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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魄公主沦为权臣棋子》作者：苏其
　　文案：
　　人人皆知京城乐家三小姐乃建安帝与大房守寡的蒋氏私生，可建安帝却不认，乐妤便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百姓们不知，战功赫赫的乐家忍辱养了十二年的乐妤，出落得绰约多姿、玉颊樱唇，惶然不让京城第一美人。
　　蒋氏过世，乐妤被送到了乐家家庙，从此自生自灭。
　　五年后，北疆匈奴来犯，建安帝不舍娇宠小公主和亲，想起了流落在外的女儿。
　　谁知半道却被那传闻中狠戾霸道的相府二公子宋景截了胡，要求迎娶新封号的公主李乐妤。
　　婚后，乐妤才知，自己不过是这权臣的一枚棋子。
　　可是谁又甘心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到最后，宋景反倒成了乐妤手里的棋子，任她揉捏。
　　宋景：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心性坚忍落魄公主&阴晴不定相府公子
　　tips：全文系架空历史乱炖，请勿考究；1v1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婚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乐妤，宋景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先婚后爱反将一军
　　立意：总有雨过天晴的一天


第1章 雨天
　　蒋氏过世这天，天朗气清，怎么看都是个好日子。
　　门外柳条抽了鹅黄色的嫩芽，微风吹过，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
　　乐妤在简陋的灵堂里静静跪着，一张一张的往那火盆里烧纸钱。今日份纸钱烧完后，乐妤捏了捏自己的小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坐着。
　　反正也不会有人来吊唁，也就不会有人瞧见她这般姿态。
　　放空的思绪被门外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乐妤急忙跪好。
　　来人是乐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带着两个小厮。
　　张嬷嬷见着乐妤跪坐，一袭白衣，头上两朵素色小花，面容清瘦，依稀能看到泪痕。年纪虽小，却已能看出几分蒋氏京城美人的风姿。
　　张嬷嬷心想，这才十二岁，怕是长开后会越过蒋氏去。
　　回过神来，将老祖宗吩咐的话告与她：“三小姐，老祖宗说了，这蒋氏刚过世，念你心情阴郁，特在郊外家庙挪了间屋子给你，让你过去好生休养。”
　　乐妤听完，点头，问：“老祖宗可说几时出发？”
　　“就近两日，待蒋氏下葬后。”
　　“谢过嬷嬷了，劳嬷嬷代乐妤谢过老祖宗。”乐妤叩首。
　　明明春分已过了阵时日，各院都撤了火炉子，可这灵堂却阴冷的狠，冻得张嬷嬷一哆嗦。又看向那跪着的单薄身子，不知道她如何又受得了这寒气。
　　张嬷嬷低低叹了口气，离开回去复命。
　　和灵堂的冷清不同，乐老太太屋子里有人气多了，几个小辈在跟前玩闹，尽享天伦。
　　张嬷嬷回来后在乐老太太耳边耳语了几句，老祖宗脸上神色不减，继续看着小辈玩乐。
　　坐在下首的妇人表情凝重，思索再三，还是开口：“老祖宗，把乐妤那丫头送走，上面会不会怪罪下来？”
　　乐老太太接过小辈递过来的玩具，对身边的大丫鬟说：“春旗，带小少爷们下去玩。”
　　春旗应是，把小辈们都领走了。
　　那妇人正是乐家二媳妇，陈氏，乐家当家主妇。
　　待儿孙都走后，乐老太太喝了口春茶，才道：“我们乐家已经养了她十年，这十年来，我们遭受的非议还少吗？人人想看我乐家的笑话，我却再也忍不了了。”
　　陈氏也叹了口气，“可是，乐妤毕竟是……”
　　乐老太太哼了一声，“圣上要是管这孩子，从生下来那一刻就会把人接走，也怪我乐家胆小怕事，硬是养了她十二年。”
　　“可二爷毕竟还远在北疆，这件事未经他同意，是不是不太妥贴？”
　　“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挡着。这件事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乐妤，必须离开！” 乐老太太铁了心，不想乐家再继续成为京城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是，儿媳知道了。”陈氏低头未再言语。
　　--
　　乐妤母亲蒋氏原是乐家大儿媳，十几年前夫家战死沙场，蒋氏便守了寡。
　　可是蒋氏生前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母家虽算不上权势滔天，却也是书香世家。守寡那年才十九，膝下还未有儿女承欢。
　　十二年前，不知怎的，建安帝与蒋氏莫名发生了关系，后来便有了乐妤。
　　可是这建安帝明知蒋氏怀了孩子，也不管不顾，没给一点名分，也不把群臣的劝谏放在眼里。
　　都说皇室的血脉珍贵，可是到了乐妤这，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血放尽，跟那些人没一点关系。
　　蒋氏知道自己的处境，要不是因着那强辱了自己的人是当今圣上，乐家早就将她驱赶了。
　　因此也把自己的地位放得极低，带着小乐妤在乐家偏僻角落里僻了间院子，这一生就希望乐妤能健康成长。
　　乐家会日日送饭，但那饭菜味道品相都不佳，蒋氏怕乐妤长不好，便使了银子，让厨房每日送些菜来，自己在院子里做饭。
　　自己的小院子里没有丫鬟伺候，蒋氏和乐妤两人事事亲自动手，做饭洗衣，闲时教乐妤读书写字弹琴。
　　可是活在这世上，怎么能避开那些闲言碎语。院子就巴掌大，院外的声音传到屋子里甚是清晰。
　　每每院外的丫鬟说着那些不堪的言语，蒋氏都紧紧捂住乐妤的耳朵，望她听不见这些污糟。
　　母家早已与她断了关系，所幸陪嫁颇丰，蒋氏带着乐妤靠着陪嫁省吃俭用也活了那么多年。
　　去年开始，陪嫁被掏空了，蒋氏便事事紧着乐妤，自己则有一顿没一顿，几个月下来，已瘦如竹竿。
　　过年时已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乐家知晓这一情况后，还是给蒋氏请了大夫，但已是回天乏力。
　　待到春分过后，人彻底去了。
　　蒋氏去的那天晚上，紧紧拉着乐妤的手，一只手在她脸上来回抚摸，忍住眼里的泪水，用尽全身力气，说：“元元，不要害怕，娘亲只是睡着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再见到娘亲了。”
　　“我们约定，等到元元像老祖宗那样年纪，娘亲就回来找你好不好？”
　　元元脸上早已铺满了泪水，但却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回复娘亲：“好，娘亲答应我的，一定要回来看我。”
　　“好，娘亲答应你的……”
　　蒋氏干瘪的手从乐妤脸上滑落，再没了气息。
　　乐妤紧紧抱着蒋氏身体，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这世上，没有人爱她了。
　　--
　　蒋氏下葬后，乐家依约将乐妤送去家庙。
　　离开这天早上，天阴得要滴出水来，到了晌午，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张嬷嬷本想让车架再等等，等着这场雨过去，可是乐妤婉拒了，上了马车便吩咐车夫起架。
　　张嬷嬷在后门站了许久，这三小姐虽然只有十二岁，可是那份要离开的坚定心性却展露无遗。换做往常人家谁不是求着乐家庇护，可是三小姐得知自己要被送走，不言一语，甚至连老祖宗也没拜别，就在这雨天里离开了。
　　可是雨实在太大了，街上已积了不少水。行至城门时马车不慎落入了个大坑，再走不动。
　　车夫拍了好几下马背，车架也没一点要动的迹象，“三小姐，马车走不动了，您先下来等会，我去找人帮我推推。”
　　乐妤依言下车到边上屋檐下等候。
　　彼时气温刚好，却因着这场雨，还是凉得乐妤裹紧了身上的衣衫。
　　这件外衫是蒋氏用旧衣衫缝制的，针脚细密，样式新奇，乐妤很喜欢，提了提裙摆，不让雨水沾湿。
　　车夫去唤人了，街上人不多，有也是行色匆匆，暗骂这雨下得急促，不知何时能停。
　　乐妤站在一边，望着被雨打乱的街道，想出了神。
　　蒋氏偶尔会和她说起她年轻时的游历，描绘外面的世界如何美好。
　　乐妤缠得紧了，蒋氏也会想法子偷偷带她出门，她对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样样皆是新趣。
　　最紧要的是，外面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又或者知道她这个被遗弃的皇室血脉，却不知道眼前人就是他们口中的人。
　　这感觉让乐妤觉得舒适极了，就像这会，她站在屋檐下，有人匆匆而过，有人往她身上投去一两眼，但是对他们而言，她只是个陌生人，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亦不会对她评头论足。
　　等了一会，城门传来阵阵马蹄声，路上行人纷纷让开道来。
　　乐妤听见有百姓私语：“听说是相府二公子回来了，这次回来可是立了大功了。”
　　“噢？什么大功？”
　　“你不知道？听说最近城外不太平，贼匪猖獗，这相府二公子便自请剿匪，这不，今日得胜归来。”
　　“这相府二公子不及弱冠吧？就这么英勇？”
　　对方摇摇头，看了看四周，才说：“英勇？识得他的人都说不出英勇这个词，不少人称之为活阎王。”
　　“啊？”
　　“当今圣上性情暴戾，这相府二公子有过之而不及，你知道那贼匪最后都怎么处置的吗？”
　　“怎么处置的，不是招安？”
　　“全被活.埋了！”
　　两人说完皆吸了一口凉气。
　　乐妤听完也觉得骇人得紧。蒋氏是个温柔的人，从来不谈及打打杀杀，说得最多也就是那个她从没见过的她名义上的父亲。
　　说他如何在战场上杀敌，说他如何风神俊朗，两人如何相识。
　　可是乐妤没有一点想象的空间，她从没见过。
　　不一会儿，城门开了，乐妤瞧见当头一骑红衣飘过，雨太大看不清面庞，可是他骑马的动作却凌厉，背也挺直的很。
　　几匹马纷纷经过，溅起了街上的积水，乐妤的裙摆也染了些许污迹，便恼恨起来，果然是狠戾之人。
　　车夫带了人回来，一起推了几下马车，马车能动了。
　　车夫便问：“三小姐，我们是现在走还是等雨过？”
　　乐妤抬头瞧了瞧天色，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
　　看了看乐家所在的方向，那个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最后视线移动到远处那诺大的皇宫，那个从未踏足却时时刻刻与她生命联系在一起的地方。
　　很快，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走吧，趁天色还早，天黑前能到家庙。”


第2章 绑架
　　约莫傍晚时分，两人抵达了家庙。
　　车夫驾着马车离去。
　　没有人相迎，乐妤在家庙前站了会，脚边是她仅有的一箱行李，都是些和母亲有关的旧事物。
　　上前敲了敲门，没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色和善的师太走了出来。
　　“三小姐？”
　　乐妤点了点头。
　　“随贫尼进来吧。”
　　乐妤提起小行李，亦步亦趋跟着师太往里走。
　　乐家家庙造得极大，是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师太将乐妤带到了三重院的厢房。乐妤打量了一下，虽然简单，但胜在干净。
　　“三小姐，贫尼法号明空，庙里人口简单，只有两个小厮丫头，另三名护院。庙里不比乐家富贵，平时还需要三小姐协助打理庙里事物。”
　　明空师太是家庙掌事人，说话慢条斯理，不卑不亢，乐妤很喜欢。
　　“是，谢明空师太。”乐妤微福了福。
　　明空师太又简单和乐妤说了庙里的作息，卯时到祠堂做功课，午后可帮着丫头做事，戌时回房歇息。
　　乐妤欣然点头，她觉得这家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堂。日子简单也不失为一种生活乐趣。
　　可是当下她却碰到了个难题，赶了一下午的路，未曾进食，早已饿得不行。
　　不知如何开口时，明空师太问：“三小姐一路劳累，可先至厨房用些粥饭。”
　　--
　　粥还在炕上热着，边上有个小女孩在坐着打盹。乐妤小心走近，拿了碗想盛粥，尽量不惊醒她。
　　不料碰到了放在一边的锅盖，啪啦一声，都落了下来。
　　“谁！”小女孩醒了，拿着烧火棍指向乐妤。
　　这女孩看起啦和乐妤差不多年纪，头上两个羊角，一脸紧张的看着乐妤，甚是可爱。
　　本是光明正大的来吃饭的乐妤此刻却被当成了贼。
　　正想解释，女孩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你是三小姐？”
　　乐妤点头。
　　女孩放下棍子，轻松笑了起来：“嗨，早说嘛，我还以为进了贼呢，不过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了好久噢。”
　　乐妤也回以微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给你再把粥热热，热着才好吃。”女孩便又坐下来加柴。
　　乐妤找了个凳子也坐在一边，问她：“你叫？”
　　“三小姐叫我小七就行。”
　　小七性格开朗，不一会就把庙里的概况和乐妤说了。
　　明空师太原本是京城有名的尼姑庵里的主持，不知道为何来了这乐家家庙，一待就是十年。
　　平时也不太管着他们这些打杂的人，只是在乐家来了人祭拜时才严肃一点。
　　护院小厮们也都是附近的居民，只有小七无父无母，常住家庙。
　　说到这里小七一点也不见伤心，反而非常开心。
　　能被师太带回来已是非常幸运，要不然说不定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了。
　　等乐妤喝完了粥，小七也说得差不多了，两人各自回了房。
　　床榻稍微有些硬了，乐妤躺着不是很舒服，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从母亲过世，她没再睡过一个安稳觉，有时候会回忆起和母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有时候会想起那些人说的闲言碎语。
　　她们说当今圣上有个非常宠爱的小公主，叫李殊。自打生下来就有了封号，唤长乐，属地是富庶无比的川蜀之地。
　　建安帝为这个小公主可谓是操碎了心，才八九岁就传闻已为她物色好了驸马，连嫁妆都准备好了。
　　这长乐公主被宠得无法无天，嚣张肆意，蛮横无比。
　　丫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充满了羡慕，可是院子里的乐妤当时听着只觉一阵讽刺，心里恨意愈加沉重。
　　可是现在的她能做些什么？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罢了，先好好活下来吧。
　　--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半月已逝。
　　乐妤每天的生活都很固定，起初有些不适，后来便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
　　舒适、自由，舒服得让乐妤忘了好多事。
　　这天下午，乐妤和小七照例上山捡柴，行至半山腰，乐妤抬头瞧了瞧天色，午时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却阴沉沉的，好似随时会下起雨来。
　　乐妤唤了唤走远了的小七：“小七，这天快要下雨了，我们回吧。”
　　可是等了一会却没见人答应，乐妤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答应。
　　她便往深处走出，刚走没一会，闻见一阵异香，整个人昏昏沉沉倒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乐妤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手脚皆被用麻绳困住了，背后还有一人，应该是小七。
　　乐妤看了看周围环境，是个柴房，四处零落堆积着些柴火。
　　她怕外头有人守着，不敢开口，便用手肘撞了撞背后的人。
　　小七悠悠醒过来，哎呦了一声。
　　“嘘！不要说话。”
　　小七意识到了什么，颤颤巍巍小声说道：“三小姐，我们这是被绑架了吗，呜呜，我好怕。”
　　“先别怕，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乐妤现在心里也害怕，不知道这绑匪的目的是什么。
　　又想起半月前在城门口听到的，不是说城外的贼匪都被那相府三公子剿尽了吗，怎么才这么一会，这贼匪又卷土重来了？
　　乐妤没来得及去想太多，动了动绑着两人的绳子，非常结实，挣不开。
　　过了一会，有人开了门进来给他们送饭，是个壮汗，身后还背着把刀。
　　乐妤往门口看了看，还有两个人在门外守着。
　　看来凭她们两个小女孩，很难逃出去。
　　小七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见有人进来，使了劲往乐妤身上靠。
　　壮汗把两个馒头放到了地上，恶狠狠地说：“别乱动！给我好好待着！”
　　随后出了门，还落了锁。
　　待人走后，小七伸手去够馒头，但是够不着，“三小姐，我好饿，你帮我把馒头拿过来点。”
　　刚刚还怕得发抖的人现在倒是紧着吃饭了。
　　乐妤也把馒头吃了，有力气才好思考。
　　不过说到底乐妤也不过是个10岁多一点的小孩，做不了也做不来什么。
　　但是因着此前跟蒋氏独自生活，什么不懂的事蒋氏都是让她自己去琢磨、处理，因此遇到事也不想小七那样慌乱。
　　虽然这事跟以前遇到的事不能相提并论。
　　这群人防备心很重，不仅派了两个人看守她们，还上了锁，而且手上的绳子也轻易解不开。
　　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们这样？
　　为财？可是就算知道她是乐家三小姐，那应该也知道，这三小姐，其实和乐家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可是不是为财，乐妤身上还有什么值得绑匪动手的？
　　莫不是，为着皇宫那位？
　　乐妤赶紧摇摇头，那是更不可能了。
　　乐妤想不通，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夜还被冷醒了好几回。
　　终于熬到了天亮。
　　乐妤两人被绑已经过了一夜。
　　一夜未归，明空师太肯定已经派人出来寻她们了，可是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明空师太他们能否找到她们。
　　就算找到了，凭那三个护院，怕是也打不过那些壮汉。
　　醒来不久，那壮汉又开了门进来送饭，照例还是两个馒头。
　　不过在她走之前乐妤开口问：“这位大哥，能否给我们松下绑？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我们也跑不到哪里去，这样绑着实在是太难受了。”
　　“不行！老实待着！”
　　“那壮汉能否告知我们，现在何处，绑我们是为何？”
　　“晚点你就能知道了。”
　　等那壮汉走后，小七又开始慌张起来：“三小姐，师太不会找不到我们吧？绑匪会不会把我们……”
　　小七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开始呜呜呜哭起来，身体一抖一抖地，声泪俱下：“我还没找到我父母呢，我不想那么早死啊，呜呜呜，三小姐，我们要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可是乐妤心里却有了些底，既然她们能平安度过一夜，说明这些绑匪不会伤害她们，起码生命安全是有保证的。
　　既然这样，那就随机应变吧。
　　不过人有三急，小七实在忍不了了，又开始嚷嚷起来。
　　乐妤喊了几声，原先那壮汉推门进来了。
　　“这位大哥，我们已经被绑了好几个小时，实在是……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出去解个手。”
　　乐妤几近恳求。
　　壮汉看了眼两人，虽然不耐，但还是上前来解了绳子，又喊门口两个看守的陪着一起去。
　　出了门去才看到这是处山谷，很是幽闭，附近丛林横生，四面环山，一时间辨不出位置。
　　但是乐妤能肯定，这必定不是在家庙附近。
　　那这样，师太她们找到自己的可能性就非常渺茫了。
　　门外不止两看守，茅草屋外还错落坐着好些人，一下看不清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趁等小七的间隙，乐妤跟站在前方的那壮汉搭话：“大哥，请问我们现在这是在哪里？”
　　壮汉瞥她一眼：“安静点！”
　　乐妤又问：“离乐家家庙远吗？”
　　壮汉还是没说话，乐妤心里暗想，这些人警惕性真不是一般的高。
　　但是乐妤仍不气馁：“大哥我看你面相不似京城人，淮安？”
　　这回壮汉有反应了，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误打误撞还真撞上了。
　　乐妤之前在乐府的时候，见过有个小厮和这人就极像，说话语气也如出一辙，而那小厮就是淮安人。
　　乐妤低了低头，语气难过得道：“阿庆也是淮安人，以前他待我可好了，经常给我做淮安美食，可惜现在都吃不到了。”
　　不等乐妤继续编故事，小七解完手出来了，两人便又被推着进了柴房。
　　只是套近乎有套近乎的好处，这回两人只有脚被绑住，手却是自由的。
　　约莫傍晚时分，门外传来一阵骚乱，门被“嘭”的一声推开了，几个绑匪进来给两人上了绑，又被推拉着到了外面。
　　而茅草房外约二十几个贼匪齐齐站着，一致对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第3章 救人
　　不多时，丛林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裸露的地皮扬起一阵烟尘。
　　乐妤听到旁边的壮汉对看起来像是头头的男人说：“二哥，这狗日的小贼终于来了，这次定叫他有去无回。”
　　男人沉思，并未答复他。
　　片刻间，几骑骏马停在跟前，打头那人依旧是一袭红衣，乐妤认出来，这就是当日出城时在城门遇见的相府二公子，宋景。
　　只是那天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乐妤听着他的事迹，原以为是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却没想到长相倒是真真是个京城公子哥模样。
　　红衣镶了银色丝边，腰间一根玉白色腰带，眉若墨画，鼻似山峰，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凌厉的双眸，唇色绯然，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
　　此刻他斜斜笑着，脸上的轻蔑丝毫不掩饰，眼睛望过来似要把人吃了，倒是配得上他活阎王的称号。
　　乐妤以前在乐家没见过什么外府男眷，而乐府二爷是个粗鲁汉子，常年在战场上奔波，跟俊美丝毫搭不上边，家里的小少爷们年纪尚浅，看不出来什么。
　　到了家庙后，身边的护院小厮也都是附近的农户，如若不是今天见着这相府二公子，她大概以为天下男儿都是那副模样了。
　　宋景悠悠坐在马上，身后只跟了三个随从。
　　“怎么，这回是要自寻死路？”宋景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威慑力，话里的寒意让人不禁颤了一颤。
　　这二十几人便是上次宋景出城剿匪的漏网之鱼。他扣下了头目张老大，就猜到他们必然会卷土重来。
　　只是没有想到用这么低劣的招数。
　　这边头头上前一步，凛然道：“宋景，你倒是有胆子敢来，你不怕没命回去吗！”
　　“怕的应该是你们吧？还有，劫持两个小女娃算怎么一回事？保命？”宋景哈哈笑了起来，瘆人得很。
　　头头身边的壮汉忍不住了，“狗贼，把我大哥交出来！饶你不死！”
　　他见着今天宋景只带了三个人，心里不再惧怕。
　　头头拦住了壮汉，对宋景说：“我们今日不欲多生事端，你只要把大哥放出来，我们可以把这两个小女娃放走。”
　　壮汉急急说了句：“二哥！”
　　头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这边乐妤和小七了解了事情始末，小七急忙喊：“这位公子，你就放了他大哥，救救我们吧！”
　　宋景朝两人望过来，看得小七缩了缩。“我要是不愿意呢。”
　　小七当即吓哭了，“呜呜呜，求求你了！”
　　宋景将目光移至那头头身上，说：“要放了你们大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壮汉急忙问：“不过什么！”
　　“我不愿意！”宋景嚣张答复。
　　“你！”壮汉提了手里的刀就要上前冲去，周围手下也齐齐拔刀，阵势浩大。
　　“老三！”这二哥低低喝了一句，转而对宋景道：“只要你放了我大哥，我们发誓这辈子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然后继续在京城以外为非作歹？”宋景讥笑道。
　　这二哥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今天只带了三个人，怕是走不出这里。”
　　乐妤见宋景转头朝随从笑了一下，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贼匪这边有二十多号人，他们只有四人，要是真打起来，他们肯定不占上风。
　　乐妤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得自信让他这么嚣张。但是她诚心希望他能答应他们的要求，绕过她一条小命。
　　“你们3年里烧伤抢掠，毁了多少家庭，伤了多少人命，你们有数过吗？俗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会改邪归正？走？想都别想！”
　　话毕，四人抽出马背上的刀，驾着马冲了过来，一阵风吹来，尘土迷了乐妤的眼睛。
　　她慌忙直起身子，拖着小七往后撤。
　　一时间，不大的小院里杀生四起，宋景身下的马被砍了一刀，失了性子，眼看就要朝乐妤奔过来。
　　乐妤两人手脚皆被绑着，移动速度受限，已是避无可避。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脑子已经不再思考。
　　只见宋景一个跃步跳下了马背，霎那间又用手里的刀直直砍向受了惊的马，那马在离乐妤一尺外停住了，马血溅了她一脸，然后轰然倒下。
　　再抬眼，宋景已经又和贼匪厮打了起来。
　　到底他们人多势众，约七八人将宋景围了起来，乐妤心里悄悄为他捏了一把汗。
　　突然间，身边倒下个人，把本是已经惊得颤颤发抖的小七吓得彻底放声哭了起来，乐妤看到那人手上的刀，急忙喝住小七，让她配合自己把刀捡起来。
　　院子里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只是宋景看起来仍然不受影响，一身红衣在这场景里特别耀眼。
　　乐妤捡起刀，换了个方便的姿势，试图把手上的绳子割断。
　　好在这刀不钝，一下手就松开了。乐妤割开了两人脚上的绳子，给小七打了个手势，让她从侧后方溜走。
　　贼匪们一个个倒下，壮汉老三见状顿觉不妙，转头一看乐妤两人，却见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已松了手脚，正往后走。
　　老三急急抓住乐妤，把刀架在她脖颈，冲宋景大喊：“宋景！”
　　宋景的刀已被鲜血染红，他解决掉最后一人，才转过身来。
　　乐妤见着他，被吓了一跳。
　　他双目猩红，脸上也染了血，就着那红衣，活生生一个阎王。
　　贼匪们已经落了下风，二十几人现在已剩不到五人，而对方四人完好。
　　那二哥已知这一步是走错了，现在又白白搭上兄弟的性命，悔不当初。
　　他们不是宋景的对手。
　　老三拖着乐妤不断后退，急吼吼道：“放我们走！”
　　宋景嘴角往上一提，人也往前走来：“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你要是想这女娃好好的，就放我们走！”
　　宋景眼睛在乐妤身上转了几圈，她脸上都是马血，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直挺挺地望着她，不卑不亢，不言一语，“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要救她。”
　　“她可是皇帝老儿流落在外的公主，你也不在乎？”
　　听到这，宋景稍微想了想，然后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噢？你们倒是机灵。但是皇帝都不要的人，我在乎什么。”
　　乐妤已经好久没听到有人说起这件事，而现在他们谈论自己的事情就像在谈一笔买卖，让人很不舒服。
　　偏偏那还价的人还把她诋毁地一无是处，她心底愈发气愤起来。
　　那老二没想到宋景丝毫不买账，冲他说道：“既然你不在乎，那我们黄泉路上有个女娃陪着也是不错。”
　　宋景收了刀，一副你们自便的样子。
　　乐妤气不过，刚刚这人在马冲过来的时候明明是救了自己一命的，怎么这会装出这副样子？
　　是知道她那不堪的身份后也如别人一样不齿吗？
　　乐妤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逃脱不了这个命运了，闭了闭眼，心里有一丝这么死去也很爽快的想法。
　　不过她很快掐断了这苗头，她要活着！
　　她用只有自己和壮汉老三能听到的声音说：“大哥，等会你们都站在我身后，你们尽管跑，不过我只能尽力拖住宋景，能不能跑掉就看你们自己了。”
　　这两日，这些人并没有为难她们，她知道他们也许做过很多坏事，可是她没有感受到他们的恶意，她甚至开始怀疑宋景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而从宋景身上，她却体会到了那些厌恶。
　　壮汉老三半信半疑，他不敢相信一个小女娃的话，可是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且本来也是这个计划，既然她愿意帮他们，那是再好不过。
　　剩下几人都站到了一起，壮汉老三一直拖着乐妤往后院撤，后院有条小路，非常崎岖，一般人不容易找到，他们从那里逃走的机会很大。
　　乐妤给了壮汉老三一个暗示，他猛地一推乐妤，乐妤便冲到了宋景身上。
　　其实这会乐妤已经脱身，大可以不管先前的承诺，但是她不想。
　　她抱住了宋景，借口脱力，紧紧扒着他的身体，任他怎么甩都甩不脱。宋景没有办法，大声吩咐另外三人：“追！”
　　没过一会，三人回来了，冲宋景摇了摇头。
　　宋景低头看着仍捆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声音凶狠：“放开吧，人已经走了。”
　　乐妤这才松开他，跌坐在地上。
　　他甩了甩自己的红衣，脸色阴鸷，朝乐妤说：“乐府三小姐？好本事！”
　　说罢留下深深一个眼神，大步走出了院子。
　　乐妤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她放走了贼人，原以为他会对自己怎么样，没想到就这样便走了？
　　乐妤有些想不通。
　　一伙四人又如刚来时策马离去，留下风沙一片。
　　待人走后，小七才从暗处走出来，边哭边说：“三小姐，吓死我了，还好我们没事了。”
　　乐妤低低嗯了一声，又看向遍地尸体，心里打了个冷颤，站了起来。
　　“走吧，回去。”
　　后来路上遇见了明空师太和护院，几人被乐妤和小七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人带回去了。
　　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除了家庙几人无人再知晓。
　　--
　　五年后。
　　天元朝十八年，建安帝治下，百姓过得一年不如一年，赋税沉重，再加上天气干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民不聊生。
　　不过朝廷愁的可不是这些事，北疆匈奴在一年前策马南下，已经连续掠夺了平西关数十地，天元朝士兵粮食补充不上，这战越打越败。
　　有朝臣上谏，主张求和。
　　建安帝犹豫不决，问下首的宋景该当如何是好。
　　宋景父亲宋相是当朝左丞相，不过宋相年纪大了，丞相不过是个虚名。大哥在礼部任职，也是个虚职。
　　倒是宋景，职位御前带刀侍卫统领，可是却是建安帝最喜爱的臣子，就连一品大臣见了也要恭敬喊一声宋统领。
　　为何宋景年纪轻轻就有此殊荣？
　　外人不明了的也许会说那相府二公子不过是建安帝跟前的一条狗罢了，可是识得他的人都知道宋景行事果决，说一不二，又聪慧无比，能得建安帝喜爱也不无道理。
　　宋景默了默，没有说话。
　　倒是另一侧的右丞相张端上前作揖，说：“古往今来，求和不乏划分城池、缴纳岁币、和亲几项，微臣认为，城池不可再失，而和亲可取。”
　　众人也都明白，要是再将北方的城市划割匈奴，那京城岌岌可危。
　　可是和亲……
　　建安帝皇子众多，可公主就那么两个，大公主前年已出嫁，现在待字闺中的只有那捧在手心上的长乐公主。
　　建安帝自是不舍，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有人建议，过继宗室里其他贵女，代公主出嫁。也有人想起来那乐家三小姐，不过鉴于建安帝之前明令禁止不许人再提，便没有说出口。
　　不过张相就不一样了，他开口道：“圣上，微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建安帝挥挥手：“右相直言无妨。”
　　“那乐家三小姐想必现在已经及笄……”剩下的话不用说，众人也已经明白了。
　　边下的宋景听到乐家三小姐的名字时眼抬了抬，但没说话。
　　建安帝却没多高兴，捏了捏眉心，朝众人说：“朕知道了，今天先这样，散了吧。策诩留一下。”
　　策诩便是宋景。
　　建安帝背靠龙椅，开口问宋景：“宋景觉得如何？”
　　宋景彼时尚不知张相在谋划什么，不敢妄然开口。这几年来，张相早看自己不顺眼了，两人在朝堂上打擂台不是一回两回。
　　宋景认真想了一会，才说：“微臣以为，把乐家三小姐迎回来未尝不可，总会有用得上的地方。”
　　揣摩了一下建安帝的心思，宋景继续开口：“十几年过去了，百姓们都是喜新厌旧，早已忘了当年事，圣上此举说不定会留下美名。”
　　建安帝听完未加以表态，实质上宋景也知道，若是迎了回来，再让她和亲匈奴，那这“美名”应当是荡然无存的。
　　就只看建安帝如何取舍了。
　　--
　　时值盛夏，京城里热得人人喊苦，城外农民也叫苦连天。
　　可是山里却凉快得很。
　　乐妤刚和师太从扬州回来，一路上见了太多难民，也险些回不来。因此此刻躺在躺椅上舒服吃着果子，无比惬意。
　　小七从井里捞出放了一晚的瓜，用刀切成块，递给假寐着的娇俏少女，抱怨道：“小姐，你和师太这一出去就是半年，一点也不想想我。”
　　乐妤接过瓜，冲她一笑：“好小七，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小七被她这么一笑差点晃了神，三小姐出落得越发明丽动人，连她这种小女子都能勾了心去，小声嘟囔：“不行，我下次也要跟着师太去游历。”
　　乐妤正想接话，不料明空师太匆匆进了门，朝两人说到：“乐妤，乐府来人了，要你现在回去。”


第4章 回京
　　这五年来，乐家到家庙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乐妤乐得自在、不甚在乎能不能见到那些人。
　　她这几年跟着师太外出历练见识了许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碎嘴一两句就眼红的小姑娘。
　　师太也不知道乐家此举何意，走之前特地叮嘱了她几句。
　　师太面色沉重，拉着她的手不放：“乐妤，这一去千万要小心，前面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你，不管乐家是为何，你得忍。”
　　明空师太跟她相处了五年，说没有一丝情感那是假的。
　　乐妤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她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拍了拍师太的手：“师太，您别担心，我知道的。等我回来给您带京城如意坊的果子好不好？”
　　如意坊的果子也没能让明空师太高兴起来，“如果这次不能回来……把小七带上吧，到时候也能照顾照顾你。”
　　不能回来……
　　师太待她不比母亲差，那些在外保护她，教导她的场景历历在目，千般不舍涌上心头。
　　乐妤珍珠似的眼泪汩汩落下，可是脸上却平静，托着明空师太的手跪了下来，叩了个头。
　　“师太，这几年的恩情乐妤永世难忘，如若回不来，还请您多保重。”
　　明空师太把她扶了起来，“京城人心险恶，你事事得多留神，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万事皆以性命为首。”
　　“乐妤知晓。”
　　小七得知要和三小姐一起去京城的消息却格外高兴，回房收拾了两人的行李，叽叽喳喳和小厮护院炫耀个不停。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踏上了乐府派来的马车。
　　乐家为何突然召她回去？乐妤坐在马车上百思不得其解，一弯月眉皱了起来，手也紧紧攥着，额头上沁出了汗。
　　小七拉开车帘，让风穿进来，眯笑着道：“小姐，我还是第1回 进京城呢，京城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吧？”
　　好玩？
　　乐妤回过神来，吓唬她：“京城里好玩的东西可多了，家家都养了豺狼虎豹，随时能把你吞了。”
　　小七果然被吓了一跳：“啊？那我还是别出门了，原来京城有钱人家都养这些做护院的吗，什么奇奇怪怪的行为。”转而又问乐妤：“那乐府也有那些吗？”
　　乐妤摇摇头，没有直接答复她。
　　她知道，乐家这几年不好过，自从大爷乐怀武牺牲后，天元朝抵御北疆的力量渐弱，近年来更是让匈奴有机可乘，不断进攻天元朝。
　　在外游历的那些日子听得最多的就是，乐怀文又吃败仗了，哪座城池又丢了，。
　　每每这个时候，乐妤心情都非常复杂。乐家对她不算好，但是也不算坏，她心底里是希望乐家能长盛不衰的，这样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可是天不遂人愿，想来自己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乐府后门。
　　小七跳下马车，环视周围，发出感慨：“小姐，乐府比我刚刚在街上瞧见的院子都要气派，不愧是开国功勋。”
　　乐府也叫镇国公府，祖上跟着高祖一路建功立业，才有了这世袭的公爵之位。不过乐家子弟也很争气，世代带兵打仗，不辱此名。
　　出来迎接的还是张嬷嬷。
　　张嬷嬷掩下眼中惊异，把人迎了进去。
　　乐妤跟在她身侧，叙话：“张嬷嬷近来可好？”
　　“谢小姐关心，老奴很好。”乐妤察觉她语气里多了许恭敬，抬眼看一路上的丫鬟，也都毕恭毕敬在路边站着。
　　乐妤心中疑惑，以往丫鬟小厮们对她说不上敬重，但是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鄙夷，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
　　怀着忐忑的心走入前厅，入目是多年未见的乐老太太，没了以前的精神矍铄，眼窝深陷，头发花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底下仍是乐家管事主母陈氏，另有两名乐妤不识得的年轻妇人，打扮得极为艳丽。
　　令乐妤惊诧的是，乐怀文的长子乐常毅也在。
　　她这名义上的堂哥没有继承父亲与大伯的勇猛善战，反而爱舞文弄墨。
　　乐怀文是不赞同的，但是乐老太太不愿乐家再在战场上杀敌，非常支持乐常毅念书，家里能有个文官也是不错。
　　几人见了乐妤皆是一惊，五年不见，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似那莲花仙子，耀如春华。明明只是一件素色衣衫，却仍然映得她顾盼生姿。
　　往上看是雪肤花貌，素齿朱唇，双眸泛着光，像是时刻会滴出水来，一双大眼盛满了惊慌，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乐老太太坐在上首轻咳了一声，众人收回视线。
　　“请老祖宗安。”乐妤上前半蹲，行礼，声音也如那山涧清泉，沁人心鼻。
　　“起来吧。这几年在家庙可好？”
　　“一切都好，谢老祖宗记挂。”
　　乐老太太点了点头，“那就好。”随即看向陈氏：“淑玉，你来说吧。”
　　陈氏应了声好，朝乐妤直言：“三小姐，当今圣上有意抬举你为长安公主，冠李姓，圣旨已经下了，过两日你就可以搬进宫去。”
　　乐妤听完傻傻呆在了原地。
　　她想过很多种她回来的缘由，最大的可能是乐家需要她联姻，二是蒋氏母家想起这个外孙女，要见她。
　　唯独没有往那方面想。
　　这怎么可能？
　　十七年来都不闻不问，偏偏这个时候要认回她？
　　皇室行事也是这么任性吗？
　　乐妤很快就想起在民间听到的传闻，他们说天元朝打了败仗，要求和，要把长乐公主送去和亲，长乐公主在勤政殿前大吵大闹，最后被押了下去。
　　她不知道百姓如何得知这些宫廷密事，可是她相信那是真的。
　　就如现下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了。
　　乐妤在心底冷笑，悲凄之意缓缓升入胸膛，堵在胸口出不去。
　　陈氏继续道：“这两天你先住在天灵阁偏房，两天后宫里会派人来接你，要置办的衣裳首饰都放在房里了。”
　　乐妤转身，朝陈氏福了福：“谢婶娘。”
　　“你带来的丫鬟可要跟你一起入宫？”
　　乐妤望向在门外站着，东张西望的小七，当下便拒绝了：“不了，麻烦婶娘安排个马车送她回去。”
　　她自己都是前途未卜，怎么能拖累小七。
　　老太太像是乏了，倚着张嬷嬷开口：“行了，先这样吧，乐妤你要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就和淑玉说一声。”
　　“是。”
　　这大概是乐家最后的慷慨了。
　　乐妤走后，乐常毅急急开口：“老祖宗，这乐妤被送入皇宫不是明摆着要去替长乐公主和亲，你们怎么能答应？”
　　乐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这么多年圣贤书白读了，你还想公然抗旨？再说了，乐妤本就不是我乐家血脉，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底下一个打扮艳丽的妇人接话：“老祖宗，夫君也是性急，您别怪他。这条路本就是她该走的路，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这乐妤倒是不输蒋氏，长乐公主我也见过一两回，断然是比不上乐妤这姿色的。要是她生在皇家，今日和亲的怕就不是她了。”陈氏一时感慨。
　　另一名妇人说：“蒋氏我是没见过，可是三小姐这副模样，京城里挑不出来第二个了。”
　　上首的老太太却和她们有不一样的看法，乐妤那眉眼，细看还有几分建安帝的影子，都有一丝狠意，不能多看。
　　乐常毅不知话题怎么就到了这，叹了口气，出了前厅。
　　--
　　乐妤摸着桌上放着的天蓝色团花锦衣，手感极好，旁边头饰也闪闪透着光。
　　小七边打量边说：“小姐，我们以后就在这住下来了吗？师太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去哪都跟着你，那我也可以住这里吗？”
　　“小七，明天府里会派人送你回去，你告诉师太，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乐妤坐在塌上，神色冷静。
　　这哪里是一切都好的样子，小七走近，“小姐，我答应师太了，你去哪我去哪。”
　　“小七，听话。”
　　“不，我就要跟着你，你要是把我送回去，我就偷偷跑出来。”小七这时候特别执拗，就像以前让她不要偷喝厨房的酒，她却偏偏想要尝味道，把自己喝死过去。
　　“这次不一样，你跟着我要吃很多苦的。”
　　“我不怕。”
　　乐妤没了办法，只能把事情告诉她：“我这回是要进皇宫，不久之后要到匈奴去和亲，一路上这么多艰难险阻，我保护不了你。回到师太身边去无忧无虑生活不好吗？”
　　小七单纯，看不出乐妤的无奈，她只听到了重重困难，大言不惭道：“那我保护你呀，我跟着耿护院学了不少功夫，一般人打不倒我的。”
　　乐妤叹了口气，她怎么就不懂呢。
　　谁知小七又蹲坐在乐妤跟前，央求她：“小姐，我不想回去，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你就让我留下吧，好不好？”
　　默了一会，乐妤摸摸她的头，“好，要是你想回去了再告诉我。”
　　傻丫头小七高兴地跳了起来，“小姐你饿不饿，我给你找点吃的去。”
　　“嗯。”
　　她昨天也像小七一样，为了一块凉瓜，一盏清茶就能高兴半天，更不用说那些在外游历的日子。
　　可是就那么一会，她又回到这里了。
　　过往五年就像是一场梦，醒来仍然是她摆脱不掉的命运。
　　在扬州的时候师太问过她，要不要留在那里。
　　乐妤有心动过，扬州多好呀，比这冷冷冰冰的京城不知好了多少。
　　可是那时候的她就拒绝了，她可以一走了之，但连累的却是家庙那些无微不至照顾她的人。
　　她，心里也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乐妤有预料过以后的生活，却绝想不到人生会是这样的走向。


第5章 入宫
　　这天，宫里派来的人依旧是从后门进来的，进皇宫也未曾走正门。
　　乐妤觉得自己就像那小妾，悄摸摸抬进门，见不得人。
　　她们被安排住在一处叫紫薇阁的宫殿，地方不大，一处正厅，两处厢房，服侍的都是些洒扫丫头。
　　乐妤本以为会有传召，可是等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连几天，除了个管事公公来问了下她们的需求，另外有个嬷嬷过来教了一天的宫中礼仪，紫薇阁便再无其他动静。
　　小七抱怨：“什么呀，把我们叫进宫却丢在这里不管不问，小姐，皇帝真是你父亲吗，我宁愿不要这样的父亲！”
　　乐妤赶紧捂住她的嘴：“你不要命啦，这是什么地方，你敢这样随便说话。”
　　小七拉开她的手，吐吐舌头，又小声说：“小姐，我见这宫里好像真养了豺狼虎豹似的，每个人都只顾低头做事，没有一点人味。还不如我养的小白兔。”
　　乐妤被她逗笑了：“所以啊，你要谨言慎行，不然怎么被吃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小姐，可是我是真为你委屈啊，我虽然没有父母，可是我也知道有哪家父母不爱自家小孩的……”
　　小七见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骤然暗了下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补：“可是我们有师太呀对不对，还有耿护院，他还说有人要是欺负我们尽管告诉他，他给我们报仇呢。”
　　乐妤勉强笑笑：“好啦，我知道，吃饭吧。”
　　即使外面民不聊生，可宫中的饭食依旧精致，即使她只是个落魄不知名公主。
　　第二天一早，建安帝身边的常公公来传话，说今晚有招待外使的晚宴，让乐妤准备一下。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乐妤挑了件翡翠烟罗绮云裙，简单挽了凌虚髻，除了根玉簪子再无别的装饰。倒是小七给她细心上了胭脂，本就白皙的小脸多了几分嫣红，明眸皓齿，分外勾人。
　　“小姐，我要是个男的一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小七停不下来的夸赞。
　　乐妤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想出了神。
　　他们都说自己像蒋氏，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和记忆中的母亲天差地别，她永远也没有蒋氏那抹淡然。
　　“帮我把口脂擦了吧。”
　　“啊，为什么啊……”
　　乐妤没等小七动手，自己抹去了那樱红，又把脸上的胭脂盖了去，再没有先前的鲜活。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可是小姐，你要那东西干嘛啊……”
　　“给我就是了。”
　　--
　　酉时，常公公让人来领乐妤，两人跟在小公公后面走了许久，都没走到长秋殿。
　　小七问那小公公：“喂，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啊。”
　　那小公公好像没有听到，没有答话。
　　小七气得在后面握了个拳头，乐妤拦下了。
　　“小公公，我们能否休息会？”主要是天气炎热，乐妤身后出了些汗，蒙着面纱的脸也被汗给打湿了，这样会客多有不妥。
　　小公公停了下来：“回公主，前面曲荷苑有座亭子，您可以稍事歇息。”
　　“走吧。”
　　小七扶着乐妤坐了下来，说：“小姐，我去给你取些水吧。”
　　“嗯。”又对小公公说：“这位公公，小七初来乍到，麻烦你给她带一下路，不然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
　　两人便离开去取水了。
　　坐了一会，终于凉快了些。
　　乐妤站起身来欣赏眼前的景色。
　　亭子在曲荷苑边上，当中还有处湖心亭。
　　六七月份，荷花开得正艳，一阵风吹过，花儿们都羞得掩进了荷叶中，过了会又悄悄冒出头来。
　　湖里还养了些锦鲤，五颜六色的，此刻都围在亭子周围，好像在等亭里人喂它们饵料，可乐妤哪里有啊，无奈朝鱼儿们摊摊手，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自己都没喂饱，伺候不了你们。”
　　后面传来脚步声，乐妤转过身去，灿笑着说：“小七你快来看……”
　　看清来人后，乐妤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是宋景。
　　那个五年前遇见过的人。
　　后来乐妤偶尔会想起这人，想起他身上的红衣，想起他狠戾的眼神。
　　她时常羡慕他能拥有这样的权力，生杀予夺，肆意妄为。
　　可是他今日没穿红衣，一袭玄色镶边缎面锦袍，衬出一副好身材。脸上更加凌厉，岁月带给他的痕迹是成熟，是神采飞扬。
　　乐妤第一想法是还好带了面纱，他应当认不出来她来。不过即使没带，应该也是认不得的。
　　乐妤福了福，打算离开。
　　还未走出亭子，就听得他沉稳的嗓音：“乐家三小姐？”复又笑了笑，“不对，现在是长安公主了。”
　　乐妤惊异于他居然认出自己了，但却不知他是何意，站着没动。
　　“好兴致，此刻你还有心情和鱼说话，看来心情不错。”
　　宋景走到她身后，乐妤能感觉到他身上传过来的热气，往旁边撤了几步，拉开距离。这要是被有心人看到……
　　宋景又笑了，乐妤这回看到他脸上表情，和几年前一模一样，高傲轻蔑。
　　“不知长安公主对今晚的宴会有什么看法？”
　　“听天命。”乐妤双手拢在袖子里，握紧了。
　　“天命？和亲吗？”
　　“宋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不到最后一刻，你怎么知道和亲的是谁？”他说这话时特地倾身过来，几乎是靠着乐妤耳朵说的。
　　乐妤连忙避开了去，也没再理会他，走出亭子，去寻小七。
　　乐妤暗骂他登徒子，大白天的就做出这种举动。
　　但是脑海里却一直盘旋着他那句话。他是什么意思，这件事还有转折？
　　可是如果不是自己去和亲，还能有谁？
　　全京城都等着看她的笑话了，有转折的话那真是一出大戏。
　　来不及多想，找到小七之后，三人匆匆赶往长秋殿。
　　所幸到的时刻不算晚，正主们都并未到场。
　　这种接待外使的宴会权看主人安排形式，但大部分都以饮酒赏乐为主，女眷出席也并无大碍。
　　等在小公公安排好的位置落座后，乐妤才发现场中几人皆停下了手中动作，朝她看来。
　　有些甚至不加掩饰，直接讨论起来：
　　——这就是长安公主吧？
　　——那个乐府三小姐？瞧着姿色倒是不错，这次和亲不就是……
　　——嘘！你小点声，人家好歹现在是公主，容不得你放肆。
　　——嗨怕什么，这样的公主给我我都不要。
　　乐妤听得到，在场的人想必也不是聋子，可是他们巴不得加入其中，哪会管你是什么公主。
　　小七气冲冲站在身后，但她不敢动，乐妤出门前特地叮嘱了，要是今晚她做了什么出格的是，不仅她要把自己送回家庙，怕是小命也不保。
　　这些人乐妤都不认得，可是既然能出席这样的场合，应该都是朝中重臣。另有几名女子妇人，都带了面纱，她更是认不得了。
　　她坐右首前排第四个位置，是公主的位子，却不是她的位子。
　　等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一声“圣上到”才把殿内各人惊醒，纷纷站起来。
　　乐妤也随众人站着，俯首。
　　她瞧见一双明黄色靴子从眼前走过，后面跟着两双颜色俏丽的丝履，想来是哪个妃子。
　　“都起来吧。”
　　声音不算浑厚，有些低沉。
　　乐妤抬眼看去，第一次见着那人。
　　和平常男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有些疲态，两眼毫无神采，乐妤失望地坐下。
　　不过如此。
　　她对他只有满腔的恨意，再无其他情感。她恨他就着权势就可以强取豪夺，她恨他赠予自己的一身笑话，也恨自己身上流着他的血。
　　她一点也不想要这莫名其妙的公主头衔，这对她来说是枷锁，而不是富贵。他把她高高举起，让众人看得更清楚，然后又重重摔下。
　　身体的疼痛和屈辱一时间不分你我。
　　她知道他看过来了，又很快移开视线。
　　乐妤面纱下的脸轻笑了笑，好像和亲匈奴也不错，蛮人的胃是填不满的，总有一日他们会卷土重来，这破烂不堪的天元朝总有终结的那一刻。
　　建安帝身侧坐了个头顶凤冠的女人，着红色宫服，应当是皇后。
　　乐妤也看到那个传说中的长乐公主了，可能是知晓这宴会的主题，长乐公主格外安静，静静坐着也不说话，看不出刁蛮任性的性子。
　　透过面纱的形状也依稀能看出来她那圆圆的脸庞，和贪吃的小七倒有点相似。
　　长乐公主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也朝乐妤望去，随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下不再单纯，反而涌起了些许愤怒。
　　乐妤有些后悔刚刚在心里给她的评价了。
　　“来使到。”随着公公尖利的嗓音响起，众人都往门口看去。
　　当先一人却不是匈奴来使，而是宋景，其后才跟着几个外邦模样的匈奴人。
　　行了礼后，宋景安排好匈奴来使的位置，直直朝乐妤走了过来。
　　乐妤一下就慌了，他要做什么？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视，乐妤瞧见他几不可察地抿嘴，然后在自己边上的位置坐下。
　　她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偏执将军追妻纪事》求个收藏~不喜可略过~么么
　　国公府嫡女裴婼名动京城，顾盼生姿，从小养在深闺中，灵气动人。
　　裴婼跟着娘亲到宁王府贺寿，见着了那个年纪轻轻便驰骋沙场，呼风唤雨的传奇人物，从此心生爱慕。
　　一朝如愿，她嫁与宁暨为妻。
　　可宁暨却与她说：“今后不得踏入我房中一步！”
　　时运弄人，裴婼与她求来的孩子在生产时遭人毒害，命丧黄泉。
　　宁暨，赠她一场空欢喜。
　　若是人生重来，裴婼愿与他再无瓜葛。
　　--
　　世人皆知，镇国将军自丧妻后一生未娶，孤独终老。
　　可他们不知道，一睁眼发现自己重回洞房花烛夜，宁暨心底是怎样的狂喜。
　　这一回，他不会再受旁人蒙蔽了；
　　这一回，他拼了命也要把她护在怀中。
　　可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为什么突然要想方设法逃离？
　　天不怕地不怕的镇国将军慌了，红着眼乞求：“婼婼，别离开我。”
　　--
　　小剧场：
　　宁暨上战场前提了请求： “请圣上赐旨，允臣携妻出征。”
　　拿到圣旨后便明里暗里要挟裴婼，“不知圣上为何如此安排，可你若是不去，怕是要连累国公府。”
　　裴婼恨得牙痒痒，一把扯过明晃晃的圣旨，“宁暨，你就是个卑鄙小人！”
　　宁暨：是又如何。
　　迷途知返外冷内热傲娇大将军VS苦尽甘来坚强娇软小娘子
　　#双重生
　　#前期火葬场，后期小甜饼
　　#架空，1V1，SC，HE


第6章 宴会
　　宴会正式开始。
　　坐在宋景旁的一个官员站了起来，走到中间，开场说道：“今有匈奴国单于王子携众使臣来访，共商国事，天元朝上下倍感荣幸，唯望两国永结友好邦交。”
　　上头建安帝也点头道：“略备薄酒，单于王子请尽情享用。”
　　随后服侍的婢女们鱼贯而入，跪坐在各桌前上酒。
　　单于盟举起酒杯，开口是不甚清晰的中原话：“多谢圣上，我国亦愿与天元朝建立友好同盟。”
　　单于盟在匈奴是个不受宠的王子，受此重任来到天元朝，他不只是想完成任务，更想为匈奴获得更多的利益，好在父亲和兄弟面前争口气。
　　建安帝举起酒杯来，众人也跟着站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乐妤也喝了这杯酒，可是这酒是真烈，和她之前喝的都不一样，呛得她赶紧捻起眼前的果子吃了，才好一点。
　　没过一会，舞女们也都纷纷进场，踩着鼓点缓缓扭动着轻盈的身体，时而抬眉浅笑，时而羞涩转身，扬起手中水袖，婀娜多姿。
　　一场水袖舞看得匈奴人眼睛放光。
　　不仅匈奴人，连乐妤看得迷了。
　　她之前在蜀中，偷偷背着师太扮作男装进过酒楼一次，那时已经看得眼花，怎么女子能拥有那样曼妙的身姿。
　　现在看来，这皇宫里的舞娘们技术比起蜀中酒楼不知好了多少，让乐妤一个女子都能失了神去。
　　水袖舞后，又陆续排了几支舞。
　　舞毕。
　　建安帝问道：“单于王子可满意？”
　　“天元朝不愧地大物博，此等美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能几回闻。”单于盟看来对中原文化还是有一定的知悉，出口成章。
　　“哈哈哈哈，单于王子这句话倒是不错。”
　　“听闻长乐公主也是人间绝色，想必比起舞娘们更胜一筹。”殿中女眷皆带了面纱，皇帝亦未介绍在座女眷。
　　但他一进门就注意到对面静静坐着的人，虽裹了面纱，但也能看出底下精致的面容，想来是长乐公主无疑。
　　因此说这话的时候，全程都紧盯着乐妤。
　　乐妤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是正主长乐公主就不乐意了，长这么大还未曾有人拿自己和舞娘比较过，并且那人赤.裸的目光明显是把人认错了，叫她如何不生气！
　　李殊气得站了起来，引了周围人的目光。皇后见了，在她未开口之前说道：“单于王子此言差矣，天元朝堂堂长乐公主必然是要比舞娘要尊贵许多。”
　　李殊接收到皇后郭氏的目光，愤愤然坐了下去。
　　来之前郭皇后已经明里暗里告知过李殊，这场宴会一定不能出头，有多低调就多低调。
　　单于盟可不懂中原人这些弯弯绕绕，直接说道：“长乐公主作为此次和亲的人选，敝国甚是荣幸，圣上可放心将公主交与我们，我们定会护她周全。”
　　单于盟以为他这番话说的极好，可是当场几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李殊和郭皇后。
　　乐妤看着这场好戏，想知道他们会如何应对，也做好了接下来要出场的准备。
　　她却没有想到，接话的人是宋景。
　　“单于王子怕是有什么误会，我朝还未曾与贵国约定和亲人选。”宋景一开口，殿内气氛就冷了几分。他似笑未笑的脸更是瘆人得慌。
　　“可天元朝待嫁的公主不是只有长乐公主？难道贵朝想用其他贵女搪塞我们吗？”
　　单于盟今天已经见识过宋景的厉害。一入京城被宋景接了，他说什么自己就得做什么，要不就只能自己解决。
　　单于盟和使臣们都是第1回 到京城，只能被宋景带着团团转。
　　他早就咽不下这口气了。
　　一个统领也能和他一个王子平起平坐，叫他怎么甘心。
　　“谁说我们只有长乐公主？单于王子消息有些滞后呀。”宋景不客气地嘲笑道，“我们今天能有长安公主，明天也能有个长喜公主，单于王子您说是不是？”
　　单于盟和身边的使臣对了一下眼，似乎在验证这个信息的真实性。
　　建安帝见状，从中周旋：“单于王子大可放心，我们和亲的公主必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圣上，我们匈奴可不是好糊弄的。”天元朝毕竟是战败的那一方，单于盟有底气叫板，语气里已经含了威胁之意。
　　建安帝看向宋景，等着他说话。
　　“单于王子稍安勿躁，今晚的宴会是为欢迎贵国使臣的到来，关于和亲的事我们择日再正式商讨如何？可不能浪费了这好酒好菜。”
　　宋景举起杯子，眼带笑意。
　　“最好如此。”
　　乐妤在一边看不懂了，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让她来，单纯看戏吗？
　　她瞥向旁边的人，谁知他也正看着自己，乐妤连忙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办，如若今天这件事没有挑明，那直至出嫁，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匈奴使臣。
　　可是一时贸然出头更是不妥，乐妤捏紧了手里的鸡血，自己的计划被全盘打乱，只能再想其他法子。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整个宴会结束。
　　新封号的长安公主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了。
　　那边郭皇后也不清楚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昨晚建安帝还和她保证，今天就告知匈奴使臣和亲对象的事，临时反而变卦，变成不确定了。
　　帝后同承一轿回寝殿，郭皇后问起来：“圣上，今天到底怎么一回事，臣妾有些看不懂了。”
　　建安帝就想起宴会开始前一个时辰的事情来。
　　那会他还在勤政殿批奏折，宋景说有事求见。
　　他先是汇报了接待使臣的事项，然后低了头作揖：“圣上，微臣有个不情之请。”
　　“爱卿但说无妨。”
　　“微臣有法子让两位公主不和亲匈奴，也能让岁币减少一半，并且退还我朝北方部分城池，只求圣上允微臣一个承诺。”
　　建安帝不知他如何能办到那些，但宋景每说一句，他都吓一跳，光公主不和亲这一项就非常棘手，何况后面的岁币和城池。
　　“策诩啊，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回圣上，微臣知。”
　　建安帝知道宋景的能耐，不然也不会亲自带在身边。
　　但是现下他更好奇，到底是什么承诺能让宋景如此费心，“跟朕先说说，是何承诺？”
　　“微臣求娶长安公主。”
　　建安帝刚开始没听清，以为是长乐，心里正高兴。但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长安，不是长乐，愣了会。
　　“长安？”
　　“是，微臣求娶长安公主。”宋景又说了一遍。
　　“为何？”
　　“求圣上成全。”这就是不愿意说了。
　　对于这个交易，建安帝是划算的，城池岁币和长安公主比起来孰重孰轻他心里自有分晓。
　　唯一让建安帝不高兴的是，宋景是他早就为长乐挑好的驸马，长乐从小也默认了这个事实，现在来这一出，长乐不知得有多伤心。
　　但转念一想，长安嫁过去也不失一个好主意，她几近于没有母家，帮不到宋景什么，能抑制宋景的力量。
　　权衡再三，建安帝终是答应他了：“好，策诩，朕可以答应你，前提是这件事你得办好来。”
　　宋景又叩了个首：“是！微臣必不辱使命。”
　　桥子里郭皇后又问了一遍，建安帝才说道：“你等着就是了，长乐不会去和亲的。”
　　郭皇后松了一口气，复又问道：“那和亲之人？”
　　建安帝不善地看她一眼，郭皇后自知失言，未再言语。
　　--
　　郭皇后还未到寝殿，就听见小女儿吵闹的声音传出来，似是在砸东西。
　　郭皇后给身边嬷嬷使了个眼色，屏退身边伺候的人，才走进寝殿。
　　一眼就看到坐在榻上发脾气的人。
　　“你说你，还好你父皇刚刚有事中途离开了，你这副模样要是被瞧见了，有你好果子吃。”郭皇后嗔怒道。
　　“母后！你说，今日为何不定下和亲人选，是不是那个野公主从中捣鬼？”李殊实在气不过，心里也害怕被送去和亲。
　　“什么野公主，这句话你可不能胡说，特别是在你父皇面前。长安公主是正正经经皇室血脉，你见着了不能放肆。”
　　李殊小声嘀咕：“明明就是。”
　　“好了别气了，你父皇和我说了，不会让你去和亲的，你就放心吧。”郭皇后安慰她道。
　　“那？”
　　“我不知道，你父皇没肯再和我说其他的了。”
　　“肯定是她，没有谁了。母后您今天瞧见没，她那眼神巴不得黏在单于王子身上，我看她对于和亲这件事也是没有异议的。”
　　说到这个，郭皇后也想起来，当时坐在下头的长安公主只露出个眼睛，但那眼神清澈，神态得体，绝不是长乐说的，会盯着匈奴人看的模样。
　　郭皇后做姑娘时就知道蒋氏，那个名动京城的女子。那时候她就在想，如若她也进得了宫，这个皇后的位置可能就不是由她来坐了。
　　只是没想到后面还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今日她的女儿在她跟前，她竟然有一丝的快意，胜利者始终是她。
　　郭皇后摸了摸女儿养得白嫩的双手，自顾说道：“殊殊，母后是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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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主人
　　紫薇阁里丫头们都睡下了，梁上宫灯忽明忽暗，随风摇曳。
　　小七跟在乐妤身后，细心为她挡住肆意丛生的竹枝，“小姐，我看不明白了，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妤无法答复她这个问题，她自己仍是一头雾水，在桌前坐下，喝了口水。
　　“这阁里的丫头也太不懂事了，这才戌时一刻，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见不着了。”小七回了房，点亮烛光。
　　“小姐，我去烧些水，这大热天的还是净身后睡得舒爽些。”
　　夜半，乐妤睡不安稳，梦到自己在和亲的路上遇了祸事，被绑了，随后被一阵急促的声音惊醒。
　　屋子里半开的窗被风敲打着，窗板子高高扬了起来，随后一阵呼啸，狂风争先恐后的闯进来，外间小七赶紧起身把窗户关上，然而屋子外已经被这风打乱了秩序，树枝左右摇摆，发出呼呼的声音。
　　不知哪处的门没有关好，此刻正一张一合的拍打着，廊前悬挂着的灯像是随时会掉落，竹枝晃动，影影绰绰，显得格外瘆人。
　　不出片刻，雨滴便哗啦啦落下来了，伴着远处的轰鸣雷声，让乐妤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小七进了内间，看到乐妤坐了起来，忙上前去：“小姐怎的醒了？”
　　乐妤垂了垂眸：“无妨，去睡吧。”
　　再后来便是一夜无眠。
　　--
　　第二天晌午，小七给乐妤带来个消息，说宋统领明日要和单于王子切磋武艺，一较高下。
　　“这有什么好惊奇的，外邦使臣来访不都爱比上一比，以示国威吗。”乐妤擦拭着手中做工精致的短笛，又忽然抬起头来问：“可有彩头？”
　　“听外院的小丫头说，单于王子要是输了，那求和缴纳的岁币就要减半，可若是宋统领输了，和亲人选就只能是长乐公主。”
　　看来匈奴王室是只想要美人，对银钱不屑一顾啊。
　　不过，建安帝居然能让他把长乐公主当彩头？
　　乐妤心想，看来这场比武，匈奴一半的岁币就别想再肖想了。
　　安置单于王子的官驿内，单于盟已被使臣团团围住，斥责他此举过于冲动，“六王子，你可知一半岁币于匈奴而言意味着什么？怎么能以此作为赌注！”
　　单于盟哪里不懂他们的意思，可在他看来，宋景就凭他那身板怎么可能赢得了他？他对这场比武势在必得！
　　匈奴是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男人们身材高大壮硕，而单于盟眼中的中原人，无论男女都精巧得过分了些，男生女相，没一点英雄气概。
　　宋景体型不差，可是从那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内里有什么力量，想必也是个空壳子，仗着自己得了几分宠爱就想出头。
　　单于盟握紧了拳头，这次定叫他好看！
　　“莫再多言，本王自有打算，你们等着将长乐公主迎回去就行了！”单于盟拂袖而去。
　　丞相府里，宋景面临着同样的遭遇。
　　前厅里，父子三人相对而坐，宋域比宋景大了十岁，宋域母亲是宋濂清的通房丫头，生下他之后才抬的姨娘。
　　而宋景母亲卫氏则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嫡子的身份可不是长子能比的。
　　可卫氏在宋景十一岁时因故过世了，宋濂清续弦祝氏育有一子一女，年纪尚小。
　　宋域处处被宋景压制，心里多有不甘，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策诩，这件事你办得太不妥当了，要是输了，圣上怪罪下来，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怎么不先和父亲商量一下？”
　　宋濂清神情不测，看向宋景：“你可想好了？”
　　宋景端起眼前的茶抿了一口，略嫌弃的放下，“父亲，您这儿的龙井味道太次了，赶明儿我让人送点新的过来。”
　　宋域最恨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御前屡次立功，京城子弟只知相府宋景，不知长子宋域。
　　他每次办事说话托宋景的“福”，都无比顺畅，却让他脸上无光。
　　“这回可不是小打小闹，你代表着的是朝廷的颜面，怎能如此冲动。”宋域急急道。
　　宋景听完轻笑了声，“大哥怎知我会输？莫不是和单于王子私下串通好了？”
　　平地惊雷，吓得宋濂清猛然看向宋域。
　　宋域拍桌而起：“宋景，你别含血喷人，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转而对宋濂清道：“父亲，莫听他胡言乱语，我哪有机会能和单于王子会面。”
　　“大哥也不用太激动，不是就好，我还是信得过大哥为人。比武的事你们姑且看着罢。”宋景站起来，拂了拂衣袖，便大步走出了前厅。
　　沈惴跟在他身后，“公子，查清楚了，大公子昨日出门确实是见了单于盟身边一个姓包的使臣，需不需要……”
　　宋景摆手，“不用，继续跟着就行。右相那边呢？”
　　“未发现其他动作。”沈惴答道。
　　“好。”
　　走出相府正厅，途径畅春园，又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才抵达宋景所在的落英轩。
　　落英轩位于相府南侧，建在一处小山坡上，前厅设在山脚，是宋景议事的场所。后院得往上走，一路上景致极佳，宋景从各处搜集的奇珍异草都种在小坡上，春天来的时候，花儿竞相绽放，争奇斗艳，宫里御花园也逊色几分。
　　不过一般人进不得落英轩，更别说后院了，连宋相也未曾踏足。
　　“公子，请用茶。”宋景落座后，南归上前服侍。
　　“嗯，放着吧。”
　　忽而窗外传来一阵凌冽的花香，宋景皱眉。
　　南归解释：“今日天伯修剪花枝，味道较常日浓烈了些。”
　　宋景想起了那个荷花池里和鱼对话的背影，对南归说：“不日后院会有人住进去，你让云飞先准备起来。”
　　后院虽说是寝室所在，但其实常年没有人住，宋景一般都是在前厅歇息。
　　除了宋景，能在后院住下的也只有……
　　南归掩下眼中的惊异，恭敬应是。
　　--
　　翌日。
　　乐妤没有去观战，但是小七隔半个时辰就跟她汇报一次，精彩程度不亚于亲临现场。
　　“小姐！宋统领第一项马枪胜了两个回合，他们都说匈奴是马背上的民族，但是第一项就被宋统领打得落花流水，好不痛快！”
　　过了一会。
　　“小姐！第三项骑射宋统领也赢了，而且是完胜！听说那单于王子当场气得弃马而去，太丢人了。”小七说完又自顾道：“这么说，宋统领这次比武三项技艺全胜，那长乐公主就不用去和亲了。”
　　小七想到此，原先高兴的神色迅速褪去，不安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发现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兴奋也没有落寞。
　　“小姐，你别担心太多，古人不是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小七四处望了望，然后小声在乐妤耳边道：“小姐，我昨天听到阁里的小公公说，冷宫那边有个狗洞，实在没有办法……”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乐妤打断，没让她继续说，“我不担心，你别瞎打听，到时候惹了祸我们两小命都没了。”
　　“好吧。”
　　小七觉得现在的小姐和在家庙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没了以前的生动活泼，连笑容也少了。
　　她时常想事情想得出神，说话非常谨慎，也从没跨出过紫薇阁。
　　这京城、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小七，我有些乏了，你下去歇着吧。”
　　可小七出了门还没有一刻，又急匆匆跑进了房间，气喘吁吁地说：“小姐，长乐，长乐公主来了。”
　　话刚落下，李殊领了四五个嬷嬷丫鬟踏进了紫薇阁。
　　“哟，这种地方也能住人？李公公，你们也太不上心了，怎么能让长安公主住在这种地方呢。”
　　人未至，李殊尖锐的嗓音已传入房中。
　　旁边一个公公吓得伏在地上，“公主恕罪，小的只是听凭常公公吩咐办事，小人冤枉啊。”
　　李殊了然似的，“噢，是父皇的旨意啊，那我倒是误会了，起来吧。”
　　乐妤站在门口，看两人演戏。
　　去了面纱的李殊果然是一张圆扑扑的脸，郭皇后把她养的极好，皮肤吹弹可破，体态略丰腴，但并无大碍。
　　身上穿的蚕丝纱纺云裙，民间一尺难寻，头上珠花小巧精致，样式新奇。
　　可惜了这样的出身，养成这样一副性子。
　　李殊瞧见门前那人，就这么静静站着望向她，眼神不见惧怕和惊慌，特别是那容颜，两人相较立现高下。
　　李殊一股气无处可发，便冲向站在乐妤身后的小七：“大胆奴婢，见了本公主也不行礼，来人！给我掌嘴！”
　　身后两个雄壮的嬷嬷站了出来，想要扭住小七。
　　小七和乐妤一样，还没学会见着贵人就行礼的习惯，哪里见过这阵丈，吓得躲在乐妤身后。
　　此事可大可小，李殊拈了这个错处纠缠不清，但乐妤不欲与她争执过多。随即拦住两个嬷嬷，想着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小七，给长乐公主赔罪。”
　　可长乐公主明显不这样想。
　　小七扑通一声跪下，叩了几个头，叩完也不敢起来。
　　“长乐公主满意了？”乐妤问。
　　“哼，你以为这样就行了？你这奴婢和主人一样，不识好歹！嬷嬷！掌嘴！”李殊铁了心，要给乐妤点颜色瞧瞧。
　　乐妤挡在小七跟前：“长乐公主要怎样才能消气？”
　　李殊闻言低笑，柔媚开口：“想让我消气也可以，你，替她跪下来。”
　　“我若是不跪呢。”
　　“嬷嬷！掌嘴！”
　　两个嬷嬷越过乐妤，就要把小七拉起来，乐妤给了小七一个眼色，小七立时反手给了一个嬷嬷一拳，又制住另一个。
　　李殊气得急跳脚，指着乐妤道：“乐妤，你怎么敢！”
　　一再忍让只会让她变本加厉，“长乐公主，你我皆是有封号的公主，你若是做得太过分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乐妤敢这么做的原因无外乎天元朝还用得上她，建安帝郭皇后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对她做什么。
　　李殊也不傻，想清楚之后哈哈哈大笑起来：“也是，我跟你这个弃子计较显得我多不上道。明日和亲人选就要定下来了，往后长安公主好日子多的是，希望到时候你还能有这个傲气！”
　　说罢，领着众人嚣张离去。


第8章 议和
　　李殊走后，乐妤转身回了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乐妤把小七叫到跟前，低语说了几句。
　　小七发出惊呼：“见单于王子？”
　　“小姐，你确定这法子可行？会不会太过冒险？而且单于王子住在宫外，我们怎么能见到他？”
　　“明日，使臣会进宫。”这是李殊刚刚给她的消息。
　　小七慌了，“小姐，我害怕。”
　　乐妤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害怕，有我在，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第二天，按照小七从小公公嘴里套出来的话，乐妤带了面纱等在单于盟几人必经之路上。
　　她这一举动过于冒险了，但是她也不想坐以待毙。
　　单于盟直冲冲朝她走了过来，眼里甚至有一丝惊喜。
　　“长乐公主？”乐妤不知他怎么会把自己认成李殊，但是这意外的收获还是让她一喜。
　　欠身福了福，乐妤开口：“六王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单于盟自那晚宴会后就对乐妤念念不忘，有此机会他定然不会放过。
　　两人也没走远，使臣就在不远处等着。
　　乐妤没有揭开自己的身份，直言道：“六王子今日可是为了和亲一事？”
　　“是。”但是他也知道，按着那天宋景所说，长乐公主和亲的几率是少之又少的。匈奴也不会为着一个公主就和天元朝交恶，对比起来，他昨天输了一半岁币才令他头痛。
　　“六王子想必也知道，天元朝是不希望让本朝公主和亲匈奴的，既然如此，王子为何不主动降低要求，来获取更多其他的利益。听闻昨日王子和宋统领的赌约……”
　　眼前的美人主动提起这件事，让他羞愧得无处安放，可毕竟是自己技不如人，要怪只能怪自己太过轻敌，才让宋景有了可乘之机。
　　但是他也不明白长乐公主为何会和他主动提起这些事，她是建安帝宠爱的公主，犯不着为匈奴考虑太多，心里渐渐升起了防备之心。
　　“不知公主有何高见？”
　　“比起美人，游牧民族需要的是生存的技能，若是能和中原互通有无，通亲，那我相信，匈奴人民也会过上和中原人民一样富庶的生活。”
　　此言倒是不假，可是这次议定的求和款项里并没有开市这一条。而开市，确实是他们殷切希望的。
　　单于盟想了想，对她说：“我明白公主的意思了。”
　　“那就不耽误六王子，您请。”
　　说罢，乐妤侧身，待人走后才回了紫薇阁。
　　--
　　而勤政殿内，沈惴悄悄靠近宋景，把乐妤与单于王子会见的事告知他。
　　宋景听完神色一转，轻声笑道：“有几分胆色，我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
　　议事正事开始，单于盟先是侃侃而谈和亲对于匈奴的意义以及匈奴王对长乐公主的期盼，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非长乐公主不可。
　　见皇座上那人脸色愈加暗沉，单于盟急转极下，道：“若是和亲以宗室贵女代替，我国希望天元朝能开放平西关以南的城市，允许通亲，开市。”
　　建安帝闻言与宋景互视一眼，这不就是宋景想的法子？
　　开市不仅对匈奴有好处，于天元朝而言，更是利大于弊。
　　天元朝国库空虚，今年收成不好，税银几近减去一半，而常年的战争更是耗费了巨大的财力物力，无论从何出发，天元朝都需要休养生息。
　　而在中原泛滥的丝绸、茶叶等物品对于外邦来说确是珍贵的贡品，卖出的价格也能翻上几番，对于缓解中原局势具有极大的作用。
　　当然，匈奴人民获得的利益也不言而喻。
　　宋景在一边开头道：“开市？那可比一半的岁币划算，单于王子真是打的好主意。”
　　单于盟脸色不豫，张相却觉得这个方法极好，连忙进谏：“禀圣上，臣以为六王子所言极好，我朝或可考虑将平西关、嘉靖关作为开市的关口，若是效用明显，可酌情考虑其他关口。”
　　宋景恨不得叫人把这老匹夫拖出去，刚刚一直不说话，这会就想着出来作妖，跟他打擂台。
　　建安帝闻言并未表态，他更想听听宋景的意见。
　　“张相怕是年纪大了，记不清，如今嘉靖关已不再归属我朝，而是在匈奴王室的管辖范围内。”宋景一边说。
　　张相一噎，忘记了北方十二城已悉数落入匈奴囊中。
　　宋景一笑，转而朝单于盟道：“单于王子，虽说嘉靖关已归属你国，但匈奴向来没有管理城池的经验，宋某认为，开市并无不妥，但终究是我朝吃了亏。”
　　有匈奴使臣急急道：“天元朝怎会吃亏，我族马匹不知胜中原弱马几倍，还能从我匈奴赚取大把银子，宋统领可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宋景望向这名使臣，沈惴在身后低低说了声：“这个就是和大公子见面的包使臣。”
　　看来匈奴派来的人也并不全是废材。
　　“包使臣怎的不提通婚？”通婚才是匈奴族获利最大的条款。虽然两族通亲时有发生，但天元朝有明确禁令，百姓们只是私下动作。
　　可如今开放来，匈奴后人也可像汉人一样耕田劳作，行商甚至当官，彻底改变其只能在马背上讨生活的现状。
　　在场皆没有人接话，宋景的声音犹如透耳的琴声在殿内荡开来：“只要将嘉靖关、丹凤城等6座城池归还天元朝管理，我朝可以开市、通婚。”
　　一时间，不只匈奴使臣议论纷纷，张相几人也交头接耳起来。
　　这个要求作为战败国来提属实过分了，单于盟目光不离宋景，不知这人到底是有什么底气说出这些话。
　　而建安帝并未反驳，全程由宋景主导，看来这也是建安帝的意思。
　　最后匈奴讨论的结果是，他们可以放弃六座城池，但是每年缴纳的岁币不减半。
　　宋景一口否决了：“愿赌服输。”
　　单于盟没有到此人态度如此强硬，咬牙切齿道：“四座城池。”
　　“嘉靖关、嘉南关、丹凤城、龙华城。”
　　这四个皆是其中人口最多，经济繁华税收丰厚的城市，其他都是些小城，可以说，只要收复了这四座城池，那北部就没失。
　　单于盟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张相党羽已惊得说不出话，心里甚至为匈奴使臣捏了把汗，这宋景坑人的能力堪称一绝。
　　“不知单于王子能否做主此次议和？”宋景又问道。
　　包使臣接话：“出使前王上已言明，此次议和全程由六王子主持。”
　　宋景点头微笑：“那便好，我朝即刻将议和文书赶制出来，老烦众位使臣移步长秋殿等候片刻。”
　　单于盟率先甩袖而出。
　　几人走后，勤政殿内张相问道：“圣上，我们如此做法怕是会引得匈奴国心生不满，卷土重来啊。”
　　建安帝拂拂手，笑着道：“爱卿多虑了，你以为匈奴现在缺什么？打了这么久的仗，他们物资短缺，未必比我们好到哪里去，他们比我们更希望议和。”
　　“可……”张相还想说些什么，被建安帝打断：“莫再多说，文书已经制好，过会儿你送去给单于王子便是了。”
　　这么快？
　　“和亲人选？”一边的韩御史问。
　　“上官太傅家一个庶女，已经下旨册封长喜公主，按公主礼制出嫁。”
　　张相皱了皱眉，似是不满这个结果，对上宋景的目光瞬间移开，“那长安公主？”
　　建安帝却懒得应付这些人了，“等候旨意便是，都散了吧。”
　　“是。”
　　“是。”
　　勤政殿外，张相和宋景并肩走着，“宋统领好本事，闷声干了件大事，宋相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宋景停下来，拱手：“不及张相睿智。不过小生有个疑问，不知张相能否为小生解惑？”
　　“宋统领直言便是。”
　　“张相为何执意想将长安公主和亲匈奴？”
　　从提醒建安帝乐妤的存在开始，到今日，张相有太多疑问。让宋景不得不怀疑什么。
　　张相有一瞬间的征忪，随即笑道：“我与长安公主无亲无故、无仇无恨，不知为何会给宋统领这样的错觉，但老夫绝无此意。”
　　“既如此，小生明了。”
　　--
　　勤政殿议和结束后，文书昭告天下，整个京城到处在谈论此事。
　　议和结果和原先传出的条款差距太大，京城上下无不为之震动，百姓们津津乐道，都说朝廷这回总算干了件好事。
　　说书的先生已经把想象中的议和现场添油加醋的宣扬开来。
　　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此次议和先是相府二公子比武大获全胜，继又在朝堂上唇枪舌战，将匈奴使臣堵得哑口无言，宋景功不可没。
　　百姓们仿佛都忘记了先前对他的忌惮，待嫁的女儿家也都心生爱慕。
　　而各家态度不一。
　　左相府里宋域恨恨摔了杯子。
　　镇国公乐府里，得知消息的几个妇人面面相觑，不知圣上是何意，难道真的只是想把乐妤认祖归宗？
　　华阳宫内，李殊又气得砸了前朝名家手制的镶金翠玉瓶，郭皇后看着地上碎片，心里即心疼又无奈。
　　“母后，为什么不是那个野公主去和亲，父皇这是什么意思？要把她留在身边吗？”李殊怒道。
　　“我听说，那孩子进宫这么久，圣上都没去瞧过，也未传召，你不用担心太多。”郭皇后淡然道。
　　“那为何还要册封，把她继续丢在乐家不就好了，反正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当初册封建安帝应该是存了替嫁的意思的，怎么临时变卦了？两人皆是疑惑不已。
　　郭皇后想不通。
　　紫薇阁的主人也想不通，不仅想不通，而且很是不解，今天回到紫薇阁后就发现伺候的丫头多了一倍，大丫头嬷嬷一一配齐了，不大的地方还安了个管事公公。
　　一应器具都换了新的，尚衣局还特地来量了身量，说要给乐妤制衣裳。
　　那会议和文书还没有放出，小七急得快要哭出来，这是为和亲做准备了吗？
　　可是等下半晌文书布世之后，紫薇阁里一切照常，甚至搬进来的物件越来越多，多到紫薇阁这个小地方都装不下。
　　乐妤出了门，问指挥的公公：“这位公公，不知道这些赏赐缘何而来。”
　　这个公公是常公公手底下的大将，喜公公。
　　喜公公笑开来，弓身请安：“回公主，奴婢也只是按常公公的吩咐办事，想来是公主好事将近了。”
　　好事？
　　她能有什么好事。
　　“那便辛苦公公了。”乐妤示意小七，小七从兜里拿出几粒碎银，递给喜公公。
　　两人往回走，小七问：“小姐，我，我又看不明白了，怎么皇宫里的人做事老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也不知，你晚点去打听打听华阳宫那边的情况，小心点。”乐妤说道。
　　“是。”
　　不用和亲总归是好事，但是事情却顺利得出奇。
　　文书里的大部分内容都与她早上和单于王子所言并无二致，是她小瞧了单于王子？还是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复又吩咐道：“如若可以，也可以打听些议和细节。”
　　小七拍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小七人虽傻了点，但是人缘不错，和宫里小丫鬟小公公都处得极好，消息来源广，每天都能和乐妤分享不同的皇宫密辛。
　　哪对宫女公公对食她都掌握得差不多了。


第9章 赐婚（修）
　　议和文书的热度还未褪去，第二天颁布的一道圣旨彻底把京城炸了。
　　左相府前厅内，以宋濂清为首，大大小小跪了十几号人。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朕闻左相府宋策诩，才貌双绝，芝兰玉树，翩翩不凡，朕躬闻之甚悦。值长安公主尚未婚配，待字闺中，与之佳配。特赐婚与尔，成佳人之美，择吉日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常公公眯笑着道：“宋相大喜啊。”
　　宋濂清颤颤巍巍接过圣旨，“谢主隆恩！”
　　送走常公公后，宋相问宋域：“宋景呢？”
　　“儿子不知。”
　　“那还不快去找！” 宋濂清气得胡子直往上翘。宋景这个儿子让他真是操碎了心，十天半月的就闹出事了，这回好了，闹了道赐婚圣旨。
　　发生这样的事他居然还不在府内，想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
　　“父亲，圣上此举何意，策诩要尚公主？”宋域不解，宋景已经荣宠到尚公主的地步了？
　　此刻小辈们都离开了，前厅里还有相府夫人祝氏和大少夫人陈氏。
　　祝氏面露疑惑道：“老爷，策诩能尚公主于我们而言不是件好事吗，怎么瞧着您不甚高兴？”
　　祝氏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宋霁，十一岁，女儿宋薇，九岁。
　　在祝氏眼里，宋景是嫡子，她的儿子也是嫡子，可奈何宋霁尚小，怎么也越不过宋景去。
　　眼看着宋景日益强大，祝氏心里愁闷得紧。
　　这回好了，直接尚公主，那宋霁是彻底没了希望。
　　可心里虽然恼恨，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
　　“高兴？要是长安两字换成长乐，甭说高兴了，我还要大摆筵席，唱它个三天三夜。”宋濂清气道。
　　在座几人都知长安公主的由来，心下皆是一松，是啊，长安公主有何惧怕，入了相府还不是得顺着府里来。
　　那长乐公主才是尊佛呢。
　　这样一想，祝氏松快了许多，届时有公主服侍，说出去也是件上脸的事。
　　--
　　乐妤原本在午睡，小七匆匆把她摇醒，大喊：“不得了了小姐，你快醒醒！”
　　她迅速睁开迷蒙的双眼，问道：“怎么了？”
　　“圣上下旨赐婚，你，宋统领，你们要成婚啦！”小七语气不似难过，倒带了几分兴奋。
　　乐妤听完，好像不是什么坏事，又躺了下去。不过几秒，脑袋转醒，立时坐起来，她？宋景？
　　这是什么荒唐的事件？
　　“当真？”
　　“千真万确！外面都传疯了！”小七大声道。
　　跟小七确认了一遍后，才认清事实，原来这两天紫薇阁的变化不是没有缘由的，那些源源不断地赏赐和关照，都是因为宋景。
　　只是为什么是她。
　　不是传说宋景是建安帝为李殊挑选的驸马吗？
　　乐妤想起宴会那边晚上宋景的奇异举动，他难道那个时候就有所打算？
　　她有什么值得他筹谋的？
　　乐妤起身，批了件外衣，小七给她递来杯茶，喝下才清醒许多，但仍然不能消化这个消息。
　　“小姐，你不知道，自昨日后，现在京城里多少大家小姐想着和宋统领结缘，没想到这门亲事落到我们头上来了。”小七一时激动，落下泪来，“我们小姐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好日子乐妤不敢肖想，只期盼着能相安无事。
　　可一旦牵扯进这京中局势，自己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况这天元朝衰败气象愈演愈烈……
　　远的暂且不说，这道赐婚圣旨怕是给自己结了不少仇。
　　和亲无果，但替嫁是真。
　　不知那刁蛮小公主得气成什么样，遂问道：“宫里有什么动静？”
　　“还不知道，圣旨一个时辰前才送到左相府。”
　　小七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声响，随之李殊巨大的嗓音传来：“乐妤你给我出来！”
　　乐妤还未整理好衣裳，李殊便急冲冲的闯进门，走到她跟前。
　　扬手就是一个巴掌下来。
　　可乐妤挡住了。她挨打不挨打都不能解李殊的气，何况她本就无错，没有必要示弱。
　　李殊小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你使得什么好手段？竟然能让父皇下旨赐婚？果然像你那浪荡不堪的娘，到处勾人。”
　　这句话刺得乐妤胸中一痛，那些过往的闲言碎语，母亲偷偷抹泪的场景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
　　乐妤使劲按下心中涌动，李殊可以任性，她不行，她身后无人支撑。
　　她坐到桌前，喝了口茶：“长乐公主要是有不满，可以去问圣上，圣旨是从勤政殿出来的，不必在我这里撒泼。”
　　“先是不用去和亲，现在还要嫁宋景，我以前倒是小瞧你了。”李殊转身，面向她，恨恨说道。
　　“那以后长乐公主还是多长个心眼为妙。”乐妤淡淡道。
　　“你放肆！”李殊气结，掀了桌上的茶具，房间里哗啦一声极为刺耳。
　　乐妤朝新派来的大丫头庭月说道：“庭月，把昨天圣上赐的那套青白瓷茶器拿出来。”
　　庭月应了是，即刻去取。
　　“乐妤，你别嚣张，我现在就去找父皇，他会收回旨意的！”
　　“公主请便。”
　　李殊和来时一样，气急败坏的出了门。
　　小七在身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太解气了，我就见不得她那仗势欺人的模样。”
　　乐妤不觉得痛快，反而对将来愈加迷茫，把小七支了开去：“你去瞧瞧庭月，怎么还未回来。”
　　--
　　宋景没在府里，也不当值。
　　京城有条南北贯通的大运河，河流下游流经街市，百姓们常在此活动。久而久之，画舫、酒楼沿着河道铺开来，极为热闹。
　　宋景就在河中一艘华丽无比的画舫中。
　　沈惴站在身后：“公子，赐婚的圣旨相爷已经接了。”
　　宋景低低嗯了一声，看向船头。
　　忽而船身倾斜，再抬眼开去，船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人。
　　一身黑衣，头戴笠帽，背后佩了剑，眼神不善地望进船内。
　　“何事？”开口也是毫无情感。
　　“我这上好的西湖龙井，梅大侠不赏脸品鉴一番？”宋景端起茶杯，淡淡抿了一口。
　　“有事快说。”
　　“既如此，”宋景端坐起来，慢条斯理道：“梅大侠可知匈奴有种人，唤作鹰隼，善斥候之事，手脚轻便，伪装变身无所不能，极尽狡猾？”
　　“略有耳闻。”
　　“此次我朝连失十二城，其中必有蹊跷。没能守住嘉靖关的乐怀文将军，与平西关的徐老将军都是骁勇善战之人，为何连连落败？”
　　“你问我，我问何人。”这梅大侠是一点也不客气。
　　宋景眉眼染笑，不甚在意：“我手下人无能，还要麻烦梅大侠助我一二。”
　　沈惴身子一僵，大气不敢出。
　　“近期匈奴使臣来访京城，那鹰隼偶有出没，不过我们未能将其抓拿……”
　　宋景话还没说完，这梅大侠应了声：“知道了。”随后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宋景无奈地笑了笑，吩咐沈惴：“如梅远有需要，尽力配合。”
　　“是。”
　　梅远早些年行走江湖，练就了一身无双本领，独来独往，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两年前，遇上了宋景，从此任宋景驱遣三年。
　　这事说来也是啼笑皆非。
　　梅远虽有一身武艺，可于男女之事上甚是青涩。不知怎的，南阳一青楼头牌瞧上了他，这头牌极有手段，缠得他脱不开身。
　　恰好宋景巡游南阳，机缘巧合下遇见了梅远，也看上他的才能，想纳为己用。
　　可梅远哪肯受限于一方之地，宋景碰了很多钉子也不得门道。
　　后来得知他困与情爱之中，宋景随即提出，如他答应帮宋景三年，他可以出面解决这件事。
　　宋景开出的条件极好，三年里奉薪千两，京城一座三进小院，无事办时可随意生活，三年过后不问去留。
　　梅远一想，反正也就三年，用三年摆脱青楼女子也算划算，便欣然答应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宋景办这事仅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那头牌就不再缠着他，叫他着实气了一阵。
　　不过气归气，梅远还是守君子之约，跟着宋景来了京城。
　　--
　　李殊到底没能撼动这件事。听说建安帝很是哄了一番，可是长乐公主不买账，最后建安帝没了法子，将人禁足了。
　　乐妤想着，这宋景本事真大，竟能让当朝皇帝放弃最娇宠的小公主，受此委屈。
　　她不免有些担心，在宋景手底下讨生活怕是不好过。
　　且无论如何也猜测不清他的企图。
　　也怪自己，过了五年逍遥日子，对京中局势把握不清。而五年前自己也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透明人。
　　交的朋友也都散落在天元朝各地，京城里熟人无几。
　　乐家也有真心待她好的人，如二爷乐怀文、堂哥乐常毅，这份好虽怜悯多于喜爱，但乐妤也已知足。
　　而蒋氏母家，也就是乐妤名义上的外祖夫，蒋卫士，任翰林院编修，自打乐妤出生起就没有连接，更别提关爱。
　　因此乐妤在这世上也只有小七、师太几人能真心以待。
　　礼部选了个良辰吉日，下月十五，负责主持操办长安公主婚仪的是嘉贵妃。
　　嘉贵妃是太尉长女，颇得建安帝宠爱，膝下育有两个儿子。
　　这些日子她没少往紫薇阁跑。
　　嘉贵妃和郭皇后是死对头，郭皇后越是不喜乐妤，嘉贵妃在婚仪上就越是用心。因而两人也渐渐熟识起来。
　　离完婚的日子还有一月，时日有些仓促，但慌乱的却不是乐妤，她只需要配合各宫各局做好分内的事情便好。
　　临出嫁前嘉贵妃又来了，乐妤吩咐庭月泡茶，自己则坐下来叙话。
　　乐妤面若春风，含笑道：“贵妃不必老往我这行走，一些小事让下人去做便是了。”
　　“做得多些我才放心，宫里公主就那么几个，我又没那贴心人，哪还有什么机会让我享受这份福气？我也是见长安你温柔贴心，要换了别人，我才懒得管哩。”嘉贵妃温柔开口，那模样俨然要把乐妤当成亲女儿来对待。
　　“乐妤感念贵妃心意。”又道：“不知此次是为何？”
　　“嗨，再有两日你便出嫁了，你母亲去世得早，想来也是没人教你那事，我给你带了两本小册子，你晚间自己多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内心小剧场：
　　乐妤：你那么早就看上我了？
　　宋景：哼！
　　沈惴：公子，我觉得我能力还行啊.....


第10章 备婚
　　乐妤听完，脸嗖的红了。她今年17，也不是刚及笄的小姑娘了，特别是民间见的听的都不纯粹，嘉贵妃一说她就明了。
　　嘉贵妃身边的婢女拿出两本册子来，小七忙接了过去。
　　“皇帝近来有没有看过你？好歹还有两日而已了。”嘉贵妃心疼地问道。
　　乐妤摇摇头。
　　没有，自那次接待匈奴使臣的晚宴过后，她一直没有再见过建安帝。
　　原先还盼着私下能见上一面，她也好问清楚当年是何意，给母亲讨一个公道。
　　虽然母亲从未在她跟前提过这件事，但是乐妤总觉得这事处处透露着古怪，哪一点都说不通。
　　但是人人只肤浅议论乐家、蒋氏母女，没人敢对建安帝提出质疑，也没有人探究内里真相。
　　所以当初乐妤没有一走了之也是为了能查清真相，让背负了十二年骂名的母亲泉下能安歇。
　　可是后来心越来越凉，对建安帝的恨意又上了一层。
　　“苦命的孩子。”嘉贵妃摸了摸乐妤的肩膀，继续道：“生在皇家，这都是常有的事，也不是人人都有长乐那福分。”
　　“不过听闻宋统领府里甚是清净，连通房都没有，你嫁过去之后如若能稳住宋统领，早日生下一儿半女，那以后的清福是享都享不完了。”
　　可乐妤却想，嘉贵妃说的这福分，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到手。
　　“希望能如贵妃所言。”乐妤垂眸，状若羞涩。
　　“也不是人人能有宋统领那般英勇睿智，若六皇子、八皇子能向宋统领学习两分，也不至于成天只会吃喝玩乐。”
　　乐妤听完，抬眼向嘉贵妃瞧去，只见她丝帕擦向眼角，一脸担忧。
　　是啊，谁家父母不为儿女着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六皇子、八皇子已是人中龙凤，再有您这样的母妃，日后定能有所建树。”乐妤可不敢应承嘉贵妃什么，对于皇宫中的这些争斗她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求不波及自己。
　　“但愿吧。”嘉贵妃叹了口气，“日后若是在相府寂寞，可常进宫来看看我，叙叙话。”
　　“是，乐妤记得了。”
　　送走嘉贵妃后，小七望着等在门外的庭月，小声说道：“小姐，你今日和嘉贵妃说的这些，不怕庭月听了去，然后去告状？”
　　乐妤说了许多话，喝了一杯茶才舒服些。
　　“无妨。”
　　不是庭月也会是其他人。
　　何况她今日也没说什么。
　　小七捏了捏手里的本子，才想起那是什么，猛地塞到乐妤怀里：“小姐，你，你自己拿着。”
　　乐妤拿起来，还翻了两页，而小七早已满脸通红地跑了出去。
　　--
　　落英轩内已布置得一片通红。凡是能换的，能拆的，云飞都让下人换成红色。
　　他心里着实高兴，公子今年已经二十三了，可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对男女之事一点也不在乎，这回倒好，直接有了夫人。
　　这落英轩后院终于有女主人了啊。
　　虽然他也曾听闻以后这后院的女主人是圣上不甚喜欢的公主，心里隐隐担心配不上天下无双的公子，但是既然这道圣旨能下来，说明公子也是同意的，那他也就勉强能看得上这夫人。
　　因此备婚的时候格外认真。
　　南归见着整日笑嘻嘻的云飞，不明白他为何那样高兴：“云飞，是公子娶妻，又不是你，我怎么见得你比公子还要兴奋？”
　　云飞指挥者下人布置前厅呢，“对对对，再高一点，哎，这就合适了。”
　　等终于衬了他的心意，才答复南归：“难道你不高兴？”
　　南归一噎：“我，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只是这夫人面都还没见着，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个好相处的主？”
　　“我相信公子。”
　　正说着话呢，宋景回来了。
　　前几天云飞都只装饰了后院，今日才开始在前厅铺红，因此宋景望着这大片大片的红色有一瞬间的怔神。
　　云飞、南归立在一边：“公子。”
　　宋景没说什么，进了房。
　　“沈惴！”宋景在厅内喊道，沈惴急忙进屋。
　　“明日你随我出一趟城。”
　　“可是，公子，后日就要大婚了……”
　　宋景凝眉思考，“无妨，日落前回来便是了。”
　　沈惴：“……”
　　没过一会，云飞进来：“公子，婚服已经备好了，您要不要试一下？”
　　宋景头也没抬，“放着吧。”
　　“公子，后院已经布置好了，您要不要上去看看。”云飞又问。
　　“不了，你看着安排便是。”
　　云飞挠挠头，走出了前厅。
　　那日在殿外，沈惴可是亲耳听到公子求娶长安公主的话语，那时他震惊了好一会，公子什么时候看上长安公主了？他日夜跟在公子身边也没发现这苗头啊。
　　当然公子的心意不是他能揣测的，也不是他能过问的。
　　可是近来公子却对这桩婚事不闻不问，婚前还要出城办事，沈惴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晚间用饭前，宋濂清身边的小厮特来请宋景。
　　宋景便行至相府正厅用饭，相府里外也皆用红布装饰好了，一派喜气洋洋之相。
　　正巧全家都在，宋景一坐下，宋相就开口道：“策诩，这几日你都不在家，可知你后日就要大婚？”
　　“儿子知道。”
　　“知道你还不上心些？你娶得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是公主！我们可怠慢不得。”宋相急道。
　　祝氏也在一旁接话：“是呀策诩，虽说这婚仪不用你操办，但作为新郎官你可懈怠不得。”
　　宋景掩下心中烦躁，伸着筷子夹了菜吃饭。
　　吃完又觉得味道不怎么样，随即放下。
　　“父亲，家里大大小小也办了不少婚事，这些就不必我操心了吧？何况宫里里外都打点好了，我安安心心接亲不就成了？”
　　“总之，后天你从早到晚都得给我待在府里，不许行出阁之事。”
　　宋相为这个儿子操了不少心，宋景小时候是个乖孩子，书念得好，懂事听话。可自从生母卫氏过世后，他整个人性情大变，阴晴不定
　　其后入了宫，跟在皇帝身边，愈加变本加厉，挂着皇帝的名头做了许多阴狠之事，京城人人谈之色变。
　　前年有个纨绔子弟辱了清白人家的女子，刑部还未判决，他就活活把人打死了。这件事传出去后，纨绔子弟们安分了许多，可是再也没人敢上门议亲。
　　纵使人再俊美，仕途再通坦又如何，寻常人家都不肯把女儿交给他，更别提达官显贵之家了。
　　今年以来，宋景倒是安分了许多，渐渐还传出了美名，宋相本想趁此机会给他相亲，连单子都让祝氏拟好了，可是却被一道圣旨打破。
　　赐婚就赐婚吧，公主也罢了，可是宋景偏偏一点也不上心，整天不知所踪，宋相生怕抗了旨意，上头怪罪下来。
　　因此今天听闻他回了落英轩，就着人去喊，想当面提点几句。
　　“儿子知道了，父亲可还有其他事？没事我便回了。”宋景正了正身子，随时能离开。
　　祝氏见状，道：“不先用了晚饭？”
　　宋域在一旁说凉话：“母亲，人家未必看得上我们这粗茶淡饭。”
　　“大哥这回还真说对了。”宋景浅笑，“噢对了，听闻礼部最近账务出了问题，大哥可得帮我注意些，公主的婚仪不能怠慢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管不了。”
　　宋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张口说点什么，被自家夫人陈氏拦住了。


第11章 大婚
　　大婚当天
　　卯时三刻，小七把睡梦中的乐妤喊醒。不知为何，一向浅眠的乐妤昨夜睡得极好，连蒋氏也入梦来祝她新婚。
　　因此被叫醒的那一刻乐妤极其不情愿，她甚少梦到蒋氏，想这梦境再长会。
　　可喜娘丫鬟们都入了屋子，洁面上妆、穿衣盘发，整套流程下来，已经日上梢头。
　　乐妤想着既如此早的妆扮好，那新郎官想必也来得很早，可是左等右等只等来了嘉贵妃。
　　嘉贵妃喜笑晏晏，亲自给盖了她该上了红盖头，安抚她：“宋统领这会正在慈喜宫内拜见太后与圣上，不一会就能到这儿来了，别着急。”
　　乐妤可没有着急，只是头上那凤冠实在是太重了，才顶了这么一会，乐妤已经觉得脖颈有些酸疼，不敢想象一天下来，是何等辛劳。
　　但总归第1回 成婚，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紧张。日后她便是别人的妻，别人的儿媳、妯娌，这么多身份的转变让她一下不知怎样去处理。
　　她从小生活的环境简单，很少出门，乐家人也不常与她交往，连心计都懒得用在她身上，哪里受得住那些宅内大院的生活。
　　乐家规矩很多，阖府上下皆以乐老太太一人为首。以前蒋氏就拘谨得很，事事得问过老太太，掌家的二婶娘陈氏也是，在老太太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听闻宋景生母早逝，所以乐妤嫁过去就得服侍继母，那不是更加困难？
　　乐妤每每想到这些，都不明白为何女子生来便要做这些，对成婚一事无几好感。
　　“小姐小姐，新郎官来啦！”小七兴冲冲跑进门，见着嘉贵人后急忙行礼。
　　嘉贵人扶起乐妤，“吉时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后来，她透过喜帕下的那一方天地，瞧见一双深褐色靴子走近她，而后在嬷嬷的搀扶下和他一起走出紫薇阁，又上了花轿。
　　一时间锣鼓喧天，礼乐声不绝于耳。
　　建安帝虽未到场，但仍是给了她公主应有的仪制。八抬大轿、三百八十八抬嫁妆，再加婢女小厮几许。
　　行至街头，百姓议论声纷纷传入轿中。
　　——宋统领如今可是驸马爷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早先传闻宋统领要尚的是长乐公主，没想到长安公主后来居上，我们都小瞧了那乐家三小姐，好手段啊。
　　轿中乐妤微微蹙眉，百姓们歪曲事实的本领也是挺大。
　　而后又有人说道：
　　——不过听闻长乐公主在长安面前是黯然失色，春波苑花魁独兰小姐也要逊色几分，宋统领这才换了人。
　　——瞧你说的，你当尚公主是小事，想换就换？
　　——那可不一定，按宋统领这只手遮天的权势，就算想要后妃怕也是轻而易举。
　　——那我倒想瞧瞧这长安公主到底是何等美貌，能让宋统领折服。
　　乐妤不知前头骑马的宋统领本人有没有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她倒是听得挺开心。就仿若说书，有头有尾，不熟知的人定然深信不疑。
　　婚仪车架从街头排到街尾，望不到尽头，百姓们都放下手里活计，来参与这场盛世空前的热闹。
　　直到走了京城好几条街市，花轿才在左相府门前停下。
　　宋景一跃下马，走到花轿前，朝里伸出手。
　　乐妤看着眼前这双大了她一圈、稍磨了些茧子的手，心里有些犹豫。
　　以前在酒楼的时候，有个乐姬告诉过她，牵手拥抱甚至亲吻，这些亲密的事都要和相爱的男子做才有意义。
　　可是他们连相熟都算不上。
　　直到宫里派来的嬷嬷在轿旁轻咳了声，乐妤才把手覆在他手心，小心扶着喜服裙摆下了花轿。
　　相府仆妇早已等候在门口，还有些小童，也叽叽喳喳说着话。
　　喜娘说了些吉利话，乐妤跨过火盆，往里走。
　　再然后便是听喜娘吩咐行事，参拜天地高堂。她看不见，但听见周围的笑意围着她，让她一时也觉得这是一段美好姻缘。
　　但唯一让她不解的事，明明从正门到前厅走了几步便到，可为何前厅到喜房距离如此远？足足走了有一刻钟。
　　后来还上了个小山，不说乐妤，连有点功夫的小七都气喘吁吁了。
　　入了喜房又是一堆繁琐的流程，喝交杯、结连理、暖房，等看热闹的人群全部散去，房内只剩下乐妤宋景两人。
　　可乐妤以为身边人是小七，脱了力靠着他身上，撒娇道：“小七，成婚实在太累了。”
　　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小七的体型，味道也不是小七的味道。
　　是宋景。
　　乐妤立时正身，不再说话。
　　宋景眉梢上扬，轻笑，“你暂且歇会，我去招待宾客。”
　　“是。”
　　可乐妤一颗心“砰砰”的还是停不下来。
　　--
　　等宋景走后，小七才进门服侍。
　　乐妤自顾掀开了盖头，入目是满堂红，桌上、塌前，连椅子上盖了红布，到处散落着花生、红枣等寓意吉祥的物品。
　　乐妤此刻坐在喜床上，身侧是一床百子被，枕头枕巾也绣满形态各异的小孩。头上悬挂着大红锦绣龙凤双喜床幔，就连勾着床幔的勾子也是夺目的红。
　　屋内装饰也极尽奢华，重重幔帘将内间和外间隔开来，桌上堆满了红色物件，地上毯子也精致绣着鸳鸯戏水。再抬眼望向那玲珑喜烛台，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明明还是夏末，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屋子里却凉快得很。
　　乐妤收回视线，朝小七道：“小七，你来，帮我把凤冠卸了。”
　　“可喜娘说了，喜帕还得新郎官回来揭，现在就卸了凤冠是不是不妥？”
　　“不碍事，你卸便是了。”今晚宋景来不来还是一回事呢，自己再不想顶着这千斤重的发饰，等一个不知是否回来的人。
　　卸了凤冠，乐妤不满足，脱了喜服又让小七去备热水净身。
　　从净室出来，才觉得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小七拿了干净的汗巾给乐妤绞发，边说道：“小姐，今日累着了吧？”
　　“嗯。”
　　“我瞧着都累得慌，尤其是那段路，又是竹林，又是山坡的，这宋统领住的地方可真偏僻。”小七埋怨道，“不过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院子，嗯……不知如何形容，反正小姐你明日见了就知道了。”
　　乐妤没接话，小七又自顾说起来：“我瞧着宋丞相和宋夫人都是好相处的主，你们拜堂时两人都笑眯眯的，看起来高兴极了。不过相府人太多了，小孩就好几个，我都认不清谁是谁。”
　　“你第一天来当然认不清了，明日奉茶你可得好好记着。”乐妤叮嘱道。
　　“知道啦！”小七撅嘴，又道：“小姐饿了吧，我去让厨房备点菜？”
　　一天下来，疲惫赶走了饿意，这会歇下，才发现自己都没进过食。
　　“去吧。”


第12章 装睡
　　乐妤接过汗巾，细细擦拭着秀发。
　　眼前是备好的胭脂，都是上好脂粉铺的料子，再旁边是各种头饰挂坠，发簪、发钗、步摇、珠花一应俱全，看起来都出自名家之手。
　　这相府富庶不比皇宫差。
　　但她没想到，今日宋景倒是格外配合，入新房时喜娘让做什么他是一点也不含糊，只是最后家里小辈要闹洞房才出声喝止了。
　　无论出自何种缘由，她都感谢他给予的体面。
　　乐妤待长发干得差不多了，起身走到外间，那里放了几个箱子，都是她的贴身物品。
　　那个最大的箱子里，有母亲留给她的瑶琴。
　　五年前，乐妤随身带走的物品不多，只拿了轻便的短笛，瑶琴却一直留在乐府。
　　前段时日，差了宫里的公公去乐府问询，才知道蒋氏的旧物还在，乐妤当即命人收了过去，这才有了这几大箱物品。
　　乐妤把瑶琴拿出来，放到外间的桌上，轻抚了几手，还是那熟悉的音调，记忆喧嚣而上。
　　那是蒋氏喜欢绕到她身侧，教她指法，然后听着声乐缓缓流出，感叹着说：“以后我的小元元也会抚琴给相公听，膝下儿女绕怀，娘亲想想就高兴。”
　　小乐妤娇俏道：“才不要，我今后只为娘亲一人抚琴，永远跟娘亲在一起。”
　　一下没忍住，落了泪。
　　娘亲，如今我也嫁人了，虽不知前路是否坎坷，但也有了归宿，您大可放心。
　　小七端着米粥小菜进门，瞧见自家小姐正抱着琴伤神，忙走过来：“小姐，这是？”
　　小七听乐妤提起过这瑶琴，知她是想起蒋氏了。
　　小七不忍乐妤难过，从她怀里拿过瑶琴，又小心放进箱子里。
　　“小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您母亲在天有灵，也会为您高兴的。”乐妤把头靠在小七怀里，低低应了声。
　　“我特地让厨房准备了可口的小菜，您快尝尝。”
　　等用完了饭，已近亥时，可宋景还未回房。
　　“小姐，驸马不会不回来了吧？”小七担忧道。
　　“我哪知道，不等了，先歇息吧。”可乐妤看着那床红色又实在无语，踌躇了会才躺上去。
　　可是小七说，这天晚上要留一盏长明灯，因此屋子还是亮堂得很，乐妤没能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乐妤听见外面模模糊糊传来声音，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他居然过来了？
　　乐妤第一想法是装睡，遂闭上眼睛，缓和呼吸。
　　可是耳朵却不自觉去听他弄出来的声响，他先是轻轻把门关上，走进外间，不知在做什么，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随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乐妤能感觉到自己心跳跳动的速度加快。
　　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腰带和玉佩的碰撞声在这深夜里格外清晰，乐妤被子下是握紧的小拳头。
　　他把外衣挂在绣了龙凤呈祥案式的屏风上，脚步轻缓，在床塌前停住。
　　乐妤极为后悔，她为什么要睡在外侧的位置！他要是要上来还须得越过她。
　　她心里在想要不要装作翻身，顺势滚到里面去？
　　不行不行，这样太刻意了。
　　罢了，总归自己睡着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可宋景显然没这么想。
　　他今日一日都未得见她真容，就连喝交杯酒时她都被红盖头蒙得紧紧的，他只能看见她被宽大喜服裹着却仍然玲珑有致的身段。
　　宋景目光落在她交缠在百子被上的纤纤玉手，想起今日握在手中的触感，若柔荑般滑嫩细腻。
　　再往上是一张芙蓉秀脸，面若凝脂，腮凝新荔，粉唇微抿，标准的美人胚子。
　　宋景美人见过不少，每到一处地方，一家酒楼，花魁头牌都恨不得粘上来，可如今见了她才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山。
　　起初沈惴汇报情报的时候提过五年前的事，可那时宋景哪有时间注意个小丫头，现下只是有个模糊的记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不甚清。
　　后来沈惴又提了一句，乐家三小姐模样不输京城第一美人姜御史独女，姜婉儿。
　　宋景一笑置之，以为不过也是个娇弱女流。
　　现在看来，娇弱还真是挺娇弱的。
　　她几次露脸都带了面纱，可如若宴会那日把面纱摘下，怕是惊了众人的眼。
　　乐妤睫毛微微颤抖着，眼珠子不断左右滴溜，一看便知是在假寐。
　　宋景没再想，抬脚跨过她，在里侧躺下。
　　“人人都说‘洞房花烛夜’乃人生三大幸事之一，到了我这却变了样，唉。”宋景语气凄凄，像是在控诉乐妤的行为罪责。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乐妤惊了一惊，可是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真要追究她的意思，便继续装睡。
　　可宋景原就是这么轻浮的人吗？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乐妤觉得陌生极了，不是都说相府二公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后来他没了声响，乐妤累了一天也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时，乐妤看到满目大红才想起自己已嫁为人妇的事实，而身侧早已没了人影。
　　小七听到内间动静，连忙进门伺候，庭月也端了面盆子跟在身后。
　　“宋……”乐妤一下居然不知道怎么称呼他，驸马？相公？
　　小七看出乐妤的纠结神色，笑弄道：“驸马爷今日辰时不到就出门了，说是晚点会过来和您一道去前厅敬茶，您不用担心。”
　　乐妤嗔她一眼，这小妮子真是越来越会揣测她的心思了。
　　庭月端着面盆子上前，乐妤净了脸，小七又细细为她上了妆。
　　不得不说，小七这手艺真是越发精巧了，不一会儿，乐妤就没了初醒时的慵懒，反而神采焕发，十分的美硬是张扬到十二分，庭月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小七得意扬眉：“我可真是天赋异禀，不过也多亏了小姐这盛世容颜，让我有发挥的余地。”
　　乐妤轻笑：“就知道贫，不过你这小姐是不能再叫了，被人听了去不好。”
　　“那，夫人？”小七调笑道。
　　乐妤乍一听到这名头也有瞬间的晃声，“还是唤公主吧，夫人会越过相府夫人去。”
　　小七福了福，恭敬道：“是公主，奴婢知道了。”
　　乐妤看向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庭月，柔身对她说：“庭月，你既已跟了过来，那就是我房里的丫头，以后你负责帮我打理外院，管理下面的丫头，屋内这些事让小七来做便好。”
　　乐妤还未对她放下防备，暂且不能让她靠得太近，庭月也知这个理，应是，弓身出门去了。
　　“小姐，啊不，公主，我还以为您想把她留在身边呢，还好不是。”小七作吃醋状。
　　乐妤点点她的额头：“就你事多。”
　　时间尚早，乐妤便简单用了早饭，过了会，前厅的小厮来传话，说宋景不来后院了，让乐妤直接到前厅与他会合。
　　主仆两人便收拾好出了门。
　　“公主，我就说吧，这后院又大又好看，比起宫里那紫薇阁不知好多少，您看那些花，我这辈子见都没见过。”小七指着一处繁花说道。
　　石竹、鸢尾、木槿，还有些乐妤不认得的蝴蝶兰品种，长势极好，一看便知常有人打理。
　　远处则种了各种果树，石榴还在开着花，一朵朵红悬挂着，和旁边挂了果的绿桃形成明艳对比。
　　果林深处吹来徐徐阵风，空气里香的甜的味道交织，赶走夏日炎炎疲闷。
　　走了半程，忽而景色一转，眼前是处假山，山顶影影绰绰有座凉亭，露出一角飞檐，几处竹交相掩映里有潺潺流水从石隙中流出，汇入不大的小湖里，仍旧有各色鱼儿在荷叶间嬉戏。
　　小湖比不上宫里曲荷苑大气，但是却精巧得紧。
　　这宋景日子也是过得舒坦，寻常勋贵人家哪会这般折腾？
　　下坡总比上坡容易些，没一会就到了前厅，门口伺候的沈惴看见乐妤，急忙进门通报。


第13章 敬茶
　　宋景今日一身玄色天锦华袍，墨色长发随意披在肩后，手里执着乌木骨泥金竹林折扇，颇有几分风流公子模样。
　　可是却轻易看不得，他望过来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瞧久了瘆得慌。
　　乐妤欠身，随后两人并肩往正厅走。
　　她这才知道，原来昨天走的那段长长的路大部分都是竹林，几近一望无穷的竹。
　　幸好，林间小路没有日头，他走得也不快，这一趟倒是舒心。
　　可是若是以后天天那样走怎受得了？
　　虽说嘉贵妃曾告知过她，作为公主不必日日前去孝敬婆母，但她到底当公主时日不长，还没有公主的底气。
　　乐妤偷偷看向身边默默行走不说话的人，这才发现他是如此高壮，自己堪堪只能到他下巴。
　　罢了，大不了让下人备个肩舆，辛苦便辛苦些了。
　　约莫一刻钟，两人抵达正厅。
　　正厅里几乎坐满了人，听到动静都往外看来，彷佛已经等了许久。
　　乐妤在门前停顿了一下，宋景却已踏步走了进去，她连忙跟上。
　　原本吵吵闹闹的正厅立时静下来。
　　乐妤没敢瞧其他人，跟着宋景在中央跪了下来，身边有婆子端了茶上前。
　　她小心接过，递给左首的宋相：“父亲，请用茶。”
　　宋濂清已过知命，这会不论真心还是假意，脸上都堆满了笑容，“哎，好。”
　　“母亲，请用茶。”
　　祝氏倒是年轻，约莫三十五上下，此刻也是笑意晏晏：“好嘞，以后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早日为宋家诞下子孙。”
　　随后示意身后丫鬟拿出备好的礼物，“这是一点心意，公主你暂且收下。”
　　“谢过母亲。”乐妤恭敬答道。
　　宋景脸上有些不耐，但还是陪着她把家中长辈都过了一遍。
　　待敬完茶，又给小辈们一一分发了精致的小首饰、小玩具。
　　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梳了两根羊角辫，脸颊肉嘟嘟的，甚是可爱，乐妤送小玩具的时候没忍住，捏了一把。
　　小女孩娇滴滴地说：“婶婶，你真好看，比那月上的仙子还要好看。”
　　众人一诧，纷纷笑起来。
　　这可不是把大家内心里不敢说的话给说出来了？
　　今日乐妤说是仙子真不为过，一身淡紫色云烟罗软衫衬得人仙里仙气，身段纤细妩媚，顾盼生姿，发饰简单却凸显面庞姣好，一颦一笑间动人心魄。
　　大少夫人陈氏婉笑道：“谁说不是呢，还真被这小丫头说中了。今日第1回 见着公主就像那见着仙子一样，移不开眼去。”
　　乐妤不禁夸，脸色微红：“嫂嫂谬赞了。”
　　祝氏小女儿宋薇坐在一边气鼓鼓，她这二嫂实在是太美，比她见过的所有姐姐都好看，不由猜想她定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来迷惑来二哥哥的。
　　心里正气不平呢，又听见自己母亲祝氏开口：“是呀，公主能入相府真是我们莫大的福气。”
　　“以前我就听我姐姐说起，长安公主性情温驯纯良，怡家大方，跟在老太太底下是养得水灵灵的，这样美妙的人儿还是二弟有福气。”陈氏说完，掩着嘴笑。
　　可是乐妤一下没想起来，她那姐姐？
　　许是接受到乐妤疑惑的目光，陈氏补充道：“嗨，瞧我这记性，我那姐姐便是乐府二夫人陈淑英呀，公主想起来了？”
　　但提到乐府，在座知情的几个大人脸色一变，宋濂清更是向那多嘴的儿媳递去一记眼刀。
　　宋景也饶有趣味地看向陈氏，仿佛在期望着她说更多。
　　坐在宋域旁的陈氏神情慌乱，说错话似的找补：“公主，我……”
　　乐妤倒是没什么，不管陈氏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事情对她没造成实质性伤害，因此解围道：“嫂嫂不必介怀，陈家婶婶以及乐老太太确实护我良多，我始终铭记在心。”
　　“那便好，都怪嫂嫂多言了。”
　　随后大家都随意说笑着，乐妤扫过众人，也有摆着张脸不言一语的，如宋景那大哥宋域，还有边上站着的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冷不防的，宋景在众人说笑间冒出一句：“落英轩离正厅距离稍远，公主原本也不必到前院来，所以这晨昏定省还是免了吧。”
　　乐妤原本低眉不语，听到他这话不免抬眼瞧他，他原来已经打了这样的心思？
　　但总归是为自己好，乐妤默默记下。
　　而那边祝氏原本含笑的脸一顿，望向宋相。
　　宋相点头：“如此也可。”
　　祝氏心里气愤，她前些日子还在一众妇人前夸下海口，这个小公主她还是能拿捏的。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宋景会给她出这个头。
　　不是说昨夜两人并没有圆房么？她当时还想着两人感情不合，最好是闹出点什么事让上面怪罪宋景一番。
　　可如今是怎么回事？
　　祝氏强颜欢笑：“是呢，我这院里也不兴这些，公主随意便好。”
　　一边陈氏默默看了一眼上头的祝氏，轻嗤一声。
　　“时间不早，我们先回了。”
　　乐妤跟着宋景福身，离开。
　　这半日没有乐妤想象中的难过，没有人为难她，宋家本家人口比起旁的大族来算是简单。
　　宋景共有兄弟三人，大哥宋域已婚，育有两儿一女，再加上祝氏所出宋霁宋薇，别的还有小妾所生一女，今日倒是不见。
　　从祝氏耳中听闻，宋家老家江州，是南边靠海的一座大城。而宋濂清族中还有兄弟两人，子女无数。
　　受宋家庇荫，在江州也算高门大户，家中偶有读书生到京城学习考试，但皆未考取有功名。
　　祝氏语气多有埋怨，想来对这江州宋家多有不满。
　　她细细想着堂上人的反应，祝氏说话时，陈氏虽表面恭敬，但内里小动作良多，好几次都表现出来了。
　　而对着自己呢，扮演起良家嫂嫂的角色来也是滴水不漏。不过昨晚她可听小七提过一嘴，宋景和大哥宋域关系焦灼是摆到台面上来的，没道理陈氏跟自家丈夫对着干，因此怕也是来者不善。
　　再而在这种场合说起乐家，是想套近乎？还是想给新媳妇刺上一刺？
　　乐妤摇了摇头，都是狠角色。
　　但总归今日算是过去了，她跟在宋景身后没有了来时的拘谨紧张，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些。
　　但前面的人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低头思索的乐妤直直撞了上去，“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宋景的肩膀硬的跟块铁似的。
　　宋景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凝视她：“公主看起来很高兴？”
　　乐妤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放下额头上的手，那里已经暗红一片。
　　“驸马何意？”她抬起头来，目光烔烔地回视他。
　　宋景盯着她半晌不说话，忽而间淡淡笑了：“你这模样倒跟五年前差不多，本事挺大。”
　　他在那一刻想起了五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放走了贼人还一副自己有理的模样，不惊不惧。
　　沈惴给他的消息很细，细到从小到大，她身边跟过哪些人，去了哪里做什么都一一列举，他之前只是一扫而过，并未细看，只知道被放逐家庙五年期间，她日子过得甚是逍遥。
　　只是没有想到议和期间张相突然提起了这个人，让他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一步，将她纳入自己的棋盘中。
　　天意。
　　乐妤听得他说起五年前，也是一惊，但总归是旧事，他也不能拿她奈何。
　　“驸马才是好本事。”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宋景的手段能力都让她吃惊。
　　“日后有事找云飞即可。”宋景甩下这句话就往前走了，乐妤没再跟着。
　　主仆两人穿过竹林，即可瞧见扇形拱门上挂了块门匾，题字“落英轩”，那笔画苍劲有力，挥笔间游刃有余，比起乐妤赏过的民间杂家们要好上太多。
　　而离正门不远就是前厅所在，但也是要穿过廊坊，才能窥见其中奥妙。乐妤没往里走，停在了门口，看着顶上“弦惊堂”暗自吃惊。
　　这下笔和门口“落英轩”三字应是出自同一人，《楚辞·离骚》中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援引“初生之花。”意境优美。
　　可这“弦惊”则截然不同，出自宋代名作《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其中万丈豪情不言而喻。
　　沈惴恰好出门办事，见到门外乐妤，停下抱拳行礼：“公主，可要通报？”
　　乐妤摇摇头，指着牌匾问：“这是你家公子所书？”
　　沈惴也望过去，点头应是。
　　“无事了，沈副将自去忙吧。”
　　两人便往后院走，而小七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公主，今日我见宋家人倒也和蔼，我寻了空子，在门外和祝夫人跟前的丫鬟闲聊了几句，她告诉我，这府里妇人极少起争执，宋相目前就一个正室一个小妾，那小妾被她们夫人管得死死的，折腾不出什么水花。相府后院看来也是清净。”
　　“还说什么了？”
　　“嗯，没有了，我哪敢问太多呀。”小七说道。
　　乐妤却停下来，正色道：“小七，无论是这相府还是宫里，你切记要谨言慎行，当心祸从口出。”
　　“知道啦公主，您还不放心我嘛，从来都是别人说三句，我赞赏五句，要想从我嘴里套消息，她们还嫩得很。”
　　“如此便好。”
　　回了后院，乐妤歇了会，便让庭月把宫里给的嫁妆册子拿出来，她要对上一对，不然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都不知晓。


第14章 回门
　　不对不知道，原来建安帝如此大方。
　　首饰珍宝，衣物布匹，珍奇古玩、古董字画数不胜数，外加良田千顷，庄子、宅子十余座，散落在京城各处的铺子二十余间。
　　别说这辈子了，就算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乐妤也用不完啊。
　　何况今年国库空虚，宫里能挤出这么多嫁妆给她这个半道上的公主实属不易。
　　“庭月，你吩咐下面的人，嫁妆都放在库房里，定期盘点汇报，铺子里的收益也定期报上来，不可偷懒懈怠。”乐妤放下册子，对庭月说道。
　　“是，奴婢知道了。”
　　“另外，你把落英轩里管事的喊来，我有话和他说。”
　　“是。”
　　云飞知道公主找他，立马放下手中活计，赶来后院正房。
　　笑盈盈走到乐妤跟前：“公主，小的云飞，是这落英轩总管。”
　　“我初来不识府中事务，云总管可否与我说说？”乐妤含笑问道。
　　云飞没想到公主不仅长得跟天仙似的，说话也温柔细致，心里愈加亲近她，便一股脑说了一堆：“……落英轩与外府事务分开管理，就算是大夫人也无从插手，另外院里支出也是走的公子私账，从不依靠相府。”
　　说到这，云飞递上几本小册子，“这是落英轩一应账册，每本册子对应属目皆在封页，请公主查鉴。”
　　乐妤翻了面上一本，才翻两页就已经讶异得不行，宋景居然还有这么多铺子，营收都非常不错。
　　看来自己养自己真是不成问题，院里各项支出都能覆盖。
　　乐妤把账册放到桌上，示意他继续说。
　　“沈副将主管公子对外事务，而小的主要是打理轩里各项杂事，公子平常不爱人近身服侍，通常是南归在跟前伺候，其余轩内各处都有管事的人，公主可要见上一见？”
　　“那便半个时辰后，不止管事的，你让院里各处下人伙计都到堂前来，我来认认人。”
　　“是。”
　　乐妤不懂掌家的本事，也没有人细心教导过她，她只能循着自己的见识处事，还好管理这小小落英轩算不上难事。
　　但人齐后还是吓了乐妤一跳，怎得相府一个小院也有这么多人服侍？
　　除却从宫里带来的丫鬟嬷嬷，落英轩里还有上上下下共百来号人，而这百来号人统统只有一个主子，便是宋景。
　　乐妤定了定心神，而后柔声对众人说道：“今日召各位前来，别无它意，只是想认认大家，日后行事也方便。”
　　众人看向乐妤，眼里神态不一，有惊艳的，有害怕的，也有不屑的。
　　一一让人做了介绍，乐妤这才知道，光厨房里厨子就有十几人，每人手里都有不少拿手活。
　　也不知道宋景是养了多少马，专门管理马厩的足有7人，比她这小院里伺候得人还多。
　　乐妤随之继续道：“今后大家还是按照以往行事规矩做事，不用过多顾虑。”
　　底下齐齐应是。
　　乐妤说完，小七和庭月上前，给众人各发了碎银一两。
　　待人群散去，云飞恭敬说道：“公主如若有任何不解，随时可派人寻小的过来，有事您尽管吩咐就成。”
　　乐妤点点头， “那便有劳云总管了。”
　　--
　　云飞和南归一起走出后院，南归垂首，闷闷道：“云飞，你可知公子尚公主是何意？”
　　云飞四下看看，轻言：“公子的意图哪里是我们能揣摩的？你可是忘记了冬晴的下场？怎的还敢有别的心思？”
　　南归脸一燥，辩驳道：“我不过问问，你还拿我和冬晴做比较了。我跟着公子这么多年，哪里不知公子规矩，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南归说完，也不管他，自顾跑开了。
　　云飞在后头摇摇头，怕南归再走入歧途。
　　那冬晴原本和南归一样，都是近身服侍公子的婢子。两人都颇有些姿色，能认字看书，于茶艺琴道上都有些造诣。
　　而年前冬晴不知怎的着了迷，趁着宋景醉酒，半夜闯进寝殿要献身。结果自然是不好，宋景原本是想打死了去，可过了两日只是把人发卖了，再入不得京城。
　　可是这件事到底是给了众人一个教训。
　　他们都知道宋景在外名声不好，可在这落英轩你要是安分守己，那日子不知有多快活，可要是犯事了，肖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下场定然于冬晴差不多。
　　南归回了弦惊堂，遇到沈惴，弓身行礼：“沈副将。”
　　沈惴平常和南归云飞等人关系较亲近，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劲便问道：“刚从后院回来？”
　　南归低低嗯了声。
　　“夫人可有为难大家？”
　　“那倒没有，只是叙说了几句，还每人给了一两银子。”南归如实回答。
　　后来沈惴把这件事禀告宋景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还挺会做人。”
　　彼时天色已晚，日头渐渐西落，残留的余光幻化成各种颜色在空中绽放。
　　沈惴问道：“公子，可要回后院用饭？”
　　“不了，派人去通知一下，以后不必等我开饭。”
　　“是。”
　　他成婚前出城就是为了梅远的事，梅远日前逮了个鹰隼，关在城外。
　　可那天没有问出什么来，嘴严得很。
　　早些时辰梅远来信，说这鹰隼不知为何暴病而亡，让他不必再出城了。
　　这样一来已是打草惊蛇，只是幸好宋景用的不是自己人，对方应当还不知道是他。
　　可宋景已经暗自后悔，那日还是太过宽松了，想着留活口而造成这样的结局。
　　不过，对方越是狡诈，他越觉得，这个游戏有趣极了。
　　沈惴回来继续禀报：“公子，单于盟等人已回到匈奴，匈奴王对此次议和结果还是有所不满，目前其他几名王子已经联合起来，借着此事要对付单于盟。我们可要插手？”
　　宋景沉默了一会，抬起眼前的茶水抿了一口，蹙眉。
　　沈惴便往外走，唤了南归，换上新鲜的茶叶。
　　待南归出门，宋景才道：“给他们加点料，让这把火烧的更烈一点。”
　　“是。”
　　“必要时刻，可保一下单于盟。”
　　--
　　后院那边得了通报之后便安心用晚膳。可用完饭后，乐妤又开始惴惴不安，昨夜是她先睡着了，可不能每夜都先于他睡下吧？
　　乐妤沐浴完后便拿了话本在榻上看，不知不觉打着盹眯起了眼睛，进来换灯芯的小七见了，轻声说：“公主，就寝吧，前厅派人来说了，驸马今夜也不过来。”
　　乐妤放下话本，“唔”了一声，脱下披肩给小七，爬上床躺着。
　　可是却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着昨晚他毫无根据的言语，和今日的冷淡，不知哪个到底才是他。
　　明日就要回门。
　　而回门？
　　应当也只是走走形势，她没有新嫁妇的愉悦和娘家情怀，于她而言，在哪都是一样。
　　--
　　第二天一早，乐妤收拾妥当，和小七庭月两人行至弦惊堂，宋景早早在等。
　　但今日有些不同，院子前备了两座肩舆，她不用走那长长的一段路了。
　　乐妤瞥向宋景，他已抬脚进了舆中，自己便也跟上。
　　可出了相府，两人就要同乘一轿了。
　　乐妤在小七的搀扶下先上了马车，等了一会，轿前的帘子穿入一只修长的手，而后出现宋景如雕刻过的脸。
　　乐妤连忙坐到一旁，给他腾出位置。
　　宋景理了理袍襟，拂身而坐。
　　马车启动，一时无话。
　　乐妤掀开车帘，外头街市正热闹。京城不愧是京城，无论何时，繁荣景象未曾减退，看不出来民间疾苦。
　　乐妤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帘子，正身而坐。
　　宋景转头看她。
　　乐妤察觉到盯着自己的视线，回望他，问：“驸马昨夜睡得可好？”
　　宋景轻笑，扭回头：“极好。”
　　许是他语气过于轻描淡写，显得乐妤这句问话别有用心，乐妤心里一气，未在言语。
　　两刻钟后，马车行至宫门口，两人下车步行。
　　乐妤完全不懂宫内路线，她在宫里待了月余，只知道紫薇阁。但从宫门口到紫薇阁怎么走她也是不知的。
　　因此此刻是完完全全只能跟着宋景。
　　不知穿过了多少宫殿，最终在郭皇后寝宫华阳宫前停下。
　　前方的宋景特地放慢了脚步，乐妤急忙跟上。
　　入了正殿，只见郭皇后，嘉贵妃，长乐公主三人，建安帝不在。
　　乐妤有一刻的怔然，随即掩去，跟着宋景的动作跪拜。
　　郭皇后笑吟吟道：“公主驸马这一路劳累了，赶紧入座罢，圣上即刻过来。”
　　乐妤这才有机会打量华阳宫，处处精致万分。座椅皆用金丝楠木打造，案上白玉茶碗配以金丝低垫。正座后挂着几副名迹，乐妤辨不出真假，但想来应该是前朝齐大家的手笔，价值万金。
　　“长安这两日可好？驸马没有为难你吧？”嘉贵妃眼神在两人间流转，开口调笑。
　　还未等乐妤做出反应，边上的李殊已经发出轻嗤。
　　乐妤想不明白，既然看见自己不舒服，那为何还要巴巴过来待着？这长乐公主也是有趣。
　　没管她，乐妤答道：“谢贵妃关心，驸马待乐妤是极好的。”
　　要说她唯一感谢建安帝的一点便是，没有强行给她改名，只是冠了李姓，留了蒋氏给她的姓名。
　　“那便好，身为女子，还是尽快诞下子嗣为好。驸马当前膝下还未有儿女，你可要加把紧。”嘉贵妃谆谆教诲。
　　乐妤抬眉去看宋景，只见他一脸含笑，答复嘉贵妃：“公主年纪尚小，子嗣一事不打紧。”
　　嘉贵妃此时少有地和郭皇后对了一下眼，长安公主可不小了，过完年就要十八。
　　这京中妇人，除却不能生产的，嫁不出去的，也没几个说十八还小的。
　　但同为女人，两人都知道女人生产就是一道鬼门关，年纪越小风险越大。郭皇后便道：“看来还是驸马懂得心疼人。”
　　李殊瞧着自己母后也给两人说好话，气不过，挑眉道：“我看是生不出来吧。”
　　郭皇后立时喝住她：“长乐！”
　　转而对两人笑道：“长乐哪懂这些，长安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高公公高喊：“圣上到！”


第15章 维护
　　随后建安帝大踏步进入正殿。
　　众人起身行礼，建安帝在首位落座，目光移至乐妤身上。
　　有一瞬间的惊异，其实他早已记不清蒋氏的模样，压根不知道乐妤和蒋氏是否相像，他只是讶异于这不管不顾十几年的女儿竟然出落得如此标致。
　　那日在接待匈奴使臣的晚宴上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留意。后来偶有人提起，但建安帝都未曾想去多加了解，要不是宋景，她早已被送去匈奴，哪还有今日。
　　在建安帝眼里，乐妤远没有宋景重要。
　　但来都来了，建安帝还是开口问：“长安近日可好？”
　　乐妤起身，福了福：“谢圣上关心，长安一切安好。”
　　建安帝点点头，遂看向郭皇后：“皇后，朕还有要事和策诩商议，你们的驸马爷朕就先带走了。”
　　郭皇后笑道：“皇帝还真是一刻都不放过策诩啊。”
　　嘉贵妃附和：“谁说不是呢。”
　　建安帝露脸不过一瞬，来去匆匆，两人走后，华阳宫内一时静了下来，本就是不对头的几人，硬是凑到一起，说的话怎么着都是恭维。
　　“皇后，想来长安也怀念紫薇阁的日子，臣妾带她回去看看可好？”嘉贵妃说道。
　　“去吧，黄昏前可要回来，别让驸马久等了。”
　　“是。”
　　乐妤两人携伴走出华阳宫。
　　李殊走至中央，望着乐妤的背影咬牙，委屈地掉下泪来。
　　郭皇后这几日已经不知如何劝自己的小女儿，明明暗自伤神却还要跑来见宋景。
　　可宋景呢，人家压根就像没见着她一样，眼神都不停留片刻。
　　“母后，你说，父皇把乐妤那贱.人赐给宋景是不是有图谋？要是乐妤不在了，宋景是不是就能看上我？”李殊恨恨说道。
　　郭皇后实在是怒其不幸，恨其不争，自己怎么养了这样一个骄纵的女儿，现在居然还长了这种心思。
　　能在皇后这个位置坐这么久，不是用些小手段，除掉碍眼的人就能达成的。
　　“长乐，你是一国公主，怎能如此说话。你父皇给你的还不够吗？不过一个小统领，值得你如此伤神？”
　　李殊闻言泪落得更多了，不服：“宋统领哪里好母后您不知道吗！”
　　是啊，郭皇后哪里不知道，宋景，不是一个未来可期就能概括的，长乐嫁过去也算不得下嫁了。
　　郭皇后终是不舍，出声安慰她：“今日我瞧着，两人应是没同房，长安脸上稚子之气尚未脱去。”
　　李殊停下眼泪，略带喜色：“当真？”
　　“母后还能骗你不成？”
　　华服底下，李殊悄悄握紧了拳头。
　　--
　　乐妤和嘉贵妃在紫薇阁转了一圈，便回了嘉贵妃所在的丽正殿。
　　嘉贵妃屏退众人，拉着乐妤的手说话：“命苦的孩子，唉，你母亲蒋氏……”
　　这还是有人第1回 和自己说起母亲的事，乐妤想听得更多，开口道：“我母亲当初为何……”
　　“本宫以前做姑娘时便听说过，京城美人的名号不是白白得来的。当时乐家大爷也是个英雄，两人在一起倒是相配，只是谁曾想……”
　　虽然四下已无人，但嘉贵妃还是再三确认后才说道：“本宫也是道听途说，长安你莫要放在心上。”
　　“嗯，贵妃但说无妨，我知晓的。”
　　“听闻当时乐怀武当时殉国，圣上嘉将追封为镇国大将军，蒋氏当时也是得了诰命，便一起和乐家老太太进宫受封。可不知怎么回事，在长秋殿里就发生了那事。后来乐老太太匆匆把人领了回去，虽然皇帝明令禁止此事传闻出去，但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啊！”
　　“可是皇帝能做什么？纳了你母亲吗，你想想，那是不可能的呀。当做无事发生，百姓们可能没几年就忘记了。可是要是纳了臣妻，是要记在史册上的，皇帝能让这件事发生吗？”
　　“你也别怪圣上，我想着他瞧见你心里也不好受……”
　　是啊，自己于他而言就是耻辱般的存在，怎么会好受呢。
　　虽然听嘉贵妃说了这许多，可是仍然不能解她心中的疑惑。
　　为何建安帝会如此不清醒？而母亲竟然没有反抗么？
　　但个中细节嘉贵妃也未必清楚。
　　乐妤感谢她的好意，毕竟不是人人都敢议论此事，但她也明白，嘉贵妃必是有所求。只等乐妤懂事开口。
　　乐妤垂眸，好一会才说道：“原来竟是如此……”
　　“你也不要太难过，现在该有的一切都有了，珍惜眼前人才是最紧要的。”嘉贵妃劝说道。
　　“乐妤都知道，怪不得……圣上他必然是恨我的，不然也不会视我于不见。”
　　嘉贵妃只当她是得不到皇帝的宠爱而伤神，又柔声劝了几句。
　　说到后来，忽而提到，“不过最近宫里也不太平，三皇子闹着要在宫外另立府邸，可我朝皇子都是封了王才能搬出宫外，这三皇子可是还没封号呢，这不是要逼着皇帝做出决断嘛。”
　　当朝皇子九个，除了二皇子早陨，其他皆在。而三皇子是淑妃所出，母家系韩御史。这些她在紫薇阁时就已经让小七打听过了。
　　乐妤尚不知嘉贵妃为何突然要与她说这些，默默不言。
　　“罢了，本宫跟你说这些做甚，你也不懂。”
　　“是啊，我入宫一个多月来，宫里人还没认清呢。”乐妤点头附和。
　　“也是，那本宫便再和你絮叨两句。这大皇子啊，是皇帝潜邸时跟着的侧妃生的，侧妃早些年过世了；二皇子是皇后所出，但命不好，没多大就没了；四皇子又是个痴傻的，这五皇子嘛，最近倒是和华阳宫走得比较近……”
　　嘉贵妃大约花了一刻钟跟她说宫里各个皇子公主的事，总而言之就是，建安帝还未定下太子人选，各家都用尽了心力想要崭露头角。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嘉贵妃自己，乐妤想着既然嘉贵妃如此看重她，那自己或者宋景身上应当是有利可图。
　　--
　　勤政殿内。
　　建安帝没了先前在华阳宫的轻快，浓眉紧皱。
　　殿内只宋景一人和边上服侍的高公公，建安帝开口：“策勋，你说，朕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九个皇子，却没有一个能让朕省心？若是能有一个有策诩这般能力，朕也不至于至今未立太子。”
　　宋景在殿下轻轻扯了唇角，仿佛建安帝在说什么笑话。
　　“策诩认为，九个皇子皆是人中龙凤，总有一日能担起大任。”宋景恭敬道。
　　建安帝摆摆手：“罢了罢了，他们总喜欢说这些话恭维朕，怎的策诩你也学了去。”
　　“事关国家社稷，策诩不敢不谨慎。”
　　“那你说说，三皇子这事，朕该如何处理？”建安帝直接把难题抛给了宋景。
　　宋景为难状，低头作揖：“臣不敢妄言。”
　　“策诩，你再这样朕可就失望了。”
　　斟酌再三，宋景说道：“臣以为，以不变应万变。”
　　“何意？”
　　“三皇子无非不是在试探圣上，无论圣上怎样决断，三皇子与其他皇子都有了靶向，会闹出更多事来，圣上不如在此事上先晾着三皇子段时日，看众位皇子到底是作何打算。”
　　建安帝一手放在案前轻叩，思考着宋景的话。
　　“不过臣不得不再劝圣上一句，早日立下储君才是上上策。”
　　建安帝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知……”
　　边上的高公公看着宋景暗暗赞叹，建安帝很少会和臣子讨论立储之事，张相等人几次上谏立储都被挡了回去，可却三番两次在这宋统领面前展露心意。
　　高公公从他即位起就跟着伺候，知道建安帝防备心极重。
　　可是对宋景是真的喜爱，虽说宋景官职不高，可在皇帝心里，却是比两个丞相还要重要，位极人臣。
　　当然宋景能得建安帝看重不是没有原因的，就如当下，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站队的迹象，又扮演了谏臣的角色，主要是还能准确揣摩圣意，合建安帝的胃口。
　　可这样的人也最可怕，他要是想要什么怕是没有什么能阻挡，那长安公主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高公公想出了神去，心里不免冒出个大胆的想法，若是他想要这皇位……
　　立时打住，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还是不要有的好。
　　建安仿佛心里有了决断，转而问道：“驸马与长安如何？”
　　“回圣上，长安公主温柔知意，甚好。”
　　建安帝朗声大笑：“哈哈哈，合你心意便好。策诩你知道的，朕一直属意将长乐配与你，可你执意要长安，虽不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缘故，但总之今后你便是帝婿，这天下大事也有你一份子。”
　　宋景恭敬的低头应是。
　　“长安此人朕看着也颇为乖巧，可若是有何不妥，策诩不用顾及朕。”建安帝补充道。
　　如是乐妤听得这话怕是心里会冷哼一声，她已从一枚弃子成为建安帝拉拢权臣的工具了，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悲哀。
　　但不得不说建安帝手段还是高明的，一言一行间已将自己抬得极高，仿佛将长安嫁于宋景是多大的恩赐。
　　“长安公主在外十七载，心性坚韧，行为处事间颇有圣上影子，家父也甚为欢喜，想来并无不妥，圣上尽可放心。”宋景道。
　　建安帝没想到宋景竟然还这般维护长安，心里稍微讶异。
　　他今日在华阳宫瞧着她倒真是不卑不亢，眼里也没有长乐的骄纵，若是正经出身，在身边长大，自己多少也会有点感情。
　　只是……她的出生始终是自己的耻辱，如今误打误撞还是入了宗籍，让他心里多有不堪。


第16章 商量
　　约申时二刻，华阳宫里的小奴婢来催乐妤，说是驸马爷已经在等着了。
　　回程路上，乐妤跟他说起丽正宫里的事：“嘉贵妃跟我提了三皇子要搬府邸的事，驸马可知为何？”
　　宋景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问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
　　“真没了？”宋景一瞬不瞬盯着她，乐妤被看得有些心慌，转过头去。
　　宋景没再追问，“嘉贵妃此人，谋利颇多，你尽量不要与其过多来往。关于三皇子的事，你听听也就罢了，不用过多猜想，总归与你无关。”
　　建安帝虽看着健硕，但身体也如这天元朝一样内里衰败。可太子却迟迟未立，皇后膝下并无嫡子，现在声望最高的也不过是三皇子和六皇子。
　　实质上就是淑妃与嘉贵妃之争，朝廷上分门别派，后宫里也站队争斗。
　　现在嘉贵妃拉着她嘘寒问暖，无非不就是想做个表象，让外人知晓六皇子得宋统领支持。
　　乐妤不想涉入这些夺嫡争斗，遂说道：“那日后不来往便是了。可今日我在丽正殿待了半晌，对驸马会不会有影响？”
　　“不会，你不主动接近就成，她若找你，你还当无事发生。”
　　“是。”
　　宋景思索了一番，终是将这件事始末告知她： “三皇子此番是有意为之，哪有人愚蠢得主动露出把柄？盈满则亏，三皇子是不想在当这出头鸟了，如若这件事成了，那就顺利出宫，授予封号，如若不成，建安帝也不会过多苛责，毕竟封号为王，那入主东宫的概率就小了。”
　　“三皇子有意收敛锋芒，可他就不怕建安帝一气之下同意了？”乐妤问。
　　宋景眼里不屑：“你当建安帝是任人摆布的布谷鸟？”
　　意思是这件事背后还有人在操作？
　　韩御史？
　　还是他？
　　乐妤接着说：“乐妤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今日多得驸马提点，日后在各家女眷前也不至于误事。”
　　宋景望着她淡淡笑了：“倒也误不了什么事。”
　　许是马车狭小又逼仄，晃动间偶有接触，气温渐渐攀升，让乐妤脸有些热，便拿起边上的团扇轻轻扇风。
　　宋景见状，抬手卷起车帘，窗外闹市声一下传了进来。
　　乐妤看着他侧脸，如神祗般完美，一时想不通到底是怎么传出那般名声？
　　惶然间想起五年前满脸血的红衣少年，当时心底是害怕的，可时过境迁，见过太多惨事，好像那也算不得什么。
　　后来再遇见，直至成婚，除了眼神偶有寒颤，倒看不出什么狠毒的性格。
　　特别是今日，整个人也柔和下来，说了许多不该跟她说的话，让她没了之前的小心翼翼。
　　--
　　一连几日，落英轩内都不见宋景踪迹，云飞恰好按常例跟乐妤说院里的事，说完后自己补充道：“公子近日都是早出晚归，公主若是得空可到前厅瞧瞧。”
　　乐妤回他：“你都说是早出晚归，那我就算去了也见不着不是？”
　　云飞悄悄跺了跺脚，暗骂自己不会说话，连忙说：“云飞不是这个意思，听沈副将说，今日公子会回来早些……”
　　云飞实在是为公子操碎了心，自成婚那夜后，他是再没有踏进过后院。虽然确实是公务烦杂，但怎么说都是新婚，怎好和公主如此生分。
　　他一时起意，就这么在长安公主面前提了起来。说完之后其实就有些后悔，要是公子知道他多嘴，说不定要挨一顿打。
　　忽然间，他倒希望公主不要去前厅了。
　　乐妤多看了云飞几眼，这个云飞和小七倒是不相上下，爱管主人闲事，没成想宋景身边还有这样的人。
　　“那行吧，小七，你让厨房备份甜汤，晚点我给送到前厅去。”乐妤吩咐道。
　　云飞心里冷汗直下。
　　晚间时分，得了消息说宋景回来了，乐妤便动身前往弦惊堂。
　　沈惴见乐妤来了，有一丝惊讶，进去通报：“公子，公主来了。”
　　彼时，宋景正给自己上药。
　　今日出门，不知哪里的势力突袭，对方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虽最后没讨到什么好处，但宋景腰腹间还是受了点伤，纯白里衣殷红一片。
　　宋景给沈惴使了个眼色，沈惴便把塌上的脏衣收了。
　　“她怎的来了？”宋景一遍系衣一边说道。
　　“属下不知，但见丫鬟手里还提着饭盅。”
　　“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乐妤施施然走进门。
　　主仆两人都是第1回 进弦惊堂，乐妤心里有些诧异，这屋里装饰不多，可每样装饰都大有来头，比如那墙上挂着的画，乐妤一眼认出是百年前段屿大家的遗迹，全天下只此一副。
　　要说乐妤为什么认得，还多亏了民间说书的，把这副传世之作吹得神乎其神，没成想今日在这见到了。
　　没来得及细看其他摆饰，两人已走至案前。
　　不大的书案堆满了文书，册子，宋景在其中抬起头，放下手中笔，“公主怎么今日过来了？”
　　乐妤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便说道：“驸马公务再繁忙，也要注意身体才是。听小厮说，弦惊堂还没摆饭呢吧？我让厨房熬了点汤，驸马先用点。等会再把饭吃了。”
　　宋景一时无语，从母亲过世，倒还是第1回 有人关心他用饭与否。
　　沈惴、南归其实也经常说这话，可是语气大都是询问，没她这么命令样。
　　宋景顷声想说点什么，可是动作太大，冷不防碰到伤口，轻抽了口气。
　　乐妤往他手按着的地方看去，那里已隐隐约约看到些血迹。
　　“驸马受伤了？”
　　“无妨，汤你放着吧。”
　　赶人态度明显，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乐妤当然想一走了之，可不知道他受伤还好，知道了怎么能坐视不管？
　　随后让小七出门把沈惴唤进来，问他伤药放在哪里。
　　沈惴拿出刚刚藏好的药，乐妤接过，上前跪坐在他身侧。
　　宋景按住她伸过来的手：“药放着罢。”
　　他用了力，态度坚决。
　　“既如此，那让沈副将来。”乐妤没再坚持，把药又还给沈惴，立在一旁。
　　沈惴看着自己的主子，又看看公主，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我就在旁看着，药上好后我再走。”
　　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番，终是宋景妥协了，撩开衣袍。
　　小七早已识趣低了头，可乐妤却是瞧见他宽厚的胸膛了。
　　应该是常年习武的原因，宋景上半身精壮有力，没一处是赘余。乐妤扫了几眼，渐渐有了羞涩，她到底还是个大姑娘，哪见过这阵状。
　　视线移到他伤口处，面上有点白色粉末，想来她刚刚进门前也是在上药，不过被她打断了，还未来得及包扎便匆匆穿上衣服，又磨出了血。
　　伤口不深，只是鲜血晕开，看着有些可怖。
　　沈惴细心给他敷了药，又找来纱布裹好。
　　宋景一边穿衣一边抬眼看身前的女人，脸上染了点粉，视线不知道往哪飘。
　　低沉笑道：“公主看够了？”
　　乐妤没理他，朝门外看了看，“饭菜应该差不多了，先用饭吧。”
　　盛夏已过，天渐渐凉了下来，乐妤出门前没带披风，略显单薄了些。
　　小七见了，悄声说：“公主我回后院给您拿件衣服吧，屋里还好，出了外头就受不住了。”
　　“嗯。”
　　饭摆在了偏房，两人一起走过去。
　　宋景坐下后便问她：“没在后院用饭？”
　　小七走了，乐妤便自己把饭盅里的汤拿出来，盛了放到他跟前，“用过了。”
　　而后也坐下，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饭。
　　待宋景吃了几口，乐妤才开始提这回来找他的正事：“前两日母亲遣人来说，京城里一年一度的簪花宴轮到相府办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帮忙。我看母亲的意思是想让我来做这个主持。”
　　簪花一事从前朝就开始盛行，起初是女子们逢元宵、乞巧节时簪花上街，后来渐渐在贵妇中也流行开来。
　　久而久之，到了天元朝簪花便成了世家贵女相聚的特定装扮，簪花宴由此得名。
　　簪花宴形式多样，到后来就变相成了贵女们一较高下的场所，谁要是能拿了魁首，那一整年里在京城都能出尽风头。
　　去年拿了魁首的便是姜御史家唯一的女儿，姜婉儿，即人人称颂的京城第一美。
　　而能承办簪花宴的世家大都非富即贵，也并非人人都能参加这簪花宴，须得持承办府请柬才能入场。
　　乐妤可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不说，办不好还落得一身嘲讽，是以今夜特地过来找宋景商量。
　　可宋景没直接答，反而先纠正她的错处：“祝夫人不是我生母，你可不必唤她母亲。”
　　乐妤呆了呆，然后才“噢”了一声。
　　再然后便是无话，宋景又低头用了几口饭，像是真饿了。
　　“这个事情你看着办吧，若是想接就接了，并无大碍。”
　　乐妤心里腹诽，我今日来可不是想听你这句话的，要是想接那还来找你？
　　“我……”
　　“怎么？怕了？”
　　乐妤不说话，定定看着他。
　　宋景这回倒是不好意思了，低头吃饭，“若是需要帮忙，可以来寻我。”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乐妤没再多说什么，应了是。
　　小七恰好这时回来了，乐妤起身告辞：“那便不打扰驸马了。”
　　乐妤走出弦惊堂，才发现下了小雨。
　　小七给她披上披风，主仆两人撑着油纸伞没入雨帘。
　　身后宋景盯着背影看了一会才收回视线。


第17章 取经
　　第二天一早，祝夫人又派人来催促了一遍，说是下月十五簪花宴就要办了，再不开始准备就来不急了。
　　乐妤便亲自跑了一趟正厅。
　　正厅里只有祝氏和陈氏。
　　“夫人，乐妤此前从未办过宴会，要是搞砸了传出去相府名声怕是有损。”乐妤解释。
　　祝氏笑笑，“这簪花宴年年都办，规矩流程都摆在那，错不了的。”
　　“是呀，我和母亲都在一旁呢，公主莫要害怕。”
　　乐妤想，要是换做李殊，这两人应该是没胆子赶鸭子上架的，现如今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但乐妤也有心想瞧瞧，她们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再来，这京中女眷乐妤并不熟识，趁此机会了解了解也好。
　　于是半推半就间就应了下来。
　　乐妤走后，陈氏对祝氏说道：“母亲，这簪花宴交给长安公主真的合适吗？真要是搞砸了……”
　　祝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信道：“有公主在，怎么会搞砸呢。”
　　言下之意便是，就算办不好也是公主的锅，关我们什么事？
　　陈氏了然，点头：“那儿媳改日寻个时间到落英轩去一趟，把规矩和公主说一遍。
　　可祝氏却不能让好人都给陈氏当了，当即说道：“罢了，直接把公主请到正厅来吧，不然显得我这婆母没教她一样。”
　　陈氏脸色有一丝不自然，“是，就按母亲说的办。”
　　--
　　离簪花宴还有二十来日，时间应当是足够的。
　　乐妤一回落英轩就喊来院里有些辈分的奚嬷嬷，了解整个宴会流程。
　　好在以前相府也办过簪花宴，这奚嬷嬷还是知悉的。
　　“公主，办簪花宴可不是个好差事，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奚嬷嬷自宋景出生就没离开过落英轩，可以说是看着宋景长大的，感情自是不一般。
　　公主嫁过来后，管这小院也是有条有理的，从不苛待下人，奚嬷嬷都一点一点看在眼里。何况人又长得机灵明净，奚嬷嬷早已把她当自己人来看待。
　　“奚嬷嬷，您坐吧，我也知道不好办，所以您得好好跟我说道说道才是。”乐妤眉目含笑，仿佛一点也不把这件事当回事。
　　又吩咐小七给嬷嬷上了杯茶。奚嬷嬷起初不敢坐，硬是被小七推到位子上：“嬷嬷你怕什么，我们公主又不吃人。”
　　嬷嬷这才笑道：“那便谢过公主了。”
　　“这簪花宴的由来想必公主也知晓了，这流程嘛每年各家各府都不尽相同。上次相府办簪花宴还是夫人在的时候了……”
　　奚嬷嬷说到这有一丝伤感，这夫人应是宋景的亲生母亲。
　　“也快十几年过去了，不过前两年我倒是跟着祝夫人去了一趟。起初主办的这一方会拟好邀约名单，将请柬发至各府，名单公主您得找祝夫人再对一对，里头好像也有些讲究。”
　　“再而便是准备宴会了，往年不变的便是女子在才艺上的比拼，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中挑出三项，每年都不一样，只在发请柬时才告知各贵女。”
　　“确定好选拔项目后，还得另找三人，通常是京城里数得上辈分的夫人或造诣颇深的大家来做评判。”
　　“中场还得有些许小游戏都需要您来主持。每年各府都会在游戏、吃食、布置上搞些花头，以博得美名。像去年姜御史府就传闻办得极好，人人称道。”
　　乐妤听完觉得头都大了。
　　这分明是要她的命啊。
　　稳了稳心神，乐妤问道：“嬷嬷可还有补充？”
　　“其他老奴就知道的不多了，您可以去问问看祝夫人和大少夫人。”奚嬷嬷答道。
　　“那便谢过嬷嬷了。”
　　“哎有事您尽管吩咐就成。”
　　奚嬷嬷走后，乐妤吩咐小七从自己嫁妆里选两套头面出来，明天打算再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两人早早得就往祝夫人所在的芙蓉阁去。
　　“哎呦，公主怎的来得这样早？”说话的是大少夫人。
　　宋薇也在，想来应当是刚用完早膳，此刻正目不转睛盯着乐妤。
　　“昨日回去后我想了许多，为那簪花宴是寝食难安，这不一早就来取经来了。我呀，特地给夫人和嫂嫂挑了两套头面。”说完示意小七端上前来。
　　两套头面都是宫里出的，精致自是不必说，就那一条外面怎么买都买不到就让两人看得移不开眼。
　　宋薇也是，虽贵为相府嫡女，可每月奉银有限，一季就打两套首饰，偏祝家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家，此刻也看馋了去。
　　乐妤上前握住宋薇的手，“嫂嫂今日不知你也在就没准备，等会和嫂嫂回落英轩亲自挑一套？”
　　宋薇眼睛立时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还骗你不成？”乐妤笑道。
　　宋薇还是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见她没有出声阻止，才咧开了嘴应下。
　　礼也收了，祝夫人开始说正事。
　　“我晚饭前把去年各家小姐的名录给你摘抄一份送过去，不过有几家你须得注意了。一是韩御史家，韩御史嫡女乃宫里淑妃娘娘，下面还有两个女儿，韩越珍，韩越琦，这两人从小闹到大，每年簪花宴都得搞出点事情来，这不，去年因着点小事就差点打起来。”
　　“还有那礼部侍郎家的女儿，身体不好，但每年都强撑着参加簪花宴，你到时候可得注意一下，别在我们府里发生什么事来。”
　　“噢对了，太尉家的女儿随她父亲，爱舞刀弄枪，近来京城女子不知怎的也兴起这套来，你说好好的女孩子在家抚琴作诗多好，非要搞这些打打杀杀的。”
　　祝夫人说完后，还没等乐妤答话，陈氏接着道：“公主莫慌，虽说京中女子性格多样，但总归是想在这簪花宴夺得桂冠。公主只要把这事办得公平公正，那想来各家也没什么好闹的。”
　　乐妤点头应是。
　　可人人心中自有一杆称，要想都满意，可谓是难如登天。
　　边上宋薇露出不屑的神情，左手不断转着右手上的手环。
　　虽说不到十岁，可乐妤看着倒像个小大人似的，心里也是个有主意的。
　　“四妹妹可是有什么看法？”随着乐妤的发问，祝夫人和陈氏也齐齐看过去。
　　宋薇没想到乐妤会把话题转给她，张了张嘴，却被祝夫人打断了：“她才多大，簪花宴统共也只跟着我参加了两回，不碍事就不错了。”
　　宋薇轻轻哼了声，表示不满。
　　“四妹妹正值芳龄，想必对于京中玩趣也颇为了解，我离京多年，少不得让四妹妹跟我说说。”
　　天元朝对女子管束不严，并没有大家闺秀不能随意出门的规矩，是以女子也可以多好玩乐。
　　乐妤的这句话把宋薇取悦了，也不管祝夫人阻拦，骄傲开口：“要我说呢，当下最流行的把戏还是打马球，纵横马背多畅快啊。”
　　“可惜，我太小了，母亲都不让我骑马。”说到这里，语气低了下去，“可是我看徐姐姐她们就玩得很开心，她们府里养着的小厮个个身手奇佳……”
　　打马球，畅快是畅快，可是和簪花宴可是一点都不搭边啊。
　　“你这孩子，你是想你母亲我在府里劈块地出来给你们打马球是不？整天尽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祝夫人说了几句。
　　“我就说说嘛，我当然知道不可能……”
　　但乐妤却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又坐了一会，乐妤起身告辞：“今日多谢夫人和嫂嫂了，乐妤这就回去准备。”又对宋薇说：“四妹妹跟我一块去落英轩？”
　　宋薇当即点头答应。
　　随后便是一路的称赞：“我除了二哥哥和公主成婚那天进过落英轩，这还是第2回 进来呢，二哥哥太坏了，这么好看的院子还偏偏不让我们进来。”
　　“你二哥哥一直都是这样子吗？”乐妤好奇问。
　　“倒也没有，我听下人说，二哥哥以前小时候可乖了，人见人爱，可是自从他母亲过世后……”
　　宋薇脸色有点不自然，不再说，转而道：“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知道那些事情。反正我懂事以来，每次见着二哥哥不是在和父亲顶嘴，就是和大哥哥吵架，可我还是很喜欢二哥哥。”
　　“为什么？”
　　“因为二哥哥对我好啊！”
　　这一下把乐妤说懵了，宋景对宋薇好？
　　“去年上元节，我和三哥哥出去玩，三哥哥把我弄丢了，我一个人在人群里害怕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人，我就躲到了桥梁底下。最后还是神通广大的二哥哥把我找到了，虽然他老是冷着一张脸，还训斥了我几句，但我就觉得二哥哥好。”
　　宋薇说着说着就出了神，好像心中对宋景的爱慕又多加了几分。
　　虽然乐妤并不认为宋景是那样的人，她觉得他多半是出于宋相的胁迫才去找的人，可她也不会试图去改变宋薇对此事件的看法。
　　十来岁的小姑娘懂什么。
　　晚上用完饭，乐妤和小七在院子里闲坐。
　　“公主，我最近搜罗了几本新话本，给您拿来看看？”小七一边倒茶一边问。
　　可乐妤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答她，复又问了一句：“公主？”
　　乐妤一惊，回过神来：“啊？什么？”
　　小七还没答话，乐妤便开口问道：“你去看看明天驸马什么时辰在家，就说我有事找他，看他何时方便。”
　　小七高兴地“哎”了一声，无比积极的去办事了。


第18章 受伤
　　乐妤翻过祝夫人送来的册子，才了解这京中居然有如此多的女眷。
　　每家待嫁闺阁女子少的有一两个，多的达五六人去，一时半会乐妤还真记不住这些名字和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
　　乐妤按照去年的名单，草拟了今年邀请的各家贵女名册，细细核对几遍，确保没有疏漏。
　　至于评判的三人，去年邀请的是国公府的老太太，下嫁太傅嫡子的大公主还有太学里的成先生。三人无论辈分还是学识，在京城里都是叫得上号的。
　　这就让乐妤难办了，以她的关系，怕是请不动这些人。
　　月色渐渐隐了去，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风中摇曳。
　　乐妤往院门看了几眼，小七还没回来，也不再等她，起身回了房。
　　一刻钟后，小七风风火火地进门：“公主公主不得了了，驸马受伤了！”
　　小七语气着急，听起来像是极为严重，乐妤忙放下手中的书，问：“发生何事了？”
　　昨日去见他，也是受了伤，怎么今天又出事了？
　　他不是御前统领吗？怎么三天两头的受伤。
　　“我也不清楚，我到弦惊堂的时候只有南归在。我问话南归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便在弦惊堂外等了会。后来不知怎的，从旁边围墙跳进来一个人，当即倒在地上，把我吓坏了。后来沈副将也从墙上翻了过来，才知道倒在地方那人是驸马，然后我就匆匆赶回来了。”
　　乐妤听完眉头一皱， “我们去看看。”
　　乐妤走出了门，小七忙把披风拿上，跟在她后头。
　　弦惊堂外站了很多人，云飞、南归还有平时伺候的仆人们，没见到沈惴。
　　先是云飞看到了乐妤，上前行礼。
　　“驸马怎么样了？”乐妤急切问道。
　　“回公主，大夫已经在医治了，情况……”话还没说完，就有小厮端着一盆血水急急走出来。
　　众人看过去，心下都有点慌张，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也不再等，乐妤往前走，轻轻推门进了去。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气氛凝重。
　　床前的大夫在施针，身体挡住了伤口，乐妤看不到，只能看见宋景因失血过多而完全苍白的脸，此刻正静静躺在床上，随着大夫的动作而眉头紧皱。
　　乐妤有点不敢走近，虽说她和宋景无亲无故，但她也怕生命的突然消逝。
　　沈惴走了过来：“公主，要不您先出去吧，这里……”屋里环境确实不好，到处是血衣、血水、染红的纱布，看着触目惊心。
　　“无妨，我就在这等着。”
　　沈惴也不再说，两人一起站在一旁，也不敢打扰大夫医治。
　　乐妤没敢看那伤口，但确实是比昨晚要严重得多，大夫站起身时已满身血渍。
　　“这位是？”大夫不识乐妤，看向沈惴问道。
　　“齐大夫，这是长安公主。”沈惴答。
　　齐大夫点点头，看着两人道：“宋统领生命暂无大碍了，只是失血过多，恐怕要昏睡个几日才能醒过来。你们啊，整天也不知道在干嘛，要是我再晚来一会，恐怕就要天人永隔了。”
　　“我等会开两方药，记得每天按时服用，醒了之后也不要让他到处忙活了，好生休养才是最紧要的。”
　　齐大夫语气关切，看起来是经常往落英轩跑。
　　“谢过齐大夫。”乐妤往他身后看去，宋景仍旧脸色苍白。
　　沈惴把大夫送走之后返了回来，看到乐妤坐在床前，又默默退了出去，吩咐下面的人煎药。
　　屋子里都收拾好了，也开了窗户通风，血腥味逐渐散去。
　　乐妤给他掖了掖被角，怕风灌进去。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蒋氏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她那时候个子没这么高，只能跪坐在床下，手里捏着蒋氏的手，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现在宋景不会不见，他过几天就能醒过来了。
　　她也没有当初那种心情，有的只是对陌生人的同情和怜悯，这样的伤要是落在她身上，肯定疼得厉害。
　　宋景额间出了许多汗，眼珠子左右转个不停，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做了噩梦。
　　乐妤唤人要了热毛巾，帮他把汗擦去。
　　不一会，沈惴进来了，身后跟着端着药的南归，“公主，让南归先给公子喂些药吧。”
　　“我来。”乐妤朝南归伸手。
　　他虽没有意识，但喂药还算顺利，没一会药碗就见底了。
　　喂完药，沈惴还在边上等着，乐妤便问：“沈副将可有受伤？”
　　沈惴摇了摇头，眼睛瞬间变红，很快又隐了去：“属下无事。”
　　“可否跟我说说发生了何事？”
　　两人走到外间，沈惴把今晚发生的事挑了些重点跟乐妤说：“昨日不知哪里来得势力半道突袭，公子今日得了消息，以自己为饵在城外设防，想要诱敌深入，城外的势力已经尽数剿除，可就在我们回城松懈之时，又杀出来一队人马，公子……都是为了护我……”
　　沈惴眼前至今能浮现先前公子为他挡刀的场景，那么多人齐齐向宋景围过去，沈惴当时心都凉了，就怕有什么万一。
　　越过乐妤，看了躺在床上的人一眼，饶是大男子汉，沈惴眼中也含了泪。
　　乐妤宽慰他：“想来对于驸马而言，沈副将是重要的人，不然也不会以性命相护。如今驸马无碍，沈副将要是想道谢还得等驸马醒过来。”
　　“是，属下知道。”
　　乐妤又问：“此事，宋相可知？”
　　“公子一般不让我们将这些事情通报相府。”
　　“就算危在旦夕？”
　　沈惴犹豫了会，“这……此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是宋景有史以来受过的最严重的伤，先前都是无关生命危险，自然也不必事事告知宋相。
　　可是这会沈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件事可大可小，便问道：“公主，可要我去正厅说一声？”
　　“暂且不用，等驸马醒了再做决断吧。”乐妤看了看弦惊堂偏房，除了一张床，边上还有张软榻，对沈惴说：“我今夜留下来照看驸马，沈副将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别让驸马的一番心意白费了。”
　　沈惴连忙把左臂往后挡了挡，惊异于公主的细致，“是，那属下先退下了。”
　　喂了药后，宋景熟睡了过去。
　　乐妤在旁边看了会，确认无碍，轻声对小七说：“小七，你去后院帮我收拾几件衣物过来，我这几天歇在这边。”
　　小七点点头，但是仍是心疼她：“公主，这贵妃榻太小了，睡得不舒服，大夫也说了，驸马无大碍，您要不还是回后院歇着？早上再过来也行的。”
　　乐妤也知道自己在这边帮不上什么忙，她也没有什么义务要留下来照看。可是弦惊堂那么多人看着她进来，好歹夫妻一场，就这么不管不顾，往后传出去的名声也不好。
　　“无事，你去吧。”
　　乐妤回想起沈惴说的话，其中凶险不言而喻，可宋景居然还以自己为饵，真是不要命了。
　　乐妤想着他也是活该，总做这些刀口舔血的活计，现在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再而言，宋景树敌过多，京中明里暗里想要他明的人不在话下，现在已经猖獗到在京城就敢行凶，哪天是不是就要打到这落英轩来？
　　乐妤想着有些后怕，届时第一个被绑的应该就是她自己。
　　低低叹了口气，真不知是福是祸。
　　眼前宋景又开始做起噩梦来，口里不断喊着：“母亲母亲”
　　乐妤放在边上的手也被他紧紧握住，见他模样可怜，乐妤也便没有松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可宋景却更加用力，口里说着：“母亲，狗皇帝狗皇帝，我要报仇，给您报仇，您等着。”
　　乐妤心下大惊，连忙往四处看去，好在四下无人，没人听到这句骇人听闻的语句。
　　这句话实在是信息量过多，一时间乐妤不知道该如何消化，可是梦里说的话大多是无意识里最殷切的盼望，也就是说，他恨建安帝？这么多年他帮着建安帝做了这许多事是另有所图？
　　可卫氏的死和建安帝又有什么关系？
　　卫氏乐妤了解不多，只听闻也是个温柔知性的女子，过世时还没到三十。
　　听说是染了风寒，久病不愈，药石无用才遗憾离世的，这中间还和建安帝扯上关系了？
　　既然他的最终目标是除掉建安帝，那他娶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
　　宋景说完这句话就又沉沉睡去，留下满脸震惊和疑问的乐妤。
　　越想越觉得宋景此人真是太可怕了，建安帝身边居然还藏了这样一匹狼而不自知。
　　不管宋景是为何，乐妤心里居然有一丝痛快，原来他们是站在同一营地的，都有着相同的目的。
　　第二天乐妤早早醒了，或者说压根没睡着。
　　先去看了宋景一眼，他脸色红润了些，可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可是身上还是出了一身汗，往额头探去，才发现他发起了高烧。
　　于是连忙叫大夫，煎药喂药，一个上午很快过去。
　　终于得空歇下来，还没坐一会，小七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喊道：“公主，宋相和祝夫人过来了！”


第19章 上药
　　话音刚落，两人便急急进了屋子。
　　宋相是直奔床榻而去，祝夫人跟在后头也是神情焦急。
　　“策诩？”宋相唤了几声，没见动静，便回过头来问乐妤：“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现在成这样子了？”
　　“是呀，要不是听见下人们碎嘴，我们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呢。”祝夫人说。
　　乐妤站在一旁，从容说道：“具体怎么回事，乐妤并不是很清楚，还得亲自问一下驸马。昨夜大夫说已无生命危险，是以未敢惊扰丞相、夫人。”
　　“既然无事，那怎么还是昏迷不醒？”宋相又问。
　　“大夫说是失血过多所致，过两日便会醒过来。”
　　祝夫人看了看旁边的贵妃榻，又想到早上下人说的，公主彻夜伺候，一步不离身，开口问她：“公主昨夜没休息好吧？”
　　“谢夫人关心，驸马身边需要伺候，我也不好假手于人。”乐妤低低道。
　　宋相这才将视线从宋景身上移开，看向乐妤：“有劳公主了。”
　　宋相祝夫人走后，下午弦惊堂又来了人探望，是宋域和陈氏。
　　但怕打扰宋景休息，乐妤没让人进到卧房，只在正房招待了两人。
　　宋域脸上愤愤，开口便是说道：“到底是何人如此猖狂，竟敢在策诩头上动手！父亲已经报官，定要抓出真凶来给二弟报仇！”
　　一阵言辞义愤填膺，略显激动，乐妤快要怀疑小七给的消息准不准确了。
　　但是能在京城如此行事，官府怕是也查不出什么来。
　　乐妤没接话，宋域又说：“公主可知，策诩平时跟谁走得近些？官府也好循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乐妤侧头看着一脸期盼的宋域，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个傻子？
　　但乐妤还是仔细回想了一番，然后摇摇头：“驸马平时并未与我谈论朝堂上的事。”
　　宋域一脸遗憾，“那策诩平日出去可有跟公主交待行踪？”
　　许是宋域问得过于直接，陈氏补充：“这行凶之人，想来也是对二弟的行踪了如指掌。”
　　乐妤也估摸着，应是宋景身边的人出了问题，不然不会如此准确的知道宋景会何时在何地出现，但一切还得等他醒了才能有答案。
　　“这……乐妤从来不知驸马何时出门。”
　　她说得可都是实话，可宋域显然不信，“平时沈副将是一刻不落的陪在策诩身侧，今日怎的不见人？”
　　“沈副将也受了点伤，我让他这两日好好休息，不用陪着。”乐妤答。
　　宋域了然的点点头，提出想要进去看一眼宋景，乐妤拒绝了。
　　走之前，陈氏抚着乐妤的手，“公主你也别太担心，二弟会好起来的。”
　　“是，谢嫂嫂关心。”
　　目送两人走出弦惊堂，小七在一边皱眉：“公主，这大公子怎么突然间和驸马这般好了？”
　　乐妤笑笑，没答话，转身回了卧房。
　　宋景仍是安静闭着眼睛，不过状态已经比昨日好多了。
　　晚上喂了药，又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手脚，备了水放在床边上，时不时就要给他喝一点。
　　这些事情乐妤做的很熟，当初蒋氏缠绵病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并不觉得劳累。
　　可在外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平时这些事都是南归在做，现在她倒成了摆设，只负责在厨房煎药，打扫屋子，连端药送饭的活都被小七替代了。
　　她不敢有怨言，长安公主毕竟是公子名义上的夫人，能放下公主的身份做到如此事事躬亲，确实让她对乐妤有了些改观。
　　而沈惴中间来了两回，都被乐妤打发回去了，这两日都不许他再踏入弦惊堂。
　　落英轩里，人人都知道公主衣不解带的伺候着公子，劳心劳力，日夜不眠。虽有违事实，但是公主“美名”确实在这小小院子里传了出去。
　　--
　　宋景是在深夜醒过来的，先是感觉到了胸膛前的伤口疼痛，再然后是发麻的手臂，转头看去，只见乐妤头枕着他的手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模样倒是乖巧，没了平时的冷静，小嘴紧紧抿着，一张鹅蛋脸时笑时皱，不知在做什么梦。
　　宋景看了一会，手臂确实麻得很，想轻轻抽出来，可是一动，乐妤便醒了。
　　四目相对，还是乐妤先反应过来，连忙正身：“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宋景低咳了几声，乐妤便把水递给他，可是他却没伸手接。
　　她记得他手没伤到吧？
　　乐妤无奈，把水放下，然后倾身将他小心扶起来，靠在床上。
　　可是睡着时喂水和醒了喂水到底不一样，乐妤只是把水放在眼前，柔声说：“驸马先喝点水罢。”
　　宋景看着她，轻笑：“公主不是还帮我擦身了？怎么这会不敢了？”
　　明明只是擦了手脚，怎么就是擦身了？
　　乐妤见他这副模样，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把碗放到案几上，说：“驸马若是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要走，可还没走出里间，身后的人又剧烈咳嗽了起来。
　　乐妤不得已，又返回去，到底是亲自喂了水。
　　“沈惴呢？”
　　果然是主仆情深，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沈惴。
　　“好像是伤到手臂了，我让他在屋里休息，没过来。”
　　宋景点点头，又说：“这两日辛苦你了。”
　　宋景虽然陷入了昏迷，但是偶尔还有意识，知道身边的人是谁，偶尔还能听到她吩咐下人时说的话。
　　宋景不免猜测她的动机，可她的过往他一清二楚，一时竟想不出她对自己好的缘由。
　　乐妤就不一样了，这两日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辛苦你了。’，好像她做这些事多么难得一样。
　　乐妤垂眸，放下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一时无话。
　　宋景想了会，出声：“你让人把沈惴叫来。”
　　“嗯。”
　　等吩咐下去后，乐妤便说：“那我就不打扰驸马了。”
　　“公主一起听听吧，无妨。”宋景开口留她。
　　乐妤确实也想听听是怎么回事，听他这么说，就没再走。
　　沈惴很快来了。
　　见宋景醒了非常高兴，差点又要掉眼泪。
　　可宋景没给他时间伤感，直接问：“城外那批人问出来什么了？”
　　沈惴见乐妤还在，有些疑惑，但还是答了：“是张相女婿谢远添手下雇的贼匪，已经全部招供，可是这件事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和谢远添有关系，我们找到谢远添手下时，人已经自缢了。”
　　宋景凝眉沉思：“谢远添。”
　　“属下无能，还未查出城内这批势力是为何而来。”沈惴自顾请罪。
　　“城内这批不用查了，是清远候家的小儿子。后面那位居然给了他这么大胆子，呵。”宋景递给沈惴一个眼神，边上乐妤看了直打寒颤。
　　沈惴应了是。
　　“另外，给谢远添找点事做，我记得天香楼有几位不错的姑娘。”宋景继而吩咐。
　　沈惴领了任务直接出门，可乐妤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天香楼不错的姑娘？
　　乐妤不免眼神在宋景身上打转，宋景见了，说：“想问什么？”
　　没想到他居然还会给自己提问的机会，不过乐妤当然不能问他为何知道天香楼有几位不错的姑娘，于是问道：“张相怎么会和你有过节？”
　　“我手上有他通敌卖国的证据。”宋景轻描淡写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仿佛在说“我今天想吃红烧狮子头”。
　　乐妤不敢问，再问下去就不是她能听的了，一国丞相居然通敌卖国？
　　这两日乐妤接受到的信息多得让她转不过来。
　　“那清远候家的小儿子怎么处置？”
　　宋景满不在乎：“明天你就能听到清远候家发丧的消息了。”
　　乐妤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他们家不发丧，那就是左相府发丧了，怎么，你想守寡？”宋景调笑。
　　乐妤闻言，只当做没听见，继续问：“那他背后的人是？”
　　宋景答非所问：“你对清远候府了解多少？”
　　乐妤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清远候是三朝元老，门生众多，多得众人敬仰。府内几个儿子在朝中都有任职，最高任至卿位。不过这小儿子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只知道清远候有个女儿在宫中侍奉。”
　　“那你可知这女儿是谁？”
　　乐妤细细回想，“豫婕妤，五皇子生母？”
　　宋景点点头。
　　乐妤再次震惊了，脑子也转过来了，“是华阳宫？”
　　宋景这回是真的对乐妤刮目相看，一点就通，全靠自己意会。
　　“不错，是华阳宫。”
　　“可是……”乐妤有些疑惑。
　　“可是什么？”
　　“李殊不是中意于你？怎么会？”
　　宋景又咳嗽起来，这回好像扯到了伤口，一阵疼痛侵袭而来。
　　乐妤上前查看，胸膛前果然晕出了点血渍，“我去叫大夫。”
　　“没事，换药就可以了。”宋景拉住她的手。
　　乐妤想起齐大夫走之前留下来的伤药，忙去找了出来。
　　可站在床前才开始手足无措，前些天晚上自己只是做做样子要给他上药，因为知道他会拒绝，可是现下……
　　“我，我去把南归喊进来。”转身就要走。
　　“乐妤，我没有让南归上药的习惯。”宋景沉声。
　　乐妤立时僵在原地。
　　“药给我，我自己来。”
　　乐妤叹了口气，认命似地走到床前，“还是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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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帮忙
　　小心翼翼撩起衣摆，又解开纱布，见到伤口的那一刻乐妤抖了一下，太长太深了，伤口虽然已经缝了好几针，可还是能看到坏掉的血.肉。
　　宋景看在眼里，也觉得有点为难她，便想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瓶。可她却看不到，忍住不适，将药沫子倒在伤口上，边说：“可能有点痛，你忍忍。”
　　随后又处理了一下伤口周边，重新取了干净的纱布绑好，才算换好药。
　　乐妤在一边收拾，宋景突然发问：“你很在意李殊喜欢我？”
　　收拾伤药的手一停，“没有，只是想不明白华阳宫怎么会与你为敌。”
　　“噢。”乐妤没去看他的脸，不知道他这一声“噢”带了什么含义，“你可以继续问。”
　　乐妤问题很多，包括以及昨晚那句骇人的梦话，可是话到嘴边就成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景意味深长地笑了，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们是夫妻，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乐妤当然不信，夫妻？
　　是，确实是名义上的夫妻。
　　“驸马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过来。”这回乐妤是真打算走了，出了门把打瞌睡的小七叫起来，两人一起回了后院。
　　第二天一早，果然听到了清远候家小儿子暴病而亡的消息，可大家都不信，更有传言，这小儿子不知为何，死相惨烈，被发现时身上没一处好的。
　　乐妤听完只觉得，果然宋景还是宋景，传言到底没错。
　　“公主，你说清远候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这小儿子落得如此下场？”小七问道。
　　确实是得罪了人。
　　“先用饭吧，晚点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把这封信交给明空师太。”乐妤把先前备好的信拿出来，递给她。
　　小七拿着信封来回翻看，“这是什么？”
　　“你尽管去办就是了。”
　　“好吧。”
　　等乐妤到弦惊堂的时候，宋景已经坐在案前处理公务了。
　　“齐大夫说了，让你好好休养，怎么还起来了？”
　　宋景抬眼，“我这不是在休养吗？”
　　乐妤没有心力和他争辩，问边上的南归：“驸马早晨用过药了吗？”
　　南归恭敬答道：“回公主，用过了的。”
　　乐妤点点头，转向宋景，“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宋景闻言，放下手上的文书，挑眉看她：“何事？”
　　“簪花宴没几天就要办了，我想让你帮我请个人，福老将军。”乐妤说道。
　　“福老将军？为何要请他？”
　　乐妤耐心解释：“福老将军年轻时骁勇善战，为天元朝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虽已致仕，但在老百姓中尚有威名。”
　　“可你这簪花宴是女子玩乐的宴会，请福老将军做什么？”
　　宋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让乐妤心底翻了几个白眼，只是让你帮个忙，怎的问题还这样多？
　　“宋薇与我说，现在闺阁女子都喜好打马球，可限于场所马匹，每次都不能尽兴，我就想了个法子，把这‘马球’搬进院子里来，换个形式来玩。”
　　宋景虽然好奇她想的法子，不过还是有必要提点她：“那这还有何意义？始终不是真正的马球。”
　　“每年簪花宴上都是那些项目，早已没了新趣，这回也不过是让各家小姐尝尝鲜罢了，再者，加上竞赛的由头，大家也会积极些。至于这评判的人，出了福老将军我没再想到谁了。”
　　云飞正好也在边上伺候，此刻听了，忙得意道：“公主可是忘了什么，要说打马球，京中可是没人能比得上我们公子了。”
　　众人纷纷朝云飞看去，接收到宋景不怎么和善的目光，云飞灰溜溜低头。
　　“福老将军的事你放心吧，他会来的。”
　　“是，谢过驸马。”
　　“那余下两人可要我帮忙？”宋景又问。
　　“暂且不用，只是另有一事……”
　　要说乐妤想的法子还是源于跟着师太在东越时的见闻，那边和海外通商，经常能见到西方诸国的小玩意，乐妤就见过类似的玩具。
　　大概就是用木头做的小人代替真人，在制定好的草场内，用四肢灵活的小人将小球踢进框内就算胜利。
　　说来简单，但是光那四肢灵活的小人就让乐妤头痛，这几天她得了空就按着记忆画图纸，终于画好了。
　　乐妤从小七手里接过图纸，递给他：“我需要按着这图上的模样做十个小人。”
　　乐妤先前问过云飞，小人不难做，但是要是按照图上那样繁杂的要求来，恐怕京城没几人能做出来，而且时间也不允许。
　　是以，乐妤才来找他帮忙。
　　宋景看着图纸先是皱眉，然后又渐渐舒展开来，最后转化为惊艳，“这是你画的？”
　　乐妤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宋景放下画纸，问她。
　　乐妤不知道，但她就是觉得他可以，可她不能直说：“若是不可，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可以是可以，就是有点麻烦。”
　　乐妤抢着说道：“那便先谢过驸马了，我希望在十天内拿到这十个小人。”
　　乐妤目光太过热烈，宋景没拒绝：“可以。”
　　--
　　回了后院，乐妤又吩咐下去，把簪花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忙完后已经夕阳西下。
　　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已入了秋，可这天还是闷热得紧。
　　小七望了望窗外，低声道：“公主，看来今晚要下大雨啊。”
　　乐妤也循着视线看过去，落日已完全不见了，一片片乌云层层堆着，就差一个时机，这雨就要下下来了。
　　“若是明日天气晴好，小七，你和我回一趟乐府。”
　　“啊，回去做什么？”小七十分不解。
　　“乐老太太，很适合做今年的评判。”乐妤解释。
　　“可是……”
　　乐妤当然知道小七在担忧什么。
　　可乐家于她而言并无过错，如今只能算是陌生人。
　　因着乐家二爷的败仗，乐家在京中处境并不好，人人怕危及自身，明哲保身尚为上策。
　　她只怕，乐老太太会碍于情面而拒绝她。
　　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二天出府前，乐妤特地到陈氏的院子走了一趟，请她一起前去乐府。
　　陈氏虽有些讶异，但也欣然同意了。
　　乐府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不知因何原因，总感觉有些冷清。
　　乐妤和陈氏两人被请到了正厅。
　　先是陈氏姐姐，也就是陈淑英，乐妤原先的婶婶到了正厅，虽说先前已经得了通禀，可是乍然之下见到乐妤还是一惊。
　　这简直就是稀客了。
　　陈氏上前去，“我的好姐姐，可是见到公主惊呆了？”
　　陈淑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垂身给乐妤施了礼：“见过公主。”
　　乐妤连忙将人扶起：“婶婶莫要客气。”
　　“哎，哎好，公主请入座吧。”
　　坐下后，乐妤问了小辈几句，陈淑英都一一答了。
　　没一会，乐老太太在张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几人起身，乐妤也微微福了福身，问好。
　　乐老太太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现在盯着乐妤看的眼睛也没什么神色。
　　乐妤让小七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老太太，这是给您备的千年人参。”
　　乐老太太看了几眼，确实成色极好，“有劳公主了。”
　　稍微寒暄乐几句，也不再多说，乐妤直接进入正题：“老太太，今年的簪花宴在相府办，乐妤想请您做评判，您看可好？”
　　乐老太太看看陈淑英，陈淑英一脸懵，只能看向自家妹妹，可陈氏也是早上才得知的消息，压根也不知道乐妤葫芦里到底卖的的什么药。
　　“老太太博学多才，当年也是名动京城，乐家老太爷，大爷二爷都为天元朝做了许多，光耀门楣。可乐家隐忍，从不爱出风头，是以多数人都忘了镇国公府的存在。乐妤……也知乐家这些年不好过，可是总不能如此下去吧？”
　　一番话说得乐老太太陷入了沉思，是啊，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常毅哥哥今年就要考取功名了，还有两个堂弟，也快要娶媳妇了吧？，簪花宴上都是些闺阁少女，老太太何不借此机会相看相看？”
　　乐老太太还未答话，陈淑英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府里小姐们可有名帖？”
　　乐妤微笑答道：“那是自然，就算老太太不做这评判，乐妤也给乐府备了请帖的。”
　　陈淑英脸上一阵喜色，陈氏说道：“先前公主便说乐府待她极好，我看公主心里也是时时记挂着乐府呢。”
　　乐老太太盯着乐妤看了好一会，才最终说：“那老身便走这一趟，看看现在的簪花宴到底是怎么办的。”
　　屋里几人闻言纷纷喜上眉梢。
　　“那就恭候老太太大驾光临了。”陈氏开口道。
　　乐妤和陈氏走后，陈淑英留了下来，说：“母亲，没想到乐妤这丫头如今还能想着我们。我那妹妹说了，乐妤到了相府就接下簪花宴的活，现在正到处忙活呢，她也是没有想到，公主会来乐府亲自请您。”
　　乐老太太若有所思：“是啊，谁能想到最后拉乐家一把的居然是她。”


第21章 推拉
　　簪花宴一切准备妥当，请帖也都发出去了。
　　今年的三个项目分别是诗词和琴艺、还有掌球。
　　前两项和以往不无二致，也是京城贵女拿手的项目，可掌球？众人是闻所未闻。
　　掌球是乐妤自己取的名字，也把规则玩法都写在了请帖上，让各贵女先行熟识。
　　果然，拿到请帖的各家小姐都对这“掌球”疑惑万分。喜好打马球的，如徐太尉之女，徐娴之，就兴奋异常。虽不是真正的马球，可这么多年终于有适合她的项目了。
　　而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有些甚至连规则都看不懂。
　　可簪花宴就是这样的形式，它并没有固定的项目，今年是这种，明年是那种，总有些人擅长，有些人拙于。
　　因此各家也不拘于让小姐们只学那琴棋书画，反而是各有所长。
　　若是按着自己的长处来，说不定哪年簪花宴上就能一枝独秀了。
　　可说实话，乐妤自己心底没什么把握，甚至有些后悔，选择这样一种冒险的形式，一不小心就能搞砸。
　　晚上用饭前，乐妤和小七去弦惊堂取十个小人。
　　这几天，宋景按照齐大夫的指示，一步没踏出过院子。可听小七说，他在弦惊堂里可没闲着，早上天刚亮就起来练剑，起初还顾着伤口，可到后面居然还和沈惴真真动手切磋起来了。
　　乐妤听了，只是皱皱眉，没去管他，他不是小孩子了，应当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两人到的时候，南归说宋景在沐浴，乐妤便在正厅里坐着等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话本子翻起来。
　　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话本，比小七给她的有趣多了。看了一会入了迷去，连宋景站在她身后都没有察觉。
　　“咳咳。”宋景出声。
　　乐妤忙放下话本，回过头去，“驸马什么时候过来的？”
　　宋景拿起她刚刚放下的话本，随手翻了几页，“你喜欢看这些东西？”
　　“倒也不是，打发时间罢了。”
　　宋景走向书案，直接说道：“小人已经做好了，等会沈惴送过来。”
　　“嗯。”
　　说完就再没了话，可乐妤又不能走，要等沈惴。
　　乐妤只好关心道：“驸马身体可好些了？”
　　宋景抬眼，没回答她的问话，反而问她：“公主前几日倒是来得勤快，怎么后面，厌倦了？”
　　乐妤没想到他会这样发问，解释道：“这几日事情较多，耽搁了。”
　　“我记得后院到这没几步路吧？”宋景没放过她，继续追问。
　　乐妤一时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没几步路，可也没见你回去过一回呀，哪次不是我过来？
　　再说了，你也未必稀罕我的探望。
　　可乐妤不会把心里想法说出来，换了笑颜：“既然驸马需要，那我日后便日日过来，可好？”
　　宋景再次看她时眼睛带了惊异，怎的变成他需要了？
　　“倒也不必日日过来，不敢劳公主大架。”
　　“驸马也说了，我们是夫妻，若是让外人瞧见我们关系不好，那少不得会传出些什么闲言碎语。虽说日日来弦惊堂是劳累了些，但也无妨的。”乐妤状似认真。
　　宋景斜斜笑了，正要开口，又听见她说：“可我要是日日过来，而驸马却从不留宿后院，不免也有些不妥。驸马你说是不是？”
　　乐妤双目澄澈，神态恬静，此刻正一脸委屈地望着他，堵住他要说的话。
　　宋景起身，走到她身边。乐妤坐在桌子边上，只能仰头看他。
　　“公主希望我回后院？”宋景声音不大，却带了丝迷惑。
　　乐妤这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悔万分，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
　　低头掩眸，用手中的帕子轻擦眼角，柔柔道：“驸马公务繁忙，乐妤知道的。”
　　宋景觉得有趣极了，他以前看不出她还会使这些小性子，伸手抬起她的脸，两人被迫对视。
　　乐妤想移开，可是奈何他手上使了劲，动弹不得，只能凝视着他。
　　“公主倒也不必说这些违心的话，不过即然公主希望，那我今日便和公主回后院，不会耽误什么公务。”宋景说完放开了她，转身走向书案。
　　乐妤在他背后捏了拳头，咬牙切齿，又羞又恼。
　　好在沈惴回来了，打破了堂内这莫名让人不舒服的气氛。
　　乐妤看见他手里端着的十个小人，眼里顿时放出光芒来，拿了一个在手里把玩，果然如她在东越所见，甚至更为精巧，手脚关节都能自由移动。
　　她起初还担心自己图纸画的不好，造不出来，没想到宋景找的人这般有本事，还给每个小人打了釉上色，每个小人脸上神情都不一样，格外形象。
　　这回乐妤不担心了，有小人加持，应该不成什么大问题。
　　案前的人见她爱不释手地一个个拿起小人来看，心里不知为何也有些舒畅，想起早上云飞给他看的请帖，遂说道：“马球和你这掌球不一样，你设置的规则尚有几处不妥，我给你圈出来了，你回去研究研究。”
　　乐妤放下小人，走到案前拿起请帖一看，他哪里是圈出来，分明已将新的规则玩法都一一写明了。
　　乐妤看了一会，然后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忙移开去，说：“驸马有心了。”
　　“那今日便回吧。”宋景合上眼前的文书，站起身。
　　啊？
　　等他款款走到门口，见那人还待在案前一动不动，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是回去吗？”
　　乐妤不得已，只能跟在他身后。
　　外头已经暗下来，路上也点了灯。
　　可不知为何，这路比来时好像更长了，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肚子不合时宜的“咕”了一声，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顿，放慢了节奏，等乐妤跟上时便问道：“没用饭？”
　　乐妤点了点头。
　　宋景吩咐下去：“云飞，先去安排。”
　　隐在身后的云飞应了声，几乎是跑着，回后院去了。
　　这一顿饭吃得乐妤是心力交瘁，她满脑子都在想等会怎么应付他，他不会是认真的吧？
　　门外伺候的小七是掩不住的笑意，冲身边的南归道：“南归，你说今晚驸马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跟着我们公主回后院了？”
　　南归心里也不清楚，但是还是提醒了小七一句：“主人的事我们管不着，妄议主子在落英轩是要受罚的。”
　　小七撇撇嘴，不以为然。
　　好不容易用完了饭，宋景才一起身，乐妤便问：“驸马可是还有公务要忙？”
　　可宋景只回了她一句话：“就寝吧。”
　　“不先换药吗？”
　　“傍晚时已经换过了。”
　　乐妤又说：“时辰尚早，我还精神得很，再看会书，驸马先睡。”
　　见他走向内间，乐妤连忙唤了门口的南归进来伺候他更衣，知道来意后，南归开口：“公主，公子从来不让我们伺候这些的。”
　　好吧，那就让他自己更衣。
　　乐妤拿了书，坐到贵妃榻上，没再管他。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乐妤也实在困得紧了，眼睛睁开又闭上，最后没了办法，只能回去。
　　宋景还真睡着了，宽阔的床榻上他只占了里面一部分，把外侧留给了乐妤。
　　乐妤心里松了口气，忙脱了外衣上.床。
　　没一会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
　　第二天再醒来时宋景已经不在身侧了，乐妤没空去想他，今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簪花宴后日就要办了，她得把一切都点对好。
　　宴会在相府小花园里办，地方宽敞，出入也方便。
　　乐妤先到相府厨房跟厨娘核对了要出品的各式点心和小菜，又到小花园看了现场的布置。诗词和琴艺这两项要用的笔墨纸砚以及一些常见的琴都已经备好放在小花园偏房，乐妤命人看好，嘱咐着一定不能出了差漏。
　　弄完这一切之后，乐妤去了芙蓉阁。
　　屋里只有祝夫人，乐妤便问道：“怎的不见四妹妹？”
　　“这野丫头，谁知道跑哪里玩去了。”
　　顿了一会，祝夫人担忧地问：“那‘掌球’到底是个什么项目？公主可有把握？”
　　乐妤细细解释了一番，可祝夫人连马球都不知道长什么样，自然不能理解，摆摆手说道：“哎你们年轻人的玩意我们是看不懂了。”
　　又说了几句，乐妤才说出今日的来意：“夫人，后日宴会乐妤还是有些不放心，特别是偏房里放着的笔墨纸砚这些，我又是个丢三落四的性子，钥匙放在我这里总觉得有些不安，要是丢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我底下丫头也是毛手毛脚的，托付不得。是以特地请师傅打了两把钥匙，备一把放在夫人这，届时要是我这里的钥匙丢了，夫人这还有一把。”
　　乐妤把钥匙交给祝夫人，神情殷切，像托付什么重要的物件。
　　祝夫人脸上仍是笑脸，“是呀，这些东西还是看管好才好。”
　　走出芙蓉阁后，小七埋怨：“公主，我哪里毛手毛脚了，而且，我也没见您丢过什么东西呀？”
　　乐妤笑着答她：“我也不是怕你丢了钥匙，是怕你有一天把脑子也丢了。”
　　小七听懂了，气得跺跺脚，“公主，我有脑子的！”


第22章 圣手
　　昨日晚间下了场大雨，乐妤还隐隐有些担心，可一早起来天却放晴了。
　　落英轩内花草都添了一抹鲜艳与翠绿，空气中有泥土翻新的味道，沁人心鼻。
　　乐妤提醒小七：“雨后湿滑，让丫鬟们多注意着些贵主，可别跌了倒了。”
　　“是。”
　　乐妤用了早膳就到相府门口等着，祝夫人和陈氏也随之而来。
　　乐妤一身素雅缎锦，罩着翠绿薄烟纱，发饰简单，只挽了个公主髻，簪着早上刚摘下的芍药。可祝夫人和陈氏就不一样了，一个着朱红，一个着绛紫，甚是艳丽。
　　乐老太太来得最早，身后跟着陈淑英和两个小辈。
　　祝夫人迎了上去，亲昵道：“哎呦，乐老太太您来啦，我可盼了您好久了。”随后又夸两个姑娘：“这是六小姐、七小姐吧？这一转眼都长这么大啦，真是可人，我记着上次见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娃呢。”
　　乐老太太含笑，对着两个姑娘斥道：“还不给公主，夫人行礼。”
　　六小姐、七小姐正是十二三岁的模样，遗传了乐二爷的英气，却被管教得柔柔弱弱的，两人朝乐妤欠身：“见过公主。”随后是祝夫人和陈氏：“见过夫人、姨母。”
　　乐妤站在祝夫人身侧，嫣然一笑，“快别站着了，进去坐吧。”
　　第二个来的是徐太尉家，太尉徐夫人长得有些富态，眼睛笑起来眯成了一条线，而太尉之女徐娴之就活泼好动多了。
　　祝夫人和徐夫人正说着话呢，徐娴之就一个劲的往里探看，有些迫不及待。发现看不到什么，眼神就肆无忌惮的在乐妤身上流转。
　　“你是长安公主？”徐娴之一身劲装，身形凌厉。
　　乐妤点头，赞道：“徐小姐不愧是太尉幺女，英姿飒爽惶然不让战场男儿。”
　　徐太尉之父徐老将军至今仍在平西关守卫，早些年徐太尉负伤，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在朝中执掌天元朝军政事务。
　　而嘉贵妃就是徐太尉长女，徐家也是六皇子夺嫡的重要底气。
　　徐娴之被眼前天仙似的美人夸赞，心里不免得有些飘了，“那可不。”
　　后头又来了人，祝夫人不再多说，忙叫人把徐夫人几人迎进去。
　　可后面来人却让祝夫人和陈氏傻眼了，福老将军？
　　福老将军和徐老将军同辈，也是曾经保家卫国的人，不过福老将军急流勇退，培养出几个儿子后，就不再掺和朝堂上的事，很是逍遥。
　　先前两人问过乐妤剩下两名评判，可乐妤只说还未确定，没想到她倒是能耐，把福老将军请来了。
　　福老将军虽说战功赫赫，可这到底是女儿家的宴会，啊不对，今年的项目倒也不全是诗词歌赋了。
　　乐妤想上前，可却被祝夫人先了一步，“福老将军，您真是稀客了，近来身体可好？”
　　福老将军却不理她，直问道：“宋景呢？”
　　祝夫人和陈氏一怔，这里头还有宋景的事？
　　也不待祝夫人回答，福老将军就看向乐妤：“你是宋景新娶的媳妇？”
　　福老将军言语太过直接，乐妤脸一红，低头应是。
　　“我说怎么这小子又是写信又亲自跑的，原来都是为了你这女娃娃。”福老将军身体尚健硕，说完也不管众人，直接进门了，“那我就来看看罢，看看你们都玩些什么玩意。”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几家贵女，乐妤见祝夫人和陈氏都抢着出头，就没再管迎客的事，回了正厅，只吩咐小七在门口等着：“若是有人持了明空师太的名帖来，你定要速速禀我。”
　　其他各家都被迎去了小花园，评判则被安排在正厅等候。
　　乐妤进门时乐老太太和福老将军聊得正欢。两人同辈，家中都是军功世家，自然是比较熟稔的。
　　见乐妤进来，福老将军也不避讳，“这就是你们乐家以前养的那女娃吧？”
　　乐妤倒没什么，她敢请乐老太太，就做好了这种准备。只是老太太脸上仍是有点讪讪，尴尬答是。
　　恰巧陈淑英回来了，在乐老太太耳边低语了几句，乐老太太笑开来，对两人说道：“我那定远候府的老姐妹来了，听说我在，正四处找呢，我先去会会她。”
　　乐妤随即唤了人给老太太带路。
　　于是这会正厅里只剩下乐妤和福老将军两人，乐妤只先前听云飞提过宋景和福老将军是忘年交，却不知两人是为何结识，便问道：“这次多亏了驸马，才把老将军您给请来了，不过乐妤实在好奇，驸马怎会和老将军相识？”
　　福老将军哈哈笑起来，“谈到这个，我就得多说几句了。宋景这小子小的时候皮得很，有次背着他父亲跑到嘉靖关去了，当时我还在那边操练新军，他倒好，混了进来跟着操练，后来士兵长数人时才发现多了个人，把这毛头小子拎到我面前。”
　　“好一番审问才知道是相府家的小儿子，我说要把他送回去，他硬是不肯，没办法，跟着我在嘉靖关待了几个月。后来听说是母亲病重，才急急赶回京城。不过他倒是有心，这几年有空就会到我那里坐坐。”
　　乐妤了然，“原来如此。”
　　福老将军没那些妇人家的弯弯绕绕，对着乐妤直接说道：“宋景先前跟我说了你的身世，这才知道你是怀武家媳妇……”
　　福老将军说到这停了一会，才继续道：“我见过怀武家媳妇几回，是个良善的，只是没想到发生了这事。我当时要是在京城，定不会容许圣上放过那谋划的人，让他们趁着怀武不在，平白无故欺负你们娘俩，哎，是我老头子不好。”
　　乐妤一惊，没想到福老将军会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心里揣摩了一会，说道：“我娘亲在世时就常提起老将军，说老将军是深明大义之人，这天元朝多亏了老将军。后来娘亲缠绵病榻，偶尔跟乐妤提起当年之事，虽未明说，可乐妤也知娘亲心里是含恨的，那谋划之人如今……”
　　乐妤注意着福老将军的反应，只见他重重锤了一下桌子，愤愤道：“建安帝怕也是昏了头，竟容着他位极人臣，他能忍受，我老头子却真是看不下去。”
　　位极人臣？
　　乐妤第一反应即是宋景，可依着福老将军和宋景的关系，应当不是。
　　那是谁？
　　可不待乐妤继续问，小七匆匆走了进来，说：“公主，有人持了明空师太的名帖，可祝夫人却说不识得，将人拦住了门外！”
　　乐妤忙跟福老将军告辞，到门口接人。
　　“师傅！”乐妤见到门口素色青衫的背影，高兴喊道。
　　而门口那人正是俞子羲，天元朝数一数二的琴师，人称无双圣手。
　　民间传说，今生能得子羲一曲，来生便无遗憾。俞子羲所擅乐器众多，几乎每一样都是翘楚，在乐理一事上造诣极高。所作乐谱不仅在民间流传，宫中娘娘们也甚是喜爱。
　　而女子学琴，大多都是仿着俞子羲的谱子来启蒙。可没几人见过真人，只因他爱到处游历，从未在哪处长期定居。
　　乐妤识得俞子羲也是托了明空师太的福。
　　两人有过交谊，而乐妤两年前跟着师太在南方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他，俞子羲见乐妤在琴艺上颇有天分，便收之为徒。
　　日前和师太通信中，师太曾告知她，俞子羲近期会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
　　乐妤当时便想起这事来，于是去了信给师太，让她帮忙询问俞子羲是否能来做这评判，好在师太回信，说师傅答应了，乐妤收到信时差点高兴得跳了起来。
　　乐妤也不管众人疑惑的眼神，直直走到俞子羲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弟子礼，“乐妤实在是太久没见您了，好在您来了。”
　　俞子羲笑着问：“若是我不来，你就不去见我了？”
　　“见还是要见的，就是怕我得空了，您又走了。”乐妤本还想再多说两句，可是身后祝夫人已经开始询问：“这位是？”
　　乐妤只好按下，介绍道：“这是无双圣手俞子羲。师傅，这是相府祝夫人。”
　　身边的丫鬟可能不知道无双圣手是谁，可祝夫人和陈氏却是知晓的，当下吓了一跳。
　　想当初，祝夫人就是用的无双圣手的琴谱来教宋薇，那时候常挂在她口中的一句话便是：“你若是有无双圣手三分技艺，那你娘我这辈子就能出头了。”
　　可是她哪里见过无双圣手，不然也不会把人拦在门外。
　　而乐妤，居然还是无双圣手的徒弟，这？
　　不过现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祝夫人立马上前，诚恳表达歉意：“先前未认出圣手，实在是多有冒犯。今日还得有劳圣手，指点指点咱们这些京城小姐。”
　　俞子羲拱手：“指点不敢，互相切磋罢了。”
　　“是是是，您里边请。”
　　俞子羲抬脚往里边走去，祝夫人想跟着，乐妤说：“夫人，我瞧着尚有几家贵女未到，还得再麻烦夫人多担待了。”
　　祝夫人看看俞子羲又看看门外，脚步终是停了下来，确实还有几家没来呢。
　　“不麻烦不麻烦，那乐妤你就代相府多照顾着点圣手。”
　　乐妤点点头，转身跟上俞子羲。
　　乐妤今天实在是高兴，一路上问了俞子羲很多问题，听着他说的那些有趣历闻，忍不住掩起嘴来笑。
　　小七也呆了，她有多久没有见过乐妤这副模样了？自从入京后，她就再没了以往的活泼开朗，也常笑，可是都未达眼底。
　　但这一回，是真的开心。
　　而不远处拱形门廊外，宋景皱着眉吩咐沈惴，“你去看看，公主身边那人是谁。”


第23章 婉儿
　　时辰差不多，乐妤和俞子羲直接到了小花园。
　　小花园树荫底下一排排放了小矮几，此刻小姐们相熟的都聚成一团，聊着些闺阁心事，京城轶事，也有些落单的，静静坐在矮几前，不言一语。
　　比如姜婉儿，体形端庄，模样皎好，一袭翡翠如意云纹缎裳，衬得人格外灵气，单单坐在人群中，孤芳自赏。时而绣帕掩鼻，脸色略显苍白。
　　边上韩越珍的话语特地放开，丝毫不避讳姜婉儿，“要我说呢，生着病就好好在家歇着，怎么，今年还想夺第一？我见这相府也不是姜御史府，第一不是那么好拿的。”
　　韩越琦拉了拉妹妹的衣袖：“越珍，你别说了。”
　　韩越珍重重甩开，“你怕我可不怕，我就要说。这有些人啊，不过仗着有点姿色，还敢肖想宋统领。哎，这下好了，宋统领尚了公主。”
　　姜婉儿脸色愈加苍白，肩膀微微抖动着，身后的丫鬟气不过，想要上前理论，可被姜婉儿挡着了，“清儿，莫要生事。”
　　要说两人是如何结仇的，还要从去年的簪花宴说起。那会韩越珍和姜婉儿已各赢了一个项目，而第三个项目又撞在了一起，不分上下，可最后评判把这最后一项判给了姜婉儿。
　　韩越珍为簪花宴辛辛苦苦准备了两年，却输在了姜婉儿手下。而去年办簪花宴的正是姜御史府，评判也是姜御史府请的，韩越珍自然认为其中有诈，心里不服，可是又没办法，念这事念了一年。
　　韩越珍身边的贵女可不敢像她一样说这些，但也开口附和巴结：“虽说长安公主出身崎岖，但听说容貌不输咱们京城第一美，我今天倒想看看两人一较高下。”
　　“那可不，我赌公主赢。”
　　乐妤不知自己被莫名比较了起来，走进小花园的时候带了些紧张。
　　她哪见过这种场面啊，几乎是一进场就引了全场目光，各家小姐们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洞来。
　　不认识的都在猜想这是哪家的女儿，怎么以前没见过。
　　有些如姜婉儿般机敏的，已经猜出她就是长安公主，眼里羡慕嫉妒神色怎么也掩不下去。
　　韩越珍问身边的人：“这是？”
　　对方摇摇头，表示不知。
　　倒是韩越琦若有所思：“长安公主？”
　　韩越珍听完也惊讶了一番，随后看看姜婉儿，笑着说：“我就说，长安公主岂是外面那些野凤凰能比的。”
　　坐在姜婉儿右首的礼部侍郎女儿林清蓉低咳了声，说道：“越珍姐姐有些过了，今日本该是高高兴兴的日子。”
　　韩越珍想再说点什么，被韩越琦拉住了：“妹妹，你忘了父亲的嘱咐了吗！”
　　韩越珍只好作罢，哼了一身，转而跟好友们讨论起等会的宴会。
　　姜婉儿转头对林清蓉露出笑容：“清蓉妹妹何苦为我出这个头，外人的言语哪是我们能控制得了的。”
　　林清蓉又掩帕重重咳了几声，身后丫鬟急忙给她顺气。
　　姜婉儿关心道：“清蓉妹妹这病还没有好转吗？”
　　林清蓉顺过来了，摇摇头，“都是老毛病了。”随后接着先前的话说：“那也不能如此委屈婉儿姐姐，韩家姐姐从小就是个爱争斗的，又记仇，我听着都为你难受。”
　　两人说了几句便不再说话，姜婉儿把视线移到亭子里，那里坐着福老将军等人，还有刚刚走过的长安公主。
　　她先前得知圣上下旨赐婚时，除了震惊，更多的是难过。
　　她那些小心翼翼藏着的心意都在那一刻瓦解崩塌。
　　她很少能见到宋景，可每一次，宋景都能在她心上留下一笔，她以为藏得很好，可连韩越珍都能看出来她心慕宋景。
　　她翘首期盼、爱而不得的人却被那人轻而易举，以赐婚的名义的拿下了。
　　而她一度沾沾自喜的容貌也被那人比了下去，是的，她也不能不承认，长安公主长得极好，如出水芙蓉般明艳净丽，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扫过来便能夺人心魄。
　　姜婉儿的视线随着乐妤的移动而移动，稍顷，对清儿说：“清儿，你随我出去。”
　　姜婉儿在花园和正厅的长廊处截住了乐妤，行礼：“婉儿见过公主。”
　　乐妤虽觉突兀，但也盈盈一笑：“姜小姐可有事？”
　　“无事，只是想请教公主，那‘掌球’为何物？婉儿见识疏浅，真是闻所未闻。”
　　“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姜小姐等会便知了。”宴会马上要开始，可宋景派了人来寻她，乐妤不得不赶过去，因此说完就急急想走了。
　　姜婉儿却又在背后说：“宋统领能娶公主为妻，真是福分。”
　　乐妤脚步一顿，不明白她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转过身去。
　　“可我瞧着公主也是有福之人。京城人人都说宋统领不是良人，三岁小孩听了宋统领的名字都要被吓哭，可那是少有人能看见他的好，公主当珍惜才是。”
　　乐妤头上冒出无数问号，哈？姜小姐这副过来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别人没见过，你见过？你们两之前有事？
　　乐妤灿然一笑，应她：“是，本公主自当珍惜，不劳姜小姐挂心。”
　　乐妤越想越不对头，快到正厅时，突然间不想去见宋景了，说：“小七，宴会快开始了，我们先回吧。”
　　“啊？不去见驸马了吗？”
　　而留给小七的只有挺直离开的背影。
　　乐妤返回了小花园，稍坐了片刻，该到的都到了。各个矮几前都坐满了各家小姐，头上簪着各式各样的小花，大多胸有成竹，想要在这宴会上大放光彩。
　　簪花宴正式开始。
　　乐妤站在小花园前头，朗声道：“今日各位夫人小姐相府一聚，长安倍感荣幸，略备了些薄酒与点心，夫人小姐们可尽情享用。”
　　“我们今天第一个要鉴赏的项目便是琴艺，也有幸请到正好在京城游历的无双圣手来为我们做评判，各位小姐们千万不要吝啬了自己的琴艺。”
　　话语一落，底下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天啊，那居然是无双圣手！只活在传闻中的无双圣手！”
　　“我今日要是能得圣手指点，真是死而无憾了。”
　　“不行不行，越珍姐姐，我害怕，你说，那是真的无双圣手吗，我这点雕虫小技怎好在无双圣手前献丑。”
　　韩越珍平时拿手的就是琵琶，此刻也有点怯场，“我，你问我，我如何得知。”
　　同样也有人疑惑无所圣手的真实性，可谁也不敢当场质疑。
　　乐老太太年轻时于琴艺上也是颇有见解，先前已和俞子羲探讨了些乐理，对他的身份是一点都不再怀疑。
　　此刻也开口道：“无双圣手极少到京城来，各位小姐可莫要失了这次机会。”
　　有乐老太太发话，底下质疑的人瞬间没了声音。
　　而后的琴艺比拼无比热闹，原先做了准备要参加琴艺项目的小姐纷纷上场，而有些更是临时起意，要在无双圣手前露脸。
　　亭子里的俞子羲起初还一脸笑意地听着，可越到后来，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都弹得什么玩意？
　　他对旁边坐着的乐妤说：“你要是上场，那这魁首非你莫属。”
　　“师傅您说笑了。”嘴上是这么说，但乐妤心里也认同俞子羲这句话，这些贵女们学得琴真不怎么样。
　　要说好的也有，比如韩越珍一曲‘阳春白雪’清新生动，活泼轻快，已将曲中意表达了七分。
　　还有郎中令家中小女儿，弹的是俞子羲的曲子，看得出是刻意打磨练习过，也有几分味道。
　　剩下的，说不上滥竽充数，但也确实一般。
　　俞子羲一一点评，将好的不好的尽数委婉道出，有些甚至亲自指点了指法，众贵女无一不佩服。
　　最终琴艺一项花落韩家。
　　一个项目毕了，是茶歇时间。
　　夫人们不参与这些热闹，但也坐着一旁看着。
　　祝夫人身边坐着的便是韩御史家夫人，成氏。
　　成氏和祝夫人是表姐妹，自幼一起长大，关系也亲近些。
　　成氏问道：“你们家四小姐呢？”
　　祝夫人指了指徐娴之身边的宋薇：“那呢。”
　　“宋薇这孩子倒是和徐家小姐亲近，反而和我们家两个表小姐不熟。”
　　祝夫人也愁得紧：“是呀，你说也是奇了怪了，她怎么就爱粘着徐娴之，我怎么劝都不听。”
　　成氏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指了指韩越珍身边的女孩说：“那是我娘家侄女，成佳月，今年刚到京城来，我就让越珍带在身边，让她见见世面。”
　　祝夫人不由猜测：“想结门亲事？”
　　成氏点点头。
　　“可相中人家了？”
　　成氏看了看周围，低声道：“你们家宋统领如今身边只有公主一个，可公主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我想着，佳月人长得甜美，性格又机灵，给宋统领解解乏也是不错的。”
　　祝夫人轻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想过？我这几年在濂清身边吹了多少枕头风，明里暗里地提了不知多少回，可人家宋景压根不理会，宋统领屋里我可是管不着的。”
　　成氏并不气馁：“如今宋景不是娶了妻？这事只要公主点头应了，那宋景还能说不？你好歹是婆母，公主总不能喇你的脸面。”
　　祝夫人爱听这些话，只说自己试试，成不成就不能打包票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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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宴终
　　第二个项目是诗词，比较传统，类似于接力，后一人要以前一人最后一字做开头做诗，讲究运气，若是前一个人所做的诗比较刁钻，后一人则难度较大。
　　但更多的是考验平时的功力积累。
　　这一项第一有些出人意料，是林清蓉夺得了。
　　姜婉儿向她道喜：“前几年都未有考诗词，今年总算让林妹妹得偿所愿。”
　　林清蓉又咳了起来，：“哪里，只是我运气好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相府小厮抬了个大桌子进来，放在小花园中央。
　　好奇的小姐们上前查看，只见桌子上铺了些绿草，两侧是小小的球门。
　　这不就是缩小版的马球场吗？众人这才彻底明白请帖上的解释。
　　乐妤吩咐小七，把偏房里的小人拿出来。
　　大家看着灵活如真人的小人，倍感兴趣。徐娴之直接开口问：“公主可否让我看看？”
　　“自然。”
　　乐妤让人装上操纵小人的杆子，递给她。
　　徐娴之很快上手，操纵着小人在小马场内奔跑。
　　众人见了，也纷纷说想试试，鉴于先前大家都没有玩过，乐妤便给了一刻钟，让大家熟识。
　　一刻钟后，“各位小姐也玩得差不多了，应该能发现这个游戏并不难，但却要求掌控之人灵活多变，能判断场上局势，虽和真正的马球有所差距，但也能看出各自实力。”
　　“关于规则，比赛两两组合，同场竞技，在一刻钟内，进球最多的一组为胜。”
　　有人问：“那不是有两个第一？”
　　“是，第三个项目两个第一。”
　　“公主可否为我们演示一下？”说话的是姜婉儿。
　　“自然，哪位小姐愿意和我打一场？”乐妤问道。
　　徐娴之连忙应声，“我！”
　　乐妤先前已经换了碍事的裙子，现在一身白色劲装，英姿勃发，倒和徐娴之相配。
　　话不多说，乐妤直接操纵着小人开球，徐娴之紧紧接上，不给乐妤留一丝空隙。
　　而不一会儿，乐妤的球都快要到球门边上了，又被徐娴之给挡了回来，几个回合下来，两人一球没进。
　　两人互相看看，眼中都有欣赏之意。
　　随即更加认真，乐妤趁徐娴之空防，从侧边进了个球。
　　跟着紧张的围观众人欢呼起来。
　　演示完毕，乐妤让各家小姐自由组合，比赛马上开始。
　　韩越珍跃跃欲试，她已经拿了一个第一，再拿一个那她就是今年簪花宴名副其实的魁首了。
　　夺了诗词第一的林清蓉是个病秧子，这第三项她能不能上场还说不定呢。
　　而这样一个组合的游戏，搭档最为重要。
　　她环视一周，目光锁定在徐娴之身上。
　　徐娴之正在和乐妤说话：“公主是怎么想出这样的法子，实在是新奇的很。”
　　宋薇在一旁抢答：“二嫂嫂说这是东越人流行的玩意，他们还有各种各样的玩法哩。”
　　“公主还去过东越？” 徐娴之眼光一亮。
　　她平素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到处游历，偏偏徐夫人不允许。
　　自己曾经想过到平西关找祖父，可还没走出京城呢，就被府里的人抓回去了。
　　乐妤点点头：“去过一回。”
　　“那边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民风开放，富庶无比？那边的人是不是都是高鼻梁大眼睛？”
　　乐妤扑哧笑了，“你说的高鼻梁大眼睛是龟兹人吧？东越人长相与我们并无太大差异，至于民风，确实比起天元朝来说要开放些，也更淳朴。”
　　“好啦好啦，徐姐姐你若是再想听二嫂嫂讲东越国的故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还是簪花宴要紧，徐姐姐徐姐姐，你要不带我吧，我一定帮你拿下这个第一！”宋薇拉着徐娴之的手左右摇晃，撒娇卖萌。
　　徐娴之点着她的额头，“你才多大，力气都没有。”
　　突然旁边插入了个声音：“是呀，宋妹妹年纪尚小，上场恐怕只会拖累你徐姐姐。”
　　三人齐齐朝说话的主人看过去。
　　韩越珍展颜一笑，欠身：“见过公主。”随后对徐娴之说道：“先前虽未有机会和徐姐姐一起打马球，但也曾听闻徐姐姐技术上佳，越珍实在佩服。不知今日是否有机会和徐姐姐组队？”
　　徐娴之随即面露难色，她不喜韩越珍这样的女子，争强好胜还嘴碎，并未过多思考即开口拒绝：“‘掌球’一事并不在乎力量大小，而重在技术，我早已答应了这个小丫头，怕是要拒绝韩小姐的邀请了。”
　　宋薇几乎要高兴得跳起来，但她不能戳破徐姐姐的话：“嗯，徐姐姐早就答应我了。”
　　韩越珍自然明白徐娴之的推辞，可徐娴之不是姜婉儿那样柔弱，她怎么欺负都行，只能愤愤离去。
　　乐妤笑道：“四妹妹，你这会肩上可是担了重任了，定要协助你徐姐姐拿下第一来。”
　　宋薇重重点头，“我一定会的。”
　　没一会，各家小姐们都组好了队，姜婉儿和张相孙女张采枫一组，韩越珍和成佳月一组。
　　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轮便是韩越珍和另一组贵女的比拼，可比赛正到激烈处时，成佳月手上的小人松了，散落在桌上。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让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成氏看向祝夫人：“这？”
　　祝夫人脸上神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偏房的钥匙还在她手上，可现在这小人却出了问题，乐妤难免不会怪罪于她。
　　可她自从拿了钥匙就再没让人进过偏房啊。
　　到底怎么一回事？
　　乐妤却心想，事总算来了。
　　她可不敢期盼这宴会会顺顺利利办下去，以至于早就细细想过每一个环节。
　　但，就这？
　　让人换了新的小人，乐妤笑道：“没成想看着成小姐柔柔弱弱的，但是力气这般大。吴家妹妹你们可要小心了。”
　　这吴家妹妹说得便是成佳月两人的对手。
　　这件小插曲很快过去，比赛继续。
　　到了最后，场内只剩下徐娴之和韩越珍两组。
　　小花园里落败的和未参加的也自动分成两派，给自己支持的队伍加油助威。
　　“徐姐姐，把第一拿下！”
　　“越珍，第一非你莫属。”
　　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齐齐喊起口号来。
　　亭子里几人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不由笑了，福老将军说：“这群小姑娘，硬是把这小游戏玩出了打仗的气势，若是让她们到战场上去，敌人都能被吓跑。”
　　乐老太太赞同：“可不是。”
　　“我一直以为这京城女子相较而言温婉些，更喜琴棋书画，没想到也如此活泼开朗。”俞子羲说道。
　　“我们且看着罢。”
　　最后经过激烈的角逐，韩越珍终是不敌徐娴之。
　　整个簪花宴落下帷幕，今年并无优胜选手，韩越珍、林清蓉、徐娴之各赢一场。
　　虽不如上年姜婉儿那样，压了别人一头，但韩越珍仍是高兴，只因她今年还在榜上，而姜婉儿却连个名次也没有。
　　大家各自散去，乐妤让小七把俞子羲带回落英轩，自己则亲自将福老将军和乐老太太送至门口，道了谢，并说着改日再亲自登门拜访。
　　--
　　小花园旁边是座假山，山上竹林掩映间有座八角亭，从下望上看几乎不见，可从上往下却能将小花园景致一览无遗。
　　秦秋是在簪花宴举行到一半才到的相府，宋景身边的小厮直接把他迎到了这八角亭。
　　那时宋景正一动不动看着下面，直到秦秋走到身后他才有所察觉。
　　秦秋乃大理寺卿秦廷尉之子，子承父业，秦秋在大理寺任寺正一职。
　　宋景平日里来往的朋友不多，秦秋算一个。
　　秦秋也随着宋景的视线往下看：“噢？今日原来是簪花宴？怎么，策诩如今成婚，也对这闺阁之事感兴趣了？”
　　宋景转过身，白了他一眼，在亭子中石凳上坐下，“何事？”
　　秦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啧啧开口：“策诩未免太过疏离，难道没事我就不能来寻你了吗？”
　　“哪次你来找我不是遇到了大麻烦？”
　　这倒是实话，秦秋在大理寺负责审理案件，经常遇到棘手的事情，而每次只要跟宋景说上一说，他总能给到他不一样的方向。
　　就算当下宋景没有思绪，事后也定派人告知，更有甚者，直接将凶犯逮到大理寺交给他。
　　所以，这一回，秦秋也是遇到难事了。
　　“天香楼出事了，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个姑娘。”秦秋语气惋惜。
　　宋景听着却没什么神色。
　　“虽说都是奴籍，但也是好几条人命，天香楼老鸨按着不发，也没报官。”
　　“那你何苦要管这个烂摊子？”
　　“你当我想管？可也不知是谁，把证据直接送到了我办公案前。不知道还好，知道了，这不是来找你咯。”
　　边上始作俑者沈惴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站远了一点。
　　宋景问：“怎么说？”
　　“这死的几名女子，都和一个人有关。”秦秋故弄玄虚，停顿了一会，却没等来他意料中的反应，只好继续说：“谢远添，张相女婿！”
　　“是张相长女张采林买凶杀的人！”
　　“你也说不过几个奴籍，杀了就杀了，有何了不起。”宋景起身，继续看着下面。
　　小花园里那会已经进行到‘掌球’这项了，乐妤正宣布规则呢。
　　秦秋追在他后面，“重点是……”
　　说到一半，目光却被下面的人吸引：“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姿色……”
　　宋景又白了他一眼。
　　沈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朝秦秋说：“秦公子，这是我家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游戏纯属虚构，大概就像现在的桌上足球，切勿....深究。


第25章 相护
　　秦秋立马请罪：“是在下有眼无珠，不识长安公主，策诩莫怪。”
　　宋景“哼”了一声。
　　秦秋见宋景久久不理他，有些着急了，“策诩，你看这个案子？”
　　“秦兄，凡事不能看表面。那人给你的证据还说了什么？”
　　秦秋细细回想，然后恍然大悟：“张采林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这些姑娘听到了不得了的秘密！”
　　旋即自己苦恼起来：“是什么样的秘密，非得杀人灭口？算了算了，我还是别碰了，关我何事！”
　　“秦兄不是自诩心怀百姓，要尽一己之力铲除这天下不公么，怎么现下是忘了初衷了？”
　　宋景几句话就把秦秋架得高高的，让他下不来，“既然无人报案，那秦兄慢慢查便是了，查出什么是什么。”
　　“也罢，那便查查看，看这谢远添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秦秋官职虽小，但也如宋景所说，深怀大义，怜悯苍生，不畏强权。
　　一路来收获了许多百姓称赞，但也得罪了不少权贵。
　　得罪权贵的后果是，总有人想给他点教训，甚至夺其性命。但每次遇到这些事，秦秋总能逢凶化吉，不是凶犯突然暴毙就是路过的大侠拔刀相助。
　　为此，秦秋常说，善良能辟邪。
　　秦秋今天不单是为天香楼的姑娘而来，他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策诩，上次你让我找的案子我找到了！大理寺的案卷实在是太多了，满满两屋子，十几年前的案卷都落了那么厚一层灰。”
　　边说边用两个手指比了一下，形容灰之厚。
　　“我找了三天才找到，策诩你这回可欠我个人情哈。”秦秋不知从哪变出一卷已经发黄的案卷，递给宋景。
　　宋景翻开来看，上面字迹已经模糊，但仍旧能辨认，“天元十年，吉安街丁氏满门遇害……”
　　一字一句看完，宋景凝眉思考。
　　“策诩，这丁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案卷上也没写明。而且最后查不到凶手，成了一桩无人问津的悬案。”秦秋好奇问。
　　“丁家家主，丁强，原本是镇国公府上大管事。”
　　“镇国公府？乐府？！”
　　“嗯。”
　　“秦兄，你再查查这件案子，我让沈惴协助你。”宋景继而补充：“偷偷查，不要声张。”
　　秦秋叫苦连天：“策诩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十几年前，我和你还在玩泥巴呢，你要我从何查起？”
　　宋景不管他，甩甩长袖，走出了八角亭：“十几年前我可没在玩泥巴。”
　　--
　　俞子羲在京城并无住处，乐妤也想多留师傅两天，可她住在落英轩后院，不好让外男进入，因此特意让云飞收拾了弦惊堂不常用的偏房来给俞子羲住。
　　两人坐在竹林小亭中叙话。
　　“师傅这两日您就在这边住下，驸马是个好相处的，您大可放心。”乐妤说道。
　　不远处宋景莫名打了个哈欠。
　　俞子羲这才认真打量乐妤，两年未见，她张开了些，更加明艳。虽已嫁人，但脸上仍是干净剔透。
　　不过今日见她行为处事，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俞子羲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命运捉人，初见她时还是个无忧无虑跟在明空师太后会闹会笑的小姑娘，现在却已学会在京城叵测人心中周旋。
　　乐妤又问起：“明空师太可好？”
　　“一切都好，就是念你念得紧，让我给你带话，说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她。”俞子羲笑着道。
　　乐妤听完，眼眶瞬间就盛满了泪。
　　她一听就知道这是师傅在安慰她，只因明空师太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她可能会想念自己，但是她从来不会要求乐妤做什么，从来都是一副去留随意的模样。
　　乐妤忍住泪水，直点头：“若是得空，我一定和小七回去，师傅您下回见到她也帮我问好。”
　　“自然。”
　　说完这些，俞子羲开始关心起乐妤的功课来：“琴艺如今如何了？没有丢了为师所教吧？”
　　俞子羲今年约三十五，正值壮年，无妻无子，一直都是自由身，就算收了乐妤这个徒弟也是放养状态，偶尔指点一两回。
　　乐妤回避了俞子羲的目光，她自从回京后，是再没有抚过琴了。
　　谁知俞子羲却直接吩咐小七：“小七，去把你们家小姐的琴拿出来。”
　　小七也想听乐妤弹琴，高兴应了声，匆匆往后院跑去。
　　“师傅，我已数月未碰琴，技艺恐已生疏……”
　　俞子羲大概已从明空师太那边了解了乐妤的身世，此刻一脸疼惜：“乐妤，琴再好，也不过是取悦自己，取悦别人的手段。可这世上，能取悦自己的从来不是这些虚无的东西，你终是要想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那师傅要的又是什么？”
　　人若是能轻易想清楚自己要什么，那短短人生一程便能少些苦难。
　　俞子羲被乐妤反问住了，纵使多活了那么些年，也是呆楞了半响。
　　“你这徒弟，还为难起师傅来了。”
　　乐妤粲然一笑，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师傅这回是为何而来京城？”
　　“途径，不会留太久。”
　　“可是要北上？”
　　俞子羲点头。
　　乐妤露出羡慕的眼神，她还没去过北边呢。
　　“若是我身上没有这些束缚，真想和您一起北上，听闻匈奴人、女真人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醉了便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好不畅快。”
　　俞子羲沉默片刻，又开始灵魂拷问：“嫁宋景，可是你本意？”
　　竹林里忽然传来一阵风，竹叶簌簌作响，随风飘移。
　　“师傅，这世上，多的是不能选择之事。”
　　她和宋景本就无情无爱，哪里谈得上本意不本意。
　　可在这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尊的时代，哪个女子能嫁心中郎儿？
　　好在乐妤心中无人，这桩婚约没有什么棒打鸳鸯的苦情.事，不过这么说倒也不对，谁知道宋景那边有没有呢。
　　小七正好抱着琴回来了，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乐妤接过瑶琴，放置在桌上，伸手调了几个音，调了好一会才找到手感，确实是有些生疏了。
　　乐妤朝俞子羲笑笑：“师傅，我若是弹得不好，您可别怪我辱没师门啊。”
　　“我这师门就你一人，你若是弹不好，我是老脸都丢光了。”俞子羲调笑。
　　不再多言，乐妤双手开始流出悠扬清远之音，和纷扬竹叶交相映合，意境畅意。没一会琴音渐渐加重，弦线掩映人所思，如诉如泣。乐妤急急拨弦，似要与这琴做生死搏斗，激扬万分。
　　这是俞子羲从没听过的曲子，不是他所作，也不是传颂千古的名曲。而俞子羲再看向乐妤时，两行清泪从她脸颊滑落，滴落在瑶琴上。
　　一曲毕，乐妤情绪却好像还没缓过来，转头避开俞子羲。
　　可却看到了静静站在竹林外的宋景，愣神间，宋景已朝这边走过来。
　　宋景拍掌：“我看今日簪花宴魁首应当是公主才对。”
　　“你何时来的？”乐妤收了情绪，问道。
　　“我何时来的不重要，怎么，公主不给我介绍一下？”宋景说这话时视线落在俞子羲身上。
　　“师傅，这是，宋景。”说好的给他介绍，倒是对着那人说的。
　　“无双圣手远道而来，宋某有失远迎。”宋景自顾自坐了下来，抚着桌上的瑶琴，发出刺耳的不规则声音。
　　俞子羲虽年长几岁，但仍是被眼前这少年身上散发的气势所惊。明空师太有跟他提过宋景此人，今日一见，便知师太没见过本人，不然也不会寥寥几语就把人介绍完。
　　俞子羲带了几分老父亲的眼光肆无忌惮打量宋景，宋景丝毫不惧，任他看。
　　“听闻宋公子生母早亡，如今相府当家主母乃继母祝氏？”
　　乐妤不知俞子羲为何突然问这个，急忙去看宋景脸色，只见他一脸沉静回答：“是。”
　　“那宋公子在府中可否能护好乐妤？”
　　宋景低低一笑，“这就不劳圣手操心了，公主即嫁于我，那宋某定然相护。”
　　俞子羲却不信他：“宋公子干得是那刀口舔血的活，她跟着你难免不受波及。我看倒不如放过乐妤，让她随我北上。”
　　乐妤一惊，师傅这是说得什么话？
　　“圣手说笑了。”然后看着俞子羲，一字一句：“和离？不可能。”
　　俞子羲哈哈笑起来，对乐妤说：“你这孩子就是这么招待师傅的？不给午膳就算了，晚膳也没有？”
　　话题截然而止。
　　乐妤放下刚刚的震惊，连忙让人安排晚膳，三人一起往弦惊堂走。
　　宋景一直跟着，连用饭也是和两人一起，乐妤问他：“都这个时辰了，驸马还没用晚膳吗？”
　　“没有。”
　　“那今日公务不忙吗？”
　　“不忙。”
　　“……”
　　饭桌上宋景和俞子羲没了先前的剑拔弩张，倒是有了讨论的话题，宋景先前去过边关，这会正分享自己的经验。
　　俞子羲听得滋滋有味。
　　用完饭，乐妤和俞子羲告别：“那师傅你早点休息，我明日再过来寻你。”
　　乐妤看了一眼宋景，他已经回了正厅，坐在案前看公文。乐妤舒了口气，往后院走。
　　可刚躺下没多久，外间的门就被推开了，宋景走了进来。
　　乐妤立马坐起来，然后看着他更衣，往床榻走来。
　　“你，你不是歇在弦惊堂吗？”乐妤慌张问。
　　宋景站在床前：“你让我和一个男人一起睡？”
　　“哪里是一起，明明是两间房。”
　　宋景仍是不动，“两间房我也不愿意。你不是说我不回后院，会流言四起，怎么现在要赶我走？”


第26章 上街
　　“不是，不是……”
　　“你睡里侧。”
　　乐妤乖乖往里面移动。
　　宋景躺了上来，扯过乐妤的被子盖在身上。
　　乐妤不想和他太过亲密，偷偷扯回来一点。
　　随后听到他沉声说：“你是准备要冻死我吗？”说完宋景也抢过被子。
　　乐妤坐起来，想给他再拿一床被子，可脚才迈开一步，就被喝道：“躺下。”
　　换平时，乐妤是不会怕他，可是这会不知为何脑子就像被冻住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乐妤再次乖乖躺好，躺下后一动不动，两只手也规规矩矩放着。
　　她躺了一会，没睡着，她知道宋景也没睡着，因为能听到他依旧深沉的呼吸声。
　　想了想，终是问道：“你今日是何时到竹林的。”
　　今日早些时候和师傅说的话，她不想被他听去。
　　“刚开始弹琴时。”
　　宋景说谎了，他其实是在俞子羲问起那句：“嫁宋景，可是你本意？”时就到了。
　　然后听到了那句没有选择。
　　他也明知她是没有选择，可乍一听到这个回答还是不舒服，但是却不明白这不舒服从何而起。
　　乐妤听了，放下心来，没听到就好。
　　然后闭眼，很快进入梦乡。
　　宋景转头看这个瞬间呼吸平稳的女人，无可奈何。
　　两人同寝的时间不多，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可每次他醒来，都能看见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就觉得很轻松，身上那些担子都离他远去了。
　　宋景低低叹了一口气，她心里是没有他的。
　　算了，那些情情爱爱本也不是在他计划里的一笔。
　　--
　　神奇的事发生了，乐妤这回醒的时候，宋景居然还在？
　　而且！！她的腿怎么会挂在他身上？！
　　乐妤迅速把自己的腿轻轻挪回正位，尽量不惊醒他。
　　往窗外一看，天还没亮，怪不得他还在。
　　乐妤悄悄转头看他，应该是做了好梦，唇角还带着笑，眉眼也放松着。
　　不得不说，宋景的脸好似带了一张精心雕刻过的面具，看不出有哪一处是缺点。又幸好他名声不好，要不然爱慕他的女子除了姜婉儿，不知还有多少。
　　想起姜婉儿，乐妤心里有一丝的不畅快，昨天居然还追到自己前面来挑衅，看来真是对宋景爱得深沉。
　　不过也不知昨日宋景寻她是何事，后面也没见提。
　　乐妤没再往下想，因为宋景原本平躺的身子突然转身，和她打了个照面。乐妤急忙躺平，闭眼。
　　后来模模糊糊间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宋景已不在身侧。
　　--
　　今日原本是想带着师傅到京城里逛逛，可芙蓉阁那边突然派了人来，说祝夫人要找公主。
　　乐妤没办法，只能让俞子義稍等片刻。
　　陈氏也在。
　　祝夫人见乐妤进门，说：“公主昨日办的簪花宴已经在京城各府女眷和百姓里传开了，都说我们相府办的比前几年都好，真是托了公主的光呢。”
　　乐妤谦虚道：“乐妤不敢居功，要是没有夫人和大嫂的帮忙，乐妤定然是做不好的。”
　　祝夫人含笑点头：“只是，到底出了些小插曲，我仔细审问过下人，都说自从小花园偏房落了锁之后，就再也没人进去过了。想来那小人是做工的师傅偷懒，偷工减料了。”
　　到底是不是偷工减料乐妤心里有数，她后来看过那小人，一看就是人为的损坏，绝不是制造问题。
　　但乐妤尚没有时间去查这个事情，也不打算大动干戈，一来是这件事没造成什么大的损伤，二来，除了这家里人，已没有人会再动手脚了。
　　来日方长。
　　乐妤笑着说：“想来也是，不过幸好多备了几个，才没在簪花宴上出什么大差错。”
　　陈氏接话：“是呀，还好公主机敏。”
　　乐妤朝陈氏望过去，陈氏随即低头，没和她对视。
　　“夫人可还有其他事？”
　　祝夫人有些不好意思问道：“听闻无双圣手还在府上？”
　　“是”
　　“公主你也知道，宋薇呢，于读书认字上并无天赋，可女孩子，没有一门手艺拿得出手怎么行，我想着，是不是可以让圣手指点一下你四妹妹？”
　　乐妤有心想反驳她，女子除了了学琴写诗，也可以看有其他的长处，把人掬着学那些不想学的，最后只是学什么都是半桶水。
　　但她现在也是真心喜欢宋薇这个孩子，于是说：“自然可以，晚些时候让她来落英轩便是了。”
　　“哎，好好。”
　　--
　　为了避嫌，乐妤特地带了几个小厮，同他们一起上街。
　　京城已入了秋，没了夏日时的闷热，再加上前几日下过雨，真真是秋高气爽。
　　乐妤和小七自入京后是第1回 上街，乐妤倒是没什么，可小七就兴奋极了，左看看右看看，样样好奇。
　　俩人走在后面看着，俞子羲说：“你这丫头倒是活泼。”
　　“小七是从乐府家庙跟着我出来的，平日就好动，这些日子原先是跟着我呆在宫里，后里又禁锢在相府，是委屈她了。”乐妤回答。
　　“那你呢？”
　　乐妤一笑，好像她师傅老是爱问这些问题。
　　“我是无所谓的，前面这十几年都过来了，后来也见识了许多，这些日子在我这里不过一瞬。”
　　日子再长，终也是要消逝的。
　　两人往前走，见着好玩的，乐妤便根据自己有的知识跟俞子羲介绍，向导当得很尽职。
　　“师傅，我们要不找个茶楼歇歇？”
　　“好。”
　　几人便就近找了茶楼，店小二见两人衣着不凡，主动把人引上了二楼雅间。
　　茶楼位置挺好，窗外就是热闹的东正街，可乐妤往外一看，才发现马路对面是一间华丽酒楼，门前高高挂着牌匾“天香楼”。
　　乐妤一怔，这莫不是就是宋景说的天香楼？
　　此刻天香楼外已有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在拉客，好不热闹。
　　乐妤不再看，喝了口店小二端上来的清茶，味道极涩，遂又放下。
　　“师傅，您一路过来，可发现城外旱情有缓解？”乐妤响起今年夏天时的炎热，问俞子羲。
　　俞子羲叹气：“何止京城外，南至德水，皆一片干旱。没了余粮的百姓不得不过上乞讨的日子，唉。”
　　“朝廷就没有动作吗？”
　　“我见了几处施粥铺，铺不像铺，粥米稀疏，根本填不饱肚子。也不知是国库空虚还是官员们中饱私囊，惨的最后还不是百姓？”
　　两人同时往外看，俞子羲哀叹：“这京城八街九陌，还是一片繁荣。”
　　乐妤心里也叹气，这些不幸，是天命，也是人为。
　　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乐妤问道：“师傅这次北上为了何事？”
　　“听闻女真有一乐器，名唤渤海琴，其音‘沉滞抑郁，腔调含糊’，别具特色，中原少有。”俞子羲说起乐器时仿佛换了个人，兴致勃勃。
　　“师傅可是要把这天下乐器都学会？”乐妤抿着嘴笑。
　　“有何不可，我只怕学得不够多。”
　　“天元朝刚和匈奴歇战，边境怕是不安全，师傅此去可要注意着些。”
　　“不碍事，要财我给他们便是，要命也就一条，若是怕这怕那，那哪里都不要去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正说着话呢，底下传来一阵骚乱。
　　只见天香楼门前推推攘攘，有老鸨尖尖的声音传来：“滚滚滚，叫冤你去官府，来我们天香楼闹什么事？”
　　一老汉跌坐在地上，大喊：“我儿命苦啊，明明不过在你们这楼里干个粗使活计，可却不明不白惨死，报官官不理，冤啊！”
　　越来越多人聚在天香楼门前，百姓们交耳讨论：“你听说了没，天香楼最近怪事频发，死了好几个人了，不止接客的姑娘，连伺候的小厮丫头也……”
　　“啊？为何？”
　　“我哪里知晓，可是这些人大部分是奴籍，哪有人管。这老大爷也是可怜，听说已经来了好几回了，每回都被轰出来。”
　　“那怎么我瞧着，天香楼这几日生日也挺好，尤其晚间，灯火通明。”
　　“奴才们的事，哪里会影响贵人们取乐的心情。”
　　老汉继续叫冤：“我儿生性纯良，可每次回家都落得一身伤，你们这天香楼到底是接客的还是吃人的？我连我儿尸首都没有见到啊！你们就想用几两白银打发我？我告诉你们，除非我死，否则我定要为我儿讨个公道！”
　　老鸨大怒，“来人，把这个老不死的给我架走！”
　　站在老鸨身后的几名大汉冲上前，架住老汉，直往里拖。可老汉拼死挣扎，使劲全身力气抗斗。
　　若是真被拖进去，那这老汉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众人都为老汉捏了一把汗，可无一人上前。
　　这会乐妤心内也是天人交战，她听着老汉的痛苦呐喊，心里非常不好受，忍不住想为他说上两句，帮了这个忙。
　　可现在她身份不同，冒然出这个头，接下这个麻烦事，后果她不知道。
　　罢了，好歹顶着公主的名头，想来也没人敢为难她，于是出声吩咐相府小厮：“你们去，以长安公主的名义，把人救下来。”
　　才刚说完，就听着小七指着下面惊道：“那，那不是沈副将吗？”


第27章 闹事
　　乐妤转头看去，还真是，沈惴怎么会在这里，沈惴在这里，那宋景是不是也在？
　　只听着他说：“乱叫嚷什么，扰了我们公子兴致，那就不是那么简单能了结的。”
　　老鸨认出沈惴，连忙赔笑：“是是是，奴家这就把这老头带走，绝不敢惊扰宋统领。”
　　老汉见有人出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趁大汉松懈，急忙挣脱，爬到沈惴跟前，紧抓着他的衣摆：“这位大侠，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儿，我儿不能百死啊！”
　　几个大汉连忙上前抓人，沈惴喝住：“等等。”
　　随即踢开老汉，对他说：“有冤尽管去报案，在这里闹算什么回事。”
　　老汉心如死灰，放下先前的期待，以为沈惴和老鸨是一伙的，怒骂：“你们这些人都和官府串通好了！狗官狗官！”
　　沈惴继续道：“官府不接不是还有大理寺？你在这穷叫唤还不如给你儿子上几炷香。”
　　老鸨一惊，官府她是有关系，可大理寺哪里会收她的贿赂！
　　“沈副将，这里就交给奴家，马上处理好。”老鸨给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们立即按住老汉。
　　沈惴瞥她一眼：“我们公子已经被扰得烦了，要是等你们，那今日看来天香楼也不用开业了。来人，把这老汉从哪来的给我丢哪去！”
　　随即不知从哪里出来几个带刀的侍卫，架起老汉就往外走，而后不断传来老汉的声音：“狗官！我儿冤啊。”
　　天香楼门前就此事了。
　　茶楼上两个人回过神来，俞子羲说：“刚刚那人，是宋景身边的？宋景在天香楼？”
　　亏得昨日乐妤还在师傅面前夸他，今日就被师傅当场抓包，乐妤心里直骂宋景混蛋，大白天的就逛天香楼。
　　“驸马平时公务繁杂，许是来办事。”
　　可话刚说完，乐妤就感觉到外面有视线盯着她，往对面一看，天香楼二楼窗边的人不是宋景是谁？
　　要是一人也罢，可身边还有个娇艳女子硬是往他身上靠，要喂酒。
　　乐妤当场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太丢人了，还是在师傅面前。
　　偏偏宋景看过来的目光坦荡，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还扬起酒杯冲着两人隔空对饮。
　　乐妤一气，顺手拉上了窗户的拉闸，窗户落下，隔断他的视线。
　　俞子羲悠悠看着她：“这就是你说的公务？”
　　乐妤深吸气，气道：“师傅，要不我跟你走吧，我也想去北边看看。”
　　俞子羲当然知道她不会走，昨日不过是试探宋景。
　　今日她说的也是气话。
　　但他也恼怒宋景今日做法，“为师虽不知夫妻之道如何相处，但你们这，刚成婚不久，宋景便如此招摇，终是不妥，你回去得好好说说。”
　　乐妤能说什么？只好点头，“是，徒儿知道了。”
　　--
　　两人没再逛，俞子義说要去见一个老友，晚点他自行回相府。
　　于是乐妤便独自回了。
　　可回了落英轩后院，还没坐下来，庭月就来通禀，说宋薇来了。
　　人还没进来，宋薇的声音就先到：“二嫂嫂，我来啦。”
　　宋薇此刻已完全没了对乐妤的敌意，这个二嫂嫂不只貌若天仙，性格也好，还会和她玩，就跟徐姐姐一样，她很喜欢。
　　“二嫂嫂，我娘说，无双圣手要教我弹琴？你可不可以跟无双圣手说说，我不喜欢弹琴，让他别教我了，最好跟我娘亲说明，我是快朽木，雕不出花来的。”宋薇进了门就开始缠着乐妤，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乐妤抽出自己的胳膊，松了松，问她：“你真不想学琴？”
　　“不想不想，一点也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宋薇脱口而出：“我想骑马！”
　　“你骑过吗，就说喜欢，骑马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宋薇左看右看，凑近乐妤耳朵，低声说：“我去徐姐姐家的时候，她让我骑过，可好玩了。”
　　“你徐姐姐净会带坏你。”乐妤笑意盈盈。
　　“才不是，徐姐姐对我可好了。”
　　“好了好了，你要是不愿意学琴，那便不学了。用了晚饭再走吧。”
　　“好耶，二嫂嫂你真好。”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神，没过一会，宋景踏步走了进来。
　　厅内立时安静，宋薇吓得躲在了乐妤身后。
　　“驸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说这话时，乐妤特地在‘这个时候’上加重了音量。
　　宋景施施然坐在贵妃榻另一段，朝她说道：“自然是怕公主胡思乱想。”
　　乐妤脸微红：“既已亲眼所见，也不会胡思乱想什么，宋统领不用顾忌我。”
　　宋景看了一眼宋薇，不说话。
　　可宋薇却识趣，对乐妤说：“二嫂嫂，我去外面逛逛，若是开饭了记得叫我哈。”
　　“嗯去吧。”
　　宋薇走了，屋里伺候的丫鬟也退出去了，乐妤不知他到底想干嘛，等着他开口。
　　“今日真的是公事。”
　　嗯？还有呢？就这一句？
　　“什么公事？需要姑娘贴上来喂酒？”
　　乐妤以为自己大度，其实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娇气和质问。
　　“现在不能说，以后你便知道了。”
　　乐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才觉得舒畅些。
　　“驸马行事自有道理，乐妤无权干涉。”说完又想起那老汉，看来沈惴做事也有宋景风格，都不是手下留情的人，便担心问道：“那老汉，后来如何处置了？”
　　“给他指了大理寺的路。”
　　他居然还管起这事了？
　　乐妤渐渐想开，好像沈惴言行也有迹可循，莫不是他就是故意引导着老汉去大理寺鸣冤叫屈？
　　可京城官府都不收，大理寺怎么会管这些小案子。
　　于是开口问他：“你为什么要帮他？”
　　宋景知道，她问的不是为什么要给老汉指路：“我说了，日后你便知道了。”
　　他看了看外面天色，“该用饭了，摆饭吧。”
　　乐妤却说：“我等我师傅回来，驸马要是饿了就先吃。”
　　“不用等了，你师傅这会怕是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
　　乐妤刚想脱口而出问他怎么知道的。
　　可马上被随即而来的想法吓到了，他既然能知道他师傅的行踪，那自己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不是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他是知道自己在茶楼上的！却仍然让她看到他了！
　　他是想让自己看到今日这场戏，还是想让她知道他今日去了天香楼？
　　乐妤这样想着，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宋景这时却已经往饭厅走去。乐妤慢慢跟在后面，和他拉开了距离。
　　到了饭厅，宋薇已经在了，看着坐在对面的宋景仍是有些害怕，见着乐妤来了，才开口说：“二嫂嫂，你说要留我吃饭的，我见丫鬟们摆了饭，就……”
　　“嗯，开饭吧。”
　　宋薇又怯怯看向宋景：“二哥哥……”
　　宋景回她：“你二嫂不是说了，好好吃你的饭。”
　　宋薇听了，心里的害怕放了下来：“嘻嘻，吃饭。”才吃了两口，嘴里就不短惊叹：“二嫂嫂，你这里的饭菜太好吃了，比芙蓉阁的好吃上百倍！”
　　“呜呜，我想天天来。”
　　乐妤笑道：“那可不行，你娘怕是头一个不答应。”
　　宋薇难过了一小会，又跟乐妤撒娇：“二嫂嫂，那‘掌球’的小人你还有没有？今日京城里已经传开了，好几个姐姐妹妹来问我，说这小人是哪家打造的，他们也要去做呢。”
　　乐妤刚要开口，就被宋景打断：“没有了，想要就自己去做。”
　　宋薇失望地“噢”了一声。
　　乐妤疑惑看向宋景，不是还有吗？她让他做了10个呢，就是料想到有这一刻。
　　“没事，嫂嫂等会给你份图纸，你让人照着做便是了。”但是做不做得出来，做出来好不好，就另当别论了。
　　“好嘞，谢谢嫂嫂！”宋薇舒坦了，她这回得好好跟她的小姐妹炫耀一番。
　　--
　　俞子義第二日便要离开，乐妤非常不舍：“师傅，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您千万要保重。”
　　“若是有事，可去信给师太，她知道怎么能联系上我。”
　　“嗯，师傅您放心去吧，乐妤一切都好。”
　　俞子羲的马车缓缓离去，直到消失在街角，乐妤才收回视线。
　　小七瞧着乐妤的背影，孤寂而又薄弱，伸手扶她：“公主，我们回吧。”
　　乐妤握紧了小七的手，朝她笑笑：“嗯，我们回去。”
　　才转身的功夫，身后急促响起车架的声音，“吁。”
　　徐娴之探开车帘，看见乐妤后高兴的喊了声：“公主！”随即两步跳下马车。
　　“徐小姐怎么有空来了？”
　　“我来寻你呀，还有宋妹妹。”
　　徐娴之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才不过见过乐妤一回，已经自动把她划入自己的阵营。
　　她比乐妤还要大上两岁，太尉府里已经给她定了亲事，是定远候府家嫡孙。可徐娴之总不愿意嫁，为此央求了远在平西关的徐老将军，徐老将军心疼孙女，发话若是徐娴之不乐意嫁那便再等等，不着急这一两年。
　　徐家也没办法，就这么拖了下来。


第28章 娴之
　　簪花宴那日定远侯家老太太和小姐们也来了，可徐娴之不喜，并未上前搭话，还亏得有徐夫人从中周旋，这桩婚约才能维系至今。
　　徐娴之和乐妤并肩走着，“公主先前答应我的，今日定要和我好好说说南边的事。”
　　乐妤把人带进落英轩，徐娴之边看边赞叹：“这院子也太好看了，公主真是心灵手巧！”
　　“这可不是我打造的，我进来时便是这样。”
　　徐娴之更惊讶了，“宋统领？”
　　乐妤笑着点头，对小七说：“你去看看四小姐在做什么，就说徐小姐来了，让她来一趟。”
　　小七很快回来，答复：“四小姐在做功课呢，祝夫人不放人，说是功课要紧，做完了再过来。”
　　徐娴之听完后说：“那便不管她了，我本也只是想来寻公主的。”
　　两人在荷花池小亭里坐着，桌上放了些瓜果、茶。荷花已经败得差不多，只剩些残枝垂在水中，各色锦鲤们也长大了不少。
　　徐娴之盯着游来游去的鱼，口里暗暗有词：“这鱼若是用来红烧，味道肯定不错。”
　　乐妤平时不挑食，什么都吃，也就没有过多注意饭桌上有没有鱼。直到现在徐娴之说起这个，她才想到，好像落英轩里从来不做鱼。
　　宋景不喜吃鱼吗？
　　徐娴之坐了回来，对乐妤说：“公主你说吧，我听着。”
　　乐妤便挑了些徐娴之会喜欢听的奇闻异事告于她，引得徐娴之阵阵冲动，要逃离京城。
　　“我祖父来信了，说只再给我半年的时间，所以明年这个时候我是一定要嫁出去了。公主你说，嫁人有什么好，都想我嫁出去，我娘都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几年了。”徐娴之烦闷的拿着茶盖来回拨弄。
　　乐妤不知道徐娴之的亲事，问她定的是哪家。
　　“定远侯嫡孙，褚征。”
　　“褚家？”
　　“是啊，定远候一家不过就是因着前朝时从龙有功，才获得这庇荫，这些年已渐显没落。也不知道我爹他们图什么，要把我嫁过去。”
　　“你可见过褚公子？”
　　徐娴之脸上露出嫌弃：“远远见过，就是个纨绔公子哥，不务正业，尽只会些吃喝玩乐。”
　　乐妤不再说，因为她帮不到她什么，人各有命。
　　也不知徐娴之想到了什么，问她：“公主，宋统领待你可好？”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乐妤反问：“徐小姐想说什么？”
　　“哎呀公主你别徐小姐徐小姐的称呼，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乐妤微笑，“那娴之是想说什么？”
　　徐娴之摆摆手，欲言又止：“公主，我若是说了，你莫要怪我。”
　　“公主你要小心姜婉儿。”徐娴之神秘兮兮。
　　乐妤还以为她是要取经之类，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
　　“姜婉儿看起来柔柔弱弱，可就是这种人最会背后搞小动作，我就亲身体会过。”徐娴之回忆起往事，恨恨咬牙。
　　“就去年冬天上元节的事，我和家中姐妹出去玩，碰巧遇到姜婉儿独自一人，见她可怜，邀了一起。”
　　“后来又遇到了宋薇和她哥哥，两家便一起走。姜婉儿不知为何，就粘着宋薇，宋薇去哪她去哪，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我们想着姜婉儿也算个大人，身后又有丫头小厮跟着，应该没什么大事。”
　　“可谁知没到一刻钟，她就一个人跑回来，说宋薇不见了。我们当时都慌了，就怕宋薇出什么事，好好的上元节也不逛了，大家纷纷去找人。”
　　“之后宋统领来了，问我们当时的情况，你知道吗，姜婉儿看着宋统领一脸娇羞，然后把责任推到了我身上，她说宋薇想送个花灯给我，可是偏偏找不到喜欢的，就一个人走远了，她跟都跟不上。”
　　“我当时也担心宋薇，就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来她颠倒黑白的能力可不是一般的强，好在最后宋薇没事。要不然我一定不放过她！”徐娴之捏了捏拳头，愤愤说完。
　　乐妤想起之前宋薇和她提过这件事，原来里边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啊。
　　姜婉儿……
　　“所以啊，公主你真要多留意着些姜婉儿。”
　　乐妤答她：“谢娴之提醒，我知道了。”
　　“噢对了，下个月秋狩，公主去吗？”徐娴之问。
　　秋狩？
　　乐妤并不知晓这件事。
　　徐娴之见她疑惑的表情，恍然大悟：“公主近来才回京，不知道也正常。圣上每年都有外出狩猎的习惯，去年是春狩，今年便是秋狩啦，通常是中秋前后。宫里几位贵人还有近臣及家眷都可参加，场面异常热闹。”
　　“女子也可上场？”乐妤问。
　　“自然，天元朝并无这方面的限制。公主可会骑马？”
　　乐妤摇摇头，她会是会，但只是会些皮毛，骑马狩猎她可不行。
　　徐娴之略带遗憾地说：“没关系，到时候我教你。”
　　“好。”
　　再坐了一会，宋薇来了：“二嫂嫂，徐姐姐，我好苦啊。我娘亲逼着我练字！不练完不让走。”
　　“你娘亲也是为你好。”
　　“怎么你们都这么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宋薇嘟着嘴埋怨，甚是可爱。
　　乐妤和徐娴之齐齐笑了。
　　徐娴之走了之后，宋薇硬是在落英轩蹭了晚饭才回去。
　　一回到芙蓉阁，祝夫人便拉过人来问话：“今日徐家女儿找公主是为了何事？”
　　宋薇有一丝不耐烦，她娘老是爱跟她打听公主的事，事无巨细。
　　起先宋薇还一一答了，可后来越来越不喜，这回也应付道：“娘你真是，又想听徐姐姐跟二嫂嫂说了什么，又按着我练字。我到的时候徐姐姐都快要走了，我哪里知道她来是为什么。”
　　祝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这女儿是一点不像她，活泼好动，没有一点淑女的样子。别人家的女儿都是贴心棉袄，偏偏宋薇是个惹事精，一天到晚净是事，自己的话也不管用。
　　好在宋霁听话，现在好好在书院里读书，努力奋进，每回都得夫子夸。
　　宋相近来也夸了宋霁好几回，祝夫人与有荣焉。
　　祝夫人敲她：“你这孩子，公主平日里不常与人来往，我这不是怕有心人利用公主，做出些对相府不利的事情吗。”
　　“徐姐姐又不是坏人。”宋薇反驳。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快去歇息吧。”
　　--
　　弦惊堂派了人来说，今夜宋景不在，让公主不必等。
　　乐妤乐得舒服，沐浴完，拿了书靠在贵妃榻上看。
　　小七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贵人倚塌的画面，真真是“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可是乐妤眼神却不在书上，小七轻轻问：“公主在想什么呢？”
　　乐妤一惊，忙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
　　“歇了吧。”
　　“哎。”小七刚要往外走，却又被喊住：“小七。”
　　“驸马可回府了？”乐妤问。
　　“未曾。”
　　“无事，去吧。”
　　乐妤原本是想好好看会书的，可思绪老是不自觉飘远。
　　她想了解当年母亲那件事的真相，可人人三缄其口，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宋景。
　　她尚不知自己身上有什么他可以利用的，但既然自己还有用，那利益交换也未尝不可。
　　而且，宋景身上还背负着那样的秘密。
　　眼下来看，关于卫氏过世的始末好似更容易了解。
　　第二天一早，宫里嘉贵妃身边的大太监来传话，说是让乐妤进宫叙话。
　　宋景一夜未归，乐妤也不再等他，自己收拾收拾就进宫去了。
　　不知道嘉贵妃这次找她是为了什么，乐妤不免猜测，六皇子难道最近要有什么动作？
　　嘉贵妃吩咐了轿辇。
　　小七对着探出头来的乐妤吐槽：“公主，这路我也走了好几回，但是每回都认不得，这些在宫里当差的公公奴婢记性可真好。”
　　不止小七不认得，乐妤其实也记不清。
　　比方说现在这条几近望不尽的路，两边是红墙绿瓦，高高耸立，隔出一方天地。脚下青石板久经风霜，无人脚踩的地方冒着绿油油的青苔。
　　偶有婢女经过，皆立在一旁，低头行礼。
　　前方远远过来一列仪仗，光是打头的公公护卫就数十来人，这阵仗不是建安帝便是郭皇后。
　　带路的公公停了下来，回避。
　　乐妤不知规矩，这种情况她是要下来行礼还是避着就好？
　　算了，轿辇里也看不出是谁，就不要拦了贵人的路了。
　　队列陆续经过，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公公“起架”的声音。
　　乐妤松了一口气，无论是建安帝还是郭皇后她都不想见，这皇宫她是一刻也不愿意待。
　　可没走一会，就听见小七和人交谈的声音：“公主为何入宫？”
　　是沈惴。
　　乐妤便掀了帘子，轿辇外只有小七和沈惴，乐妤往沈惴身后看去，空无一人。
　　“你家公子今日当值？”乐妤问。
　　“是，先头看见公主的轿子，公子派我来询问。”
　　乐妤了然：“无事，只是嘉贵妃寻我叙话。”
　　“是。”
　　放下帘子，轿辇继续往前走。
　　宋景在，那刚刚的仪仗应是建安帝了。
　　他倒是细心，是见了立在轿辇边的小七才认出来的吧。
　　又经过几座宫殿，轿子在丽正殿前停下。


第29章 佳月（修）
　　嘉贵妃愁容满面端坐在塌上，见了乐妤只是扯了个笑容，并无之前的热情。
　　乐妤上前，坐在旁边，开口是满满的关心：“贵妃这是发生何事了？”
　　嘉贵妃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盯着乐妤：“长安，人人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说本宫为了玄珏做了这么多，他怎么就看不见呢？”
　　玄珏即六皇子。
　　乐妤不好答，只能点点头说：“六皇子终有一日，总能识得贵妃娘娘的用心良苦。”
　　“每年行宫狩猎都是大事，虽天元朝明面上没这规矩，可底下谁不知这也是皇子们崭露头角的机会。玄珏外祖和舅舅都是行军打仗的好手，我让他平时多学着点，他偏不，不知道跟着谁，净是在外面玩。”
　　嘉贵妃一口气说完，气得不行。
　　乐妤偶有听过六皇子的传闻，都论其才貌双绝，聪慧无比，行事端正，要不然也不会被推上来做夺嫡之争，总之断不会是嘉贵妃所言，只会玩乐。
　　“我听闻呀，今年是宋统领安排狩猎事宜，公主可知？”
　　“驸马尚未与我述说。”乐妤遗憾道。
　　“这样？不过这狩猎什么的总归是男人们喜欢的玩意，我们跟去也是做做样子。”
　　嘉贵妃转了神色，看着乐妤的裙子说道：“怎么我瞧着你这些褂子有些旧了？可是舍不得做新衣？”
　　乐妤平日里喜穿淡雅些的颜色，在一身华服的贵妃面前确实显得有些“旧”，乐妤也不辩驳：“我衣裳多，尚不用制新衣，而且秋天里刚做了几套，不着急做。”
　　“那哪行啊，你可是天元朝公主，代表了皇室的颜面。这样，我那里还有几匹圣上刚赐的蚕丝羽锦，你拿回去，给自己做几身新衣裳。”
　　“这怎么使得。”
　　话音刚落，嘉贵妃身边的大丫头便拿了布匹出来，交给小七，看来是早有准备。
　　乐妤没法，笑笑：“那便多谢贵妃娘娘了。”
　　“我听说，你和我那妹妹娴之丫头走得近些？”嘉贵妃抿了口茶，继续说：“娴之啊，就爱玩马球，相府办的簪花宴可是对准了她的兴头。”
　　嘉贵妃和徐娴之算不上亲近，一年里也见不了一两回，可是听闻徐娴之上门找了一回乐妤后，嘉贵妃就使了人去太尉府传话，让徐夫人得空了就带着徐娴之进宫。
　　“嗯，娴之是爱玩这些。”
　　嘉贵妃嘻嘻笑：“姑娘家爱玩便爱玩了，长安你可别学了去。不过你在这京城里头也没什么交心的人吧？娴之虽莽了些，不过也是个靠谱的，你们姐妹间倒是可以说些体己话。”
　　乐妤和徐娴之接触前，也有想过徐家和六皇子之间的牵扯，可徐娴之一看就是对这些不上心的，是真心没有目的的来寻她，乐妤也就放了点心意在里头。
　　可若是……
　　那便当她看错人罢。
　　后来嘉贵妃又就着徐娴之和乐妤说了几句，临了了，不知怎么又扯回六皇子的事：“我也盼着玄珏这次狩猎能够争气些，夺个好彩头。”
　　而后又一脸认真地说：“长安啊，这天下终究是要换的，君子择其主而为当有为。”
　　乐妤随即应道：“是，乐妤明白。”
　　可心里却想着，我能明白是一回事，宋景能不能明白就是一回事了。
　　嘉贵妃还是高估了她和宋景之间的关系，这种站队的事情，她还起不到什么作用。
　　乐妤走出丽正殿，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苍穹，深呼吸，对小七说：“回罢。”
　　--
　　刚踏进相府的门，就又被祝夫人身边的嬷嬷请到了芙蓉阁。
　　乐妤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一早上劳心劳力应付嘉贵妃还不得，现在还要应付祝夫人，哎。
　　芙蓉阁里坐了两位乐妤不认识的人，祝夫人把乐妤请上坐之后就开始介绍：“乐妤呀，这位韩御史家夫人，成氏，底下坐着的是成佳月，韩夫人侄女，簪花宴也在的。”
　　乐妤转头看去，只见一女孩，约十五六岁，安安静静垂首坐在成氏后头，被点了名之后羞涩抬起脸来，是个俊俏模样的。
　　成氏推了推成佳月，两人欠身：“见过公主。”
　　乐妤忙把人唤起来，疑惑看向祝夫人：“夫人这是？”
　　祝夫人一笑：“嗨，这不是佳月从扬州过来，京城里也没几个熟的，韩夫人便领了人往我这走走。我第1回 见着，可真是应了‘佳月’两字，不仅生得好，也是个有福气的。”
　　“是呀，佳月自簪花宴见了公主一面，时常在我耳边说，要是能再见公主，那来这一趟京城也值了。我想着公主也是平易近人，就舔着脸也要圆这小丫头的愿望啊。”成氏望着乐妤，一脸笑意。
　　乐妤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留给别人的印象是平易近人？
　　韩家有越珍越琦两姐妹，成氏不带来，倒是带了远房侄女来相府，这就让人有些不解了。
　　簪花宴上，乐妤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成佳月，更加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怎么无缘无故就为了见一面费这么大劲？
　　乐妤没说话，等着下文。
　　成氏脸上挂不住的尴尬，“公主莫怪，实在是佳月扬州父母都不在了，孤零零一个人到这京城来，没什么伴，我这个做姑母的实在心疼。”
　　所以，送来和我做伴？
　　乐妤一下就懂了。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刚进门的时候，奚嬷嬷就和乐妤提过，祝氏前些年想插手落英轩的事情，不止安排了自己的人手进来，还妄想让有些姿色的婢子爬弦惊堂的床，事情败露后祝氏不甘心，游说着宋相要给宋景娶妻，为此宋景和相府前院闹得很不愉快。
　　宋相虽然是宋景父亲，但也抗不过宋景，这些事后来就没再提。
　　所以祝夫人这是想故技重施，而且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乐妤再次抬眼看向成佳月，这回看来，实在长得一般，比起姜婉儿来差了不知多少，也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样的眼力价，竟想把人送进来。
　　别说她看不上，宋景肯定也是看不上的。
　　“佳月姑娘今年多大了？”乐妤柔声问。
　　成佳月惊喜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乐妤：“佳月今年十五。”
　　“可有婚配？”
　　乐妤问完，祝夫人和成氏眼睛同时亮了。
　　“尚无。”
　　“那佳月姑娘可是有福气了，京中优秀男子几许，韩夫人定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乐妤嫣笑，话语非常真诚。
　　成氏见状不对，又暗地里推了成佳月一把，成佳月娇羞开口：“亲事不亲事的，佳月不敢妄想，全凭姑母做主。”
　　停顿了一下，又说：“上回听四表妹说，公主所住落英轩景致极佳，不知佳月能否托公主福参观一下？”
　　“自然，只是今日刚从宫里回来，有些乏了，我让小七领着你去可好？”
　　明里暗里不过是想见宋景，乐妤便把这个机会送到你手上，能不能把握就端看你自己的能力了。
　　乐妤并不担心宋景，反而稍微可怜着她，不管两位夫人的计划她知不知晓，乐妤都希望在面对这次计划的失败时，她能承受得住。
　　大概是和宋景相处了一段时日，她也有些能摸到他的习性。
　　面上不好相处，时常冷脸，内里也不是个热心肠的，确实是表里如一。
　　不近女色也是真的，按照云飞的说法，他家公子从来没有过通房和侍妾，连南归也很少进入寝室内间。
　　她仍能想起当初云飞急促的样子说着：“公主你别不相信，公子当真是干净得恨。”
　　如果宋景知道云飞这么和她说过这些，也不知道云飞这“落英轩总管”的名头还保不保得住。
　　乐妤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发现屋子里的人都奇怪看着她，立马敛了神色。
　　成佳月说道：“那公主我们现在便去？”
　　“好。”
　　乐妤确实累了，她要是想逛就自己逛吧，她真没这个心力陪着她。
　　两人一起走着，成佳月站在乐妤侧后方，低低说：“公主，我这样贸然进去，会不会扰了宋统领？”
　　“无妨。”他在不在还不一定呢。
　　可谁曾想，刚走到弦惊堂，就迎面碰到了宋景。
　　宋景一身玄色缎锦衣袍，镶以木槿暗纹金线，玉带扣腰，身躯凛凛，英俊潇洒。
　　乐妤侧头去看了一眼成佳月，小姑娘早已红着脸低了头。
　　宋景走了过来，问道：“怎么在宫里耽误了这么久？”
　　“回来后去芙蓉阁坐了会。”乐妤淡淡答。
　　“见，见过宋统领。”成佳月似是鼓起了巨大勇气，和宋景搭话。
　　宋景将视线移至成佳月身上，很快又看向乐妤，挑眉。
　　乐妤笑了，“这是佳月，韩夫人侄女，说想来看看落英轩，我就带着过来了。”
　　宋景一下明了，这是祝夫人又想往她屋里塞人呢。
　　可他见着乐妤一副无知的样子，好似看不明白，又好像知道但却是无所谓，就有点莫名的不爽。
　　加重了语气道：“公主真是什么人都敢往里领。”
　　说罢，宋景拂袖而去。
　　成佳月懵了，乐妤也懵了，难道他今日当值出了差错被骂了，要不怎么一副吃了火药的样子？
　　乐妤看着成佳月快要掉泪的模样，连忙劝道：“许是驸马今日劳累了，佳月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成佳月一喜：“当真？”
　　乐妤：“……”


第30章 饮醉
　　晚间休息时，乐妤以为宋景不会回来了，可刚要入睡，就听见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再然后是沈惴的声音：“小七，你去备些热水来。”
　　乐妤急忙披了衣起身，沈惴已经扶着人进了外间。
　　“这是怎么了？”
　　“回公主，公子今日和友人饮酒，喝得多了些。”
　　“那怎么不送到弦惊堂去？”把人带来这里算什么。
　　沈惴把人扶在贵妃榻上，答道：“是公子说，把他送到这里的……那便有劳公主了。”说完后就急急出门，仿佛这件事是个烫手山芋。
　　小七端了热水进来，疑惑问：“哎？沈副将呢？”
　　乐妤没好气答她：“跑了。”
　　“啊，那驸马……”
　　“你来。”
　　小七没应话，把热水放在乐妤边上，也灰溜溜跑了。
　　笑话，这种事就算得罪自家小姐也不能得罪驸马呀。
　　果然乐妤在后面喊：“小七，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回应她的是门“啪”的一声，关起来了。
　　乐妤头疼看向不省人事的男人，他倒是聪明，还会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躺着。
　　贵妃榻上还放了个小桌子，乐妤怕他磕着，移开了。
　　下一步要做什么？帮他擦身体？
　　还是……别了吧。
　　乐妤在榻前站了一会，然后蹲下来，拍拍他的脸：“宋景？”
　　没想到他还低低“嗯”了一声，吓了乐妤一跳。
　　不是醉过去了吗？
　　“你还醒着？”乐妤又问。
　　这回没有声音了。
　　乐妤转身去柜子里拿了床被子，盖在他身上，好在贵妃榻宽阔，他睡在上面不成问题。
　　可被子刚盖好，他就掀开了，口里念念有词：“不舒服……”
　　“那你要如何？”乐妤回问他。
　　乐妤没见宋景喝醉过，不知道他喝醉后是这个模样，像个小孩似的。
　　“身上不舒服……到床上去……”
　　看来沈惴吩咐小七打热水不是没有道理的。
　　乐妤卷了帕子，给他擦了脸和手，最后一咬牙，解了他的袍子，擦上半身。
　　罢了，又不是没看过。
　　但全程乐妤几乎闭着眼，只潦草擦拭了几下就算完事。
　　乐妤想把帕子放回原处，转身时却被他拉了手，紧紧抓着。
　　“娘亲，不要走。”
　　“娘亲，我再也不去嘉靖关了，再也不离开您了。”
　　“娘亲，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您不要走。”
　　乐妤听着他恳求又难过的语气，心软了下来，再看向他时，发现他脸上滑过两行清泪，滴落在榻上。
　　乐妤放轻了语气：“我不走，你先松开。”
　　宋景依旧没松，反而加重了力气，乐妤细细的手腕已经能看到一圈红痕。
　　“不是要到床上去吗，你起来，我扶你过去。”
　　说完宋景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当真坐了起来，只是手一直没松开。
　　好在他配合，乐妤扶着他，丢在了床塌上。
　　“手松松，你攥得我太疼了。”
　　他果然松了松，但仍是不放手。
　　乐妤站在床边，叹了口气，然后把他推到里侧，自己在外面躺了下来。
　　才躺下，他就凑过来，紧紧贴着乐妤。
　　乐妤慌张得心快要跳出来，双手放在胸前，紧张看过去，他想做什么？
　　好在他没有了下一步动作，乐妤等了一会，才放心睡去。
　　--
　　清晨里乐妤被惊醒，她梦见宋景变成了前几日看的话本里青面獠牙的“鬼怪”，而他的身后是相府一家，连宋薇也变了样子，一群人张牙舞爪地向她奔来。
　　乐妤跑啊跑，可是仿佛哪个街道尽头都有人在等着她，无处躲藏。忽然间，暗黑的天空裂了个缝，发出耀眼的光芒，乐妤努力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而身后鬼怪们已经追上来了，她一转身，便看见宋景可怖的脸。
　　睁开眼的那一刻还没有从梦境中脱离，心在“砰砰”跳个不停，乐妤给自己顺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梦。
　　可刚一转头，就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再次被吓了一跳。
　　宋景不止脸靠得近，连腿都压在她身上，手也不规矩地放着，乐妤才惊觉自己整个人都是在他怀里。
　　乐妤小心拉开他的手，然后是挪动自己的腿，终于脱离了他。
　　窗外已经传来鸡鸣，天色渐亮，没有点灯的屋子白蒙蒙的。
　　就在乐妤想抽身下地时，宋景暗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早，再睡会。”
　　身子顿了一下，他什么时候醒的？
　　最后乐妤还是起了，走到屏风前穿外衣，“驸马今日不用进宫吗？”
　　可身后半响没有应答，乐妤都穿好衣服了。
　　乐妤以为他又睡着了，回过身去才发现他目光大胆，一动不动看着她，乐妤心里一惊，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视线。
　　“公主，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宋景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何事？”
　　他没再出声，但是乐妤分明看见他的唇形是“洞房”两字。
　　纵使乐妤心性坚定，在这一刻都红了脸，不知名热气从心头窜上来，延到耳根子后。
　　乐妤不敢再和他对视，出了外间。
　　“水。”宋景憋了笑，朝她喊。
　　时辰尚早，外头还没有伺候的人，乐妤也不忍心叫醒小七，只好自己端了水给他。
　　“驸马下次再喝醉，直接歇在弦惊堂不就好了，何苦还要多走一程。”
　　宋景接了水，似笑非笑：“弦惊堂哪有你这暖和。”
　　“那便是云飞办事不周了。”乐妤坐在桌前，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不问问我昨日为何喝醉？”
　　乐妤不是很在乎，原也不打算问，可他都这么说了，不好不给面子：“驸马昨日为何醉了？”
　　“噢，天香楼姑娘实在难缠，就多喝了几杯。”
　　乐妤听完只“哼”了一声，心里骂他幼稚。
　　宋景又低低笑了，继而道：“昨日六皇子宴请，徐太尉等肱骨大臣都在，为臣子不好推拒，所以昨夜便辛苦夫人了。”
　　乐妤被先前两句惊了，并未过多在意他称呼的变化。
　　他这是投了六皇子？
　　嘉贵妃在她这边暗示，六皇子亲自寻人，这一派是把宋景拿下了？
　　不对，不会这样简单，皇子结党不会摆到明面上来，里头定然还有其他事情。
　　乐妤忽而想起民间传说，都说相府二公子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宋景就是建安帝手中一把凌厉的剑。
　　那，如今这一把剑是被主人操持着，还是想易主？
　　还是，建安帝选中了六皇子？
　　乐妤试探开口：“昨日，嘉贵妃……”
　　“我知道她要求什么，你应了便是。”
　　还真是？
　　乐妤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头上的脑袋是悬着的，如若宋景真是私自结党，那一旦事败，她小命也难保。
　　如若他是建安帝的棋子，那棋子的下场多半不好。
　　原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现在看来是被绑在了一艘不知去向的船上，在风雨中飘摇，掌舵人就是宋景。
　　她心里有一瞬间的灰败，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太难了。
　　乐妤心里百转千绕，在这个清晨里突然想了很多，第一次问他：“宋景，你娶我是为何？”
　　宋景显然没想到她会跳转到这上头来，怔愣间又听到她自嘲：“必然不是看上我了。”
　　他终归有他的目的，若是，他的目的成了，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离开？
　　如果他是想通过她对建安帝有所计划，那她愿意帮他，他的愿望何尝不是乐妤的愿望。
　　那就博一博吧，和他站在同一艘船上，各取所需。
　　宋景听完后一句，将心里疑惑压了下去，笑道：“长安公主美貌不输京城里任何人，为何不能是我看上你了？”
　　乐妤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起身出门，小七应当起了。
　　乐妤早上喜欢到院子里走走，院子里空气清新还伴着花香，走一走便觉通体清透。天伯打理花圃很有一套，夏季秋季总有应季的花儿竞相绽放，落英轩里从来不会冷清。
　　这会儿四季海棠正值盛花期，粉白相间的花朵里盛满了露水，把枝条也压弯了。
　　天伯上前来：“公主，这海棠开得正好，我给您剪几支？”
　　乐妤却想自己动手，伸手道：“剪子给我。”
　　海棠树不高，伸手就触碰得到，乐妤挑了几支，剪了下来，这样好的颜色，放在屋中也能赏心悦目。
　　也许是早上想了许多，乐妤这会不知为何心里松快了些，回房用膳时脚步轻快。
　　可宋景还没走，就坐在饭厅里等她。
　　乐妤拾起裙子踏入，然后把手里的花交给小七，吩咐：“找个瓶子，好好养着，就放在塌上。”
　　然后欣欣然坐下来，自顾开始用饭，用到一半才发现旁边的人脸色很黑，乐妤问道：“驸马宿醉，这会不用点粥暖暖胃吗？”
　　随之宋景身上开始泛出寒意，乐妤不解，只好说：“我昨日才进的宫，要答复嘉贵妃得再找个时间了。”
　　宋景冷哼一声。
　　真是莫名奇妙，明明先前还可劲调.戏她，这会不知发的什么脾气。
　　“行宫狩猎我也要去吗？可有什么要注意的？驸马与我说得细些，才不至于坏了事。”乐妤拿过他的小碗，给他盛了热粥。
　　宋景脸色有所缓和：“不要乱跑就是了。”
　　“好。”


第31章 骑马
　　天元十八年秋，一年一度秋狩正式启幕，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南山行宫。
　　南山里京城不远，约两个时辰的车程。
　　可一出京城，乐妤便感觉到一阵凉意，清爽的风透过马车，铺面而来。
　　车队行了一会即能望见掩映在青山绿水中的村落小居，再过一会是细密竹林，比落英轩里的竹林更加广阔，遮天蔽日。
　　小七在马车里伺候，叹道：“公主，秋狩阵仗可真大呀，宫里娘娘的车架就从街头走到了街尾，更别说咱们这些女眷了，光相府就去了五六人，京城那么多权贵，南山能装得下吗？”
　　“这就不是我们要思虑的问题了。你到了之后可不要乱跑，丢了我可不去寻你。”乐妤嘱咐。
　　“是，我一定紧跟着公主，寸步不离。”
　　南山行宫虽说是行宫，不过也就几处宫殿，根本住不下那么多人，除了帝后以及长乐公主，其他随行一律在行宫外扎营，嘉贵妃也不例外。
　　相府女眷的营帐在中间，四处来往方便。
　　安置好一切后，乐妤问云飞：“驸马晚间宿在哪里？”
　　“公子此次要执行公务，沈副将已经吩咐了，要把公子的行囊放到行宫里去。”
　　“好知道了。”
　　京城女子喜爱秋狩的原因不在于真的能去狩猎，而是喜爱这份自由，营帐间能来回串门，有情郎的还能偷偷面会，不再被拘于一方天地中。
　　乐妤也是来了才知，今天晚上还有个篝火晚宴，男女同席，有歌舞助兴，好不热闹。
　　离晚宴的还有一会，舟车劳顿，乐妤便想休息会，可刚躺下帐外就闹哄哄传来声音：“公主，公主。”
　　是徐娴之，还有宋薇。
　　徐娴之也不待招呼，直接挑了帐进来，“公主不是我说，咱们都到南山了，你怎么还躺着呢。上回不是说了，我要教您骑马呢吗？”
　　“是呀，二嫂嫂，快来。”
　　乐妤很想推却，她现在只想躺着，可是徐娴之一片热情，已经拿了她的外衣，看模样是要伺候她起身了。
　　“你放着，我起还不成。”
　　徐娴之和宋薇相识一笑。
　　乐妤吐槽：“四妹妹，不怪夫人说你，我看呀，你对你徐姐姐胜过对你哥哥。”
　　宋薇连忙挽着乐妤的胳膊撒娇：“哎呀二嫂嫂，我还是最喜欢你的。”
　　“就你贫。”
　　徐娴之轻车熟路，很快带着两人找到一处大草原，离扎帐的地方也不远，甚至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声音，乐妤放下心来。
　　徐娴之身边的小厮牵了三匹马上来，一匹矮矮小小，是给宋薇的，另两匹个头也不大，看起来很温顺。
　　徐娴之介绍：“这几匹马呀，是我祖父特地让人从边境给我带回来的，起初还有些性子，现下已经被我驯服得差不多了，公主大可放心，诺，那便是给公主准备的，我给它取名飞虎。”
　　乐妤上前摸了摸那匹棕色骏马，果然，一点也不害怕人。
　　但马与主人间最重要的还是要磨合，互相信任。
　　乐妤花了点时间和飞虎交流，待差不多了，一个跃身，上了马背。
　　身边徐娴之看得惊了：“公主……不是说不会骑马吗？”
　　乐妤一声黑红相间劲装，头发也只束了马尾，此刻坐着马背上，颇有几分女将军的姿态，肆意笑着，答她：“我可没说不会，只是差点火候。”
　　“哈哈，那便太好了，今日我定要和公主一较高下！”
　　徐娴之迫不及待，转头朝宋薇说：“四妹妹，你在这里好好等着，我和公主去去就来。”
　　说罢，给了乐妤一个眼神，乐妤点头。
　　随后两匹骏马同时奔出。
　　“哈哈哈哈，太畅快啦！”徐娴之的声音萦绕在草原上，不绝于耳。
　　马儿在奔跑，乐妤的心也在飞奔着，抬头是湛蓝天空，低头是盈盈绿草，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疾风，身后的人渐渐消失，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样贸然跟着徐娴之出来，是否有不妥，有辱公主名声，可是最后到底是随着心意走了。
　　她哪有什么名声。
　　“公主，我们去那边看看。”
　　“好。”奔跑中声音很容易被风吹掉，乐妤几乎是喊着出来的。
　　草原不大，很快就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条河流，密密葱葱长着许多水草，再过去便是一片丛林，应当是明天狩猎的场所。
　　徐娴之下了马，拂起小溪里的水净脸，“真凉快，公主你要不要下来试试？”
　　乐妤拉着缰绳，在马背上摇摇头，“回吧，不然四妹妹要等得及了。”
　　两人便往回走。
　　宋薇见两人回来，忍不住抱怨：“徐姐姐和二嫂嫂净会欺负我年纪小，骑马也不带上我。”
　　“这不是回来了嘛，来，按照我上次教你的法子，上马。”
　　宋薇踏步上马，虽然是个小马驹，但还是不甚熟练，徐娴之便耐心又亲自教了一遍。
　　乐妤有心再去跑一圈，便对徐娴之说：“娴之，我先去，你们后头来寻我。”
　　徐娴之没什么意见，倒是小七着急了：“公主，您一个人去怎么行，万一迷路了……”
　　乐妤打断她，“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不过小七的嘴可能开过光，一向不认路的人在茫茫草原里最终把自己给丢了。明明耳边偶有人声传来，可是往那个方向走却找不到人。
　　后来晃着晃着真不知晃到哪里去了。
　　--
　　徐娴之这边也着急了，她要教宋薇，两人都是在小范围里面跑，并未走远，直到小七提醒，众人才发现，乐妤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然而却不见回来的声影。
　　徐娴之立马带着小厮出去找人，可是把整个草原给逛遍了，还是不见人。
　　日暮将近，天没一会就要黑了，最后没法，徐娴之只能返回营帐，把这件事告诉徐太尉，让人帮着一起找。
　　徐娴之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眼眶红红的进门。
　　宋景也在徐太尉帐里，徐娴之见了，根本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说：“爹，公主骑马，找不见了。”
　　宋景反应过来，立马问道：“哪个公主？”
　　“长安公主。”
　　“怎么回事！”宋景声音极大，吓得徐娴之一哆嗦，纵使她平时再勇敢，这回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徐娴之颤颤巍巍把事情经过说了：“……我已经让人继续找了……”
　　话未说完，宋景人已经出去了。
　　“沈惴，把护卫调出来，去找人。”宋景沉声吩咐，自己也上了马。
　　这会已经太阳已经完全落了山，只剩着晚霞残留的一些光影。
　　行宫外篝火也已经搭起来了，娘娘女眷们都渐渐到场，欢声笑语不断，没人注意乐妤丢了，也没人注意，行宫外的护卫抽调了一半。
　　宋景沿着那匹草原边际寻找，没看到人，随即往边上狩猎场里去，林子里黑魆魆的，伸手不见五指。
　　宋景不免想着，她平日里天黑了都不太爱出门行走，晚上睡觉外间也要留盏灯，这会该有多害怕啊。
　　心下不免着急，脚蹬着马匹又使了几分力。
　　乐妤确实害怕，但也不致于丢了命。
　　自从发现自己迷了路之后，她开始有些慌，不够后来也渐渐镇定下来。
　　走到林子里是意外，因为她原本想，营帐是围着狩猎场驻扎的，而且她也听见林子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声音，才大着胆子进来了。
　　可是她还是太天真了，进林子还不如在草原上待着，草原上起码别人一眼能望见她，可林子里草木繁茂，找人不易。
　　她估摸着自己没走远跑多远，就停了下来，等在原地。徐娴之终会发现自己不见了，草原上找不到，总会找到林子里来。
　　她只希望徐娴之能尽快找到她，不要声张开去。
　　可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天完全暗了下来，刚刚升起的圆月泛发着光辉，林子里影影绰绰，耳边还不时传来各种动物叫声，乐妤才真正害怕起来。
　　原本是下了马的，可她不知道会不会从哪里窜出什么蛇来，只好上马等。
　　可马似乎比她还害怕，不断躁动着。乐妤只能好好安抚，让它在原地不要动：“飞虎别怕啊，你家不靠谱的主人很快会找来的。”
　　“娴之给你取名飞虎，你可不能辜负她一番好意，要对得起这个名字，勇敢点，我们不怕。”
　　“就算没有人找我们，顶多几个时辰过去，我一定带你出去，给你喂好吃的。”
　　--
　　宋景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少女扎了高马尾，坐在马上，手不断抚着马背，嘴里念念有词。
　　月光洒在她身上，一点也没有失踪的惊慌，仿佛像个失落人间的仙子。
　　宋景扬了扬手，让手下不要跟着，自己悄悄靠近，听清她说的话时，啼笑皆非。
　　她倒是好心情，这会还能安抚马。
　　飞虎比乐妤更能感受到环境的变化，宋景的悄悄靠近让它一惊，急急跑了出去。
　　乐妤没有拉紧缰绳，一个不妨，就要被往后甩。
　　宋景飞跃向前，脱马，堪堪在她落地前接住了。
　　乐妤一瞬间死里逃生，转头看他时已经眼眶红红，待认清是宋景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倾泻而下。
　　宋景把人按在怀里，低声轻哄：“没事了。”
　　过了片刻，乐妤清醒过来，然后混乱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第32章 挑衅
　　怎么来的人是他？
　　徐娴之呢？
　　篝火晚宴是不是已经开始了？祝夫人没见到她会不会派人来问询？
　　她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立在他身边，拿出怀里的绣帕擦了泪，反省自己。
　　太没出息了，一晚上没哭，这会没事了有什么好掉泪的。
　　而且宋景怎么回事，护卫们都离得老远，除了他们两个旁边都是些虫子、小动物，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宋景见她离开，收了手，“晚宴那边小七已经给你告假了，只说你身体不适。”
　　“噢。”乐妤低着头，声音闷闷。
　　“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宋景带了愠怒，斥责她。
　　“就骑个马……再说又没出事……”声如蚊呐，到最后就没了声。
　　“罢了，回吧。”
　　飞虎早已被惊得不知跑哪里去了，寂静丛林里，两人一马。
　　宋景站在马前，看着踌躇不前的人似恨似笑：“公主不是嚣张得很，还一个人在草原上寻找快感，怎么这会儿不敢上马了？”
　　这话说得乐妤心里非常不爽利，抬眼暗瞪了他一眼。
　　宋景还是那个宋景，先前那一刹那只是错觉。
　　宋景说完先上了马，然后朝她伸手。
　　乐妤虽不想和他同乘一骑，可是她真的不想再待在这林子里了，才站了那么一会，她已经感觉有无数小虫子飞到她身上，浑身都不舒服。
　　--
　　营帐里很安静，只有护卫来回巡视，连丫鬟都不见一个。
　　而行宫方向上空冒着一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热闹都在那边。
　　小七早就等在了外头，见乐妤平安归来，也瞬间红了眼，“公主……”
　　乐妤跳下马，捏捏小七的脸：“你这个乌鸦嘴，什么时候不灵，偏偏这时候灵。”
　　小七哭着笑了起来。
　　乐妤转而对宋景一福，说：“辛苦驸马了，多谢。”
　　该谢还是要谢，要不是他来找她，说不定自己这会还在林子里。
　　“明日若是还乱跑，就没有今日的好运气了。”宋景丢下这句话，踏马离去。
　　小七摘下粘着乐妤身上的落叶，扶着她进帐：“公主，驸马知道您丢了，可是抽了大半的护卫去寻你呢，好在没出什么事。”
　　“一半的护卫？”
　　“是啊，四小姐说的，还说驸马当时可着急了，那样子像是要把徐小姐吃了。”
　　乐妤若有所思，问小七：“今夜行宫可有发生什么事？”
　　“啊？没有啊，我没过去，不过倒是听说韩家姐妹在晚宴上出尽了风头，圣上高兴赐了好多东西。”
　　韩家姐妹？
　　韩御史？
　　乐妤摇摇头，许是她多想了。
　　韩越珍虽然性格不好，但也算是多才多艺，出风头也符合她的性子。
　　“公主，篝火晚宴还没结束，我们要过去吗？”
　　“不去了，都已经告了假，现在过去反而有些奇怪。”
　　乐妤回营帐第一件事就是沐浴，跑了半天，又几乎在林子里待了一个时辰，身上早已腻得慌。
　　可沐浴到一半，帐外就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随后小七进来禀报，“公主，长乐公主来了。”
　　她怎么来了？
　　“你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我说了，可她就说等着，看你出不出来。”小七着急道。
　　乐妤起身穿衣，用帕子绞了绞湿发，才出门迎客。
　　李殊见到乐妤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呆滞，美人出浴不过如此。
　　但她可不会给乐妤面子，出口讽刺：“乐妤，今夜你莫是怕了我，才不敢去晚宴。”
　　乐妤坐在帐里的矮几前，笑了，“长乐公主不是问了相府的人？我今夜身体有些不舒服。若是长乐公主来寻我只是为了确认此事，那可以回去了。”
　　这个李殊真是莫名奇怪，放下她尊贵的身份跑来女眷的营帐中找她，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还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自然不信，也是，那么大个场合，你这种人怎么有胆气出场，身体不适得正是时候。”
　　乐妤不答她，让小七继续给她绞发。
　　李殊见了她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气极：“乐妤，你明天敢不敢和我比上一比？就看谁猎的猎物多！”
　　乐妤不敢，也不想。
　　“长乐公主何苦为难我……”
　　外面听了一会的徐娴之此时进了帐，打断她：“长乐公主，我替乐妤妹妹应下这个挑战可行？”
　　李殊认出徐娴之：“你是嘉贵妃那妹妹？”
　　“是。”
　　“那可不行，我就要乐妤。你要是不想不战而败，最好应了我！”李殊转向乐妤，放话。
　　徐娴之悄悄对乐妤点了点头，胸有成足似的，乐妤一下被两人架了起来，只能说：“好，我应了。”
　　狩猎对她来说算是新鲜事，玩玩也未尝不可。
　　李殊哼了一声，“谅你有胆量，明日下午，我们等父皇狩猎完，就出发。”
　　李殊走后，徐娴之上前来，在乐妤周围走了一圈：“公主你没事吧？还好宋统领本事大，把你找回来了，要是真出什么事，我得愧疚死。”
　　“我没事，是我自己笨，不记路，还硬要一个人出去，不怪你的。”乐妤解释。
　　“公主可不笨，在我看来，公主比京城里小姐们聪明多了，还长得好，嘻嘻。”
　　徐娴之明明比乐妤还要大上两岁，现在看来乐妤好似才是姐姐，哄人的功力和宋薇差不了多少。
　　“对了公主，明日你就放心好了。往常狩猎上半晌是圣上带着皇子大臣们去狩猎，午后有兴趣的妇人小姐们也都可以进围场，我到时候会帮你的。一定不能输给长乐公主了。”
　　“无碍的，长乐公主若是想赢就让她赢好了，这些不是什么事。”
　　“那怎么行，长乐公主分明是看不起我们，我可不能让她小瞧了！”徐娴之义愤填膺。
　　乐妤笑着应了，问起今夜篝火晚宴的事情来：“今夜可都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
　　徐娴之嘟嘟嘴：“我整晚都在担心你，哪还能分心去管宴上的事。”
　　“哎呀，都怪我，我给徐姐姐道歉还不成？”乐妤调笑。
　　徐娴之本就没有怪她的意思，忙拒了：“别别别，噢，我想起来了，韩越珍和韩越琦两姐妹献了场舞，得了许多赏赐。对了，还有个不对劲的事情。”
　　“怎么了？”
　　“我估摸着，这姜婉儿可能要攀上高枝了。嘉贵妃呀和姜夫人聊了好几句，气氛和谐。宴上六皇子和姜婉儿也是眉来眼去的，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徐娴之说完提了提嘴角，表示不屑。
　　可乐妤却想着，这六皇子动作未免也太多了，又是结党又是联谊，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乐妤觉得这桩桩件件都透露着古怪，就连这狩猎也奇怪得很，明天也许会生出些什么事端来。
　　这么一想，宋景的提醒愈加别有心意，不要乱跑？难道乱跑就会误事吗？
　　乐妤见徐娴之话茬子打开来了，没再想，复又问她：“那宴上，你见着褚家嫡孙了？”
　　徐娴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乐妤是在笑话她，“褚征那玩意谁爱见谁见，我是一刻不想见的。公主别光顾着笑我，我今晚倒是被宋统领吓到了，第1回 见他常年冰冻的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可见公主地位在他心里不一般。”
　　乐妤知道错了，就不应该说起这个，连忙转了话题，说起明日狩猎的事：“明早都有谁跟着圣上进围场？”
　　徐娴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嗯，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我爹爹、宋统领，哎呀太多了，反正是来了行宫的，不缺胳膊不缺腿的臣子，明日都会进围场。”
　　“那我们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就在围场外等着呗，等着他们得胜归来。”
　　--
　　可是第二日和李殊的约定到底不能实现了，只因圣上狩猎时出了件大事。
　　早上用完早膳后，乐妤两人便跟着祝夫人到了围场。
　　场外有供夫人小姐安置的地方，瓜果齐全，也算惬意。
　　男人们入场时气势轰动，场面热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外出打仗呢。
　　宋景骑着马就跟在建安帝后头，乐妤一眼认出来了，只因他披着在风中飘扬的暗红色披风，在众臣子中显得格外耀眼……与不协调。
　　倒是让乐妤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场景，那时候蒋氏刚过世，她是被遗弃的弃子，他是百姓口中的恶魔，两人看起来永远不会有交集。
　　可如今，两人成了夫妻。
　　世事真奇妙。
　　再然后是看向笑意吟吟，朝众人挥手的建安帝，觉得他好似又老了几分，脸上神色像是硬撑出来的，没一点光彩。
　　号角鼓声突兀响起，旁边护卫们扬起旗帜，建安帝一马当先，已经冲入围场，一时欢呼声沸腾，响彻南山。
　　一阵喧哗过后，场内静了下来，只剩下女眷们交谈的声音。
　　乐妤朝嘉贵妃看过去，只见她神情落寞，不知在想些什么，时不时往围场内看，。
　　嘉贵妃上侧是郭皇后，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了，乐妤一笑，低头颔首。
　　皇后始终是皇后，仪态大方，慈眉善目，有母仪天下之态，就是不知道怎么宠出李殊这样一个女儿来。
　　坐了一会，果真是如徐娴之所说，属实无聊。
　　约莫巳时三刻，有马匹急冲冲飞奔出来，待到跟前，才发现是宋景，而宋景前面护着的不是建安帝又是谁？


第33章 刺杀
　　马匹飞奔而过，直往行宫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有护卫臣子陆续跟着出来，一问才知，建安帝遇刺，生死未卜。
　　郭皇后听完都站不稳了，定了定心神，也急急往行宫赶。
　　乐妤也跟着到了行宫，可人太多了，大臣妇人们都在等待，乐妤和祝夫人陈氏站在一块。
　　后来宋域来了，几人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进了围场之后，建安帝就吩咐各自散开了，半个时辰后围场口再集合，猎多者为胜。
　　众人斗志昂扬，各自围猎。
　　宋域说自己离建安帝不远，看见不知建安帝被什么吸引了去，自己一个人策马追奔，没一会儿就又看见他一手捂着殷红一片的胸口，一手架马往人多的地方走。
　　在场的人都惊了，有人急忙喊着：“有刺客！”
　　宋景护着人出来了，宋域自己则加入了抓刺客的队伍，好在围场里都是护卫，在他的“协助”下，刺客抓到了。
　　然后便赶了回来。
　　乐妤听完一阵惊疑，惊的是居然有人有勇气选择在这个时候刺杀皇帝，可疑的也是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进行刺杀？
　　身边祝夫人神色戚戚：“每年狩猎南山都封得蚊子都飞不进去，怎么这次出了这样的纰漏？要是圣上怪罪下来，相府可怎么办。”
　　“夫人莫要着急，圣上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陈氏安慰着，“何况相公与二弟都救驾有功，虽说由二弟负责此次狩猎，可应是怪不到二弟头上。”
　　“哎，但愿如此吧。”
　　事出突然，众人无论是关心建安帝的伤势还是其他什么，都挤挤攘攘等在行宫外，低声交谈。
　　“我先前瞧着，圣上胸前都是血，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谁知道呢，若是……储君未定，京城不得闹上一阵？”
　　旁边的重重“嘘”了一声，“你可小声点。”
　　于是乐妤身前那妇人便压低了声音：“我看如今这局势，六皇子上位可能性极大。”
　　后来两人谈论的声音几不可闻，乐妤没再听清了。
　　确如她们所言，若是建安帝有个好歹，那不止京城，整个天元朝恐怕都是要乱上一阵。
　　--
　　行宫里和外面不一样，建安帝正在接受医治，外间只有郭皇后来回踱步和李殊低低啜泣的声音。
　　宋景走了出来，满身是血，一时间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建安帝的。
　　李殊迎了上去，抓着宋景的袖子焦急问：“宋统领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多血？”
　　宋景避了避，挣开她的手，向郭皇后汇报：“启禀皇后，是属下护卫不利才让刺客有机可乘，宋景万死难辞。”
　　郭皇后神情凝重，“先待皇帝醒来，宋统领再请罪吧。”
　　“是。”
　　好在不久后太医带来了好消息：“禀皇后，皇上伤了右肩，臣已将弓箭去除，现已无大碍，之后安心静养即可。”
　　宫内几人纷纷放下心来。
　　太医又对宋景说：“宋统领，皇上叫你进去呢。”
　　三人齐齐往里走。
　　建安帝脸色苍白，肩上缠了纱布，精神尚可。
　　几人进来后，只吩咐了宋景一句：“看好人，别让他死了，给朕好好查！”
　　“是。”
　　因先前已有公公出来宣布了皇帝无碍的消息，宋景走出来的时候行宫外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可他没想到乐妤还在，站在人群外。
　　乐妤见他一身血也是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宋景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仿佛才看到：“不是我的。”
　　那就是建安帝的了。
　　“我这几日会忙些。”
　　“嗯，我知道了。”
　　说完宋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急急走了。
　　秋狩因着这场变故是没有办法再进行下去了，可建安帝又还不方便行动，所以众人只得在南山再待上一晚，第二日返京。
　　这一晚没人敢动弹，行宫、营地里里外外被封锁得苍蝇都飞不出去。
　　小七带来了消息，说是张相一家因为家中嫡孙重病，到皇后跟前求情，要先行回府，可是皇后不允，张相便想偷偷溜走，然后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众人惊疑未定，第二天一大早，徐娴之来说，张相被抓了。
　　徐娴之的消息比小七的要详尽许多。
　　昨日围场行刺之人正是匈奴鹰隼，这名刺客在严刑拷打下终于吐露出，张相就是与他里应外合之人，给了方便，让他能早早埋伏在围场内，伺机行动。
　　大理寺又在张相营帐中搜出书信一封，落实了谋刺圣上的罪名。
　　建安帝震怒，要求彻查。
　　而后几天，人心惶惶。
　　京城里张相府上上下下都被翻遍了，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众多书信证明，张相早在几年前就与匈奴有往来，两朝交战期间，张相也为匈奴提供了许多军事情报，才导致天元朝屡战屡败。而后匈奴来使，许多不平等条约也是张相帮着拟的。
　　自从单于盟回国后，匈奴国内部斗争不断，兄弟阋墙。而张相一直支持的单于盟一派想证明自己，才想出了这样一桩蠢主意，意在挑起天元朝内部祸乱，趁机南下。
　　张相虽已年迈，但仍旧野心勃勃。
　　他跟了建安帝许多年，对于建安帝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人，他手上的权力一点一点被架空，而建安帝多疑，自己做的这些事虽隐秘，但仍是风险极大。
　　因此当单于盟与他商议此事时，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当即答应并开始谋划。
　　掌控一个新帝可比与老谋深算的建安帝交锋要容易许多。
　　而前段时间秦秋私下查的谢远添天香楼一案此刻也为这桩大案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以谢远添为首的几名大臣，收受地方贿赂，操控盐政，中饱私囊。
　　根据天香楼里逃过一命的姑娘的证词，秦秋等人在城郊一处四合院内，查封白银百万，珍贵丝绸人参等十几箱，数额巨大。
　　至此，以张相为首一党彻底落马。
　　张相九族男丁择日斩首，女眷流放千里，涉事关联一应人员按律处理。
　　京中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这两年，连百姓都知道国库空虚，灾害不断也无力扶持，没想到张相一族却藏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实在可恨。
　　而朝中人士在感慨张相把持盐政的同时，也惊叹于张相的狼子野心，居然做了那许多叛国之事。
　　去年与匈奴一役，天元朝惨败，现在看来里面有多少是张相的手笔，失了城池不说，最可恨的是有多少家庭因此而家破人亡，天人永隔啊，张相就算死一百次也是死不足惜。
　　左相府里，宋濂清坐在堂上脸色不豫，宋域也好不到哪里去。
　　“爹，右相此次落马会不会牵扯到我们？”
　　宋濂清再一次问道：“你可有涉事其中？”实在是这一次牵连甚广，从大大小小官员上百号人，一一问责，长子宋域与朝中人士交际颇深，宋相不得不担心。
　　“爹！要是我做了什么，大理寺不早就查到我们家来了？我哪会傻到和张相有所牵扯。”说是这么说，但宋域眼神一直躲避着，不敢直视宋相。
　　宋域平日里虽不和张相一党来往，可朝中局势盘根错节，谁又能摘得开，何况从张相底下泄露出来的一条小支线获的利，都已能满足寻常人家生活一辈子，哪能叫人不动心。
　　宋域不似宋景，有母亲留下来的产业，手中时常捉襟见肘，好几次利用职务之便也给有心人行了方便，这会表面看起来镇静万分，实则心底已经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宋濂清哪能不知道自个儿子心里那些小九九，呵斥道：“平日里让你收着点心你偏不，总和京城纨绔混在一起，你干了什么我还猜不到？这次还没查到我们家多半是策诩挡了下来，不然你小命都不保！”
　　宋域默了，上面办案的未必会查到他这种小人物上，又何谈用得上宋景帮忙。
　　又看了一眼直叹气的宋相，在他爹眼里，他总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吧，只有宋景，才能为他挣脸面。
　　脸上笑着应付宋相，可底下拳头已经握得紧紧。
　　--
　　乐妤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宋景了，落英轩里也被一日一日送进来的消息给震撼了。
　　小七更是夸张，每日都合不上嘴巴，“公主，一间屋子的银两，那得有多少啊！张相怎么这么厉害！”
　　乐妤点点她的额头，“你清醒点，这不叫厉害。为官者，当为百姓思政，可张相为一己之利，到处搜刮银两，不顾国之危亡，应当为世人唾弃。”
　　小七点头，赞同道：“是啊，太可恨了，还好查出来了，不然天元朝被卖了都不知道。”
　　乐妤这几日被这些事也扰得心神不宁。
　　实在是发生得太凑巧了，也许别人不知，可乐妤却清楚，这件事定然离不开宋景的谋划。
　　天香楼外的推波助澜是早已暗地里开始做手脚了，而表面上和六皇子的结盟无非是声东击西，让张相一党放下防备。
　　秋狩他也已提前知晓了张相的谋划，所以才会让自己不要乱跑。
　　可要是如此，怎么建安帝还会受伤？
　　不过一瞬，乐妤仿佛想到了什么，惊得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宋景也太大胆了，他是想借刀杀人？
　　要是建安帝在这场刺杀中死去，那，上位的人是谁？宋景届时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乐妤不敢再想，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她想多了，事件并不会那样巧合。


第34章 问题
　　宋景是在第二日下午出现的，因相府前院派了人来传有圣旨，唤乐妤前去接旨，两人才在相府正厅相见。
　　宋景是憔悴了些，眼下暗青一片，看得出这些时日没少操心。
　　明明只是一个大内护卫统领，却被圣上亲自指定负责此事，权力甚至越过了大理寺廷尉，但京城里无一人对此安排有异议，可见宋景荣宠。
　　乐妤几乎是最后一个到的，随着祝夫人跪在后侧。
　　常公公尖尖的嗓音开始响起，“……宋景救驾有功，张相一案中明察秋毫，堪为大任，晋中尉一职，掌管京城治安、兵马、军器，享一品俸禄……”
　　府中几人皆是一惊，原以为此事过后建安帝会斥责宋景一顿，万万没想到不仅有赏赐，还给宋景实实在在的升职了。
　　京中尉，说大不大，但是比统领一职大多了，手上也是真正有实权的，不可小觑。
　　宋景看起来没多大惊喜，淡定从常公公手里接过圣旨。
　　常公公说了几句好话，接了宋相给的银子后就笑眯眯地走了。
　　一家人心情复杂，没几个脸上高兴的，就连宋濂清也是愁容满面，俗话说的好，盛宠极衰，也不知道这对宋景，对相府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景接了圣旨后转身就要走，宋濂清在后头叫住了他：“策诩！”
　　他头也不回，“父亲，我乏了，改日再来听您说教。”
　　宋霁十来岁，站在宋相后头，他难得回家一趟，还遇上了这事。
　　他对宋景这个哥哥感情非常复杂，祝氏常在耳边教导，宋景是自己的敌人，他要是想接手相府，那必定要先越过宋景，不仅如此，那些宋景做的事都被她妖魔化后再告诉他。
　　他小时候还信，觉得这个哥哥就是坏人一个。可是后来去了书院，书院同学人人以宋景为荣，他那些妖魔化的事迹在他们看来是英勇、是胆量。
　　可每次回家，宋景总是一副不耐的神情对待父亲母亲，让他一时失了判断。他也想找个机会和宋景接触，可每次走到落英轩都被告知他不在府内，长此以往，两人见面说话的次数真是少之又少。
　　像这次一样，他的二哥哥又立功了，可他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
　　宋景走了，乐妤也没再待，跟在他身后回落英轩去。
　　她一路上好几次想开口，实在是有无数的疑问萦绕在她脑中，
　　走到弦惊堂前，宋景停住了，转过身来对她说：“我今晚歇在这，你先回罢。”
　　乐妤低低噢了一声，又关心说：“那驸马好生歇息着。”
　　可才用过晚饭不久，云飞就来禀，说宋景高热不退。
　　“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知，公子一进院子就躺下了，连外衣都没脱。晚上南归见公子迟迟未醒，便让我去看看，我一看，公子脸色潮红，一探手发现烫得惊人，南归已去寻大夫了，公主您也快去看看吧。”
　　乐妤几人到弦惊堂的时候，齐大夫已经诊治完了，正在写药方，见乐妤来了，说道：“宋景这是累极了，这几天应该都没阖过眼吧。吃了药，好好休息，这烧就能退了。”
　　“是，有劳齐大夫了。”
　　齐大夫随南归一起出了门，乐妤走到床塌前看他。
　　宋景脸上已经没那红了，乐妤伸手探去，还是热的。
　　眉头紧皱着，眼珠子也来回移动，好像睡的极不安稳。
　　乐妤从旁边脸盆里绞了面巾，敷在他额头，又伸手去握住他落在被子外头的手，渐渐的，人安定了下来，脸色也平静了许多。
　　没一会南归便送来了药，乐妤已经自觉接过，然后想方设法地给他喂药，一碗药喂完，喂药的人已经累得不行。
　　小七进来问：“公主，今晚可要宿在弦惊堂？”
　　“不了，回吧，让云飞多看着点就是。”
　　“啊，行吧。”小七一副略有遗憾的样子。
　　没成想，第二日一早居然能在后院见着他。
　　宋景看着还没睡醒的人，说道：“愣着干什么，我等了好一会了，还不来用饭？”
　　“驸马好了？”乐妤坐下来，“瞧着精神不错。”
　　“本也无碍。”
　　“说起来还得恭喜驸马，如今可不能叫宋统领了。”
　　宋景没理会她这些，“昨天不是有很多想问的？”
　　他竟然知道。
　　乐妤给小七使了个神色，让她到外面等。
　　“驸马会与我说实话？”
　　“自然。”
　　“是你想掰倒张相，还是建安帝？”
　　宋景听完，眉目一笑，“公主倒是大胆，一上来就问得这样直接。这在外头听见你这样的言论，大理寺牢狱有得你坐。”吃了几口小菜后，又说道：“无论是我还是建安帝，张相此人都必须倒。”
　　他转了个弯子，没直接答乐妤的话。
　　“秋狩时，为何皇帝会受伤？”乐妤看着宋景眼睛，不想错过他一丝变化，“驸马能力超众，当天护卫上千，怎么还有刺客能混进围场？”
　　而宋景听了之后，不再一副不在乎的声色，放下筷子，重新审视乐妤。他原以为今日只是答她些粗浅问题，却没想到她所问已经触及底线。
　　她是知道些什么？
　　宋景一笑，“自然是张相安排的刺客做的好事，好在圣上无碍。”
　　乐妤也笑了，低了头夹菜，“是，驸马早已知晓那日会有事发生，却还是让刺客钻了空子，就是不知建安帝知不知晓此事了。”
　　宋景眼睛眯了起来，“知道又如何？”
　　也是，宋景做事，怎么可能留下疏漏。
　　“那，”乐妤杵着筷子，犹疑问：“我进宫寻嘉贵妃，也是驸马计划里的一步？”
　　在我尚不知晓的时候，已经成了你棋盘里的一枚棋子了么？
　　“不高兴了？”宋景没直接答她。
　　乐妤扯了嘴角假笑，“能帮到驸马，乐妤怎么会不高兴。”
　　默了一会，乐妤又问：“徐娴之，也是你安排的吗？”
　　徐娴之总归是徐太尉家女儿，外人看来，她就是六皇子一派的。
　　自从张相出事以来，乐妤心中苦闷小半皆来自徐娴之。她从小没什么伴，长大后虽然跟着师太到处走，也结交过几个知心朋友，但她最后还是要离开的，这些友谊都不长久。
　　这阵子以来，徐娴之经常到府中寻她，两人兴致相投，倒也能说上许多，她也是打从心底感受到快乐。
　　可是一时间，好像有人在心里告诉她，徐娴之的靠近都是被安排的，是别有用心的，她的快乐一瞬即逝，捉摸不着，乐妤感觉到非常难过。
　　因此此刻脸上表情也不太好，低了头，不让他看见。
　　可宋景却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被迫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徐娴之，不在我的计划里，草原上的事情，也是未曾预料到的。”
　　乐妤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舒服，他的手碰着她的脸也觉得不舒服，便用手打开了，转头将视线移到饭桌上，“噢”
　　她信了。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门外小七吩咐底下人干活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为何今日要告诉我这些？”
　　“不是你想知道吗？”
　　乐妤一笑，“那驸马还真是心大，上回也是，就这样堂而皇之告诉我张相叛国的事，就不怕我宣扬出去？”
　　“你会吗？”宋景仿佛丝毫不担心，把乐妤拿捏得死死的。
　　她自然不会，可是他这莫名的信任也是从哪里来的？因为自己在他的棋盘上，掌控自由吗？
　　乐妤早膳用得差不多了，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后，眼睛悠悠看向他，语气淡然：“驸马可知自己睡后会说梦话？”
　　她一副知道了什么的表情，眼神凌厉丝毫不胆怯，嘴角含笑望着他，宋景觉得有趣极了。
　　而后宋景伸手，停在她脸颊边上，乐妤不知他突然要做什么，就要侧头避开，可他突然在她脸上拿下一粒米粒来……
　　乐妤刚刚提上去的气势瞬间崩塌，脸色渐渐泛红，只好用咳嗽来掩饰尴尬，咳着咳着真呛到了，用帕子掩着嘴剧烈咳嗽，脸也瞬间涨红。
　　宋景一懵，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赶紧拿了水递给她。
　　“公主真是好本事。”
　　乐妤喝了水，感觉好多了，恨恨瞪他一眼。
　　宋景还在笑：“你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害的。”
　　“就是你，从头到尾都怪你。”乐妤顺了气，仍是不好气地看着他。
　　乐妤难得放下她那副端庄大气的样子，宋景忍不住再逗两句：“公主平时多闹些脾气，我也不会常常往天香楼跑。”
　　“你爱去不去，我管不着，要是有看上的，我就给驸马送台轿子，从后门抬进来。”
　　居然还有脸跟她提天香楼？
　　“当真？”
　　“自然，若是驸马看不上天香楼里的姑娘，那韩夫人家的侄女倒是也不错，我瞧着，跟姜婉儿有几分相似。”
　　宋景皱起眉来，这韩夫人家的侄女是哪个？又关姜婉儿什么事？
　　可是看见乐妤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宋景突然就不纠结这些了，邪笑道：“公主，莫不是吃醋了？”
　　“吃醋？驸马不要太高看自己了。” 乐妤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气笑了。
　　这么一会儿里，乐妤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跟他置什么气，她心底一百个不愿意他纳妾，光是想想之后的麻烦事就头疼。
　　乐妤思绪被打乱，正要离去时才想起来一事：“我能不能去见一见张相？”


第35章 蒋氏
　　这几日乐妤也不是只在家里坐着，她去了一趟乐家，单独寻了乐老太太说话。
　　因着张相的事情，乐家洗刷了身上背负的战败骂名，那些骂过乐家的百姓们现在都暗自忏悔，是啊，乐家满门忠烈，个个骁勇善战，怎么会接连吃败仗呢。
　　不只百姓，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也恢复了和乐家的交往，一时间乐家门庭若市，大有恢复以往荣耀的征兆。
　　而这里面也有宋景的一份功劳，加上之前簪花宴的事情，乐老太太看着乐妤，心里嫌隙少了不少。
　　但是当乐妤问起蒋氏的事情，她还是有一瞬的犹豫。
　　“老太太，您就告诉我，那陷害的人是不是张相？”
　　乐妤会怀疑张相也是因张相被捕后才有的想法。蒋氏只是妇人一个，哪会和人结下什么深仇大恨，而乐家大爷年轻时就外出打仗，和京中大臣也算不上熟悉。
　　唯一有可能的是，那人最终的目的是想让皇帝难堪，或以此来要挟皇帝。
　　而依福老将军所说，位极人臣的不就两位丞相？
　　可宋相一看就不是有胆做这些事的人，那便只剩下张相了。
　　加上此事一出，乐妤对张相的怀疑愈加深重。
　　因此，便直接来寻了乐老太太。
　　乐老太太一惊，震惊神色毫不掩饰，“你知道了？”
　　“未知全貌，特来寻老太太解惑。”
　　乐老太太屏退了众人，然后直叹气，“罢了，这些本来也不是什么隐秘，告诉你也无妨。”
　　“是张相，至于张相为何要那样做，我就不得而知了。当年怀文面圣，要求一个公允，可是建安帝彼时刚登基不久，正是用人的时候，对张相也是奈何不了。这件事就这么被压了下来，由乐家吃这个哑巴亏。”
　　“京中了解真相的人不多，我不知你从何得知，不过张相如今伏法，对你母亲也算是个交待。”
　　乐老太太拄着拐杖，叹了口气后转头，不看乐妤，“你也别怪乐家无情，我们都是被迫。怀武才刚过世，乐家是自身难保啊。”
　　她自然明白，还劝慰了老太太两句。
　　“蒋氏是个好的，虽没为我乐家诞下一儿半女，可是做妇人时便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孝敬婆母，爱护幼小，京城里那时候多少人羡慕我得了这样一个好儿媳啊，哎。出了事以后也默默忍着，不然也不会有你平安长大。”
　　乐妤走出乐府的时候情绪不太好，但是也高兴，张相择日就要问斩，也算抚慰了母亲在天之灵。
　　--
　　乐妤问完之后，宋景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吩咐了沈惴回弦惊堂取东西。
　　乐妤不解，现在张相已经是阶下囚，见一面而已也要这般麻烦吗？
　　等了一会，沈惴拿着什么回来了。
　　宋景接过，放在乐妤面前，“这是当年张相陷害你母亲的证据，怎么处理由你决定。”
　　乐妤有一瞬间的不敢置信，拿起前面的纸张翻看，第一张是当年乐府丁大管事的供词，第二张是指证张相对丁家实施灭口的证据，第三张是当年大理寺调查蒋氏一案的案卷，第四张……
　　她颤抖着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些的？”
　　“大理寺、张府、当年做事的人，总之，证据齐全。”
　　乐妤眼眶里含满了泪，想起那些年外人是如何说她母亲的，他们说乐家大夫人不守妇道，刚守寡就上赶着爬龙床，嘲笑蒋氏得了逞却被丢弃，是个不洁之人。
　　那会儿乐妤年纪尚小，听了这些气得不行，气冲冲出去和碎嘴的人打架，可小小一个女孩哪里打得过成年人，每次都是鼻青脸肿地回家。
　　蒋氏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哭，骂自己，也骂乐妤，好好地跟人家计较这些干什么。然后抱着她整晚睡不着。
　　乐妤那时便心痛，现在想起，更是像刀割一样。
　　现在，所有在她眼前的证据都可以告诉天下老百姓，她母亲一直都不是那样的人！
　　乐妤又激动又心酸，眼眶里的泪也掉了下来，手紧紧捏着证纸不放。
　　宋景解释：“这个丁管事是当年和你母亲一起进宫的下人，目睹了整件事的经过，当年调查的时候就说出了真相，不过后来还是被张相灭了门。”
　　“你早就知道？”
　　宋景点点头。
　　这件事原打算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告诉她，因为现在说了用处也不大，只会徒增烦恼，让她想起那些难过的岁月。
　　可谁知她竟然自己就查出来是张相所为，那这些证据放在他那里只是落灰。
　　平缓了一下心情，乐妤再次说道：“我想去见一下张相。”
　　“好，我和你去。”
　　--
　　乐妤第一次进牢狱，环境阴暗潮湿，不知道什么气味从各个角落传来，刺鼻得很，只能捂着鼻子前进。
　　张相被关押在死刑犯里头，看管极严。
　　一路走过去，牢房里的人纷纷冲过来，朝两人张牙舞爪，口里有喊冤的，有诅咒的，声音嘶哑，样态也可怖。
　　其中一人险些抓到了乐妤，她被吓得几乎站不稳，而后手里突然传来暖意，是宋景的手，宽阔而又有力，紧紧拉住了她。
　　不同以往的轻轻触碰，他是真真用了力，并且不打算放开。
　　她心里震惊不亚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刑犯的模样，呆呆看向他。
　　他却只淡淡回了三字：“小心些。”
　　之后不长的一段路，他就这样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耳边嘈杂悄悄逝去，乐妤心里眼里只有他牵着自己的手。
　　这种感觉痒痒的，一直挠着她的心，很不是滋味。
　　起初他躺在她身边的时候，乐妤也非常不能适应，通常是入睡困难。可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就算他在旁边，她也能像无人一样，正常睡去。
　　只因他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规规矩矩的睡觉。
　　乐妤这会有点懵，只能安慰自己，若是换了宋薇，他应该也是会牵着她的，再正常不过了。
　　好在这段路不算长，两人很快走到关押张相的牢房。
　　乐妤只在宴会上远远见过张相，现在看来，用蓬头垢面形容他丝毫不为过，头发乱糟糟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张相先认出宋景来，但仍是坐在牢房里，苦笑：“宋统领这是来看笑话了？为了扳倒我费了不少心力吧。”
　　“张相狼子野心，怪不得别人，都是你咎由自取。”宋景回他。
　　“呸。”张相吐了口口水，“我就不该放你一马。”
　　“是，人总会因一时手软而留下祸患。”
　　“祸患，哈哈哈哈谁说不是呢，我说当初怎么好好的鹰隼就联系不上了，原来你们早有预谋。是老夫看走眼了啊！被你们这一场戏给戏弄了，什么刺客，什么受伤，什么书信，哈哈哈哈，好计谋，好计谋。”张相像是失了疯，不断嚎笑着。
　　“这天元朝内里早已烂透了，我早拉拢过你，你若是应了，这天下不都是我们的？可你偏要做建安帝跟前的一条狗。宋景你总有一日也会是我这样的下场！伴君如伴虎！”
　　而乐妤则是再次一脸震惊地看向宋景，她看不懂了，之前还猜测是他一人所为，但是现在看来，他依然是建安帝手里的那一把锋利的剑，并无二心。
　　宋景丝毫没被他的话影响：“我跟张相不一样，张相求权求财，可我无欲无求，自然不会被这些东西左右。”
　　“好一个无欲无求。”张相转头来看宋景，仿佛这会才看见站在一旁的乐妤，“乐家女娃？哈哈哈哈哈，真是有仇报仇，有冤伸冤啊。”
　　张相好像笑不完似的。
　　乐妤定了定心神，问：“当年，你到底为何要陷害我母亲？”
　　“陷害？当年原本要献给皇帝的不是你母亲，谁让她破坏了我的好事，那便只能她上了。现在想想，乐家大夫人又如何，还不是被我玩弄于鼓掌，建安帝能说什么，哈哈哈哈哈，乐家大夫人真是帮了我个大忙啊。”
　　“你以为你为何会回京城，如今还能嫁宋景？还不是多亏我，建安帝他越是想忘掉这件事，我就越想让他想起来，多畅快！”张相又发了疯似的狂笑。
　　所以真相就是这样？没有任何缘由的，只是因为一个巧合？
　　乐妤心里说不出的堵，有些人翻云覆雨间就轻易掌控他人人生。
　　她不想探究他当初和建安帝之间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是只为献美人，只知道无辜的蒋氏，人生轨道因此而彻底改变。
　　乐妤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牢狱的，脑中混乱不堪。
　　整件事情来龙去脉已经清晰摆在她眼前，可是她却不知道怎么做了。
　　回去的马车上，宋景问：“你要如何处置？”
　　乐妤知道他在问什么：“先放着罢。”
　　宋景虽说任由她处置，可建安帝健在，他不会允许这件事重现于世，张相也已得到应有的惩罚。
　　等等吧，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为母亲沉冤昭雪。
　　过了两天，张相在狱中暴毙的消息传来。
　　那时乐妤正在和宋薇下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怔了怔。
　　死了也好，择日再斩，可能中间还会再出现什么意外。


第36章 初雪
　　“公主公主，快来看呀，外头下雪啦！”小七兴奋叫喊着。
　　乐妤近日因着天气严寒，有些倦懒，每日只愿意待在屋里，这会听见小七的话，也有些高兴，连忙披了袄子走出去。
　　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雪，没一会儿，地面上就已经积了了薄薄一层。
　　雪花絮絮扬扬飘落，漫天的白和红色的墙映在一处，宛如一副绝美的画卷。乐妤伸出手去，雪花飘在她手心上，稍瞬即逝。
　　小七在院子里张着手四处奔跑，“公主你也来呀，下雪啦。”
　　乐妤出了后院，站在小坡上，望下去。
　　平常这里只能看到一片绿，偶尔点缀着些颜色，可是现在却都是一片纯白，银装素裹，玉白无暇。
　　乐妤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才站了一会，肩头也已落了一层厚厚的白。
　　恍惚间，下面好似有人徐徐走上来，姿态悠然，仿佛独立于这天地间，又融入在雪景中，乐妤感叹了一声，这样的场面才真正是一副千古绝画啊。
　　待走近了，乐妤便能看清他清秀俊雅的模样，翩翩不凡如遗世公子。
　　“公主是早知我要过来，特地等候？”宋景上前，但看到她衣衫单薄又忍不住说着：“明知下雪还穿这样少，受凉了吃药可不要喊苦。”
　　不知为何，好像自从张相一事以来，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些，不似以往那样隔着千山万水。
　　而宋景虽接手了京中尉一职，可也不甚忙碌，经常往她这里跑。
　　可每次来都尽会调侃她，像现在这样。
　　乐妤转身往里走，“驸马今日倒是清闲。”
　　今日宋景确实没什么事，在弦惊堂看了会书，外面忽然下起雪来，之后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弦惊堂里炭烧完了，我便来公主这取取暖。”宋景笑着，和她一同走回院子。
　　小七很识相地给他上了热茶，宋景喝了之后只皱眉：“我上次不是拿了上好的老白茶过来，怎么不换上？”
　　“我喝不惯，还是祁红喝得舒服些。”乐妤双手端起茶杯捂了捂，暖意直达心肺。
　　“再过几日便过年了，若是前面让你做什么，你看着应便是。”
　　不用他提醒，祝夫人早就派人来过了。
　　往年落英轩和前院都是分开过年，年夜饭也各吃各的，但今年乐妤嫁进来了，情况有所不同，所以祝夫人特地来问，今年两人要不要到前院去用饭。
　　乐妤当时就没直接答复，说要问一下宋景的意见。
　　随后就问了云飞他们以前是怎么过年的。
　　云飞说，自从卫氏过世后，宋景过年期间就很少回来，大家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有一两回倒是见着人了，可都是醉醺醺的样子。
　　云飞一边说着，一边可心疼了，“公主，我们公子太难了，总是孤零零一个人，连过年这种日子都是一个人。今年不一样了，有您陪着，我们公子肯定很高兴。”
　　是这样吗？
　　他好歹还有亲生父亲，怎么也把自己搞得这样可怜？
　　乐妤以前每次过年都有蒋氏陪着，虽然简单，但也快乐。后来去了家庙，没了蒋氏，可却一下多了好几人围着她，白天是师太护卫，晚上是小七，他们都不让她有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去想那些伤心事。
　　这么一对比起来，好像宋景是更可怜些。
　　于是乐妤便问他：“你这回和我一起去前院吃饭？”
　　宋景想也没想，直接拒绝：“我去做什么，你要是想去就自己去好了，他们也不敢为难你。”
　　“那我更不好去了，哪有成婚头一年自己一个人吃年夜饭的，何况我还是公主，我才丢不起这个脸。”乐妤佯装生气，气嘟嘟的。
　　“当真想去？”
　　当然不想，我才懒得应付那些人，乐妤心里暗暗想。
　　可是嘴上却说：“就露个脸，驸马若是不喜前院的菜肴，我们回来再吃便好了嘛。”
　　“那行吧，依你。”
　　他答应得太快了些，让乐妤先前准备好的一通说辞无处发挥，只能点点头。
　　之后便没了言语，乐妤先前已经让小七把贵妃榻前的窗户打开了，透透气，也正好能看到雪景。
　　小七不知道去哪躲懒了，院子里安静的很，只剩下雪落下的声音，风轻轻吹过，雪花便扬了进来。
　　乐妤捂紧了手炉，宋景见状便要把窗户关了。
　　“别，我没事，开着吧。”
　　他便没了动作，乐妤偷偷去看他，平时凌厉的五官柔和了起来，他不再是宋统领，也不是宋中尉，倒像是个要赶考的书生，身上一股文墨气息。
　　云飞说，他的转变是在卫氏过世以后，那如果卫氏不过世，现在的宋景会是什么样子？还会在殿前行走吗？还是在世间行走？
　　乐妤一下好奇，便问出了口：“驸马可有想做的事情？”
　　宋景依旧继续看着窗外，淡淡说：“没有。”
　　骗人。
　　“福老将军之前说，你还跟着他在嘉靖关待过？”
　　乐妤一副要听故事的模样，加上热茶冷天，大概是环境使然，宋景也没再抗拒，回忆着：“都是年少时做的糊涂事，凭着一腔孤勇独自上路，盘缠被骗光，走错路，差点小命都丢在半道上。”
　　“那时候天下安定，也没什么仗要打，却也吃了许多苦。福老将军是个狠人，丝毫不把人当人看，我还算好的了，他手底下的兵每日都得倒下几个。”
　　他停了下来，乐妤追问：“然后呢？”
　　乐妤想起来了，然后卫氏重病。他果然没了刚刚的神色，垂首不语。
　　乐妤不欲此时去揭他的伤疤，转而道：“驸马既然有保家卫国、戍守一方的想法，为何去年留守京城？凭着驸马才智，想必天元朝不会战败。”
　　“我若是走了，天元朝恐怕这会已经易主了。”宋景淡淡说着，“内忧外患总要有个先后。”
　　“那看来驸马到底是心系天下，朝政。”
　　宋景却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眉眼笑开来：“公主以为如此？”
　　乐妤以为是的，虽然面上看起来多么六亲不认，干了多少坏事，实则做的都是为了天下百姓。
　　只是他做事好像总要寻个由头，掩盖内里真正目的。
　　乐妤微微点头，“如今内忧已除，驸马是不是要着手解决外患了？要到边境去？”
　　“再放他们蹦跶一阵罢，开了春，你随我下一趟江南？”宋景说这话是带了问号的，是在征询乐妤的同意。
　　乐妤有几秒的怔忡，再次确认：“下江南？”
　　“是啊，你不愿？”
　　太愿意了！她多想再出去看看啊。
　　“为何要突然下江南，近来也没有灾害，可是建安帝要微服私访？那我就不跟着去了吧？”想去是一回事，可要是跟着建安帝，她不愿。
　　“不是，此事说来有些复杂，你若是想去，过完年就可以着手准备了。不过也不用收拾太多，轻装简行即可。”
　　“好。”
　　--
　　因着这件事，乐妤开心了好几天，日子也不那么难过了。
　　除夕夜悄然而至，乐妤乐意于当个甩手掌柜，落英轩里的事务都交给云飞这个靠谱的大总管，前院的事也不用她管，只要晚上去露个脸吃个饭就成。
　　不过宋薇这些天里没少往她院里跑，乐妤问她：“你常常跑来我这，夫人可知道？”
　　宋薇正和小七玩着掌球，抽空答她：“知道知道，我娘亲现在听到我要来二嫂嫂你这，巴不得赶着我过来。”
　　祝夫人这是转了性子？乐妤不大相信。
　　“你徐姐姐怎么近来不和你一起过来了？”乐妤已经月余没见过她了，也没给过她什么消息。
　　说到这个，宋薇停了手上动作，坐到乐妤对面，非常难过的说道：“二嫂嫂，怎么办啊，徐姐姐被困在家里了！”
　　“这么回事？”
　　“前日我上街，碰到徐姐姐身边的丫头才知道的，徐姐姐过了年就要成亲了！现在人被禁足在家里呢，怕她跑了。我太心疼徐姐姐了，二嫂嫂，我们要不要去找徐姐姐说说话？”
　　先前徐娴之就同她提过这件事，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这样，过两天我修书一封，你给送过去，就约……约上元节相见，如何？”
　　“好耶，上元节徐姐姐肯定也想出来玩的。二嫂嫂你太好啦！”宋薇站起来，亲昵蹭着乐妤。
　　不多时，前面派了人来传话，要开饭了。
　　之前宋景答应了她要一起去吃饭，因此两人特地在弦惊堂门口等了等。
　　宋薇惊呼：“二哥哥也要和我们吃饭吗？”
　　“嗯。”
　　“哇，二嫂嫂你太厉害啦！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二哥哥一起吃年夜饭！我太开心了！”
　　宋景出来后看了两人一眼，冷着张脸往前走。
　　宋薇像是习惯了，急忙拉着乐妤跟上去。
　　到了前厅，宋景脸色仍是不佳，乐妤不知他是今日心情不好，还是因为来吃饭而觉得不舒服，凑到他旁边，低声说：“驸马就算给我个面子，笑一笑好不好？”
　　宋景转头看她，精致的脸就在跟前，一双大眼水汪汪的，声音如山间清泉一样清甜，因为离得近，好像还能闻见她身上冷冽的寒香。
　　宋景一下晃了神，急忙侧头，哑着声回：“嗯。”
　　后来吃饭他果然柔和了点，虽然不算热情，但是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宋相格外高兴，喝着小酒居然醉了，率先倒下。
　　宋景见吃得差不多了，便借口公务，领着乐妤离席。
　　“今日还有公务？”
　　“不是说回去再吃？”
　　啊……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宋景：哎，我就想跟媳妇看个雪~


第37章 上元
　　过完年后一连几天都在下雪，乐妤只躲在屋里，顺便让落英轩里众人都各自歇了几天。
　　幸好上元这日天放晴了，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多了几分暖意。
　　宋景今日当值，晚上不能回来，小七一脸可惜，可乐妤原本也没想着和他过。
　　她想着和徐娴之的约定，天色刚暗下来就出了门。
　　京城非常大，街区繁复，可百姓们过上元节都喜去临河的西街。
　　西街上这会早已人潮拥挤，赏花灯、耍龙灯、猜灯谜、放河灯，各式各样的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徐娴之也早早在街头等着了，见了乐妤有些喜不自持，“呜呜呜，公主，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连上元节都得被关着。”
　　“到底怎么回事？”两人并肩往西街走。
　　“哎，我想着未来人生也是如此了吧，被囚禁在一方天地中。”
　　徐娴之不说，身边的小丫头却是忍不住了：“现在连具体的婚期还没定下来呢，定远侯家就派了人说，说我们家小姐爱闹腾，怕成婚前闹出什么事来，特定让老爷夫人多看着点。”
　　“小姐年前就出了趟门买胭脂，忘了时间回家，硬是被说成要逃婚，定远侯家咄咄逼人的，甚至还说，还说要退婚，老爷一气之下，就禁了小姐的足。”
　　小丫头说着说着就快要哭出来了，足以可见，徐娴之在家中受了多大的委屈。
　　乐妤便问道：“没有退婚的法子吗？”
　　徐娴之摇摇头，“这门亲事在我没出生前，祖父就和定远侯家定下来的。虽然我父亲也不喜褚征，可他也是没有办法。”
　　“娴之，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
　　徐娴之急忙打断她：“公主你想什么呢，没有，我没有！”
　　乐妤看着徐娴之匆忙解释的神情，扑哧笑了，“好了好了，我信你。既然没有，那要不试试跟褚征好好相处？也许他本性并不坏呢？”
　　“我见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要是喜欢早就喜欢了，不会等到现在。”
　　唉，乐妤心里也叹了口气，这件事好像真的无解了。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西街的中心，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徐娴之甩甩手，“不说这些了，我今日出来可是要好好玩的，来我们来猜灯谜，看谁猜得多。”
　　乐妤走到一盏并蒂莲花灯前，轻声念出谜语：“喜上眉梢，打一字。”
　　过了片刻，乐妤答：“声？”
　　那看摊的老人听了，笑着应是，然后取了并蒂莲花灯给乐妤，“姑娘聪明！”
　　小七上前接过，给了老人些碎银。
　　旗开得胜，徐娴之继续研究，“遇水一片汪洋，逢木可闻花香。打一字。”
　　可是她从小不爱念书，这会想半天也想不出来，只好向乐妤求救。
　　“汪洋，可是海？梅花，香不香？”
　　“噢！我知道了！”徐娴之转头向老人，兴奋答道：“是‘每’，每日的‘每’，对不对。”
　　“哈哈哈，姑娘妙哉，正是！”
　　两人一人得了一盏花灯，徐娴之不再执着于灯谜，继续往前走。
　　前头是个杂耍场子，人群一圈圈围着，徐娴之拉着乐妤就往前挤。
　　“娴之，这人太多了，我们会和护卫走丢的。”
　　“无事，我护着你。”
　　好不容易挤到了前头，可小七等人却没能跟着上来。乐妤没办法，只能抓着她，不离一步。
　　场子里好几人在表演，有喷火的，有胸口碎大石的，还有一人，居然将自己声子躬了起来，硬生生挤进一处狭小木箱子里。
　　乐妤看得目瞪口呆，她以前也看过杂耍，可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正惊叹着，那人又轻轻松松从木箱子里出来了，站好后分明也是个大人啊，怎么身段能那样弯折，真是神奇。
　　徐娴之随着众人大声叫好，一点也没有女儿家的矜持，不过脸上却是开心。
　　又看了一会，乐妤对她说：“差不多我们便走吧，小七找不到我们该……”
　　话还没说完呢，身边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小偷！有小偷，我的荷包！”
　　等乐妤反应过来，徐娴之已经沿着小偷跑走的方向追过去了。
　　人群松动了开来，乐妤只好也跟着追过去，心里吐槽，这人果真不适合做大家闺秀。
　　可她哪有徐娴之跑得快啊，追着追着就不见了人影，乐妤停了下来，气喘吁吁，才发现自己这会已经离西街有一段距离。
　　也不知道徐娴之跑去哪里了，会不会受伤，乐妤只好往回走，先去寻小七他们。
　　虽离了西街，但其实上元佳节，其他街道也是灯火通明，路上行人也有少许，乐妤倒是不害怕，何况现如今，京城是宋景治下，偷摸打砸之事已很少发生，今日应是小偷们专挑了人多的地方，出来干活。
　　乐妤心里着急，走路也不加注意，刚走回西街，就被突然冲撞过来的小孩碰到，一个不小心就摔了。
　　摔下时，用了手撑地，其他地方无事，可手心却传来一阵刺痛，伸开来看，已经沁出血来。
　　小孩被看管的妇人拉住了，然后好心把乐妤扶起来，嘴里不住道歉：“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孩子实在是太皮了，这是伤到手了吧，我陪您到前头医馆看看？”
　　乐妤看着小七几人看见了她，已往这边走过来了，便说：“没事，您去吧，”
　　--
　　宋景原本在官署里值勤，可沈惴见他思虑不在公务上头，便提议着出去走走，“公子，今日上元，左右也无事，我陪您出去转转？听小七说，今夜公主约了徐家小姐，现在应当就在西街呢。”
　　宋景听完放下文书，侧眼看他：“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要是想去自己去。”
　　沈惴自打记事起就跟着他，哪能不知道自家主子在想什么，“公子，上元节夜里人多，少不得会发生什么事，我们署里的护卫都派出去了，可人手也是不够。”
　　宋景轻叩着案桌，略微思考后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去巡视一趟吧。”
　　好巧不巧，两人到西街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小七几人围着乐妤站在街口。沈惴在他侧后方看着，只见宋景嘴角轻微划起，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
　　小七先看到了宋景，慌乱间也忘记行礼了，口里喊着：“驸，驸马。”
　　乐妤转过身，手里的伤刚刚稍微处置了一下，用帕子裹着，“你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宋景盯着她的手发问。
　　乐妤把受伤的手往背后掩了掩，“无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知道人多还出来凑什么热闹。”
　　乐妤简直无语了，这人是不是一日不找话茬堵她不舒服，正要开口回他呢，就听见小七在一旁提醒：“公主，徐小姐回来了。”
　　乐妤望过去，当真是见义勇为徐娴之，旁边居然还伴在个秀气男人，不会是褚征吧？
　　看身量、气态、模样，若是褚征，徐娴之怎么还敢嫌弃人家。
　　乐妤将视线移到徐娴之脸上，额，怎么去追了一趟小偷，追出个心花荡漾来了，一脸羞涩是怎么回事？
　　两人走近来了，徐娴之身边的男人也是一脸惊奇：“策诩？你怎么在这？”然后又看看乐妤，“长安公主？啊，失敬失敬。”连忙作揖。
　　乐妤应了，疑惑：“你是？”
　　“在下秦秋，大理寺寺正。”果然不是褚征。
　　“你们两？”
　　街口人来人往，百姓们已经纷纷向站在的几人投来眼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边走边说。”秦秋笑笑，继续道：“上元节这样的好风光策诩应当是第1回 见吧？还是成亲好呀，哈哈哈。”
　　然而回应他的是宋景一记白眼。秦秋不再调侃，转而对徐娴之说：“徐小姐虽然有几分本事，但是追小偷这样的事还是太过危险了，下次切不可再鲁莽行事。”
　　徐娴之手里还拿着抢回来的荷包呢，走在乐妤旁边也是低着头，全然没有了平时的潇洒模样。
　　“秦公子，到底怎么一回事？”
　　“也没什么，就是我和好友刚好喝了点小酒，散场离去的时候看见街角出有人在打斗，徐小姐当时已经差不多把人制服了，可那小偷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匕首，就要往徐小姐后背扎，我便上前帮了下忙。”
　　原来是这样，乐妤代替不说话的徐娴之道谢：“那真是多亏了秦公子。”
　　秦秋摆摆手：“无事无事。”
　　后来两个男人走在前头说话，乐妤便低声问徐娴之：“怎么，是吓到了还是迷到了？”
　　乐妤用词大胆，徐娴之惊愕看向她：“公主，你胡说什么呢？我没有！”
　　秦秋一表人才，何况又是英雄救美的桥段，徐娴之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会有些旖旎心思也是正常，只是，她到底是快要嫁人了……
　　乐妤不再调戏她，认真说：“娴之，这回过后我们就不能经常见了，你要想好，若是真要嫁入定远侯府，那就安心待嫁，若是……我能帮你的一定帮你，可好？”
　　“嗯，公主我知道了。”
　　后来徐娴之和秦秋都离开了，只剩下乐妤两人。
　　西街人潮也不似先前那样多了，乐妤便提议：“那我们便先回了，不打扰驸马当值。”
　　小七却在后面提着花灯犹豫着开口：“可是公主，我们花灯还没放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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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花灯
　　宋景即说：“走吧，左右也无事。”
　　乐妤在后头看了小七一眼：就你话多！
　　小七：啊，我做错了什么，我们确实还没放花灯啊。
　　几人走到岸边，小七把花灯递给乐妤后还想跟着，可是被沈惴给拉扯走了，“沈副将，你拉我做什么，我要跟着伺候公主啊。”
　　沈惴也不解释：“公主身边有公子一人就够了。”
　　河里已经零零散散地飘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了，烛光倒映在河水中，随波荡漾，像夜空下闪闪星光，连成星河一片。
　　乐妤一边手受了伤，只能一手提着灯笼，岸边湿滑，还被人踩出了倾斜弧度，没有东西支撑着，要想将花灯顺利放进河里还是有点困难。
　　刚想转头求助小七，可身后除了宋景一个人都不见了，不只跟着的护卫，就连放花灯的百姓都不见一个，偌大个河岸只有他们两人。
　　乐妤受伤的手低垂着，把花灯递给他：“你替我放了。”
　　宋景看了几眼所处环境，然后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放吧。”
　　乐妤无奈，只好借着他的力，慢慢蹲下来，把花灯轻轻放入河中，她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宋景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许个愿吗？”
　　还要许愿？
　　那是不是要双手合十？可她现在这样做不到啊……
　　而且她现在也没有什么愿望，自己一个人，怎么过都是好的。
　　“不许也无妨。”乐妤说着就要站起来，可是脚底冷不防滑了一下，就要往河里倒去。
　　宋景眼疾手快，挽着她胳膊的手用了力，急急把人拉到怀里，离了岸边。
　　两人距离极近，乐妤靠在他胸膛上，还能听见他心“扑通扑通”跳的声音，同时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上了那么两分。
　　他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是她惯用的冷香，忍不住多嗅了几下。
　　她微微挣开了些，还想离开，可宋景却不允了，伸了手拦着。
　　他抬起乐妤红扑扑的小脸，终于控制不住，倾身，在她诱人的唇上落下一吻。
　　似鸿毛掠过，又轻又痒，还带着些许柔软的触感。
　　万籁俱寂，只剩下河水簌簌流动的声音，划过她心底。
　　乐妤脑子突然就不运转了，忘了思考，也不知道要思考什么。
　　宋景看着眼前人一脸惊愕的表情，不由好笑，自己也是一时冲动，大概是吓到她了， “乐妤，我们现在是夫妻。”
　　乐妤懵懵地想，夫妻？
　　对噢，他们是夫妻。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相敬如宾，让她都忘了，他们原本是关系亲密的夫妻。
　　不知过了多久，宋景才把人放开，“回吧。”
　　临别前又嘱咐：“你的手，回去后再上点药，找云飞拿。”
　　乐妤也不回他，转身就走，快得小七都跟不上。
　　--
　　直到躺下，乐妤都觉得有一些不真实，手摸着嘴唇，刚刚，宋景亲她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然后往门口看了一眼，这么晚了，他应该不会回来了吧？乐妤仍是紧张，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宋景不是吧，喜，喜欢自己？
　　可乐妤想着，自己有什么好的，除了这个虚衔，只剩下一具皮囊。他那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怎么偏偏是自己？
　　脑海里再次回放一个时辰前的场景，不不不，应该是上元节、河岸边氛围所致，如果她是男的，说不定也会那样。
　　乐妤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对他心存幻想，在这场利益关系中，若是再丢了自己，那真是血本无还，再想脱身就难了。
　　她在东越的时候遇见过一对夫妻，一妻一夫，恩爱十余载。可最后还是败给了时间，那男的早在外面有了外室，为了那外室不惜把发妻休了，两人至此老死不相往来。
　　这些成长经历让乐妤从来没盼望过夫妻能相濡以沫的过一辈子，只希望时刻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这样想着，原先那些刚冒了头的欣喜悄然被压了下去，只剩沉静一片。
　　另一边，宋景也同样惊讶，惊讶自己的一时冲动。
　　他求娶乐妤的目的不单纯，现在也依旧不单纯，未来还有许多事情要用得上她。
　　一开始见着她是在宫里的曲荷苑，那时候已是有目的的接近，虽然也惊艳于她的容貌，但他仍是只把她当作寻常小姐来看待。
　　可是今日，却觉得她分外好看，什么姜婉儿，什么天香楼花魁，都比不上她一分。
　　宋景问立在一旁的沈惴：“沈惴，你说，人是会变的吗，容貌也会变？”
　　沈惴不知道自家公子在想什么，只看着他一会笑一会忧的，“公子，人当然会变，都说面由心生，容貌时时刻刻都不同。就说您吧，自从成婚以来，不知变了多少，以前底下人汇报事情都要经我口，现在都不用了，我省了不少事呢。”
　　宋景本想问他乐妤是不是变好看了，没想到沈惴却答了这样一段话，他，变了？
　　“还有呢？”
　　“还有嘛，以前您有时间不是待在宫里就是到处走，现在下了值就直奔相府，我瞧着相爷也高兴了不少。对了，现在除非有事情，要不然您都不去天香楼了，这不是变了是什么？”
　　宋景细细回想，好像还真是。
　　沈惴仍在说：“我看呀，这都是公主的功劳，公主细致体贴、温和谦逊，带得公子做事也比以往要柔和许多，公子这样挺好的，手下人也开心不少。”
　　宋景越听，脸色越黑，难道他们以前一直不开心？
　　沈惴见了，急忙说：“哎呀公子，吴副将约我巡城来着，我给忘了，属下就先撤了哈。”
　　沈惴走后官署里一下静了下来，宋景思考着他的话，自己的这些变化，当真是乐妤的影响？
　　他先前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柔弱姑娘，无亲无故，处境艰难，急寻一根救命稻草，所以他乐意当这根救命稻草，以后任凭拿捏。
　　事实上她也事事听话，从来不会反驳他的意见看法，也会适当求助于他，但是他却感受不到她需要他的迫切感，好像没了他，她自己也能做好。
　　她不柔弱，反而内心极其坚强，无论什么场合都从不露怯。心思也缜密，能很快领悟他话中的含义，并且能将事情串联起来，即便跟了他这么久的沈惴也很难做到。
　　沈惴说她细致体贴一点没错，好像后来每次他生病受伤，都是她亲手照顾的，事事亲为，她总是为别人考虑得多，连祝氏养出来的女儿都能跟她交好，而听说现在跟乐家关系也不错，甚至上次见了福老将军，还特地问候了她。
　　乐妤，你真行。
　　宋景嘴角扬起，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娶了个这么厉害的人，日日待在相府里是不是委屈她了？
　　外面打更的声音响起，已经三更天了，她现在应当睡下了吧。
　　宋景走出屋子，一轮圆月高高挂着，月光明亮柔和，照亮了整座城池。
　　好像这一路上，也不那么孤单了。
　　--
　　乐妤早上醒来，特地问了小七，得知宋景一夜未回后，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可是看着开开心心收拾行李的小七，又开始愁眉苦脸起来，是噢，再过两日还要和他一起下江南……
　　刚用过早膳，宋薇就兴冲冲跑来了，数落了一番为何昨日出去没带上她，乐妤好言安慰了好久。
　　不久后小七即来通传，说徐家小姐来了。
　　乐妤暗衬，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徐娴之神情憔悴，一看就是没有睡好，见了宋薇说了两句，然后摸着她的头：“四妹妹，我有话同你二嫂嫂说，你先去外间等我可好？”
　　“行吧，那你们快点噢。”
　　宋薇走后，乐妤便问：“怎么一早过来了。”
　　徐娴之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坚定看着她：“公主，我要退婚。”
　　“确定了？”乐妤想了一下，接着问：“因为秦秋？”
　　“也不是……秦公子，我们到底初识……可是也是他让我明白，对着心悦之人和厌恶之人到底是何种情感，即使不能嫁给钟意的人，那我也不愿日日看着褚征那张脸。”
　　“我明白了，那你要如何做？”
　　徐娴之支支吾吾了一番，才说道：“你们过两日不是要离开京城吗？我到时候就混在队伍里，我家里人应当还没有胆量去查宋中尉的队伍。”
　　“娴之，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辈子吗？”乐妤想也没想，当即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方法。
　　徐娴之原本还有些信心的脸一下泄了气。
　　乐妤继续说：“褚征若是真那样不好，肯定会留下行事的证据，可褚家，甚至你家都视若无睹，只是因为大家背地里压了下来。”
　　乐妤点到即止，徐娴之马上懂了，如若褚征名声坏到了一定程度，那到时候主动退婚的肯定是褚家了。
　　但没一会儿，徐娴之眼里刚升起来的星光很快暗了下去：“可是我哪里去寻得这些证据？”
　　是啊，若是乐妤后面有时间，帮着她一起寻找也未尝不可，可是她后日就要走了，这可怎么办。
　　又要去找宋景吗？
　　找他是可以，他也许两日内就能做些什么，也许不能，而且乐妤心里莫名就有些抵抗。
　　恍惚间，乐妤想起一人来。
　　秦秋啊！秦秋专门查案的，而且一直待在京城，而且……乐妤看了一眼低眉神伤的人，顿时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我想到有个人可以帮我们，可是你要好好配合，能否做到？”
　　徐娴之重重点头，“可以！为了退婚，我什么都不怕！”
　　随即，乐妤低声说了几句。
　　徐娴之听完之后，愣在当场：“秦公子？！我，我还要演戏？公主，我不行的啊。”
　　“你行不行，就看你想退婚的决心有多大了。”


第39章 出京
　　徐娴之的事情顺利开头，乐妤归期未定，两人约定每三日一封书信，报告进展。
　　乐妤倒是没想到，徐娴之能演戏演得那样好，在她和秦秋面前痛哭流涕，让她这个知情者都为之动容。
　　而秦秋呢，也是个瞎热心肠的，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丝毫不考虑后果。
　　乐妤隐隐有些担心，出发时还是跟宋景提了这件事，“虽然秦公子查案手段一流，但是性子太直了些，难免会得罪人，驸马能否照看一二？”
　　宋景彼时正坐在马车上假寐，听得她开口，终于睁眼，这人躲了他整整两天，要不是早就说好了要下江南，要不是徐娴之这件事，她是不是就真不打算理自己了？
　　就那么轻轻碰了一下，就吓成这样？
　　宋景“嗤”了一声，“这么多年，要不是我护着他，世上早没这个人了。”
　　那这就是答应了，乐妤仍是不敢看他，但心里已经放下心来，这件事多半能成。
　　马车出了京城之后就开始摇晃起来，晃得人看书也看不下，做什么都不舒畅，偏偏宋景一动不动，只是闭目养神。
　　乐妤心里有气，他怎么能这样淡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反倒像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乐妤气不顺，加上马车晃得难受，撩开车帘探出头，对不远处骑马的沈惴说：“沈副将能否帮我取匹马来？”
　　反正也离开京城了，她也不想再装什么官家小姐，什么公主，守那些破规矩。
　　没等沈惴回复，宋景挣开了眼睛，“再走上一段，路就好走了。到时我们停下来休整片刻，公主若是想骑马，再稍等会罢。”
　　乐妤愤愤坐回原位，“驸马还未与我说我们此趟出行是为何，别到时候被卖了我还帮着你数钱呢。”
　　“先去扬州，再去盐城。”
　　盐城？
　　盐城为何名盐城，顾名思义，以盛产海盐而闻名。
　　天元朝大半的盐产皆出自盐城，年产量百万石，盐场遍临整个城市。
　　盐税是天元朝重要经济来源，而盐从来都是暴利商品，自前朝开始，商盐买卖就已经被禁止了，盐运一事只能牢牢掌控在官府手里，所以后来都只有官盐而无商盐。
　　乐妤没记错的话，盐运司就设在扬州，管天下盐运流通。
　　而早些时候张相一案中就有一项罪名是把控盐政，当时乐妤并未细想，现在看来，宋景此趟多半是为了此事。
　　“为何要带上我？”乐妤问出了口。
　　“你不是在相府里闷得慌？多你一人也不多。”宋景仍是闭着眼睛假寐。
　　她确实是闷得慌，但多她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多，要是她出行要次次马车，晚上要找客栈落脚，那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
　　如果这样他依旧愿意带上她的话，一方面说明他此次行程并不紧急，另一方面……他在讨她欢心？
　　乐妤侧眼望过去，想一探真假，不知他说这话到底带了几分心意。
　　--
　　京城到扬州怎么也得走上半月时间，上回她随师太走官路，走走停停，几乎花了两个月。可是中间也遇上许多趣事，若是像这回一样，只能待在马车里，那多无趣呀。
　　这次出行宋景带的人不多，除了主仆几人，就只有一百左右的护卫。
　　但是这一百人都训练有素，停下来休整的时候秩序井然，不吵闹，该休息的休息，该警卫的警卫，看起来不像护卫，倒像是军人。
　　而宋景即使在野外，对衣食住行也要求严苛，乐妤只见南归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锅碗和食材，开始做饭。
　　乐妤看着小七，“南归还会做饭？”
　　“嗯，我吃过一次，南归姐姐做饭可好吃了。”那怪不得这趟出行要带上南归了。
　　不多时，三菜一汤做好了，摆在带来的小桌上。
　　虽然不似落英轩那样菜样连着碗筷处处透着精致，但乐妤尝了两口，味道极好，当下夸了南归两句。
　　“你们吃什么？”乐妤看着还守在旁边的三人发问，“这样吧，南归，下次你做饭把你们的份也做了，一起吃。”
　　沈惴和南归两人惊慌拒绝：“公主说笑了，属下自有吃食，公主不用担心。”
　　乐妤又看向宋景，那人只顾着吃饭，不发表意见。
　　“那好吧，不过以后用饭不用守着了，你们也去吃吧。”
　　沈惴和南归见宋景点了点头才敢离开。
　　用完饭后，宋景有事自去忙了，乐妤管不着，带着小七在附近消食，身后不远跟着几个护卫。
　　停脚的地方四面环山，边上还有个小湖泊，景致极佳，比起京城来，空气也清新不少。
　　小七好不容易逮着和乐妤独处的时间，连忙问：“公主，我怎么瞧着，今日驸马冷淡了些？”
　　明明前段时间不是这样的，驸马对公主可好了，而且上元那日，她和沈副将明明看到驸马亲了她家公主！
　　怎么今日话都不说一句呢？小七挠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脾气一直都很古怪。
　　“不是啊，我听南归姐姐说，这段时日驸马只要一回相府，就会问起后院的情况，云飞和南归姐姐后来都习惯了，每次见着我都要问我今日公主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说这样才能答复驸马。”
　　乐妤心里一惊，他问这些做什么。
　　“还有呢？”
　　“啊？还有什么，没了呀。我就是奇怪，公主，别不是您做了什么对不住驸马的事吧？”
　　没有吧，她哪有做什么事情。
　　大概是自己今日的回避被他发现了？这人居然还这样小气？
　　主仆两人若有所思往回走。
　　本来还想着等会跟他说几句话，可是回了车队才发现宋景已经坐在了马上，正在和沈惴说着什么，眼神都不给她一个。
　　乐妤掩了心思，小心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下半程的路果然平稳了许多，乐妤也没了骑马的心思，只安安静静坐在车上看话本。
　　--
　　天还没黑的时候，众人抵达第一个驿站。
　　这一趟宋景没用真实身份，在外人面前沈惴都是喊她夫人。因此晚间驿站给两人安排的是一间客房。
　　乐妤其实先前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可是上元之后，她觉得有什么变了，而宋景一直都是在弦惊堂歇息的，她一时还不能接受这种转变，再与他同床。
　　因此当宋景推门进来的时候，乐妤强装镇定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装睡这一件事她一向熟练。
　　大概是真的累了，乐妤闭上眼之后左等右等等不来人，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宋景站在床前，叹了口气。
　　而后又和衣躺上去，可是他再没有了先前的平静。
　　乐妤呼吸绵长，可宋景看着她的脸心里却多了一点旖.旎心思，总是忍不住想去亲她微张的双唇，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
　　宋景浑身难受，最后不得已只能起身，临时把沈惴赶出了他的房间，留半梦半醒的沈副将站在门口发懵。
　　第二天一早，小七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沈惴，非常疑惑，她记得他的房间是在驿站二楼的呀。
　　“沈副将，你这是梦游了？”
　　沈惴没有睡好，眼底一片黑，“别说了。”谁知道他家公子发的什么疯，平白无故来抢他房间，他敢说不吗？
　　乐妤醒来没看见宋景，不过她也没多想。
　　但是谁知道，后来十几天的行程，宋景都没跟她同住一房。
　　一路上话也少，能不说就不说。
　　乐妤前两天还有点莫名奇妙，小心猜测自己是不是哪惹到他了，也讨好般的关心问候了几句，可宋景还是那副模样，乐妤就索性不管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让她开心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扬州。
　　古人云：“烟花三月下扬州。”
　　虽然现在不是三月，但扬州仍旧是个好地方。
　　而且她先前在扬州待了三个多月，认识了不少朋友，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见一见。
　　之前在京城要守规矩，女子，特别是成了婚的女子，轻易不出门，更别提单独见外男了，要是被有心人看见，少不得一顿猜测。
　　扬州民风开放，可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一男一女只要正常交往，行事大方，人家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这就是乐妤喜欢扬州的原因之一。
　　他们在扬州落脚的地方是一处二进院，看得出是提前布置好的，和弦惊堂的布局有些相似。
　　晚上吃饭时，乐妤问他：“这段时间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宋景难得正眼看她，“暂无。”
　　乐妤笑开来，“那太好了。”
　　宋景很快明白“太好了”意味着什么，第二天一早，沈惴照例汇报事情，等说完了公事，瞄了眼上面的人，才说道：“公子，还有一事。”
　　“说。”
　　“公主今天一早领着小七出门，根据随行的护卫来报，公主是去见朋友了。”
　　“嗯？有何不妥？”宋景知道乐妤在扬州待过，有朋友也不稀奇，而且她昨晚那样开心，应当也是因为这“朋友”。
　　“……据说是个模样俊俏的男人。”
　　宋景瞬间黑脸。
　　沈惴在底下抖了抖，还好他机智，先说了正事。


第40章 朋友（修）
　　乐妤和谢凌允相识完全是因为一场误会
　　那时师太在扬州城外的尼姑庵里见老友，乐妤跟师太打了招呼之后就跟着外出采买的小师太进城去了。
　　小师太轻车熟路，很快采买好了。可是乐妤哪肯这么快跟她回去呀，硬是央求着小师太再和她转转。
　　扬州城里热闹无比，都是她以前没见过的玩意。路过一处茶楼时，乐妤被里面吵闹的声音和掌声吸引，想要进去看。
　　小师太没跟着她，说只能给她一刻钟。
　　原来茶楼里正说着评书呢，而评书的内容即是当时天元朝与匈奴打仗的故事。乐妤找了个好位置，认真听着，随不知真假，但通过说书人栩栩如生的情节描绘，好似真的如临战场。
　　乐妤听得入迷，待反应过来时早已过了一刻钟，便急急从二楼正中绕下去。可路过一包厢时，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门没关紧，乐妤便通过门缝看到两个人在推搡着。
　　乐妤正想走呢，里面门突然被往外推开了，力气很大，乐妤直接就摔了。
　　推门的人看起来像是个华贵公子，衣着不凡，但一脸怒气，只是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乐妤，就匆匆离去。
　　里面那人追了出来，看着走远的人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才将视线移动到乐妤身上？
　　“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此人便是谢凌允。
　　乐妤那会易了容，跟寻常姑娘差不多，只是一双眼睛仍是惊艳，和黄不拉几的小脸不相匹配。
　　而看着素衣素衫、但神采奕奕的谢凌允，乐妤脑海里早已脑补了一幅贵家公子欺负落魄书生的画面，心里开始可怜起他来。
　　乐妤站了起来，极其认真地给他建议：“公子，我听人说扬州知府公正廉洁，你若是被欺辱了，就应当去报官！”
　　谢凌允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身正气，不免笑出来：“若我跟你说，他便是那扬州知府，我应当如何？”
　　“啊？”
　　那这乐妤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祈祷他好运加持。
　　这事就这么过去，可乐妤第2回 的时候又遇见他了。
　　这一回是在离尼姑庵不远的法云寺中。
　　她正跟着师太听寺里主持的功课呢，后面悉悉簌簌进来几人，乐妤回头一看，其中一人不就是那天在茶楼碰见的被欺辱的公子吗？
　　也不知道谢凌允是怎么发现她的，散场的时候他特地放慢了脚步等乐妤，然后挡了她的去路，而师太早已跟着主持远去了。
　　谢凌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果然是你！没成想你还是个小尼姑呢。”
　　乐妤没好气，瞪着他：“你才是小尼姑！”
　　“走吧，一起去用斋饭，还有大半天的功课要听呢。”
　　两人就这样熟了起来，谢凌允知晓了乐妤的身份，便主动做庄，乐妤待在扬州的那段时日大部分时间都是和他混在一起。
　　后来，乐妤问他，为什么那日在法云寺偏偏要缠上她，谢凌允的回答是，被家里人逼着来听功课太无聊了，就单纯只是想找点乐子玩。
　　敢情乐妤就是那乐子。
　　--
　　小七得知乐妤要去见的人是个男子时，惊得不行，“公主，若是让驸马知道了，是不是不妥啊。”
　　“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我们又没什么。” 乐妤满脸不在乎，“对了，在外面你可不能叫公主了，夫人也不行，就叫小姐吧。”
　　“乐妤，许久不见，你这身边又是丫头又是护卫的，发生什么好事了？”谢凌允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这丫头莫不是没见过我这样的？眼睛都要看出洞来了。”
　　小七连忙移了视线，“小姐，那我就在外面候着。”
　　“嗯。”
　　谢凌允盯着乐妤，“啧啧啧，也不过一年没见，你这小姑娘还长大了不少。不过这发饰、这衣物，都不适合你，不行不行。”
　　“谢大公子，您就少贫了，好不容易见一回，你数落完我的小丫头，又来数落我，可是谢家这段日子给你气受了？”
　　谢家是扬州第一大家，家中经营无数，富庶一方。
　　谢凌允是谢家家主妾室所生，排行末尾，十分不受待见。
　　但依他的说法是，他可是谢家最逍遥的人了，身上不用承担家业，上头的老太太、主母、父亲什么的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兄弟们瞧着他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也懒得去担心他会夺什么权。
　　只要他不做太出阁的事，或者说，他闯的祸事越多，谢家人就越放心。
　　因此，谢公子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扬州城里无人不知这一号纨绔弟子，但因从谢凌允手里流出来的银币无数，各家店铺皆奉其为上宾。
　　“不说这个。说说你吧，怎么才一年不到，又来扬州了？我还想着，扬州待得不爽利了，就去京城找你玩呢。”
　　乐妤避了他的视线，抬起茶杯喝茶，“有事。对了，最近扬州城里没出什么事吧？”
　　“这得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事了，我知道隔壁吴家小妾最近又生了个胖娃娃，还有对面那家怡红楼里新进了几个外邦姑娘，听说长得非常不错……”
　　“得了得了，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这人老不正经，乐妤打断了他。
　　谢公子沉吟片刻，认真道：“你想知道什么？”
　　“前段时间京城不平静，可有牵扯到扬州？谢家没事吧？”乐妤直接把话挑明，她心里也好奇，张相的手是不是也伸到这里来了。
　　谢凌允收起折扇，坐正来，“扬州，面上风平浪静，可底下已经是暗流涌动。”
　　谢家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们这段时间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若不是银子多，恐怕一家人都得遭殃。
　　“你要小心些，若是谢家出事，你也得受牵连。要是情况不对，可先离开扬州避避祸头。”
　　这回宋景可不是以京中尉的名头来的，手里是拿了圣旨腰牌的，要是查出什么来，可直接问罪。
　　乐妤和谢凌允也算相熟，而且依照她对谢凌允的了解，他不是外人所说的纨绔，只是善于藏拙。
　　谢家做事，跟他没有关系。
　　谢凌允听了她的话哈哈笑起来，“我还不用你这个小丫头提醒，你就放心好了，谢家不会出事的，就算出事了，我也能自保。”
　　那便好。
　　差不多说完了正事，乐妤想起他和扬州知府的事，就开口问：“上回我走得及，没能见着知府大人，你们现在如何了？”
　　之前谢凌允几乎每天都跟乐妤吐槽知府的不好，说他年少中榜，脑子里都是之乎者也，把脑子给挤坏了，说他废寝忘食办公，没心眼地真把扬州当他家了，还说他喝酒不行之类。
　　当时乐妤听得大气不敢出，也才明白他们不是欺负的关系，而是好朋友。虽是吐槽，但乐妤分明从其中听出了些关心和恨铁不成钢。
　　可惜一直没机会见着本尊。
　　“你说华肆啊，还不是老样子，这会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看文书呢吧。前段时间忙，我本以为忙完了可以约着喝点小酒，可人家根本不理我。哼，再让我见着他，我一定不给他好脸色！”
　　京中的事牵扯到这边，扬州知府这段时间自然忙些。
　　“为何这么看我？”
　　“谢凌允，你太可怜了，连唯一的朋友都见不着。”
　　乐妤还想说点什么，门外小七突然出声：“附……公子。”
　　宋景？
　　谢凌允也往门外看去，只见宋景背着手，眼里不知什么神色，直直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他不仅来了，还径直在两人中间坐下。
　　“你们，这？”谢凌允一脸懵逼。
　　乐妤为难了，要她怎么说？
　　宋景不善的眼神递过来，暗含警告。
　　“谢公子？谢家小儿子？”宋景开口问他。
　　“是，敢问您是？”
　　“我来时经过谢府，看见门口一堆人堵着，便好奇上前查看了一番，才发现周围有官兵把守，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谢公子不回家去看看？”
　　谢凌允低眉暗衬，明明来时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出事了？而且，官兵？是知府派来的吗，那怎么华肆没有事先通知他？
　　谢凌允看向宋景，这个一进门身上就带着敌意的男人，不知道他说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又有何目的。
　　但无论真假，他还是地回去看一看，于是便向乐妤告辞：“乐妤，家中有事，那我就先走了，反正你也要待上一段时日，我们改日再约。”
　　“嗯，快去吧。”
　　谢凌允走后，乐妤沉下脸来，说着：“驸马这又是为何？”
　　宋景见她先发作，心里更气了，“我要是不来，你们预备说到几时？再吃个晚饭？”
　　“你管我们吃不吃晚饭，左右也无事，我还不能见见朋友了？”乐妤气汹汹，“再者，你就为了把人家赶走，去动他的家人？宋景，有你这样行事的吗。”
　　宋景稳了稳心神，一字一句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就是，要不然什么时候不出事，偏偏这时候出事？”乐妤一脸委屈，声音也不自觉加大，就差用手指着他了。


第41章 卫家
　　小七和沈惴早已悄悄退了出去，还顺带把门关上了。
　　乐妤接着说：“我都不知道你闹的什么脾气，一路以来什么话都不说，把我当空气，现在连我见个朋友都不行，你到底想干嘛？”
　　“朋友？这才刚到扬州，床铺还没捂热呢，就赶来见的朋友？别不是许久未见的情郎吧。”宋景一贯毒舌，但说出这句话后他就后悔了。
　　果然，乐妤已经气得站了起来，身体微不可见的颤抖着：“宋景，你空口无凭张嘴就来，我可不认。但谢凌允是我朋友，你要是打他的主意，我不会放过你的。”
　　乐妤满脸愤怒，她也是说真的，要是谢凌允因为她出了什么事情，她得内疚死。
　　不待宋景答复，人已经气冲冲往外走了。
　　小七也不知道怎么了，只听着两人在里面争吵了一顿，回了院子后，乐妤也只跟她说过一句话，就是吩咐着她多注意谢家的情况，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晚上用饭也是，只是让她端进了房间了，小七看着她，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
　　乐妤已经没了在茶楼时的愤怒，冷静下来问她：“谢家怎么样了？”
　　“我使了些银子问的店小二，店小二说，官府只是寻了谢家家主去问话，人没事，谢家也没事。”
　　乐妤听完，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早些时候有些托大了，细细想过，其实谢家在扬州盘根错节，背景极大，宋景刚来，想要查谢家也是正常。
　　不过他怎么能那样口不择言，什么情郎，这是他能说出的话吗，实在是气死人了。
　　乐妤打定主意，要是他不来道歉，那她是不会原谅他的！
　　宋景这日也不好过，偏偏刚到扬州，很多事情还等着他，也就只能暂且将乐妤的事情放一放。
　　等忙完时，已经月上梢头。
　　而沈惴也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宋景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去休息吧。”
　　等沈惴走到门口时，宋景又突然说：“公主那边多派几个人看着，她想做什么随她去。”
　　“是。”
　　这里的院子没有落英轩那样大，乐妤住的屋子就在后面一进房里，走几步就能到。
　　四下安静，宋景脚步不受控制地就往后面走去，然后在她的门外来回踱步，又怕自己的脚步声会吵醒她，动作放柔了。
　　终于下定决心，伸手去推门，却感受到一阵阻力。
　　这是，把门锁了？
　　宋景自嘲地笑笑，还挺有脾气。
　　--
　　第二日，当宋景出现在谢家正厅时，谢凌允吓了一跳。
　　他本是经过，但见正厅里坐了好些人，父亲、大哥二哥都在，便好奇想进来瞧瞧，却看见了坐在父亲右首的，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人。
　　谢凌允趁人不注意，在末尾寻了个位置坐下。
　　“卫公子年少有为，怎么不去寻个好仕途，偏偏要走经商一道呢？”谢家家主，谢荪笑道。
　　这两日，这个自称京城卫家的年轻人递了名帖，说卫家有意在扬州开拓，特寻一个同盟。
　　经商之人没几个不知道卫家，卫家在京城一族是清贵人家，家中开了几个书院，每年都为朝廷输送不少人才，尤以柏鹿书院为首，几乎年年状元都是出自柏鹿书院。
　　可经商的人熟知的卫家却不是京城的卫家，而是金陵城的卫家。两家同出一系，金陵城卫家掌家人名唤卫陌，乃是京城卫家老太爷胞弟，两人志向相悖，一个爱舞文弄墨，一个喜金银之道，都互相看不顺眼。
　　因此，卫陌几十年前从京城搬出，在金陵城安家，一路经商，最终成为金陵首富。
　　可两兄弟到底同父同母，哪有彻底分家一说，京城卫家在金陵卫家的扶持下，书院办得红红火火，桃李满天下。
　　卫氏出自京城，可出嫁时，金陵可是送了不少嫁妆，加上宋景于经营一事上又颇有些头脑，卫氏的嫁妆铺子在他手上开枝散叶，这些年来，金银不愁。
　　所以当谢荪听到宋景出自京城卫家时，才那样疑惑问道。
　　宋景一笑，“我大概是和二爷爷走得近些，就喜欢弄这些，当官的最后还不是被金银驱使？”
　　这话谢荪不敢接了。
　　宋景又拿出卫陌的信件，落印确实是金陵卫家，谢荪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那卫公子如何打算？”
　　“卫家生意涉猎甚广，但主要还是以钱庄、布匹、药材为主，要在扬州落脚，卫家自然还是先做老本行。我自小跟在二爷爷身边，老听得他念叨，金陵有卫家，扬州有谢家，两家水火不相容。”
　　“可我却以为，我们从来不是竞争关系，谢家在酒楼、茶叶、当铺方面独占鳌头，两家利益不相关。因此唯有合作，才能将造就未来属于两家的商业大版图。”
　　“二爷爷说了，若是卫家能在扬州成功落脚，那金陵以后也是谢家的金陵。”
　　宋景一番话说得在场几人一阵惊讶，底下年轻一点的小辈激动万分，大有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谢凌允这才明白，为何昨日他能那样直接叫出他的名字，原来是早有准备。
　　这人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野心竟已经这样大了吗，还想来扬州分一杯羹？
　　但是不出意外，谢荪十有八九最终会答应，只因现在的谢家已是强弩之末，外头看着华丽，其实底子里已经空了。
　　果然，谢荪继续问道：“需要我谢家做什么？”
　　“卫家已在城东盘了两家药材铺子，再过两日便可开张，届时只需谢家两位公子出面，镇镇场子，再过几日，如若您瞧着生意不错，可入股卫家。”
　　“那若是生意不好呢？”
　　“就当在下从未来过。”
　　谢荪哈哈笑了起来，“好，那大郎二郎，卫家开张那日，你们便去看看。”
　　宋景笑着点头，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谢凌允，开口问：“那位，可是谢家小儿子？”
　　众人齐齐往末尾看去，果然看见不知何时坐在后头的谢凌允。
　　谢凌允丝毫不惧，大大方方任由他们看，抬起手来作揖：“原来是卫兄，昨日一见未认出来，实在是凌允有眼不识泰山。”
　　谢家兄弟两面面相觑，俩人先前见过了？
　　宋景浑然没有昨日的冷漠，脸上的笑似微风徐徐，“我瞧着谢小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想必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谢家不愧是扬州第一大家啊。”
　　众人还在迷糊中呢，宋景又说，“谢伯父，小侄还有些事，可否私下详谈？”
　　众人退下后，正厅里只有谢荪和宋景两人。
　　宋景踌躇了一下，才犹豫开口：“谢伯父想必也知道，如今朝廷打压，生意是没有前些年好做了，卫家也是岌岌可危。”
　　谢荪深以为然，不住点头。
　　“前段时间京城出了事，我太爷爷的书院也险些遭受波及。小侄听闻……”说到这里时，宋景停顿了一下，“我卫家可助谢家度过难关，只是，扬州通往金陵的盐运，谢伯父您看……”
　　谢荪不动声色，这个年轻人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想套他的话？“盐运一事盐运司在管着，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那是自然，只是小侄初来乍到，连盐运司府门都进不去，若是谢伯父能在中间搭个桥，那卫家今后在扬州所得十分，有三分就是谢家的。”
　　谢荪犹豫了，“我与陈掌司是有些私交，见上一面也不是不可，只是你所想之事，我却不能保证。”
　　宋景起身，重重行了一礼：“那小侄就先行谢过谢伯父了。”
　　宋景走后，谢荪随即招来两个儿子，谢家大郎劝说着：“爹，和卫家合作的机会我们不能错过了啊，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香饽饽嘛！”
　　谢家二郎也在一边附和。
　　“你们知道什么？你以为这卫栩要的是几间铺子？”谢荪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想要扬州到金陵的盐运啊！”
　　两人齐齐睁大了眼睛。
　　谢家二郎想了会，说：“爹，我倒觉得，这条线给他也无妨，现如今上面查得严，我们都不敢有什么动作，他若是想要在此时有所为，那到时候……不小心查出来了，金陵卫家不就完了吗？届时，哪还有什么卫家，整个江南就只有谢家！”
　　谢荪一怔，他倒是没想过这方面。
　　谢家大郎也想通了，“不错，二弟说得极是！”
　　“对了爹，这卫公子可有说如何识得凌允的？”
　　“不曾。”谢荪也好奇，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什么时候和卫家人搭上边了。
　　“爹，我倒觉得，这件事可以交给凌允来做。一来是凌允得卫公子赏识，二来，凌允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也该为谢家做点什么了。”谢家大郎看了一眼说话的二郎，瞬间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若是出了什么事，那这事到底怪不到他们身上来。
　　谢荪没有深想，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那与卫家合作这事就先交给凌允，盐运一事，大郎，你给陈掌司去个消息，晚间见一面。”
　　“好。”


第42章 福祸
　　宋景在谢府长廊处碰见了谢凌允，一看就是等候多时。
　　谢凌允背倚着柱子，神态恣意，“你到底是谁，来谢家所求为何。”
　　“谢小公子不是明知故问吗，刚刚还夸你，怎么这会就忘了？”宋景立在一边。
　　“既然卫公子有意与谢家合作，那应该也知道，谢家这会就是个空壳子，这样的谢家能给卫公子什么？”
　　“谢家毕竟扎根扬州，就算时日不振，但只要得百姓认可，总归有起来的那一日。”
　　“卫公子是真心想谢家好？”谢凌允站直来，走到宋景对面，“还是说，卫家是想取代谢家？”
　　宋景退后一步，笑意荡开，“我可没这样说，谢小公子不要曲解了卫某的意思。”
　　“哈哈哈，别怪我没提醒你，谢家不是你能糊弄的，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小公子看着吊儿郎当，实则心里也是个有想法的，奈何在谢家受束良多，藏了心智，实在是委屈了。”
　　许是宋景这句话戳了谢凌允心窝子，他老半晌没应答。
　　“谢小公子若是不甘屈于人下，可来寻我。”宋景说完转身想走。
　　谢凌允看着他的背影才想来乐妤的事情，朝他问道，“你与乐妤什么关系？”
　　在谢凌允眼里，乐妤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无亲无故的，又特别招人喜欢，他一直把她当作妹妹一样关爱。当初还想让她久住扬州，他顺便也能照拂一二，可她偏不肯，要回京城。
　　这回还不知道她为何而来，但只要有他在，断不能让人欺负了她去。
　　宋景回过头，答他：“乐妤乃我妻，日后还请谢小公子与她保持距离。”
　　谢凌允：“……”
　　--
　　宋景回府的时候正好是晌午，南归便引了他去饭厅用饭。
　　恰巧乐妤也在。
　　两人一见面都有些尴尬，乐妤看着他重重“哼”了一声，然后兀自吃饭。
　　宋景坐下来，默默端起碗，思索着怎么开口。
　　他昨日说话是有些重了，就算两人曾经有过什么，但现在她并未做错什么。
　　宋景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吃味，就觉得非常不舒服。
　　“听闻扬州城郊有一处寺庙，叫法云寺，极其灵验，下午若是无事，我陪你去一趟？”
　　乐妤语气淡淡：“不用劳烦驸马，我自己去就好了。”
　　“那也行，多带几人。”
　　“驸马派的人已经够多了，不用再加。”
　　一连两个拒绝，宋景只能点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平安无事地吃饭这顿饭。
　　不用他说，乐妤本就是打算午后日头小点后去一趟法云寺的。
　　她与法云寺缘法住持有过一段时日的交往，好不容易来一趟，自然要替师太问候一下，顺便给自己求个签。
　　法云寺灵验，不在于求什么得什么，而在于缘法主持解签的能力，每个经他解的签，都会让求签者豁然开朗，如获新生。
　　而缘法主持的签解也不是随时随地能有的，用师太的话说就是，得看缘分。
　　乐妤和小七两人到法云寺的时间不算晚，但一路上都是往回走的香客，乐妤心里怕见不到缘法主持了，因此等小沙弥去通报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好在小沙弥带来了好消息。
　　缘法主持慈眉善目，认出乐妤来：“小施主一人来的？明空可好？”
　　乐妤在缘法主持对面盘坐下来，双手合十，“师太还在京城，一切尚好。乐妤有事来扬州，特来拜寻缘法大师。”
　　“那便好。”
　　“缘法大师，乐妤有一事不解。”
　　“小施主但说无妨。”
　　“去年一签，缘法大师只解了‘顺心’二字，可乐妤所遇之事，皆不顺心。”乐妤说着。
　　缘法大师微微一笑，“看来小施主还是不能理会‘顺心’二字，当然亦会觉得自己所遇之事不顺心。”
　　乐妤还是不懂，难怪说佛法无边。
　　遂又拿出刚刚在大殿求的的签文，上面写着：“日掩云中，雨中长虹”
　　缘法主持看了一眼签文，又看看乐妤，说：“是福也是祸。”
　　“可有解？”乐妤追问。
　　“万物皆有解。”
　　乐妤心中隐隐有些意会，福祸相依。
　　如若宋景是她的福，也是她的祸，那怎样算有解？
　　缘法大师已经开始打坐，乐妤不敢叨扰过多，拜别离去。
　　--
　　谢荪派人在第二日傍晚来请了宋景，宋景欣然赴约。
　　陈掌司看起来年纪略大，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卫公子？”
　　“是，久仰陈掌司大名。”宋景态度恭敬，稍一看还有些谄媚意味。
　　“据我所知，京城卫家可没有一位叫卫诩的公子。”陈掌司一上来就表明态度，“我看你是想打着卫家的名义招摇撞骗罢。”
　　虽然还来不及到京城查明宋景的身份，可总有人在京城待过，他们都想不起来京城卫家有这样一号人物。
　　宋景换了脸，做委屈状，“小侄自小不受太爷爷喜爱，是以五六岁时就被送到了金陵，一直跟着二爷爷身边。二爷爷见我可怜，便亲自教导，宋景所持信文确为二爷爷书写，如若陈掌司不信，大可派人到金陵问询。”
　　金陵到底是卫家的天下，若他们真派人去查，自己总有一百种方法来让他们查出这些事实。
　　“暂且信你。”陈掌司也不纠结于此，“谢家主已告知我你所求，但是很遗憾，陈某爱莫能助，盐运只能管制于盐运司，不能给你。”
　　宋景不气馁，“自然，卫家并不是想独占扬州到金陵这一条线。只是盐匀司管辖天下盐运，多有些力不从心，卫家只是想要协助盐运司，顺以提升卫家在两地的声誉，不期从中获利。”
　　“哈哈哈哈哈。”陈掌司笑起来，谢荪也跟着笑，“不获利？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为何盐运如此重要？就如赈灾银两一样，层层剥扣下来，能到百姓的手里其实并不多。而这些莫名丢失的盐就成了运盐人手里的真金白银。
　　陈掌司当然不傻，自己能赚的银子为何要拱手让给外人。
　　除非……卫家能给出更大的甜头。
　　“卫诩所言，字字属实。”宋景眼神真挚看着两人，“盐运司以往是如何做的，我卫家不干涉，且卫家在金陵还是有些话语权，陈掌司与谢家主到时在金陵横着走也无碍。”
　　于陈掌司与谢荪而言，扬州已经无处可挖，若是能通过卫家打通金陵，那未尝不是一个好主意。
　　而卫家此时就相当于主动送上门来的大鱼，让人忍不住不上钩。
　　可陈掌司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一来是宋景身份未明，二来是卫家为何要平白做这些？
　　“卫家想要什么？”
　　“卫家既然想在扬州有所作为，那少不得打通些关系。听闻知府又是个书呆子，小侄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两位了，日后卫家好了，陈掌司和谢家主自然也好。”
　　“可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一字，两边互惠互利才是共赢，陈掌司您说是与不是？”
　　陈掌司和谢荪对视一眼，而后说：“盐运一事是官家事，我不能做主。不过卫家心怀天下，自愿出人也不是不可，待我与司内众人商议过后再做定论。”
　　一番谈论下来，外头天都黑了，宋景便做东，请两人在扬州城最大的酒楼畅饮。
　　可饭不是白吃的、酒也不是白喝的，两人在不经意中又让宋景挖出不少秘辛。
　　宋景离开时头脑尚清醒，吩咐沈惴：“去查查刚刚两人说的事，保留证据。”
　　之前在京城查张相操控盐政一案，只是查到了粗显线索，而当时张相之事重点不在此，也并未深入调查。
　　查不到即说明背后阻力极大，主事之人花了多少心思和银两打通层层关系，如今才能安稳苟存。
　　但这一回，宋景想要连根拔起。反正满是窟窿眼的天元朝也不在乎再凿一个大洞。
　　利用卫家，其实漏洞百出，细心一查便能发现诸多不正常，但宋景并未过多担心。商人重利，利益容易蒙蔽双眼。
　　有些人吃惯了山珍海味，让他们再食些粗茶淡饭不斥于让他们下地狱。
　　身正自然直，该露出马脚的一个也跑不掉。


第43章 肆柒
　　宋景到家时半醉半醒，直奔乐妤卧房而去。
　　门依旧上了锁，宋景不满，用力敲门。
　　小七先被惊醒，从旁边小房间走出来，看到是宋景惊了一惊，然后疑惑看向站在后侧的沈惴。
　　沈惴耸耸肩，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
　　乐妤才刚睡下就被吵醒，心里气闷，可一打开门，一具厚重身体就靠在她身上，重的让她往后撤了撤。
　　“又喝醉了？”乐妤闻着这人身上的酒气，心里想着，宋景真有脸，一喝醉就来找她。
　　“我没醉。”
　　为了证实这句话，宋景站直来，然后走进去坐在桌子边上。
　　“既然没醉那就回去歇着，来这里做什么，我是不会照顾你的。”
　　自从出了京城之后，乐妤越发大胆了，换以前她哪敢这样和宋景说话啊，可现在真就是张口即来。
　　小七适时把门关上了，乐妤生气，冲门外喊，“沈惴，你进来，把你家主子扛出去。”
　　宋景趴在桌上，闷闷说：“你以为谢凌允是什么好人，他恨谢家，但他也离不开谢家，甚至要利用谢家。”
　　乐妤坐在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见他可怜，顺手也给他倒了一杯。
　　“那我又算什么好人，你是好人？”乐妤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总之，你不要靠他太近。”
　　乐妤不答他。
　　过了一会，宋景没了声息，乐妤一看，才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真是会折腾人，乐妤艰难把他扶上床塌，思考过后决定去和小七挤一张床。
　　--
　　第二天天气晴好，乐妤带着小七出门。
　　要说扬州还有什么好，那胭脂水粉算上一样，不仅种类繁多，而且上了妆之后服服帖帖，滋润又养人。京城胭脂铺子都没有扬州这样的货色，为此，贵人们常常要花上重金命人专门从扬州采买，然后再送到京城。
　　乐妤早先时候就答应了宋薇和娴之，要给她们各带一套回去。
　　扬州最为出名的一处铺子叫喜妆，通常只开上半日，所以妇人小姐们要想购买还得赶早。
　　乐妤到的时候不算晚，但喜妆里也熙熙攘攘挤了好些人，不过大多是各家的丫鬟和寻常妇人，那些金贵的小姐可不轻易出门，就算出门了也会被奉为上宾，在楼上坐着呢。
　　喜妆里的伙计非常会看眼色，一看乐妤气质不凡，衣物发饰贵重，便上前来奉承，把人迎上了二楼雅座。
　　待坐下后，又有专门人来伺候：“小的阿沁，姑娘面生，第一次来喜妆吧？”
　　其实不是第一次，但乐妤还是点点头。
　　“那姑娘想挑些什么？我们这口脂、黛青、胭脂傅粉应有尽有，我让伙计拿上来给姑娘挑挑？”
　　“好，那便麻烦阿沁姑娘了。”
　　乐妤所在虽说是雅间，但其实只是用屏风隔出来的一小片地方，隔壁说的什么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吵闹声悉数传来，乐妤听了一会，大概是两名女子为争喜妆镇店的一款眉黛而起了争执。
　　“华柒，今日你若是定要跟我抢这眉黛，我定叫父亲让你哥哥难过！”女子气势凶横，光声音就压了对方一头。
　　名叫华柒的女子柔柔弱弱开口：“陈姐姐，我也不是非要跟你抢，只是这款眉黛是我早与掌柜定好的，定金都付了的。”
　　乐妤听着女孩似要哭出来了。
　　“再者，这事与我哥哥有何干系。”华柒吸了吸鼻子，“陈姐姐若是实在想要，那，那便给你好了。”
　　“哼，这还差不多。”陈时懿转而高兴地冲阿沁仰头，“阿沁，给我包起来。”
　　乐妤摇摇头，又是欺负弱小的寻常例子。
　　伙计很快就把各式胭脂都拿了些上来，乐妤挑了些时下兴起的颜色和样式，又让小七去结账，不出一刻钟就离开了喜妆。
　　可刚出铺子没走多远，就听到了转角处有低低的啜泣声。
　　乐妤本想直接往前走，但最后步子还是迈不开，心里叹了口气，走向蹲着哭的女孩。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当就是那个华柒。
　　“姑娘，不过是一支眉黛，为何这样难过？”乐妤站在她跟前，柔声问：“刚刚阿沁姑娘后来也说，再过些时日，这款眉黛就有货了，再等等不就好了？”
　　华柒抬起头来，脸上早已哭花了，样子十分可怜。
　　乐妤也蹲了下去，给她递上干净的手帕。
　　“呜呜呜，那是我娘亲生前最爱的眉黛了，我等了好久，可每次都抢不到，这次好不容易掌柜许诺了我，可还是被陈姐姐抢了去，我太难过了。”华柒说完又哭了起来。
　　乐妤突然间能理解眼前这个小女孩，自己珍惜的东西被别人抢了去。
　　以前蒋氏还在世的时候，乐家的一些小丫头就已经胆大得敢去偷她的首饰，乐妤知道后气得不行，可是根本无法再拿回来，蒋氏虽然心疼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妨的，你娘亲定然不会怪你买不到那眉黛，倒是会数落你为着这点事就哭鼻子。”
　　华柒惊奇抬起头来：“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娘亲当真是这样。”
　　“既然这样，那便不哭了。”
　　“嗯。”华柒揉了揉眼睛，果然止住了哭泣。
　　“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既然能买的起喜妆的胭脂，那这小姑娘应当不是普通百姓，可她身边又身边确实没人，乐妤接着说：“顺路的话我们送你一趟？”
　　“嗯，谢谢姐姐，我家在南齐街。”
　　本以为这是个安静、话不多的小姑娘，没成想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话。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跟话本里的小仙子一样，可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姐姐，陈姐姐每次都这样，我知道的，她就是因为中意我哥哥，可是我哥哥不喜欢她，所以她就只能欺负我。”
　　“哼，她还想私下里买通我，我才不呢，我哥哥那样好，我才不想要这样一个嫂嫂。”
　　“姐姐，我哥哥真的很好的，高八尺，长相俊俏，性格刚强正直又温柔体贴，你若是见了定会喜欢。”
　　华柒说着说着就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乐妤无奈又好笑，“华柒，既然你哥哥真如你说得这样好，那怎么如今还不成婚呐？”
　　“啊……”这个华柒不知道怎么回了，思考了一番之后才说，“也许是我父母早亡，没人为我哥哥操持这些，我说的话他又不听，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呀。”
　　没一会，乐妤站在扬州府衙前，懵了，“这是你家？那你哥哥？”
　　华柒一脸天真：“是啊，姐姐你不知道么，我哥哥就是扬州知府呀，哥哥说我们家就两个人，不用另辟府邸，就住府衙里。”
　　“姐姐，今天真的谢谢你，随我进去喝口茶吧。”
　　“姐姐还有事得先回了，你日后若是出门，还是带一两个人吧。”乐妤说着。
　　“那好吧……”华柒略微有些失望，可一转头就看见了往外走的华肆，开心喊道：“哥哥！”
　　乐妤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年前匆匆一面，她其实没记着他长什么样。
　　可华肆也确如华柒所言，丰姿奇秀，有一股清贵感。
　　华肆走过来，看了一眼乐妤，随后斥责华柒：“怎么又一个人跑出去了，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不是？”
　　华柒倒是不怕他，也忽略了他的话，拉着乐妤介绍起来：“哥哥，这位姐姐人可好了，不仅和我聊天，还送我回来呢。”
　　华肆听完朝乐妤点点头，“有劳姑娘。”其后对华柒说：“我今夜不回来了，晚饭自己安排。”
　　“嗯，哥哥你去吧。”
　　待华肆走后，华柒骄傲说着：“我就说吧，我哥哥可好了。”
　　乐妤点头：“嗯，可华妹妹我是真要回去了，我家夫君还在家中等着呢。”
　　啊？
　　华柒瞪大了眼睛，目送乐妤等人离开。默默道：“哥哥你太没福分了。”
　　--
　　华肆今夜要见的人是宋景。
　　与前面几次不同，宋景这回行踪隐秘，也直接向华肆亮了身份。
　　华肆背景简单，宋景已经派人查了好几天，可最终什么也查不到。华肆当如扬州城百姓所言，是个廉洁正直的好官。
　　能在这纷繁复杂的官场里独善其身，可见华肆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华肆作揖：“见过宋大人。”
　　“华大人客气了。”宋景端坐着，一副‘钦差大臣’的样子，“华大人可知，此次我为何而来扬州？”
　　“自然，宋大人想要的东西待华某整理好后自会送到府上。”
　　宋景不惊异于华肆的一点即透，也不奇怪他为何早有准备，如若他手上什么都没有，那他这扬州知府早日撤了更好。
　　可华肆手里的证据自然不全，或者没掐中要害，要不然陈掌司或者后面主事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他。
　　“极好。不过华大人不必亲自寻我，也不必声张，我还有事要做。有需要时我手下的人自会联系你。”
　　“是。”华肆摩挲着茶杯，似有些犹豫，“谢家小公子谢凌允与此事无关，许多事情也是他从中透露帮忙的，如若宋大人要处置谢家，还望多酌情思量。”
　　“自然，只要谢小公子，从始至终站在我们这边。”宋景脸上笑着，可莫名让华肆打了个寒颤。
　　过了会，宋景又说：“华大人一腔热血，为国为民，如今虽官至知府，可却备受打压。我见朝中也有不少弹劾奏折，你可知为何你今日还能安然无恙？”
　　华肆复又站起来，两手抱掌，身子弯曲，“华肆谢宋大人照拂。”
　　华肆自然知道宋景是什么人，也知道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手中握有的权力。他现下这番话的招安意味着什么华肆怎么可能不懂。
　　“华肆立身靠的是不偏不倚，也深知官场之道，可越是如此，华肆越要持自身公正，才能为百姓多做些事。”
　　“哈哈哈，华大人不必紧张。”宋景笑起来，“你若只想做这扬州知府，护一方百姓，我自然不拦你。可你若是想护天下百姓，也未尝不可。”
　　宋景起身，“我还会在扬州待些时日，华大人不用着急答复。”


第44章 起火
　　乐妤是在第二日早上见到的宋景。
　　也许是宋景在的原因，早膳比前两日要精致许多，乐妤心里吐槽，南归的主子果然还是宋景。
　　“昨夜睡得可好？”宋景手里拿着筷箸，问得寻常。
　　“极好。”
　　“今晚盐运司掌司家设宴，你与我一道同去。”
　　“噢，要注意些什么？”
　　“沈惴会与你说。”宋景吃了几口，又说：“算了，还是我来吧。”
　　“我借了金陵卫家卫诩的身份，来扬州来做生意，咱们还是夫妻，其他的要是有人问起，你便说不知道就行。”
　　先前徐娴之有与她说过卫家的事，因此乐妤听完只是点点头。
　　“南归会些功夫，把她也带上。我到时怕是不能处处盯着你，你自己小心些。”宋景补充。
　　乐妤小声嘟囔：“又不是三岁小孩。”
　　“什么？”
　　“我说，我知道了，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日暮将近。
　　乐妤本想素净一点便好，可是架不住小七一通热情，拿出了压箱底的翠绿烟纱碧霞罗，裙裾上绣着点点白梅，缎锦腰带将纤纤楚腰束着，不堪一握，柔顺长发在背后挽起，仅插了支蝶状白玉簪。
　　小七特意用上了新买的胭脂，本就无暇的脸蛋更显娇媚，双眸含水，红唇间荡漾着清浅笑意，零落青丝随风舞动，动人心魄。
　　灵动如欲自由展翅的蝴蝶，沉静如孤立傲世的寒梅。
　　小七也看得呆了，“公主，您平时就该多打扮打扮。”
　　乐妤淡淡笑着，起身，“走吧，再迟该误事了。”
　　宋景果然在等了。
　　见了乐妤出来眼里也有一瞬的惊艳，随即皱了眉头，不过最后到底没说什么，只扶了她上马车。
　　掌司府离府衙不远，但几乎占了小半南齐街，大门气势宏伟，京城相府与之相比差得远了。
　　门口站了几人，见了两人下来也无甚热情，也是，现在宋景只是金陵卫家一个不受宠的小侄子。
　　宋景姿态做得很好，低声下气的，震惊了乐妤。
　　“陈夫人，这是内人乐氏。”宋景介绍。
　　陈夫人看向乐妤，脸上仍是一副高傲姿态，上下瞟了两眼，目露不嗤。
　　随后转向宋景：“老爷已经等着了，卫公子进去罢。来人，带路。”
　　进了府内，两人分开，丫鬟把女眷引了去一处叫漪丽阁的地方。
　　漪丽阁里已经坐了几名妇人小姐，在高兴聊着天，见乐妤进来后目光都移了过来。
　　乐妤甜甜一笑：“各位夫人，妹妹好。”
　　有人问：“你是？”
　　“拙夫卫诩。”
　　当场有人不解，也有人站起来，过来亲昵打招呼，“原来是卫家媳妇啊，今日我家老爷可是吩咐了，要好好照顾点卫家媳妇。”
　　眼前人约莫三十来岁，长相妩媚，打扮艳丽。
　　“没曾想卫家媳妇这样标致，就算老爷不吩咐我也喜欢得紧。”
　　乐妤低身福了福，“谢过夫人，夫人唤妾身乐妤便好。”
　　有人笑道：“吴娘子七窍玲珑心，难怪谢家主喜欢。”
　　吴娘子适时娇羞，掩起嘴来笑，“还有姑娘在呢，姐姐净会胡说。”
　　随后吴娘子牵过乐妤一一介绍：“这位胡说八道的是城尉家李夫人，边上是李家小姐。”
　　又指着坐着的两个姑娘说：“这是陈掌司家大小姐，陈时懿，还有我谢家丫头，谢葵。”
　　乐妤一一欠身问好。
　　轮到陈时懿时，她极不给面子，侧了头去，不仅让乐妤尴尬，也是打吴娘子的脸。
　　“谢葵，这里无趣得很，我们到里面去，我昨日刚从喜状购了新胭脂，给你看看。” 陈时懿对旁边的谢家小姐说。
　　陈时懿已经自顾外往外走了，谢葵得了吴娘子同意后才跟上去。
　　李夫人说：“卫夫人是第1回 见时懿吧，她就这个性子，你莫见怪。”
　　这个陈时懿应当就是昨日欺负华柒那个陈姐姐，声音也相似，原来竟是陈掌司家的女儿啊。
　　乐妤笑盈盈：“陈小姐性格爽朗，不拘一格，正是好年华。”
　　“卫夫人不仅人长得好，性格也是个好的呢。”吴娘子夸赞了一番。
　　不多时，陈夫人回来了，吴娘子与李夫人话头便离了乐妤，围着陈夫人转。
　　乐妤逐渐被遗忘在角落里，而为了附和宋景的人设，她不得不撑着笑脸，时不时应和几句，赞美几句。
　　没一会脸都僵了，只能趁着喝茶卸下假面。
　　她真是不愿意干这活，所以茶水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吴娘子见状，笑着说：“莫不是掌司家的茶水好喝？卫夫人可要悠着些，等会还要吃饭呢。”
　　乐妤憨笑：“许是穿的多了，身上格外热，水怎么喝都不解渴。”
　　陈夫人听了，吩咐下人：“去，再给卫夫人拿壶水来。”
　　喝水多的后果是，不出片刻，乐妤只能指了指茶杯，面露难色，悄声跟旁边的吴娘子说：“吴娘子，我出去一会。”
　　吴娘子心领神会，“去吧去吧，别憋坏了。”
　　乐妤主仆三人出了漪丽阁，小七寻了陈家丫鬟问茅厕所在，三人便往那处走出。
　　“公主，我们在外面多待会吧，待在里面太憋闷了。”
　　乐妤无比赞同，可当下最紧要的不是想这个……
　　陈家是真的大，连找个茅厕都要找上一会，到了之后乐妤便嘱咐两人在外面等着。
　　可完事后，乐妤出来却怎么也看不到两人，而且出口也与来时的不一样，乐妤心想，又走错路了。
　　她有了之前草原上的教训和宋景的嘱咐，不敢再乱动。等了一会，见了个小丫头，还没开口呢，小丫头就急急跑开了，跟见着瘟神似的。
　　陈家处处奢华，乐妤在原地四处打量，光那绿植就是乐妤叫不出的名，还有那随处可见的小石雕，更是精致，栩栩如生。
　　而面前的小假山乐妤都要怀疑陈家是不是直接找了人搬了一座小山进来，非常逼真。
　　忽然间假山后面传来了声音，是两个女孩。
　　“小姐，这样不好吧，我，我不敢。”
　　“你怕什么，有我呢。”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你既收了我的银子，就要做事。”
　　随后脚步声渐远。
　　那小姐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陈家小姐，可刚刚漪丽阁里另外两人并未说话，乐妤真倒不知道这是谁了，何况谁知道陈家还有没有其他小姐。
　　乐妤一时好奇，沿着假山跟了过去，远远看着。
　　是个天青色长裙的背影，那大概应是谢家女儿谢葵，今日只有她着天青色。
　　谢葵停了脚步，躲在一处竹林后，看着前面的丫鬟。而小丫鬟呢，一步三回头，非常犹豫不决。
　　小丫鬟再往前走是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处凉亭，灯火通明。因离得远，乐妤并未看清凉亭中是否有人。
　　只见小丫鬟悄悄走近，拿了边上的烛台，轻轻倒放在地上，然后又悄悄离开。
　　帷幔尾部借了风，四处飘逸，没一会就碰到了地上还烧着的烛台，火苗一下子往上窜，帷幔烧完了也无碍，可重点是整个凉亭都是木头制的，且这几日天气干燥……
　　乐妤暗道不好，这个谢葵居然打了这样恶毒的主意，要是那凉亭中有人，等到火势大了才发觉的话怕是逃不出来。
　　谢葵见成了事，已经悄然从竹林后离开。
　　可这会乐妤心里正天人交战，这个麻烦事她要不要掺和？
　　奇怪的是小花园周围并没有人，连个路过的小厮丫鬟都没有。
　　火势越来越大，可凉亭里毫无动静，就在乐妤以为里面没人时，突然传来了陈时懿的大叫声：“来人啊！救命！”
　　救人要紧。
　　乐妤急忙跑出去，迅速看了眼小花园。
　　通常花园里不是有井，就是会备着水，以便下人们浇花。
　　许是上天想要救陈时懿一命，乐妤顺利地找到了水缸。然后又把自己淋了个透，直直冲进凉亭里。
　　帷幔已经烧光了，而凉亭几个柱子都变成了火柱。
　　陈时懿清醒时已经吸了不少的烟气，发现火势后又没有及时逃出，只顾着大喊，没一会就脱了力，晕在了里面。
　　乐妤三下两除二，扶起小榻上的人就往外拖，也不管她是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终于把人拖到了安全的地方，乐妤累得不行，伸手去探了探她的呼吸，还好，还活着。
　　旁边陆续有人走近，然后是惊慌失措的喊声，很快就有人来到跟前，后来人越来越多，有提着水灭火的，也有在两人身边转悠的。
　　随后到的是陈夫人等人，陈夫人大叫了一声：“懿懿！”，接着拼命去摇动她的身体。
　　陈时懿大概无大碍，渐渐转醒，望着陈夫人哭了起来：“娘……着火了，我好害怕。”
　　“不怕了不怕了。”
　　吴娘子李夫人等都在，谢葵躲在人群背后，目露凶光地看着坐在陈夫人怀里的人。
　　乐妤心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去夺人性命啊。
　　明明看着是个干净甜美的小女孩，内心里竟这样阴暗。
　　一阵凉风吹来，乐妤猝不及防打了个哈欠，这才有人注意到她。
　　吴娘子连忙问：“卫夫人怎么在这？”待看清她身上后，又惊到：“哎呀，怎么身上湿漉漉的。”
　　乐妤正想回答呢，才抬头就对上一道不善的眼光。


第45章 真相
　　宋景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里，看见她后即刻走了过来，沉声问：“怎么回事？”
　　声音冷得让吴娘子后退了几步。
　　伸手摸了摸她身上的衣服，更加生气了，“南归呢？”
　　南归和小七姗姗来迟，了解情况后一个去马车里取干净的衣服，一个扶着乐妤去寻房间换衣服。
　　凉亭火势已被扑灭，陈掌司大怒，放言要彻查此事。
　　众人集聚在正堂，陈时懿还在一抽一抽的哭泣，仿佛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谢荪与李城尉则是一脸懵，先前还好好的在前院议事，突然说小花园里起火了，一帮人匆匆忙忙赶过去，可既然人没事，他们留着这也是于事无补。
　　陈府里下人几乎都到了，正在一个个问话排查呢。
　　乐妤祸从天上来，刚换好衣服一进门，就被跪在地上的一个小丫鬟指着说：“就是她，我在假山附近见着她四处转悠，一定是她，想害小姐！”
　　堂里几人都齐刷刷看向乐妤，大多人眼里都不敢置信，可是问了这么多人，只有这个丫鬟说出自己见过有人出现在附近。
　　宋景朝她招了招手，然后看着跪在中间的丫鬟说：“你可认清楚了？”
　　“是，我不会认错的。”小丫鬟斩钉截铁。
　　陈时懿狠狠看向乐妤：“你这恶毒妇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卫夫人，你到底为何要害人，简直是蛇蝎心肠。” 陈夫人一边安抚着陈时懿一边说。
　　乐妤看向宋景，摇摇头，表示不是她做的。
　　这一家人也是搞笑，不分青红皂白地就给她定了罪，何况她且也算得上是陈时懿的救命恩人，就这样被诬陷。
　　当时众人只顾围着被救出来的陈时懿关心，只有吴娘子注意到她身上是湿的，但是乐妤此刻看向她时，她即低下头去，显然不想为她说些什么。
　　后来又有一两个小厮说自己赶到凉亭时，就只看到凉亭外只有这名夫人和小姐，言辞虽然模糊，但也隐约表明是乐妤救了陈时懿。
　　虽然话语不似先前那名丫鬟那么肯定，但陈夫人已经自由联想起来：“卫夫人，你放了火又救了人，是想我陈家欠你什么吗？”
　　这样说着，连陈掌司也看向宋景。
　　如若事情真如下人所说，那卫家这一手段也算高明，如此一来，陈家当真欠了卫家一个小恩情。
　　站在谢荪后面的谢葵此时脸上已经充满了笑意，她应该也是没想到，这件事不仅把自己彻底摘出去了，还会这样发展，只等着看好戏。
　　可是乐妤的眼光扫过来，和她对视了几秒，让她不由心里害怕，心下一想，添油加醋道：“是啊，当时我与陈姐姐看完她新买的胭脂，她便说累了要睡会，还驱散了身边伺候的丫鬟，我离开时也看见了蹑手蹑脚的卫家夫人……”
　　谢葵一顿，低头装着擦眼泪，再抬头时已经一脸悲戚，“陈姐姐，我若是不离开，多留意一下便好了，都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卫家夫人天仙似的面容下竟藏了那样的想法。”
　　陈夫人听完说：“不怪你，只怪了别人生了龌龊心思，还好我女儿没事，不然……”
　　“好了。”坐在主位的陈掌司打断了她，朝向宋景，“卫公子，你有什么可说的？”
　　宋景正想说话，被乐妤拦了，并给了他一个“我可以”的眼神。
　　乐妤走到中间，居高临下看着指证她的小丫鬟：“你是伺候陈小姐的丫头？”
　　“是。”
　　“你说你看见我鬼鬼祟祟，那敢问我当时可是唤了你一声？”
　　“我，我记不清了。”小丫鬟有些胆怯。
　　“先前还记得清晰，现在倒是记不清了？”乐妤一笑，“那我问你，你可认识她？”
　　乐妤指着谢葵身后的丫鬟。
　　小丫鬟眼里有一阵惊慌，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小菁时常跟着谢小姐进府，我们自然相识。”
　　乐妤又看向谢葵与小菁，那眼睛仿佛要把人看穿似的。
　　从容开口：“小菁？最近家中需要钱吧？否则也不会昧着良心去做这种事，若是陈小姐真去了，那你可是要遭天遣的。”
　　谢葵与小菁俱是一惊，小菁急忙摇头，“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
　　“卫夫人无凭无据，莫要含血喷人！”谢葵把小菁护在身后。
　　眼看着乐妤将矛头指向谢葵，吴娘子与谢荪忍不住了，谢荪怒目而视：“卫夫人自己做的事，休要拖别人下水。”
　　吴娘子也说：“是呀，葵儿与时懿交好，怎么会做出伤害时懿之事。”
　　连陈时懿自己也不敢相信，信任地看向谢葵，“绝对不是谢葵，我亲眼看着她们走的。”
　　“我又未说是谢家小姐，诸位不必惊慌。”乐妤转身坐回宋景旁边，“只是我在假山后听到有人在谋划什么，一时好奇跟了过去，才发现小菁偷偷走到凉亭里，弄倒了烛台，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小菁脸色刷的一声变白。
　　谢葵争辩：“你说是小菁，可能拿出证据来？这样空口无凭的，谁会信你。”
　　“不信我，那就信一个小丫头？”乐妤言语讽刺，“好歹我还救了陈小姐，陈掌司与夫人不言一句谢就罢了，现在还听信小人谗言，冤枉好人。”
　　几人各执一词，众人面面相觑，正堂内有一瞬的安静。
　　乐妤又说：“噢对了，当时另一名女子我瞧着是躲在了凉亭外的竹林后，现在应当还留有脚印，掌司尽可派人去查探一番。”
　　谢葵彻底慌了，立马说：“脚印算得什么证据，我与陈姐姐脚量相当，难不成还是陈姐姐自己害自己不成？”
　　乐妤瞟了她一眼，又看向陈掌司：“去看看不就知道咯？”
　　于是众人齐齐起身，移步小花园。
　　乐妤信誓旦旦，倒是让谢荪有些怀疑自家女儿了，于是特意落在了后头，问谢葵：“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谢葵哪敢答呀，眼见就要东窗事发，眼里已经含了泪，嘴上仍坚持：“爹，真的不是我。”
　　--
　　虽说是晚间，但陈府处处挂着灯笼，亮如白昼。
　　凉亭此刻还在冒着青烟，损毁惨重。
　　众人已经到了那丛竹林边上，有下人提了灯笼小心照探过去，果然在根茎湿润处发现几个脚印。
　　平日谁会来这偏僻的地方啊，就算经过也不会特意往根茎里躲呀。
　　因此，陈家已信了乐妤的话几分。
　　还未验证那脚印是否是谢葵，陈时懿已然愤愤看向谢葵：“谢葵！真是你！我平日待你那样好，你为何要害我？”
　　谢葵连忙拉着陈时懿的手，“陈姐姐，不是我，你们不要听她乱讲！”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时，那边的下人们已经从离竹林边侧找到了一个香囊，拿过来一看，谢葵脸色当场变白。
　　陈时懿也认出来了，“还说不是你，这不就是我前些时日送你的吗！”
　　谢葵仍是不认，不断说着：“不是我，有人害我，对，是有人故意陷害的。”
　　谢荪见状，还有什么不懂，可是这件事打死也不能认啊。
　　“陈掌司，我看此事还有诸多疑问，不能光凭妇人一言两语以及这莫名出现的香囊就定了葵儿的罪啊。”
　　“是呀，光凭一个香囊就定罪未免仓促了些。”吴娘子说。
　　陈掌司深深看了一言谢荪，思考了一番过后说道：“确实如此，左右时懿也无事，不过这件事仍旧是要好好查。今日本想小聚一番，可现下……”
　　李城尉连忙拱手：“我们时日良多，无妨，只是这事定要抓出幕后栽赃陷害之人，还陈小姐一个公道。”
　　几个男人就这样想着轻轻放下，谢葵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可陈时懿不服，还想说点什么，被陈夫人拉住了。
　　另一个不服的还有宋景，一直沉默不言的他出声了，“陈小姐需要一个公道，可内人也想要一个公道。”
　　众人惊疑看向他。
　　只见宋景朝人群外的沈惴打了个手势，沈惴连忙把刚刚想要溜走的小菁押了上来，让她跪在中间。
　　宋景低身蹲在她前面，用折扇挑起她的下额，语气森然：“就是你，害的人？”
　　小菁吓得直哆嗦，但嘴里仍是否认。
　　宋景站了起来：“你不说也无妨，只是你家命悬一线的老母亲怕是不好过了。”
　　小菁慌了，拉扯着宋景的衣摆，很快被踢开。
　　“这件事跟我母亲没关系，别，别伤害她。”
　　“只要你说，我不伤害她。”宋景答应下来。
　　小菁看了一眼谢葵，谢葵急忙喊：“卫公子，你这是屈打成招！小菁，你怎么能信他，你若是害我，就不怕得报应吗？”
　　宋景给沈惴去了个眼色，也不管谢荪与吴娘子还在，沈惴直接捂上谢葵的嘴，不让她说话。
　　随后宋景不知道低声在小菁旁边说了什么，小菁直接向谢葵所在磕了个头，然后一五一十把事情给讲了出来。
　　“没错，卫夫人所言句句属实，是我把烛台弄倒了，才让凉亭起了火，也是我用了银子驱散了小花园周围的人。可这都是小姐让我做的啊，小姐说，若是我不做，我先前预支给我母亲治病的例银，以及小姐说是好心补贴我的银子，都说成是我偷的！”
　　小菁越说越委屈：“小姐说了，要是出了事有她担着，让我放心。可是这到底是一条人命，我也不敢的啊。”
　　事实摆在眼前，众人不得不信了，陈夫人指着小菁又看向支支吾吾想说话的谢葵，“你们！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第46章 长安（修）
　　谢葵不能说话，小菁则继续说：“小姐心里其实一直怨恨陈小姐，也经常抱怨每次陈小姐都把她当成狗一样叫唤，有用时就踢上两脚，没用了就放在一边。前几天和扬州城里各家小姐聚会时，陈小姐又给我们家小姐难堪了，当众说她不好看，没品位，头上乱糟糟地像个鸟窝一样。”
　　“今天也是，陈小姐炫耀了一番她新得的胭脂水粉，说我们小姐买得起，但用在她脸上真是浪费了。所以小姐才会怒火攻心，让我去弄到烛台。”
　　真相大白，谢葵落了泪，沈惴便松开她。
　　然后无力地蹲在地上，颤抖着哭泣。
　　而受害者陈时懿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反驳说：“我哪有这样说，明明是谢葵肚量小，歪曲了我的话。”
　　无论如何，陈家脸上没面，谢家也羞愧难当，谢荪不住向陈掌司表达歉意。孩子们可以任性而为，可陈家与谢家牵扯众多，不是说闹掰就可以闹掰的。
　　陈掌司平日就喜爱这个女儿，现在受了委屈也得忍下来，可就一个商贾之女，也敢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陈时懿虽有错，可在他们看来哪有纵火伤人事态严重。
　　“谢家主还是回去好好管教女儿吧，从今日起，我不希望再在扬州城里见到谢葵。”
　　谢荪不敢不应，“是，谢某这就将这不孝女送走。”
　　而最后离开时，陈家夫人与陈时懿都未敢正眼看乐妤，大抵是先前证据凿凿的指证却只是被别人引着走的结果。
　　陈夫人还是个知事的，对乐妤说：“此次多谢卫夫人救了小女，先前多有误会，还望卫夫人见谅。今后卫家若是有需要我陈家的，尽管开口便是。”
　　“陈夫人客气了，乐妤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回去的路上，乐妤却担心：“本来大家都已心知肚明了，驸马为何还要揭开来，这样不是讨了谢家的嫌？那你这段日子的经营不是白费了吗？”
　　“无碍。”宋景淡淡说着，一点都不当回事。
　　可乐妤心里总是别扭，说到底还是为了她，她不得不承这份情。
　　“总之，谢谢了。”
　　宋景终于有了笑意，“本也不是我的功劳，还是公主机智。”
　　乐妤早先换衣服时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派南归偷偷去谢葵所在的马车拿了一件贴身物，又吩咐她把她放在竹林边上，乐妤这才大胆地让众人去竹林查探。
　　而就在众人还在正堂争辩的时候，沈惴已经把从南归和小七那里得来的消息悄悄告诉宋景了。
　　所以才能提前查了小菁这个人。
　　乐妤不合时宜地咳了几声，瞬间觉得有些凉，捂紧了身上的衣服，宋景沉下脸，“公主舍身救人的时候可有想过后果？”
　　说完又拿起一边的披风，披到她肩上。
　　“凉亭本就四处通风，几个迈步就能走出来的事，我若是没有把握才不会去救傻不拉几还骄傲自负的蠢人。”
　　乐妤想到这里也是恨的咬咬牙，真是的，救了人还偏要被误会，而这陈时懿本质里也是个坏的，做的事都上不得台面，就不应该救！
　　“以后莫要做这些事了，我派人护着你，你倒好，自己去跳火坑。”
　　“嗯，再也不跳了。”乐妤鼻子有些不舒服，也害怕自己真得了风寒。
　　过了一会，突然听到宋景问：“不生气了？”
　　嗯？生气什么？
　　乐妤看过去，不明所以。
　　宋景一瞬不瞬盯着她，乐妤小脸马上红了，然后才后知后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
　　回他：“驸马想必也查清楚了，我与谢凌允本就什么事都没有。”
　　“是，我误会了。”
　　好吧，看在今天的份上，原谅你了。
　　而且这些日子里宋景也是想着法的对她好，但始终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应当是面子薄，拉不下脸。
　　乐妤心里愉悦不少，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宋景见了，知这件事算是过去。
　　--
　　这几日清风微拂，小草冒了绿芽，不知名花儿纷纷争奇斗艳，万物复苏，一问才知，原来雨水已过。
　　不知不觉间，来扬州城也已半月有余了。
　　虽然事情不断，可到底离了京城，乐妤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乐妤坐在窗前，读着徐娴之给她的回信。
　　徐娴之与褚征的婚事顺利退了，褚征做的那些肮脏事被一一揭露，徐家气极，二话不说给了褚家退婚书。
　　徐娴之也在信里苦恼表达着心意，说秦秋就是个榆木脑袋，自己怎么暗示都不懂，问乐妤怎么办才好。
　　乐妤哪有什么经验给她，只能回她些在扬州的奇异见闻。
　　不过收了这样的消息乐妤还是高兴，便问南归：“南归，你家公子可在？”
　　“在的，就在前厅呢。”
　　乐妤便动身前去找他，顺便问问他有没有在其中帮忙。
　　可前厅的门关着了。
　　这大白天关门做什么，乐妤嘀咕。
　　“宋景，”乐妤推门的动作如声音一样截然而止，看着里头三个男人停住了刚迈进去的脚步。
　　可恶的南归，怎么有客也不告诉她，沈惴呢，平时不都是守着的吗，这会去哪偷懒了？
　　偏偏里面两人自己还认识，一个华肆一个谢凌允。
　　乐妤暗自咬咬牙，接着说：“宋景呢，我刚刚明明见它跑进来的啊，这个不听话的猫！”
　　然后讪讪说：“应当是我看错了，你们继续。”
　　关门，转身离开。
　　里头一人皱眉，他什么时候变成猫了？
　　一人浅笑，这位便是长安公主吧？前不久居然还见过。
　　一人生气，啊啊，乐妤果然和这人是那种关系，是住在一起的！
　　三人刚刚开始的谈话被突然中断，乐妤走后，谢凌允突然说：“卫家好歹金陵首富，怎么就住在这小院子里，苦了你还好，怎么能苦了乐妤。”
　　今日华肆说要带自己去见个人，没想到居然是卫诩。
　　谢凌允看着朋友直摇头，暗道没想到这个卫诩如此厉害，居然把华肆堂堂知府也给说动了。
　　可卫家好歹也是要在扬州城经营商铺的，住的院子居然这样小气？
　　华肆倒没想到谢凌允与长安公主这样熟悉，竟然直呼其名。而且这跟金陵卫家又有什么关系？
　　可今日带他来，也是经了宋景同意的，于是好奇问着谢凌允，“你认得长安公主？”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哪里认识。”谢凌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长安公主就是你口中的乐妤啊，你竟然不知？”
　　谢凌允花了好半晌消化他的话，仍是不相信：“乐妤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公主，华肆你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呢。”
　　华肆摇摇头，指着宋景说：“这是京城中尉，也是天元朝驸马，宋景。我看大白天说胡话的是你，什么没人要，当朝公主也是你能玷污的。”
　　谢凌允见他说得认真，而且这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捏造的，越想越惊，脑子也越来越乱，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么说，你不是卫家人？”
　　宋景微笑：“卫家是我娘亲家，我确是卫家人。”
　　谢凌允又看向华肆，“你早就知道？”
　　华肆点点头又摇摇头，宋景用卫家人行事这件事他还未清楚。
　　谢凌允再次狂乱。
　　他知道眼前这人不简单，但是他居然是那个建安帝眼前，能呼风唤雨的权臣？
　　而乐妤摇身一变，变成了公主？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而宋景和华肆两人也不管仍在惊奇中的人，开始说起正事。
　　华肆把整理好的卷宗交给宋景，“这是我这几年来得到的线索和材料，陈掌司不仅勾结商户，还买通了城尉，三方联合起来，谋取盐货私利。”
　　宋景翻看了一下，确实证据确凿，从盐城至扬州的货运，以及扬州仓库的仓储纪录，每个时间点发往各地的详细案卷都一一在册。
　　若是光凭这些，也能给三家定罪。
　　可华肆仍然漏了重要的一环，宋景说：“前几日我在陈家时听得李城尉说漏了嘴，说京城有了新人手。陈掌司等人是如何和京城对接的，怎么一点线索也没有？”
　　“是啊，每次一往上查，总能感觉到层层阻力，非常困难。”华肆苦恼于此事，直皱眉。
　　“我知道。”谢凌允终于清醒了过来，参与到话题中，“我曾经看过我爹寄出去的书信，都是用我看不懂的文字符号描绘而成，而谢家每月都会往盈通钱庄存进一笔钱，我托人问了，这笔钱从来没有取出来过。”
　　华肆疑惑看向他，无声问：怎么没告诉过我这些。
　　谢凌允：你也没问过我啊。
　　盈通钱庄是天元朝最大的钱庄，连卫氏钱庄也比不上，遍布各城，可异地存取，极为方便。
　　宋景手抚着额头，盈通钱庄……他总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总之这盈通钱庄有很大的猫腻。
　　“可有办法取出信件？”宋景又问。
　　谢凌允踌躇了一会，“我尽量试试。”
　　“好。”宋景看向谢凌允，突然问：“谢小公子大义灭亲，可有想过后果？”
　　谢凌允听完自嘲一笑：“亲？我母亲在谢家受尽欺凌，现在的谢家人哪怕有一刻把我当成亲人，我也不至于此。”
　　“前些时日大哥与我说了，说与卫家的合作全权交给我，笑话，这天下掉的馅饼他们会愿意给我？怕不是又在合计什么呢吧。”
　　“我倒是不知谢家几人在谋划什么，可卫家要进军扬州城确有其事，如果谢小公子能担下这个重任，那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宋景收了手里的卷宗，递给沈惴。
　　“当真？”谢凌允眼睛亮了亮，不过很快疑惑道：“不过为何你如此信任我？”
　　“不是我信你，是公主信你。”


第47章 厨艺
　　乐妤回了房之后还是不能忘记先前的尴尬，正好南归进来送茶，便怪起她来，“下次不许再给我递假消息了，你们家公子做什么你怎么能不知道。”
　　南归：？？？我该知道吗？
　　“是，奴婢下次打听准了再告诉公主。”
　　“你去瞧瞧，宋景的客人走了之后再来告诉我。”
　　“是。”
　　可快到用晚膳，都没见南归过来回话，乐妤便想出去看看，谁知一出门便撞见了往里走的三个人。
　　怎么宋景还要留人吃个饭？
　　华肆见了人先行了礼，“见过公主。”
　　谢凌允跟在后面，也不甚习惯的拱了拱手。
　　乐妤便知，两人什么都知道了。
　　宋景说：“我让南归备了些小菜，一起。”
　　后来几人在饭桌说事也没避着她，倒是谢凌允不时给乐妤几个眼神，有惊异也有责怪。
　　可这也不是她的错啊，后来这些事也是离开了扬州之后才发生的。
　　趁着宋景和华肆说话的间隙，乐妤对旁边的谢凌允说：“谢凌允，这是怪上我了？”
　　谢凌允看着她，不说话。
　　“我不是有意的，事情说来有些复杂，你若是有心打探也能听到些传言。我日后有时间再与你详细解释。”
　　“你，当真是公主？”
　　乐妤无奈，只能点点头。
　　“哎好吧，能与当朝公主做朋友也算是我三生有幸。”谢凌允双手抱着胸前，语气骄傲。
　　他这样说着，乐妤便知没事了。
　　“嗯，改日你要是上京城，我肯定好好招待你。”
　　“你敢不招待我，小心我揍你。”谢凌允朝她挥了挥拳头，又说：“不过，你怎么转眼就嫁了宋景，你才多小呢。”
　　“这事……说来也话长，再说，我不小了。”
　　“再大也比我小。”
　　两人说开来，笑声不断。
　　不过没吃多久，谢凌允与华肆就离开了，到底还有顾忌。
　　于是饭桌上只剩下两人。
　　乐妤想起今天要跟他说的事，“今天徐娴之来信，说京城那边的事很顺利，她已退婚。”
　　“那便好。”
　　乐妤见他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你帮了不少忙吧？我替娴之与你道声谢。”
　　宋景淡淡看向她：“不要小看秦秋。”
　　说起秦秋，乐妤没见过宋景对谁好，秦秋算是一个，但是其他就少有了。起码明面上没见过，留人吃饭更是少见，因此对于他对那两人的态度很是好奇。
　　“你这是想要拉拢华肆与谢凌允，为己所用？”乐妤问。
　　“嗯，觉得如何？”
　　“我与华肆交往不深，但听闻是个好官，而且就只有一个妹妹，还是住在府衙里，家境简单为人清廉，应当是不错的。谢凌允……我虽与他交好，但他毕竟是谢家人，牵扯众多，不免会有所顾忌。”
　　乐妤认认真真说，并未偏私。
　　“确实如此，但如果他够拎得清，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宋景像是没吃饱，又夹了几筷子。
　　乐妤见他碗都要空了，便让南归给他添了点饭。
　　宋景继续说：“与华肆比起来，谢凌允简直是小菜一碟。华肆此人心机深沉，在扬州城蛰伏了这么久，几个大官底细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可如今还不是稳坐知府之位？”
　　华肆说找不到京城那边的对接人，未必是真，宋景也不信，只不过没有点破来。
　　乐妤听完也认为如此，华肆看起来就特别沉稳，“那既然两人都不可信任，为何你还要用他们？若是真实身份泄露了出去，那陈掌司那边的线索还要怎么找。”
　　“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他们耗，得尽快解决。”
　　乐妤一惊，“是京城出什么事了？”
　　宋景犹豫了会，还是告诉她：“京城来信，建安帝日前吐血，太医也不知是什么病症，要早做准备。”
　　果然，天元朝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了。
　　--
　　后来几日，陈夫人携陈时懿来了一趟，说要亲自感谢乐妤的救命之恩。不过也许是临时住的这处院子让两人感觉不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两人坐了一刻钟不到就离开了。
　　留下的礼品倒是名贵。
　　华柒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地址，也来找了乐妤一次，依旧以拜谢之名。
　　也不管乐妤是否喜欢听，华柒硬是把扬州城大大小小发生的事都跟她说了一遍。
　　比如哪家汉子失踪了，家里人急急忙忙来报案，最后在某条不知名巷子里发现了醉得不醒人事的人。
　　又比如哪家圈养的猪牛一夜之间被偷光了，哪家邻里间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闹到官府来。
　　乐妤听完便好奇问道：“你哥哥平日里就是处理这些事情吗？”
　　“也不是，扬州城虽然治安挺好，但偶尔会有些命案，都骇人得紧，哥哥平时也不会让我知道。比如前段时间扬州城里莫名死了好多人，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乐妤一时唏嘘，这世上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不幸。
　　“你有这样的哥哥也是不错。”
　　“是呢我也觉得。”华柒一脸天真，“对了乐姐姐，我要的那款眉黛喜妆进货了，你与我一同去一趟吧。”
　　乐妤粲然一笑，这小姑娘对那眉黛果然还是念念不忘啊。
　　剩下的日子清闲许多，乐妤一会带着小七上街，一会跟着南归学做菜做点心，不愿意活动时也能在房间里待上一整日。
　　不过乐妤学做菜的能力出众，没出几天就抢了南归的活干。但也只是做两三个菜，宋景有时候不在，她一个人吃也能吃完。
　　宋景第一次吃的时候就尝出了不是平时惯常吃的味道，皱着眉。
　　乐妤见了他的反应，有些失落，明明她尝的时候觉得味道还行呀。
　　“怎么了，不好吃吗？”
　　宋景嚼了几下，还是噎下去了，“今日换了厨娘？”
　　“嗯，我做的，若是不好吃就别吃了，我让南归再做几道。”乐妤说着就要撤走桌上的菜。
　　宋景立时后悔，连忙阻止她的动作，“好吃，味道品相都极好。”
　　说完还每个菜都吃了几口，认真点评：“这道糖醋排骨肉质鲜嫩，色泽红亮，味道甜而不腻，还兼具了扬州特色；这道蟹粉狮子头入口即化，清香满口；汤也不错，鲜美可口。”
　　乐妤抿着嘴笑，“哪有你夸得这样神乎，我不过只学了南归三分功力。”
　　宋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这天晚饭硬是把三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
　　“既然你喜欢，那我便多学几道。”乐妤说着。
　　“好。”宋景说完紧接着打了个饱嗝，两人齐齐笑了。
　　乐妤干劲十足，每天就跟着南归在厨房晃，渐渐出师，心里非常满足，看来以后不会饿着自己了。
　　--
　　卫家的药材铺子就叫卫氏药材，生意很好，质美价优，还不时搞些义诊活动，引得扬州城百姓舍弃了原先昧着良心赚黑钱的本地药材铺子。
　　不过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扬州当地的药材店便联合起来，雇人在卫氏药材闹事。
　　有百姓声称卫氏药材售卖假货，自己吃了不仅病没好还愈加严重，抬着一个病重的人就堵在卫氏药材门口讨要说法。
　　这两日扬州城里又渐渐有流言说卫氏的药材卖的的都是金陵城里压箱底的陈货，越吃身体越差，百姓们以讹传讹，愈演愈烈。
　　这两家店铺本就是金陵派来的善经营的掌柜在管，宋景只是名义上的老板。
　　起初还能控制，可百姓间传言越来越多，卫氏药材门可罗雀。
　　掌柜的没法，只能寻了宋景。
　　宋景此时在扬州查的事已接近尾声，突然间来了这事，只能废些心思去处理。
　　他当初可是在信里给卫陌做了保证，这一趟一定要给卫氏在扬州开个好头。
　　了解情况之后，当即让沈惴去调查。
　　最后也确如掌柜所言，是当地的药材铺搞的鬼。
　　“卫公子，这可如何是好啊，我们两家店铺这两日是一个客人都没有，再这样下去离倒闭怕是不远了。”
　　宋景思索了一番，“让他们把事情闹大，最好告到官府去，剩下的不用担心。”
　　掌柜仍是担心：“告到官府不是更加影响卫氏的声誉吗？”
　　“不破不立，既然我们不能与这些店铺和平相处，那就只有取而代之。”
　　掌柜似懂非懂，可是最后到底也只能按宋景的意思去办。
　　掌柜走后，宋景吩咐沈惴，“去查查那些闹事之人与店铺之间勾结的证据，再查查这些店铺内里有没有猫腻，一锅端了。”
　　“是。”沈惴应了，却不着急走，“公子，先前陈掌司要的十万两白银已经存进盈通钱庄。”
　　“好，再给梅远去个信，让他找秦秋，看好那人。”宋景沉声说。
　　他与梅远之约早就过了三年，可宋景之前将要与他道别时，他出乎意料的说要留下来。
　　宋景当然高兴，可也不愿拘束着他，只说他如果想走随时可以走。
　　沈惴应了是，正要离开，门口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两人瞬间往门外看去。
　　是乐妤，手里还端着什么。


第48章 书信
　　最近乐妤来前院的次数越发频繁，她本想敲敲门，可奈何双手离不开，只能用身体推开门。
　　“宋景，我又做了桃花糕，你尝尝看入不入味，沈副将也尝尝看。”乐妤把糕点放在中间的桌上。
　　沈惴可不敢尝，“属下还有事，便先走了。”
　　其实乐妤这回来也是有事想告诉他，卫氏药材的事在扬州城闹得沸沸扬扬，她有些担心，昨日正好在街上碰见谢凌允，便问了一两句此事，谁知他给自己透的消息是谢家与此事有关系。
　　乐妤见他还坐在书案前，便拿起一小碟桃花糕，放至他面前。
　　“卫氏药材的事，许是和谢家有关。”
　　宋景捻起一块桃花糕，细细品尝，“好吃。”
　　不满足似的，又拿起一块。
　　“药材铺的事不用担心，是不是谢家也无所谓了。”宋景吃完了才答她。
　　乐妤心想，看来，谢家命不久矣。
　　她侧眼看去，见宋景书案上放着几张鬼画符似的信纸，看了他一眼，宋景微微点点头，乐妤便拿起来看。
　　“这是谢凌允从家里带出来的三封信，都是从京城递过来的。”
　　乐妤翻看了两下，这几张信全篇都是用奇奇怪怪的字符构成，只有落款日期能勉强辨别。
　　宋景拿到时也是弄不清楚，与华肆两人研究了许久都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文字。
　　“信是给谢荪的还是陈掌司？”
　　“谢荪。”
　　乐妤看着开头几个字，只见先头一字似弓箭样，应当是谢字无疑。可第二字却怎么也看不出来有‘荪’的模样。
　　乐妤拿着几张信纸坐在桌子旁，盈盈眉眼盯着上面的字不放，神情专注。
　　“你若是好奇就拿回去看吧。”
　　于是乐妤又换了兴趣，菜也不做了，一刻不离房间，只在研究这几封信。
　　“公主，您吃点东西吧，晚上就没吃，等会半夜又饿了。”小七劝道。
　　“先放着吧。” 乐妤头也不抬。
　　--
　　第二日一早乐妤去了扬州府衙书库，在里面待到晌午，出来后还抱着几本旧书。
　　回到小院也依旧一刻不离这几本旧书，对照着信笺翻来翻去，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沉浸其中。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天晚上乐妤终于译出来一封。
　　当即兴冲冲去寻宋景，可他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乐妤便进了书房等他。
　　书房干净整洁，桌上也没有像弦惊堂那样堆积如山的公文。
　　乐妤四处看了看，走到书房侧厅，那里有张床榻，床榻边上的屏风还挂着几件宋景的衣物，想来这便是他平时睡觉的地方了。
　　乐妤正想走近些看看，可书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她回过身去，与宋景对了个正着。
　　当即撤出来，嘴上支支吾吾：“我有事……你不在……随便看看而已。”
　　宋景也走过来，脱了外衣，乐妤顺手接过，放好。
　　“公主怕什么，我又不会与别人说是你晚上锁了门不让我进房，只能日日宿在这里。”
　　太不要脸了，乐妤在心里骂着，脸上微红。
　　不想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乐妤把译好的书信交给他，一边解释：“谢荪等人极其聪明，这种字法看似是象形，其实还糅合了意音文字，好在我曾在川蜀地区见过类似的古彝文，要不然也看不出这些这些端倪。”
　　“但要创造一种字法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这些信看起来复杂，其实译过来也就几句话。比如你手上这封。”
　　宋景听完，念出了纸上的文字：“谢荪亲启，京中事发，你等暂停一切事务，另需白银五万两，速回。”
　　落款日期正是张相被捕的第二日，可惜并无落款人。
　　乐妤接着说：“我瞧着扬州城里也无人能看懂这些文字，不出意外，谢家或陈家应当有相应词典，让他们能对照来看。不过我已经摸到些门路，明日便能给你另两封。”
　　“好，那便有劳公主。”宋景放下信纸，看着身前一脸骄傲的人，“听南归说，你晚膳又没用？”
　　“不打紧，我先回去了。”乐妤如来时一样，又兴冲冲地回去了，还有两封信等着她呢。
　　乐妤走后，宋景淡淡说出“古彝文”三字，盯着门外出神。
　　果然是五皇子一派，这个淹没在众皇子中，懂得收敛锋芒，也会趋炎附势的人。
　　五皇子生母豫婕妤母家清远候府，家族渐渐没落，可五皇子面上看着失势，可内地里早已投靠无子的华阳宫。
　　早些时候还策划了场谋杀，想要给宋景个了断，只因那时他和别的皇子走得近些。
　　没曾想翅膀居然这样硬了，手伸得这样长？
　　没记错的话，长乐公主属地不就是川蜀地区？
　　真是有意思极了。
　　华阳宫心思不小呢。
　　早些时候通过盈通钱庄已经查到了些线索。
　　盈通钱庄掌权人在外界一直是个迷，宋景特意给卫陌去了封信，才得到些掌权人的微末信息，后面辗转查证，才知是郭家与京城皇商联合所有。
　　就在得知建安帝吐血的后两日，陈掌司即提出了要卫家出十万两的要求，直接打入盈通钱庄，宋景便知，那边又缺钱了。
　　宋景本不必再出这十万两，可他仍是要亲自经手盐运一事，了解里头运作，才能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何况这十万两总有一日会再要回来。
　　可令宋景惊讶的是，华阳宫等人居然和张相勾结在一起，却能完好无损地脱离，让当时的宋景毫无察觉。
　　要不是来了扬州一趟，他估计不会想到那些人头上去。
　　而如今陈家对宋景是奉为上宾，不只因为乐妤舍身救人的缘故，也因为那说给就给的十万两。
　　因此谢家底下那些小动作也不是无迹可寻，陈掌司既然有了卫家，那谢家便是可有可无的了。
　　可谢荪也是无力挽回局面，只能由着两个儿子做些不入流的事。
　　这样想着，宋景把沈惴叫了进来，“这些日多派人守着院子，另外如果公主要出门，务必告知我，再安排十个人在暗地里跟着。”
　　沈惴不解，“公子，我们带的人本就不多，如今……”
　　“无妨，一切以公主为重。”
　　宋景隐隐有些担心，人一旦陷入绝境，就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今扬州事将了，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宋景将一封拟好的书信交给沈惴，“快马加鞭，送到宫里。”
　　“是。”
　　--
　　第二日，乐妤果然将剩下两份信译了出来，两人终于知道为何这些人能从张相一案中摘出去。
　　信上赫然写着：“京城与扬州干系已断，五皇子另寻替死鬼，每月银钱照旧。”
　　“背后之人，竟是五皇子？”乐妤问他，“那这替死鬼又是谁？”
　　“当初这件事查得浅，只找到了谢远添与京城太仓令与平准令之间的勾谋，并未牵扯到扬州。”宋景抿了口茶继续道：“不止五皇子，华阳宫也脱不了干系。”
　　“华阳宫？”
　　“嗯，郭家依然有当专权外戚的梦。”
　　“那如今，郭家与清远候府联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加上先前的三皇子、六皇子，京城现在不是乱哄哄闹做一团？”
　　乐妤突然想起昨日徐娴之给她寄的信，“娴之说，六皇子日前已与姜婉儿完婚，怕是六皇子一党也早已拉拢了姜御史。”
　　“不错。”
　　乐妤心想也不知建安帝到底何意，明明几个皇子都已长大成人，却迟迟不立储，由着各自争斗，手足相残。
　　如今三足鼎立，尚为平稳，可保不准哪天建安帝崩殂，天下无主。
　　“建安帝也如驸马一样，属意六皇子？”乐妤陡然问。
　　宋景抬头看向坐在案前的人，突然笑了，“谁与你说我属意六皇子了？”
　　“张相落马前，你与六皇子不是走得极近么，虽然有迷惑张相的成分在，可如是看不上六皇子，又怎会偏偏选中他，而不是其他皇子？”
　　“那公主觉得六皇子如何？”
　　乐妤回想了一番几位皇子，确实没有什么特殊之才，有些也如建安帝一般暴戾，但大多属中庸之材，若天元朝交给他们，怕是也存活不了多久。
　　这么一看，六皇子在众皇子中还算有点可取之处，乐妤先前与他在丽正殿见过一回，为人还算谦虚有礼。
　　可……
　　乐妤偷偷瞄向宋景，她倒觉得他比其他皇子更适合坐那个位置，理政能力极强，性格不屈冷静，所做之事究其根底也是为了百姓。
　　重要的是，如果他想要那个位置应当是易如反掌吧。
　　一不小心看得出神，宋景轻咳了一声，“我又不是六皇子，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乐妤急忙收回眼神， “我觉得如何不重要。现下京城情况不明，我们何时动身回京？盐城还去吗？”
　　“没有其他意外的话，等圣旨一到，陈掌司等人伏法，这边事情就可以结束。盐城视情况再行决定。”
　　陈家与谢家怕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可乐妤还有另外一个疑问：“为何要现在抓捕，这样一来不是打草惊蛇吗？何况华阳宫不知道我们来了扬州？”
　　“我们自出了京城就隐了踪迹，京城除了建安帝没人知道我们去了何处。那边既然有能力在张相出事时掩盖真相，这一次倒要看看他们会使上什么手段，来撇除自己。”
　　乐妤懂了，所以这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
　　后来几日，宋景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连晚膳也不曾回来吃。
　　听南归说，这几日他白天都在盐运司里干活，晚上不是到陈掌司家饮酒，就是与谢家公子在外虚假应酬，仿佛是真的从金陵过来的卫诩。


第49章 公堂
　　卫氏药材一事最终闹到了官府，可谢家一点不慌，谢荪和两个儿子坐在堂前说话。
　　谢大郎说：“爹，卫诩那小子简直不知好歹，还敢告到官府去。”
　　“哼，我看他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呢，昨夜里还与我们喝得烂醉，卫家人也不过如此！”谢二郎愤怒地捏着拳头，“爹，当初就不应该答应给他引见陈掌司，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当初说好的利益共享，可卫家无论是店铺的甜头还是盐运的获利，谢家是一个子都还没拿到，让两人如何不气。
　　谢荪这几天也愁，可在他看来，宋景到底是毛头小子一个，无非是使了些银子讨了陈掌司欢心，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是狼还是狗，现在还不能见分晓。”谢荪道，“你们使的那些手段都清理干净了？华肆可不是好糊弄的。”
　　谢大郎挥挥手，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您就放心吧，再怎么查也不会查到我们身上的，我已买通了华肆手下的人，这一次定叫卫诩好过。”
　　“嗯，凌允最近在做什么？”谢荪问。
　　谢二郎嗤笑，“谁知道这废物整天做些什么，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勾栏里呢吧。”
　　“二郎！”谢荪喝了一声，“凌允好歹是你亲弟！”
　　“是是是，亲弟。”谢二郎模样极为不屑。
　　突然门外传来了吵闹声，没一会儿，十几个官兵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拱手道：“传知府令，请谢荪、谢大郎二郎前往府衙配合查案。”
　　三人震惊，互相看着说不出来话。
　　谢荪镇静道：“敢问大人，所为何事？”
　　“不知，谢家主请。”说着还给人让出了条路。
　　--
　　府衙已被围观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众人交头接耳：
　　“卫氏药材死不认罪，竟然还敢报案，怕是没有见识过华大人的手段。”
　　“是啊，我看吃了卫氏药材那老妪实在是可怜得很，一把年纪还要受这个罪。”
　　“我倒要看看，这不要脸的卫氏药材今天要如何辩驳。”
　　当百姓们见了从侧门进入的谢家父子，又是一阵讨论：“这事还扯上谢家了？”
　　“我看是，谢家也不是什么好货，说不定就是和卫氏勾结起来，祸害百姓。”
　　“奸商！”
　　“太可恨了，华大人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公堂上跪着的正是卫氏药材的掌柜与那吃坏身子的老妪的老伴，年过七旬，身形佝偻，谁见了不说一声可怜。
　　谢家三人礼遇不差，被安排着坐在边上。
　　华肆说：“谢家主抱歉，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实在是这件事要请您澄清一下。”
　　三人看着华肆脸上沉静神色，不满，他脸上哪里有歉意？
　　何况，被“请”来府衙的次数还少吗？
　　华肆接着说：“这老人家说他家老伴原本吃的不是卫氏家的药材，可有个好心人与他说卫氏药材便宜又有效，见他可怜还特地给他买了几包，诺，还剩了一包。”
　　众人往老人前头看过去，牛皮袋子包着的药材上面还贴了个大大的“卫”字。
　　卫氏药材掌柜的当即叫冤：“大人！您对照一下便知，这不是我家的药材啊！”
　　老人哪管什么对错，也喊冤：“可怜我那老伴啊，公理何在！”
　　“华大人，这事与我谢家何关？”谢荪问。
　　“谢家主稍安勿躁。”华肆接着对手下的人说：“来人，把人给我拉进来！”
　　门外三人被推搡着进来，两个是扬州城药材铺当家人，另一个是普通男人。
　　老人一见那男人就指着他说：“就是他，给我买的药！你为什么要害我们！”说着还想冲过去，被衙役拉着了。
　　端坐着的三人心慌了，其中谢大郎与中间两个当家人对视，两人皆是无奈地摇摇头。
　　“谢家主可认得几人？”没待他回答，华肆又问：“谢家公子可认得几人？”
　　谢二郎急于撇清关系，大声说着：“不认识，我家又不做药材生意，怎会认得。”
　　华肆一笑：“正是如此，我才将三位请来。这两人居然说他们所做之事都是谢家所指使，身为扬州知府，自然不能冤枉好人，谢家主，您说是吧？”
　　谢荪看着华肆，虽然仍是向以往一样奉承着他，但总觉得今日华肆有些不同，好像，好像自己是被玩弄的火锅上的蚂蚁。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逼着这两家药材铺当家人认罪的，可他断不能认，何况他还是非常信任两个儿子，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自然，我谢家行事向来磊落，不是哪家的狗急了都能上来咬一口的。”谢荪说。
　　华肆点头同意：“华某也认为如此，可两人还说了给老妪的药材是谢家给的，如谢二公子所说，谢家又不做药材生意，哪里来的药材，我本是不信，可您也看到了，外头这么多百姓看着，华某自然要为谢家平反。我已派了人搜查，相信不久后就能还谢家清白。”
　　三人脸色各异，敢情把他们都叫来府衙是行调虎离山之计？
　　随后谢大郎给了谢荪个安心的眼神。
　　那掺了料的药材确实是谢家给的，可谢大郎与二郎还不会傻到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家，徒招祸端。
　　可谢荪却不能白吃这个亏，一脸怒气：“华大人好大的官威，说搜就搜，若是谢家丢了什么东西，华大人可赔得起！”
　　华肆拿起跟前的茶盅喝了口茶水，“谢家上下那么多人看着，想来也不会丢什么东西，何况如果谢家没那药材，搜查应当很快就结束了，谢家主不必担心。”
　　谢荪哪里是担心那破药材啊，心里只希望他们只是专心查药，不会注意其他。
　　不过心里也算安定，那些东西藏得够深，应该不会被找到。
　　堂上有一瞬间的安静，华肆只顾着喝茶，根本不理会台下焦灼的众人。
　　很快，华肆手下的人回来了，把查到的东西放在案前。
　　谢荪见了，眼睛一闭，就要往后倒，还好被谢大郎扶住，“爹，你怎么了？”
　　完了啊！
　　谢家完了！
　　谢荪心如死灰，颤颤看向华肆。
　　现在他只希望华肆能像以往一样懂事。
　　可华肆看完，大怒道：“谢家居然勾结盐城盐户，以次盐充好盐，运向各地！谢荪，谁给你的胆子！”
　　几张信纸以及两本账簿散落，掉在地上。
　　除了谢家三人，场上无人不震惊。
　　这可比药材一案严重多了。
　　谢荪强自镇定：“华大人，谢某不知你在说什么，什么盐不盐的，盐运一事向来是盐运司在管，与我谢家何关。别不是您栽赃陷害要还我谢家吧。”
　　“华肆，你最好掂量掂量自己再说这些话！”谢二郎威胁道。
　　“来人！把三个人捆了，此事一定要彻底调查！”
　　谢大郎谢二郎激动起身，“华肆！你敢！你就不怕陈掌司问罪吗？！”
　　外头百姓不知道什么情况，只看着里面剑拔弩张，似是要打起来。
　　不知谁喊了声：“陈掌司到！”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陈掌司带着十几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走进公堂。
　　早些时候吴娘子见状不对，就急急唤了人去寻陈掌司，事关重要，陈掌司也不敢怠慢。
　　“华大人这是何意，既然事关盐运，那此事就应该叫给盐运司来处理，华大人此举逾矩了吧。”陈掌司沉声。
　　华肆坐在案前浅浅一笑，“陈掌司来得倒是快。”
　　“来人，给我把谢家人带走，这事我亲自审问。”陈掌司带着的人就要上前，欲要带走谢家父子。
　　而不知从哪里来的官兵，把陈掌司等人也围住了，一个人都动弹不得。
　　“华肆，你胆子越发大了！”
　　华肆扬了扬手里刚搜出来的东西，“陈掌司，华某本想查清了谢家再处理盐运司，不过既然您亲自上门来了，那便一起押下去吧。”
　　陈掌司没料到华肆竟然这样嚣张，在几个官兵手里挣扎着，“华肆，你我同级，你有什么权力关押我！你可知这样做有何后果？”
　　华肆装着一阵惊慌，让手下人把一封文书在他眼前展开。
　　陈掌司看清文书上的字，脸刷地白了。
　　“宋景？特使？”
　　宋景从堂后悠悠走出来，手执折扇，眼神凌厉看向堂下人。
　　谢家大郎不知文书上写了什么，指着宋景说道：“好啊卫诩，你竟这般厉害，竟然勾结了扬州知府。”
　　宋景没有答他，走到陈掌司跟前，“陈掌司，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啊。”
　　陈掌司已从慌张中恢复过来，也不挣扎了，看着宋景冷笑，“好本事，宋大人好本事，把扬州城玩弄于股掌，可你们莫不是忘了，这扬州城的主人是谁？”
　　“是谁？是你吗？还是李城尉？”宋景装作不解，转而又道：“噢对了，陈掌司怕是还不知道吧，李城尉昨日已经卸了职，如今正在牢里待着呢，他手底下的几千护城兵倒是好好的，只是怕是不能听你们使唤了。”
　　陈掌司如遭雷击，如果眼前那人真是京城派来查案的特使，那李城尉确实是他的后路，可如今……
　　不对，他还有人，京城还有人。
　　陈掌司再次狠戾出声：“宋景，抓了我，你也别想好过。”


第50章 事了
　　堂上谢家父子这会都懵了，什么宋景，不是金陵卫家卫诩吗？
　　而且卫诩不是和陈掌司交好，是陈家新宠吗？
　　现在他这居高临下的又是什么情况？什么宋大人？
　　可谢荪看着陈掌司这模样，也知道这一回是真的遇上大麻烦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谢荪将视线移动到宋景身上，这个年轻人当真是瞒天过海，一会哄得谢家开开心心为他铺路，一会又得陈家喜爱，谁都信了他金陵卫家的身份。
　　宋景走到华肆旁边，华肆自动给他让了座。
　　“陈掌司，我来这一趟，就没想好过。”宋景说完吩咐，“华肆，把这几人押入大牢，谢家、陈家以及盐运司严加看管搜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飞出去一只鸟！”
　　“是！”
　　莫名的牢狱之灾让谢家两兄弟大喊起来：“卫诩，你凭什么！”
　　可眼下双手被捆着，渐渐地也开始认清局势，慌张起来，谢大郎问：“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掌司，你倒是说句话啊，常日里不是一副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样子吗，这会你倒是说话啊。”
　　换平时，谢二郎哪敢说这样的话，陈掌司必不会让他好过，可现在的陈掌司只后悔，就不该来救这几个蠢货，弄得现在局面这样被动。
　　他心里只希望京城尽快知道扬州这边的动静，想想对策。
　　谢荪也急了，一边被押着离开公堂，一边问陈掌司：“陈掌司，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陈掌司愤愤看向谢荪，就是谢家，把宋景引给了他，如今事发也是因为谢家干得这些下作事，叫他怎么不可恨。
　　“谢家主好自为知吧。”
　　围观的百姓见进去还没一会的陈掌司被押着出来，一时引起一阵骚乱。
　　陈掌司在扬州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平时好事却没做多少，如今虽不知为了何事，但众人认准了华肆，现下只会觉得是陈掌司干了坏事。
　　堂上渐渐清空，掌柜的和老人家等人也撤了下去。
　　华肆问坐在上首的人：“宋大人，下一步如何处置？”
　　“抄家，按律处置。”
　　“可陈掌司说得不错，我与他同级，没有审问与关押的权利，如今已是越级。”华肆顾忌道。
　　“你怕什么，我不是在呢。” 宋景看他一眼，“明日圣旨应当就到了，到时候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华肆一惊，圣旨竟然这样快就到？那岂不是前几日宋景就递了信？
　　怪不得特地让他今日把这件事揭开来。
　　华肆不得不惊叹宋景的谋划与心智，昨日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直接把李城尉带到他面前，并说自己已经暂时接管扬州守卫工作，让他把人看好。
　　他暗暗叹了声，看来扬州城是要大换血啊，不止谢家陈家，要是细查下去，扬州城没几家能脱得了干系。
　　同时感慨，做人还是不要太贪，要守得住内心清明，不然哪日就会遇上宋景。
　　华肆恭敬拱手，应是。
　　--
　　后来两日，宋景就差住在府衙里了。
　　实在是从两家搜出来的东西太多，宋景事无巨细，都一一查看，最后也确如之前猜测，背后掌控扬州盐政之人正是五皇子与华阳宫。
　　宋景命人收好相关证据，在第三日时传了圣旨，陈家男丁与谢家三父子悉数入狱，全部家当被抄，其余家眷十年内不得返扬州，相关人等按律法问责。
　　谢凌允也在其中，不日内就要离开扬州。
　　这天华肆与谢凌允两人上门拜别宋景与乐妤。
　　乐妤知道这件事后也唏嘘了一番，不过好歹没涉及谢凌允性命，因此见了他也劝慰了两句：“谢凌允，这天地间比扬州城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实在不行可到京城找我，和我们一块回去也行。”
　　乐妤随即感受到背后私有灼热目光看向她，回头一看果然看到宋景不善的眼神。
　　马上改口：“和我们一起回去好像是有些不妥，总归天地之大，总会有去处。”
　　谢凌允强撑着笑笑，虽然他从未把自己当谢家人，当总归生活了二十几年，一朝沉寂，还是有些复杂情绪。
　　不过好处就是，自己时时步履薄冰的母亲也算得了解放，从此两人相依为命。
　　“我与母亲打算到金陵安家，那边风土人情与扬州相似，也能住得惯。”谢凌允又对宋景说：“只是怕要辜负了宋大人美意，凌允不能助卫家在扬州开疆辟土了。”
　　宋景沉默着不说话。
　　乐妤看着同样默不言语的华肆，说：“华大人此间事了，可有离开扬州升迁的想法？我看倒不如你们结个伴，也好相互照顾。”
　　华肆听完倒是神奇地看向宋景，眼里意味不明。
　　两人也齐齐望着宋景，宋景却独自思考了会，才慢慢道：“我们后面还有些事，不能马上回京，谢小公子你便先去金陵，自会有卫家人接济你们。”
　　复又看向华肆，神情认真：“华肆你若是想要离开，圣旨不日即可下达。”
　　华肆与谢凌允对视一眼，然后微不可见的点头。
　　他算是想清楚了，宋景说得不错，他心中有大志，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扬州，只看护一方百姓。
　　现在既然有橄榄枝抛在眼前，那为何不顺势而上。
　　从前他嗤之以鼻的拉帮结派行为如今他自己也做了，可他却不后悔。
　　只因他服这根橄榄枝，愿意与他站在同一艘船上。
　　而且华柒常在他耳边念叨，说长安公主如何如何好，念叨多了，他便也觉得乐妤虽身为皇家，但却没有皇家地的作势，对宋景好感也倍增。
　　宋景点头，“既如此，你随我出来。”
　　说罢，两人走出屋子。
　　两人应当是有话有说，屋内只剩下乐妤两人。
　　乐妤让小七把一个厚重荷包拿上来：“我给你准备了些盘缠，你与你母亲刚去金陵，要打点的地方会很多。”
　　谢凌允哪会要啊，连连推拒：“乐妤，你落井下石了啊，我再惨也还没到需要你接济的地步。”
　　“行了，你就拿着吧，好歹朋友一场，就当是我一点心意。何况你先前到处带着我玩我都还未认真谢过你呢。”
　　谢凌允还是不肯要，乐妤没法，只能先收起来，打算晚些时候直接给谢凌允母亲送过去。
　　“你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
　　“应该是盐城，宋景原先就计划好的。”
　　谢凌允不解：“去盐城做什么？盐城大多是些盐户，且这边事情查清楚之后，那边实质上也没有什么可去的。”
　　乐妤却没有想太多，她对于宋景的想法总是后知后觉。
　　“不知，可是他若要去总归有要去的理由。我也未去过盐城，还不知道盐是怎样制成的呢，正好长长见识。”
　　“嗯，那路上小心些。”
　　“你们也是。”
　　谢凌允都走了好一会了，还没见宋景回来，这是要说多少话啊。
　　这几日扬州城里沸沸扬扬地闹个不停，就像前段时日的京城，但总有一天扬州也会像京城一样恢复平静，被新的时事所覆盖。
　　乐妤一边等人一边想，这一趟出来宋景算是累坏了，但也是真真确确为天元朝、百姓做了件好事。
　　看来他也真不是如外人所说的那样心狠手辣呀。
　　除了……不时冷个脸。
　　但是这一次也让乐妤看到了宋景不同面貌，能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屈于人下，也能为了揽才而礼贤下士，心思细腻且能顾全大局，不声不响间就能掌控所有。
　　那这一艘船是上对了罢，乐妤默默想。
　　春天清凉的风吹着，烛火忽明忽暗，困意渐渐一拥而上。。
　　宋景回书房的时候乐妤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趴着的小脸挤作一团，状态娇憨。宋景本想叫醒她，可动作一顿，改为双手抱起睡着的人，走回里间的床榻。
　　乐妤睡得熟，还不自觉地靠在他怀中，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宋景见了，心里柔软起来，轻轻把人放在床上，又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站在床前默默看了一会，不时把她不规矩的手塞进被子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案。
　　好长一段时间里，房间里只有乐妤绵长的呼吸声与宋景写字的声音，静谧万分。
　　突然里间传来了软软嗓音：“小七，水。”
　　宋景听了之后放下笔，倒了杯水端到床前，乐妤却没醒，他只好把人虚扶起来靠着他，把杯子凑到她嘴边，轻声说：“水。”
　　乐妤顺从地张口，咕噜咕噜喝完了一杯。
　　宋景一边放好水杯，一边又把人放回原位，然后转身离去。
　　乐妤片刻朦胧睁眼，他动作再轻，她也是醒了，然后才发现自己躺在书房床上。
　　看着他的背影，乐妤问：“什么时候了？”
　　“醒了？”宋景回过头来，“三更天了。”
　　“都三更天了啊，怎的还不休息？”
　　宋景只直直看着她，眼里好像在说，你睡了我的床我睡哪里？
　　乐妤便有些不好意思，作势要起来。
　　“你躺着罢，我还有事，不用睡。”宋景又坐回了书案前。
　　乐妤却没再睡着，双手交握在胸前，看着床顶发呆，思虑再三还是说：“驸马劳累了这许多天，什么事也不用急于这一时半刻，还是得早些歇息。”说完又断断续续补充：“床……床挺大的。”
　　宋景刚拿起来的笔又放下，停顿了几秒后复又拿起，“你先睡。”
　　乐妤听完气得默默踢了踢被子，再不管他，自顾睡去。


第51章 元元
　　乐妤一行走的这天雨雾蒙蒙，仿佛整座城池倒映在水中，青烟婀娜，桃红柳绿。
　　恰逢清明时节，郊外有百姓祭拜先人，孩童三两玩闹，纸鸢纷飞，一派生机勃勃。
　　乐妤收了车帘，神情有些恹恹。
　　蒋氏过世的时候也是这般时节，草长莺飞。
　　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可后来又遇到了好多对她好的人，陪伴她到现在。
　　乐妤握住了边上不断打盹的小七的手，小七惊醒：“公主，怎么了？”
　　“小七。”乐妤看着她唤了一声，久久不说话。
　　小七不知道她怎么了，猜测道：“是要喝水吗？还是马车太颠簸了？要是太无聊的话，要不要让驸马来陪您解闷？”
　　乐妤莞尔一笑，宋景要是来，闷的就是她了。
　　“小七，你可曾后悔跟着我？”乐妤认真问。
　　小七想也没想就摇摇头，“公主你说什么呢，小七从来不后悔。我从小这么孤苦伶仃长大，被师太捡了是幸运，如果不是遇到公主，这辈子应该就是这么嫁人生子了，哪有如今这般生活啊，别说来扬州了，怕连京城都进不去呢。”
　　“普普通通嫁人生子不好吗，如今跟在我身边都是做些苦差事。”
　　“嫁了人不仅要伺候公婆，还要伺候丈夫儿子，哪有跟着公主舒服。”小七反驳。
　　“好啊你，居然只是为了舒服才跟着我。”乐妤假装生气，放开了她的手。
　　小七赶紧牵上来：“哪有哪有，我是因为喜欢公主，这天底下再没有公主这样好的人儿啦！”
　　“小七跟在公主旁边，瞧着公主曼妙身段，天仙面庞，整日都移不开眼去。声音如那山间的清泉般清盈剔透，我是恨不得公主每天多说些话呢。不仅如此，公主多才多艺，不仅能弹琴赋诗，还做得了一手好饭，谁见了不欢喜。”
　　小七接连一番奉承，让乐妤的笑声充满了整个马车，“你呀，别的没有，哄人的本事倒是日渐增长。”
　　小七以此为荣，“谁叫您是我主呢，将来公主要是生了小公主，我保准也哄得她服服帖帖的。”
　　乐妤一时语塞，这……有点长远了。
　　她与宋景到成亲到现在，还没圆房呢。
　　不过在这些事上也不强求，她与宋景的关系还没到那一地步。
　　“又胡说，什么小公主不小公主的。”乐妤嗔道。
　　“您与驸马感情这样好，有小公主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小公主没有小驸马也成的。”
　　乐妤刚想问她怎么看出来她与宋景感情好时，马车吁地停了，随后南归上前来掀了帘，“公主，公子说稍事歇息。”
　　两人便下了马车，小七去寻南归拿点心，乐妤一个人待着，往宋景所在看去。
　　宋景不知道在和沈惴说着什么，神情认真。
　　她是感受到这段时日两人之间的微妙变化的，许是离了京城，没了身份的禁锢，两人处起来更自然。
　　虽然还没有夫妻那样的亲密，可也如朋友般能坐着好好说话商量事情，有时也会关心着对方，这样，就算感情好了吗？
　　刚离开京城时乐妤还懵懵想，宋景是不是有一点儿喜欢她才会冲动之下亲她，可后来他又自动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让乐妤捉摸不透。
　　这样想着，乐妤突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容易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不再与她睡一处时，她心里其实有点失落的，他误会她时，她简直气到了极点，甚至他一冷脸，乐妤就会不自觉猜测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也为他担忧着。
　　可是若是他夸她做的饭菜甜点好吃，她就能开心一天，动力也增长不少，他一笑，便也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特别是他认真与她说事情，分析扬州、京城局势时，乐妤便觉得这样的宋景身上是有光的。
　　太不妥了！乐妤越想越觉得可怕。
　　她的本意从来不是与宋景有什么好的结果，就算知道自己当初只是一颗棋子，但是也不甘愿只做一个棋子。
　　或者说，作为一颗棋子，她知道自己每走一步都有什么后果，不至于在这棋盘上丢了。
　　可现在她渐渐有些看不清了，如果宋景再让她做什么，她是否可以看清利弊？还是毫不犹豫地去做？
　　在扬州月余，好像宋景从来没有要求她做什么，可细细想来，自己倒是主动地若有若无地帮了他许多。
　　难道这就是他所要的效果吗？迷惑她，然后为己所用？
　　乐妤随即自嘲笑笑，不可能，自己哪有这样大的能耐。
　　再抬头时，宋景已朝她走过来。
　　“盐城与扬州不远，走个两日就能到了。”宋景走到跟前说，“从京城来时你便说想骑马，可后来也没骑成，这一趟地势平坦，道路宽阔，要不要试试？”
　　乐妤眼睛一亮，全然忘记了刚刚纷乱心绪，“可以吗？”
　　“可以。”
　　乐妤急忙回马车里换了衣服，再出来时，一匹棕红色的马匹出现在眼前。
　　“这是墨青，性子温和，你且试试看。”宋景说。
　　乐妤便上前摸了摸，一边对它说：“明明是那么好看的棕红色，你主子偏要给你取名墨青。”
　　宋景在旁边笑了，“公主若是不喜欢可以给它换个名字。”
　　“不了，墨青也挺好。”说罢踏步上马，动作一气呵成，朝马下的人说：“驸马不带路？”
　　宋景便也上了马，侧头看她一眼，然后双腿一夹马肚，“咻”的一声飞出。
　　乐妤不甘落后，也策马跟上。
　　两人你追我赶，好不畅快，路边景色不断后退，没一会就把众人远远甩在后面。
　　行至最后，马疲了，人也疲了，两人便坐在马背上慢悠悠走着。
　　即便还在春日里，可乐妤额头上还是沁出了许多薄汗，脸上也红扑扑一片，转头望过去，“小七他们能找到我们吗？”
　　“可以，我们在今晚歇脚的镇上客栈集合。”
　　“还有多远？”
　　宋景看了看周边，暗自预估了一下，“大约还有十里路。”
　　乐妤正身，拉着缰绳，“墨青，我们走！”
　　宋景无奈笑笑，只好跟上。
　　--
　　到客栈时日暮将近，小镇里炊烟袅袅，寂静里透着烟火气。
　　乐妤进了客栈，觉得身上粘腻，便先回了房间沐浴。
　　待完事后到了客栈正堂，小七等人已经到了，正在往客栈里搬东西。
　　却见宋景与一小孩正大眼瞪小眼的不对付站在桌子边。
　　小孩约莫四五岁，扎了两个小啾啾，脸圆乎乎地，一双大眼滴溜溜转，分外可爱。
　　而宋景呢，离着小孩两步远，身上都是防备。
　　乐妤走近去，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问：“你是哪家的小孩呀。”
　　“我家就是这里。”小孩越过乐妤，不满地再次看向宋景，嘟着嘴哼了一声，指着他：“姐姐，这是坏人。”
　　原来是客栈老板的女儿。
　　乐妤往后看向宋景，他一脸吃瘪样。
　　乐妤又笑着问：“跟姐姐说说，为什么说他是坏人。”
　　“他冲我爹爹喊，吓到我爹爹了，我在后面都看着呢。他就是坏人。”
　　宋景轻声争辩：“我没有，是她一上来就打我。”
　　三言两语间，乐妤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宋景居然怕小孩，那模样简直就是怕被吃了。
　　小孩幼稚，他也幼稚。
　　小女孩太可爱了，乐妤忍不住又捏了捏，“那我们不跟坏人玩，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元元，金元宝的元，爹爹说要挣多多的金元宝给我花。”
　　乐妤有一瞬间的恍神，元元……
　　她的小名也叫元元，蒋氏老爱把她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叫“元元”。
　　临终前也不断喊着她的小名。
　　而旁边经过的小七听到这个名字也怔了怔，停下手下动作，看着乐妤：“元元，那不是……”
　　乐妤看过去，小七便不说了，又往里搬东西。
　　元元继续说：“姐姐，我带你去后院，那里可好玩了。”
　　然后小小肉肉的手牵着她，往后院走。
　　宋景想跟着，元元大声说：“坏人，你不要一起去。”
　　乐妤便对她说：“我没事，去去就回。”
　　后院其实没什么，就是一家人生活的地方，就是院子里多了些小玩具，和一些过家家的小东西。
　　可能在小孩眼中，这就是好玩的世界吧。
　　乐妤听小女孩说了会话，没多久，房子里出来个娇美妇人，一看自己女儿身边待着的贵客，连忙抱起女儿，给乐妤赔罪，惊扰了之类。
　　乐妤说没事，“是元元太可爱了，您真有福气。”
　　娇美妇人见乐妤没生气，笑着说：“夫人您才是有福气的，我瞧着您和您丈夫将来的孩子指不定多好看呢。”
　　乐妤嫣然一笑，没接她的话，“那元元，姐姐先走啦。”
　　元元在娘亲怀里乖巧点头，“嗯姐姐再见。”
　　乐妤再回到客栈，宋景眼前已布满各色菜式，这么一看，还真有点饿了。
　　坐下了吃了几口，乐妤神情有些落寞，宋景便说：“小七都告诉我了。”
　　乐妤低低“嗯”了一声。
　　宋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吃完饭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好。”
　　可乐妤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地，眼前不是宋景的脸就是蒋氏的脸，旧事与当下交织在一起，脑子混乱不堪。
　　突然间外面有人大喊了声：“起火了，起火了！”随后是一阵刀剑相交的声音。
　　乐妤一惊，出事了！
　　她急忙披起衣服向外走。


第52章 受伤
　　外面果真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只是起火的地方离乐妤房间尚远，一时烧不到这里。
　　底下宋景的护卫已和十几个黑衣人厮杀起来，纠缠着不相上下。
　　宋景很快也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局势后，连忙对乐妤说：“下去找南归，躲好。”
　　说完一个翻身跳下一楼，加入到打斗中。
　　乐妤也奔着向一楼南归和小七所在处去。
　　怎么突然有黑衣人来袭？莫不是京城那边派的人？
　　不对啊，京城离此地那么远，不可能那么快，可扬州的势力已经尽数拔除，又有谁会害宋景？
　　下到一楼，乐妤小心避过前头打斗的人，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人越来越多，宋景这边的护卫从各处汇集到一起，可房顶上也断断续续跳下来黑衣人，乐妤回头一望，地上已经倒了不少人。
　　来不及多想，乐妤赶紧跑开。
　　没走多远就迎面撞上了小七和南归，三人齐齐往后撤，寻了间屋子躲起来。
　　小七依旧害怕，靠着乐妤的身子不断颤抖，“公主，这些刺客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
　　乐妤“嘘”了一声，“不要说话。”
　　剑器碰撞的声音渐渐弱了，小七喜上眉梢，“定是驸马将刺客击退了。”
　　可乐妤却突然心慌，果不其然，一阵脚步声渐近，三人躲着的房间被“啪”的一声推开，进来两个蒙面黑衣人。
　　乐妤与小七躲在衣柜后，暂时看不出来，可南归就站在床侧，只一片床帘挡着。
　　黑衣人已经径直往床榻走去了。
　　南归也不等床帘被掀开，主动出击，用手里拿着的小匕首挥拳而上，黑衣人一个不慎，肩膀被划出一道血痕。
　　随后便是一阵厮打，南归虽然会些功夫，但对方显然更厉害，局势很快落了下风。
　　乐妤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办，也许等三人打完，没有人会发现她与小七，可如若看着两人打南归一人……
　　不行，不能让南归出事。
　　只有两个黑衣人，但她们有三个人，搏一搏也许可以胜出。
　　乐妤给小七打了个手势，把刚刚宋景给她的匕首递过去，让她从后侧攻击。
　　指示完后即从旁边溜出，提了凳子往黑衣人身上砸。
　　小七也不负期望，用力朝另一个黑衣人刺去，解救了危在旦夕的南归。
　　两个黑衣人见突然多了两个人，丝毫不慌，一人直接向乐妤走来，另一人继续对付南归与小七。
　　乐妤又抓起身边的圆凳往他砸过去，可凳子在黑衣人的剑下不堪一击，瞬间四分五裂。
　　手上没了攻击的东西，乐妤连连后退。
　　退到窗户边时，急忙扯了帘子，迅速绞做一团，挡住了黑衣人袭来的一剑。
　　这些人当真是剑剑致命，丝毫不客气。
　　接下来当真是避无可避了，黑衣人已经又扬起了手里的剑，剑风凌厉，剑身泛光。
　　刹那间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乐妤认命地闭上眼睛。
　　耳边声音逝去，脑海里白驹过隙般闪回人生的场景，蒋氏、小七、师太、谢凌允……最后是宋景。
　　仿佛过了很久，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微微睁眼，眼前不是黑衣人，是宋景！
　　可是怎么回事，他身上怎么那么多血！整个上衣被血渍淹没。
　　流了那么多血，竟然还冲她笑了一下？！
　　乐妤一下慌了，宋景的身体渐渐往下倒。可身后的黑衣人却不打算放过他们，举着带血的剑就要冲过来。
　　乐妤停止了思考，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宋景不能出事。
　　随后抱着宋景侧身，那剑终于是刺在了她身后。
　　疼，撕心裂肺的疼。
　　再然后，便没了知觉。
　　--
　　乐妤再次醒来时，恍若隔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抬眼是墨色的床帘，心里庆幸，还活着。
　　也不知道宋景和小七他们怎么样了。
　　房间里安静得很，一个人也没有，乐妤想转身，可一动心口就一阵痛感。
　　伸手摸了摸心口，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原来是伤在了心口啊，怪不得那样疼。
　　乐妤喊了声小七，然后听着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怎么成这样了？
　　没过一会，有人进来了。乐妤偏头看过去，是宋景。
　　“醒了？”宋景眼里有惊喜，端着碗，在床旁边坐下。
　　一时间，遇刺那晚的画面浮现，刀光剑影中，宋景的脸那样深刻。
　　她那时害怕，害怕宋景也像蒋氏一样离她而去。
　　说不清当时怎么冲动之下就挡在了他身后，可能是本然，也可能是一时感动他先为她挡了一剑。
　　可要是再来一遍，知道自己会承受这样的痛，她还会那样奋不顾身吗？
　　应当是会的。
　　如今他行动自如，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真好。
　　不过他怎么这样消瘦了？本就没什么肉的脸棱角愈加分明，两鬓青茬一片，一看就是许久没打理过自己。
　　“嗯。”乐妤用沙哑的声音应他。
　　宋景拉了枕头放在她脑后，垫高了些许，“来，先把药喝了。”
　　乐妤乖乖抿了一口，苦得不像话，随后硬是皱着眉把整碗药都喝了下去。
　　“小七他们呢？”
　　宋景把药碗放好，看着她欲言又止，神色不测。
　　乐妤顿觉不妙：“出事了？”
　　一时悲从中来，怪不得是他伺候自己，怪不得她都醒了这么久了，身边却还是只有他一个。
　　小七……
　　一颗眼泪从脸上划过，“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在哪？”
　　乐妤激动了些，又扯到伤口，一阵刺痛。
　　“你先别动。”宋景按着她，“我们现在在邛城。”
　　邛城是哪，她不记得扬州盐城附近有个叫邛城的地方啊。
　　在脑海里思索了几回后才想起来，邛城，一个西南边陲小城。
　　天啊！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敢置信地问出口：“我睡了多久？”
　　“一个月。”
　　乐妤再次崩溃，明明那晚的场景还像是发生在昨天，但现在居然告诉她，她已经睡了一个月？
　　不等乐妤再问，宋景已经开始解释：“那天我们受到了围堵，对方人数众多，你受了重伤，我顾忌不到其他人，只带了你出来。”
　　“后来一路治疗，可却丝毫不见起色，二爷爷给了我千年人参，护住了你的心脉。听闻邛城有巫女一族，会起死回生之术，我便把你带了过来。”
　　“期间沈惴联系过我，南归小七几人受的伤也不轻，现在已经回了京城疗伤。”
　　乐妤听完一阵惊诧，短短一月被他这样轻描淡写说出来，仿佛都与她无关。
　　可也幸好，小七他们没事。
　　重重呼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
　　乐妤又看向他，“那你呢，你没事吧。”她记得自己倒下前，宋景也是凶多吉少。
　　“我无事，只是小伤。”
　　乐妤扫了他身上几眼，好像真的没有受过伤的样子。
　　那这么说，这一个月，都是他照顾的自己吗？
　　“你再躺一会，祈巫女说了，你醒来后还要再调养一阵。”宋景拿着碗站起，转身就要走。
　　乐妤急忙伸了手去扯他衣袖，“你别走……”
　　“我不走，可是你要换药了，我去找祈巫女。”宋景回身，可乐妤仍然不松手，眼睛汪汪看着他，只能轻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那好吧。”
　　没过多久，宋景便领了个妇人进来，头发苍白，可精神矍铄，衣着不似中原人。
　　祈巫女和善道：“宋夫人醒了？真是太好了。”
　　乐妤回以一笑，“多谢祈巫女救命之恩。”
　　祈巫女看向身边站着的人，说：“你应当谢宋公子，而不是老身。”
　　“巫女，麻烦您换药了。”宋景似有些不好意思，说完就出去了。
　　祈巫女便坐下来，掀开被子，又去脱她的衣服，乐妤一慌，连忙捂住。
　　“小姑娘怕什么，你这副身子我不知看了几回了。”
　　乐妤小脸一红，怎么她伤了哪里不好，偏偏伤了心口，那这样是不是说宋景也？？！！
　　啊！！
　　叫她以后还怎么见他啊！
　　“这会脸色倒是红润了。”祈巫女掰扯开她的手，一边动作一边说：“你呀，刚来时命都快没了，没一丝血色，我哪里敢接，接了我这屋里又是一条人命。”
　　“可宋公子偏要我试一试，怎么都不肯走，软硬兼施，又是给银子，又是动手威胁，我都不依，最后他硬是在门前跪了一天，哎我最见不得这些了，想着那就试试吧。你也是命大，就这么救回来了。”
　　乐妤听着心里动容，他居然为自己做到了这番地步？
　　扬州到邛城这样远，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祈巫女把新药敷在她胸口，一阵冰凉。
　　“醒了就是没事了，我虽不知你一个小姑娘家如何受了这样重的伤，但我却知道你有个好丈夫。”
　　“谢谢祈巫女。”乐妤再次道谢。
　　“好了。”祈巫女敷好了药，又给她缠上绷带，“可要我帮你唤他进来？”
　　“嗯，麻烦您。”
　　她有太多的问题了。
　　为什么会有人突然来袭，那群人到底是谁？
　　这一个月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还有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53章 巫术
　　换了药之后，乐妤舒服了些。
　　宋景再进来时手上端了碗粥，“先吃点东西吧。”
　　他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乐妤嘴边。
　　动作太自然了，让她极其不习惯，呆愣了一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宋景又往前送了送。
　　乐妤只好张嘴。
　　“查到是谁了吗？”乐妤问他。
　　“华阳宫。”
　　果然还是他们。
　　但要是换做乐妤恐怕也会那样做，毕竟自己的命门握在别人手里，岂能安卧。
　　“怎么处置了？”
　　“还没，等你好了我们再回去。”
　　“盐城不去了吗？”
　　宋景失语，这人还惦记着盐城呢，“不去了，我们回京城。”
　　乐妤点点头，又问他：“扬州离邛城这样远，你怎么过来的？”
　　还拖着她这个病患。
　　宋景不欲多说便扯了谎，“我只到金陵，后面有卫家人护送。”
　　乐妤看了看他躲避的眼神，知道他没说真话，这一路哪会这样顺利。
　　华阳宫那些人既然已经在扬州边上就下了死手，没有得手又怎么会善罢甘休，这一路怕是艰难险阻。
　　乐妤望着他，眼睛都是心疼。
　　“我记得当时你也是受了伤的，伤在哪里了，彻底好了吗？”
　　“不是问过了吗，早就好了，就是肩膀划了个小口，看着可怕，可没伤到里头。”
　　“那让我看看。”乐妤不信。
　　宋景放下粥碗，作势就要脱衣服，看着乐妤眼睛紧盯着，犹豫道：“真要看啊？”
　　“当然了，又不是没看过。”乐妤催促，“快点呀。”
　　可宋景又不想再继续了，怕吓到她，改为挥了几下拳头。
　　“这下你总信了吧，我真没事。”
　　乐妤半信半疑，不过也没过多纠结，问起祈巫女的事：“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的巫术吗，我当真从鬼门关走了一回？可我怎么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起死回生的巫术不奇怪，可你若是还留着鬼门关的记忆，那才奇怪。”
　　乐妤被他逗笑，扯到伤口，又是一阵疼。
　　宋景不忘喂粥，又舀起一勺，可乐妤实在不好意思，伸出手，“我自己来吧。”
　　“这一个月来都是我喂的药和粥水，你有什么好害羞的。”宋景笑着说，但顾忌她脸面，还是把碗递给了她。
　　乐妤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
　　“为何要救我？”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乐妤的问句。
　　宋景舀粥的手顿了顿，“你是因我而受的伤，我救你不是很正常吗。何况你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天元朝的长安公主。”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乐妤声音坚定，盯着他，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乐妤，我……你别多想。”
　　宋景再次低头，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
　　乐妤有些失望，明明为自己做了这样多，却还是不肯承认吗？
　　房间里空气凝固了起来，宋景没再多待，起身离开。
　　--
　　宋景走到院子里，祈巫女正打理着晾晒的药草，见他出来便问道：“喝完药了？”
　　“嗯。”
　　院子不大，几间茅草房，竹子围成的墙将竹海与屋子隔开来。院子里布满了簸箕，上面五颜六色的晒着各色草药，边上炖着的药还冒着热气，空气里都是草药的味道。
　　祈巫女不像是巫女，倒像是隐世的神医。
　　可巫女之称也不是没有缘由，祈巫女本就是西南一带巫女后人，年轻时就有个响亮的名头，一手巫术炉火纯青，能起死回生，为家族带来了无上荣耀。
　　可站得越高，受到的排挤越多，做的事也越加身不由己。祈巫女本性纯良，不愿去牵扯那些世间事，便脱离了母族，自己寻了个清净地。
　　期间事说来简单，但祈巫女一生传奇，就算隐退后，世间仍留有传说。
　　但人们很少能寻到其住所，就算知道祈巫女所住何地，也往往在进来时就会被困在竹林中几日，所以外头人都说竹林里也被祈巫女下了巫术。
　　宋景刚开始也不得其道，走上一回后便明白了其间机理，而后顺利得不像话。
　　宋景坐在小竹凳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祈巫女也坐下来，问他：“如今宋夫人也醒了，再休养几日便可取血。虽说取血不多，可终究伤根本，你想清楚了？”
　　宋景好一会没说话，望着竹林出神。
　　“她知道了？”
　　宋景摇摇头。
　　祈巫女叹了一声，“这事到底不正当，我要不是承了你的情，也不会轻易答应你。我瞧着宋夫人是个明事理乖巧的，你与她说上一说，兴许她也能理解你。”
　　世人只知祈巫女能起死回生，但却不知祈巫女还有一门秘术，即用至亲血脉之血配以特制药材熬制成丸子，另一人服下后即可在一段时日内听凭操控，做任何事，说出内心里至真之话。
　　要的丸子越多，需要用的鲜血也就越多。
　　宋景当时娶她确实是存了这个心思，这事于她而言只是取些血，要不了性命。
　　可宋景这会却有了一丝犹豫，建安帝用不用这个药好像也没那样重要了。
　　乐妤身体刚恢复，还能承受得住取血吗？
　　若是日后她知道了，会不会怪自己？
　　可是他没有时间再等了，京城局势越来越严峻，他也不知建安帝能撑到什么时候。
　　当下做了决定：“这件事……还请巫女不要告与她。到时候我会给她吃些安神的药，您自取便是了。”
　　“也罢，只是虽父女血脉相连，但丸子制成后，到底有没有效果，还是因人而异。”祈巫女说道。
　　“嗯，宋景知晓。”
　　两人说完话后，沈惴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来到宋景面前，祈巫女便走开，继续去拨弄她的药材。
　　“公子，京城已经安排妥当，就等您回去了”
　　“嗯，小七怎么样了？”
　　沈惴不知道宋景为什么突然问起小七，但还是答道：“十几日前已无大碍，只是甚为担心公主伤势，每日要是见着我都得问上一两回。”
　　宋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为什么要关心小七，还不是里头那人一醒来第一个问的就是小七。
　　“再等七日，七日后我们便回去，你让人准备辆舒服的马车，干粮水多备些，两天一歇，尽早到。”
　　“是。”
　　说完话后，沈惴又悄无声息的走了。
　　--
　　乐妤中午说了好多话，自宋景离开后便又沉沉睡过去了，再次醒来已经接近傍晚，透过小小的窗户能看到外头粉紫色的晚霞。
　　“宋景，宋景。”乐妤朝门外喊了两声。
　　不多时，宋景进门来：“怎么了？再等一会粥熬好了我再拿进来。”
　　“我躺了这么多天了，想出去走走。”乐妤说着动了动脚，有些麻但还可以行动。
　　宋景便上前来，扶着她下床，还注意着不碰到她心口。
　　一开始乐妤走得有些不顺畅，但走了几步就渐渐恢复正常。
　　院子小厨房里升起袅袅炊烟，配合着簌簌作响的竹林与放肆绽放的晚霞，颇有如临诗画的感觉。
　　乐妤让宋景扶着她走到小厨房，闻着饭粥香味，乐妤朝祈巫女笑着道：“巫女不仅有一身好医术，连做饭也极佳呢。”
　　祈巫女哈哈笑起来：“这顿饭得了宋夫人夸奖，必定是色香味俱全。”
　　离开小厨房后，两人又绕着屋子走。
　　“宋景，你说这样的生活好不好，远离世俗，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任何人干涉，犯懒时便睡上一整日，也不会被人说不守规矩。”
　　“你在落英轩时不就这样？你是公主，也无人敢说你。”
　　“那怎么能一样。”
　　她要顾忌得可太多了，虽然不用维护和公婆叔嫂的关系，但情面上还得做做样子，皇宫里呢，贵人们一句话，她还不是得乖乖听着。
　　何况还有身边这个人，她那时候得小心谨慎地猜他要做什么，要让自己顺从着他，过得可累了。
　　虽然从闭眼到睁眼已经一个月过去，她也只感受到刀剑刺进她身体那一瞬与醒来时的疼痛，但仍是有一种又活一遍的感觉，因此便格外珍惜生命，懂得让自己舒坦才是活着的意义。
　　“算了，你也不懂，你从来都是上位者，心里的谋划与弯弯绕绕一刻都没停歇过，你想要的权势与这样简单的生活完全相悖。”
　　宋景稍微低头看向乐妤，她正专注看着前方晚霞，眼里露出憧憬。
　　“你怎知我想要什么样的权势？”
　　乐妤回过头，两人对视了片刻。
　　不打算再瞒他：“你母亲的死与建安帝有关吧？所以你心里是恨建安帝的。别人都说你是建安帝最信任最喜爱的臣子，可他们却不知建安帝是养了条狼放在身边。”
　　这回宋景彻底震惊了，松开了扶着乐妤的手。
　　她怎么知道？
　　他对建安帝的恨意从未在人前表达过，甚至连母亲的事情也甚少提及，她如何得知？
　　乐妤看着宋景惊诧的眼神，顿觉好笑，调侃他：“宋大人，若是想保守秘密，我看你还是不娶妻的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乐妤掰着手指头数，“是在我们成亲的第几个晚上来着，嗯，好像不是第一晚，那是第二晚？”
　　宋景再次震惊。
　　这次震惊的是她知道她心底的秘密可却从来不再他面前提过，也从未说以此要挟他。
　　乐妤伸了伸胳膊，示意他继续扶着，那么久不动，她还想再走走呢。


第54章 药膳
　　“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没和任何人说过。”乐妤小心绕过前面一块石头。“你不必对我做什么，以后也不会和谁提起。”
　　最后的晚霞也渐渐褪去，两人便往回走，乐妤说：“再过两天我们就回去吧，京城现在应当是乱成一团了，没了你可不行。”
　　宋景还没缓过来，但仍知道反驳她：“你的伤还要再休养，七天，七天后我们再走。”
　　“也行，你不着急我也不着急。”
　　后来几天仍旧是宋景亲自照顾，晚上也睡在她屋子里，只是不在一张床上。
　　乐妤好几次想问清楚他对自己的心意，可每次不是她问不出口，就是宋景避而不答。
　　可乐妤没放弃，她越发肯定宋景是喜欢自己的，从他事无巨细的照顾，从他不经意间看自己的眼神，从他放弃京城而陪着自己，都让乐妤心生欢喜。
　　但宋景也不知怎么回事，有时候乐妤偶然瞧见他一个人，总是愁眉苦脸的，心事极重的样子。
　　乐妤想，应当是京城的事让他这样烦闷吧。
　　于是就想想法子逗他开心。
　　她近日已经能独自下床，白日里没事就喜欢跟祈巫女认些药材。这日趁宋景外出采买，乐妤特地缠了祈巫女要她教自己做拿手的药膳。
　　祈巫女自然愿意，瞧着她一脸春意荡漾，笑道：“是给宋公子做的药膳？”
　　“是呀，我看他这两日精神不佳，应该是太累了。”
　　“小两口感情还挺好。”
　　乐妤习惯了祈巫女的直接，也不害羞了，嘿嘿笑，“您也看出来了？”
　　祈巫女看着又低头去弄药膳的小姑娘，有一丝好奇，明明两人关系这样好，为何宋景还要暗自去取妻子的血，然后去对付她的父亲。
　　宋景没有跟祈巫女说得具体，祈巫女对那些事也不感兴趣，只是如今见着，倒是为宋景担忧起来。
　　要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祈婆婆，您看这量对不对？”乐妤抓起一小把党参问。
　　“再多一点。”
　　“好。”
　　乐妤把材料都放到药膳盅里，加了清水，然后熟练生起火。
　　“婆婆，您在这生活了多久了？这样的日子舒服吧？”乐妤问。
　　“舒服是舒服，可你们这些小姑娘受不住的，天天的没人和你说话，会闷死。”祈巫女仿佛陷入回忆中，“一晃眼，都十二年了。”
　　十二年，一个人生活了十二年，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
　　“那婆婆可有遗憾？”
　　问出口后乐妤觉得有些不妥，补充：“我是说，婆婆若有未完成的事，我与宋景可帮您。”
　　祈巫女再次笑着说：“没了，最后一件事宋公子已经做了。”
　　祈巫女一生独居，没有嫁人也没有生子，年轻时也有过钟意的人，只是终究不得。离家时唯一的遗憾便是抚养她长大的家族长老，不能服侍着终老。
　　宋景与乐妤初来时，便以这名长老威胁过祈巫女，可偏偏祈巫女吃软不吃硬，这条路没能走通。
　　后来宋景大概了解了祈巫女的心意，答应用他的全部力量护长老至寿终，并从中疏通了两人的关系，祈巫女承了这份情，才答应帮他取血。
　　乐妤听完，道：“他总是这样，想得长远。”
　　两人正说着话呢，宋景提着背篓进来了，那模样有些不伦不类，身上穿着简单，背篓就是农家用具，可看过去就透着一副清贵公子哥气质，极不相衬。
　　乐妤上前想接过他的背篓，可宋景避开了，直接拿出采买的东西，“你还伤着，不要拿重物。”
　　乐妤甜甜笑，“好嘞。”
　　乐妤看着他买的肉和蔬菜，一时手痒，“宋景，今夜让我来做饭吧？”
　　宋景瞥她一眼，“不行。”
　　乐妤哼唧唧，“不行就不行，哼。”
　　说完继续去看药膳的火，对祈巫女道：“婆婆，你看这人就是没福气，我说要做饭都不让做，还要麻烦您。”
　　“麻烦的可不是我，是他。”祈巫女看过去，“你在我这里十几日，也就你醒了我才做了一两顿饭，其他都是他做的，你吃的药，喝的粥都是都是他亲手熬的。”
　　“啊？”
　　乐妤不敢相信。
　　做饭的宋景？
　　“婆婆您别不是逗我开心呢吧？”
　　“我逗你干嘛，你等会看着不就知道了。”
　　乐妤把药膳交待给祈巫女，自己往小厨房走去，果真看见宋景在处理生肉，手法娴熟。
　　这样的宋景多了几分烟火气，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做饭呢？”
　　“本来是不会的。” 宋景抬头看她一眼，“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不是什么难事，可就连寻常百姓家的男人都不轻易进厨房，何况他这样的身份。
　　“那我倒要尝尝看，是不是比我做的好吃。”
　　宋景一笑，“自然比不上夫人做的。”
　　乐妤脸上笑意僵住了，什么夫人不夫人的。
　　以前沈惴喊她夫人，现在祈婆婆也喊她宋夫人，可乐妤都没觉得有什么，但“夫人”两个字从宋景嘴里出来，就让乐妤心里感觉像绒毛划过，痒痒的。
　　僵过之后乐妤娇俏回他：“那便辛苦相公啦~”
　　说完就跑开，留下同样僵着的男人。
　　宋景做了三个菜，说不上美味佳肴，但仍算是可口。
　　乐妤已经能吃饭了，很快一碗米饭见底，还想再去盛时被宋景制止了，“不能再吃了，会积食。”
　　乐妤便可怜兮兮看向祈巫女。
　　“宋公子说得有道理，确实不能吃了。”
　　乐妤只能遗憾放下碗筷，同时按住宋景夹菜的手，“你也不能再吃了。”
　　宋景不解，疑惑看向她。
　　“稍等。”乐妤说完便悠悠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上多了碗东西。
　　乐妤把他放在宋景面前，介绍：“这是我与婆婆花了大半天时间熬制的十全大补药膳。”
　　宋景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当然了！”
　　祈巫女也笑着点头。
　　“相公最近都瘦了，不能光我补，你也得补补。”
　　宋景稍微抬头，这人相公说得是越来越熟练了啊。
　　乐妤见他不动勺，就端起来，亲自喂到他嘴边。
　　“别别别，我自己来。”宋景连忙接过去，他又不是病人，哪里需要人喂。
　　乐妤满意坐下，眼睛紧盯着他，“好吃吧。”
　　于是在乐妤热情的注视下，宋景硬是把一碗难以言喻的药膳喝完了。
　　“我明日再给你熬。”
　　宋景：“……”
　　--
　　吃了晚饭其实没什么可做的，好在祈巫女也有些打发时间的小话本，乐妤换好药之后便躺在床上胡乱翻着。
　　宋景又端着药碗进来，乐妤蹙眉，“不是刚刚才喝过吗？怎么还有。”
　　“喝了好得快些。”
　　一不做二不休，乐妤一口气喝完，“好苦好苦，蜜饯呢。”
　　宋景便从旁边袋子里拿出一粒话梅给她。
　　乐妤趁他离开前说着：“今夜就在床上睡吧，你那个小榻又挤又硬的，睡了多不舒服啊。”
　　祈巫女这里房间不多，一间房里只有一张床，宋景睡的地方说是榻，但其实就是用凳子供着，铺了几块木板，坐都不舒服，何况睡觉。
　　宋景思考了一会，然后点头，脱了外衣。
　　乐妤便往里去了去，让他睡在外侧。
　　乐妤看着他躺下来，自己也放下话本，脸朝着他小心躺着。
　　大约宋景被看得火热，眼睛闭着说：“你还不睡，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呀。”乐妤也不介意，直接夸起来，“要是你是女儿身肯定是个祸国殃民的主，今日上街有没有妇人小姐与你搭讪？”
　　宋景睁开眼，也看着她：“我若说有呢？”
　　“那便是他们有眼光，看得上我相公。”乐妤自豪着。
　　“你最近越发张扬了。”
　　“大概是死过一回？”乐妤接着问：“那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第55章 心意
　　宋景回过眼，不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心思，可怎么会呢？
　　他怎么会喜欢乐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景还在想，却突然被乐妤掰过头，被迫与她对视：“你看着我。”
　　宋景看着她含了温情的眼睛，心突然蓦地加快。
　　“宋景，你心慕于我是不是？”
　　乐妤问完心里长长呼了口气，天知道，她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周遭空气寂静中混杂虫鸣，两人心跳声交织一起，谱着华丽乐章，动人心弦。
　　两人靠得极近，宋景身上刚沐浴过的气味与她身上的草药味融合，奇妙般的好闻，熏得乐妤要晕过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宋景只是看着她，没有给出答案，她可能是头昏脑胀，分辨不出宋景脸上是什么表情。
　　乐妤不着粉黛的脸渐渐由微红转向通红，起先是由于害羞与期盼，到后来则是因为尴尬，好像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本来就是个不被承认的人，不过过了些好日子，还是有所求的对她好些，她就傻傻以为那就是喜欢了。
　　她不该奢望的。
　　眼睛里瞬间充满失落，不敢去看他，手脚也不知道该怎么放比较合适，掩了眸就要转过身去。
　　宋景这一生从未有过此刻这样纠结。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呢。
　　如果是在扬州，又或者回了京城，她问出这个问题，也许他会毫不犹豫的理清自己的感情，然后回应她。
　　他没有喜欢过谁，连接触的女子都少得可怜，虽然时常因着公事流连烟花场所，也见过许多情情爱爱，但真换到自己身上，其实后知后觉。
　　一个月前，当他看着乐妤为了护他倒在他身侧时像发了疯似地，拖着同样重伤的身体杀了那两人。
　　后来大夫告诉他，乐妤伤在心口，性命难保时，他才意识到，她早已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挥之不去。
　　可是，可是那二十多年来的执念，就快成了，就差一点点。
　　这么多年支撑着他的信念，是想了解母亲死后的真相，是为了报仇。
　　他也试过好多办法，查遍了相府与京城，灌醉建安帝，陪着建安帝外出祭祀，甚至买通了公公，让他向自己汇报建安帝的起居详细，太多了，多到自己都记不清。
　　可他依然撬不开建安帝的嘴。
　　也不是没有办法，也许夺了天元朝，建安帝臣服自己脚下，任凭处置时便能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可太麻烦了，他对天下也没多大兴趣。
　　两年前偶然听得祈巫女这个秘术，宋景心中一动，试试吧，也许能成呢。
　　这一冲动就造成了如今的局面，看着她失望的眼神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心里两个声音不断来回，告诉她吧，她那样知事，不会不理解自己的。
　　不行，她若是知道了，就相当于在她心里埋下一根刺，她也许永远再不会如此刻这样表露自己。
　　当下看来，瞒着是最好的方法，他想要答案，也想要她。
　　乐妤已经转过身去，低低说着：“应当是药里放了什么别的药材，瞧我都糊涂了，说的什么话。”
　　宋景靠近她，小心地不碰着她的伤口，把人拥进怀里，能感受到她轻轻颤了一颤。
　　“不错，我心慕你。”
　　宋景声音就在她耳边，酥酥麻麻地，乐妤居然一时忘了反应，待听清后，整个天地仿佛都旋转了起来，绕的得她看不清也转不过来。
　　他的胸膛离她那样近，心就像是贴着她跳，灼热的温度传过来，温暖又舒服。
　　乐妤嘴角已经快要咧到耳后根了，还好背过去了，不然让他看到该多丢人呀。
　　“真的？”乐妤又问了一遍。
　　“嗯。”这回宋景答得很快。
　　乐妤便微微挣开他，转过身去，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是一片清明。
　　乐妤笑着，先前的胡思乱想一扫而去，小声回应他，“我也是。”
　　宋景心里触动，低头亲亲她的额头，再次把人抱紧。
　　“嗯，我知道。”
　　乐妤渐渐有些困了，可心里仍旧清醒。
　　她一直否认自己的心意，可很多事情难以解释，为什么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后，为什么他一言一行都牵引着她的思绪，为什么他的一句心慕能让她心花怒放？
　　碍于身份，碍于他求娶的目的，她也不敢去确认他的心意，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害怕自己受伤，毕竟把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太冒险了，她胆小。
　　若是没有这一遭，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戳破这层窗户纸，看清自己也看清他。
　　如今她也算勇敢了一回，将来的不确定就交给将来吧。
　　他想要做什么，她陪在身边便好了。
　　--
　　第二日乐妤醒来时已经是午后，脑袋涨痛，浑身不得劲，她以为自己是伤口复发了，连忙用手去探。
　　伤口除了有些痒并无疼痛，那她怎么睡一觉起来更累了呢。
　　可一回想起昨晚，乐妤就像吃了蜜似的，甜得不能自已。
　　许是察觉到屋内人醒了，宋景又端了药碗进来，乐妤觉得自己这阵时日喝的药简直比上半生加起来还多。
　　“又喝药啊，我都成药罐子了。”乐妤抱怨着，“怎么今天的药和之前的不一样？我闻着多了当归，枸杞？”
　　“嗯，祈巫女换了副药，今后便喝这个。”
　　乐妤不疑有他，捏着鼻子，仰起头求一个痛快。
　　但期间不忘偷偷去瞄他，猝不及防一个对视后立马收回视线。
　　一口气喝完，乐妤急忙嚷着：“蜜饯蜜饯。”
　　宋景把蜜饯递给她，“我们明日就动身回京城。”
　　“好。”乐妤支支吾吾，“昨，昨晚……”
　　“昨晚怎么了？”
　　“你还记着吗？”乐妤小心翼翼问。
　　宋景看出她的心思，伸手摸摸她不算整齐的头发，浅笑：“记着。”
　　乐妤低着头，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宋景出去后休息了片刻，乐妤便想下地活动筋骨，在院子里看到凭空出现的沈惴时，心里有些高兴，“沈副将，你何时来的？京城还好吗？”
　　沈副将行了个礼，“我近日才到，京城一切安好。”
　　“那便好，小七怎么样了？”
　　“小七与南归已无大碍。”
　　“嗯。”乐妤随后四处张望看了一下院子，没发现祈巫女的身影，“祈婆婆呢，往常这个时候她都在的呀。”
　　“属下不知。”
　　“真是奇怪。”乐妤嘀咕了一句，“沈副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沈惴走后，乐妤便独自在院子里晃荡，宋景也不知去哪了，整个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乐妤看着外面一片竹林，想起了落英轩，那里也有一片竹林，可跟祈巫女这里的竹林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她有心想去深处看看，可她长了教训，一个人又有些害怕，便去寻宋景。
　　先到小厨房和柴房，喊了几身没人应，又到另外两间屋子，连祈婆婆住的屋子都敲了门，都一个人没见着。
　　到底去哪了呢，这附近也不像有其他人家的样子啊。
　　没办法，只能在院子里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才见到宋景与祈巫女从竹林里走出来，宋景手上拿着什么，低头认真听祈巫女说话。
　　待两人走近看到乐妤便急急停了交谈，宋景背着手，问：“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快回屋歇着。”
　　乐妤怎么肯，央着宋景又到竹林里走了一趟。
　　“你手里拿着什么？”
　　宋景淡淡说：“没什么，问祈婆婆拿了些伤药，备用。”
　　“噢。”乐妤仰头感受风从脸上轻轻拂过，“宋景，你看这里像不像落英轩？”
　　这里当然不像落英轩，若是没有他带着，乐妤应当走不出去。
　　“那片竹子是母亲在世时种下的，如今也二十多年了。”宋景突然说，“那时落英轩只是个放柴禾杂物的院子，母亲觉得有些浪费，便改造了一番，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原来竟是这样，当初她还以为落英轩是他亲手布置的呢。
　　乐妤对卫氏了解不多，零零碎碎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她们说卫氏是个温婉女子，模样在京城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于诗词歌赋上造诣极高，让卫家门下书生都自愧不如。
　　身为京城卫家嫡女，爱慕者无数，有勋贵人家也有穷书生，适婚时卫家门槛都要被踏平了，仿佛把卫氏抬进门，家族就能染上些清贵气息。
　　后来不知怎么就嫁了宋相，从此默默隐了锋芒，只在府内相夫教子。
　　乐妤想听他说更多，便说：“可惜没能见到你母亲，她定然是极其温柔的。”
　　宋景陷入了回忆中，他三四岁的时候皮，宋域比他大个几岁，每次见了他都惹他，两人打起架来宋域就会去告状，宋相未免被别人说袒护嫡子，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罚。
　　那时候卫氏心疼极了，但仍是抱着他安抚，“策诩咱们要懂事些，下次可不能和哥哥打架了。”
　　宋景大概六岁时，宋相抬了房小妾，宋景虽还不明白大人间的情感纠葛，可看着母亲暗自神伤，也难过极了。
　　“嗯，母亲很好。”宋景神色未明。
　　乐妤暗暗想，其实宋景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都是没有母亲疼爱的可怜人。
　　靠近一点，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第56章 心虚
　　第二日，三人拜别了祈巫女，启程回京。
　　回京路上还算安稳，一直走的官道，走走停停，时间过得不快不慢。
　　这天路上没有落脚的城镇，三人便趁日落前找了处小村庄，寻了个农家小院借住。
　　村民家一家五口，一对夫妻，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和一个老人。
　　只有三间房子，热情的村民腾出了自己住的一间房给乐妤夫妻两。
　　许是宋景给的银钱足够，这家人给三人准备的饭菜也算是丰盛。
　　乐妤吃饭的时候还见着两个孩子躲在门口偷看他们，那渴望的眼神直直盯着桌上的饭菜。
　　可乐妤看过去也就一盘只有几块肉的小荤，外加一条鱼和两个蔬菜。
　　两个孩子灰头土脸的，破旧的衣服下是竹竿般的手和腿，弱不禁风。
　　乐妤心软，便对宋景说：“两个孩子看着挺可怜的，让他们过来一起吃？”
　　宋景朝门外看过去，两个孩子瞬间躲开。
　　“我们给这家人的银钱够他们用上一年，不用操心太多。”
　　沈惴草草吃完，下去熬给乐妤的药。
　　乐妤叹了口气，“有些人每日里锦衣玉食却还不知足，有些人食不果腹苦苦求生，这世道也太公平了。”
　　宋景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
　　“不公平的事太多了，我们哪管得着那么多。”
　　“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我能做什么？”宋景反问她。
　　乐妤吃了那块鱼肉，瞥他一眼，“你明知道我说什么还问我。是不是就想让我说出来？”
　　“你说。”宋景特地放了筷子，一本正经地听她说。
　　“相府二公子足智多谋，举世无双，心怀天下，你若是想改善民生还不是易如反掌，用你在建安帝跟前的热乎劲来帮助天下百姓，建安帝岂会不同意？”
　　宋景却仿佛只听见了前半句，笑着重复：“足智多谋，举世无双，确实不错，原来我在夫人眼里竟是这般人。”
　　乐妤真真切切给他翻了个白眼，这人当真自负得很。
　　乐妤给他夹了一块肥猪肉，“好好吃你的饭。”
　　两人正吃着饭呢，户主媳妇李大娘进来了。
　　弓着身子在旁边问：“两位贵人可吃得习惯？”
　　乐妤点头，“味道挺好的，李大娘手艺不错。”
　　“哎，那便好。贵人若是有吩咐尽管说，我们一定做到。”
　　“那便麻烦李大娘帮我们烧点热水罢，直接抬到房间便可。”
　　“行的行的，这就去。”
　　两人再吃了几口便停了筷。
　　房间是沈惴收拾过的，都铺上了干净床单，被子等一应器物都是他们一直自己带的。
　　乐妤喝了药，又自己换了药，才躺下来。
　　宋景不知道去了哪，好一会没见人。
　　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乐妤应了声，原来是李大娘。
　　“夫人这是要睡了？”李大娘看着自己往常住的屋子变得陌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乐妤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她正盯着一对白玉镶金龙纹茶盏看得出神。
　　“李大娘？”乐妤轻唤了声。
　　“哎，哎。”李大娘扬起笑脸，“我就是来问问看，夫人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没有了，李大娘去睡吧，今日辛苦。”
　　“好，那夫人早些歇息。”
　　乐妤快要迷迷糊糊睡着时宋景才回来。
　　乐妤察觉到旁边有人躺下，闻到熟悉的气味后放下心，靠过去，“怎么这么久？”
　　“跟沈惴说了点事。”
　　“唔。”乐妤闭着眼睛咕哝着，“我瞧着这家人好像有些问题，我们要当心些。”
　　宋景闷笑，“你既看着有问题，怎么还睡着了？”
　　“你不是在呢，我就给你提个醒。”
　　乐妤是真的因知道宋景在外头，才不用防备着这家人。
　　宋景揽了她的身子，“我在呢，你睡吧。”
　　“嗯。”
　　第二天一切如常，李大娘笑嘻嘻着给他们上了早点。
　　乐妤还有些羞愧，昨日看来是她存了小人之心了。
　　简单用过早膳后，三人再次出发。
　　可没走多远，要用茶时，乐妤便发现那对白玉镶金龙纹茶盏不见了，探出头问沈惴，也说早上收拾时就没见到。
　　乐妤失望坐回来，看着宋景伤心道：“我的猜想果然没错，亏得早上还内疚了一番。”
　　宋景握着她的手安慰：“无妨，只是一对茶盏。”
　　“所以说人心是猜不透的，我信任了她，早上没过多检查，可她却行那偷偷摸摸之事，太不光明了。白费我一番情意。”
　　宋景微滞，明知她在说李大娘之事，只是总感觉意有所指，她就是在说自己。
　　暗自苦笑，原来心虚竟是这样吗？
　　宋景扯开话题去：“再过两三日便到金陵了，我们停两日，正好你也可以见见卫家人。”
　　“好。”
　　--
　　金陵比起扬州更为繁华，人口也多些。
　　乐妤看着长街上目不暇接的卫氏店铺，有些晃眼，扭头问宋景：“这些，真的都是卫家的？”
　　宋景点头。
　　“哇，那卫家岂不是富可敌国？”
　　“谈不上，只能算是一方首富。”
　　乐妤了然，“你手里那许多铺子我看着在京城盈利颇多，都是些好铺子，说你是金陵卫家人我还真信。”
　　宋景却突然有了其他想法，“你之后若是在京城无事，要不要试着打理那些商铺？”
　　这话要是说给李殊听，保准她会拒绝，哪有一国公主去做这些经商之事的。
　　可乐妤不是李殊，她之前的嫁妆里也有些铺子，虽没有时时刻刻关注着，可也是定时会让底下人汇报营收，若是发现账目不对，也要亲自查个彻底。
　　但要是加了宋景在京城的店铺，那可不就是一点点了，乐妤不确定自己能否担下这个重任，一时有些犹豫。
　　“我到底没有这方面经验，都交给我是不是有些不妥？”
　　宋景倒不像是不放心的样子，“你想管便管，不用担心旁的什么。”
　　乐妤考虑了一会，确实在京城里也无事可干，帮他打理打理铺子还是可以的，而且他手下的人也应该也不用她过多操心。
　　“那行吧，可若是亏损了，你可不能怨我。”乐妤得为自己提前找好退路。
　　宋景轻笑，“怎么敢怨你。”
　　马车很快停在卫府门口，乐妤下车后暗自惊叹了一番，卫家也算地方首富，可门面上却一点看不出来，就像寻常百姓家，不知道里头也是否如此。
　　门口早已有妇人在等着，乐妤两人下车后即迎了过来，宋景也不介绍，反而她直接看着乐妤说：“策诩媳妇这是大好了呀，可真是上天保佑。”
　　乐妤想起宋景之前说曾带着自己来过卫家，那他们能认得她也不奇怪。
　　眼前这名妇人看起来约四十来岁，张相和蔼，说话也温柔，能叫自己外甥媳妇的那想必是宋景的舅母之类，便回道：“是，乐妤先已无大碍，劳您挂心了。”
　　“真是个可人儿，快随我进来吧。”
　　两人跟在后面，宋景悄声跟她说：“这是二舅母。”
　　“嗯，知道了。”
　　进了门之后，乐妤才发现卫家其实别有洞天，穿过照壁之后即是一处宽阔的空地，四处长廊连着，廊间窗台上雕花精巧别致，每根柱子前都题着诗词，一树一花也都处处透着贵气。
　　洒扫丫鬟、小厮来回行走，见了人也低着头行李，规矩极好。
　　几人往里走着，穿过重重回廊，终于来到正厅。
　　乐妤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比见宋相与祝夫人都要紧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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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卫家
　　正厅里却没几个人，主位上应当就是卫陌。乐妤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害怕，他打量的眼神里都是精明，不愧是做生意的。
　　二舅母笑着开口：“老爷子，策诩媳妇来啦。”
　　乐妤便跟着宋景行了一礼，“二爷爷安好。”
　　卫陌却轻哼了一声，仿佛对她有些不满。乐妤委屈看向宋景，宋景在她手心捏了捏，以示安慰。
　　“二爷爷，我们这回在金陵待不了多久，过两日便回京城。”宋景说。
　　卫陌更不满了，直接转过头去。
　　当下一个约十七八岁的少年跳出来，满含期待地看着宋景：“策诩表哥，我跟你们上京城好不好？”
　　二舅母喝了一声，“卫峥，别给你表哥添事。”
　　卫峥失落的掩眸，默默坐回原位，宋景却是给了安慰，“你若是能说服二爷爷，带你上京城也未尝不可。”
　　卫陌哼哼道：“去京城做什么，跟着卫陵学那些破烂玩意吗？”
　　卫陵即卫陌亲哥，宋景母亲卫氏的父亲。
　　“爷爷！”卫峥喊了声，“金陵有父亲大哥，又不需要我，再者，我从小到大还未出过金陵呢，去京城长长见识总是好的吧。”
　　“你以为京城那么好待的？都是些牛鬼蛇神，到时惹了什么事我可不花银子救你。”
　　卫峥站在作壁上观的宋景旁边，大言不惭道：“不是有表哥嘛，表哥神通广大我能出什么事。”
　　宋景可不敢接话。
　　祖孙三人就卫峥要不要上京城这个话题论说起来，二舅母便拉了乐妤去后院。
　　“来，策诩媳妇，我带你到策诩房间瞧瞧。”
　　乐妤跟着，“二舅母，您直接喊我乐妤就好。”
　　“哎乐妤，一个多月前我见着你还是昏迷不醒，当时可把我们吓坏了，来看诊的大夫都说熬不过去，幸好幸好。”
　　乐妤猜到中间有很多艰险，可听到二舅母这样说还是吓了一跳。
　　“当真如此凶险？”
　　二舅母回想起那些时日，当即抖了个哆嗦。
　　“策诩把你送过来的时候，你呀浑身是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策诩也是，整个衣裳都被染红，还好扬州离金陵不远，及时用上了人参吊着。”
　　“金陵城里有名的大夫都来过了，该用的不该用的法子都用了，还是没见起色。有个大夫说那剑已经刺穿了心脏，活不过三日，策诩硬是一拳把人家鼻梁都打歪了。”
　　“我也是头一回见到策诩那个模样，像失了魂魄一样，完全拿不下主意，要不是有他舅舅和二爷爷在，都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冷静下来，便想起西南巫族的起死回生术，他舅舅不同意他带着你去，是他求了老爷子，硬是带了卫家全部的千年、百年人参，在路上给你续命，如今也总算没有辜负策诩一番心意。”
　　乐妤听完，心情一下沉重起来。
　　宋景居然为了她做了那么多，可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那里还在一鼓一鼓跳动着，可它如今依然鲜活全是因为宋景。
　　没一会就走到了策诩住的屋子，二舅母推开房门，继续说：“你别怪你二爷爷，他就是那个性子。策诩虽然不是在他身边长大，可老爷子也是十分疼爱这个外孙，要什么给什么的。”
　　“这一回不仅策诩吓得够呛，老爷子也快被你们夫妻俩吓得去了半条命，我看呀，他多半是心疼他孙子了，才给你摆了个脸色。”
　　不知想到什么，二舅母咯咯笑起来，“也许是心疼那十几根人参，老爷子一辈子什么都不爱，就爱这么些值钱的东西。”
　　可乐妤却笑不出来，手紧紧攥着。
　　二舅母看出了乐妤的情绪，连忙道：“乐妤，你莫怪二舅母跟你说这些，实在是策诩这孩子是个实诚的，断然不会与你说这些，你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舅母眼里看着也心疼啊。”
　　“不说这些了，你先好好歇息，晚饭时我再来唤你。”
　　二舅母走后，乐妤一个人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已经晦暗不清，廊下宫灯一一亮起。
　　宋景到时便见着乐妤坐在桌子旁发呆，“怎么了？”
　　乐妤听到声音回过神，掩了思绪，笑道：“没事，可是要用饭了？”
　　“嗯，走吧。”
　　宋景走在她前头，乐妤看着他宽阔臂膀，颀长身段心中一动，小碎步上去牵住他的大手，在他没反应过来前换为十指交缠。
　　宋景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着的手，然后转到她娇笑的脸庞，不知她为何如此主动。
　　乐妤却不多说，牵着他往前走，“走吧，让二爷爷久等了可不好。”
　　--
　　两人到时确实一家人都在等了，乐妤便有些不好意思。
　　但卫家人热情，二舅母挨个给乐妤介绍二舅舅卫柏与底下几个小辈，但奇怪的是却不见大舅舅一家，乐妤按下好奇，专心吃饭。
　　乐妤的身份在座几人大概晓得，因此谈话也不往那上头去，只见卫陌问了句：“策诩媳妇可识得字？”
　　乐妤连忙答：“识得的，四书五经也大抵懂一些。”
　　卫陌点点头，“我是不懂那些，可若是跟在策诩身边，该会的还是要会。”
　　“二爷爷您说笑了，乐妤不只识字，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算账更是不在话下，我们家里的铺子都是她在管呢。”
　　宋景像是护犊子般接话。
　　可家里的铺子她还没管上了，他又如何得知她算账的能力强？
　　这一家子可是金陵首富，这般托大，岂不是让她下不来台？
　　乐妤在桌下悄悄捏了一下他的大腿，怎的净说胡话。
　　宋景低声“嗤”了一声。
　　卫柏同卫陌一样，开始好奇起来：“噢？乐妤还会算账管铺子？”
　　乐妤只能尴尬点点头，“略知一二。”
　　“那便好，省得我还得为策诩他娘那些嫁妆铺子担心。”卫柏说完便又低头吃饭了。
　　乐妤暗自松口气，可不过一瞬，又听到卫陌说：“用完饭后策诩媳妇跟我到书房走一趟，正好近日布匹行的账目都送来了，你随我一同看看。”
　　乐妤笑着应了是。
　　可宋景却是疼得面目狰狞，卫峥见了忍不住问道：“表哥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宋景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乐妤是一个人进的书房，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回到房间却见宋景已经安然躺着，一点都不担心的模样，见了人只是淡淡问了句：“结束了？”
　　“偏是你说的那些话，要不我何须走这一趟。”乐妤没好气，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宋景走过去，拥着她：“好了，都是要过这一关的，你既从书房出来了，那想必也得了二爷爷的认可。”
　　“你就不怕我算不好那些账？”
　　宋景当然放心，“你那些嫁妆铺子的账本我都看过，非常严谨，一毫不差，你要是自己也没有信心，就不会跟过去。”
　　乐妤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宋景也久久不说话，再回到卫家，他自然也想起了那提心吊胆的几日。
　　这场劫难是对她的考验，又何尝不是他要历的劫？
　　她熬过来了，他也得了解脱。
　　从此，应该再无病也无痛了吧。
　　宋景低了身子，在她脸侧落下轻柔一吻。
　　乐妤一时惊异，转过头去，被他抓了个正着，捕了红润双唇去亲吻。
　　一阵酥酥麻麻直达心底，乐妤懵了半晌，察觉到他的情动，连忙推开。
　　留下一句“今晚的药还没吃呢，我去瞧瞧沈惴熬好了没有。”后落荒而逃。
　　好在晚上宋景没再做什么冲动的事情，乐妤才安然睡去
　　--
　　第二天无事可做，乐妤便跟着二舅母在金陵城里转了转自家铺子，乐妤一边走着一边感叹，“二舅母，二舅舅一个人如何能打理这么多铺子的？也太厉害了些吧。”
　　二舅母眼里有些遗憾：“原先也不是他一个人管的，可惜你大舅舅早逝，连个孩子也没留下，这卫家的重担只能落在他身上。”
　　“大舅舅没有娶妻么？”
　　“娶了，可是一直未生子，自你大舅舅去后，卫家便放了人，没让她守寡。”
　　乐妤暗自惊叹，大舅母这么多年无子，可大舅舅却一直不纳妾，临终了却无后，而卫家依旧放了人，这中间到底是怎样一番故事啊。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二舅母顾及乐妤的身体，没逛多久便回了家。
　　正好摆了午饭，乐妤自告奋勇去书房叫祖孙二人。
　　门口微掩，谈话声传了出来，乐妤本不是有心偷听，可却陡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卫陌的声音：“你做这事乐妤可知道？”
　　宋景答：“不知。”
　　“用血做丸子，也不知你是不是受了那巫女什么蛊惑，竟想出这种荒唐办法。”卫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可乐妤一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也好奇那血丸子，便按着心干起了偷听的勾当。
　　“别人娶妻是为了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你倒好，是为了人家的血。”
　　“建安帝是她亲生父亲，也只有她的血才能让丸子发挥作用，我也是没有办法……”
　　宋景还没有说完，可乐妤整个人已经僵住，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追妻即将上线！


第58章 假的
　　脑袋瞬间空白。
　　他取了她的血做了什么丸子？
　　什么时候的事？
　　祈巫女，那便是那几日发生的事情。乐妤突然就想起自己明明已经渐渐好转却累极了的那日，两人自竹林出来后就遮遮掩掩，可那时她并没有细究。
　　只有自己的血吗，那他拼了命的救自己不是为了那些自以为的爱慕，而是只因为她身上的血？
　　若是她没了，他就没了血做血丸子，前功尽弃？
　　乐妤脸刷的变白，连忙走开。
　　她不敢再细想了，却又抑制不住的回忆起那些细节。
　　他说要去盐城，可是谢凌允也说了，其实没有必要再去盐城，他那时候是不是就打算绕道西南的？
　　那刺杀一事到底是真是假？
　　乐妤忍不住去否认，那些刺客下了那么重的杀手，应当不是他安排的。
　　可是要是是呢？
　　有了这些曲折，他才能带着自己到祈巫女那里去不是吗？
　　他为了取她的血竟不惜下这么重的手吗？
　　他一点也不怕自己真的没了吗？
　　乐妤心口突然开始疼痛起来，疼得她抽不上气。
　　她随便抓了路过的一个丫鬟，让她去饭厅里通禀，就说她累极，午饭就不用了。
　　她这会怎么还有心情吃得下饭。
　　回了房间，坐在昨天宋景亲吻自己的那张凳子上，乐妤觉得虚幻极了。
　　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刻意安排，兜兜转转，乐妤以为自己摆脱了固有的命运，却原来还是在他的玩弄中。
　　乐妤一直知道他娶她是有目的的，宋景有时候需要自己做什么也会明说，可她不曾介意。
　　她介意的是他的那些情意都是假的，什么上元节什么扬州，都是为了哄骗她，骗她心甘情愿地跟着出来。
　　太可笑了。
　　她还傻傻地去问他是不是喜不喜欢自己？
　　乐妤真想给自己一锤，那会宋景犹豫了那么久，是在想怎么欺骗她还是在嘲笑自己？
　　乐妤捂着胸口，勉强靠着桌边，冷笑出声，“宋景啊宋景，真是好手段。”
　　她可怜自己生出的那些情意，可怜深陷其中的自己。
　　当初嫁他时便一心想保持清净，不要丢了自己，可最后还是事与愿违。
　　为什么要娶她？李殊不行吗？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掳了去，还要赠自己这样一场空欢喜？
　　就在昨天，听完二舅母说的那些话，她还傻傻地以为她这辈子有了归宿，找到了能相许一生的人，才过了多久啊！
　　终究只是梦一场。
　　乐妤伸手摸了摸不知何时布满泪痕的脸，心却慢慢变得坚定。
　　--
　　宋景大概是吃了午饭才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手里端了粥和小菜。
　　“沈惴说你今日逛累了没去用饭，怕你饿着，我让厨房备了些小菜。”小丫头摆好小菜之后就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乐妤觉得有些不舒服，宋景一片“真诚”，可若是没听到先前两人的谈话，她此刻还蒙在鼓里呢吧。
　　乐妤本来是坐在床边，看了他一眼便上了床，背对着他，“嗯，放着吧。”
　　宋景走了过来，企图用手探她的额头，乐妤淡淡推开了，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那也先用些粥再休息。”宋景收回手，“你要是不愿意动，我端过来给你。”
　　乐妤心里一阵心烦，宋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不吃不让睡了是不是？
　　“我不饿，不吃。”乐妤闷闷说。
　　背后宋景走开了，没一会又走回来，床榻微微下陷，“起来。”
　　乐妤一个激灵起来，接过他的碗，一瞬就喝完，然后又重重将碗塞回他怀里，气道：“这样可以了吧？”
　　说完又躺了回去，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宋景拿着碗，怔怔地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只好说：“那你先休息。”
　　出门便碰见了卫峥，卫峥见他脸色不好，捏着下巴猜测：“表哥这是，跟表嫂吵架了？”
　　“滚滚滚。”宋景情致不佳，推开他往前走，“你是不是不想去京城了？”
　　“别呀，爷爷好不容易同意的，我哪能不去。” 卫峥连忙跟上，讨好着：“我这里有哄女孩子的法子，表哥你要不要。”
　　宋景脚步一顿，卫峥立即懂了，问：“表嫂为何生气？”
　　是啊，她怎么了，明明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真的是累着了？
　　“许是累了。”
　　卫峥自然不信，头头是道分析着：“看来表哥也不知道表嫂为何不开心，那据我多年经验，必定还是跟表哥有关。”
　　卫峥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表嫂莫不是埋怨早上你没陪着出去？”
　　宋景回想起来，早上她确实问了要不要一起去金陵城逛逛，可宋景还有事，便只派了人跟着她和二舅母。
　　难道真的因为这个？
　　“那看来多半是。”卫峥说，“如今之计，表哥你晚间便带着表嫂出去转转，金陵城晚上也热闹得很，最好再给表嫂买些合心意的小礼物。”
　　“什么小礼物？”
　　“什么簪子水粉之类，女孩子都会喜欢的。”卫峥看着他直摇头，虽说自家表哥一表人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可这些情情爱爱之事当真还是门外汉。
　　宋景若有所思点点头，卫峥又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咕。
　　宋景听完脸都黑了，当即拒绝：“不行，你表嫂身上还有伤。”
　　“放心，我会让手下人动作轻点，绝不让他们伤着表嫂。”
　　宋景沉了声：“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什么英雄救美的小把戏，他用不着做这些。
　　卫峥讪讪，“那好吧，反正表哥你若是需要，我随时恭候。”
　　--
　　宋景虽然没有采纳卫峥什么英雄救美的馊主意，却还是在日暮来临前敲了乐妤的房门。
　　里头没有声响，轻轻推开门，房间里阴暗不明，一盏灯也没点。
　　乐妤还在睡。
　　她脸朝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走近了才看到，脸上都是泪痕，宋景一阵心疼，不知她是做了噩梦还是为着早上那件小事。
　　宋景轻轻拍了拍被子，乐妤当即转醒，看到宋景时眼神顿了一下，身子往后退了退。
　　她当真是累了，身心俱疲，竟睡了一下午。
　　宋景没察觉她的异常，先开口：“听闻金陵夜市有许多好吃的和好玩的，我们出去走走？”
　　不说平时，现下乐妤也是心动，明日他们就要走了，也许以后都没机会再来这里，她当然想去看看。
　　可是……
　　“你若想去自去寻卫峥他们，我不想出去。” 乐妤掩了眸，又补充道：“我饿了。”
　　宋景立即让人摆了饭，又陪着她坐下来。
　　“明日一早拜别二爷爷后我们就出发，不到十日便可到京城了。”
　　乐妤本想问他接下来如何打算，他还需要自己做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先回去吧，先和小七汇合。
　　乐妤淡淡嗯了一声。
　　“可是为了早上的事生气？”
　　乐妤夹菜的筷子堪堪停在空中，他知道自己知道了？
　　可宋景又接着说：“我早上还有事和二爷爷说，就没陪你，你莫生气了，现下得空，天气也舒服些，出去走动走动也好，何况卫峥还给我推荐了好些好吃的小玩意，你定会喜欢的。”
　　噢，是这个啊。
　　乐妤说不清什么思绪，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更加看不懂宋景这番操作是为何。
　　乐妤看着宋景眼睛，想探究他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可是什么也看不到，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便去吧。”她倒想看看宋景还玩什么花招。
　　金陵城很热闹，即使不是节日，街上熙熙攘攘的也都是人。
　　宋景大抵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在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又怕和乐妤走丢了，便伸手过去想牵着她。
　　谁知乐妤却一个转身，拿起小铺上的簪子看起来。
　　铺主见有了生意，连忙夸赞：“夫人好眼光，您手上拿的这枚簪子乃西域和田玉制成，通体亮透，雕刻精致，在日头下还能泛着光，配您是再好不过了。”
　　乐妤只是为了躲宋景，可不想看什么簪子，而且她手里这根一看就次得很，哪里是什么西域玉。
　　可宋景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就问铺主：“多少钱，我们要了。”
　　铺主狮子大开口，“不多不多，十两银子便成。”
　　宋景就要让沈惴付钱，乐妤惊了地看向他：“你疯了吗，这个哪里值十两？”
　　宋景不管，硬是让沈惴付了钱，接过铺主包好的簪子就递给她。
　　乐妤简直无语，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啊。
　　后来，乐妤就不敢随便拿起什么来看了，但宋景一反常态，见着个新奇玩意就问她要不要，她若是露出一点喜色，他便直接付钱。
　　乐妤渐渐随他去了，反正花的是他的银子，反正自己也不用出力。
　　金陵小吃也是一绝，乐妤看见没吃过的都买来尝了尝，吃不完的不好吃的就给宋景，宋景好几次都觉得那些东西太甜了，但仍是皱着眉头吃了下去，模样搞笑又可怜。
　　乐妤看着轻笑出声，片刻后又怅然若失，这一切要是真的那该多好。
　　一下没了兴致，乐妤提出要回去，三人便往卫府走。
　　作者有话要说：
　　摸摸元元。


第59章 回京
　　因着白日里睡得多了，晚上乐妤没有什么困意，回了房间后就一直坐在床边的小塌上看书，但其实一页也没看进去。
　　宋景从外间回来，坐在她旁边，“看的什么书？”
　　说罢还要伸手过来，想一探究竟。
　　乐妤实在受不了，问他：“宋景，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明只是利用她，却要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
　　“我，我就想看看你看的什么书。”宋景微微收回手，不明白她今日到底怎么了，明明晚上已经哄了又哄，可还是没起效，遂也沉了声音，“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出来。”
　　乐妤哼了一声，把书重重甩在桌上，到床上躺下，再没跟他说话。
　　乐妤觉得自己真是太大胆了，现在居然敢跟宋景发脾气。
　　可她就是忍不住，心里的委屈无限放大，却又没有办法缓解。
　　--
　　宋景在第二日离开卫府时终于知道了乐妤昨日的变化是为何。
　　跟二爷爷用完早膳后，二舅母送了出来，待乐妤上了马车，二舅母单独拉过宋景。
　　“乐妤这是怎么了，昨日上午回来我让她去找你和老爷子吃饭，可人没回来只说累了吃不下，今天看起来心情也不佳，别不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吧？”
　　宋景却猛然反应过来，紧接着问：“她什么时辰过来找我们的？”
　　“大约午时三刻？记不太清了。”
　　是了，那会自己正和二爷爷说的事必定是被她听了去。
　　虽说得隐晦，可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懂？
　　宋景的慌张全体现在脸上，吓了二舅母一跳，“策诩？”
　　“二舅母，我们先走了，您保重。”宋景说完急急走向马车。
　　宋景撩开车帘，看见乐妤端坐在中央，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移开。
　　宋景默默坐在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车帘突然又被掀开，“表哥，我可以跟你们坐一起嘛。”
　　“下去。”宋景声音有些重，卫峥不明所以，委屈地走了，远远还能听到他跟沈惴抱怨，“表哥也太凶了，我是不是应该立马回头？”
　　马车启动，旁边还断断续续传来卫峥的声音，应该是没回头。
　　不同于外头的聒噪，马车里安静得可怕，乐妤不说话，宋景也不敢说话。
　　他不奢望瞒她多久，可没想到她这样快就知道。
　　又庆幸自己知道得早，她没离开，还有挽回的余地。
　　“二舅母方才说，你昨日午间去书房找过我？”宋景终是开口，小心问道。
　　乐妤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景坐近，焦急说：“乐妤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乐妤瞬间泪珠子像不值钱的珠子般掉下来，然后慌忙擦去，暗骂了自己一声，怎么这样没出息，做错事的又不是你。
　　“祈巫女保证过，那些血对你身体并无大碍，若是会伤害你我绝不同意的。”
　　宋景心疼极了，想过来拉她的手，又被她躲开。
　　“那刺杀呢？刺杀也是你安排的对不对，就为了把我弄去西南？”乐妤声音冷静却又带着寒意，“何必做这些，你告诉我啊，我怎么会不同意。”
　　“不是，我没有，刺杀一事是意外。”宋景连忙解释。
　　“意外？”乐妤几乎要笑出来，“那出京也是意外吗？”
　　宋景哑口无言，他带她出来确实有这个原因，去盐城也真的是借口，只是在他还没有想到怎么跟她说这件事时就发生了刺杀，一切又偏偏那么巧合。
　　“就算刺杀是意外，可你没想到吧，我快要死了，所以你慌了，拼了命的要救我，不然就完不成你的复仇大计对不对？”
　　乐妤冷眼看他，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还说什么心慕于我，都是假的对不对？”乐妤顿了一下，像做了决定般，“今后用不着我了吧？乐妤能否求驸马一纸和离书？”
　　真是可笑，一国公主想要和离书却还要驸马来给，哪国公主有她这样憋屈。
　　宋景猛然抬头，惊愕看向她，说出的话都带着颤意，“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假的？”
　　“不是我觉得，是本来就是。我从来都是你谋划里的一笔。”
　　“你竟是这样认为？”宋景气极，“和离？你想都别想！”
　　说罢拂袖而去。
　　--
　　马车里乐妤却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该说的都说了，虽然宋景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吧。
　　而宋景几乎是一出马车，悔意便汹涌而来，他怎么还凶她了呢，说到底这件事始终是他的错，他没资格怪乐妤会那样想。
　　宋景想再回去，可又迈不出脚，最终还是下了马车。
　　后来这一路乐妤都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宋景想哄着，可是又怕激怒她，让她再说出和离这件事。
　　暗地里托了卫峥这个磨人精陪她说话，解闷。乐妤开心是开心了不少，可是一见着他就立马冷脸，恨不得他消失眼前。
　　沈惴与卫峥不知道这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一路上胆战心惊的。
　　快到京城时，卫峥小心问乐妤：“表嫂，你和表哥到底怎么了？我看表哥这一路来精神荼蘼，茶不思饭不想的，整个人都换了样。”
　　“我怎么没看到他茶不思饭不想？你太夸张了些。”乐妤淡淡说。
　　“嗨，那不是也差不多了嘛。”卫峥回想着，“我表哥多精明一个人啊，听说天元朝上下都怕他，可是我看着，天元朝上应该怕表嫂你才是。”
　　“我有什么好怕的。”
　　“表哥怕你啊，你一个眼神过去，他动都不敢动。”
　　乐妤不信，“你别给你表哥当说客了，该干嘛干嘛去。”
　　卫峥只好起身，冲宋景所在扬了扬肩膀，表示他爱莫能助。
　　乐妤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对上宋景的眼神，急忙移开，然后独自上了马车。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她嫁给宋景不是个错误，错误的是她从来都只认为自己是个棋子，任由他摆弄而不敢说不。
　　可她就是她自己，不是谁的附属品，她有自己的思想，是独一无二的人。
　　她喜欢宋景也没有错，只是这种喜欢不是委曲求全，不是明知一场虚幻却仍然心存妄念。
　　她之前一直没想过离开，连出发那天说的和离也仅是脱口而出，因为她心底仍然抱有幻想，对他抱有期盼。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他真的没有那份心意，那便早早断了吧。
　　--
　　已经渐渐入夏，天气闷热，才进城乐妤便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京城没有什么变化，可乐妤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
　　小七和南归早早等在了相府门口，乐妤一下马车就被扑了个满怀，小七哭唧唧：“呜呜呜，公主您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呢。”
　　乐妤伸手摸摸她的头，“好啦，我这不是还在呢，多大人了，快别哭了，丢人。”
　　小七赶紧擦擦脸，乖乖站在身后。
　　卫峥也下了马，四处张望，眼中都是好奇。
　　相府里宋相和祝夫人都在，宋域夫妻俩不知去了哪里。
　　两人神色正常，对乐妤也没有过多关心，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宋景介绍道：“这是金陵卫家小公子，这段时日要在落英轩住上一段时日。”
　　祝夫人连忙欢迎，问候了几句。
　　宋相看着却稍微有些恼怒，训斥宋景，“江南有这样好玩吗，竟然出去了这么久。也就圣上这样放任你。”
　　“是啊，京城里不太平，策诩又不在，相府事务都靠相爷在撑着，你大哥最近也忙得很，今日还去清远候府中拜访。”
　　宋域去了清远候府？
　　祝夫人见宋景没什么反应，又转向乐妤，“怎么我瞧着公主清瘦了些？是江南伙食不好么？”
　　“嗯，近来吃得少，加上路途劳累，应是瘦了些。”乐妤不再多说，“驸马既与相爷还有话说，乐妤就先回了。”
　　说罢也不管众人，往落英轩走，身后跟着卫峥。
　　可堂内宋景却不说话，祝夫人识趣，起身离开。
　　“大哥去清远候府做什么？”宋景问，“我不是让他不要与京中人士来往过于密切吗。”
　　“今日清远候过寿，不少重臣都去了，无需担心。”
　　宋景哼了一声，“相府早有一日会毁在大哥手中。”
　　“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宋相拍了一下桌子，“近日圣上明里暗里跟我提了致仕，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久了，你们总归是兄弟，相互扶持才能延续宋家辉煌。”
　　宋相一辈子中庸，无功也无过，可却稳坐相位，建安帝要的是制衡之道。
　　怎么这个时间节点要宋相致仕？宋景皱起眉来。
　　“京城局势纷繁复杂，几个皇子斗得热火朝天，你身居要位，又得皇帝喜爱，很容易被拉下去。虽说你离京怎么久，可一回来就必定要沾染这些。”
　　宋相叹气，“你大哥我是指望不上了，你要小心些，一朝皇帝一朝臣，谁也说不准将来的事。”
　　“建安帝可有说为何要你致仕？”宋景突然问。
　　“自然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是自你走后，圣上提拔了些年轻臣子，近来也是经常唤到跟前议事，大约也是有些影响。”
　　这个事情他知道，当时并未多加干涉，只是没想到才短短几月，这些人已经能左右建安帝的想法了吗。
　　宋景在心底冷笑，建安帝不愧是老狐狸，一边自己还在扬州为他办事，一边已经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不知道他那老眼昏花的眼分不分得清谁是谁？
　　宋景不欲与宋相多说，应和了几句就离开。


第60章 主子
　　回了弦惊堂，招来云飞。
　　云飞一见自己主子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公子，您可回来了。”
　　宋景略过他，边走边问：“嗯，公主干嘛去了？”
　　“公主一回后院四小姐就来了，说了一会话，现在应当是歇下了。”云飞暗想，不是一起回来的吗，怎么还问起公主的起居来了。
　　“把你手里那些铺子的账本都给她搬过去。另外，每日叫齐大夫来一趟给公主把脉，齐大夫说的话都要记下来，转述与我。”
　　“啊？”
　　沈惴拍了拍惊得说不出话的云飞，“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噢噢，好的，这就去。”
　　宋景又对沈惴说，“落英轩再多派些人看着，她要是想出去，一定得得了我同意才行。”
　　“这，”沈惴欲言又止。
　　宋景便抬头看他，“什么？”
　　沈惴终是说出来，“这不就相当于禁了足，公主知道后必然不喜。”
　　沈惴算是看出来了，现在他主子的主子是后院那位，要是那位不开心了，自己铁定没好日子过，既然如此，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公子啊，您可上点心吧，别惹公主不开心了。
　　“又不是不让她出去，只是近来京城找事的人多，安全为上。她若是问起，你这样答就好。”
　　沈惴默默想，应该是怕公主一言不合离开相府，离开京城吧？
　　但他可不敢说出来，嘴上应了是，接着汇报其他事项：“刚刚手下的人递来消息，说六皇子想要见您。”
　　“这么快？”
　　前几回宋景与六皇子亲密了些，他那边也知道如何能快速联系到自己，只是没想到这才刚进家门，消息就来了，这是有多急迫。
　　宋景叩着桌面，思考了会，说道：“应下来。”
　　“是。”
　　“今日清远候府多注意些，特别是我那傻大哥，别让他干什么蠢事，有不对劲及时禀报。”
　　“是。”
　　--
　　卫峥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到了落英轩仍是惊叹了一番。
　　“南归，给表少爷准备间屋子。”卫峥是宋景的人，自然是要住落英轩的，可弦惊堂里住不下，看来只能跟着她挤在后院。
　　“是，公主。”南归福身离去。
　　“表嫂，京城竟是这样的吗？”卫峥不客气在后院小厅里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要不你以为怎样？京城大是大了些，可不比金陵繁华多少。”
　　“嗯，那倒是。”卫峥赞同点头，“可我一路上看着，什么公府、侯府、将军府也太多了。我们金陵顶了天去就一个知府。”
　　“难怪别人说要挣仕途还是要来京城，难怪大爷爷开了那么多书院，这不比我们在金陵赚的钱多？”
　　乐妤被他的歪理逗笑，“你以为去书院念书是笔买卖？”
　　“不然呢？每个来念书的书生都收上一笔大钱，在里头的衣食住行还要交银钱，若是高中，还要给书院一笔报酬。大爷爷那么多书院自然收入不少。”
　　果然商人的思维与文人不一样，京城卫家为了延续书香世家传统，每个书院都只收取定额的束脩，以正常维持书院运营，若是有些穷苦有才书生，卫家还倒贴供其念书。
　　要说卫家无所求也不是，他们是为了桃李满天下，为了流芳百世，为了世俗人眼中所谓“虚名。”
　　可也却是卫家此举，天元朝朝中年轻有为的官吏不少，都为天元朝出了不少力。
　　乐妤把这些简单跟卫峥说了，卫峥似懂非懂，“那这么说，大爷爷做的都是好事？”
　　“自然。”
　　卫峥又说：“表嫂，明日不知表哥是否得空，你陪我去一趟大爷爷家好不好？”
　　这……
　　说实话，与宋景成婚这么久，她从未去过京城卫家，卫家人也从未来拜访过，不知是不是宋景刻意使然，因此现下也不能答应他：“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问你表哥。”
　　“好嘞，我晚间问问他。”
　　卫峥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宋薇的大嗓门，“二嫂嫂，你回来啦！”
　　声止人至，宋薇大踏步进门来，脸上都是明媚笑意，好几个月不见，宋薇似是长开了许多，稚气一点点脱去。
　　待见到乐妤旁边坐着的人时，脚步堪堪顿住，“二嫂嫂，这，这是？”
　　“这是金陵卫家表少爷，卫峥。”乐妤简单介绍完便让南归带着卫峥回房了，虽然两人年纪尚小，可终归还是要守些男女大防的规矩。
　　宋薇脸上有些红晕，不知是跑得快了，还是刚刚见了卫峥，“二嫂嫂，江南好玩吗？你可有给我带稀奇玩意？”
　　她这么一说乐妤倒是想起来，在扬州时是买了些的，可受伤后她就不知道那些小礼物怎么处理了，因此此时也茫然抬头看向小七。
　　小七立马说：“我们公主怎么会忘了四小姐，我这就去拿出来。”
　　乐妤放下心，宋薇也笑开：“我就知道二嫂嫂惦记着我。”
　　“二嫂嫂你还不知道呢吧？”宋薇靠近乐妤，神秘道：“徐姐姐定亲了！”
　　乐妤一惊，这她还真不知道，她后来断了和徐娴之的信件，对京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居然这么快？她记得三月前，徐娴之还跟她抱怨秦秋的不知事呢。
　　“哪家公子？”
　　“大理寺的秦公子！”宋薇一脸得意，仿佛是她定亲一样。
　　乐妤笑着，“那便好，听闻秦公子秉性不错。”
　　“谁说不是呢。”宋薇只当她不知道，一股脑说着，“二嫂嫂你走了之后发生了好多事呀，徐姐姐不仅退了褚家的婚事，还与秦公子定亲了，真是神奇吧。”
　　乐妤点点她的额头，“你莫说你徐姐姐，再过两年夫人就应当要为你说亲了，看你到时还这么高兴不。”
　　“别呀，娘亲选的人我肯定不喜欢，我要像徐姐姐一样，自己选意中人。”
　　正说着，小七把乐妤在扬州挑好的给宋薇都拿了出来，除了喜妆的胭脂水粉，还有些新奇玩意，宋薇见了，眼前一亮，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谢谢二嫂嫂。”宋薇迫不及待地拿起口脂就要往唇上抿。
　　乐妤阻止了她：“好了，你回去慢慢看吧。我今日有些累了，改日寻了时间再过来。”
　　“嗯，那二嫂嫂你好好休息。”
　　--
　　晚间用饭时，宋景准时出现在后院。
　　乐妤和卫峥已经动了筷，显然两人都没想着等他，甚至没有他的碗筷。
　　好在南归懂事，宋景一坐下，碗筷既奉上。
　　卫峥也不敢说是表嫂让不等了，直接开饭的，只说：“我们以为表哥你在外间吃过了呢。”
　　宋景看了一眼乐妤，然后才对卫峥说：“吃完饭你搬到弦惊堂去。”
　　“啊？可我行李都搬进来了。”
　　宋景一个眼风扫过来，卫峥乖乖应是。
　　“表哥，明日你得空吗，要是你忙，我就让表嫂陪我去一趟大爷爷家可好？”
　　明日宋景还要进宫，晚上要见六皇子，于是便说：“下午去，我与你们一起。”
　　谁知乐妤听了说：“既然驸马有空，那我就不去了吧。”
　　空气里有一瞬的寂静与寒冷。
　　宋景与乐妤视线相交，谁也不让谁。
　　卫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不得已开口：“表嫂，你同我们一起去吧，我头一回见大爷爷和各位叔叔伯伯，我又没读什么书，指不定怎么被欺负，届时表哥肯定不站我这一边，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啦！”
　　宋景用筷头敲卫峥的头：“说什么呢你。”
　　卫峥捂着头恨恨看向宋景，自己明明是在帮他，他居然还打自己？
　　卫峥快要哭出来：“你看吧，表哥还打我，表嫂，我没了你不行啊，你就一起去吧。”
　　乐妤不知卫峥是不是在做戏，一时有些犹豫。
　　“外祖一直想见你，你若是有空就一起吧。”宋景放低了姿态，声音也柔和着。
　　乐妤想了想，算了，去去也无妨，随即点点头。
　　“太好了！” 卫峥开心得喊出来，不过又疑惑问宋景，“不过表哥，你怎么喊我爷爷二爷爷，喊大爷爷外祖父，这辈分不是乱了吗？”
　　“你还没记事那会我在金陵待过一阵时日，那时候年纪小，也跟着你哥哥他们喊，喊着喊着就没改过来。”宋景解释。
　　“原来是这样。”
　　“表哥，大爷爷家可有什么要注意的？我第1回 去，有些害怕。”
　　“倒也没什么，不过你大爷爷还有两个叔叔伯伯都是读书人，应该会考你些东西，你看还有没有时间抱抱佛教吧。”
　　卫峥这回真的要哭出来了，“是不是就像爷爷考表嫂算账一样？不愧是一家人……”转向认真吃饭的乐妤：“表嫂，我要怎么办啊……”
　　“叫你平时不多看点书，这会喊你表嫂有什么用。”宋景说教着。
　　不过卫峥脑子灵活，看着乐妤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馊主意，阴阴笑起来，低头吃饭。
　　果然紧急时刻还是表嫂有用。
　　快要吃完饭时，沈惴匆匆来禀，也没避着两人，直接说：“公子，清远侯府出事了。”
　　宋景便放下筷子离开。


第61章 夜探
　　清远候府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起因是宋域礼部的同僚也在贺寿现场，临走前，平日就不怎么待见的两人为着公事吵了起来。
　　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对方不知受了什么蛊惑，竟然动起手来。宋域平时就爱记着别人的不好，这会突然被打更加气不过，动手还了回去，旁边陈氏等人怎么拉也拉不住，最后硬是把对方打成了重伤。
　　这事偏偏还发生在清远候府门口，不仅来贺寿的一众官吏见到了，门口也有不少百姓聚集起来，指指点点。
　　清远候府觉得丢人，而且两人也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本想着让两人私下了结这件事，赶紧散去为佳，可对方偏不，大喊着朗朗乾坤，宋域目无王法，要闹到官府去。
　　宋景听完就知道宋域这是被人摆了一道，可在京城顺天府里，宋域仍然不自知，说是对方小人，先动的手，自己冤枉。
　　宋景先让人去查了对方的底细，然后才悠悠走向官府后衙。
　　宋域见到宋景惊了一惊，好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了京城，随后便是一脸不屑，“你来做什么。”
　　“大哥，你这是丢人丢到官府来了啊。”
　　“丢人？我有什么好丢人的，又不是我的错。不用你做什么，我相信顺天府尹自有公正。”
　　宋景果然没做什么，转身走了。
　　“宋景你！”宋域在后头气得说不出话。
　　相府里宋相与陈氏都急得团团转了，看见宋景回来俱是一喜，可左看右看看不到他身后的宋域，陈氏便心慌了：“策诩，你大哥呢，怎么没跟着你回来？”
　　“他说不用我管。”
　　宋相一跺脚，也不知道是在气宋景还是宋域，“他说不管你就不管了？”
　　“不过寻常打架，顺天府尹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宋景继续走着，“不过，父亲明日上朝少不得得听些笑话了。”
　　等回到弦惊堂，沈惴也回来了。
　　“公子，对方就是礼部一个小吏，平日就爱说些闲话，常惹大公子生气。这回也是一样，两人在门口有些口舌之争后便打了起来。”
　　“何人授意？”
　　“这小吏近日跟清远候家二公子走得近些。”
　　“知道了。”
　　沈惴走后，云飞进门来，有些不确定地问：“公子，今夜可是要歇在弦惊堂？”
　　“公主睡了吗？”
　　“我来之前看着像是熄灯了。”
　　“嗯，就歇在弦惊堂。”
　　可宋景说完就走出去了，云飞跟在后面，公子走的那方向不是往后院去的吗？怎么还说要在这边歇息？
　　宋景到后院时果然已经熄灯了，连门外廊下的宫灯都熄了，幸好有月光引路。
　　有护卫从门檐下跳下来，就要出剑，看见是宋景后急忙收了，隐去。
　　宋景没有走正门，从开着的窗户进了乐妤的房，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吵醒她。
　　怎么像做贼似的，宋景暗自嘲笑自己，他居然也有这一天。
　　乐妤睡得熟，丝毫不知有人靠近。
　　月光照耀下，乐妤侧卧在锦被中，乌发散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流畅，白璧无瑕的脸吹弹可破，宋景伸手，可又停在半空中。
　　本来只是想睡前来看看她，现下却不想走了。
　　蹑手蹑脚脱了外衣爬上床，不防乐妤一个转身，宋景一动不敢动，待她平稳下来后，才躺下来。
　　夏日里不盖被也无妨，宋景便侧着，安心睡去。
　　第二日，乐妤醒来有些疑惑，总觉得身边似有人来过，问端着面盆的小七，“昨夜可有人来过？”
　　“没有啊。”小七说完瞬间瞪大眼睛，“可是有什么登徒子偷溜进来了？公主您没事吧？我这就去告诉沈副将。”
　　小七放下面盆就要出去，乐妤及时叫住她：“不是不是，应当是我误会了，没有人。”
　　“啊，那便好。不过也不知道院里的护卫顶不顶用，我们还是小心些，晚上锁好门窗为妙。”
　　门外不顶用的护卫：……
　　--
　　宋域在顺天府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府时撞到了正要出门上朝的宋景，眼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景暗叹，他这大哥总有一日会给他捅大篓子。
　　下完朝后，宋景到长秋殿面见建安帝。
　　长秋殿里除了建安帝还有两名年轻男子，着五品青袍朝服。
　　一个是福老将军孙子，福至安，一个出生寒门，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陈起。
　　两人皆向宋景举手作揖。
　　不过几月不见，建安帝老了许多，眼角布满皱纹，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
　　“策诩回来了啊。”
　　宋景躬身，“臣参见圣上。”
　　“来来来，到朕跟前来。”建安帝招手，“信上说不是该两个月前就回的吗，怎么迟了这样多？”
　　“有些事在南方耽搁了，长安说想多看看江南风光，臣便做主多留了会，还望圣上莫怪罪。”
　　建安帝狐疑看着他，“当真？”
　　“臣不敢欺瞒圣上。”
　　建安帝也不甚在乎，说起扬州的事：“扬州的事办得不错，想要什么嘉奖？”
　　“扬州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奢求嘉奖。只是……”宋景故意顿了顿，然后说，“家父年事已高，气力稍减，恐不能再任左相一职。”
　　说完坐在龙坐上的建安帝眯起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宋景。
　　“待家父退后，左右相空缺，但群臣不可无首，朝中人才辈出，圣上应早日择贤而居。”
　　“策诩以为，谁能担此重任？”
　　宋景沉思了一会，说道：“徐太尉为人正直，在朝中资历深厚，得众人景仰，臣以为徐太尉可选。”
　　徐家是嘉贵妃母家，是明面上的六皇子一派，福至安与陈起不知道宋景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满脸疑惑。
　　“徐太尉？”建安帝认真思考着，又问两个年轻人：“至安与陈起觉得如何？”
　　福至安向前一步，朗然开口：“臣不敢妄言，只是也曾听闻徐太尉廉洁奉公，治下严苛，有圣上风范。”
　　陈起未说话，只是皱着眉头，好似不同意福至安的说法，建安帝见了便问道：“陈起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陈起则恭敬道：“臣以为，徐老将军在边疆守卫我朝已是责任重大，徐太尉管天下军马也是井井有条，徐家一家皆是忠勇之辈。可丞相一职不同于战场打战，徐太尉雷厉风行怕一时难以适应。”
　　这就是明晃晃的反对了，同时也提醒建安帝，徐家已有一员大将在外，再给予丞相之位，内外把持朝政，终究成患。
　　建安帝听完果然赞许点头，思考片刻后说：“那你可有举荐？”
　　“天元朝内忧外患亟需变革，朝中重臣都是跟着圣上一致走过来的，功不可没，可不可否认老臣们思维死板，不敢谏言，做事避重就轻，才导致朝政停滞，百姓有苦不能言。”
　　陈起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宋景，继续说：“臣以为，丞相一职选贤不如选能。宋大人智勇双全，为天元朝尽心尽力，朝臣与百姓无一不服，子承父业未尝不可。”
　　这番话说完，福至安与建安帝都有些惊异，反而宋景微低了低头，抿起唇浅笑。
　　真是个厉害人物。
　　宋景做出反应，“陈大人谬赞了，臣资质尚浅，不敢奢求。”
　　建安帝若有所思，随后摆摆手：“好了，丞相人选再议，今日就先这样。”
　　三人齐齐退出长秋殿。
　　殿外。
　　陈起一派恭维，“宋大人，方才臣只是据实以禀，还望大人见谅。若是天元朝百臣得宋大人统领，那天元荣盛指日可待。”
　　宋景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朝服干净整洁，身材笔挺，方脸浓眉，眼睛不大却饱含欲望，这会里面装的都是投诚。
　　宋景笑笑：“陈大人实在是夸大了，宋某区区中尉，不敢统领群臣。”
　　陈起又夸了两句才离去。
　　宋景与福至安结伴走出宫门。
　　“宋大哥，这个陈起摆明了是想巴结你，还在圣上眼前那样说辞，实在是胆大。”福至安转而道：“不过他倒是没巴结错，会看人。”
　　宋景往四周看看，一边走一边说：“你怎么到建安帝跟前伺候了？福老将军同意？”
　　宋景跟福老将军走得近，与福至安自然也相熟些，只是他不知福老将军此举何意，福家目前已无人在朝中任职，只想寻一份清净。
　　“祖父是不同意的，可我爹不想让福家从此没落，他自己再入仕已是不可能，我年前进了羽林军，机缘巧合下被圣上看中，现在顶了个虚职，圣上倒是经常唤我到长秋殿议事。”
　　“祖父有理可我爹也没错，福家不能销声匿迹，我还年轻，也想为家族挣一点荣光。”福至安说着。
　　宋景点点头，“嗯，你既能被圣上看中还能到跟前议事，也是你自己的本事。只是朝堂不是清净地，多长个心眼，遇事多与老将军商议。”
　　福至安却笑了，“祖父可生气了，说让我碰了刺了不许去找他，让找宋大哥。”
　　宋景无奈笑笑，转眼间两人已走到宫门。
　　“宋大哥，我还是不明白，陈起为何要举荐你做丞相，明明朝中还有那么多大臣。”福至安问。
　　“有一个词叫‘捧杀’，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宋景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第62章 书院
　　时间尚早，宋景先是去了一趟官署，他身上还有京中尉的职务。这些月来都是手下人在做事，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才去信给他，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从官署里出来后已近正午，便让人直接回相府通禀，直接在卫府聚合。
　　日头正热，才走几步就能出一身汗。
　　乐妤和卫峥两人刚到，便见他匆匆赶来，卫峥开口问：“怎么上个朝要这样久吗？”
　　宋景一身玄色朝服，腰带衬出一副好身材，脸上薄汗涔涔，顿了几息才道：“有些事情耽搁了，走吧。”
　　出乎意料的是，卫陵领着几个小辈迎了出来，见了人率先给乐妤行了个大礼，吓得乐妤连连后退。
　　乐妤朝宋景看去，他也不帮腔，只看着。
　　她只能上前扶起卫陵，“外祖父折煞乐妤了，这里没有君臣只有祖孙，该我给您行礼才是。”
　　扶起卫陵后，乐妤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卫陵一派慈和，“哎好，这才是我外孙媳妇。”
　　卫峥也上来见了个礼，卫陵捋着长胡：“你是卫峥？”
　　“是，孙儿卫峥见过大爷爷。”
　　“倒是跟卫陌有几分相似。”
　　说完转身往回走，众人齐齐跟着，可谁也不敢越了乐妤去。
　　卫峥悄声问宋景：“表哥，怎么好像大家都有些怕表嫂？”
　　宋景看着卫陵后亦步亦趋的人，非常局促，不习惯这种场合。
　　“你表嫂好歹是公主，来卫家已是屈居，你大爷爷一家又是守礼教的，规矩方面严了些。”
　　卫峥悄悄汗颜，他还真没把表嫂当成公主过，那是不是说以后说话行为都得注意些？可是表嫂也不像是会怪罪他的样子啊？
　　到了正厅，卫陵有意把乐妤让到主位，可乐妤已经自觉坐在左下首，便也做罢。
　　“公主近来可好？”卫陵寒暄。
　　“一切都好。”
　　“策诩母亲去得早，这些年我们也与宋家断了联系，只有策诩这孩子偶尔来一两趟。他舅母问我要不要上门拜见，我想着多有不便就没让去，公主莫见怪。”
　　卫陵解释了两句，文人有文人的傲气，现下相府当家的是祝氏，他们不与之过多来往也是正常。
　　“乐妤明白的，只是从小听闻柏鹿书院大名，却从未踏足。是以一时好奇，一并同卫峥过来了，希望不要给外祖添乱才好。”
　　卫陵哈哈哈笑，“柏鹿书院有何稀奇，公主想看等会便让策诩带着你去转转。”
　　宋景捏住旁边乐妤放在桌上的小手，应：“是，等会就去。”
　　乐妤不解看过去，微微用了力想挣脱，可宋景却更加使力，一刻不放松。
　　那么多人看着，乐妤不好过分动作，嘴上笑着，心里却骂了宋景一百回。
　　卫陵已朝卫峥发难，“听卫陌说，你从小便极其聪慧？算术一流？”
　　卫峥笑意凝固在脸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术好那念书应当也是不错的，我便出对联子考考你。”卫陵也不待卫峥反应，直接念了上联：“今日天气不错，那便‘日暖风和开桃李’。”
　　厅里众人齐齐看向卫峥，好在卫峥早已想过这种局面，开口道：“大爷爷，您都说我与我爷爷相似，那您自然也懂得我爷爷对不对得上这个联子，我爷爷如何我也如何。”
　　“不过大爷爷，今日我可是带了帮手过来的。”卫峥紧接着看看乐妤，“表嫂饱读诗书，对对联子这种事难不倒表嫂的。”
　　突然被提及的乐妤怔了一怔，好啊，这两表兄弟都是一丘之貉，挨个给她挖坑呢。
　　卫陵指着卫峥失笑，“你啊你，真是得卫陌真传。”
　　虽然这么说着，但也如其他人一般，一脸期盼地看着乐妤。
　　乐妤赶鸭子上架，略微思考了会，答：“笔酣墨浓写春秋。”
　　卫家几个小辈鼓起掌来，“妙！”
　　卫陵也赞许地点点头。卫峥则是逃过一劫的表情。
　　卫陵还想再出题，宋景及时开口：“好了外祖，我们今日来可不是跟您对对子的，我正好也有事问您。”
　　“何事？”
　　“您可知陈起此人？”
　　堂下一个少年立即说：“表哥可是说今年的新科状元陈起？”
　　“正是。”
　　少年接着说：“我知道，常在书院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几个同窗都说他文章写得好，博学多才，我便好奇去看了看，字里行间都是家国民生，水平极高，这个状元确实拿得名副其实。”
　　卫陵也说：“我曾听得夫子们说起过，确实不错，今年高中也为书院争了一份光。”
　　“此人祖籍徽州，四年前来柏鹿书院求学，口袋里空空无几，也是一篇《举国论》才让他得以入学，入学后也算勤恳，在书院中干些杂活以抵束脩，听闻同窗间关系不错。” 掌管书院大小事务的一个舅舅说道。
　　卫陵问：“策诩想问些什么？”
　　宋景觉得越发不简单，这样一个人竟然完美得挑不出错处？
　　“他可有比较要好的同窗？”
　　舅舅回想了一番，摇头道：“私下里不甚清楚，只是面上倒没看出与谁要好。”
　　“表哥需要我去打探打探吗？”
　　“嗯，隐秘些，莫让人察觉。”宋景接着对卫陵说：“此人近来得圣宠，若真如大家所言，那还算安稳，可心底要是存了什么心思，容易惑君心。”
　　“那启晖便去查查，小心为妙。”
　　名唤启晖的少年拱手应是。
　　卫峥与启晖年纪相当，听得云里雾里的，便低声去问，两个少年交耳谈论起来。
　　“策诩陪着公主去书院看看，别拘在这了。”
　　--
　　柏鹿书院就在卫家后山，占地颇大，书生近百，大都是些京中王公子弟与各地有为少年。
　　都是男子，乐妤多有不便，她本也只是找个借口，可抵不住卫家人热情，三言两语间她便换了男装。
　　乐妤身形与没长成的启晖差不多，穿着他的衣服也算合身，乌黑秀发束成小冠，乍一看是个翩翩公子，只是细看脸上秀气，细眉大眼，唇红齿白，便能认出是哪家偷溜出来的贵小姐。
　　卫峥见了换了衣服的乐妤，捂着嘴笑：“表嫂，你还不如不换呢，任谁都能看出你是个女子。”
　　宋景剜他一眼，卫峥立马噤声。
　　他觉得挺好的，分明着了青衫执着折扇，可是体态婀娜，娇俏可爱，一颦一笑间露着狡黠，与常日里的乐妤一点也不一样。
　　“走吧。”乐妤嫣然一笑，语气有些轻快，兀自朝前走。
　　启晖与卫峥走在后头，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宋景走在身侧，但乐妤没同他搭话。
　　没一会便到了柏鹿书院门口。
　　门上匾额题着大大的柏鹿两字，启晖介绍：“表嫂，这是玉执先生的题字，自爷爷创办书院时就挂在这了。”
　　玉执先生是书法大家，天元朝无人不知。柏鹿书院与他的题名也算是互相成就。
　　书院里绿树成荫，草木交相辉映，微风拂过，一阵清凉，确实是学习的好地方。
　　几人一边走着，卫峥问前头的宋景：“表哥，你也在柏鹿书院念过书吗？”
　　启晖抢先答话：“自然，那时候策诩表哥可是我们书院的风云人物，夫子们都被他的才智折服，赞叹绝世无双。”
　　“启晖，你莫太夸张了，再说你那时多大，怎么会知道这些。”卫峥不信。
　　“都是我爹爹与我说的，一点不夸张。爹爹还说，要是表哥参加秋试，那那年的状元铁定是他。别说什么陈起了，再来一百个，表哥也是能打的。”
　　“啊？表哥怎么没去参加秋试？”
　　启晖还想说，被宋景打断了，“你想知道怎么不来问我？”
　　两人不说了，换成低声交流。
　　渐渐走到了书院中央，几处院落端然而立，阵阵读书声朗朗传出，整齐有力。
　　天元朝女子也可念书，有条件的家中设有私塾，若不然也会请个教书先生，兄弟姐妹们一块听讲。
　　乐妤没这个待遇，她的先生就是蒋氏。
　　好在蒋氏博学，寻常女子会的她也不差，甚至更优。
　　此刻听着朗朗读书声颇有感慨，若她是男儿，是不是此番就不会有这样的境遇？
　　几人在一处宽阔学堂外站了会，有夫子正在讲授史集，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不经意间瞥见了几人，便跟学生说了几句，往这边过来。
　　堂下学生视线跟着夫子出来，一时细碎低语充斥学堂，夫子回首喝了几句才渐息。
　　夫子来到跟前，宋景低首作揖：“策诩见过常夫子。”
　　常夫子见着以往得意门生格外高兴，“策诩怎么有空回来？”
　　“刚巧有事到卫家，便过来转转。夫子您自去上课吧，改日策诩寻了时间再来寻您叙话。”
　　常夫子还想说什么，可学堂里学生已经放肆纷纷探出头，不得已道：“也行，不过你可记得过来。”
　　“是，一定。”
　　常夫子走前目光在乐妤身上流转，可能好奇怎么会有女子站在宋景身侧，不过也没问，直接走了。
　　启晖领着几人又在学生起居室、书院各处都走了一遍，直到太阳低低挂在西边才往外走。
　　乐妤早已累得不行，小腿微微发麻，不合脚的鞋子来回磨蹭应是出了血，回程路显得格外遥远。
　　宋景察觉，问她是不是累了，乐妤摇头说没有，咬牙往前走。
　　宋景二话不说，拦腰抱起嘴硬的人。
　　突然悬空的乐妤一惊，急忙伸手把着他的肩膀不让自己掉下去。
　　“你干嘛啊，快放我下来。”
　　宋景低头看她，眼里深意许许，片刻后迈开脚步往书院门口走。
　　卫峥与启晖在身后看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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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出息
　　宋景回落英轩换好衣服又出了门，六皇子李玄珏早在等了。
　　六皇子年纪不算大，刚娶妻，却野心勃勃。
　　两人见面的地方不算隐晦，就在城中有名的醉仙楼。
　　李玄珏寒暄着：“宋大人这一趟出去可是潇洒了？”
　　“六皇子有话不妨直说。”
　　李玄珏斟了杯酒，又放至宋景眼前，笑道：“哎宋大人何必着急，这醉仙楼一盅桃花酒配顶品烧鹅绝佳，宋大人先品尝一番我们再说事。”
　　宋景看着眼前几道醉仙楼招牌菜，兴致缺缺，李玄珏倒是用了几筷箸。
　　“扬州一事宋大人真是处理得极好，只是不知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李玄珏放下筷子，问他。
　　宋景挑眉，没有纠结他从何得知，“六皇子也是这网中鱼？”
　　“本殿是不是网中鱼，宋大人不是最清楚吗？” 六皇子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只是本殿瞧着三哥与五哥近来动作不断，不知是不是和宋大人有关啊。”
　　“我哪有那样大本事，六皇子高看了。”
　　李玄珏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窗下繁华街道，叫卖声此起彼伏。
　　“也罢，本殿与宋大人说过许多回，可宋大人就是油盐不进。可你要知道，如今局势，由不得你了。”
　　“就在昨日，常公公手下的人说，父皇又吐血了，谁也不知他能熬到何时。届时若是大局未定，虎视眈眈的匈奴东胡必将南下，而西边的羌族也蓄势待发，想啃上天元一块肉。”
　　“宋大人这些年跟在父皇身边不会不懂，天元若是乱了，宋大人日子也不好过。”
　　“本殿也不敢求宋大人站在我这边，只是若是我那三哥五哥真做了什么，还望宋大人不要包庇。毕竟父皇信你良多，他若是知道，必定会伤心。”
　　最后这句暗含威胁，宋景听了微微一笑。
　　包庇？他怎么可能会包庇，伤了他的人，他恨不得将那些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下地狱赔罪。
　　“六皇子希望我如何做？”
　　李玄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新坐到宋景对面。
　　“宋大人如此聪慧，何须本殿明说。”
　　宋景纠结样，“这事终究与我无益……若是得罪了对方，还落不下好。”
　　李玄珏内心里一笑，宋景也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欲无求嘛。
　　“宋大人想要什么？”
　　“近日圣上暗示想要家父致仕，可若是家父退朝，于宋某而言并无益处。问起丞相人选时，宋某举荐了一向亲和的徐太尉。”
　　李玄珏听完眼中露出惊喜，宋景居然举荐了外祖？这事他倒是不知道。
　　若是外祖能任丞相，那他……
　　宋景接着说：“宋某近年在朝中得罪不少人，特别是张相一党，若是换了别的人上位，宋某仕途堪忧。”
　　李玄珏掩下喜色，点点头：“既如此，那本殿帮帮你也无妨。”
　　宋景又提起一事，“六皇子可识得皇商吴家？”
　　“不识得，何出此问？”
　　“宋某不敢妄言，只是皇商吴家有些不正当，六皇子若是有心查查，说不定会有意料不到的惊喜。”
　　李玄珏也不是好糊弄的，但宋景既然都这样说，那查查也不无不可。
　　李玄珏自觉今日顺畅，举起酒杯要与宋景对饮，见宋景只是碰了一下，却不喝，便笑道：“宋大人难道还怕本殿下毒？”
　　“六皇子误会了，只是宋某喝不惯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酒。”宋景起身，“若是六皇子无事，那宋某就先行离开了。”
　　说罢转身离去。
　　李玄珏看着空空酒杯，‘乱七八糟’的酒？
　　无奈低笑，好你个宋景。
　　--
　　宋景回到落英轩已近亥时，照例问了云飞：“公主睡下了？”
　　“是，公主自书院回来便说有些不舒服，小七还问南归拿了些伤药，只是更多的云飞便不知了。”
　　宋景凝眉往里走，云飞小心问：“公子今晚是歇在弦惊堂还是？”
　　“弦惊堂。”但是说完又转身出了门。
　　云飞心里高兴，看来明早又不用铺床了。
　　可宋景到了后院才发现常开的窗户不知何时关上了，轻轻推了推，好在没有上锁。
　　于是又趁着月色浓厚溜进了乐妤的屋子。
　　宋景猜测她是午后走累了，便轻轻掀起薄被，只见如玉般纤足果然殷红一片，不仅磨破了皮，还微微有些血迹，即便涂了药也未能缓解。
　　宋景心疼地放下薄被，又悄悄躺在她身侧。
　　第二日一早，乐妤起身觉着脚踝处一阵冰凉，轻轻动了动，已经没了昨日的痛楚。
　　用早膳时，南归来说，徐家小姐已到了相府门口。
　　徐娴之没了先前跳脱，抿着唇笑，眉眼中带了些羞涩，娴静典雅，真真像个大家小姐。
　　仿佛见生似的，怯生生喊了声公主。
　　“怎么这么早过来了？”乐妤调侃她：“才几月不见，娴之这般生分了？”
　　“公主！您就别笑话我了，我紧张得很。” 徐娴之扭捏了一下，“再说了，这哪还算早，都日上三竿了，也就公主您能睡到这个时辰。”
　　乐妤不肯承认自己犯懒，轻轻咳了咳，转而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徐娴之细细说来：“……也不知道秦秋哪根筋搭错了，有天突然就明了，说要来我家提亲。当时我才退亲不久，直被他吓了一跳。”
　　“后来他果然就来了，我父亲大约觉着我这个退过的亲的人居然还有人要，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可愿意？”
　　徐娴之又重重喊了声：“公主！”
　　“你是徐太尉捧在心上的小女儿，他定然不会如此仓促的应了下来，应当也是觉着秦家与秦秋都不错，才没再问你。”乐妤又问：“可定下婚期了？”
　　“还没，我娘亲在看日子呢。”
　　乐妤握了她的手，眼里有些羡慕，“那之后便好好过日子吧。”
　　这世间的情意，也不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说完了自己，徐娴之开始说起这段时间京城里发生的事。
　　“近来姜婉儿看起来顺眼不少，我有次随母亲进宫看姐姐，竟在姐姐殿中看到她了。也是神奇，没成想，她如今还得叫我声姨母。”
　　“那你这辈分可是长了一截呢。”
　　“哈哈，谁说不是，谁叫我有个皇子大侄儿。”徐娴之继续说：“我看她啊，伺候我姐姐真是尽心尽力，与之前矫揉造作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也不知真是改了性子还是又是装的。”
　　乐妤与姜婉儿只打过一回交道，确实不是个善茬，不过既然能嫁了六皇子，那应当也算圆满罢。
　　“公主，我是不是没与你说呢？韩家姐妹也许了人家啦，韩越琦许的是李尚书家中的公子，韩越珍许的新科状元。我听其他人说，韩越珍嘴巴都要翘上天去了，见着个人就要炫耀一番这个状元怎么怎么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历来闺阁女子婚事大多都是一笔交易，乐妤细细想了想，又不确定，问徐娴之：“韩家可是有个女儿在宫中？”
　　“正是，韩越珍姐姐是淑妃，名头没我姐姐大，可皇子生在我姐姐前头，是三皇子。”
　　--
　　那头弦惊堂也正说这事呢，秦秋不知从哪里得了徐娴之来了相府的消息，几乎是徐娴之前脚到，他后脚就来了。
　　往里头张望了会没能看见人，宋景忍不住出声：“你追媳妇追到我这来了？”
　　秦秋一脸憾色，“策诩，我们午间一起回去用饭吧。”
　　“我有说要留你吃饭？”
　　“我还容易来一趟，吃个饭都不行？”
　　宋景“哼”了一声，真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不再和他打机锋，宋景问：“近来很闲？”
　　“也不算，大理寺里案件还是一如既往的多，我母亲为着备婚的事处处要问过我，琐碎得很。”秦秋脸上都是甜蜜的烦恼。
　　宋景白他一眼，“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秋嘿嘿笑，想了一番，“能闹到大理寺的事不多，面上还算平静，不过有两件事倒是有些奇怪，韩家下嫁了个女儿给新科状元，有个五品的副将一家在一夜之间消失于京城，没有任何踪迹。”
　　“谁的人？”
　　“不知，原先就是默默无名，要不是举家消失谁也注意不到。”
　　宋景暗暗记下来，等着让人去查查。
　　秦秋见宋景凝眉思考，不敢打扰他，等了一会，才弱弱问：“这也快用午膳了，不回去吗？”
　　“没出息。”宋景低低说了声，带着人往后院走。
　　后院厅里两人正聊得开心呢，见两个男人突然走进来有些怔愣，尤其是徐娴之，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秦秋朝乐妤拱了拱手，说：“打搅公主了，实在是策诩盛情难却，邀我一起过来用午膳。”
　　午膳？可乐妤才刚刚用完早膳，但看见两人眉目传情，也什么都懂了，笑着说：“秦公子还没来过后院吧，让娴之带你去看看？”
　　秦秋当即点头，“那秦某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走后，厅里只剩下乐妤与宋景两人，多少有些不自在。
　　乐妤问他：“卫峥呢，怎么不一起过来？”
　　“他去卫家找启晖了。”
　　“噢。”
　　“用饭？”宋景问。
　　“我还不饿，驸马用吧。”乐妤答。


第64章 蒋家
　　乐妤是真不饿，转身回了屋子。
　　小七非常疑惑，怎么公主是和驸马吵架了吗？
　　在扬州时还好好的，而且公主受伤后驸马那焦灼的神情也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就在刚刚她都能看出来驸马是想和公主一起用饭，可公主偏偏冷淡拒绝了。
　　小七给贵妃榻上看账本的人倒了杯热茶，小心翼翼问：“公主，您和驸马……”
　　“怎么？”
　　“我刚刚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驸马可是一直看着您呢，那眼神真是太可怜了。”
　　乐妤听完心思却飘到了昨日的柏鹿书院，他硬是抱着自己走出了书院，直接出了卫家，送至马车，但却什么都不说。
　　乐妤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怕再猜错了。
　　“他可怜？”乐妤拍了拍小几上堆成山的账本，“可怜的是你家主子好不好。”
　　宋景倒是记性好，不忘把手下的铺子账本拿给她。
　　“这不是驸马给您找事做解闷嘛。”
　　确实是解闷，这些账本严谨地挑不出错处，根本不用她做什么，她只是好奇宋景产业，才拿起来看。
　　过了半晌，乐妤突然问：“库房里那些首饰珠宝能不能变换银钱？”
　　“啊，这个小七不是很清楚。”小七挠挠头，“不过变现做什么，落英轩里又不缺钱。”
　　乐妤又想了想，变现确实不好变现，动静太大了。
　　“小七，你凑近点。”
　　小七走过来，乐妤低语了几句。
　　“什么？把银子都存进盈通钱庄？”
　　乐妤连忙捂住她的大嘴，“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小七连忙点点头，乐妤放开手接着低声说：“用银票方便些，你慢慢来，一次不用存太多。重要的是不要让旁人知道，南归也不许。”
　　小七虽不知道自家公主想做什么，但乐妤郑重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接受了一项光荣的使命，重重点头：“是公主，我一定不让人知道！”
　　午后云飞又陪着齐大夫来了。
　　齐大夫已经连着来了两天，嘴里都是埋怨：“都说了公主没事了，好好休养就行，怎么还要天天过来，你们公子也不嫌烦吗？”
　　云飞陪笑：“您在医馆里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动动筋骨，多走动走动。”
　　“哼。”要不是宋景出手大方，他哪愿意天天往相府跑。
　　乐妤也不愿劳烦齐大夫天天过来，因此在他把完脉后说：“齐大夫之后半月过来一趟便好了，宋景那边我去与他说。”
　　齐大夫满意点头：“那劳烦公主了，只是公主这伤伤在心口，日后还是要多注意些，不可操劳过度。”
　　“是，小七，送送齐大夫。”
　　--
　　乐妤日子过得悠闲，哪里也不去，就在院子里转转走走，走累了就回房歇着，看会话本，弹弹琴。
　　祝夫人倒是来喊过一趟，乐妤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宋薇不时往她这里跑，带来京城一手精彩趣事。
　　期间宫里也来了帖子，只是她都准备好第二日进宫觐见了，沈惴突然来跟她说不用去了，乐妤乐得悠闲，不去更好。
　　除去不时见到宋景，日子好似重回家庙那段时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可惜好景不长，麻烦找上门来了。
　　祝夫人身边的丫鬟来说，前院有客人，让乐妤出去。
　　乐妤一时好奇，是怎么样的客人，还需要她亲自出去？
　　可在堂中见到那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蒋家大夫人，她名义上的舅母。
　　小时候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蒋氏曾拖着带病的身体偷偷带着她回过一趟蒋家，乐妤被安排去跟那些没见过面的表姐妹玩，可她们不待见她，乐妤心里担心母亲，便偷偷到门外偷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蒋氏大概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声声哀求自己的父亲收留乐妤，乐妤在外面听着，小小的身体不断颤抖。
　　可里面的人一点也不疼惜曾经亲自养大的亲女儿，出声羞辱：“你还有脸回来？我怎么养出你这个不守妇道的人！我蒋家不是乐家，没有能力收养你们母女俩！”
　　然后又一个女声不客气道：“我说小姑子，你早早去了，才是真心疼那孩子。”
　　蒋氏惊愕，重重咳嗽，“大嫂，你怎么……”
　　接着又是几句嘲讽与羞辱。
　　乐妤在门外拳头捏得紧紧的，脸上早已湿透。可她不敢进去，母亲特意让她避开就是保护她，她不能再让母亲操心她。
　　那些人尚没有跟她有关系，可蒋氏是蒋家亲女儿啊，被至亲之人这样放弃，是怎样一种痛。
　　蒋氏出来时脸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明明声音都哑了：“元元，我们回去。”
　　小乐妤紧紧抱着蒋氏，终于忍不住哭了，大喊着：“娘亲，我不喜欢这里，一点也不喜欢，我们再也不要来了好不好？”
　　“嗯，再也不来了，娘亲也不喜欢。” 蒋氏手抚着小乐妤，哽咽出声。
　　那时候乐妤便决定，从此与蒋家断绝关系。
　　后来蒋家也算实现诺言，对乐妤从来没有过问过一句。
　　蒋家后继无人，逐渐没落，曾经的书香世家淡出人们视线，几不可查。
　　乐妤也渐渐忘了这家人，突然见到这个“大舅母”，记忆与恨意喷薄而出。
　　乐妤稳了稳心神，往里走。
　　大舅母吴氏迎上来，亲昵地就要挽起乐妤的手：“唉哟，小侄女都长这么大了？”
　　乐妤甩开，然后抬手重重给了她一巴掌，吴氏脸上瞬间变红。
　　堂内祝氏与陈氏都惊了，张大嘴巴看着动手的人，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乐妤？
　　吴氏捂着脸不甘看向乐妤，可想着今日过来的目的，硬是忍下来，“侄女打我是应该的，只是蒋家这些年……”
　　话还没说完，乐妤又扬手打了下去，母亲身上的痛不是一巴掌能抵过的。
　　乐妤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两巴掌，是我为母亲讨要的！”
　　陈氏上来拦住乐妤，才发现她眼眶通红，身体也微微抖着，连忙把人带到椅子上。
　　吴氏生生受了两巴掌，委屈着说：“侄女这气也撒完了，可愿意帮帮蒋家？蒋家好歹生养了小姑子，一脉同源，侄女身上流着的也是蒋家的血啊。”
　　乐妤看了一眼小七，小七当即喝道：“是谁给你这妇人的胆子，见了公主不行礼还胡乱称呼！是不是想进官府！”
　　吴氏心里恨恨，当即跪下来，俯身一拜：“民妇见过公主。”
　　吴氏见乐妤渐渐平稳，又说：“自小姑子去后，我们一家都非常担心公主去向，可蒋家式微，不能承受更多了。老爷子就经常喊着，对不住那孩子啊，早该把她接回来的。”
　　乐妤冷哼了一声，继续听她怎么编。
　　“蒋家自知有愧，公主恢复名号后也未曾过多打扰，只是这回实在是没法子了啊。老爷子病重，蒋家入不敷出，根本无力承担昂贵的药费，你大舅舅慌了，脑子不清楚，竟然去了那些小作坊赌博，可最后被人陷害，现在，现在还在狱中。”
　　吴氏又上前来，想拉乐妤的手，乐妤躲开。
　　“公主，你神通广大，还嫁了宋大人，就想想办法救救蒋家吧。若是小姑子在世也定然心疼她父亲与哥哥的。”
　　吴氏哀求着，一如当年的蒋氏。
　　乐妤听完，心里一片平静，不起波澜。
　　几年前他们未曾救过她和娘亲，如今怎么好意思让她救？
　　她不想去理解他们，蒋氏的死何尝没有他们的一份力呢。
　　现在还有脸搬出母亲来要挟自己？
　　祝夫人大概看不过去，“公主，老人家年纪大了多病，又是你亲外公，出些银子的事而已，能帮便帮了吧。”
　　“是啊，这样一来公主美德也能传出去。”
　　乐妤觉得好笑极了，“既然如此，夫人大嫂怎的不施以援手，攒攒美德？”
　　乐妤刺了一句，两人不再说话，但是都不明白怎么平日里端庄得体好说话的人此刻生生换了性子，还动手打人。
　　吴氏有些慌了，可家中又实在没人可以依靠，该求的人都求遍了，都没一家愿意帮他们。
　　吴氏跪了下来，爬到乐妤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继续哀求：“我刚嫁过去时小姑子还未出嫁，眼见着老爷子多么疼爱小姑子，捧在手心上怕化了，他哥哥也是，有好玩的好吃的也是第一时间想到小姑子。”
　　“如今老爷卧病在床，嘴里喊着的最多便是小姑子的名字了。小姑子识大体又稳重，我多心疼她呀，现在心里满满都是后悔……”
　　乐妤俯身看着她，冷笑着说：“大舅母当年不是还让我母亲早早去了吗，怎么如今心疼了？”
　　蒋氏去之前曾叮嘱过她，让她不要恨任何人，乐家、蒋家，还有那些嚼牙根的人，她说人活着，终究只是为了图自己快乐的，都不是谁的错。
　　乐妤掉下泪来，可就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得了世间嫌弃。
　　吴氏终于醒悟，原来那时这个小丫头什么都听到了，怪不得怪不得……
　　这些日子的不甘让吴氏心里渐渐绝望，于是不管不顾，疯魔了似的大笑着：“我真是瞎了眼了才嫁入蒋家，被一个不知廉耻的小姑子拖累，没了地位，没了银钱，如今还要来求你这个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杂种，真是世风日下！”


第65章 恨意
　　话刚说完，门外突然冲进来个影子，一把踹开伏在乐妤身前的妇人，将那个失了神的人抱在怀中，狠戾开口：“沈惴，把人给我带下去！”
　　祝氏两人还未从吴氏的胡言乱语中缓过神来，又被宋景这一番动作吓到，直不敢说话，任人拖着张口乱喊的吴氏下去。
　　吴氏临走前仍在说：“乐妤你这样见死不救是要下地狱的！你们母女俩活该！哈哈哈哈，等着被世人唾弃吧！”
　　又听到宋景对祝夫人与陈氏说：“相府的门没人看着吗？什么人都让进！”
　　陈氏嘟嘟囔囔：“二弟，我们也不知道，蒋家好歹……”
　　宋景凌厉的眸子望过去，打断她：“日后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再发生！”
　　他一回来云飞便告知乐妤被请到了前院，本是担心她被刁难，却没想到碰到这样一个场面。
　　乐妤渐渐清明，微微离了宋景，但脸色仍不是很好，转身往外走。
　　几人跟在身后，小七想上去扶她，也被她推开。
　　这个吴氏嘴太毒了，说的话不堪入目，小七听着都心疼。
　　宋景陪着回了住处，乐妤喝了几口茶，冷静问他：“我是不是太冷血了？要不帮他们一下？左右也就几个银子。”
　　“不用管世人的眼光，你若是不想就不用。”
　　“可是吴氏说得不错，若是我娘亲在世，依她的性子，断然会心软。”
　　“岳母大人应当更心疼你。”
　　乐妤看着外头不说话，宋景便说：“你放着罢，不用管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要怎么做？”
　　宋景伸手摸摸她的头，乐妤没躲，“总之你不要管了，也不要去想那恶毒妇人说的话，你没有错。”
　　“嗯，我当然没有错。”那些话小时听得多了，以前还能穿透身体刺痛心脏，现在不能了，她也只是当时怔了一下，后来明白那只是人在绝望时逞的口舌之快。
　　“华肆华柒和谢凌允大约后日就能到京城。”宋景本想等那天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可是忍不住现在说了。
　　乐妤果然来了兴致，脸上也有了笑意：“真的？”
　　“嗯，都安排好了。”
　　“华肆任什么职务？”
　　“顺天府府尹，管京中庶务。”
　　“那这京城不是都被你把持了？你管军务，他管庶务。”
　　“公主觉得不好吗？”宋景笑着问她。
　　“好不好与我何干。”乐妤看他一眼，说回先前的事：“蒋家你的事不要管了，我自己来。”
　　“好。”宋景答应得极快，也没问她要怎么做。
　　宋景用了午饭就离开了，乐妤叫来南归，让她去打探一下蒋家的消息。
　　--
　　要说当下还有什么消息是值得轰动的，那便是长乐公主李殊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听宋薇说是孙太傅的嫡孙。孙太傅是建安帝先生，从小看着他长大，也算知根知底。
　　孙家门清，没什么污糟事，建安帝当真是费了心力选婿。
　　可李殊不那样想，心里多多少少还惦记着宋景，可每次撞准了时间去长秋殿堵人都是败兴而归，宋景根本不搭理她。
　　李殊渐渐心死，明知他已成婚，不会再回头，但还是打算最后去见一次宋景。
　　“宋大人。”李殊叫住刚出门的宋景，眉目含情。
　　宋景停下来，与她隔了几步远。
　　“宋大人想必知道了吧，父皇已为我定了亲事。”
　　宋景摇摇头，他不知道。
　　李殊咬唇，终是问：“若当初没有长安，宋大人可会……”
　　“不会。”
　　宋景没再理她，绝然而去。
　　李殊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身边小丫鬟恨恨道：“宋大人真是不知好歹！”
　　“走吧。”李殊看着走远的宋景，心沉了沉。
　　行至曲荷苑时，姜婉儿迎面走来。
　　两人之前没有什么交往，但都知道对方，姜婉儿屈身向李殊行礼：“见过长乐公主。”
　　“你就是六哥新娶的皇妃？”李殊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目露轻视，又是一个媚色惑人的狐狸。
　　“是，臣妾婉儿。”
　　李殊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却被姜婉儿叫住：“公主这是怎么了？眼眶红红，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李殊愤然转头：“与你何干！”
　　“公主何须与我置气。”姜婉儿靠近她，“咱们都是可怜人。”
　　“别拿我与你相同并论！”
　　“我猜公主是为了亲事伤神？婉儿未出阁时便听说公主有心悦之人，只是好巧不巧被长安公主截了胡，婉儿真是心疼公主。”
　　李殊笑笑：“姜婉儿，你别以为我住在宫里不知道外头那些事，你如今既已嫁入皇家，就该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好好伺候六哥。”
　　母后曾叮嘱过她，让她不与其他皇子过多来往，可是六哥与姜婉儿比起来，姜婉儿才是那个外人。
　　姜婉儿接着说：“当然，六皇子待婉儿好，婉儿心里知道。如今我与公主也算一家，婉儿自然是站在公主这边。今后公主出嫁，在公主府里无趣的话可来寻婉儿。”
　　“那到不必。”李殊没把姜婉儿放在眼里，随即离开。
　　小丫鬟跟在李殊身边多年，劝道：“公主这是何必呢，这六皇妃明摆着就是抛橄榄枝，您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呀。今后出了宫，可没皇后娘娘时时护着您了。”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她，她和乐妤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丫鬟又说：“公主，你管她好不好，能解闷帮您做事不就好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
　　六皇子并未封王，即便娶了妻也是住在宫中。
　　皇子们住的宫殿与后宫尚远，因此姜婉儿每日都要走上一段路才能到丽正殿，伺候嘉贵妃。
　　当初得知要嫁六皇子时，姜婉儿心里别提多高兴。
　　六皇子风姿绰约，德才兼备，在众皇子中是极为出色的，父亲也与她悄声说过，日后若是六皇子继承大统，那她便是天元朝皇后，人人俯首跪拜。
　　这不比宋景好多了，没由来地她就想碰上一回乐妤，让她看看今日的自己。
　　可惜直到如今她也没能见到她，先前通过六皇子得知乐妤是跟着宋景出了京城，心里恨得牙痒痒，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
　　后来在嘉贵妃前提了几句，想要唤乐妤来进宫叙话，可也不知她为何没来，而嘉贵妃竟然丝毫不动怒。
　　一再追问下才知道是宋景从中阻挠。
　　怎么？她就那么娇弱，连走一走都不舍得？
　　姜婉儿望着“丽正殿”几个字，心里怔然出神，嫁皇子又有什么好，没有自己的府邸，还得日日来伺候婆母，听闻相府里乐妤是从不用在祝夫人跟前伺候的，日子潇洒又自由。
　　远在落英轩的乐妤打了好几个哈欠，她可不知道只见了一两面的姜婉儿为何就把自己当成了假想敌，这样把她放在心上。
　　姜婉儿换上笑脸，体态端庄地走进丽正殿。
　　嘉贵妃正伸着双手，放在帕子上，旁边嬷嬷用调好的凤仙花泥细细铺在嘉贵妃指甲上。
　　姜婉儿请了安，嘉贵妃便笑着说：“婉儿要不要也来试试？正好还余了一些。”
　　姜婉儿没有说不，于是嘉贵妃身边的丫鬟也给她伺弄起来。
　　婆媳俩坐着说话，姜婉儿夸赞：“母妃十指纤细泛粉，配这朱红色当当好。”
　　“就你会说话。”嬷嬷已经都涂好，正在用布帛细细缠好，嘉贵妃一个个看了自己的指甲，才又说到：“今日怎么迟了些？”
　　“在路上碰到了长乐公主，拉着儿媳说了几句话。”姜婉儿柔声道。
　　“噢？都说了什么？”
　　“长乐公主许了孙太傅家嫡孙，心有不甘，冲儿媳出了会气，可总归是一家人，儿媳劝说了两句，便再没了。”
　　“哼，她那个刁蛮性子，得了这么一门好亲事还有什么不甘的，我看不甘的是孙太傅家才对。”说罢又指挥着嬷嬷，“这个掉了点，再补些。”
　　“只是不知为何，长乐公主言语间看起来甚是不喜长安公主，母妃可知发生了何事？”
　　嘉贵妃以为姜婉儿不知其中细节，与她说：“原本圣上是指了宋景给长乐的，乐妤这孩子也是要送去和亲的，只是后来乐妤没去和亲，还被赐给宋景，你说长乐如何不气？怎么你竟不知道？我以为京城都传遍了呢。”
　　“倒是听说过一些，只是没曾想都过了这样久，长乐公主还记挂着。”姜婉儿一脸惋惜。
　　“她再记挂也没用，宋景就没那个心。”
　　“嗯，儿媳也曾听闻长安公主与宋大人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异常让人羡慕呢。上回见长安公主还是秋狩时远远看了一眼，本以为前些天她能进宫来，哎真是可惜。”
　　“你要是实在想见她有何难？”嘉贵妃给姜婉儿出了个法子，“近来玄珏与宋景走得近些，你与玄珏说说，让他带你一回，总归不是什么麻烦事。”
　　姜婉儿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
　　六皇子不爱与她说朝政上的事，她还真不知道自己丈夫原与宋景交好。
　　当下一喜，姜婉儿心里暗暗计划，又接着问：“母妃，我前些日子听着圣上又吐血了？无大碍吧？”
　　嘉贵妃一听也忧愁起来：“也不知是什么病症，好好的总吐血。郭皇后那边又不让别的妃子看顾，谁也不知里头什么情况。”
　　嘉贵妃说着说着就有些感伤，拍拍姜婉儿刚刚包好的手，“婉儿啊，玄珏近来要忧心的事多，你多顺着他些，好好伺候。”
　　“是，儿媳知晓的。”


第66章 认错
　　这天是谢凌允三人到京城的日子，宋景特地早早回了府，乐妤也精心装扮好，就等着为三人接风洗尘。
　　华肆华柒还是老样子，只是乐妤在谢凌允身上没再看到以前的灵动，沧桑了些，大概是成长了许多。
　　宋景在醉仙楼包了雅间，好酒好菜都上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三个男人开始说朝政上的事，华柒便拉着乐妤姐姐说话：“乐妤姐姐，你当真是公主吗？先前哥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不过想想也是，姐姐这样好看，就应该是公主。”
　　乐妤喜欢这些天真活泼的小姑娘，生活无忧无虑，在长辈们的保护下能愉快的成长，不为世事所烦恼。
　　华柒如同宋薇一样，都没有什么坏心思，喜欢便表现在脸上，厌恶也能痛快说出来，她们也许会长大，但是这一刻仍然单纯干净。
　　乐妤点点她的小脸，“嘴真甜。相府府里也有个小丫头，年纪应当比你小上一点，回头带出来让你们认识认识。”
　　“真的吗？我还担心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没人和我玩呢，乐妤姐姐你真好。”华柒亲昵挽着乐妤，追问：“那姐姐你什么时候带她出来，明日好不好？”
　　“明日有些赶了……你们现下还是住在顺天府？”
　　“不是，驸马哥哥给我们找了处院子，好大好大，特别好看，什么都有，现在我们都住在里面。”
　　“嗯，那便再找时日，总归你们都在，跑不了。”
　　“好，我听姐姐的。”华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悄声问她：“乐妤姐姐，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乐妤惊异：“你知道？”
　　她见谢凌允没问起她这个事，以为宋景也瞒了他们。
　　“嗯，哥哥还特意嘱咐了不要声张。”华柒声有戚戚：“那天哥哥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我才知道姐姐你出事了。后来哥哥抓了好些人，有些是陈掌司的人，有些说是京城来的，哥哥说这些人就是什么余党。”
　　乐妤傻得说不出话，这么说她是真的误会宋景了？
　　华柒又说：“乐妤姐姐，他们伤害了你，可他们最后也没得什么好下场，都被砍.头了！我头一回不可怜这些人，还好姐姐没事。”
　　乐妤转头去看宋景，那人正和华肆说话。
　　他明明说了不是他，可是她那会气头上，并没有相信。
　　正说话的三个男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谢凌允端了酒杯要敬宋景：“宋大哥，乐妤情况我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今日我来了这里，就是乐妤的娘家人，虽说你权势滔天，可要是欺负了乐妤，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乐妤愕然看向他，心中动容。
　　只见宋景也端起了酒杯，碰了杯之后一饮而尽，微笑着说：“谢小公子怕是没这个机会。”
　　说完不忘转头看一眼旁边的乐妤，搞得她不知如何应对。
　　乐妤便也笑着对谢凌允说：“那我就以茶代酒，敬谢哥哥。”
　　“哼，我晚点再跟你算你偷偷塞钱的账。”
　　又坐了会，乐妤见华柒有些恹恹，便带着她到外头逛逛，把雅间留给他们。
　　宋景收了刚刚轻松神色，对谢凌允说：“凌允，此次来京，你可有想做什么？”
　　谢凌允也正色道：“先前在扬州都是偷偷摸摸地不能施展拳脚，后来在金陵卫家大哥帮了我许多，我现在手上有些积蓄，打算先盘个铺子，慢慢做。”
　　“不用慢慢来，你这段时日先学着怎么打理钱庄，后面盈通钱庄都交予你。”
　　宋景这话说完，不仅谢凌允，连华肆也惊得不。
　　“盈通钱庄？那个天元朝第一钱庄？”
　　“嗯，不过要再等等。”宋景原本想把盈通钱庄交给卫家，交给卫峥，可想了想不想把卫家拖进来，而且卫峥年纪尚小，担不起这个重任。
　　可谢凌允同样也怕自己不行：“盈通钱庄不仅扎根京城，而是整个天元朝无处不在，宋大哥你信我，我也不敢信我自己啊。”
　　华肆也担心：“是啊，是不是慎重些好？”
　　“无妨，我信你，还有我在。”
　　宋景神色不像有假，谢凌允只能应下来。
　　华肆笑着给他出主意：“我看你这段时日也不用做什么了，直接去盈通钱庄先做个小童，熟悉熟悉。”
　　“只能这样了。”不过谢凌允更好奇另一件事：“盈通钱庄不是皇商吴家产业吗？怎么说易主就易主？”
　　“盐运司不也易主了？顺天府府尹不也易主了？没什么不可能的事，事在人为。”
　　宋景语气仿佛完全不把这件事当回事，谢凌允便也瞬间充满了斗志，给宋景斟了满满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宋大哥，敬你！”
　　随后又说到华肆的事，宋景保守得多：“明日上任，外人只知你是建安帝亲自拟了圣旨提拔上来的，可是建安帝多疑，必然会顾忌我与你的关系，你只做好分内公务就好，不用来问询我。”
　　“嗯。”
　　“晚点沈惴会与你细说京中局势，你且听着，多注意些。”
　　“好，华肆明白。”
　　话题渐渐松快下来，谢凌允喝了点酒，开始发挥他纨绔性子，朝宋景说：“宋大哥你与乐妤也成婚了一年了，怎的乐妤还未怀上？以前见她就特别喜欢孩子，多个人陪着她也好啊。”
　　谢凌允大概是真醉了，华肆连忙堵住他的嘴，对宋景说：“宋大人你别听他胡说，这人醉了什么都敢说。”
　　宋景只能尴尬笑笑。
　　--
　　乐妤晚上和华柒他们吃的多了，就寝前有些胀气，小七察觉到了，问她要不要请个大夫，可这大晚上哪好再麻烦大夫，乐妤便没让请，忍一忍就过去了。
　　夜半朦朦胧胧间察觉有些不舒服，渐渐转醒，转身却突然碰到一处坚硬物体，彻底醒过来。
　　只看到个模糊人影，不知道是谁，乐妤吓得就要惊呼出来，宋景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小嘴巴，“别怕，是我。”
　　看清是宋景后放下心来，可一瞬间又疑惑，他怎么在自己床上？
　　“你怎么在这里？”思考了一番后终于明了，怪不得每天醒来旁边的被子总是有褶皱，怪不得明明他没到过他房中，可她总觉得房子里他的气味挥之不去，怪不得去书院的第二天脚上药膏依旧冰凉。
　　“我说怎么每天晚上都觉得有些奇怪，原是你。你这样偷偷摸摸夜夜跑来我房中作甚？堂堂相府公子，怎么尽做这些不入流的事，登徒子，流氓”
　　说罢就要下床，宋景连忙捞过人，抱在怀里。
　　他也没想到往常连翻身都不常有的人今晚会醒过来。
　　开口语气是说不出的着急： “元元莫生气了好不好？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骗你，不应该瞒你，早些跟你说便好了。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是不要离开好不好？”
　　乐妤乍一听见他喊自己元元，有些转不过来，“你别这样叫我。而且谁说了我要离开？”
　　“云飞说小七拿了银子去换银票。”宋景又说：“你说我喜欢你是假的，不是的，是真的，元元，你可知道每天晚上我有多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我。”
　　“那你就夜夜跑来我房中？”
　　“我想你，可我不敢……”
　　“这世间还有你不敢的事？”
　　“元元，我不敢我害怕的事太多了，我曾经以为母亲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可我才出去一会，她就离开我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没想到你会这样刻在我的生命里。”
　　“你之前跟我说和离，我便觉得那天就像母亲离开的那一天一样，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我再不敢与你说这些事情，怕你与我和离。”
　　这些天乐妤并不好过，实在是宋景这人太狡猾了，明明什么都不说，却又表现得多在乎自己的样子。
　　她好不容易做了离开的决定，也在悄悄准备着，可每次都因为他那些举动而一再犹豫。
　　现在他又说了这些，乐妤心里更加复杂。
　　窗外好似突然起了风，窗户不断拍打着，透过来一些凉意。
　　可乐妤却觉得浑身发热，眼波流转，含冤带怒：“你惯常骗人，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是不是还有着其他的目的。”
　　“没有了，我再没有其他的目的了，先前的事应该和你说清楚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元元你就原谅我吧，好不好？”宋景低声下气挽求着，但不忘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乐语使了劲都挣不开：“你放开，我快喘不上气了。”
　　宋景微微松开了些。
　　乐于心中澎湃，但嘴上说着：“宋景，我是不敢再相信你了。”
　　“你说，你要我如何做，我都听你的。”
　　乐妤哪有什么要他做的，她只有无数的问题：“为何在祈巫女那时，不与我说清楚？宋景，我不是傻子。”
　　“我，我没想让你知道，怕你伤心。”
　　“我伤心什么，难不成我会以为你娶我只是喜欢我？宋景，你如果信我多一点就好了。”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他的目的，而是他的心。
　　宋景拉过她，看着她的眼睛，深情认真：“元元，我们重新开始。”
　　乐妤内心的壁垒轰然崩塌，大片阳光洒落进来，又亮又温暖。
　　避了他灼人眼神，视线不知该往哪里看，嗫嚅着说：“你让我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宋某人努努力，很快就可以圆房了！


第67章 了断
　　可不知为何，刚说完就掉了金豆子，也不是委屈，也不是感动，到底怎么了乐妤也说不清楚。
　　宋景抬手帮她擦去泪珠，又觉得不够，双手改为捧着她的脸，亲了上去。
　　这下乐妤惊了，也不敢再哭，任由着他动作。
　　辗转研磨，温润炽热，乐妤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和珍重，轻轻回应他。
　　宋景一只手伸向她的后颈，把她按向自己。
　　他的鼻息粗重，乐妤小心抵着他的胸口不敢乱动。
　　直到乐妤呼吸急促，宋景才放过她。
　　乐妤双唇红润得能滴出血来，吹弹可破的小脸也蒙了一层粉，眼神被他亲得迷离不已，宋景喉结滑动，生生抑制了心里的欲望。
　　“元元。”
　　乐妤低低“嗯”了一声，几不可闻。
　　“你快些想好不好？”
　　她想应他，可腹中一阵翻滚，不适感再度传来。
　　乐妤皱着眉，背过身去，手抚着小肚子。
　　“怎么了？不舒服吗？”
　　“嗯……晚上吃多了。”乐妤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软软糯糯。
　　但也感谢自己吃多了，不然她真不知道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宋景。
　　宋景的手探了过来，“我给你揉揉。”
　　“不用，没事，等会就好了。”乐妤连忙拉住他的手，不让他下一步动作。
　　“那我去叫大夫。”说罢就要起身。
　　这更加不行了，“夜半三更的，大夫都睡了。”
　　宋景复又躺下，不管她的推拒，直接伸过手去，隔着薄薄衣料一圈一圈揉着。
　　大概是太舒适了，乐妤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宋景看着呼吸绵长的人，不由笑出声。
　　--
　　第二日醒的时候宋景已经不在。
　　小七进来伺候的时只看见呆呆坐在床上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凑近一看才发现她满脸通红，小七急忙上前想摸她额头，“公主是不是还不舒服呢？”
　　乐妤推开她，装作平时的样子：“没有，已经好了。”
　　“那怎么脸色这样红？还是请齐大夫来一趟吧。”
　　乐妤加重了些语气，“都说没有了。”
　　小七尚在情况外，乐妤已经自顾下床，净了面后去用早膳。
　　小七边伺候边拿出几张银票：“公主，这是已经存了的银票。”
　　乐妤不免想起昨夜宋景说的话，也不知是小七办事不牢靠，还是宋景手下的人太过精明。
　　“放着吧。”喝了几口白粥后又说：“剩下的不用再存了。”
　　“啊？为什么呀？”
　　“你呀，早叫你小心点不让人知道，可我看落英轩里连天伯都知晓了。”乐妤嗔她。
　　小七一慌，“公主，我……我不知……”
　　“好了，没怪你。南归呢？”
　　“可能在小厨房，我去唤她。”小七自知犯了错事，急忙跑开。
　　先前叫南归查蒋家的事，不过是因着南归到底是宋景的人，手段消息都多些。
　　小七却先回来，“公主，南归在弦惊堂呢，等会就过来。不过公主怎么用上南归姐姐了？这样您要做什么，驸马不都是能知晓吗？”
　　“他手长脚长的，有什么能瞒得过？再说，也不是秘密，他知不知道没多大事。”
　　小七听到这里，又想到公主好不容易交代给自己办的事，却办砸了，不由得愁上眉头。
　　乐妤见了直戳她眉心：“都说了不怪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哈。”
　　小七立马精神，冲乐妤嘻嘻一笑，转到身后去给她捏肩。
　　南归很快到了：“公主，蒋家确如吴氏所言，蒋老爷子病得不轻，脑子时好时坏，怕是挨不了多久了。蒋大爷现下还在牢中，犯的事本也不重，可硬是在牢里待了两月，事情有些蹊跷，正在查。”
　　“蒋家小辈没什么出息，既无官职又无营生，现下家中的两个支柱都倒了，还整日只会在家里坐吃山空。这几日吴氏到处求人，可每家见了她都关门闭户，无人施以援手。”
　　“吴氏不是皇商吴家人吗？怎么也这样穷困？”这个消息还是蒋氏在的时候与她提起过的，说吴氏手里银钱多，一家人都得看她的脸色做事，连蒋老爷子也不例外。
　　南归继续说：“吴氏只是吴家一个庶女，地位不高。好几年前蒋家没落后，吴家就与她断了联系不再往来。听闻前些日子也去吴家求了，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
　　这么看来，这个吴氏还是能屈能伸，为着蒋家吃尽了苦头。
　　可乐妤仍不免为这家人感到悲哀，若是蒋氏安好，怕是会被他们追着吸血罢。
　　“嗯，那便继续查查那桩案子，不过想来也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衙门里不干净的人想趁火打劫，这两日新府尹上任，这蒋大爷应该也快能出来了。”乐妤说。
　　思考了一番过后，乐妤对两人说：“等会你们随我去一趟蒋家，小七，带些银子，不用太多。”
　　--
　　到了蒋家，乐妤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
　　蒋家好歹也曾经是京城勋贵，怎么如今落魄成这般？
　　院子不仅靠着城郊，且能用得上“破”这个词，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尽是落叶杂草，透过矮矮围墙能看到里面就四五间房，都是一片破旧气象。
　　小七上前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里头才传出来些动静，一个七八岁小童从里面探出头来，看着陌生又华贵的乐妤几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七对这小童说：“你是这家的人吗？去通传一下，长安公主来访。”
　　小童倏地跑开了，留下木门吱呀吱呀作响。
　　没过一会，吴氏出来了，见了乐妤并未给什么好脸色：“长安公主这是来看笑话了？可满意你看到的？”
　　“母亲常说，善恶自有天知，我如今总算明白。”乐妤上前几步，“夫人说得不错，我娘亲良善，见不得自己的父亲遭报应，所以我来了，怎么，夫人不欢迎？”
　　吴氏仍不忘在相府受的耻辱，如今又在自家门口被刁难，吴氏脸上这会是一阵黑一阵白。
　　乐妤又说：“乐妤还想跟蒋老爷子说说蒋家大爷的事，夫人不请我进去么？”
　　吴氏咬着牙，恨恨看向乐妤，可身子却侧了侧，给她让出道来。
　　院子里果然如同外头所见，依旧是一贫如洗。
　　吴氏把乐妤领进一间耳房，门一打开，一股难以言语的药味混杂着不知名味道传了出来，明明白日里日头正亮，可耳房却暗无天日地没一点光，一片死气沉沉。
　　乐妤掩了口鼻走进去，床上躺着个老人，见有人进来，支支吾吾出声。
　　吴氏一脸嫌弃，也并未多靠近，隔了老远大声对他说：“老爷子，这是小姑子生的女儿，来看你来了。”
　　“女儿？噢，是，我还有个女儿，她如今如何了？”
　　乐妤忍着，走到床榻前，用他听得到的话说：“老爷子，你可还记得媛娘？”
　　“媛娘？媛娘是谁？”
　　“是你口中的女儿啊，当初你说过的，你没脸认这个女儿，还记得吗？”
　　蒋老爷子一只脚已经迈进棺材里了，哪会听得懂乐妤在说些什么。
　　“如今你也很快下去见母亲了对不对？”
　　蒋老爷子这句话倒是听懂了，疯狂摇头。
　　乐妤接着说：“不想下去啊，也行，那你到我娘亲坟前道个歉，若是她原谅你了，我就给你请个大夫，如何？”
　　蒋老爷子又点头又摇头，口里直喊着“媛娘”。
　　吴氏算是知道乐妤今日为何过来，果不其然，乐妤出了门之后即对她说：“夫人若是懂我的意思，那便收拾收拾随我去见我娘亲罢。”
　　蒋氏的坟地原安置在乐家祖坟外，乐妤回京后就迁了出来，特地寻了处风水宝地。
　　帮与不帮蒋家对乐妤来说其实无所谓，只是蒋老爷子与吴氏当年对蒋氏所作的事终归要有个了结。
　　吴氏让几个小辈把蒋老爷子搬上了车，蒋家儿子问她：“娘，这是做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 吴氏看着前头已经离开了的马车，自言自语着。
　　“娘亲？”蒋家儿子又问了一遍。
　　吴氏移回视线，对自己儿子说：“等会记着，不许乱说话。”
　　说完就上了马车，蒋老爷子还是有那么一会清醒的时刻，她可不能让将老爷子坏她的事。她们一家子都在别人手上，磕个头道个歉算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吗。
　　乐妤已经差不多半年没来看蒋氏，可坟前干净，没有杂草。
　　掩下思绪，朝扶着蒋老爷子的吴氏看过去。
　　吴氏意会，在蒋老爷子耳边低语了几句，慢慢松了手。蒋老爷子没站稳，趴坐在地上，朝墓碑伸手，慢吞吞道：“媛娘？”
　　也不知吴氏使了什么法子，蒋老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倒没说自己有什么错，只是在回忆着蒋氏小时候，多乖巧，多可人。
　　吴氏不同，透过余光看了一眼乐妤后，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说：“小姑子，嫂子对不住你，当年是我错了，不该那样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我也甘愿！”
　　才说完，又叩了三个，说是替在监狱里的大哥，求小姑子原谅。
　　蒋家小辈已经看得惊了，可记着吴氏先前的嘱咐，并不敢妄动，一会看看站得笔直，神情难测的乐妤，一会低头与身边人交流。
　　吴氏一番动作后，谨慎看向乐妤。
　　乐妤也算自欺欺人了一回，至此，母亲和她与蒋家的关系彻底结束。


第68章 圆房
　　长秋殿。
　　今日不知何故，建安帝下朝之后留了宋景，可却又不和他多说一句话，宋景问了几句都被他囫囵了回来。
　　宋景看过去时，常公公也只是耸耸肩。
　　后来他也没多加理会，让沈惴把官署里遗剩的公务搬来，认真一条一条看过去。
　　可是一天下来，建安帝不似疲倦，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平时无关紧要的奏折都不会呈到他面前，而呈上来的，他也只是潦草看一眼，知道这件事后就让宋景或者其他大臣拟意见，最后常公公盖个章就算完事。
　　建安帝今日一反常态，竟然拉着他整整坐了一日。
　　龙椅上的建安帝当然不是在处理朝政。
　　大概是看累了，建安帝放下话本，打量殿下那个年轻人，光这样远远看着就有卫娘的三分仪态，永远那样端庄和雅致。
　　特别是那双眼睛，总是一副世间皆醉我独醒的清澈模样，世间万物揉碎其中，倒映着人间万象。
　　建安帝想起前两日陈起所言，是啊，他生了这么多个儿子，有哪个比得上宋景？
　　这话他也常说，可经由别人嘴里说出，他才清醒意识到，宋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死了娘亲之后孤勇着来寻求保护的少年，如今羽翼渐丰，他掌控不住了。
　　而自己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陈起说得不错，不能再拖了。
　　建安帝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宋景面前，小小一段路走得不是很容易。
　　宋景连忙起身作揖。
　　“策诩在看些什么？”建安帝拿起案前的公文翻看了几下。
　　“都是些京城杂事，手下人呈上来要处理。”
　　建安帝点点头：“听闻京城现下安定了许多，都是你的功劳啊。”
　　“策诩不敢居功，是圣上英明决断，鸿福庇佑。”
　　“哈哈哈。”建安帝大笑了几声，接着说：“明日贵妃说要搞个家宴，你带上长安一起来。行了，今日就到此吧。”
　　“是。”
　　--
　　走出殿门时才发觉外头已日暮降临，霞光一片。
　　四下无人时，宋景吩咐沈惴：“去看看，今日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沈惴接了活离开，宋景脚下生风，一刻不耽误，直接回府。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乐妤用晚饭时到了，他就知道，现在这人用饭从来不等他了。
　　卫峥也在，非常高兴，见了宋景主动为他摆好碗筷，“云飞说表哥你不知道什么时辰回来，我原以为要等到夜半三更呢，没想到竟这么快回来了。”
　　宋景看了一眼乐妤，她只是在他进门前抬了一下头，现在又只见她低头吃饭，并未多加理会自己。
　　宋景转而去回卫峥：“说吧，找我什么事。”
　　“启晖哥哥说他这两日要进京畿军历练，我也想去，可京畿军那个头头说我不是京城人士，不让我报名。表哥，京畿军不是你管辖的吗，你就让我进去吧~”
　　“外祖父同意启晖去京畿军？”
　　不仅宋景，连乐妤也非常惊讶，他们一家满门皆喜文、从文，怎么会让启晖去京畿军历练？
　　“嗯，大爷爷说了，文武不分家，如果启晖哥哥能在京畿军有所作为，那也是可以的。”
　　京畿军只是京城护卫军，除非有□□或时代变革，那平日里只是普通的巡逻军队，想要出头当不如边境军队。
　　乐妤想，京畿军又是在宋景治下，不会出什么乱子，外祖父应当就是看中了这些才同意让启晖入京畿军罢。
　　可京畿军虽安逸，总归是军队化管理，其中辛苦不言而喻，不说启晖了，卫峥也是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住这份苦么？
　　乐妤便说：“你们不要以为只是去玩，玩累了就卸任回家，训练当值都异常辛苦，当真是要考虑清楚才好。”
　　卫峥即举起手，发誓：“我卫峥发誓，绝不做逃兵！”
　　“逃兵……”宋景轻笑了一声，“你要是想去就去，可要是熬不住了，我可不会救你，想离开就按京畿军戒律处理。”
　　“表哥表嫂你们就放心吧！以后京城的安危由我来守护！”卫峥兴致很高，仿佛已经就岗，“不说了，我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启晖哥哥。”
　　说完拔步要走，乐妤按下他，“先吃饭。”
　　卫峥乖乖坐下，小声说了句：“表嫂你真像我娘亲。”
　　“什么？”乐妤没听清。
　　“没什么。”
　　卫峥开始扒饭，吃了几口疑惑开口：“表嫂，怎么落英轩里从来不做鱼？我想吃鱼~我看前面池塘里养的鱼肥美极了，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乐妤悠悠看向宋景，她哪里知道落英轩为何从不做鱼，这么久了，她也没吃过呢。
　　宋景冷了脸呵斥他：“想吃外面吃，别打池塘鱼的主意。”
　　卫峥嘟嘴，不吃就不吃，又猛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我去找启晖哥哥了。”
　　卫峥风似的离开了，乐妤有些担心：“这件事要不要去信金陵？”
　　“无妨，这两个小子待不了多久的。”
　　“嗯，那你多看着些，都还是孩子。”
　　他听完笑得更明显了，让乐妤有些不自然，“我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宋景放下筷子，好整以暇看着她。
　　“你也不大。”却总装一副老成的样子，这会就像是护犊子的老母亲，担心外出玩耍的孩子，可她明明未到二十。
　　刚拿起筷子的人动作一顿，又继续去夹菜，“总之不小了。”
　　“小。”
　　乐妤不同他争辩，自顾吃饭，没多久又听到他温和说：“你要是想吃池塘里的鱼，我便去捞来让厨房做。”
　　“嗯。”乐妤又转而问：“为何不吃鱼？”
　　“腥味重。”宋景掩饰地咳嗽了两声：“小时候卡过遇刺。”
　　乐妤莞尔一笑，果真如她猜测。这天下也有腥味不重、刺少的鱼，怎么能因此放弃所有鱼？
　　乐妤决定，明天起，就换着法地给他做鱼。
　　宋景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了，吃了两口就不再吃，转身往乐妤卧房去，一边吩咐云飞打水沐浴。
　　门外伺候的云飞喜上眉梢，公子终于不用爬窗了！
　　可乐妤却慌了，忙跟着进去。
　　“你今夜不回弦惊堂？”
　　宋景扭头看她，露出笑意：“不回，睡习惯了。”
　　乐妤：“……”
　　净室就在卧室里，是个小耳房。
　　宋景出来的时候只穿了里衣，松松垮垮的没系好，走动间仿佛还能看到里面形状，一头墨发还在滴水。
　　乐妤只看了一眼就挪回视线，继续看她的账本。
　　没过多久，宋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脸帕，看着乐妤一脸为难，“夫人帮我绞干头发可好？”
　　“云飞在外头呢。”
　　“我先前让他去歇息了，外头谁也没有。”
　　“那你自己来。”
　　“不会……”
　　算了，怎么能指望宋公子会做这些呢。
　　乐妤接过脸帕，拍拍贵妃塌，“坐上来。”
　　宋景满足坐了上来，像得逞的小孩。乐妤跪坐在身后，捧起他的长发，用帕子缓缓揉擦。
　　“今日去蒋家了？”
　　“嗯。”
　　“和你娘亲都说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南归说没有听见。”
　　哼，这个南归还算懂事。
　　“没说什么，一些家常。”
　　“有提起我吗？”
　　乐妤沉默了，没答他。
　　“那就是有，我抽空也去见一下丈母娘。”宋景得意，“你若是方便，也和我去见一下我娘。”
　　“嗯。”乐妤低低应了声。
　　烛火噼啪燃烧着，一时屋子里只有乐妤轻轻动作的声音。
　　宋景看见小几上的账本，说：“这些账本你不用细看，实质上卫家挑选的掌柜都忠厚老实，这几年下来没犯过什么错，偶尔盯一盯就行了。”
　　“我知道。”宋景头发已经半干，也用不上帕子，直放着晾干便可，乐妤放下帕子：“只是我这才知道，在京城做生意就是在夹缝中生存，就如卫家把持了金陵一样，京城商户也大都归属吴家。”
　　宋景点头，没有打断她。
　　“而吴家又不似卫家那样坦坦荡荡，经常打压小商户。你手里的铺子他们虽不敢怎样，但还是有些影响，你看这个。”
　　乐妤抽出面上一本，翻到做了标记的那页。
　　“我们手里的这家米行，从前年开始，每月月收将近一千两，可是就在前两个月，收益直降到五百两，整整少了一半，太不对劲了。”
　　乐妤指着那个月的账目明细给他看，“我一一核对了账目，却没发现有错处，后来叫来掌柜的才知道，那个月里，吴氏商铺联合了起来，不要钱似的，凡是购买吴氏任何一样东西，都赠以半升米。”
　　“吴氏这个方法确实不错，但遭殃的可是那些小米行啊。吴家真是可恨，就仗着自己牌面大让别人没了活路。”
　　乐妤说着说着就生气起来，仿佛没活路的是自己家。
　　宋景哑然一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你都说吴氏主意不错，那我们有什么可不公的，人家一没偷二没抢。”
　　乐妤因为他的动作怔愣了会，半晌才答他的话：“那也是过分了些。”
　　乐妤说完起身想坐到另一边，不料被他一扯，直跌进他宽阔的怀里。
　　宋景伸手环着，让她不能动弹，“别生气了，过了明晚，吴家就活不了多久了。”
　　以前在扬州时，乐妤知道一些，吴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看来宋景是要出手了？
　　“明晚会发生什么事吗？”乐妤仰头问。
　　紧接着就被占了便宜。
　　纠缠不清时，宋景松开，眼神炙热幽深，声音低哑：“元元，你想好了没？”
　　两人离得很近，乐妤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忘了回答。
　　“那便是想好了。”
　　宋景一把抱起她，走向床榻。
　　芙蓉帐暖，旖旎留香。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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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家宴
　　不知过了多久，卧房里叫了水，小七揉着朦胧的双眼去烧水又提过来，可宋景门都不让进，直接在门口把水接了。
　　第二天一早乐妤睡到了晌午，小七听了动静才进来伺候。
　　驸马早上走的时候特地吩咐了让她不要叫醒公主，小七没当回事，毕竟乐妤偶尔也会睡到午间。
　　可是她一见乐妤就觉得有些不妥，那个在床上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的人这回是真的病了！
　　“公主，您没事吧？”小七快要哭出来。
　　“没事。”乐妤咬牙，算了，不起了，继续躺着。
　　不过才刚躺下又立马弹起来，弓着身子查看床铺，然后摸着干干净净的床单出神。
　　“公主？”小七唤了一声。
　　“嗯，去拿些点心来。”真饿了。
　　不过后来乐妤到底没再睡着，昨晚迷迷糊糊间听见宋景说今晚宫里有家宴，她也要去。
　　傍晚时候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既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内敛。
　　刚要出门时，宋景回来了，脸上笑意盈盈，乐妤狠狠瞪了他一眼，偏生那个人还靠在她耳边低语：“夫人若是走不动，与我说一声，我抱你出去。”
　　乐妤咬牙切齿回他：“宋景，你别太过分了！”
　　趁宋景换衣服的间隙，乐妤与小七走了出去，走到落英轩门口才发现有顶轿子停着。
　　路上，乐妤问了这次家宴所办为何，难不成是为了李殊出嫁特地办的？可与皇商吴家又有何关系？
　　宋景答她：“不是为了李殊，是嘉贵妃过生，说是大家好久都未聚过了，想办个家宴，建安帝年老感伤，不会不同意。”
　　“嘉贵妃过生？你怎么不早和我说，我没备礼呀。”乐妤焦急说着。
　　“早备好了，不用你操心。”
　　“那你届时要做些什么？可需要我避避？”
　　宋景摸摸她的头，“我什么都不做，就守着你。”
　　乐妤才不信，刚想应他，可是那人又凑了过来，眸间变暗，乐妤惊觉不妙，伸手挡了，柔柔说：“先前出门忘带口脂了，你别乱来，等会殿前失了仪态。”
　　“我看见小七带了。” 宋景拉下她的手，亲了上去。
　　--
　　家宴是在御花园里摆的，晚来凉风拂过，倒也舒爽。
　　真如宋景所言，此次家宴皇室宗亲都到了，皇子、嫔妃、还有些小孩，热热闹闹的，真有几分家宴的模样。
　　乐妤跟着宋景坐下，不到片刻就察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
　　扭头一看，不是姜婉儿又是谁？
　　姜婉儿对上乐妤，微笑点了点头，端庄大方，随后起身越过六皇子和宋景走过来。
　　“长安公主许久不见，越发动人了呢。”姜婉儿浅笑着。
　　乐妤与她不算熟，可姜婉儿每次都很主动，不得不也站起来奉承，“六皇妃谬赞。”
　　姜婉儿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过乐妤的手，“说起来玄珏比长安公主还要小上一岁，我当唤公主一声姐姐才对。”
　　“确如此。”乐妤尴尬笑笑。
　　“宋大人和玄珏走得近，我与姐姐也应当常来往才对。可婉儿一直没机会见着姐姐，这回托了母妃的福终于能和姐姐说会话了。”
　　此刻若是有旁人见了，定会以为两人感情多深厚。
　　“这，家宴怕是快要开始了……”
　　宋景和六皇子说完了话，转过头来看两人，姜婉儿被他冰冷眼神一刺，连忙松开乐妤的手：“那婉儿便不打搅姐姐了，晚些时候再来敬姐姐。”
　　乐妤坐下，略有不满地看了一眼宋景，都是他的烂桃花。
　　说起烂桃花，乐妤目光在场内搜寻了一番。
　　“怎么不见李殊？”
　　宋景漫不经心答她：“嘉贵妃过生，郭皇后与她应当不会来。”
　　也是。
　　稍坐了会，建安帝携嘉贵妃缓缓步入。嘉贵妃是今日主角，一身朱红宫装，艳丽夺目，站在建安帝身边颇有几分帝后的和谐感。
　　建安帝领头举杯，庆嘉贵妃生日，众人跟随。
　　喝完一杯之后，嘉贵妃皱了皱眉，嫌弃地让人换了杯中酒。
　　建安帝关心问道：“爱妃可是觉得这酒不好？”
　　“是啊，又苦又涩的，以前分明凌冽浓香，回味悠长，现在完全变了个样。”
　　建安帝听完又喝了一杯，还真如嘉贵妃所言，苦中带涩，当下戾气发作，唤了常公公：“给朕去查，这家宴到底是怎么办的，还有这样的酒是怎么呈上来的！”
　　嘉贵妃急忙安抚他：“圣上莫气，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以权谋私是常有的事，把人查出来处置了就好，别为了这些小事气坏自己的身体。”
　　上座离得远，底下众人都不知道建安帝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嘉贵妃靠在建安帝身上，都以为两人恩爱着呢。
　　可建安帝戾气又加重了几分，阴恻恻问：“常有的事？”
　　嘉贵妃假装建安帝只是寻常问，继续抚着他的后背，“是啊，我殿中历来每季十匹云锦，十匹蜀锦，可今年春天不仅数量不够，送来的云锦和蜀锦都是以次充好的残次品，臣妾想着原来的衣裳也是够的，制多了也穿不完……”
　　“此有此理！”建安帝愤怒拍桌，底下人皆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常喜，查！”
　　嘉贵妃忙请罪：“圣上，是臣妾失言了。”
　　“不怪你，是这些人胆子太大了。”
　　“今夜娘娘又未来，许是中间出了什么误会，未必是圣上想的那样，孩子们都看着呢，我们晚些再查？”
　　建安帝向底下看出，果然众人都停了下来，直望着这边，遂换了神色，笑道：“都愣着干什么，今日贵妃生日，你们就这样干坐着？”
　　一时歌舞重新响起，皇子嫔妃们纷纷送礼庆贺，轮到乐妤时，两人齐齐上前，“长安、策诩祝嘉贵妃南山寿无穷、鸿福与天齐。”
　　嘉贵妃高兴冲乐妤招了招手，“长安来，到本宫跟前来。”
　　乐妤有些为难，侧头看了一眼宋景，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才抬步而上。
　　路过姜婉儿时，见她笑得开心，眼里有不明意味，乐妤没有时间思索。
　　她第一次离建安帝如此近，不过两步远，站在主座前略显局促。
　　屈身行礼：“长安见过圣上、贵妃。”
　　“什么圣上，这是你父皇。”嘉贵妃嗔道。
　　乐妤又乖巧福了福：“见过父皇。”
　　再亲昵的称谓与她而言都只是一个称谓，如果说年少时的乐妤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尚有留恋，那现在是一丝不剩了。
　　甚至他身边的嘉贵妃都比他要亲切些。
　　乐妤抬眼看向建安帝，只见他点了点头，让她起身。
　　嘉贵妃拉着她坐着身侧说话，“许久不见，长安可好？策诩可有欺负你？”
　　“长安都好，驸马待长安也是极好的。”
　　“那便好，早先时候唤过你进宫陪陪本宫，可策诩说你身子不好，现在可大好了？”
　　这事乐妤并不知晓，心下暗叹，原是他帮自己拒了？
　　“是，现已无大碍。”
　　“好，既然来了，那便好好玩，底下都是兄弟姐妹，多说说话，啊？”
　　“是，乐妤知晓。”
　　可就在乐妤刚要退下时，旁边建安帝刚刚举起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随后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嘉贵妃连忙给他顺气，着急说：“圣上，圣上。”
　　又用了帕子想接住污秽物，可随着建安帝重重一声咳嗽，帕子瞬间染红，建安帝随之倒了下去。
　　“太医！太医！”慌乱中不知谁喊了声。
　　底下皇子贵妃纷纷上前，将乐妤挤出了人群外。
　　宋景也走了过来，乐妤怔怔问：“这是怎么了？”
　　“别担心，无事。”
　　乐妤见他一脸冷静，跟着放下心来。
　　她倒不是担心建安帝出不出事，只是建安帝这个时候倒了，自己又正好在跟前，要是有人栽赃那简直易如反掌。
　　太医很快来了，拨开拥成一堆的人群。
　　许是有了经验，太医一来就给建安帝用了药，建安帝渐渐转醒。
　　“圣上，您可吓死臣妾了。”嘉贵妃脸上泪光闪闪，不似作假，又问太医：“陈太医，圣上这到底是什么病症？怎么突然就发作了呢？”
　　陈太医当即检查了一番桌上的酒水和菜肴，拿起建安帝刚刚喝过的杯子嗅了嗅，又分别夹了眼前的几道菜肴一一看过。
　　检查最后一道菜时脸色大变，当即跪在建安帝面前：“圣上，可是食用了这道鲜笋腊肉？”
　　“是是是，圣上还说味道不错，连尝了几口。”嘉贵妃急忙答复。
　　“先前微臣便说过，圣上吐血之症多与胃疾有关，应当食些舒缓之物，而此道鲜笋腊肉恰与之相对，才引得圣上胃伤吐血。”
　　嘉贵妃脸上顿时慌了，这家宴是为了她举办的，可偏偏出了这档子事，多少与她脱不了干系。
　　乐妤有些看不懂了，嘉贵妃入宫多年，当不会发生这样的错误。
　　三皇子已经在一旁发作：“到底是何人，居然胆敢在宫中以此手段来害父皇，当诛九族！”
　　三皇子意有所指，六皇子也不甘示弱，直接对着建安帝拱手：“父皇，此事非同小可，宫中膳食历来由司膳局负责，此种疏忽实有蹊跷，请父皇明查。”
　　在众人各自发表意见时，陈太医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吸着鼻子四处寻找味道来源。
　　随之只见陈太医略过众人，朝着乐妤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用手在空中拨了拨，震惊道：“没错，确是松香无疑。”


第70章 清白
　　嘉贵妃见状，疑惑问出来：“这，与松香又有何干系？”
　　“回禀贵妃，松香性温，有祛风燥湿之功效，尤其雪松味清新，有淡淡檀香味，时人常爱佩戴。可长期使用轻者可导致恶心呕吐，重者则中毒晕厥，对人身体并无益处。圣上食了那刺激之物，加以松香浸染，才会有现下之状。”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看向乐妤。建安帝看过来的眼神里亦有不善。
　　可乐妤实在委屈啊，她今日出门可是什么香都没熏，就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某个贵人。
　　何况什么松香，她真是闻所未闻，连那是什么味道都不得而知。
　　这会抬起袖子细闻了闻，也未见什么奇怪味道。
　　莫不成是这太医故意陷害？
　　可建安帝和诸位皇子不这样想，三皇子好不容易抓了机会，仿佛乐妤就是今日谋划之人，说道：“长安，当真是你？”
　　“不是我，我今日未熏香。”乐妤镇定下来，无视众人指责的目光，冷静答。
　　扫过当场人时，人人脸色各异，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姜婉儿不知去了哪，未见其人。
　　建安帝未说话，除了三皇子也未有人敢发难，连五皇子都只是站在场外默默不言。
　　六皇子上前了一步，想说些什么，被宋景拉住了。
　　宋景朝建安帝说道：“圣上，公主从未入宫，又谈何操控司膳局？微臣站在公主身边并未闻到什么松香，何况公主当时离圣上尚有几步远，且不过几瞬，怎能以此为据就定了公主的罪？”
　　建安帝强撑着身体，问陈太医：“陈太医，你可确定长安身上是松香？”
　　乐妤听完，心沉了沉，他信了其他人，但是不信她。
　　“是，微臣进宫执医三十余年，不会连松香都闻错，公主身上松香对常人暂不会有害，可圣上圣体确一点也闻不得松香。”
　　陈太医是太医署医正，常年只为建安帝看病，此刻言辞凿凿，众人没有不信的道理。
　　嘉贵妃轻轻唤了声：“圣上……”
　　“好了，长安与驸马禁在承明殿，事情未查清前不得出宫。”建安帝仿佛用完了最后力气，说完就依靠着常公公离去。
　　三皇子追着建安帝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劝说着什么。
　　无关紧要的人也一一撤去。
　　嘉贵妃一脸歉意：“长安，为难你了，本宫定查出真相，还你清白。”
　　乐妤应了，可心底却疑惑，嘉贵妃怎么这般信任她？
　　--
　　承明殿本是招待外臣的宫殿，两人也没什么被囚禁的感觉，只是不能出宫。
　　“到底怎么回事？”乐妤问他。
　　平白无故招惹了这祸事，明明他先前还信誓旦旦说无事的。
　　宋景也正奇怪呢，这场家宴原本就是为了扳倒吴家而设的局，嘉贵妃的酒和那有问题的菜肴背后无一不指向皇商吴家与宫中掌事太监的勾结。
　　可偏偏这里面把乐妤拉扯进来了。
　　宋景把六皇子这边的计划与她说了，又问着：“你今日可有接触什么人或事物？”
　　“我出了府后就一直与你在一处，你不是都看着吗。”
　　不到一瞬，两人同时说出口：“姜婉儿！”
　　乐妤说完上下搜了自己的衣裳，可是也未见有什么奇特，“你帮我看看后面，别不是沾染了什么。”
　　宋景在她身后看了看，果然在右侧腰窝处看到一处污渍，凑近闻了闻，“是松香无异。”
　　乐妤有些不敢相信：“难道真的是她？可是为何，她现在是六皇妃啊。”
　　不说以前那些事，难道她不知今夜嘉贵妃和六皇子要做的事？
　　“是啊，若当真是她，她为何要害你？”宋景像是不解。
　　“我哪里得知，若是那也算上一个理由，大概是你负了人家的情意。”乐妤不由白了他一眼，“刚成婚时，人家还把我堵了，好生警告了一番。”
　　这事宋景真不知道，听完后躲了乐妤的目光，讪讪说：“我与她没有情意。”
　　“不过其实我倒觉得姜婉儿没这胆量，如今她的倚靠是六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没道理去涉入此事。”乐妤也坐了下来，“也许被人利用了不一定，建安帝病情一直瞒得挺好，不是亲近之人不易得知，可姜婉儿居然能知道松香对建安帝有害。”
　　“你说，华阳宫会不会牵涉其中？”乐妤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宋景挑眉，让她继续说。
　　“今日华阳宫一个人都没来，三皇子咄咄逼人，可五皇子却是沉默寡言，大有坐收渔翁之利之态。再言之，李殊也是你那情债之一，她与姜婉儿或许一拍即何，互通有无，既陷害了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吴氏到底附属华阳宫，他们若是真知道了这件事，为何不加以阻止？”
　　宋景说着说着就与乐妤讨论起来，当真在听取她的意见。
　　乐妤思考了会，“也许是为了断臂自保？”
　　宋景听完坐在桌子边沉思，好一会儿没说话。
　　华阳宫……
　　建安帝……
　　这件事牵扯的太多，建安帝未尝不是借坡下驴。
　　虽沈惴回禀昨日并未有异常，可莫名禁了他一天，宋景即知道，这是建安帝对自己起了防备了。
　　建安帝老谋深算，若是这背后他也插了一脚，那宋景不得不说一句佩服。
　　“元元，我出去一趟，你先好好歇息。”宋景说。
　　“不是禁足了么，你要去哪儿？”
　　“我去寻一趟六皇子，放心，无事。”
　　--
　　六皇子就住在皇宫中，宋景要想找到他并不难。
　　他似乎就在等着宋景，见他到来一点也不惊异，“宋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宋某人倒想问问，六皇子是何意。”宋景施施坐在他对面，开口质问：“六皇子当真是娶的好妻子啊！”
　　“婉儿？”六皇子惊诧。
　　“是，若是我是六皇子，现在就应把姜婉儿捆了，不然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宋景语气不假，六皇子当即走到门口，对守着的下属说了几句。
　　宋景先前与乐妤的猜测与他说了，吓得六皇子大惊失色。
　　“慌什么，贵妃娘娘并未说错话，再怎么样也牵扯不到六皇子你身上。”
　　六皇子镇静了些，“那当下？”
　　“按照原计划，吴家该倒还是要倒，最好与华阳宫牵上些斩不断的关系。”宋景停顿了一会，“至于我与公主，你不用多管。”
　　既然建安帝想看着自己，那就让他安心。
　　“好。”
　　没一会，六皇子手下的人来禀，说六皇妃吵闹着非要见一面六皇子。
　　“我随你一同去。”
　　姜婉儿似乎没想到宋景会一同前来，怔愣了一会，然后又了然似地笑了起来：“我说怎么会无缘无故禁了我的足，原是宋大人来了。”
　　说完之后又对六皇子哭诉：“玄珏，你我成婚那么久，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这样不清不楚的，婉儿委屈啊。”
　　六皇子看看姜婉儿又看看宋景，一时竟真为难了起来，姜婉儿待他确实不错，可宋景的话他不敢不听。
　　“婉儿，当真不是你？”
　　“当然了，你我一体，我怎会害你。”姜婉儿只是被困在屋中，行动还是自如，因此这会已经走了过来，靠在六皇子身上，企图博得他的怜爱。
　　宋景还在呢，六皇子推开了姜婉儿。
　　“六皇妃与长乐公主交情不错？”宋景试探了一句。
　　姜婉儿眼中果然有一抹稍瞬即逝的慌乱，答他：“婉儿只是在宫中见过长乐公主一两回，说的话未超过十句，谈不上交情好。”
　　“那便好，只是听闻六皇妃胆子大得很呢。”宋景轻笑了一声，“不知这世上险恶，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
　　后一句凌厉了些，连六皇子也颤了颤。
　　“行了，六皇子自己掂量一下吧，莫因小失大。”
　　宋景说完就离开了，身后姜婉儿撒娇哭泣的声音还隐隐传出。
　　“玄珏，当真不是我，你为何要偏信宋大人，却不信你的枕边人。”姜婉儿苦苦劝着六皇子。
　　六皇子见姜婉儿哭得动人，一时心软，细心安抚：“婉儿，这件事你如实与我说，当真没有插手？”
　　姜婉儿猝不及防跪了下来，举起一只手：“我姜婉儿起誓，若是我动了一丝心思害长安公主，不得好死！”
　　六皇子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拉起来，“好了不是你便不是你，好好的发什么誓？”
　　姜婉儿哭唧唧靠在六皇子怀中，嘤嘤道：“那玄珏可还禁我的足？”
　　“不是禁足，只是这些时日不能再多生意外了，你便先委屈些，待事情查清了，自会证实你的清白。”
　　姜婉儿咬了咬牙，心里暗恨宋景，这人竟然操控李玄珏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
　　做了个小手术，请假几天，见谅～


第71章 上策
　　这件事最后是交予了大理寺来查，大理寺有宋景给的一手明细，很快破案。
　　第三日，大理寺卿把案卷呈给建安帝时，建安帝差点气急攻心，又要吐血。
　　大理寺卿在底下再次小心问道：“圣上，皇商吴家要如何处理？还有……郭家……”
　　谁知建安帝却莫名问了一句：“此事，宋中尉当真未参与其中？”
　　“是，吴家与宋大人从未联系过，长安公主身上的异香也如案卷中所言，是入了宫之后不当心沾染上的。”
　　“如何染上的？”建安帝追问。
　　“这……”
　　“爱卿放心说便是了。”
　　“是在宴中，伺候上酒的小宫女将染了松香的酒壶碰到了长安的公主的衣裳。”大理寺卿说了一半便不再说，谁知建安帝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不得已而道：“是长乐公主身边的宫女。”
　　这回建安帝当真眩晕了，直直往后背靠去，吓得常公公急忙唤了一声：“圣上！”
　　建安帝闭着眼睛摆摆手，“无事。”
　　过了好一会，建安帝才说：“夺了吴家皇商称号，留他们一命，家产暂由宫中管理，寻几个靠谱的人。”
　　“是。”大理寺卿却不依不挠似的，又问：“那郭家……”
　　案卷上明晃晃细数了吴家因得了以郭皇后为首的郭家方便，近几年来不声不响地克扣宫妃与皇子的用度，以次充好等种种罪名。
　　而司膳房是在皇后管辖下，明知建安帝身体状况，却仍出品了那道鲜笋腊肉，可以说是疏忽，却也是栽赃嘉贵妃的好手段。
　　可是一朝皇后与国丈，不是说处理就能处理的。
　　建安帝揉了揉眉心，这个时候要是策诩在便好了。
　　“先这样罢，郭家暂且放着。”建安帝却又想到了什么：“你们大理寺如今办事这样快了？”
　　不是建安帝怀疑，只是案卷上条理清晰，桩桩有理有据，而且郭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做事怎会这样轻易被人查到？
　　大理寺卿惶恐，他也不知为何这次如此顺利，各种证据证人像是有人送上门来一般，答道：“实在是吴家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敢有人治，便嚣张了些，才让大理寺有了可乘之机。”
　　“哼！”建安帝随即更加愤怒，“不过区区商人，也敢在宫里嚣张！”
　　大理寺卿只能应声附和。
　　不多时，门外守候的公公推门进来禀报：“禀圣上，皇后娘娘求见。”
　　大理寺卿悄声退下。
　　--
　　乐妤与宋景前脚午后刚回府，秦秋便来了。
　　秦秋将大理寺卿与建安帝的对话告与宋景后，说：“看来策诩你猜错了，建安帝对这件事并不知晓。只是华阳宫自断一臂是真，不然我也得不到吴家谋私的许多证据。”
　　“卿正大人说，他走之前郭皇后求见，看来郭家已经有了全然而退的对策，这一回，还是没能掰倒郭家。”
　　秦秋脸上都是遗憾。
　　宋景却不这么想：“郭家这棵大树根深叶茂，张相一案他们都能不沾一滴血，何况现在。不过他们前面已经失了扬州，这会又丢了吴家，我倒是好奇他们背后还有什么。”
　　秦秋跟着点头，“还能有什么，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张相一案是建安帝主使？何况扬州的事情早晚会败露，如今我看也是兔子急了，着急出洞呢。”
　　“不过有一事我不明白，明明是长乐公主与六皇妃联合谋划的陷害，为何只推了长乐公主？难不成策诩你当真站在了六皇子这艘船上？”
　　“六皇子年纪尚小，耳根子软，被哄了一两句就求到我这里来，念在这件事他们到底谋划了许多，就暂且先放过姜婉儿，日后她若是再动什么心思，可不是六皇子能保住的。”
　　宋景语气淡然，可秦秋却为姜婉儿捏了把汗，六皇妃你就自求多福罢。
　　“对了，策诩你还未知呢吧，今早圣上已经下旨，徐太尉任右相一职，左相仍是你爹。”秦秋兴奋说。
　　“今早下的旨？”
　　“对，应当是卿正大人出来后不久。看来郭家当真是妥协了，这下六皇子如日中天，三皇子与五皇子都不是其对手了。”
　　这事倒是出乎宋景的意料。
　　“这样一看，圣上对你仍是信任的，你推了徐太尉，圣上真用了徐太尉。”
　　建安帝真实想法无人得知，也许是朝中无人可用；也许是想把六皇子推向风口浪尖；也许只是为了抑制宋景。
　　说不得这里面还多亏了陈起，他举荐宋景，无疑是想给建安帝设一道心防，让他看到宋景的日益强大。
　　建安帝信了陈起的后果，是将宋景视为虎狼，将他的话反复推敲，以为他举荐徐太尉只是应付，认为宋景必另有想法，用一道反其道而行之，然后自以为这一步走对了。
　　“丞相人选其实无足轻重，只要太尉之职空出来即可。”
　　秦秋脑子转了一下，惊呼：“所以你要的是太尉之职？”
　　宋景点头，补充：“不是我要，只是培养了那么多人，好歹给人历练的机会。”
　　“不过你如何能确定，太尉人选一定是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天元朝还有谁？”
　　秦秋“啧啧啧”了几声，这个人实在是太嚣张了！
　　--
　　宋景和秦秋一直说到了天黑，乐妤不得已，让南归把饭菜都装起来，亲自送到弦惊堂。
　　云飞刚要进去通禀，秦秋就从里面出来。
　　“秦秋见过公主。”
　　“秦大人婚事准备得如何了？”乐妤笑着问。
　　秦秋与徐娴之的婚期在下月初九，不剩几日了。
　　提起婚事，秦秋脸上有几分羞涩，“谢公主关心，一切妥当。”
　　“嗯，那便好。”乐妤抬脚刚走了一步，又转过头来认真与他说：“娴之善良单纯，秦大人可莫要欺负了她。”
　　“不敢，秦某定将娴之放在手心里呵护。”秦秋拱手应道。
　　宋景早迎出了出来，倚在门边看着说话的两人。
　　见乐妤笑着走过来，伸出手接她：“说了何事这样开心？”
　　乐妤自然地握上去，“娴之下月就要成婚了，心里高兴，希望到时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两人一起往里头走。
　　“不会出事的。”宋景侧头看她，“怎么过来了？”
　　乐妤示意南归把饭盒里的饭菜拿出来，一一摆好。
　　“还不是你，议事议到这个时辰。”乐妤拉着他坐下来，指着前面一道糖醋鱼说：“你前些日子说不喜吃鱼，我今日特地做了这道糖醋鱼，不仅没有腥味，刺也没有，你且试试看。”
　　“你做的？”
　　“是啊，离开扬州之后第一次做呢，要是不好吃你可不许说出来。”
　　宋景抿嘴低笑，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尝之后用行动证明了这道菜到底多好吃，连话都不说，只顾吃菜。
　　“好啦，小心别吃多了。”乐妤及时阻止他。
　　“常吃多的可不是我。”
　　宋景意有所指，乐妤佯装微怒：“那你尽可吃鱼吧，还有碗莲子羹我吃好了。”
　　“别别别，我吃我吃，被夫人喂成大胖子我也愿意。”宋景立马抢过饭盒，就差抱在怀里。
　　“什么大胖子，净说胡话。”
　　乐妤倏地想到宋景坚硬的胸膛，不由脸一红。
　　趁他没发现之前，赶紧转移话题：“宫中的事了结了？”
　　“算是，但事情不会那样简单。”宋景拿过那碗莲子羹，“郭皇后如若真是提前知晓了嘉贵妃的谋划，她本可以阻止，而不是任由吴家倒台，还将郭家置于如此险境。”
　　“所以，吴家已经成了弃子，也许，抛弃吴家对他们而言已是上策。”
　　宋景看着她赞许点头：“不错。”
　　“那下策是什么，保吴家？”
　　宋景迅速把一碗莲子羹吃完。
　　“不说了，不用在这些事上伤神。”宋景不再答她，站起来牵过她的小手，“我们回去。”
　　“不是，你告诉我呀。不然我会睡不着觉的。”
　　宋景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悠悠说：“睡不着？”
　　乐妤察觉他的企图，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心：“不许乱来。”
　　“好好好，你别捏了。”随后回答她的问题：“不管他们的企图是什么，总归会露出马脚的。”
　　“先前在扬州不是有了证据，怎么不用上？”
　　“不够致命，会让建安帝犹豫。比如这一次，建安帝就轻轻放下了。”
　　乐妤懂了，他这是要攒一起来一个大的。
　　不再问话，两人静静走在上坡小径上，宫灯已经亮起，小七南归等人远远跟在后面，不说话时就只剩下虫鸣蛙叫的声音。
　　乐妤以前从没想过这场景，可如今自然而然都拥有了。
　　她抬头看了看，漫天繁星落入眼帘，如梦似幻。
　　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人，与他分享这一刻。
　　“宋景，如果做完这件事，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乐妤突然问。
　　向建安帝复仇吗？
　　宋景久久未答复她，抬头看了许久。接着突然向她说起卫氏，“你知道我娘亲为何而过世吗？”
　　乐妤摇摇头。
　　“那时候，我离开前她明明还好好的，可才过了多久啊，重病的消息就传了过来。我娘身体康健，断不会这样短的时日里就生了那么重的病。”
　　“后来才知道是被人下了近十年的毒，一朝毒发，药石无用。”
　　宋景轻描淡写，可乐妤却听得一惊。
　　“是建安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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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相公
　　“是，也许不是。建安帝从来都是个疯子，大概以为这天下人人都要臣服、归属于他。”宋景顿了顿，带着乐妤小心绕过前面的石头，“娘亲临终前叫开了我父亲与丫鬟，特地告诉我，让我这辈子不要入官场，不要在建安帝前露脸。”
　　“我这才意识到，娘亲身上的毒也许和建安帝有关，于是一点一点靠近。建安帝时常会看着我出神，仿佛在看另一个人。没过多久我便知道，建安帝自年轻时就一直肖想我娘亲，可我娘却不喜他，毅然决然嫁给我父亲。”
　　“我父亲大概年轻时只长了容貌，而不长脑子，自己枕边人被人下了这么久的毒竟然一点未察觉。”
　　“是什么样的毒？”乐妤不由问。
　　“不知，我娘亲已经过世，是什么毒再也不得而知。”宋景声有憾意。
　　乐妤低低叹了口气，所以他才想尽了方法想要撬开建安帝的口罢。
　　宋景继续说着：“以前百姓们常说我阴狠毒辣，你是不是也常有听说？”
　　乐妤点点头，“我想世人大概是误会了。”
　　她眼中的宋景从来与阴狠毒辣挂不上钩。
　　“没有误会，我那时确实阴郁，对那些偷摸盗抢深恶痛绝，做事从不顾忌方式手段，只求肆意痛快。”
　　“乐妤，我从来不是个好人，还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我本不该奢求你的谅解，可是，若是离了你，那我只剩一具躯体苟活在这世上了。”
　　宋景目视前方，眼神空洞，乐妤碰着他的手臂都是冰凉冰凉的。
　　她实在太心疼了，停了下来，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双手抱着他的后背。
　　“那我便再说一次，建安帝与你比起来，不值一提，我只要你好好的。我理解，也不在乎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那时只是生气，你一厢情愿的为我好而瞒着我。”
　　后来两人同寝的日子里，宋景也依然会做噩梦，夜里出一身的汗。
　　他的痛苦，大概只有在夜里才能够释放。
　　宋景伸手回抱着她，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脑，“以后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让你伤心难过，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再也不会放你离开。
　　“嗯。”乐妤应了。
　　也许是想起了过往，宋景情致不佳，抱着人紧紧不放。
　　乐妤便哄他，轻柔道：“相公~”
　　头顶传来轻颤，是他在微微笑，“没听清，再叫一遍。”
　　“相公，相公，相公。”
　　乐妤连叫了三遍。
　　“你真是，要我命啊。”宋景喟叹，说罢又将人拦腰抱起，后面跟着那么多人呢，乐妤急忙拍他胸口：“做什么！”
　　宋景斜斜一笑：“春宵苦短，莫要浪费。”
　　--
　　盛夏悄然而至，良辰吉日，适嫁娶。
　　这日两人说好了要去秦府祝贺，正用着早膳呢，沈惴匆匆来寻，“公子，有异常。”
　　“何事？”
　　“京城北边似有支军队出没，非常隐秘。”
　　正在默默用点心的乐妤抬起头来，军队？这可不是小事。
　　沈惴接着说：“是上山打猎的猎户发现的，我们探子正好途径，察觉猎户的异常才问了出来。可惜那猎户距离尚远，来自何方、数量、兵备都尚未清楚”
　　“猎户在哪？”宋景问。
　　“在城外，我们的人看着。”
　　“猎户身份清楚吗，可有说谎？”
　　“这个已经查清楚了，猎户一家三代长居城外，家中五口，近来村子里未见有外来人口。底下人来报，猎户的话不似作假。”
　　“既然猎户以前并未发现，那即说明是近期才出现的。”宋景思考了一会，才道：“北边可有异常？”
　　“还未有回信。”
　　“嗯。”宋景接着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加强京中防备。去知会华肆一声，让他早做准备，切勿声张。”
　　沈惴应是离去。
　　宋景没再用早膳，凝眉思考了好一会。
　　乐妤没打扰他，只觉得这人真是操了皇帝该操的心，上头那么多大臣、皇子皇帝不管，偏偏要他来管。
　　说到底天下苍生又与他何关？
　　可从一点一滴的相处中，多少也了解了他的为人。
　　若真是弃百姓不顾，那就不是那个还未长成就偷偷跑去嘉靖关的少年了。
　　“元元，我不能陪你了。代我与秦秋道一声恭喜。”宋景抬起头来对她说。
　　“要出城？”
　　“是，得亲自去一趟。”
　　乐妤心有不舍，怕他涉险。
　　宋景见状，拍拍她的手，“我今晚一定回来，你别担心。”
　　“嗯，你回来我还给你做鱼吃。”
　　“好。”
　　--
　　最后到底乐妤没能去成秦家，一来是没了宋景，二来也是她的身份去到秦家多有不妥，因此只是让人带了份厚礼前去祝贺。
　　不过想来徐娴之今日大婚，也是没有多少心思顾及她的。
　　快到用晚膳时，宋景还未回来，乐妤在弦惊堂外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门外看一眼。
　　不多时，门外有了动静，乐妤一阵惊喜，急急往外走。
　　“嫂嫂！”一道倩影飞奔过来，在撞上乐妤前精准停下，察觉了乐妤上神情变化，又难过问：“嫂嫂可是见我不开心了？”
　　乐妤扶着她，换上笑容安抚了一下
　　宋薇不再多想：“你今日怎么没去看徐姐姐？徐姐姐可好看了。”
　　“人家新娘子都是盖着红盖头，你怎知徐姐姐好看？”
　　“我就是知道，这天下再没有比嫂嫂和徐姐姐更好看的人啦。我与秦家几个小孩想闹洞房来着，都被秦大哥赶出去了，真小气。”
　　宋薇嘴上说着小气，可没生气的样子，说完还往里探了一下头，像在找着什么。
　　乐妤也跟着她往后看，随即明白了什么，调笑她：“小丫头在找人？”
　　宋薇立马否认：“没有没有，我就只找嫂嫂。”
　　“行~反正现在这屋里只有我一人，也只能找我。卫峥这孩子不知在京畿军中过得如何，十天半月的也不见来个口信。”
　　宋薇脸红了红，没接话。
　　傻姑娘，乐妤捏了捏她的脸，不再调侃她，这样小的年纪，想法正多着呢。
　　想起交代给她的事情，接着说：“华柒脸皮薄，你多带带她。”
　　“是呢，华姐姐明明比我还要长上两岁，怎么那样容易害羞，性子绵绵软软的，要是没有我，在京城里指不定被人怎么欺负。”
　　“如今我们四小姐也是个小大人了呢，会照顾人了。”乐妤继续揉她的小脸，“那嫂嫂便替华柒谢四小姐关照。”
　　“哎呀我知道，可是嫂嫂，你别揉了，再揉便坏了！”宋薇离了乐妤的魔爪，抱怨说：“这几日爹爹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回到府里就拉着个脸，弄得娘亲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整日让我练字弹琴，我可太难了。”
　　“相爷怎么了？”
　　“听我娘亲说，说是先前爹爹都做好了致仕的准备，可圣上却又突然改主意了，还把好多公务放在他身上，可愁死爹爹了吧。”
　　乐妤点点头，左相会这样完全不奇怪，年纪摆在哪，又逍遥了那么些年，如今重新执事自然难些。
　　“你顺着他们些便好了，莫要生事。”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都这样说。”
　　“你大哥最近在做这些什么？”
　　乐妤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未去前院，也不常见到这些人，但是偶尔问一下南归，却说没见什么异常。
　　明明刚进相府时祝夫人与陈氏都对自己带了那么点敌意，特别是陈氏，她当时还以为她会对自己使什么手段，可后来都没什么动静。
　　而宋域听闻也老是给宋景带来麻烦，这会宋景不知在做些什么，还望他不要给宋景添麻烦才好。
　　“大哥啊，我也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他们现在也不与我们一起用饭，只是早上偶尔能见到大嫂嫂。噢对了，大嫂嫂有孕了，嫂嫂你还不知道吧？”
　　乐妤摇摇头，这个还真没人和她说过。
　　说了一会，芙蓉阁里来了人，要叫宋薇回去。
　　宋薇走后，乐妤又在弦惊堂等了一个时辰，可等来等去都没见他回来，也没个来传消息的人。
　　乐妤早做好的鱼一直在小厨房里热着，厨房隔一会便遣人来问小要不要上菜。
　　小七看着坐在屋中发呆的人也不敢过问，这鱼怕是要等到驸马回来才能吃上了。
　　可不用饭也不是个事，小七凑到她跟前：“公主，驸马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嗯，就拿些糕点。”
　　应当不会出事，敌在明我在暗，何况宋景也不会做些冒险之事，她实则不用担心。
　　小七端了盘糕点放在乐妤桌前，又去开了内间的窗，夏日舒爽的风一下吹了进来。
　　乐妤突然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
　　“不等了。”乐妤用完了一块桂花糕，“你找个人到弦惊堂看着，若是驸马回来了，立即来告诉我。”
　　“是。
　　晚间乐妤睡得并不安稳，因此窗外夏雨扑漱下下来的时候乐妤当即被惊醒。
　　身边空空如也，他这是一夜未归了。
　　起了身，推开窗户，疾风骤雨一下飘了进来。
　　乐妤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这样大的雨，宋景应当不会还在外面吧，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第73章 结局1
　　京城北边却是滴雨未落，宋景此刻也是刚回到城外临时找的住所。
　　“公子，方才我们看得不错，那确实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照目前看来，人数还不少。”
　　说话的是掌管京畿军的严阶严将军，“看那模样，不似匈奴人与东胡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力量，最近也未有听说朝廷有召回各地军队的旨意啊。”
　　私自丢弃阵营，带兵回朝在天元朝可是重罪，而且军队行走极容易被发现，没有人会涉险做这些事。
　　严将军先前也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当即说道：“公子，要不要我去信各处，问上一问？”
　　“暂且不用。”宋景沉声说，“老严，你有没有发觉，这些人的盔甲、兵器都比我们的军队要好上许多？”
　　宋景这么一说，严阶回想先前所见，果然，那些人身上穿的盔甲看起来都像是新制的，手里的兵器漆都未掉。
　　天元朝溃败，断然不会造新兵器，起码近些年来是没有的。
　　严阶不由惊呼：“是一支全新的军队！”
　　宋景点头。
　　“私兵？”严阶仍然不敢相信。
　　京中各府都会有自己的护卫，少则几十，多则几百，可都不足以为惧。
　　但那山上的，少说也有好几千，有些还在隐秘处，这数量，在天元朝是严令禁止的。
　　私自募兵，无论目的为何，如若被发现，那谋事之人定是诛九族的下场。
　　“还难以确定，可此事不容小觑。”
　　宋景最怕的不是这几千甚至上万的军队，而是他们背后的目的。若是几位皇子所为，那其心昭然若揭，可若是建安帝呢？他所求为何？
　　近来两人多少生了嫌隙，建安帝不再如以往一样信任他，他断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若放着不管，这支军队已经行至此地，早晚会生出事来。
　　京畿军去年已经调了一半支援与匈奴一役，所剩人数加上新兵才不过万，而新兵又还在训练，不堪大用。
　　若是他们想求这一方城池，硬攻未尝不可，可受害的就是京畿军与无数老百姓。
　　这时候，宋景隐约还寄希望于这是哪位皇子用来逼宫的，反正那个位置早晚会换，早换晚换用何种方式都不会免于一难。
　　从来时他就一直在想，这些人谋划竟如此齐全，直到今日才让他发觉，其心思可谓缜密至极。
　　而这样一支军队的凭空出现，不是一两月内就能实现的，少则也要三四年的规划。军队的开支也不是玩笑，何况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天元朝为何国库亏空，与匈奴那一仗脱不了干系。
　　所以背后之人必定是拥有大量的财富来支撑。
　　是华阳宫？
　　如若张相与华阳宫等人这些年所敛的财都聚集在此处……
　　宋景当即唤了一声沈惴。
　　门外却迟迟没有人应答。
　　严阶也觉得有些奇怪，便走出去看了看，才发现沈惴早已倚着柱子，双手抱怀睡了起来。
　　严阶正想上前拍醒他，宋景在后面阻止了。
　　“让他睡一会，”宋景又唤了一声，暗处出来个人影，屈身行礼：“公子。”
　　“速速回京，宫里还有郭家都盯紧了。”宋景沉声吩咐。
　　“是！”
　　暗影一下消失不见。
　　远处已经传来鸡鸣，天也渐渐明了起来。
　　严阶适时打了个哈欠，这一天一夜下来，是一刻都没有休息过。
　　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不知想着什么的宋景，暗叹年轻就是好，此刻他脸上倒是不见疲累。
　　可刚感叹完，宋景又跟着他打了个哈欠。
　　严阶哈哈笑了起来：“公子，这会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先去休息会吧。”
　　宋景却不理他：“老严，人手都安排好了？”
　　“您就放心吧，他们就算解个手我们的人也能知道。”
　　“好。”
　　--
　　沈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揉了揉眼睛后进门，发现宋景还未睡，严将军在一旁苦不堪言。
　　严阶见到沈惴如见神明，立马招呼：“沈副将，你快来陪着你家公子，我真是顶不住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途径沈惴时又低声在他耳边说：“你家公子太拼了，你想个法子让他休息会。”
　　沈惴：我能有什么法子？
　　思考了一二，沈惴上前：“公子，您这一夜未睡，公主见了怕是要责怪属下了。”
　　听到公主两字，宋景才恍然想起来，昨日应了她要回去来着，便问着：“昨夜可有人回去告诉她我不回去？”
　　“啊……没安排，属下以为……”昨日又赶路，又跟踪的，中间还去抓了人，哪来得及去顾虑这个，再说……您自己不也忘了？
　　沈惴怕挨骂，静静站在一旁。
　　“算了，应当无事。”宋景复又问他：“昨天抓的那人后来有说出什么来吗？”
　　昨日夜间，沈惴带人潜伏在附近，抓了那军队里的一人，可是宋景审问时那人却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自己是西北人士，通过邻里知道了招兵的消息，待遇优厚，这才报了名。
　　在那人的描述里，上级将领均称自己是天元朝正规军队，是为朝廷效力的。底下人大多是西北一带的农名、散户，哪里会去质疑什么，反正给的银钱够多即可。
　　“不曾，倒是睡得安稳，一点也不见惊慌。”
　　宋景微微点头，随后说：“把人带上来见我，再让人今日之内按照那人的模样制成□□。”
　　沈惴惊疑猜测：“您要亲自去？”
　　“嗯。”
　　“公子，这是不是不妥，我们手下也有许多人善于模仿，这点事用不着您亲自出马。”
　　“不用多言，日落前做好。”宋景打断他，“再安排人回去告诉公主，这几日我都不回去了。”
　　“是。”
　　--
　　这头乐妤接了消息也算安心了些，命人备了些礼品，去看望陈氏。
　　陈氏有孕对相府来说总归是好事，她这妯娌应当还是要表示一些。
　　陈氏好似乐妤迟早会来这一趟一样，没什么惊异神色，把人迎至上座。
　　“公主怎么来了？”
　　“听闻大嫂有孕，乐妤特地备了些小礼物。”说完乐妤便朝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看去，陈氏觉察到，不自觉用双手遮了肚子。
　　“还未足三月，本不想声张，可现下看来大家都知晓了呢。” 陈氏笑着说，“还特地劳烦公主跑这一趟，让下面的人拿过来不就好了。”
　　乐妤坐了下来，“整日待在院里烦闷得很，出来走走也好，我还得感谢大嫂给我了这个由头。”
　　“谁说不是呢，我也想到外头去走走，可你大哥不让，生怕碰了磕了。你说又不是头一回怀，我哪会那样不小心。”
　　“大哥说得不错，还是当心些好。”乐妤四处看了看，陈氏两人住的院子比起落英轩，芙蓉阁都要简陋些，摆放的器物成色虽好，但也是有些年头了。
　　又往陈氏头上看去，发型盘得精致，可却只别了一支珠钗，再没有其他饰物，脸色有也些许苍白，与寻常民妇并无不同。
　　乐妤则关心问：“大嫂可是不舒服？”
　　陈氏点点头，一只手抚着肚子，笑着应她：“是啊，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如他哥哥姐姐乖，才两个来月，就使劲折磨我。闻不得一点腥味，饭吃了吐吐了吃，晚间也睡不着，真不知如何是好。”
　　乐妤也常听人说怀孕之后会害喜，大抵就是这般症状吧。
　　复又褪下手上的白玉镯，让小七递给陈氏，“我也是瞧着大嫂脸色不佳，还是得多补补才好。”
　　陈氏看着手里的玉镯，“这，这怎么使得……”
　　“大嫂就收下吧，就当我给侄子侄女的心意。”
　　“哎，那我便替腹中孩儿谢过公主了。”
　　乐妤没坐一会就离开了，隐在隔间的宋域走了出来。
　　陈氏迎上去，将玉镯递给他，“相公，真如你所言，公主自己就来了。”
　　宋域摩擦着手里的玉镯，脸上毫不掩饰露出笑意。
　　“你怀孕的消息迟早会传到落英轩，公主就算不自己过来，我也有法子让她出现。只是没想到这镯子来得如此容易。”
　　“相公为何要取公主的贴身物品？”早些时候宋域便交待过陈氏，若是乐妤一来，想办法取下她身上任何一件贴身物品，那会陈氏就非常奇怪，要那东西有什么用。
　　陈氏还好一阵盘算，正愁怎么取呢，没想到乐妤直接就把玉镯褪给她了。
　　“这你别管。” 宋域坐在正座上，“哼”了一声，“落英轩看得那么严，一只蚊子都进不去，可里面的人不还是出来了？”
　　陈氏怀着孕，不免想得多些，柔声劝：“相公，这么些年你老是与二弟斗，可二弟始终与你一脉同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和二弟……”
　　“妇人之见！”宋域高声打断了她，满脸怒气，“他若是想给我一条生路，我何至于如此！”
　　宋域捏着那玉镯，青筋突起，像是压抑了极大的不甘。
　　陈氏不再多言，心里叹了气，宋域与宋景作对，分明就是以卵击石。
　　宋域沉静下来，接着说：“你过几日去找一趟公主，与她一起上街。”
　　陈氏一惊，“你们想要对公主做些什么？她是天元朝公主，相公你可想好了，莫要被旁人蒙蔽，后果不是我们能承担得起的。”
　　宋域起身走到她旁边，安抚她：“夫人，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对公主做什么，我若是做了，不止宋景不会放过我，建安帝那边也讨不了好，放心，你相公不傻。”
　　“当真？”陈氏半信半疑。
　　“嗯，我以我们腹中孩儿起誓。”


第74章 结局2
　　第二日，宋景顺利潜伏进对方军营，而后五天里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
　　严将军早已急得团团转，止不住地问沈惴：“沈副将，你就一点不担心你家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惴彼时正在闭眼休息，公子进去这五天真是他这几年来最轻松的日子了。
　　淡淡瞥了一眼来回踱步的严将军，出声安抚：“严将军，您好歹也跟了公子几年，怎么连公子半分定性没学会，公子既然有把握进去，肯定也有把握出来，我们等着便好了。”
　　严将军年纪不大，刚过三十，起初是在京畿军训练中被宋景看中，而后一直跟着他做事，直到今日。
　　严将军猛灌了几口茶水，坐在椅子上腿脚不受控制的抖动着，嘴上抱怨：“公子也是，明明临走前说好三日给一次消息，可这都五日了。”
　　“公子临走前交代您的事可办好了？”沈惴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点小事何须公子特意交代。”严阶又喝了一大口茶，“城墙布防已经妥当了，各个城门外也埋伏好点，他们想进京城？呸！想都别想。”
　　沈惴微微点点头，继续闭目养神。
　　可才没一会，屋外有人匆匆走近，嘴上大喊：“公子！公子！”
　　沈惴认出是云飞，立马走出去。
　　云飞气喘吁吁，身体微抖，一看就是刚快马加鞭而来，开口也有些嘶哑：“沈副将，出事了！公子呢？”
　　“公子不在，何事？”沈惴虽未知发生了何事，可内心里已经暗道不好。
　　“公主不见了！”
　　两人听完皆一颤，真出事了。
　　“严将军这里就交给您，我随云飞回京，若是公子出来，立马告知他。”沈惴当即做了决定，“云飞，走。”
　　云飞则一边走一边述说事情的经过：“今日一早，大少夫人来请，说有事想请公主帮忙，后来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提出上街走走，公主见无事就应了。”
　　“公主有顾虑，带了好几个护卫，几人逛胭脂铺时护卫在门口守着，可没一会儿店里的小厮就出来说，有人从后门闯进来带走了公主和大少夫人，护卫进去果然没再见到人，连南归小七都不见了，只见屋内地上留着公主常佩的那只玉镯。”
　　“然后呢？”
　　“几个护卫明白出事了，一个回来报信，剩下的搜查胭脂铺，现在已经安排了人手在京中各处暗地搜查。”
　　不知为何，沈惴听完总觉得不对劲，可这个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为何包括大少夫人在内四五名女眷同时掠走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沈惴想着如果公子在时会如何处理这件事，片刻后，已经来到马厩，“我等会先回一趟官署，你回府把这件事告诉宋相，加大人手搜查。”
　　“是。”
　　--
　　此刻乐妤主仆三人已经被关在了胭脂铺暗室里，旁边还有陈氏和她的贴身丫鬟。
　　只是两人待遇不同，乐妤手脚皆被绑着，陈氏则完好无缺坐在椅子上。
　　乐妤稍作镇定，朝陈氏说：“大嫂真是好谋划，引我出门，又以珍稀胭脂为由把我引进这里，你可知，这是把你与大哥的后路都斩断了。”
　　乐妤说完自嘲笑了笑，也怪自己，少了点防人之心，也没想到宋域居然会做到了这份上。
　　看着被捆着的三人陈氏多少有点不安，可又想起先前宋域与她说的，不会为难她们，稍稍放下心。
　　“公主，你大哥他不会伤害你的，他也有他的难处。”
　　“有什么难处，需要捆了我来对付自己的家人？宋景可有做过对不起宋域的事情？哪次他出了事不是宋景来擦屁股？怎么，宋域因此不甘心了吗？”
　　乐妤一连串逼问让陈氏瞬间没脸，脸色通红，随后想起自己与宋域遭遇种种，眼眶含泪。
　　护着肚子反驳她：“每次便是这样，不止相公，连我也觉得憋屈，你们就仗着身份、得圣上宠爱而这样看不起我们了吗？你也说了，我们是家人，可宋景他哪次在外头提起过相公，扶持过相公？”
　　乐妤蓦地想起奚嬷嬷早些时候与她说的事，她说宋景大概五六岁时，在小花园与小厮放风筝，正玩得开心呢，可长了他那么多岁的大哥也不知怎么看不顺眼了，直接过来把小宋景的风筝扯断。
　　那会宋景也皮，与他厮打在一块，可哪里打得过十几岁的少年，两人都负了伤。最后宋域居然先去告状，宋相两人一起责罚。
　　奚嬷嬷说这些的时候都快哭了，说这样的事太多了，宋景小时候身上时不时就有些小伤口，问他也不说。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宋景好歹相府嫡子，除了记仇的宋域，谁还敢伤害他。
　　后来的事情乐妤多多少少看在眼里，宋景没少提醒这个心眼小、野心大的大哥，可人家哪里听得去半分。如今做出这样的事居然还怪在宋景头上。
　　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宋景已经好几日没回来，说明城外的军队确实棘手，现下自己这边又出了这样的事，不知道会不会对他有影响。
　　当然，最令人捉摸不透的是，宋域为何绑她？
　　乐妤镇静下来，“大嫂，大哥什么性子你最清楚，你不妨好好想想，若是没有宋景，他怎么能在礼部这个位子上安坐？我也明白，大哥心怀大志，可是他真的可以吗？”
　　陈氏安静了，她知道，乐妤说得不无道理。
　　“大嫂，我知你也只是听大哥的话来做事，可是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大哥身后的人分明是利用了他，让他们手足相残。”
　　乐妤刚说完，暗室门动了，宋域与一名男子走了进来，宋域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开口大笑：“好一个手足相残。”
　　乐妤看了一眼宋域，然后将视线移至身后那男人，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男人走至乐妤前面，邪魅一笑，“公主认得我？”
　　乐妤盯着他浑浊的眼睛，摇摇头。
　　宋域在后头催促：“陈起，你要做什么，速度点。”
　　乐妤一下就想起来了，陈起！今年的状元郎！
　　重新朝他看去，眼前人明明一副书生样，可给人的感觉莫名觉得有些厌恶。
　　陈起试图挑起乐妤的下巴，被她用力移了开去，他并未介意，仍是看着她，说：“都说长安公主不输京城第一美人，如今见了，果然如此。你说，若是我比宋景早个几年出现，尚公主的人是不是我？”
　　乐妤目露不嗤，这人简直痴心妄想。
　　陈起感叹了几句，接着问她：“宋景如今在哪？可知道你在我们手上？”
　　“陈大人既然拿自己与宋景相提并论，怎么连他的行踪都掌握不了？”乐妤针锋相对，语气嘲笑。
　　陈起果然露出一些愤怒，不过很快压抑下来。
　　“也罢，只要你在我们手里，不怕他不出现。”随后朝宋域扬扬头，“人，我亲眼见到了，只是宋大哥还要再辛苦一下，务必把人看好了，事成之后，必记你一功。”
　　宋域这回是真的开心了，拱起手来作揖，“那宋某便先行谢过陈大人了。”
　　两人随即匆匆离去。
　　--
　　宋景出来已是第二日下午。
　　刚出门回来的严阶见了堂上的人，由悲转喜，正想说些什么呢，宋景先开口了：“老严，我等会回京进一趟宫，你这边一切如常，听候吩咐……”
　　严阶急急打断他：“公子，公主不见了！”
　　宋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缓慢看向严阶，眼睛里都是不相信，可开口声音却有些颤抖和克制：“你说什么？”
　　“昨日传来的消息，说是公主在上街时被人掳走了，沈惴已经在带人搜寻。”严阶言简意赅，可座位上的人听完却冷静得可怕。
　　严阶见他放下杯子，拳头捏得紧紧的，胸口不断起伏，不知在看向哪里。
　　过了片刻，宋景再次开口：“城外的埋伏撤了，布防也隐去，这几日他们应该会有所动作，你们正常应对，你只当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严阶有些不明白，怎么才一会公子就变了主意，可是他从不会质疑宋景的做法。应了是后问道：“公子，可要准备马匹回城？”
　　“回去。”
　　他倒想看看，这些人还想做些什么。
　　原先要花上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偏偏一个时辰内就到了，严阶下马时腿都在抖。
　　两人大步走进官署，沈惴见了，仿佛有了主心骨，将乐妤被掳的经过复述了一遍，“……公子，我们的人已经暗下在京城里搜过两回了，可是仍然不见人，是否需要出城搜？”
　　“你说，公主是和陈氏一起失踪的？”宋景却问他。
　　“是，还有南归她们，都不知所踪。”
　　“我大哥呢？”
　　“昨日云飞已经将此事禀报了宋相，可大公子一直未见着，估计眼下还不知道这件事。”
　　“昨日到现在一直没见到人？”
　　“是。”
　　宋景还没坐到凳子上，就急急往外走，“回府。”
　　宋相与祝氏早已在堂前等候，宋相见了宋景，立马责怪起来，“你们两兄弟倒好，一个两个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自个媳妇失踪了都没人管。”
　　“呵，大哥应当很快回来了。”
　　果然，不到一会，宋域回府。
　　宋相少不得絮叨了几句，可两人都没听，宋景直直盯着宋域不说话，可能是被看得心慌，宋域对宋相说道：“爹，我有事与策诩说。”
　　宋景随宋域进了偏厅，经直坐了下来，等他开口。
　　“策诩，我丑话说在前头，如今局势已不是你能掌控得了的，你若一意孤行，不只会拖累公主，整个相府也会被拉下水。”宋域言辞诚恳，一副全然为了对方着想的模样。
　　宋景听完敛了敛神色，继而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宋域大概没想到宋景这样好说话，前面准备的一番说辞毫无用武之地，当下想了想，却又觉得陈起说得不错。
　　宋景此人心机深沉，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信，他自己也完全不相信宋景会听自己的命令行事，唯有彻底掌控或将其打败。
　　“策诩，公主与你大嫂都在他们手上，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说了，你要是好好听话，那公主性命无忧。”
　　宋景了然似地点了点头，“可以，只要我能见到公主。”
　　他太配合了，宋域实在不敢相信，试探问了句：“若是要你交出京畿军军令？”
　　这回宋景脸色终于露出了难色，思考了好一会才说：“我要先见到公主。”
　　这就是答应了，宋域喜上眉梢。
　　“好，我这就去安排。”
　　宋域走后，宋景叫来沈惴安排事情，“……我大概这几日都不会出现，你注意我留下的印记，随时候着。此外一切按计划行事。”
　　“公子，这？”沈惴略有犹豫。
　　“无事，去吧。”
　　傍晚时分，宋域来人传，让宋景独自一人出街。
　　--
　　乐妤几人已经不在胭脂铺暗室里，换到了一处别苑，但仍然是暗室，遮天蔽日，没有一点光亮，只靠烛火撑着。
　　好在暗室宽敞，足有两间厢房大小，中间用屏风隔着，一应器具齐全，饭菜也会按时送到门口，环境不算艰难。
　　已过了一天，两个丫头也镇定下来，特别是小七，还反过来安慰乐妤：“公主，您别怕，驸马爷神通广大，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嗯，我不怕，你们也不要怕。”
　　暗室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形布袋子被推了进来，门瞬间又被关上。
　　三人起初有些害怕，紧紧抱作一团，可那袋子一动不动，乐妤便大了胆子上前戳了戳，确实是个人。
　　小心打开之后才发现，居然是宋景！
　　小七惊呼了一声：“驸马！”
　　乐妤也非常惊异，用手去探了探他的呼吸，确认无虞后三人合力把宋景抬了出来，放在凉席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宋景转醒。
　　宋景不算齐整，脸上的青茬也长了出来，发丝凌乱。可六七日未见，思念在此刻将彼此淹没，乐妤又想着如今的境遇，眼眶有些红了。
　　宋景坐了起来，把人揽到怀里，抚着她的背部安抚：“别怕，我来了。”
　　乐妤顿时好气又好笑，“你把自己搞进来是什么意思，就单单来陪我？”
　　“嗯，我怕你害怕。”
　　乐妤胸膛一阵温暖。
　　“到底怎么一回事？”
　　宋景朝暗室门看了一眼，悄声在她耳边说：“此事说来话长，简言之就是五皇子一党要逼宫了。”
　　乐妤来不及顾及宋景朝她耳边吹气的那份酥痒，只因已经被这惊天大消息给震住了，好半晌没应话。
　　小七和南归早已坐到角落去，没听见两人说的话，却能看到乐妤惊异得张大的嘴巴。
　　“那那支军队？”
　　“没错，是郭家五年前培养的。”
　　“五年前？他们竟然那么早就开始谋划了吗，那不是说这几年操控盐政获的利都砸进去了？”乐妤猜测。
　　“应是如此。而且应当不止盐政，吴家与郭家勾结，宫里宫外都是他们谋利的场所。”
　　乐妤倒吸一口凉气。
　　“郭皇后膝下没有皇子，就这样扶持五皇子会不会太过冒险？最后五皇子倒打一耙，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宋景摸了摸她的头，耐心给她解释着：“开弓没有回头箭，两家牵连甚广，不是那么容易脱离开的。建安帝的身体郭皇后最为清楚，最近又发生了那么多事，郭家大概是忍不住了，五皇子纵使再不愿，也被赶着上架了。”
　　他这样说，乐妤不免担心，仰头看他：“对方有多少人？会不会涉及无辜，你如今又出不去，怎么办才好。”
　　“哪有朝代变换不涉及无辜的，要怪只能怪建安帝无能，让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
　　乐妤又问：“你既已知道了，为何不阻止？”
　　宋景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人儿，心里想，为何不阻止？大概是他们居然对她动了心思，既然如此，那便送他们一程好了。
　　可是宋景却未跟她明说，“迟早都会发生的，早一点迟一点都一样，我只能尽力不让无辜百姓受伤害。”
　　乐妤点点头，接着问他没答的话，“你怎么这样贸然进来了，外面怎么办？”
　　“无妨，该交代的都交代好了。而且沈惴知道我们在哪，想出去随时都能出去。”
　　“那便好。”乐妤又想到什么，狡黠一笑，“我看不如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再出去更好，这样，事后无论五皇子成败都怪不到你头上。”
　　宋景也笑了：“我看可。”
　　气氛一下松弛下来，乐妤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宋域和那个状元这回应当高兴了，不止囚禁了我，还囚禁了鼎鼎大名的宋中尉，不让你碍他们的事。”
　　说是这样说，乐妤明白，若不是宋景主动，他们又怎么会如此顺利得手
　　可宋景却在听到“状元”两字时顿了一下，问她：“陈起也牵涉其中？”
　　“嗯，我在胭脂铺里见到他了。”
　　宋景微微放开她，又陷入了沉思。
　　通常这时候乐妤不会打扰他，只让他自己思考。
　　随后宋景走至暗室门口，撒了点粉末。后来晚间来送饭的居然是自己人，宋景与他低语了几句后复又离去。
　　乐妤看着不免感叹，这就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吗？他总是这样，不慌不乱的，仿佛世事尽在掌握。
　　宋景说完话，已端了饭菜过来。
　　是四个人的量，乐妤招呼了隔间的南归和小七，“过来一起。”
　　小七已经走过来了，南归还有些犹豫，后来是直接被小七拽过来的。
　　可两人到底有些拘谨，很快吃完又退到隔壁。
　　晚上两人相拥而眠时，乐妤回想这两日发生的事，如若五皇子要逼宫，那建安帝下场大概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他要做的事，要问的话怎么办？
　　用手轻轻敲了敲他的胸口，问了出来。
　　宋景像是睡着了，好久没说话，乐妤没再问，也闭上眼睛。
　　突兀间他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问了。”
　　问与不问其实没什么意义，查了那么多年，源头都只指向建安帝，如今他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一身病痛，枕边人、儿子自相残杀，天元朝凋零奚落，所有报应都落到他头上了，宋景还有什么可做的。
　　宋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而且，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人，他要跟自己释怀，就算伤害建安帝触动不了乐妤，他也不愿意做了。
　　那枚用乐妤的血做成的丸子已经珍重的放了起来，这辈子再也不会用得上。


第75章 结局3
　　天元十九年夏，五皇子李玄璃率八千精兵于午夜直抵皇宫，无数人从梦中惊醒，皇宫里亮如白昼。
　　八千精兵迅速掌控各个宫殿。
　　常公公还未来得及叫醒建安帝，五皇子与一众精兵就已推门而入，手中兵器齐齐对着床榻上的建安帝。
　　建安帝再傻，也明白眼下是个什么局势，立马吐了一口血，常公公连忙用帕子接了。
　　“逆子！逆子！”建安帝指着五皇子破口大骂，“竟有胆逼宫弑父，是谁给你的狗胆！来人！快来人！”
　　“父皇。”五皇子一人携了兵器上前，神色凛凛，“如果您不配合，这大概是儿臣最后一次称呼您了。”
　　建安帝又重重咳嗽了一声，身子前倾，目光凶狠地看向眼前的儿子，“妄想！”
　　艰难转头看向常公公，问：“策诩呢？！怎的还不来救驾！”
　　“策诩。”五皇子低低复述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父皇你眼中大概永远只有宋景，而从来都看不见我们罢，可惜你竟寄希望于这样的一个外人，这会他怕是赶不来了。”
　　建安帝不信，狡辩道：“你这逆子今日如此作为，可对得起你读的那些圣贤书！”
　　“废话少说，我今日铁了心这么做，就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五皇子拿出一份空白圣旨，扔到建安帝脚下，“赐旨，印章！”
　　建安帝也如疯魔了般，放肆大笑，反过来质问他：“清远侯府早已没落，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郭家吗？！”
　　建安帝此刻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听信了陈起几人的意见放了郭家一马，没想到今日终反噬到自己身上。
　　陈起！好一个陈起！
　　“玄璃。”建安帝喊着五皇子的名字，企图唤醒他：“你以为得了这天下，你就能稳坐龙座？外戚专权，奸污当道，何等困难！”
　　“这就不劳烦圣上操心了。”陈起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踏步而入。
　　悠悠走到跟前，捡起地上的空白圣旨，丢至一旁。又从身后拿出一封拟好的旨意，交给一旁未敢发言的常公公：“有劳常公公盖玉玺。”
　　常公公颤颤巍巍看了一眼颓坐着的建安帝，只看见他正紧紧盯着陈起，眼里的恨意汹涌澎拜。
　　“是你！”建安帝指着陈起，愤怒说道。
　　“是我，谢圣上这段时间以来的抬爱，微臣感激不尽。”陈起拱手，话辞真真切切，一点也没有逼宫的姿态。
　　“哈哈哈，朕竟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苍天无眼啊！”建安帝自嘲，锤着胸口恼恨自己。
　　“圣上不必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建安帝依旧趴坐在床榻上，不断往殿外看，随即沙哑着问：“玄珏玄玘呢，策诩呢？”
　　过去了这样长的时间，可殿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宫里甚至宫外都被他们清理干净了，建安帝有一刻的心如死灰。
　　陈起接话：“几位皇子这会大概睡得正熟，皇宫内外已经尽在掌控，若是他们识趣，可留小命一条，若是……”
　　陈起低低一笑，不再说，转而道：“至于宋中尉，圣上以为我们八千精兵入京城、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是为何，还不是多亏了宋中尉的协助？”
　　“也怪圣上自己，是你把众皇子，把忠心为主的宋中尉推远了，若是我是他们，也同样寒心呢，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圣上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建安帝听完当即吐了一大口鲜血，在龙塌上不断咳嗽，却仍强撑着，不甘心。
　　常公公伏在他身边，不断给他擦去嘴角的鲜血，“圣上……保重龙体要紧，不如……”
　　建安帝一把踢开他，大喊：“你这老东西也反了不成！”
　　常公公跌坐在地，无奈地摇了摇头，时至今日，除了建安帝自己，怪不了任何人。
　　“父皇，多耗无益，这天下我是要定了！”五皇子再次说道。
　　突然殿门被打开，有人行至陈起跟前低语了几句，陈起脸色一变，急忙与五皇子对了个眼神。
　　不再多说，陈起上前掐了常公公的脖子，狠狠说：“去，把玉玺找出来！”
　　常公公呼吸不上来，只能不住点头。
　　建安帝想说些什么，可一直抚着胸口说不上来话，只能任常公公离去。
　　陈起脸上焦急，可五皇子却神情兴奋，仿佛皇位已经在手。
　　不到片刻，殿外响起一阵杂乱，随后殿门重新被推开，只是这回进来的是六皇子李玄珏，身后黑压压跟着几百京畿军。
　　殿内两对人马一时刀剑相向，剑拔弩张。
　　建安帝露出喜色，可陈起两人却沉了脸，五皇子大问：“六弟可是来找死的！”
　　六皇子上前一步，对着建安帝拱手：“儿臣不孝，救驾来迟！”
　　复又转向五皇子：“五哥，你竟做出这逼宫轼父之事，该当何罪！”
　　“我有什么罪！难道你不想要这皇位？莫要自欺欺人！”
　　六皇子一笑，并未直接答他：“五哥还是束手就擒罢，你的八千精兵现在正满地找厕所呢。郭家嘛，现在应是也指望不上了。”
　　话音刚落，殿内五皇子带着的人果然有些捂起了肚子，表情艰难，没一会就丢下兵器，直外外冲。
　　五皇子看得傻了，不解看向陈起。
　　陈起此刻脸上已经阴得能滴出水来，方才就有人来禀告了这件事，知晓其中已被人炸了，因此才想着速战速决，没成想，李玄珏竟然来得这样快！
　　思绪一二，看了眼与建安帝的距离，当下抽出身边士兵的刀，急速后退，架了建安帝。
　　当场人员大惊，连五皇子也喊出了声：“陈起！”
　　陈起看着他，大喊：“今日一事不成功便成仁！”
　　五皇子不傻，若外头真如他所言，那局势已是非常不利。
　　陈起说的不错，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领了剩余士兵，将陈起与建安帝围住，面向六皇子，“六弟，你若是敢轻举妄动，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陈起的刀就架在建安帝脖子上，建安帝哆哆嗦嗦的已经说不出话，口里直喊：“救架，救驾！”
　　常公公这时已被架着出来，手上正拿着玉玺，五皇子立马接过，在那封提了字的圣旨上重重落了印。
　　随之举着圣旨大笑，“哈哈哈哈，这皇位是我的了！”
　　陈起却不同，明白现下这份圣旨已经毫无意义，若是今日逃不出去，怕是小命不保。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什么都设计控制好了，怎么如今还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为何八千精兵会无缘无故拉肚子，到底是谁在里面做了手脚？！
　　宋景吗？
　　陈起来不及想那么多，当下脱身要紧。
　　遂拖了建安帝，也不管疯了的五皇子，一步一步往后撤。
　　六皇子哪能让他这样顺利出逃，一声令下，身后人纷纷拔刀。
　　陈起用了力，建安帝脖子上已经沁出鲜血，“六皇子，你若想建安帝好好的，最好不让轻举妄动。”
　　建安帝已怕得不行，张口道：“玄珏，莫要乱来！”
　　“父皇！”六皇子急急喊。
　　殿内一下空气都凝滞了。
　　就在众人僵持间，一支弓箭“咻”地飞入，直往陈起而去。
　　陈起握刀的手被刺中，立即松开了建安帝，因刺痛而脱了力，再想去抓建安帝已经来不及。
　　瞬时殿内一阵轰乱，两方人马纠缠在一起。
　　五皇子一派在殿里的人数本来就不敌六皇子带来的人，再加上先前的闹肚子，没一会儿就落了下风，五皇子李玄璃被生擒。
　　遗憾的是再打斗中陈起趁乱逃出，未能将其抓获。
　　--
　　宋景待里间事了才走进来，也不看建安帝，与六皇子交待后续事项。
　　待人群散去，宋景走到建安帝休息的床榻前，忽略了建安帝灼灼目光，对常公公说：“常公公，去给圣上叫个太医。”
　　“是。”
　　“你早知玄璃会有次作为？”建安帝仍然气不顺，说话嘶哑，语气不知是质问还是责怪。
　　宋景居高临下：“是。”
　　“为何不阻止？”
　　“为何要阻止？” 宋景反问，“若不是有这一遭，圣上可会看清五皇子的狼子野心，郭家的外戚梦，与那新科状元的两面三刀？”
　　建安帝垂了眼眸，淡淡道：“你在怪朕。”
　　“微臣不敢。”宋景盯着垂垂老矣的建安帝，补充：“若不是因为长安，圣上今日怕是真要入土了。”
　　建安帝瞬间抬头，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以及那声音饱含的恨意。
　　不过一瞬又想起宋景的聪慧敏感，猜测：“你都知道了？”
　　“圣上指的是什么？我母亲吗？”
　　宋景凑近去，看着惊恐的建安帝，一字一句说：“我告诉你，我母亲，你永远也配不上！”
　　“你都知道了。”建安帝终于明白过来，似在自言自语：“是，朕配不上卫娘，也害了她。”
　　“呵。”宋景轻笑了一声，“如今报应都来了，圣上可满意？”
　　“策诩。”建安帝想去拉扯宋景的手，被他避开，建安帝不再挣扎，只看着他，“你可知我为何重用你？”
　　“别用什么我娘的名义，你不配！”宋景哪里不知道建安帝的心思，“说出来便觉得自己恶心，我竟罔顾母亲的遗愿，在仇人面前做臣子。只是，再没有以后了。”
　　建安帝大概多少也明了了，宋景恨他。
　　“策诩，朕知对不起卫娘，可天下百姓无辜，不管哪位皇子继承大统，朕只希望你能好好辅佐。”
　　然而留给他的只有宋景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


第76章 结局终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刻，睡梦中的百姓也许被惊醒，看着军队士兵来来回回，猜测着发生了什么，意识到不对后又急忙回屋藏好家中值钱的东西，或收拾细软准备逃命。
　　等来等去未见霍乱，又大着胆子与街邻四坊争相议论，猜测着皇城那边应是发生大事了。
　　皇宫里确实乱得不行。
　　京畿军已将拉肚子的精兵全数抓拿，他们进城顺利，对宫外百姓街道并无破坏，只是在宫门口受了些阻拦，有些小斗争，除此以外，宫内各处并不受什么影响。
　　华阳宫里零零碎碎，连烛火也暗了去，早已无宫人伺候。
　　半个时辰前，长秋殿来了旨意，褫夺郭皇后名号，禁足华阳宫，等候发落。
　　郭皇后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宫装齐整，妆容精致地端坐凤座，看着宫门不发一语。
　　李殊大概也是得了旨意，连跑带走的闯进华阳宫，“母后！这到底怎么了？”
　　郭皇后伸手摸了摸小女儿的脸，两行清泪倏地滑落。
　　“是母后对不住你。”
　　李殊一下慌了，摇着郭皇后的手说，“不是的不是的，父皇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去找父皇求情。”
　　郭皇后从小把这个女儿保护得极好，连五皇子逼宫这样的事都没让人惊扰到她。
　　现下也不过多解释，“殊殊，你父皇怜爱你，应当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母后今后怕是不能照顾你了，你嫁了人之后收着点性子，莫要再任性。”
　　“到底怎么了？他们刚刚与我说，外祖意图谋反，协助五哥逼宫，母后，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对不对？”李殊满脸恳求，只想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郭皇后却不说话，只摸着女儿的头，可那神情分明不言而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外祖得到的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将母后拖下水？”李殊声声质问，眼睛里也涌出了泪珠。
　　郭皇后也想问一个为什么，为什么父亲如此贪得无厌，明明已坐享荣华，但仍如此行事。
　　几年前郭家与郭皇后通气时，郭皇后直言拒绝。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父亲母亲，一边是貌合神离的帝后，郭皇后就这样拖着拖着，拖到郭家再也出不来。
　　吴家落败时，母亲又亲自求上了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哀求自己这一回一定要救郭家，郭皇后没了法子，只能亲自到圣上求情。
　　她永远忘不了，在她将郭家所能妥协全盘托出的时候，建安帝将她弃之如敝履的眼神。
　　那时候起她就决定，今后再不会帮着郭家做什么了。
　　今日，从五皇子带兵进宫那一刻，就有人通禀了她。她这时才知道，自家父亲和大哥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也回不了头了。
　　“殊殊，你乖点，不要再惹你父皇生气。”郭皇后神情严肃，李殊也逐渐认真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母后……真就只能如此了吗？不可挽回？”
　　郭皇后茫然点了点头。
　　华阳宫，从此陨没。
　　--
　　京中朝臣早已在知晓了昨夜发生的一切，各个不能安睡，生怕一觉醒来天元朝易主。
　　五皇子一党落败的消息的传来，有人欢喜有人忧。
　　与五皇子有关的一切人等都是坐立不安，有人想跑，可压根还没出门就被京畿军给堵了。
　　宋域也想趁机溜出城，可也是相府门都没出去，就被沈惴拦在了门口。
　　听闻了消息的陈氏一时着急，不慎摔倒，掉落了腹中胎儿，一时相府里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丽正殿里就不同了，一片灯火通明。
　　嘉贵妃脸上的笑意怎么掩也掩不住。
　　六皇子救驾一事她事先并不知晓，五皇子逼宫时嘉贵妃虽然大为震惊，但一方面希望建安帝无事，一方面也想着，若是自己的儿子能去救驾，那这皇位十有八九也稳了。
　　后来派人去寻六皇子怎么也找不着，直到听到他带兵闯进建安帝寝宫的时候才放下心来。
　　久未出门的姜婉儿此刻因着这事来了丽正殿，脸上也是笑意盈盈，心里想着皇后之位大概离她不远了。
　　婆媳两难得想到一块去，对上一眼，皆笑开来。
　　反观落英轩就平静了许多。
　　乐妤与南归小七昨日傍晚就出来了，那时的宋域，陈起早已无暇顾忌。
　　南归不断传回来消息，“公主，五皇子已经缉拿，公子还在宫里。”
　　“嗯，知道了。你们都去睡吧，不用等着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但小七临走前还与她说：“大公子想逃，被沈副将抓了，大少夫人也落了胎，真是大快人心！”
　　乐妤听完不予置评，自己做了什么就要承担怎样的后果。
　　两人离去后，屋子里回归平静。
　　乐妤脱了外衣，躺到床上，打算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醒来时宋景已在身侧。
　　乐妤不知道他何时回来的，也不敢惊醒他，只睁着眼睛细细看。
　　他这会倒是没了前两日的沉重，眉心都舒展开来了，只是眼睛下还有些墨黑，想来应是一晚上没能休息。
　　乐妤又往窗外看了看，日头正高，应当是晌午了。
　　其实已经没了睡意，可还是闭眼陪着他睡了会。
　　岁月静好，人生若是能一直如此下去便好了。
　　再次醒来，猝不及防对上宋景俊逸的眉眼，乐妤一怔过后即移到他怀里，亲昵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了。”
　　“事情都解决了？”
　　“嗯，今日上朝，五皇子等人都已落马，华阳宫也是。”
　　“好。那，大哥要如何处置？”乐妤问他，其他人倒还好，她相信宋景不会心软，可独独宋域，她知道他不好做抉择。
　　宋景果然没了声音，乐妤随而说出自己的看法：“此事不可饶恕，若是轻轻放下，难免群臣有异议，可他罪不至死。依我看，不如将大哥一家撤至江州本家，不得入京，不得再为官？”
　　宋景环抱着她，应好。
　　“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乐妤笑着问他。
　　“元元。”宋景没接她的话，低低唤了一声。
　　“嗯？”
　　“建安帝经此一事，怕是活不久了，你……”
　　宋景这话只说了一半，可乐妤懂了，“我无事，早与你说过，那个人于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宋景又摸了摸她的秀发，过了一会，说：“我想吃你在扬州时做的蟹粉狮子头。”
　　“好。”乐妤随即起身，离开床榻前又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亲，随后急急跑开。
　　--
　　建安帝确如宋景所言，自那日起缠绵病榻，不能再起。
　　立储之事这回不得不提上日程。
　　按道理而言，六皇子救驾有功，是为储君的不二人选，因此六皇子一派无论官职高低皆是沾沾自喜，等着那份从龙之功。
　　可即使这样，建安帝却一直按着圣旨不发，引得人心慌慌。
　　这段时日里六皇子将宋景奉为上宾，凡事皆要先问过宋景的意见，大家眼见了也跟而效仿，一时之间宋景地位拔高。
　　这样的坏处是，乐妤也有了接不完的帖子，她本就不喜这些，问过宋景的意见后都推拒了，落得一身清闲。
　　可乐妤每日也没闲着，甚至比宋景还要忙碌，不是待在花园里跟天伯学园艺，就是在小厨房跟着南归学做新菜，空闲时间还要看账本，宋景推给她的铺子够她忙活了。
　　因而好几次宋景回府时都不见乐妤的身影。
　　这天乐妤又不知所踪，问了云飞才知道在小厨房。
　　宋景没让人跟着，自己去了小厨房，到了又给南归悄悄打了手势，一时间小厨房只剩两人。
　　乐妤背对着宋景，在案板前忙活，看样子应是在做包子，手上、衣裳上都是面粉。
　　没察觉到南归的离开，乐妤专注着捏包子的形状，头也没回的说：“南归，给我打点水来。”
　　突然间脖颈一股薄热气息靠近，乐妤微微转头，看见宋景，明媚笑意荡开来，“你怎么来了？”
　　宋景也不顾乐妤一身面粉，在背后拥住她，亲了亲她的脸侧，才低哑说着：“想你了。”
　　他太会了，乐妤招架不住，脸色一下红润，手里的动作也慢了半分。
　　“我身上脏，你离远点。”
　　“不脏，为夫喜欢。”宋景又蹭了蹭。
　　乐妤浅浅笑着，任他动作。
　　“我瞧着你今日心情不错，怎么了？”
　　宋景“唔”了一声，说：“建安帝大概熬不过今晚了。”
　　“储君定了？”
　　“嗯，六皇子。”
　　乐妤丝毫不意外，现当下，没人能再与六皇子争那个位置。
　　不过乐妤仍然担心，宋景现在位置太高了，说不得六皇子羽翼丰满后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他。
　　宋景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埋在她身后问她：“元元，你可想去北边看看？”
　　乐妤想也没想，直接应了：“想。”
　　“好，那我们便去北边，顺道见见你师傅。”继而又补充：“不去北边也行，夫人想去哪我们就去哪，都听你的。”
　　“就去北边。”乐妤嘻嘻笑着。
　　就这么三言两语间，两人已决定了未来。
　　静静待了一会，乐妤眼前的包子馅已经见底，宋景见了，说：“忙完了？”
　　乐妤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应他，“嗯，再放进蒸笼就可以。”
　　可宋景却没放过她，移正她的身子，捧着她的小脸，毫不掩饰眼中的欲望：“忙完了，那便轮到我了。”
　　说罢铺天盖地的亲吻落了下来，羞得门外皎洁的明月都躲进云层里。
　　乐妤晕晕乎乎间想起，先前在扬州缘法主持解的那只签。
　　她后来渐渐懂了，宋景是她的福也是她的祸，让她一生欢喜，一生沉沦。
　　余生祸喜同担，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感恩所有遇见~
　　番外会随时掉落。


第77章 番外1
　　番外1
　　这一年的京城热闹非凡，大事接连发生，京城百姓总有层出不穷的话题来谈论。
　　这日，茶楼里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六皇子登基那日的盛景：“十里长街人潮汹涌，只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嘿，都这会了，还哪挤得上丘坛，下次凑热闹前记得赶早呀各位。”
　　说书先生言语逗趣，底下一阵哄笑。
　　“话说这新帝，长得全然不似已故建安帝，风神俊朗，气宇轩昂，实乃天降紫微星，一副帝王之相……”
　　台下百姓听得入迷，小七却打起了盹，打完盹清醒过来仍看见自家主子听得出神。
　　小七又听了几句，都是在夸当今圣上如何英勇聪慧，实在无趣。
　　忽然窗外飘进来一阵香气，小七仔细嗅了嗅，是杨家烧饼！
　　随后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乐妤说：“公主，听了这么久饿了吧？我去给您买个烧饼？”
　　乐妤直接挥了挥手，“去去去。”
　　丝毫不分神。
　　小七还没回来，徐娴之倒是先到了。
　　徐娴之双手护着肚子，在身边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走了进来，脸上笑着与乐妤打招呼：“公主。”
　　“都让你不要出来，你偏要出来，回头秦大人心里可要骂我了。”乐妤连忙起身，扶着她坐下。
　　“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骂公主你，再说了，我在秦府都闷坏了，他又没时间陪我，该骂的人是他才对。”
　　乐妤看向她的肚子，此刻已经圆滚滚的，可她辩不出来月份，便问道：“几个月了？”
　　“未满七个月。”说罢徐娴之拉着乐妤的手，轻轻覆在肚子上：“公主你摸摸看，还会动呢。”
　　乐妤手下纵使隔着冬日厚厚布料，也能感受到一阵响动，当下惊异，又伸手触摸了一会。
　　徐娴之看着她的模样低低笑出声，“公主现下摸够了，今后自己怀了也熟悉。”
　　乐妤听得赶紧撤回手来，嗔她一眼，“净胡说。”
　　“怎么是胡说呢，说不得你这肚子里头已经有了，只是还未察觉。”徐娴之说着说着就开始不正经，“我若是驸马，这样一个天仙美人日日在我房里头，不得卖力些？”
　　乐妤睁大了双眼看着她，随后脸色微红，大声道：“徐娴之！”
　　这段时日宋景应是闲了下来，几乎每日都歇在她房中，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每日不折腾她到半夜不会罢休，真如徐娴之所说，卖力得紧。
　　乐妤心里直喊苦，可又拒绝不了，每日早晨醒来都决定晚间再不许他胡闹了，可最先缴械投降的每回都是她……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们公主脸皮薄，我不说了。”徐娴之立刻正经起来，说：“可不是我说，你们这成婚都有两年多了罢，怎的还未怀上？”
　　乐妤一只手不自觉抚上小肚子，心里也奇怪，为何徐娴之才刚成婚就有了，可她明明已经和宋景同房这么久怎么都不见动静？
　　这事真是难倒她了，母亲去得早，又没有相熟的长辈教她那些，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哪里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以前听得人说，有些女子就是不会有孕的，如今想想，自己是不是就是那些女子？
　　徐娴之见她脸色不是很好，关心道：“公主，怎么了？”
　　乐妤回过神来，“无事，还不着急。”又匆匆转了话题：“你今日寻我可是有事？”
　　徐娴之兴头果然被移开：“是呢，我前些日子进了一趟宫，你猜我见着谁了？”
　　乐妤摇摇头，表示不知。
　　“姜婉儿呀！我那侄媳妇。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当今圣上已经登基月余，可却迟迟不册封皇后，这姜婉儿就像那霜打的茄子，焉到头了。”
　　这件事乐妤倒是有所耳闻，只是不太关心就未留意。
　　徐娴之接着说：“说到底她当不当这皇后与我并无多大干系，只是我问起秦秋这件事时，他说姜婉儿是得罪了驸马爷才一直未被册封。我真是好奇，她什么时候得罪驸马爷了？这不，来问问你。”
　　“我也第一次听闻。”乐妤心下十分惊异，想不明白两人什么时候又有了关联。
　　“这样啊。”徐娴之没再问，“反正我也不喜欢她，她当皇后以后我见了还得行礼，还是不当的好。”
　　“圣意不是你我可以揣测的，无论谁当皇后都一样。”
　　“是呢，怎么说我都是皇后的小姨子，你是小姑子，还能怕她不成。”
　　徐娴之一副骄傲模样，让乐妤不由得笑了出来。
　　临走前，乐妤说：“娴之，估计开了春，我们就要离开京城。你如今也是当娘的人，当稳重些。”
　　徐娴之前一刻还嬉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消化了一会她的话后问：“什么时候回来？”
　　“还未确定。”
　　徐娴之脸垮得更夸张了，乐妤好不容易劝慰了一番才把人送走。
　　--
　　回到落英轩已近用膳的时辰，宋景早坐在饭桌前等了，没有一丝不耐。见了人回来就吩咐身后的南归去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怎的出去这么久？”宋景牵着她坐下来。
　　乐妤笑着应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娴之，三个我都说不过她一人。”
　　两人开始用饭，乐妤想起好久没有见到卫峥，问他：“卫峥这段时日可好？”
　　“好着呢。”宋景给她夹了块肉放到碗里，“这两个小子倒是出人意料，听军令，能吃苦，丝毫没有贵家公子做派，在一众新兵里很拔尖。”
　　“起先以为两人只是一时脑热，如今表现得好，许是会留下来？”乐妤问。
　　“无妨，我已去信金陵。”
　　“嗯。”
　　宋景一转眼已经往她碗里夹了好多菜，乐妤直皱眉，眼看着又一筷子过来，连忙伸手挡了：“别了，已经够多了。”
　　谁知宋景居然用了力，硬是把那块鱼肉放进了她碗里，“不够，就你身上那二两肉还得多补补。”
　　待她好不容易吃碗堆积如山的菜，宋景又开始一轮进攻，嘴里振振有词：“补完了肉现下开始补力气，别老是一碰就累。”
　　这回乐妤可算明白了他的意图，羞得不行，偏生那人一本正经，仿佛在说件寻常事。
　　宋景抬眼看，与她对视，“怎么，我说得不对？”
　　乐妤恼他一眼，无力反驳，只能哀求道：“相公~真吃不下了，你放过我。”
　　宋景笑笑，果然不再夹。
　　快吃完时，乐妤问起今日徐娴之与她说的事：“听闻册封皇后的事暂缓了？”
　　“是。”宋景挑眉，“想知道为什么？”
　　乐妤毫不顾忌，直接说想。
　　“皇后之位，当以贤良居之，姜婉儿配不上。”
　　“可她到底是六皇子潜邸时的正妻，怎么能说不封就不封？”
　　“元元，李玄珏需要妥协的事太多了，姜御史只有一个御史位，如今用完了就可以丢了。对帝皇来说，每一项决策都与自身利益有关，谁都只会选那个更好的选择。”
　　乐妤听完有些唏嘘，姜婉儿成了权力的牺牲品，顷刻间什么荣华富贵都没有了，而以前的自己何尝不也是这样？
　　“新帝到底刚登基，这样抛弃正妻，另立皇后是不是会被世人诟病？”
　　宋景笑了一声，笑她过于良善。
　　“你莫不是忘了姜婉儿对你做过什么？还有她那些小动作，这些迟早会被李玄珏用上，废妻，光明正大。”
　　乐妤丝毫不同情姜婉儿，有些事情当真是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可怎么娴之与我说，是她得罪了你？”乐妤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狡黠，晶亮的眼眸直盯着他。
　　“倒也不是得罪了我。”宋景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是得罪你了。”
　　“果然还是你。”
　　“哪能啊，我一颗心只为公主，谁若是想伤害公主一分，那我便还他十分，说到底还是她不长眼。”
　　“你就贫。”乐妤被取悦了，朝他一笑后起身回房。
　　宋景也跟着她回去，还叫了水。
　　乐妤今日大半天都待在外面，这会正好趁吃完了饭看看刚送过来的账本，可怎耐刚沐浴完的人一点都不老实，坐在她身侧小动作不断。
　　一会捏捏她的耳垂，一会揉揉她的腰窝，一会又拿起她柔弱无骨的手来细看。
　　“宋景！”
　　“我看我的，你看你的，不用管我。”
　　乐妤无奈阻止了他往里探的手，“你这样我怎么看？”
　　“那可不怪我，是夫人定力不够。”
　　乐妤咬牙，这人真是越来不要脸了！
　　宋景的手宽厚温热，所到之处引得乐妤一阵酥痒，忍不住轻颤出声。
　　“你看，不过是碰了碰。”宋景愈加嚣张，在她腰间重重捏了捏，然后倾身在她耳边轻诉：“看来这几日吃的肉都已经长出来了，都是我的功劳。”
　　乐妤：“……”
　　乐妤知道他想做什么，可是她还是想做一些挣扎，转身对着他，柔柔弱弱说：“我这几日有些累了，今日又街上走了许久，就想好好歇会。”
　　乐妤本想着她都这样说了，宋景必定会心疼她，谁料宋景脸色一变，委屈万分地道：“可使力的从来都是我啊，何况开了春就要北上，哪还有这样舒服的床榻。”
　　乐妤心里翻了个白眼，现在离开春起码还有一二月好吗！！
　　就这么出神的一会，宋景已经凑了过来，不由分地夺了她的唇，辗转厮磨，攻城略地。
　　然后抽了空说：“今晚轻些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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