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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谢公子的二三事
　　作者：芜湖春江

　　第 1 章

　　
　　“你娘，才是惘生坊里最厉害的杀手”
　　当沈叔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和我说这话的时，我正在帮他上药。
　　婆陀山上的桃花还是花骨朵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接了一单生意，需要去南疆走一趟。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帮我从南疆带回来。
　　我喜出望外的告诉他，我垂涎南疆蛊虫很久了，要他这次去南疆一定帮我带回来。他走的时候答应的一本正经，我也本以为他很快便会回来。但没想到，这一次我一直等到婆陀山上的桃花落了，他才只带着一身的伤回到了婆陀山。
　　他没带来我想要的蛊虫，我原是很生气的，但我看见他那一身伤时便也没有那么气了，毕竟沈叔是从我记事起除了我娘，唯一不嫌弃我的人。
　　婆陀山上的人都是顶尖的杀手，无欲无求无嗔无怒，只一心一意为惘生坊卖命。这样的人最怕麻烦羁绊，小孩儿最是麻烦。故此惘生坊的人都不大喜欢我。
　　但沈叔不一样，沈叔自我记事起便带我上树掏鸟窝下海捉青鱼。他是除了我娘之外最疼我的人。所以我骤然见他那么浑身是伤，心里还有些难受的紧。立刻忘记了他当初信誓旦旦说要我为带回来的南疆蛊虫。
　　听了沈叔的话，我翻了个白眼手上稍稍下了点力气。沈叔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横着眉恶声恶气的吼了我一句“小丫头片子，不知道下手轻点啊！”
　　我仰头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又扯了扯他腕上的绷带。从鼻腔里带出一声哼声“沈叔你就骗我吧，你不才是惘生坊里最厉害的杀手吗？”
　　川江一刀沈脩鹛，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惘生坊第一杀手。一柄长刀出神入化，据说上可杀佛下可斩鬼。
　　而我的娘亲却是在江湖上查无此人的，我曾经见过她舞剑，的的确确只能称得上是三脚猫的功夫和沈叔那一手漂亮的剑花相比实在是差的远了。
　　“你懂什么，你就只知道些旁人口里的东西，”沈叔冷笑了一声“这世上有一类杀手却是不需要功夫也能杀人的，你娘便是这类杀手里最厉害的。”
　　我看他说的认真，便低下头吐吐舌头。他说的这些，我实在是和我阿娘联系不到一起。
　　我的阿娘，是整个婆陀山上最温柔的女子。她有着好看的柳叶眉、一手好厨艺，笑起来像是春日被微风拂过的江水般波光潋滟。她还娇滴滴的，上次被路上的石头绊倒了磕伤了手肘哭的像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若不是她住在婆陀山上，我便是无论无何也不会把她与杀手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的。
　　沈叔看着我叹了口气，他道“梧亦，你还小你不懂。”我听了这话仰头冲他笑了笑，一点也不介意他这样说我。懂与不懂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活着快活便行了，我想。
　　沈叔看我没心没肺的模样又笑了起来，问我“梧亦，你大了想做什么？”我正专心缠着他手臂上的绷带，听了这话我歪头认真的想了想“我也想做个杀手，想沈叔你这样的，最厉害的杀手。”
　　沈叔皱起眉，口气严肃道“你个女孩子家家想做什么杀手？像我们这种在刀口上讨生活的多危险。你原就是从小就爱和那些虫啊蛇啊的打交道，我都和你娘说了多少次了她偏生就是不管你，你如今倒好想做杀手了。”
　　“我就喜欢那些嘛”我满不在意的回他“而且我阿娘还不是个女子，沈叔你还说她是惘生坊最厉害的杀手呢？我生于惘生坊长于惘生坊，你和阿娘也都在惘生坊。日后长大了我不做杀手便不能留在惘生坊，那万千世界何处是我的归处呢？”我有些讨好的蹭了蹭沈叔的手臂“再说了，沈叔你多厉害啊，我以后也想和你一样做惘生坊里最厉害的杀手。”
　　沈叔钳住我的耳朵，在我耳边恨铁不成钢的说“说了多少次了，惘生坊里最厉害的杀手是你娘。”
　　我撇了撇嘴，沈叔收回手我揉着耳朵心里积着气对着沈叔哼了一声“我不陪你了，你自己好好养伤吧。”转身便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今日本来我是要去见我那位新朋友的，沈叔受了伤我特意带着药膏来看他还帮他上药他还不领情，这样对我。我脑中气鼓鼓的骂着沈叔的坏话，脚下一刻也不停的走小路溜下婆陀山。
　　当我熟门熟路翻墙溜进谢府的时候，谢猷邢正立在床头假模假样的背那些着我一个字也看懂天书。我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吓了他一大跳，他眉目里带着几分担忧看着我“小梧姑娘，你总是这样万一摔伤了可怎么办呢？”
　　我抬手用袖口摸了摸额间的细汗觉得他有些杞人忧天，我的轻功可是最厉害的了，又怎么会摔到呢？
　　我捂住系在腰间的口袋神秘兮兮的与他说“谢猷邢，你猜我昨天在婆陀山里捉到了什么？”谢猷邢放下手中的书朝我走过来，我将布袋子递到他的面前打开。一条青蛇跃入眼前，它盘成几圈窝在布袋子里，骤然见光见人还对着谢猷邢吐起蛇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看着谢猷邢慢慢皱起的眉头开怀的笑起来，谢猷邢抬起头看着我发出一声叹息“小梧姑娘，你怎么总喜欢这么些玩意儿？”
　　我看着谢猷邢的脸忽然想起沈叔，他说教我时也是这样一副面貌，就连语气也分毫不差。沈叔今天将将得罪过我，如今一瞬间谢猷邢的脸与沈叔的脸在我眼前重合，我有些生气猛然收起袋子系会自己的腰间“你怎么也爱教训我？我在山上沈叔也总说我，我喜欢这个又怎么了碍着你们事儿啦？”说罢还往外走去想要离开。
　　谢猷邢急忙拉住我，我转头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睛，他讪讪开口“小梧姑娘我担心你怕你不小心被这些毒虫咬了出事情。”
　　我看着他的眉宇间的确有着担心的神情便也气不起来了。我撅起嘴露出一个不屑的神情，一撑手坐到谢猷邢面前的石桌上，晃着腿“这些小玩意儿怎么会伤到我？我以后可是要做最厉害的杀手。”
　　谢猷邢比我高上许多，即便我坐在石桌上他还是比我要高上一个脑袋。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我相信小梧姑娘，以后肯定是世上最厉害的杀手”
　　他神色温柔，却像是六七月里迎面来的骄阳晒得我的脸热热的，我低下头，心也扑通扑通的跳。
　　谢猷邢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人。几个月前他误入婆陀山，我第一次见他时，就打心里是这样觉得的。
　　他眉目如锋，一身白衫，挽好的冠发虽然微微有些凌乱却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所以我偷偷救起了他，帮他指了下山的道路。
　　通常，误入婆陀山的人是要伪装成被野兽咬死的样子死在婆陀山上的，因为这样世人便不会知晓徐州城旁巍然的深山上隐匿着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惘生坊。
　　“你可要小心些，路上有谁叫你可都别停下了哦”那些被伪装成野兽咬死的人死相通常是十分惨的，我觉得这样好看的人不应该死得那样血肉模糊，所以我这样嘱咐他。
　　谢猷邢当时愣了愣，便朝我拱手作揖。我们婆陀山的杀手向来是不拘这么些小节便连忙朝他摆手。“你不用对我讲究这么些，我觉得你好看这才帮你的。”
　　谢猷邢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但还是固执的向我作了一揖。“在下徐州城内谢家三郎谢猷邢，敢问姑娘芳名？”
　　“徐州城？那便不就是在婆陀山脚下？你是如何上的婆陀山阿？”我自然自语的问了许多，又发觉自己提这么多问题是在耽误时间。他在山上越久便越容易被沈叔他们发现。“罢了罢了你赶快下山吧。”说罢我便伸手去推他。他被我推的一顿一顿的还试图扭过头来看我“姑娘还没有告诉我姑娘名字。”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我说“我叫梧亦。梧桐的梧，亦然的亦。”他猛然停下来转过身害的我撞上他的胸前，我抬起头见他十分认真的看着我“我是徐州城内的谢家三郎，多谢梧姑娘今日相助。倘若日后梧姑娘有难处便可上谢府来寻我，我定然全力相助。”
　　我看着他的眸子像是蕴着天地星辰一般明亮，脸上不自觉滚烫起来。这个人可真奇怪，我想，他原先已经向我介绍过一遍他是谁了，将将又多说了一遍。

　　第 2 章

　　
　　我在谢府逗留了许久才回到山上，我到山上时天都黑透了。我站在山腰上遥遥望着山顶，婆陀山顶上，我与我娘亲居住的那方草庐亮着灯盏，在漆黑的夜里像是星星一般。我小跳着步子推开了草庐的门，阿娘正坐在庐中沏着一盏茶。她见我回来，笑着握起一盏茶盏微微向我点了点。我扑进她怀里，使劲的用脸蹭着她叫道“阿娘……”
　　阿娘抚了抚我的背柔声问道“今日又去哪里玩儿啦？”
　　我心知婆陀山的人是不允许与外人有过多的交往的，便瞎扯道“漫山遍野的跑呗”我抓开腰间的口袋，将给谢猷邢看过的那条青蛇拿给阿娘看“阿娘你看，这是我捉的。”阿娘一边看着青蛇一边抚着我的背问我“你沈叔与我来说你以后想做惘生坊的杀手？”
　　我使劲点点头，看着阿娘的神色里带了些忧愁。我问道“阿娘，你也不同意我做一个杀手吗？”
　　阿娘摸着我的头慢慢说“阿娘不是不同意你做一个杀手，只是小亦，你性子太软了。心里有太多情，你做不好一个杀手。”
　　我听着心里十分不服气，我生在一个杀手腹中，长在一个杀手组织，身边伴着长大的都是脚下尸骨皑皑的人物。
　　我合该生来便是一个杀手的，可不管是阿娘还是沈叔都不相信我。唯有谢猷邢，我忽然想起谢猷邢，和他对我说的那句话“我知道小梧姑娘的，如此厉害以后肯定是世上最厉害的杀手”。唯有谢猷邢，我闷闷的想，唯有谢猷邢是信我的。
　　那夜，我在阿娘哀戚的目光中沉闷的睡去。我不明白阿娘的眼神为何如此悲切，我心想也许是在担心我，就如谢猷邢那样，担心我。
　　第二日我醒时阿娘已经走了，倒是沈叔很早便来了。他大笑着推开门“小梧亦，今天沈叔带你下山去逛逛？”
　　我惺忪着睡眼问他“我娘呢？”
　　“你娘接了一单急生意，去洛阳了。”
　　原来如此，我遛下床去洗漱，沈叔绕在我的身边喋喋不休的和我说道“小梧亦，沈叔做完南疆那单生意能休息许久，可以好好陪你玩上一段时日。”
　　我点点头，他又说道“你日日闷在山上定是闷坏了吧？沈叔带你去徐州城内转转？沈叔带你去买几身好看的衣裳。”
　　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告诉沈叔我昨日还偷溜下婆陀山去了徐州城便点点头，洗漱完穿戴好衣衫便跟着沈叔下山了。
　　到了徐州城，沈叔先带我去了一家成衣店。我往日偷溜进徐州城什么酒楼赌场我倒是都偷偷去过的，这类子大家闺秀爱逛的成衣店我却是一次都没进来过。
　　我心中不愿，但沈叔却像是乐在其中。我看着沈叔的模样心中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他有异装癖想拉我来做个幌子。沈叔不知道我想着这么些，一把将我拉进去。
　　店里卖的是如今徐州城内小姐们流行的大袖衫与襦裙。沈叔熟稔的挑出几款时兴的颜色让我去试试，我不大乐意便摆出一副不配合的样子。沈叔知道我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便哄着我“你这常年穿的像个小子似的有个什么劲儿？你看着徐州城里那些插着珠钗穿红着绿的小姐们难道不心动？听沈叔的话咱们试试，要是小梧亦你试过了还不喜欢咱们以后就不来了。”我听了沈叔的话，借着店里等身的铜镜想要看看自己是不是真是一副小子样。
　　铜镜里我一身暗红布袍，腕上一对羊皮护腕收着袖口。脚下等着一双墨黑色的小靴子，头发也是最简单的发冠。倒真有些小子样。
　　旁边的店伙计看我盯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动也不动，便也开口劝道“我们店里可全是如今徐州城内最时兴的款式，姑娘可是尽管去试一试。我们店里还有珠钗脂粉些的，可全帮姑娘弄一套徐州城里小姐们最爱的妆发。”
　　我听他这么一说，想起在徐州城里遇见的那些如春风杨柳般的小姐们便又觉得心头痒痒。于是我接过沈叔为我选的那套衣服，硬着嘴道“那我就便试试吧”
　　店伙计忙不迭的将我带倒换衣服的小隔间里，我换上那套翠绿暗金蝶纹的上儒又套上那条桃粉色孔雀羽毛纹的襦裙，最后将水碧纱做的银蝶大袖衫罩上着才走出去。
　　沈叔见我的眼神陡然亮上几分，说道“不愧是你阿娘的女儿，我们小梧亦生的也是这样漂亮。”若是旁人这样夸我我定是觉得十分害羞的，可不知道怎么沈叔这样夸我我便觉得有些小小得意，横着眉朗声回他“那自是当然。”
　　店伙计在一旁捂嘴偷笑，沈叔扫了他一眼他便立刻收敛了笑来到我面前，“姑娘，小的带您去盘发梳妆吧”
　　我懵懵懂懂被他领到后面的一梳妆台上，他一边和我讲着如今徐州城内最流行的妆发一边为我盘着头。我不爱听人唠叨便不曾理他，谁知道这人甚是厉害，即便我不搭理他他也可以一个人讲上许久，无奈我只能放空脑子不听他去絮叨。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到他满意的说道“好啦，姑娘生的俊俏。这样一装扮一起来竟比我见过的小姐们还要漂亮上几分。”
　　我回过神瞧着镜中的自己，觉得与之前的自己的确大不相同了。镜中的人柳眉如黛，面目含春，倒真有些漂亮。
　　我娘生的漂亮我自是知道的，我既是我阿娘的女儿便生的也与我阿娘有六七分相似的。得我阿娘六七分的漂亮也已经是很漂亮了，我想。
　　打扮的漂亮了心情也便敞亮，于是我走出去再见到沈叔时心情已是大好，沈叔似乎也心情很好，他直接甩给店小伙儿三锭银子买下了我身上的裙子和钗环，又要了一套脂粉。我因着本来就衣服不多便仔细让店小伙将我换下来的那套衣裳包起来带回去。
　　出了成衣店，我实在是心情好不过便求沈叔便带着我去一品居吃好吃的去。换上了漂亮的衣裳便要吃最好吃的东西，这是我一贯坚持的真理。
　　沈叔带我进了一品居，挑了个风景好的阁楼包厢坐着。我看着店伙计上上来的菜单一口气点了许多平日想吃却又十分金贵的菜。反正是花沈叔的钱，我暗自乐着。
　　正等着菜隔壁包间传来谈话声
　　“你说这谢家看着门楣清严可没想到暗地里怎么这么多腌臜事儿呢？”
　　“敬兄你说的可是谢家那位姨娘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啧啧啧，听说那姨娘倒是长得如花似玉一般怎么福气这样不好摊上那样一位善妒的主母呢？这谢家的大夫人也真真手段凌厉，前日个还好好的人昨儿晚上便这样说是突发急疾一下便去了，谢家上下也没人出来个质疑……”
　　“咳咳嘿……倒也不是没人质疑。那姨娘有个儿子，便是那谢家三郎。听到自己姨娘去了昨日晚便去谢家大夫人院子里对峙去了。”
　　“对峙？我倒是鲜少听到这位谢三郎的名号的，想来是在谢府中不受重视了？他一个姨娘的儿子又不受宠爱的贸然去对峙必然不会有好结果吧？”
　　“那是自然了，听说是因不敬嫡母被谢夫人动了家法，抽了十鞭。现在关在自己院子里不许踏出去一步呢。啧啧啧，要说了这位谢三郎的姨娘你大约认得”
　　“哟？谁啊？”
　　“那可是当年……”
　　隔壁的包间里还在谈着我却怎么也听不下去了。谢府、谢三郎、十鞭、他的娘亲去世了……
　　可我昨日才见了他，那时他还好好的。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恰巧这时我最爱吃的水晶肘子端了上来。沈叔笑着撕了一半肘子放在我碗里“小梧桐来，吃啊。”
　　我抬起头看着沈叔，眼睛却是酸酸的。沈叔大吃一惊“刚才还好好的，这突然是怎么了？”我抽着鼻子哑着声音道“沈叔，我有个朋友许是发生了些事情。我想去看看他，你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我落日前便回来跟你一块儿回山上去。”话说完我没理会沈叔是什么反应抬脚便往外冲。
　　我这三个月里原是翻过无数次谢府的门墙谢猷邢的那小破院子的，但以往都是穿着收袖衫子蹬着稳健的小靴子来的。今天我一头珠钗，稍稍动一下便一阵晃动。身上的外衫和襦裙宽大又不方便，更别说脚上的那精致又漂亮的小鞋子实在是不适宜攀爬。
　　我一路小心翼翼，好不容易进了谢猷邢的院子预备从屋檐上跃下去时终于踩到了我的襦裙。我如流云一般跌下去，原以为会摔个生疼没想到却撞进了一个软和的怀抱。
　　我睁开紧闭的眼睛看见了谢猷邢，他的眼睛通红全是血丝此时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忽然看到他脸上的那条红痕。我大惊“他们竟连你的脸都打？”
　　他垂下眼睑不言语，我脑子里全是那日认真告诉我名字的谢猷邢、信我一定能做个最厉害的杀手的谢猷邢、眸子里有星辰的谢猷邢……
　　想着想着我竟然觉得胸腔中酸涩涩的，我抬手抚上谢猷邢脸上那条红痕。然后我听见谢猷邢叹息“小梧姑娘，你哭些什么呢小梧姑娘？”
　　我收回手摸上自己的双颊果真是一片冰凉。可是对啊，我哭些什么呢？失去娘亲的是谢猷邢，被抽十鞭的是谢猷邢，无人为其主持公道的是谢猷邢我又哭些什么呢？
　　我脑子里一时想不了那么多，便索性不去想，凶巴巴的对谢猷邢喊道“我便是哭了怎么了？”话才刚刚出口，我便后悔了。谢猷邢如今已经都如此难过了我又为什么还要对他说这样的话呢？
　　我放下嗓子来，学着阿娘与我说话那温柔的语气“谢猷邢，你若想哭便哭吧。”谢猷邢干笑起来道“七尺男儿怎么能随便掉眼泪呢？”
　　这怎么是随便掉眼泪，如果是我阿娘去世了我怕是会哭瞎双眼的。我这样想着知道他是一个要强的人，便伸手遮住他的双眸“你现在可以哭了，我帮你遮住了没有人瞧得见的。”
　　谢猷邢一下笑了出来，不知是我这副样子可笑还是在笑我这般掩耳盗铃的行径。我心中小小的纠结了一下，但立马我覆上谢猷邢眸子的双手变得湿润了起来。
　　谢猷邢就这样无声的哭起来，如若不是我掌心的湿润告诉我谢猷邢在流泪，单看他的外表几乎是没有什么异常的。我无法知道谢猷邢如今心里的苦，我只知道看着这样的谢猷邢我的心也被揪得生疼。
　　我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此刻还被谢猷邢抱在怀里，就任由他将我拦腰抱着。我感受到谢猷邢的手慢慢收紧，他低下头在我的耳畔哑着声音“小梧姑娘，如今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的心更疼了，脸上刚止住的泪又哗哗的流起来。我抽噎着对他说了一句很不合体的话。我说，“谢猷邢，你还有我。”谢猷邢将我覆在他脸上的手扯下来，直直的看着我的脸。我猛然想起今日我脸上了脂粉，如今我哭的这般厉害脸上肯定是全花了的。我一时羞愤将头埋进谢猷邢胸前在那白衫上狠狠的蹭了几下，粗起声音“不许看我。”
　　我听着谢猷邢的心跳感觉到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喃喃道“我如今还有你……”我听见他似乎笑了笑问我“梧姑娘，你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第 3 章

　　
　　在徐州城这个喜风月好风雅的地方，十多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位名叫顾月娘的乐娘。她六艺俱全尤擅音律，一手月琴更是冠绝徐州。
　　她那时不过十八岁，初次卖艺登台便是在徐州城内最有名的乐坊落玉坊。要说这乐娘初次卖艺登台，大多都是捡一些有名的风月曲调来弹奏。若是长得好看些，配着那缱绻的曲调总是会博得些公子少爷的青睐在她初次登台时送些花打赏些什么的，又或者请了乐娘下台后来自己包厢里单独来唱。如此便是在乐坊里站稳了脚跟，不用担心以后没得登台的机会。可这顾乐娘却大不一样，她初次登台便唱了一首自己谱的曲子。
　　那首胡琴曲子乃是叫《黄粱梦美》，讲的是一个志怪故事。乃是一个书生在进京赶考之时投宿一座仙人开的客栈。在客栈里仙人为他煮黄粱饭吃，他昏昏欲睡枕着瓷枕进入梦中。在梦中金榜题名，步步高升还娶了一位大家闺秀做妻子。一生荣华富贵子孙满堂，到了老却得了绝症不治而亡。书生梦醒这才发觉不过是大梦一场，而睡前仙人所蒸的黄粱都还未熟。
　　“荣华富贵不过黄粱梦美，过眼云烟往事匆匆无处话凄凉。”她彼时不过十八岁，却能谱出如此梦幻凄凉的曲调。
　　那一夜之后，妙音娘子顾月娘的名头响遍了整个徐州城。玉落坊接连三夜成了顾月娘的专场只有她一人登台，大约是坊主要求她还是多弹奏些风月曲调。在缱绻的曲调之中，她眼波流转勾人心魄。那一年多少世家公子、富商大贾，豪掷千金只为听她一曲。流水一样的礼物送进玉落坊只为博她一笑。然而顾月娘却不在乎，她婉拒了所有的礼物，也不单独与人奏曲只在玉落坊登台。
　　要说乐坊的乐娘，大多都是是吃的一碗青春饭。等到颜色退去，听他奏曲的人便越来越少。是以大多数的乐娘都想着能趁着年轻时嫁与徐州的哪位公子哥或者富商做妾，这样一生便算是有了依靠。所以徐州城的多数人见顾月娘便也是如此，即便她只在落玉坊登台演奏也不过是一种欲情故纵的手段罢了。
　　徐州城里有一位姓许的大贾，在落玉坊听了顾月娘一曲之后便对她一见倾心。置办了千金聘礼直接抬到了落玉坊的门口说要抬顾月娘入许府为贵妾。东西热热闹闹的到了落玉坊的门口却愣是没有一人出来迎接，那位许姓的富商恼怒的站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落玉坊这才派了一位小厮出来。那小厮看着门外看热闹的人密密麻麻的将落玉坊围了一圈又一圈，他只能颤颤巍巍向许富商行了一个礼嗫嚅着说“娘……娘子说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请老爷回去吧。”那许富商听了这话，黑着脸将手中要赠与顾月娘的琉璃珠串砸碎在落玉坊的门柱之上拂袖而去。整个徐州城的人议论纷纷，好的话、不好的话全生了出来。可顾月娘不管，她照常在落玉坊登台。
　　那一年的冬日谢家的长子从京都游学归来，他几位朋友为他接风洗尘的第一路便是去了落玉坊。那一晚正巧顾月娘换了筝奏了一曲《汉宫秋月》，那曲调中哀怨凄婉之意引得座下的谢大公子频频侧目。
　　同行的友人见他瞧的出神不免打趣他要他莫打这妙音娘子的主义，谢大公子笑了笑反问他为何？友人细细的将顾月娘登台一来的事与他讲了一遍，谢大公子听完台上的顾月娘也正巧奏完了最后一曲。她欠了欠身，向台下行了一礼抱着自己的筝便离开了。谢大公子，端起一杯酒看着顾月娘的背影又笑了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喃喃，即将手里的酒一盏饮尽。
　　到了开春，一个流言传遍了徐州城大大小小的歌舞坊。那个“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顾月娘喜欢上了谢家的大公子，要嫁与他做正妻。乐坊其他的乐娘抱着琵琶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这谢家是什么门楣？怕是做妾都是他们这些卖艺的乐娘高攀不上的。再说了这谢大公子风流肆意，满徐州城哪家贵女不想嫁给他？又岂会屈尊高贵来娶一个不清不白的乐娘做正妻？
　　这话传到了顾月娘的耳朵里她也不恼。谢大公子派人送来他为她谱的曲的时候，她觉得她是懂她的。懂她的《黄粱梦美》懂她的《汉宫秋月》更懂她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明白她被迫沦落风尘的无奈，明白她的傲骨明白她的寂寞。
　　彼时她心里念着的她的有情郎。他说要娶她为妻，她便信他。他说要她等，她便不顾流言蜚语的一直等他。
　　谢猷邢讲到这里讥讽的笑了笑，我看他这样心里直直的抽的疼。他说“她是能谱出那首‘荣华富贵不过黄粱梦美，过眼云烟往事匆匆无处话凄凉’的《黄粱梦美》，但她那时也不过是十八岁初开情窦的小女儿，哪里又会明白人心是反复无常多端变化的？这时许下的承诺，不过是这一刻兴起所致当不得真。”我握了握谢猷邢的手，心中猜出了几分。“所以她没能等到她的有情郎。”
　　“是啊，”谢猷邢笑着，用手撑着脸看着我“顾月娘并未等到她有情郎明媒正娶将她迎入谢家，而是一顶小轿将她从侧门抬进谢府。不过三月之后他又另娶了新妇。”
　　接下来的事倒没什么悬念，新妇悍妒对顾月娘甚是不好。克扣份利，缺衣少食乃是常态。后来顾月娘怀了孩子，谢大夫人就越发记恨起她来。
　　顾月娘分娩的时候正是一个大雪天，那闹腾她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夜这才将孩子生了出来。谢大公子听她生了个儿子倒也来看了她两眼，那时他已经有了两个嫡出的儿子倒也没多惊喜。只是来瞧了瞧，摸了摸孩子皱成一团的小脸淡淡的说了一句“就叫猷邢吧。”他前一夜喝了一夜的花酒，酒气直冲脑壳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只随意抓了两个字凑出一个名字来。顾月娘虚脱的没了力气，微不可闻的点点头。谢大公子嫌刚生完孩子的屋子里污秽，抬脚便出去了，只留下谢大夫人站在门口冷冷的目光直射着躺在床上的顾月娘。
　　这个冬天谢大公子终于变成了谢老爷，顾月娘和谢猷邢在谢府里却依旧不受待见。在谢猷邢的记忆里，顾月娘是甚少笑的。她总是一幅愁容，关在房里写她自己的曲子。年幼的谢猷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挖泥巴玩，月琴的声音就从她的房间里传出来。谢猷邢停下脚步偷偷摸摸的摸到顾月娘的房门口去偷看她，他看见那个抱着月琴的女人一边笑一边流泪。
　　随着谢猷邢慢慢的长大，他感受到了更多。谢夫人的苛待、父亲的冷漠就连府里的下人都看不起他这个谢四公子，那时的谢猷邢也在深夜里咬着被褥恨过所有人。他恨谢大夫人，恨谢老爷。他甚至恨过顾月娘，他恨她为什么如此软弱，为什么不为了自己不为了他去争一争？为什么任由谢夫人将毒怨发泄在他们母子两身上，恨她什么都不做。
　　他对顾月娘的怨恨在他十六岁大年夜那天到达了极致，谢老爷陪着谢夫人和他两个嫡子在大厅里热热闹闹的吃着年夜饭。谢大夫人不许顾月娘和谢猷邢去，用一句顾月娘风寒谢猷邢在床前照顾母亲搪塞了谢老爷。事实则是她派人守住了院子，在前厅其乐融融父慈子孝时，顾月娘的小院子里他们吃着昨夜的剩饭剩菜。顾月娘不出一声，为谢猷邢添了一碗饭。谢猷邢冷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将饭碗抓起来扔的远远的。顾月娘诧异的睁大眼睛，谢猷邢则转身跑回院子。
　　半夜谢猷邢又饿又气，睡不着摸到院子里准备找些吃的。但他在月下的小院里看见了顾月娘。她穿的单薄披散着一头长发倚靠在石桌上，嘴里似乎在哼着什么轻快的曲调。那石桌上铺满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又在上头压着一壶酒。她将手微微曲起，用关节敲击着桌面。半晌，她骤然笑了起来。谢猷邢躲在墙后面，这才发觉她似乎是醉了。他心里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顾月娘却又执起桌上细长的酒壶直接喝了起来。
　　“一把辛酸泪，满纸荒唐言。”她笑着，将满桌的纸张掀到地下。她又喝了满满一大口，因为太快被呛到但她还是一边笑着一边咳嗽“太漫长了、太漫长了……这一生太漫长了……”
　　那天晚上是谢猷邢人生之中第一次泪流。他在那堵墙后面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母亲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念，他惶恐极了。他想在这个孤苦的世界，他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近乎一无所有。他本能的感觉到自己的母亲像是一朵任由自己枯萎衰败的花，自己要是再不做些什么她就要离开了。于是谢猷邢收起自己的怨怼、藏好自己的仇恨以及其他的情绪。他乖巧懂事、温和儒雅塑造出一个完美的儿子。他成了谢府里温文尔雅勤学好问逆来顺受的四公子，暗自希望能用这个听话懂事的儿子编织出一个网将自己的母亲留下。顾月娘似乎也有所察觉，她没说什么只是不再每天都关在房里谱曲，而是抽出时间来在院子里为谢猷邢弹月琴。
　　谢猷邢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不得而知。也许是坚持数年之后终于没办法坚持下去了，也许是谢大夫人对她暗中做了些什么。我为她难过，为谢猷邢难过。但却也觉得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顾月娘去时什么话也没给谢猷邢留下，但谢猷邢在她的里发现了一个刷着红漆的小木箱。谢猷邢打开木箱，竟然是满满一箱的谱子。这是顾月娘生前谱的曲，让她一曲成名的《黄粱美梦》的原曲也在里面。顾月娘没教过谢猷邢月琴，但他学过筝面前也能看懂些。他靠在地上，将那一箱的曲谱满满翻阅。七十六首曲子，多是愁苦不堪的曲调鲜少有几首欢快烂漫的曲子。他继续往下翻，这才看见在红木箱底，放着一封顾月娘写给他的信。
　　“猷邢吾儿，见信如唔。圣人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与吾而言，岁月漫长无异折磨。吾身故去亦是解脱，切莫悲伤……”谢猷邢读到此处四处的气血冲涌进眼眶了，眼眶被胀满，酸酸的，但他忍住了。
　　在那封三页长的信里，顾月娘将自己的来历尽数告知谢猷邢。原来她的本名并不叫顾月娘而是顾嘉禾，她原是徐州城前首富顾璐成的独女上头还有一个哥哥。
　　数十年前顾璐成是徐州城第一富商，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他贩盐贩米几进垄断，但却因为走私下狱。他还在狱中之时顾大公子便为他四处奔走关系。眼见得就要放了出来，却在一个秋风瑟瑟的夜晚顾家被灭了门。十多口人惨死在顾府之中，顾璐成听此消息在狱中悲急攻心大悲之下竟然也去了。他去之后，衙门的人才在一道暗道之中寻到了十六来岁的顾嘉禾。原来在混乱之中顾嘉禾被乳娘藏在了暗道里，捡回了一条命但那也行凶的是谁她却一点也不知道。顾璐成是数年前独身一人来的徐州，白手起家。是以顾嘉禾双亲故去也没有其他的亲戚可以投靠，一开始时她还有着高门贵女的清高不愿流落风尘。但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又能做些什么呢？一个长得漂亮的落难大小姐独居在满是污泥的深巷之中，深夜里来敲她门的男人无计其数。她紧紧抓着木棒，用单薄的背抵着门瑟瑟发抖。门外的人见门内没人理，便更加用力的敲了起来。顾嘉禾咬着牙，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终于敲门的声音惊动了别人，住在隔壁的婆子打开窗户朝着人吐了口口水恶狠狠的骂道“敲着赶死去啊？”那人见被发现了，顿了顿逃开了。
　　顾嘉禾坚持数月，在寒冷的冬天她几乎冻死。她放弃的那一夜，正是冬日里最冷得时候。在如同寒铁一般冰冷的破被子里全身血月都恍若凝结成冰块的她终于下了决心，于是第二天一个叫顾月娘的乐娘抱着月琴上了落玉坊的门。

　　第 4 章

　　
　　“她在信里说要我好好珍重，若日后有机会帮她找出当年灭顾家满门的人是谁 ”谢猷邢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他做在那里说着这些仿佛不与他相关“她还说要我也不必强求，自己安乐最重要。”我扯了扯他的衣角，安慰他道“顾伯母一定是极爱你的。”
　　“是啊，”他笑了笑，眼里出现一丝鸷色“她死了我又怎么能安乐？”
　　我张张嘴正想要继续说些安慰的话却听见了一声黄丽鸟叫，这是沈叔的接头暗号。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我竟然忘记了时辰。我有些慌张的站起身来“我必须要走了”谢猷邢用他那一双刚刚哭过红彤彤的眼睛有些惊讶我望着我，让我不由得软下声音解释道“沈叔来找我了”我心疼的抚了抚谢猷邢脸上得红痕交代他“我知道你心中肯定难过，但一定要保重自己得身体。”
　　我不想说那种什么他娘亲肯定也不想看他难过得病倒得屁话，我既不是他娘亲的儿子又不是他娘亲本人如何能知道他娘亲怎么想？于是我说道“我若下次来见你难过得病倒了定会觉得十分难受的。”
　　谢猷邢忽然笑起来，我看的出来他这笑不似之前的假笑，便自觉满意得很，预备翻墙离去。我一个跃身现在墙檐上时谢猷邢忽然叫住我，我疑惑的转身向他看去。他仰着头，对我道“小梧姑娘今日很漂亮。”我听了这话，不自觉红了脸匆匆转身离去。
　　我轻巧的翻身出府，看见沈叔正站在路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石子。他见我下来，从手里检出一小粒砸在我额头上“你怎么回事？吃饭的时候就那样把你沈叔丢下？你什么时候认识谢府的人”他斜眼瞥了瞥谢府的大门似乎很是不屑。
　　我有些心虚的冲着沈叔笑笑，沈叔冷哼了一声带我回了婆陀山。我两趁着月色回到了我与阿娘住的那方草庐，他将今日在城里买的包裹一股脑丢在桌上，又自顾自的为自己斟了杯茶坐下。“说吧”
　　“我……我……是谢家的三公子叫做谢猷邢。”我扭捏着不肯说实话，怕谢猷邢误闯婆陀山的事被发现。“在徐州城里遇见过一面，他帮我过我一次我们就认识了。”
　　“三公子？”沈叔有些诧异的皱起眉，像是在思索什么半晌他一拍桌子像是生了气“你以后少和谢家的人打交道，谢家可不是些什么好人。”
　　你看谁都不像好人，我腹诽道。我撅起嘴“可是……”我话还没说完沈叔竟然打断了我“没有可是”
　　沈叔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被他一番言语竟然有些蒙了，他态度很强硬，我看着沈叔的样子只能心不甘亲不愿的点点头。我虽然点头了心里却想着，若是我偷跑去见他你能管得住吗？沈叔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睨了我一眼“我会好好看住你的。”我撇撇嘴，洗漱去了。
　　那夜里，我梦见了谢猷邢和他的阿娘。在皎洁的月下，漂亮的女人披散着长发穿着一件月白衫子抱着月琴，谢猷邢枕靠在她腿边。婉转而又悠扬的琴音传了过来，我心中触动向他们走去。可没想到我刚触碰谢猷邢眼前的一切便如云烟般泯灭，水墨将眼前的画面重组。红着眼睛的谢猷邢抱着我对我说“我再也听不见那琴声了。”
　　我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央求沈叔为我寻以为月琴老师，教我弹月琴。沈叔很是吃惊“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这些坐着需要静心学的东西吗？”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只说“我去徐州城里见别人弹过这个，可好听了也漂亮，我也想学。”沈叔半信半疑“惘生坊里你安姨会月琴，我让她得空来教你。”我听了这话开心极了，拍拍手冲着沈叔咧嘴笑道“那你去帮我在徐州城买一把好点月琴，我要顶好了。”
　　沈叔翻了个白眼颠了颠自己腰间的钱袋小声骂道“败家子。”
　　沈叔真为我寻来了顶好的琴，不过我是分辨不出来。是来教我月琴的安歌安姨说的，她摸着那把琴的琴颈连啧着声说道“要不怎么说沈哥最疼你呢？这琴真是好。”我嘿嘿笑着她也冲着我嘿嘿笑，在那个上午我磨破了十只手指头。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安歌看我噙着泪慢悠悠的啜了一口茶道“磨破手是学琴的常有的事，你如今学琴都大了，些受些苦受些累那是自然的。若是你觉得疼不想学了，那便算了。”
　　“不算不算”我摆着手，狠了狠心又把手按在了琴弦上。安歌见了只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沈叔说会看着我不让我去见谢猷邢便真日日盯着我。有一次我趁着沈叔不注意人都到了谢府门口了，还是被赶来的沈叔捉住拎了回去。沈叔深觉我是个口不对心的小混蛋便索性禁了我下山。我撒泼打滚的在沈叔面前指天发誓说决不去见谢猷邢，沈叔也只是冷笑着不理我。我实在忧愁，只想着阿娘能赶快回来这样沈叔便不会再看我这么紧了。
　　我心中挂念你这谢猷邢只觉得在这山上的时光慢的紧，为了不终日里胡思乱想我索性憋着心思把月琴练好。除了安歌每日来教我两个时辰，我自己在屋子里也练。如今我手上早就生了茧子，再按多久的琴弦也不觉得痛。沈叔见我手上生了茧子无不郁闷的说道“当初你刚出生时，我可没想到你有朝一日会因为学琴练出茧子来。我还以为会是握刀呢。”我不理他，他就自言自语“你还想做婆陀的挂牌杀手？就你这三角猫的功夫能杀谁？”
　　我瞥了沈叔一眼“阿娘也不会用刀，不擅武功。你还说他是惘生坊最好的杀手。”
　　沈叔来了劲哼了一声“你懂什么，你阿娘用的是这世间最高超的杀人技巧。不需要用武功。”
　　“这世上有什么杀人技巧连武功都不需要，”我抱着月琴嫌弃的看着他“你又说胡话糊弄我。”
　　“嘿！你这小兔崽子。”沈叔瞪着眼睛气呼呼的问我“你知道陀佛吗？”
　　陀佛？谁能不知道陀佛呢。我点点头。
　　陀佛便是惘生坊的主人。十七岁时便以一手凌厉的刀法绝冠天下，他所持的妖刀万顷亦是被称为天下第一刀。传闻他二十岁时上云台山求悟丈大师传授他佛法却连大师的面都未见到一面就被拒绝，陀佛盛怒之下便一路杀上云台山。在云台山的万阶高梯上，他一人一刀闯上了山。他手挽刀花，脚踏血池。直到杀到最后，整个云台山只剩下悟丈大师一人。
　　年轻的陀佛垂问悟丈大师为何不愿意见他。
　　悟丈大师垂眸便答，“施主来此欲习佛道无非求个宁静，但施主孽障太多我佛慈悲却不能渡你的。”陀佛闻言竟放声狂笑“既然佛祖都渡不了我，此方宁静便也不用寻了。”他一柄长剑了结了悟丈大师，便下山了。自此以后徐州城在那座深山便来了猛兽，再也去不得人。
　　陀佛，佛不渡我，我便自己渡我自己。
　　“你娘之所以被称为惘生坊最厉害的杀手，是因为你娘在二十年前曾主动与陀佛订下七日战约”沈叔一口将手中的茶水饮尽“那时你娘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不会杀人的技术便想入惘生坊。陀佛当时连见都未见她，你娘便与陀佛下战帖相约七日之后在婆陀山顶一战。他们相约若你娘输了，便将命留在婆陀山。若陀佛输了便让你娘入惘生坊。”
　　我听了沈叔这话心中大惊。陀佛的名声我是自小听到大的。这样的人物应当是连沈叔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我娘却二十年前却挑战了他，还成功的入了惘生坊？我疑惑不已，直觉得沈叔是在骗我。
　　“你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叔看了我一眼又缓缓说道“二十年前我也这般觉得，不止是我惘生坊的所有人都觉得你娘会丧命婆陀山上。就连陀佛当初也未把你娘当一回儿事，”
　　“七日之后，陀佛提着刀去赴约。你娘却穿了一身桃裙去赴约，她细细打扮一番竟不像是赴生死之约而是见情郎。那日陀佛见你娘的第一面竟然便放下手中的刀，尔后就认输了。”
　　我满头雾水“为什么认输？”
　　“陀佛爱上了你娘呗。”沈叔看着我道“其实二十年前那场生死之约其实早在他们定下约定的一年前便开始了。那一年前你娘混进惘生坊扮作洒扫侍女日日出现在陀佛眼前，佛陀那时不过也才二十又五识得你娘便初尝□□。一年后婆陀山顶佛陀见向他下战帖的祝静凡竟然便是那日日与他言笑晏晏的小侍女便如论如何也下不去杀手只能认输。情之一字最令人着迷，你娘入阁之后便没有她做不成的买卖。多无情的人在她的手里都会变得柔情似水牵肠挂肚。陀佛如此嗜杀之人你娘只用了一年便让他爱上了自己，更别说别人了。你娘用情字杀人，是最狠的杀人功夫。”
　　用情杀人？我皱着眉，“可是若阿娘也爱上别人了舍不得杀他该怎么办？”沈叔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说道“用情杀人的人，需要无情才行。你阿娘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人，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我睁着眼睛依旧似懂非懂。
　　转眼到了冬季，阿娘终于回到了婆陀山。她到的那日，山里刚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那时的我已经被沈叔拘着许久了,如今阿娘回来了沈叔便无需这样日日看着我了，我终于能再去见谢猷邢了。我站在婆陀山顶上笑得灿烂，遥遥望着阿娘回来时的必经之路。
　　但是很快我便笑不出来了。
　　婆陀山刚下过一场大雪，雪路难行，我日日站在婆陀山顶盼望着能见到阿娘然后去接她。我在婆陀山顶等了三天，终于等到阿娘，和一位穿着红狐袄子的少年。
　　那日阿娘穿着一件白衫打着一柄竹骨伞与漫天的雪色融为一体，我快活的向她奔过去直到到了她面前我才发现娘亲身后跟着一个红狐皮袄子的男孩儿。年龄似乎与谢猷邢相仿，只是没有谢猷邢长得那般好看，我这样想着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那件红狐皮袄子。红狐毛似火的围绕在他的脖颈间衬着他的笑，显得他轻狂又张扬。我瞧了瞧我自己身上却也是一件红狐皮袄子，火红的狐狸毛也在我脖颈缠了一圈。
　　这件衣裳是我阿娘给我做的，红狐也是沈叔为我打的。这少年的这件竟然与我无异，只是他穿着却是刚刚好好，而我的这件是阿娘离开前做的，我那时穿着刚好。阿娘离开了那么久，我也长了不少。如今我的这件倒是手腕处短了几分。
　　“小亦，这是幸川。以后他便与我们住在一起。”我阿娘这样说。我愣住看向幸川，他笑的依旧是那样张扬，“你便是祝姨说的梧亦吧？以后我也叫你小亦可以吗？”我看着他身上的那件袄子，与我这件几乎是没有什么差别，他袖口浅浅绣上了一节夹竹桃与我这件也是一模一样的。我一瞬间明白了两件事，第一这件衣裳我阿娘做的，第二这个幸川是来与我抢阿娘的。
　　有了这两个念头我便没给幸川什么好脸色看，只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小亦是我阿娘叫的，我阿娘是我的至亲。你是谁怎么能叫我小亦？”幸川被我这样呛了一句竟然也不生气，只是摸了摸鼻子笑着对我说“说的也是，那我便不叫你小亦了叫你阿亦如何？”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不可置信的看着阿娘希望她能说上幸川一句。但阿娘却浅笑着点点头“也可，”阿娘转头看向我认真道“小亦，以后你与幸川自的情分是要与旁人不同的，你可要与他好好相处。”
　　有什么不同？我撇撇嘴，在我心中阿娘、沈叔还有谢猷邢才是与旁人不同的，这个幸川又算什么？
　　我这样想着，却也不敢忤逆阿娘将这话说出来。只得屁颠屁颠跟着阿娘和幸川回到草庐。到了草庐我便迫不及待扑到阿娘怀里向阿娘撒着娇“阿娘，我想去徐州城玩玩儿？听说徐州城里今日有花灯，我想去看花灯。”
　　大冬天的，徐州城内哪有什么狗屁花灯。我许久没见谢猷邢了想去见见他便才扯了这么个谎。阿娘含笑看着我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我一阵心虚便将头埋进阿娘怀里。少顷我便听到阿娘的声音“正好，幸川原来都生活在南疆那边。你带幸川一起去，让他也看看中原是怎么样的。”
　　我僵硬的从阿娘的怀里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幸川。
　　让我带幸川去？不如直接说让我带个奸细去好了。我若是带着幸川去，前脚刚进谢府的门，他后脚指不定就会给阿娘通风报信。我张口想要拒绝，可阿娘笑眯眯的对我说“若不然你便别去了，陪着幸川在山上逛逛也是好的。”
　　我闭上嘴，从善如流的对幸川笑起来“你肯定没见过徐州城内的花灯吧，我今日带你去看看。那大花灯可好看了。”幸川对我点点头，依旧是笑着“那就麻烦阿亦带我去看看了。”
　　阿娘欣慰的看着我扯着幸川的手飞快的溜出草庐，我刚出草庐便松开了手，脸上也陡然变了之前笑眯眯的神色。我溜上一块石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幸川想要吓唬吓唬他“我可以带你去徐州城，但是我们俩可说好了。我今日带你去徐州城内不管去了什么地方你都不许跟阿娘和沈叔说。要不然我便再也不与你说一句话了，”说罢我又挤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对他补上一句“你在这里不识路，要是你告诉了阿娘和沈叔我会找机会将你丢在徐州城里然后告诉阿娘你回南疆了，你便留在中原做个无依无靠的乞儿吧。”
　　这自然是吓他的，我阿娘若是我说什么便信什么也做不得我阿娘了。但幸川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我的威胁，依旧是那样一副笑眯眯的脸“阿亦说要我不说，我便不说。阿亦放心吧”
　　我心中松了口气便蹦蹦跳跳的带着他下山去了。

　　第 5 章

　　
　　我像往常一样摸到谢府墙下时，幸川抚着额问我“阿亦，这就是你说要来带我看的花灯？”我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我原就没说一定来带你看花灯，”我向他招手，“快来托我一把，我上不去。”我自然是能上去的，只是需要费些劲罢了。原先都是我一个人来没人没有帮我，如今幸川在我才不想多费这么些力气。
　　幸川有些无奈的朝我走过来，让我站在他肩上。我顺着他的力气一下便爬上墙檐，幸川将我送了上来，自己轻巧一跃便站了上来。我酸溜溜的看着他“想不到你腿脚上的功夫倒是挺好的”他看着我的样子哈哈大笑，低下头将脸凑过来，眉眼就在我的眼前放大“阿亦要是羡慕，你以后贿赂贿赂我我可以教你。”
　　他凑的这样近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猛然推开他道“谁要你教我，沈叔自会教我。”幸川笑而不语，我转身熟门熟路的往谢猷邢的院子摸过去。
　　谢猷邢又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的书台上读着那些我看不懂的书，我和幸川从屋檐上跃下来，谢猷邢看见我，眼睛一亮起身出来迎我。我许久没来见他他长得快极了，比我之前见他竟然又高上许多。他见我眉眼都是笑着的但很快那笑便消了下去转而皱起眉头。
　　我疑惑着想难道我许久没来他生气了？我正想着听见谢猷邢开口“小梧姑娘，他是谁？”我这才恍然的看着跟在我后面的幸川对着谢猷邢道“他……我今日骗了我阿娘才能出门的。阿娘说我必定得带着他才能出来。”我回想着刚刚在谢府墙下幸川还托了我“他算是我朋友吧。”幸川听我这样说竟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阿亦我怎么能只算是你的朋友呢？你娘亲口说的，我俩的情分是与旁人不同的。”他说道与旁人不同时还特意瞟了一眼谢猷邢，谢猷邢的脸色生出几分难看来，盯着我与幸川的衣裳一言不发。我这才惊觉，我与幸川穿的都是那件红狐袄子。
　　我连忙狠狠的瞪了幸川一眼，制止他继续胡说八道，理直气壮的和他分辩“那是我娘说的，不是我说的。”他瞧着我的样子轻笑一声低低的说了一句“过河拆桥的小没良心……”
　　我正欲与他再分辩却听到谢猷邢在我身边问道“小梧姑娘自从那日走后，便许久没来过了。”我转过身只觉得谢猷邢脸色更不好看了，我慌忙解释道“是我沈叔，他拘着我在山上不许我来见你。有一次我都到谢府门口了被他给抓回去了，我一直是念着你的。”
　　他听我这样讲脸色慢慢缓了下来，一会儿竟然还微笑了起来隔着我遥遥向幸川行了个礼道“既然你是小梧姑娘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在下谢猷邢，谢家三郎。”
　　幸川浑不在意的朝他挥了挥手“我是南疆人，你们中原这些麻烦的礼数我学不来。我叫幸川。”我瞧着幸川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些生气，转头看谢猷邢他却还是微笑着的。我心里正奇怪，却发现他在这大冬天里只穿了一件单衣。我大惊“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谢猷邢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无事的，圣人说了保暖思□□。我穿的少些反而更清醒些。”我见他神色便知他没说真话，那个什么谢大夫人待他不好上次还抽了他十鞭子。肯定也是她在这大冬天里不给他暖和的衣服穿。我恨恨得问他“是不是那个谢大夫人做的？”他不答话，反而垂下头。我看得心疼极了，一面咬着牙在心里骂了那个谢大夫人千遍万遍一边将身上那条红狐围脖取了下来踮着脚尖绕在谢猷邢身上。
　　谢猷邢比我高上许多，我废了老大的劲才将围脖歪歪斜斜的缠绕上去。谢猷邢似乎被我的举动惊到了，看着我问道“小梧姑娘，你……”
　　他话还没说完，一副火红的围脖就从天而降被人结结实实的缠上我的脖子。我转头看见幸川那吊儿郎当的脸，他挑挑眉“我不怕冷，给你先用着。”我低头看着那条红狐围脖觉得他甚是讲义气是个好人，便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光。一开始心中对他的抵触也消减了大半。他敲了敲我的头，对我说道“你人也来看过了，我们也该走了吧？”
　　我又转头看向谢猷邢他脸上的笑意完全消散反而添了些我没见过的阴沉。不知怎么的，我的直觉告诉我谢猷邢不喜欢幸川。于是我转过身对幸川说“你先去外面等我，我再和谢猷邢说几句话便出来。”幸川看了谢猷邢一眼，哼了一声嘟囔着“那你可快点”便一跃上了屋檐先出去了。我再看谢猷邢只觉得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他又像之前那样彬彬有礼的问我道“小梧姑娘，这个幸川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阿娘将他带回来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他是南疆人”我向他摆摆头，“我要走了，如今我阿娘回来了，沈叔必然不会看我那么严了。我必然会再找机会来看你的。”
　　他点点头，我正预转身离开却被他扯住袖口。
　　“小梧姑娘，”他有些小心翼翼的问“我能如幸川公子一般叫你阿亦吗？”我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但还是答他“自然是可以的啦，你又不是旁人。”
　　他忽然笑起来，他生的好看笑起来自然也是如初春花骨朵绽放时般动人。我脸又红起来我这才想起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差点就忘了和他说。我笑起来有些期待谢猷邢听到这个消息的样子“谢猷邢，我会弹月琴啦！沈叔将我在山上关了那么久我就索性学了月琴。以后你想听就找我我弹给你听。”
　　谢猷邢愣了愣随即颊上旋起两个漂亮的梨涡。
　　他笑着回我“嗯。”
　　我出谢府时幸川正在百般无聊的扔着石子玩儿，见我出来他连忙站起身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笑着问我“咱们如今去哪里？”
　　我看了看他，手摸到腰间掂量了一番荷包袋里的银子，心情大好“走，我带你去徐州城里酱肘子最好吃的地方。” 幸川耸耸肩“我倒是没吃过你们大中原的酱肘子，我们那边时兴烤的。”我听他这样讲心中大骇，“如此世间美味你居然没吃过？！”我震惊的看着他，在我短暂而又浅薄的十多年人生里我无法想象居然有人没吃过酱肘子，在我的认知里酱肘子应当值得在任何地方时兴！幸川看着我的样子笑开了，上前把手搭在我肩上“走，好阿亦你带我去吃酱肘子去。”
　　我和幸川在一品居寻了个二楼临窗的好位子坐下，又把一品居的招牌菜统统点上一遍。店小二拿着菜单退了下去，我仰着头摸摸肚子看着幸川“你今天可有好口福啦！”
　　幸川笑而不语的看着我，我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这才想起其实我对幸川什么也不了解。我吃了一口茶好奇的看着幸川“幸川你真是南疆来的？”幸川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点点头道“是啊”
　　“那你跟着我阿娘来中原做什么？”我装模做样得吓唬他道“婆陀山可不是个好地方阿”他浑不在意的点点头“我知道阿，你们做杀人的买卖嘛。我爹在南疆也是做这买卖的”我没吓到他觉得无趣撇撇嘴，听他继续讲到“我来中原自是因为得娶媳妇阿”我狐疑的看着他，只觉得这小子满口胡话“你要娶媳妇儿在南疆娶不久行了？干嘛这么大费周章的来站中原？”
　　“嗨”他喝了口茶“你不知道，我阿爹原是中原人，一直便心心念念着要回中原。但早年在中原做买卖的时候得罪了人早就回不来了，便给我在中原给我订了个娃娃亲希望我日后能回中原。算着日子那女孩儿也快差不多长大了，所以这次祝姨去南疆我阿爹就让她将我到中原来了。”
　　原是如此，我心中忽然怜悯起幸川来了。一个人跟着我阿娘来到这么远的中原，只是为了娶一个不知道是圆是扁是美是丑的什么女子真是惨极了。
　　幸川看着我看他的眼神估计是察觉出了什么立马岔开话题“我听祝姨说阿亦你喜欢虫啊蛇啊那些？”
　　我点点头，又想起我心里念着的南疆蛊虫兴奋的与他说道“我听说你们南疆有蛊虫上可救命下可害人是不是真的？”幸川看着我兴奋的样子笑着说“可不只这些呢？”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忽然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口袋神神秘秘的在我面前打开。
　　我瞧着那口袋里面竟是两只赤色的虫儿，两只虫儿窝在布袋子里蜷在彼此身边不时拱拱对方。我更兴奋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南疆蛊虫里的一种，叫做情蛊”幸川说
　　“情蛊？”
　　“我们南疆人只要是一出生便会先养着一对情蛊，待日后有了两情相悦的人便将情蛊互相种下，”幸川含着笑看着我解释道“这样倘若日后两人里谁生了二意，那人心便如万虫噬咬痛不欲生，这痛药石罔效，一定得与另一人……”
　　他说道一般就停了，我正听到兴头上便急忙催他“一定得怎样啊？快说啊！”幸川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你如今还不懂，待你以后与谁生了情意便明白了。”
　　我撇撇嘴，只觉得如今谁都能说我不懂。夹起一块松花小肚便与他论道“你们南疆人也忒狠了些。自己喜欢谁便不许她生出别的意思，我看得戏本子里便都是喜欢谁就只一心一意对她好，便盼她欢喜盼幸福，中不中意自己都是无妨的。”
　　“谁说的？这情蛊非得是两人彼此相悦才能种上的，强行种蛊只会引起反噬。我们南疆人倘若要是喜欢一个人，便心甘情愿让对方在心里种上一只情蛊，一生一世只中意那一日不再对旁人生出一丝一毫情意。倘若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那纵然是千万只情蛊也是种不到对方心里去的”幸川用指骨敲了敲桌面说得一本正经“再说了，我们南疆人可不会做什么喜欢谁便只一心一意对她好，中不中意自己都无妨的傻事。倘若你喜欢谁她又不中意你你何苦做那么些无谓的傻事？”
　　“这情蛊倒是有些意思，只是你们南疆人爱的也忒惨烈了些，一爱就得是一辈子，谁变心便得死”我斜着瞟了他一眼，他却不甚在意的问我“阿亦难道不想自己中意的人对自己一辈子一心一意永不变心吗？”
　　我撑着下巴认真的想了想，也不知中意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幸川看我疑惑便啧了一声和我说道“你便想着今日那谢猷邢，他如今是你最好的朋友，倘若他日后不和你好了，要和别人好并且再也不见你了你当如何？”
　　我认真思索起来，若是谢猷邢日后与旁人亲昵不再与我相见了我当如何呢？我忽然想到谢猷邢刚刚丧母那日在檐下抱着我说幸好还有我。倘若日后他也对别人这么说呢？我心里泛起一阵苦水，胸腔中也涩涩的。抬起头我又嘴硬道“那又如何？我盼着谢猷邢好他日后过得好便是与不与我做朋友都是无妨的。”
　　幸川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说道，“那便就好。”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心中又难受得紧索性久不再理他。他见我不说话，又换回那副没心没肺笑眯眯的模样和我说道“阿亦喜欢这对情蛊吗？喜欢我便赠于你？”
　　我猛然抬起头，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光“真的？”我有些狐疑的看着他“这情蛊不给你那订了娃娃亲的姑娘？”
　　他又啧了一声“无妨，我还有一对。”听到此话我赶忙欢欢喜喜收下那对蛊虫，幸川看着我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对着笑眯眯的道“阿亦，你真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女孩子。”
　　我自然是招人喜欢的，我白了他一眼，又将那对蛊虫仔细系在腰间高高兴兴的吃起菜来。心里觉得幸川倒也没有之前看着那样可恶了。

　　第 6 章

　　
　　婆陀山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的，一转眼又是三个春夏。
　　我从前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做一个杀手加入惘生坊，可幸川早在前年时便由沈叔作保在惘生坊里挂了牌正式做了杀手。原来幸川自小就跟着他阿爹习刀，练就了一手好刀法。沈叔赏识他便带他去见了婆陀。之后幸川便正式在惘生坊挂了牌开始接生意。
　　幸川接第一单买卖的时候是沈叔带着去的，我求着阿娘让沈叔也带着我一起去看看。阿娘见我提出这个要求似乎欣慰很，于是我没费多少力气便让沈叔和幸川带上了我。
　　幸川接的那第一单买卖要杀的人是万剑山庄的少主子，那人不过是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儿没啥武艺算起来也是容易得很。但万剑山庄向来慕天下英豪，门下门客甚多不乏武艺高强的人。那万剑山庄的少主子出门至少是五六人相随。沈叔知无法与他们硬碰硬，便先带着我们在万剑山庄下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沈叔想了个馊主意让我找了个门道进了万剑山庄做婢女。他为我编了个悲惨的身世，让我日日跪在那上山庄的必经之路上，在万剑山庄的马车路过时我将那套说辞痛哭流涕的背着，终于如愿以偿的被带进了万剑山庄。
　　幸川杀万剑山庄少主子的那天下着绵绵的小雨，我按照沈叔说的将山庄的一处小门打开。原本事到这里便没有我的部分了，但我闲着无聊一个劲的在山庄里闲逛没想到正巧碰上了那位少主子。他见我无事可做便遣我去书房为他磨墨，我无法拒绝只能跟着他去了书房。谁知我刚进书房便看见了一身黑衣提着弯刀躬身伏在房梁上的幸川。
　　我大吃一惊，但那少主子似未法觉。我的心咚咚咚如鼓槌，咽下了一口口水忐忑的看着幸川。幸川似乎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他提着的刀有一瞬预备放下但他犹豫了一瞬又极快的提起刀从梁上跃下。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杀人，那少主子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从梁上跃下的幸川从后面用弯刀割了喉。血液从那少主子的喉管喷射出来，甚至还溅到我身上。他尚未完全断气，甚至还未倒下他想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眼睛赤红着瞪得又大又圆。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愣在原地，幸川几步跨过来挡在我身前，又用手挡住我的眼睛。这下我的世界全归黑暗，我这才回过味来身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汗脑子里全是那双瞪圆的血眼。
　　幸川将我打横抱起来，偷偷的从我打开的那扇小门离开了山庄。后来我们连夜赶回了婆陀山，我一到婆陀山便病了好几天连着一阵一阵的发热梦里还总是梦见那双通红的眼睛。带我昏昏沉沉三天终于有几分清明时，我发现幸川趴在我的床边睡着正熟。沈叔见我醒来松了一大口气，阿娘也抚着我的脸安慰我。
　　之前还一直絮絮叨叨说要做个杀手的我便从此消停了再也不提起这个事了。但我心里知道我丢了个大人，但幸好阿娘沈叔与幸川也没在提起这个事儿。只是有一次我去找阿娘却发现沈叔也在，他正与阿娘提起我说道“静凡，你无情无惧了这么多年，世人都说你狠而无心。没想道你的女儿却是这般。”娘亲没说话，我躲在门外看不清阿娘的神色。心中觉得有些沮丧便离去了。我苦恼地问幸川是不是觉得我十分没有用处，阿娘与沈叔都是顶尖的杀手我却见到杀人都害怕。
　　幸川摸了摸我都头，认真的我说道“阿亦不用因为这个而觉得困惑，在我眼里这正是阿亦的好处。阿亦是个好人，心善的好人。”我听他这话却也没觉得好受到哪里去，幸川见我还是不开心便给我又递了一只小坛子。
　　幸川是南疆人，南疆人擅蛊。这几年我没少坑他的蛊虫，他亦养成了只要我不开心便送我蛊虫哄我的习惯。他如今见我又不开心便又给我拿出了一只蛊。“这叫金蝉蛊，是取十二种毒虫于一蛊之中相斗。最后活下来的那种便成了金蝉蛊”
　　我好奇的打开小坛子，里面不过是一直普通的毒蜈蚣。我看着幸川他便又解释道“用这蛊，你只需将他放出去，被他咬伤的人不消一刻钟便一命呜呼了。这蛊本体也是有剧毒的，捣成肉汁混在食物中与人吃下去也是同效。”
　　我吓了一跳，我刚因见他杀人被吓得病了过去，他又今又给我这杀人蛊我自是不敢要的。抬手便要将小坛子还给他。他却不接，看着我道“阿亦留下吧，我知道你不会伤人如果别人要伤你他还能护着你一二。”
　　我听他这么讲便也不好再还给他，只能惴惴的收下。我们俩就那样并列坐着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到太阳溜下天际天边只剩下余晖。幸川忽然问我“阿亦，你还记得我刚来时送过你一对情蛊吗？”我点点头，顺口答道“记得啊，不过谢猷邢想要我便送给他了。”“送给他了？！”他声音忽然拔高，扭头似乎有些生气的看着我。我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对啊……”幸川送了我情蛊后有一次我去看了谢猷邢，那日我一进门便发现墙角有只死了的黑猫吓得我够呛，谢猷邢告诉我那是前几日他的五弟弟送给他的他喜欢的紧，日日养在身边。大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前日来看了一眼还提了一句不是很好听的话今日那猫便死了。我听了这话气极了，谢猷邢见我面色不好忙问我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没有。我那时刚将幸川给我的情蛊给研究了个透彻便与他提起情蛊与南疆那一生只爱一个人不爱了便要被折磨死的风俗。谢猷邢听了倒是对那个风俗显得颇为赞同，还对情蛊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我那时已经将那两只情蛊依旧研究了个透彻又觉得自己若真喜欢谁也不会将这情蛊用到他身上。我记忆里谢猷邢极少喜欢些什么，我今日才知他喜欢那只黑猫那黑猫便被大夫人弄死了。他如今骤然提起我也没怎么犹豫便将情蛊送给了谢猷邢。
　　我见幸川脸色不大好，想着那情蛊到底也是他的东西便试探着问他“如不然我便去找谢猷邢讨回来？只是我许久没去见他了，如今一去便找他讨东西……”他定会觉得难过得很。我垂着眼这样想到。幸川看了我一眼生硬得向我吐出了一句“不用。”我讨好的笑着与他说，“其实那蛊也没那么有趣，你给我的蛊那么多最好玩的还是那个能将活人变成傀儡玩物的蛊。那个着实难了些，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呢你教教我吧。”他冷冷的看了我一眼，我更不好意思了讪讪道“谢猷邢除了那些狗屁圣书甚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嘛，他平日里也常送我物件所以我……”这下幸川更生气了，便是看都没看我就起身离开了。我一个人呆在外面瞧着满目的黄昏想到谢猷邢，叹了口气，我已经半年没去见谢猷邢了。
　　在谢府的那两年里谢猷邢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对他越发不好了起来。大概是谢大夫人认清了谢猷邢还是谢府明面上的三少爷，便不再用原来那般在冬天还不给他冬衣穿的傻法子，改在背地里下招。
　　三日以小惩五日一大罚，总是会找个什么理由将他带进谢家的祖宗祠堂狠狠的惩罚他。在外人看来，谢猷邢不过是谢府一个不受宠的三少爷没有存在感了些，但吃穿什么还是不短，又生了一副好面孔日子倒也不算是太难过。但其实只有我和幸川知道谢猷邢面上虽然无恙但身上却鲜少有不带伤的时候。
　　有一年的冬天格外冷谢猷邢还被谢大夫人罚跪了祠堂。我带着幸川偷偷摸摸的去看他，谢家祠堂门户大开，谢猷邢穿着薄衣薄裤连个蒲团都没有的跪在里面。我当时恨极了谢大夫人，只觉得她跟几年前相比手段更升级了几分。我气的满脸涨红谢猷邢见我却骤然笑了出来，我气极了质问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他看着我笑着说“阿亦无需担心，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方能得常人之所不能得。”我一愣，被他的眼神吓了一大跳。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深冬的天气是很冷的他的眼神却很热，他像是在抑制一些什么就快要迸发出来的东西。有兴奋有渴望有疯狂有……欲望。我有些害怕又不明白那样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在回去的路上问幸川。
　　“阿亦你见过狮子看即将要得手的羚羊的眼神吗？”幸川却答非所问的看着我说“谢家怕是要变天了。”我答不上来，我除了有谢猷邢这样一个朋友其他关于谢家的事一概不清楚。幸川便与我讲起来，他说是与我将倒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丝毫没关心我听不听得到只是自顾自的说着“沈叔当初要你少与他接触只是觉得他是谢家的人不安全，如今想来沈叔怕是小看他了。这么些年谢家安守一隅安安心心在徐州城里做了十几年土皇帝倒是磨得一点儿警觉心都没有了。那样的豺狼虎豹养着也就算了还偏偏还对他这么不好，这不是自己找死吗？”我听得迷糊，瞪着眼睛看着他。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阿亦，沈叔说得不错。别再与他往来了。”
　　这句话我倒是听懂了，大声嚷嚷起来。谢猷邢是我的朋友，他少时丧母，又在谢府艰难度日我又怎么能离他而去呢？
　　“艰难度日？”幸川冷笑道“怕是我们都被他骗了。”我实在是不了解幸川到底是对谢猷邢又什么误解？我绞尽脑汁的想与他辩驳他却用他从未有过的认真看着我“阿亦，你信我一次，这个人太危险了。他若是真相对你好也就罢了，怕就怕他另有所图。你若不想祝姨有事不想沈叔有事不想……我有事。便不要去见他了”
　　他说得实在是太认真了，是我从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见过的最认真的神情。幸川认真的神情混合着谢猷邢说起那句话的眼神一时之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让我有些害怕。幸川见我神情不对立马回过神来安慰我。
　　也许是谢猷邢那我从没见过的眼神让我有些害怕，那日之后我便少去看他。没过多久幸川便挂牌接生意了，我陪着沈叔幸川去了万剑山庄。如今算起来竟然有大半年没见过谢猷邢。
　　但我很快便再见到了谢猷邢。几天后我还沉浸在那双血眼给我带来的恐惧中，沈叔哄我便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让我去徐州城内散心，我本想叫上幸川，但没想道他才回来便又有了新的买卖。他原本就压着生意等我的病好全了才走，实在是不能压着陪我散了心再离开。于是我一个人去了徐州城，我想到了谢猷邢，但我大半年没去见他了如今陡然再去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加之我心想着幸川的告诫一时之间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
　　我低着头心里捉摸着，却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那人高得很，我头竟然只到他胸膛。我连忙说着对不起，那人却低声一叹叫我道“阿亦，”
　　我一僵抬头便看见了谢猷邢，他白衣玉冠满面哀愁的看着我。我心中还在琢磨着如何面对他没想清楚便撞上了他，我面上一僵转头便跑。他却一伸手便将我拉住，他叫我“阿亦”我被他拉住是跑不了了，只能被他拉着上了一品居。我们坐在我原来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他看着我问道“阿亦，你为什么要跑呢？”
　　“我……我没……跑啊……”我心里自己暗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就紧张得话都说不转了
　　“阿亦你骗我”他说，我连我自己都没骗到就更不指望能骗到他了。他又神色哀戚的看着我“阿亦你为什么骗我？”
　　他说得悲戚一下就戳中了我的心，我看着他慌乱解释道“不……不不……不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也没办法和他解释。只能告诉他是因为幸川接了一单生意我需要陪他去很远的地方才半年未曾去见他。
　　这谎话半真半假也说的十分拙劣，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却似乎是信了一般问我“真的？”
　　我见不到他面上的神情只能连忙点头“真的，我前几日才从那里回来。还大病了几日。”他听我这么说眼里涌现浓浓的担忧“是怎么了？”我不大好意思告诉他我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杀人被吓病了，便喝了口茶敷衍着过去了。
　　但谢猷邢一直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骗了他本就心有愧疚如今他还这样关心我我更是不好意思了。我不自在的错过他的眼神假借自己要方便一下出去透个气。我站在一品居后院的屋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回忆今天遇见谢猷邢之后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觉得自己蠢极了。我告诉谢猷邢我是因为要陪着幸川去做买卖但我见到他之后跑什么呢？我既然要和幸川去做买卖为什么走之前又一句未和他提起过呢？我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些破绽如此明显我自己都能发现，谢猷邢比我聪明那么多不可能发现不了。他明明知道我在骗他却为了不让我尴尬装作相信我，我心中酸成一片。
　　我调整好情绪便准备上去见他，没想道我没走几步便又撞到了谢猷邢。谢猷邢看见是我原本慌乱的表情变得安心下来。他说“阿亦，我以为你又跑了。”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愧疚了，他一言不发将我拉到我们的位置上。位置上摆放着几碟我爱吃的菜肴，我坐在谢猷邢的对面他的心情似乎便的好了起来。“阿亦你定然还未吃饭吧，我趁你出去时点了几道你爱吃的菜。你半年没来了，一品居新出了许多菜品，你尝尝你面前的这道羹？我第一吃时便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谢猷邢笑着看着我，眼睛一转都不转。我面上忽然有些发烫赶忙低下头，谢猷邢对人向来都是这样好的。我想起半年前幸川对我说的话又忽然觉得谢猷邢又怎么会让阿娘、沈叔和他出事呢？无论那天我看见的谢猷邢露出怎么样的眼神他都是那个记住我所有喜欢吃的菜、就算我骗他也不拆穿我、将我抱在怀里说只有我的谢猷邢。这样的谢猷邢又怎么会伤害我伤害我爱的人？
　　我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释然，仰面起来对着谢猷邢露出一个笑来真心实意的对他说“谢猷邢，谢谢你。”
　　他似乎有些愣住，又摇摇头“阿亦无需对我说这些，你我之间无论什么事无需给我道歉。”他说的诚恳我越发觉得之前的自己是多么过分。我还在心里组织着措辞他却已经开口问我“阿亦你还记得你之前与我说过的那南疆的风俗吗？”自然是记得的，那两人相爱倘若有一人变心便得生不如死的风俗。我点点头，他又说道“阿亦你当时说，倘若你爱人便无论他变不变心都只盼他好所以不愿对他用这情蛊。那爱你的人呢？倘若爱你的人让你服下情蛊你愿意吗？”
　　他思维跳跃的这么快我实在是没跟上节奏，仔细思索了好久这才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又想了想补充道“他若真爱我，愿意为我服下情蛊我自然也是愿意为他服下的。虽然我说过我若真爱一人便舍不得他痛苦，但他若想我为他服下情蛊那自己应当也是，若不然倘若日后他变心，我却还要为他端着多难受啊？索性一服便一起服下。”我见他笑起来又赶忙补了一句“自然最好是都不要服下。”
　　“阿亦你虽然心软却是聪明的很，吃不得半点亏。”他展开手，为自己斟了盏茶。
　　他说的没头没脑我听得不清不楚，刚刚想仔细问他他却极快的转移话题说道“阿亦你快尝尝这羹。”我被他这么一打断便也不好开口再问了，索性捧着面前的羹在他的笑面中一饮而尽。

　　第 7 章

　　
　　自那以后我经常去见谢猷邢
　　我放下了心中的疑郁，阿娘沈叔和幸川也越来越忙管不了我，我便时常跑去见谢猷邢。我有时会带着月琴去为他弹曲儿，这几年我的月琴弹得越发的好了。两年前我生辰时谢猷邢还将他阿娘生前谱的曲整理好送给了我，我接过那个红漆木箱时自然是诧异不肯接受的。但谢猷邢对我说自己也不会月琴，曲谱放在自己手里除了看看也只能落灰。倒还不如送给我，我若得空弹给他听。他能听到他阿娘的曲子，那便是最大的宽慰了。我听了这话便也只能接受了那些曲子。我拿了那些曲谱便仔细着将里面大多的乐曲都学会了，里面的曲子大多都愁苦凄凉我怕谢猷邢听了会难过便多给他弹那些欢快的调子。那七十六首里有一曲《惊北游园》谱的热切浪漫想是谢猷邢阿娘年少还未经世事艰苦时所作，我听了这曲心中欢喜便也时常弹给谢猷邢听。
　　除了我给他弹曲儿，其他的大多数的时候谢猷邢都在自己的院子里读着那些我看着是狗屁不通的圣贤书，而我便在他的身边看戏本儿心情好了也帮他磨个墨，有时我看得无聊了忍不住要与他唠两句他便笑盈盈的放下书认真的听我说。
　　“阿亦可信来回转世之说？”这日他突然这般问我，我放下手中的书觉得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你怎么突然问我这话？”
　　“今日我在父亲书房他与我提起想要把我娘的排位放进佛寺里面好生供奉着受些香火好来世转生个好人家。阿亦你怎么看？”他也将手中的笔放下认真的看着我。
　　这是个什么道理？人在时不好好待着人去了才还去祈祷那些虚妄的东西。我嗤笑了一声回应道“你们家倒是多些装腔作势的，人死如灯灭万物归于混沌哪来来世？就算是有来世，你在寺里供上牌位便能转世到好人家，那世上怎么还有穷苦之辈？”我趴在他那张贵妃椅上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来世之事如此虚妄不可控，还不如在人在时待她好些。等到如今去了还要假模假样做这么些。”
　　“听阿亦的话，阿亦是不信神佛了？”他与我说道，我继续翻起面前的戏本子不在意的回他“我当然是不相信这么些的，不过沈叔信。”我掂起一颗葡萄想起沈叔那一米八几的糙汉子做这杀人的营生家里却摆着从寺庙请回来的开过光的佛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好笑“佛度众生，众生还不是皆苦？不若信自己把握好今生不留遗憾，管他有没有来世也不与我相关了。”
　　谢猷邢凝视着我忽然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我看着那笑觉得有些我讲不上来的怪异。他对我说“果然阿亦是最懂我的，来世虚妄还是今生别留遗憾。”他又执起笔在纸上写起来，他一边写一边与我道“我已经拒绝了父亲。”
　　我听他说的如此强硬又有些担心起来，我坐起身担忧的问他“你不会激怒你父亲吧？那狗屁谢夫人本来就不喜欢你你再激怒你父亲你日子会不会更不好过了？”
　　“不会的”他笑面上裂开一丝讥讽“他又怎么会生我的气？那位谢夫人如今也不用再操心这么些事了。”他这话说的强硬，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谢大夫人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谢猷邢的麻烦了。不止是谢大夫人，原来我来时还需避着些他人，呆在这里时总是要避着些谢大夫人送到谢猷邢院子里的耳目。如今我在谢猷邢院子里一呆便是大半天竟然也没有人来打扰，又时还会有人送些零嘴吃食进来也不需我避讳。谢猷邢如今在谢府里的日子怕是真过的好些了。我转头看了谢猷邢这屋子一圈，却发现昨日里我来时他看的书翻了一半盖在那桌面上今天依旧是盖着的。近段时间都是这样，我走时院子是怎样第二天来时院子便还是那样变动甚小像是谢猷邢已经不住在这个院子里一样。我迟疑了一番正准备开口问谢猷邢却看见他笑得像是四月春风，他垂目问我“阿亦你刚刚问我会不会得罪我父亲，是不是担心我？”我心里颤了颤，全然忘了之前的疑惑“我自然是担心你的”他上前摸了摸我的头，又低下头在我耳畔像是诱惑我一般低吟道“我希望阿亦永远都这样担心我。”我赶忙推开他，他也不恼依旧笑盈盈的看着我。我红着脸下了贵妃椅，假模假样的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咳了两声有些结巴的说道“我……我时候不早了，就要回去了。”
　　谢猷邢看着我，笑意漫延进他眼眸的深处。他没有挽留我只是笑着说“阿亦回去的路上小心。”我胡乱点了点头，翻身就上了屋檐一溜烟的逃走了。我跑的快全然没有听见站在窗头的谢猷邢的喃喃
　　“很快了，很快你便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我回到婆陀山，阿娘和沈叔还有幸川都接了买卖出去了，草庐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红着脸坐在草庐里又想起谢猷邢来，那一夜我的梦里全都是谢猷邢，他笑着的样子、他流泪的样子、他含笑不语的样子、他神采奕奕的样子以及他低头在我耳畔说的那句话。
　　我在第二天清晨惊醒红着脸又是几天没再去找谢猷邢。
　　几天之后幸川却回来了，他才正式挂牌开始接生意没几年名声却直逼沈叔。他刀法诡谲一柄南疆弯刀独一无二，一时之间在江湖上名声大噪。
　　我一开始见他回来了也是欢喜的很，毕竟他开始接买卖后我就很少见他了。我欢快的蹦到他身边，我每次见他回来总有一种小时候沈叔出去接买卖回来的感觉。我像小时对沈叔那样问幸川讨礼物，幸川眨着眼笑道“我可没给你带礼物，但你猜我特意提前赶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为了什么，我连他是不是特意赶回来的都不知道。我最讨厌做这么猜来猜去的事情索性翻了个白眼没说话。他伸手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将我束好的发冠都揉烂了他离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后天便是七夕了，我带你去徐州城看花灯？”
　　我这才想起原来后天便是七夕了，七夕那天徐州城里会有花灯会，相约的男男女女在这一天得以正大光明的走在街上。在这一天，倘若徐州城的男子心悦哪个女儿便会亲手做一只莲花花灯送给她，若是哪位姑娘也相悦这位公子便可回他一只浮光锦带。这样多半第二天媒人便可上门提亲了。
　　“阿亦你准备了浮光锦带没？”幸川如是问我，我愣了愣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准备那个干什么？我又没有相好的公子哥儿，白白做条浮光锦带多麻烦。”他顿了顿失笑的看着我，又戳了戳我的脑袋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教我“真是个呆子”
　　我瞪了他一眼骂他道“你才是呆子，你全家都是呆子！”幸川没理我，转身进了草庐。
　　七夕那天很快便到了，幸川说好了带我去看花灯果真也没食言。只是我原本预备穿着我那深红束衫子预备出门他却拦住我。
　　“你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徐州城里哪一位女儿去看七夕花灯会穿成你这样？”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脚上蹬着的小黑皮靴子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是一贯都这样穿吗？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罩着我丢了一袋软软的包袱，“今天可是我带你去看花灯，你可不能丢我的丑。”我瞧着包袱里散做一团的翠绿、水粉想起多年前沈叔带我去成衣店买的那套几乎无二的衣服抽了抽嘴角。果然，男人总是青睐红配绿这种谜之搭配。
　　幸川不容我拒绝将我拽进屋里又将布包丢进来，他笑眯眯的跑出去从外抵住了门“你要是不换，今天就看不成花灯了。”
　　我被他弄得二丈摸不着头脑，又试着推了推门果然纹丝不动。于是我只能咬着牙恨恨地将衣服换上。
　　幸川眉开眼笑的看着换好衣服的我，我撇了他一眼，大摇大摆的走在了前面。
　　徐州城里时常会有花灯会，但只有七夕节那天的花灯会是最大最好看的。我叼着一串糖葫芦这边走走那边瞧瞧，我看见了只兔子花灯，喜欢的紧便站在原地瞧了好一会儿。原本想要买，但看着价钱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钱袋只好作罢。
　　我走在大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和幸川聊起天来，我问幸川“你这次回来了能休息多久？”幸川挑着眉“阿亦想我留多久？阿亦想我留多久我便留多久。”
　　他这话说的不着调极了，惘生坊的买卖哪里是他想接就能接不想接就不接的？幸川开始接买卖这几年名声涨得极快，原来的江湖上只要提到川江一刀沈脩鹛便会两股战战，但如今南疆刀鬼幸川的名头已经全然改过了沈叔，江湖上说只要是南疆鬼刀接受的买卖必是没有不成的。我在婆陀山呆得久最多也就是去徐州城内喝喝茶自然是不曾听说过这些事的，这些话还是沈叔告诉我的。他说时还颇为兴奋好像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不是他一般。
　　我这厢想着幸川却想到了别的事情，他扯了扯我的衣袖问我“阿亦你是不是喜欢刚刚那只小兔子的花灯。”我点点头，幸川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起来。他正准备继续开口我却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幸川公子与阿亦。”我抬头瞧着幸川的脸色慢慢结冰这才转过头，果然是谢猷邢。我脑海中闪过一万句幸川之前对我的叮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但谢猷邢并非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站着一位紫色华裙的姑娘，一对柳眉下吊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紧闭着薄唇斜睨着我，满是不屑。她的手里还提着一盏莲花灯笼，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便连忙躲在幸川身后。幸川见我没与谢猷邢打招呼而是一溜烟躲在他背后似乎有些高兴。但他依旧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谢猷邢“真是巧了谢公子，”他朝着紫裙姑娘点了点头“这位姑娘是哪位？谢公子不介绍一下？”
　　他们也是来看花灯的？我从幸川的背后探出头来看见谢猷邢的脸色有些不好，他还没说话，那紫裙姑娘便行了个礼说道“妾是徐州赵家之女，是邢哥哥的未婚妻”我看向谢猷邢的腰间果然有一条浮光锦带。那，那莲花花灯便是谢猷邢亲手做的了，不知道为何我心里闷闷的。加之我私下了违背了幸川沈叔的叮嘱怕被拆穿索性便躲在幸川身后一言不发了。
　　幸川听了这话笑起来，“既是如此我们便不打扰赵小姐与谢公子的好事了，”他眼神瞟了瞟赵小姐手上的莲花花灯与谢猷邢腰间的浮光锦带仿佛心中十分畅快“我与阿亦也要换个僻静的地方去了。”说罢他不由分说的扯着我便走，我心中闷得紧便也跟着他去了，他拉着我穿行在人流之中，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着谢猷邢阴沉着脸看着我与幸川离开的方向。
　　我被幸川扯到护城河，沿着河岸摆了一条花灯的摊铺照耀得整条街都红彤彤的煞是好看。可我心里闷着，没心情欣赏只一步步跟在幸川后面。
　　“阿亦你不高兴？”
　　我摇摇头，又怎么会不高兴呢？幸川带我来看了花灯，还遇见了谢猷邢和……和他要娶的姑娘。我应该是开心的，可我心头的确钝钝的。大约……大约是“大约是你没送我那只兔子花灯吧，”这样想起来我便是有些生气了，我瞪着眼睛质问幸川“我在那花灯前瞧了许久，那老板都看出来我喜欢那花灯了。你还没瞧出来！”
　　幸川笑起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我瞧出来了”他这样一说我更生气了，幸川弯着腰将脸凑到我的脸前来。“我没送你那个是因为我要送你更好的花灯。”我疑惑的看着他，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盏红纸狐狸花灯来,我惊讶的看着那盏花灯，烛火映得小狐狸火红火红的煞是好看，我欢喜得接过花灯捧在手上“这盏狐狸花灯比那盏兔子的好看多了！”幸川见我开心，眉目更加舒展开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这盏花灯吗？”幸川直起腰，看着我，我没在意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为什么？”
　　他轻笑一声“乞巧节，男子送女子花灯还能是为了什么？”我诧异的抬起头看着他，他眼里的笑意扩散开来“阿亦，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话，我只觉得脸上烫人得很，连着手上的狐狸花灯也热腾腾起来。我低下头，不敢答他的话，脑子里混成一片浆糊。幸川冷静得很，见我不答他也不急只是慢慢等着。半晌我才含含糊糊的说道“可我也没又浮光锦带可以送你。”
　　“没有浮光锦带又怎么样？”幸川笑着说“阿亦，你要是收下这盏灯往后多的是日子为我做浮光锦带。”
　　我心里慌乱，突然想到他刚刚来到中原时在一品居与我说的话。便连忙搪塞他“可你来中原不是因为有个订了娃娃亲的媳妇儿吗？我收下了这条浮光锦带你媳妇儿怎么办？”我以为他会露出些为难来，没想道他听了我的话骤然大笑起来。
　　“阿亦，”他笑得眼角渗出些晶莹，连身边的走过的行人都向我们侧目。我有些恼火，他却依旧笑着“你居然这么笨，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未察觉？”
　　“察觉什么？”我心里头恼火，语气也凶凶地。
　　“察觉出我那个从小订了娃娃亲的媳妇就是你”他终于不笑了起来，我心头的怒火也随着他这一句话骤然被浇灭。
　　“是……是……是我？”我磕磕巴巴地问道。

　　第 8 章

　　
　　“自然是你，”他挑了挑眉毛“我阿爹原本也是惘生坊的人，后来接了桩不划算的买卖被逼到了南疆回不来了。我阿爹和你阿娘原本就是熟识的，后来我阿爹欠了你阿娘一个人情，便从小给我两订了娃娃亲，入赘到你家了。”
　　我被他这一番不着调的话给惊的下巴都合不拢“真……真的？”，他却继续笑着。他将手放在我的头顶继续说道“当初我爹也是惘生坊的人，他接了一单生意去往江南，在那里遇见了我娘，生下了我。我娘初时不知道我爹的身份，后来一次我爹露了馅。我娘害怕极了于是通报了官府，官府下的通文贴了满街整个中原没人不知道我爹的身份。我爹在中原再也呆不下去了于是陀佛送他去了南疆，让永世不得回中原。那时我不过两三岁，跟着我娘改嫁他人。那人对我娘不好，更看不上我。我四周的人都说我是恶人之子唾弃我得很。我娘也是，觉得我是个拖油瓶，我爹和我误了她终生对我也不好。再后来祝姨，也就是你娘将我从那里带了回来送往南疆我父亲身边。后来我便一直生活在南疆。可我爹一直想回中原，想去找我娘，想给她道歉。说是当年没说实话误了她。但他心中一直是喜欢她的。”他言语淡淡仿佛是在谈别人的事。“可他回不来中原了，陀佛下了死命令他一辈子都回不来中原了。于是他想把我送过来，打着当年欠祝姨情的幌子和祝姨给你我定下娃娃亲，事实上他是想回中原找我娘罢了。”
　　我看着这样的他一时间也觉得有些难过“那你找到你娘了吗？”
　　他轻声笑了笑“怎么可能还找得到，我娘早在我被送往南疆的那年就死了。我娘出卖了我爹，谁又直到她还晓得些什么。陀佛容不下她了，她必须死。祝姨带走我那天便是婆陀杀手到的那天，原本我也是要死的。但祝姨起了恻隐之心向陀佛求情将我送去了南疆。我一直都知道我娘早就死了，只是不忍心打破我爹的美梦罢了。”
　　他说完着些话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拽着手里的狐狸花灯垂直头不说话。他看着我那如同霜打的茄子样忍不住真心笑起来。“阿亦，我最是喜欢你这样了。因为你与我们都不同。惘生坊的人个个都是活阎王杀人不眨眼的好手，但你热切纯粹，会因为别人的难过而难过。你虽耳根子软却心善，我期望能护住你永远是这样。”说罢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间。
　　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个大跳，立即低下头不再继续看他。河岸的灯火映的我的脸红彤彤的，我抱着那火红的狐狸灯，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这个时候谢猷邢的脸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不止是他还有那位紫色裙子的赵姑娘。我心中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抬起头看幸川。幸川的眼睛看着我如明镜一般照应出我的脸，我忽然心里有一种感觉，幸川是真的喜欢我的，他的眼里只有我。
　　我忽然鼓起了某种勇气，扬起笑与幸川说道“我……”
　　我将出口一个字却感觉胸腔之中一阵翻腾，然后是腹中如同一阵烈火烧了起来。我呛出一口鲜血来，腹中那火好似烧尽了可一阵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我的双腿无力再支撑着我站起，只能倒下。我眼里是幸川震惊的神色，他猛然抱住我在我耳边呼唤着我的名字而我则在疼苦中挣扎着神志不清。忽然过了很久，我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在这个人怀里我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于是我下意思的蹭了蹭他的胸膛他似乎是没料到，于是顿了顿。我耳边又想起幸川的声音，但却又听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感觉很是愤怒，我无力去管这些，只是一个劲沦陷进自己的苦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人放在了床榻上。我在婆陀山中与阿娘所住的小木屋里用的是棉褥，而我的背下似乎是柔软的皮毛。我在混沌中勉强明白了这不是我的家，但我很快便能没有心力再关注着些事情了。之前将我搂在怀里的人将我放在了床榻上，我骤然离开他的怀抱，比之前还要猛烈十倍的痛苦又朝我袭来。我闷哼一声忍不住痛哭出来，我扯着那人的衣摆含糊不轻的喊着让他不要走再抱抱我。那人又愣了愣，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我，低声与我道“好阿亦，再忍忍。”我脑子糊涂一时之间只觉得这个声音熟悉又亲切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分辨不出是谁于是我哑了哑身哭得更厉害了。他将我的头拥进他怀里，用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我霎时间感觉痛楚减轻了许多。
　　我发觉我越是贴近这人疼痛就越发减轻，而他好似很舍不得我哭我一哭他便搂着我。我怕他走怕再疼便哭得越发大声了，无论他做什么我只是紧紧的缠着他不让他离开我一丝一毫。过了一会儿，在混沌之中我忽然尝到了些与痛楚不相关的感觉。像是春水漫过又像是柔枝缠绕着我，像是巨蛇舔着着我又像是粗粝的树干滑过。我在这阵子奇怪的感触中结束了无边的疼痛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在最后一丝清明尚存的时刻我听到有人喘息着在叫我的名字。这声音太熟悉了，多年前误入婆陀山上那个目如星眉如剑的少年就是这个声音。
　　我从沉睡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铺满榻上缠绕着的青丝，满床榻的青丝飘逸四散互相缠绕，我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头发？
　　我抬了抬头这才发现这满塌的青丝原来不止是我的，还有谢猷邢的。他正闭目躺在我的身侧，我吓了一大跳从床榻上猛的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未着片缕。这……这这这这这！！我做了什么！！！我一时之间觉得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我扯过床褥遮住自己，谢猷邢也被我的动静惊醒了。他用手撑着头朝我灿然一笑“阿亦，早。”
　　我吓了一大跳，慌忙转身想与他拉开距离，没想到却一时重心不稳向后跌去。眼看就要掉下去了，谢猷邢抓住我的手腕轻巧一拉便又将我拉入怀中。他只穿着中衣还大敞着胸襟，他骤然将我扯入怀中，我的脸与他的胸膛来了个亲密接触。
　　我脑子里闪过一丝昨晚的记忆，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我我我……你……”我结巴着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办法说出来。谢猷邢笑起来，俯过身亲吻着我眉间“你忘了？我昨晚在河街发现你倒在那里不知道怎么了幸川说是有要事将你交给我让我照顾你，我把你抱了回来安置在屋里。要走的时候你抱住我哭着说你喜欢我，你不愿意我娶什么赵姑娘。你想和我在一起。”
　　我竟做了这样不知羞的事？我大骇，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却只记得在江边幸川与我说了那些话，我当时是准备……可是我怎么全然不记得了？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谢猷邢。谢猷邢还是笑着眼睛亮亮的，就像是那年婆陀山中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是那样真诚那样纯粹，谢猷邢不会对我说谎我真的这样做了吗？在他的笑容中，我的混沌感暂时结束，猛烈的羞耻感与害怕的情绪冲上我的心头。我控制不住的哭出来，我做了什么呀？谢猷邢已经和别人定下婚约了，可是我却……
　　谢猷邢看着我的样子终于慌张了起来，他连忙拉开我挡住脸的手轻声哄道“阿亦，你哭什么呀？”我哭的狠了，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一个劲的给他道歉“对不起，谢猷邢……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谢猷邢伸手捧住我的脸，我泪眼婆娑的与他对望着。他用拇指为我擦去泪水。我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来，又接着听见他俯身在我的耳边叹息“阿亦你昨天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阿亦。我不娶赵姑娘了，阿亦我想娶你。”
　　这句话像是一阵猛烈的炮火向我袭来让我大脑一片空白。谢猷邢喜欢我？我震惊的瞪起眼睛，抽了抽鼻子咽下一口口水。谢猷邢笑起来“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阿亦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我喜欢谢猷邢吗？我一边抽噎着一边垂下眼睛慌乱的左看右看，我不知道。我崩溃的想我连喜欢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连自己喜不喜欢谢猷邢都不知道就说出那样的话还诱惑他做出这种事。
　　谢猷邢似乎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他将额头贴上我的额头轻声安慰道“阿亦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我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只能猛地点点头。谢猷邢叹了一口气，然后温声问道“当初我们第一次相见，我误入了婆陀山原本是被人诓骗去的。外界都说婆陀山上有猛兽去了的人没有能够活下来的，我那时不知道是回来之后身边的小厮告诉我的。可是婆陀山上并没有什么野兽，我后来才想明白。那些死在婆陀山上的人不是被什么野兽咬死的而是因为误入婆陀山被惘生坊的杀手杀死的对吗？”
　　我点点头
　　“可我没死，是因为你救了我。”谢猷邢问道“为什么阿亦？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不想你死，”我一边用手扒着眼泪一边抽噎着回答他。
　　“因为你从那时就喜欢我了，”谢猷邢用不容置疑的语调说着，他将我的手扯了下来扳着我的头迫使我和他对视“你从见到我的第一眼便喜欢上我了，对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他，下意思的想要躲避他的视线。可他的手是那样用力让我动弹不得，我迫于无奈只能看着他的眼睛。谢猷邢的眼神是那样坚定，我从他那黑黝黝的眼睛里看见了我自己，披散着头发红着眼睛。他大有一副我不给他答案他便不放手的意味，为了逃脱如今的“困境”我只能努力回想着我与他的第一次相见。
　　我在山间捉着一条青蛇忽然听到响动，那是一片人高的杂草我闪身进去穿梭其中费力的扒拉着那些遮挡我视线的绿色。
　　“阿亦你好好想想，想想你见我的第一眼。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那片深绿色的杂草之中越走越急，终于在一处拨开那杂草视野变得豁然开朗。我低下头，是一个俊俏的公子哥他低着头挣扎在一个大坑里。他掉进了惘生坊设下的陷阱里，我坐在坑边晃着两条腿叫他“喂！”他抬起头，我看见了一双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
　　我看着面前谢猷邢的眼睛，心底似乎拨开了一层云雾。我，喜欢，谢猷邢。是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他。谢猷邢和我相识数年对我了如指掌，他看见我如今的神态便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笑起来。他把我拥入怀里，我在他的怀里艰难的呼吸着。我听见他对我说“阿亦和我成亲好吗？”
　　我怔住半晌才问道“那赵小姐呢？你说过要娶她的。”谢猷邢拉开与我的距离认真的看着我“阿亦，我会和她说清楚的。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补偿她，向她表达我们的歉意。”问我听着怪怪的，恍惚之间又想到他在谢府生活的艰难“那你父亲呢？谢大夫人呢？我是一个连出身来历都不能说的人他们怎么可能让你娶我？”
　　谢猷邢笑了笑，他将他的头发缠绕在我的手上又取了一缕我的头发缠绕在他的手上，然后他伸出手在胸前来与我十指交握。我恍惚的看着我们缠绕的发丝听见他说“阿亦，我父亲前年病重了一场身体大不如前，许多谢家的事他都不管了。我的两个哥哥去外游学，谢大夫人去了郊外佛堂为他们拜佛求平安许久不归。如今谢府算是我掌家，如今我说要娶你没有人会说个不字。”
　　我看着谢猷邢他笑着看着我，我的心怦怦直跳。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与我说“就是他啦！”

　　第 9 章

　　
　　我在谢府住了下来。
　　我原是准备回婆陀山的，谢猷邢告诉我那晚在河街幸川将我交给他时说惘生坊上出了大乱子怕是要被人发现藏身之处了。为了保下惘生坊佛陀接了一个大单，全坊的杀手都出动了。如今山上没人又不安全，所以让我暂住在谢府。等到完事了，便来接我回去。谢猷邢的话我向来是句句都信的，所以便也没有怀疑的在谢府住了下去。在谢府的日子倒是过的十分松快的，谢猷邢记着我的喜好每日里吃食都是找着我的喜好不重样的做。我闲了便去小花园逛逛，那里有一谭池塘养着几尾漂亮的龙鱼。
　　但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与谢猷邢一起的。我与谢猷邢初通心意如胶似漆，谢猷邢恨不得把我变小藏进他的衣袖里日日带着。除了处理谢家的事其他时间他都与我呆在他年少时那方院子，我的月琴留在了婆陀山他便将他阿娘的月琴拿来给我让我与他弹奏。我摸着那柄梨花木的月琴心中颇为感叹便又为他弹了一曲《惊北游园》
　　这曲浪漫热切倒是合了我们如今的状态。我弹着，谢猷邢便坐在不远处听着，忽然他抬头看着我说道“阿亦你可知这首歌是当初我阿娘初识我父亲的时作的曲？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找到了良人，可以与他相守一生。”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乱，手上便弹错了一弦。沉闷的音调将原本热切轻快的曲调打乱，我停下手来。心中懊恼，当初我弹这曲原是因为曲调欢快不让谢猷邢悲伤，如今向来怕是谢猷邢听了这曲会更是难受。谢猷邢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直径起身来到我的面前。他半蹲下去，抓住我的双手放在唇边。“我很喜欢你为我弹这一曲。”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母亲一生多苦楚，她写这一曲时将自己的爱意缱绻全描绘于曲中，曲中满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期望。可惜她没有遇到她的良人，她将曲留给了我我又赠给了你。如今你弹出来，她若泉下有知晓得我遇到了我一生挚爱也会为我开心。”他吻了吻我的手“阿亦，若是旁人弹出来我想到她是会难过的，但你弹出来我便觉得阿娘就在这琴声里看着你看着我为我们开心。你让这首曲子重生了阿亦。”
　　我心中的感动，抽出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庞。他也用手盖上我的手，我们两两对望仿佛有一些东西在我的心底疯狂滋生。
　　半晌谢猷邢开口“阿亦，这几天我不能陪你了。谢家出了些事这几天我会忙一些。”我有些担心的看着他“是很危险的事吗？”谢猷邢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会忙碌些。不用担心。”我点点头，谢猷邢站起身来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笑着离开了。
　　谢猷邢这一忙便是一周，这一周我都甚少看见他。他似乎也来过我房里看过我几次，但我都睡着。说起来倒是奇怪的很，我这一周里格外嗜睡，一天里总有大半天是窝在床上的。反正我也闲着没事便也由着自己睡，睡醒了便弹弹琴在小院子里走走。谢猷邢派了一个小丫鬟在我的院子里说是我不在的日子里让她陪着我解闷，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喜欢月琴喜欢的不得了，得空了便要我教她弹月琴。可我睡意来了便是大半日大半日的睡，醒来了觉得辜负她便教她弹琴。细细算下来这一周我都未曾出过院子，不是在睡觉便是在教她弹琴。
　　在谢猷邢离开的第八个晚上他终于回来了，但他的神色却十分颓废。我担心的看着他连忙上前问他“出什么事了？”
　　他看着我眼里是道不明的情绪，沉默半晌他缓缓开口“阿亦，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幸川说陀佛接了一单大生意吗？”我茫然的点点头。
　　“那单生意原是去刺杀徐州太守，你阿娘和沈叔还有其他的杀手一起去了永门府订好了计划，可是出了差错如今他们全部被擒住了。”我听完这话如坠冰窟，怎么可能？沈叔刀法卓然如何会被擒住？我阿娘向来是独来独往如何会参与这种大规模的刺杀行动？我下意识的开口否定“不对，这世上能抓住沈叔的人少之又少，如今徐州城内又没有什么惊世高手沈叔若是计划失败脱身易如反掌。还有我阿娘，”我抓住谢猷邢的衣袖急急道“我阿娘不会武功的，她接的生意从来都是只针对一个刺杀对象不可能参与这么大规模的刺杀行动。”谢猷邢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你阿娘为什么参与这样大规模的刺杀行动，可能与惘生坊险些被暴露有关。徐州城内是没有人能擒住川江一刀沈脩鹛，但是，”他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你阿娘在刺杀中受了伤，沈脩鹛想要带你阿娘一起走结果双双被擒下。”他说完这话，四周的空气似乎变为什么实质的东西向我挤压而来。我被压的喘不过气，艰难的大口大口的呼吸。我看向谢猷邢的眼睛，他神色焦急担忧，我这才不得不承认阿娘和沈叔是真的被抓住了。
　　我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官府对惘生坊的人向来是痛恨至极落到官府的手里怕是难有活路。谢猷邢见我状态不好连忙蹲下在我耳旁道“你别急阿亦，我前几日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立即赶去了永门府。徐州城里有能说的上话的世家大族都在，我听太守的意思怕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整个徐州城都在盯着我能做的不多，为了保下你娘我和徐州太守做了一个交易。如今我的谢家的人和徐州府兵一起看守那日刺杀擒住的人，如果我们能完成这个交易徐州太守便会将沈脩鹛和你阿娘交给我。”我听了这话送了一口气，却又马上吊起心来问道“什么交易？”
　　谢猷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沉默了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要陀佛的人头，换你阿娘和沈叔的命。”
　　佛陀的人头？我听了这话只觉得荒唐至极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便哽咽着哭了起来。这世界之上能取陀佛的项上人头的人怕是还没有出生，徐州太守提这个要求更像是羞辱，明晃晃的告诉我阿娘与沈叔必死无疑。谢猷邢将我抱住，不住地安慰我。我流着泪看着他像是在质问谁 一样“陀佛的人头？这世上谁能杀得了陀佛？”谢猷邢又沉默了，一时之间寂静的房屋之中只剩下我哽咽的哭声。半晌，谢猷邢将我揽入怀中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阿亦你别哭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哪里来的办法？我在他的怀间放声哭着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若是当初学武就好了，我如今就不用看你如此难过。是我没用，我能为你做的只有在徐州城周旋。”
　　我摇摇头，我心里知道是谢猷邢在徐州太守处周旋才换来了阿娘和沈叔这渺茫的一线生机。虽然渺茫，这却是他唯一能做的了。谢猷邢抚摸着我的后脑将我摁进他的胸前，我心中哀恸一言不发。我们两箱沉默许久，谢猷邢忽然开口“阿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个人能帮你。”我眼眶里全是泪水抬起头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听见他说“南疆鬼刀幸川，这个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交易。”
　　“幸川没有去参加这次行刺吗？”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谢猷邢只说沈叔和阿娘被擒并没有提到幸川。我想到那天夜里幸川在灯火通明的河街将那只狐狸花灯拿出来的样子。那天他不告而别，谢猷邢把我接到谢府我早已找不到那盏狐狸花灯。
　　“幸川没有去永门府，不知道为什么去永门府的没有惘生坊新一辈的杀手，只有像沈脩鹛和你阿娘那样挂牌超过十年也曾有过不小名声的杀手。刺杀行动的失败也格外邪门，行刺失败之后我复盘过刺杀计划。十多来个经验老到的杀手制定的计划，出其不意一击必杀。若是没有人告密，徐州太守在劫难逃。如此事关重大的刺杀，这么多经验老到谨慎的杀手几乎不可能向不可靠的人泄露计。划如此种种实在是太不寻常，就像是……”谢猷邢顿了顿，抬眸看着我“阿亦，我有一个猜想。”
　　“在半月前也就乞巧节左右，惘生坊应该是发生了一件什么大事可能与徐州城，在这次事件中惘生坊几乎暴露。与此同时陀佛接下了一个所谓‘刺杀徐州城太守’的大单子，紧急召了在外的杀手们赶回去。派去刺杀的十多个杀手，全是在江湖中有着赫赫威名超过十数年的杀手，没有一个今年来的后起之秀。所以我猜测，这次刺杀行刺是假，献祭是真。陀佛可能和徐州太守做了什么交易，他将这十多个有名的杀手官府长期通缉的人物假借刺杀之名派到永门府，再将他们制定的计划出卖给徐州太守。川江一刀、绾情丝、九命一郎……惘生坊放弃了他们向徐州太守换取了一条生路，而正在决定着惘生坊未来的新一代则被保护在婆陀山中。”
　　“你是说我阿娘和沈叔成了惘生坊的弃子？”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
　　“恐怕是的，”谢猷邢迟疑的点点头。“这原本是惘生坊与徐州太守的交易，可是即将完成之际我插手了进去。我要用陀佛的头颅保下沈脩鹛与你阿娘，徐州太守乐见其成。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不管如何，他稳赚不亏。”
　　我不敢相信沈叔与我阿娘为惘生坊效力半生如今竟成了弃子，谢猷邢见我神情恍惚便凑近我的耳边“阿亦，我知道你不想牵连他人。但幸川是如今我们最好的选择，他是惘生坊的杀手能够随意进出惘生坊。只有他能见到陀佛并且有一战之力。阿亦，你心里清楚你若开口他是愿意的。”
　　我想也没想，只看着谢猷邢的眼睛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我不能让他为了我去送死。”谢猷邢似乎有些恼怒，冷笑一声“你不能让他为了你去送死，那你又岂知他清不清楚这次刺杀原就是一次送死。也许他一开始便知道，放任你阿娘与你沈叔去死。”
　　不可能，我摇着头“幸川不是那样的人，沈叔和我阿娘对他都有恩若是他知道，一定宁肯自己去也不会让沈叔与阿娘去。就算按你所猜测他知道是去送死却还是让沈叔与阿娘去了，那我如今去求他他也不可能会答应。”
　　谢猷邢沉默了一会，骤然软下语气“阿亦，我太急了。那时阿娘与沈叔，我当时是去过我的母亲，我那时觉得天都塌了。我不忍心看你也失去你的母亲，太难太苦我怕你熬不过。幸川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说到底还是我没用，我若能进出婆陀山惘生坊帮你杀了陀佛你就不用如此为难了。”
　　我看着谢猷邢担忧的脸庞，忽然改口“你说得对，幸川是我唯一的希望。我要去试一试。”谢猷邢仿佛松了一口气，又将我按进他的怀里叹息着“阿亦，对不起。”

　　第 10 章

　　
　　我骗了谢猷邢。
　　我不能让幸川为我去送死，于情于理都不可以。我与幸川在婆陀山相处数年，他与我早就不同于旁人。在婆陀山的那些年，他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处处与我唱反调，但却处处顺着我。我想要什么，他便费劲心思帮我弄到。我若是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帮我出头。我从很早前便隐约清楚，若是我说出来，刀山火海他都愿意为了我去闯一闯。我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在河街说他心悦我我才明白。可我无法回应他，这是我欠他的。我原本就欠他，如今怎么可能开口让他为了我去死。
　　谢猷邢说幸川是我唯一的希望，因为只有惘生坊的杀手才能进出惘生坊见到陀佛。他错了，不是只有惘生坊的杀手才有机会进出惘生坊见到陀佛，只要是惘生坊的人便有机会 。我年幼时沈叔说我心肠太弱又懦弱糊涂不是做杀手的料，他是对的。但即便我心肠软懦弱又糊涂但我依旧是惘生坊的人。所以我准备自己去，沈叔说过陀佛与阿娘有过一段情。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去请求陀佛出山去救我阿娘，整个惘生坊都知道我不会武功陀佛不会对我有太多防备。我可以趁陀佛不注意用匕首偷袭又或者用幸川送给我的蛊虫，反正有许多方式。
　　我骗谢猷邢我要去求幸川去杀陀佛，是因为我知道，若是谢猷邢晓得我要去刺杀陀佛他定然是宁愿把我锁在谢府里看着为我阿娘和沈叔死也不会让我去的。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只有骗他。
　　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从自己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上了婆陀山。我从没见过陀佛，只从江湖中流传的故事里听过他的名字。即便我就在惘生坊，陀佛这样的人物也不是我随便说见就能见的，所以我预备不走程序，直接偷偷进入陀佛的房间。我在谢府时自己在脑海中计划的很好，但真到了婆陀山上我心里也止不住的慌张。但是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咬咬牙将匕首放进自己的怀里，准备溜进惘生坊寻找陀佛的住处。我心中心虚，肩上猛的被人掐了一下。我慌张的转头，却发现是白着一张脸的幸川。
　　幸川的脸色很不好看，大约是知道了阿娘和沈叔的事。我看见他，委屈的情绪从心头蔓起兀自掉起眼泪来。幸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向来是摆着一张坏笑的脸的。如今他见我哭了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我赶忙擦擦眼泪强忍着问他“你在这干嘛？”
　　他不回答我，只是问“他让你来的？”这个他大约指的是谢猷邢，我摇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幸川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他想要什么？”
　　谢猷邢和我说过，他与徐州太守达成了交易谢家的人驻进了大牢，外面的人都以为那十来个杀手被擒是他做的。幸川大抵也是这么以为，谢猷邢嘱咐我他与徐州太守是私下交易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我顺着幸川的话，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敷衍他“他什么都不要，是我自己要回来。他不肯放我娘和沈叔，所以我回来想求陀佛出山救救我娘和沈叔。”
　　幸川终于笑出声来，他定定的看着我说“梧亦，我不傻。”我还是勉强的笑着说“真没有，”幸川走上前来把我抱在怀里叹了口气说道“不是他放你回来你出不了谢府，你别框我说你逃出来的。我清楚他是怎样的人。”我下意识要否认但是幸川没给我这个机会“他让你来杀陀佛对吗？”我没办法反驳，我骗不过幸川索性就不说话。
　　幸川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只是毋容置疑的说“我替你去。”我这才发觉他腰间别着弯刀，我惊悚的要推开他，我不能让幸川去。幸川用了极大的力气把我抱在怀里，我的那点劲根本推不动他。他将头埋在我的颈间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见他说“我替你去，我愿意，不后悔。”
　　我的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正磨着我，一刀一刀的把我的心脏刮成一片片的。我喘不过气起来，觉得痛的很。幸川继续说道“沈叔授我刀法，祝姨救我性命。我愿意走这一趟。只是这一趟凶多吉少，我怕我回不来。有些话我一定要说。”
　　我哭着几乎是嘶喊着说“谁要你替我去！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幸川笑了笑，只是更用力的将我按在他的怀里自顾自的说道。“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爱你阿亦。祝姨接我来那天，你穿着那身红狐毛的衣裳站在漫天的大雪之间，天地之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唯有你，是火红的。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就算我娘背叛了我爹，我爹却依然十多年来心心念念全是她。阿亦，我阿爹不曾后悔遇见我母亲，我也不曾后悔遇见你。”他抱我更紧了些，我感受到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我的颈间“我是惘生坊的杀手，我不怕死。只是我一想到以后要将你孤零零的一个人留在人世间，我忍不住难过。你这样傻这样单纯，我不放心啊。”
　　“那就不要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那让我去，我阿娘曾经和陀佛有过一段情。我去，若失手可能陀佛会看在阿娘的面子上个放过我。若是你失手了，阿娘去了沈叔去了你也去了，留我一个人我撑不下去的……”我话还没说完只感觉颈后一痛，幸川在我的耳边喃喃“阿亦，你要好好活着。”随即我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我醒来时是在谢府，谢猷邢黑着脸坐在我床边。他见我醒来神色立马恢复正常，关切的凑到我的身前问我“怎么样了？”我花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直推开他急迫的问道“幸川呢？”谢猷邢明亮的眸子暗了暗然后说道“他去惘生坊了。”他去杀陀佛了？！我大骇，立马就要下床去。这时我心中慌乱什么都来不及想，我只想着我不能失去幸川。谢猷邢拦住我，我来不及说些什么。一股灼热感从我的腹部蔓延开来一如那一晚在河街的症状。我猛地咳出一口血来，血砸在浅色的被子上看着触目惊心。谢猷邢又惊又急，我来不及做出其他的反应一头又陷入黑暗之中。

　　第 11 章

　　
　　我病了
　　那天我在谢府又昏了过去之后便发起了高烧，人烧的神志不清整夜整夜的说胡话。谢猷邢忙于谢家的事务又要照顾我一时之间也瘦了许多。我烧了三天三夜，等到醒来虚弱的手都抬不起来，谢猷邢坐在床前给我一勺一勺的喂着。他见我神色平静，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告诉了我幸川的死讯。
　　他告诉我那晚幸川把我打昏送了回来然后就上了婆陀山，没人知道那晚在惘生坊发生了什么。但幸川的确杀了陀佛，准确的说是他和陀佛同归于尽了。陀佛死了，惘生坊便如同一盘散沙就此散了。谢猷邢想去帮我收殓幸川的尸骨，于是趁乱凭借年少时误入婆陀山的那次记忆偷偷摸摸的上了婆陀山。但他找不到惘生坊的具体位置，只能和几个亲信一圈一圈的在山间打转，正当他们准备放弃下山的时候，谢猷邢发现了幸川。幸川的尸体躺在一片雪白的芦苇丛里，谢猷邢看着血迹判断出大约是幸川杀了陀佛之后尚有一息，自己爬了出来躺到这片芦苇丛里，然后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谢猷邢没拿回陀佛的人头，但是陀佛的死讯传遍了整个中原。徐州太守狡诈不愿放人，他正与徐州太守周旋，也许不日便能救出阿娘和沈叔。
　　谢猷邢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我又牵动什么情绪，我心中扎的疼但却一言不发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觉得我的心有一半死了，那日去惘生坊我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态。什么有旧情什么可能会放我一马都是我胡扯的话，我心中明白陀佛能将我阿娘和沈叔送出去，便不会因为一桩旧情对我留什么情。我也清楚，就算是偷袭我怕也是难动陀佛一根汗毛。可阿娘和沈叔危在旦夕，我若是什么都不做，那我后半辈子无异于死了。我去杀陀佛就算是失败了，也能安心的上路。可是幸川半路劫了我，硬生生的替我去了。那晚我在谢府醒来，晓得幸川去了惘生坊我的心便撕裂开来，随着幸川去了一半。如今我再听他的死讯并没那一夜那般悲恸不已，只是既觉得有些不真实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谢猷邢说我幸川的死状并不是十分好看，我身子又不好昏迷数日他便做主将幸川悄悄先葬了。我心想，葬了也好我也不一定能有那个勇气再见幸川一面。
　　夜晚我又梦见了幸川
　　梦见他第一次来见我时的样子，梦见我们两穿着火红的狐狸皮袄子穿梭在雪地之间。更可笑的是，我还梦见我盖着红盖头穿着嫁衣坐在红艳艳的房间里。幸川将我的头盖掀开，他也穿着喜服。没梳中原的发冠，而是散着头发按照南疆的习俗在发髻边绕着红绳扎了一髻小辫。他带着红艳艳坠着小珠宝的抹额，腰间系着我为他绣的浮光锦带傻傻的笑着。我扑进他怀里，他在我耳边叹息般的说道“我舍不得你啊阿亦……”我意识到他可能要离开，便慌张的抓住他，可没想到他的身影散作黄沙，任我如何努力也只能任由他在我手中四散开来。
　　我被惊醒凄厉的叫出声来，我叫的是幸川的名字。
　　我凄厉的声音惊动了谢府大半人，谢猷邢披着一件外衫来到我房里时我正在呕血，样子糟糕极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从河街那日，只要我情绪稍微激动一些腹部便会有一种灼热的感觉，而后便是如同有一万只蚂蚁正在啃食我的五脏六腑疼痛难忍。恍惚中我觉得我似乎是得了某些绝症时日不多，有了这个想法我心里忽然就没那样难受的紧了。我紧紧抓住谢猷邢的衣衫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若是我死了你便告诉我阿娘不用担心，是我欠幸川的，我去还他罢了。”
　　谢猷邢听了这话脸一下便黑了，咬牙切齿的问我“你爱他吗？你爱幸川吗？你愿意为了他抛下我去死？”我失了神志，一时无法回答这话。谢猷邢冷哼一声“我告诉你，阿亦，你别想。他生前争不过我死后也不配和我争。”我觉得这话奇怪，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这话背后的含义又一头扎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谢猷邢为我请来了徐州城最好的大夫为我诊脉，大夫说我是大悲过甚需要放松心情，为我开了两幅调养身子的药便诚惶诚恐的退下了。自我那夜被梦惊醒神志异常谢猷邢便日日守着我照顾我，周到异常温柔体贴，仿佛那晚他咬牙切齿生气不已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从那夜开始我陷入了仿佛无边无际的悲寂当中，我一直在想若是幸川没有来惘生坊没有认识我，就不会落到如此下场。这些全是我的错。
　　谢猷邢知道我悲恸便变着法哄我开心，从前我与他谈话间说到想要的东西无论多稀奇古怪他都帮我搜罗来。我实在是没有兴致，谢猷邢见我颓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阿亦你该这样，幸川是为了你去的，他也不希望你会这样。幸川是去了，但是你还有你的阿娘还有你的沈叔你要为他们想想。”他半蹲在我的床前认真的看着我“你要为我想想，你这样我很难过。”
　　我费力的抬起眸子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担忧已经自责还有即将涌出的眼泪。他从小在谢府受尽苛待却甚少哭过。我唯一见他哭的那次是他的阿娘去世，我看着他终于生出了一丝除了悲寂以外的情绪，对谢猷邢的愧疚 。
　　他那样担忧的看着我“阿亦，就算是为了幸川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我费力的抬起眼睛，终于强打起精神对谢猷邢露出一个笑，我说道“好。”
　　我还要救阿娘，还有救沈叔。谢猷邢每日为我周旋我不能让他担心，还有幸川，为我要好好活着，他死前要我好好活着，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于是我每日强打起精神来，我原本吃不下东西，但一日三餐总是强迫着自己吃下去。我一个人在房间独处时，总是觉得房间空的可怕连空气都在挤压着我的五脏六腑，索性我就不在房中呆着，在谢府里四处逛着。
　　谢猷邢见我一日日的强迫自己好起来便也放心下来，他如今忙碌多了又要处理谢府的事又要帮我救阿娘和沈叔，早出晚归的我时长见不到他的面。我看着他忙碌除了心怀希冀什么也不能做，我暗暗在心里期待也许有一日谢猷邢回来便能将阿娘和沈叔一起带回来。
　　可惜我没等到阿娘和沈叔，却等到了另一位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人。
　　乞巧那夜在徐州城与谢猷邢同游的赵家小姐，赵翡玉。她来时谢猷邢不在府上，府上的人恭敬的引她到了我的住处。她又穿着一衫紫色的衣裙，显得华贵又好看。
　　我对这位赵小姐也是心怀愧疚的，她原与谢猷邢有婚约，实在是我横插一脚坏了他们的婚约。如今她找上门来，我心中忐忑只期待她能打骂我一场又或是提出什么要求让我来补偿她。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笑着对我说，“阿亦姑娘，我带你看点东西。和阿邢有关的东西。”她笑的亲和，我却心里发毛下意识想要拒绝。她还没等我开口又笑着和我说道“阿亦姑娘你就不好奇吗？你眼前的阿邢是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他又背着你有什么秘密？”我坚信谢猷邢不会害我，他若是有什么秘密不想告诉我那我也不去探究。赵翡玉看出了我的想法，脸上的笑意愈加深了，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我没办法拒绝的话。“阿亦姑娘我知道你母亲的消息，你随我去。我告诉你。”
　　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熟门熟路的穿梭在谢府。她来到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赵翡玉摆了摆手拂去空气中的浮尘，领我到房间深处。那里靠墙立着一座雕花木柜，赵翡玉打开木柜将柜里的杂物都掀了出来。她敲了敲柜底，是中空的。她费力的将柜底的木板挪开，我怔怔的愣在原处。她看见我，不耐烦的敲了敲柜门“来帮帮忙。”我如梦初醒，上前帮她把木板挪开。
　　挪开木板，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便是一条暗道。我这才知道赵翡玉提前拿的油灯是为了什么，她似乎有些欢快，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上油灯轻巧的走了进去。我跟在她的身后，暗道里吹着一阵阵阴风，吹得我又冷又怕，我心里如同鼓槌一直不停的敲着。没多久我们便走到了尽头。暗道的尽头是一扇门，一扇看起来便极重的铁门。赵翡玉不走了，反身绕道我的身后，朝着门扬了扬下巴说了两个字“推开。”
　　我看着她不容置喙的样子咬了咬牙上前推开门，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形的怪物。
　　它披着一块邋遢的破布，手腕脚腕被锈迹斑斑的锁链锁住，在那锁链里它的手弯曲成了一个常人所不能达到的弧度。蓬乱的头发让我看不清它的面目。我环顾四周直觉得这是一间牢房。赵翡玉推了推我诡异的笑了笑“阿亦姑娘你上前去看看它啊。”
　　我巍巍颤颤地迈出第一步，在阴暗的牢房里，透着照下来的光认真端详它的脸。半晌，我大骇，这竟然是谢大夫人！
　　我呆在原地，看着她扭曲的手腕想起许久前我曾躲在谢猷邢屋子的屏风后面见过她一次。她冷淡着神色，朝着谢猷邢伸出一只手要收缴他的东西，我躲在屏风后面咬着牙看着她纤细的手腕上覆着的那一对漂亮的白玉环。
　　如今那纤细漂亮的手腕已经变成这样了，如今面前这怪物蓬头垢面一双眼睛血红哪里还看得出当日那个冷面冷心的高贵夫人模样。我胃中一阵翻腾。
　　“阿亦姑娘你猜，在谢府之内又能有谁对这个‘德高望重’的谢大夫人恨之入骨又有能力能将她变成这样囚于此处呢？”她说“阿邢怎么和你说的？也是告诉你她去佛寺常住了吗？”
　　她是来挑拨离间的，我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的与赵翡玉道“谢猷邢没说，但她也算是循环有报了。”的确，谢大夫人在对谢猷邢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可能会有今日，这世上做过的事哪能完全不讲就后果呢？
　　“阿亦姑娘可知她的那几个疼到心肝里的儿子去哪里了？”谢大夫人听到赵翡玉这样问我，竟然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我们发出凄厉的呜呜声来。
　　原来她的舌头也是没有了。
　　“那几个儿子，被阿刑当着她的面喂狗了。”我蓦然转头看向赵翡玉，赵翡玉笑的媚态横生像是个妖精。“不止这些呢，阿邢对你说了那么多谎话，阿亦姑娘你就不好奇他和你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比如，你的母亲是不是真去了永门府？又是不是真落在了徐州太守的手上？如今，又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我站在原处听她说完最后几个字，脑子里的世界轰然倒塌，我抓住她的衣衫恶狠狠的问道“你在说什么？”
　　“阿亦姑娘还不知道呢，”她拍开了我的手慢悠悠的整理好衣襟这才说道“根本没有什么永门府刺杀，沈脩鹛和祝静凡是来谢府救你被擒的。谢家在徐州原本是最尊贵的门楣，可是谢家前家主那个废物，纵情声色耽于酒乐。在他的手上谢家江河日下，名声一日不如一日。阿邢想要重整谢家，还缺一个可以扬名立万的功劳。惘生坊就是”她笑着冲我低了低头，继续说道“阿邢一直知道你心悦他，为了控制你，他给你种了你送给他的情蛊，乞巧节那一天你情蛊毒发。阿邢便看到了一个机会，情蛊只有他能解，那个南疆鬼刀没有办法只能阿邢把那你带回谢府。阿邢让南疆鬼刀给沈脩鹛和祝静凡报信，杀人陀佛他便将你毫发无损的送回要不然就杀了你。没想到沈脩鹛和祝静凡不愿意去取陀佛的命，那天夜里沈脩鹛一个人孤身闯了谢府，他以为阿邢没有任何防备但错了。万箭穿心，他被射成了靶子。”她伸出手点了点我的额头“还有你母亲，你母亲不杀陀佛也就算了，她去求陀佛请出了什么绝杀令，调动了大半惘生坊的杀手。可是沈脩鹛夜闯谢府的那夜阿邢便明白，祝静凡想要来硬的于是联系了徐州官府和我赵家，在谢府设下了天罗地网，你的阿娘就那天晚上被阿邢亲手斩杀。你在这里，哀哀戚戚的想着要阿邢救回你的母亲。他早就借着惘生坊变成这徐州城最有权力的人了。”
　　我腿上一软直直跌在地上，她还在笑着，似乎对我的反应十分满意。赵翡玉俯下身子凑到我的眼前看着我像是想咬掉我身上一块肉一般狠狠的说道“我赵翡玉生来就是徐州城最尊贵的女儿，我自小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要用最好的。如今我要嫁人，自然也要嫁这徐州城最好最有权势的男子。只有我，才和阿邢最般配。你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野丫头，你都不懂他？凭什么他要为了你和我赵家毁约？如今你知道了这些，你还能和他在一起吗？”
　　我看着她，好似万千断壁残垣向我砸过来将我砸的脑浆迸裂，血肉模糊。我的胸口蔓延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然后又慢慢化为一把钝刀缓缓刺进我的心口。我像是才反应过来，我看着赵翡玉只觉得她在骗我，我想质问她一开口却是一口血喋出来。我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嘴，茫然的看着手上的血迹这才感觉到如火烧般的痛处正在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我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倒下俯在地上不停的呕血。然后世界一片漆黑。
　　过了许久，在混沌中我感觉到有人在剥我的衣服。我想抬手止住他的动作，手上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他擒住我的手在手背上轻轻留下一个吻，然后将手拉到我的头顶。
　　我脑中一片混沌但一股悲凄从我的胸腔蔓延开来，于是我低低地哭起来。那人吻掉我面颊上的眼泪在我的耳畔低声问我“阿亦，你哭什么呢？”
　　我哭我自己呢，我想到。我身上那人还在进行着动作，但我原本就模糊的神智又重新回归到黑暗中去了。
　　我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但谢猷邢却还没离开。他大敞着中衣露出大半胸膛，垫着枕头靠在床头。他右手压着一本书正看着，右手正放在我的腰间把我往他怀里带。我睁开眼想要推开他，他发觉我醒了顺手放下书看向我“阿亦醒了？饿不饿？”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只觉得喉管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刚想开口却又呕出一口血来。谢猷邢正拥着我，那血正砸在他雪白的中衣上。他吓了一跳，正坐起身拥住我。
　　那熟悉的痛楚又蔓延开来，是我的情蛊又异动了。我嘴里满是鲜血却毫不在意，我紧紧扯着谢猷邢的中衣一字一顿的问他“我阿娘是你杀的？”
　　谢猷邢一言不发的看着我，我又问道“没有什么永门府刺杀，也没有什么弃子。你一直在骗我？”谢猷邢看着我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阿亦，你为何一定要探究这么多？就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不好吗？你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装作你阿娘还活着。”
　　我险些被他这番话给气的背过气去，身上的痛楚还在继续，我只能咬着牙满是鲜血撑在床上，他见我痛苦眼里也涌现痛楚的神色又紧紧拥住我“阿亦我先帮你解情蛊可好？”我猛然推开他，吼道，“滚开”他也许是没想到我还有如此大的力气竟一时被我推下榻去。
　　我看着他翻滚下榻，抬头看着我的眼神竟满是鸷色，他终于不装了，我害怕的向床榻后方挪动。
　　我想，如今眼前这个谢猷邢，与多年前我在婆陀山一见倾心的谢猷邢已完全不是一人了。
　　谢猷邢终于撕破了他长久以来的伪装，诡异的笑着站起来和我说道“阿亦，我都说了你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恨恨的看着他骂出了一句脏话“装个屁，你给我滚。”他没理我，直接侵身上来，压住我。我心中惊慌胡乱打着他，如昨晚一样他擒住我的手。我死命挣扎着，他索性直接从床幔上扯下一段绫罗将我的手束在床头上。他的动作毫不留情甚至有些粗暴，情蛊带来的痛楚却慢慢缓解。可我却身上也痛心里也痛。
　　我在混乱之中对他哭喊着“你滚开！你不是谢猷邢！你不是我的谢猷邢。谢猷邢不会这样对我！他不会变成这样！”
　　我的谢猷邢不会杀了我阿娘，不会杀了沈叔？不会灭了惘生坊？更不会骗我让幸川去送死？
　　他的身形顿了顿停了下来，我睁开泪水朦胧的双眼看着他将手抚上我的发间。那里早就被汗水浸湿，发丝粘成几缕。他却丝毫不在意，他有些怜悯的看着我“阿亦，你还不明白吗？我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我愣住，他俯身吻住我的鬓角“阿亦恨我没关系，我爱你便行了。反正情蛊在，你也爱不了旁的人。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等。”

　　第 12 章

　　
　　那日之后我许久没再见谢猷邢。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因为这段时间能让我想清楚很多事情。
　　一开始的时候我是愤怒，从胸腔中喷涌出来的愤怒。我砸碎了所有我能砸碎的东西，只要手边有东西就会被我立刻扔出去。我对着院子外的人痛骂谢猷邢，说完了我这一生中所有的脏话。但是没有用，砸碎的东西马上会送进来新的，混乱的房间马上会被整理干净，我的辱骂也如沉入大海般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然后我开始陷入悲伤，我的脑子里全是我与阿娘、沈叔在婆陀山的点点滴滴。还有幸川，但我现在已经不大敢回忆幸川了，因为他总是夜半三更的入我梦来，如那天一般拥着我告诉我他什么都愿意，他不后悔。
　　我醒来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沈叔为我孤身闯谢府死在万箭穿心之下，阿娘为我请出了佛陀的绝杀令倾尽婆陀全力，却拉着婆陀大部分杀手葬身于此。而幸川，幸川为了我甘情愿的赴死，告诉我他不后悔。
　　他们三个是这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但他们都去了。是因为谢猷邢，更是因为我的愚蠢。我心口钝痛几乎让我崩溃，我每日在满是泪水的枕上醒来都盼望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梦境。可惜不是，所以我想到了死。
　　可谢猷邢又怎么可能让我死呢？我才用瓷碗碎片划破了手腕一次，便连碗都换成了木头做的。于是我开始绝食，但不过两日便有人来摁着我的头吃下去。最后我撕破我的锦被做了一条布绫，期望用它来结束我这愚蠢的一生。但没有用，我那条布绫很快便被发现了。他们将我索性捆在床上，我被缚在了床上谢猷邢终于又来看了我。
　　我无论做什么事谢猷邢从来不生气，如今我要寻死他也不例外。“阿亦其实我一开始没打算做到如此地步的，”他站在床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但从一开始我就明白你与我不同，纵然我没有做这些事。但只要我不抓住你，你终有一日会离我而去。”他笑了笑“不过如今你没得选，只能待在我身边。”他的语气不悲不喜，他伏下身，手抚上我的脸。“阿亦，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仰躺在床上咬着牙他看着他的眸子，他又露出那怜悯的神色。
　　我看着他心如死灰的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我。”谢猷邢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还记得我的母亲吗？”
　　原来数十年前顾家在徐州城一家独大惹了不少人红眼，那时谢大夫人的母家陆家抓住了顾家走私的把柄将顾家家主送进了牢里。但顾少爷为顾老爷四处奔走眼看就要放了出来，陆家担心顾老爷被放出来之后会报复他们，索性就买通了官府毒杀顾老爷又在惘生坊下了单买顾家一门的性命。的灭门是沈叔做的，那时的沈叔初入惘生坊和幸川的父亲一起接了这桩生意。谢猷邢的母亲去世，是因为谢大夫人无意之中发现了谢猷邢的母亲就是当初顾家逃出升天的小女儿，为了斩超除根毒杀了她。她原本还想杀了谢猷邢，但谢猷邢毕竟是谢府的三公子。于是谢发夫人多次试探发现他实在是不知道当初顾家的事才放过他。
　　“所以我要报复他们，我要爬到整个徐州城权利的最顶端，我要把当初欺辱我母亲的人统统流放到地狱。”他看着我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其实我本来可以不杀沈脩鹛，他毕竟只是听命行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他活着，我只要陀佛的命。陀佛收了钱灭了我母亲的满门他该死，我还能借着惘生坊爬上徐州城权利的最高峰。但他不配合，”他顿了顿“我没想杀你的母亲的，我知道失去母亲有多么难过。但是那一晚实在是太乱了，你母亲不精通武功想要凭着动乱进府救你，她到了院外，被一个护卫一刀毙命。我来不及阻止……但我已经杀了那个护卫为你母亲报仇了。”
　　“你是从一开头就在利用我？还是从你继任家主之后才开始打惘生坊的主义？”我恶心的快要吐出来，脑子里嗡嗡的涌出许多声音要我杀了他。我咬着牙喘着粗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他半蹲下来，落下一个吻在我的眉间。“我对你是真的，我爱你阿亦，你忘了那些吧。我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的有太多东西了，但你走不了。你这辈子都走不了了。你不如忘记那些东西让自己也好过些。”
　　我听完他说的这话，脑内一片疯狂的低语声突然消失，我蓦然静下心来，这一段时日的悲伤愤怒全被抹平化作了些别的东西。半晌，我慢慢展开眉头，喃喃道“我如今明白了。”他没听清楚我说了什么，于是继续俯身到我的唇边。我笑起来，对他说“我明白了，”他顿了顿微微抬起身看着我，我看着他咧开嘴扬起一个笑“谢猷邢，我想明白了。”他像是终于听懂了我的话，看着我的眼神逐渐热切。他压在我身上紧紧的抱住了我，不含一丝□□。他说道“阿亦我就知道你终有一日能够明白的，”
　　我依旧被束缚着却笑得如春水般温柔，我如今是真的明白了。往昔种种如是一瓢冷水自上而下淋了我个清醒，从前幸川沈叔和阿娘总说我不懂，如今我都明白了。
　　原来这世上的恩恩怨怨都逃脱不过一个情字，阿娘与沈叔有舐犊之情所以明知是陷阱也要来救我，陀佛与幸川有男女之情，所以才会为所爱之人甘愿赴死。而我，我对谢猷邢有情。所以才会从一开头便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被他无知无觉的利用了那么久，害死了所有爱我的人。
　　最后便是谢猷邢了，谢猷邢也于我有情，于他逝去的阿娘有情。所以将我囚于谢府，虐杀谢大夫人与她的几个儿子，用我做饵湮灭惘生坊爬上了徐州城权力的最顶峰。
　　我相信谢猷邢与我在婆陀山初见那天他没想过有一天会诱我食情蛊杀我挚亲断我归处，我相信谢猷邢在最初受到谢大夫人折辱的时候没想过要断她手脚虐杀她亲子，我更相信最初那个在檐下亮着眼睛说我漂亮的谢猷邢没想过要成为如今这般人人惧怕的谢三公子。
　　但一念起，则万念起。一恶生，则万恶生。
　　其实阿娘、幸川、沈叔、陀佛、谢猷邢和我都有得选，只是阿娘、幸川、沈叔和陀佛做不到 ，我是太蠢错过了生路，谢猷邢则是无法回头。后来的事，不过一步错，步步错。我如今是没办法好好活下去了，谢猷邢也不可以。我是想杀了他，但是杀了他又怎么能消解我的痛苦呢？所以他得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

　　第 13 章

　　
　　“阿亦，你又在下棋？”谢猷邢迈进院子，将身上的虎皮斗篷解下随手扔给他身旁的小厮“独弈无趣，不如我来与你对弈？”
　　我靠在那张罗汉床上身上盖了条小毯子，罗汉床中间的檀木小桌上正放着我下了一半的棋局。我手里掂着棋子连眼睛没抬冲他扬了扬示意他坐在我对面，身旁的小丫鬟见我这般肆意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我待谢猷邢态度轻慢随意，在整个徐州城怕是没有人敢这样连眼都不抬只扬手向他示意。
　　谢猷邢浑不在意的坐到我对面与我对弈起来，谢猷邢是世家公子，即便小时不受宠也是六艺精通的。我这种半吊子出家的货色自然是下不过他，不过半刻钟我便已经被他逼入了绝路。我皱着眉盯着棋盘仔细思索，想了半晌才不得不承认这局棋早已经无力回天。我心中烦闷，将手里掂着的棋子甩到桌上。碧玉做成的棋子在梨花木棋盘上滑了一小段距离便撞上了其他的棋子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我输了，我输了”
　　谢猷邢笑起来，起身坐到我身边捉住我的手放进他怀里自顾自的给我暖起来，“阿亦如今已经进步许多了”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技不如人” 我白了他一眼，将手抽出来扭过头去。
　　“我竟不知道阿亦如今如此小气了，让我赢一局棋都会生气” 他笑着将我搂进怀里“那下次我让阿亦赢一次好不好？”
　　我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子靠着。“你知道我输了棋会不高兴，都不让让我，哄哄我”我阖上眼打了个哈欠，嘟囔气来“这一天天的更是冷了，我冷，你抱紧些。”谢猷邢将我搂紧了几分，四周的侍婢识趣的退去。
　　“你今日便下了一整日的棋?”他一手将我连着小毯子一起搂着一手随意掂起桌上的白玉棋子。“那我能做什么？”我眼睛都没睁开，又打了个哈欠。“最近外面有什么有趣新鲜的事没有？”
　　“新鲜事儿？”谢猷邢似乎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倒真没什么，不过一品居上了新的菜式我明天将他们厨子请到府里来，让他给你做。”我在他怀里含糊的点点头，他把我圈在怀里摸了摸我的头问道“你进来越发嗜睡了，药有好好吃吗？”我闭着眼睛不耐烦的回答“吃了吃了，每日都在吃。恶心死了，一股子腥味。”
　　谢猷邢将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上摩挲着“我问了大夫，说你再喝两日便不用再喝了。再忍两天吧。”我点点头，在他怀里继续闭目养神。谢猷邢很喜欢这样抱着我，我猜大约是这样能给他一种掌控感进而带来一种安全感。我在他怀里沉默许久，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装作漫不经心的口气开口说道“谢猷邢，我想回一趟婆陀山。”
　　谢猷邢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握住我的手像是玩具一样在手里玩来玩去。“为什么。”我说出早就想好的措辞说道“我想拿些东西，我和阿娘在婆陀山上的草庐里住了十多年，我想回去拿些我阿娘的东西，留个念想。”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只剩下呼吸声。“好，”过了一会他才回我，声音里像是含着笑意“我陪你去，我也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我听了这话在他的怀里小小的松了一口气，我伸手环上谢猷邢的脖子，努力装作平常的语气撒娇着蹭了蹭他的肩颈“抱我去睡会儿吧，我困了。”谢猷邢笑了一下，轻松的把我抱起来。“你还是得多吃些，又瘦了。我如今抱你是一点儿也不吃力了。”我懒洋洋的说道“难道还不好吗？我听旁人说男人都偏爱娇小些的女子。”
　　“我不喜欢，”谢猷邢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就喜欢你吃的胖胖的，我看着喜气觉得开心。”我哼了一声没答他，他将我放在床榻上又吻了吻的我眼角这才转身离开。
　　我在婆陀山长大，对婆陀山的地形熟悉的不得了。谢猷邢大约是怕我借着熟悉地形跑了，便带了好几个人与我们一同上山。我暗中嗤笑，我又怎么会跑呢？一群人跟着我熟门熟路的上了山，七拐八绕拨开一片人高的杂草这才到了草庐。
　　我推开门空气中的灰尘呛了我一大口，屋内的摆设没什么变动，就如同我离开的那晚一样。只是荒废了一些时日，让原本就简朴的小屋显得更为破旧。我看着熟悉的摆设，忍住一阵绞痛装作不在乎的模样对谢猷邢说“你自便。”然后我直径来到阿娘的房间，我的琴被放在了阿娘的房间里。大约是我被谢猷邢拘在谢府时，阿娘拿到她房里来的。她看着琴当时在想些什么呢？我鼻子里一阵酸楚，谢猷邢无声无息的走到了我的背后将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没回头，淡淡说道“这琴是沈叔送我的，你母亲死那日我回到婆陀山做了一夜的梦。梦见你哭着对我说你再也听不见你阿娘的琴声了，我那晚便下定决心要学琴。我和沈叔说，我要最好的琴。沈叔寻了七日，这才送了我这把琴。”
　　谢猷邢沉默不语，我将琴抱起来好好包上递给他，“拿着，帮我带回去。”谢猷邢接过琴，审视着四周。阿娘的房间朴素，只有一张雕花床与檀香木的梳妆台。我看着谢猷邢审视的眼光心里正琢磨着怎样才能背着他取到东西，忽然他看了我一眼。我心虚的避开谢猷邢的目光转身坐到阿娘的梳妆台上。我低着头，心如鼓槌的敲。阿娘的梳妆台上摆着许多杂物，我一面感受着背后谢猷邢的目光，一边如坐针毡的随意整理杂物。梳妆台上有一方小黑木箱，刷过漆，散发着好闻的香味。我打开木箱，里面放着的是一封亲笔信。
　　是阿娘的笔记，信上写着“吾儿亲启”
　　谢猷邢走上前来，看见我拿着那封信，他望着信上的字又是一言不发。我也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自己看，你能出去吗？”谢猷邢没回答，似乎在迟疑。我明白，他是在判断。判断这封信的内容会不会对他不利，我看完信的内容会不会再次失控。我几乎是用了哀求的语气与他说“我想看一下，我阿娘最后给我留下的话。谢猷邢，你阿娘也曾经给你留下一封信不是吗？”他似乎有些触动，再三权衡之下他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我看着他离开并没有急迫的拆开那封信，而是将信放在桌上起身快步走到阿娘的床边。我摸索着床头找到一块小小的凸起，用力按了下去。床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暗格，我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个小巧的小坛子。这是幸川这些年来送我的蛊虫，我幼时喜欢虫蛇一类的东西幸川便送这些来讨我欢喜。我是个懒人，最不爱收拾房间。幸川送了我蛊虫，我一般先日日带在身上研究几天再随意堆在房间里，久而久之便是满房间都是我乱扔乱放的蛊虫。有一次阿娘去我房间里找我，见我睡在床上，床头歪歪斜斜搁了一个小瓶，一只蝎子就从那瓶子里爬了出来从冲着我。阿娘吓了一大跳，把我叫醒又喊沈叔收拾了蝎子，她看着我满屋狼藉发了大火，没收了我大半蛊虫。
　　我知道她藏在这里，有时还会偷一两只回去玩。
　　我在暗格里翻找着，终于看见了那个我记忆中的小瓷瓶。我将瓶子放进怀里，又将暗格恢复原状，这才翻身回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封信。
　　我心如止水的将信看完，然后攥在手中放在胸口上。半晌，我回过神将手里的信仔细展开，然后撕了个干干净净。
　　阿娘是在夜袭谢府的前夜写下这封信，那日她去求了陀佛回到草庐，抱着我的琴心里便慌得很。也是许她的第六感，让她觉得明晚行程十分危险，但细细盘算却又觉得大半惘生坊的杀手都出动了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她还是慌张，于是写下了这封信算是给自己个宽慰也算是怕真的出什么事也能留下几句话给我。
　　其实她心里也没有把握谢猷邢到底会不会杀我，我又能不能看到这封信。所以，她在信的开头便写到“梧亦吾儿，阿娘写下这封信时并不希望你能看到这封信，因为你若看到这封信，那阿娘必然是失败了，已经离开人世。但落笔之间我转念一想，若你能看见这封信就说明即便我死了，你也还好好活着。这样一想，阿娘还是希望你能看见。”
　　阿娘通透知道心悦谢猷邢，她心疼我说尝□□就要受如此大苦。她说若自己出了自己出了什么事，可去找陀佛，陀佛是我的生父，他会照拂我。阿娘大抵不知道，如今陀佛也死了。我笑了笑，在信的最后阿娘交代我，若是她真出了事，要我莫要报仇，好好活下去最重要。
　　“阿亦，这世上的弯弯绕绕不过是个轮回。我怕你去报仇便陷进去，从此不得脱身。你生来开朗洒脱，虽然过于单纯但也不是什么坏事。阿娘希望你能快乐，不要报仇。”
　　不要报仇？我心想，阿娘我已经陷阱去了。你死了，沈叔死了，幸川也死了，就连陀佛也死了。这世上留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又怎么能快乐？
　　我听见外面的敲门声，是谢猷邢。他礼节性的敲了两声门便推开门进来，他垂眸问我“好了吗阿亦？”我点点头，他看到桌上那被我撕得粉碎的信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信你写了什么？你如此生气？”
　　“没写什么，”我淡淡的说道“阿娘说陀佛是我的生父，若我还活着看见这封信便去找陀佛。”我以为谢猷邢会沉默没想到他却将手放在我的头顶笑着说“你无需去找到，后半生我会照顾你。”
　　我心中冷笑道，那我可真谢谢你。谢猷邢牵起我的手说道“阿亦，回去吧。不早了。”我点点头，垂着眼睛看了看那堆碎纸，心中越发清明。

　　第 14 章

　　
　　大约是所有的母亲面对仇恨都会劝子女放下，谢猷邢的母亲是这样，阿娘是这样。但若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说能放下便能放下，这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痴人了。
　　回去的路上谢猷邢说我难得出来一趟，既然出来了不如去一品居试试新菜。他似乎十分高兴，他的心思实在是难以琢磨的很。我们来到一品居，他早已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谢三公子了，如今他来到一品居都是掌柜出面来迎接他。我在一品居吃了许多年倒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掌柜，我在谢猷邢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掌柜谄媚的看着谢猷邢问他是否需要安排最好的包厢，谢猷邢摆摆手看着我说道“二楼靠窗边的包厢就可以了。”
　　那是我常去的包厢，坐在一品居的二楼吃着酱肘子，从上向下看着徐州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是原来的我最爱做的事情。我靠在窗边，一边看着小贩挑着担子穿街走巷、摆摊的奶奶大声吆喝，一边在心里猜想他的故事。走街串巷的小贩可能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他回到家时他们兴奋的扑到他的身上，甜甜的叫他“阿爹”。大声吆喝的摆摊的奶奶也许年轻时正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她与她的老伴有着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也许有也许没有，那时我的觉得这正是人间的奇妙之处。你随意擦身而过的人也许有着一段惊心动魄、不为人知的故事。也许一个诡谲的人生正从你的身侧走过，但你不知道。
　　人幼年时就喜欢做这些无趣的事情，我再一次坐在窗边看着徐州城内热闹的场景却没有任何波澜。那些人的故事欢喜也好，悲伤也好，都与我无关。我按了按胸前的瓷瓶，心里想着我只要写好自己的故事。
　　谢猷邢就坐在我的对面，将一只薄皮蒸饺放进我的碗里，若只看他的行为外貌，他真是与当年没什么区别。我咬了一口蒸饺心里想，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谢猷邢。
　　谢猷邢陪了我一整天，等到了傍晚回谢府时，门口正站了一位小厮似乎十分焦急的等着谢猷邢回来。他看见我们回来，赶忙小跑两步到谢猷邢的耳边，附耳对谢猷邢说了些什么。谢猷邢的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而后转身对我温和的说道“阿亦，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去处理。”我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就问出口“那你今天回来吗？”他怔了怔，随后眼含笑意的看着我问“你若等我，无论如何我都回来。”我垂下眸没说话，直径走了进去。他大抵以为我是在害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只在我身后低声吩咐小厮什么事。
　　谢猷邢晚间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趴在床上用手撑着看着一本琴谱。谢猷邢推门进来时我正在脑子里模拟着那整首曲子，我想的入神根本没注意到谢猷邢已经回来了。谢猷邢也不叫我，只是慢慢走到我床前然后俯身抱住我。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就要将琴谱合上，但我想到如此反常的做派更容易让他起疑便生生停住了。谢猷邢抱着我，脑袋靠在我的肩头看着我的那本谱子，上面还有我用笔墨修改的痕迹。谢猷邢笑起来，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阿亦你倒是喜欢月琴，如此认真。”他说话间呼出来的热气全都洒在我的耳朵上，激得我一阵哆嗦，于是我连忙挣开他的怀抱直起身来。谢猷邢见我挣扎，也不反抗只是顺着便仰躺在了床上。我借着灯光看清楚他面带潮红的脸，我皱起眉头又嗅了嗅空气间若有若无的酒味问他“你喝酒了？”谢猷邢眯着眼笑起来“一点点”说完又伸手要把我拉进他的怀里。我推开他哼了一声说道“我以为你出门是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只是喝花酒而已。”
　　谢猷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将手枕在自己脑后咳嗽了一声笑着问道“吃醋啦？”我心里冷笑，但面上却没回答他只是挪开眸子不去看他。他见我这样便撑起身子凑到我面前来“没去花楼，只是宴请了知府而已。他帮了我个大忙，总要应酬一下。”我冷笑一声，讽刺他道“你如今可是大名鼎鼎的谢三公子，徐州城里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还需要别人帮忙？”
　　谢猷邢仿佛是没听见我讽刺的语气，他往后一躺，神色淡淡的说道“我杀了赵翡玉，赵家人要找我麻烦。知府帮了我个忙，帮我把赵家斩草除根。”
　　我心中大惊，直直的看着他。谢猷邢又笑起来，那是我从没看见过的神色。邪恶的令人害怕，他说“谁让她要做一个长舌妇呢？若是没有她，你会一辈子开心快乐。心甘情愿的呆在我的身边。”
　　我心中害怕极了，谢猷邢大约是真的有些喝醉了才会对我说这种话。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害怕，直直的将我拉入他的怀中。他脸上那些阴鸷的神色全都散去，嘴唇在我的耳垂上蹭了蹭像是撒娇一般对我说道“阿亦，我们不说这些了。你陪着我好不好？”
　　我沉默着，过了许久才艰难的说道“好”他笑着将吻落在我的脖颈上，然后拉着我的手向下伸去。
　　谢猷邢餍足的睡过去，我却一点也睡不着。我听着他在我耳旁那有规律的呼吸声又耐心的等了半晌这才慢慢支起身子轻声叫他“谢猷邢？”
　　他不回我，他今日喝了酒怕是已经熟睡。我看着他的脸小心翼翼的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瓷瓶，我半坐起身将瓷瓶打开放在他的耳边。瓷瓶里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爬了出来。我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只蜘蛛慢慢爬进谢猷邢的耳朵里，熟睡的谢猷邢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伸手要去挠耳朵。我抓住谢猷邢的手，将瓷瓶塞回枕下俯下身子靠在了谢猷邢的胸膛上，然后装作熟睡的叮咛了一声。谢猷邢果然没再伸手向耳朵去，而是下意识的搂过我按在他的胸膛上。我在漆黑的夜里睁着眼睛，嗅着谢猷邢身上的味道。忽然一股说不上的满足感涌上我的心头，我慢慢闭上眼睛，心里却兴奋极了。
　　我早上醒时，谢猷邢早就醒了。他靠在床头上将我一手圈在他怀里一手正点着为我的鼻子逗着我。我被他闹醒，脑子里糊涂也有些生气。于是我半眯着眼睛用手推了推他，哼唧道“干什么啊你……”
　　谢猷邢喜欢我对他撒娇，这也能满足他那近乎变态的占有欲。他垂下头笑着问我“早上想吃什么？”我睁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实话实说“不知道。”谢猷邢亲了亲我的脸颊，我哼了一声又窝进他怀里用手怀着他的腰说“谢猷邢你今天要出去吗？我弹琴给你听吧。新谱子。”谢猷邢大约是想起了昨夜他回来时我正看的谱子，于是点点头说道“我上午有些事，下午回来你弹给我听，”我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鬓角，对我说“我要先起了，你再睡一会。”我闭上眼睛含糊的点点头，他则起身穿衣服去了。
　　我睡了大半日才晃晃悠悠的起身，我年少时便嗜睡，如今更甚了。谢猷邢有时看我整日整日的睡觉得有些不正常，便又请过大夫来看。那大夫看不出什么总是来来回回两句话来说，什么夫人神思怠倦什么多养养就好了。谢猷邢原本是对他看不出什么十分不满的，但大约是他称呼我为夫人取悦了谢猷邢，谢猷邢便也没为难他，还赏了他银子让他走了。我对自己嗜睡倒是认识的很清楚，从前是人懒，喜欢睡。如今是醒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睡一会。
　　我在小花园里东逛西逛挨到了午饭，谢猷邢赶了回来陪我吃饭。我们两坐前厅的在饭桌上，我胃口缺缺抓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碗。谢猷邢看我兴致缺缺，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问道“你今日上午做了些什么？”
　　我认真的想了想回到“什么也没做，等你回来。”谢猷邢笑了笑又温声问我“你若是觉得无聊，你便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我空出时间带你去。”
　　我摇了摇头，将碗里的鱼肉丢进嘴里含糊着说道“算了吧，我也不太想出去。你要是有空不如多陪陪我。今天下午不出去了吧？我说过给你听我的新曲子。”谢猷邢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但我却能感觉出来他十分高兴，他的筷子顿了顿点点头说道“我下午不出去了，以后我尽量在家里办公多陪陪你。”
　　我也笑起来，仰面看着他，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一样夹了许多菜放在碗里。
　　那天之后谢猷邢便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将办公搬到了家里，他在书房办公我索性无事便带着戏本子去他书房里陪他。他处理着那些我看不懂的文书，而我则趴在一旁的贵妃椅上翻着戏本子。谢猷邢怕我饿，便最准备了许多零嘴和水果放在我的旁边。我吃着水果看着戏本子一呆就是大半天，谢猷邢有时办公累了也会起身来逗逗我看看我在看什么本子。他总喜欢趁我看得正入神的时候偷偷来到我身后抱住我，一开始我还会被他吓一大跳，到了后面我已经习以为常，在他抱住我的时候我还能处变不惊的抓起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这样的日子太像从前什么都还没发生时，我偷偷跑到谢府里陪谢猷邢读书的日子了。谢猷邢似乎是十分满意这样的日子，他有时会压在我的耳边喃喃“阿亦，我所有的梦想都成真了。”我懒得搭理他，只是冷冷的想。是，你所有的梦都成真了。却是用别人的快乐换来的。
　　谢猷邢的事太多了，处理起来又费精力又费时间，他有时还会动怒，每当这个时候我便给他弹琴。其实静心弹筝最好，但是我只会月琴，所以谢猷邢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谢猷邢也不嫌弃，总是笑着听我把曲子弹完。
　　在谢府里我日夜面对着的谢猷邢总是笑着的，对我宠溺非常。但我却能隐隐感觉到在谢府里侍奉的下人们日益诚惶诚恐。谢猷邢是个极有野心的人，我不问也知道他在外面应当是越发的有权有势了。我冷笑着想，这样也好，也不辜负他踩着阿娘和沈叔他们的尸骨向上爬。

　　第 15 章

　　
　　时间一晃到了冬日，入了冬谢猷邢忽然病了起来。倒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时长会头疼失眠，府里请了医生来说是太过费神多养养就好了，又给谢猷邢开了几幅安神的药。
　　可是谢猷邢还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夜里我一个人睡在床上，他便靠在床边看书。有一次我夜起发现他还睡不着，正靠在床头看着我。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谢猷邢摇摇头“我总觉得脑子里有嗡嗡的声音。”
　　我探了探他的额头说道“也许是你每日处理事情太多了，太费神了。”我从他身上翻下床，他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顿了顿，按了按他的手温声道“我去点一盏安神的香，”
　　谢猷邢这才松了手，我起身来到香炉前扔了片安神香进去。我站在香炉前看着香片在里面满满燃烧，一缕青烟缓缓腾起。
　　谢猷邢看我呆呆的站在香炉前便叫了我一声，我听见他叫我才回过神来转身问他“好一点了吗？”
　　谢猷邢勉强的笑了笑回答我“好多了，谢谢你阿亦。”
　　我知道他脑子里的嗡嗡声并没有减缓。于是我走到他的跟前。我用手撑在床沿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问他“你是不是还疼？我给你弹琴好不好？琴可以静心，你听着我的琴声说不定就能睡着了。”
　　谢猷邢点点头，但他很明显没抱什么期望。我起身将放在角落里的琴抱起来，坐在床边又问他“你想听什么？”
　　他将枕头重新摆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温声道“你弹什么，我便听什么。”我笑了笑，指尖拨弄琴弦。
　　外面夜色如墨寂静寥然，房间里的琴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响亮。但谢猷邢却闭着眼睛，在这样的琴声里真的缓缓睡去。
　　我弹了一会儿，见谢猷邢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便放下琴，俯身到谢猷邢的胸膛上。我靠着谢猷邢的胸膛轻声哼着一首阿娘教我的歌。
　　是我给谢猷邢下了了蛊。
　　徐州城那些所谓的名医，有些人一辈子都只困于城内不曾见过徐州城之外的风景。他们自然发现不了这来自于南疆的蛊虫。谢猷邢给我种蛊，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幸川从前给我送了许多蛊，杀人的、救人的数不胜数。其中最有趣一只蛊，是一种能将活人便成傀儡的蛊。
　　它从活人的耳朵内爬进去，慢慢蚕食着宿主的一部分大脑，使得宿主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
　　这种蛊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被寄生的人到最后是有意识的。他有意识，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只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控做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我有很多的蛊，我一直在想，用什么蛊来杀谢猷邢才适合。但我很快又想，谢猷邢不能死。又或者说，不能完全死掉。
　　他要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我要将他变成我的傀儡，让他再也掌控不了我，再也掌控不了任何东西。他想说的话，永远只能藏在他的脑海里。他想做的事，永远做不到。即便他想吃什么，我不许，他就永远吃不了。
　　不仅如此，我还要借着他谢三公子的身份，借着谢家的势，重整惘生坊。我要让惘生坊做一只寄生在谢家的蛊虫，一点一点的蚕食掉谢家所有的生机。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哼着那首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慢慢进入睡眠。
　　从那天开始，谢猷邢但凡入睡便要我在一旁为他弹琴助眠。我用琴声控制蛊虫，他听得越多蛊虫便蚕食的越快。谢猷邢不知道反而在我为他弹琴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腕，笑着对我说道“还好有你，阿亦。”
　　“你和我之间，不必说谢谢的。”我朝他笑得灿烂。
　　时间过得飞快，谢猷邢越来越离不开我的琴声，我也日日为他弹琴。我心里总是在盘算着蛊虫彻底控制他到底还要多久，面上便对他更加温和。
　　那日我对着镜子梳妆时，谢猷邢走到我的身后来。他看着我散着一头长发，便将一缕发缠在手上。我含笑看着他，他却说“阿亦，你变了。”我心里一惊，害怕是他猜到了我给他下蛊。他顺着那缕发吻上我的发顶在我的耳边温声说道“你现在这样温柔对我，就像是我梦里的场景。太美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笑着反问道“不好吗？”谢猷邢垂下眸子说道“好，实在是太好了。”他抬起眼，通过我面前的铜镜与我对视。“可是这不是你，”我身子一僵，手上梳发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谢猷邢松开我的头发，手撑在我的椅子上将我照在他的身影之下。我有些害怕，他却在我的耳边像是做梦似的喃喃“可是即便是陷阱，我也是愿意的。”我愣在原处，不敢动身。他靠在我的发间静静的待了一会儿，然后便起身离开了。我的身子吓的僵硬，心里全是有声音在狂叫“他发现了！他发现了！”
　　我原以为谢猷邢会做些什么，但是他没有。
　　那日之后，他照常让我为他弹琴，对我也依旧不加防备。我心中忐忑，他却依然如旧。某天晨起，他来了兴致还说要为我画眉。他握着眉笔，在我的脸上细细的一笔一笔的画着。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禁想，要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我和谢猷邢就像所有平凡的人一样相爱结婚就好了。
　　但是我很快就反应过来，想这些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与谢猷邢注定要折磨一生。谢猷邢画好了眉，手里握着笔满意的笑起来。他让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说“我的阿亦，画水湾眉好看，秀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谢猷邢的吻便落在我的颈间。
　　梳了半晌的妆，不要半刻便全花了。
　　如今谢猷邢的的反应越来越慢了，我在他书房里时下面的人给他来报告消息，他却愣在原处花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我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心里毫无波澜。但这似乎让谢猷邢很沮丧。
　　我很早便明白，谢猷邢喜欢一切事物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就连有时候睡觉时，他都会紧紧的把我圈在他的怀里不让我挣脱出去。掌控的感觉，会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所以如今他反应越来越慢，自然对事物的掌控感便越来越弱。
　　他很沮丧，却也查不出原因。请来的大夫说来说去也只是那几套说辞，开药喝着也没用。我知道是蛊虫在蚕食他，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谢猷邢如今处理事务大不如前，便多加了许多时间在办公上。一时之间竟让我感觉像是回到了我刚来谢府的日子，一日里大半日都见不到他。但是我不在乎，不用在他面前装我还乐的轻松。
　　有一日的下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猷邢在书房发了很大的火。他将书房里的古董瓷器猛地砸碎在地上，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书房那边过来人请我，让我去劝一下谢猷邢。我懒得去，算着日子蛊虫完全蚕食谢猷邢就在这几日，我懒得再装了。最后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让谢猷邢消气的，或许也没消气。因为那日过后的三天，他都没有回来。我无所谓，每日只无聊的重复做着那些逗鸟摸鱼的事情。
　　谢猷邢回来的那夜，得快有四更天了。他喝的酩酊大醉，粗暴的推开我的房门。我原本已经睡着了，他粗暴的行为惊醒了我。
　　我半撑起身子，靠在床上看着他，我脑子里模模糊糊的不清醒。他原本气势汹汹、暴躁非常，但他看到我睡眼惺忪的起来，忽然一身的起势便烟消云散。他快步上前，俯身半跪在床上抱住我，声音闷闷的问道“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了，阿亦，我什么时候会死？”我原本稍微有些混沌的脑子一瞬间清醒，联合那日我梳妆时他的表现，我瞬间明白过来。
　　谢猷邢早就发现他身体上的异常与我有关，但他以为我只是要杀了他而已。所以他没有反抗，宁愿去死。我觉得有些好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明白为什么沈叔说阿娘才是惘生坊的第一高手。情啊，这个字。真是有趣的很，就连谢猷邢这样的人也会因为这一个字心甘情愿的死在我的手上。
　　他还以为我要杀他？我恶劣的笑了笑，我可没有这么好心，给他一个痛快。我用手环上了他的脖子。我对他说“谢猷邢，你怎么能死呢？我还要一起一辈子呢。”谢猷邢的手顿了顿，随即将头埋进了我的头发里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的喃喃“一辈子、一辈子……”
　　谢猷邢完全被蛊虫蚕食的那天，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午后。我靠在书房那张贵妃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话本，忽然我听见身后物件落地时清脆的声音。我转头看去，谢猷邢睁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地上是一支玉笔，正是他批阅文书时经常用的那支。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起身来到谢猷邢的跟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猷邢毫无反应
　　我站在他面前，一时觉得好笑的紧，抑制不住的大笑出来。谢猷邢还是那个表情，看着我。等我笑够了，我这才看着谢猷邢的眼睛对他说“谢猷邢，我说了我们一辈子在一起。你怎么能死呢？你得活着啊，活着看着我的背影，永远的跟在我的身后。一辈子没办法再掌控任何东西，任何人。”
　　谢猷邢还是那副表情，躺在那里不答话。我觉得无聊极了，便触动了蛊虫。果不其然，我面前的“谢猷邢”立马笑起来，对着我机械的说道“好的。”
　　我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说道“太僵硬了，不过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我满足的笑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眼前这个“谢猷邢”什么也不能表露，什么也不能表达。那个真正封存在这具皮囊里的谢猷邢到底是什么表情呢？他会不会生气的大吼？会不会恨不得杀了我？会不会陷入无边的孤寂从而产生悔意？
　　我不得而知，也许他有悔意，不过如今也没什么用了，他也表达不出来。我在他身躯前站着的短短几秒钟之内，又体会到了从前坐在一品居窗前，看着徐州城人来人往时的快乐。
　　我满足的想，如今，谢猷邢那些扭曲的爱意，无边的仇恨和汹涌的情绪，将永远成为封存在这具躯壳里的秘密。

　　第 16 章

　　
　　谢家的家主身子不好在徐州城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甚至可以算的上是人尽皆知。路边搭着摊子卖黄豆糕的顾大娘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和身边卖甜酒的朱阿婆八卦着“诶唷，我那天看见那个谢公子了。就坐那个轿子里，身边还有一位漂亮姑娘，不晓得是什么关系啊。生病啊？倒像是身子有些不太好，脸色寡白寡白的。”
　　朱阿婆给路过挑担子的闫小三舀了一碗甜酒附和道“对对对，我也看见啦。说是身子不太好，但给我的感觉怪怪的。”朱阿婆丢下木瓢，指着脸大惊小怪的说“那个脸呐，一点表情都没有的哦。看着就不舒服。”顾大娘磕着瓜子点点头，路边来了人要买黄豆糕，顾大娘来不及收拾瓜子，只拍了拍手，慌乱的招呼道“要多少啊？”
　　“来一斤吧”那个人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顾大娘低着头，麻利的把热腾腾的黄豆糕用油纸包好递了上去，那人接过油纸包掏出几文钱放在了顾大娘的摊位上。顾大娘收好钱，这才抬起头看见，那人穿了一件月白色衫子，站在摊前白着一张脸没有表情。顾大娘吓了一跳，这正是她们刚刚讨论的那位谢家的公子。她心虚的低下头偷偷去瞟身旁的朱阿婆，果不其然朱阿婆僵着一张脸装作一副与闫小三谈话的样子。顾大娘低着头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一步，手脚都在发抖。可那位谢公子还是站在摊前不动身也不说话。
　　这时，那位谢公子的身后一张轿子里，一位姑娘拨开窗帘，对着谢公子淡淡喊道“回来吧。”那谢公子好似入梦初醒，揣着油纸包便转身一步步向轿子走去。
　　顾大娘眼见得那张轿子离开了她的视线，长吁了一口气，用沾了油污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朱阿婆不可置信的说“他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摊子买东西吃？”朱阿婆看着那张远去的轿子，也松了口气，这谢家公子冷面心狠是整个徐州城都知道的事。她后怕的说“谁知道呢？”
　　顾大娘不敢在多舌，这时刚好又来了人要买黄豆糕。她便忙去了。
　　我从谢猷邢手里接过油纸包打开，嫩黄色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我把黄豆糕捧在手上，看见谢猷邢坐在身旁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就没了胃口。
　　我心里烦躁，将黄豆糕仍在他的身上。黄色的糕点在他身上滚落，他月白色的衣裳也染上一块块油污。我心里动了动神，他便像是木偶一样的动起来，一手拿着油纸包将黄豆糕一块块捡回油纸包里。
　　我看着觉得有些好笑，撑着头冷冷的看着他。谢猷邢的身形忽然停住，然后他似乎用了很大力气一顿一顿的抬起头来，一字一顿的说出来“呆、到、什、么、时、候？”
　　谢猷邢被蛊虫完全控制已经有四年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好玩便无时无刻加强着蛊虫对谢猷邢的控制，他那时是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完全由我操控。后来我觉得没趣了，加上我又回到惘生坊，想要借着谢府的权势、财力重整惘生坊便忙碌起来。那段日子，我见谢猷邢的面都少，对谢猷邢的身体控制放松了许多。也许是他在这具躯壳里没有一刻放弃过抗争，到了如今他费劲全力倒也能说出一两句不大完整的话来。
　　我也不太在乎，这蛊一旦种下就算是我死了也解不了，更别说什么凭借毅力冲破了。我歪着着头，不甚在意的说着“两日吧，过几日我要去一趟江南。接了单生意。”我转了转眼睛，用手撑着头啧了一声“不知道他们江南男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幼时发愿要做一个惘生坊的杀手，后来又因为因为自己软弱放弃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到现在，我竟然真成了一个惘生坊的杀手。我还是那三脚猫的功夫，凭手上的功夫杀不了人。于是我成了我阿娘那样的杀手，给要杀的人编织一个梦美然后让他们无声无息的死去。惘生坊在谢家的倾力帮助下如今已经小有规模，但终究还是没有达到从前陀佛再时的盛状。
　　谢猷邢听我说完话竟然慢慢的曲起手指，我看着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谢猷邢，吃醋啦？”我坐了过去环上谢猷邢的脖子，他靠在轿子上依旧面无表情“谢猷邢，我对他们都是假的。他们都是要死的人，只有你，只有你能陪着我一辈子。”我恶劣的笑起来，谢猷邢没有办法回应我，但我想他心里应该气的要命。
　　这些年，我开始明白谢猷邢为什么会做那些事了。权利的感觉，对别人有着完全支配的感觉的确很好。我乘着谢家的势重整惘生坊，成为惘生坊坊主。我是陀佛的女儿，背后有徐州谢家，惘生坊里没有我接不下的生意，江湖上任谁都要高看我两眼。
　　还有谢猷邢，谢猷邢如今完全成为了我的掌中之物，他的一举一动都遵循着我的想法。这种几乎完全支配的感觉给我带来了巨大的满足感。
　　我要在谢府里小住两日，清晨我靠在谢猷邢的胸前醒来时，谢猷邢正仰躺着睁着眼睛。他早就醒了，但是却不能动。我坐起身来，撑了个懒腰。谢猷邢也在我的控制下坐起身来，为我理着头发。我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来到梳妆台前。谢猷邢也起身，我从铜镜里看着他的眼睛，娇嗔着向他问道“给我画眉好不好？”
　　他没得拒绝，只能用机械的声音说道“好”然后提起眉笔如同多年前一样。我仰面看着他的眉目，我很早就明白他早已不是当年误入婆陀山的那个小男孩了，如今站在我眼前的，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从前是一个剥夺我的男人，现在是一个只属于我的男人。
　　我看着他，发现我早就没有当初的那样怨恨他了，我甚至还有些理解他。
　　因为他从前追求的东西，的确滋味美好。我也不后悔将他变成如今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强者吞噬弱者。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多事情没有原因没有答案。我不支配他，他便会来支配我。世间的恩怨从没有对错，只有无休无止的纠缠。我们这一辈的人，无辜的也好，不无辜的也好，都只能在这场恩怨之中挣扎纠缠。我不过是车轮轴前行路上的小石子，不顺着它便会被它碾碎。
　　我猛地向前抱住谢猷邢的腰，谢猷邢握着笔斜斜画出一条直到太阳穴的长线。我在谢猷邢的腰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抬起头看着谢猷邢笑着说：“谢猷邢，谢谢你”
　　我看见谢猷邢的眉毛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想他一定憋的很辛苦，我怜悯的摸了摸他的额头。
　　“接下来的数十年，只剩下你和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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