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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美小通房》作者：一息尚存
文案
秦云柔啪的一声跪到李云深跟前，红着眼眶，求他救她与三妹出这水深火热。
李云深身穿暗紫色的青蟒长袍，长身玉立，眉眼皆是风流俊逸。
他单膝着地，修长有力的手指擒住秦云柔小巧的下颚，双眸幽暗，嗓音暗哑：“救你？于我何益？”
秦云柔红着眼眶，泫然欲泣，凄凄楚楚道：“为奴为婢，皆随汝意。”
三年前。
李云深初次见到秦云柔，就被她艳若桃花的美貌迷住了。
从此以后，他便暗搓搓的爱慕着她，却因她已经定亲，不敢越雷池半步。
直到，三年后。
李云深见秦云柔娇弱地跪于他跟前，膝行两步，叩首求他。
此时，早已沦陷的心疯狂跳动。
当夜，京都世家中最正人君子的李云深，却做了最衣冠禽兽的事。



1.  001   落难

　　景泰八年，冬。
　　
　　大安帝国在位八年的代宗帝病重，内侍将领朝亨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召集宦官睿吉祥，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则善、太常卿许少彬及前府右都督张革皮等人行事，当夜发动夺门之变，拥立被囚于南宫的太上皇安齐镇复位。
　　
　　安齐镇复位成功后，改年号为安顺，并即刻传旨，以谋逆罪逮捕淮安侯秦谦，和兵部尚书王莱文，令其全部家产充公，家中妻妾，女儿，婢子，所有女子皆送入青楼楚馆，家中儿子，护院，小斯，所有男丁皆发配边疆充军。
　　
　　政权更迭，人心惶惶。
　　
　　当日，辰时未到。
　　
　　淮安侯府负责值守的小斯听到外头重重地拍门声，在迟疑了几瞬后，便把大门拉开一道口子，探出个脑袋来：“谁啊？”
　　
　　“锦衣卫办事，开门！” 
　　
　　大门刚一打开，一群面色寒沉的锦衣卫便冲了进来。
　　
　　“你……你们……谁……？”小斯惊惧地开口，尚未说完，已经被身穿锦绣服的侍卫推开。
　　
　　这些个高头大马的天子侍卫训练有素的四散开来，朝着淮安侯府各个方向奔去，气势汹汹，令人望而生畏。
　　
　　很快，府内便传出阵阵的哭喊声。
　　
　　闺房里，听到动静立刻便去外头打探的丫鬟初荷已经匆匆跑回房内，秦云柔听的此番动静不小，且看到回来的初荷一脸苍白，满眼焦灼，便猜到这番怕是府上要遭大难了。
　　
　　果不其然，只见初荷惊慌失措了几息之后，总算回过神来，便是立刻就拉了秦云柔往通向后门出口的方向奔去：“大小姐快走！那些个官兵，马上便要搜到此处来了！大小姐快走啊！”
　　
　　秦云柔如何能走，她是家中嫡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尚未及笄的妹妹，以及尚在垂髫的幼弟。
　　
　　“不！我不能走。”秦云柔说罢，便朝着后门出口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弟弟妹妹所在的院落疾步奔去。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
　　
　　秦家人悉数被逮捕捉拿，全部押至前厅内。
　　
　　秦云柔也在其中，她揽着两个妹妹的肩头，把她们护在身下，而一旁的母亲林氏则搂着刚过五岁的幼子秦翰文，原本温婉的面上此刻已经满是泪痕。
　　
　　父亲秦谦本来换上朝服，准备去上朝的，此刻突逢大难，倒也临危不惧，他年过四十，五官生的凌厉，岁月给他的眼尾添上纹路，却也令他的眼眸更加睿智成熟。
　　
　　秦谦站直着高大的身躯，目光沉稳地直视着睿鸿走到他跟前。
　　
　　见到睿鸿的同时，秦云柔感到怀中的二妹秦楚楚愈发惊恐的微颤起来。
　　
　　秦云柔皱眉的同时，低声在秦楚楚耳边宽慰：“二妹莫要害怕，有爹娘在，那个狼心狗肺的宦官定然不敢拿你如何的。”
　　
　　秦楚楚本就生的楚楚动人，此刻双眸含泪，又惊又惧的模样，到底叫人看的忍不住心疼。
　　
　　“嗯。”秦楚楚虽是娇柔地应下，却也更加用力的缩进了秦云柔的怀中。
　　
　　身居锦衣卫二品官的睿鸿，此刻身穿玄色飞鱼服，腰系銮带，指骨修长的右手按在绣春刀的墨色把柄上，那刀身上的金色排穗也随着他的走动而微微晃荡。
　　
　　“淮安侯，接旨罢。”睿鸿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黑犀牛角的卷轴来，随着他修长手指慢慢转开卷轴，那用上好蚕丝制成的绫锦底面呈出祥云瑞鹤的图案。
　　
　　可秦云柔知道，此番这祥云瑞鹤的图案上，再不是父亲封官加爵的赞扬，怕是……灾祸了罢。
　　
　　秦谦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弯曲膝盖，缓缓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淮安侯秦谦内通外敌，贪污枉法，大逆不道。令其革职查办，拿交刑部。所有本籍及任所赀财，并著查出，为偿补军需马匹之用。家中女眷皆入教司坊，家中男丁皆发配边疆。钦此！”
　　
　　睿鸿说罢，便命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通敌和贪污凭证，全数送到秦谦眼前。
　　
　　秦谦低头翻看几下，随即仰头大笑：“哈哈！当真是荒唐可笑！欲加之罪啊何患无辞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抽出墙上悬挂的宝刀。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秦谦大喊着，已经持刀于脖颈前，意欲自刎。
　　
　　“爹！不要！”秦云柔和两个妹妹同时大喊道。
　　
　　睿鸿眉心一皱，余光瞥到秦楚楚急红了的含泪眸，下意识地抬手抽出腰间绣春刀。
　　
　　只听哐当一声，秦谦架在脖子上的宝刀已经应声落地。
　　
　　秦谦被挑伤了手腕，在腕口血水涌出的同时，睿鸿已经一个箭步上前，用白娟替秦谦包扎了伤口，又把秦谦双手绞在身后捆起，这才喊来身边锦衣卫，送去那羁押重犯的大理寺。
　　
　　“女眷送去教司坊，男丁发配边疆充军，家产全部充公！”睿鸿说罢，便不再管府院这头，为防秦谦送押大理寺的路上再出意外，便亲自同下属一道，去押运秦谦。
　　
　　……
　　
　　通往城西教司坊的路上，林氏和三个女儿被关在同一辆押运犯人的马车上，她们头上的金钗，身上的玉佩首饰全数被摘除，华丽锦服也被换成了布衣。
　　
　　狭窄简陋的马车内，小女儿秦思思扑进母亲林菲怀中，眼中含泪低喊道：“阿娘，我害怕！”
　　
　　“莫怕莫怕！”林菲时年三十有二，可到底上苍眷顾，她的容貌非但没有任何老态，反而因着岁月静好，皮肤养的白皙细腻，眸眼温润，此刻忽逢大难，在最初的震惊和低泣后，情绪已经渐渐趋于平静。
　　
　　林菲右手揽着小女儿秦思思的腰身，左手则有节奏的拍抚着女儿细弱的肩头，语气温和宽慰：“思思莫怕，有娘在，莫怕。”
　　
　　秦思思刚满十二，尚在豆蔻年华，她生的粉雕玉琢，圆润可爱，此刻哭红了眼眶和鼻头，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可怜兮兮的揪着母亲林菲胸前的布衣，抽噎声一搭一搭的，最终在母亲的宽慰和拍抚下，才渐渐安定了情绪，哭声也小了下来。
　　
　　林菲安抚了小女儿秦思思，则抬眸朝对面的大女儿秦云柔投去鼓励的目光。
　　
　　此刻，秦云柔正揽着二妹秦楚楚的肩，她看到母亲传递来的安抚眼神，原本还有些波澜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
　　
　　母女俩虽没有说话，可是心有灵犀的默契已经在她们的眼波交汇中，默默传递。
　　
　　秦云柔明白母亲的意思，如今，父亲被押去了大理寺，她们母女四人则同被送去教司坊，两个妹妹尚未及笄，此间能保护两个妹妹的，唯有母亲和已经及笄的自己了。
　　
　　若是此刻，她和母亲都崩溃了，两个没及笄的妹妹没了精神支撑，怕是在那腌臜之地的教司坊，活不过半月，便要香消玉殒了去。
　　
　　事到如今，唯有坚强的活下去，才能给自己和妹妹们觅的一线生机。
　　
　　城西。
　　
　　青楼楚馆遍布的销金窟，在一栋栋飘着透明纱幔和脂粉香气的楚馆里面，那最为醒目的一栋，便是楼高九层的教司坊。
　　
　　这教司坊外面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金碧辉煌，被装扮的极其奢华贵气，唯有京中的高门显赫才能入内。
　　
　　待到马车进到教司坊的内院，便有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协同两个龟公打扮的年轻男子来到车前。
　　
　　妖娆女子同龟公颔首示意后，那两个年轻龟公便抬手掀了车帘子，伸手欲去抓里头的女子出来。
　　
　　“别碰我们！”林菲呵斥一声，皱眉冷声道：“我们自己会下来。”
　　
　　早间锦衣卫便已经来打过招呼，说是朝廷钦犯的女眷会在巳时三刻送到。
　　
　　教司坊的鸨母云娘是掌管坊内一众事务的主子，她八面玲珑，又生的一张巧嘴，和时常来教司坊取乐的许多朝廷要员都关系匪浅，昨夜里发生的夺门之变，她虽不清楚详情，可从恩客口中，倒也猜到个七七八八，于是早间锦衣卫来打招呼的时候，便从容应下。
　　
　　不过，叫她略有称奇的是，那来的锦衣卫竟是官居二品的睿鸿，他的属下同她交待看管朝廷钦犯家中女眷的一些事宜后，那身穿飞鱼服的睿鸿亲自来到她跟前，同她低声交待，便是对那淮安侯府家的女眷，须得善待些。
　　
　　于是，心细如尘的云娘便猜测着，或许，这批淮安侯府的女眷之中，便有那二品宦官睿鸿的心仪之人。
　　
　　云娘听的林菲的冷呵声后，便同两个龟公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到一旁，自己则亲自上前，替车中女眷挽起车帘子，又好声好气地同她们说道：“下来罢。”
　　
　　林菲看一眼云娘，看她穿着打扮，也猜到她在这里的身份应该不低，心中虽然百般不愿，可想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且眼下还有三个女儿要照应，便只得低垂了眉眼，放软了姿态，同她微微颔首：“嗯。”
　　
　　林菲牵着小女秦思思，秦云柔则拉着二妹妹秦楚楚。
　　
　　母女四人先后下了这简陋的马车，入目的便是教司坊后院满目的红梅树。
　　
　　现在已经是隆冬，前三日皆是大雪纷飞，这后院的地面和院墙上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皑皑白雪，唯有一条通往高楼的弯曲小路被扫帚扫开了风雪，露出或黑或白的精致鹅卵石，布鞋踩在上头，高低起伏，却并不硌脚。
　　
　　白雪，红梅，在这雅致的后方庭院内，可谓是一步一景，竟比之侯府花园，却也丝毫不逊色了。
　　
　　秦云柔收回了打量的视线，拉过二妹瑟缩发抖的小手，仔细拢在掌中，便跟在母亲林菲身后，随着那领路的鸨母，脚底踩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一道往高楼的方向走去。 




2.  002   恩客

　　
　　云娘领着林氏母女上楼，那楼梯是红木材质，脚踩上去很是敦厚稳实，手边的扶手上镶嵌金边，通往上层的楼梯从下往上看，底面皆有雕梁画栋，画着的却不是祥瑞图，而是一些男男女女交.媾的姿势，这春.宫.图如此冠冕堂皇的画于楼梯之上，当真是惊瞎了人的眼睛。
　　
　　林菲一看到，便立刻抬了右手去捂怀中小女儿秦思思的眸子，又急切地去看身边的大女儿秦云柔和二女儿秦楚楚。
　　
　　此刻，林菲恨不得化身三头六臂，去把每个女儿的眼睛都紧紧捂住。
　　
　　秦云柔也看见了上层台阶底部画的那些个□□，面色酡红的瞬间，她也学着母亲林菲，抬了右手捂住怀中二妹秦楚楚的双眼。
　　
　　领路的云娘一见这些个女子看了梁木上的图，皆是面红耳赤，且那两个幼女皆被大的护着捂住双眸，不让其看到一二。
　　
　　“呵。”云娘勾唇轻笑，同那林氏母女说道：“能送到此处的女眷，哪个不是出身高门显贵的，即便是那些个官家小妾或者庶女的，也全都是要些脸面的，看见这些个图画，开始都是避之不及，可后来呢…… 
　　后来，不也都被调.教的乖顺下来，接受了命运的转折。
　　当然，亦有那些个抵死不从的硬骨头，或跳楼跳湖，或吊白绫，死了之后便用草席胡乱一卷，送去城北的乱葬岗，连个牌位都没有，当真是死不瞑目了的。”
　　
　　秦云柔听完云娘这番说辞，惊颤的咬住了下唇，肩头亦有些发抖，她虽然已经及笄，可到底也才不到十六，且从小受到的皆是大家闺秀的教育，如何能听的这番孟浪之言。
　　
　　林菲见大女儿被云娘吓唬的失了态，便立刻用唇语同她安抚道：“莫怕。”
　　
　　秦云柔强撑着精神，对林菲点了下头。
　　
　　林菲即刻又扭了脖子，朝着云娘的方向怒瞪一眼。她眉目生的动人，此番眉眼含怒瞪人的样子，非但不叫人生厌，反而叫人看的心头发痒。
　　
　　正巧，昨个夜里在教司坊过夜的宣平侯魏延从楼上下来，魏延时年三十五岁，承蒙祖上荫蔽，沿袭了爵位，在京中衙门混个四品官职。
　　
　　魏延如同京中那些个闲散侯爷一般，每年享受着朝廷俸禄，及冠之年便求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往后几年又陆陆续续纳了三房美妾。
　　
　　当然，即便他家中妻妾成群，却还是每隔小半月的，定是要来城西的青楼楚馆享乐一番。
　　
　　魏延摇开折扇朝楼下走来，打远一眼便瞧见了林菲，他先是一惊，愣是半天才反应过来。
　　
　　昔年，礼部尚书家的嫡六女林菲，美的那叫一个倾国倾城，及笄之年求娶的豪门世家愣是从城南排到了城北，林菲及笄的时候，魏延刚满十八，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曾在御园里举行的百花宴上有幸见过林菲一眼，那当真是惊鸿一瞥，令人过目不忘的殊色。
　　
　　魏延当年从百花宴回来，魂不守舍的念了一夜，第二日便辰时不到就去母亲院里请安，愣是求着母亲赶紧去礼部尚书家提亲，求娶那绝代芳华的美人林菲。
　　
　　哪里知道，求娶林菲的豪门贵公子实在太多，以他当年那不出众的才华，和相比之下也不算显赫的身家，当然就败下阵来。
　　
　　后来，听闻林家相中的是身为皇亲国戚的杨家，选的是那才貌双全的杨家嫡子杨则善，而据坊间传闻，林菲自己看上的却是那上京赶考的穷书生秦谦，两人私相授受被人揭发，林菲一时间名声扫地，不过几日，便就下嫁给了那穷书生秦谦。
　　
　　为此，林家甚至传出过要和林菲一刀两断的传言来，不过，好在后来那穷书生的秦谦很是给力，一路升迁，政绩卓越，最终被封为淮安侯，给林菲挣了诰命，亦让林家人长了脸面，所以，林家人又重新和林菲来往了起来。
　　
　　也许是当年那惊鸿一瞥实在太过惊艳，饶是岁月过去那么久，魏延还是对林菲有些遐想，有些念念不忘，有意无意的，也就爱多听几耳朵关于林菲的事，后来朝中宴会，但凡林菲出席的场合，魏延也会忍不住多瞧上两眼。
　　
　　只是没曾想，今日竟是在这教司坊内，撞见了自己的梦中情人。
　　
　　“云娘，这是……”魏延同教司坊的鸨母云娘有些交情，便假作不知道林菲身份的，同云娘询问打探。
　　
　　云娘甩了手中帕子，扭着妖娆的身线来到魏延跟前，同他道：“魏大人有所不知，昨夜宫中发生了些事，今日便送了这些个朝中官员的女眷来我这教司坊，这是上午的一批，听那提前来打招呼的锦衣卫说，下午还有一批子呢！”
　　
　　听的云娘这番说辞，魏延也大约猜到了些，便又暗自庆幸魏家没有参与党派之争，只做闲散官员，领着不多不少的俸禄，活的到底安全些。
　　
　　云娘见魏延若有所思，便妖娆地靠过去，倚在魏延肩头同他说道：“上午这批女眷，到底是奴家这些年来见过容貌最好的，魏大人，你看这美妇，生的如此好颜色，她的三个女儿，也各个都容貌极美，待奴家给她们调.教几日，便会安排着接客了，到时候魏大人可要来捧场啊！”
　　
　　魏延听的云娘这番说辞，当下看向那林菲的眼神便又热切了几分。
　　
　　“这美妇的场子，我定是会来捧的！届时云娘莫要忘了通知我才是！”魏延道。
　　
　　云娘听后，笑的花枝乱颤的应下：“那是当然，来，让奴家亲自送魏大人出去。”说罢，又朝身后两个年轻龟公看去，同他们二人吩咐道：“替我把人送去房内，好生看管，莫要出什么乱子。”
　　
　　“诺。”两个龟公先后应下。
　　
　　云娘这才转了身子，携了魏延的手臂，亲自送他下楼。
　　
　　秦云柔见刚才那男子看自家娘亲的眼神，三分热切，七分狎昵，当下就皱了秀气的眉宇，同林菲问道：“阿娘，这人看你的眼神如此令人生厌，到底是何人？”
　　
　　林菲想了想，实在记不起这张脸，便摇头道：“没甚印象，不过，他既能出入教司坊，又受鸨母青眼，该是达官显贵一类的了。”
　　
　　秦云柔还要再说什么，身旁两个等候的龟公已经不耐烦地催促：“赶紧走，莫要磨磨蹭蹭的！”
　　
　　秦云柔被他们推搡了一把，林菲当即横眉冷对。
　　
　　两个龟公到底年轻，虽然敢欺负才十六岁的秦云柔，可是对着个三十多岁的美妇，且这美妇气场颇强，到底还是心生后怕，便喏喏道：“赶紧走吧，否则等会云娘回来定要怪罪我们二人了！”
　　
　　秦云柔怕再生事端，便握住了林菲的手，同她宽慰：“阿娘，我们走吧。”
　　
　　“嗯。”林菲摸了摸秦云柔的额发，母女俩分别牵着两个妹妹，便跟着龟公朝提前安排好的房间走去。
　　
　　雕栏玉砌的房门推开，扑鼻而来的竟是浓郁的胭脂味，呛得二女儿秦楚楚和小女儿秦思思直咳嗽，而母亲林菲昔年因为生养三个女儿，便落下了些妇科类的病根，到底身子骨弱，闻到这番浓烈的胭脂味，也是只觉得恶心难受。
　　
　　秦云柔赶紧搀扶着母亲坐下，又叫两个妹妹自行去倒些水喝，缓解不适，自己则迅速来到窗边，把五六扇窗户全部打开通风，待到清风入内，吹散了这些个浓郁胭脂味，到底令人舒服了不少。
　　
　　秦楚楚和秦思思到底年轻，喝了些茶水后，很快缓解过来，母亲林菲素来身子骨弱些，便坐在大红织锦铺就的圆凳上，素白的手指撑着额头，微闭了双目，眉头紧皱。
　　
　　秦云柔端来茶水，送到林菲唇边：“娘，喝些茶水缓缓。”
　　
　　林菲听到女儿声音，这才睁了美眸，又怕女儿担忧，便强撑了精神温声回道：“好。”
　　
　　这便接了秦云柔递来的青花瓷水杯，低头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几片褐色茶叶，小抿了几口。
　　
　　清香微苦的茶水入口，加之房内又通了风，果然，呼吸上的不适很快得到缓解。
　　
　　母女四人花了小半个时辰适应环境，待到所有人都重新有了精神，便聚拢到一起，开始商量后续的对策。
　　
　　“阿娘，你说……我们能偷跑出去吗？”十二岁的小女儿秦思思率先问道。
　　
　　林菲想了想，摇头道：“你父亲尚被关押在大理寺内，如今我们母女四人的户籍皆被贬为奴籍，而这奴籍也是被攥在那鸨母手中，且不说这教司坊内护卫森森，即便我们从教司坊逃出，没有户籍和路引，便也是寸步难行。”
　　
　　秦思思听罢，垂丧了脑袋，她最为年幼，又想到今日种种遭遇，到底心中害怕，便忍不住哭了出来。
　　
　　秦楚楚坐在秦思思右手边，她早上便因见到了最为害怕的人锦衣卫睿鸿，而一直心中颤栗，这会儿原本就红着眼眶，听到秦思思的哭声，到底也没忍住，便也拉了袖子抽泣起来。
　　
　　眼见着两个妹妹的哭声越来越大，便见到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的推开，守在门口的龟公朝房间里头暴躁的喊道：“哭什么哭！莫要惊扰了外头的客人，都给我闭嘴！”
　　
　　秦思思瞪了外头龟公一眼，便收了泪珠子。
　　
　　秦楚楚则红着眼眶细细哽咽，好半天才声音渐小。
　　
　　秦云柔和母亲林菲分别安抚两个妹妹，这两人也哭的累了，便被安抚的渐渐眼皮打颤，起了睡意，待到把秦楚楚和秦思思安抚的入榻睡下后，母女俩这才又回到桌边，轻声商量起对策来。 
　　




3.  003   对策

　　
　　秦云柔看一眼开着的窗户，见外面日头高挂中央，便转首同母亲林菲道：“阿娘，看这时辰该是接近晌午了，我们这边的消息按理说，应该也传到了外祖父那头罢。”
　　
　　林菲看着秦云柔升出希望的眸子，淡淡沉下情绪，又抬了素白的手，轻轻握住大女儿蜷缩在侧的白玉手指，同她轻声问道：“阿柔，你觉得，阿娘同你外祖父关系如何？”
　　
　　秦云柔迟疑地回道：“应是……不错的吧。”
　　
　　毕竟，每逢佳节，父母皆是会携了她们三个女儿去外祖父家省亲。
　　
　　外祖父威严，虽不太和她们三个女孩儿多话，可每每看向她们的眼神，也都是慈爱的。
　　
　　外祖母慈善，每回必是要拉着秦云柔的手，细细问她女德学的如何，刺绣学的如何，琴棋书画学的如何，又仔细叮嘱她要照看两个妹妹，且是给弟弟妹妹们做出个榜样来。
　　
　　林菲拢着秦云柔细白的小手，嘴角轻轻一拉，扯出一个寡淡的笑：“你阿爹好的时候，自然是不错的。但，如今你阿爹落难，我们母女四人又被拉入教司坊为奴作婢，这说出去，便是有辱门风的事，怕是依着你外祖父的古板性格，唯恐避之不及，又如何奢望他们能救我们于水火呢。”
　　
　　“如何就……”秦云柔听得母亲这番说完，脸色有些发白：“如何就见死不救了？”
　　
　　林菲苍凉一笑，轻声道：“阿柔，不瞒你说，早年我同你父亲相识的时候，你父亲那时还是个上京赶考的书生，一没背景，二没身家，当时我相中了你父亲，心中暗自许下了非君不嫁的诺言，后来，事情败露，你外祖父二话不说便把我逐出家门！”
　　
　　“后来，也一直不许我归家，亦不同我和你父亲来往。只不过，后来你父亲到底是争气的，考上了功名，又一路升迁，慢慢在朝中站稳了脚步，有了自己的根基，你外祖父这才对你父亲另眼相看，也才愿意同我们家有了往来。”林菲回忆着往事，兴许是想到丈夫的争气，原本黯淡的美眸中渐渐升起微光。
　　
　　小时候的事情，秦云柔记不太清了，打从她五六岁有记忆开始，一直以为母亲和娘家是感情深厚的，却没曾想，原来早年，外祖父竟是这般对待母亲一家的。
　　
　　“既是外祖父家没甚希望。那……姨娘家呢？或者是，舅舅家呢？”秦云柔又问。
　　
　　林菲是嫡六女，上头有五个姐姐，下头有两个弟弟。
　　
　　五个姐姐嫁的皆是门当户对的望族，两个弟弟也在朝中为官，颇有成就。 
　　
　　林菲亲启红唇，温声说道：“阿柔，虽说阿娘和你姨娘们，舅舅们的关系都不错，但阿娘此刻也拿不准，出了这番大事，昔日的姐弟是否会看在血脉亲情，出手相救。
　　又或者，即便他们出手相救了，可这般大的事，也不是动用些人脉，或者出些银钱可以成功救出咱们的。
　　既是圣上的旨意，又是出动锦衣卫正二品拿人，此番劫难，怕是能救咱们于水火之人，必然要在朝中有足够分量的地位，可阿娘的五个姐夫和两个弟弟里，官职最大也不过四品，甚至比起你阿爹淮安侯的身份，都逊色些了。”
　　
　　秦云柔听得母亲林菲分析完，脸色又苍白了些，她轻颤着声音说道：“依阿娘所言，外祖父家，姨娘家，舅舅家若都没有能力救我们，那……父亲的本家，原就不是京中人士，便更加不可能救我们了。”
　　
　　“该是如此了。”林菲颔首道。
　　
　　秦云柔听得，身子微微轻晃了晃，她慢慢转头，看向绣床上浅眠的两个妹妹，刹那间便红透了眼眶，两个妹妹尚未及笄，她们还那般小，那般懵懂无知，如今入了这虎狼之地，没了名声是小，若是连清白都没了，以后又该如何为人？
　　
　　“阿娘，不知卫池哥哥那……”秦云柔欲言又止。
　　
　　林菲看着秦云柔的面色，隐约也猜到她想要说些什么，她的这三个女儿，各个都承袭了她的美貌，其中，长得与她最为相像的，便是这大女儿秦云柔了，眉不扫而黛，生的一双含情眼，鼻梁挺翘鼻头小巧，嘴唇如三月桃花，柔软晶莹。
　　
　　去年刚办了及笄礼，京中求娶秦云柔的世家公子，便是数都数不过来，甚至，被誉为继林菲之后的，大安帝国第一美人。
　　
　　不过，因着早年秦谦与那长平侯卫庆有约，便是给秦云柔与那长平侯世子卫池打小就订了娃娃亲，而自秦云柔懂事以来，她也一直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嫁给卫池哥哥的，因着这层关系，两家人倒也不避嫌，便是在京中贵妇的宴请中，也都有意无意的让秦云柔和卫池有些接触。
　　
　　卫池身为长平侯世子，长得玉树临风相貌堂堂，又很有些学识，去年科考也是凭借自己的本事，拿了三甲中的探花，加之他的家世背景，日后定是要平步青云的。
　　
　　这本是一段门当户对，且郎才女貌的金玉良缘。
　　
　　可如今，淮安侯府遭难，秦云柔被贬为奴籍，又入了这虎狼之地的教司坊，不肖明说，怕是她与那长平侯世子的婚事，定是要告吹了的。
　　
　　“阿柔可是还想着，或许与你和卫池的情谊，他会出手相救？”林菲把秦云柔心中所想尽数说了出来。
　　
　　秦云柔咬住下唇，轻轻点了一下头：“是，阿娘，我确实有这般想法。”
　　
　　林菲沉痛地闭上双眸，摇了摇头，尔后才缓缓睁开，直视着秦云柔顾盼生辉的眸子，轻声道：“阿柔，莫要怪娘狠心，但娘今日便是要实话实说，让你早日断了这番不切实际的念想。”
　　
　　她继续道：“你阿爹本是一介书生，即便学问做得好，如何就能当上这淮安侯了？”
　　
　　秦云柔此前对于父亲之事，知晓的并不多，便朝母亲投去询问的眼光。
　　
　　林菲继续道：“那是因为，昔年大安国在危难关头，他辅佐代宗帝登基，抵御外敌，所以代宗帝感恩于他，才特封他为淮安侯。
　　后来废帝安齐镇被外敌放回来，你阿爹一直主张杀之而后快，但是代宗帝念及手足之情，没能下得去手，只是把废帝安齐镇囚于南宫.
　　这两年，代宗帝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入秋的时候，连朝都上不了，只能居于宫中养病，当时，你阿爹就担心，万一这代宗帝故去了，那势必引发京中翻天覆地的政权更迭.
　　没想到，果不其然，那囚于南宫且被封为太上皇的安齐镇，果然借机复位了！”
　　
　　林菲停顿下来，目光沉痛的看向大女儿秦云柔：“阿柔，正所谓一朝皇帝一朝臣，当初，是你阿爹主张杀安齐镇的，如今他复位成功，最恨最想杀的人，是谁？”
　　
　　“是……”秦云柔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眸：“是我阿爹。”
　　
　　林菲含泪点头：“就是你阿爹了。虽然你阿爹被送押了大理寺，可是，那莫须有的诬陷，皆是造假，锦衣卫敢如此造假，实则是因为背后有新帝撑腰。所以，这宗案子，关乎的是皇权更迭，想要翻案，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今早，你阿爹听到圣旨时，会立即抽刀自刎了，因为他几乎当时立刻就想到，除了死之外，已经无力回天，若是能死成，或许新帝看在他已经死去的份上，会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
　　
　　听林菲说完，秦云柔搁在桌上的手指颤抖着蜷缩起来，嗓音也染上哭腔：“阿娘的意思是，一切都是……新帝的意思了。”
　　
　　林菲颔首：“是了。阿柔，依着我对长平侯府的了解，长平侯爷虽然重情，但也断然不会赌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去救一个拜把子的兄弟，且说那长平侯世子，阿娘看得出，他对你很是钟情，可这份钟情在皇权面前又能如何呢？
　　虽然阿娘这般说，有些无情，可他一个世子，去年才刚中探花，朝中也不过象征性的封了他一个五品衙役先锻炼锻炼，他没有任何实权，是根本救不了我们的！” 
　　
　　秦云柔听完，先是颓败的松下双肩，过了会儿，又伸出柔白的双手捂住美丽的脸庞，实在是压抑不住的轻泣起来。
　　
　　林菲见女儿哭的伤感，便起身来到女儿身边，温柔地揽了她的肩头，把她抱入怀中，轻声安慰：“阿柔莫要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秦云柔怕吵醒两个安睡的妹妹，压抑着声音哭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在母亲温柔地安抚中，这才终于慢慢平息了情绪，渐渐安静下来。
　　
　　来教司坊的第一夜，母女四人都没怎么睡好，一间不大的房子，内寝一张绣床，外房一张贵妃塌，母女四人商量后，由林菲领着小女儿秦思思睡在内寝的绣床，而秦云柔则带着二妹秦楚楚睡在外头的贵妃榻。
　　
　　就这么一连三日，鸨母竟是再也未曾出过面，而是一日三餐照常送来，门外却是时时由年轻龟公守着，不许出入的，而随着三日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期望被外头亲朋好友救助的希望也随之被一点一点的磨灭了。 




4.  004   赎买

　　
　　入教司坊的第四日。
　　
　　辰时三刻，待到母女四人用过早膳之后，鸨母云娘竟是意外的出现在了屋内。
　　
　　对于云娘的突然到访，秦云柔心中大抵已经有了准备，可在真正看到那浓妆艳抹的妖娆女子的时候，又无由的生出一股强烈的担忧来。
　　
　　“大姐。”二妹秦楚楚躲到秦云柔怀中，轻喊道。
　　
　　“莫怕，有姐姐在。”秦云柔虽然自己也害怕，可到底是长姐，在得到母亲林菲的一个肯定眼神后，便一左一右地拦了两个妹妹的肩头，退到后头去了。
　　
　　林菲挡在最前头，抬眸冷声问道：“何事？”
　　
　　云娘可不是单独到访，她身后跟着四个年轻龟公，两个粗使婆子，看那架势，该不会是什么好事的。
　　
　　云娘到底是风月场的老手，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林菲，见这美妇被在屋中关了三日，却还是异常沉得住气，且看这容貌，这身姿，难怪当年会被誉为大安国第一美人，到底是实至名归了的。
　　
　　只可惜，如今碾落尘土，怕是要沦为万人骑的妓.子了。
　　
　　云娘虽然心中觉得有些惋惜，可她到底只是个鸨母，亦不能改变什么，便只能好言相劝道：“林家娘子，你既已入了我这教司坊，也应该知晓，这里是个什么地方罢。”
　　
　　林菲皱着眉头，没有接话。
　　
　　云娘见她态度倔强，便干脆把话挑明了说：“林家娘子，你这番态度我倒也习以为常，往日的，哪个被贬为奴籍的贵妇人，不是从刚开始的倔强，到后来被调.教的渐渐妥协了的。
　　你可知，我这教司坊内弄人的手段，那可谓是五花八门，无所不用其极的，纵是那再清高之人，但凡入了我这教司坊的，我都有好些手段，让她知晓什么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了。”
　　
　　一番威胁打压之下，林菲咬牙闭了闭双目，待到重新睁开，便直接问道：“可是今晚？”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可以少废些唇舌。”云娘颔首：“便是今晚开始的了。你看……”
　　
　　云娘拉成音调，朝林菲身后看去，却被林菲再次挡住了视线。
　　
　　“你看是你去，还是让你的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去呢？”云娘慢悠悠的收回视线，含笑同林菲问道。
　　
　　林菲紧皱了秀美，冷声道：“别动她们！”
　　
　　云娘含笑应下：“好。”说着，便挑了眉峰去看林菲，美丽的笑容中尽是威胁的神态：“那便是你去了。”
　　
　　林菲没有接话，但那副冷着脸却异常沉默的态度，无疑是应下了这番要求。
　　
　　云娘瞥一眼林菲身上穿的粗布衣衫，于是又道：“既然是你去，可穿的这般简陋，到底是不妥的，便是同我去堂屋，让婆子们伺候的好生沐浴香薰一番，然后换上半透的纱裙衣衫，画上精致的妆容，再去外头见客罢。”
　　
　　林菲抬眸，看向云娘：“容我同女儿说上几句交待的话，便……”林菲咬牙道：“便同你去了。”
　　
　　“好。”云娘含笑应道，又命令身边两个粗使婆子在屋里守着，这边领了两个龟公，另外几个粗使婆子，一道出了房间，等在了房门口。
　　
　　林菲并不去看两个目光凌厉的粗使婆子，而是立刻转身，朝屋内走去。
　　
　　“阿娘。”秦云柔见林菲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喜极而泣的唤了一声，便立刻领着两个妹妹走上前去迎。
　　
　　林菲抬手扶住秦云柔的肩，同她温声交待：“阿柔，我待会要出去一会儿，可能……可能今晚不能归来了，你便领着两个妹妹早些睡下，莫要……莫要担心。”
　　
　　“阿娘去哪？”小女儿秦思思刚满十二岁，到底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听得母亲要外出，且是一夜不归，便仰着脑袋，不解地问道。
　　
　　林菲抬手，温柔抚了秦思思的额发，微微低下身子，同她道：“思思要乖，同你大姐和二姐早些休息，明个一早，阿娘便会归来了。”
　　
　　林菲温声细语说话的同时，秦云柔早已红了眼眶，她揽着两个妹妹的手抖了又抖，她年初便已及笄，不再是懵懂少女，对于一些事，也知晓了个七八，如今看到母亲为了她们三人，竟是要入了火坑，如何能不伤心欲绝。
　　
　　“阿娘！”秦云柔唤道。
　　
　　林菲朝她看去，目光沉静又温柔：“阿柔，你是长姐，切莫在这种时候乱了分寸。”
　　
　　明明是警告的话语，可那般温柔又坚定，竟然令秦云柔瞬间有了力量支撑一般，原本伤心欲绝的情绪，竟也慢慢平息下来。
　　
　　外头等候的两个粗使婆子已经等的不耐烦，便出声催促道：“好了没有！”
　　
　　林菲握住秦云柔的手，慢慢施力，秦云柔感受到母亲无声的力量，也回握住林菲的手，含泪点头。
　　
　　林菲这才放开了秦云柔，决绝的转身，她转身的同时，亦落下一滴泪来，她悄无声息的抬起袖口擦掉，这便跟在两个粗使婆子身后，同她们一道出了房间。
　　
　　当房门重新合上的声音传来，姐妹三人俱是一惊。
　　
　　秦云柔揽住两个妹妹的肩头，缩到一旁的塌上，轻声安抚：“莫怕，没事了……没事了……只要有娘亲在，有大姐在，便不会让你们受了伤害……”
　　
　　她话虽如此说，可想到母亲今晚可能会遭遇的种种，终于还是压抑不住的眸中翻泪，便连仰着脑袋，也无法止住泪水的流淌。
　　
　　第二日，母亲林菲却没有如约归来。
　　
　　姐妹三人在屋中，从早上天未亮，一直等到天色漆黑，却始终没有等到母亲归来。
　　
　　入夜时分，秦云柔终于是等不下去了，便走到门口，大力的拍响了房门。
　　
　　那门从外头打开来，守在门口的龟公见到她，先是眉头一皱，便如同之前那般重复道：“不是说过了嘛！我们也不知道你娘去哪了！你再等等，兴许等会就归来了！”
　　
　　秦云柔这回终于不愿再相信这些搪塞她的话，便立刻态度强硬地说道：“我要见云娘！”
　　
　　“云娘在忙！”那龟公道。
　　
　　秦云柔往外冲，边冲边喊：“我要见云娘！”
　　
　　她从未如此大嗓门的说过话，可如今都到了这番田地，已经没有什么闺秀女德可讲，便是泼妇骂街，也做得了！
　　
　　龟公负责守门，可也知道这些个朝中女眷是不能弄伤的，教司坊的生意，还得靠她们支撑，且云娘之前也有过吩咐，这般好颜色的女眷，便是连脸皮都不能弄破一丁半点的。
　　
　　其中一个龟公见秦云柔挣扎的厉害，且又是大喊大叫的，已经引的外头不小的意见了，便同另一个龟公商量，还是告知鸨母一声。 
　　
　　一刻钟后。
　　
　　秦云柔被带去了一间厢房，云娘见到她进来，便抬了妖娆的眸子看她一眼，大约也是料到她会找来，便抬手同她道：“坐吧。”
　　
　　秦云柔瞪了云娘一眼，但想到自己是来寻母亲的，到底不能太过执拗，便放软了态度，坐到圆凳上，同云娘开门见山的问道：“我母亲呢？为何从昨个夜里到今个夜里，竟是还未归来？”
　　
　　云娘执起茶杯，一手托着茶托，一手掀开瓷白的杯盖，轻吹了口茶水上漂浮着的墨绿色茶叶沫儿，抿入一口茶水，这才搁置了茶碗，抬眸去看秦云柔急切的脸：“你娘她到底是个得运的，昨个儿初次登台，便被贵人选中赎买回去了。”
　　
　　秦云柔听得睁大双眸，不可置信道：“教司坊的女眷怎可随意赎买？”
　　
　　“如何不可？”云娘再次托起茶杯，品着茶，慢慢道：“规矩都是人订的，只要贵人位高权重，势力够大，莫说赎买一个教司坊的女子，就是包下整个教司坊，也不过一句话罢了。”
　　
　　秦云柔颤抖着双肩，美丽的眸中依旧是难以掩饰的震惊：“是……何人？何人带走了我娘亲？”
　　
　　云娘倒也不避讳，便对她道：“左都御史杨则善，杨大人。”
　　
　　左都御史杨则善？秦云柔听罢，脑中便轰然炸开了：“竟……竟是他？”
　　
　　云娘见秦云柔一脸震惊地表情，当下便来了些兴趣，同她问道：“你认得他？”
　　
　　秦云柔双手不自觉的绞紧，咬唇道：“他是我父亲的政敌！在朝堂上常弹劾我父亲，因着好几次的弹劾过猛，险些害的我父亲丢了官职。这般的敌人，如何会不认得！”
　　
　　秦云柔说罢，几步上前，猛地攥住云娘的衣袖，红着眼眸道：“我阿娘绝不能跟了那人去！那人厌恶我父亲至极，若是得了我阿娘，定是百般虐待的！”
　　
　　云娘却是摇头道：“昨个夜里，我见那左都御史看你娘亲的眼神，倒不像你说的这般无情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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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不是？”秦云柔扬起纤细雪白的脖子，含泪道：“我娘亲本就体弱，长年居于深闺之中，和那左都御史一家并无甚来往，为何昨个夜里那御史会赎买我娘亲？难道不是想要报复我父亲的缘故吗？”
　　
　　“说道你父亲……”云娘握住秦云柔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扶起，对她直言道：“昨日申时三刻，你父亲他……已在狱中，断气了。”




5.  005   强夺

　　
　　秦云柔听得身子一晃，差点跌倒在地，好在云娘及时的扶住了她，又把她扶到圆凳上坐下。
　　
　　“昨日你娘亲也是听到这个消息，万念俱灰之际，本想随你父亲一道去了的，可是又想到你们姐妹三人，这才强撑着精神去登台接客。你娘亲是个聪慧的，她昨夜能答应跟了那左都御史去，也是因着那御史答应把你们姐妹三人都记在他的名下，便是不用去接客了的。”
　　
　　秦云柔被泪水糊住了眼眸，隐约的光影中，她看着云娘絮絮叨叨的红唇一开一合，听着云娘述说娘亲是为了护住她们姐妹三人，才自愿跟了那御史去的，若非如此，怕是在得知昨夜父亲已死的消息，娘亲便要殉情而去。
　　
　　“娘亲走前，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我？”秦云柔问道。
　　
　　云娘回忆道：“倒是说了一句，阿柔，你是长姐，无论何时，皆不能倒下。” 
　　秦云柔听罢，重重闭上双眸，按耐住失去父亲的悲痛，想着自己和两个妹妹的清白，都是娘亲忍辱负重求来的，而她身为长姐，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便是要一路护着两个妹妹，早日出了这教司坊才好！
　　
　　待到秦云柔重新睁开双眸，仿佛一夕之间成长了许多，美丽的眼眸中也多了几许无声的力量，她清亮的眸子看着云娘，对她说道：“既然我姐妹三人皆被记在御史名下，那你便不得叫我们三人登台接客！”
　　
　　云娘没想到这看似纤弱的秦云柔，这般快的便从悲痛中走出来，开始理智的面对现实，听着秦云柔说完，忙点头应下：“那是当然。御史杨大人此番有从龙之功，正是新帝面前的红人，他既答应你母亲把你们姐妹三人记在名下，我身为鸨母，哪有违逆的道理，这些你尽管放心了去。”
　　
　　就在云娘信誓旦旦的保证完，没过两日，那锦衣卫正二品的睿鸿，却是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秦云柔三姐妹的房内。
　　
　　这日，辰时之前三姐妹便用过了早饭，秦楚楚帮着秦云柔收拾餐桌上的碗筷，那雕花的木门却被人从外粗鲁地推开了。
　　
　　身穿玄色飞鱼服的睿鸿大刀阔斧的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上前阻拦的鸨母云娘。
　　
　　“哎哟！我说睿大人哟！这秦家女眷现在都被记在御史杨大人名下，到底是不见客的，你看……”云娘在旁边打着商量，毕竟，一头是有从龙之功御史大人，一头是锦衣卫正二品官，哪头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睿鸿单手按上腰间悬着的绣春刀，铿锵一声，细长程亮的刀身从刀鞘里抽出，送到那聒噪的云娘跟前，吓得她立刻就噤若寒蝉了。
　　
　　“你若再吵到我，便去阎王殿报名罢。”睿鸿的声音和他那张冷若寒霜的俊脸一般，能把人活活冻死。
　　
　　云娘吓得直咽口水，这睿鸿是锦衣卫的正二品官，他的义父是锦衣卫总督睿吉祥，虽说这睿吉祥是个阉人，可他把睿鸿当亲儿子看，且这睿吉祥身为总督，在京中权势很大，也是此番立下从龙之功的人物，比之那御史杨则善，可谓是不分上下了。
　　
　　两头都得罪不起的啊！
　　
　　云娘迅速判断了局势，便只得紧闭双嘴，不敢再多言，因为她有理由相信，那浑身冒着冷气的睿鸿，绝对有可能一个不高兴，把她送去见阎王。
　　
　　睿鸿脚上穿着黑头乌靴，一步步逼近，他的目光深邃寒冷，直指秦楚楚的方向，吓得秦楚楚抖着双肩躲到大姐秦云柔身后，她双手攥紧秦云柔的衣摆，颤声道：“大姐，我怕。”
　　
　　“别怕。”秦云柔虽是这般安抚二妹秦楚楚，可她心中其实也是害怕的，毕竟，睿鸿可是人称鬼见愁的锦衣卫侩子手，他替总督办事，可谓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毫无人性可言。
　　
　　秦云柔顶着压力，直视着睿鸿逼人的眸子，喊道：“你站住！”
　　
　　睿鸿当然不可能听她的，而是不紧不慢的抬着乌头靴，继续朝前走，朝秦楚楚的方向逼近。
　　
　　“当年，若不是我二妹救你一命，你早就死了。你非但不感恩，还这般落井下石，恃强凌弱，算什么大男人！”秦云柔吼道。
　　
　　睿鸿听罢，似乎想到什么，当即挑起一边的眉头，勾唇自嘲般的冷笑：“我一个宦官，倒也不算男人。”
　　
　　“你！”秦云柔被他一句话噎的脸红，而身后躲着的秦楚楚却是抖的更加厉害了。
　　
　　秦云柔抬手握住秦楚楚颤抖的手指，紧紧拢在自己掌心，低声安抚：“二妹，莫怕，我定不会让这狼心狗肺的人把你带走的。” 
　　
　　“嗯。”秦楚楚缩在秦云柔身后，颤着身子点了下头。
　　
　　秦云柔挡在睿鸿跟前，喊道：“你既知自己是宦官，要了我妹妹去，又有何用？”
　　
　　睿鸿停住脚步，勾起冷淡的唇色，笑的肆意张狂：“宦官也是人，也有需要，我今日把楚楚弄回去，做对食用之，纾解日常需求。”
　　
　　“对……对食？”秦云柔惊的睁大双眸，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般粗俗之词，可也隐约猜到里头的意思，便当即红了双眸骂道：“你怎能这般无耻？怎能堂而皇之说出这般话来？若当初，没有我二妹心善救你一命，你活不到今日，没曾想，你竟对我二妹起了这般污秽心思，竟……竟是要把我二妹抢去做对食，你简直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账！”
　　
　　“呵！”只听那睿鸿冷哼一声，承认道：“可不就是嘛！”
　　
　　说罢，睿鸿已经走至秦云柔跟前，他抬手，朝秦云柔身后瑟瑟发抖的秦楚楚伸出右手，修长的五指慢慢张开，声线压抑着某种情绪，黑眸幽深且暗，缓缓道：“来，楚楚，跟我走。”
　　
　　“我不……”秦楚楚被他吓得已经哭红了眼睛，鼻头也是红红的，像极了被野兽逼到角落的可怜幼兽。
　　
　　睿鸿听到秦楚楚的拒绝，也不懊恼，他冷漠的俊脸上几乎没甚表情，他的情绪也同他的人一般，藏的极深。
　　
　　睿鸿微微侧歪了头，目光先从秦云柔和秦思思脸上不动声色的划过，而后再次落回哭泣的秦楚楚脸上，他逼视着秦楚楚，语气是不容拒绝的霸道：“你姐和你妹的命都在你手中，是跟我走，还是不跟，我给你五息的时间考虑清楚。”
　　
　　“四息。”
　　
　　“三息。”
　　
　　“两息。”
　　
　　“一息了。”
　　
　　睿鸿毫不犹豫的抽出腰间绣春刀，金色剑穗晃得秦楚楚双眸刺痛，她猛的从秦云柔身后走出，双膝跪倒在地，又卑微的膝行两步，抬手紧紧抱住睿鸿的黑色乌靴。
　　
　　“不！求你，别动我大姐和我小妹，我……我跟你走。”秦楚楚哭求道。
　　
　　秦云柔立刻去拉秦楚楚，这会儿年龄最小的秦思思也顾不得害怕了，也跟着大姐一道去拉秦楚楚起来。
　　
　　“楚楚，你不能去！”秦云柔喊道。
　　
　　“二姐，你听大姐的话，不能去！”秦思思也喊道。
　　
　　秦楚楚咬住下唇轻轻颤抖，她不顾秦云柔和秦思思的阻拦，紧紧抱着睿鸿的乌头靴：“你带我走罢！现在就走！立刻就走！”
　　
　　若是再耽误一刻，她怕她会反悔，可是一旦反悔，她的大姐和小妹，皆会为此送了性命，她赌不起的！
　　
　　睿鸿立刻收回绣春刀，细长程亮的刀身入鞘后，他又迅速的弯腰，一手环住秦楚楚细白的脖子，一手抄起她小巧的膝弯，用最快的速度把跪倒在地的秦楚楚抱起，继而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不！楚楚你不能去！”
　　
　　大姐秦云柔撕心裂肺的喊声，和小妹秦思思哭泣的声音传来，但是秦楚楚不敢回头去看，更不敢去听，她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紧紧闭着惊颤的双眸，全身颤抖的缩在睿鸿宽厚的胸膛里，任由他把自己抱出了教司坊，抱上了屋外候着的马车。
　　
　　……
　　
　　教司坊里。
　　
　　秦云柔要去追，却被云娘拉住了胳膊。
　　
　　“你不能去！”云娘劝道。
　　
　　秦云柔红着眼眸怒视着她：“不是答应了我娘亲，把我们三人记在御史名下，如何就让这无法无天的睿鸿把我二妹掳了去？”
　　
　　“御史固然位高权重，可睿鸿他义父是锦衣卫总督，此番也有从龙之功，也是新帝跟前的大红人，睿鸿是他唯一的义子，又是正二品官，我不过一个教司坊的鸨母，实在是得罪不起啊！”云娘无奈道。
　　
　　……
　　
　　当日夜里。
　　
　　秦云柔没有睡好，她整夜的梦魇，先是梦到娘亲林菲指责她没有保护好妹妹，随之场景一转，她又梦到秦楚楚被睿鸿压在榻上哭红了眸子，求她救救自己。
　　
　　“楚楚！”秦云柔半夜惊醒，猛的从床榻上坐起。
　　
　　秦思思也被她的喊声惊醒了，秦思思揉着半梦半醒的眼眸，朝秦云柔投去疑惑的目光：“大姐，这是……做噩梦了吗？”
　　
　　秦云柔沉默的点了一下头，又抬手迅速把秦思思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心中暗道，今日失了楚楚，却万不能再叫思思被带走。




6.  006   命案

　　
　　秦思思见秦云柔无声哭泣，便抬起小手，去擦拭姐姐面上的泪水，安慰道：“大姐，你别难过了，二姐被带走，不怪你的，是那锦衣卫实在太过嚣张霸道！”
　　
　　“嗯。”秦云柔不希望秦思思忧心，便只得撒个善意的谎言，同她说道：“楚楚昔年救过那锦衣卫一命，我想，那人虽把楚楚掳了去，也应该……不会太苛待楚楚的。”
　　
　　秦思思虽然才十二岁，可也不傻，她隐约听出大姐秦云柔话语中皆是安慰她的意思，姐妹二人心照不宣的默认了这般安慰的话，也不戳破。
　　
　　“会的，我看那锦衣卫虽然脾气不太好的样子，可二姐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定然不会苛待二姐的。”秦思思如此懂事的回道。
　　
　　“嗯。”秦云柔重重点头，把怀中的秦思思抱的更紧了些。
　　
　　……
　　
　　姐妹二人在教司坊中一呆，便又是三日。
　　
　　三日之后。
　　
　　云娘竟是破天荒的放了姐妹二人出房间散心。
　　
　　“我看你们整日在屋里呆着，也担心你们憋出病来，便寻思着每日放你们出来半个时辰的工夫，你们可以下楼走走，或者去后花园散散步。”云娘停顿一下，又耳提面命的提醒道：“但是切记，绝对不可踏出教司坊半步。”
　　
　　“知道了。”秦云柔无甚情绪的应了一声。
　　
　　当日，用过晚膳之后，秦云柔便领着秦思思出了房间，外头原本守着的两个龟公，如今只留下一个，看来，云娘确实对她们放松了管制。
　　
　　“云娘说的，我和小妹每日皆可出房间半个时辰散心。”秦云柔对那守门的龟公道。
　　
　　“诺。”龟公应下，却也不忘提醒：“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切不可出教司坊半步。”
　　
　　“知道。”秦云柔回道，这便拉了秦思思的手，同她一道出了房间。
　　
　　秦云柔没在楼梯上久呆，毕竟，每层楼梯下方那些令人面红心跳的画作，实在是令她欣赏不来，甚至几度产生出生理厌恶来，她拉着小妹秦思思的手，快速的下楼，出了楼门，直接去到种了梅花的后园。
　　
　　隆冬时节，地上的白雪未曾化开，树梢的红梅开的俏丽，树枝上挂着白雪和冰凌，和她们初时看到的无异。
　　
　　这里，也是她们母女四人从押送的马车下来的地方，不过是七八日之前的光景，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了。
　　
　　秦云柔想到母亲和二妹相继离开的画面，心中顿生绞痛，她转首，看向身边的小妹秦思思，又伸手替她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拉绳。
　　
　　秦思思仰着脸，见秦云柔清凉的眸里盈出泪花。
　　
　　“大姐，怎的哭了？”秦思思道。
　　
　　秦云柔用袖口擦拭掉泪水，摇头道：“只是忽然有些伤感罢了。你不冷罢？”
　　
　　“不冷的。”秦思思回道：“这大氅厚实的很。”
　　
　　“嗯。”秦云柔颔首。
　　
　　就在两姐妹叙话的时候，忽然有脚步声靠近，秦云柔率先反应过来，猛的转过身去，待看到是个男子身形，便赶紧的把秦思思护在身后。
　　
　　“是谁？”秦云柔呵道。
　　
　　魏延见到秦云柔，原本浑浊的双目顿时为之一亮，且是边走近边摇着手中折扇说道：“我倒是哪家娘子在此？原来是秦家嫡长女啊，难怪光是一个背影，都美的令人窒息。”
　　
　　秦云柔见魏延不知脸皮的靠近，便带着秦思思转身欲走。
　　
　　哪只那登徒子并不放过她们，几步窜上前来，拦住她们的另一条去路。
　　
　　魏延收了折扇，张开双臂拦住：“做什么急着走呢？”
　　
　　说着，便带着淫戏眸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秦云柔，语气也染上猥.琐：“到底是林菲的亲女儿，竟和及笄那年的林菲，长的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前几日，你娘登台，我带足了银两给她捧场，却没曾想，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魏延说到此处，便是恨的牙痒痒，磨着后槽牙道：“那杀千刀的杨则善，此前从不来城西这些个青楼楚馆的，早年他与你娘退亲后，愣是挨到三十好几了都未娶妻，坊间都说他要么身体有疾，要么好龙阳癖。没曾想，竟来同我抢你娘！”
　　
　　魏延说着，便忽而笑了出来：“现在想来，那杀千刀的杨则善哪里是身体有疾，亦或龙阳癖，根本就是个大情种啊哈哈哈哈！竟是暗搓搓的恋着你娘这么十几年啊！如今你们秦家落难，他正好乘火打劫，把你娘弄了去啊！”
　　
　　“一派胡言！”秦云柔呵斥道，便是立刻拉了秦思思，又改道离开。
　　
　　那魏延如何能依，便也立刻改了道。
　　
　　男子体力比女子好，跑的也比女子快。
　　
　　魏延很快追上来，再次张了双臂把秦云柔和秦思思拦下。
　　
　　“我既不能与你娘共度良宵，与你也是一样，毕竟，你长得和你娘这般像！”魏延说着，便恬不知耻的伸手来拉秦云柔葱白的小手：“走，春宵一刻值千金，赶紧同爷进屋去！”
　　
　　“你放开！”秦云柔被她扣住手腕，只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恶心的令人想呕吐。
　　
　　“放开！你这个登徒子！放开我大姐！”秦思思见到秦云柔被欺辱，便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对着那魏延拳打脚踢。
　　
　　说时迟，那时快。
　　
　　魏延忽然中邪般的抖动身子，然后双眼一翻，竟是轰然倒地。
　　
　　那一地的白雪也被他砸的凹陷下去。
　　
　　而这时，正好天空飘下雪花，一片片莹白的雪花落在雪地上的男子身上，那男子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是耳朵全部徐徐渗出鲜红的血水来，那血水缓缓滴下，染红了地上的白雪，又混合着四周飘雪的场景。
　　
　　竟是恍惚间，绘制成了一副怪异却奇艳的画。
　　
　　秦云柔见那魏延轰然倒地间，竟是七窍流血，画面可怖，便是赶紧抬手捂住了小妹秦思思的眸子。
　　
　　一个时辰之后。
　　
　　衙门接到报案，便先派了衙役和仵作前来探查，待到仵作确定魏延死后，又考虑到魏延身份，便把此案报上三司。
　　
　　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同夜全部接到此案的帖子。
　　
　　三司商量之后，考虑到案情过于蹊跷，又事关宣平侯世子，便隔日上朝之时，把案件直接呈给了新帝。
　　
　　新帝得知，勃然大怒。
　　
　　竟有人在天子脚下犯下如此凶案，简直目无王法。
　　
　　况且，新帝刚刚登基，满朝文武和京中百姓，也都在等着他做出些成绩来，而新帝自己，也想做出些成绩，以此证明自己。
　　
　　于是，当日，新帝便亲自召见了大理寺卿李云深，同他细说了此案，也勒令他彻查此案。
　　
　　李云深贵为大理寺卿，掌举国折狱详刑之事，位九卿之列。
　　
　　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 
　　
　　他本是镇国公和长公主的独生子，原本就家世显赫，又生的容貌佚丽，且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今日大理寺卿的职位，所以，在朝中颇有威望，且他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只是专注地查案，审案，判案。
　　
　　于是，京都世家说道他，便要道一句正人君子，京中百姓说道他，便要道一句铁面无私，可谓是公正严明的典范了。
　　
　　新帝觉得，把此案交予他，很是放心。
　　
　　此时，李云深头戴乌纱帽，颀长高大的身子穿着件暗青色的四爪龙袍朝服，双手接过新帝亲自送到跟前的案贴，声线不染任何情绪地回道：“臣，遵旨。”
　　
　　当日，还不及入夜，该是酉时过半。
　　
　　看过案贴的李云深便带了一批大理寺的侍卫来到城西的教司坊。
　　
　　云娘受宠若惊的领着下人出门相迎：“李大人安！昨个夜里出了那般大的事，我便猜着朝中定会派人来审查，却是万万没想到，派的竟是大人您呐！大人，这边请。”
　　
　　“先带我去案发地。”
　　
　　李云深已经换下了四爪龙袍的暗色朝服，换的一身湛蓝底色，上绣青松锦绣图的常服，头上扎着玉冠，腰间也配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脚踩白底长靴，倒是衬的本就容貌俊美的人更加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云娘赶紧带路，领着李云深一行人去了后园，那魏延的尸首在仵作验完之后，便被衙役移开了，倒是按照尸首摆放的位置，画了个差不多的人形，昨夜又逢大雪，此刻画的人形已经被新雪掩盖的差不多了，可到底还能看出个四仰八叉的轮廓来。
　　
　　李云深戴上白色手套，又把长袍的下摆扎起，先是蹲下身，仔细的查看了案发地，又在几处血水的地方指了指，命令下属收集起和血水混在一起的白雪，又命人测量一些关键数据。
　　
　　夜里，本是教司坊最忙碌的时候，可是云娘却是移不开步子，更加移不开目光。
　　
　　饶是云娘见过诸多天皇贵胄，但这般好颜色，好身形，好气质的，倒是头一个了，且李云深的名声在外，谁说到他不道一句铁面无私，执法如山！
　　
　　家世极好，长的又极好，还如此严于律己的男人，当属世间罕见了。
　　
　　云娘虽是教司坊的鸨母，算得上阅男无数，可她同时也是一个女人，也有自己的情感和私心，她虽此前只在大理寺来城西办案的时候，远远看过李云深一眼，可从此便在心中扎了根。
　　
　　那般矜贵俊美的男子，仿若天上神邸，即便是顶礼膜拜，亦不能表达心中的万千情思。
　　
　　李云深专注于查案，倒是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云娘，等他忙完这头，才解开长袍的下摆起身，看向身边的云娘：“你是教司坊的鸨母？”
　　
　　“哦。是……是我。”云娘反应过来，红着脸点头应下。
　　
　　李云深道：“案发时，还有谁在场？”
　　
　　“还有……”云娘思索着道：“还有淮安侯家中的女眷，秦云柔和秦思思。”
　　
　　“嗯。”李云深低头摘掉手套，旁边的下属赶忙替他接过。
　　
　　李云深抬起下巴示意，沉声道：“带路，我要见她们。” 




7.  007   审问

　　
　　教司坊三楼最华丽的寝房内，临时被当成审问嫌疑人的场所。 
　　
　　秦云柔和秦思思被带到李云深跟前。
　　
　　李云深清冷的视线从秦思思懵懂幼态的脸上划过，最终落于秦云柔清丽绝伦的面容上。
　　
　　此刻，秦云柔也抬了眸子，迎上对面男人审视打量的目光。
　　
　　“李大人。”秦云柔携着秦思思给李云深做礼。
　　
　　李云深略抬了坚毅的下颚，沉声道：“你认识我？”
　　
　　“我虽长居闺中，但是大理寺卿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美名，到底还是听闻过的。”秦云柔说道，她此前只是知道镇国公家的嫡子是个明察秋毫且位列九卿的一品官，却是不知，这男子竟然长得如斯俊美，且身形颀长，气宇轩昂。
　　
　　“即是认得，我便不多介绍了。”李云深说罢，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墨，边低头落笔，边同秦云柔道：“说一下，昨天戌时到亥时这一个时辰里，你们二人在哪？”
　　
　　“昨日戌时……”秦云柔垂下眼眸，开始回忆，她的声线娇软柔美，低低喃喃：“我和小妹用过晚膳后，便想去外头散散步，消食。当时，我们下楼去了后园，想着那儿安静空旷，便可以随处走走。”
　　
　　李云深抬起如黑濯石般的眸，盯住秦云柔思索的脸：“见了何人？” 
　　
　　“见到了宣平侯世子，魏延。”秦云柔被对方逼视着，皱起秀美的眉宇。 
　　
　　“见到魏延后，你们发生了什么？”李云深冷着一张俊脸，毫无感情地继续逼问道。
　　
　　秦云柔被迫回忆起昨夜的不堪，低声道：“他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可是发生了争执？”李云深冷声质问。
　　
　　“是。”秦云柔颔首回道。
　　
　　“如何争执的，详细说来！”李云深又道。
　　
　　“魏延拦住我和小妹的去路，说了我母亲的一些坏话，又试图想拉我去屋内，小妹冲上去抓挠他，没曾想，他竟忽然倒地不起，七窍流血。”
　　
　　李云深听得这般简单的说辞，明显不太满意，便停了记录的笔，如鹰隼般尖锐的眸子盯视着秦云柔的双眼，不悦道：“我让你说详细些！比如，魏延说了你母亲哪些坏话，又是如何调戏你的，拉扯你的哪里？是胳膊，还是腰？都说的详细些，明白吗？” 
　　
　　秦云柔听罢，刹那便红了脸庞。
　　
　　秦思思见姐姐被逼问的狠了，她虽心中也害怕这个铁面阎王般的男人，但还是忍不住打断：“李大人如何这般咄咄逼人？我大姐昨夜受了惊吓，本就又惊又怕，你今夜逼我大姐回忆这些细节，岂不是在我大姐的伤口上撒盐？”
　　
　　李云深眉峰一动，冷眸看向秦思思。
　　
　　秦云柔下意识的把秦思思护到身后：“大人，我小妹她年纪小，若是胡言乱语的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莫要同她一个小女孩一般见识！”
　　
　　李云深朝外头唤了一声周茂，便见一个穿着近侍官服的男子进来。
　　
　　“大人。”周茂往李云深身边一站，毕恭毕敬等待吩咐。 
　　
　　李云深用下巴瞥向秦思思，对周茂道：“把妨碍审讯的人，带出去。”
　　
　　“是，大人。”周茂躬身应下，几个大步来到秦思思跟前。
　　
　　“大姐，我不走！”秦思思揽住秦云柔的腰：“我必须陪着你！”
　　
　　秦云柔知道如今牵扯一桩命案，而自己和妹妹是最后的目击证人，若是此番审问不过关，定然是无法洗脱嫌疑的，这大理寺卿虽然不近人情，问的也太过详细，可毕竟是公务所需，也不能怪人家。
　　
　　“小妹，我没事的。”秦云柔低声安抚，又替秦思思把额边垂落的发挽了上去：“你先随这位侍卫回房去，我一会儿便回来了。” 
　　
　　秦思思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便随着那叫周茂的侍卫，一道出了房间。
　　
　　待到房门一关，这偌大的华丽寝房内，便只剩下李云深和秦云柔两人了。
　　
　　空气到底安静了下来，大约十息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还是李云深先打破了这番宁静。
　　
　　“继续说。”李云深盯着秦云柔酡红的面颊，沉声道。
　　
　　或许是昨夜受了惊吓的缘故，又或许是她此前从未同男子共处的原因，这会儿，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竟是令秦云柔无由来的暗生出后怕来。
　　
　　可又想到对方身份，毕竟是大理寺卿，又是有口皆碑的正人君子，应是不会如寻常男子一般弄些什么下.流手段，这么想着，便才渐渐平息下情绪。
　　
　　“大人要我说哪些？”秦云柔温声问道。
　　
　　李云深修长的指骨转动起手中的羊毫笔，用笔尾敲了敲桌面，态度似乎温和了些，说道：“把魏延死前说过的话，尽量详细的复述一遍。”
　　
　　秦云柔蹙着秀眉，边回忆边复述。
　　
　　“魏延说，我和母亲及笄那年的容貌长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是前几日我娘登台，他本是带足了银两来捧场的，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还有呢？”李云深专注地盯视着秦云柔娇美的面庞，问出口的语气竟是不自觉的软了几分。
　　
　　“魏延说，那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便是御史杨则善大人，杨大人赎走了我娘亲，让魏延的计划落空，他很是记恨。
　　魏延说，杨大人此前从不来城西这些个青楼楚馆，早年他与我娘退亲后，愣是挨到三十好几了都未娶妻，坊间都说他要么身体有疾，要么好龙阳癖。没曾想，竟来同他抢我娘！”
　　
　　“嗯。”李云深颔首，等了会儿，见秦云柔没有再说下去，便接着问：“既说他调戏你，如何调戏的？”
　　
　　“这……”秦云柔搁在桌面的雪白双手下意识的绞到一起，她手指葱白如玉，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在浅黄色烛火的映衬下，美的令人想握住吮吻。
　　
　　李云深只觉得喉头发干，便是滚了滚喉结，迫使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哑声逼迫道：“这是命案，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是线索，让你说便说！”
　　
　　“魏延说，我与娘亲长的一般模样，既然……得不到我娘，便是我也一样，他冲上前来，强行拉扯……我的手腕，说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让我同他去屋里头。”秦云柔断断续续地说完，已是红了眼尾。 
　　
　　李云深的剑眉微不可觉的蹙起，他的嗓音不寒而栗，问道：“哪只手腕？”
　　
　　秦云柔觉得李云深审问的也太细了些，可她到底不敢反抗，便只能抬起右手，低声道：“这只。”
　　
　　空气安静了半息，李云深才哑声，命令道：“挽起袖子。”
　　
　　秦云柔依言，温顺的卷起袖口，那皓白的柔荑果然红了一圈。
　　
　　她的皮肤养的极好，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但凡用力一些，便极其容易留下红痕，昨夜那魏延拉她手腕，本就用了蛮力，这会儿红色的一圈印子尚未消褪，仿若素白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绸带，很是惹眼。
　　
　　李云深看着，本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竟是起了涟漪，连着低沉的嗓音也染上不悦：“可还痛？”
　　
　　秦云柔摇了摇头，她落下袖口，遮住手腕上的痕迹：“谢大人体恤，已经不痛了。”
　　
　　“嗯。”李云深收了盯着秦云柔手腕的视线，转而看向她在昏黄烛光下娇美的面容：“继续说，他拉扯你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秦云柔动了动眼皮，长睫轻颤，声线温和柔软：“他拉扯我手腕，令我觉得万分恶心，便用力去挣脱。我小妹见状，便冲上来前来骂他，又踢打他。” 
　　
　　说到此处，秦云柔立刻抬了清亮的眸子，去看对面人的脸色，解释道：“大人，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小妹不过十二的年纪，个子娇小，力气也不大，她打那魏延，就跟小猫挠人一般，无甚危害的。”
　　
　　李云深被秦云柔晶晶亮的眸子盯着，她眸尾泛红，清澈的眸底含着水光，她看向李云深的同时，瞳孔里也倒映着李云深的脸，就仿佛，她把你放在了她的眼中一般。
　　
　　李云深的心猛地漏跳一拍，几乎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他单手握拳抵在唇边，不自然的咳嗽一声：“咳……我知晓了。后来呢？那魏延后来如何死的？”
　　
　　“后来……”秦云柔面露不解：“后来便很奇怪了，那魏延忽然就面色朝天的直摔到雪地上，然后七窍流出血水来，当时，我和小妹都被眼前怪异的景象吓坏了，便赶紧往屋里跑，喊了人去查看。”
　　
　　李云深听罢，点点头，他搁下笔，看着记录在文书上的字句，想到这便是死者死前最后的目击证人所有的证词了。
　　
　　“好了。”李云深说着开始收拾桌上笔墨文书，起身道：“若是还想到什么，随时令人通知大理寺。”
　　
　　秦云柔见他审问结束，收拾桌上笔墨纸砚，似乎准备离开了，便就立刻两步上前，砰的一声，双膝落地，毅然决然的跪到李云深跟前。
　　
　　李云深停下手中动作，居高临下看向跪向自己的美丽女子，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8.  008   求救

　　
　　秦云柔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她在这教司坊的几日，是她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最黑暗的日子，先是听闻父亲的死讯，然后娘亲被御史杨则善带走，再然后是二妹秦楚楚被锦衣卫睿鸿抢走，昨日又出了魏延那档子事。
　　
　　眼见着身边的亲人或死或离，如今，唯独剩下小妹秦思思一人，虽说那御史杨则善答应了母亲，把她们姐妹三人皆记在自己名下护着，可那又如何呢？二妹秦楚楚还不是被锦衣卫睿鸿抢了去！
　　
　　现如今，自己与小妹皆牵扯到一桩命案上，秦云柔唯恐自己护不住妹妹周全，但凡再出一丁点事，她都万死难辞其罪！
　　
　　“李大人。”秦云柔跪着，含泪看向跟前高大的男人，祈求道：“你能不能，救我和小妹出教司坊？”
　　
　　李云深听罢，挑了挑眉峰，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丁点情绪。
　　
　　就在秦云柔以为他定是无动于衷的时候，眼前的人竟是单膝着地，且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擒住秦云柔小巧的下颚，迫使她的含泪双眸同自己的对视。
　　
　　李云深双眸幽暗，嗓音暗哑：“救你？于我何益？”
　　
　　秦云柔红着眼眶，泫然欲泣，凄凄楚楚道：“为奴为婢，做牛做马，皆随汝意。”
　　
　　“本官不缺牛马，更不缺奴婢。”李云深冷声道。
　　
　　秦云柔颤着黑长的睫毛，被对方略带侵略的视线压迫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从对方的姿势和动作中，隐约捕捉到某种情愫，便软着声音询问道：“大人，你……想要什么？”
　　
　　李云深擒着秦云柔小巧下颚的拇指慢慢摩挲，他常年练剑，指腹处有粗粝的茧，不肖片刻，便在秦云柔白皙的下颚处摩出红印。
　　
　　“啧。果然娇嫩。”李云深说罢，放开狎昵她下颚的手，又动了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这才说道：“我是不缺奴婢，但今日见到你，忽而来了些兴致，想要添一个通房丫鬟，你可愿意？”
　　
　　通房丫鬟？
　　
　　秦云柔慢慢睁大了眼眸，她虽是贵女，可到底也是听过通房丫鬟这一说词的，便是昔日和那些个官家小姐闲聊之时，也偶尔会听得她们八卦，谁谁家的嫡子纳了个通房，谁谁家的公子养了个外室，谁谁家的世子买了个小妾。
　　
　　正妻下头是妾，妾按照出身排序，又有贵妾和贱妾之分，妾下头是外室，是入不得祠堂上不得台面的身份，而这通房丫鬟，和那妻妾外室都不大相同，是男子娶妻之前，家中管事的族母送给男子晓事的玩意儿，若后面男子娶妻，这通房或抬了做妾，或发卖出府，便是看正妻的意思了。
　　
　　说到底，通房丫鬟，就是个玩物罢了。
　　
　　李云深细细观察秦云柔几经变换的脸色，冷嗤道：“看来，你是不愿意给我做通房了。是否，还惦记着你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长平侯家的世子爷，嗯？”
　　
　　秦云柔蓦然一惊，大抵是没想到李云深会忽然提起卫池。
　　
　　“没有！与他无关。”秦云柔摇头道。
　　
　　可这般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看在李云深眼中，却是刺痛。
　　
　　“既是不愿，我也不勉强。”李云深说罢，便准备起身离开。
　　
　　秦云柔慌乱的抱住他的胳膊：“你别走！我……我没有不愿，只是，大人刚才忽然这般说，我一时惊愕，才反应慢了些，愿……愿意，我愿意的，只要大人愿意救我小妹出教司坊，做大人的通房丫鬟，我愿意的。”
　　
　　李云深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到秦云柔紧紧抱着自己胳膊的柔荑上，他伸手，按住秦云柔的细腰，把她扶起。
　　
　　“既然愿意，便今夜，就同我回府去罢。”李云深道。
　　
　　秦云柔没想到这般快，可她已经不敢多做思考了，怕自己反应慢了，又惹的对方不悦。
　　
　　“可以。”秦云柔站直身子，去看李云深幽深暗沉的眸，问道：“那我小妹……”
　　
　　李云深当着她的面，取过桌上纸笔，边写边道：“我与百丈寺的佛子玄空是好友，我现在修书一封给他，请他明日便亲自来一趟，把你小妹领去，百丈寺是国寺，他是万人敬仰的佛子，定能护你小妹周全。”
　　
　　秦云柔看着李云深把文书写完，又从云纹勾勒金丝的腰带上取下贴身私印，盖在那文书右下角处。
　　
　　“如何？”李云深把盖上私印的文书递到秦云柔面前。
　　
　　秦云柔抬手接过，上头的字遒劲有力，落笔处有署名和印章，她眼眶一热，差点便要哭了出来。
　　
　　这是她用自己换来的，小妹干干净净活下去的希望。
　　
　　即便她不拿自己身子去换，继续呆在这教司坊内，也未必能落的一个清白。
　　
　　如此这般，便是再好不过了。
　　
　　“谢谢。”秦云柔真心道谢，把文书交还李云深手中。
　　
　　李云深低头，把文书折好，塞入信纸内，又对门外唤道：“周茂。”
　　
　　近侍周茂闻声进来，走到李云深身边。
　　
　　李云深把信封交予他手中，又道：“你今夜快马加鞭，把此信送去百丈寺佛子手中，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周茂接了信，也不多问，立刻下楼而去。
　　
　　秦云柔追到窗边，亲眼看到周茂上了快马，他挥鞭而起，那马打了个响嚏，挥动四蹄，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李云深从后面走上来，双手从后握住秦云柔小巧圆润的肩头，低头在她耳边气息低沉地说道：“可是放心了？”
　　
　　秦云柔看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马匹和人，慢慢转过身来，微微仰头，目光柔软地看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人：“我相信大人的诺言，可今日与小妹一别，便是再难相见了的，能否……大人能否容我等上一夜，待到明日看着小妹同那佛子离开，我再随你回府去。”
　　
　　霎那间，空气冷凝了下来。 
　　
　　李云深退后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勾了唇畔低声道：“秦云柔，你在同我周璇？”
　　
　　“没有。”秦云柔摇头：“我不敢同大人周璇。我只是想亲眼看着妹妹离开这教司坊，离开这虎狼之地。”
　　
　　李云深微不可觉地点了一下头，几乎是咬牙道：“好。那便依你，明日回府。”
　　
　　秦云柔看出他在生气，她到底是不想惹到他的，可是唯有亲眼看着小妹离开，她才能彻彻底底，放下心去。
　　
　　“我本是怜你初次，想带你回府，让你宽慰些的，可你选了这里，那便在这里好了。”
　　
　　秦云柔万没想到清贵的大理寺卿，竟是如此急色之人，她搁在窗框上的手指惊颤起来，兀自抠紧了窗沿，颤着嗓音道：“大人，要在……这里？”
　　
　　“既是通房，便该做通房份内的事情。”李云深说着，愈发逼近秦云柔，几乎是把娇小的她拢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秦云柔被逼的退无可退，只能抬了双臂抵住李云深靠过来的，健硕有力的胸膛，染着颤音的柔软嗓子轻声唤道：“大人。”
　　
　　李云深捉了秦云柔的小手，用力的按在自己的金丝腰带上，这满含暗示的动作也揭示着他今夜势在必行的决心。
　　
　　秦云柔身体绷的很紧，几次想要把手从对方宽厚的大掌中抽出。
　　
　　李云深被她满身抗拒的神态激怒，便低声威胁：“此时，周茂应该已经出城了罢，若是我此刻喊他回来，倒也来得及。”
　　
　　“不可以！”秦云柔惊呼道。
　　
　　“如何不可？”李云深掐着秦云柔细腰的手暗暗用力，咬牙道：“你若是想为你那长平侯府的未婚夫守身如玉，便早些说出来，何必惹我不快？”
　　
　　秦云柔没想到李云深一提起卫池，态度竟会如此恶劣，她又当真害怕他真的把周茂给喊了回来，便咬了下唇，急急去碰李云深的唇。
　　
　　秦云柔此前并没有接吻的经验，她打小便知道自己长大是要嫁给长平侯世子卫池的，可即便如此，偶尔几次与卫池的相处中，两人也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很是规矩。
　　
　　甚至，连着小手，她都未曾给卫池碰到过。
　　
　　而母亲林菲也一直教导她，女子要爱惜自己的羽毛，切不可在婚前坏了名节，于是，秦云柔便警记于心，便是偶尔外出，也都和男子保持足够的距离。
　　
　　秦云柔碰了两下李云深的唇，大约是过于急切，磕着牙齿了，她疼的眼泪都出来，本想向后退开，却被李云深宽厚的大掌稳稳扣住了后脑。
　　
　　李云深压着秦云柔的后脑，令她无法退开，便倾身压上前去，竟是渐渐加深了这个吻。
　　
　　大约十息的功夫。
　　
　　李云深才终于退开唇，放开了对秦云柔的压制。
　　
　　他额头同秦云柔的相抵，深沉的目光盯视着秦云柔轻喘的小脸，看着她吓得发红的眸尾，竟是心情格外的愉悦起来。
　　
　　“怎么这般生疏？没同你那小竹马试过？”李云深道。
　　
　　秦云柔耷下眼皮：“没有。”
　　
　　李云深弯腰，一手穿过她纤细雪白的脖颈，一手抄起她小巧精致的膝弯，大步朝里头的贵妃塌走去。
　　
　　秦云柔被扔到榻上，刚爬起身子，又被李云深抬手压了下去。
　　
　　“既是自愿的，便好生伺候。” 
　　
　　说罢，也不等秦云柔反应，便甩了外袍，翻身压了上去。 




9.  009   晨起

　　
　　天光微熹。
　　
　　虽是隆冬时节，可前几日下了大雪，今日竟是意外的放了晴。
　　
　　当薄薄晨光从雕花窗户糊着的那层白纸外照进来的时候，屋内也渐渐光亮起来。
　　
　　秦云柔抬起眸子，见到李云深正站在绣床前系着衣襟的扣子，大约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李云深转过身来。
　　
　　见他转身，秦云柔吓得闭上双眸。
　　
　　“既是醒了，何必装睡？”李云深说罢，便低头捞起凌乱落于一地的女子衣物，扔到绣床边沿：“不是要亲眼看你小妹离开吗？赶紧起来！”
　　
　　提到小妹，秦云柔这便立刻睁开了双眼，她的眼下有隐约的乌青色，昨个夜里，上半夜她被折腾的狠了，下半夜又是噩梦连连，压根没有睡好，原本粉嫩的脸蛋此刻看着有些苍白。
　　
　　李云深收回视线，幽深的眸底闪过一丝懊恼。
　　
　　连他自己也没料到，向来克制的自己，昨夜竟是这般失了分寸，甚至……好几次都逼哭了她。
　　
　　李云深再度懊恼地压了眼皮，抬手抽了屏风上的金丝腰带，低头系上。
　　
　　待到他系好腰带，扭头见秦云柔正动作迟缓的去够绣床边沿的衣物。
　　
　　秦云柔已经勾到了肚兜和亵裤，拖回被子里，又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躲在里面穿着。
　　
　　李云深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便抬了眸子不满地瞧着她：“穿个衣服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你浑身上下我哪处没有看过，若是不想误了看你小妹离开的时辰，便速度快些！”
　　
　　秦云柔虽然加快了速度，可她感觉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使起来没个力气，便暗自咬了下唇有些沮丧。
　　
　　李云深靠过来，抬手扣住秦云柔的下颚，见她粉色的下唇被咬出了印子，愈发不满，语气恶劣道：“你咬自己做什么？不疼的么？”
　　
　　说罢，便取过其他衣物，准备帮秦云柔穿上：“过来，我帮你穿。”
　　
　　“不！不用！”秦云柔吓得躲到绣床的角落里，用被子裹住自己，苍白着脸色拼命摇头：“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李云深不理她，干脆直接把她抱过来，掀了被子，拿了衣服裙子就开始往她身上套，还碎嘴地说道：“你以为本官乐意帮一个小通房穿衣的吗？我是看你实在太磨蹭，你要是继续这般磨蹭下去，你小妹怕是已经离开了，到时候没见到你小妹，你怕是又要后悔好长一段时日。”
　　
　　以往在国公府，李云深都是由着奴婢给自己穿衣戴冠的，别说给女子穿衣了，就是给自己穿衣，他都要摸索一下才穿好。
　　
　　好在，李云深记性极好，昨个夜里，这衣物是他亲手脱的，今日便按照昨夜的记忆，原封不动的给穿回去。
　　
　　只是，那绣衣从腰间一直到交颈处的盘扣太难系了，李云深好几次都憋屈的想要放弃，可是一触上眼前白皙细腻的美景，便想着还是赶紧扣上，否则，再等上片刻，怕是自己又会把持不住了！
　　
　　这头，衣裙刚刚穿戴整齐，那头，便传来了动静。
　　
　　秦云柔听到声音，一个机灵从绣床上蹿下来，她双脚刚一沾地，便立刻酸软的几欲摔倒，好在她抚着墙边，努力地走到了窗边。
　　
　　“你倒是穿个鞋啊！”李云深在后头干着急，见秦云柔压根不理他，便只能无奈地捡起地上的白袜，又拎起散落的珍珠绣鞋，跟到秦云柔身边来。
　　
　　秦云柔双手扶着窗棂朝外眺望。
　　
　　远远地，她看见秦思思出了教司坊的后门，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穿金色袈裟的年轻佛子，那佛子朝秦思思伸出了手，秦思思却没有接，而是左右张望着，似乎在找人。
　　
　　那年轻佛子又微微低下头来，似乎在秦思思耳边说了些什么。
　　
　　秦思思怔愣了片刻，这才由着佛子牵过她的手，领着她进到印着佛家标致的淡金色马车上。
　　
　　马车一路走远，也终于渐渐的消失在了视野中。
　　
　　李云深从后面环上来，宽厚的两个大掌同时握住秦云柔小巧的肩头，把她悄无声息的按入自己健硕的怀中，又慢慢低下头来，温热的亲吻沿着秦云柔小巧的耳垂一路往上，细细密密，嗓音低沉呢喃：“如何？这下安心了罢。”
　　
　　秦云柔看着小妹远去的方向，双手捂住嘴唇，终于压抑不住的低泣起来，哽咽道：“谢谢……你。”
　　
　　“以后，便乖乖的，跟着我。明白了吗？”李云深在秦云柔耳边低声诱哄。
　　
　　“嗯。”秦云柔含泪点头。
　　
　　李云深有些不舍地离开她小巧柔软的耳垂，继而弯腰把秦云柔抱起，抱到了一旁的贵妃塌上，又单膝跪地，握住秦云柔的脚腕，把两只雪白干净的小脚丫搁到自己的膝弯上。
　　
　　秦云柔的双足白皙细腻，每一颗脚趾都圆润可爱，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她大约是有些紧张和不适，漂亮的脚趾往里面蜷缩起来，愈发的勾人。
　　
　　李云深的眸色暗了又暗，考虑到还是白日，便强行压制住了体内的燥热。
　　
　　“房内虽有地龙，可冬天的清晨，到底还是冷的，不穿袜子不穿鞋的满地乱跑，若是染了风寒我可不替你请大夫。”李云深嘴上虽是恶劣，可替秦云柔套上白袜的动作却是耐心十足，翻好白袜边沿的一圈绣花，又低头给她穿珍珠绣鞋。
　　
　　以前在淮安侯府的时候，秦云柔也是被丫鬟婆子伺候惯了的，她并不觉得有人给自己穿袜穿鞋有什么不对，可一想到对方是大理寺卿，是自己未来的主子，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不过，在秦云柔彻底反应过来前，李云深已经替她拉上了绣鞋的后跟，扶着她站直身子，又拉过她葱白的小手往洗漱盆的方向走。
　　
　　“洗……洗漱我可以自己来的。”秦云柔见李云深给她拿毛巾，慌乱地说道。
　　
　　李云深拿了毛巾直接塞到秦云柔手中：“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要伺候你洗漱吧，你倒是想的挺美！”
　　
　　李云深说完，也不等秦云柔反应，抬了白底长靴，转身便出了房间。
　　
　　也不知李云深是和教司坊鸨母如何交代的，待到秦云柔洗漱之后，便被领着从后门出了教司坊。
　　
　　当秦云柔走出雕花的圆形拱门时，只觉浑身上下都松了口气。
　　
　　虽然，她也不知道，跟着李云深进了国公府，日后会是个什么光景，可如今，小妹总算平安无虞的去了百丈寺，自己也不用继续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教司坊，到底，也算是暂时安全了。
　　
　　李云深从下属手中接过黑色大氅，披到秦云柔的肩上。
　　
　　这大氅是皇宫御赐的，上头绣有皇室的图腾徽章，李云深比秦云柔高出半个多头，于是，这大氅也长得拖到了地上。
　　
　　李云深拉住大氅的两个系带，低头的时候，恰好撞上秦云柔抬起眸子看向自己的，三分诧异，七分不解的目光。
　　
　　李云深被秦云柔看的有些不爽，便丢了细绳给秦云柔，命令道：“自己系好。”
　　
　　“哦。”秦云柔颔首，雪白干净的手指乖乖巧巧的系着红绳，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娇俏的鼻头被冻的有些发红，嘴唇微润。
　　
　　她这般听话乖巧的样子，令李云深看的很是舒服，刚才那点子不爽，瞬间便烟消云散了去。
　　
　　耐心等着秦云柔系完大氅的拉绳后，李云深拉过身边两匹骏马的缰绳，同秦云柔说道：“没有马车，你便与我一人一匹，骑马回府罢。”
　　
　　淮安侯府落难前，秦云柔倒也参加过各大世家的宴请，有时候玩蹴鞠，有时候比骑马，她蹴鞠玩的尚可，但这骑马……
　　
　　秦云柔去看那骏马，只见骏马掀起两只健壮的前蹄，又威猛地同她打了个响鼻。
　　
　　“……”秦云柔。
　　
　　李云深端详着秦云柔退缩的神态，阴阳怪气道：“我看你往日在世家的宴请上，和你那小竹马的未婚夫，骑马骑的挺溜啊！怎的到了我这里，便不会了？”
　　
　　秦云柔垂首，卫池哥哥给她挑选的马匹，都是北疆特产的小矮马，她不爱骑马，只是念及卫池哥哥的苦心，便偶尔骑过那么一次而已，怎的……就被李云深给撞见了呢？
　　
　　李云深见秦云柔低头思索的娇美模样，他几乎立刻便想到她思索的人是谁，当下便很不是滋味，连着语气也染上酸味：“瞧给你吓得！不敢独骑便与我同骑一匹，我会仔细护着你，确保你的安全，这下总是可以了罢！”
　　
　　说罢，李云深便翻身上马，又拉过秦云柔的小手，把她拉上马，拉进自己怀中。




10.  010   回府

　　
　　秦云柔被抱上骏马后，李云深便勒紧了缰绳，催动马匹朝前行进。
　　
　　红棕色的骏马在城西十丈宽的大街上前行，这马是御赐的汗血宝马，体态轻盈，脚力极好，也是李云深日常最爱骑的一匹。
　　
　　大约是习惯了主人策马奔腾的速度，又见着此刻大街上的路人和小贩并不多，骏马好几次都试图加快速度，按照主人以往的速度奔驰，却是每次都被李云深勒住缰绳，控制下了速度。
　　
　　骏马在大街上缓慢地走了二里路，李云深的俊眉却慢慢地皱了起来，语气也跟着不善道：“做什么扭来扭去的，你若是摔了下去，我可不会救你！”
　　
　　“不是的……大人。”秦云柔娇小的身子裹在黑色的温暖大氅里，她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脸蛋红扑扑的，连着眼眶也是微微发红：“我……这马走路时候一颠一颠的，弄的我不太舒服。”
　　
　　李云深不耐烦道：“我已经走得很慢了。”
　　
　　“我知道。”秦云柔点头：“大人体恤我，已经把速度放的很慢了。可我…”
　　
　　秦云柔说着，脸色红的仿若可以滴出血来，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真的不太舒服……” 
　　
　　李云深皱着眉头，回忆了下昨晚，他虽然血气方刚又有些亢奋过头，可应该是没有弄伤她的……吧？
　　
　　“那我再骑慢些。”李云深无奈道。
　　
　　“谢大人体恤。”秦云柔回道。
　　
　　“嗯。”李云深。
　　
　　可以说，李云深自从八岁学习骑术以来，从未骑的如此缓慢过，甚至，这速度慢的连骏马都好几次打了响鼻，试图同他的主人抗议。
　　
　　但，抗议无效。
　　
　　李云深的近侍周茂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他几次抬头，疑惑地看着前头的主子，双手也努力的控制着缰绳，不让自己的马匹越过前头的马匹。
　　
　　可有时候，慢比快更难控制，周茂好几次眼见着就要超越了前头的李云深，便卯足劲的勒紧缰绳，硬生生把速度控制到了最慢，连着他勒缰绳的手背，都急的凸起了青筋。
　　
　　更可气的是，教司坊位于城西，而国公府则位于城东，大安国建国百余年来，已经把京都城池修建的恢弘壮阔，便是从城西驾马到城东，都要至少半个时辰。
　　
　　而现在，李云深抱着秦云柔，用比行人走路还要慢的速度驾马，周茂苦恼地按着额头替他家主子担忧，也不知能否赶在午膳之前，抵达国公府。
　　
　　足足的两个时辰。
　　
　　连着周茂都诧异于自家主子的耐心，虽说主子查案的时候，也是耐心十足的，可平时却有些急性子，更不喜欢把自己宝贵的时候浪费在任何无用的事情上，今日，竟是花了两个时辰从城西骑到城东，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眼见着国公府黑色的宽阔匾额越来越近，李云深难得好脾气的同怀中的秦云柔介绍：“这便是我家了，以后，也是你家，可明白？”
　　
　　“明白的。”秦云柔颔首应下。
　　
　　“嗯。”李云深勾了勾唇，嘴角压着笑意，可眼中却是含笑的。
　　
　　李云深贵为大理寺卿，有时候碰到棘手的案子，便会在大理寺旁购置的别院住下，只有休沐或者不忙的时候，才会偶尔回国公府。
　　
　　今日正值李云深休沐，长公主提前算好日子，便安排了周嬷嬷和林嬷嬷等在国公府的大门口。
　　
　　晌午之时，厨房那头已经来询了好多次，因着嬷嬷们始终没有等来李云深，便只能让厨房先把饭菜热着，等着少主子归来后，才可开膳。
　　
　　左盼右盼的，好不容易在未时三刻，才终于盼到了李云深。
　　
　　周嬷嬷眼尖，打远便看见了坐在马上矜贵英俊的少主子，便激动地同身旁林嬷嬷道：“快看，世子爷回来了！” 
　　
　　林嬷嬷比周嬷嬷大出五岁，已经是四十五的人了，是长公主当年出嫁的时候，从宫廷里带出来的，也是跟在长公主身边伺候最久的，可谓是忠心耿耿。
　　
　　她虽然眼睛没有周嬷嬷好使，可是在定睛看清楚后，原本因着世子爷归来的笑容，却在瞧见世子爷马上还坐着个女子的时候，那笑容便很快的淡了下去。
　　
　　周嬷嬷这会儿也瞧见了，便皱眉同林嬷嬷问道：“世子爷向来最讨厌女子碰他的爱马，怎的……如今还坐上了？”
　　
　　林嬷嬷老沉的目光一顿，倒是没有回周嬷嬷的嘴，而是领了身后的两个守门小斯，朝李云深停马的方向迎去。
　　
　　这会儿，林嬷嬷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世子爷可算是回来了，真是叫嬷嬷好等，长公主殿下一早便吩咐厨房备上你最爱吃的酒席，这会儿都在膳房里热着呢！便是等着世子爷回来一道吃。”
　　
　　李云深从马上翻身下来，同林嬷嬷礼貌了一句辛苦，便没有再看她们，而是抬了双手朝着秦云柔的方向，勾唇道：“跳下来。”
　　
　　秦云柔有些怕高，可看着李云深鼓励的眼神，还有他那双朝自己张开的有力臂膀，到底还是信任盖过了惧意，便果真从马上跳了下来。
　　
　　李云深很轻易地便接住了她，又把她缓缓放到地下：“可还稳当？”
　　
　　“稳当的。”秦云柔回道：“谢大人了。”
　　
　　“不必如此客气。”李云深上下打量秦云柔一遍，见她气色比晨起的时候好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
　　
　　同嬷嬷一起来的两个小斯已经等候多时，李云深和周茂分别把缰绳交到他们二人手中，两个小斯一人牵着一匹骏马，这便朝马厩走去。
　　
　　林嬷嬷见李云深的目光这会儿还黏在那不知来历的美貌女子身上，便赶紧上前一步，同李云深道：“世子爷，已是未时三刻了，长公主殿下还在花厅等着你一道用膳呢！”
　　
　　李云深是独子，母亲虽是贵为长公主，可在生他的时候大出血，虽然后来平安产下李云深，可自个儿的身子到底亏损的狠了，便再也无法生育，镇国公李显对妻子情深，也未再纳偏房，这便偌大的国公府，只有李云深一个少主子。
　　
　　李云深打小对母亲感到愧疚，虽不至于言听计从，可却是极孝顺的。
　　
　　这会儿听得林嬷嬷说母亲为了等他，连着午膳都没有用，到底生出些懊恼来，便拉过秦云柔的手，跟在林嬷嬷身边，朝用膳的花厅疾步而去。
　　
　　秦云柔虽然气色恢复了不少，可两腿到底是酸痛的，尤其是小腹，更是酸胀难消，这下被李云深有些粗暴地扯着往前大步的走，好几次都跟不上对方的步子，又因每每踩到过长的大氅下摆，差点摔倒。
　　
　　好在，每次李云深都及时扶住了她。
　　
　　秦云柔解下大氅递到李云深手中：“大人，这大氅太长了，走路很是不便。” 
　　
　　“嗯。”李云深收回大氅，握着秦云柔的手问：“可会冷？”
　　
　　“走得快些，便不冷了。” 
　　
　　国公府很大，花厅在前院，是做用膳的场所，但是从正门过去，也是要走上一时半刻的，秦云柔跟着李云深穿过好几条红漆长廊，又过了前院的亭台水榭，下了石桥，这才入了花厅。
　　
　　花厅雅致，垮过一尺高的门槛，这才进到里面，四周摆台上都是精致的小盆景，中央搁着个梨花木的八仙桌。
　　
　　长公主安容见到宝贝儿子回来，眼睛慈爱的弯起，她身子骨孱弱，便是由林嬷嬷搀扶着，走到李云深跟前来。
　　
　　“母亲下回可别等我用午膳了，我若是归的晚了，母亲就先用膳，待我回府自会去养心院给母亲请安。”李云深放开秦云柔的手，双手扶了长公主安容的手肘，扶她坐回八仙桌旁。
　　
　　长公主坐下后，便令人让厨房传膳。
　　
　　很快，八仙桌上便被摆了满满一桌子热腾腾的菜，都是李云深日常爱吃的菜，也都是冬季的时令菜，有鹅肫掌汤齑，鸳鸯炸肚，羊舌签，猪肚假江鳐，丝鹅粉汤，玲珑时蔬，四喜乾果等。
　　
　　长公主亲自替李云深布菜：“自从你升了大理寺卿后，公务比之前更是繁忙，连着每月六日的休沐如今都只剩下四日了，你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对这食物最是挑剔不过了，为娘总担心你吃不惯外头的菜。”
　　
　　李云深眼看着小碗里已经被母亲夹的快满出来的菜，便赶紧出声阻止：“够了够了，娘要是再夹下去，我这碗怕是要撑破了！”
　　
　　安容被儿子逗的发笑，李云深见气氛好了些，便同安容道：“娘，我今日带了一个女子回来。”
　　
　　安容朝秦云柔站的方向瞥了一眼，收了脸上笑意道：“刚才你一进屋，我便看见了。”
　　
　　“她是……”李云深准备介绍一下，却被安容意外地打断了。
　　
　　“前淮安侯府的千金，以往官家宴请的时候，见过几回。”安容情绪不明地说完，便又道：“食不言寝不语，用膳吧。”
　　
　　李云深吃了几口菜，眼角余光瞥到秦云柔站在角落里，大约是刚才走的太过急了，她这会儿雪白的额头和小巧的鼻头上都沁了汗珠，也不知是肚子饿了还是怎的，李云深见秦云柔伸出右手握成一个小拳拳抵在腹部，模样似乎有些难挨。
　　
　　李云深当即搁了筷子，再也克制不住的同安容道：“母亲。我今日要纳个通房丫鬟。”




11.  011   规矩

　　
　　“怎的？平日里怎么给你塞都不要，今日竟是自个儿想通了？”安容说罢，优雅地搁下筷子，又从林嬷嬷手中接过簌口水，认真簌口之后，便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嘴。
　　
　　“嗯，儿子想通了。”李云深应下，在长公主面前罕见的带着点强势问：“母亲可是许我？”
　　
　　安容搁了帕子，同李云深笑道：“你人都领回来了？还问为娘许不许？”她虽是笑着的，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李云深故意忽略安容话里的意思，说道：“娘如此说，那儿子便当你是许了。”
　　
　　安容先是一怔，到底没料到李云深会这般同自己说话，不过，她素养极好，保养得宜的脸上也没见丁点怒意，倒是如同往日一般，泰然自得的接过大丫鬟司琴递来的净手帕子，边擦着养尊处优的玉手，便随口说道：“这入了教司坊的罪臣之女，要是入了国公府，怕是圣上知晓，会有些意见罢。”
　　
　　“昨个夜里，儿子已将此事写了文书禀给舅舅，舅舅那头也是同意了的。”李云深回道。
　　
　　安容听罢，神态一顿，甚至险些失了刚才的镇定，不过，两息的功夫便平息下来，用下巴尖儿睨了角落里站着的秦云柔一眼，这才道：“看来，你是蓄谋已久。”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李云深被安容猜中，倒是不惊不藏，点点头道：“娘说是便是了，那便就这么定下了。”
　　
　　安容见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便顺了李云深的心意，说道：“即是收了通房，便给这丫头赐个名字，若是还用之前的名，怕是不吉利的。”
　　
　　“好。”李云深见安容允下，心情大好，这便抬手朝秦云柔招了两下：“丫头过来！”
　　
　　秦云柔原本在角落里站着，她双腿酸痛，小腹也痛，早膳时候胃口不好，也就被李云深逼着勉强喝了两口牛乳，这会儿胃里正翻江倒海的疼着，听到李云深唤她，便反应慢半拍的应了，这才搁下一直抵在胃部的小拳头，走上前来。
　　
　　安容朝身边林嬷嬷递了一个眼神，林嬷嬷会意，便对秦云柔道：“世子爷给你赐名，你跪下。”
　　
　　秦云柔微怔。
　　
　　林嬷嬷呵斥道：“怎的如此不懂规矩？”
　　
　　“林……”就在李云深开口的同时，安容也开了口：“林氏，不要责备这丫头了，毕竟也曾是侯府千金，不熟做丫鬟的规矩，也是正常了。”
　　
　　安容说完，慈爱的朝秦云柔招招手：“丫头，走近些给本宫瞧瞧。”
　　
　　秦云柔抬了莲步，走到安容跟前，大安帝国的长公主，她昔年陪同母亲参加宫中宴请的时候，也是偶尔见过几回的，是个仪态万千，非常骄傲且美丽的女人。
　　
　　待到近处，安容仔细瞧了瞧秦云柔的脸，便笑着同身边林嬷嬷道：“果真好颜色！难怪令深儿这般喜爱。”
　　
　　林嬷嬷也朝秦云柔看了两眼，回道：“启禀殿下，确实是难得的绝色。”
　　
　　“嗯。”安容道，便又看向李云深：“我儿想到什么名字了没有？”
　　
　　李云深此刻也打量着秦云柔，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色，想到刚才她用手握拳抵住胃部不适的样子，便隐隐担忧。
　　
　　“柔儿。”李云深道。
　　
　　“那便叫柔儿了。”安容看着秦云柔道：“前尘往事皆成云烟，以后，你便是国公府世子爷的通房丫鬟，唤作柔儿，可愿？”
　　
　　秦云柔耷下眼眸，迟疑片刻，才终于缓缓回道：“愿。”
　　
　　李云深听到秦云柔说出愿意，心中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趁人之危才得了她，可他从未后悔，毕竟，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
　　
　　见已经走完了过场，李云深便催促道：“娘，柔儿早上没吃多少，这会儿又过了午时，该是饿坏了，让下人领着赶紧去厨房吃些东西。” 
　　
　　“也是，饿坏了身子，以后怎么伺候我儿。”安容说着去看林嬷嬷：“你领着柔儿去厨房吃些东西，另外，下午抽空，教一教她国公府的规矩。”
　　
　　林嬷嬷做礼应下：“喏。”
　　
　　秦云柔便被林嬷嬷领着出了花厅，李云深的视线一直跟着秦云柔，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这才令他终于收回了视线。
　　
　　“瞧给你宝贝的。”安容笑道：“就差眼珠子长到小丫头身上了。”
　　
　　“我没有！”李云深羞恼道。
　　
　　安容倒也无所谓：“男子对好颜色本就容易上头，等新鲜感过了，也就平淡了。”
　　
　　“也许罢。”李云深随口回道，倒也不甚在意。
　　
　　……
　　
　　另外一头。
　　
　　秦云柔被林嬷嬷领着，去了后院吃饭的小厨房，因着已经过了正午用餐的时辰，小厨房里已经没有了温度，厨子也都歇息去了。
　　
　　林嬷嬷站在门口没有进入，朝里头指了指，说道：“这个时辰厨子都不在了，你自己进去看看有什么，便随便对付一口罢。”
　　
　　秦云柔先是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低头应下：“好。”
　　
　　她一个人进到小厨房里，这还是她头一回来下人的厨房，以往在淮安侯府，她偶尔也会陪着母亲林菲去厨房做菜，可那是主子专用的厨房，一般配备两个主厨，四个副手，四个粗使婆子和两个四等丫鬟，所以，主子的厨房都是被下人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
　　
　　而这间厨房，因着位置靠西，平日里晒不到太阳，又常年积累下过多的油污，便显得又暗又脏，秦云柔才走进去没两步，珍珠绣鞋就被地上的油污黏糊的差点抬不起脚来。
　　
　　可她到底还是沉得住气的，自己摸黑到了灶台边，打开上头的铁皮盖子，里头的蒸笼上还留着一个包子一个白面馒头。
　　
　　秦云柔先洗了个手，却没找到擦手的帕子，便在身上随便抹了抹，这才伸手去拿包子馒头。
　　
　　包子馒头都是冷的，现在是冬日，厨房里熄了火，便冷了下来，虽然包子馒头放在蒸笼上保温，可都这般久了，冷了也是正常。
　　
　　秦云柔今天没什么胃口，这会儿是胃里饿的久了，犯了胃病疼的慌，到底也不顾及别的，便就着冷了的馒头菜包，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林嬷嬷在外头看她一眼，心道，果然是侯府里教出的娇小姐，都这般饿了，还能小口小口的吃，看这吃相，优雅美丽，仪态到底是过关的。
　　
　　秦云柔吃了半个菜包，两口馒头，大抵填了个五分饱，便再也吃不下去了，她以往在淮安侯府的时候，胃口也是不怎么好的，于是，厨房便是变着法子做吃的给她吃，倒是把她的胃养的又娇气又矜贵。
　　
　　见秦云柔走出来，等在外头的林嬷嬷问：“吃饱了吗？”
　　
　　“饱了。”秦云柔回道。
　　
　　“嗯。”林嬷嬷走在前头：“既是吃饱了，便同我来罢，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你既入了国公府，有幸当了世子爷的通房，日后便要守着国公府的规矩来行事。”
　　
　　“好。”秦云柔应下，跟在林嬷嬷身后，朝耳房走去。
　　
　　走出半刻钟的工夫，林嬷嬷同秦云柔介绍：“这东院是世子爷的院子，两头的耳房是伺候世子爷的丫鬟们住的，世子爷如今是大理寺卿，平日里忙于公务，除了休沐和不忙的时候，也是不太回府里住的。
　　世子爷不喜欢丫鬟太多，便只留了打小伺候惯了的檀云和紫绡两个二等丫鬟伺候，檀云负责书房，紫绡负责寝房，她们二人如今都住在东边的耳房里，西边的耳房是空着的，以后便给你住了。”
　　
　　“好。”秦云柔点头应下。
　　
　　林嬷嬷推开耳房的门，领着秦云柔进去。
　　
　　一间不大的屋子，胜在干净敞亮，东面一张绣床，床边有女子的梳妆台，铜镜，另一侧是整面墙的柜子，可以收纳衣物被褥之类。
　　
　　林嬷嬷领着秦云柔在屋里转了一圈，见秦云柔眉眼温顺的跟在自己后头半米，便同她说道：“按照国公府的规矩，通房丫鬟和大丫鬟的等级相同，檀云和紫绡是二等丫鬟，地位不如你，平日你不用看她们眼色，有事也可吩咐她们去做。”
　　
　　秦云柔知道这是林嬷嬷的好意提醒，便做礼同她道谢：“谢嬷嬷提醒。”
　　
　　“我提醒你，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们世子爷。去年年初，世子爷便已经及冠了，却一直不近女色，我家殿下为此也愁了好些时日。
　　此前，长公主殿下也替世子爷物色过好些个颜色上乘的丫鬟，欲让世子爷收做通房，甚至，殿下连着身边最为喜爱的大丫鬟司琴，都忍心割爱，可世子爷却每每找了借口搪塞。”
　　
　　林嬷嬷说着，便直直看向秦云柔，同她讲道：“你可知道，国公府这般显赫的门第，若选个通房丫鬟，也是有所讲究的，便是要从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或者祖上三辈都干干净净的家生子中挑选，选的亦是那身形容貌最为美丽的女子。
　　而你，既是罪臣之女，又被贬为奴籍，还入了教司坊那般腌臜的地方，按理说，是没有资格入国公府的。” 
　　
　　林嬷嬷说到此处，叹息一声：“但世子爷喜欢，长公主便不忍叫儿子寒了心，所以，你此番能出那腌臜的教司坊，不仅要感谢世子爷的搭救，更要感恩我们长公主的宅心仁厚。” 




12.  012   规矩（2）

　　
　　“我知道了。”秦云柔颔首，低声回道。
　　
　　林嬷嬷听后，缓缓皱眉提醒道：“你以前是侯府千金，习惯了自称我，但如今入了国公府，虽有幸当上了我们世子爷的通房，可到底还是丫鬟，既是丫鬟，便要遵守丫鬟的规矩，这我字以后莫要再说了，便是以后在主子跟前，须得道一声奴婢，可否知晓？”
　　
　　“知晓了。”秦云柔低眉顺眼地回道。
　　
　　林嬷嬷见小丫头态度不错，便颔首应下：“嗯。”
　　
　　说罢，林嬷嬷又领着秦云柔出了耳房，朝东院正房走去。
　　
　　在经过东院旁一处雅致的房屋时，林嬷嬷抬手一指，说道：“你看，那便是世子爷的书房了，平日里若是世子爷在书房处理公务，都是丫鬟檀云在那处伺候。你虽是通房，可没有世子爷的允许，是不能随意踏入世子爷书房半步的。”
　　
　　秦云柔看向林嬷嬷手指的方位，只见四角飞檐的书房前大门正闭合着，上镶一块金边黑底的木质匾额，写有博文斋三个遒劲大字。
　　
　　林嬷嬷见她看的入迷，便同秦云柔含笑说道：“博文是世子爷的小字，这书房匾额是国公爷亲笔御写的，世子爷是国公爷和长公主的心头肉，他们皆希望世子爷博学文采，为国效力。”
　　
　　说道此处，林嬷嬷露出骄傲的笑容：“世子爷到底是争气的，如今贵为九卿之列，位居大理寺卿，京中的世家提到我们家世子爷，谁不要说一句出类拔萃！”
　　
　　秦云柔听着林嬷嬷的赞美之词，却是眸光微动，她忍不住想起昨天夜里，李云深对自己变着法子的侵犯，到底心中对这句出类拔萃，忍不住质疑起来。
　　
　　林嬷嬷倒是没有留意秦云柔几经变化的神情，而是又继续向前走：“寝房就在前头，你跟我来罢，有些规矩我该是要亲自提点你一番才好，日后你一定守着规矩行事，若是坏了国公府的规矩，是定要家法处置的！”
　　
　　秦云柔收了思绪，紧跟林嬷嬷的步伐，踏过院前的鹅卵石小路，这便站到两扇巨大的檀木大门前。
　　
　　门前落了锁，林嬷嬷拿出铜质的钥匙，打开大锁，推门进入：“世子爷虽然不常回府住，但寝房是每日都需丫鬟打扫的。丫鬟紫绡负责世子爷的寝房，她是世子爷打小用管了的。”
　　
　　秦云柔抬眸打量这间寝房，时辰该是到了未时，冬日的暖阳从西面的雕花窗桕照进来，令室内显得温暖和煦，外厅一张梨花木圆桌，桌面搁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和一个鎏金的熏炉。
　　
　　随着林嬷嬷的步伐，秦云柔被领着饶过一扇檀木鎏金的八仙屏风，进到主室里，入目的是一张形制高大，结构复杂却精致异常的金丝楠木床，那床面足有三米宽，两头垂着的玄色床幔被金钩挂住。
　　
　　秦云柔看到那床，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的挪开视线。
　　
　　林嬷嬷看她一眼，抬了声音提醒：“我知你害羞，但你如今既是世子爷的通房，这有些规矩我还是要仔细说与你听。
　　首先，你虽是通房，但也不能随意出入世子爷的寝房，只有在世子爷夜里传寝的时候，才能被允许进来。
　　西厢的耳房离这里不远，你夜里过来侍寝，穿小衣亵裤即可，考虑到冬日夜里凉，你可以在外头披一件大氅，但是不宜穿的过于繁重，可是明白？”
　　
　　秦云柔低着头，轻声回答了一句：“明白。”
　　
　　林嬷嬷继续说道：“你夜里过来侍寝，先用熏香把床具熏一遍，再主动钻到锦被里，虽然世子爷屋内有地龙，但通房丫鬟替主子暖床是府里的老规矩，你必须遵守，且事无遗漏的做仔细来，可是明白？”
　　
　　秦云柔听得面皮发烫，又忍不住联想到昨夜种种，此刻脸上红的似乎能滴出血来，她细弱的应下一声：“明白。”
　　
　　“嗯。”林嬷嬷叮嘱完，这才领着秦云柔出了东院。
　　
　　从东院正门走出来，沿着西北方向走出不远，是一个小厨房。
　　
　　林嬷嬷站在厨房外头，对秦云柔说：“这便是世子爷专属的小厨房，平日里，有一个主厨一个副厨，两个粗使婆子打理，你记住，以后侍寝完的第二日早晨，便自己来厨房一趟，领一碗避子汤喝下。”
　　
　　“避子汤？”秦云柔抬眸。
　　
　　“嗯。避子汤。”林嬷嬷点头：“在正妻入府前，通房是不可以有孕的，别说国公府了，就是这京都但凡有点脸面的世家，都不会允许通房有孕，在正妻入府前小奴婢若是偷偷怀了身孕，这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非但打的是正妻家族的脸面，更加打的是主府的脸面！”
　　
　　林嬷嬷见秦云柔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便靠近了一些，同秦云柔低声说道：“有些个通房，自作聪明，便会想着法子偷偷不喝那避子汤，想着一旦怀上主子的子嗣，便可以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岂知偷鸡不成蚀把米，就说隔壁宣平侯府嫡八子的通房，被发现有孕后，一碗绝嗣汤赐下去，非但落了肚中的孩儿，却是此生都不可能再有孕了，这还算是仁慈的，有些个规矩更为严厉些的，便是赐下一条白绫，一尸两命，呜呼哀哉。”
　　
　　秦云柔听得林嬷嬷吓唬一通，原本绯红的脸蛋此刻已经失了血色，她家道中落，被逼无奈才失的身，她当然不希望自己有孕，可是昨个夜里……
　　
　　“林嬷嬷。”秦云柔低声唤道。
　　
　　“怎么了？”林嬷嬷抬了松驰的眼皮看向秦云柔，见小丫头脸色有些苍白，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刚才话说的过重，把这昔日侯府胆小柔弱的千金大小姐给吓着了。
　　
　　“昨夜……”秦云柔细声道：“嬷嬷你看，能否现下就让厨房给我熬一碗避子汤？”
　　
　　林嬷嬷先是一怔，尔后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昨夜你已经与世子爷圆过房了？”
　　
　　秦云柔点了点头。
　　
　　林嬷嬷惊得睁大双眸：“在那城西的教司坊里？”
　　
　　秦云柔低垂着眉眼没有应声，但这般沉默的态度，可不就是承认了。
　　
　　林嬷嬷厉声质问：“可是你为了出教司坊，故意勾引世子爷的？”
　　
　　“不是。”秦云柔羞恼地别开视线。
　　
　　“竟然还不肯承认！我们世子爷那般洁身自爱，严于律己的人，竟是被你这小丫头勾的……在教司坊那般腌臜之地就急不可耐的替你破了身，你！你当真是！”林嬷嬷气的眼睛冒火，指着秦云柔一通责骂：“可亏你还是侯府家出来的千金，竟是这般荒唐行事，不知羞耻！”
　　
　　“不是的！”秦云柔摇头，双眸含泪辩解道：“是世子他威胁我，逼迫我……强行按我上榻，强逼着我圆……”
　　
　　那个房字还未说出，秦云柔已经被林嬷嬷盯视的体无完肤。
　　
　　是了，李云深是国公府的世子爷，位列九卿的大理寺卿，而她呢？一个落难侯府的小姐，便贬了奴籍，又进过教司坊那样的地方，无论她如何辩解，旁的人是断难不会相信她一分一毫的。
　　
　　用世俗的眼光去看，那一定是她为了早些出教司坊，使出浑身解数勾引的李云深，勾的堂堂大理寺卿，竟是急不可耐的在青楼楚馆，就与她圆过了房。
　　
　　秦云柔终于是沉默下来，她此时才慢慢看清楚了，在这里，身份等级的差别就如同鸿沟，一个奴婢说的话，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以往，她是侯府千金，从来都是高人一等的活着。
　　
　　如今，从千金嫡女跌落尘泥，成了卑微的通房丫鬟。 
　　原来，奴婢的生活竟是这般……没有自由，既没有身体的自由，也没有话语的自由，或者……连精神的自由，也是要被主子剥夺的。
　　
　　林嬷嬷见秦云柔不再争辩，而是低眉顺眼地垂下头去，似乎是认错了，这才慢慢消了气，同秦云柔道：“我虽同情你入了那种地方，但也见不得你为了私欲，坏了我家世子爷的名声，如今你进了国公府，切莫再犯这等不入流的错了，一定记得凡事以主子为先。”
　　
　　秦云柔垂着脑袋，清亮的眸底满是惊痛，但她垂落于侧且紧紧攥着拳头的小手，终是慢慢松开，娇美雪白的手指默默地蜷缩了几下，也终是松开了。
　　
　　“好。”
　　
　　林嬷嬷听着秦云柔细声细语地回了一个好字，见她模样乖顺，虽然心中还是有些气恼的，可终归还是念在秦云柔初犯，便不准备上报祠堂家法伺候，想着还是以后耳提面命的多提醒几次，让她莫要再犯。
　　
　　“你先回去耳房等着罢，我这便令厨房过来人手，给你熬上避子汤。”林嬷嬷说道。
　　
　　“好。”秦云柔温声应下，这便乖乖的按照林嬷嬷的意思，出了厨房，朝西厢的耳房走去。
　　
　　秦云柔单独来到西厢的耳房，她昨个夜里前半夜折腾后半夜噩梦，到底是没有睡好的，竟是身子刚沾了床褥，连着外衣都来不及褪，就已经合衣倒到朱红色的拔步床上，昏睡了过去。




13.  013   入夜

　　
　　小半个时辰后，厨房来了个粗使婆子，端着碗温热的避子汤，喊醒了合衣睡下的秦云柔。
　　
　　秦云柔睡意朦胧，几乎是闭着眼睛坐起身子的。
　　
　　粗使婆子叫汤婆子，在东院的小厨房打下手已经二十余年，可以说是看着李云深长大的，她和林嬷嬷有些交情，听林嬷嬷说世子爷收了通房，起先是有些个惊讶的。
　　
　　毕竟，世子爷不近女色是府中人人皆知的事情，世子爷不碰国公府里的任何一个丫鬟，连着长公主殿下把最喜爱且颜色殊丽的大丫鬟司琴送给世子爷，都被世子爷果断拒绝了。
　　
　　可当汤婆子入了耳房，见到半梦半醒的秦云柔后，原本那些个惊讶，都变成了惊叹。
　　
　　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吹弹可破的雪白皮肤，身段也是玲珑俏丽，五官更是完美无瑕，说一句仙女下凡也不为过，难怪……能令原先清心寡欲的世子爷动了心，收了房。 
　　
　　秦云柔就着汤婆子的手，喝下避子汤，那汤味极苦，当下便令她几欲作呕，好在汤婆子提前带了几颗蜜饯过来，赶紧塞到秦云柔小巧的唇里，这才令秦云柔缓解了口中的苦味。
　　
　　待到汤婆子出了房门后，秦云柔又靠着拔步床的床头缓了会儿，终于还是抵不住睡意袭来，再度合衣躺下，沉沉睡了过去。
　　
　　……
　　
　　今日本是休沐，但李云深日常是个工作狂，早上是为了送秦云柔回府，中午又陪着母亲用膳，便如此耽误了半日，申时过后，他便领着周茂出了国公府，开始走访死者魏延的社会关系。
　　
　　从申时出府，忙到入夜的亥时才终于归来。
　　
　　以往，过了戌时李云深便不回府的，而是在大理寺旁购置的别院住下，也是方便第二日继续查案，可不知怎的，今日他忙的昏天暗地，等反应过来，自己人已经骑马到了国公府的大门前。
　　
　　李云深勒紧缰绳，又利落的从马上翻身下来。
　　
　　近侍周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今日，既然打马经过国公府，便在府内歇下罢。”李云深对周茂道。
　　
　　周茂：“……” 不是经过啊！是世子爷您特意饶了路，骑回来的，您忘了吗？
　　
　　李云深继续往前走，穿过三处垂花门，又走过抄手游廊，出了亭台水榭，才终于到了东院。
　　
　　他的步子不自觉的比平日里快了许多，连着后头跟着的周茂都好几次被落下。
　　
　　东厢耳房的两个丫鬟，檀云和紫绡原本都准备熄灯睡了，听得外头动静，机灵的紫绡便朝外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便是喜出望外。
　　
　　“世子爷回来了！”紫绡说着赶紧选上一套好看的外衣套上，又快速地梳了个双环髻，佩上精美头饰，戴上琳琅耳环，穿上绣有梅花的冬日棉鞋，这便匆匆出了耳房。
　　
　　檀云也很惊喜，但她到底是伺候书房的，今日世子爷入夜归来，也轮不到她伺候，便只能羡慕的看着紫绡打扮的俏丽，高高兴兴地出了耳房。
　　
　　“世子爷安。”紫绡一路小跑到李云深跟前，替他推开东院的正房大门：“世子爷突然回来，也没有下人提前通报，奴婢都没来得及替您铺床熏香，您先喝口热茶，奴婢这就给您……”
　　
　　李云深打断道：“让柔儿过来伺候。”
　　
　　紫绡铺床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世子爷打小习惯了睡奴婢铺的床，还是让奴婢铺好床熏完香后，再去喊柔儿姑娘。”
　　
　　“不用。”李云深没有喝茶的兴致，他直接起身：“算了，不用你去喊她，我亲自过去看看。”
　　
　　说罢，也不等紫绡反应过来，身形颀长的男人已经出了正房的大门，大步流星的朝西厢的耳房走去。
　　
　　西厢耳房的门很轻易就从外头推开了，李云深皱了皱眉，暗道，这丫头入夜怎么不锁门的，也不怕有采花贼进来？
　　
　　“你在外头候着。”李云深对跟着的周茂吩咐一声，便径直进了耳房。
　　
　　他入得房内，先是低头反锁住房门，这才慢慢靠近拔步床，雕花窗户半开着，外头的月光透进来，倒是显得屋内清冷皎洁。
　　
　　借着月色，李云深来到拔步床前，他掀起长袍下摆，坐到床沿处。
　　
　　待到李云深仔细看过去，便暗自皱起了眉头，此刻小丫头竟还穿着外衣，连着珍珠绣鞋都没有脱，虽说今日放了晴，可这般冬日时节，不脱外衣就入寝，连着锦被都没盖，到底还是太马虎了。
　　
　　若是染了风寒，我可不替你请大夫！ 李云深心中虽这般嘀咕，可还是亲手给小丫头摘了珍珠绣鞋，又轻手轻脚地给她褪下外衣，盖上一旁的锦被，仔细掖了两下被角，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 
　　
　　李云深撑着双臂低下头去，见秦云柔闭眸睡着，她长长的睫毛微翘，娇美的面容温柔恬静，呼吸绵长，微翘的红唇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勾人。
　　
　　他压着呼吸，撑着强壮有力的双臂慢慢俯身，就在他快要吻到秦云柔嘴唇的时候，只听的秦云柔呵气如兰的唤了一声：“大人不要……”
　　
　　李云深停住，待到垂目细看，原来是小丫头梦魇了。
　　
　　只见秦云柔默默皱起秀气的眉，额头和鼻头也跟着沁出细小沁香的汗珠来，她轻摇着头，紧闭的美眸中渗出泪来，哭求道：“别这样！求你了不要……”
　　
　　李云深听罢，慢慢支起身子，修长干净的手指压住鼻梁皱起眉来。
　　
　　怎的？做噩梦了？
　　
　　这梦见的……该不会就是他吧？
　　
　　虽说能够出现在秦云柔的梦中，李云深觉得还不错，可是想到刚才小丫头随口唤出的那几句，别这样，求你和不要，似乎这并不是一个什么愉快的梦。
　　
　　看秦云柔梦魇的厉害，李云深便抬了手掌轻拍她饱满的脸颊：“醒一醒！小丫头。”
　　
　　听到外界的声音，秦云柔惊醒过来，她猛地坐直身体，身子起伏着重重喘息，后背也湿了一片。
　　
　　李云深靠过去，仔细打量她惊恐害怕的脸色，试探着问道：“你这是……做噩梦了罢。”
　　
　　秦云柔听到男子的声音，蓦然睁大双眸，吓得瞳孔微张，惊颤地看向他。
　　
　　李云深见她这番失了血色的面容，便有些不悦，蹙了眉峰，语气微凉地问道：“怕我？”
　　
　　秦云柔片刻的惊慌失措后，终于彻底转醒，也终于回过神来，她不敢去看李云深专注盯视她的眼眸，只能按下心中的惊骇，垂下眼帘，藏起眸中所有情绪。
　　
　　李云深哪里会放过她，便抬了修长有力的食指，挑起秦云柔雪白小巧的下颚，逼近几寸，温热的呼吸喷洒到秦云柔在月光下皎洁无暇的面上，逼问道：“你在怕我？”
　　
　　“没……没有。”秦云柔试图垂下头来，却被男人略带粗暴的再度抬起下颚，迫使她退无可退。
　　
　　秦云柔见李云深脸色不太好，便收了心中所有惊恐，镇定着回道：“奴婢没有怕世子爷，只是刚才梦魇了，又忽然醒来，见到世子爷竟然立在眼前，便一时错愕，才会失了态，还望世子爷念在奴婢初犯，饶过奴婢。”
　　
　　李云深见秦云柔伏低做小，委屈可怜的模样，到底心生怜惜，便放了擒制她下颚的手，往后退开几寸，方才说道：“我并没有要惩罚你的意思，你莫要怕我。”  
　　
　　几息后，又问道：“如何自称奴婢了？”
　　
　　“是府上的规矩。”秦云柔细声回道。 
　　
　　李云深望着她低眉顺眼，乖巧懂事的模样，便心生怜爱，忍不住抬了手指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轻轻剐蹭两下，语气温和下来，柔声道：“在人后，你不需这般规矩，放肆一些，我也是许的。”
　　
　　秦云柔不想再惹他生气，便应下：“好。”
　　
　　李云深见秦云柔又乖又软，便愈发起了亲近她的心思，那搁在秦云柔脸颊处剐蹭的手指慢慢往下，托住她略带一点婴儿肥的右脸慢慢抬起。
　　
　　秦云柔见到李云深眸色渐深，俯身同自己逼近，她本想忍着不动，不去触怒他，可身体却提前作出反应，往后退了半步。
　　
　　见到秦云柔这番动作，李云深俯身的姿势蓦然停住。
　　
　　“不愿？”李云深压着情绪问道。
　　
　　“不是。”秦云柔耷下眼皮，正思虑着如何回答才能不触怒眼前的男人，而这时，恰巧她的肚子咕噜一声。
　　
　　早上在教司坊的时候，是被李云深逼着才勉强喝下两口牛乳，下午又只吃了几口菜包和半个白面馒头，这会儿肚子里头空荡荡的，到底是饿了。
　　
　　李云深的注意力也被这一声咕噜及时转移了去，他托了秦云柔的脸颊，观察她的脸色，洞察秋毫地问道：“申时之后，可是没再用过膳？”
　　
　　“嗯。”秦云柔软糯地应道。
　　
　　李云深又托着她的脸颊看了片刻，这才起身：“你把房内烛火点亮，在此等着，我去厨房一趟。”
　　
　　说罢，也没等秦云柔的回答，颀长的身形已经出了耳房。
　　
　　李云深刚一出去，秦云柔便感觉周身原本压抑的空气都舒缓了开来，她长长的松出一口气。
　　
　　可又想起刚才李云深出去前说过的话，那话里的意思，他似乎过会儿还要来，便又紧张不安起来。




14.  014   诚意

　　
　　秦云柔赶紧披了外衣下榻，又穿上搁在踏脚木上的珍珠绣鞋，这才来到梳妆台前，点燃了台边的烛光。
　　
　　她又就着烛光，在并不熟悉的房间内寻了一圈，当寻到那闲置在角落的折叠小桌后，便赶紧动手把桌子支起，又拿了梳妆台上的烛台过来，搁置在桌面上。
　　
　　大约是今日进食的不多，没什么气力，只是这般忙了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是微微喘息，便扶着小桌的边沿坐下，暂作休息。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西厢耳房的门再度被外头推开。
　　
　　李云深身穿月白底色上绣绿竹青松的昂贵长袍，金丝纹路的袖口被随意地卷到了手肘处，露出里面一小截健硕强壮的手臂，修长干净的手指端着白瓷小碗，步履匆匆地从外头走进来。 
　　
　　他反手合上房门，亲自端着碗筷走近，迎面见到秦云柔正坐在小桌边，她素白的小手软软地支着莹白小巧的下颚，恬静美好的面容在微微抖动的昏黄烛光下，愈发美的令人心动。
　　
　　李云深看着心头一痒，紧跟着凸起的喉结上下一滚，差点侧洒了手中的汤碗，好在他及时稳住心神，这才压着满腔燥热，走到小桌边，把瓷白小碗搁下。
　　
　　秦云柔低头看过去，瓷白小碗里是盘着的细白面条，上头撒了一圈翠色的葱花，缀了七八粒红色的油炸花生米，汤面上瞟着几滴琥珀色的芝麻油，袅袅热气氤氲蒸腾。
　　
　　冬日的夜里，给饥寒的胃部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李云深见秦云柔看着碗面发呆，便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她雪白的眉心，又递了一双精致的筷子上来：“小丫头发什么愣呢？趁热吃！”
　　
　　秦云柔看着面条上红绿交错的色泽，咽了口唾沫，这便接下李云深递来的小筷，软糯地道了一句谢谢，然后垂下头去，用小筷卷了面条，吃香优雅安静地一小口一小口吸了起来。
　　
　　李云深头一次觉得，看人吃东西竟然是一种享受。
　　
　　待到秦云柔把瓷白小碗里的面条吃尽，又喝了一大口热汤，这才满足的搁下小筷，她抬了小鹿般清澈的眸子去看李云深，只见李云深也正专注地盯着她看，当即脸皮一红，羞地缩起下巴低下头去。
　　
　　“睡都睡过了，还总害羞做什么？”李云深慵懒地换了个姿势，一手随意地撑在膝盖上，一手落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同秦云柔说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秦云柔被他口无遮拦的话，说的原本就薄的脸皮更加红了，但她深知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不敢对他的话有所反抗，便只能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眸含羞带怯的看过去。 
　　
　　李云深难得好脾气的不同她计较，那双天生的含情眼盯住秦云柔的眸子，带着点期待的眸色，同她问道：“味道如何？”
　　
　　秦云柔微微一怔，尔后视线落下来，落到李云深卷起的袖子上，那雪白昂贵的袖子底衬上竟沾了几滴醒目的油渍。
　　
　　“这面可是大人亲手做的？”秦云柔诧异地问。
　　
　　李云深用下巴嫌弃地睨着她：“你想的倒是挺美！”
　　
　　也是，堂堂大理寺卿，国公府的独生子，怎么可能下厨给一个通房丫鬟做面，确实是匪夷所思。
　　
　　“是我想岔了。”秦云柔低声道。
　　
　　李云深抬手点了一下秦云柔的眉心，固执地道：“问你味道如何，怎的不回？” 
　　
　　“味道是不错的。”秦云柔如实说道：“但是盐下的有些多了，偏咸。”
　　
　　李云深一顿，皱起眉来：“偏咸？”
　　
　　秦云柔看着李云深渐渐锁起的眉头，赶忙解释道：“也不是厨子下的盐多，可能是我日常饮食就比较清淡，所以吃不得重口。”
　　
　　“原来如此。”李云深喃喃自语。
　　
　　秦云柔没听清他说什么，便小声问道：“大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李云深大掌一挥，这便站起身来，又抬手去拉秦云柔皓白的纤细手腕：“走吧。”
　　
　　“去哪？”秦云柔被拉扯着往前走了两步，惊恐道：“天色都这般晚了，大人要我去哪？”
　　
　　李云深停住脚步，好笑的看着她：“去哪里？当然是本官的寝房里。本官把你喂饱了，你难到不该投桃报李，也喂饱本官吗？”
　　
　　“喂饱……？”秦云柔不明所以的眨眨眼。
　　
　　秦云柔还未彻底反应过来，人却已经被李云深半推半就的拖进了正房的寝室里。
　　
　　负责铺床的丫鬟紫绡已经走了，锦被已经平平整整的铺在三米宽的金丝楠木床上，床尾的檀木条案上立着一鼎熏香炉，那镂空的炉盖上冒出袅袅青烟，是安眠香的味道。
　　
　　李云深眸色渐暗，扣着秦云柔的细腰就把她压到榻上。
　　
　　“等……等一下。”秦云柔素白的两只小手一左一右地按在李云深宽厚的双肩上。
　　
　　李云深抬了暗沉的眸子，语气不悦地问她：“怎么了？”
　　
　　“大人，能不能容奴婢缓上几日，再行侍寝？”秦云柔红着脸皮轻声询问。
　　
　　“为什么？”李云深拧着眉问。
　　
　　秦云柔耷下眼睫，细声道：“我……奴婢还不太舒服，想缓上几日，再给大人侍寝，可以吗？”
　　
　　“昨个夜里，我明明已经下手很轻了，怎么还痛？”李云深拉过秦云柔纤细的胳膊肘，同她问道。
　　
　　秦云柔低垂着眉眼，没有回答。
　　
　　李云深拧起眉头：“该不会是你故意拖延，不想同我睡罢？”
　　
　　“没有！”秦云柔急急的抬了眸子辩解道：“大人，我是真的不舒服。并没有拖延的意思。大人给我几日休息，到时候……到时候我定让大人如意。”
　　
　　李云深无处消火，却也拿秦云柔没有丝毫的办法，便只能憋屈的咬住后槽牙：“算了，你既然不适，我也不强迫你。”
　　
　　“谢大人体恤。”秦云柔细声回道。 
　　
　　李云深的视线从秦云柔低垂的面庞滑过，又瞥到她抗拒地撑住他双肩的小手，那本是燃着簇火苗的黑眸里终是慢慢的熄了火。
　　
　　他缓缓退开身子，也同时放开了对秦云柔的钳制。
　　
　　秦云柔抬起上半身，刚准备从金丝楠木床上下来，却再度被李云深按了回去。
　　
　　“大人？”秦云柔以为他改变了主意，便抬了惊恐的眸看他。
　　
　　“不是。”李云深看她吓得脸色苍白，便放软了声音同她解释：“我没有要强迫的意思，你就搁这睡着，一起睡，我不会动你。”
　　
　　秦云柔听得李云深承诺，这才放松了双肩，柔声回道：“好。”
　　
　　李云深抬了手腕，从襟口处解了外袍挂到屏风上，又准备去低头吹熄烛台。
　　
　　他迟疑片刻，转过头来看向床榻上坐着的秦云柔：“你不脱外衣？”
　　
　　“不是。”秦云柔脱口道。
　　
　　“我要熄灯了，你仔细等会摸黑看不清楚。”李云深提醒。
　　
　　秦云柔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没有要避嫌的意思，便同他说道：“大人可否转过身去？”
　　
　　李云深拧眉，嗓音不悦道：“你浑身上下，还有哪一处是我没看过的？”
　　
　　秦云柔被他说的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可奈何对方脸皮实在太厚，就这么目光灼灼的盯视着她，那视线，如有实质一般，仿佛是一只大掌把秦云柔从上到下的摸了一遍。
　　
　　秦云柔终于意识到，李云深虽然答应今夜不动她，可是除此之外，她若再违背他的意愿行事，怕是不能善了。
　　
　　“那……好把。”秦云柔说着，侧过身去，葱白的小手摸上外衣交颈处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又把外衣挂到床尾的架子上，这才赶紧地钻进了铺好的锦被里。
　　
　　李云深看她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当即勾唇一笑，这才弯腰吹熄了烛火，又借着月色进到榻里，抬手拉下床顶垂着的金钩，那玄色床幔便徐徐铺张开来，挡住榻内的景色。 
　　
　　秦云柔不太自在地背过身去，却被李云深从后面抱住。
　　
　　李云深把坚毅的下颚靠到秦云柔小巧的颈窝处，同她低声呢喃：“淮安侯府如今遭难，你父亲已经死在了大理寺的牢狱里，新帝看在你父亲自刎的情面上，不会太苛责你们一家人，你幼弟秦翰文在发配戍边的路上，染了风寒病重，我得知消息后，已派出人马和大夫前往驿站诊治。”
　　
　　听到弟弟的消息，秦云柔眼眶一热，便有泪水要夺眶而出，可这段时日的磨练，令她的心境到底愈发沉稳下来，她压下眼中的湿意，低声回道：“谢谢大人了。”
　　
　　李云深抱着秦云柔腰处的手腕渐渐加深了力度，黑暗中，他暗哑的嗓音带着属于成熟男性的独特魅力，低喃道：“即要谢我，如何不拿出些诚意来？”
　　
　　李云深握着秦云柔形状姣好的肩头，把她从自己怀中转了个身，迫使她只能面对着自己，又抬起她精致小巧的下颚，沉声道：“你说呢？”
　　
　　秦云柔隐约猜到他话里的意思。
　　
　　借着黑暗，秦云柔颤了颤睫毛，泪水打湿了睫毛的尖尖，她有些发颤的伸出手来，摸上自己小衣交颈处的雪白珍珠扣：“大人对我恩重如山，大人想要我的诚意，我给大人便是。”




15.  015   诚意（2） 

　　
　　交颈的珍珠扣被秦云柔素白的手指解开了两颗，隐约露出里面雪色肌肤上的红痕，李云深见着，便暗了眸色，抬手压住秦云柔的动作。
　　
　　“你以为我要的诚意，只有这个？”李云深暗哑道。
　　
　　秦云柔抬了微湿的眼眸看他，却看不懂他幽暗眼神中的深意。
　　
　　“大人想要……什么？”秦云柔问。
　　
　　李云深抬手在秦云柔嫩白的小脸上轻轻剐蹭着，低声道：“你猜一猜？”
　　
　　除了身子，她如今能够拿的出手的，实在没有。
　　秦云柔猜不出，神情愈发迷茫。
　　
　　李云深轻刮了一下秦云柔微翘的鼻头，呢喃着问：“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秦云柔如实回道。
　　
　　黑暗中，李云深眸底深处暗藏波澜，最终，他叹息着伸手替秦云柔把小衣上开了的两粒珍珠扣重新系上，系完整后，又揽住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全部压进自己的怀中，紧紧抱着。
　　
　　“睡吧。”
　　
　　……
　　
　　翌日。
　　
　　冬日的卯时三刻，天色尚未亮起，李云深已经起床了，他不忍叫醒还在熟睡的秦云柔，便低头在她温热的小脸蛋上亲了亲，然后披衣下榻。
　　
　　按照往常习惯，李云深洗漱之后，先去了东院的后园练了三刻钟的剑，这才让小厨房端上准备好的早膳，独自用着。
　　
　　在一旁伺候的丫鬟紫绡安静的给李云深布菜。
　　
　　李云深用完早膳，同紫绡道：“别去屋里打扰柔儿，让她睡到自然醒。另外，去厨房知会一声，给柔儿做的早膳口味清淡些。”
　　
　　“奴婢知道了。”紫绡表面应下，可心中却万般不是滋味，心道，向来都是奴才比主子早起的，哪有奴才睡的比主子还晚的道理，还不许打扰，都怪她家的主子脾气太好，竟是把一个小小通房纵容成了这般模样！
　　
　　李云深临出门前，又忍不住回了房间一趟，他俯身在秦云柔脸颊，鼻头和眉心各处都亲了两三下，这才不舍的离开。
　　
　　大安帝国的早朝定在辰时，按照朝会制度，文武百官在辰时之前半个时辰就要来到金銮殿前的宫门外等候。
　　
　　李云深穿着暗青色的四爪龙袍朝服，脚踏乌头靴，骑马来到朱红色的宫门前。
　　
　　此时已经是卯时过半，宫门前陆续聚集起上朝的百官。
　　
　　有相熟的几名官员徐徐上前，同马上的李云深作揖打招呼。
　　
　　李云深脚上的乌头靴踏着马环下来，近侍周茂递上乌纱帽，李云深从容接过戴在头上，这便先和那些同他招呼的官员逐一作揖，又抬了手臂，相互谦让着往前走。
　　
　　在等待三通鼓敲响，鸣钟开门的时间里，上朝的官员越聚越多。
　　
　　李云深此刻正好站在左都御史杨则善身边，他感觉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头，便转过身去，看见的是身穿玄色飞鱼服的睿鸿。
　　
　　因要上朝的缘故，锦衣卫的绣春刀被暂时搁置到宫门别处，没有了刀柄可按，睿鸿便双手抱臂站着，加之他长相邪魅俊美，便自带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气。
　　
　　李云深知道此人，锦衣卫总督睿吉祥的义子，官从二品，据说武艺高强，杀人如麻，是个没得感情的宫廷杀手。
　　
　　李云深向来和睿鸿没甚交情，此刻见他主动找上自己，便暗自猜测着是否与近来发生的宣平侯世子魏延之死有关。
　　
　　没曾想到，却听得那冷面冷心的睿鸿开口说道：“今日我收到飞鸽传书，信里说，远在阳关的驿站里，有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派出的两批人马，这人马里竟都有大夫，竟都是为了救治一名染了风寒的罪臣幼子。可有此事？”
　　
　　李云深先是一怔，尔后去看身边的御史杨则善。
　　
　　那杨则善也同一时刻看向他。
　　
　　两人双目交汇的同时，也都悄无声息的收了目光。
　　
　　“却有此事。”李云深回道。
　　
　　杨则善则沉默着没有答话，他毕竟是长辈，又是官拜御史台的正一品，不愿同一个二品的小晚辈回话，也实属正常。
　　
　　李云深试探着问睿鸿：“都说你们锦衣卫消息灵通，果不其然，这耳目竟是已经伸到了秦岭淮河以北，当真叫人佩服！”
　　
　　睿鸿没有答话，他听出这是李云深的试探，他若不是也派出人马和大夫去救治那秦家幼子，也不会这么快得了消息，至于锦衣卫的耳目，大多在京城和几个有藩王的割地城池活动，还不至于把手伸到那北方大漠去。
　　
　　此时，正好现实门上的三通鼓被官吏敲响，鸣钟之后，金銮殿前的大门被禁军缓缓开启，文武百官分为左右两列有序入场。
　　
　　新帝穿着九龙朝服坐于龙椅上，鸿胪寺唱入班，百官分于两侧齐进御道。
　　
　　杨则善是一品御史，李云深是大理寺卿，都属于九卿之列，便走在文官前头，由北向西上，进到明堂里。
　　
　　睿鸿是二品锦衣卫，属于武官，便和杨则善李云深他们岔开来，走在武官的队伍里，由北向东上，进到明堂里。
　　
　　……
　　
　　同一时刻。
　　
　　辰时。
　　
　　秦云柔终于在金丝楠木的三米宽大床上慢慢转醒。
　　
　　玄色的床幔垂落着，遮住了里头的光景。
　　
　　外头的两个丫鬟，紫绡和檀云并不知道秦云柔此刻已经醒了。
　　
　　紫绡正剥着瓜子壳同檀云嘀咕：“这都辰时了，她还不醒！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不成！咱们世子爷都走了半个多时辰了，她竟还在睡着！到底谁才是主子，谁才是奴婢！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比主子爷起的还晚的奴婢，当真是长见识了啊！”
　　
　　“行了，你莫要再说了！当心给柔儿姑娘听了去！”檀云看一眼床的方向，示意道。
　　
　　“她又没醒！”紫绡吐掉瓜子壳，继续说道：“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你还真当她是黄花大闺女啊！从城西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不是妓.子又是什么！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的爷收了她做通房，我看她除了那张脸，简直一无是处！”
　　
　　秦云柔躺在里头，皱起秀气的眉。 
　　
　　“咳！”她出声提醒，人也已经扶着床榻，慢慢坐直了身子。
　　
　　听得里头动静，嚼舌根子的紫绡吓得掌心一抖，差点把手里掐着的一把瓜子撒落。
　　
　　檀云拍了紫绡的肩头一下，让你别说了罢。
　　
　　紫绡回她一个不甘示弱的眼神。
　　
　　两个丫鬟这便走到金丝楠木的床榻旁，一左一右拉过垂坠的玄色床幔，拢起来往金钩上挂。
　　
　　背后嚼舌根被当事人撞破，到底是尴尬的。
　　
　　紫绡看向秦云柔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自在。
　　
　　檀云先开的口：“柔儿姑娘，世子爷已经上朝去了，走前吩咐不许打扰你。你看……你是在世子爷房中洗漱，还是回西厢的耳房洗漱？”
　　
　　秦云柔披了外裳从金丝楠木的床上下来，回檀云道：“我回西厢耳房洗漱。”
　　
　　她站起身字，准备出房门，见檀云和紫绡都跟在自个儿后头，便同她们二人说道：“我不用你们伺候洗漱，你们去忙自己的事罢。”
　　
　　“好。”檀云应下。
　　
　　紫绡不想说话，敷衍地点了一下头。
　　
　　两个丫鬟这便退了下去。
　　
　　秦云柔回到西厢的耳房，简单洗簌之后，便去了小厨房用早膳。
　　
　　此刻，厨房里只剩下一个粗俗婆子在打扫，是昨日给她送过避子汤的汤婆子。
　　
　　“汤婆子，可还有膳食可用？”秦云柔温声问汤婆子。
　　
　　汤婆子搁下扫帚，用外罩简单擦拭了下粗老的双手，这便回道：“奴婢都是卯时三刻之前醒的，给奴婢的早饭都用完了。”
　　
　　说罢，汤婆子便在厨房寻了寻，寻出一小碗米粥和一小碟卤牛肉来：“这是世子爷走前用剩下的，按理说是要全部倒进馊水桶的，你既没吃早饭，便赶紧吃了罢。”
　　
　　秦云柔不想吃李云深剩下的，可她摸了摸自己的胃，她天生脾胃不好，母亲林菲便在她的饮食上下了不少功夫，虽是把脾胃调理起来了，可也养出了个矜贵的不得了的胃，冷热不耐，且口味要清清淡淡。
　　
　　这撒着芝麻，用上等河鲜细火慢炖熬出的金黄色小米粥，看着就很合她的胃口。
　　
　　“谢谢。”秦云柔低头接过温热的小米粥，却是推了那碟卤牛肉：“小米粥就可以了。牛肉不用。” 
　　
　　汤婆子哎了一声，这便端着牛肉碟走开了。
　　
　　秦云柔吃过小米粥，便独自回了西厢的耳房。
　　
　　晌午过后。
　　
　　秦云柔正侧躺在绣床上午休，房门却被人从外头大力的推开了。
　　
　　“谁？”她听到动静，披了外裳坐起身查看。




16.  016   忍下

　　
　　只见紫绡和檀云，后头跟着大丫鬟司琴一起进到了屋里来，那推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紫绡。
　　
　　只见紫绡走至秦云柔的跟前，抬手一指秦云柔的脸，扭头便对跟上来的司琴道：“司琴姐姐，按照府里的规矩，通房侍寝的第二日早晨一定要去厨房领一碗避子汤喝的。可是我刚才在厨房问过了，她压根没有去！”
　　
　　秦云柔被紫绡指的有些不舒服，便侧身躲开。
　　
　　司琴是府里的大丫鬟，是家生奴才，她母亲是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周嬷嬷，父亲是库房管事，她虽是奴才，可也是被父母娇养着长大的，身段修长，面容清秀。
　　
　　司琴为人处事很有一套，便得了长公主的喜爱，留在身边做大丫鬟，平日里是在长公主院里头伺候的，很少会来东院这边。
　　
　　这次，还是紫绡把事情告知了养心院那头，林嬷嬷和周嬷嬷都有事不方便走开，便临时安排了大丫鬟司琴来处理这件事。
　　
　　司琴款款走到秦云柔跟前，抬了杏仁般的眼眸，问道：“柔儿姑娘，你昨夜可是在世子爷房中过的夜？”
　　
　　“是。”秦云柔应下。
　　
　　“既是在世子爷房中过的夜，为何今日不去厨房领一碗避子汤喝？”司琴问道。
　　
　　“我……”秦云柔垂下眼睫：“我没有侍寝。”
　　
　　司琴听后，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诧异：“你在世子爷房中过夜，如何没有侍寝？”
　　
　　“确实没有侍寝。”秦云柔坚定道。
　　
　　“怎么可能！”紫绡满脸嘲讽地看向秦云柔：“你这是在骗三岁小孩儿呢！世子爷夜里听不得一点动静，平日里也最喜安静，若不是侍寝，世子爷绝对不可能留你在房中的！”
　　
　　紫绡说着去看司琴：“司琴姐姐，她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你切不可信了她！”
　　
　　司琴倒也不急，而是先看向另一旁的檀云，她耐着性子问檀云道：“檀云，世子爷平日是由你和紫绡二人伺候的多，我也不能光听紫绡一人的话，你来说说看吧。”
　　
　　檀云道：“禀司琴姐姐，世子爷确实喜静，寝室这头我伺候的不多，日常都是伺候世子爷书房的，世子爷在书房无论处理公务还是读书写字，都不喜旁边有人打扰，一般都命我守在书房门外，有事便出声传唤。”
　　
　　司琴点了点头，去看秦云柔：“你既说世子爷没有让你侍寝，只是让你呆在寝房一夜，便要拿出证据来。”
　　
　　秦云柔被问的顿住，她仔细思索一下，才道：“昨个夜里，世子爷没有叫水，便是证据了吧。”
　　
　　司琴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主子夜里若是临幸了哪个通房或者小妾，定然是要叫水净身的，既然是没有叫水，便确实没有……临幸。
　　
　　司琴看向紫绡，问她：“昨个夜里，世子爷可有叫水？”
　　
　　紫绡脸色不太好，她微不可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世子爷昨夜确实没有叫水，难道……这死丫鬟说的是真的，可是世子爷没要她侍寝，为何又要留她过夜呢？这简直令人无法置信！
　　
　　但几乎是同一瞬间，紫绡立刻想到，这样的事情，司琴不可能直接去问世子爷的，世子爷是主子，她们都是丫鬟，还没有丫鬟询问主子的先例，且说世子爷也不是每天都会回府，有时候忙起来，小半个月不回府也是正常。
　　
　　想到这些，紫绡便有些阴毒的下了狠心。
　　
　　“怎的没有叫水？”紫绡说：“我记得，好像是夜里子时三刻的时候叫了一回水，我当时出门的时候，檀云睡的正香，竟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檀云因为不用伺候起夜，所以夜里睡的沉，她摇摇头：“我确实没有察觉。”
　　
　　司琴听罢，去看秦云柔：“你还有何可说？”
　　
　　秦云柔皱起秀气的眉，她确实没有办法证明自己，这种时候，也不可能把李云深拉过来给自己作证。
　　
　　紫绡见秦云柔无话可说，便心中暗自得意，赶紧又说道：“司琴姐姐，一定是这个狡猾的丫鬟想要躲过避子汤，偷偷怀上世子爷的孩子！她明明知道府上规矩，还对世子爷存了这样的心思，妄想靠着子嗣当上府里的主子，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怎么配给世子爷做通房呢！？”
　　
　　司琴听得紫绡那句配给世子爷做通房，便不禁的联想到自己，去年世子爷及冠的时候，长公主就亲自给世子爷物色好些个容貌上乘的女子，欲让世子爷收做通房，但是世子爷却借口搪塞了。
　　
　　于是，长公主便想到了她，她是府中大丫鬟，懂得府中所有规矩，身段长相都属上乘。
　　
　　当时，听得长公主这般想法的时候，她还暗自挣扎了许久，毕竟，她最开始想的，只是像母亲一般，嫁个府里银钱尚可的管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是，那是世子爷啊！是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也是京中大家闺秀心中的佳偶，她若能有幸，哪怕是给他做个通房，此生也不留遗憾了罢。
　　
　　挣扎过后，司琴答应了长公主的提议，却没曾想，被李云深随口搪塞了过去，虽然这事，李云深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对司琴的影响却很大，原本还能看得上眼的年轻管事，如今都入不了眼了。
　　
　　但凡跟容貌俊美至极，且贵为一品大理寺卿的李云深相比，那些个年轻管事，到底是逊色了太多太多，为此她的母亲周嬷嬷还屡屡劝她，切莫把其他男子和世子爷做比较，若是一直如此下去，那她此生都找不到良配了！
　　
　　于是，便又耽误了一年，年纪又大了一岁，司琴竟是还没有寻到婆家，这其中缘由，还是她看谁都再也看不上眼了！
　　
　　司琴暗自叹息一声，再去看秦云柔，便忍不住多了几分打量。
　　
　　毫无瑕疵的雪白肌肤，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眉如远山含雾，双眼清澈见底，鼻梁高挺鼻头圆润小巧，嘴唇如同桃花灼灼，仅仅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稍稍颤抖一下睫毛，都美的令人心弛神往。
　　
　　是啊！这才是世子爷会看得上的女人，天姿国色，倾城倾国。
　　
　　她自己虽然容貌不错，可在这样的仙女面前，到底被衬的毫无颜色了。
　　
　　想到这处，司琴便有些不是滋味，连着语气也跟着压抑下去：“听说昨天林嬷嬷亲自教了你府上的规矩，没想到你今日便犯了规矩，当真是明知故犯，其心可诛了！”
　　
　　秦云柔听得司琴这番语气，便知道她已经认定，是自己在撒谎。
　　
　　司琴说着，便抬了抬手：“不过，念在你是初犯，倒也不需要施家法。”
　　
　　“司琴姐姐，对这种算计咱们世子爷的人，你怎可这般仁慈！”紫绡听到不施家法，便很是不悦，她就是想看秦云柔挨板子的。
　　
　　司琴倒是没有理会紫绡的火上浇油，而是继续道：“这样，你先把避子汤喝下，然后到院子里跪上两个时辰，此事便算了了，我不会再予以计较，但切记，以后不可再犯！”
　　
　　司琴说完，看住秦云柔，等她的回应。
　　
　　秦云柔并不想把事情闹大，若是闹到世子爷那里，也一定会传到长公主的耳朵里，昨天她刚进府，长公主就让林嬷嬷教她规矩，也是暗自告诉她，做事要懂规矩知分寸。
　　
　　若是避子汤这件事被闹大，即便世子爷站在她这头，可是一个刚进府的通房，就闹得家宅不宁，长公主不会放过她的。
　　
　　秦云柔是在侯府长大的，虽然爹爹只娶了她母亲一个女子，她们淮安侯府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其他官家那些个后院丑闻，她也是偶有听说，她绝对不能在这种初入府的时候，让长公主对她留下厌恶的印象。
　　
　　秦云柔想通这些，便暗自捏紧袖口，把满腔的委屈强压了下去，她慢慢点了一下头：“此事，是我错了。”
　　
　　司琴见她态度尚可，也没再说什么，而是让檀云去喊厨房的婆子端避子汤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檀云已经领着负责避子汤的汤婆子进到西厢耳房里来。
　　
　　司琴叫汤婆子：“把避子汤端给柔儿姑娘喝下。”
　　
　　汤婆子应下，把避子汤端到秦云柔跟前。
　　
　　避子汤黑乎乎的，冒着烟气。
　　
　　秦云柔昨天刚刚喝过，知道它有多苦多难喝，可是此刻，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在府中没有根基，唯有此刻忍耐下去，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秦云柔接过避子汤，捏住鼻子，咬牙一口喝下去，喝完之后，那浓郁的苦味涌上喉头，让她几欲干呕。
　　
　　汤婆子见状，立马递上带来的两颗蜜饯：“姑娘赶紧含住蜜饯，解解苦味。”
　　
　　秦云柔抬手去接，却被紫绡伸手打掉。
　　
　　那两颗果铺蜜饯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上好些层土。
　　
　　“啊！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紫绡说着，往后退两步，又正好踩到蜜饯上头，那原本饱满甜蜜的果铺此刻被压成了烂泥。




17.  017   惩罚

　　
　　秦云柔满嘴苦味，难得两颗蜜饯又被紫绡踩掉了。
　　
　　汤婆子见秦云柔苦的眉头紧皱，是硬生生忍着没有把那汤药呕出来，便转身想去厨房再拿两颗蜜饯来，却被紫绡拉住了手腕：“汤婆子，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
　　
　　汤婆子是个粗使婆子，紫绡是世子爷身边的二等丫鬟，她虽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使婆子，可并不傻，也看出来紫绡是故意为难秦云柔的。
　　
　　秦云柔不想汤婆子参合这事，便同她摆摆手道：“我没事了，你下去吧。”
　　
　　汤婆子应下，这才端了空碗退下。
　　
　　司琴见秦云柔喝下避子汤，便对檀云和紫绡道：“等会你们看着她去院里跪下，跪不到两个时辰不许起来，也不许用膳。”
　　
　　“明白。”檀云和紫绡回道。
　　
　　“嗯。”司琴看回秦云柔：“小惩为戒，以后莫要再犯了。”
　　
　　秦云柔沉默着点了下头。
　　
　　司琴道：“养心院那头我还有事要忙。先回去了。”说完，便转身朝外走。
　　
　　檀云跟上去：“司琴姐姐，我送你。”
　　
　　“不用。”司琴说。
　　
　　檀云还是跟上去送，紫绡也随着一道跟上去。
　　
　　半盏茶的功夫，紫绡和檀云都回到西厢耳房来了。
　　
　　紫绡上前想去拉秦云柔：“你还在这里坐着干嘛？赶紧去院里跪着！”
　　
　　檀云想起刚才送司琴出东院的时候，外头已经开始飘雪，这会儿院子地上还压着前几日的积雪，便对紫绡道：“要不等雪停了再让柔儿姑娘去跪罢，毕竟，地上是雪，又在下雪，这要是跪上两个时辰，还不得冻坏身子啊！”
　　
　　紫绡不满的瞪了檀云一眼：“她坏了府上的规矩，司琴姐姐没打她板子已经是格外开恩，我看这雪等会儿便会停的。”
　　
　　说罢，紫绡去拉秦云柔：“快去院里跪着！”
　　
　　秦云柔避开她的拉扯：“你别拉我，我自己会走路。”
　　
　　东院的地上已经积了三寸的白雪，银装素裹。
　　
　　此时，天空也在徐徐飘下雪花，天上地下一片的白。
　　
　　紫绡等不及的叫嚣：“你赶紧跪啊！这左等右等的，该不会是想等世子爷回来给你做主吧？哼，我实话同你说了罢，除了休沐的日子，世子爷压根不太回国公府的！昨日世子爷刚休沐完，大约……这七八日的光景，你都见不着世子爷了！”
　　
　　檀云有些看不下去了，便开口劝说：“好了紫绡，你也莫要再说了。柔儿姑娘犯了规矩，得了惩戒，想来已经是很后悔的了，你就莫要再奚落她了！”
　　
　　紫绡不理檀云，抬手去推搡秦云柔的后背：“给我跪下！”
　　
　　秦云柔没有设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皑皑白雪上。
　　
　　她是淮安侯府的嫡长女，还从未被哪个丫鬟这般欺辱过，她又向来待人和善，也几乎从未同什么人急过脸，这般待遇，竟是她始料未及的。
　　
　　“辰时便在后头说我坏话，刚才又污蔑于我，这会儿还迫不及待的要我跪下挨冻，你我无怨无仇，为何……这般厌我？”秦云柔仰起头，问出她一直想不太明白的问题。
　　
　　紫绡蹲下身，盯着秦云柔美丽的脸，满脸恨意地同她说道：“我打小跟在世子爷身边，伺候世子爷到大，你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凭什么得了世子爷的偏爱？除了脸以外，你又有何可取之处？”
　　
　　原来如此，秦云柔心道，这便是紫绡厌她的缘由了，是了，能让一个女子忽然之间便憎恶上另一个女子的，除了嫉妒，还能是什么呢？
　　
　　秦云柔坐在雪地上，撑在雪面的掌心已经寒凉透骨。
　　
　　“紫绡，你大可不必如此厌我，甚至害我。我只不过一个通房而已，就像你说的，不过是凭着脸蛋讨了世子爷一时欢心，等日子久了，色衰爱弛，又或者以后正妻进府，看我不惯，把我发卖出去。”
　　
　　秦云柔说着抬起美眸，看向紫绡直白道：“一个通房而已，难道你以为我能过上什么体面的好日子吗？”
　　
　　紫绡听秦云柔说的恳切，又看见她眸底的哀戚，却是心中一动，但很快，她又挑剔道：“别说的你像被强迫一般！若不是你自己勾的世子爷，世子爷又如何会许你通房，带你回国公府。”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秦云柔道。
　　
　　紫绡哼了一声：“休说这些让我可怜你！赶紧跪好，酉时之前不许起来！” 
　　
　　秦云柔慢慢跪直身体，她膝盖着地，跪着的地方凹陷下去，她初入国公府，府里的制衣局还未来得及给她裁制冬衣，此时身上穿的是教司坊带来的衣物，虽然精致好看，可却并不保暖。
　　
　　雪越下越大，漫天飞舞的飘落下来，盖在她盘起的流云髻上，盖在她削瘦的肩头，连着颤动的睫毛也落下晶莹的雪花片。
　　
　　不多久，秦云柔微翘小巧的鼻头已经冻的通红，她精致的的耳朵也冻得通红，缩在袖口处的素白小手弯弯蜷缩着，指骨的地方也已经冻得发红。
　　
　　站在东厢耳房的檀云朝窗外看去，有些不忍心的同身后绣花的紫绡道：“这都小半个时辰了，我看外头的雪愈下愈大，一点没有小转的意思，柔儿姑娘看着身子孱弱，若是这般一直跪下去，怕是当真要冻坏了身子！”
　　
　　紫绡拿着竹绷继续绣上头的红梅，满不在乎地说道：“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她自个儿犯了规矩得了惩罚，司琴姐姐没打她板子，已经是格外开恩，哪个做奴婢的没下过跪，她不过就跪的久一些罢了，你有甚好担心的！”
　　
　　说罢，便又道：“莫要再看她了，过来同我瞧瞧这红梅绣的可好？”
　　
　　檀云叹一口气，便只得半阖上窗，转头朝紫绡走去。
　　
　　……
　　
　　另一头。
　　
　　李云深正带着大理寺的近卫走访死者魏延的社会关系。
　　
　　魏延时年三十五岁，是宣平侯的嫡三子，承蒙祖上荫蔽，承袭了个爵位，虽未考取功名，可也在京中衙门混上了个四品小官，他二十及冠娶亲，娶的是门当户对工部尚书家的嫡女，后头又陆陆续续纳了三房美妾。
　　
　　李云深先是走访了衙门里魏延在世时候的同僚，了解到他是一个不学无术，还很是好色的男子，竟是打着衙役巡房的名号，多次奸.淫关押在牢中的失足美妇。
　　
　　美妇？李云深摸着下巴思索，听教司坊的云娘说，魏延在教司坊选女人，也喜欢选年纪大一些的妇人做陪，而他死的那一夜，拉扯秦云柔也是因为秦云柔长的与她母亲林菲极像。
　　
　　凭借这些年探案的直觉，李云深觉得，这魏延之死，与他偏爱美妇的特殊癖好，或有些关系。
　　
　　走访了死者同僚，李云深决定再走访一遍死者的家属，尤其是死者后院的那些女眷，这便打马去了一趟宣平侯府。
　　
　　宣平侯爷听闻大理寺卿来府中走访，便亲自出门相迎。
　　
　　“李大人，里边请。”宣平侯穿着一身白色丧服，当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他年过六旬，此刻满目悲痛，看着竟是老了许多。
　　
　　“夫人她忽闻噩耗，已是病的卧床不起，不能与老朽一道出门相迎，还望大人海涵。”宣平侯同李云深解释道。
　　
　　“人之常情，理解的。”李云深同宣平侯爷来到挂满白布，摆设花圈的灵堂，黑色棺木放在灵堂中央，魏延的妻子陈氏和三个孩子都披麻戴孝，围在火盆旁给魏延烧纸。
　　
　　李云深收回打量的目光，从侍者手中接过三只香，对死者祭拜之后，摆入香坛中。
　　
　　等祭拜结束之后，李云深同宣平侯说明来意：“我想请府中魏延的妻妾全部出来一趟，由我亲自，询问一番。” 
　　
　　宣平侯思索片刻，才道：“陈氏领着孩子在灵堂烧纸，刚才大人也看见了，我儿的其他三个妾室，除了一个月初便回乡省亲尚未归府的，其他二人都在后宅，大人要见，我便领她们过来。”
　　
　　“烦请了。”李云深道。
　　
　　半个时辰后，李云深把死者魏延两名妻妾所提供的证词都记录在案，这便携着证词文书，出了宣平侯府。
　　
　　按照以往惯例，这会儿已经接近酉时，是要回大理寺继续整理案情的，但是李云深骑在马上，回首看了一眼，便立刻改了注意。
　　
　　宣平候府和镇国公府隔着一条马路，可以说是近邻了。
　　
　　李云深勒转马头，朝自家府邸的方向骑马而去。
　　
　　周茂也骑马跟上：“大人，今天不回大理寺了？”
　　
　　“嗯。”李云深颔首应下：“都到自家门口了，哪有不回家的道理。今日，便回府住下。”
　　
　　周茂：“……”以往查案的时候，打府前经过，也没听的主子有回家的意思，主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
　　
　　许是没料到李云深会忽然回府，厨房那头也没个准备，好在冬日都是提前备下七八日的食材，以便随时取用，等厨房备好膳食还需好些时间，李云深便先回了一趟东院，他心中念着某人，脚步竟是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18.  018   看清

　　
　　漫天的白雪飘下来，李云深走的急了，竟是忘了打伞。
　　
　　“爷，您可别淋了雪，受了寒气。”小斯在后头叫唤。
　　
　　“给我罢。”周茂接过小斯递来的竹制簦笠，疾步跟了上去。
　　
　　李云深披着御赐的狐毛大氅踏雪而行，他俊美的面容露在那一圈狐毛外头，高挺的鼻梁如刀削斧刻，巨大的竹制簦笠在头顶撑开，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周茂快步跟在左侧，把大伞高高举起。
　　
　　“走快些。”李云深道，不知为何，离着东院越近，心中却越是不安。
　　
　　推开东院园子的木门，满园地上皆是白雪，空中更是大雪纷飞。
　　
　　李云深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穿透漫天飞雪，径直的落在了园子中央跪着的小巧背影上。
　　
　　霎那间，空气都仿佛冻结了般。
　　
　　李云深猛的冲上前去，他单膝着地，紧紧扣住秦云柔摇摇欲坠的肩头。
　　
　　秦云柔感到肩膀上传来的热度和力度，她茫然的抬起头，长卷的眼睫上凝结了雪珠，遮挡住眼前的视线，朦胧中看见一个人影。
　　
　　她跪的太久，意识已经有些恍惚了，便是脑海中出现一个熟悉的人脸。
　　
　　秦云柔迟疑着慢慢抬起右手，冻得发白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触上对面人的面庞，蒙着一层雾气的眸底升出微弱的希望，娇弱的嗓音低声唤道：“卫池哥哥，终于来接柔儿了吗？”
　　
　　秦云柔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绝美的脸庞落下，正好砸在李云深的手背上，那滴落的泪水又仿佛一根尖针，扎的李云深骤然剧痛。 
　　
　　李云深疼的瞳孔微张，此刻，仿佛有一只大手伸入他的胸腔，攥紧他的心脏狠狠用力，连呼吸都是痛的。紧跟着，他狠狠咬住后槽牙，连着扶在秦云柔肩头的手也控制不住的施了力道。
　　
　　秦云柔被捏的发疼，满脸不解地皱起秀气的眉宇，紧跟着她再也支撑不住的身子，摇摇欲坠的晃了两下，便悄然歪向一旁。 
　　
　　李云深虽然怒火攻心，却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强壮的双臂，稳稳接住了即将倒下去的秦云柔。
　　
　　他把身上的狐毛大氅快速解下，披到冻的四肢发凉的秦云柔身上，又弯腰把秦云柔打横抱起，快步朝主屋走去，而周茂则撑着簦笠，紧紧跟在身侧。
　　
　　这会儿，听到园子里动静的紫绡和檀云也相继跑了出来。
　　
　　李云深横抱着秦云柔越过她们二人，惊痛的黑眸里满是骇人的怒火，他压着满腔愤怒嘶吼道：“还不去打热水来！” 
　　
　　紫绡万万没想到李云深今日会归来，正撑着油纸伞站在雪地里发愣，倒是檀云先反应过来，赶紧扭头去厨房备热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厨房几个粗使婆子和丫鬟的帮衬下，东院正房的屏风后，那巨大的泡澡桶里很快便打满了一整桶的热水。
　　
　　雾气氤氲间，李云深已经褪了秦云柔的衣衫，抱着冻的全身发紫的她，缓缓进到热水里面。
　　
　　木桶里的热水终究是把冻得发紫的秦云柔慢慢温暖了起来。
　　
　　等泡过热水后，由檀云给秦云柔换上干净的小衣，又被李云深小心翼翼地抱回了金丝楠木的大床上，待李云深给秦云柔掖好被角后，便冷着一张脸去了东厢的耳房。
　　
　　李云深站在紫绡和檀云跟前，全程黑脸，亦是压着满腔怒意：“怎么回事？”
　　
　　紫绡心知自己犯了错，便不敢先说。
　　
　　李云深看紫绡一眼，心中便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又去看檀云：“檀云，你先说。”
　　
　　檀云抿了抿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实事求是的说完之后。
　　
　　李云深重重地拍向桌面，他内力浑厚，竟是一掌把小木桌震的粉碎，巨大的声响把本就心中有鬼的紫绡吓得脸色一白。
　　
　　檀云和紫绡跟在世子爷身边十多年，还从未见世子爷发过这样大的怒气，两个人都吓得跪了下去。
　　
　　紫绡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世子爷饶命，是奴婢错了，奴婢昨晚记岔了，世子爷没有叫水，是奴婢在子时三刻去了一趟茅房，许是奴婢糊涂了，记成了世子爷叫水，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李云深道：“周茂。”
　　
　　门外候着的近侍走进来：“主子。”
　　
　　李云深看都不看紫绡一眼，直接说道：“把紫绡交给牙婆子，发卖出府。”
　　
　　“诺。”周茂应下，便抬手去拉紫绡的胳膊。
　　
　　紫绡满脸不可置信地甩掉周茂的手，喊道：“奴婢跟在世子爷身边整整十二个年头，是伺候世子爷最久的丫鬟，也是世子爷您打小就用习惯了的，世子爷不能把奴婢发卖出府！”
　　
　　见李云深不为所动，紫绡哭求着几步爬到李云深脚下，伸手要去抱李云深的腿，却被李云深毫不留情地踢开了。
　　
　　“这次是奴婢错了，世子爷饶了奴婢，奴婢愿意亲自跪到柔儿姑娘跟前认错！只求世子爷看在奴婢伺候十多年的份上，饶过奴婢这一回！”
　　
　　“你想跪到柔儿跟前认错？”李云深用下巴瞥向她，眸内如寒冰积雪。
　　
　　紫绡拼命磕头，痛哭道：“只要世子爷不把奴婢发卖，无论是跪在柔儿姑娘跟前认错，还是自罚巴掌，甚至让奴婢去院里跪上几个时辰，都可以，都可以的！只求世子爷不要把奴婢送去给牙婆子卖掉！”
　　
　　李云深冷漠地笑了，沉声道：“你既害了她，我便不会再留你在府中，同她跪下认错，你也是不配的！”
　　
　　说罢，便不再等紫绡反应，直接对周茂道：“把人拖出去！”
　　
　　“不！”紫绡拼命摇头，但周茂已经大力拽过她的胳膊，把她拉出了东厢的耳房。
　　
　　檀云见紫绡被拉拽出去，又想到自己同紫绡十几年的感情，便起了相劝的心思：“世……”
　　
　　她刚开口说出第一个字，便被李云深眼中的寒光吓得倒退一步。
　　
　　“怎么？你也想发卖出府？”李云深眸光森冷，压着嗓音问。
　　
　　檀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摇头道：“没有，奴婢不敢！”
　　
　　“即是不敢，以后便好好伺候柔儿，莫要动了旁的心思，若是让我知道，你有什么歹念，便同紫绡一般，让牙婆子发卖出府，可是明白？”李云深问。
　　
　　“明……奴婢明白的。”檀云紧紧低下头，巍颤颤回道。
　　
　　李云深便抬了银色长靴，从东厢耳房走出来。
　　
　　不多久，处理完紫绡的周茂回到李云深身边。
　　
　　李云深对周茂道：“把我的暗卫安排几个出来，让他们负责在国公府盯梢，日后柔儿在府内动向，让他们每日上报给我。”
　　
　　“诺。”周茂回道。
　　
　　李云深遣走了周茂，便先去一趟厨房，让粗使婆子给熬了一碗姜汤，自个儿亲手端着，便回了东院正房。
　　
　　在李云深端着热姜汤进屋的时候，秦云柔也刚醒来不久，她听到房门响动，便慢慢坐起身子，转过头的时候正好同李云深的视线撞上。
　　
　　秦云柔先是一怔，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院子里跪着的，怎的就躺到主屋床上来了？还有……李云深不是昨日刚刚休沐过吗？今日怎么又归家了？
　　
　　秦云柔抿了抿唇，想问李云深为何归来，又想问自己如何来的主屋，可是她瞥见李云深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见他眸光里淬着冰渣子似的，有些怕人，便又不敢出声了。
　　
　　李云深端了姜汤，坐在床沿边，轻轻吹着。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也是摸着姜汤温度适合了，便冷着声音提醒秦云柔：“喝汤！”
　　
　　秦云柔见他语气不善，脸色也更加不善，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他，但还是乖乖伸出素白的小手道：“我自己喝罢。”
　　
　　李云深哑然失笑：“当然是你自己喝！你该不会以为我要亲自喂你罢，想的倒是挺美！”
　　
　　说罢，便把姜汤塞进秦云柔的小手里。
　　
　　秦云柔偷偷瞥他一眼，见李云深正恶狠狠的看过来，便吓得缩了下脖子，赶紧就着碗口把姜汤饮下。
　　
　　李云深把空了的碗撤下，掐了秦云柔小巧的下颚用力抬起，咬着后槽牙凶巴巴地问道：“秦云柔，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秦云柔困惑地眨眨眼。
　　
　　李云深见她迟疑着不回答，便干脆把她打横从榻上抱起，往外头走。
　　
　　“大人？”秦云柔吓得勾住李云深的脖子。
　　
　　李云深把秦云柔放到桌案上，又抬手拿了案几上的烛台靠近，淬着冰的寒眸冷冷盯住她，逼问道：“这下看清楚，我是谁了吧？”
　　
　　秦云柔被他吓得不轻，慌乱间便想往桌案下跳，却被李云深抬了健壮的双臂强势地困住。 
　　
　　“你想往哪逃？”李云深压下身子，抬手去解秦云柔交颈处的盘扣。
　　
　　秦云柔吓得发抖，双手紧紧握住自己小衣的盘扣：“大人，我今日在雪地里跪了许久，这会儿身子还发软发凉，大人你怜惜怜惜我，容我缓上两日可好？”
　　
　　李云深掐住她的下颚，冷嗤道：“你一个通房，有什么资格拒绝主子的要求！” 
　　
　　秦云柔一怔，眸中渐渐凝出泪来，绝望的别开视线。
　　是啊，她一个通房，有什么资格说不呢。
　　
　　“大人若要在这，便把灯熄了罢。”秦云柔含着眼泪，低声做最后的祈求。 
　　
　　“熄灯？”李云深咬牙，抬手握住烛台靠的更近了些：“你既然认不清我是谁？今夜便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到底谁才是你的男人！”说罢，便卷起秦云柔的罗裙，狠狠地压了下去。 




19.  019   夜病

　　
　　折腾到夜里子时，李云深虽然带着怒气难免粗暴，但到底顾及秦云柔今日在雪地里跪了那般久，便终于在叫了两回水后，放过了她。
　　
　　秦云柔被丫鬟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衣，便坐在床沿，低下身子去穿自己的绣鞋。 
　　李云深睨她一眼，沉声道：“这么晚了还回去做什么，便在这睡罢。”
　　
　　“奴婢想回房。”秦云柔低垂着眉眼，轻声说道。
　　
　　李云深坐起身来，脱掉她的绣鞋扔到一旁，没好气道：“让你在这睡便在这睡，啰嗦什么？”
　　
　　秦云柔动了动唇，最终只吐出一个轻轻弱弱的是字，这便乖乖地躺下，她缩到里侧，背对着李云深，双臂搂住膝盖蜷缩着，是防备的姿态。
　　
　　李云深不悦的皱起眉，伸了手臂按在秦云柔小巧的肩上，慢慢施力，把她转了个圈，正对着自己。
　　
　　秦云柔低着下巴，睫毛微动，就是不去看他。
　　
　　李云深失了耐性，干脆擒住她的下颚抬起，语气不善道：“你这是在同我置气吗？”
　　
　　“奴婢不敢。”秦云柔垂下睫毛遮挡眼中情绪，轻声回道。
　　
　　“是因为我不许你回房，所以同我置气？”李云深挑眉问。
　　
　　秦云柔摇摇头：“奴婢只是一个卑贱的通房，没有资格拒绝主子的要求，更没有资格同主子置气。”
　　
　　李云深听得愈发来气，这明明就是同他置气了，还说没有！睁眼说瞎话的丫头骗子！
　　
　　可是，让秦云柔乖的像只提线木偶，没了灵性。
　　这并不是他所想要的。 
　　
　　“方才在桌案上。”李云深不自在地咳嗽一声，继续道：“我有些意气用事了，说的都是气话。若是……你心中不愿意，偶尔拒绝一下，我也是许的。”
　　
　　秦云柔这便抬了清凌凌的眸子看他：“奴婢不愿宿在这儿，想回自己的西厢耳房，世子爷可是许我？”
　　
　　“你！”李云深气得睁大眼眸。
　　
　　秦云柔垂下眉眼，不再说话。
　　
　　李云深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便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拿这丫头没有办法，只得抬了手道：“要走赶紧走！眼不见为净！”
　　
　　“是。”秦云柔低声应下，这便从李云深面前爬过去，坐在床沿边，低头弯腰，安安静静的穿着她的珍珠绣鞋。
　　
　　李云深见她穿好了绣鞋，连头也不回的便往门口走，心中虽然气她对自己毫无眷恋，可又见她只穿了小衣，想着外头天寒地冻的，便冷着声音命令道：“把屏风上的大氅系上，外头冷！”
　　
　　“奴婢不冷。”秦云柔继续往前走，不理他。
　　
　　“你！”李云深气得牙痒痒，这便从金丝楠木床上跳下，抬手抽了鎏金八仙屏上的大氅，几个大步追上去：“你给我穿……”
　　
　　那个上字还未说完，便见到眼前娇弱的小美人一个酿跄，闭眸倒进了自己怀中。 
　　
　　“你这是……”李云深低头去看秦云柔，只见她呼吸偏重，嘴唇嫣红。
　　
　　他蹙着眉，抬手去碰秦云柔的额头。
　　
　　嘶！竟是这般发烫！
　　
　　李云深赶紧抱了秦云柔回到榻上，又唤来东厢耳房的檀云照顾秦云柔，自己则披上大氅急急跑去外头喊大夫。
　　
　　国公府上有一名御用的大夫，名唤华庚，他原本是宫中的御医，后来是随着长公主安容陪嫁到镇国公府的，平日里也宿在府上，这会儿年过五旬的老大夫听到叫唤，便赶紧披了衣裳出得房来。
　　
　　华庚见到是世子爷亲自来喊的他，便有些讶然：“可是长公主殿下的身子，出了什么急症？”
　　
　　“不是。”李云深不欲和他多做解释，便是扣了老大夫的手腕，催促他快步跟上。
　　
　　走过抄手游廊，进到东院主房。
　　
　　华庚见到了房内昏睡过去的秦云柔：“这位是……”
　　
　　“是我的通房。”李云深道：“她夜里忽然昏了过去，额头烫手的很，你赶紧给她瞧瞧。”
　　
　　华庚迟疑着退后一步：“我祖上三代都是宫廷御医，平日里也只给长公主看病，一个小小通房，如何叫我来……”
　　
　　“小通房怎么了？小通房也是人，叫你给她看，你便给她看，凭的这般罗嗦！”李云深催促道。
　　
　　华庚到底是看着李云深长大的，这孩子打小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查案的时候蛛丝马迹都能记住，便一路升为大理寺卿，就是平日里有些性子急，脾气……也不怎么好。
　　
　　“那老朽便卖世子爷三分面子，给她瞧瞧吧。”华庚说着，这才上前切脉。
　　
　　不过三息后，华庚抬头道：“这姑娘染了风寒，夜里又操劳过度，该是发温病了。” 
　　
　　华庚见李云深急的火烧眉毛，便同他说道：“温病虽是急症，可也来的快去的快，待老朽开一副退热的药，让厨房那头熬上，今夜喝下便可退热，再细心调理个七八日，就会痊愈。”
　　
　　待到华庚写下药方，李云深赶紧喊来周茂去药房抓药。
　　
　　见华庚要走，李云深拦住他问：“可还有什么注意？”
　　
　　华庚摸着山羊胡子瞥他一眼：“小姑娘脾胃先天不好，看她肤色和气脉，该是从小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的，人如今到了你的手里，若是不想给她养坏了，便是琼浆玉露的好生供着。
　　另外，她及笄不久，身子骨也没完全长开，经不起你这般长时间的折腾，以后，莫要再如此胡作非为了。”
　　
　　李云深被华庚说的无地自容，俊俏的脸上爬上红霞：“我……我知道了。”
　　
　　见华庚要走，李云深起身相送：“华老，我送你回去罢。”
　　
　　走在抄手游廊上，李云深思索了许久，终于还是问道：“华老，你刚才说她身子骨还未完全长开，你看……若是想要有孕，该什么时候怀才好？”
　　
　　华庚停住：“想要子嗣了？”
　　
　　李云深也不藏着掖着，点点头道：“嗯。想要个孩子。”
　　
　　华庚摸着山羊胡子，缓缓道：“我刚才给她诊脉，见她身子骨孱弱，有些宫寒虚冷之症，想来……该是这几日用过避子汤了。”
　　
　　“避子汤？”李云深皱眉。
　　
　　华庚点头：“避子汤的成分主要是水银、藏红花、麝香等活血化瘀的药材，多服容易引发宫寒难孕，老朽建议你让她每月喝避子汤的次数，不要超过五次。另外，这姑娘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又体质孱弱，若是想要子嗣，便再等上三年，等她盆骨再长开一些，另外每月服上一副滋补身子的药方，三年后，方可怀孕。”
　　
　　“三年……”李云深问道：“现在不可以吗？”
　　
　　华庚吹起山羊胡子瞪他一眼：“都说了她身体孱弱，需要调理！你娘当年生你，就是因为身体孱弱大出血，才导致终身不孕，且每逢天气寒凉，便腰椎疼痛难忍，彻夜难眠，你若是想要她难产而死，便随心所欲了去！”
　　
　　华庚见李云深沉默下来，便故意刺激他道：“不过一个通房，你若是舍得，便赌上运气，让她怀孕好了！说不定，她万里挑一，母子平安，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不赌这个！”李云深立刻说。
　　
　　华庚瞧他一眼，心道，看来这小子只是脾气恶劣，还不至于太坏。
　　
　　“既然不赌，便好生记着，一月服用避子汤莫要超过五次，每月服下一副调理身子的中药，等三年之后，再行怀孕。”华庚道。
　　
　　李云深牢牢记下，待到把华庚送回院子，又对华庚道：“还请华老写下每月调理身子的方子给我。”
　　
　　“行。你等着。”华庚展开笔墨纸砚，这便轻车熟路的写好方子，递给李云深：“拿好了，记住，三年内不得有孕。”
　　
　　“记住了。”李云深应下，仔细收了方子在袖子里。
　　
　　等他回到东院的时候，檀云正端着厨房熬好的退热药进来，李云深抬手接过：“我来，你下去罢。”
　　
　　“诺。”檀云应下，这便退出屋子，抬手合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地龙烧的滚烫，到底还是温暖的，李云深把药碗搁到榻边，抬手脱去身上的厚重大氅挂于一侧，这才又端过汤药放在唇边细细吹凉了一些。
　　
　　“小丫头，起来喝药了。”他抬手，轻拍了一下秦云柔烧的滚烫的脸颊。
　　
　　秦云柔烧的昏昏沉沉，任李云深如何唤她都醒不来。
　　
　　李云深无奈地叹息一声，这便抬了健壮的手臂把秦云柔温柔托起，又含下一口汤药送到秦云柔的唇边。
　　
　　这样来回三四次，便终是把汤药给她灌了进去。
　　
　　喂完汤药后，李云深也没闲着，反复给她换了七八回的凉毛巾敷额头。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在汤药和李云深细心的照料下，秦云柔身上的热度终于慢慢退了下去。
　　
　　李云深摸着秦云柔额头慢慢降下去的温度，又看着她烧红的脸蛋和嘴唇也终于恢复了常色，这才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磨人的小丫头。”李云深握住秦云柔素白的小手，低头亲吻她圆润干净的指尖。
　　
　　指尖传来的酥.麻感，令昏睡中的秦云柔慢慢皱了秀气的眉，她动了动唇，似乎在低声梦呓。  
　　
　　李云深靠过去，侧耳聆听。
　　
　　“别走。”秦云柔软糯的嗓音带着点哭腔：“柔儿难受极了，你不要离开柔儿。别走啊！”
　　
　　李云深见小姑娘哭的悲凉，便啄吻着她的唇畔，低声哄她：“我在这里，我不离开你，哪里都不去，一直陪着你可好？” 
　　
　　“你在哪里？为何还不来救我……”秦云柔睫毛湿润，眼角滑落一滴泪来：“卫池哥哥，带我走……” 
　　
　　李云深身形猛地一僵。
　　霎那间，钝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如刀割。 




20.  020   训诫

　　
　　隔日。
　　
　　长公主安容在养心院醒来后，便有府内的管事把昨夜世子爷发卖紫绡的事，说给了林嬷嬷听。
　　
　　安容用完早膳，见林嬷嬷从外头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瞥她一眼，问道：“是何事？”
　　
　　林嬷嬷看一眼在安容身旁伺候的司琴，便哑然收回了视线。
　　
　　安容察觉出里头的蹊跷，便再问一遍：“此事可是与司琴有关？”
　　
　　林嬷嬷点头，周嬷嬷是司琴的母亲，面露惊讶：“到底是何事？林嬷嬷你到是说啊！莫要如此卖关子了！”
　　
　　司琴也问道：“何事同我有关？我又为何不知？”
　　
　　林嬷嬷朝安容投去询问的目光，安容用锦帕细细擦拭嘴角，慢条斯理道：“你便说来听听。”
　　
　　“刚才管事同我来说，说……”林嬷嬷斟酌着用词，慢慢说道：“说昨个夜里世子爷忽然回府，见到柔儿姑娘跪在东院的园子里便勃然大怒，竟是连夜把紫绡发卖出府。”
　　
　　司琴听后一顿，周嬷嬷紧张地握住司琴的手，同长公主安容道：“殿下，这事可不怪我家司琴，昨日是那紫绡先来闹的事，说是柔儿姑娘侍寝后没有去厨房领避子汤喝，昨日我和林嬷嬷都有事在忙，这才让司琴代为处理此事的。”
　　
　　安容依旧保持风雅，抬了凤眸去看司琴，唤道：“司琴。”
　　
　　司琴赶忙应下，走到安容跟前：“奴婢在。”
　　
　　“避子汤一事。”安容搁下手中锦帕，摸上自己今早刚涂上豆蔻的指尖，不辨情绪地问道：“你是如何处理的？”
　　
　　司琴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出，末了才说道：“奴婢以为，柔儿姑娘初入府邸，对府中规矩不甚熟悉，便也情有可原，就没有令她挨板子，而是责令她喝下避子汤后，去院中跪上两个时辰，以此为教训，警记于心。”
　　
　　安容认可的颔首：“你处理的很好。”
　　
　　司琴这才松了口气，默默退到一旁。
　　
　　安容看向林嬷嬷：“那日，我让你教导她府中规矩，你可有说清楚了？”
　　
　　林嬷嬷回道：“启禀殿下，奴婢全部都同柔儿姑娘说过了。”
　　
　　“嗯。”安容颔首，托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啜一口：“既是知道规矩，为何又明知故犯？”
　　
　　说罢，安容对林嬷嬷道：“你去东院一趟，让柔儿过来。”
　　
　　“诺。”林嬷嬷应下，这便出了膳厅，朝东院急急走去。
　　
　　……
　　
　　东院。
　　
　　秦云柔昨晚突发急症，好在及时喝下退热药，又经由李云深细心照料了一晚，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便从睡梦中转醒。
　　
　　她睁开眸子，发现自个儿睡在主卧的金丝楠木床上，旁边搁着的枕头上还有个凹陷下去的印子，但是李云深却不在房内。
　　
　　守在门口的檀云听到里头动静，便敲了房门：“可是柔儿姑娘起身了？”
　　
　　“嗯。”秦云柔从里头应道。
　　
　　“那奴婢进来了。”檀云问。
　　
　　“好。”秦云柔说。
　　
　　便见着檀云端着洗簌盆从外头走进来，又把垂坠的玄色床幔依次拉起，挂于金钩之上。
　　
　　秦云柔困惑的看向檀云：“昨夜，我……”
　　
　　檀云解释道：“昨个夜里，柔儿姑娘突发温病，是世子爷特定请了府里的华大夫给柔儿姑娘看诊，夜里一碗热汤药饮下去，柔儿姑娘的烧便退了。”
　　
　　秦云柔抬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道，原来是夜里发温病了，难怪昨夜走路的时候跟踩着棉花团儿一样，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世子他……？”秦云柔问。
　　
　　“世子卯时便起了，这会儿该是在朝堂上。”檀云道：“世子走的时候说……说……”
　　
　　秦云柔见檀云支支吾吾，便干脆问道：“他说了什么？”
　　
　　“世子说，他这七八日都不回府了，让姑娘好生歇着。”檀云一口气说完，眸中又含着隐忧去看秦云柔。 
　　
　　秦云柔听得李云深七八日不回府，倒没有像檀云以为的会失望，反而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连着说话的语气也放松了不少：“好，我知道了。”
　　
　　檀云上前伺候秦云柔更衣，秦云柔推却道：“我自己来。”
　　
　　待到穿好衣衫后，秦云柔接过檀云递来的热帕子净脸，她一面擦脸，一面问道：“如何不见紫绡？”
　　
　　按理说，紫绡是伺候寝房的，这个时辰，她应该会来。
　　
　　“紫绡她……”檀云垂下眉眼：“她犯了些事，昨个夜里，被世子爷发卖出府了。”
　　
　　秦云柔擦脸的手一僵，疑惑道：“何事发卖出府？”
　　
　　“就是……”檀云斟酌着说道：“就是……”
　　
　　檀云还未来得及说完，林嬷嬷已经来了，她朝屋里头张望：“柔儿姑娘，公主殿下让你去养心院一趟。”
　　
　　秦云柔来不及听檀云说完，便被林嬷嬷带着穿廊过桥，来到了坐北朝南的养心院，院子里的腊梅，山茶，三色堇，四季海棠等开了一路，秦云柔却来不及欣赏，一路被林嬷嬷催促走的快些。
　　
　　秦云柔昨个夜里被折腾了两回，又犯了温病，此刻双腿如灌了铅一般的沉重，腿间也是痛的，她咬牙强忍着不适，快步跟上林嬷嬷的步伐。
　　
　　养心院的东暖阁里，地龙烧的正旺。
　　
　　鎏金百花图的屏风后头，是一方造型雅致，鸟兽花纹生动的贵妃塌，上好的红木榻上垫了厚厚的明黄暖垫，安容懒懒的歪在上头，只穿一袭京中时兴的收腰锦袍，袍色浅紫，交颈处一圈纯白兽毛，显得美人极尽优雅端庄，雍容华贵。
　　
　　美人榻旁名贵的银丝炭烧的发红，大丫鬟司琴弯下腰去，用鎏金长柄钳把炭火逐一翻动。
　　
　　林嬷嬷领着秦云柔进到东暖阁时，安容正闭目养神。
　　
　　等了片刻，林嬷嬷出声提醒：“殿下，柔儿姑娘到了。”
　　
　　安容慢慢睁开眸来，她看一眼站着的秦云柔，抬手拢了拢梳的一丝不苟的盘桓髻，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子来。
　　
　　“见过长公主殿下。”秦云柔走上前一步，弯腰施礼。
　　
　　安容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一番秦云柔，这才缓缓说道：“本宫看你气色不太好，可是昨日在园子里跪了太久，跪出寒症来了？”
　　
　　秦云柔如实回道：“启禀殿下，奴婢昨夜是发了场温病，不过现在烧已经退了，已无甚大碍。”
　　
　　安容温声说道：“既是大病初愈，便莫要这般站着了，倒是叫人看着心疼。”说罢，朝秦云柔招招手道：“你过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秦云柔迟疑着上前两步。
　　
　　安容含着笑意，轻拍了两下右手边的明黄暖垫：“坐罢。”
　　
　　“诺。”秦云柔温顺的应下，这便规规矩矩的坐于安容身畔，她两只素白的小手搁在秀气的膝盖上头，微垂着头，眉眼清丽。
　　
　　“本宫听说，昨个夜里深儿是回府中住的。”安容同秦云柔叙话道：“自从深儿当上大理寺卿后，便只有休沐的日子才会回府，平日里他公务繁忙，便宿在大理寺旁购置的别苑。”
　　
　　安容说着拉过秦云柔的小手，慈爱的轻拍了两下：“能让深儿一连两夜回府住，这都是你的功劳。”
　　
　　秦云柔一怔，听着安容的口气，觉得有些芒刺在背。
　　
　　古往今来，魅惑主子耽误公务的奴婢，没有一个是好下场的。
　　
　　秦云柔听出安容的弦外之音，赶紧跪到安容跟前，低下脑袋认错。
　　
　　安容歪回榻上，半抬了眼眸问她：“你这是做什么？若是让深儿知晓了，怕是又要心疼的不知发卖哪个丫鬟出府了！”
　　
　　安容去看身边的司琴：“赶紧去扶柔儿起来。”
　　
　　“是。”司琴应下，这便走到秦云柔身边，抬手把她扶起。
　　
　　安容把玩着自己的豆蔻指甲，缓缓说道：“我见你是个伶俐的，便不再拐弯抹角，同你明白说来。
　　昨夜深儿因你下跪的事，把伺候了他十二年的丫鬟紫绡发卖出府。
　　国公府向来太平，主子随意发卖奴婢的事情，此前还从未有过，若是因着你的到来，把后宅闹的鸡犬不宁，本宫是不会饶过你的。”
　　
　　秦云柔跪在地上，闻言徒然睁大了双眸，难怪辰时未见紫绡过来，原来是昨夜便被李云深发卖出府了！他为何要把紫绡发卖出府？是因为紫绡陷害她的事情吗？可紫绡毕竟是伺候了他十二年的丫鬟，他如何这般铁石心肠，一丁点情面都不留？
　　
　　秦云柔虽然感谢李云深能为自己打抱不平，可是这样残忍的做法，却又太过绝情了些。
　　
　　“柔儿知错了。”秦云柔俯下身子，磕头认错。
　　
　　安容见小姑娘态度尚可，这才放软了语气：“既是知道错了，便领罚吧。”说着，安容看向身畔站着的司琴：“去把本宫的佛经拿来。”
　　
　　司琴去了书房，取了佛经用木托装着，回到东暖阁来。
　　
　　安容取了上头两本，一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本《金刚经》，说道：“《心经》和《金刚经》最是浅显易懂，你各抄十遍来，抄写的时候平心静气，只有全部抄完之后，才许用膳。”
　　
　　“奴婢知道了。”秦云柔低声应下，接过安容的两本经书，由林嬷嬷领着，去旁边的小书房抄写。




21.  021   寻回

　　
　　养心院的书房里，秦云柔坐的端正。
　　
　　小姑娘握着羊毫笔，认认真真抄写佛经，林嬷嬷守在旁边看着，见她不急不躁，字迹清秀，心道，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千金，一笔一划皆有风骨，看得出来，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儿，只可惜家里遭了难，否则，也不会沦为通房侍女，低人一等。
　　
　　秦云柔抄经书，从辰时一直抄到申时，好在只有十遍，安容到底没有罚的太重，经书全部抄完后，秦云柔捧着抄好的经书跟在林嬷嬷身后，回到东暖阁。
　　
　　安容用过午膳之后，又去藏书阁读了小半时辰的书，这会儿正在八仙桌旁吃着点心喝着下午茶，见到秦云柔托着一沓抄好的经书进来，她搁下手中精致的海棠酥，拍了拍手上酥点的碎末，又接过司琴递来的热帕子擦拭干净手指，便看向低眉顺眼站于身前的秦云柔：“都抄完了吗？”
　　
　　“抄完了。”秦云柔温声回道。
　　
　　安容一个眼神，司琴立刻走过去接了秦云柔的木托，把上头抄好的经书递到安容面前。
　　
　　安容随手抽出一张，双手举着，施了桃花粉的凤眸微微晃动。
　　
　　宣纸上的字体干净工整，从头到尾，一字不差，一字未错。
　　
　　安容搁下宣纸，狭长的凤眸里带着点赞赏地看向秦云柔，颇为满意地评价道：“字体清俊秀美，你写的不错。”说完，便把宣纸放回木托上：“小惩以戒，以后警记于心，莫要再误了府上规矩。”
　　
　　“奴婢知道了。”秦云柔回道。
　　
　　“嗯。”安容站起身来，同司琴道：“点心和茶水都撤下吧，本宫乏了，要去小憩片刻。”说罢，又看向秦云柔：“你回东院用膳去罢。”
　　
　　“诺。”秦云柔应道，正准备弯腰退下。
　　
　　安容又想起什么来，忽而问道：“你昨夜可有侍寝？”
　　
　　秦云柔弯腰的动作一顿，想到昨夜李云深按她在桌案上，两回折腾两次，便红着脸蛋微不可觉地点了下头：“有。”
　　
　　“既是侍寝了，便在用膳之前，去厨房领一碗避子汤喝。”安容说着，又加重声音提醒道：“通房不可在正妻入府之前有孕，你须牢记于心，切不可犯了这世家大族中最大的禁.忌!”
　　
　　“奴婢记住了。”秦云柔回道。
　　
　　安容困乏的摆摆手：“那便下去罢。”
　　
　　秦云柔弯腰退出东暖阁，又一路走出养心院，她昨夜虽然退了热，但温病还没有好全，身子骨还发虚，早膳又没来得及吃就被喊来抄经书，这会儿本就娇生惯养的胃疼的翻江倒海，连着额角鼻尖都沁出虚汗来。
　　
　　好不容易忍着胃痛，走回了东院。
　　
　　她跨进院子大门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檀云见她久去不回，不太放心，一直等在东院门口，见秦云柔差点摔倒，便赶紧过来扶住她。
　　
　　“怎的去了这般久？长公主殿下没有为难你罢。”檀云担忧地问。
　　
　　“没有。”秦云柔白着一张小脸摇了摇头，问道：“已经是申时了，厨房可还有剩饭菜？”
　　
　　檀云扶着秦云柔往厨房走：“世子爷走前吩咐厨房，以后你的膳食专门单独准备，口味要清淡，食材要上乘，要琼浆玉露的娇养着。”
　　
　　秦云柔听后，微微一愣。
　　
　　檀云道：“你的午膳厨房备好了，这会儿一直在蒸笼上热着呢！”
　　
　　秦云柔进到厨房里，主厨和副手和小丫鬟都不在了，只留下一个粗使婆子候着。
　　
　　秦云柔认出那粗使婆子，唤道：“汤婆子。”
　　
　　汤婆子赶紧走过来：“柔儿姑娘，你的午膳一直在蒸笼上热着呢！你这会儿可是要用膳了，我这就给你取来。”
　　
　　“慢着。”秦云柔道：“你先给我熬一碗避子汤来，喝过避子汤，我再用膳。”
　　
　　汤婆子见秦云柔面色发白，有些不忍：“柔儿姑娘，我看你面色不怎么好，这都申时了，要不还是先用过膳食之后，再用避子汤罢。”
　　
　　秦云柔摇头，坚定道：“我要先喝避子汤，麻烦你了，汤婆子。”
　　
　　汤婆子见劝不动她，便只能起身去生火熬汤。
　　
　　等了三刻钟的功夫，秦云柔终是等来了避子汤，她捧着汤碗，看着里头浓黑的汤药，阵阵苦味从汤面冒着的热气中飘散出来。
　　
　　秦云柔面上露出一抹苦笑，捏住自己小巧的鼻子，闭上双眼，把避子汤快速地灌了下去。
　　
　　“咳咳……！”秦云柔呛得直咳嗽，浓烈的苦味充斥着鼻腔，她只能皱眉忍耐，强压下胃部几欲呕吐的不适。
　　
　　汤婆子见秦云柔咳的眼泪都出来了，赶紧递上两颗蜜饯。
　　
　　秦云柔含下蜜饯，这才缓解了些许。
　　
　　……
　　
　　一晃便是七八日的光景，这七八日里，李云深确实没有再回过国公府，倒是制衣局那头的裁缝来了两趟，替秦云柔量体裁衣，从小衣到外袄，还有襦裙，绣鞋各式六套，按照的是国公府大丫鬟的级别，用的是锦绣布料。
　　
　　月中十五的时候，秦云柔还领到了一笔月钱，统共二两银子，这要放在以前，区区二两银子，也不过是秦云柔一个月买香的钱，可如今身份低微，能有这二两银子，实属不易。
　　
　　秦云柔便拿来小木匣子，把二两银子小心翼翼搁置在里头，又用小巧的铜锁锁住，藏到绣床的棉枕下面，这才安心。
　　
　　这日，辰时之后，国公府便热闹起来，原来是世子爷李云深归府了。
　　
　　秦云柔此刻正坐在东院的西厢耳房里，手里拿着个竹绷，低头仔细绣着娟帕。
　　
　　她坐在临窗的位置，只见窗外的檀云正推了东院的木门往里头小碎步的跑来，秦云柔绣娟帕绣的专注，倒也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动静。
　　
　　直到耳房半闭着的门被人推开，听到声响，秦云柔这才抬起美目朝外看，见到檀云额头沁着汗珠的站在门外，看向自己的眼神，染上几分焦虑。
　　
　　秦云柔这才搁了竹绷起身：“何故跑的这般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檀云喘气道：“柔儿姑娘，是世子爷归来了。”
　　
　　秦云柔先是一顿，很快便反应过来，不过，她清丽绝伦的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显出些担忧来，没想到，七八日的光景过的竟是这般快，李云深一旦回府了，夜里的有些事便逃不掉了。
　　
　　檀云见秦云柔露出惆怅，便小心翼翼地开口：“柔儿姑娘，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秦云柔不解地问。
　　
　　“知道世子爷他……他带了个女子回来。”檀云说。
　　
　　秦云柔一怔，迟疑着问：“女子？”
　　
　　檀云忙握住秦云柔的手，用安慰的语气同她说道：“世子爷虽带了个女子回来，但我听说，世子爷只是让她做个普通的二等丫鬟，代替紫绡的位置，柔儿姑娘你莫要忧心。”
　　
　　秦云柔摇摇头，她当然不会因为李云深带一个丫鬟回来，就忧心自己的位置不保，毕竟，李云深是镇国公的世子，贵为大理寺卿，位极人臣，这样的男人不会只有她一个女子。
　　
　　檀云拉起秦云柔往外走：“世子爷回府，按照府里的规矩，我们这些做丫鬟的，都要出门相迎，你赶紧同我一道来罢。”
　　
　　秦云柔和檀云来到东院门口，等在回东院的甬道上。
　　
　　不消半刻，果然听到由远及近地脚步声。
　　
　　李云深身披墨色大氅，正在近侍周茂的陪同下，匆匆往东院走来，他身后不远处，果真跟着一名女子。
　　
　　待到走至近处，那女子见到立在廊下等待的秦云柔，却是眼眶一热，红着眸便疾步小跑上前，含泪唤道：“大小姐！”
　　
　　秦云柔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抬了眉眼去看。
　　
　　竟是初荷！
　　
　　初荷跑到秦云柔跟前，想要拥抱秦云柔，可又顾忌到身后跟上来的大人物，到底忍着没敢伸手。
　　
　　倒是秦云柔，她在这偌大的镇国公府举目无亲，又连日来受了多番折磨，此刻见到陪着自己长大的贴身婢女，已是热泪盈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拉了初荷的手紧紧握着，就同她道：“初荷，我好想你。”
　　
　　“大小姐。”初荷也回握住秦云柔素白的小手，含泪激动道：“初荷也好想念大小姐！日日都盼着能早日见到大小姐，能回到大小姐身边伺候。”
　　
　　主仆俩热络的叙着话，倒是把一旁的檀云看傻了眼。
　　
　　敢情世子爷领回来的这女子，竟是柔儿姑娘以前的侍女，倒是令人讶然。
　　
　　此时，李云深已经走至东院门前，秦云柔对他找回自己落难前的侍女心存感激，便嘴角微勾，含了一抹感激的笑意同他做礼道：“恭迎世子爷回府。”
　　
　　李云深长得俊美高大，他用坚毅的下颚瞥一眼秦云柔感恩戴德的小脸，便很快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低沉的男音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这便抬了白底黑靴，踏进了东院。
　　
　　近侍周茂紧紧跟在后头，丫鬟檀云也跟上去。
　　
　　秦云柔压下心中想要同初荷继续叙话的激动，只拉着初荷一道，踏过门槛进到东院，跟在李云深一行人的后头，往正厅走去。




22.  022   书房

　　
　　来到正厅，李云深把初荷交给管事嬷嬷分配工作，自己则转身去书房处理带回来的卷宗，虽说今日是休沐的日子，但魏延的案子还没有结案，上头虽然没有催促，但李云深办案讲究效率。
　　
　　而且，那魏延回乡省亲的妾氏竟是死在了返回的路上，李云深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着仵作和侍卫赶往案发现场，这一来一回，便是七八日的光景。
　　
　　按照往常，书房是由檀云伺候的，但李云深却抬了下巴看向秦云柔，沉声唤道：“你来伺候。”
　　
　　秦云柔收回看向初荷的殷切目光，心中虽百般不愿，可面上却乖顺地走到李云深身畔，低垂螓首：“诺。” 
　　
　　周茂正抱着一沓厚重的卷宗站立在侧，李云深用下巴指向卷宗，对周茂道：“把这些给她拿着，你去门外候着。”
　　
　　周茂掂了掂卷宗的重量，又看向秦云柔的细胳膊细腿，正准备同自家主子劝说一句，却在看到林云深投递过来的冷冽眸光后，及时的闭上了嘴。
　　
　　“柔儿姑娘，卷宗厚重，你仔细些。”周茂说罢，把卷宗递了过去。
　　
　　秦云柔抬了双手去接，那卷宗十多卷，卷卷都是竹牍，果真厚重，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在李云深及时抬手，掌心撑住她的后背，把她扶稳。
　　
　　“谢……”秦云柔才出口一个字，却被李云深凛冽的目光盯视住，吓得她贝齿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声音了。
　　
　　李云深缓缓低下头，朝她靠近，动作虽暧昧，可吐出的话语却是冷若寒蝉：“你是早上没吃东西么？拿个卷宗都能摔倒，这般柔若无骨，经不住半点折腾的模样，以后如何伺候本官？”
　　
　　听他说到折腾，秦云柔不禁想到那一夜桌案上的蹂.躏，眼眶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怕被李云深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意。
　　
　　等她再次抬头的时候，李云深已经转了身子，朝南面的书房大步走去，不悦催促道：“还不快些跟上！” 
　　
　　“来了。”秦云柔回道，吃力的捧着高过自己下巴的一大沓卷宗，跑着小碎步跟上李云深大步流星的步伐。
　　
　　南书房。
　　巨大的金边黑木匾额镶嵌在四角飞檐的房屋中央，上书博文斋三个遒劲大字，此刻书房的雕花木门已经敞开，李云深抬了靛青色宽袍的衣角，已经跨过三寸高的门槛进到里面。
　　
　　秦云柔抱着卷宗跟上，她今日穿的是国公府制衣局新裁的冬衣，上头素锦长袖衣，外搭翠色小袄，下头穿着府内大丫鬟专属的长及脚踝的藕色襦裙。
　　
　　那襦裙虽然好看，但踏门槛的时候却不怎么方便，更何况此刻双手都捧了卷宗，又腾不出多余的手去提拉裙摆，于是，秦云柔便站在书房外头，面色有些为难。 
　　李云深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窘态，但是不急着帮她，而是缓缓走过来，盯住秦云柔急的焦虑的小脸，同她嗤道：“若是府中丫鬟各个都像你这般，手不能提，脚不能抬，怕是都要被发卖出去了！”
　　
　　秦云柔被李云深这么一顿奚落，原本就为难的脸色更加难堪了几分：“是奴婢的错。”
　　
　　“既是错了，便要惩罚才是。”李云深沉下眸色。
　　
　　秦云柔抬了清丽的眸子看他：“大人？”
　　
　　李云深却没有说罚她什么，而是抬手拉了秦云柔襦裙的下摆慢悠悠提起一茬，说道：“走罢。”
　　
　　秦云柔进到书房里，李云深让她把卷宗全部搁置在雕画精美的红木书案上，便拉开太师椅坐下，从悬笔架上挑了一只羊毫笔，又抬手拿了卷宗最上头的一本简牍，搁置在书案中央。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把卷宗徐徐展开，然后抬眸去看立于一侧的秦云柔，挑剔道：“你是不会伺候书房还是怎的？看见本官拿了笔，展开卷宗，都不知道磨墨伺候的吗？”
　　
　　秦云柔一愣，立刻便反应过来，以往在淮安侯府，她在书房画画写字，都是丫鬟初荷磨墨，如今她是婢子，便要给主子磨墨伺候，刚才手腕酸痛难忍，竟顾着偷揉手腕，却忘了正事。
　　
　　“是奴婢的错，奴婢这便给大人磨墨。”秦云柔说着，打开搁置墨条的沉香木盒，拿了最上面的一方墨条，双手压着至于浮雕砚台之中，细细研磨。
　　
　　李云深修长手指握着名贵的羊毫笔，抬了深邃的黑眸看她低垂着天鹅一般的雪白脖颈，葱白皎洁的手指握住浓黑的墨条，细细打转，慢慢延展。
　　
　　大约是刚才捧卷宗时候伤到了手腕，这会儿又要用力研磨，到底是疼痛难忍，便咬了牙关，秀气的眉头微微皱着，看着有些不耐。
　　
　　回府的时候，李云深便打定主意，无论她如何求饶，自己一定要蹉跎她一阵，以解心头之恨，可这蹉跎才刚开了个头，见到她不耐的神情，李云深便心脏撕裂般的开始酸疼起来。
　　
　　“算了！”李云深起身，夺过秦云柔手中的墨条，又拉过浮雕砚台，卷起自己鎏金云纹的袖口，转动有力的手腕，开始自己给自己研墨。
　　
　　秦云柔一顿，即刻便反应过来，哪里有主子自己给自己研墨的道理，这要被养心院那头的人知道，自己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或者同上次一般，抄写经书十遍。
　　
　　“还是让奴婢来……”
　　
　　李云深抬了黑沉的眸看她，吓得秦云柔一个哆嗦。
　　
　　“你磨磨蹭蹭的，要磨到何时本官才能落笔？”李云深用下巴瞥向一旁：“你去博古架上拿那套越窑青釉的香薰炉来，点上搁在第二层的香。”
　　
　　“诺。”秦云柔低声应下，研墨需要力气，但是熏香却不需要。
　　
　　熏香是雅事，从前做淮安侯府大小姐的时候，秦云柔也爱熏香，书房用静心凝神的沉香，寝房用安眠助睡的安息香，衣柜用优雅清新的苏合香，拔步床用沁人心脾的鹅梨帐中香，泡澡用滋养肌肤的玫瑰香。
　　
　　母亲林菲爱香，所以养出的三个女儿也都爱香，不同场合用不同的香，人美肌香，便是如此了。
　　
　　想到母亲，也不知她在御史杨则善那里过的好不好，是否同她一般，寄人篱下，强遭凌.辱。
　　
　　秦云柔背对着李云深，抬手拿了博古架上的一方青釉熏香炉，待看到第二层搁置各种名贵的线香和盘香时，便露出了犹豫之色。
　　
　　月麟香，麝香、乌沉香、白脑香、伽南香等十多种名贵香料，连御用的龙涎香都有，秦云柔抬着手臂，万般踟蹰，她对李云深不了解，不知他喜在书房用哪种香，又怕出声询问，惹了李云深恼怒，得一顿臭骂。
　　
　　李云深磨好了墨，抬头见秦云柔还在博古架旁磨蹭，便皱眉不悦道：“磨墨慢吞吞也就算了，你选个香料，又在那磨蹭什么？”
　　
　　秦云柔尴尬的咬住下唇，迟疑道：“奴婢不知……”
　　
　　“你在二苏旧局和雪中春信里选一个就好！”李云深提声催促道。
　　
　　秦云柔听他催的急，愈发紧张，秀白的指尖在二苏旧局和雪中春信上点来点去，还是拿不定主意。 
　　
　　李云深瞧着秦云柔那副怕惹怒主子，谨小慎微的模样，一股邪火直冲胸口，却又无处撒野，只能重重叹息一声，走至秦云柔跟前，抬手自己取下雪中春信塞进秦云柔怀中：“点这个！”
　　
　　“诺。”秦云柔应下，接过盘香，又拿着青釉熏香炉走到案几便，掀开熏香炉的镂空小盖帽，把盘香用明火点燃，搁在香炉中央，盖上镂空盖帽，便瞧着袅袅香烟从镂空的缝隙里蒸腾而出，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雪中春信，果然如它的名字一般，雪落无声，寒梅冷香，尾调是大地回暖丁香幽冷，酸中带甜，蜜中含香，馥郁清雅，令人心生暖意，与外头园子里的白雪腊梅相交辉映，别有一番意境。 
　　
　　李云深坐在太师椅上，已经落笔批阅卷宗，他一旦沉入工作，便格外专注，心无旁骛。
　　
　　待李云深批完眼前一半卷宗，停笔抬眸的时候，便看见秦云柔站在身旁，她人虽是站着的，可是眼皮却耷拉下来，长卷的睫毛垂着，绝色的面容沉静安宁，竟是站着在打瞌睡了。
　　
　　李云深搁下羊毫笔，闭眸压了压眉心。
　　
　　隔了片刻，见秦云柔还合着美目，便出声提醒：“还不过来替本官揉肩捏背，杵在那做什么？”
　　
　　秦云柔将醒未醒，听到男子的声音，便一个激灵睁开美眸，她不知道李云深停笔多久了，也不知道李云深是否发现她在打瞌睡，便迈着小碎步走上前来，试探着询问：“大人要奴婢捏肩吗？”
　　
　　“嗯。”李云深往太师椅上懒洋洋的一靠，闭了鹰隼的黑眸，俊美的面庞不辨情绪。
　　
　　秦云柔素白的两只小手，一左一右搭上李云深的肩膀，她没有给人捏肩的经验，便学着以往看过的画面，素白的手指纷纷施力，按压揉捏。
　　
　　李云深被捏了一小会儿，便不满的哼哼：“秦云柔！你是没有力气还是故意气我！小猫踩奶似的，一点儿力道都没有！给本官使劲些！”




23.  023   书房（2）

　　
　　秦云柔被李云深骂的小脸发白，便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的替他揉捏肩膀。
　　
　　仅仅十息的功夫，秦云柔的鼻头和额角便沁出香汗来。
　　
　　李云深侧过脸，斜着黑眸睨她一眼，挑剔道：“这就出汗了？你也太娇气了些。”
　　
　　秦云柔被李云深盯的无地自容，赶紧退到一旁，低垂着脑袋轻声道：“是奴婢力气不够，不能让大人舒服，奴婢这就去唤檀云姑娘过来伺候。”
　　
　　秦云柔刚转过身，便被李云深扯住胳膊肘子给拉了回去，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倒在李云深的怀里，臀部正好坐到李云深的大腿上。
　　
　　秦云柔急着站起来，却被李云深强壮的双臂紧紧锁着，挣脱不开。
　　
　　“大人！”秦云柔急的低声叫唤。
　　
　　李云深懒洋洋的抱着她，修长干净的手指掐了她秀气的下颚抬高，黑濯石般的眸子荡着坏笑，勾了唇畔语气暧昧地问道：“你方才说，想让大人我舒服一下。嗯？”
　　
　　那个尾音嗯，邪恶的往上一挑，吓得秦云柔当即不顾一切的挣脱开李云深的怀抱，从他腿上起来，站到一米多远，两只素白的小手藏在袖口处紧紧绞在一起，连着掌心都沁出薄汗来。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奴婢力气小，捏的大人不太尽兴，便是想喊檀云姑娘过来给大人捏肩捶背，让大人满意。”秦云柔娇软的嗓音急急解释道。
　　
　　李云深见秦云柔那副急于撇清的小模样，心中有些来气，刚才那点子柔情蜜意瞬间便消散了去，他沉下眸光，暗哑说道：“你站近一些。”
　　
　　秦云柔见李云深这副阴沉模样，心中有些惧怕，便迟疑道：“大人？”
　　
　　“让你站近一些，很为难吗？”李云深阴阳怪气道。
　　
　　秦云柔吓得咽下一口唾沫，迈着小碎步，万般不情愿地靠近了半米的距离。
　　
　　李云深瞅她一眼，不悦道：“再近些。”
　　
　　秦云柔咬住下唇，又挪过来几步。
　　
　　李云深一把按住秦云柔的细腰，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抱到自己跟前，又压了她的双手到红木书桌上，沉声道：“趴下。”
　　
　　“大人这是做什么？”秦云柔双手被压着起不来身，只能侧过头来，满脸焦急地询问。
　　
　　李云深居高临下地睨着秦云柔惊惧的小脸，哂笑道：“你既然避我如蛇蝎，我也不必怜香惜玉，刚才入门的时候我便说过了，即是错了，便要惩罚，你可还记得？”
　　
　　秦云柔点点头：“奴婢记得。”又怯生生问道：“大人要罚奴婢什么？”
　　
　　李云深掰着手指头同她细数：“一错进门的时候让本官给你提裙裾，二错不知何时研墨，三错不知用哪味熏香，四错趁本官批阅简牍偷打瞌睡，五错捏肩揉背力道不够。”
　　
　　说到这里，李云深停顿一下，低头问秦云柔：“这五处错误，你可认？”
　　
　　秦云柔哪里敢不认，憋红着一张小脸默默点头：“奴婢认错了，大人可否放开奴婢。”
　　
　　她被李云深从后面抱着，又被压住双手手背按在红木书桌上，大白天的，这样的姿势太过羞耻，让秦云柔急红了眸尾，她低声恳求的模样太过怜人，令李云深看着，差点就心软的放开了她。
　　
　　“别急。”李云深压下心中升起的怜惜，想起七八日前那一夜，秦云柔梦呓中一口一个的卫迟哥哥，令他心如刀割，彻夜难眠，便是无论如何也难消心头之恨。
　　
　　“既是错了五处，按照府中规矩，便是要挨板子的。但本官瞧你幼弱且稚嫩，便从轻发落。你好好趴着，让本官打你五下，此事便算了了。”
　　
　　秦云柔听罢，猛然睁大双眸，待她还未彻底反应过来之前，李云深已经抬了巴掌轻轻拍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秦云柔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一双杏眼含着泪水大大的睁着，睫毛轻颤，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席卷了她的全身，令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李云深本想着小小教训一下她，让她长些记性，可没想到刚放开秦云柔的细腰，就见她柔若无骨的从书桌上滑到了地上，一双素白的小手遮住脸庞，竟是呜咽着低泣起来。
　　
　　“你……”李云深蹲下身去扯她遮挡脸皮的手臂：“你哭什么？我已经打的很轻了。”
　　
　　秦云柔不理他，扭过身子继续哭。
　　
　　李云深见小丫头哭的抽抽搭搭，分外可怜，便强硬的拉开她遮挡脸部的双手，凶巴巴道：“你别以为哭了我就会来哄你，我不会哄你的！本官绝对不会哄你的！”
　　
　　秦云柔被扯开了双手，她无处可藏，可又分外羞耻，便红着一双含泪眼低下头去，恨不能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永远不再出来。
　　
　　以前，在淮安侯府的时候，她乖巧懂事，阿爹和娘亲从不责备她，更不要说打她了，而自从及笄后，为了避嫌，阿爹也凡事礼让着她，未婚夫卫池更是重礼守矩，从不敢轻薄她一分一毫。
　　
　　今日，李云深竟是让她大白天的趴在桌案上，还打她屁.股。
　　
　　如此羞耻至极的事情，简直令秦云柔颠覆了过往所有认知，羞愧难当。
　　
　　“大人既然看奴婢不惯，便把奴婢发卖出去好了，何必如此羞辱于我！”秦云柔娇弱的嗓音微抬，憋红了的小脸愤懑羞恼。
　　
　　李云深靠近她的身子，抬了掌心轻拍她红透了的小脸，沉声道：“想要把你发卖出府，这辈子都别想！便是困，我也要把你一辈子困在身边。”
　　
　　秦云柔扭头脸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李云深看她哭的打嗝，鼻头红红的，可怜极了，心中又酸又痛，自己竟是比她还要难受几分。
　　
　　他便从袖口掏出一块纯白的帕子，姿势僵硬的递过去，态度恶劣地说道：“我可不会哄你，我就递个帕子给你，你爱擦不擦，你哭起来的样子难看死了！”
　　
　　秦云柔接了帕子，抹掉脸颊的泪水，把帕子递回给李云深。
　　
　　李云深满脸嫌弃的用一根拇指和一根食指夹住帕子，又丢到桌案一角，弯腰把秦云柔从地上扯起来：“冬日地上凉，你若再惹了温病，我这次绝对不替你请大夫！”
　　
　　秦云柔站直身子，低头看着露在藕色襦裙外的鞋尖尖，轻声问道：“大人可否容奴婢回西厢耳房一趟。”
　　
　　“回去做甚？”李云深不悦。
　　
　　秦云柔轻声道：“奴婢哭的太丑，惹了大人嫌弃，容奴婢回去洗把脸再来书房伺候大人。”
　　
　　李云深用下巴指了指屏风那头：“里头有干净的洗漱盆和毛巾，你去那处洗把脸再过来。”
　　
　　说到此处，李云深停住，睨秦云柔一眼，才又道：“你刚才不是打瞌睡了吗？洗过脸后便在那处小憩会儿，那里有一张罗汉床，床下三隔的檀木屉里有张白虎皮毛毯，你盖着睡，莫要受寒。”
　　
　　秦云柔迟疑着没有动身。
　　
　　刚才李云深说她坏了规矩打她，这会儿又让她过去小憩，可这是国公府，哪有主子处理公务时，奴婢睡觉的道理，若是李云深等会儿又借机找茬，那她……
　　
　　李云深见秦云柔不动，便从后头抱住她，低头咬上她右侧的小耳垂，惊得秦云柔一个激灵，素白的小手慌乱的捂住自己的右边的耳朵，扭了脖子满是惊恐地去看李云深：“大人这是做什么？”
　　
　　“我同你说话，你既然听不明白，那便是耳朵不太好使！”李云深说罢，又扭转方向朝秦云柔的另一边耳垂下嘴：“这边也要！”
　　
　　“不要！”秦云柔吓得赶紧去捂另一边的耳朵：“奴婢这就去！”
　　
　　“嗯。”李云深放开她，又抬手摸摸秦云柔的额发，叹息道：“乖。”
　　
　　秦云柔便再也不敢呆在这处了，赶紧走到屏风后头，简单洗漱之后，便按照李云深所说，拿了檀木抽屉里的白虎皮毛毯搭在身上，睡到了那张宽阔的罗汉床上。
　　
　　屏风另一头。
　　
　　李云深见秦云柔进了屏风便再没出来，猜到她大概已经睡下，这便重新坐回太师椅里，准备继续处理卷宗，在侧首的时候，看见方才被自己搁置在书案一角的纯白帕子。
　　
　　他情不自禁地抬了手臂，把那方白帕子捡起，搁到鼻下轻轻一嗅，上头还有秦云柔滴下的泪痕，以及混合着独属于她的幽香。
　　
　　她的体香，不同于任何一种香料，清甜宜人，回味悠长。
　　
　　李云深把帕子小心翼翼收到怀中，贴身藏好，这才静心凝神，继续处理公务。
　　
　　待到带回府的卷宗全部处理完毕，已经到了午时，厨房那头过来问膳，今日母亲安容去了百丈寺求佛，便不用去花厅用膳。
　　
　　于是，李云深让厨房把膳食摆到东院正厅。
　　
　　他从太师椅里起身，正准备去屏风后头喊秦云柔起来，又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药方子，这便喊来门外守着的近侍周茂，同他说道：“你去药房一趟，按方子上的处方抓一副药来，让厨房熬起来，待到午膳过后半个时辰，再端过来。”
　　
　　“诺。”周茂应下。 




24.  024   用药

　　
　　周茂离开后, 李云深进到屏风后头，整张檀木雕制的罗汉床上, 小丫头弯了小巧的膝盖，侧卧而眠，她外头那件翠色小袄挂在一旁的九弦施架上。
　　
　　秦云柔盖在身上的白虎皮毛毯已经垂到地面，李云深弯腰捡起，给她盖回身上，又轻手轻脚坐于秦云柔的身畔。
　　
　　小丫头睡的浅，听到动静已经动着眼皮，慢慢张开来，见到是李云深后, 便赶紧从罗汉床上坐起, 稚嫩的嗓音轻唤道：“大人……”
　　
　　李云深仔细看她眼眸, 还有红色未消的痕迹, 便抬手替她揉。
　　
　　秦云柔下意识的避开李云深的手，但在见到他恶狠狠盯过来的眸子后, 便吓得不敢再退，任凭他揉搓。
　　
　　李云深轻轻揉了几下, 见那眼尾的红痕越揉越红, 便停了手, 叹息道：“啧，你也太娇嫩了些。”
　　
　　他低头，把秦云柔搁在踏脚木上的一双绣鞋提了后跟拿起来：“穿上鞋，随我一同去花厅用膳。”
　　
　　“哦。”秦云柔乖顺应下, 抬手去接自己的珍珠绣鞋。
　　
　　李云深移开一些，挑眉问她：“想要我替你穿，便说！”
　　
　　“不是……”秦云柔拒绝, 待看见李云深暗下来的眸色后，便福至心灵一般，立刻改口道：“奴婢想要大人替我穿。”
　　
　　李云深满意地点点头，难得温柔地道了一声好，这便抬了秦云柔的小腿，替她把两只小巧的绣鞋，一只一只地穿在她秀气的小脚上，轻轻勾上鞋尾，箍住秦云柔的细腰起身。
　　
　　待到出了书房，李云深便放开了秦云柔的腰，走到前头去。
　　
　　秦云柔被他放开后，又暗中放缓了一些步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才终于喘了口气，一直紧张的心情也才终于放松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东院正厅的时候，厨房已经把膳食摆好，丫鬟檀云和初荷也纷立在左右两边，等着给主子布菜。
　　
　　李云深拉开红酸枝木的圆凳坐下，抬头去看身边跟上来的秦云柔：“你也坐下，与我一道吃。”
　　
　　秦云柔吓了一跳，想到若是此事传到养心院那头，怕是会招来灾祸，便赶紧道：“府中的规矩，奴婢不可与主子同桌用膳。”
　　
　　李云深拍了一下桌面，厉声道：“让你坐你便坐，凭的这般啰嗦？”
　　
　　秦云柔还在迟疑，李云深令檀云去关上正厅的房门：“我不说，檀云和初荷不说，外头谁会知道？”
　　
　　檀云关了房门回来，李云深见秦云柔还是面露怯意，便软下声音同她道：“你莫要害怕，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皆替你挡着。”
　　
　　说完，便拉了秦云柔纤细的手腕，把她按到身边的红酸枝木圆凳上，又低声同她耳语道：“万事有我，莫怕。”
　　
　　秦云柔不再挣扎，怕自己露出拒绝的意思，又惹怒了这尊喜怒无常的大佛，便接过旁边初荷递来的一双碗筷，低下头去，细嚼慢咽的吃着。
　　
　　李云深见她只吃米饭，便不悦道：“如何不吃菜？”
　　
　　秦云柔慢慢停住，抬了清凌凌的眸子看向满桌的菜色。
　　
　　黄豆闷猪蹄，上头撒了一层养颜美容的玫瑰碎末，河虾蒸蛋，上头搁着几片百合，云想衣裳花想容，是一道京都名菜，也是养颜美容的，还有芙蓉羹，如玉糕等餐后小点，皆是口味清淡的菜色。
　　
　　“你上次说喜欢口味清淡些的，我便让厨子这般做来，可是喜欢？”李云深抬了眸子期待地问道。
　　
　　“奴婢喜欢的，让大人费心了。”秦云柔说完，却并未抬手去夹菜。
　　
　　李云深于是问道：“可是想要我替你夹菜，若是想要，便说出来。”
　　
　　“奴婢不……”那个想字还未出口，在看见李云深微蹙而起的眉头时，秦云柔自觉的闭了嘴，她此刻大约摸到了几许这尊祖宗大佛的脾气，便是要顺着他的毛来，若是忤逆于他，便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秦云柔垂下螓首，面露娇羞：“奴婢想要大人替我夹菜。”
　　
　　“好。”李云深回道，心情大为愉悦，连着刚刚蹙起的眉也舒展开来，连连给秦云柔夹菜，夹的她的小白碗都叠成小山，吓得秦云柔赶紧出声制止：“大人，奴婢从小脾胃不好，吃不下这般多。”
　　
　　“你先吃。”李云深用筷子指了指秦云柔叠成山的小白碗：“吃剩的，我替你吃掉便是。”
　　
　　秦云柔一怔，红霞悄然爬上脸庞，她偷眼去看身边的丫鬟檀云和初荷，见她们二人都背过身子，假装没有听到，便是愈发的窘迫了。
　　
　　一顿饭，吃的心惊胆战，好不容易挨到吃完了，便准备起身同檀云初荷她们一道收拾碗筷，借着这个机会，赶紧离开。
　　
　　却见到近侍周茂端着一碗汤药，进到正厅里来。
　　
　　李云深朝正弯腰收拾桌面的秦云柔招招手：“丫头过来。”
　　
　　秦云柔停下手中事务，心中迟疑，可面上不敢露出半分，生怕自己一个慢动作，又惹了祖宗大佛的不悦，便施施然走上前来，娇软着声音问道：“大人，何事？”
　　
　　李云深接过周茂手中的汤药，用下巴点了点药碗：“来，喝掉它。”
　　
　　“这是……什么？”秦云柔闻到飘来的苦味，有些不愿。
　　
　　“是给你调理身子的药。”李云深道：“百益无害。你喝下便是。”
　　
　　秦云柔看着眼前浓黑的汤药，不禁联想到那几日的避子汤，浓黑味苦，难以下咽，即便好不容易喝下，也是几欲干呕。
　　
　　“奴婢的身子并无问题，可不可以？”秦云柔抬了乞求的眼，软糯的声音里也尽是哀求之意。
　　
　　“不可以！”李云深抬手掐住秦云柔的下颚，问她：“是要本官亲自灌你，还是你自己来？”
　　
　　秦云柔不想被灌，只能抬了轻颤的素白小手接过汤碗，她皱紧秀气的眉，捏住鼻子，一口饮下。
　　
　　倒不是预想的那般苦，前味是有些苦涩的，但中味甘甜，后味竟是有几分馥郁芬芳。
　　
　　母亲林菲养育三女一子，孩子小的时候经常生病，她便研究草药，习得中医，也在园子里种了好些药材，方便日常取用，秦云柔是长女，便从小随母亲一道认识草药，有时候母亲在采药配药熬药的时候，她也会跟着搭把手，便也识得一些草药。 
　　
　　人参、茯苓、黄芪、白芍、熟地、紫河等……
　　
　　这药……竟是补气血的，为何要她补气血？
　　
　　秦云柔不解，便脱口而出问道：“大人为何给奴婢用这补气血的药汤？”
　　
　　李云深搁下汤碗，意味不明地睨她一眼，才慢吞吞道：“我看你身子骨娇弱，便想着给你好好调理一番，你毕竟是我的通房，若是每回行房，你都如上回一般昏死过去，当真叫人扫兴极了！”
　　
　　原来是这般。秦云柔眸光黯淡下来，眼底略有湿意。
　　
　　李云深又道：“以后这汤药，每月一副，我会亲自看着你服下。”
　　
　　秦云柔有些不情愿，可想到那么苦的避子汤都硬着头皮喝了，这补气血的汤药总比避子汤好多了，且她不敢触怒李云深，便抿着唇点了一下头，回道：“好。”
　　
　　用过午膳后，李云深领着秦云柔回书房。
　　
　　秦云柔有些不想去，她更想同好不容易相见的初荷好好聊上几句，问问她这段时日过的如何，是如何被李云深寻到的。
　　
　　李云深看出秦云柔的意思，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拉到身前，同她说道：“今日好好陪我，待我明早上朝去了，你多的是时间同你的丫鬟叙话。”
　　
　　秦云柔听出李云深话中的意思，他知道初荷是她的丫鬟，特意把初荷找来顶替了紫绡的位置，他要的是秦云柔的感恩。
　　
　　秦云柔低头做福，说道：“谢大人体恤。”
　　
　　李云深看着秦云柔这副乖巧的模样，心念一动，便抬了手指轻轻刮蹭她嫩白的脸颊，低声说道：“我既体恤了你，那你今夜，也好好体恤大人我一番，可好？”
　　
　　秦云柔微怔，眼神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想说好，却是动了动唇，那个好字含在唇中，脑海中自动浮出前几日夜里的种种遭罪，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怎么，你不愿意？”李云深抬了她的下颚，强势逼问。
　　
　　“没有。”秦云柔连忙摇头，心中苦涩，娇美的面上却含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僵硬，不达眼底，勾了唇瓣回道：“奴婢愿意的。”
　　
　　李云深瞅着她，眸光渐凉，最后归于平静。
　　
　　“跟上。”李云深走在前头，说道：“魏延的案子有几处疑点，你是最后的目击证人，我需要你的证词，跟我来。”
　　
　　秦云柔抬了藕色裙裾的下摆，踏过书房三寸高的门槛，跟着李云深的步伐，进到书房里头。
　　
　　李云深坐于太师椅上，他把魏延案的卷宗徐徐展开：“魏延的妾身余氏，于一月前回了一趟乡镇省亲，在回京的路上惨遭杀害，我带着京中仵作和大理寺的侍卫前去案发地查看。
　　经仵作验身后，发现余氏死于勒颈，案发的草地上有一根腰带，且余氏的左上臂有明显得抓痕，我猜测，该是凶手用左手从后方抓住余氏左上臂后，又用腰带勒住她的脖颈，把她活活勒死！”
　　
　　秦云柔听李云深详细说完，抬眸与李云深投递过来的目光对视上：“大人的意思是，这杀害余氏的凶手，是个左撇子！” 




25.  025   案情

　　
　　李云深睨她一眼, 道：“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他抬了右臂, 干净的指尖点了点卷宗上的几行字，继续说道：“死者余氏双手的五个指缝里头，皆有少许的胭脂，但这些胭脂却不是余氏日常所用。”
　　
　　秦云柔听后，眼前渐渐浮出画面。
　　
　　夜幕中，余氏不知因何离开了返京的马车，她独自一人往前走，忽然，身后出现一个人！
　　
　　那人伸出惯用的左手从后方擒住余氏的左上臂, 惊慌失措间, 余氏出声喊叫, 却被那人从后头用右手捂住口鼻, 余氏奋力挣扎，双手用尽力气去抓挠对方捂住自己口鼻的那只手。
　　
　　“凶手是个左撇子, 且右手沾有女子的胭脂，余氏挣扎求生的时候, 把凶手右手手背上的胭脂抓进了自己的指甲缝里。”秦云柔得出结论。
　　
　　李云深瞅她一眼, 问道：“那你也猜猜, 这凶手是男是女？”
　　
　　秦云柔微歪了脑袋，认真思考片刻，才缓声说道：“奴婢猜测凶手是男子的可能性大一些，但也可能是女子, 若是女子，肯定比余氏长得高些，壮些。”
　　
　　“嗯。”李云深颔首：“留在案发现场的凶器, 也就是那根勒死余氏的腰带，是男子所用。但这种款式的腰带，在京都和附近的三省六郡皆有使用，若是以凶器寻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秦云柔垂下长睫，左撇子，手上沾着女人胭脂，遗落的腰带……死者余氏是魏延的妾侍，魏延死于教司坊。
　　
　　所有的信息串联在一起，秦云柔忽然想到了什么，可又不敢妄言，便试探着询问：“大人，可否带奴婢去看一眼那杀死余氏的凶器，腰带。”
　　
　　“腰带现在在大理寺中。”李云深睨她一眼：“你不怕看过之后，沾了晦气？”
　　
　　“奴婢不怕。”秦云柔道：“奴婢心中有一些猜测，想要看过凶器之后，再说与大人听。”
　　
　　李云深没想到这丫头对探案有兴趣，且她天生直觉敏锐，这回又是死者魏延的最后目击证人，便存了一些带她去长长见识的心思，这才说道：“这样吧，我明日下朝后来府中接你，带你去大理寺里看那凶器。”
　　
　　“好。”秦云柔应下。
　　
　　说完话后，她感觉有些犯困，便抬了素手遮住娇嫩的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李云深见小丫头精神不济，便握了她形状姣好的肩膀，低头靠近，呢喃着问她：“又想偷懒了？”
　　
　　“奴婢不敢。”秦云柔后退一步。 
　　
　　李云深扣紧她的肩头把她拉到跟前，垂了眉眼打量她的神色：“七八日前的那场温病，可有好全？”
　　
　　“应是好全了的。”秦云柔颔首：“谢大人挂念。”
　　
　　李云深微蹙俊眉：“即是好全，如何早上犯困，下午又犯困了？”
　　
　　“奴婢不知。”秦云柔摇摇头，又想起算算日子，自己的葵水该是这两三日要来了，以往她来葵水的时候，也容易疲乏犯困。
　　
　　不过，女子的月事，她也羞于启齿。
　　
　　李云深默默观察秦云柔变换的脸色，大约也察觉了些什么，他没有明着问，而是直接弯腰抬手，把秦云柔凌空抱起。
　　
　　“大人这是做甚？”秦云柔吓得箍住他的脖子，唤道。 
　　
　　“抱你去屏风后头的罗汉床睡。”李云深大步走到隔挡的屏风后，把秦云柔小心翼翼搁到罗汉床上，又低头替她摘了绣鞋放在踏脚木上，抬手抽出叠好的白虎皮毛毯给她盖上。
　　
　　秦云柔支起手肘想要起身：“大人，这不合规矩。”
　　
　　李云深用下巴睨她一眼，抬了掌心把她按下去，强悍道：“我就是规矩。你听我的！” 
　　
　　秦云柔微张了唇，待看到李云深扫过来的一记凌厉眼风之后，便只得乖乖闭嘴，李云深的气场强硬霸道，她根本不敢忤逆他。 
　　
　　在沾了床没多久后，秦云柔便合了美眸，浅浅睡去。
　　
　　她睡觉的时候面容恬淡，呼吸绵长。
　　
　　李云深单手支着下颚，沉了眼皮看她这副睡相，竟是看的有些忘了时辰，直到案几上的线香燃到尾端，这才慢慢回神过来。
　　
　　他站起身的时候，视线悄然的落到秦云柔的小腹处，又情不自禁的抬了宽厚的大掌，沿着她的小腹轮廓细细描摹一圈。
　　
　　三年后……这里会孕育他们的孩子。
　　
　　……
　　
　　冬日，酉时初到，天色将暗未暗。 
　　
　　李云深这七八日都在外奔波，披星戴月很是辛苦，在用晚膳之前，他便令下人们烧好足够的热水，等自己回院子后，晚上沐浴使用。
　　
　　晚膳前，安容从百丈寺求佛归来，李云深换了一身家常宽袍，外头系一件玄色大氅，便去了养心院，陪安容进膳。
　　
　　大丫鬟司琴站在一旁，安静的给安容和李云深布菜。
　　
　　安容姿态优雅地吃了几口，便搁置了碗筷，接过林嬷嬷递来的温水漱口，又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擦完后，便转过头来，眼中含笑看向宝贝儿子。
　　
　　李云深也搁了碗筷，漱口，擦嘴，所有动作矜贵优雅，姿态从容，他见安容眼中含笑，便问道：“母亲今日心情不错，可是在百丈寺替父亲算卦了？”
　　
　　安容含笑点头：“今日本是替你父亲祈福的，正巧遇到玄空法师开坛讲课，便同他求了一卦。”
　　
　　李云深打量着安容眼中的笑意：“这卦相该是上上签。” 
　　
　　“是了。”安容应道：“你父亲镇守边疆，一去便是大半年，虽然现在京都安定，但是边患未除，总归是我朝的心头大患。”
　　
　　李云深握住安容的手：“母亲心安，父亲必定平安归来。”
　　
　　安容点头：“深儿你是知道的，你父亲精忠报国，我虽知道其中危险，但也是鼎力支持。”
　　
　　“母亲大义。”李云深道。 
　　
　　安容说道此处，忽而想起什么，便同李云深问道：“今日我去百丈寺，见到玄空法师身边跟着一名豆蔻少女，当时心中很是好奇，一问才知，那豆蔻少女是你写信，拜托法师代为照顾的，可有此事？”
　　
　　李云深并不准备隐瞒，坦白道：“却有此事。”
　　
　　安容却有些不赞同此事，批评道：“玄空法师是万众敬仰的佛子，他年轻有为，未到及冠之年，便已被圣人尊为国师，执掌国运，你放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在他身边，岂不是惹人口舌？”
　　
　　李云深却不以为意，摇摇头道：“那少女才十二岁，连及笄都没有，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
　　
　　“可我见那少女芙蓉出水，若是再长上几年，怕是要艳冠群芳了！”安容还是觉得不妥：“你把这样一个容貌昳丽的女子，搁在一个年轻的佛子身边，为娘总归觉得欠妥！”
　　
　　李云深笑了，安慰安容道：“佛家四大皆空，母亲多虑了。”
　　
　　安容还想再劝，却见李云深已经拉了座椅起身：“母亲，儿子这七八日都奔走于乡镇，侦查案情，实在是疲惫至极，而且明日辰时不到还要上早朝，同陛下说明案情进度，母亲可否容儿子早些回东院，沐浴休憩。”
　　
　　安容知道李云深查案辛苦，便不再留他，摆摆手道：“你去罢。”
　　
　　“儿子退下。母亲也早些休息。”李云深同安容作揖，这才躬身退出了养心院。
　　
　　李云深回到东院的时候，秦云柔正拉着初荷的手在西厢的耳房里，同初荷询问这些日子的过往。
　　
　　“奴婢被发卖到了一户商贾人家，虽说没有跟在大小姐身边做贴身丫鬟活的体面，但那商贾人家对奴婢也还是不错的。”初荷报喜不报忧，光挑好话说。
　　
　　秦云柔扣手去解她交颈的盘扣。
　　
　　“大小姐，这是做甚？”初荷惊得直往后退。
　　
　　秦云柔难得强势的拉住她，把她的交颈扣子解开两颗，见到里面的红痕，便皱了秀气的眉宇：“这便是你说的，过的不错吗？”
　　
　　初荷伸手去抓挠脖子，解释道：“不过是被蚊虫咬的出了红疹，大小姐何必见怪！”
　　
　　“冬日何来蚊虫？”秦云柔问道。
　　
　　“这……”初荷转着眼珠子，还想找些借口搪塞。
　　
　　秦云柔不等她解释，抬手解了自己雪色交颈处的两粒珍珠盘扣，露出里面的痕迹：“是红疹还是其他，你当我不知道的吗？”
　　
　　初荷见到秦云柔雪白脖颈上的红印，惊得睁大了眸子，她一把握住秦云柔素白的小手，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哆嗦着嘴唇，满眼心疼地含泪问道：“大小姐，你……你……”
　　
　　“我已非完璧。”秦云柔别开视线。
　　
　　“是何人所为？”初荷气愤道。 
　　
　　秦云柔闭上双眸：“是李云深。”
　　
　　初荷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握着秦云柔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世人皆说，李大人是最公正严明的大理寺卿，百姓都说，他是世家中最正人君子的，这……这不可能！不可能的！”
　　
　　秦云柔绝美的眼眸中泛起泪水，看在初荷的眼中，便是斩钉截铁一般的指控。
　　
　　初荷跟在秦云柔身边伺候了十年，深深知道秦云柔有多重名节，万万没想到，她那冰清玉洁的大小姐，竟是被世人口中的正人君子，逼迫着失了身。
　　
　　初荷一把抱住秦云柔纤细的背：“我苦命的大小姐啊！竟被那衣冠禽兽的大理寺卿逼迫着失了身，你还尚未婚嫁，如今这般遭遇，以后该是如何是好啊！我苦命的大小姐啊！”
　　
　　李云深匆匆赶回来，还未走到西厢耳房的门口，便隔着门帘，听到里头初荷的号啕大哭。
　　
　　他一忍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便压了压眉心，抬手敲响房门。




26.  026   躲过

　　
　　秦云柔先反应过来, 赶紧擦了自己的眼泪，又去擦初荷的眼泪, 同她低声交待：“在国公府，我是李云深的通房丫鬟，你是二等丫鬟，我只比你高一个等级，但都是奴婢，以后大小姐这样的称呼，莫要再说了。
　　还有背后不可诋毁主子，什么衣冠禽兽的，这样诽谤的话, 莫要再说了, 万一被心怀叵测的人听了去, 告到上头, 我们都要挨板子！”
　　
　　初荷红着眼睛点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刚才只是替大……柔儿姑娘感到委屈, 以后，奴婢再也不乱说话了！”
　　
　　“嗯。”秦云柔叮嘱完初荷, 又理了理衣衫鬓角, 这才小碎步走到门口, 拉开门来。
　　
　　她见到门外站着的竟是李云深，也不知道刚才自己和初荷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便忧心忡忡地问道：“大人，有事吗？”
　　
　　李云深眸光黑沉, 情绪不明的瞥她一眼，硬棒棒说道：“我要沐浴，你过来伺候。”
　　
　　沐浴……？
　　
　　秦云柔怔住, 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红着脸蛋，小心翼翼说道：“大人，奴婢已经伺候你整整一日了，奴婢有些疲乏，可否换檀云过去？”
　　
　　李云深嗤道：“你好意思说伺候我一日？早上睡了半个时辰，下午睡了整整一个时辰，你一个做奴婢的比做主子的过的还舒坦，这也叫伺候人？”
　　
　　“……”秦云柔被怼的无话可说，暗自红着脸庞垂下头去。
　　
　　李云深用食指点了一下秦云柔的眉心：“我告诉你，莫说伺候一日，就是让你伺候爷一辈子，你也是逃不掉的！”
　　
　　秦云柔抿了抿唇，不敢反驳，乖乖巧巧应道：“奴婢知道了，奴婢换身衣服，这就过去。”
　　
　　“你快些。”李云深催促一句，便转身离开，直接朝浴房走去。
　　
　　待到秦云柔换上净衣，去到浴房的时候，李云深已经泡在了巨大的木桶里。
　　
　　浴房烟气蒸腾，空气里全都是水珠子，视野变得模糊的同时，其他感官却愈发清晰。
　　
　　李云深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浓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刀削斧刻的五官，俊美的面容。
　　
　　之前行房的几次，秦云柔因为恐惧，都是全程闭着眼的，此刻看了个突然，虽然隔着雾气，也算朦胧，但那健硕的胸肌，还是把秦云柔吓得心惊胆战。
　　
　　听到动静，李云深不满的扭过头来：“还愣在那做什么？赶紧去施架上拿了毛巾，给爷搓澡！”
　　
　　秦云柔红着脸蛋别开视线，声音羞的都可以滴出水来：“奴婢这就去。” 
　　
　　她走到施架前面，看着眼前的一排毛巾，都是上好的料子，深色系的三匹，浅色系的三匹，秦云柔犹豫着，不知道该伸手拿哪一匹，就怕万一拿错了，惹了祖宗大佛的不悦，肯定又要挨骂。 
　　
　　“奴婢不知……”秦云柔斟酌着用词，娇软地问道：“不知大人搓澡惯用的是哪一匹？” 
　　
　　李云深斜她一眼，不耐烦地出声提醒：“左手边第二块！”
　　
　　“哦。”秦云柔赶紧应下，唯恐惹恼了这尊大佛，快速地抽出左手边第二块毛巾，小碎步跑到浴桶旁边，微压着眼皮，柔声道：“奴婢这就给大人搓澡。”
　　
　　“搓罢。”李云深双臂慵慵懒懒地架在浴桶沿上，趴着身子等她。
　　
　　秦云柔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了毛巾，盖到李云深的背上开始用力。
　　
　　约莫十息的功夫，李云深便开始不悦地嘟囔：“你能有点力气吗？动作慢悠悠也就算了，搓澡还没点力气，是晚膳没吃还是怎的？” 
　　
　　“奴婢天生力气小。”秦云柔垂着眉眼，小声说道，她明明指尖都搓红了，可李云深还是嫌弃她没用，秦云柔顿时感到无比的委屈。
　　
　　“竟然敢顶嘴！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罢！”李云深说着气哄哄的转过身来，却在看到秦云柔殷红的十个指尖后，动作一顿，心中升出心疼。
　　
　　他拉过秦云柔的手仔细查看，眼底是隐隐的心疼，但说出口的声音却是嫌弃：“你怎么弄的？不会搓澡就说不会好了！逞能做什么？”
　　
　　“奴婢不会。”秦云柔垂着眉眼，眸中充盈着的不知是浴房里的雾气还是自己的眼泪，她眨眨眼，长卷的睫毛也沾上水珠子，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大人，奴婢还是喊檀云姑娘过来伺候你罢。”
　　
　　“我不要别人，就要你伺候！”说话的同时，李云深握了秦云柔的纤弱手腕，把她拉近。
　　
　　“抬起头看着本官！”李云深的气息喷到秦云柔娇嫩的小脸上。
　　
　　浓浓的男性气息，令秦云柔感觉不适和惶恐，但她又不敢忤逆，便抬了清凌凌含着水雾的眸子看过去，慌张地唤道：“大人。” 
　　
　　李云深伸出挂着水珠的两只强壮双臂，一左一右牢牢的扣住了秦云柔形状优美的小巧双肩，他眸色极黑，嗓音暗哑：“是你自己进来，还是我抱你进来？”
　　
　　秦云柔的睫毛颤抖地更加厉害，连着软糯的声音也跟着发颤：“大人，饶了我罢……”
　　
　　李云深微微施力，轻而易举便把秦云柔抱起，又压着她的腰身，把她压入浴桶的热水里，吓得秦云柔四肢并用的挣扎起来。
　　
　　秦云柔想要爬出浴桶，却被李云深从后头强势抱住。
　　
　　李云深把下颚搁在秦云柔的颈窝里，同她低喃问道：“这个月，你已经喝过三次避子汤了罢？”
　　
　　秦云柔不懂李云深忽然问这个做什么？但她本能的感到恐慌，身子往下沉，手臂抱住自己，尽可能的缩成个球。
　　
　　见她不答，李云深扣住秦云柔小巧的下颚往后扭，逼问道：“回答本官！”
　　
　　“是。”秦云柔耷拉下眼皮，害怕地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奴婢已经喝过三次避子汤了。”
　　
　　“那便还剩两次。”李云深自言自语，小声道。
　　
　　秦云柔没听清：“大人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李云深说罢，低头吻上秦云柔雪白的下颚，又沿着她白皙的下颚一路往上，经过略有婴儿肥的粉颊，在太阳穴的位置亲啄两下，吻过眉眼，一路往下，从小巧圆润的鼻头吻下去。
　　
　　终于碰上秦云柔娇红的唇，先是轻轻含住，然后辗转用力，厮磨啃咬。 
　　
　　吻得餍足之后，这才放开了对秦云柔的桎梏。
　　
　　秦云柔背靠着浴桶的木质边沿，身体起伏喘息，她全身浸湿，美好的曲线一览无遗，红色的唇被吻的微微嘟起，给她绝色的面容凭添一份艳靡。
　　
　　李云深靠过来，健壮的双臂撑住木桶的边沿，把秦云柔困在自己的胸膛和木桶中间，又低下头来，同她对视，低沉的声音温存带喘：“都吻过这么多次了，你怎的还不见长进？果真是个小笨蛋！”
　　
　　李云深用额头贴住秦云柔的，黑沉的眸底荡出笑意，声音暗哑：“笨丫头！”
　　
　　秦云柔被他骂的不敢反驳，暗自眼眶发红，轻咬下唇。
　　
　　李云深再次靠过来，秦云柔惊怕地抬了双臂去挡。
　　
　　“挡着做什么？”李云深只用一只大掌，便轻轻松松扣住秦云柔的两只纤细手腕，慢慢举高，举过秦云柔的头顶。
　　
　　秦云柔惊怕之余，想到自己这两日葵水将至，便来不及思索地脱口而出：“大人，奴婢来葵水了！”
　　
　　“葵水？”李云深的动作猛然一顿，皱眉。
　　
　　秦云柔咽下一口唾沫，抿住唇，假装镇定地点头：“嗯。”
　　
　　李云深同她靠近，仔细观察她眸底的情绪。
　　
　　秦云柔怕被他看出破绽，便压下眼皮，耷下睫毛，遮住眼中情绪。
　　
　　“奴婢来了葵水，便不方便伺候大人。”秦云柔小声说道，又偷偷睨了李云深一眼，见他眉目不悦，隐隐有发作的迹象，便赶紧解释：“葵水是女子每个月都要来的，见红不吉利，还望大人今夜放过奴婢。”
　　
　　李云深挫败的以拳抵额，抬眸盯她：“真的？”
　　
　　“奴婢……”秦云柔小小声道：“奴婢不敢说谎。”
　　
　　“谅你也不敢！”李云深冷哼，这才终于松口放开了秦云柔的双手。
　　
　　秦云柔得了空隙，赶紧爬出浴桶。
　　
　　李云深见她身上的净衣都湿透了，又怕她这样出去着凉，便抬手勾住身边一条玄色大氅扔到秦云柔的头上：“披着这个出去，莫要着凉。”
　　
　　“谢大人。”秦云柔拢住大氅，提着下摆，惊魂未定的跑出了浴房。
　　
　　……
　　
　　西厢耳房里。
　　
　　丫鬟初荷还在焦急等待，见到秦云柔披着大氅满头滴水的走进来，她吓了一跳。
　　
　　“大……柔儿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初荷赶紧关上房门，走到秦云柔的身边去，见秦云柔脱下大氅，里头的净衣已经湿透，粘腻的贴在皮肤上。
　　
　　初荷看着秦云柔这副湿答答的模样，想到她刚才可能发生的遭遇，便红着眼眶问道：“刚才，他又折腾你了？”
　　
　　秦云柔低头换衣服，摇头道：“没有，我躲过去了。”
　　
　　初荷听着，心中却万般酸涩，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府大小姐，她的大小姐，如今竟要给人做通房，简直令人发指！




27.  027   猜测

　　
　　帮着秦云柔换上干净的衣物后, 初荷从包袱里翻出自己的钱袋，塞进秦云柔的手中：“这是奴婢被发卖到商贾那家人后, 攒下的银钱，统共二十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替大……柔儿姑娘赎身？”
　　
　　国公府大丫鬟，一个月的银钱也才二两银子，初荷在商户短短时间内能攒下二十两银子，怕是没少受磋磨。
　　
　　秦云柔这般想着，看着初荷的眸子便染上了湿意：“初荷，你在外头受苦了。”
　　
　　初荷摇摇头：“奴婢不苦。商户那老头虽然五十多了，但出手阔绰, 每次完事后, 都会赏奴婢二两银子, 奴婢偷偷攒起来, 想着若有一日能再见到大……柔儿姑娘，便用这笔钱替柔儿姑娘赎身, 到时候天高海阔，柔儿姑娘想去哪便去哪, 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秦云柔听后, 扭过脸去, 偷偷抹了把眼泪，她把二十两银钱推还给初荷：“我是罪臣之女，户籍被扣在李云深的手里，没有他的允许, 国公府不会放我。”
　　
　　“柔儿姑娘与李大人无怨无仇，他为何不愿放人？”初荷不解。
　　
　　秦云柔垂下眉眼，被水泡的发白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敛着声音轻轻道：“大约是瞧着我新鲜，还未腻味，等到腻味了，才有可能放我离开。”
　　
　　“那奴婢继续把钱攒着，等李大人开口放人，我和大……柔儿姑娘一起赎身！”初荷信心勃勃道。
　　
　　秦云柔握住初荷的手，含泪点头：“好，到时候，我们一起赎身。” 
　　
　　……
　　
　　隔日，午后。
　　
　　秦云柔提前等在了国公府的后门。
　　
　　近侍周茂架着马车赶来。
　　
　　“柔儿姑娘，大人有些事走不开身，让我接你过去。”周茂说道。
　　
　　秦云柔点点头，在周茂替她挽起马车的门帘后，低身钻进了马车内。
　　
　　车轮滚滚，很快便消失在国公府后门的尽头。
　　
　　秦云柔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内，忍不住挑起车窗往外看，京都还是那个京都，长街还是那条长街，即便现在是冬天，但是京都的街道依旧热闹繁忙，客似云来。
　　
　　唯有她，沦落为奴，无依无靠。
　　
　　秦云柔叹息一声，素白的小手搁下窗牖，纤薄柔软的后背往马车的内壁上轻轻一靠，她想到昨夜和初荷的交谈，也不知道李云深何时才能腻了她，放她离开。
　　
　　未时三刻，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坐落于京都以北的大理寺门口。
　　
　　周茂卷起马车的门帘：“柔儿姑娘，大理寺到了。”
　　
　　秦云柔提起裙裾两边，从马车上下来，她抬眸间，第一眼便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李云深。 
　　
　　大理寺正门口，庄严的立着两座魁梧雄狮，朱褐色的环扣大门前，李云深身穿暗青色的四爪龙袍朝服，脚踏皂靴，长身玉立的站在第二层石阶上，他俊美的面容冷静自持，令人看后肃然起敬。
　　
　　若是只看他穿着官服，英俊又严肃的面容，大约也会被他的好皮相，和不苟言笑的外表所蒙蔽，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 
　　
　　实则，衣冠楚楚，斯文败类。 
　　
　　李云深见到秦云柔从马车里下来，她今日穿着府中大丫鬟的嫩黄小袄，浅粉襦裙，一双干净的绣鞋只露出纯白的圆头，她面容安静又乖巧，站在皑皑雪地里，显得软糯稚嫩，惹人怜爱。
　　
　　李云深朝秦云柔伸出手：“跟我来。”
　　
　　秦云柔乖巧地把小手搁到李云深宽大温暖的掌心，被他一把包住小手，又捏了捏，忍不住低声问道：“手怎么这么凉？出门没带手炉吗？”
　　
　　她又不是贵小姐，一个国公府的通房丫鬟，出门哪里来的手炉。
　　
　　李云深包着秦云柔的小手，见她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便难得的温声同她说道：“等会回府的时候路过首饰店，我给你挑个精致的小手炉子，带回去暖手用，如何？”
　　
　　秦云柔并不想要，但她这几日深刻了解到忤逆这尊大佛的后果，便乖乖的点头应下，嗓音柔软娇弱：“好。”
　　
　　李云深见小丫头温温顺顺，心软的一塌糊涂，想着等会到了首饰店，不仅要给她挑个精致的小手炉，还要给她买些合眼的首饰，让她开心哄她笑。
　　
　　进到大理寺里头，值守的将领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腰佩长剑的侍卫。
　　
　　秦云柔一露面，那一排执剑的侍卫便看直了眼，大理寺里面几乎都是男子，除了嫌疑人和案犯，鲜少有女子出现，更何况还是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
　　
　　侍卫们各个面红耳赤的咽下唾沫，李云深一记凌冽的眼风扫过去，吓得他们各个额头冒汗，或抬头看天，或低头看脚，再也不敢去看秦云柔那张美的天仙下凡似的脸蛋。
　　
　　值守将领红着脸，低头咳嗽一声，这才走上前来：“大人，凶器搁在证物房里，这是钥匙。”
　　
　　“嗯。”李云深抬手接过证物房的钥匙，吩咐道：“没有本官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末将领命。”值守将领应下。
　　
　　李云深这便带着秦云柔朝证物房的方向径直走去。
　　
　　他们二人刚一离开，值守将领和身边的十几个佩剑侍卫都长长松出一口气，又忍不住交头接耳，嘀咕出声。
　　
　　“我说大人怎么不近女色，原来不是不近，而是大人看上的是这般天仙儿似的美人！”
　　“大人文武双全，才高八斗，也只有这样天仙似的美人，才能配得上大人的才情。”
　　“可不是，我看大人和那仙女男才女貌，实属般配！”
　　
　　秦云柔并不知道后头那些侍卫的评价，她跟在李云深的后面，进到证物房里面，杀死余氏的腰带平整铺开，搁在木托上，李云深领着她走近。
　　
　　“这便是杀死余氏的凶器。”李云深用下巴指了指。
　　
　　秦云柔慢步走近，低头细看。
　　
　　腰带是黑色的棉麻布料，正如李云深所言，这样款式寻常的腰带在三省六郡的铺子里都有卖，若要依靠腰带找寻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非常困难。
　　
　　但秦云柔越看，越觉得这根腰带，有些眼熟。
　　
　　她抬手，想要去翻动着看，干净的粉白指尖还来不及碰到腰带，就被李云深及时握住了。
　　
　　“这是凶器，你若是想碰，便戴上手套再碰，以免染了晦气。”李云深说罢，取了一双崭新的干净手套，给秦云柔两只素白小手依次戴上：“行了，你看罢。”
　　
　　秦云柔点点头，拿起腰带，翻动每一个褶子，专注地检查。
　　
　　“这是……”她发现有一处褶子的里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图案，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
　　
　　李云深俯身查看，他起先翻看凶器的时候，也注意到褶子处有一个白点，但是这白点并不起眼，就像不小心勾错的线脚，这样勾错的线脚，在寻常腰带上都是有的，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李云深见秦云柔若有所思，便问她：“你认为是什么？”
　　
　　秦云柔敏锐的捕捉到白点上的延展，说道：“奴婢看着……倒像是白色鸢尾花的图案。”
　　
　　“白色鸢尾花？”李云深皱眉，这便让证物房外头候着的周茂去拿放大镜来看。
　　
　　周茂把放大镜取来，李云深接过，握着放大镜低头仔细查看。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虽然京都并不栽种白色鸢尾花，但是他在图册里曾经看过一回，便记下了形状，放大镜看过之后，李云深心中惊叹道，果真是白色鸢尾花！
　　
　　秦云柔见李云深搁下放大镜，便同他询问：“大人，如何？”
　　
　　李云深睨她一眼：“确实是白色鸢尾花，你这丫头眼神还不错。”
　　
　　秦云柔听李云深确定了白色鸢尾，便若有所思。
　　
　　李云深也没出声催促她，便由着她安静思考。
　　
　　左撇子，手上或者身上都沾了胭脂，男子或者比死者余氏高大的女子，腰带上的白色鸢尾花，死于教司坊的魏延。
　　
　　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漂浮，它们彼此串联，有序排列。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秦云柔茅塞顿开，抬了晶晶亮的眸子，同李云深说道：“大人，我想到一个人，他的嫌疑最大！”
　　
　　“是谁？”李云深问。
　　
　　秦云柔回道：“教司坊的一个龟公，叫赵勇。”
　　
　　李云深迟疑道：“教司坊的人？”
　　
　　秦云柔点头：“奴婢在教司坊呆的那几日，有两个年轻龟公奉鸨母之命，守在奴婢的房门口，看管奴婢日常，奴婢见那叫赵勇的龟公，常常下意识的用左手摸腰带褶子，这白色鸢尾花大约是什么人绣在他腰带褶子里面的，令他时时想念，睹物思人。那赵勇，是个左撇子，常年在教司坊当值，因此手上沾满了女子胭脂。”
　　
　　李云深知她天生敏锐，却不知她还有几分抽丝剥茧的睿智，心下惊愕，面上却不显，只是眯了眸子问她：“你有几分把握？”
　　
　　秦云柔摇头：“奴婢没有把握，奴婢只是猜测，大人不妨把那赵勇喊来，一审便知。”
　　
　　李云深收回视线，转身出了证物房，同外头的周茂说道：“你让刘浩带人去城西的教司坊一趟，把那唤作赵勇的龟公喊来，就说日常审问，切勿打草惊蛇。” 




28.  028   卫池

　　
　　“诺。”周茂出声应下, 这便出了证物房。
　　
　　李云深见时辰不早了，便同秦云柔说道：“我今晚要连夜审讯赵勇, 先送你回国公府罢。”
　　
　　秦云柔应道：“大人公务繁忙，让车夫送奴婢回去就可以了。”
　　
　　李云深瞥她一眼，淡淡道：“刚才本官不是说了，回府的时候路过首饰店，要给你选个精致的小手炉，本官一言九鼎，怎可言而无信。” 
　　
　　说罢，他抬脚出了证物房，朝大理寺的正大门走去。
　　
　　秦云柔迟疑一瞬, 便立马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 进了国公府的马车, 车夫勒动缰绳, 驱使骏马前行。
　　
　　大理寺在京都以北，镇国公府在京都以东, 由北至东的长街上商铺林立，在经过一家楼高三层的商铺时, 李云深叫停了马车, 他抬臂掀开厚重的夹层帘, 转头对秦云柔道：“窈窕阁，你可曾来过？”
　　
　　秦云柔下了马车，抬目望去。
　　
　　窈窕阁三个镶金大字挂在门额上，取自诗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京都贵女最爱逛的首饰铺，一楼卖的是各种布料昂贵, 且款式时兴的衣裙，二楼卖的是簪、钗、步摇、钿花等贵重首饰，像如今是冬日，二楼也兼卖一些小手炉之类的取暖物件，三楼却是不对外开放的，据说只有窈窕阁的老板才能上去，很是神秘。 
　　
　　之前还是淮安侯府千金的时候，秦云柔偶尔会陪母亲林菲来窈窕阁选首饰，或者购置四季衣物。
　　
　　“来过几次。”秦云柔回道。
　　
　　李云深低下头看她，眸光渐深，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什么道不明的情绪：“三年前，我曾因为一桩案子，来过这里。”
　　
　　秦云柔不懂李云深为什么忽然提起三年前，便抬眼迷茫地看向他。
　　
　　李云深见她迷惑，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秦云柔努力的回忆，可是三年前，时间太过久远，她真的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了。 
　　
　　李云深握住秦云柔的肩，力道控制不住的加重。
　　情不知所起。
　　一见倾心。
　　
　　“痛。”秦云柔被李云深捏的直皱眉头。
　　
　　李云深听到她的叫唤，这才放松了握她肩膀的手力，他的眼底幽暗，里面藏着叫人看不透的情绪。
　　
　　“走吧，上二楼，给你挑个手炉。”李云深道，这便揽着秦云柔的细肩，同她一起步着木梯往二层去。
　　
　　两人刚走至二楼门口，便看见外头围了一圈锦衣卫的人，六七品官位的锦衣卫身穿虎彪服，右手扣着刀柄，正在把二楼选购首饰的贵女们往外头赶：“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都去楼下候着。”
　　
　　贵女们成群结队地往外走，差点撞到秦云柔身上，好在李云深及时把她护到了一旁。
　　
　　等到二楼贵女们全部散去，便只剩下李云深和秦云柔，以及那一群穿着虎彪服的锦衣卫队。
　　
　　李云深今日穿着朝服，栩栩如生的四爪飞龙绣在名贵的袍子上，腰上挂着大理寺的和田玉章，白底黑头的皂靴露出三寸，即便这群六七品的锦衣卫认不出李云深本人，可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身上的这件九卿朝服。
　　
　　领头的不敢怠慢，赶紧进去同里面的人说一声。
　　
　　不消片刻，便看见二楼里头走出来一个俊美邪肆的年轻男子，他通身玄色长袍，前胸补子上绣有象征朝中二品的四爪飞鱼纹，腰间一条黑色銮带，挂着一枚可号令锦衣卫的鎏金腰牌。
　　
　　睿鸿右手习惯性的按在绣春刀的墨色刀柄上，刀身上的明黄流苏随着他的走动而微微摇晃。
　　
　　睿鸿走到李云深和秦云柔跟前，他容貌邪魅，一双黑眸冷漠无情，叫人光是看一眼，就遍体生寒。
　　
　　“李大人，别来无恙。”睿鸿抬手同李云深作揖。
　　
　　秦云柔注意到睿鸿的右手手背上有个小巧的牙印，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到了二妹秦楚楚，便忍不住出声询问：“你把我二妹怎么了？她为何会咬你？”
　　
　　睿鸿看一眼自己的右手，无所谓的耸耸肩。
　　
　　秦云柔见睿鸿不反驳，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果然是楚楚咬的，但也因此心中更是焦急，于是立刻追问道：“我二妹胆子向来很小的，小时候，她看见一只蟑螂都要吓得躲起来，如何敢咬你的手背？”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睿鸿笑的邪恶：“大约是我昨夜让她侍寝，她情急之下，便不小心咬了我一口。”
　　
　　秦云柔听得眼眶一酸，睿鸿说的轻轻巧巧，但秦云柔知道，一定是这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把楚楚逼急了，楚楚惊恐之余，才会咬他的。
　　
　　楚楚向来胆小，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便是三年前救下了命悬一线的睿鸿，可也因此，给日后埋下灾祸。
　　
　　“楚楚三年前救你一命，你念在救命之情，能不能放过她？”秦云柔祈求道。
　　
　　睿鸿摇头：“罪臣之女，没有我的庇护，她能去哪？而且，她给我做对食，伺候的我很满意。”说罢，睿鸿转了转手中精美的流苏金步摇：“被小白兔咬了一口，吃亏的明明是我，可还得选个首饰回去，哄那不知好歹的小兔子！”
　　
　　睿鸿说着把金步摇收到袖子里，抬眸问李云深道：“你也是来选首饰的？”
　　
　　李云深瞅他一眼：“不是，本官来选个手炉。”
　　
　　睿鸿看向秦云柔，露出明白的表情，然后轻轻击掌：“这里腾出来给李大人，我们走！”
　　
　　说罢，也不等秦云柔继续询问秦楚楚的情况，睿鸿已经领着浩浩荡荡的锦衣卫队伍，从二楼木梯下去。
　　
　　“你等……”秦云柔思妹心切，还想再问，却被李云深从后头抓住了手腕，李云深微微用力，把她拉回来，又抬手箍住她的肩膀：“走吧，选手炉去。”
　　
　　“可是……”秦云柔焦急抬眸，却在对上李云深瞥过来的警告目光后，慢慢垂下眉眼，焦急的心也渐渐克制下来，她低头小声道：“奴婢知道了。”
　　
　　秦云柔心中担忧着秦楚楚，便没什么心思挑选手炉，在李云深的再三催促下，才随手选了个搁在博古架上的精致小铜炉。
　　
　　“再去楼下看看，选些钗环可好？”李云深俯身问道。
　　
　　秦云柔揣着小手炉，轻摇螓首：“不用了大人。”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云深便携着秦云柔回到了马车内。
　　
　　“回国公府。”李云深对车夫道。
　　
　　“是，大人。”车夫应下，架着马车驶离窈窕阁。
　　
　　秦云柔若有所思的垂着螓首，精美的雕花铜炉被搁置在一旁，她一眼没看。
　　
　　李云深拿过小手炉，又从马车的炭盆里取了枚尺寸合适的银丝炭，搁到手炉里面，盖上铜盖，待到手炉暖和起来，便塞进秦云柔的的小手中。
　　
　　秦云柔还沉浸在刚才同睿鸿的偶遇中，她心中挂念秦楚楚，担忧着她的遭遇，冷不丁被人塞了一个手炉进来，吓得一哆嗦：“大人？”
　　
　　“一惊一乍做什么？”李云深沉着脸色批评道：“你手这般冷，便好生握着铜炉，暖和起来。”
　　
　　“哦。”秦云柔顺从应下，然后又垂了螓首，绝美的面容一筹莫展，很是忧虑。
　　
　　李云深看着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胸口发堵，便难得的同她分析道：“睿鸿是锦衣卫正二品，他可以号令京都，乃至于三省六郡所有的锦衣卫，且此人武艺超群，旁人根本不可能近他的身，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竟会被一个柔弱女子，咬出个如此暧昧的牙印，想来平日里对她肯定极为纵容。”
　　
　　“纵容？”秦云柔露出不解。
　　
　　李云深同她靠近，逼仄的车厢微微摇摆，他靠的近了，秦云柔便闻到他身上雪中春信的香味，很是好闻，可又因他贴的太近，秦云柔生出一股惧意来，下意识的往后退，却在后脑勺差点撞上车壁时，被李云深及时伸手挡住。
　　
　　李云深单手扣住秦云柔的后脑，以额贴着她，低喃道：“笨丫头，差点撞上了。”
　　
　　秦云柔被他逼近的无路可退，抬了慌乱的眸子瞧他。
　　
　　“知道什么是纵容吗？小丫头嗯？”李云深问她，喷出的热气混着雪中春信的香味，一同萦在秦云柔的鼻息间，令她浑身发热，惊慌失措。
　　
　　秦云柔红着脸摇头。
　　
　　李云深眼中升出笑意，拉长声音道：“纵容便是……一个男子爱惨了一个女子的表现。”
　　
　　话语落下的同时，李云深单手撑着车壁，低头靠近秦云柔微张的红唇，当他的唇快要贴上时，马车突然向前一颠，停了下来。
　　
　　李云深听到外头车夫的吆停声，抬了眸子不悦问道：“作何停下？”
　　
　　车夫老李头回道：“大人，是长平侯的马车从对面驶来，拐角的街道太窄，马车过不去。”
　　
　　长平侯的马车？李云深听罢，眉心微蹙。
　　
　　秦云柔被李云深突然靠过来吻她，吓得不轻，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也没怎么听清楚刚才车夫说了什么，只知道马车停了。
　　
　　“你呆在这里，我出去看看。”李云深撂下一句话，便抬了车帘出去。
　　
　　与此同时，秦云柔也靠到车窗边，抬了窗牖朝外看去。
　　
　　对面的马车上挂有长平侯府的标识，马车旁边坐着个骑在骏马上的年轻男子，秦云柔一顿，那骑在骏马上的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同她订亲过的，长平侯世子卫池。




29.  029   马车

　　卫池穿着月白长袍, 脚踏皂靴，英姿勃发的坐于骏马之上, 他双手勒住缰绳，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垂眸朝对方马车车窗的方向看来。
　　
　　秦云柔一惊，赶紧把窗牖合上，生怕被卫池瞧见自己在李云深的马车里。
　　
　　而这一切，也正好落入了李云深回探的眼眸中。
　　
　　对面马车的车帘撩开，露面的是个保养得宜的贵妇，安平是亲王安康之女，被封为安平县主, 按照辈分, 安平算是李云深的堂姐, 虽说是平辈之人, 但两人的年龄实际上差了一轮。 
　　
　　安平见到李云深，眉眼都映出笑意来：“堂弟, 这是回国公府去罢？”
　　
　　“是。”李云深应道。
　　
　　“那便同我向姑姑问声好。”安平说。
　　
　　“好。”李云深回道。
　　
　　安平看向车夫：“让马车向后退，腾出路来, 让国公府的马车先行过去。”
　　
　　车夫应下, 安容对李云深垂首, 然后放下帘子进到马车里。
　　
　　马车旁边的骏马上，卫池双手作揖，同李云深见礼：“表舅，安。”
　　
　　李云深瞧他一眼, 略作点头，算是回应了。
　　
　　卫池勒住缰绳让马匹回头，随着长平侯府的马车一道往后退, 让出半条路来。
　　
　　李云深沉着脸色，转身进到马车里。
　　
　　车夫吆喝一声，重新驱使马匹朝前走。
　　
　　车轮咕咕，马车轻轻晃荡起来，转过拐角，朝前而去。
　　
　　秦云柔靠坐在马车的内壁上，她双手握着精致的小手炉，神色有些恍惚，在见到李云深弯腰进来后，便微微一怔，缩到角落里去。
　　
　　李云深沉着脸色靠近，蹲下身来，双手强有力的撑在秦云柔的两侧，把她困在怀中，又强势的擒住秦云柔秀白的下颚抬起，打量到她眼底慌乱的神色后，冷声质问：“刚才躲什么？怕被你的小竹马看见你在本官的车里？”
　　
　　说着，又咬牙切齿地追问道：“还是说……怕小竹马知道你委身做了本官的通房后，伤心欲绝？”
　　
　　“奴婢没有。”秦云柔别开脸去，却又被李云深强势扣回。
　　
　　“看着本官说话，没有本官的允许，你哪都不能躲！”
　　
　　秦云柔压下眼皮，睫毛轻颤，娇柔的嗓音绵软发颤：“奴婢并未多想，只是忽然见到故人，有些情怯，便下意识的躲开了。”
　　
　　“情、怯？”李云深牙尖慢慢磨出这两个字来，意味不明的笑了：“好个情怯，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是大人让奴婢说的。”秦云柔软声反驳道。
　　
　　“为了小竹马，竟同本官顶嘴，胆子倒是愈发的大了。”李云深按着秦云柔下颚的手指慢慢狎昵，把女子的雪肤碾磨出一道红痕。
　　
　　秦云柔不敢说话了，垂着眉眼，安静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李云深抬高她的下颚，俯身怒吻上去，没有之前两次的细腻温存，他用牙关直接撬开秦云柔的唇舌，长驱直入，步步逼近，吻的她几乎窒息。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云深才缓缓放开了她。
　　
　　秦云柔靠在车壁上，红着眼眸微微低喘，精致的小手炉滚到一旁。
　　
　　李云深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道：“葵水来完了吗？”
　　
　　秦云柔仓皇抬眸，她这样的神色落入大理寺卿明察秋毫的眼中，便是另一种解释。
　　
　　李云深薄情浅笑，握住秦云柔的肩膀慢慢摩挲：“怎么？你这表情不太对啊，是葵水没有结束？还是压根没来葵水？”
　　
　　秦云柔知道被李云深看出了端倪，若是现在还不说实话，怕是又要遭罪，便赶紧点头承认：“奴婢的葵水算着日子，便是这一两天了，昨日许是奴婢弄错了。”
　　
　　“弄错了？”李云深冷嗤一声，摩挲在秦云柔秀气肩头的手愈发用力，疼的她缩起了肩胛骨。
　　
　　“本官瞧着你不是弄错了，是怕本官动你，故意撒谎的罢。”李云深一字一顿指认道。
　　
　　秦云柔无从反驳，便认命地别开视线，扭过头去。
　　
　　她这副柔弱无助的模样，更是激怒了李云深，下一秒，便压住她细薄的双肩，强蛮地俯身压了上去。
　　
　　同一时刻。
　　
　　卫池跟在长平侯府的马车旁，他回想起刚才的一瞬间，他垂眸看那国公府马车车窗的时候，好似见到一个女子匆忙落下窗牖躲闪。
　　
　　卫池觉得心中愈发不宁，便低头同马车里的安平道：“母亲，儿子忽然想起衙门里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想要先行离开。”
　　
　　安平抬了窗牖，同他摆摆手道：“公务要紧，你先去罢。”
　　
　　卫池立刻调转马头，朝另一头疾驰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卫池的骏马便追上了国公府的马车，他不远不近的尾随在马车后头，狭长的深眸注意到马车晃荡的幅度有些不同寻常，便几次忍不住想要上前询问，可他性子天生谨慎，又顾虑着马车里是位高权重的大理寺卿，便最终强行忍下，没敢上前。 
　　
　　待到马车行驶到国公府后门的门口，才终于缓缓停下，而马车车身晃动的幅度，也随着马车的停下而终于停住。
　　
　　卫池策马躲在拐角的档口，朝着马车车帘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约过了半刻钟的功夫，马车的车帘才终于被里头的人掀开，出来的是李云深，他俊美的脸上带着餍足过后的舒坦，随手扣起脖颈的两粒纽扣，这才身形利落的跳下马车，然后拍拍马车的车辕，说道：“下来。”
　　
　　冬日夹层的车帘再度被掀开，秦云柔从里面慢吞吞的出来，她动作有些迟缓，发髻微乱，面色酡红，连着襦裙的下摆都是皱巴巴的。
　　
　　躲在拐角的卫池瞬间睁大双眸，柔儿？
　　
　　李云深见秦云柔慢吞吞的，便有些失了耐性，干脆抬起双臂把她打横抱起，径直地走进国公府的后门。
　　
　　在进到东院后，见到从耳房出来的檀云，李云深对檀云道：“去厨房熬一碗避子汤过来。”
　　
　　檀云看到李云深怀中横抱着秦云柔，到底不敢多问，便应了一声诺，赶紧朝厨房走去。
　　
　　李云深进到东院正房，把秦云柔搁在金丝楠木的床上。
　　
　　秦云柔不想面对他，便转过身子蜷缩起来。
　　
　　李云深坐在床沿，不发一语的盯着她的后背看。
　　
　　大约过了半响，檀云端着熬好的避子汤进来：“世子爷，避子汤来了。”
　　
　　李云深抬手接过避子汤，又握住秦云柔一侧的肩头：“起来，把避子汤喝下。”
　　
　　秦云柔虽然不想面对他，但是避子汤是必须喝的，府中规定通房在正妻进门前不许有孕，这是铁律。
　　
　　秦云柔动作迟缓的坐起身来，她腿脚发软，浑身使不上力气，抬手去接避子汤的动作，显得笨拙又缓慢。
　　
　　李云深勾唇冷笑：“怎么？动作这般缓慢，是不想喝避子汤？还是……“李云深勾起秦云柔的下颚问她：“还是你想怀上本官的孩子？”
　　
　　秦云柔低垂眉眼，轻声道：“奴婢不配。”
　　
　　李云深气的脸色发青，冷嗤道：“既然知道自己不配，便赶紧把避子汤喝了，休要磨磨唧唧，惹人讨厌！”
　　
　　“是。”秦云柔无声应下，抬了素白的小手接过避子汤，扬起优美雪白的脖颈，含泪喝下。
　　
　　李云深见她眸中有泪，便皱起俊眉责问：“你哭什么？”
　　
　　“好苦。”秦云柔捂住红唇，忍下几欲干呕的不适。
　　
　　旁边的檀云立刻递上两枚蜜饯：“世子爷，这是蜜饯，赶紧给柔儿姑娘含着。”
　　
　　李云深接过蜜饯，指尖推送进秦云柔的嘴里，命令道：“含住蜜饯。”
　　
　　秦云柔含下蜜饯后，蜜饯的甜味盖住避子汤的苦味，果然缓解了不少。
　　
　　李云深打量她几瞬，见她皱起的秀美舒展开来，这才从床边起身：“本官还要回大理寺亲自审讯赵勇，你夜里早些休息，不需等我。”
　　
　　说罢，不等秦云柔回答，便已经疾步走出房门。
　　
　　李云深离开后，秦云柔不愿呆在李云深的房间里，便从金丝楠木的大床上下来，朝西厢耳房走去，檀云见她脚步虚浮，面色苍白，便伸手去扶她。
　　
　　在檀云的搀扶下，秦云柔回到了西厢耳房。
　　
　　她进门没多久，被调去外头帮忙的初荷便回来了。
　　
　　初荷见到秦云柔，发现她脸色不太对劲，便忍不住问道：“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秦云柔示意初荷去关门，待到初荷关上房门折返回来，秦云柔才道：“人前莫要喊我大小姐。”
　　
　　“好。”初荷懊恼自己刚才又忘了称呼，但这称呼已经成为习惯，确实一时半会儿的很难改掉。
　　
　　“柔儿姑娘，出什么事了吗？”初荷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云柔微颤着睫毛，轻声道：“今日，我没有躲掉。”
　　
　　初荷先是一愣，瞬时便反应了过来：“他怎么可以在外头就……这人面兽心的大理寺卿！”
　　
　　秦云柔赶紧伸手捂住初荷的嘴：“莫要说了，仔细隔墙有耳。” 
　　
　　初荷含泪点头。 
　　
　　秦云柔指了指木柜：“初荷，替我拿一件干净的衣衫来换。”
　　
　　初荷赶紧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衫，去给秦云柔更换。
　　
　　秦云柔接过衣衫道：“我已经不是什么侯府千金了，你不用伺候我更衣，我自己来。”
　　
　　初荷立于一旁，满是心疼地看着秦云柔露出的痕迹，又看秦云柔动作迟缓的穿好干净的新衣，终于还是忍不住的走上前来，一把抱住秦云柔，低泣道：“大小姐，世子爷凭的这般狠心，要这样折辱于你！” 




30.  030   赵勇

　　
　　李云深连夜赶回大理寺亲自审问教司坊的龟公赵勇, 便连着七八日没有再回过国公府。
　　
　　有了初荷的陪伴，秦云柔这七八日倒也过的安稳自在。
　　
　　七八日后, 李云深休沐回府，先是去了养心院那头请安，又陪着母亲安容用过午膳后，才回了东院这头。
　　
　　知道李云深回府了，丫鬟檀云，初荷，和秦云柔都赶紧用过午膳，早早便候在了东院大门口的石阶上，等着世子爷进屋。
　　
　　李云深经过秦云柔的时候, 用下颚瞥她一眼：“跟来书房伺候。”
　　
　　秦云柔垂着螓首, 听李云深点名自己, 便迟疑着没有回答。
　　
　　初荷站在秦云柔身侧, 她心中知晓秦云柔不愿意，便拉了秦云柔的袖口：“柔儿姑娘, 我替你去书房伺候罢。”
　　
　　初荷的声音虽小，但还是进了李云深的耳朵里, 只见李云深顿住脚步, 凛冽的一记眼风扫向初荷, 吓得初荷一个机灵，赶紧俯下身去。
　　
　　秦云柔不敢去看初荷，怕自己的行为无端惹恼了李云深，到时候迁怒于初荷便糟糕了。
　　
　　“跟上。”李云深的人已经走至一米远。
　　
　　秦云柔赶紧提着裙裾碎步跟上前人的步伐。
　　
　　走到博文斋门口, 李云深命周茂在书房外候着，便只令秦云柔一人踏入书房里面。
　　
　　见到李云深拉了太师椅坐下，又展开卷宗, 秦云柔这回学乖了，赶紧从沉木盒里取出墨条，压在浮雕砚台里，细细研磨。
　　
　　李云深从悬笔架上取下羊毫笔，眯起眼眸拔掉羊毫笔上的一根杂毛，这才抬笔蘸了墨汁，开始批阅。
　　
　　秦云柔见墨汁磨得差不多了，便去博古架上取香，上次熏的是雪中春信，秦云柔见今日天气晴好，便换成了二苏旧局的盘香，在镂空香炉里燃上。
　　
　　香气袅袅，沁人心脾。
　　
　　李云深专注于公务，心无旁骛。
　　
　　秦云柔见没事可做了，便立于书架一旁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许是站的久了，秦云柔感到小腿酸疼，便偷偷转动脚踝，待到腿痛过去，秦云柔愈发觉得时光绵长，百无聊赖。
　　
　　她侧过眼眸，瞥到对面的檀木书架上，摆放着满满一面墙壁的案情卷宗，每本卷宗上都标有年月，还有一些公案小说，如《彭公案》《狄公案》《包公案》《施公案》等。
　　
　　秦云柔从小对这些破案的话本子很有些兴趣，她一时看着封面露出痴迷之色，竟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当秦云柔粉白的指尖差一点点碰到书皮时，李云深从后头握住了她细软的手指。 
　　
　　“大人！”秦云柔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逃，却被李云深从后面紧紧抱住了。
　　
　　李云深握着秦云柔的手指不愿放开，因常年习武而带着粗粝薄茧的指腹，戏谑地把玩着秦云柔稚嫩柔软的小手，低下头来同她耳语：“怎么？你对破案有兴趣？”
　　
　　秦云柔逃不掉，又抽不回自己的手，便只能蜷缩起身体，红着脸颊点头。
　　
　　李云深含着她的小耳垂，低声问她：“《彭公案》《狄公案》《包公案》《施公案》这些经典，都有看过吗？”
　　
　　秦云柔尽量忽视耳垂传来的痒感，绝丽的脸蛋羞红的可以滴出水来，她如实回道：“包拯和狄仁杰的看过一些，《彭公案》和《施公案》还未看过。”
　　
　　李云深放开她的耳垂，同时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在自己怀中转了个圈，然后专注地盯着秦云柔羞红的小脸，问道：“那日擒拿了赵勇后，你可想知道，本官审讯的结果如何？”
　　
　　“想。”秦云柔点头。
　　
　　李云深握着她的手，把她牵到书桌跟前，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展开一本卷宗，眸带戏谑的看向秦云柔，慢条斯理地问她：“这便是审讯的结果了，你可想看？”
　　
　　秦云柔觉得李云深眼中似有深意，听着语气也不太对，便摇头道：“算了，奴婢不看了。”
　　
　　李云深用下巴瞥秦云柔一眼，然后朝外头唤道：“周茂，把书房的门关上。”
　　
　　“诺。”候在门外的周茂应下，然后是书房大门合上的吱呀声。
　　
　　李云深坐进太师椅里，抬手拍拍自己的大腿：“来，坐到本官腿上来，本官把案情仔细说与你听。”
　　
　　秦云柔吓得后退一步，连连摇头：“奴婢不看了。”
　　
　　李云深拉住秦云柔的手腕，把她拉近：“做人要言而有信，刚才分明说想的，现在又不想了，怎可如此戏耍本官。”
　　
　　说罢，李云深又上下打量秦云柔一番，见她今日换了粉色小袄和白色裙裾，倒是和雕花窗外的白雪红梅，相得益彰。
　　
　　“你是自己上来，还是让本官抱你上来？”李云深威逼道。
　　
　　“奴婢站在旁边听大人说案情。”秦云柔委婉地拒接。
　　
　　李云深干脆起身，轻而易举的把她抱起来，搁到自己腿上，又箍住她的细腰，从后面紧紧搂着。
　　
　　秦云柔挣扎着起身：“大人放开奴婢。”
　　
　　“你若是想在这里，便继续挣扎好了！”李云深沉下眸色，嗓音暗哑道。
　　
　　秦云柔挣扎的动作一顿，几乎立刻听懂了李云深话语里的威胁，她吓得不敢再动了，噤若寒蝉。
　　
　　李云深抱着怀中的馨香柔软，又抬手捏了捏她稚嫩的脸蛋，这才叹息道：“你乖一些，便能少遭些磋磨，明白了吗？” 
　　
　　秦云柔垂下眉眼，顺从道：“奴婢知晓了。”
　　
　　“嗯。”李云深从后面亲密地抱着她，修长干净的手指打开卷宗，指着上头的内容，同秦云柔细说：“七八日前，本官亲自审讯了教司坊的龟公赵勇，也同时在他房内，搜出了和勒死魏延妾侍余氏相同的腰带，经过三日三夜的连番审讯，那赵勇也承认，宣平侯世子魏延，和他的妾侍余氏，皆是死于他手。”
　　
　　秦云柔看着卷宗，脸上露出错愕：“魏延也是他杀的？”
　　
　　“是。”李云深低头吻住她秀软的鬓角，回应道。
　　
　　秦云柔尽量忽略李云深乱动的手，和亲吻她鬓角的唇，看着卷宗上的记载，柔声问道：“那赵勇为何要杀害魏延和余氏？与他们二人有何怨仇？”
　　
　　李云深沉声道：“魏延有一个怪癖。”
　　
　　“什么怪癖？”秦云柔问。
　　
　　“他好人妇。”李云深回。
　　
　　“人妇？“秦云柔皱眉。
　　
　　李云深掰过秦云柔的下颚，看着她的眉眼作弄道：“人妇，便是已经圆过房的女子。”
　　
　　“这个奴婢知道的。”秦云柔错开李云深擒着她下颚的手，转头继续去看卷宗：“魏延之死，与他这个怪癖，有什么关系吗？”
　　
　　“一年前，魏延在府中撞见人妇周氏，见周氏貌美，便起了歹念。”李云深道。
　　
　　“周氏是……？”秦云柔疑惑。
　　
　　“是余氏的绣娘，也是龟公赵勇的发妻。”李云深同她解释。
　　
　　秦云柔点头：“后来呢？”
　　
　　“后来，魏延打听到周氏是余氏的绣娘，便胁迫余氏说服周氏，让周氏从了自己，余氏担心自己不答应魏延的要求，会失去魏延的宠爱，便苦口婆心的劝说周氏，但是周氏坚贞，抵死不从，余氏便给周氏的茶水中下药，这才让丈夫魏延得偿所愿，出了这样耻辱的事，周氏回家不到三日，便投井自尽了。”
　　
　　秦云柔听完后，很快反应过来：“赵勇杀害余氏和魏延，是在给发妻报仇？” 
　　
　　“这便是凶手的杀人动机了。”李云深总结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秦云柔回过头来，看一眼李云深的头顶。
　　
　　李云深不悦道：“我说的是魏延，你看本官头上做什么？”
　　
　　秦云柔转回头去，不敢反驳。
　　
　　过了会儿，秦云柔又问：“赵勇是如何杀死魏延的呢？魏延死的那夜，我也在现场，却是没有看见赵勇出现。”
　　
　　“用毒。”李云深指尖点了点卷宗上的一行字：“鹤顶红虽是剧毒，但如果用量够小，也不会立刻发作，赵勇趁每次魏延去教司坊的时候，在他茶水里下一点点鹤顶红，又配上暂时压制毒性的牛黄，连翘和青黛，直到七七四十九日，毒性渗入五脏六腑，魏延见到你的时候，色.欲熏心，血液急流，便催动毒药发作，七窍流血命丧黄泉。”
　　
　　“原来如此。”秦云柔心道，像魏延这样奸.污人妇，以至于害死周氏的人，倒是死有余辜了。
　　
　　李云深睨着秦云柔的小脸，含笑问她：“可是在心中骂着魏延？”
　　
　　秦云柔被他看出心事，吓得摇头：“奴婢没有！”
　　
　　“没有骂魏延，便是骂本官了！”李云深戏谑道。
　　
　　“奴婢不敢！”秦云柔缩了下巴往后躲，她这一躲，正好撞进李云深坚硬如铁的怀里。
　　
　　“本官逗你玩儿呢！瞧给你吓得，小脸都白了。”李云深用指腹轻刮两下秦云柔的脸颊，看着怀中美人这副稚嫩幼弱的模样，又眸色渐暗，低头情不自禁地含住了她的唇。 
　　
　　秦云柔吓得脑袋往后仰起，李云深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逃离。
　　
　　李云深痴迷地吻住秦云柔，唇瓣呢喃：“不许躲，小丫头！” 




31.  031   夜游

　　
　　李云深吻着秦云柔, 眸色迷醉，他呢喃着问道：“你可知, 那赵勇的腰带上为何都绣有白色鸢尾吗？”
　　
　　秦云柔被吻的昏昏沉沉，勉强回过神来，软糯的声音猜测道：“可是与他的发妻周氏有关？”
　　
　　“周氏生于白色鸢尾花开的季节，她的全名叫周鸢，赵勇最爱唤她鸢娘。”李云深双手托住秦云柔的双颊，缓缓抬起：“赵勇因为鸢尾花暴露了自己，本官为他做何感想，你猜他是如何回答的？”
　　
　　秦云柔双手搭在李云深的肩头，沉下眉眼思量, 片刻后, 便抬了眸子与李云深的对视：“奴婢猜测, 赵勇应是无悔的。”
　　
　　李云深眸中含笑, 用食指轻刮了一下秦云柔白皙小巧的鼻头：“你猜的不错。这赵勇原是个屠夫，因为妻子投井自尽后, 他始终不相信妻子会自杀，便多方调查, 发现妻子是死于魏延的奸.污和余氏的迫害。
　　魏延是宣平侯世子, 赵勇只是个屠夫, 人微言轻，在赵勇多次状告无门之后，才起了杀人的念头，他打听到魏延喜爱逛教司坊, 便潜入教司坊做龟公。
　　赵勇说，当他进入教司坊的那刻起，就已经看淡生死。”
　　
　　李云深说道此处, 停顿下来，看向秦云柔。
　　
　　秦云柔心有灵犀般接话道：“赵勇应该是知晓使用发妻绣的鸢尾花腰带，极有可能暴露自己，可他思念妻子，也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便无所顾忌了。”  
　　
　　李云深颔首，看着秦云柔的眼眸溢出赞赏，他又俯身亲吻了秦云柔一遍，这才把小丫头搁下地来，同她说道：“你既喜欢探案，便自己去书架里取些经典来看，本官要继续处理公务了，莫要打扰。”
　　
　　秦云柔被她吻的红唇微翘，脸色酡红，双脚刚一沾地，身子还有些绵软，便扶着桌角站稳，颔首道：“奴婢知道了。”
　　
　　李云深见秦云柔朝书架走去，这才收回视线，又用舌尖舔了下牙边，回味了下小丫头的美好，这才低下头去，沉静下来，专注于公务。
　　
　　秦云柔走到书架旁，取了《彭公案》和《施公案》，这些经典不同于民间流传下来的话本子，都是古籍孤本，价值连城。
　　
　　秦云柔捧着珍贵的两本书，走到屏风后头的罗汉床旁坐下，取了上面的《彭公案》，素白的手指翻开第一页，另一手撑着小巧的下颚，安安静静的默读起来。
　　
　　李云深忙完公务，秦云柔也看完了《彭公案》的上部，两人一前一后从书房出来时，已经是酉时。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李云深让檀云关上房门，拉了秦云柔坐在自己身侧，低头给她夹菜：“都是口味清淡的，你多吃些，等会晚上才有力气。”
　　
　　秦云柔听罢，羞得红了眉眼，小声同李云深耳语道：“大人，奴婢这回真的来了葵水。”
　　
　　李云深夹菜的动作一顿，意味不明的瞧她一眼：“今夜城中会放烟花，我准备带你爬上东南面的观烟山，看烟花盛景，爬山当然需要力气，你以为是什么？”
　　
　　秦云柔蓦地睁大双眼，一时哽住。
　　
　　李云深靠近过来，唏嘘道：“你个小丫头，真是不知羞！”
　　
　　秦云柔慌乱地摇头：“奴婢没有。”
　　
　　李云深用筷子敲敲她的碗：“赶紧吃，烟花戌时开始放，以你的脚程，爬上东南面的观烟山，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去山顶看烟花？”秦云柔皱眉道。
　　
　　“观烟山在京都东南面，是看盛京夜景和烟火的绝佳位置。怎么？你好像不愿意？”李云深眸光渐暗。 
　　
　　“奴婢不敢。”秦云柔小声回道。
　　
　　“那便吃快些！”李云深催促。
　　
　　秦云柔并不想去看什么烟火，她害怕和李云深独处，尤其还是夜里独处，可是李云深并不是好说话的，他做主的事情，若是被拒绝，便会变本加厉的讨回。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秦云柔搁下碗筷：“大人，奴婢吃完了。”
　　
　　李云深见看她碗中还有大半未动，便皱了眉头：“才吃几口便吃完了，你是要本官喂你还是怎的？”
　　
　　“奴婢用膳慢，怕耽误了时间，惹恼了大人。”秦云柔细声回道。
　　
　　李云深端起碗筷：“人不吃饱怎么爬山？你别指望等会儿本官会背你上去，本官可没有那么好说话！”
　　
　　秦云柔被李云深逼着，又吃了小半碗，这才令他满意。 
　　
　　“随我一道出府罢。”李云深起身朝外走。
　　
　　秦云柔迟疑着不愿跟去。
　　
　　李云深扭头，一记眼风扫来，吓得秦云柔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马车停在后门的街边。
　　秦云柔跟在李云深身后，抬脚出了国公府后门的门槛，她抬眸时一眼看见那辆有国公府世子标识的马车，便身形一顿，脸色苍白起来。
　　
　　李云深走出七八步，见秦云柔没有跟上，不悦的回过头来催促：“杵在那做甚？赶紧跟上！”
　　
　　秦云柔看向马车，眸中是难以掩盖的惧意，她想到七八日前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路上遇见长平侯府的马车，她不过是掀了窗牗看了卫池哥哥一眼，便被李云深在马车内折辱。
　　
　　“大人，可不可以不坐马车？”秦云柔胆怯地问。
　　
　　大约是察觉到秦云柔的恐惧，李云深难得没同她发脾气，而是对周茂道：“把马车撤下，去马厩牵一匹骏马来。”
　　
　　“诺。”周茂应下。
　　
　　秦云柔看着马车被周茂牵走，心中的恐惧这才消散了些，又见到周茂牵了一匹壮实的骏马走来，那骏马停到李云深跟前，探过头来同李云深亲昵。
　　
　　李云深抬手摸了一遍它头部的鬃毛，这才拉了缰绳走至秦云柔跟前：“自己爬的上去吗？”
　　
　　“奴婢……试一试。”秦云柔接过缰绳，踏上马环，努力的往上爬，她好不容易抱到马脖子，才慢慢坐直身子。
　　
　　李云深见她坐好，便利落的上马，从后头抱住秦云柔的细腰，又抖开大氅给她披上，把大氅的帷帽盖到秦云柔的头上，低下头来同她亲密耳语：“这样遮住，街上的人便看不清你容貌了，你莫要害怕，一切有我。”
　　
　　秦云柔靠在李云深的怀中，慢慢点了一下头。
　　
　　“驾！”李云深熟练地勒起缰绳，挥动马鞭，吆喝着驱使骏马前行。
　　
　　不多久，骏马停在了观烟山的山脚，李云深抱着秦云柔从马上下来，把缰绳系在一旁的树干上。
　　
　　他落下秦云柔的帷帽，同她说道：“观烟山不高，我们从山脚上去，脚程快一些的话，半个时辰不到就可以登顶。”
　　
　　“奴婢知道了。”秦云柔低头回道。
　　
　　“嗯。”李云深准备往前走，抬起手来：“牵着本官走，莫要在山里迷路了。”
　　
　　秦云柔从大氅外露出雪白的小手，犹豫着往前伸。
　　
　　李云深没什么耐性等她，干脆主动牵住，把秦云柔软绵绵的小手捏了捏，又拨开她的每一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牢牢锁住。
　　
　　“走罢。”李云深牵着秦云柔往山上走。
　　
　　冬日的观烟山草木枯黄，上山路崎岖不平，并不好走，秦云柔穿着丫鬟服，好几次被枯木勾到裙摆，连着珍珠绣鞋都沾上泥土。
　　
　　大约爬了一盏茶的工夫，秦云柔便累的娇喘连连，脚踝也隐隐作痛。
　　
　　“大人，奴婢想靠边坐下，休息一阵再爬。”秦云柔娇弱地说道。
　　
　　李云深转过身来，好笑地看着她：“照你这个走走停停的速度，莫说半个时辰，就是明日太阳升起，都未必能够爬上山顶。”
　　
　　秦云柔往木桩上一坐，低头揉着脚踝，娇声道：“奴婢真的爬不动了。”
　　
　　李云深见她神色不耐，便蹲下身来，捉过她的脚踝摸索着问：“可是伤到脚踝了？”
　　
　　“嗯。”秦云柔点头，嗓音带着点委屈：“有一点。”
　　
　　李云深借着月色，脱下她的绣鞋，又去拉她的白袜。
　　
　　秦云柔吓得双手捂住白袜的滚边：“大人！”
　　
　　“喊什么？”李云深不悦地瞥她一眼：“月高风黑的，你以为本官看你一只小脚就能起什么歹念吗？更何况，你还来了葵水！”
　　
　　秦云柔被他怼的无言以对，只能娇怯的放开捂着白袜滚边的小手。
　　
　　李云深收回视线，干净的手指慢慢扯落秦云柔纯白的小袜，露出里面雪白秀气的小脚。
　　
　　秦云柔脚上的皮肤嫩如凝脂，雪白剔透，圆润的脚趾被修剪整齐的指甲片盖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五颗秀气的小脚趾因突然被暴露在空气里而怯生生地蜷缩起来，既温柔可爱又惹人遐想。
　　
　　李云深的喉头微微一动，他尽量压制下身体里腾起的燥热，捏住秦云柔的脚踝仰头问她：“是这里痛吗？”
　　
　　“是。”秦云柔颔首，却在触到李云深渐暗渐沉的眸光后，心中警铃大作：“大人，要不还是回府罢，奴婢恐怕不能在半个时辰内爬上山顶。”
　　
　　“啧！”李云深皱眉啧一声，换了个姿势，他单膝跪地，把秦云柔的小脚搁到自己的膝盖上，又轻轻替她揉捏脚踝一阵，见她的眉头舒展了些，这才给她套上鞋袜。
　　
　　李云深转过身去，蹲下来，用下巴示意自己的后背：“爬上来，快点！”




32.  032   烟花

　　
　　秦云柔迟疑着不敢动作。
　　
　　李云深见她慢吞吞的便语气不善道：“怎的？本官背你还委屈你了不成？”
　　
　　“奴……奴婢不敢。”秦云柔摸索着上前, 慢慢爬到李云深宽厚的背上。
　　
　　“搂住我的脖子。”李云深命令道。
　　
　　“哦。”秦云柔抬了纤细的手臂，搂住李云深的脖颈。
　　
　　“若是不想摔下去, 便搂紧些！”李云深沉声道。
　　
　　“额……好。”秦云柔依言搂紧了一些。
　　
　　李云深站直身体，双手托稳秦云柔的身子：“搂紧来，我要上路了。“ 
　　
　　秦云柔贴着李云深坚硬的后背，羞涩的抿住下唇，软糯地回了一个好字。
　　
　　李云深大步地往前走，他穿着深色长袍，腰间昂贵的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摇晃，脚下是一双黑头靴，每一步都踏的成稳有力, 健步如飞。
　　
　　走出二里路, 李云深忽然问道：“之前, 有没有人这样背过你？”
　　
　　秦云柔伏在他结实有力的背上, 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微微沉下眉眼回忆, 片刻后，才轻声道：“有的。”
　　
　　李云深的步子一僵,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继续往上走, 声音愈发寒冷：“是谁？”
　　
　　“是……”秦云柔仰起头，望见天上的皎月，眸中凝出泪花：“是奴婢的阿爹，奴婢小的时候, 阿爹便这样背着奴婢去山上玩，娘亲牵着两个妹妹，那时候, 弟弟还没出生。”
　　
　　李云深停住，回过头来看秦云柔的脸：“你哭了？”
　　
　　秦云柔慌乱的擦掉眼角溢出的泪：“奴婢没哭，奴婢不敢哭。”
　　
　　“想哭便哭，有何不敢的？”李云深皱纹问。
　　
　　秦云柔垂下精致的眉眼，轻声道：“奴婢怕大人嫌奴婢哭起来的样子丑，惹了大人不悦，扫了大人的雅兴。”
　　
　　李云深的眉皱的更深一些：“我……有这么说过吗？”
　　
　　“有的。”秦云柔抬眸怯生生地瞧着他：“上次在书房的时候。”
　　
　　李云深轻哼道：“小丫头还挺记仇啊！”
　　
　　“奴婢不敢。”秦云柔回道。
　　
　　“好了，不逗你了。”李云深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以后在我面前你想哭便哭，想笑就笑，不需要忍着。”
　　
　　李云深走出十几步，见秦云柔没回话，便挑眉问她：“如何不回话？”
　　
　　“奴婢……”秦云柔低声道：“知道了。”
　　
　　半个时辰不到，李云深背着秦云柔登上了观烟山的山顶。
　　
　　他弯腰蹲下，把秦云柔小心翼翼地搁到地面，又转过身去看她，眼眸里透着点等待表扬的喜悦：“你看这里如何？”
　　
　　秦云柔拢着身上温暖的大氅，举目四望。
　　
　　整个盛京尽收眼底。
　　放眼望去，满城灯火红如烟霞，星罗棋布的房屋楼舍，纵横八达的街道小巷，远处是修建历代帝陵的九嵕山，成峦叠嶂，隐天蔽日。
　　再抬眸，是浩瀚星空，银河皎皎，一轮明月挂在苍穹夜幕之上，点缀了星河，照亮了人间。
　　
　　“如何？你可喜欢？”李云深探过头来，再次问道，嗓音里带着点雀跃。
　　
　　秦云柔收回视线：“奴婢喜欢的，让大人费心了。”
　　
　　“喜欢便好。”李云深忍不住的勾了唇角，年轻俊美的脸上露出笑意，他抬手摘掉秦云柔的帷帽，又从后头缓缓搂她入怀，把自己的下颚搁到秦云柔绵软的发顶，轻轻摩挲：“烟火马上要开始了，往前看。”
　　
　　就在李云深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嗖的一声，一道闪亮的光芒直冲天际，然后在冬日的夜空里炸开出绚烂的色彩。
　　
　　秦云柔裹着温暖的大氅，她双手拢在胸口，抬起清丽的眸子。
　　
　　壮美的烟花在她的眼中纷纷绽放，美的惊心动魄。
　　
　　李云深从后面抱紧她，搁在她头顶的下颌缓缓下移，移到她的肩窝处停下，吻住她的耳朵用唇语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看烟花。”
　　
　　秦云柔感觉到李云深动了嘴唇，却没听清他说什么，于是扭过头来问：“大人方才说了什么？烟花声音太大了，奴婢没有听清楚。”
　　
　　李云深摇头：“没什么。继续看罢。”
　　
　　“哦。”秦云柔回道，抬头继续看烟花，却感觉到李云深搂着她身子的手臂，愈发的紧了。
　　
　　李云深把怀中的秦云柔扭转过来，抬手把她推到一旁的树干上。
　　
　　“大人？”秦云柔抬眸不解地轻唤。
　　
　　“嘘！”李云深抬了食指按住秦云柔微张的唇：“这么美的烟花下，若是本官不吻你，倒是虚度了良辰美景。” 
　　
　　李云深用双手把她困在方寸之间，又抬了健硕强壮的胸腔把她压到树干上，俯身低头，吻住了秦云柔的小嘴。 
　　
　　如痴如醉的深吻在唇部辗转片刻后，又逐渐往下。
　　
　　秦云柔发颤地靠在树干上，被吻得仰起雪白的脖颈，她亮晶晶的眼眸倒映出漫天的烟火，美得惊艳了苍穹。 
　　
　　爬了半个时辰的山，便只为了看烟花绽放的十息瞬间。
　　
　　待到烟花结束，李云深从后面放开秦云柔，又抬手替她戴上遮风的帷帽：“本官今日心情不错，便许你一个心愿。”
　　
　　“心愿？”秦云柔抬眸瞧他。
　　
　　李云深点头：“你帮助本官破了魏延的案子，本官本就想要奖励你，加上本官今日心情不错，便许你一个心愿，想要什么，便说罢。”
　　
　　秦云柔思索着，小声询问：“说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李云深点头：“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珍馐美食，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秦云柔抿了抿唇，斟酌着用词，小声说道：“奴婢的月钱虽然不多，但都存了起来，初荷那里也存了二十两银子，如果大人愿意许奴婢一个心愿，奴婢想要替自己和初荷赎身。”
　　
　　就在秦云柔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四周的空气瞬间冷凝下来。
　　冬日夜里的观烟山没有虫鸣，此刻更是安静的可怖。
　　
　　大约十息的工夫，李云深都没有说话。
　　
　　秦云柔抬了清凌凌的眸子看他，小心翼翼地唤道：“大人？”
　　
　　李云深抬了幽黑的眸，沉声冷笑：“方才，你说什么？”
　　
　　“奴婢……”秦云柔感到压抑，更感到危险，可是对于自由的向往战胜了生理的恐惧，她小小声道：“奴婢想要赎身。”
　　
　　“赎身？”李云深磨着后槽牙反问，眸色幽暗阴冷。
　　
　　秦云柔看到他骇人的眼神，吓得往后倒退一步，娇软的嗓音轻声道：“大人方才说，奴婢说什么都可以的。”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啊！”李云深逼近一步。
　　
　　秦云柔害怕的继续往后退。
　　
　　李云深抬手捏住秦云柔的肩头不容她再退，眼神幽暗，嗓音袅冷：“你想赎身？是想投奔你那小竹马去罢？” 
　　
　　“不是的。”秦云柔慌乱地摇头：“奴婢没有。” 
　　
　　李云深攥紧她的肩头把她狠狠按进滚烫的怀里：“你一个罪臣之女，又长了这样一副容貌，若离了本官的庇护，你可知京中那群公子哥便会如狼似虎的扑上来，把你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秦云柔挣扎着想要从李云深滚烫的怀里出来，却被李云深掐住细腰狠狠按下，又死死抱住她。
　　
　　下一秒，李云深低头咬上秦云柔小巧秀气的肩头，咬的她涌出泪来。
　　
　　“大人，奴婢好疼。”秦云柔垂泪低泣道。
　　
　　片刻后，李云深才终于放开她的肩膀，牙齿上沾着红色的血液：“疼就对了，便是要让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记住，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永远不许说！”
　　
　　李云深低头瞧她，逼问道：“可是记住了。”
　　
　　秦云柔含泪点头，哽咽着说道：“奴婢……奴婢记住了。”
　　
　　回国公府的路上，两人再没说话。
　　直到骏马停在了国公府后门的门口，李云深抱着秦云柔从马上跳下来，又在她落地之前，把她打横抱起，径直进了国公府的后门，朝东院走去。
　　
　　进到东院，初荷早早便守在门口，见到李云深抱着秦云柔进来，便赶紧上前，待看到缩在李云深怀里的秦云柔小脸煞白的时候，初荷忍不住出声：“柔儿姑娘……”
　　
　　李云深凶神恶煞的瞥她一眼，吓得初荷赶紧噤声。
　　
　　“去拿药箱来。”李云深沉声吩咐道，说完便抱了秦云柔进屋。
　　
　　初荷反应过来，赶紧去取装药的木匣子。
　　
　　李云深进到屋里，把秦云柔搁到自己的金丝楠木大床上，又替她拉下大氅，抬手托起她的下颚，观察她的脸色。
　　
　　秦云柔不想看他，便扭开视线。
　　
　　李云深倒也没有勉强，见初荷抱着药箱小跑进来，便抬手接过药箱，对初荷道：“去厨房烧一壶热水来。”
　　
　　初荷盯着秦云柔苍白的小脸，眼中是藏不住的心疼。
　　
　　李云深见初荷站着不动，又加重语气道：“让你去厨房烧一壶热水来！听不懂吗？”
　　
　　初荷这才回过神来，心中狠狠地瞪了李云深一眼，但她面上不敢表现，只得应下，便转头朝厨房跑去。
　　
　　李云深打开药箱，取出膏药放在木托上，又伸手去解秦云柔交颈处的小盘扣。
　　
　　秦云柔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在看到李云深递过来的幽暗目光时，吓得不敢再躲。




33.  033   逃走

　　
　　李云深继续解她的扣子, 见她含泪低头，便压着脾气同她解释：“你的伤口不及时上药会感染, 我只是给你涂药，你……不用害怕。”
　　
　　秦云柔低垂眉眼，没敢应声。
　　
　　李云深小心翼翼剥开她的肩衣，露出里面形状优美的肩头，肌肤莹白的小巧肩头上一枚红色的咬痕清晰可见，周围还渗着血水，可见咬的不浅。
　　
　　李云深自责的压下眼皮，懊恼自己情急之下失了轻重，但却不后悔把她捆缚在身边。
　　
　　初荷端着调好的温水进来, 在见到秦云柔右肩的咬痕时, 惊得差点打翻了水盆, 好在李云深眼疾手快地托住了铜盆, 又冷声命令道：“你出去！” 
　　
　　初荷犹豫着不想走，她担心李云深再出手伤害她家大小姐。
　　
　　“我让你出去！”李云深横眉冷对道。
　　
　　初荷吓得一哆嗦, 但她到底护主心切，便强忍着浑身战栗杵在那里不走, 满眼心疼地去看秦云柔。
　　
　　秦云柔担心李云深迁怒初荷, 便对初荷颔首道：“初荷你出去罢, 我没事的。”
　　
　　“大……柔儿姑娘……”初荷含泪唤道。
　　
　　秦云柔朝她点了一下头：“出去罢。”
　　
　　初荷心知自己继续呆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便只能听秦云柔的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不敢走太远，便守在门口等待，心想, 万一这衣冠楚楚的大理寺卿敢再对她家大小姐施暴，她便奋不顾身地冲进去，与他拼命！
　　
　　屋内。
　　李云深低着头，修长干净的手指拧干毛巾，小心翼翼把秦云柔伤口周围擦拭干净，然后又取了木托上的白玉小瓶，打开盖子，用指腹沾取黄豆大小的一团透明膏药，涂抹到秦云柔右肩的伤口处。
　　
　　“嘶……”膏药触碰到肌肤的瞬间，秦云柔疼的皱起小脸。
　　
　　“这已经是最好的止痛药了。”李云深用指腹替她轻揉，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刚开始是有点轻微的刺痛，但现在……应该已经缓解了罢。”
　　
　　膏药微凉，经过刚开始的刺痛，后面确实缓解了许多，秦云柔已经感觉不到肩膀的疼痛了，只是右肩这般暴露在空气里，饶是屋内烧起了地龙，但总归还是冷的，于是肩头细腻的皮肤上便凸起了一片小疙瘩。 
　　
　　李云深见秦云柔冷的起了疙瘩，便加快了手上速度，给她上完药后，又用纱布给她右肩裹上，替她穿好肩衣，系上盘扣，然后去铜盆里净手。
　　
　　秦云柔坐着发呆，没敢乱动。
　　
　　李云深洗过手后，把白玉小瓶塞进秦云柔的小手里，细细叮嘱：“一日三次涂抹于伤口，我明日回大理寺去，这七八日恐怕都不能归家了，你若是够不到肩头，便让初荷替你涂药，伤口切记不要沾水，若是沾水极有可能留下疤痕。”
　　
　　秦云柔垂着眉眼，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微弱：“奴婢知道了。”
　　
　　李云深见她垂眸不展，便蹙起眉头问道：“我看你一直垂着眼，是不想看见我了罢。”
　　
　　“奴婢不敢。”秦云柔回道。
　　
　　李云深来气，却又不敢发作，毕竟他今夜伤了她，虽是被小丫头气极发怒，可咬伤了她，总归是自己理亏。
　　
　　“罢了，你既不想见我，那我今夜便回大理寺的别苑住下，这七八日你在府里好生休息。”李云深说到此处，又加重语气提醒：“赎身什么的，是绝无可能！你切莫再胡思乱想了！”
　　
　　秦云柔睫毛轻颤，声音也有些颤：“奴婢……明白了。”
　　
　　“嗯。”李云深颔首，这才起身，替秦云柔搁下挂于金钩上的垂幔：“好好休息罢。我走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来看，见到秦云柔还呆坐在床头，玄色的半透帷幔遮住了她的脸色，但不看也能猜到，她此刻大约还是皱着小脸，神情失落的。
　　
　　失落便失落罢，放她离开，那便等同挖他心肝。
　　这样的事，李云深永远不会允许发生。
　　
　　李云深走出屋子，见护主心切的初荷站在门外张望。
　　
　　初荷刚一看见李云深，吓得缩起脖子弓起背。
　　
　　李云深对她道：“进去照顾柔儿。”
　　
　　“诺。”初荷赶紧应下，几乎是脚底生风，小跑着往屋内去。
　　
　　檀云也站在不远处等候，李云深走近：“我今夜去大理寺旁的别苑住，这七八日都不会归府，柔儿肩膀受伤，莫要让她做事。”
　　
　　檀云赶紧点头：“奴婢明白的，世子爷放心。”
　　
　　“嗯。”李云深转过头去，再望了一眼屋内，这才抬腿走远。
　　
　　初荷进到屋里，见床幔垂落在地，她赶紧把床幔挂到金钩上。
　　
　　秦云柔听到动静，慢慢抬起眼眸，轻声道：“初荷，你来了。”
　　
　　“柔儿姑娘。你没事罢。”初荷握住秦云柔的手，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是……还很痛吗？”
　　
　　秦云柔摇了摇头：“小伤，已经上了药膏，没有大碍的，你不用太担心。”
　　
　　“怎能不担心？”初荷替秦云柔委屈：“从前在淮安侯府，大小姐就是指头尖尖被绣花针扎了一下，都要让初荷心疼许久，如今竟是伤到肉里了，让奴婢看看……”
　　
　　秦云柔握住初荷伸过来的手，同她道：“初荷，我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你扶我回西厢耳房。”
　　
　　“那个衣冠禽兽的房间不呆也罢！奴婢这就扶你回去。”初荷把秦云柔扶起，主仆两出了正房，去了西厢的耳房。
　　
　　进到耳房里，初荷关上木门，又来到床边，替秦云柔查看伤口。
　　
　　“这李云深怎的如此混蛋！咬的竟是这般重！”初荷不敢碰秦云柔的伤口，只能低头抹眼泪，哭的比秦云柔自个儿还委屈。
　　
　　秦云柔递了一块方帕给她：“莫要哭了，仔细哭肿了眼睛，明日不好当差。”
　　
　　初荷接过帕子，擦着泪水抽抽搭搭道：“大小姐，到底是出了何事，他……那个挨千刀的为何咬你？”
　　
　　秦云柔省略了一些不宜情节，把被咬的大致经过说给了初荷听。
　　
　　初荷听后，愈发来气：“既然许小姐一个心愿，又出尔反尔！简直是言而无信了！凭的霸着人不放！罪臣之女又如何？这都不是小姐的错，不过是受了牵连，凭的这般猖狂霸道！”
　　
　　秦云柔低下头来，轻声道：“原本……我还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他腻了我，那便可以出府。但如今看来……怕是愈发的难了。”
　　
　　初荷忽而问道：“他既不愿意小姐离开，可是想抬小姐做妾？”
　　
　　秦云柔摇摇头：“秦家的女儿，没有做妾的。”
　　
　　“小姐既不愿意做妾，那挨千刀的又不愿意放小姐走，若是他日正妻入府，看小姐不惯，该是要遭罪了。”初荷担忧道。
　　
　　秦云柔沉默着垂下眼睫，胸口寒意阵阵。
　　
　　初荷忽而灵光一闪，抬手握住秦云柔的素手：“大小姐，我们干脆逃罢！”
　　
　　“逃？”秦云柔秀气的眉心慢慢皱起：“如何……逃？又逃去何处呢？况且我的户籍被扣押在李云深的手里，又没有路引……”
　　
　　初荷听罢，也是忧思起来，但隔了一会儿，初荷忽然想到什么，同秦云柔低头耳语了几句，秦云柔听后诧异的抬头：“你是说……求卫池哥哥仿造一份户籍和路引？”
　　
　　“卫大人是长平侯世子，又和小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小姐有难，求到他跟前，他一定不会无动于衷的！况且，卫大人在衙门做事，要仿照一份户籍和路引，也不是难事。”初荷道。
　　
　　秦云柔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且不说我能否出得了这国公府见到卫池哥哥，就算真的见到了，他也未必会应我，即便他答应了，可若此事一旦被揭发，卫池哥哥会丢了官职，我不能陷他于不义。”
　　
　　“小姐这么多顾虑，又如何逃走！”初荷叹息道。
　　
　　“初荷，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且你提议逃走，我也觉得可行，但如果要逃，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好好谋划，切莫轻举妄动，功亏一篑。”秦云柔缓缓说道。
　　
　　初荷听秦云柔说的在理，便点头道：“初荷一切听小姐安排。”
　　
　　“好。”秦云柔应下。
　　
　　……
　　
　　七日后。
　　
　　李云深被召入宫。
　　
　　魏延的案子成功破获，新帝龙颜大悦，对李云深道：“爱卿破了宣平侯世子的凶案，朕要好好嘉奖你！想要什么奖励，说来朕听！”
　　
　　李云深叩首谢恩，缓缓道：“陛下，其实臣心中，一直有个夙愿未偿。”
　　
　　“是何夙愿？”新帝问。
　　
　　李云深郑重说道：“微臣想请陛下赐婚。”
　　
　　“赐婚？”新帝笑问：“是哪家千金嫡女，有幸得朕的侄儿如此抬爱？”
　　
　　李云深跪拜在地，然后缓缓起身，他俊美的面容庄重神圣，眼神沉稳笃定，声音更是极其认真：“是前淮安侯府的嫡女，秦云柔。”
　　
　　“那个罪臣之女？”新帝嘴边的笑容渐渐淡去。
　　
　　“是。”李云深直视新帝威严的目光，缓缓说道：“此次的魏延案件，得以这么快的破案，也是多亏此女替臣出谋划策，此女天生敏锐，是破案的奇才。”
　　
　　“奇才又如何？她一个罪臣之女，何德何能做大理寺卿的正妻？做朕的侄媳妇？”新帝道。




34.  034   抬妾

　　
　　李云深重新跪下, 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言辞带上几分执拗：“微臣非她不娶！还请陛下恩准, 赐婚。”
　　
　　新帝皱眉：“赐婚之事，朕暂时不能应你，但是，朕可以开恩赦免她的罪行，把她的奴籍抬为良籍，你看如何？”
　　
　　李云深摇头：“按照我朝国律，良籍民女只能做世家男子的妾侍，但微臣只想娶她为妻，与她偕老, 儿孙满堂。”
　　
　　“抬她户籍, 让她做你的妾侍, 已经是朕能够给予的最大宽容了！”新帝道：“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 按理说，连奴籍朕都不想给她抬, 朕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对她网开一面！”
　　
　　“臣……”李云深再次开口。
　　
　　新帝强行打断, 语重心长道：“深儿啊深儿, 舅舅是看着你长大的, 你贵为镇国公独子，又是我朝的大理寺卿，年纪轻轻已经贵为九卿之列，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做妻没有呢？”
　　
　　“臣不要别人！臣只要她一个, 非她不娶！”李云深坚定道。
　　
　　新帝摇头：“不行就是不行！她配不上你。此事莫要再谈了！”
　　
　　李云深上前一步。 
　　
　　新帝从龙椅上起身，往里头走，边走边挥手驱赶：“此事已定, 你下去罢。”
　　
　　李云深咬牙捏紧拳头，新帝已经退让，此刻若他继续纠缠下去，怕是抬户籍的恩典都会被新帝驳回，只能暂时忍耐，另作谋划！
　　
　　“微臣谢恩。”李云深说道，跪拜叩首。
　　
　　……
　　
　　当日，李云深从宫中拿到赦免奴籍的文书，便快马加鞭往国公府赶。 
　　
　　另一头，秦云柔用完早膳后，便坐在西厢耳房里绣花。
　　
　　她素手拿着竹绷，正在绣一朵花的花瓣，初荷靠过来，看着这花好奇道：“大小姐，这是什么花？奴婢从未见过。”
　　
　　“是白色鸢尾花。”秦云柔捏着针头穿过被竹绷绷紧的绢帕，温声说道：“白色鸢尾属于球根花卉，花期较短，只有每年端午过后才会绽放。”
　　
　　初荷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自家小姐绣的怪好看的，便也取了一个竹绷过来：“奴婢也绣这个。”
　　
　　“好。”秦云柔含笑应下。
　　
　　檀云从院外小跑进来，焦急地敲响西厢耳房的木门，在外喊道：“柔儿姑娘，世子爷回府了，此刻在正门口等你，世子爷喊你过去！”
　　
　　秦云柔听到喊声，搁下手中竹绷起身，她走到门口，拉开木门：“世子爷回府了？”
　　
　　“嗯！”檀云点头：“刚刚回来的，让奴婢前来传话，叫你去正门口哩！”
　　
　　秦云柔算了下日子，明日才是李云深休沐的日子，为何提早一日回府了？而且，还喊她出门相迎？
　　
　　虽然心中疑惑，但秦云柔还是温声应下：“我这便来。”
　　
　　说罢，便提了裙裾走出西厢房，朝大门口盈盈走去。
　　
　　李云深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看见秦云柔出现。
　　
　　他见秦云柔只穿了丫鬟服，便眉心微蹙，责问道：“今日天气寒冷，出门为何不穿大氅？”
　　
　　“奴婢忘了。”秦云柔轻声回道。
　　
　　李云深啧一声，脱下自己的御赐大氅披到秦云柔肩头，替她拉紧系绳。
　　
　　秦云柔抬眸，疑惑道：“大人这是要带奴婢外出吗？”
　　
　　“带你去趟衙门，更改户籍。”李云深说着，已经抱起秦云柔的身子，把她扶上了骏马：“衙门更改户籍要在未时之前，我们骑马去，快些。”
　　
　　秦云柔抱着马脖子直起身体，见李云深翻身上马，从后头握住缰绳虚抱着她，便扭过头来不解地问：“更改户籍？”
　　
　　“是了。”李云深要赶时间，也没空同她细说，便道：“你坐稳来！”
　　
　　下一刻，他挥动马鞭，攥紧缰绳，穿着黑靴的有力双腿夹紧马身，御赐的汗血宝马如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
　　
　　秦云柔从来没有骑过这么快的马，吓得抱紧李云深的胳膊。
　　
　　李云深嘴角挑起一抹笑意，也俯身搂紧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莫怕，不会摔下去的，本官会保护你。”
　　
　　骏马飞奔，赶在未时之前，到了城东的衙门。
　　
　　衙门门口站着四个衙役，在见到李云深身上的官袍后，立刻派了一个衙役往里跑，去告知知府老爷。
　　
　　不到片刻的工夫，知府老爷便领着一个捕快，一个师爷大步走出来，又命四个衙役把六扇门全部打开。
　　
　　知府老爷走到李云深跟前，笑着同李云深作揖道：“不知大理寺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里面请。”知府老爷说完抬手请李云深往六扇门里头走。 
　　
　　“请。”李云深回道，也抬了手臂同知府老爷做礼。 
　　
　　秦云柔跟在李云深后面，宽大的帷帽遮住她的脑袋，她双手拉起大氅过于长的下摆，小碎步跟紧李云深的步伐。
　　
　　进到六扇门里，李云深同知府老爷说明来意，又拿出更改户籍的文书。
　　
　　知府老爷亲手接过文书，递到一旁的师爷手上：“赶紧去给大人盖章。”说完，又不放心的拿回文书，对师爷道：“算了，你去取本官的印章来，本官要亲自给大人办事。”
　　
　　“是。”师爷赶紧跑到后头，把知府老爷的印章捧出来。
　　
　　知府老爷亲自给秦云柔的户籍更迭，把原先被贬为奴籍的户籍作废，又派发新的户籍，在良籍上盖章，双手捧着亲自送到李云深跟前：“大人，已经好了。”
　　
　　李云深谢过，接了户籍递到秦云柔跟前：“以后，你便不是奴隶，而是平民了。”
　　
　　秦云柔满脸诧异地接过纸张，在看见上面‘民女秦氏’四个大字的时候，霎那间便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李云深抬手遮住她的眸子，却感觉到了掌心的湿意，他转过头来对知府老爷说：“我家丫鬟有些喜极而泣，可否……”
　　
　　知府老爷露出我明白的表情，说道：“这间屋子让给大人用，桌案边有干净的帕子。”
　　
　　李云深点头，知府老爷赶紧领着捕快和师爷退出去。
　　
　　待到房门关合，李云深才缓缓放开秦云柔的眼睛，又俯身弯腰与她平视，看着她红透的眼眸，濡湿的眼睫，戏谑道：“莫要哭了，你哭起来真的难看死了，幸而本官刚才用手替你挡住，否则定要把衙门里的知府和师爷吓到！”
　　
　　秦云柔被李云深骂的不敢再哭了，抽着哭红的鼻头，含泪说道：“谢谢大人了。”
　　
　　李云深抬手拿过秦云柔的户籍，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藏到自己的胸口：“户籍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搁在本官这里稳妥些。”
　　
　　秦云柔想要讨回，可在触上李云深瞥过来的警告眼神后，吓得不敢开口。
　　
　　李云深逼近，抬手摸上她的下颚，像逗小猫儿一样的轻挠两下，不怀好意地问道：“你刚才说谢我，如何谢呢？”
　　
　　秦云柔见到李云深眸色渐暗，赶紧低下头去，怯生生地盯住露在大氅外头的白色鞋尖尖，轻声道：“大人，这里是衙门。”
　　
　　“衙门又如何？”李云深抬手抱住她，把她的小脑袋按进自己强壮健硕的胸膛。
　　
　　秦云柔听到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强劲有力，节奏很快。
　　
　　她想到刚才被李云深拿走的户籍，就贴身藏在他的胸口处，便忍不住的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上藏有户籍的那块衣料。
　　
　　李云深感到秦云柔粉白的指尖碰上自己的胸膛，心跳便愈发的快了，他情不自禁的低头，牙齿咬住秦云柔歪到一旁的发簪，轻轻一扯，三千青丝垂落而下，美得令他神魂颠倒。
　　
　　“柔儿……”李云深轻唤着吻上她垂落下来的秀发，把她推至一旁的顶梁柱上。 
　　
　　……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李云深和秦云柔才一前一后从衙门里出来。
　　
　　秦云柔走的勉强，脚步虚软无力，李云深牵着她的素手，一出衙门大门，便把她打横抱起，送到马背上。
　　
　　李云深利落上马，从后面抱住秦云柔，低头同她耳语：“还疼吗？”
　　
　　秦云柔满脸羞红地点头：“大人骑慢一些，奴婢还有些不适。”
　　
　　“嗯。”李云深餍足的亲吻她的耳垂，轻声道：“我慢一些，若是万一颠了，你同我说。”
　　
　　“好。”秦云柔柔顺地应下。
　　
　　马蹄得得，往国公府而去。
　　
　　李云深从后面满足地抱着她，走过一段路后，便同她说道：“你如今既已是良籍，本官准备抬你做妾，你看如何？”
　　
　　秦云柔揪着马绳的手僵了一下，粉白的指尖微微蜷缩。
　　
　　李云深等了半响，也没等到秦云柔的回应，便有些不悦的蹙眉问道：“怎么？你好像不太愿意？” 
　　
　　秦云柔这才轻声说道：“奴婢阿爹在世的时候，曾经同奴婢说过，秦家的女儿，没有做妾的。”
　　
　　李云深听得来气，哼道：“让你给本官做妾，还辱没你了不成？”
　　
　　“奴婢不敢。”秦云柔回道，做通房丫鬟还有逃的机会，若做了妾侍，上了名册，即便拿到户籍，可衙门看你在国公府的名册上，是不会给你下发出城的路引。这便是插翅难飞了。
　　
　　李云深从后头擒住秦云柔的下颚，强势地让她回头，对视上她清凌凌的眸子后，逼问道：“是不敢，还是不愿？”




35.  035   休沐    

　　
　　秦云柔不敢看他明察秋毫的黑眸, 便耷下眼皮，垂着眼睫, 轻声道：“是不敢。”
　　
　　“呵！”李云深心里窝火，便冷嗤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做通房丫鬟，便继续做通房好了。你的户籍在本官这里，本官绝不放你赎身！你若是再敢胡思乱想，本官先把初荷发卖去城西楚馆，再把你小妹从百丈寺接出，送回教司坊去！”
　　
　　“不要！”秦云柔吓得睁大眼眸。
　　
　　李云深捏着秦云柔细白的后颈，缓声威胁：“惹恼本官的后果你掂量清楚了，莫要后悔才是。”
　　
　　秦云柔摇头：“奴婢一切听大人的, 大人让奴婢做妾, 奴婢做妾便是。”
　　
　　“晚了！”李云深低头轻咬秦云柔的耳垂一口, 以示惩戒：“还是做通房丫鬟罢, 本官看你也不配做妾！哼！”
　　
　　秦云柔吓得不敢再忤逆，软糯的轻声应道：“是。”
　　
　　因顾虑着秦云柔的身子, 李云深骑得极慢，待到骏马走至国公府门口的时候, 已是申时三刻。
　　
　　李云深把秦云柔抱下马, 他心中有气, 便强忍着不抱她进府，而是看着她走路微瘸的小步跟在自己后头，面色酡红。
　　
　　待进了东院后，李云深见到檀云和初荷, 他对檀云道：“你去厨房熬一碗避子汤来。”
　　
　　“是。”檀云应下，小跑着往厨房去。
　　
　　初荷睁大眸子去看李云深，不敢相信大白天的, 李云深把自家小姐带出国公府，竟是去染指了！
　　
　　李云深一记狠厉的眼风扫过去，吓得初荷一个哆嗦，赶紧缩了脖子。
　　
　　初荷又去瞧秦云柔，见秦云柔走路别扭，便一边心底偷骂李云深，一边抬手去扶秦云柔进屋，她小声在秦云柔耳边道：“大小姐，你受苦了。”
　　
　　秦云柔不敢应声，怕被李云深听到，无端惹来一场灾祸。
　　
　　进到屋内，秦云柔坐在八仙桌边。
　　
　　不消片刻，檀云端着熬好的避子汤进来。
　　
　　李云深抬手接过避子汤，低头吹冷，这才端到秦云柔嘴前，硬邦邦地同她命令道：“喝了！”
　　
　　秦云柔瘪瘪嘴，她实在讨厌避子汤的味道，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李云深见她不情不愿地抬了素白的小手，接过避子汤，靠到唇边，迟疑着犹豫着没有马上喝下，便靠近一些，同她说道：“这个月你已经喝过五次避子汤了，起码这个月里……本官不会再碰你了，你放心喝下。”
　　
　　说罢，又拿了白玉瓷盘上的蜜饯果脯递到秦云柔唇边，催促道：“快喝！莫要磨磨蹭蹭！”
　　
　　秦云柔捏住小巧的鼻头，仰头一口饮下。
　　
　　李云深赶紧把蜜饯塞进去：“含住。”
　　
　　秦云柔差点咬到李云深的手指，默默抬眸瞧他一眼，怕他发怒。
　　
　　但是，李云深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低头看一眼自己被秦云柔啜了一口的指尖，那种绵软温热的奇妙感觉，令他回味无穷。
　　
　　李云深动了动喉结，这才撩起官袍起身：“本官公务尚未处理完，还要回大理寺去，明日本官休沐，回府陪……”
　　
　　李云深用下巴瞥秦云柔一眼，见小丫头还皱着秀眉，没有回过神来，更没有认真听他说话，便立刻改口，瞪住秦云柔的小脸，凶巴巴道：“陪我母亲！”
　　
　　入夜。
　　
　　东院西厢的耳房里。
　　
　　秦云柔与初荷并排睡在绣床上。
　　
　　“初荷。”秦云柔唤她。
　　
　　初荷抬眸问道：“怎么了，大小姐？”
　　
　　屋外透过窗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敷在秦云柔秀美的脸上，她动了动睫毛，轻声说道：“今日，李云深带我去衙门更改户籍了。”
　　
　　初荷惊讶：“更改户籍？”
　　
　　秦云柔赶忙捂住她的唇：“初荷，你小声一点！夜深人静的，莫要喧哗！” 
　　初荷被捂着嘴唇点点头，一双机灵的眼睛咕噜噜转动，她靠过来，小声说道：“大小姐，那你现在岂不是良民了？”
　　
　　“是……”秦云柔想到户籍文书上的民女秦氏四个大字，眼眶微酸发红，她重重点头：“我是良民了，不再是奴隶身份。”
　　
　　初荷也高兴的抹眼泪，又一把抱住秦云柔，压着声音激动雀跃：“我家大小姐终于是良民了！呜呜呜……初荷好开心好高兴啊！真的是太好了！”
　　
　　初荷放开秦云柔，拉住她的手问：“既然小姐现在是良民了，那便可以赎身了罢！”
　　
　　秦云柔的眸光黯淡下去：“李云深不许。”
　　
　　初荷皱眉：“他一个堂堂镇国公世子，总归是要娶正妻的，如何就一直霸着小姐不放人？”
　　
　　“许是……”秦云柔猜测着说道：“还没腻我。”
　　
　　初荷歪着脑袋问：“若是他腻了小姐，就会放人了吗？”
　　
　　秦云柔颔首：“我猜……会的。”
　　
　　初荷眼珠子咕噜噜转一圈，靠到秦云柔耳边小声道：“大小姐，我这里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让那李云深早些腻了你。”
　　
　　秦云柔听完初荷的法子，惊得小脸羞红：“你……初荷你……是如何寻得这法子的？”
　　
　　初荷低下头，搅动着手指，轻声道：“在那富商家的时候，我想那年过五旬的老头子早点腻了我，便四处寻办法，后来，那富商的小妾同我提醒，说让男人腻了一个女子的办法，就好比吃东西一样，你一口气吃的多了，自然就吃腻了。”
　　
　　秦云柔还没完全消化初荷的法子，红着一张绝美的小脸有些为难道：“这法子……当真管用的吗？”
　　
　　“管用的。”初荷握住秦云柔的双手，认真地点头：“绝对管用的！我那时候每日缠着那富商老头，整夜整夜的缠他，不到三日，那老头就腻了我哩！”
　　
　　初荷说完，见秦云柔满目娇羞，便同她打气道：“大小姐如今已是良民，我们存的钱也是够赎身的，只要那李云深开口放人，日后天高海阔，自由自在！”
　　
　　“可我……”秦云柔羞红着脸道：“我觉得你这法子，有些过于激进了！”
　　
　　初荷握紧秦云柔的手，义正言辞道：“确实有些激进，但是也没得别的法子了不是！我知道大小姐有些放不开，但是豁出去这么一回，以后就自由了啊！”
　　
　　秦云柔还是犹豫：“初荷，你这法子，容我再好生想想罢。”
　　
　　初荷知道秦云柔腼腆害羞，让一个知书达理的侯府千金这般勾人，确实一时半会儿接受不来，也实属正常，便点头说道：“大小姐便好生想想，等想清楚了，再行动也不迟。”
　　
　　“嗯。”秦云柔颔首应下。
　　
　　……
　　
　　翌日。
　　是李云深休沐的日子。
　　
　　他从大理寺归来，先是去养心院那头请安，又陪着母亲用过午膳之后，这才回了东院这边。
　　
　　秦云柔昨日累极，白天被李云深在衙门里折腾一番，晚上又琢磨初荷那个激进的法子到半夜，方才用过午膳后便回了西厢耳房小憩。
　　
　　李云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小丫头卷着锦被，蜷着身体，正在浅眠。 
　　
　　他走至绣床边，撩起宽袍下摆坐到床沿，又双手撑到秦云柔的两侧，俯身同她贴近。
　　
　　待到近处，只见秦云柔的一双美目闭着，睫毛轻颤，眉头微蹙，似是在梦中挣扎。
　　
　　李云深皱起俊眉，抬手轻拍秦云柔的脸颊：“小丫头，醒醒！”
　　
　　秦云柔慢慢转醒，待看清楚眼前人时，吓得双手握住被子往后退去。
　　
　　她退的太急，以至于后脑勺差一点撞上墙头，好在李云深用手背及时挡了一下，才免于受伤。
　　
　　“这么大的反应做什么？本官昨日不是与你说过了吗？今日休沐，会回府来。”李云深托住秦云柔的后脑，低头同她说道。
　　
　　秦云柔瞅他一眼，小声道：“大人说回府陪母亲。”
　　
　　“本官当然是回府陪母亲的，难不成……你以为本官回府陪一个小小通房吗？”李云深啧道：“方才本官在养心院陪母亲用过午膳后，闲来无事便想着回东院瞧瞧，看看有没有哪个丫鬟趁本官不在偷懒，哼！果然，看到你这小丫头在屋里睡觉偷懒！该打！”
　　
　　李云深说罢，作势抬手要揍她。
　　
　　吓得秦云柔抱着锦被缩到角落去：“大人别打奴婢！奴婢没有偷懒，不过是小憩片刻，这便起来了！”
　　
　　李云深收回虚张声势的手，站起身来，用皂靴踢一踢踏脚木上的珍珠绣鞋：“赶紧穿上鞋子去做事，你个好吃懒做的小丫头！”
　　
　　秦云柔不敢耽搁，便赶紧穿上外头那件粉色小袄，又坐到床边弯腰穿绣鞋，待到鞋袜穿好后，走到李云深跟前来。
　　
　　她抬眼偷瞄，在见到李云深恶狠狠瞧过来的眼神后，吓得赶紧低下头去，嗓音是刚睡醒的娇软甜美：“奴婢已经穿好了，大人有何吩咐？” 
　　
　　李云深用下巴指了指门口：“走，跟本官来。”
　　
　　“好。”秦云柔柔声应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
　　
　　两人一道出了西厢耳房，又出了东院，一直穿过抄手游廊，直到出了国公府的后门。
　　
　　秦云柔站在国公府后门的门廊处，看着眼前早已等候在此的一架双辕马车，疑惑地眨眨眼。 
　　
　　李云深身形利落的跳上马车，一手伸到后面撩起马车的夹层帷帘：“小丫头，进来！”
　　
　　秦云柔疑惑地爬上马车，进到内室。
　　
　　马车里烧了火盆子，同外头的天寒地冻相比，简直温暖如春。
　　
　　李云深又塞了一个已经添过炭条的手炉给她：“好生握着，你身体这般娇弱，可别出门一趟又染了寒气，到时又要本官替你操心！”
　　
　　秦云柔双手捧着温暖的雕花小铜炉，微微歪着脑袋，满脸疑惑地问：“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呢？”
　　
　　李云深没答她，径直出了马车，拉过缰绳。
　　
　　“驾！”只听一声雄浑的吆喝，马车缓缓驶离国公府后门的小巷，向大街而去。 




36.  036   雪人

　　
　　秦云柔捧着温暖的手炉坐在马车内, 她忍不住抬手去掀窗牖，只见马车穿过京都最繁华的长乐街, 正往远郊驶去。
　　
　　去远郊……做什么呢？
　　
　　秦云柔思忖着慢慢搁下窗牖，她纤薄的背靠到柔软的内壁上，思绪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慢慢飘散。
　　
　　大小姐，我这里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让那李云深早些腻了你……
　　
　　秦云柔想到昨个夜里初荷同她说的法子，忽而就红了脸庞，她忙用柔软的小手去给脸部扇风，试图降低一些温度。
　　
　　李云深把马车慢慢靠边停稳后，便转头掀开夹层帷帘。
　　
　　他见到秦云柔正双手对着红透了的脸颊煽风, 便不解地问：“你做什么？很热吗？”
　　
　　秦云柔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抬眸去看, 在见到李云深那张俊美的脸时, 联想着初荷的那些话，便是连着耳朵尖尖都红透了。
　　
　　李云深见秦云柔的小脸更红了, 便皱起眉来，弯腰钻进马车内, 又用手背去贴秦云柔的额头：“你脸蛋怎的这么红？该不会是又发温病了罢？”
　　
　　“没……没有。”秦云柔去推李云深贴着她额头的大掌：“奴婢就是热的, 大人莫要多想。”
　　
　　李云深搁下手来, 又微微俯身同秦云柔对视，盯着她清亮的眸子看了片刻，这才安下心来：“既是没有生病，便赶紧下车来！”
　　
　　李云深先行跳下马车, 秦云柔从车里出来，半蹲在车辕上。
　　
　　“下来啊！愣着做甚？”李云深出声催促。
　　
　　秦云柔低头看一眼双辕车下的小水坑，有些担心弄湿了自己干净雪白的珍珠绣鞋, 便迟疑着没有动作。
　　
　　李云深嫌弃地啧一声，这才抬起双手抱她：“当真是个娇气的小丫头！”
　　
　　秦云柔被李云深抱下双辕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直到路面干净平整，才被搁到地面。
　　
　　待到秦云柔站稳，肩头便被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
　　
　　李云深站在她身后，给她戴上同那大氅连体的宽大帷帽，那帽檐遮住秦云柔的额头，只露出她清凌凌的眼，和下半边的脸。 
　　
　　李云深又走上前来，从袖口取出两只粉白的绣花手套，一左一右的给秦云柔两只小手依次穿上。
　　
　　秦云柔低头去看手上的手套，是粉白打底上绣海棠花的冬季新款，崭新的手套竟是同自己的手尺寸相合，她不解的去看身侧立着的李云深：“这是大人买给奴婢的吗？”
　　
　　“今早路过窈窕阁，本是给母亲选生辰礼的，恰巧看见这双绣海棠花的手套，觉得不错，便一并买下了。”李云深瞥一眼秦云柔，慢悠悠道：“没想到……竟是同你的尺寸不谋而合，倒是便宜你这丫头了！”
　　
　　秦云柔听后赶紧去取手套下来：“既然不是送奴婢的，那奴婢可不能要！”
　　
　　李云深听着皱起眉来，压住秦云柔欲摘手套的小手，沉声道：“冬日天冷，你手又总是寒凉，既然这双手套合你尺寸，便是给你了，摘它做甚？”
　　
　　秦云柔终于慢慢品出李云深话里的深意，这才抬了晶晶亮的眸子看向他，嘴角勾出一抹甜美的笑来：“那奴婢谢谢大人了。”
　　
　　李云深瞅了她的笑容一眼，便背着双手老神在在的收回视线，慢慢扬起傲娇的下颚，嘴角压制不住的勾出一抹笑来：“随手选的，谢什么谢！”
　　
　　秦云柔仰头看着李云深微翘的唇角，福至心灵一般，赶忙夸他：“大人的眼光真好！随手选的，都选的这般合适，当真叫人欢喜！”
　　
　　“你……”李云深低下头来，迟疑着问道：“你方才说……欢喜？”
　　
　　“嗯。”秦云柔重点一下头，宽大的帽檐随着她的动作抖落，遮住她的半边小脸：“奴婢怪欢喜的。大人对奴婢真好！”
　　
　　“知道本官对你好就行！”李云深瞥她一眼，翘着压抑不住的唇角傲娇道：“以后，莫要叫本官伤……” 
　　
　　李云深最后那个吐字太小声，秦云柔没有听清，便仰着小脑袋疑惑道：“大人方才说伤什么？”
　　
　　“没什么。”李云深摇头，握起秦云柔纤细的手腕往前走：“同我来，前面是小道，马车无法行驶。”
　　
　　穿过郊区的小道，前头视野渐渐开阔。
　　
　　一眼望不到边的皑皑白雪在眼前铺展，美得如同梦境。
　　
　　“这里是……？”秦云柔看着眼前美景，疑惑道。
　　
　　“原来是个蹴鞠场，后来荒废了。这里本是郊区，又值冬日天冷，便鲜少有人来，没想到皑皑白雪已经积攒的这般厚了。”李云深说着侧头去看秦云柔罩在帽檐下的小脸：“本官听说男女一起堆雪人可以增进……”
　　
　　秦云柔等了等，没等到李云深的后话，便追问道：“增进什么？”
　　
　　增进感情啊！李云深挑了下眉，倒是没有明说，而是握住秦云柔的小香肩，低头问她：“你想不想堆雪人玩？”
　　
　　秦云柔去看眼前的皑皑白雪，又低头看自己戴着海棠花手套的双手。
　　
　　她犹然记得，去年冬日，也同今年一般，大雪纷飞。
　　那样大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淮安侯府后花园的草坪上全都积满了雪，远远看去，就像一片雪白的毛毯。
　　
　　那时候，阿爹还在世，便领着母亲林菲，和三个宝贝女儿，以及刚才四岁的幼子秦翰文，去后园的雪地上玩。
　　
　　秦翰文虽然才四岁，但最为调皮，弯腰卷起一团雪球就朝阿爹身上砸。
　　阿爹被砸的吹胡子瞪眼，假装报复的握着雪球朝秦翰文追去，吓得秦翰文扭头跑到母亲林菲身后躲起来。
　　
　　秦思思最为活泼，也捞起雪球砸人，砸的便是大姐秦云柔。
　　秦云柔立刻卷起袖子，捏个大的反击回去。
　　
　　秦楚楚最为胆小，抱着手炉站在一旁观看，时不时的捂唇轻笑出声。
　　
　　那时候，还没有家破人亡。
　　多美好的回忆啊！
　　
　　秦云柔触景生情，便蓦然红了眼眸。
　　李云深见她一直不动，本想出声催促，却在低头打量的时候，看到秦云柔红了的鼻头和眸尾。
　　
　　“怎的……还哭鼻子了？”李云深用手背替她擦泪。
　　
　　秦云柔垂下长睫，轻声道：“是奴婢不好，坏了大人的雅兴。”
　　
　　“我又没有怪你！”李云深瓮声瓮气道，继续用手背擦她的眼泪，可是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似的。
　　
　　“你干嘛哭个没完没了啊！本官早就说过，你哭起来的样子，真的是难看的要死！”
　　
　　李云深说罢，见手背全都被泪水浸湿了，又赶紧低头去袖子里翻手帕，拿着一方纯色的帕子往秦云柔脸色抹：“好了好了，别哭了。哭的本官心都疼了。” 
　　
　　秦云柔听李云深这般说，便忍不住的抬眸望他。
　　
　　李云深在对上秦云柔湿.漉.漉的双眼后，立刻改口道：“哭的本官心烦！心都烦死了！” 
　　
　　秦云柔被骂了一顿，吓得不敢再掉眼泪，便只得断断续续的哽咽，又打了两个哭嗝，总算给止住了。
　　
　　她握着纯色的帕子，擦干净眼泪后，见这帕子好像似曾相识，便试探着问道：“这帕子，是不是大人上次在书房给奴婢擦泪的那块？”  
　　
　　“本官贴身带着你用过的帕子？哼！你倒是挺能给自己加戏的！自作多情！”李云深不敢看秦云柔探究的脸，扭头看向别处，语气别扭道：“上次给你拭泪的帕子，早被本官不知道扔到哪个旮旯犄角去了！”
　　
　　秦云柔哦了一声。
　　
　　李云深见她终于不哭了，只是握着帕子在发呆，便伸手过去同她讨回帕子：“帕子是我的，你用了不还的吗？”
　　
　　秦云柔回过神来，慢慢低头看手里的纯白帕子，低声说道：“奴婢弄脏了。回去洗了再还给大人！”
　　
　　“不用！”李云深硬邦邦道，抬手把秦云柔握在手里的湿帕子抽出，胡乱的塞进自己的袖口。
　　
　　“走罢！同本官堆雪人去，再这般耽误下去，天都要黑了！”李云深催促着，抬手牵起秦云柔的素腕，踏雪前行。
　　
　　两人走到雪最厚的地方，李云深开口指挥：“我们先把脚下这片雪堆到一起，做成雪人的身子，再滚出一个圆球搁在上头，做成雪人的脑袋。”
　　
　　“好。”秦云柔出声应下。 
　　
　　一盏茶后。
　　
　　李云深人高马大，又常年习武，锻炼的腹肌健硕，孔武有力，他已经堆出了雪人圆滚滚的身子，正在滚雪人的脑袋，他睨了一眼累的气喘吁吁的秦云柔，哑然失笑：“啧，娇气的丫头，滚个雪球都能累到，体力怎的这般差？”
　　
　　“奴婢只能给大人搭把手，奴婢真的没有力气了。”秦云柔委屈道。
　　
　　李云深抬手捏了捏秦云柔的上臂，摇头道：“真是太瘦了些，从明日开始，你便卯时起床，陪本官一道练剑习武。”
　　
　　秦云柔吓了一跳，想要立刻拒绝，却在看到李云深递过来的警告眼神后，不敢出声了。她心道，总归你不会每日回府的。  
　　
　　李云深已经把雪人的脑袋安好，又低头从腰带的绣竹荷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黑色石子，松果，逐一递给秦云柔：“石子安在眼睛上，松果安在鼻子上，我再去取两根树枝来，你等着。”
　　
　　秦云柔依言安好了雪人的眉眼和鼻子，等李云深拎着两根一尺长的树枝过来后，两人便一人一根，插在了雪人左右。
　　
　　“如何？”李云深拍拍手上的雪，问她。
　　
　　秦云柔站远了些，满意地点头：“惟妙惟肖的。”




37.  037   新案

　　037 新案
　　
　　堆完雪人后, 李云深牵着秦云柔，沿着小路往停靠马车的方向走。
　　
　　这里是郊区, 原本是人烟稀少的，但在途径一座空置的老宅时，有十几个衙役从斑驳的大门快步往里走。
　　
　　衙役打头的是个穿红衣的捕快，叫萧鹤。
　　
　　那萧鹤眼尖，远远便看见了站在雪地里的李云深和秦云柔。
　　
　　上回，李云深带秦云柔去衙门更改户籍，萧鹤陪同知府老爷一道出门相迎，倒是对这个年纪轻轻就当上大理寺卿的俊美世子，印象深刻。
　　
　　萧鹤腰间跨着狭长的明月刀, 快步走上前来, 同李云深作揖：“李大人。”
　　
　　“嗯。”李云深颔首, 用下巴瞥一眼老宅的方向：“出什么事了？”
　　
　　“衙门接到命案。”萧鹤说道：“是修葺老宅的几个工匠前来报的案, 他们在修葺房子的时候，在墙边的老杏树下挖出两具尸体。”
　　
　　李云深听罢, 点点头。
　　
　　像这种民间命案，一般先由衙门负责, 如果情节严重, 再上交至由刑部, 若是再恶劣些的，比如牵扯朝廷要员，皇室勋贵，才有可能上交至大理寺。
　　
　　此刻, 秦云柔跟在他身边。
　　李云深担心吓坏娇滴滴的小丫头，便握了她的手，准备牵她离开。
　　
　　李云深往前拉了一下, 见秦云柔没有反应，便疑惑地低头看她：“怎么？被吓坏了吗？”
　　
　　秦云柔摇摇头，视线看向老宅那颗枝丫已经探出墙外的杏树，漂亮至极的眼里升出一股好奇来，轻声问道：“大人，奴婢能过去看看吗？”
　　
　　“看什么？”李云深皱眉。
　　
　　秦云柔转回视线，同李云深的对上，见他眸底满是不赞成，便摇头道：“算了，奴婢不去了。”
　　
　　李云深重新牵起秦云柔，带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秦云柔走的很慢，几次都扭过头去，看那凶宅的方向。
　　
　　李云深最终还是停下来，双手握住她的两个肩头，问道：“很想去？”
　　
　　秦云柔抬眸与他对视：“奴婢只是好奇。”
　　
　　“哎！”李云深叹息一声，重新往回走：“既然你想去，那本官便带你去，等会莫要被吓哭了！若是哭了，便是咎由自取，本官的手帕子不会再借你！”
　　
　　秦云柔被李云深牵着，走进了木门斑驳的老宅。
　　
　　捕快萧鹤见李云深带着秦云柔折返回来，便很是惊讶：“李大人，怎的回来了？”
　　
　　李云深作揖道：“本官今日休沐，本就闲来无事，既然碰上案情，便干脆进来瞧瞧。”
　　
　　“好。”萧鹤领头，带着李云深和秦云柔往老宅的后门走：“两具尸首是在后门旁的老杏树下挖出来的，此刻仵作正在验尸。”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走捷径穿到了后园。
　　
　　年久失修的老宅残缺破败，高大的老杏数被摘种在墙角边，它此刻已经全部掉光了叶子，唯有笔直的树干和向墙外延生的枝丫随风轻摆。
　　
　　衙役把现场围起来，仵作正蹲在尸体旁查验。 
　　
　　萧鹤看一眼李云深旁边跟着的小姑娘，虽然小姑娘披着大氅，连体帷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但露出的精致下颚和红唇雪鼻，还是勾画出她隐约美丽的容貌。
　　
　　萧鹤担心尸体吓坏小姑娘，便对李云深道：“大人，尸身污浊，还是莫要再上前了。”
　　
　　李云深也担心秦云柔那孱弱的身体，便握着她的肩头同她低语：“既是好奇，远远看一眼就罢了，莫要再上前。”
　　
　　“好。”秦云柔出声应下。
　　
　　仵作此刻已经验尸结束，正给两具尸体盖上白布。
　　
　　秦云柔的视线从僵直腐败的尸体上收回，慢慢仰头，看向那一根根伸出墙外的杏树枝丫。
　　
　　她仰头的时候，遮住容貌的宽大帷帽悄然滑落。
　　
　　然后，便是四面八方投递过来的惊艳目光，和压制不住的抽气声。
　　
　　李云深黑着脸，抬手把秦云柔的帷帽给戴了回去，又目光森森的扫视一眼四周，那些个年轻衙役在心中惊艳世上竟有如此貌美女子时，又纷纷吓得收回视线，不敢再乱看。
　　
　　萧鹤红着脸，低头咳嗽一声，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小姑娘的正脸了，可每次都要被惊艳一回，即便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罢。
　　
　　李云深牵着秦云柔快步走出老宅，走回马车。
　　
　　萧鹤把他们二人送至马车，便转身离开。
　　
　　近侍周茂赶来，他已经办妥了李云深交待的事情，便跳上车辕，接过李云深手里的缰绳。
　　
　　李云深掀开车帘，进到温暖的马车内。
　　
　　车内微微晃荡，已经开始向前行驶。
　　
　　秦云柔靠在马车的车壁上，大氅摘了挂在一旁，她身上穿着府上的大丫鬟服，粉色小袄，素色对襟上衣，藕色裙裾，一双雪白干净的珍珠绣鞋只露出两个圆头。
　　
　　她粉嫩的手指捧着精美的小手炉，秀美微拧，双目放空，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思考。
　　
　　“想什么呢？小丫头。”李云深靠过来，自然而然的把手搭在秦云柔的小香肩上，低头同她呢喃着询问。
　　
　　秦云柔回过神来，侧目看向李云深，问出她心中的疑惑：“为何……凶手要把尸体埋在老宅？”
　　
　　“尸体被埋在老宅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凶手把死者带到老宅杀害后，直接埋下，其二，是凶手杀害死者后，抛尸郊野。”李云深说着，抬了修长的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马车里的小案几，这是他思考时候习惯性的小动作。
　　
　　“你看，这处老宅坐落于远郊，年久失修且无人问津，是很好的抛尸地，只是恰巧碰上工匠修葺才被挖了出来，否则，若是一直这般无人问津，便是石沉大海，很难发现的。”
　　
　　秦云柔听罢，颔首认可，但是过了会儿，她又不解道：“老宅这般大，为何埋在杏树下？”
　　
　　李云深同她对视，对于她的求知精神很是欣慰，便同她细说道：“像这样的凶案，一般凶手分为两类，一类是过激杀人，一类是蓄意杀害，若是过激杀人，他埋尸体的时候，便是寻隐秘的角落来埋，若是蓄意杀害，凶手在埋尸的时候，应该会有某种考量。”
　　
　　“至于……”李云深伸手勾起秦云柔的下颚，缓缓道：“至于为何埋在杏树下，便要看凶手的杀人动机了。看他的动机，到底是过激，还是蓄意。”
　　
　　秦云柔有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悟，她看向李云深的眸子里染上一点崇拜，在见到李云深抬着她下巴后缓缓同她靠近，也没有之前那般抵触了。
　　
　　又或者是，她想到丫鬟初荷的那个让李云深早些腻味自己的法子。
　　
　　便觉得，豁出去一回，试一试也不是不可以的。
　　
　　秦云柔打定主意后，便主动抬了双臂，两只素白的小手一左一右搭在李云深的肩头，又身体微微前倾。
　　
　　李云深见小丫头难得主动，哪里还有继续忍耐的必要，便干脆箍了她的细腰，俯身下来，吻住她的红唇。
　　
　　李云深吻得很用力，秦云柔支撑不住的往后倒去。
　　
　　好在马车内的空间还算大，可以容纳他们二人一同躺下。
　　
　　秦云柔仰头躺下，她头上的发簪松动跌下，满头青丝散开在马车明黄色的铺垫上，黑发衬白肤，更是凸现她绝美的五官，令人看之神魂颠倒。 
　　
　　李云深双手撑起，垂眸看着身下的小丫头，她的红唇已经被他吻的微微嘟起，弥漫着水汽的双眸含情脉脉，正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秦云柔闭上眼睛等了片刻，却没等到李云深接下来的动作，她抬了眼眸，有些迷惑的微歪脑袋瞧了过去，娇软的声音柔的可以滴出水来：“大人？”
　　
　　李云深撑着双臂起身，宽厚的背脊靠到马车内壁上，他单手按住额头，蹙着俊眉，声音暗哑道：“不行。”
　　
　　为何不行？难道这么快便腻了她？
　　秦云柔心里有些高兴，但绝美的面上却露出愁容来，她按照初荷的法子，慢慢起身，厚着脸皮抬了双臂去勾李云深的脖子，又把自己披散青丝的脑袋靠上李云深强健有力的胸口。
　　
　　秦云柔搂紧李云深的脖子，抬起绯红的小脸，满目渴求，娇滴滴地唤他：“大人？”
　　
　　李云深低头看一眼她渴求的眸色，又赶紧收回视线看向别处，一手压着眉心，嗓音发紧道：“这个月你已经喝过五回避子汤了。这个月不行，等下个月罢。”
　　
　　秦云柔见他的眉角额心沁出汗来，便抬起娇嫩的小手给他擦拭，边擦边呵气如兰的唤道：“马车内虽有火盆子，可也没有很热，大人怎的还出汗了？”
　　
　　当软绵绵的小手擦过李云深的鬓角时，李云深憋屈的咬住后槽牙，抬手一把拎起小丫头的后颈，把她扔到旁边去。
　　
　　“本官可不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再这般，本官就不客气了，到时候，喝避子汤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听李云深提到避子汤，秦云柔心中便有些打退堂鼓。
　　
　　避子汤味道极苦，她每次喝的时候，都几欲干呕，
　　
　　可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
　　为了让李云深早些腻她，也不是不可以短暂忍耐一下的。




38.  038   强身

　　
　　马车驶到国公府后门的时候, 已经是酉时了。
　　
　　李云深率先从马车里出来，他跳下车辕, 顶着一张红透了的俊脸径直往里走，也没有等后头的秦云柔。
　　
　　周茂觉得有些奇怪，便扭头去看后面跟出来的秦云柔。
　　
　　秦云柔被周茂探究的眼神看得有些发窘，赶紧低下头去，慢吞吞的扶着车辕下来，又提了裙裾下摆，跟上李云深的步伐。
　　
　　晚膳李云深去了养心院，陪着母亲安容用膳。
　　
　　而秦云柔则在西厢耳房里，和初荷一起用膳。
　　
　　她小口咀嚼着白米饭, 犹豫着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初荷。
　　
　　初荷跟在秦云柔身边十多载, 秦云柔有心思, 她一眼便瞧了出来。
　　
　　等到秦云柔吃完饭, 搁下碗筷，初荷便靠过来问她：“大小姐, 你有心思吗？”
　　
　　秦云柔如实点头：“初荷，你那个让李云深早些腻味我的法子, 是不是有些不管用？”
　　
　　“不会罢……”初荷听着慢慢睁大眼眸：“世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身边除了小姐你一个通房, 也没旁的女人，那富商一个五十多的老头子都受不住的，世子他怎么可能忍得下来呢？”
　　
　　秦云柔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露出袖口的粉白指尖：“可是……方才他就是忍住了的。”
　　
　　初荷靠到秦云柔耳畔, 同她低语：“大小姐，世子既然不碰你，便是有些腻味的前兆了啊！这是好事哩！”
　　
　　秦云柔听后, 恍然大悟：“原来是前兆啊，那按你这么说，他放我出府，岂不是指日可待了！”
　　
　　“可不就是嘛！”初荷高兴的手舞足蹈。
　　
　　秦云柔也有些高兴，若是李云深当真腻了她，便不会再扣着她的户籍，到时候拿到户籍，即便不去衙门申请路引，就是留在京都城内，也是自由身了。
　　
　　“可是……”秦云柔想到一点，便同初荷讨教：“若真的出了国公府，我们应当如何谋生呢？”
　　
　　是了，她一个常年被养在闺中的娇小姐，到底没有谋生的技艺。
　　
　　初荷支着脑袋想了想，才说道：“大小姐不必为此忧心。我给人洗衣纳鞋，都能挣钱的！”
　　
　　秦云柔听罢摇了摇头：“可我也不能光靠你养呀！我已经及笄，有手有脚，也能干活挣钱的！我会绣花，梅花，荷花，桃花都会的，我还能给人写书信，或者作画，我都可以。”
　　
　　“是了。”初荷抱住秦云柔：“大小姐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刺绣的功夫也是顶个儿好，只要我们主仆齐心，在偌大的京城里，谋一份差事生存，一定没有问题的。”
　　
　　“嗯。”秦云柔也颇有信心地点头。
　　
　　初荷眼睛发光的开始谋划：“大小姐你看，若是按照如今丫鬟赎身的市价，我们赎身后应该还能剩个二两银子，到时候租一间二进的小院子，我们住后院，前头庭院就用作门面，你绣帕子我纳鞋子，到时候都摆到门面上卖。”
　　
　　秦云柔听初荷描述的绘声绘色，也撑着雪白的下颚开始向往：“那可真好啊！”
　　
　　主仆两继续勾画未来的美好日子，却在听到咚咚两声敲门响后，停了下来。
　　
　　“谁？”初荷问着，走山前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李云深的贴身侍卫周茂，他看初荷一眼，把手中的木托递过来，说道：“主子吩咐了，让柔儿姑娘早些安寝，明日卯时起床，穿上胡服，陪主子一道去后花园习武练剑。”
　　
　　初荷愣住，双手接住搁着胡服的木托，一时间没有回答。
　　
　　周茂传完话，也不多呆，转身离开。
　　
　　秦云柔见初荷杵在门口，便疑惑着上前询问：“刚才是谁啊？”
　　
　　初荷这才回过神来：“是李云深身边的侍卫，好像叫什么茂的。”
　　
　　“周茂。”秦云柔提醒。
　　
　　“哦，对，是叫周茂。他说他家主子让大小姐早点睡，明日须得卯时起来，穿上胡服，同他家主子一并去后花园习武练剑。”
　　
　　秦云柔垂眸看向木托上的胡服，皱眉道：“卯时起来倒是可以，习武练剑却……”
　　
　　初荷看着秦云柔为难的脸色，也愈发的不解：“这李云深当真奇怪，他让大小姐卯时起床陪他习武练剑是怎么回事？”
　　
　　秦云柔回忆着说道：“今个儿去郊外堆雪人，他说我孱弱，要我以后每日卯时起床，去锻炼身子。”
　　
　　初荷听得愈发不解：“我还从未听过哪个府上的世子让府里丫鬟卯时起床，锻炼身子骨的，这李云深倒是奇怪。”
　　
　　“我也不太理解。”秦云柔摇摇头道：“兴许是他新想出来的磋磨我的法子罢。”
　　
　　初荷听得来气：“如何又要折磨大小姐了？是大小姐哪处惹到他了吗？”
　　
　　秦云柔仔细回忆一下，觉得好像近日并没有什么事情惹怒他，便直言说：“好像没有。不过……他也不可能每日都在府上，一个月也就四日的休沐，熬一熬，便过去了。”
　　
　　初荷不舍得抱住秦云柔：“大小姐又叫你受苦了。”
　　
　　秦云柔轻摇螓首：“早起锻炼，强身健体，也不算什么苦头，兴许还能有助于我这孱弱的身子骨。”
　　
　　初荷知道这是秦云柔安慰她的话，京都里的大家闺秀讲究的是柔弱美，弱柳扶风，身娇体软，哪有林云深这般，还习武练剑哩！听着像是要把她家大小姐锻炼成个女汉子似的！
　　
　　好在，那李云深每月只有四日休沐才会归家。
　　大小姐忍一忍，便熬过去了。
　　
　　初荷很早就伺候秦云柔安置，自己也并排睡在绣床上，等到初荷入睡后，秦云柔才重新睁开眼眸，她仰面躺在绣床上，双手规矩的贴在胸口。
　　
　　凝眉片刻后，她抬了眸子，视线透过纸糊的窗户朝外延展。
　　
　　凶手为何……要把两具尸体都埋在杏树下呢？
　　是巧合，还是故意。
　　好生奇怪。
　　
　　……
　　
　　冬日本就天亮的晚，此刻卯时未到，天还是灰蒙蒙的。
　　
　　秦云柔一早便被喊醒，穿了李云深提前给她准备的胡服，上面是一件绯色的窄袖衣，腰间缚着一条收腰的皮革带，下面踏着长靿靴，头发高高扎起，看着很是英姿飒爽。
　　
　　来到后花园，李云深已经在晨练了。
　　
　　纵是冬日天寒，可李云深还是穿的单薄，上头一件开胸的白色习武衣，下头是玄色武术裤，脚下一双黑色长靴，裤脚全部收入靴内，他没有戴冠，而是用褐色布条把头发扎起，刀起刀落间，那高束的黑发随风而动。
　　
　　李云深的动作行云流水，有侠客之风。
　　
　　秦云姐站在一旁，竟是看的有些入迷。
　　
　　李云深舞完一套刀法，把缀着红色绸缎的九环刀利落的收入刀鞘内，扔向一旁，周茂抬手接住，搁到旁边置放刀剑兵器的施架上。
　　
　　李云深拿过石桌上备好的毛巾擦面擦手，擦完后随手挂到脖子上，这才转身朝秦云柔的方向走来。
　　
　　越走越近，秦云柔惊讶地发现李云深这件白色的武衣竟是开胸，里头健硕的胸膛和若隐若现的八块腹肌如壁垒般结实，吓得她赶紧背过身去。
　　
　　李云深走近，还来不及欣赏小丫头穿胡服的身姿，便看见小丫头已经转过身去，用背对着她。
　　
　　嗯，他的眼光果然不错，选的海棠花手套配她，绯色胡服也配极了她，连着背影都这般好看。
　　
　　李云深抬手摁上秦云柔的肩头，俯身道：“转过去做甚？”
　　
　　“大人。”秦云柔比划着说道：“你的衣服没穿好。”
　　
　　李云深低头去看，无所谓的耸耸肩，他习惯卯时晨起，然后到后花园习武，常年都只有周茂陪着他，并无侍女，所以也就没怎么在意衣服是穿好，还是敞开。
　　
　　“哦，我已经穿好了，你转过身来。”李云深道。
　　
　　秦云柔慢慢转过身，见李云深果然已经拉上了胸口敞开的白色习武服，这才敢抬眸去看他：“大人，要奴婢做些什么呢？”
　　
　　“这个不急。”李云深道，他拉过秦云柔的两只素手，徐徐展开，又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你手这样打开，转个圈圈我看。”
　　
　　秦云柔抬着双臂，转了两圈，胡服的下摆虽然是收紧的，但是也会随着女子的转动而轻轻晃荡，勾出弧度。
　　
　　李云深按住秦云柔的肩头，俯身同她呢喃：“真好看。”
　　
　　秦云柔想到昨日李云深送她手套，她夸了他眼光好后，李云深很是满意的表情，便赶紧接话道：“主要还是大人的眼光好。”
　　
　　李云深轻哼一声，抬手逗猫儿似的轻挠了秦云柔的下颚两下：“小嘴儿真甜。”
　　
　　秦云柔见李云深心情好，便同他求饶：“大人，那你看在奴婢嘴甜的份儿上，能不能饶了奴婢，莫叫奴婢锻炼？”
　　
　　李云深抬手捏了捏秦云柔的小臂，以及细腰，和小腿：“你看，你身上没有二两肉，又瘦又弱，难怪身子不好，幸亏你遇上大人我，为你量身定做锻炼，又抽出宝贵的时间监督你，你应该要感激才是，如何愁眉不展的？嗯？” 
　　
　　“奴婢怕奴婢的身子适应不来。”秦云柔婉声求饶。
　　
　　李云深挑眉：“这还没开始呢？你就退缩了？”




39.  039   强身（2）      

　　
　　秦云柔努努嘴, 轻声道：“好罢，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这才乖。”李云深满意的摸了摸秦云柔秀软的额发, 以示鼓励。
　　
　　李云深牵着秦云柔的小手来到搁置兵器百刃的施架旁：“这里的兵器随你挑。”
　　
　　秦云柔抬眸一一看过去，巨大的流星锤，超长的九环刀，半人高的狼牙棒，硕大的乾坤戟，厚重的巨斧。
　　
　　“……”秦云柔。
　　
　　李云深等了半响，也没等到秦云柔的回答，便俯身问她：“怎么？本官这么多的稀世珍品，没有一件你看的上的？”
　　
　　“不是！”秦云柔赶紧解释：“大人这些兵器都很好, 只是看着太大太重了, 奴婢应该拿不起。”
　　
　　“拿不起？”李云深皱眉, 随手抽出一把个头小些的苗刀, 扔到秦云柔怀里，秦云柔赶紧抱住, 又下盘不稳的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李云深歪头瞧她：“很重吗？”
　　
　　秦云柔抱着苗刀，委屈地点头：“很重。”
　　
　　李云深皱眉, 从秦云柔怀里拿走苗刀, 不解道：“这已经是里面最轻的一把了。”
　　
　　李云深把苗刀扔回架子上, 侧头去看身边的周茂：“还有更轻的吗？”
　　
　　周茂摇头：“启禀主子，怕是没有了。”
　　
　　李云深锁眉沉思，心道，这丫头力气忒小了些, 看来……得费些时日，亲自给她打造一柄适合的兵刃。
　　
　　打定亲自给秦云柔制作兵器的决定后，李云深叉着腰转过身来：“这里既没有适合你的兵器, 那便以后再练。”
　　
　　秦云柔听后，脸上露出喜悦。
　　
　　可她的喜悦还没有维持两瞬，又听李云深继续说：“今日既然不练武，那便先从跑步开始好了。你围着后花园先跑个……额十圈吧，十圈应该很容易的。”
　　
　　“……”秦云柔。
　　
　　周茂看一眼偌大的东院后花园，忍不住同李云深提醒道：“主子，后花园一圈有百丈长，十圈便是千丈的距离了。”
　　
　　李云深皱起眉来看向周茂：“千丈很长吗？”
　　
　　周茂用力点头：“对主子来说当然不长，但是，对身体孱弱的柔儿姑娘来说，确实有些困难。” 
　　
　　秦云柔感激的看向周茂。
　　
　　周茂被秦云柔看的脸红，赶紧低下头去。
　　
　　李云深拉过秦云柔的手腕，朝后花园的盘行道走：“既然十圈太长，你便先跑个一圈给我瞧瞧罢，一圈总不至于困难。”
　　
　　秦云柔上了盘行道，李云深在旁边替她调整好腰带的宽松，又蹲下身来，给她把遗落在外的裤脚全部扎进长靿靴里，然后起身，拍了拍秦云柔小巧的肩头，同她说道：“开始。”
　　
　　秦云柔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儿开始跑。
　　
　　东院后花园的盘行路，一圈足有百丈长，秦云柔跑了半圈，已经有些气喘，她累的香汗淋漓，手脚绵软。 
　　
　　而李云深就跟在她身旁，给她打气：“不要憋气，边跑边调整呼吸。你可以的！”
　　
　　秦云柔按照李云深的办法，试着调整呼吸，果然，呼吸顺畅之后，跑起来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眼看着终点在望，秦云柔咬牙冲了过去。
　　
　　在到达终点的同一刻，秦云柔身子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面栽去。
　　
　　李云深眼疾手快的抱住她，扶着她慢慢走到旁边的小亭子里歇息。
　　
　　“感觉如何？”李云深观察着秦云柔有些苍白的脸色，担忧着问道。
　　
　　秦云柔牙酸腿疼，脚底灌铅，全身乏力，跟死过一回似的。
　　
　　她抬眸看向李云深，有气无力道：“大人，奴婢真的跑不动了。”
　　
　　李云深见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便摇头说道：“你也忒弱了些，今日便只跑一圈罢，以后循序渐进。” 
　　
　　秦云柔赶紧点头，说道：“好。那……今日既然跑完了，奴婢便先回去了。”
　　
　　“等等。”李云深从后面握住秦云柔的手腕：“这才卯时三刻，距离上朝的时候还早，我再陪你一会儿，深蹲或者起坐，你选一个好了。”
　　
　　秦云柔：“……”
　　
　　最后，秦云柔被逼着二选一，她选了个不用站着的，虽然累，但躺着累总比站着累好些。
　　
　　秦云柔仰卧在毛毯上，李云深跪下来，给她压住两个脚踝，同她讲解：“你双手搁在脑后，慢慢卷起小腹。”
　　
　　秦云柔抱住后脑勺，慢慢卷起上半身。
　　
　　她靠近膝盖的同时，也靠近了李云深的脸，看着眼前逐渐放大的俊脸，她垂眸移开视线。
　　
　　李云深趁秦云柔的小脸靠过来的时候，俯身朝着她的小嘴啜了一口。
　　
　　“你做一个，我便吻你一下。这个奖励你看如何？”李云深吻完她的小嘴，只觉得柔软芬芳，神清气爽。
　　
　　不如何！秦云柔心道，但她不敢当面反驳，只得乖巧应下：“奴婢谢……谢大人的奖励。”
　　
　　好在大安帝国的早朝定在辰时，而文武百官卯时过半就要去宫外等候，李云深数着秦云柔已经完成了十个起坐，又看看天色，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同秦云柔说：“本官要上朝去了。”
　　
　　秦云柔听罢，心中雀跃起来，但她面上不显，而是微垂着头，轻声道：“奴婢恭送大人。”
　　
　　“不用你恭送。”李云深抬手轻刮了两下秦云柔汗津津的脸蛋：“今日你辛苦了，回东院的耳房好生休息，明早卯时再过来，不许晚到！”
　　
　　秦云柔蓦然睁大眼眸，心道，明日并非李云深的休沐日，他怎的……又要回国公府？
　　
　　李云深看着秦云柔杏眼圆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的两个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不成蚀把米的小仓鼠，愈发觉得她可爱诱人，便忍不住俯身下去，吻了吻她柔软的眼皮，又抬手摸着她的额发道：“既要强身健体，便不可半途而废，本官作为你的监督人，须得盯紧一些。”
　　
　　……
　　
　　西厢耳房。
　　
　　秦云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初荷早就醒了，见到秦云柔回来，赶紧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神色萎靡，面上汗津津的，便问道：“那挨千刀的，可是又磋磨你了？”
　　
　　秦云柔摇摇头：“倒也没有磋磨，就是让我围着园子跑了一圈，又做了十个平躺起坐。”
　　
　　“那还好。”初荷这才安下心来，可是她见秦云柔的脸色还是不对劲，便问道：“为何大小姐还是这般惆怅？”
　　
　　秦云柔坐到方凳上，单手支起下颚，叹息一声，轻轻说道：“他说，明日卯时还要去后花园锻炼。”
　　
　　“明日？”初荷疑惑起来：“明日并非休沐日啊！”
　　
　　“说是强身健体不可半途而废，作为监督人要盯紧我一些。”秦云柔说着，素白的手指支着精致的下颚，悠悠叹息：“哎，当真叫人为难。”
　　
　　初荷在秦云柔身边坐下，也支起下颚，思考着说道：“这李云深当真奇怪的紧，他堂堂大理寺卿，公务这般繁忙，干嘛还每日抽空回来，监督小姐你晨练呢？若说他在意小姐身子骨，希望小姐康健，便是心中有你，可是又只给小姐一个通房的名分，平日里也总是欺负小姐的。当真令人琢磨不透。”
　　
　　秦云柔双手托腮，同意地点头：“我也看不透他，一会儿对我关怀备至，一会儿又对我发臭脾气。”
　　
　　主仆俩渐渐静默下来，都陷入了沉思。
　　
　　还是初荷率先打破了安静：“算了算了！既然看不透便不看了！反正他如今不碰大小姐，已经是腻了大小姐的前兆，加上大小姐你如今已经是良籍，只待来日那李云深开口放人，我们赎身后，拿到户籍，便可以离开国公府了！”
　　
　　秦云柔听初荷说完，眸中生出向往：“拿到户籍，那我便不再是国公府的通房丫鬟，而是大安帝国的一个普通子民，虽是最普通的百姓，可却自由了。”
　　
　　“是啊。”初荷抱住秦云柔的肩膀，说道：“我们都会自由的，大小姐。”
　　
　　“嗯。”秦云柔回抱住初荷，嘴角含笑地点了一下头。
　　
　　……
　　
　　当日。
　　
　　李云深下了朝后，便去了一趟京都有名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掌柜亲自接待了李云深，热情的领着他进到锻造刀剑的内屋。
　　
　　内屋中间有个巨大的火炉，十几个工匠正热火朝天的在打铁锻造。
　　
　　火炉旁的大风箱被赤着半身的壮汉拉的呼呼作响，风被灌进火炉里，只见炉子中央轰的一声冒出巨大的火舌，劈啪作响间，火焰燃的更旺，屋内的温度也愈发升高。
　　
　　掌柜走上前来，点头哈腰地问道：“大人，是想打个什么样式的？”
　　
　　李云深抬手解开官袍，一旁的周茂替他接过，他又去脱上衣，随手系在腰间，露在外面的上身，是精壮结实的胸肌，和完美健硕的八块腹肌，连着上臂都是肌肉，看着就孔武有力，健康强壮。
　　
　　“大人，要亲自动手？”掌柜吃惊道。
　　
　　李云深颔首：“是。”于是又问：“你看本官行吗？”
　　
　　掌柜瞅一眼李云深壁垒分明的肌肉，咽着口水点头：“大人如此强健，肯定能行。”
　　
　　“本官要亲自打一柄小姑娘家用的，既可随身携带，又可防身的小刀，要轻盈小巧，易于上手。”李云深道。 




40.  040   下跪

　　
　　当日夜里, 已经过了亥时李云深才回府，他随身携带一个檀香木的锦绣盒, 想着要给小丫头一个惊喜。
　　
　　此时，西厢耳房里秦云柔已经洗漱完毕，正换上纯白的寝衣准备入睡。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和初荷都吓了一跳。
　　
　　“是我，檀云。”
　　
　　秦云柔和初荷对视一眼，初荷先从绣花床上起身，披了一件外套就往门口走，她打开内锁，拉开房门。
　　
　　丫鬟檀云站在门外, 看了一眼里头, 才缓声道：“世子爷回来了, 让柔儿姑娘去主屋一趟。”
　　
　　秦云柔已经听到檀云说的话, 这会儿已经弯腰穿上踏脚木上的珍珠绣鞋，又穿好外罩, 这才走至门口。
　　
　　“好。”秦云柔对门外的檀云道：“我这就去。”
　　
　　初荷有些舍不得秦云柔过去，便下意识的攥住了秦云柔的袖摆。
　　
　　秦云柔回过头来, 朝她浅浅一笑, 低声说道：“初荷, 你那个有些激进的法子，我觉得还是管用的，若他能早些腻味，岂不是好事？”
　　
　　初荷这才听话的放开秦云柔的袖口。
　　
　　秦云柔跟在檀云身旁, 一道去了主屋。
　　
　　听到动静，李云深抬起眸来：“柔儿进来，檀云你回耳房罢, 把门带上。”
　　
　　“是。”檀云躬身应下，走出房间，把雕花门从外头关上。
　　
　　秦云柔见李云深穿着一身浅色的宽袍常服，他双腿大敞的坐在圆凳上，一旁的八仙桌上摆着个狭长的锦绣盒，看着很是精美。
　　
　　“过来，小丫头。”李云深朝秦云柔招招手。
　　
　　秦云柔乖乖走上前去。
　　
　　李云深用下巴指着八仙桌上的锦绣盒：“打开看看。”
　　
　　秦云柔眨眨眼，素白的小手拿起桌上的锦绣盒，慢慢打开来，红色的绸布上摆着一柄小刀，刀柄是花纹细腻的桃木，刀身入鞘，看着约有六寸长。 
　　
　　李云深见秦云柔捧着锦绣盒发呆，便抬了干净修长的指尖点了她的脑门：“愣着做什么？拿出来看啊！”
　　
　　“哦。好。”秦云柔回过神来，把小刀从绸布上取出，取下刀鞘，只见刀身是赤铁锻造，磨的程亮发光，靠近刀柄的位置，刻有一个笔锋遒劲的柔字。
　　
　　“如何？可还喜欢？”李云深站起身靠近她，低头询问。
　　
　　秦云柔握着小刀露出疑惑：“这小刀，是大人为奴婢造的？”
　　
　　李云深斜她一眼，轻嗤道：“本官公务繁忙的很，哪有功夫给你造刀，不过是回府的时候路过铁匠铺，又刚好想起你晨练的时候缺一把随身武器，可我的兵器都不适合你，便随手给你挑了这么一把小刀，用作日常锻炼，也可用作防身。”
　　
　　“可是……”秦云柔清凌凌的眸子看向李云深：“可是那刀身上，刻有一个柔字，奴婢看着，倒是像大人的笔迹。”
　　
　　李云深略有慌乱的移开视线：“那啥……字确实是本官刻的，回来的路上闲着无事，随手刻的，怎么……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秦云柔弯下腰来：“奴婢谢过大人了。”
　　
　　李云深摆摆手：“行了，早些回房睡罢，记住明日还是卯时，来后花园锻炼。”
　　
　　秦云柔双手捧着装小刀的锦绣盒，却并没有急着离开。
　　
　　李云深见她站着不动，便蹙眉问道：“杵着做甚？回去罢。”
　　
　　听这语气，大有驱赶她的意思了。
　　
　　秦云柔有些羞涩，但想到初荷的法子确实好用，昨日在回府的马车上，李云深就没碰她，若是接连几日都不碰她，应该是如初荷所说，这便是一个男人腻味一个女人的先兆了罢。
　　
　　李云深便惊讶地看见秦云柔主动朝他靠近，抬了勾人的眸子瞧他，嗓音也是前所未有的娇软动人：“大人，奴婢今夜不想回耳房，想宿在大人房内，可以吗？”
　　
　　“等……等下个月罢。”李云深上下打量秦云柔一番，心中既惊讶于她最近几日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又提醒自己华老之前的交待，避子汤寒凉，一个月最多喝五次，便不可再多。
　　
　　秦云柔心中暗喜，果然是腻了她的前兆呢！
　　
　　“大人真的不用奴婢留下？”秦云柔眼眸含羞，满目不舍。
　　
　　李云深看着情动，心中燥热难耐，他性感的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暗哑着嗓音道：“不用。”
　　
　　“那……奴婢真的走了。”秦云柔试探着问。
　　
　　李云深背过身去，不再看她，生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便把人直接扛到寝床上去。
　　
　　秦云柔看一眼李云深的背影，心中的欢喜更甚，她压下欢喜，恋恋不舍地道了一句：“那奴婢这便回了，大人也早些安置。”
　　
　　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是房门合上的声音。
　　
　　李云深这才回过身来，屋内已经没了秦云柔的身影，唯有暗香浮动。
　　
　　他以拳抵额，心中暗道，当真是个折磨人的小丫头！
　　
　　……
　　
　　接连五日，李云深都回府安寝，他独自宿在主屋，并未召秦云柔侍寝。
　　
　　李云深这样的行为举止，看在秦云柔眼中，便是坐实了李云深腻了她的前兆。
　　
　　秦云柔心中暗喜，唯有一件事，令她略有惆怅，便是每日卯时之前就要起身洗漱，然后去东院的后花园陪同李云深一道晨练。
　　
　　虽是惆怅，但晨起锻炼，毕竟是强身健体的好事，从刚开始的不适和抵触，到后面，也渐渐心平气和的接受了。
　　
　　第六日的早朝过后，李云深正准备离开，时任锦衣卫总督的睿吉祥手中拿着柄拂尘，朝他走来。
　　
　　“李大人留步。”睿吉祥尖细的嗓音唤道：“陛下召大人去勤政殿议事。”
　　
　　李云深听罢，略作颔首，便撩了官袍调转方向，朝勤政殿而去。 
　　
　　原是七八日前京都郊区老宅杏树下挖出的两具尸首，经仵作验尸和衙门盘查，已经初步确认，男尸是京中富商的儿子冯虎，女尸是一个薛姓的妇人。
　　
　　像这种死于非命的男女，在治安良好的天子脚下本就不多见，加上新帝登基不久，民间的一些流言蜚语尚未平息。
　　
　　此时，又来了这么一起诡异的凶案，令京都近几日谣言四起，甚至含沙射影，暗指新帝谋朝篡位，因此触怒天神，才会使得神明发怒，降凶案于京都。
　　
　　新帝从老太监睿吉祥那里听说谣言后，便在下朝后，把大理寺卿李云深单独召到勤政殿谈话。
　　
　　“此案爱卿可有耳闻？”新帝把案件的简牍递到李云深跟前。
　　
　　李云深从容接过，展开简牍看了一遍后，略作颔首：“微臣略有耳闻，案件刑部正在调查。” 
　　
　　“朕欲把此案从刑部调出，送至大理寺。”新帝问李云深道：“朕给你足月的时间，可有信心破此案？” 
　　
　　李云深看着新帝，说道：“一月足矣。”
　　
　　新帝听罢，刚要露出笑颜。
　　
　　却又听到李云深话锋突转，说道：“若臣能在月内破了此案，臣想同陛下讨一个承诺。”
　　
　　“是何承诺？”新帝问。
　　
　　李云深弯腰掀起暗紫色青蟒官袍的下摆，跪地叩首，然后直起身子，同新帝仰视着嗓音恳切地说道：“微臣请陛下赐婚，迎娶前淮安侯府大小姐秦云柔为臣的正妻，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好个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新帝听得来气：“上次舅舅就已经同你说过了，舅舅给她赦免奴籍，恢复良籍，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格外开恩，你竟然还如此的执迷不悟！”
　　
　　李云深再磕一个响头，这才抬首，俊美昳丽的面容上染着执拗，眼中亦是
　　坚定不移，低沉悦耳的嗓音郑重其事地坚持着：“臣非她不娶，还望陛下成全！”
　　
　　“你！”新帝气得瞪眼，抬手指向李云深：“你是要气死舅舅罢！莫说舅舅不许，就是你娘她也不会许你的，京中那么多名门闺秀，舅舅一定给你选个最满意的，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李云深把案件的简牍递回来：“既然陛下不许，那微臣也无话可说了。但是微臣刚才又重新看了一遍案件，这是民间凶案，按照我朝律例，应归衙门管，还不至于上交大理寺查案。”
　　
　　新帝气得坐回龙椅上，指着李云深骂道：“你个臭外甥！你舅舅我不是听说外头风言风语传了好一阵子，这才想到把你喊来，让你这个断案高手给早些破案，平息了那些坏朕朝纲的谣言，非要朕说的这般明白吗？”
　　
　　李云深跪在殿前，双膝着地，双手托着记载案件的简牍，既不答话，也不起身，就这么执拗的盯视着新帝，犀利如鹰的目光坚如磐石，不悔不灭。
　　
　　新帝也不是轻易妥协的主，他等了片刻，没等到李云深的回答，便干脆站起身来。
　　
　　“你要跪便跪罢，朕是不会改变心意的。这寒冬腊月的，朕倒要看看你能跪到几时？哼！”
　　
　　说罢，新帝气哄哄地甩了袖子往偏殿去。
　　
　　早朝一个时辰就结束了，近侍周茂在宫门外等到午时，却依然没有等来李云深，他吩咐下暗卫前去探查，才知道自家主子竟然跪在了勤政殿外。
　　
　　周茂不解自家主子是因何事和圣上起了争执，竟是这般长跪不起？




41.  041   夜归

　　
　　酉时的时候, 天已经渐渐擦黑。
　　
　　放了几天晴的京都，此刻竟然开始飘下雪花, 刚开始还是碎碎小小的雪籽，到后来，便成了大雪纷飞。
　　
　　入夜的寒风刮得又冷又凶，吹着鹅毛大雪盘旋而下，又依稀有雨点滴下，雪花夹着雨水，风雨交加，当真是又寒又冷。
　　
　　长乐街上的人群已经散去，看着愈下愈大的雨雪, 街边林立的商铺也早早关起门来。
　　
　　亥时过半, 大雪已经下了两个多时辰, 连着勤政殿外的石阶上都积满了厚雪。 
　　
　　新帝算着李云深已经在勤政殿外跪了七个多时辰, 又见外头风雪交加，天寒地冻, 便是再也忍不住的从勤政殿里走了出来。
　　
　　“莫要跪了，赶紧回去罢！若是染了风寒, 你母亲怕是要进宫责怪朕了！”新帝见李云深还跪在殿前的玉石阶上, 头上的朝冠和肩头, 甚至官袍衣襟都积了一层白雪，便皱眉驱赶。 
　　
　　李云深抬起赤红的双目，冰冷的雨雪抽打在他俊美的脸上，他哑声喊道：“舅舅若是许我承诺, 我便归家！”
　　
　　新帝看着李云深穿着官袍跪在雨雪里，心中本就不忍，再加上李云深一口喊出舅舅二字, 他更是心疼。
　　
　　“你怎就这么较真？一个女子而已，值得你这般吗？”新帝不解。
　　
　　李云深全是血丝的眼睛满是坚定，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大声道：“值得！”
　　
　　新帝叹息一声，只道他这侄儿竟是个痴情种。
　　
　　新帝接过老太监睿吉祥递来的竹伞，亲自弯腰递给李云深：“行了，你起身罢，舅舅允你就是，但是须得一月之内破此案，若是不破，承诺作废！”
　　
　　李云深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又缓缓伸出被冻的僵直的指头，轻轻接住新帝递过来的竹伞，冻的发白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谢陛下。”
　　
　　……
　　
　　两个时辰之前。
　　
　　国公府的东院内。
　　秦云柔推开窗牖，见到外头竟飘起雪来，按照往日，这个时辰点，李云深是要归府的，今夜外头却丁点动静都没有。
　　
　　初荷端着热水铜盆走过，同秦云柔道：“大小姐过来洗漱罢。”
　　
　　冷风夹着雨雪刮进屋内，秦云柔抬手合上窗牖，应道：“来了。”
　　
　　秦云柔洗漱的时候有些走神，初荷问道：“大小姐这是怎的了？魂不守舍的。”
　　
　　秦云柔按住胸口摇摇头：“我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初荷于是道：“这李云深连着五六日归府，每日卯时都监督大小姐晨练，今日却没有归府，大小姐是不是对他起了思念？”
　　
　　“我怎会思念他？”秦云柔摇头：“他虽是连着五六日都归来，可也再没碰过我了，我心中无比庆幸，想着他总算渐渐腻了我，离放我出府，也是指日可待。”
　　
　　初荷听罢才安下心来：“大小姐莫要怪奴婢多嘴，大小姐现在的身份，最多给那大理寺卿做个贵妾，京都世家讲究门第，这大理寺卿又是皇室子孙，你和他如同云泥之别。”
　　
　　“初荷，我知道我和他的身份间有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秦家女子亦不做妾，我和他……终归是不可能的。”秦云柔颔首道。
　　
　　“初荷是怕，大小姐着了那李云深的道，若是动情，便舍不得离开了。”初荷道。
　　
　　秦云柔沉下眉眼：“我不会对他动情，初荷你莫要忧心。”
　　
　　初荷应道：“大小姐能如此便好。”
　　
　　秦云柔握住初荷的手，同她说道：“初荷，以后我们赎身出去，租个二进的院子，支起门面卖鞋卖绣品，自力更生，也比做妾做奴好。”
　　
　　“是了。”初荷也反握住秦云柔的手，主仆俩互相打气：“大小姐再忍忍，熬完这阵子，我们便自由了。”
　　
　　夜里子时。
　　
　　东院安安静静的。
　　
　　东厢耳房和西厢耳房都已经熄了烛火。
　　
　　周茂扶着有些虚弱的李云深从大门进来。
　　
　　李云深怕吵醒秦云柔，便同周茂道：“动静小一些，莫要吵醒了她人。”
　　
　　周茂看一眼自家主子布满血丝的眼，和虚弱苍白的面，皱眉应下：“诺！”
　　
　　李云深进到主屋，让周茂去给他打水，简单洗漱后，便躺到金丝楠木的大床上休息。
　　
　　周茂担心李云深今日在殿前跪了七个多时辰，染了风寒，夜里发温病，便提议让府中老大夫过来看治，却被李云深拒绝了。
　　
　　“我一个大男人，若是发了温病，夜里出场汗就好了，请什么大夫！”李云深把周茂赶走，自己合衣躺到金丝楠木的大床上。
　　
　　他抬手用内力吹熄了八仙桌上的烛火，又用内力把挂于金钩上的两侧玄色床幔放下。
　　
　　李云深师从名家，从小习武，可谓是内力深厚。
　　
　　他默背口诀，用内力把浑身的寒气逼出体外，又出过一身大汗后，这才渐渐恢复了脸色。
　　
　　窗外的大雪渐渐平息，月光投进屋内。
　　
　　李云深就着皎洁的月色从床上坐起，他一腿笔直的伸着，一腿勾起，一只胳膊随意的搭在勾起的腿上，脑袋埋进胳膊肘间，哑然失笑。
　　
　　蓄谋了这般久，总算得偿所愿了。
　　
　　如今，只差把案子破了，拿到赐婚的圣旨。
　　
　　从此以后，她便是他的妻子。
　　与子偕老，一生相守。
　　
　　……
　　
　　次日的卯时不到。
　　
　　秦云柔就被喊醒，她揉着睡意惺忪的眸子，看着立在跟前的男人。
　　
　　“大……大人？”秦云柔被眼前放大的俊脸吓了一跳，赶紧支着身体坐起。
　　
　　李云深坐回她的绣花床边，抬手捏了捏她饱满的粉颊：“睡的这般沉，差点误了晨练的时辰，好在本官特意来喊你！”
　　
　　秦云柔慢慢回神后，微歪了脑袋疑惑道：“大人昨夜不是没有归府的吗？”
　　
　　“谁说没有！不过是归的比平日里晚了些。”李云深同她说道。
　　
　　“晚了……些？”秦云柔问。
　　
　　李云深并不想同她细说，便伸了长臂捞起旁边木架上挂着的胡服，扔到锦被上：“穿上胡服，去洗漱，本官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秦云柔见屋里已经没了初荷，便只好颔首应下：“好，大人先去外头等着，奴婢马上就过来。”
　　
　　“昨夜下雪，外头天寒地冻的，你让本官去外头等你，倒是好大个架子！”李云深瞥了秦云柔一眼，站起身来，走到耳房的门边，抬手关上房门，拴上木条，回头道：“门已经锁好了，不会有人进来的，你放心更衣罢。”
　　
　　秦云柔低头看一眼锦被上的胡服，又抬眸去看站在门边的李云深。
　　
　　李云深被她瞅的发笑：“瞅什么瞅？赶紧换衣服，别耽误了时辰。”
　　
　　秦云柔想到接连五六日的，李云深都不曾碰过她，虽然让她此刻更衣，有些害羞，但连着初荷那激进的法子她都用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呢！
　　
　　李云深抱臂懒洋洋的靠在门边，抬了深邃的黑眸，全程不发一言的盯着秦云柔更衣，直到秦云柔穿好胡服，他才走近，单膝跪地，替秦云柔把胡服的裤脚全部扎进长靿靴里。
　　
　　秦云柔用温水洗漱后，去妆奁前束发，圆形的雕花铜镜里照出她芙蓉出水的绝色面容。
　　
　　李云深跟过来，站在她的身后，抬了双手轻搁在她的肩头，又俯下身来，同她亲密耳语：“可要本官为你绾发？”
　　
　　秦云柔微怔，大安国的习俗，男子只可以替明媒正娶的妻子绾青丝，寓意夫妻同心，恩爱不移。
　　
　　秦云柔透过铜镜看到里头李云深投递过来的炽热眸光，吓得垂下眉眼：“大人，还是奴婢自己来罢。”
　　
　　李云深俊眉浅蹙，从后头伸手握住秦云柔雪白的下颚，慢慢抬高：“看着本官说话，莫要低头。”
　　
　　秦云柔透过铜镜，对视上李云深的含情眼，她隐约感觉今日的李云深与往日的有些不同，却还是看不透他。
　　
　　“可要本官替你挽发？”李云深再问一遍，语气森哑，已经有些逼迫的霸道了。
　　
　　此刻的气氛告诉秦云柔，若是再拒绝，怕是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她眨动睫毛轻声回了个好字。
　　
　　李云深这才满意的收回擒住她下颚的手，她下颚的肌肤娇嫩雪白，被李云深带着粗粝老茧的指腹这么一握，已经出了红痕。
　　
　　“娇嫩的小丫头。”李云深看着铜镜里映出的痕迹，轻叹一声，又低头吻了吻秦云柔秀美的鬓角，这才温柔地绾起垂落背脊的三千青丝，用白色的束发带扎起。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去后花园锻炼，经过五六日的训练，秦云柔现在已经能够一口气跑下两圈，再加十个起坐。
　　
　　卯时过半，原本是李云深上朝的时辰。
　　
　　但今日，李云深却没有急着离去，而是拉过秦云柔的手问她道：“上回经过远郊的老宅，那埋在杏树下的两具尸体，你可还记得？”
　　
　　秦云柔点头：“奴婢记得的。”
　　
　　不仅记得，她这段日子还在书房里翻看了好些本古籍经典，试图找到一些类似的案例。
　　
　　“陛下把此案交给了大理寺，本官今日去查案，你可愿意一起去？”李云深问。
　　
　　秦云柔仰头露出喜色：“奴婢，愿意的。”
　　
　　李云深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发，吩咐道：“去耳房换回你的常服，同我一道出府去罢。”




42.  042   冯虎

　　
　　京郊, 老宅。
　　
　　残垣断壁的石墙边是一颗老杏树，树干高耸, 长约二十尺，干皱的表皮褐色带灰，掉光了叶子的枝丫向四周延伸，好几处都伸向了残破的墙外。
　　
　　秦云柔里头穿着国公府的大丫鬟服，外面披着一件深色大氅，连体的宽大帷帽罩在头顶，遮住她的发髻和额顶，却遮不住她姣好面容的侧影。
　　
　　“萧捕快。麻烦你把这段时间排查的结果告知。”刘浩是大理寺的一等侍卫，他向对面的萧鹤讨教, 这宗凶案之前是城东衙门第一个接手, 昨日才转交到大理寺来。
　　
　　萧鹤听到刘浩问话, 慌忙收回偷偷打量秦云柔侧影的目光, 赶紧把案情进展详细回禀。
　　
　　“刘大人，经过仵作验尸, 已经初步确认是一具男尸，一具女尸, 致命伤是位于头骨上的凿伤。根据尸身的腐败情况和尸斑推算, 应是死于上月中旬。经衙门走访, 发现上月中旬，城东富商的儿子冯虎和新纳的妾侍薛氏已经失踪月余，通过死者身上的衣物和配件对比，这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应是冯虎和薛氏。”
　　
　　刘浩听完，在随身携带的帛书上记录下来。
　　
　　李云深今日穿了一身办案的官服，暗青色的蟒袍, 白玉带系在腰间，头上带着和田玉冠，脚下踩着皂靴，远远看去，竟是一副睥睨苍生的嫡仙惊世容。
　　
　　他长身玉立的站于杏树下，驻足观察。
　　
　　挖出两具尸体的位置已经被城东衙役用黑线圈出，周围三十尺内也用黄线围挡起来，挂上警示标语，甚至老宅的前后大门，都贴了封条，禁止外来人员进入。
　　
　　李云深观察了片刻后，侧首过来看站在身边的秦云柔。
　　
　　小丫头披着他让裁缝改良后的大氅，这大氅原是御赐给他的，即便经过改良修短了些，可罩在瘦弱的小丫头身上，还是显得过于宽松，连体的帷帽是下马车的时候他亲自给小丫头戴上的，除了防寒，主要是不想被外人窥看了他的宝贝。
　　
　　“有何发现吗？”李云深俯身轻问。
　　
　　秦云柔慢慢收回观察四周的目光，对视上李云深投递来的视线：“大人，奴婢以为，这里虽是发现尸体的所在，但只能作为抛尸现场看待，至于案发现场，应该不在这处。”
　　
　　李云深颔首，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秦云柔用软糯的声线继续说道：“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两具尸体也不是窒息式死亡，刚才萧捕快说，仵作验尸的结果，他们死于头骨的凿伤，所以，奴婢猜测，是凶手用利刃把他们二人先后杀害后，运送到此处，埋于树下。”
　　
　　“你分析的不错。”李云深颔首。
　　
　　他的视线从小丫头一开一合的红唇上慢慢上移，落于她清澈见底的眼眸上。
　　
　　这五六日，林云深虽然每晚都回府，可是顾忌着华老的警告，避子汤寒凉，一月喝避子汤不能超过五次，便时时克制自己的欲.望，不去碰秦云柔。
　　
　　可不知为什么，这几日秦云柔一改常态，总是时不时勾他一下，她的眼神里有钩子，连着笑容里都是钩子，让李云深忍的气血倒流，夜不能寐。
　　
　　算算日子，今日已是新月伊始了。
　　
　　李云深想到这里，嘴角便压制不住的翘起来，连着看向秦云柔的目光也愈发炙热。
　　
　　秦云柔说完心中猜测，抬眸便看见李云深瞧过来的滚烫眸光，她被烫的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好在李云深及时伸出上臂，勾住她纤细的腰身，把她扶正。
　　
　　“当心些，莫要摔了。”李云深低声同她耳语，声音里夹着心情颇好的笑意。
　　
　　秦云柔双手托住微红的脸蛋，她不知李云深来的哪出，忽然用那样吃人般的眼神看她，怪吓人的！
　　
　　“刘浩，这里交给你们继续探查，把四周掉落的可能是证物的东西一并收集起来，带回大理寺的证物房去。”李云深对刘浩和他身后的十几名大理寺内侍道。
　　
　　刘浩点头：“是，大人。”
　　
　　李云深又看向捕快萧鹤：“带路，领我去冯虎家一趟，本官要亲自走访。”
　　
　　“大人，这边请。”萧鹤恭敬的抬手道。
　　
　　李云深看一眼秦云柔，示意她跟上，然后自己走到前面去。
　　
　　秦云柔拉起大氅的下摆，小碎步跟上前头的两个人，往老宅外走去，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那立在墙边的高大杏树，这才匆匆收回了视线。
　　
　　红衣捕快萧鹤骑在马上，在前头带路。
　　
　　周茂架着马车的缰绳跟在后头，秦云柔和李云深坐在马车里。
　　
　　李云深修长的手指拉开马车的窗牗，看着渐渐向城东延伸的街道。
　　
　　秦云柔则端坐在一旁，身上的大氅已经摘下挂于一旁矮木架上，她两只素白的小手规规矩矩的搁在小巧的膝盖上，美目微沉，眉心轻蹙，似在思索着什么。
　　
　　马车路过窈窕阁，李云深看着窗外贵女络绎不绝的阁楼门口，回眸说道：“京中的贵女们都喜欢逛这窈窕阁，今日查完案，回去前我领着你也去逛逛，添些首饰如何？”
　　
　　秦云柔听到李云深问话，这才从思绪中抽离，慢慢抬眸，又清浅的摇了摇头：“不用了大人，府里给一等奴婢都有配钗环的。奴婢够用的，不用额外添置。”
　　
　　李云深含笑看她一眼，又弯腰捉过她的小脚搁到自己的膝盖上。
　　
　　“大人这是做甚？”秦云柔被李云深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李云深按住她几欲抽离的小脚，指腹沿着秦云柔脚踝处的白袜滚边绕了一圈，用狎昵的语气轻声道：“本官想要给你选条脚链，就系在你右足这里，等会夜里……”
　　
　　李云深说着，揉捏着秦云柔的右脚脚踝，俯身同她靠近，附在她雪白的小耳朵边低沉着嗓音道：“你夜里来本官房内，若只系这一条小脚链，一定非常好看。”
　　
　　秦云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蛋嘭的一声炸红，从耳朵尖尖直红到脖颈处，她吓得赶紧把右脚抽回来，然后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坐好：“大人莫要拿奴婢说笑。”
　　
　　“本官如何说笑了？”李云深用指腹的薄薄老茧轻轻剐蹭秦云柔通红的脸蛋，她皮肤娇嫩如水，令他爱不释手。
　　
　　“你这几日，总是挑着眼角看本官，那眼睛里全是钩子，本官若是还不上钩，当真是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了。”李云深单指挑高秦云柔雪白的下颚，同她轻吹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喷到秦云柔的鼻头，吓得她一个机灵往后缩，又是差点撞上内壁。
　　
　　“怎的每回都这般粗心？”李云深的手背替她挡了一下，又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再退，压着她慢慢同自己亲近：“本官上回不是说了，一月至多让你喝五次避子汤。那避子汤极苦，你也不喜欢喝不是？”
　　
　　秦云柔懵懂地眨眨眼睛，所以，李云深这段时日不碰她，并非腻味的前兆，而是他一月只许自己碰她五次，不让她多喝避子汤？
　　
　　算算日子……今日正好是初一。
　　新月伊始。
　　
　　秦云柔：“……”
　　
　　马车停在了城东富商冯家的大宅门口。
　　
　　周茂挽起车帘子，李云深扶着秦云柔一道下来。
　　
　　萧鹤也从马上下来，他不敢抬眼去看秦云柔，只能目不斜视的看向李云深，藏在鬓角的耳根微红，沉声说道：“李大人，这便是死者冯虎的家了。”
　　
　　李云深闻言，抬眸去看，只见原本朱红色的大宅门此刻已经挂了白幡，两头的檐角也挂着巨大的白色灯笼，里头隐约传来哭丧的声音。
　　
　　大宅门口的小斯见到李云深身上的官袍，虽然他认不出品级，可也看的出是个大人物，毕竟前几日刚来过的衙门捕快大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小斯这便匆忙往里跑，去告知冯老爷。
　　
　　冯老爷穿着白袍丧服，满脸悲痛的走出宅门，在见到李云深后，吓得赶紧弓腰作揖：“不知大理寺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之处还望海涵。”
　　
　　“请起。”李云深抬手道：“本官今日奉命查案，叨唠之处，也望冯老爷见谅。”
　　
　　冯老爷听后，有一瞬间的诧异。
　　
　　毕竟，大理寺是三司里等级最高的，之前明明是城东衙门负责，还派了衙役和捕快大人过来询问，如何又上交至大理寺查案了？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担忧，冯老爷脸上的神色一时情绪难辨。
　　
　　一个上午的时间，基本都耗在冯府里盘查了。
　　
　　等出了冯府，已是午时。
　　
　　秦云柔拿着随身携带的小竹简，正把观察和听来的一些重要信息记录在册。
　　
　　李云深站在她的身旁，默默看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又把小竹简仔细收进腰带上挂着的绣花小荷包里。
　　
　　“你这荷包不错。”李云深伸手握住秦云柔腰间的绣花荷包，翻转着看上面的图案：“你绣的这是白色鸢尾花？”
　　
　　秦云柔点点头，温声回道：“是的，大人。”
　　
　　“回头也给我绣一个，怪好看的。”李云深挑眉。




43.  043   珍馐

　　
　　城东是权贵和富商的云集地。
　　
　　从冯府里出来, 回国公府倒也不远，但李云深今日并不想回府, 而是打算带秦云柔去外头吃。
　　
　　“城东的珍馐斋去过没？”李云深低头问秦云柔。
　　
　　“可是那个享誉京都的美食铺子？”秦云柔抬眸问。
　　
　　“它家一楼是卖糕点和各种小食的铺子，二楼是用膳的斋堂。”李云深同她解释道。
　　
　　秦云柔回忆着说道：“以前，阿娘常带我们三姐妹去一楼的铺子买八珍糕和五红丸吃，它家的绿豆糕和桂花糕也是一绝。不过……二楼的斋堂据说只对内开放，奴婢还未去过。”
　　
　　“今个儿中午不回国公府了，我领你珍馐斋尝尝鲜。”
　　
　　李云深对前面驾车的周茂道了声：“去珍馐斋。”
　　
　　“是，主子。”周茂回道，马车调转了个方向，便朝珍馐斋的方位驶去。
　　
　　珍馐斋在窈窕阁的正对面, 两家楼高三层的铺子对街而立, 好些贵女在窈窕阁选完首饰, 便会顺道去珍馐斋一楼选些糕点回去。
　　
　　珍馐斋一楼的糕点打着美容养颜的旗号, 很受京都贵女的喜爱，比方说它家的五红丸, 就是由红豆，花生, 红枣, 枸杞, 红糖五种红色的食材经过合理配比制作而成，可以养气补血，红润气色。
　　
　　秦云柔从小身子骨孱弱，气血不足, 母亲林菲便时常买五红丸给她吃。
　　
　　秦云柔经过一楼的铺面，看见白色绸布上码放整齐的，可供食客试吃的五红丸, 就不由想到母亲林菲，她入国公府已经月余了，离开母亲也快两个月了，也不知母亲在御史台那过的好不好？
　　
　　李云深见秦云柔在试吃的小柜台前驻足停下，便俯身问她：“可是看上了什么糕点？若是有想吃的，我便给你买些带回府里。”
　　
　　秦云柔收回视线，原是想说不用了，待看到李云深热切的目光时，那句不用便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她微做点头：“大人，我们先去二楼用膳罢，选糕点的事，等会下来再说。”
　　
　　“也好。”李云深说罢去握秦云柔缩在袖口里的小手，待握住她绵软的小手后，便蹙眉责问道：“你手怎的这般凉？手炉呢？”
　　
　　“手炉在马车里，奴婢忘记拿了。”秦云柔如实回道。
　　
　　李云深叹息一声，握紧秦云柔的小手把她往二楼领，又用大掌摩挲秦云柔的手背给她取暖，又抓过她的小手拢在唇边哈气，宠溺着感慨：“果真是个娇养出来的小丫头，冬日里受不得一丁半点的寒凉。看来，想把你身体调理好，除了每月一副的补药，这卯时的晨练须得再加强些难度。”
　　
　　秦云柔惊得睁大美眸，围着后花园跑圈已经让她累的几欲瘫软，那个躺卧起坐更是……每次卷起小腹起身的时候，还要被李云深窃香，真是令人又疲惫又羞涩，还要加强难度？岂不是要她的小命？
　　
　　“大人……”秦云柔试图求饶。
　　
　　李云深用下颚瞥她一眼：“莫要拒绝，本官这是为了你好。”
　　
　　秦云柔缩了缩脖子，果真不敢拒绝了。
　　
　　二楼只对内宾开放，不仅烧了地龙，而且每个角落都有造型精美的火盆子，被锻造成十二生肖的火盆子里昂贵的银丝炭燃的正旺。
　　
　　清风拂面，竟是温暖如春。
　　
　　内侍领着李云深进到小包厢内，绣金屏风后头是个梨花木的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碟解馋小菜，桌子旁边有张整块檀木打造的贵妃塌，榻旁的沉香木台上放了几本新出的话本子。
　　
　　李云深替秦云柔解开大氅的细绳，抬手挂到一旁钉在墙面的梨花木架上，转头对内侍道：“上一些补气养血的菜来，口味……清淡一些。”
　　
　　内侍应下，这便躬身退出了小包厢。
　　
　　李云深拉开红木靠背椅，让秦云柔先坐，又亲自挽了袖口，给秦云柔倒了一杯热茶：“这是人参茶，暖胃的，喝光它。”
　　
　　人参茶微苦，秦云柔不是很喜欢，但又迫于李云深瞧过来的眼神里无形施加的压力，便只能硬着头皮喝光。
　　
　　茶水入口时微苦，后味却甘甜入喉。
　　
　　温暖的人参茶进到胃里，整个人都感觉暖洋洋的，连着原本发寒的小手小脚都一并暖和了起来。
　　
　　李云深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人参茶，修长漂亮的手指握着白瓷茶杯，低头细品，抬头的时候，时不时朝秦云柔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不知是李云深瞥过来的目光太色，还是秦云柔的联想能力丰富。
　　
　　她几乎是同一时刻，便想到了方才在马车中，李云深提议给她买脚链的事情，瞬间，她的脸又烧红了起来。
　　
　　小包厢里空间还算宽敞，看大小应该可以同时容纳七八个人，此刻，因着只有秦云柔和李云深孤男寡女两个，便显得气氛尤为暧昧。
　　
　　为了缓解这种暧昧，又或者为了转移注意力，秦云柔摸到腰带上挂着的绣花小荷包，从里头翻出刚才记录案情的小竹简。
　　
　　李云深单手握着白瓷小茶杯，挑眉看她一眼。
　　
　　秦云柔细白柔软的小手一页一页的翻看小竹简上的记载。
　　
　　“刚才去冯府走访，可是有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李云深同她闲聊，毕竟珍馐斋的菜品都是精工细作，精益求精，颇费些时间。 
　　
　　“冯老爷说，冯虎娶的小妾薛氏，是上个月刚进的门。”秦云柔雪白素手支着小巧下颚，轻声说道：“奴婢去薛氏房间查看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一下，这个薛氏……应该不是初婚。”
　　
　　李云深会意一笑，转而说道：“薛氏原名薛梅，前夫是个卖豆腐的手艺人，叫周根，上个月刚刚因病过世。”
　　
　　秦云柔微睁眼眸：“她前夫前一个月刚过世，她下个月就又嫁人了？”
　　
　　“可不是。”李云深垂眸看一眼清透的茶水，轻抿一口，才缓缓道：“男好色，女贪财，可不就王八对绿豆，对上眼了！”
　　
　　秦云柔听罢，拧着秀眉沉思片刻，然后抬起美目看向李云深：“大人，这桩案子，会不会是情杀？”
　　
　　李云深搁下手中白瓷小杯，张开双臂垫在脑后，懒洋洋的往后靠去：“谁情杀？薛氏那死翘翘的前夫吗？冤魂索命，嗯？”
　　
　　“话本子倒都是这般写的。”秦云柔双手交叠着搁到瓷白的下巴处垫着，微微努了努唇，轻声道：“大人，你说……会是那薛氏的前夫亡魂来索命吗？”
　　
　　李云深伸出一根修长食指，在秦云柔面前摇了摇：“不会！话本子都是虚构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冤魂索命？有的不过是替人索命罢了。”
　　
　　“替人索命？”秦云柔皱眉道：“大人，这薛氏的前夫可有兄弟姊妹？”
　　
　　李云深摊开手道：“不清楚，要去走访巡查。”
　　
　　“那我们用过午膳后，下午去薛氏前夫家里走访吗？”秦云柔问。
　　
　　李云深靠过来，手臂随意的搭在秦云柔的椅子上，含笑问道：“走访了一个上午，不累吗？”
　　
　　秦云柔抬眸，看一眼对面的贵妃塌，抬起素白的小手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要不用过午膳后，小憩片刻，再去？”
　　
　　李云深捏了捏她嫩嘟嘟的脸颊：“就知道你受不得一点辛苦，行罢，我们下午申时出发。”
　　
　　两人说话的空档，门外的内侍敲响了房门：“李大人，菜好了。”
　　
　　“进来。”李云深道。
　　
　　雕花木门被内侍从外头推开，用琉璃罩子盖着的美食被一一端上桌面，内侍看向李云深，在经过李云深的首肯后，便抬手把琉璃罩子逐一揭开。
　　
　　石斛花胶炖小肉，上头均匀地撒着枸杞，小肉切的肥厚相宜，炖的软烂，入口即化，又融入了花胶和枸杞的香甜，带着石斛花的芬芳，当真叫人唇齿生香，回味无穷。
　　
　　秦云柔素白的小手握着玉筷，歪着脑袋不解道：“石斛花的花期是三月到六月罢，这寒冬腊月的，哪儿来的石斛花呢？”
　　
　　李云深抬手点了下她的小脑门，含笑同她解释：“铁皮石斛一年一开花，开花时节和温度有关，这珍馐斋的老板有个花房，里头四季如春，哪怕是寒冬腊月，也能吃到石斛花。”
　　
　　秦云柔眨眨眼：“大人好像和这儿的老板很熟？”
　　
　　“嗯。”李云深不置可否的轻嗯一声，又指了指另一盘色泽鲜艳，香气扑鼻的菜：“尝尝这个。”
　　
　　用过午膳后，李云深领着秦云柔沿着二楼走了一圈，散步消食后，又把她带回小包厢，让她在贵妃塌上小憩。
　　
　　秦云柔脱了珍珠绣鞋，侧卧在贵妃塌上，打着秀气的小哈欠问道：“大人不休息吗？”
　　
　　李云深用下巴示意秦云柔往里头挪：“你进去一点，我睡外面。”
　　
　　“好。”秦云柔软声应下，这便往里面挪了挪，空好位置后，自己则翻了个身去，用胳膊肘子垫在脸下，闭眼休憩。
　　
　　李云深握着铁钳把炭盆里的火调旺了些，又给秦云柔盖上织金小毯，这才用双手垫在脑后，睡到秦云柔的身旁，他想到新帝承诺他一月内破获此案，便降旨赐婚，心中便生出一股暖意。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光是心中默念这八个字，就觉得身心愉快。
　　
　　李云深没了睡意，干脆起身，他抬眸间看到贵妃塌旁的沉香木台上搁着几本时兴的话本子，便随手拿过最上头的一本看了起来。




44.  044   御史

　　
　　秦云柔迷迷糊糊的睡了三刻钟, 便被李云深给抬手推醒了。
　　
　　她素白的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支起身体，嗓音是女子刚睡醒的软糯迷糊：“大人, 什么时辰了？”
　　
　　“午休不宜过长，你已经睡了三刻钟。”李云深把秦云柔拉直，递来一本话本子。
　　
　　秦云柔迟疑着接过：“大人，这是什么？”
　　
　　“最近京都流行的话本子。”李云深翻到其中一页，用下颚指着吩咐道：“这一页，你念给我听。”
　　
　　秦云柔垂下眼眸：“写的什么？”
　　
　　李云深懒得解释，催促道：“让你念，你便念，凭的这般磨蹭。”
　　
　　“女子情生意动, 柔美的卧于榻上, 她羞中带怯地看向帐前的红衣男子, 娇柔轻唤：“夫君, 今夜你我洞房花烛夜……夜……”秦云柔念不下去了，她红着小脸把书合上, 放回沉香木摆台上。
　　
　　“大人不是说申时出发吗？我们走罢。”秦云柔刚要起身，被李云深擒住手腕给拉了回来。
　　
　　她跌到李云深的怀中, 羞红的小脸艳的能滴出水来, 连着嗓音也是绵软无力的：“大人这是做甚？”
　　
　　李云深捏着她的下颚, 俯身吻住她的红唇。
　　
　　屋内烧着地龙，生着火盆，本就温暖如春，此刻被李云深箍在怀中深吻, 秦云柔感觉自己热的就像蒸笼上的肉包子，快要熟了。
　　
　　好在，李云深在吻够了后, 总算放开了她。
　　
　　秦云柔被吻的昏昏沉沉，脑子也不太清醒，直到被李云深牵着小手下到珍馐斋一楼的糕点小食铺时，才总算从混沌中醒来。
　　
　　各种花朵造型的糕点，零嘴小食，美容养颜丸被依次摆放在小格子里，切成丁的试吃品放在标有名称的油包纸上，供食客取用。
　　
　　李云深见秦云柔在看五红丸，便抬手指着五红丸道：“称一斤，包起来。”
　　
　　“好咧！”铺子里的店小二应下，赶紧给贵客包起来。
　　
　　李云深又看见秦云柔在看玫瑰酥，便抬手又道：“这个也来一斤。”
　　
　　“好咧！爷。”店小儿忙不迭的又给称量打包好。
　　
　　如意糕，吉祥果，金丝燕窝，樱桃酒酿……
　　
　　秦云柔每看一样，李云深便让店小二包起来，如此便已经包出一沓高的糕点丸子来，店小二犹豫着提醒：“若是贵客家里人不多的话，这些便够了，一个月的食用时间，过期了也浪费，着实可惜。”
　　
　　秦云柔也被李云深的财大气粗给吓了一跳，她虽然不知道大理寺的俸禄是多少，可是这是珍馐斋啊，糕点贵如黄金的珍馐斋啊！ 
　　
　　“大人，奴婢够了，不用了。”秦云柔赶紧制止住李云深的败家行为，又对店小二道：“麻烦给算下，统共多少银钱？”她心中默默盘算，若是超过她一个月的月钱，也就是二两银子，超过二两银子的部分她统统不要了！
　　
　　“先不急。”李云深却道，又拉过秦云柔往另一边走：“除了糕点和食丸，珍馐斋还卖各色小糖，我见你每回喝避子汤都苦的皱眉，府中蜜饯又过于甜腻，不如买些小糖，到时候喝完避子汤的时候吃，可以解苦味。”
　　
　　秦云柔想到那讨厌的避子汤，便皱紧了眉头。
　　
　　糖铺在一楼的东面，一整面墙的格子里装着各种颜色各种造型的糖，格子外头是透明的琉璃罩，里头五颜六色的的糖可以看的一清二楚。
　　
　　秦云柔的视线落在小白兔造型的糖上，李云深拉开琉璃格子，取出一枚搁在秦云柔的手心上。
　　
　　小兔子只有半个拇指大，两只小耳朵竖着，红眼睛，短尾巴，通体雪白绵软，看着栩栩如生。
　　
　　秦云柔有些舍不得吃它，捏了捏它的小耳朵，软乎乎的，便抬了清凌凌的眸子问身边的店小二：“这是什么糖啊？”
　　
　　跟在旁边的店小二不敢直视秦云柔清凌凌的眼，一抹红霞悄然爬上他的面，他低头回道：“是软糖，很好吃的，贵人尝尝看。”
　　
　　秦云柔还是舍不得，李云深见不得她磨蹭，干脆捏了一个放进她的嘴里，又含笑问道：“如何？好吃不？”
　　
　　“又软又甜，入口即化，还有一股奶香，很好吃。”秦云柔如实回答，满足的眯起眼来。
　　
　　“又软又甜？还有一股奶香？”李云深挑眉道，他的口气意有所指，笑容也有些荡。
　　
　　秦云柔还没品出李云深话里的意思，但她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意。
　　
　　“大人，奴婢买够了。”秦云柔道：“申时快到了，我们去薛氏前夫家看看罢。”
　　
　　“不急，还没去对面的窈窕阁选脚链呢。”李云深含笑瞅秦云柔一眼，这才去看旁边的店小二，对他道：“把兔子糖包起来，和刚才的糕点一起算。” 
　　
　　店小二打着算盘算出总价，对李云深和秦云柔道：“统共五十两银子。”
　　
　　秦云柔吓了一大跳：“五……五十两银子？”
　　
　　以前母亲林菲领她来珍馐斋的时候，给她说过，珍馐斋的食材极其讲究，美容养颜的效果也好，当然，也是极贵的。 
　　
　　京中贵女斥重金争相购买，甚至一时形成了攀比之风。有些糕点，甚至是限量的，若是不提前预定，有钱都买不到。
　　
　　秦云柔指着五红丸道：“大人，奴婢就要这个，其他的，不要了。”
　　
　　“为何不要？”李云深瞥她一眼，从袖口抽出银票递上去，吩咐小二道：“全部打包好，送去城东国公府里。”
　　
　　“好咧！”店小二接过银票。
　　
　　秦云柔心中暗道一句：败家玩意！但面上却不敢反驳，当面反抗李云深的苦头她已经吃过太多，便时刻提醒自己要做到能屈能伸。
　　
　　出了珍馐斋，李云深又拉她去对街的窈窕阁。
　　
　　窈窕阁里的女侍亲自接待了李云深，同他说道：“大人，上回您订的生辰礼已经做好了。”
　　
　　李云深往招待贵宾的罗汉床榻上一坐，颔首道：“拿来我看看。”
　　
　　女侍从后头捧出一个精美无比的雕花木盒，秦云柔看不出那木盒是什么材料，只觉得香气扑鼻，比檀香木和沉香木都要好闻些。
　　
　　女侍半跪在李云深跟前，打开木盒，里头的红绸布上隔着一朵纯金莲花，和一朵纯金链子：“莲花伴莲子，寓意母子连心。”
　　
　　“不错。”李云深颔首：“先放在店里，到时候母亲生辰，我会安排人过来取。”
　　
　　“好。”女侍应下。
　　
　　李云深看向女侍，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脚链？”
　　
　　“有的，在二楼。”女侍在前头带路。
　　
　　李云深拉了秦云柔起身，跟在引路的女侍身后，朝摆放首饰钗环的二楼去。
　　
　　秦云柔有些别扭，轻声问道：“大人，非要选脚链吗？”
　　
　　李云深好笑的瞅她一眼：“也不是非脚链不可，你若喜欢，手链，项链，或者发簪，都行。”说罢，他俯下身来，在秦云柔耳边低语了一句，羞的秦云柔满脸通红，最终妥协道：“还是选脚链罢，其他的……奴婢不要。”
　　
　　李云深用掌心托起她的脸颊：“害羞什么？这是闺中情.趣。”
　　
　　秦云柔别过脸去，不做回应。
　　
　　李云深拉着她来到二楼，上回在这里选过手炉，因着当时碰上了选步摇的锦衣卫睿鸿，秦云柔思虑着楚楚，便心不在焉的随手选了个炉子，倒也没有注意到二楼的陈列摆设。
　　
　　今个儿第二回上来，又由熟悉的女侍领着，便四周转了一圈。
　　
　　靠四面墙的位置都搁置了博古架，架子上头雕刻精美的蔓藤花，每朵花里都陈列着一款首饰，竟是没有一件是重复的。
　　
　　不过，那些个金银玉器打造的，秦云柔许是见的多了，没啥兴趣，倒是被南墙博古架上的东珠吸引了，拇指大小的东海粉色珍珠，串成项链，每一颗的大小竟都是相差无几的。
　　
　　圆润饱满，色泽通透。可谓是上品中的极品。 
　　
　　李云深见她看的入神，便对女侍道：“取这串粉色东珠项链出来，给我家小丫头试试。”
　　
　　女侍迟疑着没动，有些为难。
　　
　　李云深皱眉：“怎么了？”
　　
　　“这粉色东珠项链，已经被人提前订下了。”女侍说道。
　　
　　就在女侍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御史杨则善便由另一名女侍领着，上到二楼来。
　　
　　李云深见到杨则善，便走近同他作揖见礼：“杨大人。”
　　
　　“李大人。”杨则善回揖道。
　　
　　秦云柔微怔，她此刻并不清楚眼前的杨大人就是杨则善，她只是听过，从未见过本尊，只觉得眼前的杨大人看着气宇轩昂，又能让贵为大理寺卿的李云深主动上前作揖打招呼，想来在朝中的官职应该不低。
　　
　　杨则善已经换下朝服，穿一身锦绣宽袍，腰间织金绸带用白玉钩子勾住，他立在那里，看了一眼李云深旁边的秦云柔，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后，同身边的女侍道：“本官上回订的东珠颈链，麻烦给包起来。”
　　
　　女侍赶紧把粉色的东珠项链包好，装在沉香木盒里，双手捧着递到杨则善跟前，询问道：“杨大人，是给您送去御史府，还是您自个儿拿走？”
　　
　　秦云柔听闻，身子一僵。
　　御史府？ 




45.  045   脚链

　　
　　“本官自己拿回去。”杨则善说着, 接过女侍手中的锦绣盒，转身离去。
　　
　　李云深快一步走上前来, 将他拦住，同他问道：“杨大人，不知这粉珠项链，可否转给在下。”
　　
　　“抱歉。”杨则善面无表情的摇头拒绝：“恕杨某不能割爱。”
　　
　　李云深倒也不强求，看着他离开，然后折身返回秦云柔身边，他重新牵起秦云柔的小手，俯身见她面色有些发僵，便关切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秦云柔收回看向杨则善离去的视线, 同李云深对视上：“他是御史台的杨则善？”
　　
　　“是。”李云深颔首。
　　
　　秦云柔皱眉, 沉默下来。
　　
　　李云深大抵猜出她心中所想, 便同她道：“可是想起你母亲了？”
　　
　　“是。”秦云柔倒也不避讳, 点头应下，她长卷的睫毛遮住眼眸, 看不清眼底情绪，但, 大约是低落的。
　　
　　李云深握着她的两个肩头, 同她轻轻碰了下额头：“我听闻, 御史家中并无妻妾，他家老母已经年过五旬，你看他买那粉珠项链，肯定不是送给五旬的老母, 那该是你母亲了，那项链他不忍割爱，又亲自来取, 我想着……他对你母亲，应当是不错的。”
　　
　　“是吗？”秦云柔抬眸问道，清澈见底的眼眸中似有泪意。
　　
　　“是的。”李云深神情笃定道。
　　
　　李云深抬眸看向旁边等候的女侍：“还有什么东海产的首饰吗？领我们去看看。”
　　
　　“大人这边请。”女侍引路道。
　　
　　往前走了几步，女侍指着一枚细长的红绳脚链说：“大人请看，这是麒麟血染的护体红绳，由百丈寺万人敬仰的佛子玄空大师亲自开光。”
　　
　　李云深垂眸去瞧，见红绳上挂着一枚精致的小饰品，便同女侍问道：“这是何物？”
　　
　　“是东海里一种极其稀有的贝壳，唤做夜光贝，这种贝类如同夜明珠一般，可在夜间发光。这挂于红绳脚链上的装饰物，就是夜光贝打磨而成，周围镶嵌一圈纯银，寓意一辈子。”
　　
　　“一辈子？”李云深挑眉。
　　
　　“银贝子，谐音一辈子。”侍女含笑回道，心说，大人笑起来可真俊，只可惜已有心上人。
　　
　　李云深让侍女把红绳脚链取出来，拢在掌心，让秦云柔去看：“你过来瞧瞧，可是如她所说，能在暗处发光？”
　　
　　秦云柔点点头，凑过去看李云深双手合拢的掌心，只见那红绳挂着的贝壳装饰果然在暗处莹莹有光，是清凌凌的皎洁白光，如皓月当空，又似海上清辉，当真是好看。
　　
　　“嗯，果然会发光。”秦云柔点头道。
　　
　　李云深把红绳脚链交给女侍：“给我包起来。”
　　
　　“好。”女侍应下，捧着昂贵的红绳脚链去拿锦绣盒来装。
　　
　　李云深见那女侍走远，趁机凑到秦云柔耳畔，同她低语：“夜里，你便戴着这脚链，到时候莹莹发光，一定很耀眼，很好看。”
　　
　　秦云柔知他所言的戴着，便是只戴着这一物的意思，她羞涩的转过脸去，捂住发烫的双颊。
　　
　　“寓意也好。”李云深又道，心说，一辈子，锁你一辈子，永不分离。
　　
　　待到李云深和秦云柔走出窈窕阁的时候，已经申时。
　　
　　他们乘马车出发，去死者薛氏和前夫的家中。
　　
　　马车在一处二进的小院外停下，李云深先下车，又扶着秦云柔下来。
　　
　　二进的小院正门对着街道，外头一间房被改成了个铺面，里头那间做屋舍，此刻，铺面的木头门子紧闭，上了铜锁。
　　
　　李云深走近，伸出食指在铜锁上轻轻一楷，食指上落了一层灰。
　　
　　秦云柔看着李云深食指上的灰层，说道：“看来，这里已经月余没有人来过了。”
　　
　　“我们从后门进去。”李云深领着秦云柔饶过前门，走小巷来到后门。
　　
　　后门也是紧闭的。
　　
　　秦云柔推了推，没有推开，于是皱起秀眉说道：“外头没有落锁，应该是里面用木条栓着。”
　　
　　她为难的看着李云深：“要不……我们从墙壁翻进去？”
　　
　　李云深挑眉：“你会翻墙？”
　　
　　“以前没翻过，不过，今日可以试一试。”秦云柔心道，她以前也想不到自己能卯时起床，围着后花园跑两圈都不吐，委实是被李云深训练出来了。
　　
　　秦云柔抬手去扒拉墙头，她个子娇小，有些够不着，于是急的香汗淋漓，对站在一旁悠哉看戏的李云深道：“大人给我搭把手。”
　　
　　李云深抬手，就着她的臀就是一巴掌。
　　
　　秦云柔惊呼：“大人做甚？”
　　
　　“不是你喊我搭把手？”李云深挑眉。
　　
　　“此手非彼手，大人这是蓄意调戏！”秦云柔指责道。
　　
　　“调戏你还需蓄意？本官明目张胆就调戏了还怎么地？”李云深邪笑着靠近，吓得秦云柔一个撺身，直接揪着墙头的小草爬了上去。
　　
　　秦云柔跨坐在墙头上，看了一眼院内，又弯腰朝李云深伸出手：“大人，奴婢拉你上来。” 
　　
　　李云深好笑的瞥她一眼，转身离开。 
　　
　　他走到后门前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箔，伸到门缝里，轻轻一动，那门里拴着的木条应声落地，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坐在墙头的秦云柔：“……”
　　
　　李云深进到院内，见秦云柔还跨坐在墙头兀自发愣，便朝她摆摆手道：“还不下来，是想引人注目吗？”
　　
　　秦云柔回过神来，从墙头往下跳。
　　
　　好在是堵矮墙，跳下来也不费事。
　　
　　秦云柔走到李云深身边来，同他询问：“刚才那是传说中的金箔开锁罢？大人会功夫？”
　　
　　“小时候被父母逼着去过几年嵩山少林寺，学过些皮毛。”李云深随口道，双手背到身后，老神在在的往里走。 
　　
　　秦云柔觉得不像皮毛，倒像是内力深厚，不可测。
　　
　　两人并排往院里走，院子中央有个巨大的磨盘，靠墙角的位置摆着两个三层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是制作豆腐的各种工具，靠内屋大门不远，有两排木质的晾衣竹架，架子上还挂着两三件未来得及收的男子外袍。
　　
　　“人去楼空，衣服都没有收。”秦云柔叹道。
　　
　　李云深收回打量院子的视线，推开里屋的大门，一股灰层味铺面而来：“女主人心思不在家中，如何记得收丈夫的衣物？”
　　
　　秦云柔摇摇头，跟在李云深身侧，继续往里走。
　　
　　屋子是个单间，里头一张挂着帐子的拔步床，中间是个圆桌，靠窗的位置摆着个双层的红木妆奁。
　　
　　与屋中的简陋不同，这红木妆奁很是精致。 
　　
　　“这妆奁很精致，连着抽屉把手都雕有玫瑰花，是用整块的红木打造，死者薛氏的前夫周根只是个卖豆腐的，如何来的这么多钱财？”秦云柔疑惑道。
　　
　　李云深把手搭在秦云柔的肩头，习惯性的轻叩指尖，思考着说道：“衙门递上来的走访卷宗提到，死者薛氏被街坊邻居称作豆腐西施，想来是个貌美的妇人，她如此美貌却下嫁给一个卖豆腐的周根，过着贫寒的生活，想来……心中应该多有不满罢。”
　　
　　“大人的意思是……”秦云柔琢磨着李云深话里的深意，说道：“薛氏早先便和冯虎勾搭上了，这昂贵的妆奁是冯虎送赠，他们偷.情时，或许被周根意外撞见，便干脆杀人灭口！所以，周根之死并非病故，而是谋杀？”
　　
　　李云深耸耸肩，摊手道：“只凭一个昂贵的妆奁，不能作为证据。”
　　
　　秦云柔却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索下去，说道：“若说周根死于非命，那必有人替他报仇，才会杀了薛氏和冯虎。”
　　
　　话到此处，秦云柔忽然拍掌道：“奴婢一直很奇怪，为何凶手要把冯虎和薛氏的尸体埋在老宅杏树下？”
　　
　　“为何？”李云深问。
　　
　　“大人曾经同奴婢说过，凶手杀人，一种是过激杀人，一种是蓄意杀人，只有蓄意杀人的时候，才会在抛尸地的选择上，出于某种考量。凶手把冯虎和薛氏埋在老宅杏树下，是因为……”
　　
　　秦云柔同李云深的眸子对上，斩钉截铁道：“红杏出墙！”
　　
　　“凶手在报复！他在暗示，是因为薛氏红杏出墙，背叛了丈夫周根，甚至，极有可能杀害了丈夫周根，他要以牙还牙，让薛氏和奸.夫冯虎赔命！”秦云柔问：“城东衙门可有走访周根的亲属？他有兄弟姊妹吗？”
　　
　　李云深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老旧的族谱，随手摊到秦云柔跟前，用下巴指了指族谱：“看看呗。”
　　
　　秦云柔低头细看，找到周根那一栏，说道：“大人，周根有一个亲弟弟。名唤周海。” 
　　
　　“唔。”李云深颔首。
　　
　　秦云柔赶紧拿出荷包里的小竹简，把周海的名字记下，然后把小竹简搁回荷包里。
　　
　　李云深瞅着她素白的小手捧着翠色的小竹简，一本正经做记录的模样，愈发觉得憨态可爱，便俯身同她亲近。
　　
　　秦云柔抬手挡住李云深，说道：“大人，我们赶紧去周海家看看罢，奴婢觉得……我们离揭开案情又进了一步！”
　　
　　李云深没亲到秦云柔的小嘴，有些失落，他领着秦云柔走出小院，又看了眼天色：“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们再去周海家走访，现在先回府里罢。”
　　
　　秦云柔被他抱进马车里。
　　
　　周茂在外头驾车，李云深钻进车内，他瞥一眼拿出荷包里的小竹简认真琢磨案情的秦云柔。
　　
　　李云深随口哼了两下，见秦云柔的注意力全在案子上，连一丁点眼角的余光都不施舍给他，便心有不悦地拿过一旁小案几上锦绣盒打开，修长的两指取出里头的脚链，在空中明目张胆的晃了两下。




46.  046   告状

　　
　　饶是秦云柔尽力忽略李云深那弄出来的动静, 但那么一根鲜红的细长脚链在空中乱晃，且那夜光贝的挂饰即便是在白天, 也是莹莹灼灼，泛着奶白色的光。
　　
　　“大人。”秦云柔把小竹简合上，收进荷包里，慢慢抬眸去看李云深。
　　
　　见终于吸引到了秦云柔的注意，李云深这才敛着笑意靠过来，他抬手去捉秦云柔的小脚，吓得秦云柔往后一缩，惊恐地盯着他。
　　
　　“你怕什么？我只是给你戴上。”李云深睨着她道。
　　
　　秦云柔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她瞅一眼那细长的红绳脚链, 有些不大情愿：“奴婢能不戴吗？大人。”
　　
　　“怕是不能。”李云深摇头, 也不等秦云柔再说些什么搪塞的话, 干脆捉了她的右脚脚踝搁到自己的膝头。
　　
　　他把秦云柔白色袜子的滚边稍稍拉下了一些, 露出里面娇嫩的雪色肌肤，又暗沉了眸色轻轻揉捏两下, 这才把脚链给戴了上去。
　　
　　红绳脚链的一端有个银制的小钩子，另一端是个银制的小圆环, 按住小钩子的搭扣栓进小圆环里, 只听轻微的哒一声, 便稳稳的扣上了。
　　
　　李云深欣赏着纤细脚踝上的细链，那垂挂的小贝壳装饰温柔地随着马车内的颠簸轻微摇晃，一辈子，当真是个好寓意。
　　
　　“你看如何？”李云深挑眉去看秦云柔, 眸光里尽是等待表扬的期盼。
　　
　　秦云柔把小脚收了回来，低下头去，看到系在右脚脚踝处的红绳脚链, 不知为何，心中忽而生出一种无法逃离的惆怅来，她抬了细白柔软的食指，轻轻拨动脚链上的小挂坠，小贝壳挂坠晃荡起来，荡出温柔的弧度，亦荡出皎洁的光辉。
　　
　　“如何？”李云深再问，低沉的语调有所加重。
　　
　　秦云柔抬眸看他，见他眸光渐暗，好似黑洞洞的漩涡，能把人吸进去一般。
　　
　　秦云柔惊得错开视线，轻声道：“大人眼光……真好。”
　　
　　李云深这才收了眼眸深处的压迫，抬了双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干脆把人抱进了自己怀中，又低下额头，抵住秦云柔的，黑濯石般的眼眸深处，写满秦云柔看不懂的情绪。
　　
　　他暗哑着嗓音，沉声说道：“这脚链的寓意甚好，本官非常满意。”
　　
　　“抬起头来，看着本官。”李云深喉结微动，嗓音愈发暗哑。
　　
　　秦云柔慢慢仰视于她，水汪汪的眼中倒影出李云深的俊美面庞。 
　　
　　李云深抬手托住她的脸，大拇指按住她的眸尾，轻擦两下，那眸尾便红了，红的娇艳欲滴，愈发撩人。
　　
　　“当真是个水做的丫头。”李云深说罢，眸光从秦云柔的眸尾渐渐往下，经过她雪白小巧的鼻头，最终落于她的红唇之上。
　　
　　他慢慢低下头去，身上好闻的雪中春信的淡香扑鼻而来。
　　
　　也不知是被浅香熏染的，还是被李云深俯身下来的温热鼻息灼的，秦云柔慢慢合上了美目，她黑卷的长睫如蝶翼般在空中轻颤，唇角微有怯意的轻轻一抿。
　　
　　李云深的唇压下来，先是温柔的沿着秦云柔的唇角由左至右轻触一圈，然后加重了力度按压下来，他的施为渐渐霸道，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秦云柔吓得揪住李云深肩头的衣料，素白的指尖陷入昂贵的绸缎布料中，亦是微微发抖，轻颤连连。
　　
　　李云深吻的沉迷，却也依稀察觉出肩头的异动，他一手托着秦云柔的脑后，一手伸过去，抓住秦云柔揪着自己肩头衣料的小手，剥开她的指缝，同她亲密的十指相扣，然后慢慢把她的小手按至对面的车内壁上。
　　
　　马车驶到国公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酉时。
　　
　　周茂停稳马车后，迟疑着要不要掀开车帘。
　　
　　“大人。国公府到了。”他出声示意。
　　
　　李云深唔了一声，这才慢悠悠放开了秦云柔，又用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净她唇上的水渍，这才牵着人撩开夹层车帘，从里面出来。
　　
　　周茂立于一旁，见李云深先动作利落的跳下马车，然后朝车辕上的秦云柔张开双臂。 
　　
　　秦云柔的红唇微肿，面色如此刻天边的火烧云一般，红如桃李，立于一旁的周茂不小心看了一眼，便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李云深把秦云柔抱下马车，搁到地面，瞅着她酡红的脸蛋问：“腿软了？”
　　
　　“有……有点。”秦云柔扶着李云深的胳膊，轻轻点头，从初次的不太熟悉，到后面的越来越熟练，现如今，每回被李云深压着深吻，吻的久了，都会脑袋混混沌沌，身子更是绵软无力，脚像踩着云朵儿似的。
　　
　　“我抱你进去。”李云深说着，便准备弯腰抱她。
　　
　　“不用了，大人，奴婢可以……”秦云柔的话尚未说完，李云深已经弯腰把她抱起，宽袍下的大长腿迈过门槛，大步流星的往东院去。
　　
　　与此同时。
　　
　　大丫鬟司琴原本领着几个新进的小丫鬟婢子穿过垂花门往里走，没曾想，便撞见从外头进来的世子爷李云深。
　　
　　司琴赶紧躬身做福，垂下目光说道：“世子爷，安。”
　　
　　她身后的几个刚入府的小丫鬟婢子也是头一回见到国公府的世子爷，却是头都不敢抬的，只是跟着司琴一道弯腰作福，喊一句世子爷安，唯有两三个胆子稍微大一些的，才敢抬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去偷看世子爷的尊容。
　　
　　竟是望尘莫及的昳丽之貌，惊世之姿。
　　
　　司琴慢慢起身的时候，见到李云深已经大步走远，他的背影修长挺拔，似乎怀中还抱着个人儿，那人儿的双足垂落，露出藕色裙裾下秀气小巧的一双珍珠绣鞋。
　　
　　穿着大丫鬟的裙裾，又穿着珍珠绣鞋。
　　
　　虽然没有看到面容，但大丫鬟司琴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世子爷怀中横抱着的，应该是那通房丫鬟柔儿。
　　
　　“我刚才偷看了世子爷一眼，竟是俊的跟天上神仙一般。”跟在司琴身后胆子颇大的小丫鬟说道。
　　“你说的当真么？我刚才都不敢抬头，只瞧见世子爷的常服下摆和皂靴尖尖哩！”另一个丫鬟回嘴道。
　　“是了，我也瞧见了，当真是仙人之姿，竟比话本子上描写的还要俊俏！”
　　
　　司琴冷着眼色扫过来，厉声呵斥：“不懂规矩的丫鬟片子！竟敢在背后议论世子爷！”
　　
　　吓得几个刚入府的小丫鬟赶紧跪下身去，磕头求饶。
　　
　　司琴严肃道：“念在你们初入国公府，尚且不懂规矩，此次便不做严惩，但若还有下次，被我瞧见，便是一顿板子都少不得的！” 
　　
　　“谢司琴姑娘！”
　　“谢司琴姑娘！”
　　
　　新进府的小丫鬟婢子纷纷磕头谢恩。
　　
　　司琴抬眸看一眼李云深抱着秦云柔离开的方向，背影都没有了，消失在通往东院的抄手游廊上。
　　
　　一盏茶的工夫后。
　　
　　司琴交待完了小丫鬟婢子们，便折身回了养心院。
　　
　　她的母亲周嬷嬷是长公主安容身边的老人，此刻正在厨房里检查给安容准备的晚膳，司琴提着裙裾进到厨房里头。
　　
　　“怎的不去前头，到厨房来做什么？这儿油烟大，等会发髻上熏了味儿，莫要同阿娘抱怨！”周嬷嬷见厨房人不多，便低声同司琴说道。
　　
　　她是府中嬷嬷，嫁给的是库房管事，因着身体原因，此生只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和丈夫私下里疼宝贝女儿疼的跟眼珠子似的，且司琴自小争气，虽不比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也是懂些文墨的。
　　
　　司琴为人处事颇有一套，得了长公主喜爱，被留在身边做大丫鬟，亦是周嬷嬷和丈夫的骄傲。
　　
　　周嬷嬷看着容貌身段都挑不出毛病的宝贝女儿，心中愈发得意，虽说早些时候长公主有意把司琴送给世子爷做通房，却被世子爷搪塞了去，可周嬷嬷心中并不难过。
　　
　　比起做世子爷通房的荣华富贵，周嬷嬷却更情愿女儿嫁个门当户对的府内管事，或者考取功名的书生也可以。
　　
　　毕竟，身份相差不多，女儿也不会遭太多罪。 
　　
　　只是自那以后，近年来给宝贝女儿相看的好几个府中管事，亦或考取秀才的儒雅书生，她竟是一个都看不上眼！
　　
　　司琴走至周嬷嬷身边，拉了周嬷嬷出厨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周嬷嬷见司琴面色微沉，又特意进到油烟颇重的厨房拉她出来谈话，想着定是有什么急事罢。
　　
　　“刚才我领几个新入府的丫鬟婢子去薄册堂做登记，瞧见世子爷抱着柔儿姑娘入府。”司琴同周嬷嬷耳语。
　　
　　周嬷嬷听后皱起眉来：“今日并非世子爷休沐日，世子爷怎的会回府？竟然还亲自抱个小通房进门，简直不成体统！”
　　
　　“可不是嘛！”司琴颔首道：“这种小事，本不欲告知殿下，可是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世子爷此举确实有失规矩，也不知是被人蛊惑，还是怎的？世子爷原是那般清心寡欲的人，竟会犯了浑！若是此事传了出去，也不知外人会如何笑话国公府。”
　　
　　周嬷嬷听完，眉头紧皱，不悦道：“等会进膳的时候，容我亲自同殿下说一声，看殿下做何处理罢。”




47.  047   领罚

　　
　　东院。
　　
　　李云深正准备拉秦云柔一道用膳, 却是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
　　
　　“世子爷可是回府了？”周嬷嬷的声音隔着纸糊的雕花门，从外头传来。
　　
　　李云深暗自皱眉, 朝旁边的檀云递过去一个眼色。
　　
　　檀云会意地点了下头，这便走出了膳厅。
　　
　　檀云见到门外立着的周嬷嬷，便同她弯腰做福道：“周嬷嬷安，世子爷确实今日回府了，是有何事吗？”
　　
　　原是刚才周嬷嬷在厨房听司琴说了李云深抱着秦云柔从正门入府的事情，便在用晚膳之前，同安容说了此事，安容让她去东院那头喊李云深过来，所以, 她这会儿才会出现在东院膳厅的门口。
　　
　　“殿下听闻世子爷回府, 让老奴过来知会一声, 说是想世子爷陪着殿下进膳。”周嬷嬷说道。
　　
　　檀云微转了下眼珠子, 这才回禀：“周嬷嬷稍等，奴婢这便进去同世子爷说一声。”
　　
　　檀云重新回到膳厅里, 李云深已经起身同她走来。
　　
　　“世子爷，刚才……”
　　
　　李云深打断：“我已经听到了。”说罢, 扭头去看旁边的秦云柔：“我去母亲那里陪膳, 你自己好好吃饭, 切不可挑食少食，若是让我知道，夜里……
　　
　　他俯下身来，同秦云柔耳畔低语：“一定好好罚你！”
　　
　　秦云柔吓得忙说不敢。
　　
　　李云深这收回戏谑的眸色, 跨步出了膳厅。
　　
　　周嬷嬷等在门外，见李云深出来，便赶紧同他俯身做礼：“世子爷。”
　　
　　“走罢。”李云深用下巴示意了前方。
　　
　　周嬷嬷尾随在后, 同李云深一道离开。
　　
　　……
　　
　　养心院。
　　
　　膳食已经规规整整的摆放在八仙桌上，毕竟是冬日，虽然暖阁里烧着地龙，燃着炭火，但是为了防止菜肴转冷，还是每道菜上都罩上了雕刻精美的碧玺小罩。
　　
　　安容上身穿织金窄袖短衣，外罩一件对襟的长袖小褙子，领口和前襟都是蜀绣的梅花暗纹，下身一条及地长裙，内衬是紫檀色的，外面朦朦胧胧罩着层半透绢纱，脚下一双狐毛卷边的夹棉鞋，露在纱裙外头的鞋头上镶嵌玉石玛瑙，雍容富贵。
　　
　　见到李云深进来，安容也没同往日般起身相迎，而是慵懒地瞅了他一眼，这才唤道：“我儿过来。”
　　
　　李云深从安容的细微表情，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不过，他面上不显，而是走到近处，同安容道：“母亲。” 
　　
　　安容喊身边立着的司琴端了把太师椅过来，让李云深挨着她坐。
　　
　　“深儿今日怎回府了？”安容看着他问。
　　
　　李云深看一眼桌上罩着碧玺小罩的膳食，同安容回道：“冬日天冷，这晚膳即便罩着罩子，怕是时间久了也会冷，不如先开膳，等会边吃儿子边同母亲说明。”
　　
　　“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安容握住李云深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拍一下：“我儿还是先说，再开膳，也不迟的。”
　　
　　李云深见安容执意，便同她说明：“舅舅把一宗民间凶案交给我调查，今日调查结束后，正好途径国公府，便想着干脆回府住下。”
　　
　　“但本宫听闻，你这七八日的光景，好似都宿在国公府里。”安容看着李云深的眼睛说道。
　　
　　李云深心中咯噔一下，他这几日为了督促秦云柔晨练，确实每晚都会回国公府，只是都走得后门，且是深夜归来，母亲之前不询问，为何偏偏挑今日询问。
　　
　　李云深想到，他刚才回府的时候，走的恰好是正门，又是抱着秦云柔从正门入的国公府，是不是太招摇了些，被告状了？
　　
　　看来，在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前，还是须得谨慎些。
　　
　　“是了。”李云深回道：“大理寺旁的别苑最近正在整修，便不好住人，于是我便宿在国公府里，想着等别苑修葺完整后，再住过去。”
　　
　　安容听李云深这番解释，才终于释然，她慈爱地看着李云深，用稳重仁爱的嗓音道：“你原先在大理寺旁购置别苑，说是以后公务繁忙之时，便要宿在别苑处，后来……也渐渐发展成每月只有休沐的日子才会回府。本宫甚是不舍。如今碰上别苑修葺，你回府居住，便干脆就在府中住下，莫要再回别苑去了。”
　　
　　李云深却道：“回府住的事，以后再说罢。”
　　
　　安容于是说：“你尚且没有成家，因公务宿在外面，本宫也能理解，但是日后一旦成家了，且不可这般长时间宿在外面，若是冷落了新妇，却是不好的。”
　　
　　“深儿知道了。”李云深说完，看向桌上膳食，同安容恳求道：“母亲，深儿当真有些饿了。”
　　
　　安容纵容地瞥他一眼，便对身边立着的大丫鬟司琴道：“开膳。”
　　
　　司琴赶紧命三个二等丫鬟把桌面上的碧玺罩子全部揭开。
　　
　　两道开胃前菜，分别是福字瓜烧鸡丝，蘑菇拌小菜；两道小酱菜，分别是酱黑菜和糖蒜；三道御菜，凤尾鱼翅，红梅珠香，芫爆仔鸽；最后配着一道膳汤和一道膳粥，分别是龙井竹荪汤和红豆山药膳粥。
　　
　　司琴站在一旁给主子布菜。
　　
　　安容晚上喜用炖的绵软的膳粥，李云深见司琴拿来翡翠小碗，准备给安容盛粥，便有心讨好安容，抬手对司琴道：“给我来罢。”
　　
　　司琴听着李云深低沉悦耳的嗓音，心跳骤然加快，赶忙把翡翠小碗递了过去。
　　
　　李云深接过，低头给安容舀粥。
　　
　　安容抬眸轻笑：“深儿今日怎这般殷勤？”
　　
　　李云深知道安容晚膳不喜吃的过多，至多七八分饱，便只给她盛了半碗，递到安容跟前的台面上，然后坐下身来，说道：“再过半月，便是母亲的生辰了罢？”
　　
　　“嗯。”安容舀一勺粥慢慢的喝着，随口道：“你父亲书信给我，说是今年回不来同我庆生了。既然你父亲不回，我便想着不需要大操大办，简单在家中摆几桌，请些相熟的命妇聚一聚，便可。”
　　
　　“好。”李云深道：“一切听凭母亲安排。”
　　
　　安容闻言微微瞪他一眼：“好个一切听凭母亲安排，你若是真的这般乖，也不会拖到及冠之年，还未订亲！”
　　
　　“你这婚事……”
　　
　　李云深听安容提起这茬，赶紧给她夹菜：“母亲吃菜。食不言寝不语，你刚才说过的。”
　　
　　安容知他想搪塞，便叹息着闭上了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的摇摇头，正所谓儿大不由娘，李云深虽然孝顺，但在婚事上却不妥协，他向来独立自主惯了，眼下安容也拿他没有办法。
　　
　　母子俩安静的进着膳，大丫鬟司琴站在一旁，她偷偷去看李云深吃饭的背影，挺拔修长，是高不可攀的矜贵之姿。
　　
　　她又想起刚才李云深从她手中接过安容的翡翠碗，似乎，指尖碰到了她的小手。
　　
　　司琴默默捏住被李云深指尖不小心碰过的小手，感觉被触碰上的那块皮肤，似乎有些发烫，连着此刻脸也开始发烫。
　　
　　她回忆着刚才同李云深接触，甚至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心跳的越来越快，连着整个身子都感觉到了燥热。
　　
　　连秦云柔那般罪臣之女，都可以被纳为通房。
　　
　　她一个身世干干净净，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如何就不能了呢？
　　
　　李云深陪着安容进过晚膳后，便起身告辞。
　　
　　李云深起身请示道：““母亲，深儿这便回东院去了。” 
　　
　　安容瞥他一眼，虽然刚才进膳的时候忍着一直没说，可如今儿子都要走了，她若再不提点两句，总归是不舒服的。
　　
　　“你方才进府的时候，可是抱着那柔儿进来的？”安容问。
　　
　　李云深来的时候，便猜到了这么一出，神情从容自得地颔首应下：“是。”
　　
　　“你一个世子爷，抱一个通房丫鬟，还是从正门进府，这要是被其他世家知道了，还不得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镇国公府没得个规矩体统！”
　　
　　李云深无所谓的耸耸肩：“人生在世，不就是说说别人，又被别人说说而已。此等小事，如何值得母亲忧思？”
　　
　　“可是……”安容皱眉。
　　
　　李云深却道：“我倒是想知道，是谁在母亲面前打我的小报告？”
　　
　　说着，李云深森冷的目光扫视一圈周围的众人：“嗯？”
　　
　　周嬷嬷被他看得腿脚发软，毕竟是她告的状，也是心虚了，这便吓得跪下身去：“是老奴说的，老奴只是……只是担心……”
　　
　　“本世子的事，还轮不到你担心！若是这般闲来无事，喜欢长舌惹事，便去郊外的庄子上罢！”李云深目光寒凉地逼视着周嬷嬷，厉声道。
　　
　　吓得周嬷嬷连连磕头。
　　
　　站在一旁的司琴此刻也白了脸色，她上一秒还在云雾里遐想，这一秒便被现实打入人间，甚至是地狱。
　　
　　安容去拉李云深的袖口：“我儿做什么发脾气？周嬷嬷是我身边的老人了，她看不惯年轻人的作为，随口在我面前提点两句，也是好意来着。”
　　
　　林嬷嬷比周嬷嬷还年长五岁，是看着李云深长大的，这会人也走上前来劝说：“世子爷，莫要同她一个老婆子置气了！如今正值冬日，庄子又在郊野，不说凉冷，就说这般偏远，周嬷嬷去那里，哪里挨得过冬哟？”




48.  048   卿卿

　　
　　本来这等小事, 李云深不会发作，只是涉及到了秦云柔, 他便无论如何忍不下来，于是对周嬷嬷道：“不发配庄子也行，便去府中的赏罚堂自行领罚去罢！”
　　
　　安容并不同意李云深管教自己的奴仆，但是，当着下人的面，她也不愿和儿子反目，便同周嬷嬷摆摆手，让她下去，这才拉了李云深进到偏厅。
　　
　　“周嬷嬷你也罚了, 可是能同娘仔细说说, 你与这秦云柔, 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容沉声问道。
　　
　　……
　　
　　李云深从养心院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戌时。
　　
　　他心知虽然暂时说服了母亲安容，但也从此留下了隐患, 安容出身尊贵，眼中揉不进沙子,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唯一的儿子娶一个罪臣之女过门, 当初, 李云深也是顾虑这点，才会直接跳过母亲，去向舅舅请旨赐婚。
　　
　　看来，还需早日破获冯虎案, 把赐婚的圣旨拿到手，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东院这头，西厢的耳房里。
　　
　　酉时过半秦云柔便已经用完了膳食, 见李云深还没回来，便从膳堂先行回了耳房。
　　
　　她拿出荷包里随身携带的小竹简，翻看今日记录下的案情信息。
　　
　　冯虎，富商的儿子，薛梅，冯虎不久前刚娶入门的小妾。
　　
　　薛梅貌美，却罗敷有夫，冯虎待薛梅丈夫周根死后，不足月就把薛梅娶进了门。
　　
　　两人皆死于非命，被埋在郊野老宅后花园的杏树下。
　　
　　凶手把两具尸体埋在墙边的杏树下，暗指薛梅红杏出墙，若此事为真，奸.夫应是冯虎。
　　
　　冤魂不可能索命，嫌疑最大的是周根唯一的亲弟弟周海。
　　
　　秦云柔想到这里，便用素手支起下颚沉思。
　　
　　李云深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一幕，面容娇美的心肝儿正托着雪白小巧的下颚，拧着秀气的眉头安静思考。
　　
　　他悄声走近，伸出双手从后面罩住秦云柔的双目：“猜猜我是谁？”
　　
　　秦云柔觉得李云深有的时候，真的有些幼稚的过头！但他是主子，她是奴仆，她也不好直言不讳，便柔声回道：“是大人。”
　　
　　“猜对了。”李云深放下双手，按到秦云柔的双肩上，俯身下来从后面把秦云柔虚拢在怀中，凑过去看秦云柔摊开的小竹简：“在整理案情吗？”
　　
　　“嗯。”秦云柔点头。
　　
　　“整理案情倒是这般认真，我让你回头给我也绣个鸢尾花的荷包，你是不是忘了？”李云深侧过脸来，看着她的眉眼问。
　　
　　秦云柔的思绪还在案情里，没有同他回应绣荷包的事情，却是说：“奴婢觉得，这些线索都指向周海，那周海的嫌疑最大，但是，是不是应该先确认一下周根的死亡，到底是病死，还是被人害死？以及，冯虎和薛梅在周根死前，就已经相熟，甚至偷.情！”
　　
　　李云深拉了椅子坐到她对面，同她回道：“若是要确认周根之死，须得把人从坟里刨出来，让仵作重新验尸，不过，周根已经死了两月有余，就算刨出来，怕是也腐败的差不多了！”
　　
　　秦云柔托着腮帮子道：“活人未必会说真话，但是死人却是不会说假话的。”
　　
　　“你想刨尸？”李云深皱眉。
　　
　　秦云柔对上李云深的视线，满是期待：“可以吗大人？”
　　
　　“刨尸要拿到三司的盖章公文，还要和死者亲人做沟通。”李云深说道。
　　
　　“三司分别是大理寺，都察院和衙门，大理寺不是最大的吗？你是大理寺卿，不可以自己在验尸公文上盖章吗？”秦云柔问。
　　
　　李云深：“……”
　　
　　“至于和死者亲人沟通，死者周根父母双亡，又没有子嗣，唯一的亲人就是他那个弟弟周海了，奴婢觉得，周海会答应的。”秦云柔说。
　　
　　“你有把握吗？”李云深挑眉。
　　
　　“奴婢没有把握。”秦云柔说道：“但是明日去走访周海，本来就是在行程上的，干脆把重新验尸的事情同他一并说了，看看他的意见。”
　　
　　“也行罢。”李云深点头同意。
　　
　　“至于确认冯虎和薛梅在周根死前就已经相熟，甚至已经偷.情，这个要从何查起呢？”秦云柔用素白的食指戳着自己雪白的下颚，有些苦恼。
　　
　　“街坊四邻，总归有线索可寻的。”李云深道：“但是走访街坊四邻，确认冯虎和薛梅偷.情之事，工作量太大，我们两个肯定要耗费时日，我明日交待刘浩，让他领着大理寺的人去沿街走访，这样一来，我们只需去走访周海家即可。”
　　
　　“好。”秦云柔表示同意。
　　
　　李云深见案情谈的差不都了，便想和她谈谈其他的事情。
　　
　　比方说，今日是初一。
　　
　　“新月伊始，总是叫人心情愉快。”李云深含笑去看秦云柔。
　　
　　秦云柔开始不懂他为何提起新月，等明白过来后，便是红着脸庞移开视线：“大人莫要说笑。”
　　
　　“本官可没有说笑。”李云深又瞅一眼她的右足，藕色裙裾遮住了足踝，但李云深可以想到，她只戴一条红色脚链躺在金丝楠木床上的样子，一定极美。
　　
　　“走罢。”李云深抬手去牵秦云柔的细腕：“同我一道沐浴更衣后，早些安寝。”
　　
　　“等会。”秦云柔抽回自己的小手，把桌案上的小竹简合上，低头仔细收进自己的绣花荷包里，这可是她的宝贝，切不可弄丢了。
　　
　　李云深见秦云柔磨磨蹭蹭，干脆二话不说，把人直接扛到肩上，大步流星的朝浴房而去，路上经过檀云和初荷。
　　
　　初荷看到被李云深扛在肩头的秦云柔，吓了一跳。
　　
　　李云深瞥一眼初荷，吓得她不敢置喙。
　　
　　李云深于是又对檀云道：“让厨房那头把烧好的热水全部灌进浴房的木桶里。再去把我的寝服搁到浴房去。”说罢，又扭头对吓坏了的初荷道：“你去把柔儿在耳房里的换洗衣物拿来，让檀云和着我的寝服，一并送来浴房。”
　　
　　“是。”檀云赶紧应下，便先去厨房那里喊小厮给浴房的木桶倒水。
　　
　　初荷看着李云深肩头的秦云柔，吓得忘了回答，不是说好的腻味前兆吗？怎么今夜这般……急切？
　　
　　李云深见初荷杵着不动，凌冽的眼神递过来，厉声责备：“还不快去！”
　　
　　吓得初荷一个机灵，连摔带跑的往西厢耳房去。
　　
　　李云深扛着秦云柔进了浴房。
　　
　　檀云已经让男仆小厮给木桶里灌满了水，又接过初荷那头拿过来的秦云柔的换洗衣物，同着李云深的白色寝服，一道搁在木架子上，这便低着头退出了浴房。
　　
　　初荷觉得不放心，便拉着檀云等在了浴房的门口。
　　
　　里头的动静有些大，木桶摩擦地面的声音有节奏的响动，惹得外头守着的檀云和初荷都红了脸庞。
　　
　　待到穿着白色寝服，抱着穿同色寝服的秦云柔从浴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了。
　　
　　秦云柔虽然已经换好了衣物，但是头发却还是湿的，她被李云深横抱在怀中，闭着美目，面色带着疲惫。
　　
　　初荷站在不远处看着，心疼的紧。
　　
　　“世子爷，奴婢瞧着柔儿姑娘该是累了，便让她回耳房安置罢。”初荷大着胆子说道。
　　
　　李云深瞅她一眼：“她今夜同我睡。”
　　
　　说罢，便迈了大步，直接进到主屋里头。
　　
　　初荷追上去，檀云也跟在后面。
　　
　　纸糊的雕花房门被人从里面踢上，砰的一声，差点撞上初荷的鼻子。
　　
　　檀云见初荷焦急，便拉了她的手同她说道：“世子爷喜爱柔儿姑娘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你就莫要心急了。”
　　
　　喜爱又如何？男子见到年轻貌美的女子如何会不喜爱？
　　
　　那富商五十多岁，一个糟老头子，见她年轻美丽，不也甜言蜜语的说了好些，最后也不过是每次完事时二两银子打发人，连个名分都从未给过。
　　
　　初荷心中虽然恼火，但却不会对檀云明说，毕竟，檀云是伺候了李云深十多年的奴仆，肯定是站在李云深这边的，她心知肚明。
　　
　　夜里，床板的吱呀声一声盖过一声，听的外头守夜的檀云和初荷都红了脸。
　　
　　好在叫了三次水后，也终于平息下来。
　　
　　檀云来来回回的提水，累的蹲在一旁捶背，心道：世子爷今个夜里是怎的了？龙精虎猛的也忒纵遇了些。
　　
　　初荷也蹲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心道：大小姐今夜又受罪了，说好的腻味前兆呢？这挨千刀的怎的如此不讲信用，又突然不腻味了，非但不腻味，还如此……不知节制，可是累坏她家大小姐了罢！
　　
　　屋内。
　　
　　已经熄灭了烛火。
　　
　　秦云柔仰面躺着，她已经累的连手指尖尖都不愿意动弹一下。
　　
　　李云深通体舒畅的抱着她，一手捏住她的一小撮长发，勾在手指上打转转儿，餍足的嗓音含笑说道：“你看，这便是你终日勾我的结果了，以后，若不想这般疲惫，便莫要在月尾的时候勾我，否则，我定会在月初的时候双倍还你。”
　　
　　秦云柔想反驳，可是她提了提嗓子，发现嗓子已经哑的说不出声了。
　　
　　李云深见秦云柔不回话，便又笑着去捉她的小脚，修长的手指抚上她右脚脚踝处的红绳脚链：“卿卿戴这足链承.欢，当真甚美。” 




49.  049   克制

　　
　　翌日。
　　
　　卯时不到, 李云深就已经穿戴好了练功服。
　　
　　今日本是秦云柔的锻炼日，但此刻秦云柔还未醒来, 昏睡的小脸恬淡安静。
　　
　　李云深狠下心来，轻拍着秦云柔的恬静小脸，同她道：“醒一醒。”
　　
　　秦云柔缓缓睁开惺忪的美目，被李云深提着后颈坐起身来。
　　
　　她神色萎靡的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大人，奴婢好累，能不能再容我睡会儿？”
　　
　　“晨练既然开始，须得有毅力的坚持，不可半途而废。”李云深严厉道。
　　
　　秦云柔委屈的努努嘴，可怜巴巴说道：“大人, 奴婢好累, 全身都疼得像要散架一样。”
　　
　　“有这么疼？”李云深皱眉, 他昨夜还是留了半分力气的, 不应该啊！ 
　　
　　秦云柔委屈得点头：“真的又累又疼，还酸胀的厉害。”
　　
　　“可是晨练……”李云深道。
　　
　　“便是容我再睡上半个时辰, 可好？”秦云柔像只小猫儿一样的裹上李云深的臂膀，用脸颊轻轻蹭了他手背两下, 抬了可怜兮兮的含雾眸瞅着他。 
　　
　　李云深咽下一口唾沫, 心道, 便只容她休息这一日罢了。
　　
　　“行罢，你再睡一个时辰，等会同我一道去周海家走访。”李云深道。
　　
　　秦云柔打了个哈欠，眼中含着打哈欠打出的眼泪点点头, 便慢悠悠的钻回温暖的锦被里。
　　
　　李云深叹息的看她一眼，都说美色如狼似虎，古人诚不欺我也。
　　
　　秦云柔睡到辰时才行, 李云深也已经锻炼完，从东院的后花园回来，两人一起进过早膳后，李云深喊厨房那头端来避子汤。
　　
　　秦云柔最怕避子汤了，捏住鼻子皱紧眉头。
　　
　　李云深取出一枚袖珍可爱的兔子糖来，捏着放到一旁的白色小碟子上，又重新端起避子汤同她靠近：“喝完避子汤就可以吃糖了。”
　　
　　吃糖确实是一个诱惑！
　　
　　秦云柔瞅一眼白色瓷碟上的小兔子糖，捏的实在是栩栩如生，回想起在珍馐斋品尝到的滋味，软绵绵，香甜甜，吃完之后，唇齿留香，确实是令人回味无穷。
　　
　　秦云柔再去看黑乎乎的避子汤，又觉得，这避子汤的苦味，也不是那般不能下咽了。
　　
　　她捏着小巧的鼻头，闭上眼睛，就着李云深端过来的碗，一口气饮下。
　　
　　李云深赶紧捏了瓷碟上的小兔子糖，送到秦云柔的口中。
　　
　　秦云柔含住，甜蜜的滋味盖住了避子汤的苦味。
　　
　　李云深又取了一颗兔子糖，摊开秦云柔素白的小手，给她搁在掌心的纹路上。
　　
　　秦云柔吃掉掌心的兔子糖，又朝李云深伸出小手，掌心朝上，同小孩儿向大人讨糖吃的神情一模一样。
　　
　　李云深又取了一颗兔子糖，亲自喂她：“一日至多三颗，不可贪食，否则容易坏牙齿的。”
　　
　　“奴婢每日早晚都用柳条枝沾着青盐粉漱口的！”秦云柔咬着兔子糖，同李云深争辩。
　　
　　“那也不可多食！”李云深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好罢。”秦云柔点头应下。
　　
　　李云深掀起宽袍下摆起身：“跟上，我们现在去周海家。”  
　　
　　周茂架着马车等在国公府的后门，李云深先跳上去，又拉了秦云柔上去，掀开帘子让秦云柔钻进马车车厢内，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马车从城东的长乐街驶出，慢慢朝城西的方位驶去。
　　
　　车厢内有轻微的颠簸摇晃，李云深正卷了鎏金云纹的袖口，拿着小钳子翻动铜盆的银丝炭，让炭火烧的更均匀些。
　　
　　秦云柔接过李云深递来的帛书，正坐在紫檀木的小案几旁边，盘着小腿认真地翻看：“文书上写着，这周氏兄弟父母早逝，周海自幼是由着他哥哥周根养大的，现如今在城西的裁缝店做伙计，看来……他们兄弟两的感情，一定很深厚。”
　　
　　这文书，是昨日李云深让周茂去打探的，关于周海的大致信息，和住址。
　　
　　李云深翻完银丝炭，把小钳子搁到旁边的金钩上，双手交叉垫到脑后，懒洋洋的往后倒去：“我是独生子，并不太理解什么兄弟情谊，但听你这么说，应该就是了。”
　　
　　“这不是奴婢说的，是大人给的文书上记录的呢！”秦云柔双手捧了帛书递过来，给李云深过目。
　　
　　李云深懒得看，把帛书随手扔到一旁，转而握了秦云柔纤细的素腕，把她整个人拉到自己怀中，又用双臂圈着她，不许她跑掉！
　　
　　秦云柔挣了挣，挣脱不开，李云深的双臂跟铜墙铁壁似的，胸肌也很结实，箍着她的时候，总是令人脸红心跳的喘不过气。
　　
　　李云深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美人，又坏笑着握住秦云柔的两只手腕，饶过自己的脖颈，说道：“勾着本官，懂？”
　　
　　秦云柔仰躺在李云深的腿上，双臂勾住他的脖颈，眨了眨眼：“大人？”
　　
　　“嘘！安静些。”李云深用一根食指抵在她的唇上，又低头看她晶晶亮的眼眸，那黑漆漆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面容，他含笑着俯身下去，吻住了她。
　　
　　到底是顾虑着秦云柔今早刚刚喝过避子汤，他只是吻她，从温柔到放肆，来来回回数次，倒也没有更加过分的行为。
　　
　　毕竟，每月五次，总得数着来。
　　
　　若是月初的时候次数太多，到了月尾，总归可怜的是自己。
　　
　　李云深克制的吻过之后，便放开了对秦云柔的牵制。
　　
　　秦云柔红着小脸从他腿上爬起来，又去整理自己微微凌乱的发髻。
　　
　　车厢内没有铜镜，秦云柔看不到后面，便握着簪子凭着感觉往后插，李云深握住她的小手，把那玉簪给抽了出来，重新找准角度，就着秦云柔软白的小手，给她稳稳的插进了发髻内。
　　
　　秦云柔抬了双手托住发髻理了理，问李云深道：“可是齐整了？”
　　
　　李云深颔首：“嗯。”
　　
　　马车稳稳停在了城西的一家裁缝店旁。
　　
　　城西多是青.楼楚馆，女子多的地方，裁缝店总是少不得的，就这一条街上，光是裁缝店，就有数十家之多。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从马车上下来，给她戴上大氅的连体帷帽，拉着她沿街往前走。
　　
　　“不是去周海家走访吗？这里好像是裁缝铺罢？”见李云深牵着她在拐角处的裁缝店停下，秦云柔疑惑着问。
　　
　　“周海在裁缝店打工，平日里也宿在裁缝门店后的院屋内。”李云深同她解释。 
　　
　　此时，裁缝店的伙计见到外头站着个英俊的公子，手里牵着个帷帽遮住额头半边脸的貌美娇娘，便笑着迎了出来：“公子，娘子，二位里边请，你们二人当真是眼光好！不是咱夸口，咱铺里的衣服罗裙可是整条街最好的哩！”
　　
　　周茂挡在那迎上来的伙计跟前，亮出腰牌：“大理寺办案，喊你们掌柜出来！”
　　
　　年轻伙计吓得一个机灵，赶紧往里面跑，去喊掌柜出来。
　　
　　不多久，里头便走出一个高挑身段的女子，她长得妩媚，内里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红色留仙裙，臂膀上搭着一件纯白狐裘披帛，走路的时候摇曳生姿。
　　
　　梅娘原是个官.妓，后来被贵人赎身，出了这城西的教司坊，便在城西的街道上支起一间裁缝铺子，她表面坐着裁缝生意，背地里是贵人的外室。
　　
　　梅娘见到相貌出众，身形颀长，且衣品不凡的李云深，虽然李云深今日没穿官服，但是梅娘凭借自己多年在教司坊内打磨出的眼光，一眼便瞧出这男子，定是富贵之人。
　　
　　且他周身气魄深沉，想来是在权势中浸润许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又联想到刚才伙计说的大理寺来办案，梅娘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那位在京中百姓口中，有口皆碑明察秋毫的大理寺卿来。
　　
　　“不知大理寺卿来访，梅娘有失远迎。”梅娘同李云深弯腰做福，她俯身的时候，开的本就很低的领口往下滑，露出里面隐约的峰峦。
　　
　　李云深牵着秦云柔，目不斜视的往里走：“店里可有个叫周海的伙计？”
　　
　　“启禀大人。有的。”梅娘见李云深看都不看她一眼，便微蹙了一下眉心，下一瞬却又立刻陪着笑脸跟上来：“大人可是要见这周海？” 
　　
　　“嗯。”李云深回道。
　　
　　“周海今日并不当值，想来还在后院屋内睡觉。”梅娘跟上来后抬手道：“大人去里间的雅室先坐着，梅娘这便让伙计去喊周海过来答话。”
　　
　　李云深点头。
　　
　　梅娘吩咐一旁的伙计去后院屋内喊周海，自己则领着李云深往里间的雅室走。
　　
　　雅室里烧着地龙，比外头温暖多了。
　　
　　一进到雅室，李云深便给秦云柔摘下宽大的帷帽，又替她解开大氅挂在一旁的施架上。
　　
　　梅娘这才注意到李云深身边的女子，刚才被大氅裹着，原是看不真切，这会儿解了大氅除了帷帽，竟是个绝世美人。
　　
　　梅娘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坐到李云深和秦云柔对面，又取了碧螺春，开始给贵客沏茶。
　　
　　周海还没到，梅娘已经沏好了茶。
　　
　　她涂着豆蔻的雪白双手捧着釉色的茶托，靠到李云深的旁边，半跪着眉眼含情的给李云深奉茶，娇声道：“大人办案辛苦，喝口香茗润润喉。” 




50.  050   周海

　　
　　李云深抬了下巴示意道：“搁下罢。”
　　
　　梅娘也不敢说什么, 便笑着把茶杯搁到案几上。
　　
　　袅袅茶香蒸腾，令这温暖的雅室也馥郁起来。
　　
　　外头传来店铺伙计的声音：“掌柜的, 周海来了！”
　　
　　“让他进来。”梅娘回道。
　　
　　外头人便推开了雅室的门，果然一个男子走进来。
　　
　　李云深和秦云柔同时抬眸看去。
　　
　　秦云柔看着周海，微微拧了秀气的眉心。
　　
　　这个周海，同她预想的不大相同，按照秦云柔的猜测，如果凶手是周海，他能用利刃凿伤冯虎和薛梅两人的头骨，应该是个身量至少六尺，长得壮实, 力气颇大的男子。
　　
　　可眼前的这个周海, 身量看着最多五尺甚至还不到, 瘦的跟个猴儿似的, 一点也不像能同时杀死两人的大汉。
　　
　　难道是用毒？可仵作验尸……也没有验出毒来。
　　
　　秦云柔正在疑惑，周海已经走到跟前来。
　　
　　梅娘对李云深道：“启禀大人, 这人便是周海了。”
　　
　　李云深颔首，问周海道：“你可是豆腐铺周根的弟弟？
　　
　　“是的。大人。”周海应下, 又慌乱地跪下来, 一副见到大人物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云深看他一眼, 才道：“本官因一宗凶案过来调查，例行审讯，你不用跪着，起来说。”
　　
　　周海这才站起来,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渍，一直低着头，也不敢看李云深的脸。
　　
　　“本官问你……”李云深开始例行审问。
　　
　　秦云柔拿出绣花荷包里的小竹简, 开始做记录，她边记录周海所言，边观察周海的表情神态。
　　
　　这个周海，一直低着头回话，鬓角全是紧张出来的汗水。
　　
　　看着，胆小如鼠，不像是敢杀人的。但是，也可能是凶手的伪装。
　　
　　李云深把周根的事情大致问过了一遍，又问周海：“十月的初一到十五，这半月的时间，你人在何处？可有人证？”
　　
　　周海道：“小人奉掌柜的命，去蜀地采买铺里所需的蜀锦料子，本月月初才刚回的京都。”
　　
　　听他说完，李云深和秦云柔俱是一愣。
　　
　　李云深去看梅娘，只见梅娘赶紧上前回禀：“启禀大人，周海所言非虚，他前头两月都去了蜀地，本月才回来的。”
　　
　　京都离蜀地八百多公里，快马加鞭一趟来回也至少需要足月，周海奉命去蜀地采买布料，走走停停，确实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李云深看向周海道：“把你来回蜀地经过城池的路引拿来本官看。”
　　
　　周海道了声是，赶紧去取路引。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周海捧着路引文书重新进到雅室里。
　　
　　李云深接过路引文书，一页一页地翻开，待他翻完，又递到秦云柔手中。
　　
　　秦云柔接过，也一页页地认真翻看，果然，从京都到蜀地要经过六座城池，分别是新乐，阳泉，临汾，华阴，广元，德阳，每座城池皆有盖了官章的路引，这些不会有假。
　　
　　秦云柔把路引还回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这周海非但身量和体型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就连不在场证明都是完完整整的，也就是说……之前的所有推测，都错了？
　　
　　周海接过路引，垂首立在一旁，等待李云深的继续询问。
　　
　　于是，李云深同他问道：“本官怀疑你哥哥周根是死于非命，而并非病死，想要令仵作给他重新验尸，你看如何？”
　　
　　梅娘听得一惊，这周海的哥哥周根早就死了，如今让仵作重新验尸，可不就是刨坟吗？怪不吉利的！
　　
　　没曾想，周海却跪到地上，同李云深磕头道：“启禀大人，小人也一直觉得哥哥暴毙而亡，死的过于蹊跷，还请大人尽快验尸，还哥哥之死一个真相。”
　　
　　听着周海这般说，秦云柔心道，这倒是如她所料，周氏兄弟感情深厚，周海也怀疑哥哥之死，哪怕冒着刨坟的不吉利，也要让真相大白天下，让哥哥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李云深看秦云柔一眼，秦云柔同他微微点了下头。
　　
　　“那你便同本官一道。去你哥哥坟头罢。”李云深说罢，领着秦云柔往外走。
　　
　　周海也跟在后头一道。
　　
　　……
　　
　　众人来到周根位于京都郊外的坟地时，已经是巳时过半了。
　　
　　日头打在头顶，是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秦云柔见天气晴好，便抬手摘了帷帽，任由暖阳打在她娇嫩的双颊上，觉得温暖舒适。
　　
　　周茂喊了仵作和郊外庄子上的七八个农家汉，虽然刨坟这种事情，不太吉利，但是李云深出手阔绰，看在一两银子的面子上，七八个身高体重的农家汉拿着土铲使足了力气，不到三刻钟的功夫，里头的黑木棺就给抬了出来。
　　
　　李云深递了一方帕子过来，让秦云柔捂住口鼻。
　　
　　开棺验尸，仵作走上前去。
　　
　　秦云柔捂着口鼻，也想上前，被李云深抬手止住了：“你干嘛？”
　　
　　“我……奴婢也想上前瞧瞧。”秦云柔眼中染着光，这是憧憬的光，李云深不忍心拒绝，便抬手给她戴上帷帽，又喊周茂去旁边的农家借些醋来。
　　
　　周茂应下，便去借醋。
　　
　　等周茂借到醋回来的时候，秦云柔也刚好同仵作一道看完了周根的尸首。
　　
　　“尸体腐败的太厉害了。”仵作道：“不过，露出来的喉骨是发黑的，加上他手指骨旁剥落下来的指甲都有爪痕，该是被人先下了毒，但是一时没有毒死，又被人蒙住口鼻，活活闷死，在挣扎的时候，便伤到了十个手指的指甲，令甲片呈现不规则的抓痕。”
　　
　　仵作把收集来的指甲装在木托子上，递上来给李云深看。
　　
　　李云深取了一把小镊子，低着头细细翻看一圈，点头道：“指甲片带回大理寺去，至于周根的尸首。”
　　
　　李云深说着去看周海：“还是让你兄长入土为安罢。”
　　
　　“谢大人。”周海道，他长得矮小精瘦，眼睛却很有神，他对李云深道：“大人，既然我哥哥是被害死的，可查得出凶手？”
　　
　　“凶手的话……”李云深看着周海，缓缓道：“应该是已经被杀了。”
　　
　　“被杀了？”周海露出疑惑。
　　
　　秦云柔观察着周海的疑惑，不像是伪装的，再加上案发的时候他人在蜀地，有沿途的路引作证，这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洗脱了他的嫌疑。
　　
　　李云深没有回答周海的问题，而是转头让周茂拿了醋过来，用火盆子蒸醋，蒸出带酸味的雾气来，又喊了秦云柔过去，让她从火盆子跨过去，又沿着火盆子走上三圈。
　　
　　“大人这是做甚？”秦云柔沿着火盆子走了三圈，问道。
　　
　　“熏一熏衣物，除味去晦。”李云深说罢，这才重新看回周海：“你兄长死于非命，本官会给你一个公道，现在，先让你哥哥的尸首重回棺木，入土为安罢。”
　　
　　“好。”周海回道。
　　
　　确认了周根的死因后，李云深牵着秦云柔往马车走。
　　
　　周海自己回裁缝店。
　　
　　在转身的时候，秦云柔又看了周海一眼，他的背影同他的正面一样，身量瘦小，不像是能同时擒杀冯虎和薛梅的样子。
　　
　　待进到马车里，秦云柔从绣花荷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小竹简，搁在小案几上，翻了几遍后，又叹息着用素白的小手支起雪白秀气的下颚。
　　
　　“叹什么气？”李云深用食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头，含笑问道。
　　
　　“这个周海，原本是最大的嫌疑人，可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身高体型也同奴婢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呢！”秦云柔还是叹息，她叹气的样子也很美。
　　
　　李云深却捏住她的鼻头笑话道：“你叹气的样子好丑，比你哭起来的样子还丑，当真是个丑丫头！本官英俊高大，才华横溢，风流潇洒，如何就看上了你这么个不识好歹的丑丫头呢？”
　　
　　“大人要夸自个儿便夸好了，如何要故意贬低着奴婢去衬托大人呢？”秦云柔委屈道。
　　
　　“本官就是要告诉你，本官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莫要不珍惜！”李云深道。
　　
　　秦云柔努努嘴，她不想同他谈这个的，她只想知道……
　　
　　“对了，大人，你昨日不是说让刘浩大人领着大理寺的人去打探豆腐铺的街坊四邻，寻出冯虎和薛梅是不是早前就认识，甚至已经偷.情的证据吗？”秦云柔同他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从秦云柔的小嘴里吐出偷.情两个字，让李云深听得分外舒服，甚至，还有些不能明说的遐想。
　　
　　李云深对上秦云柔清凌凌的眸子，想着自己每月只有五次……这月还剩下四次的机会，便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头整了整衣冠，转头对外面驾车的周茂道：“回大理寺去，看看刘浩那队人回来没有？”
　　
　　“是，主子。”周茂回他。
　　
　　马车调转了个方向，这便朝着京都以北的大理寺而去。
　　
　　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刘浩带出去走访街坊四邻的那队人马尚未回来。
　　
　　李云深便同秦云柔说：“本官置办的别苑就在大理寺旁边，平日里本官就歇在别苑处，也方便办公，苑里有小厨房，有厨子，杂役，奴仆一干人等，今日你便同本官一道，去别苑用午膳，可好？” 




51.  051   别苑

　　
　　李云深口中的这所别苑坐落在大理寺的北面, 也就是马车向北行个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秦云柔被牵着进了朱红色宅门，入目的是个影壁, 上头雕刻竹纹，寓意做官有节，也象征节节高升，竹的周围是讨吉祥的回字纹，这方影壁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雕刻的栩栩如生，连着竹叶上的纹路都依稀可辨。
　　
　　已有四个小丫鬟婢子过来弯腰做福，穿的并不是国公府丫鬟的款式，而是粗布麻衣, 想来是三等丫鬟或者粗使的婢子, 容貌也只能算个清秀, 同国公府的二等丫鬟檀云相比, 都逊色许多。
　　
　　“世子爷安。”
　　“世子爷安。”
　　
　　四个婢女纷纷唤道。
　　
　　李云深并未看她们四个，随便挥挥手, 意思让她们自个儿忙去。四个婢女这才纷纷躬身退下，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云深牵着秦云柔继续往前走, 边走边同她讲解：“别苑是个三进的院落, 书房在进宅门的南面, 也叫南书房，我平日夜里在那处公办。”
　　
　　在入了垂花门后，李云深指着东面的屋子道：“我平时住这处，要不要进去瞧瞧？”
　　
　　秦云柔顺着李云深手指的方位看过去, 是正院的东正房，纸糊的雕花门，左右房檐下挂着精美的护花铃, 清风吹动，铃声空灵，倒是既美观又雅致。
　　
　　“等用过午膳后再去罢。”秦云柔收回看向护花铃的视线。
　　
　　“好。”李云深应下，牵着她的小手继续往前走，经过穿堂，入了后院：“小厨房在后院的西北角，我把膳厅设在小厨房正对面的西耳房。不过，也不是每次必须到西耳房进膳，有时候在南书房办公，不愿远行，便让婢子把膳食送到南书房的隔间用，所以，隔间那处也备了张膳桌。”
　　
　　秦云柔听罢点点头，心道，大人说的可真够详细，仿佛把她当作这儿的女主人一般介绍，可她只是个通房而已。
　　
　　推开西耳房的大门，李云深吩咐厨房那头开始备膳，便牵着秦云柔进了膳厅。
　　
　　膳厅是耳房改成的，看着并不大，不过，三进的院落就是这般，比不得国公府的高门大户，房屋又多又宽敞，但是四五个人同时进膳的话，也是足够的了。
　　
　　八仙桌上垫着绢布，丫鬟婢子已经泡好了热茶，奉给李云深，唤道：“大人，喝茶。”
　　
　　“倚翠，茶水先奉给柔儿姑娘。”李云深对那丫鬟道。
　　
　　被唤作倚翠的丫鬟迟疑了一下，端着茶水杯的双手似在犹豫。
　　
　　大人这七八日的光影都没有宿在别苑，原想着可能是查案需要，去了外地，但今日忽的这般带了个姑娘回来，还让先行奉茶，当真叫人有些诧异。
　　
　　倚翠是良家子，家中原是教书的，她也从小耳濡目染，识得些字，后来家道中落，又有好几个弟弟要养，便把她和大姐姐都发卖了。
　　
　　她运气顶好，被买入了大理寺卿的别苑做婢子，又因识得些字，便顺理成章的从十几个小丫鬟婢子里脱颖而出，成了李云深跟前伺候的大丫鬟。
　　
　　倚翠不敢迟疑太久，怕被李云深看出端倪，便赶紧鞠着身子走到秦云柔跟前，同她说道：“柔儿姑娘，喝茶。”
　　
　　秦云柔看了下桌面，轻声道：“搁下罢。”
　　
　　倚翠应了声诺，把茶水杯搁到桌面上，这才敢偷偷抬眼，看了秦云柔一眼。
　　
　　可一看就看的她惊着了，当真是话本子里都描绘不出的天姿国色，那皮肤嫩的跟能掐出水来一样，眉眼鼻唇，没有一处不美的，连着身姿坐相，都跟个仙女儿似的。
　　
　　倚翠的容貌，搁在别苑十几个婢子里，算是最好的了，以前还没被家里卖人的时候，不到及笄的年龄，就有街坊四邻看她容貌好会干活，都抢着给她说亲，但如今见到了秦云柔，倚翠才终于知道，世上当真有貌若天仙的女子。
　　
　　“去厨房帮衬。”李云深见倚翠看秦云柔看的眼睛发直，莫名有种自家宝贝被窥视的不满意，便沉声吩咐，打发着倚翠离开。
　　
　　倚翠赶忙应下，把茶壶填满，便提着烧水壶出去，走前把膳厅的门给主子带上了。
　　
　　门关上后，李云深一直手臂伸过来，随意的搭在秦云柔的椅背上。
　　
　　“你瞧我这别苑如何？”李云深俯身，垂眼看她。
　　
　　秦云柔点头：“挺雅致的。”尤其是主屋飞檐上的那对护风玲，她瞧着就挺喜欢，风动铃动，悦耳铛铛。
　　
　　李云深再靠近些，他伸手摸到秦云柔搁在桌案上的素白小手，她手背的皮肤莹白娇嫩。
　　
　　李云深的指腹带着习武习出来的薄茧，轻轻摩挲间，指腹下柔软细腻的触感令他回味无穷。
　　
　　“可是喜欢屋檐下那对护风铃？”李云深同她咬耳朵般的低语。
　　
　　秦云柔忍着手背被摩挲的奇异感觉，抿唇点了下头，又好奇李云深如何得知，便抬了清凌凌的眸子看她，软糯甜美的声音问道：“大人如何知道的？” 
　　
　　“本官瞧出来的，你的目光在那对护风铃上停驻的时间最长。”李云深解释道。
　　
　　秦云柔惊讶于他对自己的观察入微。
　　
　　“既是喜欢，便送你好了，等会带回国公府去。”李云深大方道，说罢，又用嘴唇轻轻磨过秦云柔的耳郭，令她耳朵尖尖都红了起来。
　　
　　秦云柔抬手挡住耳朵，身体往后倾去，绝美的面容染上慌乱，责声道：“大人，这可是膳厅！不可胡来！”
　　
　　“不是关了门么？而且，你是我的，本官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李云深含笑去握秦云柔遮挡耳朵的小手，把她的手送到自己唇边，沿着她漂亮干净的手指，一根一根的亲吻过去。
　　
　　秦云柔被李云深孟浪的行为惊到了，竟是一时忘了反应。
　　
　　还是丫鬟倚翠的声音隔着屋门从外头传来，打破了房内的暧昧。
　　
　　“大人，膳食备好了，可是现在进膳？”倚翠站在门外问道。
　　
　　被人打断，确实不怎么舒服，但是，来日方长，倒也不急于这么一时半会儿，李云深放开秦云柔的小手，坐直身体，这才对门外道：“进膳罢。”
　　
　　倚翠推开膳厅的纸糊雕花门，外头几个丫鬟婢子端着午膳鱼贯而入，不多时，膳桌上已经摆上了六菜一汤，和两道餐后的解腻小食。
　　
　　李云深等菜上齐之后，让倚翠领着几个丫鬟婢子退下，又让他们合上房门，他喜欢和秦云柔独处，不要任何人打扰。
　　
　　“我给你盛饭，要多少？一碗够吗？”李云深问。
　　
　　“不用了，奴婢自己来。”秦云柔诚惶诚恐，却在看到李云深盯视过来的幽暗眸子后，退缩着点点头道：“还是大人来罢，奴婢不喜太饱，半碗就够了。”
　　
　　李云深瞥她一眼，才道：“瞧你细胳膊细腿儿瘦的，晨练也总使不上力气，我给你盛大半碗，你尽力去吃，若是有吃剩下的，我给你吃干净，如何？”
　　
　　秦云柔垂着眸子，她不懂李云深为什么那么喜欢吃她吃剩下的，上回在国公府的东院也是这般，吃别人吃剩下的，不膈应吗？
　　
　　心中虽然这般想着，但秦云柔面上是不敢反驳他的，只得点头道：“奴婢尽力去吃。”
　　
　　“很好。”李云深这才勾了唇畔。
　　
　　待给秦云柔盛上大半碗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这便拉过椅子，坐的离秦云柔更近一些，同她道：“吃罢。”
　　
　　秦云柔素白的小手拿起白瓷筷托上的银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玛瑙菌菇炖羊肉。
　　
　　李云深看着纯银的筷子把炖的软烂的羊肉送进秦云柔嫣红的小嘴中，她轻轻咀嚼，吃香极其秀气斯文，看着令人秀色可餐。
　　
　　李云深发现，若有秦云柔陪他一道用膳，他的味口竟都比平日里好了许多。
　　
　　“味道如何？”李云深笑问。
　　
　　“很好吃。”秦云柔等咽下羊肉后，才轻声回他。
　　
　　“羊肉性温热，冬日食之，补气滋阴，去湿避寒，暖心胃。这羊肉炖之前用十八位调料腌制一个多时辰，然后放入红萝卜和各类菌菇，炖上七八个时辰，炖至软烂香甜，入口即化。”李云深说道。
　　
　　秦云柔抬眸看他：“大人对吃食好像很懂？”
　　
　　“本官同珍馐斋的掌柜相熟，平日里耳濡目染，当然知道。”李云深回道。
　　
　　珍馐斋的掌柜吗？秦云柔心道，珍馐斋可谓是美食齐聚，想来掌柜的必然也是个会吃懂吃的食客，李云深同他相熟，当然就耳濡目染了。
　　
　　李云深对秦云柔道：“羊肉的吃法有很多，珍馐斋有一种吃法叫涮羊肉，就是下面点着炭火，上头锅里灌满热汤，把羊肉和各种食材洗净切好，摆在桌面上，想吃什么就涮什么。沾着蘸料吃。”
　　
　　“听着倒叫人稀奇。”秦云柔眼中露出兴趣。
　　
　　李云深见她有兴趣，便道：“要不今日晚膳的时候，去吃吃看？”
　　
　　秦云柔想起上回在珍馐斋，李云深见她看哪样便给她买哪样的败家行为，虽然她并不清楚李云深的俸禄是多少，但这样大手大脚花下去，应该也没个剩的。
　　
　　“还是，等下个月罢。”秦云柔忧心道。




52.  052   人心

　　
　　“你是……”李云深默默拧起俊眉：“你怕不是以为本官连请你吃顿涮羊肉的钱, 都要等到下个月发俸禄才有罢？” 
　　
　　秦云柔抬眸瞧他，那倔强的眼神似乎在说, 难道不是？
　　
　　李云深抬指压住眉心，用下巴睨过去，嗓音凉凉：“小丫头是瞧不起本官还是怎的？本官看着像是个穷的？”
　　
　　“珍馐斋好贵的。”秦云柔尝试着给他比划：“上回才买了几包糕点，就五十两银子了，那回还吃了顿午膳，虽然不知道多少银子，应该定是不便宜的。大人对奴婢好，奴婢知道就可以了，不想大人这般破费。”
　　
　　李云深听着眼睛一亮, 用食指戳着秦云柔的眉心道：“知道本官对你好就行, 以后莫叫本官伤心才是！”
　　
　　秦云柔想到自己和初荷的赎身, 甚至是逃跑计划, 怕露馅儿似的赶紧移开视线，她不敢同李云深对视, 怕被明察秋毫的大理寺卿看出端倪。
　　
　　用过午膳后，李云深领秦云柔去正屋小憩。
　　
　　正屋在东面, 屋里已经提前燃好了安眠香, 东面是一排的纸糊窗屉, 通过风后窗户就关上了，烧了地龙和炭盆，屋子里头又暖又敞亮。
　　
　　秦云柔瞥了一眼金钩挂起两边玄色纱幔的大床，她不太想睡李云深的大床, 而是转头去看朝东的一张红木罗汉床：“大人，奴婢想憩在罗汉床，可以吗？”
　　
　　“可以啊。”李云深颔首。
　　
　　秦云柔走过去, 脱了绣鞋，侧卧在罗汉床上。
　　
　　李云深跟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说道：“往里头挪挪，本官都没有位置了。”
　　
　　“大人可以睡主床。”秦云柔抬眸道。
　　
　　“我就想同你睡一块。”李云深双手撑在秦云柔的两侧，俯身同她说道。
　　
　　秦云柔赶紧挪过去，用背脊对着他，缩成了个虾子。
　　
　　李云深脱掉皂靴，又拿了方毯子盖在秦云柔的腰腹间，这才慢慢躺下，他也学着秦云柔的姿势，侧着睡，长长的手臂伸过去，把秦云柔搂在了怀里。
　　
　　仿佛是两只汤勺，弯弯的贴在一起，令人觉得幸福。
　　
　　秦云柔低头看了一眼箍在她腰间的结实手臂，她叹了口气，这才终于慢慢浅眠了过去。
　　
　　两人睡到未时才醒。
　　
　　离开正屋的时候，李云深喊仆役从后罩房搬了一架木梯来，亲自爬上梯.子头，从屋檐处摘下一对护风铃，又用食指挂着铃铛爬下梯.子。
　　
　　他把一对精致的青铜雕鸟兽护风铃送到秦云柔手中，勾着唇畔说道：“诺，送你了。带回国公府玩儿。”
　　
　　秦云柔犹豫着要不要接，其实，她心里是不愿的，总觉得拿李云深东西太多，欠他的太多，两人间牵绊太多，以后离开的时候，会很不好。
　　
　　可是不拿的话……
　　
　　秦云柔抬了眼角去看，见李云深已经收了唇边的笑容，恶狠狠地瞧过来，对她抡起拳头道：“你敢拒绝试试？嗯？”
　　
　　秦云柔吓得赶紧接过护风铃：“奴婢谢谢大人了。”
　　
　　“嗯。这还差不多。”李云深看她接受了，这才收回凶巴巴的眼神，又伸手撸了下她的额发，算是奖励。
　　
　　两人从别苑出来，去往大理寺的时候，在大理寺的门口，正巧碰到刚刚走访归来的刘浩一行人。
　　
　　“走访的如何了？”李云深边往大理寺的公廨走，边对刘浩问道。
　　
　　“启禀大人，据微臣走访后，豆腐铺对面住着个叫贵嫂的老妪，这老妪平日里做些绣品维持生计，背地里却是个拉皮条的，冯虎就是这老妪介绍给薛梅认识的，平日里冯虎来找薛梅偷.情，都是让贵嫂去喊，找些买绣品或者送豆腐的由头，一般两盏茶水的功夫，薛梅就会离开。”刘浩道。
　　
　　“两盏茶的功夫？”李云深听罢挑眉。
　　
　　刘浩也憋住偷笑：“时间是短了些。”
　　
　　“那这事，如何被周根知晓了？”李云深又问，毕竟，只有周根知晓，冯虎和薛梅怕事情败露怀了名声，才会灭他的口。
　　
　　“具体如何败露的，毕竟当事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微臣也不清楚，那老妪也说不太清楚。只道后来周根得了场突发急症，豆腐铺也关门了，不到第三日，就一命呜呼去了。”刘浩把老妪的口述记录在册子上，递给李云深瞧。
　　
　　李云深接过，看了看后，问刘浩道：“那老妪如今在何处？”
　　
　　“已经带回了大理寺的看守房，大人可要亲自审她？”
　　
　　“去见见罢。”李云深抬手。
　　
　　刘浩在前面带路，李云深跟在后头，秦云柔则离的更远一些，她刚才拿出绣花荷包里的小竹简在做记录，所以走的慢了些。
　　
　　看守房不同于地牢，是羁押嫌犯的临时场所。
　　
　　老妪看到来人，也从李云深的衣服和气度，大抵猜出是个官大的，便赶紧跪下去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已经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小的是无辜的。”
　　
　　“起来说罢。”李云深抬手道。
　　
　　老妪赶紧起身，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对李云深道：“小的……”
　　
　　“问你什么，便回什么，其余的不用多言。”李云深用下颚冷淡瞥她一眼，严肃道。
　　
　　“小的明白。”老妪点头。
　　
　　“死者冯虎和死者薛梅，是什么关系？”李云深问。
　　
　　“奸.夫和淫.妇。”老妪回道。
　　
　　李云深又问：“周根死后，是不是有人找过你，同你询问过薛梅和冯虎的关系？”
　　
　　老妪转动混沌的眼珠子，回忆了一下：“是有一个人。”
　　
　　“是谁？”李云深问。
　　
　　“他脸上带着黑布做的头罩子，看不到脸。”老妪回。
　　
　　“是不是身长不足五尺，个子小，且精瘦？”李云深又问。
　　
　　“他来询冯虎和薛梅的事情，是夜里，房间里没点烛火，看不太清楚。“老妪说道。
　　
　　李云深看向刘浩，刘浩立刻抽出腰间的跨刀，程亮的刀身出鞘，立在老妪的脖子前，吓得老妪一个哆嗦跪了下去：“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方才你说他头上戴着黑布做的头罩子，可又说房内没点烛火，看不清楚，既是看不清，又如何看清他头上罩子是黑布做的？”李云深厉声质问。
　　
　　“大人饶命啊！”老妪吓得浑身发颤，连着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俺年纪大了，有时候记不清事，大人刚才那么一说，小的又想起来了，是个身长不足五尺，精瘦的！”
　　
　　李云深见老妪被吓得尿了出来，他从袖子里取了帕子捂住口鼻，对刘浩道：“把她带下去，看管起来。”又吩咐道：“去寻个跟周海身形差不多的人来，让他戴上黑布头罩子，给这老妇指认。”
　　
　　“是，大人。”刘浩应下，这便让人把吓尿了的老妪拖出去，自己也跟了出去。
　　
　　李云深起身回头，见秦云柔站在不远处，捧着小竹简，竟忘了记录。
　　
　　“吓傻了？”李云深打量着她呆萌的表情问她。
　　
　　秦云柔摇摇头，朝外头指了指：“她……那个老妇人怎么吓尿了？也没用邢啊？”
　　
　　“平日里就是做拉皮条的生意，这单生意里一下死了三个人，周根暴毙，冯虎和薛梅也死于非命，她心中自责，当然容易被吓尿，吓她的不是我，是她心里的鬼。”李云深解释。
　　
　　“人心中的鬼？”秦云柔微歪了脑袋，脸色懵懂。
　　
　　“这世上哪有鬼呢？有的，不过是险恶的人心。人的心里装着鬼，便看什么都害怕了。”李云深同她缓缓解释，神态却是前所未有的的严肃。
　　
　　秦云柔心道，他贵为大理寺卿，平日里办案查案，已经见识过太多心中有鬼的人了，原来，可怕的竟不是恶鬼，而是心中住着鬼的人呐！
　　
　　李云深低头替秦云柔合上手中的小竹简，给她塞回绣花荷包里去。
　　
　　“走罢。”李云深牵起秦云柔的小手往外走。
　　
　　“去哪里？”秦云柔问。
　　
　　“刘浩要找个身形同周海相似的人，也没这么快，更何况这老妪，也需要些时间恢复。”李云深道：“今日我们去城西裁缝铺寻周海的时候，我见那老板娘穿的可媚，想着抽空带你去锦绣坊一趟，也寻些好看的衣服给你。”
　　
　　京都三大名铺，珍馐斋，窈窕阁，锦绣坊。 
　　
　　都是贵死人不偿命的地方，但京中贵女们却趋之若鹜，毕竟，东西是真的好啊！就是太贵！
　　
　　秦云柔觉得自己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肯定还不起李云深给她的这些东西，还不起就得欠着，欠人总归是不太舒服的事情。
　　
　　而且，那城西的老板娘，领口开的那般低，都能看见……，她也不想穿这种衣服。
　　
　　“大人，奴婢不喜欢太媚的衣衫。”秦云柔尽量温和的同李云深沟通，希望得到他的理解。
　　
　　李云深瞥她一眼，好笑道：“又不要你穿给旁人看，便只穿给我一人看，有什么好害羞的？”
　　
　　秦云柔沉默下来，他果然不能理解她，便只顾着自己爽快。
　　
　　李云深把周茂支开，让秦云柔进到马车的车厢里面，自己坐在车辕上，拉起马车的缰绳，驾车往城东的锦绣坊而去。 




53.  053   挑事

　　锦绣坊坐落在京都以东, 马车经过了窈窕阁和珍馐斋，再往前驶出二十丈远, 便是被誉为京都第一裁缝铺的锦绣坊了，虽说被誉为第一裁缝铺，但里头可没有正八经的裁缝，有的都是些穿锦绣袍的女侍，她们给贵女们介绍款式，或者量体订做。
　　
　　这里头订做也是有讲究的，除了提前预付定金外，还有等上小半月的时间，若是订做的成衣, 最后贵女觉得不合适, 却是不给退只给改的, 你看, 就是如此霸道的条款，还是令京中贵女们趋之若鹜, 便可知道，这锦绣坊的生意有多好了！
　　
　　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锦绣坊门口的时候, 已经是申时了。
　　
　　日头往西方偏斜, 冬日的暖阳斜斜的照在人脸上, 倒是令人倍感舒服。
　　
　　秦云柔从马车上下来，举目便看到黑色匾额上朱红色的锦绣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的笔体，据说是锦绣坊掌柜亲自御写的。
　　
　　只是, 这锦绣坊的掌柜同那窈窕阁和珍馐斋的掌柜一般，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从不露尊容, 不过，这样神秘的掌柜，倒也给店铺笼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便更加客似云来了。
　　
　　“走罢。”李云深见秦云柔看着匾额发呆，便干脆执起她藏在袖口的小手，牵着往里头走。
　　
　　申时是京中贵女们喝下午茶，或者和手帕交的小姐妹一起逛铺子选首饰衣服的特定时间，这个时间，一般都已经用过了午膳，又小憩了片刻，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
　　
　　秦云柔看一眼客似云来的锦绣坊，已经有好几拨贵女提着裙摆跨了门槛走进去，她心中有些担心，怕遇见昔日相熟的贵女，毕竟，她如今的身份，当真是不可启齿的。
　　
　　李云深拉了拉，见秦云柔没动，便扭头用询问的眼神瞧她。
　　
　　秦云柔抽回李云深掌心自己的小手，双手抬到脑后，把大氅后头的连体帷帽戴上。
　　
　　“做什么？里头有烧地龙和火盆的，应该不会冷。”李云深同她道。
　　
　　秦云柔只是摇摇头：“奴婢想戴帽。”
　　
　　李云深瞅她一眼，大抵心中也猜出个七八分，便也不做阻拦。
　　
　　“那走罢。”李云深再去牵她的小手。
　　
　　秦云柔柔顺地给他牵着，两人一起跨过门槛，进了锦绣坊里。
　　
　　锦绣坊共有三层，一楼是成衣区，选中合适的，可以直接买走，二楼是订制区，由贵女自己选布料和花式，然后让女侍量体，预付订金后，小半月后来取成衣便是，三楼……据说只对内开放，而这个内包括掌柜在内的几个特定贵客，便很神秘了。
　　
　　一楼的人最多，贵女们一排排站在成衣前头，或由着女侍给自己做介绍，或自己取了心怡的去雅室里面试穿。
　　
　　李云深陪着秦云柔在一楼转了一圈，他见秦云柔兴致不大，便微蹙俊眉。
　　
　　女侍陪在他们二人身边，见贵客皱眉，便赶紧口齿伶俐的同他们介绍：“二楼是订制区，有京都里最齐全的布料和花式，贵人去瞧瞧，若有看的上眼的料子，便可取来订制成衣。”
　　
　　“那便上去瞧瞧罢？”李云深对秦云柔道。
　　
　　秦云柔回了一个好字，便由着李云深牵住自己的手，跟在女侍身后，由铺了红毯的红木步梯上行，往二楼订制区去。
　　
　　定制区没有一楼人多，放眼望去，诺大的平层里，也只有正在挑选布料的贵女和命妇十二三名，每一名贵女或者朝中命妇身边，都由一名专属女侍陪同讲解。
　　
　　陪在李云深和秦云柔身边的女侍抬手道：“贵女这边请，从左手边往右看，可以看一圈完整的，不留遗漏。”
　　
　　秦云柔依着女侍的介绍，从左边开始看，钉在墙壁上的木架条上挂着可供取用的布料：素锦，菱锦，云锦，蜀锦。
　　
　　秦云柔的目光落在那蜀锦上，女侍便会意的赶紧给她介绍：“贵女的眼光真好，这是地道的蜀锦，产自蚕丛之郡的蜀地，把熟的蚕丝先染色织成，再用经线起花，用彩线添花，最后搭配或吉祥或富贵的纹饰织就。”
　　
　　秦云柔抬手抚摸上蜀锦上的花纹，轻声问女侍：“这蜀锦，除了蜀地，还有哪里能产吗？”
　　
　　“唯有蜀地可产。”女侍说道。
　　
　　秦云柔垂下视线，心道，周海在案发的时候，人已经在去往蜀地的路上了，他有六座城池的盖章路引，又有从蜀地带回的蜀锦料子，蜀锦唯产自蜀地，他也有蜀地当地店铺购买蜀锦的票据，这不可能造假。
　　
　　周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他身量不够，体型也精瘦，难道……冯虎和薛梅真不是他杀的？可他的杀人动机最大，不是他……又是何人呢？
　　
　　女侍见秦云柔垂头不语，便轻声唤道：“贵女？”
　　
　　“唔。”秦云柔这才回过神来，夸了蜀锦一句，又继续往前走，看别的料子。
　　
　　前面一名穿着华丽的少女不知发什么脾气，忽然扭头往后走，莽撞地差点撞上了低头看料子的秦云柔，好在李云深眼疾手快的把秦云柔拉到一旁，否则定要撞个吃痛。
　　
　　“怎么回事？挡着本小姐的道做甚么？”那差点撞人的少女竟是不知羞，还出口斥责秦云柔的不是。
　　
　　秦云柔抬眸看过去，只觉得眼生。
　　
　　安夏是先帝弟弟的第十八子安淳之女，原是同父亲安淳王一道去了封地，这不新帝登基不久，便召回了昔日同他亲厚的堂弟安淳王，安夏也随父亲一道回京，她刚刚及笄，又被养的娇纵，以前在封地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如今回了京都，竟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了。
　　
　　安淳王担心掌上明珠的女儿在京都惹祸，便耳提面命的令从小管教她的嬷嬷时刻陪同，监督管教。
　　
　　教养嬷嬷姓何，何嬷嬷听到安夏出言不逊，便赶紧走上前来，正准备同安夏好好说教一番，却在看到秦云柔身上穿着大丫鬟的衣裙后，暗自皱了眉头，连着教导安夏懂规矩知分寸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何嬷嬷对旁边的女侍道：“锦绣坊二楼不是订制区吗？怎的什么人都让放进来？”
　　
　　女侍一听，便知道这是要她赶人了。
　　
　　而秦云柔这边跟着的女侍却朝对面的女侍摇了摇头，用唇语偷声提醒：“是大人物领着的，动不得。”
　　
　　何嬷嬷见女侍不动，正心中纳闷。
　　
　　却看到一个穿华贵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伸手握住了那穿丫鬟服女子的肩头，同她说道：“本官领来的人，本官看谁敢动？”
　　
　　何嬷嬷只是个教养嬷嬷，平日都在府中做事，也极少出府，她虽认不得李云深，但他一身矜贵的气场，说着地地道道的京都话儿，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岂是普通世家子可比？
　　
　　何嬷嬷被怼的说不出话来。
　　
　　倒是小郡主安夏，见到李云深竟是心脏通通直跳，封地也有适龄的贵公子呀，却没有这般俊俏的，跟嫡仙似的面容，就是沉着张脸，怪唬人的。
　　
　　“本小姐是安淳之女，你是哪位？”安夏想知道对面男人的名字，便先报了自己的身份。
　　
　　安淳之女？李云深听罢，眯了眯眸子。
　　
　　安夏见对面嫡仙似的男子不说话，便不高兴起来。
　　
　　何嬷嬷看出安夏想要发作，便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儿去，同她低声提醒：“我的小郡主小祖宗哟！那人你得罪不起的，嬷嬷说了，这是京都不是封地，你且不可同在封地一般胡来！”
　　
　　安夏虽然莽撞，但也不是个傻的，李云深那一身锦衣华服，那气场那官腔，她也瞧出个不同寻常来，这便点头应下：“嬷嬷我知道了，我想结识他，你去帮我打听一下，他是哪家的贵公子，有没有娶亲？”
　　
　　比起府中的教养嬷嬷，旁边正选着布料的命妇倒是清楚李云深的来历，她有心讨好新入京的小郡主，便同她说道：“我是侯尚书的夫人，这男子我知道，是镇国公府的独子，及冠不久，官居大理寺卿，尚未娶亲。”
　　
　　安夏一听，乐了，原来是一家人啊！还是表兄妹的关系。
　　
　　大安帝国表兄妹是可以嫁娶的，这叫亲上加亲，因着婆母也是娘家人，更容易亲近。
　　
　　此时，李云深正握着秦云柔的肩头，同她俯身低头，细细打量了秦云柔的脸色一番，这才问道：“刚才，没事罢？”
　　
　　“不打紧的。”秦云柔回他。
　　
　　“那去前面再看看罢。”李云深牵回她的小手，领着她继续朝前走。
　　
　　安夏拽着裙裾小跑回来，挡在李云深和秦云柔的跟前，她有些气喘，脸上却是兴奋的：“我知道你是谁！长公主的儿子，我是你表妹哩！”
　　
　　李云深瞅都懒的瞅她一眼，不作搭理，拉着秦云柔的手绕开挡在跟前的安夏，继续往前走。
　　
　　安夏是个暴脾气，她激动地心脏砰砰直跳，对方理都不理她，这还能忍？她冲上前去，抬了双臂挡住李云深和秦云柔的去路，不满道：“做什么不理人的？我叫安夏，是安淳之女，是你表妹！”
　　
　　李云深见她挡路，便沉下脸来，挑眉冷哼：“呵！鹌鹑之女？鹌鹑蛋吗？”
　　
　　秦云柔捂住唇，强憋笑意。 




54.  054   睿鸿

　　
　　安夏气得瞪大双眸：“你笑话本小姐？”
　　
　　李云深不置可否, 只是用鼻音轻哼了一声，目光朝对方的管教嬷嬷看去。
　　
　　何嬷嬷知道这是在给台阶下了, 若是此刻再不拉走小郡主，怕是要惹出祸端来。
　　
　　“好了好了，我的小郡主小祖宗哟！老奴忽然想起王爷出门前吩咐……”何嬷嬷用王爷成功的转移了安夏的注意力，又趁机把她拉走，一路拉着下了楼。
　　
　　李云深收回视线，重新牵回秦云柔的小手，对她道：“继续看罢。”
　　
　　安夏不过是个小插曲，两人倒是谁也没有放在心上，从二楼下来的时候, 已经是申时过半了。
　　
　　秦云柔原是逛了一圈二楼的料子和花式, 但也没有特别想要的款式, 倒是李云深看中了一匹新到的浮光锦料子, 便让女侍给秦云柔量了身段，又选了孔雀纹的花式和碧霞云纹的边式, 让做一套织金镶联珠的锦衣。
　　
　　因选的是最上乘的料子，又让织金线串东珠, 所以光是定金, 就缴了一锭金子, 惊得秦云柔赶忙拉了李云深的袖口同他婉拒，却被李云深一记警告的目光吓得不敢再多言半字，只是心中忐忑，暗骂李云深是个败家子！
　　
　　秦云柔是不愿意在一楼多呆的, 饶是现在申时过半，许多选好衣裙的贵女已经相继离开，一楼的贵女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多了, 但秦云柔还是扯了扯李云深的袖子，示意他带自己离开。
　　
　　李云深用下巴懒洋洋瞥她一眼，见她已经把连体帷帽戴上，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哪有一件衣裙都不带走的呢？那订做的，少说得等上小半个月，但李云深今夜就想看她穿新衣，哪怕只穿给他一个人看。
　　
　　李云深扫了一圈，随手点了三件能入眼的：“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都给包起来。”
　　
　　女侍看了眼秦云柔的身段，取了李云深点的三件衣裙走上前来：“拽地水袖百褶凤尾曲，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藕丝琵琶衿上裳。”
　　
　　女侍笑着提醒：“贵女身段玲珑，奴家给闺女拿的尺码应当是合适贵女的，但是奴家还是建议贵女去雅室里试一试，毕竟，本店规矩，一旦出门，概不退换。”
　　
　　你看，就是这般霸道的条款，可却还是客似云来，令人趋之若鹜。
　　
　　秦云柔扯了扯李云深的袖口，对他摇摇头。
　　
　　李云深抬手接过女侍手腕上挂着的三件，拉了秦云柔就往试衣的雅室走去。
　　
　　侍女见李云深也跟进了雅室，本想出声制止，但话才到嘴边，在看见李云深斜斜瞥过来的告诫目光后，便再也不敢阻止了，她红着脸退开，又搬了一架秀雅的四季屏风挡在了雅室挂着锦帘的出入口，示意此间有人，其他人不要入内。
　　
　　大约三刻钟的功夫。
　　
　　李云深把秦云柔从雅室里牵了出来，又把手臂上挂着的三件衣裙递给女侍，颔首道：“都挺合适，全部包起来带走。”
　　
　　“是，大人。”女侍应下，在接过三件衣裙的时候瞥到秦云柔挡在帷帽下的小脸，已经是红的可以滴出血来了。
　　
　　女侍赶紧移开眸子，联想到刚才李云深同她一并进了雅室，不禁红霞飞上了双颊，她抱着三件衣裙小碎步往金檀木柜跑去，仔细给贵人打包好。
　　
　　差不多快到酉时，李云深牵着秦云柔出了锦绣坊。
　　
　　这个时辰，办完李云深交代的事情的周茂也已经回来了，李云深先把秦云柔送进马车的车厢内，自己也跟着矮身钻进马车里，又对外头立着的周茂道：“你来驾车，去珍馐斋。”
　　
　　“是，主子。”周茂应下，跳上车辕，拉过缰绳，吆喝着马匹向前驶去。
　　
　　李云深把三件衣裙搁到一旁，闲散的耷着双臂往后靠，他睨一眼坐在角落里发呆的秦云柔，见她双颊如此刻天边的火烧云，红的到了脖颈，便忍不住同她打趣道：“害羞什么？本官不过是陪你试衣服。”
　　
　　可你动手脚了！秦云柔咬着下唇瞥过来，眼神幽怨。
　　
　　李云深笑意渐深，抬手挠了挠秦云柔雪白小巧的下颚，像逗小奶猫似的，用调笑的口吻道：“本官血气方刚，美色当前，不过是略动手脚，已经算对你很仁慈的了。”
　　
　　秦云柔别过脸去，不想同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李云深也识趣的不再提起，毕竟，现在两人同处在相对封闭的马车车厢内，若是继续这个话题，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他每月只有可怜的……一只手能数过来的次数。
　　
　　今日才初二，也就剩下四回了。
　　
　　还是珍惜着点用，且给月尾存着点罢，否则，到了月尾，当真磨人的紧！
　　
　　李云深抬头看向车厢微微摇晃的明黄绸布裹着的内顶，以手挡额，满目哀怨的叹了口长气。
　　
　　珍馐斋离着锦绣坊也就二十丈的距离，马车虽然驶的不算快，但半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周茂停稳马车，对车厢道：“主子，珍馐斋到了。” 
　　
　　李云深携了秦云柔一道从马车下来，刚到珍馐斋门口，已经有相熟的女侍领着他们二人，从内宾专属的绿檀木小楼梯上去二楼。
　　
　　到二楼拐口的时候，秦云柔听到一个熟悉的软糯女声道：“我不想吃这个……”
　　
　　“那就换一个。”男子宠溺地回道。
　　
　　便有女侍同他们介绍冬日主打的涮羊肉火锅。
　　
　　“要不就涮羊肉罢。”那男子说，女子这才慢吞吞回了个好字。
　　
　　秦云柔一顿，抬眸去看李云深：“大人，奴婢好像听到了我二妹楚楚的声音。”
　　
　　李云深不知道秦楚楚是个什么声音，但刚才那包厢里女子软儒的声音，和秦云柔的声音倒是有七八分的相似。
　　
　　李云深俯身对秦云柔道：“你想见她吗？”
　　
　　秦云柔抿着唇角，双手揪住胸口的位置，含泪点了点头。
　　
　　她想见啊，实在太想见了，那是她的亲妹妹，是她的亲人啊，她想知道楚楚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睿鸿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邪魔，那个坏阉人虐.待。
　　
　　李云深用下巴睨着旁边的包厢，对身旁女侍道：“去里头问问，能不能同膳？”
　　
　　女侍应下，这才走到包厢处，敲了门进去，不到片刻功夫又折身回来，对李云深道：“李大人，睿指挥使请你们过去。”
　　
　　李云深牵起秦云柔一道进去。
　　
　　包厢外头的金钩上挂着名家绘制的兰花小门牌，秦云柔注意到，二楼只有四个包厢，分别是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雕刻门牌，想来，珍馐斋的神秘掌柜，是个爱花惜君之人。
　　
　　睿鸿这回没穿飞鱼服，只穿了玄色的宽袍常服，腰间的绣春刀倒是不离手，他坐在太师椅里，秦楚楚就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睿鸿的右手随意地搭在秦楚楚所坐太师椅的靠背上，他的手常年握刀，手指极长，指骨分明，修长干练的指节正沿着太师椅上的金檀木纹路慢慢的摩挲。
　　
　　李云深进来，对睿鸿颔首示意：“睿指挥使。”
　　
　　“李大人。”睿鸿勾唇而笑，他长相邪肆俊美，笑起来的时候自带一股阴柔的狂妄之姿。
　　
　　秦楚楚见到秦云柔，蓦地睁大眼眸，继而楚楚可怜的眸尾就红了起来，她想站起身，却被睿鸿压着纤细的肩头给按了回去。
　　
　　秦云柔也想冲过去抱住秦楚楚，亦被李云深扣住纤细的手腕，施加了力道，不许她越过自己。
　　
　　姐妹俩被两股强势霸道的力量控制着，不敢再乱动了。
　　
　　八仙桌是圆形的，可以容纳八人共膳。
　　
　　李云深让女侍把多余的太师椅撤下去，只留下睿鸿和秦楚楚正对面的两把。
　　
　　他自己坐到睿鸿对面，用下巴示意秦云柔坐自己左手边。
　　
　　秦云柔提着裙摆坐下，她和秦楚楚隔空相望，姐妹俩红着眼眶，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述说，可是又不敢开口说任何一个字。
　　
　　睿鸿把菜谱用修长的手指推到李云深这一头，邪魅的歪了下头，说道：“李大人对珍馐斋的膳食最为熟稔，李大人给推荐几道。”
　　
　　秦云柔听得略有惊讶，毕竟，李云深说他同珍馐斋掌柜熟悉，前次来珍馐斋，秦云柔也察觉出李云深对这里的吃食很熟稔。
　　
　　但，这睿鸿如何知晓的？还是说锦衣卫三千耳目，通达四方，身为指挥使的睿鸿，其实对京中各家的情况，都如数家珍？若锦衣卫真是如此神通广大，那当真叫人遍体生寒了。
　　
　　李云深从容的接过菜谱，随便翻翻，便对女侍道：“生羊肉片两斤、生牛腱肉两斤，生鱼片两斤，小蘑菇，小白菜，豆片，淮山各一盘，另外酱料……”
　　
　　秦云柔的双手在桌下绞在一起，李云深点的都是她平日爱吃的，但她此刻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些，她的心思都在对面的秦楚楚身上。
　　
　　楚楚尚未及笄，就被睿鸿抢走，她真的好担心。
　　
　　秦云柔动了动唇，想同楚楚唇语几句，问她近况，却在看到睿鸿斜斜睨过来的阴鸷眼神后，吓得抿回了嘴角。 




55.  055   连襟

　　
　　不能说话, 秦云柔便只能不动声色地观察了。
　　
　　秦云柔仔细打量秦楚楚，见她穿的外衫是今日下午在锦绣坊看到的新款, 好像是叫苏绣月华锦衫，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系的纱衣，也是锦绣坊今日看到的款式，白玉兰花纱衣，半透的料子，薄如蝉翼。
　　
　　秦云柔暗自皱眉，觉得现在是冬日秦楚楚这一身穿的太单薄了些，她侧目的时候看到旁边的施架上挂了一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这才放下心来, 包厢里烧着地龙, 温暖如初, 出去的时候披一件织锦斗篷, 倒是合适。
　　
　　没想到，这睿鸿对楚楚还挺大方的, 且那织锦斗篷，秦云柔今日在二楼见着了, 原是挂在琉璃窗户里的非卖品, 据锦绣坊的女侍同她说, 这斗篷只有两件，一件私藏在锦绣坊里，一件刚出的时候就被人订走了，原来那人竟是睿鸿。
　　
　　李云深点完需要下热锅涮的一些菜后, 又点了几道配菜，孜然羊肉，香辣羊蝎子, 脆皮糕，芙蓉羹，翡翠珍珠丸。
　　
　　他把菜谱推到对面的睿鸿那里：“本官点完了，睿指挥使看看还需要补充点什么？”
　　
　　睿鸿拿过菜谱，先浏览了一遍李云深点的那些，又依着秦楚楚的口味，加了道如意番茄和鱼香笋丝，还有一道需要下热锅的玛瑙豆腐，这才把菜谱送到旁边站着的女侍手中：“这些可以了，上菜罢。”
　　
　　女侍接过菜谱，道了声诺，这便躬身退了出去。
　　
　　没多久，冒着滚烟的涮锅就被端上了桌，锅中间是个高耸的圆柱，女侍拿着长柄的镊子往里面加炭，四周是铁制的汤炉，放了大火熬制八个时辰的浓香底料。
　　
　　菜肴也被陆陆续续端上了桌。
　　
　　李云深见菜上的差不多了，对睿鸿抬手道：“请罢。”
　　
　　“李大人请。”睿鸿也依葫芦画瓢，抬手道。
　　
　　两个平日里矜贵高冷的男子，因着以后可能成为连襟的关系，便暗自较劲，竟是恭维了起来。
　　
　　不过，李云深心道，秦楚楚叫秦云柔一声姐姐，若秦云柔以后嫁了他，秦楚楚嫁了睿鸿，他和睿鸿就成了连襟，按照辈分来算，这睿鸿是要喊他一声姐夫的。
　　
　　姐夫为大，李云深想，那他先动筷子罢。
　　
　　李云深不再推迟，倒了声好，便先握住了筷子起身，他卷了袖口，然后把各种肉片先放了一些，又挑了些难熟的食材加进去，然后等肉差不多了，先拿了秦云柔的小碗，给她捞出来，搁到她跟前，说道：“蘸着酱料吃。”
　　
　　“哦。”秦云柔应一声，慢慢收回关切秦楚楚的目光，拿了筷子夹着肉片沾了点酱料准备往口里送。
　　
　　李云深握住她软白的小手：“仔细烫。”
　　
　　秦云柔吹了吹，问他：“应该不烫了罢。”
　　
　　李云深拿嘴唇碰了一下，确定不烫后对秦云柔道：“这下不烫了，你吃罢。”
　　
　　睿鸿坐在他俩对面，莫名其妙被喂了一嘴的狗粮。
　　
　　睿鸿也不甘示弱的拿过秦楚楚的小碗，先给她来了碗羊汤，又再拿一个碗给她夹菜。 
　　
　　秦楚楚见碗里的菜堆了起来，吓得赶紧小声制止：“我……我够了，你别再夹了！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还有我呢！”睿鸿瞥她一眼，拍着胸膛道：“你放心吃，吃不完的我给你兜底！”
　　
　　秦楚楚明年才及笄，还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家，被睿鸿这么一说，羞的红了脸庞。
　　
　　她移开视线，两只羊脂玉般细腻雪白的小手捧住瓷碗，先喝了口羊汤，发现这汤里竟没有普通羊汤的膻味，很是清爽可口，便慢慢眯了眼睛露出满意的表情。
　　
　　睿鸿见小姑娘家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娇俏又可爱，也跟着勾了勾嘴角，奈何他长得邪魅，勾着唇角的样子竟还是带着股邪气，让人不敢靠近。
　　
　　李云深这头，等秦云柔吃了几口后，也给她打了碗羊汤，还在羊汤的表面撒了一层翠色的香料碎末，放到唇边吹冷了一些后，这才双手捧到秦云柔的嘴边，对她柔声低语道：“尝尝看，味道如何？”
　　
　　秦云柔抬手，想自己接过汤碗喝。
　　
　　李云深用眼神制止，并道：“就着本官的手喝，嗯？”
　　
　　秦云柔心里是抗拒的，但面上不敢反驳，反抗李云深的苦头她吃了太多，实在是害怕的紧。
　　
　　“好……罢。”秦云柔温吞吞回道，便就着李云深的手，低头抿了一小口。
　　
　　李云深勾着绯色的唇角问她：“味道如何？”
　　
　　秦云柔眼睛一亮：“这翠色的碎末是何物？撒在羊汤上，竟使得羊汤这般鲜美？”
　　
　　“是一种西域进贡的佐菜香料，最配羊汤了。”李云深回道，暗中又给对面的的睿鸿投去一个较劲的眼神。
　　
　　睿鸿知道在吃食的讲究这方面，自己肯定不如李云深了，但他也不能输，本来在辈分上他就是妹夫了，已经输了一头，若是这会儿初次对膳又输了，那以后一辈子都要给李云深这坏茬压着了！
　　
　　别人都道大理寺卿公正严明，最是正人君子，但睿鸿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他下面有三千耳目，李云深对秦云柔老谋深算，蓄谋良久，且是把秦云柔逼到绝处，实在没有办法才献的身，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虽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善茬，但他坏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像李云深，一肚子坏水，表面上矜贵优雅，被人称颂。 
　　
　　睿鸿承认自己有些看不惯他，但想到以后可能成为连襟，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但今日是初次对膳，都是未来要给秦家做女婿的人，第一回合肯定不能输！ 
　　
　　睿鸿从热锅里夹了几块鱼片，搁在自己跟前，用筷子把鱼里面的小刺儿全部挑干净后，这才端到秦楚楚跟前，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说道：“楚楚，吃鱼。”
　　
　　秦楚楚喜欢吃鱼，但是嫌挑鱼刺麻烦，她也就吃得少了，今个儿睿鸿竟然主动给她挑刺，这种细致的事情，睿鸿向来不屑做的，就算难得做了，也要边挖苦她几句边做。
　　
　　没有被挖苦，还柔情似水的同她说话。
　　当真叫人不习惯！
　　
　　秦楚楚不解地瞅着睿鸿，她眼眸黑白分明，那纯黑色的瞳孔就像泡在一汪碧水里，能清晰的倒影出对方的人脸。
　　
　　睿鸿被她瞅的，慢慢眯起了眸子，有些不耐道：“让你吃鱼你便乖乖吃鱼，用这种眼神瞅着我做甚么？”
　　
　　睿鸿不笑的时候就很严肃，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自带一股威逼的压迫感。
　　
　　秦楚楚吓得咽了口唾沫，赶紧扒拉着小碗把里头的鱼肉吃完了，鱼肉在热汤里滚熟，染着羊肉的醇香，又有蘸料的鲜咸，很是爽口好食。
　　
　　“好不好吃？还要吗？”睿鸿挑眉问。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秦楚楚知道，他挑眉的时候，不是询问你，而是指定你。
　　
　　秦楚楚不喜吃的太饱，但又不敢拒绝睿鸿的指定，便抿着唇角点了下头，软软糯糯的声音回道：“要的。但……一点点就够了。”
　　
　　睿鸿宠溺地剜了她一眼，抬手把她鬓角垂落的秀发抿到耳后，含笑点头道：“好。”  
　　
　　李云深等秦云柔喝完了羊汤，开始给她展示先吃哪些，后吃哪些，又把煮好的鲜虾搁到自己的碟子里，把袖口卷高一些，慢条斯理地给秦云柔剥虾，他手指生的修长，拨虾的动作矜贵又优雅，堪称模范。
　　
　　“蘸着料吃。”李云深把剥好的虾放到秦云柔碗中。
　　
　　“好。”秦云柔温声应下。
　　
　　睿鸿瞥一眼，额角隐隐抽搐。
　　
　　他扭头问秦楚楚：“你吃虾吗？”
　　
　　“我……”秦楚楚刚要回答，睿鸿马上又说道：“对了，你不爱吃虾！”气的他差点给忘了，这有皇室血统，世家出身的就是不一样哈！瞧那架势，剥个虾子而已，至于嘛！
　　
　　李云深用下巴远远睨过来，俊眉微挑。
　　
　　跟哥斗，你还嫩点！小样儿。 
　　
　　一顿饭下来，桌子两端的两个男人较劲似的互撒狗粮，毫不相让。
　　
　　直到桌上的两个女人都吃的差不多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差不多接近尾声。
　　
　　“我来付账罢。”睿鸿起身道。
　　
　　李云深也起身：“不用，还是我来。”
　　
　　睿鸿看着李云深，忽而想到什么，于是露出明白的表情，直接点头道：“也对，还是李大人来，毕竟，大人和珍馐斋掌柜熟着呢！”
　　
　　李云深付过帐后，牵着秦云柔从包厢里出来。
　　
　　睿鸿也牵着秦楚楚。
　　
　　四个人下楼后，来到各自的马车旁边。
　　
　　睿鸿对李云深作揖道：“今日感谢李大人请客，改日我再请回来。”
　　
　　“一顿珍馐而已，不必见外。”李云深回揖道：“就此别过了。” 
　　
　　“别过。”睿鸿道。
　　
　　李云深拉着秦云柔上国公府的马车，秦云柔回首去看秦楚楚，虽然一起吃了一顿饭，但她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同楚楚说。
　　
　　秦楚楚也被睿鸿拉着上锦衣卫的马车，她此刻也回过头来，目光含着希翼地看向秦云柔，她用唇语道：大姐，我很好，你别担心。
　　
　　下一刻，就已经被睿鸿拽进了马车的车厢里。
　　
　　车厢的夹层帘子合上，隔绝了姐妹俩回首相望的视线。
　　
　　秦云柔眼中涌出泪来。




56.  056   掌心

　　
　　回到国公府的时候, 已经是傍晚戌时了。
　　
　　李云深本想拉着秦云柔去房里，让她把今日新买的三件衣裙穿给他看, 秦云柔却不大愿意，大约是今日见到了秦楚楚，她思念着亲人，便没有什么穿新衣的兴致。
　　
　　李云深观察秦云柔的小脸片刻，见她兴致确实不高，又考虑到若是等会在房内看她更衣，这万一要是把持不住，动了她，那这个月便只剩下三次了, 可怜的令人想哭的三次, 这才初二啊！
　　
　　为了自己月尾的幸福, 李云深决定忍耐一下。
　　
　　“行罢, 那你便把衣裙带回耳房去，今夜早些安置了。明日卯时起床, 晨练切不可倦怠。”李云深提醒道。
　　
　　秦云柔点了点头，抱住自己的三件新衣裙, 转身回了西厢的耳房。
　　
　　初荷这会儿也已经用过了晚膳, 正在房内收拾, 见到秦云柔抱着匣子进来，先是高兴，待看清楚那又大又扁平的木匣子后，露出了疑惑问道：“大小姐, 这里面装着什么？” 
　　
　　秦云柔点了点大木匣子，又指了指小木匣子：“大的里面是衣裙，小的里面是护风铃。”
　　
　　“衣裙和护风铃？”初荷眨眨眼：“可是那李云深给大小姐添置的？”
　　
　　“衣裙是锦绣坊买的。护风铃的话……”秦云柔坐在绣凳上, 单手托腮道：“是午时在大理寺旁的别苑用膳的时候，他见我挺喜欢屋檐角上挂着的一对护风铃，便叫我带回府中了。”
　　
　　初荷听得心中震惊，她也拉过一条绣凳，坐到秦云柔旁边，单手托腮说道：“这李云深倒也奇怪，明明只给大小姐一个通房的名分，却又是添置衣物首饰，又是送护风铃的，且听大小姐喜欢破案，也没拘着大小姐在这深深后宅里，倒是带着大小姐出去长见识。”
　　
　　秦云柔托着软嘟嘟的腮帮子转过来：“初荷，我听你这语气，怎么好像在给他说好话的意思呢？”
　　
　　初荷赶紧摇手摆头道：“没有没有！我没有说他好话。他霸占大小姐身子，又总是对大小姐出言不逊，百般挑剔！这都是我讨厌他的原因，可是讨厌归讨厌，但他偶尔的一些行为，倒是令人……”
　　
　　“令人什么？”秦云柔问。
　　
　　“令人觉得……”初荷大胆猜测：“令人觉得他心慕大小姐。”
　　
　　“你是说，他爱慕我？”秦云柔用软白的食指指着自己，眼中是不可置信。
　　
　　初荷也觉得不可置信：“不是！奴婢瞎猜的！这应该不可能罢，他堂堂大理寺卿呢！长公主的独生子呢！怎么可能呢？可是，他的这些举动……”
　　
　　初荷看向桌上一大一小的木匣子，摇头道：“这些举动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秦云柔托着腮帮子缓缓道：“或许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罢。”
　　
　　“也是。”初荷表示同意地点头：“他又没有别的女人，只大小姐一个通房，便是觉得有趣，来了兴致，就送些衣裙首饰，护风铃之类的，他或许想讨大小姐的欢心，让大小姐你死心塌地给他做一辈子通房。”
　　
　　“一辈子做小？”秦云柔咬住下唇：“才不要呢！”
　　
　　“若是大小姐不要，还需让他早些腻味，开口放人才好啊！”初荷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木匣子，想到昨个夜里的动静，心中很是忧心。
　　
　　“我听他的意思，好像每月只碰我五次。”秦云柔道：“上月月尾，不是什么腻味的先兆了，是他考虑到我喝了五次避子汤了，才会克制自己的。”
　　
　　“奴婢还从未听说主子碰个通房，还要按月次克制着来的，到叫人稀奇。”初荷说。
　　
　　“大约是国公府的什么讲究罢，我也不是很清楚。”秦云柔垂下眼睫道。
　　
　　主仆俩慢慢都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秦云柔双手托腮，嘟起嘴唇无奈道：“他让我明早卯时起来，继续晨练。”
　　
　　初荷瞅秦云柔一眼，同她打趣道：“大小姐嘴巴撅的可以挂酱油瓶子了！”
　　
　　秦云柔佯装抬手打她：“莫要笑话我！”
　　
　　初荷握住秦云柔软软的小手，同她道：“大小姐，时辰不早了，明日既要卯时就起，还是早些洗漱了安置罢。”
　　
　　“好。”秦云柔应下，又去看桌上一大一小的木匣子：“那这些……”
　　
　　“我给大小姐收在柜子里罢。”初荷说。
　　
　　“好，麻烦你了。初荷。”秦云柔道。
　　
　　“我本就是大小姐的婢子。大小姐莫要同我见外。”初荷说着已经把小匣子摞在大匣子上面。
　　
　　秦云柔瞅一眼那小匣子，那对护风铃她着实喜欢。
　　
　　“等一下，初荷。”秦云柔走上前来，打开小匣子，取出里面包好的护风铃。
　　
　　初荷见到那对精致的青铜雕鸟兽护风铃，眼中露出惊艳：“好漂亮的护风铃啊！难怪大小姐喜欢。”
　　
　　“它与我有眼缘。”秦云柔说着，捧着一对精致的护风铃来到窗边，把它们一左一右挂在窗钩上。
　　
　　清风徐徐过，风铃阵阵响。
　　清脆悦耳。
　　
　　秦云柔含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问后面的初荷：“你看如何？”
　　
　　初荷欢喜的拍拍手道：“真是好看的紧。挂上这对护风铃，连着整间耳房都雅致起来了。”
　　
　　秦云柔用粉白的指尖触了触铃铛，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她当真欢喜。
　　
　　那装着衣裙的大匣子，便让初荷收进了柜子里。
　　
　　主仆俩洗漱后，躺在通铺上说悄悄话。
　　
　　“初荷，你知道我今日见着谁了吗？”秦云柔和初荷咬耳朵，小小声道。
　　
　　初荷眨眨眼：“谁呢？”
　　
　　“是楚楚。”秦云柔说。
　　
　　“二小姐！”初荷睁大眼眸：“上回大小姐不是说，二小姐被那邪魔带走了吗？”
　　
　　“我同李云深去珍馐斋二楼用晚膳，见到邪魔带着楚楚也在那儿准备用膳，李云深便让问一声，要不要同膳。邪魔答应了。”秦云柔这般说道。
　　
　　“所以，大小姐你和二小姐一起用了晚膳？”初荷惊讶。
　　
　　“是。”秦云柔低头看自己手指尖尖，叹气道：“只是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那邪魔不让二小姐说话吗？”初荷问。
　　
　　“倒也不是。”秦云柔道：“我和李云深坐这一头，他们二人坐那一头，本就隔着远。不过，临上马车的时候，楚楚同我唇语说，她过的不错。”
　　
　　“既是不错，就好了。”初荷道。
　　
　　“我看楚楚气色不错，穿戴也好，应该是被优待的，只是，她总是时不时的皱起眉头，初荷你是知道的，楚楚小时候就喜欢皱眉头，她长的美，皱眉头都是美的，当真叫人怜惜，只是性格太软了些，容易叫人欺负。”
　　
　　“那邪魔是不是欺负二小姐了？”初荷问。
　　
　　“我不清楚。”秦云柔摇头：“我想救她出来的，可我自己都被人圈着，又如何救她呢？”
　　
　　“哎。”初荷叹气。
　　
　　秦云柔也垂下眼睑，微叹息一声。
　　
　　夜深人静，主仆俩聊着聊着，便都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
　　
　　卯时不到，西厢耳房的木门就被敲的啪啪作响。
　　
　　初荷倒是提前起来了，国公府的规矩，丫鬟婢子奴仆杂役，一般都是这个时辰起床的。
　　
　　初荷不在，檀云把秦云柔喊醒，拉她起来，又给她打了洗漱的温水，催促道：“柔儿姑娘快些罢，若是晚了，仔细世子爷要骂人了！”
　　
　　秦云柔睡眼惺忪的洗漱完，又被檀云拉着去换胡服。
　　
　　待到换好胡服，檀云对秦云柔道：“世子爷说，让你今早带上上回他送你的那把小刀。”
　　
　　秦云柔道了声好，去柜子里翻出小刀来。 
　　
　　待到檀云领着秦云柔走到东院后花园的时候，已经是卯时二刻了。
　　
　　李云深此刻正在练剑，他穿着白色宽松的练功服，手中握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凌云宝剑，他身姿矫健，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风姿卓卓。
　　
　　秦云柔由远及近，竟看的有些发怔。
　　
　　原来，他练剑竟是这般好看。
　　
　　李云深这会儿正收了剑气，把凌云宝剑收回鞘里，扔到一旁。
　　
　　周茂接过宝剑，给他挂回兵器架上。
　　
　　李云深接过檀云递上来的毛巾，擦着额头和脖子的汗水，大步朝秦云柔走来。
　　
　　“昨夜睡的可好？”李云深把毛巾随手一挂，问秦云柔道。
　　
　　秦云柔想到自己刚才竟然会觉得他练剑很好看，一时心中有些别扭，便垂下眼来，紧张的不敢与他对视，怕被他看出小心思，只是轻声回道：“睡的挺好。”
　　
　　“既睡好了，便赶紧同我锻炼，今日我会教你练习防身术。上回送你的小刀可是带了？”李云深俯身问她。
　　
　　秦云柔把小刀用双手捧着举起：“带来了，大人。”
　　
　　李云深接过小刀，左右手轮流扔来扔去，把玩了片刻，这才牵过秦云柔的小手往前走：“你如今同我外出破案，我虽然会随时保护着你，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学习些防身术，总是有备无患。”
　　
　　李云深把秦云柔领到习练场，又把小刀从刀鞘里拔.出.来，让秦云柔用右手握着。
　　
　　他转身绕到秦云柔身后，双手扶住秦云柔的腰间：“握刀的时候身体挺直来，腰不要弯，但腿可以弯。”
　　
　　说罢，他刚才扶着秦云柔腰间的手又渐渐下移，发烫的掌心按住她小巧的膝盖，往下压了压。 




57.  057   再审

　　
　　辰时的时候, 李云深已经带着秦云柔上了去往大理寺的马车。
　　
　　秦云柔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秀气的下巴搁在膝盖窝上, 她软嫩的双颊泛着粉色，黑葡萄似的眼瞳像是泡在一汪清泉里，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干嘛不说话？”李云深靠过来，俯身观察她。
　　
　　秦云柔抱着膝盖，哀怨的瞅她一眼。
　　
　　李云深被她看的血脉偾张，性感的喉结上下滑动，眸色渐暗。
　　
　　下一刻，他双臂撑在秦云柔的两侧，俯身压过来吻她的眼睛。
　　
　　秦云柔抬了双臂挡住, 哀怨地瞅着他。
　　
　　“本官警告你, 莫再用这样的目光瞅我！否则, 惹得本官兽性大发, 等会你别喊疼！”李云深凶巴巴的警告她。
　　
　　秦云柔收回视线，敛起眸光, 小声道：“刚才……那是晨练吗？”
　　
　　“怎么不是晨练，教你防身术啊！”李云深反驳道。
　　
　　秦云柔撅起小嘴, 红着脸蛋别开脑袋。
　　
　　李云深擒住她小巧的下颚, 把她的头扭过来：“你倒是同本官好好说说, 怎么就不是晨练了？你到底在使什么小性子？”
　　
　　秦云柔盯住他，指控道：“教防身术需要上下其手的吗？”
　　
　　“你下盘不稳，站姿不直，还有前刺的时候出手也不够力道！”
　　
　　李云深从后面抱住秦云柔, 一手扶了她的软腰，一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往前刺，正色道：“我这样给你指正, 是动手脚吗？”
　　
　　“不是吗？”秦云柔被他说的疑惑起来。
　　
　　“当然不是了！”李云深端起架子，露出严肃的表情，认认真真道：“正所谓，严师出高徒。我对你严格，是希望你能够学有所成！你却误以为我在占你便宜，当真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李云深说着，抬手惩罚地捏了捏秦云柔软嫩的脸颊，重复道：“小白眼狼。”
　　
　　秦云柔抱住右脸，被他捏过的地方发烫，她半信半疑道：“真的？”
　　
　　“当然了。”李云深老神在在的背过身去，用力点头。
　　
　　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大理寺的门口。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进到大理寺里，刘浩领着一波人已经等在了公廨里，见到李云深进来，便率先上前同他禀告昨日的情况。
　　
　　“启禀大人，昨天按照你的吩咐，让身形和周海差不多的人戴着黑布头罩子给那老妪指认，那老妪说就是他了！”刘浩禀告道。
　　
　　李云深颔首：“看来，周海已经早就知道了冯虎和薛梅偷.情的事。”
　　
　　“周海的杀人动机最重，但他又有不在场证明。”刘浩很疑惑。
　　
　　李云深沉思片刻，才道：“如今看来，还是周海的嫌疑最重。”
　　
　　刘浩问：“大人的意思是？”
　　
　　李云深说：“你去给周海去蜀地所经的六座城池，每个城池的郡守都写信一封，用飞鸽送信，让他们把周海每日出入城池的具体时间，所见何人，所办何事，事无巨细都禀报到大理寺来。” 
　　
　　“是。”刘浩回道。 
　　
　　李云深吩咐完刘浩，转过身来，对秦云柔道：“陪我去城西的裁缝铺一趟。”
　　
　　秦云柔点头，跟着李云深往公廨外走，轻声问道：“大人可是要再去走访周海一趟？”
　　
　　“嗯。”李云深回身牵住秦云柔的小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 
　　
　　“好。”秦云柔温声应道。
　　
　　……
　　
　　马车来到城西裁缝铺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三刻了。
　　
　　这个时辰点，裁缝铺里没几个客人，刚走了最后两个女客，此刻裁缝铺空荡荡的，两个伙计正靠在一起闲聊，另一个躲在隔扇后头打哈欠。
　　
　　国公府的马车停在裁缝铺门口的时候，裁缝铺的老板娘正洗漱完，穿了一件新做的贴身长袍低领口的罗裙，从里间出来。
　　
　　她先把店里偷懒的伙计数落了一通，正准备把新做的几个款式挂到门面上去，就见李云深牵着秦云柔从马车上下来，正往店铺里走。
　　
　　梅娘心中一喜，赶紧小跑着笑脸出门迎客：“李大人，您来了！”
　　
　　李云深瞅她一眼，问道：“周海在吗？”
　　
　　“在的在的！”梅娘对旁边店伙计喊：“赶紧让周海过来！”
　　
　　那店伙计便去喊周海。
　　
　　梅娘笑的妩.媚，把李云深和秦云柔往雅室的方向领：“李大人，你们进雅室等罢，雅室烧了地龙，暖和着呢！外头太冷。”
　　
　　李云深牵过秦云柔的小手，跟在梅娘旁边，往雅室的方向走。
　　
　　雅室里面烧着地龙，梅娘又亲手燃了两个火盆子，令雅室里温暖如春。
　　
　　李云深替秦云柔解开大氅，挂在一旁的施架上，又在罗汉床上垫了一个明黄色的软枕，给她靠背用。
　　
　　梅娘看着李云深对身边女子的体贴入微，心中不禁泛起酸来。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李云深，可这女子，虽有倾城绝色，却穿着丫鬟的衣裙，想来地位应该不高才是，想来，不是通房就是妾侍了，不过一个玩物而已。
　　
　　虽然，梅娘自己也是贵人的外室，也是一个玩物。
　　
　　但既然大家都是玩物，那谁也不比谁高贵！
　　
　　可她酸就酸在，自己是玩物，贵人想起她，就宠幸一回，不记得了，就十天半个月的晾在外面，眼前这女子呢？李大人破案公办，都还把她带在身边，下马车的时候扶着她，走路的时候牵着她，进了雅室先替她解大氅，入座的时候还给她垫个软枕。
　　
　　莫说是个玩物了，即便是正妻，也未必有几个丈夫能做到这般细致入微的。
　　
　　就算是宠，也宠的过了头！梅娘心中妒意横生。
　　
　　秦云柔倒是没有注意到梅娘的眼神，她正拿出随身携带的绣花荷包，翻出里面的小竹简，低头整理案情的一些细枝末节。
　　
　　李云深亲密地靠过来，抬手握住她腰间挂着的小荷包，用指腹细细摩挲荷包上绣的白色鸢尾花，低声耳语道：“上次同你说过，让你也给我绣个鸢尾的荷包，你开始绣了没有？”
　　
　　秦云柔当然没绣，若不是李云深提醒，她都忘了这事儿。
　　
　　可是她肯定不能明说，只抬起头瞅一眼李云深，巴巴说道：“大人，奴婢回去就绣。”
　　
　　“好。一言为定。”李云深抬手，伸出小拇指来。
　　
　　秦云柔看着李云深伸向自己的小拇指，愣住。
　　
　　“拉钩啊！”李云深动动小拇指，挑眉。
　　
　　秦云柔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同他的勾住。
　　
　　李云深见自己的小拇指里勾着秦云柔软白的小指，忍不住勾起唇畔来，眼中的笑意渐深。 
　　
　　秦云柔觉得李云深这种行为，有点幼稚，但她不敢明说。
　　
　　李云深勾紧秦云柔的小指拉了两下，这才满意的放开她。 
　　
　　雅室的门被敲响，传来一个店伙计的声音：“周海来了。”
　　
　　“进来。”李云深收回看向秦云柔的眸子，坐正身姿，双手搁到微微敞开的膝盖上，神情严肃。
　　
　　秦云柔把小竹简卷上，遮住前面写了字的几行，只露出后面的空白。
　　
　　周海闻言推开雅室的门走进来。
　　
　　他躬身来到李云深和秦云柔跟前，因着上回李云深让他不用下跪，只需站着回禀，这回他便没有跪下身去，而是低着头道：“大人。”
　　
　　“本官问你，乐民街豆腐铺对面卖绣品的贵嫂，你可识得？”李云深沉声问周海道。 
　　
　　“识得。”周海弓着身子回话。
　　
　　“你在周根死后，可有单独去找过贵嫂？”李云深又问。
　　
　　“找过的。”周海回禀。
　　
　　“说详细些。”李云深。
　　
　　周海于是说道：“小人的哥哥周根平日里身体康健，忽然暴病而亡，小人心中存疑，便趁夜去寻过那贵嫂一回，问她实情，那贵嫂同我说，我嫂子薛氏和那城东的富商冯家之子冯虎，有私情。”
　　
　　“然后呢？”李云深冷声问道。
　　
　　周海摇头：“没有其他了。小人打听到这些，非常震惊，但是当时哥哥已死，也早就盖棺入坟了。”说到这里，周海或许念起哥哥觉得伤心，低着头抹了把眼泪。
　　
　　李云深见他伤心，却愈发刺激他道：“你既知道了薛氏和冯虎有私情，是不是恨他们，甚至想要杀害他们？”
　　
　　周海闻言这才抬起头来，惊恐地看向李云深：“大人明察，小的虽然心生恨意，但是当时我哥哥已经入葬了，人死不能复生啊！杀了他们又有何用呢？而且，当时梅娘让我去趟蜀地采购蜀锦，我不日就出发前往蜀地了，等我回京都的时候，在城门口的布贴栏上看到了冯虎和薛氏的讣告，才知道他们死了。”
　　
　　周海说的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李云深听后拧眉沉思。
　　
　　秦云柔也陷入了沉思，周海的解释合情合理，他既没有隐瞒私下见过贵嫂的事情，也承认了知道薛氏和冯虎的关系后，对他们怀恨在心，可是，他的哥哥当时已经死去，他又即刻前往了蜀地，这中间根本没有行凶作案的时间。
　　
　　李云深沉思片刻后，对周海摆手道：“行了，你可以下去了。”
　　
　　周海应了声诺，弓着身子，低着头转过身去。
　　
　　在他转身的同时，秦云柔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58.  058   诡笑

　　
　　周海正对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菱形的铜镜, 大概是给雅室里更衣的女客试衣用的，这面正对着周海和秦云柔的菱形铜镜, 在周海转身的那一瞬间，正好捕捉到了周海脸上一晃而过的诡笑。
　　
　　而周海嘴角的这一抹诡笑，也正好撞进了秦云柔抬起的眸里。
　　
　　秦云柔心中警铃大作，她眼睁睁看着周海勾着背，谨小慎微的退出了雅室的门。
　　
　　等到周海出去，梅娘赶紧端着刚泡好的热茶满脸堆笑地恭维道：“大人审案辛苦了，喝杯香茗润润喉罢。”
　　
　　李云深瞥她一眼，用下巴指着桌案：“搁那。”
　　
　　“哦。”梅娘把茶水搁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李云深让她搁下, 就是不会喝的意思了, 上回也是这般, 搁下之后就没喝。
　　
　　梅娘坐在一旁，想要上前, 又不敢太过刻意，毕竟, 像这样的大人物, 什么样的美色没有, 她有心高攀，又忐忑着万一拿捏不住分寸，惹了大人物的厌恶，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梅娘寻思着用什么话去同李云深攀谈的时候, 李云深已经拉了秦云柔起身。
　　
　　“大人，可是要走？”秦云柔问。
　　
　　李云深点头。
　　
　　梅娘见李云深拉了秦云柔就往雅室门口走去，赶紧提着裙摆跟上去：“大人这么快就走了？不再坐坐？”
　　
　　李云深压根不搭理她, 已经牵着秦云柔出了裁缝铺，上了马车。
　　
　　他把缰绳扔给外头候着的周茂，对他道：“去别苑。”
　　
　　“是。”周茂应下，牵动缰绳让马匹开路。
　　
　　秦云柔坐在车厢内，李云深也尾随着进来。
　　
　　马车往别苑的方向驶去，秦云柔把小竹简搁在车厢里的小案几上，慢慢展开，她心中疑惑渐深，却也一筹莫展。
　　
　　李云深背靠车厢的内壁，姿态慵懒的瞧过来，见到小丫头正双手托腮，盯着小案几上的竹简发呆。
　　
　　秦云柔的十指又软又白，托着粉嫩嫩肉嘟嘟的腮帮子，拧着秀气的眉头，那小模样，当真叫人看的想要凑上前去掐一把嫩颊。
　　
　　李云深这般想着，便也没有忍住，抬手上前。
　　
　　“哎呀！大人掐奴婢做甚？”秦云柔双手捧了被掐红的右脸，鼓起腮帮子软声软气的控诉道。
　　
　　“啧，你这也太嫩了些，本官轻轻一掐，就红了。”李云深啧啧摇头。
　　
　　“你刚才托着腮帮子，拧着眉，到底在想什么？”李云深问：“自从出了裁缝铺子，你就不太对劲。”
　　
　　秦云柔这才缓缓道：“刚才那周海转身的时候，奴婢透过对面的镜子，看到他脸上的笑意了。”
　　
　　“笑意？”李云深皱眉。
　　
　　“准确的说，是非常诡异的笑。”秦云柔试着学周海笑的样子，压着眼皮，勾了勾嘴角：“就像这个样子。”
　　
　　“你笑的一点都不诡异。”李云深瞥她一眼道：“倒是挺滑稽的。”
　　
　　“奴婢是学周海的样子，他就是这样笑的！”秦云柔板起脸来，严肃道：“奴婢觉得，周海一定觉得我们查不出什么来，他心中胜卷在握，所以转身的时候诡笑了。” 
　　
　　“捉拿凶手需要的是铁证如山。一个笑容，连证据都不算。”李云深抬了一根食指，轻轻晃了晃。
　　
　　秦云柔萎靡的放下肩膀，神情恹恹。
　　
　　“不过，你也不需要灰心。既然你看见他笑了，证明他的嫌疑更大了，现在，我们需要更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冯虎和薛梅就是周海所杀！”
　　
　　“可案发的时候，周海不在京都。”秦云柔道。
　　
　　李云深的右手搁在小案几上，他指节分明的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檀木桌面，这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李云深抬头看向秦云柔，对她道：“百密一疏，总会有破绽的。”
　　
　　马车在午时还差半刻钟的时候，行到了大理寺旁的别苑。
　　
　　李云深牵着秦云柔从车里下来。
　　
　　李云深对周茂道：“你派暗卫跟着周海，把他每日见过何人，做过何事都记录下来。”
　　
　　“属下明白。”周茂道。
　　
　　李云深心道，看来，还是要等刘浩那头把六座城池郡守的回信拿到，再做定夺。
　　
　　不过，圣上只给了他一个月的破案时间。
　　
　　若是一个月内破不了案，他就拿不到娶柔儿的赐婚圣旨。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秦云柔见李云深站在别苑门口不动，便用粉白的手指捏住他袖口的下摆，轻轻晃了晃，唤道：“大人？”
　　
　　她软糯的嗓音成功把李云深的思绪唤了回来。
　　
　　李云深对上秦云柔清凌凌的眸子，视线往下，又落到她拉着他昂贵袖口的粉白指尖上，李云深抬手，握住秦云柔粉白的手指，攥紧在掌心。
　　
　　一个月内，他定会破案，拿到赐婚圣旨。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他要与她执手偕老，儿孙满堂。
　　
　　“走，进去用膳罢。”李云深说着，攥紧秦云柔的小手跨过别苑的门槛，往里走。
　　
　　秦云柔不知道李云深怎么忽然这么大的力气握她的手，她被攥的太紧了，有点疼。
　　
　　“大人轻一点，我手疼。”秦云柔娇软地恳求。
　　
　　李云深用下巴瞥着她，眼眸中含着戏谑，用邪恶的口吻说：“我才使这点力道，你就喊疼了？”
　　
　　秦云柔懵懂地眨了眨眼。
　　
　　李云深见她没懂，便干脆按住她的细腰，把她推到一旁的墙上，又用身子抵住她不让她逃跑，同时俯身低头，笑的有些流氓，把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重复了一遍。 
　　
　　饶是秦云柔反应再慢，也渐渐听懂了几分，她不可置信地慢慢睁大杏仁眼，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红的可以滴出血来：“大人胡说什么呢！”
　　
　　李云深眼中含笑，同她辩证：“我是说握你手的力道，小丫头瞎想什么呢？一点不害臊！”
　　
　　“明明是大人……”秦云柔话到嘴边，才发现中了李云深的圈套。
　　
　　她捏住拳头去捶打李云深的肩头，挣扎着想要从李云深怀里出来：“大人故意拿话框我！大人太坏了！”
　　
　　李云深笑着握住秦云柔的小拳头，搁到唇边细细地啄吻。
　　
　　秦云柔吓得赶紧去抽自己的小拳头，却被李云深握的更紧了。
　　
　　别苑的垂花门后，已经有看见此景的两三个小丫鬟婢子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大丫鬟倚翠刚才听到小厮通传，正往这头赶来，在靠近垂花门的时候，便看见一向不苟言笑的世子爷，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握着通房丫鬟的小拳头，低头亲吻她蜷缩的粉白色手指。
　　
　　倚翠红着脸低下头去，不敢上前打扰。
　　
　　李云深啄吻数十下，这才放开了秦云柔的手，继续往前走。
　　
　　秦云柔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把大氅的帷帽戴上，顶着一张红透了的小脸跟在李云深的身后往前走。
　　
　　倚翠听到脚步声，这才敢抬起头来看。
　　
　　李云深走到她身边的时候，问道：“厨房可有备膳？”
　　
　　“备着呢！大人可是现在用膳？”倚翠红着脸问道。
　　
　　李云深看一眼身后跟上来的秦云柔，见她戴着帷帽，忍不住勾了唇角想笑，又把笑容压下去，握住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一声，这才道：“让厨房传膳。”
　　
　　“是。”倚翠应下。
　　
　　在西耳房用过午膳后，李云深送秦云柔去正房休憩，自己则去了一趟南书房，处理前几日挤压下来的公务。
　　
　　秦云柔躺在正房的罗汉床上，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海就会浮出周海转身时镜子里折射出来的那抹诡异笑容。
　　
　　既是睡不着，秦云柔干脆起身，把自己的小竹简翻出来，捧在掌心细看，她认真的重新回顾一遍案情，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遗漏。
　　
　　凶手把冯虎和薛梅的尸体埋在老宅的杏树下，暗指薛梅红杏出墙，这本身就透露着凶手的恨意。
　　
　　周根是被毒害的，周海是周根唯一的弟弟，他要替哥哥报仇，是杀害冯虎和薛梅最大的嫌疑人，也有最充分的杀人动机。
　　
　　周海转身时的诡笑。
　　
　　他就是杀人凶手！肯定是他！
　　
　　秦云柔心中得出这个结论后，她开始仔细回忆，看看有没有能指认凶手的证据，或者是线索。
　　
　　秦云柔发现，案件的关键点在于周海的不在场证明，根据仵作验出来的冯虎和薛梅的死亡时间，周海不在京都，他不可能隔空杀人。
　　
　　隔空杀人？
　　
　　秦云柔觉得关键点就在这里了，一定是隔空杀人，可是，要如何做到隔空杀人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精神，越想越睡不着。
　　
　　当秦云柔听到房门动静的时候，赶紧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待李云深处理完挤压的公务，从南书房那头回到正房的时候，推开门，便看见小丫头竟是蜷着身子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他皱起眉来，转身合上了房门，又轻手轻脚走到罗汉床边，明明大床睡的更舒服些，这丫头偏要睡硬邦邦的罗汉床。
　　
　　李云深无奈的叹一口气，拿过旁边木架条上挂着的一张织金小毯，给秦云柔盖在身上。
　　
　　他俯身的时候，掌心抚上秦云柔小巧的肩头，轻轻摩挲两下，又往上移，带着粗粝薄茧的手指轻刮了两下秦云柔软嫩的脸颊，又戳了戳她长卷浓黑的睫毛。
　　
　　秦云柔吓得把眼睛闭的更紧了，脸上悄然爬上一抹红霞。 




59.  059   敏感

　　李云深见秦云柔的眼皮动了动, 他察觉出她在装睡，便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他伸手去碰秦云柔的小耳朵，捏住她莹白细腻的小耳垂，扯了两下。
　　
　　秦云柔压根不敢动，她藏在毛毯下的小手紧张地捏住毛毯边边，缩在绣袜里的小脚趾也因为太过紧张而蜷缩了起来。 
　　
　　李云深见她还不睁眼，便干脆俯下身去，对着秦云柔香香软软的小耳朵洞，吹了一口绵软的热气。 
　　
　　秦云柔感觉到耳朵里被男人吹进一口绵软的热气，她再也装不下去了, 红着脸蛋从罗汉床上爬起来, 双手委屈的抱住自己被吹气的小耳朵, 咬着下唇, 嗓音棉软地责问道：“大人这是做甚？”
　　
　　李云深单膝跪在罗汉床上，俯身向下, 两只铜墙铁壁的双手把秦云柔困在怀里，低头笑看着她：“还装睡吗？小骗子。”
　　
　　秦云柔被李云深揭穿, 脸更红了。
　　
　　李云深觉得她脸红的样子甚美, 便存了捉弄的心思, 一手扶住她的腰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朝另一边的耳朵吻了下去。
　　
　　秦云柔感觉自己的小耳垂被李云深的唇舌含住，她浑身一抖, 战栗着去推李云深的双肩，低喘道：“大人别这样！”
　　
　　李云深往后退了一点点，垂眸打量她脸红心跳的样子, 觉得心情大为愉悦，低沉的嗓音暗哑着反问：“别哪样？嗯？”
　　
　　他说着，又俯身去吻秦云柔的小耳朵，从小耳朵顶上的尖尖开始，又沿着秦云柔小耳朵的弧形边边，密密麻麻的一路往下吻着，最后才含住她水滴形状的雪白耳垂。
　　
　　秦云柔被他吻的仿佛踩在棉花上似的，又好像飞上了云端，整个人都飘飘然的，连着推搡李云深肩头的力气都绵软无力了。
　　
　　李云深仔细的吻过她的小耳朵后，才喘着气往后退了一寸，嘴角勾着满足的笑，同她低声呢喃：“耳朵……这么敏感的吗？”
　　
　　秦云柔瞪他一眼，那眼神含羞带怯，惹人生怜。
　　
　　李云深看着她的眼神，心中充盈着不可明说的快乐，他含笑抵上秦云柔的额头，同她亲密无间，又抬手捏上她水滴状的小耳垂，轻轻揉捏，喟叹道：“味道很好，小丫头。”
　　
　　秦云柔被李云深专注的视线看的心如擂鼓，又被他言语里的孟浪激的羞耻难当，退又退不掉，躲又躲不开，只能垂下长长的睫毛，遮挡眼底的情绪。
　　
　　她好怕，自己沦陷在这种温柔里，迷失了心智。
　　
　　……
　　
　　刘浩已经按照李云深的吩咐，给周海去蜀地途径的六座城池的郡守写了书信，让郡守安排人调查清楚周海在城池内所见何人，所做何事，事无巨细用飞鸽传信送到京都来。
　　
　　但，这本身就需要时间。
　　
　　另外，周茂那头也按照李云深的吩咐，在周海身边安插了暗卫，把周海每日行踪记录在册，汇报给李云深。
　　
　　五日后。
　　
　　刘浩把六座城池郡守的来信，送到了李云深的公廨里。
　　
　　此时，周茂刚给李云深汇报完周海的行踪，除了每日在裁缝铺当值，偶尔去外面采买一些生活用品，再无其他可疑的交际了。
　　
　　李云深合上周茂递上来的，写满周海每日行踪的简牍，对周茂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诺。”周茂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周茂走出公廨大门的时候，正好迎面看到刘浩往里走。
　　
　　“大人在里面吗？”刘浩问。
　　
　　“在的。”周茂答道。
　　
　　“好。”刘浩说着，踏入公廨的大门。
　　
　　李云深正低头处理公务，秦云柔坐在一旁，她跟前的小案几上放着本厚厚的《三司案宗》，是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共同整理的近十年的奇案冤案和悬案，统共十二本，秦云柔这会儿看的这本，是第一本。
　　
　　“大人，六座城池郡守的飞鸽传信都到了。”刘浩说着，把六个从白鸽脚下小竹筒里取出来的卷书搁到李云深的桌案上：“请大人过目。”
　　
　　李云深一个一个的拿起来看，他一目十行，看的又快又仔细。
　　
　　秦云柔这会儿也从《三司案宗》里抬起头来，她也想看看郡守们都写了些什么，她心中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周海，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周海案发的时间正在去往蜀地的路上，那么他去蜀地的时候，又到底做了些什么，这就很重要了。
　　
　　六张卷书，分别来自新乐，阳泉，临汾，华阴，广元，德阳，六座城池，李云深逐一看完之后，目光最后停在了新乐郡守的那张卷书上。
　　
　　李云深眸光乍亮，拍案而起，对刘浩道：“即刻启程，前往新乐郡。”
　　
　　新乐郡距离京都三百里路程，快马加鞭赶过去，也需要至少两日时间，这还是秦云柔头一回出京都，她心中既好奇又激动。
　　
　　李云深对刘浩所说的即刻启程，便是当日就要出发。
　　
　　秦云柔想去，李云深便答应带她一起去。
　　
　　“时间紧迫，我们不能用马车，需快马加鞭赶去！”李云深说道。
　　
　　秦云柔也想早些到新乐郡，李云深看完郡守的飞鸽传书，能做出即刻启程的决定，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种关键时候，她绝不能拖后腿。
　　
　　“大人放心，奴婢可以的。”秦云柔很有决心地点头。
　　
　　李云深睨她一眼，才道：“到时候，你和我同骑一匹，我会护你周全。”
　　
　　“好。”秦云柔应下。
　　
　　当日，李云深让周茂替他去大理寺旁的别苑打包些常服，便带着秦云柔动身前往新乐郡，因为走的太急，秦云柔甚至没带常服和细软，只穿着国公府的大丫鬟服，外头披着件李云深送她的改良后的御赐大氅。
　　
　　刘浩带了一队人马尾随。
　　
　　从京都南门出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来不及用午膳，便在城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些热包子热馒头做口粮。
　　
　　十几匹骏马在直道上飞驰，卷起黄沙，尘土飞扬。
　　
　　夜里戌时，李云深一行人找到了一家途中的驿站，准备在驿站小宿一夜后，第二日卯时出发，继续奔赴新乐郡。
　　
　　李云深把秦云柔抱下骏马，又替她掸掉大氅上的一身尘土，这才牵过她的小手，把带往驿站二楼的客房带。
　　
　　“驿站的客房简陋，也没有热水可以洗澡。你将就一夜，等明日到了新乐郡，再行沐浴。”李云深在秦云柔的背后，合上房门的时候说道。
　　
　　秦云柔缓缓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抬手摘下帷帽，把身上的大氅脱掉挂到一旁。
　　
　　她环顾四周，这间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可睡两人的绣花床，一张圆桌，桌上有茶水和烛台，旁边一个立柜，便再无其他了。
　　
　　秦云柔并不知道，像这种简陋的客房，也已经算是驿站里最好的一间了。
　　
　　驿站里的店小二把烧好的热水用铜盆端着送了上来。
　　
　　李云深和秦云柔简单洗漱一番，便熄灯入睡。
　　
　　不大的木质绣床上，秦云柔缩在里面，李云深躺在外面。
　　
　　秦云柔觉得一切都是新奇的，她背对着李云深，抬手摸了摸绣床的棉被，不同于国公府和别苑丝滑的锦被或绸被，这是粗麻布的棉花被，摸上去粗糙有纹路，棉花被足有七八斤厚重，盖在身上虽也暖和，但真的很重。
　　
　　这里条件简陋，粗茶淡饭。
　　
　　可不知为什么，秦云柔却觉得很安心。
　　
　　她以前在淮安侯府当大小姐的时候，也是荣华富贵过的，可结果，不还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了吗？
　　
　　比起富贵生活，秦云柔现如今更愿意选择平淡。
　　
　　就如初荷所说的，离开国公府之后，买一间二进小院儿，前院做门面卖绣品，后院做起居室，简简单单的生活，但却自由随心。
　　
　　秦云柔正在脑海里勾画离开李云深后的美好生活，却忽然感觉李云深从后面贴了过来。
　　
　　李云深从后面抱住秦云柔馨香柔软的身子，把下巴搁在秦云柔的头顶，又低头亲了亲她柔软顺滑的额发，才哑着嗓音问：“睡着了吗？” 
　　
　　秦云柔吓了一跳，她刚刚还在偷偷幻想离开李云深的好日子，下一刻就被李云深的声音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秦云柔原以为李云深骑了一天的快马，早就睡着了的，没想到，他竟然还没有睡着，甚至还同她聊天。
　　
　　李云深等了片刻，见秦云柔没有回答他，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没有睡着。刚才在想什么呢？嗯？”
　　
　　黑暗中，人的感官总能被无限放大。
　　
　　秦云柔感觉李云深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喷到她的皮肤上，有点痒，有点烫。
　　
　　她心跳加快了。
　　
　　“在想什么？”李云深第二次问，加重了语调，甚至抱着秦云柔的手臂，也加重了力气，他的掌心滚烫又火热，隔着小衣柔软的布料传递到秦云柔的肌肤上，令她心慌。
　　
　　秦云柔当然不敢说她在想离开国公府后的生活了，上次李云深带她去观烟山看烟火，不过是提了一句想赎身，就被李云深差点咬下一块肉来，再提一次，怕不是要被李云深生吞活剥了！
　　
　　秦云柔不敢说真话，更不敢不说话，于是她思考着缓缓开口，轻声说道：“奴婢适才在想……大人为何在看过六座城池郡守的飞鸽回信后，独独选了新乐郡呢？”




60.  060   情深

　　
　　“因为周海在新乐郡的行踪最可疑, 我心中有一个推测，需要到达新乐郡之后, 找到当地的衙门，看过最近两月内发生的凶案后，才可做最后的定夺。”李云深道。
　　
　　秦云柔点点头，没再接话了。
　　
　　李云深等了片刻，见她呼吸逐渐绵长，想着她应该是快要睡了。
　　
　　可是，他自己却是睡不着的。
　　
　　美人在怀啊！还是自己心心念念，蓄谋已久之人，怎么睡得着呢？
　　
　　在国公府的时候, 李云深同意秦云柔宿在西厢耳房, 就是担心自己夜里兽性大发, 对她动手, 毕竟，他月初克制一些, 也是为了月中和月尾的快活。
　　
　　可今夜，美人在怀啊！
　　
　　她那么香那么软, 抱在怀里温温热热的。
　　
　　李云深用下巴摩挲着秦云柔发顶的柔软, 她的头发又乌黑又柔软, 刮过他下颚新长出的胡茬，让他觉得下颚发痒，心里更痒。
　　
　　“唔，我好痒。”李云深把脸埋进秦云柔的肩窝里, 嗷呜一声。
　　
　　秦云柔被李云深弄的睡不着，她在李云深的怀里慢慢转过身来，抬了倒映着月色的凌凌目光瞧他, 眼神懵懂：“痒……吗？”
　　
　　“嗯。”李云深搂紧她的细腰，委屈巴巴的嘟囔。
　　
　　“哪里……痒？”秦云柔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直觉让她产生危机，便稍微往后退了退。
　　
　　李云深用双臂锁住她，又用发烫的掌心箍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移开。
　　
　　他抬手，握住秦云柔软白的小手，按在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你摸摸看，我心跳的好快，心里痒啊！”
　　
　　秦云柔如梦初醒，她这会儿总算听出李云深的弦外之音了。
　　
　　她挣扎着想要从李云深的怀里爬出来：“大人既然不舒服，奴婢就不同大人同床共枕了，奴婢去脚踏上睡。”
　　
　　绣床的脚踏木是块完整的长木头，垫上棉被就可以当床。
　　
　　有些大户家里，也是有丫鬟婢子专门睡在脚踏木上，给主子守夜的。
　　
　　“不许走！坏丫头！”李云深瞪她一眼，把秦云柔挣扎扭动的小脑袋牢牢按在自己胸口的地方，低头亲吻她沁香柔软的额发。
　　
　　秦云柔的耳朵被迫贴在李云深胸口的位置，她听到清晰如擂鼓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强过一声。
　　
　　李云深沿着她的秀发一直吻，从发顶吻到鬓角，又从鬓角密密麻麻往下吻，吻过她圆润玲珑的鼻头，吻上她的人中，最后含住了她微张的红唇。
　　
　　翌日。
　　
　　李云深卯时不到就醒了，他先起身，然后俯身喊醒秦云柔。
　　
　　“醒一醒，卯时集合出发！”李云深唤道。
　　
　　秦云柔悠悠转醒，她昨夜是真的没有睡好，被李云深闹了一夜。
　　
　　秦云柔软白的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娇软的嗓音控诉道：“大人好坏，明知今日要早起赶路，昨个夜里还闹我！”
　　
　　李云深把秦云柔从绣床上拉起来，动作温柔的给她穿外衫，他拉起她的左手，把外衫的左边袖子穿进去，又拉起她的右手，把外衫的右边袖子也穿进去，然后低头给她系交颈处的珍珠盘扣。
　　
　　“昨夜，我已经很克制了。”穿好衣衫，扣完最后一颗小盘扣后，李云深抬起眼睛说道。
　　
　　秦云柔想到他做的那些，吻过的地方，脸红的别开脸去。
　　
　　李云深确实是克制了，驿站过了午夜子时就不提供热水了，没有水清洗是很难受的事情，另外，白天要在荒郊野外寻避子汤，也是不可能的，新乐郡虽然有避子汤，但是没有珍馐斋的兔子糖卖，路上出来的急，也忘记带兔子糖了。
　　
　　李云深没有闹到最后，虽然是放过了她，但也要在别的地方连本带利收回来。
　　
　　秦云柔却觉得这是慢性折磨，竟是比直截了当还要磨人。
　　
　　李云深把秦云柔拉下床，拉她到铜盆前洗漱。
　　
　　他拿了一根柳枝，沾取一圈青盐，递到秦云柔软白的小手里。
　　
　　秦云柔红着脸蛋不说话，低头安静的洁齿。
　　
　　等她洁完齿后，李云深又把热水泡过的娟帕绞干，递到秦云柔面前来。
　　
　　秦云柔接过娟帕，安安静静的擦脸。
　　
　　李云深凑过来，从后面环抱住她。
　　
　　秦云柔想到昨夜，吓得缩了一下。
　　
　　李云深感觉到她的恐惧和颤抖，便低头同她耳语般亲密低喃，他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柔如水：“你别这么怕我，真的，我不乱来，我就是想亲亲你而已。”
　　
　　昨夜还没亲够吗？秦云柔心里抗拒，但面上不敢显露出来，她怕抗拒的太明显，又被他变着法子惩罚。
　　
　　李云深从后面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又捏住她小巧的下颚扭转过来，准备亲她的小嘴，便听到外头的敲门声。
　　
　　是一品侍卫刘浩的声音：“大人，起来了吗？”
　　
　　李云深这才放开了秦云柔，对外头道：“马上就下来。”
　　
　　然后是刘浩离开的脚步声。
　　
　　刘浩过来催他，应该是大理寺的人马都准备妥当了，昨夜订下的时辰，也是卯时动身。
　　
　　十几匹骏马从驿站直奔新乐郡，一路上尘土飞扬。
　　
　　秦云柔坐在骏马上牢牢抓着骏马的鬓毛，李云深在后头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抱着她。
　　
　　李云深常年习武健身，虽然看着颀长，但实则非常孔武有力，他的臂膀，胸口，腰部和腿部都有健硕匀称的肌肉，他一路抱着秦云柔纵马驰骋，竟是轻松的如同怀里揣了只小兔子。
　　
　　大理寺的人马赶到新乐郡的时候，是当日夜里的戌时。
　　
　　天色已黑，郡守杨桥接到城门口值守士兵送来的口谕，即刻穿上官服，带着几名下属匆匆忙忙往城门口的方向赶去。
　　
　　“大理寺卿来访，本官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杨桥见到一身尘土坐在高大汗血宝马上的李云深，当即带着身后的一群下属跪下迎接。
　　
　　新乐郡是个人口不足万余的小城池，杨桥只听闻过这个大名鼎鼎的京都大理寺卿，还是头一回见到本尊，他觉得光是作揖太浅薄了些，为了显得隆重，便干脆带着下属跪拜。 
　　
　　李云深从马上跳下来，把跪着的新乐郡郡守杨桥扶起：“杨大人请起。”
　　
　　杨桥起来，他身后十几个人也跟着起身。
　　
　　“李大人一路披星戴月辛苦了，赶紧随我等入府休息。”杨桥说道。
　　
　　李云深却拒绝了，他说：“看了杨大人寄回京都的飞鸽传信，本官觉得周海的行踪有些蹊跷，想连夜去趟本地衙门，查阅近两月内发生的报案卷宗。”
　　
　　“可以可以。”杨桥心道，传闻大理寺卿明察秋毫，破案如神，果然是真的，你看人这么大的一个官，披星戴月刚到城内，竟是不眠不休又要开始查案了，当真叫人钦佩啊！
　　
　　大理寺的人马进了新乐郡的衙门。
　　
　　衙门的知府和师爷热情地接待了李云深一行人，并让衙役把两个月内所有到衙门报案的卷宗全部翻了出来。
　　
　　好在，新乐郡并不大，两个月内的案件也不多。
　　
　　大大小小统共一百二十六件，除去一些鸡毛蒜皮和邻里纠纷的案子，发生了凶案的只有两件。
　　
　　李云深坐在衙门的公廨里，细细翻看这两件凶案。
　　
　　秦云柔昨夜被李云深闹到半夜，今早卯时便被喊醒，又骑了一整日的马，饶是她有心想要陪着李云深一起翻阅卷宗，可还是抵挡不住睡意来袭，竟是趴在一沓展开的简牍上睡着了。
　　
　　李云深挑灯夜读，读到第二件凶案的时候，案发的几个关键时间点，引起了他的注意，等他用朱笔沾着红泥把几个案情的关键点圈出来后，搁下朱笔，按住脖子活动肩颈的时候，才发现坐在一旁的秦云柔已经睡着了。
　　
　　她的睡相甜美可爱，双手趴在简牍上，脑袋侧趴着，被压着的一侧小脸挤出些婴儿肥的脸肉来，红唇微翘，胸腔随着绵长的呼吸缓慢的起伏。
　　
　　桌角昏黄的烛火照在她轻盈长卷的睫毛上，在眼睑下留下一片蝶尾般的阴影。
　　
　　李云深凑过来，放下按住后颈活动关节的手，转而伸向秦云柔长卷的睫毛，他用指尖轻触了她的睫毛，感觉到柔软后，又用指尖沿着她的鼻头滑下，描绘她面上的五官。
　　
　　周茂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自家那个向来不苟言笑的主子，竟然单膝跪在小姑娘身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脸颊，专注地注视着小姑娘的眼眸里，竟是一片情深不寿。 
　　
　　周茂心道，主子明明爱惨了柔儿姑娘，可嘴巴上却对她百般挑剔。三年前就筹划着如何得到柔儿姑娘，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也不知道哄一哄，当真是令人看着干着急！
　　
　　李云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对周茂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出声。
　　
　　周茂点头。
　　
　　李云深把趴在简牍上睡着的秦云柔打横抱起，抱进内室的拔步床上，给她脱掉外衣，盖上小毯，这才从里面折身出来。
　　
　　“如何了？”李云深抬眸问。
　　
　　他人虽然离开了京都，但是在周海身边早就安插了暗卫，周茂这次过来，是收到京都暗卫送来的飞鸽传信，把周海这两日的行踪汇报给李云深来了。
　　
　　周茂把暗卫的书信递上：“都在这里了，主子请过目。” 




61.  061   破案

　　
　　李云深看完暗卫传来的飞信后, 眯了眯眼。
　　
　　周海的行踪并没有任何异常，可越是这般, 便越是可疑。
　　
　　尤其是……
　　
　　李云深的视线往下，最终落在了桌案上第二件凶案的简牍上。
　　
　　简牍上出现最多的，便是那个叫孙明的男人。
　　
　　……
　　
　　第二日。
　　
　　秦云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公廨的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方小毯。
　　
　　李云深宿在罗汉床的外侧，直接挡住了秦云柔下床的路。
　　
　　秦云柔抱着小毯看了一眼睡着的李云深，又看了一眼纸糊花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昨夜，应该是她看简牍看的睡着了，李云深把她抱进来的。
　　
　　秦云柔想要下床洗漱, 但她又不想喊醒李云深, 以往每次李云深都比她醒的早, 可她莫名就觉得这男人一定是有些起床气的, 若是此刻他没醒，她就把他喊醒, 他可能会对她发一通起床气。
　　
　　毕竟，他的脾气是真的很臭！
　　
　　秦云柔抱着小毯, 试图从李云深的身上爬过去。
　　
　　她尽量放轻手脚, 尽量不触碰到他。
　　
　　当秦云柔爬到一半的时候, 李云深忽然一个转身，手臂抱住秦云柔的腰把她扑倒在怀中。
　　
　　他身子沉，压在人身上当真叫人喘不上气来。
　　
　　秦云柔握着拳头捶打李云深坚硬如铁的肩膀，眼中含泪, 嗓音带颤唤道：“大人可不可以不要压着奴婢，好重！”
　　
　　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李云深这会儿才终于在秦云柔的哭求声中转醒。
　　
　　他睁开鸦羽般的长睫, 视线慢慢聚焦，在看到身下压着的小人儿后，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慢半拍的撑起上半身来，皱着眉头问她：“你躺我身下做什么？”
　　
　　秦云柔趁他撑起双臂的机会，赶紧从李云深身下爬出去，她还没爬出半个身子，便被李云深拎着后颈给揪了回去。
　　
　　“你跑什么跑？”李云深抱着秦云柔翻了个身，正面朝上，把她紧紧锁在怀里，翘起二郎腿，含笑打趣道：“跑什么嗯？吵醒了本官畏罪潜逃是罢？”
　　
　　秦云柔被他抱个满怀，又被锁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她忽而灵机一动，转移话题道：“大人今日心情甚好，昨夜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新的线索了？”
　　
　　“是啊，被你发现了！”李云深的眉眼舒展开来，他本就是个五官极其俊美的男人，此刻笑起来，当真是风华绝代，嫡仙之姿。
　　
　　秦云柔虽然不好男色，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李云深笑起来，真是个俊俏郎君。
　　
　　只是，他脾气太臭了，很少这般笑。
　　
　　大多数时候都是板着张脸的。
　　
　　李云深抱了秦云柔一会儿，听她提到案子，便不再耽误，拉秦云柔起来，两人洗漱一番之后，便出了衙门的公廨。 
　　
　　衙门昨夜给的卷宗，第二桩案子，是孙明案。
　　
　　孙明是新乐郡的一名铁匠，他的妹妹叫孙洁，被继母赵红嫁给了城中的一户人家，没曾想，孙洁嫁过去的第二日，竟是一条白绫挂在梁上，上吊了。
　　
　　孙洁死后的半个月，把她嫁出去的继母赵红失踪了，现如今都找不到人。
　　
　　赵红的儿子张强是她头婚生的第一个儿子，张强在衙门击鼓鸣冤，一张状纸把孙明告上了衙门，指控孙明为了替上吊的妹妹孙洁报仇，杀害了赵红。
　　
　　但是衙门一直没有寻到赵红的尸体，只能把她暂时列为失踪人口。
　　
　　李云深让刘浩带人，把孙明和状告孙明的那个张强，一并带回衙门审讯。
　　
　　衙门的明堂里，知府老爷穿着官服坐在台上，李云深和秦云柔坐在一旁隔帘后的太师椅里。
　　
　　秦云柔看一眼旁边坐着喝茶的李云深，又转头透过隔帘打量着堂下跪着的两个男人，铁匠孙明和一张状纸把孙明告了的张强。
　　
　　知府老爷已经开始例行审讯。
　　
　　因为一直找不到失踪的赵红，张强之前跑了七八天衙门，都被赶了回去，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却忽然又把他招了回来。
　　
　　张强听到知府老爷问话，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来：“青天大老爷，俺娘肯定是孙明这个王八羔子杀害的哟！青天大老爷啊，一定要为俺做主啊！”
　　
　　张强是个乡下人，嗓门特别大，喊起来明堂都有回音。
　　
　　知府老爷听他喊冤喊的头痛，但是又顾忌着帘子后面的大人物，大人物让他重审张强和孙明，他硬着头皮也要审完来。
　　
　　砰的一声！知府老爷把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吓得堂下喊冤的张强缩着脖子噤了声。
　　
　　知府老爷把李云深写下的需要问的关键问题展开，然后对堂下的张强和孙明道：“本官问你们问题，问一个你们回一个，其他不用多说。”
　　
　　此时，秦云柔也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竹简，开始做记录。
　　
　　李云深放下端茶杯的手，睨她一眼：“答应我绣的荷包，记得回去绣。”
　　
　　秦云柔捧着小竹简，没有看他，只低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知府老爷一个一个的问问题，直到问到孙明是不是认识京都裁缝铺的周海时，秦云柔注意到孙明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被问的先是慌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后，摇着头说：“不认识。”
　　
　　秦云柔侧过头去看一旁的李云深。
　　
　　李云深的手指修长干净，他端着白瓷小杯，正低头吹上面浮着的几片墨翠色茶叶，大约是察觉到秦云柔投递过来的询问眼神，他也侧过头去，同秦云柔的视线对视。
　　
　　“大人为何怀疑他同裁缝铺的周海相识？”秦云柔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周海之前来新乐郡的时候，多呆了七日才走，而那七日里，正好和赵红失踪的时间相合。”李云深回道。
　　
　　秦云柔听罢，心中大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失踪的赵红是被途径新乐郡的周海杀害了？”
　　
　　李云深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用下巴指着堂下回答问题的孙明道：“你看看，这人的身量如何？”
　　
　　秦云柔这才细心观察孙明的身量，说道：“此人看着应有六尺多高。”
　　
　　说完这句话，仿佛福至心灵一般，秦云柔忽然想到，当初仵作验尸的时候，说冯虎和薛梅死于头部的凿伤，而孙明身高六尺，他高大且强壮，又是个铁匠，若他同时擒住冯虎和薛梅，又拿惯用的铁器凿伤他们二人的头骨，便完全吻合了。
　　
　　这时，堂下的孙明还是不承认认识京都的周海。
　　
　　于是，知府老爷又拿出出城的路引抛到孙明的前面，同他厉声质问：“这是你出入城池的路引，两月前你去了一趟京都，本官问你，你去京都见了何人？又做了什么？”
　　
　　孙明只是个铁匠，没读过什么书，更没有什么城府，在知府老爷质问他是否识得京都裁缝铺周海的时候，他已经慌了神，此刻，知府老爷把出入城池的路引砸在他面前，又掷地有声地问他去京都见了何人，做了何事，孙明已经乱了。
　　
　　人心一乱，就容易露出马脚。
　　
　　果然，孙明吓得脸色惨白，六尺高的身子颤抖着匍匐在地，拼命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都是那周海教唆小的，小的虽然憎恨赵红为了聘礼把小的阿妹嫁给那么一户畜牲人家，害的阿妹惨死，但小的原本只想让周海吓唬吓唬赵红的，没想到，周海的心那么狠啊，直接把赵红杀了！
　　周海用赵红的尸首威胁小的，让小的替他去京都杀人的！小的是被逼迫的！大人饶命啊！” 
　　
　　众人哗然。
　　
　　秦云柔看向李云深。
　　
　　李云深慢条斯理地喝下一口茶，这才抬起头来，朝她点点头。
　　
　　然后，李云深对身后的周茂说道：“写封信给京都，让大理寺带人去城西裁缝铺把周海抓捕归案。”
　　
　　“是。”周茂应下，弓身退了出去。
　　
　　案情至此，已经拨开乌云见明月了。
　　
　　当日下午，孙明供出了周海杀害赵红并埋尸的地点，衙门派人把赵红的尸体给挖了出来，第二日一早，李云深带上孙明返回京都。
　　
　　经过孙明指认，赵红确实是周海杀害的。
　　
　　而京都的冯虎和薛梅，是周海逼着共犯孙明去杀的，并且让孙明把两人的尸首埋在了远郊的老杏树下，他心中对薛梅和冯虎充满仇恨，恨薛梅不守妇道，红杏出墙，还害死了自己唯一的亲哥哥周根。
　　
　　孙明杀害冯虎和薛梅的时候，周海已经离开了新乐郡，正往通向蜀地的下一座城池赶，他在沿途盖章的路引，原本是他最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却也成了间接指认他最有力的证据。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尤其是碰上李云深这种破案高手，那沿途的路引便成了一把双刃剑，把周海的周密计划暴露无遗。
　　
　　回到京都之后，周海已提前被捉捕归案，有孙明的指认，周海供认不讳，签字画押，伏法认罪。
　　
　　破案之后，李云深心情大为愉悦，一想到明日早朝之后，便可去勤政殿同舅舅索要承诺的赐婚圣旨，他就满心欢喜。
　　
　　从大理寺回国公府的马车上，李云深把低头整理简牍的秦云柔直接抱了个满怀，吓得秦云柔手指一抖，小竹简从手中掉下去，滚到了小案几下面。
　　
　　“大人，奴婢的小竹简掉了！”秦云柔一边躲闪李云深的吻，一边挣扎着要去捞她最宝贝的小竹简。 




62.  062   心动

　　
　　李云深低头亲吻她雪白的后颈, 不满地哼哼：“瞧给你紧张的，不过是掉在了案几下, 等会我给你捞出来就是。”
　　
　　李云深不许她躲闪，从后面伸手擒住秦云柔小巧的下颚，把她的脑袋往后扭，然后迫切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里，蕴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有终于破了周海案的轻松，也有对明日拿到赐婚圣旨的期待，更有想象着不久之后，便可以八抬大轿把心爱的姑娘明媒正娶的愉悦。
　　
　　秦云柔也隐约察觉出了李云深今日的兴致很高，她猜测应该是成功破获了周海案, 所以他很开心是吗？
　　
　　这个绵长的热烈的深吻, 一直持续到了马车停在国公府的门口, 驾车的周茂朝车厢喊了声：“主子, 国公府到了。”才终于结束。
　　
　　李云深放开秦云柔，她直接瘫软的倒在了他健硕滚烫的怀里。
　　
　　“被吻的没力气了吗？要不要我抱你下去？”李云深说话的同时, 已经把面色酡红的秦云柔给打横抱了起来。
　　
　　秦云柔想到自己的宝贝小竹简，抬手去小案几下捞, 急切地唤道：“大人, 奴婢的小竹简还在案几下！”
　　
　　李云深瞅她一眼, 长臂往小案几下一伸，便顺利的摸到了小竹简，他把小竹简拿在手中晃了晃，笑的暧昧。
　　
　　秦云柔抬手去抓自己的小竹简, 却见李云深坏笑着举高了手臂，让她扑了个空。
　　
　　“大人！给我！”秦云柔急的跺脚。
　　
　　李云深高举着手臂，低头睨着她：“你主动亲我一下, 我就给你了。”
　　
　　秦云柔看了看周围，马车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茂在外头候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进来打扰。
　　
　　秦云柔抿了抿唇，这才攀住李云深的肩头，在他右边脸上害羞的亲了一口。
　　
　　李云深见她难得主动，虽然只是被她的红唇轻轻贴了一下，可也足够他满足好一会儿了，李云深倒也信守承诺，把高举着的小竹简扔到秦云柔怀里：“拿去。”
　　
　　秦云柔抱住自己的小竹简，爱惜的拍掉上面落下的灰层，又仔细卷好，收入腰间的绣花荷包里。
　　
　　李云深用修长的食指拨了拨她腰间的小荷包：“答应本官的荷包，到底什么时候绣好？”
　　
　　“这才刚从新乐郡回来，又随同大人一起去审判周海，一直忙着把这件事给忘了，今夜罢……等会用过晚膳后，我就回耳房给大人绣。”秦云柔软着声音同他解释。
　　
　　李云深听她说回耳房绣，表示不同意：“用过晚膳后，你洗漱一下，换上干净的寝衣来我房里绣。”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要她今夜侍寝的意思了。
　　
　　秦云柔红着脸垂下视线，没有说话。
　　
　　李云深拉了她的小手，掀开马车的帘子，从车上下来。
　　
　　用过晚膳之后，秦云柔回西厢耳房洗漱，待到洗漱完，她按照李云深的吩咐，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雪白寝衣，然后从妆奁里翻出一套竹绷，一方雪色绣帕和一些绣白色鸢尾花需要用到的丝线。
　　
　　秦云柔把竹绷、绣帕和丝线往锦绣盒里装，同一旁的初荷道：“初荷，你今夜不用等我了，你先睡。”
　　
　　初荷原本在铺床的，听到秦云柔这般说，便赶紧走上前来问道：“大小姐，可是那李云深要你今夜侍寝？”
　　
　　秦云柔捧着锦绣盒，点了点头：“他让我去他房里，给他绣个荷包，然后再侍寝，怕是侍寝完要到夜里子时之后了，到时候他若允我，那我便回耳房睡，你不要栓死木条，给我留个门。”
　　
　　初荷有些心疼，缓缓回了个好字。
　　
　　秦云柔抱着锦绣盒，出了西厢的耳房，往主屋的方向走，她里面只穿了一套纯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避风的大氅，头上的发簪都提前摘掉了，发髻也放了下来，如瀑布般披散在后背。
　　
　　李云深这会儿也已经洗漱沐浴，换上了一套绸缎的白色寝衣。
　　
　　秦云柔捧着锦绣盒，站着正屋的檐下，抬手扣了扣纸糊的雕花木门。
　　
　　“进来。”里面传出李云深低沉的男音。
　　
　　秦云柔抖了抖睫毛，把怀里的锦绣盒抱得更紧了一些，这才推开雕花木，从外头跨过门栏，走进了房内。
　　
　　李云深正坐在金丝楠木床前的八仙桌旁，他穿一身纯白寝衣，双腿大大咧咧的张着，见到秦云柔抱着小木盒子进来，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朝她伸出食指轻佻的勾了勾：“小丫头过来。”
　　
　　秦云柔应了一声，转身合上房门。
　　
　　李云深今夜颇有耐心，也没有火急火燎就把她往床上扛，而是一直坐在八仙桌旁，等秦云柔自己步履缓慢的走近身，他甚至没有不耐烦的出声催促。
　　
　　秦云柔想，看来，他让她今夜给自己绣个荷包，是真的要看着她绣好了，才让她侍寝罢。
　　
　　待到秦云柔走至李云深跟前，李云深拉了一张椅子给秦云柔道：“坐罢。”
　　
　　秦云柔把怀里的锦绣盒搁到八仙桌上，正准备弯腰坐进椅子里。
　　
　　李云深忽然道：“你不先脱了大氅吗？”
　　
　　秦云柔往下坐的动作一顿，她大氅里面就穿了寝衣，没有别的了。
　　
　　李云深见她犹豫，便说道：“屋里烧了地龙，也有炭盆，很暖和了，就把大氅脱了罢，要不我帮你？”
　　
　　说着，他就要伸手过来给她解大氅的系绳。
　　
　　“奴婢自己来。”秦云柔赶忙说，稍微躲了一下李云深伸过来的手指，自己低头解开脖颈处的系绳，然后把大氅挂在太师椅的靠背上。
　　
　　李云深见她按照自己所叮嘱的，里面只穿了一套崭新的雪白干净的寝衣，满意地点了下头，眼中荡出笑意，问道：“可要我把烛光调亮些？”
　　
　　“好。”秦云柔软声应下。
　　
　　李云深取来剪刀剪断一截老了的灯芯，又用小镊子把新的灯芯拉长来，片刻后，房内的烛光果然更亮了些。
　　
　　“你等会。”他又去把琉璃树灯搬出来，把树灯上的烛火一盏一盏点亮来。
　　
　　屋内，星星点点烛火梦幻般的亮起，仿佛是夏日林中的流萤，又仿佛是山顶的星空。
　　
　　秦云柔从锦绣盒里取出新的竹绷，绣帕和丝线，她用竹绷箍紧白色绣帕的正中间，用银针穿了丝线，开始给白色鸢尾花的图案起针。
　　
　　李云深拉了太师椅坐到秦云柔的身畔，他单手托腮，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目光专注又深邃。
　　
　　秦云柔一手端着竹绷，一手捏着银针，本想专心致志的绣花，但是旁边的目光实在太过火热滚烫，让她有种被火舌舔舐的感觉，如坐针毡一般。
　　
　　过了片刻，她实在是被看的吃不消，便扭头同身旁盯视她的李云深软声恳求：“大人能不能不要打扰奴婢？”
　　
　　“我……打扰你了吗？”他没有发声啊，怎么就打扰她了？李云深觉得很莫名。
　　
　　“大人可以去做别的事情吗？不要一直盯着奴婢瞧。”秦云柔试图让李云深转移一些注意力，不要全付身心搁她身上，让她有种被监视的恐怖感觉。
　　
　　“我没别的事情可以做了。”李云深摊手无奈道：“看着你，就是我此刻最重要的事了，没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李云深说的很坦诚，让秦云柔无从反驳。
　　
　　“那……好罢。”秦云柔叹息一声，只能低头继续绣花，她尽可能的忽略身旁如有实质一般的滚烫目光，尽量做到心无旁骛，但其实真的很难。
　　
　　“嘶！”
　　
　　“怎么了？”李云深吓了一跳，握住秦云柔的小手，放到眼前细看，在见到秦云柔粉嫩的食指指腹处的红色小血点时，他俊逸的眉峰皱起，心疼地责备：“怎么这般不小心？”
　　
　　秦云柔低下头，用软糯的声线有些委屈地说道：“大人一直盯着奴婢瞧，瞧的奴婢心里发怵，才会一时走神，扎了手指。”
　　
　　李云深听后哑然失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本官害你流血了？”
　　
　　“奴婢不敢。”秦云柔小声道：“奴婢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云深凑过来，捏着她的下颚慢慢抬起，深邃的眼眸里荡漾着笑意，他嘴角一勾，坏坏地说道：“说到流血，也确实是本官害你流血了。”
　　
　　他低下头，同秦云柔咬耳朵：“在教司坊的那一夜，还记得吗？”
　　
　　秦云柔经他提醒，想到白色娟被上开出的红花，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脖颈，连着两只耳朵尖尖都红了个通透。
　　
　　李云深觉得她脸红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低头便含住了她方才被银针扎破的手指，吓得秦云柔肩头一抖，蓦然睁大了眼眸。
　　
　　舌尖温热的触感从她的手指传递过来，令她身体发颤，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等把血水吸干净后，李云深抬眸瞅她，眉眼中皆是坏笑：“做什么？我只是帮你止血而已？” 
　　
　　秦云柔红着脸颊抿唇道：“那也不需这般……” 
　　
　　“你的血很甜，要不要尝？”李云深说着同她俯身靠近，嘴唇贴过来，吓得秦云柔一个机灵，站起来就直往后退。
　　
　　李云深拉住她的手腕，一个下拽，把她拉到自己腿上。
　　
　　秦云柔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李云深牢牢抱住腰身。
　　
　　李云深的大掌把秦云柔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口，让她听他此刻强有力的急速心跳，又把头低下去，埋入秦云柔馨香柔软的颈窝里，暗哑的嗓音带着一丝隐藏的害怕，姿态卑微地问她：“小丫头，你对我……有没有一丁点的心动？” 




63.  063   阻挠

　　
　　秦云柔沉默下来, 没有回答李云深的这个问题。
　　
　　李云深把脑袋一直埋在她的肩窝里，一直等她的答案。
　　
　　等了许久, 李云深终于在她的沉默里，隐约猜到了答案。
　　
　　“奴婢……”秦云柔许久后才终于缓缓开口。
　　
　　李云深抬手按住她的红唇，压着脾气道：“行了，你别说了。”
　　
　　当她开口，自称奴婢的时候，李云深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与其听那些他不想听的答案，不如让她闭嘴，一个字都不要再说下去了。
　　
　　对不起, 秦云柔在心底悄悄说。
　　
　　她最终一定是会离开国公府的, 她不想耗在这里, 李云深不是她的归宿, 虽然他待她很好，可这样的好又能持续多久呢？待到他日正妻入府, 她又该如何自处？
　　
　　李云深见秦云柔在走神，便把她的脸掰向自己, 低头在她额心重重一吻, 咬牙道：“你是我的, 不许在我面前走神，更不许在我的怀里想别的什么人。” 
　　
　　心不是他的又如何？身子是他的就够了。
　　
　　她一辈子，都是他的，就够了。
　　
　　李云深把秦云柔打横抱起, 抬腿踢开跟前挡路的凳子。
　　
　　凳子摔到地上发出响声，惊得秦云柔在李云深的怀里轻轻一抖，她攀住李云深的脖子唤道：“大人, 荷包还没绣好呢！”
　　
　　“改日再绣吧，先办正事。”李云深抱着她朝金丝楠木的大床径直走去。
　　
　　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
　　
　　李云深喊了水，给秦云柔净身后，给她穿上小衣亵裤，把她抱到自己胸口上，手指卷过她的一缕头发打着卷儿玩，睨她一眼，含笑道：“累着了？” 
　　
　　秦云柔累的精疲力尽，连胳膊肘都不想抬，更不想开口说话。 
　　
　　“明明累的是我。”李云深同她打趣道，眼眸内透着食髓知味的满足。
　　
　　秦云柔没搭话，她让初荷留了门，还准备结束后回耳房睡的，她还是不太习惯睡在李云深的房里，她心底对他还是排斥的。
　　
　　只是现在当真没有力气走回去了，好累，好疲惫。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后，秦云柔才终于存蓄了些力气，绵软的嗓音糯糯地开口道：“大人，奴婢想回耳房睡。”
　　
　　李云深一听，脸上的笑意没了，抱着她的手臂更紧了。
　　
　　“不许！”李云深瓮声瓮气道：“不许离开我！就在我怀里睡！闭眼，快睡！” 
　　
　　秦云柔感觉眼睛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给遮住了，他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让她有一瞬间的心慌。 
　　
　　……
　　
　　翌日。
　　
　　李云深卯时便起身了，今日有早朝，也有他期待的赐婚圣旨，他心情颇为激动。
　　
　　秦云柔昨夜被折腾到半夜，此刻还睡得很沉，考虑到她昨夜确实辛苦，李云深决定今早便暂且停她一天的晨练。
　　
　　待到去后花园练完剑回来，已经是卯时三刻了。
　　
　　李云深起床的时候便吩咐檀云去厨房熬一碗避子汤来，现在过了三刻，避子汤已经熬好，也放置了一刻时辰，不那么滚烫了。
　　
　　李云深亲自端着避子汤来到床边，轻轻拍打秦云柔熟睡的脸颊，把她喊醒。
　　
　　自从得了华老的叮嘱后，他每次完事后，总要亲自看她喝下避子汤才会安心，她身子骨孱弱，年纪又小，若是不小心有孕了，后果不堪设想。
　　
　　秦云柔迷迷糊糊的被李云深拉了起来。
　　
　　“大人，我困……”她尚且没有全醒，便用了我字自称。
　　
　　李云深喜欢她说我，而不是说奴婢，见她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看人的样子，愈发觉得憨态可爱。
　　
　　“喝了避子汤再睡。”李云深说着，把手中端着的避子汤靠到秦云柔的唇边。
　　
　　秦云柔没有睁眼，但她闻到了避子汤的苦味，下意识的皱眉去推：“不要，好苦的。”
　　
　　“我取了三颗兔子糖来，你喝了避子汤，就有糖吃。你要不要吃糖？”李云深诱惑道。
　　
　　“兔子糖……”秦云柔杏眼半睁，歪着脑袋表情呆萌。
　　
　　李云深朝身后站着的檀云示意，只见檀云端着木托盘走上前来，木托盘上依次排列三颗兔子糖，栩栩如生的兔子糖雪白通透，又散发着甜甜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秦云柔咽下一口唾沫。
　　
　　李云深趁机把避子汤给她灌下去，便喂便哄她：“喝了就有糖吃了。”
　　
　　秦云柔捏着鼻子皱眉喝下避子汤，然后朝李云深伸小手手，掌心朝上。
　　
　　李云深把三颗兔子糖依次喂给她。
　　
　　吃完三颗，秦云柔觉得嘴巴里还是有点苦味，于是又伸手讨糖吃：“还要！”
　　
　　李云深觉得她讨糖吃的样子特别孩子气，抬手拍在秦云柔伸出的小手掌上：“没有了！”
　　
　　“唔！”秦云柔抱住枕头倒在床上滚了滚。
　　
　　李云深喜欢她将醒未醒的迷糊样子，不像完全醒了之后，一口一个奴婢，特别压抑特别小心，凡事都看他脸色行事，现在这样，或许才是秦云柔在闺中的真正模样，娇气的一个小姑娘，会抱怨，会撒娇。
　　
　　李云深摆了摆手，让房内送避子汤的檀云出去。
　　
　　檀云端着木托走出去，给他们二人关上房门。
　　
　　李云深托住秦云柔的下颚缓缓抬起：“我想尝一尝，兔子糖的味道。”
　　
　　他说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已经低下头来，含住了秦云柔的小嘴。
　　
　　甜腻的兔子糖在两人口中交换，慢慢消融。
　　
　　李云深吻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开放了秦云柔，他用自己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垂眸看她微微肿起的红唇，听到娇弱喘息的声音。
　　
　　“本官今日上朝归来后，有一份惊喜给你。”李云深眼中含着笑意，嘴角翘起。 
　　
　　秦云柔并不在意什么惊喜，她还犯困，还想继续睡。
　　
　　李云深见秦云柔躺回床上，抱着锦被微微蜷缩起来，不消片刻又睡着了。 
　　
　　昨夜不该那么放肆的，李云深有些心疼，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心。
　　
　　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给你惊喜，李云深心道。这才站起身来，抬手放下了金钩上的玄色床幔，转身悄声离开。 
　　
　　……
　　
　　金銮殿的早朝结束之后，李云深便携带着破案的公文，在朝会之后单独去了一趟勤政殿找新帝，同他索要之前承诺的，破案后便颁布的赐婚圣旨。 
　　
　　勤政殿内。
　　
　　李云深等新帝看完了文书，便抬头说道：“陛下，此案已破，此前答应微臣的赐婚圣旨，可以给微臣了吗？” 
　　
　　新帝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纱帐。
　　
　　而新帝的这一眼，也准确无误地落入了李云深的眸中。
　　
　　勤政殿旁的纱帐后面，有人！
　　
　　新帝无声的提醒，让李云深起了警觉。
　　
　　他侧过头去，打量纱帐后面的轮廓，越看越觉得心惊。
　　
　　而纱帐后面站着的人在林云深视线看过来的时候，也终于不再躲避，而是直接抬手撩开纱帐，从那层层的皇家帷幔后头姿态高贵的走了出来。
　　
　　“我儿向你舅舅请指赐婚，倒是好大的主意啊！”安容穿一袭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雍容华贵的立于新帝的龙椅旁，居高临下地睨着堂下站着的李云深，口气是前所未有的斥责。
　　
　　“母亲。”李云深双手作揖，跪下身来，磕了一个响头，才抬起渐渐赤红的双目，语气沉重道：“还望母亲成全。”
　　
　　“望本宫成全？”安容皱起眉来：“你能背着本宫向你舅舅请旨赐婚，不早就料算出本宫不会同意的吗？现在事情暴露了，你让本宫成全你？嗯？”
　　
　　李云深确实料到安容不会同意，只是没想到，安容会提前知晓，出面阻扰，若是他已经把赐婚的圣旨带回国公府宣读，那么木已成舟，安容就算不满意，也会顾虑着皇室颜面和大安的律法，勉强答应下来。
　　
　　但是，李云深现在还没有拿到赐婚的圣旨，安容若是出面阻止，那么此事危矣。
　　
　　李云深只能求助地去看新帝。
　　
　　新帝略有愧疚地出声劝阻：“阿姐，既然深儿喜欢，你看是不是……”
　　
　　安容转身，目光犀利地看向新帝：“本宫是大安帝国尊贵的长公主，本宫的儿子贵为九卿之列，你让本宫答应迎娶一个罪臣之女做本宫的儿媳，你觉得依着本宫的性子，会当如何？”
　　
　　新帝动了动唇：“会……”会弄死那个胆敢觊觎皇家儿媳之位的女人。
　　
　　李云深听罢，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是，他知道，依着安容以往的暴脾气，肯定会起了杀心，不过，安容自从礼佛之后，倒是心软了不少，又经常去百丈寺听玄空法师的讲坛，现在已经对人对事宽容了很多。
　　
　　也是考虑到这些，李云深才胆敢越过安容，向新帝请指赐婚。
　　
　　只是，如今事情败露了，须得妥善料理，不能让尚不知情的秦云柔被伤害。
　　
　　安容见李云深沉默着，于是出声威胁道：“一个女子既惹的你这般不知分寸，要她又有何用？一条白绫赐下去，把她送去乱葬岗，亦或让牙婆子发卖掉，从此眼不见为净！”
　　
　　“绝对不可！”李云深藏在袖口的手已经握成拳头，隐隐颤抖，他额角的青筋凸起，是发怒的征兆，若是别人敢这般诋毁秦云柔，他早就弄死对方了，可偏偏这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打不得，骂不得，恨不得啊！ 
　　
　　“母亲是礼佛之人，怎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李云深压着情绪说道。




64.  064   选妃

　　
　　“本宫拿话唬你一下而已, 瞧给你吓得。”安容于是说。
　　
　　李云深听出了安容的弦外之音，她要他认错。 
　　
　　“母亲, 一切皆是孩儿自作主张，是孩儿的错。”李云深以退为进，放软了态度同安容认错。
　　
　　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亲儿子，安容听得李云深俯首认错，终于还是心软了下来：“我儿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半个月后本宫的生辰宴，本宫把京中适龄的名门闺秀都请来，让我儿随意挑选，如何？”
　　
　　“可是……”李云深开口。
　　
　　安容强势打断：“我儿还是太年轻了些, 才会一时情动, 你若宽些时日, 多见见其他的贵女, 多接触接触其他的名门闺秀，有了比较之后, 才会知道谁才是最好的，谁才更适合做你的妻子。”
　　
　　李云深缄默其口, 不再说话。
　　
　　安容于是又道：“便就这么订下罢, 刚好你舅舅也在, 给我们母子俩做个证。半月后本宫的生辰宴，原是考虑到你父亲不在京中，想要简单操办的，但是, 既然要为你选世子妃，便隆重一些也不为过的，到时候把京中适龄的贵女都邀来, 你去挑选挑选，一定有合眼缘的。” 
　　
　　安容说完，等了片刻，见李云深低头不语，于是加重语气问他：“我儿为何不说话？你心里到底作何想法？”
　　
　　李云深握着拳头，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眸底赤红，神情压抑。
　　
　　他道：“若是母亲不允我娶柔儿做正妻，那我便关起门来和她单独过日子，我既娶不到她，也不会娶什么旁的女子，还请母亲收回成命，不要强迫我选妻！”
　　
　　“你！”安容气的拍桌子。
　　
　　动静之大把一旁的新帝都给惊着了，他这个长姐一向重视颜面，何曾对宝贝儿子发过这么大的怒气，当然，也正因为重视颜面，便绝不会允许儿子娶一个罪臣之女为妻，这便是个死结了唉！
　　
　　新帝于是赶紧出面打圆场。
　　
　　“好了好了，阿姐和深儿各退一步。”新帝从龙椅上走下来，一路走到李云深的身边。
　　
　　新帝抬手拍着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深儿你知道你母亲当年生你，是难产大出血，一只脚都迈进阎王殿了，好不容易才给救回来的，你如今长大成人，不求你回报你母亲的养育之恩，只求你莫要把她气出病来才好。”
　　
　　李云深倔强的抿着唇，不说话。
　　
　　新帝看一眼气的脸色铁青的安容，于是又对李云深道：“你父亲镇守边疆，临出门前，是不是也嘱咐过你要多让着你母亲一些，多照顾你母亲一些，这是生你养你的母亲啊，你如此固执，又是何必呢？”
　　
　　“孝顺归孝顺，但不是愚孝，我敬爱母亲，但婚事我还是希望能够自己做主。”李云深掷地有声地说道。
　　
　　新帝于是又道：“刚才你母亲不是说了吗？半月后的生辰宴，把京中适龄的贵女都请来，给你挑选，你就抽空见一见她们，万一遇到比你现在这个更喜欢的，可不就是皆大欢喜了吗？再说了，世家子弟哪家不是三妻四妾的，你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贤惠正妻，再纳几房美色做妾，你母亲不会不答应的。”
　　
　　新帝暗示的这般明显，已经是给李云深留足了台阶下，若是他还固执，那今日当真是谁都不要好过了。
　　
　　李云深心中琢磨，舅舅和母亲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他再不应下生辰宴选妃之事，怕是第一个遭难的就要是柔儿了，毕竟，他虽然派了暗卫保护柔儿安全，可若是舅舅和母亲联合出手，以他如今的权势，是很难保下她的。
　　
　　被逼无奈之下，李云深终于松了口，咬着后槽牙，缓缓道了一个好字。
　　
　　……
　　
　　自从那日早上喂过秦云柔避子汤，又跟她说回府之后，会有一个惊喜给她，一连过了十二三日，李云深却是再也没有回过国公府了，连着休沐的那日，他都没有回来。
　　
　　秦云柔觉得很不对劲，可是李云深不回国公府，她自己又没有出入国公府的权利，便是连见李云深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这日入夜。
　　
　　秦云柔和初荷躺在通铺上共寝。
　　
　　秦云柔转过身来侧躺着，看着初荷把心中这些天的疑惑轻声问了出来：“初荷，李云深已经十三日没有回国公府了，他连休沐都没有回来过。”
　　
　　“大小姐可是想念他了？”初荷轻声问。
　　
　　“不是的。”秦云柔说：“只是他忽然不回来了，我有些不习惯。”
　　
　　“这大概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初荷说道：“欲擒故纵了。”
　　
　　“欲擒故纵？”秦云柔不解道。
　　
　　“对，欲擒故纵。李云深刚开始天天回府，就算出门办案也带着小姐一起，现在突然就不回来不出现了，就是要让小姐你觉得不习惯，让小姐你主动寻他，这就是欲擒故纵了！”
　　
　　“可是……”秦云柔说：“他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同我说回来后要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初荷眨眨眼。
　　
　　秦云柔点头。
　　
　　初荷于是道：“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惊喜什么的，最不可信了，你看……这都十三日了，哪来的什么惊喜？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大小姐你千万要坚定信念，不要被李云深的欲擒故纵给降伏了！”
　　
　　“我知道的，初荷。”秦云柔握着锦被边边说道：“我想离开国公府的想法从来没有动摇过的，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嗯，一定可以离开的。大小姐。”初荷握住秦云柔的手，给她鼓劲。
　　
　　……
　　
　　从第二日开始，国公府便开始忙碌起来了，距离长公主安容的生辰宴只剩下三日的时间，林嬷嬷负责宴请的名单，宴中的陈列摆设，以及宴上的美食，而周嬷嬷负责前期的采买，和后期的打扫，两位嬷嬷分工明确，带着下人们忙碌开了。
　　
　　秦云柔，初荷，檀云是东院的丫鬟，原本是不参与长公主生辰宴的事宜，但是到了生辰宴当天，因为担心人手不够，养心院那头的大丫鬟司琴便让檀云把秦云柔和初荷都喊了去，说是搭把手。
　　
　　秦云柔穿着国公府的大丫鬟服，上头一件打底的雪色绸衣，外面罩着一件保暖的粉色小袄，交颈处是一圈纯白的绒毛，把她本就娇艳欲滴的皮肤衬的更加雪白细腻，下身一条藕色裙裾。
　　
　　因今日是喜宴，丫鬟的头饰都用了红色，同屋檐下挂起的一排排红灯笼一般，象征着喜气。
　　
　　秦云柔、初荷和檀云站在一块，她们是东院的丫鬟侍婢，本就是来添把手的，并无什么具体的事宜，此刻便站在宴席的角落里，等着需要的时候，上前帮衬，或者伺候贵人们。
　　
　　安夏是安淳王的女儿，去年刚刚及笄，正是待嫁的芳龄贵女，也在此次安容拟订的世子妃候选名单里。
　　
　　安夏同几个小姐妹聚在一起，正用帕子捂着唇齿，悄声交流着什么。
　　
　　外头有小厮喊到：“长平侯一家到！”
　　
　　只见长平侯爷卫庆，携着妻子安容县主，和他们的嫡子卫池一道从圆形雕花拱门走进了宴场。
　　
　　卫池穿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一条翡翠色腰带用白玉勾着，头上用墨色丝带扎发，长长的丝带垂坠下来，落在他后背的衣料上，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摇摆。
　　
　　他本就生的好看，为了参加今日的长公主生辰宴，又特意穿了一身新衣，白色很衬他的皮肤，显得玉树临风，兰芝玉树。
　　
　　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卫池的出现，很快便吸引了宴会上诸多待嫁贵女的注意。
　　
　　“那是长平侯家的世子罢？原就听说是个俊俏的郎君，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真俊的很呐！”尚书家的嫡女许思温声细语，赞叹道。
　　
　　安夏瞥她一眼，不服气的争辩：“你这是没见过更俊的，长公主家的独子李云深，上回我在锦绣坊见着了本尊，那才叫一个惊为天人，俊的跟嫡仙似的！”
　　
　　“是吗？”许思回道：“我此前听闻，李大人破案如神，公正严明，是世家子弟里最正人君子的了，倒是他的容貌，却没听过什么传颂。”
　　
　　“李大人平日忙于公务，听说只有休沐才会回国公府一趟，他也嫌少在京中宴请中露面，见过他的贵女本就不多嘛！”
　　“可不是！我听我母亲说，今日长公主的生辰宴，邀请了京中这么多的适龄贵女前来参宴，是有意给李大人选世子妃的。”
　　
　　安夏一听，双眼放光，来了兴致：“此话当真？”
　　“反正是我母亲说的，听说李大人去年就及冠了，也是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京中多少世家子弟尚未及冠，都已经订婚或娶亲，甚至儿子都满地跑了。”
　　
　　秦云柔原本站在一旁的角落里等候差遣，在听到‘今日长公主的生辰宴，邀请了京中这么多的适龄贵女前来参宴，是有意给李大人选世子妃的’，才心中一惊，缓缓抬起头来。
　　
　　而她这一抬头，便正好同不远处瞧过来的卫池，视线相撞。 




65.  065   生妒

　　
　　秦云柔看见卫池目光的同时, 几乎是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而卫池这头，在看见秦云柔的一瞬, 几乎是没做任何思考的就朝着秦云柔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秦云柔见卫池朝自己走来，心中大为惊骇。
　　
　　正当秦云柔思索着要如何躲开卫池的时候，只听不远处的司琴同她喊道：“柔儿姑娘，你过来帮衬一下。”
　　
　　秦云柔立刻朝司琴走去。
　　
　　司琴指着桌上的果盘道：“把这些果盘端到贵女们的桌上去。”
　　
　　“好。”秦云柔应下，端起眼前的果盘朝贵女们那一桌走去。
　　
　　此刻，卫池已经来到了秦云柔的身边，他本能的伸出手去。
　　
　　秦云柔端着果盘，紧张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阿柔。”卫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唤她。
　　
　　秦云柔端着果盘弯腰作福，客气道：“长平侯世子安。奴婢要去给贵女们送果盘了, 麻烦让一下。”
　　
　　卫池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让开了道。
　　
　　秦云柔趁机赶紧端着果盘离开。
　　
　　她给贵女们送完果盘, 正准备躬身退下, 却听得坐在席上的安夏道：“这丫鬟长的好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你抬起头来，让本郡主瞧瞧！”
　　
　　秦云柔心中咯噔一下, 她还记得那一日李云深领她去锦绣坊买衣裙, 遇见了安夏, 李云深嘲笑安夏是鹌鹑之女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
　　
　　而且，这席面上有些个贵女也是曾经相识的，若是见了她的容貌, 怕是不知道会说出些什么样的话来。
　　
　　卫池自从看到秦云柔，便一直关注着她，在听到安夏让她抬头后, 便皱起眉头走了过来。
　　
　　卫池尚未婚配，长的又英俊高大，他向贵女门主动走来，引得贵女门含羞带怯地抬眼去瞧。
　　
　　“你个丫鬟，踩脏了本世子的鞋还想走！过来给我擦干净！”卫池对低着头的秦云柔呵斥道。
　　
　　他说完，便扭头走，见秦云柔还没有跟上来，于是加重语气呵斥：“还不跟上！”
　　
　　“是。”秦云柔低声应下，赶紧跟着卫池离开。
　　
　　安夏见秦云柔跟着卫池离开，哎呀一声正要阻拦。
　　
　　旁边的小姐妹劝她：“一个丫鬟而已，郡主何必和长平侯世子争抢。你没听卫世子说，那丫鬟踩脏了他的鞋，肯定是带去责罚了！你便莫要追究了嘛！”
　　
　　安夏本就是一时起意，听得姐妹劝说，便收了视线，摆摆手道：“随便罢。哦，对了，我们方才说到哪了？”
　　“说到今日长公主的生辰宴，实则是给李世子爷选妃来着！”
　　
　　……
　　
　　秦云柔跟在卫池身后，一路往前走。
　　
　　卫池对于国公府的路并不太熟，他带着她穿过抄手游廊，偶尔碰到几个往宴席走的熟人，便作揖打招呼。
　　
　　一直走到国公府一处偏僻的假山后面，才终于停住了脚步。
　　
　　卫池扭头去看身后的秦云柔，满目心疼的去拉她的手腕：“你如何进了国公府，成了表舅的通……通……”那个房字，他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秦云柔往后一退，躲开了卫池的拉扯，她把双手背到身后去，也不太想与卫池过多纠缠，但有些话，也应当说清楚些的好。
　　
　　“卫池哥哥。”秦云柔轻声说道：“我阿爹已经没了，我也不是什么侯府大小姐了，我们的婚约也已经没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好吗？”
　　
　　卫池听得来气，甚至是气笑了：“桥归桥路归路？亏你说的出口！你是不是在恨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教司坊救你出来？所以才急切同我撇清关系的？”
　　
　　“我既没有恨你，也没有怪你的意思。”秦云柔情绪稳定地说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昔日种种，都已随风逝去，以后我们再无瓜葛，桥归桥路归路，才是最好的结果。”
　　
　　卫池越听越来气，气不过说道：“上回我见你从表舅的马车上下来，回去便琢磨着该如何救你出来，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你，原本是想带你离开的，没想到，你竟是想同我从此天涯陌路，各不相干！当真是好狠的心！”
　　
　　秦云柔看看四周，这里虽是假山后头，此刻偏僻无人，但也还是偶有人经过的，更何况，她若是离开宴席太久，被人察觉了出来，后果怕是会很麻烦。
　　
　　“好了，卫池哥哥，我不同你相辩了，今日你从小郡主手上救下我，我很感激，除此之外，也再无别的了，我要回席上去了。”
　　
　　秦云柔说完，转身要离开。
　　
　　卫池一把拉住她纤细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你给我站住！你还想回去？回去做什么？继续做我表舅的通房丫鬟吗？一个任人摆布的通房丫鬟吗？”
　　
　　秦云柔被他说的红了眼眸，急切地去挣脱卫池的拉扯。
　　
　　……
　　
　　今日是安容的生辰宴，李云深已经小半月没有回国公府了，他原是承诺给秦云柔带回一个惊喜，可如今惊喜没了，他被逼着选妃，一时竟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秦云柔，便许久都没有回府里来。
　　
　　回国公府的路上，李云深先是去了一趟锦绣坊，取了上回给秦云柔订做的孔雀纹和碧霞云纹加织金镶联珠的锦衣，又去了一趟窈窕阁，取了两个月前就给母亲订下的象征母子连心的金莲花和金莲子一套首饰。
　　
　　他刚进国公府的大门，便听到派去保护秦云柔的暗卫来报，说是秦云柔被长平侯世子带去了后花园的假山处，气的李云深连宴席都来不及去，便领着周茂朝后花园直奔而来。
　　
　　此刻，李云深穿着一袭深蓝色对襟窄袖长衫，袖口和下摆处用宝蓝色的丝线绣着云纹，白色绸布的长裤扎在黑色皂靴里，他大步流星的朝假山后面走来，因步履太急，头上的玉冠都歪到了一旁。
　　
　　“你们做什么！”李云深看到卫池在同秦云柔拉扯，急声厉呵。
　　
　　卫池压根没想到李云深会突然出现，又听他一声爆吼，吓得放开了秦云柔的手腕，往后大退一步。
　　
　　秦云柔也被李云深吼的愣住，她惊恐地看过来，正好对上李云深燃着熊熊火焰瞪过去的赤红眼眸。
　　
　　李云深几步跨上来，拉住秦云柔把她带走。
　　
　　“大人，轻点。”秦云柔被她拉的步履踉跄地往前走，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地上。
　　
　　卫池看的心疼，从后面追上来：“表舅，我……”
　　
　　李云深猛的顿住步伐，狠狠朝卫池看过来：“你闭嘴！本官的通房丫鬟，岂是你可以染指的？”
　　
　　“我没有，我只是同阿柔说几句话而已。”卫池焦急地解释。
　　
　　“阿柔？”李云深咬着后槽牙磨出这两个字来，眼眸里的烈火烧的更旺了，他红着眼睛去瞧秦云柔：“他喊你阿柔？”
　　
　　秦云柔被他可怕的目光看的一哆嗦。
　　
　　卫池担心李云深怒火之下伤害到秦云柔，于是出声阻止：“表舅，阿柔原是我的未婚妻，不知为何进了国公府，竟成了表舅的通房，还望表舅开恩，放了她。”
　　
　　“为何要放她？”李云深怒极反笑：“放她同你双宿双栖吗？”
　　
　　“不是的。”卫池急着解释：“今日是长公主殿下给表舅安排的选妃宴，表舅早晚要娶妻的，阿柔她心无城府，要在这诺大的国公府生存下去，我很替她担忧，所以才会求表舅放了她，多少银子都可以，我替她赎身！”
　　
　　“哼！”李云深冷冷看卫池一眼，凉凉地开口：“替她赎身，你也配的吗？”
　　
　　说完，李云深又擒住秦云柔的下颚抬起来，凶巴巴地同她说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赎身你想都不要想，不可能的！”
　　
　　秦云柔的手腕被李云深捏的很痛，更被他口气里的凶狠吓得凝出泪来：“大人那日早上离开的时候，说要给奴婢一个惊喜的，这就是大人的惊喜吗？大人都要选妃了，为何不放过奴婢呢？”
　　
　　“你……”李云深看到她眼中涌出的泪水，竟是胸口一窒，仿佛一直大手穿透他的胸腔，把他的心脏狠狠揪住，令他痛苦万分。 
　　
　　“奴婢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要遭大人这般作贱？”秦云柔说完，眼泪已经冲出眼眶，沿着她绝美的脸庞滚落。 
　　
　　李云深见秦云柔忽然哭了，也是一时慌了神。
　　
　　秦云柔趁机挣脱他的手，双手捂住哭泣的脸颊往东院的方向跑去。
　　
　　李云深见她跑开，立刻去追。 
　　
　　卫池也要去追，却被周茂用腰间的剑鞘挡住。
　　
　　……
　　
　　秦云柔一路哭着跑回了东院西厢的耳房，她刚踏进耳房，就被李云深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放开！”秦云柔挣扎着从李云深怀里出来。
　　
　　李云深却抱的更紧了，甚至一脚踹上耳房的木头门，抬手把秦云柔按在了门后。
　　
　　“唔！”秦云柔晃着小脸躲闪。
　　
　　李云深一手穿过她的后颈，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手牢牢锁住她的纤腰，俯身去吻她的唇，却在秦云柔的左右躲闪之下，吻到她满脸的泪水。
　　
　　李云深吻着她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柔儿。
　　
　　李云深抬手，一拳重重的捶在了秦云柔的耳旁，响亮的撞击声把秦云柔吓得怔了一下。
　　
　　就在她怔愣的瞬间，李云深对准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他重重地用力地吻她。
　　
　　秦云柔挣脱不开，只能捶打他的肩头，甚至情急之下，咬破了嘴皮。
　　
　　血水的味道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腥甜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她的血。
　　
　　李云深急迫的去撕扯她的裙裾，与她严丝合缝。 
　　
　　在秦云柔意识恍惚的晕过去之前，她隐约听到李云深在她耳边卑微恳求。
　　
　　“别离开我，永远都不要！” 




66.  066   吃醋

　　
　　秦云柔被.要的太狠了, 她身子骨本就孱弱，晕了过去之后, 直到第二日的辰时才终于醒来。
　　
　　李云深把初荷赶去了东厢耳房睡，他守在西厢耳房的绣床旁边，守了秦云柔一夜，直到天色蒙蒙亮，才终于抵挡不住睡意，趴在秦云柔的床边睡着了。
　　
　　秦云柔转醒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仿佛被人紧紧攥着，她慢慢睁开了眼，醒来的第一眼便看见合衣坐在床边, 趴着上半身睡着了的李云深。
　　
　　李云深双手紧紧握着她的小手, 脑袋垂在她的锦被上, 闭着双眼, 即便是睡着了可大概也睡的不是很沉，他眉头浅浅皱着, 眼睑下是一圈乌青色的黑眼圈，下颚也冒出了些青黑色的胡茬子头。
　　
　　秦云柔想到昨日发生的事情, 心中对李云深的抗拒愈发加深, 她皱着秀气的眉头, 把自己的小手从李云深紧紧攥着的温热掌心里抽离出来。
　　
　　昨夜被撕碎的衣衫和裙裾此刻都凌乱地散在地上，上面甚至还染着几丝血迹。
　　
　　秦云柔动了动唇，发现嘴唇破了，她抬手去摸, 摸到了一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
　　
　　许是感觉到手心里软嫩的小手没了，本就睡的不是很沉的李云深慢慢睁开眼来。
　　
　　秦云柔这时也正好看向他，看到他嘴角也挂着一个结痂了的小口子, 神情微怔。
　　
　　两人的视线，便在这刻撞在了一起。
　　
　　又立刻同时别开视线去。
　　
　　秦云柔是羞愧难当，压根不想看到他的脸。
　　
　　可李云深却是心中自责昨夜对她太粗暴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两人都错开视线，不看对方。
　　
　　最终，还是李云深先看了过来，他瞅一眼秦云柔苍白的小脸，目光落在她唇上暗色的结痂上，心下浮出愧疚，声音是难得的温柔：“你醒了？”
　　
　　这就是纯粹的没话找话了。
　　
　　秦云柔不理他，还是看向别处。
　　
　　李云深站起来，把地上散落的被撕碎的衣裙一一捡起：“那个……你的裙子破了，不过，也没关系，你可以换新的，上个月在锦绣坊定做的浮光锦已经做好了，我给你带回来了。”
　　
　　他说着，把桌上的半人高的锦绣盒搬过来，搬到秦云柔的锦被上，打开盒子，声音带着讨好地说道：“你看看，喜不喜欢？”
　　
　　秦云柔往盒子里瞥了一眼。
　　
　　浮光锦本就是极为稀有的上好料子，上面绣着孔雀纹的花式，又用碧霞云纹做交颈、袖口以及下摆的边式，走的是昂贵的金银线，点缀的是价值连城的东珠。
　　
　　整块浮光锦的料子是按照秦云柔的身段量体裁衣，此刻被做好的锦衣华裙安安静静的躺在锦绣盒里，却也难掩它周身的光芒和华贵。
　　
　　秦云柔收回视线，衣裙虽然华丽昂贵，但也无法抵消昨夜李云深的恶行！
　　
　　李云深见她不为所动，便盖上锦绣盒搁回了桌案上。
　　
　　“那个……已经辰时了，你饿不饿？”李云深问。
　　
　　秦云柔有点饿，昨日没用晚膳就被喊去宴席帮衬，今早又睡到辰时才醒。
　　
　　她忽然想起，今日并非李云深的休沐日，他怎么还在国公府，还没去上朝？
　　
　　“今天不是你的休沐日罢。”秦云柔出声提醒，她可不想因为她的缘故耽误了李云深上早朝，到时候长公主一定会迁怒于她的。
　　
　　“你还记得我的休沐日？”李云深眼睛为之一亮，立刻坐到秦云柔的床边，要去握她的小手。
　　
　　秦云柔把两只手缩到被子里不给他碰：“你快走罢。”她出声赶他。
　　
　　“我今日同陛下告假了的，不用参加早朝。”李云深难得态度很温和的同秦云柔解释。
　　
　　秦云柔扭过头，不想看他那张讨人厌的脸。
　　
　　李云深凑上去给她看。
　　
　　秦云柔又低下头，就是不看。
　　
　　李云深又钻到秦云柔的下颚处，给她看。
　　
　　“你到底想做什么？”秦云柔气的质问。
　　
　　“我就想你看看我。”李云深再次厚着脸皮凑过去：“就看我一眼。”
　　
　　“你这人怎么不要脸的！”秦云柔被逼的看了他一眼，羞恼道。
　　
　　“别人要是这么骂我，我早就一脚踹上去了，可你的小嘴这么骂我，我却听得很受用，你多骂我几句，骂我臭不要脸，死乞白赖都可以！你骂啊！”李云深拉过秦云柔的小手往自己胸口打：“你一边骂一边打，会不会更解气一些？”
　　
　　秦云柔成功的被他逗笑了，但她只笑了一下，就立刻抽回自己的小手：“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我给你换罢？”李云深凑过来说。
　　
　　秦云柔瞪她一眼，她长得美，瞪起人来也没什么攻击力的，反而让李云深看着情动。
　　
　　“你出去，我真的要换衣服了。”秦云柔主要还是不太想看到他，她还没有完全从昨晚李云深的恶劣行为里走出来，还有阴影。
　　
　　李云深当然也看出了秦云柔的情绪脆弱，他不敢再刺激她了，于是难得顺从地起身，往耳房的门口走：“我去厨房给你端热水来洗漱。”
　　
　　“让初荷来。”秦云柔说。
　　
　　“初荷去后罩房帮忙去了。”
　　
　　“那……让檀云来。”秦云柔又说。
　　
　　“檀云也去了后罩房。”
　　
　　“厨房的粗使婆子汤婆子，你让她端热水来。”秦云柔最后说。
　　
　　“汤婆子也……”
　　
　　秦云柔皱着秀眉打断他：“汤婆子也去后罩房了？”
　　
　　李云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头：“整个东院的丫鬟婢女，粗使婆子，只要是女的都去后罩房帮忙了。”
　　
　　秦云柔有些不信。
　　
　　李云深于是同她解释：“昨日是母亲的生辰宴，要洗的碗筷餐碟和茶具实在太多了，后罩房的仆人们根本忙不过来，就把东院这头的女人都喊了过去帮忙。”
　　
　　“所以，只有我能帮你端热水洗漱了。”李云深摊手道。
　　
　　秦云柔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
　　
　　李云深扳起脸来，一本正经道：“你以为本官乐意给你端水洗漱的吗？本官堂堂七尺男儿，给一个小女子端洗漱水，说出去要笑死人了！本官是瞧你可怜，才给你搭把手的。”
　　
　　“那……”秦云柔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那好罢。”
　　
　　李云深傲娇的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嘴角勾出一抹狡黠的笑来。
　　
　　耳房的门被关上。
　　
　　秦云柔只穿了一身小衣，从绣床上下来，李云深订做的那套浮光锦，太过显眼，她肯定不能在国公府穿，好在大丫鬟服统共两套换洗，李云深昨夜撕坏了一套，还有一套备用的。
　　
　　秦云柔手脚还有些痛，动作不太利索的穿好了丫鬟服。
　　
　　而这时，李云深也把烧好后调温了的热水用铜盆端着，走进了房内。
　　
　　李云深把铜盆搁在三木架上，又给秦云柔的柳枝上撒洁齿的青盐。
　　
　　秦云柔走过去，李云深把撒好青盐的柳枝递过去。
　　
　　秦云柔低头认认真真洁完齿，李云深又把她的小帕子在温水里绞干，殷勤地递上来。
　　
　　秦云柔没抬眼看他，只是接过绞干的温热帕子洗了把脸。
　　
　　“厨房的早膳已经做好了，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便让厨子给放蒸笼上一直温着。”
　　
　　李云深说完，自然而然去牵秦云柔的小手：“走罢，同我一道去用早膳。”
　　
　　不知是想到昨日在宴席上听到李云深要选妃的事情，还是昨夜他的行为实在太过恶劣，秦云柔在他握她手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的避开了自己的小手，藏到袖子里去。
　　
　　秦云柔抗拒的行为和眼神，像刀子一般扎在李云深的心里。
　　
　　“手都不愿意给我碰了是吧？”李云深压着脾气，风雨欲来地问她。
　　
　　秦云柔难得硬气一回，直视着李云深施压的眼神，回道：“是。”
　　
　　“哼！不过是见了你的卫池哥哥一面，就觉得自己有靠山了是吧？连手都不愿意给我碰一下，你这是在为他守身如玉吗？”李云深逼近她，擒住她的下颚抬起，眼眸里全是细碎的冰渣子，语气更是又冷又凉，令人闻之胆寒。
　　
　　秦云柔藏在袖口的小手捏住袖口边边，本能的后退了一步才站稳，仰头同李云深对视，红着眼眸反问：“你不也要选妃了吗？”
　　
　　李云深听罢，先是一愣，然后面上的狰狞渐渐消失了，竟然笑出了声：“你该不会是，在吃醋罢？”
　　
　　“奴婢没有！”秦云柔极力辩解：“奴婢只是想到世子妃一旦进府了，未必容得下我。”
　　
　　“你不希望我娶世子妃是罢？”李云深挑眉问她。
　　
　　“男子及冠后娶妻生子，本就是常事，而且大人又是国公府独子，又是大理寺卿，别说娶世子妃，就是三妻四妾也属正常，哪里容得下奴婢愿与不愿？”
　　
　　“你不愿就说不愿好了，干嘛七绕八弯的强行解释一通，你就直接说你吃醋了，不愿意我娶旁的女人，这不就好了嘛！”
　　
　　李云深说着就笑眯眯的伸手欲抱秦云柔，却被秦云柔退着步子躲开了。
　　
　　“你总躲我做甚？”李云深问她。
　　
　　“大人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让人瞧见不好。”秦云柔红着脸皮轻声道。 
　　
　　“我就想同你亲近而已。”李云深继续逼近她，抬手握住秦云柔两个小巧圆润的肩头，俯下身来咬她的小耳朵，暗哑低喃：“我只要一见到你，就想抱你吻你摸你，控都控制不住，怎么办呢？”




67.  067   离开

　　
　　秦云柔躲又躲不开, 只能轻颤着闭上了眼。
　　
　　李云深吻过她的耳朵，又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两下, 到底还是顾及到她嘴唇上的伤口，没碰她的唇，然后便放开了她。
　　
　　“走罢。去膳厅。”
　　
　　李云深牵起秦云柔藏在袖口里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把她往膳厅带去。
　　
　　用过清淡可口的温热早膳后，厨房那边也把熬好的避子汤端了上来，端汤药的是粗使婆子汤婆子。
　　
　　秦云柔见到汤婆子，先是一愣，回过神来便去问李云深：“不是说汤婆子去后罩房帮忙去了, 不在东院的吗？”
　　
　　李云深咳了一下, 对汤婆子道：“把避子汤搁下, 你先下去罢。”
　　
　　汤婆子应了一声, 把避子汤给搁在饭桌上，弯腰退出了膳厅。
　　
　　李云深这才去看秦云柔：“许是后罩房那头忙的差不多了, 让了几个粗使婆子回来，你看……檀云和初荷不都没在吗？”
　　
　　“真的？”秦云柔表示怀疑。
　　
　　“当然了。”李云深面不改色回她。
　　
　　李云深抬手端起搁在饭桌上的避子汤, 低头吹了吹, 把热气吹散了些, 这才端到秦云柔嘴前。
　　
　　秦云柔最讨厌这个了，秀气的眉头本能的皱了起来。
　　
　　李云深哄她：“捏着鼻子闷下去，马上就有兔子糖吃了！”
　　
　　秦云柔知道每回行房后，避子汤是躲不掉的, 当然，她也不想自己有孕的，就是那避子汤味道实在太苦了, 她受不了。
　　
　　秦云柔捏着玲珑的小鼻头，就着李云深的手把碗里黑乎乎的浓稠汤药一饮而尽。
　　
　　李云深赶紧捏出一颗兔子糖塞进她的小嘴里：“含住。”
　　
　　秦云柔吃完一颗，又同他伸手讨要。
　　
　　李云深喜欢她讨糖吃的模样，漂亮的杏仁眼微张着，眼底有光，掌心朝上露出粉红色的纹路，娇憨又可爱的。
　　
　　秦云柔一口气吃掉三颗小兔子糖。
　　
　　这时，外头候着的檀云端着秦云柔每月一副调理身子骨的汤药进来。
　　
　　秦云柔看见檀云，扭头去问李云深：“你不是说檀云在后罩房帮忙的吗？”
　　
　　“是……啊。”李云深也扭头去看檀云，放缓语速道：“你……什么时候从后罩房那头，回来的？别说错了啊！”
　　
　　檀云毕竟是伺候在李云深身边十年的忠仆，李云深这话里的意思，她听的再明白不过了，便是要她别说错话，别拆穿他了。
　　
　　“奴婢刚回来不久，看到小厨房那头柔儿姑娘调理身子的汤药熬好了，便给端了过来。”檀云镇定自若地说道。
　　
　　李云深看回秦云柔，用眼神示意：你看，我没说错罢。
　　
　　秦云柔还是有点怀疑，但她找不出破绽。
　　
　　“柔儿姑娘，趁热喝了罢。”檀云把调理身子的汤药端到秦云柔跟前。
　　
　　这副汤药每月只需喝一次，味道不算苦，秦云柔勉强可以接受的，只是，她不解为何李云深这般执意要给她调理身子。
　　
　　秦云柔端起汤碗，慢慢仰头喝下。
　　
　　因着今日李云深已经告假，便不用去公廨，便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陪着秦云柔。
　　
　　见她喝完汤药后，李云深摸上秦云柔软嫩的小手，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娇嫩的手背，问她道：“本官今日一整天都可以陪着你，想去哪玩？嗯？”
　　
　　秦云柔已经小半月没有出过国公府了，确实有点想出府。
　　
　　“奴婢想去……”秦云柔动了动唇，后半句却没有说完，因为她吃不准李云深会不会答应她这个请求。
　　
　　李云深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可是想去见你小妹？”
　　
　　“大人如何知晓？”秦云柔诧异。
　　
　　“本官推算出来的。”李云深老神在在的背过手去，站起身来往门口走：“百丈寺距离国公府有五十里路，现在已经辰时过半了，既是想见你小妹，便赶紧跟上！本官看看快马加鞭赶过去，能不能赶上一顿斋饭。” 
　　
　　秦云柔一听立刻提起裙裾追了上去。
　　
　　她跑的太快，甚至越过了李云深。
　　
　　李云深抬手按住她的肩头：“晨起的时候还同我说这疼那疼的，这会儿都不疼了？跑的竟比兔子还快！”
　　
　　秦云柔被他说的羞红了脸，却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奴婢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小妹了，心中高兴，便觉得身子也没那么疼了。”
　　
　　李云深抬手在她额心一扣：“见你小妹就这般高兴，半个月没见到我，昨日见到我了也没见你有多高兴！”
　　
　　“大人和小妹没得比！”秦云柔心里激动，便有些口不择言。
　　
　　李云深看住她，不悦地皱眉：“怎么个没得比？”
　　
　　秦云柔心知说错了话，便赶紧改口：“我是说……大人更重要一些。”
　　
　　李云深俯身眯起眼瞧她，观察片刻后，才用食指戳了戳秦云柔的唇尖尖：“小骗子！”
　　
　　秦云柔怕惹了李云深不高兴，改变主意不带她去百丈寺看思思了，便赶紧揪着李云深袖口的下摆说道：“大人，奴婢真心的。”
　　
　　“行罢。真话也好，假话也好，你说的我都信。”李云深握住秦云柔揪住他袖口下摆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走罢。”
　　
　　李云深抱着秦云柔上了快马。
　　
　　他拉住缰绳，又低头嗅了嗅怀中小姑娘香软的发顶，把小姑娘抱紧，这才吆喝一声，驾马疾行。 
　　
　　……
　　
　　另外一头。
　　
　　马车刚刚驶离国公府，就有守门的小厮去养心院那头通风报信。
　　
　　小厮把信报给了大丫鬟司琴，司琴立刻进了暖阁，把小厮的话原封不动的报给了长公主安容。
　　
　　昨日安容的生辰宴，李云深送的母子连心首饰她还算满意，可是那满院的适龄贵女，各个是年轻美貌，人比花娇，李云深匆匆一瞥后，竟推说有公务要处理，便连宴席都没吃上两口，就回了东院去。
　　
　　今日本不是休沐，却告假在家，这会儿又带着小通房跑外面去了。
　　
　　安容越想越来气，她一生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千呵万宠的养大，原是太过宠了，便把性子养的有些霸道，好在他为人早慧，又有为朝廷效力之心，便一路高升，如今位列九卿，也算是令安容骄傲的。
　　
　　可怎就，独独看上了一个罪臣之女呢？
　　
　　当初安容答应李云深收秦云柔做通房的时候，原是想到他已经及冠，却还未有过女人，便把秦云柔当做让李云深晓事的物件一般。
　　
　　物件嘛！用完扔掉就可以了。 
　　
　　可李云深却愈发丢不开手了，甚至还不同她商量，就直接向圣上请指赐婚了！
　　
　　简直令安容颜面尽失。
　　
　　这个秦氏，不除不足以平息她的怒气。
　　
　　可是，她已经礼佛多年，不杀生的，所以，除的手段也不能太残暴。
　　
　　于是，从宫中带来的老嬷嬷林嬷嬷昨夜便同安容出谋，殿下何须为一个通房丫鬟同世子爷生出芥蒂呢？想个周全的法子，让她离开不就是了。
　　
　　安容想想也是，没必要为了个奴才，同自己的宝贝儿子产生隔阂。
　　
　　她此刻听司琴说完，于是又问：“昨个儿让你打听的事，打听的如何了？”
　　
　　司琴凑过来，在安容耳边同她把打听的事情说了个详细。
　　
　　安容听完，抬眸去看大丫鬟司琴：“你说的可是……长平侯家的那个卫池。”
　　
　　“便是卫世子了。”司琴点头道。
　　
　　“原来他们有过婚约啊。”安容听后感叹，心道，若是淮安侯府没出事的话，那丫头是要嫁给卫池的了，这样按照辈分算下来，她差一点就成了深儿的侄媳妇了。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安容思虑片刻，有了盘算后便让司琴把林嬷嬷喊来。
　　
　　林嬷嬷是陪在安容身边最长的老嬷嬷，她一辈子没有嫁人，是真正把安容当自个儿闺女看待的。
　　
　　“你看这事，如何弄？”安容把司琴打探的情况告知了林嬷嬷，问她想法。
　　
　　林嬷嬷老谋深算，思虑许久，才终于说道：“老奴是这般盘算的，殿下找户部弄一份秦云柔和她身边那丫鬟初荷的户籍和路引来，让她们主仆二人带上户籍和路引，离开京都。”
　　
　　“她若是赖着不走又当如何？”安容又问。
　　
　　“便破费些银子打发了去！”林嬷嬷回道。
　　
　　安容迟疑着问：“不会给了户籍路引，又给了银钱，到时候还赖着我深儿不走罢？”
　　
　　林嬷嬷琢磨一下，才说：“应当不会的，我见那丫头是个伶俐聪慧，知进退的，她应该知晓以她的身份是高攀不上世子爷的，与其做个内院的通房婢子，倒不如远离京都，自由自在的好。”
　　
　　安容这才点头：“那便打点个户部的人脉，把此事办妥来。”
　　
　　林嬷嬷又说：“到时候户部的户籍和路引，殿下最好不要亲自去拿。”
　　
　　安容想想也是，这种事情，她一个长公主出面，像什么样子！
　　
　　“你的意思是……”安容看向林嬷嬷。
　　
　　林嬷嬷同她对视着点头：“让卫池去办，他不是同秦云柔有过婚约吗？让卫池拿着户籍和路引去劝秦云柔离开国公府，离开京都，老奴想……秦云柔会同意的。”
　　
　　“那便这么办罢。”安容点头。
　　
　　……
　　
　　临近午时的时候。
　　
　　快马停在了百丈寺的庙口。
　　
　　李云深抱着秦云柔从马上下来，把牵马绳丢给一旁走来的小仆。
　　
　　林菲不礼佛，所以也没带三个女儿来过百丈寺，这还是秦云柔头一回来百丈寺，她有些好奇地张望，更多的是即将见到亲人的激动。
　　
　　李云深带她从偏门进去，往斋堂的方向走。
　　
　　“马上到午时了，玄空应该会去斋堂用膳，你小妹应该也会在那里。”李云深牵紧秦云柔的手，把她东张西望的脸扭向自己：“你乱看什么？这里不是僧人就是香客，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许看别人，只许看本官听见没有！” 




68.  068   佛子

　　
　　秦云柔虽然被掰正了脸蛋, 但她黑漆漆的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看。
　　
　　李云深便起了逗弄的心思，双手按住她的两边脸颊往中间挤。
　　
　　秦云柔脸上的婴儿肥本就没有完全褪干净, 她此刻双颊鼓起，活像只腮帮子里塞满食物的小仓鼠，呆萌可爱。
　　
　　李云深眼中露出笑意，但脸上却假装严肃。
　　
　　“这么想看？”李云深低头问。
　　
　　秦云柔被压着腮帮子，唇齿不清地回他：“唔……”
　　
　　李云深放开她，又用食指轻点了一下她圆润玲珑的鼻尖：“等会用过午膳，我带你参观一下，如何？”
　　
　　秦云柔小鸡琢米似的点头：“好啊。”
　　
　　“之前没来过百丈寺？”李云深领着她穿过钟楼和伽蓝殿，往法堂后的方丈室走。
　　
　　秦云柔听到法堂里的颂佛声, 摇摇头：“阿娘不礼佛, 所以从未带我们三姐妹来过百丈寺。”
　　
　　李云深点点头, 带着她经过了法堂：“方丈室的后面是藏经楼, 北面是斋堂。”
　　
　　“哦。”秦云柔已经看到斋堂挂在梁上的黑色匾额了。
　　
　　有小僧人见到李云深便走上前来询问：“施主，是要用斋饭吗？”
　　
　　“我找你们住持, 他在斋堂吗？”李云深问。
　　
　　小僧人摇摇头：“不在，住持回方丈室去了。”
　　
　　“好。”李云深颔首, 领着秦云柔往回走, 往方丈室走。
　　
　　方丈室的房门未关, 秦云柔走到近处，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如银铃般清脆熟悉的声音。
　　
　　“你尝尝这个，味道如何？”
　　
　　“这是什么？”一道清冷的年轻男音问。
　　
　　“我在后山摘的野菜，闻着怪香的, 你想啊……寒冬腊月的它都能长出来，生命力多么顽强啊！我去掉根茎，把叶子剁碎来, 裹在豆腐块上用菜籽油先炸一遍，再淋上秘制的酱料，特香！”
　　
　　秦思思是三姐妹里性格最活泼的，她从小就是个小吃货，但是寺庙里又都是素食，这孩子本就贪嘴，又处在长身子的关键时候，便想着各种法子做好吃的。
　　
　　玄空也不拘着她，甚至因她不是佛家人，还特意让小僧带她去山下吃过几回荤食，给她补身子，毕竟，人小姑娘长身子的时候，需要荤素均衡。
　　
　　秦云柔走到开着门的方丈室跟前，见到秦思思后，双眸含泪的唤道：“思思！”
　　
　　秦思思握着竹筷的手一顿，猛地回过头来。
　　
　　“大姐！”秦思思又惊又喜，搁下碗筷就往秦云柔这头跑。
　　
　　她一把扎进秦云柔的怀里，抱着秦云柔的腰嗓音带着哭声的撒娇：“大姐你怎么才来看我！我可想死你了！”
　　
　　秦云柔回抱住秦思思，眼泪控制不住的一个劲儿往下掉：“思思，我也想你！”
　　
　　李云深站在一旁，看她们姐妹俩哭的稀里哗啦的相认，他就不明白了，这才两月时间未见罢，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早知道她这么想见妹妹，就早点带她来了！
　　
　　李云深从袖口抽出白色帕子，给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擦眼泪：“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早就说过，你哭起来的样子好丑！等下吓到玄空大师怎么办？”
　　
　　玄空：“……” 
　　
　　秦云柔这才收了眼泪，抽抽搭搭地用手背抹着眼泪。
　　
　　秦思思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玄空走上前来，递给她一张灰色的帕子：“擦把脸。”
　　
　　“哦。”秦思思才十二岁，说话还带着点奶音，她接过帕子，低头擦脸。
　　
　　秦云柔这才注意到玄空，上次在教司坊的阁楼上，她远距离看过他一回，从上往下的看，当时就看到一个光秃秃的脑袋瓜，穿着一件金色袈裟，鼻子很高挺，但是看不清楚脸。
　　
　　这回，倒是看到了正面。
　　
　　玄空剃了发，脑袋圆润又光滑，上面点着六个点点，也因为没有头发的关系，五官便被彻底的展露出来。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菱形的红唇，下颚的线条很流畅，他眼里有慈悲，面容平静从容，是那种远离尘嚣的淡泊宁静。 
　　
　　秦云柔见过的和尚不多，但是眼前金色袈裟的玄空却是她见过的里面最好看的一个，是那种很舒服的好看，而且他还特别年轻，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百丈寺的主持，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秦云柔想，这么厉害的人，一定能够保护思思的。
　　
　　“吃饭了吗？”玄空问李云深道。
　　
　　“还没呢！”李云深坐到门口脱靴子：“特意在饭点前赶过来的，想吃顿斋饭。” 
　　
　　李云深脱完靴子站在方丈室的木头地板上，对外头的秦云柔道：“脱了珍珠绣鞋进来，玄空不喜欢别人穿鞋子进他的方丈室。”
　　
　　“哦。”秦云柔应下，一手扶着门边，一手去勾鞋子的后跟。
　　
　　等秦云柔进来后，李云深把方丈室的大门拉上：“你这深山老林的可冷，还是关着门，我家小丫头最怕冷了。”
　　
　　秦思思知道大姐姐是怕冷的，她取出自己的手炉往秦云柔手里塞：“大姐姐拿着这个，可暖和了。”
　　
　　秦云柔握住手炉低头看了看，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李云深眼看着秦云柔又要哭了，赶紧同她说道：“亲人相见本就是喜事，你哭哭啼啼的多难看啊，眼泪鼻涕什么的赶紧给我收起来，收住收住！”
　　
　　李云深最怕她哭了，她一哭，他感觉天都要塌了，心慌的要死。
　　
　　秦云柔低头揉了揉鼻子，红着眼睛道：“我不哭。”
　　
　　“不哭就对了。”李云深摸了摸她的额发，用哄孩子的口吻说：“乖啊。”
　　
　　长条形的小案几上有四道菜，一个汤，还放了两碗白米饭。
　　
　　李云深看一眼，也不客气，直接取了两个空碗往里面盛饭，他把先盛好的一碗递给秦云柔：“趁热吃。”
　　
　　然后，才把第二碗盛给自己。
　　
　　小案几的高度只到膝盖，四个人便跪坐下来用膳。
　　
　　秦思思坐到秦云柔的身边，对她道：“大姐姐这四个菜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秦云柔点点头，先尝了离自己最近的那道菜。
　　
　　应该是刚才在门口听秦思思说起的山后采摘的野菜，里面是浓香的软嫩豆腐，外面裹着切碎了的野菜，用菜籽油炸过，入口是菜籽油混合野菜的清香，然后咬上去是豆腐皮的酥脆，最里面是软嫩滑口的豆腐芯，当真是外酥里嫩，香甜软滑了！
　　
　　秦思思看秦云柔吃的眯起眼睛很享受，又给她夹了第二道菜：“这个是香酥笋丝，用冬笋里面最嫩的心尖尖，小火慢炖一个时辰，然后用高汤去煨，出锅的时候撒上葱花蒜末和红椒丝，你尝尝？”
　　
　　秦云柔尝了一口香酥笋丝，觉得入口绵软，笋香十足，配着葱花蒜末，还有微辣的红椒丝，当真是搭配的绝了！
　　
　　秦云柔又吃了第三道，第四道菜，一道比一道令人惊艳，味道极好。
　　
　　虽是一桌的素菜，可做菜的人花了心思，便做的如同珍馐一般，令人食欲大开，停不下筷子来。
　　
　　李云深也觉得很好吃唉，他羡慕地瞅了一眼身旁坐姿挺直，端着白瓷碗，握着竹筷子，吃香端端正正的玄空。
　　
　　唉，怎么自己就没有这待遇呢？ 
　　
　　李云深抬眸去看对面的秦云柔，她吃的一脸满足，像只舔爪子的小猫咪，可爱到令人想抱到怀里亲一口。
　　
　　算了，还是他下厨给她吃好了。
　　
　　喂饱她，也是件很令人满足的事。
　　
　　“这汤……”李云深用大勺子把那稀稀落落的萝卜汤舀起来。
　　
　　玄空看他一眼：“是我做的。”
　　
　　“你会下厨啊？”李云深觉得不可思议。
　　
　　秦思思指着自己道：“是我教玄空哥哥做的，他说想尝试一下，我便教他了。”
　　
　　李云深挑眉：“玄空……哥哥？”
　　
　　“是啊！我今年十二，玄空哥哥十八，只比我大六岁而已，叫一声哥哥，不可以吗？”秦思思清脆的嗓音夹着丝小奶音地问李云深道。
　　
　　其实，刚开始玄空是让她喊自己师傅的，但是秦思思觉得喊师傅好奇怪，明明他看着那么年轻的，所以就喊了哥哥。
　　
　　玄空刚开始还阻止几次，后来被喊着喊着，竟然给喊习惯了，也就不再劝阻。 
　　
　　李云深低头喝了一口汤，觉得味道真不咋样！
　　
　　秦思思却靠过来，眼睛发光的喊他：“姐夫，味道如何啊？”
　　
　　李云深本来想说一句不怎么样，听到秦思思那句姐夫，心里乐开了花，赶紧正色道：“正所谓名师出高徒，这汤……味道还是不错的。”
　　
　　秦云柔在桌子下轻轻踢了秦思思一脚，给他使眼色：别乱喊，不是姐夫。
　　
　　如何不是？我看见你嘴巴破了。他的也是！秦思思回看过来，挤眉弄眼。
　　
　　秦云柔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妹妹解释，她对于男女之情，还不太懂。
　　
　　秦思思却有自己的理解，她从玄空口里知道，是李云深写信让他把自己带出教司坊的。
　　
　　李云深和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她呢？肯定是大姐姐拿什么同他交换了，卫池哥哥一直没有来救大姐姐，那么大姐姐也不需对卫迟哥哥守身如玉，谁把大姐姐带出了教司坊，谁对大姐姐好，她就认谁做姐夫。
　　
　　这个李云深。秦思思咬着筷子尖尖偷偷瞧过去，看着还挺正人君子的。
　　
　　她听来往百丈寺的香客说，李云深是大理寺卿，京都里面很大的一个官，还有皇家血统，长的嘛……也俊俏，他这么厉害，肯定能保护好大姐姐的。
　　
　　秦思思觉得喊一句姐夫不吃亏，她只希望大姐姐能过的好些。




69.  069   佛子（2）

　　
　　四个人用完斋膳后, 李云深拉着秦云柔起身道别。
　　
　　秦思思舍不得秦云柔，拉着秦云柔的手不肯松开：“大姐姐就要走了吗？不再多呆一会儿吗？”
　　
　　秦云柔询问似的去看李云深。
　　
　　李云深因为那句姐夫, 对秦思思很有好感，于是说：“下午我带你大姐姐在寺庙里转一转，随便参观一下。”
　　
　　秦思思拍着胸脯说：“我对寺庙可熟了，我带你们参观罢。”她主要还是想多陪大姐姐一会儿。
　　
　　“可以啊。”李云深点头。
　　
　　秦思思于是去看玄空。
　　
　　玄空手里握着佛珠朝她看过来，清冷的声音平缓说道：“酉时之前回来。”
　　
　　“好的！”秦思思高高兴兴的挽住秦云柔的手：“大姐姐，我们走罢。”
　　
　　三人一起出了方丈室，往法堂走去。
　　
　　秦思思同秦云柔介绍：“玄空哥哥说，法堂是他传播佛法的地方，依照太极图的布局建立, 中央设有高台, 四面八方都可以仰望, 受佛法洗礼。”
　　
　　秦云柔拾级而上, 来到法堂里，此刻是饭点, 香客都去斋堂了，不过依稀还有几个香客在此处流连, 四周刻有佛法箴言, 挂着历代高僧亲笔御些的长联卷轴。
　　
　　四大皆空。秦云柔的视线落在一处字迹精妙绝伦的挂画上。
　　
　　“这是玄空哥哥亲笔写的！”秦思思骄傲地说。
　　
　　“确实不错。”秦云柔收回视线, 继续往前走。
　　
　　李云深靠过来，问她：“那你觉得……我的字如何？”
　　
　　“大人师出名家，笔锋遒劲有力。”
　　
　　李云深觉得秦云柔夸的太表面了些，于是又问：“同玄空比呢？”
　　
　　“各有千秋。”秦云柔说。
　　
　　李云深：“……”
　　
　　出了法堂, 继续往前走。
　　
　　秦思思说：“大姐姐，前面那个最大的殿就是大雄宝殿了，里面供奉着释迦牟尼的佛像, 大雄是佛的德号。宝殿的宝，是指佛法僧三宝。”
　　
　　“原来如此。”秦云柔点头，跟在秦思思身后步上台阶，进了大雄宝殿。
　　
　　宽敞明亮的大殿内供奉着释迦牟尼的佛像，佛站在高台上，左手垂下，右手往上抬起，用一双慈悲目俯瞰着前来参拜的芸芸众生。
　　
　　秦云柔跪到一团明黄色的蒲团上，给佛磕头。
　　
　　她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一愿家人都平安，二愿早日离开国公府。求佛佑我。
　　
　　李云深等秦云柔起身，睨着她沉静如水的小脸，问她：“刚才同佛祖说什么悄悄话呢？”
　　
　　秦云柔不敢说，秦思思替她解围：“向佛祈祷是不能说出来的，否则不灵验的！”
　　
　　李云深耸耸肩，不说便不说罢，说不准是在佛祖面前骂他哩！他还不乐意听了。
　　
　　众人出了大雄宝殿，继续往前走。
　　
　　秦思思说：“前头就是入寺庙的第一重殿，也叫天王殿。殿中供奉的是弥勒佛，还有四大天王和韦驮天的塑像。”
　　
　　秦云柔步入天王殿，体型敦厚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坐于金莲花上，他左手握着一圈佛珠把玩，右手随意地搁在屈起的膝盖上，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两边长长的耳垂搭在肩膀上，看着令人欢喜。
　　
　　秦思思说：“这便是弥勒佛了。”
　　
　　秦云柔看着佛点了点头。
　　
　　这时，一道男音从秦云柔侧后方传来：“世人皆说，弥勒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的是世间可笑之人。” 
　　
　　秦云柔和李云深听到声音，同时转过身来。
　　
　　秦云柔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玄色窄袖长袍头戴玉冠的男人，他看着同父亲一般年纪，虽然眼角已有了皱纹，但还是难掩年少时的俊俏，五官很端正，气场是那种常年浸润在权势里才有的从容和淡定。
　　
　　李云深作揖道：“许大人。”
　　
　　许少彬是太常寺卿，掌宗庙礼仪之事，也是位列九卿的高官，加之他此番有从龙之功，新帝对他颇为器重，在朝中地位十分崇高。
　　
　　“李大人。”许少彬也对李云深回揖。
　　
　　两人作揖之后，似乎许少彬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也没在天王殿久呆，过了片刻便离开了。
　　
　　秦云柔看着许少彬离开的地方，微微皱起眉头。
　　
　　秦思思拉着秦云柔的手轻轻晃了晃，带着丝小奶音的清脆嗓音问她：“大姐姐怎么了？”
　　
　　秦云柔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这个太常寺卿，觉得有些异样。”
　　
　　“哪里异样了？”秦思思问她。
　　
　　秦云柔还是摇头：“我也不知道何处异样，就是一种心里的感觉，他站的笔直，说话也从容，可我就是感觉不对劲。尤其是他刚才的那句开口常笑，笑的是世间可笑之人，你没觉得他语气里有嘲笑众生的意思吗？”
　　
　　“我没觉得啊！”秦思思道。
　　
　　秦云柔又去看李云深。
　　
　　李云深也正好看向她，抬手在她的肩头握了一下：“许大人是太常寺卿，掌天地、神只、人鬼之礼的，他博览群书，刚才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来的嘲笑众生之意，是你想太多了。”
　　
　　是吗？秦云柔眨眨眼，这才点头道：“可能真的是奴婢想多了。”
　　
　　李云深揽住她的肩头说：“走罢，逛了一下午的寺庙，你这会儿应该是累着了，才会浮想联翩，我们回去罢。”
　　
　　众人一起出了百丈寺，小仆把李云深的快马从马厩里牵出来。
　　
　　李云深拎着马绳，在一旁等秦云柔和秦思思道别。
　　
　　“大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啊！”秦思思紧紧拽着秦云柔的手，不想她离开。
　　
　　“下次……”秦云柔偷偷朝李云深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他会允我来看你。”
　　
　　秦思思知道秦云柔自有她的难处，也别再说什么，而是陪着秦云柔往李云深的方向走来。
　　
　　李云深让秦云柔踩着圆环，把她先托上了马身，然后自己再翻身上马。
　　
　　秦思思蓦然红了眼眶：“大姐姐……”
　　
　　秦云柔也红着眸尾：“小妹……”
　　
　　李云深见不得秦云柔哭，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可她的泪水还是掉了下来，湿了他的掌心。
　　
　　“你要是再哭，我下次不带你来了！”李云深一见她哭就心慌，在她耳边凶巴巴恶狠狠地威胁。
　　
　　秦云柔听罢，赶紧抱住李云深的手掌说：“我……我不哭了，你下次一定还带我来看妹妹啊！”
　　
　　“一言为定。”李云深亲了亲秦云柔的鬓角，用大拇指给她拭干泪水。
　　
　　“驾！”只听李云深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快步已经飞奔出去。
　　
　　秦思思用力的晃着手臂，追在快马的后面大喊：“大姐姐！下次再来啊！”
　　
　　她一路追着马尾，直到快马完全消失在了直道上，这才停下追赶的脚步。
　　
　　秦思思弯下腰来，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与此同时，她的泪水也大滴大滴的沿着眼眶往下掉。
　　
　　她才十二岁啊，无论如何假装坚强，可还是很想念家人，想念母亲和姐姐们，玄空和寺庙的僧人都对她很好很照顾，可他们都不是她的家人，她真的好想念好想念自己的家人，甚至经常晚上偷偷哭湿了枕头。
　　
　　她每天早上都把哭湿的枕头藏起来，换上新的，每天都笑的乐呵呵的，去后山给寺庙的僧人挖野菜，变着法子做各种好吃的斋饭哄玄空高兴。
　　
　　因为秦思思知道，自己能出教司坊，能过这般平静这般好，都是大姐姐用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换来的，她一定要好好珍惜，一定不能做错事情，或者被玄空讨厌了，被撵出寺庙去。
　　
　　秦思思在寺庙的每一天，很早就起来帮僧人们干活，她表现得很勤快，说话做事也谨小慎微的看人脸色行事，表现地特别懂事特别乖。
　　
　　她甚至很努力地讨好玄空，为了讨他的欢心，给他叠被铺床，洗衣做饭。因为她实在太清楚这一切都来之不易，所以她分外珍惜。
　　
　　可是她才十二岁啊，她也会累的。
　　
　　秦思思看着秦云柔离开的方向，双手捧住哭泣不止的脸颊，慢慢蹲下身来。
　　
　　她小声地哽咽抽泣，却因为哭的太急，一连打了三个哭嗝，小巧的肩膀也因为哭泣不停的耸动，远远看着像只被人遗弃的小动物，怪可怜的。
　　
　　玄空站在不远处的树干后面，他身披金色的袈裟，右手握着褐色的佛珠，目光定在秦思思因哭泣而不停轻颤的小背脊上，他的眼眸深处是可以溢出来的佛家慈悲和关怀。
　　
　　玄空走上前来，走到秦思思身边，慢慢俯身：“他们已经走了。”
　　
　　他同她说。
　　
　　秦思思抬起脸来，胡乱的抹着脸上的泪水：“玄……玄空哥哥，你怎么来了？”
　　
　　玄空掏出一方深色的干净帕子，抬手给秦思思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
　　
　　“我来领你回家的。”他说着朝秦思思伸出手：“走罢。”
　　
　　秦思思把自己的小手搁到玄空的掌心。
　　
　　玄空握住她的手，站起身，牵着秦思思往寺庙的方向走，嗓音清冷淡然，但语气是悲悯而慈悲的，他说：“回家罢。”
　　
　　家？秦思思眨了眨湿透了的睫毛：“玄空哥哥也是我的家人了吗？”
　　
　　“是。”玄空没有看她，目视着前方，脚步不停的往前走去：“我也是你的家人，会照顾你保护你的，别难过了。”




70.  070   失踪

　　
　　当日酉时。
　　
　　尚书家的嫡女许思一日未归。
　　
　　尚书府急得四处寻人, 先是找到了国公府来。
　　
　　说是许思昨日参加完长公主的生辰宴后，便一直没有归家, 有看到的仆人说许思是同小郡主安夏一道走的，便又寻到了淳安王府。
　　
　　安夏说，昨夜在国公府聊的投缘，便邀了许思来她家里做客，小姐妹抵足相聊，竟是聊到了后半夜才睡，第二日早上卯时未到，许思就起床洗漱，回了尚书府去。
　　
　　尚书府的丫鬟也承认, 昨夜许小姐是让她带口信给老夫人, 说是在淳安王府同小郡主住一宿, 明个儿早上再回尚书府去, 老夫人也出来作证，说是却有此事。
　　
　　那么, 许思就应该是在淳安王府通往尚书府的路上，失踪的。
　　
　　此事, 因为牵连到国公府, 淳安王府以及尚书府, 便闹得有些大了，一度闹到了新帝耳朵里。
　　
　　但毕竟只是失踪了个尚书家的嫡女，又不是什么关系社稷的大事，便只交给了衙门寻人, 于是，衙门派出一批衙役，在城内四处张贴告示和画像, 寻人。
　　
　　又过了三日。
　　
　　失踪的许思没有寻到，没想到淳安王府的小郡主安夏，也失踪了。
　　
　　这样一来，三日内接连失踪两名少女，事情便发展的有些扑朔迷离了，加之安淳王爱女心切，便和同样丢了女儿的尚书大人联名上奏，把此案送到了御书房的桌案上。
　　
　　新帝要忙国家社稷，哪有时间亲力亲为去调查失踪的少女案，更何况衙门已经在皇城内四处张贴告示寻找许思，按理说，匪徒看到刑部在调查此事，应该暂时收手的，只是万没想到许思还没寻到，又失踪了个安夏。
　　
　　也不知这掳走许思和安夏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若是同一个，那这匪徒也太猖獗了！简直可以说是藐视皇权，目无王法！
　　
　　新帝把李云深喊到御书房去，又拿了安淳王和尚书大人联名的奏本递给李云深：“此案，爱卿如何看的？”
　　
　　李云深对此事略有耳闻，看了奏本只是说道：“失踪案是刑部在管，它下头的直属衙门已经派了衙役去张贴告示，四处寻人了。”
　　
　　李云深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邢部在管，衙门在查，不归他大理寺的案子他不插手！
　　
　　新帝扶着龙椅慢慢起身，从书案后头走出来，走到李云深跟前：“你是不是因为赐婚圣旨的事情，还在心里怪朕？”
　　
　　“微臣不敢！”李云深低头道。
　　
　　新帝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日，长姐来宫里陪朕下棋，朕赢了三盘，一时高兴便无意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
　　
　　新帝按住李云深的肩头：“深儿啊，舅舅真不是故意的！”
　　
　　李云深低着头，并未接话，脸上表情很严肃。
　　
　　“唉！”新帝再次长长叹气，摆摆手道：“行了，你下去罢。”
　　
　　“是。”李云深点了下头，这便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
　　
　　城东衙门里，知府老爷，师爷都忙的焦头烂额，三日内城东管辖区里接连失踪两名贵女，出了这般大的事，上头的刑部大人一直在给衙门施压，甚至勒令他们三日内必须抓住真凶，找回尚书嫡女和小郡主来。
　　
　　“三日！别说是三日了！就是七日也不一定找的回啊！”知府老爷把刑部昨日送来的文书往桌案上一放，连连摇头。
　　
　　旁边足智多谋的师爷也是一筹莫展。
　　
　　两名少女都是在回府的路上失踪的，失踪的悄无声息，匪徒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没有线索的案子，如何破嘛！去哪里找人嘛！ 
　　
　　捕快萧鹤穿着红衣，腰间挎着把削铁如泥的明月刀，他单手按在刀柄上，带着十七八个年轻力壮的衙役从外头走进堂内。
　　
　　知府老爷看到萧鹤回来，赶忙起身相迎：“寻的如何了？可有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萧鹤握着明月刀的刀柄站在堂下，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头绪。”
　　
　　知府老爷痛苦的抱住脑袋，嗷呜一声：“这可怎么办嘛！上头一直在施压，还勒令我们衙门三日内把人找回来！这都第二日了！”
　　
　　萧鹤摇头：“没有线索，要找回贵女，难如登天，莫说明日就寻回，就是十天半个月，也很难！”
　　
　　“本官也是这么说唉！”知府老爷抬手去摸脑袋顶上的乌纱帽，觉得此帽危矣。
　　
　　……
　　
　　就在安夏失踪的第五日。
　　
　　萧鹤早上卯时不到就起身洗漱，妹妹萧月正在厨房给她做早饭。
　　
　　兄妹俩的父母走的早，相依为命着一起长大，也可以说是萧鹤一手把妹妹养大的，两兄妹的感情很深。
　　
　　见萧鹤洗漱完，萧月把蒸好的馒头包子端上了桌。
　　
　　“哥哥，这几日起的可真早！”萧月坐到萧鹤身边说道。
　　
　　萧鹤拿了个肉包吃，边吃边说：“皇城内接连失踪两名少女，上头催的紧，衙门也风声鹤唳的，每日都卯时三刻就整队出发寻人，可是……”
　　
　　说到这里，萧鹤握着肉包叹息着摇了摇头。
　　
　　失踪的时间越久，被抓走的少女越危险，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的找回她们。
　　
　　萧鹤吃了个肉包，又揣上一个馒头准备动身。
　　
　　萧月把挂在墙上的明月刀取下来，给哥哥系在腰间，这是哥哥的护命宝刀，好几次危急关头都护住了哥哥的性命，捕快是很危险的行当，需要经常和悍匪，凶犯甚至是亡命之徒打交道，每次萧鹤出门，萧月都忧心忡忡。
　　
　　萧鹤见妹妹给自己挂上明月刀后，便叼着馒头往门口走。
　　
　　萧月追着送到门口。
　　
　　萧鹤咬着馒头回过头来：“对了，你这几日就不要往外跑了，城里接连失踪了两名贵女，已经四五天了都没有半点线索可寻，这匪徒厉害的很！你还是呆在家中安全些。”
　　
　　萧月说：“昨日给六婶补的裙裾已经补好了，我就去隔壁街六婶家里送个裙裾就回来，可以吗？”
　　
　　萧鹤知道妹妹是靠给人缝补挣钱，填补家用的，其实捕快的俸禄完全够两兄妹生活了，但是萧月已经及笄，年初的时候经由媒婆说亲，订下了一户不错的人家。
　　
　　萧鹤为了给妹妹多攒些嫁妆，便很是节省，他心里是希望妹妹风光大嫁的，嫁妆便是一个女人在夫家的脸面了，作为娘家唯一的亲人，他肯定是要使把劲的。
　　
　　萧月看哥哥这般节俭，便也跟着节俭，连着缝补的活计也比以往多接了些。
　　
　　“你几时送去？”萧鹤问。
　　
　　“吃过午饭去。”萧月回道。
　　
　　那便是午时三刻了。
　　
　　萧鹤琢磨一下，觉得午时三刻日头敞亮，街坊四邻都开门开窗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两名贵女失踪的时间，第一个是天蒙蒙亮的卯时，第二个是天黑了的戌时，匪徒就算猖獗，也不可能选在正午天最亮的时候作案罢！
　　
　　“行罢。”萧鹤说：“那你便午时三刻送去，送完后立刻回家，不许在外头多呆！”
　　
　　萧月倚在门边，含笑点头：“知道了，哥哥。”
　　
　　萧何揣着妹妹亲手做的馒头走出几步，他右边的眼皮跳了一下，民间有云，说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萧何是个捕快，见过太多凶案，当然是不信这个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有些忐忑。
　　
　　他再次回过头来，见到宝贝妹妹还倚在门边，探着脑袋看她，一见他回头，就立刻眼睛发亮的看过来，喊他：“哥哥！”
　　
　　“嗯。”萧鹤又叮嘱一遍：“午时三刻给六婶家送完裙裾后，立刻就回家，不许在外头多呆，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哥哥。”萧月笑着说。
　　
　　萧鹤本不是啰嗦的人，这次一连叮嘱了两遍，才算安下心来，他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阳光从妹妹的后方照过来，仿佛给妹妹的身上渡了一层金色。
　　
　　他的妹妹真好看啊，又说了一门那么好的亲事，等嫁过去后，他过不了几年就要当舅舅了，这世间便不再只有妹妹一个亲人，他还会有可爱的小外甥和外甥女了，真好！
　　
　　萧鹤对妹妹摆摆手：“行了，回屋里去罢，外头冷。”
　　
　　虽然已经冬末春初了，可是春寒料峭最是冷。
　　
　　萧月舍不得走，扶着门边看着哥哥，她春至就要出嫁了，以后也不能经常回娘家，哥哥又一直不订亲不成家，形单影只的，她知道哥哥是舍不得娶老婆的银钱，哥哥要把所有存蓄都留给她做嫁妆，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萧月想，她这几年缝缝补补也挣了不少，都给存在小罐子里了，等她嫁人后，就把自己的小罐子偷偷藏在哥哥的床板下，留给哥哥做以后娶嫂嫂的礼钱。
　　
　　对了，她要去数一数罐子里现在多少银钱了，加上今日中午去六婶家结完补裙子的账，是不是足够五两银子呢？
　　
　　萧月这般想着，便最后看哥哥一眼，高高兴兴地往屋里走去。
　　
　　萧鹤走到拐角的时候，心里不舒服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他握着腰间的刀柄，再次回过身来，门口已经没有宝贝妹妹的身影了，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转儿。
　　
　　后来，萧鹤想，若是那一日，他没有答应妹妹让她出门，就好了。 




71.  071   失踪（2）

　　
　　七日之内, 皇城内一连失踪了三名少女，尚书家的嫡女许思, 安淳王家的小郡主安夏和萧鹤的亲妹妹萧月。
　　
　　虽然萧月不是贵女，但是短短七日啊，天子脚下竟然如此犯案猖狂，不可谓不令人心惊！
　　
　　寻找三名少女的画像布贴已经贴满了全城，但是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这样的少女连环失踪案，令上到王侯将相，下到黎民百姓，无不勒令家中少女不许出门, 即使是非要出门办的事情, 也须得家中男子陪同, 才可以出行。
　　
　　就在萧月失踪的第二日, 第一个失踪的许思被发现了。
　　
　　发现她的是去城外山上砍柴的一个农夫。
　　
　　老农背着刚刚砍好的一筐子树枝从山上下来，远远看见树干下卷着一张草席。
　　
　　老农走近一瞧, 那草席旁边垂下一只乌青色的手臂。
　　
　　老农赶紧掀开草席查看，小姑娘已经没有了气息, 死的透透的, 身上光溜溜啥也没穿！
　　
　　老农当时就给吓坏了！敢紧把草席给死去的小姑娘盖上, 匆匆忙忙从山上跑下来，去最近的衙门报了案。
　　
　　第一个接到报案的衙门立刻派出衙役陪同仵作去山上验尸。
　　
　　经仵作验明，尸体已经死了至少三日，是被人奸.杀的, 衙役认出尸体同城中四处张贴的尚书家的嫡女许思相像，便立刻派人喊了尚书家的人去辨认尸体。
　　
　　果然，就是七日前失踪的许思！ 
　　
　　一时间, 京都城里人心惶惶！人心惶惶啊！
　　
　　尚书大人悲痛欲绝，立刻联名同样失踪了女儿的安淳王，又加入了十三名朝廷命官的签名画押，再次一本奏章加急送到了御书房内。
　　
　　新帝看后，立刻让老太监睿吉祥把李云深喊了过去。
　　
　　睿吉祥把手中的佛尘搭到肘子里，对李云深道：“咱家就不进去了，李大人请罢。”
　　
　　李云深颔首，撩开官袍绣云纹的玄色下摆，跨过了御书房的高门槛，进到了御书房内。
　　
　　新帝把尚书大人和安淳王联合京中十三名朝廷命官的联名奏章，亲手递到了李云深跟前：“你看看……又失踪了一个，且第一个失踪的已经死了。皇城内惊现如此连环惨案，实在是令人心惶惶，百姓不安啊！”
　　
　　李云深皱着俊眉，把奏章看了一遍，他抬头看向新帝：“陛下的意思是……”
　　
　　“朕希望大理寺可以彻查此案！”新帝说。
　　
　　失踪了三个，又死了一个，案件确实变得棘手了！
　　
　　李云深接过奏章，双手抬着奏章，跪地沉声道：“微臣接旨。”
　　
　　……
　　
　　李云深从皇宫出来之后，先回了一趟国公府。
　　
　　自从八日前的生辰宴后，安容便一直催着他选妻，但李云深却找各种借口拖延着，如今，他揣着皇帝的圣旨，便有了一个堂而皇之的拖延借口。
　　
　　来到养心院后，李云深把圣旨递给安容看：“母亲，京都内出了一桩少女连环失踪案，且第一个失踪的少女已经被人发现，是被奸.杀致死的，这么大的案子，舅舅让大理寺接手，早日破案。
　　我想着这段时间就暂时不回国公府住了，干脆住到别苑那头，一心一意破案，等案子破了之后，再行选妻之事。”
　　
　　安容看完把圣旨还给李云深，点点头：“公务为重。”
　　
　　等李云深出了养心院，安容问身边的林嬷嬷：“户部那边的人脉打点好了吗？”
　　
　　林嬷嬷上前来给安容揉捏肩颈：“禀殿下，已经打点好了，不过，户部说办完两个姑娘的户籍和路引，还需走些流程，需些时日的。”
　　
　　“嗯。”安容颔首，又问：“卫池那头呢？”
　　
　　“卫池那头已经让人知会过了，他也同意到时候拿着户籍和路引，亲自劝说秦云柔带着丫鬟初荷离开国公府，离开京都城。”林嬷嬷道。
　　
　　安容看她一眼，含笑道：“你办事，本宫最放心。”
　　
　　……
　　
　　另一头。
　　
　　李云深前脚出了养心院，后脚就回了东院。
　　
　　他推开西厢耳房的门，对正在房内绣花的秦云柔道：“你立刻收拾一下细软，同我去大理寺旁的别苑住些日子。”
　　
　　秦云柔听后微顿，不解道：“为何要去别苑住？”
　　
　　李云深走上前来，伸手取走她手里拿着的竹绷和银针，拉她起身，又把她推到柜子前：“赶紧把细软打包一下，我只给你一盏茶的功夫。”
　　
　　“这般急吗？”秦云柔皱起秀气的眉头，主要是她不太想同李云深去别苑住，国公府虽然她也不喜欢，可这里毕竟有初荷，离开了国公府，便连初荷都没有了，她当真不愿意。
　　
　　李云深瞥她一眼，直接替她拉开衣柜的门，亲力亲为给她打包细软。
　　
　　秦云柔看李云深把她的衣服、裙裾、肚兜甚至亵裤一股脑儿的往包袱里塞，赶紧抬手制止：“奴……奴婢自己来！”
　　
　　“那你快点！”李云深把亵裤扔给她。
　　
　　秦云柔叠着小衣问他：“去别苑住多久呢？”如果住的太久的话，她希望可以带上初荷。
　　
　　“十天半个月罢。”李云深随口说，他自己也不确定多久，具体多久要看破获这次案子的时间了。
　　
　　秦云柔把包袱收拾了出来，她又考虑到十天半个月的话，自己应该要来葵水了，于是又取了几张月事条拿小帕子包好来，一并搁进了包袱里面。
　　
　　“收拾好了吗？”李云深催促。
　　
　　“好了。”秦云柔准备把包袱背上。
　　
　　李云深把包袱夺过来，替她拎在手里，又抬手掂了掂，问道：“就这么点？”
　　
　　“不就十天半个月吗？奴婢准备了三套衣物，应该够的罢。”秦云柔说。
　　
　　“算了。”李云深无所谓的耸耸肩：“要是不够的话，到时候替你采买就是了。走罢。”
　　
　　他说着，便揽过秦云柔的肩头，搂着她往国公府门口走。
　　
　　“最近京都城里不太平安，就不要随便往外头跑了。”上了马车之后，李云深放下车帘子，凑到秦云柔身边，同她细心叮嘱道。
　　
　　除了李云深带她出国公府，她一个奴婢，连出府的资格都没有，还随便往外头跑，她何曾那般自由过了？
　　
　　不过……秦云柔隐约察觉出李云深话里有话，于是问他：“大人，是不是最近又出什么新案子了？”
　　
　　马车的车轮开始向前滚动，车厢微微晃荡起来。
　　
　　李云深坐在秦云柔的身旁，他把手里拎着的包袱搁置一旁：“尚书家的嫡女许思，你认识吗？”
　　
　　秦云柔垂下眉眼回忆了片刻，才道：“之前在淮安侯府做小姐的时候，参加京中的百花宴，有缘见过几面，是个知书达礼，说话温声细语的女子，好像年龄也同奴婢一般大罢。”
　　
　　李云深瞅秦云柔一眼，沉声道：“她死了。”
　　
　　秦云柔一怔，半天才反应过来：“死……死了？”
　　
　　“死了。”李云深点头：“她之前来国公府参加我母亲的生辰宴，当日晚上去淳安王府同小郡主安夏住了一宿，第二早上卯时回尚书府的时候，失踪了。昨日被上山砍柴的老农发现，死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穿，只裹着一张草席，仵作验尸后，说是已经死了至少三日，是被先奸后杀，虐待而死！”
　　
　　秦云柔听得睁大双眸，那个同她一般年纪，看着温柔和气的尚书家嫡女许思死了？而且还是被人先奸后杀，虐待惨死……
　　
　　李云深抬手在秦云柔眼睛前晃了两下：“怎么？吓傻了啊？”
　　
　　秦云柔这才回过神来：“刚才大人说京都城里不太平，就是许思她……”
　　
　　“不只是她。”李云深又说：“还有安淳王府的小郡主安夏，衙门捕快萧鹤的亲妹妹萧月，总之不到七日的时间里，京中少女接连失踪，现在已经确认死了一个，另外两个生死未卜，凶手犯案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行踪非常诡谲。”
　　
　　“大理寺接手这个案子了？”秦云柔问。
　　
　　“是。”李云深点头。
　　
　　“所以，大人让奴婢去别苑住……是要连日查案，没空回国公府了？”秦云柔又问。
　　
　　“没错。”李云深继续点头：“你住到别苑来，这样我就不用两头跑了。”
　　
　　秦云柔朝李云深靠过来。
　　
　　李云深用下巴睨着她：“你想都不要想！这个案子牵扯少女失踪和死亡，凶手犯案诡谲又阴险，我不会让你参合进来。”
　　
　　秦云柔揪住李云深的袖口下摆，轻轻摇晃：“大人，你知道的，奴婢喜欢探案。”
　　
　　“这次的案件不行。”李云深摇头。
　　
　　秦云柔的手指从李云深的袖口伸进去，粉白的指腹摸上他厚实的手背，轻轻摩挲着，嗓音乖巧又可怜：“大人，求你了嘛！”
　　
　　李云深眸色暗了暗，他一直派豢养的暗卫保护秦云柔的安全，如果允许她参与这桩少女连环失踪死亡案，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的罢。
　　
　　更何况，她直觉敏锐，是真的很适合探案。
　　
　　她自己对此也有兴趣，总是把她拘在后宅，也不太好。
　　
　　“真的想去？”李云深挑眉。
　　
　　秦云柔知道李云深被自己说动了，立刻重重地点头：“想去！奴婢真的想去！想要抓住那罪大恶极的凶犯，让死去的冤魂安息，把被掳走的少女救回来。还京都一个太平，一个朗朗乾坤。”
　　
　　李云深被她的雄心壮志给逗笑了，抬手在她小巧玲珑的鼻尖上点了一下：“你这丫头，说话雄赳赳气昂昂，还挺有志气的！”




72.  072   失踪（3）

　　
　　不多时, 马车来到了位于大理寺旁的别苑处。
　　
　　李云深拎起秦云柔的包袱，拉着她从车辕上下来。
　　
　　过了影壁, 进了垂花门便到了正屋。
　　
　　秦云柔站在屋子外头，李云深已经踏进去，见秦云柔没有跟进来，便扭过身看她：“进来啊！杵在门口做什么？”
　　
　　秦云柔迟疑着问：“这……这不是正房吗？”
　　
　　“当然是正房了！”李云深被她这副明知故问的样子给逗笑了，走回来伸手拉住秦云柔纤细的手腕，把她往屋子里扯：“你是我的通房丫鬟，既到了别苑便同我宿在一处好了，难不成……你还想宿在别处？”
　　
　　秦云柔被李云深扯着，酿跄着往前跨了几步, 她抬起右手按在李云深拉扯她左手的宽厚手背上：“大人, 别苑还有没有别的空置房间？”
　　
　　李云深皱起眉来, 用下颚睨着她道：“别苑没有国公府大, 只是个四进的院子，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秦云柔有点不相信, 她来别苑虽然来的不多，可这四进的院子至少应该有十个以上的丫鬟房, 但秦云柔见过的丫鬟除了倚翠, 就是四个三等丫鬟和两个粗使婆子了, 应该……是会有空房间的罢。
　　
　　秦云柔虽然心中质疑，可她毕竟对别苑不熟，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又见李云深语气笃定, 便只能改口道：“大人，奴婢可不可以同倚翠挤一挤？”
　　
　　“倚翠房里没有多余的床。”李云深面无表情地回她。
　　
　　秦云柔慢慢拧起秀眉，软糯的声音问道：“大人如何知道倚翠房里有几张床的？大人莫不是拿话诓奴婢罢！”
　　
　　李云深被揭穿, 也不恼怒，而是干脆把秦云柔一把抱起，托着她的两边腋下把她往八仙桌上一放，然后双手撑在秦云柔的两侧，俯身压下来。
　　
　　他温热的鼻息喷到秦云柔的脸上。
　　
　　“小丫头，我就是要你同我睡一个屋子，不管你心里头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我都不许你逃避和拒绝！”
　　
　　说罢，李云深便低头吻了上来。
　　
　　秦云柔本能的往后退，八仙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白色的茶壶和五个白色的茶杯，就在秦云柔的背脊快要撞上茶壶盖子的时候，李云深的大掌穿过她的腰身，稳稳按在了她的背脊处，避免她的背脊受伤。
　　
　　“不许退，小丫头。”李云深一手压着她的背脊，一手捏着她白皙小巧的下颚，对准她粉嫩的红唇，准确无误的吻了上去。
　　
　　秦云柔甚至来不及出声，就已经被李云深撬开雪白的贝齿，钻了进去。
　　
　　李云深抬手捏住秦云柔的双颊，让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这样他便有足够的空间可以用舌头去品尝她馨香软嫩的口腔。
　　
　　秦云柔从来没有被吻得这么深过，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李云深给吸进嘴巴里一样，磨人的绵长的深吻，带着轻轻的撕咬，让她忍不住的身体轻颤起来。
　　
　　李云深尽情的吻她，以此发泄被她抗拒而产生的不满情绪，待到自己情绪平稳之后，他才终于缓缓放开了秦云柔的小嘴，银色的丝线在两人分开的唇齿中扯出。
　　
　　李云深用额头抵着秦云柔的，喘息着瞧她脸红的模样。
　　
　　而秦云柔则双手无力的攀附在李云深厚实的肩头，清亮的眼眸表面泛起一层光泽的水汽，红唇微肿，清丽出尘的小脸满是红霞。
　　
　　她的胸口因轻喘而上下起伏，视线微垂。
　　
　　李云深虽然情动，但他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也没时间在别苑久待，便等秦云柔彻底平息下来，轻而易举拎起她的胳膊把她放下了桌面，又把包袱塞进她的手里。
　　
　　“现在把包袱放我床上，等夜里回来再行整理，现下我们要去殓房查看死者许思的尸体，你若是想参与此案，便同我即刻出发。”李云深道。
　　
　　秦云柔一听要去查看尸体，便立刻来了兴趣，她抱着包袱走到床边，把包袱往床上叠好的锦被上一搁，又立刻折身返回李云深的身边，虽然方才被吻的双脚绵软无力，可秦云柔还是用了最快的速度。
　　
　　李云深用下颚睨她一眼，心道，一具尸体都比他重要，这个养不熟的臭丫头！
　　
　　“奴婢好了，大人，我们出发罢。”秦云柔仰着脖子，双眼发亮地看着李云深道。
　　
　　李云深走到前头去：“殓房在城外，此时出发赶过去应该已经过了午时，等会就到外头随便吃一顿。”
　　
　　“奴婢都听大人的！”秦云柔提起裙裾下摆，小碎步的追上去。
　　
　　马车再次出发，先出了城门，然后又行出十里路，才在城外一片民用坟地距离三公里外的殓房门口停下。 
　　
　　出城门之前，李云深让周茂买了几个肉包子，这会儿两人刚啃完肉包子，便一道从马车内下来，听闻李云深要来，捕快萧鹤领着衙门验尸的仵作已经等在了殓房出入口。
　　
　　见到李云深领着秦云柔走近，萧鹤便赶紧领着仵作上前作揖：“李大人。”
　　
　　“嗯。”李云深略作颔首。
　　
　　萧鹤递上两张用来掩住口鼻抵御尸臭的帕子。
　　
　　李云深接过，先给秦云柔把帕子系上，在她耳边说道：“殓房污秽，容易染病，你系上这蒜姜捣碎混着醋的帕子，等会可抵御尸臭和疫病。”
　　
　　秦云柔刚开始还不太能适应帕子刺鼻的气味，眼睛都给刺鼻的帕子熏的要流出泪来。
　　
　　李云深抬手把自己那块帕子系上，转头见秦云柔已经被熏的双目泛红，泪眼盈盈。
　　
　　“要不，你还是去外头马车里等着。”李云深于心不忍，于是提议道。
　　
　　秦云柔收纳吐息，渐渐适应了帕子的气味，态度坚定道：“奴婢想亲眼看看尸体。”
　　
　　实则，她甚至还想戴上手套，拿仵作验尸的工具亲自上手验明死因。
　　
　　虽然这半月没有出府，可除了绣花打扫之外，她每日还抽出一个时辰把李云深之前给她的那本《彭公案》下部继续看着，里面有详细讲到仵作验尸的一些细节，精妙之处简直令秦云柔拍手叫绝。
　　
　　秦云柔对古人的聪慧心中赞许之余，更生出诸多敬佩之感，而这份敬佩便令她愈发向往，她向往为活人平冤，让死人瞑目，而活人尚可以说话喊冤，但死人却不能，他们留给世间的唯有一具日渐腐败发臭的尸身，所以仵作验尸，实则是为死人说话啊！
　　
　　进到殓房内。
　　
　　木头架子上搁着一具尸体，上头已经盖上了白布。
　　
　　仵作走上前去，把白布从上至下的揭开。
　　
　　秦云柔就着殓房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终于慢慢看清了尸体的全貌。
　　
　　“已经死了最少三日以上，全身脓肿腐败，身上有三十六处被虐待的伤口，致命伤在脖颈，是被活活勒死的，下身有被侵.犯的痕迹。”萧鹤把仵作的验收单拿在手上，言简意赅地说完，便把验尸单递给了李云深。
　　
　　李云深抬手接过，低头细看。 
　　
　　秦云柔怔怔地望着眼前不着寸缕，且已经腐败的只能依稀辨出大致容貌的尸体。
　　
　　那个她几年前在百花宴上曾有过数面之缘的尚书家嫡女，甚至半月前的长公主生辰宴，她还见过她一次，那次她穿着藕色对襟长裙，坐在小郡主安夏的身边，说话的时候用丝帕捂着嘴唇。
　　
　　活生生的一个少女，就这么死了？
　　
　　上两次的凶案，头一个是七窍流血突然而亡的魏延，第二个是老宅杏树下挖出的两具尸体，但那两次的感受远没有这一次来的强烈。
　　
　　许是这次的死者同她一般年纪，又有过几面之缘，便心中生出悲悯和惋惜来。
　　
　　秦云柔暗自吐纳生息，调整情绪，让自己情绪彻底稳定和平复下来之后，才抬步准备上前，仔细看一看许思的尸体。
　　
　　李云深正在看验尸单，眼角余光瞥到秦云柔往尸体走，赶紧抬手制止：“你做什么？”
　　
　　“奴婢想走近一些，仔细瞧瞧。”秦云柔低声回道。
　　
　　李云深把验收单摊在她眼前：“仵作验尸的结果都在这里了，尸体你远远看一眼就行，不需要走近。”
　　
　　上回也是这般，李云深不许秦云柔走近那老宅下的两具尸体，只允她远远看一眼。
　　
　　秦云柔咬了咬下唇，轻声回道：“那……好吧。”
　　
　　李云深见她后退一步，这才放下心来。
　　
　　把验尸单递给秦云柔后，李云深则走到木托旁，从里头取出一对验尸专用的手套戴上，然后拿了软尺开始测量死者脖颈的致死伤。
　　
　　他需要亲自确认一下，死者脖颈处致死伤的长短和大小。 
　　
　　秦云柔从验尸单里抬起眸子，有些羡慕地看着李云深低下头去测量。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唉！
　　
　　她想离着尸体近一些他都不许，自己却可以戴上手套查验，真是令她羡慕呢！
　　
　　待到两人从殓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未时三刻了。 
　　
　　李云深替秦云柔把脸上的帕子摘了，同自己的那块一道递回给旁边的萧鹤，他对萧鹤道：“此案已经上交大理寺彻查，日后的走访工作本官会让刘浩接替。”




73.  073   许思

　　
　　萧鹤先是顿了一下, 才说道：“李大人，萧某虽是衙门的捕快, 可大人应该也看了卷宗，知道萧某的妹妹也被匪徒掳走，还望大人让萧某参与此案，找回妹妹。”
　　
　　“正是因为你妹妹也是受害人之一，便更加不能让你参与。”李云深面无表情地拒绝。
　　
　　“可是，大人我……”
　　
　　萧鹤还要再说，李云深已经抬手制止。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回到马车里，周茂架着马车驶离殓房。
　　
　　萧鹤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离开。
　　
　　他慢慢抬手, 握紧了腰间明月刀的深色刀柄, 他当然清楚李云深不让他参与案件的原因, 怕他意气用事, 坏了查案的规矩。
　　
　　可是，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是他亲手拉扯大的亲妹妹啊！
　　
　　萧月今年春至就要嫁人，本可以做美丽的新娘, 可如今被恶人掳走, 生死不明, 简直令萧鹤彻夜难寐，痛苦不堪！
　　
　　萧鹤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更恨自己那一日答应她出门！
　　
　　既然李大人不同意他以捕快的身份参与破案，那他便以失踪者哥哥的身份参与！
　　
　　他一定要把妹妹找到, 把妹妹活着救出来！
　　
　　……
　　
　　从郊外的殓房回城后。
　　
　　李云深带着秦云柔去了第一个失踪，也是已经死亡的许思确认失踪的那段路。
　　
　　赶来的刘浩手里捧着衙门送来的走访卷宗，指着淳安王府通往尚书府的小路, 同李云深说道：“大人，便是此处了。”
　　
　　城东是权贵和富商云集的富人区。
　　
　　淳安王府距离尚书府约莫一里路的脚程，八日前的早上，卯时刚到，许思便从淳安王府的侧门出来。
　　
　　“据衙门给的走访卷宗记载，那时候安夏尚未失踪，安夏说，她向来晚睡晚醒，许思走的时候，她只是听到声音，听到许思和她打招呼说要回去，她起不来床，便让身边的丫鬟沉香送许思回尚书府。”刘浩对李云深道。
　　
　　李云深站在许思当日离开的淳安王府侧门，问刘浩道：“也就是说，见过死者最后一面的便是那叫沉香的丫鬟了，她如今人在何处？”
　　
　　刘浩于是抬手让下属去淳安王府里把丫鬟沉香喊来。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十五六岁俏生生的扎着双云髻的丫鬟就从后门，由大理寺的侍卫领着，朝李云深和秦云柔他们一行人走来。
　　
　　沉香偷偷看李云深一眼，赶紧红着小脸低下头去。
　　
　　她是安夏的贴身丫鬟，之前总听安夏说起这个俊美的大理寺卿来，安夏刚刚及笄，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对李云深一见钟情，便总是夜里拉着贴身丫鬟和她讲自己看上的郎君，是多么俊俏多么优秀。
　　
　　讲的多了，让沉香也对这赫赫有名的大理寺卿，心中渐渐生出仰慕来。
　　
　　今日偷眼一瞧，果然同她家小姐形容的一般，身形颀长，俊美无双。
　　
　　李云深倒是没有注意到姑娘家的这些小心思，他此刻只想弄清楚死者许思失踪前的具体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来。
　　
　　“你叫沉香？”李云深沉声问道。
　　
　　沉香点点头：“是。”
　　
　　“农历十一月二十日的早上卯时，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李云深问话。
　　
　　“奴……奴婢奉小郡主的命，送许小姐回尚书府。”沉香回忆着说道：“那日早上，奴婢本是要送许小姐回尚书府再行回王府的，但是许小姐同奴婢说，路程不远，她一个人走着回去就是了，不用奴婢相送，于是，奴婢送到侧门后，就折身返回了。”
　　
　　李云深沉思片刻，摆了摆手。
　　
　　刘浩对沉香道：“行了，下去罢。”
　　
　　沉香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鼓足勇气，对李云深道：“李大人，我家郡主思慕你良久，她如今失踪了，生死未卜，你一定要找回她啊！”
　　
　　李云深没有搭话，沉香便红着脸蛋同他靠近，还想再求一求他。
　　
　　周茂见状，用剑鞘把靠上来的沉香挡住。
　　
　　一旁的刘浩赶忙说道：“此案既然由大理寺接手，我家大人自会秉公办理，你下去罢！”
　　
　　沉香见李云深一直沉默着不说话，虽然他脸长的可俊，可是沉着脸的时候着实令人心生害怕，沉香不敢再靠近了，便躬身做福，退了下去。
　　
　　李云深调转了一个方向，对秦云柔道：“我们从淳安王府的侧门口出发，沿着通往尚书府的路走走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秦云柔颔首，她知道李云深是想通过走死者最后走过的这段路，找出凶手留下的线索，不过，时间已经过去八日了，且之前衙门调查时并未发现任何线索，想来现下要找出新的线索，应是困难的。
　　
　　李云深让刘浩拿来一柱香点燃，然后领着秦云柔往尚书府走去。
　　
　　走到尚书府的时候，李云深瞥一眼刘浩手里的香，大约燃到一半的位置，也就是说，按照正常的脚速，人从淳安王府走到尚书府，便是半柱香的时间。  
　　
　　秦云柔对李云深道：“大人，奴婢觉得凶手接连掳走三名少女，又在犯案的时候不留任何线索，那么极有可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若是蓄谋的话，便会提前隐蔽在少女途径的路段，趁机把少女掳走。刚才从淳安王府到尚书府，这一路上都是直路，并未有拐口，唯有一条途径的小巷子可以藏人，如果凶手是蓄意而为，便极有可能提前藏身在那条小巷子里。” 
　　
　　“去看看。”李云深道。
　　
　　两人又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路的南面露出一条巷子口的小道来。
　　
　　李云深和秦云柔同时看向那条小巷，现在正值下午，巷子口里面却黑洞洞的，它宽且三尺，可供一人行走，两边筑起高墙。 
　　
　　不知这条巷子是通向何处的？秦云柔想要进巷子里查看，被李云深抬手挡住了。
　　
　　李云深握住秦云柔的小手，同她道：“牵好本官的手，让本官领你进去，仔细里面有野狗咬你！”
　　
　　秦云柔被他吓唬的果然不敢冒进了，跟在李云深身后一道往巷子里走。
　　
　　因巷子太窄，只能容一人穿过，两个人便一前一后的往里走，巷子里面不透光，黑洞洞的，李云深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亮了前路。
　　
　　巷子不长，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头了。
　　
　　秦云柔就着火折子和外头照进来的日光，看着挡在眼前的高大围墙。
　　
　　“奴婢想要爬上围墙看看。”秦云柔同李云深说道。
　　
　　李云深估摸着地形分析道：“外头应该是护城河了。”
　　
　　“奴婢还是想上去看看。”秦云柔坚持。 
　　
　　李云深无奈又宠溺地瞧她一眼，然后单膝跪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来，踩着我的肩头上去。”
　　
　　秦云柔有些过意不去，但是想要爬上墙头查看的愿望很强烈。
　　
　　她弯腰对李云深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抬腿踩上李云深结实的肩头。
　　
　　李云深扶着她，慢慢直起身子。  
　　
　　秦云柔攀上高高的墙头，跨坐在墙头的红瓦上，她软白的小手张开来搭在额头上，举目眺望。
　　
　　清澈的河水平静的往前流动，有守城的披甲护卫手持兵戈在四处巡防。
　　
　　外头果然如李云深所言，已经是护城河了。 
　　
　　李云深等了片刻，抬手握住秦云柔垂在巷子那一侧的脚踝：“可以下来了吗？”
　　
　　秦云柔点点头，李云深张开双臂，她有些害怕，闭上眼睛往下跳，被李云深稳稳接在怀里，然后轻柔地放到地面。
　　
　　“果然是护城河。”秦云柔拍着手上的灰土说道。
　　
　　李云深拿出一方帕子，抬了她的小手，给她仔细擦干净掌心的灰黑色尘土，这才拉过她的小手攥在掌心，牵她走出黝黑的巷子。
　　
　　刘浩等人见李云深走出巷子，立刻上前问道：“大人，如何？”
　　
　　“是一条死路。”李云深说完，问刘浩道：“衙门可有走访许思的社会关系？”
　　
　　刘浩看着卷宗道：“许思平日里二门不出，大门不迈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府里两个贴身丫鬟，一个亲妹妹同她走的最近，府外一个工部侍郎的女儿是她的手帕交。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了。”
　　
　　刘浩说完，似乎感概道：“不过，你说她这样一个大家闺秀胆子也忒大了些，卯时天才蒙蒙亮，她竟不要淳安王府的丫鬟相送，一个人走过这段路回家，也忒胆大了！”
　　
　　就在刘浩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秦云柔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个很少出闺门的少女，会因为什么事情才想要独自一人，在卯时走一段路回尚书府呢？会不会，她原本答应在淳安王府留宿，第二日早早卯时便起，又不要丫鬟相送，是想撇开所有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去见某个人。
　　
　　秦云柔暂时压下这个大胆的猜测，直到李云深领着她回到马车里。
　　
　　李云深合上车帘之前，对外头驾车的周茂说道：“回别苑。”
　　
　　“是。”周茂应下。
　　
　　李云深放下车帘，来到秦云柔身边，见秦云柔垂着眉眼，似在思考着什么，于是靠近过来，同她问道：“想什么呢？”想的这般专心。
　　
　　“奴婢适才在想……” 




74.  074   御下

　　
　　“奴婢适才在想死者许思, 会不会是要见什么人，所以故意在安淳王府留宿, 然后第二日卯时早起。”
　　
　　秦云柔说着抬起两只白嫩的小手开始比划：“你看，死者前夜支走了自己的丫鬟，隔日又不要小郡主的丫鬟相送，她独自一人从王府回家，按理说，一个嫌少出门的小姑娘家不该这么大的胆子，所以奴婢想……死者是不是提前约好了人，只有避开耳目，才能相见。”
　　
　　李云深单手搁在曲起的膝盖上, 食指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膝盖骨, 听秦云柔说完, 点头道：“你猜测的不错, 但是没有证据的猜测，尚不能当做破案的线索, 只能算是个思路罢。”
　　
　　“哦。”秦云柔小嘴一撅。
　　
　　李云深抬手去捏她撅起的小嘴唇。
　　
　　秦云柔赶紧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他得逞。
　　
　　李云深眼眸渐深, 靠过来俯身亲吻她捂住嘴巴的手背。
　　
　　秦云柔从李云深身下钻出去, 揪着晃晃荡荡的车帘子指责道：“大人怎么满脑子都想着这种事情？”
　　
　　李云深抬手捉住秦云柔的手腕把她轻轻一拽, 拉入自己的怀中，然后圈着秦云柔的腰身俯下身来，理直气壮说道：“本官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想这种事情, 才是不正常的罢？”
　　
　　秦云柔别开脸去，李云深的吻落在她的右脸上。
　　
　　秦云柔借机赶紧劝导：“大人贵为九卿之列，是明察秋毫的大理寺卿, 应该多想想案子。”
　　
　　“我这不是刚查完案子，回别苑的路上同你亲热一下，缓解一下刚才查案的紧张和忐忑吗？”李云深略略抬起一点身子，说道。
　　
　　秦云柔眨眨眼，她真没觉得刚才李云深有紧张或者忐忑，他除了对她的时候色色的，其他时候都表现的很从容淡定，甚至，有点冷漠。
　　
　　马车停在别苑的宅门口。
　　
　　李云深牵着被亲的脸蛋红扑扑的秦云柔从车里下来，走进宅门。
　　
　　走过影壁，在进到垂花门之前，李云深对秦云柔道：“距离晚膳还有半个时辰，我先去南书房处理一下挤压一日的公务，你去正房把今日带来的包袱整理好。”
　　
　　“好。”秦云柔应下，两人便分开来。 
　　
　　秦云柔在回正房的时候，遇见大丫鬟倚翠，便问倚翠：“大人在别苑的起居，是你伺候吗？”
　　
　　倚翠低头回道：“是的，柔儿姑娘。”
　　
　　秦云柔怕自己等会整理包袱的时候，那些衣物，尤其是带过来的月事条不知道该放哪个柜子才好，刚好倚翠在这里，她负责李云深在别苑的日常起居，应该对正房的布置很熟悉。
　　
　　秦云柔便同她请教：“你能不能同我一道去正房一趟，我带了些衣物来，不知道该放哪里。”
　　
　　“可以。”倚翠回道。
　　
　　秦云柔带着倚翠一并回了正房，她的小包袱此刻还搁在正房床上叠好的锦被上。
　　
　　秦云柔坐下，低头揭开包袱，把叠好的衣物取出来，随口又问道：“倚翠，别苑还有没有空置的丫鬟房？”
　　
　　倚翠不明白秦云柔为何忽然这般问，便思索片刻，才回道：“西面好像有一间空置的耳房。”
　　
　　秦云柔听罢眼睛一亮，把刚拿出的衣物又搁回了包袱里：“那你可不可以带我去那间空置的耳房看看？”
　　
　　倚翠听出了秦云柔话中的意思，有些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柔儿姑娘可是想去那处住？”
　　
　　秦云柔也不隐瞒，点头回道：“是。”
　　
　　倚翠看着床上的素色小包袱，皱眉说道：“世子爷让柔儿姑娘把包袱搁在他的床上，应该是要柔儿姑娘宿在正房的意思了，世子爷向来洁癖，能让姑娘同宿，已是莫大的福气了，姑娘为何身在福中不知福？”
　　
　　福气？秦云柔对倚翠口中的福气不敢苟同。
　　
　　倚翠见秦云柔不说话，于是又用怀柔政策，说道：“柔儿姑娘，那空置的耳房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别说堆放了许多杂物，就说要打扫出来，也需费些时日的，你还是先在正房里住下罢。”
　　
　　这便是不让她宿耳房的意思了。
　　
　　秦云柔心道，倚翠这丫鬟对李云深还真是忠心耿耿，同国公府的檀云一般，李云深御下的手段真好，能让贴身丫鬟这般忠诚，处处为他着想，时时帮他说话。
　　
　　还有那个侍卫周茂，不仅武艺高强，也是个忠仆。
　　
　　想到仆从，秦云柔便又想到与自己情同姐妹的初荷，自己忽然就来了别苑，尚来不及同初荷说一声，也不知初荷回了西厢耳房见不到她，是否会着急。
　　
　　不过，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小纸条给她的，她看了之后，应该能放心的罢。
　　
　　倚翠答完话，见秦云柔垂着眉眼没有说话，她等了片刻，便提声问道：“柔儿姑娘？”
　　
　　秦云柔听到倚翠的声音，这才从刚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倚翠替秦云柔把包袱里的衣物拿出来，同她开导道：“柔儿姑娘这是刚同世子爷相处，尚不能品出世子爷的好来，世子爷虽说脾气差好，但是做到他那个官衔的，又有几个是好脾气的呢？没些霸道脾气，也不能青云直上，更何况……倚翠跟在世子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世子爷对一个姑娘这般好的。”
　　
　　秦云柔听倚翠聊起李云深，便顺口问道：“他以前没有别的女人吗？”
　　
　　倚翠摇摇头：“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但是别苑这头，是从未有过别的女子，柔儿姑娘是第一个进别苑的。”
　　
　　“哦。”秦云柔淡淡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了。
　　
　　丫鬟婢女私下议论主子，本就是大忌，更何况她对李云深的过往也不感兴趣，她只想找个机会，离开国公府，离开李云深，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对探案有兴趣，若是来日出了京都，能到地方衙门当个衙役或者仵作，继续参与探案就好了，不过，有些郡对衙役和仵作要求严苛，必须是男子才行，女子连参加衙门入考的机会都没有。
　　
　　若真是如此，便只能按照原计划，同初荷买个二进院子，前院支起门面做店铺，卖些针织绣品，糊口度日。
　　
　　每次想到离开的好日子，秦云柔就会忍不住勾起嘴角来。
　　
　　倚翠见秦云柔低头勾唇笑了，以为她是听自己说世子爷没有别的女子，她是第一个被带入别苑的所以才会偷笑。
　　
　　倚翠心道，看来这柔儿姑娘，也是心中爱慕世子爷的，想想也是，世子爷这般人中龙凤，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要能力有能力的天之骄子，怎能不赢得女子的爱慕呢？
　　
　　秦云柔在倚翠的帮助下，顺利的把自己带来的三套衣物搁进闲置的一个空抽屉里，她把用帕子包好的月事条藏在三件衣服的最下面，这才合上了抽屉。
　　
　　距离晚膳还有些时间，倚翠已经退出了正房，秦云柔合上房门回到屋里，她拿出随身携带用于专门记录案情的小竹简，坐在八仙桌上，开始思考案情。
　　
　　八日前，第一个失踪的许思，五日前，小郡主安夏也接连失踪，昨日捕快萧鹤的妹妹萧月页也踪了，与此同时，第一个失踪的许思被找到，已经遇害。
　　
　　假设她的思路是对的，许思夜宿淳安王府，第二日卯时独自离开，是为了见什么人的话，那这个人，应该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是大家闺秀，常年居于闺房里，能够接触到的人，应该就是尚书府里的人了。
　　
　　尚书府……
　　
　　秦云柔在小竹简上写下这几个字，她还没有去过尚书府，如果可以，她想去尚书府里走一遭，尚书府里，应该会有新的线索。
　　
　　等秦云柔思考完，又趴在八仙桌上小憩了片刻，直到李云深处理完公务，从南书房走来正房，推门进来。
　　
　　秦云柔本就睡的清浅，听到门响和脚步声，便揉着眼睛慢慢直起身子来。
　　
　　李云深换了一身常服，是浅蓝色的窄袖收腰长袍，袍子的前襟和下摆绣有展翅的小仙鹤，腰间的白玉带上挂着个品相极佳的玉坠子。
　　
　　李云深大步走到秦云柔跟前，俯身瞧她刚睡醒的小脸，不悦的皱眉：“为何不去床上睡？你身子骨本就孱弱，这般趴着桌案睡，不慎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奴婢就闭目养神，没睡着的。”秦云柔说，心道，正房里烧了地龙，又燃着火盆子，哪里会受寒呢？
　　
　　李云深见桌案上搁着她摊开的小竹简，又是屈起手指敲了敲小竹简：“有什么新发现吗？”
　　
　　秦云柔摇摇头：“没有，但是奴婢想着还是要去尚书府里瞧一瞧，说不定能有新的线索。”
　　
　　李云深见秦云柔低头把小竹简放进自己的绣花荷包里，于是问她：“上回让你给本官绣的荷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绣好？”
　　
　　李云深不提，秦云柔都快忘记这一茬了。
　　
　　“绣了一半的娟帕还在国公府里搁着呢！等回了国公府，奴婢再给世子爷绣完。”秦云柔放好小竹简，拉上荷包，抬眸对李云深软糯地回道。
　　
　　李云深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然后伸手托起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
　　
　　秦云柔这才看清，是一块外面呈椭圆形，刻有精美的祥云图案，正中央是镂空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兽的极品玉佩。
　　
　　“喜欢吗？”李云深捏着玉佩的系带，问秦云柔道。




75.  075   纸条

　　
　　秦云柔点头, 这般精致漂亮的挂件，看着就价值不菲, 谁能说不喜欢呢？
　　
　　李云深笑了：“等你绣好了白色鸢尾花荷包给我，我便把这玉佩赠你，如何？”
　　
　　秦云柔吓了一跳，慌乱的摇头，她虽然不清楚这玉佩的来历，可一看就品相不凡，当世稀有，她哪里敢要。
　　
　　李云深见秦云柔摇头拒绝，眸色暗沉下来, 俯身抬手捏住她雪白的下颚, 沉声逼问：“怎么？本官的祖传玉佩还换不来你的一个绣花荷包么？”
　　
　　“不是！”秦云柔摆手道：“这玉佩既是大人祖传的, 必定价值连城, 奴婢一个不值钱的绣花荷包，哪里敢同大人置换, 大人还是不要折煞奴婢了。”
　　
　　李云深沉着脸色，冷嗤道：“不知好歹的臭丫头。”
　　
　　秦云柔抿了抿唇, 不敢反驳。
　　
　　李云深见她可怜又可恨, 当即气的胸口都疼了, 可他独独又奈何不了她半分，最后只能自己一口憋屈往肚子里咽，然后拉着秦云柔的手腕起身。
　　
　　“走罢，同我去用晚膳。”
　　
　　李云深牵着秦云柔出了正房, 还没走出两步，一支夹着冷光的箭矢从空中飞来，精准无比的插在李云深身前不足一尺的红漆圆柱上。
　　
　　“谁？”不远处时刻保护李云深安全的周茂大喝一声, 施展轻功跳上房檐，朝射箭的黑衣人追去。
　　
　　李云深刚才的第一反应是保护秦云柔，他此刻已经抬手把秦云柔按在怀中，低声问她：“你没吓着罢？”
　　
　　秦云柔抬起清凌凌的眸子，摇了摇头，然后视线落在一尺不到的红漆圆柱上那支箭矢的尾部：“大人，上面好像有张纸条。”
　　
　　秦云柔直觉这纸条可能和这起连环失踪案有关，抬手准备去拿纸条，却被李云深捏住手腕制止住了：“当心有毒。”
　　
　　李云深戴上手套，这才取下纸条查看。
　　
　　“写了什么？”秦云柔凑过去看。
　　
　　李云深把纸条递到她眼前。
　　
　　纸条上写了八个字：工部侍郎之女，何芳。 
　　
　　“工部侍郎之女何芳？”秦云柔不解的问：“是有人想要向我们传递什么信息吗？”
　　
　　李云深过目不忘，他回忆了一下，才说道：“卷宗上写，死者许思的手帕交，就是工部侍郎的女儿何芳。”
　　
　　“所以，这个何芳，同许思的失踪和遇害，是有什么关系吗？”秦云柔问。
　　
　　李云深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
　　
　　秦云柔于是道：“那我们赶紧去工部侍郎家里瞧瞧这个何芳罢。兴许会有新的线索。”
　　
　　李云深按住她的肩头：“不急，先去膳房用完晚膳，再去工部侍郎家走访。”
　　
　　那便是夜访了，秦云柔点点头：“好。听大人的。”
　　
　　两人用完晚膳之后，已经是酉时过半了，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太阳已经在西头的地平线上，晚霞渐渐黯淡下去。
　　
　　在夜幕落下的时候，李云深领着秦云柔来到了工部侍郎府邸的门口。
　　
　　工部侍郎何文崇听门口小厮来报，说是大理寺卿亲自到访，便官服都来不及换，就急急忙忙出了门。
　　
　　“李大人，有失远迎，海涵海涵。”何文崇出门迎客。
　　
　　秦云柔戴着连体帷帽站在李云深的身边，见何文崇是个留着小山羊胡子看着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
　　
　　李云深也不废话，直奔主题：“最近京都的少女连环失踪案何大人也听说了罢。”
　　
　　何文崇一听，赶忙点头：“听说了听说了，本官的三个女儿，本官都让她们这段时间不要出门。”
　　
　　“三个女儿之中可有一个唤作何芳的？”李云深问。
　　
　　秦云柔注意到何文崇先是一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藏起眼中的情绪，对李云深道：“大人是何意？”
　　
　　“何芳同死者许思是手帕交，大理寺查到几处疑点，需要找何芳确认一下。”李云深说。
　　
　　何文崇让开路来，抬手道：“大人请随我来。”
　　
　　他说罢，便领着李云深进到侍郎府内，秦云柔则默默跟在李云深的身畔，同他一道入府。
　　
　　走过第二道垂花门，马上要进后宅了，何文崇对李云深道：“大人，小女自从得知她的手帕交许思失踪死亡之后，精神就有些反常，也不怎么爱说话了，若是等会大人问话，小女回答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等见到何芳之后，秦云柔终于知道刚才为什么何文崇在进来前，要给李云深说那句小女回答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因为何芳压根不说话，无论李云深问她什么，她都呆呆傻傻的缩在角落里，抱着绣花枕头，一言不发。
　　
　　李云深见问不出话来，便拧起眉头。
　　
　　秦云柔见状，便同李云深小声说道：“大人要不你先出去等一等，让奴婢来同何小姐单独说会儿话。”
　　
　　李云深抿唇皱眉，他不想留秦云柔单独和何芳相处，虽然何芳看着呆呆傻傻，但如果是装的呢？如果她伤害到柔儿呢？他不愿意冒这个险。
　　
　　秦云柔大约看出李云深的顾虑，于是同他温声说道：“大人就在房门口等奴婢，若是有何突发变故，奴婢立刻唤大人进来，可好？”
　　
　　李云深拧着眉头思虑片刻，这才起身道：“我就守在门口，有事你喊我。”
　　
　　“好。”秦云柔把李云深送出了房门，虚掩上纸糊雕花门后，她返回屋内，走到何芳的绣床跟前，然后抬手摘掉了头上的宽大帷帽。
　　
　　“何小姐。”秦云柔温声细语说着话，然后弯腰坐到床沿，看着何芳轻声道：“你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的手帕交许思遇害了，这事你应该已经知晓，许思既是你的手帕交，你更应该鼓起勇气，同大理寺协作破案，把你知道的实情全部说出来，让大理寺早日破案，捉拿住凶手，也让许思的冤魂得以安抚。”
　　
　　何芳惊慌地抬眸看向秦云柔，许是秦云柔长的极美，又是那种美的没有攻击力，却给人很舒服很容易产生信任感的美，何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秦云柔推开房门，从里头走了出来。
　　
　　李云深替她戴上帷帽，观察她的小脸片刻，才低声问道：“如何了？”
　　
　　秦云柔垂着眉眼，低声道：“何芳说，那匪徒用黑布遮面，她没有看清楚，昨日她偷跑出门，那匪徒本是要掳她走的，她看见萧月，情急之下，把萧月推了出去，自己跑了。”
　　
　　“所以……”李云深皱眉：“那匪徒原本要掳走的第三个人，并不是萧月，而是何芳？”
　　
　　“是。”秦云柔颔首。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往外走，对一旁的周茂道：“让刘浩带人，把何芳带回大理寺暂时关押起来。”
　　
　　“是。”周茂回道。
　　
　　秦云柔知道，李云深表面是关押何芳，实则是把她保护起来，毕竟，匪徒抓走了萧月，到头来还会再寻何芳，因为，匪徒原本的第三个目标，本就是何芳，只是萧月阴差阳错，被抓去了。
　　
　　上了回别苑的马车后，秦云柔拿过刚才那张飞箭上扎着的小纸条查看。
　　
　　“大人，你说黑衣人送我们这张纸条，是什么意思？”秦云柔问。
　　
　　李云深抬眼：“大抵是知道了萧月是牵连被掳，提醒我们去找何芳。”
　　
　　“何芳，安夏，一个是许思的手帕交，一个在许思失踪前同许思同宿一夜，她们二人都指向许思。”秦云柔托着腮帮子道：“看来根源，还是在许思身上。”
　　
　　李云深于是道：“明日早上，我们去尚书府走一遭。”
　　
　　“好呀！”秦云柔小鸡琢米般的点头，她原本用小竹简整理案情的时候，就是这般想的呢！尚书府里，一定还有遗漏的线索可寻。
　　
　　马车回到别苑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亥时了。
　　
　　李云深抱着秦云柔从车厢里出来，秦云柔在他怀里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困顿的眯起眼眸，若是不去工部侍郎府邸找何芳，她往日的这个时辰，都是已经睡下了的。
　　
　　李云深抱着秦云柔一路进到别苑的正房，又对进来伺候的丫鬟倚翠吩咐：“让厨房烧水，把浴桶搬到屏风后头，我要在房里沐浴。”
　　
　　“是。”倚翠瞥一眼李云深怀里抱着的秦云柔，红着脸蛋退了出去。
　　
　　四个小丫鬟婢子在大丫鬟倚翠的组织下，合力把可以容纳两到三人的大浴桶给搬到了织金屏风后头。
　　
　　又有两个力气大的粗使婆子把厨房烧好的热水，一桶桶地倒进了大浴桶里。
　　
　　等到浴桶半满，倚翠把沐浴时需要用到的皂角和猪苓，以及沐浴后需要更换的白色寝衣一并搁置在了木托上，这才躬身退出了房间，从外头带上了房门。
　　
　　屏风后烟雾腾腾，热气滚滚。
　　
　　李云深把秦云柔放到浴桶旁的小绣凳上，自己单膝跪地，半蹲在秦云柔的跟前，然后抬手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轻轻拍打，唤她：“丫头，醒一醒，洗完再睡。”
　　
　　秦云柔慢慢睁眼，娇软的嗓音夹杂着被吵醒的不悦：“大人，奴婢困。”
　　
　　“洗完再睡，乖。”李云深看着她半梦半醒，撒娇求饶的模样，心底柔软的要化出水来。
　　
　　他跪着膝盖，精壮的上身往前倾，低下头来吻上了秦云柔细腻的眉心。 




76.  076   肌肉

　　
　　约莫半个时辰后, 秦云柔轻喘着趴在了正房金丝楠木大床的锦绣被上，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小衣, 长发散在后背，还有些濡.湿。
　　
　　李云深也已经换上了同款的纯白寝衣，坐在床沿，手中拿着一帕干净的棉布替她擦头发，考虑到从国公府出来的急，没有带兔子糖，这个时辰珍馐斋也已经关门，便没有同秦云柔行房，但是其他的……
　　
　　秦云柔趴在昂贵舒适的锦被上, 双手捏成小拳头, 一张压在被面上的小脸红的可以滴出水来, 连着两只露出来的小耳朵, 都红的娇艳欲滴。
　　
　　李云深给她仔细的擦着头发，同她说道：“都这么多次了, 还害羞什么？”
　　
　　秦云柔听到他调笑的声音，鼓着腮帮子扬起红彤彤的小脸：“大人这样胡作非为的, 比直接还让人羞！”
　　
　　李云深被她脸红着指责他无耻的模样给逗笑了：“我不就是亲你了嘛！怎就胡作非为了？”
　　
　　秦云柔回忆起李云深刚才在水中亲她, 本就红着的小脸已经快要蒸熟了, 她憋过一口气，重新把滚烫的小脸埋入柔软的锦被，她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李云深慢条斯理地给秦云柔擦干头发，然后捏着她雪白的后颈, 同她说道：“明日，去完尚书府，还是要去珍馐斋一趟, 买些兔子糖来。”有备无患。 
　　
　　秦云柔听到兔子糖，这才来了点劲，她扭过身来，额头正好撞上李云深俯身下来的结实胸膛。
　　
　　李云深身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每回撞上去，都怪疼人的。
　　
　　秦云柔抱着被撞红了额头，拧起秀气的眉头直呼：“好疼！”
　　
　　李云深拉开她的小手，用干燥温热的掌心去替她揉额头，又低下身子，在她耳边吹气道：“这便不能怪我了，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大人浑身硬邦邦的！”秦云柔道。
　　
　　“我不把肌肉练的硬邦邦的，如何保护你呢？况且，每回出力气的都是我，没有一身肌肉，哪来的持久？”李云深挑眉，眸中带笑，逗她道。
　　
　　秦云柔不敢再接话了，李云深在外头衣冠楚楚，可回了房间，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流氓，每回同他说话，不是被他诓话，就是被他带歪，总归吃亏的是自己。
　　
　　李云深等了等，见秦云柔不回话，便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干嘛不说话？”
　　
　　秦云柔不理他。
　　
　　李云深笑道：“你倒是吱一声啊！”
　　
　　“吱。”秦云柔敷衍道。
　　
　　李云深被逗笑了，于是说：“刚才说到锻炼，你的晨练前段时间因为我小半月没有回国公府给停了，如今你来了别苑，便从明日早上开始，同我一道卯时起床，去习武健身。”
　　
　　秦云柔抱住枕头蜷起身子委屈的呜呜两声。
　　
　　晨起本来就很困难了，还要锻炼，她能不能不去啊！
　　
　　“不可以。”李云深看着秦云柔满脸的拒绝，俯身同她耳语：“强身健体也是为了你好，你身子这般孱弱，若是不多加锻炼，如何参与破案。”三年后如何给我生孩子呢？
　　
　　后面生孩子的话李云深没说，但他黑漆漆的眼里全是光芒，像是细碎的星芒落于眸底，令人望之惊叹。
　　
　　秦云柔不知道为何李云深忽然用这种目光看自己，她只觉得被看的头皮发麻，令人害怕的想要拔腿就跑。
　　
　　秦云柔还来不及起身，李云深就已经拉过她的脚踝，把她拉到自己身下，又低头用干净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她脚踝上的红绳，那红绳被水泡过之后，更加红艳了，挂着的夜光贝吊坠也在烛光的映衬下莹莹有光。
　　
　　李云深俯身低头，吻上红绳。
　　
　　秦云柔双手揪住锦被，吓得雪白莹润的脚趾头全部往里缩了起来。
　　
　　李云深抬头，挑着眉梢看她：“怕什么？我亲个绳子而已。”
　　
　　秦云柔抱着枕头往后缩，李云深再次拉着她的脚踝把她拽过来，深邃的眼眸渐深渐暗。
　　
　　……
　　
　　翌日。
　　
　　秦云柔卯时不到就被李云深从床上揪起来，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像拎起一只小猫崽子一般，把秦云柔拎在手里。
　　
　　秦云柔不愿意起床，双手双脚地缠绕着锦被不放手。
　　
　　“放手！”李云深沉声下令，他已经洗漱完了，但秦云柔还是赖床不起，他便干脆来硬的。
　　
　　“再睡一刻钟好不好？”秦云柔抱着怀中锦被，求饶道。
　　
　　“不行！”李云深捏住她雪白的后颈道：“刚才已经给过你一刻钟了。”
　　
　　“那就一炷香，容奴婢再睡一炷香嘛！”秦云柔讨价还价。
　　
　　李云深在锻炼这件事上既坚持又强硬，他把秦云柔怀里的锦被全部抽掉，然后直接把人扛起来往外走。
　　
　　秦云柔悬在半空，给彻底吓醒了。
　　
　　“大人，奴婢还没有洗漱呢！”秦云柔手忙脚乱的惊呼。
　　
　　李云深在她身上拍了一巴掌，这才把她搁到床沿上，然后又俯身蹲下，给她穿珍珠绣鞋。
　　
　　洗漱之后，秦云柔被李云深拽着，不情不愿的来了别苑的后园。
　　
　　别苑的后园比国公府东院的后园小了一圈，兵器架上的武器倒是种类繁多，不比国公府的少，李云深是个练家子，他所住的地方，各类兵器都要配上一整套。
　　
　　秦云柔穿着适合锻炼的胡服，抬手遮住红唇，打了个秀气雅致的小哈欠。
　　
　　她后脑高高束起的发辫被风吹起，几缕头发拍打在鬓角和脸颊上，李云深回过头来，抬手给她把吹散开的秀发别到耳边，然后说：“先跑圈罢。”
　　
　　刚打完哈欠的秦云柔：“……”
　　
　　……
　　
　　辰时不到，李云深和秦云柔已经锻炼完身子，又去膳房用过早膳，这才携手出了别苑的宅门，马夫已经早早把马匹从马厩牵出，又套上马车的缰绳，等在了宅门口。
　　
　　李云深把秦云柔送入马车内，站在车辕上把驾马的缰绳扔给一旁的周茂，沉声道：“去尚书府。”
　　
　　“是。”周茂接过缰绳，应下。
　　
　　李云深跟着钻入了马车的车厢里。
　　
　　尚书府距离淳安王府一里路，距离别苑十里路，马车行了一个时辰才到。
　　
　　出发前，李云深便让家仆给尚书府送信，说是今日来访，此刻，尚书府的朱红色大门下，尚书大人许尚德领着家中的三个门客，穿着迎客的华服，早早便等在了府邸门口的石阶上。
　　
　　待到马车停稳，李云深和秦云柔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
　　
　　许尚德领着三个年轻的门客赶紧双手作揖上前行礼：“听闻李大人今日走访，下官特意提前同圣上告假，早早便等在门口，小女的案子有劳大人了。”
　　
　　李云深也回揖道：“职责所在。”
　　
　　秦云柔戴着宽阔的帷帽，慢慢仰起脸来。
　　
　　许思已死，她的尸体目前还停在城外义庄的殓房里，尚书府的门前没有挂白灯笼，里头也没有传来什么哭丧的声音，看来是准备不发丧了。
　　
　　及笄的少女尚未出嫁，就被恶徒掳走，先奸后杀，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其实是有损德行的，尚书府还有几个待嫁幼女，不能因为一个许思，坏了整个尚书府的名声，所以尚书大人和尚书夫人心中再悲痛，也只能隐忍下来，秘不发丧。 
　　
　　秦云柔看向尚书大人许尚德，他看着五十出头，鬓角有白发，双目精明干练，眼角有皱纹，说话是官场上人的游刃有余，和老练通达。
　　
　　尚书大人后面跟着三个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都很年轻，是尚书大人豢养的三个门客。
　　
　　秦云柔看一眼那三个年轻门客，默默收回了视线。 
　　
　　许尚德抬手请李云深入府，李云深走在前头，秦云柔默默跟在他身旁一道入内。
　　
　　“这是……”许尚德注意到了秦云柔。
　　
　　李云深道：“是参与办案的人，我的人。”
　　
　　李云深的重音在我的人三个字上，许尚德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虽然心中不解为何李大人要带个女子参与办案，但是李大人开口了，他是不敢有所阻拦的。
　　
　　“都请进，都请进。”许尚德赶忙道。
　　
　　过了三道垂花门便入了后宅，外男和门客是不让进后宅的，那三个原本跟着的年轻门客这会儿便都默默退了下去。
　　
　　许尚德领着李云深由抄手游廊一路步行，来到一间房门紧闭的闺房前，房门上落了一把铜锁，纸糊的雕花门上贴了许多用朱笔画的黄符纸。
　　
　　李云深看到门上的符纸，暗暗皱眉。
　　
　　许尚德赶忙同李云深解释：“自从小女出事之后，府里不大太平，怪事频出，所以下官便请了老道前来做法，这黄符纸是老道让贴在小女闺房门上的，说是可以镇压冤魂，保佑平安。”
　　
　　李云深紧皱眉头，抬手便把门上的黄符纸给一道道地撕了下来。
　　
　　许尚德吓了一跳：“大人，这……这……” 
　　
　　李云深把撕掉的符纸往许尚德的手里一塞，沉声道：“既知是冤魂，便该知道冤魂要的是申冤，而不是镇压。更何况，这冤魂还是大人之女，大人难道不想替她申冤，找出真凶，让她在九泉之下安息吗？”
　　
　　李云深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许尚德抱着手中一沓黄符纸已是红了眼眶，毕竟是他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亲生女儿啊，他如何不想替她申冤，只是府中最近怪事频出，让他心神不宁，夜不能眠，这才在门客的唆使下，请了道士来家中做法，又让道士给女儿的房门前贴了镇压的符纸。
　　
　　他自己，心中也是不安的，这下被李云深道破，反而觉得解脱了。
　　
　　“李大人，你一定要找出真凶，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啊！”许尚德说着就要给李云深弯腰做拜。




77.  077   门客

　　
　　李云深扶他起来：“行了, 赶紧让人拿钥匙来，本官要进去查看。”
　　
　　许尚德唉了一声, 这便让仆人把钥匙拿来，自己双手奉上，递到李云深跟前。
　　
　　李云深拿了钥匙，打开铜锁，然后推开了许思生前住过的闺房的门。
　　
　　秦云柔跟在李云深后头，拉起裙裾的下摆，跨过闺房的门槛，一道入内。
　　
　　入目的是一张铺着锦布的圆桌，上面摆着一套桃花瓷的茶具, 左手边是一个多层妆奁, 右手边是一排的黑漆描金衣柜, 柜门虚掩着。
　　
　　正前头靠墙的位置, 是一张贵女通用的绣床，帷幔往两边用粉色束带扎起, 绣床上的锦被叠成豆腐状。
　　
　　秦云柔走上前看了一眼，是绫罗绸缎的面料, 上面绣着桃花朵朵, 绣床里还留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 应该是许思日常惯用的香料。
　　
　　许思从失踪到死亡也不过七八日光景，此刻帐内还留有她的香味，当真是人去楼空，徒留悲凉。
　　
　　秦云柔又走到右边的衣柜, 她从怀里取出李云深之前吩咐她带上的手套，低头给自己戴上，然后拉开了衣柜的门。
　　
　　最里面一排都是颜色素雅的衣裙, 外衫，小罩和披帛，从靠近柜门的这一排开始，衣服的颜色渐渐由素雅变得鲜亮起来。
　　
　　秦云柔身形一顿，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于是她转过身朝另一头的多层妆奁走去，她戴着手套，逐一拉开妆奁的抽屉查看。
　　
　　片刻后，秦云柔唤道：“大人。”
　　
　　李云深走上前去，问她：“是发现什么了吗？”
　　
　　秦云柔指着妆奁里的抽屉道：“死者许思之前用的胭脂水粉，都以素色为主，用的钗环，也是偏素雅的，但是大人你看，有常年使用痕迹的脂粉钗环都被放在了下层的抽屉里，上面这一层都是新的，脂粉也好，钗环也好，都是偏鲜亮的颜色。”
　　
　　秦云柔说完，又拉着李云深来到衣柜前：“衣裙也是这般，那些颜色雅致的都被放到了后面，前面这几件都是新的，而且都是颜色亮丽的。”
　　
　　“那么，一个及笄的少女，为何忽然改变了习惯，开始穿颜色亮丽的衣裙，使用颜色鲜艳的脂粉和钗环呢？”秦云柔说：“奴婢猜想。她应该是有了心仪之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云深道：“那日卯时许思从淳安王府离开，是去见了自己的心上人？”
　　
　　秦云柔点头：“应该是的。”
　　
　　“若是心上人，为何要掳走许思，将她百般虐待，然后用布条勒住脖颈，窒息惨死？”李云深问。
　　
　　秦云柔摇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因爱生恨，也可能有其他缘故罢。不过，奴婢觉得许思不太出门，她的心仪之人，很可能就在尚书府里。也就是说杀害许思的凶手，可能就隐藏在府内。
　　刚才尚书大人不是说了吗？自从许思出事之后，府里不大太平，大人曾跟奴婢说过，世上原本没有鬼怪，唯有人的心中才会有鬼，那么尚书府怪事频出，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呢？”
　　
　　“那便要详细问一问许尚德，到底是怎么个怪事频出了。”李云深说道。
　　
　　李云深把许尚德找来，让他详细说说府里最近发生的怪事。
　　
　　许尚德公务繁忙，不是上朝，就是在公廨办公，或者在书房办公，府里的怪事他并未亲自见过，也不过是听三个门客和管事的提起。
　　
　　李云深道：“让你的三个门客，和府中管事一道过来，本官有话问他们。”
　　
　　“是。”许尚德赶紧把三个门客和管事的喊来。
　　
　　三个门客，刚才秦云柔在门口的时候已经见过了，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各个相貌堂堂，管事的瞧着应有三十多，也长的身形高大，五官端正。
　　
　　管事说话的时候毕恭毕敬：“大人。”
　　
　　李云深问：“本官听闻最近府中怪事频出，你来说说，有何怪事？且说之前，先把姓名和公职报上。”
　　
　　管事的道：“启禀大人，小的叫秦儒，是府中管事，就在许思小姐失踪的那日夜里，府中后院有丫鬟听到怪叫，小的领着小厮去查看，发现并无他物，唯有后院的那口老水井里，原是早就干涸了的，那日夜里，里头冒出水来，且死了一只黑猫。”
　　
　　“黑猫？”李云深皱眉。
　　
　　“对，是黑猫，死的很惨，身上全是被烫伤的口子，眼睛也被挖掉了，耳朵也被剪开，连尾巴……尾巴都是断的，血淋淋的……很是慎人。”管事痛心疾首地说道。
　　
　　黑猫惨死，在大安国本就有不详的传言。
　　
　　所以许思失踪，当夜黑猫惨死之后，府中便有不好的传言暗自流传开来，许尚德勒令府中戒严，但凡黑天之后，不许任何人外出，也不许在府中胡乱走动。
　　
　　李云深听完点点头，洞悉的目光落在三个年轻门客身上：“你们呢？遇见了什么怪事？”
　　
　　第一个门客，穿着青袍，长得很秀气，说话温文尔雅：“启禀大人，小的叫李翰，是府中门客，小的也是在许思小姐失踪那一夜，听到了怪叫，然后，次日的早上，小的房间门口的屋檐上，倒挂着一只滴血的蝙蝠。”
　　
　　李云深看向李翰：“寒冬腊月，何来的蝙蝠？”
　　
　　李翰被李云深这一记阴鸷的眼神吓得直接跪下了：“大人明查，小的句句属实啊！”
　　
　　李云深看向许尚德。
　　
　　许尚德虽然年纪比李云深大，可是官衔没有李云深大，且他早有耳闻年轻的大理寺卿办案如神，雷厉风行，寻常人惹不起，更加惹不得。
　　
　　许尚德摇头：“下官当日并不在府中，是听管事的说的，才知晓此事。”
　　
　　李云深又去看秦儒。
　　
　　秦儒赶紧跪下说：“确实是一只黑蝙蝠，倒挂在李门客房间外的屋檐下，那日早上小的爬上木梯，把那倒挂的血蝙蝠摘了下来，又按照道人所言，用黄符纸贴满蝙蝠的身体，然后引明火焚烧。”
　　
　　秦云柔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心道，蝙蝠居于洞穴，冬日又要冬眠，如何飞入尚书府，还倒挂在屋檐上，难道真是尚书府闹鬼？可李云深说过了，世上没有鬼，只有人的心里，才藏有鬼。
　　
　　李云深摆摆手让秦儒起来。
　　
　　他又看向第二个门客：“你呢？”
　　
　　第二个上前的门客穿着白袍，长的斯文白净，他弓起身子对李云深先作揖，然后才慢慢说道：“启禀大人，小的叫容安，也是府中门客，小的在许思小姐失踪的第二日夜里，在浴桶中沐浴的时候，那浴桶忽然就涌出红色的血水，可把小的吓坏了。”
　　
　　李云深听罢皱眉，先是看向许尚德。 
　　
　　许尚德摇头：“这事下官是第二日才听管事的说起，当天夜里，下官并不在场。”
　　
　　李云深便转脸看向府中管事秦儒。
　　
　　秦儒赶忙说道：“却有此事，就在许思小姐失踪的第二日夜里，容门客披着一件半湿的外袍从房内慌慌忙忙地跑出来，那时小的正好经过门客居住的这一片，容门客便拉了小的去房中查看，也不知为何，原本清澈的浴水一片血色，很是吓人！”
　　
　　秦儒说完，不禁回忆起当夜看到的一桶血水，额头冒出汗来，他抬起手臂去擦拭。
　　
　　秦云柔听管事的和两位门客说完，心中也紧张起来，他们三个都说的振振有词，先是古井黑猫惨死，又是蝙蝠滴血倒挂，还有浴桶渗出红血，当真是怪事频出，难怪许尚书会请道士做法，又在许思闺房门前贴上镇压冤魂的黄符纸！
　　
　　上两次的案件虽然凶残，但并不令人生骇，可这一回的连环失踪案，却是令人听之变色，闻之胆寒。
　　
　　李云深注意到秦云柔的小脸苍白了几许，他默默靠过来，抬手握住秦云柔藏在袖口里的小手，她的小手微微发凉，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李云深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安抚：“莫怕，这世上没有鬼的。”
　　
　　“嗯。”秦云柔重重点了一下头，在其他事情上，她是极为怕他的，可是在查案这一事上，她却是极为信任他的，不为别的，就为李云深每次查案的专注和认真，她是信他的。
　　
　　李云深握紧秦云柔的小手，犀利的目光看向最后一个门客：“你呢？”
　　
　　最后一个门客走上前来，他穿着红衣长袍，长相比之前两个更加英俊，是那种带一点点阴柔的俊美，唇很红，说话的时候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启禀大人，小的叫周子玉，是府中门客，小的在许思小姐失踪的第三日晚上，起夜去茅房回来的路上，看到抄手游廊上穿过一个鬼影。那鬼影与许思小姐身形相似，通身的白衣，头皮披散在额前。”
　　
　　李云深问周子玉道：“既是夜里，你可有掌灯？”
　　
　　“小……小的没有掌灯。”周子玉在李云深的逼视下，擦着额头不断沁出的汗，哆哆嗦嗦地回道。
　　
　　“既然没有掌灯，如何分辨出鬼影和许思身形相似？”李云深又问。




78.  078   崇拜

　　
　　周子玉吓得跪倒在地：“许思小姐失踪之后, 府中总发生一些怪异的事情，小的当夜出门上茅房的时候, 本来是带着灯盏的，但是刚一出门，那阴风一吹，灯就灭了，后来无论如何也无法点燃，小的憋着难受，便干脆搁下灯盏，借着月光去茅房小解。回屋的路上，那鬼影从抄手游廊上飞掠而过, 我只看了一眼, 吓得就拔腿往屋里跑。”
　　
　　“也就是说, 你并未看清楚白衣鬼影, 只是下意识的联想到失踪的许思，所以把白衣鬼影和许思联系在一起了？”李云深问道。
　　
　　周子玉跪在地上, 吓得连连擦汗，哆哆嗦嗦回道：“是……是的, 大人。”
　　
　　李云深于是去看一旁的秦儒。
　　
　　秦儒上前说道：“周门客被吓坏了, 当夜不敢再踏出房门半步, 他是第二日一早同小的说起此事，小的赶去遇鬼的抄手游廊查看，那鬼早就没了踪迹。” 
　　
　　听完管事的和三个门客的说辞后，李云深逐一问他们三个：“农历十一月二十日的早上卯时, 你们三个人在何处，可有人证？”
　　
　　管事的秦儒先说：“小的是府中管事，卯时不到便要起来料理府中事务, 十一月二十日的早上卯时，小的正在前院查看，遇见了修剪前院盆景的园丁阿牛，同他攀聊了一刻钟的功夫，然后去了厨房。园丁阿牛和厨子董南都可以替小的作证。”
　　
　　然后，便喊来园丁阿牛和厨子董南，他们也同管事的秦儒说的一样，在死者许思失踪的那天卯时，一前一后，见过秦儒。
　　
　　李云深确认了秦儒的不在场证明后，又看向三个年轻门客。
　　
　　李翰说：“农历十一月十九日的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在容安的屋里打牌，打完牌又吃了一顿宵夜，喝了不少的酒，小的醉的不省人事，直到第二日，也就是农历十一月二十日的早上辰时过后，小的才醒的，还是被先醒的容安喊醒的！”
　　
　　周子玉的说辞和李翰的如出一辙。
　　
　　于是，李云深看向容安：“三个人里，你是第一个醒的。”
　　
　　容安点头：“是的，大人。小的醒来之后，立刻便喊醒了李翰和周子玉。”
　　
　　李云深又问：“那日晚上，是谁提议打牌喝酒的？”
　　
　　李翰说：“我们三个是府中门客，住的屋子又连在一起，平日也经常对诗饮酒，互相走动。若非要说是谁先提议的，应该是周子玉了。”
　　
　　周子玉点头：“是我。”
　　
　　安容也说：“周子玉提议打牌，打完牌后小的赢钱最多，便请客吃夜宵喝酒。”
　　
　　也就是说，他们三人互相有不在场证明了。
　　
　　李云深问完话后，又领着秦云柔在尚书府走了一圈，直到午时，才从尚书府里出来。
　　
　　上到马车里，李云深对驾车的周茂道：“去珍馐斋。”
　　
　　“是。”周茂应下，把马车的车头调转了一个方向，往珍馐斋驶去。
　　
　　李云深放下车帘，进到温暖如春的车厢内。
　　
　　秦云柔正屈腿跪坐在小案几旁边，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竹简，开始做案情记录。
　　
　　李云深背靠着车厢的内壁，闭上眼休憩。
　　
　　秦云柔抬眼偷偷看他一眼，只见他双目微闭，一条腿伸的笔直，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的搭在那条曲起的腿膝上，另一手垂落在侧，难得的没有上来骚扰她。
　　
　　许是刚才盘问府中的可疑人，问的有些累了。
　　
　　秦云柔低下头去，把秦儒、李翰、容安和周子玉的回话都记录在册，她支着雪白的腮帮子想：府中的怪事，为何独独发生在这三个门客身上呢？  
　　
　　李云深休憩了片刻，这时慢慢睁开眼来。
　　
　　秦云柔似有所觉，也抬起美目。
　　
　　两人的视线便在这一瞬撞在了一起，秦云柔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去，捧着案几上的小竹简，做认真状。
　　
　　李云深刚才确实是审问的有些疲乏了，才会闭目休憩，也同时在脑海里过一遍案情，整理一些细枝末节，他抬眼的时候，看见秦云柔朝他看过来，本是心中一喜，可是却看到秦云柔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李云深主动靠过来，抬手抽掉秦云柔捧在掌心的小竹简。
　　
　　“大人，那是奴婢的东西。”秦云柔软糯地唤道，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拿回自己的小竹简。
　　
　　李云深顺势握住她白皙细腻的小手，把她往自己怀中一拉。
　　
　　“竹简哪有我好看？”李云深把竹简往旁边一搁，圈着秦云柔的胳膊，低头便准备吻她。
　　
　　这时，原本微微晃动的马车缓缓停下。
　　
　　“主子，珍馐斋到了。”周茂的声音隔着车帘子从外头传来。
　　
　　李云深下吻的动作一顿，秦云柔趁机赶紧从他怀里往外爬。
　　
　　李云深回过神来，捏住秦云柔外探的小脸往自己这边一掰，然后在她微张的红唇上印下一吻，这才放开了她。
　　
　　两人从马车上下来，进到珍馐斋二楼的包厢。
　　
　　用膳的时候，秦云柔忍不住开口询问：“大人，奴婢觉得好生奇怪，为何这些怪事，独独发生在三个门客那里。”
　　
　　“那三个门客……”李云深停下筷子，同她说道：“都有很大的嫌疑。”
　　
　　“可是他们也都有不在场证明。”秦云柔不解。
　　
　　“既然他们都喝醉了，若是凶手隐藏在他们中间，假装喝醉，然后卯时之前起身，掳走许思后，再返回尚书府，继续装醉呢？”
　　
　　秦云柔眼睛为之一亮：“对啊！”
　　
　　“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证据。”李云深道。
　　
　　秦云柔点点头。
　　
　　李云深给了夹了一块糯香排骨，她咬着排骨，鼓着腮帮子道：“大人，工部侍郎的女儿何芳被大理寺的人保护起来了，应该暂时没什么危险的，凶手既然虐杀了许思，很有可能嗜血成性，会继续虐杀下去，为今之计，我们要赶紧找到失踪的安夏和萧月才好。”
　　
　　听秦云柔提到萧月，李云深瞥了一眼窗外，说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呢？”
　　
　　秦云柔咬着排骨的动作一顿，也看向窗外。
　　
　　窗户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穿着红衣的人跳进包厢内。
　　
　　秦云柔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衙门里的红衣捕快，萧鹤。
　　
　　“昨个夜里箭矢上夹带的小纸条，是你写的罢？”李云深问话的同时，抬掌用内力把对面的一把太师椅给推了出去。
　　
　　萧鹤按住飞向自己的太师椅，把挡路的太师椅移到旁边：“是我做的。”
　　
　　昨日夜里周茂追了出去，追上之后两人过招十几回合，打了个平手。
　　
　　周茂回别苑后同李云深禀告，李云深想到此人武功和周茂不分上下，还引导他们去找何芳，肯定同案情有牵连，这样推算，就不难想到是萧鹤所为。
　　
　　更何况，萧鹤今日还主动送上门来，看来，萧鹤也不想隐瞒此事。
　　
　　“大人，我就萧月一个亲人，求你让我参与此案，把妹妹救出来。”萧鹤单膝跪地，双手作揖，同李云深低声恳求。
　　
　　“法不容情。”李云深用下颚睨着他，缓缓道：“本官早就说过，你妹妹是受害人之一，按照律例，便不能让你参与。”
　　
　　“大人！”萧鹤红了眼眶。
　　
　　李云深拉开太师椅，缓缓起身：“不过，本官现在怀疑杀害许思的凶手就藏在尚书府里，需要一名线人，替本官潜入尚书府，调查实情。”
　　
　　萧鹤立刻反应过来：“我可以做大人的线人。”
　　
　　“既是线人，便要隐藏身份。”李云深说：“你夜里潜入尚书府，替我观察尚书府的三个门客，分别叫李翰、容安和周子玉。”
　　
　　“是。”萧鹤颔首应下。
　　
　　“那便退下罢。”李云深说道。
　　
　　萧何起身，再次对李云深作揖，然后施展轻功，消失在了包厢的雕花窗口。
　　
　　秦云柔眨眨眼。
　　
　　李云深看她一脸看呆了的表情，勾唇问她：“怎么了？”
　　
　　“奴婢以为周侍卫的武功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这个萧捕快，竟和周侍卫不相上下，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秦云柔眼中露出崇拜。
　　
　　李云深俊眉一皱，伸手把秦云柔的脸掰向自己：“你看清楚一些，武功最厉害的是你家男人，你没看到刚才我用内力把太师椅飞出去，是如何的帅气吗？”
　　
　　哪有……自己夸自己的？秦云柔心道。
　　
　　李云深揉着她粉嫩带着点婴儿肥的双颊，说道：“你要是想要体验飞檐走壁，我等会就……”
　　
　　“不用了大人，奴婢不想。”秦云柔赶紧说道。
　　
　　李云深继续追问：“那你说，本官和周茂萧鹤相比，谁的武功最高？”
　　
　　“大人的武功最高！”秦云柔虽然觉得李云深这么问有点幼稚，但她不敢不答啊，他吃起味来就可劲儿的惩罚她。
　　
　　“你最崇拜谁？”李云深又问。
　　
　　“当然是大人！”秦云柔红着脸说，声音愈发的小。
　　
　　李云深凑近她，直视着她：“那你用崇拜的眼神看我一下。”
　　
　　秦云柔眨眨眼：“是……这样吗？”
　　
　　李云深皱眉：“不是，刚才你说起萧鹤，就眼睛里冒星星，你用星星眼看着我，只许看我，知道吗？”
　　
　　“大人真是幼……”秦云柔小声嘀咕一句。
　　
　　“幼什么？”李云深挑眉。
　　
　　“又英俊又武功好，令奴婢佩服的五体投地，崇拜的……”秦云柔在脑海里努力的搜索词汇：“崇拜的心悦诚服。”
　　
　　“这还差不多。”李云深捏了捏她小巧玲珑的鼻头，勾唇道。 




79.  079   吃醋

　　
　　在二楼用完膳后, 李云深又在一楼打包了一份兔子糖，这才从珍馐斋里出来。
　　
　　未时过半的时候, 他们来到了安淳王府。
　　
　　安淳王爷和王妃到了三十多，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掌上明珠似的宠爱着，他们二人思女心切，见李云深来访，便从府内小跑着出门相迎。
　　
　　若是按照血缘辈分来讲，安淳王爷比李云深年长一辈，原是要称李云深为表外甥的，但是, 此刻李云深是以大理寺卿的身份来访问案情, 便不能坏了规矩。
　　
　　安淳王爷如今四十多了, 眼角已有了纹路, 他见到李云深，热泪盈眶：“李大人, 小女已经失踪七日了，本王和王妃每一日都度日如年似的, 也不知那匪徒掳走小女后, 会如何对待她, 赶紧……赶紧把小女找到啊！”
　　
　　王妃几日前便听说了许思被找到，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还是被先奸后杀，身上遭受虐待的伤口多达三十六处之多, 得知此事后，爱女心切的王妃当时就晕了过去，联想到自己被掳走的宝贝儿女, 她连日来以泪洗面，夜不能寐。
　　
　　王妃站在安淳王爷身边，用帕子抹着眼泪。
　　
　　秦云柔见状，心中忽而生出些羡慕来，小郡主的父母真是疼爱她，而同样是及笄不久的少女，她的父亲却已经死了，母亲如今在御史台手里，也不知过的如何，自己也委身做了通房丫鬟……当真是人生在世，各不同命，令人唏嘘了。
　　
　　小郡主虽然对秦云柔有过出言不逊，但是秦云柔却并不讨厌她，她此刻只想着早些破案，把被匪徒掳走的无辜救回来。
　　
　　“王爷，王妃，本官想要知道小郡主失踪那日的具体情况。”李云深道，来之前，他已经看过了衙门的文书，但是有一些细节，他需要亲自盘问当事人，以及去小郡主失踪的那条路，看一看。
　　
　　安淳王爷领着李云深进到府中的前院，又把小郡主失踪那日所有的知情者全部喊来了前院。
　　
　　何嬷嬷第一个被李云深问话，她回忆着说道：“大人，小的是郡主的管教嬷嬷，那日用过晚膳后，小的因郡主言行不当，稍微说了她几句，哪晓得郡主一气之下，带着丫鬟就跑出了王府。”
　　
　　安夏原在封地生活，性子被养的娇生惯养，如今来了京城，又考虑到她已经及笄，到了议亲的年纪，便请了管教嬷嬷在言行举止上多提点她几句。
　　
　　没想到那日何嬷嬷提点几句后，小郡主一气之下，竟然带着贴身丫鬟沉香气的跑出府去。
　　
　　小郡主脾气大，后门的门童都不敢去拦她，她便拉着沉香一路跑出了王府。
　　
　　李云深看向沉香：“出府之后呢？安夏是如何失踪的？”
　　
　　这回是沉香第二次见到李云深了，上回还是前日被问起送许思出门的事，沉香偷偷抬起眼睛，看一眼李云深面无表情审问的脸，这才红着小脸低下头去。
　　
　　“是这样的，大人……”
　　
　　沉香的描述和衙门递上来的文书记载的相差无几，安夏到了珍馐斋附近，让沉香去珍馐斋给她买糕点，自己则去了珍馐斋对面的窈窕阁选首饰，便是在和丫鬟沉香分开后，小郡主去对面窈窕阁的的路上，失踪的。
　　
　　秦云柔站在一旁，听完丫鬟沉香的描述，小声说道：“按理说，珍馐斋和窈窕阁中间就隔着一条大马路，还是灯火通明，行人比肩接踵的大道，凶手在行人如织的明亮大道上犯案，应该是不可能的。” 
　　
　　“所以，极有可能是凶手把安夏诱骗到了附近的小巷子里，再行掳走。”李云深回道。 
　　
　　秦云柔的视线同李云深的对上。
　　
　　“去珍馐斋和窈窕阁中间那条贯穿南北的大道上，查看一番。”李云深说罢，牵起秦云柔，两人一道出了安淳王府。
　　
　　马车停在了大道的南面入口，李云深牵着秦云柔，从南入口一直走到了北出口。
　　
　　两人站在北端的分岔路口，李云深低头问秦云柔：“如何？”
　　
　　秦云柔回忆着刚才走过的路线，说道：“珍馐斋和窈窕阁附近有多达十二条的小巷口，也不知道小郡主到底是在哪一条巷子口失踪的？”
　　
　　十二条巷子，目标确实太多了些。
　　
　　“那便从靠近珍馐斋和窈窕阁的巷子，一条一条的查看。”李云深道。
　　
　　秦云柔表示同意。
　　
　　两人重新走回去，沿着距离珍馐斋和窈窕阁最近的巷口，由南至北，依次排查。 
　　
　　当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秦云柔发现这条巷子同许思失踪的那条路上的小巷一样，是一条死路。
　　
　　秦云柔仰起头来，看着挡在眼前的巷子墙壁：“大人，奴婢想要上去看看。”
　　
　　李云深听罢，嘴角一抽。
　　
　　他心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妥协甚至是认命的蹲下身去，抬手在自己的肩头拍了拍：“上来罢。”
　　
　　秦云柔头一回踩的时候还有些胆颤，这便是二回熟了。
　　
　　她熟能生巧的踩上李云深宽厚结实的肩头。
　　
　　李云深扶着她的腰身慢慢站直身子。
　　
　　秦云柔爬上墙头，跨坐上红瓦上，白嫩的小手搭在额头，举目眺望。
　　
　　过了片刻，秦云柔在李云深的帮助下从巷子的墙头下来。
　　
　　她双足落地，站稳后，轻拍着手上的尘土，说道：“大人，你猜这墙壁外头，是哪？”
　　
　　“护城河？”李云深挑眉。
　　
　　“不是。”秦云柔摆摆手。
　　
　　李云深捉过她的小手，从怀里取了帕子低头给她擦拭手心的尘土：“是哪里？”
　　
　　“是尚书府。”秦云柔伸出一根食指比划：“仅仅一墙之隔。”
　　
　　“你的意思是……”李云深替秦云柔擦完掌心的尘土，抬眸同她对视，也引导着她继续说下去。
　　
　　“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呢？奴婢觉得，或许凶手就在尚书府。掳走许思，杀害许思的凶手，和掳走安夏和萧月的，应该是同一个人，他！就藏身在尚书府里！”
　　
　　李云深牵着秦云柔的手走出巷子：“后面的，还要不要看了？”
　　
　　“要看的。”秦云柔虽然觉得身后这条通往尚书府府邸的巷子便是小郡主被掳的巷子了，但是本着严谨的态度，她觉得还是应该全部查看一番。
　　
　　两人查看完通达大道的十二条巷子后，已经到了夜里亥时。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便可以直接用夜宵了。
　　
　　李云深带着秦云柔直接去了不远处的珍馐斋。
　　
　　秦云柔表示惊奇：“珍馐斋还有夜宵吃的吗？”
　　
　　“本来是没有的，但是……”李云深抬眸挑眉，本就炯炯有神的眸底流光溢彩：“我是特殊的。”
　　
　　秦云柔想到锦衣卫指挥使睿鸿也说过，李云深同珍馐斋的掌柜相熟，但是，能够熟到令不做夜宵的珍馐斋，专门准备夜宵给他食用，那是熟到何种地步呢？
　　
　　秦云柔心中对这神秘的珍馐斋掌柜，生出些好奇来。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来到二楼专属的包厢，有女侍已经端来茶水和糕点，以及三道餐前佐菜。
　　
　　茶是上好的信阳毛尖，糕点是芋泥糕，八珍糕和芡实糕，佐菜有蘸酱卤牛肉片，麒麟凤爪和葱白皮蛋。
　　
　　秦云柔这段时间同李云深同吃同住，对李云深的口味多少也了解了些，光看这些茶水糕点和佐菜，都是李云深和自己爱吃的，想来，这珍馐斋的掌柜不仅了解李云深，也对自己颇有了解。
　　
　　秦云柔低头喝一口毛尖茶，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出口询问：“大人同珍馐斋掌柜很熟罢？”
　　
　　“嗯。”李云深这会儿正眯着眼，靠在太师椅柔软的引枕里，低头慵懒矜贵的吹着茶水上的浮叶，然后缓缓抿上一口。
　　
　　“大人刚刚说自己是特殊的。”秦云柔又道。
　　
　　她难得如此多话，倒是令李云深有些惊讶：“怎么？你对珍馐斋的掌柜，很好奇？”
　　
　　“只是觉得……这掌柜不仅熟悉大人的口味，怎么连奴婢的口味也知晓呢？”秦云柔问。
　　
　　“一个掌柜的，知晓客人的口味，很奇怪吗？”李云深挑眉。
　　
　　秦云柔低头嘬一口茶水，才缓缓道：“可是珍馐斋的掌柜从不露面，想来是个很低调内敛的人，想来这种有能力把铺子做到远近驰名的人物，应该不会有空闲去特别留意某个客人的口味才是。”
　　
　　“那你便是沾了我的福气。”李云深单手搭在秦云柔的太师椅上，同她亲昵靠近。
　　
　　秦云柔于是问道：“大人既然同珍馐斋的掌柜相熟，那这掌柜是男是女？”
　　
　　李云深俯下身来，手指勾住秦云柔鬓角的一缕秀发把玩：“是本官的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么？秦云柔秀气的眉头不知不觉拧了起来。 
　　
　　“怎么？”李云深挑起眉梢问她：“吃醋了？”
　　
　　“奴婢不敢。”秦云柔低下头，幅度缓慢的摇了摇。
　　
　　李云深把手间把玩的那缕秀发给她夹到小耳朵后面，贴着她的耳朵说道：“等会用过夜宵，我领你去顶楼花房，瞧一瞧这珍馐斋掌柜的庐山真面目，如何？”
　　
　　秦云柔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迟疑着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云深贴着她的额头说：“瞧一瞧你就放心了，省的回去同我闹脾气，吃醋精！”
　　
　　“才不是！”秦云柔难得的鼓起勇气反驳，她怎么可能吃他和别的女子的醋，她一直想要离开国公府，离开他的。  




80.  080   花房

　　
　　用过夜宵后, 时辰已经到了亥时半，夜幕上的月亮也从天边升到了半空。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从包厢里出来, 沿着内宾专用的木梯，往楼上走。
　　
　　三楼是有专人看守的，见到李云深上来，纷纷躬身作礼。
　　
　　秦云柔见这些看守的都是身材高大的男仆，他们的穿着同一二楼的女侍一般，只是颜色换成了蓝色，或者红色。
　　
　　他们对李云深的尊敬，让秦云柔一度猜测，这珍馐斋的掌柜, 该不会就是李云深本人罢？可他刚刚亲口说过, 是他的红颜知己。
　　
　　终于上了三楼, 经过雕花精美的甬道, 这便来到了一座用琉璃打造的半透明花房。
　　
　　李云深从男仆手中接过琉璃打造的长柄钥匙，插.入花苞形状的铜锁内, 咔嚓一身，锁开了。
　　
　　李云深取下锁递给旁边等候的男仆：“在外面候着。”
　　
　　“是。”看守的男仆道。
　　
　　李云深拉过秦云柔的小手, 牵着她往花房里头走。
　　
　　半透明的琉璃花房内部, 空中是纵横交错的木头梁子, 梁上爬满了绿色的蔓藤植物，那些植物开出或白或粉或紫的小花，让人走在下面，竟有种曲径通幽的清凉感。
　　
　　地上是名贵的木质地板, 紫檀木切割成有序的菱形，拼接在一起，空气中散发着檀香混合着花香的淡淡芬芳。
　　
　　错落有致的盆景花卉, 名贵兰花，由矮至高有序摆放，远远看去，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走近来看，芬芳扑鼻，如坠花海。
　　
　　“这花房……当真精致。”秦云柔由衷地感叹。
　　
　　她在淮安侯府做小姐的时候，也很喜欢花的，曾经还专门写过一首赞花的诗，被母亲送去参加京中的诗文大选，还侥幸拿了三甲，也曾名动一时。
　　
　　“喜欢吗？”李云深从后面抱住她，把坚毅的下颚轻轻搁到她的肩窝里，温柔摩挲。
　　
　　秦云柔点点头，又觉得李云深这般问话有些奇怪，这花房应是珍馐斋掌柜打造的，干嘛问她喜欢不喜欢呢？问的好像是专门为她打造的一般。
　　
　　“大人说带我来看珍馐斋的掌柜……”秦云柔问。
　　
　　李云深从后面伸出长臂，修长干净的手指握住秦云柔雪白小巧的下颚，慢慢抬起。
　　
　　正对面，是一面半人高的椭圆形描金包黑边的铜镜。
　　
　　铜镜里，映出了她和李云深的脸。
　　
　　“掌柜的不在这儿吗？看见了吗？”李云深笑着去吻秦云柔微红的侧脸。
　　
　　秦云柔本能的避开，她往前走了一步，却被李云深捏着下颚拽回怀里，低头吻上她的唇，在唇快要相触的前一刻，李云深停住，叹息着说道：“掌柜的，不就在你眼前吗？笨丫头。”
　　
　　话音落下的同时，李云深的唇已经贴上了秦云柔的唇。
　　
　　他单手掐着秦云柔的细腰，另一手捏着她的下颚抬起，吻的时候，很用力的吸着她。
　　
　　这是三年前，我看过你的赞花吟后，为你打造的花房。
　　
　　李云深抽掉秦云柔发髻上的簪子，她的三千青丝滑落，垂到腰间。
　　
　　秦云柔被李云深温柔地放到了名贵的紫檀木上，木条下面烧着地龙，木条上面很温暖，即便背脊的皮肤触碰到木条，也并不觉得寒冷。
　　
　　花房顶上缠绕的蔓藤盛开着或白，或粉，或紫色小花，那些小花在秦云柔的轻喘下纷纷掉落。
　　
　　事毕后。
　　
　　李云深让珍馐斋的后厨熬了一碗避子汤来，亲自喂秦云柔喝下，又给她吃了三颗小兔子糖，这才把累的半睡半醒的秦云柔抱回了马车里。
　　
　　车轮滚滚，朝着别苑的方向而去。
　　
　　李云深仰躺在马车柔软的车垫上，秦云柔被他双手抱着放在胸口上。
　　
　　感觉到车厢的微微晃动，秦云柔意识恍惚的想：难怪上回在珍馐斋买糕点花了五十两他一点不心疼，原来珍馐斋是他的，这不是左口袋出钱右口袋进钱嘛！
　　
　　还有，在窈窕阁也好，锦绣坊也好，李云深每回花起银子都不带眨眼的，她就说朝廷的俸禄哪里经得起这般花销，原来竟是珍馐斋的老板，那倒是日进斗金，财大气粗的主了！
　　
　　秦云柔早上卯时就被拉起来跑圈，然后又陪着李云深查案一整天，晚上又在花房行事，确实是累的连手指头都不想抬了。
　　
　　她恍恍惚惚记得李云深把她从马车抱进了别苑，又抱进了正房，再然后……她便真的睡熟了过去。
　　
　　……
　　
　　翌日。
　　
　　太阳光透过半开的花窗，直打到脸上才把秦云柔晒醒。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来，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
　　
　　外头候着的大丫鬟倚翠听到里面动静，敲了敲门：“是柔儿姑娘醒了吗？”
　　
　　“是。”秦云柔的嗓音有些哑，她慢慢说道：“进来罢。”
　　
　　倚翠端着洗漱盆进来，她把洗漱盆搁到三木架上，走到金丝楠木床旁边，熟练的挽起床两边的玄色纱幔挂于金钩之上。
　　
　　“世子爷卯时就醒了，习武过后便用了早膳，然后去了朝会。”
　　
　　朝会不能带着她，所以，李云深便没有喊醒她，想来，也是顾虑着她昨晚累着了，让她多睡一会儿。
　　
　　倚翠说完，停顿一下，又道：“世子爷说了，等下了朝会，便回别苑来带姑娘一道查案。”
　　
　　秦云柔听完，点点头。
　　
　　倚翠服侍她洗漱后，秦云柔让倚翠先下去，自己穿好外衣，这才出了正房。
　　
　　秦云柔在厨房用过早膳后，觉得等待的时间有些无聊，便同大丫鬟倚翠打听：“大人的南书房在哪里？我想过去寻一两本公案卷宗看看。” 
　　
　　倚翠想了想，才谨慎地说道：“世子爷的书房会放一些奏本和密件，一向是不许人随意进入的。”
　　
　　也是，大理寺就在别苑旁边，李云深经常回别苑处理公务，他把奏本和密件搁在这处，也是正常。
　　
　　朝廷命官的书房，大多是要落锁，派专人把手，别说通房小妾，有的家里就是连正妻都不许随便，或者单独入书房的。
　　
　　“那除了书房，还有哪里放有书籍吗？话本子也行的。”
　　
　　倚翠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了。”
　　
　　秦云柔有些失望。
　　
　　李云深走前千叮万嘱，凡事顺着柔儿姑娘来做，倚翠见秦云柔露出失望的表情，又想到李云深走前的叮咛，于是才道：“若是姑娘真的想看，我便同你一道进南书房去，姑娘挑选两本书就赶紧出来。”
　　
　　“好呀。”秦云柔展颜微笑。
　　
　　倚翠领着秦云柔进到南书房，她打开门上的铜锁，推开书房的门：“柔儿姑娘请进罢。”
　　
　　秦云柔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雪中春信的墨香，是同国公府书房差不多的味道，不过，这处书房的墨香更浓一些，应该跟李云深经常在这处办公有关。
　　
　　秦云柔进到书房里，也没有细看书房的陈列摆设，径直走到整面墙的书架子前，随手选了一本离自己最近的《洗冤录》，拿到手中后，便转身出了书房。
　　
　　“倚翠，我选好了。”秦云柔道。
　　
　　倚翠看了一眼书籍的封面，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给南书房落锁。
　　
　　秦云柔拿着《洗冤录》回到正房，她选了一处靠窗的坐榻，推开旁边的花窗，让光线更好的打照进来，然后在腰间垫了一个明黄色引枕，这便靠着引枕坐下，一手搁在旁边的金檀小案几上支着额头，一手握着书籍垂目而看。
　　
　　看了三刻钟，秦云柔觉得有些困顿，便搁下《洗冤录》，单手支着额头，闭目浅眠。
　　
　　开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那风把金檀案几上的《洗冤录》吹得书页翻动起来。
　　
　　哗哗啦啦。
　　
　　书页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一张写着小诗的金箔纸从里面飞了出来。 
　　
　　李云深上完早朝，从朝堂赶回大理寺旁的别苑时，推开房门，便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金箔纸在风的吹引下，盘旋而下。
　　
　　李云深走上前，俊美的面容上透出一丝紧张，他眼底闪过几缕慌乱，抬手去捉那张抖动着飞舞的金箔纸。
　　
　　金箔纸飞得太快，李云深没有捉住，它正好落在了秦云柔干净洁白的珍珠绣鞋上。
　　
　　李云深赶紧俯身去拿。
　　
　　这时，单手支着额头浅眠的秦云柔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来，待看清楚眼前站着的人后，秦云柔出声唤道：“大人，你回来了？”
　　
　　“啊！本官……回来了！”李云深说话的语气莫名着夹带着一抹紧张。
　　
　　但秦云柔并没有察觉出来，她起身相迎，低头作礼：“大人，安。”
　　
　　“嗯。”李云深点头。
　　
　　秦云柔朝他走近，那片落在秦云柔珍珠绣鞋上的金箔纸就这么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李云深一个跨步上前，正好踩在金箔纸上。
　　
　　秦云柔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大人？”
　　
　　“啊，没事。”李云深低头揉了揉鼻子，用下颚指着外面道：“那个……你替我去外面折一支梅花来。”
　　
　　“梅花？”
　　
　　“梅花。”李云深指着金檀案几上的小白瓶道：“这瓶子空空荡荡的不好看，你去折一支梅花来，插在瓶子里面。”
　　
　　秦云柔也不知道李云深怎么忽然来了折花插瓶的雅兴，她也不敢质疑也不敢反对，模样乖巧的应下，这便提着裙裾跨过门槛出了正房。




81.  081   回府

　　
　　秦云柔走到园子里, 踮着脚尖去够头顶上的花枝，奈何花枝太高, 她跳了两次，都没有折到花枝。
　　
　　与此同时，李云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弯腰下去，把小金箔藏入怀中，然后也跟着踏出了门槛，朝秦云柔的方向走来。
　　
　　当秦云柔第三次踮着脚尖，抬手去够花枝的时候，李云深从后面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替她折断一截梅花枝, 又从上面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红梅, 别在秦云柔的耳后。
　　
　　“大人？”秦云柔摸着被别到耳后的花朵, 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李云深。
　　
　　李云深把手里的花枝交到她手中：“去房里, 插在白瓶上。”
　　
　　“哦。”秦云柔模样乖巧地应下，这便转身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李云深原本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抬眸看一眼墙头的位置, 眸光精湛眼神犀利, 沉声道：“出来。”
　　
　　红衣捕快萧鹤站上墙头，然后施展轻功飞了下来，落在了李云深正对面的不远处。
　　
　　“昨夜在尚书府探听的如何？”李云深问。
　　
　　萧鹤走到李云深身边，同他低头说了几句。
　　
　　李云深眸光一亮, 原来竟是他！
　　
　　“请大人速速前去。把小郡主和我妹妹救出来。”萧鹤道。
　　
　　“好。”李云深看他一眼：“你放心。”说完，扭头朝正屋的方向走去。
　　
　　这会儿，秦云柔刚插完红梅, 正要转头。
　　
　　李云深一个箭步走上前来，攥着她的手腕：“走，跟我去尚书府一趟。”
　　
　　秦云柔尚且没有彻底反应过来，已经被李云深拉着出了房间，朝别苑大门走去。
　　
　　周茂见李云深拉着秦云柔从别苑的垂花门出来，他迎上前去：“大人。”
　　
　　“你去大理寺喊刘浩，让他带上大理寺的一批侍卫，去尚书府捉拿凶手归案。”李云深步履匆匆，对周茂道。
　　
　　“是。”周茂应下。
　　
　　三人一道出了别苑的大门口，李云深把秦云柔直接抱上马匹，自己也翻身上来，而周茂则骑马去旁边不远的大理寺喊刘浩，兵分两路。
　　
　　秦云柔被李云深护在怀中，快马急鞭，不消一刻钟的功夫，已经到了尚书府的府邸门口。
　　
　　这会儿，将近午时，尚书大人许尚德也刚下朝没多久，正准备去用膳，听到门童来报，说是大理寺卿亲自来访，让他即刻把府中的三个豢养门客，全部喊到前院去。
　　
　　许尚德几乎没有任何拖延，立刻调转了方向往大门口跑，又吩咐跟在身边的管事秦儒去喊三个门客。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走进尚书府门邸的时候，许尚德正好赶到了门口相迎。
　　
　　“李大人，是有新的线索了吗？”许尚德问道。
　　
　　李云深这会儿没空回答这个问题，直截了当问：“你的三个门客呢？现下在何处？”
　　
　　“下官让府中管事去喊他们了，应该已经在来前院的路上。”许尚德回道。
　　
　　“好。”李云深说罢，抬腿进了尚书府，领着身旁的秦云柔直往前院走。
　　
　　这会儿，周茂和刘浩，也领着一群大理寺的侍卫浩浩荡荡赶来。
　　
　　李云深看一眼他们，对跟上来的周茂和刘浩道：“等会本官回亲自提审那三个门客，你们从前门绕到后门，再从后门进府，把三个门客的屋子搜一遍，尤其是……”
　　
　　李云深最后几句，声音太小，站在旁的秦云柔并没有听完整。
　　
　　倒是周茂和刘浩纷纷点头，得到李云深的下令后，立刻从尚书府大门出来，领着一批侍卫绕路去后门，准备从后门入府，包剿门客的屋子。
　　
　　秦云柔抬眸去瞧李云深，只见他眉目如画，眼神坚定。
　　
　　他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秦云柔心道。
　　
　　似乎是感知到了秦云柔的视线，李云深回过头来，同秦云柔投过去的视线相交，对视上的一瞬间，他朝秦云柔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门客！就在这个视线对视上的瞬间，秦云柔几乎是心有灵犀的感知到了李云深眼神里想要传达的意思，凶手就在三个门客当中！
　　
　　管事的秦儒此刻已经把门客喊来。
　　
　　只有李翰和容安，却独独不见周子玉的踪影。
　　
　　“周子玉呢？不是让你把三个人都喊来吗？”许尚德质问秦儒。
　　
　　秦儒道：“周门客不在房里，小的已经派小厮去寻了。”
　　
　　许尚德只能一甩袖子，面色焦灼地去看李云深。
　　
　　李云深倒是很沉得住气，他看向面前站着的两个门客，李翰和容安。
　　
　　“容安，你上前来，本官有话问你。”李云深对容安道。
　　
　　容安抬眸同李云深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对视上，额头已经开始沁出细小的汗珠，他走上前几步，弯腰作揖：“李大人。”
　　
　　“上回你说，你沐浴的时候，浴桶里冒出血水，可有此事？”李云深问道。
　　
　　“却有此事。”容安低头回道。
　　
　　“抬起头来，看着本官的眼睛回话。”李云深命令。
　　
　　容安抬头，目光与李云深对视上后，又立刻退缩着移开。
　　
　　“本官一直在想，古井黑猫，滴血蝙蝠，游廊鬼影，都是可以人为的，你可以先虐杀一只黑猫扔进古井里，也可以在李翰出门之前把死掉的蝙蝠挂于屋檐上，还可以在周子玉出门小解的时候，换上白衣披上长发，装神弄鬼。
　　唯独浴桶里出现血水，若不是沐浴之人故意在浴桶里倒入鲜血，要在他人沐浴的时候，把血灌进桶里，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待李云深停顿下来，容安慢慢抬头，笑容也些勉强：“李大人是在怀疑小的吗？”
　　
　　“你的嫌疑最大，不是吗？”李云深反问。
　　
　　“可是大人并没有证据。”容安道。
　　
　　“证据，快要来了。”李云深轻叹一声。
　　
　　容安听罢，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不消片刻，没在房内的周子玉被找到，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的扭着手臂带到了前院，带到了李云深的跟前。
　　
　　“这小子想逃，被我们哥俩逮着，抓了回来！”两个小厮里年长的一个对管事的秦儒说道。
　　
　　秦儒看一眼周子玉，啧了一声，走到许尚德身边：“周子玉抓来了。”
　　
　　许尚德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周子玉一眼：“李大人怀疑的是容安，你小子跑什么跑？”
　　
　　李云深上前一步，直视着目光躲闪的周子玉：“你发现了容安的秘密，怕被容安杀掉，所以才想跑，是吗？”
　　
　　周子玉愣住，却并没有接话。
　　
　　李云深转身去看容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容安忽然从袖口拔出一把尖锐的小刀，抓过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李翰。
　　
　　容安把手中的小刀架在李翰的脖子上：“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杀掉他！”
　　
　　李翰吓得腿软，本能的抬手抱住容安的手臂：“别！别杀我啊！”说着又去看许尚德和李云深：“大人救命啊！”
　　
　　这时，周茂已经赶到，他从袖口飞出一个暗镖。
　　
　　那飞镖直接击中容安拿刀的手腕。
　　
　　小刀落地的同时，周茂飞身上前，把容安的胳膊往后背一拧，踢了他的后膝一下，容安顺势单膝着地，跪在李云深和秦云柔的跟前。
　　
　　与此同时，刘浩也在门客容安的房内发现了暗道。
　　
　　他领着侍卫从暗道进去，发现了一间暗室和暗室内的数个小铁笼。
　　
　　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安夏，和尚未被折磨但也已经是蓬头垢面的萧月都蜷缩着身体，缩在铁笼的角落里，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两个少女本能的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下午申时，凶手容安被缉拿归案，失踪的安夏和萧月被救出。
　　
　　李云深来了容安房内一趟，下了暗道，亲自查看了一番暗室的格局，和里面的各种刑具。
　　
　　“一个门客，如何在尚书府挖出暗室，还采买到这么多非法的刑具。”李云深看向许尚德。
　　
　　许尚德动了动唇，却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李云深看着许尚德欲盖弥彰的脸，勾唇冷漠道：“看来，还要麻烦许大人同本官一道，去大理寺走一趟了。”
　　
　　说罢，李云深道：“刘浩，把许大人同案犯一起，带回大理寺审讯。”
　　
　　“是。”刘浩回道。
　　
　　……
　　
　　少女失踪案，在经过数日的走访和探查，终于成功破获，被掳走的少女，除了许思已经死亡，安夏和萧月都被救出，只是安夏受伤严重，精神出现一定的问题，还需要慢慢安抚和治疗，而萧月稍微好些，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和惊吓，已经被哥哥萧鹤带回了家中。
　　
　　许尚德那头还需要亲审，于是李云深便在当日下午把秦云柔领回别苑，让秦云柔收拾好细软，回国公府去。
　　
　　秦云柔心中也挂念着初荷，于是手脚麻利的把自己的三套衣物叠好，装进了包袱里。
　　
　　李云深见她兴高采烈地从房里出来，一时间竟然胸口发闷，沉下脸来：“你好像很希望回国公府去？”
　　
　　“奴婢好几日没见到初荷了，甚是想念，更何况案子破了，两个失踪少女也都找了回来，奴婢心中高兴。”秦云柔含笑说道。
　　
　　李云深抬手在她眉间点了一下：“夜里等我回来。”
　　
　　秦云柔眨眨眼：“大人不是要亲自审问许尚德吗？”
　　
　　“许尚德身上确实有诸多疑点，但犯案的是容安，虐杀许思的也是容安。”李云深道：“公务再忙，本官也是要休息的，夜里等我回来，明白？”
　　
　　秦云柔点点头，软糯地应下：“好。”
　　
　　李云深没空送秦云柔回国公府，便让周茂替他护送。
　　
　　秦云柔在酉时刚进到国公府里，就有门童往养心院那头递消息。  




82.  082   逃走

　　
　　养心院里, 得知消息的长公主安容问身边的林嬷嬷：“户部那边的户籍和路引，流程走的如何了？”
　　
　　“启禀殿下, 已经过审了，该是这一两天就可以拿到手。”林嬷嬷回道。
　　
　　安容刚用过晚膳，这会儿姿态优雅地从暖阁里出来，往后园散步消食。
　　
　　林嬷嬷跟上去，给她披上遮风的斗篷，又扶起安容涂着豆蔻的右手。
　　
　　“卫池那边，你等户籍和路引拿到手后，安排个由头，让他来国公府一趟, 你亲自看着卫池把户籍和路引交给东院的那丫头。”安容慢条斯理地说道。
　　
　　“老奴明白的。”林嬷嬷低声道：“殿下就安心罢。”
　　
　　“嗯。”安容颔首。
　　
　　……
　　
　　与此同时。
　　
　　秦云柔背着小包袱回到了东院。
　　
　　初荷原是在下人用膳的小厨房用完膳食, 正和檀云一道往耳房走。
　　
　　檀云和初荷见到进来东院的秦云柔, 两人皆是一愣。
　　
　　初荷先反应过来, 欢喜的跑上前，一把搂住秦云柔的胳膊, 又伸手去帮她拿包袱：“大……柔儿姑娘，奴婢想死你了！”
　　
　　“我也好想你初荷。”秦云柔回抱住初荷。
　　
　　檀云走上前来, 给秦云柔弯腰做礼：“柔儿姑娘。”
　　
　　“檀云。”秦云柔笑着同檀云打招呼。
　　
　　檀云见秦云柔回来, 又朝秦云柔身后看了一眼：“世子爷没有回府吗？”
　　
　　“大人去大理寺审犯人去了, 夜里才会归来。”秦云柔对檀云道。
　　
　　檀云点点头，这便转身回了东厢的耳房。
　　
　　秦云柔和初荷手挽着手，一道回了西厢的耳房。
　　
　　一进耳房的门，还没来的及搁下包袱, 初荷就抱住秦云柔的腰，眼中含泪道：“大小姐，你忽然就同那李云深走了, 我好怕你再不回来了！”
　　
　　“你别瞎琢磨。”秦云柔拉着初荷的手说：“就是当日走的急了些，没来得及同你打招呼，我不是在桌案上给你写小纸条了吗？”
　　
　　“我看见了，可还是担心。”初荷说着抹了把眼泪。
　　
　　秦云柔掏出帕子，给她擦泪水，同初荷解释：“李云深带我去别苑小住，正好最近京都发生了一起少女失踪的案子，他来不及两头跑，才会带我去别苑的。”
　　
　　初荷点点头，她对案子什么的并不关心，她只关心她家小姐的安危。
　　
　　主仆俩好几日没见了，便多叙了几句话，然后初荷问秦云柔：“大小姐用过晚膳了没有？”
　　
　　秦云柔摇头：“还没。”
　　
　　初荷赶紧拉着秦云柔起身：“虽说过了膳点，但小厨房那头应该还有没吃完的膳食，大小姐赶紧同我去小厨房用膳。”
　　
　　秦云柔点点头，被初荷拉着去了小厨房，她晚膳向来吃的不多，便只用了小半碗清粥，便算吃饱了。
　　
　　吃完饭，又沿着东院的后园小道散了会儿步，这才回了西厢的耳房。
　　
　　散步的时候，初荷听秦云柔说起少女失踪案，觉得匪夷所思。
　　
　　“这尚书家的门客如何这般歹毒，还有那通往地下的暗室，奴婢只在话本子看过，还从未见过。”初荷道。
　　
　　秦云柔点点头：“我也觉得匪夷所思，还有诸多疑点尚待核实。”
　　
　　两人说着话，便慢慢进了耳房里。
　　
　　只是没想到，李云深竟然已经回府了，他在西厢耳房寻不到秦云柔，便干脆坐在耳房的小桌边等她。
　　
　　见到秦云柔和初荷说着话进屋，李云深脸色一沉，站起身来：“不是让你等我回来，怎么跑出去了？”
　　
　　听到李云深的声音，秦云柔和初荷皆是吓了一跳。
　　
　　“我……奴婢刚才用过晚膳后，同初荷一道去了后园散步消食。”秦云柔温声细语同他解释。
　　
　　李云深见到秦云柔，刚才寻不到人的慌张感才渐渐消失，这会儿又听到娇柔软糯的熟悉声音，心里的戾气便渐渐平息下来。
　　
　　他走上前，去握秦云柔纤细的手腕，低头问她：“刚去散步了？”
　　
　　“是。”秦云柔点点头。
　　
　　初荷也开口作证：“是奴婢陪着柔儿姑娘一道去的。”
　　
　　“我没问你！”李云深冷冰冰地看过去，吓得初荷打了一个机灵。
　　
　　李云深拉起秦云柔往自己房里走：“走罢，今夜同我睡。”
　　
　　“大小姐。”初荷想去追。
　　
　　李云深回头看她，眼神阴鸷。
　　
　　初荷吓得软着小腿往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说道：“夜间路黑，慢点走。”
　　
　　李云深收回恐吓一般的视线，攥紧秦云柔软白细腻的小手，继续往自己屋里走。
　　
　　秦云柔见李云深来了脾气，有心安抚，于是说道：“大人莫要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李云深听得秦云柔如涓涓细流一般的软言软语，眉目间的戾气渐渐消散了一些，他回过头来，挑眉瞧她：“你这是在……关心我？”
　　
　　秦云柔低下头去，没有回话。
　　
　　李云深捏着她纤细的手腕，把她拉到跟前：“你乖乖的，莫要离开我，就是对我最好的了，可是明白？”
　　
　　秦云柔迟疑着动作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下回我再回府，要第一个看见你。”实在是刚才找不到她，心里慌的很。
　　
　　秦云柔小声嗯了一声。
　　
　　李云深这才安下心来，抬手摸了一下她细软的额发。
　　
　　进到房内。
　　
　　秦云柔坐在八仙桌旁，李云迪也掀开长袍下摆坐于她身侧，抬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一杯推到秦云柔跟前，一杯自己低头喝着。
　　
　　秦云柔刚才走的急，这会儿也确实渴了，她细软雪白的手指捧起八仙桌上的小杯盏，动作慢吞吞地喝着。
　　
　　等到两人都喝完了茶水。
　　
　　李云深先搁下杯盏，目光染上一些灼热地去瞧秦云柔，问她：“洗漱了没有？”
　　
　　秦云柔摇摇头，搁下手中的白瓷小杯。
　　
　　“那一起罢。”李云深说着就要拉她的小手。
　　
　　秦云柔把小手往袖口一缩：“大人，奴婢想知道案情进展的如何了？你下午审问许尚德和容安审问的如何了？”
　　
　　“你对案情，倒是上心。”何时能对我也这般上心？李云深心道。
　　
　　秦云柔低头从绣花荷包里取出随身的小竹简准备做案情记录，抬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等待着李云深的回话。
　　
　　李云深瞥一眼她捧在手心的小竹简，又顺势低头去看她腰间的绣白色鸢尾花荷包：“答应本官的荷包，到底何时才能绣好？”
　　
　　“大人说一说案情罢，说完案情奴婢就去绣，好不好？”秦云柔温声细语道，上回把竹绷和绣针都拿到正房里来了，等会聊完案情，她可以继续给他绣的。
　　
　　李云深听得秦云柔的承诺，这才勾起唇角，他开始聊案情：“许尚德其实是个断袖。”
　　
　　“断袖？”秦云柔听得一惊，漂亮的眸子睁的大大的。
　　
　　李云深见她这副被吓到后像小兽一般呆萌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略带婴儿肥的软嫩侧脸：“断袖就是好男色。”
　　
　　“许尚德好男色，但是他在朝为官，又不能暴露自己这个特殊的癖好，于是在府中修建了暗室，专门为自己的特殊癖好服务。”李云深说着缓缓道：“那些个五花八门的刑具……”
　　
　　“也是特殊癖好？”秦云柔问。
　　
　　“是。”李云深点头。
　　
　　说完，李云深便停下来了，秦云柔等了半响，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大人继续说啊。”
　　
　　李云深用下颚指向桌上的杯盏：“水。”
　　
　　秦云柔赶紧给他斟满，两只白嫩的小手端着茶杯递到李云深跟前，讨好着道：“大人，喝水。” 
　　
　　李云深接过，低头抿了两口，把杯盏往八仙桌上一放。
　　
　　“许尚德的三个年轻门客，表面是他的门客，实则是他的男宠。”李云深修长的手指在八仙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继续说道：“这三个男宠里，容安是最厌恶许尚德的一个，但是他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许尚德手里，他不敢不从。”
　　
　　“所以，容安恨透了许尚德，便渐渐心理扭曲，最后做出了诱骗许思，虐杀许思的罪行？”秦云柔问。
　　
　　“是。”李云深点头。
　　
　　秦云柔于是又问：“那安夏呢？萧月呢？她们二人为何被掳？”
　　
　　“许思在死前，曾有过激烈的挣扎，她同容安说，她那一夜在安淳王府中同小郡主安夏呆了一夜，把他们的关系透露给了安夏。而萧月，也是因为许思在死前，说自己的手帕交何芳也知晓了她和容安的关系，但是何芳那日遇见了萧月，便把萧月推了出去，自己跑了。”
　　
　　秦云柔听后，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如此。”
　　
　　一切的根源，竟是许尚德引起的，最后被残忍虐杀的，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秦云柔心中感慨。 
　　
　　“这便是因果循环了罢。”李云深摇头叹息。
　　
　　秦云柔也跟着叹息，心道：被自己爱上的男人虐待杀死，许思死的时候，一定很痛心，而被牵连的两个少女，更是无辜了。
　　
　　秦云柔看向李云深，问他：“容安就没有一丝后悔吗？毕竟，许思是真心爱上他，才会连名誉都不顾，多次同他私会的。”
　　
　　“后悔……”李云深眯起眼眸，回忆着凶手容安叙述原委时的表情：“一个被长期当成禁.脔，又被捏着全家老小性命逼迫的男人，他又如何会真心爱上仇人的女儿？许思，不过是他报复和宣泄仇恨的工具罢了。”
　　
　　李云深说着托起秦云柔的腮帮子，同她对视着说道：“你当这世间男子都同本官一般，如此情深义重的吗？”
　　
　　秦云柔：“……” 




83.  083   逃走（2）

　　
　　聊完了案情, 李云深修长干净的手指从桌面抬起，摸上秦云柔腰间的绣花荷包：“本官答应给你讲案情, 已经讲完了，你答应本官的荷包，可以开始绣了罢？”
　　
　　“好。”秦云柔软声应下，这便从一旁的锦绣盒里取出竹绷和针线，开始低头绣花。
　　
　　上回便已经绣了大半，就差几处针脚了。
　　
　　李云深用小镊子把烛火调亮一些，单手支着下颚，专注地盯着秦云柔低头绣花的恬静模样。
　　
　　绣完了娟帕上的白色鸢尾花，秦云柔低头咬断针线, 又绑了个暗结, 这才把竹绷从绣帕上取下来。
　　
　　“大人, 花已经绣完了。”秦云柔把娟帕递给李云深瞧：“但是做荷包还需些材料, 等明日奴婢把材料找齐了，再给你制作荷包罢。”
　　
　　李云深拿着娟帕对着烛光瞧, 上头的白色鸢尾花花瓣徐徐展开，简直栩栩如生, 且是秦云柔亲手绣出来的, 令李云深拿在手中, 心中竟涌出一股热流来。
　　
　　秦云柔见李云深拿着帕子不撒手，便同他说道：“大人先把绣帕还给奴婢，等奴婢做好了荷包，把绣帕缝在荷包外头, 再一并给齐了大人。可好？”
　　
　　李云深点点头，这才把秦云柔亲手绣好的娟帕还给她，又低头指着自己腰间的麒麟玉佩, 说道：“等你把荷包全部做好，你给我荷包，我便把这玉佩赠予你。”
　　
　　秦云柔握着娟帕，看着李云深别在白玉腰带上的麒麟美玉，想到上回李云深同她说这玉佩是祖传宝物，便摇着螓首道：“这玉佩太贵重了，奴婢不敢要。”
　　
　　“有何不敢？”李云深俊逸的眉宇渐渐皱起。
　　
　　秦云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李云深道：“听本官的，便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他也不管秦云柔愿意不愿意，动作干脆的把人打横抱起。
　　
　　秦云柔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勾住了李云深的脖颈，惊唤：“大人？”
　　
　　“走，同本官一道洗漱就寝。”
　　
　　……
　　
　　少女失踪案凶手被捉拿归案，破案的布告贴满了京都的大街小巷，原本惶惶的人心也随着案情的告破和凶手的缉拿，渐渐平息下来。
　　
　　而身为破获这次案件的大理寺卿，李云深在京中的名望再次飞升，且在百姓里的口碑愈发的崇高。
　　
　　李云深年轻英俊，家世显赫，又贵为九卿之列，虽然上回长公主的生辰宴，他没有看中的女子，可这一点不妨碍京中贵女对他的翘首以盼，毕竟，长公主已经让嬷嬷们放出话去，便是今年之内，要为儿子挑选上一名合适的世子妃。 
　　
　　这便让京中的贵女们，有些趋之若鹜了。
　　
　　甚至有胆子大的，会由家中嬷嬷和丫鬟陪同着，特意等在大理寺门口或者是国公府的门口，就为能够制造一次偶遇的机会，给李云深留下美好的印象。
　　
　　这样的行为，简直让李云深烦不胜烦。
　　
　　“现在京都的风气如何变得这般开放了？这些女子的家教呢？”刚从大理寺出来便‘偶遇'了三回贵女的李云深责问道。
　　
　　周茂憋着笑意，回道：“主子一日不选世子妃，这些个贵女怕是一日不会消停。”
　　
　　“倒是我的不是了。”李云深皱眉。
　　
　　周茂低头，嘴角是憋不住的笑意。
　　
　　李云深摆摆手：“去别苑午休片刻，再回公廨处理卷宗。”
　　
　　……
　　
　　而就在今日的早上，辰时。 
　　
　　卫池已在昨日便拿到了户部办理下来的秦云柔和初荷的户籍和路引，他得到长公主身边嬷嬷的暗示，让他拿着户籍路引，劝说秦云柔带着贴身丫鬟初荷，离开国公府，离开京都。
　　
　　卫池当然希望前未婚妻离开国公府，毕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不忍心看她成了任人糟践的通房婢女，更何况，那人还是他的表舅。
　　
　　但是离开京都，卫池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舍之情。
　　
　　卫池按照嬷嬷的暗示，在第二日的辰时，便乔装打扮成国公府的小厮，来到了国公府的后门，那原本禁闭的红漆后门，此刻开了一条门缝，应该是国公府的内应门童，提前给卫池留的门。
　　
　　卫池推开国公府的后门，有一早便等候在此的门童朝卫池看了一眼，便转身给他引路。
　　
　　卫池摸了摸藏在怀中的户籍和路引，赶紧跟上引路门童的步伐。
　　
　　今日是李云深上大朝会的日子，他不在府中。
　　
　　秦云柔辰时已经用过了早膳，这会儿正同初荷，檀云一道收拾东院的园子。
　　
　　养心院那头的大丫鬟司琴领着几个新入府的婢女经过东院，她看见正在收拾园子的秦云柔，对她说道：“柔儿姑娘，我身后这几个婢女，是新入府的，你可否帮我把她们领去后园假山旁的登记房，让管事的给登记在册。”
　　
　　秦云柔手中的动作一顿，看向司琴：“我吗？”
　　
　　“是啊，劳烦柔儿姑娘了，我还要去忙些别的，便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来。”司琴笑看着秦云柔问道：“可以吗？”
　　
　　秦云柔把手中扫帚递给一旁的初荷，拍了拍手心的灰尘走上前来：“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对国公府的地形不熟，怕走错了路，误了事。”
　　
　　“后园只有一座假山，绕过假山便是登记房了。”司琴说道。
　　
　　秦云柔用心记下，点点头：“那好。”
　　
　　“有劳了。”司琴说着，把身后几个婢女的名牌交到秦云柔手中，然后点了一下头，这才转身离开。
　　
　　秦云柔拿着婢女们的名牌，对她们道：“那你们跟我来罢。”
　　
　　婢女们点头应下，这便有序的跟在秦云柔的身后，穿过抄手游廊，又过了几重的垂花拱门，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秦云柔经过了假山，把新入府的婢子们领进了登记房，然后把大丫鬟司琴交给她的名牌递给了府中管事，同管事的说清楚来由后，便转身出了登记房。
　　
　　她走回东院去，是一定要经过那处假山的。
　　
　　卫池早已等在了假山里面，见到秦云柔从登记房出来，走到假山前头，他也一脚跨出假山，拦在了秦云柔的跟前。
　　
　　“卫池哥哥？”秦云柔见到忽然出现的卫池，满脸惊讶。
　　
　　卫池看了看周围，抓住秦云柔的手腕把她拉进了假山里面。
　　
　　秦云柔抵触着挣扎：“你放开我！”
　　
　　“外面人多眼杂，不好说话，你进来，我有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卫池说着，捂住秦云柔的嘴巴，他怕她喊出声，惊扰了外面的丫鬟仆从。
　　
　　秦云柔被捂着嘴巴拽进了假山里面。
　　
　　这假山是中空的，里面有个类似洞穴的空间，外头的光线可以透过假山的缝隙透进来，半明半暗，光线虽然昏暗一些，但还是看得清楚的。
　　
　　秦云柔想起上回长公主的生辰宴，卫池把她带走，李云深突然出现大发雷霆，还对她连夜施加了暴行，便不禁害怕起来。
　　
　　她同卫池软声相求：“卫池哥哥，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忽然出现在国公府，但是我不能在这里待着，若是被发现，告到大人耳朵里去，我定是要吃苦头的，还请你饶了我，放我出去。”
　　
　　卫池看着秦云柔这副急于同他撇清关系，又急于离开的迫切模样，心口一阵绞痛，她曾经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要共度一生的女人，可厄运降临，他却没有能力救她于水火，他心中是亏欠她的，也依然是爱着她的。
　　
　　卫池这般想着，便抬手摸上自己藏于胸口的户籍和路引。
　　
　　淮安侯府抄家的时候，他没能救她，她被送入教司坊为官.妓的时候，他也没能救她，发现她成了表舅通房的时候，他更没及时带走她。
　　
　　为此，卫池经常夜里做噩梦，梦见秦云柔指责他的胆小怯弱。
　　
　　而事实是，他在强权面前，确实怯弱了，所以，他心中对秦云柔有很深很深的愧疚和自责，所以，当卫池拿到户籍和路引的时候，他立刻就赶来了国公府。 
　　
　　这一次，卫池终于决定勇敢的站出来，向前未婚妻，也是他心中最爱的女人伸出援手，他要亲自助她离开，脱离苦海。 
　　
　　“我从户部弄来两份户籍和路引，一份是你的，一份是初荷的。”卫池说着把怀中仔细藏好的户籍和路引拿了出来，递到秦云柔跟前。
　　
　　秦云柔先是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卫池手中拿的是什么。
　　
　　她心中涌出一丝期待来，抬手接过卫池手中的户籍和路引，靠到假山缝隙透出的光线下仔细查看，这一看，那心中原本的期待尽数化为了激动。
　　
　　秦云柔激动地颤抖着小手，眼眸通红地去看卫池：“户部的？”
　　
　　“户部下发的户籍和路引，如假包换。你赶紧拿着户籍和路引，带着初荷一道，离开国公府，离开京都。”卫池见秦云柔红了眼眶，他也跟着红了眼眶。。
　　
　　卫池抬手握住秦云柔略带颤抖的双肩，说道：“京都四个出城口，分别在东南西北各方，东边的出城口离国公府最近，城门最晚酉时关闭，你明日酉时之前，带着初荷赶到东边的出城口，在城口递交户籍和路引给守城将士查验盖章。
　　然后出了城门口，往西走出一里路，会看见一间城外酒肆，那里有一个南下的镖队，我已经提前和镖头打好招呼，到时候你和初荷换上镖队的镖服，混在镖队里一同南下，这镖队的头儿是我相熟的朋友，名唤陆启天，为人仗义，他会护着你一路南下，直到安全的地方。”
　　
　　卫池一口气说完，双眸泛红满是不舍的看着秦云柔，用力去握她形状姣好的肩头，哑着嗓子问道：“记住了吗？阿柔。” 




84.  084   逃走（3）

　　
　　秦云柔消化完卫池话里的所有信息, 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眸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卫池推着她往外走：“快回去罢, 拖的时间久了，怕别人察觉。”
　　
　　秦云柔把户籍和路引藏在袖子里，走出假山，然后驻足，回头看了卫池一眼：“谢谢你。卫迟哥哥。”
　　
　　卫池红着眼睛同她挥泪作别，心道，自此一别，怕是此生都难再相见了，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阿柔。
　　
　　秦云柔揣着户籍和路引, 脚步略块的走回了东院, 甚至在进到西厢耳房的时候, 她脚底生风，小碎步的跑了进来。
　　
　　初荷刚刚打扫完院子, 这会儿正坐在桌边喝水解渴，她见到秦云柔一阵风似的跑进了耳房内, 反手合上木门, 又拴上木条。
　　
　　“大小姐, 你大白天的栓门做什么？”初荷不解地问道。
　　
　　秦云柔栓好门，又去关半开的窗户，等到门窗都关上了，这才走到初荷跟前坐下, 小心翼翼地从袖口里掏出户籍和路引：“初荷你看这是什么？”
　　
　　初荷大字不识几个，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会一些简单的算术, 还都是秦云柔做大小姐的时候，手把手教她的，她觉得读书写字实在太辛苦了些，被秦云柔逼着学了一段时间，就自我放弃了。
　　
　　虽说大字不识几个，可初荷看着秦云柔眼眸中流露出的欣喜和激动，又从自己大概识得的几个字拼凑一下，大抵猜出了这是什么，她忐忑又期待地问道：“可是我们主仆二人的户籍和出城路引？”
　　
　　“是了。”秦云柔一把握住初荷的手，激动地压着声音说道：“就是我们的户籍和路引。”
　　
　　“大小姐如何得来？小心有诈！”初荷质疑着提醒。
　　
　　“是卫池哥哥。”秦云柔道。
　　
　　“长平侯世子？”初荷眼中的疑惑更甚：“世子他如何进来国公府的？”
　　
　　“这我便不清楚了。”秦云柔摇头道：“卫池哥哥穿着府中小厮的衣物，趁我经过假山的时候，把我拉进去，塞了这份户籍和路引给我，又告诉我在明日酉时城门关门之前，拿着户籍和路引逃出城去，往西走出一里路，那里有个酒肆，有一个南下的镖队，镖头叫陆启天，他会带我们一路南下，护我们安全。”
　　
　　“卫世子在衙门里有公职，想来他要弄到户籍和路引，应是可以的。”初荷说着握住秦云柔的手，道：“看来，卫世子他一直还记挂着大小姐你。”
　　
　　秦云柔点点头：“我心中也很感激他能冒险送进来这么珍贵的户籍和路引，不过，自此一别，怕是此生都很难再相见了。”
　　
　　秦云柔说道此处，不禁想起母亲林菲，还有二妹秦楚楚和三妹秦思思，即将离开亲人的悲伤席卷而来，她低下头去，用细腻雪白的手背擦着眼角溢出的泪水。
　　
　　“初荷，我好想母亲和妹妹们。我舍不得她们。”秦云柔嗓音带着软软的哭腔，红着眼眶对初荷说道。
　　
　　初荷用帕子替秦云柔擦拭眼泪：“大小姐，来日方长，等我们南下安顿好之后，到时候再寄信回京都，给夫人和小小姐们逐一报平安，夫人和小小姐们若是知道你能够逃出国公府，过上自由舒心的日子，想必她们虽然不舍，但也会同意的。”
　　
　　秦云柔含着眼泪点点头，然后起身，把藏在床底的木匣子翻出来。
　　
　　国公府每个月的月钱有二两银子，三个月内秦云柔已经偷偷存下了足足六两银子。
　　
　　秦云柔把六两银子全部拿出来，然后翻出一个轻便的白色小包袱，把银钱压在最下面。
　　
　　她又去拉衣柜的门，里面有李云深从锦绣坊给她置办的新衣裙，还一次都没有穿过，若是带上路，太显眼，秦云柔没有要，把那些新衣裙放置在角落里，翻出两身素色的常服，折叠好搁进了包袱里。 
　　
　　初荷也在收拾包袱，她同秦云柔想的一般，除了把银子全部带上，其他的衣物只带两身换洗的，这样背在身上也轻便，她们毕竟是出逃，不是出游，带的东西越少越好。
　　
　　主仆二人很快便收拾好了包袱，又把两个白色的小包袱藏在了衣柜的深处。
　　
　　初荷合上了衣柜的门，转身对秦云柔道：“卫世子让明日酉时城门关闭前出城，但是，我们都是国公府的丫鬟，不能随意出入国公府的，要如何才能找个借口，出国公府去呢？”
　　
　　秦云柔也在琢磨这事，卫池哥哥拿来了户籍和路引，也招呼好了镖队带她们南下，但是要出国公府，还需她们自己想法子才好。
　　
　　“也不知道李云深今夜会不会回国公府来。若是他回府了，我得想个法子让他答应明日放我和你出府一趟。”秦云柔说道。
　　
　　“什么法子呢？”初荷问。
　　
　　秦云柔低着头琢磨：“还没想好，让我琢磨一下，找个让他不能拒绝的理由。”
　　
　　过了亥时。
　　
　　忙了一天公务的李云深才深夜回府。
　　
　　秦云柔心中期盼着明日的出逃，所以激动地无法入睡，她躺在耳房的通铺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耳朵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她头一次这么期待李云深能够早点回府，且是一定要回府。
　　
　　当她听到外头传来的熟悉的脚步声时，一个机灵便从通铺上坐了起来。
　　
　　初荷也很激动，也没有睡着，她见秦云柔忽然坐起身来，也慢慢起身，不解地问道：“大小姐，怎么了？”
　　
　　“李云深回来了。”秦云柔压着嗓音在初荷耳边说道。
　　
　　初荷怔愣地眨了眨眼：“你怎么……”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了。”秦云柔小声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可以分辨出李云深的脚步声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檀云过来瞧西厢的木门，问道：“柔儿姑娘睡了吗？世子爷让你去正房伺候。”
　　
　　“好。”秦云柔隔着房门应下，然后爬下通铺，穿好珍珠绣鞋，披上外衫子，往门口走去。
　　
　　初荷看着秦云柔离去的背影，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和以往的每次不同，以往是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去伺候那人，心中悲痛欲绝，可今日，她却是满怀希望，因为，明日酉时，她终于可以和大小姐一起逃出去了！
　　
　　秦云柔来到正房门口，抬手敲了敲房门。
　　
　　“进来。”里头传来低沉熟悉的男音。
　　
　　大约心里藏着事儿，秦云柔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不禁肩头一抖，她很快镇定下心神，抬手推开了正房的雕花木门，跨过描金边的红漆门槛，进了房内。
　　
　　秦云柔看一眼李云深，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一身宽松舒适的白色寝衣，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见到秦云柔进房，抬手对她招了招：“小丫头，过来。”
　　
　　秦云柔转身合上房门，施施然走到李云深的身畔去，软着嗓音唤他：“大人。”
　　
　　李云深举起手中的茶壶：“珍馐斋除了美食，还和全国大大小小的茶庄有来往，这是新到的茶，叫辞旧迎新，是春日的头茬。”
　　
　　说着，就举起手中茶壶倒上一杯，举到秦云柔的红唇边：“尝一尝？”
　　
　　秦云柔本就长的绝美，乖巧顺从的模样更是能软了人心，她低下头来，红唇就着李云深举起的白瓷小杯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后味芬芳，茶香浓郁，果然是难得的好茶。
　　
　　“如何？”李云深问她。
　　
　　秦云柔乖巧地点头：“好喝。”
　　
　　李云深把刚才喂过秦云柔的白瓷小杯举到自己嘴边，又转动了一下杯壁，嘴唇贴上刚才秦云柔喝过的位置，慢慢抬起手来，眯着眼睛很是享受的品茶。
　　
　　秦云柔被他这个暧昧至极的动作，弄地红了小脸。
　　
　　李云深搁下白瓷小杯，抬了深邃的眉眼瞧她，又拉过她纤细的手腕，把她一下拉到自己敞开的大腿上坐下。
　　
　　李云深从后面搂住了秦云柔的腰身，坚毅的下颚搁到秦云柔的肩窝处，嗓音中含着笑意问她：“本官还没做什么呢！如何就红了脸颊，这般不经逗的吗？”
　　
　　“大人既知奴婢容易红脸，便不要随便逗弄奴婢了。”秦云柔软糯的嗓音轻声说道。
　　
　　“可是……”李云深从后面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本官喜欢看你脸红的模样，甚是令人赏心悦目。”
　　
　　李云深说完，拿起一边的茶杯继续品茶，随口问道：“今日在府中做了些什么？”
　　
　　秦云柔听他问起这个，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平静：“大人为何忽然问这？”
　　
　　“便是想知道你平日待在院子里都做些什么，最近没什么大案子，也没机会带你出府破案，怕你在府里闷坏了。”
　　
　　秦云柔顺势说道：“奴婢在府中除了帮忙打扫，就是绣花度日了，确实有些无聊，奴婢想着明日同初荷一道去外头街上逛一逛，不知大人许奴婢吗？”
　　
　　“想逛街？”李云深侧过脸来看秦云柔的表情。
　　
　　秦云柔用余光瞥他一眼，慢慢点了一下头：“姑娘家的哪有不爱逛街的？府里待着无聊，便想出门逛逛。”
　　
　　李云深支起额头，有些遗憾地说：“但明日不是我的休沐日，无法陪你一起。”
　　
　　“不打紧的。”秦云柔听李云深口气里有答应她的意思，便转过身子来，难得主动地抬起双臂勾住李云深的脖子，娇软道：“大人公务繁忙，奴婢理解的，让初荷陪着奴婢就好。”




85.  085   逃走（4）

　　
　　“那行罢。许你就是。”李云深答应下来, 又见秦云柔难得主动同他靠近，他心中情动, 便干脆把人打横抱起，朝屏风后的浴桶走去。 
　　
　　……
　　
　　第二日的卯时三刻。
　　
　　李云深一早便醒了，此刻已经洗漱完，在后园练了三刻钟的剑。
　　
　　重新回到房内，他把身上的练功服一脱，随手挂在一旁的檀木施架上，然后拿起挂在十字架上的官袍穿上。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官袍的交颈，把一颗颗盘扣系上来。
　　
　　秦云柔此刻也醒了，她心中原本记挂着出逃的事情, 本就睡得不算安稳, 此刻隔着一层床幔, 见李云深站在外头更衣, 便从锦被里坐起身体，素白的小手撩开遮挡的玄色半透明床幔。
　　
　　李云深扣好了最后一粒扣子, 听到后面的动静，转过身来, 视线同秦云柔往外瞧的眸子对上：“昨日见你睡得并不安稳, 今日便罢了你的晨练, 原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怎的就醒了？是我吵到你了？”
　　
　　秦云柔素白的小手此刻还拽着玄色床幔的边沿儿，她脸上不施粉黛，皮肤却白里透红格外细腻好看, 眉眼刚刚苏醒，还带着点怔愣。
　　
　　她抬眸去瞧站在床畔穿着暗青色四爪龙袍朝服的李云深，一想到今日一逃, 此生怕是都难再相见了，便心中生出些复杂的情绪来。
　　
　　对于李云深，她说不上来憎恨，毕竟，他虽然脾气臭些，说话凶一些，但对她一个通房还算是大抵不错的。
　　
　　不过，她不爱他，也没有理由爱上他。
　　
　　能够离开，是她心中一直的夙愿。
　　
　　李云深见秦云柔眸光怔怔地看着自己，却并不答话，于是走近身来，坐在床沿上，抬手摸上她温润细腻的脸颊，低声问道：“怎么了？嗯？”
　　
　　秦云柔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与李云深关切的视线对上：“大人昨日答应奴婢，许奴婢带着初荷一道出府，去街上逛逛。”
　　
　　李云深的手托着秦云柔的嫩腮，带着薄茧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脸部娇嫩的肌肤：“本官既许了你，怎会反悔，你且安心罢，等会本官出府时，会吩咐门童，让你和初荷今日可以随时出入府邸。”
　　
　　“谢谢大人。”秦云柔清凌凌的眸子里染上感激。
　　
　　李云深托起她的腮帮子，低头吻上她薄白的眼皮，然后又渐渐往下，亲吻她的脸颊和下颚，他温热灼烫的呼吸喷到她薄薄的脸皮上，令她刹那间就红了小脸。
　　
　　李云深在她的脸上逐一吻过，然后用额头抵住秦云柔的，对她道：“夜里，等我回来一道睡。”
　　
　　秦云柔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闭上眼睛，轻轻说道：“好。”
　　
　　李云深又在她的左右脸颊分别落下一个吻，说道：“等我。”
　　
　　“嗯。”秦云柔闭着眼睛不看他，幅度偏小的点了下头。
　　
　　李云深这才起身，黑色的乌头靴踏在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向秦云柔。
　　
　　而秦云柔双手撑在锦被上，正慢慢睁了眼眸，朝他瞧过去。
　　
　　李云深同秦云柔的视线对上，勾唇一笑，这才转过身去，快步下了正房的石阶，一路朝院外走去。
　　
　　秦云柔见再也看不见李云深的背影了，这才慢慢收回视线来。
　　
　　不久，檀云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避子汤来到房内。
　　
　　她把避子汤搁到八仙桌上，又走到床边，熟练的挽起床榻两边的纱幔挂于吊着的金钩之上，然后对坐在床榻上兀自发呆的秦云柔道：“世子爷临走前，吩咐奴婢熬好避子汤，拿上三颗兔子糖，等柔儿姑娘洗漱之后，伺候姑娘喝下避子汤。”
　　
　　秦云柔看向檀云，轻柔说道：“好。”
　　
　　秦云柔洗漱之后，喝下避子汤，又吃了三颗兔子糖，然后去小厨房用了早膳，这会儿，初荷早便醒了，她在园中打扫。
　　
　　见到秦云柔从小厨房出来，往西厢的耳房走，初荷也搁下手中打扫的扫帚，跟在秦云柔身后一道进了耳房里。
　　
　　初荷转身，合上耳房的门，拴上木条。
　　
　　秦云柔抬手关上花窗。
　　
　　初荷小碎步跑到秦云柔身边，压低嗓音问：“大小姐，如何了？”
　　
　　“李云深允我带你今日出府。”秦云柔简短说道。
　　
　　昨夜正房叫了至少三次的水，她住在西厢耳房里，也听得一些动静，此刻看到秦云柔绝美的美容上带着疲倦，心中钝痛，她揽住秦云柔纤薄的肩头，轻颤着嗓音道：“大小姐，又叫你吃苦了。”
　　
　　秦云柔低着头，没有说话。
　　
　　初荷道：“等我们今日逃出去，逃出京都南下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勉强大小姐你了！”
　　
　　“是，逃出去就自由了。”秦云柔喟叹着接话道。
　　
　　主仆俩再次确认了一遍出逃路线，申时从府中后门出去，沿着贯通东西的街道抵达城东的出城口，在城门口递交户籍和路引，验明盖章之后，往西行出一里路，在酒肆里找上送镖的队伍，镖头叫陆启天。
　　
　　确认完出逃线路后，秦云柔拉开衣柜的门，从深处翻出自己和初荷的小包袱：“我们背着包袱出去，是不是太显眼了些。”
　　
　　初荷想了想，也觉得显眼：“这包袱虽小，可哪有出门逛街背包袱的，这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样子，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包袱好了。”
　　
　　秦云柔也当机立断，只把包袱里的户籍路引，和银钱全部拿出来：“我的户籍和路引，揣在我身上，初荷你的户籍和路引，揣在你身上。”
　　
　　初荷点点头，接过自己的户籍和路引，小心藏在怀里。
　　
　　秦云柔又拿出银钱，一半放进自己的随身荷包里，一半塞给初荷道：“这是路上的所有盘缠了，我们两个一人放一半在身上，这样分散着放盘缠安全一些。”
　　
　　“好。”初荷接过一半的银钱，放进自己的小荷包里，她抬眸见秦云柔的荷包有些鼓，便劝说道：“我们就要离开国公府了，以后不一定能参与探案，大小姐的小竹简要不还是不要带了罢。”
　　
　　小竹简占了秦云柔荷包一大半的位置，这会儿再塞进银钱，确实鼓鼓囊囊的，很不好看。
　　
　　但是，秦云柔却轻摇螓首说道：“初荷你是知道的，我当真喜欢探案，我还琢磨着南下之后，若有城郡可以允女子考仵作或衙役的，我想去参加考试，继续探案，这小竹简里记录了好些案情，对我很有帮助。” 
　　
　　初荷知道，秦云柔看着性格软软的，说话也软软的，但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却有一种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倔强，她心道：这普天之下，都是男子考学，哪有让女子参加考试，别说衙役和仵作这样的公职，就是私家铺子招小工，招的都是男子哩！
　　
　　初荷虽然觉得秦云柔的梦想大抵要落空了，但她终究还是不忍心揭穿她，毕竟，今日又是出逃的好日子，还是以后再慢慢劝说罢。
　　
　　秦云柔把包袱塞回衣柜里，合上衣柜的门：“卫池哥哥说，找到镖队后，镖头会给我们镖队的镖服让我们换上，混在镖队里面，同他们一道南下，我们身上有银子，到时候再采买衣裙，也是可以的。”
　　
　　“是了，只要身上有银子，随时都可以采买。”初荷点头认同道：“国公府的衣裙，不要也罢！”
　　
　　“嗯。”秦云柔握住初荷的手，微微用力，温热的掌心传达出自己即将逃离的喜悦。
　　
　　初荷也激动地回握住秦云柔的手，嘴角勾起，给她以信心和鼓励。
　　
　　“大小姐，我们今日一定会逃出去的。”初荷道。
　　
　　“会的。”秦云柔用力点了一下头，给自己鼓劲。
　　
　　……
　　
　　主仆俩用过午膳后，回到西厢耳房小憩。
　　
　　她们计划申时出发，此刻距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说是小憩一个时辰，养足精神好应对下午的行动，但是因为心里揣着事儿，又隐含着期待和激动，所以即便躺在通铺上面，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
　　
　　“初荷，我心里跳的厉害，怎么都睡不着。”秦云柔侧躺着，对身边的初荷道。
　　
　　初荷也睁开眼，面对着秦云柔这一头侧过身来，她伸手握住秦云柔两只雪白娇嫩的小手，点头道：“奴婢也激动的厉害，心口砰砰直跳的，也睡不着哩！”
　　
　　与此同时。
　　
　　大理寺旁的别苑，刚刚从大理寺公廨处理完卷宗的李云深正从小道往别苑走，周茂跟在他身边：“大人不骑马吗？”
　　
　　“才几步路，骑马做甚！况且我心口有些堵得慌，还是散着步回去，活一下气血。”李云深说道。
　　
　　周茂颔首。
　　
　　李云深说：“我昨日允了柔儿带着她的小丫鬟出府逛街。今日便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主子多虑了，少女失踪案已经被主子成功破获，京都城里最近也没什么大案子，外面街上平安的很，主子无需担心柔儿姑娘的安全。”周茂道。
　　
　　李云深点点头，可还是皱起眉来：“上回安排在柔儿身边保护她安全的暗卫，可还一直跟着她？”
　　
　　“一直暗地里保护着柔儿姑娘呢！主子放心罢。”周茂回道。
　　
　　李云深听罢，抬手按住皱起的眉心，沉声道：“我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她今日要领着丫鬟独个儿出府，你等会再派几个暗卫过去，暗中保护着她。”
　　
　　“是。”周茂道。
　　
　　李云深这才渐渐舒展开皱起的俊眉，他已经走到别苑门口，便抬手撩起暗青色四爪龙袍官服的下摆，抬腿踏过门槛进入苑内。 




86.  086   逃走（5）

　　
　　申时到了。
　　
　　秦云柔领着初荷来到国公府的后门。
　　
　　门童与秦云柔打过数次照面, 他虽然不认得秦云柔旁边的初荷，但是今早世子爷派人带来口信, 说是自家的通房丫鬟会领着个二等丫鬟一道出府，便堆着笑脸上前相迎。
　　
　　“柔儿姑娘。”门童对秦云柔笑着招呼，然后看向初荷：“这位一定是世子爷院里的初荷姑娘罢。”
　　
　　“是了。”秦云柔此前跟在李云深走后门出府，见过这门童几回，是个机灵说话也伶俐的，她点头道：“她是初荷，世子爷允我们二人今日下午出府采买。”
　　
　　“那是。”门童脸上堆着笑意，殷勤地替她们二人推开后门：“两位姐姐慢些走，且在天黑之前回府来。”
　　
　　“嗯。”秦云柔颔首, 拉起初荷。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迈出国公府后门一尺多高的描金红漆门槛, 门童在后面目视着她们远去, 这才缓缓合上了两人高的玄色大门。
　　
　　秦云柔和初荷同时回望一眼在身后渐渐合上的大门, 然后转过视线来相视一笑。
　　
　　“大小姐，我们自由了！”初荷心中雀跃, 却压着嗓音在秦云柔耳边小声说道。
　　
　　秦云柔抬手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了四周一眼：“别乱说话, 仔细隔墙有耳。”
　　
　　初荷见秦云柔满脸警惕, 也跟着警惕起来。
　　
　　秦云柔心道：只有真正出了城门, 寻到了镖队，才算是安全了。
　　
　　主仆二人沿着国公府后门的小巷子往贯通东西的大道上走，这条大道上商铺林立，现在正值午后申时, 街上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路往东面的城门口走去，路过了客栈、茶肆、香烛铺、酒楼、杂货铺和脂粉铺。
　　
　　主仆二人心中揣着事儿，也没有心思逛女子最爱的脂粉铺, 便只是扭头看了一眼脂粉铺的描金招牌，然后继续朝前走。
　　
　　申时三刻的时候，秦云柔和初荷就来到了城东的出城口，这会儿出城的人还不算多，也就排着十几个人，正在依次接受守城官兵的核查。
　　
　　秦云柔和初荷排在出城的队伍里，两人都低着头，随着队伍的推进慢慢往前挪着步子。
　　
　　约莫等了三盏茶的功夫，便轮到了秦云柔和初荷。
　　
　　秦云柔先递出户籍和出城的路引。
　　
　　穿着银色盔甲的守城官兵接过她的户籍和路引，然后对照着户籍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便说道：“抬起头来。”
　　
　　秦云柔慢慢抬起头来。
　　
　　她脸上不施粉黛，头上只是简单地梳了一个圆髻，用水蓝色绸带盘起，身上穿着同色的丫鬟服，长衫搭着件无袖小袄，下面垂及鞋面的素色长裙。
　　
　　守城官兵没想到一个穿着丫鬟服的女子，竟会长得这般美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初荷担心露馅，便小声在后头催促了一句：“好了没有？”
　　
　　那守城官兵闻言才堪堪收回视线，却是已经红了被晒的发黑的面颊，对后头催促的初荷道：“催什么催？”
　　
　　话虽如此说的，但他还是低头在秦云柔的出城路引上盖了戳，然后把户籍和路引递还给秦云柔，连着原本粗犷豪迈的嗓音都不由的放软了下来：“姑娘拿好。”
　　
　　“谢谢。”秦云柔接过户籍和盖上公家印章的路引，原本忐忑的心渐渐滋生出喜悦来，连着心跳的速度也愈发加快。
　　
　　初荷排在秦云柔的后面，也紧跟着盖上公章，拿好户籍和路引，小碎步追上前头秦云柔的步伐。
　　
　　秦云柔用眼神指了指西面的方向。
　　
　　初荷回应着点了点头。
　　
　　往西行出一里路，便是城外酒肆了，即将南下的镖队也在那里。
　　
　　与此同时。
　　
　　站在人群里的两名暗卫互相交接了一下眼神。
　　
　　这两个暗卫是之前紫绡陷害秦云柔那次，李云深担心秦云柔在府中的安全，便派周茂挑选两名最出色的暗卫，暗中时刻保护着秦云柔的安全。
　　
　　刚才秦云柔同初荷出门之前，周茂又按照李云深的吩咐，再加派了人手，可谓是密不透风地，时时刻刻地保护着秦云柔的安全。
　　
　　暗卫用眼神交流完信息后，两名一直保护秦云柔的暗卫紧随其后，跟着秦云柔和初荷出了东门城口，而刚才加派过来的暗卫，则调转方向往大理寺那头去通知主子。
　　
　　尚不知情的秦云柔和初荷正朝着西面继续前行。
　　
　　城外没有遮挡，风比城中大上许多。
　　
　　主仆俩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带多余的衣衫，这会儿便抱着手臂，加紧速度的赶路，因着心中的期盼和激动，便觉得此刻吹在身上的寒风也没有那般冷了。
　　
　　一里路的距离，以两个姑娘的脚程大概一刻钟的功夫便走到了。
　　
　　一根约莫十尺长的竹竿立在眼前不远处，顶端用带须白布上写黑色粗大的酒肆二字。
　　
　　秦云柔看一眼那迎风而动的招牌，然后对身边初荷道：“应是到了。”
　　
　　“嗯。”初荷闻言激动地点了一下头。
　　
　　酒肆是个两层的木制楼房，一楼四面都是架空的，简易的方形桌子和长条的木制凳子已经从一楼延伸到了外面的空地。
　　
　　运送货物的巨大镖车一整排的停在酒肆外头，那些个穿着统一黑色镖服的男子正围坐在简易木桌旁边，或吃或喝，也有些豪放的干脆一腿站着，一腿大大咧咧地架在长条木凳上大声吆喝着划拳。
　　
　　秦云柔看一眼插在镖车上的黑面旗，上写龙虎镖局四个大字。
　　
　　秦云柔收回视线，开始在人群中搜寻那个叫做陆启天的镖头。
　　
　　送镖队伍穿的镖服都是统一的，秦云柔摸不准到底哪个才是镖头，于是对身边的初荷道：“你去问问，哪一个是镖头。” 
　　
　　初荷点头，拉过旁边一个小哥问道：“请问，镖头是哪位？”
　　
　　那小哥朝队伍中央喊了一句：“陆哥，有人找！”
　　
　　队伍中间一个身材魁梧，人高马大，穿着黑色镖服，腰间系着条红色腰带的男子闻声抬起头来。
　　
　　他原本踩着长条木凳正在低头吃饭，这会儿看到了喊他小哥身边的两个女子，便利落的放下手中碗筷，大步朝着秦云柔和初荷走来。
　　
　　陆启天是龙虎镖局的头儿，这会儿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秦云柔和初荷跟前。
　　
　　“你是陆启天吗？”秦云柔问他。
　　
　　陆启天走南闯北押镖运货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标致的姑娘，他常年在外，皮肤被晒的黝黑，但眼睛却特别敞亮。
　　
　　他被秦云柔清凌凌的眸子瞧着，黝黑的脸上浮出不太明显的红霞，然后重重点头，声音浑厚：“是我，你们是秦云柔姑娘和初荷姑娘罢。”
　　
　　“我是秦云柔。”秦云柔介绍道，又看向身边的初荷：“这位是初荷。”
　　
　　“你们跟我来。”陆启天带着秦云柔和初荷穿过人群，往酒肆的二楼去，待上了二楼的小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来：“你们二人去里间把镖服换上。”
　　
　　秦云柔接过装镖服的小包袱，说道：“多谢。”
　　
　　然后，便带着初荷一道，进了里间。
　　
　　陆启天站在门外等着她俩，心中感慨：南下运镖餐风露宿的，小姑娘长得这般标志，瞧着细皮嫩肉的没吃过什么苦头，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南方去。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
　　
　　换好黑色镖服的秦云柔和初荷一前一后从里间里走出来，她们换下的衣裙用包袱裹着，背在初荷的身后。
　　
　　陆启天没想到平平无奇的镖服穿在秦云柔身上，竟丝毫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让她看起来有种英姿飒爽的美。
　　
　　秦云柔注意到陆启天一直盯着她瞧，便抬手摸上自己的发髻，迟疑着问：“陆镖头，是有何不妥吗？”
　　
　　听到她娇软的嗓音，陆启天这才堪堪回过神来，黝黑的面上浮出看不太清的红霞，低下头咳嗽一声，这才正色道：“最好不要梳圆髻，镖队都是束发的。”
　　
　　秦云柔这才恍然大悟，抬手便把盘圆髻的发簪给抽了出来。
　　
　　她把散落在脑后的柔顺黑发高高束起，扎了个英气的马尾，然后问镖头道：“你看这样可以吗？”
　　
　　陆启天单手搁在唇边，点点头，原本豪迈浑厚的嗓音微微压低，生怕自己嗓门太大惊扰了美人，他说：“好……好看。”
　　
　　然后，转过身往楼下走，秦云柔和初荷跟在他身后一道。
　　
　　……
　　
　　酉时将至。
　　
　　李云深还在大理寺的公廨批阅卷宗。
　　
　　敲门声响起，周茂的嗓音传来：“主子，有急事。”
　　
　　李云深握着羊毫笔的手一顿，抬起头道：“进来。”
　　
　　周茂推开公廨的门，快步走了进来。
　　
　　“有何急事？”李云深俊逸的眉峰微微皱起。
　　
　　“刚才暗卫来报……”周茂说着弯下腰来，靠近李云深的耳朵，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话还未说完，李云深原本浅浅皱着的眉头猛然一蹙，脸色也瞬间变得阴沉可怖，甚至于他握在右手的御赐羊毫笔也在瞬间被折断了。
　　
　　砰的一声，名贵的羊毫笔硬生生被主人掰成两断。
　　
　　李云深眸内凝出寸寸寒冰，浑身戾气暴涨。
　　
　　他抬手压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侧过脸来咬牙切齿地道：“你说什么？”




87.  087   跟随

　　
　　城外酒肆。
　　
　　秦云柔和初荷已经换好了镖服, 在镖头陆启天的陪同下从二楼下来。
　　
　　陆启天扭头问她们：“用过晚饭了吗？”
　　
　　秦云柔和初荷都摇了摇头。
　　
　　陆启天看了下天色，说道：“镖车只在此处停留半个时辰给兄弟们吃饭, 马上就要行路了，你们没有用饭，我去店家那里买几个大饼，给你们带着路上吃。”
　　
　　秦云柔觉得跟着镖队南下，已经够麻烦人家了，哪里好意思再吃人家的大饼，她跟上陆启天的步伐说道：“陆镖头，我们带了银子的，大饼我们自己买。”
　　
　　陆启天停下脚步, 瞧了秦云柔一眼, 点头道：“也行。”
　　
　　说罢, 他已经领着秦云柔和初荷到了店家的柜台前。
　　
　　陆启天对店家说：“结一下兄弟们吃喝的帐, 另外，再给我捎上……”
　　
　　陆启天说着去看秦云柔, 问她：“你要多少个？”
　　
　　秦云柔看一眼初荷，初荷对她比了两根手指。
　　
　　秦云柔对陆启天道：“两张就够了。”
　　
　　陆启天点点头, 让店家拿了两张饼子, 又买了一个新的扁圆水壶, 让店家给水壶里面灌满水来，这才结完全部的账务后，把装满水的扁圆水壶和包好的两张饼子一道递给了秦云柔。
　　
　　秦云柔抬手接过，饼子还好, 水壶是那种最大号的，有些沉，她握在手里有些吃力。
　　
　　陆启天见小姑娘吃力的抱着大水壶, 于是同她讲：“路上驿站不多，也不见得处处都有河流湖泊，多带些水才能解渴，你要是拿不动，不如……”
　　
　　陆启天说着已经朝秦云柔伸出了手，准备帮她拿水壶。
　　
　　初荷抬手把水壶接了过去，对陆启天道：“不用麻烦陆镖头了，有我呢！”
　　
　　初荷力气大些，拿着水壶倒也衬手。
　　
　　秦云柔接过初荷肩上的包袱，把包好的饼子放进包袱里背在肩上，然后从绣花荷包里翻出银钱递给陆启天：“陆镖头，这是饼子和水壶的钱。”
　　
　　陆启天知道和秦云柔初荷她们还不太熟，小姑娘家看着也像头一次出远门的，对于外男有所堤防和警觉，也是正常，他笑着接过了银钱，装进钱袋子里，然后招呼身边的队伍。
　　
　　“大家赶紧吃，再过一柱香的时间，我们上路！”
　　
　　“好咧！”镖队们纷纷应和，也加快了用饭的速度。
　　
　　陆启天说一柱香，果然就是一柱香的功夫。
　　
　　镖队在运货之前，陆启天亲自点算了一遍货物的数量，确定没有少后，这才拉大嗓门喊了一句起镖，队伍便开始有序的前行，为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有余，扛着写有龙虎镖局四个大字的魁梧大汉。
　　
　　陆启天跟在镖队的最后面，秦云柔和初荷则跟在陆启天身边。
　　
　　大约走出一个时辰，陆启天见天色渐渐擦黑，便同身边的秦云柔和初荷说道：“这附近没有过夜的驿站，等会进了林子，便在里面随便睡一宿。”
　　
　　秦云柔一惊，要在林子里过夜？可她什么野外过夜的保暖物件都没有准备。
　　
　　初荷也是满脸的惊讶。
　　
　　主仆俩虽然料想到了跟着镖队南下，肯定会吃些苦头的，可却万万没想到，这才第一夜连着驿站都没得睡，竟是要在树林里面过夜。
　　
　　陆启天也看出了秦云柔的窘迫，便同她道：“虽是在林子里过夜，但是夜间的装备镖队还是有的，有防潮垫子和小毯，就是用的人多了，难免有些味道，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
　　
　　有东西保暖就很好了，秦云柔哪敢介意，赶忙点头感激地应下：“不介意的，麻烦镖头了。”
　　
　　初荷虽然自己也不介意，但是想到金娇玉贵从未吃过半点苦头的大小姐，要睡很多人用过的垫子和小毯，心中就不禁涌出一股酸涩来。
　　
　　“大小姐……”她愧疚地去拉秦云柔的手。
　　
　　秦云柔也回握住她的，同她低语道：“没事的。”
　　
　　初荷默默点头。
　　
　　酉时从酒肆出发，镖队往南面一刻不停的足足走了两个时辰，直到亥时才终于寻到一片可以用来过夜的茂密树林。
　　
　　陆启天观察树林四周的走势，点点头道：“这处不错，兄弟们把货物停好绑在树干上，用黑布遮盖。”
　　
　　“好咧！”镖队们雄厚的回应声此起彼伏的传来。
　　
　　陆启天卷着两张垫子和小毯走到秦云柔和初荷跟前，把垫子铺到一棵树干下方，又把两方小毯搁在垫子上面，然后对秦云柔道：“今晚你们二人就在这处睡罢，我就在你们旁边那棵树下睡，等会中间会升起火堆，应该不会太冷。”
　　
　　秦云柔点点头，初荷知道秦云柔打小身子骨孱弱，怕她夜里着凉，便同陆启天问道：“陆镖头，除了生火之外，你们还有炭吗？”
　　
　　“镖队都是糙老爷们儿，不用那个的，夜里我们用附近拾来的柴火点起篝火，取暖。”陆启天说，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因为炭火贵，如今送一趟镖雇主给的也就百两银子不到，要养活三十来个兄弟，也就没有多余的银子买炭火了。
　　
　　初荷皱起眉来，又弯腰摸了摸那两张搁垫子上的小毯，委实薄了一些：“陆镖头，既没有炭，那不如多给我们两张小毯。”
　　
　　陆启天有些为难：“这两床已经是兄弟们匀出来的了。”
　　
　　初荷还要再说什么，秦云柔赶紧握住她的手制止，然后对陆启天说：“这两床就够了，麻烦你了镖头。”
　　
　　陆启天抱歉地朝秦云柔点点头，心道，过几天到了镇子里，可得再买上几床干净且崭新的小毯子给这姑娘用，姑娘看着细皮嫩肉，想来是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的，可别在他的镖队里给折腾病了，到时候更叫人操心。
　　
　　已经有镖队的人陆陆续续拾来干燥的树枝，喊陆启天过去生火。
　　
　　秦云柔把初荷背着的小包袱搁在垫子上，初荷从包袱里翻出饼子递给秦云柔：“大小姐，赶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路，下午又什么都没吃，这会儿怕是饿坏了罢，赶紧吃上几口。”
　　
　　秦云柔接过饼子低头小口小口的咬着。
　　
　　她的吃相斯文又雅致，即便在这夜里的树林里，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初荷也拿过一张饼子来啃，饼子很硬很干，初荷啃了两口，就有些口渴了，但她舍不得先喝，拿了水壶递给秦云柔说：“大小姐，这饼子太干了，你喝点水千万别噎着。”
　　
　　水壶虽然很大，可主仆俩一路走着一路喝着，这才两个时辰，就只剩下一半了，还是得省着点喝。
　　
　　秦云柔接过水壶，只喝了小小一口，就舍不得再多喝了，她把水壶递回给初荷：“你也喝些。”
　　
　　初荷摇摇头，她知道路上水的重要，这会儿水壶就剩下一半了，她怪舍不得的，想要多留一些给秦云柔。
　　
　　主仆俩坐在破旧的垫子上，看着眼前渐渐升起的篝火。
　　
　　火焰升起来，四周的寒冷便被驱散了一些，渐渐温暖起来，那红彤彤的火光照在秦云柔的小脸上，也让她晶亮的眼眸内燃起一簇小火苗，看着温暖又美好。
　　
　　主仆俩啃了半张饼子，把另外半张珍惜地包起来，放回包袱里面，留着明日再吃。
　　
　　这会儿，眼前的篝火稍微小了一些，有人还在陆陆续续往里面加着柴火。
　　
　　秦云柔大致估算了一下，这送镖的队伍里应该有三十多个人，全是男的，虽然她和初荷穿着镖服扎着头发混在里面，不仔细瞧也看不出她们就是女人，但是她们个头娇小，在一大群男人里，确实还是显眼了一些。
　　
　　主要是皮肤白的显眼了一些，毕竟，常年走镖的人，大多被晒的很黑。
　　
　　秦云柔从破旧的垫子上起身，朝篝火走近几步，弯腰摸到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从篝火里面慢慢抽离出来，然后吹灭了上面的火，拿着一半烧成炭的柴火走回了初荷身边。
　　
　　“大小姐，你这是作甚？”初荷看着秦云柔手中拿着的柴火，不解地问。
　　
　　秦云柔等着上面的黑炭慢慢降温，说道：“走镖的人皮肤都黑，我们两个太白了，等会我们都往脸上涂一点炭，这样看起来便不那么显眼了。”
　　
　　“好。”初荷点头应下。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秦云柔用指尖试了试柴火上黑炭的温度，然后朝初荷点点头。
　　
　　主仆俩用手指沾着柴火上的黑灰往对方脸上抹。
　　
　　秦云柔原本白嫩无暇的小脸瞬间就成了花猫，初荷看着忍不住笑出来，秦云柔也看着初荷花猫一样的小脸，用手肘掩住唇轻笑了起来。
　　
　　涂完了脸，秦云柔又低头去揉脚踝，足足两个时辰的赶路，她长这么大以来，还从来没有一刻不停地走过这么长时间的路，两只脚都酸胀的厉害，浑身也乏力的紧。
　　
　　初荷也在低头揉脚踝，她愧疚地看一眼秦云柔，满眼心疼地说道：“辛苦大小姐了。”
　　
　　秦云柔却说：“这些疲惫和辛苦，同离开国公府离开李云深的喜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小山丘上，身披浓黑大氅的李云深正站在山头上，他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里，此刻正拿着一架精致的瞭望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李云深看得懂唇语，秦云柔那句‘这些疲惫和辛苦，同离开国公府离开李云深的喜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准确无误的落入了李云深黑沉沉的双眸内。
　　
　　周茂站在李云深身边，只觉得忽然之间，主子身边的气压一瞬间降到冰点，冷的让人直打哆嗦。 




88.  088   跟随（2） 

　　李云深身形颀长, 他手持墨色的西洋瞭望镜，站在山丘上看了一柱香的功夫后, 便沉默着收了瞭望镜。
　　
　　周茂站在李云深身畔不远处，他见李云深放下手中的西洋镜后，竟是一言不发的站了许久，而他身边的空气如寒冰三尺，足以把人冻的遍体生寒。
　　
　　周茂动了动唇，似想说些什么安慰，可又找不到话头。
　　
　　也怕自己一时说错了，惹了主子恼怒。
　　
　　周茂就这般陪着李云深在矮山丘上站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到主子坚如磐石的身形微微一动。
　　
　　“周茂。”李云深嗓音发哑, 沉声唤他。
　　
　　周茂陪着小心的走近, 躬身应道：“主子。”
　　
　　李云深的脸刀削斧刻般的精致俊美, 在月光下冷若寒霜, 他的嗓音亦比周遭的寒气更加冰冷：“你说，她如何就这般厌我？”
　　
　　虽没有指名道姓, 但周茂知道，主子说的便是秦姑娘了。
　　
　　周茂摇摇头：“末将不懂。”他尚未成家, 一直追随李云深左右, 对男女之事, 自不太懂。
　　
　　李云深垂落袖口的手慢慢捏成拳头，他哑着嗓音道：“你说……若是我这般拦截了她，把她强逼着带回京都，她是不是更厌我……甚至会恨我？”
　　
　　周茂尝试着代入了一下秦云柔的感受, 觉得她既然逃跑，肯定是不希望被抓回去的，可是周茂不敢明说, 他怕触怒已经濒临界点的李云深。
　　
　　过了许久。
　　
　　周茂甚至觉得自己站的腿都快麻了，他才听得李云深一声微不可觉，清淡至极的叹息。
　　
　　“罢了。”李云深说。
　　
　　周茂以为自家主子终于想通了，愿意放过秦姑娘，也愿意放过自己了。
　　
　　哪晓得李云深慢慢侧过头来，对他道：“你飞鸽传信给刘浩，让他代我暂管大理寺，另外，派出暗卫去苗疆替我寻来华佗颜，世人皆说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还可变声，也不知是真是假。”
　　
　　周茂听得目瞪口呆，但他很快调整好心里蹦出的那个荒缪却极有可能的猜测，他压下心中猜测，对李云深道：“是，主子。”
　　
　　……
　　
　　树林内。
　　
　　秦云柔和初荷离开京都的第一夜，过的并不安稳。
　　
　　镖队燃起的篝火除了可以驱寒取暖之外，也可以抵御四周野兽。
　　
　　但是，到了子时之后，虽有人不断添加柴火，但是夜凉如水，篝火还是无可避免的小了下去，连着四周的空气也渐渐寒凉了起来。
　　
　　镖队都是男子，常年跑镖，练就一身肌肉，也习惯了餐风露宿，寒冷交迫。
　　
　　但是秦云柔却是金娇玉贵养大的姑娘家，又没有真正吃过什么苦头，这会儿身下只垫着一席薄薄的老旧垫子，身上裹着一条小毯，垫子和毯子许多人用过，味道并不好闻，是那种汗臭混杂着烟草的奇怪臭味。
　　
　　两个时辰的高强度步行，秦云柔本是累的沾了垫子便睡了过去。
　　
　　但是子时的时候，树林里寒气愈发的重，且那用作取暖的篝火也渐渐小了，她竟是活生生给冻醒了。
　　
　　秦云柔慢慢睁开眼，周遭很安静。
　　
　　偶有风声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眼前的篝火也偶尔炸出噼啪声。
　　
　　秦云柔被冻醒后，便把身上的小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去看不远处的初荷，初荷也同她一般，蜷缩着身子裹紧身上的小毯，闭着眼睛，眉头微皱，睡得并不好，但是没醒。
　　
　　秦云柔并不准备打扰初荷，她静默着感受着四周的氛围。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离开家乡，离开赖以生存的京都远走他乡。
　　
　　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即便辛苦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秦云柔静下心倾听之后，镖队里男子睡觉的呼噜声，磨牙声，和梦呓声都纷至沓来，让她听得忍不住捂住红唇偷笑。
　　
　　真好啊！终于离开了桎梏她的枷锁，终于可以这般自由的生活了。
　　
　　秦云柔乐观的畅想着未来，到了南边之后，找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住下来，用身上的盘缠买一个二进的小院子，在院子的后园种上瓜果蔬菜，前园种上各色花卉，或做针线或绣花卖钱。
　　
　　又或者……仵作、衙役、捕快、状师……只要是能查案破案，为民除害报效国家的都行……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城池可以允女子入衙门的。
　　
　　秦云柔揪着小毯边边心道，为何世间对女子这般不公平，女子嫁人之前，只能养在深闺，嫁人之后，便要管理后宅事务，这一生都被困在宅院的四方天地之间，为何不能像男子一般，有理想有事业，为国效力，或者为民除害。
　　
　　秦云柔虽然不爱李云深，但她想，就李云深愿意带她一起破案这一点，她心中是感激他的，毕竟，他让自己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心中有了梦想。
　　
　　想着想着……秦云柔渐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她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镖队便开始起床整顿。
　　
　　秦云柔也被动静吵醒。
　　
　　初荷也醒了，她正跪在垫子上叠小毯，见到秦云柔拢着小毯坐起身来，便搁下自己手中的小毯朝秦云柔靠近：“刚才陆镖头过来，说让我们收拾一下，准备上路了，我见你没醒，便不忍心喊醒你。”
　　
　　秦云柔点点头。
　　
　　初荷拿过她身上盖着的小毯开始叠。
　　
　　秦云柔刚醒，渐渐才彻底清明，初荷这会儿已经折叠完两床小毯子，又弯腰去把垫子卷起来。
　　
　　秦云柔过来帮忙，初荷已经手脚麻利的把卷起的垫子和折叠好的小毯抱在怀里，上交给不远处的镖头陆启天。
　　
　　陆启天见到秦云柔已经醒了，便同她说道：“镖队马上要赶路，你们简单洗漱一下，不要误了时间。”
　　
　　秦云柔点点头，等陆启天走远，这才想到，自己和初荷逃出来的时候没带包袱，没带洗漱的小毛巾，洁牙的青盐和柳枝。
　　
　　初荷看出了秦云柔的窘迫，她知道大小姐最爱干净了，于是她拿出扁圆水壶，对秦云柔道：“大小姐，你拿水简单漱个口，然后抹把脸，等到了城镇上，我们再用银钱采买一些洗漱用品罢。”
　　
　　秦云柔低头看了眼初荷捧在手里的水壶，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下个驿站何时能到，这一路上也不是处处都有水源，还是把水省着点用。”
　　
　　她说罢，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和你昨晚都用炭灰涂了面，都是小黑人了，还洗什么脸，等会把炭灰洗掉了，还得再涂一遍，怪磨人的，还是算了罢。”
　　
　　秦云柔爽朗地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又从旁边树干上折下几片树叶，递了三片叶子到初荷手里，说道：“这是齿轮叶，可以简单清洁牙齿，我们咬上几片，就算漱口了，就像你说的，等会到了城镇上，再去采买洗漱用品。”
　　
　　初荷默默接过秦云柔递来的树叶，她心中一面为秦云柔的乐观感到开心，一面又为自家主子要吃这样的苦头感到心酸，一时间当真是百感交集，却又无从言说。
　　
　　秦云柔咀嚼着树叶，咬上几口，然后吐掉，笑着对初荷道：“你看，这样就干净了！”
　　
　　初荷看着秦云柔涂着黑灰却笑得灿烂的脸，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生活很苦，但她分明是由衷地喜悦着的。
　　
　　初荷也跟着笑了，她学着秦云柔的样子，咀嚼树叶，然后吐掉，便算是简单的漱口了。
　　
　　镖队里的男子更粗糙，几乎是随便用沙土搓把脸，然后便套上黑色的镖服，把绑在树干上的绳索解开，有人在后面推，有人在前面拉，高亢的几声吆喝后，镖车被推出了树林。
　　
　　镖头陆启天把盖在镖车上面的黑布一掀，喊道：“起镖咯！”
　　
　　镖队便开始前行，巨大的木轮滚滚向前，压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嘎嘎的声音。
　　
　　扛大旗的走在最前面，镖头陆启天如同昨日一般跟在镖队的最后面，秦云柔和初荷则跟在镖头陆启天的身边。
　　
　　天色从最初的蒙蒙亮渐渐开始明朗。
　　
　　陆启天看一眼天光，说道：“今日是个阴天，不错。”
　　
　　对于镖队来说，只要不下雨不暴晒，那就是好日子，就是老天爷赏脸。
　　
　　陆启天又看向身后跟着的秦云柔和初荷，见两个原本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此刻脸上抹的跟花猫儿似的，不过，秦云柔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却是又大又亮，格外漂亮。
　　
　　“卯时出发，至少走上一个时辰才会歇脚用早饭。”陆启天问秦云柔道：“昨日那饼子，你们还有剩没？”
　　
　　“还剩下半张。”秦云柔回道。
　　
　　陆启天点点头，心道：若是不剩，他便准备把他的饼子匀给两个小姑娘用。
　　
　　“好。”陆启天说。
　　
　　秦云柔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赶路有多辛苦，昨日才两个时辰她就累的脚踝发胀，脚底酸痛，今日……怕是要走上整整一日，还是少说话，慢喘气，多保存体力才行。
　　
　　便就这么走了一个时辰的路。
　　
　　竟是渐渐听到了溪水潺潺的声音，镖队里都活跃了起来。
　　
　　陆启天也听到水流声，对镖队吆喝道：“前头有水源，我们把镖车停在树干旁，扎好栓绳，盖好黑布，全队去水边休息进食，把壶子里的水都给老子灌的满满的！” 




89.  089   跟随（3）      

　　
　　眼前的景象渐渐开阔。
　　
　　秦云柔朝传来水声的方向一看, 果然见到一条沿着山体顺势而下的小溪。
　　
　　镖队已经按照镖头陆启天的指示，把镖车有序地捆绑在树干旁, 然后用黑布遮掩，又派上几个力气大的守在镖车附近，其他人便率先奔向溪水。
　　
　　这个时辰已经接近辰时，天色大亮。
　　
　　走镖的汉子大口吃完怀里藏的干饼，然后纷纷或蹲着或趴着，在溪水旁边用水拍打脸颊和脖颈，清洗污垢。
　　
　　秦云柔拉着初荷来到上游一些的位置，然后让初荷把包袱搁下。
　　
　　初荷从包袱里翻出昨夜剩下的半张饼子，递给秦云柔：“大小姐, 快吃罢。”
　　
　　秦云柔接过, 撕了一半给初荷, 道：“你也吃。”
　　
　　“嗯。”初荷点头应下, 坐在秦云柔身边，主仆俩一道进食。
　　
　　饼子硬邦邦的, 不是很好啃，秦云柔废了好大力气才嚼碎来吞下去, 初荷见她吃的艰难, 赶紧打开水壶的盖子, 把水壶递上来：“大小姐喝点水，仔细噎着。”
　　
　　秦云柔接过水壶，她想到等会可以在壶里灌满溪水，便没再省着喝, 咕噜噜一大口的喝下去，当真是久旱逢甘霖，太舒服了。
　　
　　“初荷, 你也喝。”秦云柔擦干净喝过的口子，把水壶递给初荷。
　　
　　初荷知道秦云柔喜洁净，她避开了口子，仰起头来直接倒着喝，水从壶子里哗啦啦的涌出来，撒进嘴巴里，当真是过瘾的很，甚至因为倒地太快，有些沾到了下巴和前襟。
　　
　　秦云柔递了一张帕子过来：“初荷，你衣服上都湿了，擦一擦。”
　　
　　“没事。”初荷不拘小节地摆摆手，秦云柔就这么一张帕子，若是给自己用了，等会儿她便没有了，初荷舍不得用。
　　
　　她对秦云柔道：“大小姐你继续吃着，想来镖队还没有这么快上路，我去上游把壶子灌满。”
　　
　　“好。”秦云柔点头。
　　
　　初荷扎起裤脚、卷起袖口，沿着溪水边的石头往上爬，上游的水质更干净更清透，她要装满一壶子带在路上喝。
　　
　　陆启天手里也啃着一张硬邦邦的饼子，朝秦云柔走来，然后在秦云柔身边蹲下，说道：“这饼子虽然硬些，但是容易储存，放上几天都不会坏，我们镖局走镖的时候，最喜欢拿它做干粮。”
　　
　　秦云柔点点头：“我明白的。”镖局餐风露宿，对于饮食的考虑便是能吃饱，能耐受，味道好不好，都在其次。
　　
　　陆启天见小姑娘咬着带劲，眼中浮出笑来，他今年二十出头，刚刚及冠，因为祖上三代都是靠走镖为生，所以他也继承了家业，他上头有两个哥哥，也都是镖师，这次的运镖任务是父亲给他历练的，也是第一次没有父亲参与的，要他独自一人完成的任务。
　　
　　算是对他独掌大旗的考验罢。
　　
　　“路上走的匆忙，还没来得及把你介绍给镖队里的兄弟们！”陆启天说：“等会到了驿站，或者城镇，能够好好歇下来，再给你们介绍介绍。”
　　
　　秦云柔有些红脸，好在黑色炭灰涂在脸上，看不太明显：“不用特意介绍了罢。”
　　
　　“还是要的。”陆启天为人耿直，爽朗雄浑的声音说道：“镖队里虽然都是大老爷们儿，但都是实诚人，不会欺负小姑娘的，你们不用担心。”
　　
　　秦云柔点点头，柔声道：“那好罢。”
　　
　　“秦姑娘的声音真好听。”陆启天心无城府，心里觉得好听便直接说了出来：“跟小夜莺似的，脆生生的，去年我跟我爹走镖，经过滇池，那儿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我们镖队夜里宿在林中，那小夜莺晚上啼叫，真的是清脆悦耳，我现在还记忆深刻。”
　　
　　秦云柔被他说的不好意思，没有搭话，而是含笑着点点头。
　　
　　陆启天被秦云柔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瞧着，竟是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憨厚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道：“秦姑娘你别介意，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什么别的意思。队里都是糙老爷们，说话不经大脑的，经常会冒出一些粗俗的词，你以后要是听到了，别往心里去。”
　　
　　秦云柔点头：“我明白的。”她能理解，也会尽量去适应，去习惯。
　　
　　这会儿，初荷已经把水壶灌满，从上游走了回来。
　　
　　陆启天见到初荷，同她热情地打招呼：“初姑娘。”
　　
　　“就叫我初荷罢。”初荷摆摆手道：“初姑娘什么的，听着怪别扭的！” 
　　
　　“初荷姑娘。”陆启天道：“那你们先忙，我过去那边了。”
　　
　　“好。”初荷看着陆启天走远，收回视线，把水壶递到秦云柔跟前：“大小姐还要不要再喝点？”
　　
　　“不用了。”秦云柔拿帕子擦着嘴角站起身来，然后把没有吃完的饼子包好塞回包袱里。
　　
　　因是早上，镖队还要继续赶路，停下来休息整顿，以及用食的时间并不会太长，镖头陆启天见大伙儿都吃的差不多了，便吆喝道：“兄弟们水壶都灌满，准备起镖咯！”
　　
　　“好咧！”镖队里的人应和道。
　　
　　糙老爷们脸上都挂着水渍，也不去擦，就这么顶着一脸水等它自己干，然后解树干上绳索的解绳索，扛大旗的扛大旗，推镖车的推镖车，各司其职。
　　
　　很快，镖队便重新上路。
　　
　　秦云柔和初荷跟在镖头陆启天身边。
　　
　　浩浩荡荡的镖队就这么继续往前赶路，走的是由北向南行径的路线。
　　
　　从辰时，一刻不停的走到了傍晚酉时。
　　
　　足足五个时辰下来，秦云柔觉得自己脚快要断了，又冷又饿，真的是从未有过的辛苦和疲惫。
　　
　　好在，天边霞云满天，一处驿站的锦旗迎风而动。
　　
　　陆启天吆喝起来：“前面有驿站，镖队进驿站休息一夜，明日卯时再上路。”
　　
　　驿站不大，镖队三十多号人，根本不可能住客房，便在一楼打了个大通铺，把垫子铺在地上睡，糙老爷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比起睡树林，驿站四面有墙，可以遮风挡雨，又可以抵御野兽入侵，已经是很好的睡处了。
　　
　　陆启天领着两个小姑娘到了前台，问驿站掌柜道：“掌柜的，还有没有多余的客房？”
　　
　　“二楼南面，还剩一间。”掌柜说。
　　
　　陆启天问了价格，把银子搁在柜台上：“就这间。”
　　
　　掌柜给了陆启天客房牌子，陆启天转手递给秦云柔：“你们拿着，姑娘家睡客房舒服一点，我没关系的，同兄弟们挤地铺就好。”
　　
　　秦云柔觉得无功不受禄，她接过客房牌子，从绣花荷包里翻出银子递给陆启天：“陆镖头一路带着我们俩个，已经是多加照顾了，哪里还有叫陆镖头出银子的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启天也不好意思不接银子，他原是愿意给这小姑娘出银子的，只觉得路上有她一道，心里特别开心，就是那种莫名的快乐，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那……好罢。”陆启天接过银子，手指指尖不经意触碰上秦云柔细软雪白的手指，心中涌出激动来，但他肤色黝黑，倒也看不出脸红，只是小心翼翼把银子藏在怀里，然后转身同镖队的兄弟们去帮衬。
　　
　　秦云柔看一眼牌子上的编号，在准备上楼休息之前，忽而想到了洗漱的问题，于是问店家：“店里可有洗漱的柳枝，青盐，毛巾卖？”
　　
　　店家道：“都有。”
　　
　　“拿两份给我。”秦云柔说。
　　
　　店家见秦云柔虽然穿着黑色镖服，脸上也涂黑了，可刚才伸出的那一双手，却是白嫩细腻，不像是走镖人的手，便想着莫不是哪家的官小姐出来闯江湖了。
　　
　　于是，店家边把柳枝，青盐，毛巾逐一递上，边说道：“店里的都是寻常物件，抵不了官家的精致，姑娘你看看可还凑合？”
　　
　　秦云柔看了一眼，毛巾是粗布料子，青盐也是粗盐粒子，连着柳枝都真的就是一根柳枝，粗糙的不能再粗糙了，但是在这种途中驿站，能买到这些已经很好了。
　　
　　“我买了，店家。”秦云柔问了店家多少钱，然后付了银钱，这便领着初荷上楼，往牌子上所写的客房走去。
　　
　　客房的门一推就开，里面有股子陈旧木头和潮湿棉絮混合的味道，秦云柔闻到这股味道，下意识的皱起秀气的眉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初荷也捂住鼻子，见秦云柔后退，她转身道：“大小姐。”
　　
　　秦云柔慢慢闭眼，平息下来心中的情绪，然后放下捏着鼻头的手，再次抬步往客房里面走，她对初荷道：“是有些味道，不过开窗通风就可以了，能有驿站歇脚，能有客房睡，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
　　
　　初荷被秦云柔话语里的乐观影响，也积极了起来。
　　
　　秦云柔去开窗，初荷就去铺被子，主仆俩忙碌起来。
　　
　　因为实在太累，主仆俩用新买的柳枝蘸着盐粒漱口后，用粗布毛巾简单擦拭了脸颊，脖颈和身子，便准备睡下。
　　
　　秦云柔在遮挡的布条后面擦身子，她觉得今日身子异常沉重，很不对劲。
　　
　　“初荷！”秦云柔惊呼。
　　
　　初荷听罢，赶紧停下手头的事情走过来问：“怎么了？大小姐。”
　　
　　“我……”秦云柔从布条后面探出脑袋来，羞窘道：“我的月事提前了。”
　　
　　初荷一听，顿时惊地直跺脚，焦虑道：“可我们走的急，没带月事条，这可怎么办呀？” 




90.  090   跟随（4）

　　
　　秦云柔同她说道：“你下去找店家, 先问问有没有女子月事条卖，如果店家没有, 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初荷赶紧扭头出门，下楼去找店家。
　　
　　但很快，她一筹莫展的走回楼上的客房里，对等待的秦云柔摇摇头：“店家说往来多是男客，女客本就极少，需要这东西的更少，店家没有采购。”
　　
　　秦云柔咬着下唇，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是夜。
　　
　　秦云柔满怀心事的合衣躺在床榻上，初荷睡在外边, 也是忧心。
　　
　　窗户开着用来通风, 外面的月光打照进来, 照在主仆俩的脸上。 
　　
　　“要不……把我的小衣剪了, 剪成一块块的布条，用来……”
　　
　　初荷话还没说完, 秦云柔打断了她：“不行！我们本来就没带换洗的衣物，身上这套是镖服, 包袱里的是外衫, 若是把小衣剪了, 直接穿镖服和外衫冷就不说了，而且……”
　　
　　秦云柔似乎想到了什么，红着脸道：“总之就是不行！”
　　
　　“那怎么办嘛？”初荷焦急地问。
　　
　　秦云柔道：“今日本不是月事日，想来该是这两日太过紧张, 压力太大，又长途跋涉没有休息，所以才会导致月事提前的, 兴许就是来一点点，明日就没了。”
　　
　　“会吗？”初荷迟疑道。
　　
　　“兴许会的。”秦云柔说。
　　
　　初荷这才慢慢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秦云柔听到耳畔渐渐响起初荷愈发绵长的呼吸声，她知道初荷同自己一般，累极了，这会儿放下了心中负担，便很快睡了过去。
　　
　　秦云柔也困顿的很，只她心里挂着事儿，没有初荷睡得早，但很快，她也抵挡不住睡意，慢慢合上了双目。
　　
　　同一时刻。
　　
　　李云深站在驿站两里路外的半山亭台里，他手持西洋瞭望镜，在见到秦云柔和初荷所在客房的烛火熄灭之后，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西洋镜。
　　
　　他侧过头，周茂见状赶紧上前。
　　
　　“刚才初荷下楼一趟，像是问店家索要什么东西，她背对着我，我无法看见唇语，你乔装打扮，去同店家打听一下。”
　　
　　周茂点头，这便施展轻功飞下了半山亭台。 
　　
　　李云深环视一圈周围，那些跟在附近的暗卫立刻鬼魅一般隐匿在灌木暗影之下，消无声息又无处不在。
　　
　　国公府豢养了上百名暗卫，这次出行，他带了五十个暗卫，且昨日又安排周茂挑选三个轻功最好的，去了苗疆替他寻那易容术出神入化的华佗颜，也不知道，能否寻来。
　　
　　李云深垂手，慢慢摸到腰间的麒麟玉佩。
　　
　　这是长公主从深宫带出来的，说是先祖开疆辟土，征战沙场得到的旷世美玉，又请百世传承的工匠雕刻，作为传家宝传到了李云深这一代。
　　
　　原是准备用这玉佩换柔儿亲手绣的荷包，算作定情物。
　　
　　只是，柔儿答应的白色鸢尾花荷包一直没有绣好，本是想着她做事温温吞吞的，所以绣个荷包才会这般的慢，反正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可以等她的。
　　
　　现在想来，柔儿就是故意拖延时间不绣好，她压根不想要他的祖传玉佩。
　　
　　她一直想要离开他。
　　
　　得出这个结论，李云深放开手中的美玉，痛苦的用手抵住额头。
　　
　　他留不住柔儿，又怕再逼迫一次，柔儿更厌他，甚至恨他。
　　
　　除了易容和变声，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接近柔儿了。
　　
　　可即便是易容变声，他又该以怎样的形式接近她，让她不得不对他负责，不得不带着他上路。
　　
　　李云深抵住额头的大手慢慢捏成拳头，他必须得想出一个万全的谋划，叫她无法拒绝，又心甘情愿的带他上路。
　　
　　就在李云深思考谋划的工夫，周茂已经打听到了情况，回来禀告。
　　
　　“主子。”周茂靠近李云深，在他耳边道：“初荷问店家买月事条，店家没有。”
　　
　　李云深听罢，先是一怔。
　　
　　他听秦云柔说过来葵水，知道女子月事是要流葵水的，至于这月事条……
　　
　　“月事条？是个……什么玩意儿？”李云深问周茂。
　　
　　周茂被问得懵了，摇摇头。
　　
　　李云深大手一挥，说道：“管它什么玩意儿呢！柔儿要就给她弄来，你快马加鞭去附近镇子上采买，买好后送到店家手里，让店家找个由头给送过去。”
　　
　　周茂懵着脸点点头，接下了这个有些奇怪的任务。
　　
　　……
　　
　　翌日早上。
　　
　　卯时一到，镖头陆启天就尽责地上来敲门，喊她们洗漱穿戴，下楼用早饭，准备一炷香后启程。
　　
　　镖头前脚刚走，店家就拿着个白布小包殷勤地对初荷道：“姑娘，你昨夜不是问起月事条吗？原是没有的，后来我归家后，随口问了我媳妇一句，她说她有，我便拿了一些过来。”
　　
　　初荷接过小包，高兴极了，问道：“谢谢店家了，多少钱？”
　　
　　店家赶忙摇头摆手道：“不用钱不用钱，本就是我媳妇自制的棉布条子，值不得几个钱，送你们就是。”
　　
　　“哪好意思。”初荷红了脸。
　　
　　店家说：“姑娘快些洗漱罢，仔细耽误了镖队出发的时辰。”
　　
　　说完，他就步履匆匆朝楼下走去。
　　
　　初荷心道：店家果真是个好心人。
　　
　　这便拿着包好的月事条来到床前，同秦云柔道：“店家媳妇自制的棉布条子，店家拿来给我们用，还不收钱，店家真是个好人。”
　　
　　秦云柔打开小包看，果然是棉布做的月事条，针脚平整，吸水性好。
　　
　　她含笑点点头，说道：“以往看话本子里写外面都是些恶人，心怀叵测之人，如今头一回出门，竟是遇到善人了。”
　　
　　初荷也点头应道：“是啊！话本子里写的也不都是对的，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哩！大小姐。”
　　
　　秦云柔赶紧换上一块干净的月事条，又把剩下的搁进包袱里。
　　
　　主仆俩用柳枝蘸着粗盐洗簌后，便赶紧下楼来。
　　
　　一楼的木桌上已经坐满了用早饭的人，镖队的人坐在一块，大口吃着馒头喝着粥。
　　
　　陆启天坐在镖队中央，见到秦云柔和初荷下来，便朝她们二人招招手：“秦姑娘，初荷姑娘，这边来！”
　　
　　秦云柔和初荷走过去，她们今早用毛巾洁面后，在脸上涂了一些尘土和烛油的混合物，这会儿看起来皮肤黑黄，只是眼睛格外明亮。
　　
　　陆启天昨日同秦云柔说过要介绍她们给镖队里的兄弟认识，这会儿便趁着用早饭的短暂工夫，站起身来，对大伙儿道：“这位是秦姑娘，这位是初荷姑娘，以后她们会跟着我们一道南下。以后相互之间，大家有个照应。”
　　
　　三十几个糙老爷们同时朝秦云柔和初荷瞧过来，看得她们主仆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皮肤颜色黑黄，但毕竟是女人，三十几个男人的队伍里进来两个女的，到底还是新鲜事儿，大伙儿便边吃着馒头喝着粥的议论起来。
　　
　　男人们说起话来不同姑娘家小声声的，他们嗓音高亢，浑话不断。
　　
　　“两位姑娘嫁人没有？我们镖队常年在外都碰不上几个女的，两位姑娘如果在镖队里看上了谁，大着胆儿同我们大当家的说，他一定给你们牵线！”
　　“俺昨个儿就瞧着大当家看这位秦云柔姑娘的眼神，那叫一个腻腻歪歪，该不是看上人小姑娘家，故意带着行镖，想同人小姑娘家培养感情罢！”
　　
　　男人们哄堂大笑，秦云柔却尴尬的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陆启天见秦云柔始终低着头，便赶紧说道：“大伙儿都安静！秦姑娘面皮薄，你们莫要开她玩笑！”
　　
　　“呦！这还没成呢！大当家的就已经护上了！”
　　“大当家的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姑娘家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陆启天无奈地摇摇头，只能低头在秦云柔耳边，小声同她解释：”大伙儿瞎起哄，你别往心里去啊！”
　　
　　秦云柔觉得继续别扭下去也没意思，毕竟，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且昨日陆启天已经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了，说镖队里都是糙老爷们儿，说起浑话来一套一套的，不必当真。
　　
　　秦云柔抬起头来，朝旁边的陆启天笑笑：“没事的陆镖头，我不会当真。”
　　
　　“那就好。”陆启天说，心里却无由得一阵失落。
　　
　　同一时刻。
　　
　　离着镖队最远的一张方桌上，坐着两个戴着面罩的男子。
　　
　　那些镖队开玩笑的浑话，一字不落的入了李云深的耳朵里。
　　
　　他抬眸看去的时候，陆启天正靠近秦云柔的耳边，同她低声耳语，秦云柔听完，抬起脸来朝那镖头笑了笑。
　　
　　刹那间，原本握在手里的杯盏就被捏了个粉碎。
　　
　　周茂一哆嗦，感觉附近的温度急剧的降了下来。
　　
　　“周茂。”李云深用下颚冷冰冰地瞥过来。
　　
　　周茂赶紧靠过去倾听。
　　
　　李云深原本想说让暗卫杀了这批镖队，但是话到嘴边却硬硬生给憋了回去，他是朝廷命官，不可任性妄为，若是让柔儿发现他一路尾随，只会引起柔儿的厌恶和憎恨。
　　
　　“派去苗疆找华佗颜的暗卫有消息了没？”李云深咬着后槽牙问。 
　　
　　周茂摇头：“昨日才派出去的，一来一回也没这么快啊！少说得要三四天。”
　　
　　李云深慢慢闭上眼，深深吸气压制胸腔内四处乱窜的怒火。
　　
　　他把手中碾成碎末的杯盏慢慢张开，一阵风吹来，那碎末随风而去，散了一地的白。
　　
　　“让他们快马加鞭，速去速回！”
　　
　　“是，主子。” 




91.  091   少年

　　
　　秦云柔和初荷, 随着南下的镖队一走就是两个多月，从冬末走到了初春, 其中途径了阳泉，运城，渭南，汉中等地，眼看着就要进入蜀地。
　　
　　“蜀地多山，山中有匪，等会入了巴蜀境内，两位姑娘务必跟紧镖队，切勿掉队。”镖头陆启天对秦云柔和初荷表情严肃地说道。
　　
　　这一路上, 虽也崎岖多折, 但是镖头陆启天大多数时候都是有说有笑的, 很少这般严肃的说过什么话, 他这时开口，表情严肃, 语气警觉，便令秦云柔和初荷不由的紧张起来。
　　
　　初荷抓住秦云柔的袖摆, 有些害怕道：“大小姐。”
　　
　　秦云柔握住她的手, 安抚着说道：“初荷你莫怕, 镖头好心提醒我们，且镖队常年在外运镖，他们自有他们的章程和法子，我们只需紧跟着他们, 其他不用怕的。”
　　
　　初荷听了秦云柔的安抚，心下宽慰许多，这才点点头, 放下心来。
　　
　　镖队行到一条蜿蜒着小河的山脚下时，山中带着回音的粗重男声传来：“来者何人？”
　　
　　陆启天示意镖队停下，然后对着山上喊道：“龙虎镖局。”
　　
　　“要走此路过，留下买路财！”山匪大喊着从山里面陆陆续续走出来。
　　
　　秦云柔把初荷护在身后，自己也躲在陆启天的身后。
　　
　　只见那山匪浩浩荡荡的，规模竟不输镖队的人马，看着约莫也是三十人上下，他们穿黑衣，脸上围着一条黑三角布，手中拿着不同的利刃，除了刀剑长.枪之外，竟还有铁铲和撬，看着像是鱼龙混杂。
　　
　　陆启天双手抱拳，对领头地道：“我们龙虎镖局常年走这条路，同你们山寨大当家的也有些交情。”
　　
　　“大当家的已经换了人！”那领头的山匪说道：“留下钱财，留下镖车，你们可以走！”
　　
　　陆启天慢慢皱起眉来，他们做镖师的沿途打点山匪，已经成了行业里的习惯，可是如果山匪头子换了人，便要重新打点一遍。
　　
　　但对方除了索要钱财，还要他们留下镖车，这就有点难办了。
　　
　　陆启天眯着眼睛，扫了一遍周遭掩映在灌木丛中的山体，如果只是眼前这批人，勉强可以打个平手，若是他们在山中还有埋伏，就很麻烦了。
　　
　　山匪领头杀了前任当家不久，刚刚上位，正是树立威信的时候，他本就是个暴脾气急性子，见对面的镖头试图拖延时间，便很不耐烦的抡起手中狼牙棒来：“看来……你是舍不得钱财和镖车了，弟兄们，给我上啊！”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山匪头子下令的同一时刻，埋伏在山中的匪徒站起身来，嗖嗖几道冷箭朝着镖头的方向直飞而来。
　　
　　陆启天本能地掏出兵戈抵挡，他顾虑着身后的两个姑娘，对她们喊道：“快！快点跳进河里！”
　　
　　是了，只有跳进河水里，才可以暂时抵挡箭矢的攻击。
　　
　　初荷被突发的情况吓懵了，秦云柔先反应过来，她拉过初荷的手腕子，带着她往河边跑，好在河边就在眼前十几步开外。
　　
　　噗通一声巨响。
　　
　　秦云柔和初荷一道跃进了水中，而箭矢也在后面飞射着扎入水中，水面的浮力很好的缓解了箭矢的速度，没有扎到主仆二人的身上。
　　
　　镖队已经和山匪厮杀起来。
　　
　　不远处马蹄卷起黄沙，一早便接到报案的巴蜀衙门已经带领一批衙役骑着快马赶来相救。
　　
　　而与此同时。
　　
　　秦云柔正在水中挣扎，她憋着气，原本想要游到对岸去，可初荷的脚被水草卷住了，她沉下去帮初荷解开脚踝上的水草，推着初荷往前游，可没游出几步，她自己的脚踝也被水草给缠住了。
　　
　　一时慌乱，竟被呛了好几口水。
　　
　　秦云柔吐着泡泡往下沉，双手渐渐无力地向上举高，她感到窒息，慢慢合上了眼眸。
　　
　　就在眼眸快要合上的前一刻。
　　
　　她恍恍惚惚的看见正前方一个身影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快速的游来。
　　
　　“救……”那个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便渐渐失去了意识。
　　
　　……
　　
　　等到秦云柔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在巴蜀城中的医馆里面。
　　
　　初荷见她醒来，喜出望外，赶紧去喊大夫：“我家小姐醒了！大夫你快过来看看！”
　　
　　医馆的大夫听到喊声，这便从外间撩开挂在梁上的布帘子进来。
　　
　　大夫给秦云柔望闻问切，一番确诊之后点点头，说道：“应是没事了。”
　　
　　初荷闻之面色放松下来，高兴的搂住秦云柔的肩头：“太好了大小姐，你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秦云柔坐在医馆里间的小矮榻上，用手按住额头，回忆着问道：“初荷我是如何得救的呢？我好像记得当时有一个人向我游来……”
　　
　　初荷听秦云柔提起，这才一拍脑袋说道：“是个少年！他把大小姐从水里救上来，但是在救大小姐的时候被水里的暗石撞了脑子，也昏睡了好几日，昨日才刚刚醒来。”
　　
　　秦云柔听着皱起眉来：“撞了……脑子？”
　　
　　旁边的老大夫摸着下巴上的长胡须，摇头叹气道：“撞了后脑勺，昨日醒来后，一问三不知，看身高容貌是个少年，可说起话来却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想来……是那日救你在水中撞了脑子后，把脑子给彻底撞坏了。”
　　
　　秦云柔听得杏眼圆睁，心中愧疚难当，她扭头问初荷：“他……那个救我的人，他在哪里呢？”
　　
　　初荷指了指里面的一间房：“在里面睡觉呢。”
　　
　　秦云柔想要下榻，初荷扶着她。
　　
　　“我昏睡了几日？”秦云柔问，她觉得自己脚底虚浮，提不上力气。
　　
　　“昏睡了三日。”初荷道：“这期间只能进水，吃不得东西，大小姐你是不是很饿，我提前备着小粥。这便给你端来。”
　　
　　秦云柔苍白着小脸道：“等一下，还是先扶我去看看他罢。”
　　
　　“好。”初荷道。
　　
　　初荷扶着秦云柔走到布帘子口，秦云柔抬手把布帘子卷起来，她朝里面看去，只见里面的一方小榻上果然躺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
　　
　　那少年身上穿着干净的粗布麻衣，腰间系着一条黑布腰带，脚上是白袜，榻边放着一双黑布鞋，是清俊的少年容貌，脑袋上扎着明晃晃的白绷带，此刻正闭着眼睛在酣睡。
　　
　　“是他救了我吗？”秦云柔扭头问身边的初荷。
　　
　　初荷点点头：“是他。”
　　
　　“撞坏了脑子？”秦云柔皱眉压着声音小声道。
　　
　　初荷放下布帘子，把秦云柔扶着往回走：“昨日醒来后，无论大夫问什么，他都摇头，刚开始我们以为他是哑巴来着，可他又会喊饿，因他自己也不知道家住何地，姓甚名谁，所以便只能在医馆暂时住下。
　　大夫说，可能是撞击后脑勺，造成的失忆，且他的行为和思想退化到只有七八岁孩童大小，当真是叫人担忧。”
　　
　　“他的家人找不回他，一定很担心的。”秦云柔低声说道：“他是为了救我才会撞坏脑子的，我要对他负责，等会他醒了，我们先领着他去附近衙门报案，让衙门画一张画像贴出去，若是他的家人看到，肯定会来寻他。到时候，无论他的家人是要求赔偿银子还是别的，我都会尽力做到。”
　　
　　“嗯。”初荷也认同地点点头，然后去旁边把备好的小粥端过来：“大小姐，喝点米粥罢。”
　　
　　秦云柔舀了一勺米粥温吞吞地喝着，问初荷道：“陆镖头呢？还有镖队他们怎么样了？”
　　
　　“镖队和山匪打起来的时候，衙门赶到了，山匪都被衙门的人抓去了，镖队受了些伤，在城中医馆治疗两日，昨日便启程了，陆镖头说不能耽误押运镖车的时间，沿路会给我们留下标记，说我们若是想继续跟着镖队南下，就去寻他们，若是想在巴蜀城住下，也可以。”
　　
　　秦云柔听初荷说完，缓缓开口：“暂时先不赶路了，先把……”她说着朝通往里间的隔帘看过去：“先把他的家人寻到，再说后面的事罢。”
　　
　　“也对。”初荷认同地点点头。
　　
　　秦云柔喝完米粥后，又睡了一小会儿。
　　
　　初荷则趴在榻边的小方桌上休息。
　　
　　大约下午酉时，巴蜀城的西边一整片的火烧云，红彤彤的挂在天边，那霞光照进医馆里间的矮榻上，秦云柔睡得并不沉，她隐约听到里间传来动静，然后睁开美目坐起身来。
　　
　　秦云柔见初荷趴在桌边还在睡着，想到她这几日衣不解带的照顾自己，定然是很辛苦了，便不忍心吵醒她，于是她自己弯腰穿上绣鞋，然后朝里屋走去。
　　
　　中间的白布隔帘被秦云柔单手掀开，她朝里面看去。
　　
　　里屋的窗户半开着，外头玫瑰色的霞光照射进来，打在少年的侧脸上，他有一张皮肤呈健康小麦色的少年脸，眼睛明亮，鼻梁高挺，嘴巴微薄，就是那种乡村田野健康又英俊的长相，他个头很高，即便坐在榻上，也能看出身量至少六尺有余。
　　
　　见他朝自己瞧过来，秦云柔微笑着走近：“你醒了？”
　　
　　少年微微歪着脑袋，脸上表情纯真无邪，眼神更是懵懂单纯，果真如同七八岁的垂髫小儿，只声音是少年男子的清脆：“你认识我吗？姐姐。” 




92.  092   牵手

　　
　　少年这声清脆的姐姐, 叫的秦云柔心里既感动又愧疚，感动于他把她认作了自己的亲人, 愧疚的是这少年因善良而救了自己，却也因此撞坏了脑子，不仅失去了记忆，还退化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我……”秦云柔努力思考着措辞，想着在如何不伤害他的前提下，回答他刚才这个关于认不认识他的问题。
　　
　　最终，秦云柔决定实话实说。
　　
　　她慢慢走近，走到床榻旁边，面对着少年弯身坐下。
　　
　　“三日前, 你从湍急的河水里救了我, 也因此……”秦云柔的目光渐渐往上, 落于少年头顶的雪白绷带上, 继续说道：“也因此被暗礁撞了后脑勺，可能因此落下一些隐疾, 比如说失忆……或者是智力退化诸如此类。”
　　
　　秦云柔说着，试探着问道：“你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少年摇摇头, 漂亮的眼睛里是失落和沮丧：“不记得了。”
　　
　　秦云柔见少年这般沮丧, 心中的愧疚更加深重, 她小心翼翼地开导他：“你也不需要太难过了，姐姐会帮你找回家人的。”
　　
　　少年听罢，眸光里的失落被欣喜取代。
　　
　　秦云柔被少年眼眸中的光彩所鼓舞，同他说道：“等会姐姐就带你去附近衙门, 让衙门替你画一幅像张贴在城池四周，你在蜀地救我，应该就是这里的人, 姐姐相信很快你的家人看到画像，就会来寻你的！”
　　
　　少年听秦云柔这般说完，露出孩童般的迟疑和困顿：“如果家人没来寻我……怎么办呢？”
　　
　　秦云柔闻之一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少年见秦云柔犹豫，便耷拉下眼皮，语气如同迷路孩童一般的可怜无助：“姐姐是要丢弃我吗？”
　　
　　“不会的！”秦云柔见少年愁眉不展，语气里全是无助和害怕，她赶忙说道：“你是因为救我才会脑袋受伤，我很感激，也很惭愧，我会尽力替你寻到家人，如果……如果真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会把你当成亲弟弟照顾和对待，这个你不用担心，在找到你的家人之前，我永远不会丢弃你的。”
　　
　　少年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底倒映着窗外漫天的霞光。
　　
　　“姐姐真好。”他说。
　　
　　秦云柔被他看的心中愈发羞愧，那羞愧化作一股力量，更加坚定了要照顾好这个弟弟的念头。
　　
　　第二日，辰时一到，秦云柔便带着少年去了附近衙门，衙门替少年画像之后，便派出衙役四处张贴。 
　　
　　但是画像贴出去后，秦云柔和初荷在医馆足足等了三天，却没有等来任何的消息。
　　
　　秦云柔低头数着荷包里的银子，对初荷道：“医馆住宿的费用实在太贵了些，一直在医馆里住着等也不是个办法，我觉得还是在医馆附近寻个便宜些的院子暂时住下。”
　　
　　初荷认同地点头：“都听大小姐的。”
　　
　　医馆老大夫听说秦云柔和初荷想带着少年住出去，也知他们是外乡人，对巴蜀城不熟，便介绍了医馆对面巷子里的一个小院子给她们，说是自己远方亲戚留下的产业，亲戚去了北方，院子一直空置着。
　　
　　要的费用也不高，三个月的租钱一两银子。
　　
　　秦云柔领着初荷去对面巷子里的小院子看了一番，虽不是靠街的位置，但是也离着街边不远，最主要院里有两间屋子，一间她和初荷同住，一间给少年住，厨房、茅厕一应俱全，中间有一片不小的空地，可以养花种树，晾晒衣物等。
　　
　　秦云柔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找到少年的家人，于是同医馆老大夫商量能不能先住一个月，老大夫也是个好说话的，点头便答应了，付了一个月的租钱，当日便搬了过去。
　　
　　初荷在西面收拾屋子，秦云柔领着少年进了东面的屋子。
　　
　　“以后，你便住在东面这一间。”秦云柔说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通风，如今已经过了春分，雨水渐渐丰盈起来，昨日就下了一场雨，今日是个阴天，这会儿是午后申时，春风送暖，吹进屋子里来令人神清气爽。
　　
　　少年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这间并不算大的屋子。
　　
　　一张木头床，一张方桌，两个长条木凳，一个半旧的衣柜，一个放铜盆的三木架子，一个挂衣物的施架。
　　
　　秦云柔回过头来，笑盈盈地问：“如何？”
　　
　　少年点点头。
　　
　　秦云柔把昨日采买的新被褥和盖被枕头给搬进来，少年上前帮忙：“姐姐，我自己来罢。”
　　
　　他说着，从秦云柔怀里接过被褥盖被枕头，一并放到木头床上，然后铺开被褥，放上枕头和盖被。
　　
　　秦云柔说：“今日是个阴天，你先将就着睡，等明日，若是个太阳天，姐姐给你把被子拿去院子里晒太阳，到时候晒得被子暖烘烘的，睡的更舒服。”
　　
　　少年坐到床边，垂下头去。
　　
　　秦云柔见他忽然低头，便走近来关切着问道：“怎么了？”
　　
　　少年抬起头看着秦云柔，眸色浮出一丝懊恼，声音微微失落：“这几日我发现，每个人都有名字的，偏偏我没有。”
　　
　　秦云柔听得心口一抽，眼睛有些酸涩，她弯腰坐到少年身边，问他道：“姐姐很抱歉，一时半会儿没能找到你的家人，那你……想叫个什么名字呢？”
　　
　　少年说：“姐姐给我取一个罢。”
　　
　　秦云柔看着少年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说道：“你看着像山间田野长大的孩子，就叫……小野罢。”
　　
　　“小野？”少年微歪着脑袋。
　　
　　秦云柔问：“不喜欢吗？”
　　
　　少年露出笑容来，轻拍着手掌道：“小野好听，我很喜欢！”
　　
　　秦云柔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她本就长的绝色，此刻发自内心的笑出来，当真是美的不可方物。
　　
　　少年看得不由得愣住。
　　
　　秦云柔抬手在小野眼睛前晃了两下：“发什么愣呢？”
　　
　　小野回过神来，说：“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秦云柔被夸的脸上悄然爬上一抹红霞，却又想到小野心性不过是七八岁的孩子，他夸她好看，便是真心实意觉得如此，也就释然了。
　　
　　“小野，你先在床铺上睡个午觉，等会晚膳好了，我过来喊你。”秦云柔说道。
　　
　　小野摇头道：“我不困，我想给姐姐帮忙。”
　　
　　“我和初荷准备去市井买一些食材做晚膳，你也想去吗？”秦云柔问。
　　
　　“想去。”小野说道。
　　
　　秦云柔心道：带他出门走走也好，若是有幸碰上了他的家人，可不就天大的好事嘛！即便碰不上他的家人，带他出门走走，兴许对他恢复记忆有帮助呢！
　　
　　“行罢。”秦云柔站起身来：“那你跟我来。”
　　
　　小野跟在秦云柔身边，两人一道出了东屋，初荷这会儿也把西屋收拾的差不多了，走了出来。
　　
　　“小野要跟我们一起去市井买食材。”秦云柔对初荷道。
　　
　　初荷惊讶：“小野？他记起来了？”
　　
　　秦云柔摇头：“不是，我给取得暂时用的名字。”
　　
　　初荷哦了一声，又看了眼跟在秦云柔身后的少年：“既然他陪着你去，那我便不去了，这院子荒废了许久，我正好下午好好打扫料理一番。”
　　
　　秦云柔听后说：“也好，这样节约些时间，那初荷你便在院里打扫，我带小野去市井买食材。”
　　
　　“好。”初荷道。
　　
　　秦云柔便带着少年出了小院儿的门，院门通达巷子，从巷子里走出来就到了街上，再往西走出一里远，就是市井。
　　
　　巴蜀城算是大安帝国西南面一个比较大的城池，原住人口多达百万，城池周围还有乡镇农村大大小小数十几个，算得上繁华大城了。
　　
　　比起主街，市井的路更加狭窄一些，两边都是叫卖的商贩，中间能通行的只有十五六尺的距离，市井鱼龙混杂，此刻是午后，出来采买的人还不算多，若是到了傍晚夜市时分，那叫一个比肩继踵，人山人海。
　　
　　虽说人不多，但秦云柔还是担心与少年走散，她伸出手去：“小野，你牵着姐姐的手走，避免同姐姐走散。”一旦走散，她去哪里找人呢？她都不知道这孩子识不识得回小院的路。
　　
　　小野慢慢低下头去，目光触到秦云柔朝他伸出的手，那只手白白嫩嫩，掌心有浅粉色的纹路，朝他大大方方的伸出来，邀请他牵着她的手走。
　　
　　“可以吗？姐姐。”少年清脆的声音有一点点的发颤，垂落至秦云柔掌心的目光渐渐灼热。
　　
　　秦云柔见少年这副模样，心中涌出愧疚，觉得自己还是对他的关心太少了，才会只说了一句牵手，就让他感动成这样，她心道：这少年如今不过七八岁的心性，正是需要女性长辈关爱的年纪，她要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姐姐。 
　　
　　秦云柔不等小野去牵她，干脆自己主动握住少年宽大的手掌，他的手掌宽厚，指骨分明又修长有力。
　　
　　“牵紧来，别走丢了。”秦云柔说着，牵起少年的手。
　　
　　小野被牵着往前走，他感觉到秦云柔掌心的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到她细腻柔滑的手背，闻着她身上飘来的淡雅却熟悉的香味，少年低下头去，微不可觉的勾了勾唇角。




93.  093   遇险

　　
　　西街的市井, 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他们说的大多是本地方言, 秦云柔听得不是很懂，于是她问身边的少年：“小野，你听得懂他们的吆喝吗？”
　　
　　小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秦云柔觉得同个心性只有七八岁的小孩也问不出什么，更何况他还失忆。
　　
　　于是，秦云柔活学活用，用这几日积攒下来的蹩脚方言同官话混合着说，买了一条对伤口愈合很好的乌鱼，又买了一块猪肉, 一小框辣椒和一把绿色蔬菜。
　　
　　“辣椒炒肉, 当季时蔬。”秦云柔说着提了提手里吊着的乌鱼：“还有乌鱼, 这乌鱼可以清蒸着吃, 对你后脑的伤口愈合有很好的效果。”
　　
　　秦云柔说着问小野：“你后脑的伤口还会疼吗？”
　　
　　小野抬手摸上后脑结痂的位置，点点头：“夜里……有时候还会有点疼。”
　　
　　秦云柔踮起脚尖去看小野后脑的疤痕, 那块结疤的地方为了方便换药和包扎，已经把周围的头发都剃掉了, 所以, 小野的头发只有一寸长, 也因为头发很短，便把五官彻底的暴露了出来，是很精致的少年容貌，健康的麦色肌肤, 阳光活力。
　　
　　“会好的。”秦云柔对小野道。
　　
　　小野笑着点头：“嗯。”
　　
　　“姐姐，食材我来提。”小野朝秦云柔伸出手去。
　　
　　秦云柔把装着食材的袋子和勾着乌鱼的长绳递给少年。
　　
　　小野接过来后，眸光灼灼地看向秦云柔, 一副小孩子干了活，等待大人表扬的神情。
　　
　　秦云柔伸出大拇指，笑着夸赞道：“小野真懂事。”
　　
　　小野亮晶晶的眼眸里露出喜悦来。 
　　
　　秦云柔扭过头去，慢慢勾起唇角忍不住的轻笑，心道：果然是个小孩子，被大人夸奖和表扬，就跟吃了糖果一样的高兴。 
　　
　　食材采购的差不多了，秦云柔准备回家。
　　
　　她朝后头瞥了一眼，一个穿着绸面长袍，面相有些油腻的男人已经尾随了她半盏茶的功夫了，那男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小厮打扮的仆从，看样子像是巴蜀当地的纨绔子弟。 
　　
　　秦云柔牵着小野挤进开始变得拥挤的人群，这个时辰已经接近酉时，便是夜市快要开始的时间，市井里来来往往的人愈发的多了起来。
　　
　　秦云柔想要甩掉一路尾随自己的纨绔，她牵着小野穿街进巷，走小路往家赶。 
　　
　　那纨绔对当地的街道小巷都很熟悉，他抄近路追了上来，从巷子口里忽然出现，抬手就挡住了秦云柔和小野的去路。
　　
　　“哟！哪家的小美人，长的这般精致，让爷好生瞧瞧！”那纨绔说着张开双臂朝秦云柔慢慢靠近，他身后跟着的七八个小厮依次排开，把秦云柔的去路挡死。
　　
　　“你们让开！”秦云柔对纨绔喊道。
　　
　　纨绔笑的淫.邪：“美人就是美人，凶起人来都是这般美！你是哪家的姑娘，爷在这片地界生活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标致的美人，跟仙女下凡似的，啧啧，越走近看越漂亮，真是个美人儿！” 
　　
　　秦云柔皱着眉头往后退。
　　
　　小野也跟着她往后退开。
　　
　　秦云柔侧过头来，视线和小野看过来的目光正好对上。
　　
　　秦云柔心里很害怕，但是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她想说让小野揪住机会先跑，于是压着声音开口：“小野，你等会……”
　　
　　她的话尚未说完，只见小野一溜烟地躲到了秦云柔身后，瑟瑟发抖地喊：“姐姐，我害怕！”
　　
　　秦云柔原本也害怕，毕竟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又遇上了当地的纨绔，她一个柔弱女子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是小野的一句姐姐我怕，却成功让秦云柔心中勇气暴涨。
　　
　　是啊，她是姐姐，她有保护这孩子的责任啊！
　　
　　秦云柔停住脚步，不再退缩，同时她抬手把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小野牢牢护在身后，秀眉皱起对挡住去路的纨绔说道：“衙门就在附近，若你这般阻拦，我可以立刻去报官。”
　　
　　“哟！”纨绔听得拍着心肝儿说道：“我好怕怕哦！”
　　
　　他说完，四周围挡的小厮哄堂大笑。
　　
　　秦云柔气的脸都红了。
　　
　　纨绔见美人脸红，更加心痒难耐，搓着手同她慢慢走近，色咪咪地说道：“小美人，我没有坏心思的，就是想把你纳入府中，你长得这般美，要是跟了爷，爷一定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穿绫罗绸缎，住大院子的！”
　　
　　“你就乖乖顺从了爷罢！”纨绔说着就要扑上来。
　　
　　秦云柔拉着小野往后退了一大步，然后瞥到身边地上的一根粗木棍。
　　
　　她弯腰拎起粗木棍举在头顶，对眼前图谋不轨的纨绔子弟喊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要打你了！”
　　
　　纨绔压根不把眼前娇滴滴的小娘子那点力气放在眼里，他甚至调笑着说道：“打是情骂是俏！你打我啊！”
　　
　　说着，那纨绔就扑了上来。
　　
　　秦云柔吓得闭上眼，正准备用手中的粗木棍朝对方脑袋砸去。
　　
　　只听咚的一声。
　　
　　四周忽然陷入诡异的安静，唯有四周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秦云柔举着粗木棍的手微微颤抖，她慢慢睁开眼来，只见那原本叫嚣着扑上来的纨绔竟然跪在了自己跟前。
　　
　　别说秦云柔懵了，那纨绔自己也懵了。
　　
　　刚才只是感觉到膝盖的穴位一痛，然后就莫名奇妙地跪了。
　　
　　周围七八个小厮这会儿也不敢笑了，见到自家少爷竟然跪在了那举着粗木棍的年轻姑娘面前，也是一脸的懵。 
　　
　　“少爷，你没事罢。”离着纨绔最近的一个小厮赶紧上前来扶少爷起身，他刚走近秦云柔几步，就忽然感觉膝盖的一个穴位像是被什么击中，一阵痛感席卷全身，然后也给……跪了！
　　
　　这一瞬间的工夫，已经先后跪了两个人，小厮们都有点担心，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纨绔跪在秦云柔跟前，只觉得丢脸丢到家了，他涨红着一张猪肝色的脸，扭过头来，对身边不敢轻易靠近的小厮怒吼道：“该死的东西，没眼色的狗奴才，不知道上来扶爷吗？” 
　　
　　周围已经慢慢聚拢了人群，有人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开始对纨绔的行为皱眉怒斥。
　　
　　纨绔听得周围人的议论，伸出手来吼道：“快扶爷起来！”
　　
　　小厮哎了一声，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上前把纨绔搀扶了起来。
　　
　　纨绔瞪了秦云柔一眼，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这小娘子邪门的很！我……我们走！”
　　
　　七八个小厮围着纨绔，风卷残云地跑远。
　　
　　秦云柔见纨绔和那一群小厮都跑远了，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她把手里举着的粗木棍扔到一旁。
　　
　　周围聚拢起来的人群无不竖起大拇指地夸赞：“姑娘的工夫好生厉害！”
　　“是啊！姑娘看着娇娇弱弱，没想到功夫这般了得！”
　　“简直是出神入化啊！这就是传说之中的隔山打牛罢！” 
　　
　　“不是……”秦云柔想解释一下，可一时又找不到话说，只能尴尬地笑笑。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秦云柔想起刚才喊着害怕躲到自己身后的小野。
　　
　　她赶忙转过身来，见小野正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
　　
　　她担忧刚才突发的事情把孩子吓坏了，于是伸出手去握小野的肩膀，轻声细语地安抚着说道：“小野，你别害怕，坏人已经走了。”
　　
　　小野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一副受到了莫大惊吓的模样。
　　
　　秦云柔于心不忍，低声唤他：“小野。”
　　
　　“已经没事了，小野。”秦云柔慢慢靠近，尽量放低声音哄孩子。 
　　
　　小野红着眼睛扑上来，一头扎进秦云柔的怀里，脑袋紧紧埋在秦云柔的胸口，双肩微微轻颤。
　　
　　他的个子太高，只能弯着腿弓着背的挤在秦云柔馨香柔软的怀里，指骨分明的大手瑟瑟发抖的揪着秦云柔的袖口，哆哆嗦嗦道：“姐姐，吓死我了！”
　　
　　“没……没事了，小野。”秦云柔拥住小野发颤的肩膀，轻轻拍打他的背脊，像哄小孩儿一样慢慢安抚他受到惊吓的情绪。
　　
　　“姐姐，我怕。”小野低着头说。 
　　
　　“没事了，没事了，小野，不要害怕，姐姐会保护你的。”秦云柔抬手摸上小野的头发，他剃了板寸，后脑勺的伤疤尤为明显：“我们回家去，姐姐回家给你炖乌鱼汤好吗？” 
　　
　　“嗯。”小野靠在秦云柔的胸口，感受着隔着布料传来的温热和心跳，听着秦云柔话语里的关怀，慢慢点了一下头。 
　　
　　秦云柔握住小野的肩膀，把他从自己怀里扶起来：“走吧小野，我们回家去。”
　　
　　“好。”小野乖巧顺从地应下。
　　
　　秦云柔见少年这般乖巧听话，心里软成一片，她主动握住少年指骨分明的大掌，拉着他往前走，往小院的方向走。
　　
　　小野慢慢低下头去，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又用舌尖顶了顶自己的侧脸，那里还残留着秦云柔怀抱里的香味和柔软。 
　　
　　少年的唇角悄无声息地勾起，垂落在右侧的手慢慢松开，指尖的小石子被他修长的食指轻轻一弹，精准无比地嵌进了墙壁的缝隙里。
　　




94.  094   穿衣

　　
　　酉时三刻。
　　
　　秦云柔领着小野回到了巷子里租的小院。
　　
　　初荷听到声音, 穿着围裙的她搁下手中的扫帚，小跑着迎上来, 她见小野手里提着一条乌鱼和一包食材，赶忙伸手接过来，提着往厨房的方向走，边走边问：“怎的去了这般久？不是说西街市井离院子就一里路吗？”
　　
　　秦云柔解释：“回来的路上遇了事，耽误了些时辰。”
　　
　　“遇事？”初荷扭过头来：“什么事？”
　　
　　秦云柔把路上遇到纨绔调戏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初荷听着起先是满脸担忧，而后变得好奇，最后一脸的惊讶：“你是说，那纨绔子弟和他带的小厮自己跪下了？然后觉得邪门就吓得跑了, 所以大小姐和小野这才平安回来？”
　　
　　秦云柔点点头, 小野也跟着点点头。
　　
　　当真奇怪：初荷心道, 不过, 她也没有深究，只是笑着说道：“初荷觉得, 肯定是大小姐受到了老天庇佑，才会逢凶化吉的。”
　　
　　“应该是。”秦云柔颔首。
　　
　　初荷开始剖乌鱼, 而秦云柔则负责切猪肉, 她扭头对身后跟着的小野道：“小野, 你刚才受了惊吓，回屋里休息一下，等会晚膳好了，姐姐喊你来吃。”
　　
　　小野的目光从秦云柔的脸上滑落, 落在她握着刀柄切猪肉的手上，他慢慢摇了一下头：“我不休息，我……”
　　
　　他说着, 看到地上的绿叶蔬菜，说：“我帮姐姐择菜罢。”
　　
　　秦云柔原是想说不用了，可她话到嘴边还来不及说出口，小野已经蹲下颀长的身子，把地上的一捆绿叶蔬菜提了起来，又搬来一个小矮凳，坐在秦云柔身边不远处。
　　
　　他微微垂着头，骨节分明的双手绕着圈儿解开缠绕在蔬菜上的捆绳，然后模样非常认真的择着菜。
　　
　　秦云柔慢慢收回视线，心道：小野以前在家里，一定是个很懂事，很会帮大人做事的好孩子，他的家人这么多天没有寻到他，一定非常焦急，明日早上等衙门开门，她就领着小野去衙门走一趟，问问有没有他家人的消息。
　　
　　三个人在厨房忙乎了一阵，晚膳很快就被端上了桌面。
　　
　　用膳的小方桌被移到外头院子的空地上，这空地原本还堆着些杂物凌乱不堪的，下午经由初荷的打扫，这会儿已经焕然一新。
　　
　　院子的空地上干干净净，东西两头立着两颗早年主人在院里摘下的桂花树，还没到八月桂花开的季节，这会儿是初春，桂花树绿意盎然的，瞧着生机勃勃，很是喜人。 
　　
　　冒着热气的菜肴被端上了木头方桌，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辣椒炒肉，一锅乌鱼汤，三碗大米饭。
　　
　　秦云柔，初荷和小野围坐在方桌旁边，开始用膳。
　　
　　这会儿天色已经擦黑，日暮西斜。
　　
　　院子里亮起灯来，那灯光打在秦云柔温柔恬静低头吃饭的侧影上，让人看着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秦云柔抬头夹菜的时候，见小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
　　
　　她回过头来，小野见她瞧过来，下意识的躲避，目光落到秦云柔的碗里。
　　
　　秦云柔瞧一眼小野碗里的乌鱼汤，又低头看看自己碗里大白米饭上的辣椒炒肉，笑着说道：“辣椒炒肉是我和初荷吃的，你还在伤口愈合期，不可以吃辛辣的食物，赶紧喝汤。”
　　
　　“哦。”小野低低应了一声，这便捧着小碗乖乖喝汤。
　　
　　等到用过晚膳后，初荷去厨房洗碗，秦云柔领着小野去东屋洗漱。
　　
　　“在医馆的时候，因为条件限制，只能洗脸漱口，没办法洗澡，这会儿我们有了自己的院子，便可以好好清洗了。”秦云柔原本是想让小野今晚洗个热水澡的，但是她又担心小野洗澡的时候，水沾到了脑后的伤口。
　　
　　可是小野这般大了，虽然是七八岁的孩童心性，但是身高个子摆在哪里，她又不可能当他还是个小孩子，亲手给他洗澡，这便有些犯难。
　　
　　“姐姐？”小野见秦云柔站在自己的屋子里低头沉思，似乎很苦恼的样子，于是出声唤她。
　　
　　秦云柔回过神来，问道：“小野，我原是想你今晚洗个热水澡，换上我给你添置的新寝衣，干干净净再睡的。但又担心你把水弄到后脑的伤口上。”
　　
　　小野伸手，拉住秦云柔袖口的边边，轻轻摇晃了一下，说道：“姐姐不能帮小野洗澡吗？姐姐帮我，就不会弄到伤口沾水了。”
　　
　　“不行！”秦云柔打量一眼小野的个头，义正言辞地拒绝：“小野是大孩子了，不可以的！”
　　
　　小野悻悻然收回拉着秦云柔袖口边边的大手，沉默着低下头去。
　　
　　秦云柔见小野露出难过的神色，猜想他这么多天没有洗澡，身上一定很难受，一定很想洗干净，他失忆之前，一定是个很爱干净的少年。
　　
　　“这样吧。”秦云柔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毛巾在热水里拧干，擦一遍身子如何？”
　　
　　“擦澡？”小野微歪着脑袋，露出懵懂的表情。
　　
　　秦云柔从外头端来一盆温水，拿了小野挂在三木架上的毛巾放进温水里面拧干，然后对他说：“低下头来，你个子太高了，我够不着。”
　　
　　小野听话的弯腰低头。
　　
　　秦云柔用手里的毛巾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说道：“就是这样，用毛巾擦拭，懂吗？”
　　
　　小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秦云柔把毛巾塞进小野手里：“等会姐姐出去合上门后，你就用毛巾把全身都擦洗一遍。”她说着，又指了指叠好搁在床铺上的白色衣服：“那是给你新买的寝衣，棉布料子，很吸汗很透气的，你等会擦完澡，记得换上。”
　　
　　小野听后，点点头。
　　
　　秦云柔觉得虽然用毛巾擦澡比不得用热水洗澡来的干净，但这已经是最折中的不会让伤口沾水，又可以快速清洁身体的办法了。
　　
　　“行罢。”秦云柔说着转过身往屋子门口走：“那你好好洗，我给你合上门。”
　　
　　秦云柔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门边。
　　
　　她转过身来，见小野正握着毛巾一脸似懂非懂地瞧着她。
　　
　　秦云柔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这样从上到下擦洗一遍。”
　　
　　她觉得就算是七八岁孩童心性，擦洗身体应该还是会的，便没有多加担心，伸出双臂合上了房间的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秦云柔在厨房和初荷一道收拾完碗筷，正和初荷说着计划明日带小野去衙门走一遭，问问小野家人有没有来寻他之类的情况，便听得东屋那头的动静有些大。
　　
　　秦云柔立刻警觉起来，迅速解下身上的围兜，往东屋去：“初荷我去小野房里瞧瞧，怕不是他擦澡出了什么意外。”
　　
　　“去罢。”初荷出声催促。
　　
　　秦云柔焦急地往东屋跑去，她来到屋子门口，抬手敲门，喊道：“小野，出什么事了？”
　　
　　里头没有动静。
　　
　　秦云柔试着推开房门，放低声音：“小野，我进来了。”
　　
　　小野神情沮丧地坐在床铺上，旁边搁着白色的新寝衣，那原本折叠好的白色寝衣此刻凌乱的散在铺子的盖被上。
　　
　　秦云柔见小野全身上下就穿了一条灰裤衩，红着脸扭过头去：“干嘛不穿好衣服？”
　　
　　小野低着头耷拉着眼皮，无比委屈地说：“这衣服太难穿了。”
　　
　　秦云柔这才想起，自己买的寝衣是成人款，上衣有盘扣，下裤……下裤应该很好穿，套上去就可以了。
　　
　　“是不是衣服的盘扣很难系？”秦云柔猜测着问。
　　
　　“是。”小野沮丧地回答，用手捧住脸，似乎在低泣。
　　
　　秦云柔觉得让孩子的自尊心受创，是大人的失责。
　　
　　她愧疚地开口：“小野你不要难过，衣服姐姐等会给你穿，你先……你先把旁边的裤子套上好吗？直接拉着裤腰的地方，往上一套就可以了的，很简单。”
　　
　　小野按照秦云柔的教导，笨拙地把裤子套上了长腿，他脸上的神情瞬间由沮丧转为高兴，笑着说：“姐姐，你看！”
　　
　　秦云柔红着脸瞧过去，见小野穿好了裤子，她不敢去看他袒露的上半身，便微微压着眼皮走近，拿过旁边的白色衣服，说道：“小野真棒，但是姐姐也不能每回都给你穿衣，你认真看一遍，学会以后都自己穿好吗？”
　　
　　“好。”小野乖巧地点头。
　　
　　“张开胳膊。”秦云柔说。
　　
　　小野乖巧地抬起胳膊，秦云柔目光下垂，落在他线条清晰，壁垒分明的腹部，秦云柔的脸上爬满可疑的红霞，她快速给他的两个胳膊套上袖子，然后从交颈的位置给他系扣子，一路往下系。
　　
　　“小野，你看清楚，把扣子盘在环口就可以了。”秦云柔示范地系了三个，然后让小野尝试。
　　
　　小野笨拙地系好了一个，笑容纯真无邪：“很简单嘛姐姐！”
　　
　　“是啊，小野真聪明呢！”秦云柔鼓励他。
　　
　　小野低下头来，把自己剪成板寸的脑袋凑到秦云柔面前：“姐姐摸摸小野。”
　　
　　秦云柔觉得小野这副模样，像极了以前淮安侯府楚楚养的那只波斯进贡的白猫，看到人就睡到地上翻起肚皮来，一副求抚.摸的乖巧模样。
　　
　　秦云柔想到往事，脸上不知觉得挂起笑容来，她笑着抚上小野头顶硬硬的头发茬子，温柔说道：“小野真棒！学东西真快！”
　　
　　帮着小野穿好寝衣，又看着小野上床躺下，秦云柔便准备熄灯离开。
　　
　　小野揪住秦云柔的衣摆边角，满脸恳求地说道：“我一闭眼，就会想起今天遇见的那些坏蛋，我好害怕，姐姐坐在床边，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95.  095   温泉

　　
　　秦云柔被小野用那种依赖的眼神看着, 也不好拒绝他，便只能点点头道：“那好罢。”
　　
　　她陪着小野, 直到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渐渐绵长。
　　
　　秦云柔把小野揪住她袖口边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轻轻掰开之后，这才慢慢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她走过桌案，弯腰吹熄了上面的烛火，然后出了屋门，从外头轻轻地合上了房门。
　　
　　初荷从西面的屋子走出来，秦云柔见她走近，用食指靠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初荷压低声音问：“小野睡着了？”
　　
　　“嗯。”秦云柔点头。
　　
　　今日是搬新家的第一天, 秦云柔和初荷忙到傍晚亥时也都很累了, 两人洗漱之后, 便很快睡去。
　　
　　秦云柔在半梦半醒间还在说：“明日, 我要带小野去衙门一趟，问问有没有他家人来寻他的消息。”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东屋和西屋的烛火都熄灭了。
　　
　　一个黑影, 跳上了院子的墙头，然后从墙头跳下, 在东屋的窗户旁轻轻敲击了三下, 东屋的窗户从里面推开, 那黑影一下跃入屋内。
　　
　　黑暗中。
　　
　　周茂把京都城里的动向告知了李云深。
　　
　　一个月前，李云深向朝廷告了长假，大理寺暂时由刘浩接管，又书信给母亲安容长公主, 说是有要事出远门一趟，不日返回。
　　
　　李云深站在窗边，问周茂：“今日那纨绔, 是何人？”
　　
　　周茂负责李云深的安全，带来的五十多个暗卫负责京都和蜀地两处的消息联络。
　　
　　周茂说：“是本地富商的儿子，叫杨泽，他长姐嫁给了巴蜀郡郡守，家中有权有钱，为人嚣张跋扈，贪财好色。”
　　
　　李云深听完，淡漠道：“你安排几个人，给他点教训。警告他以后离柔儿远一点。” 
　　
　　“末将明白。”周茂道。
　　
　　过了会儿，李云深又道：“华老调理身子的药方，你给他了吗？”
　　
　　周茂颔首：“已经给了对面医馆的老大夫，应该这两日他就会寻个由头把那方子给秦姑娘送来了。”
　　
　　“好。”李云深抬手：“退下罢。”
　　
　　“是。”周茂从开着的窗户飞出，又跳上墙头，悄无声息地消失。
　　
　　……
　　
　　翌日。
　　
　　秦云柔一早就醒了，初荷在给大家准备早饭，秦云柔见天气很好，便指挥小野把两间屋子里新买的被褥枕头和盖被抱出来，挂到院子的吊绳上。
　　
　　她拍打着挂好的被子，让被子变得更蓬松一些。
　　
　　“等会吃过早饭，我领你去附近衙门一趟，问问有没有你家人的消息。”
　　
　　“好。”小野笑着应下，露出期待的表情。
　　
　　初荷做好了早饭，吆喝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去吃。
　　
　　用过早饭后，初荷去西街市井买菜，秦云柔领着小野去城东衙门打听消息。
　　
　　到达衙门时，秦云柔和小野遇到被母亲拽着拉来衙门报案的纨绔子弟。
　　
　　“娘！我说了不报官！”纨绔喊道。
　　
　　纨绔母亲穿着绫罗绸缎，梳着高高的发髻，皱眉道：“我儿被打成这番模样，那歹徒何其猖狂！为何不报官？”
　　
　　秦云柔抬眸望去，那说话的不是别人，就是昨日尾随并且调戏自己的纨绔子弟，只是今日他没有了昨日的嚣张，脸被揍得肿了起来。
　　
　　那纨绔看到秦云柔，吓得脸色苍白，拖着他娘往回走：“娘，快点回去罢！说了不报官！”
　　
　　秦云柔惊讶地瞧着那昨日调戏过她的纨绔，今日见到她就跟见了鬼一样，拽着自己娘的手就往回跑，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被打的七零八落的小厮。
　　
　　秦云柔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小野，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他看见我怎么吓成那样？”
　　
　　小野耸耸肩，摇头道：“不知道呢！姐姐。”
　　
　　秦云柔也不深究，毕竟，她今日来衙门还有正事要办。
　　
　　她领着小野进到衙门里面，衙役同秦云柔打过几次照面，对这个容貌绝美的小姑娘有很好的印象。
　　
　　“秦姑娘，又来打听消息了？”衙役熟稔地问道。
　　
　　秦云柔点点头，问：“可有小野家人来寻他的消息吗？”
　　
　　衙役摇摇头，遗憾道：“还没有。”
　　
　　秦云柔听完有些失落，她看一眼身边的小野。
　　
　　小野原本期待的目光在听到衙役的话后，也渐渐转为失望，他对秦云柔道：“是不是我家人忘记我了。”
　　
　　“肯定不是。”秦云柔坚定地说：“你家人大概还没有看到我们贴出去的画像，如果看到，一定会来寻你的。也许你家人也在四处寻找你，只是还没有寻到巴蜀城里面来。”
　　
　　“是吗？”小野。
　　
　　“肯定是的。”秦云柔想了想说：“要不，今日用过午饭后，我们去你救我的那条河看看，兴许你家人会在那处寻你，或者留下什么标志。”
　　
　　小野应下：“好。”
　　
　　秦云柔同衙役道别，领着小野准备往衙门外走，转身的时候瞥见衙门公案上的一篇招文。
　　
　　文书上写道：衙门现招仵作一人，需参加衙门统一考学，考取者入聘。
　　
　　秦云柔看后面露喜色，同旁边衙役打听：“衙门这是……在招仵作吗？”
　　
　　“是的，秦姑娘。”衙役回答：“衙门里之前的老仵作已经五旬了，回去乡下养老，衙门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接替人选，便面向百姓招收仵作一名，需要参加衙门对于仵作设立的基本考核，考过关者可入聘。”
　　
　　秦云柔来了兴趣，她问：“女子可考吗？”
　　
　　衙役被问的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衙门的府尹大人新官上任，他年轻有为，又任人唯贤，说是无论男女，只要能通过考核，皆可以入选仵作。”
　　
　　秦云柔一听，顿时眼睛一亮：“那我想报名。”
　　
　　衙役从桌案上拿出一张纸递给秦云柔：“秦姑娘回去把这纸上的信息都填写清楚，明日带上户籍来衙门报考就可以了。”
　　
　　“好。”秦云柔把报考的纸张收好。
　　
　　秦云柔对小野道：“走罢。”
　　
　　小野跟上来，忍不住询问：“姐姐要考仵作吗？”
　　
　　“是呢。”秦云柔点头，抬手摸上藏到怀里的报考纸张：“我住在蜀地，只靠之前带的盘缠，怕是不够度日的，若是能考上仵作，不仅每月能领到固定的俸禄，又能参与案情，为民除害，多好呀！”
　　
　　小野高兴起来：“姐姐肯定可以考上的。”
　　
　　秦云柔低头看自己腰间的绣花荷包：“我原是参与过一些案情的。”她说着从荷包里翻出小竹简递给小野看：“你看，这便是我之前参与案情时候做的记录。”
　　
　　小野捧着小竹简翻看，困惑地皱起眉来：“姐姐，我不太识字。”
　　
　　秦云柔接过小野递回来的竹简，问他：“想学识字吗？”
　　
　　“想的。”小野点头。
　　
　　秦云柔于是说：“小院旁边有个私塾，到时候我领你去问问。”
　　
　　“我不想去私塾。”小野拉住秦云柔的小拇指，渴求道：“姐姐教我识字，好不好？”
　　
　　秦云柔想到若是小野家人寻来，那私塾也不一定能够去上，她虽然不一定有私塾先生教的好，可淮安侯府也请过先生上门，专门教她们三姐妹琴棋书画，算是师出名家了。
　　
　　“好。”秦云柔说：“回去后姐姐教你。” 
　　
　　“姐姐真好。”小野笑着道，他肤色呈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嘴角微翘，露出孩子般的天真单纯。
　　
　　秦云柔领小野先回了小院一趟，初荷听秦云柔说衙门在招仵作，且男女都可以参加，便很替秦云柔高兴。
　　
　　三人一道用过午饭后，秦云柔去附近买了一些考仵作需要用到的书籍，然后依照承诺，带小野去那日他从水中救起她的小河，看看能不能在附近寻到小野的家人，或者看到小野家人来寻小野时留下的标记。
　　
　　秦云柔和小野围着小河走了三遍，却没找到任何线索。
　　
　　她见天色不早了，便同小野说道：“我们先回去罢，若是天黑下来，这下山的路不好走。”
　　
　　小野有些犹豫。
　　
　　秦云柔问：“怎么了？”
　　
　　小野指了指前面的小树林道：“我刚才绕着河附近走的时候，看到前面小树林里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水潭，那水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秦云柔听着小野孩子气的描述，心道：冒着热气的水潭？难道是温泉吗？
　　
　　“领我去看看。”秦云柔道。
　　
　　小野领着秦云柔往前走出一里路，便进了小树林，再沿着树林往前走，便在茂密的樟树后头看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那蒸腾着袅袅热气的温泉就在灌木丛中央，泉心正咕咕往外涌着热水。
　　
　　“果然是温泉。”秦云柔叹息道。
　　
　　小野低头解上衣的小扣：“姐姐，我想进去洗个澡，我保证不让后脑勺的伤口沾到水，可以吗？”
　　
　　秦云柔还在犹豫，小野已经脱掉衣物，慢慢沉进泉水里去。
　　
　　“小野，你当心伤口……”秦云柔焦急喊他。
　　
　　“我保证不让伤口沾到水。姐姐你放心。”小野背对着秦云柔，已经在往另一头游去。
　　
　　秦云柔长叹一声，她根本无法阻止孩子的好奇心和探索新事物的本能。
　　
　　小野在温泉里游了两个来回，然后精壮的双臂趴在温泉的边沿上，仰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秦云柔：“姐姐不来洗一洗吗？这水很舒服的。” 




96.  096   泡脚            

　　
　　秦云柔红着脸摇摇头：“我不洗。”她说完, 又似想到什么，轻声催促道：“小野你也快一点,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到时候天黑下山，怕是不安全的。”
　　
　　小野见秦云柔不愿意下水，倒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过身去，再次进了温泉水里。
　　
　　秦云柔在旁边捡了些树叶垫在地上坐下，她雪白的小手支着下颚，等着小野上来。
　　
　　小野在温泉里玩的不亦乐乎，压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秦云柔想：这孩子识得水性, 又爱干净, 前段时间在医馆里没办法沐浴, 后来到了租住的院子, 也顾虑着他脑后的伤口，只给他擦澡, 想来……他是很想痛痛快快的洗浴一番的。
　　
　　想到脑后伤口，秦云柔支着雪白下颚出声提醒：“小野, 仔细伤口别沾水。”
　　
　　“知道了。姐姐。”小野回道。
　　
　　秦云柔忽然对他生出一点羡慕来, 羡慕他虽然失忆忘了家人, 但还是乐观积极，也羡慕他是个男子，可以在天地之间身无他物的畅快泡澡，这是她生为女子所不敢的。
　　
　　世人教导女子要循规蹈矩, 三从四德，出嫁后以夫为尊，甚至在七出之条里, 连生妒都是不被允许的，男人却可以三妻四妾，何其不公！
　　
　　秦云柔托着腮帮子想，若她能考上衙门仵作，在这巴蜀城中安身立命，即便一辈子不嫁人，也可以过的很好。
　　
　　眼看着夕阳西下，天色愈发的暗沉下去。
　　
　　秦云柔见小野玩的似乎忘记了时间，于是同他提醒：“小野，天快黑了，你还是赶紧上来，我们回家罢。”
　　
　　小野游过来，趴在温泉边上，朝秦云柔招招手：“姐姐，这温泉当真舒服，你不泡澡，过来脱掉鞋袜，泡一下脚如何？等你泡完脚，我们再走好不好？”
　　
　　“泡脚？”秦云柔觉得这个提议好像不错，她起身走过去。
　　
　　小野往后退了一点，说道：“在医馆住的那几日，我听老大夫说脚底穴位通达人体五脏六腑和所有经脉，你泡泡脚，身子会舒服些。”
　　
　　秦云柔点点头：“好。”
　　
　　她坐在温泉的池子边，低头脱下一双上绣并蹄莲的白布鞋，然后褪了白袜，再把裙裾卷起来，里面的裤脚扎高，一路扎到白嫩的小腿上。
　　
　　秦云柔转过身来，小野退到一旁，好奇地盯着她瞧。
　　
　　秦云柔被他看的有些发窘：“小野你别总盯着我。”
　　
　　小野却说：“姐姐的脚真好看，小巧白嫩，小腿也很漂亮，纤细匀称又软又白。”
　　
　　秦云柔被他说红了脸，笑着道：“你这孩子真会夸人，以后若是娶了媳妇，定是要把自个儿媳妇夸到天上去。”
　　
　　说话间，秦云柔已经把小腿以下全部泡进了温泉水里，温热的感觉包裹着小脚，又从脚底传递着热浪，当真对缓解疲劳有很强的效果，她舒服的吟了一声。
　　
　　小野慢慢靠过来，尝试着把手掌搁到秦云柔的膝盖上。
　　
　　秦云柔反应过来，感觉到他掌心透过布料传递到她膝盖上的热度，微微皱起秀眉，正准备阻止，却听小野率直地问道：“姐姐刚刚说的娶媳妇，是什么意思？”
　　
　　秦云柔被他忽然的问话转移了注意力，微愣了几息，才说道：“娶媳妇就是小野找一个喜欢的女孩子，相互扶持着度过一生的意思。”
　　
　　小野试探着慢慢趴到秦云柔的膝盖上，他双手交叠着垫在下巴处，慢慢仰头看向秦云柔：“那我娶媳妇的话，一定要娶一个像姐姐这样美的。”
　　
　　秦云柔微笑着点点头。 
　　
　　小野趴在秦云柔膝盖上，歪着脑袋天真地问：“小野娶姐姐做媳妇，可以吗？”
　　
　　秦云柔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摇头道：“那可不行！”
　　
　　“为什么？”小野追问，眼神执拗。
　　
　　秦云柔抬手轻轻抚上小野头发只有寸长的脑袋，手指微微用力，帮他按摩头皮，边按边说：“姐姐就是姐姐，是亲人一般的存在，小野要娶的女孩子，一定是和你一般年纪的。”
　　
　　听了秦云柔的解释，小野没再追问，而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干脆趴到秦云柔的腿上，闭上眼睛享受秦云柔手指给他按摩头皮的舒适。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趴在秦云柔腿上的小野慢慢抬起头来，他笑得纯真无邪：“姐姐替我按摩头部，我也给姐姐按摩脚底，好不好？”
　　
　　“不好！”秦云柔想都没想就拒绝。
　　
　　小野的手已经伸到水下，精准的捉住了秦云柔一双泡在温泉里的白嫩小脚。
　　
　　“你放开！”秦云柔红着脸挣扎。 
　　
　　小野压根不听她的，他的大掌牢牢擒住秦云柔的两只纤细脚踝，虽然面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可眼眸却渐深渐暗，染上邪恶。
　　
　　秦云柔感受到女人和男人力气的相差悬殊，她压住心底的慌乱和害怕，小声求饶：“小野放开姐姐好不好？你这样抓着姐姐的脚踝，姐姐好疼的。”
　　
　　“那我轻一点。”小野说：“姐姐不要动了，越动我抓的越紧，我就给姐姐按摩一下脚底，姐姐刚才不也给我按摩头皮了吗？我也没有拒绝姐姐不是吗？”
　　
　　小野说着仰起头看向秦云柔，眸光戚戚：“我没有拒绝姐姐，但是姐姐要拒绝我是吗？”
　　
　　他的表情就像森林里受伤的小兽，可怜兮兮的。
　　
　　秦云柔本来就对他心存愧疚，这会儿见他露出可怜的神情，好像自己挣扎就伤害了他一样，于是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小声说道：“那你就随便按几下，天都黑下来了，再不下山回家，若是等会天色全黑了，山间有野兽出没不说，我们身上又没带火折子，到时候摸黑下山，很危险的。”
　　
　　小野的脸上转悲为喜，笑盈盈道：“好，我就随便按几下，按完我们就下山回家。”
　　
　　“嗯。”秦云柔颔首。
　　
　　温泉上蒸腾着热气，天色渐渐黯淡下去，四周白雾雾的看不真切，于是水底的感官被放到最大，她感觉到脚底的热度和温柔地捏揉，一张原本就红的小脸此刻红的几乎可以滴出血来，连着心跳声也愈发急切。
　　
　　秦云柔慌乱于自己心中的感觉，不知道是此刻的气氛太暧昧，还是她……
　　
　　秦云柔用力的摇了摇头，小野只有孩童心性，又是少年身体，她不可以对他产生那种特殊的感情，她真的是太邪恶了！
　　
　　小野精壮有力的双臂撑在秦云柔身体两侧，微微抬起上半身瞧着她：“姐姐的脸好红。”
　　
　　“好了你按完了罢！我们要回去了！”秦云柔赶紧从温泉里爬上来，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跑到一旁整理自己的裤脚，然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穿鞋袜。
　　
　　小野看着秦云柔的背影，挑了挑眉，然后从温泉里起身。
　　
　　秦云柔听到温泉里的动静，更加不敢转过头来了，她身体微微发僵，垂下头来，双手捂住通红发烫的脸颊。
　　
　　她为自己刚才的心思感到深深的惭愧和羞耻。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竟然对着一个孩子起了那般心思，这又跟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秦云柔心道：小野把她当成亲人所以才会想要亲近，可她思想健全又已经及笄，对男女之事也有了解，她不能带坏了他，绝对不能！ 
　　
　　小野这会儿工夫已经穿戴整齐，他走上前来，拉过秦云柔的胳膊：“姐姐，我们回家罢。” 
　　
　　秦云柔站起身来，她不敢去看小野的眼睛，她怕被那孩子看出心思，可她又知道那孩子心思单纯懵懂，也看不出什么，只她自己一个人心思龌鹾，才会害怕和恐惧。
　　
　　这种强烈的羞愧感愈发浓重，秦云柔低着头往前走，一言不发。
　　
　　小野揪住秦云柔的袖口摇了摇：“姐姐像逛西街市井一样牵着我走好不好？我好怕走丢了，再也找不到姐姐。”
　　
　　秦云柔碰到小野修长有力的手指，触电一般，她吓得赶紧松开。
　　
　　“小野捏着姐姐的袖口，这样就不会走丢了。”秦云柔拿自己袖子给他捏，尽量避免肢体上的接触。
　　
　　小野打量着秦云柔的脸色，低头哦了一声，便拉住了秦云柔的袖口，跟在秦云柔身边往前走。
　　
　　他们出了小树林，一路往山下走。
　　
　　天色黑的很快，月亮还没有从云层里露出来。
　　
　　没有月光和火光的下山路，不但难走，更加难以辨别方向。
　　
　　现在是春日，已经有冬眠过后的兽类从洞穴里钻出来觅食，鸟兽虫鸣的声音从身后渐渐远离的小树林里传来，下山路的两边怪石嶙峋，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此刻就像一只只蛰伏在夜色里的兽类，令人心中生出惧意。
　　
　　“姐姐，我好害怕。”小野说话的同时，一脚踏空，眼看着就要摔倒。 
　　
　　“姐姐救我！”小野急的惊呼。 
　　
　　秦云柔赶紧去拉他，小野顺势抱住秦云柔的腰，带着她一道摔在地上。
　　
　　小野摔在下面，秦云柔趴在他的胸口。
　　
　　两人的嘴唇正好撞上。
　　
　　秦云柔缓过神来，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被她压在身下的少年。
　　
　　这时候，云层后头一直隐匿的月亮慢慢探出头来，月光洒满大地，让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小野动了动睫毛，他的睫毛又长又浓，他睁开眼睛，看到趴在自己胸口的秦云柔，又视线慢慢往下移，最终落在两人相触的红唇上。
　　
　　秦云柔脑袋空白了几息，在视线同小野对上的一刻，惊慌失措的从小野胸口爬起来，背对着小野，六神无主地解释：“小野，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就……就……” 




97.  097   喜欢

　　
　　“没事的, 姐姐。”小野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秦云柔跟前, 慢慢蹲下身，同她平视着说道：“只是个意外而已。”
　　
　　秦云柔瞧他一眼，慢慢收回视线，红着脸点了点头。
　　
　　小野牵起秦云柔的手，两人沿着山路，靠着月光照亮前路，从山上下来。
　　
　　这一夜。
　　
　　秦云柔睡得并不太好，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小野放大的脸。
　　
　　初荷同秦云柔睡在一间屋子, 她听得秦云柔翻来覆去, 想到刚才从外头回来, 秦云柔的神色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大小姐, 你是不是有心事？”
　　
　　秦云柔张了张唇，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她对一个少年起了心思, 且今夜, 还发生了意外的亲吻, 这种话，叫她如何说的出口呢？
　　
　　秦云柔摇着头叹息道：“没事了，初荷。睡罢。”
　　
　　初荷不疑有他，点点头应下：“嗯, 睡罢。”
　　
　　……
　　
　　隔日。
　　
　　街对面医馆的长胡子老大夫拿着一贴药方子，和一副配好了方子的药材来到小院里。
　　
　　秦云柔和初荷见到老大夫，都热情地迎上去, 把老大夫迎进了院子里。
　　
　　“住的还习惯罢？”老大夫同她们二人寒暄。
　　
　　秦云柔点头回道：“习惯的。”
　　
　　初荷也点头。
　　
　　老大夫把手中的药方子递给秦云柔看：“秦姑娘之前在老朽医馆就医，老朽诊脉的时候察觉秦姑娘先天身子骨孱弱，若是以后嫁人想要有孕，须得趁着年轻就提前调理起来，这方子是老朽开的，以后每月一副补药，两三年下来，身子骨就可以调理好了，手脚不再冰凉，也益于以后生养。”
　　
　　秦云柔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谢道：“叫大夫操心了。”
　　
　　老大夫摸着长胡子把手中的那一捆用黄纸包好的药材拿给初荷：“这是照着方子配好的药，拿去熬起来，今日就可以开始喝上。”
　　
　　初荷接过药材包去看秦云柔。
　　
　　秦云柔低头从荷包里掏银子。
　　
　　老大夫制止住她：“先别急着给银子，先喝喝看，觉得能喝习惯，再给也不迟。”
　　
　　秦云柔也不扭捏，毕竟老大夫的医馆就在隔壁，以后给钱的机会多的是，她点头道：“那好，便过几日再给。秦大夫吃了没有？要不要同我们一道用早饭？”
　　
　　“不用麻烦了。”秦大夫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医馆随时都需要大夫，老朽也不能在此久待，这便走了，好了好了，留步罢，不用相送。”
　　
　　用过早饭后，厨房的药材也熬好了。
　　
　　初荷把药倒入陶瓷碗里，又等它凉了些，这便端着来到秦云柔的跟前：“秦大夫给配的药，大小姐尝尝看。”
　　
　　秦云柔接过陶瓷小碗，先低头闻了闻味道，然后慢慢蹙起秀气的眉宇来。
　　
　　初荷站在一旁，小野也守在一旁，二人见到秦云柔皱眉，小野先是微沉了眉眼，初荷出声问道：“大小姐，怎么了？”
　　
　　“这个气味。”秦云柔蹙眉道：“有些熟悉。”
　　
　　她心中也不能确定，而是低头慢慢抿了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此刻，秦云柔心下大骇。
　　
　　初荷瞧着秦云柔的脸色不太对劲，问她：“大小姐？”
　　
　　秦云柔说：“秦大夫配的药，和之前在国公府李云深给我每月吃的那调理身子的药……味道一样。”
　　
　　“大小姐的意思是？”初荷心中也警觉起来。
　　
　　秦云柔说：“我是担心……”
　　
　　碍于小野还在这里，秦云柔不敢说的太明显。
　　
　　初荷看一眼小野，笑着说道：“小野，大小姐这是怕苦呢！你去外头街上，买一包蜜饯来，等大小姐喝完了药给她含上两颗，解解苦味。”
　　
　　小野听完后起身，垂下目光，神色淡淡地，说道：“好。”
　　
　　初荷塞了几文钱给小野手里，又送小野出了房门，待到小野走远，这才关上了门走回来。
　　
　　秦云柔看着小野离开的方向，心道：果脯铺子就在门口，他应该不会迷路。
　　
　　打发了小野，初荷走到秦云柔身边：“大小姐是不是担心那李云深追来了？”
　　
　　秦云柔轻声说道：“初荷，我刚才喝到熟悉的药味，初时却有这么个想法，可是我转念一想，那李云深性子霸道，若是追来蜀地，肯定要把我强捉回去，哪里容得我在蜀地安稳度日呢？更不可能遣人送来药方子，给我滋补身子的。”
　　
　　初荷听完也觉得有道理：“是了，那李云深为人霸道强势，他若是知道大小姐在这里，早就把大小姐捉了回去，带回京都，哪里容得下大小姐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命。”
　　
　　秦云柔重新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这碗汤药，轻声细语地说道：“兴许是巧合了，秦大夫给我诊过脉，见我身子骨弱，便开了这副药方子给我调理，他本是一片好心，我若还猜疑他，当是我的心胸狭窄了。”
　　
　　“那……”初荷说：“既然不疑，那大小姐抓紧趁热喝了罢，莫要等到汤药凉了，味道更加不好。”
　　
　　“嗯。”秦云柔点点头，就着陶瓷小碗的杯壁仰起头来，慢慢饮下。
　　
　　秦云柔喝下汤药后不久，小野便拎着一袋子蜜饯回到院内。
　　
　　“蜜饯买来了，赶紧拿两颗出来，给大小姐服下。”初荷说着要去接手小野拎着的袋子。
　　
　　小野没给她，修长干净的手指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来，伸到秦云柔粘着浅褐色汤药的红唇旁边，含笑道：“姐姐张嘴。”
　　
　　秦云柔现在一见到他靠近，心跳就压制不住的加快。
　　
　　她按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张嘴吃下小野递来的蜜饯，连吃两颗，嘴里的苦味这便慢慢散去。
　　
　　等秦云柔吃完蜜饯后，小野把剩下的递给初荷，然后走至秦云柔身边，问她：“姐姐不是想要报考衙门的仵作吗？衙役不是说填好单子带上户籍今日交到衙门去，到时候会通知姐姐仵作的考核日吗？”
　　
　　秦云柔看一眼窗外日头，说道：“这会儿快要辰时了，衙门辰时开门，单子我昨日就已经填写好，今日带上户籍，便去衙门报考。”
　　
　　说罢，她起身去屋里，把填好的单子和户籍放在一起，搁进袖子里。
　　
　　秦云柔往门口，小野追上来。
　　
　　“姐姐带我一起。”小野说。
　　
　　秦云柔不太想和小野单独相处，即便外头街上人很多，衙门里的人也不少，可是带着他，就少不得关注着他，或者和他说话，或者有些别的接触，经过了昨夜，他给她捏脚，又碰了她的唇，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在心底滋生。
　　
　　秦云柔有些害怕，同他更多的接触，以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发展到某个可怕的方向上去。
　　
　　“我……”秦云柔想要找借口拒绝。
　　
　　初荷正打扫院子，抬起头来，笑嘻嘻对秦云柔说道：“大小姐就带上小野一起罢，这孩子是个坐不住的，让他多到外头走走，兴许对他恢复记忆有好处哩！”
　　
　　对恢复记忆有好处，初荷都这般说了，秦云柔哪里还有理由说不呢。
　　
　　“等会无论在路上，还是进了衙门，你跟紧我，切勿走丢。”秦云柔叮嘱道。
　　
　　小野乖巧点头：“放心罢，姐姐。”
　　
　　秦云柔领着他出门，一路往衙门走去。
　　
　　时间逼近辰时，正是衙门开门办公的时间，衙门新来的府尹是个年轻男子，叫顾寒，穿着朝廷正四品的酱红色官袍，头顶乌纱帽，脚踏黑靴，身边跟着一个穿长袍的师爷，一个红衣带刀捕快。
　　
　　秦云柔退开身子让路，让官爷先走。
　　
　　顾寒打秦云柔身畔经过，余光瞥她到手里拿着的报考仵作的单子，停下脚步，问道：“考仵作？”
　　
　　“是的，大人。”秦云柔垂着脑袋回道。
　　
　　因秦云柔始终低着头，顾寒没有看清楚秦云柔的容貌，只觉得一个女子来考仵作，到底稀奇，不过他尚有公务在身，也没有时间多问，点了点头，这便继续往前走，他后面跟着师爷和捕快，也匆匆经过秦云柔往前走。
　　
　　等到官爷走远，秦云柔这才抬起头来，对身后跟着的小野道：“我们也进去罢。”
　　
　　秦云柔把报考的单子交给衙役，后让衙役登记好了户籍，这才领着小野出了衙门。
　　
　　“衙役说半个月之后参加考试，到时候会提前通知具体时间。”秦云柔说到这里，想到自己昨日买的仵作考试的一些相关书籍，于是道：“留给我备考的时间不多了，赶紧回去看书。”
　　
　　小野也快步跟上来：“姐姐昨日还答应教我识字。” 
　　
　　“路上我给你买一幅字帖，到时候我看书，你就坐在我旁边练字，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你随时问，我随时教。可好？”秦云柔说道。
　　
　　小野一高兴，就要伸手搂秦云柔的胳膊，他干练有力的双手抱住秦云柔的胳膊，脑袋贴上来：“姐姐待小野真好。”
　　
　　秦云柔红着脸把小野扯开，对他严肃道：“小野是男子，姐姐是女子，以后说话就说话，不可随意搂抱，明白吗？”
　　
　　小野耷拉下眼皮，表情伤心，声音委屈：“姐姐是不喜欢小野了吗？”
　　
　　“没有呀！”秦云柔脱口而出。
　　
　　“那是喜欢小野的吗？”小野又问，目光灼灼。
　　
　　秦云柔被他灼热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心跳漏了半拍，红着脸道：“我……我喜欢小野。” 




98.  098   吃醋

　　
　　“小野也好喜欢姐姐, 小野可以娶姐姐做媳妇吗？”小野问。
　　
　　秦云柔摇头：“不可以的。”
　　
　　“为何不可？”小野问道：“今日我去街上给姐姐买蜜饯，老板问我是不是买蜜饯哄媳妇？我说是的, 老板说我肯定很疼我媳妇，才会大早上就出门给她买甜。”
　　
　　小野缠上来，秦云柔被他逼的只能后退。
　　
　　直到后背抵到巷口的墙壁上，她已经无路可退，只能慌乱地去推小野靠过来的健硕胸膛：“小野，这种玩笑不能乱开。”
　　
　　小野垂下睫毛，秦云柔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过了片刻后，小野抬起眼眸来，歪着脑袋轻笑：“我是开玩笑的, 姐姐不要当真。”
　　
　　秦云柔听罢, 这才松了口气, 连带着因紧张而耸起的肩头也慢慢放松下来。
　　
　　“好了小野, 以后不能同姐姐开这种玩笑了知道吗？”秦云柔说完，绕开挡在跟前的少年, 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去。 
　　
　　小野背着光从后面看秦云柔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薄薄的唇角微勾, 露出一抹坏笑。
　　
　　……
　　
　　再过七日, 就是衙门的仵作选拔考试。
　　
　　秦云柔找到街头的打铁铺子, 让铁匠给自己按照书中图纸所写，打照了一套仵作专业的验尸工具，又买了一个木头盒子放置工具。
　　
　　仵作开考这天，小野执意要陪着秦云柔一道去考场。
　　
　　考场设在衙门里, 主考官是新上任的年轻府尹顾寒，考生从门口进入考场，陪考人员一律在外头等待。
　　
　　衙役不许小野进去, 秦云柔于是说：“也不知要考到什么时辰才能回去。要不你先回家罢小野。”
　　
　　“不行。”小野拉着秦云柔的手道：“我就在外头等着姐姐，等姐姐的好消息。”
　　
　　秦云柔见劝不动，只能点头：“那好。你别站在太阳底下，找个阴凉处等着，我一考完就出来找你。”
　　
　　“好。”小野点头。
　　
　　秦云柔从小野手里接过自己的工具箱，然后在入口验明身份，这才跨过门槛，进了衙门里。
　　
　　小野看着秦云柔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慢慢收回了视线。
　　
　　……
　　
　　考试分为两场，第一场是笔试，第二场是实操。
　　
　　笔试部分还好，秦云柔交卷的时候检查了两遍，觉得自己答的不错，像是推算尸体的死亡时间，这些都是有口诀的：子午卯酉掐中指，辰戌丑末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亡人死去不差时。还有就是看尸斑的颜色深浅，推测死亡时间等等。
　　
　　仵作在大安帝国属于苦差，又需要足够的专业知识，这才衙门报考的仵作人数并不多，秦云柔大致算了一下，加上自己正好八个人。
　　
　　除了她以为，其他七人都是男子。
　　
　　所以，当她出现，甚至走上去交卷的时候，总会引来不少的侧目。
　　
　　仵作交完卷后，坐在席位上等待卷子的结果。
　　
　　八个人中，有四个人落选，有四个人考试合格，可以参加第二场，验尸实操的考核。
　　
　　衙役带着通过第一场笔试的人往后面走，说道：“实操的主考官是府尹顾大人，等会你们进去看到他，记得鞠躬行礼，考试的最终结果由顾大人判定。”
　　
　　考试们点头，秦云柔也跟着点头，她手里提着工具箱，跟在衙役后头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
　　
　　衙役指着前方：“前面就是验尸的房间，顾大人在里面等你，按照你们的排号，一个一个进去考。”
　　
　　秦云柔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排号，她是第四号，也是最后一个考的。
　　
　　……
　　
　　小野在外头等着，一直等到了午时，才终于等到秦云柔提着工具箱从衙门的正门走出来。
　　
　　小野正准备迎上去，只见秦云柔身边跟着一个身穿正四品官服的男人。
　　
　　“顾大人送到门口就行了。”秦云柔对身边的顾寒道，他是这次的主考官，也是衙门刚上任的府尹，他对秦云柔的考试结果很满意，甚至亲自送她出衙门。
　　
　　小野皱了下眉，这才走近，他抬手很自然的接过秦云柔手里的工具箱，替她提着。
　　
　　顾寒看着秦云柔露出笑意：“秦姑娘虽然没有经验，但是记忆力惊人，两场考试都顺利通过，希望以后我们共事，会很愉快。”
　　
　　“嗯。”秦云柔点点头。
　　
　　顾寒看向小野：“这位少年是……？”
　　
　　“是我弟弟。”秦云柔说道。
　　
　　顾寒觉得秦云柔和她弟弟长得并不太像，秦云柔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美，她弟弟长得虽然也很英俊，但是五官的菱角分明，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杀气。
　　
　　小野看顾寒的眼神不善，顾寒低头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少年，于是只能对秦云柔道：“那，明日见。”
　　
　　“好。”秦云柔点头，从台阶上下来。
　　
　　小野跟上她的步伐。
　　
　　秦云柔把今日考场的事情跟小野说：“总共有八个考生，第一场笔试就淘汰了四个，第二场是验尸，我还以为会验到真正的尸体呢！没想到是假人扮的。不过，顾大人倒是很好说话的一个官爷，他还特别客气的送我出衙门。”
　　
　　秦云柔说完，发现小野没有回应，一言不发。
　　
　　她停下来，小野也跟着她停下来。
　　
　　秦云柔侧过头来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小野瞧着秦云柔，目光有些沉。
　　
　　秦云柔想到那日小野把她逼到巷口的墙壁上，她无路可退，那个时候，小野也是用这种带着一点执拗的暗沉目光瞧着她。
　　
　　“怎么了嘛？”秦云柔第二次询问。
　　
　　“我不喜欢。”小野说。
　　
　　秦云柔皱起秀气的眉头问：“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那个府尹看你的眼神。”小野蹙眉道。
　　
　　秦云柔被他孩子气的话给逗笑了：“你一路上都不说话，就是为了这个呀！”
　　
　　“是。”小野道：“上次姐姐说男娶媳妇，女嫁人，我好怕姐姐嫁人后就不要小野了，姐姐干脆嫁给小野，这样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你还是个孩子。”秦云柔摇头。
　　
　　小野抓过秦云柔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然后一路往下：“不是的，小野已经长大了。”
　　
　　秦云柔的手被小野按着经过他健硕的胸口，腰腹，已经到了腰带下面，吓得她赶紧把手抽出来，藏到自己身后。
　　
　　“小野，不可以这样的！”秦云柔红着脸出声呵斥。
　　
　　小野往前走近一步：“姐姐如果不想碰，回家我给姐姐看一下，我真的长大了。”
　　
　　“好好好。”秦云柔吓得往后退一步：“我……我知道你是真的长大了好吧。你这个提议，额……让姐姐回去考虑一下，好不好？”
　　
　　“姐姐考虑多久？”小野又上前一步。
　　
　　秦云柔被他逼的头皮发麻：“三日后罢，三日后给你答复。”
　　
　　“不行！”小野摇头：“三日太久了，我等不了，今天晚上罢，今夜给我答复，可以吗？姐姐。”
　　
　　秦云柔眨眨眼：“不是，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怎么就这么霸道起来了？”
　　
　　小野抬手摸上自己后脑勺的疤痕，痛苦地皱起眉头：“姐姐，好疼。”
　　
　　“伤口疼吗？”秦云柔吓了一跳，跟紧放下手上的工具箱，踮起脚尖去查看小野脑袋后面的伤口：“不是已经愈合了吗？怎么还会疼？”
　　
　　“我一难受脑袋后面就会疼。”小野说着抱住秦云柔，下颚靠在她的肩窝里：“姐姐，答应我罢，好不好？”
　　
　　秦云柔的指腹轻轻按着小野脑袋后面的伤口，那处留下一个疤痕，他一用脑过度，就会疼痛难忍，她感到愧疚和自责。
　　
　　“小野，姐姐有照顾你的责任，但不是以做你媳妇的这种方式照顾你，你想想看，万一哪一天你想起来了，你发现自己有别的喜欢的女人，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呢？”
　　
　　秦云柔轻触着小野脑后的伤口，慢慢劝道：“你这段时间天天和我在一起，对我产生特殊的感情，这是依赖，不是男女那种爱，你知道吗？姐姐不希望你以后后悔。”
　　
　　小野抱着秦云柔的手臂渐渐收紧：“姐姐，你抱抱我。”
　　
　　秦云柔叹息地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搁在小野脑后的小手慢慢下移，抱住了他。
　　
　　……
　　
　　等秦云柔和小野回到院子。
　　
　　已经过了午时。
　　
　　初荷听秦云柔说考上了衙门里的仵作，很是高兴，笑嘻嘻地把厨房备好的午饭端了出来。
　　
　　这时，一个黑影从墙头掠过。
　　
　　“谁？”秦云柔看见了，站起身来喊道。
　　
　　小野按住秦云柔的肩头：“姐姐不要害怕，我去外面看看。”
　　
　　说完，小野就跑出了院子。
　　
　　秦云柔不放心小野一个人去追黑影，自己也跟着跑了出去。
　　
　　小野跑的很快，秦云柔好几次都差点追不上他，她追在后面喊：“小野，回来！别去追了，小心有陷阱。”
　　
　　但是小野压根不听她的，追着黑影进了一间院子。
　　
　　秦云柔也跟着进去，见到四处都是杂乱的野草，这应该是一栋已经废弃多年的宅院，宅院四周是高高筑起的墙壁，四周有野草里面小虫子的叫声。
　　
　　秦云柔朝四周看看，空旷的不见人影，只是一个瞬间，小野就不见了？




99.  099   井下

　　秦云柔心中惊疑, 又担忧着小野的安全，于是喊道：“小野, 你在哪里？”
　　
　　话音喊出的同时，秦云柔一脚踏空，掉了下去。
　　
　　“啊！”秦云柔直接从草丛里掉了下去，她的声音在四周形成回音。 
　　
　　小野在井下接住了掉下来的秦云柔。
　　
　　秦云柔吓得闭上眼睛，双手搂住小野的脖子，慢慢睁开眼来：“小野？这……这里面是？”
　　
　　“是一口枯井，很深的枯井。”小野把秦云柔慢慢放下。
　　
　　秦云柔惊慌之余渐渐平静下来，她摸着四处长满青苔的井壁，又缓缓仰起脑袋往上看, 只能看到一个透出丝丝缕缕白光的被杂草掩盖的小口：“这里距离井口有三四十尺远, 井壁上长满苔藓很滑, 也很难找到着力点, 要爬上去，非常困难。”
　　
　　“是啊, 非常困难。”小野低着头站在井下的暗影里，声音轻飘飘的：“怎么办呢？姐姐。如果没有人来救我们, 是不是永远都出不去, 要困死在这口井里面了？”
　　
　　“不会的！”秦云柔摇头：“这里是城池, 虽然这座宅子荒废掉了，可是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打开了门，初荷等不到我们回去，肯定会四处寻找, 她经过这里，看到宅门打开，说不定会进来瞧瞧, 没准就发现我们了！”
　　
　　“可是井口被草丛挡着，初荷姐姐如何发现？”小野摇头。
　　
　　“初荷如果进来寻找，会喊我们的名字，到时候我们就喊她，给她回应，她听到之后，就会来救我们。”秦云柔道。
　　
　　小野却说：“但愿吧。”
　　
　　秦云柔拉过小野的手让他同自己一道靠坐在井壁上：“小野，我们坐着等，多保存一些体力，万一……我是说万一初荷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我们，我们也有足够的力气等到她。”
　　
　　小野点头：“好。”
　　
　　他弯下膝盖，靠着秦云柔的肩膀缓缓坐下。
　　
　　刚开始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井下潮湿又阴暗，随着井口那一点点透进来的光线慢慢黯淡下来，秦云柔终于忍不住地说道：“虽然不知道时辰，但是过去这么久了，初荷怎么还没寻来？”
　　
　　小野摇摇头：“不知道。”他说：“会不会是初荷姐姐寻到了附近，喊了几声见我们没有回应就走了？”
　　
　　秦云柔听完脸色苍白起来，她慢慢仰头往上看，那原本可以透进来一缕白光的被杂草覆盖着的洞口，此刻已经明显开始黑了下去。
　　
　　“这井底很深，没有听到上面人的喊声，也有可能。”秦云柔叹息着说道：“初荷找不到我们，应该会去报官的罢。”
　　
　　“报官就能找到我们了吗？”小野问。
　　
　　秦云柔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也担心即便初荷报官，也不一定就能准确无误的找到此处，更何况洞口被杂草覆盖，这个井的井底又实在太深了些。
　　
　　外面的声音如果传不进来，那么很有可能，井底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眼看着外头的光线渐渐黯淡，井底也跟着愈发黑了起来，秦云柔总归是个女子，若说她此刻深陷在黑洞洞的潮湿阴冷的井底，还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她刚开始假装镇定自若，一来是为了安抚小野的情绪，二来是寄希望于初荷能够找来此处，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这种期盼被人找到的希望，渐渐被担忧和恐惧所替代。
　　
　　“小野。”秦云柔说：“要不，你踩着我的肩头往外爬爬看，你个子这么高，兴许能够爬出去的。”
　　
　　秦云柔现在还有体力，她怕挨到明日，她的体力渐渐透支，便无法支撑一个这么高个子的少年了。
　　
　　小野摇头：“这井壁又湿又滑，根本不可能找到下脚点，就算站在姐姐肩上，我也距离洞口好远一段距离，根本不可能爬出去的。”
　　
　　这可如何是好啊？秦云柔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外头的初荷寻不到他们，现在急成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初荷有没有去报官，原是明日第一天上岗仵作，看来……去不成了。
　　
　　又过了一会儿。
　　
　　外头估摸着已经天黑，井口那竟剩的最后一点白光也最终黯淡下去，归于了黑暗。
　　
　　黑漆漆的井底，伸手不见五指，又冷又湿。
　　
　　“姐姐。”小野的声音这时候传来。
　　“我有点冷。”他说。
　　
　　秦云柔抹黑碰到小野的肩头，把他搂进怀里，她搓了搓小野的肩头，又拉过小野的两只手放在唇边哈气，这会儿虽然是初春，但是春寒料峭，尤其入了夜，又在封闭幽深的井底，更是冷的人直打哆嗦。
　　
　　“小野。这样会不会好一点？”秦云柔给小野冰冰凉的大掌一边哈气，一边用自己的掌心给他的手指揉搓取暖。
　　
　　“还是有点冷。”小野牙齿打颤地说道：“姐姐再抱紧一点。”
　　
　　秦云柔把怀里的少年抱的更紧了一些。
　　
　　井底的夜晚，又冷又黑，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可还是冷的。
　　
　　小野打了两下哆嗦，轻声问道：“姐姐有喜欢的人吗？”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秦云柔也开始觉得冷，她搓着自己的手指问。
　　
　　小野学着刚才秦云柔的样子，把她白嫩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一边哈气一边给她搓着取暖：“七日前，姐姐说喜欢小野，今日，又说喜欢和爱不一样。小野想知道，姐姐的心上人，是什么样子的。”
　　
　　秦云柔摇摇头：“我没有心上人。”
　　
　　“没有么……”小野说着声音低沉下去：“既然没有，那姐姐就把我当成你的心上人，让我一直陪着你到老，好不好？”
　　
　　“小野不要总是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你以后恢复了记忆，回到了家人身边，会遇到真正喜欢的姑娘，会和她白头偕老，一生相伴的。”秦云柔的声音又轻柔又缓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酸涩，有一点点舍不得。
　　
　　“可是我出不去了。”小野说着把脸沉到秦云柔的怀里，声音瓮声瓮气的：“我好想娶姐姐做我的媳妇，可是我出不去这口井，说不定……过几日我就会饿死在这里面……”
　　
　　“不会的小野！你要说这种丧气话！初荷一定会找到我们，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衙门里的官差也会来寻我们，小野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听到了没有！”秦云柔红了眼睛，声音提高了一些，含着点委屈的哭腔呵斥他。
　　
　　“可我好饿，眼睛发花，后脑的伤口也一阵一阵的抽痛。”小野搂住秦云柔的腰，抽着鼻子说道。
　　
　　秦云柔的指腹摸上小野后脑的伤疤，问道：“很疼吗？”
　　
　　“很疼啊姐姐！伤口疼，心口也疼，小野快要疼死了！可你就是心肠硬，小野快死在井里了，你都不答应做我媳妇。我好伤心，好难过的姐姐。”
　　
　　秦云柔被他说的慌了神：“可是……”
　　
　　小野这个时候抬起头来，井底黑漆漆的，秦云柔看不清楚小野的表情，可是他的声音是真的很伤心。
　　
　　“就答应我罢姐姐，如果我们两个人能够活着出去，你就做我的媳妇。好不好？”小野固执地追问。
　　
　　秦云柔在黑暗中抬手，摸上小野的脸，她感觉他的脸有一点点的湿润，不知道是沾上了井壁上的水渍，还是哭了。
　　
　　“小野，我不能答应你。”秦云柔还是不松口：“我是怕你恢复了记忆之后，会后悔的。”
　　
　　“不会的。我不会！你信我。”小野靠过来。
　　
　　秦云柔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喷到脸上，她迟疑了一下，没来得及躲闪，就被小野吻住了嘴唇。
　　
　　小野倒也没有深吻，而是贴着她的唇，喘息着说：“姐姐答应我。”
　　
　　秦云柔和他嘴对嘴，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怦怦直跳。
　　
　　她活了十五年多，从来没有对哪个男人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这段时间每日每夜的折磨着她。
　　
　　秦云柔不敢交出自己的心，她怕小野恢复记忆后，会恨她趁着他失忆，故意勾引了他。
　　
　　可是，今夜在这漆黑死寂一般的井底，小野固执地追问，主动同她嘴唇相贴，他明明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可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也不知道是体力的透支，还是精神的涣散，又或者是这段时间折磨她的那些小情绪，她感觉自己濒临崩溃，她再也无法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再坚持什么立场了。
　　
　　若是真的没有人来救他们，若是死在了这里……
　　
　　秦云柔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她一把抱住小野的肩膀，回应了这个吻：“小野。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秦云柔的眼角湿.润了。
　　
　　“我也是。”小野的大掌从后面穿过去，托住了秦云柔的后脑勺，牢牢固定住，然后辗转着加深了这个吻。 
　　
　　秦云柔被他吻的喘不上气，她早上考仵作只吃了半个馒头，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就追着小野出了院子，这会儿已经是深夜，她的身子本就先天孱弱，这会儿当真是又饿又渴，又累又乏。
　　
　　被深深吻住后，只觉得身体发烫，头脑却是一片空白。
　　
　　然后，便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晕倒之前，她感觉自己被一个强壮有力的手臂接住。
　　
　　耳边，仿佛出现了幻听，那声音和李云深低沉的嗓音极其相似。 
　　
　　他说：“柔儿，别睡。” 




100.  100   回京

　　秦云柔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井底，而是在院子的西屋, 也就是小野的房间内，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的枯井，只记得自己吻了小野，说出了那句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说的话。
　　
　　吱呀一声，西屋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秦云柔支着双臂坐下身来，下意识地唤道：“小野……”
　　
　　话未说完，她看到了一个令她心生惧意，明明不应该在这里却偏偏出现在眼前的人。
　　
　　李云深。
　　
　　“怎么会是你？”秦云柔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在床榻边的墙壁上。
　　
　　李云深穿着名贵的云纹金丝滚边月白长袍, 腰间青绿色的腰带上挂着麒麟美玉, 脚踏皂靴, 头戴玉冠, 他身形颀长，走路的时候迈开长腿, 自带风雅。
　　
　　“醒了？”李云深忽略秦云柔抗拒的眼神，转身合上屋门, 慢慢同她靠近。
　　
　　李云深手里端着个木托, 上面放着一个白瓷小碗, 他走到床榻边上，缓缓坐下，把木托置于一旁，单手拿起白瓷小碗, 低头姿态矜贵优雅地吹着上面的热气：“你已经两日没有吃东西了，喝点白粥罢。”
　　
　　说着，修长干净的手指便舀起一勺吹凉了些的米粥, 递到秦云柔的唇边：“乖，张嘴。”
　　
　　秦云柔不知道李云深是如何找到她的，也不知道他如何能这般冷静，不发怒不斥责，这不像他以往的脾气，可眼前的男人，却偏偏就是他。
　　
　　秦云柔没有喝粥，她心中担忧着井下的小野，于是问道：“小野呢？救出来了没有？”
　　
　　李云深挑眉：“你很关心他？”
　　
　　秦云柔抿着唇没有回答这句问话，过了片刻，还是固执地追问：“小野在哪里？”
　　
　　李云深一直举着汤勺，这会儿渐渐失了耐性，便把手中汤勺扔回白瓷小碗中，汤勺跌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云柔听得肩膀一哆嗦，可她还是焦心地问：“小野去哪里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李云深干脆把粥碗放回木托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他身形颀长，长得高大魁梧，这会儿居高临下地睨着一方矮榻上的秦云柔，有一种君临城下的霸气。
　　
　　秦云柔见他准备离开，心里的担忧愈发浓郁，她虽然还是害怕，可却大着胆子从床榻的另一头爬过来，一把揪住李云深的腰带，仰面看着他，素白的绝丽小脸上写满担忧。
　　
　　“大人，小野是无辜的，我们的事情不应该牵连到他，你放了他，好不好？”秦云柔说着就要磕头：“算我求你了大人，你放了小野罢。”
　　
　　就在秦云柔弯腰下去的同时，李云深伸手过来，握住她纤细羸弱的肩头：“你要我放过那个少年？”
　　
　　“是。”秦云柔含着泪水点头：“大人放了他罢，他是无辜的。”
　　
　　李云深的手指在秦云柔的肩头慢慢摩挲，眼眸渐深，话语里带着一点暗示地说道：“放他可以，但总要有个理由，你说是罢？”
　　
　　“大人……”秦云柔的嗓音渐渐发颤：“大人想要什么？”
　　
　　李云深的手从秦云柔的肩头慢慢滑上来，最终落在她雪白小巧的下颚，慢慢抬起，然后俯身在她面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皮薄白的面上：“我想要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清楚的吗？装什么糊涂？”
　　
　　秦云柔的呼吸一窒，唇口微张，却仿佛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说不出话来。
　　
　　“怎么？”李云深挑眉：“想为那少年守身如玉？”
　　
　　李云深问话，见秦云柔不答，而是有些发怔，他抬手轻拍着她的脸颊问道：“那少年知道……你已经同我睡过了吗？”
　　
　　秦云柔听罢，豁然睁大双眼：“大人说的什么话！”
　　
　　“难道不是实话？”李云深打量着秦云柔的表情，忽然就轻笑出声：“这么喜欢那少年，怕他知道你已经失.身于我，又想着替他守身如玉，又要叫我放过他，到底什么好事都让他占着了，那么，我又算什么呢？”
　　
　　秦云柔听出李云深话里的恐吓，身子渐渐发颤起来。
　　
　　李云深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收拾一下，今日随我返回京都去。”
　　
　　“小野他……”秦云柔又问，她满脸忧心忡忡。
　　
　　“等到了京都，我会让你见到他的。你放心。”李云深凑到秦云柔的耳边，吻了一下她软白的耳垂：“他很好。”
　　
　　……
　　
　　午时三刻，用过午饭后，秦云柔在初荷的搀扶下出了院子。
　　
　　门口停着一架马车，李云深从初荷手里接过秦云柔的手，对初荷道：“你去后头，让周茂带着你。”
　　
　　初荷看一眼坐在大马上的周茂，有些不情愿。
　　
　　但不情愿归不情愿，她到底是不敢惹怒李云深的，只能舍不得的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这才被周茂抱上了马。
　　
　　李云深要抱秦云柔上马车，秦云柔迟疑着说道：“大人，我原是考上了衙门仵作的。”
　　
　　“衙门那头，我已经派人打过招呼了。”李云深不给她婉拒的借口。
　　
　　秦云柔又左右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小野，她眼中浮出失望。
　　
　　“你放心。”李云深按住秦云柔的肩头说道：“我说过了，只要你乖乖的跟我回京都，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他安然无恙。”
　　
　　秦云柔这才点头道：“好。”
　　
　　又忍不住出声提醒：“大人，他失了忆，只有孩童心性，切不可伤害他。” 
　　
　　李云深挑眉：“放心罢。”
　　
　　说罢，他已经托起了秦云柔，把她抱进马车内。
　　
　　“出发！”李云深放下车帘来。
　　
　　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车的车轮便滚滚朝前，周茂虚抱着初荷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一路行驶到城门口，两个铁甲士兵上前查验身份，周茂从腰间掏出令牌亮起，铁甲士兵立刻让行，毕恭毕敬的看着马车远去。
　　
　　出了巴蜀城池，便上了官道。
　　
　　同之前镖局走的山路不同，李云深的马车只走官道，官道平坦，马车虽有摇晃，但还算舒适。
　　
　　李云深靠坐在车厢内的明黄色引枕上，他抬手撩开一脚窗帘，看了一眼外头的路：“已经上了官道，夜晚可以抵达城外驿站，到时候我们夜里在驿站宿一宿，第二日继续启程。”
　　
　　秦云柔一直垂着眼睫，若有所思。
　　
　　李云深用手肘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奴婢在想，大人是何时来的？是早就发现了奴婢在巴蜀，还是刚刚才到。”秦云柔说着慢慢抬起头来：“大人为何出现的这般及时呢？”
　　
　　李云深勾起一边的唇角轻笑：“臭丫头，你这是拿话诓我呢！想要打听那少年的去处，就直接问好了，何必拐弯抹角。”
　　
　　“奴婢始终没有见到他，总也不放心。”秦云柔如实说道。
　　
　　“不是同你说了，乖乖随我回去，我会让你见到他的。”
　　
　　秦云柔心道：没想到会连累小野，倒是苦了他了，希望他不要出事。
　　
　　“好。”秦云柔低头道。
　　
　　李云深这才收回视线，闭目休息。
　　
　　过了一会儿。
　　
　　李云深睡饱了，满满睁开眼来，他的视线落在秦云柔腰间挂着的绣花荷包上，伸手过来捞起荷包。
　　
　　秦云柔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唤道：“大人！”
　　
　　“鬼叫什么？”李云深皱眉：“我就看看这荷包。”
　　
　　他说着解下秦云柔腰上的荷包，放在掌心里头掂了掂：“让你给我做个一模一样的，你从冬天磨蹭到春天，这会儿春天都快过完了，你还没有绣好！”
　　
　　说罢，李云深把秦云柔的荷包扔还给她，又从旁边的包袱里拿出针线盒，以及在国公府里秦云柔已经绣好的白色鸢尾花帕子，一并塞进了秦云柔手中：“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车里时光漫长，闲的也是无聊，你继续做荷包，这回，我定要看着你做好。”
　　
　　秦云柔接过针线包，面色犹豫。
　　
　　“做什么磨磨蹭蹭？”李云深责问道。
　　
　　“大人是堂堂大理寺卿，日理万机本就辛苦，这次长途跋涉追到蜀地来，已经让我瞠目结舌，这会儿还总是记挂着一个绣花荷包，奴婢心中觉得很怪异。”秦云柔道。
　　
　　“都说了。”李云深伸手握住自己腰间悬挂的麒麟美玉：“等着你的荷包做好，同我换玉。”
　　
　　这便是互换定情信物的意思了。
　　
　　“奴婢可以不要吗？”秦云柔拒绝。
　　
　　“这可由不得你。”李云深用下颚瞥着她，眸光凉凉，话音也跟着冷下来：“让你做个荷包，啰里啰嗦，小心我把你那情郎弄死！”
　　
　　秦云柔握着针线的手一颤：“大人不可以！”
　　
　　“那你还不乖乖听话，赶紧做荷包！”李云深催促。
　　
　　秦云柔收回视线，开始低头做荷包，刚开始因着好久没有碰过针线了，手脚慢一些，到后面越做越熟练，但她心中记挂着小野，便偷偷在荷包的内衬里面缝了一个小小的野字。
　　
　　李云深这会儿凑过头来：“鬼鬼祟祟的缝什么呢？”
　　
　　秦云柔万万没想到，原本闭着眼睛的李云深这会儿凑过来看，她吓得脸色苍白。
　　
　　“哦，缝了个野字。”李云深看不出情绪地点了点头：“缝的不错，继续。”
　　
　　他竟然没有发怒，秦云柔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101.  101   发抖 

　　
　　果然如同李云深所料, 马车在夜间到达了驿站。
　　
　　秦云柔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初荷也被周茂扶着从马背上下来。
　　
　　“大小姐。”初荷正准备朝秦云柔跑过来, 却被周茂一下子扯住了胳膊。
　　
　　李云深把秦云柔的脸掰过来，拉起她的手往驿站里头走。
　　
　　“今天晚上，我能不能和初荷……”
　　
　　不等她的话说完，李云深用下颚瞥她一眼，道：“不能。”他俯下身来，贴着她的耳朵道：“你只能和我一个房间。”
　　
　　“可是……”
　　
　　李云深捏住她的下颚：“想想你那少年情郎，不要忤逆我，明白？”
　　
　　秦云柔这下乖了，不再说什么。
　　
　　她被李云深牵着上了二楼。
　　
　　驿站简陋, 也没有什么珍馐美食, 点的两碗肉丝鸡蛋面被店小二端到了客房里：“客官, 面条好了。”
　　
　　“给我罢。”李云深从里面拉开门来, 把面接了过去。
　　
　　秦云柔手里拿着荷包，坐在小方桌前, 她手上没动，握着针线在发呆。
　　
　　李云深走近, 把手里的两碗面搁在方桌上, 又抬手抽掉秦云柔手里的针线和荷包：“等会再做, 先吃面。”
　　
　　“哦。”秦云柔接过竹筷，低头安安静静的吃面，她的红唇小口小口的开合，面条被吸进嘴巴里, 看的李云深眼馋。
　　
　　李云深拉开长条凳，坐在她对面，也低头吃面。
　　
　　过了会儿, 李云深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秦云柔的碗边：“别光吃面，鸡肉和肉丝都吃掉，你身子骨本就弱，又在井里饿了一整天，现在又要赶路，多吃些荤腥，才能让身子有力气。”
　　
　　秦云柔夹起荷包蛋，低头咬上一口，轻声问道：“刚才大人提到井里，大人是什么时候把奴婢从井里救出来的？又如何知道奴婢在井里饿了一天？”
　　
　　“隔日救出的你，至于饿了一天……”李云深抬起眼眸，唇角微勾：“是听你那少年情郎说的。”
　　
　　“大人不要总情郎情郎的喊，他叫小野，是巴蜀城附近的人，因为在水里救我的时候撞坏了脑子，暂时失去了记忆，我才会给他取名小野，暂时带在身边。”秦云柔说着对视上李云深的黑眸，恳求道：“大人你放了他罢，我们之间的事和他无关的。”
　　
　　李云深眼角瞥一眼桌面上尚未做好的荷包：“你都在荷包底衬绣他的名了，还说和他无关，嗯？”
　　
　　经李云深这么一挑明，秦云柔立刻红了脸颊，她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吃面。
　　
　　李云深挑了挑眉，嘴角勾着笑意，也低下头去继续吃面。
　　
　　用过面条后，店小二又提上来一桶热水：“驿站简陋，没有浴桶，客官用热水洗漱，将就一下。”
　　
　　李云深把吃完的面碗递给店小二，把那一桶子热水提了进来。
　　
　　经过之前长途跋涉的跟镖远途，秦云柔清楚的意识到，可以坐在舒适的马车里，夜里可以住有床的驿站，有热水洗漱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她端着铜盆走上前来：“大人把热水倒进铜盆里。”
　　
　　李云深瞥她一眼：“会主动做事情了？”
　　
　　秦云柔被他说的脸红，她以前就是个手不能提脚不能抬，娇生惯养出来的娇小姐，这次在外头历练了一回，倒是有了眼力劲儿。
　　
　　两人分别洗漱之后，便要入寝。
　　
　　李云深把秦云柔推到床上，低头道：“我要熄灯了，你把外衣脱掉，穿小衣睡。”
　　
　　秦云柔半天没动。
　　
　　李云深皱眉：“做什么？为小情郎守身如玉呢？”
　　
　　“不是。”秦云柔低声道，秀白的手指不知不觉得揪住了领口，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既然不是，就赶紧的。”李云深的语气放软了一些：“我要吹灯了，仔细等会摸黑看不清楚。”
　　
　　秦云柔点点头：“好。”
　　
　　她脱了绣鞋，又脱了外衣，然后转过身去，身体微微蜷缩，背对着李云深入睡。
　　
　　李云深抬手，用掌风吹熄了六尺之外的烛火，然后上床，从后面抱住了秦云柔的腰，他把下颚贴到她细嫩的后颈上。
　　
　　秦云柔的身子有些发僵，但她不太敢动。
　　
　　李云深环在她纤腰的手慢慢上移。
　　
　　“大人！”秦云柔吓得叫了一声。
　　
　　“嗯？”李云深不在乎的哼哼：“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的。”秦云柔往远处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烛火熄灭，窗户关着月光透不进来，屋内漆黑，她看不清楚李云深此刻面上的表情，可是心底却在叫嚣着你别碰我！
　　
　　“我有点累。”秦云柔抱着膝盖往后缩了一下：“能过几天吗？”
　　
　　李云深在黑暗里精确无比地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滚烫的怀里锁住。
　　
　　“一路都是坐车的，怎么会累呢？”李云深问话的时候，温热的喘息喷在秦云柔绯红的脸颊上，惹得她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身子也跟着微微战栗。
　　
　　“大人。”秦云柔躲闪着说道：“奴婢真的累！”
　　
　　她说话的同时，摸到头发上尚未拔掉的发簪，那发簪顶部尖锐。
　　
　　秦云柔握簪子的手微微颤抖，眼角微红，色厉内荏。
　　
　　李云深察觉出来，一手按住她纤细的手腕，微微施力，便疼的秦云柔掉下泪来，连着手里握着的发簪也跟着跌落在床铺的被褥上。
　　
　　李云深拿起发簪，冷声质问道：“这是什么？”
　　
　　秦云柔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下来。
　　
　　李云深没想到秦云柔会吓哭。
　　
　　豆大的泪水砸到他握着发簪的手背上，让他吓了一跳，他把发簪往远处一扔，搂过她战栗的肩头哄她：“好了好了，不碰你就不碰你，哭什么呢？”
　　
　　秦云柔还是没有止住眼泪。
　　
　　李云深作势吓唬她：“你再哭！再哭我就亲你脸了！”
　　
　　吓得秦云柔果然不敢哭了，而是默默背过身去，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泪水。
　　
　　李云深从后面抱住她，她躲了一下：“大人刚才说好不碰我的。”
　　
　　“我不碰。”李云深叹息道：“我就抱着你单纯睡觉而已，赶紧睡罢，明日卯时就要起床赶路。”
　　
　　秦云柔被他抱着，周围都是他的气息，她明明不敢睡的，可是实在太困了，抵不住睡意来袭，终于还是合上了双目，睡了过去。
　　
　　可是这一夜，秦云柔睡的并不安稳，她梦到小野在向她求救，又梦到李云深拿鞭子在自己面前抽打小野，她让小野快跑，自己紧紧抱住李云深的腿，不让李云深去追赶小野。
　　
　　“逃！小野快逃啊！”秦云柔喊着梦呓，从床榻上惊醒。
　　
　　她惊慌失措的睁开眼眸，手指碰上脸颊，发现自己脸上全都是泪水，凉冷一片。
　　
　　李云深被噩梦惊醒的秦云柔给吵醒，皱着眉头坐起身来：“大晚上的鬼叫什么？”
　　
　　秦云柔用手背胡乱的抹掉泪水，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背对着李云深躺下。
　　
　　李云深靠过去，从后面抱着她：“说了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不动他。”
　　
　　“大人，奴婢想见一下小野。”秦云柔觉得只有自己亲眼看见，才能确保小野平安无事。 
　　
　　“等到了京都。”李云深已经合上了双目，声音轻缓：“我让你见他。”
　　
　　“一言为定。”秦云柔要他的承诺。
　　
　　“嗯。”李云深的手抬起，温热干燥的掌心覆上秦云柔的眼睛：“睡罢。”
　　
　　……
　　
　　为了在夏至之前赶回京都。
　　
　　在秦云柔的身子骨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李云深便把马车换成了汗血宝马，骏马跑起来的脚程自然是比马车快出许多。
　　
　　夏至之前，李云深便带着秦云柔回到了京都。
　　
　　秦云柔坐在骏马上，被李云深从后面虚抱着，她已经换上了李云深为她采买的新裙，夏日的轻薄纱裙，杏黄色的纱裙穿在她玲珑曼妙的身段上，显得整个人特别娇美稚嫩。
　　
　　“京都到了。”李云深勒住缰绳，让骏马的速度慢慢放下来。
　　
　　马蹄得得，正往城池东门的方向走近。
　　
　　秦云柔看着熟悉的城东大门，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半年之前，她拿着卫池给的户籍和路引，从这里逃出来，以为自此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没想到仅仅过去半年，她还是被捉了回来。
　　
　　秦云柔的心情低落，可又想到李云深答应了自己，一旦回到京都，就会带她去见小野，心中有了期盼，便重新打起精神来。
　　
　　守城的将士见到骑在大马上的李云深和周茂，自动让出路来。
　　
　　李云深进了城内，并没有立刻回国公府，而是带着秦云柔去了大理寺旁的别苑。
　　
　　他查出来是母亲动的手脚，让秦云柔能够逃出城去，母子俩如今有了芥蒂，他暂时不想带着秦云柔回国公府，怕母亲会再度对柔儿出手。
　　
　　汗血宝马稳稳的停在了别苑的红漆大门口，李云深跳下马来，朝秦云柔张开双臂。
　　
　　秦云柔也跟着跳下马来，被李云深稳稳接住。
　　
　　下马后的第一句话，秦云柔说：“大人，你答应过奴婢的，一旦回到京都，你就会让奴婢见到小野平安无事。”
　　
　　“这么急的吗？”李云深挑眉：“先进别苑休息一下，既然答应了你，本官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102.  102   反抗

　　102 反抗 
　　
　　李云深把秦云柔拉着往别苑里面走。
　　
　　秦云柔心里惦记着小野, 倒也没有反抗。
　　
　　她被拉进了别苑里，这会儿差不多午时了, 小厨房那边知道李云深回来，已经在准备午膳。
　　
　　小厨房对面的耳房是膳厅。
　　
　　坐在熟悉的膳厅里，秦云柔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李云深捉过秦云柔搁在桌面上的小手。
　　
　　“大人，做什么？”秦云柔的思绪被打断，吓了一跳。
　　
　　李云深握紧她白嫩的小手，不许她抽走：“瞧你一惊一乍的模样，刚才在寻思什么呢？”
　　
　　秦云柔抽不回自己的小手，只好任由他握着揉捏，摇了摇头, 低声说道：“没什么的。”
　　
　　李云深知她不肯说实话, 倒也没有强求。
　　
　　叙话的片刻, 厨房那头已经把菜肴端进了屋子。
　　
　　三个小丫鬟婢子一人手里端着个木托, 雕刻精美的木托上罩着半透明琉璃罩的瓷碟。
　　
　　别苑空置的这半年里，那些到了年纪的丫鬟都放出去嫁人了。
　　
　　这三个年轻婢女是新入别苑伺候的, 不过十三四岁娇花一般的年纪，虽是三等丫鬟, 学了些规矩, 可到底年龄小好奇心重, 这会儿便用眼睛偷瞄着坐在席面上的李云深和秦云柔。
　　
　　李云深冷冷抬眼，吓得那三个偷眼乱瞄的婢女都赶紧低下头去。
　　
　　“你们出去，留倚翠一人伺候即可。”李云深冷淡道。
　　
　　三个年轻的婢女赶紧躬身退出了膳厅。
　　
　　倚翠在旁边规规矩矩的给李云深和秦云柔布菜。
　　
　　“世子爷特意提前书信回来，说是秦姑娘今日午时之前同世子爷一道回别苑, 让厨房备上秦姑娘喜爱的膳食，都是些当季的食材，厨子把口味都调的很是清淡, 秦姑娘尝一尝，可还合胃口？”
　　
　　倚翠说着，便夹了一块翡翠藕带到秦云柔盛着米饭的白瓷小碗里。
　　
　　秦云柔朝倚翠客气地道了声谢，然后低头吃菜。
　　
　　李云深摆摆手，倚翠搁下布菜专用的长筷子，这便躬身退出了膳厅，她走到门边，把膳厅的纸糊雕花木门轻轻合上，给里头的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秦云柔低着头，安静的吃着菜。
　　
　　李云深含笑说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对着倚翠尚且知道说声谢谢，这菜，可是我提前书信知会别苑里的厨子，专门合着你的口味选的，你就不知道答谢我？”
　　
　　秦云柔没抬头，继续低头吃菜，嘴里喊着饭，嗓音含糊道：“谢大人。”
　　
　　“一点诚意都没有。”李云深却道。
　　
　　秦云柔安静的把口里的饭菜吃光，才缓缓抬起头来，轻声道：“大人想要什么诚意呢？小野在大人手里，奴婢也在大人掌心，大人要捏死奴婢，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听你这语气，倒是怪我咯？”李云深蹙眉。
　　
　　秦云柔摇头：“奴婢不敢的。”
　　
　　李云深用下颚睨着她：“不敢？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敢带着初荷从国公府跑出去，还敢在巴蜀考仵作，还敢背着我找上野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小野不是什么野男人！大人休要胡说！”秦云柔听不得李云深诽谤她的小野，脱口而出。
　　
　　“你倒是还挺维护他的。”李云深气的哼哼：“不是野男人，你给他取名小野做什么？”
　　
　　秦云柔听得来气，可转而一想，又问道：“大人如何知道小野是奴婢给取的名字。”
　　
　　“那还不是……”李云深错开视线：“还不是你那情郎同我说的。”
　　
　　“那……小野现下在哪里呢？”秦云柔问：“大人一路上都拦着不让奴婢见小野，说是回了京都再说，现在已经进了京都城，也到了别苑，可奴婢还是没有见到小野。”
　　
　　“不是同你说过了吗？用过饭，去屋子里休息一下，等精神养足了，便会让你见他的。”
　　
　　李云深说着又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荷包：“说好的荷包，你一路上拖拖拉拉，这会儿抵达了京都，还有些针脚没有缝好，等会吃完饭，你先给我把荷包做好，再同我一道小憩片刻，晚上罢……晚上让你见他。”
　　
　　“大人不会又骗奴婢罢？”秦云柔问，他路上总是找各种借口拖延，哄骗，就是不让她见小野的。
　　
　　“不会。”李云深夹了一筷子油淋时蔬到秦云柔碗中：“快吃，吃完做荷包去。”
　　
　　两人用过午膳后，去正房休息。
　　
　　李云深脱了皂靴，和衣躺在金丝楠木床上。
　　
　　秦云柔坐在床边的八仙桌上，低头给荷包做最后的针脚。
　　
　　李云深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下面，他仰头看着悬在金钩上的床幔，又慢慢侧过身子，看秦云柔坐在桌边低头绣荷包的纤细背影。
　　
　　她雪白的脖颈像天鹅一般，微微低垂着，脆弱易碎。
　　
　　终于还是把她带了回来。
　　
　　李云深知道，自己是食髓知味，已经离不得她了，如果分开，他的心会死掉，人也会枯萎。
　　
　　秦云柔做好了最后的针脚，把荷包捧在手心，转身朝李云深走来。
　　
　　李云深见她转身，赶紧重新仰躺着，阖上双目。
　　
　　秦云柔走到床榻旁边，轻声唤他：“大人，荷包做好了。”
　　
　　李云深装睡，不理她。
　　
　　秦云柔弯下腰来，刚准备再喊一次，却见原本闭着眼睛的李云深忽然睁开眼来，他眼底含着狡黠的笑意，抬手一把搂住秦云柔的细腰，一把按住她单薄的肩头，把她按到自己胸前，又翻身压下来。
　　
　　惊慌失措之间，秦云柔正要喊叫，李云深已经低头含住了她的红唇，把她所有挣扎反抗甚至是求救的声音，全部纳入口内，深深吻住。
　　
　　李云深急切甚至有些粗鲁地吻她的唇，和她唇齿相缠，感受着她红唇的柔软和美妙。
　　
　　秦云柔推不开，逃不掉，捶打李云深肩头的小拳头已经泛了红，她的眼睛也泛了红，跟着就湿.润了，有压抑的微弱哭声从两人相触的唇间细细密密的溢出。
　　
　　李云深听到她的哭声，稍微放缓了一点亲吻的速度，然后慢慢撑起强壮的胳膊，离开了她的嘴唇一些。
　　
　　秦云柔被他吻的嘴唇微微肿起，眼睛像只红彤彤的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可怜兮兮又眼眸含着怒意地瞧着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李云深最怕秦云柔哭了，她眼睛一红，他的心就跟着乱了碎了。
　　
　　李云深从秦云柔的身上爬起来，顺手把秦云柔拉起来：“这么不经逗的！我跟你开个玩笑，瞧给你吓得！”
　　
　　秦云柔红着眼睛坐起身，抱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刚才那做好的荷包掉在了床沿上，李云深抬手拿起荷包，前后翻看着，眼睛里露出喜悦：“绣的不错，我很喜欢。”
　　
　　说罢，他把腰带上挂着的麒麟美玉解了下来，把秦云柔亲手绣的荷包挂了上去，然后拉过秦云柔的小手，摊开她的掌心，把自己的玉佩搁在她的掌心上面：“你送我荷包，我送你玉佩，这便是你我的定情之物了。”
　　
　　什么定情之物？秦云柔心道：那荷包，明明是他威逼利诱，强迫她做的。
　　
　　心里虽然这般说，但秦云柔可不敢说出口，李云深的臭脾气她也不是第一天领教了，更何况，小野还在他的手里。
　　
　　秦云柔看着掌心上的麒麟美玉，轻声问道：“荷包也做好了，大人什么时候让我见小野？”
　　
　　“不是说了晚上的吗？”李云深得了荷包，心情大好，嘴角挂着明晃晃的笑容，连着眼底都是带着笑意的，他语气轻松愉悦：“等天黑了，就让你见他。”
　　
　　秦云柔看一眼外面，算了一下时辰。
　　
　　距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她真希望时辰能够过的快一点，可是，如果真的要见到小野了，她又该跟他说些什么呢？
　　
　　李云深捉了她回来，肯定不会放了她，她和小野即便相爱，也无法在一起。
　　
　　秦云柔叹息一声，被李云深搂过肩头，慢慢推到床铺里面。
　　
　　“睡罢，好好休息一下，等你醒来天就黑了，到时候，你就可以见到小野了。”李云深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秦云柔经历了刚才的强吻，此刻心口砰砰直跳，她根本睡不着。
　　
　　李云深从后面抱着她，感觉到她的一直没睡，便抬手用温热干燥的掌心盖住了秦云柔的眼睛。
　　
　　黑暗当中，她耳畔全是他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云柔还是无法入睡。
　　
　　李云深啧了一声，挪开手掌，嗓音低沉暗哑别有深意：“如果睡不着，就做些别的，如何？”
　　
　　秦云柔吓得瑟缩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酉时，天色擦黑。
　　
　　李云深出了屋子，说是让秦云柔在里间等着，他把小野带过来。 
　　
　　秦云柔双腿并拢坐在床铺上，两只小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
　　
　　这种即将见到心爱之人，可却最终不得不面临分离的感觉，既喜悦又惆怅，还夹杂着一丝酸涩，真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秦云柔从来没有爱过什么人，这是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原来，爱上一个人的滋味是这样的，怅然若失，连着情绪都不是自己的了，连着喜怒哀乐都随着所爱之人起伏，可以为他生，亦可以同他共赴死。
　　
　　小野，我好想你。
　　
　　秦云柔抬起双手，把泪眼婆娑的小脸慢慢埋进了掌心。
　　
　　然后，她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 




103.  103   大胆

　　
　　秦云柔听到开门声, 脸从掌心里慢慢抬起。
　　
　　她看见日思夜想的小野此刻就站在门外。
　　
　　秦云柔高兴坏了，明明眼里还噙着泪水, 却笑着站起身来往前跑去：“小野，你没事罢。”
　　
　　她欣喜地跑到小野跟前，拉过小野的手往屋子里头走。
　　
　　小野被秦云柔拉到桌边坐下，秦云柔低头打量小野的神情。
　　
　　少年英俊的脸上表情平静，不是她原以为的欣喜若狂，甚至，带着点诡异的沉默。 
　　
　　秦云柔拉过小野的手紧紧攥着，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不是……李云深让你吃苦头了？”
　　
　　小野对视上秦云柔关怀的眸子，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一直不说话？”秦云柔问。
　　
　　小野回握住秦云柔的手, 往自己的怀中一拽, 秦云柔便被他拉拽着跌进了他肌肉健硕的怀里, 坐在了他张开的大腿上。
　　
　　秦云柔有一瞬间的慌乱, 刚才那样的举动，她觉得, 此刻眼前的小野，和她记忆中的小野有些不大相同。
　　
　　秦云柔双手攀着小野的肩头, 抬着眼眸错愕地瞧着他：“小野？你是……小野吗？”
　　
　　小野缓缓地笑了, 用一根食指挑高秦云柔的下颚, 原本清脆的少年嗓音变得浑厚低沉：“姐姐。”
　　
　　秦云柔听得这声明明熟悉至极，却也陌生到令人恐惧的姐姐，吓得要从他的腿上跳下来，却被小野牢牢扣住了腰, 无法动弹分毫。
　　
　　“姐姐这次又想逃到哪里去呢？”小野靠近秦云柔的脸，亲昵的和她蹭了蹭鼻尖：“嗯？”
　　
　　“你！你不是小野！”秦云柔慌乱地去推他靠过来的健硕胸膛。
　　
　　小野捉住秦云柔推拒的小手，引着她摸到自己脑后的伤疤：“如何不是？这处伤口, 还是在湍急河流里救姐姐的时候，被暗礁撞的，姐姐不记得了吗？”
　　
　　秦云柔豁然睁大双眼，她感受到指尖传递来的熟悉疤痕。
　　
　　“你……你……”秦云柔大惊失色：“你到底是谁啊？是小野还是李云深？”
　　
　　“两个都是。”小野说着引着秦云柔的手指，摸到他耳后那处，然后慢慢揭开来。
　　
　　小麦色的皮面具被主人随手扔到地上，李云深擒着戏谑的目光瞧着脸色略显苍白的秦云柔：“如何？本官说了，不会出尔反尔。”
　　
　　“对于你今夜所见，可还满意？”李云深挑眉问道。
　　
　　秦云柔摇着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喃喃低语：“这……这不可能的……”
　　
　　“如何不可能？”李云深靠近她的耳畔，亲密说道：“那日在山中的温泉里，你替我按摩头皮，我替你捏小脚，你不记得了吗？柔儿。”
　　
　　李云深的一句柔儿，刺激的秦云柔一阵轻颤，她双手捂住唇，慢慢摇头，泪水涟涟：“不……不可能的……”
　　
　　“如何不可能？”李云深继续说道：“后来我们沿着山路下山，你跌到我怀中，嘴唇相触，为此，你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李云深说着强迫秦云柔看向他的双眼，问道：“还记得吗？”
　　
　　秦云柔动了一下睫毛，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就这么滴落下来。
　　
　　李云深俯身亲吻她的泪水，叹息道：“在井底的时候，你吻着我，说你爱我的，做人要言而有信，说过的话不许不作数。”
　　
　　秦云柔还在轻微地摇着头，她此刻脑袋里一片凌乱。
　　
　　她弄不懂，如何小野就成了李云深了？
　　
　　如果李云深追上了她，为何不直接出现，把她带回去，而是要易容成小野，陪在她身边，勾起她的怜悯和爱意，让她此刻不能接受，又不得不接受这个荒唐的现实。
　　
　　“太……太荒唐了。”秦云柔推开李云深亲吻她泪水的脸。
　　
　　“为了你，多么荒唐的事情我都愿意做的。”李云深说着再次俯身，他打量着秦云柔从不可置信，到慢慢接受现实，平静下来的小脸，问她：“难道，小野就是我，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我们之间没有血海深仇，我爱你，你也爱我，难道……”
　　
　　没等李云深的话说完，秦云柔问他：“你爱我吗？”
　　
　　“爱的。”李云深叹息着要吻她。
　　
　　秦云柔决绝地再次推开了他：“你把威逼利诱和强势压制，叫□□？”
　　
　　李云深被秦云柔说的怔住。
　　
　　“你爱我，让我做你的通房？逼着我侍寝之后喝避子汤？”秦云柔再问。
　　
　　李云深回过神来，他低声解释：“你那个时候是官.妓，除了以做通房为借口，我没有别的理由把你带出教司坊。”
　　
　　“不过，你放心。”李云深说着捉过秦云柔的小手，低头啄吻她的手背：“你如今已是良籍了，我会请旨赐婚。”
　　
　　秦云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出去罢，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柔儿。”李云深满脸的不赞同。
　　
　　秦云柔提着眼尾瞧他：“怎么？你又要强迫我了吗？”
　　
　　李云深被她质问的深吸一口气：“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待着，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我一个人待着，就是最好的良辰美景。”秦云柔从李云深的腿上果断站起身来，她毫不拖泥带水，果决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大人，请出去罢。”
　　
　　李云深迟疑着起身，往门口挪着步子：“别苑就这一间正屋。”而且，这屋子是他的，如何就要被赶走了？
　　
　　“你可以睡书房的。”秦云柔把李云深赶到房门外。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大力的合上。
　　
　　李云深站在禁闭的大门外，眨了眨眼，这和他原本预想的实在太不相同，他就是小野，按理说秦云柔爱屋及乌，也会爱上他，那他今夜就可以抱得美人归了，怎么就沦落到要睡书房的地步了？
　　
　　李云深试图抬手敲门，同秦云柔好好说道一番。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上房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李云深高兴的咧开嘴：“柔儿，我……”
　　
　　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飞出来，李云深抬手接个正着。
　　
　　“不是，我……”李云深刚开了口，房门又被关上。
　　
　　李云深抱着枕头和被子，孤零零地站在房间门外，心道：早知道不和柔儿说爱了，现在让柔儿知道他是那么的爱她，为了她远追千里，甚至不惜易容也要陪在她的身边，柔儿知晓了他的爱意，便大着胆子和他周旋。
　　
　　换作之前，柔儿是断然不敢轰他出屋子的。
　　
　　李云深耷拉下肩膀，又忽而觉得柔儿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能理解，他大约是有些自作自受的了。
　　
　　那就……只能在书房凑合一夜了。
　　
　　李云深垂下脑袋，抱着怀中的被子枕头，孤零零地往书房走去，风在他身后吹起树叶打着圈儿，愈发显得可怜。
　　
　　屋内。
　　
　　秦云柔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她等李云深走远了，从房间里跑出来，来到了隔间的耳房。
　　
　　初荷这会儿已经在洗漱了，听到敲门声，便去开门。
　　
　　初荷见到秦云柔，一脸惊讶：“大……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初荷你小声一点。”秦云柔进到耳房里面，把门从里头慢慢合上。
　　
　　初荷握住秦云柔的手：“大小姐，是李云深放你来我这里的吗？还有……小野呢？奴婢一路上都没有见着小野，大小姐你见过小野没有？”
　　
　　秦云柔拉着初荷坐到床铺边，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才睁开：“初荷，我跟你说一件事，你把嘴巴捂住，听完之后，千万不要喊叫。”
　　
　　初荷有些不明白。
　　
　　秦云柔说：“捂住嘴巴。”
　　
　　初荷听话的伸出双手，把嘴巴捂牢。
　　
　　秦云柔说道：“我今天晚上才知道，原来，小野就是李云深，李云深就是小野。李云深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套易容术，他易容成小野的样子，接近我们。”
　　
　　初荷听到后面，眼睛越睁越大，满脸的惊吓，好在她捂住了嘴唇，才没有尖叫出声。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秦云柔给足了初荷吸收消化的时间，才把初荷的手拉下来：“我刚才听到，也觉得无法接受。”
　　
　　初荷微张着唇，不知道如何接话。
　　
　　过了半响，初荷才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大……大小姐，你现在知道了实情，知道了李云深就是小野，那……那你准备如何呢？”
　　
　　秦云柔茫然的摇摇头：“不知道。”
　　
　　“那他……李云深什么意思呢？”初荷问。
　　
　　“他的意思好像是……准备请旨赐婚。”秦云柔道。
　　
　　初荷好不容易回归的眼睛再次圆睁：“正妻？他许了小姐正妻之位吗？”
　　
　　秦云柔苦恼的按住额头：“我不知道，我的心里很乱，一下子还没有办法完全接受小野就是李云深的事实，可又无法继续厌恶李云深，因为他就是小野，曾经陪在我身边那么久，让我心动。”
　　
　　“若是正妻之位，圣上赐婚的话。”初荷说：“我觉得那李云深应是真心的，大小姐可以……试着接受看看。” 
　　
　　初荷看一眼外头：“李云深现在还在房内，等大小姐回屋吗？”
　　
　　“没有。”秦云柔摇头，小声道：“我把他赶去书房睡了。”
　　
　　初荷：“……”
　　大小姐的胆子，变大了呢！ 




104.  104   诏狱

　　
　　李云深回京的第二天早晨, 就接到了宫里的圣旨，让他携着秦云柔进宫一趟, 面圣。
　　
　　李云深看过宫里送来的圣旨，问身边站着的周茂：“是舅舅的意思？还是我娘的意思？”
　　
　　离开京都的时候，他安排了几个暗卫保护母亲安容，经过上次母亲半路拦截赐婚圣旨的事，他亦在宫中部署了自己的眼线，以防万一。
　　
　　周茂听得李云深问话，则几步上前，躬身说道：“启禀主子，是长公主和圣上商量之后, 共同决定的。”
　　
　　他说完, 把今日宫中眼线的飞鸽传信递给了李云深。
　　
　　李云深接过, 低头看完, 然后手指夹着纸条至于烛台明火之上，亲眼看着那纸条燃成灰烬。
　　
　　片刻后。
　　
　　秦云柔被李云深带去了城东锦绣坊。
　　
　　“大人一大清早的, 拉我来锦绣坊做什么？”秦云柔被带下了马车，不解的问身旁的李云深。
　　
　　“本官的女人进宫面圣, 总不好穿的太过寒酸。”李云深说罢, 拉过秦云柔就往锦绣坊里头走。
　　
　　秦云柔被李云深刚才的一句话, 给惊着了。
　　
　　“大人刚才说什么？面……谁？”
　　
　　李云深停下步子，挑眉看她：“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的。面圣，当今圣上，我亲舅舅, 哦，还有我母亲也会在场，到时候你机灵一点, 明白？”
　　
　　秦云柔脑袋嗡嗡的，昨日小野就是李云深，李云深就是小野的消息她还来不及彻底消化，今日就要去见圣上和长公主……这实在是……
　　
　　“大人，能容我缓上几日吗？”秦云柔问。
　　
　　“凡事有我呢！”李云深把秦云柔拉到跟前，握住她的两个肩头，同她道：“你不用害怕，天塌下来不还有我给你顶着的吗？到时候，圣上问话，你实话实说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李云深喊来女侍给秦云柔挑选几件适合进宫的锦绣华服，然后拉过秦云柔往试衣的雅室走去。
　　
　　……
　　
　　勤政殿内。
　　
　　李云深穿暗青色的四爪龙袍朝服，秦云柔穿一袭浅色烟笼芙蓉鱼尾裙，内衬浮光锦缎裹胸，外罩月白飞花纱衣，她画着芙蓉妆，眉间点缀了花钿，让本就绝色倾城的容颜更是颠倒众生，千娇百媚。
　　
　　李云深放缓了步调，让秦云柔能够跟上来，她穿的繁复，走路自然是比平日里要慢上一些的。
　　
　　龙椅上坐着新帝，明黄色的龙袍穿在新帝身上，更显威严雄浑。
　　
　　“参见陛下。”李云深说罢动作流利地撩起官袍下摆，行跪拜礼。
　　
　　秦云柔也弯腰叩首，跪拜皇帝。
　　
　　“都起来罢。”新帝的声音温文尔雅。
　　
　　李云深起身，然后把秦云柔搀扶了起来。
　　
　　秦云柔抬眼看过去，见新帝身边还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正是长公主安容。
　　
　　安容看见秦云柔，面色不虞。
　　
　　秦云柔心想，长公主安容必定是容不得她的，身为公主的骄傲，怎么会允许自己唯一的儿子，迎娶一个罪臣之女为妻呢？即便她已经入了良籍。
　　
　　安容坐在新帝身边的太师椅上，她狭长的凤目微微下沉，落在秦云柔的身上。
　　
　　在长公主的眼中，只有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才能配得上宝贝儿子。
　　
　　可儿子，偏偏就着迷上这个女子，甚至……不惜放下大理寺的职务，追着她南下，简直是荒唐至极！ 
　　
　　安容朝新帝使了一个眼色。
　　
　　新帝低头咳嗽一声，这才缓缓道：“大理寺卿李云深，为了儿女情长之事，倦怠公务，甚至一度抛下公务不理，去了南面，可有此事？”
　　
　　“却有此事。”李云深抱拳说道：“微臣倦怠朝务，还请陛下责罚！”
　　
　　新帝嗯了一声，拿过桌案上的一批奏本扔到李云深脚下：“你此去半年有余，参你不务正业的奏本都堆的这般高了，你且看看罢。”
　　
　　李云深随手捡起，看了几本后搁到一旁，说道：“微臣领罚。”
　　
　　新帝看一眼旁边的长姐。
　　
　　安容长公主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他一眼。
　　
　　这半年，大理寺暂且由刘浩接管，刘浩已经被封为大理寺少卿，不过，李云深南下的这半年，京都城里倒也没有出过什么大案子，算是难得的风调雨顺，百姓平安。
　　
　　安容有心让新帝施压，新帝也是明白的。
　　
　　但施压，也要讲究一个分寸。
　　
　　李云深是个人才，破案这方面极具天赋，他舍不得不用他，更何况，还是自己的亲侄子，和自己血脉相承。
　　
　　“这里有一桩十年前的冤案。”新帝说着把文书拿起，让旁边的大太监睿吉祥呈递给李云深。
　　
　　李云深接过案子，尚未打开来看，他问新帝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破了十年前这桩冤案吗？”
　　
　　“是。”新帝颔首：“破获此案，便将功补过了去。”
　　
　　李云深举起案子的文书，低头叩首：“微臣若是破了十年前的冤案，还有一事想求得陛下首肯。”
　　
　　“你在跟朕谈条件？”新帝听罢，皱起眉来。
　　
　　李云深的额头碰在勤政殿冰冷的地板上，他坚定而固执地说道：“微臣恳请陛下赐婚，让微臣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前淮安候府大小姐秦云柔为妻。”
　　
　　“你！”
　　
　　新帝和安容同时站起身来。
　　
　　“此事万万不可！”安容对新帝耳边道。
　　
　　新帝颔首，正要开口。
　　
　　却见得李云深把案情文书轻轻搁在地上，然后摘下头顶的乌纱帽置于一旁：“陛下不同意，那便罢了微臣的官职，把微臣送进诏狱里去，毕竟，微臣不务正业，又被朝中官员参奏，确实罪大恶极，理应罢黜官职，下诏狱提刑。”
　　
　　新帝愣住了，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他朝旁边的安容看过去，轻声道：“长姐，你看……这孩子怎就这么个死脑筋了？”
　　
　　“跟他爹一个德行。”安容气的脸色铁青。
　　
　　下诏狱是不可能下诏狱的了，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
　　
　　更何况，李云深在职时候的丰功伟绩，也是新帝看在眼中的。
　　
　　“那个……”新帝摸着鼻子同安容问道：“要不，就答应这孩子赐婚一事？”
　　
　　安容皱眉：“不行！”
　　
　　“其实罢，这冤案已经有十年了，也不一定能破的了。”新帝说：“给他一个期限，若是期限内破不了这桩十年冤案，就让他消了娶罪臣之女的心思，如何？”
　　
　　安容被新帝说动了一些，面色缓了缓。
　　
　　新帝趁热打铁：“长姐，你说呢？”
　　
　　安容骑虎难下，若是不答应，儿子就要下诏狱，可是答应了，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安容闭了闭眼睛。
　　
　　新帝在等她的答案。
　　
　　安容闭着眼睛，心道：他这是觉得我舍不得他下诏狱，再给我施压呢！臭小子，你娘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还怕你这点子威胁。
　　
　　安容睁开眼，对一旁的新帝道：“让他下诏狱去！”
　　
　　新帝听得瞠目结舌：“不是，长姐，你……”
　　
　　安容又道：“把这丫头片子一块儿关进去，他们不是喜欢在一起吗？便让他们关在一间牢房里头，好好处着！”
　　
　　安容说完，便站起了身子，长袖一摆，就离开了太师椅，从偏殿离开。
　　
　　新帝慢慢转过头，看回地上跪着的李云深。
　　
　　深儿啊深儿，你别怪舅舅，这可是你亲娘的意思。
　　
　　新帝慢慢开口：“既然爱卿认罪，那便去诏狱里头面壁思过，好好反省一下，罪臣之女秦云柔也一道去。”
　　
　　李云深皱眉：“陛下。”
　　
　　新帝走到李云深身边，同他耳语了几句。
　　
　　李云深沉默不语，最终还是微微颔首，同意了新帝的提议。
　　
　　新帝于是对大太监睿吉祥道：“把他们两个领去诏狱，关在一间牢房里头。”
　　
　　说着，新帝按上大太监睿吉祥的肩头，用眼神示意：好生照顾，不可怠慢。
　　
　　“老奴明白。”睿吉祥点头。
　　
　　等新帝离开后，睿吉祥把诏书夹在胳膊里，再把手中的佛尘一晃：“李大人，秦大小姐，走罢，跟咱家一道去诏狱里头瞧瞧罢。”
　　
　　李云深拉着秦云柔起身，跟在大太监睿吉祥身后出了勤政殿。 
　　
　　大安帝国的诏狱，主要是九卿和郡守级别的高官有罪，需得皇帝亲下诏书，才能系狱的案子。
　　
　　也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且下狱的诏书都是由皇帝亲笔御写定罪。
　　
　　诏狱又称‘锦衣狱’，设立在锦衣卫专属的衙门内，靠近皇城脚下。
　　
　　睿鸿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二品的高官，穿着飞鱼服，他见到睿吉祥后头跟着李云深和秦云柔，面色一僵。
　　
　　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同睿吉祥道：“义父。”
　　
　　睿吉祥把手中诏书递过去：“陛下下诏，让李大人和秦大小姐在诏狱里头关上几日，把他们二人关在一处，不要分开。”
　　
　　“明白。”睿鸿说道。
　　
　　睿吉祥在睿鸿耳边说道：“陛下的意思，还等着李大人出去处理一桩十年前的冤案，切不可伤到他们二人，等长公主气消了，自然会放他们出去，好生照顾，不可怠慢。”
　　
　　睿鸿沉默着点头，睿吉祥吩咐完睿鸿，对李云深颔首示意，然后手中佛尘一挥，转身离开。
　　
　　睿鸿单手按在绣春刀上，黑色的乌头靴往诏狱的甬道里走：“二位，跟我来罢。”
　　
　　李云深察觉出秦云柔的紧张，牵过她的小手，拉着她跟在睿鸿身后，往甬道深处走去：“别怕，没事的。过几日就可以出去，相信我。”
　　
　　秦云柔点点头，她害怕，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她隐隐觉得好像有个很熟悉的人就在附近，这种强烈的预感，令她心头突突直跳，愈发惶恐。
　　
　　这般想着，就在经过一间阴暗的牢房时，一个身穿白色囚衣，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肩头微微颤抖的女子吸引了秦云柔的注意。
　　
　　待看清楚那女子的侧脸后，秦云柔豁然睁大双眼，猛的扑到铁门上去，喊道：“楚楚！”  




105.  105   妥协

　　
　　秦楚楚听到秦云柔的声音, 不可置信的抬起脸来：“大……大姐……”
　　
　　“楚楚！”秦云柔喊的撕心裂肺，胳膊穿过铁牢的缝隙去拉秦楚楚的手。
　　
　　秦楚楚扶着墙壁虚弱的站起来, 她也想拉住秦云柔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却再也走不远了。
　　
　　秦云柔这才注意到，秦楚楚右脚脚踝上拴着一根锁链。
　　
　　她猛地转头，怒目而视睿鸿：“我二妹犯了什么事？你要让她下诏狱，还用铁链拴着她？”
　　
　　睿鸿低头把玩着绣春刀刀柄上挂着的金色排穗，并不理睬秦云柔的质问。 
　　
　　秦云柔上前一步，伸手去揪睿鸿飞鱼服的白色领口。
　　
　　睿鸿后退一步躲闪，冷冷瞥过来的眼神阴鸷, 染上浓郁的杀气。
　　
　　李云深眉心一蹙, 握住秦云柔伸出去的小手, 把她推到自己身后, 然后笑着对睿鸿道：“睿指挥使，内人不懂规矩, 你大人不计小女子过。”
　　
　　他此刻丢了乌纱帽，又被下了诏狱。
　　
　　虽说, 圣上已经暗示在诏狱里待上几日, 待到母亲气消, 圣上会把他们二人放出去的，可此刻面对睿鸿，他毕竟是诏狱的实际管辖者，非到万不得已, 不可招惹。
　　
　　睿鸿倒也没有追究，抬了抬手：“你们的牢房在前头，请罢。”
　　
　　秦云柔心中钝痛, 看着被铁链束缚着脚踝，穿着白色囚衣披头散发的秦楚楚，她竟是无能为力，无法救她。
　　
　　“走罢。”李云深在秦云柔耳边道：“等我们出去，再想办法救你二妹。”
　　
　　秦云柔沉痛地闭上双眼，唯今之计，只有暂时隐忍，等出去之后，再想办法救人了。
　　
　　睿鸿，你个滥用私刑的王八蛋！
　　
　　向来不说脏话的秦云柔，在心中狠狠的咒骂了一句睿鸿！
　　
　　秦云柔攥成拳头的小手被李云深握在掌心，他拉着她跟在睿鸿身后，往诏狱甬道的深处走去。
　　
　　……
　　
　　李云深和秦云柔在诏狱里头关押了七日，才被放出来。
　　
　　出来的时候，是大太监睿吉祥亲自下诏狱宣读的圣旨，并且亲自引路把李云深和秦云柔带出了诏狱。
　　
　　在经过楚楚那间牢房的时候，秦云柔停住脚步往里瞧。
　　
　　牢房里面空无一人，唯有落在地上的铁锁脚链，昭示着曾经住在里头的人受过什么样的酷刑。
　　
　　出了诏狱的大门，只见周茂和刘浩都等在门口的石阶下，旁边停靠着一辆国公府的马车。
　　
　　“咱家送到这里，便告辞了。”大太监睿吉祥道。
　　
　　李云深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睿吉祥说：“长公主气消了，陛下才敢把大人放出诏狱，十年前的那桩冤案，如今已经送往大理寺的公廨，大人在半月内破获此案，之前所求的赐婚圣旨，自然也就如约送到国公府上。”
　　
　　李云深心中一喜，颔首道：“送睿公公。”
　　
　　“不客气。”睿吉祥挥动手中佛尘，转身离去。
　　
　　周茂和刘浩同时上前。
　　
　　“主子。”
　　“大人。”
　　
　　李云深看向刘浩身上的官袍：“这半年内，你把大理寺打理的不错，如今封了大理寺少卿，以后更要为国效力。”
　　
　　刘浩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道：“大人离开的半年，京都城里没有发生过什么大案子，属下都是处理一些杂事，被封了这大理寺少卿，实在有愧。” 
　　
　　“对了，陛下送来的案子已经搁在公廨里大人的桌案上，大人可要现在去看？”刘浩问道。
　　
　　“先不急。”李云深说着看向周茂：“国公府里近来如何？”
　　
　　周茂回道：“长公主把你南下的事情写了书信给镇守边关的国公爷，也不知道国公爷回信里面是怎么劝说长公主的，竟是让长公主看完家书之后，一夜气消，这便让陛下把你和秦姑娘给放出了诏狱，也默许了破案之后，赐婚一事。”
　　
　　李云深心道：还是老爹有办法，早知如此，何必大费周章，他自己就一封家书送往边关，让老爹早点给娘写信，省得平白无故磋磨了这么多日子。
　　
　　李云深于是对刘浩道：“你先回大理寺去，我回国公府一趟，处理完家事，便去大理寺处理此案。”
　　
　　“是，大人。”刘浩骑上大马，领着一批近侍离开。
　　
　　李云深把秦云柔送上国公府的马车，自己也坐了进去，他对车夫道：“回国公府。”
　　
　　“是。”车夫勒起缰绳，驱动马匹拉车。
　　
　　李云深放下车帘子，进到车厢内。
　　
　　秦云柔刚才路过狱房，没见到秦楚楚，猜想她已经被放了出去，可她还是担忧，毕竟，睿鸿那种没有感情的冷血邪魔，杀人对他来说都是眨眼的事，他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
　　
　　她实在害怕睿鸿对楚楚再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大人，我要见楚楚一面。”秦云柔对李云深道。
　　
　　李云深看着她心急如焚的模样，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安抚：“秦楚楚会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如何能不担心？你前几日也看到了，楚楚被那畜牲下了诏狱，还被铁链锁着脚踝，她看起来那么虚弱，睿鸿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禽兽，当年若不是楚楚救他一命，他如何活到现在，他就这样报答楚楚的？” 
　　
　　秦云柔说着红了眼眶，她急切地去抓李云深的袖口，恳求道：“大人，我必须要见楚楚一面，见她安然无恙，我才会放心。” 
　　
　　李云深顺势把秦云柔搂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脊安抚：“好，我答应你，我替你安排和秦楚楚相见，但是，秦楚楚现在应该还在睿鸿手中，睿鸿官居正二品，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安排你们姐妹二人相见，还需要一些时间。”
　　
　　李云深握住秦云柔单薄的肩头，俯身道：“柔儿，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安排你们相见，可好？”
　　
　　“多久？”秦云柔需要一个确切的期限：“大人需要多久？”
　　
　　李云深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们联手尽快把十年前的冤案破了，到时候赐婚的圣旨下来，我们把婚贴送到睿鸿手中，亲姐姐大婚，请亲妹妹参加，睿鸿没有理由拒绝，我想，他会领着秦楚楚一起参加我们大婚，到时候，我安排你和秦楚楚单独见一面，如何？”
　　
　　秦云柔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点头应下：“好。”
　　
　　当时，秦云柔一心想要尽快见到秦楚楚，倒也没有深思熟虑，后来，秦云柔回忆起这天，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间就中了李云深的圈套，情急之下就答应了嫁给李云深，做他的妻子。
　　
　　……
　　
　　国公府。
　　
　　养心院内。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先回了一趟东院，一番沐浴之后，换上干净整洁的常服，才带着秦云柔来到母亲所住的院子请安。
　　
　　“孩儿不孝。”李云深跪下叩首，一来是他这半年确实不曾在母亲跟前尽孝，二来，是感激母亲允了舅舅的赐婚之事。
　　
　　安容坐在贵妃塌上，她穿一身银丝勾边紫罗裙，腰间一条金芙蓉玉腰带，袖口绣有鎏金兰花，小拇指上戴着錾花珐琅的指甲套，葱白如玉的手中端着一盏釉色茶杯，正低头吹着琥珀色茶水上的浮叶。
　　
　　安容不答话，李云深便跪着不起身，秦云柔同他一道，跪在安容脚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安容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手中的茶，把釉色茶杯往贵妃塌中间的金檀案几上一搁，说道：“我儿当真好生厉害，用下诏狱这样的手段，逼着为娘应下这门婚事，当真是儿大不由娘！当真是翅膀长硬了！”
　　
　　李云深来的路上，就料到安容肯定要发一通脾气的。
　　
　　养尊处优的长公主，就算看了丈夫的信改变了主意，就算在圣上面前同意了破案之后，赐婚之事，可还是需要发一通脾气，尤其是当着秦云柔的面，展示婆母的威严。
　　
　　安容原是想做个体恤儿媳妇的好婆婆的，可李云深对于秦云柔的执念，和秦云柔压根不把自己儿子放在眼里的态度，她其实是看在眼里的。
　　
　　否则，半年前，秦云柔从卫池手中拿到户籍和路引，也不会想都没想就跑了，连着原本计划她若是赖着不走，就使些银子打发，那些准备好的银子，都没来的及使，人就跑的没影儿了。
　　
　　倒是自己的儿子，不远千里跑去追，连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九卿之位，都不要了似的。
　　
　　用当今陛下的话说，就是，没想到啊长姐，深儿竟是个大情种呢！
　　
　　大情种？安容一想到这三个字，就眼睛充血，额角突突直跳，抬手捏住眉心，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林嬷嬷见状赶紧走上前来，替安容按压两边的太阳穴，轻声问道：“殿下，可是头疾又犯了？”
　　
　　安容手里握着帕子，慢慢睁开美眸，摆摆手道：“没事。”
　　
　　林嬷嬷这才退到一旁。
　　
　　事已至此，大情种便大情种罢，她又能如何？再次棒打鸳鸯，拆散他们吗？秦云柔倒是无所谓的，她还乐于跑呢！可自己儿子呢？屁颠颠地去追，跟没了魂似的。
　　
　　“都下去罢。”安容说着扶着旁边的金檀案几站起身来：“本宫乏了，要去暖阁小憩，你们都下去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罢。”儿大不由娘唉。
　　
　　林嬷嬷扶住安容，朝抬起头的李云深比划了一下。
　　
　　李云深知道安容这一关，暂且算是过了，也不知以后还会有什么别的风雨没有，倒也是不怕的，风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没有什么怕的。
　　
　　李云深扶着秦云柔起身，出了养心院的门，就情不自禁把人揽入怀中：“柔儿，娘答应我们的婚事了，现在只差把十年前那桩冤案破了，我就可以明媒正娶，迎你进门。” 




106.  106   冤案

　　
　　李云深和秦云柔出了国公府, 便直奔大理寺而去。
　　
　　进了公廨，那十年前的冤案卷宗就摆在桌案中央, 厚厚的一沓竹简，用黑麻绳捆缚。
　　
　　李云深走上前去，拿起卷宗竹简，解开麻绳。
　　
　　竹简在李云深修长的手指间徐徐展开，秦云柔站在他的身侧，微微垂下视线，两人一目十行，几乎是同时看完了竹简上的案情记录。
　　
　　十年前，京都郊区以南, 每隔十日, 便会惊现一具无头女尸, 接连百日, 共十具无头女尸，却始终找不到破案的线索。
　　
　　后来, 京都附近的乡镇接连接到报案，经过衙役带着报案家属逐一辨认尸体, 虽没有了头颅, 但是尸身上的衣物还是被家属一眼认出, 死去的十具无头女尸，皆是乡镇上的女子，都是十二三岁的豆蔻年纪，或上山采药时失踪, 或下地干活时失踪，或出门上街时失踪。
　　
　　死的虽然都是民间少女，但是因为死者多达十人, 又被割去了头颅，那头颅至今未能寻到，便成为一桩无头冤案，原是封存在了衙门的库房里，后来新帝继位，告天祭祖，经由掌宗庙礼仪之官的太常寺卿许少彬提起，新帝才决定重启此案，让大理寺卿李云深监察。
　　
　　若能半月内破获这桩成年旧案，便许他赐婚一事。
　　
　　李云深看完卷宗，眉头深深蹙起，十年前的案子，莫说女尸早已化为一堆白骨，就是那些亲眼经历了案情的当事人，怕是随着岁月的流失，都已经忘记了大半记忆，更何况，破获需要从细节里洞察线索，而那些细节，经过十年的岁月变迁，也都被湮灭的差不多了。
　　
　　李云深看向秦云柔：“柔儿，你如何想的？”
　　
　　秦云柔垂下眼睫：“我在想……凶手当初杀死这十个少女之后，为何要大费周章，把少女的头颅砍下，你看……都已经过去十年，这些头颅至今未能寻到，或许……能寻回那些少女的头颅，便能顺藤摸瓜，寻到凶手。”
　　
　　“柔儿果然很有破案的天赋，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了些思路。”李云深说着把秦云柔领到一排书架前面，从里面抽出一本《祭祀天典》递到秦云柔手中。
　　
　　“这本《祭祀天典》记录着民间的各种祭祀传说。”李云深说着翻到第一百二十六页，指着第三行道：“你看这里，用少女的头颅骨架做成鬼面，在祭祀的时候戴在头上，可通天地，达神明。”
　　
　　秦云柔看完李云深所指的那一行字，抬眸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少女们的头颅被凶手拿去做祭祀用的鬼面了？”
　　
　　李云深指着页面最下的小字备注，道：“你看这处。”
　　
　　“召唤亡灵祭，需要用到十个鬼面。”秦云柔把那一行备注小声念了出来。
　　
　　可她转念一想，又摇头道：“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少女的头颅是真的被拿去做祭祀用的鬼面了，假如我们的推测是真的，那凶手又为何要召唤亡灵了？”
　　
　　“这便不知了。”李云深合上书籍放回书架里面，拉起秦云柔的手道：“虽然过了十年，当事人对此事怕是已经记不清多少了，但还是要实地走访一趟，兴许还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李云深也知道，此次陛下让他和秦云柔在半月之内，破获这桩成年旧案，本就是存了一些故意刁难的心思。
　　
　　所以，这桩案情的破获难度，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怕是困难重重。
　　
　　酉时。
　　
　　李云深从后面虚抱着秦云柔骑马回了京都城内，大半天的城外走访果然收效甚微，十具女尸早就盖棺入坟了，死者家属提起十年前的旧事，大多讳莫如深，不愿意多说，即便有一两家愿意回忆的，也并不同意开棺验尸。
　　
　　没有家属的同意，便不能强行开棺。
　　
　　且即便开棺，化成骨头的尸体又能寻到多少蛛丝马迹呢？
　　
　　“今日不回国公府了，干脆歇在别苑如何？”李云深问秦云柔，他牵动缰绳，让马儿放慢速度往前行进。
　　
　　秦云柔手里捧着小竹简，还在沉思。
　　
　　她并不在意今夜歇在何处，便随口道：“一切听凭大人的意思。”
　　
　　说完，秦云柔心下琢磨：今日，姓江的那家人明显有松口的意思，若是明日再去走访，好言相劝，说不定江家会同意开棺验尸一事。
　　
　　她在小竹简上写下一个江字，然后把竹简放回荷包内，侧过头来问李云深：“大人，今日你给我看的那本《祭祀天典》，关于召唤亡灵的祭祀写的并不详细，还有没有类似的更详细的记载书籍呢？”
　　
　　李云深牵动马头，让马匹调转了一个方向，抄小路往大理寺别苑走去。
　　
　　“祭祀类书籍的话……我读的并不多。”李云深思索着说道：“太常寺卿许少彬是掌建邦之天地、神只、人鬼之礼的官员，他那里关于祭祀的文典最丰富，明日早上抽个时间，去他那里拜访一下，看看能不能寻到些相关的书籍。”
　　
　　“好。”秦云柔点头。
　　
　　骏马停在了别苑门口，门童见到李云深回来，便赶紧上前相迎，李云深抱着秦云柔从马上下来，有马夫过来牵马，亦有大丫鬟倚翠上前伺候。
　　
　　“厨房那头可有备膳。”李云深牵着秦云柔的手往宅子里面走，问倚翠道。
　　
　　倚翠点头：“世子爷放心，厨房都备着的，自从世子爷回京之后，厨房便按照之前的习惯，除却世子爷的休沐日，便每日备上膳食，只要世子爷回别苑来，不消多时便能吃上热膳。”
　　
　　“嗯。”李云深点头，问秦云柔道：“在外头跑了一天，也是辛苦，你晚膳想要吃些什么？”
　　
　　秦云柔心里记挂着案情，对吃食向来不讲究：“口味清淡一些即可。”
　　
　　李云深对倚翠吩咐两句，倚翠点头，便小跑着去厨房传话。
　　
　　用晚膳的时候。
　　
　　秦云柔同李云深提起江家：“大人，我觉得……江家那户人家，是个明事理好说话的，死者江容的哥哥江寒今日就有想要答应开棺验尸的意思，只是死者父母性格迂腐一些，又怕乡村邻里的碎言碎语，才会拒绝。
　　明日我们早上去拜访完太常寺卿许大人，我想着下午再去一趟江家，把江寒和江家父母分开来，一个一个的谈，一个一个的击破，让他们应下开棺验尸一事。”
　　
　　李云深听秦云柔说完，点头同意她的提议，又勾了唇角，笑着问道：“原是怎么喊你不要自称奴婢都是不听的，如何现在一口一个我了？”
　　
　　秦云柔被李云深提起这茬，红着脸蛋睨了他一眼才道：“这不是快要成亲了吗？以后都要做夫妻了，还称什么奴婢呢。”
　　
　　“你倒是敢说，一点不知羞。”李云深嘴角挂着笑意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半月的期限里面，我们破不了此案，陛下收回成命，拿不到赐婚圣旨，如何成亲？嗯？”
　　
　　秦云柔小嘴一撅：“有大人在，如何不能破案？”
　　
　　“这么信任本官的吗？”李云深唇边的笑意更深。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余地吗？”秦云柔道。
　　
　　李云深一把抱住秦云柔：“没有余地了！赐婚之事不容你后悔或者拒绝，这事儿铁板钉钉，势在必行！”
　　
　　“好了，吃着饭呢！倚翠在旁边看着呢！”秦云柔红透了脸，急得去拍李云深紧紧箍住她腰间的铁臂。
　　
　　“倚翠早就出去了。”李云深说着，抱着秦云柔的手臂更加用力，甚至干脆把人按到自己腿上坐下。
　　
　　秦云柔抬眸去看，原本站在一旁布菜的大丫鬟倚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且还贴心的合上了膳厅的门，给他们留足独处的空间。
　　
　　李云深旷了半年之久，难得见秦云柔松口，哪里还有继续忍耐的意思，当夜，便用完膳食后拉了秦云柔一道沐浴，然后把人抱去了正屋的金丝楠木床上行事。
　　
　　今日一路查案，马匹颠簸，劳累困顿，晚上又经由精力旺盛的李云深一番折腾，直到夜里子时才终于被李云深放过，秦云柔倒头便睡。
　　
　　隔日。
　　
　　卯时不到李云深就神清气爽的去园子里练剑，秦云柔是被倚翠喊醒的，说是世子爷昨晚就给太常寺卿许大人那里递了帖子，今早要出门走访，让秦云柔早些起来洗漱，莫要误了时辰。
　　
　　秦云柔浑身酸痛，但是为了尽早破案，还是强撑着精神起床洗漱。
　　
　　替她更衣的时候，倚翠不免看见秦云柔雪白肌肤上的痕迹，便低下头去，红了脸蛋，秦云柔也被看的脸红，心里又羞又恼，羞的是初荷回了国公府，别苑能伺候的只有倚翠，恼的是李云深下手也太不知轻重，弄她一身痕迹。
　　
　　好在，倚翠是个不爱多嘴的，虽然红了脸，倒也安安静静，手脚稳妥的替秦云柔换好衣衫。
　　
　　秦云柔洗漱干净后，便去了膳房。
　　
　　这会儿，李云深也练完了剑，朝膳厅走去。
　　
　　两人在膳厅门口碰个正着，秦云柔看他一眼，想到昨夜他在床笫间的孟浪，红着脸不理他，提了藕色的裙裾跨过门槛进了屋内，李云深立刻追了进去。




107.  107   阴生

　　
　　李云深和秦云柔一道用完早膳后, 便去往昨日便递上帖子求见的太常寺卿许少彬处。 
　　
　　李云深在去的路上，同秦云柔讲解：大安帝国有五寺, 分别是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大理寺、鸿胪寺，其主官称之为“卿”，像他本人是大理寺卿，官居一品，掌邦国折狱详刑之事。而这太常寺卿的官位也是正一品的高官，位列九卿，掌天地鬼神之礼，吉凶宾军嘉礼以及玉帛钟鼓等。
　　
　　加之这太常寺卿有从龙之功，颇受新帝看重, 在朝中是很有份量的一个人。
　　
　　许少彬？秦云柔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似乎在哪里听过。
　　
　　不过, 她跟在李云深身边也有一年了, 除去在蜀地的半年，另外在京中的半年时光里, 因为李云深把她带在身边一道查案，所以也接触了不少朝中的官员, 听过名字, 倒也正常。
　　
　　来到太常寺后, 方知许少彬本人并不在公廨里，是辰时被新帝留在了勤政殿谈国务，所以尚未归来，倒是太常寺少卿田立轩亲自接待了李云深一行人。
　　
　　“昨日李大人送来帖子后, 许大人便知会下官，若是李大人今日前来，他没来得及赶到, 便请李大人先去一躺藏书阁，那里记录着全国上下最全的天地神鬼祭祀礼仪书籍，李大人可以先行过目。”太常寺少卿田立轩领着李云深往藏书阁去。
　　
　　李云深颔首：“谢过许大人，有劳田大人带路了。”
　　
　　“这是下官份内之事，李大人客气了。”田立轩领着李云深和秦云柔来到藏书阁前，让旁边的阁楼管事打开门上的铜锁，抬手道：“李大人请便。”
　　
　　李云深点点头，这便领着秦云柔进到藏书阁里。
　　
　　“李大人，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便不陪同。等会许大人回了公廨，自会前来同李大人相见。”田立轩说罢作揖道。
　　
　　李云深也同他回揖：“田大人去忙罢。本官知晓了。”
　　
　　田立轩转身离去，李云深半合上藏书阁的门，秦云柔这会儿已经站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面，开始按照书架上面贴着的序列查找召唤亡灵的祭祀内容。
　　
　　两个人浏览文字的速度都比常人快上许多，可以说是一目十行。
　　
　　在破案这一方面的敏锐，秦云柔可以说是比李云深还要强一些，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老天爷赏饭吃罢。
　　
　　她的手指和李云深的手指同时碰上一本名为《招魂录》的古籍。
　　
　　李云深从后面包着秦云柔的手，把那本古籍取了下来。
　　
　　秦云柔接过书籍，瞥了李云深一眼，才道：“等会许大人来了，当着许大人的面，你可不许这样！”
　　
　　李云深一脸雾水：“我……我哪样了？”
　　
　　“不正经。”秦云柔说着翻开手中的《招魂录》。
　　
　　“我哪里不正经了？”李云深好笑地问道：“我碰一下你的小手背，就不正经了吗？”
　　
　　“在外查案属于公办，况且这里还是太常寺的藏书阁，大人既然想要明媒正娶，在外头的时候，就要与我保持一些距离，若是碰小手这样的事情，被太常寺里面的人看见了，他们会怎么想呢？又会如何说道呢？”秦云柔一边翻阅着手中的《招魂录》一边说。
　　
　　“别人如何想关我何事？我并不在乎。”李云深道。
　　
　　“可是我在乎的。”秦云柔说：“若是成了大理寺卿夫人，便要顾及夫家名声，端正举止。”
　　
　　秦云柔的一句大理寺卿夫人，成功的取悦了李云深。
　　
　　李云深走到藏书阁门边，把本来半开的门彻底打开来，让外头的阳光倾泄进来，点头往秦云柔这边走来，赞同道：“你说的不错，在外面办公，举止需端正。”
　　
　　“嗯。”秦云柔并未抬头，低着头轻哼一句，算作回应。
　　
　　李云深觉得，自从秦云柔愿意接受他之后，便把他拿捏的死死的，更该死的是，这种被一个女人拿捏的感觉，还有点好受，咋回事呢？
　　
　　半个时辰后。
　　
　　秦云柔把《招魂录》里的一行字指给李云深看：“招魂祭祀，需要少女的头骨做鬼面，戴在招魂师的头上，需要念特定的咒语，且你看这处，上头写道需要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少女头骨，作为打开通往冥界的隧道，召回死去的亡灵。”
　　
　　“阴月阴日阴时吗？”李云深摸着下巴道：“正所谓单数为阳，双数为阴，便是双数出生的了。”
　　
　　“大人不是过目不忘吗？你还记得卷宗上记载那十具少女尸首的生辰八字吗？”秦云柔问李云深道。
　　
　　李云深回忆了一下：“卷宗上并未写明十具少女尸首的生辰。”
　　
　　“那便要逐一打听了。”秦云柔说着把手中的《招魂录》放了回去，掏出绣花荷包里的小竹简，开始做记录。
　　
　　李云深瞅一眼秦云柔腰间的荷包，又瞅一眼自己腰间一模一样的荷包，心里甜的跟涂了蜜似的。
　　
　　他抬了抬手，本想去搂秦云柔的肩头，却在看见秦云柔慢慢瞟过来的警告目光后，停住了手。
　　
　　“我刚才同你说过的话，就忘记了？”秦云柔出声提醒。
　　
　　李云深只好缩回了手，他亲近她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要改掉，也是着实困难。
　　
　　李云深等秦云柔记完小竹简，然后把宝贝竹简放回了荷包里，于是同她问道：“你给我的荷包我可是随时随地地戴在身上，我给你的麒麟玉佩呢？你如何没戴？”
　　
　　“那玉看着太贵重了些，出门办案，万一摔着了磕着了，我该是要心疼死的。”秦云柔回道。
　　
　　李云深觉得秦云柔心疼玉，就是等同于心疼他，着实被这句话美的不行，嘴角勾出笑意来：“行罢，那就暂且不带，等案子了结，你可要天天给我戴在身上才行。”
　　
　　“知道了。”秦云柔说着已经先一步踏出了藏书阁。
　　
　　“太常寺卿我们晚些再过来拜见，先去一躺郊外寻那十具无头女尸的家属，问清楚每一具女尸的生辰八字。对了，我们先从江家开始，我觉得我们今日分头劝说，好好开导一番，或许江家会同意开棺验尸。”
　　
　　李云深倒是觉得一家一家的走访，太浪费时间了，更何况，昨日已经走访过了，今日他们需要的是死者的生辰八字。
　　
　　于是，在出了太常寺后，他对身边的周茂吩咐：“我和柔儿去江家一趟，另外的九家，昨日已经登门拜访过，住址都写在这处，你把这住址拿给刘浩看，让他带领大理寺的侍卫寻过去，把其他九具女尸的生辰八字，全部记录在册，我要看。”
　　
　　“属下明白。”周茂接过住址，便上马朝大理寺而去。
　　
　　这一头，李云深把秦云柔抱上骏马后，夹紧马肚子，甩动马鞭，朝郊外的江家奔去。
　　
　　江家是郊外乡镇的一户农家，江氏夫妻只生了两个孩子，江寒是哥哥，江容是妹妹，十年前江容死后，江寒亲自给妹妹盖棺入葬，可他心中一直盼着官府能够找出真凶，让妹妹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昨日李云深和秦云柔来访的时候，江寒是有些松口的意思，他希望能够开棺验尸，他并不在乎什么民俗，只在乎能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替妹妹申冤报仇。
　　
　　经过昨个夜里，江寒同父母的一番恳谈，江氏夫妻其实也有了松口的想法，只是还顾着脸面，觉得下葬的女儿再被刨出来，到时候凶手没找到，自己一家子在这不大的小村庄里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到底没有脸面。
　　
　　可是，比起脸面，终归还是死去女儿的冤魂得以安息才更为重要。
　　
　　所以，当李云深和秦云柔今日再次来到江家的时候，并且逐一找江氏夫妻谈开棺验尸之事后，他们二人只犹豫了片刻，便被说服着答应了下来。
　　
　　江寒更是满口同意，但只一个要求，希望官府这头早日拿到凶手，即便已经过去十年，但他始终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秦云柔在巴蜀考的仵作，本就拿到了全国都可用的仵作证，这会儿便不用再请仵作过来，由她亲自给死者验尸。
　　
　　坟墓被土铲挖开，黑色的棺木被人抬了上来，拔掉钉子，便开启了棺木。
　　
　　李云深和秦云柔皆用生姜蒜末揉碎了混在布条上，遮挡了口鼻。
　　
　　李云深替秦云柔戴上验尸专用的手套。
　　
　　秦云柔走上前去，低头拉开铺在尸体上面的席面，她面色冷静又庄重。
　　
　　十年前的尸骸此刻已经化作白骨，她用镊子夹取脖颈周围碎掉的尸骨，又用戴着手套的手掰看脖颈处的断痕查看。
　　
　　三盏茶之后，尸体重新盖上席面，盖棺钉死，重入坟地。
　　
　　李云深点燃醋油的混合物，拉着秦云柔在上面走过，问道：“如何？”
　　
　　秦云柔分析道：“脖颈的骨头被切的很平整，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有点类似虎头铡，也可能是巨大的斧头。你问过死者家人，死者的生辰八字没有？”
　　
　　李云深把死者江容的生辰八字递给秦云柔看。
　　
　　“真的是双数？”秦云柔问：“是巧合吗？” 
　　
　　“双数为阴，单数为阳。”李云深说：“等刘浩拿到了其他九位死者的生辰八字后，若全部都是阴数，那便不是巧合，是凶手故意为之了。” 




108.  108   古怪

　　
　　夜里亥时, 刘浩所带的一批近侍匆匆赶回了大理寺。
　　
　　李云深和秦云柔等在公廨里，见到刘浩风尘仆仆的大步走进来, 李云深起身去迎：“查的如何了？”
　　
　　“九具女尸的生辰八字，都在这里了。”刘浩说着，把怀里的帛书递给李云深瞧，然后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水。
　　
　　李云深打开帛书看了一遍后，眯了眯眸子，然后看向刘浩：“辛苦你了。”
　　
　　“下官职责所在，不辞辛苦。”刘浩抱拳道。
　　
　　等到刘浩出了公廨，李云深把手中帛书递给一旁的秦云柔，同她对视一眼。
　　
　　秦云柔察觉到李云深眸光里的意思, 然后低头打开帛书看完上面的内容后, 抬眸说道：“竟真的全部都是阴月阴时阴日所生。”
　　
　　秦云柔说着卷起帛书, 思索着说道：“看来, 凶手当初抓走十个少女，砍其头颅就是用少女头骨做召唤亡灵的鬼面,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召唤亡灵呢？又召唤的到底是谁的亡灵呢？”
　　
　　“这便是凶手杀人动机的所在，他对亡灵有执念, 想要召唤已经死去的亡灵相见。或是情人, 或是仇人。”李云深道。
　　
　　秦云柔看向李云深：“大人之前同我说过, 世间并无鬼神，唯有人心有鬼。”
　　
　　“是了。”李云深颔首：“所以，很有可能十年前凶手用少女头骨做出鬼面，召唤亡灵并没有成功, 那么，十年之后，他会如何呢？”
　　
　　秦云柔回忆着今日所读《招魂录》上的记载, 且把自己想象成凶手，代入凶手的感受，慢慢说道：“十年之前，凶手费尽心思收集来十名阴生少女，把她们绑架后杀害，割其头颅，分其骨肉。
　　又把少女头骨做成招魂鬼面，却没有招来自己所执念的亡灵，那么他一定会隐忍等待，等十年之后的月圆之夜，再次取出少女头骨做成的招魂鬼面，势必一雪前耻，也势必召唤出日思夜想的亡灵。”
　　
　　“月圆之夜，明日是……”秦云柔看向李云深。
　　
　　李云深说道：“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也称鬼节。”
　　
　　秦云柔一拍桌案：“月圆之夜，人间鬼节。可不就是使用招魂术最好的的日子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明日晚上凶手会拿出藏了十年之久的，十个阴生女子头骨制作的鬼面，举行招魂术吗？”李云深问。
　　
　　“凶手能够找到十个阴生的少女，并且逐一把她们杀害，他犯案之凶，无人可及，但是十年前，官府衙门和京兆府联手都没有寻到任何线索，证明凶手是一个行事小心，谨小慎微之人，他韬光养晦十年之久，绝对不会放过明日的中元节！”
　　
　　秦云柔看向李云深，目光坚定道：“若我就是凶手，我明日一定会拿出少女头骨，再次招魂！”
　　
　　李云深知道，秦云柔对于凶手的代入感，总比寻常人更加强烈，她可以感受到凶手心理的变化，甚至能触摸到凶手异于常人的情绪。
　　
　　这一点，真是天赋了。
　　
　　“不过，明日是传统的中元节，小到黎民百姓，大到达官显贵，几乎家家都会祭拜先祖亡灵，或给先人烧纸钱，或在家中举办祭祀活动，这样一家一家的查起来，也是困难。”李云深道。
　　
　　秦云柔慢慢抬眸，视线同李云深的对上：“其实，寻常人家不可能接触到《招魂录》这样的孤本古籍，所以……”
　　
　　“所以，你怀疑是进过太常寺藏书阁，看过《召唤录》的人所为？”李云深挑眉。
　　
　　“凶手非但看过，而且研读了许久，甚至可以说是……倒背如流。”秦云柔道：“所以，凶手一定经常出入太常寺的藏书阁，甚至，凶手极有可能就隐藏在太常寺里面。”
　　
　　秦云柔说完看向李云深：“大人，请你明日一早就进宫面圣，让陛下把太常寺里所有的人都召集起来，尤其是晚间酉时到夜里子时这个时间段，若是凶手真的就在太常寺里面，那么凶手蛰伏等待十年之久，才终于等来第二次招魂的机会，凶手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离开！”
　　
　　李云深握住秦云柔的肩头，赞许地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便进宫面圣。”
　　
　　……
　　
　　隔日。
　　
　　农历七月十五，佛教称之为“盂兰盆节”，道教称之为“中元节”，民间称之为“鬼节”，这日是祭祀祖先和烧纸钱，给鬼送冥币的传统日子。
　　
　　酉时未到，已经有不少的老百姓穿着白衣，扎着白头巾，在自家屋外的墙角下画上小圈儿，在圆圈中央堆上黄纸钱，或摆放上用黄纸扎好的金银财宝，宅院屋舍，开始引明火焚烧，行叩拜之礼，且口中念念有词。
　　
　　一簇一簇燃起的火光，徐徐照亮了渐渐黑下去的京都城。
　　
　　祭祀先祖，原本是后人对先人表达思念之情的一种方式，却被凶手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召唤亡灵，成为残害少女的理由，让十个无辜的家庭饱受失女之痛，何其可憎，何其可恨。
　　
　　但凶手的想法，又异于常人。
　　
　　秦云柔看向慢慢飘向天空的飞灰，她想，若她就是凶手，一定不会放过今晚千载难逢的机会，凶手一定会再次招魂，哪怕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他也一定会冒险，因为凶手本身，就是冒险人格，危险分子。
　　
　　位于城东以南的太常寺内。
　　
　　李云深早上便请到了圣旨，让太常寺里所有的人，无论公职人员还是私聘人员，全部聚集在太常寺的大院子里，夜里子时之前，一个都不许离开！
　　
　　秦云柔站在李云深的旁边，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穿着玄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那是……太常寺卿许少彬？”
　　
　　“是。”李云深回完她后，便上前同许少彬作揖叙话。
　　
　　竟然是他！
　　
　　秦云柔终于想起来了，之前的一次，李云深带她去百丈寺看小妹秦思思，便是在供奉弥勒佛的天王殿偶遇了这太常寺卿许少彬。
　　
　　天王殿里的弥勒佛塑像体型敦厚，坐于金莲花上，佛的左手握一圈佛珠，右手搭在屈起的膝上，笑容可掬，看着令人欢喜。
　　
　　那时候，太常寺卿许少彬说，世人皆说，弥勒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的是世间可笑之人。
　　
　　秦云柔记得，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对，原本是至理箴言的句子，他说出口的时候却带着嘲讽众生之意。
　　
　　太常寺卿许少彬看着文质彬彬，器宇轩昂，年龄应同已故的秦云柔家父一般年纪，虽是岁月匆匆而过，在他的眼角眉梢留下岁月的纹路，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来，且他常年位高权重，长期浸润在权势里的男人，总是比普通男人多了些威严的气韵。
　　
　　李云深这会儿正朝秦云柔看过来，仿佛是在向太常寺卿许少彬和太常寺少卿田立轩介绍秦云柔，简单介绍完后，他朝秦云柔招了招手：“柔儿，过来。”
　　
　　秦云柔走上前去，同许少彬和田立轩做福施礼：“许大人安，田大人安。”
　　
　　“秦姑娘安。”太常寺少卿田立轩道。
　　
　　太常寺卿许少彬瞧过来，并未说话，而是略作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了。
　　
　　秦云柔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少彬，耳畔又响起他的那句话，开口常笑，笑的是世间可笑之人，她心中惊疑不定，又不敢妄加揣测，毕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向这位有从龙之功的权臣。
　　
　　“真的要等到夜里子时才能归家吗？”这时，太常寺少卿田立轩的脸上露出焦虑之色：“李大人不知，下官家中特别重视每年一度的中元节，每回到了中元节，家中都把后宅空地收拾出来，会举办大型的祭祀先祖活动，下官是家中嫡长子，若是今夜不出席，怕是下官的父母，尤其是奶奶她……会……”
　　
　　田立轩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已经有外头守门的禁军来报。
　　
　　“报，李大人，外头田大人一家老小来访，尤其是田大人的祖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南门外，声称今日不把她嫡长孙放归家祭祖，就一直守在太常寺门外不走！”
　　
　　不能开这个先例，若是此时放了田立轩，那么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要求归家祭祖的人站出来。
　　
　　秦云柔扫一眼满院的人，除了穿官袍的十二三个，还有穿侍卫服的四五十个，算上管事，杂役，奴仆，园丁，火头，小厮，门童，院子里一百多号人，若是漏了任何一个，便都有可能是凶手。
　　
　　“不可以放！大人。”秦云柔握住李云深的袖口，小声的焦急的同他低语。
　　
　　李云深自然也明白其中深意，能否抓住凶手，便看今夜了。
　　
　　至关重要，不可退让。
　　
　　李云深抬手按住田立轩欲跟着禁军一道离开的身形。
　　
　　“李大人，下官奶奶年事已高，若是此番出了意外，如何是好？”田立轩顾虑着奶奶的身体，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他此时急着离开，却又透出古怪来。
　　
　　李云深遇事不乱，面沉如水缓缓说道：“你在这里不许走，这是圣上的旨意，臣子莫敢不从。至于你奶奶那里，本官亲自去谈，去安抚，你且放心。”
　　
　　说罢，李云深让禁军看管好院子里的众人，只领了两个守卫，大步流星往太常寺的南大门而去。




109.  109   月圆

　　
　　田立轩看着李云深带着几个守卫离开, 他被禁军拦住了，只能向秦云柔看过来。
　　
　　秦云柔上前一步, 同田立轩道：“田少卿大人，你奶奶的事情李大人已经去处理了，相信李大人一定会处理的很好，你无需多担心。”
　　
　　“可是……”田立轩还要再说些什么。
　　
　　太常寺卿许少彬走上前一步，对田立轩耳边低语了几句，到底是常年在一起共事的人，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说起话来果然比秦云柔管用许多，很快便安抚住了田立轩焦虑的情绪。
　　
　　安抚完田立轩后, 许少彬对秦云柔道：“秦姑娘, 距离午夜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这会儿正值夏日, 天气酷热，若是所有人都这般站着, 怕是有年老体弱的熬不住，身体要出问题的, 让禁军去公廨里头搬一些椅子, 凳子, 甚至是席子来，让大家席地而坐的等待，会好很多。”
　　
　　秦云柔听完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头应下, 这便指挥身边的禁军去搬来椅子凳子，和席子，又自己亲去房里把水壶一壶一壶的提出来, 给所有人都斟上水喝。
　　
　　院子里的众人有了座位，又有水喝，原本的抱怨声这便小了下去。
　　
　　但是还有想要回家祭祖或者圈地烧纸钱的，三三两两找上来同秦云柔说道，不过，都被秦云柔以圣旨为由给压了下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李云深也从外头赶了回来。
　　
　　田立轩见到李云深，立刻站起身追问：“奶奶她……”
　　
　　“已经回府里去了。”李云深看向田立轩说道：“本官亲自护送的，田大人放心。”
　　
　　田立轩听罢，这才稍作安心，点点头，然后坐回了位置里面。
　　
　　李云深看了一眼院子，所有人都有了座位，也都低头喝着水，吃着瓜子小点心，或低头私聊，或举头望月，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后生，见秦云柔长的貌美，忍不住偷眼来瞧。
　　
　　不过，在看见李云深阴沉瞥过去的警告目光后，都悻悻然的收回了视线。
　　
　　太常寺靠近东街，打更的更夫手里拿着敲锣和打梆子巡夜报时。
　　
　　轰的一声，铜锣骤响！
　　
　　更夫的声音隔着墙壁从外头传进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声，便是一更，这是夜里戌时到了。
　　
　　李云深同秦云柔对看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着对视了三息之后，便慢慢撤离了视线。
　　
　　一个时辰之后。
　　
　　墙外的铜锣敲响两声，更夫提着嗓子喊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两声，便是两更，这是夜里亥时到了，也就是说距离午夜子时，只剩下最后一个时辰了。
　　
　　一旦过了子时，便不是农历七月十五的鬼节了，而是农历七月十六。
　　
　　距离鬼节结束，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时辰了，但是，凶手还有任何的动作。
　　
　　秦云柔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凶手，如果她就是凶手的话，眼看着最佳的时辰就快到了，一定会兴奋，人在兴奋的时候，就会同平常不太一样，比如眼神，比如行为，比如……
　　
　　秦云柔刹那间睁开眼眸，洞察人心的犀利目光扫过眼前的众人。
　　
　　太常寺卿许少彬此刻正坐在一把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白瓷茶杯，一边品茗，一边同旁边的少卿田立轩说着话，他神色泰然自若，举手投足间都是沉稳，并不慌乱，更无紧张。
　　
　　而少卿田立轩呢？大约是想到家里那头正在祭祀祖先，自己身为嫡长子不能归家，有些心急如焚，面色便显出焦灼之色来。
　　
　　没错，是焦灼，而不是兴奋！
　　
　　秦云柔又看向别处，穿官袍还有十三个男子，或年长或年轻，他们都各自叙着话，神色或百无聊赖的发呆，或津津有味的闲谈，或闭目养神，或沉思不语。
　　
　　也都……不太像。 
　　
　　穿侍卫服的更多，秦云柔用心数了一下，通过五十六人，侍卫没有太师椅坐，便只能坐在条凳或者小杌子上，他们中间摆着几张木头圆桌，上面有茶水和果盘瓜子。
　　
　　侍卫都是男子，不拘小节，大咧咧地抖着腿，天南地北的海聊。
　　
　　看脸上神色，也都没有任何异常。
　　
　　最后是管事六名，杂役八名，奴仆八名，园丁两名，火头三名，小厮六名，门童四名，统共三十七人，全部坐在铺在一起的席面上，没有果盘瓜子这般的待遇，唯有竹筒子里灌满凉水，解渴而已。
　　
　　做苦力的约莫是累着了，这个点都开始睡觉，只剩下六个管事未睡，围成一个圈儿打着牌儿打发时间。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秦云柔看着天上的月色，月亮愈发的圆了。
　　
　　轰的一声，墙外的更夫第三次敲响了铜锣，铁头梆子打在锣面上头，又脆又响。
　　
　　秦云柔猛的看向李云深，子时，到了！ 
　　
　　外头更夫的铜锣连响三声，提着公鸡般的嗓子喊道：“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听到更夫喊更，院子里聚拢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揉着身上久坐而发僵的肩头和腰臀，也有睡着的人被旁边的人喊醒，揉着眼睛哈欠连天的站起身来。
　　
　　太常寺少卿田立轩本就急着归家，这会儿听到更响，先一步走上前来，对李云深作揖道：“李大人，你看子时已经到了，下官这下可以归家了罢。”
　　
　　子时已到，圣旨也写明子时之后，各归各家。
　　
　　李云深没有了阻拦的权利，他看一眼秦云柔，抽回视线，看向站在眼前的神情焦灼的田立轩，颔首道：“回去罢。”
　　
　　说罢，又看向旁边众人：“太常寺的人都归家去罢。”
　　
　　太常寺有四个门，这会儿得了首肯，四个门齐齐打开来，原本聚集在院子里的众人流水一般的倾泻开来，朝四个门的方向涌了出去。
　　
　　“不应该啊！如何都过了夜里子时，那凶手还没有出现呢？难道，他蛰伏十年，等待十年，不就是为了再次招魂吗？”秦云柔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李云深握住她的肩头，把她拉到跟前：“或许，凶手并不在太常寺里面。”
　　
　　“不！他肯定在的。”秦云柔心道：会不会是遗漏了什么人呢？可是，太常寺里面的公职人员都在这里了，不可能有遗漏的。
　　
　　这时，太常寺卿许少彬走到李云深和秦云柔跟前来，他颔首对李云深道：“李大人今夜办案委实辛苦了，也早些归家就寝罢。”
　　
　　“今夜麻烦许大人让太常寺的人配合案情调查，耽误了大家伙儿的祭祖时间了。”李云深道。
　　
　　“破案为重，不碍事的。”许少彬说。
　　
　　两人客气了几句，李云深带着秦云柔离开。
　　
　　秦云柔满腹疑惑，她临出门之前，回过头来，只见太常寺卿许少彬此刻还独自站在院子的中央，他穿绯色窄袖官袍，双手负在身后，仰起头来，目光正看向天上的那轮圆月。
　　
　　七月十五，月亮又大又圆，月光倾洒在许少彬那张刀削斧刻有了细纹却不减英俊，反而愈发显出沉稳淡定的俊脸上，他的眼眸深沉而睿智，看着天上的圆月，又似在透过月亮，看什么别的人，或者说，在思念什么别的人。
　　
　　秦云柔迈过门槛，收回了视线，她忽而同李云深问道：“大人，能否让周茂打听一下，十年前，太常寺卿许少彬家中可有人亡故？”
　　
　　“怎么，还在怀疑太常寺的人？”李云深挑眉问她。
　　
　　秦云柔在李云深的帮助下踩着小杌子上了车辕，进到国公府的马车里头，李云深也跟着进来。
　　
　　“不是太常寺的人，是许少彬。”秦云柔说：“初时我听到许少彬这个名字，便觉得有些耳熟，今日一见，才记起是上回大人带我去百丈寺看思思的时候，在供奉弥勒佛的天王殿见过此人。”
　　
　　“大人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吗？”秦云柔问李云深道。
　　
　　李云深回忆了一下，他的记忆力一向惊人，然后单手支着额头，笑着说道：“你说许大人的话里，似乎有嘲笑众生之意，我当时还说你想多了。”
　　
　　“是了。大人觉得我想多了，当时思思也说定是我想多了。”秦云柔说着主动握住李云深随意搭在膝弯上的大手：“可是大人，我有很强的预感，凶手和许少彬有关，甚至……”
　　
　　“甚至，你心里觉得，凶手就是许大人本尊？”李云深反手握住秦云柔主动伸过来的小手，放在唇边温柔地琢吻了一下，然后把人箍进怀中，用掌心遮住了秦云柔的双眼。
　　
　　“好了，查案很辛苦也很累，已经是夜里子时，你先睡下，什么事情都等明日再说罢，我会安排周茂打听许少彬十年前家里是否有亡故之人一事，你快睡罢柔儿。”
　　
　　李云深的掌心温暖又干燥，耳边的声音也是温柔低沉，秦云柔在一片黑暗当中，渐渐睡意袭来，合上了双目。
　　
　　秦云柔这一觉睡的很深很沉，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也就是农历七月十六的午时三刻了。
　　
　　睡梦中，她似乎总是听见一个孩童在唱：十五的月亮，十六儿圆。 




110.  110   亡妻

　　
　　秦云柔醒来后,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便看见近身来伺候的大丫鬟倚翠。
　　
　　她慢慢坐起身子来：“倚翠, 什么时辰了？”
　　
　　“午时三刻了。秦姑娘。”倚翠说着把床边垂落的玄色纱幔挂于金钩之上。
　　
　　“午时了？”秦云柔睁大双眸，心道：我竟是一夜睡到中午，睡了这般久吗？
　　
　　“嗯，厨房那边的早膳一直在蒸笼里热着，午膳也备上了，这个时辰世子爷应该会回别苑同姑娘一道用午膳的。”
　　
　　倚翠这般说着，竟真是把李云深说来了。
　　
　　只见李云深穿着月白云纹长袍，脚踏乌头黑靴，从外面跨进屋内, 见到秦云柔正低头穿鞋, 笑着道：“日上三竿才起, 小懒猪。”
　　
　　秦云柔瞅一眼倚翠, 倚翠低着头佯装没有听见，但是微勾的唇角把她暴露了。
　　
　　秦云柔红着脸蛋羞恼地瞥了李云深一眼, 可也无从反驳，毕竟, 确实是她睡过头了。
　　
　　洗簌之后, 两人去了后院用膳。
　　
　　“大人, 我让你打听十年前太常寺卿许少彬家有没有人亡故之事，你今日打听了没有？”秦云柔心里一直记挂着案子，便开门见山同李云深问道。
　　
　　李云深给她夹了一块油淋秋葵，说道：“已经安排周茂去打听了。”
　　
　　周茂卯时便被李云深派出去打听许少彬的家事, 但是毕竟是十年前的事情，所以打探起来，也颇费些时间, 好在李云深豢养的暗卫多达百人，混迹于京都朝野和市井。
　　
　　周茂午时半回到别苑，把打探来的消息递给李云深看：“主子，请过目。”
　　
　　李云深接过帛书，打开来看。
　　
　　看过之后，眯了眯眸子，把帛书递给一旁等待的秦云柔。
　　
　　秦云柔便也低头细看帛书上的内容，看完后，她合起帛书，对李云深道：“亡妻？”
　　
　　“许少彬的发妻刘氏，曾因病早亡，便是死在了十年前的春至时节。”李云深说：“可若十年之前，真是许少彬杀害了十名少女，那么昨夜鬼节，他为何不行动？”
　　
　　“昨夜，我一直做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孩子在唱，十五的月亮十六儿圆，我就在想，《招魂录》里面记载的月圆之夜，会不会并非单指十五，也有可能是十六呢？因为正好碰上七月半鬼节，我们便理所当然的认为，十五鬼节，召唤亡灵更为合适。”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云深看向秦云柔。
　　
　　秦云柔回道：“我还是认为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太常寺卿许少彬！”
　　
　　“指认凶手，需要证据。”李云深道。
　　
　　“少女头骨，就是最好的证据。”秦云柔说着蹙眉思索：“凶手……会把少女头骨，藏在何处呢？”
　　
　　“家里，公廨里，别苑里，郊外的庄子里，无论哪一处，都可以藏，范围太大，不好寻找。”李云深说。
　　
　　“我觉得，许少彬今夜在何处，那十个少女头骨就必定在何处。”秦云柔看向李云深：“过了今夜，便要等下一个十年，若是《招魂录》里所说的月圆之夜，不是十五，而是十六的话，那么凶手一定会在今夜动手的！”
　　
　　“柔儿。我知道你想破案，想替死去的十名少女申冤。”李云深说着握住秦云柔的手：“可是，破案这种事情，急不来的。”
　　
　　“大人，你信我，今夜寻到许少彬，必有线索。”秦云柔执意道。
　　
　　李云深看着秦云柔坚定的目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信你，柔儿，我一直都是信你的。”
　　
　　……
　　
　　李云深和秦云柔去太常寺拜会许少彬。
　　
　　门口站着的田立轩同二人说道：“今日是许大人休沐日，大人并不在寺内。”
　　
　　李云深颔首，同田立轩作揖道别后，便领着秦云柔去了太常寺卿的府邸。
　　
　　府匾高挂，上写许府二字。
　　
　　周茂站在李云深身侧，把今日打听的消息一并说与李云深听：“属下今日打探到，这许少彬原是苏州人士，后来通过进京考试，中了探花，先帝见他有才，便留他在京都任职，后来步步高升，又得从龙之功，便有了今日今时之地位。”
　　
　　“他能顺利辅佐两任帝王，且在发现先帝病重，能够立刻辅佐新帝继位，也是个消息灵通，八面玲珑之人，如何就……”李云深看一眼身边立着的秦云柔。
　　
　　于是问周茂道：“他的发妻，真是病故的？”
　　
　　“属下打探到的消息，是如此，至于是否还有其他隐情，便不得而知了。”周茂说道。
　　
　　李云深略作颔首，见到许少彬已经从府内迎了出来，便令周茂住口。
　　
　　周茂也是个乖觉的，立刻便退到一旁去。
　　
　　“今日本官休沐，不知李大人光临，有失远迎之处，还望大人海涵。”许少彬穿一袭墨色窄袖收腰长袍出来迎客，他双手作揖，对李云深道。
　　
　　李云深也回揖：“许大人太过客气了，是本官突然来访，来的匆忙，也未提前下帖子，是本官的疏忽，还望许大人见谅。”
　　
　　“请进请进。”许少彬左臂一抬，让出路来。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一道入府。
　　
　　进了宅门，走过影壁，又穿过一道古朴的垂花拱门，这便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面，摆放着各种造型的兰花盆景，处处雅致，处处是景观。
　　
　　秦云柔不由得赞叹：“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把花厅装扮的这般雅致的，许大人的夫人一定是一位极好风雅之人。”
　　
　　许少彬听罢，先是一顿，然后看向秦云柔，颔首道：“本官的夫人已经逝去十年有余。”
　　
　　“抱歉。”秦云柔露出愧疚之色。
　　
　　许少彬倒也没有追究，而是说道：“本官夫人原是出生名门，极为雅致的人，她嫁本官之时，本官尚得侍郎一职，只在京都内住一个二进的小院子。这府内的布置装扮，皆是她在家中闲来无事，画于书页之上，后来本官官居太常寺卿，又得陛下赐予府邸，便按照昔年夫人在书页上所绘，修葺打理。”
　　
　　“大人重情重义。”秦云柔道。
　　
　　许少彬勾了勾唇角，没有接话了。
　　
　　这便是不准备再说什么了，秦云柔见许少彬闭了口，自己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关于死去亡妻，本就是私事，又是颇为敏感的话题，许少彬能够聊上几句，已经很出乎秦云柔的意料了。
　　
　　李云深道：“上回去太常寺的藏书阁里寻一些鬼神类的古籍，想以此帮助破案之用，但是藏书阁里的书都看遍了，也没有寻得什么有价值的，本官听闻许大人有一私用书阁，收集了不少上古传说，皆是古籍孤本，不知道许大人能不能领下官去瞧一瞧。”
　　
　　李云深说罢，看向一旁的周茂。
　　
　　周茂拿出卷轴，慢慢拉开。
　　
　　李云深道：“这是本官家父此前征战沙场，从敌方那里得来的一副上古神兽图，上画凤凰、麒麟、梼杌、重明鸟、毕方、饕餮、腓腓、诸犍、混沌、庆忌，十大神兽，据说是给菩提老祖开过光的，若是镇压邪祟，或者祭祀亡魂，最为合适。”
　　
　　“李大人来就来了，何必带上贵礼，这般客气。”许少彬话虽是这么说的，但也看向一旁的管事，说道：“阿钟，把卷轴拿去库房收好。”
　　
　　被叫阿钟的管事接过周茂递上的卷轴，卷起来转身出了花厅，朝库房而去。
　　
　　许少彬领着李云深和秦云柔出了花厅，往西面的书阁走去：“本官的书籍都搁在西阁里面，那里当西，平日里晒书也是极为方便的。”
　　
　　来到书阁，许少彬亲自开了铜锁，推开书阁的浮雕木门。
　　
　　“李大人和秦姑娘请便，本官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就不陪着了。”
　　
　　“好。”李云深回道。
　　
　　许少彬走了出去，半合上书阁的浮雕门，周茂站在外头守着。
　　
　　秦云柔见许少彬走远，低声道：“库房很可疑。”
　　
　　李云深随手抽出书架里的一本《博文山海》翻开来读，低着头说：“我已经派了暗卫跟在那管事身后，暗卫会去府内库房探查一番。”
　　
　　他说罢，随手翻了几页，觉得没什么兴趣，便把书籍放回原处，转身朝另一边走去：“不过，你也不用太期待，我觉得，即便府里真有头骨，也不会在库房。”
　　
　　“那会在哪？”秦云柔问。
　　
　　“我又不是凶手，我如何得知？”李云深摊手道，又挑眉去瞧秦云柔：“你不是很喜欢代入凶手的情绪吗？你闭上眼睛，感知、预测一下。” 
　　
　　秦云柔瞥他一眼：“我只是有感觉，又不是神算子。”
　　
　　“你还知道自己不是神算子啊！”李云深揪着她的发髻边边说道：“这几日你絮絮叨叨的，我觉得你跟神算子也差不了多少。”
　　
　　秦云柔扭过身不理他，她对眼前的天地鬼神，吉凶祸福，礼仪钟鼓类书籍都不怎么感兴趣，她喜欢写实类的卷宗，或者探案类的话本子。
　　
　　没有兴趣，便搬了个小杌子独自枯坐着，支着雪白的下颚发呆。
　　
　　李云深用靴尖顶了顶她：“发什么呆？”
　　
　　“在想案子呢，不是发呆。”秦云柔道。
　　
　　李云深哦了一声，转到另外一排书架去了。
　　
　　过了一会儿，秦云柔听到李云深咦了一声，便站起身来，寻过去：“如何？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111.  111   做戏

　　
　　李云深一条手臂勾过来, 把秦云柔按到旁边的书架上，然后捏起她雪白的下颚, 俯身欲吻。
　　
　　秦云柔吓得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眸。
　　
　　不过，预料的吻并没有落下，秦云柔迟疑着等了几息，这才慢慢睁开眼来。
　　
　　李云深停在了她的红唇前半寸的地方，挑起眉梢，对她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失望？”他问。
　　
　　秦云柔推开李云深，皱眉道：“才没有呢！而且，我之前说过了, 在外头不要这般不正经。”
　　
　　李云深偏过头去, 看了一眼浮雕窗外。
　　
　　秦云柔也朝那看去, 见到一个颀长的人形从窗前走过。
　　
　　“是许大人？”秦云柔靠近李云深的耳畔问。
　　
　　李云深摇摇头：“不是, 但也差不多了，是他的耳目。”
　　
　　秦云柔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刚才李云深为什么要把她扣上书架, 假装接吻，他要做给许少彬的耳目看, 让这件事传到许少彬的耳朵里面去。
　　
　　“为何？”秦云柔还是不解。
　　
　　李云深贴着她的耳畔道：“发妻死了十年都未娶续弦, 这种思念化为执念的同时, 若是看到旁人恩爱，又会如何呢？”
　　
　　“大约是……”秦云柔闭上眼睛，试着代入凶手的情绪，深爱的妻子因病或者其他原因芳华早逝, 凶手按照书中召唤魂灵的方法，找来十个阴生的少女杀害，砍其头颅, 制成鬼面，却还是召唤不来已经死去的妻子亡灵，十年等待，思念化作执念和戾气，看到旁人恩爱，大约是会嫉妒的罢。
　　
　　“嫉妒，或者憎恶。“秦云柔慢慢睁开眼来，看向李云深道：“凶手能一次杀害素不相识的十名少女，只为自己心中的执念，他感情淡漠，冷血无情，甚至……可以说是变态，这样的人，看到旁人恩爱，只会愈发妒火横生。”
　　
　　“他幼年时或许缺乏成年女性的关爱，长大之后，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正爱着自己的女人，又成为了自己的妻子，一定是幸福过一段时间的，可是，这幸福转瞬即逝。”李云深看向秦云柔：“若是依你所言，不是十五，而是十六，越临近招魂的时辰，凶手的兽性越容易被激发。”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孩子在我梦里唱的。”秦云柔说着温柔抚上自己的小腹。
　　
　　李云深看着想笑：“干嘛？人还没有嫁给我呢！就想给本官诞下麟儿了？”
　　
　　“才不是！”秦云柔被他说的面红耳赤。
　　
　　李云深拨开她鬓角的发，俯身在她耳畔说道：“不急，再等两年，等你十八的时候，我们再考虑生孩子的事。”
　　
　　“为何？”秦云柔有些不解。
　　
　　“国公府的华庚原是宫廷御医，是我母亲从宫里出嫁带出来的，也是她日常用惯了的，他曾为你诊过脉象，看过面色，说你天生孱弱，且年幼的身子骨尚未长开，尤其是盆骨。”
　　
　　李云深说到盆骨，视线也随之往下移，落在秦云柔的臀上。
　　
　　秦云柔转过身去：“说话就说话，乱看什么？”
　　
　　李云深或许想到了什么，红霞悄然爬上他的两边脸颊，他抬手压住眉心，缓缓道：“每回完事后，我都必须瞧着你把避子汤喝下才会安心，是因为担心你万一有孕，一尸两命。”
　　
　　“这么严重的吗？”秦云柔惊的睁大眼眸。
　　
　　李云深颔首：“我母亲她生我的时候，就难产大出血，差一点出事，后来落下了病根，便再无法生育。”
　　
　　秦云柔心道：难怪，偌大的镇国公府只有李云深一根独苗，不过，镇国公也够痴情的，一生只守着长公主一人，没再纳妾。
　　
　　“每月一次的调理汤药，也是华老所开。”李云深靠近秦云柔，用下颚瞥着她道：“你每月按时喝下，切不可忘。”
　　
　　“嗯。”秦云柔乖巧应下。
　　
　　李云深见她乖巧，心中软成一片，想和她亲热，又顾及着这是他人府邸，到底还是忍耐着，只抬手捏了捏她形状秀美的肩头，就放下手来。
　　
　　两人在书阁里面待到酉时。
　　
　　叫阿钟的管事亲自寻来，对李云深和秦云柔道：“大人说已经是酉时了，不妨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
　　
　　“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李云深应下，不到夜里子时，他是如何都不会走的，这才酉时而已。
　　
　　膳厅里。
　　
　　李云深同秦云柔坐在一块，对面坐着许少彬。
　　
　　“同朝多年，这还是本官头一回在许大人府里共膳。感谢许大人的热情款待，本官敬许大人一杯。”李云深把酒杯斟满，站起身来，朝对面的许少彬敬酒。
　　
　　许少彬看向一旁布菜的大丫鬟，那丫鬟赶紧上前，手脚利索的给许少彬的杯子里斟满酒水。
　　
　　两人的白色小瓷杯在半空中轻轻一碰，然后各自仰头喝下，落座。
　　
　　秦云柔并不清楚李云深的酒量，但是，今日的晚膳，李云深很明显在试探许少彬的酒量，两人聊上几句，李云深就起身敬酒。
　　
　　每回李云深敬过酒后，许少彬也不甘示弱，肯定要回敬于他。
　　
　　一来二去，两人都已经是半斤白酒下肚。
　　
　　秦云柔担心李云深喝多了误事，便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李云深的袖口，小声道：“大人，你已经喝了很多了。”
　　
　　李云深拉开秦云柔扯住自己袖口的手：“没事，难得来许大人家做客，高兴就要喝酒！”
　　
　　说罢，李云深看向对面脸色被酒气熏的泛红的许少彬：“是罢？许大人。”
　　
　　“今日当真是高兴！”许少彬颔首，丫鬟上前，再次给二人的酒杯斟满，又是一敬一碰，酒水哗啦啦的下肚。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李云深喝的俊美的脸上一片红，他抱着酒杯打了个酒嗝。
　　
　　许少彬也差不多，开始侃侃而谈自己年少时候的遭遇：“想当年，本官不过一介书生，连着从苏州到京都的盘缠，都是十里八乡的亲朋好友给七拼八凑的，那叫一个穷啊，后来……后来本官进京赶考，金榜题名，好不容易才在京都谋上官职……李老弟……”
　　
　　“李老弟！”许少彬握着酒壶又喊了一声，见李云深趴倒在桌面上，压根不理他了。
　　
　　“老弟喝醉了？”许少彬拔高嗓音问道。
　　
　　李云深啪的一下从桌案上爬起来：“我没醉！谁说我醉了！喝！继续喝！接着喝！今夜不醉不归啊许大哥！”
　　
　　“那是！”许少彬伸过手来，给李云深的空杯里面斟满。
　　
　　李云深握住酒杯放到唇边，整个身子晃荡两下，啪的一声，再次趴回了桌面上。
　　
　　许少彬醉眼朦胧的瞧过来，用手肘戳了戳李云深的脑袋：“李老弟？”
　　
　　秦云柔这会赶紧打圆场：“真不好意思啊，许大人，怕是李大人不胜酒量，真的是醉了。”
　　
　　“没事。”许少彬豪迈地摆了摆手：“本官府邸里空屋子多的是。”
　　
　　说罢，他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收拾出一间上好的屋子来，让李老弟和秦姑娘今夜住下。”
　　
　　许少彬对丫鬟吩咐完，又去看秦云柔：“今夜你们就在本官府里住下，等明个儿李老弟酒醒了，喝一碗醒酒汤，再回去。”
　　
　　“麻烦大人了。”秦云柔回道。
　　
　　“不必客气。”许少彬说着搁下酒杯，要往回走，他身子晃晃咧咧，好在一旁的管事扶住了他。
　　
　　丫鬟领着秦云柔和李云深往客房走。
　　
　　李云深不愿陌生人扶他，只要秦云柔，于是，秦云柔便只好拉过李云深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双肩上，拖着他往前走。
　　
　　丫鬟推开客房的门，躬身说道：“大人小姐有什么要求都可以随时吩咐。”
　　
　　“好，你先下去罢，有事我会喊你。”秦云柔道。
　　
　　小丫鬟点点头，这便转身离去。
　　
　　秦云柔费力的把李云深拖到床榻旁边，给他甩到床上，然后去关房门，又从桌案上倒了一杯清水，走到床边，拍着李云深的脸蛋，说道：“大人醒一醒，喝一杯清水解解渴。”
　　
　　她真怕李云深是真的醉了，那今晚的计划指定没戏。
　　
　　好在，李云深并未真的喝醉，他略略抬眸，隐约瞥见纸糊的雕花窗边一个黑影掠过，便干脆抬手箍住秦云柔的双肩，把她压到自己胸口紧紧锁住。
　　
　　秦云柔怕李云深酒后乱性，赶紧挣扎着要离开。
　　
　　“我没醉。”李云深滚烫的呼吸就在秦云柔的耳边，那呼吸夹杂着浓烈的酒气，让人迷醉，但他吐字清晰，确实不像喝醉了。
　　
　　“放开。”秦云柔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低声说道。
　　
　　“隔墙有耳。”李云深说着翻了个身，干脆把挣扎不停的小美人压在了身下，抬手把床铺两头的纱幔拽了下来，瞬间，便遮挡住了床里的风光。
　　
　　窗外的黑影在窗户的纸糊上戳出一个洞来。
　　
　　只见光影婆娑间，床铺轻轻晃动起来，那晃动的幅度随着里面的粗喘越来越大。
　　
　　黑影勾了勾嘴角，随之消失在窗外。
　　
　　等到黑影消失之后，床铺摇晃的幅度这才慢慢停下，然后归于了平静。
　　
　　纱幔里头。
　　
　　李云深一脚踏在木架上，一手搂着秦云柔的肩头，摩挲着她形状姣好的肩膀。
　　
　　秦云柔见摇床的幅度小了下来，赶紧拉上自己的外衫，遮住雪白的肩头。
　　
　　“大人做戏就做戏，扯我衣服做什么？”秦云柔嗔他一眼道。
　　
　　“除了摇床，本官还要喘息，不摸你一个小肩，我如何喘的生动，喘的逼真？”李云深挑眉。 
　　




112.  112   破案

　　
　　月亮渐渐升到正空, 又圆又大。
　　
　　外头接应的周茂敲响了客房的雕花木门。
　　
　　李云深穿戴整齐地拉开门来，周茂进到屋内。
　　
　　“外头如何了？”李云深问道。
　　
　　周茂靠到李云深耳边说了几句, 李云深听罢微做颔首：“很好。”
　　
　　“你去找刘浩，让他带人把许府包围起来，等会见到我射向空中的袖炮，便扣门抓人！”李云深沉声吩咐。
　　
　　周茂回道：“是，主子。”
　　
　　周茂离开之前，把李云深让他准备的包袱拿了出来，交到李云深手中后，这便出了客房，瞬息之间就跳上墙头, 消失在一片月辉的夜幕之中。
　　
　　李云深合上房门。
　　
　　秦云柔走上前, 见李云深手里端着个青灰色小包袱, 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便装。”李云深说罢拉起秦云柔去到八仙屏风后头, 然后开始解长袍的交颈处的扣子。
　　
　　秦云柔从包袱里面扒拉出来两套衣服，一套府中管事的, 一套府中三等丫鬟的，都是按照许府的规格裁剪缝纫。
　　
　　“你早就猜到是许少彬了？”秦云柔见李云深已经快速的除了外袍, 开始往身上套管事的中衣, 她下意识的背过身去, 即便两人已经有了许多次的肌肤相亲，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害羞。
　　
　　“也不是。”李云深扣着中衣的盘扣道：“只是昨日才开始起疑，便让周茂提前备上便装, 有备无患。”
　　
　　秦云柔听后颔首：“大人料事如神。”
　　
　　“你还不快些换上丫鬟服？”李云深已经扣完最后一粒盘扣，出声催促的同时，从后头单手握住秦云柔的肩头, 把她转过身来，俯身瞧她：“还是说，你希望我亲手替你更衣？”
　　
　　“才不是！”秦云柔推了他一下，推的不重，她力气本就小，柔若无骨的。
　　
　　李云深顺势往旁边倒下，秦云柔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
　　
　　李云深借机抓住秦云柔软白的小手，扯入怀中，抬手替她解交颈处的玳瑁盘扣。
　　
　　秦云柔羞红了一张小脸，气不过的去拍李云深的手：“拿开你的爪子，我自己来。”
　　
　　今夜还有正事要办，李云深也不过分逗弄她了，难得听话的放开了秦云柔，从八仙屏风后面走出来。
　　
　　鎏金屏风上的八仙图栩栩如生，吕洞宾仙风道骨神采飞扬，何仙姑手持荷花羽化登仙，还有铁拐李、钟离权、张果老、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
　　
　　秦云柔换完丫鬟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李云深负着手，正津津有味的欣赏着八仙图。
　　
　　“都这种时候了，大人还有心情赏八仙图？”秦云柔心中是有些急躁的，毕竟，昨日无功而返，若是今日再失败了，那这桩十年旧案怕是又要回到原点，无从查起。
　　
　　“正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李云深用食指指尖碰了一下秦云柔的鼻尖：“今日便看看，到底是我神通，还是许大人通神。”
　　
　　“通神是不可能的罢。”秦云柔迟疑着道：“大人说过世上没有神灵鬼魂，都是人心臆想。”
　　
　　“你既知道如此，便想到今夜该是十拿九稳了。”李云深走到屋门旁，慢慢推开房门，歪点了一下额头：“走罢。”
　　
　　大安帝国内四进院的府邸格局大多相差无几，从耳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北走，路过三间角房，便是后院了。
　　
　　这会儿，圆月高挂于苍穹，开阔的后院空地上洒满一片圆月清辉，在那清辉中央，正有身穿黑袍的巫师口中念念有词，那巫师的脸被涂成五颜六色，双手高举过头顶，边跳边唱，像是祭祀，又像是某种特俗的仪式。
　　
　　长长的桌案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符纸和木盒。 
　　
　　秦云柔仔细的数了一下，是十个木盒 
　　
　　十个！秦云柔去看李云深。
　　
　　李云深也正好朝她看过来，在她耳边道：“莫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好。”秦云柔默声应下。
　　
　　巫师走到木盒旁边，逐一打开，并把符纸贴在里面的鬼面上。
　　
　　果然是鬼面！秦云柔的眼眸霎那间睁大，那鬼面竟是魑魅魍魉之类的异兽，青面獠牙，在月华下瞧着好不吓人。
　　
　　外头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铁头梆子敲响了铜锣，咚咚咚三声。
　　
　　“子时到了！”更夫喊道。
　　
　　巫师开始疯狂的念咒，许少彬从幕帘后面走出来，他穿一身月白长袍，站在月华之下，仿佛和月亮化为一体。
　　
　　他仰头看月，眼中涌出汩汩泪水。
　　
　　“要叫他失望了。”李云深在秦云柔耳边小声道：“死者，如何能复生呢？不过是世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就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李云深抽出袖子里的火炮，用火折子点燃，那火炮嗖嗖两声，射向空中，在月下绽放出五彩烟火。
　　
　　刘浩见到信号，他朝浩浩荡荡围在许府周围的侍卫抬了抬手，发号施令道：“进府，抓人！”
　　
　　许府的四个门同时被外头撞开，激烈的吵闹声把府中的所有人都惊醒。
　　
　　许少彬眼睁睁看着刘浩领着大理寺的近卫闯了进来，同时也看到李云深带着秦云柔走至他的跟前。
　　
　　“你没有醉？”许少彬问李云深，虽是问句，但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你不也早就猜到了吗？”李云深同许少彬道：“此刻这般神情自若，怕是早就猜到我装醉留在府中，等你露出马脚，既是猜到，为何不隐藏？”
　　
　　“芸儿死了，我的心就跟着死了，十年前，无法令芸儿复活，我如行尸走肉般活了十年，如今，还是无法令芸儿复活，我自知犯下滔天大恶，罪孽深重，便等着你们来捉我，兴许，早一些死去，或在冥府能够见到芸儿，也不知她能不能原谅我犯下的罪。”许少彬沉痛说道。
　　
　　秦云柔走到那些鬼面前，把鬼面翻转过来，查看里面的支架：“这些支架，果然是人的头骨所制。十个尚未及笄的少女，于你无冤无仇，不过是阴月阴日阴时生，符合你招魂复活妻子的条件，就都成了你的刀下亡魂，你杀她们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令十个家庭生不如死吗？”
　　
　　“秦姑娘，我刚才说过了，我自知罪孽深重。”许少彬道。
　　
　　“可你的神态并不像后悔，不过是随口承认了一句罪孽而已。”秦云柔说罢放下手中的头骨，对许少彬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许大人的发妻芸儿，应该不是病故的罢。”
　　
　　“你……”许少彬一直冷静的脸慢慢变了色，他蹙起眉来：“你休要胡说！芸儿她就是病故的！”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多么冷血的一个人，才会接连杀害十个少女，眼睛都不眨一下，明明是长着一张人皮，可心却是黑的，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感情的。”秦云柔道：“李大人同我说，从小缺乏成年女性关爱的人，长大后就会异于常人。”
　　
　　“许大人怕是幼年长期遭受虐待，精神异常。”秦云柔靠近一步，问道：“许大人有隐疾，发起病来连最亲的人都会杀害！”
　　
　　“不！我没有！”许少彬一改刚才的沉默淡定，他忽然痛苦的抱住自己的额头，发狂地上蹿下跳：“我没有杀芸儿！芸儿……芸儿她不是……”
　　
　　说罢，许少彬抬起脸来，赤红着眼眸朝秦云柔冲过来，伸手要掐她的脖子。
　　
　　李云深把秦云柔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又反手扣住许少彬的胳膊，然后把他的胳膊反剪到他身后，踢了他的膝弯穴位。
　　
　　许少彬跪下来，李云深接过周茂扔过来的绳索，把发狂的许少彬捆绑起来。
　　
　　当日夜里，长桌案上的十个鬼面被全部带回大理寺检查，最终确认里面的支架确实就是少女头骨，而许少彬也俯首认罪，此案圆满告破。
　　
　　考虑到许少彬毕竟是朝中要员，新帝的意思是不让此案发布告，便是私下给结案了的。
　　
　　三日后的早上。
　　
　　卯时不到，秦云柔就被李云深拉起来洗漱。
　　
　　“唔，我还想再睡会儿……”秦云柔揉着惺忪的睡眼，压根起不来床。
　　
　　“今日是新帝颁布赐婚圣旨的好日子，你竟还睡得着？”李云深昨个儿一夜没有睡好，可以说是兴奋的一夜未睡，倒是秦云柔跟个没事人一样，睡的又甜又香。 
　　
　　秦云柔手里被塞进一只沾了青盐的柳枝。
　　
　　李云深催促她：“洁齿！”
　　
　　秦云柔刷着牙齿，嘟囔：“这个时辰点宫门都没有开，陛下辰时早朝，下朝之后才会召我们领赐婚的圣旨，时辰还早着哩！大人何故这般早就拽我启程，不让我多睡上一时半会儿？”
　　
　　秦云柔刷完牙，李云深把柳枝给她抽掉，又拿了拧干的帕子给她擦脸：“用过早膳后去一趟窈窕坊，今日进宫面圣，总要穿戴的好些，否则，别人还说我堂堂大理寺卿克扣未婚妻的首饰。”
　　
　　“已经那么多了，我不想再买了。”秦云柔表示拒绝。
　　
　　“就这你还嫌多！到时候赐婚的圣旨下来，三书六礼，繁文缛节，你不要焦头烂额的烦死？”李云深挑眉道。
　　
　　“一切从简罢。”秦云柔恳求地看向李云深。
　　
　　“从简做什么？我还嫌阵仗不够大呢！你不是还想着借大婚见你二妹秦楚楚一面吗？到时候把你母亲林菲和三妹秦思思都请来罢，也让你们母女四人好好聚一聚。”
　　
　　秦云柔听罢，原本惺忪的眸子忽而一亮：“此话当真？” 




113.  113   大婚（上）

　　
　　“本官一言九鼎。”李云深回道。
　　
　　秦云柔想到大婚的时候能够见到母亲林菲, 二妹楚楚，三妹思思, 便喜从中来，原本因未睡够而温温吞吞的动作立刻就利索了起来。
　　
　　李云深见她利落的更衣，然后对镜梳妆，忍不住含笑打趣：“一听可以见到家人，便这般利索了起来。”
　　
　　他边说着，边走到秦云柔身后，从妆奁盒子里拿出一支双股金钗，插在秦云柔的发髻上，又从后头双手扣住秦云柔的小肩头, 对她道：“皇族命妇戴九股金钗, 官员命妇戴五股金钗。
　　我幼时曾亲眼看见我阿爹给娘亲戴上九股金凤朝阳钗, 那时, 便期待着有朝一日娶妻，能亲自给妻子戴上九凤金钗。现如今我们还未成婚, 便只能委屈你暂时戴着这双股金钗了。”
　　
　　秦云柔透过对面的铜镜看到李云深的脸，对他勾了勾唇, 然后扬手摸到发髻上的双股金钗, 说道：“我的身份低微, 能戴这金钗已是不错。”
　　
　　“昨日陛下喊我进宫，话里的意思是会把你放到太后娘娘名下去，封一个县主，然后再赐婚。”李云深道。
　　
　　皇族最是讲究门当户对, 她一个罪臣之女，虽然脱了奴籍，但是要配上世子身份, 大理寺卿官职的李云深，确实是门户悬殊。
　　
　　“我明白的。”秦云柔微微颔首。
　　
　　李云深从后面把她拉起来，搂入怀中：“柔儿，我会待你好的，你信我。”
　　
　　“嗯。”秦云柔温顺地靠入李云深温暖宽厚的胸膛里，小手搁在他的胸口处，模样是难得的乖巧温柔。
　　
　　出了国公府，便去了窈窕阁。
　　
　　秦云柔没有什么采买首饰的兴致，李云深倒也随着她，想着到时候挂到太后娘娘名下，又封了县主，再做采买也不迟。
　　
　　李云深除了拿大理寺卿的俸禄外，这些年经营珍馐斋，也存了不少的钱，到时候把钱拿出来替秦云柔制备嫁妆，再按照她喜好的金银钗环绫罗绸缎，尽数周全。 
　　
　　……
　　
　　辰时过半，朝会结束。
　　
　　处理完朝务的新帝从奉天殿走出，往议政殿而去，大太监睿吉祥跟在他身边，提醒道：“李大人一早便领着秦姑娘进宫来了，这会儿还在议政殿外候着呢！”
　　
　　“嗯。”新帝颔首，沿着宫道大步往前走。
　　
　　进了议政殿。
　　
　　李云深领着秦云柔给皇帝叩首。
　　
　　新帝拿拟好的两道圣旨一并递给大太监睿吉祥，令其宣读。
　　
　　睿吉祥手中的佛尘一晃，双手端起和田润玉的卷轴来，卷轴徐徐展开，上好蚕丝制成的绫锦底面是数不尽的淡金祥云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氏温婉贤淑，端庄娴雅，着册封为太平县主。钦此。”
　　
　　秦云柔叩首接旨，这便是给了她一个相配的身份。
　　
　　然后，睿吉祥再拿出第二道圣旨宣读，这道圣旨用的是金丝楠木卷轴，蚕丝绫锦做底，图案是缠枝并蹄莲的鎏金花式，寓意吉祥喜庆。
　　
　　这便是赐婚圣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太平县主秦氏，今已及笄，容貌出众，温良醇厚，持躬淑慎，恪恭闺闱，朕闻之甚悦。今镇国公世子已过及冠，适婚配之时，当择品性高洁淑女与配。县主待字闺中，与镇国公世子天造地设，兹特以赐婚佳偶，责有司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
　　
　　李云深叩首之后，双手高举过头顶。
　　
　　大太监睿吉祥把赐婚圣旨卷起来，搁到他抬起的双掌上。
　　
　　李云深等这一道赐婚圣旨，等了实在太久，所以在接下圣旨的时候，心情激动，连着高举的双手也有些微微发抖。
　　
　　“谢陛下圣恩。”李云深高声说道，带着秦云柔一道叩首谢恩。
　　
　　新帝站起身来，朝他们二人摆摆手道：“婚前的礼仪繁复，你们都退下罢，早些去筹备起来，择吉时成婚。到时候……朕会去国公府参加婚宴的。”
　　
　　“谢陛下。”李云深再次叩首，这便握着手中的赐婚圣旨，带着秦云柔起身，两人肩并肩，一道出了议政殿。
　　
　　……
　　
　　走过三书六礼，钦天监择了个八月初八的黄道吉日，说是宜婚嫁，主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一生相随。
　　
　　在成婚的前一日，秦云柔被接入宫中，宿在了太后娘娘的长寿殿。
　　
　　她被挂在太后娘娘名下，又有县主的封位，嫁妆自然是丰厚的，这其中，一半是李云深自掏腰包给她采买，一半是长公主安容出的嫁妆。
　　
　　用长公主身边老嬷嬷林嬷嬷的话说，到时候秦云柔嫁入国公府，这些个嫁妆还是要原封不动带回国公府来的，当然，长宫中安容本就不是个吝啬之人，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当然希望婚礼风风光光的好。
　　
　　只是，多少是郁闷了一段时日的，想不通儿子是几时看上人家姑娘的，竟是这般不择手段，连着娘亲都给算计了进去。
　　
　　婚礼的请柬是李云深和秦云柔一起起草，落笔的，当时把婚柬逐个送至御史府，百丈寺和锦衣都督府的时候，秦云柔还担心怕被退回，百丈寺的方丈玄空是李云深的好友，自然是会来贺喜的，御史杨择善和李云深同朝为官，也是给了李云深，或者说给了国公府三分面子，说定会前来参加婚宴。
　　
　　唯独这锦衣都督府却没有一丁半点儿的消息。
　　
　　毕竟，锦衣卫是三司之外的存在，直接听命于陛下，从事侦察、逮捕、审问以及收集情报和策反的工作，这些工作都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所以，睿鸿虽然官居二品，又是锦衣卫总指挥使，但真正上朝的机会并不多。
　　
　　若是，睿鸿不愿意带楚楚前来参加婚宴，也是强求不得的。
　　
　　秦云柔为此忧心忡忡，一想到，那日在诏狱见到秦楚楚披头散发，虚弱的抱着膝盖靠在墙角，雪白的脚踝上被铁枷束缚，那脚链只有七尺长，她的活动范围狭小幽闭。
　　
　　李云深离开长寿宫的时候，同秦云柔细细叮嘱，让她不用担心，夜里早些睡，明日穿上凤冠霞帔，风风光光的从宫里嫁到国公府去，其他的，一概不用担心。
　　
　　如何……能不担心呢？
　　
　　秦云柔带着对楚楚的担忧，穿着白色寝衣，睡在了长寿殿的一间偏殿的厅房内，她慢慢合上双目，既有对明日大婚的期待，又有对妹妹的担心，就这样……呼吸渐渐绵长的睡了过去。
　　
　　…… 
　　
　　翌日。
　　
　　八月初八，良辰吉时。
　　
　　卯时不到，李云深就起床洗漱，穿戴一新。
　　
　　辰时的时候，京都的东大街上。
　　
　　李云深身穿大红吉服，头戴缀东珠的喜冠，黑发从喜冠下面散开来，披在宽阔的后背上，他一手勒住马绳，坐在马背上的身形笔挺端正，双腿亦是修长笔直，穿黑色乌头靴，一左一右地跨在套了红绳的马环上。
　　
　　可谓是威风凛凛，又喜气盈盈。
　　
　　后面是一长排的规整的旗锣伞帽，吹拉弹奏，亦在迎亲的队伍当中。
　　
　　八人抬起的大花轿红艳艳的，在队伍的最中央。
　　
　　长长的迎亲队伍从国公府出来一直朝东街的尽头延伸，通往宫门处。
　　
　　在热闹壮观的迎亲队伍两侧，是夹道贺喜的城中百姓。
　　
　　跟在队伍旁的丫鬟们手持花篮，把篮筐里面的铜钱和碎银，一路抛抛洒洒，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更加热情洋溢。
　　
　　最后一组丫鬟们洒的是小孩儿最喜欢的蜜糖，用昂贵的小纸片包着甜蜜的结成块的糖浆，随着身穿粉色锦绣服的丫鬟手臂一抬一落，那些个蜜糖洒了出去，引的孩童们嬉闹着上前来捡。
　　
　　算着时辰，李云深放慢了马蹄的速度。
　　
　　眼见着距离宫门越来越近，他的眼眶渐渐发热，竟是情不自禁的脸红了起来。
　　
　　明明相拥而眠那么多个夜晚，却在此刻，有一种更加圆满了的感觉。
　　
　　到了宫门前，迎亲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秦云柔身穿大红色的对襟袖衫裙，凤冠霞帔加身，正站在不远处等候。
　　
　　八抬大轿停了下来，轿夫把轿子前倾。
　　
　　吹拉弹唱的声音渐渐小了一些，秦云柔头上戴着红色盖头，看不清楚前路，便只能由着宫女的搀扶朝着花轿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穿鸳鸯金丝勾边的红绣鞋，圆润的鞋头从红裙子底下露出一丁点儿来。 
　　
　　宫女替秦云柔撩开花轿的遮帘，秦云柔坐了进去，端端正正的坐在花轿正中央，然后宫女把遮帘放下。
　　
　　随着迎亲队两旁的礼炮升向高空，轰隆作响。
　　
　　媒婆的起轿声也同时传来。
　　
　　八个轿夫把花轿抬了起来，秦云柔坐在花轿里头，只感觉到身形微微一晃，然后听到外头的吆喝声伴随着吹拉弹唱的声音愈发吵闹。
　　
　　她低下头，看着盖头下露出的缝隙，看到自己鸳鸯绣鞋的鞋头，心道：这便是，嫁人了罢。
　　
　　花轿轻微的摇摇晃晃，秦云柔只觉得外头实在太过热闹了。
　　
　　可她不能去外头热闹，只能待在花轿里面，听着这些热闹，也不知……楚楚她……能不能赶来，哪怕洞房前见上一面，知她安好，便心满意足了。
　　
　　花轿约莫走到了国公府的门口，然后慢慢停下，落了轿。
　　
　　国公府门前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三间口中衔着铜舖的兽头印在正大门上，此刻兽头大门全开，门槛上的包铁皮刷了红，一张红毯从正门下的浮雕石阶一路铺到了花轿的正下方。
　　
　　李云深从大马上跨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花轿旁边，他含笑弯腰，抬手撩开了火红色的花轿遮帘，大掌伸到秦云柔的红盖头下面，低沉的声音笑着说道：“来，新娘子牵着新郎官的手，让本相公领你进门。” 




114.  114   大婚（中）

　　
　　秦云柔迟疑了一下, 想到按照话本子里写着的，不该是牵着中央系着红花的绸缎布子吗？
　　
　　不过, 李云深也没有给她迟疑的机会，已经拉过她平平整整放在膝头的小手。
　　
　　秦云柔被牵着站起身来，从花轿里款款走出。
　　
　　沿着红毯从石阶步入国公府内，在经过第二道垂花门的时候，门口有个燃着火焰的炭火盆子。
　　
　　“跨火盆，除晦气，祸事变好事，婚后生活和和美美，红红又火火。”
　　
　　秦云柔听得一个大娘的声音, 猜测是喊喜的婆子, 便低头去看, 看见红盖头的缝隙处露出铜盆子的边角, 是精美的浮雕莲花铜盆，寓意步步生莲, 除祸辟邪又免灾。
　　
　　李云深把秦云柔的小手稍稍抬高了一些。
　　
　　秦云柔另一只手拉起大红嫁衣的下摆，从火盆上一步跨了过去。
　　
　　垂花门的前后檐上挂着大红灯笼, 柱端上雕刻成莲花瓣和风摆柳的垂珠, 都被包了金箔, 很是富贵华丽。
　　
　　进了二道门，便有喜娘拿了扎红花的大红绸缎一端给李云深拉着，一端到了秦云柔的手中。
　　
　　秦云柔原本干净粉白的指甲上涂了红色豆蔻，明艳动人, 她抬起小手，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攥在掌心，于李云深同步往正厅走去。
　　
　　夹道两边是来贺喜的亲朋友好, 皆是皇亲国戚，亦有朝廷命官和命妇，还有些及笄的贵女也被带来出席，亦有垂髫小儿，或扎着童辫，或剃着光头，穿着喜庆的红色围兜，追着吵着要蜜糖儿吃，很是热闹喜庆。
　　
　　正厅里面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大红色。
　　
　　李云深拉着红绸带的一端儿，放慢了脚步，等着秦云柔跟上来。
　　
　　他心道：只可惜父亲无法赶来参加婚事，到底是有些遗憾的。
　　
　　这般想着，李云深拉着红绸布，领着秦云柔跨过门槛进了正厅，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了坐于正厅主位太师椅上的父亲，镇国公李显。
　　
　　李云深脚步一顿，激动地红了眼眶。
　　
　　镇国公李显昨个深夜才赶回府里，便是考虑到儿子今日大婚，没多打扰他休息，也想着要给儿子一个惊喜，便风尘仆仆的洗漱一番后，同妻子安容歇下了。
　　
　　倒是安容睡不着，她一向是睡眠清闲的人，丈夫能够及时赶回来，参加孩子的婚宴，她是极为欢喜的。
　　
　　安容拉着李显絮絮叨叨说了一宿的话，诉说自己的思念，更多的是说儿子如何盘算着把人家姑娘弄到手上，又两次向皇帝请旨赐婚，她这个当娘亲的是拦也拦不住了，便只能随了他去，只盼他婚后夫妻和睦，和和美美。
　　
　　李显跑死了好几匹快马，奔赴了千里之远，好不容易赶上儿子的婚宴，又被妻子絮絮叨叨一宿，这会儿是顶着两个乌青色的黑眼圈，看着身姿挺拔的儿子李云深穿着大红喜服，手中拉着红花绸缎。
　　
　　绸缎的另一头，攥在一个姑娘手中。
　　
　　这便是儿媳妇了。
　　
　　李显穿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微微颔首，他对门第没有偏见，觉得只要是儿子喜欢，两人情投意合，能把日子过好，就行。
　　
　　喜娘喊道：“一拜天地！”
　　
　　李云深收回看向父亲李显的激动目光，牵着红绸带着秦云柔转了个圈，对着外头的天地，两人慢慢跪下，朝着朗朗乾坤，天地日月一拜。
　　
　　喜娘又喊：“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了身子，对着高堂上坐着的镇国公李显和长公主安容，叩首一拜。
　　
　　喜娘最后喊：“夫妻对拜！”
　　
　　李云深和秦云柔面对着面，手里拉着大红色的绸缎，朝着对方弯腰鞠躬。
　　
　　“礼成！”喜娘道。
　　
　　李云深牵着秦云柔去了婚房，待把秦云柔送进婚房之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还要去外头应酬一番，夜里才能过来。”
　　
　　“我二妹她……”秦云柔问。
　　
　　“你二妹来了，我刚才在宾客里面见到她了，等会我会让初荷把你母亲，二妹和三妹都带到婚房里来，让你们母女四人见上一面，不过，只有一盏茶的工夫给你们叙话，记住了吗？”李云深在秦云柔耳畔说道。
　　
　　“嗯。谢谢大人了。”秦云柔回道。
　　
　　李云深抬手捏了捏她的红盖头：“都拜过堂了，还喊什么大人，要喊相公了。另外……你家人来了，你掀了盖头同她们叙话，等我夜里回来，红盖头定然还是要遮挡上的，我还等着用喜秤给你揭盖头呢！”
　　
　　“知道了。”秦云柔推推他：“你快走罢。”
　　
　　“干嘛？这么着急的吗？我还想多陪陪你呢！要不是舅舅和父亲都在场，我必须得出去喝酒应酬，否则我真想只陪着你！”
　　
　　“好了好了，夜里时间多的是，以后的日子也多的是，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你赶紧去席上罢！”秦云柔站起身，推着李云深往婚房外头走。
　　
　　李云深心道：柔儿这时急着要见母亲和妹妹，所以赶他哩！
　　
　　等李云深离开后，秦云柔合上婚房的门，慢慢踱步到喜床边，摸着床沿弯腰坐下，她揉一揉胳膊肘子和腰侧，心道：成婚，果然比想象之中的还要辛苦些。
　　
　　身上的凤冠霞帔，好看是好看，就是忒重了些！
　　
　　秦云柔双手抬起，扶了扶头上的凤冠，那垂落的红盖头下面吊着珠串，也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碰撞出细碎的声音。
　　
　　过了半响。
　　
　　外头敲门声响了起来，然后传来初荷的声音：“大小姐，我是初荷，大人让我把夫人，二小姐和三小姐都带来了，你赶紧开门！”
　　
　　秦云柔一听，面露喜色，立刻就摘掉了头上的红盖头，跑着去开门。
　　
　　母亲林菲穿一身梅纹纱袍，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来，插着金钗，二妹秦楚楚穿缕金挑线红纱裙，梳着惊鸿髻，三妹秦思思穿的略朴素一些，是对襟碧霞如意裙，头顶一个圆髻，插着根木兰玉簪。
　　
　　初荷道：“我在门外替你们守着，大人说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叙话。”
　　
　　“好，知道了。”秦云柔让开路来。
　　
　　林菲和秦楚楚，秦思思全部进到房内，秦云柔合上了贴着大红喜字的朱砂门。
　　
　　“娘亲！二妹！三妹！”秦云柔喊着，一下子扑进母亲林菲的怀里。
　　
　　秦楚楚和秦思思也把秦云柔围起来，母女四人终于相见，含着眼泪抱在了一起。
　　
　　秦云柔知道时间不多，也没有过多用哭泣发泄情绪，而是赶紧站直身子，拉过二妹秦楚楚的手问她：“楚楚，那日在诏……”
　　
　　那个狱字尚未出口，在看到林菲寻思过来的眼神时，秦云柔立刻就闭了嘴，只是问道：“楚楚你在睿鸿那里，过的如何？”
　　
　　“还好。”秦楚楚红着眼眶说道：“大姐姐不用担心。”
　　
　　既是好的，为何会逃走，又为何回被睿鸿捉回去，关进了诏狱里头？
　　
　　若不是自己进了一回诏狱，秦云柔是万万想不到，那个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王八蛋会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楚楚关进诏狱里，当真是可恨了！
　　
　　秦云柔顾虑着母亲林菲在旁，也不敢问的太详细，怕母亲起疑，更怕母亲忧心。
　　
　　秦云柔只拉着秦楚楚的手，打量她的气色和眉眼。
　　
　　看气色，还是红润的，看眉眼，虽还染着些愁容，可到底是康润的。
　　
　　应是被放出了诏狱后，过的还不错。
　　
　　秦楚楚靠到秦云柔耳边小声说道：“大姐姐，只要我乖一些，不跑的话，那人……待我还是不错的。”
　　
　　“嗯。不错我就放心了。”秦云柔颔首。
　　
　　看完秦楚楚，秦云柔又去看母亲林菲：“阿娘呢？在御史杨大人那里过的如何？”
　　
　　林菲没有直接回答秦云柔这个问题，而是问她：“你如何就嫁了这镇国公世子为妻？这国公世子爷，待你可好？”
　　
　　“自然是极好的，娘亲放心罢！”秦思思对林菲道：“上回姐夫还带着姐姐去百丈寺看我哩！我看的出，姐夫是极看重姐姐的，阿娘放一万个心！”
　　
　　林菲有些不信，去看秦云柔：“你说呢？”
　　
　　“阿娘宽心，国公府世子确实待我不错，否则，也不会请旨赐婚，用八抬大轿迎我进门。”秦云柔道。
　　
　　“也是。”林菲颔首：“你这般说，为娘也就放心了。”
　　
　　才说了没几句，外头守着的初荷扣了扣房门，低声道：“一盏茶的时辰到了。”
　　
　　秦云柔舍不得母亲和两个妹妹，拉着她们的手，有些不情愿她们离开。
　　
　　“以后，来日方长的。”林菲拍了拍大女儿的手，想叮嘱她一些婆媳相处之道，可又顾虑着时间，尚来不及说上两句，便听得初荷再次叩响了房门，催促起来。
　　
　　秦云柔推开房门，林菲领着秦楚楚和秦思思离开。
　　
　　初荷从外头合上门来。
　　
　　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秦云柔的背脊慢慢抵上贴了大红喜字的朱砂门，身体缓缓滑落下去，一面是同母亲和妹妹们短暂相聚之后分别的忧伤，一面是自己嫁入国公府后的迷茫和担忧，其中又夹杂着说不明的淡淡欢喜，可谓是喜忧参半。
　　
　　时辰到了夜里戌时，暮色四合。
　　
　　穿着大红喜服的李云深喝的微醺，摒退了左右下人，这才推开婚房的门，跨过贴了红的门槛，进到被大红浮雕喜烛点亮的婚房内。
　　
　　他激动的抬眸望去，只见秦云柔顶着红盖头，凤冠霞帔加身，两只涂着豆蔻戴着玉镯的小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面。
　　
　　许是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后，立刻便紧张地挺直了腰板子，连着放在膝盖上的小手也紧张地蜷缩了几下。
　　
　　她坐在洒满枣子花生莲子桂圆的红绸锦被上，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李云深瞧着眼前的美景，眼眶发热，胃里的酒气往上涌。
　　
　　他酡红着俊脸步履坚定地往喜床走去，又看到木托上的长柄楠木喜称，便抬手拿起喜称，去挑秦云柔头顶上的红盖头。
　　




115. [最新] 115   大婚(下)     

　　
　　长柄楠木粘着红花的喜称顶端挑起红盖头的一角, 慢慢往上，露出盖头下面那张绝色倾城的芙蓉面来。
　　
　　秦云柔虽已过了及笄年, 但到底才十六不到，眉目之间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幼嫩，她描画精美的眉心点了朱砂，凤冠底部是垂坠到额头的金流苏，那一排纯金的流苏下面坠着颜色纯正的红宝石。
　　
　　秦云柔睫毛轻颤之间，慢慢提起眼角，朝李云深看来。
　　
　　看的他酥了半边身子，真可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云深把喜称和红盖头搁到一旁的木托上, 一瞬不瞬的瞧着自己的新娘, 慢慢坐到了秦云柔的身边。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噤了声。
　　
　　约莫是太过紧张了, 李云深同秦云柔对视了几息之后，最终, 还是李云深再次先开了口：“是先结发还是先喝交杯酒来着？刚才进门的时候喜娘同我说过了，可我好像忘了……”
　　
　　秦云柔抬手捂住红唇, 掩面娇羞的轻笑了一下：“好像这个不分先后, 都可以的。”
　　
　　是吗？李云深心道：管他先后顺序呢！总归婚房里面就他和柔儿两个人, 怎样顺手就怎样来好了！
　　
　　李云深伸出手来，摸到秦云柔梳理的繁复的发髻，左看看，右看看, 犹豫不定：“你看……是让为夫剪你哪一撮好呢？”
　　
　　秦云柔看向垂落的发尾，轻声道：“就剪发边边罢，莫剪了前头, 仔细把我弄丑了！明日一早，总归还是要去养心院那头敬茶的，到时候你把我头发给剪岔了，我如何出的门去！”
　　
　　李云深瞥她一眼：“放心，为夫保管给你剪的美美的。”
　　
　　李云深摸到秦云柔乌黑柔顺的发尾，也不敢拿多，就取了食指这么宽的一小撮，用小剪刀咔嚓一下剪下来，然后又把小剪子递给秦云柔：“诺！你剪我的！”
　　
　　李云深说罢，摸到自己后背的发，揪了一小撮递到秦云柔跟前：“剪罢。”
　　
　　“嗯。”秦云柔握着剪刀，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忐忑，手指头一哆嗦，剪了个参差不平。
　　
　　秦云柔搁下剪刀，把那撮剪歪了的发递给李云深，小声道：“你不会怪我的罢？”
　　
　　李云深瞅她一眼，接过黑发和秦云柔的那一小撮绑在一起，小心翼翼的装进了绑着同心结的红绸布袋子里。
　　
　　“叫声相公，我就不怪你了！”李云深手里握着同心结红袋子，心里头激动翻涌，但他面色依旧维持着镇定，想着若是在新婚夜就输了台面，岂不是婚后要被这小丫头拿捏的死死的！
　　
　　秦云柔面上一片通红，也不知是胭脂的红，还是害羞的红，她试着轻唤了一声：“相公。”
　　
　　当真是人比花娇，声若娇啼。
　　
　　听的人身子骨都彻底的酥掉。
　　
　　李云深握住拳头抵在唇边，假装咳嗽两下，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晃了晃手中的红布袋子：“结发为夫妻。以后，你我二人就是夫妻一体，风雨同舟，齐心协力。”
　　
　　“嗯。”秦云柔微弱地点了一下头，心道：快点把礼仪都走完，早些摘了凤冠脱了霞帔，当真是累人的紧。
　　
　　李云深约莫也看出秦云柔的小心思，这便起身走到燃着大红浮雕喜烛的桌案边，梨花木的桌岸上摆着四个鎏金食盒，花生莲子桂圆枣子四物高高的摞起，堆成一个塔形。
　　
　　李云深的视线从那寓意早生贵子的吉祥四宝上面移开，落在白色长嘴酒壶上头，这便是用来夫妻交杯共饮的合卺酒了。
　　
　　李云深把合卺酒和两只白玉小杯放在圆盘上面，稳稳托着，走到秦云柔面前坐下。
　　
　　他骨节分明的大掌慢慢举高酒杯，给两人的白玉小杯分别斟满，一杯递给秦云柔：“拿着。”
　　
　　秦云柔乖巧地点头，温顺地接过了白玉小杯。
　　
　　李云深的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他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因为常年习武而带着粗粝的老茧，指腹处也有练字时候留下的薄茧，这是一双能文能武的勋贵之手。
　　
　　他举起白玉小杯，向秦云柔靠过去，同她手臂相交，两人同时仰头饮下杯中的甜酒，然后又把白玉小杯放回了圆盘里面。
　　
　　“结发也结了，交杯酒也喝了。”李云深说着抬起双手，慢慢握住秦云柔的两个肩头，她肩头上是金丝绣成的并蹄莲花，繁复又美丽。
　　
　　“接下来……”李云深盯着秦云柔目不转睛，黑眸底部渐渐熨烫出灼热来：“该是要洞房花烛夜了罢。”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李云深说着扣紧秦云柔的双肩，就顺势要把人往鸳鸯锦被上按去。
　　
　　“等一下！”秦云柔半倒在喜床上，抬了双臂去挡李云深的胸膛：“累了一整天，身上也黏黏糊糊的，我想摘了凤冠，脱了霞帔，把脸上的妆容洗去，最好再沐浴一番，换上干净的寝衣，再洞房花烛，可以吗？”
　　
　　李云深听罢，嘴角轻微的抽搐了一下：“那……你要多久？”
　　
　　“我很快的！”秦云柔说道，这便挣脱了李云深的钳制，站起身来，她往外面走，吩咐门口守着的丫鬟婢子去耳房搬来浴桶和去厨房烧来热水，她要在金屏风后头洗浴。
　　
　　外头的丫鬟婢子得了世子妃的吩咐，很快便散开了。
　　
　　搬浴桶的搬浴桶，烧水的烧水，忙成一片。
　　
　　李云深坐在喜床上，百无聊赖地支着的下颚，瞧着秦云柔坐到妆奁的铜镜前面，开始摘头顶上繁复的各种金步摇和玉石玛瑙。
　　
　　“今日，你同你母亲和妹妹们见了面了，聊的如何？”李云深说着走上前来，帮着秦云柔一道取下各种金银宝石的头饰。
　　
　　“谢谢大……相公安排我和她们见面。”秦云柔透过铜镜看一眼身后的男人，感激道。
　　
　　“我既已是你相公，以后你我夫妻一体，不需客套。”李云深说着把手中的一支金凤钗从秦云柔的发髻上取下来，搁进旁边拉开的妆奁小屉里。
　　
　　秦云柔模样乖巧地颔首，嗓音软糯稚嫩：“好。”
　　
　　摘了凤冠，逐一拆下繁复的发饰，便把满头青丝全部放下，那三千青丝柔顺的垂在大红喜服的后背，红的艳丽，黑的幽香。
　　
　　李云深站在秦云柔后面，单手穿过她披散的黑发，用指尖轻轻梳理着。
　　
　　“三千发丝为君留。”李云深叹息着从后面把秦云柔拥入怀中，修长干净的手指伸到她霞帔喜服的交颈处，灵活的解开她交颈处的描金缀红宝石盘扣。
　　
　　一番沐浴之后，两人都换上了雪白干净的寝衣。
　　
　　李云深把大红喜烛的火苗剪短了了一些，婚房内的烛光便稍微黯淡下去，他又抬手放下喜床两头挂在金钩上的红色纱幔。
　　
　　秦云柔被他抬手按着肩头，顺势躺下去，觉得身子底下铺着的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等物，着实扎人的很。
　　
　　“相公，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弄掉再洞房？扎的我后背怪疼的！”秦云柔娇声道。
　　
　　李云深：“那……好罢。” 
　　
　　两人又重新起来，忙活了一番，把喜床上象征早生贵子的四物给清理了干净，这才重新躺下去。
　　
　　李云深刚一躺下，立刻迫不及待的翻身上来，扣住秦云柔的下颚略微抬起，低下头正准备吻她娇嫩的红唇。
　　
　　秦云柔摸到身下的元帕，抽出来，递到李云深俯身下来的眼皮下面：“元帕，怎么办呢？”
　　
　　她已非完璧，虽然国公府里的人也都差不多知情，但是这元帕……
　　
　　“着实碍眼的很！”李云深一把抓过秦云柔白嫩小手里的帕子扔到一旁，不予理会。
　　
　　“可是……” 
　　
　　“嘘！”李云深用食指抵住秦云柔的唇：“不许再提要求，或者说些别的了，这都夜里子时了，再不圆房的话便是误了良辰吉时，明白吗？”
　　
　　“哦。”秦云柔眼观鼻鼻观心，小小声回了一句。
　　
　　李云深再等不及，便干脆擒了她的两只纤细手腕攥在掌心，微微抬起扣在玉枕之上，然后俯身吻住了秦云柔微张的红唇。
　　
　　梨花木桌案上的两根硕大浮雕红烛，那昏黄的烛火微微晃动。
　　
　　半开的红纱喜窗外头是一轮弯月，那月影娇羞地躲进了云层里。
　　
　　女子的吟哦声从喜窗断断续续的传出去，丝丝缕缕，软软糯糯。
　　
　　外头守着的婆子，丫鬟和小婢女皆是涨红了脸，手里端着糊了大红喜字的铜盆和红色巾帕，站在婚房的三层台阶外，守着婚夜，亦是等着里头的主子传唤。
　　
　　房里的动静从寅时过后，才渐渐微弱下来。
　　
　　便是足足叫够了五次水，才得以撤了丫鬟婢女，让她们去歇息。
　　
　　婚房里。
　　
　　红色纱幔垂落，喜床之上，鸳鸯锦被里。 
　　
　　李云深搂着怀里的小美人，又瞅了瞅她累的昏睡过去的酡红芙蓉面，低头吻了吻她洁白如玉的额心，这才心满意足的勾起唇畔，慢慢合上双眸。 
　　
　　整整四年，费尽心思，百般筹谋。
　　
　　他终是，得了她了。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从此以后，秦云柔就是他李云深的结发妻子。
　　
　　生同房，死同穴。
　　
　　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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