少年，如今寸头修剪彻底, 脸型完全显现，清隽眉眼已经显出几分不张扬的凌厉, 穿体能作训服, 腰带一扎肩宽腿长腰细, 袖子往上折了几折十分规整，露出清白的满是伤痕的手臂。皮肤晒不黑似的，跟身边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谢辰青握着的黑色手机和修长白皙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身边的同学开始打电话报平安，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还是有人红了眼圈。
　　
　　“爸，妈, 我在这儿挺好的，就是……哎，没什么, 挂了吧。”
　　“爷爷！我不是贪玩不给您打电话，部队有纪律，过年能回，过年肯定回。”
　　“喂，媳妇儿。”
　　
　　这一声“媳妇儿”相当突兀，新兵们都顺着声音来处看过去，谢辰青也不例外。
　　
　　“为什么……真的吗。”男生脸上的笑还没收敛，就已经僵在晒黑的年轻脸庞。
　　
　　男生叫蒋沈，和谢辰青是同校校友。他挂了电话，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跟刚才神采飞扬喊“媳妇儿”的判若两人。
　　
　　“怎么了。”有人问。
　　
　　蒋沈苦笑：“刚被女朋友告知分手”
　　
　　有人为他鸣不平：“这也太过分了，刚异地就分手啊？”
　　
　　“我理解，我如果是个姑娘，我可能根本不会和当兵的谈恋爱，”蒋沈苦笑，“就人家好好一姑娘，跟你谈恋爱，感冒的时候你不在，生病的时候你不在，难过的时候你还不在……”
　　
　　“养手机宠物吗？地方大学，那么多小伙子，随便挑一个就比我强。熬过四年异地，毕业分到边疆戈壁，就算人家姑娘死心塌地跟着你，你忍心吗？”
　　
　　“谈恋爱、打报告、军婚，自己带孩子、扛煤气罐，什么都一个人……分手也挺好的。”
　　
　　“我现在就是很后悔，当初不应该表白，起码等到能对人家负责的时候，如果没有表白，就没有分手，现在起码还可以当朋友……”
　　
　　谢辰青低头时，清朗眉目映在手机屏幕，眼底情绪不明。那个瞬间，他突然很想问问林昭：你要不要养一只手机宠物。
　　
　　这时，带他们新训的班长走过来，刚毅的脸庞难得柔和：
　　
　　“学校明令禁止，在校学习期间谈恋爱。除此之外，与其去表白祸害人家姑娘，不如想想怎么拿个毕业考核学员旅第一，起码毕业分配掌握主动权。大学卿卿我我四年，跟养了个电子宠物似的，毕业荒山戈壁深山老林，连个手机信号都没有，凭什么让人家姑娘跟着你们受罪？啊？”
　　
　　谢辰青摁下开机键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林昭会不会发信息给他，又会发些什么。
　　
　　9月20日：【告诉你个秘密，我因为想家哭鼻子了……】
　　9月10日：【今天大学报道，给你看我们学校，是不是好漂亮？】
　　9月9日：【我要去坐火车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在一个城市啦！】
　　8月31日：【谢辰青，你过得好不好呀？】
　　
　　手指下滑，心软得不像话。
　　
　　8月20日：
　　【我被XX传媒大学新闻系录取啦！】
　　【都是小谢老师教得好。】
　　
　　-
　　林昭学习的时候总是专心认真。
　　
　　倒不是她自制力多好，是她知道谢辰青肯定不会找她。因此，手机对她来说就只是个小盒子，毫无吸引力。
　　
　　图书馆宽敞明亮，她穿牛油果绿衬衫和米白百褶裙。
　　她翻开那本《新闻理论研究》，细白的手指握着笔，笔记记得认真。
　　阳光温柔拂过她脸颊，少女眉眼温顺，侧脸线条柔和，垂落的发丝被她轻轻掖到耳后。
　　
　　军校的训练场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满是泥泞，曾经桌椅板凳要用消毒湿巾擦三遍的少年，一声口令直接趴下，雨点和泥水一起飞溅到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
　　那昔日修长漂亮只拎过钢笔的手，现在已经被磨破满是深浅不一的暗红，手臂、乃至手肘都被是密密麻麻的伤痕，随着极速前进又被崭新的新伤覆盖。
　　
　　林昭手里的书，从《新闻理论研究》变成《传播学理论》，谢辰青的作训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冷白手臂上化脓的伤口疼到麻木，血和泥水混杂在一起，却全然顾不上。
　　
　　林昭早上七点出宿舍门，不知不觉一整个上午过去，图书馆正中的钟表显示十二点。
　　她把书收起来放到帆布包，戴上耳机往外走，耳机里是之前谢辰青给她听过的，MyChemicalRomance的《The World Is Ugly》，歌里唱着：
　　“The world is ugly.”
　　“But you are beautiful to me.”
　　
　　走向食堂，林昭只从贫困生窗口买最清淡的饭菜。
　　军校开饭，伙食很好，谢辰青看着餐盘，突然想起那个不舍得花钱的小姑娘。
　　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
　　午饭后，十二点半，林昭折返图书馆。
　　中午她决定休息一会，于是拿出手机，想问问蒋念慈女士现在在干嘛。
　　当她戳开微信那个绿油油的图标，看到那个被各种微信群、同学、室友淹没的头像蓦地出现在列表上方，呼吸完全顿住。
　　
　　视线凝滞，时间静止，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重重响起。
　　手里的笔因为指尖颤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慌张的曲线。
　　
　　【谢辰青：第一次射击的子弹壳，等下次见面拿给你。】
　　
　　那个瞬间，想念、委屈、不知所措齐齐上涌，明明她已经是大学生林昭、不是那个需要谢辰青哄的小朋友，可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这个人真的太过分了，留下一句“他日高处相见”就杳无音讯。
　　近两个月的时间，她克制着自己，只有忍不住的时候才会给他发微信。
　　每一次按下发送键，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忍不住幻想谢辰青会不会刚好看到、刚好就给她回了。
　　可是，一次都没有，她委屈又难过，可是更心疼他的身不由己。
　　
　　林昭打字的指尖颤抖，【谢辰青，你还能看到我的消息吗？】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可是这一次，短信又像往常石沉大海。
　　
　　他是手机已经交上去了吗？
　　下一次发手机会是什么时候……
　　
　　林昭无限懊恼，自己没有在看到消息提示的时候给他回过去。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笔尖的字迹还是不听话，晕染开。
　　
　　-
　　晚上八点，林昭收拾书离开图书馆，每天这个时间她都要和奶奶视频，再晚一些，会吵到奶奶睡觉。
　　
　　她在回宿舍路上，拨通视频：“奶奶，给你看我们学校！”
　　等她看到视频那边的奶奶，林昭瞬间笑出来：“奶奶，你还会用美颜啦！真厉害，我都不会！”
　　视频那边的蒋念慈脸上有一瞬间慌乱，可在看见自己孙女时，每一缕慌乱都变成慈爱笑容：“奶奶现在可厉害了，广场舞都学会很多个了。”
　　
　　林昭吸吸鼻子，直到挂掉视频，才小小声在心里说：
　　奶奶，我好想你啊。
　　
　　刚回到宿舍的军校学员们还没来得及放松，集合哨声又响起。
　　有人边往外跑边套上迷彩服，有人衣服鞋子不是一套，有人背包没有打好，还没下楼就已经散掉。
　　深蓝夜幕下的武装五公里，猝不及防却又满是青春热血。
　　
　　林昭回到宿舍时，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她换睡衣，洗漱，把那张白净的小娃娃脸抹上最基础的水乳。
　　
　　温宁从上铺探出个小脑袋：“昭昭，心情不好吗？”
　　林昭深吸口气：“他好不容易给我发消息了，可是我没有看到。”
　　温宁心疼：“要不我给你介绍我们社团里的小哥哥吧？有个白白净净的可好看了！”
　　林昭摇头：“我就只喜欢他一个。”
　　
　　他陪她一起走过跌至谷底的高三。
　　她每次难过，他都在她身边，没有一次缺席。
　　陪她一起高考，甚至在高考结束那天像个家长一样去接她。
　　
　　明明，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考生。
　　那样短暂的时间却有那样多的记忆，每一帧画面现在想起来都很清晰。
　　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一天训练结束，学员们回到宿舍时已经筋疲力竭，却还绷着一根筋，用来应对夜里或者凌晨的紧急集合。
　　
　　谢辰青军绿短袖，黑色运动中裤，身上已经伤得没法看，旧伤化脓，裂开的伤口盛满泥沙，触目惊心。
　　他拿棉签草草处理，完全顾不上疼，伸手去拿手机。
　　现在有时间，他不想浪费，要和林昭打个电话。
　　身上的伤她看不到，下颌被溅起来的石子划伤，她应该不会跟他视频吧……
　　
　　林昭坐在椅子上发呆，常年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也毫无反应。
　　倒是洗漱回来的温宁帮她看了眼，瞬间一蹦三丈高，她举着手机：
　　
　　“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
　　“温宁又抽风啦？？？”
　　
　　温宁像个嗑到CP的粉头，在屋里呜哇乱叫：“昭昭！昭昭！谢辰青！你的谢辰青！”
　　
　　林昭呆呆转过头，不可置信看她，温宁当机立断给她按了接听把电话放到她耳边。
　　
　　“林昭，是我，谢辰青。”
　　
　　温宁用嘴型召唤大家：“哇哇哇军校小哥哥的声音好好听！！！”
　　眼看室友们都嬉皮笑脸凑过来，林昭脸颊爆红抿着嘴角，小媳妇儿一样抱着手机到阳台。
　　
　　秋夜寂静，去年的现在，她坐在操场的双杠上看月亮。
　　那个时候，谢辰青还在她身边，朝着她伸出手：“我们慢慢来。”
　　
　　现在，目光所及之处，是C市的崭新天空。
　　宿舍楼下的小情侣们借黑暗掩饰卿卿我我依偎在一起。
　　在她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她突然就一点都不羡慕。
　　
　　林昭深吸口气，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可是鼻子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泛酸：“谢辰青，你最近还好吗。”
　　
　　“嗯。”他应声，很乖巧。
　　
　　好像隔着听筒，也能想象他的表情，淡淡的，唇角平直，或许也会微微弯起一点勾。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觉得，这样一起看看月亮就很美好。
　　
　　谢辰青话还是不多，可是每个字音都温柔：“还习惯吗。”
　　“习惯……”晚风拂过脸颊，林昭小小声在心里补充后半句，才怪！
　　
　　“你穿军装什么样子，可以发张照片给我看吗？”
　　“军装照不能上传。”
　　林昭“哦”了声，懊恼于自己的孤陋寡闻。
　　谢辰青又说：“但是，以后可以给你看真人。”
　　
　　耳边声线温柔干净，似乎是带了微微笑意。像是之前，他和她同桌，微微偏过头给她讲题的时候。
　　每个字音都温柔，每个字音都纵容，每个咬字的细节，林昭都想拿放大镜仔细研究之后放在心底。
　　
　　谢辰青：“林昭，我要去点名了。”
　　林昭“嗯”了声，突然发现自己还有很多话没说。
　　她手指无意识揪着睡衣下摆，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辰青：“我们周六发手机，周日上交。”
　　林昭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很想问问他，我能给你发信息吗？能找你吗？看到后可以给我回吗？
　　我太不习惯看不到你，甚至还会觉得委屈。
　　那种委屈就像是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身边空无一人。
　　
　　可是她措辞半天开不了口。
　　直到少年清冷好听的声音，贴着耳廓划过：“我会找你。”
　　
　　小心脏扑通一下，耳朵也隐隐发烫，林昭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
　　室友们倚着阳台的门框冲着她挤眉弄眼，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挂电话吧。”终于可以和他笑着说话。
　　“林昭先挂。”谢辰青淡淡道。
　　-
　　那通电话之后，周一到周五变得很难熬，因为她只想过周末。
　　
　　后来林昭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周一到周五她给自己安排满满的学习任务，晚上甚至还要去给小孩子当家教，虽然还是会想谢辰青，起码时间开始变得很快，她也在飞快成长。
　　
　　只有周六周日，她纵容自己抱着手机等消息，肆无忌惮想念自己喜欢的人。
　　
　　某天林昭收到韩杨消息，问她和谢辰青一个城市念大学，有没有见过他。林昭说没有见过。
　　韩杨在电话那边抱怨，说谢辰青整个儿就跟失联了似的。
　　
　　林昭才知道，他每个星期会打电话的人，好像就只有她。
　　
　　她咬着嘴角笑，跟韩杨说谢辰青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军校保密规定严格，谢辰青会和她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比如剪了头发、三毫米，比如五公里破了纪录、跑到了19分钟。
　　
　　林昭微微笑着，在电话这端，慢慢拼凑出他军校生涯的日常画面，也会告诉他学校后面有条很好吃的小吃街，等哪天他可以外出，她要带他去吃。
　　
　　好像在慢慢习惯，也在慢慢变得幸福，虽然不能见面，偶尔看到宿舍楼下的小情侣们，会有一瞬间的羡慕。
　　
　　两个月后，谢辰青新训结束。
　　
　　那个周六的晚上，谢辰青联系她的时候，林昭刚去操场跑步回来，一开始是想知道他们每天跑的五公里是有多长，跑五公里是怎样的感受，后来竟然就慢慢形成了习惯。
　　
　　手机里，静静躺着他发来的信息，是在她跑步的时候发来的，她刚才没有看见。
　　
　　林昭呼吸一滞，指尖不稳，点开。
　　
　　【谢辰青：我明天可以外出。】
　　
　　“林昭笑什么呢？”
　　“哎呀，嘴都咧到耳朵根啦！”
　　“肯定是军校小哥哥发信息了呗。”
　　温宁在一边嬉皮笑脸：“我猜的对不对？”
　　“他说什么了呀？”
　　林昭嘴角微微弯，抑制不住的笑意：“他说明天可以外出。”
　　
　　“约他！赶紧的！”室友们围上来出谋划策，像极了一堆CP粉。
　　林昭眼睛已经笑成缝，嘴角也压不住笑，傻兮兮问：“怎么约呀？”
　　室友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纷纷化身情感大师：“要不要欲擒故纵一下？”
　　温宁反对：“欲擒故纵什么呀？就我们林昭这脸，这身材，还不是勾勾手指的事儿？”
　　
　　林昭被说得脸热，一轱辘爬到了上铺，盘着腿坐好。
　　室友们站在她床边，整整齐齐码了一排：“这么容易害羞，以后亲亲抱抱做点情侣之间的事儿你可怎么办？”
　　
　　亲亲抱抱……情侣之间的事儿……
　　她发誓，虽然她觊觎谢辰青美色，但是任何逾矩画面她都没有想过！
　　
　　林昭脸热得不行，她抿抿唇，给他回信息。
　　
　　【刚才在跑步，所以没看到。】
　　【外出想做什么呀？】
　　
　　半个小时后，他回了。
　　
　　【谢辰青：刚跑完武装五公里。】
　　【谢辰青：想见你。】
　　




20.  第 20 章   瞅你咋地

　　大学以后, 追林昭的男生很多，从自己班到邻班，再到最出帅哥的表演专业, 都被她干脆利落拒绝。
　　
　　小姑娘乖巧可爱, 在这种事情上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回的永远是一句话：“谢谢你，但是我有喜欢的人。”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知道她有个竹马，正在念军校。
　　
　　军校多苦, 一年半载见不到个人, 毕业之后一纸调令就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所以那些被拒绝的男生并不看好，甚至还有些蠢蠢欲动。
　　
　　但是林昭的室友们不一样，她们都被温宁带成了CP粉, 每次谢辰青打来电话，都有种嗑CP的满足感。
　　
　　这个素未谋面的军校小哥哥声音太好听, 又冷又温柔, 她们撺掇林昭给她们看照片。
　　
　　那张照片一看就是抓拍, 蓝白校服的女孩回头时发丝飞扬，元气明朗，身边的少年长身鹤立，清瘦且白，一张俊脸冷若霜雪，可清澈眼底都是纵容。
　　
　　“这样标准的建模脸是真的存在的吗？”
　　“我的妈呀！我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男孩子！你就够白了, 他竟然和你差不多？”
　　“他有多高？一米八五？一米八七？这气质这腿长穿军装岂不是让人喷鼻血！”
　　“他念那军校分数线特别高吧，我们班第一都没被录取得上，来了咱学校……”
　　
　　林昭摸摸小鼻尖儿, 听身边好朋友夸谢辰青，她也觉得与有荣焉。
　　
　　她从来不会跟人显摆什么，这时候却藏不住眼睛里的喜欢：“他高考全省前几，早在高二就可以走保送了，但是他没去，他是去年的IMO满分金牌。”
　　
　　那个瞬间，温宁她们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林昭连表演专业的“顶流预备役”都毫不犹豫拒绝了。
　　
　　头脑顶尖的未必有那颜值，有那颜值的根本不可能有一个能和这哥们相媲美的智商，更何况，这样的禁欲系绝色脸和天花板智商，人间难得一见。
　　
　　时间拉回到现在，林昭看着“想见你”那三个字，脸埋进掌心。掌心热度滚烫，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戚风蛋糕。
　　
　　“林昭，你怎么不说话啦？”
　　“他说什么啦？”
　　“哎哎哎哎哎？”
　　
　　室友们围过来，把林昭那张红透的小脸从掌心扒拉出来。
　　
　　“他说明天可以外出，”林昭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想见我……”
　　
　　“那你穿哪件衣服？你连件稍微女孩子些的衣服都没有。”
　　“我刚买的没拆封的唇膏，你要不要涂一点？干枯玫瑰粉，你皮肤白，肯定好看！”
　　“你个呆瓜见到人家不会直接被帅晕过去吧……”
　　“要不这样，你们约哪，我们偷偷溜过去看看！”
　　-
　　翌日清早，谢辰青换了便装。
　　
　　本来，想等头发稍微长长一点再去见她的。
　　
　　从没关注过自己这张脸的谢辰青同学，看着自己修剪彻底的寸头，终于有了些少年人才会有的烦恼。
　　
　　没有任何图案的宽松白T恤、黑色运动裤，他个子高腿又长，穿什么都像行走的衣架，越是简单的黑白灰越衬那冷淡的气场。
　　
　　低头时看到自己手臂的擦伤和包扎后渗出脓血的纱布，这些不能让林昭看到。
　　
　　谢辰青重新给伤口换药，包扎得草率，而后打开柜门。
　　
　　柜子里的东西摆放整齐，有着军人才会有的“强迫症”，所以入目的便是那张合影。蓝白校服，林昭猝不及防撞进抓拍的镜头，大片阳光兜头而来，她在他身边笑得像朵太阳花。
　　
　　柜门锁上，谢辰青随手套了件黑色帽衫，露出白T恤的领口，俊出了凛冽的少年气。
　　
　　“谢辰青，帮我带街角那家的蛋糕。”
　　“好。”
　　“帮我买本新出的漫画，谢了。
　　“记住了。”
　　
　　军校外出，每周有名额限制，时间卡得严格，下午必须归队。
　　
　　他们学校作为军事单位保密程度相当高，在地图上都找不到。
　　
　　谢辰青出校门走了一公里，这才打到出租车：“师傅，传媒大学。”
　　-
　　出门前半小时，林昭被室友们摁在了宿舍中间的小椅子上。
　　
　　她眉形生得好看，长且黑，只需要简单修出更加清晰的轮廓。
　　鼻梁秀气，不需要各种高光和阴影，脸型也是，完全挑不出毛病。
　　短发发尾被卷出了弯弯的弧度，刘海也是，衬得那张小娃娃脸更加精致。
　　
　　温宁新买的唇膏毫不犹豫拆开递给她，林昭怎么好意思用，最后温宁投降：“我拿棉签给你沾一点！”
　　
　　最后，一行人看着林昭那寥寥几件衣服的衣柜犯了难。
　　林昭成绩好，拿国奖肯定没问题，平视打工打得多，但是钱都打到了奶奶卡上。
　　上大学以来，除了日用品，从没给自己添置过什么新衣服。
　　
　　“这条白裙子好好看！”
　　“好复古好适合你呀……”
　　
　　高考后她见谢辰青的白色连衣裙，方领完整显出精致锁骨，裙摆到膝盖下方，小腿纤细脚腕伶仃，她人好看，自然穿什么都是好的。
　　
　　裙子是妈妈买的。
　　
　　那个时候她还小，裙子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皱着小脸和妈妈抱怨，怎么这次买衣服买大了呀？这么漂亮的裙子太可惜啦。
　　
　　妈妈只是笑着说，等我们昭昭长大了，见喜欢的男孩子再穿。
　　
　　在现在想来，是妈妈知道自己不久于世，等自己的女儿见喜欢的男孩子，需要一条漂漂亮亮的裙子时，她已经不在身边。
　　
　　所以她要早一点买好，买最经典不过时的款式。
　　
　　在她差一点就要陷入伤感无法自拔的时刻，手机提示音把她拉回现实。
　　
　　【谢辰青：我在楼下。】
　　
　　林昭瞬间什么都顾不上，背上奶白色帆布包就往楼下跑。
　　
　　阳台的窗户能看到楼下那条东西方向的小路，个高腿长的黑衣帅哥，冷淡肃穆拒人千里，眉眼五官比高中毕业时的照片更加惹眼，完全是惊艳的程度，任往来姑娘白白看着。
　　
　　室友们探头探脑，在阳台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军校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哈？”
　　“嗯嗯，你看那站姿，简直就是哨所旁的小白杨本杨嘛。”
　　“比照片里还帅，本来我还觉得没有人能配上我们昭昭，现在看来是有的！”
　　“快看快看，林昭小朋友走过去了！”
　　“啊啊啊我怎么比她还紧张？”
　　“看她脸红的哈哈哈，来，偷拍一张！”
　　
　　明明从小一起长大，明明高三朝夕相对，越是走近宿舍楼出口，眼前越加明亮。
　　林昭已经能看到光亮尽头，那个清瘦颀长的身影，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他墨黑的眉眼清晰。
　　
　　谢辰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不带表情，有小姑娘踌躇着向前，又抿着嘴角低头走开。
　　她揪着裙摆的手心微微冒汗，他抬眼看了过来。
　　
　　日光兜头而下，那人清瘦且白，个子很高。
　　仿佛是从她午夜梦回遥不可及的梦境里走出来，清晰的剑眉，浓密的眼睫，平直的嘴角，眉眼五官每道线条每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林昭抿唇，笑得落落大方，轻声喊他：“谢辰青。”
　　
　　她背在身后的指尖湿润，轻轻攥在一起，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背叛她。
　　
　　“嗯，”谢辰青应声，下一秒手修长手指落在她发顶按了按，眼里有笑，“头发长长了。”
　　
　　头发长长了。
　　那几个字莫名让林昭心里一酸。
　　这样的细微区别，天天见面的人自然是不会注意到的。
　　而两个多月、六十多个日日夜夜没见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也就是那个瞬间，他清白的手腕从松散的卫衣袖口滑出来，暗红色痕迹一闪而过。
　　
　　林昭想也没想大着胆子抓住他的手，谢辰青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硌在她掌心，手指微动，又伸直，任由她抓着，没有抽回去。
　　
　　他手背手心的交界处、靠近掌心的位置，全是磨烂了又长好的擦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那双手她曾经觉得只可以用来提笔，现在已然握过枪、扣过扳机、在军校的训练场摸爬滚打过。
　　
　　于是谢辰青出行前，跟本地同学请教的出行攻略全部作废，林昭径直拉着他到了校医院，买了碘酒、消炎药、创可贴、纱布、跌打药，满满一大包。
　　
　　虽然希望他永远都不会受伤，但这好像并不现实。
　　
　　“我多买一些，你带回学校，受伤要自己处理，不要糊弄。”
　　
　　两人最后在传媒大学的小公园坐下来，谢辰青坐着，林昭理了理裙子，在他面前蹲下来。
　　
　　谢辰青掌心摊开，林昭拿棉签沾了碘伏：“是怎么伤到的？”
　　谢辰青淡声：“爬战术。”
　　
　　伤口蜿蜒，林昭眼眶变热，“这道呢？”
　　谢辰青垂眼：“没看到地上有石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她手指顺着他手臂往上，“那这道。”
　　谢辰青另一只手摸摸她头发，语气无奈又认真：“已经不疼了。”
　　
　　林昭看得专心，心被一点点揪起，大脑不受控制还原谢辰青受伤场景。
　　
　　她低垂着脑袋，他只能看到睫毛和鼻尖，从两人见面开始，这一天的外出就已经在倒计时，看不见摸不着的沙漏沙沙作响，脑袋里始终有根筋绷着。
　　
　　“抬头，给我看看。”
　　
　　林昭泪湿于睫，蹲在他面前手抱着膝盖。
　　直到他微凉的指尖落在她下巴，顺着很轻的力道，她不得不抬起头，跌进那双黑沉漂亮的眼睛。
　　
　　“小哭包，”他笑着给她擦眼泪，“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林昭气鼓鼓，眼睛红着，鼻尖也是：“你怎么不说说，我哭是因为谁？”
　　
　　小时候她看那些偶像剧，给他讲自己的心得体会：“女主如果脸上不变颜色只有眼泪哗啦哗啦淌，那肯定是假哭……眼圈和鼻子都红，二者缺一不可，才是真哭，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
　　
　　谢辰青袖口带过她眼角眉梢，清冽干净的味道落在鼻尖，“是我错了。”
　　
　　他压低了声音哄人，温柔得致命，温柔到想留在身边，再也不放他走。
　　林昭瘪了瘪嘴角，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突然觉得不应该见面，那人越看越舍不得，越看不能忍受分别。
　　
　　“我不在你旁边的时候，你哭鼻子怎么办。”他问。
　　
　　林昭吸吸鼻子：“你不在的时候，我才不哭呢。”
　　
　　谢辰青没有说话。
　　他考军校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这个选择，让他喜欢的女孩子连哭鼻子的权利都不再有了。
　　
　　“说好给你这个。”
　　
　　林昭被眼泪浸润的视线慢慢清晰，阳光下，她喜欢的少年眉眼清隽。
　　
　　满是伤痕的掌心里，是一枚子弹壳。
　　
　　林昭接过来，举高那颗子弹壳，在清晨的光线下竟然有几分璀璨的光泽。
　　
　　她宝贝一样拿在手里，猜测他实弹射击的样子肯定特别帅。
　　
　　突然想到，这要是在古代，是不是定情信物一样的存在。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她又开始害羞，不敢看人。
　　
　　所以没注意到，谢辰青长睫低垂，眼尾微微弯，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脸颊。
　　
　　少年清冷出尘只应见画，那双眼睛仿佛藏着柔软月光，明亮皎洁远胜天边万千星辰，眼尾泪痣尽是干净温柔。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在他尚且不能对她负责的年纪，只敢深深埋在心里。
　　
　　林昭，希望若干年后。
　　你愿意拿这枚子弹壳，来找谢辰青兑换一枚戒指。




21.  第 21 章   瞅我嘎哈

　　谢辰青送的子弹壳, 被林昭用一个漂漂亮亮的小袋子装了起来。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她的日记本在一起。
　　
　　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睡觉前也要看一眼, 宝贝得不行。
　　
　　军校外出有名额限制, 一直到学期末, 林昭都没有再见过谢辰青。
　　
　　喜欢的人那么优秀，她不允许自己懈怠，她想成为能和他并肩作战的人，而不是依附于他的“恋爱脑”。
　　
　　偶尔也会想, 她这么喜欢他, 那他呢……
　　但是对于这个问题她一向持乐观看法, 谢辰青同学方圆五公里就没有个姑娘。
　　古人云“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是经过百般验证，不是空口说说而已。
　　
　　林昭大学的作息和高中比起来，稍微宽松了一丢丢, 但也没有放纵太多。
　　
　　不想起床的时候，想想谢辰青已经出早操, 她就没有脸再赖床。
　　不想去图书馆的时候, 想想谢辰青已经在跑五公里、在跑四百米障碍、又或者在练习实弹射击, 她就会立刻背起她的小帆布包冲出宿舍。
　　
　　心里想着他的时候，她好像变得像他一样勇敢。
　　她从不去抵抗想念这种情绪，而是学会了带着这种情绪向前。
　　每每遇到困难，只要想一想谢辰青现在在经历什么，又会觉得获得莫大的动力。
　　
　　只是勇敢淡定如大学生林昭，周六谢辰青发手机的时候, 秒变幼稚小学鸡林昭。
　　
　　几十公里外的武警院校，四百米障碍考核刚刚结束。
　　
　　那身迷彩作训服被肩宽腰窄的长腿少年穿得很好看，他寸头和眼角眉梢都湿透了, 映衬得瞳孔更加深邃。
　　
　　训练暂时告一段落，手机下发。
　　
　　身边又有人分手，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流血流汗尚且不会掉眼泪的男生，现在却红了眼圈。
　　
　　数不清是这学期的第几个，一开始大家愤愤不平，后来就慢慢接受了，到如今，已经只剩一声叹息。
　　
　　“得嘞，今夜又有一只手机宠物惨遭遗弃。”
　　“兄弟，只有五公里是永恒的，女朋友都是过眼云烟……”
　　
　　谢辰青转身出了宿舍，明月高悬，他计时，五公里开始。
　　
　　晚上，林昭从图书馆回来。
　　
　　她一推开门，坐在上铺的室友们纷纷探出脑袋：
　　“军校小哥哥联系你了吗？”
　　“周六啦，是不是又发手机了呀？”
　　“怎么这个表情哦，他没找你吗？”
　　
　　林昭把满是书的帆布包放在桌子上，摇摇头。
　　
　　“说不定有什么紧急训练，所以没顾得上。”
　　“他不找你，你找他就是啦！”
　　“对呀，偶尔主动一次嘛。”
　　
　　林昭抿唇：“那我试试？”
　　她低头打字，微信发出去。
　　
　　【林昭：嗨！兄弟！】
　　
　　林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他，以至于心跳像是疯了一样。
　　她放下手机，心说等她洗漱回来，谢辰青应该就回了吧……
　　
　　五分钟后，林昭顾不上擦干脸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手机。
　　刚才还加速跳动的心脏慢慢趋于冷静。
　　
　　也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家回你干嘛。
　　我就不应该主动找他！
　　
　　十分钟后，林昭托着腮，愁肠百结肝肠寸断。
　　他是不是去和漂亮小姑娘打电话啦？
　　是班花校花还是新认识的女同学呀？
　　
　　二十分钟后，林昭往床上一躺。
　　在那个装子弹壳的小袋子上狠狠一戳，小花被子盖过脑袋，气鼓鼓闭上了眼睛。
　　好，谢辰青。
　　我如果再给你发消息，我就是猪！
　　
　　谢辰青跑完五公里，手机里是林昭的信息。
　　没来得及回，尖锐哨声划破宁静。
　　身上的迷彩服没来得及脱又重新扎了腰带，全员打了背包往下冲，紧接着口令回荡耳边:
　　“跑步前进！”
　　
　　第二天早上醒来，林昭意识回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手机。
　　
　　当看到那个红通通的小圈一，她猛地坐起来，指尖颤抖着戳开对话框。
　　
　　凌晨发过来的消息，那个时候她早就睡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即使他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依旧没有看明白。
　　
　　“林昭，你想不想养一只手机宠物。”
　　
　　林昭没看懂，但是不妨碍她眼睛弯弯笑成月牙。
　　
　　【林昭：手机宠物有什么好养的呀？】
　　
　　毕竟，我有你就够了嘛。
　　
　　-
　　时间就这样，一个周六一个周六地过。
　　
　　在某个降温的早上窗外突然飘起了雪花，寒假近在眼前。
　　
　　地方大学寒假放得很早，几乎元旦之后期末考试也接踵而至。
　　
　　林昭问谢辰青什么时候放假，谢辰青说大概得小年附近，时间待定。
　　
　　在回家见奶奶和等谢辰青放假之间，林昭没有摇摆，干脆利落买了回家的票。
　　
　　腊月十来号，林昭拉着行李箱回到学苑小区，适逢附中下午放学。
　　
　　蓝白校服的高中生路过她身边，她突然觉得很怀念，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原来那才是最好的时候。
　　
　　她拿钥匙开了门，奶奶从厨房迎出来，攥着她的手什么都还没说出来呢，眼眶就红了。
　　
　　林昭吸吸鼻子，仔细去看自己奶奶。
　　
　　小老太太时髦得很，跟她视频的时候总是开美颜，各种特效用了个遍，所以她根本没看出来，奶奶瘦了，脸色也没有视频里那么红润，就连原本发亮的银发，现在也显出枯草一般的色泽。
　　
　　林昭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奶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没有好好吃饭吗？”
　　
　　蒋念慈抬手抹了把眼睛，转身往厨房走：“红糖小圆子，加了好多糖桂花，你赶紧喝一碗暖和暖和……”
　　
　　林昭放下行李箱，手里捧着暖胃的食物，软糯香甜的小圆子，吃到嘴里满足极了。
　　
　　“奶奶，你在做什么，花花绿绿的好漂亮。”
　　
　　林昭坐在奶奶身边，看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着，针脚虽然很密，但其实已经有些歪。
　　
　　“小棉袄，虎头鞋，你出生前我就给你缝好了。”
　　
　　林昭手指轻轻摩挲那小老虎的耳朵：“那这是？”
　　
　　“等以后，给你的孩子，我的小重孙。”
　　
　　林昭“哎”了一声羞红脸，蒋念慈只是笑着，摸摸她头发。
　　
　　这天正好是个周六，和奶奶在一起的时间太难得，林昭直到睡觉时间才看了眼手机。
　　
　　窗外寒风凛冽，温暖蓬松的棉被像一朵云，悄悄把少女心事保护起来。
　　
　　他发手机了吗。
　　他……会联系她吗。
　　
　　林昭打开N遍谢辰青的朋友圈。
　　空白背景，路飞头像，实在没有什么好看。
　　
　　可单单看着他名字，那三个字，就足够让他心跳加速。
　　
　　她戳一下，又戳一下。
　　
　　对话框里显示：【林昭拍了拍谢辰青。】
　　
　　林昭“嗷呜”一声，把脸埋进枕头，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谢辰青：？】
　　
　　林昭嘴角弯弯翘起，小兔牙无所遁形。
　　这个与世隔绝的大少爷，恐怕还不知道新功能。
　　
　　【林昭：你在干嘛？】
　　
　　下一秒，谢辰青回了，看清那两行字，她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刚发手机。】
　　【在想，你会不会找我。】
　　
　　-
　　林昭在奶奶身边快乐得飞起。
　　
　　每天在家，帮奶奶做饭洗菜，一起在恭喜你精彩恭喜你发财的背景音乐中，置办年货。
　　
　　这是林昭一年里最喜欢的日子，她喜欢热闹、喜欢下雪、喜欢走街串巷，喜欢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和集中燃放的烟花爆竹。
　　
　　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谢辰青快点放假回来就更好了。
　　
　　小年那天，北方要吃饺子，林昭去超市买包饺子的食材。
　　她蓬松柔软的奶白色小面包服，像一朵行走的软绵绵的云。
　　林昭一手提着菜，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烤地瓜，新年将近，心里美滋滋。
　　
　　一放假，小区篮球场也热闹起来，一群少年在那打篮球。
　　
　　林昭除了体育课的浅薄理论根本不懂篮球，只看到个高腿长的黑衣少年带着球运球，一群人跟在他身后呼啦啦地追，少年云淡风轻，从容淡定突破上篮。
　　
　　林昭第一反应是好厉害。
　　
　　下个瞬间就觉得，谢辰青也会，谢辰青还更帅些，所以这个男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总之，谢辰青全天下第一好。
　　
　　她闷着头往前走，可是下个时刻，那篮球不知道怎么的跑了出来，轱辘轱辘滚到了她脚边。
　　
　　“同学，”黑衣少年靠着球场栏杆，笑着看她，“麻烦把球扔过来。”
　　
　　清冷的嗓音含笑，林昭不可置信抬头看他。
　　
　　少年寸头，剑眉，一双笑时温柔不笑肃杀的桃花眼，身上的少年气比寒冬更清冽。
　　
　　心跳猛地一停，像是踩空一级台阶。
　　
　　“怎么，不认识我了。”
　　
　　他人走到她面前，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和她平视。
　　
　　得有多久没见了呢？
　　
　　上次见面还是十月，现在已经一月份了。
　　
　　林昭原本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可是现在近距离看着他人，只觉得不真实，瘪了瘪嘴角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杨不敢打扰“小两口”团聚，自己非常识趣地回了家。
　　
　　谢辰青也不着急，安安静静看着她。
　　
　　这样的时刻太难得，林昭竟然有落泪冲动。
　　
　　半晌，她才呆头呆脑问了一句：“谢辰青，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少年失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浓密眼睫都染了笑意：“嗯，高中185，现在快187了。”
　　
　　“难怪，你能把篮球扔进去，投篮是什么感觉？”
　　
　　林昭站在篮筐下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脑袋和思维都不是自己，像是在梦游。
　　
　　“想知道？”谢辰青剑眉微扬，垂眸看她。
　　
　　她扣着羽绒服的帽子，帽绳系很紧，衬得脸更圆，好像比上次见时胖了些，看着可爱极了。
　　
　　林昭点头，讷讷道：“但是我个子太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稀里糊涂跟谢辰青讨论起篮球，可是谢辰青明显认真了。
　　
　　他手撑着膝盖半弯下腰，压低上身，拍了拍自己肩膀。
　　
　　林昭更懵了：“嗯？”
　　
　　谢辰青：“带你试试。”
　　
　　是她最喜欢的冬天，冷而干净的空气里有烤地瓜和爆米花的香甜，面前，是她最喜欢的少年。
　　
　　林昭抿起的嘴角压不住笑，手里抱着篮球，小心翼翼坐到他左肩位置，
　　
　　腿被谢辰青扶着，眼前视野一点一点变化一点一点变高，少年完全站起身。
　　
　　北风拂过脸颊，心跳震天响，她现在看到的已经不是187的视角，而是两米多了吧？
　　
　　林昭举高手臂，人生第一次摸到篮筐，毫不费力把篮球放进了篮筐。
　　
　　篮球砸在地上在空旷篮球场回音阵阵，每一下都砸在她心跳的频率。
　　
　　“还可以吗？”谢辰青就在这时仰起头看她，剑眉微扬，嘴角弧度漂亮得让人心动，“林大小姐。”




22.  第 22 章   瞅你咋地

　　直到谢辰青把她放下来, 林昭人还是站不稳一般，轻飘飘的。
　　后知后觉地脸红。
　　还有，后知后觉地想笑。
　　两人一时之间, 竟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在冬日的暖阳里笑弯了眼睛。
　　
　　小年夜, 林昭和奶奶坐在一起包饺子，顺便把自己的成品拍照片发给谢辰青。
　　
　　【林昭：以后包给你吃。】
　　
　　蒋念慈看着自己小孙女脸上不经意蹭上的面粉：“以后谁家小伙子能有这个福气，吃到我们昭昭包的饺子。”
　　
　　林昭第一反应就是谢辰青，紧接着再去看自己刚才想也没想发出去的那条微信。
　　
　　以、后、包、给、你、吃。
　　
　　脱口而出的话, 像是隐晦又真心的告白。
　　
　　那意思就好像是他们以后会在一起, 而需要包饺子的除夕夜她会在他身边。
　　
　　林昭着急忙慌去点撤回, 悲伤发现已经超过撤回时限，她咬着嘴唇羞得想哭。
　　
　　就在这时，谢辰青回了, 让她刚才瘪下去的嘴角瞬间高高翘起。
　　
　　【谢辰青：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如此认真的答复，像是温柔又纵容的默许。
　　
　　礼尚往来一般, 他也发了张照片来。
　　
　　饺子皮是主角, 修长白皙的手指是配角, 却抢了主角风头。
　　
　　【谢辰青：我在学擀饺子皮了。】
　　
　　林昭忍不住笑出声，给奶奶看照片：“奶奶，你看谢辰青，擀出来的饺子皮是多边形的，跟他做的几何题有一拼……”
　　
　　蒋念慈看着她眼里的光，也笑：“正好, 你俩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
　　
　　被戳破心事的林昭同学虽然害羞，但是没有否认：“奶奶，我喜欢他, 我喜欢谢辰青。”
　　
　　“奶奶又不傻，奶奶看得出来，我就没见过谁家小孩上高三还每天那么开心，”蒋念慈捏好饺子的褶，“只不过，军嫂不是那么好当的。”
　　
　　后面的话，奶奶没有说完。
　　林昭知道，她是想说，你爸和你妈就是个例子。
　　
　　一整个晚上，林昭都跟谢辰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好像自大学以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不用怕他突然挂断电话，不用怕他不回微信。
　　不用担心对话框下一秒就蹦出来“要集合了”“要交手机了”。
　　不用担心还有好多话没说完、只能留到下一个星期。
　　
　　林昭觉得自己真是非常好打发，能跟谢辰青在微信上聊个天，她竟然就开心得像过年。
　　
　　【林昭：你寒假放了多少天呀？】
　　【谢辰青：二十三天。】
　　
　　往年，谢家爷爷奶奶都要去南方过年，谢辰青的伯伯在那，每年北方一降温就会把二老接过去，舒舒服服过冬。
　　
　　去年高三开学早，所以谢辰青没有去，今年他会不会也一起？
　　
　　会不会马上又要面对异地？虽然这异地后面，并没有一个“恋”字。
　　
　　林昭紧紧揪着一颗小心脏，问他：【那你呢？你假期怎么过？】
　　
　　也要去南方吗？
　　
　　祖国南边的漂亮城市，有阳光沙滩，还有戴大大遮阳帽穿漂亮裙子的小姐姐。
　　
　　只是下一秒看到他回的那句话，林昭就裹着小毯子在床上打起滚，甚至一不小心滚过头，一不小心滚到了地板上……
　　
　　脑壳撞得很疼，可她照样嘴角咧到耳朵根，可惜现在天色已晚奶奶已经睡着，不能让她下楼跑几圈儿冷静冷静。
　　
　　太阳晒过的棉被蓬松柔软，手机屏幕亮着。
　　
　　她的心上人给她回了信息，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纵容。
　　
　　【谢辰青：都由林昭说了算。】
　　
　　-
　　临近新年，一年一度的大扫除开始。
　　
　　林昭围裙、手套来了个全套，那架势隆重得离谱，势必要把家里所有边边角角打扫干净。
　　
　　从客厅到厨房，从卧室到书房，她哼着歌，也不觉得累。
　　
　　书都摞成一摞摆放整齐，细小零碎的东西放到抽屉。
　　
　　木质的书桌，年纪或许比她还要大。
　　
　　那抽屉里，有全家的相册、有她小学一年级时给奶奶画的贺卡，还有她小时候的头绳和发卡，整整齐齐放在一起。
　　
　　林昭一样一样拿出来，嘴角忍不住弯起，就连小蝴蝶卡子都被奶奶完好保存了下来。
　　
　　可是下个瞬间，她看见什么，视线猛地顿住，如坠冰窟。
　　
　　除了眼睛还能看，所有感官都被自动屏蔽。
　　
　　旧旧的信封拿在手里没有重量，却像一把打开她最苦痛回忆的钥匙。
　　
　　牛皮纸的旧信封，信封上印着父亲生前部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的、又是怎样展开了那张信纸。
　　
　　“妈，儿子不孝，让您等来我的遗书。
　　愿您健健康康过了百岁，再来找我和我爸。
　　早一天，我们爷俩都会生气。”
　　
　　再往下，是写给她。
　　
　　“昭昭，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
　　不要自责，爸爸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一生顺遂，岁岁平安。”
　　
　　天气很暖，阳光有如实质，暖融融照在身上，落在那久远熟悉的字迹上。
　　
　　“爸，你在部队的时候，想过我妈吗？你知道这些年她有多辛苦吗？”
　　“你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煤气罐换灯泡，下雨天不会开车，深一脚浅一脚背着我在雨里走，回家高烧四十度第二天又去打工，她生病的时候，您在哪儿呢……”
　　“昭昭，等爸爸出任务回来再说好不好？爸爸现在不得不走。”
　　“你懂事，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爸爸，再见。”
　　
　　老旧的木门关上，自此阴阳相隔。
　　她在这边泪如雨下，父亲在那边变成一座冰凉的墓碑。
　　
　　视线模糊，林昭合上那张遗书放回信封，下面的转业申请书露出一角。
　　原来，只要那次任务成功，爸爸就要回来，再也不离开。
　　
　　林昭站在温暖的阳光里，手里攥着父亲生前遗书，泪如雨下。
　　
　　-
　　除夕夜，烟花升空，爆竹声音不绝于耳。
　　今年的年夜饭，林昭是掌勺主厨，奶奶只需要在一边指导。
　　
　　凉拌菜只需要再撒上一层浓稠料汁和白芝麻，煮得软烂的排骨入味只需开餐前加热，海鲜只需过热水汆熟……
　　
　　林昭看着满满当当摆满厨房料理台的年夜饭，突然想起留守儿童谢辰青。
　　
　　“奶奶……”
　　
　　蒋念慈已经给她找来干干净净的饭盒，用开水烫过擦干：“是不是想给我那未来孙女婿送饭？去吧，注意安全。”
　　
　　林昭每样装了些，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的一颗滚烫真心，
　　
　　出了小区门，她坐上昔日上学的那般公交车。
　　怀里抱着年夜饭，心里揣着欢喜，只要想到他，就每分每秒都觉得很开心。
　　就连窗外路灯和店铺都变得无比可爱，像是宫崎骏漫画里截下来的一帧。
　　
　　林昭噔噔噔上楼，在谢辰青家门口站定。
　　她把便当包挂在门把手上，摘下奶白羽绒服的帽子。
　　在谢辰青军校报到前剪的短发，现在已经长过肩，绑丸子头刚刚好。
　　
　　她伸手把耳侧碎发捋了捋，又搓搓冻得通红的脸，确定自己现在是个小美女了，才矜持含蓄地去按响门铃。
　　
　　……无人回应。
　　是不在家吗？
　　大过年的，天都快要黑了，是去哪里了呀？
　　
　　窗外开始传来鞭炮响声，烟花照亮半个夜空，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她垂眼往楼梯拐角看，少年清隽的眉眼在半明半暗中轮廓清晰。
　　等他靠近了些，一身的寒气扑面而来。
　　
　　“怎么来了。”
　　
　　声音也仿佛被寒冬冻僵，谢辰青开门，把林昭领进去。
　　
　　他穿到膝盖的黑色羽绒服，脱下来竟然就只剩一件松垮的白T。
　　
　　林昭眼睛一眨不眨看他：“你去哪了？是去吃晚饭了吗？”
　　
　　谢辰青垂眸，视线落在她怀里抱着的食盒，轻轻摇头。
　　
　　除夕夜，爷爷奶奶在南方过年，父母不知所踪。
　　只是觉得弟弟一个人会很孤单，所以去墓地坐了一天。
　　
　　林昭把自己蓬松的小面包服挂到玄关，和他的黑色羽绒服并排。
　　
　　她脸颊冻得通红，羽绒服的帽子过于宽大，耳朵也是，无意识伸手捏了捏。
　　
　　就在这时，谢辰青走近，入目的便是他一尘不染的白色短袖，修长冷白的脖颈，喉结线条清晰，让人脸热。
　　
　　他面对着她，眉眼低垂，鼻梁的线条挺直又漂亮，往下，嘴唇似乎有些干，冷冷淡淡没有弧度，
　　
　　身上的薄荷味道很凉，拂过鼻尖，下一秒，少年温暖干燥的掌心落在她耳朵。
　　
　　“这么冷的天还跑出来干嘛，冻感冒怎么办。”
　　
　　话虽然这么说，林昭却清晰看见他平直的嘴角弯起一点勾，帮她暖热耳朵的手骨节分明，温柔得致命。
　　
　　没多会，她冻僵的脸已经恢复原本颜色，谢辰青松开手，习惯性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林昭脸红得不像话，甚至想厚着脸皮告诉他，手也冻僵了呢！怎么不见你帮我暖暖手呀！
　　
　　但当她看见谢辰青泛红的耳根，忍不住抿起嘴角偷偷笑。
　　
　　原来害羞的不止她一个。
　　算了，大过年的，放过你。
　　
　　林昭撸起奶白色针织衫的袖子，把她仔仔细细打包过的年夜饭，一样一样摆出来。
　　
　　放到锅里煮的，只需要料汁凉拌的，还有需要微波炉“叮”一下的……
　　
　　眼前一切，突然戳中他心里某块位置。
　　老天垂怜，竟然让那无边荒芜里落下一束光。
　　
　　那束光扎丸子头，显得后脑勺更加圆和可爱，做饭的架势跟她做数学题的时候很像，像是要去打仗。
　　
　　林昭穿一件袖子很宽松的白色针织衫，刚才撸上去的袖子随着动作又滑下来，而她手里是凉拌菜和料汁。
　　
　　她想也没想冲着谢辰青举高手臂，对上他漂亮眼睛，“帮我挽袖子”这几个字鲠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举动是不是有点过分亲昵。
　　是不是有一点点超出男生女生的正常交往范畴……
　　她应该怎样自然而然地把手臂收回来呢？
　　
　　十八岁的林昭，看起来依旧天真稚气，眼角圆钝，鼻头也有一点。
　　军校无数个日夜，训练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身上伤痛难忍难以入眠的时候，她柔软的眉眼在眼前无比清晰。
　　
　　而现在，除夕夜，她抱着满满当当的食物前来，就站在他面前。
　　
　　他在墓地待了一天，看到她瞬间，像被一双手从那个冰冷世界拉回烟火人间。
　　
　　谢辰青便低头，帮她把袖子挽起来，垂着眼睛时眼尾的泪痣乖巧又无辜。
　　
　　林昭只觉心里有甜甜的泡泡细细密密冒出来，她笑出小兔牙，仰起小脸问他：“谢辰青，有围裙吗？”
　　
　　厨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开伙迹象，不知道这少爷放假在家都吃了些什么，难道是喝露水吗？
　　
　　林昭无法想象，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大房子，是怎样的感受。
　　
　　没等到谢辰青回答上一个问题，林昭又问：“你为什么没有跟着爷爷奶奶去南方过年呀？”
　　
　　这时，围裙的挂绳从脑袋上落下来，带子在身后收紧。
　　
　　那距离好像很近，她稍微往后一点点似乎就要靠近他怀里，周身都被那层好闻的薄荷味道环绕着，林昭呆呆忘记自己要做些什么。
　　
　　他们是不是太有默契了一点？
　　比如她伸手他就知道是要挽袖子，她说要围裙，他就直接帮她穿上。
　　
　　少年清润的声线，擦着耳廓划过，似有电流：“你说是为什么。”
　　
　　林昭抬头，谢辰青个高腿长，靠在料理台看她。
　　
　　那双眼睛清泉洗过一般乌黑澄净，此时却带着勾子一般，不躲不避，直直看过来。
　　
　　锅里的水沸腾，肚皮圆鼓鼓的饺子翻滚着。
　　
　　林昭却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好像泡在热水里，滚烫，上蹿下跳，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时间已经临近六点半，林昭要回家陪奶奶吃年夜饭，不能久留。
　　
　　谢辰青勾起外套就要去送她，被林昭拒绝：“我好不容易把饭菜热好了呢！”
　　
　　她套上她软绵绵的面包服，仰起脸看他：“谢辰青，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林昭站在门口马上就要走，还有话没有说出口。
　　那种紧张就像是交卷前还想再多写一道题、多得一点分。
　　
　　明天电影院有很多新上映的电影。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
　　
　　林昭深吸口气。
　　
　　“明天……”
　　“明天。”
　　
　　甜糯的女孩声线和清冷的男生声音重叠在一起，两人目光对上。
　　
　　林昭脸红心跳，倒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绞在一起，掌心微微冒汗。
　　
　　来不及思考谢辰青是要说些什么又会不会拒绝，他已经弯腰帮她把外套的帽子扣在脑袋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攥着她帽檐，没有松开，她好像微微偏头，脸颊就要擦过他的手。
　　
　　林昭呆呆站在那一动都不敢动，谢辰青就着这个姿势俯身，和她平视。
　　
　　寸头很适合他，那张清俊的脸近在咫尺，他原本眉目清朗，脸型偏瘦，冷也冷得斯文气很重。
　　
　　而军校生涯让少年温柔清隽的脸，多出不张扬的凛冽，以及说不清是哪里特别招人的禁欲气息。
　　
　　她最最喜欢的那双眼睛，现在看着她，也只看着她，她小小的影子在深黑的瞳孔里清晰。
　　
　　谢辰青弯着眼睛看她，睫毛鸦羽一般漂亮：
　　
　　“可否请林大小姐赏脸，明天和我一起去看场电影。”




23.  第 23 章   瞅我嘎哈

　　林大小姐心都快跳疯了。
　　
　　谁能拒绝一个军校大帅哥看电影的邀约呢？
　　更何况这个大帅哥眉眼五官每道线条都长在她审美, 是她过去半年，每天都会想起的人。
　　
　　她费了好大劲，才没在谢辰青面前破坏掉她的小淑女形象。
　　纵使心脏扑通扑通, 耳朵也在帽子里变得滚烫, 她最后也只是微微笑着说：“勉为其难。”
　　
　　可是笑得弯弯的眼睛、可可爱爱的小兔牙, 到底是出卖了她。
　　
　　谢辰青低头：“那我们明天见。”
　　
　　林昭大力点头，等出了单元门，刚才拼命压下去的嘴角，现在大力反弹。
　　就连冷冽的寒冬空气都变的甜美, 她在漫天烟花下蹦蹦跶跶往家走, 满心欢喜。
　　
　　-
　　大年初一, 各大电视频道开始循环播放昨晚的春晚，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年味浓郁。
　　
　　林昭没有看到最后, 一是长久以来的乖宝宝作息让她熬不了夜，二是她可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 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 去见她喜欢的某谢姓帅哥。
　　
　　她过年给奶奶从帽子到上衣再到鞋子, 通通换了新，国家奖学金的钱还没到账，提前预支，花得并不心疼。
　　
　　并且理直气壮告诉蒋念慈女士：“您看，我大学还没毕业就能养您啦，不准再惦记着出去打工赚钱！”
　　
　　蒋念慈点头答应：“我们昭昭真棒。”
　　
　　冬装外套太贵, 已经能赚钱养家的林昭同学，只给自己添了一件红色毛衣，材质绵软版型宽松, 元气又可爱，让她像一颗鲜活的小番茄。
　　
　　本来不是特别舍得买的，但是一怕奶奶看到她没有新衣服心酸，二是想到谢辰青，不可避免有些小女孩心思，想漂漂亮亮出现在他面前。
　　
　　万一哪天，他去喜欢个英姿飒爽的军校小姐姐，那她可怎么办！
　　
　　早饭刚刚吃完，已经有人登门拜年。
　　这样的老旧小区，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大年初一依旧会互相走动。
　　奶奶大年初一不会孤单，这让林昭内心的歉疚稍微轻了一点点。
　　
　　长辈们在客厅聊天，林昭端上来坚果和果脯。
　　
　　“昭昭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在大学谈男朋友没有呀？”
　　“大学谈一个，毕业相亲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啦。”
　　
　　她笑得可爱，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端茶倒水告一段落，便扒着阳台的栏杆往外看。
　　
　　当她看到某谢姓帅哥，托着腮想，传说中的帅哥氛围是不是如此呢？
　　人来人往，就他画风完全不一样，虽然只有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但你就是知道这是个大帅哥。
　　
　　估计着他从小区门口走到楼下时间。林昭套上她奶白奶白的小面包服。
　　
　　“奶奶，叔叔阿姨，我出门啦！”
　　
　　蒋念慈心领神会，笑着说：“路上慢点，今天路上人多，注意安全。”
　　
　　明明是寒冬，明明身上的棉衣厚重，林昭却觉得自己轻得像只蝴蝶，一踮一踮下了楼梯。
　　
　　她甚至像小时候爱做梦的林昭一样幻想，她身上的不是穿了几年的棉衣外套和牛仔裤，而是一条华丽的宫廷风长裙，她拎起的裙摆摇曳，南瓜马车就停在老旧的单元门门口。
　　
　　北方拂过面颊，谢辰青长身鹤立。
　　黑色长款羽绒服，黑色口罩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澄净深邃的眼睛。
　　目光相对，剑眉微扬，帅得“惨绝人寰”。
　　
　　她是冒牌的灰姑娘，王子却是货真价真的王子。
　　
　　这一年的贺岁档多喜剧，演员卖力观众买账。
　　林昭同学尤其捧场，她本来笑点就低，全程捂着小脸笑。
　　
　　电影好不好看、演了些什么，谢辰青通通不知道。
　　只看到，他喜欢的女孩子在他身边笑弯了眼睛。
　　这就够了。
　　
　　出了电影院，林昭揉揉笑得生疼的脸，刚要问问谢辰青中午想吃什么，便被人叫住。
　　
　　她回头，是新闻专业大二的学长，他有门需要重修的专业课，这学期跟着她们班一起上。
　　
　　点头之交，算不上熟悉，至少在林昭看来是这样。
　　
　　“你也来看电影？”男生笑着问。
　　
　　林昭笑点低，这会脸上的笑意都没收回去，“嗯。”
　　谢辰青抬眼，对上男生视线。
　　
　　那个男生看他的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看林昭的目光倒是大为不一样。
　　
　　谢辰青俊脸不带表情，像是伺机而动又温柔绅士的狼。
　　
　　“是和同学一起吗？”
　　
　　林昭回头看看谢辰青，只觉得没必要和一个陌生人解释太多，便回：“嗯，高中同学。”
　　
　　她和学长道别，再回头，只觉谢大帅哥今天气压莫名有些低。
　　
　　“林昭。”
　　“嗯？”
　　
　　在大学里追你的、喜欢你的男生是不是很多。
　　
　　只是，多又怎样。
　　
　　昨天告别之前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只觉不能让女孩子主动，便提出看电影。
　　再之后，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表白？把她变成女朋友？据为己有宣誓主权？
　　到毕业时，一纸调令，到荒原到戈壁，到与多国接壤的西南边境。
　　如果可以，他会主动申请去缉毒一线。
　　他不想每年这个时候，她想起父亲的牺牲，还要想一想那个在逃的毒枭。
　　
　　他连自己未来的生死都不能定夺。
　　难道留她一个人提心吊胆吗。
　　
　　想到这儿，谢辰青嘴角缓缓牵起，自嘲一般笑了。
　　他只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做出任何失去分寸感的事情。
　　可每当他看到她，又在不停逾矩。
　　
　　但是，任何事情。
　　只要林昭想，那他一定奉陪。
　　
　　成长环境使然，林昭比一般小女孩儿心思细腻得多，但是在谢辰青面前，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朋友。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谢辰青站在她面前，那些往来的小姑娘目光肆无忌惮，往那张清俊的脸上蹭，这让她十分十分不开心。
　　
　　“谢辰青，你跟别的小姑娘看过电影吗？”
　　
　　谢辰青垂眸，林昭仰着小脸看他。
　　她脸上云淡风轻，手指却不自觉揪着斜挎包的带子。
　　
　　“没有。”谢辰青干脆利落。
　　“跟你看过，也不会再去跟别人看。”
　　
　　被猝不及防喂了颗糖，林昭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得意忘形得太明显。
　　
　　所以她没有听出谢辰青的言外之意。
　　他说的是，跟你看过，也不会再去跟别人看。
　　而不是，电影你跟我看过，就不许再去跟别人看了。
　　
　　我喜欢你，但是你永远自由。
　　而我只会用我的原则去约束我自己。
　　-
　　
　　出了电影院，眼前变得瞬间明亮。
　　
　　林昭走在谢辰青身边，那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差萌得不行：“谢辰青，中午你想吃什么？”
　　
　　谢家少爷不挑食，在吃东西上没有什么公子哥习性。
　　
　　猜到，自己请了电影，林昭肯定要请吃饭，便试探着问：“麻辣烫？”
　　
　　林昭当即绽放大大的笑脸：“正有此意！我知道一家超级好吃的，之前和邹瑜去吃过！”
　　
　　荆市的老字号麻辣烫，和时下的连锁店铺不太一样，辣椒麻椒带着油炸过的焦香，空气里都是火辣辣的香气。
　　
　　卫生很达标，桌上并没有“苍蝇馆子”惯有的黏腻油渍。
　　
　　麻辣烫上桌，林昭低头把散着的长发扎成丸子头：“开动！”
　　
　　热气氤氲，她眉眼乖巧无辜，鼓起的脸颊小松鼠一般。
　　食物下肚，餍足地眯起眼睛，耸着肩膀感叹：“吼吼吃！”
　　谢辰青失笑。
　　
　　一口麻辣烫，一口肥宅快乐水，林昭开心得要飞起。
　　她吃相很乖，但是到底不是装修高档的餐厅，但她一点不担心。
　　好像就是知道，谢辰青不会嫌弃她，她只需要舒舒服服做自己。
　　
　　抬头时，林昭看见坐在她们身后那桌的老爷爷和老奶奶。
　　满头银发，古稀之年，点的清汤。
　　奶奶嘴角好像沾了一点米粒，爷爷拿纸巾，轻轻帮她擦掉。
　　相视而笑的画面温馨又美好。
　　
　　林昭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当视线落回对面少年身上，忍不住幻想：上了年纪的谢辰青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个时候他已经当了一辈子军人，肯定腰板挺直，军衔或许已经很高，是个又高又帅又威严的小老头。
　　
　　“吃到嘴角了，”谢辰青就在这时抽了纸巾，带过她嘴角，语气无奈，“真是长不大了。”
　　动作很轻，照顾幼儿园小朋友一样。
　　垂眼看她的时候，睫毛密密垂下来，温柔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他跟老爷爷刚才的举动一模一样。
　　
　　林昭笑，谢辰青顺手就在她鼻尖拧了一把，“还笑。”
　　
　　如果说她有什么新年愿望，那便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身边的人，奶奶和他，永远不变。
　　
　　-
　　寒假的时间过得飞快。
　　
　　过了正月十五，谢辰青就要开学，还能见面的时间进入倒计时。
　　
　　元宵节那天，两人一起看了花灯，河岸边，有人在放孔明灯。
　　
　　林昭想起高三中秋，他用瘦金体写在孔明灯上的“金榜题名，长命百岁”。
　　
　　如今，是十八岁的谢辰青，和十八岁的林昭。
　　
　　“谢辰青，你有什么心愿吗？”
　　
　　谢辰青提笔，骨节分明的手指细长：“你呢。”
　　
　　林昭站在他身侧，目光从笔尖落进他漂亮眼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好。”他弓着上身写字，淡入鬓侧的剑眉比他手里的狼毫更加乌黑清晰。
　　
　　林昭的手扶着孔明灯底圈，手臂举高时孔明灯借力上浮。
　　
　　温暖的、浅黄的光，有一瞬拂过谢辰青的眉眼。
　　
　　孔明灯升上天空，林昭这才看清谢辰青写的是什么。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把“朝”字，改成了她名字里的“昭”。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昭。
　　
　　他仰起脸时下颌白皙脖颈修长，喉结有清晰凌厉的线条。
　　
　　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漫天繁星和暖色的孔明灯，他看向她。
　　
　　如果说新年愿望能被上天听了去。
　　那么他谢辰青，只希望林昭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时间已经指向晚上八点，离别越来越近。
　　虽然开学之后还在一座城市，但是想念没有回应的感觉，让人莫名委屈。
　　
　　往回走的路上，林昭看着窗外飞快闪过的街景，寒假的一幕幕在眼前飞快地过。
　　
　　从“同学，麻烦把球扔过来”为始，到“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昭”为终，句点将在列车启动的那一刻落下来。
　　
　　“先去我家一趟，我再送你回家。”
　　
　　林昭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乖巧说好，多跟他多待一会都是好的。
　　出租车可不可以慢点开，这条回家的路可不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谢家，谢辰青径直去了卧室。
　　等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系着的丝带泛着珠光，单看包装都觉得价格不菲。
　　
　　“给我的？”
　　
　　那个瞬间谢辰青只觉心跳比数学竞赛又或者第一次射击的时候，都快。
　　他低头看她表情，是少年人的珍而重之和小心翼翼。
　　
　　林昭把盒子抱到沙发上，蹲在沙发边上打开。
　　
　　“哇！”
　　
　　她眼睛弯而明亮，小兔牙明晃晃，这个表情，是喜欢。
　　因为和她今天吃第一口麻辣烫的时候，一模一样。
　　
　　“新年礼物。”谢辰青神色淡淡，嘴角有笑。
　　
　　林昭把那条裙子轻轻拎出来，宝贝一般，生怕自己碰坏。
　　灰姑娘见王子的裙子，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不，远远比不上。
　　
　　她眼睛笑成弯弯月牙：“穿给你看看？”
　　等她下一次穿，他肯定见不到。
　　谢辰青扬眉：“荣幸之至。”
　　
　　等林昭抱着衣服进了谢辰青卧室，要解开羽绒服扣子的时候，才觉出来暧昧。
　　她脸颊红了个透，一直到裙子换好，走出房间给他看，脸颊的热度还没有褪去。
　　
　　半高领、长袖、裙摆散开过膝盖，不是收腰款式，带一点可爱生动的宫廷风，随着走动，裙摆摇曳生姿，天真又烂漫。
　　
　　谢辰青视线上移，落在他喜欢的女孩脸颊。
　　
　　少女抿起的嘴角翘起，眼里都是欣喜的光，不加掩饰。
　　
　　军校每月发津补贴，攒了半年。
　　用自己的第一笔工资，在寒假回家的时候，给她买了一条漂漂亮亮的裙子。
　　如愿以偿，看到她笑。
　　
　　林昭拎着裙摆晃了晃，抬头发现，谢辰青长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长了一双温柔深邃的桃花眼，眼尾还带一点泪痣，按说是非常风流多情的长相，可硬是被那拒人千里的气场压制得一点不剩，因为上军校的缘故，现在身上已然多了一层冷淡肃穆。
　　
　　她心一提，小心翼翼问他：“不好看吗？”
　　
　　“裙子不好看。”少年淡声开口。
　　
　　林昭呼吸一滞，小心脏下坠，正不知所措时，看见他眼角微微弯，眉眼含笑看她。
　　
　　“是林昭好看。”
　　




24.  第 24 章   瞅你咋地

　　“裙子不好看。”
　　“是林昭好看。”
　　
　　林昭又害羞又想笑, 心说，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谢辰青同学还是个小甜豆呢？
　　
　　她眼尾弯下去的弧度很甜，眼睛里的光比星辰璀璨, 明眸皓齿, 大抵是形容她这样的女孩子。
　　
　　那天晚上林昭回到家, 打开自己小小的衣橱，把那个放着新裙子的盒子放进去，甚至小心到、外面还要罩上一个塑料袋。
　　
　　晚上睡不着，她又想：万一叠着放在盒子里, 会压出褶皱怎么办呀？
　　
　　于是她又趿拉着拖鞋跑到衣橱边, 把闲杂“衣”等全部推到一边, 然后把谢辰青送的裙子和妈妈送的裙子放在一起。
　　
　　窗外明月高悬，圆而明亮，林昭一个人站在月光里无声笑起来。
　　
　　最后她蹬掉拖鞋又扑回床上, 翻了个滚举起手机，戳开某谢姓帅哥对话框, 一个人把放假以来的所有信息看了一遍。
　　
　　除夕夜她包饺子给他看, 他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再往前, 他刚刚放假回家，问他寒假怎么过，他说：“都由林昭说了算。”
　　
　　只是，明天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已经坐上返校列车。
　　
　　那……暑假能不能快点来？
　　
　　只是，这个暑假之后呢？
　　暑假之后寒假, 等他以后去部队，就连寒暑假都没有了。
　　
　　到那个时候，她再想见他一面, 又有多少艰难险阻。
　　
　　-
　　元宵节过了没多久，传媒大学开学。
　　
　　林昭回到宿舍，换了一件轻便些的外套，手伸向兜里时，摸索到些什么。
　　
　　她拿出来一看，眼泪立刻就在眼眶里打转。
　　
　　兜里有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上的零花钱，十块的、五块的、一百的……用手绢包着，写着纸条：“要给自己买好吃的，不要心疼钱。”
　　
　　她鼻子酸得厉害，又开始想家。
　　
　　林昭深吸口气，无比怀念刚刚过去的一整个寒假。才发现，奶奶和他都在身边是多么难得的幸福。
　　
　　虽然想家，但是她绝对不会让自己干坐着掉眼泪。
　　
　　她必须好好成长，这样若干年后，才能坦坦荡荡和谢辰青并肩站在一起。
　　
　　如果说大一上学期的时候，她为了赚零花钱遍地撒网，超市促销也去、小学生家教也去，甚至因为外形条件不错当过几场商业活动的主持，大一下学期，她开始有针对性地选择专业相关的实习。
　　
　　各大报社、电视台、新媒体，但凡有招聘，她都会投一份简历过去，权当积累经验，提前看一看象牙塔外的世界。
　　
　　其他人从高三牢笼挣脱出来，玩了半年尚且不知道大学为何物，她已经为自己规划好起码未来五年要做的事情。
　　
　　她暂时没有读研打算，奶奶岁数大了，如果可以，她愿意把大学四年压缩成一年，让她快点回到奶奶身边。
　　
　　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她还分了一点心思来幻想，如果她嫁给谢辰青同学，异地也没关系，这样她可以陪着奶奶一直到老，谢辰青休假的时候再陪他就好。
　　
　　当然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单是想想就脸颊通红。
　　
　　一个月后，第一笔实习工资到账。
　　
　　刚刚一千六百块钱，林昭给奶奶打到卡上一千，剩下的六百买了好多东西，寄给谢辰青，自己没留多少，因为国奖的钱很快就会到账户。
　　
　　她寄给谢辰青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各种跌打药、创可贴，还有很多包装简单的零食、巧克力，希望他偶尔训练或者野外拉练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能吃一点。
　　
　　虽然军校纪律那么严格，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在训练的时候，把迷彩服兜里揣一堆花花绿绿的小零食。
　　
　　周六，林昭给他发微信：【东西收到了吗？】
　　
　　直到晚上，谢辰青才有时间给林昭回了个电话。
　　身边的同学都是在和爸妈打电话，电话接起瞬间，谢辰青突然有些想笑。
　　
　　“谢辰青，你过得好不好？”
　　“承蒙林昭厚爱，过得还不错。”
　　
　　他声音本来就好听，清冷的声音含笑。
　　电话放在耳边的时候，尤其明显，像是恋人之间亲昵的低语。
　　
　　“厚爱”那两个字让林昭耳朵尖发烫，但是她也不否认。
　　只是用手背蹭蹭升温的脸颊，可怜兮兮地企图人工降温。
　　
　　冬夜宁静，像他干净看人的目光。
　　月光落了满头，好像能听见他的呼吸，就在耳畔。
　　
　　林昭视线落在宿舍楼下亲昵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侣，明明两个学校也没有离太远，可就是见不到他人。
　　
　　她移开眼，告诉自己，你得知足。
　　能遇到一个谢辰青这样的人，大概是她这辈子运气第二好的事情了。
　　第一好，是成为她爸爸妈妈的女儿，是成为蒋念慈女士的孙女。
　　
　　林昭低垂着眼睫，轻声开口：“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你要分给同学，知道吗？”
　　
　　料到谢家少爷肯定没有什么主动和同学示好的自觉。
　　其实他人是很温和的，也没有什么公子哥习气，可是总是冷着那张脸谁能发现？
　　所以就多买了些，就当帮他打点一下同学关系，让他们好好照应一下她的心上人。
　　
　　“可以不分吗。”谢辰青问。
　　
　　林昭一呆，她从没听过谢辰青用这种语气说话。
　　
　　就像你分给小男孩一块糖，告诉他说这块糖你要掰开，去分给别的小朋友，而他委屈巴巴说“不”。
　　
　　林昭只觉他可爱，想说你喜欢那咱就不分，全部自己留着，锁在柜子里。
　　
　　又听见电话那边的冰山帅哥说：“因为是你买的，我不想分。”
　　
　　林昭一怔，片刻后蹲在阳台一角，脸埋在手臂里笑。
　　
　　如果谢辰青给她买好多东西，让她分给室友们……
　　那她宁可用自己的钱再重新买一份去分。
　　
　　“好，”林昭笑，声音很软，温柔极了，“谢辰青说不分，那咱就不分。”
　　
　　-
　　林昭的大一下学期方向明确，又或者说她不想让自己陷入想他想奶奶的情绪里，所以刻意给自己找很多事情做。
　　
　　累的时候，看看她的暑假倒计时，又会觉得力量满满。
　　
　　料峭寒冬渐渐走远，某天拉开窗帘，窗外又是一个崭新春天。
　　
　　她的暑假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
　　等长袖变成及膝盖的连衣裙，距离暑假就还有一个月。
　　
　　大一下课程本来就多，还要为了学分周末修选修课。
　　她找的实习更不轻松，宿舍的姑娘们都觉得她是个女超人，看起来温柔乖巧，其实有大大的能量。
　　
　　她家里的情况她们都知道，比起心疼更多的是佩服，以及“虎父无犬女”，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坚强。
　　
　　周日，林昭找到上选修课的教室。
　　
　　不是特别重要的专业课，她坐最后一排靠门口位置。
　　见老师没来，第一件事就是争分夺秒趴在桌子上睡一会。
　　
　　不知道连轴转的第多少天，她实在是太累了，昨天熬夜赶稿件，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早就不知道追剧、吃外卖、睡觉睡到自然醒是什么体验。
　　
　　等她睁开眼睛，窗外阳光落了满教室，讲台上的老师已经讲了好久。
　　
　　身边坐着人，长而柔软的睫毛微微垂着，鼻梁的线条挺直又漂亮。
　　
　　一如高中时，那个单手撑着脑袋坐在她旁边看漫画的少年。
　　
　　所有的光好像都被左眼眼尾浅色的泪痣吸了去，以至于显出某种摄人心神的诱惑，和那清冷禁欲的气质截然相反。
　　
　　林昭第一反应是“梦中梦”，心说这只是醒了第一层梦，还要一层没有醒过来。
　　
　　等她真的醒过来，眼前的谢辰青就要消失了，因为很多很多次都是这样。
　　
　　她不想醒过来，所以她枕着手臂，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谢辰青轻轻挑眉，老师站在讲台，只用嘴型说：“你还要看我多久。“
　　
　　眉眼间的笑意明显又纵容，林昭终于呆呆反应过来没有第二层梦，谢辰青他本人就在她面前，时隔三多月一百多天，终于见到面。
　　
　　她还有些迷迷瞪瞪，听见自己说话声音都觉得陌生：“你怎么来啦？外出都不跟我说一声。”
　　
　　他之前问她要过课表，当时她没放在心上，以至于现在快被惊喜冲昏头脑。
　　
　　“不知道外出要做什么，只觉得这样不算浪费时间。”
　　
　　谢辰青垂眸，看她眼角眉梢慢慢有笑，剑眉微扬。
　　
　　林昭清醒过来的小脑袋瓜，开始飞快计算两人能待在一起的时间。
　　现在是上午九点，谢辰青午饭后就要返校。
　　
　　她当机立断，逃了大学第一次课，跟他一起走在每天都要经过好多遍的小路，只有这一次想像小时候一样，蹦蹦跶跶地走。
　　
　　因为，手边是她喜欢的人，让她老是想笑。
　　
　　“林昭。”谢辰青叫住她。
　　
　　林昭仰起小脸，她戴了一顶像是草编的遮阳帽，浅黄色连衣裙，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谢辰青不忍心，但是不想让她开开心心度过这一整天之后，再告诉她。
　　
　　早一些说，如果她不开心，他有一天时间哄。
　　
　　“什么？“林昭笑意盈盈。
　　
　　谢辰青轻声开口：“我今年没有暑假了。”
　　
　　林昭怔愣一瞬之后，嘴角慢慢撇了下去：“为什么呀？”
　　
　　谢辰青手覆在她发顶，微弯了腰和她平视，语气很轻很温柔，像在哄一个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小朋友。
　　
　　“我们要去部队实习，一直到暑假结束。”
　　
　　林昭深吸口气，她盼暑假太久，又或者说她每天打鸡血一样冲上去实习单位的公交车、冲去上课的教室，支撑她的动力都是某天终会到来的暑假。
　　
　　他微垂的眉眼都是歉疚和不忍，睫毛密密垂着，无辜又乖巧，安静看她。
　　
　　虽然她还不能很好消化这个消息，但是眼下不能让他为难。
　　去部队，最辛苦的是他，不应该让他在这个时候哄自己。
　　
　　“嗨，多大点事儿，”林昭便缓缓、缓缓扯出一个笑来，“所以你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没有暑假，还要怕她不开心，专门跑一趟。
　　
　　谢辰青仔细看她，目光清澈如水：
　　“觉得应该当面告诉你。”
　　“万一你想哭鼻子，还能帮你擦眼泪。”
　　
　　林昭心里酸酸涩涩，可是又有一点点甜，两方正在激烈决斗。
　　
　　“没关系的，我们今年暑假开学也会很早，因为我们要军训……我们大一没有军训，惯例都是大二，也不知道会不会晒得很黑，不过跟你们新训比起来肯定算不上什么……”
　　
　　她必须说很多话，才能把细小的难过都压下去。
　　
　　谢辰青：“我们部队实习之后，也会去带大学的军训。”
　　
　　林昭到底还是有点小朋友习性，立刻被新鲜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想到什么，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班花和教官，向来都是军训时期的热门话题。
　　谢辰青长得那么好看，在军校待了一年，和地方大学的男生有明显区别。
　　而且他肩宽腿长腰细，肤白又貌美的，那身军装一穿，不知道会有多帅。
　　
　　她倒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绞在一起，故作不经意开口：“那你带女生连队，还是带男生连队呀？”
　　
　　谢辰青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清晰笑意慢慢蔓延至眼底。
　　让他偏冷的脸部线条，在初夏清朗的阳光下，显出令人心动的柔和。
　　
　　林昭嘟嘟囔囔，小小声抱怨：“我都没见过你穿军装，但马上会有一个连队的小姑娘见过。”
　　
　　还说给她看真人呢。
　　真人现在不光暑假不回家，还要去带小姑娘军训。
　　林昭鼓着腮吹起，气得小刘海乱飞。
　　
　　空气一时寂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湖畔的杨柳被风吹起，湖面亦跟着起了涟漪，像是谁满怀的心事，漾开一圈圈波纹，不能平静。
　　
　　林昭抬头，刚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谢辰青笑着看人的时候，眼尾那颗泪痣能勾魂，她简直要扛不住。
　　
　　但还是小小声开口，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可以不带女生连队吗？去带男生连？”
　　
　　只是她说完，又想起军令如山四个字，只觉得自己非常无理取闹。
　　
　　“刚才那句撤回……分配到哪你就去哪好了，不要搞特殊。”
　　
　　她板着小脸说这句话的时候严肃，像个小大人。
　　心说，语气没有很酸吧？谢辰青听不出来吧？她应该还挺含蓄的吧？
　　
　　却见谢姓帅哥笑得眼睛弯弯的，睫毛长长的，俯身凑近了些，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如果可以选，我会听你的。”
　　
　　-
　　没有谢辰青的暑假，依旧过得很快。
　　
　　林昭平日里在学校过得辛苦，把透支来的所有悠闲都留给暑假。
　　
　　暑假她哪里都不去，就蹲在奶奶身边，陪奶奶说话。
　　
　　早上一起去早市买新鲜蔬菜，当有人跟在身边付钱的小孩子；
　　午饭后，和奶奶躺在一张小床上，说大学，说实习单位，说她还没有带她去看的外面的世界；
　　晚饭后，一起跟在广场舞大军后，晃晃悠悠，跳很不成样子的广场舞……
　　
　　而这些时刻，远在部队的谢辰青，正在泥泞里练习卧倒，在似火骄阳下瞄准射击，着作训服穿作战靴负荷二十多斤武装越野五公里……最后成绩十七分多，已然是学员里的尖兵。
　　
　　每天唯一放松的时刻大概是睡觉时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想一想几百公里以外的林昭。
　　见不到她人，可眉眼五官的每个细节，闭上眼睛却都清晰。
　　
　　“奶奶，我还有三年就毕业了，等我毕业回来，我们天天在一起。”广场舞跳得累了，林昭和奶奶坐在小公园旁的排椅，夏天晚风拂过脸颊。
　　
　　像他垂眼笑着看她的目光，温柔极了。
　　
　　蒋念慈摸摸她头：“不出嫁了？不是还喜欢你高中的小同桌吗？”
　　
　　林昭脸红：“我都想好了，没关系的，他都在部队呢，平时就我和你。”
　　
　　蒋念慈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
　　
　　她的小孙女为她勾画的未来太美好，让她很想很想去看一看，很想很想陪她到她大一点、再大一点。
　　
　　“好啊，那奶奶可是等着了。”
　　-
　　传媒大学惯例大二军训。
　　
　　大二一开学，军训服领回来，短袖、长裤、迷彩服，每个人的脸都皱得像包子。
　　
　　翌日，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林昭低头系腰带，被室友轻轻摸了一把：“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盈盈一握，就林昭这样的吧？”
　　
　　林昭看着指尖的皮带，却想到，谢辰青他们训练的时候是穿迷彩服吗？
　　
　　他本来就好看，腰……还特别细，之前打篮球的时候，风一吹，她看到过，旁边一小群女生嘻嘻笑目光落在他腹肌。
　　
　　穿制服是不是更加引人注目。
　　
　　已经失恋很久了，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去带小姑娘军训？
　　
　　冷着一张俊脸，白白给那些小姑娘看。
　　
　　光是想想，就好气哦！
　　
　　“林昭，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走啦走啦，集合了。”
　　“听说是武警部队的小哥哥，不知道有没有帅哥！”
　　
　　这座北方城市四季分明，初秋的太阳比起夏天威力丝毫不减，刚走到毫无遮挡的篮球场，女孩子们就开始叫苦连天，三个一群五个一堆躲到球场边单薄的树荫下，防晒霜糊脸，一个比一个白得晃眼。
　　
　　“远远走过来的是教官吗？”
　　“妈耶，帅哥果然都上交国家了！”
　　“虽然看不清脸，但是那个长腿，那个身段，啧啧啧……”
　　
　　林昭压低了帽檐，视线百无聊赖跟着地上行军的蚂蚁挪动。
　　谢辰青去哪，肯定也会被女孩子这样议论，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昭越想心里越酸，瘪着嘴角，脸颊鼓着满脸的不高兴。
　　
　　集合哨声响起，女孩子们懒洋洋站成一堆，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爆发小小骚乱。
　　
　　“最帅的那个教官朝着咱们这块走过来了！”
　　“迷彩服好帅！腰好细！腿是真的长我的妈！”
　　“啊啊啊是带我们连队的吗？”
　　“好像不是，他带的是旁边的男生连啊……”
　　
　　林昭这才伸手抬了抬紧压眉眼的帽檐。
　　
　　一刹间，风也静止，树也不动，空气凝滞。
　　人声嘈杂却听不见，眼前一切除了他自动黑白。
　　
　　那人清瘦且白，个子很高。
　　侧脸清冷出尘，只应见画。
　　
　　隔着人群，他视线扫过，轻声开口，嗓音冷而干净。
　　
　　“谢辰青，你们今年的军训教官。”
　　




25.  第 25 章   瞅我嘎哈

　　谢辰青清瘦挺拔, 肩背挺直如剑。
　　一身迷彩作训服，蹬着军用作战靴，帽檐上压着庄严肃穆的国徽。
　　
　　帽檐往下, 那双眼漂亮到凛冽, 此时此刻看着, 不近人情又拒人千里，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他穿军装真的……
　　帅得一塌糊涂。
　　
　　她们连队的女生眼睛都快粘到谢辰青身上去。
　　
　　身边的温宁小小声趴到林昭耳边：“林昭，他也叫谢辰青，该不会……”
　　林昭这才回过神, 心脏砰砰砰快要跳出来：“就是他。”
　　
　　温宁“啊”了一声, 成功吸引了带她们的教官的注意。
　　
　　“蒋沈, 武警XX大学大一学员，未来两周，希望大家配合。”
　　
　　林昭的心都飞了。算算已经四个月没见过面, 阔别重逢的画面实在过于震撼。
　　她的心跳慢慢平复，可是心尖依旧久久震颤着, 眼睛也不自觉跟着他的背影。
　　
　　耳边集合哨声又响起, 林昭强迫自己移回视线。
　　
　　可心里却想着很多很多事情：
　　原来他是来带她们大学的军训……
　　真的没有带女生连, 是男生连。
　　还有，未来两个星期可以天天都见到他了！
　　
　　发手机吗？
　　能一起吃饭吗？
　　能像寻常的大学生一样，晚上一起压操场吗？
　　
　　见不到他人也联系不上的时候，她真的很想他……
　　不知道他是不是。
　　
　　军训从站队列开始。
　　
　　林昭她们所在的场地是学校篮球场，四周栽了绿树，但是球场中间太阳没有任何阻碍暴晒下来。
　　军姿一站半小时, 有人中暑不适，有人直接晕倒，有人坐在树荫下嘴唇泛白。
　　
　　所幸, 她身体素质一直很好。
　　但林昭还是像个小姑娘一样幻想，如果她也中暑晕倒，能不能兑换谢教官公主抱一个？
　　
　　手不能动，腿脚不能动，好在眼睛还是自由的。
　　
　　林昭刚一米六多一点点，站第二排最右边，再往右，就是谢辰青教官带的男生七连。
　　
　　所以站军姿的时候，她眼睛就一直跟着那个人。
　　
　　谢辰青肩宽腰窄，迷彩服腰带一扎就更加明显，腿长逆天。
　　他脸又白，人瘦瘦高高站在阳光下，像干净挺拔的白杨树。
　　
　　他做动作示范，他折了根树枝用来纠正动作，他冷着那张如霜雪的俊脸下口令。
　　
　　他可真好看，林昭美滋滋心想。
　　哎？
　　你别再往右边走啦！
　　我都要看不见你了喂！
　　
　　谢辰青再转过身时，刚好撞上林昭那道带了点儿幽怨的眼神儿。
　　
　　他茫然，而后猜到什么。
　　
　　为验证自己想法，他往右边站，小姑娘看不到他，气鼓鼓吹了口气，小刘海乱飞。
　　他后退两步站回到她视力范围，她便抿起嘴角，嘴角缓缓翘了起来，是在笑。
　　
　　所以她不开心，是因为看不到他。
　　开心，是因为又可以看见他？
　　
　　站个军姿这么不专心。
　　
　　谢辰青偏过头，帽檐挡住眼睛，嘴角弯起一道漂亮的勾。
　　
　　谢辰青带的男生七连，年纪都和他差不多大，甚至因为他上学早一些，所以比他大也说不定。
　　
　　很奇怪的是，这年轻英俊的谢教官，长相完全是斯文清隽那挂，可身上气场慑人。
　　不打报告动一下，冷冷扫过来的那一眼，直叫人打哆嗦，简直就是个玉面煞神。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唇角平直冷冷淡淡的年轻教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偏过头笑了。
　　也就几秒的一个瞬间，回过头的时候唇角就已经没有弧度，只是弯下来的眼尾还是出卖了他。
　　
　　林昭同学站军姿站得满心欢喜。
　　跟有心灵感应一般，谢辰青一直都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供她观赏。
　　这让她觉得军训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毕竟，高中毕业之后，她再也没有过这样可以一直看着他的时间。
　　
　　半个小时后，她们的教官蒋沈吹哨：“休息一会儿。”
　　
　　如果不是谢辰青主动要求和他换，他现在带的应该是男生连队。
　　不过，男生连女生连都一样。
　　作为一个刚进军校、新训刚结束就失恋的人，他现在心如止水。
　　
　　女孩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在篮球场边沿坐下来，从她们角度，刚好能完完整整看到谢教官正脸。
　　
　　“他好白啊，咱们班男生被一比，黑得像挖煤刚回来。”
　　“咱班长一米八五，他比班长还高，腿还那么长，腰有二尺吗？”
　　“我刚才看到他笑了，怕人看见似的，转过头下口令的时候瞬间冷下脸，好可爱！”
　　“军校的是吧？我想追他！”
　　
　　站在她们身边的蒋沈无语：“我说你们那么喜欢七连教官，那你们去七连站着好不好？”
　　
　　“好啊，我们换教官吧！”
　　“只要看着谢教官那张脸，我就觉得，军训一点都不苦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蒋沈看起来块头比谢辰青大多了，但是女生们一点儿都不怕他，毕竟大家年纪都差不多。
　　
　　谢辰青看起来就冷淡得多，只敢远远看着过嘴瘾，让她们上前去开玩笑是大四都不敢的。
　　
　　耳边有女生格外大胆：“谢教官这样的，如果扔到女生连队，还不得被人扒了……”
　　
　　蒋沈没憋住：“本来谢辰青就是要带你们的。”
　　
　　“啊？”
　　“现在换回来还来得及吗？”
　　“血书换教官！”
　　“+10086！”
　　
　　林昭心跳突然停了一拍，她的想法有些自作多情，但还是不受控制从心底冒出来。
　　她想起上次见面，她问他可不可以不要带女生连。
　　他温柔俯身和她平视，说：“如果可以选，我会听你的。”
　　所以……是因为她吗？
　　
　　林昭目光落回蒋沈脸上，迫不及待想要听他说原因。
　　也就是这个时候，蒋沈开口，继续道：“你们别打谢辰青主意了，他当时想跟我换男生连，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人会不开心，他不想她不开心。”
　　
　　他不想她不开心。
　　谢辰青不想林昭不开心。
　　
　　林昭心里突然炸开一千颗跳跳糖，甜甜的味道噼里啪啦炸开。
　　又或者，开了一罐大力摇晃过的桃子气泡水，粉红色泡泡瞬间蔓延开来。
　　
　　她齿尖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手臂笑起来。
　　
　　“不过啊，你们谢教官什么都好，长得好个子高，放在古代能当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就是吧……”蒋沈挠了挠眉毛。
　　
　　“就是什么？”
　　“对啊教官，就是什么？”
　　
　　蒋沈又是没憋住，在军校的时候都跟谢辰青在一块，这哥们三棍揍不出个屁，他没人说话都要疯球了。
　　
　　现在突然多了这么多忠实听众，他那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合不上，而且这事实在是把他憋坏了，他需要个人来给他评评理。
　　
　　“就是小气啊！”
　　
　　“有一次我们野外拉练回来，武装五公里负重几十斤，我累得不行，吃了他一包巧克力一包水果干，他愣是三天没和我说话，冷暴力我……我当时真的害怕极了。”
　　
　　“我的妈妈啊，他竟然爱吃甜食，真的好可爱啊！”
　　“我愿意拿我所有的钱给他买巧克力和水果干，他能不能跟我走？”
　　“怎么好像买点好吃的就能骗走一样？”
　　
　　身边觊觎他美色的女生们嘻嘻哈哈。
　　
　　只有林昭知道，那包巧克力的口味和颜色，知道那包水果干又是哪几样水果。
　　因为那都是她买了寄过去、让他分给同学的。
　　
　　她抬高帽檐，去看站在不远处的人。
　　而就在这时，谢辰青转过身，视线空气里相撞。
　　
　　他蹙起的剑眉、冷冽的眼睛，冰雪消融一般，慢慢有笑从眼尾蔓延至嘴角。
　　
　　初秋的篮球场，太阳暴晒，实在算不上美好。
　　可是人群之中，他和她遥遥相对，还是笑了出来。
　　
　　-
　　十五分钟后，蒋沈吹哨：“集合！”
　　
　　军姿之后，蒋沈给她们示范齐步走，边示范边叮嘱动作要点。
　　
　　“到时候会操，我要把谢辰青比下去！你们一定给我争口气！”
　　“五公里跑不过他！四百米障碍跑不过他！射击比不过他！带军训我就不信了！”
　　
　　动作分解，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再之后，一排一排单独出来，走给教官检查。
　　
　　“第一排！齐步走！”
　　
　　军训刚开始，收效甚微。
　　
　　走出去的第一排歪歪扭扭，手背砸到一起，步子大小幅度完全不一致，最基础的整齐保证不了，惨不忍睹。
　　
　　蒋沈走到谢辰青身边，一脸的“想死”。
　　谢辰青眼皮懒懒一掀，那表情蒋沈将其解读为“随你”。
　　
　　林昭心一提，她是第二排的排头，马上就要到她们了。
　　
　　谢辰青带的男生连队这会才刚开始休息，这一休息百无聊赖，就坐在一边看自己班的妹子们齐步走。
　　
　　“看到没，我们新闻系系花，林昭。”
　　“真漂亮啊，有男朋友没？”
　　“没有，可难追了，跟她表白的都被拒绝了。”
　　
　　林昭置若罔闻，心里只是想着：
　　谢辰青有没有往她这边看？
　　听到有男生追自己，他会不会不高兴，哪怕只有一点点……
　　
　　直到这会，身边的女生还在小小声感叹，谢教官有多帅多禁欲多极品。
　　所有人都在看谢辰青，那她看一眼，混在人群里面，应该不明显吧？
　　
　　“第二排！齐步走！”
　　
　　就那一眼，让林昭成功顺拐，好巧不巧的，那么多人看他，他就刚好对上她视线。
　　
　　他就站在终点位置，像是在等她一样。
　　
　　林昭更加紧张，完全不知道怎么纠正自己动作，自己顺拐走完全程不说，还带跑偏了自己一整个宿舍……
　　
　　温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家彻底笑作一团。
　　
　　“右侧第一个女生。”
　　
　　熟悉的清润的嗓音，带着笑，干干净净落在耳边。
　　
　　林昭整个僵住，已经想要打地洞了。
　　
　　她不在乎自己连队怎么看，不在乎蒋沈教官怎么看，自己班的男生她每天拿他们当空气，可是谢辰青不一样。
　　
　　她羞得抬不起头，瘪着嘴角时脸颊微微鼓起来，小小声问他：“干嘛。”
　　
　　她僵直着身体，谢辰青一身迷彩抱着手臂看她，姿势闲散。
　　
　　她悄悄抬眼，能看见他白皙下颌，眼睫在阳光下浓密而晃眼。
　　
　　那张冷而英俊的脸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她敏感捕捉到他嘴角悄然扬起的那一道弧度，漂亮得摄人心神。
　　
　　谢辰青轻轻扬眉，：“顺拐顺得不错。”
　　
　　蒋沈看着他那张脸就来气，女娲捏谢辰青的时候肯定用的顶配，他大概是随手甩在墙上的泥点子：“你还有脸在这笑呢？啊？”
　　
　　“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你，她怎么可能顺拐？你个祸害！”
　　“要不，你去谢辰青那边？”蒋沈双手叉腰，“谢教官，人给你了，你要不要？”
　　
　　林昭脸爆红，男生连队倒是躁动了。
　　
　　当初新生自我介绍的班会，林昭一站在台上就引起过轰动。
　　
　　那是个晚上，灯光一打，她身材清瘦皮肤白皙嘴唇嫣红，当晚就被人偷拍了照片发到学校表白墙。
　　
　　“快来个漂亮妹子吧！”
　　“林昭，来啊，哥旁边给你空出来了！”
　　“谢教官虽然好看，但归根结底，我们更喜欢女生！”
　　
　　谢辰青没听见似的，冷着脸下口令的样子简直就是个玉面煞神：“集合。”
　　
　　集合还不算完，紧接着他又开口：“全体向右转。”
　　
　　非常奇怪的，篮球场上四个连队都是面朝南，只有谢辰青那边的男生齐刷刷面朝西。
　　
　　这群可怜兮兮的小伙子，面对着葱葱郁郁的大树和篮球框，能听见妹子笑，却连个妹子的影子都看不见……
　　
　　当真是“闻者涕泪，听者伤心”。
　　
　　-
　　因为“顺拐”的笑话，一整个上午，林昭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再有一个不小心，闹出个笑话来。
　　
　　初秋的太阳格外毒辣，旁边连队已经有女孩子中暑，就连她们这边，也有人晒得受不住。
　　
　　一个小时之后，蒋沈抬手看了眼手表：“休息十五分钟。”
　　
　　林昭曾经看过一句话，大意是你出丑的时候，其实别人也就一笑而过，没必要一直放在心里。
　　
　　顺拐什么的，她倒是不怕别人嘲笑，可是，看到的是谢辰青，不是别人。
　　
　　蒋沈教官看热闹不嫌事大，她顺拐的时候，他竟然还问谢辰青：谢教官，人给你了，你要不要？
　　
　　谢辰青没说要也没说不要，紧接着就集合了男生连队。
　　
　　篮球场的树荫就那么点儿，一解散，瞬间被人全部占了，一排娇滴滴的小姑娘，排排坐，整整齐齐。
　　
　　林昭已经没有地方，脸晒得生疼。
　　
　　“解散。”
　　
　　她听见谢辰青的声音，语气平静无澜。而他人站在原地，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
　　
　　温宁福至心灵一般，开始拔高声音喊：
　　
　　“林昭，你脸晒得好红啊——”
　　“林昭，你有没有不舒服啊——”
　　“林昭——林昭——你还好吗？”
　　
　　她喊得夸张还不算完，还要一边贼兮兮打量，林昭她们家那个比照片还要惊艳的谢辰青本人。
　　
　　这下子林昭脸更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小小声说：“不要再喊了温宁。”
　　
　　可心里，她不否认，她其实是希望谢辰青走近一点的。
　　
　　太阳太毒辣，林昭坐在有些烫人的水泥地，压低了帽檐，希望脸颊温度快点降下来。
　　
　　“他来了他来了谢教官来了！”温宁冲着林昭做了个鬼脸，一溜小跑去找其她室友。
　　
　　林昭怔愣着不知所措时，头顶落下阴影，他高大清瘦的身影帮她完完全全挡住了太阳。
　　
　　倏然来了一阵凉风，树叶哗哗作响，鼻尖有他身上的淡而清冽的薄荷香拂过。
　　
　　林昭突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甚至总有那么个瞬间微微晃神，好像回到高中，那一个刚刚开学的高三。
　　
　　同样是接受太阳毫不留情的洗礼，他却像是得了造物主独一份庇护与厚爱。
　　
　　谢辰青逆光而站，眉眼干净漂亮到不近人情。可很矛盾的，眼尾的泪痣又像是在肆意勾引，和他身上清冷禁欲的气质截然相反。
　　
　　从她的仰视视角，他脖颈处皮肤泛着冷白象牙光泽没入领口，喉结线条清晰锋利，显出某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蛊惑来。
　　
　　突如其来的脸红心跳，似乎比中暑还要难过些，喜欢、想念、害羞全部混在一期，她甚至觉得头晕目眩。
　　
　　视线对上，谢辰青看她的目光直白不加掩饰，用唇语说了两个字，像是终于忍无可忍而宣示主权：
　　
　　“我要。”
　　
　　——谢教官，人给你了，你要不要？
　　——我要。




26.  第 26 章   瞅你咋地

　　四个月没见, 再见他一身迷彩，军用腰带一扎，腿长腰细。
　　
　　明明还是那个人, 但就是和穿校服的时候不一样, 那张脸冷冷淡淡却又说不出是哪里特别招人, 往那一站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军装衬得他气质更冷，就连绷起的下颌线，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意味。
　　
　　他高中时候穿白色的夏季校服最好看，身上带着优等生的清贵与斯文, 不然纤尘, 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
　　
　　而在军校一年, 一下子从清俊美少年蜕变成冷感禁欲的年轻教官。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每看一眼，心跳就以几何倍数加速, 而现在，他远离人群, 看着她也只看着她。
　　
　　距离太近, 他说话时薄唇牵起的弧线漂亮得令人瞠目。
　　
　　他说的是, 我要。
　　
　　心脏久久震颤，林昭懵懵的，几乎要丧失语言能力。
　　
　　集合哨声响起，没有人注意到篮球场的边角，只有蒋沈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中间绕了绕。
　　
　　军校女生少, 明令禁止恋爱，但是依然有女学员喜欢谢辰青，托人打听他的微信和联系方式。
　　
　　只是这哥们儿一副云淡风轻六根清净的冷淡样子, 大家都说他是“无性恋”来着。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直男突然开窍了？
　　
　　蒋沈的视线落在谢辰青挡住的“顺拐”同学。
　　
　　他为什么会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集合之后，林昭站在第二排最右，脸颊红红，这下可不敢再去觊觎谢辰青美色。
　　
　　蒋沈走到她面前，问：“‘顺拐’同学，你高中哪儿的？”
　　
　　林昭迷迷瞪瞪抬头，天然呆得很明显：“荆市附中。”
　　
　　蒋沈“哦”了声。
　　
　　荆市附中，那他肯定没见过她啊，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眼熟？
　　
　　-
　　半天训练结束。
　　
　　女生们脸晒得通红，浑身酸痛，往椅子上一瘫直接爬不起来。
　　
　　除了林昭宿舍。
　　
　　林昭去独立卫生间洗了把脸，借由此给脸颊降温。
　　她刚出来，脸还没来得及擦干，就被另外三个人团团围住。
　　
　　“说说吧林昭同学，全场最帅的谢教官是你暗恋对象，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我本来以为照片就够帅了，没想到真人简直绝了！简直吊打大半个娱乐圈啊！”
　　“所以你是怎么忍住不扑上去的？”
　　“后排女生都在那说，谢教官不仅腰细腿长那什么还翘。”
　　
　　林昭刚恢复白皙颜色的脸又变红：“啊？”
　　
　　室友们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模样，“都是成年人了乖宝宝。”
　　
　　这时一直若有所思的温宁开口：“ 他是不是也喜欢你啊。”
　　
　　林昭眼睛瞪得明显比刚才还大。
　　她虽然也想过这件事，关于谢辰青喜不喜欢她，但是她很少翻来覆去地纠结。
　　
　　喜欢他，想对他好，想要见到他。
　　心愿很简单，所以满足起来也很容易。
　　没有太多的奢望，所以想起他总是开心的。
　　
　　但是现在，冷不丁被室友提了一嘴，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淡定。
　　她甚至，一边羞赧抬不起脑袋，一边想要听听室友们接下来的话，是不是可以佐证谢辰青也喜欢她。
　　
　　林昭心提到嗓子眼，仿佛从第三人的视角看着那个呆呆的自己。
　　
　　脸红心跳，声音不稳，故作不在意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看向温宁：“为什么这么说……说觉得他喜欢我？”
　　
　　声音到最后，已然如碳酸饮料最后的气泡，甜而黏腻地含糊在嗓子眼儿。
　　
　　是真的想要知道。
　　
　　温宁拉了张凳子坐下，大家也都跟着，围了一个圈儿。
　　
　　温宁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本来冷冰冰站在那呢，我一喊你名字他就过来了。”
　　
　　另一个室友也开口：“咱们班男生顺拐，谢教官一脸看智障的无语，但是你顺拐的时候，他笑了啊！我的妈！完全是看自己家没长大的崽崽的那种眼神儿！”
　　
　　没长大的崽崽本崽林昭脸埋进了掌心，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
　　
　　“最最最重要的是，”温宁把她那张红通通的小脸扒拉出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你顺拐的时候，咱们班男生不是在起哄吗？你们家谢辰青直接让全体向右转，这不是吃醋这是什么？”
　　
　　林昭当时丢人丢得魂都没了，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会才想起来。
　　上午后半场的军训，她在看谢辰青的余光里，好像只能看到本班男生的背影。
　　
　　就在这时，室友们齐刷刷凑过来：“他最后和你说什么了？就是我们都不在，他走到你什么的时候？”
　　
　　他说，我要。
　　
　　但是此时林昭脸热得像是刚出锅的包子，呼哧呼哧冒着热气。
　　听完温宁头头是道的分析，一时之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昭被室友们围起来，那话题慢慢跑偏，往某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方向发展……
　　
　　她脸皮薄扛不住，这半天过得跟坐过山车一般，一直起啊起的往天空上冲，脑袋里嗡嗡的，迫切需要出去冷静下，透口气。
　　
　　“我去买个雪糕，帮你们带……”一口气说完，就突出重围，出了宿舍门。
　　
　　林昭靠在走廊墙壁，墙壁很凉，耳朵滚烫，心动来势汹汹，突然就压不住嘴角的笑。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晚上有雨。
　　
　　原本这是军训最让人期待的天气，她却希望今年两个星期的军训全是晴天，她在心里这样小小声许愿，许完愿，又补充一声对不起。
　　
　　是对她的室友们说的。
　　毕竟除了她，估计没有人想天天站在大太阳下暴晒。
　　
　　她满心欢喜，就连往超市走的步子都因此变得轻盈很多，一点都不像正在经历军训荼毒的人。
　　
　　-
　　对于林昭她们这些地方大学的大学生来说，军训就只是站站军姿走走队列。
　　而对于谢辰青蒋沈这些军校学员来说，军训期间依然要遵守部队纪律，包括手机集中保管。
　　
　　不知道，林昭有没有发信息给他。
　　谢辰青撕了张便签，写了一行字，折了两折放进作训服的口袋。
　　等下午找个时间，递给她。
　　
　　宿舍空调出了问题，蒋沈热得不行，叫着谢辰青一起去买雪糕，顺便置办日用品。
　　
　　路上，他边走边问：“明明‘顺拐’是荆市附中的，可为什么我觉得她那么眼熟，就跟在哪里见过一样？对了，你高中哪儿的来着？”
　　
　　谢辰青淡声：“荆市附中。”
　　
　　“哇，你俩一个学校的，岂不是同学啊？”
　　
　　一个学校，同一届，说不定还是一个班。
　　
　　就在这时，蒋沈猛地想起来：“啊！我知道了！那就是你柜子里那张照片上的女生！对不对？”
　　
　　谢辰青剑眉微扬，没有说话，只有蒋沈在那自说自话：
　　
　　“我的天啊……竟然这么巧？”
　　“所以你不带女生连，是怕‘顺拐’不开心？”
　　
　　谢辰青不否认，这少爷神情依旧淡淡的，可蒋沈敏感察觉，当他说起“顺拐”同学的时候，谢辰青脸上的表情是很温柔的……
　　
　　完球蛋，这以后还怎么带她们训练哦……
　　
　　林昭进了学校超市，空调开得很足，像是刚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向收银台旁边的冰柜，拿了四支不同口味的冰激凌。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林昭心下一动。
　　
　　她抬头，谢辰青和几个教官站在一起，手里拿了几瓶纯净水，正偏着头低声说话。
　　
　　在她回神前，他已经看到她。
　　
　　蒋沈福至心灵，叫着其他几个同学到超市门口等。
　　
　　林昭抿唇，深吸口气，“谢教官。”
　　
　　她背在身后的指尖湿润，不知道是冰激凌的湿气还是什么，轻轻攥在一起，这好像才能算是，阔别四个月来，正式打得第一个招呼。
　　
　　“嗯，”谢辰青应声，平直的嘴角难得有笑，像高中一样伸手揉她脑袋，“头发长长了。”
　　
　　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三个月没见。
　　第二次说这句话的现在，是四个月没见。
　　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呢？
　　
　　难得的见面时间，没有当着四个连队的男生女生的面，林昭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着急又害羞，最后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谢辰青看。
　　
　　不能说太多，也不能留太久，最后还是谢辰青先开口：“我要先回去了。”
　　
　　他声音很轻，她眼里小小的雀跃的光点瞬间黯淡下去，而后缓缓扯出个笑来，点点头，乖得不行。
　　
　　错身而过时，他手背轻轻蹭过她的。
　　她察觉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递了什么，轻轻到她掌心。
　　
　　几个教官已经走远。
　　
　　林昭低头，见是一张折得整齐的小纸条。
　　谢辰青字如其人，漂亮到凛冽：
　　
　　“手机集中保管，不能发信息，但是，我会站在你能看到的位置。”
　　
　　像是看穿她心里所有想法一般，给了她一个温柔又坚定的承诺。
　　冰激凌明明在她手里，却好像已经在心尖上化开。
　　
　　林昭快步往宿舍走，迫不及待想要尝一口那甜甜的味道。
　　
　　-
　　军训时间过得飞快，对于林昭来说是这样。
　　因为谢辰青果然如他所说，一直都站在她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们的“齐步走”已经可以走得很齐，她也没有再顺拐。
　　
　　谢辰青休息间隙也会看向那个绷着小脸的小姑娘，穿着迷彩服像个小大人，每一步都走得认认真真，让他想起她在他手边写数学题的时候。
　　
　　得了蒋沈表扬，她第一个瞬间就是看向他，像个求表扬的幼儿园小朋友。
　　他便在给自己连队下口令的时候，手背在身后，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军训五点开饭，林昭这边蒋沈率先下达解散指令。
　　
　　“林昭，去食堂吗？”温宁问。
　　
　　林昭找到自己的水杯拎在手里：“你们先去，我还有事。”
　　
　　室友们便交换一个“我们都懂”的小眼神儿，一步三回头走远。
　　
　　她不能和谢辰青走得太近，怕影响不好。
　　军训有严明的纪律约束教官，其中一条便是不能和女学生交往过密。
　　
　　虽然严格来说，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教官和女学生……
　　但是算什么，朋友、好朋友、或者在这之上，她也无法界定。
　　别人不知道，恐怕会过度解读，更别提，不知道有多少女生眼睛盯着谢辰青。
　　
　　谢辰青远远走过来，皮肤冷白眉眼清隽，她却也不能主动走上前。
　　只是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像中午他做的一样。
　　
　　对上那双似乎落了星辰的眼睛，很想再看一会，或者再说说话。
　　但林昭还是让自己走开，省得谢辰青的同学误会，而且，她一会要回一趟宿舍。
　　
　　把谢辰青给她写的纸条和子弹壳放在一起，或者夹在写日记的小本子里，好好珍藏。
　　而不是放在军训服的口袋，她一个下午的军训都提心吊胆，生怕那张便签纸被汗湿、模糊掉。
　　
　　她远远走开，谢辰青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便签纸上画着海绵宝宝和派大星，他认识，是从她高中时记作业的小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是乖巧的小学生字迹，写着：
　　“请谢教官务必好好照顾自己。”
　　
　　下面，是一盒咽喉含片，想必是中午买完雪糕又跑到了校医院。
　　
　　冷淡肃穆的军帽下，他眼尾弯下去，尽是温柔澄净的光。
　　
　　-
　　相对于白天的训练任务，晚上要轻松很多，还有非常让人期待的拉歌环节。  
　　
　　林昭班里有学过舞蹈的女生上去跳舞，腰肢柔软，像一朵轻盈的云。
　　
　　温宁戳戳林昭：“就是她，喊了一上午说想追你家谢辰青，甚至都打算去要联系方式了。”
　　
　　林昭小小声说：“高中追他的女生就很多。”
　　
　　男生连队和女生连队相邻，谢辰青和他几个战友站在一起，抱着手臂，姿势闲散，正在说些什么。
　　
　　军训的第一天就这样快要结束，时间过得这么快，林昭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他待在军校的时候，平时发手机一个星期只有短短一个电话，又或者隔好几个小时，才能回一句的微信……
　　
　　像这样能一整天看到他、听到他说话，简直无比宝贵。
　　
　　她忍不住借着夜色和昏黄路灯掩护，眼睛看向谢辰青的方向。
　　
　　而就在这时，站在篮球场边的他撩起眼皮看过来，下一秒，他走向她的方向。
　　
　　林昭低头，他绕到了她的身后。
　　
　　身后没有人，她对女孩子们的才艺展示兴致缺缺，坐在最外圈。
　　
　　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轮廓清隽，落在她身边。
　　
　　能看出军帽、肩章、腰带扎出的窄瘦的腰，和比例逆天的长腿，虽然只是影子而已。
　　
　　他就站在她身后，所以影子才会如此近，紧挨着她的，林昭没有回头却心跳如擂鼓。
　　
　　而就在这时，天气预报上的雨如约而至。
　　
　　雨滴绵密，约等于无，不至于解散，甚至还有些冲淡暑气的凉爽。
　　
　　晚上训练没有戴帽子，林昭手放在眉骨位置挡雨。
　　
　　冷风一来，瞬间就打了个喷嚏，她轻轻揉了揉鼻子。
　　
　　如果戴着帽子就好了，不至于被淋得太丑，毕竟谢辰青在她身后呢……
　　
　　女生的古典舞结束，又有男生上去唱歌，掌声一阵高于一阵。
　　
　　“林昭同学。”
　　
　　清冷又干净的声线，泉水一般划过耳际，声音不大，只因为他和她离得近，所以只落在她的耳边。
　　
　　林昭脊背一直，微微偏过头等他下半句话，灯光落在她卷翘的眼睫和侧脸，温柔又美好。
　　
　　“起立。”
　　
　　谢辰青声音很低，不像是下口令，更像是亲昵的低语。
　　
　　林昭乖乖照做，庆幸她身后黑暗一片，已经超出路灯能照亮的范围，所以她站起来也没有人发现。
　　
　　眼前被一明一暗的灯光割裂成两个世界，她短暂从军训的世界中逃离，拎起裙角，要去见她的心上人。
　　
　　“向后转。”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似乎有电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脏后知后觉开始加速，在听见他声音的每个瞬间都跳到嗓子眼儿。
　　
　　林昭只是很慢地转过身，并没有用军训时学过的动作要领，手指无意识揪住衣服的袖口。
　　
　　因为谢教官也并不是像站在男生七连的时候一样，用冷冰冰的声音下口令，甚至她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倒更像是，他跟他小外甥说话的时候，有着逗小孩一般温柔纵容。
　　
　　林昭回过头的瞬间，终于看到他人。
　　
　　谢辰青的眉眼隐没在帽檐里隐没在黑暗里，仅一双眼睛如同落了冷月的深潭，黑而明亮，微微弯着看她。
　　
　　“齐步走。”他平直的嘴角有了笑。
　　
　　林昭抿起的唇瓣有很浅的弧度，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轻盈灵动。
　　
　　她看到脚边似乎绽放花朵，裙摆轻轻摇曳，圆月和细雨变成雾蒙蒙的滤镜，喜欢的人近在咫尺，温柔等她走过去。
　　
　　直到，她倒背着小手，走到距离他很近的地方，他白皙的下颌就在眼前。
　　
　　谢辰青才轻声喊了最后一个口令：“立定。”
　　
　　就在这时，帽子落在她发顶，把绵密的雨瞬间隔绝开来。
　　
　　迷彩，国徽，来自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
　　来自，谢辰青。
　　
　　林昭抬眼，谢辰青垂着漂亮的眼睫，骨节分明的手指帮她正了正帽檐，她能看见他清白修长的手腕，有很浅很干净的味道。
　　
　　她没反应过来，有些微微发呆，圆眼睛湿漉漉的，耳朵似乎又慢慢红了起来，因为天黑看不分明，只觉得可爱。
　　
　　他看到她在超市时稍纵即逝的难过，所以想要尽自己所能，有些不违反纪律的独处时间，或许会让她开心。
　　
　　“不要被雨淋到。”
　　
　　谢辰青的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下，俯身和她平视。
　　他低垂的睫毛长而温柔，眼尾泪痣也带几分缱绻意味。
　　极轻的字音落在耳边，冷而干净、含着笑。
　　
　　“戴你武警叔叔的。”
　　




27.  第 27 章   瞅我嘎哈

　　跟她们学校集体采购的迷彩服不一样, 扣在她脑袋上的他的帽子很有分量，带着清爽干净的他的气息。
　　
　　帽子上的国徽，见证过他的三个月新训, 见证过他在训练场流血受伤, 见证过他每一个武装五公里……
　　
　　见证过她喜欢的人, 从清俊美少年、斯文俊秀的优等生，蜕变为一名共和国军人。
　　
　　而现在扣在她脑袋上，让她觉得意义非常重大。
　　
　　林昭抬手轻轻碰了碰帽檐，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嘴角弯弯问：“你是武警叔叔吗？辈分不太对吧谢辰青。”
　　
　　带男生七连的谢教官如一柄出鞘长剑, 不会笑, 冷漠肃杀。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谢教官，神情松散，眉梢微抬：“我们连队还有男生, 叫我解放军叔叔，并不能分清解放军和武警的区别。”
　　
　　解放军和武警都是军人, 但是不能说武警是解放军。
　　
　　林昭的爸爸林震就是武警边防部队的战士, 她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的时候, 就能分清二者区别了。
　　
　　她笑意盈盈看他，总觉得谢辰青或许有一点郁闷，便安慰道：“我们谢教官这么年轻，怎么看都不像叔叔辈。”
　　
　　谢辰青压低声音挑眉笑道：“那你说，应该是什么？”
　　
　　“武警哥哥呗！”林昭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刚满十八岁的少年, 高高瘦瘦，脸又白净，眉眼清俊, 一身军装压不住的少年气。
　　
　　换身衣服走在街上，根本就是哪所大学里走出的、年轻英俊的校草嘛。
　　
　　哥哥两个字的字音，被她咬得干净又清脆，偏偏她那双弯而明亮的眼睛，还一眨不眨看着他。
　　
　　清澈又无辜，让他突然很想欺负她。
　　
　　谢辰青抬手揉了揉鼻梁，再开口，声线已然不像往常清润：“我们该回去了。”
　　
　　林昭“哦”了一声，眉眼间掩盖不住的失落。
　　
　　原来，每次相处都是有倒计时的。
　　
　　倒计时的沙漏，从她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开始沙沙作响，飞快流逝。
　　
　　-
　　
　　晚上训练解散时，林昭和温宁走在一起，被自己班的男生叫住。
　　
　　那个男生她有印象，上课时总出现在自己周围，或者借笔，或者借纸，总要找些无聊理由搭话。
　　
　　所以后来，林昭上课只带一支笔，不给人留任何搭话机会。
　　
　　“林昭，你是不是喜欢谢教官？”男生问。
　　
　　温宁无语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林昭：“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无关。”
　　
　　她说完便走，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冷着脸说话的样子，或许有些像谢辰青。
　　
　　“他不就是脸长得好看，当兵的能给你什么呀？估计高中上完没考上大学就被家里送去当兵了吧？大字不识一个，退伍只能当保安。”
　　
　　谢辰青的自我介绍简短，话又少，自我介绍只说了个名字。
　　其他的，衣服上都带着，武警，肩抗一道杠、学员肩章。
　　
　　林昭站定，本来谢辰青是什么样的人、有多好，她只想藏在心里，不想分享给任何人。
　　
　　她没有什么脾气，但是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对谢辰青的看轻。
　　
　　“那你高中上完了，你高考多少分？”她回过头，直视男生的眼睛，目光很冷，很得谢辰青真传。
　　
　　男生是她们班前三，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自信道：“645，怎么了？”
　　
　　“哦，谢辰青也就刚刚比你多个六十分，”林昭嘴角轻弯，“而且，就算是高中刚毕业被家里送去当兵，你也没资格这样说。”
　　
　　“保家卫国的人，你没有任何资格诋毁。”
　　
　　这些话，一字不落被谢辰青和几个教官听了去。
　　
　　“你们家‘顺拐’同学很飒啊！想不到啊想不到，她在你面前的时候明明很温和的。”
　　
　　蒋沈由衷感叹，但凡自己前女友有“顺拐”半点觉悟，都不至于军校一入学就被分手……
　　
　　谢辰青从没见过林昭冷脸，也没见过她和人起争执，这是唯一一次，是因为他。
　　
　　她软糯的声线严肃，说完便不想再作纠缠，那小小的背影有些气鼓鼓，看起来奶凶奶凶，到底是可爱的。
　　
　　他从不在乎别人看法，可依旧不能避免心脏酸软。
　　
　　很想在这样的时刻，去揉一揉她的头发。
　　
　　林昭说完，拉着温宁的手腕就走，这时温宁戳她，大眼睛满是狡黠：“看身后。”
　　
　　蒋沈没心没肺龇着一口大白牙，举高手臂：“嗨！‘顺拐’同学！”
　　
　　林昭一时之间有点懵。
　　
　　她刚才说的话都被谢辰青他们听见了吗？
　　
　　还好，她刚才还是有所保留的，没说“我就是喜欢他，全天下最喜欢他，关你什么事”……
　　
　　慢悠悠呼了口气，林昭内心直呼“好险”，以零点五倍速回过头。
　　
　　很是矜持地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就连小兔牙也分外稳重：“蒋沈教官，谢教官。”
　　
　　奶凶的“顺拐”一键切换软萌的“顺拐”，触发机关大概名为谢辰青，蒋沈忍俊不禁，用胳膊肘撞撞谢辰青：“眼光不错啊。”
　　
　　谢辰青看着林昭，眼睛不由自主弯下去，弧度漂亮极了：“我也觉得。”
　　
　　刚才那个男生，其实有一句话说对了。
　　
　　这么好的林昭，总是让他忍不住想，他一个当兵的，到底能给她些什么。
　　
　　-
　　军训一天，林昭洗了个澡，之后把军训服一起洗干净。
　　
　　这座北方城市夏末秋初很是干燥，洗过的衣服晾一晚上就能干，指尖都是绵密的泡沫，脑袋里却是阔别重逢的这一天。
　　
　　她把两人在一起的每个短暂时间都在脑海过很多遍，他说话的语气、眉眼五官的细节、还有看着她的眼神，都想要永远记住。
　　
　　衣服晾起来，林昭擦干手，从自己的小药箱里找了一管晒伤膏。
　　
　　今天看见谢辰青脸侧颧骨的位置，有些泛红，他皮肤白所以非常明显。
　　
　　男生肯定不像女孩子，时时刻刻绷着”防晒“这根弦，他之前爬战术磨破手掌尚且不在乎，脸上那一点晒伤肯定更不当回事。
　　
　　但是，那是她看不到的时候。
　　但凡她能看见他，她就不允许他有一点点伤，晒伤也不行。
　　
　　翌日，林昭去得很早，在篮球场守株待谢辰青。
　　
　　“我现在才发现，带军训可比在学校费劲多了，这群小崽子怎么这么难带？”
　　“动也不打报告，说几句就红眼圈儿，太难了，太难了……”
　　“我宁可回学校跑武装五公里，半夜拉紧急集合，也不想在这看他们顺拐了！”
　　“你们那顺拐的多吗？走着走着一排全顺一块儿去了！”
　　
　　蒋沈不知道，蒋沈不敢说。
　　
　　一言未发的谢辰青突然开口，顶着一张俊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拐不是挺可爱的吗。”
　　
　　大家面面相觑半晌，突然反应过来：这哥们儿肯定反讽呢！肯定是这样的！
　　
　　谢辰青迈进篮球场，一眼就看见林昭。
　　
　　她正蹲在树荫下面，人看着特别小一团，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绷起来的脸颊很是专心。
　　
　　他默不作声走近，看她细白的指尖拿了一根树枝，正在树下的空地写字。
　　
　　一笔一划，认真极了。
　　
　　林昭写得专心，正模仿谢辰青的笔迹写他的名字，视野里突然多了一双军用作战靴。
　　
　　她像是上课看言情小说被班主任抓包的小朋友，手忙脚乱划掉那几个字，心说，他应该没看到吧？应该没有吧……
　　
　　林昭刚要站起身，这才发现因为蹲太久，腿已经麻了。
　　
　　就在这时，谢辰青身体前倾，默不作声把手递给她。
　　
　　他手指偏细，骨节分明干净，冷白皮肤下青色血管明显，修长漂亮还透着禁欲。
　　放在古代，那大概是一双世家公子哥提笔作画的手。
　　
　　林昭呼吸一滞，眼睛不自觉睁大，心跳突然快了一点点，她深吸口气，扶着他手腕站起身。
　　
　　肌肤相贴的触感明显，但也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
　　他伸手拉她起来的举动过分温柔，虽然那张俊脸冷若霜雪。
　　
　　“来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谢辰青人高高瘦瘦，完全把她挡在身前，其他人根本看不见。
　　
　　林昭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看到你脸晒伤了，所以拿了晒伤膏给你。”
　　
　　她军训服口袋里的东西太多，哆啦A梦的口袋一般，不见晒伤膏，却见一大把巧克力和一袋水果干。
　　
　　“吃完还有呢，怎么能不理人家。”
　　
　　谢辰青微讶，像个茫然无措的小男孩，目光很软很干净，低声问她：“蒋沈说的？”
　　
　　林昭笑眯眯把好吃的放到他手心，手里只剩一管晒伤药膏。
　　
　　“嗯，没有笑话你，是觉得……”
　　
　　觉得你很可爱，但是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
　　林昭便在谢辰青茫然看她的时候，赶紧转移话题。
　　
　　“你太高了，我看不到，”她仰着小脸看他颧骨那出晒伤，“你低头。”
　　
　　如果被蒋沈他们看到此时的谢辰青，多半会怀疑自己眼睛坏掉了，或者是怀疑他被人魂穿。
　　
　　军校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流血受伤都是家常便饭，在水泥地练习匍匐前进在泥泞坑洼练习卧倒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人，现在乖巧无害，微微欠身，让林昭不必迎着阳光费劲仰着头。
　　
　　她脸侧的碎发，被风吹起，扫过他下颌。
　　
　　桔子的味道，清甜，仿佛记忆里的夏天重新来过，她趴在他身边睡午觉，脸朝向他，离得很近。
　　
　　还在晒伤的初期阶段，泛红，没有破皮，但肯定有些灼热的痛感。
　　
　　林昭端详完伤口，正好对上他看她的眼睛。
　　像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她稍微不留神，就重重跌了进去。
　　温柔得让人想要永远沉溺。
　　
　　熹微晨光落在他长而柔软的睫毛，瞳孔浸润在暖调的光线里，显出极为温润的光泽，尖而下坠的内眼角，流畅精致微微扬起的眼尾，就在眼前。
　　
　　不知不觉就靠得太近，他薄唇轻抿，嘴角的那一道勾都这样明显。　
　　如果她往前一点点，甚至都能亲到他。
　　
　　这个想法把林昭吓了一跳，她拧开药膏的盖子递给他，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就在这个位置，抹一个绿豆粒大小。”
　　
　　谢辰青静静看着她睫毛，她把药膏挤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
　　
　　更重的伤都受过，或者说现在连皮都没破，连伤都算不上，可是在她看来，似乎很是严重。
　　
　　谢辰青眼尾弯下去的弧度无奈，只想让她安心，随手就要往那张清俊的脸上涂。
　　
　　“涂歪了啊，谢大少爷。”
　　
　　林昭仰着小脸看他，谢辰青很无辜地眨了眨眼：“有吗？”
　　
　　她点头如捣蒜，只觉眼前谢辰青乖得不像话，甚至还有些呆萌。
　　
　　本来想说她可以帮他抹药，但是有占大帅哥便宜的嫌疑。
　　
　　更别提她一直很想知道，谢辰青那张脸好看成那样，到底是怎样的触感。
　　
　　谢辰青长睫低垂。
　　
　　刚才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在写他的名字，他看到了。
　　
　　所以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林昭还怔愣着，面前的大帅哥手撑着膝盖，在她面前弯下腰来。
　　
　　冷硬得不像话的军装，可是目光清澈，很软很温柔。
　　
　　谢辰青微凑近了些靠近她，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我看不到。”
　　“所以你来。”
　　




28.  第 28 章   瞅你咋地

　　“我看不到。”
　　“所以你来。”
　　
　　就好像是看出了她心事, 于是把自己那张英俊的脸送过来，任由她胡作非为。
　　语气里，尽是纵容小孩子胡闹一般的温柔。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轻易就能把女孩子看得脸红, 让林昭突然不能像刚才一样坦然。
　　
　　很没出息的, 她摸了清凉药膏的指尖颤抖，落在他脸侧的时候也差点歪掉。
　　
　　指尖的药膏很滑，大帅哥的脸比想象中还要软，一个短短几秒的涂抹动作, 好像几个世纪漫长, 不自觉屏住呼吸, 似乎就要溺毙在他漂亮的眼睛里。
　　
　　谢辰青眼睛一直落在她脸颊，让她脑袋里像是有根弦，在不断不断收紧, 最后要断不断，以至于这么几秒的动作, 让她整颗心都悬起来。
　　
　　谢辰青看着她轻颤的睫毛, 慢慢红透的耳朵。
　　
　　不知道自己是在欺负她, 还是在折磨自己。
　　
　　最后只是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把：“谢谢林昭。”
　　
　　-
　　谢辰青带军训的时候不苟言笑，教科书版禁欲系一个。
　　
　　他带的男生连队，依旧是教官和学生，关系不会有半分逾越，也不会有半分逾矩。
　　
　　而蒋沈这边, 他性格随和，显然已经在不违反军训纪律的前提下，很有分寸地和同龄人打成了一片。
　　
　　休息间隙, 女生们都喜欢坐在他旁边聊天。
　　
　　军校在她们眼里过于神秘，以至于无比好奇：同样都是大学，他们的一天是怎样的呢？
　　
　　“蒋教官，军校跟地方大学差别大吗？”
　　蒋沈：“应该挺大的吧，毕竟你们的辅导员不会半夜吹哨让你们打了背包出去跑五公里。”
　　
　　“那你们的作息是怎样的呢？”
　　“上课，午休，训练，看新闻联播，哦，还会出公差。”
　　
　　“出公差是什么呀？”
　　“拔草。”蒋沈有些无奈，笑说。
　　
　　林昭分分钟脑补出一个作路飞装扮的谢辰青，草帽短裤，嘴角忍不住上扬。
　　
　　男生七连休息，谢辰青转过头时，正好就看见林昭在笑，她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手臂环着膝盖，面朝蒋沈坐着，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笑，那双眼睛从侧面看过去依旧清透明亮。
　　
　　但他却不后悔跟蒋沈换了连队。
　　他不想她有一点的不开心的可能。
　　
　　“你们平时真的不能用手机吗？也不可以外出？”
　　“手机每周发一次，跟爸妈打个电话，每周外出有名额限制，必须在规定时间回来。”
　　
　　林昭想问的问题有人替她都问了，所以她只需要认真听着就好。
　　但是，她最关心的问题，好像没有人在意。
　　
　　她看着蒋沈，欲言又止，蒋沈便非常善解人意地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儿，像是面对着内向学生的老师：“‘顺拐’同学，你想说什么？”
　　
　　林昭决定采用比较迂回婉转的话术，状似不经意开口：“女生考军校是不是很难？”
　　
　　蒋沈点头：“嗯，相对于男生来说确实是这样，所以我们学校女生很少，但也是有的。”
　　
　　物以稀为贵，林昭想。
　　更别提，能考上军校的女生都个个成绩优异。
　　短发，军装，英姿飒爽，她在父亲驻地见过，女兵的精气神儿和她们很不一样。
　　
　　所以，大学还有三年，谢辰青有没有可能……
　　她不想再想下去，她不是一个喜欢在这种问题上纠结的人。
　　爸爸妈妈的离开，给她上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活在当下。
　　
　　当下，她喜欢他，那便好好喜欢，享受喜欢的过程。
　　当下，她想要对他好，那便极尽所能对他好，这样自己也很开心。
　　更不用提，谢辰青值得。
　　
　　因为他，她的高三想起来都是开心的。
　　即使是掉眼泪，那眼泪也只是在脸上停留一个瞬间，紧接着就被他抹掉。
　　
　　这时又有人顺着这个问题发散思维：“那追谢教官的女生是不是很多？”
　　
　　蒋沈：“嗯，我们明令禁止谈恋爱，但是托多方打听他联系方式的不少，不过都被拒绝了，你们谢教官……”
　　
　　他话说一半，谢辰青看过来，干净的眼底有清晰的冷意，警告意味明显。
　　蒋沈打了个哆嗦，便做了个嘴上上封条的动作，下一秒敛起所有笑意吹哨：“集合。”
　　-
　　军姿一站半小时，林昭肚子突然有些绞着疼。
　　
　　好在没多久，蒋沈就吹哨，她小声问温宁：“你带那个了吗？”
　　
　　温宁刚好有，塞进她口袋，林昭小声道谢，离开篮球场。
　　
　　谢辰青抬眼，她走路时，有些轻微地弓着腰，似乎是不舒服。
　　
　　着凉？吃坏肚子？或者是急性肠胃炎？
　　
　　林昭每次来例假，第一天最疼。
　　
　　虽然正常的生理期，没有什么可羞耻，但是她实在没办法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教官说明原因。
　　
　　她走到蒋沈面前，轻声喊报告。
　　
　　蒋沈转头一看是她，自己兄弟未来的媳妇儿、自己未来的弟妹，和风细雨问道：“怎么了？”
　　
　　林昭脸色煞白，额头有冷汗：“教官，我有些不舒服，可以在篮球场旁边坐一会吗？等好了再继续。”
　　
　　蒋沈一听不得了：“用不用去医务室？”
　　
　　林昭摇摇头，她只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等那阵疼自己过去。
　　而且，去医务室就看不到她喜欢的人了。
　　
　　“好，如果严重记得叫我，叫谢辰青也行。”
　　
　　林昭脸瞬间就红了，点头说好。
　　她没有参与接下来的训练，就在篮球场边沿蹲下来。
　　
　　谢辰青看到她一个人在那，抬手看了眼时间：“解散，休息十分钟。”
　　
　　自从上次，林昭占不到树荫、被太阳晒，谢辰青休息的时候，总会不动声色站在她身边，帮她挡太阳。
　　
　　她整个人，小小的一团，都在他的影子下面，心里有甜腻的冰激凌慢慢化开。
　　
　　“不舒服吗。”
　　
　　谢辰青站着，没有看她，声音却很轻从头顶上落下来，干热的秋风再吹过脸颊，就有了他身上清浅的薄荷香。
　　
　　从别人那里看过来，大概只会以为是彼此陌生的女学生和英俊教官。
　　
　　林昭对于他，没有什么隐瞒，小小声说：“就是那什么，一会儿就好。”
　　
　　谢辰青微怔，片刻后反应过来，冷白耳际泛起一抹薄红：“我去帮你买止痛药。”
　　
　　林昭摇摇头，仰起小脸看他，弯下眼尾：“谢教官就在这儿站一会好了。”
　　
　　笑是不想让他担心，又或者说，如果不是刻意让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她其实看到他就想笑。
　　
　　谢教官唇红齿白肤白貌美的，可比止痛药管用。
　　但是这句话，她是万万讲不出口的，只敢自己在心里想想。
　　
　　“谢教官！”喊他的声音清澈悦耳，是几个没有见过的女生，大概来自旁边连队，手里还抱着雪糕和冷饮。
　　
　　谢辰青抬眼，脚步没动，女生们自己跑了过来。
　　
　　“谢教官也多亏是读的军校，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
　　“你看那些女生的眼神啊，就好像要把他人生吞活剥了，抽开那条腰带，扒了那身衣服……”
　　
　　林昭手里的小树枝，轻轻在地上拨动着，耳朵却忍不住竖了起来。
　　
　　“有事？”他惯常冷漠的语调，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冷凝的水滴沁人心脾。
　　
　　“报告教官！我们想要你的微信！”女生们笑嘻嘻。
　　
　　“部队纪律，不准留。”他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带任何波澜。
　　
　　说话的女生入学以来就是班花，从没在男生这里碰过钉子，咬着嘴唇不死心：“可是……”
　　
　　谢辰青挑眉，“几连的？”
　　
　　女生们眼睛一亮，以为有回转余地，猜测谢辰青是不是会私下找她们：“女生四连。”
　　
　　谢辰青面无表情喊自己军校同学：“你人都跑我这儿来了，太清闲就加训。”
　　
　　好帅啊……
　　
　　冰山帅哥到底还是那个冰山帅哥。
　　
　　林昭小动物一般蹲在他影子后面，内心犯了一点小花痴。
　　
　　如此冷漠不近人情，几个女生愣了愣灰溜溜跑开，这下估计再也没有人敢觊觎谢教官美色。
　　
　　林昭心说好险，还好她打小就认识他，以及他的联系方式，不是她要来的，是他主动给的。
　　
　　虽然那画面算不上美好，他直接把本子垫在她脑袋上，写下那一串微信号。
　　
　　如果她像刚才那几个小姑娘，在谢辰青带军训的时候对他一见钟情，岂不是连个联系方式都要不到？
　　
　　林昭在所有人不曾注意的时间地点，专注看地上他的影子。
　　
　　他的手修长漂亮，影子也是，她伸出手，碰了碰他手指指尖的影子。
　　
　　沉默无言，风吹过树叶，响声近在耳边。
　　
　　谢辰青垂眸，只能看到她扣着帽子的发顶，和挺翘的鼻尖，睫毛密密垂着，自己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林昭对那道温柔纵容的视线毫无察觉，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已经全部收进她心上人的眼底。
　　
　　她慢慢觉得碰一下指尖不满足，又勾了勾他的手指，看着她牵他手的影子，自己一个人抿着嘴角偷偷笑。
　　
　　如果带了手机就好了，她要偷偷拍下来，纪念自己第一次牵他手。
　　
　　她并不知道，如果影子牵手也算牵手，这根本不是第一次。
　　
　　高考结束的盛夏，空气里都是橘子汽水的味道，喜欢她的少年曾走在她身后，珍而重之又小心翼翼，触碰过她指尖。
　　
　　就在这时，谢辰青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动，她心突然跳到嗓子眼。
　　
　　是被发现了吗？
　　他会不会无语或者是生气……
　　
　　林昭不敢抬头看他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收回手，还是怎样……
　　
　　面前黑色的影子轻轻靠近她的，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心脏陡然停滞一拍。
　　
　　而后，她看到——
　　
　　他的影子回握了她的手。
　　
　　




29.  第 29 章   瞅我嘎哈

　　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 牵着她的，虽然只是叠在一起的影子形成的特殊效果。
　　
　　林昭的视线，从谢辰青手的影子, 到他的手。
　　
　　手指细直, 漂亮禁欲, 根本就是公子哥提笔作画的手，如果忽略他掌心的那层薄茧。
　　
　　谢辰青背对着她，所以她看不到他表情，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无意。
　　
　　不知道他是不是看清, 她刚才是想让影子去想握他的手。
　　
　　心脏因为跳得太快而久久震颤, 就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脚步停下之后心跳声依旧震耳欲聋。
　　
　　下个瞬间，七连集合。
　　
　　他走开前，手往后, 轻轻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
　　林昭手抱着膝盖，坐在篮球场边, 能听清谢教官的每一个指令, 看清他每一个示范动作。
　　
　　同样都是站军姿, 就他肩背最挺直，那是军校生涯细细打磨出的军人气质，跟地方大学的男生完全不一样。
　　
　　怎么就，怎么看都喜欢。林昭拖着腮想。
　　
　　他折了根树枝，帮男生连队纠正动作，淡声道：“拇指贴到食指第二节。”
　　
　　并不会抑扬顿挫, 还是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嗓音冷而干净，却是不怒而威, 冷面教官一个。
　　
　　林昭忍不住对比，谢辰青跟她说话的时候，好像和跟小外甥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是很温柔的。
　　
　　一开始的男生七连顺拐、动不打报告、擦汗、拍蚊子，简直让谢辰青怀疑这是一群什么生物入侵地球。
　　
　　而现在，情况好了很多，就是还有男生，眼神不由自主飘向球场边的林昭。
　　
　　谢辰青走到他面前，眼皮冷冷一掀：“目视前方。”
　　
　　那男生是林昭老乡，非常单纯的同学情谊，刚才看见她嘴型问她怎么了，正好就被谢辰青抓包。
　　
　　谢教官是不是有点过于霸道。林昭抿起嘴角笑。
　　
　　不知道是因为军训过于疲惫、紧张，还是其他的什么，林昭这次肚子疼得格外厉害，时间也比往常长。
　　
　　直到上午军训结束，她额头依旧有细细密密的冷汗渗出来。
　　
　　谢辰青半蹲下来，仔细看她脸色，她还想提醒他篮球场还有很多人，然而他剑眉微蹙，显然已经顾不上别人怎么看。
　　
　　“还能站吗？带你去校医院。”
　　
　　他温柔看过来的眼神，让她很想说不能站了，背我、或者公主抱你选一个。
　　
　　但是到底不想给他造成任何负面影响，以及，她的脸皮不足以支撑她说出这些：“能站，没有那么娇气。”
　　
　　她笑，嘴角弧度牵强得可以忽略不计。
　　
　　午饭时间，人都往食堂走，出了篮球场往校医院走的那条小路，两边绿树葱郁，鲜有人烟。
　　
　　林昭疼得快要站不稳，天气炎热得过分，她却骨头缝里发冷，疼得只想蜷缩起来。
　　
　　她深吸口气，不让走在身边的谢辰青发现一样。
　　
　　就在这时，他停住脚步，低声问她：“林昭，背还是抱，你选一个。”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林昭呼吸都忘记，只是呆呆看人，半晌说不出话，就连身体的疼痛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灵魂在炎热的初秋失重，耳边蝉鸣和心跳一起轰鸣。
　　
　　“选哪个。”他盯着她鼻尖的冷汗，轻声问她。
　　
　　林昭无奈发现，自己的开心好像跟害羞一样多。
　　
　　她综合估计了一下自己的脸皮厚度，最后抿起嘴角，声音含糊在嗓子眼：“要你背。”
　　
　　原来，想一想和付诸于行动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这三个字单是从嘴里说出来，就已经让她低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她弯而卷翘的睫毛低垂，鼻尖也被她自己蹭得有些红，从他俯视角度看过去，嘴唇被齿尖咬住，是在害羞。
　　
　　谢辰青在她面前蹲下来，微侧开头，鼻梁的线条挺直又漂亮：“来吧，林大小姐。”
　　
　　她是军训的长袖长裤，他是武警作训服，肌肤没有一寸相贴。
　　
　　林昭手松散揽住他脖颈，并不敢放任自己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背上。
　　
　　鼻尖都是军装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熟悉的味道让那身衣服不再显得拒人千里。
　　
　　他耳侧冷白，寸头的发茬干净清爽，肩上是学员的一道杠。
　　
　　在谢辰青看不到的地方，林昭的脸偷偷埋在他背上，笑弯了眼睛。
　　
　　“谢辰青，你可以擅自离开吗，这样会不会不符合纪律。”
　　
　　“我打了报告的。”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近，鼻音清晰。
　　
　　“哦……”林昭觉得很开心，起码他不会把自己扔在校医院。
　　
　　她比想象中要轻，右手攥着左手手腕，绕过他的脖颈。长发散下来，轻轻扫在他侧脸。
　　
　　带着牛奶的香气，无法忽视。
　　
　　-
　　到了校医院，谢辰青把人放下来。
　　
　　医生开了止痛药，让她在这儿休息一会。
　　
　　谢辰青拿一次性纸杯接水给她，林昭坐在校医院那张小床上，晃悠着小腿，静静等着芬必得起效。
　　
　　她抬头，谢辰青好看的剑眉依旧是皱着的，像是如临大敌一般，让她有些想笑。
　　
　　林昭便拍拍自己身侧位置，学着他语气给他下口令：“坐。”
　　
　　谢辰青眉心微微舒展：“遵命，长官。”
　　
　　他腿真的好长，迷彩长裤，黑色作战靴，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林昭对比自己的小短腿，有些微微郁闷。
　　
　　让自己不再郁闷的办法，就是去看看大帅哥的脸。
　　
　　谢辰青一脸紧张，林昭无奈：“已经好很多了，真的，你不要皱眉。”
　　
　　她微凉的指尖戳上他眉心，猝不及防的触感，谢辰青一怔。
　　
　　又想起她抱着膝盖，坐在蒋沈对面笑。
　　
　　“林昭。”
　　
　　“嗯？”林昭手收回去，捂在自己肚子上，借此给疼痛提供一个支点。
　　
　　谢辰青眉眼低垂，转过头看她，窗外的阳光透过斑驳树影变成他睫毛上的漂亮光点，和那颗泪痣一样灼眼。
　　
　　“关于军校，如果你有想知道的。”
　　
　　林昭没有反应过来，便听见他继续说：“都可以问我，蒋沈知道的，我也知道。”
　　
　　那语气像极幼儿园的小男生吃醋。
　　
　　一个回答问题得到表扬，另一个不甘示弱，昂着小脑袋脆生生喊：“我也会！”
　　
　　林昭弯起的眼睛像月牙，疼痛慢慢远去，那张小脸慢慢恢复元气和神采。
　　
　　尤其是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鲜活又生动。
　　
　　“那……我问什么你都会告诉我吗？”
　　
　　“不会。”谢辰青的干脆和直白，让林昭一愣。
　　
　　紧接着，他又补充：“但如果不涉密，知无不言。”
　　
　　他语气里的温柔和纵容，和在篮球场那个、因为女生来要自己联系方式而喊同学加训的谢辰青，大有不同，或者说截然相反。
　　
　　林昭撑在身体两侧的手，轻轻握住床沿：“谢辰青。”
　　
　　他“嗯”了声，那双勾魂摄魄的漂亮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她。
　　
　　“好多女生要你联系方式……”
　　
　　谢辰青：“嗯。”
　　
　　“这里面，有你喜欢的吗？”
　　
　　谢辰青忍笑：“我一个都没记住。”
　　
　　他嘴角笑意明显，阳光一般落在她脸颊，她的耳朵在那道光线里红得近乎透明。
　　
　　“我问你这个，不是出于私心。”
　　
　　话说出口，林昭一愣。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嘴笨成这样，今后还怎么当记者……
　　
　　她来不及打腹稿，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就部队不是有纪律嘛，不能留联系方式，也不能和自己带军训的女孩子谈恋爱……”
　　
　　她眼睫微微垂着，视线落在他领口，就是不抬头看他。
　　
　　从他角度，她红起来的耳朵尖没有任何遮挡。
　　
　　谢辰青嘴角轻轻抿起，问她：“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一如他高中时期。
　　
　　她说什么，他听什么，不管在别人面前怎样，在她面前，总有温柔乖巧的另一面。
　　
　　林昭对上他视线，他看着她，眼眸温柔明亮，和不苟言笑的谢教官判若两人。
　　
　　是她整个少女时代，偷偷暗恋的少年模样。
　　
　　“我说你就听吗。”
　　
　　他嘴角难得有笑，“都听你的。”
　　
　　林昭看着自己手边的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什么呢。
　　说你不要理其他女孩子。
　　说你不要给她们联系方式。
　　说你这样被女孩子们盯着看，我会不开心。
　　
　　“是想说什么。”
　　
　　谢辰青人已经站起来，微微俯身，压低视线看她。
　　
　　林昭抬头，入目的便是他迷彩作训服上，代表武警部队的胸章。
　　
　　她撑在身侧的手，手心微微冒汗：“你们军校，男女生比例是多少呀？”
　　
　　“不清楚，但是我们专业没有女生。”
　　
　　谢辰青答得干脆，“另外，恋爱明令禁止。”
　　
　　林昭眼睛微微睁大，而后偏过头看窗外绿树，嘴角的笑意像是再也藏不住，被她费力压下去。
　　
　　转过头时，她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又变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谢辰青当真如他所说，知无不言，没有任何隐瞒：“有那么几个眼神不太好的，都被我拒绝了。”
　　
　　如愿以偿看见她嘴角微微抿起，有了浅浅的弧度，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窗外的蝉鸣阵阵，似乎又把他们拉回回忆里的盛夏。
　　
　　让他们一起，短暂逃离眼前这个总是需要面对分别的世界。
　　这个每一次见面都会触发沙漏倒计时的、长大以后的世界。
　　
　　林昭仰起脸，谢辰青弯着眼睛看她，一如那年穿蓝白校服的他。
　　
　　她便缓缓说了她今天、最后想说的一句话：
　　
　　“突然觉得很险……”
　　“如果我们不是很早就认识，我岂不是连谢教官的联系方式都要不到？”
　　
　　这大概是，她说得最大胆的一句话了。
　　
　　说完，无论如何都不再抬头，只留一个发顶给他。
　　
　　谢辰青剑眉轻扬：“如果是林昭。”
　　
　　林昭抬起头，跌进他瞳孔深处温柔得致命的漩涡。
　　
　　风把少年清澈的嗓音送到耳边，沁入心底。
　　
　　“我会主动给。”他说。




30.  第 30 章   瞅你咋地

　　如果是林昭, 我会主动给。
　　
　　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音都清晰，雪花落在掌心一般直直坠入心底。
　　
　　林昭本来以为，谢辰青会回复她说, 因为部队纪律, 所以不能随便给联系方式。
　　
　　却不想, 得到一个完完全全意料之外的答案。
　　
　　她不敢再顺着这句话往下想。
　　为什么是她他便会主动给，又为什么会给。
　　
　　她向来不是一个贪婪的人，当下开心便开心，不再奢望更多。
　　爸爸妈妈相继离世, 让她忍不住怀疑, 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得了太多宠爱。
　　而人一生中得到的宠爱守恒, 给足之后便再也没有。
　　
　　所以在谢辰青身上，她只想当一个知足常乐的乖宝宝。
　　
　　能见到他，见不到的时候可以打电话。
　　在他眼里, 她始终区别于其他女孩子。
　　
　　这就足够了。
　　
　　-
　　几天下来，谢辰青清润的嗓音已然发哑, 带上了颗粒感。
　　
　　林昭猜, 之前给他的咽喉糖是不是已经吃完了, 军训间隙，跑到校医院。
　　
　　她一进校医院，才发现校医院大厅站了好多和她一样穿军训服的小姑娘，排队排很久，校医笑眯眯问：“怎么，你也是要买了送给那个什么谢教官吗？”
　　
　　林昭讶异：“她们也是？”
　　
　　校医笑而不语。
　　
　　回到军训场地, 林昭才发现，女孩子们搜罗了校医院以及周围各大药店的各种咽喉含片咽喉糖，七连一解散就围了上去。
　　
　　林昭站在最外面, 想着找个机会递给他，却听见他在冷声拒绝那些小姑娘：“部队纪律，不能收，谢谢。”
　　
　　林昭手里那盒最最最普通的含片，背到了身后。
　　
　　温宁过来勾住林昭肩膀：“走啦，去吃饭啦，你还傻站着干嘛。”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水杯和那盒没能送出去的药，所以没注意到谢辰青已经走进。
　　
　　错身而过的时候，他手指轻轻碰到她的，下个瞬间，手里的药就到了他手里。
　　
　　他帽檐挡住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白皙清晰的下颌，冷漠而无情的漂亮样子，声音里却有未散的笑意：
　　
　　“谢谢林昭。”
　　
　　林昭笑眼弯弯，轻轻“嗯”了一声，很有谢辰青真传。看他快走几步，跟上其他教官，个高腿长，就连穿作训服的背影都美貌惊人。
　　
　　谢辰青在军校的时候，打电话需要看时间，聊天或许半天回一句，还要提醒吊胆，等他那句“交手机了”、“点名了”、“训练了”又或者是“吹哨了”。
　　
　　而军训的现在，连着两个星期每天都能见到他，林昭从早上睁开眼睛就是开心的，每天睡前，都是穿了军装的谢辰青，在眼前走来走去，好看得不像话。
　　
　　等他离开，再也没有这样的时间，除非他有寒暑假。
　　
　　而在大学毕业之后，就连寒暑假都没有，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再见到他，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
　　
　　所以这短短的十四天，林昭每一分钟都恨不能掰碎成很多份。
　　-
　　从九月初到九月中旬，暑气一点一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十度的昼夜温差。
　　
　　从站队列、齐步走、再到正步走，从歪歪扭扭的顺拐、到会操排练前，已经可以整整齐齐喊出口号。
　　
　　她们齐刷刷走过主席台，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的蒋沈表情终于松懈：“不错。”
　　
　　天色阴沉，有雨将落未落，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天时地利人和”。
　　
　　所有人都沉浸在军训即将结束的喜悦当中，教官们同样。
　　
　　这群和她们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从没想过带军训比在军校训练场摸爬滚打还要折磨人……嗓子喊哑、皮肤晒黑，甚至脾气都被自己连队的学生们磨得快要没有。
　　
　　开始无比想念军校的伙食，想念酣畅淋漓跑过的四百米障碍，甚至出公差都被回忆染上一层无比温情的色调。
　　
　　林昭默默心想，是不是只有她，不想军训结束。
　　
　　不对，除了她，还有好多喜欢谢辰青的女孩子，一样不希望军训结束。
　　
　　她们第一天只抹了防晒霜，后来口红也用上了，到现在，几乎是全妆……因为谁不言而喻，毕竟女为悦己者容。
　　
　　谢辰青站在远处，长身鹤立，微微压低上身在跟身边的人说话。
　　侧脸是冷峻的白，眉眼鼻梁的线条都像是工笔细细勾勒。
　　
　　每一帧画面，都让她想要永远珍藏心底。
　　
　　越看越不舍得，林昭轻轻偏开视线。
　　
　　等她再看过去，就已经有女生跑到谢辰青身边，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品盒。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在大树下埋着最宝贝的宝物，只是不想有一天，被别的小朋友看到，一下子尽人皆知，所有人都开始觊觎它，跃跃欲试。
　　
　　“谢教官，您就留个联系方式吧，毕竟都在一个城市，还可以一起出去玩呢！”
　　
　　谢辰青冷眼，蒋沈倒是先开了口：“别问了别问了，你们谢教官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不相信，谢辰青一副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样子，就军校那男女比，怎么可能？
　　
　　“真的吗，谢教官？”
　　
　　那个瞬间，谢辰青几乎是下意识看向林昭方向。
　　
　　小姑娘不知道是在发什么愣，帽檐挡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面前女生得不到谢辰青的答复，便又缠着蒋沈问：“您没蒙我吧？”
　　
　　蒋沈笑道：“你们谢教官，每周发手机就打一个电话，打完电话就自己在那低着头抿着嘴笑，不是喜欢是什么？”
　　
　　每周发手机，只打电话给她，打完电话还会笑。
　　
　　所以这位年轻英俊的冷面教官，在她们看不到的时间地点，也不过是个暗恋着谁的青涩少年，就连喜欢都是这个年龄才有的样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女生单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都觉得非常嫉妒那个未曾谋面的女生，能被这样的男生喜欢。
　　
　　她走开，语气落寞又坦诚：“知道了，我会把这个消息带给我们班女生的。”
　　
　　这样的话，当着“顺拐”同学，蒋沈是万万不敢说的，不光不敢说，还半点不敢往那方面偏，半点不敢让林昭察觉。
　　
　　因为在被分手后，他曾经在训练间隙无数次想，如果没有那么早就在一起，他现在和她，是不是可以像谢辰青和他们家林昭。
　　
　　等到能负责的年纪，直接递交恋爱报告，把喜欢的人变成合法妻子。
　　
　　林昭并不知道蒋沈跟那女生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到谢辰青平直的嘴角难得有笑，弯起的那道勾，漂亮得令人失语。
　　
　　-
　　晚上解散时，林昭在篮球场边踌躇了几分钟。
　　
　　谢辰青好像被他上级领导叫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表情十分严肃。
　　
　　林昭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深吸口气，只觉天气闷得难受。回宿舍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洗漱，而是呆呆愣愣坐在椅上上。
　　
　　“昭昭，你是不是有些难过？”温宁洗漱回来，轻轻在林昭脸上捏了一小把。
　　
　　以前只知道异地恋苦，现在才发现，异地军恋才是最苦。
　　异地恋起码可以每天电话短信不断，起码还有那么多可以见面的时刻，周末、小长假，攒起来的车票都是勋章。
　　而异地军恋，电话、短信只有周末有，见一面甚至要隔上几个月。
　　
　　难过的时候，最怕被亲近的人戳破，林昭轻轻“嗯”了一声，眼圈儿一点一点红了。
　　
　　她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懒得理。
　　谢辰青他们来当教官，纪律严格得要命，手机都是集中保管。
　　
　　“林昭，”温宁看了眼她手机，“如果我说，你手机上来的消息，是谢辰青发的，你会不会开心一点点？”
　　
　　【谢辰青：林昭，下楼。】
　　
　　林昭惊讶，定睛看了眼手机屏幕就往楼下跑，红透的眼圈还没变回去，鼻腔的酸涩也没有压下去。
　　
　　不管了，就任性一次，让谢辰青哄好了。
　　
　　跑到宿舍楼门口，林昭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了一天的军训服，才后知后觉懊恼。
　　
　　夜幕浓重，谢辰青宽松的白色短袖，黑色运动中裤，站在楼下。
　　
　　林昭吸吸鼻子，相处时间太短，到底是不想用来难过：“今天怎么可以出来？”
　　
　　谢辰青：“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林昭目视前方，不让他察觉异样，确定自己开口不会带哭腔，才说：“那我们去操场走走？”
　　
　　谢辰青：“好。”
　　
　　一个小时，和她习以为常的世界割裂开来。
　　
　　这个世界之外人来人往，这个世界之内，耳边是蝉鸣，空气是橘子汽水儿的味道，手边，是她的心上人。
　　
　　林昭：“你把我叫出来，你怎么都不说话？”
　　
　　谢辰青视线落在她发红的鼻尖，眉眼微弯：“我是在想，哭鼻子的小朋友要怎么哄。”
　　
　　林昭瘪着嘴角：“我也不知道……”
　　
　　她语气是轻快的，可是眼泪开始不听使唤，恃宠而骄。
　　
　　“好像就只有我，不想军训结束……”
　　
　　她胡乱用手背抹眼泪，这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怜，谢辰青握住她手腕往下，拿纸巾帮她擦眼睛，动作轻而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一般。
　　
　　眼泪模糊掉的视线重新清晰，林昭对上那双黑亮澄净的眼睛。
　　
　　“谁说的，不是还有我吗。”谢辰青平直的嘴角微勾，是安抚小孩子的那种笑。
　　
　　操场上吵吵嚷嚷，他像是她的同学，他们走在一起，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走到一处双杠，林昭手臂一撑跳上去，谢辰青笑，跟着她。
　　
　　仿佛又回到兵荒马乱的高三，好像每次她难过，他都在身边。
　　
　　林昭的心情慢慢平复，又问他：“不是说军训有纪律，不能和女学生走得太近对吗？”
　　
　　谢辰青低头，漂亮眼睛清澈又无辜：“你对于我，只是普通女学生吗。”
　　
　　她抬头，天边朗月映在他深黑眼底，他像是有话要说。
　　
　　可是最后，也只是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把。
　　
　　-
　　翌日，军训最后一天，会操。
　　
　　蒋沈身上不再是那身迷彩作训服，而是那身最帅的常服。
　　
　　“哇！蒋沈教官你穿军装好帅啊！”
　　“对于男生来说，军装简直有整容效果。”
　　
　　蒋沈还没来得及得意，全连女生的注意力就已经不在他身上。
　　
　　“我去，你们看谢教官！”
　　“好腰啊好腰！”
　　“你说谢教官那腰围有二尺吗？”
　　“正所谓‘嬛嬛一袅楚宫腰’……”
　　“你们怎么净盯着人家腰看啊，谢教官腿不长吗？”
　　
　　温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昭，语气暧昧还带着点儿坏：“林昭，你觉得呢？谢教官穿军装是不是特别好看！”
　　
　　全连队的女生都在明目张胆、肆意看他，如果目光能化为实质，现在很可能已经松了他领带、扒了他军衬。
　　
　　只有她不敢，只有她在偷偷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常服，已经不是惊艳，而是震撼。
　　
　　他清瘦且白，戴大檐帽，橄榄绿常服穿在他身上，自带冷淡肃穆气场，神圣不可侵犯。
　　
　　明明，那么多个连队的女生在看他，谢辰青却唯独对上她的视线。
　　
　　抓包一般，轻轻挑了下眉。
　　
　　林昭赶紧挪开眼，想起那年夏天，他去军校，她大学没有开学，被无形中分割在两个世界。
　　
　　现在，竟然又有同样难过。
　　
　　检阅尚未开始，所有方队待命，气氛尚且松散，大家还在闲聊天。
　　
　　因为调整队列时全体向后转，林昭从最前面，变成最后。
　　
　　有人走到她身后，地上的影子，修长挺拔，棱角分明。
　　
　　“林昭。”谢辰青轻声开口。
　　林昭几乎下意识：“到。”
　　谢辰青：“抬头。”
　　
　　她心跳蓦地快了几拍，视线无遮挡落在他脸颊，坠落那双温柔到能把人溺毙的眼睛。
　　
　　“谢教官穿军装好看吗。”谢辰青重复女生们议论他的话，声音里带了笑，冰冷的声线变得很软。
　　
　　明明之前嚷嚷着：“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穿军装，但马上就有一个连的女生会见到！”
　　
　　攥着拳头，义愤填膺。
　　
　　可是现在，她怔了一瞬，又低垂下脑袋，不肯看他。
　　
　　谢辰青平直的唇线微微翘起一点。
　　
　　林昭心跳加速，不知道刚才女生们花痴他的那些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她低着头，视野里他黑色皮鞋，常服笔挺，好看得令人疯狂心动。
　　
　　谢辰青向前一步，状似不经意路过她身边，修长手指落在她歪掉的帽檐，帮她正了正。
　　
　　阴影笼罩，脸红心跳。
　　
　　见她不肯抬头，谢辰青单手抄兜微微弯腰。
　　
　　他的军帽帽檐轻抵着她的，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漂亮到不近人情的眼睛，睫毛清晰长而柔软，根根分明。
　　
　　“公子只应见画。”林昭看着他，只觉没有比这句诗更加合适的了。
　　
　　距离太近，他就在她踮起脚尖就能亲到的距离，周身好像都被浅淡的薄荷味道笼罩着，带着军装的冷意。
　　
　　谢辰青放慢语速，听见他声音的同时，她读出他的唇语。
　　
　　“林昭，我是穿给你看的。”
　　




31.  第 31 章   瞅我嘎哈

　　——谢教官穿军装好看吗。
　　——林昭, 我是穿给你看的。
　　
　　谢辰青念军校后，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时，她问他：“我都没有见过你穿军装, 可以发照片给我吗？”
　　
　　那个时候他轻声回她：“军装照不可以上传, 等以后给你看真人。”
　　
　　林昭抬头, 帽檐轻轻擦过谢辰青大檐帽的帽檐。
　　
　　而现在，就是那个以后。
　　
　　以前只觉得他穿校服好看，后来发现穿迷彩作训服腰带一扎帅得惨绝人寰。
　　
　　现在看来，比谢辰青更帅的是穿军装常服的谢辰青。
　　
　　本来还在想, 他好看成这样, 这下操场上所有连队的小姑娘都在盯着他, 让她很不开心来着……
　　
　　谁知道，他直接说，他是穿给她看的。
　　
　　林昭脸红心跳, 但是小脸已经阴转晴，并且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嗯, 好看。”
　　
　　谢辰青眉梢微抬, 隔着军训服的帽子揉了揉她脑袋, 走到自己的男生七连。
　　
　　军训的闭幕式，在整齐划一的口令声中、在林昭揪着心脏的倒计时中结束。
　　
　　走过主席台接受过检阅的她们，可以自由站着。
　　
　　在她们面前整队的，是那一片橄榄绿。
　　
　　“稍息！”
　　“立正！”
　　“向右看齐——”
　　
　　一如他们到来的那天。
　　
　　队伍绵延，学生们自发列队，等在道路两边送别教官, 送那群不到二十岁、却因为他们喊哑了嗓子、磨平了脾气的军校生。
　　
　　沙漏终于到了最后一刻，林昭能每天见到谢辰青的日历翻到最后一页。
　　
　　她远远看见，他走在教官队伍里, 人清瘦且白，走在人群里更是显眼。
　　
　　他上了大巴车，大巴车缓缓发动，车窗上有他穿了军装常服的侧面剪影，好看得令人心动。
　　
　　有女孩忍着眼泪，有人喊着教官再见，有男生也跟着红了眼眶。
　　
　　那么多人在哭，那么多人在掉眼泪，所以她混在这其中，应该不算显眼吧？
　　
　　可她又不想哭，哭就看不清他了。
　　
　　大巴车驶出校园的前一刻，林昭看见谢辰青转过头。
　　
　　他眉目清朗，用嘴型说：“不准哭，寒假见。”
　　
　　她笑着掉眼泪，怕他看不清，所以重重点头。
　　
　　那天林昭回到宿舍，午后阳光如同他最初军校报到那天，金灿灿的，温暖落了满身。
　　
　　脑海里，只剩那句：“他日高处相见。”
　　
　　-
　　时间向前，林昭崭新的大二在九月拉开帷幕。
　　
　　每天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闲暇时间浏览网上的实习招聘信息，筛选新的实习单位；晚上和奶奶的视频通话时间，是唯一的温情时刻。
　　
　　忙碌让人无暇估计其他，只是每次上课路过篮球场，还是不可避免会想起那抹橄榄绿的身影。
　　
　　想起他毫无预兆出现在她面前，声线冷而干净：“谢辰青，你们今年的军训教官。”
　　
　　忍不住去想，现在的他在干什么呢？
　　会不会也像现在的自己，有那么一个瞬间，无可救药想起她。
　　
　　几十公里外的军校，谢辰青每天日常从带熊孩子站方队走队列，变成早操、上课、训练，出公差、看新闻以及猝不及防的紧急集合。
　　
　　在军人中间，有句老话说：“宁跑五公里，不上四百米。”
　　
　　五公里，跑就是了，最多身上负重多一些，跑起来心肺难受些，但起码没大有受伤可能，但是四百米障碍不一样，那是叫无数新兵闻风丧胆的存在。
　　
　　这短短的四百米里，有八组障碍、十六个障碍物，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往那儿一站尚且会觉得眼花，各种转弯、跨越、攀爬、绕行下来，精神必须高度集中，才能避免受伤可能。
　　
　　400米障碍，2分30秒合格，曾有前辈创下记录1分24秒，谢辰青的记录是1分32秒，在军校学员里，已然能拔得头筹。
　　
　　一般人，在平地上跑四百米或许也需要花费与之相当的时间。
　　
　　蒋沈跑完那四百米障碍，一脸的“要了老命”了，教员冷声：“谢辰青出列，给他们做个示范。”
　　
　　谢辰青神色冷峻全副武装，头戴钢盔身上背枪，秒表掐下的那一刻，百米助跑，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个高腿长跨过壕沟，单手一撑翻越矮墙，再到两米高的高墙三步上去，快而迅速，如履平地，周围学员叹为观止。
　　
　　只有深夜躺在坚硬的床板，才能放纵自己闭上眼睛，笑眼弯弯的林昭在无边黑暗里清晰。
　　
　　十月，林昭找了一家报社实习。
　　
　　带她的赵潇是个干练的女强人类型，齐耳短发，宽松的黑色西装，白T、牛仔裤，话不多，看起来很有威严。
　　
　　林昭每天跟着她在外面跑，之后赵潇会提点：“今晚把初稿写出来发给我。”
　　
　　前半夜，任何时间林昭发出去的邮件都会被秒读，那种紧张让她枕戈待旦，等修改意见过来后一口气修改完毕，改好之后发到稿库。
　　
　　能沉得下心、不浮躁，能看得出来，她站在一边打下手的时候不是在发呆，而是在代入自己思考。
　　
　　这便是赵潇从一众实习生里挑中她的原因，也有意栽培。
　　
　　她要了林昭的课表，勾画出林昭没有课的周六，发微信给她：“下周六跟我去采访一名小学老师，有些远，距离C市一百多公里。”
　　
　　周六，谢辰青发手机。
　　
　　林昭深吸口气：“好的赵老师，您早点休息。”
　　
　　赵潇发过来一个新闻链接，新闻的女主人公叫王惠兰，丈夫和儿子都是缉毒警察，全部牺牲在禁毒一线，忠烈满门。
　　
　　她孑然一人，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资助学生无数。
　　
　　林昭泪湿于睫，深夜改稿。
　　
　　而此时此刻，谢辰青迎来为期一周的野外拉练，野外行军徒步走进大山。
　　
　　全体学员全副武装，肩上是背包，手里是步.枪，走过崎岖山路，越过荒山丛林，休息时幕天席地，没有一人喊累。
　　
　　北方入秋以来昼夜温差越来越大，有人感冒发烧，有人脚底磨出水泡，受伤只是寻常事，没有一人叫苦。
　　
　　此时此刻秋高气爽，地方大学的男生们或是篮球场挥洒汗水、或是宿舍里睡到日上三竿，或者结束一天课程放松打起游戏，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军校生，正在经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过毒障、野外生存、山林地捕歼、五公里奔袭，都是必修课。
　　
　　周六，林昭起了个大早，到报社门口等赵潇，手里是两杯热腾腾的红枣豆浆。
　　
　　天蒙蒙亮，越野车上高速、下高速、进入山路，到中午时，大山里的小学慢慢出现在视野。
　　
　　赵潇叫住一个学生，柔声问：“请问你们王老师在哪个办公室呀？”
　　
　　大山里的乡村小学，条件清贫，老师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学生脆生生答：“给武警叔叔送水送水果去了！”
　　
　　林昭眨了眨眼睛：“武警叔叔？山里有部队驻扎吗？”
　　
　　小学生听不懂什么驻扎不驻扎，只是伸手给林昭比划：“好多好多武警叔叔，扛着枪，排着队走，特别特别帅！”
　　
　　没多会儿，王惠兰回来了，笑说：“看到有军校的孩子们野外拉练，看着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
　　
　　“我儿子牺牲之前也是武警，周末给我打电话，也会说他们刚刚去山里拉练，有老乡给他们送水送水果。”
　　
　　那话音里的笑意和慈爱，让林昭眼圈微微发热。
　　
　　为期一周的野外驻训到了尾声，整队、沿着来路下山，队伍整整齐齐。
　　
　　林昭在采访时几次想到自己父亲，泪湿于睫，鼻腔的酸涩被硬生生忍了下去。
　　
　　赵潇对她的情况心知肚明，拍拍她的手，让她去外面看看，拍几张照片。
　　
　　林昭拿着相机出门，院子里的小学生疯狂往学校门口跑，嘴里喊着：“武警叔叔来啦！”
　　
　　她猜大概是附近驻地的军人，专心调试镜头取景。
　　
　　长发随手绑了个丸子头，身上是宽松的白衬衫和浅蓝牛仔裤，脚上蹬一双白色帆布鞋，露出伶仃纤细的脚踝。
　　
　　看到什么，她呼吸蓦然屏住，视野里，多了一抹迷彩，队伍很长，正从山的另一边走来，越来越清晰。
　　
　　她跑到门口，心脏不听使唤，似乎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
　　
　　作训服、作战靴，荷枪实弹，全副武装。
　　
　　整齐划一的步伐，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似乎踩在她心跳的频率上，一声比一声重。
　　
　　小孩子们系着红领巾，在学校门口的水泥路上站了整整齐齐一排，稚嫩的脸上满是崇拜：
　　
　　“我长大以后也要去当兵！”
　　
　　“武警叔叔好帅啊！”
　　
　　林昭看见他们的臂章，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
　　
　　而肩上是一道杠，是军校学员。
　　
　　有小朋友伸手，敬了不算标准的军礼。
　　
　　军校学员们笑了，每个路过他身边，都会伸手回一个标准的军礼。
　　
　　军装照不能随便拍，更不能上传网络，林昭放下手里相机，只把眼前画面珍藏在脑海。
　　
　　身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轻轻扯住她衬衫一角。
　　
　　林昭低头：“怎么啦？”
　　
　　小姑娘童言无忌：“姐姐，我长大要嫁给武警叔叔。”
　　
　　林昭手撑着膝盖，笑眼弯得像月牙：“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姐姐也要嫁给武警叔叔。”
　　
　　“哎，那个穿白衬衫的姑娘，不是‘顺拐’吗？”蒋沈碰了碰谢辰青。
　　
　　谢辰青抬头，林昭站在一众小学生身后。
　　
　　她脖子上挂着相机，笑眼弯弯跟刚到她腰的小姑娘说什么。
　　
　　像一束干净明朗的光。
　　
　　林昭再抬头，突然就看见他。
　　
　　那人眉眼五官的每道线条，都跟她的心上人，分毫不差。
　　
　　帽檐阴影下的浓密睫毛，微微弯后而上扬的眼尾，吸走所有光亮的、灼眼的泪痣。
　　
　　人太多，她不敢喊他名字，只好跟小学生们站在一起，拼命挥手。
　　
　　全副武装的一整支队伍都变成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她听见小朋友在喊：“叔叔我长大以后去找你！”
　　
　　谢辰青剑眉轻轻扬起：“叔叔等你。”
　　
　　看见她，他冷冽的眉眼如冰雪消融，视线一对上，嘴角就弯了上去。
　　
　　下个瞬间，谢辰青抬手，笑着回了她一个军礼。




32.  第 32 章   瞅你咋地

　　即使是擦肩而过, 也一句话不能有。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笑时眼睛压出来的上扬的弧，抬头时下颌扬起的弧度……
　　
　　短短几秒, 惊鸿一瞥, 即使走出很远, 依然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散。
　　
　　谢辰青清瘦挺拔的背影在视野里渐行渐远，林昭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跟着那抹行进的迷彩。
　　
　　“在这儿犯花痴呢？”赵潇冷不丁出现在身边。
　　
　　林昭摇摇头，脸上还有些烫：“不是。”
　　
　　“有军人情结？制服控？”
　　
　　“也不算吧，”林昭笑笑, “准确来说, 是我喜欢的男生, 刚好是军人。”
　　
　　赵潇：“不怕？”
　　
　　她说的是刚才的采访，王惠兰的经历。
　　
　　林昭回想，自己妈妈是如何一个人任劳任怨把她带大, 说起爸爸，脸上永远是笑。
　　
　　她在温暖的阳光里笑着摇头, 像一朵永远跟随谢辰青的向日葵。
　　
　　“不怕。”林昭轻声开口, 语气温柔又坚定。
　　
　　-
　　野外拉练回来,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添了伤。
　　
　　有人脚踝肿得不像话、作战靴差点脱不下来，有人膝盖受伤，一瘸一拐跟着走完全程，更有人手背掌心全部磨烂，惨不忍睹。
　　
　　谢辰青洗过澡，三毫米的寸头稍微长长了些, 眼角眉梢都还湿着，脖颈上搭了一条军绿色毛巾。
　　
　　手机下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挂断, 第一件事是给林昭发信息。
　　
　　林昭没有回。
　　
　　从郊区的大山赶回C市，已经晚上九点。
　　
　　林昭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连接上充电器，手机已经关机好久，不知道谢辰青有没有发消息给她。
　　
　　室友们周六出去聚餐，聚餐之后是电影，中午的时候问过林昭要不要回来找她们会和。
　　
　　林昭只说自己累得不行，当然比这更重要的是，她想跟谢辰青打个电话。
　　
　　电脑打开，速溶咖啡香甜带着淡淡的苦涩和奶味。
　　
　　一开机，各种班级群、社团群和微信公众号的信息蹦出来，当然，这里面还有谢辰青的消息。
　　
　　他说到做到，不管是高中时、说以后给她看剪寸头的样子，还是大学时说给她看穿军装的真人，以及，第一次发手机时告诉她：只要发手机，我就会找你。
　　
　　隔壁宿舍有女生谈异地恋，每天电话微信不断，男生稍微忙一些，女生就要患得患失，最后安全感被折腾得所剩无几。
　　
　　她好像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虽然他并不是她的男朋友。
　　
　　但是他会报备，不能回信息、打电话的时候会解释，这一切，给足她安全感。
　　
　　【谢辰青：发手机了。】
　　【谢辰青：你在干嘛。】
　　
　　林昭抿起嘴角笑，忘了从哪看到的，“在干嘛”这三个字，好像是约等于“我想你”来着。
　　
　　她回：【我在整理采访的初稿。】
　　
　　【谢辰青：今天是去采访吗？】
　　
　　【林昭：嗯。】
　　
　　【谢辰青：忙完告诉我。】
　　
　　为了给自己留出时间，林昭在返程的路上手机打字，稿件其实已经整理得差不多。
　　
　　她赶紧告诉谢辰青：【没关系的！我马上就要发送给带我的老师了！】
　　
　　【谢辰青：好。】
　　
　　敲完结尾，打开邮箱添加附件，点击发送。
　　
　　林昭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这才有时间看一看她消失一整天、微信里那些未读消息。
　　
　　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机械而麻木地点击删除。
　　
　　谢辰青的路飞头像就在这时被顶起来到了手指下方，林昭点删除的时候突然觉出来不对劲，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
　　
　　她刚才！一不小心！删除了和他的所有聊天记录！
　　他不发手机的时候，她会一遍一遍看的，和他从高三到大二的聊天记录……
　　
　　林昭懊恼万分，把脸埋进手臂，差点就要哭出来。
　　过了好半天，才皱着个小脸给谢辰青回：
　　【谢辰青，我刚才一不小心，把聊天记录点了删除。】
　　
　　后面紧紧跟着林昭微信里唯一一个撒娇卖萌的大哭表情。
　　表情包在干干净净的对话框里刷了屏，林昭手指一顿，看清哭泣的小人旁边的字：
　　
　　【我哭了要亲亲抱抱才能好.jpg】
　　
　　亲亲……
　　抱抱……
　　她这是跟谢辰青说了些什么？
　　
　　林昭咽了口口水，心说她这破手是写稿写傻了吗，开始嗖嗖点击撤回。
　　
　　就在这时，手机界面切换，谢辰青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手机变成烫手山芋，把她原本白皙的耳朵烫得通红。
　　
　　“是我。”谢辰青原本清冷的声线，带着野外驻训一周带来的疲惫，鼻音很重。
　　
　　林昭跑到阳台，借由秋天的晚风给脸颊降温，轻轻“嗯”了一声。
　　
　　“真哭了？”他问。
　　
　　林昭摸摸鼻尖，笑了：“当然没有……”
　　
　　“我人在这，你要什么聊天记录。”
　　
　　林昭呼吸一滞，又想起他白天远远笑着看她，给她敬的军礼。
　　
　　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任由风温柔拂过脸颊，脸红心跳。
　　
　　“亲亲抱抱大概不可以，”他语气里笑意未散，尽是干净的纵容，“但是你想听什么，我一句一句说给你听。”
　　
　　林昭耳朵尖发麻。
　　
　　之前室友播放广播剧对着男声优的声音飚鼻血的时候，她曾经跟着听过几句，只觉得，跟谢辰青的声音差得远。
　　
　　谢辰青清冷、干净、偏少年的冷感声线，才是她的取向狙击。
　　
　　没有睡醒或者微微压低的时候，鼻音清晰而明显，近乎恋人间亲昵的低语，又苏又磁性。
　　
　　林昭害羞完，福至心灵，眼睛一亮：“真的？”
　　
　　那天晚上的谢辰青十分可怜。
　　
　　野外拉练一星期，徒步行军几百公里，又被林昭摁着把从高三到大二的聊天记录念了一遍，而后语音发送。
　　
　　报酬大概只有军训时，她送的那一盒咽喉糖。
　　
　　-
　　树叶绿了又黄，再到轻易被风吹散。
　　
　　林昭压箱底的奶黄色面包服重出江湖，在室外说话时呼吸已经可见，她裹紧了棉衣顶着寒风往教室走去。
　　
　　参加这学期最后一门期末考试。
　　
　　人坐在考场，心早就飞了，已经开始想见他第一面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应该穿哪件衣服、又应该用怎样的语气开口打招呼。
　　
　　放寒假时，元旦刚过没多久，大街小巷已经挂起大红灯笼，林昭拎着行李箱走到楼下，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呀？”她问面前穿着黄蓝红拼色羽绒服的小团子、谢辰青的小外甥。
　　
　　小团子费劲地把自己的小脸从围巾里扒拉出来：“昭昭姐姐，我在等外婆下楼跳广场舞。”
　　
　　他的外婆……那就是谢辰青的伯母了，竟然和她们家住一个小区嘛？
　　
　　“姐姐放假了，你可以去找姐姐玩！就在这个楼的六楼！”林昭笑眯眯，很是有些大人的样子。
　　
　　小团子重重点头：“姐姐，你刚放学吗？”
　　
　　林昭笑眯眯摸摸他脑袋：“嗯，刚放假。”
　　
　　“我舅舅还没放学呢，我好想他……”
　　
　　林昭深吸口气，在心里小小声补充——
　　
　　姐姐也很想你的舅舅。
　　
　　-
　　林昭的寒假就这样开始。
　　
　　谢辰青的小外甥放了寒假，没人照看，被外婆接了过来，住在学苑小区，和林昭家一个单元。
　　
　　林昭睡眼惺忪行尸走肉一般从房间出来洗漱时，他已经穿戴一新坐在自己家沙发，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在玩偶堆里毫不突兀。
　　
　　“姐姐！早上好！”
　　
　　“早上好！”林昭模仿他语气。
　　
　　蒋念慈没有食言，不再想着怎么做些零工赚钱，而是加入了小区新组建的老年人广场舞队伍。
　　
　　几十年的老邻居凑在一起，每晚七点集合在小区小公园的一块位置。
　　
　　这群老年人接受新生事物其实很快，一个人学了新的舞蹈，就站在最前面教大家。
　　
　　后来，她们见老林家的小孙女回来了，就纷纷围了上来：
　　
　　“昭昭，你从网上搜个新的舞蹈给大家。”
　　
　　林昭照做。
　　
　　“这个跳起来好看哎。”
　　“就是有些难……”
　　“要不昭昭，你学了教大家？”
　　
　　林昭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老年人广场舞的领舞。
　　
　　等到把大家都教会，才退出这个群体，跟谢辰青的小外甥一起，排排坐吃果果。
　　
　　正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荆市的初雪比谢辰青来得早，在某天深夜悄然而至，等林昭发现，这个世界已经银装素裹，只有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是唯一一抹亮色。
　　
　　这天奶奶在跳广场舞，林昭蹲在地上，抱着一捧雪堆雪人。
　　
　　“姐姐，我还想要再吃一颗糖。”身旁的小朋友奶声奶气。
　　
　　芒果味道的软糖、原味的奶糖、巧克力夹心的太妃糖……
　　
　　林昭的外套口袋，对于这个还没上一年级的小朋友来说，就像一个百宝箱。
　　
　　“不能再吃了哦，再吃会长蛀牙的。”
　　
　　林昭把手里那捧雪，团成球，侧脸还有稚气的婴儿肥。
　　
　　她团得专心，所以没有注意到那个已然走近的清瘦身影。
　　
　　小外甥刚要高呼，谢辰青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小外甥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发顶被轻轻戳了下。
　　
　　林昭叹口气，从口袋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看也没看，举高到旁边。
　　
　　“最后一颗，叫姐姐我就给你。”
　　
　　清脆的人类幼崽的声音，说什么都好听，她最喜欢小朋友甜甜叫姐姐了。
　　
　　旁边，半晌没有声音，清冽的风拂过鼻尖，是薄荷的味道。
　　
　　林昭回头，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在雪光映衬下湿漉漉的眼。
　　
　　谢辰青挑眉：“姐姐？”
　　
　　清晰好听的声线，微微上扬带着钩子一般的尾音，林昭耳廓发麻，紧接着变得滚烫。
　　
　　糖递到嘴边，没有不吃的道理。
　　
　　又或者发现，她这样喂自己小外甥糖，他竟然也会吃醋。
　　
　　谢辰青高高瘦瘦站在林昭身后，双手抄兜，薄唇微掀，叼走了她指尖的糖。
　　
　　“谢谢姐姐。”
　　




33.  第 33 章   瞅我嘎哈

　　“姐姐”这两个字, 被谢辰青咬得干净且清晰。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下一秒，林昭耳朵就被撩得通红。
　　
　　他嘴里咬着糖，冷白的脸颊有个不明显的凸起, 清俊的轮廓蓦地多出几分柔和, 以及非常让人心动的可爱。
　　
　　想念的人, 就这样毫无防备出现在自己身后，林昭整个人懵懵的。
　　
　　见面次数太少，以至于她能清晰记得，上次见面是十月份, 他野外拉练, 她去山里的学校采访。
　　
　　他远远笑着, 给她敬了个军礼。
　　
　　“傻了？”
　　
　　见她不说话，谢辰青压低上身和她平视，清冽的薄荷味道掺杂了奶糖的甜, 猝不及防落在鼻尖。
　　
　　林昭仰起脸，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或者说有很多话想说, 可她现在就是一只装满饺子的茶壶, 愣是倒不出来。
　　
　　谢辰青垂眸, 林昭鼻尖冻得通红，便忍不住用手指刮了下。
　　
　　鼻尖开始由冰凉变得滚烫，热意一路扩散，捂在棉衣帽子里的耳朵也没有幸免。
　　
　　“放假多久了？”
　　
　　谢辰青开了个头，林昭这才像是被触发开口说话的机关：“一月中旬就放假了，你呢？”
　　
　　谢辰青寸头长长了些, 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冲锋衣，领口盖过下颌，那双干净澄澈的眼更加分明, 眼尾的泪痣和冷白皮形成强烈视觉冲击。
　　
　　身上带着凛冽军人气质，看起来又冷又酷军校小哥哥一个。
　　
　　“刚到。”酷哥淡声开口。
　　
　　林昭这才发现，他肩上还有个黑色双肩包，微微惊讶。
　　
　　片刻后，低头去看谢辰青的小外甥：“所以，你一到就来找他吗？你俩关系可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弯着眼睛真心实意，是当真没往别处想。
　　
　　谢辰青忍笑，“你说是就是吧。”
　　
　　他来，好像就只是为了见小外甥一面，顺便把给他买的钢铁侠手办带给他。
　　
　　因为没多会儿，谢辰青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我先回家。”
　　
　　林昭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遇到谢辰青就自动无法思考，甚至没有问问他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全程，好像就只做了一件事——
　　
　　盯着大帅哥的脸看。
　　
　　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谢辰青坐了那么久的高铁，肯定没有吃晚饭，更没来得及回家换一换衣服休息。
　　
　　林昭把他送出小区大门，久违的心动来势汹汹。
　　
　　只要走在他身边，她好像就很想笑。
　　
　　他用手机软件打车，等车的短短一分钟里，修长手指在小外甥脑袋上揉了一把。
　　
　　原本被摸摸脑袋是她的特权，眼下有更加可爱的人类幼崽在面前，谢辰青显然已经顾不上她。
　　
　　他蹲下来，在暖色路灯下眉眼清隽而温柔：“乖乖听昭昭姐姐的话。”
　　
　　“昭昭”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林昭心尖发麻，过电一样，不亚于听见他带着促狭笑意喊的那声“姐姐”。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虽然后面还有“姐姐”两个字。
　　
　　下一秒，他站起身，人高高大大的，手覆在她发顶按了按：“走了。”
　　
　　谢辰青上了出租车，林昭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对比——
　　
　　他是对她比较温柔，还是对小团子比较温柔。
　　
　　她倒背着小手，低头对上小外甥圆溜溜的眼睛，发现自己连小朋友的醋都吃，好像有点“为老不尊”，便制止了自己的想法。
　　
　　出租车的后视镜里，林昭和自己的小外甥说着什么。
　　
　　她低头时脸颊的婴儿肥明显，单看那认认真真的表情，好像都不能分辨到底哪个大一些。
　　
　　他是，连小外甥的醋都要吃了吗。
　　
　　谢辰青长睫低垂，移开了视线。
　　
　　-
　　谢辰青没有放假的时候，林昭每天的日常是和小外甥一起看奶奶们跳广场舞。
　　
　　她俩一大一小撑起来一个后援会，提供各种后勤保障服务，包括但不限于调试音响、下载新的舞蹈、提供掌声拍手，必要时刻还要带着奶奶们一起跳。
　　
　　每天过得开心且没心没肺。
　　
　　但是，自从见到回家以后的谢辰青，林昭就把后援会交给谢辰青的小外甥打理。
　　
　　她窝在客厅沙发，怀里抱着抱枕，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音量已经调到最大，但她还要时不时怀疑手机是不是坏掉、是不是来了新消息却不提醒……
　　
　　谢辰青到家后，和长辈简要汇报军校生活，对于受伤只字不提。
　　
　　之后，吃饭、收拾东西，换洗衣物整整齐齐一摞放到浴室置物架。
　　
　　最后视线落在书桌的黑色手机，静音调成响铃，一起拿了进去。
　　
　　T恤下摆撩起，腹肌线条清晰，而肩背、手臂都是各种伤痕，来自爬战术、四百米障碍、卧倒、匍匐……
　　
　　林昭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瞪着微信界面，甚至已经快把手机屏幕瞪出个窟窿来。
　　
　　他现在在干嘛？
　　吃饭应该已经吃完了吧！
　　出去散步或者遛弯？
　　又或者已经睡着了？
　　不会吧……
　　
　　啊！
　　会不会年纪到了！
　　家里开始安排什么相亲了？！！
　　现在不会正在和小姑娘花前月下吧？
　　
　　林昭心一横，索性连开场白都免了，直接一个视频通话拨了过去。
　　
　　我倒要看看你一整个晚上不联系我，是在干嘛！
　　
　　她鼓着腮，眼眸明亮而乖巧，气鼓鼓的小兔子一般。
　　
　　拨出去的视频，在她回过神之前就被接起来，只不过视野里漆黑一片。
　　
　　她试探着“喂”了一声。
　　
　　“林昭，”谢辰青清冷的声线也好像沾了水汽，有些软，“我在洗澡。”
　　
　　林昭脸“蹭”地一下窜起了火，便听谢辰青又说：“洗完找你。”
　　
　　洗澡拿什么手机！
　　洗澡接什么视频！
　　
　　林昭把手机一扔，脸埋进枕头，脑袋里突然飘过“美男出浴”四个字。
　　
　　天地良心，她保证，只有这四个字，没有任何画面。
　　
　　但脸还是红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辰青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在此之前，两人只打过电话，没有视频过。
　　
　　林昭脸红心跳，飞快下床照了眼镜子，把散下来的长发顺好，才点接听。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谢辰青浴室的水汽和薄荷香好像一起扑面而来。
　　
　　他脖颈搭了条白色毛巾，头发都没吹，或者他那寸头也用不到，剑眉湿着，眼睫也是，显出某人摄人心神的纯黑。
　　
　　她第一次见他在家的样子，长袖白T恤有些厚度，但是好像材质很软，衬得人清俊而温柔。
　　
　　领口皮肤冷白，俯身时锁骨的窝完全暴露视野，而他漫不经心，冷冷淡淡又格外勾人。
　　
　　对上她视线，谢辰青眼尾微弯，问她：“在看什么。”
　　
　　还不让看啦？
　　
　　林昭摸摸鼻尖，觊觎人美色觊觎得光明正大，也有些小孩儿脾气冒出个苗头。
　　
　　有些恃宠而骄，她鼓了鼓腮：“有几个月没见了，你竟然来看一眼小朋友就走！”
　　
　　谢辰青手机不知道是固定在什么地方，单手撑着下巴。
　　
　　他肯定是笑了，不然眼睛弯下去的弧度怎么会如此漂亮，耳机里还有很苏很磁性的气音。
　　
　　谢辰青不否认，只是好整以暇听她控诉。
　　
　　大帅哥笑起来的样子太不利于人的身心健康，林昭赶紧挪开眼，透过他肩侧，看到他灰白色调的房间。
　　
　　“谢辰青，你竟然把家里的被子都叠成豆腐块啦！”
　　
　　见她好奇，眼睛微微睁大，清透又无辜。
　　
　　谢辰青便转过身，把手机对准床上的被子给她看。
　　
　　深灰色的床铺，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被子上的棱角更是，叫人叹为观止。
　　
　　“谢辰青，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有职业病啦？当然，是褒义的！”
　　
　　她托着腮，脸颊显出糯米团一样的质地，圆眼睛里满是好奇。
　　
　　“怎么叠的呀？”
　　
　　大半夜的，讲解军被叠法实在不合适。
　　
　　谢辰青眉梢微抬：“以后有机会教你。”
　　
　　话说出口，才察觉暧昧。
　　
　　什么样的关系和场景，一个男生会教一个女生叠被子？
　　
　　林昭直愣愣看他，视线隔着手机屏幕对上，清晰看见谢辰青耳朵发红，似乎和自己想到一起去。
　　
　　“早些休息。”他说。
　　
　　她迷迷瞪瞪点头，挂掉电话，脸埋进掌心。
　　
　　哪有一个男生跟一个女生说，以后有机会教你叠被子的……
　　
　　兵荒马乱之后，心里又莫名其妙的有些甜。
　　
　　“以后”、“有机会”这样的字眼，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会像是敷衍，像是遥不可及的托词。
　　
　　但是在谢辰青这里，好像通通都能实现。
　　-
　　翌日一早，林昭起床的时候，谢辰青的小外甥依旧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正坐在她家客厅沙发，手里还拿了一本《海贼王》。
　　
　　林昭认得出来，那是谢辰青众多收藏中的一本。
　　
　　她和小外甥因为奶奶们的广场舞结缘，现在已经建立深厚友谊，成为了“忘年交”。
　　
　　林昭元气十足喊：“早！”
　　小外甥笑眯眯，回她：“早！”
　　
　　林昭洗漱完毕，“你吃早饭了吗？”
　　小外甥：“嗯！已经吃过了！”
　　
　　林昭也不跟他客气，盛了两碗红糖小圆子，奶奶一碗她一碗。牛奶温热插上吸管，递给小朋友。
　　
　　吃饭间隙，她假装不在意问：“你舅舅今天来吗？”
　　
　　“嗯！”小外甥大力点头，“我今早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睡觉。”
　　
　　说完，他又补充：“舅舅喜欢睡懒觉，要太阳晒屁股才会起床。”
　　
　　只是下一秒他就被打脸了，因为距离太阳晒屁股的时间还早，他圆乎乎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就已经响起来。
　　
　　接完电话，他一咕噜从沙发上滑下来，伸出小短胳膊招呼林昭：“走，我们去接舅舅！”
　　
　　林昭一打开门，就听见上楼的脚步声，下一秒，果然看见他高瘦的人影。
　　
　　老旧的居民楼像是古老的木质画框，谢辰青像是从油画里走出的美少年。
　　
　　看见她，似乎是猝不及防，下一秒，眼里便有了温柔又干净的笑意。
　　
　　“舅舅说，今天带我去游乐场！”小团子在林昭身边蹦蹦跶跶。
　　
　　果然感情十分深厚了……
　　林昭默默心想。
　　
　　先是下了高铁家都顾不上回，来给小外甥送手办。
　　紧接着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带小外甥去游乐场。
　　
　　林昭原本笑得弯弯的嘴角，此时此刻已经翘不上去，鼓着腮慢慢呼了口气。
　　
　　刚才还在因为见面开心，转眼间心就坠落谷底。
　　他一共也就二十来天的寒假，不知道能分给她几天。
　　
　　“那你们去好好玩吧，假期人可能有点多，注意安全。”
　　
　　这话是对着谢辰青说的，紧接着，林昭又蹲下来，叮嘱小朋友：“要牵好舅舅的手，知道吗？不要自己乱跑，不然会被卖小朋友的人抱走。”
　　
　　她早上起床，头发只是抓了个懒懒的丸子头，身上的衣服很居家，是宽松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同色系裤子，脚上踩着一双带小绵羊的拖鞋。
　　
　　在熹微晨光里，睫毛浓密而卷翘，乖得不像话。
　　
　　小团子有些懵，因为舅舅说的是，带你和姐姐一起，如果姐姐想去的话。
　　
　　他便奶声奶气开口问：“姐姐，你不去吗？”
　　
　　林昭心说，当然想去，你舅舅在哪我就想去哪。
　　
　　我还不光想去游乐场，我还想当你小舅妈呢！
　　
　　谢辰青没有邀请她，她也不好厚着脸皮粘人：“小朋友才去游乐场呢！”
　　
　　嘴角翘起的弧度已经保持不了，刚见到他他就要走，这种心情一起一落太耗费心神。
　　
　　小团子求救一般晃晃谢辰青的手，他可太想和昭昭姐姐一起出去玩了。
　　
　　谢辰青斜靠着墙，阳光落了他一身，怎么能有人好看成这样，冷白如玉的脸庞清俊又温柔。
　　
　　“可是你在我眼里，也是小朋友啊。”
　　
　　他歪着脑袋看她，眼神清澈，嘴角有笑：
　　
　　“所以，林大小姐，赏脸一起去游乐场吗？”




34.  第 34 章   瞅你咋地

　　“可是你在我眼里, 也是小朋友啊。”
　　“所以，林大小姐，赏脸一起去游乐场吗？”
　　
　　他语气认真, 带一点被熹微晨光染上的懒散, 眼瞳在光影里显出极为温润的色泽。
　　
　　林昭呆呆眨了眨眼睛, 试探着问：“那我稍微打扮一下？”
　　
　　谢辰青揉了揉鼻梁，笑着“嗯”了一声。
　　
　　蒋念慈见自己小孙女出门前还好好的，回来脸就红得像苹果，不禁好奇。
　　
　　她装作是要出门倒垃圾, 开门就看见帅帅高高的谢辰青站在门口。
　　
　　“奶奶好。”谢辰青礼貌出声。
　　
　　蒋念慈笑, 每道皱纹都喜气洋洋：“放假啦！军校辛苦吧？”
　　
　　谢辰青颔首：“还好, 他给您和林昭添麻烦了。”说的是小外甥。
　　
　　“哪儿的话，昭昭可喜欢和他玩了，两人说不完的话。”
　　
　　蒋念慈嘴角压不下去, 只觉得这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个子挺高, 她儿子一米八三, 这未来孙女婿更高, 肯定一米八五往上。
　　
　　长相更是出挑，漂亮得不像话，白净，睫毛也长，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林昭对着她简陋的小衣柜，愁得直挠头。
　　大二太忙, 都忘了在回家之前给自己置办件像样的衣服了。
　　
　　谢辰青是黑色羽绒服，她挑了一件最不会出错的黑色牛角扣。
　　长发绑成松散的马尾，发尾有微微卷曲的自然弧度。
　　
　　出门前, 从玄关拿下自己的正红色围巾——是她在外上学时，奶奶亲手织的，盖过下巴尖儿，衬得那张瓷白小脸气色好了一大截。
　　
　　那双眼睛，对上站在门口的那人，就立刻亮了起来。
　　她看他的时候，他刚好垂眼，弯弯的睫毛都带着笑。
　　
　　见林昭穿戴一新，小外甥举高手臂高呼：“出发！”
　　
　　像极一家三口。
　　-
　　游乐场建在郊区，从市里过去换乘地铁，也要一个小时。
　　
　　林昭下楼，才发现谢姓帅哥手里拎着一把车钥匙。
　　
　　“哎？你什么时候学的驾照？”
　　
　　单元楼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丰田普拉多，她诧异极了。
　　
　　谢辰青：“在学校的时候。”
　　
　　他其实没有什么出行需要，如果不是还有个想见的林昭，活动范围大概只有自己家和篮球场。
　　
　　谢辰青弯腰把小外甥放到宝宝椅，动作缓和又小心，让人忍不住嫉妒小朋友，能坦坦荡荡独享他很少示人的温柔。
　　
　　只不过下个瞬间，林昭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坐在哪。
　　
　　按照礼仪来说，应该坐副驾驶，毕竟后排是所谓的领导专座。
　　同时也有另一种说法，副驾驶是女朋友专座。
　　
　　就在这时，小外甥却好像看出她所思所想：“昭昭姐姐坐我旁边！”
　　
　　林昭刚要去后排，谢辰青手臂从身后绕过来。
　　黑色外套擦过她的牛角扣大衣，自然而然拉开副驾车门。
　　她一回头，发顶轻轻蹭过他下巴，少年声线近在耳边：“坐前面来。”
　　
　　林昭便抿起嘴角，趁谢辰青不注意偷偷笑了。
　　
　　“肚子饿吗。”红灯时，谢辰青偏过头问她。
　　林昭揉揉肚子，老实巴交道：“好像有一点点。”
　　
　　他下巴轻扬：“有吃的，自己拿。”
　　花花绿绿的零食，都是小朋友喜欢的，满满一购物袋。
　　
　　林昭让小外甥先挑，自己只拿一个果冻，歪着脑袋笑：“有种抢小朋友口粮的感觉。”
　　谢辰青轻敲她额头：“是给你买的，他沾你的光。”
　　
　　一个小时的车程，林昭和小外甥像两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一边吃着谢辰青来之前买好的零食，一边交流今天行程和想玩的项目。
　　
　　这一切都探讨完毕，小朋友扛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林昭却精神亢奋，开始专注地偷看大帅哥开车的侧脸。
　　
　　漂亮又冷淡的嘴角，挺直的鼻梁，还有从她角度看过去、特别长的睫毛，她都觉得很喜欢。
　　
　　车里的歌刚好应景，MCR主唱那把少年嗓音回荡耳边——
　　“The world is ugly.”
　　“But you are beautiful to me……”
　　
　　-
　　到达游乐场刚刚上午十点，虽然是冬天，但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
　　
　　林昭下车之后伸了个懒腰：“我觉得我已经是一块烤地瓜了！”
　　
　　谢辰青失笑，不知道她那脑袋里装了多少可可爱爱的小孩子想法，只是弯腰把自己的小外甥从宝宝椅捞出来，放到平地上。
　　
　　小朋友到了游乐场，如鱼得水，一个项目玩好多遍也不厌烦。
　　
　　只是越走、人越多，多是情侣和一家三口，趁着晴天出来放风或者约会。
　　
　　林昭落后谢辰青半步，少年清瘦相貌出挑，单一个侧脸都能让人心动。
　　
　　因为他在身边，耳边喧嚣全部听不见，每一朵云都是新鲜出炉的棉花糖，落在身上的阳光是蜂蜜色泽，空气里都是戚风蛋糕的甜香。
　　
　　小团子还小，身边人来人往，谢辰青不再放任小外甥自己跑，“过来。”
　　
　　小外甥乖乖走到他舅舅身边，谢辰青又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小团子趴在谢辰青肩头，冲着身后的林昭笑，看起来好开心好满足的样子。
　　
　　林昭笑得眼睛弯弯，跟小朋友待在一起的谢辰青哪还有平时半分的冷漠。
　　她突然很好奇，被大帅哥舅舅抱着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临近新年学生放假，人潮涌动，她跟得很是费力。
　　林昭鼓着腮慢慢呼了口气。
　　她不是小朋友，应该和谢辰青一起照顾小外甥。
　　而不是让谢辰青同学像个家长一样，带两个孩子。
　　
　　谢辰青回头时，林昭和他之间已经隔了好几个人。
　　而她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昭抬眼，刚好对上他视线。
　　下一秒，手腕被松散握住，隔着外套的袖口。
　　那手指细直，冷白如玉，骨节分明而干净。
　　不可避免的，她腕骨的一小块儿位置贴在了他掌心，暖而干燥，带着薄茧。
　　
　　“跟紧我。”谢辰青低头轻声嘱咐。
　　
　　林昭用没被他牵的那只手层蹭鼻尖。
　　这下，被挡住的嘴角无可救药扬了上去。
　　
　　-
　　午饭是谢辰青请的，林昭主动提出去买热饮。
　　
　　谢辰青：“想喝什么，我去买。”
　　林昭笑着摇头：“我要仔细挑一挑，你和小朋友乖乖在这儿等我。”
　　
　　游乐场的奶茶店，午饭时间，人里三层外三层。
　　
　　她走路时，发顶有金色的光圈儿，马尾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走向奶茶店的短短几步路，有男生偏过头去看她，眼睛里的惊艳不加掩饰。
　　
　　也有人上前，似乎是想要联系方式。
　　她拒绝，侧脸柔和，婴儿肥未消，所以总是很显小。
　　
　　“舅舅，你喜欢昭昭姐姐嘛！”
　　小外甥奶声奶气，眨巴着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谢辰青眯了眯眼睛：“你放假以后，经常去找她吗。”
　　
　　小外甥大力点头：“对呀，因为我喜欢昭昭姐姐！”
　　谢辰青居高临下，睨着还没长到自己腰的小外甥：“喜欢？”
　　
　　小外甥点头，脆生生回：“对，像喜欢奥特曼一样喜欢昭昭姐姐。”
　　谢辰青皱眉：“她是舅舅的，不准你喜欢。”
　　小外甥瞪圆了眼睛，谢辰青瞪回去。
　　
　　林昭提着热饮回来，眼前一大一小，正在生闷气，谁也不理谁。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酸奶奶茶咖啡一股脑塞到谢辰青怀里，低头拉起小朋友的手：“怎么啦？不开心啦？
　　
　　“对！姐姐！舅舅跟我吵架！”小团子气鼓鼓，冲着自家小舅舅吹胡子瞪眼。
　　
　　“多大的人了呀，还跟小朋友吵。”
　　
　　林昭话音里有淡淡责备，嘴角却是翘起来的，弧度很甜。
　　
　　“姐姐，我也不开心。”
　　
　　谢辰青微微欠身，俊脸是冷峻的白，眉眼是墨一般的黑，“怎么不见你哄哄我？”
　　
　　又是姐姐。
　　林昭简直怀疑大帅哥在撒娇却没有证据。
　　
　　她仰起脸，他低垂的睫毛浓密。
　　语气却像个小男孩，可可爱爱的。
　　
　　脸红心跳，依然很是配合地问道：“说来听听，要怎么哄？”
　　见他不说话，她便又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已经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冷香，让人想起雪后初霁。
　　
　　林昭倒背着小手，歪着脑袋，发丝在午后阳光里显出深褐色，眉眼柔软，唇角微翘：“嗯？”
　　谢辰青唇角弯起漂亮的勾，就在他思考时，有人喊他名字。
　　
　　“谢辰青。”
　　
　　声音就在身后，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和他们一般年纪的女生，却并不是高中同学。
　　
　　林昭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短款羽绒服、短发、个子起码一米七。
　　英姿飒爽，腰杆挺直，还有一张非常漂亮的脸。
　　身上的气质就是名片，想必是谢辰青的军校同学。
　　
　　谢辰青神色淡淡，点了个头就算打了招呼。
　　
　　女孩笑得落落大方：“是和同学一起出来玩吗？”
　　
　　那样的眼神，林昭看得出来，甚至很是怀疑。当她看向谢辰青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掩饰都无法掩饰的喜欢。
　　
　　谢辰青“嗯”了声，话少又冷漠，女生依旧笑意盈盈，逗了逗小外甥：“回头联系。”
　　
　　这句话谢辰青没有应声。
　　
　　回头联系。
　　她有谢辰青的联系方式吗？
　　就算没有，在学校也能经常见到的吧？
　　
　　林昭心事重重，小外甥再拉着她玩这个玩那个的时候，已经心不在焉。
　　甚至，在谢辰青看过来的时候，有意避开他视线。
　　说不清是酸涩还是什么，就是让她不太想说话。
　　
　　直到他手指关节轻轻碰了碰她后脑勺：“累了吗。”
　　他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弯腰，照顾她的身高。
　　温柔细心成这样，以后有了女朋友又会是怎样的呢？
　　
　　她一直劝自己知足常乐。
　　眼下，谢辰青毕业分配到哪都不一定，而她是一定会回老家的。
　　贸然表白、在一起、异地恋，并不是最优解。
　　可现在却发现，吃醋依旧不可避免，甚至毫无立场。
　　
　　她不说话，他也不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垂着那双漂亮眼睛，等她开口。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他话音里，都是少年人干干净净的小心翼翼，目光很软，落在她身上。
　　
　　林昭一下子心就软了，阳光下的冰激凌一样，无可救药化掉。
　　
　　“谢辰青。”
　　“嗯。”
　　“那个女生……你们平时经常联系吗。”
　　
　　林昭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绞在一起，她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睛不躲不避看着他，却不想，脸颊在暖融融的阳光里，一点一点红透了。
　　
　　谢辰青低垂的睫毛柔软，否认。
　　没有联系过别的女生，也没有喜欢别人。
　　
　　“那……”接下来的话，林昭问不出口。
　　
　　她还想要问问他，除了她，还有没有其他的女生？
　　在他每周发手机的时候，除了会给她打电话、发微信，会不会还给别的女孩子发？
　　因为她除了他，不会主动联系任何男生……
　　
　　只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口，因为她的心虚之后，是自己都无法忽视的占有欲，是想要把谢辰青据为己有的占有欲。
　　
　　谢辰青个子太高，就在这时俯身，手撑着膝盖看她。
　　没有任何缓冲，那张清俊的脸近在咫尺，桃花眼扬起的弧度冷如剑刃。
　　
　　她看着他瞳孔漩涡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心跳不自觉加速，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揪住袖口。
　　距离太近，他薄唇牵起的弧度漂亮，就这样一字一顿温柔说给她听：
　　
　　“没有别人。”
　　“只有林昭。”




35.  第 35 章   瞅我嘎哈

　　他话音刚落, 她黯淡下去的眼睛里，已经有笑。
　　
　　笑意从眼尾蔓延至嘴角，他看到他喜欢的小兔牙。
　　
　　礼尚往来一般, 小姑娘看着他, 轻轻开口：“谢辰青。”
　　
　　他低头看她：“嗯。”
　　
　　林昭倒背着手, 面朝着谢辰青倒退着走路：“我也不会跟别的男生发信息。”
　　
　　她故作轻快，可是这句话好像耗费了她很多勇气。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避，明亮而清透，可慢慢的, 睫毛都沾了害羞、有了重量。
　　
　　林昭深吸口气, 说完下半句话, 嘴唇嫣红，是漂亮的浅色：“只有你。”
　　
　　他对她总是纵容，不知道喜欢在这纵容里占多大比重。
　　
　　不能负责到底的年纪, 太过重要的人，喜欢不敢贸然说出口。
　　
　　但依然想让他知道。
　　
　　在她这里, 他同样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记住了。”谢辰青摸摸她头, 她忍不住, 笑给他看。
　　
　　-
　　寒假一天一天过，谢辰青对他的小外甥当真快要宠到天上去。
　　
　　隔三差五就来送玩具、好吃的又或者是各种漫画书。
　　
　　林昭用自己烤的小饼干和蛋挞，成功收买小外甥：“只要你的帅哥舅舅来，务必告诉姐姐，知道吗？”
　　
　　小外甥小口小口吃蛋挞：“为什么呀？”
　　
　　“因为……”林昭眨巴眨巴眼，“因为我和他是好朋友！”
　　
　　正所谓的他把我当朋友, 我却想……
　　
　　林昭在小朋友干净无辜的视线里突然就红了脸。
　　
　　于是，每天谢辰青车每次到楼下，都能看到一个大可爱和一个小可爱, 齐刷刷坐在小公园的秋千，眯着眼睛晃悠小短腿。
　　
　　两人穿着胖乎乎软绵绵的羽绒服，右手揣在左手袖子，左手揣在右手袖子。
　　
　　一下车，就看见自己喜欢的人，谢辰青想笑，忍住，但清润的声线依旧不可避免带了笑意。
　　
　　“怎么一起坐在这儿。”
　　
　　修长白皙的手指，戳向大可爱的额头。
　　
　　林昭柔软的眉眼被傍晚余晖染了一层暖色，抬头时俨然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好巧啊谢辰青，你来啦！”
　　
　　谢辰青点头，平直的嘴角微微弯起。这下不用找理由见她了。
　　
　　今年是暖冬，一场雪之后气温没有继续往下降，林昭抱着谢辰青买给她的珍珠奶茶派：“谢辰青，你今年新年怎么过？”
　　
　　往年，爷爷奶奶去南方过年，这哥们儿都是个留守儿童，好不可怜。
　　
　　所以今年她想提前问问，如果可以一起跨年，是不是就不那么凄凉啦？
　　
　　谢辰青：“今年会陪爷爷奶奶一起，毕业以后去部队，过年或许都不能回来。”
　　
　　林昭有几秒表情空白，下一刻就乖顺点点头：“那我等你回来。”
　　
　　语气轻快，尾音里淡淡的失落一闪而过。
　　
　　军校毕业，不再有寒暑假，连陪家人过年都是奢望。
　　如果是她，她也会极尽所能陪着奶奶，哪里都不去。
　　
　　她理解。
　　
　　晚上七点，奶奶们的广场舞队伍集合，这里面有林昭的奶奶和谢辰青的伯母、也就是小外甥的外婆。
　　
　　随着新年一点一点临近，市里要举办这一年的广场舞比赛，蒋念慈斗志昂扬，势必要拿个名次。
　　
　　难得见奶奶对什么这么感兴趣，林昭当然支持。
　　
　　只是奶奶们又要学习新的舞蹈，把她拉了壮丁，让她先学，然后再教大家。
　　
　　林昭性格虽然不算外向，但是没有半点扭捏，当即答应下来，她脾气好，又温柔，人气很高。
　　
　　“昭昭，快来！昨天还有几个动作我没记住！”
　　
　　当着谢辰青的面，林昭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却见他眼尾微弯：“去吧，我想看。”
　　
　　这句话让林昭更加紧张，她像个六一儿童节、第一次登台演出的小学生，往广场空地走的时候一不小心还顺了拐。
　　
　　只是责任在肩，音乐一响，林昭鼓了鼓腮开始，跳起来还有模有样的，可爱得不行。
　　
　　有个不太熟悉的奶奶，频频打量她：“昭昭啊，今年大二了？过了年虚岁二十？”
　　林昭点头：“对，二十岁啦！”
　　
　　说起年龄，她想的竟然不是又长大一岁，而是她想快点长大。
　　快点长大、参加工作，给奶奶更好的生活。
　　还想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把喜欢的人变成男朋友。
　　
　　陌生奶奶又问：“在大学里谈男朋友没有呀？”
　　林昭笑笑：“没呢。”
　　
　　“我有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外甥，刚在咱本地参加工作，你要不要认识一下，权当多交个朋友？”
　　“有车有房，年薪几十万，长得一表人才。”
　　蒋念慈打断：“我们家昭昭有中意的男孩子了。”
　　“哎呀，大学里的都不靠谱，等参加工作再回来相亲，可就晚咯！你看老陈家女儿名校硕博，现在三十多岁，还是没有人要，这小姑娘找对象可得趁早！”
　　
　　林昭不喜欢和人争执，也不喜欢冲突，大多数时间是觉得没有必要浪费口舌。
　　名校硕博在这个不熟悉的婶婶眼里，轻如鸿毛。
　　再优秀的女性，也只不过是“没人要的姑娘”。
　　
　　不与傻瓜论短长，林昭礼貌颔首：“我同学还在等我，奶奶，我去旁边等您。”
　　
　　“累死我啦。”她蹦蹦跶跶跑到谢辰青旁边。
　　
　　两人好像角色对调，从她抱着水、看他打篮球，变成他提着热饮料、看她跳广场舞。
　　
　　林昭看到刚买回来的珍珠奶茶，眼睛瞬间亮起来，但还是很矜持地抿了一下嘴角：“谢辰青，我寒假胖了好多，都怪你。”
　　
　　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小姑娘的撒娇，谢辰青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嗯，怪我。”
　　
　　她笑眯眯就着他的手低头吸了一大口珍珠：“你说我以后上年纪了是不是，也会像我奶奶一样加入广场舞大军。”
　　
　　“不好说，”他眉眼低垂，拿纸巾帮她擦汗，“小心感冒。”
　　
　　对上那双清透无辜的眼睛，忍不住想，满头银发的林昭会是什么样子。
　　到那个时候，在她身边的，会不会是谢辰青。
　　
　　“怎么不好说啦，你现在年轻要耍酷，说不定上年纪会一起跟我跳呢！我对门家的爷爷就跟着奶奶一起，你看！”
　　
　　林昭嘴里都是甜甜的味道，手指指向满头银发的爷爷。
　　
　　谢辰青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地有了笑。
　　
　　林昭突然察觉，自己这句话好像有些轻微的引人遐想。
　　
　　她不光提前替上岁数的自己邀请谢大帅哥一起跳广场舞，甚至还举了对门家爷爷奶奶的例子。
　　
　　脸颊有些热，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广场舞还是什么。
　　
　　可还有些说不出口的、细小的难过，突然就很想一夜白头，看看那个时候的谢辰青和她，是两条平行线，还是让她得偿所愿，和他在一起。
　　
　　而就在这时，她听见他说：“只要林昭想，谢某一定奉陪。”
　　
　　-
　　
　　腊月二十八，谢辰青陪爷爷奶奶去南方过年，大年初三回来。
　　林昭在家忙着大扫除、贴新的对联、和奶奶一起看年夜饭菜谱。
　　
　　越是临近过年，小区里人越多。
　　儿子女儿都从外地回来，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
　　远处是照亮夜空的烟花噼里啪啦，近处是小孩子跑来跑去，好不热闹。
　　
　　那天晚上，林昭的日记只有一行：XCQ离开的第一天，想他。
　　
　　腊月二十九，谢辰青拍了海边的风景发给她。
　　
　　她想也没想，摁了一行字发过去：【海边是不是好多漂亮小姐姐？】
　　
　　远在千里之外的谢辰青，猜想她此时表情。
　　骨节分明的手指打字：【比不上你】，耳侧发红，又删掉。
　　
　　最后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没有。】
　　
　　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女孩子并不以漂亮和不漂亮分类。
　　而是，林昭，和其他。
　　
　　林昭趴在自己的小床上，在小日记本上写：XCQ离开的第二天，想他想他。
　　
　　而谢辰青切换订票页面。
　　
　　他可不可以放肆一次，明年再陪爷爷奶奶过年。
　　
　　除夕那天晚上，林昭帮奶奶腌排骨、鸡翅、鱼，她口味重，下料狠。
　　
　　“奶奶，料酒没啦，我去超市买一瓶。”
　　
　　蒋念慈：“好，顺便买些自己喜欢吃的，不要心疼钱。”
　　
　　“好嘞！”林昭蹬上她的浅灰色雪地靴，哒哒哒下楼。
　　
　　林昭买了料酒，还给自己买了一板养乐多。
　　
　　“昭昭，这么巧啊！”
　　
　　林昭抬头，迎面而来的奶奶正是那天要介绍侄子给她的那位。
　　身边一个中等偏胖的青年，看起来像是叔叔伯伯辈。
　　
　　“哎呀，昭昭正好，我正要去你家里呢，这是我的侄子吴宇，吴宇，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昭昭。”
　　
　　侄子？
　　林昭礼貌颔首：“奶奶好，您好。”
　　
　　吴宇上下打量人的眼神让她有些不舒服，她便开口：“我奶奶急着用，我先走啦。”
　　
　　“哎呀，我帮你拿上去，吴宇刚从国外回来，麻烦你带着他转转。”
　　她使了个颜色给自己侄子，几乎是抢过林昭手里的塑料袋就上楼。
　　
　　林昭站在那有些凌乱，男生已经开口：“你好，我叫吴宇，XX大学毕业，现在在国企上班。”
　　林昭摸了摸鼻尖，“哦”了一声。
　　
　　男生笑：“你是不是应该跟我介绍一下你的情况？”
　　
　　林昭张了张嘴，不知道那个奶奶是怎么跟吴宇介绍的自己，让他误以为自己有相亲意向：“没什么好介绍的，家里有事，我先走了。”
　　
　　面前的小姑娘圆润而漂亮的唇瓣开合，唇珠和兔牙都让人心痒，吴宇相亲十几个，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元气可爱的在校大学生，哪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他挡住她的去路：“你现在不着急，难道要到三十岁再着急吗？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就是找个好男人吗？你可以试着了解了解我。”
　　
　　完美诠释什么叫“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越是接触的男生多，越发现谢辰青难得。
　　单是温柔而知分寸，就分分钟把那些男生甩出一大截。
　　
　　“真不用了。”林昭敛起表情，声音总是软糯也带了冷意。
　　
　　男生显然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为什么？”
　　
　　“我有……”
　　
　　我有喜欢的人，只是她后半截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走近的少年身影。
　　
　　瘦高白皙，挺拔如修竹，一张俊脸清冷出尘只应见画。
　　这样看着，漂亮小哥哥一个，只不过小哥哥剑眉蹙起，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他不是去南方了吗？
　　怎么突然回来啦……
　　
　　林昭求救一般，看向谢辰青。
　　
　　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眼神，自己还急着回家做饭呢，竟然被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相亲对象”绊住了脚步。
　　
　　“她不喜欢比她大的、老的、丑而不自知的。”
　　
　　谢辰青似笑非笑，眼尾弧度锋利，冷淡而败类。
　　
　　浅淡干净的薄荷香萦绕，林昭心脏差点就不会跳了。
　　
　　“姐姐，”他握着她手腕拉到自己身前，低头凑近她耳边，“你是对我始乱终弃了吗。”




36.  第 36 章   瞅你咋地

　　林昭从来都没觉得“姐姐”这两个字, 能如此的……招人，她不自觉捏了捏耳朵，滚烫温度暖热冰凉指尖。
　　
　　更别提现在谢辰青垂眼看她, 眼眸黑而沉, 如同云雾缭绕的深潭, 眼尾的泪痣显出与清冷禁欲截然相反的蛊惑。
　　
　　那个男生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最后讷讷走开。
　　
　　谢辰青攥住她手腕的手随之松开，平直嘴角已不见高中时的青涩，下颌线清晰凌厉。
　　
　　林昭缓了缓、确定自己不会一张嘴心脏就跳出来，才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谢辰青还没出声, 她便一拍脑门替他回答了：“是你小外甥想你对不对？他最近一天跟我念叨十遍呢, 他看到你肯定很开心！”
　　
　　能沾小外甥的光, 光明正大见自己喜欢的人，林昭话音里都是细小的喜悦。
　　
　　谢辰青压低了视线看她：“那你呢。”
　　
　　我小外甥见到我会开心，那林昭呢。
　　
　　他突然固执得像个小男孩, 看到她笑还不算完，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不可。
　　
　　林昭仰起瓷白的小脸, 脆生生回答：“我也一样！”
　　
　　没有任何犹豫, 笑得比刚才见到那个男生漂亮, 大抵是真的开心。
　　
　　他蹙起的眉心微微舒展，似雪后初霁，林昭冰凉的指尖戳上去：“大过年的，不开心吗？”
　　
　　“没有不开心。”少年声线清冷，平静无澜，不见半点迎接新年的喜气。
　　
　　林昭不罢休, 认认真真看着他：“皱眉皱得像个小老头。”
　　
　　谢辰青垂眸。
　　他以为他只希望她开心，后来才发现，占有欲同样不可忽视。
　　不喜欢她和别的男生说话, 也不喜欢看她对别人笑，哪怕是出于礼貌。
　　
　　进退两难。
　　
　　林昭见他薄唇轻抿，似乎要说些什么，她屏住呼吸等着，却等来一句：“年夜饭准备好了吗。”
　　
　　她这才想起：“啊！我的鱼还腌着的！”
　　
　　糟糕，见到他就走不动路，像个笨蛋。
　　
　　谢辰青失笑，揉她脑袋：“走了，上楼。”
　　
　　谢辰青去伯父伯母家吃晚饭，林昭回家，两人在楼梯上道别。
　　如果可以，她是很想喊着他去自己家吃饭的，奶奶也肯定很高兴。
　　只是……好像有些不合礼数。
　　
　　要谈婚论嫁的男生女生才会在过年的时候，和长辈一起吃饭呢。
　　
　　“脸怎么这么红？”蒋念慈问。
　　
　　林昭在玄关换鞋：“奶奶，我在楼下遇到谢辰青了。”
　　
　　“隔壁楼老吴家奶奶，非要把她那侄子介绍给你，别说是你了，奶奶都看不上，和小谢怎么比呀？”
　　
　　“是吧，”林昭戴上小围裙给奶奶帮忙，“我也觉得谢辰青最好了。”
　　
　　“军校毕业，他说过他想去哪儿没有？或者，他有没有给你讲过他们的毕业分配？”蒋念慈敛起表情，认真问她。
　　
　　林昭摇摇头。
　　
　　就像是高中的时候，她固执不去问他要报哪所大学。
　　现在她读大学，也固执不和他提起毕业分配。
　　就好像不知道就不会发生，离别就可以晚来一些。
　　
　　“那你呢？”
　　“我？”林昭嘴角弯起的弧度坚定，“我要毕业回来，陪在您身边，哪里都不去。”
　　
　　反正……就算和谢辰青在一起，他也要在部队。
　　她就在这里一边陪着奶奶一边等他。
　　只要是他，她怎样都开心。
　　
　　-
　　晚饭后，谢辰青起身帮伯父伯母收拾。
　　
　　他陪伯父喝了一点酒，没醉，就是眼尾有些红。
　　
　　小外甥一见到他，就粘着他寸步不离，谢辰青坐在沙发，他就窝在他身边。
　　
　　“如果我现在叫你昭昭姐姐出来，”他抿唇，“会显得我太粘人吗？”
　　
　　小外甥听不懂他这些弯弯绕绕，大眼睛扑闪扑闪。
　　
　　“你想不想和昭昭姐姐一起看烟花。”
　　
　　这下小外甥听懂了，点头如捣蒜。
　　
　　谢辰青居高临下看着他，手机按下语音键，递给他。
　　
　　春晚的背景音乐响起，窗外烟花明明暗暗，谢辰青的微信就在这时发过来。
　　
　　是语音，林昭点开。
　　
　　“昭昭姐姐！我在和舅舅放烟花！你要不要来看！”
　　
　　林昭跑到阳台往下看，看不清他人，瘦高的轮廓就足够让人心动。
　　
　　“奶奶，我去和谢辰青放烟花啦！”
　　
　　蒋念慈心里不无担忧，只是眼下见她开心：“去吧，注意安全。”
　　
　　小外甥被谢辰青裹了好多层棉衣，快变成一颗圆滚滚的粽子。
　　
　　林昭跑得太急，只是在奶白针织长裙外面套了件短款羽绒服，蹬一双雪地靴。
　　
　　“过来。”谢辰青笑着喊她。
　　
　　离得近了，她闻到他身上酒气。
　　
　　不知道是她对他滤镜太厚还是怎样，她竟然觉得那味道混在冷冷薄荷香里，是喜欢的。
　　
　　他白T外面套了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领口位置浅灰围巾松散绕着，只不过等她走近，那围巾已经落在她脖颈。
　　
　　那围巾太长，他低头绕了三圈，已然盖过她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帮她系围巾的缘故，他俯身，离她距离很近。
　　
　　修长手指勾住那围巾往下，她嘴唇圆润而清晰，今天出于礼貌对着别的男生笑。
　　
　　让他很想宣示主权，低头吻下去。
　　
　　她看他的眼神明亮又干净，小鹿一般，鼻尖冻得通红，耳朵也是。
　　
　　谢辰青把围巾重新拉高，盖住让他心猿意马的她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指给围巾打了结。
　　
　　喉结微微滑动，在冷白修长的脖颈上，很是清晰。
　　
　　林昭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只是没心没肺深吸口气，眼睛不由自主弯下去。
　　
　　软绵绵的围巾，是他刚才戴过的，呼吸之间都是清冽温暖的味道，他身上的。
　　
　　或者，围过嘴唇的这块位置，或许也触碰过他的……
　　
　　林昭被围巾挡住的脸又红又烫。
　　
　　“喜欢？”谢辰青蹲下来点烟花的时候，抬头问她。
　　
　　林昭老实巴交，点点头。
　　
　　他笑，侧脸看过去唇角那道勾漂亮得不像话，“那就不用还给我了。”
　　
　　她和小外甥远远等着，谢辰青点燃烟花后后退几步站到她身边。
　　
　　小外甥双手抱在一起，虔诚许愿：“新的一年，我要芒果软糖和钢铁侠手办。”
　　
　　说完，还看了眼谢辰青，一脸的“你明白了吗你看着办”。
　　
　　谢辰青故作茫然轻轻扬眉，看起来很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外甥瞪大了眼睛，林昭忍俊不禁。
　　
　　“这个小朋友呢，有新年愿望吗。”
　　
　　林昭摇摇头，只是突然想起一句话：
　　
　　“当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念你了，因为我们终将分离。”
　　
　　谢辰青低头，下一秒干燥温暖的掌心落在她冷透的耳朵。
　　
　　目光触及他眼尾泛起的红，林昭心跳陡然加速，不敢看他睫毛垂落时湿漉漉的眼睛。
　　
　　是他身上酒气醉人，视线落在他绯色薄唇，她竟然有抓住他领口吻上去冲动。
　　
　　“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她问他的声音自己听不到，耳边只有心跳轰鸣。
　　他捂住了她耳朵，风声烟花声鞭炮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而鼻尖、还有周身环绕着的，便都是他身上的味道。
　　
　　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此时心无旁骛地看着她。
　　
　　谢辰青薄唇轻启，是知道她听不清，所以刻意放慢了语速，让她读他唇语。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昭。”
　　
　　当你还在我身边，我就没有任何心愿。
　　
　　如果现在她是他女朋友，又或者他可以轻易承诺她一个未来，他会挡住小外甥眼睛、拉她到怀里接吻。
　　
　　冷静自持如他，只要是关于她的事，就做不到理智。
　　
　　有过克制不住的时候，尝试过表白，两次。
　　
　　只不过，把他每天出现理解为和小外甥感情深厚、把他买给她的零食理解为小朋友口粮、把他除夕夜飞回来理解为给小外甥惊喜的小姑娘，一次都没有发现。
　　
　　所以那个跨年夜的最后，漫天烟花尽头的谢辰青，笑着揉了揉林昭脑袋：
　　
　　“长命百岁，林昭。”
　　
　　-
　　
　　正月十六，谢辰青开学，三月初，林昭也坐上返程火车。
　　
　　大二下学期，课程意料之中的只增不减，林昭在原先报社实习，每天都过得很忙。
　　
　　当她睡眼惺忪艰难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谢辰青正在早操。
　　
　　当她打开小小的台灯预习今天要上的课程，谢辰青换了军装常服，整理军衬领口和腰带。
　　
　　当她抱着红枣豆浆、和室友笑嘻嘻走在路上，谢辰青冷淡严肃队列整齐，走向教学楼。
　　
　　当她换了一身运动服去操场上体育课，谢辰青已经换了作训服，喷水的水管就在身后，训练场满是泥泞，一声口令之后他毫不犹豫卧倒，一手是枪，另一只手手肘撑地，开始这一次的爬战术考核。
　　
　　当她晚饭后走向图书馆，谢辰青已然开始夜间实弹射击训练，子弹上膛，干净利落。
　　
　　当她走出图书馆，他已经打好背包全副武装，身上是迷彩作训服脚蹬黑色作战靴，钢盔、背包、步.枪，十几公斤的负重，武装五公里哨声响起。
　　
　　冲向终点那一刻，想的是，可以和林昭打个电话。
　　
　　考核结束，迷彩作训服汗湿，枪整齐划一摆回原来位置。
　　
　　谢辰青回到宿舍，接到韩杨电话。
　　
　　电话那边北风呼啸，寒意似乎从听筒传过来，韩杨低声：“谢辰青，我跟邹瑜表白了。”
　　
　　谢辰青神情微动：“她怎么说。”
　　
　　“她拒绝了，她说她大学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了……我跟她隔了那么远，哪有小姑娘喜欢异地恋……”
　　
　　寒冬未过，刚全副武装跑了五公里。短暂的闷热过去，是刺骨的冷，黏黏腻腻，顺着汗水往骨头缝儿里钻。
　　
　　哪有小姑娘喜欢异地恋，这句话和蒋沈大学一开始被甩时说的那句话重合在一起。
　　当时他们说的是，找个异地男朋友，跟养只手机宠物似的。
　　
　　“谢辰青，林昭根本就不知道你为什么放弃保送，为什么去军校吧？”
　　
　　大学以后，韩杨少有这样借着酒和谢辰青畅所欲言的时刻，索性想说什么说什么无所顾忌。
　　
　　“你就这么又傻又纯情的，打算一直瞒着她？”
　　
　　“要我说，你就应该全盘告诉她，小姑娘不管喜不喜欢你，一感动说不定就答应跟你在一起了！”
　　
　　“邹瑜能遇到喜欢的人，林昭会遇不到吗？追林昭的男生能从传媒排队排到你们学校吧？”
　　
　　谢辰青沉默很久，最后也只是问：“邹瑜有喜欢的人，你就不喜欢她了吗。”
　　
　　韩杨像是喝醉了，说话有些大舌头，情绪明显激烈：“我不允许自己继续犯这个贱……我不是说邹瑜不好，她很好，我是说，我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继续喜欢她，她有负担我也过不好，我就是犯贱……”
　　
　　谢辰青低垂的睫毛长而浓密，看不清情绪。
　　
　　“谢辰青，我问你。”
　　“你现在在军校，毕业分配去部队，和林昭隔着大半个中国，一声不吭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等林昭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一开始是别人的女朋友、以后是别人的合法妻子、别人孩子的妈妈，你还会继续喜欢人家吗？”
　　
　　一道枷锁尚未打开，又有新的枷锁戴上，韩杨的假设根本就不是假设。
　　
　　现在的他，眉眼比少年谢辰青有更深邃冷然的轮廓，军人生涯如一柄利刃，在林昭所不知的时间地点，剔除他所有青涩。
　　
　　垂眼时，眼尾扬起的弧度勾人也能割伤人。
　　
　　良久，韩杨以为谢辰青已经挂了电话，却听到电话那边低低应了一声。
　　
　　“会，”谢辰青声线干涩，带着武装越野后的疲惫，认命似的开了口，“我认栽。”




37.  第 37 章   瞅我嘎哈

　　谢辰青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神。
　　
　　韩杨的每一句话, 字字锥心。
　　
　　都不用想林昭是别人女朋友，单是她对着别人笑，就让他心底生出无比暴戾的想法。
　　
　　表白, 除了一句“我喜欢你”什么都给不了, 遑论陪伴, 每天一个电话都不能保证。
　　在一起，毕业去多国接壤的西南边境，去最危险的缉毒一线，让她提心吊胆还不算完, 每每想起他, 还要不停回忆起父亲的牺牲。
　　
　　如果他一开始足够理智, 他应该在林昭的世界里全身而退。
　　
　　是想过不再联系她的，在他给她写下毕业留言“他日高处相见”的时候。
　　
　　他的“高处”，只是用来约束自己, 而非对她提出要求。
　　
　　大一新训两个月，那个燥热的、尽是汗水泥土的夏天,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她。第一次手机下发, 别人忙着给家里打电话, 而他的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于林昭。
　　
　　他的决心在那个瞬间轰然倒塌全部作废，克制不住想要听见她声音、见到她人的冲动，最后也只是回了一句，第一次射击的子弹壳，下次见面带给你。
　　
　　再往后，想过她对他是喜欢、还是朋友间的占有欲。无解。
　　
　　她不喜欢他的联系人里有别人, 就告诉她只有林昭。
　　她不喜欢他穿军装给别的女生看，换了常服，第一个是去找她。
　　她问如果不是早就认识、她是不是也要不到他联系方式。
　　如果假设是真的, 部队纪律，的确不可能留给她，但想看她笑，说自己会主动给。
　　
　　如果林昭想要，摘星星也可以。
　　
　　他只好日复一日拼命学习，拼命训练。
　　
　　当他跨过壕沟、攀越高墙，当他穿越毒障、野外行军，当他手指换弹夹换到麻木、枪上凝了霜雪，幕天席地对着一整个深蓝夜幕……
　　
　　蓦地想起她笑，那个小小的声音，像一束干净明朗的光：
　　
　　“谢辰青，金榜题名，长命百岁。”
　　-
　　天气一天一天变暖，谢辰青却好像越来越忙。
　　
　　不会一声不响消失，会报备在训练、在出公差又或者是在看书，电话很少。
　　
　　以前只是看不到，现在连声音都听不到。
　　
　　当她走在校园看到十指相扣的小情侣，当她打开一间空荡教室自习却瞥见角落吻在一起的男生女生，当她校外实习回来看到依偎在男朋友肩膀的女孩子……又或者，又有男生红着脸和她表白。
　　
　　不想谢辰青是假的，想念让人委屈，也让人勇敢向前。
　　
　　周六，野外拉练七天七夜回来，集中保管的手机交回到每个人手里。
　　
　　蒋沈：“你最近跟‘顺拐’都不怎么联系吗？不怕被人抢走啊？”
　　
　　谢辰青摁了开机，淡定给伤口涂药，野外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此时化了脓，在小腿位置，青紫发乌，触目惊心。
　　
　　“怕。”他低声。
　　
　　“怕你就行动啊，横竖不也就两种可能，在一起或者老死不相往来，”蒋沈大大咧咧，凑到谢辰青亮起的手机屏幕边看了一眼，乐了，“谢辰青，看手机。”
　　
　　一开机，他失联期间的信息涌入。
　　
　　【林昭：谢辰青，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
　　【林昭：谢辰青，我们学校外开了一家超好吃的麻辣烫，和老家的味道很像，下次你来带你去。】
　　【林昭：谢辰青，你过得好不好？】
　　
　　谢辰青，谢辰青，谢辰青……
　　她喊他名字时的咬字清晰，声线甜软，好像就在耳边。
　　
　　周六，报社人手不够，林昭这个实习生被留下来加班，到校已经晚上九点半。
　　
　　刚收到一笔实习工资，林昭坐在宿舍凳子上缓神儿时间，在网上给奶奶下单新的棉衣帽子，代替自己，陪在奶奶身边。
　　想起谢辰青小气吧啦不肯分给蒋沈巧克力和水果干，又给他下了一单，寄到军校。
　　
　　说起谢辰青，今天是周六。
　　谢辰青同学是外面有狗了吗？最近怎么联系越来越少。
　　
　　林昭嘴角撇下去，气鼓鼓低头打字：【谢辰青，有男生跟我表白哎！】
　　
　　蒋沈见谢辰青脸色微变，低头去看：“我去！你还愣着干嘛！你家‘顺拐’要被人抢走了！”
　　
　　谢辰青沉默的俊脸覆一层霜雪，原本干净漂亮的手指关节擦伤严重，是在野外被石子划到。半晌，没有摁下半个字。
　　
　　想说你不要喜欢他。
　　
　　也想说，你带来我帮你看看、如果你喜欢的话。
　　
　　林昭也有脾气，想看他反应……只是这样的试探，幼稚得不像话，齿尖咬着嘴唇，她终究是不忍心，又发：【但是我拒绝啦～】
　　
　　他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过来。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带上了颗粒感，刮蹭着她的耳朵，耳朵发痒。
　　
　　“林昭，是我，谢辰青。”
　　
　　“嗯，我知道。”
　　
　　林昭尾音上扬，细小的喜悦全部无所遁形，步子轻快走到阳台。她最喜欢在这块小小的地方和他说话，不用开灯，和他看一轮月亮就好。
　　
　　“你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软，像是在撒娇。撒娇就撒娇吧，反正对面是他。
　　
　　“你想让我给你打电话吗。”
　　
　　不是那种故意逗她的语气，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似乎还有些小心翼翼，轻易就能让人心软。
　　
　　林昭耳朵红，脸也是，“嗯。”
　　觉得这一个字过于轻飘飘，她又补充：“毕竟你是我最……”
　　“最喜欢的人”在嘴边拐了个弯，变成生硬不自然的“最好的朋友”。
　　
　　如果可以，她其实还想告诉他，我每个星期，最喜欢的就是周六了，每个星期从周一就开始盼着周六到来。
　　不对，是从你说要交手机了，就开始期待下一个周六到来。
　　
　　林昭声音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你们最近在忙什么呀？”
　　
　　军校生活不像地方大学丰富多彩，她必定不想听武装越野有多重、四百米障碍的独木桥有多险，便试探着拣她会感兴趣的说。
　　
　　谢辰青鼻音清晰，近在咫尺：“学校在拍今年的招生宣传片，被拉壮丁。”
　　
　　林昭“哇”了一声：“会放在网上吗？”
　　
　　军校保密规定严格，她对他的学习生活环境一直好奇，却只能自己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拼凑凑。
　　
　　谢辰青：“会。”
　　
　　林昭手肘撑在阳台，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那你有镜头吗？”
　　
　　谢辰青“嗯”了声，俨然有些不自在。
　　
　　林昭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更加严格来说，是抑制不住想要看到他的心情。
　　
　　“我好想看啊，什么时候才会上传？要很久吗？到时候你可以发个链接告诉我吗？”
　　
　　电话里，有轻笑的气音，明明隔着听筒，却好像有温热呼吸落在她耳朵。
　　
　　他问她，声音里有未散的笑意：“是想看什么。”
　　
　　林昭掰着指头数给他听：“看看你们学校嘛，平时保密那么严格，还想看看你们学习训练是什么样子，武装五公里穿什么衣服，四百米障碍到底有多难……”
　　
　　“哦。”冷冷淡淡，非常谢辰青。
　　
　　林昭鼓了鼓腮，非常不满：“我说这么多，你就只是‘哦’？谢辰青，你最近真的越来越高冷了……”
　　
　　几秒又或者是几十秒的沉默之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冷冰冰的声线柔软，落在耳边，像恋人亲昵的耳语，乖巧而缱绻。
　　
　　“林昭，我以为你是想看我。”
　　
　　因为这个电话，林昭一整个春天都充满期待，每天都要去网上搜十几遍谢辰青的大学。
　　
　　当北风收敛了脾气，五月到来。
　　
　　睡前，林昭又打开她床头的小袋子，那里面有他送给她的子弹壳，还有军训时传过的小纸条。
　　
　　看完之后，在小日记本上写：见不到谢辰青的第99天，想他。
　　
　　眼前，跨年夜他低头给自己系围巾，让北风和酒气都变温柔。
　　
　　如果那个时候，她冲动将自己想法付诸实际，踮起脚尖亲上去，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日记本合上，林昭耳朵有些红。
　　
　　请让我今天晚上梦到谢辰青同学吧，拜托拜托！
　　
　　就是这天晚上，有一条军校招生宣传片，在没有任何预先宣传的情况下悄然上传。
　　
　　视频的弹幕疯狂，好多人要删号重练考军校，还有好多人喊着求国家分配男朋友。
　　
　　-
　　翌日。
　　
　　林昭睁开眼睛，一夜无梦，睡得很香，连个谢辰青的影子都没看到，她瘪了瘪嘴角，算起来，今天是见不到谢辰青的第100天。
　　
　　打着呵欠进教室，咖啡入口，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她趴在课桌上想要闭一会儿眼睛。
　　
　　“你们快去看啊，热搜第一的那条军校宣传片，我看到谢教官了！帅哭了！！！”
　　
　　林昭猛地抬头，下一秒手忙脚乱去找手机。
　　
　　还是温宁靠谱，直接从她粉嘟嘟的斜挎包里拿出平板：“用这个，看得清楚些。”
　　
　　耳机里的轻音乐史诗级别的振奋人心，高燃，视频里只是出现他的校名，就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全体学员着橄榄绿常服，扎腰带，戴大檐帽，个高腿长、冷淡肃穆。
　　在他们面前的，是武警部队旗。
　　这个画面，是新训结束后的授衔仪式，是每一名学员军人生涯的起点。
　　
　　视频在“我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我宣誓……”的磅礴背景音中开始，画面切换，穿橄榄绿军装的军校学员，队列整齐严肃走向教学楼。
　　
　　【满屏幕大长腿，爱了爱了！】
　　【这特么才是最帅天团，带枪好帅】
　　【已经起鸡皮疙瘩了，现在删号重练还来得及吗？！！】
　　【这学校我再多考一百分可能也去不了，我就争取在这里面找个男朋友吧~】
　　【帅哭】
　　【整理常服的动作鲨我呜呜呜呜】
　　【卧槽，强迫症舒服了，这步伐好齐】
　　
　　原来他们上课的时候要齐步走，戴大檐帽，军装常服笔挺。就连手里的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又或者是部队统一配发的书包？看起来都威风凛凛。
　　
　　“坐！”
　　全体整齐划一。
　　“脱帽！”
　　除了动作，就连声音都是整齐的。
　　
　　从教学楼，再到操场、到四百米障碍场、到射击场再到驻训的野外。他们身上的衣服从军装常服，到迷彩作训服，头顶的大檐帽变成钢盔，手里的课本变成步.枪。
　　
　　【这是我们军训教官的学校！】
　　【教官就是这个学校的！又白又高又瘦帅死了啊啊啊！！！】
　　【看到我们教官了我的妈！第5分30秒那个射击的镜头！！！！！！】
　　【前面那位别跑，对个暗号，我是男生七连的，你呢？】
　　
　　谢辰青荷枪实弹全副武装，手里是一把步.枪。
　　子弹干净利落上膛，他瞄准射击的侧脸冷淡又漂亮，子弹飞出，毫无悬念的十环。
　　
　　【三秒之内我要这个小哥哥的联系方式！！！重金求！！！】
　　【我的妈妈啊他真的帅哭我了这鼻梁这睫毛是真实存在的吗？】
　　【长得好看还是军校，果然帅哥都上交国家了诚不我欺……】
　　【呜呜呜谁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这样的男朋友？】
　　【还有7分20秒图书馆的镜头！！！！！！】
　　【啊啊啊啊再来亿遍】
　　【这学校妹子本来就少分数高，这下好了，不会上浮三十分吧？】
　　
　　林昭屏住呼吸，到第7分20秒时，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一身军装的谢辰青坐在图书馆。
　　眉眼英俊，五官清晰，单单一个两秒不到的画面，彻底让弹幕发了疯。
　　让她不禁想起那年高三，他每天都是这样坐在自己身边。
　　
　　视频最后，弹幕变成整齐划一的：【敬礼】
　　
　　别人在看帅哥，在挑男朋友。
　　她却是在看谢辰青的日常，看他怎样从一个锦绣丛里长起来的小少爷，蜕变成一名共和国的军人。
　　
　　原来他每次漫不经心的“武装五公里”、“爬战术”、“四百米障碍”都是如此让人胆战心惊的画面。
　　
　　心疼，也骄傲，到底是分不清哪个多一些。
　　
　　但是心里更加清晰的念头，是——
　　谢辰青，我很想你。
　　-
　　那个视频被林昭下载到自己手机里，和床头的子弹壳、军训时谢辰青写的小纸条，并称“林昭三宝”。
　　
　　谢辰青的每一帧画面都被她截了下来，军装照不能上传，她就很乖，即使是军训期间也没敢拿手机偷拍过他。
　　
　　这下可好，她选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张，换成手机壁纸和聊天背景。
　　
　　照片里的谢辰青眉眼英俊，好看得只应见画，怎么看怎么喜欢。
　　
　　某天和谢辰青聊天，一不小心截图给他的时候被他发现，林昭硬着头皮抱怨：【已经一百多天没见过，为了防止忘记你样子，才用你照片当背景。】
　　
　　谢辰青只淡淡回：【礼尚往来，你是不是应该拿你照片换。】
　　
　　林昭羞得脸埋进掌心，她不常拍照，手机里没有几张照片，更没有她觉得好看的……到底是没好意思把自己照片发给他。
　　
　　她看了眼日历，这周六，7月7号。
　　
　　【谢辰青，这周六……】字打一半，开不了口，林昭又删掉。
　　
　　他们外出有名额和时间限制，提醒他自己生日，好像是给他添麻烦。
　　
　　－
　　烈日炎炎，期末临近，周六的选修课总是让人呵欠连天，投影上是《新闻编辑研究》，林昭听得认真，手里的笔尖不停。
　　
　　瘦高白皙的男生从后门进来，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挺秀鼻梁和白皙下颌，薄唇绯色。
　　
　　他白衣黑裤，高高大大坐到教室最后一排、靠门口位置。
　　
　　她听课，他看她。
　　
　　课间，温宁问：“生日怎么过？”
　　林昭：“校门口麻辣烫过？”
　　
　　“才不要呢，我会请你吃好的！谢教官有没有什么表示呀？”
　　
　　说起来就郁闷，不能见面，好歹电话打一个嘛……
　　她也不是小孩子，不用他零点发祝福，起码短信发一个嘛。
　　四个月不见，他不会被哪个英姿飒爽的小姐姐拐成男朋友了吧？
　　
　　他都不想她吗？
　　算了，就算想他也出不了校门。
　　就权当他也想她好了。
　　
　　林昭幽幽叹了口好长的气，下巴抵在课桌上：“他现在肯定训练呢，或者是出公差。”
　　
　　温宁被那呆萌的兔子样逗笑，在她脑袋上揉一把，起身去厕所。
　　就在这时，和那个走近的清瘦身影擦肩而过。
　　
　　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那样摄人心神的一颗泪痣，她从没在第二个男生脸上见过。
　　
　　“谢教……”话未出口，温宁已经捂住嘴巴。
　　少年唇角轻勾，微微颔首，正是林昭心心念念的谢姓帅哥。
　　
　　林昭百无聊赖趴在课桌上，手指又不自觉点开那条军训宣传片。
　　头顶落下浅浅的阴影，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根本顾不上。
　　
　　“好看吗。”
　　
　　她戴着耳机，教室里课间人多嘈杂，那声音听不分明。
　　
　　马上就到谢辰青射击的镜头，她不舍得移开眼睛，头不抬眼不睁敷衍道：“嗯，我主要想看5分30秒和7分20秒那个帅哥，有什么事情一会说哦。”
　　
　　能不好看吗？也不看看屏幕里的人是谁。
　　视频上传以来，已经不知道帅哭多少小姑娘。
　　单是靠着倒卖谢辰青微信号，都能让她发家致富。
　　但是……她才不舍得呢。
　　
　　就在这时，耳机被摘下，微凉的指尖有一点点蹭到了她的耳骨。
　　
　　林昭不满抬头，小眉毛皱着小脸鼓着，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漆黑澄净的眼睛。
　　
　　四个多月没见过的人，干干净净出现在身后。清冽好闻的薄荷味道和心动一起，来势汹汹。
　　
　　她傻了一般，呆若木鸡，大脑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忘了自己在哪在做什么又要做些什么。
　　
　　直到他手指关节轻轻敲上她额头，那双自带冷淡的眼睛里，有清晰的笑意化开，好看得不像话。
　　
　　“那你不如直接看我。”谢辰青说。




38.  第 38 章   瞅你咋地

　　——好看吗。
　　——那你不如直接看我。
　　
　　谢辰青笑着看她, 眼尾扬起的弧度漂亮极了。
　　四个月没见，他好像瘦了些，那张脸却英俊不减。
　　弯而明亮的眼睛, 垂落的睫毛浓密, 配合那颗泪痣, 一副漫不经心就能颠倒众生的样子。
　　
　　和军校宣传片里、那个冷着脸射击的小哥哥判若两人，几秒的镜头拍不出其本人万分之一的神采。
　　
　　他不笑，都能让一群小姑娘发了疯。
　　如果他这样笑着看人，肯定没有人还能招架得住, 直接冲到他们学校门口蹲点也说不定。
　　幸亏他读的是军校, 不准谈恋爱, 也没有多少女生。
　　
　　阳光明晃晃落了他一身，林昭克制不住的脸红心跳。
　　
　　阶梯教室，她的位置在靠墙的那排。
　　夏天的风吹起窗帘, 大片大片的蓝色如同起了涟漪的湖面，久久不能平静。
　　
　　谢辰青本来就高, 林昭坐着, 发顶也就刚刚到他腰。
　　她长发扎起, 碎发落在纤细脖颈，穿白色的方领连衣裙，向日葵在肩胛盛开。
　　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手里的视频播放到结尾也没发现。
　　
　　他敲她额头的手，覆在她发顶揉了揉，下巴扬起时下颌线清晰漂亮：“傻了？”
　　
　　林昭摇头, 她不光没傻，她还动作敏捷。
　　
　　谢辰青就看着刚才呆头呆脑的小姑娘，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把桌上的书和水杯往帆布包里胡乱一塞，一声令下：“我们走！”
　　
　　每次见面都是以倒计时开始，林昭毫不犹豫逃了后半节选修课。
　　楼道里上课下课的人来人往，她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也像是一对寻常的校园情侣。
　　
　　“你怎么突然来了，都不和我说一声，”她小小声嘟囔，从谢辰青角度看脸颊有肉，可爱得不像话，“如果早点说，就不用等我一节课了，是不是很无聊？”
　　
　　谢辰青轻声开口：“不无聊。”
　　
　　穿过上课的人群，下了楼梯，走在学校的林荫道。
　　树叶密不透风完美阻隔阳光，她戴姜黄色宽檐帽，向日葵绽放在白色裙摆。
　　倒背着小手，面朝着他，小孩子一般倒退着走路。
　　
　　“那你是听了一节课吗？”林昭嘴角已经快要翘到天上去，染了笑意的声音更软更甜了，“那你跟我说说，我们教授都讲了些什么？”
　　
　　谢辰青高高瘦瘦、肤白貌美的，垂眼看她的时候睫毛好看死了，没有说话。
　　
　　“上课走神了吗谢辰青同学？”林昭抬高帽檐，露出一整张可可爱爱的小脸。
　　
　　“只顾着看某个人，所以什么都没记住。”
　　
　　只顾着看某个人……
　　某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某个人脸红心跳，只想喊救命。
　　
　　林昭飞快转过身，从面朝着他走路变成和他并肩，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红。
　　她悄悄偏过头深吸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这哥们儿不会背着她偷偷去报班学习撩妹了吧？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她脸颊都快要烧起来……
　　
　　林昭低垂着脑袋，红透的耳廓无所遁形。
　　谢辰青在她发顶轻敲了下，她抬头，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递过来一个黑色盒子。
　　
　　林昭接过来，眼睛瞪圆，幼儿园小朋友得到小红花一般惊喜：“是什么呀？”
　　
　　谢辰青温声道：“Go Pro，觉得我们林昭记者可能用得到。”
　　
　　一款外形非常迷你的相机，小到可以戴在手上。
　　见过报社的前辈跑采访的时候用，想过要买一个，但是价格让她一直没有狠下心。
　　
　　路过学校湖畔，林昭拉着谢辰青在小凉亭坐下来，专心摆弄她的新设备。
　　她眼尾弯着，嘴角高高翘起来，试着拍摄照片录视频，最后相机对准了他。
　　
　　“谢辰青，看镜头。”
　　
　　屏幕里的少年冷而英俊的一张脸，闻言看过来，乌黑清晰的剑眉轻挑。
　　
　　“说点儿什么呀？”她脸从那小小的黑色机器一边露出来，笑意盈盈看他。
　　
　　谢辰青嘴角带了笑：“祝我们林昭记者，十九岁生日快乐。”
　　
　　我们林昭记者。
　　她可真喜欢这个称呼。
　　
　　林昭笑出小兔牙，感叹道：“如此贺礼，当真无以为报。”
　　
　　“简单，”屏幕里的谢辰青撩起眼皮，“回头发一张你的照片给我。”
　　
　　“为什么呀？”林昭发懵。
　　
　　谢辰青指了指她扔在凉亭石桌上的手机。
　　刚才来短信屏幕正好亮起来，上面是穿军装的谢辰青。
　　
　　不光如此，那张照片还被她加了很多可可爱爱的特效，比如脑袋上一对小熊耳朵，冷白如玉的脸颊有淡粉腮红，让冷淡肃穆的他看起来，十分乖巧且秀色可餐。
　　
　　林昭心虚，像上课看言情小说被班主任抓包：“我是怕忘记你长什么样子，才用你照片当壁纸的……我们平均四个月见一次面呢！”
　　
　　她说完，还不罢休，细白的手指比了个“4”，伸到谢辰青面前晃，“四个月！”
　　
　　“所以，你也发一张你的照片给我，好不好。”
　　
　　大帅哥垂眼看她的时候睫毛长而乖巧，薄唇抿起的弧度无辜又漂亮，让人很难说出个“不”字，但林昭还是梗着脖子红着脸问他：“要照片干嘛……”
　　
　　谢辰青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耳侧微红：“我也要当壁纸。”
　　
　　林昭一想到，他如果把她照片当壁纸，就会每天开机第一个看到的是她，每天关机前看到的最后一个是她，脸不受控制变成西瓜瓤，红得甜而剔透。
　　
　　“那……那我改天挑一张发给你？”
　　
　　声音已经化在了嗓子眼儿。
　　
　　她不知道她在他眼里，不管怎样都是可爱的。
　　只是眼下，她紧张兮兮、小心翼翼，脸皮薄得吹弹可破。
　　
　　谢辰青应了声，揉揉她脑袋：“把东西收起来，给你买蛋糕吃。”
　　
　　-
　　在餐厅等菜期间，林昭还是翻来覆去研究那个小小的相机，大眼睛满是好奇，时不时被功能惊艳到，嘴巴要“哇”一下。
　　
　　小时候就是这样，如果爸爸妈妈给她买了新玩具，半夜醒了也要哒哒哒跑过去拿过来放到被窝，玩一会再睡觉。
　　
　　谢辰青无奈，早知道就回学校之前再拿出来给她了。
　　
　　“谢辰青？”相机再一次对准他。
　　
　　少年清隽的眉眼微弯：“林昭，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先把它先放起来。”
　　
　　林昭没心没肺的一张小脸，笑眯眯问：“为什么？它好可爱啊！”
　　
　　谢辰青一双漂亮眼睛黑而沉，甚至有些湿漉漉的：“你只顾着看它。”
　　
　　后半句话，他薄唇轻抿，没有说完，林昭顺着他话音往下想，是——
　　
　　你只顾着看它，都不看我。
　　
　　她耳朵一热，规矩且乖巧，把他送的GoPro放到盒子里，再放到包里，生怕划到。
　　小心得像是她十八岁那年、第一次从他那里收到一条裙子。
　　
　　“我放起来啦！”林昭乖巧得如同小学生求表扬。
　　
　　谢辰青剑眉微扬。
　　
　　餐点上桌，每样都精致，蛋糕六寸，她吃了大半。
　　室外蝉鸣阵阵，室内空调很足，谢辰青靠着座椅，只低头看她。
　　
　　时间已经不多。
　　
　　他压低视线，对上她的：“林昭，我该回学校了。”
　　
　　“这么快吗？”林昭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刚刚下午两点半，“那我们去坐车好了，不要迟到……”
　　
　　餐厅左走五十米，就有一个公交站牌。
　　林昭把遮阳帽帽檐往上一折：“你坐几路公交车？”
　　谢辰青：“20路。”
　　
　　林昭翘起的嘴角落下去。
　　20路和她回学校的19路，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如果时间回到他跟她说“那你不如直接看我”的那一刻多好。
　　
　　不过没关系，暑假近在眼前。
　　心情豁然开朗，她又笑着问他：“你们哪天放暑假？如果早的话，我等你一起回家。”
　　软糯的声线里，还有小心翼翼的希冀。
　　
　　谢辰青不忍心，轻声开了口：“我们暑假轮流值班护校。”
　　
　　虽然听不懂，但林昭猜，这应该是没有暑假的意思了……
　　19路公交车缓缓进站，谢辰青轻轻碰了下她后脑勺：“走了，送你回学校。”
　　
　　林昭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孩。”
　　他垂眸，她的眉眼温顺，带着倔强，眼睛黑而明亮：“这次我送你。”
　　
　　19路公交车开过去。
　　林昭心里的酸涩一点一点往外蔓延。
　　
　　并不是纠结于谁送谁，只是想多和他待一会儿。
　　不知道下次见面是秋末亦或是冬初，以至于这样等公交车的时间都弥足珍贵。
　　她垂着脑袋，不动声色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两人离得又近一些，能闻到他身上冷淡清冽的味道。
　　
　　十五分钟的间隔，20路公交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来。
　　
　　上了车，林昭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谢辰青在她左手边。高三的时候就是这样。
　　只是那个时候满心心上人在身边的喜悦，并不知道珍惜，也并不能预料在他们挣脱高中的牢笼后，见他一面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心愿。
　　
　　林昭偏过头去看窗外，遛狗的小姑娘、牵着小孩子的家长、十指相扣的年轻情侣，还有满头银发走在一起的爷爷奶奶。
　　
　　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在不断经历分别，视线一点一点模糊，大片的委屈慢慢将她淹没。
　　她慢慢闭上眼睛，看能不能阻止眼泪掉下来，便装作已经睡着。
　　
　　道路上冷不丁出现的小狗，司机狠踩刹车，林昭的脑袋猝不及防撞向车窗，“哐当”一声响。
　　本来她就够难过了，这次脑袋还撞得生疼，她简直想不顾形象哭出来，让谢辰青好好哄一哄。
　　
　　她难过都是因为他，可他身不由己，更加无辜。
　　当她在宽敞明亮的教室吹着空调打瞌睡，他在烈日炎炎的训练场实弹射击又或者武装越野。
　　那双修长漂亮的手上新伤覆盖旧伤，她都看到了，他在这样的天气多穿一件衬衫，想必身上的伤更多。
　　
　　眼睛发热，完全不是她能控制。
　　就在这时，有只手从座椅后面绕过来，在她刚才磕到的位置，轻轻揉着。
　　
　　委屈决堤，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温柔。
　　而后察觉，他小心翼翼，把她脑袋按在了自己肩上。
　　
　　她脸侧，是他并不硬挺的衬衫领口，很软，干干净净的洗衣液味道拂过鼻尖。
　　沾了眼泪的睫毛轻轻颤着，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加速，快到她甚至怀疑谢辰青也能听到。
　　
　　这大概是未来半年，她离他最近的时刻，如果时间就此按下暂停键多好。
　　
　　不用想下一次见面又要隔几个月，也不用想两年后谢辰青的毕业分配，是不是会隔大半个中国，是不是一年见不到几天。
　　只是希望公交车永远不到站，喜欢的少年永远在身边。
　　
　　林昭吸吸鼻子，他越是温柔，她越是难过，越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哪里都不让他去。
　　
　　窗外的风刮过，她脸颊的碎发扫过他脖颈。
　　谢辰青低头，喜欢的女孩子就在他微微偏过头就能亲到的位置。
　　睫毛湿了，齿尖咬着嘴角，是在忍着哭。
　　
　　公交车就在这时报站：XX街道789号。
　　
　　是他们学校，再有几分钟时间，他就要下车了。
　　林昭强忍的眼泪终于滑落，顺着她的脸颊，坠入他的领口。
　　
　　谢辰青把她落在嘴角的碎发顺到耳侧，伸手关了车窗。
　　因为他偏头，脸侧轻轻贴过她额头、眼睛，她睫毛上的眼泪全部落在他脸上。
　　
　　肌肤相贴的触感分明，甚至能感受到他清浅的呼吸，缠绕着自己的，无法言说的温柔和缱绻。
　　
　　林昭呼吸都不会了。
　　
　　她没有躲。
　　他也没有退开。
　　
　　就那短短几秒的肌肤相贴，像不动声色的安抚。
　　
　　更像是，一个心照不宣而小心翼翼落在额头的吻。
　　




39.  第 39 章   瞅我嘎哈

　　那一年的谢辰青没有暑假, 林昭在七月中旬坐上回老家的火车，在暑假实习和回家陪奶奶之间，毫不犹豫选择陪奶奶。
　　
　　她无限压缩在校时间, 在有限时间里做尽可能多的事情, 不过是为了换一个心无旁骛陪伴家人的暑假。
　　
　　于她而言, 奶奶永远在第一顺位。
　　
　　林昭每天陪着奶奶聊天、做饭，晚饭后听着阵阵蝉鸣一起遛弯儿、跳广场舞，又或者小孩子一般，指着小推车和烧烤摊：
　　
　　“奶奶我要吃一串炸香肠！”
　　“奶奶, 鸡排也想吃！”
　　“奶奶, 我们买芒果小圆子吧, 回家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吃！”
　　
　　蒋念慈最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提要求，这会让她觉得自己虽然年纪大了, 但是是被需要着的。
　　
　　在小吃摊前踮着脚探头探脑的林昭，总让她想起她小时候。
　　小兔牙, 羊角辫儿, 给点儿好吃的就笑弯了眼睛。
　　她一天一天长大, 她一天一天变老，总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晚上，林昭经常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小被子去奶奶房间，粘着奶奶睡一张床。
　　荆市的夏天不算太热，凉席和风扇都带着小时候的味道, 让她忍不住感叹：“奶奶，我好想在你身边当个小废物……”
　　蒋念慈笑：“好啊，我和小谢一起养着我们昭昭。”
　　
　　想起自己喜欢的人, 林昭在柔软月光里笑出小兔牙。
　　
　　她在家睡得早，经常是早上睁眼才看见谢辰青昨天晚上发来的消息。
　　迷迷瞪瞪坐起来，闭着眼睛伸个懒腰，顺手给他回一个“早上好”，就一整天都是开心的。
　　
　　在家的日子无忧无虑，两个月的暑假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她总说自己长大了，可还是不可避免、在前往学校的火车上偷偷抹眼泪。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得飞快。
　　
　　她又拿了国奖，她又接到他的电话，她的头发长长之后又剪短。
　　她终于再次见到他，在时隔三个月、四个月又或者更久的时候。
　　
　　在应对期末考试的时候，在实习被抓壮丁跑灾害现场的时候，在披星戴月一个人走在回学校路上的时候，想到他就充满勇气。
　　
　　他们又一起，迎接了新的一年，在烟花升上夜空、身边情侣拥抱接吻的时刻，他也只是笑着伸手揉了她的头发，看她的眼神清澈如水，温柔又干净。
　　
　　-
　　大三那年暑假，林昭坐上前往父亲部队驻地的火车，下火车后转公交车，目的地是烈士陵园。
　　
　　刚下过一场雨，远山含黛，翠色绵延，怀里的花染了湿意，石板路的缝隙都是青苔。
　　
　　岁岁年年，她的父亲永远都是四十四岁。
　　再下去二十多年，都要比自己还小了……
　　
　　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想法让她心酸，林昭用袖口把黑白照片擦干净，在墓碑旁边坐了下来。
　　
　　“爸，”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让她心里委屈决堤，林昭深吸口气，“不知不觉，您和妈妈，都离开这么久了……”
　　
　　“我比您走的那年，长高了二点七厘米，头发也长长了，那会我高一，现在开学大四……”
　　
　　“我拿了很多奖学金，兼职也攒了很多钱，给奶奶买了很多好吃的，我厉害着呢，你没想到吧？”
　　
　　她像个终于可以向父母邀功的小朋友，嘟嘟囔囔说了好多好多。
　　回应她的，只有滴答落下来的雨，和轻柔拂过脸颊的风。
　　墓碑照片上的人，目光慈祥而深重，静静看她。
　　
　　“那个毒枭，现在还是没有抓到，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等他被绳之以法，那条新闻我会亲自写……”林昭垂着的眼睫湿润，“爸……”
　　
　　“我就只有奶奶了……您好好保佑奶奶身体健康好不好？”
　　
　　“还没跟您说过，我有一个喜欢的男孩子，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他在军校，以后肯定要面对很多危险，麻烦您连他一起保佑……”
　　
　　林昭语气轻快，好像对面的不是墓碑而是她的父亲，怕他担心一般，她极力忍着哭对着他笑。
　　可是鼻尖儿发红，眼圈儿也是。
　　
　　返程火车，在上午十点，林昭站起身。
　　强忍的眼泪，在她说“爸，再见”的那一刻，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
　　大四开学，新生报道，学生家长簇拥。
　　传媒大学迎来一年之内最热闹的时间。
　　
　　在这其中，还有穿着正装、妆容精致的学姐，虽然脚上踩着运动鞋，但是包里肯定还有一双黑色高跟。
　　
　　有人准备出国，有人准备毕业回家，考研的每天扎根图书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起码十二个小时见不到人影。
　　
　　林昭宿舍四个人，两个保研，两个准备找工作，她无疑是找工作的其中之一。
　　
　　意向中的两家单位，直到十一月份才发布校招公告，姗姗来迟。
　　
　　林昭打开报名系统，郑重其事上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长发梳成马尾，带有婴儿肥的脸上稚气未消、让她看起来总是显得比同龄人小，然而目光温柔坚定。
　　
　　招聘的战线拉得很长，笔试遥遥无期，林昭不想坐以待毙，这期间应聘了其他几家报社、电视台，权当积累经验。
　　
　　接到笔试通知，已经是十二月份，而笔试安排在周六、平安夜那天。
　　
　　林昭起了个大早，或者说，她整晚都没睡好。
　　
　　父亲牺牲那年，她立志要当一名记者，让这个世界看看中国军人。
　　
　　比起紧张忐忑，激动好像更多一些——这样的激动，源于自信。自信职业生涯将在她写下考号和名字的时候翻开崭新一页，今后的人生将大有不同。
　　
　　每一本啃过的专业书不会白费，每一个实习赶稿的深夜不会付诸东流，都会在考试铃响的那一刻，变成她一往无前的底气。
　　
　　林昭洗漱，凉水让人清醒万分，没时间去食堂，就简单吃了个面包。
　　笔试必备的英汉、汉英词典厚厚两大本，放进帆布包，却压不弯少女挺直的肩背。
　　
　　外面天寒地冻，她穿一件黑色及膝羽绒服，系着那条谢辰青的围巾。
　　就当是，他陪着她了。
　　
　　出门前，温宁迷迷瞪瞪从上铺坐起身，攥着拳头举过头顶：“昭昭加油哦！我今天就在宿舍里为你诵经祈福了……”
　　说完，又一头栽倒在棉被里，不知道是梦话还是怎样，成功把她逗笑。
　　
　　林昭报告的荆市电视台，在C市设了考点，三个小时的笔试时间。
　　几百个年轻面孔，坐得满满当当。
　　
　　林昭有丰富的实习经验，短报道信手拈来，落笔的每个字都认真，没有半分轻视；大作文写得顺手，英翻中、中译英更不算难事，英文和汉字写得一样漂亮。
　　
　　笔试试题写完，距离交卷不剩几分钟。
　　林昭心里有底，知道这一步迈得很稳，没有任何问题。
　　
　　笔盖扣上，大脑还没从考试的高度几种状态解放出来。
　　窗外雪落满地，眼前蓦地浮现四年前的高考。
　　谢辰青提前交卷，到校门口接她一起回家。
　　
　　交卷，收拾考试用品，背上她那两部厚厚的词典离开考场。
　　
　　林昭走出大楼，仰头看去，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平安夜的初雪充满浪漫意味。
　　此时不过中午十二点，到晚上，这个世界将银装素裹。
　　
　　天气原因，考场之外接考生的人格外多。
　　坐她旁边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姑娘，从她身边跑过去，闷着头扎进男朋友怀里。
　　他的外套给她披上，他手里的热饮料递给她暖手。
　　
　　羽绒服的帽子宽大暖和，林昭捞起来扣到脑袋上，几乎要盖住一双眼睛。
　　
　　平安夜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不同。
　　初雪，别的小姑娘有多欣喜，她就有多失落。
　　下雪天，让她想念他的情绪无限发酵变得更重，心脏沉甸甸，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谢辰青。
　　
　　如果……能跟他一起看今年的第一场雪多好。
　　都不用他陪她过平安夜，也不用他买苹果，就给她见一面就好。
　　
　　林昭系紧了围巾，是她大二除夕、霸占谢辰青的那条。
　　浅灰色的羊绒质地柔软，她脸埋进去深吸口气，便像向日葵汲取了阳光。
　　
　　心里盘算着，要在到校前半个小时订一份麻辣烫，要加油条宽粉和很多的麻酱。
　　这样的天气迫切需要食物暖胃暖心。
　　
　　林昭鼓了鼓腮，迎着风雪往外走。
　　
　　“好帅啊……”
　　“戴着口罩你也知道帅？”
　　“帅哥氛围你懂不懂？”
　　
　　“小哥哥，能加微信吗？”
　　“不能。”
　　
　　帅还能多帅呢？
　　能和谢辰青比吗？
　　
　　林昭满脑子麻辣烫，思考着吃外卖的时候看综艺还是看剧，闷着头往公交车站冲。
　　
　　“林昭。”
　　
　　林昭呼吸一滞，一个紧急刹车停住脚步。
　　
　　那干干净净的嗓音，在冰天雪地里，格外的清冽叫人心动。
　　
　　她迷迷糊糊回过头去，寸头高鼻梁的帅哥清瘦且白，眼里有干净的笑。
　　那个瞬间，她忽然就明白了余光中写的“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是怎样的人间绝色。
　　
　　猛然见到想念的人，惊喜有、害羞有、委屈也有，一时间缠绕在一起，让她半天说不出个字来。
　　
　　谢辰青嘴角难得带了笑，弯弯的漂亮眼睛，轻易就让过往的女孩子脸红，“戴着我的围巾，却不认识我了？”
　　
　　林昭仰起脸，见面的机会太少太难得，以至于她这个数学白痴，都能清楚背出这三年半以来每一次见面的日期。
　　
　　上次见面，是6月1日，他在儿童节送她二十岁生日礼物，一支精致小巧的录音笔，很高科技。
　　还有一条崭新的裙子。
　　是用礼物告诉她，努力向前，但不要忘记取悦自己。
　　
　　再之后，就是现在，12月24日，下初雪的平安夜。
　　
　　她呆呆看着他落了雪的剑眉。
　　
　　“冷不冷？”谢辰青问。
　　
　　林昭点点头，像个乖巧的小学生。只不过，下一秒，小学生就笑成得了小红花的幼儿园宝宝。
　　
　　因为，谢辰青递给她一个冒着热气软糯香甜的烤地瓜，用来暖手。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烤地瓜！
　　她喜欢的人怎么这么甜呀？
　　林昭笑弯了眼睛。
　　
　　掌心都是温暖的香甜味道，脸上却突然一凉。
　　她垂眼看过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她挡住脸的围巾，往下一扯。
　　
　　“干嘛呀？”林昭捧着烤地瓜，呆头呆脑问。
　　
　　谢辰青温柔欠身，那双深黑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也只看着她，笑说：“半年没见，给我看看。”
　　
　　他手指拨掉她落在睫毛和脸颊的雪，那动作说不出的温柔缱绻，视线随着手指，一寸一寸，从她眼角眉梢往下。
　　
　　林昭呼吸开始变得很乱，刚才奋笔疾书也没有现在万分之一紧张。
　　离得太近，空气都被他吸走，以至于清冽的薄荷味道萦绕鼻尖时，她觉得无法呼吸。
　　
　　最后红着一张番茄似的小脸，看他瞳孔深处自己傻兮兮的影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呀？”
　　
　　谢辰青直起身，眼角微弯，清晰的咬字和雪花一起落在耳边。
　　
　　“下雪天，想见你。”
　　
　　林昭听了，只是慢慢悠悠把他扯下来的围巾拉回原先位置，挡住她翘起来的嘴角、和已经红得不像话的脸颊，可是那双弯弯的圆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下雪天想见你”是不是约等于“我想你了”？因为她在见到他的前一秒，就是这样的心情。
　　
　　那个瞬间，她一点也不羡慕披男朋友外套的女孩子，也不羡慕她手里的奶茶，因为香甜的烤地瓜软糯又治愈。
　　
　　“好甜好甜……”她被不小心烫到，“斯哈斯哈”抽着气。
　　谢辰青失笑，林昭把手里的烤地瓜举到他面前：“你尝尝，超级好吃！”
　　
　　他微怔，表情空白的瞬间，让他看起来温柔又无辜。
　　林昭心说你还愣着干嘛？冻傻了？
　　目光从谢辰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回到软糯糯的红心地瓜。
　　
　　啊！她在干嘛！她都咬了他还怎么吃！
　　就在她要慢慢悠悠把手收回来时，谢辰青乖巧俯身，咬了一口。
　　冷白脸颊的凸起可爱，他轻声开口：“好吃。”
　　
　　林昭热得快要冒烟。
　　这算什么……
　　间接……接吻？！！
　　-
　　他们吃饭的餐厅，圣诞氛围浓郁，红绿为主题的色调，服务员都作圣诞老人装扮，耳边都是“Jingle bell jingle bell”，林昭忍不住跟着哼起来。
　　
　　门口那棵比人还要高的圣诞树上挂满礼物和精致的小袋子，一群年轻男生女生围在那。
　　
　　路过的服务员介绍：“圣诞节，我们提供许愿树哦，欢迎写下你的愿望。”
　　
　　林昭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好奇，已经拿了写愿望的硬卡片，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考试用笔。
　　
　　看到那支笔，谢辰青就笑了。
　　正是高考是他送给她的那支，曾经陪他拿过IMO金牌的。
　　
　　林昭笑：“一起许个愿吧，谢辰青同学。”
　　
　　“你要许愿吗？”
　　
　　他低垂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见一眼，就让人想要永永远远珍藏心底。
　　
　　距离大学毕业只剩半年时间，寒假过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见他机会。
　　
　　明年七月，他毕业分配，她回荆市老家。
　　等明年冬天荆市下第一场雪，她还能奢望像今年、想他他就出现吗？
　　
　　不知道如何实现的心愿，只能寄托给小朋友才会相信的“许愿树。”
　　
　　林昭清凌凌的眼睛，干干净净看着谢辰青：“谢辰青，我都老大不小了，我要许愿尽快脱单。”
　　
　　谢辰青垂着的睫毛，浓密、弧度微小，将他眼底的情绪尽数挡住。
　　
　　林昭叩开了笔盖，用手挡着写字，唰唰唰，写得飞快，将小卡片放进束口的小袋子，认认真真系到了圣诞树上。
　　
　　谢辰青迟疑半晌，笔尖落于卡片上。
　　林昭好奇极了，在谢辰青身边倒背着小手探头探脑。
　　尤其是，她发现谢辰青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你要写什么？”
　　“不告诉你。”
　　“可是我都告诉你了呀，我写的是要脱单。”
　　“那我也不告诉你。”
　　“小气鬼！”
　　“……”
　　
　　那两张系在一起的许愿卡片，彼此依偎，又彼此看不见。
　　风一吹，金色铃铛作响，让它们离得更近。
　　
　　那张粉色的卡片，乖巧又秀气的字体：
　　
　　“愿林昭嫁给谢辰青。”
　　
　　旁边那张，字迹笔锋尽显，凌厉却不张扬：
　　
　　“不要让林昭愿望成真，如果那个人不是谢辰青。”
　　
　　只不过这行字刚写下来，又被划掉。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句话，一笔一划，极尽少年不为人知的温柔。
　　
　　“可是，如果她喜欢他，
　　那祝她和他白头到老。”
　　




40.  第 40 章   瞅你咋地

　　电视台的笔试, 林昭毫无悬念通过，进入面试环节。
　　
　　面试那天，她一身黑色正装, 中规中矩最不出错, 在一众考生里面庞清丽, 毫无攻击性的兔牙甜妹一个。
　　
　　“林昭，笔试的时候就见到你了，可你走得太快，我没来得喊你。”
　　林昭抬头, 对上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 是同校同专业不同班级的女生。
　　她眼尾弯下去, 算是打了招呼。
　　
　　她记得她，并不是因为老乡会的缘故，而是因为军训闭幕式那天, 她抱着礼物盒子去问谢辰青要联系方式。
　　当时蒋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美女红着脸跑过去, 走开的时候已经蔫儿蔫儿的。
　　
　　女生落落大方在她身旁坐下, 托着腮问她：“笔试来接你那个高个子男生, 是你男朋友吗？光看背影都好帅哦。”
　　林昭嘴角抿起，不想和不熟悉的人说太多自己私事，笑笑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的军校射击场，气氛剑拔弩张。
　　毕业联考在即，成绩事关毕业和分配，没有一人敢大意。
　　子弹上膛, 谢辰青瞄准击发，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压版机。
　　
　　林昭听到工作人员喊她名字。
　　她还不太会穿高跟鞋走路，尽管走得慢些, 但是每一步都很稳，推门而入：“各位考官，上午好。”
　　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考官提问：“本科期间有过实习经验吗？”
　　林昭回答问题时语气平缓，声音也不算大，娓娓道来让人听起来格外舒服：“我上一份实习，是在XX日报。”
　　
　　谢辰青离开射击场地，装备卸下。
　　左手手肘传来痛感，是旧伤复发。
　　
　　林昭带上门退出会议室，面试结束回去等下一轮面试的通知。
　　初春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她到洗手间把高跟鞋换成运动鞋，正装外面套一件牛角扣大衣，坐上返校公交车。
　　
　　正好是个周六，市中每天街道都热闹非凡。
　　年轻的男孩女孩说说笑笑，四五岁的小孩子拉着氢气球走在爸爸妈妈身边。
　　
　　谢辰青打来电话的那几分钟，是短暂又难得的温情时刻。
　　
　　“面试还好吗。”他问。
　　林昭笑，尽管他看不见，得意兮兮挑着小眉毛：“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电话那边的他似乎也被逗笑，清冷的声线变得温润：“嗯，我们林昭记者最厉害了。”
　　是纵容小朋友胡闹的语气，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
　　安安静静听她说大话的他，温温柔柔夸奖她的他，让她无法坦然面对三个月以后的分别。
　　林昭紧紧攥着手机，连他清浅的呼吸都不舍得错过。
　　
　　“前方到站：XX街道789号。”
　　
　　林昭一愣，往窗外看过去。
　　夜幕笼罩之下，军校实验楼只能看到一格一格的灯光。
　　这大概是她离他最近的时刻，她拼命回头，直至看不见。
　　
　　林昭深吸口气，压下满腔的酸涩：“你呢？毕业联考准备得怎么样？”
　　耳边他声线干净，依然是她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自然不能给林昭记者丢脸。”
　　
　　“谢辰青。”
　　“嗯。”
　　“加油。”
　　“好。”
　　
　　他们在各自的战场，各自为战。
　　明知前方是分别路口，却也不得不勇敢向前。
　　
　　半个小时后。
　　公交车提示到站，集合哨声再次响起。
　　-
　　
　　一周之后，林昭接到二轮面试通知。
　　新闻记者岗位一共招3个人，考生以6:1比例进入该环节，淘汰率高得可怕。
　　
　　林昭深吸口气，这次是真的有些紧张。
　　她摁亮手机屏幕，谢辰青射击的侧脸好看得像是画出来的。
　　解锁之后，是她和奶奶寒假新拍的合照，她依偎在奶奶身边撒娇。
　　
　　“砰”的一声枪响，军校生涯第不知道多少次五公里开始。
　　全体学员着军绿短袖、黑色中裤，步伐整齐挥汗如雨，跑向终点。
　　
　　最后一轮面试，问题总共三个，林昭答完，大BOSS从手头资料上抬起头来：“你想成为一名记者的初衷是什么？这道题不会计入你的成绩，你可以畅所欲言。”
　　
　　林昭用了三秒组织语言。
　　
　　“贵司的会议室，宽敞明亮、空调很足，不管天气如何，我们都没有被日晒、被雨淋、被冰雹砸在脑袋上的烦恼。”
　　
　　她的语气轻快，嘴角笑意可爱，一双圆眼睛满是真挚。
　　几个父母年纪大小的考官，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像是在看自家女儿。
　　
　　“可是，当我们坐在这里，谈理想、谈初衷、谈职业规划，还有一群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间地点，枪林弹雨、幕天席地、九死一生，行走在刀尖，却不为任何人所知。”
　　
　　“我们不能因为他们默默无闻就忘记他们，我想让世界看到他们，看到平凡生活里的每一个英雄。”
　　
　　林昭肩背挺直：“这就是我想当记者的初衷。”
　　
　　没有一个字是关于林震，亦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谢辰青。
　　可脑海里，父亲牺牲的画面和他受伤的画面层层交叠。
　　当她回答完毕走出面试场地，倚在会议室走廊，眼角已然湿润。
　　
　　荆市电视台的拟录用通知，在某个睡眼惺忪的清晨发过来。
　　林昭定定看着那条短信，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那个瞬间，开心也难过。
　　开心离着自己理想近了一大步，从此可以陪在奶奶身边。
　　难过，她和谢辰青将自此时此刻回归两条平行线。
　　
　　他去部队，她回老家。
　　以后再难有交集。
　　
　　-
　　六月初，毕业典礼如期而至。
　　林昭换了学士服，和宿舍的好朋友们坐在一起，离别氛围陡然浓厚。
　　会场的最中心，校长走上台致辞，大学四年的一幕一幕，电影似的脑海播放。
　　
　　几十公里外的军校，却是完全相反的场景。
　　烈日炎炎，这一年的毕业联考拉开帷幕。
　　两天时间里，需要考核的项目包括五公里、四百米障碍、轻武器射击以及队列等。
　　一千多名学员厉兵秣马，势必要为四年军校生涯画上一个完美句点。
　　
　　五公里枪声打响，赤红跑道如火。
　　仍然记得新训时第一个五公里，那么远的路，怎么跑得完？
　　跑完之后，有人干呕，有人站不稳，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生无可恋。
　　
　　再后来，发现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他们不光可以跑五公里，还能背着背包、扛着枪负重几十斤，跑武装五公里。
　　
　　一圈、一圈、又一圈。
　　原来新训时让人闻风丧胆的五公里，不过就这么长。
　　以后还有很多个，却不会是在这片蓝天下、不会是在这片训练场。
　　
　　学士帽高高扬起，林昭被温宁拉去合影。
　　“林昭，你连个美颜相机都没有，你还是个女生吗？”
　　林昭笑嘻嘻：“那用你的手机就好了嘛。”
　　总是在她身旁笑嘻嘻的小姑娘，在看向镜头的那一秒，终于哭了鼻子。
　　
　　谢辰青站姿挺拔，面前是跑过无数次的四百米障碍，耳边是冷静肃穆的提醒：“大家再最后检查一遍，腰带扎好了吗？鞋带系紧了吗？”
　　这四年来，他在深坑里跌倒过，从独木桥上摔下来过，在云梯筋疲力竭过，却从没有一次想过放弃。
　　枪声响起，谢辰青利剑出鞘，跑他军校生涯最后一个四百米障碍。
　　
　　毕业典礼之后，林昭宿舍订了校外的餐厅，吃散伙饭。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沉默，互相看一眼，就红了眼眶。
　　
　　步.枪100米卧姿射击，考核场上，少年的青涩已全然不见，那身迷彩作训服穿在身上气场拒人千里。
　　谢辰青卧倒在地，手里是一把步.枪。托枪的冷白手指和黑色枪身形成强烈视觉冲击，瞄准射击的侧脸冷淡又英俊，漂亮的下颌线紧绷。
　　日日夜夜的训练落在靶上，是毫无悬念的十环。
　　
　　校外聚餐回来，大家开始掉着眼泪收拾行李。
　　直到爬上自己的上铺面朝着墙壁，林昭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才终于掉下来。
　　
　　谢辰青的军校生涯，在最后一个十环里，画上全优句点。
　　他闭了闭眼睛，汗水自额头流下。
　　无边黑暗里，蓦地想起报到那年，林昭陪他剪的短发。
　　
　　-
　　接到谢辰青电话时，林昭刚红着眼睛送走最后一个室友。
　　空荡荡的宿舍，远远高挂的明月，她窝在阳台角落接电话。
　　再也不见温宁笑着打趣。
　　
　　确定声音里没有哭腔，林昭接起电话。
　　“明天我的毕业典礼，你要不要来。”
　　她搓眼睛的手指一顿：“军校，我可以进去吗？”
　　“嗯，”谢辰青清冷的声线柔和，“今年可以邀请家属参加。”
　　
　　挂了电话的那天晚上，林昭睁眼到天亮。
　　即使谢辰青不说，她也知道。
　　这大概是可预见的时间里，她见他的最后一面。
　　
　　五点，林昭起床洗漱，换上他送给她的白裙子，在宿舍的小椅子上坐到早上七点，背上斜挎包出门。
　　
　　校外花店刚刚营业，沾了露水的鲜花香气都是湿漉漉的。
　　林昭一眼看中那束明黄色的向日葵：“请问，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呀？”
　　小姐姐剪着花枝，回答她的问题。
　　林昭听了微怔，转瞬笑开，声音甜糯：“那我就要它。”
　　
　　军校毕业典礼，又或者说是一千多名学员的出征仪式。
　　别人邀请家长、邀请兄弟姐妹又或者是邀请男女朋友，谢辰青却只邀请她。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迈进军校大门，谢辰青在校门口等她。
　　她的少年，眉目清朗，军装笔挺，冷硬的下颌线不见少年时的青涩。
　　只是看到她瞬间，嘴角便弯了上去，目光清澈，眼神很软，依然像十七岁时的他。
　　
　　林昭倒背着手，走到他面前。
　　身上是他送的裙子，裙摆随着步幅微微浮动。
　　手里，是一束牛皮纸包着的向日葵，献宝一样捧给了他。
　　
　　弯弯的眼睛亮而清透，林昭笑出小兔牙：“谢辰青，恭喜毕业。”
　　谢辰青接过花，伸手摸她脑袋，“林昭也是。”
　　
　　“听说，你是学员旅第一名？”
　　“嗯。”
　　
　　她有无数次想要问他毕业以后会去哪里，却又无数次按捺下自己的冲动。
　　就好像不问、不知道、就永远都不用面对毕业和分别。
　　
　　背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手心在大夏天里微微冒汗，冷的。
　　对上他漂亮眼睛，林昭终于小小声开口：“那你毕业以后去哪，是不是可以自己选？”
　　这句话说到最后，尾音已经在发颤。
　　
　　说不定，他为了她回到荆市了呢？
　　就算不是为了她，荆市还有他的爷爷奶奶，他可可爱爱的小外甥，说不定，让他无法放下呢？
　　
　　谢辰青逆光站着，墨黑眉眼似有深潭，勾着人下坠。
　　“我会去江城。”他说。
　　林昭鼻子蓦地一酸，江城，父亲生前的部队驻地。
　　“为什么会选江城？”
　　
　　她拼命笑着看他，颤抖的嘴角告诉他，她其实已经快要哭了。
　　谢辰青走近了些，手指再次落在她睫毛，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小哭包。”
　　
　　林昭气鼓鼓瞪眼：“我才没有哭。”
　　他手指顺势就在她鼻尖拧了下：“嗯，我们林昭记者最勇敢了。”
　　
　　为什么去江城。
　　
　　地震被你父亲救的那年，我就想长大以后，当他手底下的兵。
　　原先以为，竞赛保送、本科之后考军校研究生，才是最优解。
　　可是后来他牺牲了。
　　再后来，看见你哭。
　　既然不能当他手下的兵，那就当那个缉拿毒枭归案的人。
　　
　　谢辰青扬眉，最后也只是散漫道：“没有为什么，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
　　
　　有人经过谢辰青身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暧昧来回，忍不住笑着打趣：“女朋友啊？”
　　
　　林昭脸皮薄，被调侃得脸红，满怀心事被戳穿，更何况她本就问心有愧。
　　看天看地，看他一道杠的肩章，唯独不敢看他。
　　
　　所以不知道，谢辰青目光干净温柔落在她发顶，平直的嘴角轻抿，轻轻弯了上去。
　　没有否认。
　　
　　有生之年。
　　愿有夙愿成真的一天。
　　林昭会是谢辰青的女朋友。　
　　－
　　翌日，大学最后一天。
　　
　　林昭在C市的实习收尾，行李箱立在身边，一如她来的那天。
　　谢辰青同样将在今天，离开军校，去往武警部队。
　　
　　天气闷热，让人喘不过气，呼吸都变成负担。
　　即使是二十一岁的林昭，依旧无法坦然面对分别。
　　
　　林昭把脸埋进手臂，不一会手臂就被眼泪打湿。
　　闭上眼睛，谢辰青清隽的眉眼清晰。
　　他笑着看她，他揉她脑袋，他提笔写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昭。
　　
　　他已经列队了吗？
　　集合了吗？
　　行李收拾好了吗？
　　上校车了吗？
　　
　　林昭紧攥的掌心展开，是他大学伊始送她的子弹壳。
　　尽管小心保存，依旧不可避免锈迹斑斑。
　　
　　她不再犹豫跑出宿舍楼，心跳如鼓喉咙腥甜，眼角的泪顾不上擦。
　　无论如何，她要去再见他一面，送别军校学员谢辰青。
　　等下次再见，就是武警谢辰青了。
　　
　　千名准军官着夏季常服，军装笔挺整齐列队，无边寂静里，哽咽声清晰。
　　最后一声口令在耳边响起，离别号角吹响，他们跑向一辆辆校车。
　　步伐整齐，踩在地上宛如出征鼓点。
　　豪情万丈里，是男儿不轻弹的泪。
　　
　　校车缓缓发动，此后，他们去边疆、去边境、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紧急集合穿错衣服、五公里互相扶持加油、聚在一起分零食出公差的兄弟，从此再难见面。
　　
　　不必见面。只要你们长命百岁，总能再见。
　　
　　操场、教学楼、宿舍楼、四百米障碍场，变成眼前一晃而过的风景。
　　生活四年的军校，并肩作战的战友，在视野里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
　　
　　道路两旁的军校生自发立定列队，向着校车敬礼，送别学长，送别共和国的准军官。
　　
　　军校四年，流过汗、流过血，训练场摸爬滚打，荒郊野岭驻训行军，从未流泪。
　　而此时，那震破苍穹的“1、2、3、4”在校园悠悠回荡，让人忍不住红了眼眶，脸埋进掌心尽是泪。
　　
　　林昭的眼泪和酸涩一起上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昨天来的时候，她的他在校门口等她，温柔眉眼尽是纵容笑意。
　　而今天，她身影小小的，站在军校门口，眼睁睁看校车一辆一辆驶出军校大门，
　　不敢哭，只好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像个被人抛弃还要拼命忍着委屈的小朋友。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她不知道谢辰青在哪。
　　她看不见他，她找不到他……
　　
　　谢辰青。
　　我不想你走。
　　可不可以不走。
　　
　　“下雪天，想见你。”
　　“好看吗，那你不如直接看我。”
　　“长命百岁，林昭。”
　　“没有别人，只有林昭。”
　　“谢教官穿军装好看吗？林昭，我是穿给你看的。”
　　“如果是林昭，我会主动给。”
　　“如果可以选，我会听你的。”
　　“谢辰青，你们今年的军训教官。”
　　“裙子不好看，是林昭好看。”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昭。”
　　“想见你。”
　　“第一次射击的子弹壳，等下次见面给你。”
　　
　　……
　　
　　“林昭，他日高处相见。”
　　
　　他欠她一句表白，却无人知那字字句句都是喜欢。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又被日光飞快蒸发。
　　谢辰青看向她的瞬间，林昭有感应般抬起头。
　　
　　校车视线里消失的前一秒，谢辰青清俊的侧脸在眼前清晰。
　　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她的少年注视着她，右手抬高到太阳穴位置。
　　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来不及说的万语千言，化作一个隔着车窗的军礼。
　　
　　此后山高水远，我们各自珍重。
　　
　　谢辰青，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吗？
　　你再等等我，等我可以和你并肩，我会亲口告诉你。
　　——关于一朵向日葵的花语。
　　——关于一个女孩的五年暗恋。
　　
　　蝉鸣阵阵，像极高考结束的那个六月。
　　泪水肆无忌惮，给她擦眼泪的少年已经看不见。
　　初夏微风清朗，代替他温柔看她的目光，轻轻拂过她眼角眉梢。
　　
　　谢辰青，你又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41.  第 41 章   瞅我嘎哈

　　八月, 夜幕笼罩，暴雨倾盆。
　　
　　越野车的车载广播正在播报：“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今天是201X年8月3日, 农历六月二十三, 星期五。受台风影响，强降雨导致A省多地受灾严重……”
　　
　　林昭看向车窗外，视野被雨水覆盖，白茫茫一片。
　　身处灾害最前沿的, 除各方救援力量, 还有很多她这样的新闻记者。
　　他们需要在第一时间将新闻播报, 让社会各界了解真实情况。
　　
　　林昭低头给奶奶发语音：“奶奶，临时接到出差通知，我从台里出发, 晚上就不回家啦。”
　　蒋念慈问：“去哪儿呀？”
　　林昭怕奶奶担心，便笑眯眯回：“有个培训班, 在帝都, 回来给您带好吃的点心。”
　　
　　身经百战的摄像大哥, 看向这个撒谎不眨眼的实习记者：“小小年纪，还是实习期，领导派你来，真是狠心。”
　　林昭笑笑：“职责所在。”
　　“不害怕吗？”摄像大哥问。
　　她抬起头来，语气轻快：“当然怕。”
　　
　　同样都是血肉之躯，同样是父母子女。
　　但是依然有人冲到抗洪抢险第一线, 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难道他们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只不过是在那些瞬间，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罢了。
　　
　　几百公里外，武警江城支队, 紧急集合哨声刺破黑暗响彻营区。
　　夜幕之下狂风刮过脸颊，一众武警官兵整齐列队，神情肃穆。
　　
　　“稍息！”
　　“立正！”
　　
　　是夜，两百余名武警战士深夜集结奉命出征。
　　一辆辆军车驶出营区大门，驰援抗洪一线。
　　
　　林昭到灾区，已经是翌日凌晨五点。
　　她在路上遇到一个老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全部家当系在包袱里。
　　老人眼里尽是浑浊的泪，眼睛看向自己家的方向。
　　
　　那里已经被洪水淹没，目光所及之处，树木弯折、洪水湍急。
　　狂风暴雨洪水如利刃当头劈来，被武警官兵用血肉之躯狠狠拦截在身后。
　　
　　“都被冲走了，”她的家乡话林昭听不懂，可那双眼睛里的悲伤绝望却让林昭感同身受，“养的鸡、鸭，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老人年纪大了，靠着在集市上卖鸡蛋、鸭蛋赚钱。
　　这下洪水暴发，冲走的不光是她家，还有她的生计。
　　
　　安慰苍白，但林昭还是柔声开口：“鸡鸭还会有的，现在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老人用灰白的手帕擦眼泪，“多亏我们的子弟兵啊……”
　　
　　暴雨不停，林昭身上的雨衣滴滴答答落着水。
　　她脱下来帮老人穿上，自己只剩一把轻易就能被狂风弯折的伞。
　　
　　看到谁，她目光猛然一滞。
　　耳边风声怒号渐行渐远变成白噪音，暴雨全部褪去重新回到云朵。
　　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心脏在胸腔久久震颤，让她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在哪里又要去做些什么。
　　
　　她只是呆呆看向他方向，片刻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日高处相见。
　　现在，是不是就是谢辰青所说的“高处”。
　　
　　面前是疾风暴雨，耳边是人声喧嚣。
　　
　　林昭纵身一跃，破茧成蝶。
　　-
　　
　　耳机里，主持人的声音有几秒延迟：“现在，让我们连线前方的实习记者林昭。林昭，你好。”
　　
　　奶奶现在应该还没有去起床吧？希望她没有在电视机前，林昭深吸口气。
　　
　　镜头里，昔日冷静的美女记者头发被吹乱，声线却依然缓和，是她骨子里带着的温柔。
　　
　　“主持人好，观众朋友好，我现在的位置是C县南河村。在我身后位置，即是此次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村庄、小学全部被淹，受困村民500余名，现在正在武警战士的帮助下，紧急转移……”
　　
　　为保证采访画面的完整和直观，林昭站的位置并不在高处，水流已经没过她的膝盖，
　　画面切断，摄像大哥喊林昭：“快过来，水里凉。”
　　
　　刚才面对洪水猛兽脸色不变的美女记者，现在眼圈红红的。
　　眼泪停在睫毛，眼睛直直看着不远处，武警官兵所在的方向。
　　
　　年轻的武警战士行走在泥泞，他们所在位置是南河村地势最低洼的地方，洪水淹没胸膛。
　　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依旧清冷出尘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好像还是还是那个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转笔的清隽少年。
　　
　　水流湍急，他们一人拉着一人，逆着洪水而上。
　　在他们背上，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是尚且年幼的孩子，又或者是谁割舍不下执意带走的全部家当。
　　
　　谢辰青身高一米八七，雨衣已经没至他胸口，那身迷彩被雨水打湿，显出更加沉重的绿。
　　他手里攥着临时搭起的缆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也走得很稳。
　　背上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乖乖抱住他脖颈。
　　林昭远远看见他侧头笑，猜他是在安抚小朋友。
　　
　　“叔叔，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我长大以后要嫁给你。”
　　“不可以。”
　　“为什么。”
　　“看到那个记者姐姐了吗。”
　　“看到了，她不害怕吗。”
　　“怎么可能不怕。”
　　
　　如果不是任务在身，他很想把人抱进怀里揉揉脑袋。
　　
　　谢辰青温声道：“那个姐姐，就是叔叔喜欢的人。”
　　
　　-
　　群众全部转移，已经暮色四合，又接到紧急通知：“南河水位已逼近临界值！”
　　南河村便以这条“南河”得名，倘若此时河流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没来得及吃一口饭、喝一口水，他们又紧急集合，去装填沙袋，加固堤坝。
　　
　　挖沙，填进袋子，沙袋抗在肩上就走。
　　少时，谢辰青那双手厮杀在国际竞赛场，握过钢笔弹过钢琴打过篮球。
　　还有洁癖，每天要洗很多次……
　　而现在，他把沙袋一个一个扎好口子，手指擦伤顾不上，伤口被洪水泡得发胀顾不上，精神高度集中，与他在射击场的时候无异。
　　
　　摄像大哥的镜头，已经对准成功转移的群众。
　　有一位老爷爷正坐在一边，眼眶通红，悄悄抹眼泪。
　　
　　“爷爷，您吃饭了吗？”
　　老人见是记者，赶紧擦干净眼泪：“还没呢孩子。”
　　“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家里人呢？”
　　老人脸上，泥土皱纹混在一起，衣服半湿穿在身上，在他怀里是一盒泡面和一袋没有开封的火腿肠。
　　“我就还有一个孙子。”
　　“他人呢？现在转移到安全地带了吗？”
　　老人摇摇头：“我就远远看了他一眼……他现在，又去装沙袋去了，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面和这个火腿肠了。”
　　林昭鼻子瞬间就酸了：“他是我们这次抗洪抢险的武警战士对吗？他今年多大了？”
　　“刚十九，当兵一年多，这是我头一次见他。”
　　“远远喊了我一声爷爷。”
　　“我为他感到骄傲。”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两百余名武警战士，装填沙袋几百吨，强行扼住洪水的咽喉。
　　
　　凌晨部队赶到，开始转移受灾群众。
　　紧接着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从夜幕降临到天色渐亮。
　　
　　身上的作训服脱下，拧出来的都是泥水。
　　脚上的战靴脱下来，脚掌已经被泡得发胀。
　　
　　凌晨五点，终于吃上第一口饭。
　　吃饭同样不敢离开阵地，还有根神经绷着，在观测洪水状况。
　　
　　凉透的盒饭，麻木的精神，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填饱肚子。
　　有人直接躺在了地上，枕着沙袋、作训服又或者战友的身体，就这样幕天席地、倒地而睡，身上是湿透的迷彩，沉甸甸，来不及被日光晒干。
　　
　　谢辰青手上、胳膊上的伤口没来得及处理，伤口被洪水泡得发胀、泥沙陷进去，他用纯净水冲干净伤口，上碘酒、缠纱布简单处理，把伤口和湿掉的迷彩服隔离开来。
　　
　　想她报道结束肯定会来找自己。
　　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看她哭。
　　
　　林昭出发时走得太急，也只带了泡面和面包，摄像大哥是个男人，饭量到底是比她大。
　　她只留一个面包、一盒泡面和一袋牛奶，从车上下来，走向那群橄榄绿身影，想要拿给谢辰青。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眉眼脸上的泥土来不及擦。
　　昔日冷淡严肃的橄榄绿作训服，全然湿透，没有的换也根本顾不上换。
　　他们枕在沙土，又或者是战友的腿边、身上，就这样幕天席地睡着了。
　　
　　手里相机，聚焦他们汗湿的脸庞、倒出水的作战靴、被洪水泡得发胀的手指、塞满泥沙的指缝……
　　
　　这些抗震救灾时天降的神兵，也不过是些年纪不大的小伙子，父母放在心尖的孩子，又或者是哪家姑娘的心上人，心心念念，一年到头可能都见不了一面。
　　
　　血肉之躯，非钢筋铁骨。
　　是为这个国家，所以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相机收起，林昭走过他们身边。
　　
　　她的谢辰青呢？
　　谢辰青现在在哪？
　　他还好吗？
　　有没有受伤……
　　
　　想到，随时有可能见到他，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比在洪水里播报还要可怕。
　　
　　林昭深吸口气，自欺欺人，告诉自己——
　　我是来采访的，不是来见心上人的。
　　所以心脏，你不要跳得这么吓人好不好？
　　
　　河岸的堤坝被加固，吃饭时间，一众武警官兵尚且不敢松懈，眼睛紧紧盯着水流，寸步不离。
　　
　　熬了通宵的脑袋发懵，林昭视线扫过那些年轻的、黝黑的、疲惫的面庞，他们身上的制服并不一样，有武警消防，亦有陆军官兵。
　　
　　那么多的人里，她找不到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洪水褪去的泥泞里，差一点就要摔倒。
　　林昭蓦地想起她上次看见谢辰青的画面。
　　现在，竟然又有同样的无措和难过。
　　
　　谢辰青远远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在洪水面前，面不改色淡定播报新闻，临危不惧。
　　他心疼，也骄傲。
　　那是他的林昭。
　　
　　他走近，她没有察觉。
　　她的休闲裤从脚踝到膝盖全部湿透，白色板鞋已经分辨不出颜色。
　　绑成马尾的长发发梢湿着，粘在白皙的脖颈。
　　
　　“林昭记者，整个支队能看的就我了。”
　　
　　猝不及防落在耳边的声线，疲惫带笑。
　　林昭猛地回头，先看到他肩上的一杠两星、中尉肩章。
　　视线往上，在轰鸣的心跳声中，对上他清澈漂亮的眼睛。
　　
　　见她呆住，谢辰青微微俯身和她平视。
　　
　　那张俊美年轻的脸在眼前放大，距离太近，谢辰青轻轻挑眉的动作她看得一清二楚。
　　浓密眼睫下，弯弯的眼睛里笑意未散，在肆无忌惮勾着她沉溺。
　　
　　“你不看我，在这儿看谁呢？”
　　




42.  第 42 章   瞅你咋地

　　——林昭记者, 整个支队能看的就我了。
　　——你不看我，在这儿看谁呢。
　　
　　时隔一个月，再次相见。
　　她是实习记者林昭, 他是武警中尉谢辰青。
　　
　　当她转过身仔仔细细看向他的脸, 鼻子瞬间就酸了。
　　在目光触及他眼里的温润笑意时, 那种难过的感觉更加强烈。
　　
　　颜值非常能打的谢辰青同学，清瘦白皙逆光而站，锦绣丛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一个。
　　只不过，黑色雨衣上尽是污泥, 作训服上也是一样, 被洪水打湿一片斑驳。
　　天边朗月一般遥不可及的少年, 何曾在她面前有过如此狼狈时刻。
　　
　　她没问过他为什么读军校，他不提、她也就不问，只知道他突然决定放弃保送, 没有一分犹豫。
　　如果他当年按部就班、以满分金牌的成绩保送全国最好的学校，念数学专业, 肯定可以待在宽敞明亮的教室, 钻研数学不同分支, 当他的高岭之花。
　　不必吃一分现在正在吃的苦。
　　
　　天色尚未亮起，暴雨雨势暂停，洪水依然如同随时都会扑上来的猛兽。当他站在她面前，时间终于仁慈短暂按下几分钟暂停。
　　
　　周围的年轻军官们，难得显出和抗洪抢险时严肃截然相反的活泼样子，冲着谢辰青挤眉弄眼, 每个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要拍拍他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林昭手倒背在身后，在淹没膝盖的洪水里做报道都没有变过脸色的小姑娘, 却在他的注视下，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
　　
　　谢辰青心软得一塌糊涂。
　　过了好久，她看着他眼睛，小小声说：“我来看看你。”
　　
　　一个月没见，却好像过了好久，上次见面，还是那个在他校门口拼命忍着哭的女孩子，好像在他看不到的时间地点，一下子长大了。
　　
　　即使洪水在前，也能面不改色。
　　
　　“你怎么都不说话？”她仰起脸问他，好像又从记者林昭变了回去。
　　谢辰青唇角轻抿：“我喜欢听你说。”
　　
　　我喜欢听你说。
　　林昭脸颊倏然一热。
　　
　　她蹭了下鼻尖，借由说话来掩饰自己的害羞和不好意思：“你知道吗？电视台连线的时候，洪水都淹到我这儿了。”
　　
　　小孩子一样，林昭跟他比划自己膝盖往上的位置：“不过也幸亏被洪水挡住了，不然观众就会发现，那个记者腿在发抖……”
　　
　　她弯下的眼尾，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得意，让她看起来像个跟大人邀功的幼儿园宝宝。
　　
　　“但是摄像机一开，我看到你，瞬间就不紧张了，你都不怕，我也不怕。”
　　女孩声音温柔，又坚定，看向他的清透眼睛里盛满笑意。
　　
　　将亮未亮的凌晨五点，天边亮起鱼肚白。
　　他站在她面前，疾风暴雨灾难都被挡开，军用的黑色雨衣被风一吹，旗帜一般猎猎作响。
　　
　　谢辰青笑，尖而下坠的内眼角，流畅的弧度到眼尾弯下去。
　　那双眼睛清澈干净，一如他少年时期。
　　林昭想起诗词里写的“一笑倾人城”，大抵是形容他这样的绝色。
　　不，远不及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比得上她的心上人。
　　
　　“这个泡面可能没有热水泡了……这个面包和牛奶给你。”林昭把手里的东西塞给谢辰青。
　　“不用，我们有人送饭，你吃的什么？”他压低了视线问。
　　一天时间里，林昭只喝了一保温杯的水，吃了半包拆封的饼干。
　　
　　她还没来及给谎话打腹稿，谢辰青拉过她手腕。
　　
　　“怎么弄的？”
　　
　　林昭手背有一道五厘米的伤口，不深、仅仅是破皮的程度。
　　因为她风里来雨里去，那伤口长好的下一秒沾了水又被泡开。
　　
　　是采访的时候，洪水下面的坑坑洼洼看不见、没踩稳就要摔出去。
　　身体倾倒瞬间，她用手去撑地，正好擦过一截断掉的树枝。
　　
　　“不小心划到的，不要紧。”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着让他哄一哄，借此，多和他待一会儿，一小小会儿就好。
　　像个恃宠而骄的、长不大的小孩，再小的委屈在自己信赖的人面前，也会决堤。
　　
　　“跟我来。”
　　
　　谢辰青让她坐在堤坝一边等他，身上的救生衣垫在地上、让她坐。
　　不一会，他就到随行军医那里借了碘酒棉签过来。
　　
　　“真没关系的。”
　　
　　她坐着，他蹲在她面前，入目的便是他寸头的黑色发茬。
　　视线往下，剑眉清晰锋利，皮肤依旧是冷淡的白，眼尾的弧度勾人也能割伤人。
　　
　　她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他用棉签清理出伤口不小心渗入的泥沙。
　　纯净水冲干净、擦干，再涂碘酒，动作小心得不像话。
　　
　　作训服下，他手臂上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小腿被洪水冲来的各种利器擦伤，肩背上更是，林昭见了怕是要哭鼻子，他全然没当回事。
　　
　　而面前，小姑娘手背浅浅一道伤口，却让他蹙起眉头，不见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半分游刃有余。
　　谢辰青拧起的眉心，在听见林昭抽了口冷气之后，皱得更紧。
　　
　　“疼吗。”
　　
　　林昭刚要摇摇头，可对上那双温柔的、藏着月光一般的眼睛，她又点点头，抿了抿嘴角：“嗯，疼。”
　　
　　“那要怎样才会好些。”他轻声喃喃，自言自语，并不是在问她。
　　
　　下一秒，他轻轻牵起她手，她的手指贴在他纹路干净的掌心。
　　谢辰青低头，嘴唇在距离她手背几厘米的位置停住。
　　温热的呼吸落下来，他哄小朋友一样，在她伤口呼了呼。
　　
　　灼热的、湿润的触感，近到似乎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
　　细小的电流顺着毛孔四处流窜，热意传至四肢百骸。
　　林昭手指微动，紧张得快要蜷缩起来。
　　
　　可当目光触及他红透的耳朵，她又想笑。
　　眼角眉梢都是小小的害羞，就那样只看着他一个人。
　　-
　　傍晚，暴雨骤停，没到膝盖的洪水退去，徒留满地淤泥。
　　
　　他们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了？
　　吃点温热的食物，闭上眼睛睡一会。
　　这群解放军战士和武警官兵，已经驻守两天一夜，不眠不休。
　　
　　然而下一秒，就见他们整队集合。
　　紧接着，连夜连夜投入到淤泥清理、帐篷搭建任务中。
　　
　　夜幕降临，漫天繁星。
　　
　　帐篷搭建起来，有医疗队专程前来提供医疗救助。
　　林昭只占了帐篷一个很小的边角，摄像大哥到车上休息，可是她不想离开。
　　
　　这里，是距离谢辰青最近的位置了。
　　等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们当记者跑新闻的也是不容易。”有个医生大哥递矿泉水给她。
　　
　　林昭眼睛定定看着远处那片橄榄绿身影，他们不眠不休抗洪抢险两天一夜，加固堤坝、转移群众，洪水没过胸口，可他不知道在洪水里走了多少趟。
　　背过年迈的老人，扶过抱着树怕被冲走的中年人，安抚过惊慌失措哭都不敢哭的小朋友。
　　
　　紧随其后的，是从傍晚到现在，清理淤泥、运输物资。
　　时间已经显示凌晨三点。
　　
　　“他们当军人的才是不容易呢……”林昭低声说。
　　
　　大哥深以为然：“昨天过来一个小伙子，跟我借碘酒和棉签，我看他肩背位置不太对，让他撩起上衣给我看。”
　　
　　“好家伙，那应该是被倒下来的大树砸到了，肿得老高，淤青一片，他硬是跟没事人似的，拿了碘酒和创可贴就走，还说没事儿呢。”
　　
　　林昭呼吸一凝：“那您帮他处理伤口了吗？”
　　
　　“当然，”大哥叹口气，“不过处理了也没用，让汗水雨水一泡肯定又不成样子了，我让他天亮的时候再过来一趟……”
　　
　　看不见，却能想象，这种知道他受伤却不知道伤有多重的感觉、更加难过。
　　因为她会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脑海里还原谢辰青受伤场景。
　　他受那么严重的伤，还在为自己手背那道划伤担心。
　　泪湿于睫，林昭瘪了瘪嘴角，眼泪到底还是忍住了。
　　
　　-
　　天亮时，有受灾转移的老乡前来送饭。
　　自己家蒸的馒头、包子，香喷喷、热气腾腾，用盆子装、一群人抬着。
　　小朋友蹦蹦跳跳，像是分发小红花一般，来给她们的解放军和武警叔叔分发食物。
　　
　　暴雨骤停，阳光无障碍落下，炎炎烈日炙烤这片洪水肆虐过的土地。
　　林昭站起身，她在帐篷里坐了半夜、腰有些疼，伸手锤了下，加入分发食物大军。
　　
　　谢辰青抬眼时，刚好就看见林昭和小朋友有说有笑，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顺拐，好久不见嘿！”熟悉的声音，吊儿郎当的强调，林昭惊喜抬头，对上一张晒得黝黑、牙齿洁白的脸。
　　“蒋沈教官！”她笑得眼睛弯弯，“好久不见哇。”
　　
　　蒋沈心说，来之前我还在谢辰青柜子里看过你高中照片。
　　那照片他从高中带到军校再带到部队，隔三差五我就能看一次呢。
　　
　　“是是，好久不见。”蒋沈笑嘻嘻。
　　“你和谢辰青还在一起吗？”
　　“啊，”蒋沈大大咧咧，“不过谢辰青是自己选的，他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单位。”
　　“蒋沈教官，谢辰青他话少、性子有点冷，但是人很好的，”林昭把一袋装好的馒头包子递给他，“麻烦你多多照应。”
　　
　　多懂事一姑娘啊，蒋沈感叹。
　　他还想说些什么，只不过一道冷冷的视线从不远处扫视过来，让他脊背发凉、类似于被枪抵住了太阳穴。
　　他一回头，果然对上谢辰青那双覆了霜雪的眼。
　　得，醋了醋了，他醋了。
　　
　　林昭一个一个分发食物，那一张张被阳光暴晒的脸庞，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说不定，他们其中的很多人其实比自己还要小。
　　
　　到谢辰青，手里的食物刚刚好只剩下最后一份。
　　
　　谢辰青正拿铁锹清淤，低头时帽檐遮住眉眼，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绯色的唇角，干裂、起皮，不见半分少年时期养尊处优的少爷气场。
　　
　　想起医生大哥不小心透露的他背上的伤，林昭心被揪紧。
　　早知道高中毕业的时候，她也报考军校试试，现在或许就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谢辰青。”
　　“嗯。”
　　
　　林昭怀里抱着食物，还有昨天医生大哥分给她、她没舍得吃的自热小火锅，叫他：“先吃饭吧。”
　　
　　谢辰青停下手里的动作。
　　
　　别人的脸被晒得黝黑又或者通红，他冷白的肤色在日光下，却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漆黑的剑眉落了汗水，显出愈发浓重的墨色，睫毛长而浓密，连带着目光都变得湿漉漉。
　　
　　他不说话，唇线拉得平直，不见他平时看她的半分温柔。
　　林昭小心翼翼问：“不舒服吗？还是太累了？或者，有些中暑吗？”
　　谢辰青撩起眼皮：“叫蒋沈还是蒋沈教官，到我就连名带姓。”
　　
　　醋味浓郁，那边啃包子的蒋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今天这包子真好吃，不用就醋都好吃嘿！”
　　
　　林昭眨了眨眼，有个不太现实的猜想在心底萌芽，让她很想问一问：谢辰青，你是吃你战友的醋了吗？就因为一个称呼？
　　
　　但她抿了抿嘴唇，这样直白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
　　于是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全然没有在乎白色板鞋陷进淤泥。
　　
　　他手上满是污泥，林昭拆开食品袋子，包子递到他嘴边。
　　谢辰青嘴唇很薄，但唇形清晰，笑时弯起的勾简直能摄人心神。
　　
　　林昭脸已经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什么，让自己移开视线，小小声说：“你张嘴……”
　　
　　谢辰青有些懵，表情空白一瞬的样子有些可爱。
　　他双眼皮褶皱清晰，睫毛密密垂下来，纯情又貌美。
　　
　　片刻后，他微微欠身凑近，就着她的手，咬下她手里的包子。
　　清俊的脸颊鼓起一块，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似乎有笑，明亮干净。
　　
　　“我刚才，是把吃的递给蒋沈教官的，”林昭深吸口气，轻声告诉他，“但是谢教官，你可是我是亲自喂的。”
　　
　　谢辰青偏过头，唇角弧度漂亮，是在偷笑。
　　林昭也不拆穿，齿尖咬着嘴角，也低下头笑了。
　　
　　“林昭。”
　　“嗯？”
　　
　　谢辰青下巴轻扬，提示她手里还有个馒头。
　　她一开始喂他吃东西，一半是考虑到他手没有洗，一半是想哄他开心……全然忽略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他低垂的睫毛、微张的薄唇，以及装似不经意撩起眼皮来看她的那一眼，都让她心尖和指尖一起发颤……
　　
　　“还要。”谢辰青催促。
　　
　　此时此刻的武警叔叔，肤白貌美异常乖巧。
　　像个需要人哄的、正在撒娇的小男孩。
　　任谁被他这样看着……都说不出个“不”来。
　　
　　林昭极力抑制着过快的心跳，红着脸乖乖伸手，继续开始下一轮投喂。
　　-
　　在灾区的这几天，林昭同样没有闲着。
　　抓拍、录制视频，采访受灾群众、解放军、武警战士。
　　这些资料宝贵又原始，不能直接用，还要经过仔细的甄选编辑剪辑。
　　
　　晚上，谢辰青终于回到帐篷，短暂休息。
　　有人留下值班观测实时状况，确保万无一失。
　　
　　林昭去医疗队的帐篷：“医生大哥，那个小伙子过来找你换药了吗？”
　　医生：“没有呢，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个事儿。”
　　“伤口抹药就可以吗？”
　　“嗯，清理干净、抹药、包扎，只是防止感染，他回部队可得再去仔细看看。”
　　
　　林昭走到武警的帐篷旁边，并不敢靠近。
　　只是恰巧遇到一个年轻官兵：“你好，请问你知道谢辰青在哪吗？”
　　“哦，你说我们排长啊，就在你右手边第二个。”
　　
　　都是男生，有说话的声音，林昭站在帐篷外：“谢辰青。”
　　帐篷里安静一瞬，紧随其后的是意味深长的起哄声音。
　　那喧闹里的意味深长和暧昧让人心跳不规律，紧接着谢辰青就出了帐篷。
　　
　　林昭把怀里的药塞给他：“我来，是给你送这个的。”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受伤的？”
　　几个从帐篷里出来的年轻军官，不像白天里严肃，这其中还有蒋沈：“顺拐，我们都是大老爷们，下手没轻没重的，要不你来？”
　　另一个开口：“就是就是，帐篷我们让出来了，我们排长就麻烦你了！”
　　
　　林昭的脸瞬间红得不像话，倒背在身后的手绞在一起。
　　难得的晴天夜晚，难得的月朗星稀，那清辉温温柔柔落了他一身。
　　那一刻，疾风暴雨全部远离，户外清幽，只有蝉鸣阵阵。
　　晚风送来花香，拂过鼻尖。
　　
　　他笑着看她，不说话。
　　
　　林昭脸红心跳，还有些懊恼，他为什么不在他们起哄的时候制止……
　　
　　“脸红什么。”让她心虚的罪魁祸首无辜问道。
　　
　　林昭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磕磕绊绊吐了两个字：“没有脸红，是被太阳晒的……”
　　
　　“是吗，”谢辰青走近一步，弯下腰来，嘴角的笑意浅浅，饶有兴致看着她，“那我看看。”
　　
　　林昭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他受伤，却在这故意转移话题逗她。
　　一时之间害羞、心疼、还有他即将离开的难过，全部绞在一起，心脏发涨。
　　
　　那张清冷出尘的俊脸近在咫尺，她大着胆子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气鼓鼓说道：“还笑！”
　　
　　伤口好了吗？
　　没有发炎吗？
　　一点不疼吗？
　　还一点不在意，在这笑、笑、笑！
　　
　　笑也就罢了，还笑得那么好看。
　　心动的话你负责吗？！！
　　
　　指尖好像还有他脸颊触感。
　　大帅哥的脸，竟然软得不像话……
　　
　　被人冷不丁占了便宜的谢辰青微怔，片刻后直起上身。
　　
　　他垂眸看她，目光很软，清澈如水，一如十七岁的他。
　　薄唇轻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笑是因为，看见林昭记者了。”
　　




43.  第 43 章   瞅我嘎哈

　　“笑是因为, 看见林昭记者了。”
　　
　　以前也没发现谢辰青同学这么爱笑这么会说话啊……
　　
　　这哥们不光不爱笑，还是个如假包换的冰山帅哥，有女同学喜欢他、借着问数学题靠近, 他还会冷着脸开启嘲讽技能：“但凡你脖子上架的是个脑袋而不是个球。”
　　
　　和她面前这个、抿着嘴角笑得眼睛弯弯的大帅哥, 判若两人。
　　
　　林昭记者觉得, 这句话她可能接不下去。
　　她不光接不下去，还怂得十分不像话，明明夜晚已经降温，耳朵却烫得像是被太阳暴晒。
　　
　　“那个什么, 药我拿来了, ”林昭借由不停说话来掩饰自己的害羞, 顺便把医生大哥叮嘱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告诉谢辰青，“等蒋沈教官回来的时候，让他帮帮你……”
　　
　　“大爷, 您小心！”
　　“您提了这么多东西是要去哪儿啊？”
　　
　　林昭循着声音看过去，佝偻着背的人影由远及近, 像是台风天里一片打着旋儿摇摇欲坠的枯叶。
　　
　　洪水虽然已经退去, 但是路面上淤积的大量泥土变成泥潭, 有些位置踩下去几乎能没过膝盖，完全无法预料。
　　
　　老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手里还提了一个很大的塑料袋和一个暖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有个瞬间，他差点摔倒，林昭心瞬间被揪起来, 所幸这时一个年轻的武警战士跑到他身边。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瞬间堆满笑意，他颤颤巍巍，把手里的泡面和火腿肠塞到他怀里。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头发斑白的老人站在泥泞里, 却全然顾不上，他敞开皱皱巴巴的塑料袋，手如枯枝一般，“有牛肉的，鸡肉的，还有西红柿的……”
　　
　　“您去买的？”年轻的武警战士问他。
　　
　　“爷爷去打工，午饭他们发这个面，我就全攒下来，等我孙子回家吃。”
　　“可我等啊等啊，怎么也等不到你回来……你跟爷爷说说，你去当兵以后，过得好不好？”
　　
　　脸被太阳暴晒蜕皮、手掌心在清淤泥时磨出一堆水泡、洪水淹没胸膛都没有哭的武警官兵，这会在自己一年多没见过的爷爷面前，偏过头去，哭得像个孩子。
　　
　　他伸手抹眼泪，更多的泥土抹到晒红的脸颊。
　　
　　老人和他在堤坝坐下来，泡面打开、热水倒进去，热气氤氲，让他恍然回到孩童时期，眼泪滴进热辣的汤里，不敢抬头，怕爷爷心酸。
　　
　　林昭想起自己的奶奶，泪湿于睫。
　　
　　“他看起来年纪还不大吧？”
　　“嗯，不到二十，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家。”
　　-
　　抗洪前线，解放军战士和武警官兵已经奋战六天七夜。
　　
　　紧握铁锹的手掌心磨出水泡，清淤的动作不停；作训服被汗水浸湿，索性脱下来只穿短袖；长裤被泥沙裹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甚至，脸上也沾满了污泥，却根本顾不上清洗。
　　
　　林昭没有去住条件舒适的酒店，她留了下来。
　　她会帮忙发放物资，又或者和当地村庄的阿姨一起给战士们准备热饭热菜。
　　部队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他们已经拒绝很多次，但是村民们照样要去送。
　　
　　当然，于林昭而言，最主要的还是在一线采访。
　　
　　“我家就我还有我的儿子，儿子瘫痪在床，洪水来的时候我就想啊，他走不了我也不走了。”
　　“那会风大雨大，多少年的大树说倒就倒，我就眼睁睁看穿军装的小伙子被树干砸到，没事儿人似的往我们这里赶……”
　　
　　镜头里的阿姨抹眼泪，镜头外的林昭眼圈儿通红，“他一来，就把我儿子背了起来，说阿姨您别哭，我们一起走。”
　　
　　“这群孩子比我儿子还小……他们家里人看着得多心疼啊！”
　　
　　“真的很感谢我们的子弟兵，现在洪水退了，我们自发聚到一起，为他们准备吃的！”
　　
　　军用的帐篷让给需要的人。情况紧急的前几天，他们不眠不休，夜幕降临他们或原地坐着靠着闭一会眼睛，或是直接席地而睡。人挨着人，让人骄傲也让人心酸。
　　
　　到后面，战士们轮流值班监测洪水状况，剩下的人到附近小学教室休息。所谓的休息，也只是躺在坚硬的地板，只不过没有风吹日晒罢了。
　　
　　林昭虽然是女生，但并没有接受特殊照顾。
　　
　　这几天时晴时雨，白天采访不断，比起谢辰青，她吃的苦根本不叫苦。
　　晚上，也不过是在医疗队的帐篷闭一会眼睛。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灯光里，他们穿军用雨衣，还在不停忙碌。
　　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格外惹人注目。
　　看一分钟，少一分钟。
　　
　　-
　　当夜幕再次将临时，这次抗洪抢险任务总算圆满完成。
　　翌日天亮，谢辰青将回他的武警部队，她也要回她的电视台。
　　
　　林昭闭了会眼睛，却被嗓子疼醒，头疼发沉，眼睛也疼得要命。
　　从前几天开始，她就隐约有些不舒服。
　　医生给她测了体温开了感冒药，她也没太当一回事儿。
　　
　　一名中年女医生看过来：“姑娘，过来我给你测测体温。”
　　“温度不光没降下来，还更高了，”医生看了眼温度计，“最好输液。”
　　
　　林昭记者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打针，还是小时候打个疫苗都要哭鼻子那种，她小心翼翼问：“可以不打吗？”
　　
　　谢辰青就在这时走进来，他那身高极具压迫感，随便往那一站就让人无法忽视。
　　肩胛的伤被他忽略，直到已经能分辨伤口和短袖黏连的痛感，这才想起要换药。
　　
　　林昭脸颊是不正常的红，衬得那双眼睛湿漉漉，现在可怜兮兮眼巴巴看着他，“谢辰青，我不想打针。”
　　
　　女医生遇到救星一般：“你是她男朋友？快点哄哄你女朋友，发烧一直退不下去，还在这儿怕打针。”
　　
　　男朋友和女朋友这样的字眼，让林昭的脸更红，在谢辰青低头看她时，脸颊热度几乎就到了峰值。
　　
　　他洗了还没擦干的手指，轻轻贴到她额头，凉凉的很舒服，让她很想用脸蹭一蹭……
　　
　　医生猜，这小姑娘就算是哭鼻子，也有这个帅气小伙子哄。所以她直接取了棉签过来给她手背消毒。
　　
　　林昭眼睛瞪得滚圆抓住谢辰青军装袖口，她一脸惊恐，就差把“救我”两个字写到脑门上。
　　
　　谢辰青摸摸她脑袋，动作很轻，像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毛，带着温温柔柔的哄人意味。
　　
　　手背被酒精擦过，林昭像案板上的鱼毫无反抗能力。
　　她眼里的害怕变成不开心，看向谢辰青的小眼神儿幽幽怨怨，像个恃宠而骄的小朋友。
　　
　　女医生适时开口：“女朋友不能惯呀，烧退不下来还不打针，这可不行。”
　　
　　林昭顾不上害羞和否认，她面对洪水尚且临危不惧的小脑袋瓜，不知道是发烧烧糊涂了还是怎样，飞出各种吐槽谢辰青的弹幕——
　　
　　我都这么可怜了他都不管我！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牵着我的手跑吗？
　　谢辰青这个直男！
　　以后肯定没有小姑娘喜欢！
　　没有小姑娘喜欢那就只能是林昭的了！
　　
　　毫无防备，眼前一点光亮，让她呼吸停滞，脑袋里的弹幕也嗖嗖嗖，被吓得七零八落……
　　
　　是针！
　　
　　而就在这时，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眼睛，她轻颤的睫毛扫过他掌心，让她不敢再眨眼。
　　
　　“乖，不怕。”
　　
　　女医生被塞了一把狗粮，紧接着，又听面前冷冷淡淡的男孩子低声说：“她怕疼，麻烦您轻一些。”
　　
　　他的声音冷而干净，话音里的宠溺明显，不像是男朋友，更像是小孩子的家长。
　　
　　她坐着，他站着。等待针落下来的那几秒，谢辰青落在她眼睛的手微微施力，顺着那很轻很轻的力道，她的脸贴近他作训服腰侧的位置。
　　
　　如果她站着，现在或许就被他摁在了怀里。
　　
　　那层冷硬的迷彩布料，有洗过的、阳光晒过的干净清爽的味道。
　　
　　林昭心脏跳起来之后，便卡住一般无法回落，以至于冰冰凉的针扎进血管她都毫无反应。
　　
　　庆幸感冒，庆幸发烧，让她的脸红有合理理由，她明显变高的脸颊温度落在他掌心，谢辰青被传染一般，耳根也微微发热。
　　
　　帐篷里的病床，都是在洪水里受伤的村民。
　　晴天夜晚，没有风，林昭不想在这当一个感冒的传染源。
　　而且，她烧得昏沉的小脑袋里还有个别的想法——她想和他单独呆一会儿，随便哪里。
　　
　　“谢辰青，我们去外面吧。”
　　
　　针头被胶布固定好，林昭在帐篷外坐下来，身侧是她喜欢的人。
　　输液的吊瓶被他挂在高处，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轻伤不下火线的兵。
　　
　　林昭仰起脸，那透亮的液体滴滴答答，像一个倒计时的沙漏。
　　
　　不远处，老乡们送来各种食物，装箱的西瓜、自己家的泡菜、腌制好的腊肉，都被大家一边感激一边拒绝。
　　
　　离别突然就有了实感，这样的七天七夜让她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可她宁可见不到他，也不想看他掌心磨出水泡、脸颊晒破皮，身上到处都是伤。
　　
　　发烧让她无暇顾及其他，完全遵循了自己本心。
　　谢辰青看远处自己的战友，她的视线悄无声息落在他脸颊。
　　
　　那样白皙清俊的侧脸，像是匠人仔细拿着工笔勾勒，不敢马虎一分。
　　高高的眉骨，淡入鬓侧的剑眉，鼻梁的弧度挺直又冷淡，从侧面看过去，眼睛清澈有光，睫毛好长好漂亮。
　　
　　果然得了造物主的偏爱，让他骨相和皮相都趋近完美。
　　
　　两人坐着，听得见风声蝉鸣，听得见彼此呼吸，如果忽略灾难背景和他身上的那身衣服，或许看起来很像是一对露营的情侣。
　　
　　这一个星期以来，每天见面话说不到三句，他来去匆匆，有太多事情要做，她只能远远看着默默心疼。
　　
　　“谢辰青，你们明早出发吗？”
　　“凌晨。”
　　
　　比她预计的时间要早，林昭鼻子一酸，不敢再问是凌晨几点。
　　
　　“你在部队还习惯吗？”
　　“嗯，”谢辰青转过头看她，一双眼睛在夜幕下依旧干净明亮，“在电视台怎么样？”
　　
　　林昭报喜不报忧：“我也挺好的，离家近，不加班就每天回家陪奶奶，你知道的，我大学的时候老是想家……”
　　
　　“嗯，记得。”
　　
　　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了呢？
　　她们从高中同桌、大学同城，到分隔两地。
　　如今已经在一起回忆学生时代。
　　
　　原来，她大学时根本不必怀念高中。
　　因为在参加工作的眼下，她已经开始怀念大学，怀念放假可以见他、军训可以见他，怀念他不给她任何心理准备，就出现在她学校，笑着说一句“那你不如直接看我”。
　　
　　感冒让林昭脑袋昏沉，可她一点都不想睡觉，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里亮晶晶、泉水淌过一般。
　　
　　“你过年可以回来吗？”
　　部队不是都有探亲假吗？她查过的。
　　
　　谢辰青：“不一定。”
　　
　　林昭鼻子一酸，不想再说话，因为一开口，好像就要带哭腔。
　　
　　她明明最怕分别，生活却在逼着她让她一次又一次面对。
　　没有麻木，更没有习以为常，每一次经历都是同样难过。
　　
　　在她打第三个呵欠的时候，谢辰青柔声问她：“要不要去睡一会。”
　　
　　林昭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睡着了，他就走了，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而且，他都不想跟她多待一会吗？
　　
　　谢辰青无奈，拍了拍自己的肩：“过来吧，武警叔叔给你靠。”
　　无边苦涩里，林昭嘴角终于有笑，被她极力极力压制下去，轻轻把自己脑袋放在他肩上。
　　
　　“你十月份的生日，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她的发丝扫过脖颈，很痒，温热的呼吸在下颌，带着没办法忽视的清甜。
　　在他肩上仰起脑袋看他时，额头轻轻蹭过他的脸。
　　谢辰青喉结滑动，线条冷感又招人：“没有。”
　　
　　林昭对此毫无察觉，她只是恨不能把所有所见所闻告诉他。
　　
　　从单位领导的“地中海”锃明瓦亮到食堂有很好吃的糖醋排骨，再到她当记者以来见到的奇闻异事……
　　甚至还迷迷糊糊问谢辰青：“你们部队会和地方联谊吗？你们那女生多吗？”
　　
　　谢辰青回了什么，她已经无法思考，只知道是让她满意的答案。
　　意识下坠，鼻尖他颈窝温热干净气息清洌，她昏昏沉沉睡过去。
　　谢辰青垂眸。
　　她在他只要想就能亲到的距离。
　　
　　值班医生盘算时间差不多，从帐篷走出来一看小姑娘已经睡着，旁边那个年轻英俊的武警轻声开口：“医生，麻烦您帮忙拔一下针。”
　　
　　“跟女朋友一年见不到几面吧？”
　　谢辰青眼睫低垂，看林昭：“嗯。”
　　
　　医生叹了口气，见男孩子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放到帐篷里那张空的病床。
　　
　　他坐在病床旁边，低头看了她很久，没有合眼，直至女孩退烧。
　　集合哨声响起，高高瘦瘦的人弯下腰，在小姑娘耳边似乎说了句什么，说完便在夜色中跑向那一辆辆军车。
　　
　　翌日，阳光落在睫毛，变成轻盈跳跃的光点。
　　林昭睁开眼睛，天光大亮。
　　
　　她梦见了谢辰青。
　　看不见他的脸，只是被清冽干净的薄荷味道环绕着。
　　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呼吸和声音都真实得不像话：
　　
　　“生日，想要林昭可以吗。”
　　




44.  第 44 章   瞅你咋地

　　她梦里见到他, 睁开眼睛，他人已经看不到。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晴天骤然落下暴雨，所有乌云都堵在胸腔, 闷闷的很难过。
　　
　　他如果是凌晨出发, 现在已经远在几百公里外。林昭嘴角深深瘪下去。
　　
　　女医生走过来给她测体温：“你男朋友看了你一整个晚上, 直到退烧，小伙子人可真好。”
　　
　　脑袋已经清醒，以至于“男朋友”这三个字让她脸红成西红柿，她视线扫过帐篷和自己睡的小床, 又问：“阿姨, 我不是在帐篷外面的吗？”
　　
　　医生笑着说：“你男朋友把你抱过来的, 哦就那什么电视里经常演的，公主抱嘛。”
　　
　　林昭抿了抿嘴巴，耳朵发烫, 清晨阳光落在她脸颊，巴掌大的小脸红而剔透。
　　害羞之后, 还有懊恼, 她怎么就这样睡过去了呢？
　　都没好好感受一下被大帅哥公主抱是什么体验……
　　
　　医疗队要收拾收拾回市医院, 医生阿姨临走还在和林昭念叨：“当兵的真是不容易，老乡们送出去好远，追着车往上扔吃的、喝的，非让他们带走。”
　　
　　这天深夜，谢辰青回到营区，林昭抵达荆市电视台。
　　她不敢这样风尘仆仆回家, 于是先回电视台的休息室洗澡收拾自己，长发吹干、换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顺便剪辑这一星期来的素材。
　　
　　相机里的照片导出到电脑, 一张一张划过去，这七天七夜在脑海有同步的画面。
　　
　　手里鼠标一停，她视线在某一张照片定住。
　　那张照片是摄像大哥拍的，她在采访，而远处的他在静静看她，身形挺拔清瘦。
　　原来，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他看自己的时候是这样温柔干净的眼神。
　　
　　刚刚分开一天，她就已经开始想他。
　　林昭深吸口气慢慢呼出来，继续工作。
　　
　　第二天是个周六，她起个大早去新开的点心铺子买了点心，这才装作一副去大城市出差回来的模样，敲开自家家门。
　　-
　　时间不会停滞不前，林昭步履不停。
　　
　　她所在的新闻节目本来收视率平平，但是没多久，这个长着兔牙的甜妹就为观众所熟知，观众年龄段从老年人、中年人向年轻群体延伸。
　　
　　当她跑过一个又一个现场，谢辰青在武装奔袭、极限训练、又或者快反射击，日历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浸了汗水泥沙，分量沉甸甸。
　　
　　凌晨五点，林昭坐上前往新闻现场的动车，武警江城支队紧急集合哨音响起，利剑一般劈开黑暗，为期七天的“魔鬼周”极限训练拉开帷幕。
　　
　　“各位观众朋友早上好，我是记者林昭。我现在是在荆市城郊，身后就是此次发生爆炸的工厂，消防官兵正在紧急救援，目前无人员伤亡……”
　　
　　消防官兵逆着被救群众冲进火场，林昭不可避免想起谢辰青。
　　
　　此时的谢辰青全副武装，身上钢盔、步.枪负重三十多公斤。
　　部队不是军校，各种极限训练连番加码，并不给你适应的时间。
　　迎接他们的是反袭战斗、实弹实爆，此后他们要面对的是暴徒、是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和毒贩。
　　
　　“我现在是在荆市公安局，对于如何防止电信诈骗，让我们来听一听刑侦支队副队长顾桢警官怎么说。”
　　
　　谢辰青双手被捆人沉进水里，在这样的极限环境里，挣脱绳子的时间不能超过二十秒，最后他只用了十二秒便浮出水面，眼角眉梢黑得摄人心神。
　　
　　“我现在是在当时的案发地，被挟持的人质已经获救，专家正在进行紧急心理疏导，有一名民警受伤正在医院救治，案件正在侦破过程中。”
　　
　　谢辰青双手握着手.枪，手臂平直，精致的下颌线紧绷，闭上的左眼压出冷淡漂亮的弧线，右眼寒光毕现，瞄准的是木板上的钉子——
　　直径不到一厘米的钉子，钉在木架上，只钉进去半截。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动扳机，手掌因为枪的后坐力微微后扬，子弹飞出去精准无误射在钉子上，钉子在毫秒之内陷进木板。
　　
　　夜幕降临，林昭收工，谢辰青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消息。
　　而在不为人知的某座深山，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
　　-
　　“魔鬼周”回来没多久，支队接到公安部门联系，协助配合抓捕在逃六年的犯罪嫌疑人。
　　
　　夜幕之下军车风驰电掣，副支队长边行军边就案情进行简单通报。
　　
　　“此次联合作战，以我们武警为主、公安配合。6年前，Z某的邻居因为和他发生口角被他残忍杀害，他的作案手法十分专业，反侦察意识非常强，被公安部列为A级通缉犯。”
　　“需要引起注意的是，此人行踪诡谲、性情暴戾，身上可能携带枪支，此外，他是629大案在逃毒枭K某的心腹。”
　　
　　谢辰青抬眼，车厢内黑得几乎没有光。
　　那双眼睛却黑白分明，像深海里落了冰，冷而明亮。
　　
　　“那年的629军警联合扫毒，我的军校同窗、我的战友林震，就是被毒枭K某杀害。”
　　支队长不再往下说，耳边响起那年的枪响，眼前浮现战友血流不止，说我还有一个女儿、刚上高一……那是他唯一一次见林震哭。
　　
　　“保证完成任务！”
　　
　　江城城郊的小小村镇安静祥和，当镇民陷入熟睡、还有一众武警刑警借夜幕掩护迅速集结，画草图、周密布置、实战模拟擒拿动作，情况危险，必须一招制敌。
　　
　　他们一直从半夜十二点蹲守到凌晨两点之后，在人睡得最沉的时刻一声令下分组行动。
　　
　　谢辰青手里的步.枪蓄势待发，他射击神准、钉钉子开瓶盖也不过是扣下扳机的事情，门被踹开，Z某即刻醒来。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的手以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藏在被子里，谢辰青走近时，他一跃而起银光闪过所有人始料未及——
　　他竟然在被子里藏了一柄匕首。
　　
　　谢辰青侧身一躲，原本朝着心脏位置刺下去的尖刀斜斜插到肩侧，他硬生生扛下一刀，血流黏黏腻腻把皮肤和作训服粘在一起，他眉心微蹙压颈别肘上手铐，惊心动魄的全过程不过一分钟。
　　
　　视线扫过房间角落，遍地狼藉，尚未收起的吸.毒工具摆在茶几。
　　耳边又响起支队长说的那句话，他是在逃毒枭K某的心腹。
　　
　　任务之后，谢辰青被送武警医院，见惯大风大浪的医生倒抽一口冷气：“这刀要是往上偏移一寸，后果不堪设想。”
　　
　　支队副队长前来探望时，先是关心现状，继而高度褒奖，最后像个寻常年纪的老父亲，开始关心谢辰青的终身大事。
　　
　　小伙子，有胆识、有魄力、有文化，听说高考分还挺高。
　　话虽然不密，但是长相可以应付支队、总队所有宣传片拍摄，身高气质就更不用说。
　　
　　听说来部队之后，在操场上跑个步都能被家属院的小姑娘看上，就朝思暮想的再也没忘；还在出公差的时候被领导家家属相中，想要介绍给自家在国外还没回来的闺女……
　　
　　她闺女本来不屑，但是一看到新闻中心来采访拍的照片就直眼了。第二天就从资本主义国家飞回来，理由是，还是黑发黑瞳的武警小哥哥更符合她审美。
　　
　　但是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一点余地都没有。
　　
　　“今年二十一？”
　　“是。”
　　“荆市人？”
　　“是。”
　　“我朋友家女儿，今年也二十一，在荆市电视台工作，等你伤好，愿不愿意认识一下？”
　　
　　副队长本来也没抱希望，就是那么随口一提。
　　
　　谢辰青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很不明显地弯起一点。
　　
　　“多谢队长关心，”他嗓音干净清润，“等K某的案子破了，我愿意。”
　　
　　-
　　部队的手机管理没有军校时严格，林昭发出去的消息虽然不能被及时回复，但是起码每天都能联系到谢辰青他人。
　　
　　最近谢辰青好像格外的闲，也不时不时地跟她说点名了、集合了、训练了，而是会一直一直陪她说话，这让她每天嘴角都飞到耳朵根。
　　
　　她的小脑袋瓜，完全没往他受伤了、住院了这方面想，更何况智商巨佬谢辰青根本不想让她知道，瞒着她跟玩儿似的。
　　
　　谢辰青出院那天正好是中秋，他前脚进营区，林昭寄来的月饼也到了。
　　
　　晶莹剔透的饼皮包着各种颜色馅料，装在一个个精致的小盒子里，贴着她亲手写的便签：“中秋节快乐！”
　　这行字之后，还有一行：“ps：不要小气！要分给大家！你如果喜欢我还给你寄！”
　　
　　谢辰青心软得一塌糊涂。
　　
　　蒋念慈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林昭加班回来就开饭。
　　饭后她刷碗、沥水，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是麦兜的主题曲：“春风亲吻我像蛋蛋蛋蛋挞……”
　　这是她给谢辰青设置的专属铃声，因为这个歌她听了就想笑，而谢辰青同学也有同样超能力。
　　
　　“在干嘛。”
　　“刚和奶奶吃完饭！”
　　“代我向奶奶问好。”
　　
　　林昭电话拿远了些，对着蒋念慈笑眯眯喊：“奶奶，谢辰青祝您中秋快乐。”
　　蒋念慈瞬间笑得皱纹舒展：“好好，你在部队也好好照顾自己！”
　　
　　她大声说完，又跟林昭小声咕哝说悄悄话：“他什么时候当我孙女婿，我就真的快乐喽！”
　　
　　林昭眼睛瞪大，生怕谢辰青听到，哒哒哒跑到阳台。
　　中秋的烟火升上天空，她曾经在这片天空下和他一起放过孔明灯。
　　
　　“林昭，月饼我收到了。”
　　
　　别人都是父母寄来各种特产、家乡小吃，就他，从她这里收到满满一大盒月饼，叮嘱他分给战友。
　　她是想让他们吃人家的嘴短、今后危急时刻如有可能多照应他，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真好，”林昭眼睛变成弯弯的缝，她手肘抵在阳台，“中秋节，时间刚刚好。”
　　“嗯。”谢辰青抬眼看头顶圆月，想象她和他打电话的样子。
　　
　　“谢辰青，你最近还好吗。”
　　“嗯。”他应声，压低的声线温柔又乖巧。
　　
　　林昭摸摸鼻尖儿：“我刚才看电视文工团下军营，你们那有漂亮的文艺兵小姐姐吗？”
　　
　　谢辰青沉默片刻，再开口，清冷的声线已经带了笑：“文艺兵没有，但是，副队长给我介绍女朋友了。”
　　
　　林昭一口气上来，差点下不去。
　　本来有人介绍对象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谢辰青那个卖相摆在那，没有人介绍对象才奇怪……有问题的是他这个说话的语气！
　　
　　单听那声音，都能想象大帅哥现在在温温柔柔地笑！
　　还得是笑得特别勾人那种，眼睛弯弯的睫毛长长的，嘴角漂漂亮亮扬上去……
　　
　　可见，他对那个她没见过也不可能见过的相亲对象有多满意……
　　
　　林昭眉毛皱出波浪线，脸如同带褶的包子，垂在身侧的小手攥成拳。
　　
　　“长得好看吗？”
　　“嗯。”
　　
　　嗯。
　　嗯？
　　你竟然“嗯”！！！
　　
　　大帅哥都能承认好看的，肯定是大大大美女了。
　　毕竟他以前一副清心寡欲的冷淡样子，从没对哪个女生上过心。
　　
　　这样一想，林昭心里更酸，酸得上头。
　　她把郁结在心口的那口气呼出来，索性是破罐子破摔了：“个子高吗？”
　　
　　“不高，”那带了笑的清冷声线撩得人耳朵发麻，林昭差点招架不住，便听见他继续说，“但是刚刚好。”
　　
　　那个瞬间，林昭简直想连夜跑到江城——
　　把自己寄过去的月饼要回来！
　　一个都不准他吃！
　　
　　她瘪了瘪嘴角：“谢辰青，奶奶喊我看电视了，再见。”
　　
　　第一次这样干脆利落挂掉电话，林昭跑回房间蹬掉拖鞋扑到床上，鼓起来的脸颊像小金鱼。
　　小金鱼气鼓鼓，在枕头上锤了一拳头：“坏蛋！白眼儿狼！吃我的月饼还想去相亲！”
　　
　　“谢辰青，你那肩膀还好吗？会有后遗症吗？”蒋沈借着说话功夫，又从谢家少爷那顺走一个月饼，“都见了骨头了，我以为你会多休息一段时间，顺便让顺拐来照顾你。”
　　
　　别人受伤都有家属陪，谢辰青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待了三个星期，这个独臂侠也不知道怎么熬下来的。
　　肩膀那块都没有什么肉，通缉犯那都是不要命的亡命徒，下得可是狠手，单是想一想他都觉得要起鸡皮疙瘩、疼得要死。
　　
　　谢家少爷那张冷冷淡淡的脸，线条难得柔和：“她来，肯定会哭鼻子。”
　　
　　“这不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候吗？你这样老是替着她想，能不能想想你自己？就你这样啥时候能娶着人家？”蒋沈简直要被愁死了，“对了，你这么急着出院干嘛？不是预计下个月月初吗？”
　　
　　谢辰青剑眉轻挑，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受伤那一刻，畅快远远大于痛苦。
　　因为他直觉，毒枭K已经按捺不住要浮出水面。
　　
　　林昭在小床上打了无数个滚。
　　如果三秒之内谢辰青的电话打过来，好好哄一哄她，她就停止生气。
　　
　　她抱着抱枕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她还攒了好多好玩的事没和他说呢，不应该那么着急挂电话的……
　　
　　重重叹了口气，她坐起来，纠结要不要把电话拨回去。
　　好不容易能聊会儿天呢！
　　
　　就在她愁肠百结之时，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视频通话。
　　
　　林昭一呆，心里一万只尖叫鸡齐齐打鸣，让她头昏脑涨。
　　
　　她跑到卫生间照镜子梳头发，脑袋上翘起来的小呆毛被她手沾水压了下去，这才矜持稳重地点下接听键。
　　
　　小兔牙都温婉，现在是穿着睡衣的小淑女模样。
　　
　　当小淑女目光对上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那张冷如白玉的脸，她的小火苗咻咻咻偃旗息鼓。
　　
　　偏偏，还要齿尖咬住上扬的嘴角，小小声嘟囔：“没去跟你未来女朋友培养感情呀？”
　　
　　屏幕里的人怔了片刻，看向镜头的眼睛黑而沉、甚至有些湿漉漉的，无辜又招人。
　　他绯色的唇角轻抿：“没有。”
　　
　　这下倒是回答得干净利落，早干嘛去了呢？林昭难得有些小孩子脾气，不依不饶问道：“不是长得也好看，个子也刚刚好，而且还挺喜欢的吗？”
　　
　　谢辰青轻轻扬眉，没有说话。
　　林昭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耍着小脾气故意不去看镜头。
　　嘴角却有自己想法，疯狂往上翘。
　　
　　甚至心里还在疯狂发弹幕——
　　呜呜呜他穿军衬好好看啊！这个清晰的喉结！这个扣到第一颗的扣子！这个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简直就是要人命！
　　呜呜呜好想让他站起来转个圈圈三百六十度展示一下哦！
　　
　　帅哥美色在前，她忍不住，又用眼角余光瞥向屏幕。
　　镜头离他太近，鸦羽一般的睫毛根根分明，让他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她鼓起的脸，不开心的语气，想看他还要忍着，都让他觉得很可爱，想要揉一揉她脑袋。
　　他手指轻轻碰了下屏幕上她头发的位置，便见她瞪大了眼睛，迷迷瞪瞪看他。
　　耳朵尖儿却一点一点，全部红透了。
　　
　　谢辰青倏然就弯下了眼尾，冰雪消融，那道弧简直要把她魂都摄走。
　　
　　林昭心脏急切需要一个起搏器，声音都有点发颤：“你笑什么呀？你这么爱笑怎么不去跟你相亲对象笑呢？”
　　
　　大帅哥弯着眼睛看她，眼神很软，中和军装的凛冽气场。
　　他薄唇微掀，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告诉她：
　　
　　“她比不上林昭。”
　　
　　




45.  第 45 章   瞅我嘎哈

　　“比不上林昭。”
　　
　　晚风带着桂花香吹过脸颊, 都是热的。
　　
　　林昭脑袋发懵，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根本不像个需要时时面对镜头的新闻记者。
　　
　　她脸红心跳, 仍然很想要问问谢姓帅哥：比不上林昭, 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
　　是在他眼里, 相亲对象比不上她，还是单论客观条件，她真的不如她……
　　
　　可是她问不出口，她还怕谢辰青察觉自己对他除了好朋友之间的关心、还有难以名状的占有欲。
　　
　　可她又真的不想他去相亲。
　　
　　林昭捏了捏耳朵人工降温, 磕磕绊绊说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讲。”
　　
　　屏幕里的谢辰青, 非常配合地敛起表情听她说话：“但说无妨。”
　　
　　林昭鼓起勇气, 直视他澄净漂亮的眼睛：“我不是说你不能谈女朋友，我是觉得……军校培养你四年，你现在到了部队, 应该先把儿女情长放一放。”
　　
　　她绷着小脸，语气严肃又认真：“作为一名共和国军官, 还有很多比找女朋友更加重要的事情……反正我觉得, 等你当了大将军再找女朋友也不晚。”
　　
　　谢辰青扬了扬眉, 眼里的笑意渐浓，压低的声音近在耳边：“领导教训的是。”
　　
　　她戴着耳机，以至于他每个咬字都清晰，就好像直接附在她耳边说话，耳朵又痒又麻。
　　
　　“我们要集合了。”
　　
　　“哦，”被美色暴击找不着北、又被那把嗓子苏到昏迷的林昭记者, 迷迷瞪瞪傻里傻气冲着镜头摆手，“那你挂吧。”
　　
　　谢辰青漫不经心挑眉笑道：“领导先。”
　　-
　　秋分之后，白昼渐短、夜渐长。
　　
　　凌晨两点, 人睡眠最深最沉的时刻，紧急集合哨音直指营区上空，武警官兵着迷彩和作战靴打好背包冲向集合地点。
　　
　　原本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深夜拉练、紧急集合，却不想队长神色肃穆，宣布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五分钟前，我省N市发生了6.0级地震。”
　　
　　这天N市天降大雨，解放军和武警官兵从四面八方赶来，一辆辆军车风驰电掣奔袭在高速公路上，下高速之后，越是靠近震区路越是崎岖难走。
　　
　　巨石横亘在狭窄的山区公路，塌方和滚石猝不及防、轰鸣作响，犹如猛兽在黑暗里张开血盆大口。
　　
　　队长率先跳下车，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斩钉截铁：“全体下车，拿好救援器材！”
　　
　　一声令下，全体官兵每个人负重几十公斤，向震中奔袭。
　　
　　十一年前荆市那场地震，他们徒步行军二十公里进灾区。如今又是面对一样场景，昔日走在他身边的战友却永远停在了四十四岁那年。
　　
　　谢辰青整个人被浓稠的夜色笼着，十一年前那场地震历历在目。
　　
　　那个时候的林震，是否也面对过同样情形。
　　
　　两千名武警官兵冒着雨，借着手电筒的微光深夜行军、清理路障。
　　
　　没有人知道震区具体情况，是否有余震、人员又有多少伤亡，只知道早到达哪怕一秒钟的时间，被掩埋在废墟下面的人民群众就多一分生还可能。
　　-
　　像往常一样的周一，地铁上的年轻人无一不在脸上写着“周一综合症”五个大字，将“上班如上坟”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们看热搜了没有？”
　　“N市地震了……”
　　“严重吗？”
　　“六级是什么概念？”
　　
　　林昭解锁手机，微博热搜第一：N市地震。
　　N市位于祖国西南，距离江城不过几百公里。
　　
　　她急匆匆赶到电视台时，台里已经成立此次灾情的临时报道组，只是一名文字记者因为孩子高烧临时无法出发，时间紧急，台里领导只好重新斟酌人选。
　　
　　林昭自告奋勇，那张年轻稚气的脸坚定：“我可以去。”
　　
　　父亲不怕，她也不怕。
　　
　　电视台一行五人乘坐当天航班抵达省会机场，前往震区的道路全部中断、大巴车全部停运，他们高价租一辆黑车，司机一边百般不愿一边漫天要价。
　　
　　越是临近灾区越是山路崎岖，到底是保命要紧，黑车司机一时财迷心窍此时也清醒过来：“我退你们五百块钱，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吧。”
　　
　　单位的摄像大哥先开口：“我们现在距离目的地大概还有十公里，林昭，作为唯一一名女同志，你可以吗？”
　　
　　林昭语气轻快：“我父亲是一名军人，我小时候没少被他拎着跑五公里。”
　　
　　小时候住家属院的她，天不亮就被林震喊起来一起去跑步，她学着他们负重、背着自己的小绵羊和小熊玩偶，把一群武警叔叔笑得直不起腰来。
　　
　　好在一行人都做好应对恶战准备轻装上阵，没有人带行李箱，除了各种器材就是泡面、饼干各种高热量食物，林昭主动承担这部分重量，并不接受特殊照顾。
　　
　　山川发抖，河流咆哮。
　　
　　十公里、五公里、三公里，距离不断缩短，满目疮痍的N市慢慢暴露在视野，“灾难”二字从冰冷的字眼变得具象，是倒塌的房屋、撕裂的大地、痛哭的老人……
　　
　　林昭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在她十岁那年，荆市曾因地震变成一片废墟，父亲主动请战参与救援。那个时候她跟着妈妈随军，在江城，奶奶刚好来这边散心。
　　
　　后来父亲从抗震一线回家，说废墟下的小朋友和她一般大小，想到她，他就觉得一定得把他救出来。
　　
　　解放军战士和武警官兵早就已经赶到，是地动山摇中一剂强心剂。
　　
　　耳边是痛到极致的哭声，眼前是抱着尸体几近昏厥的母亲，脚下都是废墟，那里或许曾有一个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或许掩埋着谁的亲人……林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让她眼眶发热。
　　
　　一个七八岁的小朋友，眼睛乌黑明亮，定定看着她。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
　　
　　林昭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披到她瘦小发抖的身体上，小姑娘蹬着圆溜溜的眼睛，天真看着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在石头下面呢……”
　　
　　“你自己在这里很危险。”鼻腔酸涩难忍，林昭深吸口气，牵着小朋友往解放军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走。
　　
　　小女孩仰起小脸问她：“姐姐，我的爸爸妈妈待会也会过来吗？”
　　
　　林昭掌心捂住眼睛，湿润一片。
　　
　　面对随时会到来的余震，面对满目疮痍、被撕裂的大地，林昭接起主持人的视频连线，昔日温柔的声线不稳、带了重重哭过的鼻音。
　　
　　“今日凌晨2点28分，N省发生6.0级地震，根据抗震指挥部统计，截至目前N市9个县70余万人受灾，死亡10人，重伤67人，现在这个数字还在不断上涨……”
　　
　　“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当目光触及那废墟下染着血的半截婴儿衣服，林昭强忍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哭着看向镜头，“他们被埋在废墟底……底下，亟需救援……”
　　
　　-
　　从凌晨两点到下午两点，谢辰青那双昔日厮杀在国际竞赛场上的手，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本白皙漂亮的样子，泥土、灰尘、废墟和着鲜血调出触目惊心的颜色。
　　
　　十一年前那场地震不停在脑海回放，每个细节、每个画面、每个声响，都清晰得难以附加。他记得辰希在他怀里说“哥哥我好疼”时，泪里掺杂着血。
　　
　　军裤的裤腿被咬住，谢辰青回神，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透不进一丝光亮。
　　一只瘸了腿的狗狗，分辨不出原本颜色，脑袋上满是血，呜咽着把他往某个方向扯。
　　
　　到一处废墟，它停下。废墟之上牢牢压着一面残墙，断裂的钢筋暴露在视野，废墟之下，有微弱的呼吸声。
　　
　　谢辰青单腿跪地目光一凝：“这里有人！”
　　
　　蒋沈他们飞速赶来，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受伤的狗狗趴在一边，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那双眼睛像是在哭。
　　
　　“我一定会把你的小主人救出来的。”谢辰青温声。磨破的手指已然麻木，鲜血落在水泥落在砖块变成暗红色的痕迹。
　　
　　他们徒手挖开一个洞口，谢辰青看到一双满是泪痕的眼睛，脸颊混着泥土，头上正在流血。
　　
　　蒋沈喊：“是一个小姑娘。”
　　谢辰青声线发苦：“两个。”
　　
　　蒋沈定睛一看，小姑娘怀里还死死抱着自己的妹妹，而那个小小的身体，被压在墙壁下面，被钢筋贯穿，无法判断是否还有生命迹象。
　　
　　谢辰青那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汗水顺着冷硬的脸颊轮廓向下，整个人像是坠入数九寒天的冰窟。耳边喧嚣全部听不见，溺了水一般，视网膜上，只有红色的鲜血醒目。
　　
　　“武警叔叔。”小姑娘气息微弱，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
　　“不要说话，保持体力，知道吗？”
　　
　　谢辰青声音干涩，轻易就能听得人心里发苦。这句话，是当年林震对他说的，如今他说给另一个小朋友听。
　　
　　汗水、血水不间断地砸下来，渗进泥土之中。
　　
　　“叔叔，我还能出去吗？”
　　谢辰青不敢看她被钢筋贯穿的伤口，低声说：“能。”
　　
　　“妈妈明天就回来了，我已经一年没有见过妈妈了……”
　　“叔叔，你要告诉妈妈我一直……”
　　
　　一瞬间的天摇地动，地面张开贪婪大口，蒋沈大声呼喊：“谢辰青，你不要命了？”
　　
　　趴在废墟旁边、等待小主人的狗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睛。
　　在他们看不见的时间地点，它长出翅膀，飞向没有地震只有骨头的汪星。
　　
　　残墙终于被打开一个洞，谢辰青咬着手电筒准备爬进去，腿被立起来的钢筋划伤，军裤瞬间变成更深的颜色，顾不上。
　　
　　就在他距她一步之遥时，余震袭来。
　　
　　-
　　这些天，林昭的电视连线、电话连线不知道做了多少个，嗓音冒火，眼睛也是。
　　
　　人在天灾面前，渺小如尘埃，比起身体的疲惫，她的精神已经趋近于崩溃。
　　
　　两天一夜的救援，有人生还，有人永远闭上眼睛。
　　
　　耳边哭喊声不止，血淋淋的画面层层叠叠，刻在了视网膜。谢辰青闭上眼睛，一切却更加清晰。
　　
　　他骗了一个小姑娘，骗她还能见到她的妈妈，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叔叔，你要告诉妈妈我一直很乖。
　　
　　他食言了，他明明告诉她的狗狗，要把她救出来，却眼睁睁看她死在余震之下。
　　
　　他没有时间难过，只能不断、不断挖开碎石泥土，顶着余震塌方，去救废墟下掩埋的人。
　　
　　林昭见到谢辰青，是在三天之后，背景是如血残阳。
　　
　　那双清亮透澈的眼赤红，白皙英俊的脸布满血污，看不出原来颜色。挺直的肩背深深耷拉下去。
　　
　　她心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谢辰青，现在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缓缓扯出一个笑，林昭鼻子瞬间就酸了。
　　
　　他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让她想哭。
　　
　　她看到他沾着血的武警胸章，下一秒，肩膀压上重量。
　　
　　他身上很脏，不敢抱她，只把还算干净的下巴轻抵在她肩侧。
　　
　　“林昭记者，给我抱抱。”
　　
　　颈窝微凉，林昭知道。
　　那是男儿不轻弹的泪。




46.  第 46 章   瞅你咋地

　　“林昭记者, 给我抱抱。”
　　
　　耳边的声音沙沙的、有些哑，林昭鼻子一酸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她的谢辰青不应该是这样的。
　　
　　少年冷如天边朗月遥不可及，喜欢单手撑着脑袋在她身边翻看漫画, 冷冷淡淡抿成一线的唇角, 有着十七岁少年的干净青涩。
　　
　　是国际竞赛场上的满分金牌得主, 是篮球场上让无数女生尖叫的校草，是那么多那么多小姑娘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可是，不管是在语文课上背诵《谁是最可爱的人》的清冷少年，还是眼前这个想要抱她又不敢、只是小心翼翼轻抵在她肩侧的武警中尉。
　　
　　她都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谢辰青闭上眼睛, 耳边哭喊声渐行渐远, 视网膜上坍塌的房屋鲜血淋漓的伤口慢慢褪去，睫毛密密垂下来。
　　
　　他察觉，林昭伸手缓缓抱住他的腰, 隔着那层满是泥土血污的作训服。
　　
　　女孩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一束温暖干净的光落在他怀中：“谢辰青, 你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他眼前浮现毕业那天她送他的那束向日葵, 和向日葵之后、她想哭却笑得弯弯的眼睛。
　　
　　垂在身侧的手想要回抱她, 关节擦伤的手指微动，最后攥成拳。
　　
　　目光所及之处，倒塌的房屋、坍塌的墙壁、裸露的钢筋、哭喊的母亲，而她抱着他，带他短暂逃离这个世界。
　　
　　“林昭，注意安全。”他站直, 这是见她之后说的第二句话。
　　
　　他想要摸摸她头，看到自己血迹凝固的手指关节和满是泥土的指尖，伸到半空又要收回去。
　　
　　而就在这时, 林昭轻轻往前倾身，脑袋轻贴到他手掌心，那双弯而明亮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他：“你也是，要小心，知道吗？”
　　
　　他清俊脸上没沾染血污的皮肤冷白，眼尾弯下去：“记住了。”
　　
　　谢辰青覆在她发顶的手收回去，林昭心上一空。
　　
　　擦肩而过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他，下一次见是什么时候、是在哪、她和他又是怎样的模样？
　　
　　有刚从废墟之下挖出的老人，奄奄一息趴在蒋沈背上，来不及叫医用担架。
　　
　　蒋沈体力透支脚步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谢辰青蹲下来，小心翼翼背起老人。
　　
　　他身上是迷彩作训服，脚上是军用作战靴，肩背上压着的是他守护的浩浩河山。
　　
　　颀长清瘦的背影在视野里渐行渐远一往无前。
　　
　　林昭擦干眼泪，继续向前。
　　
　　-
　　地震之后，余震依旧时不时来袭，每一次救援，都堵上了自己的生命。
　　
　　谢辰青已经不知道多少个小时没有合眼，腿在运送伤员的时候被余震的滚石击中，肩背因为为孩童挡飞石满是划伤淤青，手指因为扎了无数顶帐篷、薄茧被磨烂，血肉模糊。
　　
　　林昭已经不忍心再采访任何一个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她眼圈通红、几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摄像大哥关上摄像机，递纸巾给她。
　　
　　当她听见他们说家里就只剩自己，当她看到他们身上的包袱装着此生全部行囊，她难受得喘不过气，而那些淳朴的老乡还要反过来安慰她：“小姑娘，不哭、不哭。”
　　
　　她看见谢辰青的时候，已经是震区的深夜。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
　　
　　他坐在山坡之下，两条长腿曲起，手臂松散搭在膝盖上。脑袋低垂，那张脸五官立体而英俊，低垂的睫毛浸润在冰冷月光之中。
　　
　　林昭轻轻走近，在谢辰青身边还有和他一样席地而睡的战友，如果他们的父母从新闻上看到这样的他们，会有多揪心、又有多心酸……
　　
　　无边黑暗里，画面陡然扭曲。
　　
　　十一年前的地震和眼前的地震层层重叠，废墟之下不再是抱着妹妹的小姑娘，而是他还没上幼儿园的弟弟，谢辰希。
　　
　　他哭，他向他求救，眼睛里都是血泪，喊着：“哥哥救我，我一个人害怕……”
　　
　　林昭在谢辰青身边蹲下来，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他。视线一寸一寸，从他脸颊尚且在渗着血的划伤，再到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痕迹。
　　
　　今天是10月17日，他的二十二岁生日。
　　他或许能记得自己救出的每一张面孔，记得他们伤有多重、家有几口人，但肯定不记得自己生日。
　　
　　谢辰青猛然睁开眼睛，林昭对上他尚未聚焦的深黑瞳孔。
　　
　　看到她，他有一瞬愕然，眼睛像有一团浓雾，黑得透不进光。那样纯净的颜色，悄无声息摄人心神。
　　
　　林昭小小声问他：“是做噩梦了吗？”
　　
　　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被他轻轻攥住。
　　
　　谢辰青掌心很凉，原本纹路干净的掌心，遍布长好的没长好的伤口，落在她的手背，触感清晰，一道一道，全部划在她心尖最不设防的位置。
　　
　　目光一点一点恢复清明，他抬眼，轻轻喊了一声：“林昭。”
　　
　　“嗯。”
　　
　　得到应答，他不相信似的，又喊一声：“林昭。”
　　
　　清越的声线喑哑，小心翼翼看她，怀疑自己做梦一般。
　　
　　林昭抿起来的嘴唇颤抖，齿尖在嘴唇上咬出印子，她轻轻攥住他满是伤痕的手指：“我在呢。”
　　
　　谢辰青这才确定，掌心触碰到的是真实的她。
　　
　　他让自己松开手。
　　
　　“谢辰青，”林昭深吸口气，眼里慢慢有了泪光，“生日快乐。”
　　
　　谢辰青嘴角牵起的弧度可以忽略不计：“谢谢林昭。”
　　
　　林昭小动物一样蹲在他面前，变戏法一样捧出来掌心大小的草莓派，献宝一样递到他眼皮底下，嘴里还要很夸张地“铛铛铛铛”……
　　
　　是在故意逗他笑。
　　
　　“生日蛋糕朴素了些，但是仪式感还是要有的，毕竟我们谢辰青中尉只有一个22岁，”林昭声音里，有了哄小朋友开心的温柔，“许个愿吧！是想当大将军？还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谢辰青看着她眉眼，乖巧闭上眼睛，长睫低垂根根分明。
　　
　　倘若世有神明，能听见我此时心愿。
　　请庇佑祖国寸寸河山。
　　而谢辰青只要林昭。
　　-
　　一个月后，武警江城支队撤离灾区，林昭回归她时不时需要深夜灌咖啡提神醒脑的社畜生活。
　　
　　她跑过火灾现场、亲临过绑架现场，义不容辞为正义、为弱势群体发声，从没喊过一次苦。
　　
　　“各位观众朋友们早上好，我现在呢就是在荆市幼儿园门口，最近很多家长反应孩子上学回家身上出现不明伤痕，目前幼儿园负责人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老师拒绝公开幼儿园监控。”
　　
　　毒品案件必须人赃俱获缺一不可，武警江城支队接到线人提供的毒品交易消息迅速采取行动。
　　谢辰青一身便衣，黑色冲锋衣领口紧抵下颌，衬得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
　　黑色越野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紧紧咬住前方轿车不放，在轿车进入收费站无法掉转之时，他果断拉开车门冲向嫌疑人车辆。
　　毒贩持枪拒捕，被他反手拧过手腕三秒之内上了手铐。
　　
　　“在我身后这个忙碌瘦小的身影，就是当年被顶替高考的王某。父母去世，丈夫在工地打工时从高处坠落高度瘫痪，孩子刚上小学三年级。她说，再苦再累她也要供儿子读大学。”
　　
　　江城发生一起持枪抢劫杀人案，震惊全国，而嫌疑人正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F某。江城武警支队迅速出动一千名武警官兵配合当地公安部门。
　　谢辰青荷枪实弹，钢盔作战靴冷淡肃穆，托着步.枪的冷白手指和黑色枪身形成强烈视觉冲击。
　　地形复杂，山路崎岖，丛林形成天然掩护。他们连续搜捕七十多个小时，枕戈待旦精神高度紧张，最终将通缉犯从大山逼出闹市。
　　F某出现的那一刻，谢辰青架起步.枪，子弹上膛，修长手指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扣压扳机。
　　
　　凛冬到来时，公安部门传来消息。
　　
　　之前军警联合缉拿的Z某对过往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且透露另外一条十分有价值的线索：毒枭K某难以舍弃毒品交易的巨额利益，近期将会卷土重来。
　　
　　警方开始密切监测出入境信息，尚未捕捉到毒枭K某的入境动态。
　　
　　谢辰青一身军装，神色冷峻，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若支队配合警方展开抓捕行动，他将第一个站出来。
　　
　　万死不辞。
　　
　　-
　　圣诞节，荆市落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林昭在室外采访，说话时能看到白气。画面切断那一刻，她忍不住搓搓手往掌心哈气，冻得像只小松鼠：“摄像大哥辛苦了！”
　　
　　街上已经挂起大红灯笼，耳边都是欢欢喜喜的圣诞歌。
　　她想起去年大四下第一场雪，谢辰青在笔试考场外面等她。
　　少年清俊，只应见画，外套兜里还有一个滚烫香甜的烤地瓜。
　　
　　他们一起去吃饭，遇到可以许愿的圣诞树。
　　她写的卡片是“愿林昭嫁给谢辰青”，谢辰青写了什么、但是小气吧啦不给她看。
　　想是因为许愿的人太多，圣诞老人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心愿，不然她也不会单身至今。
　　
　　好在，谢辰青也是一样。
　　
　　林昭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在回家路上，忍不住弯起嘴角，拍下雪的照片发给他。
　　
　　照片发送成功的下一刻，谢辰青电话打来，林昭喜欢这种凡事都有回应的感觉。
　　
　　“下班了吗。”
　　“嗯！已经进单元门啦，好冷好冷！”
　　
　　谢辰青想象林昭缩着脖子进家门的样子，平直嘴角轻轻抿起。
　　
　　“今天是平安夜，你在干嘛？”
　　
　　他没有告诉她，他现在在荒郊野外驻训。
　　上午他们打着赤膊、一声令下在雪地里卧倒，下雪不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只是看着时间，淡声告诉她：“刚看完新闻联播。”
　　
　　林昭的声音依旧雀跃：“今天是平安夜，本林·圣诞老人·昭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少年，你有想要实现的心愿没有呀？“
　　
　　他冰冷的声线，慢慢有了清润笑意：“有。”
　　
　　回答得如此干脆，林昭的小脑袋瓜里警钟长鸣，她那小心思弯弯绕绕，自然而然就绕到了他之前跟她提过的、领导介绍的女朋友上。
　　
　　林昭跟奶奶打了招呼，换软绵绵的拖鞋，大字型扑到温暖蓬松的棉被上：“事先说好啊，我今天只是圣诞老人，不是月老，也不是丘比特。”
　　
　　她顿了顿，怕谢辰青听不明白她意思，又认认真真补充道：“什么脱单呀、遇到喜欢的相亲对象呀这种，我可是一概不负责的。”
　　
　　“知道了。”他语气乖巧得不像话，让人心软又心动。
　　
　　“那行，”预防针打完，林昭笑，“你现在可以说来听听了。”
　　
　　电话那边的人轻声开口。
　　
　　林昭看不到他表情，却可以通过声音想象他现在眉眼微弯的样子。
　　那双眼睛，现在肯定藏着柔软的月光，温柔干净万物皆不可比拟。
　　
　　因为谢辰青说的是：“我只想你开心。”
　　
　　百岁无忧，长命百岁。
　　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
　　
　　手机屏幕暗下去，谢辰青站在冰天雪地，帽檐落了霜雪，手指麻木近乎丧失知觉。
　　
　　当他扛枪行走在边境线，当他泥泞中匍匐满身是伤，当他于荒原大漠攀爬裂谷，当他冰天雪地对抗暴徒与死亡擦肩……
　　
　　他的女孩儿，可以在阳光很好的日子里，笑眯眯晒晒太阳。
　　又或者，无忧无虑走在街上。
　　不必吃一丁点他正在吃的苦。
　　
　　谢辰青便觉得，穿戈壁，翻雪山，幕天席地，九死一生。
　　一切都值了。
　　




47.  第 47 章   瞅我嘎哈

　　家家户户辞旧迎新时, 上级部门发布维和警察内部招考通知。
　　
　　明年我国将派出第十支赴K国的维和警察防暴队，维和日期为八个月，在这之前要先经过层层考试选拔以及三个月集训。
　　
　　谢辰青军衬挺括,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修长手指叩开笔盖, 在赴K国维和的报名表上签上自己名字。
　　
　　元旦过后没多久，就是农历新年，林昭因为出差不能在家陪奶奶过年。
　　
　　她们这些新闻记者常年待命，不是在新闻现场, 就是在前往新闻现场的路上。
　　
　　除夕夜, 林昭在中国十大铁路枢纽之一北河站, 报道今年的春运情况。
　　
　　从江城到荆市一千多公里，两个小时航程。如果乘坐高铁，没有高铁可以直达, 需要在北河站中转。
　　
　　江城始发的高铁到站，靠窗位置的男生黑衣寸头, 肩背挺直如利刃。虽然口罩挡住大半张脸, 可他鼻梁高, 侧脸的线条凛然而英俊。
　　
　　“小哥哥，能加个微信吗？”女生蠢蠢欲动一整路，在下车的时候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
　　
　　谢辰青眉目清朗，目光却冷厉如剑：“不能。”
　　
　　他人高瘦，那将近一米八八的身高在人群中挺拔显眼，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 没有行李单一个双肩包。
　　
　　从北河出发前往老家荆市的高铁，将在九点五十分出发。
　　
　　外套兜里手机震动，提示新消息。
　　林昭：【除夕夜, 和战友一起吃好吃的了吗？】
　　
　　谢辰青刚要回复，支队的电话打来。
　　
　　“队长。”
　　“明天上午8点之前归队。”
　　
　　除夕夜下达的紧急集合指令，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电话挂断，谢辰青神色冷峻静了片刻。
　　
　　他走出出站口，昏黄路灯下是银装素裹的一整个世界。
　　长不大的林昭同学最喜欢下雪天。
　　本以为，还能再见一次她的。
　　
　　扛着行囊风尘仆仆赶回家的打工者、衣着高档拉着名牌行李箱的白领精英，此时不过都是回家过年的谁家儿子、谁家女儿。
　　
　　报道结束，摄像大哥问林昭：“一起去吃点东西？”
　　
　　林昭笑着摇头，她现在只想回酒店洗个热水澡，然后点一份热气腾腾的外卖，和谢辰青还有奶奶打电话。
　　
　　虽然在外出差，但是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即使不能回家，也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过。
　　
　　越是走近车站大厅出口，北风越是往过道里灌，林昭拉上羽绒服拉链，低头裹紧了围巾。
　　
　　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务工回来手里拿着玩具的父亲，是亲昵抱着身边男朋友胳膊的小姑娘，是行色匆匆出差回来急着回家吃年夜饭的年轻人。
　　
　　有年迈的母亲抱住远归的儿子，有一年没见过爸妈的小朋友脆生生喊人。
　　
　　还有小伙子一身军装笔挺，走到女朋友面前笑着敬了个军礼，女孩子哭着扑进他怀里：“你终于回来了……”
　　
　　林昭跟着鼻子发酸，心酸有羡慕也有。热热闹闹的新年气氛让她想家的情绪更重。
　　
　　奶奶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过来。
　　电话那边，是暖气、饭菜香味、春晚小品热热闹闹的背景音。
　　
　　“下班了吗？吃饭了没有啊？”
　　“嗯，”林昭饥肠辘辘，可是怕奶奶担心，“单位请了大餐呢。”
　　“奶奶做了桂花小圆子，粉蒸排骨，都等你回来吃。”
　　“嗯，我知道啦。”
　　“晚上一个人住，记得把门锁好，把那些椅子啊凳子啊都堵在门口……”
　　“好，”林昭笑，“奶奶，新年快乐，长命百岁。”
　　
　　车站外，打车地点排起长队，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春运变得具体。
　　林昭不再着急，索性拍雪后的照片发给谢辰青。
　　
　　他现在在干嘛呢？
　　除夕夜，部队会聚餐吗？
　　他是在吃好吃的、和战友一起看春晚……
　　还是在扛着钢枪站岗、在出任务？
　　
　　上次见面是10月，现在已经是2月，又是4个月。
　　这样寒冷的下过雪的新年，如果他在身边多好。
　　
　　北风刮过脸颊，脸颊生疼。
　　
　　林昭指尖冻得冰冰凉，戳开谢辰青的对话框，手机信号欠佳，照片慢慢悠悠半天发不过去。
　　
　　看到什么，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的照片发送成功之前，他拍的照片先过来，夜幕下，“北河站”三个字格外清晰。
　　
　　下一秒，她的照片显示发送成功，照片的右上角同样有“北河站”的灯光亮起。
　　
　　心脏在胸腔重重砸了一下，紧接着加速跳起来，心尖发颤，胸口生疼。
　　
　　林昭颤抖的指尖放大照片，仔细去分辨这张照片是从哪个方位拍摄。她转过身，攥着手机的关节泛白，努力在拥挤的人流中分辨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春风亲吻我像蛋蛋蛋蛋挞……”是谢辰青专属的麦兜铃声。
　　
　　电话放到耳边，恍如梦境，林昭小心翼翼按下接听，生怕是假的。
　　他冷而干净的声线，带了淡淡宠溺，清晰无比落在耳边：“林昭，回头。”
　　
　　林昭转身。
　　
　　身后不远处，清瘦挺拔的军人小哥哥一身便装，手机尚且放在耳边。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嘴角便弯了上去，穿过人潮人海，大步朝着她走来。
　　周围人影灯影自动黑白，只有他眼睛明亮，是摄人魂魄的纯黑。
　　
　　谢辰青走近，林昭背着很大的单肩包，穿很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显得脸小小的。
　　脸颊冻得通红，戴着不知道多少年前他的那条围巾。
　　仰着小脑袋、眼睛迷迷瞪瞪盯着他看。
　　
　　开口说话之前，他先帮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捞起来扣在脑袋上。
　　
　　一切仍然没有实感，林昭呆呆忘记今夕何夕、自己是在哪又要干嘛，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人。
　　
　　谢辰青手指攥着她羽绒服帽檐，低头凑近了看她：“怎么这么可怜。”
　　他手背蹭蹭她冻得通红的鼻尖，鼻尖回暖，血液开始往脸颊上涌。
　　
　　林昭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你是休假吗？”
　　谢辰青点头。
　　
　　算起来，这还是他去部队后第一次休假。
　　之前的见面，是洪灾背景，是地震现场，每次都沾染太多血泪。
　　
　　好大一个惊喜滚滚而来，差点把林昭砸晕，她幸福得有些眩晕。
　　她把挡住嘴巴的围巾勾下来、掖到下巴下面，整张白白净净的小脸都露出来。
　　
　　嘴角高高翘起来，小兔牙生动可爱，林昭笑眯眯：“那我知道了，你是到北河站中转，下一站才是荆市，对吗？”
　　
　　谢辰青唇角弧度很浅，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我们林昭记者可真聪明。”
　　
　　林昭记者已经幸福得找不到北：“那你休假休多少天？我在网上查过，你们在部队是有好长的探亲假的，你是一次休完还是分开休？”
　　
　　她眼睛亮晶晶看着谢辰青，一百多天不见，谢辰青同学怎么又变好看了。
　　部队是给他吃什么了呀？那身冷淡凛然的军人气场，比那张白皙清俊的脸更加招人。
　　
　　谢辰青压低了上身，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面对一个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幼儿园小朋友。
　　
　　“林昭，临时接到通知，我需要坐今天凌晨两点的飞机回江城。”
　　
　　林昭嘴角的笑还在，眼睛里的小星星也还在，好半天，她才低垂着小脑袋轻轻说：“军令如山，我明白的，好在我运气好，还在这见到你了。”
　　
　　心情像是坐了过山车，从高处冲到最底端，她可怜兮兮把扬起的嘴角抿回去。
　　
　　“应该感谢我们单位，独具慧眼，大过年的把我派到这里做报道……”她说完，还安抚似的冲着他笑了笑，眼睛弯下去的弧度可怜又牵强。
　　
　　这年的除夕夜，他们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吃的泡面和鱼丸。
　　
　　热气腾腾的食物暖胃，林昭借热气掩护，悄然红了眼睛。
　　所以没有注意到，谢辰青筷子没动，视线自始至终在她身上。
　　
　　她低垂的眼睫湿润，塞满食物时侧脸鼓鼓的，只是在听到路过的小姑娘说”城市烟花跨年”的时候，抬起头看了过去。
　　想到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去咬她的鱼丸。
　　
　　距离谢辰青离开还有四个小时。
　　无形的沙漏沙沙作响，林昭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
　　
　　“谢辰青，我在高铁站旁边订了酒店，你跟我去休息一会吧？”她装出一副困了的样子，借机揉掉快要落下来的眼泪，“飞机两点才起飞，你睡一会。”
　　
　　谢辰青柔声道：“林昭，我们去跨年吧。”
　　
　　像高三那年。
　　像大一那年。
　　
　　便利店灯光兜头而下，他清俊的脸有些病态的苍白，眼睛下方的青色让人心疼。
　　
　　林昭摇头：“不去了，你休息一会儿才是要紧事。”
　　
　　谢辰青笑着揉她脑袋：“走吧，我愿意和你一起去。”
　　
　　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迎接新年。
　　
　　距离谢辰青离开还有三个小时，距离新年到来还有一个小时。
　　
　　北河的湖泊沿岸，已经聚集大片大片的跨年人群，大片大片的烟花绽放，璀璨光影印在夜幕也印在水面。
　　
　　明明暗暗的光影照亮了沿岸的石板路，那里有人卖花、有人卖棉花糖，有人卖氢气球吸引了一群小朋友的注意。
　　
　　有满头银发的婆婆挎着篮子，卖各种各样的发卡、饰品。
　　她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家的奶奶一般大，林昭心软，轻声问：“奶奶，发卡怎么卖的呀？”
　　老人笑道：“一个六块，两个十块。”
　　
　　林昭回头喊谢辰青：“谢辰青，帮我挑一个吧。”
　　谢辰青走近，认认真真看向那些从来没见过的、小姑娘戴的东西。
　　
　　婆婆笑着说：“你女朋友长得这么漂亮，自然戴哪一个都好看。”
　　
　　林昭红了脸，谢辰青轻抿的嘴角上扬。
　　
　　谁都没有去开口否认，就好像不否认就可以成真。
　　
　　那些弯弯的发卡，有带小熊耳朵的，有带蝴蝶结的。
　　
　　在这些中间，还有一个是新娘头纱的样子。
　　
　　这里临近游乐场，又是跨年夜，有很多情侣或许会专门买这种戴着拍照。
　　
　　林昭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一瞬，便见修长白皙的手指拿起了它。
　　
　　心跳没有来由地开始加速。
　　他要买这个给她吗？
　　他看出来这是新娘头纱的发卡了吗……
　　
　　“抬头。”大帅哥清冷的嗓音落在耳边。
　　
　　林昭脸红得不像话，耳朵也是，还好有头发遮挡，他看不到。
　　
　　只是下一秒，那个带着新娘头纱的发卡落在她发顶，眼前有白纱轻轻拂过去。
　　
　　她隔着那层薄纱看温柔俯身的他。
　　
　　被他弯着眼睛看着，她脸红心跳。
　　
　　明明只是随便买来玩的发卡，可她现在竟然有种挎着心上人手臂去试婚纱的羞涩和心动。
　　
　　尤其是谢辰青站近了些，身上干净清冽的薄荷味道彻底环绕下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那个发夹，认认真真帮她整理发卡上那层白纱。
　　
　　长而柔软的睫毛低低垂落，漂亮得不可思议。
　　
　　他温热的呼吸落下来，如果此时此刻她微微前倾，额头就要碰到他薄薄的嘴唇……
　　
　　林昭蓦地想起，那些个婚礼现场，新郎掀起新娘头纱亲吻。
　　
　　“让我看看。”他温声说话，无形中能给人下蛊。
　　
　　漫天烟花之下，戴洁白头纱的她抬头。
　　
　　猝不及防，跌进他黑沉明亮的瞳孔深处，看他嘴角难得有笑。
　　
　　是很好笑吗？
　　是不好看吗……
　　他在笑什么……
　　
　　心跳快得要爆炸，呼吸也不顺畅，她小心翼翼问：“谢辰青，你为什么要选这个？”
　　
　　月光倾泻了他一身，他目光清澈如水，很软，有微微笑意。
　　
　　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武警中尉谢辰青，而是十七岁的少年谢辰青。
　　
　　他看着她，轻声开口：
　　
　　“想知道我们林昭以后当新娘，是什么样子。”
　　
　　——因为我很可能，要见不到了。
　　
　　




48.  第 48 章   瞅你咋地

　　距离谢辰青离开还有两个小时, 新年钟声敲响。
　　
　　广场上空的烟花，变成倒计时的巨大数字。
　　身边的人拥抱着、欢笑着、举高了手臂，在大声喊出“十、九、八、七……”
　　
　　林昭偷偷看谢辰青清俊白皙的侧脸。
　　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 大概只有她不开心。
　　
　　新年到来, 他就又要离开。
　　如果时间回到刚见面的那一刻该多好。
　　
　　气球、烟花、彩色纸片升上夜空, 巨大的“新年快乐”挂在弯月旁边。
　　人们拥抱、接吻、拍照留念，互道新年快乐，身边小情侣亲得如胶似漆。
　　
　　哎？她以为只是……竟然还会……
　　发现林昭眼睛一眨不眨在看什么，谢辰青手挡住她眼睛, 无奈道：“少儿不宜。”
　　
　　“还少儿不宜, 我也就比你小九个月而已……”
　　
　　林昭被他挡住眼睛, 唇瓣喋喋不休，嘴角微翘起一点勾。
　　她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往下，那张可可爱爱的小脸完整露出来。
　　
　　“少年, 今年有心愿吗？”
　　
　　“有。”
　　
　　林昭好奇：“是什么？”
　　
　　谢辰青垂眸看她柔软眉眼。
　　
　　是活着回来见你。
　　
　　他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语气里有些逗小孩儿的坏：“不告诉你。”
　　
　　“大四那年圣诞节, 你也没有告诉我, 今年新年, 你又不告诉我……”林昭嘟嘟囔囔，掰着手指控诉谢辰青的小气鬼行为，“我的愿望！可都告诉你了啊！”
　　
　　“大四那年你要脱单，对吗。”
　　
　　谢辰青慢条斯理说完，林昭小脸皱得不行，他忍不住笑。
　　抿起的嘴角弧线漂亮, 依稀能看到几分少年时的干净青涩。
　　
　　林昭气鼓鼓：“你笑什么？你是在嘲笑我时至今日还是单身狗吗？”
　　
　　我要不是喜欢你，我早就脱单了！
　　她板起脸递过去一个幽幽怨怨的小眼神儿，像只生气的金鱼。
　　
　　谢辰青轻轻扬眉, 没有说话。
　　
　　凌晨一点，距离谢辰青离开还有一个小时。
　　
　　林昭执意送他到机场。
　　
　　大年初一凌晨的机场冷清，接机和送机的人是截然不同心境。
　　
　　谢辰青个高清瘦，肩上双肩包都没有打开，就被命令召集回去。
　　
　　心疼也心酸，可更多的是舍不得。
　　
　　“好了，你去检票吧，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嗯。”
　　“你下飞机之后，距离营区还有多远？怎么去？”
　　“队里会去接我。”
　　“这次任务这么紧急……危险吗？”
　　“不危险。”
　　“那你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好。”
　　
　　林昭深吸口气：“那，谢辰青，再见。”
　　
　　她喜欢他那么多年，一次喜欢都没有说过，却说了很多很多次再见。
　　不管是他军校报道那年，还是他军校毕业那年，时至今日，依旧不能坦然面对。
　　
　　谢辰青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眼睫。
　　对上她弯而明亮的眼睛，他眼尾轻弯，安抚小朋友一般：“我走了。”
　　
　　大概是因为新年。
　　大概是因为身边送别的母亲在偷偷抹眼泪。
　　大概是因为这次的见面竟然是以小时计数。
　　
　　以至于她鼻子泛酸，眼泪得到指令一般要往外冲。
　　对上他温柔目光，那种酸涩更加强烈。
　　
　　林昭点点头，牵起嘴角冲着他笑，看谢辰青下一秒走向安检。
　　不忍再看，她转过身，翘起的嘴角瘪回去，像个被人丢弃的小朋友。
　　
　　谢辰青检票了吗？
　　谢辰青上飞机了吗？
　　每迈出一步，都离他更远。
　　一个小时之前和他看过的新年烟花，已经遥远如梦境里的画面。
　　
　　谢辰青脚步顿住。
　　林昭围着围巾头发散乱，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明明刚才还在对着他笑出小兔牙，现在一边走一边抹眼睛。
　　
　　视线模糊，林昭手臂被人轻轻握住，下个瞬间跌进气息清洌的怀里。
　　沾了冬夜寒气的薄荷味道铺天盖地落下来，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她呆呆地忘了哭，脸颊他的冲锋衣很凉，在她闭上眼睛时落上她的眼泪。
　　谢辰青手臂松散环过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侧：“林昭，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林昭回抱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位置，声音带了哭腔。
　　
　　过了三十秒，又或者是一分钟，他环在她身后的手揉了揉她头发。
　　谢辰青清隽的眉眼温柔。
　　
　　“林昭，再见。”
　　
　　-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谢辰青归队。
　　
　　身上便装换下来，一身迷彩冷淡肃穆，外面套上了防弹背心。
　　
　　全体集合，支队长李锐开口：“多年前的军警联合扫毒中，毒枭K某暴力抗法，我们有五名警察被子.弹击伤，一名武警肩部腹部多处中弹，壮烈牺牲。而时至今日，毒枭K某在逃，下落不明。“
　　
　　“毒枭K某作为公安部通缉的A级通缉犯，曾经领导过一个武装贩毒团伙，亡命徒一个，练过多年泰拳，藏有非法枪支。”
　　
　　“昨天除夕我们在边防设卡查入境车辆时，查到一袋白色粉.末，侦查员初步判断这是一起跨国贩毒案件，和毒枭K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翌日，谢辰青在江城市执勤点例行边防检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副驾驶上的男人面孔黝黑，目光躲闪。
　　
　　谢辰青视线冷冷扫过，目光锐利。
　　副驾驶上的男人手指不自觉紧紧攥住白色塑料袋。
　　
　　谢辰青厉声：“袋子里是什么？”
　　男子嗓音嘶哑，口音不是本地人、而是一种奇异的语调：“火龙果啊，路远，家人给装的水果。”
　　
　　谢辰青：“打开，例行检查。”
　　
　　“我、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谢辰青耐心告罄，手里步.枪漫不经心轻抵着车窗：“递过来。”
　　
　　男子不情不愿，只是钢盔下那双眼睛寒光毕现，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他手里的”火龙果“递出副驾驶车窗，谢辰青狭长眼睛微微眯起。
　　红色果皮的正中，有一道细微的裂缝，除此之外，水果完好无损。
　　
　　蒋沈全副武装监视车辆，谢辰青当即将火龙果沿着那道裂缝剖开，胶水粘接痕迹暴露视野。
　　
　　火龙果被一分为二，粘合的“火龙果”里藏了毒。
　　随后，他们从轿车后备箱又搜出一箱如法炮制的“菠萝”。
　　
　　经审问，副驾驶上的人只是一个运毒的“马仔”，非法入境的M国人。
　　今天，他要将这箱火龙果运送到江城城郊一个“村民”家中。
　　
　　谢辰青抬眸，声音在冰块里浸过一般：“这个所谓的村民很可能就是毒枭K某。”
　　
　　武警支队迅速行动便衣侦查，前往马仔交货地点。
　　
　　深山丛林形成天然屏障，那栋刚刚搭建的房屋不仅装有监控、甚至还有高压电网，制.毒垃圾随处可见。
　　
　　他们破门而入时，毒枭K某早已闻风而逃。
　　
　　随后，他们搜出枪支弹药不计其数，眼前一切无一不在说明，他们面对的不止是K某，而是一个卷土重来的武装贩毒团伙，情况远比他们想象中严峻和复杂。
　　
　　正是新年，街上挂着大红灯笼，商店都是喜气洋洋的背景音乐，院线上了贺岁片，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喜悦当中。
　　
　　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贩毒市场暗流涌动，近期破获的大量毒品交易，无数线索交织成网，全部指向一个名字：毒枭K。
　　
　　武警支队迅速成立专案组，在高速公路，在居民区、在大街小巷，便衣武警混在人群之中。
　　
　　你看不见他们，更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潜伏暗处，守护一方安宁。
　　
　　在江城支队营区，有一间特殊的展览室，墙上挂满牺牲的战友的照片。
　　
　　桌子上，是他们遗留在部队驻地的遗物、立下的功勋、牺牲前的笔记，甚至是出任务前写下的遗书。
　　
　　谢辰青一身橄榄绿军装常服，挺括冷硬，静默注视那张三口之家的照片。
　　
　　七八岁的林昭留着齐耳短发，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
　　
　　她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没心没肺朝着镜头笑出小兔牙。
　　
　　-
　　
　　冬去春来，天气渐暖，初春的微风温柔。
　　
　　林昭长发绑成马尾，换了宽松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蹬一双白色帆布鞋出门。
　　
　　发小邹瑜大学毕业之后，当了一个自由自在的UP主，今天约她一起去临市看音乐节演出。
　　
　　林昭第一次到现场，那双清澈的圆眼睛看什么都好奇，邹瑜给她介绍自己喜欢的几个乐队。
　　
　　林昭很是配合，时不时“哇”一声，可谓是十分捧场。
　　
　　邹瑜惊讶：“你认识？”
　　
　　林昭笑出小兔牙：“不认识，我只认识谢辰青喜欢的那个，叫MCR，翻译过来是‘我的化学浪漫’。”
　　
　　邹瑜在林昭脑袋上秃噜一把：“又是谢辰青，你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啊？”
　　
　　林昭抿起嘴角，脸有些热：“上次见面是除夕夜，就几个小时，他就‘嗖’一下飞走了……”
　　
　　而且，今年好像特别忙，发出去的信息有时候是几天回，有时候是几个星期回。
　　
　　邹瑜认真思考：“当军嫂的话，异地是太辛苦了，谈恋爱的时候还好，以后结婚生了宝宝你怎么办？”
　　
　　怎么就一下子跳到结婚生宝宝上面去了呢？
　　
　　林昭双手捂脸，掌心滚烫，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紧急集合哨声在营区响起。
　　
　　一千多名武警官兵头戴钢盔手持步.枪趁夜集结，犹如利剑出鞘，势不可挡。
　　
　　这群人，年纪小的军校毕业不到一年，年纪大的上有父母下有儿女。
　　
　　无一例外，遗书写好，在军装口袋。
　　
　　夜幕降临，音乐节现场全场惊呼。
　　
　　邹瑜挥舞手里的荧光棒蹦蹦跶跶：“开始了开始了！这就是我喜欢的乐队啊！”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
　　
　　舒缓的旋律，梦回高考那年夏天。
　　蝉鸣阵阵，微风拂过，空气里是橘子汽水和西瓜的味道。
　　
　　那个时候，谢辰青还在她的身边。
　　高考结束那天，他问她：“明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吗？”
　　眼里笑意清晰又温柔。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在他肩膀，他把自己的耳机轻轻戴在她耳朵上。
　　
　　林昭心脏突然就重重跳起来。
　　台上乐队演奏的这首歌，就是高考结束那天，谢辰青给她听的那首。
　　回忆里他耳机里的歌声，好像穿过长长的时空隧道，和五年后的音乐节现场层层重叠。
　　
　　“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
　　“远在世界尽头的你站在我面前……”
　　
　　五年前，她就听到这里。
　　公交车到站广播响起，下车的讯号猝不及防，歌声在第1分44秒戛然而止。
　　
　　五年后的现在，全场大合唱。
　　没有到站广播打扰，也没有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
　　
　　林昭听到第1分45秒，听到十七岁时谢辰青想要她听见的那句话——
　　
　　“明天周六，
　　可以把我们一起出去玩，
　　改成我们去约会吗？”
　　
　　旧时画面电影一般在眼前一幕一幕播放。
　　
　　他冷着一张俊脸看漫画，他笑着看人，他乖巧弯腰因为她要“蹭蹭学神”。
　　他轻轻扬眉，他温柔俯身，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林昭，新年快乐”。
　　他提笔写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昭”，他用全部津贴在回家时给她买了一条新裙子。
　　
　　点点滴滴，全部都是谢辰青。
　　
　　人潮涌动，繁星满天，朗月清辉落一身。
　　全场喝彩，唯有她一人格格不入，泪流满面。
　　
　　一千多公里外，谢辰青军裤口袋里，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联系人显示“林昭”。
　　
　　他修长手指微动，弹孔血流汩汩，身侧一地浓稠。
　　
　　意识下沉，有一束光，短暂落在他的怀里，谢辰青闭上眼睛。
　　
　　回忆如同泛黄的纸张，被夜风翻开，哗啦作响。
　　
　　高三那年班里放电影，是《湄公河行动》。
　　林昭在他身边，肩膀颤抖哭得像个小朋友。
　　十七岁的谢辰青除了挡住她眼睛不让她看，没有任何办法。
　　
　　电影里有句台词：“你之所以看不见黑暗，是因为无数勇敢的人把黑暗挡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如今，他终于成为那个为她挡住黑暗的人。
　　
　　尘埃落定，此后再想起林震，她的难过是不是可以少一些。
　　如果可以，能不能也想起他，不需要很多，只要记得就好。
　　
　　算了，还是不要记起来了。
　　
　　无边黑暗里，林昭戴洁白头纱，倒背着小手，笑眼弯弯羞涩看他。
　　
　　除夕夜，他没有告诉她的新年愿望，是——
　　
　　缉拿毒枭归案，当我日后娶你聘礼。
　　
　　




49.  第 49 章   瞅我嘎哈

　　军警联合扫毒行动收网前, 公安部门和武警支队成立联合指挥部，连夜召开作战会议，部署作战任务。
　　
　　深山之中的古村落, 在黑夜和丛林掩护之下, 如同有进无出的迷宫。两千多名禁毒警、刑警、武警官兵分为无数个抓捕小组, 以武警部队为主、公安部门配合，靠近抓捕预定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贩毒制毒刑罚重，贩毒分子都是亡命之徒, 一整个武装贩毒团伙持枪拒捕。
　　空气里是刺鼻的制.毒气味, 是淋漓鲜血的铁锈味, 是自制手.雷炸开的烧焦味。
　　滚石炸开天摇地动，尘土飞扬扑面而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不绝于耳的枪声混在一起。
　　
　　蒋沈神经高度紧张,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毒枭K靠近的枪口。拉栓的声音直击耳廓，头脑发麻空白的那零点零几秒, 毒贩子弹飞出他被人狠狠一撞直接按倒在丛林之中。
　　
　　蒋沈听见枪声掩盖下的一声闷哼, 借月光看见谢辰青钢盔之下紧绷的下颌。
　　
　　谢辰青军校时轻武器射击考核第一, 来部队之后快反射击拔得头筹，手步.枪单手换弹夹转换不过五秒，用枪瞄准钉钉子、开瓶盖尚且不算难事。
　　
　　只是这次，他手中枪口对准的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
　　他半蹲在他身边，干净利落从腰上拔出手.枪向后、利用作战靴拉栓上膛，动作快得令人瞠目。
　　
　　无边夜色勾勒出那张冷淡严峻的侧脸, 谢辰青眼眸清澈是纯粹的黑。
　　眼睛眯起压出狭长的弧线，犹如暗处潜伏伺机而动的狼，手指扣压扳机瞄准。
　　
　　枪声炸裂苍穹, 子弹以四百五百米每秒的速度飞出，划破尘埃，穿过黑暗。
　　
　　那道横亘在他和林昭中间的枷锁以摧枯拉朽之势碎成粉末。
　　
　　意识抽离的最后一秒，耳边只剩蒋沈冲上来暴喝他的名字。
　　
　　男儿有泪不轻弹，蒋沈怔愣一瞬，满手浓稠的鲜血温热。
　　
　　难怪枪声响起时自己安然无恙。
　　难怪谢辰青要蹲下身用军靴拉栓上膛。
　　难怪他用的单手开枪。
　　
　　那年军校报道，他们排队去推三毫米的寸头。
　　他看什么都新鲜，包括身边那个冷着脸不苟言笑的少年。
　　
　　“兄弟，为什么来军校啊？”
　　“想当他手下的兵。”
　　“谁？”
　　“地震救我的武警。”
　　“他现在在哪？”
　　“缉毒牺牲了。”
　　
　　再后来，军校毕业，谢辰青选择祖国边境的江城支队。
　　营区陈列室的墙上，有一张一等功前辈的照片。
　　
　　谢辰青告诉他：
　　“他叫林震，有一个女儿，叫林昭。”
　　“是我喜欢的人。”
　　
　　谢辰青因掩护蒋沈背部中弹、手肘被弹片划伤，被送到武警医院时已经陷入昏迷。
　　蒋沈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抢救，蹲在走廊，眼睛通红。
　　
　　手术无影灯调节到最大亮度，医院派出资历最老、经验丰富的老教授。
　　
　　灵魂变得很轻，受到指引一般，谢辰青走向某处光源。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
　　
　　听到人走近，他转过身来，那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一张脸。
　　谢辰希圆眼睛乌溜溜：“哥哥，你能陪我玩一会儿钢铁侠吗？”
　　
　　上次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正在算一整页的奥数题，手里的笔不停：“你自己玩。”
　　
　　弟弟便很乖，自己窝在那，小小声说：“那我不吵你了哥哥，但是我可以在你的房间里玩吗？”
　　
　　谢辰青在他身边蹲下来，手指很轻很轻落在他柔软的额发，温声说“好”。
　　
　　弟弟绽放大大的笑脸，无忧无虑的孩童模样，不会长大，不会变老。
　　他已经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他却永永远远停在五岁那年。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天边已经换了颜色，浓重的黑褪去，变成鱼肚白。
　　烈日炎炎，阳光从走廊高高的窗户落进来，蒋沈惊醒抬头去看，手术仍在进行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辰希把他的钢铁侠手办揣到小书包里，拉上拉链：“哥哥，我要走啦。”
　　
　　谢辰青微怔：“你要去哪？”
　　
　　弟弟身上有一层柔和的光圈儿，让他看起来很暖：“哥哥，因为你是我的哥哥，我觉得很幸福。”
　　
　　谢辰青低垂的眼睛通红，弟弟的手落在他脑袋上、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按了按：“哥哥，不是你的错。”
　　
　　等他再抬头，他人已经不见。
　　场景变换，遍地废墟尘埃，弟弟死在他的怀里。
　　
　　过了很久，久到意识开始抽离，大脑里白茫茫一片，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压在脑袋上方的墙壁被人扒开一道缝儿，一道干净明朗的光照进来。
　　
　　“怎么自己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歪着脑袋的女孩儿，浅绿色裙摆微微浮动，笑意盈盈看他。
　　
　　弯眼睛里有泪。
　　
　　-
　　谢辰青的电话无人接听，林昭擦干眼泪。
　　她猜他或许是在射击、在武装越野又或者是执行任务。
　　
　　后面出场的乐队，她一个都没记住。
　　只是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谢辰青喜欢她的可能。
　　
　　她心跳很快，攥了攥手指才打下那一行字：
　　【谢辰青，我在音乐节现场，下次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等他回信的紧张心情，就好像经历一次和喜欢的人表白。
　　只是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他是没有看到吗？
　　还是不想和她一起来？
　　以至于，消息都不给她回……
　　
　　那她下次，就不要跟他提音乐节好了。
　　
　　5月27日：【谢辰青，我们一起去吃的那家麻辣烫再也不会营业了。因为那家的奶奶生病去世，爷爷很伤心。之前每次去，奶奶都会笑眯眯多送我一瓶豆奶来着……】
　　
　　老店关门，关门理由：永失吾妻。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眼睛酸酸涨涨，难受得透不过气来。
　　
　　6月7日、8日，这一年的高考如期而至。
　　荆市附中正门特警一身黑衣，严肃冷峻。
　　
　　林昭跟接考生的家长们站在一起，没有图案的白色短袖和水洗蓝牛仔裤，身边有叔叔阿姨问她：“孩子，考试都开始了，你怎么还不进去？”
　　
　　林昭晃晃手里的设备给他们看：“我已经上班啦，今天是来这儿采访。”
　　
　　高考结束，少年少女嘻嘻哈哈走在夕阳下，鲜活又耀眼。
　　
　　五年前，谢辰青就站在自己所在的位置，等自己走出考场。
　　五年后，她身边已经没有他，她不知道他在哪、执行怎样的任务、有没有遇到危险。
　　
　　林昭眼眶一热，深吸口气走向第一个走出考场的考生，换了她采访专用的职业语气。
　　
　　6月8日：【谢辰青，今天我回附中采访，下次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我自己一个人走以前我们一起走过的路，突然觉得好难过啊……
　　
　　一个月来，谢辰青没有回过她任何一条信息。
　　当她打电话过去，听筒里的声音已经从“无法接听”变成“已关机”。
　　
　　是在执行任务吗？
　　所以收手机没来得及说一声？
　　林昭心神不宁，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每次来短信心都跳到嗓子眼儿。
　　洗澡的时候，也要把手机带进去放在置物架，晚上睡觉就调成振动放在手掌心。
　　这样一来消息，手机一振动，她就能第一时间醒过来。
　　
　　6月11日：【谢辰青，你最近还好吗？累不累？有没有受伤？为什么都不回我……】
　　6月17日：【谢辰青，看到之后回我消息好不好？你这样我很害怕。】
　　6月30日：【谢辰青……能看到我说话吗？】
　　
　　林昭开始整夜失眠，眼前一帧一帧播放旧时画面，每一帧都有他。
　　
　　窗帘被晚风轻轻拂过，月光如流水泻了一地。
　　手机振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举高手机，眼睛困得要命睁不开，意识却在强行清醒。
　　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好像得到指令一般，叫嚣着谢辰青名字。
　　
　　“尊敬的顾客您好，您的话费余额……”
　　
　　无边黑暗中，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耳机里静静播放他喜欢的乐队。
　　
　　翌日，阳光大好，林昭早起去上班，嘴里叼着牛奶笑眼弯弯。
　　
　　蒋念慈去帮她晒枕头、晒夏天的薄被，手放在枕头上一试，全是湿的。
　　
　　-
　　7月底，父亲祭日，林昭休了年假。
　　她坐上前往江城的高铁，高铁在北河站换乘。
　　上次来这里是报道春运的除夕夜，谢辰青笑着喊她：“林昭，回头。”
　　
　　时间已经快要过去半年。
　　这半年以来，她没有一天不想他。
　　能听见声音却不能见到他人，到后来，连声音也听不到。
　　
　　车窗外天色阴沉，雨滴拍打在车窗。
　　越是临近父亲部队驻地，那种难受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越是强烈。
　　
　　以至于包里手机震动，她也不想再看。
　　在经历无数次失望之后，她知道那条消息一定不会是来自谢辰青。
　　
　　她要去看看爸爸，求他保佑他，之后再去一趟武警江城支队。
　　这样冒昧前来明显不符合部队的纪律，可她找不到父亲战友的联系方式，只能碰一碰运气。
　　
　　林昭倚着车窗睡过去，包里的手机震动两下，归于平静。
　　
　　墓园寂静，无数英雄长眠于此。
　　
　　撑着黑色长柄雨伞的年轻男人，一身夏季常服冷硬挺括。
　　眉眼墨黑，脸却是大病初愈的病态苍白，然而依旧英俊。
　　
　　他在一座墓碑前面停下，墓碑上的人同样一身军装，碑上刻着：烈士林震之墓。
　　
　　“十一年前，谢您救我。”
　　“毒枭被我击毙了。”
　　“我喜欢林昭。”
　　
　　他来，只说这三句话，静默很久。
　　离开前站起身，向着时空隧道另一端的林震，敬了一个教科书级别标准的军礼。
　　
　　墓园刚下过雨，天边远远挂了一道彩虹。
　　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树，一簇簇白色花朵缀在葱郁深绿之中，不知道名字。
　　风一吹，浅淡干净的香气湿漉漉拂过鼻尖。
　　
　　远处，颀长挺拔的身影清晰印在视网膜上。
　　那人侧脸清冷出尘，只应见画。
　　
　　林昭蓦地停住脚步，心脏坠入深海忘记跳动。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口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等着那人转过身来。
　　
　　是他吗？
　　是谢辰青吗？
　　爸，求您，请一定是他……
　　
　　林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清瘦白皙的年轻军官转身。
　　他看见她，似乎是猝不及防，视线一对上，嘴角就弯了上去。
　　
　　林昭像个委委屈屈的小朋友，已经快要哭出来，几个月里的担惊受怕让她趋近崩溃。
　　可是她又不敢哭，她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个人就要从她面前消失。
　　
　　像她无数个午夜梦回遥不可及的梦境，他穿蓝白校服向着她伸出手，说林昭，我们慢慢来。
　　可是等她从双杠上跳下来，他人已经不在。
　　
　　林昭眼泪无声顺着脸颊滑落，拼命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意，时隔半年再次喊出他名字：
　　
　　“谢辰青。”
　　
　　那个瞬间，枪林弹雨全部远去，只有他的心上人，泪湿于睫眉眼清晰。
　　
　　天光大亮。
　　
　　谢辰青长身鹤立笑着扬眉，声音冷而凝定。
　　
　　“到。”
　　




50.  第 50 章   瞅你咋地

　　“谢辰青。”
　　“到。”
　　
　　就那一个字, 林昭满腔的委屈决堤。
　　她抱了满怀沾着露水雨滴的洋桔梗，清瘦的肩膀颤抖，手背挡着脸, 眼泪断了线。
　　
　　站在她面前、中弹都没皱一下眉的人, 现在脸上有了无措情绪。
　　不像二十二岁的武警中尉谢辰青, 就只是一个面对心上人的少年。
　　
　　眼泪越来越多，林昭哭得停不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特别丑。
　　
　　她不知道会遇见他，身上的白衬衫因长途奔波皱皱巴巴, 脚上的白色帆布鞋还被过路的车溅上了泥……对了, 她现在还在哭, 眼皮红红的肯定肿得像核桃。
　　
　　见不到他的委屈，见到他的委屈，见到他自己却毫无形象可言的委屈, 在一瞬间交织一起，在谢辰青走到她面前时, 齐齐爆发。
　　
　　他伸手给她擦眼泪, 顾不上拿纸巾, 肌肤相贴的触感格外明显。她脸颊滚烫，他手指却很凉，“不要哭了好不好？”
　　
　　“不好……”林昭气鼓鼓，眼泪让那奶凶奶凶的小眼神儿毫无震慑力，“你怎么、怎么都不回我信息啊？”
　　
　　软糯的鼻音很重，因为打着小哭嗝, 以至于话音断断续续。
　　
　　“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我、我还发、发了那么多短信……那么多那么多你都不回……”
　　
　　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生怕错过你的信息。
　　
　　林昭仰起脸, 看他乖巧垂落的睫毛，看他清澈的眼睛还有不自觉软下来的眼神，突然就不忍心，于是把这句话连同眼泪一起往下咽……
　　
　　谢辰青找到纸巾，个子太高，微微弯下腰来。
　　他认认真真看她，白皙干净的手指动作轻得不像话。
　　对于除夕夜到现在的经历只字不提，只低声说：“都是我的错。”
　　
　　林昭兜头而来的委屈便有了短暂的停滞，她呆了一瞬抽抽搭搭问：“这两个月，你去哪了？”
　　
　　确定她哭花的小脸被擦得干干净净，谢辰青对上那双哭红的眼睛，只说：“野外驻训。”
　　
　　支队要借此一役清除毒枭K所有境内外勾结势力。
　　本次军警联合扫毒行动消息全部封锁，不能跟她透露半分。
　　
　　“是什么任务，这么长、长的时间？”林昭仰着哭昏的小脑袋瓜，见他不说话，又瘪着嘴角可怜巴巴自问自答，“是涉密不可以告诉我对吗？”
　　
　　谢辰青轻轻点头。
　　
　　林昭睫毛颤抖沾满湿气，又小心翼翼看着他问：“不是、不是你故意不回对吗？”
　　
　　谢辰青微怔，而后斩钉截铁回答：“不是。”
　　
　　便见她抿起的嘴角有了很浅很浅的笑，声音里带着哭过的小鼻音、却已经有了雨过天晴的趋势：“那就好。”
　　
　　他平平安安毫发无伤，也不是故意不回她信息。
　　自己最最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那其他的都不重要。
　　
　　谢辰青低垂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让她觉得，不管是她哭鼻子耍小朋友脾气，还是蹬鼻子上脸恃宠而骄，无论怎样，他都会纵容。
　　
　　第一次时隔快要半年没见面，再见面，还是这样场景。
　　
　　林昭有话想说，她看了一眼谢辰青，鼓了鼓腮却说不出口。
　　
　　于是她又低下小脑袋，挺翘的小鼻尖通红。
　　
　　谢辰青压低视线，对上她的，“还想跟我说什么？”
　　
　　这可是你问的……
　　眼泪掉太多，林昭眼睛疼，头也是。
　　可她还是拼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谢辰青，我都哭成这样了……”她倒背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话说到最后已经听不见，“我可以要个抱抱吗？”
　　
　　她说完，不敢再抬头看他，却又想知道他是怎样表情。
　　
　　只是她抬起头，脸颊有风拂过她耳侧碎发，她只来得及看到他白皙的下颌和嘴角那一道勾，那弧度漂亮得让人心跳加速疯狂心动。
　　
　　下一秒，她哭红的眼睛和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衬，他身上淡而干净的味道猝不及防笼罩下来，没有一丝缓冲。
　　
　　她还闻到了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在她想要分辨时，夏天的风吹过，那层浅淡的药味便散了，变成不知名的花的香气。
　　
　　谢辰青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刚刚好的身高差，昔日冷冰冰的声线压得低，“哭成这样，让叔叔以为我欺负你。”
　　
　　以为我欺负你，就不让你嫁给我了怎么办。
　　
　　林昭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从肩膀下方传来：“谢辰青，我身上这件衬衫，从新闻现场穿回来的……”
　　
　　“鞋，来的时候一辆车‘唰’地一下开过去，没减速，所以才脏的。”
　　
　　“脸，是因为真哭才这样，电视上那些哭得梨花带雨的大美女，都是假哭……”
　　
　　谢辰青怔住，饶是智商巨佬也不能很好理解小女孩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他唇角轻抿，迟疑开口：“林昭，我没有听懂。”
　　
　　“我的意思是，我本来……”林昭声音更小了，“还挺好看的来着……”
　　
　　林昭说完，贴在他军衬的脸就更热了。
　　
　　她听见带着气音的笑，很轻，她都能想象大帅哥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只是脸热得不像话，她像只缩头缩脑的小鹌鹑，不敢抬头去看。
　　
　　“我知道。”
　　
　　怀抱松散又绅士，不该碰到的地方他没有碰到半分，只是手臂松散环着她肩。
　　而现在，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头发，是抱在怀里揉揉脑袋的架势。
　　
　　“我们林昭最好看了。”
　　
　　林昭深吸口气，彻彻底底不再委屈。
　　雨过天晴，阳光落在眼角眉梢，气温尚未回升。
　　她白皙的脸上，还有没有褪去的红，轻轻从他怀里钻出来：“我去看看我爸。”
　　
　　等走到父亲墓碑前，林昭突然疑惑：为什么谢辰青会在这？
　　他从小生在荆市，他出生之前爸爸就在江城边防支队了。
　　他认识她的爸爸吗？
　　
　　再一想，肯定是因为她的爸爸是部队的前辈。
　　江城支队记得父亲祭日，特意让他前来送束花。
　　
　　“谢辰青。”林昭蹲在那，小小一团，说话时小兔牙可爱。
　　“嗯？”
　　“你站远一点，”她伸出小手比划，“到那边的树的地方。”
　　谢辰青茫然，表情空白的样子懵懵的，肤白貌美还可爱。
　　
　　“我要和我爸爸说悄悄话。”
　　“好。”
　　
　　等谢辰青真的乖乖站远了，林昭蹲在父亲的墓碑前，双手环着膝盖。
　　大概是因为谢辰青在，有人陪着她，所以她第一次觉得难过可以忍受。
　　
　　“爸爸，你看到我旁边那个男生了吗？”
　　“他叫谢辰青，之前和您提过，跟您一样是武警。”
　　“我真的好喜欢他。”
　　
　　林昭语速缓慢，不像新闻采访的时候专业严肃，也不像和谢辰青在一起的时候有些小孩子脾气，而是一副“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您不需要担心我”的姿态。
　　
　　“您不要误会，我哭不是因为他欺负我，他没有欺负我。”
　　“他对我很好很好。”
　　
　　“爸。”林昭看着那双眼角有皱纹、目光慈祥又沉重的眼睛，鼻腔酸涩。
　　她在冰冷的墓碑前，一字一顿轻声告诉自己的父亲：“我好想嫁给他啊。”
　　
　　那天，谢辰青请假送林昭去高铁站，车窗外彩虹横跨江城两端。
　　
　　人总是不知道知足。
　　
　　在谢辰青最初上军校的时候，她希望能有他的短信和电话。
　　后来能够每周六联系，她又想要经常见到他人。
　　见到他人之后，又想他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不要走。
　　
　　不知不觉，变得无比贪心。
　　
　　可现在林昭发现，她全部的心愿，只有谢辰青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见不到面没有关系，不回短信也没有关系，甚至是不喜欢她也没有关系。
　　
　　她上高铁之后才打开手机，未接电话、未读短信一股脑涌入，全部来自于他。
　　时间正是自己往江城走的时候，想必那个时候他野外回来、刚发下手机。
　　
　　手指上划，屏幕里，谢辰青一条一条回复她所有微信。
　　
　　【谢辰青，我在音乐节现场，下次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好。】
　　
　　谢辰青归队时，长裤兜里多了一个正方形小盒子，军校的津贴加来部队之后的工资，全部用来买了它。
　　
　　蒋沈眼睛被闪了一下，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在谢辰青肩上拍了一把，见他剑眉微蹙瞬间反应过来：“抱歉哥们儿忘了你大病初愈……这儿那子弹孔，顺拐知道吗？”
　　
　　“不知道。”谢辰青长睫低垂根根分明，把钻戒和他的二等功奖章、以及林昭照片放在一起，再把探头探脑的蒋沈推到一边，柜子上锁。
　　
　　蒋沈又愧疚又难受又恨铁不成钢：“这你都不告诉她？”
　　谢辰青冷冷淡淡：“有什么好说的。”
　　
　　蒋沈瞪大了眼：“那这钻戒——”
　　谢辰青轻声开口：“等维和回来。”
　　
　　-
　　在联合扫毒之前，上级部门下发维和警察内部招考通知。虽然任务艰巨，危险存在于每时每刻，然而报名人数远比想象中多。
　　
　　为期三个月的魔鬼训练之后，他们迎来死亡淘汰，来自联合国的考官亲自考核，考核通过后，即是第十支赴K国维和警察防暴队的一员。
　　
　　第一场考试是英语，出国维和首先得过外语关。他们不仅要和各国的同事沟通、要和当地居民沟通，必要时刻甚至需要面对恐怖.分子以及和武装团伙谈判。
　　
　　第二场是射击，除了五米拔枪速射和七米速射，还有一项是拆卸分解组合枪械。要想成为一名维和警察，拆卸分解组合的时间必须在3分30秒以内，谢辰青只用27秒，就连考官都瞠目结舌。
　　
　　蒋沈在心里小声嘟囔，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可得让谢辰青给你们长长见识。
　　
　　第三场是驾驶考试，他们考核的是特殊路面驾驶，难度并非一般人能想象。
　　
　　在出国执行维和任务之前，谢辰青回到荆市，已经是秋末冬初。
　　
　　林昭见到他，是在一个刚刚下班的寻常傍晚，刚从外地跑采访回来。
　　
　　她整个人都要累散架，嘴里小小声哼着“春风亲吻我像蛋蛋蛋挞”，全然不标准的粤语，就只是苦中作乐、想逗自己笑。
　　
　　当她看到路灯下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林昭觉得不可置信，下意识就搓了搓眼睛。
　　
　　没错，长成这样的极品帅哥，就只有姓谢的那位……
　　
　　谢辰青好像刚打完一场篮球、洗过澡，身上是干干净净的黑色帽衫和长裤，不穿军装的时候，少年气蓬勃，看起来清俊白皙军校小哥哥一个。
　　
　　离得近了，薄荷味道的沐浴露清晰又好闻。
　　
　　林昭眼睛笑成弯弯的缝儿，跑到他身前站定：“你怎么回来啦？”
　　
　　疲惫一扫而光，还有些幸福得找不着北。
　　
　　谢辰青低声开口：“来和你道别。”
　　
　　笑意还挂在嘴角，眼里的光已然黯淡下去，林昭小心翼翼问：“你要去哪？”
　　
　　路灯昏黄的光在他额头眉骨晕染开，谢辰青长睫低垂：“去东南亚附近，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岛。”
　　
　　轻描淡写的背后，是战乱和武装斗殴频发，七八岁小孩的玩具枪或许是A.K.47。
　　除了战火纷飞，还有暴动、人质劫持和疟疾，是一个和中国全然不同的国度。
　　
　　林昭不解：“为什么要去小岛？”
　　
　　谢辰青温声解释：“他们那里的司法体系不算完善，我们需要协助当地警察执法。”
　　
　　见她疑惑，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他便揉揉她头发：“就好像我高中和你结对子一样。”
　　
　　智商巨佬谢辰青忽悠人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破绽，清冷的声线认真，林昭便信了，甚至觉得，听起来很有意思……如果她能被单位外派、跟他一起去就好了。
　　
　　林昭：“那你需要去多久？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谢辰青薄唇轻启：“八个月。”
　　
　　空气凝滞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林昭看着他，手指攥紧又松开，最后深吸口气。
　　就只是八个月，就当他还在他的江城支队，只是不能见面……
　　
　　林昭固执地不眨眼睛，好像这样眼泪就掉不出来，眼圈儿却一点一点红了：“谢辰青，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可为什么，每一次呼吸，她鼻腔的酸涩就更重一分。
　　
　　一只手轻轻扣住她下巴，顺着那很轻很轻生怕弄疼她的力道，她仰起脸。
　　
　　她绑的低马尾有些乱，已经微微散开。
　　瓷白的脸上鼻尖和嘴唇都红，眼睛里泪水满溢，显出让人心软的清透。
　　
　　四目相对，谢辰青冷如白玉的脸在眼前放大。
　　瞳孔似有一汪深潭，让人不受控制跌进去。
　　
　　那个姿势，像是下一秒他就要吻下来。
　　谢辰青的眉眼五官、甚至是绯色唇角那一道勾在眼前清晰。
　　
　　林昭发现小说里写的腿发软、呼吸不畅、脑袋发麻都是真的。
　　距离太近，近到呼吸缠绕她不敢呼吸，只是屏着气任由眼泪从眼眶往外掉。
　　
　　鼻尖快要相抵，谢辰青微微退开。
　　
　　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睫毛，轻轻带过眼角眉梢，视线重新变得清晰那一刻，她对上那双漂亮眼睛。
　　清泉洗过一般，眸色干净，纯粹的黑白，一尘不染。
　　
　　不受控制的脸红心跳。
　　
　　他刚才似乎是……想吻她。
　　却又好像，只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谢辰青垂眼看她，呼吸浅浅落在她额头：“等我回来。”
　　
　　他执行任务那么多次，第一次让她等，第一次说“等我回来”这四个字。
　　
　　以至于听起来，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兑换的承诺，温柔而坚定。
　　
　　林昭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他击毙毒枭就买好的戒指。
　　
　　她只是忍住眼泪笑问：“那有奖励吗？”
　　
　　“谢某本人，”谢辰青清隽的眉眼温柔，“任君处置。”
　　




51.  第 51 章   瞅我嘎哈

　　十一月初, 天气渐冷，空气里多了烤地瓜的香甜味道。
　　
　　林昭下班回家时，附中的学生们刚刚放学。
　　蓝白色校服的少年少女, 背着笨重的书包, 在人群中悄悄看向喜欢的人。
　　
　　那个时候, 她暗恋谢辰青也是这样明显吗？
　　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旁观者一眼就能看出来。
　　
　　飞机自上空飞过，航行灯明亮，如同一颗划过的流星。
　　而手机里, 静悄悄躺着谢辰青的告别短信：
　　
　　“林昭, 明年见。”
　　
　　-
　　这天, 三月份派出的第9支赴K国维和警察防暴队回国。
　　
　　一队维和警察身着深色维和警服，头戴蓝色贝雷帽，家人亲朋好友等在机场。
　　
　　迎接他们的是鲜花是拥抱是热泪盈眶, 是走时咿呀学语如今已经可以叫爸爸的人类幼崽。
　　
　　与此同时，第10支维和警察防暴队蓄势待发。
　　
　　他们其中, 有孩子刚刚出生没来及去看一眼的父亲, 有趁着孩子熟睡悄悄离开家的母亲, 有家人在维和中牺牲的烈士子女、如今踏上至亲生前征程。
　　
　　更多的是长则几年短则一年没有回过家的武警官兵，亲人得知维和消息特意赶来机场见他们一面。
　　
　　几年不见，亲人佝偻的腰背、斑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比犯罪分子的利刃更能割伤人。
　　
　　入伍时、分配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在父母满是泪水不舍担心的视线中，他们毅然决然转身, 眼眶通红同样湿润。
　　
　　谢辰青没有告诉家里。
　　爷爷奶奶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不应再因为他担惊受怕。
　　前往K国之前，他留了信件, 压在他的大檐帽正下方，事无巨细交代后事。
　　
　　到了林昭，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如果他能安然无恙回来，送给她的便是求婚戒指。
　　如果不能，就只有这句话。
　　
　　“林昭，一世平安。”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K国国际机场。
　　谢辰青告诉林昭的、那个东南亚附近风景优美的小岛并不存在。
　　
　　他们踏上的这片土地，素有“火.药.桶”之称，动荡、贫穷、战乱这样的字眼，在这里有更为具象的解释。
　　
　　那是只在电视上看过的画面。街道上，装甲车一辆一辆碾过尘土飞扬，扛着枪的士兵来回巡逻，跨国犯罪团伙潜伏在暗处，街上的无业游民或许分分钟就能亮一把A.K47给你看。
　　
　　孩子们不在学校读书、而是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走到你面前，乌黑明亮的眼睛盯着你，问你要不要买他们的东西。
　　
　　就在这距离祖国几千公里的异国他乡，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维和警察阵营时，中国的五星红旗升起。
　　
　　-
　　林昭的手机里，不再有谢辰青的信息。
　　
　　以前每次电话视频，最怕他认认真真看着她说“集合了”、“点名了”、“交手机了”……而如今，她连听到这样的字眼都是奢望。
　　
　　他出发之前就给她打好了防疫针，告诉她那里经济条件不发达，信号或许会时有时无。
　　
　　如果联系不到他，不要多想。
　　他不会不回她信息，也不会出事。
　　
　　她便很乖，只说：我等你回来。
　　
　　很奇怪的，明明平时也不能见面，但是他在江城支队和在国外给她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在江城支队，她心里是踏实的；可他一出国，她心里突然变得很空。
　　
　　看到好看的云、看到又圆的月亮、吃到好吃的食物，都会无可救药想起他，而后拍照发到那个没有回音的对话框，附带一条：
　　
　　【距离谢辰青回国还有240天。】
　　【距离谢辰青回国还有230天。】
　　……
　　
　　不用上班的周六上午，林昭起了个大早。
　　
　　蒋念慈去早市买菜回来，开门时葱油饼的香气扑面而来：“好不容易不加班，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林昭笑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心里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可能因为天气不好。预报里说荆市马上就要迎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冷空气，窗外狂风肆虐，天阴沉沉的。
　　
　　林昭打开电视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看综艺和美食，而是不自觉换到军事节目。
　　
　　比武、演习、缉毒、追凶，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寻常百姓一辈子不会见到，却是父亲和谢辰青的日常。
　　
　　今天的纪实节目，主持人正在讲述一起缉毒案，现在节目已经接近尾声。
　　
　　“在此次军警联合扫毒行动中，潜逃七年的毒枭K某持枪拒捕，被边防支队的武警官兵当场击毙。据悉，该名武警官兵在此时已经中弹，但仍然一举击毙通缉犯……”
　　
　　那个名字和内心最深处最想念却又最不能提起的人联系在一起，蒋念慈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玻璃渣和温水一起四下溅开。
　　
　　林昭慌忙去清扫，手指在捡起细小的玻璃渣时不小心被刺破，十指连心血流不止。她轻轻攥起不让奶奶看到，只是忍不住想这样擦破皮的疼痛尚且让人皱眉，那……父亲中弹的时候呢？
　　
　　画面切换，电视上切换一段久远的纪实录像。
　　
　　七年前的枪战画面，那个身中数弹倒下的身影，是蒋念慈的儿子、是林昭的父亲。
　　画面最后，天降大雨，穿军装的武警官兵抬棺，脱帽向林震遗体三鞠躬。
　　
　　“七年前的缉毒行动，武警边防支队林震牺牲。如今案件侦破，毒枭K某在境内外的勾结势力已经被公安部门全面掌控，贩毒分子现已被全部缉拿归案……”
　　
　　后面电视上说了什么，林昭全部都听不见。
　　
　　眼泪肆虐，七年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不管她开心还是不开心，她没有一个瞬间忘记她的爸爸妈妈。
　　
　　每每想起，那个射杀她父亲的在逃毒枭，心里都有一根刺越扎越深，心脏每次跳动都被扎得鲜血淋漓。
　　
　　总是忍不住想，爸爸牺牲的时候有多疼多绝望，又有多不甘心，闭上眼睛前耳边是枪战眼前是鲜血淋漓，连自己母亲和女儿都没有见到。
　　
　　“好了，不哭了，终于抓到了……该高兴，该高兴！”
　　
　　蒋念慈的手颤抖，枯枝一般遍布老年斑，她伸手去给林昭擦眼泪，却让林昭心里更酸，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奶奶。
　　
　　爸妈相继去世后，老人为她撑起一整片天，奶奶在她眼里无坚不摧，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小的？
　　
　　泪流不止，林昭哭到哽咽。
　　
　　那个身负枪伤依旧击毙毒枭的人……
　　是武警支队的叔叔、父亲生前的战友吗？
　　-
　　周一，林昭到电视台上班。
　　
　　单位领导在开会时提出：“我想做一个缉毒警察林震的专题。”
　　
　　林昭瞬间从“周一综合征”中清醒过来，眼睛圆圆的，一眨不眨。
　　
　　领导看向她：“咱们有名同志在入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们不应该因为他们默默无闻就忘记他们’，我当时听到觉得很受触动，因为这也是我一开始当记者的初衷。”
　　
　　林昭攥紧手指，掌心全是汗。
　　
　　从高中到现在，她从未行使烈士子女特权。
　　时至今日，领导同事无一人知道她是缉毒武警林震的女儿。
　　
　　这次台里成立专门工作组负责此次专题，她是其中一员。到部队采访并非易事，各种报告、程序走了大半个月，最终得到武警总队允许。
　　
　　从荆市前往江城的飞机起飞。
　　林昭从拱形的小窗户往外看过去，云层柔软，阳光鲜活耀眼。
　　
　　这一天终于到来，毒枭被击毙，她亲自作父亲的报道。
　　
　　四个小时后，林昭一行人抵达武警江城支队营区门口。
　　
　　营区的武警官兵正列队跑五公里，整齐划一的“一、二、三、四”震破苍穹，她脑海蓦地浮现儿时画面。
　　
　　母亲随军时，她也曾从家属院的楼上，看爸爸叔叔们跑步。
　　有时候，她还要背着自己的小熊玩偶，学他们负重。
　　
　　如今，她的生命里又多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在父亲生前战斗过的地方，像他们一样，武装负重、步.枪射击，一声集合令下奔赴最前线。
　　
　　如果她也能加入他们多好。
　　
　　林昭拨通电视台领导给她的座机号码，电话接通，她自我介绍：“李队长您好……”
　　
　　她说完，电话那边停顿几秒，林昭误以为手机信号出了问题，又轻轻“喂”了一声。
　　
　　武警支队队长李锐接起电话时，正在营区的陈列室。
　　
　　面前的是林震和他的合影，那时他们军校毕业后第一次缉毒立了二等功，合影的时候两个傻小子对着镜头板着脸憋笑。
　　
　　林震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句话，是我有个女儿，才刚上高一。
　　
　　电话铃声响起，一个温和的女孩儿声音：“李队长您好，我是荆市电视台新闻记者林昭。”
　　
　　电话挂断，穿军装的人向着营区门口大步走来。
　　站岗的小伙子神经紧绷，迅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不怒而威的支队长，此时也只是个和蔼的长辈模样：“昭昭。”
　　林昭笑，眼睛都红了：“李锐叔叔。”
　　上次见面，还是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
　　
　　林昭登记身份、提交各种手续，丝毫不马虎，之后才跟着李锐往营区走。
　　李锐问：“奶奶身体还好吗？”
　　林昭点头：“岁数大了，不喜欢去医院，但是我每年会带她体检。”
　　李锐欣慰笑道：“真是个好孩子。”
　　
　　“那个人被抓到，你已经知道了对吗？”李锐敛起表情。
　　林昭“嗯”了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李锐带她来到营区的陈列室，看到父亲照片，她深吸口气，不让自己带上任何情绪。
　　
　　谢辰青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是像个委委屈屈的小朋友，想哭的时候、忍不住就让他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给养出这么个坏习惯……
　　
　　可是谢辰青不在的时候，她是新闻记者林昭，她比任何人都坚强。
　　
　　摄像大哥调试好摄像镜头，李锐介绍林震生平。
　　
　　从军校时的出色表现、到毕业时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从抗洪抢险再到抗震救灾，再到他生前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军警联合扫毒。
　　
　　眼前一帧一帧还原父亲生前画面。
　　林昭无数次眼泪上涌，又被硬生生压下去。
　　
　　“时隔七年，毒枭K再次卷土重来。今年除夕夜我们例行边防检查，从一辆轿车的前盖搜到一袋白色.粉末，当时我们的侦查员推断，这是一起跨国贩毒案件，和毒枭K脱不了干系。之后，我们武警支队联合公安禁毒、刑侦部门召开多次作战会议，直至5月份收网。”
　　
　　李锐讲话的时候虽然语气平缓，可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林昭知道，这些平静的字眼背后，是枪林弹雨，是险象环生，是生死一线。
　　
　　她在震撼之中，问出此次采访最后一个问题：“毒枭K是被我们的武警战士击毙的对吗？当时他已经身负枪伤。”
　　
　　“对，这名武警战士军校刚毕业一年，是我们支队的一名排长，非常优秀，”李锐看向林昭，“之前总队通知记者要来采访，我们的同志在整理林震生平资料时发现，这名武警战士是当年荆市地震的幸存者，当年把他从废墟里救出来的人，正是林震。”
　　
　　摄像做了个“哇”的嘴型。
　　这不就是“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吗？
　　你没有抓到的毒枭，我将他绳之以法缉拿归案。
　　饶是见过再多大场面，他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昭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李锐拿出一份十一年前的报纸。
　　
　　当她视线落在某处，眼睛定住瞬间，强忍一天的眼泪不受控制砸了出来。
　　
　　那张像素模糊的照片里，穿迷彩服的父亲蹲在一边，眼睛看向自己面前的小男孩。
　　
　　十来岁的孩童脸上身上全是泥土和血污，紧紧抿着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看向镜头，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似乎是哭都不会哭了。
　　
　　在他怀里，还有个比他更小的孩子，被打了马赛克。可视线轻易就能穿透那层马赛克，看到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现实。
　　
　　照片下方，黑体标注：
　　
　　“荆市7.0级大地震中幸免的谢辰青，和他死去的弟弟。”




52.  第 52 章   瞅你咋地

　　林昭情绪不对, 在场的人里知道她是林震女儿的，只有李锐。
　　他当机立断安排其余记者去参观营区，又或者先去部队食堂就餐。
　　
　　陈列室里, 就只剩下他和林昭。
　　
　　在父亲去世之后, 林昭从未有过这么难过的时候。
　　好像快要无法呼吸, 回忆兜头而来层层叠叠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在眼前一帧一帧以零点五倍速回放。
　　
　　去年秋天N市地震，她在灾区看到谢辰青。
　　他英俊冷白的脸上全是血污, 指尖磨烂, 作训服看不出颜色。
　　身上脏不敢抱她, 只把下巴抵在她肩侧，说：“林昭记者，给我抱抱。”
　　
　　他不知道几天几夜没有休息, 垂着头坐在废墟上睡着。
　　当他看到她，叫了好几声“林昭”, 生怕她是假的一样。
　　那个时候, 她只是傻兮兮捧出一个小面包, 祝他生日快乐。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谢辰青该有多难过。
　　明明自己有那么多的心酸和苦楚，却把她的情绪她的烦恼认认真真放在心上。
　　
　　是她迟钝。
　　是她一直以来什么都不知道。
　　是她仗着他对她好为所欲为当一个小朋友。
　　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谢辰青，你过得好不好，你是不是很难过。
　　
　　林昭蹲下身脸埋进手臂, 有个清润干净的声音在心底慢慢浮现——
　　
　　“只要林昭想，谢某万死不辞。”
　　
　　高中的时候，他是不是就想好了。
　　读军校, 毕业考核拿学员旅第一，毕业分配选择武警江城支队，到缉毒一线。
　　当年他IMO满分金牌、原本可以保送去最好的大学学数学……也是因为这个吗？
　　
　　衬衫袖子湿了一片，原来心疼真的可以有如实质。
　　那些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谢辰青做过的事情，一点一点在脑海里清晰。
　　
　　他失联的两个月，并不是什么野外集训，更不是不回她信息。
　　是参加联合扫毒。
　　
　　上次在墓地，她闻到的浅淡消毒水味道，根本不是错觉。
　　那个时候他大病初愈，第一件事是去看望她的父亲。
　　
　　林昭眼睛肿得像核桃，问李锐：“叔叔，他当时中弹，是不是伤得特别严重？”
　　
　　李锐叹口气，递纸巾给她。
　　
　　“他当时是要掩护我们的一名战友，被毒贩击中背部，住院之后情况很不乐观，差不多是鬼门关里走了一趟。”
　　“在此之前他就被毒贩在肩膀上砍过一刀，那刀如果偏移一寸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他一个人揣着所有秘密负重前行，没有透露给她哪怕一点。
　　就像是《湄公河行动》里那句台词说的，“你之所以看不见黑暗，是因为无数勇敢的人把黑暗挡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而谢辰青，就是那个帮她挡住所有黑暗的人。
　　
　　林昭蹲在那缩成一团哭得停不下来，堂堂一个武警支队的支队长在旁边，老父亲似的递纸巾。
　　李锐并不知道她认识谢辰青，以为林昭只是想到林震。
　　他不知道怎么哄哭鼻子的小孩儿，就想着说点喜气的、开心的。
　　
　　“你先别哭，你先听叔叔跟你说。”
　　
　　林昭便抬起头，红眼小兔子似的，打着小哭嗝点头：“好。”
　　
　　“这个谢辰青呢，跟你同岁，军校毕业。”
　　“个子得有187或者188，长得比电视上那些男明星好看多了，见到真人你就知道了。”
　　
　　林昭眼泪挂在脸上，迷迷瞪瞪蹬着一双圆眼睛，让她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瘪着嘴角说：“我、我知道啊，您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就只知道背着小熊跟我们跑五公里。”
　　
　　林昭破涕为笑。
　　
　　李锐被她这跟她爹一样傻了吧唧慢半拍的小脑袋瓜子愁坏了，他像个掏心掏肺的老父亲，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原则，循循善诱：“之前我就跟他提过，说我好朋友的女儿在荆市电视台工作，问他有没有意向认识一下。”
　　
　　林昭打着小哭嗝，大脑已经明显缺氧没有思考能力：“哎？”
　　
　　“你不知道这小伙子在我们这儿多受欢迎，万一哪天支队来个军民共建组织个联谊，铁定要被小姑娘抢了，”李锐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所以叔叔给你预定了，他说等缉毒案破了，有意向跟你认识认识。”
　　
　　林昭慢了不止半拍的小脑袋瓜，吱呦吱呦慢吞吞运转。
　　想起某天，谢辰青和她说队长给他介绍女朋友了。
　　
　　“长得好看吗？”
　　“嗯。”
　　
　　“个子高吗？”
　　“不高，但是刚刚好。”
　　
　　他声音带笑，她却掉进醋坛子里，还气鼓鼓挂了电话。
　　
　　“叔叔，他现在在哪？”
　　“在国外执行任务。”
　　
　　李锐心说，这下林昭应该能高兴一点点了吧？
　　他们营区武警官兵上千，谢辰青大概是年轻人里最出挑的了。
　　却见，小姑娘刚才硬生生憋回去的眼泪，此时此刻更加汹涌。
　　
　　他挠头，这下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林昭工作时间强打起精神，却在空闲下来的间隙，整个人丢了魂一样。
　　
　　午饭时间，她们一行人被安排到部队食堂就餐。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盯着林昭看了好几眼。
　　他戳戳自己旁边呆头呆脑那位：“你觉不觉得这个来采访的记者有些眼熟？”
　　呆头呆脑：“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虎头虎脑：“啊！我想起来了！”
　　
　　他俩迈着整齐的步子跑到林昭面前：“林昭记者！我们认识你！”
　　林昭指着自己，迷茫道：“认识我吗？”
　　
　　虎头虎脑笑道：“我们谢排长柜子里有张照片，就是你！可惜排长现在不在家。”
　　林昭更加懵了，她反应了下，才反应过来谢辰青军校毕业后是中尉、副连，在部队是排长。
　　她问：“什么样的照片？”
　　呆头呆脑回答：“那会你还是短头发，穿校服，他站旁边。”
　　
　　他军校报到前的高三毕业典礼。
　　他剪了寸头，她剪了短发，邹瑜喊她，两人回头瞬间被抓拍下来。
　　那张照片，林昭也有，洗出来存在家里的相册。
　　
　　谢辰青就一直带着这张照片吗？
　　林昭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饭里。
　　她大口大口吃饭，连带着酸涩难过一起咽下去。
　　
　　同事们对此毫无察觉，见林昭眼睛发红也只以为是她共情能力太强。
　　毕竟跑各种灾害现场的时候，她是泪点最低的那个。
　　
　　两天后，林昭告别李锐，坐上返程飞机。
　　此行和她一起出差的还有一个大学校友赵凡。
　　
　　当初大四面试两人在考场外匆匆打了个招呼，林昭记得她不是因为同校同专业，而是因为赵凡在军训闭幕式那天，当着所有连队的面，跑过去要谢辰青联系方式。
　　
　　两人位置靠在一起，赵凡率先开启了话题：“林昭，你还记得谢辰青当初带过咱们那级男生连的军训吗？”
　　
　　林昭点点头。
　　
　　赵凡：“没想到这么巧，我们这次来的就是谢教官所在的部队，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酸涩上涌，林昭眼睫密密垂下来，没有说话。
　　
　　“当初，我还去要过他的微信，但是蒋沈教官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林昭这下终于有反应了：“他有喜欢的人？”
　　
　　赵凡：“对啊，也不知道结婚了没有。”
　　
　　她回忆了下，告诉林昭：
　　
　　“当时蒋沈的原话是：‘你们谢教官，每周发手机就打一个电话，打完电话就自己在那低着头抿着嘴笑，不是喜欢是什么？’”
　　
　　“当时谢教官就在旁边，冷着他那张冰山脸，是默认。”
　　-
　　
　　林昭接到谢辰青的电话，是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距离他回国还有180天。
　　
　　和奶奶吃过晚饭，她洗完碗酒足饭饱窝在客厅小沙发，面前摊着一本相册。
　　
　　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奶奶，有正在换牙的她。
　　还有穿蓝白校服、刚剪了寸头的谢辰青。
　　
　　天边一轮圆月清冷无言，让她蓦地想起高三时第一次和谢辰青一起跨年，放飞的孔明灯上写着：金榜题名，长命百岁。
　　
　　谢辰青现在在干什么呢？
　　会不会也有一个这样的瞬间，突然想起她。
　　
　　“春风亲吻我像蛋蛋蛋蛋挞……”
　　
　　麦兜的铃声响起，看到那个已经很久都没亮起过的名字，林昭手里的手机一个不小心滑落。
　　
　　她从地上捡起来，指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谢辰青。”声音不稳，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电话那边，人声嘈杂，谢辰青干净的声线清晰：“嗯。”
　　
　　林昭怀里抱着小抱枕，手指揪住一角：“现在的季节，南半球是不是特别热？”
　　
　　谢辰青散漫道：“还好，空调开得很低。”
　　
　　在谢辰青周围的防暴队队员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什么世纪大笑话，不可思议看向他。
　　
　　维和警察防暴队谢辰青，那侧脸好看得像是画出来的，只是没想到顶着这么一张人间绝色脸，却在这坑蒙拐骗小姑娘。
　　
　　空调？温度低？现在的气温已经逼近四十度，跟高温比起来更可怕的是防不胜防的蚊虫和稍有不慎就会感染的疟疾。
　　
　　林昭又问：“吃得还好吗？”
　　谢辰青平直的嘴角慢慢有了笑：“嗯，跟在部队的时候差不多。”
　　
　　防暴队队员们再次被谢辰青满嘴跑火车的能力刷新了三观。
　　想当年，他们的炊事班精益求精，在深山老林都有闲情逸致炒糖色。
　　
　　而现在，早饭西红柿，午饭土豆，晚饭西红柿炒土豆，脸都快变得红黄相间，除了冷白皮的谢辰青。
　　他们发挥传统种菜技能、自己垦荒种的小青菜，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吃上……
　　
　　“那边的人怎么样？英语交流可以吗。”
　　谢辰青声线干净，是少年感的冷质声线，话音漫不经心：“民风淳朴，很是热情。”
　　
　　蒋沈刚喝到嘴里的水，毫不夸张“噗呲”一下喷了出来，喷了旁边人一脸。
　　谢辰青目光扫过，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是啊，这里的民众、暴徒真是热情得不要不要的，隔三差五给你聚众斗个殴，兴致来了还给你鸣个枪听听。
　　
　　中国人矜持含蓄，开心了也就放放鞭炮。
　　人家这儿放枪，那可真是热情似火，开枪比吃饭都简单。
　　
　　他们这群人缉毒、防爆端枪行走边境线，枕戈待旦活在危险最前沿，但刚来的时候听着跟中国鸡打鸣一样频繁的枪声，依旧十分不习惯，不过后来也就慢慢习以为常。
　　
　　在中国听鞭炮，要分辨一下是二脚踢、麻雷子还是大地红。
　　他们在这听枪声，也会分辨一下，这枪是大口径的还是小口径的？
　　有奖竞猜，苦中作乐。
　　
　　“你呢，过得好不好。”
　　谢辰青清冷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关心小朋友一般的温柔，落在耳边。
　　
　　林昭裹着小毯子，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手环着膝盖。
　　偏过头，手指擦过眼睛，指尖湿润。
　　
　　她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想他想得要命，每分每秒脑袋里都有一个叫谢辰青的人。
　　半夜经常会惊醒，梦见他中弹，梦见他被砍刀砍刀肩膀。
　　还会梦见，他被压在地震的废墟下面，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掀不起那面坍塌的墙……
　　
　　良久的沉默，静到彼此呼吸都清晰，他柔声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想念难过心疼在听见他声音的时刻，全部交织在一起。
　　林昭深呼吸，确定自己不会让谢辰青听出哭腔，才慢慢绕开“过得好不好”这个话题。
　　
　　“谢辰青。”
　　“嗯。”
　　
　　“我爸爸的朋友给我介绍男朋友了。”
　　
　　电话那边呼吸一凝，林昭嘴角轻轻弯起，小兔牙可可爱爱的。
　　
　　他问：“长得好看吗。”
　　林昭点头，虽然他看不见：“嗯。”
　　
　　谢辰青又问：“个子高吗。”
　　“嗯，很高，”林昭笑眯眯，“腿还特别长。”
　　
　　电话那边直接沉默。
　　她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直接找理由挂了电话。
　　武警中尉谢辰青果然定力比自己好了一大截。
　　
　　“谢辰青，你怎么不说话了呀？你不是也被介绍女朋友了吗？没有什么意见建议吗？”
　　
　　他轻咳了声，像个傲娇小学鸡：“比我高吗，比我好看吗。”
　　片刻后，又小心翼翼低声补充：“我腿也长。”
　　
　　窗外的圆月亮落了雪，林昭忍不住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垂着长长的睫毛，像个可可爱爱的小男孩，让人心都快化掉。
　　
　　可是，她只能听见声音，却见不到他人。
　　视线只好落在面前摊开的相册，蓝白校服的少年干净温柔，平直嘴角有十七岁的青涩。
　　
　　电视上，这一年的跨年晚会拉开序幕。
　　一个不认识的歌手，正在唱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那歌词莫名应景：“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住眼泪才敢细看……”
　　
　　“谢辰青，他比不上你。”
　　
　　林昭窝在沙发上，软软糯糯一团，弯眼睛有泪光闪烁。
　　她脸颊紧贴着电话，声音小小的、轻声说：
　　
　　“快点回来吧……我都想你了。”
　　




53.  第 53 章   瞅我嘎哈

　　“快点回来吧……我都想你了。”
　　
　　好半天, 谢辰青低声回：“知道了。”
　　
　　声音温柔干净，似乎还有很浅很浅的笑意。
　　她甚至能想象他唇角轻轻翘起一点的样子。
　　
　　林昭脸热得不行，后知后觉的害羞来势汹汹。
　　
　　蒋念慈端着水果到客厅时, 客厅沙发上不知道是坐还是卧还是趴着一团不明生物。
　　脑袋被她打小用的小花毯子蒙住, 隐隐约约能分辨出来那是个人。
　　
　　毯子里密不透风, 林昭脸烫得像个小火炉。
　　她好不容易说话这么……直白，谢辰青就只是个“知道了”？
　　
　　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难道现在不喜欢啦？
　　应该不能。
　　毕竟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女孩子。
　　
　　谢辰青那边很安静，似乎是出来了，隔着听筒, 他呼吸落在她耳边, 很是清晰, 让她耳朵尖和心尖一起发麻，变成太阳下慢慢融化掉的冰激凌，软软甜甜。
　　
　　最后, 还是谢辰青先开口：“要去夜间巡逻了。”
　　
　　“竟然还要夜间巡逻吗？那你挂电话吧……”
　　她话音里撒娇和不舍的情绪明显，说出口自己才发现。
　　
　　谢辰青轻轻笑了声：“领导先。”
　　
　　手机屏幕暗下去, 谢辰青背靠着巡逻的白色装甲车, 低着头。
　　
　　他站在那, 月亮的清辉拢着他挺拔如修竹的身影，一身黑色维和警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冷淡禁欲。
　　
　　蒋沈一手一个西红柿，猜想谢辰青肯定是在那思考人生。在这贫穷动荡战乱频发的国家，你会忍不住同情难民的遭遇，会忍不住为自己是中国人感到自豪。
　　
　　等他走近了, 才发现谢家少爷低着头——
　　竟然在那笑。
　　
　　“你笑什么？西红柿吃多了找不着北了？”
　　
　　谢辰青眼睛微微弯，上扬的嘴角轻轻抿回平直的线。
　　
　　他不笑的时候冷淡肃穆武警尖兵一个，笑的时候的确有点“祸水”的意思, 难怪家属院、还有那些文职的小姑娘见到他就走不动道儿啊……
　　
　　有时候小女生觉得帅的，他们男生未必会觉得帅，但是谢辰青不一样，他们偶尔私底下议论，也觉得这哥们五官身高完全挑不出毛病。
　　枪法一绝，人品更不用说，看着冷冷淡淡关键时刻会为你挡子弹……
　　
　　大家都说如果自家有个妹妹，铁定要让他当妹夫。
　　
　　然而就这么一冷冷淡淡的极品帅哥，现在在炮火连天尘土飞扬的K国，大晚上的一个人背靠着装甲车低着头笑。
　　
　　蒋沈小心翼翼：“你到底在笑什么？你这样我好害怕，真的。”
　　
　　谢辰青不光在笑，他那双漂亮眼睛还弯着。
　　
　　面前蒋沈单身狗一个，谢辰青本不忍心说，但是对上他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他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
　　
　　“林昭她……说想我了。”
　　
　　那清清冷冷的声线，那干干净净的咬字，竟然带几分毫不违和的甜。
　　
　　异国他乡，距离中国近万公里。
　　谢辰青失眠，手臂垫在脑后，听时针又走过一格。
　　
　　耳边各种声音混杂，战友鼾声四起，蚊子不光嗡嗡嗡还带着登革热病毒，气温接近四十度用水都是困难，没有任何降温设备。
　　
　　他闭上眼睛，却想到，剪头发会哭的小姑娘，在他读军校那年，陪他剪的短发。
　　
　　那张照片，放在在他武警警官证里，紧贴着他的证件照。
　　
　　蓝白校服，笑眼弯弯，是十七岁的的林昭。
　　-
　　
　　元旦过后，缉毒警察林震的专题播出，名字是《行走在刀尖上的无名英雄》。
　　
　　太平盛世，很少有人会去关注牺牲，那些枪林弹雨的画面只能在电影里看到，却不想竟然是现实。
　　
　　当画面切换到林震中弹牺牲，切换到林震牺牲哭成孩子的战友，切换到林震的遗体告别仪式、年迈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互相扶持……无数人为之动容。
　　
　　采访的最后，温柔安静的女记者看向镜头：
　　
　　“和平年代，依然有这样一群人，枪林弹雨生死一线，却不能为人所知。”
　　“希望有一天，祖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干干净净。”
　　“每一位行走在刀尖的缉毒警察都能平安回家。”
　　
　　每一个字，都是她转学回来那节语文课上，谢辰青亲口所说。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缅怀的是她的父亲，而如今她想念的，还多了一个他。
　　
　　而在林昭读大学的C市，有一家圣诞装饰的餐厅，因为经营不善，马上就要关店。
　　店中央有一颗很大的圣诞树，挂满少年少女曾经虔诚写下的许愿卡片。
　　店主不忍心将它们草草处理，尽自己所能联系他们的主人返还，但是收效甚微。
　　
　　最让她动容的，是手边这两张。
　　
　　一张用乖巧可爱的小学生字体写着：“愿林昭嫁给谢辰青。”
　　旁边那张写着：“不要让林昭愿望成真，如果那个人不是谢辰青。”
　　而后又被划掉，变成另外一句话：“可是，如果她喜欢他，那祝她和他白头到老。”
　　
　　餐厅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缉毒警察专题。
　　哭得眼睛通红的小服务员叫住自己老板——
　　
　　“老板，那个女记者也叫林昭，会不会是她？”
　　
　　-
　　元旦之后，春节临近，谢辰青的小外甥现在已经是小学生一名。
　　
　　小学生放了寒假，每天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往林昭家里跑，失望而归。
　　因为林昭要上班，等她从外地出差回来，已经是大年三十的傍晚。
　　
　　她到家的时候，谢辰青的伯父伯母在自己家。
　　老家送过来的特产，他们特意送过来给自己和奶奶尝个新鲜。
　　小外甥弯着一双大眼睛，甜甜道：“昭昭姐姐，我好想你呀！”
　　“姐姐也想你！”林昭捏捏他肉鼓鼓的小脸。
　　
　　“昭昭找男朋友没有？”谢辰青的伯父问。
　　谢辰青的伯母搭话：“这还用问，我们昭昭这么优秀，追的人肯定特别多。”
　　
　　林昭抿嘴笑，纯良乖巧的一张小脸。
　　
　　被人问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被人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甚至是被身边男生表白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起谢辰青。
　　年少时遇见十七岁的谢辰青，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去喜欢别人。
　　
　　谢辰青的伯母亲昵拉过林昭的手臂：“昭昭，如果你还没有的话，你觉得我们家谢辰青怎么样？”
　　林昭一懵，脸瞬间就红了，蒋念慈笑眯眯：“我看小谢很不错，军校毕业，武警中尉。”
　　“是吧？等他执行任务回来，给我们谢辰青当女朋友啊，就这么定了。”
　　
　　“谢谢伯母看得起我……”林昭呆头呆脑话都说不顺溜了，她求救一般看向谢辰青的小外甥，“姐姐带你去买烤地瓜，吃吗？”
　　
　　“嗯！”
　　
　　两个小学鸡手牵手快步俩开现场。
　　买完烤地瓜，他俩一大一小，一人占一个秋千。
　　林昭腿在地上一蹬，慢慢晃晃悠悠。
　　
　　“昭昭姐姐，”小外甥鼓着腮给烤地瓜人工降温，“你还不是我的小舅妈吗？”
　　
　　林昭忍俊不禁，“我得先是你小舅舅的女朋友，才能是你的小舅妈呀。”
　　
　　她鼓着腮幽幽叹了口气。
　　你小舅舅现在看不见也摸不着，当你小舅妈真的遥遥无期。
　　林昭咬着烤地瓜，心中有些郁闷。
　　
　　可更多的是想见他。
　　就连他的家人偶尔提起他名字，都让她心跳加速，想要看到他人。
　　
　　“我小舅舅真是不太行。”小朋友童言无忌，皱着小眉毛，一脸惆怅。
　　“嗯？”
　　“昭昭姐姐，你还记得吗？去游乐场的时候我和我舅舅吵架，那个时候我还很小。”
　　“我说我像喜欢奥特曼一样喜欢你，舅舅说，你是她的，不准我喜欢。”
　　
　　你是他的。
　　林昭是谢辰青的。
　　林昭脸红得不像话：“他真这么说的？”
　　
　　“啊！”见自己的记忆里受到质疑，小外甥从秋千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林昭面前站定。
　　他板起脸，昂着白生生的下巴尖，小眼神儿睥睨众生，模仿谢辰青居高临下的冷淡样子，一字一顿把谢辰青说过的话重复给林昭听。
　　
　　“她是舅舅的，不准你喜欢。”
　　
　　倘若说，他击毙毒枭是为了她父亲地震那年救他。
　　那他带在身上的照片，蒋沈说他有喜欢的人，以及他和小朋友宣示主权……
　　好像都指向一件事，指向——
　　
　　谢辰青喜欢林昭。
　　
　　-
　　除夕夜，烟花一遍一遍，照亮夜空。
　　圆滚滚的饺子出锅，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年夜饭上桌。
　　
　　距离谢辰青上次打电话已经50天，而距离他回国还有130天。
　　
　　八点一到，这一年的春晚拉开帷幕。
　　发出去的拜年短信没有回音。
　　
　　她现在给谢辰青发信息随意很多，甚至有些像个恃宠而骄的小朋友。
　　
　　昨天她发的是：
　　【最近还好吗？我想看看你。】
　　【你不让我看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比我相亲对象好看、个子高、腿还长？】
　　【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啦！】
　　
　　除了第一句，全部是在撒谎。
　　那明明是刻在她梦境里的人。
　　
　　今天发的是：【新年快乐，长命百岁。】
　　
　　她不知道，谢辰青现在在哪，在做些什么。
　　有没有和战友一起吃饺子，在异国他乡挂上大红灯笼，隔着不知道多少个小时的时差，一起热热闹闹过一个中国年。
　　
　　晚会热热闹闹，林昭依偎在奶奶身边笑得像只不倒翁。
　　蒋念慈看她弯起的眼睛和小兔牙，忍不住想，明年自己的孙女会不会就不跟自己一起过年了呢？
　　
　　春晚过半，电视上开始拜年环节，来自各行各业的中国人。
　　
　　中国驻各个国家大使馆的外交官齐齐喊出“新年好”，海、陆、空、火箭军及战略支援部队的解放军齐齐敬礼，来自排爆、反恐、缉毒、救灾一线的武警官兵抱着钢枪意气风发。
　　
　　而就在这时，电视画面切到那片林昭从不曾见过的土地。
　　
　　带“UN”字样的白色装甲车，简易搭建的房屋，正中央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实时连线的画面，最右边清晰标注：“中国第十支驻K国维和警察防暴队。”
　　
　　一队中国维和警察，身着黑色维和警服，头戴蓝盔，整齐列队。胸口位置是红色的五星红旗，怀里是黑色的步.枪。
　　
　　那么多人，她一眼就看到他。
　　眉眼五官的细节，和她魂牵梦绕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画面切为近景，他们依次站到镜头前，给远在祖国的父母妻儿拜年。
　　
　　“爸、妈，对不起，这是我第五个没有陪您过的春节……”
　　“亲爱的女儿，妈妈是趁你睡着离开的，妈妈怕你一哭，就走不了啦。”
　　“老婆，我在这儿一切都好！吃嘛嘛香！你多保重，不要惦记我！”
　　
　　这些经过联合国层层选拔的精英，来自边防武警、来自禁毒、来自刑侦。
　　
　　现在站在维护和平的最前沿，面对的是暴徒、是动乱，每分每秒神经都不能松懈，稍有不慎就要和死亡擦肩。
　　
　　就是这样的一只铁血队伍，站在镜头前，不过是谁家的儿子、女儿、丈夫、妻子，又或者是父亲、母亲。
　　
　　热热闹闹的中国年，于他们而言，与亲人的“团聚”只有这短短几分钟，单是发出“爸、妈”这两个字的音节，就已经哽咽。
　　
　　直到这个瞬间，林昭才知道，谢辰青之前说的风景优美的小岛，是她只在新闻里看过的战乱频发的K国。
　　
　　想必，空调、不比部队差的伙食、淳朴的民风，都是无限美化用来骗她、怕她担心不得不编出来的谎话。
　　
　　蒋念慈心疼得不行，就算她没去过K国，她也知道那个地方有多危险。
　　
　　“难怪最近都见不到，这孩子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啦？”
　　“可真是上相，比刚才那些男明星还要漂亮。”
　　
　　林昭点头，眼泪缓慢浸染视线。
　　她赶紧擦干净，一分一秒都不舍得看不见他。
　　
　　采访到谢辰青，那双漂亮凛冽的眼睛看向镜头。
　　
　　清透目光穿过近一万公里的距离，几百个白昼黑夜的思念，再次对上她的视线。
　　
　　年轻英俊的冷面军官，轻笑着开口：“看见我了吗。”
　　
　　在全国观众面前，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只有林昭知道，这句话，是对她“我想看看你”的回应。
　　
　　谢辰青看向镜头，薄唇牵起的弧度漂亮。
　　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她听：
　　
　　“我也想你。”




54.  第 54 章   瞅你咋地

　　“最近还好吗？我想看看你。”
　　“看见我了吗。”
　　
　　“快点回来吧……我都想你了。”
　　“我也想你。”
　　
　　维和警察防暴队的镜头不过短短三分钟, 却和春晚的明星穿搭以及顶级流量一起上了热搜。
　　
　　【孤陋寡闻了，我第一次知道我们国家竟然还有维和警察防暴队……】
　　【这才是最可爱的天团啊！】
　　【那个高高瘦瘦白白长睫毛长泪痣的维和警察好帅啊啊啊】
　　【果然帅哥都上交国家了吗？？我要抱警！！！】
　　【他说的是我也想你，分分钟钟脑补他在祖国有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女朋友, 前一句话肯定是“我想你了”/狗头】
　　【男朋友长成这样换谁谁不想？】
　　【这也太浪漫了叭~出国维和见不到面却当着全国观众说“我也想你”】
　　【军官小哥哥的终极浪漫】
　　【好羡慕那个女生嗷嗷嗷嗷嗷】
　　【苏断腿！！！！！！从此小说男主都有脸了！！！！！】
　　【这是我们的军训教官！真人更帅！就是带我们军训的时候超高冷的！】
　　【知情人士表示, 这哥们儿已经名草有主了。】
　　
　　邹瑜的微信发过来：【采访一下啊林昭记者, 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被表白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与此同时，还有大学室友温宁的：【宝贝，谢教官那句我也想你是对谁讲的呀？／坏笑】
　　
　　紧接着，这俩就跟串通好了一样, 给她表演尖叫鸡土拨鼠二重奏：【啊啊啊啊啊啊这样的男朋友我也要呜呜呜呜】
　　
　　而此时此刻, 被全国年轻女观众羡慕的林昭记者, 全然不见半分跑新闻现场的冷静淡定。
　　
　　室内暖气充足，她呼吸不畅，心脏快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谢辰青清冷好听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轻轻贴着她的耳道划过，说“我也想你”。
　　
　　如果不是大年三十, 她现在简直需要下楼去围着小区跑三圈冷静那么一小小下。
　　更别提, 就连蒋念慈都笑眯眯逗她：“小谢是想谁了呀？不会是我们昭昭吧？”
　　
　　林昭那脸比春晚的背景颜色还要红火, 她害羞，可又压不住嘴角的笑。
　　最后索性把矜持和不好意思都丢到一边，笑出可可爱爱的小兔牙：“好像是。”
　　
　　蒋念慈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林昭攥着小拳头和奶奶说：“奶奶，等他回来，我要跟他表白。”
　　她跟奶奶说完, 又统一回复邹瑜和温宁：【等他回来，我要跟他表白！！！】
　　
　　【温宁：呜呜呜我等这一天真的太久了！】
　　【邹瑜：决定好了吗？找个异地男朋友，可跟养只手机宠物没有区别……】
　　
　　“手机宠物”这个词, 突然就触动林昭的某一小段回忆。
　　
　　那个时候谢辰青大一，有一天莫名其妙问她：【林昭，你想不想养一只手机宠物。】
　　她当时傻兮兮问他手机宠物有什么好养的……
　　
　　心脏砰砰砰，突然变得很快。
　　
　　林昭低头打字：【邹瑜，大一那会，谢辰青问我想不想养一只手机宠物，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邹瑜：卧槽卧槽卧槽！！！军校小哥哥问你要不要养手机宠物，那他妈不就是你想不想找一个当兵的异地男朋友？？？！！！】
　　
　　她定定看着那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一会。
　　心脏酸到发疼，无形中有一只手钳制住她的心脏。
　　
　　他是有多少的身不由己和心酸苦楚……
　　才让他表白不敢说一句“我喜欢你”。
　　
　　等时过境迁尘埃落定，她再回头去看。
　　字字句句都是喜欢，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谢辰青回来。
　　她一定要告诉他向日葵的花语。
　　她还要厚着脸皮，跟他要好多好多个抱抱。
　　
　　-
　　见不到谢辰青的时候，总想看到他人。
　　可当她在连线画面里看到他，想念来势汹汹。
　　她又想他面对面站在自己面前。
　　
　　想看到他说话时眼尾弯起、嘴角轻扬的细节。
　　想闻到他身上淡而清冽、干干净净的洗衣粉味道。
　　还想他抱。
　　想他下巴抵在她肩侧、轻轻环过她肩膀，还要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林昭掰着手指数他回国的日子，每天守着国际新闻。从电视上收集他们的点点滴滴，而后自己拼凑出他险象环生的日常。
　　
　　“在K国贫民区，中国维和警察营救人质27名。”
　　“此次平暴任务100余名匪徒交出武器……”
　　“维和警察防暴队谢辰青。”
　　
　　元宵节那天，林昭吃的是奶奶放糖桂花煮的小圆子，香甜软糯。
　　晚饭后，她和奶奶一起去看了花灯，挎着奶奶的胳膊，慢慢悠悠走在深冬的街上。
　　
　　“奶奶，”林昭小小声撒娇，“我觉得好幸福呀。”
　　蒋念慈看她开心，自己也开心：“嗯，看出来了，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而在距离她们将近一万公里的K国，防暴队队员的晚餐是土豆、硬得难以下咽的烤面包，还有一锅加了老干妈炖得看不出国籍的蔬菜汤。
　　
　　没有煤气更没有天然气，他们用的是一种简易的酒精炉子，祖国的泡面火腿肠是奢侈品，现在已经吃不上。
　　
　　蒋沈夹起一块土豆：“兄弟，你看这土豆长得像不像一个中国元宵？”
　　谢辰青淡淡瞥他一眼：“我看你像个中国元宵。”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林昭放在餐厅桌子上的手机显示有未接来电。
　　看到那个名字，她瞬间笑得像朵太阳花，小白牙咬着嘴唇跑回房间。
　　她蹬掉拖鞋扑到床上，身体陷进软绵绵的被子里，心脏也是，变得又软又轻。
　　电话拨过去，三秒就被接起来。
　　
　　“谢辰青，元宵节快乐！”
　　“嗯，元宵节快乐。”
　　
　　上次打电话，是在12月31日。
　　上次看到他，是除夕夜的视频连线。
　　
　　林昭好像有很多话，可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在她忐忑脸红心跳砰砰砰的时候，她又蓦地想起——
　　谢辰青喜欢她。
　　耳边是他声音和浅浅的呼吸，这一切突然就有了实感。
　　心里甜得冒泡泡。
　　
　　“最近你的小岛还好吗。”
　　“嗯。”
　　
　　听到他声音，林昭把脸埋进枕头，咬住的嘴角自顾自上扬，脸很热。
　　突然就不知道下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却又觉得这样听听他呼吸也很好。
　　
　　在她脸热爆炸之前，林昭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乱糟糟，像个刚起床的小孩，“聊不下去了……你太高冷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谢辰青轻轻开口：“我不高冷。”
　　
　　这时，一只路过的蒋沈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
　　谢辰青他是在讲冷笑话吗？
　　这世界上有比冰山本山说“我不高冷”更可笑的吗？
　　军校前一年，在去传媒大学带军训之前，他甚至以为这位谢姓帅哥的面部肌肉有点病病。
　　
　　他咬字清晰，语气乖巧无害，认真得不行。
　　林昭一不小心被萌得肝颤，如果他在她面前，她很可能要忍不住抱上去。
　　
　　“林昭。”
　　“嗯？”
　　他低声问她：“你跟你的相亲对象，有联系吗？”
　　林昭对着空气笑弯眼睛，语气轻快道：“有啊！”
　　
　　这不是正在联系的吗？
　　她不光联系，她还好喜欢好喜欢他！
　　
　　“那你除夕，看春晚了吗？”
　　谢辰青冷冷淡淡的声线放得很轻，话音里的小心翼翼明显。
　　林昭心里甜得要命，故意逗他：“春晚怎么了吗？”
　　
　　谢辰青拿着手机不说话，好半天，才轻声开口：
　　“你说，忘记我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到底是我好看还是你相亲对象好看。”
　　“所以，我上电视了。”
　　
　　此时一只路过的蒋沈瞪大了眼睛并抛了个西红柿给他。
　　他发誓，他这是除了武警宣誓第一次听这位少爷一口气说这么多字儿。
　　军校第一年，他不光以为他面部肌肉有点病病还怀疑他声带也有点病病来着。
　　
　　这位谢姓帅哥，是在吃醋吗？
　　怎么一吃醋就从酷盖变成甜豆啦！
　　
　　林昭已经被萌得打滚，她把手机拿远了些，在床上扑腾着笑得像个小傻子。
　　
　　“那你采访的时候说什么了呀？”此时此刻的她，简直像个循循善诱的坏蛋。
　　
　　“说……我也想你。”
　　
　　电话距离耳朵太近，像他在耳边轻声耳语，林昭不自觉捏了捏发烫的耳朵尖儿。
　　
　　“想谁？想你的相亲对象嘛！”
　　
　　电话那边，他声音干净又磁性，一字一顿咬字清晰：“谢辰青想林昭。”
　　
　　林昭此时脸红得像个大西瓜，她脸埋在抱枕里，声音又小又闷：“林昭也想谢辰青。”
　　
　　便听见他笑。
　　很轻很轻一声，气息勾人。
　　
　　-
　　初春，这一年的武警部队军队文职发布招考公告。
　　军队文职是军队的组成部分，但不属于现役。
　　
　　视线从上往下扫过职位表，林昭手里的鼠标一顿发出脆响。
　　武警A省总队招聘军事记者，要求专业为新闻传播学大类。
　　
　　点开职位详情林昭眼睛一亮——
　　岗位没有要求男生，工作地点在江城、谢辰青的部队驻地。
　　
　　等谢辰青回国，她不想再一次一次面对分别和随时失去他可能。
　　她想和他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直至白发苍苍的生命尽头。
　　
　　虽然八字还没有一撇，他俩连个正式表白都没有，她就开始为将来打算了……
　　
　　林昭合上笔记本，哒哒哒跑到奶奶身边。
　　蒋念慈年纪大了，灯下斑斑白发看得林昭鼻子突然一酸。
　　
　　“奶奶。”
　　“怎么了？”
　　
　　林昭抿起嘴角：“如果我说，我想辞去电视台的工作，去找谢辰青，您会觉得我不懂事吗？”
　　蒋念慈洗菜的手一顿，林昭心脏提到嗓子眼儿。
　　
　　“奶奶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小谢那孩子闷不吭声做了那么多，我们能为人家做什么呢？”
　　“奶奶当然支持你，但是你先得跟奶奶说说，你打算怎么去找他？在江城重新找工作吗？”
　　
　　林昭松了口气，尾音已经开始雀跃上扬：“今年军队文职招聘开始啦！你记得吗，阅兵的时候穿孔雀蓝的，就是文职方队！”
　　“他们不是现役，考上就跟平时上下班差不多，武警A省总队正好招聘记者呢！”
　　“我之前是新闻记者嘛，如果我考上了，就是部队的军事记者，以后拍的采访的都是谢辰青这群人。”
　　
　　蒋念慈认认真真听着。
　　
　　她的宝贝小孙女，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小兔牙洁白，有时候看着还像小时候。
　　只是她已经二十三岁，已经有心上人，是个很优秀的男孩子。
　　她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这个老人家身边。
　　她自然也不想成为她的负累。
　　
　　好半晌，蒋念慈开口：“只要我们昭昭想考，就一定能考得上！”
　　
　　林昭笑眯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是她必须得行。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跑开，开始认真筛选岗位。
　　
　　蒋念慈嘴角的笑还在，眼睛却已经黯淡下去。
　　分别，好像比她想的早了一些。
　　她以为，她的昭昭直到嫁人才会离开她。
　　
　　林震的抚恤金，烈士遗属的抚恤金，这些年她宁可去打工，也一分钱没有动过。
　　还有大学时，小孙女兼职打给她的钱，她全部好好存了起来。
　　就是想着哪天昭昭结婚嫁人，她这个当奶奶的需要给她添置像样的嫁妆，不能让人看不起。
　　
　　需要添置些什么呢……买车还是交房子首付？
　　都没好好照顾她，都没让自己的小孙女跟着自己过几天好日子。
　　想着想着，蒋念慈突然觉得眼睛湿润。
　　
　　就在这时，林昭又哒哒哒跑过来。
　　蒋念慈赶紧背过身去：“奶奶给你切水果吃。”
　　
　　林昭穿一身毛茸茸的睡衣，写字用的签字笔放在鼻子下方、嘴唇上方那块位置，嘟着嘴用嘴巴顶着，正皱着小眉毛思考人生。
　　
　　“奶奶，如果我考上，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江城吗？”
　　
　　林昭知道自己的要求无理。
　　蒋念慈在荆市活了一辈子，她的老友街坊邻里都在这儿，让她在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再跟着自己换个城市生活，是不孝。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既没办法恃宠而骄安心接受谢辰青对她所有的好，也没办法不管不顾奔向谢辰青、把自己最后的至亲一人留下。
　　
　　蒋念慈一愣：“你想奶奶去吗？”
　　林昭“啊”了声：“当然，如果您不去，我就不报名啦！”
　　“您不会以为，”她看着奶奶红红的眼睛，鼻子也一酸，“不会以为我要把您一个人丢下吧？”
　　
　　“昭昭在哪儿，奶奶去哪儿。”
　　蒋念慈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遍布老年斑的手抹过眼睛。
　　
　　“这些年来，你爸所有的抚恤金都在这张卡里，够我们去江城买一个小房子了。”
　　“奶奶也想看看，你爸爸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
　　
　　军队文职考试对于林昭来说并不容易。
　　
　　虽然她大学时专业课扎实，但是笔试内容涵盖政治、经济、国防知识方方面面，题型都是第一次见。
　　
　　武警A省总队也只招一人、有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意思，但是她没有辞职备考。
　　
　　她需要电视台那份微薄的薪水养家，倘若考不上又没有工作，她就得喝西北风了。
　　
　　她喝西北风没关系，但是奶奶不可以。
　　
　　林昭工作依旧忙到飞起。
　　
　　那些从新闻现场回到家的半夜，那些睡了几个小时又强打起精神开始看书的凌晨，那些别人都在小憩聊八卦在喝奶茶的午休，林昭刷题的笔不停。
　　
　　当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累死了”的时刻，她会点开谢辰青军校的宣传片，点开除夕夜他那个短短几秒的镜头，谢姓帅哥那张脸美色惑人比咖啡有用太多。
　　
　　如果她成功考到武警A省总队，成为一名军事记者，那她和谢辰青就不用异地。
　　
　　她的镜头将要记录的是他们“魔鬼周”野外训练，冰天雪地武装越野，抗震救灾冲在一线……或许还可以和他一起站在维和的最前线，让这个世界看到中国军人。
　　
　　她不能让她的男孩自己走完所有路、吃完所有苦，而自己停留在原地、不付出任何努力。
　　
　　林昭打了个呵欠，泡上一杯新的咖啡，继续刷题。
　　
　　她还没有告诉谢辰青，她要等考上了、穿和他一样的迷彩服，挂着相机大大方方站到他面前。
　　
　　某个挑灯夜战的晚上，林昭接到陌生来电。
　　
　　“您好，请问您是林昭吗？”
　　“我是。”
　　“您好，请问两年前的圣诞节，您是否在我们餐厅吃过晚餐？和您一起来的男生，是否叫谢辰青？”
　　林昭反应了下：“对，请问您是？”
　　
　　电话那边女孩声音含笑：“小店经营不善，马上就要关闭，这棵圣诞树上的卡片我们不知道如何保管……正好在看新闻的时候，看到您主持的节目，《行走在刀尖上的无名英雄》。”
　　
　　林昭惊讶又惊喜：“卡片还在吗？谢辰青的也在吗？”
　　店主应声：“都在呢，您加我微信给我个地址，我给您寄过去。”
　　林昭：“好啊，麻烦您，快递到付就好！”
　　
　　微信好友通过，林昭编辑地址和感谢的话发给店家。
　　没有任何缓冲，店家拍的卡片照片先过来。
　　
　　那个瞬间旧时光兜头而来，让林昭一下子回到大四那年圣诞节。
　　她好像以一个第三人的旁观视角，看少女在少年身边探头探脑。
　　
　　“一起许个愿吧，谢辰青同学。”
　　“你要写什么？”
　　“不告诉你。”
　　“可是我都告诉你了呀，我写的是要脱单。”
　　“那我也不告诉你。”
　　“小气鬼！”
　　“……”
　　
　　两张许愿卡片依偎在一起，穿越时间空间距离，完好无损出现在她面前。
　　
　　一张上面写着：“愿林昭嫁给谢辰青。”
　　
　　另一张上面写着：“不要让林昭愿望成真，如果那个人不是谢辰青。”
　　
　　每个字都像是钝掉的刀刃，轻轻缓缓，割过她心尖。
　　
　　只是这行字被谢辰青划掉，取而代之的是下面那句。
　　
　　刀刃陡然换了方向，直直刺穿她心脏。
　　
　　“可是，如果她喜欢他，那祝她和他白头到老。”
　　




55.  第 55 章   瞅我嘎哈

　　军队文职笔试前一天。
　　
　　灯光晕染, 书桌前的少女眉眼柔软。
　　
　　面前是已经快要翻烂了的《新闻学概论》和《传播学教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注记。
　　
　　刷过的真题厚厚一摞, 各种颜色的便签贴得层层叠叠, 在她低头写字时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样高强度的学习、这样巨大的工作量,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肯定不会相信是来自一个需要天天加班跑现场的新闻记者。
　　
　　她所有的学习时间，挤占压缩的都是她的休息时间。
　　
　　很难，但是从没想过放弃。
　　
　　电话响起时, 林昭整理知识点的思维导图刚画一半。
　　
　　“您有快递, 麻烦签收。”
　　
　　那薄薄的快递信封, 林昭不用猜都知道是什么。
　　
　　新训第一次射击的子弹壳、军训时传过的小纸条、谢辰青用全部津贴买给她的裙子和生日礼物，整整齐齐放在她衣柜单独的小格子里。
　　
　　现在，林昭又小心翼翼放过去一张很重要很重要的小卡片。
　　
　　不敢去想谢辰青写那句话时是怎样的心情。
　　不敢去想谢辰青是怎样小心翼翼喜欢她这么多年。
　　
　　她抱着膝盖蹲在柜子前, 定定看着他字迹，心脏酸到疼。
　　
　　翌日六点, 闹钟响起时林昭已经在洗漱。
　　
　　镜子里的女孩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脸颊有肉稚气未消, 只是圆眼睛温柔坚定。
　　
　　蒋念慈已经做好早饭, 大清早去早市买了油条。
　　林昭面前的盘子里，已经被奶奶认认真真摆上一根油条两个鸡蛋。
　　
　　林昭笑嘻嘻：“奶奶，笔试满分是200！”
　　蒋念慈赶紧又递过去一根：“那你吃两根！”
　　林昭脆生生应了：“好嘞！”
　　
　　准考证、身份证都带好，笔是高考那天谢辰青送给她的那一支。
　　
　　“是我数学竞赛时用过的，从初赛到省赛，再到最后的IMO。”
　　“我把我所有的运气, 如果我曾经有过的话。”
　　“都分给我面前这个哭鼻子的小朋友。”
　　
　　林昭深呼吸，坐上前往考场的公交车。
　　跟一般考试不同的是，军队文职考点的工作人员都是武警。
　　军装自带疏离感, 冷淡严肃，帅得不像话。
　　
　　女孩子们小小声议论：
　　“穿军装的武警小哥哥好帅啊！”
　　“你记不记得春晚上那个维和警察、有一颗泪痣那个？好像就是武警！”
　　“我一定要考上！说不定就见到他了呢！”
　　
　　考试铃声响起，林昭叩开笔盖。
　　人生中最为重要的考试，比如高考，再比如电视台的笔试，都有谢辰青来接她。
　　这次她不用他来接。
　　她会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他。
　　
　　-
　　K国的早上六点，气温已经逼近40度。
　　
　　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营区，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任务区局势动荡不安，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枪支，平暴任务频繁如一日三餐。
　　防暴队队员被要求二十四小时配备枪支，谢辰青睡觉的枕头下都压着一把9.2式手.枪。
　　
　　没有单人宿舍，只有简易搭建的房屋，三五个人住一间。
　　如果是出去长巡逻，就只能在废弃的学校或者医院席地而睡。
　　高温算不上什么，可怕的是带着登革热病毒、还能传播疟疾的蚊虫。
　　
　　谢辰青高瘦，那身黑色维和警服衬得他皮肤冷白如玉。
　　头上是蓝色钢盔，警服外面套防弹背心，他最后低头整理枪支、子弹、手铐。
　　
　　硬邦邦的烤面包、蔬菜汤和让人闻之变色的西红柿土豆刚上桌，他们接到紧急命令：K国南部发生武装暴动，需要他们前去平暴。
　　
　　武装直升机低空盘旋轰鸣作响，带起飞扬的尘土，耳边爆炸声、枪声、暴徒怒吼声和武装镇压声四起。武装暴力团伙都是亡命徒，根本不管你是维和军人还是维和警察。
　　
　　防暴队不仅要平复暴.乱，还要疏散群众，保护一不小心就会被牵涉其中的难民。
　　
　　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瘦得像竹竿一般，手里挎着篮子到处贩卖当地食物。
　　他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饿昏过去，又或者被不长眼的子弹射中。
　　这样的年纪，在中国或许还在父母跟前撒娇。
　　
　　军队文职考试，上午是公共科目，下午是专业科目。
　　交卷那一刻，林昭心慢慢落回肚子里，依旧忐忑。
　　但是就算这次不行，她也不会放弃。
　　
　　到家时，蒋念慈正在看国际新闻：“快来昭昭，那个端着枪的高个子是小谢吧？”
　　
　　林昭顾不上换鞋子和衣服，跑到电视机前。
　　那是她只在外国电影里看过的动荡画面，武装暴徒和荷枪实弹的维和警察针锋相对。
　　
　　谢辰青端枪的侧影冷峻禁欲，而他正低着头，在和一个黑皮肤小朋友说些什么。
　　从侧面看过去，他唇角弯起一道好漂亮的勾，张开的手心里是一把大白兔奶糖。
　　他最后在小朋友发顶揉了一把，转身上了带“UN”字样的白色装甲车。
　　
　　一只手里是冷淡肃穆的步.枪，另一只手却在给小朋友分糖。
　　
　　不管是十七岁的谢辰青，还是二十三岁的谢辰青，都温柔干净无以复加。
　　
　　此时新闻结束，电视机下方一行字：
　　
　　“K国南部发生武装暴动，我国维和警察防暴队圆满完成平暴任务。”
　　
　　翌日，谢辰青执行空中巡逻任务归来时，中国防暴队营区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是昨天发生暴.乱差点被子弹击中的那个。
　　
　　在此之前，他曾经追着他们的装甲车跑，想要从他们倒下的垃圾堆里找出能吃的食物。
　　
　　而像他这样的难民营小朋友，数不胜数，并不是个例。
　　
　　所以后来谢辰青出去日间巡逻的时候，警服口袋里总会放几颗糖。
　　高温天气让糖果变得黏腻，但在那些孩子眼里依旧是难得的美味。
　　
　　谢辰青从直升机上下来，小男孩跑上前，背上还背着一个比他更小的小孩。
　　他昨天分给他的糖果，此时此刻在那个更小的小男孩手里。
　　
　　兄弟俩一样的黑皮肤，一样的衣衫褴褛，一样的眼睛清澈明亮。
　　他把弟弟放下来，从自己倒卖食物赚钱的小篮子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不明物体。
　　是用当地一种植物做成的食品。
　　
　　他献宝一样捧到谢辰青面前：“Eat！”
　　
　　那东西蒋沈认识，他们的中国胃根本吃不惯，甚至吃了还会产生“水土不服”效应。
　　更主要的是谢辰青虽然平时闷声不吭没什么少爷做派，但是其实十分爱干净。
　　难民营的小孩子，用水都是困难，更别提卫生状况。
　　
　　谢辰青蹲下身接过来，几口吃掉。
　　小男孩见他吃了，开心极了，眼睛亮晶晶看向他。
　　谢辰青摸摸他脑袋，用中文一字一顿告诉他：“好吃。”
　　
　　小男孩听不懂中文，大眼睛透着迷茫。
　　谢辰青扬眉，竖大拇指给他看：“Tasty。”
　　
　　这下小男孩懂了，和谢辰青挥手告别。
　　他走出中国营区，背着弟弟继续去卖小点心赚钱。
　　
　　此后他便成了谢辰青的“忘年交”，分走谢辰青的所有泡面和零食存货。
　　
　　谢辰青只知道他叫“Deng”。
　　
　　母亲死于地震，父亲在一次暴.乱中被枪打死，家里只剩他和弟弟。
　　
　　-
　　
　　天气渐暖，风也温柔，林昭接到面试通知。
　　候考室的空气稀薄，落针可闻，身边的人都是对手，不免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如果面试顺利过关，她就能和谢辰青穿一样颜色的武警迷彩服。
　　
　　而此时此刻的一万公里外，K国南部监狱发生暴动。
　　犯人袭击当地狱警致一死一伤，准备集体越狱。
　　
　　防暴队接到任务迅速出动，他们到时，几百名犯人手持铁棍、砍刀，场面一度失控。
　　这些犯人都是重刑犯亡命徒，一名外国警察不幸被击中，头部血流不止，正被送往医院。
　　
　　林昭结束面试，带上门走出面试考场。
　　成绩会在本岗位所有人面试结束后统一公布。
　　她攥起的手心都是汗。
　　
　　一名暴徒趁着混乱手握砍刀突出重围，面目狰狞可怖，见到警察就砍。
　　谢辰青顶着枪林弹雨，当即拔出手.枪朝他手里砍刀开了一枪。
　　砍刀掉到地上，暴徒对上那双凛冽没有一丝温度的黑色瞳孔。
　　
　　考官公布成绩，林昭本岗位笔试面试均是第一。
　　她蹦蹦跶跶跑回家，像第一次考满分的小学生。
　　
　　蒋念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林昭爱吃的。
　　庆祝新的开始，亦是告别旧的过去。
　　
　　老旧的居民楼，空气里的细小浮尘都被时光染了颜色，木质的家具尽是岁月痕迹。
　　迎接过她的诞生，也目送过父亲母亲的离开。
　　如今，她和奶奶也要对它说再见。
　　
　　春末，林昭收拾好所有行李，和奶奶一起坐上前往江城的飞机。
　　
　　那里的冬天没有雪。
　　但是有谢辰青。
　　
　　-
　　
　　夜幕降临，近万公里外的祖国已经陷入深度睡眠。
　　K国的防暴队营区依旧灯火通明，二十四小时有人警戒。
　　
　　谢辰青夜间巡逻归来，Deng坐在中国营区门口，弟弟依偎在他身边睡得香甜。
　　七八岁的年纪，在中国，会无忧无虑背着书包叽叽喳喳、走在上学的路上。
　　
　　“Hi。”谢辰青蹲下来，手指关节敲他脑袋。
　　Deng已经会一点点中文，都是谢辰青和蒋沈教他的：“泥壕！”
　　
　　这次，他给他带来的是一种在当地象征吉祥的雕刻工艺品。
　　黑乎乎的已经不能分辨出原本颜色，像是从路边垃圾堆捡来的。
　　Deng忐忑而小心翼翼、生怕被他嫌弃一般，捧到谢辰青面前。
　　
　　谢辰青接过来，放到警服口袋里：“谢谢。”
　　小男孩听不懂，他解释：“谢谢，是‘Thank you’的意思。”
　　那让国际重刑犯都发抖的一双眼，哪还有平时半分的冷漠凛冽。
　　
　　谢辰青起身准备去营区给Deng找食物，猝不及防的天摇地动。
　　房屋轰然倒塌，残垣断壁漫天飞尘世界末日一般，谢辰青瞳孔紧缩。
　　在墙壁倒在身上的前一刻，Deng身体先于意识一步，把睡梦中的弟弟护到怀里抱着。
　　
　　下个瞬间，他看到黑发黑瞳的中国维和警察。
　　他身上有浅淡干净的味道，黑色警服胸口位置是一面五星红旗。
　　本该倒在他身上的墙壁废墟重重坍塌在他的肩上。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谢辰青没来得及看的手机里静静躺着一条语音信息。
　　他的女孩儿声音雀跃：“谢辰青！我换工作啦！”
　　林昭看着天上那轮圆月，眼睛里藏着小星星：“现在先不告诉你，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
　　文职入职，军训一个月，
　　
　　林昭穿上那身和谢辰青一样的武警迷彩服，自豪感油然而生。
　　
　　只不过他是现役，她是文职。
　　
　　体能、队列、早操、内务，都是岗前训练科目。
　　只要想到谢辰青也是这样过来的、甚至更苦，林昭就一点怨言都没有。
　　
　　军训时，手机会收起来，晚上下发。
　　
　　一天军训结束，林昭全身酸疼，伸手捶腿捶背。
　　
　　和她一个宿舍的小姑娘，正在跟男朋友撒娇，说有多累多苦。
　　林昭戳开谢辰青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出去的语音。
　　
　　维和地区几乎没有网络，谢辰青的电话也只会在固定时间打来。
　　只是这次，心里闷闷的喘不过气，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太好的预感。
　　
　　七点半，新闻联播准时播放。
　　
　　这时，一条新闻让林昭忘了呼吸：“K国发生7.0级地震。”
　　
　　一瞬间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只有眼前画面惊心动魄，大脑空白无法言语，如同被人掩住口鼻扔进深海。
　　
　　林昭攥了攥手指强定心神电话拨给李锐。
　　电话那边，李锐声音哑着：“现在人员伤亡情况还不明朗。”
　　
　　林昭整晚没睡，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没掉。
　　只是第二天精神恍惚走队列，她一不小心顺了拐，怎么顺都顺不回来。
　　好像看到谢辰青一身迷彩作训服，抱着手臂站在树荫下，笑着看她。
　　
　　“右侧第一个女生。”
　　“顺拐顺得不错。”
　　
　　她站在文职队列中，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李锐的电话拨回来，是在三天后。
　　
　　“我国驻K国维和警察防暴队，没有一人伤亡。”
　　“只是地震发生的前72个小时，他们要尽可能多地从废墟下救出被困难民。”
　　
　　-
　　文职军训结束那天，林昭抱着花和相机来到父亲墓碑前。
　　
　　父亲的黑白照片摆在那，好像穿过长长的时空隧道，安静无言看她。
　　
　　他身上是武警常服，她身上是武警的迷彩，她特意穿来给爸爸看看。
　　
　　像个得了小红花向家长求表扬的小孩子。
　　
　　林昭在父亲墓碑前坐下来。
　　
　　还是那张清秀白皙的小脸，可是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黑白分明的瞳孔温柔而坚定，肩背有更挺直的利落。
　　
　　“爸，我考上武警部队的文职了，现在是一名军事记者。”
　　“我穿这个衣服好不好看呀？”
　　
　　父亲看着她，没有回音，林昭努力弯起嘴角笑。
　　如果爸爸现在还在，她大概会拉着他去拍一张合影。
　　父女俩穿一样的迷彩，妈妈和奶奶穿漂漂亮亮的裙子。
　　可是，没有机会了。
　　
　　“以后我和奶奶住在江城，见你还有妈妈见面就很简单啦。”
　　“我们买了一个小小的房子，90多个平方，用您的抚恤金……”
　　
　　在她出生时，父亲给她一个家。
　　如今父亲牺牲，她的家还是他给的。
　　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
　　林昭鼻子酸涩难忍，但她不想再爸爸面前哭，她不想他担心。
　　
　　“爸，这次我来，还想告诉您，我要出趟远门。”
　　“是一次特别的采访任务，可能有一点危险，但是我一点都不怕。”
　　“如果不顺利，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见面啦……”
　　
　　她一个人嘟嘟囔囔说这么多，像小时候一样吵闹。
　　只不过那个时候，有笑眯眯听她说话的爸爸妈妈。
　　而现在，墓园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昭深吸口气，抿起的嘴唇颤抖，最后眼泪还是没有忍住。
　　
　　“可是我很贪心，我想让您保佑我。”
　　“我不舍得离开奶奶……”
　　“我还……还想和谢辰青岁岁年年。”
　　
　　她站起身，弯腰擦干净照片上的尘埃。
　　
　　“爸，等我从K国回来，带谢辰青一起来见您。”
　　
　　林昭从墓园回到家，奶奶午饭已经做好。
　　一个月不见，蒋念慈摸摸她脸，眼睛里尽是心疼。
　　
　　“瘦了，是不是很累？”
　　
　　林昭笑：“还好，部队伙食可好啦，都是自助！”
　　
　　碗里是她最喜欢的红汤小圆子，林昭小口小口吃着，“奶奶，我这个月可能要出个差。”
　　
　　“去哪儿呀？”蒋念慈停下筷子。
　　
　　“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岛，民风淳朴，很是热情，”林昭莞尔，“我去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蒋念慈看自己小孙女颤抖的睫毛，避开她的眼神，点点头说好。
　　
　　下午，林昭提着没拆开的行李箱，再次出了家门。
　　
　　门带上的瞬间，蒋念慈在菩萨像前跪下。
　　
　　她年纪大了，又瘦，跪也像是跪不稳了。
　　
　　她看着林昭长大，怎么可能分辨不出她在说实话，还是怕她担心说了谎。
　　
　　“黄土埋到脖子了，我只求我的小孙女儿长命百岁，求您老人家保佑。”
　　
　　当晚飞机如同流星，划过谢辰青曾经飞过的航线。
　　
　　-
　　
　　翌日，飞机抵达距离祖国近一万公里的K国。
　　
　　维和警察2X周年，林昭入职以来的第一个工作任务就是赴K国采访。
　　
　　与她同行的，一个是军人出身的记者大哥，还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姐姐。
　　
　　一下飞机，尘土飞扬扑面而来。
　　
　　地震过后，满目残垣断壁，坍塌的房屋下面有迎风飘扬的半截衣服。
　　孩童目光麻木，难民衣衫褴褛，耳边是不绝于耳的怒吼声和隐隐约约的枪声。
　　
　　最真实的维和生活，就这样没有任何缓冲暴露在她视野。
　　这样的画面，和平年代林昭无法想象也无从感知，像是来到另外一个世界。
　　
　　那辆巡逻的带“UN”字样的白色装甲车，站着持枪的维和警察。
　　
　　那人清瘦且白，个子很高。
　　不穿警服不配枪的时候，锦绣丛里走出来的公子哥一个，骨子里透着矜贵与斯文。
　　而此时此刻的他，蓝色钢盔黑色维和警服，胸口带着红色五星国旗，冷淡肃穆。
　　
　　似有察觉，他回头看过来，林昭对上一双清澈干净的眼。
　　
　　轻而易举，摄走她全部神魂。
　　
　　那一刻，她突然有落泪冲动。
　　
　　残阳如血，炮火连天的异国他乡。
　　
　　他好像从她梦境里，一步一步走到了面前。
　　
　　远道而来的林昭背着相机，落落大方向他伸手。
　　
　　“军事记者，林昭。”
　　
　　谢辰青回握。
　　
　　“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谢辰青。”




56.  第 56 章   瞅你咋地

　　“军事记者, 林昭。”
　　“维和警察防暴队，谢辰青。”
　　
　　如血残阳在天边无限晕染，距离祖国近万公里、战乱频发的K国。
　　谢辰青握住她的手, 林昭笑得弯弯的眼睛里有泪：“好久不见。”
　　
　　没来得及摘的耳机里, 歌词应景, 是他高考结束那天给她听的：
　　
　　“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远在世界尽头的你站在我面前……”
　　
　　谢辰青眉目清朗，浓密眼睫下是温柔干净的笑意：“好久不见。”
　　
　　两百天没见，再见面只有匆匆两分钟。
　　
　　防暴队接到联合抓捕行动指令, 一队装甲车、警车匆匆赶往任务区。
　　
　　同行记者大哥赵宽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来维和前线, 他叫住林昭和另一个记者张瑞：“我们先到防暴队营区。”
　　
　　气温四十度, 烈日炎炎，营区简易搭建的房屋简单，白色墙体印着大大的“UN”字样。
　　
　　林昭在险象环生的异国他乡, 看着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险些热泪盈眶。
　　
　　她为自己生在中国骄傲。
　　
　　这一刻, 她才觉得, 她真的来到了谢辰青的世界。
　　
　　日间巡逻的蒋沈刚好回来：“赵哥！张姐！你们怎么来啦？”
　　
　　赵宽和张瑞他都认识, 武警总队的军事记者经常下连队，跟拍他们的“魔鬼周”又或者是抗震救灾，说是记者，其实过得跟当兵一样苦。
　　
　　他们跑，他们追，他们练, 他们拍，经常尘土飞扬黄沙漫天吃一嘴灰。
　　
　　当蒋沈目光落到后面那个笑出一对小兔牙的女孩，他一下子愣住, 一边往她身边走一边搓搓眼睛：“‘顺拐’？！你怎么来了！你来探亲的吗？”
　　
　　林昭小身子板挺直，得意道：“蒋沈教官，我考上文职啦，现在和张瑞姐姐一样。”
　　
　　张瑞年纪得有林昭妈妈那么大，她笑着看她一眼：“没错。”
　　
　　蒋沈眼睛快要瞪出来：“为了谢辰青？！！”
　　
　　话一出口，在场另外三位俱是一愣，蒋沈才发觉自己有些过于直白。
　　
　　毕竟谢辰青那么矜持含蓄一人，暗恋人家那么多年都不开口，现在被自己嘴一秃噜直接戳穿。
　　
　　他有些忐忑地看向林林昭，却听小姑娘脆生生应了：“嗯，为了谢辰青。”
　　
　　没有半点犹豫，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白皙脸颊泛起一抹红。
　　
　　K国南部地区局势紧张，盘踞无数非法武装势力及犯罪团伙，抢劫械斗、贩毒凶杀、人质劫持案件屡见不鲜，也因此，这里的维和警察被要求全天配备枪支。
　　
　　防暴队接到联合抓捕指令抵达任务区，暴徒悍然盘踞当地警察局，正在和当地军警正面交火。被绑架扣押的老幼妇孺手无缚鸡之力，正在用听不懂的语言哭喊，混杂在枪战声中更显悲恸。
　　
　　谢辰青在被挟持的人质里，看到一张熟悉的男孩面孔。
　　他没有哭，紧紧抱着怀里的弟弟，因为害怕全身发抖。
　　
　　武装直升机在头顶盘旋，身边是不同肤色不同制服的军人、特警、维和部队。
　　就在这时Deng转头对上他目光，那双眼睛明亮，他用嘴型冲着他喊：“泥壕！”
　　
　　谢辰青神情凛然，面孔是冷峻的白。
　　他顶着枪林弹雨，没有一丝犹豫架起手里步.枪。
　　
　　-
　　
　　维和警察营区，为招待远道而来的军事记者，防暴队队员特地给他们摘了当初垦荒种下的小白菜。
　　
　　饭后，张瑞和赵宽有其他采访任务，蒋沈带领林昭参观营区。
　　
　　“首先要跟你强调的是天黑之后不准外出，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和人一起。”
　　“二是这里的蚊虫带登革热病毒，疟疾也很容易得，防蚊虫药水记得每天涂抹。”
　　“水不能直接喝，营区每天定量发放，省着点用。”
　　
　　林昭一条一条记下：“谢谢蒋沈教官提醒，这些我来之前就做好功课啦，我有心理准备的。”
　　
　　“很厉害啊，顺拐同学！”蒋沈由衷赞叹。
　　
　　林昭莞尔：“给我介绍一下你们的维和生活吧，这是我来的主要工作任务。”
　　
　　“从哪儿说起比较好呢？”蒋沈挠头，“啊！就从你身后这辆装甲车说起吧！”
　　
　　“我们巡逻有日间、夜间巡逻，有时候根据巡逻地点条件不同，还会空中巡逻。空中巡逻坐直升机，目标点盘旋侦查。”
　　
　　“长途巡逻的时候比较惨一些，没什么吃的喝的，干面包一啃一嘴渣，”蒋沈阳光开朗大男孩一个，想起什么，他又强调，“你可别直接写‘一啃一嘴渣’啊，就写……干面包‘酥脆可口’吧。”
　　
　　林昭“噗嗤”笑弯眼睛：“那空中巡逻是直升机，平时巡逻是怎样的呢？”
　　蒋沈扬起下巴，示意林昭看身后：“在你身后的呢，就是我们平时巡逻的装甲车。”
　　
　　想起谢辰青跟他“秀恩爱”那一幕，蒋沈坏兮兮走到白色装甲车前，表情很是严肃：“你身后这辆装甲车，看起来普通，其实大有来头。”
　　
　　深夜，联合抓捕任务结束，装甲车在崎岖不平的森林路面行驶。
　　
　　此次任务，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与当地军警、维和部队协同作战，作为前锋临危不惧顶着炮火前进，十余名匪徒被当场击毙，几百名武装分子交出武器，一百余名人质安然无恙。
　　
　　另外，分出水果干一包，巧克力两袋，总算止住了小朋友的哭。
　　谢辰青唇线平直，有些心疼，因为那都是林昭买给他的。
　　他来K国之后都没舍得吃。
　　
　　地震时腿被钢筋划破，伤口遇到高温天气发炎。
　　在和非法武装分子近身搏斗时被狠踹一脚，现在痛感明显。
　　
　　谢辰青闭上眼睛。
　　
　　这才有时间想一想他在K国国际机场见到的女孩儿。
　　背着相机，落落大方向他自我介绍：军事记者，林昭。
　　
　　那天他帮Deng挡开坍塌的墙壁，随行军医给他简单包扎。
　　Deng不知道从哪给他摘了一朵向日葵，谢辰青扬眉收下。
　　
　　年轻的军医不过三十岁，是个留短发的姐姐辈。
　　她笑道：“小谢，追你的女孩子是不是很多？”
　　谢辰青：“没有。”
　　自始至终，他身边的女孩子只有林昭。
　　
　　军医微讶：“那你给女孩送过花吗？
　　他摇头，嘴角有浅淡笑意：“收过一束向日葵。”
　　
　　军医视线扫过他泛红的耳廓：“那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吗？”
　　谢辰青微怔，一双眼睛清澈见底：“是什么？”
　　
　　“向日葵呢适合送暗恋的人，”军医一字一顿告诉他，“因为它的花语是‘没有说出口的爱’。”
　　
　　“所以，送你向日葵的女孩子，很可能是喜欢你。”
　　
　　-
　　此时此刻的林昭，眼睛看向装甲车前的蒋沈，满是好奇。
　　蒋沈告诉她面前这辆装甲车大有来头，但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她忍不住发问：“这一辆和其他的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蒋沈清清嗓子
　　“我们维和警察阵营有个帅哥，姓谢，想必林昭记者也认识。”
　　“元旦前一天，月黑风高夜，谢姓帅哥自己一个人，背靠着这辆装甲车，低着头笑。”
　　“林昭记者，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蒋沈话音未落，远远看见那个由远及近的瘦高身影。
　　荷枪实弹和防弹背心，让他轮廓棱角分明，冷淡严肃到极致。
　　
　　蒋沈怕自己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于是他深吸口气一口气说完连气都不喘：“当时谢辰青就是靠着这辆装甲车自己一个人低着头笑跟我说林昭跟他说想他了……”
　　
　　他说完便一溜烟跑掉，跑到一半又回过头大声喊：“剩下的让我们谢辰青跟你说吧他对你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昭耳朵滚烫，有种回到学生时代、被人开玩笑起哄的不好意思。
　　忍不住想，谢辰青是怎样一个人低着头笑，又是用怎样的语气告诉蒋沈，她想他……
　　
　　而就在这时，旁边医务室的军医冲着营区门口喊：“小谢，给我过来换药！上次伤口发炎都烂掉了你忘了？！”
　　
　　林昭呼吸一凝，一回头正好撞进他黑白分明的眼睛。
　　
　　维和警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清冷出尘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好像还是那个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翻看漫画的清隽少年。
　　
　　“等我一会儿。”错身而过时，他呼吸浅浅落在耳边，修长手指轻碰了下她后脑勺。
　　
　　见不到他的那七个月，好像都没有今天一天过得慢。
　　知道他在哪却不能去找他、也不能见他的感觉，好像更加难熬。
　　
　　现在他竟然又要她等。
　　林昭心神不宁等了一天，这会儿怎么可能听话。
　　她同手同脚迷迷瞪瞪像个小尾巴，跟着谢辰青进了简易搭建的医务室。
　　
　　军医自然不知道林昭和谢辰青的关系，恨铁不成钢道：“林昭记者，给他来个特写，这就是我们最不要命的一名防暴队队员！地震时腿伤得走不了路，现在已经快烂了呢。”
　　
　　林昭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谢辰青眉眼微弯，无声安抚。
　　
　　灯光明亮，夜晚寂静，时隔两百个日夜，跨越近万公里距离。
　　
　　看见他人，她片刻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林昭视线顺着他眉骨下滑，到鼻梁，再到略显清瘦的下颌。
　　
　　蓝色钢盔放到桌子上，防弹衣脱下来，谢辰青长裤卷起，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林昭鼻子瞬间就酸了。
　　
　　军医拿了消炎药、镊子和棉签，伤口因为高温有些溃烂，他受伤时鲜血淋漓的画面轻易在脑海还原。
　　
　　视线从伤口上移，到他冷如白玉的侧脸。
　　
　　谢辰青好看的剑眉蹙起，额头有汗，唇线平直不带任何温度。
　　
　　军医没好气道：“你也知道疼？知道疼就长长记性！”
　　
　　她给谢辰青换完药被人叫走。医务室里，就只剩坐在凳子上的半个伤号谢辰青，和蹲在他腿边端详伤口长势的林昭。
　　
　　林昭抱着膝盖蹲在谢辰青身边，好多好多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
　　
　　谢辰青垂眸。
　　
　　她长发扎起，穿简单的橄榄绿短袖和迷彩作训服长裤，肩背纤薄。
　　这身衣服他也有，是武警部队统一配备。
　　
　　多看到一秒，好像都是赚了。
　　
　　他指尖轻轻碰她长发：“文职军训苦不苦？”
　　
　　是真的把她当小朋友，竟然和奶奶问一样的话。
　　
　　林昭摇摇头，下巴轻轻蹭过他穿警服的膝盖，声音很小，软软糯糯的：“我走队列还有跑步的时候，想到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就一点都不觉得苦了。”
　　
　　谢辰青嘴角有很浅的弧度：“为什么要考文职？”
　　
　　林昭蹲在那，手环过膝盖，像某种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她仰着可可爱爱的小脸：“我想看看我爸爸战斗过的地方。”
　　
　　更是因为你。
　　我再也不想和你一次一次分开了。
　　
　　她低头，看他小腿上那样长一道伤、从膝盖到脚踝，暗红色痕迹盘踞在他冷白的皮肤。
　　像是二次受伤，长好的伤口因为什么撕裂开来，血肉模糊无比狰狞。
　　
　　见到他的开心，被心疼一点一点抵消。
　　
　　她知道，地震这道伤对于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他肩膀曾经被毒贩砍伤、如果偏移一寸她现在就见不到他。
　　他背后被毒枭K的子弹击中，医生把他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救出来。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怎样自己住院、自己照顾自己。
　　他受伤那么多次，没有一次告诉她。
　　换做是她，恐怕要仗着自己受伤，好好跟他撒撒娇，让他来关心自己。
　　
　　如果那次缉毒、还有这次地震，他回不来。
　　她收到大四圣诞节那年他写的卡片，看他祝自己和别人白头到老，又会是怎样场景？
　　林昭垂着小脑袋，下巴抵在手臂，有湿润的触感滴答、滴答落下来。
　　
　　想说，谢辰青，我都知道了。
　　想说，谢辰青，我真的很喜欢你。
　　想说，谢辰青，我从来没有想过嫁给别人。
　　
　　可是现在一开口，就会被他发现她哭。她不想。
　　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轻轻抬起她下巴，她顺着他手上的力道抬头。
　　
　　目光相撞瞬间，林昭猝不及防跌进他眼睛里、那个黑得不掺杂质的温柔漩涡。
　　她湿润的睫毛轻颤，眼圈和鼻尖一样红，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可是眼泪有自己想法，她忍不住。
　　忍不住就不忍了。
　　可以吗……
　　
　　“谢辰青。”
　　“在。”
　　
　　他真真实实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在梦里、在中弹、在废墟下，无论如何她救不了他。
　　林昭想笑，可是眼泪先掉下来，她像个委委屈屈的小朋友，张开手臂，带着哭腔说：
　　
　　“抱。”
　　
　　谢辰青站起身，提着她手臂往上，她被他俯身从地上捞起来。
　　下个瞬间，林昭跌进自己无比想念的怀抱，手臂环过他脖颈，紧紧的。
　　
　　他被她带得弯下腰，又或者是方便她抱、自己乖巧无害俯身。
　　
　　眼泪肆虐，林昭脸埋在他干净清冽的颈窝，小小声抽抽搭搭：“因为，想见你。”
　　怕他听不明白，又打着小哭嗝补充：“考文职，因为想见你。”
　　
　　谢辰青微怔，肩颈处一片湿润。
　　寂静空气里，只能听到她拼命平复情绪的轻微呼吸声。
　　
　　怀里人带着哭腔的字音，落进他每寸神经每寸血管每寸皮肤。
　　炮火连天的异国他乡，无边黑夜动荡不安危险潜伏，也柔情万丈。
　　
　　他想起她送给他的向日葵。
　　
　　谢辰青平直嘴角慢慢弯起一道漂亮的勾，带几分少年感的甜。
　　那双让国际重刑犯都要发颤的眼睛，垂眸看向心上人时，目光清澈、很软，像他少年时。
　　
　　林昭因为谢辰青长久的沉默，手指不自觉攥紧他警服.肩章。
　　
　　直到察觉他微微低头靠近，呼吸扫过脸颊耳际，不可忽视的温热缱绻氤氲开来。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寸头的发茬刺在她手背，有些痒，揪住他警服的手指关节泛白。
　　
　　谢辰青薄唇在距离她耳朵一指的位置堪堪停住，偏过头时，高挺的鼻梁轻抵在她耳侧。
　　
　　肌肤相贴触感清晰，她紧张到不敢喘气。
　　
　　而他就在嘀嗒雨声里轻轻抱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话音里，有淡淡的疲惫，但她听得出来，还有很温柔很温柔的笑。
　　
　　“林昭记者，你是来扰乱军心的吗。”




57.  第 57 章   瞅我嘎哈

　　“林昭记者, 你是来扰乱军心的吗。”
　　
　　谢辰青侧头，只能看到林昭蹭得有些乱的长发，已经快要散开。
　　发丝很软, 贴在他颈窝, 清甜的柑橘混蜂蜜味道。
　　
　　想见他考文职的是她。
　　跟他说要抱的也是她。
　　现在脑袋埋在他怀里、无论如何不肯抬头的也是她。
　　
　　谢辰青下巴抵在林昭肩侧, 低垂着眼睫笑了。
　　
　　很苏很苏的气音落在耳边，林昭耳朵滚烫，在灯下红得近乎透明。
　　他每个字音都咬得清晰，贴着耳道划过, 心尖在他清润的声线里发颤。
　　她脸埋在谢辰青维和警服的胸口位置, 害羞到抬不起头来。
　　
　　那个瞬间, 她莫名其妙想到谢辰青的小外甥。
　　她以前超级羡慕他能跟谢辰青撒娇、还能被谢辰青抱。
　　谢辰青还会温温柔柔对着他笑。
　　
　　但是现在，她一点也不羡慕了。
　　她踮着脚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肩颈, 脸还是烫，但是嘴角慢慢有了小小的笑意。
　　她现在抱着的、抱着她的, 是她喜欢七年的人, 鼻尖都是他身上的味道, 清浅环绕在鼻尖。
　　
　　危机四伏的雨夜也变静谧，雨声时大时小，直到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瞬间被高温蒸发。
　　
　　“林昭记者，我们现在要去夜间巡逻了。”
　　
　　谢辰青抱着她的手，最后落在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是类似把小朋友抱在怀里哄的架势。
　　
　　“好……”
　　
　　林昭慢慢松开手，退回原地瞬间，耳朵好像轻轻蹭过他的脸。
　　谢姓帅哥那张冷冷淡淡的俊脸其实很软, 还有些凉。
　　
　　林昭忽然想起有个表情包，叫“贴贴”。
　　是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贴着另一个小团子的脸腻腻歪歪撒娇。
　　
　　刚才难过委屈还有想念全部混在一起……
　　她要他抱抱，还哭着告诉他考文职是因为想见他。
　　现在心情一点一点平复，红成番茄的脸颊没有任何遮挡曝光在灯下。
　　
　　林昭低垂着乱糟糟的小脑袋，突然就有些不敢看他眼睛。
　　只是没想到，先等来他帮她擦眼睛的手指，他语气无奈：“小哭包。”
　　
　　林昭不可置信瞪眼，板起脸认真道：“小哭包敢跑到这里来吗？！”
　　凶起来时，难得有些小孩脾气，哭过的小鼻音听着有些奶，谢辰青忍俊不禁。
　　
　　“记住了，”谢辰青笑着看人，清冷声线都是宠溺，“我们林昭记者最厉害了。”
　　
　　-
　　K国的深夜，一场雨过后，抬头是和祖国一样的皎洁圆月。
　　
　　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营区，防爆队员头戴蓝盔身着防弹衣，整装待发，即将进行今天的夜间巡逻。
　　
　　此行前去巡逻的任务点A城，有K国最大的贫民窟，各种非法武装势力盘踞导致冲突不断，凶杀、械斗等恶性案件时有发生人心惶惶。
　　
　　谢辰青低头验枪，瘦直手指骨节干净，手背乃至小臂的青筋明显，当那双修长漂亮的手落在步.枪、拉下枪栓时视觉冲击强烈到极致，带着禁欲的美感。
　　
　　林昭第一次近距离听见步.枪拉栓、扣动扳机的响声，只觉耳朵和心脏一起震颤，不害怕，血液跟着沸腾。
　　
　　让她心情不能平复的是，赵宽决定此次夜间巡逻随行：“我们当记者拍摄采访，肯定不能在这集装箱改的铁皮房子里闭门造车、全凭想象。”
　　
　　他维和前线的报道经验丰富，很快就穿好防弹衣，戴好头盔，现在正在指导张瑞。
　　
　　防弹衣比想象中重更多，林昭第一次接触，有些笨手笨脚，眼看大家都穿好了，她像个慌乱的小朋友，鼻子皱着、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林昭记者，”谢辰青验枪完毕，淡声喊她，“过来。”
　　
　　他不知道已经看她多久，眼里有促狭的笑意。
　　是看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孩子过家家的那种。
　　
　　林昭费力地抱着装备，乖乖站到他面前。
　　
　　全副武装的谢辰青帅得人腿软，尤其是蓝盔下那双眼睛，比星星亮，比利刃凛冽。
　　他是什么时候从一个斯文清俊的美少年，长成这个禁欲冷淡的武警警官的……
　　
　　“伸手。”
　　
　　林昭回神，“哦”了一声，乖乖张开手臂，像是撒娇要抱。
　　谢辰青弯腰，手臂绕到她身后，欠身靠近的瞬间，呼吸落在耳际，像是回抱她。
　　
　　脸红心跳瞬间，防弹衣套上，双肩立刻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林昭仰起头问：“我们高中背的书包是不是也就这么重？”
　　
　　谢辰青扬眉，低垂的睫毛在眼睛下方落下阴影。
　　月光下他皮肤冷白，嘴角随着他说话弯起的勾让人脸红心跳：“加上步.枪，几十公斤，可能还要重些。”
　　
　　林昭眼中惊讶明显，只是就这么一小会儿，身上已经开始冒汗。
　　
　　她抬头去看四十度高温天气里全副武装的谢辰青，维和警服长袖长裤，脚蹬黑色作战靴，防弹衣再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头盔，严丝合缝。手里还要端着枪，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林昭抿起的嘴角下撇，被谢辰青哄好的委屈又有折返趋势。
　　他到底在她不知道的时间地点，一个人吃了多少苦，才能如此云淡风轻。
　　
　　头顶落下浅浅阴影，她耳侧的碎发被他顺到耳后，蓝色头盔戴上。
　　谢辰青低头，对上林昭明亮柔软只看着他的眼睛，心疼情绪明显。
　　
　　他警服扣到第一颗扣子，领口上方喉结上下滑动，线条清晰凌厉。
　　
　　如果此时此刻是在中国。
　　他会毫不犹豫捏着她下巴吻下去。
　　
　　－
　　“七分队第二小队整队完毕！请指挥员指示！”
　　
　　指挥员整队训话，一声口令之下防暴队队员列队奔向装甲车。
　　
　　林昭跟谢辰青和蒋沈一辆，她拿出她的录音笔和笔记本，进入工作状态。
　　但是车发动之后，她忍不住扒着防弹玻璃车窗往外看，大眼睛一眨不眨。
　　
　　谢辰青荷枪实弹下颌线紧绷，比押运国际重刑犯的时候精神更加集中。
　　因为身边是林昭。
　　
　　头盔太沉，林昭用两只手抬着，她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便规规矩矩坐好。
　　
　　录音笔打开，小笔记本摊开在腿上，林昭在好奇宝宝和军事记者无缝切换。
　　她清清嗓子，严肃问道：“谢警官，请问你们平时执行任务都开装甲车吗？”
　　
　　那冷不丁绷起的小脸差点把谢辰青萌坏。
　　他嘴角翘起一点，淡声开口：“现就我们防暴队用车情况，向领导作简要汇报。”
　　
　　每次挂电话，她让他先挂，谢辰青都会低声回一句“领导先”。
　　“领导”二字明明是个尊称，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有些宠。
　　
　　林昭不自觉捏了捏发热的耳朵。
　　
　　“除装甲车，我们也配备越野，发生冲突时匪徒见警车就砸，被子弹射穿过玻璃。”
　　林昭不可思议看他：“射穿玻璃？”
　　“这不算什么，”谢辰青散漫道，“解救人质时，车底横梁位置还被藏过炸弹。”
　　
　　林昭：“那岂不是车一发动就……”
　　谢辰青敛起表情时，那冷淡侧脸禁欲异常：“所以只要车离开视线，我们都会在发动前检查车底。”
　　
　　两个小时后，装甲车抵达此次巡逻任务点A城。
　　
　　防弹玻璃车窗外，夜幕下的A城只剩一个可怖狰狞的轮廓。
　　
　　这里有K国最大的贫民窟，也是K国恶性案件最高发的区域，每天无时不刻都有枪战、凶杀案件发生，路边尸体横陈，空气里硝烟弥漫。
　　
　　巡逻道路坑洼不平，装甲车一个小时大概只能行进十几公里，两边漆黑茂密的丛林时不时响起枪声，危险犹如暗处潜伏的猛兽。
　　
　　耳边突然传来类似爆炸声响，林昭神经瞬间紧绷，声音发颤：“是什么声音？”
　　“枪声，”谢辰青神色一凛，“K国家家户户都有枪支，开枪比中国放鞭炮频繁。”
　　
　　第一次面对枪林弹雨，林昭强行镇定。
　　谢辰青的对讲机里传来指令，他当即和蒋沈跳下装甲车，赶往枪声来处。
　　
　　夜幕下，高而清瘦的身影挺拔，犹如利剑出鞘。
　　林昭心脏跟着紧紧揪起，久久回头直至看不见。
　　
　　森林深处，一名中年男子躺在血泊之中血流不止，开枪匪徒已不知所踪，有围观群众用当地语言指向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
　　
　　谢辰青借夜色隐蔽，手里的枪当机立断拉栓上膛，悄然逼近匪徒藏身之处。
　　子弹擦着脸颊飞过，玻璃碎响在耳后炸开，却也暴露匪徒位置。
　　
　　林昭打开笔记本，在黑得透不进光的装甲车里，敲下她来K国的第一行字。
　　耳边枪声不断，她手指有些发颤，轻轻攥了攥，而后落到键盘。
　　
　　眼前的黑暗淡淡散去，变成鱼肚白。
　　当她为她的新闻稿敲上句点，手都是颤抖的。
　　
　　装甲车司机告诉她：“这还不算什么，大规模的枪战你还没见过，那些非法武装分子人手一把A.K47扫射，那子弹炸开可比中国的鞭炮热闹多了……”
　　
　　林昭抿了抿嘴唇，嘴唇颤抖，被她用牙齿咬住。
　　
　　而就在这时，装甲车的防弹玻璃被轻轻敲响。
　　林昭惊魂未定转过头，对上清晨第一束阳光，也对上谢辰青含笑的眼。
　　
　　枪林弹雨的深夜隐去。
　　天光大亮。
　　
　　-
　　这天正好是6月1日，国际儿童节。
　　中国驻K国第十支维和警察防暴队，任务期限只剩一个月、将于次月回国。
　　
　　装甲车回到营区，林昭长袖长裤加防弹衣，全身已经湿透，她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
　　
　　早饭是防暴队自己垦荒种的青菜，小白菜、茄子、土豆，看起来很是丰盛。
　　夜间巡逻、平暴任务归来的防暴队队员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
　　
　　林昭笑眯眯贡献自己从祖国人工搬运来的老干妈泡面火腿肠，气氛立刻沸腾。
　　大家对她印象很好，小姑娘看着白白净净一小点儿，虽然话不多还容易害羞，但是大大方方不娇气也不矫情。
　　
　　饭后，蒋沈往一辆越野车后备箱搬运粮食、零食、儿童绘本书籍，一箱一箱，每个箱子上，都带着“CHINA”字样。
　　一队随行军医上另一辆车，谢辰青叫住林昭：“带你出去走走。”
　　蒋沈开车，副驾驶是另外一名队员，谢辰青和林昭坐在后座。
　　
　　林昭本以为，夜幕下的K国最为面目可怖，可现在越野车碾过坑坑洼洼的泥泞小道，穿过贫民窟和闹市区，道路两边都是衣衫褴褛的难民、目光悲凉的老人以及皮包骨头的孩童……
　　
　　前所未有的悲凉挤占恐惧，堵得心口闷闷的。
　　
　　一个小时后，越野车在K国的孤儿院门口停下。
　　见到中国的车辆，小朋友们立刻跑着跳着围了上来。
　　
　　有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瘦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
　　背上背着自己的弟弟，走在最后面也走得最慢，轻易看得林昭心酸。
　　
　　谢辰青给她拉开车门，她扶着他手腕跳下越野车。
　　小男孩已经走到他身边，仰着脑袋喊谢辰青：“泥壕！”
　　
　　林昭惊喜：“他会说中文。”
　　谢辰青笑着摸摸他头：“你好，Deng。”
　　
　　军医为孤儿院的小朋友免费义诊，谢辰青、蒋沈他们给查完身体的小朋友分发零食和绘本。
　　
　　全副武装的谢辰青，那将近188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冷淡肃穆的一张俊脸。
　　只是当他蹲下来仰起头和小孩子说话，深黑的瞳孔色泽温润，睫毛有跳跃的光点，侧脸柔和白皙。
　　
　　有稚嫩的童声用当地语言掺杂英语，喊：“我长大也要当维和警察！”
　　他和他击拳：“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有小男孩围过来，因为语言不通不知如何表达感谢，便搂着他脖子飞快抱了一下。
　　紧接着，林昭便发现他耳朵红了，抿起的嘴角有他十七岁时的干净和青涩。
　　
　　能端枪守护一方安宁，更能小心翼翼守护小朋友稚嫩的梦想。
　　这是她的谢辰青，温柔灵魂比那张堪称绝色的脸更让人心动。
　　
　　越来越多的小孩子在义诊之后围到防暴队员身边，他们看起来很熟悉，似是忘年交。
　　
　　即使这一年365天里，每天都有枪战、有危险、有饥饿，但是起码在儿童节这天，他们可以在这群大哥哥大姐姐的保护下，肆无忌惮当一会儿小朋友，哪怕只有一小小会儿。
　　
　　愿温暖和平与你们同在。
　　
　　林昭拿起手里相机，聚焦这来之不易的温馨场面。
　　
　　-
　　返程路上，连夜追凶的谢辰青抱着枪闭上眼睛。
　　他坐在她左侧，侧脸有清俊的轮廓，在熹微晨光里如画。
　　
　　狼毫一样的剑眉、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
　　视线隔着空气描摹，落在他绯色的唇角，和下巴上冒出的淡青胡茬。
　　
　　就在这时，谢辰青睁开眼睛，林昭赶紧转过头，做错事的小学生一般。
　　心跳陡然不规律几拍，比她在枪林弹雨里写新闻稿的时候还要紧张一百倍。
　　
　　车上还有其他人，他只用嘴型说话：“在看我？”
　　林昭面红耳赤，而后读出他唇语：“我没不让你看。”
　　
　　她便摸摸鼻尖儿。
　　都差点忘了，他喜欢她来着。
　　可不是想看就看吗？
　　
　　她长发绑成丸子头，额头光洁没有遮挡。
　　鼻尖挺翘嘴唇饱满。明眸皓齿。
　　
　　本想她不必吃一点他吃过的苦，却不想她不远万里奔着他跑来。
　　心疼，也骄傲。
　　这是他的林昭。
　　
　　“林昭。”
　　“嗯？”
　　
　　谢辰青抬手揉她脑袋：“儿童节快乐。”
　　他手掌心下，林昭笑：“马上就二十三岁了！”
　　谢辰青扬眉。睫毛漂亮，浸润在熹微晨光里，很软很软。
　　“比我小。”他用气音，亲昵如同耳语，被越野车前进的声音掩盖。
　　
　　“好吧，”林昭笑眯眯蹬鼻子上脸，“有奖励吗？”
　　孤儿院的小朋友都有绘本和好吃的呢！
　　站在他们中间的谢辰青温柔得不像话，以至于她都有一点点羡慕了。
　　
　　林昭眼神明亮如森林里跑出来的小鹿：“武警叔叔，我也要礼物！”
　　她白而纤细的手，掌心朝上纹路干净，伸向坐在她左边的谢辰青。
　　
　　虽是前往孤儿院看望小朋友，但是谢辰青依旧二十四小时配备枪支。
　　他手搭在黑色步.枪，骨节分明指骨瘦直，冷白手背上青筋明显，漂亮又禁欲。
　　
　　而就在这时，他搭在抢上的手缓慢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他清白修长的手腕抬高，对准比他手小的她的手，指尖相触。
　　
　　比拥抱更加直接的肌肤相贴。
　　越野车内气温上升变得暧昧缱绻，全身血液上涌，林昭心脏扑通、扑通，久久震颤。
　　
　　她心已经顶在嗓子眼儿，不敢大口喘气，谢辰青掌心覆下来，和她的相贴。
　　高温天气里他掌心干燥、甚至偏凉，冷白如上好玉石。
　　体温缓慢渗透，酥酥麻麻的电流传遍全身。
　　
　　每分每秒的时间流逝，屏住呼吸发出的细微声响，都变得暧昧缱绻清晰可闻。
　　
　　她不知道谢辰青曾在高考结束的暑假，走在她身后，影子触碰她指尖。
　　只是想起大二那年他来带军训，她蹲在篮球场边，轻轻勾住他手指的影子。
　　
　　而在这九死一生的异国他乡，心跳声渐渐变得比枪声更响。
　　谢辰青修长手指缓缓错进林昭指缝。
　　终于和他的女孩儿十指相扣。




58.  第 58 章   瞅你咋地

　　她问他要儿童节礼物。
　　他眉眼低垂牵她的手。
　　
　　就很像是在说, 儿童节礼物——
　　
　　是我。
　　
　　在她喜欢他的那七年里，除去兵荒马乱的高三，见一面都是奢侈。
　　以至于每次见到他、眼睛都不想眨, 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得要命。
　　
　　见到就想离他近一些。
　　近了还蹬鼻子上脸要抱抱。
　　
　　而现在, 林昭发现自己显然高估自己的脸皮厚度。
　　
　　当谢辰青和她十指相扣, 她眼睛不敢再看他。
　　甚至有些羡慕小乌龟有个壳子、可以随时把脑袋缩进去。
　　脸颊在四十度的高温里热得不像话，头晕目眩的感觉像极中暑。
　　
　　警用越野车在崎岖不平的路面颠簸行驶，耳边时有枪声，视野从荒芜沙地到难民营再到闹市区, 路边一双双或悲凉或麻木或戒备的眼睛隔着车窗看过来。
　　
　　驾驶座上的蒋沈时不时活跃气氛和林昭聊天：“顺拐, 你们这次来待多久？”
　　
　　林昭被谢辰青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一动不敢动, 心脏砰砰砰、好像一开口说话就要跳出来：“应该会和你们一起回国的。”
　　
　　“那岂不是要在这儿待一个月的时间。”
　　“嗯……差不多。”
　　
　　蒋沈从后视镜里看谢辰青冷淡的眉眼，心说活该你单身、活该你娶不到媳妇儿，这“顺拐”都挨你旁边坐了, 你还一副三棍揍不出个屁的少爷样子。
　　
　　他活脱脱一个为自家兄弟操碎心的老妈子，在后视镜里和谢辰青视线交汇：“林昭记者, 给你介绍一下, 坐在你左边的这位, 就是我们防暴队的狙击手。”
　　
　　狙击手？好帅啊……
　　看他对小朋友温柔耐心的样子，她还以为他是爱心公益大使。
　　原来是狙击手，难怪她来的这一天里，他狙.击枪不离手。
　　
　　“前面那个红绿灯是这个国家唯一一个红绿灯，这片辖区也是K国最繁华地段，至于有多繁华我们狙击手最了解。”
　　“每次任务他都要占据制高点的狙击位, 看得也最全面。”
　　“谢辰青，快给我们林昭记者讲讲。”
　　
　　林昭不迟钝，听得出蒋沈是在着急。
　　只是, 在蒋沈看不到的地方，谢辰青和她十指相扣。
　　腕骨清瘦干净，手背的青筋禁欲又……性感，是一双男人的手。
　　
　　她脸红心跳到无法思考，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姓帅哥清冷出尘的一张脸，云淡风轻接过话茬。
　　那声线冷而干净，语气冷漠严肃如同在开联合作战会议。
　　
　　“这是K国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林昭以为他要介绍风土人情、当地特产之类，却不想他继续道：“上次我们巡逻经过，八小时时间里，遇到抢劫案11起、凶杀案3起。”
　　
　　“都在同一天发生？”
　　“都在同一天发生。”
　　
　　他扣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背是他警服长裤，透过那层硬而挺括的布料，能感受到他坚硬骨骼和温热的体温。
　　掌心相贴，她指缝里他修长手指骨节分明，存在感过于强烈，林昭偏过头去看车窗外。
　　
　　街头反暴力反虐待的标语随处可见，和中国街眼花缭乱都是顶流小鲜肉的广告牌大相径庭。
　　一切都在无声诉说，此时此刻此地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的表象下，潜伏着怎样无法预料的危险。
　　
　　可是，即使是她努力分散注意力，心跳声都比汽车引擎声音更响。
　　林昭渐渐有些心猿意马，视线从他眼尾勾人魂魄的泪痣、再到微掀起的漂亮唇角。
　　
　　就在这时，他牵她手的手指微微用了些力气。
　　
　　林昭心跳在那一秒之内飙升到一百八。
　　她抿了抿嘴角，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谢辰青扬眉，眼睛弯弯的睫毛长长的，好看得惹人犯罪。
　　他压低声音，话音里促狭的笑意明显：“林昭记者，你听清我在说什么了吗。”
　　
　　林昭整个都被撩傻了，瓷白的小脸上一瞬间变了好多表情。
　　一开始是害羞不敢看人，紧接着是“你是不是故意的”。
　　到最后，是控诉他是那个罪魁祸首，如今却在恶人先告状。
　　
　　气鼓鼓的样子，可爱得过分，谢辰青嘴角弯起。
　　
　　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他清俊侧脸有些病态的苍白。
　　
　　因为平暴任务、械斗案件、以及夜间巡逻，加之今天的孤儿院之行，他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
　　
　　肩背依旧挺直如剑脊，眼睛却慢慢闭上，睫毛柔软浓密垂下来、鸦羽一般。
　　
　　牵她手时，唇角漂漂亮亮扬起的那一道勾，直直击在她心尖上。
　　
　　-
　　回到营区，刚刚当地上午时间十点，一行人回到营房。
　　说是营房，也不过是集装箱改造的蒸笼，白色的铁皮，刷着“UN”字样。
　　
　　林昭走过时，看到一个一个的小孔：“这是？”
　　谢辰青：“子弹射穿的。”
　　她赶紧拿小笔记本记下来，一点细节都不肯放过，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似的。
　　
　　她额头被钢盔压出红色的印记，谢辰青轻轻碰了下，“不去睡一会儿吗。”
　　“我在来的飞机上睡了很久，”林昭乖巧，“你去睡吧。”
　　谢辰青“嗯”了声，错身而过时摸摸她脑袋。
　　
　　林昭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手里相机“咔嚓咔嚓”，还在蒋沈的带领下参观了营区的小菜园。
　　
　　“K国热带气候，又穷，当地群众也不想着好好吃饭好好种菜，整天就知道开枪玩，”蒋沈给林昭展示他们种的卷心菜和土豆，“所以我们每支来这维和的防暴队，都会自己垦荒种菜。”
　　
　　营区的荒地被开垦出来，在盛夏时节已经是一片绿意盎然。
　　简直就是把祖传的种菜技能、刻在DNA里的本事，在异国他乡发挥到了极致。
　　
　　“那平时吃饭都是自给自足吗？”
　　“差不多，晚饭轮流做，每个人都厨艺大增，还经常有外国警察蹭饭。”
　　
　　林昭调试镜头，镜头对准浇水、择菜、拔草的身影，对准他们浸着汗水的笑脸，对准那一片绿色里不能更新鲜的青菜瓜果。
　　
　　维和生活不只有枪林弹雨，也有这样温馨可爱的颜色，来自我们最可爱的人。
　　
　　林昭脖颈挂着相机，绕着小菜园绕一圈，在角落的位置看到一抹明亮的黄色。
　　
　　“好小的向日葵啊！”她讶异，蹲下来给它特写，湛蓝天空下花朵鲜活明亮。
　　
　　“你们还种花？”
　　
　　可可爱爱的向日葵，栽在和它一样迷你可爱的彩色花盆里，简直就是菜园的颜值担当。
　　
　　蒋沈咧着嘴角笑：“你猜那是谁种的？”
　　
　　林昭茫然：“我猜不到。”
　　
　　蒋沈也不说破，只是轻描淡写道：
　　
　　“谢辰青亲自去买的种子，亲自去买的花盆。”
　　“每次巡逻、出任务回来，都要在它旁边蹲着看一会儿。”
　　“这可是谢辰青的宝贝，我们碰一下都不行。”
　　－
　　昏昏欲睡的午后两点，林昭终于犯困，合衣躺下。
　　她和张瑞、以及军医姐姐一间，她们年纪稍长，对她很是照顾。
　　敲门声响起时，她哒哒哒跑过去开门。
　　
　　谢辰青站在门口，他大概睡醒之后洗过澡，身上的薄荷味道清新，眼角眉梢还有些湿哒哒的。蚊帐、防蚊虫叮咬的喷雾抱了满怀，照顾小孩子一样给她讲解用法。
　　
　　林昭笑眯眯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尖锐集合哨音响彻营区上方。
　　
　　谢辰青神色一冷，迅速奔向那一片摆放整齐的狙.击枪，瞄准镜装好，拉栓上膛仔细查验。
　　头盔、防弹衣几十公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他个高腿长跳上装甲车。
　　
　　昨天巡逻的A城发生大规模炮火冲突，前往任务区的道路被匪徒设置大量路障，不时有子弹击中防弹玻璃以及装甲车车身，仿佛下一秒就要擦过太阳穴。
　　
　　抵达任务区后，谢辰青根据指令迅速占据制高点架起狙.击枪，瞄准镜里整场武装械斗尽收眼底。
　　
　　他眼睛眯起，瞄准对准某处，冷白手指扣压扳机。
　　几十米外暴徒手里的爆.炸物，被他干净利落的点射击断引线，再无伤人可能。
　　那样远的距离，那样的精度，那双狰狞可怖的眼睛看向狙.击位，尽是不可置信。
　　
　　蒋沈遥遥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心说谢辰青真是不讲武德。
　　竟然用他那能开瓶盖、钉钉子、灭蜡烛的射击精度，吓唬眼前头脑简单的武装团伙老大。
　　
　　林昭在K国亲身体会到什么叫热带气候，以及地理书上的“夏季炎热干燥”是怎样一种体验。
　　
　　一躺下，长发沾到枕头，几分钟时间内全部汗湿，携带登革热病毒的蚊虫在耳边嗡嗡嗡，枪声时不时响起、频繁如中国除夕夜炸开的烟花爆竹。
　　
　　睡不着，林昭在黑暗里举高自己手臂，借月色看清自己手指。
　　想到谢辰青用扣压扳机的手牵她的手。
　　
　　来到K国之后，她从见不到他的想念情绪里挣脱出来，却又跌入更深层次的恐惧。
　　现在满心想着圆满完成采访纪实任务，快点回到祖国。
　　-
　　
　　谢辰青执行任务归来，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听到装甲车轰隆隆的声音，防暴队营房里跑出来一个小姑娘。
　　短袖中裤，身上是武警部队的衣服。
　　
　　干热晚风里硝烟味道散去，变成清甜水果香。
　　她跑到他面前，落落大方和车上下来的同事问好打招呼。
　　怀里抱着一盆小小的向日葵。
　　
　　谢辰青有些讶异，片刻后轻轻笑了。
　　那是他两个月前小心翼翼栽下来的那一棵。
　　地震时，Deng抱着一朵向日葵来看他。
　　后来巡逻、在当地集市上发现有向日葵的种子卖。
　　
　　送给林昭的，必须都是最好的。
　　后来他走遍整个集市，从一位奶奶手里买了这个小小的花盆。
　　
　　亲手栽好，浇水，放在小菜园的一角。
　　想回国送给林昭。
　　只要想着要回国见她，就任何任务都不敢死。
　　
　　向日葵很可爱，但远不及抱着它的女孩子。
　　
　　和谢辰青所有的战友同事问完好，林昭视线终于可以落到谢辰青身上。
　　她不用说，他也知道她有话对他说，安安静静靠在白色的装甲车上，怀里抱着头盔和步.枪，支着地的腿因警服长裤和作战靴显得更长。
　　
　　“怎么还不睡。”他在战友们一步三回头的目光里以及蒋沈挤眉弄眼的嬉笑里，低声开了口。
　　
　　她紧张或者害羞时，会倒背着小手，现在她抱着小小的盆栽，显然不能这样。
　　
　　“在等你回来。”
　　
　　谢辰青看她抿起唇瓣时嘴角细微的弧度，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笑着靠在装甲车上，连轴转四十多个小时，中间只有三四个小时枕着枪声睡了一会儿，此时生理心理均已到达极限。
　　
　　可是看到她瞬间，却像回到祖国，黑夜也变静谧甜美。
　　
　　“怀里是什么。”谢辰青眉梢微抬，明知故问。
　　
　　“向日葵！”林昭低头，看那株虽然袖珍但是明艳不减的小小花朵，喜欢都在眼角眉梢和上扬的尾音里。
　　
　　“是不是超级可爱？我第一次见这么小的。”
　　
　　说着，她还伸手戳戳，生怕弄坏一丁点，只是之间轻轻摸了花瓣。
　　
　　“比不上你。”
　　
　　谢辰青嗓音冷而干净，落在耳边。
　　林昭耳朵尖瞬间就麻了，指尖不受控制一颤。
　　夜里的风热得明显，吹过耳朵和脸颊，那片肌肤紧接着就变颜色。
　　
　　再开口，她声音已经小小的软软糯糯的：“你的同事们说这是谢辰青的宝贝，我问他们为什么是宝贝，他们不说，让我来问你……”
　　
　　一盆花怎么就是他的宝贝了呢？
　　他的宝贝难道不应该姓林名昭吗？
　　林昭对自己感到很无奈……无奈自己竟然在吃一盆花的醋。
　　
　　她的瞳孔过于清透，以至于任何情绪都无处遁形。
　　
　　谢辰青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原本拎在手里的狙.击枪立在一边，手撑膝盖俯身和她平视。
　　
　　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清晰紧绷，那双她最喜欢的眼睛，对准瞄准镜时漂亮到不近人情，让人不敢轻易觊觎。
　　
　　可当他垂眸看她，好像又从冷淡禁欲的狙击手，回到少年时。
　　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她眼角眉梢，漆黑瞳孔甚至有些湿漉漉的。
　　
　　这样近的距离，林昭的心脏不受控制轻轻颤着，呼吸纠缠让她不敢喘气。
　　
　　而耳边，谢辰青每个咬字都极为认真：
　　
　　“因为我要把它带回祖国。”
　　“送我心上人。”




59.  第 59 章   瞅我嘎哈

　　“因为我要把它带回祖国。”
　　“送我心上人。”
　　
　　林昭眼睛忘了眨,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她又想起蒋沈说的，这是谢辰青亲自买的种子, 亲自买的花盆。
　　每次执行任务回来, 就蹲在这盆小小的向日葵面前。
　　
　　原来, 是为了——送给她。
　　
　　这个冷淡禁欲的狙击手，是不是甜得太犯规了。
　　林昭脸皮薄得吹弹可破，还是害羞，可又想笑。
　　她双手环着那盆小小的向日葵, 花朵上方弯弯的眼睛明亮。
　　
　　“早些休息。”
　　
　　谢辰青直起身, 眉眼含笑看她。
　　看她眼角眉梢细碎的喜悦, 从眼底蔓延至嘴角。
　　猜她肯定明白他的意思。
　　
　　林昭笑出可可爱爱的小兔牙，心照不宣的喜欢让她整个人如同漂浮在云朵。
　　对上他温温柔柔的视线，她乖巧点头, 抱着向日葵走开。
　　
　　走远了，回头见谢辰青还站在原地。
　　她抱着明黄色花朵, 倒退着走路：“晚安。”
　　
　　谢辰青扬眉, 枪林弹雨在这个瞬间全部远去不见。
　　
　　“嗯, 晚安。”
　　
　　当晚，林昭枕着枪声，谢辰青枕着他的9.2式手.枪。
　　
　　一夜无梦到天亮。
　　
　　-
　　翌日，林昭五点起床。
　　
　　洗漱之前，她打开笔记本，重新修改第一份新闻稿件并检查语病错别字, 发回到编辑部。
　　
　　她抱着洗漱用品，走到水龙头旁边，刷牙的杯子放在下面接水。
　　破旧的自来水管道似乎被什么东西堵塞, 一打开就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
　　紧接着黄褐色的水冲出来，携带着泥沙和不知名的昆虫。
　　
　　她站在那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她看到一双修长漂亮的手拿过她刷牙的杯子，把脏水倒掉。
　　
　　谢辰青穿短袖中裤，白皙高挑的寸头帅哥一个。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帮她把杯子冲干净。
　　
　　“营区饮用水一天发三瓶。”他倒纯净水递给她。
　　
　　林昭接过来：“那洗漱洗澡的话……”
　　谢辰青长睫低垂：“没办法。”
　　
　　那她现在用来刷牙的，就是谢辰青每天的三瓶水之一。
　　所以在她漱完嘴里的泡沫、他要倒纯净水给她洗脸的时候，林昭摇摇头。
　　
　　她打开水龙头，等泥沙虫子都冲走，再往脸上撩水。
　　洗面奶都不敢用太多，怕冲洗不干净。
　　他都可以，那她也没有什么不行。
　　
　　脸没擦干，水滴落在她脸颊，碎发湿哒哒贴在脸颊。
　　眉梢和睫毛都是水，林昭睁不开眼睛，便半闭着眼睛倔强道：“我用这个水洗脸没关系的，我不用你喝的水。”
　　
　　谢辰青唇线平直，眼神很软，像在看一个默默忍受委屈的小朋友。
　　
　　林昭用搭在脖颈的毛巾擦干脸：“你们今天有什么任务呀？”
　　
　　他们一行记者三人不远万里来到K国，为了写出好的新闻稿件、拍摄到第一手的维和影像，自然需要在不影响他们执行任务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参与到他们的工作日常。
　　
　　正是所谓的“嵌入式采访”。
　　
　　“今天去难民营收缴刀具枪械。”
　　
　　一直到维和任务结束，林昭每天发的三瓶水都会留出一瓶。
　　她不拆开，只是悄悄放到谢辰青执行任务的装甲车上。
　　
　　她是个记者、只能动笔。
　　他却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站在维护和平前沿。
　　
　　她能做的不多，心意微小。
　　但都是干干净净的真心。
　　
　　-
　　K国在战争之后，民间遗留大量枪支弹药，甚至打猎用的都是A.K47。
　　当地居民高兴了放一枪，不高兴了放一枪，遇到嫁娶还是放枪，比吃饭都简单。
　　
　　虽然有私藏枪支没收及罚款的规定，但是非法武装势力猖獗、形势动荡不安，依旧不能有效规范起来。
　　
　　所以维和警察防暴队的一项日常任务，就是去难民营挨家挨户搜缴枪支弹药。
　　
　　林昭头盔、防弹衣全副武装，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手里比谢辰青少一把狙.击步.枪，多一个GoPro。
　　她抬头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干干净净含着笑，像在看笨手笨脚的小朋友。
　　她鼓了鼓腮，决定看在向日葵的面子上不和他计较。
　　
　　之前去孤儿院的车远远经过难民营，今天是切切实实踏上了这片土地。
　　
　　临时搭建的房屋短暂收留战争后无家可归的人，所过之处砂石裸露、垃圾遍地，空气里是腐烂和硝烟混杂的味道，衣不蔽体的小孩随处可见，看向他们的眼神或戒备或麻木。
　　
　　谢辰青端着枪的手背青筋明显，腕骨明显锋利从黑色防爆衣袖口滑出一截。
　　
　　“林昭记者。”
　　“嗯？”
　　“不要离开我视线范围。”
　　
　　抵达任务区的谢辰青，一张俊脸在暴烈的日光中皮肤白到病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乌黑剑眉和漆黑的瞳孔，却显出让人无法招架的禁欲和诱惑。
　　
　　像是古堡里走出来的吸血鬼，俊美无俦年轻英俊，定睛看着你就能让你跟着他走。
　　
　　林昭乖巧点头。
　　
　　有七八岁的孩童被家暴，光裸头部被砍刀砍出好几道伤痕，伤可见骨触目惊心。
　　林昭按下快门瞬间眼睛就湿了。
　　她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找出几块糖果和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蹲下来递给他，直到走出好远，还频频回头。
　　
　　当地犯罪分子对警察的态度并不友好，甚至经常故意挑衅，子弹击穿营房、射到车玻璃上都是常有的事情。
　　
　　“比我想象得还要危险很多很多倍。”
　　“所以我们的枪一直都是拉栓上膛状态。”
　　
　　走到一处泥泞坑洼，谢辰青个高腿长轻而易举迈过去。
　　林昭站在原地，用她的小短腿衡量，迈出步子瞬间被他手臂环过抱了起来。
　　
　　他一手端枪，一手环过她腰，单手把人抱起来又单手放到地上。
　　失重的瞬间只有几秒，林昭看着谢辰青高高瘦瘦的背影，后知后觉脸红心跳。
　　
　　他手臂的确有流畅利落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的一层肌肉，不会过分偾张，看起来还是清瘦……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这时一只单身狗蒋沈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路过：“难怪谢辰青引体向上那么溜，原来是为了‘顺拐’练的啊。”
　　
　　林昭压了压脑袋上的头盔，抱着脑袋权当听不见。
　　
　　说是难民营，其实都是简单搭建的帐篷，连个门锁都没有。
　　林昭抱着相机，跟在谢辰青身后进入一户家中，才发现门锁对于他们或许没有太大用处。
　　
　　林昭疑惑：“为什么这么贫穷，还有那么多抢劫案件？”
　　
　　谢辰青下巴轻扬，示意她看角落里那床毯子、和门口那双似乎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拖鞋：“这些都可以成为被抢劫的对象。”
　　
　　来到一处居民家，谢辰青看到什么脸色一变，蒋沈立刻心知肚明。
　　
　　谢辰青低声喊林昭：“门口那个小朋友，你看到了吗？”
　　
　　一个女孩抱着自己的妹妹，怯生生看她。
　　
　　“你去给她送几块糖果。”
　　
　　林昭没反应过来，谢辰青又轻声催促：“快去。”
　　
　　“好。”
　　
　　她刚走出去，令人胆寒的枪声就在身后响起，耳膜为之一震，林昭猛地回头去看。
　　
　　匪徒手臂被谢辰青当机立断钳制弯折，他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斜斜指向谢辰青，子弹擦着他耳侧飞过击中旁边一棵高大的热带树木。
　　
　　随后，他们从他家搜出A.K47三支，子弹多少枚蒋沈数了半天都没数明白，除此之外还有手榴弹。
　　
　　难怪他第一反应是把自己支开。
　　
　　如果说缉毒警察是行走在刀尖之上，那维和警察就是穿梭在枪林弹雨里。
　　生死一线这样的字眼，在这贫穷动荡的异国他乡，有了更为直接的体现。
　　-
　　
　　回到营区后，林昭打开电脑，开始写此行的第二份新闻稿件。
　　
　　身上很痒，她以为是蚊虫叮咬，仍不住一边敲键盘一边挠，最后分不清是痒多一些还是疼多一些。稿件必须在今天发回编辑部，她顾不上。
　　
　　等邮件显示发送成功，她头脑发热，找到体温计一测竟然已经是39度。
　　
　　“是疟疾吗？”林昭有些害怕，问为自己诊断的军医姐姐。
　　
　　“不是，”军医安抚道，“是水土不服。”
　　
　　“那就好。”林昭松了口气，乖乖把医生开的药吃下去。
　　
　　和她住一间的军医前去义诊，张瑞前去新的目的地采访。
　　眼皮像是被人摁住一般睁不开，林昭闭上眼睛却因为高温睡不着，长发粘在枕头上全是汗。
　　
　　她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以为是军医姐姐忘带东西，身体不适已经让她没有半分力气。
　　身边有人坐了下来，紧接着，有轻轻拂过脸颊的风。
　　
　　她很是费力地眼睛睁开一道缝儿，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和漂亮紧绷的下颌线。
　　手里是一本军事杂志，现在在她旁边一下一下扇着。
　　
　　口腔里药的苦味一点一点消失，燥热的空气里有了浅淡的薄荷香。
　　林昭轻轻弯起嘴角。
　　
　　“谢辰青。”
　　“嗯。”
　　
　　“你下午不去巡逻吗？”
　　“晚上去。”
　　
　　他坐在她床边，凳子太矮，两条长腿一条曲起一条伸直。
　　一只手搭在她枕头旁边，一只手给她轻轻扇风。
　　
　　林昭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脑袋瓜，已经没有余力思考他已经很多个小时没有休息。
　　只是觉得，谢辰青在身边，真好啊……
　　
　　谢辰青垂眸看她红得不正常的脸颊，唇角平直一线，像是不会笑。
　　
　　林昭可算是信蒋沈说的了——
　　虽然谢辰青一己之力绝了全支队战友桃花，喜欢他的小姑娘能在四百米障碍场绕一圈。
　　但是没有一个敢真的上前追他。
　　
　　现在她就看到了，不笑的谢辰青。
　　
　　林昭声音都被高烧融化在嗓子眼儿，软得不像话：“我没事的，医生姐姐说一两天就好。”
　　
　　从她角度看过去，他喉结清晰凌厉，嘴唇一点弧度都没有，比面对国际重刑犯的时候还要严肃。
　　
　　她知道他是在心疼。
　　她不想他难得闲下来还要担心自己。
　　
　　谢辰青记得自己刚来时水土不服的体验，那种长时间持续的感觉比枪伤好不了多少。
　　
　　他无所谓，但是林昭不可以。
　　
　　就在这时，他搭在她枕头旁边的手，被她小心翼翼碰了下。
　　
　　林昭侧躺着面向他，眼睛闭着睫毛纤长卷翘。
　　细白的手指慢慢靠近他的，他的小拇指便被轻轻勾住，而后是无名指。
　　
　　庆幸自己发烧，脸红也不会太明显，想牵手，也想让他不要严肃绷着脸。
　　林昭轻轻攥着谢辰青两根手指，心满意足，埋进枕头的嘴角上扬。
　　就在这时他修长手指微动，轻轻挣了开。
　　
　　林昭一僵。
　　
　　……手都不给牵吗？
　　那天主动牵她手的不是他吗？！
　　
　　下一秒，他干燥掌心覆在她手背，温度比发烧的她低太多，像玉石。
　　修长手指挤占在她指缝，是掌心贴手背的十指相扣。
　　
　　眼前一片黑暗，身边是最让她安心的人。
　　林昭意识抽离变得轻飘飘，好像又回到两人同桌的高三。
　　
　　那些个临近高考的燥热午后，他一手撑着脑袋看漫画，一边拿着本杂志给睡着的她扇风。
　　不想被她发现，在她睁开眼睛前就会把手收回来。
　　
　　这些年来，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都以倒计时为起点，以后视镜里她哭红的眼睛为终。
　　
　　竟然就已经过了这么久。
　　好像和十七岁的高中时期比起来，没有变化，还是小。
　　
　　暮色四合，夜间巡逻马上集合。
　　
　　谢辰青垂眼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他手松开，指尖迟疑几秒，又落在她手背。
　　
　　像个面对心上人的幼稚小男孩，冷白手指轻轻划了两下。
　　
　　在睡着的林昭手背画了一颗小心心。
　　
　　-
　　林昭的水土不服症状在三天之后得以缓解。
　　她起了个大早，今天的营区好像格外热闹。
　　
　　白皮肤的外国警察，肩上扛着一袋子面包，热情招呼蒋沈：“老铁你好帅！”
　　
　　蒋沈热情和他击掌：“你也很帅！”
　　
　　林昭走到谢辰青身后，扯了下他袖子：“中文这么好的吗？”
　　
　　看到她，谢辰青眼里有清润的笑：“好些了吗？”
　　
　　林昭大力点头，想起什么，耳朵突然就红了。
　　心说，您画的那个小心心简直就是特效药……
　　
　　“蒋沈告诉他们，‘你好帅’是‘How are you’的意思。”
　　林昭噗嗤笑出来：“‘你也很帅’就是‘I’m fine’呗！”
　　
　　来的几个A国警察对中国维和警察的种菜技能叹为观止，对于中国食物更是情有独钟，对于老干妈的存在更是震撼得不要不要的，隔三差五就打着促进两国友好交流旗号扛着面包来蹭饭。
　　
　　“Hi ！”金发碧眼的外国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林昭面前。
　　
　　林昭一怔礼貌颔首，这个自来熟的外国警察还想说些什么，只觉一道冷冽目光利剑一般从女孩肩后刺过来。
　　
　　他抬头，刚好对上中国维和警察那双漂亮到无情的眼睛。于是打了个招呼便走开。
　　
　　营区建在空旷的荒地上，场地射击、跑步训练绰绰有余。
　　
　　饭后，人高马大的A国警察问：“我们来一场射击比赛怎么样？”
　　
　　他是上一届的世界军警狙击手锦标赛冠军，来参加维和之后难逢对手心痒难耐。
　　
　　蒋沈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好啊，我们最年轻的狙击手在这呢。”
　　
　　面前30米处杂草丛生，A国警察便在杂草上面绑了两根细细的棉绳，用子弹击断则为胜。
　　
　　蒋沈嘴巴呈现“哇”型，血液直直往脑袋上冲：“你们歪果仁可真会玩！”
　　
　　“What？”
　　“You！Hansome boy！”
　　
　　也不知道就这英语水平蒋沈是怎么走出国门的，难道是凭借忽悠人一绝吗？
　　
　　武警支队有意向让谢辰青参加今年的军警狙击手锦标赛，而在他面前的就是上一届的冠军。
　　
　　一群不同肤色的外国警察围过来，A国警察率先开始。
　　
　　由于此时有风，杂草随风晃动，他第一枪虽然擦过棉绳但是绳子没有断。
　　第二枪一举击断棉绳，在场所有人对他竖起大拇指。
　　
　　蒋沈皇帝不急太监急，在谢辰青耳边絮絮叨叨：“哥们儿，这次你可是代表国家颜面，老大说了，如果你赢了要求随便提。比如一个周不用你做晚饭啦，奖你一瓶老干妈啦，或者泡面火腿肠豪华套餐。”
　　
　　两根棉绳重新在三十米外的杂草上系好，谢辰青视线扫过，手肘撑地、卧姿据枪。
　　狙.击步.枪架起，从托枪的手指到平直肩颈再到逆天的长腿，每个细节每道线条都正中林昭红心。
　　
　　好帅啊……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乖巧驯顺的小兔子一般，借GoPro肆无忌惮看他漂亮冷峻的侧脸。
　　
　　“现在我们看到的呢，就是我们最年轻的狙击手，谢警官，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他。”
　　
　　“谢警官，紧张吗？”
　　
　　她有板有眼的样子过分可爱，谢辰青唇角轻弯：“不紧张。”
　　
　　那个瞬间，蒋沈简直想钻到装甲车底下。
　　明明他俩也没亲没抱没怎么着，但是那气场就是让蒋沈觉得狗粮拍脸。
　　他以前以为谢辰青不会笑，以至于对他上头的小姑娘那么多、被他冷冷扫一眼也就冷静下来知难而退了。
　　而现在在“顺拐”面前这个，不光会笑，还笑得特别好看。
　　
　　林昭不戴眼镜、视力在同事里算好的。
　　此时也只能在影影绰绰的杂草里，勉强辨别出那根黑色的细绳。
　　这要子弹击断的话，得是个什么逆天难度……
　　
　　“如果赢了这场友谊赛，你想要什么呀？”
　　
　　谢辰青没有看她，瞄准射击的侧脸清俊，淡声开口：“我想要什么，林昭记者不知道吗。”
　　
　　他修长漂亮的手扣压在黑色扳机，就连青色血管充满禁欲的美感。
　　
　　谢辰青预备，林昭退开。
　　
　　第一次面对这样场面她心砰砰直跳，相机都已经拿不稳。
　　
　　武警部队狙击手训练，眼数大米针穿黄豆提高耐力精度，枪口负重提高据枪稳固性，此时都化为一声刺穿苍穹的枪响。
　　
　　子弹飞出，林昭屏住呼吸，第一根细绳应声而断。
　　在所有人呼吸一滞、喘第二口气之前，第二根细绳紧接着断掉，没有一丝偏差。
　　
　　年轻英俊的狙击手脸上冷冷淡淡不带表情，就连那枪响都好像是漫不经心的。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大喘气而后爆发热烈掌声，谢辰青视若无睹站起身走向她，手里还拎着一把狙.击枪。
　　
　　还是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只是在射击场上时和在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显然还没从刚才全神贯注的射击状态里走出来，黑漆漆的眼睛里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攻击性和占有欲。
　　
　　那是一个狙击手看向目标的眼神，可偏偏，还带几分少年看心上人的虔诚。
　　
　　“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要你。”
　　




60.  第 60 章   瞅你咋地

　　谢辰青逆光而站, 瞳孔浓重如墨，远去的枪声依旧在脑海回响。
　　
　　可他缓缓说出口的“我要你”这三个字，杀伤力比狙.击枪的大得多, 近距离在耳边炸开, 意识变成碎片, 脑袋彻底空白。
　　
　　谢辰青只是垂眼看她，身形高挑清瘦，为她挡住所有阳光和视线。
　　
　　林昭变得轻飘飘的，像太阳下缓缓化开的棉花糖。
　　她抿了抿唇, 那个“好”字就在嗓子眼儿……
　　
　　她说不出口。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谢辰青垂眸, 她卷翘的睫毛轻颤。
　　身后菜园角落有一株株迎向阳光的小小向日葵。
　　鲜活明亮, 却远不及她。
　　
　　她害羞的时候，会需要开启一个新话题，借由不听说话来让自己冷静, 而此时此刻，她好像是被自己吓到。
　　
　　谢辰青冷质的声线干净, 像大夏天里的冷空气, 轻而缓和落在耳边：“国际军警狙击锦标赛, 在下个月。”
　　
　　林昭害羞的情绪终于找到小小的突破口，她垂在身侧攥着GoPro的手手心全是汗，鼻音很软：“难吗。”
　　
　　谢辰青简明扼要：“有一些。”
　　
　　林昭因为父亲的原因，多多少少了解过一点。
　　国际军警狙击锦标赛，每年举办一届。届时，十几个参赛国家会派出本国军警当中的顶尖狙击手。
　　
　　谢辰青跟他们比起来实在太年轻, 到这个月，他也才军校毕业刚两年而已。
　　
　　他说“有一些”，那应该就是很难。
　　
　　林昭仰起脸, 眸光清澈不掺杂质：“但是我相信你可以。”
　　
　　射击和数学都需要一些天赋，谢辰青无疑是不光被赏了饭吃、还被追着喂饭的那类人。
　　
　　面前女孩弯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突然攥起拳头举高给他加油。
　　
　　谢辰青嘴角慢慢有了笑意，垂眼看人时，睫毛浓密柔软。
　　
　　不想让她想起自己初恋，是枪战不断的异国他乡，是尸体横陈麻木苍凉的难民营贫民窟，是疟疾和登革热病毒交替的六月盛夏。
　　
　　急促集合哨声响起，他揉揉她脑袋跑向装甲车。
　　
　　林昭抿起嘴角。
　　
　　就算你不赢……
　　我也会答应你的啊。
　　
　　－
　　维和任务最后一个月。
　　
　　这支经由公安、武警边防、联合国层层选拔的精英队伍藏龙卧虎，每个人穿上防爆衣、戴上头盔都严肃得要命。
　　
　　但是马上要回到祖国怀抱的喜悦，在比往常响亮的答到声音里，在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弧线中，在轻快到忍不住想要蹦起来的步伐里，无所遁形。
　　
　　让这群荷枪实弹的防暴队队员，看起来像是一群等待周五放学的高中生。
　　明明内心欢呼雀跃得要命，但表面上还是要不动声色。
　　
　　营区物资库存告急，需要去采购一批。
　　马上临近端午，大家甚至还蠢蠢欲动想在异国他乡包个粽子。
　　
　　来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林昭对K国的认识局限于难民营、贫民窟、危机四伏的热带丛林，以及只有当地人自制面包和鱼干的集市。
　　
　　中国的大爷大妈逛菜市场推着小车，这儿的群众却扛着A.K47和弹药走街串巷。
　　以至于说到去采购，她毫无“逛街”的兴奋感，而是浓浓的不安。
　　
　　只要谢辰青在，林昭就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边：“要去哪儿买呀？”
　　
　　谢辰青：“三十公里外的K国首都，那里有中国超市，或许有中国空运来的糯米。”
　　
　　不用巡逻、难得的休息日，他没有穿防弹衣，宽松白色短袖、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那188的身高身材比例绝佳，优越的冷白皮是真晒不黑。
　　
　　这样看着，干净白皙小哥哥一个，清绝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像哪个大学校园里走出的校草。
　　
　　如果他没紧接着拿起一把9.2式手.枪拉栓上膛的话。
　　
　　本来这趟物资采购应该是蒋沈去的，但是他有意让谢辰青带林昭出去转转。
　　
　　他在背地里跟谢辰青说，小姑娘不远万里追着你来，天天净跟着坐装甲车听枪战担心受怕的，就没过几天正常日子。
　　
　　谢辰青不知道的是，林昭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苦。
　　只要能天天看到他，就都是好日子。
　　
　　“我们怎么去？”
　　
　　她身上是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水洗牛仔裤，清新如沾着露水的小青柑。
　　
　　“越野车。”
　　
　　总算不是装甲车啦！
　　看着威风，但是车顶很矮，坐着一点都不舒服。
　　
　　林昭倒背着手往警用越野车走，她歪着小脑袋，笑问面前持枪的武警警官：“你是保镖吗？这样看起来像保镖。”
　　
　　白衣黑裤，冷淡肃穆。
　　
　　谢辰青那双冷白修长的手，轻轻掂了掂那把黑色手.枪，笑着扬眉：
　　
　　“是公主殿下的带刀侍卫。”
　　
　　林昭心猛地一颤。
　　
　　谢辰青枪放进裤兜，拉开越野车的副驾驶车门：“公主大人，上车。”
　　
　　-
　　
　　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行驶，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硬是两个多小时才到。
　　
　　路边泥泞里翻车时有发生，也就不难想为什么出国前的维和警察“死亡考核”里，有一项是特殊路面驾驶。
　　
　　慢慢的，眼前变成和维和任务区完全不同的景象。
　　
　　泥泞土路变成柏油马路，林昭扒着车窗往外看，虽然路边商店大半都关着门，依稀能看出地震和战乱带来的裂痕，但已经是一派繁华。
　　
　　谢辰青解开安全带，绕到林昭这一侧帮她拉车门时，眼前倏然闪过一道刺眼白光，瞳孔骤然紧缩，那是常年枕戈待旦枪林弹雨练就的敏感。
　　
　　车窗内，林昭对上他冷下来的眼，迷迷瞪瞪不明所以。在她回神之前，耳边“咔哒”一声脆响，谢辰青帮她车门的手直接给越野车上了锁。
　　
　　而他人转身大步走近中国超市内。
　　
　　谢辰青高高瘦瘦双手抄兜进了商店，步子不急不缓。那双漆黑明亮的眼好像自带瞄准镜的十字线，漫不经心扫过目标物。
　　
　　越是贫穷落后的地区，作案手法越是偏向原始。
　　
　　三名劫匪分工有序，一人竖在门口放风，一人拿大号行李袋搜刮钱物。而剩下那位刀抵在中国老板的脖子上。
　　利刃紧贴在颤抖的皮肤，好像一不留神都要触到血液汩汩流动的血管。
　　
　　每个月都有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的警官来这里购买日用品，进店的高个子寸头男人肩背挺直、职业特征明显，中国老板一眼看出他是军人，眼里求救意味明显。
　　
　　林昭被锁了车门，眼睁睁看着谢辰青走近那家中国商店，原本斜斜靠在门边的黑人紧随其后，再也没有出来。
　　
　　脊背发凉，四十度的高温天气里她每个毛孔都泛冷意，身体先于意识大力去推车门。然而警用越野车车门被反锁，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她下车之后又能做些什么？
　　让谢辰青一边对抗抢劫犯一边保护她？
　　
　　林昭急得想哭，在哭之前，她当机立断拨打蒋沈电话，手指不稳。
　　蒋沈十秒之内挂断电话，表示他会报警，当地警察局马上会派人前来。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超市门口，眼眶发热发酸，却没有任何办法。
　　
　　谢辰青拿了几袋巧克力几袋水果干，径直走到柜台收银处：“老板，付钱。”
　　
　　挟持老板的劫匪转过身，林昭看到他手里的刀。
　　
　　而对面的谢辰青视若无睹剪影清俊，单手抄在裤兜，不带任何表情。
　　
　　林昭知道，他手里有上好膛的枪。
　　
　　“您身后的酒，给我拿一瓶。”
　　
　　挟持人质的抢劫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另外两人也只当他是来买东西的外地游客。
　　
　　“你自己过来拿。”中国老板颤颤巍巍、说话直打哆嗦。
　　
　　林昭看到谢辰青径直走向持刀的抢劫犯，心瞬间鲠在了嗓子眼儿无法呼吸，手指扒着车窗关节泛白。
　　
　　谢辰青走向劫匪身后那满面墙壁的烟酒，朝着其中一瓶白酒伸出手——
　　
　　下个瞬间他手臂猛地换了方向伸向劫匪拿着砍刀的手臂，那动作快得肉眼无法看清，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之后谢辰青直接压颈别肘把人摁在地上。
　　
　　前后不过五秒时间，另外两位劫匪觉出不对劲往前冲，脚步猛地一顿，正对上中国维和警察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此时此刻蒋沈拨打的报警电话起了作用，当地警察当即赶到。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稍有偏差那明晃晃的砍刀就要擦上他脸颊。
　　而目睹全程的她坐在防弹的警用越野车里，毫发无伤，比任何人都安全。
　　
　　中国老板千恩万谢，谢辰青偏过头时对上林昭惊魂未定的视线。
　　隔着车窗和无米距离，她眼里的恐惧明显，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想必小朋友又吓坏了。
　　
　　谢辰青照着购物清单飞快买好糯米、牛奶、鸡蛋、各种泡面辣椒酱，拎着两个巨大无比的塑料袋走向后备箱。
　　
　　后备箱带上，他走向她身边，拉开她身侧车门。
　　
　　“刚才……”林昭声线不稳，极力平复呼吸和心跳。
　　
　　谢辰青眼尾微微弯，云淡风轻：
　　
　　“如果林昭记者要写新闻稿件。”
　　“可以写，中国商店老板遇到抢劫，此时有一位热心外国人谢先生路过。”
　　
　　他有意逗她笑，但是她真的笑不出来。
　　
　　枪林弹雨、抢劫凶杀，她刚来一个星期，已经积累了写不完的新闻素材。不敢想象在这之前的七个月，他是怎样如何度过。
　　
　　林昭唇瓣紧抿脸色苍白，攥着手机的手还在发抖，手背把落在脸颊的碎发蹭到一边。
　　
　　谢辰青压低上身轻声问：“旁边有一条民俗街，要不要下来看看。”
　　
　　他干干净净的声线里，哄人的意味明显。
　　
　　好半天，林昭才深吸口气，软着声音开口：“好吧，那我们去看看……”
　　
　　维和防暴队的警用越野方便泥泞坑洼上行驶，比寻常的家用轿车高太多，她扶着门边刚要跳下去。
　　
　　谢辰青直起身，伸手递给她。冷白肤色、修长漂亮，是世家公子哥的手。
　　
　　异国他乡的街头，往来人群不同肤色，而她的心上人眉眼含笑看她。
　　
　　“来吧，公主大人。”
　　
　　林昭嘴角终于有了很浅很浅的笑，手轻轻落在他清白手腕，从越野车上一跃而下。
　　
　　穿越一条小小的巷子，视野慢慢开阔。
　　天空看起来很低触手可及，是让人心情很好的湛蓝色调。
　　
　　与难民营简易搭建的帐篷不同，道路两边的白色房屋画着色彩斑斓的画，墙角处有小小的摊点，卖自制的当地特色食物。
　　
　　芒果随处可见又大又甜，林昭眼睛发光，谢辰青立刻拿出钱包付钱。
　　
　　她探头探脑，好奇心重、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此时又在手工艺品摊点前驻足。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奶奶，面容慈祥。
　　
　　在她面前是各种手工雕刻的小物件，颜色鲜活大胆浪漫得过分。
　　
　　有一对小小的木质钥匙扣，一个是太阳形状，一个是向日葵形状。
　　
　　林昭蹲下身，很是欣喜地拿起来。
　　
　　老奶奶笑眯眯看她，而后开口问谢辰青。
　　
　　K国官方语言是法语，谢辰青弯着眼睛看林昭，用法语回她的问题。
　　
　　音色清澈、低沉磁性，好听得不像话。
　　
　　“喜欢这个？”
　　
　　“嗯！”林昭脸有些红，回过头仰起脸看他，“买了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谢辰青目光很软，低头付钱。
　　
　　小太阳给谢辰青，向日葵林昭自己留下。
　　
　　“林昭，你懂法语吗？”
　　
　　热意突然就从颧骨扩散到耳边，林昭眼睫低垂：“仅限于‘bonjour’这样。”
　　
　　谢辰青云淡风轻的一张俊脸，轻轻“嗯”了声。
　　
　　在脸颊变得滚烫之前，林昭想要转移话题，于是故作镇定又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我发现你们狙击手，心理素质真的是这个。”
　　
　　她竖了个大拇指，伸到谢辰青眼皮底下。
　　
　　谢辰青微怔，肤白貌美还无辜：“何以见得。”
　　
　　“就比如深更半夜巡逻，遇到火拼的武装分子，又或者，像刚才，也不知道超市里有多少抢劫犯就冲进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人很多又或者都有枪？”
　　
　　谢辰青：“这些就是心理素质好吗。”
　　
　　“还有……”林昭怀里抱着芒果，抱芒果的手指上勾着向日葵钥匙链，她抿了抿嘴唇，接下来的话有些难说出口。
　　
　　谢辰青：“还有什么。”
　　
　　“你……你牵我手的时候，也胆子很大……”
　　
　　换了她……
　　她碰一下他的手心跳就要逼近一百八。
　　
　　他！直接！十指相扣！
　　这不是狙击手的绝佳心理素质是什么？！
　　
　　林昭绷起的小脸认真极了，就好像要给他讲高考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说完之后眼睛就看天看地看怀里的芒果，不再看他。
　　
　　在异国街头，黑发黑瞳的中国帅哥失笑。对上林昭看过来的视线，谢辰青扬起的嘴角轻抿：“就这些？”
　　
　　“还有你跟人比完射击说的话，”他笑的时候能勾人魂魄，林昭吞了口口水，“说那样的话，你也不会脸红，但是我会……”
　　
　　她蹭了蹭滚烫的脸颊，眸光清透认真：“所以，冷静是你们狙击手的特长吗？”
　　
　　谢辰青垂眸：“也有例外。”
　　
　　林昭不可置信：“嗯？有吗？”
　　
　　谢辰青语气很软：“当你在我面前的时候。”
　　他说完，又轻声补充：“心跳比射击的时候快。”
　　
　　林昭还是害羞，但是眼睛亮晶晶，一眨不眨看他：“真的？”
　　
　　谢辰青眉眼低垂，似乎很是无奈，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听听看。”
　　
　　入目的是他一尘不染的白色短袖。
　　
　　毫无防备地，他修长手指落在她后脑勺，轻轻把她脸摁到自己怀里。
　　他的体温渗透那层柔软的棉落在她脸颊，淡而清冽的味道铺天盖地。
　　
　　耳朵贴在他胸口位置，耳侧他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无比清晰。
　　林昭手指不自觉紧紧揪住他T恤下摆，为脸红心跳快要站不稳的自己找一个支点。
　　脸藏在心上人怀里，在冷冽的薄荷味道里，一点一点红透。
　　
　　其实，她说谎了……因为害羞。
　　她懂法语，从老奶奶问向谢辰青的第一句话开始，她都听得明白。
　　
　　老奶奶问：“这么可爱的人，是你的妻子还是女朋友？”
　　
　　谢辰青音色很清，低声说话时温温柔柔、带着笑。
　　
　　“都不是。”
　　“是我想要娶回家的女孩子。”
　　




61.  第 61 章   瞅我嘎哈

　　他个子好高, 下巴刚好轻抵在她发顶。
　　
　　根本算不上是拥抱，毕竟谢辰青骨节分明的手指只是轻扣在她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心口。
　　
　　却是一个刚好契合的姿势, 像两块拼图, 他们本就不该分离。
　　
　　脸侧是一个年轻狙击手最不设防的一块位置, 隔着嶙峋骨骼就是他蓬勃跳动的心脏。
　　
　　鼻尖清寒的气息，让酷暑也远离。
　　
　　明明两人年龄差距只有九个月。
　　
　　可是很多时候林昭会觉得，谢辰青看她总带些长辈看小孩子的纵容，笑着看她胡闹、看她撒娇, 而后一点一点妥善照顾好她所有的小情绪。
　　
　　可是刚才, 他唇角平直青涩一如少年时, 说自己也会心跳很快。
　　又让她觉得，不过还是个单纯青涩的小男孩嘛……
　　而这样的谢辰青，只有一个她知道。
　　
　　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林昭猜测, 谢辰青或许也和自己一样，在等回到祖国怀抱的那一天。
　　
　　如果现在不是在K国, 是在中国就好了。
　　那么在紧贴他心跳的这一刻, 即使一瞬白头, 好像也不会遗憾。
　　
　　－
　　六月中旬，中国驻K国第十支维和警察防暴队执行最后一次长途巡逻任务，行程跨越K国恶性案件频发的南部四区，为期七天七夜。赵宽作为作为唯一一名男性记者随行。
　　
　　“长途巡逻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呢？”
　　
　　林昭抱着小本子站在谢辰青面前，胡萝卜形状的圆珠笔往下巴上一戳，“咔哒”一声脆响笔尖冒出来, 记录采访关键词。
　　
　　她面前正在验枪的年轻狙击手侧脸清绝，带着不沾人间烟火气的美感，音色干净沉冷, “震慑犯罪团伙。”
　　
　　狙.击枪子弹上膛呈现战备状态，林昭在“谢警官答”四个字后面悄悄画了一颗小心心。
　　
　　见她一边写字一边翘着嘴角笑，谢辰青微微欠身，漫不经心开口：“工作时间开小差啊，林昭记者。”
　　
　　林昭脊背一僵，抬头时额头轻轻蹭过他的，近距离跌进他促狭意味明显的眼睛。
　　
　　她赶紧敛起表情正色道：“那去这么久吃什么呀？”
　　
　　谢辰青直起身，背靠装甲车，支地的两条长腿在警裤包裹下，长得完全不科学。
　　而他修长手指闲散握枪，“中餐西餐都有。”
　　
　　林昭惊喜：“这么好？”
　　谢辰青：“泡面和压缩饼干，带了好多。”
　　
　　林昭瘪了瘪嘴角，收起采访的纸笔：“你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他简明扼要。
　　
　　一个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最近她天天都能看到他，或是晨光熹微的早晨，或是巡逻回来的深夜，以至于一时之间短暂的分别都难以忍受。
　　
　　集合前几分钟，谢辰青揉揉她头发：“等我回来。”
　　林昭乖巧点头，手却仅仅攥着他袖子一角，难得有些小孩子脾气，不想松开。
　　
　　手被他轻轻攥住，肌肤相贴短暂三秒时间。
　　而后谢辰青错身而过，脸侧带起一阵风，年轻的狙击手背影清隽挺拔。
　　
　　“第七分队第二小队列队完毕！请教导员指示！”
　　
　　夜色正浓，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一队防暴队队员跑向一辆辆白色带“UN”字样的装甲车。
　　
　　林昭远远看着车队开出营区，直至看不见。
　　
　　翌日傍晚，防暴队突然接到综合指挥中心消息：距离他们10公里外的K国A城发生炮火冲突，炮火逼近中国建筑工地，6名中国工人被非法武装分子劫持，截至此时下落不明。
　　
　　刚下过一场暴雨，K国坑洼不平的道路泥泞不堪，饶是装甲车也寸步难行。武装分子每人手里都有非法枪支，每分每秒都有人员伤亡可能。
　　
　　此时天色已暗，犯罪分子极有可能潜伏在道路两边的热带丛林，敌暗我明，每分每秒都有被子弹击中可能。然而他们还是毫不犹豫跳下车，冲进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都透不进的丛林。
　　
　　谢辰青不在，林昭跟着蒋沈他们来到当地一所小学开展助学活动。
　　她们到的时候，当地的小朋友正在“操场”上踢“足球”，只不过“操场”尘土飞扬，“足球”是路边捡来的矿泉水瓶子，每个人脸上却有很干净的笑。
　　她见到Deng，谢辰青的忘年交，忍不住去猜想此时此刻的谢辰青在做什么。
　　
　　接到他电话，是在三天后的晚上十一点。
　　林昭咖啡的劲儿还没过，此时正瞪圆了一双眼睛飞快打字改稿件。
　　麦兜的铃声响起，她怔了一怔赶紧接起来，生怕下一秒就没了信号。
　　
　　“谢辰青，你还好吗？”和大学一样的开场白，恍惚之间时空隧道短暂重合。
　　
　　谢辰青此时在路过的一家废弃学校。长途巡逻没有住处，他们每人发一顶蚊帐防蚊虫和疟疾，直接睡在地上，没有任何降温设备。
　　
　　至于食物，中西合璧，压缩饼干就着泡面，泡面用一种特制的酒精炉子煮开。
　　
　　这三天以来，解救人质、平复暴.乱、和匪徒枪战，暴雨让装甲车寸步难行。
　　连轴转七十多个小时，在靠近K国首都的位置手机突然有了信号，赶紧打个电话给她。
　　
　　谢辰青背靠着墙坐，两条长腿一条曲起一条伸直，耳边似乎还有枪声爆炸声混响。
　　直到女孩声线清甜隔着听筒传过来，在燥热夏夜有沁人心脾的凉。
　　能想象她说话时眼尾弯下去的弧度，和轻轻抿起的嘴角，时间不再难熬。
　　
　　谢辰青：“还好。”
　　他好像很累，干净的声线颗粒感明显。
　　
　　是夜下过一场暴雨，气温尚未来得及回升。
　　林昭听他隔着听筒的呼吸，好像很近地落在耳边，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林昭。”
　　“嗯？”
　　
　　电话那边的他停顿几秒，低声问她：“你，有没有想我。”
　　
　　那声线依旧冷而静，却带着面对喜欢的女孩子、才会有的小心翼翼。
　　似乎期待，又在极力克制，以至于轻易让林昭心软成一片。
　　
　　坐在简易书桌前的她，脸埋进手臂，像个刚从炭火炉子里拿出来的烤地瓜，甜而软糯。
　　
　　“有没有。”他催促，倒更像是……撒娇，鼻音明显。
　　
　　林昭趴在桌子上，声音很闷、如同被太阳烤化掉的棉花糖，到最后已经小得听不见：“那你想我了吗？”
　　
　　“嗯。”谢辰青没有一秒犹豫，单这一个字的音节，咬得认真且清晰。
　　
　　林昭看着桌子上、那盆小小的向日葵，对着她的小太阳小小声说：“我也想你……”
　　－
　　在谢辰青这队人长途巡逻回来之前，端午节先一步到来。
　　
　　谢家少爷当真大手笔，林昭看那一盆一盆的糯米，简直怀疑他把人家中国超市搬空。
　　
　　于是这天，在迎风飘扬的五星国旗之下，这片土地上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警察，人手一个小马扎，面前一盆糯米一盆粽叶。
　　
　　那双昔日瞄准射击一枪击毙一个匪徒的手彻底不听使唤，那双能从茫茫人海识别犯罪分子、能从火龙果菠萝里发现毒.品的眼睛彻底失灵。
　　
　　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炊事班的同志“术业有专攻”，三两下就包好一个形状讨喜的粽子，而他们要么撒了米、要么粽子不成型，直接怀疑人生。
　　
　　本来维和的各国警队长期配合作战就熟悉，端午节中国营区热热闹闹包了粽子，也大大方方给他们发了邀请函，请他们下班的时候过来尝一尝中国传统美食。
　　
　　林昭又见到那个金发碧眼的狙击锦标赛冠军，蒋沈说他叫David。
　　
　　David自带自来熟属性，穿梭于包粽子大军中间，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最后在林昭面前驻足。
　　
　　林昭便笑着说了句“Hi”，继续学着炊事班的样子包粽子。
　　
　　她长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头，清丽五官没有任何遮挡。没有穿武警的作训服，是自己的明黄衬衫和水洗蓝牛仔裤，那沾了水的翠绿颜色衬得她手指更加白皙。
　　
　　David用英语和她说话，林昭英翻中之后，脑袋里有一个小小的翻译腔自动响起：“美丽可爱的女士，热烈邀请你来我们国家。”
　　
　　美丽可爱的林昭同学最近和张瑞走得太近，说话口音不知不觉就跑偏到苞米地，她就用那软糯糯的声线跟人称兄道弟：“谢谢老铁，不了不了。”
　　
　　“为什么不呢？”David是和谢辰青完全不一样的蓝绿色瞳孔，“我们国家富有、自由、有世界上最美的极光……”
　　
　　林昭心说，就算你把你们国家吹出个花来，我也不去，因为没有谢辰青。
　　她只能一边摆手一边道谢，希望他会察言观色，快点离开自己身边。
　　
　　七天七夜的巡逻结束，这168个小时里所有人枕戈待旦，生死仅在一线之间。
　　谢辰青拎着枪跳下装甲车，见林昭之前先去洗了个澡，胡子刮干净。
　　宽松的白衣黑裤，清绝而少年气蓬勃。
　　
　　来到炊事班，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口音。
　　
　　其实在维和之前的“死亡淘汰”里，中国的防暴队队员首先就过了英语关，但来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知识储备的匮乏。
　　那个时候的他们还太年轻，英语听力只听过英音、美音，并不知道这世界上的英语，其实还有咖喱味的、有寿司味的……
　　而他们这些“老干妈”口味的，可以说是字正腔圆了。
　　
　　谢辰青远远看见那抹亮色，穿过人群走向她。有一起执行过任务的外国警察和他打招呼，他回以礼貌问候，是低沉清冷的英音。
　　
　　走近了，才发现林昭正在和David笑眯眯聊天。
　　她脸颊有肉，侧面看过去有些圆鼓鼓的、小朋友才会有的天真感。
　　
　　David：“不来我们国家看看，会是你人生中最大的遗憾。”
　　林昭：“哥们儿，我急着回国呢。”
　　David：“回国？”
　　林昭：“你是不知道呀，我爸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帅哥，个高腿长肤白貌美头脑顶尖，我急着回国相亲找男朋友结婚的。”
　　
　　他们两个鸡同鸭讲半天，林昭口干舌燥，手里的粽子却没个正形。
　　
　　头顶落下浅浅阴影。
　　
　　入目的白色短袖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往上他白皙脖颈上喉结清晰。
　　林昭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对上谢辰青冷冷淡淡的眼。
　　
　　这就很尴尬啦……
　　谢辰青听见了吗？
　　又听到了多少？
　　
　　林昭乖乖巧巧坐直了，做错事的小朋友一般。
　　
　　“相亲？”谢辰青垂眼，似笑非笑看她。
　　
　　从她坐在小马扎上的角度看过去，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滑动，禁欲又招人。
　　
　　林昭脸上烧起一片红，他弯腰拉住她手腕走到外面。
　　
　　背后是蓝白的营房，身前是钢铁巨兽装甲车，刚好把两人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林昭现在才从刚才的“社死”状况回过神儿。
　　她仰起小脑袋，眼里的欣喜不加掩饰：“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谢辰青瞬间心软，只是薄唇抿成一线，不带任何表情睨着她：“在你说你相亲对象肤白貌美之前。”
　　
　　林昭摸了摸小鼻尖，偷偷看他白皙下颌和清俊的五官。
　　心说……“肤白貌美”这个词用来形容他还是不够贴切。
　　应该是“一笑倾人城”，又或者是“公子只应见画”。
　　
　　而她眼里明亮的笑意，落在谢辰青眼里，就全然变了意味。
　　说起相亲对象就这么开心，好像还很喜欢。
　　那张俊脸神色又冷几分。
　　
　　“谢辰青。”
　　“嗯。”
　　
　　年轻英俊的狙击手，不笑的时候冰冻三尺，禁欲系武警小哥哥一个。
　　他清清落落站在那，有如热带气候里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冷空气。
　　
　　林昭倒背着小手，向前走近一步。
　　她的白色板鞋鞋头，一不小心轻轻触碰到他黑色运动鞋。
　　
　　清新的小青柑味道，鲜活干净的笑意，还有衬得她皮肤雪白的明亮颜色。
　　都让他想要据为己有。
　　
　　林昭歪着脑袋看他，碎发落下几绺在耳际、更显温柔：“你是吃醋了吗。”
　　
　　“林昭，”谢辰青漆黑的瞳孔湿漉漉的，看向她，“你跟我都那样……”
　　
　　他的含蓄，让头脑简单的林昭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眼神清澈如幼鹿：“我和你？哪样？”
　　
　　谢辰青垂在身侧的手，有长年累月射击训练留下的枪茧。
　　现在他的手握住她手腕，皮肤偏凉、枪茧粗粝，落在她手背。
　　而后，缓缓下滑，带起一阵心痒，直到十指相扣。
　　
　　“这样。”
　　牵手，十指相扣。
　　
　　林昭全身的血液开始往脸上涌，让她脸红得不掺杂色。
　　对上谢辰青直白而占有欲明显的眼睛，她更是招架不住，气都不会喘了……
　　
　　下个瞬间，谢辰青握住她的手微微施力。
　　顺着那股朝向他的力道，她猝不及防扑到他身上，跌进他气息清冽干净的怀里。
　　
　　“还有这样。”
　　抱抱，很多很多次。
　　
　　“所以，不准去相亲了，知道了吗。”
　　
　　谢辰青声音冷冷淡淡，偏偏还带几分少年面对心上人时、近乎虔诚的认真和小心翼翼。
　　而他垂着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等她答案，乖巧无害。
　　
　　林昭心软得不行，简直想把全世界捧给他。
　　
　　她点头如捣蒜，简直像个轻薄美少年还不负责的登徒浪子，现在开始信誓旦旦给出承诺：“不去了不去了，长多好看都不去了，我不骗你……”
　　
　　绷起的小脸严肃认真，可爱得一塌糊涂。
　　
　　谢辰青眼尾终于轻轻弯了下去。
　　
　　他实在长了一双过分温柔干净的眼，定定看人的时候尤其致命。
　　
　　当那目光一寸一寸沿着她眼角眉梢下落到嘴角，林昭脸红心跳无处可躲，好像快要无法呼吸。
　　
　　而谢辰青就着抱她的姿势微微俯身，鼻息悉数落在她额头。
　　
　　“让我看看这是哪个小坏蛋。”
　　“抱了人还想不负责。”




62.  第 62 章   瞅你咋地

　　他当真压低视线, 认认真真看她。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干净极了，微微弯着，简直要把人溺毙在里面。
　　
　　喜欢一个人好像不自觉就想离他近一点。
　　看不到他的时候会委屈、会想要不远万里奔向他。
　　在看到他受伤的时候想要抱抱, 在自己生病不舒服的时候想要牵他手。
　　
　　可是真的像现在这样, 手被他牵着人靠在他怀里, 周身都是他刚洗过澡的清冽味道，小青柑掺一点薄荷的凉意，湿漉漉拂过鼻尖。
　　林昭整个呼吸不畅，连气都不敢喘, 像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
　　
　　以前也没发现谢姓帅哥这么容易吃醋啊。
　　刚才说不准再去相亲, 简直就像是在撒娇。
　　
　　他都不知道, 她那个相亲对象就是他。
　　
　　等他们回国，她肯定要经常跑到武警江城支队采访，到时候在李锐叔叔的眼皮底下见面, 不知道会是怎样场景……
　　
　　“还笑。”
　　
　　谢辰青开口，低头又靠近了些, 呼吸慢慢缠绕在一起, 理不清。
　　
　　原本就热烈的空气升温紧贴在脸颊。他修长手指扣着她的, 让她躲都没有地方躲，只能硬着头皮迎上他目光，眼眸水润。
　　
　　“以后不准再提他。”
　　
　　他看着她眼睛，认真开口，像在嘱咐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林昭点点头，抿起的嘴角乖巧, 弧度很甜。
　　
　　面前这个冷冷淡淡的狙击手，好像一吃醋就变小男孩。
　　他看着她，又补充：“离那个外国警察也远一些。”
　　
　　林昭终于忍不住, 顾不上害羞笑起来。
　　她笑眼弯弯看着他，也只看着他：“遵命，长官！”
　　
　　-
　　如今，军队的宣传方式不再局限于纸媒和军网，而是不断推陈出新。
　　有时候在年轻人喜欢的视频网站，也能刷到很多由官方上传的或搞笑或温情的军人视频。
　　让人们不经意发现，原来这些穿军装保家卫国的共和国军人，其实也不过是些可可爱爱的男孩子。
　　
　　今天机会难得，大家打算剪一期专门视频上传到官方账号，给大家看看维和防暴队营区的端午节。
　　
　　林昭手里的单反，已经积累很多视频资料。
　　
　　这其中，有扛着面包来交换粽子的外国警察，开口就是一口咖喱味英语，自带艺能感；有一线缉毒、让毒贩闻风丧胆的武警战士，包粽子的时候却宛如小脑出现了偏差；当然，还有动作整齐划一、粽子包得又好又快的炊事班战士，甜粽、咸粽都是分分钟的事儿。
　　
　　在哄好吃醋的谢辰青同学之后，林昭又投入到工作当中。
　　她和赵宽、张瑞，三台单反同时开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记录异国他乡的中国节。
　　
　　到采访环节，林昭先从熟人下手，她走到蒋沈旁边：“蒋沈教官，看镜头啦！”
　　蒋沈偶像包袱比装甲车还重，他其实是阳光帅气那挂，奈何人总是贱嗖嗖的。
　　
　　林昭：“距离回国还有半个月，你回国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呢？”
　　蒋沈愁肠百结肝肠寸断：“那可太多了……维和之前，我爸妈给我介绍一相亲对象，聊了几次我就失联，这回去都不知道人家姑娘结婚了没有。”
　　林昭笑眯眯：“那祝你好运！”
　　
　　谢辰青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那个明黄色身影。
　　林昭记者一键切换工作状态，温柔、冷静，他却不由自主想起她在他怀里羞红脸的样子。
　　
　　即使营房内闹闹嚷嚷，但她清甜的声音依旧很好辨认：“这位警官，请问你回国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呢？”
　　
　　“休假回家见我爸妈，我一直没有跟他们说实话是来维和，怕他们提心吊胆睡不着觉。”
　　“我估计我儿子应该都快不认识我了，所以第一件事是哄孩子。”
　　“老婆在家辛苦了，啥事儿都是一个人，所以我保守估计回国可能要先跪榴莲吧……”
　　“……”
　　
　　张瑞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防暴队最年轻的狙击手：“谢排长，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回国第一件事是什么？”
　　
　　张瑞采访过那么多人，唯独感叹镜头里这小伙子是真的好看。
　　
　　寸头、白皙、高鼻梁，淡淡看向镜头的那一眼，已经能想象日后视频上传、铁定又有一群小姑娘会在弹幕里疯狂喊“老公”。
　　
　　谢辰青黑沉漂亮的眼睛看向镜头，那是张瑞第一次看到他笑。
　　冷冷淡淡的冰山帅哥，面上覆盖的薄冰融化、显出原本温柔清隽的样子。
　　他看向镜头，目光清澈，抿起的嘴角意外有几分青涩：
　　
　　“和我喜欢的女孩儿，好好谈个恋爱。”
　　
　　他们手忙脚乱包好的粽子，在一个小时之后端上桌。
　　动筷之前，林昭拍了特写，打算后期时给每个粽子都加上卖萌的小表情。
　　正所谓的“严肃活泼”。
　　
　　大家动筷以后，她依旧没有闲着，素材够多、后期剪辑的余地才大。
　　镜头里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都正在被一万公里外的祖国亲人想念。
　　她必须拍出他们最真实最可爱的样子，呈现到他们的家人面前。
　　
　　视频拍摄停下的几秒钟时间，林昭低头审视相机画面。
　　
　　这时，有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剥开粽子、递到她嘴边，剔透糯米带着粽叶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她微微惊讶，对上他干干净净的一双眼。
　　
　　营房内热热闹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林昭不扭捏、笑着低头，就着他手咬了一口，脸颊鼓起一个可可爱爱的球。
　　
　　“有几个镜头没有拍好，还得重新来一遍，”林昭看向那个谢辰青亲手剥的粽子，“一会我结束再吃。”
　　
　　她蹦蹦跶跶走远，从事自己热爱的工作、拍摄自己热爱的群体，便一点都不觉得累。
　　
　　谢辰青低头咬下去，糯米香甜软糯。
　　
　　是她咬过的地方。
　　
　　-
　　除例行的日间、夜间巡逻，难得没有紧急任务通知。
　　
　　林昭忙完坐下吃饭时，午饭时间已经过去，大家吃得差不多，已经离开餐桌。
　　
　　餐桌旁边，只有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那人肩膀平直，肩胛处骨骼明显，是谢辰青。
　　
　　“你也还没吃饭吗？”林昭把相机放在一边，人坐下来。
　　“想等你一起。”他自然而然，帮她递过碗筷。
　　
　　林昭一整个上午跑来跑去，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到完全没力气：“你都没吃吗？”
　　
　　谢辰青唇角平直，长睫低垂没有看她：“吃了半个粽子。”
　　
　　“我也就吃了你喂过来的那半……”话说一半，林昭猛地住嘴。
　　
　　她吃了半个，他也吃半个。
　　那岂不是……间接那个什么了？！
　　那两个字让她脸颊不受控制泛起热。
　　
　　谢辰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云淡风轻的一张俊脸，那摆弄狙.击枪的一双手，拿起她的相机：“这个怎么用。”
　　
　　总算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林昭给他演示。
　　她那台单反不算大、很轻便，所以演示的时候就靠得近了些、两人脑袋凑到了一起。
　　发丝很软，柑橘的甜味，蹭过他的额角。
　　
　　林昭传道受业解惑的小老师一个：“菜单在这儿，你看一眼就能明白，这个是自动对焦点选择，这个是照片风格选择……”
　　
　　“记住了。”谢辰青示意她继续吃饭，自己在旁边玩她相机。
　　
　　他那双拿枪的手过分漂亮，干净的骨节分明没有任何突出，指骨颀长，拿相机的时候格外赏心悦目。
　　
　　当镜头对准那个脸颊鼓鼓、小考拉啃树叶一般的女孩子，镜头后那双冷冽的眼睛目光变得很软。
　　
　　林昭咀嚼食物的牙齿一顿。
　　谢辰青好像是在拍她……
　　心脏一提，她吃东西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如假包换的小小淑女。
　　
　　她的吃相应该没有太差吧？
　　镜头这么近怼在脸上会有毛孔吗？
　　来这以后别说护肤了，就连镜子都没有正儿八经照几次……
　　
　　林昭最终按捺不住好奇，手擦干净，伸到谢辰青面前：“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呀。”
　　
　　谢辰青乖巧把相机递给她，睫毛长而柔软，眼睛明亮。
　　那样认真无害的眼神，哪还有半分平常示人的冷淡。
　　林昭蓦地想起在军犬基地看到的大狗狗，执行任务时威风凛凛，但是在训导员面前，却是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完全就是大狼狗变小奶狗。
　　
　　可当她目光落在他刚才拍的照片，嘴角一僵撇了下去。
　　
　　维和警察防暴队狙击手谢辰青，速射缉毒都不含糊，犯罪分子眼里的尖兵利刃。
　　
　　却不料，这哥们儿拍照完全有自己的一套技巧。
　　
　　光线很诡异，她的脸又黄又白。
　　角度很特殊，她约等于无的双下巴叠了好几层。
　　构图很精巧，满屏都是她的大脸，甚至一个镜头装不下……
　　
　　教科书级别标准的直男拍摄手法。
　　
　　“谢辰青。”
　　“嗯。”
　　
　　谢姓帅哥堪称绝色的一张脸，眼睛看向她时，似乎还有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昭相机抱在怀里，语气无奈，“你拍照拍成这样，以后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网上不是有好多吐槽男朋友直男审美、直男摄影的帖子吗？
　　谢辰青比起他们来当真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他那颠倒众生的漂亮骨相能让人原谅所有。
　　但是……林昭身份证照片都没有这么丑过。
　　
　　“哪样。”
　　
　　谢辰青微怔，睫毛鸦羽般比女孩子的还要漂亮，还特别显无辜。
　　他偏过身子朝向她、看自己刚才拍的照片，表情是真的迷茫。
　　
　　镜头里的林昭，脸颊有肉鼻尖挺翘很显稚气，睫毛弯而卷翘，让她看起来像个小朋友。
　　嘴巴里塞得鼓鼓的、可可爱爱的小仓鼠一般，以至于他很想隔着屏幕捏一捏她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有多喜欢她。
　　才会看到她就想笑。
　　
　　那张清俊的脸近距离靠在自己肩侧，林昭呼吸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距离实在是太近，他怀里清寒的味道落满身，她微微侧头，嘴唇就要落在他脸颊。
　　
　　当她目光沿着高挺鼻梁往下，看到他嘴角漂漂亮亮扬起的那道勾，林昭表情敛起、奶凶奶凶问他：“还笑……你是不是也在嘲笑我丑？”
　　
　　谢辰青唇角回归平直，认真道：“没有。”
　　
　　林昭不信，小脸绷得很圆，手掌心朝上伸到谢辰青面前：“相机给我，我要删掉。”
　　
　　谢辰青眼睛微微睁大：“不可以。”
　　
　　林昭瘪了瘪嘴角，直接扑上去抢，谢辰青一愣而后站起身。
　　
　　坐着的时候其实还好，但是他一站起来，那身高悬殊一下子展现。
　　谢辰青那一米八八的身高自带压迫感，她才一米六出头，在他面前简直如同一颗蹦蹦跶跶的豆子。
　　
　　不光如此，他还把相机举高到头顶，嘴角轻扬，看起来像个调戏小姑娘的公子哥。
　　
　　想到自己新鲜出炉的丑照都在里面，林昭小同学蹦起来伸手去抢——
　　
　　只是，她又要跳起来又要伸手去拿相机，踮起的脚尖站不稳打了个滑。
　　谢辰青稍微一后退，她直接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扑过去……
　　在她摔倒前零点零几秒他眼疾手快接住她人，她下巴磕在他胸口位置，直接扑进他怀里。
　　
　　四目相对，空气在一瞬间静止。
　　
　　谢辰青单手松散揽着她腰，防止她摔跤。
　　
　　空气变得暧昧粘稠，呼吸重了一瞬，才慢慢恢复正常。
　　
　　“我笑不是因为不好看。”
　　
　　那张只应见画的俊脸近在眼前，睫毛浓密，眼角皮肤冷白，目光比月色清绝，认认真真看着她。
　　
　　扑进他怀里的林昭微微一仰头，入目的便是他轻轻滑动的喉结，以及因为她揪住他衣服下摆、衣领被轻扯开而露出的半截锁骨，是禁欲与勾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视线被灼烧，让她不敢再看，只小小声问：“那是因为什么笑的？”
　　
　　还笑得那么好看那么纯良无害。
　　让人简直想要藏在家里谁都不给看……
　　
　　谢辰青低头，看她蹙起的眉毛和慢慢变红的脸颊，明明很害羞还是没有退开他怀里，任由他轻轻抱着。
　　
　　声音不自觉放轻，他语气平静又温柔，好像在说一件自然得不能更自然的事情。
　　
　　“笑是因为喜欢。”
　　
　　喜欢照片里的女孩子。
　　以至于看到她就很想笑。
　　
　　林昭迷迷瞪瞪的小脑袋瓜吱呦吱呦运转，却因为“喜欢”二字瞬间当机，思绪迟缓到无法思考，只是在停止流动的时间里呆呆看他。
　　
　　谢辰青微弯的眼尾弧度无奈，像是对她束手无策，认命一般低下头，距离骤然缩短。
　　湿漉漉的眼睛、蕴着光，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虔诚和委屈，林昭心跳轰然久久发颤。
　　
　　“所以怎样拍照，你教我好不好。”
　　“我不想找不到女朋友。”




63.  第 63 章   瞅我嘎哈

　　“所以怎样拍照, 你教我好不好。”
　　“我不想找不到女朋友。”
　　
　　年轻冷淡的狙击手一张俊脸清冷出尘，把他最不设防的一面展现面前。
　　如同被驯服的狼，心甘情愿露出软乎乎的肚皮给你rua着玩……
　　
　　林昭想起高三时, 她因为太好奇他头发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软, 每天都蠢蠢欲动想要揉一把……而谢辰青只是红着耳朵弯下腰来, 说“给你摸”。
　　
　　她踮起的脚尖落回去，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儿，忍住脸红心跳对上他清朗眉目。
　　他有好漂亮的下睫毛，泪痣是浅淡褐色, 漆黑瞳孔深处, 有一个缩小版迷迷瞪瞪的她。
　　
　　被他用这样软而干净的眼神看着, 还很轻很轻地揽在怀里，她完全招架不住。
　　
　　他根本不是想让她教他拍照……
　　是想让她心跳过快一键升天！
　　
　　谢辰青微微欠身，扶着林昭站稳, 揽在她腰后的手臂收回去。
　　
　　林昭颤抖的睫毛，蝴蝶轻振的翅膀一般, 软软糯糯不见采访时半分冷静自如。
　　
　　她倒背在身后的手手指绞在一起, 眼眸水润：“那我待会剪视频, 你要不要来看？”
　　
　　谢辰青：“好。”
　　
　　林昭借了防暴队营区一间简易搭建的办公室，抱着电脑相机一堆设备放到书桌。
　　
　　她汇总赵宽、张瑞拍的视频，而后导到笔记本电脑。
　　
　　谢辰青抽了把椅子，拉到她斜后方位置，不远不近。
　　
　　谢姓帅哥高中时很喜欢半坐半靠在课桌，两条长腿长且直, 并不算特别规矩；而现在，他椅子倒着放，人瘦瘦高高跨坐在椅子上, 手臂搭在椅子背、下巴抵在手臂上。
　　
　　姿势闲散随意，一双眼干净明亮，不穿军装警服，不配枪支弹药，是他这个年纪的大男孩模样。
　　
　　他喜欢的人全神贯注盯着屏幕。
　　而他只看她。
　　
　　林昭记者工作时严肃认真，小腰板挺直。
　　有些肉的侧脸，长而卷翘的睫毛弧度天真稚气。
　　让人想起第一天上学的小朋友。
　　
　　屏幕里粽子出锅，林昭给每一颗都精挑细选加了小表情，兴奋的、惊喜的、委屈大哭的，画面瞬间变得可爱起来。
　　
　　BGM她选《你笑起来真好看》，音乐欢快节奏明朗，刚好衬那一张张或害羞或开朗或不苟言笑的年轻脸庞。
　　
　　她嘴角不自觉弯起，跟着BGM小小声哼歌。
　　
　　“你有被采访到吗？”工作间隙，她突然转过头，正好对上谢辰青眼睛。
　　
　　心跳快一拍，谢辰青表情微动，片刻后轻声应了：“有。”
　　
　　林昭瞬间充满干劲，期待感飙升到峰值。
　　
　　他会说什么呢？
　　她好像猜不到。
　　
　　心脏扑通扑通跳，但是她并不着急知道。
　　她把这当成好好工作的奖励，当成一颗等她敲开的彩蛋。
　　
　　“蒋沈教官还是很上相的！你看！”
　　
　　林昭对着屏幕感叹，没有得到回应，她回头。
　　谢辰青撩起眼皮。
　　
　　林昭笑得眼睛弯弯，下巴抵在椅子背上的他，看起来好像一只大狗狗哦。
　　怎么可可爱爱的……
　　
　　“还好。”谢辰青淡声。
　　
　　“不是的，”林昭认真给他分析，“蒋沈教官其实很好看，放在地方大学起码是个班草级别吧？我第一次发现他竟然还有卧蚕啊……”
　　
　　她不禁思考，自己身边有没有适合蒋沈的女孩子呢？
　　如果家里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真的因为维和任务凉了，他得多难过。
　　
　　“卧蚕？”
　　
　　林昭手里鼠标切到一帧画面，光标移动到蒋沈眼睛下方位置：“这儿就叫卧蚕。”
　　
　　谢辰青冷冷淡淡看了眼，认真道：“我觉得那是眼袋。”
　　林昭：“……”
　　
　　就在这时，她后脑勺被修长手指扣住，顺着他掌心的力道，脸被带着转向他。
　　
　　“我也有，”他低头靠近她，“不信你看。”
　　
　　谢辰青其实长了一双过分温柔多情的眼，奈何被那一身禁欲的军人气质压制，平时瞧不出多勾人。但是笑时，那精致微弯的弧线一直到眼尾而后上扬，漂亮到灼眼。
　　
　　近距离和他对视，下巴上他冷白手指触感分明。
　　林昭坚持不到三秒，便缩了缩脖子变成一只小鹌鹑。
　　
　　谢姓帅哥近距离美颜暴击还不算完，他还冷着一张吃醋的俊脸，用那种非常幼稚的小男孩语气说话……
　　
　　这谁扛得住？！！
　　除了扛不住……
　　简直想抱着他脸大大亲一口！
　　
　　她视线下落，他挺直鼻梁下唇形漂亮，薄而清晰。
　　美色惑人，林昭快要疯球，她赶紧移开眼，深呼吸。
　　
　　那个瞬间，脑袋里闪过很多诗词成语，包括但不限于“烽火戏诸侯”、“一笑倾人城”、“从此君王不早朝”、“一骑红尘妃子笑”、“祸国殃民”……
　　
　　纵使她跑过抗震救灾新闻现场、在炮火连天的枪战现场写过新闻稿，此时此刻也有些招架不住。
　　
　　“好啦，我知道了……”她小小声，“我要继续工作了。”
　　
　　屏幕上。
　　
　　“谢排长，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回国第一件事是什么？”
　　
　　林昭眼睛不自觉瞪大，呼吸屏住。
　　谢辰青抿了抿唇，手肘撑在椅子背、俊脸微偏，埋进掌心。
　　
　　他是真的不上相，但是不上相，也分分钟吊打娱乐圈顶流。
　　骨相优越，眉骨乃至鼻梁都完美，一双冰雪浸过的眼透亮，直视镜头时摄人心神。
　　
　　他不笑，就已经让人移不开视线。
　　下一秒，他嘴角缓缓牵起，“砰”地一声烟花脑袋里炸开。
　　猝不及防的心动，林昭为之目眩。
　　
　　镜头里年轻英俊的狙击手，清朗眉目含笑：“和我喜欢的女孩儿，好好谈个恋爱。”
　　
　　而他要谈恋爱的女孩儿本人，此时迷迷瞪瞪像只静止的小兔子。
　　
　　点击鼠标的掌心有些冒汗，林昭小兔牙咬着下嘴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谢辰青没有在她身后就好了，她现在可能会把脸埋进掌心偷偷笑个够，又或者在屋子里蹦蹦跶跶跳几圈，任由甜甜的粉红色泡泡把她淹没。
　　
　　可是，谢辰青在。
　　
　　他是发热的热源，是向日葵的太阳，近距离照在她脸颊。
　　
　　脸颊通红，热意久久不散，林昭感受了一下自己心跳的速度，感觉自己很需要去找军医姐姐看看心脏有没有跳出来毛病。
　　
　　等她找回一点意识，突然很想把谢辰青的镜头切掉。
　　就自己保存起来，每天睁眼看一遍睡前看一遍，不传到网上，不给任何人看。
　　
　　但是作为一名专业记者，她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带到工作里。
　　更何况，谢辰青的爷爷奶奶肯定也很想看看他。
　　
　　她那张小脸白皙可爱藏不住任何情绪，谢辰青就看着她从最开始的震惊、害羞，慢慢变成纠结，小眉心皱着，嘴巴紧紧抿着，若有所思又幽幽怨怨，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手指轻轻戳上她脑袋，他问：“怎么了。”
　　
　　林昭磕磕绊绊小小声说：“传到网上，肯定会有很多小姑娘喊你‘老公’……”
　　
　　谢辰青微怔：“什么？”
　　
　　林昭身子转过来，和他面对面：“上次，那个除夕拜年就是，她们把你镜头截出来瞬间上了热搜，全都在评论里喊‘老公’还有求你联系方式。”
　　
　　“所以，你不开心了吗？”他柔声问她。
　　林昭鼓了鼓腮：“有一点……”
　　她还伸出手，用无限接近的食指和拇指给他比划这“一点”是多么一点。
　　
　　谢辰青哑然失笑，伸手揉她脑袋：“她们叫老公，我又不会答应。”
　　
　　林昭刚才还耷拉着的小脑袋，瞬间抬起来。
　　她找了一个最最可爱的表情包“贴贴.jpg”，移到谢辰青的脸上，他那张冷若霜雪的俊脸，瞬间显出奇异反差萌。
　　这还不算完，林昭还给加了粉红色泡泡特效，旁边一行字：“防暴队狙击手谢辰青。”
　　
　　谢辰青就看着林昭啪嗒啪嗒点击鼠标，然后自己脸上多了一只黏黏糊糊的小团子，正抱着他的脸，软软乎乎地蹭蹭。
　　
　　“这是什么。”
　　“表情包，贴贴。”
　　“贴贴是什么？”
　　
　　他难得懵懂，林昭成就感爆棚，笑眯眯说：“太可爱了！贴贴！”
　　
　　-
　　林昭的视频剪辑一个通宵，她在工作上有强迫症。
　　比如要求画面适时卡点、完全跟上BGM的节奏。
　　剪辑、配字幕、增加特效，不错过每个可爱瞬间。
　　
　　视频发回宣传文化中心，林昭得到修改意见，是在早饭后：“补拍几个你们记者的镜头，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
　　
　　夜间巡逻的装甲车驶进营区，随行军事记者赵宽从车上下来。
　　他们记者既要在视频出现，又不能抢防暴队风头，所以林昭只拍静态照片。
　　
　　镜头里的赵宽额头被头盔压出印子、衣服在高温天气已经湿透，裤腿乃至作战靴满是干掉的污泥，从采访者变成被采访者，他挠挠头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异国他乡的湛蓝天空下，五星红旗迎风招展。
　　而他一手蓝色钢盔，一手拎着相机，相机就是他的武器。
　　
　　张瑞的照片取景地选在难民营的学校，一群黑人小朋友围着她，而她笑着给她们教英语。
　　
　　至于自己……林昭把相机教给谢辰青。
　　
　　谢辰青一身黑色维和警服，那一米八八的身高完全就是行走的衣架，肩宽腰细腿长。
　　
　　他眼睛对准相机镜头，认真程度不亚于对准狙.击枪的瞄准镜。
　　
　　以绿色的小菜园为背景，穿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盆向日葵。
　　
　　相机拿在手里，他平直的嘴角慢慢有浅浅笑意化开。
　　
　　林昭歪着小脑袋：“你笑什么呀？”
　　
　　相机挡住他清朗眉目，只露出白皙下颌，以至于那漂亮的唇形格外分明，嘴角翘起的那一点勾格外显眼。
　　
　　听见她问话，他手里的相机微微往下，便露出一双睫毛浓密笑得弯弯的眼。
　　
　　“奶奶给你吃什么长大的。”
　　
　　“嗯？”向日葵上方，林昭迷迷瞪瞪，“你是想说我胖，还是想说我矮？”
　　
　　谢辰青抿唇，眼神软得像看小朋友：“想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林昭害羞，嘴角还是可可爱爱扬起来。
　　眼睛是倒悬的月牙，比她怀里的向日葵更加鲜活明朗。
　　
　　谢辰青用扣压扳机的手指按下快门。
　　
　　“好了吗？”
　　“嗯。”
　　
　　林昭便哒哒哒跑到他身前，“不会又拍成上次那样了吧？”
　　她在他对面，因为抱着她的宝贝向日葵空不出手，探头探脑的。
　　
　　“哎哟，不错哟，小谢同志，水平见长嘛！”
　　
　　谢辰青身上有刚洗完澡的清新味道，柠檬或者小青柑，干干净净的少年感。
　　
　　他语气平静如高中时给她讲数学题，带着数学定理不容质疑的坚定。
　　
　　“是你笑得好看。”
　　
　　林昭心口被重重击了一下，心尖发颤。
　　
　　“你的照片也要传吗？”他垂眼看她。
　　
　　林昭点点头：“就在视频最后出现零点几秒吧。”
　　
　　谢辰青抿唇：“那会不会有好多人在弹幕里喊女朋友。”
　　
　　这句话，跟她小小声抱怨的“肯定会有很多小姑娘喊你‘老公’”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昭心里甜甜的，话音也是：“我不会答应的。”
　　
　　谢辰青微微弯下腰来，她从仰着脸看他，变成能够和他平视。
　　
　　因为拍照，她蓬松柔软的长发散着，落在肩背和胸前，风一吹，轻轻粘在脸上。
　　
　　谢辰青撩起她脸侧长发，顺到耳后。
　　那块儿位置很是敏感，他指尖碰到他耳骨，似乎有电流让她发颤。
　　
　　林昭不敢喘气，怕他发现她的紧张，手里的向日葵就快要抱不稳……
　　
　　他微翘起来的睫毛很黑，垂眼看她，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缱绻。
　　眼前一切都像慢动作，她看到他眼睛弯下去，唇角上扬，泪痣近在咫尺。
　　
　　他低头靠近她脸颊，无可挑剔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她的睫毛好像都要扫在他冷白皮肤。
　　
　　下一秒，他左边脸颊贴上她右脸。
　　冷白如玉的脸没有任何瑕疵，偏凉，很软，贴着她滚烫的脸颊。
　　
　　心脏快要跳出胸口，呼吸害羞又慌张。
　　
　　两人的脸庞微微分开，林昭对上一双泉水洗过的眼睛。
　　她脸比任何时候都红都热，像是太阳下融化的大西瓜。
　　刚才她还以为他要亲她……
　　
　　声音含糊在嗓子眼儿，林昭不敢抬头：“你干嘛呀？”
　　
　　谢辰青轻轻摸摸她头，弯弯的眼睛里笑意未散。
　　
　　“太可爱了，贴贴。”
　　




64.  第 64 章   瞅你咋地

　　昨天剪辑他镜头的时候, 她给他在视频里加了个“贴贴”的表情包，他问是什么意思，她解释：太可爱了, 贴贴。
　　
　　没想到, 谢姓帅哥那拿IMO金牌的智商举一反三的能力不是盖的, 竟然用在了她身上——只不过，贴过来的不是虚拟的表情包，而是他自己那张俊脸。
　　
　　贴过来的那一小小下，不过几秒, 却让她全身过电, 脚底下好像不是营区的砂石土地, 而是软绵绵的云层，头晕目眩到近乎站不稳。
　　
　　他手背身后，朝向着她欠身, 眉梢嘴角，无一不温柔。
　　见她害羞, 还安抚小朋友一样揉揉脑袋……
　　
　　所以这个总以冷淡示人的狙击手, 不会是个小甜豆变得叭？
　　
　　林昭心里有两个Q版的自己, 正在激烈交战。
　　
　　其中一个，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攥成拳，梗着脖子红着脸在喊：“‘贴贴’不是这样用的啊喂！”
　　另外一个脸鼓成小金鱼：“可我就是喜欢和他‘贴贴’！我不想纠正他！下次还要贴贴略略略！”
　　
　　然后她无奈发现，第二个小人威风凛凛占据上风。
　　
　　林昭低头、再低头，直至把她脸藏在向日葵后面。
　　
　　这时一只来菜园摘西红柿的蒋沈路过：“都要吃午饭了，你俩杵这儿干嘛呢？”
　　
　　谢辰青撩起眼皮, 蒋沈原本跟耍杂技似的扔西红柿，这下手里动作一僵。
　　
　　狙击手的眼神真他娘的太吓人了。
　　那漆黑的瞳孔里就跟自带瞄准镜十字线似的。
　　
　　蒋沈身上一凉，感觉自己像个目标物, 被谢辰青给瞄准了。
　　
　　“你看我干嘛？”蒋沈昂着下巴问。
　　谢辰青冷冷淡淡抬眼，没有半分刚才看“顺拐”的温柔宠溺。
　　蒋沈斗胆：“还老盯着我脸看！我今天是不是帅了一点？我用了防晒霜！”
　　谢辰青轻哂，错身而过时拍拍他肩膀：“你眼袋好大。”
　　
　　蒋沈一愣，和林昭面面相觑。
　　
　　半分钟之后他才想起来反驳，抻着脖子在谢辰青身后喊：“胡说八道！哥这是卧蚕！卧蚕你懂吗你个文盲！”
　　
　　林昭默默捂脸。
　　这是什么幼稚小学鸡斗嘴场面……
　　
　　-
　　修改完毕的视频林昭发回宣传文化中心，视频审核后同时上传武警总队官微和视频号。
　　
　　视频开头，林昭选的BGM是《Rise-Epic Music》，震撼恢弘的纯音乐，配合维和警察防暴队的日常。
　　
　　湛蓝天空下，是蓝白色营房，是带“UN”字样的装甲车、越野车。
　　头戴蓝色钢盔、身着黑色防弹衣的维和警察整齐列队、验枪、跳上装甲车。
　　紧接着画面切换。
　　是枪战、是平暴、是解救人质、是在地震里为儿童挡开坍塌的废墟……
　　
　　弹幕密密麻麻闪过：
　　【没有当过兵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开头就把我帅哭了！！】
　　【再来亿遍】
　　【出国维和是要经过死亡淘汰的，可以说这里面每一个单挑出来都是精英。】
　　【向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致敬！】
　　
　　就在这时，枪林弹雨的画面远去，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异国他乡的中国节。”
　　
　　画风陡然一变，BGM变成轻快的《你笑起来真好看》。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屋子高高大大的防暴队队员。
　　他们人高马大坐在小马扎上，面对着粽叶和糯米集体怀疑人生。
　　合格的粽子都是相似的，不合格的粽子却各有各的丑态。
　　
　　要么漏米，要么形状不对，要么还没来得及捆起来就已经散开……
　　背景音乐冒出个可可爱爱的童声：“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笨手笨脚包粽子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叭！】
　　【那个震惊的小眼神儿哈哈哈哈】
　　【呜呜呜我宣布我就是那个粽子！！！】
　　【永远不会塌房的最强男团，要身高有身高要学历有学历要颜值有颜值】
　　【这才是最可爱的人~】
　　
　　“这位警官，请问你回国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跪榴莲也太实诚了哈哈哈】
　　【有一点心酸，向军嫂们致敬】
　　【前方高能！！！有极品帅哥出没！！！！！】
　　
　　视频里的狙击手神情寡淡的一张脸，目若霜雪冰山帅哥一个。
　　听到采访问题的那一刻，他垂眼思考片刻，再看向镜头时，眼里便有了温柔笑意。
　　
　　【和我喜欢的女孩儿，好好谈个恋爱。】
　　
　　满屏幕的粉红色泡泡，那张俊脸上出现贴着脸蹭蹭的小团子，弹幕一瞬间炸开。
　　
　　【卧槽……被帅哭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就是现在的我！！！！！】
　　【啊啊啊啊啊老公】
　　【喊老公的消停一下吧，长成这样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
　　【这个帅哥就是除夕夜拜年视频里那个！呜呜呜那个时候是“我也想你”，现在就要回国谈恋爱了……】
　　【军恋好甜】
　　【分分钟脑补一部“清冷军官和他的小娇妻”二十万字言情小说】
　　【我酸了我人没了我在叙利亚打仗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视频结尾，驻K国采访的军事记者总共有三秒画面。
　　【这是哪个电视台的记者？】
　　【军事记者，可能是军人出身，也可能是军队文职。】
　　【好酷的职业！】
　　【最后那个抱向日葵的妹子好好看我的妈】
　　【兔牙小甜妹爱了爱了】
　　【我单方面宣布这是我女朋友了！！】
　　
　　视频播放到最后，暗下来的画面里有这样一段话：
　　
　　“从初冬到盛夏，我们已经在K国度过近8个月的时间。在距离中国一万公里的异国他乡，在枕戈待旦的二百多个日日夜夜里，在维护世界和平的最前沿，中国第十支驻K国维和警察防暴队不辱使命，向世界彰显中国军人的使命与担当。”】
　　
　　-
　　下午，营区接到通知：辖区内A城街头出现一名被子弹击毙的黑人男子，凶手在逃，请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协助辖区警局，缉拿犯罪分子归案。
　　
　　被击毙的黑人男子衣衫褴褛，一只脚穿着鞋，另外一只脚没有。
　　而经过询问案发现场民众，防暴队了解到他被杀的原因：为自己快要饿死的孩子偷了一块面包。
　　至死，手里还紧紧捏着一把碎掉的面包渣。
　　
　　防暴队迅速出动，前往他生前所居住难民营搜集证据。
　　
　　据不完全统计，K国流落民间枪支有6万多支，家家户户可能有枪，他们执行任务也随时都有被子弹射中可能。
　　
　　晚饭后，林昭刚洗完头发洗完澡，意外接到奶奶的电话。
　　难得信号满格，她头发顾不上擦，在营房门口的空地坐下来。
　　
　　蒋念慈的声音温暖慈祥，透过听筒：“昭昭，你在那还好吗？”
　　想家的情绪在那个瞬间泛滥，林昭小小声：“我很好奶奶，您呢？”
　　
　　电话那边顿了顿，蒋念慈的声音里，有了极力抑制的哭腔，七十多岁的老人像个委委屈屈的孩子：“奶奶当然很好……奶奶又不用在打仗的地方作报道……”
　　
　　听见奶奶哭，林昭眼睛瞬间就红了：“奶奶，您都知道了？”
　　
　　她本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也没有任何电视连线镜头，就只在官方上传的视频里短暂露脸……但那都是年轻人才会关注的UP主，奶奶年纪大了，应该不会看到才是……
　　
　　“我让对门家的小孙子，帮我关注了你们的微信、微博还有视频号……奶奶每天都看，看能不能找到你……今天可算是看见了……”
　　
　　“瘦了啊……怎么瘦了……”
　　
　　林昭脸埋进掌心，颤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电话拿远紧紧捂住麦克风位置，低声的啜泣变成拼命压制的哭嗝。
　　
　　“奶奶每天都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也保佑小谢平平安安。”
　　
　　在她风里来雨里去，淌过洪水现场、亲历过滑坡泥石流、在抗震救灾现场做着一场又一场报道时……电视机前的老人揪着心，一遍一遍，在心里求着神佛，保佑她的小孙女安然无恙长命百岁。
　　
　　“奶奶，我很快就会回国了，您再等等我……”
　　“好，奶奶做好吃的等我们昭昭回来。”
　　
　　电话挂断，林昭脸埋进手臂，削薄的肩膀轻颤，抑制不住的哭声混在时有时无的枪响里面，渐渐被淹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装甲车轰隆隆开进营区，赶紧擦干眼泪站起身。
　　
　　全副武装的谢辰青轮廓清俊，冷淡肃穆，走近了，身上隐有枪支弹药的味道。
　　他垂眸，对上她躲闪的眼睛，眼皮红肿，即使她不抬头他也能借夜幕看清。
　　
　　“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昭蹭蹭眼角，仰起小脸笑笑：“没什么，就是想我奶奶了。”
　　
　　两人就坐在营区的台阶上，抬头便是深蓝夜幕，低得触手可及，仿佛能摘到星星。
　　
　　“我奶奶是个特别特别坚强的人，我爸爸走了以后，我爸的抚恤金她一分钱都没有动。”
　　“有一次，我放学以后和邹瑜去逛夜市，碰见她在摆地摊，卖一堆手工编织的物件，一个六块，两个十块，旁边还立着一个纸板贴着付款码……”
　　“我就走到她旁边，然后，”林昭吸吸鼻子，“她看到有同学在，装不认识我，喊我同学……”
　　“我奶奶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掉过眼泪，但是……刚才打电话她哭了……”
　　
　　谢辰青低头，林昭很是勉强地冲着他笑。
　　可是那笑都还没成型，她嘴唇就抿成颤抖的线，终于还是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掉。
　　
　　如果不是他执行维和任务。
　　她也不用不远万里跑来。
　　
　　沾了满身硝烟尘土，他不敢抱她，只能拿纸巾帮她擦干净睫毛和眼角。
　　
　　林昭哭得脑壳疼，闭着眼睛仰起小脸接受大帅哥照顾。直到她脸被擦得干干净净，他在她鼻尖轻轻拧了一把。
　　
　　林昭睁开眼，他低垂的眼睫认真，一点嫌弃都没有。
　　
　　人家女孩子在喜欢的人面前，都是可可爱爱光鲜亮丽的。
　　就她，哭哭哭，天天就知道哭。
　　
　　电视剧里的大美女，哭的时候明眸皓齿梨花带雨。
　　但是她哭的时候，眼睛肿，鼻子红，一点都不好看。
　　
　　谢辰青不会早晚被自己哭跑吧？
　　
　　今天的视频同时上传官微和视频号，视频号点赞最多的弹幕是“这声老公我先喊为敬”，而官微点赞最多评论是“求小哥哥联系方式！！！”。
　　
　　这下，得有多少漂亮小姑娘虎视眈眈盯着他……
　　部队文职、家属院的女孩子还有领导家的亲戚亲闺女，搞到他联系方式其实是分分钟的事儿。
　　
　　林昭绷着小脸，脸上的表情从可怜兮兮到委屈巴巴再到幽幽怨怨。
　　
　　谢辰青轻声问她：“好些了吗？”
　　林昭点头如啄米，不光不想哭，还想去画个全妆！
　　他微弯的眼睛无奈，有安抚小朋友的宠溺意味，很轻很轻揉揉她脑袋。
　　
　　“谢辰青。”
　　“在。”
　　“今天视频上传，你又又又火了。”
　　
　　视频上传全网热议的时候，防暴队正在贫民窟搜集杀人犯，A.K47的子弹击到装甲车，枪响轰然。
　　
　　说出来恐怕她会担心，他只垂眼看她、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好多人在喊‘老公’，还有好多好多人要你联系方式……”
　　
　　她小脸纠结成一团，他嘴角轻轻扬起。
　　笑时眼尾延伸出上扬的弧线，看人时像有钩子，照着心尖挠过来。
　　
　　林昭底气不足，鼻音明显：“你笑什么？你不会又嘲笑我小哭包吧……”
　　谢辰青轻轻扬眉，修长手指捏上她脸颊，嗓音带笑：“我看是个小醋包。”
　　
　　他站起身，为哄哭鼻子的她，身上那四十多斤的钢盔、防弹衣和狙.击枪都没来得及往下拆。
　　月光笼着他冷淡颀长的身影，谢辰青伸手拉她起来：
　　
　　“早些休息。”
　　“等你睡醒睁开眼睛，离回国就会又近一天。”
　　
　　清越的声线温柔，当真是在和哭鼻子小朋友打交道。
　　
　　-
　　半夜，林昭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耳边是时不时的枪声。
　　
　　她吃醋吃得很明显吗？
　　他竟然都看出来了……
　　
　　这倒是没什么，就是……
　　以前她哭他都会抱抱她的！
　　但是今天没！有！抱！
　　她都抻着小脸等着了……
　　
　　这个发现让林昭鼓着腮呼了口气，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手机难得有一格信号，某个大帅哥的短信就在这时艰难挤进她手机。
　　
　　【谢辰青：睡了吗。】
　　
　　林昭坐起身，信息在她紧张兮兮的心跳声中发送成功。
　　
　　【林昭：没有！】
　　【谢辰青：那方便出来吗。】
　　
　　林昭身上是橄榄绿短袖和黑色中裤，文职军训前部队统一配发。
　　怕他等，所以没有换衣服，她轻手轻脚出宿舍、带上门。
　　
　　谢辰青站在月光下，身上是和她一样的衣服。
　　只不过他白皙清瘦，手臂和小腿都有一层干净的肌肉线条，更显修长。
　　
　　此时此刻的营区一片寂静，只有哨位还有队员扛着枪站岗。
　　
　　林昭用气音说话：“叫我出来干嘛。”
　　谢辰青垂眸：“怕你不听话，又一个人哭鼻子。”
　　“原来没有，”他俯下身认认真真看她，手覆在她发顶按按，“看来是长大了。”
　　
　　他就连浓密垂落的睫毛都带了宠溺，林昭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想法全部不见。
　　她弯着没有消肿的眼睛，笑出小兔牙：“就因为这个？”
　　
　　谢辰青身上有刚洗过澡的沐浴露味道，近看，眼角眉梢都还没擦干。
　　他温声解释：“刚才身上太脏。”
　　
　　林昭：“嗯？”
　　
　　下一秒，他走近一步，手臂松散环过她肩膀，把她揽进怀里。
　　有些燥热的晚风拂过鼻尖，带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林昭蓦地想起他说，她在他面前时，他心跳会很快。
　　
　　耳边，他的心跳声明显。
　　而他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拍，动作轻柔，哄人意味明显。
　　
　　“我洗过澡了，“谢辰青下巴轻抵在她肩侧，声音和呼吸一起落在耳边，“补你一个抱抱。”
　　
　　语气有些乖，轻易让人心软。
　　
　　林昭眉眼甜甜弯起，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小小的：“知道啦……”
　　
　　因为睡前的小小插曲，林昭从睡不着变成彻底失眠。
　　
　　满脑子都是谢辰青温温柔柔说话的声音，鼻尖他身上味道久久不散。
　　
　　索性又拿起手机。
　　
　　手机界面切换，她打开A省武警总队微博、戴上耳机，想再看看视频里的他。
　　
　　看到什么，林昭目光定住。
　　
　　一分钟前，A省武警总队官微刚刚发布一条微博。
　　像是不堪其扰、不得已而为之。
　　
　　@A省武警总队：
　　
　　“今天我们收到大量私信，说想要某位武警战士的联系方式。
　　就在刚才，我们收到一万公里外、我们狙击手回复的信息。
　　
　　他说，他已经有主了。”




65.  第 65 章   瞅我嘎哈

　　“……他说, 他已经有主了。”
　　
　　官博评论瞬间炸裂，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满屏“柠檬”表情。
　　
　　谢姓帅哥清绝出尘的一张脸, 维和警服穿在身上, 荷枪实弹自带禁欲感。
　　可就是这样一个冷淡肃穆的年轻警官, 几次在视频里出现，都是关于他的“她”。
　　
　　从“我也想你”到“和我喜欢的女孩儿，好好谈个恋爱”，再到全网热议时、毫不犹豫给出回应“已经有主”, 一碗“军队狗粮”让全网酸成柠檬精。
　　
　　【能被男神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小姑娘啊啊啊啊啊】
　　【他女朋友大概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叭！】
　　【我慕了！！！！！】
　　【本来我还觉得他和视频最后那个军事记者很般配呢！】
　　【啊啊啊啊我也觉得！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完全就是清冷军官和兔牙甜妹！】
　　【+10086！我嗑的CP还没在一起就BE了？】
　　
　　林昭手背蹭蹭脸, 脸颊已经滚烫, 像奶奶煮的红糖小圆子。
　　
　　手机锁屏之前，她把这条微博截图保存，截图之后她又不满意。
　　如果能看看谢辰青发给总队的原话、又或者是听他亲口说就好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深夜的营房透不进半点月光，可是那句“他已经有主”了还在循环播放。
　　每个字音都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在眼睛里、脑袋里、心里砰砰炸开, 让夜空一瞬间亮如白昼。
　　
　　哭过的眼睛酸疼, 脑袋里也不算清明，耳边时不时有枪声响起。
　　渐渐地，她也能心平气和判断，这枪是大口径的还是小口径的。
　　
　　一切都不影响她心情。
　　
　　她的小情绪，即使不说出来，也都被谢辰青不动声色照顾得很好。
　　纠结他为什么没有抱抱她, 他洗干净换了衣服就来找她，周身都是湿漉漉的沐浴液味道，头发都没擦干。
　　纠结好多好多小姑娘觊觎他, 他便在她不知道的时间地点给总队回了信息，宣示自己的归属权。
　　
　　林昭脸埋进枕头，刚出炉的棉花糖一般，又软又热又甜。
　　
　　距离回国还有十几天。
　　这十几天可不可以“嗖”地一下飞过去呢？
　　
　　不过，过得慢一点也是可以的。
　　只要剩下的日子里，所有人出任务都可以平平安安归来。
　　-
　　翌日五点半，林昭起床。
　　她用手机屏幕仔仔细细照昭自己眼睛，不出所料，肿得像个核桃。
　　
　　忽然想起高三转学回来，大家在班里议论她的烈士遗属身份。
　　谢辰青篮球打一半去校医院买冰袋。
　　
　　“拿去敷眼睛。”
　　“不然人家以为我欺负小朋友。”
　　
　　那年他们才十七岁，而下个月她就要二十三了。
　　回头看过去，这六年来每一天都没有虚度，每一天都离他更近了一点。
　　
　　林昭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迎面撞上要去吃早饭的谢姓帅哥，让她失眠的罪魁祸首。
　　
　　“早啊。”她刚睡醒，小鼻音很软。
　　谢辰青：“早。”
　　
　　林昭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肿的眼睛，脑袋低了一点，又低了一点……那个瞬间无比羡慕小乌龟有个壳儿，害羞或者不好意思的时候，可以进去躲一躲。
　　
　　他走近，清浅冷淡的薄荷味道，地上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微微抬眼，入目的便是他维和警服胸口的五星红旗。
　　手指关节很凉、似乎也刚洗漱完，轻轻扣着她下巴往上抬。
　　
　　谢辰青低头，认认真真看她眼睛：“还没消肿。”
　　呼吸浅浅落在她额头，热意好像在一路扩散，林昭耳朵尖发烫。
　　
　　谢辰青温声：“没睡好吗。”
　　
　　林昭眨眨眼，心说，昨天她看到那条微博、翻来覆去一整个晚上，也没告诉他呀。
　　她虽然是鹅蛋脸型，但是脸圆润有肉，不免可爱稚气：“你怎么知道的？”
　　
　　谢辰青俯身和她平视，浓密眼睫下，眼角微微弯：“都变成小熊猫了。”
　　
　　“嗯？”林昭慢半拍，“眼袋很明显吗？”
　　谢辰青直起身，点头。
　　
　　“还不都怪你，你非大晚上……”话说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林昭紧紧抿住嘴唇。
　　
　　“你看到了。”他问。
　　
　　谢辰青眼神很软，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甚至有些少年人才会有的小心翼翼。
　　
　　林昭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绞在一起：“哦？看到什么？”
　　
　　他便解释：“总队联系我，说有很多人想要我联系方式。”
　　
　　林昭无辜道：“然后呢？你给了吗？”
　　
　　他低垂的眉眼乖巧无害，认真告诉她：“我说，我有主了。”
　　
　　听到他本人说，还是和看文字不太一样！
　　林昭心脏狂跳，最后，也只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咬住下嘴唇的小兔牙洁白，眼睛变成甜软的月牙。
　　不禁感叹，谢辰青可真是太好骗啦！
　　
　　林昭比他矮二十多厘米，脸上细微表情都尽收他眼底。
　　谢辰青话音刚落，如愿以偿看见她嘴角微微抿起，有了浅浅的弧度。
　　
　　他忍笑看她，漆黑瞳孔深处尽是温柔。
　　
　　明明看到，还要装作没有，非要听他亲口说不可。
　　真是长不大了。
　　
　　-
　　临近回国，雀跃溢于言表。
　　
　　但这支经受部队、联合国、枪战层层考验的队伍，每个人神经依旧绷得很紧。
　　危险存在于每一刻，或许下一秒，子弹就要贴着脸颊飞过。
　　
　　这是在太平盛世，只能从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画面，可他们却在切切实实亲身经历。
　　
　　“辖区内爆发大规模武装团伙械斗，请求支援！五分钟后出发！”
　　
　　常年战乱纷争使得此地局势动荡，人们法律意识淡薄，单是盘踞的非法武装势力就有七八股。
　　
　　大规模的械斗，动用的是机.关.枪、是手榴弹、是砍刀，而导.火.索很可能只是年轻人之间发生口角，口角演变为打架。此次事态严重，因为其中一方被另外一方一刀捅死。
　　
　　防暴队赶到案发地时，难民营的帐篷正在熊熊燃烧，和如血残阳融为一体，耳边是哭喊是怒吼是绵延不断的枪声，两方人马非法武装手持AK47、砍刀正在激烈交战。
　　
　　警局的车被砸烂，受伤的警察奄奄一息靠在一边。
　　防暴队队员十分钟之内就清理出全身满是弹孔的尸体十余具。
　　
　　愤怒的武装分子手中A.K47换了方向，子弹一发一发飞向他们的装甲车。
　　枪响如同在脑内炸裂，是在向他们发出警告——不要插手。
　　
　　场面一度失控，前来的除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还有当地警察、特警以及A国维和警察。
　　
　　当夜幕降临，难民营没有枪声再响起，此次平暴任务结束，所有人松了口气。
　　
　　A国的维和警察和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握手告别，走向他们的越野车。
　　
　　晚饭吃些什么好呢？
　　不如扛着面包去中国营区换老干妈！
　　
　　引擎发动，爆炸声轰然响起，夜幕刹那之间亮如白昼。
　　气浪热量席卷而来，高速弹片四处流窜，A国的越野车顷刻之间变成直指苍穹的火焰。
　　
　　耳边只有一声爆喝：“趴下！”
　　
　　当晚，装甲车驶回营区，所有人面色凝重。
　　他们一刻不停，在营区门口凿四角钉，加固营区防护。
　　哨位一队队员站岗，实时观测，如有情况，立即汇报。
　　
　　半夜十二点，宿舍窗外激烈枪声响起。
　　
　　笔记本电脑没电，林昭只用纸笔，子弹击到集装箱铁皮改造的宿舍。
　　那声音可怖，和在射击场上听完全不同，冷意顺着脊背肆意攀爬。
　　
　　她攥了攥手指，落在纸上的笔尖轻颤，左手指甲已经抠进肉里。
　　
　　“6月20日深夜，距离此次维和任务结束还有10天。K国A城爆发大规模械斗，非法武装分子打击报复，并于凌晨12点11分突袭中国防暴队营区，而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
　　
　　“在这过去的8个月的时间里，这支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防暴队，平均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每晚枕着9.2式手.枪、听着枪声入眠……
　　
　　“与此同时，他们远在祖国的亲人又在经历什么呢？父母久病床前，无儿女陪伴；妻子待产分娩，见不到丈夫影子；儿女咿呀学语，却始终不会喊一声‘爸爸’；学校开家长会，老师无奈发问：‘你的家长怎么又没来？’……”
　　
　　子弹随时都要击穿营房的夜晚。
　　林昭每写一个字，都在心里求一句平安。
　　那个瞬间，突然明白奶奶为什么信佛。
　　
　　当枪声全部远去，她为她的新闻稿件画上句点。
　　
　　门被叩响，一打开，扑面而来的硝烟味道。
　　
　　谢辰青全副武装，手里还持着一把9.5式步.枪，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枪战状态中缓过来。
　　昔日温温柔柔看她的眼睛，此时瞳孔漆黑透不进半分月光。
　　
　　声音有些哑，他低声问她：“还好吗。”
　　林昭点头，这才发现自己说话发颤：“有没有受伤？”
　　
　　他摇头，又补充：“无一伤亡。”
　　林昭眼睛一眨不眨看他，谢辰青放下手里的枪，很轻很轻揉揉她脑袋：“摸摸毛，吓不着。”
　　
　　他以为她被吓坏，其实她是心疼，心脏和眼睛一瞬间就酸了。
　　
　　从昨天中午12点到今天的凌晨4点，他已经精神高度紧张16个小时没有合眼。
　　现在却在安抚小朋友一样，哄着她。
　　
　　林昭努力弯起嘴角，小声问他：“去睡一会好不好？”
　　谢辰青拎起他的枪，唇角微抿：“其实我每次开枪的时候，都不想开。”
　　
　　林昭心里酸涩更重。
　　她的谢辰青，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是连日来过得太过开心，又或者说，他把她照顾得太好。
　　以至于她忘了这仍然是战乱频发的K国，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时时存在。
　　她看不见，只因他挡在面前，正如这个炮火连天的夜晚。
　　
　　那一刻，林昭也很想求神明庇佑，庇佑这支年轻的队伍平平安安。
　　当七月到来时，他们一个不少，一起在中国国土降落。
　　
　　-
　　三天后，距离回国只剩一周时间。
　　很奇怪的，越是临近回国，林昭心里不安越重。
　　她猜测，可能是离家太久，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半会不能很好适应过来。
　　
　　今天的营区很是热闹，满院子的小朋友，正在进行最后一次义诊和捐助。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贫困至此。
　　果腹尚且不能保证，战乱尚且不能避免，谈何教育。
　　
　　林昭原本是在拍照。
　　
　　镜头里，是孩子们清澈明亮的眼睛，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破烂衣服，还有相当一部分，他们甚至没有鞋子、光脚走在地上，脚底是泥沙和各种被划烂的伤痕。
　　
　　林昭放下相机，她跑回房间，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辣椒酱、压缩饼干、泡面、水果干抱了满怀。
　　想到这个牌子的水果干谢辰青喜欢吃，她抿着嘴角一犹豫。
　　
　　算了，谢辰青可以回国再吃。
　　
　　她抱着所有零食存货出来时，谢辰青正在教小朋友防身术。
　　
　　那个小朋友林昭也认识，叫Deng。
　　说是教他防身术，倒不如说是在逗小朋友玩，Deng在阳光下咯咯笑。
　　
　　林昭把食物都分出去，Deng分到包肉脯一包水果干，先给自己的弟弟。
　　
　　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睫毛慢慢湿润。
　　
　　“自己还没长大，竟然在这儿照顾小朋友了。”
　　
　　林昭蹭蹭鼻尖儿：“我马上就二十三了。”
　　
　　谢辰青轻轻扬眉。
　　
　　林昭吸吸鼻子：“你是怎么认识这么多小朋友的？”
　　
　　谢辰青：“他们会追着我们的车，从倾倒的垃圾里找食物。后来，我们主动去分，缉拿犯罪分子的时候，他们也会为我们带路。”
　　
　　他漂亮通透的眼睛，安静看着自己，目光很软很温柔，轻易看得人心猿意马。
　　林昭倒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绞在一起，思绪不禁从小朋友们身上拐了个弯。
　　
　　“武警叔叔，我也不会打架，你都没有教过我。”
　　
　　谢辰青黑眸沉沉，嘴角难得带了笑，淡声：“你用不到。”
　　
　　林昭迷茫：“为什么我用不到？”
　　
　　谢辰青一身黑色维和警服，肩线贴合，窄瘦的腰部线条被腰带扎得清晰。
　　
　　而此时，他正在低头帮Deng的弟弟拆开零食包装袋，浓密睫毛似有光点跳跃、看起来很软。
　　
　　林昭不依不饶，可可爱爱的小脑袋瓜径直探到他眼皮底下：“谢辰青，你偏心！”
　　
　　谢辰青被冷不丁萌到，微抿着嘴角，听她控诉。
　　
　　连小朋友醋都吃的林昭同学，此时此刻嘟嘟囔囔：“你教他们防身术不教我！我也不会！我也很想学呀！”
　　
　　明明在枪战的深夜写新闻稿、冷静得像个大人，而这会儿又像是没长大。
　　
　　见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甚至还背过身去。谢辰青失笑。
　　
　　他把她转过来，朝向自己，自己压低上身和她平视。
　　
　　熹微晨光里，冷白如玉的脸庞清绝又温柔，好看得……让人没有一点脾气。
　　
　　而现在，他笑着看她眼睛，像在看一个不开心的小朋友，放轻声音柔声问她：
　　
　　“你以后跟我，还学防身术干什么？”
　　




66.  第 66 章   瞅你咋地

　　“你以后跟我, 还学防身术做什么？”
　　
　　面对谢辰青，林昭记者那临危不乱的小脑袋瓜，总要迟钝些。
　　他剑眉乌黑锋利, 鼻梁挺直、在阳光曝晒下微微反光, 皮肤显出瓷一样的冷白。
　　
　　这句话的意思是, 以后有我保护你，所以防身术你用不到。
　　
　　嘴角有自己想法想要上翘，被林昭紧紧抿住，以至于那张小小的鹅蛋脸都鼓了起来。
　　她刚才吃的飞醋全部不见, 甚至还想蹦蹦跶跶在营区跑几圈, 但是她得矜持、保持她的小淑女形象。
　　
　　谢姓帅哥一双狙击手的眼睛看人精准, 有句话他说得很对。
　　她可能真的从“小哭包”变成了“小醋包”……
　　
　　“以后跟我”这四个字太让人招架不住，她快在他干干净净的目光里融化掉。
　　
　　“还学吗。”谢辰青嗓音里带着逗小孩的笑。
　　
　　刚才，她对他的称呼从“武警叔叔”到连名带姓。
　　不开心的时候也过分可爱。
　　
　　“我又仔细想了下, ”林昭仰起下巴，语气软糯又认真, “还是不学了吧, 我很笨的, 你教我半天我可能也学不会……”
　　
　　有大帅哥保护谁还要学怎么打架……
　　以后就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当个小废物好啦。
　　
　　-
　　端午节上传的视频，让这支精英队伍走进大众视野。
　　原来在太平盛世，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还有这样一群人在枪林弹雨里冲锋陷阵。
　　
　　很多网友表示：“这是当代年轻人当之无愧的偶像。”
　　更有大批刚参加完高考的高三学生纷纷留言：“我要上军校！”“警校等我！”
　　
　　而谢辰青母校武警XX大学重新转发当年学校拍摄的宣传片：“欢迎报考我校！”
　　蹭热度蹭得相当可爱。
　　
　　敬佩之余，网友开始“血书求后续”，私信官博更新第二期视频。
　　宣传文化中心联系赵宽, 问在第十支防暴队回国前、能不能再剪辑一期维和日常，主题自己定。
　　赵宽征求张瑞林昭意见，这里面林昭年纪最小, 她乖巧听前辈意见，并表示如果再拍摄、她还是可以承担剪辑和后期工作。
　　
　　三人意见达成一致，就是本期视频主题迟迟没有定下来。
　　
　　来到K国之后，军事记者一直坚持“嵌入式采访”，所有画面都是冒着枪林弹雨亲自拍摄，枪战和暴.乱场面真实且震撼。
　　但如果这样的画面太多，未免过于严肃，少了人情味儿，就和纪录片差不多了。
　　
　　林昭苦思冥想第二期视频主题，而此时的维和警察防暴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K国总统大选在即，此时正是局势最动荡时期，人口聚集使得骚乱和冲突比平时更加频繁。
　　
　　每天光是被流弹所伤的无辜难民就有十几人，路边尸体横陈，是最鲜血淋漓的维和画面。
　　
　　例行巡逻之前，蒋沈接到电话。
　　电话接通那一刻，他开心得像个185的大孩子。
　　
　　“爷爷！”
　　“好孩子，我是奶奶。”
　　“奶奶，您和爷爷身体还好吗？今年过年我一定回去，不是，我下下个星期就休假回家！”
　　
　　电话那边顿了下，蒋沈疑惑：“没信号了吗？”
　　
　　“孩子，你爷爷马上就要进手术室了，他最惦记的就是你……”
　　“他怕自己出不来，想再听听你声音……”
　　“他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
　　
　　耳边呼吸声微弱。
　　
　　天真蓝啊，蓝得像是在老家。
　　爷爷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膝盖上是一堆竹条。
　　他用浆糊、宣纸、竹条，亲手给他扎了一个风筝。
　　献宝一样递给他，可是太沉了根本飞不起来，被他摔到地上，气急败坏走开……
　　
　　电话挂断，蒋沈一言未发。
　　穿防爆衣、戴头盔、验枪，上装甲车，四十多斤的设备，感觉不到重量。
　　
　　今天真的有四十多度吗？
　　为什么骨头缝儿都在发冷。
　　
　　任务归来的深夜，蒋沈手机里静静躺着一条短信：“你爷爷走了……”
　　
　　第二期视频的主题敲定，是——“我想对你说。”
　　
　　视频里，是他们最真实的样子，荷枪实弹，满身尘土，在硝烟里摸爬滚打拼出生路。
　　
　　维和警服湿透，头盔把额头压出红痕，晒伤的手臂黝黑，每一道蜿蜒的伤痕背后，都是触目惊心的画面。
　　
　　“立正！稍息！”
　　
　　防暴队队员看向镜头，给远在祖国的父母妻儿留言。
　　
　　蒋沈肩膀耷拉下去，手里拎着蓝色钢盔：“爷爷，对不起啊，小时候不懂事，摔碎您亲手扎的风筝……”
　　
　　话未说完，数度哽咽，他退出镜头范围，林昭潸然泪下。
　　
　　其他人依次出列。
　　
　　“爸，妈，我想你们了！”
　　“儿子，上次见面你叫我叔叔，爸爸很难过，但是爸爸不怪你，是爸爸对不起你。”
　　“老婆……辛苦了，和女儿在家好好的，我马上就回来。”
　　
　　林昭鼻音很重：“请问谢警官，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镜头里的冷面警官年轻英俊，看向的不是镜头，而是她。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只是此时紧急集合哨音响彻夜幕。
　　
　　刚执行任务回来、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的防暴队队员，再次顶着炮火赶往任务区。
　　
　　-
　　临近归国，每名防暴队队员依旧枕戈待旦、戍守自己岗位。
　　
　　回国前五天，营区接到联合国指令：以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为先锋，缉拿非法武装分子归案。
　　
　　K国的非法武装分子在袭击中国防暴队营区、炸死A国维和警察5名之后，又悍然攻击维和部队，射杀Y国维和人员2名。
　　
　　他们仇视联合国维和人员，在A城大肆意制造武装争端、凶杀恶性案件，甚至创下一天制造绑架案11起、凶杀案件5起的记录。
　　
　　时至今日，已造成维和警察伤亡10人，难民营20人丧生、100余人死亡，
　　
　　这是中国第十支驻K国维和警察防暴队的最后一次任务。
　　与此同时，林昭接到通知，需在当地时间早晨六点进行新闻连线三分钟。
　　
　　凌晨四点，谢辰青荷枪实弹全副武装，手里的狙.击枪拉栓上膛。
　　林昭换白衬衫、黑色西装裤，长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又被谢辰青穿上一层防弹衣。
　　
　　“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谢辰青揉揉她脑袋，错身而过。
　　背影清瘦高挑，让人不舍得移开眼睛。
　　此次中国营区派出装甲车三辆，作为狙击手，谢辰青任务在身，需乘坐前面那辆。
　　
　　“林昭。”天刚蒙蒙亮，他眉眼在无边黑暗中，只有清俊轮廓。
　　
　　“上次采访，你问我想说什么。”
　　“想对我喜欢的女孩儿说，等我回国娶她。”
　　
　　他跳上装甲车，车门关闭驶出营区。
　　犹豫一柄利剑出鞘，所向披靡。
　　
　　-
　　非法武装分子根据地A城X区是K国最危险地区。
　　因为居住在这里的民众、不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而是非法武装分子，隐藏枪支弹药无数。
　　
　　装甲车发动轰隆作响，空间虽不逼仄、但是车顶压在脑袋上方。
　　防弹玻璃透不进半点月光，伸手不见五指的压抑感让人神经紧绷，危险潜伏在每一分每一秒。
　　
　　在他们向爆发骚乱的A城行进道路上，非法武装团伙已经在道路设置路障，使得装甲车无法前行。
　　这无疑是向联合国维和警察、维和部队发出挑衅信号。
　　
　　装甲车虽然有排障铲，但是面对熊熊燃烧的废弃轮胎、破旧家具，依旧需要防暴队队员下车人工清理路障。
　　
　　“注意森林方向！注意埋伏！”
　　
　　四名手持步.枪的维和警察占据装甲车四角神色冷峻，其余人迅速跑到道路中间清理障碍物。
　　
　　两个个小时后，装甲车抵达抓捕任务地。
　　林昭耳机内传来信号，视频连线接通。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我是军事记者林昭。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是K国，联合国最危险的任务区之一。”
　　
　　“该国总面积2.2万平方公里，人口770余万。在独立之后，该国依旧内乱纷争不断、政权更迭频繁、种族矛盾突出。此外，散落民间枪支六万多支，非法武装势力盘踞。武装械斗、人质劫持、暗杀等恶性案件频发。”
　　
　　“在我身后的X区，就是K国最危险地带。这里平均每月发生恶性案件300余起，平均每月被流弹击中身亡的民众260余人。”
　　
　　“维和警察的人身安全同样不能保证，就在一周之前，非法武装分子在A国警察汽车底部藏炸弹，造成5名维和警察当场身亡。”
　　
　　就在此时，一阵密集枪声大力撞击耳膜，犹如直接对着耳道开了一枪又一枪。
　　
　　这便是谢辰青每天要面对的。
　　他不害怕，她也不害怕。
　　
　　镜头前的女孩儿面不改色声线缓和：“在我身后，中国第十支维和警察防暴队抵达任务区，联合联合国维和部队以及当地警察，正在对非法武装犯罪团伙实施抓捕。”
　　
　　这是她一次置身枪林弹雨之中。
　　之前任务，她若需要拍摄画面，如无必要，谢辰青从不让她下装甲车。
　　
　　林昭像是走进一部战争电影，地震的残垣断壁无人清理，街头尸体横陈满身弹孔，废弃的墙壁、屋顶后面时不时伸出一支黑洞洞的枪口，紧接着就是一阵密集枪声……
　　
　　被挟持的人质目光惊恐，有头发斑白的老人、有五六岁的孩童、有怯生生看向她的女孩子。林昭心下骇然，这里依旧如同原始社会，人命如草芥。
　　
　　这里与难民营仅几十米之隔，无辜民众对炮火冲突避无可避，目光麻木又苍凉。
　　
　　有白发苍苍的爷爷正在垃圾堆里找寻食物，炮火就在此时寸寸逼近。
　　半块长了斑点的面包，被他当成宝物，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林昭瞳孔骤缩的那零点零几秒，一名黑衣维和警察自高处扑了上去。
　　
　　他摁着无辜难民匍匐在地，同时从后腰掏出9.2式手.枪，单手扣押扳机朝着某处连开三枪。
　　
　　眼前一切都变成慢动作，空气里的细小尘埃飘飘荡荡，迸发的鲜血缓缓浸透了视网膜。
　　
　　视网膜上晕染开大片的红，像是无边黑夜里开出罂.粟花。
　　
　　四十度的高温天气，林昭如坠冰窟，整个人瞬间冷透。
　　
　　耳边的声音好远又好温柔：
　　
　　“想对我喜欢的女孩儿说，等我回国娶她。”
　　
　　耳机里，主持人的声音穿过一万公里距离：
　　
　　“林昭记者？”
　　“能听见我说话吗？”
　　
　　面对镜头一向冷静淡定的林昭记者，此时红着眼圈，为三分钟的视频连线作结束语：
　　
　　“在此次联合抓捕行动中，有一名中国警察为掩护难民身负枪伤，仍一举击毙匪徒。”
　　
　　血染红的警官证里放了一张女孩照片。
　　蓝白校服，笑眼弯弯，是十七岁的她。
　　
　　画面切断，林昭站在炮火连天的废墟，泪如雨下。
　　
　　他叫谢辰青。
　　年仅二十三岁。
　　是我的心上人。
　　
　　-
　　联合抓捕行动圆满结束。
　　
　　K国A城最大的武装团伙被一举摧毁，200余名匪徒交出武器，搜缴□□步.枪300多把，子弹近万颗，此外还有手.榴.弹不计其数。
　　
　　危害当地治安的毒瘤，就此被干净利落铲除，是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送出去的送别礼物。
　　
　　虽然当地局势依旧动荡不安，但是在第十支防暴队回国之时，第十一支防暴队将就此接过接力棒、踏上维和征程。
　　
　　谢辰青转到K国首都治疗，当地医疗水平落后，手术由随行军医亲自主刀。
　　医生从后腰取出子弹一枚，危险期度过，回国之后，他将转入当地武警医院治疗。
　　
　　日历终于翻到北京时间七月第一天。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防暴队营区，五星红旗在异国他乡的土地升起。
　　
　　国歌奏响，所有人庄严肃穆向国旗敬礼。
　　
　　K国当地时间上午九点，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营区。
　　
　　联合国驻K国特派团向中国第十支驻K国维和警察防暴队全体队员授予联合国“和平勋章”。
　　
　　联合国工作人员亲自将勋章佩戴到每一个人的警服。
　　
　　谢辰青白皙、清瘦、高挑，只是脸色有些病态，可当他隔着人群看向她时，眼里有清润的笑。
　　
　　目光很软，像他少年时。
　　
　　林昭说不清心疼、感动、酸涩、回国的兴奋哪一样更多。
　　只知道在按下相机快门瞬间，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
　　
　　前来送行的，除联合国和K国工作人员、各个国家的维和警察，还有当地难民营的民众。
　　她们抱在怀里的香蕉、面包，是全家唯一财产。
　　Deng牵着弟弟，怯生生站在所有人身后。
　　
　　谢辰青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语言不通，但这个小小的孩童也明白，此后一别，怕是这辈子不会再见。
　　是这个黑发黑瞳的中国警察把他从废墟下救出来，给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温柔。
　　
　　“谢谢！”强调并不标准的汉语，明亮的眼睛里有泪。
　　谢辰青脸色苍白，笑着摸摸他脑袋，用法语说：“和弟弟一起好好长大。”
　　
　　他额角有冷汗，嘴唇没有任何血色。
　　授勋仪式对他没有那么重要，想必，就是为和小朋友告别。
　　林昭想提醒他腰上枪伤，最后还是没忍心。
　　
　　第二期视频的最后一个镜头就此定格。
　　是过去八个月里他们守卫的难民营民众，和佩戴联合国和平勋章的他们。
　　
　　中国维和警察防暴队的专机，在K国国际机场缓缓滑行起飞。
　　
　　林昭座位靠窗，怀里抱着一棵鲜活明朗的向日葵，谢辰青在她右侧。
　　
　　天空被暴雨洗过，阳光穿过云层。
　　
　　机窗外，防暴队营区变成蓝白色调的渺小的点。
　　
　　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静默送别他们回到祖国怀抱，迎接下一支防暴队到来。
　　
　　飞机升至万米高空，穿过层云万里。
　　
　　从日落到黎明，再到熹微晨光暖暖落在眼皮。
　　
　　联合国的办公楼，K国的贫民窟、难民营、孤儿院，枪林弹雨、废墟残垣全部远去。
　　
　　湛湛青空之下，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国土。群山逶迤，长河蜿蜒，“寸寸山河寸寸金”。
　　
　　飞过中国国境线瞬间，林昭险些热泪盈眶。
　　
　　苍穹之下是她的祖国。
　　近在咫尺的是她的心上人。
　　
　　谢辰青左手置于膝盖，掌心朝上。
　　他掌心纹路干净，手指瘦直，有明显的枪茧。
　　
　　两年前的今天，他毕业典礼，她笑着送他向日葵。
　　两年后的今天，他们一起经历枪林弹雨生死一线。
　　
　　当防暴队专机自万米高空降落中国国土。
　　林昭将自己的手放到谢辰青掌心，被他十指相扣。
　　眼泪忍不住，索性不再忍。
　　
　　“谢辰青，你知道向日葵花语是什么吗。”
　　“知道。”
　　“是什么？”
　　
　　六年前，他想表白，无法开口。
　　六年后，尘埃落定，凯旋归国。
　　
　　“是林昭，我喜欢你。”




67.  第 67 章   瞅我嘎哈

　　第二期视频, 在回国之后的当天深夜上传网络——
　　
　　《我想对你说》。
　　
　　视频初始一片黑暗，让人想起透不进半分月光的装甲车，黑得没有杂色。
　　Really Slow Motion的《The Promise》作为BGM响起。
　　
　　防暴队队员的声音, 年轻而坚定：
　　
　　“我叫蒋沈。”
　　“赵延一。”
　　“张锐。”
　　“陈铮。”
　　……
　　“当兵十年, 这是我第二次执行维和任务。”
　　“当兵五年。”
　　“三年。”
　　“军校毕业刚两年。”
　　
　　“我来自武警边防。”
　　“从事禁毒。”
　　“排爆。”
　　“狙击手。”
　　……
　　“是父母的儿子。”
　　“是一名妻子。”
　　“是我女儿的爸爸。”
　　“是个不孝的孙子……”
　　
　　画面明亮起来, 一张张照片在眼前缓缓划过。
　　
　　是其乐融融的全家福，是头戴学士帽的军校毕业照。是母亲送别入伍在火车站红了的眼睛，是父亲背后身去偷偷擦干的眼泪，是稚嫩孩童不谙世事的明亮笑脸……
　　
　　是一线缉毒排爆落下的满身伤, 是魔鬼周训练时双手被捆扔进水里, 是抗震救灾时背着老人孩子走在洪水、冲出余震。
　　
　　一百多张年轻坚毅的面孔, 最后，凝聚为一张照片——
　　他们穿维和警服、头戴蓝色贝雷帽，迈上维和征程。
　　
　　飞机在北京时间的11月1日划过祖国上空。
　　
　　镜头转换, 是1万公里外的K国。维和防暴队营区五星红旗高高升起，所有人面向国旗庄严敬礼。
　　
　　“不管我们叫什么、来自哪里。”
　　“此时此刻,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中国第十支驻K国维和警察防暴队。”
　　
　　与此同时, BGM变成Two Steps From Hell的《Victory》。
　　
　　视频呈现与刚才的温馨场景截然不同的废墟残垣、枪林弹雨。
　　防暴队队员头戴钢盔身着防弹衣、手里是9.5狙.击步.枪, 子弹上膛，装甲车驶出营区，大国长剑所向披靡，劈向频发的暴.乱、械斗与冲突。
　　
　　地震发生时，他们用血肉之躯为孩童挡开坍塌的废墟；
　　暴.乱发生时，他们顶着炮火置生死与不顾疏散难民营群众；
　　械斗发生时, 他们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与武装分子近身搏斗……
　　
　　画面淡去，只剩这样几行字：
　　
　　“当他们枕戈待旦、守在维护世界和平的最前沿，他们在祖国的亲人正在经历什么呢？”
　　“八个月的维和征程, 他们其中，有人永远失去爷爷，有人没见到病床上父亲最后一面，有人女儿出生，有人一次一次缺席孩子的家长会，有人刚刚结婚、连蜜月都没来得及陪新婚妻子度过。”
　　“此时此刻，一万公里外的你，想对祖国的亲人说什么呢？”
　　
　　全副武装的防暴队队员，列队站到镜头前：
　　
　　“爷爷，对不起啊，小时候不懂事，摔碎您亲手扎的风筝……”
　　“爸，妈，我想你们了！”
　　“儿子，上次见面你叫我叔叔，爸爸很难过，但是爸爸不怪你，是爸爸对不起你。”
　　“老婆……辛苦了，和女儿在家好好的，我马上就回来。”
　　
　　八个月、二百多个日日夜夜之后，枪炮声远去。
　　清晨阳光落在这片战乱后的土地，中国国旗升起。
　　
　　他们昂首挺胸整齐列队，庄严肃穆向国旗敬礼，一如他们刚到来时。
　　联合国颁发的“和平勋章”佩戴在每一个人胸前，紧贴警服胸口的五星红旗。
　　
　　在K国最后的画面，是前来送行的多国维和人员、政府官员和难民营群众。
　　受伤的谢辰青伸手覆在Deng的头上，告诉他和弟弟一起好好长大。
　　
　　当飞机穿过层云万里，飞过十几个小时的时差。
　　
　　镜头里，是中国的长河落日、巍峨高山，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视频结尾不再有背景音乐。
　　
　　人来人往的机场，老人白发苍苍等待他的儿女，孩童抱着玩具等待她的爸妈，新婚妻子等待她的丈夫。
　　
　　穿维和警服的他们列队，走向阔别八个月的亲人。
　　
　　“我想对你说——”
　　“当脱下维和警服换上军装。”
　　“我们依然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保护你们。”
　　
　　-
　　林昭合上笔记本，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的滴答声。
　　
　　病床上的人年轻而英俊，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睫毛浓密鸦羽一般覆着，嘴唇没有任何血色。
　　
　　是她——刚刚交往一天的男朋友。
　　
　　昨天回国之后，谢辰青回武警支队，她回宣传文化中心。
　　随后，他转入武警医院治疗，她想在这儿陪床，他不让，让她回家休息。
　　
　　今天林昭下班之后，一刻不停冲回家煮病号饭。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鞋还没换，奶奶直接往她怀里塞了两个保温食盒。
　　
　　“红糖小圆子，是你的，”蒋念慈笑眯眯，“另一个是清淡的白粥和蔬菜，是小谢的，你俩一起吃去吧。”
　　
　　“哇！谢谢奶奶！”林昭弯着眼睛，“对不起啊，回来也没能好好陪您……”
　　
　　蒋念慈握着她手，掌心温暖干燥：“不急这一会儿，小谢还在住院呢，等出院静养的时候，你请他到咱们家住，奶奶天天给他做好吃的！”
　　
　　林昭赶到医院时，谢姓帅哥正在睡觉。
　　好像还是第一次看他睡着的样子，长睫毛、高鼻梁，乖巧貌美。
　　
　　她百无聊赖，下巴抵在床沿，看他清俊侧脸。
　　明明在K国也每天见面，可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看他。
　　
　　喜欢七年的人，突然变成男朋友……
　　她今天上班的时候，一边担心他，一边又很没出息、忍不住笑。
　　
　　谢辰青左手手背青色血管扎着针，右手搭在床沿。
　　她手缓缓移动、轻轻攥住他修长手指，冷白如玉、关节干净，硌在她掌心。
　　
　　脸变得很烫，抿起的嘴角轻轻翘起。
　　
　　但是这样子会不会太不矜持啦？像个趁大帅哥睡着占便宜的坏蛋。
　　
　　林昭手指动了动，不依不舍规规矩矩松开。
　　
　　谢辰青在K国枕戈待旦二百多个日夜，在林昭碰到他指尖那刻就已经醒过来。
　　手指被她握住又松开、而后放回原来位置，小姑娘坐在他旁边幽幽叹气。
　　
　　他刚要睁开眼睛，她又靠近，抬高他手腕，把她手放到他掌心之下。
　　
　　做完这一切的林昭小同学深藏功与名。
　　等谢辰青醒了问起来……
　　自己就可以说，是他睡得迷迷糊糊来牵她的手。
　　她没有办法，只好给他牵。
　　
　　男女朋友之间，除了牵手和抱抱，是不是还要亲亲？
　　
　　谢辰青听见凳子轻抬、落在一边，久违的柑橘味道拂过鼻腔。
　　发丝很软，落在他敞着一颗扣子的病号服领口、扫在他锁骨，呼吸越来越近。
　　喉结轻滑。
　　
　　“输液是不是该换了？”
　　
　　病房门被大力推开，弯下腰的林昭猛地站直：“好像还有一点点。”
　　
　　护士干净利落给换了新的。
　　
　　林昭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学生，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杵在病床旁边。
　　
　　等她低头，谢辰青已经睁开眼睛。
　　
　　脸颊热度疯狂升高且有向全身蔓延趋势，偷亲失败的林昭自己把自己蒸成一只熟透的虾。
　　
　　她摸摸鼻尖儿，声音又小又软：“你想躺一会儿还是坐一下？”
　　
　　谢辰青：“坐一会儿。”
　　
　　她帮他把病床调高，扎着马尾耳朵没有遮挡，耳廓的颜色比脸还要红。
　　
　　林昭搬了凳子在他手边坐下来：“你今天一个人都做什么了呀？”
　　
　　谢辰青靠在床边，被浅调松垮的病号服一衬，更显英俊病弱。
　　
　　“没有做什么。”
　　
　　林昭：“就一直在病房里？”
　　
　　“嗯，”谢辰青轻声，“一直在等你来。”
　　
　　“要不……我明天请假在这儿吧，”林昭下巴抵在病床床沿，仰着脑袋看他，“我今天上班其实也老走神儿。”
　　
　　“不用，”他顺手揉揉她脑袋，眼里有干净温柔的笑，“累不累？”
　　
　　在K国一个月，每天见面其实也说不上几句话。
　　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到来，也没有说话的心情。
　　
　　怎么考的文职、平时的工作是怎样的，她还没跟他说过呢。
　　林昭刚才偷亲失败的害羞褪去，开始把她攒了好久好久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我不是刚入职没多久就出国了嘛，回单位以后听说，我们以后也要体能训练。”
　　
　　她昂着白生生的下巴尖儿，眉眼之间仿佛写着“你想不到吧？”，带着些许小小的得意。
　　
　　“不过仔细想想，体能训练是很有必要的。等以后你们拉练的时候，我跟着你们，万一连个相机都扛不动多丢人……”
　　
　　想到什么，林昭眼睛一亮，甜甜道：“等你出院，带我去跑跑步、搞搞体能训练吧！”
　　
　　谢辰青轻轻扬眉，远离纷争战火，终于可以安静看她。
　　
　　病房内没有开灯，窗外是大片日落。
　　病床要比她的凳子高，暖调光影里，她长发柔软，脸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林昭嘟嘟囔囔停不下来：“你大病初愈，在一边指导一下就好啦，看着我跑就行。”
　　
　　谢辰青美色惑人，垂着眼看她不说话，弯起的眼尾弧度温柔又纵容。
　　
　　她倒背着小手靠近，可可爱爱的小脸直接伸到他眼皮底下：“说话呀，谢教官？”
　　
　　出国太久，人差点长在装甲车上，乍一回单位，林昭很担心自己体能跟不上。
　　正好面前有个武警小哥哥，提前让他给自己补补课。
　　
　　谢辰青唇角微抿：“可是我不想教你这个。”
　　
　　林昭闻言，小脸一皱：“可是你不是我教官吗？大二的时候，我们军训不是你带的吗？”
　　
　　谢辰青垂眸，看她因为不满微微鼓起的脸颊，眼睛清透，明眸皓齿。
　　是他，刚刚在一起一天的小女朋友。
　　
　　林昭还在想让谢辰青指导指导她跑三公里呢，他修长手指已经扣住她手腕、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她整个人不受控制扑进他怀里，重量全部都压在他胸口。
　　
　　清苦的药味和薄荷香混在在一起，萦绕鼻尖，让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还在说正事儿呢……
　　怎么就抱在一起啦？
　　
　　她一只手腕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撑在他身边、柔软的棉被上，使不上力气，只能窝在他怀里……
　　
　　脑袋发麻，还要担心他腰上的伤、不敢靠太近，林昭小声咕哝：“你身上有伤……”
　　
　　声音已经被热意炙烤得很软，她人也是。
　　
　　谢姓帅哥清冷出尘的一张俊脸，低头说话时，呼吸落在她额头：“还能抱你，不算严重。”
　　
　　她心跳变得越来越快，必须借说话让自己冷静。
　　可距离实在太近、一抬头正对他半敞不敞的领口，皮肤白到晃眼，锁骨清晰。
　　林昭憋了半天，也只干巴巴憋出一句：“你想干嘛？”
　　
　　谢辰青指尖就在她手腕处，手指偏凉，薄茧的触感分明。
　　手腕处皮肤薄而透，而他轻轻摩挲她一下比一下重的脉搏。
　　窸窸窣窣的电流，顺着那处窜遍全身，她脑袋轻抵在他胸口，害羞到要融化掉。
　　
　　“我睡着的时候，你想干嘛。”
　　
　　清冷的声音贴着耳侧划过，语气与说正事无异，似乎还很无辜，却撩得她耳朵通红。
　　林昭咽了口口水，因为屏住呼吸胸腔好像要在下一秒爆炸，她脸埋在他怀里，不敢看她喜欢的那双眼睛。
　　
　　“怎么跑三公里，让部队教你。”
　　
　　谢辰青低头靠近，高挺的鼻梁抵着她的轻轻蹭了蹭。
　　空气不断升温停止流动，变得暧昧又粘稠，他侧开头，呼吸悉数落在她唇缝，低声蛊惑道：
　　
　　“谢教官教你点别的。”




68.  第 68 章   瞅你咋地

　　呼吸纠缠, 林昭不敢喘气，按在棉被上的手紧紧揪住那层柔软布料。好像快要窒息，意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慢慢抽离。
　　
　　他的眼睛好漂亮, 近距离看瞳孔像初冬的深潭, 干净凛冽, 而那长长的睫毛，好像下一秒就要扫在她脸颊。
　　
　　谢辰青扣住她手腕的手指下滑和她十指相扣，他脸的浅浅的影子一点一点落在她脸颊。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林昭闭上眼睛, 每一秒都被拉长十倍变得可以感知, 心脏已经快跳爆炸。
　　
　　他高挺的鼻梁轻抵在她脸侧, 呼吸也是。
　　
　　脸颊有湿润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
　　她被他握住的手指也紧紧攥着他的，可依旧于事无补, 紧张害羞到极限。
　　
　　时间被按下暂停键，热意在那一瞬间四处扩散。
　　心跟着软成一片, 脑袋里有根弦在一瞬间拉到最满“啪嗒”断开。
　　
　　相贴的脸庞分开, 林昭睫毛轻颤, 对上他干净柔软的目光。
　　
　　就只是亲亲脸。
　　就只是几秒钟。
　　可是，是她喜欢七年的人。
　　
　　谢辰青见她害羞，抱过来。
　　他一只手还在输液，另一只手松开她手、把她脸轻轻按在怀里，
　　
　　林昭手臂环过他窄瘦的腰。
　　
　　绷带的触感明显，他的体温和心跳, 渗透病号服的布料，落在她肌肤。
　　全心全意的依赖，觉得害羞, 可是……很喜欢很喜欢……
　　
　　“谢辰青。”
　　“嗯。”
　　
　　林昭手指轻轻绞着他病号服下摆的一角，“你下次再亲我……”
　　
　　话出口，才觉出来不对劲，她这说了些什么呀！
　　怎么刚亲了……就扯到下一次了……
　　
　　林昭脸更红，但还是小小声给自己打了个补丁：“如果你还想的话……”
　　
　　“嗯？”
　　
　　她下巴抵在他胸口，头只抬起一点点，眉眼柔软微弯，眼尾通红：“请你提前打个报告。”
　　说完不敢看他表情，又迅速贴回去，像是小乌龟缩回自己的壳子。
　　
　　谢辰青微怔：“打个报告？”
　　
　　林昭懊恼的小鼻音快要融化：“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心跳成刚才那样真的太可怕了！
　　砰砰砰的，就跟要爆炸一样……
　　
　　“记住了。”
　　
　　他声音含笑，静静抱着她，带着对小孩子的纵容。
　　她不用看他，都知道他现在肯定弯着眼睛、笑得特别好看。
　　这给她很大勇气，于是她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呢。”
　　
　　“领导还有什么指示。”他轻声问。
　　
　　林昭眼睛紧紧闭着，含混的嗓音在他胸口位置：“不要下午亲，要早上亲。”
　　
　　“下午亲的话……晚上肯定会失眠，就比如今天。”
　　“可是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的……”
　　
　　尾音软糯又委屈，当真可爱得要命。
　　
　　谢辰青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发顶，破天荒笑了。
　　修长手指揉揉她头发，像安抚，宠溺意味明显。
　　
　　“微臣领旨。”
　　-
　　
　　叮嘱完这一切，林昭的头发已经在他怀里蹭乱。
　　她担心他伤，虽然大帅哥超级好抱、还想再抱一小会儿，但还是乖乖松手。
　　
　　她在旁边站直，而后把病床上的小桌子立起来。
　　低头从帆布包拿饭盒的时候，简直想把脑袋埋进去藏一会儿……
　　
　　因为他一直在看她，眉眼微微弯。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笑着看人的时候非常勾魂啊。
　　
　　林昭硬着头皮，把保温饭盒打开，一人一小盒。
　　她吃她的红糖小圆子，脸的质地和那软软甜甜的糯米团很像。
　　
　　谢辰青乖乖喝粥，身上的病号服没有军装硬挺，松垮穿在身上，肩宽腰窄。
　　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白瓷勺，嘴唇湿润有浅浅一层水光。
　　
　　赏心悦目，秀色可餐，美色惑人……
　　那漂亮的唇形，不可避免让她想到刚才他抱着她亲她脸，脸变得更红。
　　
　　“林昭。”
　　“嗯？”
　　
　　她迷迷瞪瞪仰起小脸，从他亲她之后就这样，小兔牙不自觉咬着唇瓣。
　　谢辰青移开视线，说正事：“下次来，帮我带米和针线。”
　　
　　“好，”林昭懵懂，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可是你要这些干嘛？”
　　“在这儿没有枪，只能穿大米。”
　　
　　下个月，武警部队要第一次承办国际狙击手大赛，届时十几个国家将会一较高下。
　　作为赛事承办方的狙击手，不拿冠军说不过去。
　　
　　“哦！”林昭想起来了，“我从军网上读过前辈们写的新闻稿，你们狙击手训练精度和耐心，要用针穿大米、穿黄豆、还有数大米，是不是一边数旁边还有战友故意捣乱？”
　　
　　谢辰青笑着点头：“功课做得不少，林昭记者。”
　　
　　被表扬，林昭弯着眼睛乐。
　　
　　谢辰青温声叮嘱：“回家记得帮我谢谢奶奶。”
　　
　　一直到回家时间、林昭走向自行车棚她的小自行车，都还是同手同脚的。
　　晚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情理之中失眠，被自己成功诅咒。
　　
　　半梦半醒中，谢辰青温温柔柔靠近的眉眼清晰，脸埋进枕头，热烘烘。
　　
　　翌日凌晨五点，闹钟响起没几秒，林昭半闭眼睛走出房间。
　　奶奶还没醒，她轻手轻脚把电饭煲按下煮饭键，转身进洗手间。
　　
　　她早上八点上班，七点，人已经出现在武警医院。
　　陪谢辰青吃过早饭，她从帆布包拿出装好的大米、针线：“我去上班啦！”
　　谢辰青揉她脑袋：“路上注意安全。”
　　
　　林昭一走，单人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谢辰青把饭盒洗干净、沥水、擦干，整齐放到旁边柜子上。
　　
　　病床上的桌子支起，放着一捧大米，那双昔日扣压狙.击.步.枪扳机的手，正在穿针引线。
　　
　　针落在小到很难拿稳的米粒上。
　　扎出一个洞，位置却没找准，大米裂开。
　　重来。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侧脸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清冷。
　　这位年轻英俊的冷面狙击手，从没在这样的时刻走过神。
　　
　　可是今天想的却是，她在他怀里羞红的脸。
　　
　　等他把面前的米都穿好。
　　他女朋友是不是就会来看他了。
　　
　　-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张瑞：“林昭，回国这么开心啊？”
　　林昭从办公桌抬起可可爱爱的小脑袋：“有吗？”
　　张瑞：“看你自己在那傻乐，跟姐说说，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林昭抿起嘴角笑。
　　
　　下午五点下班，没有接到加班通知，她骑明黄色自行车的身影像个小火箭，“嗖”地一下从单位大院冲出去。
　　
　　到家时，蒋念慈照例已经准备好晚饭：“西红柿盖浇饭是你的，玉米排骨汤是小谢的。”
　　
　　回国之后，她医院、单位、家三点一线，来去匆匆，好像一直没找到时间好好坐下来和奶奶说说话。
　　
　　林昭心里愧疚，蒋念慈一眼看穿她想什么：“我最近看了个电视剧，男主角帮女主角报了杀父之仇，女主角呢可是直接以身相许的，所以啊……”
　　
　　蒋念慈把便当袋子放到林昭手里，笑眯眯道：“快去陪你小男朋友吧，别耽误奶奶去跳广场舞。”
　　
　　林昭到病房门口时，病房门开了道缝。
　　谢辰青身边站着外穿白大褂、内穿军衬的医生，医生正要在给他伤口清创。
　　
　　病号服脱下来，腰上的纱布还有斑斑血迹。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肩上那一道蜿蜒的暗红刀伤，从肩颈蔓延到胸肌；背上那道，想必那里，曾经取出过一颗子弹。
　　除此之外，深深浅浅颜色不一的伤口不计其数。
　　
　　医生拿着锋利器具，对准他新添的、稍有溃烂的枪伤伤口。
　　正在把烂掉的肉一点一点剔除。
　　
　　猝不及防，林昭心像是被匕首的刀刃戳了一下，又一下，钝刀割肉，疼到心悸。
　　她咬着嘴唇，看他额角疼出的冷汗，视线不自觉模糊。
　　
　　“医生，我下周可以出院吗。”
　　“得十号之后。”
　　“六号可以吗。”
　　
　　中年军医锐利的视线透过明亮镜片看他。
　　
　　K国贫穷动荡，他手术虽是中国军医亲自做的，但是术后护理不到位。
　　那里气温逾四十度，没有空调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保持伤口干燥；再加上，没怎么休息、紧接着就是十几个小时长途飞行，回来之后又想去武警支队报了个到，转来住院的时候伤口长势完全不容乐观。
　　
　　“小伙子，你这是枪伤，不是磕了碰了，”军医皱眉看他，“你有什么事比自己的命重要？”
　　
　　谢辰青剑眉微扬：“女朋友下周过生日。”
　　
　　想必，已经分别快要一年。
　　军医叹气：“看情况再说吧。”
　　
　　中年军医走到病房门口，看到一个红了眼睛、像只小兔子的女孩儿。
　　怀里紧紧抱着送饭的饭盒，像是已经哭过，还扯着嘴角跟他笑：“谢谢医生。”
　　
　　他点点头，错身而过。
　　
　　谢辰青正在低头扣病号服的纽扣，锁骨平直，胸口皮肤大片暴露空气中，肌肉线条明晰禁欲。
　　
　　看到她瞬间，眉眼间立刻有了干净温柔的笑。
　　
　　林昭心酸得不行，她把小桌子立起来，饭菜一样一样摆上去，自己在床边、他的对面坐下来。
　　
　　视线扫过他穿好的一串大米：“你今天就在干这个吗？”
　　谢辰青脸色还是苍白，看起来英俊又病弱：“嗯。”
　　
　　想象他一个人住院，身边一个人没有。
　　而他的战友此时厮杀在训练场、又或者在一线缉毒，林昭更难过。
　　
　　“谢辰青，我今天晚上不走了。”
　　
　　谢辰青微怔，语气缓和劝她：“我这儿没严重到需要陪护。”
　　
　　林昭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完全不听他的：“可是我就是想在你旁边。”
　　
　　-
　　单人病房，并没有给陪护的家属多放一张床。
　　林昭一开始想的是，她坐椅子上、在他旁边趴着睡就可以。
　　
　　谢辰青直接拍了拍身边位置，云淡风轻的一张脸。
　　
　　她脸爆红。
　　
　　他无奈：“伤着，做不了什么，上来。”
　　
　　做不了什么……
　　还要做什么？！！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林昭眼睛睁大，气都喘不顺，攥着小拳头、梗着脖子据理力争：“我没有乱想！”
　　
　　谢辰青失笑，脑袋枕着手臂，好整以暇看她。
　　眼睛漂亮得像是清泉洗过，像一幅任君采撷的美人图，冷淡又败类。
　　
　　完球蛋……
　　刚才的确没有乱想……
　　但是现在乱想了……
　　她甚至怀疑谢辰青在勾引她但是没有证据！
　　
　　林昭同手同脚走到病床旁边。
　　
　　她们文职上班需要穿部队的衣服，所以她上班下班的路上会穿自己衣服、到单位再换下来。
　　
　　奶白色棉T恤外搭米灰针织衫，同色系淡色长裙及脚踝……林昭抿了抿唇把针织衫脱下来，叠好，放到旁边的凳子上。
　　
　　扎成低马尾的长发，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解开。
　　
　　她慢吞吞蹬掉鞋子，穿着衣服躺到他旁边，规规矩矩占据病床一小小半位置，一动不敢动。
　　
　　“我关灯了。”
　　“好……”
　　
　　灯关上瞬间，黑暗让气氛变得无限暧昧，在身边位置下陷的瞬间到达极致。
　　她听得清他清浅的呼吸声，谢辰青是不是也能听见她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他就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病床是有多宽呢……一米还是一米二？
　　林昭悄悄转过身，朝向他。
　　
　　眼睛适应骤然的黑暗之后，能看清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看他。
　　没有遮挡的额头，微微有些乱的长发，挺翘鼻尖下面是圆润的唇瓣。
　　
　　想亲。
　　
　　但是她说，只可以早上亲不可以晚上亲，因为会失眠。
　　
　　修长手指抚过她眼睛，谢辰青微抿唇：“闭眼，睡觉。”
　　像是当教官时、冷冷淡淡下命令。
　　
　　怎么可能睡得着……
　　林昭仰面平躺，听钟表的指针，一格一格慢慢悠悠走过。
　　
　　在一起的第二天。
　　没有牵手，也没有抱抱，都躺一张病床上了，也没有亲亲。
　　没有亲亲……可能是因为她昨天说的话？
　　
　　谢辰青已经睡着，林昭想要拿手机、看一眼时间。
　　病床是有小轮子的那种，她动了一下，病床也动了一下，谢辰青瞬间睁开眼睛。
　　
　　那双漂亮眼睛没有聚焦，像是有一层浅浅的雾。
　　
　　“地震了吗。”
　　
　　他清润的声线还带着没睡醒的喑哑，几乎是下意识说了出口。
　　
　　林昭微微怔住，伸手按开床头灯。
　　再开口，就带了很重的鼻音：“没有地震，是我，林昭。”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鼻腔酸涩，林昭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一瞬间被愧疚淹没。
　　
　　透过他清绝眉眼，好像看见了时空隧道另外一端，那个唯一生还的小男孩。
　　满身满脸都是血，至亲的，自己的，不敢哭，也哭不出来，呆呆站在废墟中。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谢辰青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额头：“没关系。”
　　隔夜的胡茬，刺刺的痒痒的，却在这样的时刻，显出温和的依赖。
　　
　　“一直都是这样吗，”她抬起头，鼻尖微微红着，看起来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每天都睡不好？有一点点声音就会醒？”
　　
　　林昭嘴唇抿成颤抖的线，是地震后遗症。
　　到底是多深重的阴影，才能持续十余年，稍有动静，就让他以为是地震。
　　
　　难怪高中大多数时间，他要么撑着脑袋看漫画，要么撑着脑袋打瞌睡，像是永远都睡不醒。
　　
　　她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他也从来没有告诉她。
　　即使是他刚毕业时、他们在灾区相遇。
　　所以，他到底一个人闷不吭声承受了多少？
　　
　　谢辰青那双眼睛聚了焦，显出慑人心魂的纯黑，湿漉漉的看着她：“闭上眼睛是地震。”
　　
　　林昭睫毛湿润，鼻尖通红，不敢再抬头。
　　谢辰青伸手抱她，她脸埋进他干净清冽的怀里。
　　
　　病号服的胸口位置，一点一点湿了，怀里人清瘦的肩膀颤抖。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带过她的眼角睫毛，低声哄她：
　　
　　“后来就好了，闭上眼睛是你。”




69.  第 69 章   瞅我嘎哈

　　——闭上眼睛是地震。
　　——后来就好了, 闭上眼睛是你。
　　
　　林昭的心里，像有根针刺了进去，轻轻戳着。
　　一下一下, 和指针一格一格走过的声音重合, 心脏稍一跳动就是绵密刺痛。
　　
　　谢辰青低头, 林昭眼睫湿润，散乱的长发粘在耳侧。
　　还是小，又容易哭，一掉眼泪就像个委委屈屈的小朋友。
　　
　　可细想, 高中之后, 她从不会因为她自己的事情哭。
　　每次哭, 罪魁祸首都是他。
　　
　　而就在这时，她手绕到他身后。
　　小大人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像在哄小朋友睡觉。
　　
　　“谢辰青。”
　　“嗯。”
　　
　　“好好睡吧，我在这儿呢。”
　　“好。”
　　
　　女孩子声音很软, 谢辰青闭上眼睛。
　　月光晕染在他冷白脸颊, 剑眉漆黑、锋利, 垂落的睫毛浓密柔软。
　　意识下沉，不再是无边黑暗。
　　
　　翌日清晨。
　　
　　阳光清朗暖暖落在眼皮，耳边是窗外的蝉鸣和鸟叫。
　　窗帘被风吹起，恍惚之间像又回到那年高三。
　　
　　林昭打了个惬意的呵欠，意识慢慢回笼，身边有人睡过的痕迹。
　　薄被是消毒水的味道, 混着清冽薄荷香。
　　
　　医院、谢辰青、一张床，几个关键词串连一起，最后变成他抱着她睡的画面。
　　
　　独立卫生间的水声戛然而止, 门被轻轻打开。
　　刚出浴的美人……哦不对，是刚出浴的谢辰青眼角眉梢湿哒哒，擦着头发出来。
　　
　　林昭慌乱之下紧紧闭上眼睛。
　　
　　视野里一片黑暗，所有感官都变敏感。
　　干净清冽的沐浴露味道越来越近，脚步声近距离戛然而止。
　　
　　谢辰青垂眼，小女朋友睡得正熟。
　　大半边脸都在薄被里，长发睡着之后散开，脑袋上还翘着一朵小呆毛。
　　
　　他俯下身，她脸侧的枕头下陷，头顶落下浅浅阴影，他身上的味道铺天盖地。
　　
　　林昭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庆幸脸上盖着薄被，他看不到她脸红……
　　可就在这时，脸上一凉，薄被被他修长手指勾下来。
　　
　　“晚上不可以亲，现在可以吗。”谢辰青用气音说话，是当真不知道她在装睡。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颊，她藏在薄被下面的手指紧紧揪住床单。
　　林昭脑袋里有根弦一瞬间拉紧、要断不断绷在那里，被轻一下重一下地撩拨着。
　　
　　他是真的要亲她对吧？
　　他……要亲哪里呀？
　　救命！她真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谁来救救她……
　　
　　还要装睡又要等着他亲，林昭整个人都快傻掉。
　　
　　谢辰青沾过冷水的指尖很凉，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
　　柔软湿润的触感落在她额头，带着无限缱绻，和珍而重之的温柔。
　　
　　林昭心跳变得很快，像在跳跳糖里起舞，噼里啪啦，可是和喜欢的人肌肤相贴，又觉得很甜。
　　
　　谢辰青起身，对上一张红通通的小脸，和一双清透的眼睛。
　　
　　他微愣，猜测她是什么时候醒过来，却先听见她软着声音说“早”。
　　
　　“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听起来格外勾人。
　　
　　林昭坐起来，看起来很平时无疑、最多有些迷迷瞪瞪。
　　其实脑袋已经因为刚才的亲吻，混混沌沌变成浆糊，已经没有思考能力。
　　
　　“谢辰青。”
　　“嗯。”他坐在她身边擦头发。
　　
　　林昭紧张兮兮：“你昨天睡着了吗？我后来有没有又把你吵醒、但是我自己不知道？”
　　谢辰青笑：“托你的福，一觉到天亮。”
　　
　　林昭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我今天晚上还要来！”
　　谢辰青无奈，修长手指在她脸上捏了一下：“不可以。”
　　
　　林昭瘪了瘪嘴角，她可喜欢在他旁边了……
　　难道他不吗？
　　那他干嘛亲她？
　　难道因为她睡觉不老实吗？
　　
　　想到什么，她薄被下面两条腿曲起、脸往膝盖处埋：“那以后结婚怎么办呀？也要分房间睡吗？”
　　
　　话一出口，谢辰青微愣。
　　年轻禁欲的冰山帅哥，表情有瞬间空白，林昭看到他轻滑的喉结，线条凌厉又招人。
　　
　　他垂眼，她小兔牙咬着下嘴唇一脸天真。
　　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看他，像高三他给她讲数学题她听不懂的时候。
　　那表情……是真的想知道。
　　
　　“结婚以后当然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谢辰青又道：“你再赖床要上班迟到了。”
　　
　　林昭猛地惊醒，“嗖”地一下，小火箭一般冲进洗手间。
　　
　　谢辰青在病床上坐下来，两条长腿大喇喇敞着，脖颈搭着毛巾。
　　唇角平直，神色清冷如常，只是冷白耳际一点一点红了。
　　
　　-
　　后来的时间，林昭被剥夺了夜间陪护特权。
　　不管她怎么保证自己会一动不动，谢辰青都没有答应。
　　
　　林昭把原因归结为自己在谢辰青会睡不好，作为一个温柔体贴的小女朋友，她乖乖听话。
　　毕竟她睡觉的时候被吵醒，顶多是迷糊一会儿，有点小小的起床气。
　　而谢辰青被吵醒，却要在潜意识里经历二十三年来最深的恐惧。
　　
　　甚至恐惧之后，还要反过来安慰哭鼻子的她。
　　
　　于是，她送早饭的时间越来越早，从医院离开的时间越来越晚。
　　谢辰青不放心，但是腿长在她身上，他拿她毫无办法。
　　只是晚上打车离开的时候会一直保持通话。
　　
　　早上她到办公室时，几个年轻同事正聚在一起议论什么。
　　“我还没去过音乐节。”
　　“我也是我也是，考文职前在家闭关学到秃头！”
　　“有哪几个乐队？音乐节要穿什么衣服？”
　　
　　林昭又听见她们说：
　　“时间刚刚好，7号，周六。”
　　“从江城到临市，车程也挺近。”
　　
　　周六是她的生日，她很严肃和谢辰青提了不准提前出院。
　　只要他和奶奶都在，她生日在病房过也很开心，就是她刚才听到一个乐队的名字。
　　是高考结束那天，谢辰青给她听的。
　　
　　当晚，林昭接到加班通知，给谢辰青发微信：【今晚要加班，不能过去看你。】
　　
　　【谢辰青：好。】
　　【谢辰青：贴贴.gif】
　　
　　林昭一愣，他大学四年都没给她发过表情包……
　　又想起在K国，他贴着她脸说，太可爱了，贴贴。
　　想到他，即使加班写稿到九点，林昭嘴角都一直是翘起来的。
　　
　　-
　　翌日，周六，林昭的23岁生日。
　　
　　连续早起一周，今天早上闹钟一关就睡过头。
　　已经七点半，林昭一骨碌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扎头发。
　　
　　【谢辰青：起床了吗。】
　　【林昭：起来啦！一不小心睡过了，还没做饭！】
　　【林昭：干饭人干饭魂.jpg】
　　
　　门铃响起时，林昭正在厨房帮奶奶做早饭。
　　
　　“会是谁呀？我最近也没有什么快递。”林昭疑惑，她和奶奶在江城无亲无故。
　　
　　她打开门，眼睛不自觉睁大——
　　门口站着好帅一帅哥，寸头、白皙、高鼻梁，白衣黑裤，又高又瘦。
　　
　　“你怎么不在医院好好待着呀？”她惊讶，赶忙把人拉进来。
　　
　　谢辰青剑眉微扬，压低声音说话时乖巧无害：“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他手背在身后，林昭闻到清新的沾着露水的味道，探头探脑去看。
　　
　　眼睛瞬间就亮起来。
　　
　　比大清早看到帅哥更开心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看到一个抱着花的她喜欢的大帅哥！
　　
　　蒋念慈就在这时从厨房迎出来：“昭昭，是家里来人了吗？”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系着围裙，见是谢辰青，又是开心又是心疼，最后眼圈都红了。
　　想说的太多，从林震再到昭昭，面前这个男孩子因为她们家吃了太多的苦。
　　
　　“跟奶奶说说，现在伤都好了吗？”
　　
　　谢辰青刚住院那会，她去看过一次。
　　他已经睡着，她不敢打扰，放下果篮就回家。
　　
　　谢辰青点头，斯文清俊又招人喜欢的模样：“多亏奶奶煲的汤。”
　　
　　“吃早饭了吗？没吃坐下一起！”蒋念慈想起锅里还炒着菜，“昭昭，你快给小谢倒杯水！”
　　
　　说完，又冲进厨房。
　　
　　谢辰青手里的花递给林昭，林昭仰起瓷白的小脸：“怎么两束？”
　　谢辰青笑着揉揉她头发：“还有奶奶的。”
　　如愿以偿看到她抿起嘴角笑，开开心心接过去：“我去找个花瓶！”
　　
　　蒋念慈笑得皱纹都舒展开。
　　有生之年，竟然从孙女婿这里收到花喽！
　　
　　康乃馨，洋桔梗，清浅的花香沾着露水，新鲜得像是刚刚摘下来。
　　林昭抱着花一刻不舍得放下，拿了两个简单的白色玻璃瓶，放到茶几。
　　而她人在茶几旁边的地毯坐下来。
　　
　　清晨阳光渗透淡黄色窗帘，阳台上的向日葵笑眯眯迎向太阳方向。
　　她穿米白色针织衫和淡绿长裙，散在身后的长发微微卷曲。
　　
　　饭后，林昭想着是带谢辰青出去走一走？还是在家说说话聊聊天？
　　
　　就听见他说：“奶奶，今天可以把林昭借给我吗。”
　　
　　蒋念慈笑着看林昭一眼，“当然可以。”
　　
　　-
　　楼下停着那辆白色丰田霸道。
　　
　　林昭换了一条黑色方领连衣裙，脖颈白皙修长，平直锁骨完全露出来。
　　从蝴蝶骨往下腰线收起，裙长到膝盖，穿一双黑色小皮鞋。
　　长发半扎，涂了干枯玫瑰粉调的唇膏。
　　
　　明眸皓齿。
　　
　　只是，她一走一蹦跶，裙摆跟着摇曳，又像个要春游的小学生。
　　
　　“我们去哪儿呀。”林昭坐上副驾驶，自觉系好安全带。
　　
　　谢姓帅哥单手倒车，修长漂亮的手在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她座椅后面。
　　清冷出尘的侧脸白皙禁欲，薄唇有清晰棱角，近看更是无法招架。
　　
　　“临市有音乐节，带你去看。”
　　
　　林昭眼睛亮晶晶：“我正想去呢！但是你住院嘛！你可以吗？”
　　他唇角翘起一点勾：“嗯。”
　　
　　音乐节下午1点半开始，他们上午10点抵达。
　　走走逛逛吃个午饭，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上次来，是去年春天，和邹瑜一起。
　　那个时候，她听到他高考结束那天想让她听到的歌词，他人已经不在身边。
　　一千多公里外的江城，谢辰青子弹上膛，那一次的军警联合扫毒行动轰动全国。
　　
　　而今天乐队上台，人潮涌动，他牵住她的手，修长手指错进她指缝。
　　他们一起听到那首歌的最后，是：
　　
　　“约会见，再见面就是永远。”
　　
　　下午六点，林昭担心谢辰青累到，便提议早些离开。
　　
　　谢辰青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带你去海边走走。”
　　林昭点头如小鸡啄米：“那我们走一圈，吃点东西，就回家。”
　　
　　他带她买了一个冰激凌蛋糕，提到海边沙滩。
　　两人坐在排椅，暮色四合，吹过脸颊的海风清爽。
　　林昭两条小腿轻轻晃悠，餍足地眯起眼睛。
　　
　　点了小小的蜡烛，谢辰青笑着看她：“许个愿吧，小寿星。”
　　
　　林昭乖巧闭上眼睛，嘴角上翘，在心里默念：
　　
　　第一个愿望，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第二个愿望，谢辰青每次任务都能平安归来。
　　第三个愿望，林昭嫁给谢辰青。
　　
　　蜡烛吹灭，对上他干净眉宇，她微抿唇，脸颊发烫。
　　
　　冰激凌甜甜的味道嘴里化开，吃完蛋糕，林昭拎着鞋子从沙滩往海边走。
　　她站在沙子里，等海水一波一波漫过脚踝，贪玩的小朋友一个。
　　
　　夜晚的涨潮猝不及防，当更大的浪扑过来，林昭一愣，下个瞬间被人抱起来。
　　谢辰青手臂环过她腿，往后倒退几步，海水扑在沙滩，在细沙里慢慢销声匿迹。
　　
　　林昭暗暗道好险，那么高的浪花，恐怕要把她裙子打湿……
　　等她从海边收回视线、紧张完自己的衣服，才发现，谢辰青抱着她没有松手。
　　
　　类似于抱小朋友那种、举高高的抱法，她手自然而然环过他脖颈。
　　谢辰青个子太高，她很少有机会用这样俯视的视角看他。
　　
　　他的寸头修剪彻底，清俊的脸部线条完全显现。
　　乌黑清晰的剑眉、上好的狼毫一般，一个男生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睫毛……
　　
　　林昭忍不住，用手指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他一眨眼，长而柔软的睫毛扫过。
　　痒痒的，软软的，像蝴蝶在指尖短暂停留，她抿起的嘴角翘起，弧度很甜。
　　
　　谢辰青轻轻扬眉，纵容她胡作非为。
　　
　　“林昭。”
　　“嗯？”
　　
　　林昭玩他睫毛的手指一顿。
　　
　　谢辰青瞳孔是摄人魂魄的纯黑，眼尾有微微上扬的弧，锋利也招人。
　　像是带着勾子，肆无忌惮勾着她下坠。
　　
　　“你亲亲我。”
　　
　　心脏提起，林昭的视线沿着他漂亮眉眼一寸一寸划过。
　　从他眼尾的泪痣、挺直的鼻梁，再到平直嘴角弯起的那一点勾。
　　
　　她屏住呼吸，抱住他脖颈的手轻轻绞在一起。
　　海水覆在沙滩的声响盖不过心跳，海风也带不走她脸颊的热度。
　　
　　距离一点一点缩短，氧气寸寸抽离。
　　当她鼻尖轻轻抵着他的，字音都含混在嗓子眼儿：“那你闭上眼睛嘛……”
　　
　　便见他睫毛密密垂下来，鸦羽一般漂亮，在月光下落下弧形阴影。
　　清冷出尘的一张俊脸，此时温柔又无辜，乖巧得不像话。
　　
　　这个世界那么大。
　　可还不是只有一个谢辰青。
　　
　　林昭低头，嘴唇轻轻印在他左眼眼尾的泪痣。
　　浅尝辄止的一小小下，她嘴唇离开，脸红心跳：“放我下来吧……”
　　
　　手背，他寸头的发茬触感清晰，她心跳都快爆炸。
　　谢辰青仰头看她，她通红的脸颊要在他视线里融化掉，完全招架不住。
　　
　　“不要。”
　　
　　害羞到无以复加，林昭想起什么，小小声开口：“出国前，你说‘谢某本人，任君处置’，是什么意思呀？”
　　
　　谢辰青眼神已经不一样，目光直白寸寸下落。
　　是她只在射击场上见过的占有欲，忍不住想起他眯眼射击时的样子……帅得人腿发软。
　　
　　而几乎就在他视线落到她嘴角的那一秒，他侧头彻底吻住她，紧绷的下颌线冷淡禁欲。
　　
　　“意思是。”
　　“从今往后，我人归你了。”




70.  第 70 章   瞅你咋地

　　林昭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啪嗒”一下断开。
　　
　　跟亲亲脸亲亲额头全然不同的体验。
　　
　　她本来脚尖就碰不到地, 现在心脏也是，软绵绵浮在云朵一般，有种稍有不慎就要踩空的紧张感……
　　
　　甚至都忘记闭眼, 眼前是他黑而浓密的睫毛。
　　嘴唇上, 是他嘴唇的触感, 薄荷味道混着冰激凌蛋糕的甜……微微凉，很软很软。
　　直到他微微分开、鼻息缠绕，嘴唇上好像还有柔软湿润的触感，让人心尖发颤。
　　
　　他微微俯身, 把她放下来。
　　林昭对上他清绝的眉眼, 再也承受不住, 往前走一步，额头抵在他胸口。
　　
　　“害羞？”谢辰青声线不像往常清润，有些低。
　　林昭耳朵尖通红, 在他怀里蹭蹭，声音软得快要听不见：“抱。”
　　
　　谢辰青便把她揽到怀里, 脸侧他宽松的白色短袖一尘不染, 材质很软。
　　停跳的心脏开始加速, 林昭快要像只小鹌鹑缩到谁也看不见。
　　
　　原来被喜欢的人抱着亲吻，是这样的体验。
　　可又不得不承认——
　　是喜欢的。
　　
　　而他哄小朋友一样揉揉她脑袋，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慢慢来。”
　　
　　-
　　两个小时后，谢辰青把她送到楼下，时间刚刚晚上八点半。
　　
　　“那你出院以后，就要回部队了吗？”
　　
　　林昭脸还是红, 嘴唇被她的牙齿咬了一路，现在甚至有些肿。
　　
　　所以，是有多害羞。
　　是……有些快了吗。
　　他第一次谈恋爱, 没有经验。
　　
　　见谢辰青视线落在哪，她小脸又“蹭”一下热起来，烧得耳朵尖滚烫。
　　以为他又要亲她，瞬间紧张起来，忍不住想要打开车窗、透透气。
　　
　　知道她想歪，谢辰青忍笑揉揉她脑袋：“嗯，准备狙击手大赛。”
　　
　　那以后见面就不像现在容易。
　　就算见面，也是在训练场、在“魔鬼周”、在任务现场。
　　是记者和武警，不可以随随便便谈恋爱。
　　
　　林昭抿了抿被自己咬肿的唇瓣，手指紧紧揪着安全带。
　　觉得，他刚才如果想再亲她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他好像已经没有要亲的意思了……
　　
　　车里没有开灯，透得进月光。
　　谢辰青看她脸红得彻底，打开车窗。
　　耳边蝉鸣阵阵，晚风送来不知名花香，是印象里的七月盛夏。
　　
　　别人谈恋爱也这样吗？
　　亲过之后，空气都变得暧昧十分，跟他说话都不好意思。
　　明明以前都可以厚着脸皮要抱抱的。
　　
　　她攥紧手指，才敢对上他视线：“那你今天晚上住哪里？”
　　
　　武警医院。
　　今天是自己跑出来。
　　正式出院是在明天。
　　
　　谢辰青：“酒店。”
　　
　　林昭解开安全带，身体朝向他一侧，板着脸教育他：“有女朋友还住酒店像什么话，奶奶要是知道我让你住酒店，肯定要说我没有礼貌。”
　　
　　而就在这时，她那侧的车窗被敲响，正是奶奶。
　　蒋念慈大包小包拎了好多东西，看样子是刚从超市回来。
　　
　　林昭打开车门，软着声音告状：“奶奶，他要去住酒店。”
　　
　　“住酒店像什么样子，家里还有一间客房，有干净的被褥，奶奶今天刚刚晒过，”蒋念慈绕到谢辰青这边，“走了，跟奶奶回家。”
　　
　　林昭眉眼得意，笑眯眯看他：“快下车快下车，我们回家！”
　　
　　他们去临市玩，蒋念慈去置办了一堆牙膏、牙刷、男孩子的日用品。
　　想着她孙女婿在江城无亲无故、以后要经常喊他来家里，全买了最贵的最好的。
　　新的被褥也特意晒过，客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奶奶，给您添麻烦了。”
　　
　　林昭在一边歪着脑袋看自己男朋友。
　　谢姓帅哥安安静静说话的时候当真招人喜欢，乖得让人想要在他脸上亲一口。
　　
　　蒋念慈：“哪里的话。”
　　
　　林震去世的那很多年里，她经常梦见他。
　　满身满脸的血，被一把黑洞洞的枪打死一遍又一遍……
　　后来毒枭被击毙，她再梦见他，她的儿子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军装，胸口戴着大红花，是他刚入伍的那身。
　　在梦里，他帮她把坏掉的灯泡修好、煤气罐换了，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站在门口，说，妈，我要走了。
　　
　　不知道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他真的灵魂得到安息。
　　
　　所以想起谢辰青，她总是感激，又心疼，分不出哪个多一些。
　　不知道如何还他人情，只能极尽所能，好好对人家孩子。
　　
　　-
　　
　　夜色漆黑，月光从微微浮动的窗帘泄进来。
　　林昭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定定看着天花板。
　　
　　谢辰青亲她，是在傍晚六点。
　　现在凌晨三点，她失眠失得彻底，在她的小床上裹着毯子滚了一圈又一圈。
　　再一想到，谢辰青现在跟她一墙之隔，就更睡不着。
　　
　　如果她闭上眼，眼前就全是他抱着她，亲她嘴唇。
　　她忘记闭眼，他清隽的眉眼温柔，嘴唇软得不像话。
　　
　　凌晨四点，窗外还是没有一点点天亮的苗头。
　　林昭翻来覆去一整晚，半梦半醒实在难熬，索性起床。
　　
　　刷牙、洗脸、长发散着，落在后背胸前。
　　身上是白色带向日葵图案的睡裙，偏保守的款式，有袖子、长度到膝盖下。
　　
　　隔壁的门没有锁，门把手冰冰凉，让她发热的小脑袋瓜瞬间清醒。
　　稍一转动，门就被打开。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林昭没穿鞋子走在上面，不发出声音。
　　谢辰青枕着手臂侧躺，房间里的夜灯灯光昏黄，晕染在他额头和挺直鼻梁。
　　
　　她坐在地毯上时，刚刚好能和她平视。
　　
　　他今天又要回部队了。
　　从她六月到K国，枪林弹雨里他们都没有分开过。
　　以至于，现在的分别让她觉得分外难过。
　　
　　林昭手抱着膝盖，右手攥着左手手指。
　　片刻后，她上半身往前探了探，嘴唇印在他侧脸，浅尝辄止的一小小下。
　　
　　相贴的脸颊分开，谢辰青脸往浅灰色薄被里轻轻埋，乌黑的剑眉锋利清晰。
　　
　　他闭着的眼睛温温柔柔弯下来，睫毛浓密，弧度特别特别让人心动。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笑意清晰。
　　
　　“我要告诉奶奶。”
　　“她的宝贝昭昭偷亲我。”
　　
　　他闭着眼睛、笑着说话，宠溺意味明显。
　　林昭的害羞和心动都来势汹汹，又听见他问：“不困吗。”
　　
　　“睡不着，”林昭老实巴交，软糯的小脸通红，“我都说了不能下午亲，你非下午亲。”
　　
　　像抱怨，又像撒娇，偏偏板起的脸严肃认真。
　　
　　谢辰青笑得弯弯的眼明亮，让出半边床的位置：“如果奶奶早上看到你从我房间出去，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林昭顺着这句话去想，一个不小心就想歪。
　　尤其是大帅哥躺着看她，一副任由她这样那样的乖巧样子……
　　
　　她慢慢悠悠躺过去，薄被盖下来。
　　空调开着，凉爽又暖和，惬意得不行。
　　
　　“坏就坏吧，”谢辰青手臂隔着被子环过她，声音在她脑袋上方，“把我女朋友哄睡要紧。”
　　
　　“女朋友”这三个字，突然就拨动了林昭脑袋里的哪一根弦。
　　
　　她仰起头对上那双澄净明亮的眼，即使是在一起的现在，被他安安静静看着，依旧觉得招架不住。
　　
　　还是觉得，谢辰青是他男朋友这件事非常难以置信，以至于想起来就很想笑。
　　
　　她脸埋进掌心，谢辰青怀里她肩膀轻颤。
　　
　　他紧张，却见她手指指缝错开，一双圆眼睛笑得弯弯。
　　
　　靠近了些，他下巴轻轻蹭她额头：“笑什么。”
　　
　　林昭声音闷闷的：“高中的时候，追你的人真的好多啊。”
　　
　　“而且还很难追，我去你们班第一天，就遇到你拒绝人家小姑娘。”
　　
　　“还好去了军校，又去了部队……也不对，喜欢你的人，还是很多。”
　　
　　谢辰青轻轻挑眉，这样看着依旧纯情貌美：“我不记得了。”
　　
　　林昭抿唇：“反正就是很难追。”
　　
　　谢辰青失笑：“难追不也是你的了。”
　　
　　指尖下滑，落在她脸侧，轻轻摩挲，温柔又亲昵。
　　如愿以偿看见她嘴角浮现浅浅的笑，眼睛弯下去。
　　
　　脸颊温度不断升高，林昭打了个呵欠，依旧不想睡觉。
　　
　　“谢辰青。”
　　“嗯。”
　　
　　她好奇宝宝一样窝在他怀里，眼睛扑闪扑闪。
　　
　　“如果我高中的时候追你……要怎么追成功率才能高一点点？”
　　“是直接一点还是含蓄一点？文静一点还是话多一点？”
　　
　　她长而卷曲的长发落在他脖颈、锁骨、胸前，是柑橘蜂蜜的味道。
　　眼睛圆而润泽，挺翘的鼻尖下，嘴唇上还有她自己咬出来的齿印。
　　
　　谢辰青喉结轻轻滑动，低头看她，眼眸黑而澄净，像漂亮的黑色玻璃球。
　　
　　见他不说话，林昭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手指攥着他短袖的腰侧位置，轻轻晃了下。
　　
　　“送信？打篮球的时候送送水？又或者每天早上带早饭？”
　　“我看其他小女生追你的时候，好像都是这样。”
　　
　　林昭说完，自己心里也很没有底气。
　　
　　谢辰青是不是要摇摇头？
　　又或者说，排队去吧？
　　还是现实太残忍所以不忍心告诉她……
　　
　　他高中时，成绩跟他人一样漂亮。
　　而相比较起来，她完全不起眼，就只是近水楼台而已。
　　
　　她瘪了瘪唇角，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可怜兮兮说：“算了，我收回，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她乖乖做了个嘴上上封条的动作，却见他唇角弯起好漂亮的勾，手指扣着她后脑勺俯身。
　　
　　薄唇压下来，顺着眼角、眉梢，高挺的鼻梁抵着她脸颊下滑。
　　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若有若无的触感，柔软、湿润，不急不缓而又漫不经心。
　　
　　林昭头晕目眩，不知道该睁眼还是闭眼，他漆黑的剑眉和浓密的睫毛，她都很喜欢很喜欢。
　　
　　攥着他T恤下摆的手指慢慢就没有了力气，只能任由他亲，脸颊濡湿的触感遥远又清晰，慢慢灼烧融化她所有意识。
　　
　　微微分开时，谢辰青直视她眼睛，鼻尖轻抵着她的，呼吸缱绻缠绕。
　　
　　温柔却也磨人到极致，心尖发颤、发痒。
　　
　　最后，他捧着她脸低头吻她，字音含混在相贴的唇瓣：
　　
　　“如果是林昭，大概勾勾手指，就可以了。”
　　




71.  第 71 章   瞅我嘎哈

　　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像他印在她嘴角的吻, 稍纵即逝。
　　
　　周日下午，谢辰青办理出院手续，回到他的武警江城支队。
　　翌日周一, 林昭照常上班, 纸笔、相机变成生活全部, 一切回归它原本轨迹。
　　
　　从K国回到祖国怀抱，“和平来之不易”不再是一句空话。
　　
　　耳边蝉鸣取代枪声阵阵，枪林弹雨、射在集装箱铁皮的子弹再也不见痕迹，办公室宽敞明亮冷气很足, 再也不用提防传播疟疾、带着登革热病毒的蚊虫。
　　
　　“军事记者”这四个字, 不再是军网上的文章, 也不只是杂志里的画面，开始随着工作深入慢慢变得具体。
　　
　　除了到K国这样的维和前线，林昭的日常是到部队、下基层。武警战士训练、排爆、缉毒、冲在抗震救灾一线, 而她要做的，便是用手里的镜头和笔, 记录这群最可爱的人。
　　
　　初到基层采访, 那些年轻战士难免会想：这么一个个子小、年纪小的小姑娘, 能行吗？
　　一天下来，她扛着重重的相机灰头土脸，却半个“累”字都不喊、半声气都不会叹，还能笑眯眯跟所有人聊天，听他们讲部队日常。
　　眉眼之间无倦色，是真的不觉乏味, 也不觉得辛苦。
　　
　　当手指被砂石划伤、膝盖不小心擦破，腿像是灌了铅、实在跟不上职业军人拉练的步伐……只要想到爸爸想到谢辰青，林昭就觉得, 他们可以，那她也必须可以，不能给他们丢脸。
　　
　　谢辰青回到部队，虽然不至于音讯全无，但也基本差不多。
　　这下林昭是真的相信，找一个军人男朋友，当真和手机里养一只电子宠物无异。
　　会有信息发过来，告诉她训练了、点名了、集合了，极其偶尔有电话。
　　
　　只能听得见声音、或者透过屏幕看看他的脸，但是亲不到也抱不到。
　　每每挂断电话或者视频，林昭都忍不住皱着小脸叹气。
　　有人像她一样吗？刚在一起没几天就见不到男朋友面，同城也过得像是异地恋。
　　
　　她只有他一个，无从比较。
　　都不知道和男朋友腻腻歪歪整天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体验……
　　
　　想念让喜欢变深刻。
　　
　　当林昭接到采访任务，去拍摄武警A省总队某支队的训练日常时，谢辰青换上那身迷彩。
　　
　　他人瘦高，肩宽腰窄，从钢盔、领口、腰带再到黑色作战靴无一处不冷淡严肃，侧脸线条清俊而拒人千里。
　　
　　狙击手大赛在即，他验枪动作教科书级别标准，瞄准镜装上，卧姿据枪。后背是二十公斤的弹药盒，若是一般人肩背负重恐怕手都难以支撑，而他神情冷峻面不改色。
　　
　　瞄准镜里是他最为熟悉的世界，拉栓上膛，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压扳机。
　　
　　一众刚入伍的新兵瞠目结舌，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几十米外那半截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是被一颗子弹稳稳推了进去。
　　-
　　
　　八月初，林昭结束采访回到单位加班。
　　拍摄完武警战士的野外拉练，她身上的迷彩服已经全部汗湿，头发也乱糟糟不像样子。
　　冲开速溶咖啡的时间，她快速洗了个澡，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细白手指落在黑色键盘，她开始写今天的稿件。
　　
　　而此时此刻，紧急集合号音直指武警江城支队营区上空，一众刚休息不久的武警官兵全副武装穿戴整齐立刻冲向集合地点。
　　
　　李锐表情严肃：“我省D市发生特大泥石流灾害，现在已经彻底和外界失去联系，接总队指令，支队现在立即出发赶赴灾区救援！”
　　“注意安全！一个都不能少！多少人出发，就多少人给我回来！”
　　“稍息！立正！”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月光浅浅一层落在营地。
　　一千名武警官兵整齐列队跳上军车，那一张张面庞坚毅看不清五官，只有那一双双眼睛黑白分明。
　　他们是军校生、是来自地方大学的大学生士兵、又或者是服役多年的老兵。
　　
　　而在宣传文化中心加班的林昭同时接到通知：D市发生特大泥石流灾害，伤亡情况一概不知，需派出记者前往灾区，及时向外界传达受灾情况。
　　
　　几百公里外的D市位于两山中间的河谷地带，由于先前地震，山体内部裂痕纵横，连日来的特大暴雨使得情况继续恶化，在这天的凌晨，D市彻底被势不可挡的泥石流掩埋瞬间夷为平地。
　　
　　三个小时的机动，无边黑暗里只有薄薄一层月光，越是临近灾区，道路破坏越是严重，军车已经开不过去。
　　李锐当即下达指令：“所有人下车，拿好工具，徒步行进！”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无数次的武装拉练让他们对此习以为常。
　　
　　负重几十公斤、徒步行军十几公里后，每个人的迷彩作训服已经满是泥泞，黑色作战靴看不出原本颜色。
　　
　　作为第一支赶到的部队，武警江城支队迅速展开救援。橄榄绿的队伍逆行军，和向安全抵达转移的群众擦肩而过，向着灾情最严重区域前进。
　　
　　灾区现场触目惊心，坍塌的房屋从泥石流里露出歪斜破败的一角。
　　耳边是不停歇的哭喊，年迈老人在确定亲人离世后痛哭不止，亲人掩埋泥石流下、生死不知的孩童，睁着明亮呆滞的眼睛、已经吓得不会哭。
　　
　　脚下是裸露弯折的尖锐钢筋。他们在泥石流里深一脚浅一脚前行，稍有不慎就擦破腿脚，粘稠的鲜血混在泥水里面。顾不上。
　　
　　“叔叔……”一个微弱的男孩的声音，谢辰青心陡然一提，又听见一声，“叔叔……”
　　
　　几名战士循着声音来处看过去，手电打开，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歪斜的楼房斜斜坍塌在泥石流中，有个个子小小的男孩趴在窗口，约莫也就四五岁。
　　除非人亲自爬上去，根本没有办法救他下来，而房屋随时都有可能完全坍塌化成废墟一片。
　　
　　软梯架起，谢辰青个高腿长踩上绳索，没有一分犹豫。
　　漆黑一片的夜色，只有手电照明，攀爬到楼房窗口，他对上一双满是眼泪的眼睛。
　　他伸手，清冷的声线放得很轻：“过来，叔叔抱。”
　　
　　林昭到时，天边已经晕染开大片的鱼肚白。
　　两山之间的D市昔日风景秀丽、游客络绎不绝，此时已经一片废墟。
　　
　　她下车，踩到什么、很软。
　　沾满污泥的毛绒玩具，伸出废墟的那一只毛茸茸的小手，像是要去抓住它的小主人。
　　
　　林昭瞬间红了眼睛，她强忍着泪意，不断不断和往外转移的群众擦肩。
　　
　　他们哭着、喊着、几乎要人扶着才能站稳，身上背着的、抱着的，是泥石流之后的全部家当，或是一箱泡面又或是几斤腊肉……
　　
　　越往灾区行进，阴沉的天色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看见和自己奶奶一般岁数的爷爷坐在碎石之上大哭不止像个孩子，看到老奶奶趴在地上抱着血染红的碎石几近昏迷。
　　她看到一只艰难求救的手，那手里还紧紧攥着钢铁侠玩具，此时黝黑已经僵硬……
　　她看到路边草丛处，床单随意裹起来尸体睁着眼睛、泥沙掩住口鼻，年轻的妻子和年迈的母亲袖口挡住眼睛，哭到嗓子嘶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鞋子不见了，赤着脚。
　　家也不见了，因为再也没有亲人。
　　
　　那些在废墟泥泞里穿梭的迷彩身影，正在从废墟下小心翼翼抬着人出来，还有很多满脸淤泥的老人、孩子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们：
　　
　　“救救我的儿子吧！”
　　“我的爸爸妈妈还在下面，叔叔，救救我的爸爸妈妈……”
　　
　　他们跪在地上挖开废墟，手指被泥沙划烂鲜血不止。镜头里画面针扎一样刺在视网膜。
　　林昭深吸口气，聚焦那一双双看不出颜色的手、和那满是污泥的坚毅侧脸，和那废墟之下、鲜血淋漓的受灾群众。
　　
　　又有风雨无情落下来，林昭身上迷彩已经湿透，阴冷落在身上。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相机里的画面不停，而她远远看见那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
　　背上是受伤的被困群众，艰难走在泥石流里。
　　
　　她擦干眼泪，逆着人群向前。
　　-
　　三天四夜的救援，武警部队、还有解放军战士用手从废墟下挖出被困群众几百人。
　　
　　有人痛失亲人，有人死里逃生，悲痛哭声依旧不绝于耳。
　　
　　灾区扎起一顶顶帐篷，临时安置受灾群众，军医赶到为他们简单处理伤口。
　　而那些几十个小时没有合眼的人民子弟兵，在暮色四合里席地而睡。休息一个小时又或者两个小时，他们将继续投入救援工作中。
　　
　　这三四天的时间里，林昭不知道自己偷偷哭了多少次。
　　
　　新闻稿件发回编辑部，她去找军医要了棉签和碘酒，在睡着的谢辰青面前蹲下来。
　　
　　他背靠在坍塌的楼房，两条长椅曲起，手臂搭在膝盖、垂着头，眉眼处阴影很重。
　　
　　终于可以安静看他一会儿。
　　
　　那张冷白如玉的脸沾了一道道淤泥，清俊不减。
　　身上的迷彩服已经变了颜色，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水，是他自己的还是被救群众的。
　　而那双少时厮杀在国际竞赛场、如今扣压扳机的修长漂亮的手，关节处、指尖、手背全部划烂。
　　
　　谢辰青只是短暂合眼。
　　闭上眼睛，无边黑暗里尽是残破的伤口和痛苦的哭声。
　　
　　直到很浅很浅的柑橘香气拂过鼻腔。
　　他的手被轻轻抬起，放到一只更小的手里，女孩掌心温热、很软。
　　那微微的热意，像是慢慢把他从那个鲜血淋漓的世界带回到人间。
　　
　　她动作轻得不行，用纯净水清洗他伤口，那些陷进伤口里的细小砂石被一点一点清理出来。
　　冰凉的触感，沿着手背到手心，就连微微擦伤的关节和指尖也没有放过。
　　
　　受伤的群众太多，军医无暇顾及他们。
　　又或者，他们受伤已经成为习惯，根本不当一回事儿。
　　无论如何也不会当着受灾群众的面去当病号。
　　
　　林昭替他处理完伤口，安静看他长长垂落的睫毛。
　　那些见不到面时、被刻意压制的想念在此时此刻来势汹汹。
　　当他出现在她眼前，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很想他，想得快要疯了……
　　
　　从口袋里找出湿巾，落在他眼角眉梢。
　　那张脸苍白到病态，慢慢回到英俊白皙的样子。
　　
　　她小兔子一样蹲在那，小小一团，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
　　慢慢的，她又不满足于只是看看，目光从他修长的剑眉、沿着挺秀的鼻梁寸寸下落，到有些发干的嘴唇。
　　
　　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她上身前倾、后脚跟离地一点点，慢慢靠过去。
　　想要汲取一点支撑她熬下来的力量。
　　
　　长发被风一吹蹭过他迷彩服的领口。
　　她的脸颊慢慢靠近，只是下一秒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清朗明净的眼。
　　
　　林昭心跳快得要爆炸，踮起的脚尖瞬间落回去，心脏却还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扑通扑通重重跳着。
　　
　　她在泥石流里作报道的时候，尚且没有这么紧张，而现在在他注视下偏过脸，呼吸不畅，鼓起的腮像小金鱼。
　　
　　“林昭记者，这也是工作任务吗。”
　　
　　半个多月不见的男朋友轻声开口，语气和眼神都与说正事无异。
　　只是清澈眼底，尽是促狭笑意，明知故问逗她的样子……又坏又温柔。
　　
　　两人是刚在一起那几天，亲亲比较频繁，从脸颊、额头再到嘴唇。
　　所以即使她脸皮薄得不像话，但是也有一点点习惯，习惯之后也就没那么害羞。
　　
　　可是现在，两个星期没见，见面就像是捡了个崭新的男朋友。
　　面对崭新的男朋友，第一件事就是偷亲失败还被抓包，林昭脑袋一点一点低下去，快要埋进手臂。
　　
　　“刚才是要做什么。”谢辰青眉眼间倦色很重，只是声音含笑。
　　林昭抿唇，羞得快要哭出来，但还是嘴硬道：“才没有做什么。”
　　
　　心里却有个小人在攥着拳头昂着下巴尖儿据理力争——
　　就是想亲你怎么啦？
　　你不给你女朋友亲你要给谁亲？
　　都没亲到呢！！！
　　
　　谢辰青垂眸，视线落在她红透的脸颊。
　　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几乎是气音缓缓划过耳际。
　　
　　“见我没力气反抗，霸王硬上弓？”
　　
　　林昭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脸已经热得不像话。
　　可谢辰青虽然这样说，眼角却微微弯着，妥协和宠溺都清晰。
　　
　　“来吧，”他轻轻扬眉，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压低的声线甚至带几分乖巧，“我不反抗。”




72.  第 72 章   瞅你咋地

　　林昭原本环着膝盖的手, 紧紧攥住那层迷彩布料，膝盖位置起了褶皱。
　　
　　不就是亲一下吗？
　　有什么不敢的……
　　他不都说了他不反抗。
　　可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嘛！
　　
　　她这样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心却跳得像是刚跑完一个八百米, 也紧张得像是从来没有亲过。
　　而且还特别没出息地想要把脑袋埋到谢辰青怀里躲起来。
　　
　　灾难发生的前72个小时, 是救援的黄金时刻。
　　所有解放军和武警不眠不休, 多铲开一块坍塌墙壁、多挖开一捧泥土，废墟下的群众就多一分生还可能。
　　这样的时间里，没有什么比救人更加重要。
　　
　　谢辰青已经不知道多少个小时没有合眼，现在终于可以安静看看他的林昭。
　　就这样看着, 都觉难得。
　　
　　下个瞬间, 林昭攥着自己膝盖的手, 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落在他军装领口。
　　
　　谢辰青微怔，肤白貌美的大帅哥，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 乖巧无害。
　　林昭掌心、他骨骼触感清晰。温热，这个位置, 或许正是那道平直的锁骨……
　　
　　这哥们儿平时保守得不行、捂得严丝合缝儿的, 就那次在医院换药她看到过。
　　她紧张到快要窒息, 谢辰青却饶有兴致等着她自己凑上来，当真是“不反抗”。
　　
　　当真是太坏了……
　　却又对她有着致命吸引力。
　　
　　眼前他眉目清朗，剑脊一般挺秀的鼻梁下，薄唇线条清晰。
　　他的呼吸落在她唇缝，她看到他笑，嘴角牵起的弧度干净又温柔。
　　
　　就在她呼吸一滞的瞬间, 他单手扣着她后脑勺，薄唇压下来，没有一秒犹豫。
　　干燥温热的触感, 轻轻压在她的嘴唇，短短几秒浅尝辄止，温柔到让人心颤。
　　
　　相贴的脸庞分开，谢辰青修长手指依然在她脸侧，高挺的鼻梁抵着她鼻尖。
　　
　　“充好电了。”他低声，眼睛黑而澄净，湿漉漉的，像漂亮的玻璃球。
　　
　　似乎并不想放开她，但还是直起身，嘱咐小朋友一般认真看她：“林昭，注意安全。”
　　
　　林昭点头，鼻子突然就毫无来由地一酸，明明最危险的是他。
　　颀长清瘦的背影在视野里渐行渐远，比少年时更加挺拔俊秀。
　　
　　灾区那么多的受灾群众，那么多的救灾部队，从解放军战士到武警官兵。
　　后来的日子里，林昭见不到他，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心他。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喝上口水。
　　有没有在累到极限的时候，纵容自己休息一会儿，哪怕是一小会儿。
　　
　　那些夜不能寐的晚上，她在简易搭建的帐篷里打开电脑，敲下一行行的字：
　　
　　“武警江城支队赵一勋，是一名来自地方大学的大学生士兵。前往救灾一线的那天晚上，他接到家里电话，而就在此时，紧急集合号音响起，他义无反顾放下手机随支队来到救灾一线。
　　
　　转移受伤群众，他冲在最前，搭建帐篷，他主动接过最累的活。手指满是伤口，鲜血淋漓，他笑着说当兵的这点伤算什么……不眠不休70多个小时后，母亲的短信静静躺在手机里：你爸爸昨天半夜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他临走之前最想听听你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武警D市支队张睿，灾害发生时，他已办好转业手续、天亮便可回家。在号角吹响的那一刻，他像往常一样换上迷彩服背上行囊，和他的战友一起跑向支队的军车，义无反顾冲到最前线。
　　
　　为防止机器作业误伤废墟下的被困群众，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手挖废墟。他救出白发苍苍的老人、救出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救出脸颊满是淤泥的孩童，也亲手挖出了自己亲人的尸体。年迈的父亲、母亲，年幼的女儿，全部在此次泥石流中遇难。”
　　
　　林昭眼眶发热，颤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眼泪滴滴答答落在键盘，打字的手指不停。
　　
　　灾区的某天深夜，手机响起，是邹瑜。
　　
　　“昭昭你还好吗？我看电视新闻看到你了！”
　　
　　作为第一批赶赴灾区的记者，又是军事记者，肩上使命不同往日。
　　这些天里她除了写稿，电话连线、视频连线不计其数。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跟救灾的解放军和武警官兵比起来，她没有任何危险。
　　邹瑜：“说话方便吗？现在。”
　　林昭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小小声：“我想听你说会儿话……”
　　
　　“如果你没有考去部队，还是一名电视台的记者，现在网络那么发达，你长得好看又是科班出身，随意在电视上露个脸，大概就能圈粉成千上万……说不定现在正穿着高档套装，拿着尖端设备，采访的都是各界大佬，漂亮又体面……”
　　
　　邹喻蹙着眉，看视频里那个脸上、身上都是淤泥的女记者，心疼到眼圈儿通红。
　　那身迷彩穿在她身上英气又温柔，可拿着设备的白皙手指都是擦伤，这还只是她看到的。
　　
　　“值得吗？你那个电视台的老同学，现在粉丝无数，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值得吗？
　　
　　灾区的深夜灯火通明。
　　绿色象征生机，而那抹绿色的迷彩此时被一方人民、寄托所有生还的希望。
　　
　　“你肯定没有想过，当我们坐在办公室上班摸鱼，喝着咖啡，聊当季奢侈品，谢辰青这群人，扛着枪行走在边境线，顶着枪林弹雨在前线维和，地震、洪水、泥石流，义无反顾冲在最前面……”
　　
　　“你知道的，他以前是多养尊处优的一少爷……”
　　
　　偏偏是这样养尊处优的少爷，锦绣从里长出来的公子哥，当了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少时的半分安逸。
　　
　　“除了他们这些军人，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女孩子，穿着白大褂，不眠不休给伤者救治、翻身、擦手擦脚……”
　　
　　“但是以前，我对此一无所知。”
　　
　　“你问我值不值，”林昭深吸口气，声线缓和，“这是我从小大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不仅仅是因为谢辰青。”
　　
　　-
　　一个月后，阳光再次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灾区将会重建回到它原本的样子，难以消弭的疼痛也最终会被时间慢慢抚平。
　　
　　翌日一早，解放军战士和武警官兵将会撤离。
　　在灾区的最后一晚，明月高悬，星河万里，林昭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
　　
　　扎起的帐篷亮起小小的暖色的灯光，这便是谢辰青世界的一个角落，她将为之奋斗终身的工作。
　　
　　从电视台辞职前，她也经常熬夜写稿，但是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的办公楼灯火通明，空调冷气充足，咖啡、宵夜、24小时便利店应有尽有，跟那时比起来，现在的环境大概能称得上恶劣。
　　
　　敲字间隙，林昭捏了捏后颈，仰起头看帐篷外的圆月亮。
　　早上扎的马尾已经有些松散，碎发垂落耳侧，侧脸在月光下轮廓柔和。
　　看到谁，她呼吸突然一滞。
　　
　　他和几个同事站在一起，身形挺拔如出鞘利剑。
　　目光一旦落在那抹清瘦颀长的背影，就像铁被吸铁石吸住，再也移不开。
　　
　　武警边防谢辰青，人间绝色，侧脸剪影如同细致的工笔画。
　　
　　靠着帐篷坐的林昭腿曲起，下巴轻抵着膝盖。
　　手指虚空中轻轻描摹，谢辰青挺拔的眉骨，往下，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还有唇角轻弯起的一点钩。
　　
　　谢辰青回头，视线空中相撞。
　　
　　林昭偏过头，看天看月亮就是不敢看他，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朋友。
　　谢辰青长腿一迈朝着她方向走来，浸在月光中的漆黑眉眼一点点清晰，心跳开始有些重。
　　
　　她那刚才还装着家国大义的小心脏，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还好吗。”谢辰青在她身旁坐下来，说上这一个月来的第二次话。
　　
　　不好，一点都不好。
　　每天都很难过，每天都在担心你。
　　现在见到了不用再担心，可是马上又要分开。
　　谁谈恋爱谈得这么辛苦……
　　
　　这样的话，她无论如何不会真的忍心说出口。
　　
　　林昭弯起嘴角，故作轻松安慰他道：“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在野营？以前去看日出的时候，好多情侣都是这样。”
　　
　　尾音上扬，又或者说，在看到谢辰青的瞬间，她才终于恢复一点点往日的活泼生动。
　　
　　“是吗，”夜晚很凉，谢辰青有些疲倦的声线更加，偏过头看她，“那情侣野营会做些什么。”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浸润在无边月色，漂亮又深邃，能摄人魂魄一般。
　　
　　情侣，野营……
　　平平无奇的两个词语，连在一起竟然有些令人遐想。
　　
　　她那脸皮薄得吹弹可破，察觉谢辰青目光寸寸下落，从她鼻尖到嘴角，再到嘴唇……
　　单是这样被他看着，热意都以可感知的速度从那处开始蔓延，一直到脸颊和脖颈。
　　
　　夜晚的空气潮湿，耳边蝉鸣阵阵。
　　
　　像是有默契一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猜到他或许要亲亲她，林昭的心脏被一点一点揪起来，不自觉屏住呼吸。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好像已经过去好久好久，是她攥着他军装领口吻上去。
　　
　　脑海里的画面和现实混在一起，时间变得可感知，分秒都被无限拉长。
　　
　　谢辰青倾身靠过来，睫毛清晰、软软垂下来。
　　他高大的身影刚好挡住她，把她拢在怀里、阴影里，从帐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在她后脑勺，他低声蛊惑：“看着我。”
　　她混沌的发热的脑袋，从他黑而沉的眼睛里，读出了这句话的后半句：
　　
　　看着我……怎么亲你。
　　
　　修长的剑眉，清澈的眼，摄人心神，像是肆无忌惮勾着人犯罪。
　　是来自一个年轻狙击手的攻击性和占有欲。
　　
　　她手指紧紧攥着他迷彩服的腰侧，有些坚硬的触感，是他的腰带……指尖忍不住蜷缩，不敢再用力。
　　
　　那个瞬间，林昭蓦地想起高中那些午休——
　　
　　某天睁开眼睛，他睡着、脸朝着她，眉目清朗近在咫尺。
　　她睡得迷迷瞪瞪，突然有吻上去的冲动。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先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连着整整一个星期不敢看他。
　　
　　而眼下场景更让人脸热。
　　她招架不住、想要藏进他怀里……
　　可他却故意不抱她，任由她无助害羞。
　　
　　就在这时，谢辰青侧头，清晰漂亮的下颌线紧绷。
　　他微启唇含住她的，而后，在她唇瓣上不轻不重咬了一下。
　　
　　柔软的、湿润的、发麻的触感，全然陌生的体验。
　　心脏跳到发疼，她攥着他腰带的手指突然完全没了力气。
　　
　　“林昭，”浓密眼睫下，谢辰青那双漂亮眼睛直白看她，“与其脸红，不如想想怎么亲我。”
　　




73.  第 73 章   瞅我嘎哈

　　两人在一起之后, 过得跟异地恋一样，甚至比异地恋还不如。
　　如果只是不在一个城市，那么她肯定会每个周末买高铁票又或者机票, 不顾一切去见他。
　　
　　而眼下的情况是, 他们在一个城市, 见面与否完全由不得自己决定。
　　人都见不到，更别提像寻常情侣亲亲抱抱贴贴……
　　
　　他们七月在一起，到现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谢辰青回到部队之后，他们一共见了两面, 第一面是泥石流发生那天, 第二面就是今天。
　　
　　这就导致她害羞, 特别特别害羞。
　　更别提谢辰青贴着她的嘴唇说：“想想怎么亲我。”
　　
　　她学着他的样子贴上他嘴角，软得不像话的触感，神经发麻……
　　
　　贴上之后呢？
　　再……蹭一蹭吗？
　　
　　生涩、毫无章法, 像个临考试抱佛脚的高中生，此时头脑空白, 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最后, 她可怜兮兮哼哼唧唧：“我不会……”
　　
　　谢辰青笑, 眼尾漂亮微弯，下一秒嘴唇压下来。
　　
　　她轻颤的睫毛放弃抵抗，乖巧驯顺垂落。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气息清冽。
　　刚才被牙齿咬过的酥麻触感还在，转瞬变成另外一种更加磨人的温柔。
　　
　　他修长手指指尖是她长发，而拇指指腹摩挲在她耳朵和脸颊的交界。
　　每每手指随着亲吻的动作轻轻带过去, 电流便顺着毛孔从脸颊扩散到耳朵尖，让她忍不住想要瑟缩。
　　
　　薄唇从她唇角游移到唇中，他极尽耐心描摹。
　　鼻尖亲昵相抵, 脸庞相贴，心跳仿佛都要融在一起。
　　
　　意识抽离，林昭感觉自己身体在不受控制下落，被他扣住腰，更近更近地贴上去。
　　
　　谢辰青薄唇微张，从漫不经心的触碰，变成含住她的唇瓣吮吻。
　　林昭紧紧攥着他作训服的腰带，任由他若有若无地亲，简直要溺毙在他的温柔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微微分开。
　　鼻息交织，他又凑近，这次就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清澈的玻璃球，薄唇因为亲吻带了暧昧引人遐想的色泽。
　　眼尾微微泛红，下睫毛处的泪痣潋滟到无法直视，看起来更肤白貌美秀色可餐。
　　
　　被他这样看着，林昭心脏都要不听使唤跳出嗓子，气息不稳：“你看我干什么……”
　　谢辰青眼角微微弯，眼底都是笑意，然后靠近，用自己鼻尖轻轻蹭了下她鼻尖，轻笑着说，“鼻子是干嘛用的。”
　　
　　她恍然大悟，刚才她太紧张不敢喘气，差点把自己憋坏。
　　都忘记嘴唇被含着……还有个鼻子可以用来着。
　　
　　她害羞到极致的时候总是需要不停说话。
　　而在头脑空白的情况下，林昭直接把脑袋里的吐槽弹幕秃噜了出来……
　　
　　“我怎么知道要用鼻子？我又没有经常跟人亲亲……”
　　
　　她对他的嘲笑感到非常不满，那种不满和高中时遇到超纲的数学题如出一辙。
　　见他不说话，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字音咬得清晰认真：“跟你不也是第一次亲这么长时间吗？”
　　
　　谢辰青微微怔，片刻后忍不住笑起来。
　　他本来就好看，笑的时候简直勾人犯罪，眼缝里都是钩子。
　　
　　回过神的林昭瞬间钻进他怀里，手紧紧抱着他窄瘦的腰，这下是无论如何不肯抬头。
　　
　　谢辰青垂眸，刚才还振振有词控诉他的小女朋友，现在耳朵尖儿快要红到透明。
　　
　　他低头亲亲她软软白白的小脸，笑着在耳边说：“是我错了。”
　　
　　-
　　从灾区撤离后，时间一天一天过得飞快。
　　
　　林昭虽然有几次到武警江城支队采访，但是谢辰青不是在野外驻训、就是在执行各种涉密任务。
　　每次她开开心心进营区大门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最后见不到他人，都是失望而归。
　　
　　这个同城“异地恋”的帅哥男朋友，微信备注已经被她改为：“电子宠物”。
　　只不过，这几个字后面还有一堆五颜六色闪瞎人眼的小心心。
　　
　　秋夜寂静，听不见蝉鸣，月光温温柔柔落满身，像他干净眼神。
　　
　　林昭坐在书桌前，整理救灾的视频、图片还有文字稿件。
　　这其中还有一张，是灾区最后一天晚上，谢辰青去集合时她偷偷拍的背影。
　　是星空尽头、浸在无边月色里的一抹迷彩绿。
　　
　　而此时此刻，他人已经在国外。
　　这一年的世界军警狙击手大赛在X国拉开帷幕，几十个国家的狙击手顶峰相见。
　　
　　比赛项目，林昭只从前辈的新闻稿件里看过，比如用枪射断几十米外的细线，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手机响起，显示电子宠物邀请她视频通话。
　　林昭眼睛瞬间一亮按下“同意”，画面有几秒卡顿。
　　
　　她把手机竖在书桌，下巴抵在手臂，笑眯眯朝着镜头招手：“谢辰青，看到我了吗？”
　　
　　某人那张比工笔画还要精致的俊脸，清晰出现在视野。
　　又偷偷变帅了，绝对的，刚剪过的寸头清爽，乌黑清晰的眉形完全显现。
　　
　　“看到了。”看到她瞬间，他眼睛就弯了下去。
　　
　　林昭笑着打量。
　　
　　他现在是在哪呢？
　　比赛场地？射击场？
　　
　　身上是武警部队的常服，军衬领口硬挺一丝不苟，修长脖颈上喉结线条惹眼。
　　更别提他还规规矩矩打着领带……清冷禁欲武警小哥哥一个，帅得她招架不住。
　　
　　全身的细胞都好像在叫嚣——
　　男朋友，我好想你呀……
　　
　　看得到却抱不到，林昭手指无意识有一下没一下戳视频里他的脸。
　　
　　“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呀？”
　　“还有一天时间。”
　　
　　林昭点点头，她那点小孩心性全部都用在了他身上。
　　在采访对象面前有多冷静多淡定多像个大人，在谢辰青面前就有多不设防多孩子气。
　　
　　她手臂搭在书桌，下巴抵在手臂。
　　人小小一团坐在高一些的椅子上，小腿够不到地，开心到晃晃悠悠。
　　
　　弯起的眼睛弧度很甜，声音也是，她用采访的语气问：“请问谢警官，你现在在干嘛？是在认真筹备比赛吗？紧张不紧张？”
　　
　　“没有筹备比赛。”
　　
　　谢辰青轻轻扬眉。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凝视她，身边似乎还有战友，所以他微微凑近、压低声音说：“在想女朋友。”
　　
　　他远在祖国的小女朋友，此心里有个甜甜的泡泡猝不及防炸开。
　　
　　林昭嘴角翘起又被飞快抿下去：“女朋友有什么好想的呀？X国不是出了名的盛产美女吗？金发碧眼，长腿细腰……”
　　
　　他笑，清冷声线听得她耳朵麻麻的，“都比不上她。”
　　
　　林昭害羞，脸“嗖”地一下埋进手臂、只露出一双月牙似的眼睛，这采访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抬头，让我看看。”
　　
　　林昭脸还是红，但还是乖乖抬起来，他想看便给他看。
　　
　　只是有些懊恼自己熬夜写稿，头发乱糟糟扎成歪歪扭扭的丸子头，身上是图案幼稚的睡衣……
　　
　　“靠近一些。”
　　
　　她戴着耳机，他好听的声线近在耳边、像耳语。
　　
　　林昭索性不再害羞、乖乖巧巧把脑袋伸到屏幕面前，抻着小脸问他：“现在可以了吗？”
　　
　　她小小声咕哝：“我都快亲到我手机屏……”
　　
　　后半句话还在嗓子眼儿，谢辰青飞快靠近屏幕，在她脸颊的位置亲了一口。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格子里，女孩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呆呆看着镜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不止面对面亲亲会害羞，现在隔着屏幕和几千公里距离，她人都快傻掉了。
　　
　　林昭脸红心跳，谢辰青清隽眉眼微弯：“等男朋友给你拿个第一回来。”
　　
　　-
　　
　　翌日，世界军警狙击手锦标赛拉开帷幕。
　　
　　在中国军队派出的狙击手里，有一张格外年轻英俊的新面孔。
　　
　　他一身武警部队的迷彩作训服，脚蹬黑色作战靴，一双白皙修长的公子哥的手，却拎着一把黑色狙。击枪。
　　冷冷淡淡一双眼，漂亮到凛冽。
　　
　　此时是中国时间下午五点，林昭记者哼着歌下班。
　　她刚骑上乎乎的电动车，下一秒就接到紧急集合命令。
　　
　　谢辰青子弹上膛，眼睛瞄准五十米外的匕首刀刃。
　　在日光下，匕首刃晃眼凝聚为一点，子弹需正中刀刃并在匕首留痕。
　　
　　林昭迅速前往江城市中A大厦，手里是她的相机。
　　A大厦发生特大火灾，火灾原因和人员伤亡情况一概不知。
　　
　　隔着车窗，整片天空被浓烟遮住变了颜色。
　　车门一打开，刺鼻气味溢满鼻腔，大楼的一到五层已经被滔天火焰淹没。
　　
　　哭泣的老人眼睛死死盯着火焰里的废墟，抓着土地的手指满是血痕：“我的老伴，儿子，现在还全部在里面，全部在里面啊！”
　　刚从幼儿园放学的小朋友，胸前贴着鲜艳的小红花，站在哭喊的人群里，呆呆的说不出话。
　　
　　居民正在紧急撤离，而一众消防官兵逆着求生的方向前往火焰中心，直到被烟雾淹没身影。
　　哪有什么“神兵天降”，不过是穿着制服的谁家儿子、丈夫、孩子的父亲。
　　
　　一个年轻黝黑的消防官兵急匆匆走到她面前：“记者同志，手机麻烦您帮我保管一下。”
　　
　　林昭点点头，接过放进自己的帆布包。
　　
　　年轻的消防官兵背着灭火器具，擦肩而过时，林昭听见他低声自语：“我老婆进了产房还没出来……”
　　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林昭猜是后者，他是说给自己听——
　　
　　你老婆刚进产房，所以你一定得活着出来。
　　看看现在最需要你照顾的妻子，看看你刚出生的孩子。
　　
　　人在天灾人祸面前渺小如尘埃。
　　可是消防服一旦穿在身上，他们就所向披靡什么都不怕。
　　没有人知道里面的情况，只能感受到滔天的热量，一波一波冲击而来。
　　
　　一个小时后，林昭编辑第一条信息，发回单位，紧接着又是无数条——
　　
　　“下午5时50分，大厦内部群众全部被撤离，无一人伤亡，消防官兵正在紧急扑灭明火。”
　　
　　“21时20分，大厦外部明火被扑灭，消防官兵正在紧急排查火灾隐患。”
　　
　　她点击“发送”，夜色中悲痛怒吼耳边响起。
　　
　　一群消防官兵抬着人跑出来：“救人！快点救人！快点救救他……”
　　被他们抬着的年轻男人，脸颊黝黑一片，尽是生前灭火留下的痕迹。
　　身上是和他们一样的消防服，直到牺牲前最后一秒，手里还紧紧攥着高压水泵组。
　　
　　正是那个让她帮忙保管手机的消防官兵。
　　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帆布包里，他的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壁纸是温馨的全家福：
　　
　　“老公，我们的宝宝出生啦！任务回来就来看看他吧！”
　　
　　一个刚刚离开人世。
　　一个刚刚降临人间。
　　
　　你们有没有短暂见一面？
　　告诉他，我是你的爸爸。
　　
　　虽然你以后见不到我，但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我都挂念你。
　　爸爸爱你，虽然我们都没来得及见一面。
　　
　　镜头里，一众火场里出生入死的消防官兵面对战友泣不成声。
　　救了那么多人，唯独看着自己的战友死在自己面前，无能为力。
　　当他们穿着厚厚的消防服擦眼泪，脸上汗水泪水泥水混在一起……
　　你才会想起来，这群人，原来也不过还是孩子。
　　
　　中队长眼含泪水下命令：“他没灭完的火，我们来！大家跟着我冲！”
　　
　　镜头外，林昭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我们走过的路，牺牲的战友曾经走过。
　　所以我们一点都不害怕。
　　
　　-
　　
　　一天后，中国武警部队拿到团体第二名和个人第一名，中国国旗在X国的狙击赛场升起。
　　
　　两天后，从X国飞往江城的航班，在江城国际机场缓缓降落。
　　
　　谢辰青手机开机，林昭的手机依旧无人接听。
　　他垂眸，静静看着手里里那条关于火灾的报道。
　　
　　一扫而过的镜头边角，有一个清瘦的女孩儿背影，手里拿着相机。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执行任务、失去联系时，林昭的心情。
　　
　　火势得到控制，却控制不住居民楼的坍塌。
　　四十八小时里，那片废墟已经埋下四名消防官兵的尸体。
　　
　　“武警消防支队江城支队的刘民，去年年底刚刚和未婚妻完婚。直到现在，他未解锁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妻子发来的信息：‘老公，我们的宝宝出生啦！任务回来就来看看他吧！’”
　　
　　“武警消防支队江城支队的赵锐锋，今年刚刚十九岁，是一名刚入伍的新兵。生前他发给父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爸，妈，我今晚回家吃饭！’”
　　
　　“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刚出生的婴儿等不到她的爸爸，等孩子回家吃饭的老人望眼欲穿。
　　在这世界的这一个角落，五名消防官兵牺牲，无数消防官兵义无反顾返回火场。”
　　
　　林昭手臂环着膝盖，脸埋进去。
　　两天时间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报道连线，也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
　　
　　这是她当记者以来，第一次直面牺牲，满脑子都是那个让她帮忙保管手机的消防战士。
　　他在牺牲的那一刻，成为了一名父亲，而他永远都无法知道。
　　
　　电话响起，是麦兜的铃声。
　　
　　那个稚嫩的童声，在天灾人祸背景下，像一束小小的明朗的光。
　　那束光轻轻把乌云扒开了一道缝儿，而后缓缓地、暖暖地落在她发顶。
　　
　　林昭吸吸鼻子，现在接电话肯定会哭出来，她不想。
　　于是她深呼吸，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打着小哭嗝……谢辰青的电话又拨回来。
　　
　　“林昭，是我，谢辰青。”
　　
　　林昭哭到哽咽，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说话的声音。
　　她只能极力抑制着、说话说得很慢。
　　
　　“发生火灾了，谢辰青，很大很大的火灾，楼都塌了……”
　　“你知道吗，跟我一样年纪的小战士，手机交给我保管……人冲进去，是被战友抬出来的……”
　　“他都不知道，他牺牲的这一天，他的女儿出生了……”
　　
　　林昭说着说着，脸埋进膝盖，又哭起来。
　　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所有人都在往外撤离，就只有他、他们，带着灭火的器具，背影孤独又坚定。
　　
　　一个倒下了，千千万万个又冲上去。
　　
　　谢辰青声线缓和，语气放到最轻：“你还好吗。”
　　
　　林昭想说我一点都不好。
　　想说谢辰青……我真的好想你啊……
　　
　　“谢辰青。”
　　“嗯。”
　　
　　林昭哭得肩膀颤抖，声音抽抽搭搭断断续续：“我好想、想你抱抱我啊……”
　　这句话说完，她已经彻底说不出话，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她捂着嘴忍着哭的哽咽声。
　　
　　眼泪止不住，林昭极力抑制着哭腔，又说：“你不用担心我……好好比赛，我没、没事，真的……”
　　她可怜兮兮自己擦眼泪，像是攒了很多很多的委屈：“就是有点想你，所以才会、会哭……”
　　
　　电话那边，谢辰青清清冷冷的声线，在此时此刻温柔得不像话：“回头。”
　　
　　泪眼朦胧中，林昭还举着电话。
　　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军装都没来得及换，是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回一趟支队。
　　
　　林昭站起身，谢辰青走近，在如血残阳里朝着她张开手臂。
　　他把她按在怀里，带着她从天灾人祸的世界里短暂逃离，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过来，男朋友抱抱。”




74.  第 74 章   瞅你咋地

　　军衬硬挺, 他怀里的气息干净清冽。
　　
　　脸埋在他胸口位置，全然顾不上自己脸上、身上都是尘土。
　　那些灰尘落在脸颊一哭就更脏，全部蹭在他没有褶皱的军装。
　　
　　隔着那层淡绿颜色, 是他的心跳和体温。
　　而他把她圈在怀里, 一下拍着她背, 低头在耳边轻声哄着。
　　
　　谢辰青垂眸，怀里的人马尾松散，不见在电视新闻上的半分冷静。
　　她紧紧抱着他腰，衬衫胸口位置一点一点湿透。
　　
　　“你别、别看我哭鼻子……昨天火那么大, 我一点、点都没、没慌……”情绪平复, 她曲着手臂在他怀里抹眼泪。
　　
　　“我知道, 我都看见了。”他清冷的声线软得不像话。
　　
　　她只会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他不在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冷静。
　　
　　“是、是吗？”林昭通红的一双眼睛, 盯着他看。
　　
　　他的林昭，绝对不会想在此时听一句：“辞职吧, 我养你。”
　　
　　谢辰青点头, 乌黑剑眉微扬：“嗯, 我们林昭记者最勇敢了。”
　　
　　林昭吸吸鼻子，嘴角有了很小很小的笑。
　　
　　“也没有很厉害吧，跟消防官兵比起来差远了……”
　　
　　说完，眼圈儿又红了，谢辰青低头，下巴轻轻蹭蹭她额头, 环在她后背的手臂收紧。
　　
　　“作为战友，我以你为荣。”
　　
　　-
　　
　　哭得人都傻了的林昭记者，迷迷瞪瞪就跟着谢辰青上了他的车。
　　
　　她脑袋发昏, 坐在副驾驶上用笔记本打字，当写到武警战士的牺牲，眼泪又断了线……
　　
　　谢辰青开车，手里纸巾递过来，林昭乖乖自己擦眼泪，然后继续敲字。
　　
　　稿件点击“发送”，压在胸口的乌云依旧没有消散，心脏像一朵吸饱水的海绵，又沉又重，闷闷透不过气。
　　
　　好半天，车窗外街景变化，既不是回家的路、也不是回单位的路，更不是回武警江城支队的路。
　　
　　林昭才想起问一句：“你不用回支队吗？”
　　
　　驾驶座上穿军装的小哥哥，扣子规整系到喉结下方，领带没有一丝褶皱。
　　衬衫袖口折了两折，露出一截清白腕骨，手闲散搭在越野车的方向盘上，青筋明显。
　　
　　闻言，他淡声：“休假。”
　　
　　不笑的时候唇角平直，当真冷峻到让人不敢靠近。
　　
　　林昭眼睛眨了眨：“休假理由呢？”
　　
　　前方是红灯，越野车缓缓停住，他手伸过来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哄哭鼻子的女朋友。”
　　
　　“哦……”哭鼻子的女朋友情绪慢慢平复。
　　
　　在天灾人祸之后，她好像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光，温柔而缓慢地蒸发掉她所有的悲伤。
　　
　　她突然就有一点饿，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只吃了半块昨天剩下的干面包。
　　她还想有些小小的懊恼，谢辰青军衬的胸口位置，有深一道浅一道的泪痕、和来自火灾现场的污渍。
　　
　　全是她用自己的小脸亲自蹭上去的……
　　
　　林昭用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此时的样子。
　　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哭红的眼睛……
　　不知道回家见到奶奶应该怎么解释。
　　
　　要不今天晚上住单位宿舍好了，吃完晚饭让谢辰青送自己过去。
　　
　　谢辰青看她哭过的脸，如果回家蒋奶奶肯定会担心，奶奶担心，林昭会反过来安慰奶奶。
　　
　　“告诉奶奶，你今晚不回家。”
　　
　　林昭没有多想，发微信语音给奶奶报平安。
　　
　　晚饭两人吃得简单，是清淡的海鲜粥和蟹黄包，胃里温热，林昭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酒足饭饱，上车之后，她终于扛不住困意闭上眼睛，睡了两天来的第一觉。
　　
　　直到越野车停下，谢辰青轻轻碰她脑袋：“林昭，到了。”
　　
　　她迷迷糊糊搓搓眼睛慢慢睁开，眼前是从没来过的小区。
　　环境清幽满是花草，崭新，还没有很多居民居住。
　　
　　林昭没睡醒，鼻音很软：“这是哪儿？”
　　
　　谢辰青：“我家。”
　　
　　“什么时候买的呀？”
　　“在K国见到你的那天。”
　　
　　他在江城支队两年，以部队为家，从未有过在此安家想法。
　　直到林昭到来。
　　
　　-
　　谢辰青刚买的房子空旷，没有什么颜色，也没添置什么家具。只有简简单单的桌椅、沙发、床，刚刚能够居住。
　　
　　但是阳台上栽了很多花，像一个精巧布置过的玻璃花房。
　　
　　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花，白、浅绿、明黄，色调和谐，热热闹闹在月光下开了一片，清幽香气很是治愈。
　　
　　林昭惊喜，竖个大拇指到谢辰青眼皮底下：“谢警官好厉害呀，维和一趟回来，不光会种菜、还会栽花啦？”
　　
　　谢辰青顺势低头在她手背亲了一下，眉眼间有清晰笑意：“省得吃没文化的亏，连向日葵花语是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很轻，沁入心底。
　　她压着巨石的心底、无边悲伤沉痛之下，慢慢开出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已经是晚上十点。
　　
　　“去洗个澡，早些休息。”
　　
　　林昭嘴上答应着，嘴角弯弯翘起来，蹲在那一盆盆的花朵中间。
　　指尖碰碰向日葵，再去探着身子闻一闻洋桔梗，完全没有动身的意思。
　　
　　谢辰青无奈，笑着弯下腰。
　　
　　她手环着膝盖蹲着，谢辰青直接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抱了起来。
　　像端一盆小小的盆栽，软软糯糯满怀，一直端到浴室门口，才把她人放下来。
　　
　　“可是我没有换洗的衣服……”林昭挠挠头，不敢看他眼睛，脸突然就红了。
　　
　　内衣她带了，面对时不时的出差，她习惯多准备。
　　就是外面的衣服，她没有多带一身……
　　
　　谢辰青身上的军衬有了细微褶皱，是她在他怀里蹭出来的。
　　领带不知道去了哪儿，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就更让人浮想联翩。
　　
　　她那哭到傻了的小脑袋瓜，突然浮现以前看过的韩剧场景——
　　
　　女主和男主因为意外共处一室，如果没带衣服，穿的都是男主的白衬衫，长度很危险。
　　等女主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和男主眼睛一对上，电光火石的下一个瞬间，就是这样亲亲那样抱抱了……
　　
　　谢辰青转身进卧室，出来时怀里抱着简单干净的衣服。
　　
　　保守如这位武警叔叔，光给她拿一件白色短袖还不算完……
　　还有一条黑色运动短裤，势必要把她裹得严丝合缝儿。
　　
　　林昭抿抿嘴角，有些想笑，心里满是被人珍视的甜：“那我去洗澡啦。”
　　谢辰青摸摸她脑袋：“去吧。”
　　
　　她一进门，有他买好的女生拖鞋。
　　进了浴室，除了沐浴露，其他的都是一样两份。
　　
　　水汽弥漫，熏得脸颊通红，林昭擦干净脸，镜子里的女孩慢慢清晰。
　　谢辰青穿不过膝盖的短裤，她穿呼呼啦啦像裙子。
　　白色的短袖也是，都快到膝盖了。
　　总体而言，不仅不迷人，还非常好笑，像个唱大戏的……
　　
　　她洗完澡，谢辰青身上的军装已经换下来。
　　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灰运动裤，衬得人干干净净少年感十足。
　　手里一本战斗机封面的军事杂志，漫不经心翻着，窗外月光温柔落在他眼角眉梢，更显清绝。
　　
　　她走近，他撩起眼皮，浴室氤氲的水汽都好像被她带出来。
　　薄荷青柠的沐浴露，身上是和他一样的味道，沐浴露故意没有买两种。
　　黑色的长发半干，缱绻落在脖颈、胸前、后背，脸颊是刚洗完澡才会有的红，唇瓣颜色更深。
　　
　　谢辰青眼眸暗了暗，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手里的杂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索性倒扣在手边。
　　
　　“把头发擦干，早睡。”
　　
　　那清冷如常的俊脸，那冷冷淡淡的声线，当真和当教官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林昭皱眉，又是早睡……他今天已经和她说了两遍了。
　　就不能待一会吗？！
　　真是好狠心一男的！
　　
　　她不吱声，他直接起身进了卧室。
　　清瘦高挑的背影，短袖宽宽大大，腰比穿军装的时候看起来更窄。
　　那一米八八身高自带的大长腿就更不用说，赏心悦目。
　　
　　再好看有什么用？
　　又不能给她多看一会儿……
　　
　　谢辰青拿着吹风机出来。
　　
　　小姑娘垂着头，嘴角下撇，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揪着衣服下摆，似乎还有些小小的委屈。
　　
　　“过来把头发吹干，”吹风机连上插座，他坐在沙发另一边，“不然会不舒服。”
　　
　　他放轻声音时，鼻音恰如其分，懒散温和。
　　修长手指握着吹风机，没有让她自己来的意思，林昭眼睛眨了眨，眼睛里都是惊喜。
　　
　　“林大小姐，”谢辰青漫不经心，“再不过来自己吹。”
　　
　　林昭便从沙发一端挪到另一端、谢辰青的身边，两人面对面。
　　
　　他偏着身子，两条长腿敞着，林昭膝盖曲起、手环着膝盖坐在他对面。
　　
　　她下巴抵在膝盖，整个人快要缩成小小一团，眼睛亮晶晶，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欢：“来吧！”
　　
　　谢辰青忍笑，嘴角弯了弯：“微臣领旨。”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没入她乌黑长发，发丝软软缠绕，旖旎缱绻。
　　吹风机的暖风温柔，干净清冽的薄荷味道，分不清是两个人里谁身上的。
　　
　　空荡荡的大房子，空气开始慢慢升温，心跳开始不规律。
　　
　　尤其是，他帮她吹后脑勺的头发时，手环过来，像是把她圈在了怀里。
　　有些凉的指尖，会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耳朵和脖颈，窸窣的电流让人忍不住瑟缩。
　　
　　林昭脸一点点变红，缩在他怀里一动都不敢动。
　　长发撩起，风吹过会落在他锁骨、怀里、脖颈……暧昧到了极致。
　　
　　她肩侧，他薄而清晰的嘴唇近在咫尺，下颌清瘦紧绷。
　　喉结轻轻滚动的线条凌厉，往下脖颈是象牙一般的光泽，没入T恤的圆领口。
　　
　　察觉她目光，谢辰青垂眸，又不带情绪移开视线。
　　怀里人对危险浑然不觉的眼神，让他很想欺负。
　　
　　“好了。”
　　
　　谢辰青关掉吹风机站起身，把电线一丝不苟整理好。
　　而后揉揉她脑袋，语气哄小朋友一样温和：“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
　　
　　林昭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
　　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坐姿，脸颊微微鼓起来。
　　
　　谢辰青转过身面对她站，俯身看她表情。
　　对上他视线，她抿着嘴唇，然后缓缓张开手臂，眼睛一眨不眨看他。
　　
　　“真是长不大了，”他弯腰，伸手去接她，她整个人扑到他怀里，“还会撒娇了。”
　　
　　教科书版本的公主抱，他一手垫在她身后，一手穿过她膝窝。
　　林昭手抱着他脖颈，有些热的脸颊贴在他颈窝，偷偷弯着眼睛笑。
　　
　　谢辰青个高腿长，抱着她用膝盖顶开次卧的门，把她放到床上。
　　
　　他低头给她盖被子，被子盖到下巴尖儿以下，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
　　修长手指蹭蹭她没消肿的眼睛，手顺势撑在她身侧，轻轻吻上她额头。
　　
　　“晚安。”献完吻的大帅哥，温温柔柔看她。
　　
　　可这完全就是，他马上要离开她旁边的讯号。
　　
　　林昭瘪了瘪嘴角，床软而宽，她人陷进去显得更小。
　　穿着他的短袖，领口有些大，脖颈锁骨的皮肤白皙，和黑色长发形成鲜明对比。
　　
　　“闭上眼睛，给你关灯。”
　　
　　谢辰青喉结轻滚，温热掌心落在林昭眼睛，她睫毛扫在他掌心。
　　眼睛被挡住，只露出一点哭红的鼻尖，她饱满漂亮的唇瓣、嫣红的色泽更加分明。
　　
　　有根神经在慢慢紧绷。
　　
　　林昭牙齿咬住下嘴唇，嘴角有往下撇的弧线。
　　
　　都不跟她多待一会吗？
　　都不等她睡着再走吗？
　　算起来都快一个月没见过面，就算见面也都是急匆匆……
　　
　　现在好不容易能在一块，不亲亲不抱抱也就算了，竟然就只知道催她睡觉。
　　谢辰青起身去关灯，挡住她眼睛的手，被她攥住。
　　
　　指尖有细小的伤疤，不知道什么时候擦破了，他都没发现。
　　他的手被拉着往下，她露出一双小动物般可怜兮兮的眼，委屈巴巴又小心翼翼看着他：
　　
　　“不可以男朋友抱着睡吗。”
　　
　　声音小小的，几乎听不见。
　　目光清澈无辜没有一丝杂质，是真的对他放心。
　　
　　谢辰青无奈，林昭攥着他手指，瘦直、骨节分明而干净。
　　他不答应，薄唇不带任何情绪抿成一线，她在他的沉默里没了力气。
　　
　　好吧。她安慰自己。
　　谢辰青浅眠、容易醒，她如果睡在他旁边会吵到他。
　　他刚从国外回来，时差都还没有倒利索，得让他好好休息。
　　
　　她让自己松开手，乖巧闭上眼睛：“你关灯吧。”
　　
　　长久没有声音，眼睛忍不住睁开一道缝儿，她悄悄观察谢辰青走了没有。
　　没想到，刚好撞进他温柔看她的眼睛。
　　
　　“能拿你怎么办。”
　　
　　他从柜子里拿了新的被子枕头，重新走到床边。
　　睡在正中间的她被他抱到里边、靠墙的位置，而后身边软软陷了下去，他躺下来。
　　
　　林昭眼睛睁大，往被子里缩，挡住自己没出息笑起来的脸。
　　却忘了嘴巴挡住，弯弯的眼睛无所遁形。
　　
　　她蹬鼻子上脸在所不辞，面对躺在自己身边的大帅哥，张开手：“抱。”
　　
　　谢辰青叹气，只好靠近了些，隔着被子把人揽进自己怀里。
　　
　　林昭白皙的小脸上，阴霾终于一扫而光，伸手抱住他的腰。
　　脑袋上方他清绝漂亮的一张脸，此时眉眼微弯，乖乖巧巧给她当个人形抱枕。
　　
　　“现在可以了吗。”他没好气问她，依稀能分辨，有淡淡的笑。
　　
　　怀里人在他胸口位置蹭蹭，是点头。
　　
　　“那睡……”
　　
　　他还没说完，怀里的人蹭蹭的方向换了，从上下蹭的点头，变成左右蹭的摇头。
　　
　　“我的大小姐，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他胸口位置探出来，头发翘着、眼睛弯着：“还要亲亲。”
　　
　　谢辰青低下头。
　　
　　林昭觉得自己抻着脸等着未免太不矜持，于是乖巧闭上眼睛。
　　他伸手勾着她腰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软得不像话的嘴唇落在她哭肿的眼皮。
　　
　　脸庞分开，他漂亮的眼睛像清澈玻璃球，长睫毛落下浅浅的阴影。
　　嘴唇很软，是绯红色泽，嘴角弯着一点勾。
　　
　　等了半天，就只是亲亲眼睛嘛……
　　
　　被美色所惑的林昭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吵。
　　
　　一个小人满脸鄙夷：“好啊林昭，你天天扛着相机，看起来一本正经挺像个记者，原来是个lsp！”
　　另一个被人戳到痛处恼羞成怒：“我就是想和他亲亲抱抱贴贴！怎样！略略略！”
　　
　　“谢辰青，我不要这样的亲亲……”
　　
　　谢辰青微怔，肤白貌美的大帅哥，表情空白一瞬。
　　而后从林昭越来越红的脸上，读懂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喜欢那么多年的女孩子，穿着自己的衣服，躺在自己身边，就连沐浴露的味道都一样。
　　
　　他被子不敢盖一床，抱也只隔着被子抱，连手指都不敢碰一下。
　　她倒好。
　　要抱，还要亲。
　　是真的对他放心。
　　
　　谢辰青不再催人睡觉，脑袋枕着手臂，手指闲散勾着她长发，在指尖绕了绕。
　　
　　“那你想要？”
　　
　　林昭抿唇。
　　
　　要上次那样子的……
　　可是她说不出口……
　　
　　她睫毛颤抖着，小小声咕哝：“不是亲亲额头，也不是亲亲眼睛……”
　　话说到这份上，希望谢辰青能自己明白，然后好好亲亲他哭到快傻掉的女朋友。
　　
　　她抬头，他似乎是被气笑，又或者是无奈，现在逗小孩似的逗她：“那要亲哪儿？”
　　眼睛弯着，坦然又耀眼，小说里古代那些爱调戏小姑娘的公子哥，八成不及他此时风流。
　　
　　林昭说不出话，耳朵尖的热度快把她轰熟。
　　
　　“不亲了不亲了，”她脸就要往他怀里藏，嘴里嘟嘟囔囔，“睡觉睡觉！”
　　
　　谢辰青坏笑着向后躲，让她抱了个空。
　　
　　在她表情凝滞的那一秒，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手攥着她手腕、压在她柔软的枕头里。
　　
　　她在下他在上，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林昭瞬间瞪大了眼睛。
　　
　　修长手指在她手腕摩挲了下，枪茧的触感分明。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谢辰青低头吻她发顶：“那是要亲这儿吗。”
　　
　　被亲到的地方瞬间热起来，林昭忘记吱声，他从她发顶一点一点往下，薄唇轻轻压在她眼尾：“这儿。”
　　
　　林昭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想躲，被他完全禁锢在怀里。
　　偏偏她不说话，他还要低头问她、自己亲的位置正不正确。
　　
　　俊美无俦的一张脸，睫毛无辜乖巧垂着，语气又与说正事无异：“还是这儿。”
　　挺秀的鼻梁抵着她脸颊下滑，薄唇有一下没一下，温柔又磨人地啄吻。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低头看她，浓密眼睫下，勾人下坠的一双眼睛，就连眼尾泪痣都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温柔又邪气。
　　
　　林昭羞得快要哭出来，脱力的手指攥成拳。
　　被他掰开，修长手指错进她指缝，她的紧张和她不受控制的脉搏，没有任何遮挡，全在他掌心。
　　
　　而他弓起身，手指扣住她下巴往上抬，林昭不得不和他对视，对上那双漆黑澄净完全危险的眼睛。
　　
　　只是下一秒，她就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清冽干净的气息席卷而来，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攻击性。
　　
　　唇瓣被轻含着，谢辰青冷淡的声线含混不清：“那就是要亲这儿了。”




75.  第 75 章   瞅我嘎哈

　　他侧过头, 鼻尖亲昵相抵，从有一下没一下的碰触，变成轻轻浅浅的吮吻。
　　
　　唇瓣被含住, 林昭脑袋发昏, 眼前从模糊一片变成什么都看不见, 憋气憋到不敢呼吸。
　　
　　心尖在他能把人溺毙的温柔里发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辰青停下，她羞红了一张脸，在他注视下、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喘气。
　　
　　脑袋上方, 漆黑的一双眼睛锁着她, 手撑在她身侧。
　　
　　居高临下的姿势, 眼尾有清晰薄红、像是醉酒，而下睫毛处的泪痣潋滟，勾人不自知, 
　　
　　林昭清晰看到他滚动的喉结，线条凌厉禁欲。
　　
　　她好奇那块儿位置的触感, 想要伸手摸摸, 但是不敢。
　　
　　谢辰青低头对上她无辜清澈的眼, 怀里的女孩子，脸颊滚烫，嘴唇微微红肿、被她无意识抿着。
　　
　　正自欺欺人地往棉被里缩，好像这样他就看不到她害羞。
　　
　　“挑三拣四，”他清冷的声线喑哑，嘴角却很好看地弯着, 最后亲亲她额头，“林大小姐这脾气是谁惯的？”
　　
　　要抱便抱。
　　要睡一张床便睡一张床。
　　要亲便亲。
　　还不要亲额头亲眼睛，他都照做。
　　
　　林昭脸埋在他怀里, 睫毛轻轻颤抖，可是眼睛亮晶晶、尾音骄傲上扬：“谢辰青惯的！”
　　
　　被亲到害羞、心里甜甜冒泡泡，又或者说不敢再瞎折腾。
　　她乖乖盖着自己的小薄被，在谢辰青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心满意足闭上眼睛。
　　
　　她太困了，在火灾现场的两天没有任何办法睡觉。
　　一闭上眼，就是牺牲的消防官兵，走进火场前低声喃喃，还在挂念在产房没有出来的妻子。
　　第一次直面牺牲，那种悲伤渗入骨髓。
　　
　　秋夜静谧，偶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眼前一片黑暗，窗外火光四起，浓烟密布。
　　场景转换，她扛着相机，热浪一波一波落在脸颊，空气里满是烧焦的味道。
　　
　　她看到一个逆行的身影，高大、清瘦，在他回头时，她看到他的脸。
　　清冷出尘，只应见画，不是年轻的消防官兵，是谢辰青。
　　
　　她扔下相机跑进火场，他人已经不见。
　　她站在火焰中心，任由大火烧在身上无知无觉，绝望大哭……
　　
　　“林昭。”
　　“醒醒。”
　　
　　怀里小姑娘哭得呜呜咽咽，谢辰青伸手打开灯。
　　
　　林昭是小婴儿那种睡姿，身体蜷缩着侧躺手乖巧放在脸侧，只是在闭着眼睛哭，哭得停不下来。
　　
　　“林昭。”
　　
　　被从睡梦中叫醒，她朦胧的泪眼无法聚焦，眼泪打湿枕头。
　　
　　下一秒她不管不顾抱过来扑在他身上，手紧紧抱着他脖颈，颈窝湿了一大片，低声的啜泣就在耳边。
　　
　　他轻轻拍她背：“做噩梦了吗？”
　　
　　谢辰青进入火场前，回头冲着她笑，笑意清晰温柔，转瞬就看不见。
　　
　　失去的痛苦有如实质过于清晰，林昭在梦里只觉得自己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眼泪止不住，她哭得像个小孩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辰青低头亲亲她头发：“梦见白天的事情了吗。”
　　
　　“嗯……”鼻音和哭腔都重。
　　
　　“梦见牺牲？”
　　
　　“嗯……”
　　
　　怀里的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但是，那个人是你……你在梦里，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只是说完这句话，都让她难过得不行，谢辰青哄小孩子一样哄她：“我不是在这儿吗。”
　　
　　那种失去的感觉让人窒息。
　　忍不住想那个刚生完宝宝的年轻母亲，还有没等到儿子回家吃饭的年迈父母，此时有多绝望。
　　
　　这样的绝望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父亲牺牲那年，她每天躲起来偷偷哭。
　　泪湿于睫，久久不能平静。
　　
　　谢辰青舒适的体温和身上淡而干净的味道，像一剂安定。
　　她所经历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她——
　　
　　珍惜眼前人。
　　-
　　
　　翌日周六，阳光暖暖落在眼皮。
　　
　　林昭睁开眼睛，窗外天光大亮。
　　意识模糊一瞬，眼前浅灰色的房顶和墙壁，不是她自己家。
　　
　　是——谢辰青家。
　　
　　而身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手枕着手臂朝向她的方向，正垂着一双漂亮眼睛看她。
　　
　　昨天无知无畏挑三拣四要人亲，还噩梦哭着醒来扑在人家身上。
　　现在睡醒的小脑袋瓜十分清晰，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来势汹汹。
　　
　　虽然害羞，但是林昭还是分出点闲心想了些别的——比如为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
　　如果把她放在古代，面对眼前这种程度的美色，确实不太容易起床。
　　
　　他不抱她，她便自己一寸一寸挪到他身边，直到下巴能碰到他胸口位置，小小声说了句“早上好”。
　　
　　“是不是没有睡好。”他摸摸她头，微哑的声线紧贴耳廓，在醒来的清晨格外亲昵。
　　
　　“没有，就只是哭的那一小会，然后你拍拍我我马上就睡着了……你呢？”
　　
　　她从他怀里探出个脑袋，头发散落在他怀里和他抱她的手臂，很软。
　　
　　谢辰青笑着，用下巴的胡茬蹭她额头，刺刺的痒痒的：“睁开眼看见你睡在我床上，以为在做梦。”
　　
　　林昭嘴角翘起甜甜的弧度：“你休假休几天？”
　　
　　谢辰青看着她眼睛：“一天。”
　　
　　她刚才还弯弯翘起的嘴角，一点一点耷拉回去，像是要哭鼻子：“那今天归队吗？今天下午四点之前？”
　　
　　“嗯，”谢辰青温和看她，“要不要起床。”
　　
　　林昭：“嗯，我们快点起来吧，时间太短啦……”
　　
　　就只有一天，现在是早上七点，留出一个小时开车，那就还有八个小时。
　　
　　虽然谢姓帅哥真的好抱，但她实在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被窝。
　　她坐起来，谢辰青个高腿长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看我干嘛？”林昭对于自己刚睡醒的样子十分有数……
　　脸肿，眼睛肯定也是，头发乱糟糟，”别看我啦。”
　　
　　谢辰青就没有这种烦恼，无论骨相还是皮相，都得了造物主独一份的偏爱。
　　
　　他眼睛很好看地弯了弯，温声问她：“今天不要男朋友抱了吗。”
　　
　　昨天全是她主动，包括今天早上……
　　就在刚刚，林昭还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粘人，两人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亲亲抱抱的，还睡一张床。
　　
　　于是她小动物似的、小心翼翼乖巧问他：“你还抱吗？”
　　
　　谢辰青没有犹豫，弯腰去把她捞到怀里，转身抱进浴室：“多抱一会儿，都是我赚了。”
　　-
　　好像又回到大学时，每一次简短见面，时间都进入倒计时状态。
　　
　　只是那个时候，她不敢、他不能往前迈出一步，喜欢也喜欢得小心翼翼浅尝辄止。
　　
　　现在他们一起刷牙、一起洗漱，她涂完水乳坐在洗手池上，小腿悠悠荡荡看他怎样把胡子刮干净。
　　
　　见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谢辰青挑眉：“好奇？”
　　
　　林昭点头如小鸡啄米，他便坏笑着用胡茬去蹭她软软白白的小脸。
　　
　　“不要了不要了……”
　　
　　她笑着想躲，却被他禁锢在身体和洗手池中间。
　　
　　最后只能脸红心跳看他刮胡子，看他慢慢露出清秀白皙的下颌。
　　大帅哥任何时候都肤白貌美赏心悦目，看着很是养眼。
　　
　　刮胡刀停止运作，谢辰青弯腰笑着靠近：“你再试试，现在刮干净了。”
　　
　　脸颊相贴，他重新蹭过来，偶尔孩子气，快把她心萌化掉。
　　
　　他做饭，她倒背着小手站在他身后，从他腰和手臂中间探出个可可爱爱的小脑袋：“放醋放醋！还要辣椒！我喜欢辣的！”
　　
　　谢辰青无奈：“林大小姐，我在炒西红柿鸡蛋。”
　　
　　“哦，好吧，”林昭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尖儿，“有什么小的可以帮忙的吗？”
　　
　　谢辰青做饭做得专心认真，那背影肩宽腰窄美貌惊人。
　　
　　“抱我。”清冷的声线，在此时此刻听起来，像个小男孩在撒娇。
　　
　　林昭在他背后偷偷笑，心说粘人的不止有她。
　　
　　她慢慢伸手环过他腰，脸贴在他后背，从他身后抱他。
　　
　　一整个上午都亦步亦趋跟着，像个乖巧的人形挂件，甜得快要冒泡泡。
　　
　　-
　　
　　《小王子》里说：“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
　　
　　而对于林昭，却是，她知道谢辰青要在下午四点离开，那这一天她都是一边开心一边难过。
　　
　　开心他在身边，难过这一天的末尾，最终还是要只剩下她一个人。
　　
　　午饭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江城支队在城郊，距离谢辰青买的房子有一个小时车程。
　　
　　他下午四点之前归队，考虑到堵车和路况，他会再提前半个小时，那就需要在两点半离开。
　　
　　上午他们还一起看电影笑笑闹闹吃零食，到下午林昭心里闷闷的，藏着一朵吸饱水汽的云。
　　
　　像是大学时每到周日、谢辰青要交手机的时候。
　　马上就要面对失联，那种难过现在想起来，依然清晰。
　　
　　无心去看阳台他为她栽的花，投影仪里想看的电影变得无趣。
　　
　　时间一格一格走过，谢辰青晒在阳台的军装被他收起，是要离开的讯号。
　　
　　如果能回到昨天他说“男朋友抱抱”的时候多好，她一定不浪费时间哭鼻子。
　　如果能回到昨天晚上要他抱着睡的时候多好，她一定要缠着他多说一会话、少睡觉。
　　就算都不能，回到今天早上他用胡茬故意蹭她脸的时候也可以……
　　
　　林昭曲着腿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自己的衬衫和牛仔长裤。
　　一双眼睛亮而湿润，一眨不眨，看时间终于走到了两点二十。
　　
　　还有十分钟。
　　
　　谢辰青只有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
　　
　　她压下心里的酸涩，问他：“都收拾好了吗？”
　　
　　“嗯，”他在她身边坐下来，白衣黑裤的冷酷武警，“没有多少东西。”
　　
　　林昭手环着腿，下巴抵在曲起的膝盖上，眼底满满漫起水汽。
　　
　　就在这时，谢辰青直接伸手把她抱过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他腿上。
　　
　　侧坐……不是面对面的跨坐，常年锻炼的年轻军人，腿长而细直，有一层利落的肌肉。
　　
　　足够让人脸红心跳的姿势，林昭眼睛湿漉漉：“干嘛呀……”
　　
　　谢辰青云淡风轻的一张俊脸，眼皮掀起去看墙上时钟：“还有九分钟，跟你男朋友接个吻。”
　　
　　冷而静的声线，与在部队下达指令时无异，却瞬间让她绷紧的神经要断不断，禁不起任何撩拨。
　　
　　林昭屏住呼吸等他亲，又听他说：“这次你亲我。”
　　
　　她红着脸垂眸，谢辰青轻轻扬眉，好整以暇看她。
　　眼睛漂亮得像是清泉洗过，后背靠在沙发，像一幅任君采撷的美人图。
　　
　　不就是亲亲嘛？
　　谁还不会还是怎么着……
　　
　　林昭原本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抱住他脖颈。
　　
　　他寸头的发茬有些硬，刺在她手背，她右手手指紧紧攥住自己左手，有了微微冒汗的感觉。
　　
　　她坐在他腿上，要比他高出一点点。
　　距离慢慢缩短，她低头，长发落在他肩侧、脖颈、颈窝，和白色短袖形成强烈视觉冲击。
　　
　　这个角度，他眼睫浓密、很软，双眼皮有漂亮的褶皱。
　　
　　林昭低头，亲亲她最喜欢的那双眼睛，再亲亲左眼下睫毛处那颗泪痣，他长长的睫毛扫在她脸颊。
　　
　　他没有闭眼睛，温柔又直白地看着她，抿起的唇角有浅浅弧度。
　　
　　脸颊冷白如玉，温度比她的低，贴着很舒服，林昭往下，再亲亲他坏兮兮用胡茬蹭她的下巴。
　　
　　挺直鼻梁下，薄唇线条清晰，平时冷冷淡淡抿成一线，其实软得不可思议……
　　
　　她最后在过快的心跳速度中，对准他漂亮清晰的嘴唇，印上去，学着他的样子微启唇……
　　
　　纯情又生涩，浅尝辄止，轻轻贴贴。
　　
　　谢辰青不回应，林昭眼睛睁开，对上他清澈目光，落在她脸颊。
　　
　　他低头蹭蹭她鼻尖，温柔无害问她：“我是这样亲你的吗。”
　　
　　“不是……”
　　
　　脸热得不像话，林昭小小声咕哝，又懊恼又害羞，老实巴交道：“还是不会……你知道的，我高中学数学就学得很慢……”
　　
　　“那是你男朋友失职了，”谢辰青手勾着她后脖颈往下压，笑着仰头反客为主，“张嘴。”




76.  第 76 章   瞅你咋地

　　无处可躲, 林昭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彻底失了力气。
　　
　　她脸红心跳，在他温柔深入的吻里，人不受控制往下滑, 像一尾脱水的鱼、还是濒临窒息的那种, 又被他摁着腰带进怀里, 更近更近地贴近他。
　　
　　今早睡醒，绑头发的发圈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从包里找出一截缎带，长发用缎带随意缠了几圈松散系起来。
　　
　　现在, 被他轻而易举扯开, 黑发如瀑, 散落在她和他的脖颈与肩颈，又滑又软，带着让人心尖发颤的凉意。
　　
　　片刻后又被轻轻撩开, 取而代之的是他骨节分明的手。
　　
　　发丝缠绕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不能想, 又忍不住想……
　　
　　她在指针走过的时间里, 被他掠夺所有呼吸。
　　
　　在分针指向“6”的那一刻, 谢辰青轻轻退开，可嘴唇上他唇齿的触感，却有些久久不散的意味。
　　
　　谢辰青喉结滚动，眼尾染了一层薄红。
　　
　　怀里，林昭手臂抱着他脖颈紧紧的，脸热得不像话, 埋在他颈窝喘气。
　　
　　最后他偏过头，亲亲她脸，声线不像平时清润、微哑, 在她耳边说：
　　
　　“林昭，我要走了。”
　　
　　林昭从来不问谢辰青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知道，恐怕就要用全部时间来做一件事——
　　
　　等他。
　　
　　-
　　
　　九月，退伍季，征兵季，临近国庆节。
　　
　　林昭接到一个特殊的拍摄任务，拍摄地点——帅哥最多的武警江城支队。
　　
　　上次见谢辰青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数学不好，对数字更算不上敏感。
　　但是从大学开始，她能准确记得每一年里每次见他的日期。
　　
　　可是这次，临别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吻，比数字先一步浮现眼前。
　　
　　拍摄那天，她起了个大早。
　　
　　长发扎成马尾，干净利落，有浪漫卷曲的弧度，身上是部队统一配发的迷彩作训服。
　　跟谢辰青不一样的是，他是现役军人，她是非现役文职。
　　
　　宣传文化中心离江城支队不远，林昭到时，天刚蒙蒙亮。
　　她从车上下来，入目的便是支队门口哨位、那个堪称门面的极品帅哥。
　　
　　一身橄榄绿春秋常服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肩背俊秀利落如剑脊。
　　
　　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
　　
　　这一个月里，她认真工作，履行一名军事记者的职责，随部队跑各种新闻现场。
　　镜头里，是武警部队的魔鬼周、边关演练、抗震救灾，甚至是七夕的军地联谊。
　　
　　唯独没有谢辰青。
　　
　　当他猝不及防出现在自己面前，拼命压制的想念来势汹汹。
　　
　　熹微晨光里，他眉眼好看得像是画出来的。
　　看到她，他微怔，深黑眼底有了干净温柔的笑，抿起的嘴角竟然有些甜。
　　
　　哨兵神圣不可侵犯，她不可以上前，乖巧安静站在他对面。
　　视线从他眼角眉梢到挺直鼻梁寸寸下落，一秒舍不得移开，眼睛却一点一点红了。
　　
　　分不清是想念还是委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路过的蒋沈前来换哨。
　　他在支队门口被一把狗粮塞得趔趄、脑子发懵，深吸口气才走到这对小情侣身边。
　　
　　蒋沈敬礼，那张扭曲的脸上写着：“滚，赶紧滚。”
　　谢辰青回礼，面无表情，眼里鄙夷不加掩饰：“啧，单身狗。”
　　
　　年轻英俊的武警警官从哨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表情清冷如常，眼睛却是温柔弯着的。
　　
　　“军事记者，林昭。”林昭笑眼弯弯伸手。
　　
　　谢辰青回握：“武警边防，谢辰青。”
　　
　　那个瞬间，林昭突然想起六年前。
　　
　　高考结束，谢辰青军校开学，背影在视野渐行渐远，再也看不见。
　　
　　她一个人回到家，哭着坐在书桌前，看他亲笔写下的：“他日高处相见。”
　　
　　那个时候，是军校生谢辰青，新闻专业林昭。
　　
　　而现在，是武警边防谢辰青，军事记者林昭。
　　
　　她好想穿过时空隧道，抱抱那个哭鼻子的小女孩儿。
　　
　　告诉她，六年后，你们真的高处相见啦。
　　
　　所以，你不要哭。
　　
　　-
　　
　　林昭参加工作后，去过那么多营区、拍摄过那么多军人，来武警江城支队是第二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是电视台记者林昭，拍摄的是父亲的宣传片。
　　
　　她笑得温柔安静，看起来非常淡定的记者一枚，迷彩穿在她身上平添英气。
　　
　　实际上，再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手指悄悄扯着谢辰青军装袖口。
　　走路的时候忍不住一颠一颠，见到男朋友就有条件反射一样、想要蹦蹦跶跶。
　　
　　谢辰青揉揉她脑袋，笑着：“我先去换衣服跑步。”
　　
　　哨声响起，五公里开始。
　　
　　江城支队的武警战士们步伐整齐踏在跑道。
　　军绿短袖、黑色运动短裤，额头的汗水在阳光下发亮。
　　
　　得亏是她心理素质过硬。
　　
　　小时候看父亲和叔叔们跑步，长大后身边又有个谢辰青那样的极品帅哥。
　　不然现在肯定得犯花痴丢人了……
　　
　　林昭相机的三脚架架起来，满镜头都是荷尔蒙和大长腿。
　　
　　耳边口号声响彻营区上空，近距离震得耳膜生疼，热血随之沸腾。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林昭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认真，调整画面和角度，势必要展现战士们最好的精神风貌。
　　只是猝不及防地，画风一变，林昭听到他们真真正正的口号——
　　
　　“五公里呀！”
　　“我爱你呀！”
　　
　　“一天不跑！”
　　“想死你呀！”
　　
　　这是一群什么样的大可爱啊！
　　
　　林昭远远对上谢辰青目光，忍不住笑出声。
　　而跑步的他干净清冽一如少年时，嘴角漂亮的弧度异常让人心动。
　　
　　五公里并不是林昭此次的重点拍摄任务，她真正的任务是——
　　
　　“今天我们不怕魔鬼周，也不拍反.恐演练，我们拍的视频主题是舞蹈，《你笑起来真好看》。”
　　“现在网上已经有海军的、陆军的、空军的，所以队里决定也拍一次我们武警的。”
　　
　　她笑眯眯：“展现一下，我们最可爱的人，最可爱的一面。”
　　
　　今明两天是正式拍摄前的排练，舞蹈动作简单，两天时间就够。
　　
　　《你笑起来真好看》的欢快调子在武警江城支队的营区上方响起来。
　　
　　音乐可爱，舞蹈的画风更是，基本就是挥挥手、比划比划、加蹦蹦跶跶。
　　
　　一个支队的武警小哥哥，绿色军装，个高腿长。
　　音乐响起，林昭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兵哥哥被迫营业，心里百般不愿，但是身体很诚实，还是整齐划一。
　　
　　“好可爱啊，蒋沈，你的动作太到位了！”
　　
　　蒋沈嘿嘿一乐。
　　
　　“蒋沈前面那位不要再摸鱼啦，再摸鱼给你个特写！”
　　
　　蒋沈前面的“虎头虎脑”赵延一不想出名，立马规规矩矩。
　　
　　至于支队门面、某不愿意上镜的谢姓帅哥——
　　
　　谢姓帅哥偶像包袱比装甲车重，让他跳是不可能的。
　　
　　他不光不跳，他还冷眼站在林昭身边看自己的战友跳。
　　
　　林昭夸谁、看谁，他那双自带瞄准镜的眼就冷冷扫过去，眼里那十字线几乎就是瞄准架势。
　　
　　短短几分钟里，他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动作到位”的蒋沈，落到摸鱼的“虎头虎脑”赵延一。
　　
　　他垂眸。
　　
　　林昭在笑。
　　林昭在看着别的男生笑。
　　还笑得眼睛弯弯……小兔牙都笑出来了。
　　
　　都……不看他了。
　　
　　他抿了抿嘴角。
　　女朋友在身边，不能亲、不能抱、不能牵手也就算了。
　　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
　　第一天排练效果很棒，这群年轻军人平时走起队列整齐划一，跳个只需要“蹦蹦跶跶”的舞更是比吃饭还简单。
　　
　　听了一天的歌，简直有洗脑的效果，为了保证武警部队的视频不输给海陆空的兄弟，晚上他们还主动要求加练。
　　
　　更有甚者，还自己改编：“不如跳舞，出公差不如跳舞，五公里不如跳舞……”
　　
　　看完《新闻联播》，谢辰青叫住蒋沈。
　　
　　蒋沈一边吊儿郎当回了句“干啥”，嘴里一边小声哼着：“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谢辰青冷冷淡淡一张少爷脸，薄唇抿成一线：“教我。”
　　
　　“你说啥玩意儿，我没听清，”蒋沈不光唱，他还用作战靴踩着打拍子，“喜欢看你的嘴角，喜欢看你的眉梢……”
　　
　　谢辰青低声：“就你们白天跳得那个。”
　　
　　蒋沈：“行呗谢排长，都是战友，你有啥好扭捏的。”
　　
　　他转过身往外走，憋笑差点憋出内伤，牙齿差点给嘴唇咬豁了，才没当着谢家那少爷的面笑出来。
　　
　　蒋沈觉得时间紧任务重，于是又叫上“虎头虎脑”赵延一。
　　
　　这小赵谢辰青的脑残粉一枚，一听自己的人生偶像要学跳舞，当下就风风火火跑来了。
　　
　　武警边防谢辰青，速射扫.毒不在话下，犯罪分子眼里的尖兵利刃……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哥们儿跳舞的时候同手同脚。
　　
　　不但僵硬还顺拐，冷着一张让通缉犯闻风丧胆的冰山脸，不像是去跳舞，倒像是要去把犯罪分子窝点端掉。
　　
　　如果送去出道，大概海选就要因为表情管理负分被刷掉……
　　
　　不，在去海选的路上就会因为表情过于恐怖被人拦下来。
　　
　　赵延一小心翼翼：“偶像，笑一笑，s.mile~”
　　
　　谢辰青没好气扯了扯嘴角。
　　
　　蒋沈脊背一凉：“还是别笑了！你不笑就挺帅！”
　　
　　这样的冷笑，别说暴。徒了，他们这些战友都觉得毛骨悚然……
　　
　　赵延一和蒋沈差点憋笑憋出个内伤，但是经过严格训练，他俩嘴角都差点咬出来深深的牙印，也硬是生生憋住了。
　　
　　那天晚上去集合，被洗脑的谢辰青嘴里不自觉哼出了“你笑起来真好看”的调子。
　　
　　他闭了闭眼，绝望到怀疑人生。
　　
　　-
　　第二天排练，林昭照样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到达江城支队营区。
　　
　　她那帅哥男朋友昨天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自己完全没有顾上……
　　
　　今天怎么不见人影啦？
　　
　　难道是被忽视不高兴了吗？
　　
　　相机架起，排练的场景可以当彩蛋或者花絮。
　　
　　她对这支队伍感情深厚，不管他们怎样蹦蹦跶跶她都觉得过分可爱，一帧都不想落下。
　　
　　湛蓝天空下，穿橄榄绿常服的武警官兵整齐列队，当音乐响起，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被迫营业的开心笑容。
　　
　　林昭眼睛对准镜头，看到谁，她眼睛微微睁大，满是不可思议。
　　
　　她抬起头，搓搓眼睛，果然见队伍最后面一排，多了一个极品大帅哥。
　　
　　他穿制服，瘦高挺拔，冷着脸一语不发，表情管理应该给负分。
　　但是胜在人好看，腰细腿长，顶着一张人间绝色脸，就在那一比划就是颜值担当。
　　
　　经过昨天一整个晚上的奋斗，顺拐选手谢辰青，终于用他那拿IMO金牌的脑子记住所有动作。
　　奈何那给步.枪上膛的手，那跑四百米障碍的大长腿，完全应付不了这多多少少带点儿卖萌性质的大型广场舞。
　　
　　谢辰青板着脸，一本正经，人生前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过这样时刻。
　　
　　林昭笑眼弯弯，隔着人群举了个高高的大拇指给他。
　　他抿起嘴角，脸上总算带了一点名为可爱的表情。
　　
　　林昭都要被萌化了，如果不是工作任务在身，简直想给这哥们儿整一个粉丝视角的直拍。
　　心说，跟海陆空兄弟争奇斗艳的决胜关键，就是这位冷面帅哥了！
　　
　　武警边防谢辰青，一笑倾人城，他要是在镜头面前笑一笑，肯定能以压倒性优势夺走所有人眼球！
　　
　　她倒背着小手，踱着步子走到自家男朋友面前：“这位警官，注意一下表情管理呀！大家都笑得好开心！”
　　
　　她趁人不注意，迅速调动面部表情做了个鬼脸给他。
　　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滚圆，甚至还斗眼。
　　吓人不足，可爱有余。
　　
　　谢辰青微怔，片刻后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
　　
　　林昭也笑起来，弯眼睛盈满清晨阳光，“笑一笑多可爱呀，谢警官。”
　　
　　今天终于引起女朋友重视、并且被女朋友夸奖的谢辰青心花怒放。
　　他抿着嘴角，耳朵尖儿还有点红。
　　笨拙营业的样子和武警狙击手谢辰青判若两人。
　　
　　而等他再抬头，拜林昭所赐，他又回归昨天的同手同脚状态，是彻底跟不上动作了……
　　
　　林昭倒背着小手站在他身边，哪里都不去。
　　看他高高帅帅，蹦蹦跶跶，可爱到要爆炸。
　　
　　休息间隙，谢辰青走到看录像的她身边。
　　
　　清冷禁欲的一张冰山脸，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牵住她的，修长手指错进她指缝。
　　
　　全支队那么多人，林昭有些害羞，还有些紧张，想说等没人在旁边再牵手……
　　
　　可这位年轻英俊的冷面警官，却撒娇一样，牵住她手就不肯松手。
　　
　　“林昭记者。”
　　
　　他高大清瘦的影子完全拢着她的，林昭心跳突然就有些快，她仰起脸。
　　谢辰青一双眼睛清澈，像漂亮的玻璃球，长睫低垂的样子乖巧无辜，让人心软又心动。
　　
　　而他俯身，每个字音都咬得慢条斯理且清晰，和呼吸一起落在她耳边：
　　
　　“我是不是很乖。”
　　“你想看，我就跳了。”




77. [最新] 第 77 章   瞅我嘎哈

　　“我是不是很乖。”
　　“你想看, 我就跳了。”
　　
　　谢辰青和她十指相扣的手指微微施力，一双漂亮眼睛直白看她。
　　
　　他刚才高高帅帅蹦蹦跶跶就够可爱了，可爱到她想要私藏不上传网络。
　　
　　而现在他牵着她手撒娇, 眼尾微微弯、瞳孔亮亮的藏着光, 还特别真挚, 林昭莫名想起军犬基地温顺的德牧。
　　
　　看起来威风凛凛一大只，在外人面前又冷又拽，可是在自己的训导员面前，乖巧纯良得要命, 简直就是只大兔子。
　　
　　林昭抿起的嘴角压不住, 踮起脚尖, 在他脑袋上飞快摸了摸。
　　
　　原来寸头是这种触感呀？落在掌心，刺刺的痒痒的，还有些软。
　　林昭新奇, 意犹未尽，于是又大着胆子揉了一把。
　　
　　她眼睛弯而清透, 几绺发丝在阳光下显出深褐色泽, 笑时唇瓣微张, 小兔牙若隐若现。
　　
　　谢辰青眼眸暗了暗。
　　
　　林昭无知无觉，踮起的脚尖落回去，笑眯眯道：“我男朋友最乖了……啊不对，是最可爱了！”
　　
　　谢辰青牵她的手，变成握住她手腕，一言不发拉她到没有人的树干后面。
　　
　　林昭的视线越过他肩侧, 能看到武警小哥哥们正在休息、或者纠正彼此动作，这群人真是做什么有做什么的样子。
　　
　　“整个支队能看的也就我了，”谢辰青把她脸掰过来, 让她不得不只看着他一个人，“不准看别人。”
　　
　　声线冷淡，一如当年的谢教官，只是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软乎乎的大狗狗似的撒娇。
　　
　　他高而清瘦的影子完全挡住她，浅浅的阴影似乎也带着压迫感和占有欲，身上浅淡的味道侵占她鼻尖。
　　
　　林昭遇到他就慢半拍的小脑袋瓜，把他说的两句话连起来在脑袋里过了几遍，得出一个答案——
　　
　　某谢姓帅哥刚才是在撒娇，而眼下是在吃醋。
　　
　　看别人一眼都不可以，是不是太霸道了些呀？
　　
　　她抿唇，对上他深黑漂亮的瞳孔，眼睛甜甜弯了弯：“好，不看他们。”
　　
　　声音软糯，喜欢不加掩饰。
　　
　　谢辰青显然没有想到小女朋友一个直球就打过来，他微微怔住，薄唇抿起似乎不知道怎么接下一句话……
　　
　　而就在这时，林昭扯住他领带，轻轻踮起脚尖。
　　
　　他个子真的太高……高中那会就185，军校四年之后长到了快188。
　　
　　以至于他不弯腰的时候，她根本亲不到他，嘴唇印在他下颌，轻而柔和的一小下。
　　
　　谢辰青眼睛明亮，眼尾倏然下弯，弧度漂亮极了。
　　
　　小女朋友脚尖落回去，倒背着小手，认认真真哄他开心：“只看谢辰青，也只亲谢辰青。”
　　
　　今天的营区氛围活泼热闹，而在这无人关注的一角——
　　
　　他们年轻有为的狙击手，此时不过是个猝不及防被心上人表白的少年。
　　
　　阳光落满身，他低垂着眼睫看她，目光很软很温柔，终于忍不住笑了。
　　
　　-
　　十一之前，武警江城支队的《你笑起来真好看》在官方账号上传。
　　
　　这支视频和维和时期的视频风格完全不一样，维和视频里他们站在维护世界和平最前沿，个个都是尖兵利刃。
　　
　　而在这支视频里，昔日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身着春秋常服，整齐列队，神圣不可侵犯。
　　
　　可是当欢快的音乐声响起，这群英俊严肃的武警小哥哥穿着军装蹦蹦跶跶，个顶个的个高腿长，动作整齐划一。
　　
　　完美诠释“严肃活泼”。
　　
　　视频一经上传，弹幕就密密麻麻挡住那些橄榄绿的身影。
　　
　　【国家什么时候给我分配对象？】
　　【啊啊啊啊啊这就是最可爱的人！是我心中的最帅天团啊！】
　　【被迫营业的样子笑死我了哈哈哈哈！生无可恋.JPG】
　　【太可爱了呜呜呜呜好想抱一个回家！！！】
　　【报告！有小哥哥在摸鱼！不情不愿的样子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最后一排最白最高的那个！我的妈呀这个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了】
　　【看了最后一排那哥们，突然明白什么叫“六宫粉黛无颜色”了】
　　【致敬我们最可爱的人，愿你们一直都笑得这么好看，远离危险远离牺牲，岁岁平安。】
　　
　　武警江城支队谢辰青，缉毒维和抗震救灾，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的狙击手一枚。
　　没想到，又因为一个广场舞镜头火了。
　　
　　他在视频里只占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边角，薄唇抿成一线，耳朵自始至终都是红的。
　　年轻英俊的冷面武警小哥哥，不知道看到了谁，下个瞬间眼睛漂漂亮亮弯了下去，嘴角抿起的弧度甚至有些甜。
　　
　　【笑得好好看呜呜呜】
　　【大帅哥笑起来心都化了……】
　　【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睫毛长长的，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突然笑了呢？】
　　【联系方式球球了！】
　　【球联系方式的建议去看看前几期视频和微博，武警小哥哥亲口说自己有主了】
　　
　　而全网不知道的是，这个有主的武警小哥哥，此时此刻现在正在休假，陪他的小女朋友。
　　
　　林昭窝在谢辰青怀里看视频，脑袋枕在他肩膀上。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大帅哥身上的味道香香的好好闻，她好喜欢。
　　
　　就是，肩膀有些硬……靠着有些不舒服。
　　
　　可是让她自己去规规矩矩靠在沙发吧，她又不情愿，好不容易见个面，当然要腻腻歪歪在一起。
　　
　　谢辰青就看着林昭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手里的军事杂志翻了页，他轻声问：“怎么了。”
　　
　　林昭拍拍他肩，皱着小眉毛真情实感道：“硬，不舒服。”
　　
　　他们魔鬼周又或者野外驻训的时候，遇到草丛就睡在草丛、遇到树林便枕着树根。
　　如果都没有，那就幕天席地，黄沙也能睡，戈壁也能睡，雪地也能睡。
　　
　　但是林昭不是他。
　　
　　谢辰青嘴角轻勾：“挑三拣四。”
　　
　　上次听他说这个词，还是要亲亲嘴唇不要亲额头眼睛的时候。
　　
　　他问她，挑三拣四，是谁惯的……
　　她没心没肺开开心心告诉他：是谢辰青惯的。
　　
　　当真是明知故问，不是他惯的还能是谁。
　　她以前是多温柔体贴乖巧懂事一林昭呀。
　　
　　不过他也只是嘴上这么说，最后还不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温柔体贴还乖巧。
　　
　　谢辰青轻叹口气，最后左手直接揽过她左肩轻轻往下一按。
　　眼前视野变化，下个瞬间，她脑袋就枕在了他腿上……
　　
　　虽然帅哥两条大长腿常年五公里、十公里、四百米障碍的跑，覆着一层清晰分明的肌肉，但是还是比肩膀软多了。
　　
　　“现在可以了吗，我的大小姐。”
　　
　　我的大小姐。
　　她可真喜欢“我的”这两个字。
　　
　　林昭看着他长而柔软的睫毛，嘴角忍不住翘起。
　　她有些害羞，小兔牙咬着下嘴唇，点点头，刚才按下暂停的视频继续播放。
　　
　　“弹幕也太好笑了吧！”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都发现你是不情不愿被迫营业啦……”
　　
　　谢辰青手里的军事杂志倒扣在一边，手指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我是因为谁被迫营业的。”
　　
　　林昭笑眯眯不回答，又念弹幕给他听：“第1分17秒，大家问你为什么突然笑了，你笑了吗？”
　　
　　举着手机的细白手指按下暂停，林昭仔细去看谢辰青所在的那一个角，看他眉眼清俊的轮廓，果然是笑着的。
　　
　　林昭仔细想了想，正式拍摄的时候，她可没有故意做鬼脸逗他笑。
　　
　　“大家都在纳闷你为什么突然笑了，明明刚才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谢辰青垂眸看了眼，眉梢微抬。
　　
　　林昭仰起脸看他，眼睛清澈一眨不眨：“为什么突然笑了呀？”
　　
　　谢辰青云淡风轻，就连说情话都漫不经心：“因为看到我女朋友了。”
　　
　　林昭被冷不丁喂了颗糖，伸手挠挠他下巴，看书的他微微低头就在手背亲了一口。
　　
　　两人一个看视频，一个看书，互不干扰。间隙，林昭会读好玩的弹幕给他听。
　　
　　好半晌没听见她声音，谢辰青垂眸，林昭眼睛瞬间睁得滚圆，举高手机打字飞快。
　　
　　“你在干嘛。”
　　
　　林昭忙得几乎没有空看他一眼，声音脆生生：“吵架呢。”
　　
　　“在吵什么？”谢辰青茫然。
　　
　　“她们在弹幕里花痴你，我说我的弹幕是在你怀里发的，她们嘲笑我‘梦里什么都有’，”林昭脸颊鼓得像小金鱼，“我觉得好气呀！明明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我说的是真的，她们还建议我去看看前面几期视频，说你都说自己有主了，说我痴心妄想厚脸皮……”
　　
　　她脸真情实感皱成一小团，在他面前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静淡定，简直像个幼稚小学生。
　　
　　细白的手指打字飞快，甚至还在疯狂摁叹号。
　　
　　谢辰青失笑，眼尾弯下去的弧度无奈。
　　
　　他刚才落在她鼻尖的手指，好像开始觉得不满足，慢慢落在她长发。
　　修长白皙的手指玩着她散开的长发，和黑色长发形成强烈视觉冲击……而后到耳朵到脸颊。
　　手指指腹枪茧触感分明，轻轻描摹她眉眼，带着珍而重之的宠溺意味。
　　
　　林昭打字的手指，慢慢就没有力气，脸颊的痒意没有障碍顺着血液直达心脏。
　　
　　她清晰感受到他的手，从眼角眉梢，顺着鼻梁下落，再到她嘴角。
　　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温柔缱绻，磨人到心痒……
　　
　　脸颊开始发烫，更别提，他手指在她脸颊不规矩还不算完……
　　那双眼睛比泉水还要透亮几分，甚至有些波光潋滟，此时此时正在看她……
　　
　　他今天穿得好好看。
　　
　　很奇怪的，每次看他穿军装都觉惊艳，不管是迷彩还是常服。
　　可当军装换成材质柔软的便装，又觉清隽居家，怎么看也看不够。
　　
　　眼前他穿宽宽大大的白色长袖T恤，没有图案一尘不染。
　　浅色长裤露出嶙峋的脚踝，和她情侣款式的拖鞋，身上有少年时的干净温柔。
　　
　　躺在帅哥的腿上，被帅哥rua小动物一样摸摸脸，还被帅哥温温柔柔看着，这谁抗得住。
　　
　　血液往脑袋上冲，林昭觉得自己下个瞬间可能就要把持不住，拽住他T恤领口吻上去。
　　
　　只是在她吻上去之前，她手里的手机被谢辰青抽走，扔到沙发一边，锁屏“咔嚓”一声响。
　　
　　心一点一点往上提，胸腔的空气倏然不见，她在他的注视里忘记呼吸。
　　
　　等他吻下来，或者自己先吻上去。
　　
　　“手机有男朋友好看吗。”他清澈无辜的一双眼，直直看着她，手指最后落在她嘴角，轻轻划着。
　　
　　她想说没有，只是此情此景下思维意识都被灼烧、渐渐融化成一团。
　　
　　而他微垂着头看她，还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后背靠在沙发，若有若无一下一下在她绷紧的、快要断掉的神经上撩拨着。
　　
　　林昭怀疑他在勾引人而没有证据。
　　
　　空气比脸颊还要滚烫，变得稀薄而粘稠，暧昧得难以流通。
　　
　　林昭坐起来，手指攥了攥慢慢环过他腰，下巴轻抵在他胸口位置。
　　
　　谢辰青无辜扬眉：“林大小姐，你要干嘛。”
　　
　　那副任君采撷的漂亮样子，温柔又坏，偏偏眉眼轮廓线条又冷淡得不行，瞳孔清澈还亮。
　　反差过于强烈，以至于勾人一绝，林昭简直被他吃得死死的。
　　
　　她害羞得不行，本想她都去搂住他腰了，谢辰青应该能明白……
　　却不想他不光没明白，他还手臂枕在脑后，闲散看她，一副任由她这样那样但就是不主动的态度。
　　
　　最后没出息如她，红着脸憋了个字出来：“抱。”
　　
　　害羞的小女朋友又怂又可爱。
　　
　　谢辰青忍笑，“哦”了一声，手一提把人抱到自己腿上。
　　
　　“然后呢？”他云淡风轻问她，嘴角弯着，饶有兴致心上她脸红。
　　
　　林昭气儿都喘不顺了，手指紧紧攥着他短袖的后腰位置，仰起可可爱爱的一张脸。
　　
　　额头相抵、他长而密的睫毛快要扫到自己脸颊，清浅的呼吸落在她唇缝。
　　
　　“亲……”
　　
　　谢辰青漂亮的眉眼近在咫尺，她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一样，用气音问她：“这次是要我亲哪儿。”
　　
　　她面红耳赤，他清风明月一般坦然，甚至是听之任之的乖巧语气。
　　
　　她又想起上次，可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最后见他笑着仰起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她后脖颈往下压，让她无路可退。
　　
　　嘴唇落在她下颌位置，电流在那一瞬间窜遍全身。
　　
　　亲这儿也太过分了……
　　
　　猝不及防的吻，让她还没来得及闭眼。
　　
　　她能清清楚楚看到他亲她时，乌黑浓密的剑眉，狼毫一样，薄而冷白的眼皮、眼尾泪痣潋滟。
　　睫毛鸦羽一般垂着，挺直鼻梁下，薄而漂亮的嘴唇在她下颌轻轻啄吻。
　　
　　清绝眉眼不像往常禁欲，有些说不出的、让人脸热的招人。
　　柔软湿润的触感，从下颌线往上，有一下没一下，察觉她注视，他懒懒一掀眼皮。
　　
　　林昭迷迷糊糊的小脑袋瓜想起弹幕里那句“六宫粉黛无颜色”。
　　他眼尾很好看地弯了弯，笑着看她的那一眼，差一点就要把她魂都勾走。
　　
　　笑着亲人就够致命了，谢辰青偏偏还要在这样的时候开口说话，薄唇开合之间蹭着她脸颊：“喜欢？”
　　
　　林昭声音融化在嗓子眼儿：“嗯……”
　　
　　他得到答案依旧不放过她，还要问：“喜欢什么？”
　　
　　林昭脑袋里绷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啪嗒”一下断开，久久震颤。
　　
　　她不说话，他微微停下，高挺的鼻尖抵着她的蹭，“嗯？”
　　
　　林昭脸红心跳到不敢看人，小小声说：“……喜欢你亲。”
　　
　　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谢辰青这才侧头，微启唇彻底吻上来。
　　
　　-
　　谢辰青休假的时间不多，林昭不能常常见他，但是总有下部队的机会，能简短见个面。
　　
　　后来的时间里，她在能见到、不能见到他的时间里飞快成长，一如她朝向他慢慢靠近的那六年。
　　
　　她以军事记者的身份，跟着他们去过驻训的深山老林，见识了深山老林还要炒糖色的炊事班，闻着饭菜香气给他们点赞。
　　
　　跟着他们拍过魔鬼周的训练，看谢辰青双手捆着扔进冷水，赤着上身在冰天雪地练习卧倒，眼圈倏然一红，心疼得难以复加。
　　
　　甚至跟拍过他们一线缉毒，近距离感受过毒贩黑洞洞的枪口、以及千奇百怪的□□手法。
　　
　　她在采访时问谢警官，如何一眼看出他们是毒贩、且把毒品藏在玉石里的。
　　
　　谢警官漫不经心轻轻扬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永远都走在毒贩的前面。”
　　
　　那云淡风轻的语气，像高中时给她讲他最擅长的数学题。
　　
　　她喜欢私底下温温柔柔的谢辰青，也喜欢武警部队意气风发的狙击手谢辰青。
　　
　　当他持枪行走边关，当他冰天雪地幕天席地，当他和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近身搏斗……
　　
　　她何其有幸，可以用镜头记录每一帧画面。
　　
　　作为女朋友，林昭心疼。
　　
　　但作为一名军事记者，林昭只觉与有荣焉。
　　
　　11月8日，这一年的记者节，武警A省总队的官微更新了一组九宫格。
　　
　　这次拍摄别人的人，成为镜头里的人，正是武警部队的军事记者。
　　
　　前三张照片里，武警战士在哪里，危险在哪里，灾难在哪里，他们的镜头就对准哪里。
　　
　　武警野外驻训，为寻找最佳角度，他们在炎炎烈日下，于草地荒野匍匐；
　　抗震救灾前线，面对天灾人祸，他们专业淡定，却也忍不住背对相机擦眼泪；
　　战火频发的异国他乡，他们全副武装“嵌入式采访”，相机架在维护和平的最前沿、架在距离炮火最近的位置。
　　
　　中间三张照片里，是一个个面对灾难扛着相机逆行的身影，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庞，一双双提笔当武器的手……
　　
　　而最后的三张照片，是他们的内心独白——
　　
　　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军事记者？
　　
　　——我的父亲就是一名武警部队的新闻官，小时候听他讲维和见闻，就想着长大以后一定得自己去看一看。
　　——我从小就想当兵，当兵没成，就考了文职。
　　
　　右下角，最后一张，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K国深夜，子弹擦着集装箱铁皮而过，爆炸一般的响声近在耳边。
　　而她置若罔闻，手里的笔尖不停，一点一点记下在K国的点点滴滴。
　　
　　——我想让世界看到我们的中国军人。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点点小小的私心……我男朋友在武警部队呢。
　　
　　那天下班之后，谢辰青人没到，但他订的向日葵到了，鲜活明朗一大捧，林昭抱了满怀。
　　
　　林昭拿起花里那张小小的卡片，在暖色夕阳下笑弯眼睛。
　　
　　他永远最懂她。
　　
　　知道她想与他并肩，以战友身份。
　　
　　【作为战友，我以你为荣。林昭记者，节日快乐。谢辰青。】
　　
　　-
　　
　　当秋意渐凉、寒冬到来，圣诞、元旦之后便是新年。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工作日，谢辰青电话打来时，林昭正在跑新闻现场，没有接到。
　　
　　等忙完，手机里静静躺着他留的短信：【执行任务，勿挂念。】
　　
　　再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听不到他干净温柔的嗓音，说“林昭，是我，谢辰青”。
　　
　　勿挂念，怎么可能不挂念。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
　　
　　以前的她只能靠着谢辰青的只字片语，自己在脑海还原他日常，而他总是报喜不报忧，对于危险更是只字不提。
　　
　　即使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在父亲墓碑前和她重逢，也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到”字。
　　
　　让她以为成为一名军人，只是纪律严格了些、训练多了些，其他的没有什么不一样。
　　
　　和平年代，哪有那么多危险呢？
　　
　　而现在，了解越多越知道这支队伍时时刻刻面对着什么。
　　
　　我们生活在太平盛世，对于危险浑然不觉，是因为他们用血肉之躯将危险挡在身后。
　　
　　林昭吸吸鼻子，说不清担心、难过、心疼、舍不得，到底哪一样情绪更多。
　　
　　可最深最深的，是恐惧。
　　
　　当父亲牺牲、母亲离世，这样的恐惧就已经刻在她骨髓。
　　
　　她每天在心里祈求他平安，也每天对着没有回音的对话框碎碎念，奢望某个瞬间提示音响起，消息来自于他。
　　
　　【今天圣诞节啦！还记得两年前圣诞节，你写的许愿卡片吗？如果你现在回我，我就告诉你我写了什么……】
　　
　　【元旦啦！新的一年和初雪一起来了，我的谢警官不回来吗？】
　　
　　【熬夜写稿，你在干嘛？你还好吗？不要受伤，要平平安安……】
　　
　　【谢辰青，又下雪了，给你看我堆的迷你小雪人，高的是你，旁边的是我。】
　　
　　【我以后不挑三拣四了，我保证很乖很乖……你能不能快点回来……】
　　
　　小年夜，窗外鞭炮声音响起，预示着新年马上就要到来。
　　
　　天边朗月清冷无言。
　　
　　林昭曲膝坐在她的小床上，双手环过膝盖，低头打字：【谢辰青，我害怕……】
　　
　　怕他看到担心，又删掉，脸埋进手臂，湿了一片。
　　
　　哭湿枕头，第二天又没事人一样起床上班，跟着部队到边关、到高原、到冰天雪地。
　　
　　-
　　
　　腊月二十九，林昭放了春节的七天假，她买了机票，和奶奶回荆市老家过年。
　　
　　除夕夜，明明暗暗的烟花映在老房子的玻璃上，空气里满是熟悉的奶奶牌饭菜香气，温馨又治愈。
　　
　　只是，当她扒在阳台上看烟花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谢辰青在身边多好。
　　
　　当她和奶奶一起包饺子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起大一寒假，她说要包饺子给他尝尝。
　　
　　当年夜饭上桌，会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哪，是在犯罪分子窝点蹲守、还是在和亡命徒肉搏……
　　
　　有没有和战友一起过年吃口热饭。
　　
　　林昭趁转身去开电视机的时候，深吸口气收拾情绪，无论如何，要陪奶奶过一个开开心心的新年。
　　
　　春晚的背景音乐热热闹闹，对于笑点低的她来说，相声小品都精彩，她努力弯起嘴角不让奶奶看出异样。
　　
　　蒋念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当初知道她喜欢的谢辰青在军校，她就担心过这样的情景。
　　
　　语言苍白，她只能紧紧握住林昭的手，坚定告诉她：“不会有事，奶奶每天都求菩萨。”
　　
　　林昭点点头，马上就要掉下来的眼泪强咽回去。
　　
　　电视机里画面切换，她一怔，某根神经被深深触动，拼命压制的情绪势不可挡全部涌入心口。
　　
　　屏幕上，是蓝白色营区，带“UN”字样的白色装甲车，五星红旗迎风招展。
　　
　　是那片他们曾经执行维和任务的异国他乡。
　　
　　当目光落在“中国第十一支驻K国维和警察防暴队”时，林昭眼泪没掉，心里酸涩已然决堤。
　　
　　恍惚之间，好像又看到那位年轻英俊的谢警官，一双漂亮眼睛直视镜头，声音带笑说“我也想你”。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电视里看到他。
　　一年后的今天，身边没有他。
　　
　　泪湿于睫，她低头给他发信息：【谢辰青，快点回来吧，我都想你了。】
　　
　　眼泪快要忍不住，林昭拿起玄关的外套：“奶奶，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
　　
　　除夕夜，花灯节，荆市湖畔。
　　
　　湖水映着灿烂星河，明明暗暗的烟花和祈福的孔明灯一起升上夜空，夜幕被镶嵌上星星点点的暖色。
　　
　　无法凭借自己实现的心愿，只能祈求上苍。
　　
　　愿得上天垂怜，让她如愿以偿。
　　
　　身边人成双成对，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眼睛红着，鼻尖也是，心里还有酸涩大片大片兜头而来。
　　
　　提笔、蘸墨，落在孔明灯上。
　　
　　被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握不住笔，笔尖落下，一笔一划，眼前俱是他清朗眉目。
　　
　　忍不住想，那年的谢辰青是以怎样的心情，顶着一个充满枪林弹雨的不确定的未来，写下——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昭。”
　　
　　那是他最大的心愿吗？
　　
　　可为什么，老天允了他的愿望，林昭还在，他却不在。
　　
　　墨汁被眼泪晕染到斑驳，暖黄色的孔明灯，成为这个冬夜最后一点热量来源。
　　
　　身边有少年少女，羞涩又腼腆看着对方，一起放飞手里的灯，那灯上赫然写着“金榜题名”。
　　
　　一如高三那年的他和她。
　　
　　如果能回到那年多好。
　　
　　她会告诉他，谢辰青，我只要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孔明灯这么大，她凭借一个人的力气没有办法平衡放飞。
　　
　　细小的委屈滚雪球一样滚大，快要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她尝试时，站在她对面的人接过孔明灯的另一边，摇摇欲坠的孔明灯稳稳当当拿在了手里。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融在夜色中，缓缓举高的灯挡住他人，看不见。
　　
　　只有一双手修长、白皙，看起来像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
　　
　　林昭仰起头。
　　
　　孔明灯上的字，从锋利如刀刃的瘦金体，变成娟秀小巧的女孩子的楷书。
　　
　　灯上，却是从不曾变过的——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昭。
　　
　　孔明灯带着他和她的心愿缓缓升空。
　　
　　林昭目送它飞出很远，那亲手写上去的字在视野里，也只剩一个个渺小的点。
　　
　　她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在满天繁星的尽头，一个人站着，泪流满面。
　　
　　等她收回视线，猝不及防，对上对面那人清绝漂亮的眼睛。
　　
　　目光很软，清澈如水，一如她十七岁时初初遇见的谢辰青。
　　
　　他微微笑着，她弯眼睛里有泪。
　　
　　他朝着她张开手臂，一如之前的无数次。
　　
　　-
　　偶尔期待变老。
　　
　　幻想经年之后，两人一起走在午后的街上。
　　
　　有个又高又帅的小老头，牵着他满头银发的小老太太。
　　
　　他一定很爱她。
　　
　　爱了一辈子。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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