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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权宦的美娇娘
　　作者：璀璨呀
　　文案
　　赵时宜在去往青州的路上遇到了一群劫匪，幸而遇到秉笔太监王之禅仗义相救才得以脱险，她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不料王之禅是个衣冠禽兽，他白日里清高冷漠，晚上却夜夜都要潜入赵时宜的闺房与她耳鬓厮磨
　　为了摆脱王之禅的纠葛， 顺利与未婚夫成亲，赵时宜决定与他人合作，将王之禅发配到边疆
　　没摆脱掉王之禅，自己的未婚夫却战死了，呜呼悲哉，赵时宜从有钱有颜的王炸，一下子变成了人人嫌弃的克夫炮灰，这可如何是好？
　　赵时宜忧愁郁闷，人比黄花瘦，王之禅带着万贯聘礼送到赵家门口，对她斜睨一笑：“你休想逃出咱家的手掌心！”
　　男主版
　　权宦王之禅阴狠毒辣、恶名昭著，将整个朝廷的官员驯服的妥妥帖帖
　　初识赵时宜，只见她桀骜不驯，一心想将她驯服成乖巧的小白兔，没成想不仅没将赵时宜驯服，自己还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赵时宜吃饭他洗碗 赵时宜闯祸他善后
　　活生生从大权在握的司礼监秉笔变成了任劳任怨的大忠犬
　　最主要的是他还甘之如饴、乐此不疲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时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救我于危难，我助你朝权独揽
　　立意：岁月漫长，积极向上


第1章 
　　时间过得极慢，赵时宜的心七上八下的吊着，像烤在火炉上一般煎熬难耐。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由远而近驶来。
　　夜色中看不出马车的规制，却可以看清车头悬挂着的风灯，那盏灯呈六角形，灯身上雕着百合如意花纹，做工细致，用料讲究，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
　　能用上这种东西的人，总归是和官家有关联的。给官家办事的人，定比劫匪要和善。赵时宜鼓足勇气从花丛后面跳出来，站在马路上使劲挥舞双手。
　　王之禅远远的就看到路上有个姑娘在冲自己手舞足蹈，心道莫不是昭宁跟来了？
　　昭宁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幼妹，与圣上一母所出，深受圣上宠爱。
　　世人都道昭宁长公主心悦秉笔太监王之禅，为了能日日见到心悦之人，宁肯熬成三十一岁的老姑娘也不出嫁。
　　这个传言还是有几分可信的，一个时辰以前，昭宁长公主就赖在王之禅下榻的客栈，死皮赖脸的跟他用了一顿晚饭。
　　王之禅不喜聒噪的女子，为了清净，用完饭以后直接给昭宁下了一包迷药，就匆匆离去了。那迷药是监察院常用的，药效凶猛，凡是中了此药的人，都得睡够十二个时辰才能清醒，她怎会醒的这么快。
　　待马车走近，王之禅才发现路中间的女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又高又瘦，虽然年纪还小，却生的国色天香，娇俏跌丽，与丰满端庄的昭宁长公主大不相同。
　　小姑娘人不大，胆子倒挺大，站在路中央，两只细长的手臂伸展开来，挡住了行驶的马车。
　　赶车的小五从未见过敢拦王之禅马车的女子，一时有点犹疑，他低声道：“大人，有人拦车。”
　　王之禅性格多变，阴晴不定，若是以往估计直接就把拦车的人结果了，今日却难得的好脾气，他开口道：“停车。”
　　虽只说了两个字，却能听出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浑厚深沉，毫无宦官说话时的尖细之感。
　　原本快速行驶的马车停在了路上，赵时宜内心狂喜，想都没想，直接就爬上马车，钻到了车箱内。
　　车厢里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亮了这一片小小的空间，也照亮了一身锦衣的王之禅。
　　他的眸子很漂亮，是时下受人追捧的丹凤眼，这双眼睛若嵌在别人脸上，定是极风流多情的，但嵌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让人觉得冰冷锐利，似乎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赵时宜原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现在却被王之禅的散发出气息震慑住了。她不敢离他太近，于是紧贴着车厢边沿坐了下去。
　　王之禅斜着眸子乜了她一眼，开口问道：“姑娘想去哪里？”  他的声音如幽咽泉流，清冷淡然。
　　赵时宜老实回答：“青州。”
　　王之禅接着道：“天色已晚，今日到不了青州。”
　　到不了就到不了吧，只要能把她带出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就行，她得赶紧到官府报案，找官兵搭救张管家一行人。
　　昨日，赵时宜接到祖母董氏的来信，董氏在信中写道自己身体不适，需嫡亲孙女到青州侍疾。
　　董氏脾气不好，赵时宜生怕去的晚了吃排头，立马就让仆人套了马车前往青州。
　　青州离京城不算太远，按说天子脚下应当是河清海晏的，只没想到途中遇到了一窝劫匪，那窝劫匪人数众多，饶是赵时宜带了镖师，也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张管家急中生智，将赵时宜推下马车，自己以身为饵把劫匪引走了。劫匪爱财，赵时宜本以为劫匪将财物抢走以后，张管家就会回来寻她，只没想到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
　　赵时宜心急如焚，对王之禅道：“到不了青州也没关系，您把我载到有客栈的地方就行。”
　　微光下，赵时宜的脸像挂在梢头的桃子一样新鲜圆润，十分娇俏。这个姑娘王之禅曾见过一次。
　　难得的，他好心道：“再行三里地就能到达我的别院，姑娘若不嫌弃就到别院委屈一宿罢！”
　　在现在的境地下，他为她提供住宿的地方无异于雪中送炭，她却不敢坦然接受，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总归不太方便。
　　赵时宜斟酌了一番，说道：“您的好意小女心领了，只是小女有急事在身，就不叨扰您了。”
　　她话说的委婉，意思却很明了。他并不多做纠缠，只轻笑一声，扬起声音，说道：“停车。”小五依言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赵时宜向王之禅行了个礼，就下了马车。路旁有一个破旧的客栈，墙面很斑驳，看的出有了年头。
　　赵时宜走进客栈，狭小的大堂里摆着两张饭桌，六七个男子正围着饭桌喝酒，她一进来，众人的目光就投到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油腻腻的，像狗皮膏药一般紧贴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忽略这些恼人的目光，加快脚步走到店掌柜面前，开口道：“来一间上房。”
　　面前这女子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一看就是有钱的主顾，可惜，今日住店的人多，早已满员。店掌柜叹息一声，说道：“真是不巧，小店已经住满，没有空余房间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遇到劫匪也就算了，住个店怎么也没有房间。赵时宜郁郁的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大堂内喝酒的男子不怀好意道：“小娘子莫走，哥哥的房间宽敞，你可以和哥哥共住一间房。”他话音一落，大堂的其他人就轰然笑了起来。
　　赵时宜连头都没敢回，拔腿就向外跑。夜深人静，到处黑漆漆的，纷杂的脚步声格外响亮。
　　身后的人离她越来越近，只听一人说道：“爷行走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娘子，待会儿抓住了，爷要第一个享用。”
　　另一个声音道：“自然是让大哥先尝鲜，等大哥尝够了，小弟再上。”
　　赵时宜被吓的脸色雪白，心咚咚直跳。此处地处荒野，人烟稀少，自己被这几个人盯上，恐怕凶多吉少。
　　她拔下头上的金簪紧紧握在手中，若被他们追上了，她就用这支簪子防身，若是不敌，那就用这支簪子……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被这几个杂碎侮辱。
　　荒野的土路凹凸不平，赵时宜跑的跌跌撞撞，一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块绊倒在地。
　　身材最高大的那个男子看到她跌倒，哈哈大笑起来，他色眯眯倒：“小娘子是迫不及待想要侍候爷吗，你别急，爷这就来。”
　　说完就去解腰间的衣带，一边解一边对旁边的人道：“滚远点，等爷完事了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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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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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朝落势，家族获罪。名动长安的丞相嫡女林虞从云端坠入泥潭。往日对她一往情深的未婚夫文青山，拿着定亲文书甩到了她面前。
　　林家人皆认为文青山有情有义，没想到这亲事是为文青山的舅父陆悯求的。文青山冷着脸对林虞道：“你若是与我舅父成亲，我就救你全家。”
　　陆悯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他武功盖世，狠毒乖戾，可止小儿夜哭。名声差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林虞惊恐的看向文青山
　　文青山不以为意道：“舅父孤单，需要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娇娘陪葬。”
　　为了家族，林虞银牙轻咬，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嫁！”
　　一年后，文青山悔青了肠子，急匆匆走到林虞面前，开口道：“虞儿，舅父阴毒无情，定不会诚心待你，你跟我远走高飞罢！”
　　林虞没有说话，一把雪亮的弯刀架到文青山的脖子上，阴冷的声音乍然响起：“虞儿启是你能叫的，你应当唤一声舅母！”
　　监察院掌院陆悯，生性凉薄，嗜血阴鸷，于他而言世人皆如草芥，想打便打，想杀便杀
　　遇到林虞之后，他才知晓世间有许多事情比打打杀杀来的有趣，
　　例如：白日与林虞说笑，夜晚与林虞厮磨


第2章 
　　他长的高大，武功又比其他人厉害，其余男子只好往后退了十几步，一边退一边道：“老大你可利索点，兄弟们都等着纳！”
　　高个儿男子淬了一口，怒道：“耐心等着，老子金枪不倒，没有半个时辰完不了事。”
　　说完就向赵时宜扑了过去，他人高马大紧紧压在她身上，压的她一动也动不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柔着嗓子道：“爷好生威武。”
　　男子本以为赵时宜是个烈性的，没想到如此温顺。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轻佻的说道：“一会儿让你见识一下爷的本事。”说完就去撕扯她的衣裳。
　　赵时宜右手捏紧金簪，说道：“爷不要急，还是奴家自己宽衣解带罢！”她眉眼含笑，目中满是春意，美的勾魂摄魄，男子看的直发愣。强扭的瓜不甜，她若是愿意，就再好不过了。他微微俯起身子，离开了她的身体。
　　赵时宜把左手放到腰间，一点一点解开自己的衣带。她长的白，肌肤如雪，像是会发光一样。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颈间的喉结上下滑动。
　　猝不及防之下，胸间传来刺痛，一支金黄色的簪子扎到了他的胸口。赵时宜紧闭着双眼，猛的将那簪子拔出，又狠狠刺进去，这样来回扎了两次，才睁开眼睛。
　　男子赤红着眼紧盯着赵时宜，万没想到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如此心狠手辣，他用力把赵时宜推开，踉踉跄跄向旁边走去。赵时宜惊恐万分，不能让他把同伴喊来，他的同伴要是过来，自己就逃不脱了。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投向男子。那块石头有拳头大小，直直砸到了男子的后脑勺，男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因为害怕，赵时宜出了一身汗，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她咬咬牙，竭力往远方跑去。
　　“大哥，差不多就行了，兄弟们还等着勒。”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众人听不到回应，就又闹腾起来，“怎么没声音？”
　　另一个道：“自然是到了紧要关头，正在冲锋陷阵呢！” 说完就是一阵坏笑。
　　又等了一会儿，他们才察觉到情况不对，走上前查看，发现老大已经死绝了，一支金簪插在他的胸口，殷红的鲜血流了一地。
　　“他奶奶的死娘们，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兄弟们追，咱们必须为大哥报仇。”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个男子向着赵时宜逃跑的方向追去。
　　赵时宜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手脚酸软，根本跑不快。男子离她越来越近，她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干脆站在原地。
　　大声呵斥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前任太师赵煜诚的嫡亲孙女，你们若是伤了我，我的族亲就带兵就灭你们九族。”
　　赵时宜的祖父赵煜诚为官清廉、声名远播，放眼整个大歂，几乎没人不知道他，他虽然去世了，但余威还在，震慑几个地痞流氓应当不成问题。
　　这几个男子互相对视了几眼，眼中皆是迷茫。他们长期混迹在郊外打家劫舍，别说赵煜诚了，连皇帝姓甚名谁都不晓得。
　　赵时宜看他们的神情就晓得祖父的名头压不住他们，再次拔腿向远方跑去。跑了一段路，又看到了那辆挂着宫灯的马车。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车内传出清冷的声音：“上车！”赵时宜瞧了一眼离自己越来越近匪徒，毅然决然的上了马车。
　　王之禅依然笔直的坐着，似乎连姿势都没甚变化。他看了一眼赵时宜沾满鲜血的双手，随口问道：“杀人了？”
　　赵时宜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她也不太确定那个人到底死了没有。
　　王之禅接着道：“你别抖了，不就是死了个把人吗，不值得这样害怕。”
　　赵时宜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还在发抖，她老实道：“我控制不了自己。”说完话以后才现在自己的声音也是颤抖的。
　　王之禅没有再理她，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阵，在一个占地很阔的宅子前停了下来，刚刚停下，就有下人迎出来向王之禅行礼，行完礼后佝偻着身子说道：“宵夜已准备好，请王大人到膳厅用饭。”
　　王之禅“嗯”了一声，提脚就往膳厅走，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身后的赵时宜，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跟上。”
　　有了前车之鉴，赵时宜不敢再独自行动，她小跑着凑到王之禅身边，紧紧跟着他。
　　膳厅里满满当当摆着七十四道菜肴，饶是赵时宜奢侈惯了，也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宵夜，她饿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了，特别想大快朵颐一番，只是多年的教养告诉她没有主人邀约，自己不能主动要求用饭。
　　王之禅坐到桌前，拿起一双筷子递给赵时宜，言简意赅道：“一起来用饭。”赵时宜喜出望外，眼睛里都多了几分光彩。
　　到底是长辈精心教养过的姑娘，即使饿的前胸贴后背，吃起饭来也是斯斯文文的，毫无狼吞虎咽之态。
　　赵时宜吃的香甜，王之禅的胃口也好了起来，他津津有味的挑了几筷子菜，吃着吃着只觉得体内燃起了一阵熊熊烈火，那火越燃越旺，渐渐竟有了燎原之势。
　　赵时宜抬头一看，只见王之禅双目通红，脸色异常，额角落下滴滴汗珠。
　　赵时宜的堂弟曾患过热症，与王之禅此时状态极为相似。赵时宜哀叹一声，恩人看着这么挺拔，怎么身体如此羸弱呢？
　　她一向有眼力劲，迅速拿出自己的手帕，到院子里浸了水，走到王之禅身边，递出帕子说道：“您似乎害了热症了，用这湿手帕擦擦吧，手帕清凉，或许能缓解您的热症。”
　　王之禅的自制力高于常人，但昭宁公主为了能与他春风一度，给他下的媚药是常人的三倍。
　　此时，昭宁公主还在客栈昏睡，王之禅却被媚药折腾的几欲疯/狂。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姑娘，她明媚如夏花，一双盈盈的眸子既清亮又狡黠，似钩子一般紧紧粘着他。
　　王之禅把持朝政多年，亦正亦邪。从来都不是清正雅芳的君子。
　　体内的烈火似乎要把他燃烧焚尽，他急需一个娇娇软软的女郎，带给他清凉。
　　他忍不了了，似乎也并不想再忍。猛地弯下腰，一把抱起赵时宜，把她抗在肩头快步向卧房走去。
　　赵时宜这才反应过来，恩人不是发了热症，而是发了情。她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又不是窑子里的姐儿，连门子都没出，怎能任人侮辱？
　　她拼尽全力死命的对王之禅拳打脚踢，想在他的桎梏下逃脱开来，但她的撕打似乎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王之禅根本没当回事。
　　他径直走到卧房，把赵时宜甩到了榻上，俯身就去撕扯她的衣裳。
　　赵时宜左挡右挡，却怎么都挡不住那双作乱的手掌。
　　没一会儿就被剥了个精光，她长的白，如一个剥了皮的鸡蛋，嫩滑如脂，又娇又软。
　　王之禅意/乱/情/迷，赤红着眼盯着赵时宜，似乎想要把她拆/骨/入/腹。
　　作乱的双手一刻都不想离开赵时宜，从上而下拂过高山，掠过平原，又来到了溪涧。
　　这下赵时宜真被吓着了，她还没成亲，若就此就破了身子，以后可该怎么面对青珩哥哥。青珩哥哥比她年长，为了等她及笄，苦熬了好几年，她怎能对不起他？
　　越想越悲戚，平日里苦苦遵守的闺阁教条被抛在脑后，她不顾形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成人的眼泪都是无声的，赵时宜的哭泣却如同孩童，声音嘹亮，毫无遮掩。她这个样子，与他初见到她时倒是有几分相似。
　　她是悍勇的，事到如今还保持着一腔热血。她大声骂道道：“我还没成亲呢，你不能这么龌/龊，你这个年纪，都能当我叔父了，怎么能对我下手，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
　　骂完尤觉得不解气，于是俯下身，冲王之禅的小臂咬了上去，王之禅吃痛，这才清醒过来，眼底的赤红慢慢退去，变得清明起来。
　　他也不躲，任小姑娘在他的小臂上撕咬，赵时宜感觉到了一股腥甜，这才松开嘴，定睛一看，被她咬过的地方渗出了一圈鲜血。
　　骂也骂了，咬也咬了，本以为赵时宜能消停一会儿，没想到她哭的更厉害了，简直可以用气震山河来形容。
　　赵时宜哭了一刻钟的时间，脸上糊了一层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她也不嫌脏，伸手揩掉那不明液体，冲着王之禅道：“你出去。”
　　王之禅已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他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只一个眼神就能吓得旁人战战兢兢、两股发颤。
　　如今，面前这个娇软的女子，不仅敢对他破口大骂，甚至还敢对他拳打脚踢。
　　真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呢！只没想到他还没动手，赵时宜竟先动起手来了。
　　她如一只发怒的小猫，气势汹汹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她死死压在他身体上方，原本湿漉漉的眼睛此时闪着炙热的光芒，变得无比坚毅。一双纤细娇嫩的小手敏捷迅速地掐在他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王之禅又想笑了。
　　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赵家嫡女应该连鸡都没杀过吧，此时竟然想凭一己之力杀掉当朝第一高手。
　　是谁给的她勇气？
　　赵时宜被父母娇养着长大，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连洗脸水都没自己打过，力气自然十分小，尽管她用尽全力，也只在王之禅的脖子上掐出了一道细痕。
　　王之禅轻笑一声，抬臂攥住赵时宜手腕，只轻轻捏了一下，她就疼的松开了手。
　　疼归疼，她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一行清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王之禅伸手擦掉她的泪水，低垂着眼眸盯着她，轻声问道：“你想弄死我？”
　　是的，她想弄死他。
　　赵时宜在祖父的教导下长大，智商赶不上祖父，性子却学了个八/九成。她秉性倔强，若遇到了腌臜事，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王之禅侮辱她，她就要弄死他。只没想到自己这么羸弱，连他的汗毛都没伤着。
　　她斜睨着王之禅，桀骜不驯地说道：“自然是想弄死你。”
　　虽然她的力度确实像挠痒痒，但她也是拼尽全力的。
　　这时，王之禅的坚韧有力的右手掐在了赵时宜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手指的力度却渐渐加大。疼痛迅速袭来，赵时宜张开嘴，想汲取新鲜空气，却怎么都呼吸不上来。


第3章 
　　当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颈间的手指松了开来。
　　王之禅平静的看着赵时宜，似乎在告诉她这才是杀人的操作方式，她那娇弱纤细的双手是杀不死人的。
　　因为短暂的缺氧，赵时宜此时脸色煞白，头晕眼花，眼前一片模糊。
　　王之禅坐直身体，轻轻一托，把她拉在了他的腿上，娇嫩白皙的肌肤紧贴在他的黑色织金衣袍上。
　　她羞愤不堪，伸出双臂抱在胸/前，试图遮住身前的凝脂。王之禅冷峻的眸子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把她的双臂反剪在身后。
　　她不屈不挠，挥舞着双腿死命踢他，他似乎不耐烦了，手指在她的膝盖处点了一下，她只觉得通体酸麻，双腿竟动不了了。
　　虽然被死死桎梏着，她却毫不畏惧，拿出街头老板娘骂街的架势说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混蛋，早晚有一天要遭报应。”
　　报应是什么，如果有报应他早就没命了。
　　自他爬到高位以后，斩杀了数不清的官员，顺他者昌，逆他者亡，那些反对他的官员几乎都被他杀了，没被他杀的也迫于他的威慑渐渐顺从于他。
　　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过赵时宜这样桀骜不驯的人了，猎人的本性再次萌发，他要把她驯化成最听话的猎物，从身到心都诚服在自己脚下。
　　驯化猎物非一日之功，来日方长，可徐徐图之。
　　他俯身把她放到床榻上，弯腰捡起散落了一地的衣裳，遂扬长而去。
　　待身体上的不适褪去以后，赵时宜干脆利索的穿好衣裳，跌跌撞撞向大门冲去。
　　夜深人静，下人都去睡觉了。大门是闸着的，她踮起脚尖想把门上的木闸拉开，却怎么都够不着。
　　这时身后响起坚实有力的脚步声，赵时宜回头一看，那人不是王之禅又是谁？
　　他换了一身雪白寝衣，如墨的黑发披散开来，原本凛冽的面容在夜色的遮掩下多了几分柔情。
　　天杀的衣冠禽兽，换身衣裳看起来还人模狗样的。
　　赵时宜恶狠狠的盯着王之禅，嘶哑着声音道：“你别过来，你要是过来我就烧了你这大宅子。”
　　说完从袖兜里拿出一个火折子，嗖的一下点燃了。
　　王之禅简直不想搭理她。
　　她当这宅子里成群的下人都死了不成，这小小的火折子风一吹就灭，竟还想烧了这偌大的宅子？
　　王之禅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木闸内有乾坤，你打不开，赶紧回去睡觉，明日我自会送你离开。”
　　赵时宜怎么可能听衣冠禽兽的话，她不屈不挠接着跟木闸较着劲儿。
　　这次总算够着木闸了，只不过没把木闸拉开，反而锁的更紧了。
　　王之禅默不作声地走到赵时宜身边，一把把她扛起，再次扛到了寝房。
　　这一次他没有碰赵时宜，把她甩到榻上以后就转身离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给屋子上了一把锁。
　　上帝给你锁了一扇门，就会留下一扇窗。赵时宜撬不开大门，就去撬窗户，没想到窗户也从外面锁死了。
　　她有火没处发，在屋子里骂骂咧咧一通，最后骂的口干舌燥、身心俱疲，就躺到床榻上睡觉去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璀璨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内，晒的人暖烘烘的。
　　赵时宜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放着一套浅绿色的垂绦广绣纱裙，那纱裙颜色娇嫩，质地轻薄，穿在身上犹如蝉翼，既凉爽又飘逸。
　　赵时宜冷哼一声，虽然她恨透了王之禅，却并不排斥他让人送来的纱裙，谁让他把自己的衣裳撕了呢，欠衣还裙、天经地义。
　　她穿上衣裙，用手指把披散的头发拢到一起，穿戴整齐了才走到寝屋。
　　门口站着一个垂髫之年的小丫头，看到赵时宜出来，她凑上前说道：“赵小姐，大人请您到膳厅用午饭。”
　　午饭？她竟睡了这么长时间吗？
　　赵时宜一迈进膳厅就感觉到了一阵疏离冰冷的气息，没有夜色的遮掩，王之禅冷峻傲然的神情震慑的赵时宜几乎不敢说话。
　　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怒不可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即使不能生吞活剥，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如今天亮了，脑子也清明起来，诚然自己被王之禅侮辱了，但到底没有突破最后一层，只要将此事死死捂住，并不会对她产生多大的影响。
　　就算要报仇，也犯不上以命相搏斗，日久天长可慢慢筹划。赵时宜的脑子转了几转，那些狠厉的念头渐渐褪下。
　　饭桌很阔，赵时宜坐到离王之禅最远的地方，默不作声的用起了饭。
　　王之禅吃饱喝足，仰靠在黄梨木玫瑰椅上，饶有趣味的盯着赵时宜。
　　昨夜那个不要命的小野猫似乎温顺了很多，此时的她像一只机灵的狐狸，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眼珠子却一直在骨碌碌转动，定是在蔫坏蔫坏地打主意。
　　赵时宜被他看的很不自在，本想出言讥讽几句，但到底没说出口，今日就要离开了，犯不着多生事端。
　　她食量本来就小再加上心情不好，只匆匆用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于是放下手中的筷子，风驰电掣一般走出了大门。
　　站在门口，放眼四望，宅子四周除了草地就是树林，荒凉一片。此地唯一的建筑物，就是她身旁的大宅子。
　　人应该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带赵时宜去青州。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怀着无比郁闷的心情返回到宅子里。
　　王之禅似笑非笑的看着蔫头耷脑的赵时宜，明知故问：“赵小姐怎么又回来了？”
　　出大门以前赵时宜只盘算着以后要找王之禅报仇，所以一直横眉冷对，此时得知自己一个人走不出这荒郊野地，需要借助王之禅的马车，她又有点拉不下脸求人。
　　赵时宜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低头服软。她红着脸嗫嚅道：“你昨日答应要送我离开的。”
　　王之禅道：“我从不食言。”
　　一辆马车从宅子驶出，赵时宜坐在王之禅身边不自在的挪动了一下身体，说道：“大人日理万机，派下人送我即可，我微末之躯，怎能劳驾大人亲自相送。”
　　王之禅道：“赵小姐若是嫌弃这马车，可就此下去。”
　　赵时宜偷偷乜了王之禅一眼，她嫌弃的分明是自己身边这个人，跟马车何干。
　　她内心百转千回，将王之禅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最后只化作一口浊气，轻轻叹了出来。
　　她尴尬一笑，说道：“大人的马车既豪华又舒适，我喜欢的很，自不会嫌弃。”
　　说完话头一转接着道“您用这舒适的马车专门送我一程，我感激的很。不知大人可否告知小女您的名讳，以后若有机会我定带上厚礼上门拜访。”
　　哼，虎落平阳被犬欺，等老娘时来运转，定要带人踏平你的府邸。
　　“王之禅。”坐在赵时宜身边的男子一字一顿道。
　　谁，王之禅？权倾天下的宦官王之禅？
　　赵时宜年幼之时随母亲进过宫，见过宫内服侍的太监。太监是去了势的人，身子比常人少一截，精气神也比不得常人矍铄。端的是垂首含胸、奴颜婢膝的下人相。
　　反观王之禅，他身姿笔直、挺拔如松，浑身的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威严。这样一个气势磅礴的人怎么会是众人鄙夷的阉人？
　　赵时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复又问道：“你是王之禅？”
　　王之禅道：“如假包换。”
　　这下赵时宜彻底偃旗息鼓了，若是旁人侮辱了她，她好好筹谋一番还有可能一雪前耻。但对方是王之禅，她可怎么报得了仇？
　　大歂的朝政如今被两位宦官把持，一位是掌印太监张徐，另一位是秉笔太监王之禅。
　　虽说张徐是掌印太监，官职比王之禅高，但他已年过四旬，疾病缠身，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是要被年轻的王之禅替代的。
　　所以众人最惧怕的宦官不是张徐，而是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心狠手辣的王之禅。
　　赵时宜再次暗叹一声，报仇无望了呀。
　　正想的入神，忽听王之禅道“你若是想洗刷今日之耻，尽管到皇宫找我。”他边说话边拿出一块令牌放到赵时宜手中。
　　那令牌有巴掌大小，是翡翠所做，一端雕着五彩云纹，一端雕着一个“王”字。
　　这是王之禅专用的令牌，合宫只这么一块，独一无二。
　　赵时宜惴惴，王之禅能从一个底层的小太监爬到如今的位置，果真是有真本事的，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在宫外她都斗不过王之禅，若是到了他的老本营还不得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尊严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还是保命要紧。
　　她托着那块碧油油的令牌举到王之禅面前，谄媚道：“大人莫要开玩笑了，我最是温良柔弱，怎么会想报仇呢？”
　　“您快把令牌收回去吧，这令牌做工精致，价值连城，我拿着也没甚用处，没得给您磕碰了。”
　　王之禅瞥了赵时宜一眼，说道：“现在没用处不代表以后没用处，你把这令牌留好了，指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他话音一落，车外传来了小五的声音，“大人，青州知府知晓您要到青州，特地带人来城外迎接了。”
　　这里离青州城足足有四十里地，算哪门子的城外？
　　现在的官员也太狗腿了一些，竟出城四十里来迎接一个宦官。
　　这个顶顶狗腿的官员不是别人，而是赵时宜的嫡亲叔父赵殿华。


第4章 
　　王之禅低声对赵时宜道：“听闻青州知府是赵家嫡支，算起来应该是你叔父吧，你们久未相见现在总算可以团聚了。”说完就要撩开车帘，让赵时宜与叔父相见。
　　近日发生的事情赵时宜只想死死捂住，又怎愿意让自己的嫡亲叔父知晓。
　　她一把拽住王之禅的胳膊，哀求道：“大人莫要掀开车帘，我不想和叔父相见。”
　　“你从京城赶往青州不就是想去赵殿华的府邸吗，怎么如今倒不想与他相见了？”王之禅咄咄逼人道。
　　他把胳膊从赵时宜的手中抽出来，再次掀开车帘，细细的光亮从掀开的缝隙中照进马车内部，前一刻还嬉皮笑脸的赵时宜，突然就流出了两行清泪。
　　她可是百年世家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若是让人知晓她与宦官厮混在一起，她的而后半生还怎么活？
　　拉开的车帘遂又合上。
　　赵殿华本以为王之禅要下车与自己相见，没想到车帘刚刚掀开忽的又合上了，隐约间他瞥见车内有一抹浅绿色的倩影。
　　世人都说王之禅不近女色，原来竟是缪传。
　　王之禅温柔地擦掉赵时宜的泪珠，倏地又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就喜欢看她这副想娇娇弱弱、妩媚可怜的样子。
　　赵殿华殷勤的声音传到车内：“大人是大歂的肱股之臣，不辞辛苦莅临青州，实乃下官之幸，青州之幸。”
　　王之禅淡然道：“为皇上效力，何谈辛苦。”
　　王之禅把持着大半个朝廷，朝中想巴结他的官员不知几何，只是苦于无门，无法实现。
　　如今他来青州处理公务，正是接近他的好时机。天大的好事送到了嘴边，赵殿华自然要牟足劲啃一口。
　　昨日得到王之禅要到青州处理政务的消息，赵殿华兴奋的一宿都没睡，连夜让夫人把阖府最大的院子腾了出来。
　　见面三分情，若是能让王之禅住在自家宅子里，那以后在官场上定大有裨益。
　　王之禅虽不给他面子，连马车都没下，却一点也不影响他巴结权贵的狗腿心思，他说道：“青州穷乡僻壤，官驿寒酸至极，大人若不嫌弃，可到鄙舍下榻。鄙舍虽不甚宽绰，却比驿站舒适许多。”
　　王之禅生性冷漠，最不喜人多的地方，本想拒绝赵殿华，但一想到马车内的赵时宜，原本冷漠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与小野猫同住一所院落，也是蛮有意思的。
　　他淡淡道：“那就叨扰赵大人了。”
　　赵殿华受宠若惊，连忙说道：“大人肯住到赵家，是赵家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
　　说完顿了顿，眼神若有似无的瞟向马车内，接着道：“车内的姑娘可否需要另行安排住处。”
　　王之禅道：“她就是一个暖床的丫头，咱家在哪儿她在哪儿，何须另置院落？”
　　赵时宜虽坐在马车里面，却也可以听清外面的对话，想她堂堂赵家嫡长女，身份高贵，如今竟被王之禅说成是低贱的暖床丫头，真是可气又可悲。
　　赵时宜心情郁闷，不欲再多言，她闭上眼睛靠在马车上假寐。
　　王之禅知道她此时不想说话，但他偏要让她开口。
　　他一把抱起她，把她横放在自己腿上，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赵小姐是大家族出来的姑娘，最懂规矩礼仪，你可否告知咱家暖床丫头应该安置在什么地方？”
　　赵时宜此时已冷静下来，不想正面与王之禅发生冲突，她顾左右而言他道：“大家族有贵妾、贱妾，通房，并没有大人口中的暖床丫头。”
　　王之禅轻声道：“既没有暖床丫头这个衔儿，那赵小姐想当什么？贵妾、贱妾还是通房？”
　　王之禅在变着法的侮辱自己，若是以前赵时宜定要反唇相讥，只如今自己成亲在即，马车外还有叔父，她不想闹出不堪的事情毁了名声，于是狠狠咬住嘴唇不再言语。
　　王之禅似乎很喜欢她这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继续说道：“若是赵殿华看到咱家带着她的嫡亲侄女入住赵府，会作何感想？”
　　打蛇打七寸，这下赵时宜绷不住了。
　　她努力压下内心的怒火，委婉道：“我是来为祖母侍疾的，随您进赵府不合规矩。我已叨扰您多时，待进了青州城您就随便把我卸在一个地方，我自会去叔父家拜访。”
　　王之禅道：“你是千金小姐，赵家长房的独女，身份尊贵，咱家怎能让你一人独行，万一遇到了危险可如何是好？”
　　啊呸，放眼整个大歂难道还有比你更危险的人吗？
　　王之禅是权阉，恶名在外，臭名昭著，他是不在乎名声的，但赵时宜就不同了，她是未出阁的小姐，她若是和王之禅一同现身进入叔父的府邸，那她的名声就脏了。
　　不仅是她的名声，连带着赵氏家族的百年清誉也要毁于一旦。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旁人知晓自己与王之禅相伴了一路，嗯，不仅是一路，还有一夜。
　　美女不吃眼前亏，虽然她极其十分特别不愿意在王之禅面前低头，但为了长远发展，也只好暂且委屈自己了。
　　赵时宜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的温柔甜美：“大人，我求您了，您给我留点脸面吧！”
　　王之禅似乎很喜欢她这种卑谦的态度，爽快的答应了她的要求。
　　驶进青州城，赵时宜用白纱遮面下了马车。赵殿华随侍在一旁，只觉得那女子纤细高瘦，身姿曼妙，虽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却也能判断出她是一位极精致的美人。
　　马车已行驶了近三个时辰，赵殿华本以为女子是要下车如厕，没想到她一下车，车内的王之禅就令马车往前行驶，丝毫没有等待她的意思。
　　入城前还能听到二人在马车内絮絮低语，怎么一入城，这女子就被赶下车了，唉，太监对女人的兴趣果然不长久。
　　那被赶下车的女子也奇怪的很，不仅没有被抛弃的伤心落寞之感，反而十分愉快的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到街边的店铺买衣裳去了。
　　怪哉，怪哉，王之禅怪，王之禅的女人也怪。
　　赵时宜到成衣店选了一件雪青色衣衫 ，接着又到隔壁的首饰店买了一套丁香色首饰，雪青配丁香总错不了的。捯饬一番以后她到街上雇了一辆马车直奔赵府。
　　青州是小地方，这里的官员顶破了天也就是从四品的知府，赵府的小厮们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权倾天下的秉笔太监王之禅。
　　王之禅进门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厮，阵势不大，但他那浑身的威严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让人不寒而栗。
　　刚把王之禅送到正院，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大门口又来了一个气质高华，娇妍貌美的女子，看那女子浑身的气度应该大家小姐，但大家小姐出门都会带随侍丫鬟，门口的女子却是独自一人。
　　小厮上满腔狐疑的走上前，开口问道：“请问姑娘找谁，可有拜帖？”
　　赵时宜道：“我是赵家大房的独女赵时宜，特来府上为老夫人侍疾。”
　　一听到赵时宜是赵家大房的独女，小厮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态度也恭敬了很多。
　　恭顺道：“请大小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
　　没一会儿，小厮就出来了，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美妇，那美妇体格风骚，杨柳细腰，走起路来一波三折，甚是娇媚。


第5章 
　　美妇一看到赵时宜就热情的迎了上去，伸手拉住她说道：“你就是大娘吧，看看这模样，就是那九天上的仙女也比不得。”美妇的声音又软又腻，甜丝丝的。
　　阖府除了赵殿华和老夫人就只沈莲蓉一人有资格唤赵时宜大娘，原来这美妇就是传说中的三叔母呀！
　　三叔母沈莲蓉出身低贱是一名戏子。她在退出梨园圈以前风势很盛，京城的世家公子中，有一大半是她的粉丝。
　　长安的贵妇一听到沈连蓉三个字就提心吊胆，恨得牙痒痒。生怕自家的夫君被勾走，自家的钱财被图谋。
　　这个时候赵家的嫡幼子赵殿华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把风靡长安的沈莲蓉追到手了，并把她带回了赵家。
　　老太爷赵煜诚拿出了大把银两想把沈莲蓉打发掉，但赵殿华对沈莲蓉情根深种，誓与美娇娘共进退，父亲不让赵莲蓉进门，自己也不进赵家的大门了，一气之下带着美娇娘奔赴青州。
　　赵时宜看看身边的沈莲蓉，她都这把年纪了，还如此妩媚妖娆，年轻时的风华定无人能比。
　　她这么热情，赵时宜一时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我是小辈，怎敢劳驾三叔母亲自到门口迎接？”
　　沈莲蓉道：“你一个姑娘家，长途跋涉、从京城远道而来，叔母自然得出来接你。”说完环视了一下四周，疑问道：“怎的只有你一人，没下人跟来吗？”
　　沈莲蓉虽是赵时宜的亲叔母，但因为赵时宜与沈莲蓉没有接触过，不知她人品如何，所以赵时宜并未和盘托出，随口胡乱说道：“现在世道乱，侄女自不能独自出门，出门之前父亲不仅为我派了一个小厮，一个丫鬟，还特地到镖局请了几位身手不凡的镖师护送我。”
　　沈莲蓉看着空落落的大门口疑问道：“那怎的只有大小姐一人在门口？”
　　赵时宜叹了一口气，说道：“刚到青州城，我的丫鬟连翘就接到了家人的来信，得知她祖父去世了，需回老家奔丧。现在世道乱，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就让小厮和镖师护送她去山西老家了。”
　　沈莲蓉看着面前容貌娇艳的赵时宜，心道这倒是个心思纯良的，她说道：“大小姐真真是好性子，竟还特特派镖师保护丫鬟。”
　　赵时宜微微一笑：“连翘是我用惯了的，情分不同于他人。”
　　二人又寒暄了两句，沈莲蓉拉着赵时宜走进府内，穿过垂花门以后没有进正院，向左拐了个弯到侧院去了。
　　赵时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沈莲蓉解释道：“京城的王秉笔来青州处理公务，下榻到咱们家了，
　　王秉笔那样的人物，自然不能屈居侧院，你祖母体恤你叔父为官不易，主动腾出了正院，搬到侧院颐养天年去了。”
　　祖母出身大家，在娘家时有父母护着，嫁人后有官居太师的夫婿护着，一辈子娇生惯养，性子高傲又跋扈。按她的性子，断不会为了一个太监主动腾出自己的院落。
　　果不其然，赵时宜还没迈进屋子就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董氏已经摔碎一只杯子，似乎还不解气，又拿起另一只杯子狠狠扔在地上。
　　她抬手指着赵殿华怒声训斥：“你这个不肖子，竟为了一个不入流的阉人让你母亲搬到侧院，放眼整个大歂，那个有规矩的人家会让太监住在自家正院。”
　　赵殿华明白让母亲屈居别院是自己的不是，但为了官途顺畅也只能如此了。
　　他冲着董氏磕了几个响头，这几个头磕的十分实诚，直磕得额头上血红一片。
　　他恳求道：“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儿子知道自己行事欠妥，但如今朝政由宦官把持，儿子若想调回京城，只能在宦官身上下功夫。”
　　“我从京城长大却与京城的亲朋好友两地分隔十五载，思念之情引日成岁。我如今也没别的想头了，只想早日回到京城与兄长团聚，王秉笔主管官员调动，我若是得到他的欣赏回京就指日可待。”
　　赵殿华是董氏的幼子，虽然行事没有其他儿子妥当，但因为在几个儿子中年龄最小，受的苦最多，董氏最疼爱他。赵煜诚去世后不久，董氏就不顾众人劝阻，离开长子家，来到了青州。
　　看到儿子红肿的额头，董氏就心软了几分，再听到他想回京的想法，原本熊熊的怒火就全然熄灭了。
　　青州离京城不远，但富庶程度与京城有天壤之别，不说别的，就说她那几个在青州长大的孙子孙女们，眼界就比赵时宜窄的多。哪怕是为了那几个孩子，赵殿华也应该设法回到京城。
　　董氏慈爱地扶起赵殿华说道：“娘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孤身在外，无人帮衬，全靠一人打拼，日子艰难了些。但你不要忘了你是赵氏子孙，可千万不要污了赵家的清名。”
　　赵殿华扶着董氏坐下，说道：“儿子懂得的，我自有分寸。”
　　十几年前，赵殿华意气用事携沈莲蓉离开京城，与赵氏家族断了联系。没有族人的提携他在青州单打独斗，着实吃了几年苦头。
　　吃过苦的人，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质东西，名声对于他而言只是浮云。
　　他之所以说想回京城只是为了安抚董氏，他真正的目的不仅是回京城，而是青云直上，手握重权，把以前那些欺辱过他的官员统统打压下去。
　　他安抚好董氏，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少男少女，说道：“还不起来侍候你们祖母用饭。”
　　跪在地上少男少女们这才站起身来，簇拥到董氏身边，随董氏到膳厅用饭。
　　相对于子嗣凋零的长房，赵殿华子嗣甚丰，共有三子二女，长子赵时延、次子赵时江、长女赵时烨皆是正室沈莲蓉所出。
　　沈莲蓉身子好，生育能力极强，成亲当年就生了长子，第二年又生了次子，长子、次子的年龄比赵时宜还要大一些，早已成家立室。
　　三子赵时杰是妾氏于氏所出，如今不过三岁，还被奶娘抱在襁褓中。二女赵时静是烟花女子所生，那烟花女子是个短命的，生下赵时静以后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了，沈莲蓉直接把赵时静养在了自己房里。
　　众人刚走出正厅，就看到了与沈莲蓉相夹而来的赵时宜，沈莲蓉给董氏行完礼，就指着赵时宜向众人介绍道：“这是咱们大小姐，刚从京城赶来，特地给老太太侍疾的，二娘、三娘快来拜见你们大姐姐。”
　　这时人群中走出来两名少女，个头高一些是赵时晔，她的脸上有三四分沈莲蓉的影子，却比沈莲蓉更加端庄清秀，一双剪水双瞳甚是灵动。
　　个头矮一些的是赵时静，如今不过十四岁，却发育的极其迅猛，水红色的齐胸襦裙下是一团波涛汹涌的凝脂，她是圆脸蛋，样貌普通了些，身材却十分傲人。
　　二人给赵时宜行完礼，赵时宜又去给两位哥哥行礼，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本就不喜欢赵时宜的董氏不耐烦道：“都是一家子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赶紧去膳厅用饭吧。”
　　青州的饭食相对于京城简单了很多，一大家子人围着二十四道菜三道汤用饭，因着赵时延下午还要去当差，众人匆匆吃完饭就散去了。
　　沈莲蓉为她准备的被褥很软，她一躺上去就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敲门，赵时宜含糊不清道：“进来。”赵时晔推门而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急切道：“大姐姐快别睡了，王秉笔赏光到咱们家小住，父亲要为他办个接风席，命咱们全家去作陪”
　　一提到王之禅，赵时宜的睡意立马就去了大半，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气冲冲道：“王之禅一个太监，从哪儿来的脸面让咱们全家作陪。”
　　赵时晔虽没住在京城，却也听过王之禅的大名，王之禅提督京城九门，有监视官员之权。
　　曾有一名正三品官员在床榻上与小妾抱怨王之禅结党专政，隔天那官员就被王之禅纠了错处查处了。
　　一想到这件事，赵时晔就全身冒冷汗，说不定此时此刻就有王之禅的鹰犬趴在房顶监视自己呢！
　　她快步上前，一把捂住赵时宜的嘴说道：“姐姐快别说这样的话了，王秉笔虽然是太监，但也是有权有势的太监，父亲在青州待了大半辈子，能不能一举调任京城，就全看王秉笔的意思了。”
　　“他这样的人物住在赵府，对咱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姐姐万不可起了懈怠之心。”
　　说完就把赵时宜从床榻上拉了起来，连拉带拽的把她拖到梳妆台旁，催促她赶紧梳妆打扮。
　　赵时宜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到底是大家族教养出来的识大体的闺秀，在叔父的前程面前，她那不能对外人言的委屈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赵家平时都在膳厅用饭，今日因为要迎接王之禅这尊大佛，就把饭桌移到了宽阔气派的花厅。
　　花厅里挨挨挤挤站满了人，有干活的小厮丫鬟，有奉命陪客的赵家族人。
　　沈莲蓉把赵时宜拉到主座旁边的座位上，说道：“我们三房在青州待了十几年，压根没去过京城，见识浅的很。
　　王秉笔是京官，闲聊的时候若是提到京城的风物，家里其他人是接不上腔的，到时候就要靠你了。”
　　赵时宜虽然十分不情愿和王之禅说话，但看到沈莲蓉期待的眼光，也就答应了。


第6章 
　　夜幕遮住天空，弯月爬到杨柳梢头。一个小厮提着灯笼跑到花厅，大声道：“王秉笔快过来了，老爷让夫人抓紧时间做准备。”
　　沈莲蓉已经在花厅待了一下午，别说吃饭的用具，就连地上的花毯她都让下人来来回回清理了十几遍。
　　饶是这样，她尤觉得不放心，绕着花厅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再次确定没纰漏后，才挥手让仆人退了出去。
　　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屋内众人听到那声音立马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
　　最先进来的是身穿四品云雁官服的赵殿华，他跨过门槛走到屋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时王之禅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身穿靛青色常服，头发半束半散，悠闲自得的坐到了主位上。相对于他的随意，赵殿华那一身官服就显得格外隆重。
　　王之禅坐下以后，众人才按序位坐了下去。王之禅左手边是以赵殿华为首的赵家男丁。
　　按理说作为一家主母的沈莲蓉，应该坐到紧挨着赵殿华的右手边，但因为她出身低贱，眼界狭窄，怕唐突了贵人，就把原属于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赵时宜。
　　赵时宜坐到了主母的位置上，自然也要担起主母的责任。
　　她抬头看向王之禅，微笑着道：“青州是小地方，菜肴比不上京城，但也独居风味，大人吃惯了山珍海味，今日就尝一尝青州的特色小菜吧。”
　　说完向沈莲蓉使了个眼色，沈莲蓉会意，拍了拍手，丫鬟们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
　　为了招待赵殿华，沈莲蓉真真是下了功夫的，饭桌上的这些菜不仅味道好，卖相也是一等一的。
　　赵时宜胃口大开干了大半碗米饭，她吃的正香，却发现身旁王之禅放下了筷子。
　　王之禅是保佑赵殿华升官加爵的活菩萨，他放下了筷子，赵殿华也没胆子独自用饭，于是跟着放下了筷子。
　　长辈在饭桌上正襟危坐，小辈们自不能大快朵颐，所以此时此刻，一桌子人都把手中的筷子放下了。
　　赵时宜再次扯出了一个大方得体的微笑，她柔声对王之禅道：“秉笔大人怎么不吃了，是不是家里的菜不合您的胃口？”
　　王之禅是赵家的客人，但他却没有客随主便的自觉。
　　他道：“青州的菜甚是美味，但我吃惯了京城的菜肴，一时有点不习惯。”
　　这，这可怎么办？别说赵府了，哪怕把整个青州翻过来，也找不到京城的厨子呀！
　　这时赵殿华灵机一动，指着赵时宜道：“我这侄女是从京城来的，她的手艺虽然不佳，却也能凑合，大人若是不嫌弃，我侄女可为大人效劳。”
　　世家小姐虽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为了成亲以后能讨婆母欢心，未出嫁时都会学几道拿手菜。
　　赵时宜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她的拿手菜自然是京城常吃的菜肴。
　　若是旁人有机会给王之禅做菜，定会绞尽脑汁大展身手，赵时宜却十分不乐意。
　　她开口道：“能为王秉笔做菜是小女的福分，奈何小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做十次菜有九次都是糊的，实在不敢在贵人面前丢人现眼。”
　　赵时宜话说的委婉，意思却很明确，明摆着就是不想为王之禅做菜。
　　这时原本言笑晏晏的赵殿华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你既然知道为王秉笔做菜是你的福分还不赶紧去做，在这儿啰嗦什么。”
　　他的语气已带了微怒，赵时宜不好再拒绝，只好磨磨蹭蹭挪到厨房烧菜。
　　灶台上有现成的五花肉，赵时宜剥了几颗栗子，随手炒了一道栗子红烧肉，临出门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罐巴豆。
　　巴豆与大黄、干姜等物合用可改善寒积症状，但若是放到饭食之中让人食用就会导致腹泻。
　　赵时宜眼中灵光一闪，取了一小把巴豆细细研磨成粉，尽数掺到红烧肉中。
　　王之禅从京城远到青州，水土不服导致腹泻也是极有可能的，与她的栗子红烧肉何干？
　　她喜滋滋的端着盘子走回花厅，只见赵家众人正在陪着王之禅闲聊，饭桌上的菜肴与她离去时别无二致。
　　她将盘子放到王之禅面前，满面笑容道：“这道栗子红烧肉是小女的拿手菜，现在刚出锅还热乎着呐，大人快尝尝味道如何。”
　　王之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眼看着就要放到口中了，却突然把那块肉放到了赵时宜面前的碟子里。
　　他开口道：“大小姐辛苦了，你到厨房忙了这许久，这道菜理应让你先吃。”
　　赵时宜不自在的笑了笑，推辞道：“大人是贵客，贵客还没动筷子，哪有小女先吃的道理。”
　　王之禅道：“请大小姐先吃。”他的语气不愠也不怒，却无端的生出了几分压迫感。
　　此时众人直愣愣的盯着赵时宜，似乎都在责备她怠慢贵客，尤其是赵殿华，眼神锐利的像是要把她戳穿一样。
　　赵时宜是真的不想吃加了巴豆的红烧肉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口中慢慢咀嚼了几下，伸出大拇指，语气夸张道：“这鲈鱼的味道真不错。”
　　大家族讲究颜面，赵时宜本以为会有人附和她，没想到她一说完话就冷场了，偌大的饭桌此刻变得鸦雀无声。
　　这时王之禅把手中的筷子放到了饭桌上，那声音很轻，却重重敲打着赵殿华的心。
　　他板起脸，冲着赵时宜训斥道：“你今日怎么如此不懂事，王秉笔让你先吃菜是体恤你做菜辛苦，你怎么能拂了大人的好意？”
　　坐在一旁的沈莲蓉附和道：“大娘不要任性，快吃了王秉笔给你夹的肉，你是识大体的姑娘，莫要做上不得台面的事。”
　　赵时宜此时变成了众人的眼中钉，她不吃那块肉，王之禅就不动筷子，王之禅不动筷子，其他人就不敢动筷子，所以这顿接风宴能不能愉快的吃完就取决于赵时宜了。
　　她眼一闭，心一横，颤巍巍地把碟子里的红烧肉放到了口中。
　　这时面若冰霜的王之禅倏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很淡，如初春的轻风，虽不着痕迹，却让一桌子人安了心。
　　赵殿华站起身来，亲自给王之禅布菜，王之禅除了不吃赵时宜做的红烧肉，其他菜都多多少少吃了一些。
　　赵时宜心有不甘，说道：“王秉笔不是说想吃京菜吗？小女给您做好了，您怎么不吃呢？”
　　王之禅道：“我那会子想吃，这会子又不想吃了。”
　　好吧，你有权你有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只是能不能不要再给我夹红烧肉了。
　　转眼间赵时宜面前的碟子里就堆满了红烧肉，王之禅端着长辈架子，十分和蔼地说道：“大小姐实在是太清瘦了，需得多吃些肉补补身子。”
　　赵时宜欲哭无泪，这顿饭吃完估计自己得瘦好几斤。
　　王之禅心情好了，饭桌上的气氛也轻松起来，沈莲蓉拍了拍手，十几个衣袂飘香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
　　这些女子身轻如燕，在鼓乐中急速起舞，像雪花一样飘飘摇摇，左旋右转不知疲倦。
　　这些跳舞的女子都穿着白色衣衫，只最中间那个身穿一身红衣，明媚耀眼，如纷纷白雪中盛开的红色牡丹。
　　那女子随着鼓点越舞越快，最后旋转到王之禅身旁，轻轻伏到了他的膝上。
　　红衣女子长着一双丰满的月匈脯，一团雪白凝脂倚在王之禅大腿上，挤出了大半个浑圆。
　　赵时宜低头一瞧，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那衣衫暴露的舞女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堂妹赵时静。
　　赵时静抬起头挑起眉梢，妩媚的看着王之禅，软着嗓子道：“小女子不慎歪了脚，王秉笔能不能送我回房？”
　　三叔父一家是疯了吗？为了巴结权贵竟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太监亵渎，赵时静可是赵家正经的小姐，怎么能被人如此侮辱。
　　不待王之禅说话，赵时宜“嗖”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拽起赵时静就往门外走。
　　坐在外侧的沈莲蓉眼疾手快，快速起身拦住赵时宜，急切道：“大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快坐回去，莫要扰了王秉笔的雅兴。”
　　赵时宜懒得跟她废话，伸手把她推到一边，拽着赵时静回到了后罩房。


第7章 
　　赵时宜是独女，家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但跟小姐妹闲聊时也听说过嫡母苛待庶女的事情。嫡母能左右庶女的亲事，庶女们为了能有个好归宿，十有八九敢怒不敢言。
　　若是衣食上的苛待也就算了，可今天这事，沈莲蓉真真是过分了。
　　赵时宜坐到赵时静面前义正言辞道：“三妹妹莫害怕，有什么委屈只管跟姐姐说，你嫡母若是容不下你，我就带你到京城过活。”
　　原本低垂着脸的赵时静听到赵时宜的话慢慢抬起了头，她面容平静，镇定自若，毫无委屈之色。
　　赵时宜心道这姑娘定是委屈受的太多，都麻木的习以为常了。
　　她刚要开口安慰，没想到赵时静嗤笑一声，冷冷道：“大姐姐以为自己在帮我吗”
　　赵时宜愣了一瞬，接着道：“我自然是在帮你，我若是不把你拽走，你就要被那阉人玷污了。”
　　赵时静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像她这种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千金小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心思简单如小白花一般纯洁，自不会懂庶女的心思。
　　赵时静自出生起就没了生母，从小在沈莲蓉手下讨生活，沈莲蓉是黑心菩萨，表面上待她如亲女，给她最好的衣裳穿，最美的首饰戴，实际上却是按小妾的标准在培养她。
　　沈莲蓉不教她理账管家，也不让她读书，只天天让她唱歌跳舞，学一些取悦男人的勾当。
　　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会被沈莲蓉当做玩意儿送给达官贵人，既然摆脱不掉当小妾的宿命，那就要选一个最有权势最显赫的人庇护自己。
　　只要自己能获得贵人的欢心，何愁没机会磋磨沈莲蓉，这些年沈莲蓉给予她的种种，她都要一点一点还回来。
　　赵时静思忖一瞬，不咸不淡道：“大姐姐是长房独女，自小就与霍将军订了亲，不管母家还是夫家都会尽全力维护姐姐，我与姐姐不同，我是烟花女子所出，身份低贱，无人为我做打算。
　　按我的出身，顶破了天也只能寻一家寒门小户成亲，我过惯了舒适日子，受不了穷苦人家的苦。与其嫁到寒门受苦，还不如寻个高门做小，最起码吃穿不愁。”
　　官宦世家最看重女子德行，女子的生母若身份低贱，连带着也会累及儿女。赵时静的生母是烟花女子，连赵家的大门都进不了，只是赵殿华的外室，外室所出的孩子，往往会被人所不齿。
　　赵时宜设身处地的思考了一番，说道：“妹妹的难处我懂，但妾毕竟是下人，免不了要被主母磋磨，妹妹也是被人侍候着长大的，难道甘愿做低伏小侍奉主母吗？”
　　赵时静道：“我自懂事起就在服侍嫡母，服侍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自不怕再多服侍一个人。”
　　说完幽幽叹了一口气，斜媚着眼轻声道：“大姐姐今日可是坏了妹妹的好事了呢！”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然赵时静甘愿与人做小，赵时宜也懒得再劝她，只王之禅与其他荀贵不同，他虽位高权重，长相英俊，却是没根的太监，太监算不得男人，跟了他岂不是要一辈子独守空房？
　　赵时宜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有些话不应当由她说，但想到赵时静从小没亲娘疼爱，不懂人事，她就忍不住想提点几句。
　　她红着脸吞吞吐吐道：“王之禅虽然权势滔天，却是个没根的太监，他那个地方与普通男子不同，妹妹若是跟了他可是要守一辈子空房的。”
　　她本是好心提醒赵时静，没想到赵时静非但不感谢她，还不屑的讥笑了一声，她软着嗓子娇滴滴道：“快活的法子多的是，并不是只男子的那个地方能让人快活。姐姐还是太嫩了些，什么都不懂。”
　　说完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把原本就低垂的抹胸又往下拉了一截露出白花花的一片，接着道：“以后大姐姐莫要管我，我不需要姐姐的好心。”
　　赵时宜虽善良，却并不软弱，她吃了一通软刀子，内心忿忿的，她抬起头看着赵时静左右摇摆的背影，大声道：“三妹妹慢点扭，小心闪了腰。”
　　赵时静走远了，赵时宜才冷静下来，她怎么就做了虎口夺食的蠢事呢，王之禅是何等人也，杀伐决断连眼睛都不眨，她竟生生把伏在他膝头的尤物拽走了。
　　他要是真追究起来，估计自己有九条命都不够用。
　　赵时宜正在纠结是去给王之禅赔个罪，还是安安稳稳睡觉的时候，肚子骨碌碌响了起来，她悲叹一声，完菜了。
　　抬起腿就往茅厕跑，跑到茅厕铺天盖泻了一通，才软着腿走回卧房。刚在卧房站定，那股控制不住的感觉又袭来了，只好再次跑向茅厕。
　　赵时宜在茅厕和卧房之间来来回回跑了五六次，拉的肠胃都空了，才止住肚子里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她捂着肚子，一屁股坐到床榻上，心道总算可以安生一会儿了。
　　这时一道声音从她背后传出：“大小姐是误食泻药了吗，怎么总往茅厕跑？”
　　听到那清冷的声音，赵时宜原本放松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她转过身，只见王之禅身穿一身雪白寝衣斜躺在她的床榻上。
　　他神情慵懒，姿态悠闲，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时宜。
　　赵时宜心虚不敢正面回答王之禅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么晚了，王秉笔怎么还没休息？”


第8章 
　　王之禅原本和煦的神情微微严肃起来，他道：“大小姐拽走了咱家的‘美食’，咱家自然要换个地方找补回来。”
　　这，这还是换回原来的话题吧。
　　赵时宜硬着头皮，胡乱说道：“青州距离京城不远，水土差别倒是很大，我才在青州住了半天就闹起了肚子。”
　　“哦？”王之禅挑高声音，“难道不是大小姐自己往红烧肉里面放的巴豆吗？”
　　这、这、这，这种事情只要没被抓到现行就不能承认。
　　赵时宜硬着嘴巴道：“王秉笔不要开玩笑了，就算再给我十二个胆子，我也不敢下泻药呀！”
　　王之禅轻笑一声，凑到赵时宜白的近乎透明的耳朵旁边，沉声道：“赵时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给我下药，你可知毒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赵时宜下意识否认道：“我没有给你下毒药，只是放了一些巴豆。”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着了王之禅的道了。唉，难怪母亲总教导她要三思而后行，说话不过脑子果真容易闯祸。
　　祸已经闯了，还被当事人给套出了真相，这下只得低头了，她恳求道：“王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也不敢给您下药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吧。”
　　王之禅轻笑一声：“我能在朝堂立足，靠的不是菩萨心肠，而是心狠手辣、有仇必报。你既给我下了药，我自然不能饶过你。”
　　王之禅眦睚必报的名声赵时宜是听过的，自己给他下泻药被抓包了，定逃不脱惩罚。
　　她瑟缩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中酷刑，杖刑太疼了，她受不了，鞭刑估计能把她活活抽死，最轻的笞刑也得让她脱层皮，这这这，无论那一种她也受不住啊。
　　她没出息道：“我从小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连油皮都没破过，身体孱弱的紧。酷刑我定抗不下来，大人能不能赏我一种轻省的惩罚。”
　　王之禅道：“不知大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惩罚？”
　　赵时宜认真思索了一番，说道：“破不了相的，脱不了皮的，受不了伤的，流不了血的，嗯，只要符合这四个条件就行。”
　　这……想的倒美。
　　王之禅道：“普天之下约莫是没有这种惩罚的。”
　　赵时宜欣喜雀跃道：“既没这种惩罚，大人就不要惩罚我了吧。”
　　这种单纯的诉求感染力不够，需得加强力度才更有说服力，赵时宜接着道“我这次是叫猪油蒙了心了，才干出这种缺心眼的事，以后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唯大人马首是瞻。”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最后没忘了回归主题：“大人念在我是初犯的份上就饶了我吧。”
　　这个赵家嫡长女看上去娇娇俏俏的，怎么生了一张油葫芦似的嘴？
　　王之禅平素最厌恶油嘴滑舌之辈，但此时听赵时宜胡乱攀扯了这许多话，不仅没生出厌恶的情绪，反而觉得十分有意思。
　　于是开口道：“想让我饶了你也行，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赵时宜如蒙大赦，赶紧问道：“什么事？”
　　王之禅道：“每日夜里到我的房间侍候我。”
　　岂有此理，王之禅这个阉人是把自己当成那轻佻的窑姐儿了不成，自己可是正经人家的小姐，怎能让这个腌人亵渎？
　　赵时宜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恨不得撕碎王之禅。如果不是敌我力量悬殊太大，她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廉耻的阉人。
　　今日之耻是一定要报的，但现在不是好时机。赵时宜拼尽全力压下内心的怒火，尽力扯出一个笑容，说道：“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秉笔大人，唯独这件事不可以。”
　　王之禅并没有言语，只瞥了赵时宜一眼，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赵时宜努力眨眨眼睛，希望能挤出几滴眼泪做一副梨花带雨的美态，奈何自己的泪腺太不发达，愣是挤不出来。
　　好吧，眼泪流不出来，声音却是可以娇柔一些的，她软着嗓子道：“小女年芳十六，马上就要成亲了，若是这时候侍候大人，失了贞节，那小女这一辈子就完啦！”
　　说完用衣袖遮住面容，呜呜哭了两声，她一边假哭一边偷看王之禅，希望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打动他的蛇蝎心肠。
　　没想到王之禅不仅没有被打动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甚少这样愉快的大笑。
　　乍一笑起来模样倒是十分好看，眉目舒朗，如秋夜月光照耀下的花木，幽深静远。
　　他低声道：“大小姐一个清清白白的闺中少女，思想怎么如此龌龊。我只是想让大小姐到我房中伺候笔墨、整衣叠被，做一些生活琐事，大小姐怎么无端的就扯到贞节上去了。”
　　赵时宜原本遮面的衣袖倏的掉了下去，露出一张红的似乎要滴血的面容。
　　她又惊又喜又羞，红着脸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像是害怕王之禅会反悔一样，赶忙说道：“我一定会好好伺候王大人的，大人让我铺床我绝不叠被，大人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王之禅没有再搭理她，起身走了出去。
　　夜深人静，赵时宜却怎么都睡不着，按理说张管家一行人应该已经到达青州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若是在京城，她可以让父母派人去找，现在身在青州，她不敢寻求叔父的帮助。虽说三叔父是自己人，但人心隔肚皮，她不想把自己遭遇劫匪的事告知他人。
　　思来想去，赵时宜决定给父亲赵殿勋写一封信，让父亲从京城派人寻找张管家一行人。待写好信，赵时宜才疲惫的躺到床榻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赵时宜就醒了，她平时最爱睡懒觉，现在却因为惦记着张管家和连翘，醒的格外早。
　　她拿着信往门外走，想尽快把信送出去，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沈莲蓉正在门口和风尘仆仆的连翘说话。
　　连翘是个缺心眼儿的，嘴巴没把门，赵时宜唯恐她把自己遇到劫匪的事情说出去，赶忙迈着大步往她身边凑。
　　她还没走到连翘身边，就看到连翘一边抹眼泪一边向她跑了过来，连翘哭哭啼啼道：“小姐，那些劫匪太可怕了，不仅抢了财物，连马车也抢走了。”
　　沈莲蓉疑惑道：“什么劫匪？”
　　“就是抢劫财物的土匪。”赵时宜赶在连翘说话之前抢白了一句废话。
　　昨日沈莲蓉疑窦丛生，不解的看着赵时宜。
　　赵时宜怕事情露馅，于是对做事老成的张管家道：“张叔，你不是陪连翘到山西奔丧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张管家是个聪明的，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赵时宜的用意，在连翘开口之前他赶紧接过了话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大声说道：“时运不济呀，我们一行人出城不久就遇到了劫匪，那群劫匪凶悍无比，不仅抢了我们的盘缠，连马车都劫走了。”
　　赵时宜转头看向连翘，装作一副悲痛的样子，低声道：“世道不太平，着实是委屈你了，竟连亲祖父的丧礼都赶不上。”
　　说完拉起连翘的手就往府内走，一副要安慰连翘的样子。连翘疑惑不堪的盯着赵时宜，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骨碌碌直转。
　　她出生之前祖父就去世了，还奔哪门子的丧啊。怎么一到青州小姐就不说正常人能听懂的话了，张管家也怪模怪样的胡乱附和小姐。
　　连翘实在是忍不住了，张嘴想要辩驳，被赵时宜一个眼风杀了回去，赵时宜低声道：“回卧房之前你要是敢说话，我就把你卖给人牙子。”
　　连翘是赵府的一等丫头，干活少月钱多，生活滋润的很，她可不想被卖出府，于是乖乖的闭上嘴不做声了。
　　待走到卧房，赵时宜才对她耳提面命了一番，为防万一，还软硬兼施，威胁了一通。
　　连翘虽然憨，但也不傻，知道了厉害关系后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说。
　　有了连翘，赵时宜的日子就舒适了起来，又过了一□□来张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天，夜幕四合，赵时宜换了一套男装偷偷去了正院服侍王之禅。
　　昨日，赵殿华把赵府最稳妥的奴仆都调到了正院，但王之禅是个喜静的，直接就把那些奴仆打发走了，如今阖府最宽阔的正院里只住着两个人，王之禅与他的小厮小五。


第9章 
　　小五把赵时宜引到王之禅的寝屋，此时，王之禅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书，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来看向穿着男装的赵时宜。
　　他疑问道：“好端端的你穿男装干什么？”
　　赵时宜憨笑一声：“赵府人多嘴杂，我虽是趁着夜色来的，可也保不准会被人发现。换上这男装就稳妥了，即使有人看到我进了大人的寝房，也绝不会认出我。”
　　王之禅嫌弃道：“你个头小，穿上男装有碍观瞻，快去把这身衣裳换下来，穿上女装。”
　　赵时宜是瘦高条，身高跟普通男子差不离，怎么在王之禅口中就成了小个头了呀。
　　她偷偷白了王之禅一看，心道太监果然娘娘腔，啰里啰嗦的，不仅喜欢混淆事实，还愿意多管闲事，连别人穿什么衣裳都要置喙。
　　赵时宜面上做恭敬状：“大人说的对，我穿这男装确实不甚美观，不知大人觉得我应该穿什么衣裳，褙子、襦裙、抑或是袄裙？”索性一次问完，免得自己跑来跑去来回换。
　　王之禅道：“你面色白皙与娇嫩的颜色相衬，换一套樱草色对襟襦裙罢。”
　　这下颜色、款式都有要求了。
　　赵时宜道：“我这就回房换衣裳。”
　　王之禅道：“无需回房，在我这里换衣即可。”说完唤来小五，吩咐道：“去拿一套樱草色对襟襦裙给赵大小姐穿。”
　　小五应声而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拿着一套樱草色对襟襦裙回来了。
　　赵时宜捧着那衣裳左右端详，这衣裳无论料子还是做工都是极好的，这么短的时间，也不知小五是去哪里弄来的。
　　衣裳倒是好衣裳，只不过她该如何换呢？屋子左右就这么大，王之禅又不让她去别处换，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换吧。
　　赵时宜红着脸说道：“男女有别，小女换衣裳的时候大人可否暂且回避一下。”
　　王之禅面不改色道：“咱家是太监，并不是你口中的男人。”
　　这……
　　赵时宜退而求其次：“我面皮薄，不好意思当着旁人的面换衣裳，待我换衣裳的时候大人可否背对着我。”
　　王之禅道：“不可。”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更何况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赵时宜，她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凭什么要让王之禅接二连三的作践。
　　她心一横，气呼呼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人若是不顾及我的颜面，我就不换衣裳了。”王之禅虽心狠手辣，但也不至于为了一套衣裳要了她的命。
　　王之禅倒也不恼，不急不缓道：“你若是不换，我就亲自给你换。”
　　赵时宜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又偃旗息鼓了，前日夜里发生的事情清晰的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时的王之禅又疯狂又蛮横，他若是发作起来，她根本招架不住。她不敢挑战他的底线。
　　赵时宜走到拔步床旁边，想把拔步床两侧的纱帘放下来，遮住身体。
　　还未动作，只听王之禅道：“不许放纱帘。”
　　赵时宜……
　　她背对着王之禅，磨磨蹭蹭解开自己的腰带把外衫脱掉，接着是内衬，她咬咬牙，把内衬也脱掉了，露出藕荷绣莲花纹的祖服。
　　她的祖服呈圆弧形堪堪遮住微隆的胸部，背后只一根细细的带子系在一起，露出洁白如玉的脊背。
　　赵时宜再不肯脱了，瑟瑟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脱。”王之禅低哑着声音道。
　　赵时宜把手背到身后，却怎么都不愿解开那根细带子。
　　这时门外响起赵时静的声音：“秉笔大人在吗，厨房做了宵夜，我给大人送过来了。”也不待王之禅答话，门咯吱一声就被推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时宜立马放下身前的纱帘，遮住了自己的身体。主屋的纱帘与别处不同，是寻了最高明的绣娘绣制的，纱帘内的可以看清纱帘外的人，纱帘外的人却看不见纱帘里面的情景。
　　赵时宜扭头一看，只见赵时静端着一碟子蓝莓山药泥进了屋。她身穿绯红色大袖衫，珍珠白抹胸，强烈的色差对比让人不由自主就把目光落到了她的山峰一样高耸的胸前。
　　她高挺着月匈脯，扭着水蛇腰聘聘婷婷地走到王之禅身边。娇声道：“府里的蓝莓山药泥做的不错，王大人尝尝吧。”
　　说完舀了半调羹蓝莓山药泥递到王之禅嘴边，王之禅此时在贵妃榻上倚着，赵时静站在地上比他高出许多，给王之禅喂山药泥的时候需俯下身子。
　　随着身体的下倾，胸前那团凝脂似乎要挤出来一般，露出了大个浑圆。
　　王之禅瞧也不瞧她一眼，冷冷道：“咱家不喜甜食，三小姐还是把这甜点端走吧。”
　　赵时静灿然一笑，似乎没看到王之禅冷漠的表情。她站直身体，转身把蓝莓山药泥放到了八仙桌上。爱吃不吃，蓝莓山药泥只是个由头，又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再次凑到王之禅面前，开口道：“小女新学了一支舞，想请秉笔大人指点一二。”
　　王之禅还没答话，赵时静就在他面前舞了起来，赵时静跳舞的时候姿态妩媚，刚柔并济，每一动作都尽善尽美。
　　赵时宜虽然不喜欢赵时静，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舞跳的着实不错。
　　夏日苦热，没一会儿赵时静脸上就沁出了汗珠。她柔声道：“这炎热的天气真是难捱。”一边说一边扯开衣襟，把大袖衫脱到了地上。
　　赵时宜惊讶的张开了嘴，自己这个堂妹也太生猛了吧，饶是窑子里的姐儿和她相比估计也要逊色三分。
　　一曲舞毕，赵时静绕到王之禅身后，大着胆子环住他的腰身，用自己的凝脂磨/蹭他笔直的脊背。
　　王之禅连头都没回，沉声道：“滚。”
　　他虽然没有发怒，但身上杀伐决断的气势震慑的赵时静几欲瘫软。她很害怕，却依然没有离开。
　　这是她第二次摸进王之禅的寝屋，今日若是上不了他的床，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她大着胆子把王之禅的手牵到自己的雪白凝脂上，甜腻腻道：“大人就疼疼我吧，我爱慕大人，情不能自抑，实在是离不开大人。我不求别的，只求大人的爱惜。”
　　男人虽然喜欢娇俏的容貌，但最离不了的却是玲珑有致的身子，赵时静深知自己这副身子的吸引力，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就不信王之禅还会拒绝她。


第10章 
　　出乎意外的是王之禅对她的身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收回自己的手，再次说道：“滚。”
　　他的语气已带了愠怒，赵时静虽不想离开，却也不敢再逗留。俯身拿起地上的绯红色大袖衫慌慌张张出了屋门。
　　待赵时静把屋门关上，王之禅再次把目光投向纱帘，他命令道：“把纱帘挂起来。”
　　赵时宜无奈，只好把纱帘挂了起来。
　　为了拖延时间，她东拉西扯道：“三妹妹的舞姿可真曼妙呀，一颦一动都十分动人。”
　　王之禅并没有接她的腔，执著道：“接着脱。”
　　赵时宜双手没动，嘴巴动的挺利索，“我身材平平板板，前后不分，有碍观瞻。王大人若是实在想看女子的身子，我就去把三妹妹叫回来，三妹妹的身子前凸后翘，可谓是人间尤物。定能让大人一饱眼福。”
　　王之禅不再言语，倏的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赵时宜面前，环抱着她把那根细带子解开了。
　　赵时宜下意识举起右手想要掌掴王之禅，巴掌还没落到他的脸上，就被捏住了手腕。
　　王之禅捏着她的腕子往里侧走。
　　二人齐齐倒在云朵般绵软的床榻上，王之禅把赵时宜圈在怀里，摩挲着她光滑的脊背低声道：“今夜就在这儿睡。”
　　赵时宜自是不愿意的，她手脚并用使劲挣扎，想从王之禅的怀里挣脱出来，奈何王之禅的胳膊如钢铁一般坚硬，任她使劲折腾，半分也没有松动。
　　赵时宜在王之禅的怀里睡了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她就匆匆起床回了后罩房。
　　自连翘进赵府以后，赵时宜就没早起过，今日却破天荒的不用她叫就早早起来了。她伸手在赵时宜眼前划拉了两下，赵时宜没好气道：“干什么呢你？”
　　连翘如实道：“我以为小姐在梦游。”
　　赵时宜翻了个白眼：“你见过谁大早晨的梦游？”
　　若是往日连翘定要好好跟赵时宜辩解一番，但今日她发现小姐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于是就识相的闭上嘴不说话了。
　　这时董氏的贴身侍女晴芳掀帘而入，晴芳是董氏的陪嫁丫头伺候了董氏一辈子，虽说她是赵家的奴仆，但因为董氏抬举她，合府的人都十分给她面子。
　　她半蹲下身给赵时宜行了个礼说道：“老夫人请大小姐到东侧院用饭。”
　　赵时宜客气道：“姑姑先行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晴芳一出门，连翘就管不住嘴了，絮絮叨叨道：“晴芳姑姑亲自过来请，估计您又要吃排头了。”
　　赵时宜撇撇嘴，在董氏面前，除了排头她就没吃过别的。
　　她紧赶慢赶赶到东侧院，却还是晚了一步，饭食已经摆好了。董氏阴沉着脸直挺挺的坐在老梨木圈椅上，斜着眼瞥了赵时宜一眼。
　　赵时宜厚着脸皮道：“一进东侧院的大门，孙女就闻到饭食的香味了，老祖宗的饭食就是比别处的香甜。”
　　董氏冷哼一声，训斥道：“都怪你母亲，把你惯得没边了，谁家的姑娘像你这般爱赖床。”
　　董氏很少跟赵时宜说话，偶尔说一次话也是要训斥她，而训斥的开头十有八九就是这句“都怪你母亲”。
　　唉，李氏也是不容易，远在京城也要被婆母念叨。
　　赵时宜性子活泛，不似普通闺阁小姐那般要面子，挨了训斥也不恼，起身凑到饭桌旁，盛了一碗梗米粥放到董氏面前。
　　说道：“祖母说的对，孙女确实懒怠了一些，以后我会早早起床陪祖母用饭的，祖母可千万不要因为孙女的过错影响了用饭的心情。”
　　董氏是犟脾气，需要顺毛捋，赵时宜顺着她的意思说话，她也就不恼了，她开口说道：“这梗米粥熬的不错，你也用些。”
　　赵时宜点点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祖孙二人用完了饭，董氏就起身就往花厅走，赵时宜赶紧起身搀扶住她的胳膊，说道：“祖母身体不好，孙女扶您进屋。”
　　董氏轻咳一声，甩开赵时宜的手利索的进了花厅。这时晴芳姑姑拿出一张药方递给赵时宜，说道:“老夫人近日睡眠不好，特地请大夫开了方子，大小姐孝心可嘉，这药就由您去煎吧。”
　　赵时宜拿起方子看了两眼，这个方子董氏少说也用了七八年了，每当她气不顺的时候就让赵时宜照着方子煎药。傻子都知道煎药只是个名头，折腾赵时宜才是真的。
　　赵时宜把方子递还给晴芳姑姑，说道：“这方子我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这么多年了祖母折腾人的法子怎么还是一成不变？”
　　晴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老还小、老还小，说的就是这个理。老夫人年龄大了，性子愈发像孩子，望大小姐体贴些个，莫要与老夫人计较。”
　　赵时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在这个孝道大于天的年代，即使知道长辈无理取闹，小辈只能依着。
　　她换了一身便于干活的短衫端着药罐到厨房煎药，对于煎药赵时宜早已驾轻就熟，泡药、煎药、倒药一气呵成，今日却不巧，那用来煎药的罐子在赵时宜倒药的时候一下子裂开了。
　　滚烫的药汤四散开来，赵时宜眼疾手快迅速扔掉了药罐，她扔的虽快却还是被烫了一个滴溜溜的大水泡。
　　水泡有樱桃大小，尖喇喇的疼，赵时宜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药汤和药渣，再也没心思煎药了。起身回房间敷药。
　　连翘看到赵时宜手背上的水泡吓了一大跳，小姐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油皮都没破过，今日怎么被烫成了这样。
　　她赶忙拿出一堆药膏想给赵时宜涂抹，药膏都拿出来了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赵时宜吩咐道：“去针线盒里拿一根针，这种水泡需得挑破了才能抹药。”
　　连翘依言从针线盒拿了一根银针，手指捏着明晃晃的针不知该如何下手。她是做女红的好手，绣花做衣不在话下但挑水泡却是第一次。
　　赵时宜见她发楞，催促道：“你倒是挑呀。”
　　连翘没出息道：“我不敢，我要是挑坏了小姐的肉皮，让小姐留下疤痕，夫人非得把我撵出赵府不可。”
　　赵时宜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你要是不挑我现在就把你撵出去。”
　　连翘在赵家过惯了舒适日子，自不愿意被撵出去，她颤抖着手，哆哆嗦嗦的去给赵时宜挑水泡。
　　这时门帘被掀开，赵时晔从屋外走了进来。
　　她吃惊道：“大姐姐的手是被烫了吗？”
　　赵时宜把自己煎药的事情说予她听，赵时晔是个聪慧的，知道祖母故意为难赵时宜，祖母固然做的不对，但身为小辈，她却不能妄议长辈。
　　只轻声说道：“大姐姐金尊玉贵的人，若是因为煎药留下了疤痕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完托起赵时宜的手细细观看，只见那水泡又大又圆，活像夜晚照明用的夜明珠。她扭头对一旁的连翘道：“把针给我，我给大姐姐挑了这水泡。”
　　连翘如蒙大赦，立马把针递给了赵时晔，赵时晔柔声道：“挑破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疼，大姐姐且忍着点，待上了药就会好一些了。”
　　说完拿着银针一扎就刺破了水泡，赵时宜只觉得疼痛又加重了好几倍，她咬着牙愣是没吭声。
　　赵时晔用棉布把水泡四周流出来的液体擦拭干净，又仔仔细细的给赵时宜上了药。
　　药膏清凉，抹到手上顿时舒适了不少。
　　赵时宜虽只在叔父家住了一天，却也大致了解了府内众人的脾性。赵殿华急功近利，为了升官可以不择手段。
　　沈莲蓉是个心狠面慈的笑面虎。赵时静为了往上爬，恬不知耻，连脸面都不要。阖府只赵时晔这么一位良善女子。
　　赵时宜诚心道：“真是谢谢二妹妹了，我的丫头蠢笨不敢挑水泡，若不是二妹妹帮我，这水泡指不定得长到何时。”
　　赵时晔并没有多留，只跟赵时晔闲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她出门以后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董氏的东侧院。
　　董氏不喜欢赵时宜，却十分喜欢温顺平和的赵时晔，子孙辈里最宠爱的就是二孙女。
　　赵时晔在东侧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晴芳姑姑就匆匆去后罩房了。
　　赵时宜一看到晴芳姑姑，心里就打鼓，她才回后罩房多长时间呀，怎么这么快就被祖母发现了。


第11章 
　　本以为晴芳姑姑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她笑眯眯道：“老夫人的头疾已痊愈，以后就不用大小姐煎药了，从今以后大小姐每日只需抄写半卷佛经为老夫人祈福即可。”
　　董氏的头疾如六月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全取决于她的心情。
　　半卷佛经字数多了些，但总比烟熏火燎的煎药舒适，赵时宜心花怒放，连声音都甜了几分，她道：“祖母能痊愈真是天大的好事，我定会认真抄写佛经，乞求佛祖保佑祖母身体康健，无灾无痛。”
　　晴芳姑姑一出门，赵时宜就喜滋滋的拿出佛经抄写起来，她的字是祖父亲传的，清隽刚劲，极有风骨。
　　赵时宜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穿华服，写文章。虽然抄写佛经不能充分发挥她的创作才能，但好歹也能练练字。
　　写了个把时辰，赵时宜稍觉疲倦，就起身带着连翘到后花园散步，这里的后花园面积不大，却很是精致。
　　放眼望去树木繁盛，绿叶葳蕤，到处都是浓重的绿色。看到这清新的景色，赵时宜原本郁闷的心情也舒畅起来。她绕着花园走了两圈，走的累了就寻了一个凉亭坐下歇息。
　　刚刚坐定，就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在园中闲逛，那男子约摸二十多岁，身材瘦削，皮肤雪白，五官生的很是周正，却因为形容猥琐，让人不由自主就忽略了他的好颜色。
　　男子也发现了凉亭内的赵时宜，美人他见多了，但如赵时宜这般出挑的却不多见，他拔腿就向赵时宜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小厮慌慌张张紧追着他，出言提醒道：“舅老爷，凉亭内的女子是京城大爷家的独女，身份高贵，不似一般人家的小姐。”
　　男子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小厮，训斥道：“你慌什么，爷就是去跟她打个招呼而已。”
　　这男子是沈莲蓉的幼弟沈莲心。沈母接连生了四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全家人众星捧月一般把他养大，性子也被娇惯的荒唐至极。
　　赵家内宅的大小事务都由沈莲蓉一人把持，因着沈莲蓉的原因，沈莲心在赵家一直是横着走的。
　　他生性/淫/逸、色胆/迷天，在赵府内强行占有了数十个美貌丫头，那些丫头虽觉得委屈，但因着害怕沈莲蓉的手段，也都不敢言语。
　　赵时宜是赵家嫡长女，身份高贵，小厮恐沈莲心乱来惹出事端，才特地出言提醒。
　　沈莲心走到凉亭直接坐到赵时宜对面，开口说道：“你就是大房的独女赵时宜？”
　　赵时宜道：“正是。”
　　沈莲心接着道：“我是沈莲蓉的幼弟，按辈分你应叫我一声舅父。”
　　他这句话着实是托大了，他是赵时晔正经的舅父，却跟赵时宜八竿子都打不着。赵时宜的舅父出身世家，时任正三品的外务部右丞，身份不知比沈莲心高出了多少。
　　赵时宜瞥了沈莲心一眼，虽觉得他说的话不中听，但因着沈莲蓉这层关系，还是违心叫了一声舅父。
　　沈莲心十分受用，从腕子上撸下一个碧玺手串递给赵时宜，说道：“我第一次见你，也没准备别的礼物，这个手串是我的心爱之物，今日就赏给你了。”
　　长辈赐不可辞，虽说这个长辈与赵时宜半点关系都没有，她还是收下了那个手串。
　　是夜，赵时宜依旧到正院侍候王之禅，这日王之禅倒没做逾矩的事情，只让赵时宜给他研了一阵子墨就放她离去了。
　　白日里抄了半日佛经，晚上又研了半时辰墨，赵时宜只觉得身心俱疲，令下人烧了热水抬到屋里自行沐浴。
　　沈莲心花心好色，一看到赵时宜就被迷得失了魂魄，只因赵时宜身份高贵、不可亵渎，他才竭力压下了内心的悸动。
　　白日里倒还好，到了夜深人静的深夜，内心的燥热蠢蠢欲动起来，沈莲心再也按捺不住，穿衣到了后罩房。
　　此时，府内众人都已安歇，整个赵府安静的落针可闻。沈莲心径直到了赵时宜的卧房外，本以为赵时宜已经睡了，没想到屋内还点着灯。
　　沈莲心不敢贸然而入，伸出手指捅破窗纸，从小孔偷窥屋内的春光。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百鸟朝凤屏风，屏风上搭着几件衣裳，有浅色的外衫还有鲜艳的亵衣，旖旎一片。
　　屏风内传出哗啦啦的水声，那水声像是钩子一般，勾着沈莲心走到屋内。
　　听到推门的声音，赵时宜以为是丫鬟来倒洗澡水了，她吩咐道：“你先在门外候着，待我洗完了自会叫你。”
　　来人并未答话，脚步声也没有停歇，急急向她的方向走来。赵时宜这才感觉到不对劲，一把扯下屏风上的外衫裹在身上。
　　待她裹好衣衫，沈莲心已走到了浴桶旁边，此时赵时宜刚刚出浴，身体被热水泡的白中透粉，如枝头的桃子，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啃一口。
　　沈莲心二话没说冲着赵时宜就扑了过去，赵时宜往旁边一躲，拿起针线盒里的剪子向沈莲心刺去。
　　沈莲心这些年挥霍无度，身子早就亏空了，看到赵时宜那不要命的架势，心里直犯怵，拔腿就往门外跑。
　　本以为赵时宜把他赶到门外就不会再追了，毕竟事情闹大了对她的名声不好，没想到赵时宜不管不顾，举着剪刀穷追不舍。
　　来青州的这几日赵时宜处处受委屈，被祖母刁难，被王之禅戏弄，祖母是长辈她不得不迁就，王之禅是权臣，她惹不起。他们给她的委屈，她不得不受。
　　只没想到沈莲心这么个杂碎都想欺辱他，今日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以为赵家嫡长女是人人都可拿捏的软柿子了。
　　沈莲心跑的气喘吁吁，回头一看赵时宜紧随其后，只差两三步就要追上他了。
　　他一边跑一边求饶：“姑奶奶我知错了，你就饶了吧。我的命不值钱，但你的名声值钱呀，要是闹出了人命，你可怎么嫁人？”
　　赵时宜沉着脸道：“你甭想拿名声要挟我，这里是赵府，闹破了天也有三叔父替我兜着，你这下三滥的杂碎还想翻天不成。”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追上了沈莲心，举起剪刀狠狠扎在沈莲心的肩头。沈莲心虽然羸弱，毕竟也是七尺男儿，力气总比闺阁女子大。
　　他吃痛伸手一挥把赵时宜推到了地上，要说伤了赵时宜他是决计不敢的，但赵时宜让他见了血，他总得打她一顿出出气。
　　他上前几步，抬腿向赵时宜踢去。腿还没碰着赵时宜就被一股大力扯开了，身后那人扭着他的肩头轻轻一掰，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肩甲骨就被卸掉了。
　　沈莲心疼的瘫软在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位玄衣男子站在他身旁，那男子身量很高，下颌紧紧抿在一起，目光如利剑一般投在他的身上。他被吓得瑟缩一下，连话都不敢说了。


第12章 
　　赵时宜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王之禅面前，蹲身向他行了一个礼，说道：“多谢王秉笔仗义相救。”
　　放眼整个大歂，能被人称为秉笔的也只有王之禅一人，沈莲心被吓的瞳孔都放大了。
　　他虽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但也听过王之禅的大名，如今王之禅把他打伤了，他不仅不敢记恨王之禅还匍匐着跪到王之禅身旁，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哭求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王之禅连正眼都没瞧他，对身后的小五吩咐道：“把他绑起来扔到柴房。”
　　小五领命，把沈莲心五花大绑起来。刚要带着他往柴房走，赵时宜大声道：“等一下。”
　　小五顿了顿，只见赵时宜走到沈莲心身旁，左右开弓在他的脸上扇了几个耳光。
　　她力气小，虽牟足了劲掌掴他，也只把他的脸扇的红红的，并没造成实质性伤害。赵时宜盯着狼狈不堪的沈莲心狠狠道：“今夜的事完不了。”
　　说完让到一边，小五扯着沈莲心进了柴房。
　　赵时宜虽差点被打，却一点害怕之色都没有，眼睛亮晶晶的，如天上的星星一般煜煜生辉。
　　王之禅轻笑一声，赵家长房这个独女真是个妙人，又美又狠，就没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他牵起赵时宜的衣袖走到正院寝屋，屋内摆着一只浴桶，桶内还冒着热气。
　　王之禅指着浴桶道：“你身上沾了土，进去沐浴吧。”
　　赵时宜低头一看，不仅是衣裳，就连头发下端都沾了泥土，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确实是该沐浴一番。
　　只不过王之禅还站在屋内，她可不想当着他的面沐浴。今夜王之禅似乎格外识趣，见赵时宜迟疑着，他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出去。
　　待王之禅掩上门，赵时宜才脱掉衣裳泡到浴桶内。热水浸润着肌肤，她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并不是不害怕，只不过自己身在青州，身边无人可依靠，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她若是不悍勇一些，就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暗暗吃亏了。
　　浴桶内的水渐渐变凉，赵时宜从桶内出来，转身想寻一条毛巾擦拭身体，倏的看到王之禅直直的坐在她身后。
　　她下意识的交叉双手抱在身前，结巴道：“你你你、你不是出去了吗？”
　　王之禅道：“我是出去了，但又回来了。”
　　赵时宜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无声无息的？”
　　王之禅道：“刚刚。”
　　赵时宜不想再和他说话，害羞地蹲在地上，羞红着脸道：“你快出去。”
　　王之禅不仅没出去，反而快步走到她身前，拿着毛巾细细为她擦拭。
　　赵时宜伸手去推王之禅，没想到越推王之禅离她越近，他低声道：“乖乖的，别动。”
　　赵时宜才不会听他的话，牟足劲了往远处推他，王之禅沉声道：“你要是再推，我就把你抱到拔步床上。”
　　他一向言出必行，这下赵时宜不敢再推了。只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擦拭水珠。
　　待擦干以后，他拿出一套崭新的天青色寝衣给赵时宜穿在身上。
　　赵时宜本以为他又要强迫自己在这里睡觉，没想到他大发慈悲，轻声道：“我送去你回后罩房。”
　　天上的月亮很圆，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王赵二人一前一后往后罩房走，二人都未说话，那温柔的月光却为二人平添了几分缠绵之色。
　　王之禅在赵时宜的卧房门口站定，他低下头凝视着赵时宜温声道：“安心睡觉吧，今天发生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赵时宜点点头，径直进了卧房。
　　这一觉睡的很沉，连翘连推带搡才把赵时宜叫醒，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连翘正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看着她。
　　连翘咕哝道：“小姐你别睡懒觉了，该去陪老夫人用早饭了。”说完一把把赵时宜从床榻上拽起来，拉到梳妆台前为她梳头。
　　连翘的手很巧，三下五除二就给赵时宜梳了个漂亮的发髻，接着又拧了毛巾给她擦脸擦手，一番折腾之后，赵时宜才彻底清醒，在连翘的陪同下到了东侧院。
　　走到膳厅，发现赵时晔正在陪董氏用饭，赵时晔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木凳，对赵时宜说道：“大姐姐快过来用早饭吧。”赵时宜依言坐到木凳上，捧起一碗小米粥慢慢啜着。
　　董氏不悦的看了赵时宜一眼，阴阳怪气道：“明白的人知道你是来青州侍候我的，不明白的人还以为你是到青州睡懒觉来了。”
　　赵时宜尴尬一笑，说道：“孙女知错了，明日定早早起床。”
　　董氏重重的“哼”了一声，接着道：“你是不是抄佛经抄的太累了才起不来的，既如此，以后你就莫要抄佛经了，还是到厨房为我煎药吧。”
　　这这这，才抄了一天佛经怎么又要让她去煎药呀。赵时宜暗暗叫苦不迭，董氏果然是上天派来折腾她的。
　　这时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赵时晔开口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城西的青禾坊进了一批新料子，听人说那批料子又好看又轻薄，孙女已许久没做过新衣裳了，想让大姐姐陪着去挑两批料子。”
　　董氏疼爱赵时晔，一听到赵时晔想去买料子立马就答应了她的要求，然后转头瞥了赵时宜一眼，说道：“既然你二妹妹想去买料子，你就陪她去吧，今日就暂且不用煎药了。”
　　赵时宜如蒙大赦，感激的看了赵时晔一眼，心道这个妹妹真是人美心善招人爱。
　　用完早饭以后，姐妹二人乘马车去了青禾坊，青禾坊的料子质量好，价格也贵，因此坊内顾客并不多。
　　姐妹二人挑挑拣拣买了几批料子，刚要出门，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白衣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长的很白净，眉眼温润如玉，如玉竹一般亭亭净植。
　　男子一进青禾坊，眼光就黏在了赵时晔身上，赵时晔虽没和他说话，却也总若有似无的悄悄看他。
　　二人之间的眼神往来尽数落入了赵时宜眼中，她凑到赵时晔身旁调笑道：“这位白衣公子好生俊俏。”
　　赵时晔红着脸娇声说道：“姐姐莫要打趣我。”
　　大歂风气开放，不似前朝那样封建，未婚男女在成亲之前见面司空见惯。
　　看二人那蜜里调油的样子，赵时宜暗暗断定他们是定了亲的未婚男女。
　　她轻身问道：“二妹妹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赵时晔轻叹一口气，低声道：“宏逸哥哥是青州县丞的长子，我与他两情相悦，奈何爹爹嫌弃宏家家世低微，配不上咱们家，所以一直没答应宏家的求亲。”
　　县丞是八品小官与代代为官的赵家着实不相配。宏逸家世差了点，但若是他本人积极上进，倒也不是没可能获得赵殿华的青眼。
　　赵时宜道：“宏公子可否参加了科考？”他若是进士及第，就能进入官场，到时候赵家再提携一二，定能谋个好前程。
　　赵时晔道：“参加来着，如今只等着放榜看成绩了。”
　　赵时宜道：“我看宏公子气质出尘，儒雅隽永，定能高中。”
　　赵时晔道：“但愿如此吧。”
　　赵时宜极有眼力劲，了解清楚情况以后就格外识趣的走到一旁，给宏逸腾了地方。
　　宏逸与赵时晔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子话就离开了，姐妹二人也回了赵府。
　　时值正午，赵时宜破天荒的吃了一整碗米饭，连翘惊讶道：“小姐今日怎么吃的这样多？”
　　赵时宜道：“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自然要多吃一些。”
　　到达西侧院的时候丫鬟正端着一盆热水往沈莲蓉的卧房走，赵时宜疑惑道：“大中午的往房里送热水作甚？”
　　丫鬟羞红着脸，低声道：“待大小姐成了亲就明白了。”
　　赵时宜恍然大悟，心道沈莲蓉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都徐娘半老了，还能勾的赵殿华在白天与她行房。
　　打扰人家的兴致忒缺德，赵时宜也没让丫鬟通报，只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喝茶。大约喝了半个时辰，才看到赵殿华夫妇相撷而来。
　　沈莲蓉气色红润，媚眼如丝，看到赵时宜后娇声道：“大小姐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着人通报一声？”
　　赵时宜道：“我也是刚刚过来。”
　　赵殿华坐到正座上，与赵时宜客套了两句，才问道：“你中午不午睡，来西侧院所为何事？”
　　赵时宜等的就是这句话，赵殿华话音一落她就呜呜哭了起来，一边哭啼一边把昨夜沈莲心意欲强占她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我在家里野惯了，才敢大着胆子与他拼命，若是其他妹妹遇到了这样的事，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赵殿华早就对沈莲心混迹赵家内宅颇有微词，只不过因为宠爱沈莲蓉，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置可否。
　　只没想到这个天杀的混账，竟敢在赵府内宅作乱，意欲强占赵家嫡长女。
　　所幸没成了事，若真的酿成大祸，他可怎么跟赵家列祖列宗交待。
　　赵殿华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吩咐道：“去把沈莲心那个杀才给我绑过来。”


第13章 
　　随从还没动身，只见沈莲蓉“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她柳眉一颦就嘤嘤哭了起来。
　　沈莲蓉不亏是梨园界的扛把子，就连哭的声音都平平仄仄、抑扬顿挫。一副娇弱的梨花带雨之状，任那个男人看了都不免想要怜惜一番。
　　她娇声道：“老爷且等一等。”说完挥了挥手让刚进入花厅的下人退了下去。
　　她接着道：“莲心做了这失心疯的事，即使打杀了他，也是罪有应得。只大小姐马上就要成亲了，这件事若是闹大了恐怕会玷污了大小姐的名声。”
　　古代女子最讲究清誉，赵时宜的事若是传出去，定会对她的名声有影响。
　　赵殿华气愤道：“打也打不得，杀也杀不得，难道就任那畜生逍遥法外不成？”
　　沈莲蓉道：“自不能让他白白唐突了大小姐，他是我幼弟，平时最听我的话，一会儿我就让人把他提过来，让他好好给大小姐赔礼道歉。”
　　沈莲心做了这样腌臜的事，自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赵时宜一字一句道：“这件事只叔父、叔母、与侄女知晓，若是打杀了沈莲心，叔父叔母自会帮侄女把这件事死死瞒住。”
　　沈莲蓉听到赵时宜的话，眼睛倏的就瞪园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时宜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家小姐，竟真的想要了莲心的命。
　　沈莲心是沈家的独苗，与沈莲蓉最是亲厚。当年家里穷，日子过不下去了，沈母想把沈莲蓉卖到戏班，家里所有人都不吭声，只三岁的沈莲心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如今沈家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了沈莲心这一个男丁，无论如何沈莲蓉都不会让他被打杀了。
　　她盯着赵时宜道：“大小姐好狠的心，莲心虽然想玷污你，到底也没成事，你为何非想要了他的性命？”
　　赵时宜冷笑一声：“三叔母也是女子，难道不知道女子婚前失贞会有什么后果吗？
　　假若我的卧房里没放着那把剪子，现在你们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三叔母口口声声说我想要沈莲心的命，其实是沈莲心为了一己之欢想要我的命。”
　　赵时宜句句在理，饶是沈莲蓉口舌如簧也无法再为沈莲心辩解。
　　道理说不过，那就只能打感情牌了。她跪在地上，抱着赵殿华的大腿哭诉道：“莲心七岁时，父亲母亲就去世了，是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的。
　　长姐如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杀，大小姐若是想出气，就打死我吧，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看着莲心受罪。”
　　她哭的悲戚，原本气愤的赵殿华不禁心疼起来，他看向赵时宜用商量的口吻道：“沈莲心那厮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龌龊之事，一会儿叔父就把他赶出赵府，从今以后绝不让他踏入赵府半步，你看如何？”
　　赵时宜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打杀了沈莲心，其实也并没有真的想要了他的命，只让他囫囵个儿的走出赵府决计是不可能的。
　　她道：“赵莲心再十恶不赦也是三叔母的亲兄弟，侄女虽受了委屈，却也不能真的要了他的命。
　　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犯了大错的人，只因长姐的几声哭诉，就可以轻而易举逃脱罪责，那以后赵家还如何行事？”
　　赵殿华思索了一瞬，觉得赵时宜的话很有道理，开口问道：“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沈莲心？”
　　赵时宜平静道：“废掉他一只手。”
　　沈莲蓉刚刚擦干净的眼泪，又汩汩的流了出来，她再次抱住赵殿华的大腿，说道：“莲心刚刚考过了乡试成了秀才，以后若再勤奋一些，考个进士也未可知。
　　若是废了他的手，身体上有了残疾，他就不能入朝为官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沈莲心从小就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如今年逾三十，依然一点建树都没有，赵殿华在沈莲蓉的恳求下与当地主考官通了气，提前给沈莲心透了考题，他才勉勉强强吊着尾考了个秀才。
　　要说他再努力一把会考上进士，那决计是不可能的。
　　沈莲蓉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赵殿华清楚的很，只他不愿意看到沈莲蓉伤心，遂没有拆穿她的谎言。
　　沈莲心生性轻浮，私德有亏，没有功名都敢夜探闺阁女子的卧房，若真是有了功名，指不定得猖狂到何种地步，按他的德行，早早断了他的官路才是正途。
　　赵时宜刚要出口辩解，只见一身玄衣的王之禅走到了厅内，王之禅来赵家后，除了处理公务，就没出过正院，乍一看到他，赵殿华十分惊讶。
　　待反应过来，他立马从正座上站起来，迎到王之禅面前，说道：“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王之禅道：“无妨。”说完坐到了正座上。
　　此时，沈莲蓉还在地上跪着，王之禅故作狐疑，问道：“好端端的，赵夫人跪在地上做什么？”
　　按说赵时宜差点被沈莲心侮辱的事极其私密，不足为外人道。但王之禅手下的探子多如过江之卿，赵殿华打不准他到底知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只好和盘托出。
　　王之禅道：“这件事我昨夜就知晓了，若不是我遇到大小姐，估计大小姐就要遭沈莲心的毒手了。”
　　他话音一落，赵殿华和沈莲蓉的目光齐齐投向了赵时宜。
　　赵时宜没想到王之禅会掺和到这件事里，因此，起先并没有把他仗义相助的事告诉赵殿华。如今既然他亲自找上门来，而且似乎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自己就要好好发挥一番。
　　她抽泣了两声，瑟瑟道：“昨夜我手执剪刀，才免于被侮辱。但后罩房狭小，又没有值夜的婆子丫鬟，我怕沈莲心卷土重来，就想跑到叔父叔母处寻求帮助。
　　只没想到刚跑到前院就被沈莲心截住了，他一把就把我推倒在地，想要暴打于我，幸好王秉笔仗义相助，我才免遭毒手。”
　　赵殿华本想把沈莲心赶出府外就不做追究了，没想到他不仅做了龌龊的事情，竟还想暴打赵时宜，他把赵家人当成什么了？可以任他欺辱的下人吗？
　　赵殿华对门外的小厮道：“去把沈莲心那个畜生给我提上来。”
　　小厮还没行动，只见小五与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男子进了花厅，那男子瘦瘦高高的，身上却被打的血肉模糊，根本认不出是谁。
　　那男子一看到王之禅就诚惶诚恐的跪到了地上，含糊不清道：“大人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做那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他一开口，沈莲蓉才听出这是沈莲心的声音，她立马走到沈莲心身边，满眼含泪的看着他，哽咽道：“莲心，你这是怎么了？”
　　沈莲心扭头看向沈莲蓉，开口道：“姐姐，你快求求王大人，让王大人饶了我吧，我知错了。”他一说话，沈莲蓉才发现他口中的牙齿被打落了许多，满口都是血沫子。
　　沈莲蓉心疼的嚎啕大哭起来，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幼弟，怎么就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呢？
　　她匍匐到王之禅面前，连连磕了几个响头，说道：“求大人饶了莲心吧，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腌臜事，他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王之禅并没有回答她，把目光投向了赵时宜，似乎在寻求她的意见，赵时宜冷冷道：“废掉他一支手，这件事就算了解了。”


第14章 
　　王之禅点点头，小五快步上前，攥住沈莲心的腕子，只见他轻轻一掰，沈莲心原本红肿的手掌就软软的垂了下去。沈莲心哀嚎一声，直接晕倒在地。
　　沈莲心晕倒以后众人就散去了，赵时宜走到后罩房的时候还能听到沈莲蓉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莲心是她带大的，她把他养的品质恶劣、猪狗不如，就理应接受他受到报应的事实。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还算太平，除了董氏隔三差五要她熬药、抄经、站规矩外，倒也没甚大事发生。
　　这一天赵时宜刚抄完经书，就看到赵时晔拿着一个食盒笑容灿烂的进了她的卧房。
　　沈莲心因自己被废了左手，赵时宜本以为赵时晔自此以后不会再理会自己了，没想到她正直的很，帮理不帮亲，认为沈莲心罪有应得，心里对赵时宜一点芥蒂都没有。
　　赵时晔从食盒内拿出两碟小菜，一壶梅子酒，笑嘻嘻道：“今日我请大姐姐吃酒。”
　　赵时晔性格温柔贤淑，等闲不碰酒水，今日定是遇到了大喜的事情，才如此开心。
　　赵时宜道：“二妹妹可是捡了钱袋子了，怎的如此高兴？”
　　赵时晔柳眉一弯，喜上眉头，开心道：“宏逸哥哥考中啦，是甲榜第十七名的贡士。”
　　赵时宜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等他进入殿试，被皇帝陛下取中成进士后，就不愁三叔父不答应他的求亲了。”
　　大歂法律明文规定进入甲榜的贡士可直接进入由皇帝主试的殿试，若是在殿试中表现优异，会被皇帝陛下亲封为进士，授予官职。
　　赵时晔低声道：“宏逸哥哥从小在青州长大，没见过大世面，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了殿试，殿试时若不能取得皇帝陛下的青睐，估计父亲还是不会同意他的求亲。”
　　宏家没有根基，宏逸若想求娶赵时晔，需得本人上进，他能不能顺利抱得佳人归，就只看殿试了。
　　赵时宜看着赵时晔认真问道：“你真的非宏公子不嫁了吗？”
　　赵时晔低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想要得到皇帝陛下的青睐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只要投其所好就行。
　　庆德帝信奉道教，好长生术，宫中每有大事发生，他就会命大臣写青词上奏天庭。  青词（用红色颜料写在青藤纸上的骈俪体，道士上奏天庭或征召神将的符箓）
　　世上会写青词的人不多，御前掌印太监张徐算一个。写的好更是凤毛麟角，爱写文章的赵时宜算一个。
　　赵时宜的祖父赵煜诚官至太师，地位尊崇，地位高了想把他拉下水的人就多，为了稳固地位，他特特学了青词来讨庆德帝的欢心。
　　赵煜诚去世前的那两年，身体已十分虚弱，根本没精力写青词，那两年他送给庆德帝的青词都是由赵时宜代写的。
　　饥荒饿不死手艺人，有技术就是好。
　　赵时宜对赵时晔道：“二妹妹不要着急，有大姐姐在定能让宏公子进士及第，欢欢喜喜把你迎进门。”
　　赵时晔道：“大姐姐一个闺阁女子，难道还能左右朝堂不成？”
　　赵时宜道：“我虽是闺阁女子，却也是有手艺的女子，你且等着吧，我定能让宏公子在殿试中大放光彩。”
　　赵时晔虽与赵时宜相处不多，却也知道她是言出必行的人，凭赵时晔的见识根本想象不到大姐姐会是整个大歂最精通青词的人，她不知道赵时宜的本事，但她选择相信赵时宜。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赵时晔就彻彻底底放松下来，拉着赵时宜喝了好些青梅酒，二人酒量都不大，几杯下来就喝醉了，喝醉以后是不能出门的，有损形象，于是二人一起歪到榻上睡觉去了。
　　第二日，天一亮赵时宜就从榻上爬起来勤勤恳恳写青词去了，接连写了好几篇总觉得不甚满意，终于在午饭之前写出了一篇自认为不错的，就亲自拿着送到了赵时晔房里。
　　好巧不巧此时赵时静也在赵时晔房内，她面前放着好些图画，那图画都是男子的画像，有年轻的也有年迈的。
　　看到赵时宜进来，赵时静匆匆把那些画像收起来，充满恶意的瞪了赵时宜一眼就出门去了。
　　赵时晔望着赵时静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也不知道三妹妹是怎么想的，放着正经的正头娘子不做，只一心想当权贵的妾氏。”
　　赵时宜疑惑道：“那些画像？”
　　赵时晔点点头说道：“那些画像都是当朝权贵的肖像，三妹妹想从中择一个位，给人家当贵妾。”
　　沈莲蓉是笑面菩萨，心黑貌美，一心想把赵时静培养成供人玩乐的玩意儿，可赵时静真的就那么无辜吗？
　　她若是洁身自好、自尊自爱，又怎会接二连三的夜探王之禅的卧房，也不会年仅十四，就光明正大的拿着一沓男子肖像精心挑选。
　　这个三妹妹看着精明，实则是个缺心眼的。在门当户对的大歂，权贵家的正室必定也是世家所出，世家小姐从小就被父母精心培养，又怎会任妾氏夺取夫君的宠爱。
　　赵时宜道：“个人有个人的姻缘，三妹妹既一心想给荀贵人家做妾，咱们是拦不住的。”
　　这时赵时晔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道：“大姐姐的未婚夫是不是骠骑大将军霍青珩？”
　　赵时宜道：“正是。”
　　赵时晔做焦虑状，善意提醒道：“大姐姐可一定要堤防些个，三妹妹那些画像里就有霍将军的肖像，而且、而且三妹妹似乎十分钟意霍将军。”
　　人要是不要脸了，果真就无敌了。赵时静脸皮也忒厚了些，惦记谁不行，竟惦记上了长姐的未婚夫。


第15章 
　　霍青珩常年在外打仗，赵时宜也只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后来虽有书信往来，却并未见过面。
　　接触的不多，但霍青珩的品行赵时宜还是信的过的，她道：“多谢二妹妹的提醒，青珩哥哥为人正直，定不会着了三妹妹的道。”
　　说完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伸出手把自己写好的青词递给赵时晔。
　　赵时晔疑惑道：“这是什么？”
　　赵时宜道：“此文章可助宏公子取得陛下的青睐。”
　　赵时晔翻开纸张看了两眼，只见纸张上是清一色的骈俪体，字体潇洒俊逸，文章辞藻华丽，但具体是什么内容她却看不懂。
　　她狐疑的看向赵时宜，赵时宜道：“二妹妹只需把此文章交给宏公子既可，他会晓得怎么做的。”
　　为了取得庆德帝的欢心，大歂官员十之八九都研究过青词，只因青词实在难写，那些官员大部分都写不出来，只粗粗能看懂而已。
　　宏家没有人脉，宏逸又想入仕，那他定会研究青词，赵时宜这写的顶好的青词，只需给他看一眼，他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赵时晔拿着青词说道：“宏逸哥哥下午就要赶往京城了，我这就把姐姐的文章给他送过去。”
　　眼看她就要迈出大门，赵时宜再次叮嘱道：“此事你知、我知、宏逸公子知，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赵时晔道：“我晓得的。”说完匆匆出了门。
　　赵时宜回到后罩房，只见屋内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信封，自她到青州以后，父亲每日都要来一封信嘘寒问暖，她拆开信封，却发现今日这封信不是父亲写的，而是霍青珩着人送来的。
　　信的大体内容如下：霍青珩已将谋反的豫南王生擒，如今正在往京城押送，三日后，他将途经青州，希望能和赵时宜见面一叙。
　　再有一个多月，二人就要成亲了。赵时宜却只小时候见过霍青珩一次，她不想盲婚哑嫁，所以在回信上痛痛快快地答应了霍青珩见面的要求。
　　回完信后，她又把霍青珩写的信细心折好，重新装回了信封，装信的过程中却发现信封的开口处有些粘湿，这、总不会有人无聊到偷看她的信件吧。她也没当回事，只吩咐连翘把信封放了起来。
　　夜悄无声息的就来了，赵时宜哀叹一声，拿着自己绣的荷包偷偷去了正院。
　　王之禅端详着她绣的好似山鸡的凤凰于飞荷包，阴恻恻道：“这就是你给我绣的荷包？”
　　赵时宜撇撇嘴，她也很无奈啊，她从小就不善女红，连袜子都缝不好，更何况绣荷包呢！
　　也不知王之禅抽什么风，非要自己给他绣一个荷包，她认认真真、殚精竭虑的绣了整整三天，没想到绣出了这么一个四不像的玩意儿。
　　她看了王之禅一眼，装巧卖乖道：“别看这荷包外表难看了一点，里面装的香料却名贵的很。偌大的屋子只要放上这荷包，就会香气四溢，连熏香都不用点了呢。”
　　说完踮起脚尖把荷包挂到了拔步床的床头，又假惺惺夸耀道：“这个荷包跟大人的红木拔步床正相配呢！”
　　王之禅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家的荷包都是挂在床头的？”
　　这荷包如此丑陋，不挂到床头藏起来难道还要挂到腰间让人笑话不成。
　　赵时宜憨笑一声放低姿态道：“王大人您就饶了我吧，我真的不会女红，别瞧这荷包难看，我也是花费了一番心血的，您看我的手指头，都快被扎成筛子了，疼的我连觉都睡不着。”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伸出自己被扎了一个红点的白净手指放到王之禅眼前晃了晃。
　　王之禅没有说话，只轻轻把她那根手指放到口中/吮/吸起来，赵时宜被/吸的又/酥又/麻，头脑混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瞬，王之禅才松开她的手指，低声问道：“还疼吗？”
　　赵时宜赶忙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不疼了，不疼了。”自己只是想诉个苦，怎么就莫名其妙被吃了豆腐呢？
　　她不动声色坐到八仙桌旁，想离王之禅远一些，不料看到桌上的册子里赫然写着赵殿华的大名。
　　摊开的那一页有如下记载：大歂十年二月赵殿华贪污修河款项四千两白银，大歂十二年三月赵殿华收受贿银一千八百两，大歂十二年七月赵殿华贪污土木建造款五千两白银……
　　赵时宜只知道王之禅是来青州处理公务的，却不知他到底是来处理什么公务的，看到册子上的文字她才恍然大悟，他是来查处贪腐官员的。
　　看到赵殿华的贪污款项，赵时宜心里直发虚，她偷偷瞄了王之禅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他淡然道：“愿意看就拿起来好好看看。”
　　赵时宜依言拿起册子细细翻看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一整本册子上记录的都是赵殿华的贪腐事件。
　　她粗略算了一下，赵殿华贪污的银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足足有五十万两。
　　赵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虽说十几年前赵殿华就被赵煜诚从族谱上剔除出去了，但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赵家嫡支，他若是被查处了，整个赵家都得跟着遭殃。
　　五十万两白银着实是一大笔钱财，但赵家已经营了数代，店铺、庄子、果园数不胜数，若是阖族一起出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这个窟窿填起来。
　　赵时宜不动声色的打着小算盘，最后决定先把底牌藏起来，探一探王之禅的意思。
　　她道：“水至清则无鱼，我三叔父贪污确实有违政法，但若是细究起来，估计整个大歂的官员都择不干净。”
　　王之禅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悠然道：“别的官员贪污或者不贪污咱家不管，但赵、钱、卫、贾四大家族要是有人贪污，咱家就一个一个给揪出来。”
　　赵、钱、卫、贾是大歂的百年世家，自大歂建国以来一直屹立不倒，随着世代经营，家中的财物富可敌国。
　　如今大歂外忧内患不断，朝廷积贫积弱。就连军队打仗用的银子都凑不出来，凑不齐银子怎么办，只能着手去找银子。
　　怎么找？当然是拿四大家族开刀，这四个家族随便拎一个出来，就能填充小半个国库。
　　想到这些赵时宜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赵家是四大家族之首，烈火烹油一般红火了好几代，如今虽式微，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家族。
　　王之禅为朝廷筹备银钱，可以名正言顺的查处赵家。区区五十万两哪里能填满他的胃口。他这是想要倾覆整个赵氏家族呀。
　　赵时宜三步做两步走到王之禅面前，苍白着脸恳求道：“大人想要多少钱，您只管说个数，赵氏家族定倾囊而赠，只要不动赵家的根基，您要想多少银子，我们都给。”
　　王之禅道：“我想要赵家财库里所有的银子，你们给吗？”这自然是不能给的。若是把银子都舍出去，赵家拿什么立足。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赵时宜只能尽全力把祸水东引了，她道：“赵家虽富庶却远远比不上其他家族财力雄厚，我祖父为人正直，看不得百姓受苦。
　　每每领命赈灾，就会拿赵家的银子做填补，赵家早被我祖父掏空了，也就是个空盒子。您还是去查别的家族吧，绝对一薅一大把。”
　　王之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是拿自己当无知小儿耍弄呢，赵家的家底有多雄厚，别人不知，他可是清楚的很。
　　他开口道：“我从京城远赴青州，为的就是抓你们赵家的把柄，如今把柄抓到了，随时都可以查处你们家的财物。费了这么一番功夫，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去查别的家族？”


第16章 
　　赵时宜语塞，他若是王之禅估计也不会舍近求远吧。任他权势滔天，她也不能任他颠覆整个赵家。
　　一丝杀意在赵时宜心头漾起，王之禅若是在回京之前突然暴毙，赵家是不是就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了？
　　赵殿华在青州苦心经营了十几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个宦官应该没什么难度。
　　她想的出神，只听王之禅道：“过来给我捏捏肩。”
　　赵时宜慢慢走到他身边，轻轻给他捏起了肩，她本来也不会捏肩，再加上此时心不在焉，力度轻的犹如挠痒痒一般。
　　王之禅轻叹一声：“你果然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竟连肩都不会捏。”
　　说完把赵时宜摁到玫瑰椅上，亲自给她捏起了肩膀。王之禅的力度不轻不重，捏的赵时宜微微发疼，但酸疼过后就是一阵放松的舒适感。
　　王之禅问：“学会了吗？”
　　赵时宜道：“应该会了。”她站起身来接着给王之禅捏肩，却因为力气小，总也达不到他想要的力度。
　　他站起身来，伸手把她抱到拔步床上，轻声道：“还是咱家给大小姐捏吧。”
　　他总是不老实的，不仅捏了她的肩，还连带着捏了她的纤腰和玉足，赵时宜被捏的又酸又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她嚯的从床上弹起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躺在她身边的王之禅把玩着她的秀发，不急不缓道：“巳时。”
　　又是完菜的一天。
　　赵时宜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仪容，匆匆跑回了后罩房。
　　后罩房里连翘正急的团团转，看到赵时宜回来，她疾步迎上前，问道：“小姐你去哪里了呀？老夫人嫌你没去陪她吃饭，正发脾气呢！”
　　赵时宜心虚道：“府里的早饭味道不好，我去早点铺子里吃了一屉小笼包。”
　　一听到美食连翘就眼睛发亮，她嘟囔道：“府里的小笼包味道确实差了点，小姐想出去吃好歹也告诉我一声，我可以陪小姐去吃。”
　　赵时宜……
　　这时晴芳姑姑推门走了进来，她向赵时宜行了一个礼，说道：“老夫人请大小姐到东侧院站规矩，说是不站够一天不准大小姐吃饭。”
　　赵家都要倾覆了还站什么规矩，赵时宜懒得再应付董氏，对晴芳姑姑道：“我知道了。”说完就坐到桌边练字去了。
　　晴芳姑姑吃了个软钉子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连翘难得机灵了一次，凑到晴芳姑姑面前说道：“大小姐贪凉吃坏了肚子，昨晚一夜没睡，如今身体瘫软，怕是站不了规矩了。”
　　晴芳姑姑狐疑的看了一眼面色红润有光泽的赵时宜，怎么看都觉得她精神饱满，不像跑一夜肚子的样子。
　　狐疑归狐疑，但她到底不是事多的人，得了答复就回东侧院复命去了。
　　赵时宜心神不宁，接连写了十几张字都不满意，索性把毛笔搁到桌上不写了。
　　她起身到了西侧院，赵殿华正在膳厅吃点心，看她过来，热情的邀请她一起品尝。
　　她现在心急如焚哪里吃得下东西？待赵殿华吃完才与他一起进了书房。
　　她思忖了一番说道：“昨日我做了两道京菜，知道王秉笔好这口，就特地给他送到了房间。送菜的时候发现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册子。”
　　赵殿华道：“什么册子？”
　　赵时宜道：“侄女也不清楚那册子是干什么用的，只见打开的那一页上有三叔父的名字。”说完把第一页上赵殿华贪污的记录背了一遍。
　　赵殿华原本和煦的面容在听了她的话以后立马阴沉下来。赵时宜所背的那些贪污事件确确实实都是他做的。他原以为王之禅住到赵家是给脸面，原来他是想拿自己开刀。
　　父亲在世的时候或许还能与王之禅抗衡，如今父亲去了，赵家阖族加起来恐怕也不能撼动王之禅分毫。
　　赵殿华焦虑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
　　提笔想给族人写封信讨个主意，却又无从下手。赵家祖产丰厚，钱财丰盈，所以阖家从未出过贪官污吏，如今他因为他的贪欲，害的整个家族都要受牵连，这可让他如何开口？
　　苦苦思索之际，只听赵时宜淡定道：“叔父能否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王之禅，他若死了，叔父贪污的事就无人知晓了。”
　　赵殿华原本安安稳稳的坐在官帽椅上，听到赵时宜的话直接被吓得摔倒在地。
　　他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来，诚惶诚恐道：“你快闭嘴吧，小心祸从口出。”
　　王之禅虽是轻装简行来的青州，但自他入住到赵家以后，赵家外围就多了上百名护卫，虽未明说，赵殿华也知道那些人是来保护王之禅的。
　　赵时宜无知者无畏，接着道：“为何不能杀死他？”
　　赵殿华道：“你看看咱们家四周那些商贩走卒什么时候离开过，就连深夜都不眠不休的待在那里，你见过大晚上做生意的小贩吗？”
　　赵时宜这才恍然大悟，既然杀不死王之禅那就只能贿赂他了，只不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大？
　　看着这个心有猛虎的大侄女赵殿华千叮咛万嘱咐：“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做出不计后果的傻事来，凭咱们家现在的实力连王秉笔的汗毛都拔不掉，若真的惹怒了他，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赵时宜怏怏道：“侄女知道了。”
　　待赵时宜走后，赵殿华一连写了十几封信，分发到赵家各支系。虽说贪污丢人了一些，但总比连累整个家族遭殃来的好。
　　不到两日的时间，赵家各支系纷纷派人送来了银票，赵殿华整点一番，这些银票加起来足足有二百万两，但愿这些钱能帮阖族度过难关。
　　赵殿华送的这些钱确实不少，但也不足以让王之禅把矛头指向别的家族，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对赵家动手，只是因为想多腾出点时间驯化赵时宜而已。
　　吃过午饭，赵时晔拿着花样子去找赵时静绣花，还没进门就听到赵时静的丫鬟在说话：“三小姐快别打扮了，就您这副玲珑身段，别说霍将军了，哪怕皇帝陛下见到了也迈不动步子的。”
　　赵时静娇声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丫头投其所好道：“奴婢别的不懂，只知道三小姐的身子能迷死男人。”
　　赵时静哈哈笑了两声，吩咐道：“让马房给我套辆马车，我要到驿站会会我那大姐夫。”


第17章 
　　赵时晔暗叫不好，抬腿就去了后罩房。
　　此时赵时宜正在睡觉，赵时晔把她摇醒，焦急道：“大姐姐快别睡了，再睡大姐夫就要被三妹妹勾走了。”
　　接着把自己刚才所见所说与赵时宜听。
　　今日霍青珩的军队到达青州，正是赵时宜与他约定见面的日子，只不知为何赵时静会知晓这个消息。
　　见赵时宜坐在榻上不为所动，赵时晔催促道：“大姐姐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到驿站阻止三妹妹。”
　　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赵时宜也顾不上想那么多，坐上马车就往驿站走。
　　事情本来就紧急，没想到走到半路的时候，马车的车轮坏了，车夫是个愚笨的，捣腾了个把时辰愣是没把车轮修好。
　　赵时宜等的口干舌燥，所幸车内备了凉水，她就着水囊喝了好几口，才舒适了一些。
　　喝完水没多久，赵时宜就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似乎有无数只蚂蚁在她身/上游走，身体酥/软的连动都动不了了。
　　她这才晓得自己被算计了。
　　体内似乎有火炉在燃烧，身体越来越热，汗水把轻薄的衣衫浸的湿湿的，她撕/扯着自己的衣裳，理智告诉她不能脱掉，但体内的燥热又驱使着她扯掉了最外层的那层薄衫。
　　炽热难耐之时，车内透过一丝光亮，车帘被人掀开了。进入马车的男子身材瘦削，肤色苍白，一只手软软垂在腕子上，不是沈莲心又是谁。
　　沈莲心阴沉着脸，几欲疯狂的盯着赵时宜。她如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娇艳香甜却凛冽有刺，他想要她，她却废了他一只手。今日他要一根一根拔掉她的硬刺，毁掉她的骄傲，让她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猛地扑/到赵时宜身/上，用仅存那只手撕/扯她的衣衫。
　　赵时宜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抬起手臂欲推开他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那抬起的手臂软软贴在他身前，不仅没起到抗拒的作用，反而像是在邀请他。
　　他“咯咯”笑了两声，嘶哑着嗓子道：“大小姐这就受不住啦，你别急，我这就满足你。”
　　衣襟已经松散，他伸手探了进去，赵时宜浑身颤/栗，瑟瑟发抖。
　　她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意识才清醒了一点，她娇/喘着声音威胁道：“你现在若是滚出去，我就饶你一命，你若是再多进一步，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莲心像是听笑话一般，不屑的笑了两声：“这里是青州，不是京城，大小姐能不能活着走出青州还两说，今日竟还想要我的命。”
　　赵时宜的肌肤滑嫩如脂，衣襟内那小小的一片已不能满足他的邪/念，他翻转她的身体，使她背部朝上，慢慢去解祖衣上的带子，带子滑/落，一片光洁的雪白映入眼帘。
　　沈莲心红着眼凑到那雪白上疯狂摩/挲，这时一阵脚步声走近马车。
　　他抬起头，只见一身玄衣的王之禅站在马车外，他的眼神像淬了剧毒的利刃，吓得沈莲心双腿发软，他站起身就要逃跑，还没跳下马车就被小五拎了起来。
　　迷迷糊糊中，赵时宜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她已顾不上外边的事情了，体内的火炉燃到了顶点，她如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数月的旅人，干渴折磨的她几欲昏厥。
　　她想要清凉，想要水源，想要……
　　这时一双修长的手掌托起她的身体，那手掌像是有魔力一般，一碰到她，就让她觉得舒适凉爽。
　　她凑近那手掌，想让他给她更多的慰/藉。
　　“赵时宜这是你自找的。”王之禅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才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她只是想要水喝，想清凉一些而已。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任他予取予求。
　　体内的热火逐渐变小，赵时宜渐渐恢复了神志，她抓住王之禅作/乱的双手，恳求道：“大人饶了我吧，我还没成亲呢。”
　　王之禅拿出手帕擦了擦沾满液体的手指，说道：“霍将军要是知道你陪了我这么多次，还会不会要你？”
　　赵时宜低哑着声音道：“大人想干什么？”
　　王之禅道：“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让霍将军知道他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清楚，她却不敢确定霍青珩清楚不清楚。她与霍青珩是有通信的，通过信件她可以判断出霍青珩性格坚毅、人品高洁，她相信他，却不敢确定他会不会相信她。
　　婚姻大事，重如泰山。关系着她后半身的荣辱。她不能赌，也不敢赌。王之禅若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霍青珩，她还有何颜面与他成亲？
　　此前受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她道：“我自幼随祖父读圣贤书，虽不说品质高洁却也不是放荡下流之辈，近日发生的事情别人不清楚，秉笔大人却一清二楚。
　　此前种种都不是我自愿的，我是弱女子，无法与秉笔大人抗衡，也无法把自己受的委屈告于他人，只能自己默默承受这一切，大人为何总苦苦相逼，难道要毁了我才甘心吗？”
　　王之禅纵横官场多年，手段毒辣，行事果断，从未在小事上多做纠缠。
　　自从认识赵时宜，他的心仿佛都变小了，整个人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得围着她打转。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一切都失控了。
　　他倏的站起身踏出马车，对小五吩咐道：“送大小姐回府。”
　　霍青珩与赵时宜约好黄昏时分相见，还未到黄昏，就接到手下的通报，说赵大小姐到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相迎，迎面而来的女子样貌平平，身材妖娆，走起路来一波三折，一把水蛇腰似乎要拧断了一般，风尘气息浓郁厚重。
　　这跟他印象中的时宜妹妹大相径庭。他与赵时宜见面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虽然年龄还小，却出落的亭亭玉立，一双眸子清澈皎洁，盈光闪闪。
　　才几年不见，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霍青珩虽满心失落，却也并未怠慢赵时静。他把她引到驿站用来会客的正厅，斟了一杯茶水放到她身旁，说道：“妹妹奔波而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赵时静满心欢喜的接过了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这个霍青珩比她想象的还要完美呢! 他才二十出头，就手握重权，被陛下倚重。不仅地位崇高，就连长的也仪表堂堂，他身姿英挺，器宇轩昂，虽说不甚俊美，却也有十足的男子气概。
　　她知道纸包不住火，自己假冒赵时宜的事早晚得被戳穿，但她不怕，只要今日和霍青珩行了云/雨之事，哪怕他知道自己不是赵时宜也得对自己负责。
　　自己是赵家正经的小姐，他总得给自己一个说法。只要能爬上他的床，一个贵妾的身份就板上钉钉了。
　　她娇笑着说：“几年不见，青珩哥哥比以前更英武了。”沈莲蓉告诉过她，男子就如小孩，最喜欢被女子称赞。
　　霍青珩道：“妹妹的变化也很大。”


第18章 
　　赵时静脸不红心不跳道：“女大十八变，样貌总会变的。”
　　说完从袖兜里拿出一个绣的十分精致的并蒂莲花荷包，递给霍青珩，说道：“我绣了一个荷包，青珩哥哥看看喜不喜欢。”
　　霍青珩接过荷包细细端详，这个荷包针脚细密，配色鲜艳，一看就是女红高手所做，他的未婚妻是不会女红的。
　　赵时宜给他的来信中经常抱怨李氏总逼着她学绣花，她最不喜欢针头线脑，半针都不愿意绣。
　　他试探道：“妹妹绣的荷包好生精致。”
　　赵时静道：“我自幼喜欢绣花，母亲请了绣坊的大家亲自教过我，所以针线还过的去。”大户人家的女儿虽不用亲自做衣，但绣花技艺是必学的。
　　她略一思索，指着墙角那副不知挂了多长时间的暗黄古画赞扬道：“这副画画的真好，线条流畅，气韵生动”
　　说完就站起身往古画旁边走，似乎是要细细欣赏那副画。也不知是裙摆太长，还是走的还快，还没走到古画旁边她就被绊倒了。
　　赵时静低呼不声，重重摔倒在地。她慢悠悠坐起来，也不起身，只等着霍青珩去扶。
　　霍青珩只觉得好笑，但为了揪出狐狸尾巴，只得快步上前，虚扶了赵时静一把。
　　赵时静撸起粉色流云袖，露出磕破了皮的雪白胳膊。她娇嗔道：“我的胳膊磕破了，哥哥到房间为我上药吧。”
　　霍青珩应了一声带着她到了卧房。
　　行军打仗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伤药，他拿出一瓶药粉细细洒在她的胳膊上，轻声问道：“还疼吗？”
　　赵时静厚颜无耻道：“哥哥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霍青珩耐着性子给她吹了吹擦破皮的部位，赵时静只觉得酥酥麻麻，十分熨帖，原本防备的心也懈怠下来。
　　霍青珩道：“我今日读了一首古诗，那诗气势恢宏，豪情万丈，妹妹可愿意帮我誊写下来。”
　　赵时静道：“自然愿意。”
　　说完就提笔抄下了霍青珩书桌的那首《江城子. 密州出猎》，这首诗是赵时宜最喜欢的古诗，她来来回回写了不下百遍，用各种字体誊写过。
　　无论那种字体，写出来都俊逸大气，极有风骨。反观赵时静的字，虽然写的也不差，但与赵时宜相比却有天壤之别。
　　一个人的爱好会变，生活习惯会变，字体却等闲变不了。
　　霍青珩抽出腰间宝刀，倏然之间就把那明晃晃的大刀架在了赵时静脖子上。
　　赵时静被吓得花容失色，哆哆嗦嗦道：“青珩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霍青珩冷冷看她一眼，浑身散发出久征沙场的杀伐之气。他道：“你到底是谁？”
　　回想刚才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之处，赵时静以为霍青珩在试探她，嘴硬道：“我是赵时宜呀。”
　　霍青珩手腕微动，赵时静原本皎洁白皙的脖颈被割出了一道细线一样的伤口，那伤口极细，却十分疼痛，她不敢再耍花招，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如实说了出来。
　　当然，她是不敢说沈莲心玷污赵时宜这个计划的，莫说霍青珩是名闻天下的大将军，哪怕是最普通的男子，恐怕也不能容忍自己的未婚妻被别人欺辱。
　　霍青珩像看垃圾一样瞥了她一眼，走到屋外带了几十名士兵直奔赵府。
　　媚药的功效渐渐消失，赵时宜泡在浴桶中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马车、媚药、沈莲心，赵时静，一环套着一环，这么精密的计划也不知她们准备了多久，大约是从偷看了她的信件那日就开始筹谋了吧。
　　那日看到有异样的信封，她并没有当回事，只没想到自己的三叔母和堂妹会做出这般狠毒的事情来。
　　她从浴桶出来，直奔马厩，这个府里的人她一个都不敢相信，她要亲自骑马去找青珩哥哥。
　　他们没见过面，但却写过上百封信，他坚毅、果敢、聪明、英勇，若是他知道自己被人欺负，定会替自己出头的。
　　霍青珩刚到赵府门口就看到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骑马往外走，那女子的眼睛又大又亮，泛着盈盈光华，正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他试探性的唤了一声“时宜妹妹”，只见那女子勒住缰绳直直的看着他，清丽的眸子中无声无息的流了两行清泪。
　　她被董氏折腾时没哭，被沈莲心侮辱时没哭，却在看到霍青珩的这一刻哭了。
　　就像小孩儿摔倒在地，若是没大人在场，他自己是可以爬起来的，但如果大人在场，他就爬不起来了，不仅爬不起来，还要大哭一场倾诉自己的委屈。
　　赵时宜哽咽着道：“青珩哥哥你可来了，沈莲蓉、赵时静、车夫还有沈莲心，他们都欺负我。”
　　赵时宜的眼泪一滴一滴从脸颊滑落，如滴着露珠的白茉莉，既娇美又柔弱，悄无声息的就打动了霍青珩的心。
　　他大步走上前，轻轻一提，就把赵时宜从马上抱了下来，她看着高挑，体重却很轻，他只一根胳膊就能稳稳的托住她。
　　他一只手抱着她，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擦拭掉她的眼泪，她是他的未婚妻，外表美丽，内有风骨，内外兼修还小他好几岁，他一定要把她捧在手掌心，精心的呵护着。他舍不得欺负她，更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霍青珩温声道：“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来，如果你打不过他们就告诉我，我帮你打。”
　　赵时宜破涕而笑，霍青珩可是骠骑大将军，武功盖世，放眼整个大歂，估计也没几个人能打过他。
　　她娇嗔道：“我三叔母欺负我，但我势单力薄拿她没办法。”
　　霍青珩道：“妹妹别急，我定不让你委屈。”
　　赵时宜本不想告诉霍青珩沈莲心意欲玷污她的事情，她怕毁了名节被人嫌弃。
　　如今霍青珩站到了她面前，从他的行为中，她可以判断出他是钟意她的，他愿意呵护她，与她共进退，于是她把那件不堪的事情告诉了他。
　　只单单隐去了王之禅对她的纠缠，王之禅是朝廷重臣，权利大到可以左右朝廷局势。霍青珩虽是大将军，却是外臣，并不如王之禅在陛下面前得脸。
　　她怕霍青珩因为自己与王之禅作对，失了君心。现在在青州，她与王之禅同住一个院子，难免被他折辱，等到了京城，她就死死待在家里，谅他也没法子闯到京城赵府羞辱赵家嫡长女。
　　几十名身穿盔甲的战士在赵时宜的带领下轰轰烈烈进了西侧院，他们都是在战场上真刀实枪拼搏出来的，身上的杀伐气势震慑着赵家的小厮，他们有心去拦，却没有胆量迈出步子。
　　沈莲蓉正在房中用凤仙花涂抹指甲，艳红的花汁涂在指甲上衬的她的双手又白又嫩。
　　丫鬟慌慌张张跑到她身旁道：“夫人不好啦，大小姐带着一群士兵过来了。”
　　“什么？”沈莲蓉大吃一惊，赵时宜此时不是应该被她幼弟给……了吗？怎么还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凤仙花，大步走到门口，只见几十名士兵乌压压站了半个院子，赵时宜指着她，对身旁的男子道：“她就是沈莲蓉。”
　　那男子对身后的士兵道：“把她绑起来。”
　　这时几名士兵拿着绳子向沈莲蓉走去，沈莲蓉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士兵竟想绑架她，她大喊一声：“来人啊，来人啊，大小姐竟带人来绑架她的亲叔母。”
　　下人听到夫人的命令下意识的想去保护她，却被院子里的士兵三下两下给制住了。
　　赵时宜指着廊下的柱子说道：“把她绑到柱子上。”
　　士兵依言而做，死死地把沈莲蓉绑到了柱子上。
　　赵时宜走上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的沈莲蓉耳朵嗡嗡直响。她的头发乱了，妆容也花了，神情狼狈的看着四周。


第19章 
　　这里是青州赵府，她是这个家里的主母，此时她的侄女正当着阖府下人的面掌掴她，她以后还如何在家里立足。
　　她痛骂道：“赵时宜你这个不顾礼仪尊卑的贱人，你不知道什么叫敬老慈幼吗，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话还没说完，赵时宜又扬起手给了她一巴掌，她道：“长辈慈，小辈才会孝。你这样的做派，根本不配做长辈。”
　　沈莲蓉对身边的小厮道：“快去找老夫人，我就不信当着老夫人的面赵时宜还敢打我。”
　　院内的士兵想拦住外出小厮，不料赵时宜道：“让他出去，今日我倒要让老夫人看看她的三儿媳是个什么货色。”
　　说完又吩咐道：“去屋内把沈莲蓉的东西都给我砸了，一件也不要留。”
　　顿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
　　这时赵殿华和董氏一起来到西侧院，看到眼前的景象，董氏被气的头疼欲裂，二十年来难得的货真价实的头疼。
　　赵殿华快步走到赵时宜面前气愤道：“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在自己家里撒泼，快让人把你三叔母放了。”
　　赵时宜瞥了他一眼，直直的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被绑在柱子上的沈莲蓉看到赵殿华过来，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娇声道：“老爷快救我啊！”
　　赵殿华见赵时宜不发话，自己亲自走到柱子旁，想把沈莲蓉救下来，没想到还没碰到绳子，就被旁边的士兵给架到了一边。
　　他再次走到赵时宜面子，大声道：“你说，你三叔母到底怎么你了，值当让你当着全府人的面下她的面子。”
　　赵时宜道：“她与赵时静、沈莲心勾结，想要害我。”
　　沈莲蓉道：“凡事都讲究证据，大小姐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害你了，空口白牙的你可不要污蔑我。”
　　这时一个士兵把五花大绑的赵时静带到了院内，赵时静与沈莲蓉也就表面看起来亲热，背地里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现如今出了事，赵时静自不会一个人背锅，她看着沈莲蓉大声道：“母亲，您就认了吧，您做的事我都跟霍将军说了。”
　　沈莲蓉管理赵家内宅多年，心思不是一般的活络，她道：“我什么都没做，你让我认什么？”
　　事关赵时宜的清誉，外人不宜在场。霍青珩使了个眼色，院内的士兵纷纷退了出去，连带着把院内的奴仆也一起押了出去。
　　赵时静道：“自舅父被废了一只手，您就一直记恨大姐姐，想方设法对付她，后来在门房那儿截住了霍将军给姐姐的信件。”
　　“您瞧准了大姐姐出门的时间，特地安排沈家的车夫待在赵府，只等着大姐姐上车，待马车走到无人的地方，再假装车轮坏了，让小舅舅趁机侮辱大姐姐。”
　　“不仅如此，她还让我勾引霍将军，让我挖大姐姐的墙角。”
　　她话一住口，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大家目瞪口呆的看着沈莲蓉，仿佛都在思索，她美丽的外表下为何会有那么恶毒的心思。若赵世静说的话是真的，那她真是连人都不配做了。
　　沈莲蓉心理素质过硬，虽然众人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她，但她丝毫不慌乱。不仅没承认自己的过错，反而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她看着赵时静道：“我养了你十四年，掏心掏肺的对你，有好东西都是先紧着你，就连晔儿都要排在你后面，你不感恩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污蔑我。”
　　沈莲蓉惯会做人，面子工程做的特别好。这些年赵时静穿得戴的都是阖府最好的，与赵时晔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赵殿华都看在眼里，他自认为沈莲蓉是最贤惠最识大体的主母，所以对赵时静的话很不以为然。
　　他瞪了赵世静一眼，怒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孽畜，你母亲待你的好，你心里没数，为父可清楚的很，如今你长大了，不仅不孝敬嫡母，竟还想污蔑她。”
　　既然都撕破脸了，赵时静也不想再隐忍下去，她冷笑一声道：“父亲觉得母亲给我几件华贵的首饰、漂亮的衣裳就是对我好吗，那些东西我都不稀罕。
　　我想学管家理账、想学社交礼仪，想学正头娘子必备的技能。可这些母亲都不教我，她只让我学跳舞，学针线，分明就是想把我养成供人玩乐的玩意儿。”
　　赵殿华还没答话，只听沈莲蓉道：“照三娘的意思是怪我让你学跳舞、学针线了，放眼整个青州城，有哪家的小姐不学诗词歌赋、不学针线女红。
　　你不是我亲生的，我生怕外人说三道四，所以可着劲儿的对你好，你喜欢刺绣，我就千里迢迢到苏州请女红大家来教你。
　　你喜欢音律，我就花重金购买蕉叶琵琶供你使用，我全心全意的爱护你、教养你，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了呢？”
　　一番话说下来，就连赵时宜都忍不住要拍案叫绝了，凭沈莲蓉这诡辩的才能，不去当言官简直就是屈才。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不教赵时静理账管家这件事，成功的把重点引到了诗词歌赋、绣花女红上。
　　在培养赵时静音律、女红方面她确实是下了功夫的，因此说起话来有理有据，理直气壮。
　　赵时静本来是受害者，被沈莲蓉这么一诡辩竟成了狼心狗肺的不肖子，她辩不过沈莲蓉，只站在原地呜呜哭泣。
　　赵时宜看戏看的过瘾，却也没忘了自己的目的。她对董氏和赵殿华道：“三妹妹刚才所言非虚，沈氏因为沈莲心之事，一直记恨着我，遂设计了这一切。”
　　自看到赵时宜的那一刻，沈莲蓉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但失败了又如何，只要赵时宜拿不住沈莲心和车夫，就无法证明赵时静所言为实。
　　她振振有词道：“我的计划若真如三娘说的那般狠毒，那般周密，那大小姐此时应该已经被我幼弟玷污了，又如何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赵时宜语塞，若是旁人救了她，她倒可以请那人来做个证，可偏偏救她的人是王之禅，她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主动提及。
　　她直直的站在原地，缄口不言。
　　看到她不说话，沈莲蓉更加笃定了她没有证据，于是说道：“老夫人，老爷，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大娘和三娘凭空污蔑我，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绑到这柱子上，妾身以后可该如何做人？”
　　“你本就不配为人，还做什么人？”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院内乍然响起。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王之禅站在进门处，他的脚下匍匐着两个人，一个是被沈莲蓉收买的车夫，一个沈莲心。
　　沈莲心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小五缓缓走到他身旁，抬脚踩在他那只仅存的手掌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崩裂开来，沈莲心疼的几欲昏厥，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车夫看的胆战心惊，对沈莲蓉道：“夫人救命啊，救命啊！”
　　沈莲蓉根本无暇顾及车夫的求救，只苍白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瘫软在地的沈莲心。
　　只因当初她被父母卖到戏班时，他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她就照顾了他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她费尽心思为他筹谋，他没钱，她给，他没功名，她就想办法给他徇私舞弊。他想要赵时宜，她就想方设法让他得逞。
　　护了他这么多年，如今终是护不住了。她连自身都难保，还怎么庇护他。
　　不知什么时候车夫已跪爬在地上，他那肥硕的大脸紧紧贴着地面，压成厚厚一团。
　　小五抬起脚，慢慢碾在车夫的脖颈上，力气渐渐加重，车夫痛呼道：“夫人救我，夫人救我啊，我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我把大小姐拉到了野外，也给她下了药，您吩咐的我都做到了，您怎么不救我啊？”
　　众人的目光都从车夫身上移开，齐刷刷看向沈莲蓉，看向这个主持了十几年中馈的三房主母。
　　沈莲蓉不再言语，她无话可说，也无法再狡辩，只把希望寄托在赵殿华身上。十几年前他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她与赵煜诚断绝关系，如今他还愿意护着她吗？
　　这时身穿文官补服的赵殿华从侍从手中抽出一把长剑，一步一步走到沈莲心身边。


第20章 
　　他沉着脸，面色如冰，举起手臂狠狠把那把剑插到了沈莲心的胸膛，他是文官连只鸡都没杀过，如今却亲手杀了自己的小舅子。
　　因为手法生疏，第一剑并没有要了沈莲心的命，他复又把刀抽出来，颤抖着双手再次插了进去。
　　沈莲心在呻/吟了几声之后彻底断了气。
　　赵殿华沉声道：“沈莲心见色起意，勾结赵府车夫，意欲玷污赵家大小姐，如今，东窗事发，已将他诛杀。”
　　“沈莲蓉因受不了打击精神失常，不日将到道观修养。从此她将远离红尘，永世不再踏进赵府一步。”
　　说完把手中沾满鲜血的宝剑掷在地上，大步走出了庭院。他的背影很高大，却无端的让人感受到了一股萧瑟之意。
　　沈莲蓉怔怔的看着赵殿华的背影，他终究还是爱护她的，即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给她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赵时宜在霍青珩的陪同下回了后罩房，一回屋她就瘫坐在玫瑰椅上，面色颓败，神情怏怏。
　　自从来到青州以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在京城的时候，生活安逸，顺风顺水。
　　来了这里不仅要应对王之禅的刁难，还要提防叔母、堂妹的算计，如今东窗事发，三叔母要被送去道观，三妹妹也捞不到好果子吃，她却再不敢在这里待下去了 。
　　即使三叔母做的再过分，毕竟也陪伴了三叔父近二十年。她怕三叔父记恨于他，事到如今，她再也不敢冒险了。
　　她抬起头，对霍青珩道：“青珩哥哥，青州我是不敢待了，你带我回京城吧。”
　　霍青珩出身大家族，从小见惯了内宅的勾心斗角，自然明白赵时宜的心思，出了这样的事，即使赵时宜要继续在青州住着，他也是不让的。
　　他伸手把赵时宜额前散乱的头发掖到她耳后，温声道：“我这就带你走，这个鬼地方咱们不待了。”
　　赵时宜连行礼都没收拾，直接随霍青珩到了驿站。他是她的未婚夫，年少成名，沉稳果敢，跟他在一起，她很安心。
　　驿站的饭菜跟赵府的不能比，赵时宜却吃了很多，吃完以后直接回房沉沉睡去。
　　不用应付王之禅的日子真好呀。
　　赵府正院，小五垂立在王之禅面前，恭敬道：“大小姐随霍青珩去驿站了。”
　　王之禅轻轻“嗯”了一下，就不做声了，烛火掩映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让人琢磨不透。
　　小五随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拔步床床头挂着一只荷包，那荷包针脚粗大，表面的图案既像山鸡，又似野鸭，品相极差。
　　他暗暗思忖，秉笔大人不仅智谋高出常人许多，就连品位也格外与众不同。
　　前半夜睡得香甜，到了后半晌竟反夜了，赵时宜像烙饼一样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桌子上放着一壶茶水，她起身倒了一杯冷茶，凑合着喝了半杯，喝完茶又想如厕。驿站条件艰苦，屋内没有马子，她只得穿上衣裳到屋外上茅房。
　　屋外月光明亮，大槐树繁茂的影子被投射在地上，赵时宜走到树下，身体被笼罩在树影中。
　　这时只见副将寇则从关押豫南王的房间走出，他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才神色紧张地往前走。
　　走到树下，乍然看到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放眼整个驿站，也只有两个女子，一个是霍将军的未婚妻赵时宜，一个是赵时宜的贴身丫头连翘。
　　面前这女子国色天香，气质高华，自不会是侍候人的丫鬟。她将是霍青珩最亲密的枕边人，他们夫妇一体，未来会紧紧捆绑在一起。
　　想到这些，寇则杀意渐起，褐色广袖下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捏紧剑柄，蓄势待发。
　　“寇副将真是国之栋梁，为了朝廷夙兴夜寐，大半夜的还亲自看守要犯。”赵时宜语气夸张地赞扬道。
　　寇则深吸一口气，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杀掉赵时宜不难，但善后却不易。
　　她不仅是霍青珩的未婚妻，还是百年世族赵家的嫡长女，他若真要了她的命，恐怕会后患无穷，更何况看她的样子是个心思简单的，应当不会胡乱猜疑。
　　他松开紧握着剑柄的右手，沉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论为朝廷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
　　话题一转，接着道：“夜色已深，赵小姐怎的独自到庭院里来了？”
　　赵时宜轻咳两声，说道：“寝屋没有马子，我想如厕，就只能出来了。”
　　寇则一直在军队打仗，整个军营数万人都是男子，他们夜晚内急，都是直接在营帐前解决，哪里能想到女子会因为内急，绕大半个院子找茅房。
　　他尴尬一笑说道：“驿站的条件艰苦了些，赵小姐千金之躯屈居以此真是委屈了。”
　　赵时宜赶忙道：“不委屈不委屈，将军们都不嫌弃这地方，我也不嫌弃。”
　　二人客气且不自在的就着如厕的话题客套了几句，这才各自回房。
　　一进卧房赵时宜就瘫软在床榻，薄薄的衣衫内尽是汗水。她蜷缩在床尾，一丝睡意也没有了，瞪大眼睛盯着窗外等待天亮。
　　东方微微显出一点蟹壳青，她利索的从榻上起来，穿好衣裳去了霍青珩的房间。
　　霍青珩常年征战，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赵时宜远远就看到他的房间亮着灯。敲门进去，屋内不仅有霍青珩，还有寇则。
　　二人正在说话，寇则见赵时宜进来，立马闭上了嘴。霍青珩道：“赵小姐是自己人，你不必避讳。”
　　寇则点点头，复又说起之前的话题，他道：“昨夜豫南王供出了打造兵器的地方。”
　　霍青珩道：“什么地方？”
　　寇则道：“豫南王府府邸下面。”当今圣上的皇位来路不正，三十年前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从北疆一路杀到京城，直接闯入金銮殿提了皇兄的首级。
　　因着自己做了亏心事，所以一直其他藩王效仿于他。自他上位以后就着手于削藩，大刀阔斧地削了各王爷的兵权，还明文规定藩王不得私自打造兵器。
　　千防万防也没防住，谁能想到豫南王会在自己家里造兵器呢？
　　听到这个消息霍青珩倒也不甚惊讶，他淡然道：“既供出来了，就去把他的兵器库端了。”
　　寇则领命应是，遂退出屋内
　　赵时宜本想把昨夜所见告诉霍青珩，但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中得知寇则似乎是领命去审问豫南王的，但他即是领命而去又为何神情紧张，还对她起了杀心。她犹豫片刻，也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第21章 
　　霍青珩看出了她的踌躇，开口道：“时宜妹妹想说什么只管说出来即可，咱俩是未婚夫妻，生死荣辱皆绑在一起，在我面前你只需做你自己，无需有诸多顾虑。”
　　他是她的未婚夫，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变成她的夫君，他们将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她确实不用对他遮遮掩掩。
　　她如实把昨夜所见告诉了霍青珩，霍青珩原本和煦的面容渐渐严肃起来。他让寇则夜审豫南王不假，但却并未让他深夜独自去审问。
　　霍青珩平素都在辰时以后处理公务，下属也都知道他的习惯，所以如果军情没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下属都会等到辰时再来禀告。
　　今日寇则一大早就来找他汇报公务，定是料到赵时宜也会这个时辰过来，想在赵时宜开口之前打消她的疑虑堵住她的嘴。
　　只有一点他没料到，赵时宜与霍青珩虽还没有成亲，却心意相通，十分信任对方。
　　霍青珩与寇则情同手足，两人一起浴血厮杀，相撷相提，从低等士兵爬到将军的位子，情分不可谓不深，只不知他为何要私通豫南王。
　　他叫来身边的另一个副将，着手去调查寇则近日的往来信件，不到半日功夫那副将就拎着一打信件回来复命，那些信都是豫南王世子寄来的，言辞冷漠，高高在上，态度极其桀骜。
　　霍青珩想破头也想不出寇则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背弃自己，投身到一个他并不被重视的阵营。
　　他铁青着脸在卧房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拿出纸笔写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字：诛杀寇则。
　　一群士兵把寇则围在中间，无情的刺穿他的胸膛。这些人都是与他一起在战场拼过命的人，今日却把矛头指向了他。
　　自他与豫南王勾结的时候，他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但他又能如何。豫南王握着他贪污军饷的证据，自己若是不顺从他立马就得被处死，如今与他勾结了却还是要死。
　　高大健壮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士兵们凑银子买了一副棺材，简简单单给他立了一个冢。
　　赵时宜和霍青珩一起到了京城，他到皇宫复命，她回赵府待嫁。李氏已知道了沈莲心意欲染指赵时宜的事情，待赵时宜一进大门，她就泪流满面。
　　她一把把赵时宜搂在怀里，哭泣道：“我们以后再也不去青州了，不管你祖母怎么折腾，咱们都不去。”
　　赵时宜伸手揩掉李氏的眼泪，说道：“娘亲不要哭了，女儿虽然遭了沈莲心的暗算，但运气好，连汗毛都没少一根，现在不是全须全尾的站在您面前吗？”
　　李氏这才想起王之禅救女儿于危难的事情，她道：“你叔父在信上都跟我说明白了，事发的时候是王秉笔路过，救于你于危难，才让你免遭沈莲心的毒手。
　　虽说王秉笔名声不大好，但到底是你的恩人，做人要知恩图报。王秉笔不缺金银，但我们的心意不能少。改日你与你爹爹要备上厚礼到王秉笔的府邸道谢才是。”
　　她躲王之禅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自投罗网。
　　她道：“母亲可能有所不知，王秉笔在青州处理公务，现在还没回来呢。”道谢的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最好拖到母亲忘了这件事。
　　李氏道：“说起来也巧王秉笔与你是前后脚到的京城，比你还早半个时辰呢！”
　　这这这，他怎么也回来了。
　　赵时宜接着道：“王秉笔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不仅要管皇宫十三所，还提督九门兵马，他如今刚到京城定会有许多公务处理，咱们就这么贸然入府拜访，会不会不太合适？”
　　李氏道：“贸然拜访自然不合适，你爹爹会提前给王秉笔下帖子的，等他有时间了咱们再登门道谢。”
　　赵时宜还想再推辞几句，却实在想不出合理的借口。只能盼着爹爹做主，不去王宅。
　　别看赵殿勋官做的不大，脾气却着实不小。因着祖上萌荫，他自出仕以来一直顺风顺水，没受过一点挫折。
　　所以年过而立，依然保持着少年人的心性，刚直不阿，廉洁正直，最看不惯弄权的宦官。
　　待赵殿勋下朝回家，赵时宜先极力渲染了权宦王之禅的累累恶行，然后才说出李氏想让他们父女二人登门道谢的想法。
　　本以为赵殿勋会拒绝到王宅道谢，没想到他说道：“一码归一码，我虽然看不惯王之禅的做派，但他救了你也是不争的事实，礼节不可废，我们必须上门道谢。”
　　赵时宜内心默默哀叹，王之禅虽然救了她，但他差一点就把她吃、干、抹、净了呀。沈莲心是螳螂，那他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黄雀。
　　赵殿勋看到赵时宜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以为女儿是嫌弃王之禅名声差，不愿登门拜访。
　　他胡子一吹，罕见的板起了脸，训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王之禅救了你，就是你的恩人，你理应上门道谢，莫想那些有的没的。”
　　赵时宜嗫嚅道：“女儿晓得了。”
　　赵殿勋派下人往王宅送了帖子，本以为王之禅公务繁忙，得等个四五日才有时间接见他们，没想到他当即就答应明日上午接待二人。
　　在青州的时候赵时宜最怕天黑，如今又开始害怕天亮了。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太阳就从东方升了起来，她磨磨蹭蹭穿好衣裳，陪父亲到书房取了两幅名贵字画，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去了王宅。
　　马车停在王宅大门口，一个面色微黑的中年妇人将二人引了进去，二人一边走，赵时宜一边偷偷打量父亲手中的字画。
　　那可是前前前前朝的字画大家所做，千金难求，父亲就要轻而易举把这珍贵佳作送给王之禅了吗？
　　赵殿勋看到了赵时宜的目光，低声道：“眼睛骨碌碌乱瞟什么呢，就两幅字画而已，哪里抵得过你的名声重要？”
　　赵时宜嘟囔道：“那副《秋夜寒鸦图》是吴大家的封笔之做，放眼整个大歂也是独一份的。”
　　赵殿勋不懂字画，在他眼中所有的字画都差不多，没甚区别。他不以为意道：“家里不是还有几幅林大家的花鸟图吗，寒鸦是鸟，花鸟图上也有鸟，都差不离。”
　　唉，牛嚼牡丹当如是。
　　王宅很阔，二人走了一刻钟才到达正厅，此时王之禅正坐在厅内弹古琴，他穿了一身藏青色常服，头发半束在脑后，悦耳的琴声在他的拨动下倾泻而出。
　　假如不是恶名在外，看到的人大约会误以为他是一名端方儒雅的君子。
　　看到二人进来，王之禅停止抚琴，从座位上站起来迎到花厅门口，赵殿勋赞扬道：“王秉笔真是博学之人，不仅勤于政务，就连古琴都弹得这么绝妙。”
　　王之禅淡然道：“赵大人谬赞。”
　　说完引着二人到正厅落座，下人端来茶水，赵殿勋轻抿一口，然后道：“前几日小女被奸人陷害，幸得王秉笔仗义相助才得以脱险。”
　　说完把手中那两幅字画摊开，放到王之禅面前。接着道：“早就听闻王秉笔擅丹青，王秉笔看看这两幅画可还入得了眼？”
　　王之禅垂眸扫了一眼面前的《秋夜寒鸦图》和《春夜喜雨图》还没开口，就听赵时宜道：“这两幅图构图不精，配色庸俗，实在是配不上高洁文雅的王秉笔。
　　不如我把这两幅图带回去，改日再挑两幅好的，送于王大人。”
　　赵殿勋不动声色的斜了赵时宜一眼，他这女儿平素处事磊落，落落大方，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小家子气？
　　他接过赵时宜的话头说道：“我看这图就很精妙，你瞧这乌鸦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一样，只有这样上乘的画作才配得上王秉笔。”
　　《秋夜寒鸦图》是一副写意画，那乌鸦是用寥寥几点墨水点缀而成的，近看也就是几个黑点，怎么就活灵活现了。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王之禅开口道：“这寒鸦确实栩栩如生，十分精妙，咱家喜欢的紧。”
　　这，又来一个牛嚼牡丹的。
　　赵殿勋原就是来送谢礼的，看到王之禅喜欢这画作，顿时心花怒放，招手对矗立在一旁的丫鬟道：“快把这两幅画收起来，放到王秉笔的书房。”
　　丫鬟撇头看看王之禅，他坐在太师椅上并未做声，既没做声那就是默许了，于是走上前把两幅名画拿到了书房。
　　赵时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爱之物被拿走，却也无能为力，只在内心哀叹了几声。
　　礼送到了，谢意也表达了，赵殿勋不欲再在王宅多待，就起身告辞。
　　不料王之禅竟叫下人抬来了一张围棋桌，赵殿勋不爱字画，也不嗜酒，唯独喜欢下围棋，一看到围棋就迈不动步子。他眼巴巴的盯着围棋，眼光似乎粘了上去，拽都拽不走。
　　王之禅道：“早就听闻赵大人棋艺高超，今日特地准备了围棋，想与赵大人切磋切磋。”
　　赵殿勋也不客气，大喇喇坐到王之禅对面与他对弈。下的正酣，只见赵殿勋的随侍从门外跑来，他慌慌张张道：“老爷不好啦，刑部大牢走水了。”
　　赵殿勋任正三品刑部侍郎，一听到刑部出事，自然就坐不住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之前又瞥了一眼棋盘，眼看着就要赢了，怎么能功亏一篑？
　　他看了一眼呆坐在一旁的赵时宜，吩咐道：“你替为父把这盘棋下完再回家。”说完匆匆和随侍走出了王宅。


第22章 
　　赵时宜躲王之禅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和他下棋，于是说道：“可能要扫了王秉笔的兴了，我不会下围棋。”
　　王之禅道：“我也没想和你下。”
　　赵时宜如释重负，赶忙道：“那我就不打扰秉笔大人了。”
　　说完马不停蹄地往外遛，刚走到门口，就见原本大开的木门倏的合上了。
　　一双指节修长的大手环过她的纤腰，交叉在她身前。她手肘向后推，想挣开作乱的双手，没想到越挣扎那手箍的越紧，勒的她几欲呼吸不上来。
　　王之禅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脖子上，又热又痒。她把头偏向一边，想离王之禅远一点，没想到他直接亲到了她柔软洁白的脖颈上。
　　湿，滑的舌吮的她又酥又麻，她竭力忍住口中的溢出来的呻口令，抬腿狠狠踩到王之禅的翘头云履靴上。
　　王之禅吃疼，却依然没放开她，轻轻一带把她横抱在怀里，大步走到杌子旁坐了下来。
　　赵时宜像小儿一样，横坐在他的膝上，她不自在的扭来扭去，想离他远一点却怎么都得逞不了。
　　她气呼呼道：“你怎么阴魂不散？”
　　王之禅轻笑出声：“大小姐这么有趣，王某人怎舍得撒手？”有趣？他是把自己当成猫儿狗儿来取乐了吧。
　　赵时宜道：“有趣的灵魂千千万万，王秉笔喜欢那种的，您告诉我，我保证能给您找来一箩筐。只要您别老阴魂不散，哪怕让我做牵线的老鸨子我也认了。”
　　赵时宜的舅父家养着一个京剧班子，说是京剧班子，其实就是把各色女子养在家里，等有需要了就把她们送给达官贵人用来笼络人心。
　　这些女子性格各异，才能万千。有娇柔的，清冷的，书卷气浓厚的。
　　有会吹笛的，会写诗的，会女红的，还有床，上，功，夫好的，总之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各有特长。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们做不到的。
　　只要王之禅能说出他喜欢的类型，赵时宜就能给他物色到。
　　不料他说道：“我就喜欢大小姐这样的，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眼界宽、性子野，还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我怎么瞧怎么待见。”
　　赵时宜轻叹一声，原来女子优点太多了也不甚好，容易招烂桃花。她这么优秀也不能怪自己呀，总不能因为太优秀就被死缠烂打。
　　念头一转，计上心来，既然王之禅喜欢眼界宽、性子野的女孩子，那自己以后就反其道而行，伪装成一个胆怯温顺的小白兔，总有他腻歪的一天。
　　至于倾国倾城的长相，那她也没办法，谁让她有一双高颜值的父母呢？
　　看着赵时宜变幻莫测的表情，王之禅知道她又在打小九九，低声道：“在想能让咱家腻了你的法子？”
　　赵时宜激灵一下，就连脊背都变得僵硬起来。他是会读心术吗，怎么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不管敌人如何，她自岿然不动。虽然王之禅聪明绝顶，赵时宜依然决定实行小白兔计划，她做一副崇拜状说道：“秉笔大人大权在握、威风凛凛，小女怎么敢跟秉笔大人耍心思呢？”
　　王之禅收紧手臂，紧紧箍着赵时宜，沉声道：“你最好不要耍小心思。”
　　这时一个小厮在门外说道：“大人，昭宁公主闯进来了。”
　　赵时宜混迹京城闺蜜圈十几年，早就听说过昭宁公主的大名。昭宁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深受圣上宠爱。
　　当然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的性取向。传说中昭宁长公主不爱儿郎爱太监，心悦司礼监秉笔王之禅，为了能于王之禅相守，生生在皇宫熬成了三十一岁的老姑娘。
　　这么一个身份顶顶高贵又对王之禅情根深种的人要闯进来了，赵时宜为了免受池鱼之灾，呲溜一下从王之禅的腿上跳了下去，一溜烟跑到了紧挨着正厅的耳房。
　　耳房和正厅只隔着一道墙，赵时宜虽然没在正厅，却也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正厅的声音。
　　大门打开后，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环佩之声，接着是一个女子轻轻的说话声，这女子声音并不娇柔，语气却软软的，她道：“之禅，你既回来了，却为何不告知于我？”
　　王之禅冷着声音道：“微臣微末之躯，不配与公主相交。”普通太监在贵人面前都以奴婢自称，但王之禅不同，他即是司礼监秉笔又兼着九门提督的衔儿，所以可以以臣子的身份自居。
　　昭宁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言冷语，柔声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王之禅道：“长公主所言微臣听不明白？”
　　这时一阵悲悲切切的哭声传到赵时宜耳边，只听昭宁公主道：“我给你下媚药确实有错，但那也是因为我钟意于你情不能自抑，只盼着能与你共结连理，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呢？”
　　赵时宜暗叹，感情这东西确实玄妙，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大歂最尊贵的长公主，会在一个宦官面前做低伏小？
　　面对柔情百转的长公主，王之禅心硬如铁，毫不留情道：“下媚药这种腌臜事是小人行径，公主乃是大歂的帝姬，怎能如此行事？”
　　“媚药”二字如烟花一般在赵时宜脑海中炸裂开来，她不由想起初次见到王之禅时发生的荒唐事，那夜的王之禅眼睛血红，身体滚，烫，处处都透着诡异，原来是被长公主下了媚药了？
　　这世道，不仅是女子要处处小心，就连太监也要学会防范。
　　听了王之禅的斥责，昭宁公主的哭声又大了一些，她道：“之禅，我知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王之禅道：“微臣不敢斥责公主，何谈原谅。”
　　这时环佩声又响了起来，一阵窸窸窣窣脱衣解衫的声音传到赵时宜耳边，王之禅愠怒着声音道：“公主请自重。”
　　这……到底是长公主脱了自己的衣裳还是扒了王之禅的衣裳？
　　听公主那娇柔的语气，应当没本事扒掉王之禅的衣裳吧。
　　昭宁公主不管不顾的贴到王之禅身上，伸出双臂去抱他，对方是公主，王之禅不可做的太过，却也不能任由她胡来，他轻轻一推，把昭宁推得退后两步。
　　昭宁幽怨道：“本宫要长相有长相，要身份有身份，你怎么就是不钟意本宫呢？你告诉我，你钟意什么样的女子，只要你能说出来，本宫就按你说的做。”
　　昭宁公主还真是一往情深、情比金坚呀。
　　王之禅淡淡道：“微臣喜欢年轻的女子。”
　　这句话听起来随意，却捏住了昭宁的死穴。王之禅若是喜欢书香气浓郁的女子，她可以去读书。
　　王之禅若是喜欢能歌善舞的女子，她可以去学音律。王之禅若是喜欢高挑的女子，她可以让工匠给她订制特殊的鞋子。
　　只这年龄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是改变不了的，她总不能为了迎合王之禅回娘胎重造吧。
　　王之禅这句话摆明了就是在提醒她，他不待见她，无论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心意。被这么□□裸的拒绝，她的内心不是不苦闷，却依然舍不得跟他说重话。
　　他绝情，她却要给双方留下台阶，她道：“我今日还有事，就先回宫了，改日再来看你。”说完把自己脱掉的衣衫，一件一件又套到了身上。
　　赵时宜兴致勃勃地听了一会儿墙根，知晓长公主要走了，自觉无趣，就退到墙边的茶几旁喝茶，茶还没喝到口中，却不小心把茶几上的瓷杯拨到了地上。
　　王之禅是昭宁公主的心仪之人，所以昭宁公主愿意对他低声下气，可她若是知道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都被旁人尽数听去了，哪怕为了皇家的颜面估计也不会轻饶那人。
　　赵时宜心惊胆战，一个王之禅就够她受了，若是再来个长公主，任她有三头六臂恐怕也应付不过来。
　　她扫视四周，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却发现这个屋子里只有一条长炕，一只茶几，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这可该如何是好，环佩之声离她越来越近，她却连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第23章 
　　门被昭宁推开，赵时宜下意识的扭转身，背对着昭宁，不想被她发现正脸。
　　昭宁一直以为王之禅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却没想到他会金屋藏娇。他把这女子安置在府内，定是上了心的。
　　昭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不是王之禅在旁边，她定要赐死这女子。面前的女子虽只给了她一个高挑背影，却也掩不住那浑身的侬丽气度。
　　背对着她的女子脊背笔直，姿态婀娜，浑身的气度是靠良好的教养和丰厚的物质养出来的。
　　昭宁可以肯定面前的女子不是花街柳巷的粉头，是出身世家的尊贵小姐。她轻笑一声，任她再尊贵，在自己面前也只能如泥土一般轻贱。
　　她强忍住内心的恨意，转头对王之禅说：“这个姑娘倒是年轻，你若是喜欢就将她收了房，我定拿她当亲妹妹对待。”话里话外已把自己当成了王之禅的正房。
　　王之禅没接她的话头，只沉声道：“微臣恭送公主殿下回宫。”
　　她又看了一眼赵时宜的背影，虽然十分想知道这女子是谁，但为了维持体面，也只能装聋作哑。她迈着碎步恨恨地退出了耳房。如果眼神可以置人于死地，估计赵时宜此时已变成了筛子。
　　环佩之声渐行渐远，赵时宜如泄了气一般，重重坐到长炕上，这王宅是坚决不能再踏足了，指不定那日就会再遇到昭宁殿下。
　　连一刻钟都不到，王之禅复又返回，赵时宜问道：“长公主走了？”
　　王之禅点点头。
　　赵时宜从炕头站起来，说道：“我也该走了。”说完就抬腿往门外走。
　　王之禅一把拉住她，把她带到长炕上，说道：“着什么急，陪我歇个午觉再走。”
　　赵时宜哭笑一声：“如果不陪你歇午觉，我能走出王宅的大门吗？”
　　王之禅道：“自然不能。”
　　赵时宜认命一般，脱掉自己的绣鞋，合衣上了长炕。王之禅躺到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清甜的佛手香味坠入了梦乡。
　　王之禅这一觉睡得踏实，赵时宜却连眼都没合，待他睡醒，看着她蔫蔫的倦容，问道：“你怎么不睡一会儿？”
　　赵时宜道：“我怕睡过了，回家太晚会被怀疑的。”
　　王之禅明知故问：“怀疑什么？”
　　赵时宜没有再搭理他，起身就走出了屋门。
　　回家到底是晚了一些，李氏道：“你爹爹去衙门都回来了，你怎么刚刚回来？”
　　赵时宜胡乱说道：“那王秉笔跟我爹爹差不离，是个棋迷，愣是拉着我下了五盘棋才让我离开。”
　　李氏虽是内宅妇人却也听说过王之禅的大名，只不知道他还有下棋的爱好，她道：“倒是没听说过他喜欢下棋。”
　　说完以后也没当回事，接着道：“明日你可不能赖床了，霍家要来送聘礼。霍家夫人还想借着这个机会与你说说话呢！”
　　亲期马上就到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赵时宜虽然长的不丑，但一想到要见霍夫人，心里莫名的就有点发憷。发憷归发憷，但准婆婆总得见的。她点点头，说道：“女儿晓得了。”
　　李氏端详着自己的宝贝闺女，左看右看总觉得她缺根弦儿。别人家的闺女出嫁之前都是含羞带怯的，只赵时宜从头到尾都落落大方的。
　　如今虽然面上戚戚焉，恐怕也不是害羞，大约是畏惧未来的婆母吧。大歂民风开放，女子可见外男，但细论起来还是待在内宅的时间长，既待在内宅，就免不了要侍奉婆母。
　　婆母沾着身份的光，若真铁了心要磋磨儿媳，十有八九的儿媳都是逃不过的。
　　赵时宜憨是憨了点，但也不傻，自然知道讨好婆母的重要性，她补充道：“母亲放心吧，我定能早早起来的。”
　　事实证明赵时宜的诺言是不能作数的，这一日她又睡过头了。连翘扯着嗓子在她身旁大呼小叫，就差拿一面锣鼓在她耳边敲打了。
　　赵时宜睁开惺忪的睡眼，对连翘道：“喊什么喊，都把我的美梦吓跑了！”
　　连翘翻了个白眼，一把掀开她的被子，没好气道：“霍家夫人已经在花厅吃了两盏茶了，小姐要是再不起，估计霍家夫人就亲自来卧房请您了。”
　　说完又加了一句：“霍家夫人嗓门小，估计也叫不醒您，需得让霍将军一起来叫您。”
　　赵时宜倏的睁大眼睛：“青珩哥哥也来了？”
　　连翘道：“一大早就来了，还给您背了一箩筐礼物，奴婢眼皮子浅，实在不知道箩筐里能装什么像样的东西？”
　　赵时宜没有接她的话茬，一骨碌从拔步床上爬起来，吩咐道：“给我梳一个飞仙髻，我要美美的去见青珩哥哥。”
　　连翘轻笑一声，小姐怎么就不知羞呢？
　　她手巧，三下五除二就帮赵时宜梳好了发髻，赵时宜本就长的侬丽，梳上这华贵精致的发髻，活脱脱就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花厅里，霍夫人正在吃点心，霍青珩坐在她下首陪赵殿勋说话。
　　赵时宜走进厅内，艳丽的面容照的整个大厅都煜煜生辉。李氏偷偷看了她一眼，向她投去了嗔怪的眼神。她吐吐舌头，调皮一笑，自己也没想睡懒觉的，可一到了早晨就醒不了。
　　霍夫人正坐在官帽椅上用茶，她抬眼看了赵时宜一眼，不动声色的把手中的茶水放到了桌子上。
　　赵时宜莲步轻移，缓缓走上前，恭恭敬敬的向霍夫人行了个礼，蹲着身子说道：“时宜给伯母请安了。”
　　霍家是新贵，在霍青珩父亲这一代才得了势，霍夫人虽穿金戴银，但因为出身低，涵养不够，气韵上比李氏差了一截。
　　她扬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也没起身去扶，客气道：“快起来吧。”
　　霍夫人以前没见过赵时宜，今日第一次跟她照面，对她的第一印象着实不佳。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作为正室夫人，赵时宜这颜色实在太扎眼了些。长的妖媚也就算了，竟还是个没规矩的。赵氏诗书传家，身为赵家嫡长女，她却一点书香门第的自觉也没有，生生睡到了这个时辰。
　　她可是要当霍家宗妇的，将来整个霍家后宅都归她管，她这么懈怠懒惰，可怎么镇得住一众下人？
　　霍夫人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她儿子仪表堂堂、少年时期就被陛下亲封为骠骑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莫说赵家嫡女了，就是公主也尚得，怎么能娶一个懒婆娘过门？
　　她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可他儿子却是欢喜的很。
　　在青州的时候，赵时宜都是素面朝天，发髻梳的简单，衣裳也不讲究，如今这么一打扮，看起来光彩夺目，如神仙妃子一般。
　　霍青珩越看她越觉得顺眼，赵时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扭头看向他。他指了指身旁的箩筐对她道：“我给妹妹带了礼物，妹妹可想看看？”
　　赵时宜眼睛一亮，快步朝他走过去，她好奇心强，伸手就要打开那箩筐，霍青珩把箩筐往旁边一挪，眉目含笑道：“这箩筐里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就不在各位长辈面前献丑了，我拿出去予妹妹看吧。”


第24章 
　　看到二人言笑晏晏，李氏心里十分熨帖。他们二人成亲在即，无需讲究男女大防，她冲他们点了点头，二人遂出了花厅。
　　霍青珩把箩筐拿到墙角的青竹下，伸手揭开了盖子，里面是爬着几十只大闸蟹。那些闸蟹体大膘肥，青壳白肚，看的赵时宜直想流口水。
　　赵府虽不缺吃食，但也搞不到反季的食物。秋天的时候螃蟹膏满肉满，如今才夏天，也不知青珩哥哥从哪里弄来这么肥的蟹。
　　看着她馋猫一样的模样，霍青珩乐不可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问道：“你吃过醉蟹没有？”
　　赵时宜摇摇头道：“没吃过。”
　　霍青珩走南闯北见识广，见到的新鲜事物也多，他道：“醉蟹是南方的做法，北方不常做。待会儿我到厨房给你做了一道醉蟹，保准你爱吃。”
　　时人常道“君子远庖厨”，霍青珩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芥蒂。他说帮赵时宜做醉蟹的时候，就跟说普通的话题一样，面容和煦、姿态自然，毫无大将军应有的骄矜。
　　赵时宜笑嘻嘻的凑近他，满心的欢喜。她的未婚夫怎么这么完美呢？武能保家卫国，文能上灶做饭，简直就是新时代的男子楷模。
　　她摸摸自己扁平的肚子，娇声道：“不如现在就去做醉蟹吧，我还没用早饭。”
　　霍青珩爽朗一笑，拎着螃蟹就去了厨房。
　　醉蟹的香味从蒸屉上飘出来，霍青珩揭开蒸笼把蒸屉上的螃蟹捡到盘子里。
　　这醉蟹咸鲜适中，味道鲜美，赵时宜不知不觉就吃了一大盘，刚把手伸到第二个盘子上，就发现整个厨房的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盯着她。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起盘子，对霍青珩道：“咱们去卧房吃吧。”
　　霍青珩不置可否，跟着她到了卧房。赵时宜不好意思独享美食，拿起最大的那只螃蟹递给霍青珩，自己又大快朵颐起来。
　　两盘螃蟹下肚，她就吃醉了，原本白皙的脸蛋上泛起了两团娇媚的红晕，她东倒西歪走到拔步床边，连绣鞋都没脱，直接就躺到了床上。
　　霍青珩淡然一笑，伸手把她的绣鞋脱掉，给她盖了一层薄被。被子撩到脚心里，赵时宜只觉得脚丫子痒痒的。
　　她抬脚轻轻踢了一下霍青珩，开口道：“连翘，给我挠痒痒。”这是错把霍将军当成丫鬟了。
　　霍青珩把她的小脚丫握到手中，隔着袜子轻轻给她抓挠，隔靴搔痒没甚用处，她似乎还是很痒，不满的嘟囔道：“把袜子脱了。”
　　霍青珩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给她脱掉了袜子。她的脚小小巧巧的，如端午时吃的粽子，又白又嫩。他只轻轻给她挠了几下，就印出了两道红痕。
　　赵时宜脚丫子不痒了，又开始颐指气使“连翘，给我擦擦脸，我怎么满嘴都是酒味啊？臭死了。”
　　还知道自己满嘴酒味，看起来醉的不算重。霍青珩把毛巾放到凉水中投了一遍，拧干以后仔仔细细给赵时宜擦脸。
　　她粉嫩的嘴唇如蹁跹的蝴蝶一般微微张开，呼出诱人的酒香。霍青珩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不由自主贴到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呓语，然后沉沉睡去。
　　庆德帝虽然老了，手段却依然毒辣。不过三日的时间，豫南王就在他的严刑拷打下交出了豫南王府的兵符。
　　兵符已交，豫南王所辖士兵全部归于朝廷。解决了大歂最大的隐患，庆德帝高悬的心沉沉的落在了地上，他又可以安心的修道炼丹了。
　　翌日，霍青珩收到圣旨，皇帝命他到豫南收缴残余士兵，将豫南王府的府兵编入大歂军队，为朝廷所用。
　　霍青珩出发的那天下了一场暴雨，那雨如泣如诉，大如瓢泼，平时懒散的赵时宜罕见的勤快了一次，她早早起床梳洗打扮了一番，头戴赤金钗头凤，身穿大红襦裙，赶到城外与霍青珩送别。
　　霍青珩比她到的早，远远的就看到了她的身影，她身量高又穿了一身红衣，乍一望去如一朵开在雨中的红莲。
　　他撑起油纸伞向她迎了过去，连翘这次倒是没犯糊涂，看到霍将军过来，识趣的退到了马车旁边。
　　雨愈发大了，疾风挟裹着雨珠钻进油纸伞下面，打湿了赵时宜的衣摆。地面上泅着的雨水一点点渗进她的绣鞋，凉意从脚底缓缓升起。
　　霍青珩瞥了一眼她的鞋子，把手中的油纸伞递给她，说道：“拿好了。”话音一落，赵时宜腾空而起，他把她横抱在怀里，快步向一侧的八角亭走去。
　　赵时宜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把油纸伞高高举了起来。她伏在他身前，透过雨声听到了咚咚的心跳声，只不知这过□□猛的心跳声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不好意思说话，透过他的肩膀远眺附近的山色，大雨给青山穿了一层薄纱，迷迷蒙蒙的，就连满山的绿意都变得朦胧暧昧起来。
　　八角亭的房檐很阔，挡住了气势如虹的大雨。霍青珩把赵时宜放到亭子下面的长凳上，坐到她身旁，低声询问道：“脚丫子冷吗？”
　　寒从脚起，虽是夏日，凉水灌进鞋子也是极凉的。赵时宜的脚趾动了动，鞋底滑/腻一片。绣鞋真是从内到外湿的透透的。
　　她难得的害羞起来，小声道：“倒也不是特别冷。”
　　不是特别冷，那就是一般冷了。
　　霍青珩腰一弯，不知怎的，赵时宜的脚就被他握在了手心里。他的手放到她的脚踝上，似乎想要脱掉她的鞋履。
　　她曲起腿，想把脚从他的手心中抽回来，奈何力气太小，分毫也动不了。
　　看着媚眼含羞带怯的赵时宜，霍青珩轻轻笑了笑，他的笑如山间清风，又凉又爽。此时她并没有吃螃蟹，也没有被美酒迷了心智，自然不愿让他碰到她的玉足。
　　他懂她的顾忌，却舍不得让她受凉。他温声道：“妹妹别恼，我不会做那逾矩的事情。”
　　说完脱掉她的绣鞋，隔着水淋淋的袜子，把她的脚丫子捂在手中。他常年行军，身体健壮，虽然也淋了雨，却一点也不冷，掌心热的似一个小火炉。赵时宜的脚被他握在手中，也就不觉得凉了。
　　她是娇娇的女儿家，如今脚丫子被人握在手中，自是羞的不敢说话，霍青珩挑起话头：“最多不过半月我就回来了，你这几日乖乖待在家中，待我回来了，再带你出去玩乐。”
　　待嫁女不似一般女子，出嫁之前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赵时宜本做好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打算，没想到霍青珩还想着带她出去玩乐，不禁喜从心来。
　　羞怯也被抛到了一边，她喜滋滋道：“西华门附近的梧桐街南头有一家早点铺子，别看那铺子摊面不大，做出来小笼包可是一绝，待你回来了，可一定要带我去吃。”
　　果真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脑袋瓜子里尽惦记吃食了。
　　他道：“我记住了，还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吗”
　　赵时宜认真的想了想，接着道：“我想到城东的玉萃坊打一副赤金缠红宝石头面，待成亲那日戴。”玉萃坊是京城最好的首饰店，世家妇人小姐皆爱到那里订制首饰。
　　赵时宜是长房独女，从小备受宠爱，大婚时戴的头面理应打好了，她怎么还想重新打造。
　　赵时宜似乎看出了霍青珩的疑惑，开口说道：“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就为我准备好大婚时的头面了，只那头面实在是、实在是……”
　　她顿了顿，用手捂住面颊，不好意思道：“那头面实在是太没品了，偌大一副头面，用了足足七十二两黄金，一百三十六颗宝石。
　　华贵倒是华贵，就是太张扬了些。我前几日偷偷试戴了一下，压的我的脖子现在还酸呢。”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抚在脖颈上轻轻揉了揉，似乎在缓解脖子的酸痛之感。
　　霍青珩忍俊不禁，赵家宠女儿他知道，可是宠到这地步，着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么一副贵重的头面，哪怕宫里的娘娘也戴的。赵时宜年纪轻轻，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自不愿佩戴过于华丽的首饰。
　　他道：“头面精致，需得早早准备起来，待我回来恐怕来不及。不若现在就去”
　　赵时宜张大嘴巴，呆呆的看着他，不可思议道：“你不是要前往豫南吗？”在她心目中军国大事，再小也是大的，儿女私情再大也是小的。在军务面前，她的头面理应退居二线。
　　霍青珩道：“整顿军务不急于这一时，你的头面却迫在眉睫。”
　　他的话简简单单，却让她很受用。他把她放在了第一位，顶顶珍视她，被夫君珍视的女子是有很多便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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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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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女子得到夫君的重视，不仅能震慑一众下人，就连婆母也会高看一眼，给儿媳立规矩的时候好歹会顾及一下儿子的颜面，不会做的太过。
　　夏日的天如孩童的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大雨如注，这一刻就晴空万里。被雨水冲洗的树叶又绿又亮，青翠欲滴。放眼望去，一片清爽。
　　赵时宜伏在霍青珩肩头小声道：“青珩哥哥，雨已经晴了，我自己可以走的。”
　　霍青珩收紧手臂，把赵时宜往上颠了颠，说道：“路面泥泞，你的鞋子已经湿了，莫要再弄脏袜子。”
　　抱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她是他的小娇妻，现在被他抱着还害羞，待成了亲，他日日与她亲热，她自然就不会如现在这般羞怯了。
　　走近马车，赵时宜还没说话，连翘倒闹了个大红脸，她结结巴巴道：“瓜田李下的，小姐还是避嫌为好。”说完又觉得自己多事，小姐与霍将军在亲在即，别说抱一抱了，哪怕再亲密的动作也不算过分。
　　她一向心直口快，赵时宜也不当回事，并未搭理她，只由霍青珩抱着进了马车。
　　连翘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她识相的和马夫坐在车箱外，给车内的未婚夫妇留了个独立空间。
　　一进马车，赵时宜就从霍青珩的怀里挣了出来，娇嗔道：“都怪你，都怪你，就连连翘那丫头都取笑我呢！”
　　女孩子温柔娴静固然好，但活泼大方更惹人怜爱，他道：“对对对，都怪我。”
　　他顺着她的话坦然的承认了错误，她倒不知该如何发作了，又斜着眸子剜了他一眼才作罢。
　　玉萃坊的头面样子很多，赵时宜却一副也瞧不上，兜兜转转看了上百副，没一副钟意的。
　　玉萃坊的小厮见多识广，只一眼就瞧出面前的男女是不差钱的大主顾，于是极尽殷勤，只盼着能大赚一笔。
　　他含笑道：“小姐若是实在寻不到合心意的头面，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咱们坊里的画师，画师手巧，定能把小姐心仪的样子画出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赵时宜道：“你只管拿纸笔过来，我自己动手即可。”她不善女红，书写和丹青却比普通女子要强上些许。
　　自己动手去画，总比画师画出来的尽人意。
　　小厮很快就拿来了纸笔，把纸笔放到赵时宜面前，躬身站在一边。她按着自己喜欢的样子，描摹出了一副黄金缠红宝石的头面，见她停了笔，小厮才凑到旁边，低头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极精致的头面，细细的金丝缠成振翅欲飞的蝴蝶形状，红宝石做成流苏坠子轻轻的垂下去。
　　这样设计既掩盖了黄金的艳俗又多了几分灵动。饶是玉萃坊的镇店之宝，也被这个画样子给比下去了。
　　小厮真心赞叹道：“小姐果真蕙质兰心，您画的这头面样子，饶是整个京城也没有能出其右的。”
　　赵时宜被奉承的多了，也没把小厮的话放在心上。只叮嘱道：“再有二十日，我就要用这副头面，你们可一定要及时完工。”
　　二十日，时间确实是紧了点，但日夜兼工约莫也能赶上，只不过师傅的工钱得加倍。
　　小厮道：“您放心吧，小店定不会误了您的事，只这头面工艺极其复杂，需比普通的样式费时费力。”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赵时宜对小厮道：“需要多少钱，你只管说。”
　　小厮细细思索了一番说道：“头面上的黄金、宝石还有师傅的工费加起来大约需要一千五百两银子。”
　　一千五百两白银做一副头面，着实是大手笔。出乎小厮意料的是面前的美貌女子连眼睛都没眨，直接就爽快的答应了。
　　这时她身后的男子走上前来，那男子英姿飒爽、身姿十分挺拔，他开口道：“需要多少银子只管到城南的大将军府取。”
　　放眼整个京城，能被称为大将军府的也只霍氏一家，小厮瞪大眼睛，态度愈发恭敬起来，难怪这对男女如此豪横呢，原来是即将成婚的赵家嫡女和霍大将军。
　　凭他们两家的财势，莫说一千五百两白银了，恐怕一万五千两都不带眨眼的。
　　一走出玉萃坊，霍青珩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慑人气势就收敛起来了，他低下头对赵时宜道：“那副头面精致灵动，戴到你的头上定是极美的。”
　　赵时宜小腰一挺自豪道：“凭本小姐的姿色，莫说有那头面陪衬了，哪怕素面朝天也是倾国倾城的。”
　　霍青珩轻轻一笑，赵时宜这话虽然有些许水分，但也不算夸张，她确实是极美的，他甚至都想把她藏到深闺，不叫其他男子瞧见呢。
　　他道：“我的婚服还没准备，待我走了，你就待在绣楼为我绣婚服罢，千万莫独自出门，叫旁的男子瞧见你这倾国倾城的好样貌。”他表情肃然，说出来的话却风趣。
　　赵时宜灿然一笑，说道：“只要你不嫌弃我绣工差，我就给你绣婚服。只一点，只要我绣出来了，哪怕那婚服再难看，你也得在大婚当天穿在身上。”
　　霍青珩道：“自当从命。”
　　他不禁开始想象大婚当天的情景，新娘子凤冠霞帔，美如仙子。新郎穿着四不像婚服穿梭在酒席间陪客人饮酒，待客人散去，他沾着满身酒气走入新房，新娘子看着他滑稽的衣衫，捂着脸颊取笑他。
　　这样其实也蛮好的，蛮有意思。
　　早就到了出发的时间，霍将军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站在一旁的士兵轻咳一声，提醒道：“霍将军，该动身了。”
　　霍青珩虽不愿意走，却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赵时宜说道：“你乖乖在家绣婚服，等我回来娶你。”
　　赵时宜回望过去，用同样的语气道：“你乖乖到豫南办差，等我凤冠霞帔嫁你。”
　　话一住口，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笑颜如蜜糖一般甜美。霍青珩一夹马腹，骏马“哒哒”跑了起来，他大声道：“我等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赵时宜低声道：“我也等着。”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的变成一个小点看不见了。赵时宜望着霍青珩远去的方向怔楞起来，好事将近，她原本该心旷神飞的，此时却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忧伤袭上心头，双目不知不觉流了两行清泪。
　　赵时宜擦干脸颊上的眼泪，抬脚上了马车。连翘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没心没肺道：“刚刚还满面春风的，怎么突然就由晴转阴了？”
　　赵时宜白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哭了？
　　马车向赵府驶去，走到半路上被一位白发太监拦住了，那太监拿出昭宁公主的令牌举到赵时宜面前尖声尖气道：“长公主请赵小姐到宫内一叙。”
　　赵时宜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长公主身上叮叮咚咚的环佩声，心中原本的悲伤之意被泼天的惧意驱走了，只剩下一片惶恐，莫不是她知晓了自己就是耳房里的女子？若真是知晓了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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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昭宁对王之禅的感情到了几欲疯狂的地步，若真是让她知道王之禅与自己纠缠不清，定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赵时宜半点都不想进宫，却又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就想着拖延一二。她对白发太监说道：“今日下雨，天气微凉，可否容我到赵府换身衣裳，再前往皇宫。”
　　白发太监乜了她一眼，义正言辞道：“长公主命赵小姐立马入宫，一刻也不能耽搁。”
　　赵时宜脑袋瓜子转了几转，退而求其次道：“公主的命令不能违背，只是我实在冷的厉害，可否允我的丫鬟到府内为我取衣裳？”
　　公主想见的人是赵时宜又不是她的丫鬟，白发太监自不会在丫鬟身上做文章，他提高声音道：“允了。”态度桀骜，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连翘知道大小姐交际广，却没料到她与长公主还是旧识，遂好奇的看着赵时宜。
　　赵时宜大声对连翘道：“你快回府去吧，告诉母亲我被长公主‘请’到皇宫了。”这个请字她说的特别重，只希望她的蠢丫头能领会到其中的含义。
　　连翘的蠢是实打实的，她丝毫没理会到赵时宜的用意，只睁着蠢萌的大眼睛问道：“您想穿哪套衣裳，那套鹅黄色缂丝褙子可以吗？”
　　赵时宜轻叹一声，接着道：“我要穿那套银红色坦领长裙，那裙子放在母亲的衣柜里，你让母亲帮我拿。”
　　连翘左想右想，怎么想都想不起大小姐还有一件银红色的衣裳，既然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既然大小姐说有那定是有的。
　　连翘渐渐远去，赵时宜上了白发太监的马车。只希望连翘能把自己进宫的消息带给父亲母亲。
　　长公主是个为情所困的老闺女，到了她那个年轻还未成亲的女子，性子大都乖戾。
　　赵时宜害怕自己应付不了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了，李氏与长公主是有几分情谊的，她年少时曾到宫里给公主做过伴读，长公主或许能卖她几分面子。
　　至于王之禅与自己的纠缠，如果瞒不住那就只能抖搂开来了，名声虽然重要却及不上性命万分之一。只要青珩哥哥相信自己，即使有流言传出也成不了大气候。
　　马车穿过勤政殿，往西行了半炷香的时间，径直到了长公主居住的露微阁。
　　露微阁占地不大，装饰却很华贵。这所宫殿是长公主生母胡贵人的住所，胡贵人生前并不受宠，所以居住的宫殿略显寒酸。
　　庆德帝登基以后，为显孝道着人修葺了一番露微阁，阁内的家具可以换，大小却是变不了的。
　　不甚宽阔的正厅里坐着十来个女子，这些女子身份各异，容貌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身材高挑、气质高华。
　　赵时宜扫视了一圈在座各位，心里大致有了谱。昭宁公主真不亏是皇家长公主，骨子里的坚韧和不屈不挠的精神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那日，她在王之禅府中被长公主发现，长公主为着凸显贤惠，愣是克制住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如今王之禅没在跟前，她居然想凭当日惊鸿一瞥的背影找出当日那女子。
　　这可真是滑稽又可悲。
　　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从门外传来，赵时宜挺得笔直的脊背不动声色的弯了下来，平直的双肩也有意无意的向前躬去。原本优雅的姿态，在长公主进门的一瞬间变得萎靡起来。
　　长公主身穿一件浅紫色挑线褙子，头上簪着一朵与衣裳颜色相近的紫色牡丹缓步走进厅内。
　　她穿的素净，发饰也很温婉，但那双乌黑的丹凤眼却漾着凌厉飞扬的精光。她到底是大歂最尊贵的长公主，无论穿的多么低调素雅，骨子里那份骄矜也是掩盖不住的。
　　众人纷纷伏在地上给她行礼，她语气温婉道：“大家快起来罢，夏日苦热，今日难得凉爽了一些，本宫特地邀众位来宫里赏舞。”
　　伏在地上的女郎们依言站起，互相瞧着身边的人，似乎想从他人口中得知长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可惜，在场的人眼中都是一片茫然。
　　赵时宜嗦了一眼身旁的女子，只觉得她十分眼熟，那女子似乎也认出了赵时宜，低声道：“你是赵家大娘吧，我是林家五娘。”
　　林家五娘善音律，一把箜篌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在京城闺秀圈里名气着实不小。
　　林家五娘开了口，其他人也纷纷交流起来，大家聊了一圈才发现在座的各位都是高官之女，圈子就那么大，不外乎那么几个人。
　　她们之中有原先就相识的，即使原先不相识，也总会有一两个共同的闺中密友。
　　起先被莫名其妙“请”到宫中，大家还心有戚戚焉，如今得知在座各位都是大家小姐，心中的惶恐之情也就尽数散去了，只以为长公主兴致所到，真的是邀她们赏舞的。
　　只赵时宜明白长公主的用意，却也得把这份不安藏在心里，装作欢喜的样子与众人一同赏舞。
　　跳舞的娘子是从西域来的胡女，她们金发碧眼，轮廓分明，一颦一动皆是风情。
　　大歂风气开放，女子不似前朝那般束手束脚，比较自由随性，众人见胡姬跳的美妙，也都按捺不住，纷纷随着乐点舞动起来。
　　赏舞是假，让众人跳舞才是昭宁的目的。静坐时的姿态是可以伪装的，但若是舞动起来，很容易得意忘形。她坐在高台上，眯着眼观察这些大家小姐的背影。
　　赵时宜为了不扎眼，也混进人群中随着她们舞动，但因为明白昭宁的目的，舞的并不尽兴。她小心翼翼的跳着胡舞，尽力蜷缩身体，使自己看起来略带佝偻。
　　众人舞的正酣，并没有注意到一位身穿紫色蟒纹长袍的清俊男子入了正厅。
　　原本正襟坐在高位上的昭宁公主看到来人，满面的喜色掩都掩不住，她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王之禅面前，欣喜道：“你可真是稀客，平日里我怎么请都请不到，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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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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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家三娘，悍名在外。年少时曾一巴掌扇聋了未婚夫的耳朵，被夫家退了亲。
　　一年后，宋父踏破了媒婆的门槛，好说歹说，总算重新给她定了一门亲，只没想到她悍性难改，抓花了未婚夫的脸，又被夫家退了亲。
　　自那以后，再没人年轻男子敢踏进宋家一步，宋三娘慢慢蹉跎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姑娘。众人以为她定会以泪洗面，悔不当初。没想到她不顾礼法，抛头露面，把宋家的生意打理的风生水起，好不肆意快活。
　　张首辅府邸，老夫人黑着脸，指着张居然怒斥：“你都二十六岁了还不娶妻生子，是想让张家绝了后吗？”
　　张居然和煦一笑：“母亲莫急，缘分这东西玄妙的很，说不定那天您的儿媳就登堂入室了呢？”
　　话音刚落，只见宋三娘拿着棍棒，风风火火闯进了府邸，冲着张居然嚷道：“张首辅，管管你家做生意的下人，他们胆子也忒大了些，竟欺负到老娘头上了。”
　　张居然不怒反笑，冲着老夫人道：“母亲，儿的缘分来了。”
　　老夫人看着面前夜叉一般彪悍的女子，噗通一声晕倒在地。
　　大婚那天，众人眼红心酸，都道宋三娘烧了高香才得以嫁给张首辅，他们却不知道，十年前张首辅被奸人陷害，身陷囹圄，是宋三娘一巴掌扇聋了奸人的耳朵才将张首辅救了出来。


第27章 
　　相较于昭宁公主的热切，王之禅冷淡了很多，他道：“今日公事较少，微臣处理完了，就过来瞧瞧公主。”
　　昭宁公主毫不避讳外人在场，抬手拉起王之禅的衣袖，带着他坐到了高位上。露微阁的宫女是极有眼色的，看到王之禅过来，立马端来一壶青梅酒放到公主面前的案几上。
　　昭宁亲自斟了一杯酒，白皙素手执着酒杯递到王之禅面前，说道：“知道你喜欢青梅酒，我这里时时刻刻都为你备着呢。”
　　王之禅接过酒杯，向昭宁道了谢，却并未饮用那酒，轻轻把酒杯放到了自己身前。
　　昭宁黛眉一颦，问道：“你不是最爱青梅酒么，为何不饮？”
　　王之禅把目光投向跳舞的人群，淡然道：“微臣早就不饮青梅酒了。”就如同他不再爱慕她了一般。
　　昭宁原本飞扬明亮的眼眸中泛起点点泪光，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确实是她对他不住，辜负了他，可难受的并不只他一人。
　　他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她也没有与人成双成对，她以公主之躯陪伴着他，处处做低伏小，事事以他为先。
　　因为他，她拒绝了无数个求亲的儿郎，他不好过，她也不痛快，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不能弥补当初的过错吗？
　　她是爱面子的人，即使内心苦涩难当，也绝不当着众人的面表露出来。她拿出手帕，悄悄揩掉眼角的泪花，转头去跟王之禅说话。
　　王之禅并没搭理她，只饶有兴味的盯着台下，台下衣香鬓影，美人如云，即使顺着他的视线移下去，她也弄不清他看得到底是谁？
　　滥竽充数难，以好充次也不容易。为了不被长公主认出来，赵时宜塌着背在人群中晃了好几圈，只觉得浑身都拘束的难受。
　　高台下，别人都在肆意的舞蹈，只赵时宜像鹌鹑一样缩手缩脚的瞎转悠，王之禅不由嗤笑一声，她倒是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及时藏拙。
　　今日政务繁忙，户部、兵部递来的折子如山一般堆了高高一摞，管着批红职责的掌印太监张徐又碰巧“病了”，王之禅只得接手这些折子。
　　才批了不到一半就接到探子的禀报，长公主把赵时宜“请”到露微阁了，虽然明知道以赵时宜那狡黠的性子，长公主定认不出她，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急匆匆去了长公主的居所。
　　见王之禅看的专心，昭宁故作贤惠道：“台下这些女子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你可有钟意的？”
　　王之禅言简意赅道：“没有。”
　　话音刚落，公主的贴身侍女随珠走了进来，她站在高台下说道：“公主殿下，赵李氏求见。”
　　李氏？她怎么来了？
　　皇家是没有亲情的，昭宁虽然有二十几个兄弟姐妹，但除了一母同胞的庆德帝，其他的都算不得亲人。
　　因着生母不受宠，昭宁儿时的日子并不好过，性格也难免唯唯诺诺。
　　父皇不重视她，其他兄弟姐妹也不把她当回事，遇到谦和的姐妹，大家打声招呼也就过去了 ，若是遇到跋扈的，吃一顿排头也是有的。
　　她委委屈屈长到了十岁，十岁那年李氏入宫当了她的伴读。李氏是李家嫡女，虽说身份比不上她，却是在双亲的宠爱下长大的，她胸有沟壑，不卑不亢，性子比昭宁要坚毅很多。
　　若是昭宁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负，她就会据理力争，维护昭宁。昭宁在她的影响下一改往日的怯懦，慢慢活泛起来。
　　她们的情义与旁人是不同的，但自李氏成亲后，她们再没联系过。时隔多年，原本熟络的二人乍一见面，竟有种隔世之感。
　　昭宁是美丽的，她的肌肤皎如白雪，吹弹可破。年逾三十，眼角一条细纹都没有。李氏的肌肤并没有她的光滑，眼角也生出了丝丝细纹，但她的神情是恬淡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岁月静好的优雅感。
　　昭宁暗叹一声，这些年李氏过的比她好。
　　昭宁的目光凝在李氏身上，李氏却正在人群中搜寻她的女儿。透过飘香的衣魅，她看到了蔫头耷脑的赵时宜。赵时宜姿态萎靡了点，好歹还全须全尾的，她这才放了心。
　　她跪在地上，向昭宁行了个大礼，朗声道：“臣妇拜见公主殿下。”
　　昭宁从座位上站起，亲自把她扶了起来，说道：“凭你我的情义，无需行行此大礼。”说完就携着李氏坐到了座位上。
　　李氏十几年未进宫，如今突然来拜访她，自不会是来闲聊的。她如以前一样称呼李氏为李家姐姐，开口问道：“李家姐姐怎的有空闲进宫来了？”
　　李氏道：“听闻公主把小女招进宫了，小女莽撞，性子跳脱，臣妇唯恐她唐突了公主，这才匆匆跟来。”李氏是聪慧的，平日里用不着与人动心眼，若真是需要了，她的脑子比谁转的都快。
　　昭宁自不能把自己的真实目的说于李氏听，她道：“我新得了几名胡姬，胡旋舞跳的极好，就想着邀一些年轻人来赏舞，没想到竟误打误撞邀了姐姐的女儿了。”
　　说完瞥了一眼人群，道：“那个闺秀是姐姐的千金，姐姐快指于我看。”
　　李氏伸手指了指赵时宜，提高声音道：“时宜，快过来见过长公主殿下。”赵时宜从人群中穿出来，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行了个礼，昭宁对她是有印象的。
　　今日请来的这些小姐当中赵时宜模样最标致，姿态却最无状。站没站姿，坐没坐姿，瘦瘦的脊背像是弯了一般，怎么都直不起来。
　　昭宁公主虽不喜欢她的仪态，但因着她是李氏之女，格外的给她留了面子。亲热道：“姑娘快起来吧，大热的天，赶紧坐到杌子上歇一歇。”
　　胡琴拉了两炷香的时间，赵时宜也足足笨手笨脚的舞了两炷香。她又累又渴，早就想寻个位子坐下了，得到公主的应允，她一屁股坐到杌子上，大口喝了半盏茶水。
　　喝完茶水才发现上首有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如狼似虎般盯着她，抬头一看，那厮不是王之禅又是谁？她心下紧张，手一抖，剩下的半盏茶水尽数洒在了裙子上。
　　李氏只当她第一次进宫，情绪紧张才洒了茶水，训斥道：“你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昭宁道：“小孩子家活泼好动，都坐不住的。”说完对赵时宜道：“你要是觉得无趣，就到御花园逛逛，御花园里有水榭，比我这里凉快。”
　　身旁有两尊大佛，赵时宜自不愿意再继续待下去，她站起身再次向昭宁行了个礼，说道：“那小女就去御花园啦！”说完在小宫女的陪同下蹦蹦跳跳出了门。
　　看着赵时宜的背影，李氏轻叹一声：“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公主莫要怪罪。”
　　昭宁道：“年轻女子还是活泼些招人疼，时宜这样子我疼爱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
　　说完瞥了一眼厅内的女子们，朗声道：“天色不早了，你们若想闲逛就只管去御花园，若不想逛就回家去罢。莫让家里的大人担忧。”
　　众小姐出来了小半天，早就想回家了，哪有心情逛御花园，于是纷纷在内侍的陪同下出了宫。
　　天家的花园和普通人家的大不相同，气势恢宏，磅礴大气，就连园内的大槐树都比普通人家的高大。赵时宜奔波了大半天，早就累了，她坐到槐树下的藤椅上歇脚。
　　树荫下凉快归凉快，却有不少蚊虫，没一会儿蚊子就在赵时宜的脑袋上叮了个圆滚滚的包，随侍的宫女贴心道：“树下蚊虫多，小姐且等一等，我回宫为您取一条熏蚊虫的火绳来。”
　　赵时宜向那宫女道过谢，就靠在藤椅靠背上昏昏欲睡起来，她有午睡的习惯，今日没来得及休憩，就连头脑都是昏沉的。
　　刚闭上眼，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这宫女腿脚倒利索，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倒是闲适，竟还有工夫在树下假寐。”王之禅清冷的声音传到赵时宜耳中，她倏的睁大眼睛，戒备的看着来人。他轻笑一声，径直坐到了她身旁。
　　她从藤椅上弹跳起来，戒备的向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周围没人，才大着胆子道：“光天化日的，王秉笔可要注意分寸。”
　　王之禅伸手把自己微微发皱的袖口抻平，慢悠悠道：“咱家是宦官，莫说赵小姐了，哪怕跟娘娘们相处都是不用避讳的。”
　　赵时宜梗着脖子道：“你跟别人如何相处我管不着，但跟我相处就得注意分寸。”他不正经，她却正派的很，她是清白的大姑娘，以后决不能再与他有牵扯。


第28章 
　　王之禅乜了她一眼，心道这姑娘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回到京城有了依靠，连胆子都变肥了。他嘴角上扬，不由得就想杀杀她的锐气。
　　王之禅伸出手一把拉起赵时宜，把她带到了假山后边，她手脚并用想挣脱他，不料他的手如钢筋铁骨一般，丝毫都不放松。
　　他把她揉进自己的胸膛，沉声道：“听说你的嫁妆已经送到霍家了？”
　　原本拼命挣扎的赵时宜顿时就安静下来，她反唇相讥道：“干卿何事？”
　　干他什么事呢，确实于他无关，只不知为何，每每想起赵时宜即将成亲，他的心里就如同堵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的他喘不上气来。
　　一个奇特的念头在他心间冒了出来，但很快就被他否了。这怎么可能呢？自十几年前他为昭宁赴汤蹈火却被她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以后，他就再也不相信所谓的感情了。
　　感情是什么？是深夜中盛开的昙花，虽然绚丽美妙，却是短暂虚幻的，等从梦中醒来，你甚至都搞不清它到底开放过没有。
　　他已经因为感情失去了生命中最可贵的东西，怎么会重蹈覆辙呢？决计是不可能的。
　　他关注她，关心她，不想让她成亲，大约只是因为掌控欲在作祟吧，她是他的猎物，他还没有成功的把她驯化，自不能让她脱离他的掌控。
　　他思索了一番，认真道：“赵家送不送嫁妆于我无关，但你嫁不嫁人却与我有关。”
　　这个疯子，十成十的疯子，他想干什么？促成一段姻缘不容易，毁掉一段姻缘却容易的很。
　　王之禅掌管着大歂的半壁江山，只要他想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毁掉她的亲事。
　　只要把他们在青州时同被而眠的事情抖搂出去，赵时宜这一辈子就完了。任凭青珩哥哥再钟意她，霍家也不会让她进门。
　　赵时宜惊恐地看着王之禅，颤抖着声音道：“你想干什么？”
　　王之禅顿了一顿，原本戏谑的面庞严肃起来，他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说完缓缓松开了桎梏着赵时宜的手臂，从假山后走了出去。
　　赵时宜失魂落魄的回到槐树低下，那个拿火绳的宫女已经回来了，她并未注意到赵时宜的异样，自顾自说道：“小姐去哪里了，叫奴婢一通好找。”
　　赵时宜随口敷衍道：“御花园景色宜人，风景独特，我喜欢的紧，到别处逛了逛。”说完复又坐到藤椅上愣愣的发呆。
　　小宫女混迹皇宫多年，眼力劲足的很，看到赵时宜神情恹恹，就识时务的闭上了嘴。拿出火折子将火绳点着，火绳一遇火就冒出浓烟，把树下的蚊子熏了个干干净净。
　　昭宁公主和李氏叙了一个时辰的旧，到了饭点，想留李氏在宫内用膳，李氏因惦记着赵时宜就婉言拒绝了。
　　回到赵府，赵殿勋一边练字一边道：“真是怪道，长公主这一阵也不知怎么了，总是邀请闺阁小姐到宫中赏舞，胡旋舞虽好看，却也不罕见，总不至于得了几个胡姬就满大歂的炫耀吧。”
　　李氏道：“昭宁公主是个自在人，平时不喜热闹，这一阵着实反常。”
　　说完看了赵时宜一眼，接着道：“我家时宜长大了，考虑事情也周全了，知道昭宁公主反常就向娘亲求助，娘亲实在是欣慰的很。”
　　赵时宜暗暗哭笑，她可是昭宁苦苦寻找的背影本尊，不周全一些恐怕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赵时宜窝在赵府认认真真给霍青珩绣衣裳，虽然霍青珩要求她绣婚服，但凭她的女红水平是万万不敢献丑的，早早就让家里的绣娘预备起来。
　　她绣的是大婚当天穿的寝衣，浅红色的面料上画着墨竹的花样子，图案虽简单，颜色却纷杂，十几种深深浅浅的黑线互相勾勒，看的赵时宜眼花缭乱。
　　好容易绣完一片叶子，却发现家里的丝线颜色不够全，若是别的衣裳她定会随意糊弄过去，可这件是大婚当晚穿的，她一定要尽力绣好。
　　遂叫下人套了马车到京城有名的苏州绣庄购买丝线，京城寸土寸金，位于闹市的都是面积比较小的商铺，像苏州绣庄这种占地极阔的庄子一般都建在闹市尽头。
　　马车穿过闹市，向左转了个弯，再往前行一里地就能到达苏州绣庄，这时路上有五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虎视眈眈盯着赵家的马车。
　　这几个流民是从南方来的，路上颠沛流离受尽委屈，为的就是到富庶的京城安身立命。好容易赶到京城，却没想到京城根本不收纳没有路引的外地人，就连餐馆、商铺这些做买卖的地方也不招用外地人。
　　五人无法，只得继续乞讨。前些日子倒还能讨到吃食，近日却因为庆德帝要到昭陵祭祖，九门兵马嫌流民有碍观瞻，直接就把他们驱逐出城。
　　城外的人尚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粮食施舍给他人，这五个流民饿的头晕眼花，想法设法从城外的狗洞钻进了城内，闹市区是不敢去了，只得待在偏僻的地方。
　　迎面而来的马车精致讲究，华盖是秋香色的，边沿坠着颀长轻盈的流苏坠子，一看就是女子乘坐的。
　　那五个流民恶向胆边生，踱到马车前方挡住去路，遂跳了上去。赵时宜一向不把钱财当回事，没等流民动手就把袖兜里的钱袋子拿了出来。
　　跳上车的流民掂了掂那袋子，只觉得沉甸甸的，这么一袋子银钱，花个三五年不成问题，于是心满意足的回转身想跳下马车，转身的刹那，瞥见车内的女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浅红色衣裳。
　　这么大一袋子银钱她眼睛都不眨就拿出来了，如今却紧紧抱着一件衣裳，这衣裳定华贵异常，价值远远超出这袋银子。
　　本来要出去的流民又折返回来，伸手去夺赵时宜手中的衣裳，这件衣裳她绣了好几天才绣完一片叶子，自不能随意给了他人。
　　流民尽力去夺，赵时宜死命抱着不撒手，连翘头一脑袋撞到流民身上，想把流民撞开，没想到那流民是个生猛的，不仅没躲，反而反手把连翘拎到了车外。
　　赵时宜一向灵活，善于与人周旋，等闲不吃眼前亏，今日却不知为何，梗着脖子犯起了轴，说什么都不肯撒开手中的寝衣。
　　流民见钱眼开，不拿到那衣裳定不会罢休，连翘担心赵时宜受伤，焦急道：“小姐那衣裳虽然费了您不少心思，但到底是身外之物，您莫要为了那身外之物伤了身子。”
　　道理赵时宜很清楚，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寝衣是自己和青珩哥哥最后的关联，似乎失去了这件衣裳，她和青珩哥哥之间那根线就断了似的。
　　所以无论流民怎么夺，她就是死抱着衣裳不松手，流民不由烦躁起来，冲着赵时宜拳打脚踢起来，她生生挨了十几下，背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愣是咬着牙没出声。
　　流民这番动作也只是为了财，并不敢闹出人命，见赵时宜不肯撒手，最终也没什么办法，丧气的下了马车，刚刚站定，就见一队以紫衣蟒服为首的番子快马驰骋而来。
　　庆德帝不信百官信太监，现如今番子比正经的官僚还要体面，看到番子打马经过，几个流民心惊胆战，不由自主让到路边俯身跪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那几个番子并不是经过，他们直冲冲向着流民而去，穿紫衣蟒服的男子只吐了一个“打”字，就转身上了马车。
　　车内的赵时宜不仅手臂受伤了，就连白皙的脸颊也挂了花，饶着这样手中还紧紧抱着那件寝衣。
　　王之禅上下打量着她，发现她只是受了皮外伤才放下心来，他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寝衣，那寝衣颜色虽明艳，绣的却是墨竹，他笃定道：“这是给霍青珩绣的？”
　　赵时宜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
　　王之禅嗤笑一声，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一双眸子如大雾掩映的山峦，迷迷蒙蒙，让人捉摸不透。
　　他接着道：“就因着这么一件寝衣，你生生被那几个刁民打成了这副样子？”
　　赵时宜再次点头。
　　王之禅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微微迷了起来，里面似乎有滔天巨浪在涌动。
　　他倒：“赵时宜，真有你的。”
　　说完也不管车外众人，亲自驾着马车向远方驶去。马车飞快从眼前奔过，连翘这才反应过来，大声道：“王秉笔怎么把马车给赶走了，小姐还在车上呢？”
　　马车径直进了王宅，王之禅打开车帘，沉声道：“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抱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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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哈哈


第29章 
　　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要面子的好不？赵时宜忿忿地把手中的衣裳放到马车上，抬脚走了下去。
　　他把她带到寝屋 ，在铜盆中投了手巾，轻轻为她擦拭手臂上的伤痕，赵时宜疼的龇牙咧嘴，不由说道：“你轻点！”
　　王之禅道：“这会儿知道疼了，挨打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赵时宜瞥他一眼，像他这种衣冠禽兽怎么能理解她对青珩哥哥的深情厚谊？就算跟他说了，他也不懂。
　　她撇撇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
　　王之禅不屑道：“你说的对，那时不疼，此时疼。”说完手上微微加了力度，赵时宜疼的连泪花都涌出来了。
　　她一把挥开王之禅为她擦拭伤口的胳膊，提高声音道：“你这个混蛋，就会欺负弱女子。”
　　说完头一扭，爬到桌子上哭了起来。
　　淡定如王之禅也被她一系列的神操作搞懵了，流民揍她的时候她不哭，沈莲蓉整她的时候她也不哭，自己给她擦拭伤口时微微用了些力，她竟哭了起来。
　　他开口说道：“赵时宜你给我抬起头来，别不知好歹。”
　　赵时宜压根不理他，依然伏在桌子上哭泣。王之禅轻叹一口气，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揪起来，她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连颗泪珠子都没有。
　　王之禅气结，真不知道这丫头在搞什么鬼。他懒得同她计较，又接着给她擦伤口，把伤口擦洗干净后，拿出一个天青色阔口瓶，那个瓶子里装着一盒乳白色药膏。
　　他把药膏揩到手指上，仔仔细细给她涂抹到伤口上，他是内侍，伺候了好几年主子，一双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很，没一会儿就把药膏涂抹均匀了。
　　原本火辣辣的伤口在药膏的滋润下变得清清凉凉的，赵时宜好奇道：“这是什么药？”
　　王之禅道：“疏清膏。”
　　赵时宜是听过疏清膏的，这药膏药效极好，不仅能镇痛消炎，还能祛疤痕，就连宫里的娘娘也待见用这个。药效是真的好，只不过是宫内密制的，等闲人家搞不到。
　　她背上也有伤，总得在大婚之前去了痕迹，免得青珩哥哥看到了心疼。
　　她紧绷着的脸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笑嘻嘻道：“秉笔大人能否赏我一瓶？”
　　王之禅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九九，挑眉道：“怕留下疤痕？”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没为难她，打开药箱复又拿出一瓶药膏放到了桌子上。赵时宜乐不可支，拿起药膏就放到了袖兜里。
　　这时小厮在门外喊道：“大人，昭宁公主来了。”
　　赵时宜嗖的一下从杌子上跳了起来，动作太快，扯疼了背上的伤口，她不顾背部的疼痛，紧皱着眉头快步爬上了拔步床，手一扬就把床前的纱帐放了下来。
　　流年不利呀，流年不利。怎么每次来王宅都能碰到昭宁公主，自己明明也是受害者，现在却搞的像是不敢见人的外室一样。
　　纱帘外的王之禅朗声道：“告诉公主咱家在午睡，正午时分不见客。”
　　小厮身份低微，公主若真心想见王之禅，他定是拦不住的。没一会儿昭宁就闯了进来。
　　看到紧闭的纱帘，她本就不甚愉快的心情愤怒到了极点。她是有城府的人，不似年轻姑娘那般沉不住气，内心虽然翻江倒海，面上却风轻云淡。
　　她柔声道：“可否让我见见拔步床上的妹妹。”
　　王之禅言简意赅：“不可。”
　　昭宁犹不死心接着道：“咱们认识了这许多年，我自认为比较了解你，却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对其他女子上心，
　　更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女子能得到你的青睐。她是什么样的，长相如何，性子如何，你告诉我好不好。”
　　王之禅冷冷道：“黄毛丫头，不值一提。”
　　她一再试探，他油盐不进。昭宁虽然想表现的贤淑大度一些，但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长公主，高高在上惯了，心性早已不如以前温和。
　　她按奈不住，不欲再和他周旋，抬脚就向拔步床走去。她走的快，他反应更快，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臂。
　　昭宁低头看向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年少时，那只手为她穿鞋，为她打扇，为她遮风挡雨，把她照顾的妥妥帖帖。如今他却为了别的女子阻挡她。
　　她终究还是要被别人替代了吗？她付出了这么多，就差把自己的心捧给他了，他却毫不领情，冷漠如斯。以前她只以为他是放不下前尘往日，心里怨恨她。如今才明白，他是真的变了心。
　　昭宁一字一句道：“你真的不让我见她吗？”
　　王之禅坚定道：“是。”
　　她心下发狠，拔步床上的女子抢了她的心上人，她就要要了那女子的命。
　　赵时宜瑟缩在床内，听着门外的动静，心里直打鼓。昭宁与庆德帝是一母所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性子也有几分相像。他们都是极狠厉的人，骨子里冰冷如蛇。
　　自己不被发现也就算了，若真被昭宁揪出来，恐怕没好果子吃。赵时宜轻叹一声，自己顺风顺水了这么多年，怎么临到成亲了，麻烦事反而多了起来。
　　前有王之禅，后有昭宁。这两个人她一个也惹不起，却一个也躲不过。苍天啊，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昭宁心里有了成算，面上就和煦起来。她圆滑道：“你既不想让我见她，我就不见。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就不讲究情情爱爱了，只要你心里同我亲近，我就知足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王之禅清楚的很。她姿态放得越低，心里就越狠厉。赵时宜这样的女子，根本就扛不住她的算计。
　　他微眯着双眼紧盯着昭宁，警告道：“你不要碰她。”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倏然一怔，饶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有意无意维护赵时宜的。
　　他一向冷静自持，如今却因着她变得冲动了。
　　饶是昭宁心机再深，在心爱的男子面前也做不到面不改色。她愠怒着脸瞪了王之禅一眼，紧闭着嘴不再说话。
　　事到如今，她不想与他做无用的争执，她抵不过那女子年轻，却比她有智谋有权势。她怎么可能不碰她呢？她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昭宁意味深长的瞥了纱帐一眼，而后慢慢走出寝屋。
　　赵时宜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中大骇。昭宁是要对她下手了吗？她一个臣子之女，怎么能抗得过长公主的算计。
　　她想出去跟王之禅求证，却又怕昭宁杀个回马枪，所以竭力按捺住出去的冲动，静静坐在拔步床上。
　　王之禅撩开纱帘走了进来，只见赵时宜脸色煞白，就连粉嫩的双唇也失了颜色。这姑娘也只敢跟他张牙舞爪，昭宁一句话就把她吓成了这样。
　　他道：“放心吧，昭宁查不出你是谁。”他掌管大歂情报，手下能人数不胜数，自不会让昭宁的探子得逞。
　　赵时宜虽然厌恶王之禅，却也知道他是一言九鼎的人。听了他的承诺，她高悬的心才落到实处。她安稳的过了十几年好日子，只因为上了王之禅的马车，才不得不经历如今的种种。
　　她厌恶如今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这样的生活都是王之禅带给她的，她连做梦都想摆脱掉他。
　　赵时宜抬起头，仰视着王之禅，恳求道：“我要成亲了，你就放过我吧。我不想再与你，再与你……”剩下的话她咽到了肚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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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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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朝落势，家族获罪。名动长安的丞相嫡女林虞从云端坠入泥潭。往日对她一往情深的未婚夫文青山，拿着定亲文书甩到了她面前。
　　林家人皆认为文青山有情有义，没想到这亲事是为文青山的舅父陆悯求的。文青山冷着脸对林虞道：“你若是与我舅父成亲，我就救你全家。”
　　陆悯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他武功盖世，狠毒乖戾，可止小儿夜哭。名声差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林虞惊恐的看向文青山
　　文青山不以为意道：“舅父孤单，需要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娇娘陪葬。”
　　为了家族，林虞银牙轻咬，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嫁！”
　　一年后，文青山悔青了肠子，急匆匆走到林虞面前，开口道：“虞儿，舅父阴毒无情，定不会诚心待你，你跟我远走高飞罢！”
　　林虞没有说话，一把雪亮的弯刀架到文青山的脖子上，阴冷的声音乍然响起：“虞儿启是你能叫的，你应当唤一声舅母！”
　　监察院掌院陆悯，生性凉薄，嗜血阴鸷，于他而言世人皆如草芥，想打便打，想杀便杀
　　遇到林虞之后，他才知晓世间有许多事情比打打杀杀来的有趣，
　　例如：白日与林虞说笑，夜晚与林虞厮磨


第30章 
　　王之禅阴沉着脸，眼眸中似乎有寒冰在一点一点凝结，他沉着声音问道：“不想再与我怎么着？”
　　他是杀伐决断之人，大权在握了许多年，身上那种威压之气，震慑的赵时宜几欲崩溃。
　　她心中惶恐万分，但为了将来能太太平平过日子，不得不强忍着内心的惧意，仰起头说道：“我不想再与你不清不楚了。”
　　王之禅轻笑一声，眼中的寒冰乍然融化，变成了血红色的火焰。
　　他们的关系可不就是不清不楚吗？赵时宜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天天与他厮混在一起，若真东窗事发，别说霍家了，恐怕普通人家都不会接纳她。
　　她畏惧他，他又何尝不畏惧她。他的心沉寂了近十年，如一潭寂静无波的池水，从未起过涟漪。如今却被她拨弄的飘飘荡荡，波纹渐起。
　　他是有自制力的人，无欲无求亦无弱点。如今却因为她，有了祈盼和牵绊。他憎恨这种失控的感觉，他怕有一天自己会重蹈覆辙。
　　他想放过她，更想放过自己，却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越过这道坎。
　　他压着嗓子说道：“给我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虽然他极力压低了声音，但依然能从他的话中听到一丝颤抖。
　　见他的态度有所松动，赵时宜内心松了一口气。王之禅权倾天下，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得到，应当不会留恋她这朵含苞待放的罢。
　　前路有了希望，赵时宜心情也好了起来，她站起身，客气道：“叨扰大人多时，我该告辞了。”
　　王之禅没有阻挡她，只说道：“待我给你上了药再走。”她从杌子上弹跳起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她不仅手臂受了伤，就连背部也被打了。
　　王之禅的态度好容易才松软了些，赵时宜不敢再违逆他 ，只顺着他的话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她咬紧牙关，低垂着眼，缓缓褪下了自己的外衫。外衫内是一件老绿色的祖衣，侬丽的绿衬的她愈发白皙。
　　她趴伏在拔步床上，露出光洁的脊背。她比常人长的白，因此背上那片淤青格外的显眼。
　　王之禅垂下眼，把疏清膏摸在了那片淤青上，轻声问道：“还疼吗？”
　　赵时宜点点头，如实回答：“还疼。”
　　他温柔道：“我给你吹吹。”
　　也不待赵时宜说话，弯下腰就凑近了她的脊 背。他轻轻吹拂那片淤青，她觉得又凉又痒，疼痛褪下去了，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升腾起来。
　　她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撇头看了一眼王之禅，只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瞧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突然如蝴蝶一般轻盈的吻落在了她的背上，她的身子更僵硬了，幸好那个吻停留的时间不算长，蜻蜓点水般挨了一下就匆匆离开。
　　王之禅帮她把衣服拢到肩膀，说道：“起来吧。”她依言坐起来，把衣衫穿好，绑上了腰部的带子。
　　他道：“回去吧，三日内我给你答复。”
　　赵时宜如释重负，轻嘘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连翘已等在马车旁边，看到赵时宜进来，好奇道：“拿个药的功夫，怎的用了这么长时间。”
　　赵时宜敷衍道：“王秉笔欣赏我的墨宝，央我写了一副字。”
　　赵时宜擅书法，经常有小姐妹上门求字，连翘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自豪道：“小姐的名气愈发大了，竟连王秉笔都知晓了您的绝技。”
　　赵时宜微微一笑，并未做答。乘马车回到赵府，还未进垂花门，就有小厮迎了上来。
　　小厮捧着一封信，嘴甜道：“大小姐，这是霍将军给您的信，您跟霍将军真是天作的姻缘，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信前脚送来，后脚您就回来了。”
　　会说话的人在哪儿都混的开，这小厮来赵家不过三四年，就已经成了门房。门房看起来不起眼，却是个肥差。
　　赵时宜接过门房手中的信封，原本郁郁的心情，因为这封信豁然开朗起来。
　　她快步走到寝房，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封。霍青珩的信与他的性格一样利落简练，言简意赅。
　　收编军队之事进行的十分顺利，最多不过六日他就要回京。三言两语说清事情以后，他写了这样一句话：见字如面，念你万千。
　　赵时宜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八个字扬起了会心的微笑，提笔写了回信：见字如面，念你万千，吾如是。
　　她有好多话想同他说，却并不想写到信中。她要当着他的面，絮絮的、温柔的与他交谈。纸短情长，纸筏又如何能表达出她的情义？
　　世家大族，皆以家族利益为重，夫妻二人面和心不和的占了多数，赵时宜的亲事却是双全的，霍赵两个家族不仅实力相当，她和青珩哥哥也是真心相待的。
　　这样圆满的姻缘，她一定要好好维护。只要和王之禅断了往来，她就能和青珩哥哥举案齐眉了。
　　她知道王之禅对她有兴趣，却没想到他动了心。她不清楚他到底动了几分真心，却可以清楚的感知到他对她不一样了。
　　成婚在即，她不敢再冒险，于是决定用三日期限迷惑于他。她要在这三日之内给他沉重一击。
　　第二日，天还未亮，赵时宜就跑到书房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青词。这篇青词辞藻华丽，寓意深刻，着实是一篇佳作。
　　但她却总觉得不够完美，于是又接连写了好几篇，直到傍晚时分才挑出了一篇最称心的。
　　时值傍晚，夕阳染红了天。红艳艳的晚霞给赵时宜镀了一层艳色。她在宫门口下了马车，拿出一块绿油油的翡翠令牌，那令牌一端雕着五彩云纹，另一端刻着一个俊逸潇洒“王”字。
　　这正是昔日王之禅送她的进宫令牌。看守宫门的士兵瞧到这块令牌立马毕恭毕敬起来，打开宫门放了行。
　　王之禅手眼通天，他手下的番子每日都会将入宫的可疑人物尽数告予他。赵时宜无论以什么身份进宫都会被他知晓，但用他的令牌就不同了，那令牌是他的贴身之物，合宫只这一块。
　　她既可以用这令牌，那在王之禅的手下看来，她就是自己人，自不会将她当做可疑人物，报告给他。
　　赵时宜已提前打听好了张徐所在的宫殿，径直冲着那宫殿而去，她走到宫殿门口被一个小黄门拦住了去路。小黄门见多识广，却也猜不出赵时宜的身份。
　　她容色明媚、气质高华，看起来像新进宫的妃嫔，却偏偏梳了未嫁女子的发型，难道是哪宫的公主？
　　小黄门脑海中走马观花一样过了一遍大歂的帝姬们，庆德帝子嗣颇丰，儿子有一大堆，公主三位。
　　头两位被嫁到异邦和亲去了，哪怕骑上千里马，等闲也回不来。还有一位待在宫里的小帝姬，听说小帝姬身子极瘦弱。
　　六岁的姑娘了，身子还没杌子高。那孱弱的小姑娘，自不会是面前这个艳若桃李的绝色佳人。
　　小黄门实在是判断不出贵人的身份，开口问道：“不知姑娘是何人，找掌印大人所为何事？”
　　张徐虽是伺候人的太监，但因为品阶高，深受庆德帝宠信，他现在不仅不需要伺候别人，反而有一群供他使唤的下人。
　　为了早点见到张徐，赵时宜如实说道：“我是已故太师赵煜诚的嫡孙。”
　　赵煜诚辅助皇帝多年，在朝中威信极高。小黄门听到赵煜诚的名号，立马快速迈着碎步回禀去了。
　　只眨眼的功夫，小黄门复又出来了。他微躬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低眉顺眼道：“掌印大人有请。”说完引着赵时宜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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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要放大招了！


第31章 
　　张徐所住的院子不大也不小，院子中间放了一个大水缸，水缸里养着鲤鱼。越过水缸往前走，是一排枝叶葳蕤的石榴树。
　　正值夏日，石榴花开的正好，红彤彤一片，像天边燃烧的云。这张徐倒也蛮有意思，石榴象征多子多福，他一个没根的人，却偏偏栽种了这么多石榴树。
　　绕过这一排石榴树，再上三级台阶，就到了张徐待客用的正厅。赵时宜一进屋子，就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正弓着身子抽烟袋。
　　大概是因为烟草的味道太重，熏的那太监狠狠咳嗽了一阵，他咳的撕心裂肺，似乎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般。一阵咳嗽过后，他浑浊的双眼愈发颓败，迟暮之态分毫毕现。
　　赵时宜走上前向他行了个晚辈礼，说道：“晚辈时宜给掌印大人请安啦！”
　　张徐把手中的烟枪放到身侧的黄梨木高几上，尖着嗓子道：“姐儿莫客气，快快起身。”他的嗓子又尖又利，如破锣敲出来的声响，无端的就让人毛骨悚然。
　　张徐和赵煜诚虽然身份不同、政见不同，却师从一人，曾一起在谷大家手下学习青词。
　　赵煜诚惊才艳艳、出口成章，张徐的文采与他相比要差得多，因此赵煜诚在世时，张徐并未得到庆德帝的青睐。
　　直到赵煜诚去世，朝中除了张徐并无第二个人会写青词，庆德帝才慢慢器重于他。
　　张徐虽深受庆德帝器重但因为才华有限，做事不甚妥当，手中的权利被王之禅分了一大半。
　　放眼整个大歂，估计没有人比张徐更膈应王之禅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找张徐合作保准没错。
　　事情紧急，赵时宜不愿再兜圈子，直接拿出自己提前写好的青词，平平展展放到张徐面前。这字是她模仿祖父的字迹写的，惟妙惟肖，几欲乱真。
　　看到已故故人的字迹，张徐原本佝着的身子瞬间就挺直了，他捧起那青词仔仔细细读了起来。
　　读完以后抚掌而叹，脸上那密密麻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夸赞道：“妙呀，妙呀，真是绝妙。”有了这篇绝妙的青词，不愁搬不走王之禅。
　　只是赵煜诚都去世这么些年了，怎么会留下的这样一篇青词。张徐疑窦丛生，浑浊的双眼疑惑的看着赵时宜。
　　赵时宜深吸一口气，胡扯道：“祖父去世前就瞧出王之禅非池中之物，所以写了这篇青词。”
　　“他老人家临终前告诉我，王之禅智谋过人，可倾覆朝廷。他若走正道，我就自行把这篇青词烧毁。
　　他若走邪道，我就将这青词交给您老人家。”
　　赵煜诚独具慧眼，担任太师期间提拔了无数能人智士，若说他提前瞧出了王之禅的狼子野心，张徐是十分信服的。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赵煜诚为何要让赵时宜把青词交给他。
　　毕竟赵煜诚去世之前，他只是一个不甚受宠的太监，根本没能力和大人物抗衡。
　　张徐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赵煜诚的动机，想不出来干脆就不想了，毕竟扳倒王之禅对他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他道：“赵太师真不愧是大歂的肱股之臣，危在旦夕之际还惦记着朝廷的安危，真是吾辈之楷模。”他装的情真意切，眼中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赵时宜心道姜还是老的辣，就凭这逼真的演技，自己就比张徐差了一大截。
　　话说多了容易出纰漏，她不敢再抖机灵，言简意赅道：“祖父吩咐的事，我已完成，就不打扰掌印大人了。”说罢，站起身向张徐行了个礼，意欲退下。
　　张徐道：“姐儿且留步，咱家与你祖父是师兄弟，也算是你的半个长辈，今日第一次见你，万不能失了长辈的体统。”
　　说完唤来小黄门，在小黄门耳边低语了几句。没一会儿小黄门就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走了进来，张徐接过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串红碧玺手串。
　　这手串色泽鲜亮，珠圆玉润，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赵时宜也惊艳不已。
　　她推辞道：“这串子太贵重了，晚辈愧不敢当。”
　　张徐拉起赵时宜的手腕，把串子拢了上去，说道：“长辈赐不可辞，这手串姐儿务必得收。”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好再推辞，只得带着这光彩夺目的碧玺串子退出了宫殿。
　　该做的努力自己都做了，至于事情能不能成，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天微微暗了下来，宫内点起了灯笼，一排排灯笼串在一起，好似街头卖的糖葫芦。赵时宜加快脚步往西华门走，沿着甬路拐了个弯，只见前方的杨柳树下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蟒服的男子。
　　那男子身姿挺拔，发色如鸦，不是王之禅又是谁？
　　赵时宜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打鼓一般咚咚跳着，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幸而她心理素质比较好，并未露怯。
　　只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王之禅身边的时候，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只要他不开口，她是坚决不会说话的，天色微黑，自己认不出他也情有可原。
　　她走的快，王之禅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问道：“张徐院内的石榴花开的如何？”
　　赵时宜微微一怔，原本红润的脸颊变成了苍白的颜色。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王之禅知晓多少，若只是查到了她的行踪，那根本就无碍。
　　只要她给张徐的青词没被他瞧见，就不会出大纰漏。饶是王之禅再手眼通天，估计也不能把人手安插在司礼监掌印的院内。
　　想到这些，她才微微镇定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张掌印院中的石榴花开的正好，很是娇艳。”
　　王之禅似乎不想再和她虚与委蛇了，他忽的逼近她，凑到她的耳朵旁沉声说道：“你最好乖乖听话，不要跟咱家耍花招。”
　　她是个悍勇的，空有一腔热血，却没心眼。他怕她被人利用，替人做靶子。
　　温热的呼吸喷在赵时宜的耳际，她不自在的扭了扭身体，微微与王之禅拉开了距离。
　　难得的温顺道：“张掌印与祖父是同门师兄弟，也算是我的半个长辈。今日是他的生辰，作为晚辈不能失礼，所以我特地来宫里送了一份寿礼。”
　　今日确实是张徐的生辰，即使王之禅着人去查也不会查出什么。不过王之禅似乎并不在意赵时宜到张徐处所做的事情。
　　只听他道：“张徐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和善，他心思重，手段毒，你不要再与他往来。”
　　赵时宜暗笑一声，真是乌鸦笑猪黑——不知自丑。张徐不是好人，难道你王之禅就是吗？
　　若是往日她定要出言讥讽几句，只如今她心里发虚，害怕节外生枝，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顺着王之禅的意思说道：“多谢王大人提醒，我以后定不会再主动与张掌印往来了。”
　　她张牙舞爪惯了，乍一温顺起来，倒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他伸手招来一架车辇，对她道：“天快黑了，你赶紧坐上车辇出宫去吧。”
　　宫里规矩大，除了几位主子可以乘车辇，就连分位稍低的妃嫔都是没资格乘车的，赵时宜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哪里有胆量在宫里乘车。
　　她摆摆手，推辞到：“我身份低微，哪里敢在宫内乘车？”
　　见她推辞，王之禅也不再坚持，只说道：“你既不愿意坐车，那就赶紧往宫外走罢。”
　　赵时宜磨磨蹭蹭往前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回转头来，开口问道：“昨日我说的那件事情，秉笔大人考虑的如何了？”虽然她已做了绊倒王之禅的准备，但还是想知道他待如何。


第32章 
　　王之禅像是愣住了一般，怔怔的看了她几眼，然后低垂眼，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若能顺利成亲，以后我定不再与你纠缠。”
　　按理说听到他这种答复，赵时宜应该开心的，可不是为何，她竟有一丝内疚。如果他早点告诉她就好了，他要是在她进宫之前给了她答复，她就不会再把篇青词交给张徐了。
　　事情如今，事情已没了退路。内疚也只在赵时宜心里存在了一小会儿就消失了。毕竟只要王之禅在京城，他们经历的种种就有可能东窗事发，她还是要为自己考虑的。
　　她又看了王之禅一眼，然后道：“多谢王秉笔成全。”山水有相逢，她却希望他们永远不再见面。
　　两日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庆德帝炼丹时发生的奇事。庆德帝信奉道教，追求长生不老，每日都要吃一颗仙丹来延续寿命。
　　这一日，道长如往日一样打开了炼丹炉，炉内不仅有一颗硕大无比的仙丹，还有一块上天赐予陛下的金箔。
　　金箔上雕刻着一篇青词，那青词辞藻华丽，磅礴大气，不仅指出了大歂政务的弊端，还为大歂的繁荣昌盛做了指示。
　　庆德帝细细读了那青词，自觉醍醐灌顶，当即下旨命天选之人王之禅带兵到西疆平复战乱。王之禅是上天选定的将军，定能大获全胜，还边疆一个安宁。
　　王之禅出征那日道路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百姓，大歂多年征战，积贫积弱，民不聊生，百姓急切希望能停止战争，过上安稳的日子。
　　如今听到天赐将才，自然欣喜若狂，他们挤在路旁，远远看着身穿铠甲的王之禅，只见他器宇轩昂，龙章凤姿，浑身散发着凌冽不可侵犯的气质。
　　众人暗暗赞叹王秉笔真不亏是天选之人，单这卓然的气度，也能震慑住敌军。
　　老百姓生活在底层，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自然不会讲究阳春白雪的气节。
　　此时此刻，他们早把王之禅以前的恶行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把他当成上天派来的救世主，把富足和平的愿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赵时宜混迹在人群中，看着王之禅缓缓前进，他穿着肃穆的盔甲，脊背挺的笔直，像一座坚硬的大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走到前方的王之禅勒住了缰绳，回眸瞥向赵时宜所在的方向。人群拥挤，她又做了男子装束，应当不会被认出，只不知为何她下意识低下脑袋，仿佛心虚一般，不敢面对他的目光。
　　大约是出门的时候太过于匆忙，她脑袋上的发髻乱糟糟的，像一个毛茸茸的鸟窝。王之禅隔着密集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她，他神色如常，只复杂的眼神让人琢磨不透。
　　他的眼神如掺了蜂蜜的烈酒，是辛辣的也是甜美的，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却又惴惴不安想远离。
　　赵时宜如芒在背，低头惴惴了许久，估摸着王之禅走远了，才抬起头来，果不其然，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只看到长长的军队往城门逶迤而去。
　　赵时宜高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平复下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王之禅远赴西疆，自己就可以安心成亲了。
　　这一日，天气清爽，微风徐徐。李氏坐在葡萄架下绣帕子，待她绣完一只双翼蝴蝶后，扭头去瞧绣赵时宜。
　　按赵时宜的女红水平，能绣出一根树干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她不仅绣出了树干，就连竹叶也绣的像模像样。
　　李氏拿过赵时宜手中的红色寝衣，左右端详着那深浅不一的墨色图案，不可置信道：“这果真是你绣的？”
　　赵时宜撇撇嘴：“如假包换。”她绣的墨竹虽算不得上品，但因为格外用心，粗粗看去还是很能糊弄人的。
　　赵时宜不善女红，长到了十六岁统共也只做过两件绣品，一件是手中这件花费了她诸多心思的墨竹寝衣。
　　另一件是她为了糊弄王之禅随手瞎绣的四不像荷包，那荷包配色艳俗，针脚粗大，她自己都弃之如履，没想到王之禅不仅嫌弃，反而从青州带回了京城，堂而皇之的挂在了床头，真是变态至极。
　　“这墨竹图再收几针就完工了罢？”李氏的声音传到赵时宜耳际。
　　赵时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指着一片竹叶说道：“再把这片叶子的边缘锁上两针就可以了。”
　　说完走针引线，细细的在叶子边缘锁了两针。完工后，她提起寝衣细细端详，这衣裳虽然是红色的，但因着绣了墨竹，并不显得庸俗，反而十分清雅。
　　青珩哥哥身居高位，行事沉稳，穿衣也十分低调，一般都是深色衣裳居多。赵时宜从未见过他穿红色，也不知他穿上这件红色寝衣会是何等样子？
　　应当是好看的吧，他那样的人才模样，定能衬得起艳艳独绝的红衣。赵时宜正想的出神，只见赵殿勋一边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急匆匆跑了回来。
　　赵殿勋是赵煜诚的嫡长子，从小由名师教导，虽然能力不太出众，但礼仪风度却学的极好，从未做过用衣袖擦脸这种有失礼仪的事情。
　　他跑的这样急，又礼仪尽失，定是有大事发生。赵时宜从乌木八仙桌上端起一只青花瓷杯低给赵殿勋，温声道：“天大的事也要慢慢说，爹爹莫着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赵殿勋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待气喘匀以后，接过青花瓷杯，仰起头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待他把口中的茶水咽下去后，说道：“出大事啦，我刚收到消息，霍青珩在豫南战死了。”
　　红色寝衣倏然掉落在地，赵时宜怔在原地，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一般涣散开来。
　　翠竹、葡萄架、天空……仿佛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她的思维也停滞了，忘了自己此时在做什么，站在何处，在与何人说话。
　　只听到有人在焦急的喊她的名字。接着她连那声音也听不到了，身子歪歪斜斜跌倒在地。


第33章 
　　太阳西斜，晕红的晚霞透过窗子洒在拔步床上，赵时宜双目紧闭，脸色白的骇人。
　　李氏脸色焦急的守在她身旁，心急如焚。本以为自家女儿在情爱一事上缺了根弦儿，没想到她竟如此重情。
　　李氏轻叹一声，拿起案几上的药汁，一勺一勺喂到赵时宜口中。足足喂了大半碗，直到她喝不下去了，才放下药碗。
　　又过了两个时辰，赵时宜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她欲开口说话，却觉得舌根处一片苦涩。轻咳一声，才发现自己口中含着一大块参片。
　　她把参片吐到床头的痰盂内，扭头看向卧在贵妃榻上的李氏，开口叫了一声娘亲。
　　听到女儿的声音，李氏一个激灵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她又惊又喜，轻抚着胸口道：“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说完扬起声音大声道：“老爷，时宜醒了。”睡在外间的赵殿勋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汲着袜子就冲了过来。
　　夫妇二人围在拔步床边沿，上下打量着赵时宜。想开口安慰她，却又怕触到她的伤心处。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经历了巨大悲伤的赵时宜，此时已平静下来。虽然身上的某处依然疼的撕心裂肺，她却不得不振作起来。
　　她道：“豫南王不是早就被俘了吗，就连兵符都已上缴朝廷，青珩哥哥又如何会战死？”
　　赵殿勋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豫南老贼盘踞豫南几十年，深得人心。陛下虽收了他的兵符，却收不了他的威望。”
　　“昨日，青珩带着整顿完毕的军队，行军北上。还没走出豫南，就遇到了一位骑着白马的少年。”
　　“那少年年纪甚小，身量还不到成人胸口，却极有谋略。他一声令下，原本已被收编的豫南军人，纷纷响应，杀了青珩个措手不及。”
　　“青珩盖世英雄，身手不凡，却也双拳难敌四手，生生被叛军绞杀了。”
　　赵殿勋一边说话，一边打量赵时宜，生怕她受不了打击，再次晕倒。
　　赵时宜悲不自胜，呕心抽肠，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怎么都想不到，他会死的这样惨。
　　她尽力抑住自己的眼泪，嘶哑着声音道：“女儿累了，想休息一会儿，父亲母亲回房去罢。”
　　李氏自是不放心离开的，但看着赵时宜憔悴的脸庞又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于是替她掩好被子，与赵殿勋相撷着出了门。
　　门一阖上，赵时宜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她伏在床上，哀不可支。瘦削的身子如筛子一般，不停的颤抖。
　　眼泪打湿了枕头，又打湿了锦被。
　　这一切怎么跟做梦一般，前一刻还花团锦簇，美不胜收。这一刻就天崩地陷，暗无天日了。
　　不到一日的时间，霍青珩战死的消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与此同时，被众人钦羡的赵家嫡长女赵时宜，也成了众人口中的克夫丧门星。
　　霍将军年少成名，骁勇善战，从未吃过败仗，如今为何战死了？众人不把他的死因归咎于豫南王生性狡诈，出其不意，反而把腥臭的脏水泼到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赵时宜身上。
　　赵时宜病的连床都起不了，仅靠一口气吊着，似一根随时都要断掉的绳索，摇摇欲坠，脆弱至极。此时，若是受到打击，恐怕就撑不过去了。
　　赵父赵母三令五申，命府内的丫鬟小厮三缄其口，谁若是把外面的流言传到赵时宜耳中，就直接打杀。只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有防不住的时候。
　　这一日，钱家二小姐递了帖子，前来探望赵时宜。钱小姐出身比赵时宜低了一些，二人平素往来并不多，如今赵时宜正在风口浪尖上，她不顾流言蜚语，前来探望，倒也算得上有情有义。
　　李氏接了她的帖子，亲自把她带到赵时宜的卧房，自己默默退了出去。钱小姐和赵时宜年龄相仿，年轻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说不定经过她的开解，女儿就不药而愈了呢？
　　赵时宜放下药碗，看到一个面容娇媚，个头小巧的华服女子走了进来，她反应了一瞬，才想起来人是钱家的二小姐钱妩。
　　钱妩是庶女，虽然才华样貌皆是上乘，但因为吃了出身的亏，并未定到像样的亲事。因为嫉妒赵时宜的好姻缘，往日见了面总会不轻不重的捻酸刻薄几句。
　　赵时宜命好，出身高贵，未婚夫婿上进，嫉妒她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因此并未将钱小姐夹枪带棒的话放在心上。二人只见过区区数面，连私交都没有，平白无故的，她怎的上门来了？
　　赵时宜看了连翘一看，连翘会意，立马把引枕垫到她身后，扶她靠在了床头。
　　来者是客，主人家万没有懈怠客人的道理。赵时宜看了钱妩一眼，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杌子，温声道：“天气苦热，钱妹妹快坐下歇歇吧！”
　　钱妩依言坐下，露出一副热心肠的面容，关切道：“姐姐可好些了？”
　　赵时宜道：“和昨日相比倒是好了一些，昨日连饭都用不下，今日早晨好歹用了小半碗粳米粥。”
　　二人像是走程序一般，客客气气寒暄了两句，因平日里无甚交集，没一会儿就冷了场。
　　赵时宜瞥了一眼空落落的八仙桌，对连翘道：“你去取一些瓜果过来，天气苦热，务必要用冰块镇上。”
　　连翘应声而去。这时原本安安静静坐在杌子上的钱妩凑到赵时宜身旁，故作温柔道：“姐姐莫要被闲言碎语扰了心神，千万不要理会有心人的中伤。”
　　说完偷偷瞥了一眼赵时宜，见她神色如常，心道她果真还没听到外面的流言。
　　于是再接再厉道：“姐姐是赵家嫡长女，你的富贵是骨子里带来的，谁也不能胡乱编排你的命格。克夫丧门星这个名头是有心之人胡乱诽谤的强加给姐姐的。你可千万不要放到心上。”
　　“虽说霍将军以前确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月有阴晴圆缺，霍将军又不是神，总不能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霍将军是在战场上被叛军害死的，怎么能说是被姐姐克死的呢？”
　　说完话又瞄了一眼赵时宜，只见曾经的天之娇女神情颓败，脸色蜡黄，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样。
　　是的，这就是钱妩的目的。她就是想看赵时宜最狼狈的样子。她们都是大家族的女子，凭什么赵时宜顺风顺水爹疼娘爱，自己只能忍受嫡母的算计，父亲的漠视。
　　看到赵时宜这副样子，她觉得痛快极了，老天还是很公平的，不是吗？
　　如今，赵时宜的噩运终于来了。
　　她故作担忧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怎的脸色如此颓败？”


第34章 
　　赵时宜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很清楚钱妩是故意作践她的，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觉得堵的难受。
　　气愤、不甘、伤心、失落……各种情绪互相混杂，齐齐涌上心头，赵时宜双眼发白，倏的晕倒在床榻。
　　奸计得逞的钱妩并没有得意多久，看到赵时宜晕倒被吓了一跳。她只是想看看赵时宜狼狈不堪的样子，却万万没想到她现在如此脆弱。她若是因此命丧黄泉，自己可逃不了干系。
　　她慌慌张张跑到门口，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来人呀，大小姐晕倒了。”
　　声音刚落，就看到数十名仆妇利落的跑了过来，这才是大家小姐该有的待遇，病床前看似寥落，其实四周布满了侍候的仆人。
　　这些仆人不远不近的待在四周，既不会打扰小姐，也能在小姐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
　　仆人们进进出出，赵父赵母守在床前坐立不安。李氏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步走到钱妩身边，怒声叱问：“我刚刚离开时，时宜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这副样子？”
　　钱妩磕磕巴巴敷衍了几句，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逃不过李氏的眼睛，李氏年少时以聪慧名动京城，轻而易举就看出了钱妩的心思。
　　她向院中的粗使婆子招了招手，吩咐道：“把钱小姐捆到柴房，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柴房半步。”
　　钱妩虽是有备而来，此时却也慌了手脚。她是妾氏生的，身份比嫡出的差了点，但也是钱家正经的小姐，李氏哪怕不把她当回事，也得给钱家几分面子吧！
　　她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将自己关到柴房？
　　钱妩故作镇定道：“伯母这是在做什么？我好心来探望时宜姐姐，伯母不讲究待客之道也就罢了，怎么还要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关起来？”
　　李氏冷冷乜了她一眼，似乎不屑于和她说话。她沉声对下人吩咐道：“到钱府请钱夫人。”
　　李氏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在钱妩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嫡母本就瞧她不上，平时日总是想着法子磋磨她。如今有了正经的名头，还不得可着劲儿的收拾她。
　　嫡母的手段别人不了解，她却清楚的很。若真有把柄落在嫡母手中，自己的下半生估计也好过不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李氏面前，伸手扯住李氏的衣摆，期期艾艾道：“夫人，我错了，我不该把外面的流言蜚语告诉时宜姐姐，您就看在我是无心之过的份上饶了我吧！”
　　李氏并未与她说话，只利落的把自己的衣摆从她手中抽出来，转身进了屋内。
　　刚刚请来的大夫是太医院的张医正，医术顶顶高明，放眼整个大歂也没人能出其右。
　　张医正利落的给赵时宜施了几针，最后一根银针从她左臂□□的时候，她忽的吐出了几口红的发黑的淤血。
　　张医正道：“大小姐此番病痛是情绪悲戚、郁郁悲怆所致，老夫用银针逼出了她心头的淤血，估计用不了一个时辰她就会清醒。到时候夫人给她喝一些清心下火的汤水即可。”
　　李氏千恩万谢，命管家包了厚厚一叠银叶子送给张医正，张医正也没客气，收了酬银就回宫当值去了。
　　宫门口，王之禅的随从小五站在当值处，询问道：“赵小姐的病情如何了？”
　　张医正道：“淤血已除，不日将会痊愈。”
　　小五点点头，从袖兜里拿出一个钱袋递到张医正身前，张医正连连摆手，说道：“王秉笔是我的恩人，能为他分忧是我的荣幸，我怎能拿他的银钱。”
　　他执意不收，小五也未再做坚持，摆摆手命士兵打开城门，目送张院正进了皇宫。
　　小五轻叹一声，赵小姐对霍青珩如此情深义重，秉笔大人的追爱之路可要格外艰难了！
　　他跟了王之禅十年，从未见他对女子如此上心，他被一道圣旨打发到了西疆，临行前什么都没交待，只叮嘱自己保护好赵小姐。
　　赵小姐是谁，赵家的掌上明珠，大将军霍青珩的未婚妻。本家和夫家都顶顶给力，哪里需要自己保护？
　　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霍青珩会战死沙场，听到这个消息时，小五着实纠结了一阵，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悲戚。
　　霍青珩战死了，王之禅总算有机会光明正大的追求赵小姐了，但凭赵小姐的心气，估计王之禅要吃一番大苦头。
　　细想之下，只觉得她还不如痛痛快快成了亲，绝了他的念想，也好过时时被她吊着，忍受相思之苦。
　　李氏坐在拔步床边，望着女儿的病容默默垂泪。好好的一段姻缘，不仅没有圆满，反而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霍青珩去了，连带着也拖走了时宜大半条命，霍家痛失爱子，拽布披麻，悲伤悸动。赵家嫡女也被戴上了克夫的帽子，如今病入膏肓，朝不保夕。
　　霍赵两府皆是清风明月一般的人家，从未做过违心之事，两家子女却要经历如此磨难，真是老天不公，天道无眼。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李氏拿出帕子擦眼泪，这时听到床上响起娇柔的声音：“娘亲，我想喝莲子粥。”
　　娇娇的声音细若蚊吟，却让李氏心花怒放。她扭转头，看着虚弱的赵时宜，欣喜道：“我的儿，你总算醒了。”
　　病了这些日子，赵时宜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变得更加单薄，脸颊小了整整一圈，那双盈盈的眼睛显的更大了。
　　从鬼门关趟了一圈，她的神志蓦然清明起来，纵使她再不甘心，青珩哥哥也回不来了。他那么疼她，总归是不愿看到她受苦的，即使为了他 ，她也要快速好起来，健健康康的过活。
　　她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到李氏怀里，说道：“我要喝莲子粥，吃三鲜小笼包，八宝酱菜。”
　　她病了这些天，几乎滴水未进，如今总算有胃口吃东西了，李氏十分高兴，立马吩咐丫鬟到厨房端吃食。
　　赵时宜虽然极力想养好身体，多进吃食。但到底还在病中，克化不了那许多吃食，将将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她擦拭掉嘴角的饭渍，看着李氏问道：“青珩哥哥的尸首可运回来了？”
　　李氏轻叹一声，豫南王的军队如狼似虎，哪里肯给霍青珩留下全尸？大战之后，王师搜遍了整个战场，也未找到霍将军的尸首，曾经赫赫有名的骠骑大将军竟连一杯黄土都未留下。
　　赵时宜的病情刚刚有了起色，李氏怕她受不了打击，委婉说道：“大战之后，军队去搜战场，并未发现青珩的尸首。战场混乱，他趁机逃了也未可知。”
　　赵时宜面不改色，心中却什么都明白了。青珩哥哥刚直，如青松一般宁折不弯。在战场上要么胜，要么死，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做逃兵的。
　　既没找到尸首，那就是被碎尸万段了罢！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作为一名将军，或许他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只没想到这结局来的这样早。
　　李氏悄悄打量赵时宜，见她神色无虞才放下心来。她道：“皇上体念青珩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追封他为护国候，以他生前的衣物添棺，停灵二十八日后下葬。”
　　赵时宜已浑浑噩噩病了近二十日，这样算下来过不了几天，青珩哥哥就要下葬了。
　　她拉住李氏的手，恳求道：“娘亲带我去看看青珩哥哥吧。”


第35章 
　　凭他俩的情分，她去祭奠霍青珩是应当应分的，只是……坊间赵时宜克夫的流言着实传的很凶。也不知霍家人如何看待这件事。
　　霍家人若不信，赵时宜自可以去祭奠霍青珩。但霍家人若是信了呢？他们若是认为是赵时宜克死了自家长子，定不会让她踏入霍家大门。
　　按说青珩战死，赵家应及时到霍家吊唁的，但因着赵时宜也去了半条命，每日浑浑噩噩，赵殿勋和李氏一心扑到了独女身上，并未腾出时间到霍府拜访，霍府如今对赵时宜的态度他们是拿不准的。
　　李氏想先探探霍家的态度，于是道：“霍家父母听到青珩战死的消息后悲不自胜，都重重病了一场。如今刚刚痊愈，身子还羸弱的紧。”
　　“你还生着病，若贸然到霍家祭奠，恐把病气过给你霍伯伯。横竖青珩的棺椁还要等上七天才出殡，待你好些了再去祭奠也不迟。”
　　赵时宜唯恐把病气过给霍氏夫妇，因此决定等身子好些了再去祭奠青珩哥哥。
　　赵殿勋下朝以后被李氏拉到房中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他就换上素服去了霍府。
　　本以为他要在霍家待上半天，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就匆匆回来了。
　　赵殿勋铁青着脸道：“霍伯言那个老迂腐，竟认为青珩是时宜克死的，连大门都没让我进。”
　　“他也算是读书人，怎么能迂腐到这个地步。青珩是在战场被豫南王的军队杀死的，难道时宜还有本事操纵豫南王的军队不成？”
　　赵殿勋从未吃过闭门羹，因此火气格外大了些，声音也拔的高高的。
　　李氏低声道：“你小声些，莫让时宜听到了。”
　　赵殿勋这才想起时宜就在自己隔壁，于是压住声音道：“霍家一心认为青珩是被时宜克死的，定不会让她进府祭奠，这可如何是好？”
　　李氏道：“霍伯言痛失爱子，神思糊涂些也无可厚非，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不能与他们一般见识。时宜一心念着青珩，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让她到霍府祭奠一二。”
　　办法还没想出来，钱夫人倒是到了。钱夫人是陈王的嫡女，皇帝亲封的君主娘娘，虽说钱家门第也不低，但再高贵的门第与皇家相比都要矮上那么一截。
　　君主娘娘是下嫁到钱家的，因此在钱家很有话语权。她若是想磋磨庶子庶女，连心思都不用费，只肖一个眼神，就有给力的管事婆子去办。
　　钱夫人和李氏一左一右坐到花厅的主座上，絮絮交谈着。李氏道：“君主娘娘是皇亲国戚，自幼饱读诗书，教养的哥儿姐儿都是极好的。只您家的二娘行事毒辣了些。”
　　钱夫人手段狠厉，把府内妾氏收拾的服服帖帖的，连子嗣都不敢怀。只钱妩的生母肖氏胆大包天，瞒着主母怀了子嗣。
　　待钱夫人发觉的时候，肖氏那一胎已坐稳，再加上钱老爷护的紧，钱夫人竟没钻着空子处置她腹内的孩子。
　　肖氏拼死拼活把孩子生了下来，却也彻底得罪了钱夫人。钱夫人一看到钱妩那神似肖氏的脸庞就气不打一处来。
　　听到李氏说钱妩狠毒，钱夫人不仅不恼，反而十分兴奋。她道：“二娘自幼不服管教，行事鲁莽，不知今日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氏把钱妩故意刺激赵时宜，害的赵时宜晕倒的事情细细说于钱夫人听，钱夫人听完说道：“这个心思歹毒的东西，果真是随了她生母，满肚子坏水。”
　　“我不是护短的人，二娘既犯了过错，我定会给夫人一个交待。”
　　说完又问：“二娘现在在何处？”
　　钱夫人的反应在李氏意料之中，李氏道：“说来也惭愧，我害怕二娘再次伤害时宜，就把她关到柴房了。”说完吩咐身边的丫头把钱妩带到花厅。
　　钱妩一进花厅就看到了身穿褚青色缂丝褙子的嫡母，嫡母性格跋扈，手段狠厉，平时里隔三差五就要敲打自己，如今自己犯了大错，指不定要被怎么折腾。
　　她双腿一软，扑腾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钱夫人连事情的原委都不问她，直接盖棺定论。冲着她训斥道：“你这个心狠手辣的东西，赵小姐是挡了你的道了，还是碍着你的事了，你为何害她。”
　　钱妩佯装无辜道：“母亲常教导女儿要柔顺谦和，善良恭孝，女儿时刻谨记母亲的教诲，怎敢做糊涂事？”
　　她给钱夫人戴了一顶高帽子，钱夫人却丝毫没有动容，接着道：“你差点把赵家大娘害死，哪里来的脸面说自己善良恭孝。”
　　钱妩在嫡母的打压下成长起来，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她使劲眨眨眼睛，不到半刻钟眼中就蓄满了泪水，端的是楚楚可怜，娇弱无力。
　　以往只要她用这招，钱老爷就会心软给她说情，只如今她却忘了，在她面前的不是钱老爷，而是两位主持中馈多年的当家主母。
　　这两位主母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小九九。只不过暂时懒得揭穿她，想看杂耍一般，静坐着，看她表演。她抽泣道：“母亲，您冤枉女儿了。”
　　“赵小姐克夫的事情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女儿怕她想不开才特地到赵府安慰她的。只没想到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这才酿成大错。”
　　说完结结实实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再次道：“古人云不知者无罪，母亲看在女儿不知情的份上就饶了我罢。”
　　钱夫人嗤笑一声，斜着眸子瞥了钱妩一眼，幽幽道：“你与赵小姐私交甚少，平日里连帖子也没下过，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如今她生病了，你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为何要巴巴上赶着安慰？”
　　钱夫人句句在理，钱妩却并未认错，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性格，强撑着道：“我与赵小姐虽没有私交，却钦佩她的为人，听到霍将军出事，自然要上门安慰。”
　　这时钱家大娘从门外走了进来，大娘是钱家嫡长女，性子随了钱夫人，最看不惯钱妩这种矫揉造作的性子。
　　虽说她与钱妩同是钱家小姐，同气连枝，但只要钱妩不做与外男苟且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等闲的小错是不会连累自己的。
　　她看着钱妩道：“二妹妹往日见到赵小姐不是挖苦就是刻薄，怎么如今倒说自己钦佩赵小姐了。”
　　钱妩因嫉妒赵时宜的好亲事，以往遇到了总是不咸不淡的出言挖苦，这件事别人不清楚，经常与钱妩同进同出的大娘却是知情的。
　　钱妩被怼的哑口无言，无法再辩驳，于是把目光投向李氏，李氏是外人，总不能如钱夫人那般训斥于她。虽说自己居心不良，但在钱夫人面前，她总得给自己几分面子。
　　钱妩道：“李家婶娘，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做这缺心少肝的缺德事了，您就饶了我吧。”说完匍匐到李氏脚边，冲着她磕了几个响头。
　　李氏冷冷瞧了她一眼，说道：“我是外人，万不能插手别家的家事，钱夫人如何教养子女我是不敢置喙的。”她轻轻一句话，又把球踢到了钱夫人身上。


第36章 
　　钱夫人道：“二娘心思歹毒，险些害了赵小姐性命，错不可恕。从今日起就在钱府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迈出房门一步。”
　　这个惩罚听起来不重，实则大有文章，钱妩的婚期在明年五月，此时若是传出她被禁足的消息，夫家指不定会如何看待她。
　　若是在成亲前就失了夫家的欢心，成亲以后定会被婆母好生折磨。她张张口，想要求情，却被钱夫人凌冽的眼风杀了回来。
　　钱夫人对身边的婆子道：“送二娘回府。”那婆子身量高大粗壮，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粗使婆子。
　　她闻言大步走到钱妩身边扭住她的胳膊，半胁迫道：“二姑娘请！”钱妩无奈，只好随着婆子出了花厅。
　　过了几日，赵时宜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她再次提出到霍府祭奠，李氏再次委婉的拒绝。
　　她这才明白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她克夫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京城，大约霍家父母也认为青珩是她克死的吧。
　　别人如何想她管不了，但她却能左右自己行动。她与霍青珩情深意笃，无论如何她都要去祭奠他，她还给他绣了一件寝衣呢，也要一并给了他。
　　赵时宜像小时候一样对李氏撒娇道：“娘亲，我想到集市上逛逛，集市上的糖人比家里的甜，蛐蛐也比家里的有意思。”
　　她缠绵病榻多日，好不容易有了精气神，李氏自不会拒绝她出门的请求。遂令小厮套了马车送她出门。
　　临出门时，李氏叫住赵时宜，语重心长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千万不要让别人的闲言碎语左右自己的心情。”
　　李氏担心赵时宜听到克夫的流言后，伤心难过，这是给她打预防针呢！
　　赵时宜对李氏笑了笑，说道：“娘亲放心吧，女儿有自己的主意。”最大的伤痛她都扛过来了，又怎么会惧怕别人的唾沫星子。
　　集市拥挤，道路两旁摆满了小摊，马车宽阔，只能行到集市口。赵时宜和连翘在集市口下了马车，径直钻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们先到成衣店买了两身男子衣裳，直接穿到了身上。接着走到了一家蔬菜店门口。
　　这家店铺铺面很小，甚至有些寒酸，赵时宜看着面前的小店，狐疑道：“你确定霍家是在这家店买菜的？”
　　连翘点点头：“千真万确，我亲自跟着送菜的走了好几趟，他们确实是把菜送到霍府的。”
　　前日，赵时宜吩咐连翘寻找给霍府供菜的菜店，她虽不知赵时宜的用意，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找到了这铺子。
　　这家店铺是霍夫人的娘家亲戚开的，只给几户大户人家供菜，并不对外零售，所以铺面和其他菜店相比寒酸了一些。
　　赵时宜大摇大摆走进铺子，朝柜台边的伙计说道：“今日府内人多，夫人怕你们冲撞了贵人，就不用你们送菜了。我把菜挑回去即可。”
　　面前的小伙子细皮嫩肉，面色白皙，面生的很。小伙计狐疑道：“不知小哥儿在那家当差？”
　　赵时宜道：“霍府。”
　　小伙计细细思量，总觉得没见过这人。心道，这莫不是江湖上偷鸡摸狗的骗子。小小年纪，偷什么不好，两旦蔬菜都能看到眼里。
　　赵时宜把小伙计的神情瞧了个清清楚楚，她从袖兜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到桌子上，说道：“我在账房里当差，甚少出门，小哥儿觉得面生也无可厚非。”
　　说完瞥了一眼桌上的账本，接着道：“我把这个月的菜钱结一下。”
　　骗子都是骗钱的，自不会把银子舍给别人。小伙计眼中的狐疑之色渐渐褪去，他认真算了账目，才把早先预备好的菜交给赵时宜。
　　赵时宜和连翘一人挑着一旦菜晃晃悠悠出了菜店，没走几步，赵时宜就撂了挑子。
　　她龇牙咧嘴道：“这挑子怎么这么硬，压的肩膀生疼。”
　　连翘看了看挑子两侧的蔬菜说道：“恁多的菜都压到了细细的挑子上，那挑子受的重量多，自然就压的肩膀疼。”
　　连翘是农户出身，十岁的时候就随父母下地干活，她长的皮实，担挑子跟玩一样，只苦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赵时宜。
　　她长叹一口气，抬手捏了捏发疼的肩膀，半蹲在地上再次把挑子担在肩头。
　　赵时宜忍着疼，蹒跚着步子往前走，在街道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五上下打量着她，不解道：“赵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虽说扛一挑子菜不是丢人的事，但赵时宜总归觉得不太好意思，她尴尬的撇撇嘴，说道：“锻炼身体。”
　　这种锻炼身体的方式倒是独特。
　　小五是聪明人，看了一眼附近的菜店，再联想到此地挨着霍府，大致也就明白了赵时宜的目的。
　　王之禅前往西疆之前特地嘱咐他照料赵小姐，他自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干重活。
　　他道：“我今日要去霍府吊唁，赵小姐可否愿意跟我一同去。”
　　这自然是愿意的，一万个愿意啊！赵时宜卸下肩头的挑子，对小五道：“那我就与你一同去吧。”
　　连翘看的一头雾水，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小姐是在何时与王秉笔的随从有了交情的。
　　赵时宜瞥了一眼地上的蔬菜，对连翘道：“你把这些菜送回菜店吧！我随小五公公进霍府既可。”
　　连翘……
　　朝廷的官员大都对宦官嗤之以鼻，但又因为忌惮宦官的势力，不得不与他们虚与委蛇。
　　小五是王之禅的随身侍从，在某些场合是可以代表王之禅的。听到他来府内祭奠，霍父霍母心里虽不屑，却还是亲自从内堂迎了出去。
　　宦官势大，从小五身上就可见一斑。他不过是一个奴才，没想到奴才还带着奴才。霍母看了一眼小五身边的侍从，这侍从身材纤细，浓眉大眼，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霍父见霍母发呆，悄悄扯了一把她的衣袖，她回过神来，带着二人到了祭堂。
　　小五在堂前磕了三个响头，遂站了起来。小五的随从却古怪的很。
　　她祭拜过以后，默不作声的走到棺椁旁伫立了一会儿。站着站着竟流起了眼泪，那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成串的掉落在地。
　　霍母不解的看着赵时宜心道：他一个太监，跟青珩又没有往来，怎的哭的如此伤心。
　　那小太监哭完以后，从袖兜里拿出了一件红色的衣裳，那衣裳用料考究，上面绣着精致的墨竹图案。
　　她伸出手，把红衣扔进火盆，火苗慢慢蹿高，渐渐吞噬了整件衣裳。大歂有给逝者烧纸钱的习惯，却从未有人烧过衣裳，霍母更加不解。
　　乍然间一张娇艳的脸庞映入脑海与面前这个小太监重合起来。
　　霍母怒气冲冲，想要把这个扫把星赶出霍府。她都把自己的儿子克死了，如今还来府中，是想让青珩在那边都不得安宁吗？
　　霍父看出了霍母的暴怒之态，虽然他不明白到底是何事让她如此愤怒，但在王之禅的侍从面前，无论她有多愤怒，都得忍耐下来。
　　他板着脸朝霍母使了个眼色，霍母迫于他的威压才慢慢冷静下来，只是看赵时宜的眼光十分冷漠。
　　待送走小五，霍母才发泄出来，她哭骂道：“那个丧门星又来祸害咱们家了，她克死珩儿还不算完，竟还堂而皇之的来到灵堂前。她是想让珩儿在那边都不得安生吗？”


第37章 
　　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那赵时宜果真不是好的，竟还跟王之禅有往来，她一个闺阁小姐，怎么就女扮男装跟着王之禅的随从出门了？”
　　霍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小五身后那个清秀的小厮是赵家长女。世事难料，原本即将成为他儿媳的女子，竟生生把他的爱子克死了。
　　他的儿子骁勇善战、智谋双全，从未吃过败仗，年纪轻轻就被陛下奉为骠骑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都怪赵时宜这个天煞孤星，若不是她命里带煞，自己的珩儿又怎么会被克死？
　　霍父同霍母一样，恨赵时宜恨的牙痒痒，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迫于王之禅的势力，不得不出声喝停霍母，他道：“赶紧闭上嘴，王之禅是什么人，你也敢暗地里置喙他？”
　　想到王之禅的手段，霍母被吓的激灵一下，立马闭上了嘴。只暗暗决定，一定要严防死守，再不让赵时宜踏进霍家一步。
　　说话间就到了出殡的日子，霍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东而至。雪白的纸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搭满了祭棚。
　　送葬之人数不胜数，有人哭泣老天不公，嫉妒英才。有人叹息霍将军命苦，眼看着就要凯旋归来了，却被扫把星未婚妻给生生克死了。
　　还有人谩骂赵时宜狼心狗肺，无情无义，连霍将军的最后一程都不来送。
　　被众人谩骂的赵时宜正安安静静待在赵府做菜，因做得格外用心，忙忙碌碌一下午，只做了两道，一道龙井竹荪，一道佛手金卷。
　　这两道菜都是青珩哥哥喜欢吃的，今天晚上她要亲自送到他的墓前。
　　月亮越过房檐，高高挂在天际。赵时宜换了一套鹅黄色广绣衫裙，梳了青珩哥哥最喜欢的望仙髻，聘聘婷婷上了马车。
　　她本就娇艳，精心打扮一番后，又多了几分清丽，看起来如就九天下凡的仙女一般皎洁出尘。
　　夜深人静，街道上人烟稀少。马车快速向城门驶去，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速度渐渐变慢，继而停了下来。
　　赵时宜狐疑，扬声问道：“怎么不往前走了？”
　　车夫回答道：“城门关了，官兵正在城门口盘查过往的路人。”
　　当今皇帝陛下年老体迈，昏庸无能，只顾修仙问道，已多年未上过朝。朝廷积贫积弱，风雨飘摇。揭竿而起的人不知凡几。
　　不仅是遥远的蛮荒之地，就连天下脚下的京城都藏匿着很多逆贼。因此，紧闭城门，搜查行人，已成了家常便饭。
　　赵时宜在马车内静坐，等待盘查。这时车帘被几个官兵用长矛挑开了，那长矛又尖又亮，泛着银光。
　　那几个官兵还没睡醒就被校尉拎起来执行公务，他们不愿起床，又不得不起，因此憋了一肚子火。火气冲天又不敢冲校尉发，只好迁怒到行人身上。
　　带头的官兵恶声恶气道：“车内的人赶紧出来，腿脚利索点，别耽误爷执行公务。”
　　生气的人不好惹，有起床气的人更不敢惹
　　连翘拽着赵时宜匆匆下了马车，没走两步，就发现其他马车上的人也纷纷被官兵赶了下来。
　　行人在官兵的催促下排成长队向城门口走去，隐约中听到有人小声议论：“也不知今日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逃出来了，竟由王秉笔亲自到城门口盘查。”
　　王之禅三个字在赵时宜的脑海中倏然炸开，他不是去西疆了吗？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说道：“王秉笔真不亏是天选的将才，只用了二十天的时间就把西疆的羌人击退了。”
　　他竟把羌人赶走了？羌人盘踞在西疆多年，庆德帝派了数不清的良兵强将抵御外敌皆铩羽而归，王之禅一个玩弄权术的太监怎么就轻而易举把羌人赶走了呢？
　　赵时宜想的出神，不知不觉间随着人群靠近了王之禅。
　　他身穿黑色直裰坐在一把古檀木双龙戏珠太师椅上，神情肃穆，脊背挺拔如青松。
　　细长的丹凤眼半睁半合，斜睨着赵时宜。赵时宜用一篇青词把他送到了西疆，本就心虚，此时又被他幽深如潭的眸子紧盯着，更加惴惴不安，只觉得浑身发寒，双手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王之禅并没有开口说话，只端起双鱼戏水青瓷杯抿了一口茶水。
　　站在王之禅身前的官兵看着赵时宜，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
　　赵时宜如实回答：“我是赵家长女赵时宜。”
　　盘查的士兵是最近从外地调来的，并未听说过赵家的名气。只痴痴盯着赵时宜看，只觉得她容貌跌丽，气质高华，美不胜收。
　　那士兵往前两步凑到她身旁，低声道：“你一个闺阁女子，容貌又出挑，大半夜出来作甚，莫不是与情夫私会？”
　　说完又轻佻的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裸的，似乎要隔着衣裳透进她的肌理。
　　赵时宜嫌恶的往旁边挪了挪，只想离这个色痞远一点，没想到那色痞紧紧跟着她又贴了上来。
　　赵时宜还没来得及开口斥责，就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从刺到了士兵的大腿上，士兵哀嚎一声，捂着腿半蹲到地上。
　　那匕首是从王之禅手中飞来的，又狠又准，只一下就刺穿了士兵的腿。
　　王之禅乜了一眼地上的士兵，开口道：“把他拉下去，关到诏狱。”诏狱是王之禅管辖的监狱，一百七十二种刑罚样样齐全，几乎没人能从诏狱活着出来。
　　士兵惨叫一声，又惊又怕，匍匐到王之禅面前求饶。他入行早，早就摸清了这一行的门道，当值的士兵调戏美貌女子是常事，他今日只不过言语孟浪了一些，怎么就惹怒了秉笔大人？
　　王之禅并未搭理他，只瞥了一眼身后的侍从，那些侍从一涌而上，反剪着士兵的手臂把他拖了下去。
　　虽说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但不知为何，赵时宜内心总隐隐觉得对不住王之禅，她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王之禅盯着她看了一瞬，眸光如水，波光潋滟。含着柔情也含着阴霾，让人不寒而栗。


第38章 
　　赵时宜直直站在地上，只等着王之禅的反应，最后只听他道：“开门放行。”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如银瓶乍泄。
　　赵时宜轻轻疏了一口气，坐上马车出了城。出城以后往西行驶五里地就是霍家的墓园，偌大的一片墓园，只寥寥埋了两座坟墓。
　　霍家祖籍江西淮阴，霍氏族人世代经商，家族十分富庶，但因为大歂的重农抑商政策，经常被官府打压。
　　生意越来越难做，举步维艰时霍氏族人才意识到朝中有人好做事的道理，于是花重金为霍氏子弟宴请名师。
　　霍家人在经商方面很有天赋，却偏偏在科考一事上不开窍，三十多位霍家后生，只霍青珩的父亲一人考上了功名。
　　霍家虽然在京城立住了，但根基薄弱，只霍青珩父亲这一支在京城支撑，就连墓园都比旁的人家孤寂萧瑟。
　　霍青珩发达以前，有底蕴的人家都不愿与霍家结亲。赵殿勋慧眼识人，在霍青珩年少时就把嫡女许给了他。
　　二人定亲以后，霍青珩奔赴边疆，在战场磨练数年后，一战成名，被圣上封为骠骑大将军。
　　京城的万千少女咬碎了银牙，悔碎了心，只恨没有早下手，让前途大好的儿郎便宜了赵时宜。
　　赵时宜打开食盒，把自己做好的菜放到墓前，又拿出一壶清酒洒到地上。
　　墓园寂静无声，只有柔柔的风在吹拂。
　　她原本清亮的眼眸中不知何时溢出了泪光，她喃喃道：“青珩哥哥，我原以为咱俩能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没想到你早早的去了。”
　　“我不能为你做更多的事情，但会尽力照拂霍家，叮嘱赵氏族人提携你幼弟，定不会让霍家就此凋落。”
　　不远处，青松后面，一个身穿白色孝衣、脸色蜡黄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偷吃祭品。赵时宜的话尽数飘到了他的耳朵。
　　他听完以后嗤笑一声，只觉得赵时宜傻的可笑，被人卖了还在傻乎乎的为人数钱！
　　少年是正午时分从牢房逃出来的，买了一身孝衣，混迹在送葬人群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城。
　　在送葬队伍中，他不仅听到了悲悲切切的哭声，还听到了霍家人对赵时宜的侮辱摸黑。
　　他们怪她妖媚，怪她克夫，怪她无情无义，恨不得杀掉她给霍青珩陪葬。
　　此时此刻，霍家人口中薄情寡义的女子正守在霍青珩的坟墓前，扬言要照拂整个霍家？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时宜在墓碑前静静坐着，神情恬淡，如一位看破的红尘的女菩萨，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她静坐了一会儿，接着道：“青珩哥哥，我心里有你，但却不会因着你把自己禁锢起来。以后，如果遇到心仪的人，我还是会嫁的。”
　　昨日，霍母邀请李氏谈话，想让赵时宜为霍青珩守寡，被李氏断然拒绝。
　　莫说赵时宜还没成亲，哪怕她已经进了霍家的门，也不能为了已死之人葬送掉自己的一生。她是父母娇养出来的鲜花，自要开的热烈奔放，肆无忌惮。
　　没有人能桎梏她，也没有人能左右她。
　　赵时宜抬眸又看了一眼肃穆的墓碑，然后站起身抚平衣角的折痕，提起灯笼往暮园外走去。
　　走了寥寥数步，倏然发现到不远处的青松旁有一个人影。
　　豪门世族丧礼规模都很大，祭品祭器比较昂贵，为了防止祭器被偷，京城中讲究的人家，出殡当天会派家丁在墓园中守墓。
　　赵时宜以为青松后面的人影是守墓的家丁，因此并未做防备，提着灯笼就走了过去。
　　只见那人身形瘦削、脸色蜡黄，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他正在吃苹果，身前还放着一大堆祭品。
　　他年龄还小，又这般懒散无礼，自不是家丁，应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专门跑到墓园偷吃祭品的。
　　赵时宜摸了摸袖兜，本想拿一些银两送给这孩子，奈何出来的太急，两袖空空并未带钱。
　　她摘下腕子上的祖母绿手镯递给少年，说道：“这镯子还值些钱，你拿去当了换成银两，买些粮吃食。”
　　少年邪魅一笑，原本平凡的脸庞，在这笑容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光彩。
　　他接过赵时宜手中的镯子细细端详起来，神态自若，悠然自得，毫无穷人看到富人的窘迫不安之态。
　　端详完以后，他顺手把那碧油油的镯子套在了腕子上，嘶哑着声音道：“这镯子成色不错，要是搁以前定能换些银钱，只如今是乱世，恐怕没人愿意出大价钱买这么一件小首饰。”
　　赵时宜只知道祖母绿手镯很名贵，却没想过乱世之中玉镯是没甚用处的，对于底层百姓来说只有明码标价的真金白银才有用处。
　　她瞥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袖兜，说道：“我出来的急，没带钱。你若是觉得这玉镯没甚用处，就还给我。”少年虽只说了两三句话，她却隐约觉得这少年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少年伸手摸了摸腕子上的手镯，笑嘻嘻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他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气度华贵、从容卓然，黝黑的眸子里露出豹子一般的精光。
　　夜黑风高，赵时宜不想和这样一个浑身透着古怪的人打交道，所以没有再理睬他，抬腿往墓园门口走。
　　这时，少年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慢条斯理道：“你的银耳坠倒是别致，你把这耳坠也一并送给我罢！”
　　少年的手腕很细，力气却大的很，紧紧箍着赵时宜，任她使劲挣扎，却毫不放松。
　　她心下气愤，狠狠剜了少年一眼。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尽干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天色已晚，李氏和赵殿勋还在家里等她，她不想多做耽搁。抬手把耳朵上的银坠子摘了下来，递给少年。
　　那副耳坠呈流苏状，细细长长的，虽然不甚名贵，却也精致可爱。
　　少年把那耳坠子戴到自己的耳朵上，嬉笑着问道：“我戴上好看吗”
　　赵时宜这才注意到少年是有耳洞的，大歂推崇阳刚之美，北方的男子甚少有人扎耳洞，莫非这少年是南方人？可听他的口音确是地地道道的京城口音，这孩子，真是谜一样神秘？
　　无论他是什么人，都跟自己无半点干系，赵时宜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好看。”
　　少年也不恼，笑嘻嘻说道：“不好看也是我的！”
　　这……简直无耻！
　　她不欲再和少年多言，提起灯笼就走出了墓园。马车辘辘而去，渐渐的没了踪影。
　　这时另一辆马车驶进墓园，径直停在了少年身旁。马车上跳下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大，彪悍精武，一看就是练家子。
　　十日前，豫南世子昭殷给庆德帝修书一封，愿以自己为质换豫南王出狱，昭殷是豫南王的独子，少有才名，七岁时就随父亲排兵布阵，十岁时以一人之力与整个豫南的文人论道，名动天下。
　　他是豫南最有智谋的人，智多近妖。用他换豫南王，庆德帝自是愿意的。只没想到千军万马看守于他，也叫他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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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男n吧！


第39章 
　　中年男子正午时分接到世子逃出牢房的消息，他受令接世子回王府，按预定的时间，他应该在一个时辰以前到达霍家墓园。
　　但沿途流民逃窜，各个城门都被官兵严防死守，他是豫南王府家丁，身份特殊，想要踏进皇城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耽误了接世子的时辰，这条命恐怕难保。若是以前他是不怕死的，但现在却不一样了，他在去年娶了妻，妻子温婉和顺，待他极好，他若是死了，妻子就无人照料了。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到少年面前，说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各个城池都盘查的极严，路上阻碍重重，以至于延误了时辰，请世子责罚。”
　　少年任他在地上跪着，也不说话，只饶有趣味地把玩着手中的银耳坠。
　　这耳坠样式素淡，看起来很不起眼，偏偏戴在赵时宜的耳朵上出奇的好看。
　　少年看着耳坠，嘴角勾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这笑容如冬日的阳光，虽不灼热，却也和煦温暖。
　　中年男子在王府当了十多年差，从未见过世子的笑容，他使劲揉了揉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世子盯着耳坠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兜拿出一个小木盒，将那双耳坠放到盒内。将耳坠归置好以后才抬头冷冷的看了中年男子一眼。
　　中年男子赶忙低下头，再次说道：“请世子责罚。”
　　昭殷慢慢走到中年男子身旁，神色自若的扬起手，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光，那耳光又脆又响，没一会儿，男子的脸颊上就浮现出了一个红色的手印。
　　少年嘶哑着声音道：“本世子今日心情愉悦，暂且饶你一命。下次若敢再犯，我定不饶你。”
　　中年男子挨了耳光，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十分开心。他虽然挨了一巴掌，但命算是保住了，也不用担心娘子以后被人欺负了。
　　他大声道：“多谢世子不杀之恩。”说完冲着少年磕了三个响头，这三个头磕的实实在在，直接磕破了额头。
　　世子从他身边绕过去上了马车。中年男子紧跟其后，驾着马向南驶去。
　　士兵走到王之禅身边，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
　　王之禅不动声色道：“放他走”。
　　他身后的士兵疑惑不解道：“大人为何要放世子离开？”
　　王之禅道：“张徐把人看丢了，想让咱家替他收拾烂摊子，咱家自不能如了他的意。”
　　皇宫内，灯火通明，庆德帝正坐在御座上欣赏美人们跳舞。
　　殿内跳舞的女子不是一般的宫人，而是庆德帝新纳进宫的后妃。
　　这几个后妃都很年轻，姿色上乘，环肥燕瘦各不相同。
　　随着音乐节奏的变换，美人们跳舞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舞的香汗淋漓。
　　湿漉漉的汗水把美人们的衣裳粘在皮肤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姿。
　　庆德帝看的口干舌燥，被酒色侵蚀过度的肥胖身体蠢蠢欲动起来。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这种冲动了，喜从心来，他猛的从御座上站起来，不管不顾的冲进人群，抱住一个跳舞的美人上下其手起来。
　　被他抱住的胡美人是知府家的庶女，因长相娇媚被嫡母送进了皇宫。
　　胡美人虽不被父母宠爱，却也是读着《女戒》《女则》长大的，穿着裸露的衣裳在殿内跳舞已让她觉得不堪。
　　如今当着众人的面，皇上竟不管不顾的撕扯她的衣裳，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行云雨之事。她羞愤不已，用尽全力推开皇帝，朝大殿内的柱子撞去。
　　她那一撞，看起来惊心动魄，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只用了两成力气。
　　撞到柱子上以后，她也没觉得多疼，但因为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索性就双眼一闭，装晕了。
　　皇帝好不容易泛起的兴致被她这一撞彻底浇灭了，他嫌恶的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胡美人，吩咐道：“把胡美人拖下去。”
　　王之禅走进大殿的时候，内侍正拖着胡美人往外走，胡美人装晕装的惟妙惟肖，演技一流，但却骗不过王之禅的眼睛。
　　他扫了一眼拖着胡美人的小内侍，小内侍立马殷勤的说道：“胡美人违逆圣意，自觉有罪，撞了殿内的柱子，皇上命奴婢把胡美人拖出去。”
　　王之禅淡淡道：“把胡美人拖回她的寝殿。”胡美人违逆圣意，小内侍原本是想把她拖到慎刑司的，但王秉笔发了话，他们只好照做。
　　王之禅大步走到殿内，双膝下跪，朗声道：“臣有罪，未能擒获豫南王世子。”
　　庆德帝低头俯视王之禅，只见他脊背笔直，身姿挺拔，棱角分明的脸庞透露出一种刚硬的气质。他虽是去了势的人，但风华气度一点都不输于常人。
　　论能力王之禅能甩出张徐十八条街，但庆德帝就是愿意抬举张徐，一是因为张徐会写青词。二是因为皇帝忌惮王之禅。
　　王之禅是一把锋利的刀，庆德帝需要这把刀，但又怕被这把刀划伤，所以就提拔了个张徐来压制他。
　　臣子们势均力敌，朝廷方能安稳。
　　庆德帝岁数大了，早就没有了定国□□的雄心，他日日沉溺于丹药，只想千秋万代长生不老。
　　百姓他可以不管，朝事他也可以不问，但皇位他却重视得很。自豫南王叛变以后，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唯恐自己被取而代之。
　　昭殷是豫南王的军师，把他关押起来就相当于扼住了豫南的咽喉，只没想到张徐那个蠢材竟把他看丢了。
　　庆德帝愠怒道：“京城如铁桶一般牢固，世子一个半大的孩子，是长了翅膀不成，怎会平白无故的逃掉？”
　　他喜怒无常，暴虐残忍。常人若是见他发怒，定会吓得心惊胆战，两股发颤。
　　王之禅却不以为意，他开口道：“世子是正午时分从天牢逃出去的，微臣下午才接到缉拿世子的命令，这才失去了缉拿世子的最佳时机。”
　　张徐这个蠢材，办事不力让世子逃走也就算了，竟还欺君罔上，谎报世子出逃的时辰，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庆德帝恼怒张徐，但到底念着自小的情分，在潜邸时张徐就跟在他身边，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身边的人走马观花一样来来去去，只张徐一直陪着他。
　　庆德帝不想让张徐没脸，更不想让王之禅独大，于是把罪责推到了看守天牢的士兵身上。
　　他怒骂道：“天牢的那些看守都死了不成，竟连世子什么时候逃走的都不知晓。”
　　王之禅知道庆德帝的心思，也不戳穿他，只顺着他的意思说道：“天牢的士兵玩忽职守、消极怠工，致使世子逃脱，让皇上失去了挟制豫南王的筹码，须重重查办。”
　　庆德帝顺着他的意思道：“这些士兵玩忽职守，误国误民，卿定要重重惩办，以儆效尤。”
　　王之禅道：“微臣领命。”说完拂了拂衣袖，退出了大殿。
　　王之禅一退出去，庆德帝就狠狠摔了一只茶碗，那茶碗被他摔的四分五裂，几欲粉碎。他怒喝道：“把张徐那个欺上瞒下的狗东西给朕叫过来。”
　　此时张徐正倚在贵妃榻上听吴莺莺唱曲儿，吴莺莺是春芳班的当家花旦，身姿曼妙，嗓音婉转如黄莺出谷，又娇又软，挠的张徐心猿意马。
　　他虽没行房的能力，却也喜欢娇柔美人，于是花重金帮吴莺莺赎了身。
　　白日无事时听吴莺莺唱曲儿，到了晚上就把她拉进被窝给自己暖床。
　　一曲唱罢，张徐斜眯着眼向吴莺莺招了招手。
　　吴莺莺莲步轻移，凑到张徐身边，像往日一样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凝脂。


第40章 
　　张徐伸出手，摸住右边那团温热玉兔狠狠□□，他的指甲留的很长，划的吴莺莺生疼，她微微往旁边躲了一下。
　　没料到张徐当场就冷了脸，他阴阳怪气道：“你可是嫌弃咱家？”
　　老男人最敏感，老了的连男人都不算的太监更是敏感中的翘楚。
　　吴莺莺怕得罪张徐，不敢实话实说，她温声细语道：“奴家微末之躯，怎会嫌弃掌印大人，只不过是……”
　　她微微顿了一下，低下头，装作害羞状，低声道：“只不过是掌印的手指太灵活，拨弄的奴家心神荡漾。”
　　张徐听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利，似铁片划到钢刃时摩擦出来的声音，听的吴莺莺毛骨悚然。
　　张徐笑的正酣，庆德帝身边的内侍走到他屋内，低声说了几句话，话毕他脸色大变，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跑去大殿。
　　张徐在大殿内待了一炷香的时间，被庆德帝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就差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了。
　　虽说世子在张徐的看守下丢了，他也并没有太着急，王之禅是九门提督，手眼通天，有他在，世子哪怕长上翅膀也飞不出京城。世子如今逃出了京城，定是王之禅故意为之。
　　张徐越发琢磨不透王之禅了，世子逃走事关重大，虽说张徐有看守不利的罪责，但他是潜邸出来的旧人，与皇帝的情分不同寻常，他做错了事，皇帝最多把他训斥一通。
　　他都四十多岁了，早不知“脸面”这两个字该如何写，又岂会在意皇帝的训斥。
　　反观王之禅，他是因为能力卓越才被庆德帝提拔上来的，如今他放走世子，难免在庆德帝心中留下办事不力的印象，放走世子与王之禅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为何要放走世子？
　　张徐越想越捋不出头绪，还没走回寝殿，就看到一个小黄门匆匆忙忙朝他跑过来。他最厌恶慌慌张张的行事做派，于是冲着小黄门训斥道：“跑这么快干什么，赶着作死投胎吗？”
　　小黄门跪到他身前战战兢兢道：“掌印大人不好啦，王之禅那厮带着人，把您安置在天牢的亲信都抓了起来。”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轰的张徐脑仁疼，王之禅这个天杀的，怪不得要放世子走呢，原来打的天牢的主意。
　　以前无论天牢还是九门的兵权都紧紧抓在张徐手中，后来王之禅崭露头角，获得庆德帝的宠信，他不得不把九门提督的位子让给王之禅。
　　王之禅胃口大，得了九门提督的位子还不满意，渐渐的竟开始惦记天牢的挟制权。
　　张徐害怕自己的权利被架空，打起精神严防死守，没想到还是让王之禅钻了空子。
　　如今王之禅得了圣喻查办玩忽职守的狱卒，凭他的手段，绝对会把张徐的人处理个干干净净。
　　张徐长叹一声，自己是终究是老了，在与王之禅的争斗中愈发力不从心。
　　赵时宜回到赵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赵殿勋和李氏正站在门口等她回家，她一下马车，李氏就快步迎了上来。焦急道：“你怎么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时宜道：“王秉笔在城门口盘查来往的行人，因此耽误了些时间。”
　　赵殿勋道：“王之禅虽然救过你，但到底不是正派人，你以后若是遇到了他，一定要远着些。”
　　说不正派都是委婉了的，他简直就是不正经加阴狠毒辣。
　　不用父亲提醒，赵时宜也避之唯恐不及，她温顺道：“女儿晓得了。”
　　连翘提着灯笼把赵时宜送回寝房，这一日来回奔波劳累的很，她连脚都没泡，爬上床榻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一双手按在她的肩头，缓缓给按摩，力道不轻不重，按的她十分舒适。
　　接着一道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那篇青词是你写的罢，张徐没那个能力。”
　　赵时宜想说话，却觉得困乏的很，懒的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她别的不行，唯文章写的好，青词她若认第二，这世上就没人敢当第一了。
　　王之禅轻笑一声，他混迹官场十几年，从未有过败绩，没想到第一个跟头竟栽到了赵时宜手上，若是别人敢这样整他，他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可害他去西疆的人是赵时宜，他还能如何？别说碎尸万段了，只要她颦一下眉头，他都觉得心疼，又怎会舍得伤害她？只能把这个账都记在张徐头上了。
　　赵时宜尤在洋洋得意，那双按摩的手却加重了力道，她被摁的发疼，悠悠睁开了眼。
　　一张刀刻斧凿般俊逸的面庞撞进了她的眸子，她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间收紧，防备的盯着面前的男子。
　　她磕磕巴巴道：“王秉笔怎么能、怎么能爬女儿家的拔步床？”
　　王之禅不急不缓，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语气道：“赵小姐怎么能、怎么能乱给咱家贴金？”
　　“咱家就是个太监，在皇宫里耍个心机倒还尚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可是随时都有可能要了咱家的命。”
　　赵时宜刚才虽然迷迷糊糊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睡梦中的人说的话哪能当真？
　　她嘴硬道：“我听不懂王秉笔在说什么？”
　　王之禅乜了她一眼，提起她的后颈，让她趴伏在自己腿上，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你……”赵时宜又羞又怒，使劲拱起身子，想离王之禅远一些，却被他紧紧按住了臀部。
　　“放开我，你这个变态。”赵时宜低声喝斥着。连翘和王嬷嬷就睡在她的隔壁，她害怕声音大了，被人发觉，只得放低声音。
　　王之禅清明的双眼在听到“变态”二字后慢慢泅上一层红色，他俯下身紧贴在赵时宜的后背上，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太监嘛，哪有不变态的？”
　　他的声音很小，却带着凌冽的煞气，吓得赵时宜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了。
　　王之禅平时总是把太监二字挂在嘴边，她以为他是不在意的，没想到他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柔软敏感的心。
　　他样貌出众，又极有手段，若是没有去势，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哪怕位极人臣，他也只是个残缺的可怜人罢了。
　　赵时宜不由放柔了声音，她解释道：“我是嫌你打我那个地方才骂你变态的，我没有旁的意思。”
　　“哪个地方？”王之禅出言戏谑，原本的凌冽之气渐渐消散于无形。
　　“你！”赵时宜语塞，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竟伸手在王之禅的臀部拍了一下，气呼呼道：“这个地方。”
　　拍完以后才察觉到自己的行为荒谬至极，一时囧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之禅视力极好，就算在夜里也能看清赵时宜羞的发红的后颈，他凑到她的颈子上，狠狠嘬了一口，她原本就红的脖颈，此时简直要滴出血来。
　　“你无耻。”赵时宜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低骂了出来。


第41章 
　　王之禅嘴角微弯，轻轻把赵时宜拎了起来，伸手把她箍在怀里，轻声道：“咱家无耻的样子你还没见过呢？”
　　他脸厚似城墙，赵时宜绞尽脑汁也说他不过，只悻悻闭了嘴。王之禅胸前的四爪蟒蛇刺绣掺了金丝，那金丝紧贴着她的脸，膈的她有些发痒。
　　她微微转了转头，想换个位置，不料王之禅捏住她的下巴，又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简直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赵时宜本来还有些心虚，如今被王之禅接二连三的轻薄，大小姐脾气也就上来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王之禅亲过的地方，说道：“秉笔大人是属狗的吧，怎么看到什么都想舔？”
　　王之禅低声道：“咱家确实什么都想舔呢！”说完开始上下打量赵时宜，他的眼神又软又甜，似乎要粘在她身上一样。
　　赵时宜羞的低下脑袋，只觉得耳朵热的发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轻笑一声，声音格外愉悦。然后松开抱着赵时宜的双手，缓缓躺在榻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赵时宜冲着睡梦中的王之禅做了几个拳打脚踢的动作，而后挪到拔步床边的罗汉床上窝了半宿。
　　一觉睡到了大中午，她睁开眼的时候王之禅早已离开，只被褥上多了一股柏子的清逸气息。
　　肚子饿的咕咕直叫，赵时宜穿上绣鞋走到膳厅用午饭。
　　宽阔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摆了四十二道菜，有荤有素，有山珍有海味，菜色齐全，就连主食也摆了七八种。
　　读书人大都爱面子，讲究勤俭，即使家底雄厚，为了博得勤俭的好名声也不会铺张浪费。
　　在勤俭的读书人中间，赵家长房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们家只一个独女，人口少，财产多，即使一家三口可着劲儿的造，这辈子也花不完家里的万贯财产。
　　赵时宜挑挑拣拣用了一些饭食，待要起身离开时，李氏和赵殿勋走了进来。
　　李氏貌似随意的说道：“孙家二娘成亲了，再有一个月武家七娘也要出阁。”
　　赵殿勋道：“姑娘大了都会成亲，咱们时宜若是遇到了合适的郎君，也得成亲。”
　　李氏接着话头道：“时宜你钟意什么样的男子？”
　　赵时宜轻笑一声，父母为了她的终身大事真是煞费苦心，这是抛砖引玉唱双簧呢！
　　她对霍青珩的情义很深，他若活着她定会一心一意守着他过日子，但她最爱的人终归是自己，他去了，她还是要往前看的。
　　她嫣然一笑，对李氏道：“娘亲觉得女儿该找什么样的人成亲？”
　　李氏不假思索道：“找个家世普通一些的招赘到赵府罢！”
　　赵时宜现在的境况比不得以前，以前她有钱有颜有身份，现在虽然依然有钱有颜有身份，却顶了一个人人畏惧的克夫名头。
　　美貌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凡是有些底蕴的人家都不敢冒险娶她进门。
　　赵时宜细细思索了一番，觉得招个上门女婿也是蛮好的。
　　凡是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当家主君皆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有的人家男子都七八十了，还会纳十七八的小丫头为妾，仕人不仅不以为耻，反而当做风流佳话流传。
　　作为世家大族的正室需得十八般武艺样样齐全。文能处理庶务，交际应酬。武能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有些当家太太庶务处理的不错，儿女也生了一大堆，却因为年龄渐长，容颜老去，而被狐媚小妾夺了宠。
　　小妾得宠，正室免不了要受腌臜气，受气也就算了，偏偏还得装的贤惠大度，不能明目张胆的和妾氏抢男人。
　　真真是打落牙齿活血吞，有苦不能言。
　　做女人难，做世家大族的女人更难。
　　但往家里招赘个上门女婿就不同了，招赘女婿虽说名头差点了，但里子是实惠的。
　　在爹娘的庇护下，阖府金银的诱惑下，饶是给她夫婿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纳妾。
　　没有妾氏，就不会有庶女庶女，那整个家宅都是自己的天下，即使在家里横着走，也没人敢置喙
　　越想越觉得实惠，赵时宜对李氏道：“那女儿就往家里招赘个夫婿吧！”
　　女儿是个重情的，李氏本以为她还要等个三年五载才能缓过来，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通了。
　　李氏愉悦道：“既然你想通了，那母亲就着人给你相看着。”
　　赵家是簪缨世家，李家也底蕴深厚，有赵家和李家加持，有的是寒门子弟愿意入赘。
　　赵时宜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大约过了十几日，赵时宜接到了卫简的请帖。卫简是卫尚书家的嫡女，她姿容秀丽，气质高雅，在京城小有盛名。
　　俗话说文人相轻，作为才女的卫简和善诗文的赵时宜一向不和，谁也看不上谁。
　　也不知卫简抽的什么风，怎么想起给赵时宜下帖子了？
　　赵时宜打开请帖，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工整的瘦金体，那字体遒劲有力、风姿绰约，饶是赵时宜再不喜欢卫简，也不得不承认她有一手俊俏的好字。
　　连翘看看帖子，再看看赵时宜，结结巴巴道：“这莫不是鸿门宴？”
　　赵时宜道：“这自然是鸿门宴。”
　　连翘道：“那姑娘去吗？”
　　赵时宜道：“去，必须去。”若不去，卫简那厮还以为自己胆怯呢！
　　三日后，赵时宜早早就起床梳妆打扮，梳了个繁复精致的惊鸿髻，发髻上斜斜插了一把五彩坠金偏头凤钗。
　　凤钗上镶嵌着五彩宝石，钗头坠着长长的黄金流苏，华丽的首饰衬的她明艳照人，真真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赵时宜到达卫家府邸的时候，其他受邀的小姐已经到齐了。还没走到正厅，她就听到小姐们说话的声音，当她迈进正厅的那一刻，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好吧，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来之前大家在讲她的坏话，看到本人来了，只好噤若寒蝉。
　　天下谁人不说人，天下谁人不被说，一些不悦耳的话只要不当着她的面说就行。
　　赵时宜像没事人一样说道：“各位姐妹都到啦，我竟来晚了。”
　　坐在主位上的卫简起身迎到赵时宜身边，假惺惺道：“不晚、不晚，是别人来的早了。”说完亲亲热热的拉着赵时宜的手，把她引到了主位旁边。
　　事出有异必有妖，卫简对赵时宜一向冷淡，今日为何这么热情？
　　赵时宜带着满腔狐疑坐到了绣墩上，坐定以后抬眼环视四周，在坐的小姐们都是卫简交好的姐妹，平日里与赵时宜无甚交集。
　　坐在下首的刘小姐看着赵时宜身上那条鹅黄色双鱼戏水长襦裙，啧啧了两声，开口道：“霍将军刚刚下葬，赵小姐就穿得这么娇艳，莫不是已经把霍将军忘了？”
　　赵时宜瞥了刘小姐一眼，开口道：“刘小姐说的是什么话？我与青珩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自不会轻易把他忘掉。
　　我穿这鹅黄色的衣裳并不是为着我自己，而是为了青珩，他喜欢我穿黄色的衣裳，我就穿与他看。
　　虽然他已经去世了，但在我心里跟活着是一样的，我总得让他如意。唉，说起来也是可惜，刘小姐没订过亲，所以不懂我对青珩的情义。”
　　刘小姐家世不错，但小时候生过天花，长了满脸麻子，日久天长，麻子的印记比以前浅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完全消掉。
　　花一般的小姐，脸部有了瑕疵，亲事就不好说了，跟她同等家世的男子瞧不上她，比她家世差的她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直到十八岁也尚未定亲。
　　因着脸部有瑕疵，刘小姐格外嫉妒长相明艳的女子，所以刚刚她才忍耐不住当了出头鸟。
　　她本想讥讽赵时宜冷漠寡情，没想到被赵时宜倒打一耙，戳中了她自己的伤心事。
　　她眼圈红红的剜了赵时宜一眼，想接着挑衅，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这时在一旁看好戏的卫简假惺惺的出来打圆场了，她冲着赵时宜道：“姐姐莫生气，刘小姐也是为着姐姐好，怕姐姐穿的太娇艳被有心之人诟病。”


第42章 
　　赵时宜丝毫不给卫简面子，乜了她一眼，提高声音说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我行的正坐得端，无愧于天、不委于己，自不怕小人在背后诋毁。”
　　京中贵女大都讲究表面功夫，即使心里恨对方恨的咬牙切齿，想在言语上攻击对方，也会拐个九曲十八弯。
　　委婉的点出自己的不满，像赵时宜这种□□裸的毫不给对方留情面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卫简没想到赵时宜压根不按套路出牌，一时有点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时被嫡母关了数日，终于能出门子的钱妩开口了，她娇笑着道：“赵小姐莫要不识好人心，卫姐姐劝你爱惜名声，不是为了旁的，是为着你的终身大事考虑的。”
　　“霍将军虽对你一往情深，但毕竟已经去了，赵小姐还年轻，总得往前看，你若是爱惜羽毛，博得个好名声，
　　自然会有优秀的好儿郎上门求娶，你若是凭着性子过活，那名声也就毁了，以后可怎么定亲成婚？”
　　赵时宜内心冷笑一声，这群人还真是有备而来，一个接一个的给她放冷箭，哼，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既然这群人没安好心，那就不能怪她毒舌了。
　　她开口道：“真是谢谢各位妹妹的好心了，只不过我与众姐妹不同，我是赵家独女，家里只我一个女儿，我即使在家里待一辈子也不会有哥哥嫂嫂嫌弃。”
　　“我是个没理想没包袱的，也不妄想妻凭夫荣、诰命加身这样的好事，只想在赵家快快乐乐的过日子，等我年龄大了，就过继个远方侄子为我养老送终，想想也是快哉。”
　　赵家是京城有名的富庶人家，赵时宜所在的长房更是富的流油，她要是想过继一个孩子，有的是旁支愿意把孩子送给她。
　　满脸麻子的刘小姐又中枪了，她年芳十八还未婚配，哥哥嫂嫂们虽然明里不说，但暗地里早就嫌弃她了，嫂嫂更是断不了给她脸色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原就是她没理，所以即使嫂嫂给她脸色瞧，她也只能忍着不发作。日久天长，挨挤兑挨的多了，即使说者无意，她也总觉得在针对她。
　　她忿忿地瞪了赵时宜一眼，又忿忿的瞪了钱妩一眼，只觉得这两人在联手挤兑自己。
　　赵时宜伶牙俐齿，刘小姐说不过她，于是把矛头指向了颜色娇媚，身份相对低微的钱妩。
　　她呵呵笑了两声，说道：“钱小姐是庶女，可能不知道嫡女在家里的地位，嫡女即使不出嫁，有父亲护着，当家主母疼着，日子也是很滋润的。”
　　反观庶女就不同了，庶女是下人生的，身份低微，若是生母受宠些还好，生母若是不受宠，缺衣短食的还有呢，只不知钱小姐的生母可否受主君宠爱，钱小姐可否缺衣少食？”
　　钱妩模样比嫡姐标致，文采也比嫡姐出众，只因为是从妾氏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身份低微，所以嫡母为她订的亲事比嫡姐的差了一大截。
　　她本就愤愤不平，如今刘小姐竟拿她的伤心事讽刺她，她也顾不上先前说好的团结一心对付赵时宜了，冲着刘小姐说道：“我虽是庶女，但到底嫡母也为我订了亲事。”
　　“反观刘小姐，你虽然是嫡女，可都十八岁了，却连亲事都没订，莫不是刘夫人太疼你了，舍不得让你嫁人罢。”
　　她的话像利剑一样戳中了刘小姐的心事，刘小姐气愤不已，若是普通的口角，她倒是可以忍受，但拿她的亲事说嘴，她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她倏的就从绣墩上站了起来，伸手指着钱妩破口大骂：“你这个下人生的下贱坯子，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讥讽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钱妩身边和钱妩撕打起来，众人见形势不好，立马上前拉架。
　　赵时宜看着面前混乱的局面，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茶，就差嗑上瓜子鼓掌叫好了。
　　钱、刘二位小姐虽然拼尽全力想给对方颜色看，但到底是闺阁小姐，力气有限，没一会儿就被婆子丫鬟拉开了。
　　卫简看着愤愤不平的二人，出口劝道：“大家都是好姐妹，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伤了情分，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偶尔拌个嘴也正常，莫要往心里去。”
　　说完向小丫头招了招手，吩咐道：“快去厨房把冰盏端来，天气热，大家都用些冰盏。”
　　小丫头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就端来了十几碗冰盏，清凉的冰块磨成沙状拌着各色水果、坚果盛放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碗中，冒着森森的凉气，炎炎夏日，无论是谁都想来上这么一碗。
　　冰盏端上来以后，钱、刘二位小姐也已经冷静下来了，她们虽对对方有诸多意见，却也知道不能再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腾，于是席间就安静下来。
　　众人安安静静吃完冰盏，在卫简的提议下一起去赏荷。众人在丫鬟的簇拥下来到岸边。
　　已到夏末，荷花已不如盛夏时节娇艳，但荷叶却极其浓绿，层层叠叠的叶子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方。
　　这时卫简拿来一个竹篮，竹篮里面放着十几个用白纱布包好的茶包。
　　她说道：“我准备了一些白茶茶包，咱们可以泛舟湖上，把茶包放到荷花里面，到了傍晚荷花就会合拢，茶包在荷花内放置一夜，就会沾上荷香，喝起来会更加醇厚。”
　　赵时宜一听只觉得十分有意思，开口道：“这真是个有趣的事情。”
　　其他小姐也纷纷附和，于是卫简吩咐小厮划来了五六条小船，船只不够，只能四五个人同乘一条，那些关系好的小姐们三三两两抱成团，挤到了同一条船上。
　　只赵时宜孤孤单单，无人与她同乘，她也不介意，从竹篮里拿了两个茶包兴致盎然的上了船。
　　船只渐渐驶到藕花深处，赵时宜看到大片粉色荷花中间有一朵黄色荷花，那朵荷花花瓣很少，只有□□枚，却轻轻盈盈的，仙气十足。
　　赵时宜指着那朵黄色荷花对船夫吩咐道：“把船划到那边。”
　　小厮顺着时宜指的方向看过去，欣喜的说道：“小姐真是好运气，那黄荷十分罕见，我在这里划了好几年船了，统共才看见过两次，小姐才第一次来，就叫您碰见了。”
　　赵时宜抿唇轻笑，她今日的运气着实不错，不仅看到了罕见的黄荷，还看了一场好戏。
　　船只驶到黄荷旁边，她站在船边，惦起脚尖往花朵里面放茶包，这时一条小船无声无息的驶来，冲着赵时宜所在的船只狠狠撞了上去。
　　船只剧烈摇晃，赵时宜脚下打滑，重重跌进了水中。船夫见势不好，纵身就要到水中搭救。
　　这时，小船上的肇事者对船夫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好好划你的船，莫要多事。”
　　船夫定睛一看，那肇事者不是别人，而是卫简的表哥云八郎，云八郎是卫夫人的嫡亲外甥，虽是表少爷，但在卫府跟正经主子无异。
　　他发了话，船夫是万万不敢违抗的，只站在船上，眼睁睁看着赵时宜在水中挣扎。


第43章 
　　尚书卫隐今日格外高兴，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王秉笔竟接了他的请帖到卫家赏荷来了。
　　天还未亮，卫隐就吩咐奴仆在湖边搭了凉棚，准备了茶具、软垫，只待王秉笔大驾光临。
　　王之禅是在众小姐上了船以后到达卫家的，他与卫隐坐在凉棚内，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远远的就看到赵时宜坐着船只向藕花深处驶去，别人都是三五成群，只她形单影只，这是被小姐妹孤立了吗？王之禅不由轻笑。
　　卫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三四条小船在湖面划动，赶忙说道：“这是小女和她的闺中密友在游湖。”
　　说完以后尤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够真挚，接着道：“女儿家聒噪，王秉笔若是喜净，下官马上就遣她们到别处玩去。”
　　王之禅的目光依然投在湖面，他开口道：“就让她们玩罢，孩子们玩心重，等闲坐不住。”
　　卫隐颔首，平日里经常听人说王秉笔性子冷，爱清净，今日却发现所言非实，王秉笔还是很爱热闹的。
　　他殷勤的给王之禅斟了一杯茶，双手托着递到他面前，说道：“这是从武夷山摘的大红袍，大人品一品。”
　　不料王之禅理都没理他，像闪电一般冲了出去，褚青色的人影一闪而过，快速跳进了荷花湖。
　　湖水像是有磁力一般，吸附着赵时宜往下沉。她胡乱挣扎着，想靠近船只，却不知在何时，那艘载着她的船只已悄悄划走了。
　　惧意、绝望、无助，铺天盖地一般侵袭而来。她怎么都想不到卫简恨她恨到了这个地步，竟想要了她的命。
　　她怎么能死呢？她才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若是就此送了命，父亲母亲该怎么办，他们会伤心死的。
　　她甚至还想到了王之禅，她若是死了，他大约也会伤心罢。虽然他平时阴晴不定，但到底没做过伤害她的事，他对她其实也还算凑合。
　　原本浮在水面的脑袋慢慢沉入水中，她使劲挥动胳膊，想漂浮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太过于紧张，双腿也不听使唤，抽起筋来。
　　她真的没有力气了，只能对不起娘亲和爹爹了，还有王之禅，以后他也甭想再戏弄自己。
　　她闭上眼，任湖水一点一点侵蚀自己，带着她逼近死亡。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拉起她的胳膊，带着她往湖面游。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庞，只看到一片褚青色的衣魅在水中飘摇。
　　王之禅跳进湖中差点吓破卫隐的胆，权倾天下的秉笔大人要是在卫府出了事，给他五十张嘴，他都说不清楚。
　　于是立马招来船夫到水中搭救王秉笔，没想到王秉笔并不是想投湖，而是到湖中救人去了。
　　他泅水的速度太快，饶是奋力划船也追不上。船夫只好跟着他泅水的方向前进。
　　驶到藕花深处，才看到王秉笔抱着一个绝色女子游出了水面，那女子身穿鹅黄色纱裙，湿漉漉的头发像海藻一般披散开来，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看不来不像常人，倒像是水中惑人的妖物。
　　反观王之禅，只见他面目赤红，太阳穴的位置青筋暴起，浑身洋溢着杀气，让人不寒而栗。他小心翼翼的把绝色女子放到船上，自己才翻身上来。
　　船底很硬，王之禅似乎怕船底把女子膈着，复又把她圈在怀里，紧紧的抱住。
　　卫隐只听说过王之禅和昭宁公主的韵事，从未听过他还有别的女人。
　　看他对女子这副如珍似宝的架势，定是用了心的。只这女子到底是谁，又为何在卫府跌入湖中？
　　这女子没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王之禅还不得血洗卫府？
　　虽然有无数个疑问，但他却没胆子问出来，只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不到半刻钟于大夫就来了，还没见到病人，就看到了王之禅那张寒若冰霜的脸，于大夫被吓的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啰嗦什么，还不快点进屋？”王之禅沉着脸训斥道。
　　于大夫不敢违逆他，抖着双腿哆哆嗦嗦走进室内，细细为赵时宜把了脉。
　　上天保佑，幸好这女子无甚大碍，只是因为呛了两口水晕厥了。她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恐怕自己得交待在这里。
　　他抬起头冲着王之禅道：“小姐无甚大碍，只是暂时晕厥了。待老夫给她施了针，就能醒来。”
　　说完打开医药箱去取银针，大约是因为王之禅的神情太过于慑人，于大夫在他的目光下抖个不停。
　　王之禅乜他一眼，从他手中接过银针，冷冷问道：“在那个穴位施针？”
　　于大夫道：“期门穴与下皖穴各施一针即可。”说完才意识到这两个穴位在后背，赶忙躬身退了出去。
　　王之禅褪去赵时宜的衣衫，轻轻在她的肩部揉捏起来，待她放松下来，才冲着期门穴施了一阵。
　　银针刺进背部，有微微的痛感。赵时宜闷哼一声，发出小声的□□。
　　王之禅拿着银针的手竟怎么都刺不下去了，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复又把门外的大夫叫进来。吩咐道：“你接着给她施针。”说完觉得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施针的时候轻一点，她怕疼。”
　　黄豆大的汗珠从于大夫的额头滴落下来，施针哪有不疼的，王秉笔这不是在为难人吗？
　　心里虽然有意见，到底不敢说出来，只唯唯诺诺应声道是。里屋内，只赵时宜爬在床上昏厥着。没了王之禅的监督，于大夫紧张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手起针落，银针稳稳扎在了下皖穴，他隔着珠帘对屋外的王之禅道：“王秉笔，老夫把针施好了，再待一炷香的时间，小姐就能醒过来。”
　　王之禅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于大夫，开口道：“管好你的嘴。”
　　于大夫连声应是，遂退了出去。
　　闺阁小姐名声大于天，于大夫长期行走于高门大户之间，知晓大户人家的规矩，进府以后半句话都没多说也不敢多问，唯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小命不保。
　　卫隐在屋外踱来踱去，坐立不安。看到于大夫出来，立马迎了上去，焦急道：“小姐如何了？”
　　于大夫道：“只是短暂性晕厥，马上就能清醒。”
　　卫隐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下人把于大夫送了出去。
　　王之禅下水救人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卫简耳中。她大惊失色，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赵时宜，伪造成意外溺水的假象。
　　事发以后，若是赵府追究，她就把船夫推出去。只万万没想到，王秉笔竟亲自下水把赵时宜救了。
　　赵时宜，她的运气怎么能这么好。


第44章 
　　年少时卫简以一手俊逸的瘦金体名动京城，被无数仕子追捧。没多久，赵时宜写了一篇七律诗作，那首诗意境高远，大气磅礴，很快就盖过了卫简的名头。
　　到了定亲的年纪，卫简跟郑国公的幼孙订了亲事，众人都道她找了个好夫家，纷纷向她示好。与此同时，赵时宜的未婚夫在战场立了大功，年纪轻轻就被封为骠骑大将军。
　　闺中的姐妹最善于见风使舵，立马就把殷勤的势头转向了赵时宜。
　　卫简忿忿，她与赵时宜无论才气还是外貌都旗鼓相当，凭什么她总要压自己一头。自己忍了这许多年，总算等到赵家式微，霍青珩战死。
　　如今终于没有举足轻重的人物给赵时宜撑腰了，她一定要让赵时宜消失在这世上。只有赵时宜死了，自己才能成为京城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只没想到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王之禅会下水搭救赵时宜。王之禅冷心冷性、毒辣无情，断不会随意搭救不相干的人，他若是真与赵府有交情自己该如何是好？
　　卫简再也没有心思招待小姐妹们，谎称身体不适，将众人打发走了。
　　还没回到闺房，就在半路上遇到了卫隐的侍从。她跟着侍从匆匆来到耳房。
　　卫隐开门见山道：“荷花湖上有一位小姐落水了，你可知道？那小姐是你邀请到家里的罢！”
　　卫简是卫隐的嫡女，虽说身份比旁的姐妹尊贵，但因为庶妹太多，她在爹爹这里并不受宠。
　　打死她都不敢把真相告诉卫隐，只胡乱说道：“落水的小姐是赵家大娘。”
　　卫隐狠狠剜了卫简一眼，训斥道：“你既知道她落水了，为何不搭救？”
　　卫简做委屈状，娇声道：“女儿也是刚刚知晓她落水的，我今日准备了茶包，众小姐各自带着茶包，到湖中心寻找自己的心仪的荷花，再把茶包放进去。”
　　“小船到湖中心的时候就分散开了，适才大家都靠了岸，女儿才发觉少了赵家大娘。”
　　“胡言乱语！”卫隐大喝一声，狭长的眸子紧紧盯着卫简，看的卫简头皮发麻。
　　卫隐为官多言，见惯了尔虞我诈，只稍微一思考，就听出了卫简话中的漏洞。
　　哪怕众人在湖中心都分散开了，赵时宜落水也不可能无人知晓，府内的船夫都是会水的，即使旁人来不及搭救，船夫也会下水。
　　卫隐到达赵时宜落水地方的时候，四周空空荡荡，别说船夫了，连船只都没有。
　　很明显赵时宜是被人算计了，至于被谁算计，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东道主卫简。
　　卫隐拿起身旁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怒斥道：“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狠毒？”都说女子肖母，他的嫡女果真随了她母亲，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看着卫隐阴沉的脸色，卫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亲本就不喜自己与母亲，若真是事发，不见得会护着自己。
　　她半威胁、半乞求道：“父亲，家丑不可外扬，您一定要保全女儿啊！”
　　“若单是女儿一个，即使被下了大狱也罪有应得，但女儿下面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妹妹呢，女儿的名声要是坏了，恐怕她们也会被连累。”
　　卫简笃定父亲不会拿一家子姑娘的亲事冒险的，事到如今，即使他不想护着自己，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也得给予自己庇护。
　　卫隐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恨铁不成钢道：“简儿，你糊涂呀！”
　　他这个女儿工于心计，料定了自己为着家族的利益会护着她，可他就算官职再高，势力再大，也奈何不了王之禅。
　　赵时宜落水时王之禅的焦急之态历历在目，他不知道王之禅与赵时宜有什么交情，但他们的情分总归是不一样的。
　　事到如今，若是王之禅追究起来，他怎么能护得住自己的女儿？
　　赵时宜悠悠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银红色的轻纱帐子，这帐子清清爽爽，质地柔软，应当不是阴间的物事。
　　自己这是被救了罢，那抹褚青色衣魅浮现在脑海，也不知救自己的人是谁。
　　她从榻上爬起来，脚还未沾地，就看到王之禅坐在太师椅上，直直的看着她。
　　他身穿褚青色飞鱼服，腰部用玉带束起来，显的肩宽腰削，简洁利落。
　　这，是他第三次搭救自己罢。他若不是太监，自己以身相许都是应当得。
　　面对恩人，本应该感激涕零，但一想到十几日前王之禅爬她的拔步床，感激的话就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赵时宜，是那个不长眼的把你撞到湖里的？”王之禅清清楚楚看到一只小船向她所在的船只撞了过去。
　　“我不认识那个人。”她如实回答，“不过那人定是卫家安排的，我落水后，船夫跟那人一齐走了。”
　　这个小姑娘，总算没傻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王之禅走到床榻边上，蹲到赵时宜身前，提起她的脚，神色自然的给她穿鞋。
　　她有些不好意思，十根脚指头不自然的圈起来，脚背紧紧绷直。
　　他拍了一下她的脚背，作势要脱掉她的袜子，她才乖乖巧巧的放松下来，任他伺候自己。
　　他是内侍出身，伺候了好几个主子，双手十分灵活。利落的帮她穿好鞋子，又把她的裙摆抻平，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俯下身，一双丹凤眼斜觅着她，严肃道：“以后，你要是再把自己置于险地，咱家就让人围了赵府，绝不让你踏出半步。”
　　他是言而有信的人，只要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她又不是神仙，哪里能料到以后会不会遇到危险。
　　若真的涉险，他当真就不让她出门子了吗，成衣铺子里的华服那么漂亮，早点摊上的小笼包那么美味，若真的出不了门，日子得多么寡淡？
　　赵时宜嘟起嘴唇，小声道：“我差点淹死在湖里，命都快没了，你怎么还训我？”
　　她的嘴唇粉嘟嘟的，声音又娇又甜，看到她这么一副可人的样子，王之禅原本想训斥她的话都咽到了肚子里。
　　他耐心道：“你是赵家长房的独女，哪怕为了父母，也得保护好自己，万不能再让自己陷于险地。”
　　他不再提禁足的事，她才放下心来，乖巧的点点头。她自是不愿意涉险的，可总是有人想害她，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就如今日，她虽然知道卫简没安好心，却万万没想到她动了杀机。小姐妹间拌嘴吵架是常事，像卫简这般心狠手辣的委实罕见。
　　王之禅似乎看出了赵时宜所想，他道：“猴子很多，我们没必要都杀光，杀只鸡给他们瞧瞧就可以了。”
　　说完轻轻拉住赵时宜的胳膊，把她从床榻上扶起来，含笑道：“咱家给你杀鸡去，保管震慑住旁的猴子。”
　　赵时宜怔了一瞬，而后才反应过来，王之禅这是要为她做主呀！她貌美无双，家世又好，从小到大因为嫉妒而跟她作对的人不计其数。
　　以往若遇到小姐妹捻酸刻薄，她就会毫不留情的回敬过去。可今天卫简想要她的命，她是大家小姐，无官无职，哪怕身份再高贵，也只能在言语上占些便宜，总不能在卫府要了卫简的命。
　　有王之禅为她撑腰就不同了，他是皇帝的心腹，掌管检察院、提督九门，他若出面，卫隐定不敢徇私。
　　赵时宜偷偷看了一眼王之禅，虽然他平时变态了一些，阴晴不定了一些，但他要为自己主持公道的样子还是蛮英姿飒爽的。


第45章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却让人莫名的觉得他们很亲近，行走间默契十足。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卫隐和卫简也到了正厅，卫简一进门就看到了端着杯盏喝茶的王之禅。
　　她早就听说过王之禅的大名，他是司礼监秉笔，按说爬到他这个位子的太监岁数应该不轻了，没想到他还这么年轻。
　　他五官俊雅，身姿挺拔，一双丹凤眼神采奕奕，似乎含着万顷春水。
　　怪不得大歂最尊贵的昭宁公主都为他着迷，他若是没去势，驸马也是当得的。
　　卫简走上前给王之禅行了个礼，王之禅似乎没听到一般，只悠悠喝着茶，并不叫起。
　　卫简尴尬的半蹲在地上，蹲了足足一刻钟，王之禅才放下茶盏，说道：“起来吧。”
　　蹲的时间太长，卫简的双腿又麻又木，起身的时候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在地。随着身形的晃动，步摇上的流苏穗子，也左右摇摆，直直打在她的脸上。
　　她一向端庄沉稳，哪里这么狼狈过，不由愠怒起来，心里十分生气，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恭谦的站在卫隐身旁。
　　王之禅开口道：“卫小姐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温和，却无端的让人心悸。
　　卫简被他散发出来的凌冽气势吓了一跳，只觉得落在他手中会生不如死，不由自主道：“都怪我御下不严，连个船夫都管不住，那刁奴眼眼看着赵小姐落水，竟不搭救，实在是罪该万死。”
　　她话音一落，卫隐的脸立马就白了，显出一种紧张之态。事先明明说好的，让卫简说实话，她怎么就不听劝呢？
　　王之禅从小黄门爬到如今的位置，靠的就是智谋。闺阁女儿家的手段，在他眼中连小把戏都算不上。
　　卫简又怎么能瞒得过他？她若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可她怎么偏偏就爱自作聪明。
　　王之禅嗤笑一声，轻蔑道：“卫简小姐好利的嘴，真真能颠倒黑白。”
　　话毕，提高声音道：“把人带进来。”
　　这时几个番子押着船夫和云八郎走了进来。卫隐吃惊的看着进来的几人，脸色大变。
　　卫府守卫森严，不仅有护家家丁，还有从衙门调来的兵将站岗，上百名侍卫，竟无一人知晓有番子进了府，更不知道这些番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拿下了云八郎。
　　王之禅的势力果真可怕。
　　看到云八郎被抓，卫简彻底慌乱了，她真的应该听父亲的话，早早承认自己的错误，如今竟骑虎难下了。
　　她不敢跟玉面阎罗一般的王之禅求情，只把目光投向了赵时宜。
　　从她到达正厅至现在，王之禅和赵时宜一句话也没说，连眼神都没有交汇，她却能清晰的感觉到王之禅对赵时宜的重视。他们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若有似无的将二人连接在一起
　　她对赵时宜道：“大娘，我真的是糊涂了，才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
　　“看在咱们从小就相识的份上，你就饶了我吧。从今以后我定会安安分分的，日日为你祈福。”
　　赵时宜抬头乜了她一眼，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卫简愣了一楞，万没想到赵时宜会问她这个问题。
　　见她不说话，赵时宜接着问：“我抢了你的心上人？”
　　卫简摇摇头。
　　“我害过你？”
　　卫简接着摇头。
　　“那你为什么想要我的命？”赵时宜原本平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冲着卫简道：“我与你既无深仇大恨也无利益纠纷，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是啊？她为什么要害她呢？
　　众人将目光投向卫简，卫简瑟缩着低下头，她心底的阴暗角落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她怎么敢公之于众？
　　难道要她告诉别人，她只是因为嫉妒赵时宜，所以想要了她的命？这太荒谬了。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赵时宜的问题，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卫隐，卫隐像是没看到一般，把脑袋扭到了一侧。
　　呵，这就是她的嫡亲父亲。他总是靠不住的，外祖家有难时他不出手相帮，自己有难了，他也置身事外。
　　就要这样完了吗？
　　卫简嗤笑一声，冲着赵时宜道：“赵时宜，你也就是命好。以前有当太师的祖父护着，后来有霍青珩护着，现在又搭上了王之禅。”
　　“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跟什么人不好，非要跟太监不清不楚，你也不怕你祖父从坟头爬出……”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声响亮的耳光。卫隐站在卫简面前，狠狠掴在了她的脸上。
　　既然活不成了，那就一定要把自己的心里话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卫简捂住自己被打的肿胀的脸颊，冲着赵时宜道：“赵家的百年清誉就要被你一个人毁啦。”
　　“你与太监苟且，做不干不净的事情，我看你死后如何跟你祖父交待。”说完话，就冲着正厅的花梨木斗柜撞了过去。
　　赵时宜被气的全身发颤，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看了一眼王之禅，然后伸手指了指卫简。
　　王之禅会意，从袖中甩出一条黑色丝带，那丝带像是有生命一般，冲着卫简席卷而去，紧紧将她绑了起来。他收紧手臂，将丝带的一扯，就把卫简扯到了地上。
　　卫隐忿忿盯着地上的卫简，心道她怎么就没死成。她若是死了，这件事也就完了。可偏偏王秉笔不让她死，她若是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难免不连累到整个卫家。
　　他快步走到卫简身边，低声道：“如果你真的想死，就咬舌自尽罢。”你死的越快，家族越安全。
　　卫简冷笑一声，冲着卫简淬了一口唾沫。
　　王之禅并没有注意到父女二人的小动作，他走到赵时宜身旁，执起她的右手，不轻不重的为她按压手心的厥阴穴，厥阴穴去心火，可清心。
　　按了一会儿，赵时宜才冷静下来，她大声道：“我是清白的，我没有与王之禅苟且。”
　　话音一落，整个正厅都沉寂下来。王之禅的眸子倏然变冷，黑色云雾在他眼中慢慢聚集，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雷霆之怒。
　　她嫌弃他呢，她不愿与他有任何牵连。怕他脏了她的名声，怕他污了赵家的百年清誉。
　　他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捏的她生疼，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残忍。他虽然大权在握，意气风发，但到底是残缺不全的，他这样的人，看起来刀枪不入，其实内心比常人敏感的多。
　　自己刚受了他的庇护，就急哄哄跟他撇清关系，这不就是忘恩负义吗？虽说自己确实没有和他行苟且之事，但到底不能不顾他的玻璃心，总得顾及一二。
　　可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她总不能低声下气的跟王之禅道歉吧，这实在是有损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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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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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搭在王之禅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似乎在告诉他，我不是嫌弃你，只是想陈清事实。
　　刚拍完王之禅的手，她就后悔了。自己当着这么多的人，与他动手动脚、暧昧不清，恐怕会坐实了卫简的猜测，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短短一刹那，赵时宜的表情来回变换，跟小儿的脸一样。王之禅压下心头的火气，自我安慰道她才多大呀，孩子一般的年纪，心性都未定，自己跟她置什么气？
　　突然，刺耳的笑声凭空响起，卫简伏在地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尖利着声音道：“王之禅你这个掩耳盗铃的懦夫，赵时宜明明就是嫌弃你去了势，不想与你有纠葛，你偏偏还不敢发作。”
　　“你可是权势滔天的司礼监秉笔，怎么在一个闺阁小姐面前怂包了？看你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莫说赵时宜了，就连我都瞧不上眼！”
　　这算是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了，她话说的刻薄，却是实打实的真话，王之禅若是心量小，估计直接就被惹怒了。可他偏偏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只把目光投向了卫隐。
　　卫隐被卫简气的几欲癫狂，她这是不拖垮卫家不罢休啊。这个女儿是不能留了，留下来指定得成为祸害。
　　他瞥了一眼门外的家丁，大声道：“快把小姐拖下去，拖下去沉塘。”
　　说完以后战战兢兢看了一眼正座上的王之禅，也不知他对自己的处理结果满意否？
　　王之禅阻止道：“卫尚书这是作甚，卫小姐才貌双全、有勇有谋，怎能被沉塘？”
　　卫隐疑惑不解，卫简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难道王秉笔不恼怒？自己这是为他着想，才决定处死女儿，他怎么还要阻止？
　　卫隐不解，只挥手让家丁退下，复又把目光投向王之禅。
　　王之禅道：“云八郎心狠手辣把赵小姐撞到了湖中，罪不可恕，就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罢。”说完又加了一句“把他的眼睛也挖掉。”
　　云八郎哀嚎一声，被吓的哆哆嗦嗦，直接泄了尿，湿漉漉的液体滴滴答答流在富贵无双大红色地毯上，湿腻腻的液体衬着气派的地毯，看起来无比讽刺。
　　云八郎是家中幼子，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没吃过一丁点苦。怎么能受得了断手断脚的痛苦。
　　他对着王之禅猛磕了几个响头，恳求道：“秉笔大人饶命啊，这一切都是表妹的主意，表妹嫉妒赵小姐样貌美才华高，才让我去撞她的。”
　　“表妹是主谋，我只是按她的意思做事罢了。请大人重惩表妹，对我从轻发落罢。”
　　云八郎从小就喜欢卫简，对卫简言听计从，即使姨丈把表妹许给了别家，他也不改初心，依然对她百依百顺。
　　他为她付出了许多，一点回应都没得到过。她只是把他当做做事的工具而已。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可以遂她的意，但他却不想为她断手断脚，这样的付出太过于惨重。
　　听到云八郎的话，卫简眼中仅存的近乎癫狂的光芒消失殆尽了。原来这世上没一人真心待她，在利益面前，她只是一枝草芥。既然他们都不把她当回事，她就把他们一一拉下水，大不了一起下地狱。
　　她赤红着眼对云八郎道：“撞赵时宜下水、差点害死她的人是表哥，可不是我。今天这事，即使闹到衙门，表哥也脱不了干系。”
　　赵时宜看着眼前至亲又至疏的三人，只觉得十分悲凉，在生命面前，感情这么脆弱，人性已凉薄至此了吗？
　　她把目光投向王之禅，乞求他结束这一切。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亲人之间互相算计、毫不留情的情景让她心悸。
　　王之禅摇摇头，果断的拒绝了。别人如何他不管，他只在乎赵时宜。他要用卫简的悲剧告诫那些图谋不轨的人，谁要是企图伤害赵时宜，他就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低头俯视着云八郎，慢条斯理道：“咱家不杀你，也不杀你表妹，还要成全你们呢！”
　　云八郎原本诚惶诚恐，听到王之禅的话后，眸子立马亮了起来。
　　王之禅接着道：“卫小姐与国公家的亲事就退了罢，下个月初五与云家八郎成亲。”
　　卫简呆坐在地上，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卫隐也觉得事情不会轻而易举结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是王秉笔的风格。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王之禅，王之禅云淡风轻道：“就按我说的做，挑断云八郎的手筋脚筋，挖掉他的双眼，下个月让他做新郎，与心爱的表妹成亲。”
　　“哦，别忘了告诉云家夫人，八郎是为了他表妹才被挑断手筋脚筋的。”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伏在地上的卫简站了起来，她拼尽全力向王之禅撞去，嘶哑着声音道：“你怎么不杀了我，不杀了我。”
　　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然后还没冲到王之禅面前，就被屋内的番子拦住了，番子挥了一个扫堂腿，把她绊倒在地。她的双臂被黑丝带绑着，双手不能着力，脑袋直接磕在地面。
　　鬓花掉了，头发散了，妆容也花了，此时此刻，她像一个狼狈的疯子，毫无大家小姐的气派。
　　卫隐走到她身旁，训斥道：“你还在闹腾什么，王秉笔大人有大量饶了你一命，你应该磕头道谢，而不是恩将仇报。”
　　卫简冷笑一声，双目空洞的盯着屋顶，喃喃道：“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争强好胜惯了，事事都要掐尖拔头筹，怎么可能甘心跟一个被断了手脚的瘫子过日子。王之禅这是要生生磋磨死她呀。
　　还有姨母，姨母若是知晓表哥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又怎么会放过她。
　　或许咬舌自尽真的是她最好的归宿。下颌微动，她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番子捏住了下巴。
　　王之禅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卫小姐可要爱惜自己。你怎样对待自己，咱家就双倍对待你母亲。
　　你要是少一根头发，咱家就拔掉她两根。你若是不小心死了，咱家就把你母亲挫骨扬灰，让她到阴间陪你。”
　　卫简血红着眼，盯着王之禅。他简直就不是人，他是从地域爬出来的恶鬼罢。轻而易举就把她打到了十八层地狱。
　　母亲生她养她，为了她费尽心血，她怎能连累母亲。她认命一般摊坐在地上，只等着命运的鞭笞。
　　与来时一样，王之禅和赵时宜一前一后出了正厅。一迈出大门，王之禅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盯着赵时宜道：“你若是怕咱家连累你的名声，从今往后，咱们就断绝往来。”
　　赵时宜心头蓦然一松，接着又紧紧揪了起来，她不是早就盼着摆脱王之禅吗，怎么现在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她却不想牢牢抓住呢？
　　就当是可怜他罢，他敏感又骄傲，定没有人愿意和他交好，若是自己都不与他往来，他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赵时宜抬起头，仰视着王之禅，说道：“名声都是浮云，我不在意名声。”这是委婉的告诉他自己怜惜他，愿意和他来往呢！
　　听她说完话，王之禅并未再言语，利落的转过身往轿撵走去。轿夫抬头望去，只见秉笔大人嘴角勾着一抹笑，那笑容如初春的海棠，既灿烂又绚丽，简直能暖化一池碧波。
　　露微阁，昭宁公主斜倚在贵妃榻上，双手轻轻抚摸着的怀里的狸猫，听了探子的回话，不由颦起了秀眉，她烦躁的把狸猫扔到一旁，瞪大眼睛道：“你可瞧清楚了？”
　　探子回到：“奴瞧的清清楚楚，赵家大娘落水后，王秉笔亲自到荷花湖把她救上岸，还、还为她主持公道，挑了云家八郎的手筋脚筋。”
　　暖阁内那个窈窕的背影重新浮现在昭宁脑海中慢慢与赵时宜重合起来，是她，就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昭宁侬丽的面容仿佛被寒霜打过一般，顷刻间就染上了颓败的神色。
　　若是旁的女子，她派人将之弄死也就罢了。可赵时宜是李氏的独女。李氏在她危难之际帮过她，给她晦涩黯淡的少女时期增添了数不清的色彩。
　　她不能也不忍杀死李氏唯一的骨血，可她又该怎么做？她苦熬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等王之禅回心转意，可从眼下的情形看，王之禅已然把赵时宜当成了眼珠子，他护她，爱她，把她放在了心底里。
　　昭宁一直坚信王之禅之所以对自己冷淡，是因为心里有芥蒂，未放下以前的事。可是现在她动摇了，他或许只是因为心里有了旁人，才把她给剔除了。
　　想到赵时宜那娇嫩鲜妍的面庞，昭宁就一阵心悸。且不论她曾辜负过王之禅，单论颜色她都比不上赵时宜。
　　他又凭什么会舍弃正当芳华的赵时宜选择徐娘半老的自己。
　　昭宁越想越心凉，她感觉自己真的要失去王之禅，要失去那个曾为了自己赴汤蹈火毫无怨言的小侍卫了。不，她不能失去他，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功亏一篑。
　　昭宁拢好衣裳，对随侍的宫女吩咐道：“准备轿撵！”
　　大红色轻纱轿撵缓缓向万寿宫驶去，到了万寿宫门口，昭宁轻轻下了轿撵。
　　守夜的小太监看到长公主驾临，立马殷勤的迎上前，昭宁问道：“皇兄安歇了没？”
　　小太监瞥了一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寝殿，回道：“吴娘子在侍寝。”
　　昭宁啐了一口，没好气道：“张徐这个腌臜东西，真是什么货色都敢往宫里带。”
　　吴娘子是花满楼的头牌，容貌不算顶尖，伺候男人的功夫却炉火纯青。
　　也不知什么缘故和张徐搭上了线，被他带进宫献给了庆德帝。庆德帝见惯了高华脱俗的世家女子，乍一见到放荡的吴娘子稀罕的不得了，日日与她笙歌，本就亏空的身子更加羸弱不堪。
　　昭宁轻叹一声，宫里确实需要添新人了，总不能老让吴娘子这等残花败柳霸占圣躬。
　　庆德帝直直站着，看着身前前后晃动的脑袋，重重纾了一口气。
　　吴娘子扶着龙榻站起来，擦了擦嘴角，媚笑着道：“陛下可快活？”
　　庆德帝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哈哈大笑起来，开口道：“你这个下贱胚子，朕早晚要死在你的身上。”
　　吴娘子早年混迹在花满楼，听惯了艳辞淫/语，根本不把庆德帝的荤话放在心上，她大着胆子捏了捏庆德帝的尾椎，甜腻腻道：“妾可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她这一捏又轻又软，庆德帝却觉得浑身酥软，十分畅快。心中不由喟叹：烟花女子也有烟花女子的好处，比世家女子更会伺候人。
　　司寝太监看了看即将烧完的香烛，抬手敲了敲门，大声道：“时间到了，请陛下保重龙体。”
　　庆德帝轻哼一声，他虽迷恋吴娘子，却也知道自己的身子最要紧，于是对吴娘子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吴娘子一向乖巧，她窸窸窣窣穿上衣衫，遂提脚出了门。
　　待吴娘子出去以后，小太监才进殿禀报，对皇帝道：“昭宁长公主已来了好些时候了，想面见陛下。”


第47章 
　　庆德帝只昭宁一个嫡亲妹妹，十分疼爱她，得知她在偏殿等候，立马穿了衣裳，前去接见。
　　昭宁今日穿了一件黑底暗纹梅花褙子，那褙子颜色暗沉，越发衬的昭宁面色颓败，庆德帝担忧道：“白日里还好好的，才半日不见怎么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昭宁低头不语，只眼圈渐渐泛起了红。庆德帝怒道：“是不是王之禅那厮又给你脸子瞧了？”昭宁不是软性子，除了王之禅没人敢给她气受。
　　昭宁揩掉眼角的泪珠，嗔道：“皇兄莫要乱说，王秉笔没有给我脸子瞧。我只是担忧皇兄的身体。”
　　按说有些话兄妹之间不适宜讲，但昭宁和庆德帝关系亲厚，且年龄都不轻了，所以也不太避讳。
　　昭宁道：“吴娘子是勾栏里出来的，生性轻浮，只顾着哄兄长开心，却毫不顾忌兄长的身子。兄长再这样下去难免亏空。”
　　庆德帝也知道吴娘子放浪，总勾着自己做伤身子的事，但除了吴娘子，他对旁人都提不起兴趣。
　　自他修仙问道以来，日日沉迷于丹药，后宫里再没添过新人，放眼整个后宫都是瞧惯了的旧面孔，熟悉的风景，即使美如仙境，也要失了趣味。
　　昭宁自是知晓庆德帝在想什么，她试探道：“兄长洁身自好多年，是时候选一些知冷知热的女子充盈后宫了。”
　　她的话正合庆德帝心意，他们兄妹关系融洽，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于是他大喇喇道：“中宫悬空多年，后宫并没有能主事的妃嫔，既然妹妹有心，那充盈后宫的事就劳驾妹妹了。”
　　有了庆德帝这句话，昭宁就安心了。任王之禅手眼通天，恐怕也不敢染指皇帝的女人。
　　时值夏末，天气微微凉爽了一些，赵时宜和李氏坐在院内打络子，普普通通的丝线被李氏编的精美异常。
　　再看赵时宜，双手虽没闲着，但打出来的成品却歪歪斜斜，不成样子，恐怕连街头的小摊上的劣质货色都比不上。
　　李氏无奈的笑了笑，宠溺道：“你呀你，幸好生在了世家大族，不用亲自操持家务。若是在普通人家，恐怕只针线这一项，都要被人挑嘴。”
　　赵时宜调皮道：“托娘亲的福，女儿不用做这些琐碎事情，只管吃好的、喝好的就成了。”
　　李氏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女儿家家的，脸皮怎的这般厚。”
　　母女二人正说得欢快，一个小黄门双手捧着明黄色圣旨进了垂花门。待他把圣旨读完，母女二人都楞在了原地。
　　赵时宜克夫的名头响彻京城，普通人家都不敢聘她为妻，又怎能入宫为妃？庆德帝日日沉迷于修仙问道，定不会主动张罗选妃之事，到底是谁枉费心机，要将她拉进后宫。
　　李氏拿出一个钱袋塞到小黄门手中，委婉问道：“中宫悬空，至今无后，不知如今是哪位娘娘在掌管后宫？”
　　小黄门颠了颠手中的钱袋，只觉得沉甸甸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混迹内宫多年，稍微一思量就知道李氏想问什么。
　　他开口道：“你们家大娘好福气，入了昭宁长公主的眼，是长公主亲自到陛下面前为姑娘请的入宫旨意。”
　　李氏怔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宜与昭宁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坑害时宜。
　　皇宫如一个烂絮填充的黄金屋，表面上金碧辉煌，内里却是烂透了的。几百个女子守着一个爷们儿过日子，狼多肉少，为了争宠什么手段都能用。
　　时宜在父母的娇惯下长大，性子直筒筒的连个弯都不会拐，又如何在群狼环伺的后宫生存？
　　李氏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不由悲从心来。本想把她留在家里过一辈子的，怎么就祸从天降要入宫陪老皇帝了？
　　赵时宜轻叹一声，常在河边走，肯定得湿鞋。自己与王之禅有往来的事终究是被昭宁公主发现了。
　　只没想到昭宁公主出手这么损，竟要自己进宫伺候年逾四十的庆德帝，赵时宜幼年时曾见过庆德帝，只记得他心宽体胖，面色如猪肝，模样实在是不敢恭维。
　　赵时宜喜欢削瘦的英俊郎君，身姿硬挺，面如谪仙，方能入了她的眼，如若不然，即使尊贵如皇帝，她也是不钟意的。
　　只是从如今的情形看，由不得她不满意了，皇帝圣旨已下，进宫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她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抗旨不遵罢，赵家偌大一个家族，由不得她胡闹。
　　赵时宜一时有些心烦，只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进退维艰。
　　看着面色抑郁的独女，李氏心疼极了。她拉起赵时宜的手安慰道：“娇娇别急，娘亲这就进宫去找昭宁公主。我与她相伴长大，幼时帮她甚多，总不能让她坑害了你。”
　　娇娇是赵时宜的乳名，李氏平时很少这么叫她，只有着急的时候真情流露，才会这么唤她。
　　李氏与昭宁是有情义的，但赵时宜却料不准她们之间的情义有多深，哪怕他们之间的情义再深恐怕也抵不过昭宁对王之禅的一番深情。
　　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总得试试才能知晓。赵时宜对李氏道：“那就有劳娘亲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娇柔单纯的女儿长大了，她独立坚定，内有乾坤。就像刚才，李氏本以为她会慌乱不已，没想到她比自己还要镇定。
　　这样的女儿让她觉得安心。
　　李氏在露微阁待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出来了，她面容沮丧，神情恹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些年昭宁虽然盛名在外，但李氏依然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娇弱寡言的内向女子，她怎么都想不到昭宁会直接拒绝她的请求。
　　李氏恹恹的神情坐实了赵时宜的推测。昭宁果然不会帮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若是昭宁，估计会做的更决绝。
　　赵时宜轻叹一口气，王之禅是昭宁公主的心结，自己若是表明以后不再和王之禅往来，她会不会放过自己？
　　虽然王之禅帮过自己许多，但终归还是自己的终身大事最重要。昭宁若是答应帮自己，那自己以后绝不会再见王之禅。
　　想到这里赵时宜心里有点酸楚，一股苦涩之感蔓延开来，连舌尖都苦苦的。
　　虽然自己并没有做对不起王之禅的事，但她总觉得十分内疚。哎，秉笔大人，关键时刻小女子只能先顾自己了。
　　赵时宜换了一套墨绿色裹胸长裙，梳了个低调的垂丫髻，轻轻擦掉脸上的脂粉和口脂，尽量使自己的颜色看起来黯淡一些，然后匆匆拿上牌子进了宫。
　　昭宁没想到赵时宜会求见自己，当初在王宅，有王之禅陪同她都不敢面对自己，如今怎么敢独自求见呢，这姑娘倒是长进了。
　　昭宁轻笑一声，斜斜的瞥了一眼身旁的王之禅，说道：“你的心上人要见我呢！”
　　王之禅也微微有些吃惊，赵时宜是树懒属性，又懒又慢，虽然骨子里很勇敢并不怕事，但等闲不惹事。
　　昭宁把她当做假想敌，才设法让她进宫侍奉皇帝。她怎么还敢不要命的往昭宁身旁凑。
　　王之禅钟意赵时宜，钟意到可以把这份喜欢昭告天下，却因为心底的自尊和敏感，独独不敢直言告诉她。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昭宁，像是挑衅一般，悠悠说道：“她还小，胆子也小，你可莫要吓着她。”
　　“你！”昭宁忍不住斥责出声，瞪着一双威严的丹凤眼盯着王之禅，眸子中满是怒意。
　　说起来也巧，王之禅和昭宁都有一双煜煜生辉的丹凤眼，只不过王之禅的眼睛幽黑似深潭，无论你怎么瞧都瞧不出里面的情绪。
　　昭宁的眼睛平时是很柔和的，柔和中甚至还带了一些慈祥的意味，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般温和。她只不过是很善于伪装而已。
　　就像此时，王之禅轻轻一句话就让她现了原形。她在别人面前可以伪装，唯独在王之禅面前装不下去。
　　王之禅丝毫不把昭宁的怒气当回事，他走到屏风后边，悠然自得倚在贵妃榻，等着赵时宜的到来。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姑娘找昭宁有什么事？


第48章 
　　赵时宜在宫女的带领下进了露微阁，一进门就看到昭宁公主脸色愠怒的坐在玫瑰椅上，一双丹凤眼不似平时那样温和，眼中满是怒意。
　　这…… 放眼整个大歂还有人敢给长公主气受不成。赵时宜不由懊恼起来，自己怎么挑了这么个时辰进宫。赶在昭宁气头上，事情恐怕就不好办了。
　　哎，既来之则安之吧，总不能再折返回赵府。赵时宜虽然心情比较忐忑，但从小受到的教养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平平稳稳走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昭宁也不说话，任由赵时宜在地上跪着，她冷冷打量着面前的豆蔻少女，只见她肌肤娇嫩，眉眼盈盈，即使不施粉黛也美的惊心动魄。
　　她这样的女子，天生就是狐媚子，生来就是勾男子魂魄的。怪不得王之禅被她勾的死心塌地。
　　昭宁起了和王之禅作对的心思，她不能拿他如何，却能拿赵时宜做法，就让她跪着吧，哪怕让王之禅心疼，自己心里也能畅快一些。
　　地上虽然铺了厚厚的地毯，跪的时间长了也会硌的膝盖疼，赵时宜微不可查的揉了揉膝盖，然后抬头看向昭宁。
　　昭宁原本冷冽的面容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柔和了，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态。
　　她柔声道：“大娘莫跪着了，快起来罢！”
　　赵时宜被昭宁公主的阴晴不定搞得一头雾水，她搞不清昭宁公主在想什么，只好依言站起身来，静静矗立在一旁。
　　昭宁并未看座，任由她站在地上，开口道：“时辰也不早了，你这个时候进宫所为何事？”
　　想到刚进来时昭宁公主的怒容，赵时宜迟疑起来，她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行事。
　　她大着胆子道：“我以后再也不见王秉笔了。”
　　昭宁原本平和的眼中露出了一抹奇异的光彩，她把目光投向赵时宜身后的八幅山水屏风上，扬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时宜再次道：“我以后再也不见王秉笔了。”
　　昭宁突然有一种得逞的快感，还有什么会比被心上人弃之如履更令人心寒？她只是宣了让赵时宜进宫的旨意，不到一日的时间赵时宜就巴巴跑来找她做交换了。
　　她要用王之禅和她的情义，换取在宫外的自由。她并不珍惜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甚至，事到临头她都没有找王之禅求救。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根本就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
　　昭宁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跟她平时温和的做派大相径庭。
　　王之禅原本是眯着眼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听到赵时宜的话以后倏然睁开了眸子。
　　眸中风起云涌，似有一场腥风血雨在酝酿。她终究瞧不上他，他在她心目中应当与街头的阿猫阿狗无甚差别，是可以随意摒弃的，可以随时拿出来与人做交换。
　　王之禅觉得自己傻的可笑，他全心全意维护的人只把他当做了微末草芥，他在她的生活中飘忽如浮云，竟是半点分量也没有。
　　昭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似是在挑衅一般，她向赵时宜问道：“你为何不想再见王秉笔了？”
　　问完话以后昭宁又朗声笑了起来，那笑是从心底迸发出来的，十分欢畅。
　　王之禅在她心头插了一把刀，她也要给他插一把刀。他已把她从心上剔除，她伤不了他分毫。但赵时宜可以呀，她要让他的心上人，一刀一刀把他凌迟。
　　赵时宜并不知道昭宁为何突然变得近乎癫狂，她揣摩不出她的心思，干脆就不揣摩了，直言道：“为了让长公主殿下安心。”
　　昭宁接着道：“你让我安心了，我也应该让你安心，是吗？”
　　赵时宜点点头，再次跪在地上，恳求道：“时宜不想进宫，求公主殿下出手相助。”
　　虽说圣旨已下，但那道圣旨是昭宁用庆德帝的名义下的，只要她肯收回成命，赵时宜就能继续待在赵家。
　　昭宁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扇山水屏风，她的目光太过□□，赵时宜不由自主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屏风虽然名贵，但放眼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的皇宫，并算不上出挑，也不知为何，昭宁公主总盯着那屏风不放。
　　昭宁公主突然道：“你可知他会伤心。”
　　赵时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昭宁口中的“他”是王之禅。
　　他虽救过她很多次，也愿意庇护她，但她却吃不准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李氏曾告诉过赵时宜，男子若真心喜爱女子，定会把她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她，尊重她，爱护她。
　　王之禅愿意呵护赵时宜，也十分爱护她，但他却不尊重她。在青州的时候，他像对待窑姐儿一般亵弄她，丝毫不尊重她的意愿。
　　他或许是有点喜欢她的吧，但却达不到喜爱的程度。她真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因她而伤心，她猜不出来。
　　赵时宜老实的回答道：“我不知。”
　　他心思深沉，她猜不出来。
　　屏风后突然响起珠子落地的声音，圆滚滚的迦南珠噼里啪啦散了一地，有些珠子从屏风旁边滚了出来。
　　赵时宜低头一看，滚出来的珠子油浅如金丝，有指甲盖大小，正是王之禅常拢在腕子上的。
　　她淡然的心，突然就揪了起来，原本迟钝的脑袋也仿佛开了窍。
　　在青州的时候沈莲心欺辱她，他救她于水火，那个时候她身中媚药，他若是真的把她当做玩意儿，定会在马车上就要了她。他是敬重她的呀！
　　王之禅到青州的目的就是查处赵家贪污的罪证，他查到了，却并未揭发赵家，虽说赵家家族给他送了很多银子，但凭他的身家，又如何会把那些银子放在眼中。
　　到了京城，她想和霍青珩成亲，扬言要和他断绝来往，他踟蹰的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在卫家，她被害落水，也是他疯了一般跳到湖中把她救了上来。
　　他对她的感情岂止是喜爱，他已然把她当成了眼珠子罢。
　　他护她，爱她，一次次的帮她。她即使不能如他对她那般好，也不能肆意伤害他呀。
　　赵时宜猛的向屏风后走去，她要见他，安慰他，不能让他独自在黑暗中疗伤。
　　待她走到屏风后面，却见那里空空如也，只一张贵妃榻晃晃悠悠荡个不平。
　　赵时宜抬腿就向门口追去，她提着衣衫，竭力奔跑，只希望能快点追上他，跟他解释清楚。
　　露微阁门口，一道正黄色身影缓缓前进，赵时宜跑的快，并未注意到来人，直直撞到那人身上。
　　庆德帝心宽体胖，又肥又壮，自不会被赵时宜撞倒，反倒是赵时宜因为速度太快收不住力度，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
　　她匍匐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却看到了一片正黄色衣角，普天之下能穿正黄色的也只庆德帝一人。
　　自己这是冲撞了皇帝陛下吗，赵时宜心里直打颤，以后出门真的得看看黄历。


第49章 
　　她跪伏在地上，利落的拍掉衣裙上沾染的尘土，开口道：“臣女无状冲撞了陛下，请陛下赎罪。”
　　庆德帝眯着眼打量伏在地上的女子，只见她腰细如柳，不盈一握，到了臀 部的位置又突兀的翘了起来，丰满如蜜桃。真真是天生的尤物。
　　庆德帝对女子，尤其是有风韵的女子一向宽容，他并未怪罪赵时宜，只想看看这窈窕身姿的女子是何模样，他开口道：“抬起头来。”
　　赵时宜早就听说过庆德帝荒唐的名声，听到他让自己抬起头来，惶恐极了，恨不得打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
　　今日真的是诸事不宜。
　　面容无法改变，神情却可以伪装，赵时宜磨磨蹭蹭抬起头，身体哆嗦着，故意装出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小声道：“臣女该死，求陛下宽宥。”
　　庆德帝定睛一看，面前的女子面如芙蓉，唇红齿白，浅粉色的嘴唇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极具魅惑，让人不由自主就想去采撷。
　　如此绝色，即使仪态不够大方，也丝毫削减不了她的吸引力。
　　庆德帝从来都不是清风明月般的高雅人物，他并不介意赵时宜这副小家子气的派头，只要她身形婀娜，面容娇媚就足够了。
　　他放缓声音道：“你是谁家的小姐？”他打定主意，面前这女子若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今晚就要幸了她。
　　庆德帝色眯眯的眼神太过于露骨，饶是赵时宜没经过人事，也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她赶紧搬出赵煜诚的名号，说道：“臣女是赵煜诚之孙。”赵煜诚是庆德帝的老师，生前很受庆德帝器重，希望庆德帝听到祖父的名号后，能收敛一二。
　　赵煜诚才华横溢却严厉苛刻，庆德帝自记事起就被赵煜诚教导，他对赵煜诚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听到赵时宜报出老师的名号，身体里的蠢蠢欲动之感立马就平复了。
　　他客套道：“地上寒凉，姑娘快起来罢。”
　　赵时宜向庆德帝谢了恩，依言站了起来。
　　这时昭宁赶了出来，看看塌肩弯腰故作丑态的赵时宜，再看看气息不稳的庆德帝立马就猜到了兄长的心思。
　　她微微一笑，娇声道：“皇兄觉得赵小姐如何？”
　　庆德帝由衷道：“自然是极好的，不仅样貌娇媚，出身也很是体面。”
　　昭宁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自己这步棋果真妙绝。不仅能拆散王之禅和赵时宜，还能博得皇兄的欢心，简直就是两全其美。
　　她笑盈盈道：“赵小姐就是昭宁为皇兄选的后妃。昭宁斗胆，为大娘求个位份。”
　　赵时宜看着面前的兄妹，心如寒冰，悔不当初，自己是脑子进了水才想着进宫求情的吧。
　　情没求成，还伤了王之禅，现在倒好，大晚上的皇帝就要给她位份了，这要是传出去，估计什么难听的话都能传出来。
　　委婉一点的，说她丽质天成，一下子就入了天子的眼。直白一点的，估计会说她寂寞难耐，刚接到进宫的圣旨，就急不可耐到皇帝面前邀宠。无论怎么传，一个狐媚子的名头是逃不掉了。
　　“就封赵小姐为柔妃吧！”庆德帝的声音传到耳际，“赵小姐丽质天成，恭顺柔美，与‘柔’字最为相符。”
　　“时宜还不赶紧谢恩。”昭宁欢快道，“还没侍寝就获封妃位的，你可是独一份。可见皇兄对你情义深厚，不同凡响。”
　　谢恩？谢毛线的恩，谢他们兄妹二人让她进入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吗？
　　赵时宜暗暗腹诽了几句，最后不情不愿的伏在地上向庆德帝谢了恩。
　　昭宁了解庆德帝的习性，他放纵惯了，若是钟意某个女子，当即就幸了，定不会多等。
　　于是对旁边的太监吩咐道：“带赵小姐到万寿宫。”她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唯恐出现变故，等庆德帝幸了赵时宜，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小太监还没行动，就听庆德帝道：“凡事都有章程，赵小姐是名门之后，不可慢待。”赵时宜是赵煜诚的后人，即使庆德帝再荒唐也不敢亵渎老师的孙女。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时宜，她穿了墨绿色的衣衫，墨绿色老气，她穿上却一点也不显沉闷，如一棵婀娜的凤尾竹，随便站着就自成风景。
　　赵时宜貌美，神情却略带沮丧。庆德帝安慰道：“赵小姐不要误会，朕不是不钟意你，只是你身份高贵，与旁人不同。朕想让你堂堂正正进宫，待你安顿好以后再宠爱你。”
　　这……能不能再自恋一些。
　　赵时宜内心翻江倒海，恨不得掐死自己，本来想求昭宁公主撤回旨意，没想到不仅没撤，反而加快了入宫的进程。
　　她偷偷瞥了一眼肥头大耳的庆德帝，见他正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只好再次向皇帝行礼，说道：“谢皇上照拂。”
　　庆德帝越看赵时宜越顺眼，这个小姑娘如一朵初开的牡丹，既漂亮又华贵，难得的是还不骄不躁，知书达理，名门世家教养的姑娘果真不一般。
　　若不是身份所限，他真想即刻就把她揉进怀里，狠狠疼爱一番。
　　庆德帝对赵时宜道：“五日后是上上大吉的日子，你回府准备一下，就于五日后进宫罢。”最多五日，再长的时间，他可忍不了。
　　圣旨已下，圣上金口已开，赵时宜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肉，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被吃干抹净的结局。
　　她环顾四周，放眼皆是望不到边的高墙瓦砾，重重宫阙端的是富丽堂皇，富丽堂皇中却蕴含着无数深宫女子的幽怨惆怅。难道要让这个金子一般的华贵牢笼囚自己一辈子吗？
　　赵时宜皎洁美艳的脸庞笼上了一层浓浓的愁色，庆德帝以为她是舍不得父母，遂安慰道：“女子都要出嫁，皆要忍受分离之苦。
　　你与其嫁给别人，倒不如嫁给朕，朕欢喜你，定不会让你委屈。你出身名门，德才兼备，只要能诞下皇子，朕就封你为后。”
　　皇后，母仪天下的表率，这个身份着实很有诱惑力。若是普通女子定愿意入宫为后，成为大歂最尊贵的女子。
　　但赵时宜不同，她是父母千娇万宠长大的，有眼界有见识，享受过权利带来的好处，也吃过权利带来的苦楚，她很清楚皇后这个身份能带给她什么，皇后能带给她的尊崇，她并不稀罕。
　　况且也不仅仅是因为这层考量，屏风下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的迦南珠子在她脑海中盘旋不绝，挠的她心烦意乱，她被那珠子撕扯着，牵连着，整颗心都坠痛不安，备受煎熬。
　　她是大家闺秀，名门之后，一举一动都合乎世家小姐的规范，虽然以前女扮男装随堂兄到市井逗过鸡、到赌场压过宝，但这些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即使拿出来说嘴，尽多被人轻轻叹一句调皮贪玩，根本无伤大雅。
　　可此时此刻，她内心盘旋着的念头却实实在在是离经叛道的，与她从小接受到的思想相背而驰。
　　祖父曾告诉她应与品德高尚之人相交，与家风优良之族来往，与门当户对之人连理。
　　反观王之禅，他恶名在外，阴狠毒辣，令人闻风丧胆，品德根本无从谈起。至于家风，也无法考量，整个王宅只他一个主子，他似乎一个亲人也没有。
　　再观家世门第，王家和赵家也无法相提并论，赵家是百年世族，底蕴深厚，门生族人遍布天下。王之禅如今虽显赫无比，却长久不了，他是去了势的，没有子孙后代，就不会有传承。
　　这样一个与她有着巨大差别的人，怎么就把抽丝剥茧一般慢慢冲破了她心底的防线了呢？
　　她觉得自己荒唐的可怕，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定是心急之下生出来的臆想。
　　看到赵时宜发楞，庆德帝自以为她是高兴坏了，毕竟整个大歂，没有几个女子能抵挡住后位的诱惑。


第50章 
　　他会心的笑了起来，为自己的帝位而自豪。他是天下之主，唯有他才能给她至高无上的凤位。
　　他走到赵时宜身边，将左手搭在她的肩头，轻轻摩挲着，低声道：“五日之后朕在西华门迎你入宫。”他带兵造反才得了皇位，篡位以后直接将王妃封为皇后，并未亲迎过任何一位妃嫔。
　　他欢喜她，要给她独一无二的体面。
　　赵时宜觉得庆德帝搭在她肩头的手油腻腻的，像席面上吃剩的肥肉，让人看到了就想作呕。她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说道：“多谢陛下的美意，臣女微末之躯，怎当的陛下亲迎？”
　　庆德帝的笑容更深了，这姑娘宠辱不惊，进退有度，年纪轻轻就大气懂礼，很有中宫风范。
　　庆德帝满脸堆笑，那笑容里虽带着欣赏，但更多的是有所图的精明，赵时宜只觉得惶恐不安，她赶忙道：“天色已晚，臣女不宜再待在宫内，就先告退了。”说完行了个礼，想要退下。
　　庆德帝虽然不舍得佳人离开，但一想到来日方长也就释然了。
　　他对身旁的小太监道：“派车辇送赵小姐出宫。”
　　马车辘辘而行，赵时宜心烦意乱，内心的池水已被春风吹皱，微不可见的涟漪层层漾开，波纹一圈圈扩大，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田。
　　她有点欢喜，有点担忧，但更多的是惊恐。相较于进宫的恐惧，她更怕的是内心失守，心扉若打开了，就很难再关上。
　　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为世人所不容，与她格格不入，有着天壤之别的人，怎么就轻而易举钻进了她的内心呢？
　　她可以对他好，可以给他力所能及的帮助，却再也不愿交出自己的心，霍青珩去世要了她半条命，她不想再把自己仅存的那半条也交出去。
　　她抗拒着，下意识不去想他，但那掉落在地的迦南珠子总在她脑海中徘徊。
　　算了，不管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什么世俗偏见，什么门当户对都见鬼去吧。
　　赵时宜朗声道：“停车。”
　　小内侍勒住缰绳，问道：“赵小姐有什么吩咐？”
　　赵时宜道：“我要下车。”说完就抬腿往外走。
　　小内侍好心提醒道：“这里距赵府还有一段路程。”圣上对赵小姐的态度他们都见到了，赵小姐以后绝对是有造化的，因此，小内侍对赵时宜格外上心。
　　赵时宜开口道：“我晓得。”说完也不顾小内侍狐疑的眼神，径直下了马车。
　　这里是东川街，再往东走半里地就是王之禅的府邸。她循着记忆，到了王宅门口。
　　门房远远就看到一个身穿墨绿色襦裙的高挑女子疾步而来，待女子走近才发现是赵家长女赵时宜，整个王宅的下人都认得赵时宜，原因无他，只因为王秉笔待她不同一般。
　　几个月前，赵时宜随父到王宅道谢，待她走后，王秉笔特地吩咐了阖府下人，以后此女子若来王宅做客可径直进门，无需通传。
　　大歂最高贵的长公主想要进府都需要通传，而赵时宜却不需要，她在王秉笔心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今日却不知为何，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秉笔大人从皇宫回府后神色郁郁，脸色阴沉，似酝酿着一场雷霆之怒。他一进门就吩咐道以后再不许让赵家大娘进府。
　　赵时宜走到大门旁，只见一个脑袋圆圆的年轻门房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微微一笑，冲门房道：“麻烦小哥通传一下，赵家大娘前来拜访。”
　　门房轻叹一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王大人竟忍心把这么美貌的女子拒之门外，他惋惜道：“赵小姐请回吧，王大人归时吩咐了小的，不见赵小姐。”
　　赵时宜一时怔住了，自与王之禅相识后，他从未拒绝过她，他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无论发生什么都坚定的站在她背后。
　　今日她着实做的太过了，使他伤心到骨子里了罢。竟连她的面都不见了。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不能任他伤心下去，他本就比常人敏感，又沉默寡言，有什么都藏在心里，可莫要积郁成疾。
　　赵时宜下定决心一定要见到王之禅，哪怕当面道个歉都是好的。
　　小门房看见赵小姐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最后长叹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大步走到过道搬了一个小马扎，把小马扎放到正门口，怪模怪样的坐了上去。
　　小马扎是底层百姓才坐的凳子，十分低矮，赵时宜从未坐过这样矮的凳子，一时有些不习惯。只觉得双腿无法伸展，有些憋屈。
　　她穿得是缂丝襦裙，衣料十分昂贵。那小马扎是门房为了偷懒，随意打出来的，连毛刺都没打磨。
　　小门房担心毛刺划破赵时宜的昂贵衣衫，好心提醒道：“赵小姐您快别坐着了，这凳子上的毛刺还未打磨，小心划破您的衣衫。”
　　赵时宜内心惦记着王之禅，并未认真听门房说话，只囫囵着听了前半部分，她没好气道：“不让我进府也就算了，怎么一把小马扎也舍不得让我坐。”
　　得，好心没好报，善意提醒还被呲哒了。门房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夜已深，门外只赵时宜和门房两个人，赵时宜心情郁闷不想说话，门房怕说话挨训斥，也闭上了嘴，一时之间十分安静。
　　赵时宜有早睡的习惯，不知不觉就困乏起来。她坐着小马扎，背靠大门，无声无息就睡着了。
　　小五觉得今日的王秉笔格外阴沉，一张脸仿佛淬了寒冰，冷冽的可怕。他三番五次想找他禀报监察院的要务，都被他浑身散发出来气息逼退了。
　　小五跃跃欲试了好几次，还是不敢在秉笔大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与之交谈，他看了一眼王之禅的卧房，默默向大门口走去，心道这些事还是以后再禀报吧。
　　他打开大门，只见一个女子“噗通”一声滚在了地上，小五利落的拔出腰间长剑刺向赵时宜脖颈处。
　　刀口舔血的人，警觉性比常人更高，长剑堪堪要刺进赵时宜脖间动脉的时候，小五才看清她的面容。
　　他赶紧收回利剑，狐疑的看着地上的赵时宜。
　　赵时宜被摔得头昏脑涨，并未注意到小五刚才的动作，她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欣喜问道：“他愿意见我了？”小五是王之禅的贴身侍卫，他定是命小五来迎自己进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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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加班到很晚，熬夜更了一章。小可爱们不要嫌弃字数太少哦！


第51章 
　　小五恍然大悟，怪不得王秉笔气不顺呢，原来是和赵大小姐闹矛盾了。王秉笔等闲不生气，可若是生气了，那就是破天大怒。
　　今日若不解了他的心结，自己以后也没好日子过。他咧嘴一笑，对赵时宜道：“赵小姐且等着，小的这就去禀告。”说完就一溜烟跑进了院内。
　　他小心翼翼的敲响了面前的酸枝木雕花木门，“进。”一声极平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小五推门进去，只见王之禅笔直的坐在案几前，他穿一身黑色寝衣，披散着头发，聚精会神的在宣纸上写字。
　　他这副模样，若是不认识的人看了，定会以为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踩着尸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小五走到案几前，看了一眼宣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夸赞道：“秉笔大人的字愈发精进了。”其实他知道，王秉笔只有在心烦意乱之时才会练字，练字方可平心静气。
　　王之禅放下手中的狼毫毛笔，瞥了小五一眼，冷冷道：“有话快说。”
　　小五道：“赵小姐在大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了，一边等一边哭，非闹着要见秉笔大人。大人就见见赵小姐吧，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现在比核桃还要肿上几分。”
　　心病还须心药医，为了王之禅能早些顺过气来，小五说话难免夸张了一些。
　　王之禅轻哼一声，要说赵时宜等在门外他是信的，若说她在门外哭闹绝对是天方夜谭，她是世家贵女，做不来撒泼打滚的事情。
　　就让她在门外等着吧，即使内心叫嚣着想要见她，他也要克制自己，他有自己的底线，容不得他人践踏。
　　他对小五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说完拿起毛笔接着练字。小五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默默的退了出去。
　　小五走到门口，只见赵时宜殷切的望着自己，他轻咳一声说道：“秉笔大人似乎不太高兴，不想见赵小姐。”
　　赵时宜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倏然间就暗了下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幸而她是个有决心的，虽然失望却也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她重新坐到小马扎上，语气坚定道：“他若不见我，我就不走了。”颇有横刀立马的梁山好汉气势。
　　果然是秉笔大人的白月光，就是有毅力。小五向赵时宜竖起了大拇指，凭她这个架势，定能把王秉笔这块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他看向门房，吩咐道：“去厨房端几样瓜果点心出来，再上一壶上好的六安瓜片。赵小姐等了这许久定也饿了，万不能空着肚子。”
　　门房迟疑了一下，伫立在原地，不敢擅自离开。
　　小五接着道：“王秉笔只说不准赵小姐进府，又没说不让赵小姐吃东西。”
　　这……好像也有道理。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门房就把瓜果点心端出来了，还贴心的加了一张案几。
　　小五笑嘻嘻道：“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赵小姐慢慢等罢！”说完摆了摆手，骑上骏马扬长而去。
　　王之禅写了厚厚一打字，却怎么都静不下心。他轻叹一声，扔下毛笔向正门走去。
　　走到门口，发现小五口中哭的眼睛都肿了的赵小姐正坐在案几前吃点心，她吃一块点心喝一口茶水，悠然自得，好不惬意。
　　王之禅道：“赵小姐等了这些许时间，只是为了吃王某家中的点心吗？”
　　赵时宜喜从心来，转头看向王之禅。大约是因为太高兴了，一时不察，甜糯糯的豌豆黄卡在了嗓子眼。
　　她大声咳嗽起来，憋的脸颊通红。王之禅无奈的乜了她一眼，快步走上前，把茶水递给她。
　　赵时宜猛灌了好几口水，才把卡在嗓子里的豌豆黄带下去。她不好意思道：“我平时没这么、没这么蠢笨。”
　　王之禅慢条斯理道：“你的青词写的那么好，怎么会是蠢笨之人？”
　　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赵时宜瞪大眼睛看向王之禅。他果然是知道的，他果然知道那篇暗指他是天选将才的青词是自己写的。
　　他这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吗？
　　赵时宜惴惴不安起来，内疚和自责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所适从。她双手绞着衣角，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之禅不再搭理她，转身向府内走去。赵时宜赶紧跟上去，唯恐再被关在门外。
　　面前这一幕让门房看的目瞪口呆，王大人一向说一不二，下午才吩咐了不让赵小姐进府，怎么此时就亲自出来接人了？
　　赵时宜随着王之禅进了书房，王之禅也不理她，坐到红酸枝太师椅上不再说话。
　　赵时宜直直站在他面前，像犯了错的小丫鬟一般，小声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做糊涂事了。”
　　王之禅道：“咱家听不懂赵小姐在说什么？”他对她一片赤诚，也希望她能真心以待，他等了这许多时间，终究还是等不到她主动坦白。
　　赵时宜道：“我不该和张徐勾结，写那篇青词。”她是诚心道歉的，只希望他能高兴一些。他太孤单了，在黑暗中生活了这么长时间，需要一些阳光，给予他温暖。
　　王之禅道：“咱家原谅你了，你回吧。”
　　他这是不太在意？既然在意的不是这件事，那就是在宫里发生的事了。赵时宜知道自己做的太过了，认错态度格外虔诚。
　　她走上前轻轻摇了摇王之禅的胳膊，撒娇一般说道：“大人，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说出不要再见你这样的混账话。”
　　王之禅把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淡淡道：“男女授受不亲，赵小姐请自重。”
　　你，你以前不是说自己是太监，不用讲究男女大防的吗？这句话王之禅自己可以说，赵时宜却万不敢说出来，她重新抱着王之禅的胳膊，说道：“我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和我见识。”
　　王之禅面不改色道：“你是嫌弃咱家年纪大？”
　　这，这，这。鸡蛋里挑骨头也不是这样挑的啊。
　　赵时宜无奈道：“我嫌弃自己年纪小。”
　　王之禅并不接赵时宜的腔，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冷一冷她。他铺好宣纸，又开始写字了。
　　赵时宜在一旁站了一会儿，觉得总这么站着也不是事，就跑到厨房端了一盘清蒸鲈鱼，她记得他喜欢清淡的吃食。
　　他聚精会神的练字，她就在一旁挑鱼刺，待把鱼刺挑完，她把那些鲜嫩可口的鱼肉端到了书桌旁。
　　赵时宜托着鱼盘讨好道：“大人家的厨子手艺真好，就连鲈鱼都我们赵家做得美味。”
　　王之禅接过鱼盘不阴不阳道：“赵家是世家大族，百年传承。王家才立起来十几年，毫无底蕴。王家的厨子怎能和赵家相比？”
　　这……赵时宜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之禅拿起筷子，慢条斯理的吃起了鱼肉，没一会儿把整盘鱼肉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懒洋洋的靠在太师椅上，斜睨着赵时宜，她果真是个傻的，解释了半天，却总说不到要点。
　　他气的是她心里没有他，是她拿二人的感情与昭宁做交换。她把他们之间的感情当成了什么，怎么可以随意丢弃。
　　她脑子笨，领会不了他的意思，他只能勾着她往下说了。
　　“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要跟咱家见面了吗？”王之禅开口问道。
　　“我，我。”赵时宜结巴了半天，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是天之娇女，表面谦和，骨子里却十分高傲，在不知他人的心意之前，等闲不会表露自己的感情。
　　可现在的境况，由不得她不说。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直直的看着王之禅，说道：“我以为大人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玩意儿。就像嫖客对待窑姐儿，赌徒对待赌桌，只是消遣的物件。”
　　“自我及笄以后，娘亲就告诉我男子若是真心爱惜一个女子，就会给予她尊重。大人虽对我很好，却不尊重我。你，你……”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你不自重，也不尊重我，在青州的时候晚上总要我陪着睡觉，到了京城，晚上还夜探我的闺房。这，这根本不是君子所为。”
　　她从未说过这样露骨的话，因为羞憨，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蜜桃，让人想上去咬一口。王之禅忍住了咬她的冲动，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听她往下说。
　　赵时宜扯过一旁的杌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做出一副要和他长谈的架势。
　　她接着道：“你救过我很多次，也愿意护着我。可我摸不清你的心意。而且你是太监，与太监苟且会被人笑话的。我是赵家嫡女，怎么能让赵家蒙羞？”她真的是豁出去了，这样的话也敢对他说。
　　王之禅似乎没有被她惹怒，他轻轻摩挲着腕子上的迦南佛珠，轻声道：“你今日在王宅门口坐了足足两个时辰，若是被人看到，你的名声可就毁了。”
　　赵时宜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做？”王之禅问道。
　　“我，我怕你伤心。”赵时宜脱口而出。
　　原本静坐在太师椅上的王之禅听到她这句话后，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把她圈在怀里，紧紧抱了起来。


第52章 
　　没有人爱过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爱别人。所以他用她不理解的方式对待她，他只知道爱一个人就要和她在一起，要和她生同眠死同穴，却忘了给予她最基本的尊重。
　　他低下头，伏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你告诉我好不好？”
　　赵时宜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松软下来。她抬起手环抱住他，说道：“我说了，你再做，我就觉得没有意义了呀。”
　　王之禅狠狠嘬了一口她的脸颊，他早就想亲她了。亲完以后，他低低笑了起来，只觉得无比欢畅，人生似乎已经圆满了，哪怕让他在此时死去，他都是愿意的。
　　他又凑近赵时宜的耳朵，轻轻吹了一下。只这一下，赵时宜的脖子立马就红了，不仅是脖子，就连胸口露出来的小块肌肤也染上了胭脂色。
　　赵时宜只觉得浑身酥麻，如坠云际。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我就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对待你罢，我要为你打造一个金屋，把你关起来，旁人都不能看你，只有我能见到你。”
　　“你你你，你不能这样。你要尊重我的意愿，凡是跟我有关的事情，都要经过我的同意才能做。”赵时宜急了，立马抢白。
　　王之禅轻笑：“你说了，我才做，就没有意义了呀！”他反将了她一军。
　　赵时宜把脑袋埋在他胸前，抬起手敲打他的脊背，这个老狐狸她斗不过呀。
　　二人玩闹了一会儿，王之禅撷着赵时宜走出了书房，他招手唤来一个下人，扔给了他一块皇宫内侍的牌子，吩咐道：“到赵府禀告一声，告诉他们大小姐留宿在了赵太妃的清心园，今夜不回去了。”
　　赵太妃是赵时宜的堂姑，先帝在位时很受宠爱。后来失了皇位，被庆德帝斩杀在寝殿。
　　庆德帝念在与先帝同宗的份上，并未对先帝的妃嫔动手，把位份低的送到了皇家供养的寺庙，位份高的留在了皇宫。赵太妃是先帝的德妃，身为四妃之首，理所当然被留在了皇宫。
　　赵时宜小时候经常到赵太妃处玩耍，赵太妃把她留在宫里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猜疑。
　　王之禅说完话看了一眼赵时宜，假模假样道：“这样说可以吗？”
　　赵时宜狠狠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辰了，自己如何回家？她轻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王之禅撷着赵时宜进了后花园，王宅的后花园很阔，鹅卵石铺的小径旁挂着南瓜形状的红灯笼，圆嘟嘟的灯笼看起来甚是可爱。
　　赵时宜捏了捏王之禅的手，笑盈盈道：“王秉笔这样清冷的人，怎么会喜欢南瓜形状的灯笼？”
　　王之禅愣了一愣，立马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态，他道：“这个形状很可爱。”
　　其实不是他喜欢南瓜形状的灯笼，而是昭宁喜欢。曾经他为了昭宁不顾一切，却被她伤的体无完肤。他郁郁了很多年，如今终于被身边的小姑娘带出了阴霾。
　　昭宁已成了过去式，他不想再提及她，甚至，他怕赵时宜会多想，所以选择避而不谈。
　　赵时宜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多想。没一会儿，她就把注意力放到了路边的半人高的景观石上。
　　她三步做两步冲出去，爬到石头上面。对王之禅招手，说道：“你过来呀，你快过来。”
　　王之禅应声而去，刚走到石头旁，她就跳到了他的背上。她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小禅子 ，背着姑奶奶游园。”
　　王之禅抬手拍了拍她的屁 股，朗声道：“遵命!”说完就背着她慢慢悠悠走了起来。
　　赵时宜被他摸了一下，感觉特别不好意思，她又拍了一下他的背，娇嗔道：“老色狼。”
　　王之禅也不理她，伸手又摸了一下，这下赵时宜老实了，安安静静伏在他的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背着她走到凉亭，把她放下来圈在怀里，漫不经心的把玩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每日都用皂角和玫瑰精油养护，不仅顺滑，还带着玫瑰香气。
　　王之禅把她的头发放在鼻前嗅了嗅，开口道：“你真的是没一处不好。”
　　赵时宜接腔道：“秉笔大人也很好，除了……”话说到这儿，她才察觉到自己有点煞风景，立马闭上嘴不言语了。
　　王之禅不以为意，接着她的话道：“除了名声不好，身体残缺，其他都是好的，是吧！”
　　名声不好她介意，身体残缺她却毫无芥蒂。她知道自己太死要面子了，其实于面子相比，里子最重要。但她却拗不过自己内心根深蒂固的观念。
　　她是祖父带大的，祖父的书房挂着一副字，那副字只写了一句话：“要留清白在人间。”
　　祖父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他严以律己，勤政辅君，真正做到了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余地。他的清白官声将永久流传。
　　她是他的嫡亲孙女，不能污了他的名声，不能让赵家蒙羞。
　　她嗫嚅道：“身体残缺算什么，我不介意的。我只是怕自己毁掉赵家的百年清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话小的仿若蚊吟。
　　王之禅是穷苦出身，他出生的那年乡里闹饥荒，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父母合计了一下就把他送人了。他上面有四个哥哥，大哥二哥已能下地干活，再养个四五年，三哥也就能帮衬家里了。
　　只有他嗷嗷待哺，除了占用父母的时间毫无用处，父母就把他送出去了。
　　收养他的是当地的一个乡绅，乡绅夫妇年近三十，膝下尤空，把他接到家里以后如珍似宝的将他养了十年。
　　那十年里，老乡绅教他写字，为人处世，甚至还请了武馆先生教他功夫。老乡绅全心全意的栽培他，他也很争气，年纪轻轻就名扬乡里。
　　一切美好都在幼弟出生的那一年戛然而止。幼弟是乡绅夫妇的骨血，跟他这个外面抱来的孩子自然不同。
　　乡绅夫妇冷落他，斥责他他都不介意，只他没想到，老乡绅会狠心到将他赶出家门。
　　他出门那天老乡绅塞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并说道：“你若是平庸些，我倒是可以把你留在家里，但你太拔尖了，文采武功样样齐全。我怕将来你夺走属于乔乔的一切。
　　乔乔是我的血脉，我得为他做打算。我不能把家里长子的身份留给你，长子接管家业天经地义，将来你若是狠心，不把家产分给乔乔，到时候我的乔乔怎么办？”乔乔是幼弟的乳名，老乡绅疼他，连大名都舍不得叫。
　　但凡父母都会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老乡绅虽然狠心了些，却也并无差错。况且，这十年来，他对他真的很好。
　　王之禅接过乡绅递来的银子，说道：“以后我若出息了，定会回来报答二老。”
　　不知什么时候，老乡绅已泪流满面，他年近四十，脸上皱纹丛生，哭起来格外悲戚。
　　他对王之禅道：“孩子，你若是缺了银钱就回来取，只这家门是不能让你进了。”
　　王之禅向他作了个揖，转身就向远处走去，走到半路上，还能听到老乡神的声音，他大声喊道：“世事艰辛，你若是缺了银钱就回来取。”
　　他疼他吗？定是疼的。只是不若疼乔乔多而已。
　　后来的那几年王之禅过的很苦，他虽然个头大，但毕竟年龄摆在哪儿，即使到店里帮工，工钱也是挣得最少的。
　　老板欺负他无依无靠，总是把最脏最累的活儿给他干，还要给他最少的工钱。
　　人若是争气，就不会被打败。王之禅心里有一口气，那口气支撑着他往前走。
　　他总暗暗告诫自己，要争气，要闯出一番天地。有了出息以后要回到乡里报答老乡绅，再告诉他一句话：自己瞧不上他的家产。
　　为了争这口气，他白日里辛苦做功，晚上就着油灯刻苦读书，读完书以后还要再打一套拳。读书和功夫他一样也不能落下。
　　后来他辗转到了京城，那一年他十二岁，珠算已学的很好，他到一家布庄找营生，想做账房先生。
　　他话一出口，整个布庄的人都笑了，一个肥胖的伙计指着他道：“你小子毛都没掌全呢，竟还妄想做账房先生，简直是痴人说梦。”
　　年老的掌柜要慈祥一些，他对王之禅道：“小伙子，等你大一些了再过来吧，你年纪，不稳重，我们不敢用。”
　　这时一个穿着红斗篷，头发挽成双丫髻的女童拉住了他的拇指，那女童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笑脸圆乎乎的，白的发光，穿戴也十分讲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他一路风尘仆仆，连手都没洗，总觉得自己亵渎了这孩子，就想把拇指抽出来。没想到女童攥的很紧，他抽了一次竟没抽出来。
　　女童晃着他的手喃喃道：“哥哥稳重，小哥哥稳重。”也许她只是跟着大人学舌，也许……
　　无论怎样那幼童确实是帮了他，她刚说完话，就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把她抱了起来。
　　那男子道：“时宜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女儿如此聪慧，定不会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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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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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虞是名动长安的丞相嫡女，及笄之前就和探花郎文青山定了亲。成亲前夕，家族获罪，往日对她一往情深的文青山，拿着定亲文书甩到了她面前。
　　林家人皆认为文青山有情有义，没想到这亲事是为他的舅父陆悯求的。文青山冷着脸对林虞道：“你若是与我舅父成亲，我就救你全家。”
　　陆悯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他武功盖世，狠毒乖戾，可止小儿夜哭。名声差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林虞惊恐的看向文青山
　　文青山不以为意道：“舅父孤单，需要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娇娘陪葬。”
　　为了家族，林虞银牙轻咬，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嫁！”
　　一年后，文青山悔青了肠子，急匆匆走到林虞面前，开口道：“虞儿，舅父阴毒无情，定不会诚心待你，你跟我远走高飞罢！”
　　林虞没有说话，一把雪亮的弯刀架到文青山的脖子上，阴冷的声音乍然响起：“虞儿启是你能叫的，你应当唤一声舅母！”


第53章 
　　说完叫来掌柜的，吩咐道：“以后就让这个小伙子做布庄的账房吧，时宜的眼光错不了。”
　　赵时宜一句话，就给他送了个营生。
　　账房先生轻省，又是个体面活计，他当账房以后，不仅银钱挣得多了，时间也有了空余。
　　他是个勤勉的人，从来不敢浪费时间，每日除了算账就是读书习武。
　　十四岁那年，他参加武举考试，年纪轻轻名列三甲。但因为没有人脉，无人为自己走动，就被派到了皇宫做御林军。
　　也是那一年，他认识了昭宁公主。
　　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太多。名声于赵时宜而言重若泰山，与他而言，连鸿毛都比不上。名声不能给他银钱，不能给他饭食，丁点用都没有。
　　一个人若是受过足够多的苦，定不会把名声当回事。
　　他对赵时宜道：“你若是嫌弃我名声不好，那咱们就在人前远着些。我不在乎名声。”他是真的不在乎。
　　赵时宜却觉得他在委曲求全，怎么会有人不在乎名声呢，那是不可能的。
　　她低声道：“你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学着慢慢适应的。待我适应了，咱们再公布于众。”
　　王之禅轻笑一声，她是在迁就自己呢，但这个迁就他着实是不需要。
　　他换了一个话题，接着道：“赵时宜你真的不介意我的残缺吗？你现在年纪小，还不懂人事的妙处，等你懂了，或许会恨我。”
　　她不假思索道：“我不介意。”他那么好，已经接近完美了，她怎么能要求他事事拔尖。
　　王之禅放低声音，再次说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此时若是回绝了，我立马就和你划清界限。你若是答应了，这一生一世我都不会放你走。”
　　他一字一顿道：“你介意吗，介意我的残缺不全吗？”
　　赵时宜搂住他的腰，柔声道：“我不介意，不介意，真的不介意。”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同样的话，她重复了三遍。
　　她是有气节的人，他相信她。
　　王之禅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又亮又疏朗。他起身半蹲在赵时宜面前，说道：“起来。”
　　赵时宜问道：“干什么？”
　　王之禅道：“到我背上。”
　　赵时宜会意，轻轻一跳就蹿到了他的背上。他拢住她的双腿，急匆匆往卧房走。
　　赵时宜狐疑道：“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王之禅道：“急着睡觉。”
　　这，这个老不知羞的。她又想拍他的背了。
　　王之禅健步如飞，很快就回到了卧房。他把赵时宜放到拔步床上，三下五除二就扒了她的衣裳。
　　她肌肤如雪，滑嫩如脂，甚至还泛着隐隐的光泽。王之禅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她真的那儿那儿都是好的，就连平平的胸脯都隆了起来。
　　他心中暗笑，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呢，身量会长，那个地方自然也会长。
　　赵时宜被他如狼 似 虎的眼神盯得羞憨不已，想要用被子裹住自己，却发现床上只放了短短一条绸缎料子。王之禅畏热，即使到了初秋，也不盖被子的。
　　这么小一块缎子可怎么遮盖自己的身体，赵时宜想了想干脆把缎子盖在了头上。
　　她心中默念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自己看不到他 ，就不会害羞了。
　　王之禅被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逗笑了，他抬手去夺那丝绸，却没夺出来，他怕伤着她，所以舍不得用力，只象征性的夺了两下就放弃了。
　　赵时宜正在暗暗得意，突然却觉得天翻地转，他怎么把自己抱起来了？
　　她扯掉脸上的绸子，佯装愠怒，大声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王之禅笑逐颜开，回道：“带你沐浴。”
　　王之禅的卧房很大，卧房一侧设了沐浴间，他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进了沐浴间。
　　沐浴间里设了恭桶和浴桶，浴桶前立着一架屏风，赵时宜在屏风前跳了下来。对王之禅道：“你站在屏风旁边，不许偷看我洗澡。”
　　王之禅无赖道：“我不偷看，我要光明正大的看。”
　　他，他怎么可以如此，如此不要脸。
　　赵时宜扭转身，背对着他，语气坚决道：“你要是看我洗澡，我就不理你了。不仅不理你，还要绝食，饿死我自己。”
　　她动真格的了，他就软了。他后退几步，说道：“你只管去洗，我绝对不看，不偷看，也不正大光明的看。”
　　他说话一向算数，有了他的承诺，她才安心走到屏风后面去沐浴。浴桶里加满了水，水面上还撒着玫瑰花瓣，在热气的蒸腾下，玫瑰花味氤氲开来，又香又甜。
　　她踏进浴桶，缓缓坐了下去，温热的水浸润着她的肌肤，十分舒适。白日里奔波了一天，晚上又和王之禅这个老不要脸的花前月下了一番，着实劳累。
　　泡了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王之禅听力过人，隔着屏风就听到了她平稳的呼吸声。
　　他绕过屏风，走到浴桶前，把她抱了出来。她身上湿淋淋的，把他的衣衫也沾湿了。
　　他干脆脱下来，丢到一边，抱着她回了卧房。赵时宜伏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什么，王之禅凑近一听，只听她道：“不许偷看，也不光明正大的看。”
　　他不禁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将她放到了床上。这时才发现床上没有被子，她身子弱，受不得寒。
　　他扬起声音，对廊外值夜的小厮道：“拿一条被子放到卧房门口，要轻薄一些、柔软一些的。”他不知道她平日里盖什么材质的被子，今夜只能先委屈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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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恃宠而娇》文案如下
　　林虞是名动长安的丞相嫡女，及笄之前就和探花郎定了亲。成亲前夕，家族获罪，往日对她一往情深的探花郎，马不停蹄退了亲。
　　天牢内，探花郎的外祖父平昌候把一封定亲文书甩到林虞面前，他道：“你若是与我儿陆悯成亲，我就救你全家。”
　　陆悯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他武功盖世，狠毒乖戾，可止小儿夜哭。名声差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林虞惊恐的看向平昌候
　　平昌候不以为意道：“吾儿孤单，需要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娇娘陪葬。”
　　林虞银牙轻咬，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嫁！”
　　众人都以为林虞已香消玉殒，没想到她不仅没死，反而被陆悯宠成了整个长安最肆意的女子。


第54章 
　　屋内留了一支蜡烛，微弱的烛光映照着赵时宜的脸庞，她肌肤如雪，吹弹可破，滑嫩的不可思议。王之禅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只觉得爱不释手。
　　赵时宜觉得脸上痒痒的，不满的嘟囔了一句。她颜色好，即使生气看起来也是娇憨可爱的。
　　王之禅再也把持不住，凑到她跟前，擒住了她淡粉的唇。他贪婪的吮吸着，似上瘾一般，怎么都舍不得离去。
　　她嘤 /咛一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的更紧了。她最讨厌睡觉时被人打搅，即使在睡梦中，脾气也大的很。
　　她皱起眉头，挥动着胳膊，一副要打人的样子。王之禅不由嗤笑，这孩子脾气可真大。
　　他恋恋不舍的离开她的樱唇，伸出手轻轻拍打她的背部。拍了一会儿，她才安稳下来，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赵时宜醒的很早，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身旁有一个人，伸手一摸，那人竟赤身裸体，连衣裳都没穿。
　　她惊恐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王之禅棱角分明的脸庞。这，这，这，他怎么能□□？
　　白日里的王之禅是清醒的，凌厉的，睡梦中的他却多了几分柔和，他的眉毛又黑又浓，形状像一弯月亮，莫名的，赵时宜竟想到了寺庙里的大佛。
　　威严慈悲的大佛，眉毛便是这样的，又弯又漂亮。赵时宜听说过王之禅的传说，他杀人无数，踩着尸骨登上高位，明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睡着的时候却是一副菩萨面容。
　　他翻了个身，原本搭在胸前的丝绸垂落下来，她羞憨的捂住双眼，多年的教养告诉她不能偷看，但旺盛的好奇心又驱使着她放下了双手。
　　他的胸膛很白，又宽又阔，接近的心口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疤痕，那疤痕有一寸来长，应当是匕首刺进时留下的印记。旁人只看到他呼风唤雨时的威风凛凛，又有谁知晓他曾经受过的磨难。
　　赵时宜伸出手，缓缓抚上那道疤痕，抚着抚着，竟红了眼睛。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睡梦中的王之禅突然就睁开了眼睛，他猛地拉住赵时宜，把她的纤纤玉指放到了自己胸前的茱萸上，坏笑着道：“想摸的话就摸这里，那疤痕又丑又难看，有什么好摸的？”
　　赵时宜心底聚集起来的疼惜因为他这个荒唐的动作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的身体像火炉一样滚烫，炙的她面红耳赤。她早就知道他流氓，但没想到他这么流氓啊。
　　她不好意思再看他，悄悄闭上了眼睛，小声嘟囔道：“谁要摸你，你快放开我。”
　　王之禅不仅没放，反而更荒唐了。他轻轻一带，就把她带到了自己身上。他是遒劲的，浑身上下充满力量，她又嫩又软，像一只剥了壳的荔枝。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眼中燃了烈火。火势渐渐变大，似乎想要燃烧一切。她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体，这时发现他眼中的火苗更盛了。
　　“赵时宜，你安生点。”王之禅沉声道，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跟平时迥然不同。
　　她扭动的身体立马就不动了，她怯怯的说道：“我不动了，我不动了，你不要生气。”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无奈道：“我没生气。”
　　没生气？没生气眼神会变成那样，炙热的像是要吃人一样，怎么会没生气？她悄悄腹诽了几句，到底没有反驳他，只乖巧的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王之禅的眼睛才恢复清明，他把赵时宜拎到床头，低声说道：“站好别动。”
　　赵时宜哪里会听，扭着身子就要往被子缩，王之禅乜她一眼，开口道：“你若是没睡醒，咱家就陪你睡。”说完作势就要上床。
　　赵时宜激灵一下，赶紧站直了身子。王之禅从一旁的罗汉榻上拎起一件天青色祖衣，挂在了她的胸前。
　　他把祖衣衣带勾在她的脖子上，认认真真打了一个结。修长的手指若有似无的触碰她的脖颈，不知不觉身上就起了一层红霞。
　　她羞的恨不得钻进地缝，小声说道：“王秉笔是大忙人，日理万机，怎能劳您侍候我？”
　　说完往躲到旁边，拎起襦裙往身上穿。一边穿，还一边偷看王之禅，生怕他捣乱。所幸他没有再乱来，安安静静的等她穿衣裳。
　　待她穿好衣裳，他就蹲到她身前给她穿鞋子，赵时宜有点不好意思，把脚缩了回去，小声说道：“你不用侍候我，这些事应该我为你做的。”父亲母亲伉俪情深，父亲出门以前母亲会亲自侍候他穿衣。
　　她的脚很秀气，他单手就能握住，他握住她的脚丫子，放到自己腿上，一边给她按摩，一边说道：“你是赵家嫡长女，一出生就拥有别人终其一生都追求不到的东西，所有的美好，于你而言都触手可得。而我，连普通人都及不上。你选择我，是受了委屈的。”
　　“纸包不住火，跟我在一起，你终究会失去你最在意的名声。你知道的，我树敌甚多，甚至于以后，你都不能独自出门，就连到早市上吃一碗馄饨，都得带上侍卫。”
　　“我所能给你的，在你出生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拥有了，我带给你的却大多都是麻烦，而且，我连孩子都给不了你，赵时宜，你知道吗？”
　　他是高傲的人，高傲又自卑，这些话他这一生都不会再说第二次，他剖开自己的伤口，展现在她面前，就是想让她知道，无论他对她多好，都是应当的，她应该坦然接受他对她的好。
　　跟他在一起，她会失去很多。他要用真心弥补她失去的这一切。
　　赵时宜把脚从王之禅的手中挣出来，脸色变得很严肃，她朗声道：“王之禅，你坐到我身边。”
　　王之禅依言坐到她身旁，刚刚坐定，只觉得唇上一片湿热。她没有接吻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爱意，只贴着他的唇胡乱亲吻。
　　她不会换气，更没有技巧，自己都快缺氧了，还是不得要领。王之禅搂住她纤细的腰身，让她贴近自己，同时用舌尖打开了她的牙关。
　　他的舌柔软灵活，与她互相缠绕着。一片火树银花在脑中炸开，如梦如幻，如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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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悯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他武功盖世，狠毒乖戾，可止小儿夜哭。名声差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林虞惊恐的看向平昌候
　　平昌候不以为意道：“吾儿孤单，需要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娇娘陪葬。”
　　林虞银牙轻咬，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嫁！”
　　众人都以为林虞已香消玉殒，没想到她不仅没死，反而被陆悯宠成了整个长安最肆意的女子。


第55章 
　　他似一头饥渴的兽，怎么都要不够，吻的她都快晕厥了，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
　　赵时宜双眸盈盈，眼中满是柔情。她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喘息。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嘟起嘴唇，轻轻拧了拧他的手臂，佯装生气道：“我钟意你，不许你轻贱自己。你是整个大歂最有权势的男子，长的好，对我也好，遇到你是我的造化，以后不准你再说这些有的没有。”
　　他表面强势，内心却是敏感自卑的，原本意气风发的人为了她屡次揭开伤疤，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展现在她面前，她不由生出了一种保护欲，她要呵护他，要让他贫瘠不安的内心变得温暖安宁。
　　她抬头在他脖子上啄了一口，继而调笑道：“王之禅你好生孟浪，竟勾的赵家嫡长女与昭宁长公主同时倾心于你。幸好本小姐姿容卓绝才略胜一筹，如若不然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他知道她在故意逗自己开心，于是顺着她的话道：“我这么抢手，你可要好生侍候着，你要是侍候不好，我可是会跟别人走的。”
　　她睁大圆滚滚的眼睛，抬起手拍打他的胸口，张牙舞爪道：“你敢。”
　　他紧紧搂住她，安抚道：“不敢，不敢，再给我二十个胆子都不敢。”
　　翌日清晨，赵时宜命硬克夫的流言传到了庆德帝耳中，庆德帝沉溺丹药多年，为的就是长生不老，自不会因为美色置性命于不顾。
　　他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如此绝色，竟是克夫的命格，真真是暴殄天物。
　　看着庆德帝闷闷不乐的样子，张徐计从心来，他道：“赵家除了大娘，还有几位待嫁的姑娘，皆才华横溢，貌美如花。
　　尤其是三房的庶女赵时静，她身姿妖娆，一支胡旋舞跳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是罕见的人间尤物。”
　　赵殿华本想巴结王之禅，没想到王之禅油盐不进，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张徐身上。张徐不似王之禅那么难缠，收了几次财物以后，就答应助他回京，并承诺送他的庶女进宫侍奉皇帝。
　　赵殿华本来是想让赵时晔进宫的，赵时晔无论身份还是容貌都胜出赵时静很多，奈何赵时晔心有所属，无心争宠，一心想和青州县丞的长子共结连理，赵殿华无奈，只好把进宫的人选定为赵时静。
　　庆德帝重□□，一听到赵时静身姿妖娆、是罕见的人间尤物，就蠢蠢欲动起来。吴娘子床上功夫虽好，出身却上不得台面。赵时静既有吴娘子妩媚的特点，又出身名门，真真合了庆德帝的心意。
　　他大手一挥，对张徐道：“你去拟个旨，宣赵时静进宫为妃，她是赵家女，身份不可太低，就赐为静妃罢！”
　　说完顿了顿，接着道：“至于那道宣赵时宜进宫为妃的旨意就此作废，你送一斛珍珠，一对玉如意，十匹缂丝到赵府安抚一二，对外就称当日宣的就是赵家三娘，是谕旨太监读错了。”
　　张徐应声道是，一退出万寿宫就着人到青州通报喜讯。接到圣旨后，赵时静乐不可支，展颜而笑。
　　她是庶女，以她的身份只能嫁给身份相当的庶子，如今皇上封她为静妃，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她走到花厅恭恭敬敬向赵殿华行了个礼，开口道：“多谢父亲为女儿筹谋，女儿若是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定会让皇上提携父亲。”
　　坐在太师椅上的赵殿华早已失去了以往的神采，他两鬓斑白，眼角布满皱纹，眼神既孤寂又灼热。
　　自沈莲蓉出府清修以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他不再踏足任何妾氏的房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官场。
　　他俯下身把赵时静扶起来，说道：“快起来罢，从今以后你就是贵人了，再也不用给父亲行礼。”
　　赵时静慢慢站起身来，端详着自己的父亲，他是个既深情又薄情的人，他把所有的深情都给了沈莲蓉，连带着对她所出的儿女也十分宠爱。
　　赵时晔是他的掌上明珠，他宠着她，捧着她，事事迁就她。同为赵家小姐，赵时静的处境却格外艰难。
　　她虽然吃穿不愁，却从未得到过赵殿华的重视，沈莲蓉不教她管家，日日让她唱歌跳舞，学侍候男子的手段，这些事情赵殿华不见得不知道，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赵时静要进宫了，他对她才稍显亲昵。他想让她提携赵家，她想让他为自己铺路。二人表面上情深义重，实则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赵时静道：“女儿听闻宫里的奴才十分势利，惯会看人下菜碟。胆子大些的，还敢欺负主子。”
　　赵殿华道：“那些出身寒微、不被宠爱的妃嫔，被下人欺负的不在少数。咱们家却不同，你祖父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就连圣上都要给赵家几分薄面，那些个奴才断没有欺侮你的道理。”
　　“凭你的才貌，只要肯用心，定能获得圣上的青睐，等你诞下龙子，登上凤位也不是不可能。”
　　赵殿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自己屈居青州已久，养出来的儿女也上不得台面，毫无世家大族该有的大气和从容。
　　他们三房虽是赵家嫡支，却没受过赵家的庇护，他的女儿根本就不知道赵家在京城是怎样的人家。宫里的奴才饶是再得脸，也不敢欺负到赵家头上。
　　他对赵时静道：“你就安心进宫吧，父亲会为你打点的。”说完指了指墙角的箱笼，接着道：“那些箱子里装着首饰和金叶子，你进宫以后对下人要赏罚分明，出手阔绰些，莫要小家子气。”
　　赵时静放眼看去，墙角整整齐齐摆着五口红木箱子，那样大的箱子，里面都是金银，看来父亲为了让自己获宠，花费了不少心血。
　　赵时静道：“父亲对女儿的恩情，女儿没齿难忘。”
　　赵殿华似乎很疲惫，他对赵时静摆摆手，说道：“你明日就要启程了，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早点回房休息去罢。”
　　赵时静也不欲再与他虚与委蛇，遂退了下去。
　　离进宫的日子还有三天，赵时静提前到了京城。一进城门，就由马车接到了京城赵府。她早就听父亲说过京城赵府的富丽气派，只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终于能见识一番了。
　　马车从一条极繁华的街道穿过，赵时静忍不住撩起帘子往外张望，随行的婆子见到她这个举动，不由暗暗鄙夷起来，心道三小姐果然是在小地方来的，一点世面都没见过。
　　她开口说道：“这一整条街都是咱们赵家的，大到金银铺子，小到饭食酒肆，全是赵家的产业。”语气得意，带着与有荣焉的意味。
　　赵时静暗暗思忖，难怪赵时宜那么气派，即使穿着素雅的衣裙，也遮不住那股子清贵之气，在锦绣堆里长大的人，原就是不一样的。
　　马车缓缓停下，婆子打起车帘，请赵时静下车，她扶着婆子的手聘聘婷婷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汉白玉箱形有狮子抱鼓石，三间红漆大门，红漆大门上有一块紫檀木匾额，匾额上提着两个字“赵府”。
　　这两个字遒劲有力，极有风骨，乃是先帝亲笔所提，赵家的富贵，单从这两个字就可窥得一二。
　　小厮看到来人，立马打开了大门，赵时宜从门内迎了出来。她虽不喜欢赵时静，但二人毕竟是堂姐妹，血浓于水，总剪不断的。哪怕为了基本的礼节，她也要出门迎一迎。
　　赵时宜开口道：“三妹妹远道而来辛苦了，随我进府吧！”语速不急不缓，十分平稳。
　　自圣上颁了旨意后，众人都对赵时静毕恭毕敬，极尽讨好，她原以为赵时宜会像别人一样殷勤的巴结她，没想到她还是如以前一样不冷不热的。
　　她最看不惯赵时宜这副淡然出尘，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于是说道：“我与大姐姐虽然是姐妹，但毕竟国礼大于家礼，大姐姐还是依照规矩给妹妹行了礼罢！”
　　赵时宜瞥了赵时静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赵时静和沈莲蓉一起算计她的事情，她并没有忘记，但为了赵家的清誉，她没有闹开。
　　经历了那样大的风波，本以为赵时静会反思自己，没想到她不仅没有惭愧之心，反而想拿捏自己。
　　赵时宜轻笑一声，说道：“三娘此言差矣，皇上虽然下旨封你为静妃，但还未行册封礼，在行册封礼之前你只是赵家三娘，并不是静妃娘娘。”
　　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扬声道：“长幼有序，三妹妹还未给我行礼呢！”


第56章 
　　赵时静恨恨盯着赵时宜，眼睛似乎要冒火一般，自己吃了出身的亏，身份上比嫡出的姐妹低了一截，以前给嫡出长姐行礼也就罢了，现在眼看着自己就要登上枝头变凤凰了，凭什么还要委屈自己。
　　她昂起头，轻哼一声，大步走到赵时宜身前，压根没有行礼的意思。
　　这时，赵时静身旁的嬷嬷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态度恭敬道：“三小姐，不懂礼，无以立，您应当以礼行事。
　　您马上就要进宫了，宫里的规矩比家里繁琐严苛，您必须以理服人，这样才能长远。”
　　说话的嬷嬷曾在宫里侍候过贵人，行事有规矩，进退有度，最是稳妥。
　　赵殿华让她陪赵时静进宫有两个原因，一是想让她照顾赵时静，看顾她诞下麟儿。二是想让她教赵时静规矩，赵时静在青州待久了，眼界狭窄，做事小家子气，需要懂礼的人在一旁提点。
　　这个嬷嬷表面上是下人，实际上却奉了教养职责。赵时静要依靠她学习规矩礼仪，因此并不敢拂了她的面子。
　　赵时静强压下内心的忿忿不平，转头看向赵时宜，施施然行了个平辈礼，她娇笑着道：“是妹妹孟浪了，姐姐应当不会和妹妹一般见识吧！”
　　赵时宜并不想给她好脸，趁机又说教了几句：“咱们是一家人，我自不会跟三妹妹一般见识，但三妹妹也要自觉些个，宫里贵人多如过江之卿，妹妹进宫以后，若还是像现在这般不识礼，恐怕要吃大亏。”
　　赵时静自是不服气的，刚想出言反驳，看到身旁桂嬷嬷飘来的眼神，只好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她口不对心道：“姐姐的教诲妹妹记下了，妹妹进宫以后定当克己守礼，谨言慎行。”
　　赵时静的态度不复之前那样无礼，赵时宜也就不和她计较了，继续引着她往前走。进了垂花门，两边是长长的抄手游廊，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走，就是正房大院。正面七间上房，皆富丽堂皇，气派华丽。
　　门口梳垂髫髻的小丫头看到赵时宜引着人进来，远远就掀开了碧青色门帘。穿过门帘，就是正厅。
　　正厅内，赵殿勋和李氏正襟危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看着赵时静。赵时静走到屋子中间，恭恭敬敬给他们行了礼，才由李氏牵着坐在了右下首的玫瑰椅上。
　　李氏年逾三十，容貌已不年轻，却端庄华贵，气质卓然。赵时静不由想起了沈莲蓉，沈莲蓉虽娇柔貌美，但和李氏在一起也是被要压下去的。貌美如花真真比不上富贵浸淫出来的悠然气度。
　　李氏向垂立在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把我床头的那个紫檀木盒子拿出来。”
　　丫鬟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就捧来一个盒子，李氏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放着一整套头面。嵌碧玉金丝花钿、镶宝石王母驾鸾桃心、红宝石赤金分心…… 整整二十五件首饰，每一件拎出来都价值不菲。
　　李氏对赵时静道：“你要进宫了，伯母就送你一套头面添妆吧！”
　　长辈赐不可辞，赵时静接过头面，再次向李氏行了个礼表示感谢。赵殿勋只赵时宜一个嫡亲女儿，所以对其他房的小辈很是疼爱。
　　可他一看到赵时静就心生厌恶，赵时静年龄不大，眼神却不干净，狭长的眸子里满是算计。行动站立轻浮不定，一点大家小姐的气度都没有。
　　他不欲再与她说话，就言简意赅道：“三娘远道而来辛苦了，赶快下去休息罢，若是缺了东西，只管跟你大伯母说，这里是自己家，莫要客气。”
　　赵时静行了两天路，着实疲劳，就由婆子引着回房休息去了。
　　秋日夜凉，赵时宜用过晚饭后，就卧在寝房练字，练着练着，竟趴到书桌上睡着了。
　　王之禅进来的时候赵时宜睡的正酣，他勾起她的双腿轻轻把她放到拔步床上，放好以后才发现她的脸颊上有一道墨迹，他轻笑一声，拧了帕子把那道墨迹擦拭干净。
　　赵时宜只觉得脸上凉凉的，睁眼一看，王之禅竟躺在自己身边。她睁大眼睛，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王之禅把她搂在怀里，反问道：“我不能来？”
　　赵时宜赶紧反驳：“不是不能来，只是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他原本没想打扰她，下值以后直接回了王宅，回到卧房后却怎么都睡不着，脑海中尽是她语笑嫣然的模样。
　　他性情含蓄，自不会把想念她的话挂在嘴边，只是道：“下值晚了，临时起意想来看看你。”
　　她也惦念他，可到底过不了心里那道防线，父亲若是发现她与王之禅有首尾定会打死她的，不，父亲舍不得打她，但肯定会被气坏的。她不敢冒险。
　　王之禅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低声说道：“我以后不来赵府找你了，我们若是见面，就到王宅。王宅的家丁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他这样善解人意，她不由愧疚起来。她嗫嚅道：“王之禅，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他轻轻啄了她一口，说道：“别说傻话了，你介意的东西，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赵时宜点点头，伸手去解他的衣带，王之禅怔了一瞬，低声道：“娇娇，你想做什么？”娇娇是她的乳名，人如其名，她真的是又美又娇。
　　赵时宜强压下内心的羞涩，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她道：“自然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语气很自然，脸色也没变，只是一个简单的衣结却怎么都解不开，越解越复杂，最后缠成了一个死结。
　　王之禅把她的手移开，三两下就解开了衣带。解完以后也不动作，又施施然躺在了床上。
　　有些事情真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赵时宜本来是打定主意要让王之禅高兴的，奈何解衣带挫伤了她的积极性。
　　她瞥了王之禅一眼，磕磕巴巴道：“这种事情还是男子主动一些比较好。”
　　王之禅脸不红心不跳道：“咱家是太监，算不得男子。”
　　这，简直岂有此理。
　　赵时宜心一横，扯掉了王之禅的外衫。她试探性的在他脖颈处亲了一口。王之禅轻哼一声，只觉得十分舒爽。
　　他开口道：“你怎么懂这些？”
　　赵时宜低着头，抬手指了指床头的雕花盒子，那个盒子放着一本图册，是成亲前夕母亲给她的，只没想到那时没用到，反而便宜了王之禅。
　　王之禅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就要去打开那只雕花盒子，赵时宜眼疾手快，抱住他的胳膊，小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王之禅学着她的语气道：“自然是做想做的事情。”
　　“你……”赵时宜气节，嘴上说不过他，双手却不放松，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动弹。春/宫这种东西，一个人偷偷看也就罢了，怎么能两人一起观摩，还不羞死人啊。
　　王之禅见赵时宜态度坚决，也就不逗弄她了，收回手臂，把她摁到床上，隔着祖衣亲吻她的凝脂。
　　睡梦中，赵时静只觉得身上痒痒的，起初只是手臂发痒，接着蔓延到了腹部和颈部，她起身掌了灯，撩起寝衣一看，身上满是红色的小点。
　　她急匆匆唤来值夜的丫头绿扉，吩咐道：“快去找伯母，告诉她我身上起了疹子。”
　　再有三日她就要入宫了，她还想着靠自己这身雪肤讨好皇帝，若是被皇帝发现自己长了一身疹子，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恩宠了。这样紧要的关头，万不能出现纰漏。
　　绿扉经过赵时宜门前，隐约听到一声低低的轻呼声，那声音柔媚绵长，蚀骨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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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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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绿扉以前侍候过沈莲蓉，沈莲蓉床上功夫好，每每与赵殿华行房事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大小姐不是待字闺中吗，怎么会发出这样声音，难道她在自己家里偷人？想到这里，绿扉既激动又亢奋，心道立功的机会来了。
　　赵时静一向厌恶大小姐，奈何找不到大小姐的错处，总是不能称心如意。自己若是把这件事情告诉赵时静，她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绿扉停住脚步，重新返回赵时静的房间。
　　“你说的可是真的？”赵时静不可置信道，赵时宜最重规矩，怎么会与人苟且？
　　绿扉点点头，说道：“千真万确，我不会听错的。”她侍奉了沈莲蓉那么多年，虽然没有亲自见过男女交欢，但对交欢时发出的声音绝对耳熟能详。
　　赵时静狭长的眸子里露出得意的光芒，赵时宜今年十六岁，已经到了知□□的年纪，可惜她的未婚夫战死沙场，克夫的帽子戴到她的头上，也就无人敢提亲了。
　　她这是寂寞难耐，找府内小厮泄/欲呢罢？赵时静嗤笑一声，没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姐竟是这样一个货色。她要让整个赵府的人都知道赵时宜是个什么东西。
　　赵时静起身换上外衫，跟绿扉一起敲响了李氏的房门。值夜的婆子叫醒李氏，禀告道：“夫人，三小姐说有急事要见您。”
　　李氏披上衣衫，快步出了寝屋。刚坐到花厅，就看到赵时静脖颈上露出来的红点，她道：“三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水土不服？”
　　赵时静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起了红疹，她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夜里醒来竟起了满身红疹。”
　　李氏道：“你是要进宫的人，需得好好保重自己。身上万不能留下疤痕。”说完就向身边的婆子吩咐道：“快去请吴大夫进府。”李氏虽与赵时静不太亲近，却也顾着家人的情分，全心全意对待她。
　　没一会儿，吴大夫就来了，查看了赵时静脖颈上露出来的红疹，又为她把了脉，才道：“三小姐当是吃了过敏的食物，才起了这一身疹子。
　　老夫给小姐开副方子，让丫头把药煎的浓浓的，趁热服下，明日即可痊愈。”
　　李氏付了诊金，把吴大夫送出房门，才回房休息。刚躺下没多久，婆子又来敲门。
　　李氏身体一向不好，被三番五次打扰，不免愠怒起来。她问道：“又怎么了？”语气已带了不耐烦的意味。
　　婆子小心翼翼道：“三小姐又来了。”李氏轻叹一声，披上衣衫再次起身。
　　赵时静迎上前来，装作焦急状，她道：“大伯母，大姐姐发热了，您快去看看罢。”
　　赵时宜房里有值夜的婆子，即使身体不适，也应是婆子前来禀告，赵时静怎么过来了？
　　李氏道：“值夜的婆子呢，怎么麻烦你跑了这一趟？”
　　赵时静道：“值夜的婆子照顾姐姐呢，我担心姐姐的身体，就亲自过来了。”
　　李氏点点头，说道：“辛苦姐儿了。”边说边出了门。
　　赵时宜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道：“你又不是孩子，怎么能亲那个地方？”
　　王之禅连带着被子把她抱在怀里，轻笑道：“娇娇不是有图册子吗，难道没有看到这样的图画。”
　　怀里的小人翻了身，娇嗔道：“我只看了一点点，又没有看全。”
　　王之禅道：“那册子学问深着呢，娇娇需得仔细钻研才能领悟其中的精髓。”
　　赵时宜面红耳赤，干脆不搭理他了。这人简直不知羞。
　　一行人来到赵时宜寝屋门口，李氏伸手敲门，只敲了一下，赵时静就重重推开了门，她欲盖弥彰道：“大姐姐病情紧急，咱们还是快点进去吧。”奸夫就在屋子里，她得在奸夫藏身之前把他堵到床上。
　　李氏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这个三娘，怎的如此不懂礼数。赵时静急火火来到床前，一把掀开了赵时宜的寝被，赵时宜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一看就是刚睡醒。
　　她开口道：“三妹妹怎么过来了？”说完话又看向屋内，接着道：“娘亲怎么也来了。”
　　李氏扭头看向赵时静，简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饶是她要进宫做贵人，也不能随意哄骗长辈。
　　她低声斥责道：“三娘这是在做什么，拿我做消遣吗？”李氏平日里看起来和顺温婉，真要是生了气，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赵时静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绿扉，直接把过错推到了她的身上，开口训斥道：“你这丫头莫不是在梦游，为何告诉我大姐姐在发热？”
　　锅从天上来，绿扉不得不背。她道：“奴婢明明记得大小姐发热了呀，怎么她还好好的躺在床上睡觉，难道是奴婢在做梦？”
　　李氏瞥了她一眼，说道：“你若是头脑不清楚，就尽快找大夫医治，莫要做一些招人烦的事。”她这话表面是在训斥绿扉，实际是说给赵时静听的。
　　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绿扉是在给赵时静背锅，李氏虽然不清楚赵时静具体在打什么主意，但可以肯定她没安好心。
　　赵时宜扶着李氏坐到杌子上，把目光投向赵时静，说道：“三妹妹刚才的举动有失体统，你连门都不敲就贸然闯进我的闺房，明白了人见了会夸一句姊妹情深，不明白的见了还以为你在堵人呢！”
　　赵时静尴尬的笑了笑，指着绿扉道：“你这个混账蹄子，还不赶紧给大小姐磕头赔罪。”
　　绿扉哆哆嗦嗦爬到赵时宜身前，说道：“奴婢错了，求大小姐给奴婢一条活路。”
　　赵时宜乜了她一眼，懒得跟她计较，挥挥手道：“你赶紧退下罢，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绿扉如蒙大赦，向赵时宜磕了几个响头，而后垂立着身子退出了房门。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赵时静打了绿扉一巴掌尤觉得不解气，于是又冲着她的左脸掴了下去。绿扉原本白嫩的脸蛋，此时赫然映出了两个巴掌印。
　　赵时静怒气冲冲道：“下贱胚子，你是不是跟赵时宜合起伙诓骗于我，故意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绿扉捂着脸哭泣道：“奴婢七岁大的时候就被卖到了青州赵府，八年来从未出过青州一步，一直在府内伺候夫人和小姐，就是说破天，也不敢吃里扒外，坑害小姐呀！”
　　“奴婢是要随小姐到宫里的，小姐好奴婢才能好，哪怕是为了前程，奴婢也不会与大小姐勾结。”
　　她话说的在理，赵时静却总不太放心。她逼问道：“赵时宜房内若是没有男子，她又怎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绿扉直起身子道：“奴婢听的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
　　绿扉老实本分，做事认真，赵殿华才派她随赵时静入宫。她应当是不会说谎的，既然她没有说谎，那屋内男子又去了哪里？
　　赵时静轻蔑一笑，大堂姐真是好演技，表面上看起来如雪莲一般高冷跌丽，骨子里却放荡不堪，自己早晚有一天要戳破她的真面目，让她一败涂地。嫡女有什么了不起，不还是一朵烂在淤泥里的花？
　　王之禅从屋梁上方翻身下来，动作轻盈，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他坐到床头，对赵时宜道：“你这个堂妹可不是省油的灯。”


第58章 
　　在青州时，赵时静夜探王之禅寝房，和沈莲蓉一起算计赵时宜，想要和霍青珩行苟且之事。她做的这些事虽龌龊，到底也是为了自己能飞黄腾达。
　　可如今呢？她风风火火带人来房中捉奸，想要让赵时宜声名狼藉。赵时宜名声坏了，对她有好处吗？半点好处也没有，她只是见不了别人比她好，想要把容貌出身皆高于她的堂姐踩到泥土里。
　　损人不利己，大抵就是这样。这样的人既蠢且毒。
　　赵时宜靠在王之禅的肩头，喃喃道：“凡是世家大族，皆避免不了兄弟姐妹姐妹内斗。好一点的人家，面子上是能过去的。斗的厉害的，连面子都不会顾忌。”
　　同姓姐妹，说好听点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说直白点就是天生的冤家。她们拥有同样的姓氏，同样的血脉，却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落于上乘的大概无甚感觉，落于下乘的那个自然会心生怨怼。
　　被长期打压的人，一招得势，大都会洋洋自得，想要“一雪前耻”，赵时静被沈莲蓉打压了十几年，饶是以前也不甚安分，更何况现在被封为了静妃，必定要张狂一阵子。
　　王之禅伸手搂住赵时宜的腰，在她耳旁道：“她若是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若是闹的厉害，伤了你，我可不会轻饶她。”
　　赵时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洋洋自得道：“有秉笔大人在，谁敢惹我，三娘若是知道我房里的人是你，估计再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堂而皇之过来捉人。”
　　凭王之禅的权势，莫说赵时静了，哪怕宫里的贵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有他在背后撑腰，赵时宜可以肆无忌惮的在京城横着走。
　　只可惜，她爱惜羽毛，想要维护赵家的百年清誉，不愿让人知晓他们的关系。
　　她爱面子，他就只能在背后保护她了。
　　第二日，赵时宜一家三口和赵时静一起在花厅用饭，柳木大圆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四十二道菜肴，其中有好些海味赵时静压根没见过，她不由生出嫉恨之心。
　　她和赵时宜都是赵煜诚的孙女，凭什么赵时宜一出生就能拥有最好的物质，最好的教养，她眼界广，有才华，无论哪一方面都优于自己。
　　她一定要找出赵时宜背后那个男子，一定要让她尝一尝世间的疾苦。
　　赵时静给李氏夹了一筷子菜，娇声道：“侄女是从小地方来的，眼界窄，没见过世面，正好今日有闲暇时间，想到外面逛一逛。”
　　李氏通情达理，并不爱拘着小辈，于是道：“你若是想出去就尽管去，只是一定多带些随从，莫要让人冲撞了。”赵时静如今身份特殊，外出必须得做好防备。
　　赵时静乖顺道：“侄女晓得了。”又接着道：“我第一次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伯母能不能让大姐姐陪我一同出去。”
　　女子若是心里藏了人，无论怎么遮掩都会有蛛丝马迹，如果情到深处，恐怕会利用一切机会和情郎见面。
　　赵时静想把赵时宜带出去，给她足够的空间，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李氏虽然对赵时静有所防备，但□□又有赵府的仆从跟随，任赵时静小心思再多，恐怕也无法得逞，于是就答应了赵时静的请求。
　　她道：“你想买什么，就让你大姐姐带你去，你大姐姐别的不行，吃喝玩乐可是一绝。”说完又补了一句：“喜欢什么就买什么，都记在大房的账上，你要进宫了，以后等闲不能出来，一定得买个够。”
　　李氏是李家嫡出小姐，在娘家时出手就很阔绰，嫁到赵家后，更是壕无人性，从来不在钱财方面计较。
　　赵时静在青州时，虽说吃穿不愁，但衣物首饰都是沈莲蓉做主给她挑的，她从来没有自己买过衣物，听到李氏让她自行挑选，十分开心。
　　吃过饭，姐妹二人坐上马车出了门。一进马车赵时宜的脸就沉了下来，她乜了赵时静一眼，直言不讳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赵时静道：“大姐姐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同是赵家女，血浓于水，我亲近姐姐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跟大姐姐耍花招？”
　　她是什么性子，赵时宜清楚的很，管她想做什么，自己只不叫她得逞就罢了。赵时宜不再说话，歪在车上假寐。
　　马车行到碧春阁，赵时静到碧春阁挑了几件首饰，又到隔壁的成衣店试了几件衣裳，然后带着众人到京城最有名的庆喜班听戏去了。
　　戏台子上正在唱《玉堂春》，唱戏的旦角长的很美，唱功也了得，赵时静品头论足一番之后，才惊声道：“我新买的百蝶戏春团花褙子落在成衣店了，这件衣裳华美异常，我得去拿回来。”
　　说完就带着一众随从匆匆离去了，赵时宜瞥了一眼她慌里慌张的背影，并未说话，只接着看戏。
　　赵时静并未离开，而是坐到了赵时宜后边的包厢里，那个包厢很隐蔽，坐在那里可以看清赵时宜的一举一动。
　　半个时辰内，赵时宜喝了一盏茶，吃了一块绿豆糕，姿态闲适，悠然自得，没有心绪不宁，也没有男子前来见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让赵时静烦躁。
　　庆喜班和成衣店离的不远，一个来回用不了多长时间，赵时静只好再次返回到赵时宜所在的包厢。
　　时值傍晚，二人又一起到食肆吃晚饭。食肆的小二是认得赵时宜的，一看到她就热情的迎了上去，直接上了她爱吃的几道菜。
　　因着赵时宜和赵时静是未出阁的女子，小二就搬了一架屏风把她们与旁人隔开了，吃到一半，只听屏风的另一侧道：“宏逸兄好才华，只一篇青词就获得了圣上的宠信，实乃吾辈之楷模。”
　　那个叫宏逸的男子似乎有些心虚，谦逊道：“钱公子过誉了，我也就是运气好罢了。”
　　姓钱的男子道：“青词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极考验文学功底，哪是运气好就能写出来的。”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接着道：“说起青词，还是已故的赵太师精于此道，他老人家不仅有政治手腕，文学才能也是一等一的。”
　　这时旁边的另一个男子道：“钱兄还不知道吧，半个月以前，宏逸兄和赵太师的嫡亲孙女订了亲事，宏逸兄现在可谓是情场官场双丰收啊！”
　　男子话音一落，就响起了一阵笑声，那些笑声声音很大，却有一些不怀好意的意味。
　　谁人不知普天之下只张徐和赵太师会写青词，宏逸一个乡下县丞的儿子，如何能有渠道学习青词？
　　定亲以前，众人只道他天资卓绝，有文曲星之才，听闻他和赵家嫡女定亲的消息后，大家才恍然大悟，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认定他是沾了赵家的光，才得到了这么一篇文采斐然的青词。
　　宏逸在京城没有根基，不如在座的其他人家世好，再加上青词本就是赵时晔给他的，来路不正，所以即使被人嘲笑，他也不敢反驳，只含糊不言，羞红着脸饮下了一杯清酒。
　　赵时静听了半晌，判断出屏风后被嘲笑的人是宏逸，于是对赵时宜道：“大姐姐知道吗，半个月以前二姐姐和青州县丞的长子定亲了。”


第59章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赵时宜身为隔房堂姐自是不知道的。
　　赵时静抿唇一笑，颇得意道：“二姐姐无论才情还是容貌都远胜于我，谁能想到她会和一个穷县丞的儿子定亲呢？”
　　嫡女嫁给了寒门之家，庶女却能进宫为妃，实在是出人意料，从今以后，赵时静的身份和赵时晔相比就犹如云泥了。
　　赵时宜自然知道赵时静的言外之意，她看不得赵时静这副张狂的样子，开口道：“三妹妹还得感谢二妹妹呢，若不是二妹妹心有所属，进宫为妃这件好事恐怕轮不到你。”
　　“你……”赵时静涨红着脸，怒瞪赵时宜。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赵时宜怎么能□□裸的揭开她出身低下的事实？
　　她想出言反驳，偏偏赵时宜说的却是事实，若不是赵时晔闹着要和宏逸成亲，父亲根本不会为她这个庶女打算。
　　赵时宜放下手中的筷子，展颜一笑，慢悠悠道：“我说的不对吗？”正是因为她说的对，赵时静才会如此愤怒。
　　赵时静竭力压下心中的怒火，挑着赵时宜的痛楚，说道：“二姐姐这亲事确实不太好，但总归还能嫁出去，不像大姐姐，大姐姐命格硬，现在恐怕无人敢到赵家向大姐姐提亲了吧！”
　　打蛇打七寸，赵时宜早就知道赵时静会挑这个话茬呲哒她，她也不急，只抬手指了指忙碌的小二，对赵时静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一进门，这个小二就热切的迎上来吗？”
　　赵时静眼中露出疑惑，明明在说她的亲事，她怎么扯到小二身上了？
　　赵时宜不待她回答，接着道：“因为我有钱有势，莫说京城的达官贵人了，就连食肆的小二都知道我有钱有势，所以急着上来巴结我。”
　　“没人提亲又怎样，无人敢娶又怎样，我没有嫡亲兄弟，即使一辈子不出阁，也没人敢置喙。大房那么多财产，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可着劲的折腾。”
　　说完又加了一句“三妹妹没有自己的财物，应当不知道随意支配财产，花钱花到手软是什么感觉吧？”
　　“你……”赵时静再次气竭，想找话怼赵时宜，偏偏赵时宜说的很在理，她都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最后只来了一句：“既然大姐姐想做老姑娘，那就尽管在赵家待着吧！”
　　赵时静被气的火冒三丈，偏偏赵时宜淡然如水，她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又娇美又明艳，美的简直刺眼。
　　饭食很美味，赵时静却没了胃口，只气呼呼喝了两口汤，然后静坐在桌旁，等赵时宜吃完。
　　宏逸被嘲笑了一番，心情十分低落，食不知味的用完饭，随着众人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就听钱公子欣喜道：“大娘，你也在这里用饭呀！”
　　他抬头一看，只见平日傲然清高的钱公子正向一个美貌女子行平辈礼，那女子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施施然还了个礼，姿态悠然，不卑不亢，十分有气度。
　　赵时宜貌美，出身又好，钱公子自从在诗会上见了她一次以后就对她情根深种，不能自抑，吵着闹着要母亲为他去提亲。
　　母亲打听一番之后告诉她赵时宜已有婚约，未婚夫是当朝新贵霍青珩，若是其他人，他倒可以争一争。
　　对方是拿命保卫大歂的将军，他就不能争了。他钱绍即使再喜欢赵时宜，也不能跟保家卫国的将士争女人。于是就将自己的爱意压在了心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对赵时宜的情义。
　　后来再听到赵时宜的事情就是她克夫的传言了。战场无情，霍青珩是被豫南王的军队杀死的，跟赵时宜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把霍青珩战死的罪责归咎在赵时宜身上，简直荒谬。
　　钱绍轻叹一声，他若没成亲，定要把赵时宜娶回家，他才不介意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可惜天意弄人，他已娶了令氏。
　　钱绍身穿一件绛紫色程子衣，肤色微黑，乍一看样貌普通，若细细观察，倒也耐看。
　　赵时宜想了半天，才想起他是钱家的二公子，于是客套道：“钱公子已用完饭食了吗？”
　　钱绍点点头，然后唤来小二，吩咐道：“把赵小姐的饭钱记在赵家的账上，这顿饭我请了。”
　　他们都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并不把这点子小钱放在心上，所以赵时宜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就由他去了。
　　人群中的白公子听到“赵小姐”三个字，才恍然想起来面前这女子是赵家长房的嫡长女。
　　于是对宏逸调笑道：“宏逸兄应当出去打个照面，这个赵小姐是赵家长房的嫡女，按辈分，你应唤她一声大姨姐。”
　　宏逸这才想起自己在青州时见过赵时宜一次，那时候他满心满意都是赵时晔，并未注意到她身旁的赵时宜，此时一细看，才发现赵时宜的样貌比赵时晔还要精致。
　　他隐约听赵时晔说过，大堂姐是在赵煜诚膝下长大的，见识气度皆胜过家中的其他姐妹。
　　他还未来得及和赵时宜见礼，她倒主动和他攀谈起来，她笑盈盈道：“不知宏公子现在住在何处？”
　　赵时晔一开口，其他人的目光就投到了宏逸身上，不知怎么回事，他竟觉得和她说话是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他赶忙回答道：“住在京郊的一所民宅里。”京城物价高，莫说城中的房子了，就连京郊的房子都贵的出奇。
　　现下人多，赵时宜也只是出于礼貌和他说了两句话，然后就不言语了。
　　众人走出食肆后，白公子说道：“听闻赵太师生前最宠爱赵时宜，去世前把自己的珍藏和墨宝都留给了她。”
　　另一个公子附和道：“莫说长房的万贯金银了，单是赵太师留下的墨宝，大娘这一辈也挥霍不尽。
　　赵太师写的字价值千金，留下的青词更是有市无价，凡是读书人都想观摩赵太师的青词，可惜赵家门第高，等闲人进不去。”
　　宏逸这时想起了赵时晔送给他的青词，那青词应当是赵太师留下来的罢。只一篇青词，就能让他获得庆德帝的恩宠，若是以后他再奉上几篇佳作，岂不是要飞黄腾达？
　　宏逸原本沉静的内心蠢蠢欲动起来，青词那样珍贵，赵时晔能有几篇，大头不是都给了赵时宜了吗？他若能攀上赵时宜，以后入阁拜相恐怕都不成问题。
　　宏逸刚才的话回荡在赵时静耳中，她更加得意起来：“宏公子也太寒酸了些，竟连城内的宅子都买不起，难不成成亲以后，二姐姐还要随他住在京郊不成？”


第60章 
　　若是以往，赵时宜定要揶揄赵时静几句，此时她却有点不安。宏逸虽然容貌未改，但整个人的气度，跟在青州时有很大的区别。
　　以前的他是清秀的、蓬勃向上的。现在的他眼中掺杂了很多东西，有惶恐无助、自卑不安、还有无情无尽的欲望。
　　赵时宜突然有些后悔，她不该替宏逸写那篇青词，他待在青州也蛮好的。虽说见不了大世面，却可以保持初心，一心一意对待赵时晔。
　　原本偏安一隅的人，因着皇帝的宠爱，乍然进入了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上层阶级，他的眼界开阔了，心也跟着野了起来，但能力与野心不匹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或许会衍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赵时宜揉揉眉心，暗暗期许，希望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吧！
　　赵时静入宫那天，先是进行了册封礼，接着被赵太妃请进了清林殿，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姑母，姑母虽是寡居却容貌清丽，大方得体，她和赵时宜的五官迥然不同，却有着很相近的气质。
　　赵太妃这一辈里，就她一个女孩子，从小被长辈捧在手心里养大，要星星不给月亮，跟赵时宜被大房独宠的境遇很相似，被众星捧月养大的女子，大抵都是这个样子的吧，赵时静暗暗思忖。
　　赵太妃把她拉到炕桌旁，二人一左一右隔着炕桌说话。赵太妃开口道：“三娘芳龄几何？”
　　赵时静如实道：“十四岁。”
　　赵太妃原本平和的面容漾起了一丝笑容，十四岁，多好的年纪啊，像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虽没彻底开放，却对未来充满期许。
　　可惜了，无论多美的花，只要栽种到皇宫就摆脱不了枯萎的结局。况且，庆德帝年事已高，即使独宠赵时静，也宠不了多长时间了。
　　赵太妃抬起手，隔着炕桌轻轻拍了拍赵时静的肩膀，柔声道：“我没想到庆德帝这么大年龄了，还会昭你入宫，你莫要太伤心。只要能守住自己的本心，日子也不会太难熬。”
　　先帝在世时，十分宠爱赵太妃，金银细软、吃食珍宝，无论多好的物件，只要一入宫，就会送到她的宫殿。赵太妃虽感动，却从不恃宠而娇，时时告诫自己皇帝不是她一人的，守住本心，才能安然无恙。
　　是以，她虽经历了先皇被杀，新帝篡位，从万人钦羡的宠妃变成了寡居后宫的太妃，却依然雍容自在，舒适安然。
　　赵时静没直接反驳赵太妃，心里却对她说的话嗤之以鼻。入宫侍候皇帝可是天大的好事，只要能得到皇帝的宠爱，荣华富贵就会享之不尽，日子又如何会难过？
　　她偷偷看了一眼赵太妃风韵犹存的容颜，心道姑母莫不是嫉妒自己罢，眼看着自己就要侍奉皇帝、承恩雨露，她却要孤孤单单老死在后宫，二人同在皇宫，境遇却大不相同，姑母眼红自己也情有可原。
　　赵时静轻哼一声，原本恭敬的表情也轻慢起来，她站起身趾高气扬道：“侄女就不在这儿陪姑母了，我刚刚入宫，皇上特特吩咐了晚上要侄女侍寝。”
　　言语中的得意之态分毫毕现，似一个倏然之间得了银钱的暴发户，浅薄傲慢，毫无世家女子的骄矜之态。
　　赵太妃张张嘴，想教训小侄女几句，但看她的架势似乎并不把自己当长辈看待，也就讪讪闭上了嘴。
　　罢了，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有些弯路仅凭经验是饶不过去的。
　　赵太妃道：“三娘既没空，就回罢。”接着又忍不住加了一句：“皇上是众妃嫔的皇上，母家却是自己的。”若不是赵家世代簪缨，赵煜诚德高望重，赵太妃也不可能在宫中安享晚年。
　　很显然赵时静并没有把赵太妃的肺腑之言放在心上，她连脚步都没停，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庆德帝白日里忙着炼丹修仙，没有时间召见赵时静，天色微黑，他匆匆用完晚膳，就叫了轿撵起驾雨花阁。
　　轿撵在宫道上踽踽而行，庆德帝却心神荡漾，不能自己。赵时宜姣好的面容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撩动着他的心弦。
　　赵家大娘容貌倾城，三娘定也差不了。庆德帝身体亏空很大，为了能在赵家三娘面前大展雄风，已旷了好几日。
　　轿撵停在雨花阁门口，庆德帝并未让太监通报，自己悄悄进了花厅。一进花厅就闻到了一阵迷人的芍药香，那芍药香像有魔力一般，勾着他往前走，庆德帝慢慢的穿过花厅，来到了赵时静的寝房。
　　推开门，只见一个妙龄女子正在跳舞，她跳的舞与庆德帝常见的舞蹈大不相同。动作妖娆，风情万种，勾的人浴火中烧。
　　赵时静身穿大红色方口坦领襦裙，红色的衣裙紧紧勒着胸部，露出大半个雪白浑圆。
　　浑圆下是不盈一握的细腰，细腰上系着一个小铃铛，随着纤腰的舞动，铃铛叮当作响，撩人心弦。
　　赵时静也不说话，只向庆德帝抛了几个媚眼，然后一边舞动，一边躺到了床榻上。
　　庆德帝早把外衣丢到了一边，饿、狼、扑、食一般爬到了榻上。红鸾涌动，娇声啾啾。
　　赵时静扭动着腰肢，尽情摆动。庆德帝看着自己上方的女子，舒爽不已。这女子，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年纪轻轻，床 上功夫竟如此纯熟。简直就是天生的狐媚子。
　　庆德帝饶是旷了几日，身体也做不了住，没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了。赵时静稍微有些失望，却并未表现出来，她俯身在庆德帝耳旁说了一些男子爱听的话语，逗的他心花怒放。只觉得自己宝刀未老，尚能再战。
　　赵时静只承了一次雨露，就成了庆德帝的心头宠。第二日往雨花阁赏赐了好些珍贵物件，羡煞旁人。
　　就连身份高贵的昭宁公主，都忍不住来雨花阁一探究竟。昭宁拿起一柄玉如意，故作艳羡道：“静妃娘娘好福气，这柄玉如意是皇兄的心头好，我讨了好几次，皇兄都舍不得给我，如今竟不动声色的赐给了娘娘。”
　　赵时静慢慢呷了一口茶水，面上虽无甚变化，心里却得意的紧，她道：“我是沾了新入宫的光，才得了皇上的青睐，哪里比得上长公主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昭宁瞥了赵时静一眼，暗暗嗤笑，果然是小地方来的人，几箱子赏赐就失了心智，竟还敢在自己面前拿乔。
　　昭宁心里虽不屑，面上却一点都没有显露出来，她笑盈盈道：“娘娘自谦了，凭您的姿色，莫说静妃了，哪怕皇后也当的。”
　　说完招了招手，对随侍的丫鬟道：“把我给娘娘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赵时静微微笑了笑，自己果真是有前途的，入宫不到两日，不仅得到了皇上的宠爱，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长公主也上赶着巴结自己呢！
　　她口是心非道：“初次见面，我怎能收公主殿下的礼物。”
　　昭宁道：“这是我对娘娘的心意，娘娘请务必收下。”
　　地面明明很平，却不知为何，捧着箱子的丫鬟一下子扑倒在地。黄花梨箱子“咣”的一声就摔开了，里面滚出一只蝴蝶掐丝发簪，还有一道明黄色圣旨。
　　赵时静隐隐约约在圣旨上看到了赵时宜三个字。她捡起地上的圣旨，打开一看，竟是宣赵时宜入宫的旨意。
　　昭宁似乎非常不好意思，对身旁跌倒的丫鬟训斥道：“这道圣旨是作废了的，你怎的把它装在了这只黄花梨箱子里。”
　　丫鬟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前几日把圣旨放到了箱子的暗格里，忘了拿出来。这废弃的圣旨扰了静妃娘娘的好心情，请娘娘责罚奴婢罢！”
　　赵时静狐疑的看向昭宁，她手中的圣旨是盖了玉玺的，赵时宜为何不遵循旨意入宫为妃？
　　昭宁皱了皱眉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与娘娘有缘，也就不瞒娘娘了。皇兄原本是想让赵家大娘入宫的，奈何大娘心有所属，就推了娘娘出来，让娘娘戴她入宫。”
　　赵时静原本洋洋得意的神情立马就阴沉下来，怎么会这样？不是张徐公公在皇帝面前美言，自己才得以入宫吗？
　　想起张徐那副虚伪的嘴脸，再看看面前这道货真价实的圣旨，赵时静选择相信昭宁。
　　她紧紧咬着银牙，恨不得将赵时宜千刀万剐，本以为自己入宫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没想到这个妃位是赵时宜不要，施舍给她的。亏自己还得意非凡，在赵时宜面前炫耀了好几次。
　　赵时静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对身旁的小丫鬟道：“到赵府请大娘入宫，就说我适应不了宫里的生活，想和姐姐叙旧。”


第61章 
　　小黄门弓着腰在赵时宜面前说道：“静妃娘娘适应不了宫里的生活，想请大小姐到宫内一叙。”
　　赵时宜眸光一闪，赵时静这是做的那门子的妖，她不是盼着入宫为妃吗，如今顺利的进了宫，还得到了皇帝的宠幸，怎么还不安分守己，处处想折腾自己？
　　自己是她的堂姐，若是不入宫陪伴，说出去不好听，若是去了，少不得要与她斗智斗勇。赵时宜抚着额角轻轻揉了揉，定得想个好办法，让赵时静避自己唯恐不及，这样以后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她对小黄门道：“公公辛苦了，劳烦您告诉静妃娘娘我随后就到。”
　　小黄门应声而去，赵时宜到卧房化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桃花妆，灼灼桃花点在眉心，使她跌丽的面容更显妩媚。打扮的漂亮些吧，女子总是不喜欢和太过于好看的同性相处的。
　　雨花阁阁如其名，院内设有亭台小榭，小榭旁种着各色花卉，一片姹紫嫣红。赵时宜绕过花圃来到正厅，昭宁已经离开了，厅内只有赵时静正坐在案几旁吃点心。
　　听到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只见赵时宜颜色逼人，光彩夺目的桃花妆衬的她宛如仙子。
　　赵时宜的美是动人心魄的，她无需动作，只站在那里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赵时静却不同，她样貌普通，只能依靠沈莲蓉教她的那些下流手段留住男人。
　　容貌无法改变，留住男人的手段却是可以学习的。赵时静暗暗梳了一口气，幸好赵时宜无心争宠，她若是想从男子身上获得利益是极其容易的。
　　危机之感从赵时静心头升腾而起，她想毁掉她的脸。她从一个庶女爬到如今的位置不容易，好不容易压过了嫡女的风头，定不能让嫡女翻身。
　　赵时静放下手中的糕点，阴阳怪气道：“姐姐好大的面子，妹妹急匆匆派人请你，你为何要来的这样晚？”
　　赵时宜连礼都没有行，直接坐到了厅内的玫瑰椅上。她开口道：“我压根就不想进宫，若不是怕传出姐妹不和的名声，这雨花阁我是万不会来的。”
　　赵时静不屑的轻哼一声，在她看来名声比鸿毛都轻，赵时宜却时时把名声放在第一位，简直肤浅。
　　她道：“姐姐倒是爱惜羽毛。”
　　赵时宜拿起面前的点心，吃了一小口，慢慢咀嚼起来。她在祖父的熏陶下长大，最先学会写的就是“体面”二字，无论何时何地，体面不能失。
　　她悠然道：“人活一世，最终都要归入尘土。金银珠宝皆不能带走，唯有名声能长留人间。”
　　简直迂腐，赵时静瞪她一眼，然后捏了捏自己的肩膀，说道：“皇帝陛下龙武威风，昨日折腾的妹妹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姐姐帮我按一按吧。”
　　说完又怕赵时宜拒绝，接着道：“姐姐把我侍候好了，皇上也会高兴，姐姐这是间接为皇上分忧呐。”
　　这顶帽子扣下来，赵时宜想不按也不能拒绝了。她悄悄捏了捏手指，伸手指了指一侧的罗汉榻，对赵时静道：“娘娘趴上去吧，我给娘娘好好按一按。”
　　话说的咬牙切齿，似乎要吃人一般，吓的赵时静都不敢过去了。她就是想逞一把娘娘的威风，可不想被赵时宜作践。
　　看着赵时静迟疑的样子，赵时宜扬高声音道：“娘娘怎么不动了？”
　　赵时静站起身来向罗汉榻走去，有什么好怕的，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怕了赵时宜不成。
　　她趴到榻上，等着赵时宜去按。赵时宜把手放在她的肩头，狠狠按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绿扉只听一声惨叫从赵时静的口中溢出，她赶忙跪到赵时宜身旁，开口劝道：“大小姐，你千金之躯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赵时宜皮笑肉不笑道：“照顾娘娘是我的本分，我定要好好侍候娘娘。”侍候两个字咬的极重，让人毛骨悚然。
　　接着又是死命的用力，又是一声哀嚎传出。赵时静没想到赵时宜这么不讲武德，她们二人虽不对付，来来往往也只是言语上的冲撞，她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赵时静抬起头，想从榻上爬起来。还没起来，赵时宜就按在她的脖颈上又把她摁了下去。死死摁着她的脖子，不让她动弹。
　　赵时静压低声音道：“赵时宜，这里可是雨花阁，你想干什么？”
　　赵时宜道：“自然是想侍候娘娘。”说完又重重摁了一下。
　　现在这个情形虽然既难堪又滑稽，但赵时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实在是太疼了。她对绿扉道：“还不赶紧把大小姐拉开。”
　　绿扉迫于大小姐的淫威，不敢妄自行动。这时赵时静又道：“还愣着干什么？”
　　赵时宜抬头看了绿扉一眼，微微扬起了嘴角，她道：“赵时静成了皇妃，我不能奈她何，你我却是动的了的。今日你若是敢沾到我的衣角，我定让你好看。”她长的艳丽，语气严厉起来越发显的气势迫人。
　　绿扉跪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即使大小姐和三小姐打起来，也只是姐妹间的私事。她一个丫鬟，哪里敢插手。
　　赵时静似乎想明白了绿扉的顾虑，对她道：“快去外边把当值的小黄门叫过来。”丢人就丢人吧，总不能老让赵时宜欺负自己。
　　绿扉应声而去，赵时宜又狠狠在赵时静背上摁了两下，她摁的都是穴位，疼的赵时静龇牙咧嘴。
　　这时刚刚出去的绿扉又回来了，她慌慌张张道：“皇上来了。”
　　赵时宜不想见到皇上，同样的，赵时静也不想让她与皇上见面，她实在是太美了，她怕皇帝把持不住。
　　赵时静指了指离二人最近的屋子，对赵时宜道：“你快去我的寝房避一避。”
　　赵时宜不再和她置气，转身进了寝房。
　　庆德帝回味着昨日的销魂蚀骨，进门以后半句话都没说，拉着赵时静就往寝房走。
　　赵时静可不想被赵时宜瞧了活春宫，她推脱道：“御膳房今日送来了鳝丝面，味道十分鲜美，陛下尝一尝罢！”
　　庆德帝一把把她搂到怀里，低头在她耳边道：“鳝丝面哪有爱妃美味，朕想尝一尝爱妃的味道。”
　　说完一把把赵时静横抱起来，三步做两步向寝房走去。赵时宜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如擂鼓。
　　她赶忙挪到窗户旁，打开隔扇跳了出去。刚刚落地，就听到庆德帝推门而入的声音。
　　宏逸垂头丧气的在宫道上行走，今日庆德帝亲自召见了他，问了他几个时政问题，他虽用心做出了回答，却发现庆德帝并不满意。
　　他跟勋贵子弟不同，只能依靠庆德帝往上爬，庆德帝若不欣赏他，他的官途就要格外艰难了。
　　想的入神，突然发现一个女子破窗而出，他下意识的想要唤人，却发现那女子是赵时宜。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赵时宜身旁，疑惑道：“大小姐这是在作甚？”
　　赵时宜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宏逸立马领会她的意思，不再说话。赵时宜抬脚想到远处去，脚踝处却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俯身摸了摸自己的脚踝，明显比另一只胖了一大圈。这是崴了吗？
　　若是平时，叫一个丫鬟过来扶着也就是了。此时，自己破窗而出，自不能堂而皇之的叫丫鬟。只好一只脚着地，一瘸一拐的向远处走。
　　宏逸心花怒放，前几日自己还想着巴结赵时宜，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他小声道：“我扶大小姐离开罢！”
　　屋内热火朝阳，动静大的很。赵时宜羞的面红耳赤，不想再耽搁在这里。于是道：“那就有劳宏公子了。”说完伸出手，搭在宏逸的胳膊上，借着他的力往一旁的路上走去。
　　小五站在王之禅身旁，沉声道：“赵小姐进宫了。”
　　王之禅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小五接着道：“赵小姐好像受伤了，现在被一个男子搀扶着。”
　　王之禅立马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问道：“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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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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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虞是名动长安的丞相嫡女，及笄之前就和探花郎文青山定了亲。成亲前夕，家族获罪，往日对她一往情深的文青山，拿着定亲文书甩到了她面前。
　　林家人皆认为文青山有情有义，没想到这亲事是为他的舅父陆悯求的。文青山冷着脸对林虞道：“你若是与我舅父成亲，我就救你全家。”
　　陆悯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他武功盖世，狠毒乖戾，可止小儿夜哭。名声差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林虞惊恐的看向文青山
　　文青山不以为意道：“舅父孤单，需要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娇娘陪葬。”
　　为了家族，林虞银牙轻咬，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嫁！”
　　一年后，文青山悔青了肠子，急匆匆走到林虞面前，开口道：“虞儿，舅父阴毒无情，定不会诚心待你，你跟我远走高飞罢！”
　　林虞没有说话，一把雪亮的弯刀架到文青山的脖子上，阴冷的声音乍然响起：“虞儿启是你能叫的，你应当唤一声舅母！”


第62章 
　　宏逸扶着赵时宜来到湖边的藤椅上，赵时宜忍着疼痛，屈膝坐了上去。
　　她一边隔着衣裳揉肿胀的脚踝，一边道：“宏公子若是有事就先行出宫罢，我缓一缓，一会儿也就离开了。”
　　大姨子跟妹夫单独在一起，实在是有碍观瞻，若是被有心人看到，指不定会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
　　好不容易有机会表现，宏逸哪里会舍得离开。此情此景他巴不得被人看到，有流言蜚语传出来更好，等赵时宜名声坏了，即使不想嫁他也不得不嫁了。
　　他目露担忧状，开口说道：“大小姐此时脚踝受伤，我怎能独自离开，若是二娘知晓大小姐危难之际我袖手旁观，定会怪我的。”
　　他言语恳切，又把赵时晔搬了出来，赵时宜若是再拒绝他的好意就显得矫情了。可是，他在这里真的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啊，总不能让他帮自己揉脚踝，或者让他背自己出宫罢。
　　赵时宜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再次拒绝道：“宏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留在这里着实不合适，人多嘴杂，咱们还是避嫌为好。”
　　宏逸的嘴角微微下垂，目光中露出一丝伤心，他道：“大小姐怎能这么想，待我与二娘成了亲，咱们就是正经的亲戚，即是亲戚，自不怕旁人说三道四。”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你我二人问心无愧，管旁人干甚。”他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似乎想用这高昂的声音来证明他的一片赤诚。
　　赵时宜简直要抓狂，这个宏逸怎么像狗屁膏药一般，撕都撕不下来。他留在这里除了能败坏自己的名声半点用处都没有，也不知他那根筋搭错了，如此固执。
　　她沉下脸道：“宏公子既知道你与我是正经的亲戚，就识相一些，赶紧避嫌。”
　　她的语气不可谓不重，宏逸却徘徊在原地不肯离开。他隐约瞧见假山后有几个太监正朝他们的方向前行，只要等到那群太监过来，自己再出其不意对赵时宜做一些亲密的动作，不愁没风言风语传出。
　　赵时宜也瞧见了那几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宏逸的打算，这个白眼狼，自己当初压根就不该好心帮他。她怒斥道：“宏逸公子，你可知我们现在所在何处，是何关系？”
　　“我名声不好，再加一重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你却不然，你没有根基，刚刚被皇上封为翰林院编修，此时若是与妻姐传出流言，恐怕官运也长远不了。”
　　宏逸不仅没有避嫌，反而离赵时宜更近了，他索性站到了她的身旁。他才不信她的疾言厉色，女子怕传出风流名声，男子怕什么？
　　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有那个官员因为生性风流影响仕途的，能传出流言是再好不过的，赵时晔已与自己定亲，等闲不能退。自己若与赵时宜有了牵扯，也就无人会娶赵时宜了。
　　到时候姐妹二人都得委身于自己，说不定还能享齐人之福，被赵氏姐妹二人一起侍候。
　　宏逸越想越狂喜，弯下腰作势要抱赵时宜。赵时宜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想法，一下子从藤椅上跳了起来，瘸着一条腿，向一旁跑去。
　　那群小太监马上就要过来了，宏逸立马追上赵时宜，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任她死命推脱，他就是不撒手。
　　这个赵家大娘，果然是极品，身子软的像棉花一般，只抱一抱就让人心猿意马，若是在床上侍候，那风情定能让人□□。
　　宏逸想的出神，突然被一股大力死死扯开，接着一柄长剑搭在他的手臂上，毫不留情划破了他的小臂。
　　他还没来得及呼痛，又被人踹在了地上，五六个小黄门走到他面前对他拳打脚踢起来。头、脸、腹部、腰、腿，所有的部位都被狠狠捶打，他疼的几乎没有知觉。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给我狠狠的打。”那声音似是淬了寒冰，让人毛骨悚然。
　　宏逸不知道来人是谁，但可以在皇宫颐指气使的人定是不简单的。这人定是把自己当成登徒子了。
　　自己适才的行为确实不甚光明磊落，但那又如何，只要能让人知道自己与赵家大娘不清白，即使挨打也是值得的。
　　他不死心道：“我是皇上亲任的翰林院编修，旁边的女子是赵家嫡女赵时宜，我与她心意相通，大人莫要棒打鸳鸯。”
　　他不说这句话倒还好，说完这句话，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接着落在他身上的拳脚又重了几分。
　　“别打了。”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宏逸的心倏然放松，他果真盘算对了，他有官职在身，即使孟浪了些，也没人敢真的将他如何。
　　“把他关到地牢，好生伺候。”那声音掷地有声，不急不缓，却吓的宏逸脸色发白，半点血色也无。
　　大歂子民，无人不知地牢的凶险。凡是进了地牢的人，十之八九不能活着出来，即使有幸出来，也不会全须全尾。
　　宏逸哀求道：“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做这孟浪的腌臜事了，您就饶了我罢。我是皇上亲封的翰林院编修，官职虽不高，前途却一片大好，大人若是饶了我，将来我定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老实，他暗以为求饶加利诱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启料带头之人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直接道：“押下去。”宏逸哀嚎着被小黄门押了下去。
　　王之禅阴沉着脸把赵时宜抱到藤椅上，也不说话，只默默坐到了她身旁。
　　他等闲不会对她甩脸子，赵时宜也不知自己哪里惹他不高兴了。轻轻摇了摇他的衣袖，小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王之禅瞧了她一眼，依旧绷着脸不言不语。赵时宜接着道：“我脚疼。”王之禅并未像以前那样好生照顾她，依然不说话。
　　赵时宜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他了，于是像小猫一样伏在他的胸前，不安生的动来动去。
　　王之禅本想冷一冷她，最终还是不忍心。他压低声音道：“你崴了脚为何不让人告诉我？”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职位虽比不上张徐，手中却捏着实权。
　　阖宫的丫鬟太监没一个敢忤逆他，赵时宜受了伤，只要叫一个太监告知于他，哪里还用在宏逸这儿受腌臜气。
　　赵时宜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王之禅的关系。饶是他们互相爱重，她也跨不过那道坎。
　　看赵时宜的反应，王之禅就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这些虚无的东西，如今却发现自己小气的很。
　　他不仅想要她的身体，要她的真心，还想昭告全天下，告诉世人赵时宜是他的女人，谁也不能觊觎她。
　　内心的兽疯狂叫嚣着，躁动不安。看看身边娇嫩的女孩子，她那么小，那么柔，他怎能因为一己之私伤害她。
　　他竭力制服体内的兽，却怎么都压制不下来。他低声对赵时宜道：“我不想让你伤心。”可我怕控制不了自己进而伤害到你。
　　赵时宜毫无所觉，笑嘻嘻道：“你对我这么好，又如何会让我难过？”
　　他对她好是遵循本能，可他想完完全全从内到外的占有她也是本能。这两种本能在他内心冲击着，疯狂厮杀。
　　她这才注意到他神色有异，眸中风起云涌。她担忧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到你的宫殿歇一歇吧！”他虽是太监，宫内却有自己的住处。
　　王之禅点点头，对小五道：“传轿撵过来。”宫内除了皇帝与昭宁公主，也只有他能随意乘坐轿撵。
　　他的轿撵很气派，又大又阔，他抱起赵时宜，二人一起上了轿。他御下很严，赵时宜倒是不怕有风言风语传出。小黄门抬轿很稳，二人在轿内互相依偎着，都没有说话。
　　赵时宜不知该说些什么，王之禅是纯粹的不想说话。难道要他告诉自己的小姑娘，他想伤害她，想坏掉她最最重视的名声吗？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
　　轿撵径直进了宫殿，在花厅门口落下。王之禅不发一言，抱起赵时宜就进了寝屋。殿内侍候的人皆低眉垂目，大气都不敢出。
　　他把她放到拔步床上，伸手就扯掉了她的下裙。两条白嫩的长腿暴露在眼前。她白的发亮，那红肿的脚踝就格外显眼了一些。
　　虽然穿着亵裤，赵时宜还是十分不好意思，她把双腿并拢到一起，微微瑟缩到一侧。
　　王之禅蹲到她面前，不由分说扯开她的双腿，把她受伤的脚踝握在手中，低哑着声音道：“疼不疼？”
　　赵时宜红着脸点点头，像跟大人撒娇的孩子一般，委委屈屈道：“疼，可疼了。”
　　王之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道：“还会更疼的。”说完猛的一动手腕，赵时宜的脚踝发出“咔嚓”的声响。
　　她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伸出手去拍打他的脊背。他也不动，任由她撒气。等她打够了，才说道：“转一下脚踝，看看能不能动弹。”
　　赵时宜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踝能动了，一时有点讪讪的，自己这是狗咬吕洞宾了吧。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我年纪小，你别和我一般见识。”
　　王之禅眸中晦暗不明，并未和她说话。他伸出手，把她的亵裤也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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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赵时宜：你你你你，君子动口不动手
　　王之禅：咱家是太监，不是君子


第63章 
　　赵时宜下意识合拢双腿，却被他伸手阻止了。他赤红着眼，一点一点从下而上吻了过去。
　　赵时宜哆哆嗦嗦，伸手去推他的脑袋。以前二人也做过亲密的动作，亲亲抱抱不在话下，甚至他还摸过她那个地方，但那里那么腌臜，怎么能亲上去。
　　王之禅不管不顾，态度十分强硬。赵时宜几乎要哭了。她不知他今日为何如此奇怪，霸道的简直像另一个人。
　　她又羞又委屈，低低啜泣着，小声道：“王之禅你起开。”一小滴温热的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这才意识到她哭了。
　　占有欲小人被彻底打败。
　　王之禅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把赵时宜抱在怀里，一边擦她的眼泪，一边轻声道：“娇娇若是不喜欢就算了。”
　　适才那种酥酥麻麻勾人心弦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也不是讨厌那滋味，只是觉得太羞憨了。
　　赵时宜低垂着头，不好意思道：“你喜欢吗？”
　　王之禅亲了亲她的额头，诚实道：“喜欢。”
　　他对她那么好，她也应当让他欢喜的，她道：“你若是喜欢，咱们就……”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王之禅喜静，若是没有要紧事，下边的人等闲不会打扰他。
　　“怎么了？”他朗声问道。
　　“张掌印在花厅等候大人。”小厮恭敬回答。
　　王之禅与张徐不和人尽皆知，除了必要的政务往来，私下几乎没见过面，张徐怎么过来了？
　　王之禅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对小厮道：“知道了。”
　　他是个规整的人，衣裳总是平整的，连褶子都没有。整理好衣裳以后对赵时宜道：“你先休息一会儿，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底下人，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说完就离开了寝房。
　　赵时宜到此时脑子都有点晕，她实在想不通他今日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气宏逸抱她吗，按说也不应该呀，他事事警醒，万不会因为宏逸的错误迁怒于她。
　　左思右想总也想不出他不愉快的缘由，算了算了，等他回来再问他吧。他心思那样深沉，她怎能猜出来。
　　赵时宜起身细细打量王之禅的寝房，这屋子摆设很简单，只一张拔步床、一张八仙桌，外加一架古琴，她不由想王之禅弹古琴时的样子，真真是面如谪仙，行云流水。
　　她坐到古琴前轻轻拨弄了两下，琴是好琴，弹琴的人技艺却一般。世家女子大都精通琴棋书画，赵时宜喜欢书画，对琴棋却没甚兴趣。李氏开明，见她不喜欢，就由着她去了，并未硬逼着她学。
　　赵时宜低头看看自己还未消肿的脚踝，心道今日是不能回去了。脚踝肿成这样，李氏见到了定会担忧。
　　她跟下人要了一瓶红花油，倒在脚踝上细细按摩，按了没一会儿王之禅就回来了，他神色凝重道：“豫南王又举兵北上了。”
　　庆德帝的皇位来路不正，刚登基时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对各路藩王打压的十分厉害，那几年世道还算太平，自他求仙问道以后，各路藩王就蠢蠢欲动起来。
　　本以为打压之后豫南王会安分一阵子，没想到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又重整旗鼓带兵北上了。
　　赵时宜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在庆德帝的统治下长到十六岁，虽未参与过政治，却也不希望庆德帝被推翻。
　　她担忧道：“朝廷能抵挡住吗？”
　　王之禅脸色肃然道：“我也不知道。”以前大歂有战神霍青珩，他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如今他战死沙场，王之禅实在想不出哪位将才可用。
　　他抬手抚平赵时宜紧皱的眉头，安慰道：“莫要担心，天塌了也由我顶着，我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似乎是为了让她安心，他接着道：“陛下已将西疆二十万大军调往豫南，西疆军队悍勇，能打败豫南王也未必不可能。”
　　赵时宜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
　　王之禅看了一眼她红肿的脚踝，开口道：“今日随我去王宅住吧，你母亲看到你这个样子定会担忧。”
　　她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听到他说出来，就顺从的嗯了一声。
　　马车行到王宅的时候天色已黑，赵时宜饿的前胸贴后背，一瘸一拐就跑到了饭厅。
　　胡桃木大圆桌上摆了一桌子鲜香可口的饭食，那些饭菜红彤彤的，大都浇了辣椒油，看的赵时宜食指大动。
　　她在丫鬟的服侍下净了手，迫不及待用起饭来。吃到一半才想起王之禅喜欢清淡的食物，这一桌子油光锃亮的饭食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呀！
　　她酣然一笑，不好意思道：“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你不用特地为我准备这么多重口味的吃食。”
　　王之禅指了指面前的清蒸鲈鱼，开口道：“我吃的也不多，有这条鱼就够了。”细想起来才发现他吃的确实不多，小小一碗米饭就够了，几乎没添过饭。
　　王宅的厨子手艺着实不错，赵时宜一不小心就吃多了，原本平平的肚子微微鼓了起来。
　　她道：“有没有拐杖，我想散散步消个食。”
　　王之禅命小厮给她拿了一根拐杖，二人一起到后花园散步去了。为了迁就赵时宜，他走的极慢，小心翼翼跟在她身旁，生怕她摔倒。
　　南瓜形状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圆嘟嘟的十分可爱。赵时宜突然开口道：“我想知道你和昭宁公主之间的事情。”
　　他二十有五，已不是青涩的少年郎。定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她想知道和他有关的所有事情。
　　王之禅淡然的脸上漾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是和缓的，让人心神宁静。他一直在等她的询问，她若是把他放在心里，定会计较他以前的事情。
　　他指了指一旁的八角亭，开口道：“到亭子里坐一会儿吧，我和昭宁之间的事说来话长。”
　　他进宫当侍卫的那一年庆德帝还未起兵造反，昭宁只是皇宫里一个普普通通不受宠爱的公主。
　　先皇驾崩的时候她守了三年孝，紧接着她的生母病逝，她又守了三年孝，一来二去就蹉成了二十岁的老姑娘。
　　王之禅参加武举考试成绩斐然，被指派到昭宁所在露微阁当差。那一日天仿佛破了一个洞，无穷无尽的大雨倾泻而下。
　　和他一起当值的侍卫偷奸耍滑，大雨初下时就偷偷跑掉了。他刚到宫内当差，不敢妄自行动，就淋着大雨，守在露微阁门前。
　　秋末的雨十分寒凉，饶是他身体底子强壮，也被冻得瑟瑟发抖。这时，一把二十八骨秋香色油纸伞遮在了他的头顶。
　　他扭头看去，一个身穿荷绿色褙子的女子双手执油纸伞静静站立在他身旁。
　　那女子样貌普通，却十分娴静，像水中亭亭玉立的荷，让人心生好感。他开口道：“姑娘快回去吧，秋季寒凉，莫冻坏了身子。”
　　那姑娘道：“你已在雨中站了两个时辰，若继续站下去会受不住的。”她的声音平平稳稳，也是娴静的。
　　他推脱了一番，那姑娘却执意不肯走，一直擎着雨伞，等到了雨停。
　　王之禅没有见过贵人，在他的脑海中公主应该是珠光宝气、美艳不可方物的，因此他心下认定那个样貌普通、荷一样娴静的女子是在露微阁当差的小丫鬟。
　　小丫鬟出不了宫，他就在宫外买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送给她，她是懂礼的人，并不白白接受他的好意，也会隔三差五回一些礼。
　　一来二去他们就熟稔了，小丫鬟问清了他当值的时间，每当他当值的时候，她就跑到门外和他说话。
　　他话不多，她却很健谈。天南海北的和他聊，慢慢的他也就对她敞开心扉了。
　　那一日他们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说话，二人说的投入，并未注意到有一架华丽的座撵停到了门口。
　　安宁公主从座撵上走下来，她身穿紫色广绣衫裙，头发挽成了高高的望天髻，发髻上簪着钗头凤，端的是富贵荣华。这种气派，才是王之禅心目中公主应有的样子。
　　看到昭宁与一个侍卫说话，安宁掩唇嗤笑起来，她阴阳怪气道：“怪不得姐姐年逾三十还未出阁呢，原来是和侍卫有了首尾。”
　　话说的尖酸刻薄，昭宁却不敢反唇相讥。安宁是当今的嫡亲妹妹，深受皇上宠爱，她哪里敢与她争辩。
　　昭宁惶惶然道：“妹妹误会了，我只是与王侍卫说说话，哪里就有首尾了”


第64章 
　　安宁一向不喜欢畏畏缩缩的昭宁，铁了心要给她颜色瞧，断不会听她解释。
　　她不怀好意道：“我要告诉皇兄你不知廉耻，与当值侍卫苟且。”
　　昭宁虽然对王之禅心有好感，却不愿传出不堪的名声，赶紧乞求道：“妹妹千万不要这样做，你会害死我的。”她眉头紧颦，丹凤眼中滴下点点泪珠，原是悲伤的情态，却莫名多了几分娇柔之感。
　　看到她这副病西施的样子，安宁越发生气，她扭头对一侧的王之禅道：“你就是被她这副娇柔的狐媚样子迷住的吧！”
　　这是王之禅第一次和昭宁以外的贵人说话，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害怕，没想到他淡定极了，心里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他不卑不亢道：“我是当值的侍卫，对公主只有恭敬尊重之意，绝不会胡乱肖想。”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身份低微与公主不相配，也表明自己与公主之间清清白白，即使存了心思找茬的安宁也找不出破绽。
　　安宁撇撇嘴，轻蔑的看了一眼面前的二人，一个凄凄弱弱，如风中的绿荷，一个器宇轩昂，目光坦然，二人虽姿态不同，却都没有忸怩之态。
　　看这个架势，确实不像有私情。哼，她才不管他们到底有没有私情，她就是要整治昭宁。
　　她提高声音道：“你们别以为互相包庇，本宫就拿你们没办法，本宫说你们有奸情你们就是有，抵赖也没用。”
　　昭宁一时之间被安宁跋扈的样子吓到了，竟不顾身份跪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她即使再不受宠，也是大歂的公主，与安宁身份相当，怎能给她下跪？
　　王之禅不动声色看了昭宁一眼，忍住拉她起身的动作，对安宁公主道：“官员办案需要讲证据，人证物证俱在才能断案。
　　皇上是大歂的天子，百官之表率，定会按章程做事，绝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平白无故毁坏妹妹的名声。”
　　他站的笔直，身姿如松，说话不急不缓、有理有据，既恭维了皇帝，也间接告诉安宁公主做事是要讲证据的，她虽身份高贵，却也不能平白无故污蔑同为公主的昭宁。
　　安宁公主本来没把王之禅放在眼中，听了他的话，才不由正色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侍卫。只见他面容俊逸，棱角分明，幽深的眸中似有山川大海。
　　他这副模样，是很容易让女子沦陷的。即使他对昭宁没有非分之想，也难保昭宁没这个意思。倏然之间，安宁就不想再为难昭宁了，公主与侍卫，说破了天也不可能成亲。以后有昭宁难过的时候。
　　安宁一甩袖子，重新上了轿撵，不再理会露微阁门口的二人。待轿撵走远，王之禅才伸手把哭的梨花带雨的昭宁扶了起来。
　　他从没想过大歂的帝姬会软弱至此，即使不受当今宠爱，也不应当是这副性子。
　　他耐着性子道：“公主莫哭了，要当心身子。”
　　昭宁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泣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软弱了？”
　　王之禅没有说话，就算是默认了。
　　昭宁哽咽着道：“李姐姐也觉得我软弱，所以总护着我，她性格爽朗，大方得体，即使面对太后娘娘也敢据理力争，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可是事到临头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就退缩了。”
　　王之禅不知道她口中的李姐姐是谁，但想来应该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他道：“你既觉得李小姐大方得体，就多与她相处，近朱者赤，处的多了就会潜移默化。”
　　以他的身份是没资格跟公主说这种话的，但昭宁太软弱了，不由自主就让人生出一种保护欲。
　　昭宁擦拭眼泪的手垂落到身体一侧，沮丧道：“李姐姐嫁人了，现在等闲出不得门子。”
　　女子出嫁之前千好万好，出嫁以后也要待在后宅侍奉公婆、处理庶务，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卓越如李氏也要遵守。
　　王之禅拿出一块手帕递给昭宁，说道：“李小姐不能进宫陪公主殿下，殿下就自己立起来。”人还是要靠自己的。
　　昭宁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并没有把帕子还给王之禅，而是默默藏在了袖子里，她想洗干净了再还给他。
　　经过这件事，王之禅与昭宁的关系似乎又近了几分。心里有了念想，面上就有了分寸。
　　王之禅当值的时候昭宁不再跑过去跟他说话了，而是等他下了值，到僻静的地方与他聊天。她女红极好，隔三差五给他做衣物，细心又周到。
　　自被乡绅赶出家门以后，从没有人像昭宁这般对他好，他封闭的心渐渐打开了。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昭宁，但他愿意在她背后默默的保护她。
　　眨眼间一年就过去了，这一年间，王之禅的身体长高了很多，面容也更加俊朗，引得无数宫女心神荡漾。
　　那一日，王之禅下值，在湖边遇到了被丫鬟簇拥着的安宁公主，安宁一眼就瞧见了他，她扬声道：“露微阁的那个侍卫，你过来。”
　　王之禅应声而去，恭恭敬敬的给安宁行了礼，安宁现在已为人妇，看男子的眼光跟以前有所不同。
　　她细细打量王之禅，只见他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他若是肯用心伺候自己，那滋味定是极好的。
　　她娇笑一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他如实回答：“王之禅”
　　安宁细长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她轻声道：“你到碧霞宫伺候我罢。”
　　成亲以前她不懂□□的滋味，因此很是安分。成亲后初识□□，一发不可收拾，驸马身体羸弱，根本不能满足她，因此她在碧霞宫养了好些面首。
　　安宁养面首的事当今是知道，只是因为宠爱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王之禅对安宁的荒唐早有耳闻，怎么可能甘心当她的面首。他婉拒道：“微臣微末之躯，不配伺候公主。”
　　似乎意料到他会拒绝，安宁也不恼怒，她有的是办法让他顺从。
　　第二日，安宁带着人，浩浩荡荡进了露微阁，进去了没一会儿就就传出昭宁的哀嚎声。
　　王之禅正在门口当值，听到昭宁的声音立马就冲了进去，他知道安宁来者不善，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昭宁被磋磨。
　　花厅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口站满了安宁带来的宫女太监。王之禅不顾太监的阻拦，直接闯了进去。
　　屋内，昭宁被绑在太师椅上，安宁拿着马鞭狠狠往她身上抽，昭宁胆子小，即使被抽的鲜血淋漓，也只是小声的哭泣。
　　王之禅一把夺过鞭子扔到地上，紧盯着安宁，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宁展颜一笑，贴在王之禅身上，柔声道：“本宫想干什么，你不明白吗？”
　　王之禅没想到安宁已经丧心病狂至此，他一把推开她，义正言辞道：“公主死了这条心吧，做人当堂堂正正，我是不会当面首的。”
　　越是得不到的人，安宁越是喜欢。她面首很多，却都像面人一样任她揉搓，她早就腻歪了。
　　王之禅的桀骜不驯勾起了她的征服欲，她一把扯开的自己的衣襟，露出颤巍巍的月匈脯，她威胁道：“你若是不从了我，我就告诉皇兄你意欲染指我。”
　　年少时的王之禅清正雅芳、高洁梗直，自是不会从的。事情最终还是闹到了皇上面前。
　　始作俑者安宁哭哭啼啼，对皇上道：“王之禅色胆包天，想强占臣妹。”
　　皇上了解安宁的秉性，料到事情必有隐情，但他断不会因为一个侍卫让嫡亲的妹妹受委屈，于是板着脸对王之禅喝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染指帝姬。”
　　王之禅虽是跪在地上的，却依旧脊背笔直，毫无恐惧之意，他道：“微臣没有。”
　　皇帝随手抄起案前的书卷掷到王之禅身上，书卷砸到他的额角，生生砸出了血迹。王之禅依旧扬着头颅，毫无退缩之意。
　　他一字一句道：“微臣没有。”
　　皇帝知道他没有，但他必须要他承认，只有他承认了，安宁才能得偿所愿，只有他承认了，安宁才有机会为他求情，才能把他收入囊中。
　　皇帝喝斥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吗，可有证据？”
　　王之禅目视着皇帝说道：“微臣有人证，事发时昭宁公主在场。”
　　皇帝一时愣住了，安宁也愣住了。昭宁一向软弱，几乎没有存在感。他们都忽略了事发时昭宁也在场。
　　饶是皇帝再宠爱安宁，毕竟也是一国之主，不能大喇喇的徇私舞弊。他为难的看了安宁一眼，对身旁的宦官道：“去请昭宁公主。”
　　昭宁是被小黄门抬着进殿的，她的全身上下被安宁抽的皮开肉绽，疼的连路都走不了了。
　　皇帝看到她这个样子，十分惊讶。询问道：“你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
　　昭宁脸色苍白，就连嘴唇也是白的。她哆哆嗦嗦道：“是安宁、安宁……”
　　话还没说完，安宁凌厉的目光就扫到了她身上，她神情一滞，竟不敢说话了。


第65章 
　　皇帝虽不把昭宁当回事，但她到底也是先皇所出，与自己一脉相承，不可太过于怠慢，于是再次问道：“是安宁打的？”安宁跋扈，倒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昭宁被安宁凌厉的目光吓破了胆，再不敢说实话，嗫嚅道：“是臣妹不小心摔的。”
　　王之禅震惊的看向昭宁，他知晓她胆小怕事，但没想到她会懦弱到黑白不分的地步。
　　他焦急道：“公主殿下皇上大公无私，会为您做主的，您无需害怕，只要如实道来即可。”
　　人大都是欺善怕恶的，昭宁不欺负善良的人，却十分害怕恶人，在安宁警告的目光中，她怯怯低下头。再次说道：“是我不小心摔的。”
　　给了她两次机会，她都说是自己摔的，皇帝也就懒得再问了，他回归主题，询问道：“王之禅意欲染指安宁公主时，你可在场？”
　　他这话是徇了私心的，故意引着昭宁承认王之禅子虚乌有的罪名。昭宁在皇宫长大，自然明白皇帝的用意。
　　只要她说出真相，王之禅就能脱罪。可是她若是如实说了，以后安宁会磋磨死她的。
　　她在宫中无依无靠，犹如浮萍，人人可欺，安宁有皇帝撑腰，事情即使闹开了，最多被训斥几句也就过去了，她以后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她含泪望着跪在地上的王之禅，自我安慰道：安宁那么喜欢他，即使他被坐实了罪名，安宁也会护着他的。
　　昭宁半倚在座撵上，像坐起来，却疼的难受，只好再次半躺回去。她现在是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就只能对不起王之禅了。
　　于是她低声道：“当时我在场，亲眼看到王侍卫对安宁动手动脚。”
　　她的话犹如五雷轰顶，打击的王之禅目瞪口呆，他怔怔的看着她，似乎不认识她一样。他是把她放在心上的，为了她情愿得罪安宁。
　　可她呢，她怎能黑白不分，致自己于腌臜不堪的境地。
　　安宁原本惴惴不安的神情倏然放松下来，她对皇帝道：“人证物证俱在，皇兄就把王之禅赏给臣妹吧，他已玷污了臣妹，自不能置身事外。”
　　按皇帝的本意是要重重处置王之禅的，但架不住安宁喜欢他，于是就顺着安宁的意思说道：“那朕就把王之禅赏给你了。”
　　安宁大喜，王之禅却如坠深渊。他是通过武举考试堂堂正正到皇宫当差的 ，又不是任人拿捏的奴才，怎能被随意送人。
　　他开口道：“微臣是大内侍卫，不是奴才。”
　　皇帝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这个王之禅倒是个有风骨的，如果精心培养，倒也是个可造之材。可惜了，谁让他入了安宁的眼呢？
　　皇帝道：“你目无尊长、不尊王法，意欲亵渎公主，朕要革掉你的职位。”
　　王之禅眼中灼灼的光华一点一点散去，渐渐的归于平淡。像是死水一般平静。
　　不知为何，安宁生出了一股怜悯之情，她缓步走到王之禅身旁，伸出染了红色丹寇的纤手，对他说：“别跪着了，跟我回碧霞宫罢！”
　　他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到一起，显现出一种决绝的意味，他一把挥开安宁的手，低声斥道：“滚！”
　　他正在气头上，力气十分大，只轻轻一挥就把安宁挥到了地上，饶是安宁再喜欢他，此时也实实在在恼怒了。
　　她是皇上唯一的嫡亲妹妹，无论谁见了她都毕恭毕敬，王之禅怎能如此不识抬举。
　　她从地上站起来，威胁道：“你看了本宫的身子，就得对本宫负责。本宫给你两个选择：一乖乖跟我回碧霞宫。二到南三所净身当太监。”
　　她得不到的人，昭宁也别想得到。他不是硬骨头吗，她就不信他有勇气净身当太监。
　　“我愿意到南三所净身。”低沉的声音响起，众人都把目光看向王之禅。他面沉如水，平静无波，仿佛就在说晚饭要用鳝丝面一般。
　　就连胆小甚微的昭宁都忍不住开口了，她抽泣道：“你不要赌气。净身可是关乎子孙后代的大事。”
　　皇帝也看不下去了，他纵容亲妹，却也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说道：“朕知道你是有骨气的人，但朕的妹妹是金枝玉叶，不能随便让人玷污，你若是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朕就给你封个官职。”
　　他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够低了，没想到王之禅铁了心要跟安宁划清界限，他道：“堂堂男子汉，当用真本事立世，绝不谄媚侍主。”
　　安宁气的咬紧银牙，她堪堪十七岁，生的国色天香，貌美无双，只是心悦王之禅，想与他亲近，没想到他宁愿净身也不要自己。
　　屈辱和气愤齐齐涌上心头，她高声唤来外面的太监，吩咐道：“把王之禅带到南三所，给他净身。”
　　王之禅随着太监往外走，安宁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背影，心想只要他肯服软，她就放过他。可是他没有，他连头都没有回。
　　半年后庆德帝攻城，王之禅与他里应外合，直接将皇帝斩杀于龙椅之上。
　　王之禅的语气很平静，赵时宜却十分心疼，她从他背后环抱住他，喃喃道：“你受苦了。”
　　他曾是那样一个端正清直的人，却生生被权利逼的换了心性。浴火重生说起来简单，但被火炙烤的那个人却要忍受无尽的痛苦。
　　赵时宜道：“安宁呢，你有没有杀了她。”是她颠倒黑白，害的他断子绝孙。
　　王之禅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她喜欢男子，我就送了她上百个男子。她在那些人身下送了命。”
　　他感觉到身后的身子僵硬了，大约是被他吓着了吧。他就是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人，他不想瞒着她。对他好的人，他会加倍奉还，对不住他的人，他也会加倍还回去。
　　他反手搂住赵时宜，询问道：“吓着了？”
　　赵时宜点点头，老实道：“确实有些可怕，不过你做的没错。世人在没有权势的时候，大都如昭宁一般欺软怕硬，你硬气了，那些小人就畏惧你，会少好多麻烦。”
　　王之禅转过身，把赵时宜抱在腿上，轻轻笑了起来，他一直觉得她是有点野性的，不谙世事的娇柔花朵，今日才发现她通透的很，又美又聪明。
　　“你真的不喜欢昭宁公主了吗？”赵时宜窝在他的怀里，语气酸涩的问道。曾经拿命守护过的人，怎么会说忘就忘。虽然王之禅对她很好，但她现在却有些患得患失。
　　王之禅捏了捏她的腿，说道：“我以前也没喜欢过她，更何况是现在。”
　　那时年少，有一腔锄强扶弱的侠义心肠，看到柔弱的人会不自觉的想去帮助呵护，说到底，也只是想帮助。他并不知道怜悯和喜欢的区别，把二者混淆了。
　　遇到赵时宜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昭宁，虽然怨过她，但对她到底是不一样的。
　　直到赵时宜走进他的内心，他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时时把她放在心上，舍不得让她受一丁点委屈，更舍不得对她冷言冷语，疏远她。
　　原来这么多年，他自己都误会了自己的感情。
　　王之禅捏捏赵时宜的鼻子，说道：“你是醋了吗？”
　　赵时宜确实是醋了，但她不愿意承认，嘴硬道：“我比昭宁年轻，比昭宁漂亮，比昭宁善良，有什么好醋的？”
　　说完才疑惑道：“昭宁以前胆子那么小，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种性子的？”
　　王之禅道：“在我被行了宫刑以后。”
　　那次宫刑杀掉了侠肝义胆、清正雅芳的王之禅，也杀掉了胆小如鼠、唯唯诺诺的昭宁。
　　赵时宜心疼的几欲哭泣，她把头埋进王之禅的胸前，无声的流起眼泪。
　　她呜咽道：“你受过那么多苦，太委屈了，我想让你欢欢喜喜的过日子。”
　　原本静坐在石凳上的王之禅，倏的把她抱起来，在她耳边道：“那你就到寝屋让我欢喜吧!”
　　“你！”赵时宜原本悲痛欲绝的心情被他这一句荤话给赶到九霄云外了。她低声嘟囔道：“你就是色中饿鬼。”
　　王之禅抱着她快步往寝屋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你说是就是吧。”
　　这……脸皮怎么如此之厚，赵时宜又加了一句：“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不要脸面。”
　　王之禅脸不红心不跳道：“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是要脸面，还怎么与你成事？”
　　人至贱则无敌，赵时宜彻底被他打败了。
　　寝房内熏了香，甜丝丝的十分好闻，他把她放到床上，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剥了个干干净净。
　　昏暗的烛光映照着她的身体，她光洁如玉，像瓷器一般泛着诱人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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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是拼了，拼了，努力做到双更！


第66章 
　　赵时宜羞怯极了，红晕一直从脸庞延伸到了脖子底部，她侧过身体，背对着王之禅，小声道：“你不要这么大喇喇的盯着我。”
　　王之禅从背后抱住她，握住她身前的那一团凝脂，她嘤咛一声，一下子就瘫软到他的怀里。
　　他低声道：“娇娇做我的女人罢。”
　　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疑惑看向身后的男子，他们耳鬓厮磨了多次，她不是早就成了他的女人了吗？
　　王之禅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解释道：“以前的都不算，不作数的。”
　　说完把她推倒在床榻，从下而上吻了过去，她下意识想抗拒，但为了让他欢喜还是乖乖顺从了。
　　汩汩溪流打湿身下的褥子，她把头蒙到被子里，羞愧的不敢见人。语气紧促道:“王之禅你快出去，快出去，不许看我。”她都十六了，怎么还尿床，简直贻笑大方。
　　王之禅掀开她头顶的被子，解释道：“你没有尿床，真的。”她更加羞愧了，一把推开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王之禅抱住她，耐着性子道：“娇娇不要害羞，等你再大一些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此时什么都听不进去，梗着脖子不与他说话，像一只奶香奶香的小猫咪，柔软又倔强。
　　他柔声道：“我带你去沐浴好不好。”
　　赵时宜撇撇嘴，她身上全是口水，自然要去沐浴的。放了花瓣的热汤香气袭人，她舒舒服服的泡在里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之禅轻叹一声，把她从水中捞出来擦拭干净，又抱回床榻。她睡得很安生，小嘴微微嘟起，像婴儿一般，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等她再大一些吧，大一些了才好。
　　一觉睡到了大中午，王之禅已经入宫处理庶务了，赵时宜一睁眼就有丫鬟走上前来，服侍她穿好衣裳，又为她安排了膳食。她草草用了几口，就打道回府了。
　　赵府门口停着两顶青呢小轿，青呢是好几年前实兴的料子，现在用这种料子做轿撵的人家已经不多了。京城现在流行用芙蓉缎子做轿帘，芙蓉缎子垂坠性好，花样子又多，十分实用。
　　赵时宜暗暗思忖，莫不是乡下的亲戚来家里打秋风了？她思来想去却总想不出有那个亲戚是穷酸的。赵府是百年世家，往上数五代都是做官的，外祖家也是簪缨世家，着实没有乡下的穷亲戚呀！
　　赵时宜一边思忖一边进了花厅，花厅内除了李氏还有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一位二十左右的男子。
　　那妇人身穿栗黄色遍地织金褙子，头上插着十二支金钗，耳朵上挂着明月珰，腕子上拢了五六只金镯子，一眼看过去金灿灿一片，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赵时宜，也被妇人这浮夸的扮相吓了一跳。
　　再看那位垂立在一侧的男子，虽是书生打扮，却眼神漂浮，唯唯诺诺，毫无读书人的清贵之气。
　　妇人一看到赵时宜进屋，立马热情的迎了上去，她热切的挽住赵时宜的手，笑眯眯的问道：“姑娘就是大娘吧？”
　　赵时宜不动神色的把手抽出来，礼貌的回到：“小女正是大娘。”
　　妇人一拍大腿，对李氏道：“你家大娘这副样貌配我儿足够了，夫人就允了这门亲事罢！”
　　李氏扶额揉了揉鬓角，竭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客气道：“婚姻大事，需仔细考量，不能潦草处置。”
　　妇人道：“你家大娘虽然名声不好，有克夫的命格，但我儿命硬，不介意这些。”
　　言下之意就是你家姑娘名声那么差，除了我儿恐怕无人敢娶，我给你了台阶，你就顺势下来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若是一般的人家，敢这样明目张胆说赵时宜的口舌，李氏直接就命下人将人赶出去了，可面前这个柳夫人却与赵家有些渊源，李氏不好直接打发。
　　于是委婉道：“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用饭，咱们先到饭厅用饭，用完了饭再行计议。”李氏本是客气一下，没想到柳夫人倒是毫不客气，直接带着儿子进了饭厅。
　　赵家的饭厅比其他人家要气派一些，黄花梨打造的饭桌精致古朴，隐隐溢着光泽。柳夫人瞥了那饭桌一眼，鄙夷道：“你们赵家家大业大，这饭桌怎的如此寒酸，为何不用红木打造？”
　　赵时宜汗颜，黄花梨价值千金启是普通红木可比，这柳夫人到底是那个犄角旮旯出来的神圣，怎的如此、如此见识不凡？
　　李氏似乎没有辩解的意思，顺着柳夫人的意思说道：“我们赵家也就外面看起来风光，其实就是个空架子，这几年越发不中用了，莫说这饭桌，就连书桌都用不起好料子。”
　　她一边说话，一边打量柳夫人的神色，只希望柳夫人能看在赵府破落的份上，赶紧打道回府，打消与赵府结亲的想法。
　　启料柳夫人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我们柳家是有底蕴的人家，绝不会攀高踩底。”潜台词就是即使你们赵家破落了，我们柳家也不嫌弃，我家是铁了心要与你家结亲。
　　李氏没想到这柳夫人是个有气节的，讪讪笑了笑，对身旁的小丫鬟吩咐道：“上菜吧！”
　　十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有的打帘，有的端菜，有的盛汤，看起来倒是十分气派。柳夫人暗暗鄙夷，你家都破落了，还搞这些花架子，吃饭就吃饭吧，竟还要这么些个丫鬟伺候，这么造下去，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扛不住啊。
　　若不是嫁到京城的妹子，一个劲儿鼓动她到赵家提亲，她还真看不上这个外强中干的人家。家里连个正经的饭桌都用不起了，还这么张扬，真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丫鬟一连上了四十二道菜，柳夫人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对李氏道:“你家的情况咱们都清楚，不需要搞这些花架子，饭菜够吃就行，无需铺张浪费。”
　　李氏尴尬的笑了笑，脸不红心不跳道：“柳夫人是贵客，我们赵府自然得好好招待，您看这海参，我家从年前就备上了，一直舍不得吃，擎等着招待贵客呐！”
　　柳夫人是山东人，紧挨着大海，海参鲍鱼这些海产都是家常便饭，没想到赵家吃个海参都得打算着，真的是没落的贵族不如鸡呀！
　　她挑了一筷子海参放到赵时宜面前的碟子里，又挑了一筷子放到李氏面前，用悲天悯人的语气道：“你们吃，你们吃，我家不缺这个。”
　　赵时宜被母亲和柳夫人的操作搞的一头雾水，看眼前这情形，柳夫人是来府上提亲的，母亲很显然是不想同意，不同意就拒了呀，为何还要一个劲儿的在柳夫人面前装惨卖穷。
　　赵时宜在王宅已经用过饭了，此时压根不饿，只陪着吃了两口就不再夹菜。
　　柳夫人却以为她小家子气，不好意思在未来的婆母面前放开肚子吃东西，就装腔作势道：“大娘吃的可太少了点，虽说女子饭量大了不好看，但吃的太少容易被人笑话。”
　　赵时宜默默吐槽，饭是赵家的饭，菜是赵家的菜，跟你柳夫人有何干系，哪里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本想回敬柳夫人几句，没成想自己还没说话，李氏就开口了，李氏道：“我这个女儿一向小家子气，压根上不得台面，她这种性子，在闺中倒还能凑合，若是嫁了人，定担当不起主母的职责。”
　　赵时宜挑了一筷子笋丝放到口中，有这么坑闺女的吗，这是嫌她的名声不够差吗？
　　这时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柳家五郎开口了，他道：“大娘还年轻，锻炼一阵子就好了。”
　　柳夫人狠狠斜了柳五郎一眼，这个臭小子，赵家大娘还没过门呢，他就开始维护了，若是过了门还不得宠上天。女子容貌太美了果然不是好事，勾的爷们五迷三道的。
　　饭桌上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动着各自的心眼，这饭吃的简直精疲力竭。
　　吃完午饭，柳夫人扔出一句话：“你家大娘面貌不错，就是太美了，这样的容貌可不适宜当主母。”接着又道“当然了，我们柳家绝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家，不会因为大娘容貌太美就嫌弃她。”
　　“她今年多少岁，是十六了吧，十六岁说起来倒也不算大，但过了年可就不一样了，十七岁的姑娘，那就是老姑娘了，说出去不好听，夫人还是赶紧做决定吧！”
　　她这话夹枪带棒的，着实不好听，别说李氏了，就连身为晚辈的赵时宜都想呛回去，奈何李氏对柳夫人格外有耐心，她微微一笑，说道：“您说的有道理，你的话我会细细考量的。”
　　说完随着柳夫人往外走，送到垂花门还不算，竟一直送到了大门口，亲眼看着柳夫人和柳五郎上了青呢轿子才折返回府。
　　赵时宜和李氏一起回到花厅，赵时宜忍不住问道：“娘亲，那柳夫人是什么来历，您为何对她如此客气？”


第67章 
　　李氏道：“柳夫人的夫君就是山东汲县的县令柳明元。”
　　柳明元官位不高，但整个赵氏家族都知晓他的名号，二十年前，赵煜诚被皇上派到山东督查税务，在路上遇到刺客，千钧一发之际，柳明元带兵而来，救赵煜诚于水火。
　　赵煜诚性格端方，知恩图报，被救以后，就告诉整个家族，以后柳明元若是对赵家有所求，只要不是杀人越货、卖国通贼这种有违道义的事情，皆要答应。
　　如今柳家人找上门来了，没有让赵家杀人越货，也没有让赵家卖国通贼，他们想求娶赵家的嫡长女。
　　柳家五郎出身比赵时宜低了一些，但与她年龄相当，容貌也拿的出手，赵家实在是没有理由拒绝他的求亲。
　　赵时宜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对李氏道：“娘亲，我不愿意嫁到柳家。柳家远在山东，我这一去，以后就见不到娘亲了。”
　　况且她已心有所属，看惯了胸有沟壑的王之禅，又怎会喜欢上少不更事的柳五郎。
　　李氏摸摸她的头，对她说道：“娘亲定不会让你受委屈远嫁山东，只是柳明元是你祖父的恩人，咱们不能怠慢了他的家人，也不能言而无信，你容娘亲想想法子。”
　　赵时宜苦思冥想，既然不能拒绝柳家的求亲，那就想方设法让他们自己改变主意。
　　她名声不好，又被人传出克夫的命格，柳家冒险求娶她，恐怕是眼馋赵家的财富和权势。
　　权势她无能为力，从柳家的母子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们家应该并不富庶，她出手大方一些，应当能满足他们对财富的需求。
　　送金银珠宝容易，但又怕自己送的太痛快，助长了柳夫人的气焰，使她眼馋赵家的财物，舍不得放弃这门亲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真难办。
　　赵时宜回到房中，唤来连翘，吩咐道：“你着几个人去打听一下柳家的行事做派，探一探柳夫人和柳五郎为人如何？”
　　“再探一探他们现下住在哪里，在京城可有亲朋好友。柳家和赵家已经近二十年没有来往了，柳家不可能平白无故想起赵家，背后应当有人撺掇。”
　　连翘应声而去，只余赵时宜一人待在房中，她心烦意乱，打开书却怎么都看不下去，只好研了磨认认真真练字。
　　练字可平心静气，写着写着赵时宜就投入进去，不知不觉写了两个时辰。
　　连翘推门而入，焦急道：“小姐，那柳五郎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未娶妻，就已经置了两房妾氏了，除了那两个妾氏，还跟书房伺候的丫鬟不清不楚，实在不值得托付。”
　　“至于柳夫人，名声也不大好，她娘家比夫家家世好一些，仗着娘家势大，在柳家十分跋扈，就连柳老爷也做不了她的主。”
　　赵时宜放下手中的毛笔，坐到贵妃椅上，她早就预料到柳五郎不成器，但没想到这么不成器，年纪轻轻就已置了两房妾氏，哪里还有心思考取功名。
　　自己若是嫁了他，不仅得不到真心，估计还得天天跟那些妾氏斗智斗勇。柳家简直就是一个大火坑。但凡脑子清楚些的，谁愿意眼睁睁跳下去。
　　还有柳夫人，一看就是爱慕虚荣的主，目光短浅还飞扬跋扈，根本不好相与。
　　赵时宜接着问道：“柳夫人与柳五郎在哪里下榻？”
　　连翘道：“柳夫人是昨日进京的，进京以后直接住到了吴侍郎家里，吴侍郎的嫡妻是柳夫人的妹妹，她们姐妹二人一母同胞，关系十分融洽。”
　　吴侍郎官位不高不低，他的夫人为人也很低调，赵时宜平时倒是没注意过他们。
　　赵家与吴家素无交集，无冤无仇，按说吴家不应该撺掇柳夫人向赵家提亲呀！
　　赵时宜实在是屡不清头绪，对连翘道：“你派两个小厮悄悄跟着柳五郎，记得把他的行踪告诉我。”
　　赵时宜刚吃完晚饭，就接到小厮的消息，柳五郎和他的表兄吴柏到牡丹楼消遣去了。
　　牡丹楼是京城有名的青楼，据说那里的姑娘色艺双全，不仅精通琴棋书画，伺候人的功夫也十分高超，凡是去过牡丹楼的男子，就没有不去第二次的。
　　柳五郎血气方刚，去逛青楼倒也不值当说嘴，值得一提的是他现在还在为祖父守孝，在孝期内逛风月场所是大忌。
　　若是没人提也就罢了，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宣扬出去，那一顶不孝不悌的帽子就牢牢给柳五郎扣上了，大歂以孝道治天下，若是传出不孝的名声，柳五郎恐怕连官场都进不了。
　　赵时宜喜从心来，她对连翘道：“赶紧去拿两套男子的衣裳，一会儿带你到牡丹楼见识一下。”
　　连翘撇撇嘴，不可思议道：“小姐，那牡丹楼可不是正经地方，你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到那种地方干什么？”
　　连翘什么都好，就是脑子梗直不会转弯，赵时宜瞪她一眼：“问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去拿衣裳。”连翘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就下去拿衣裳去了。
　　赵时宜从书桌上的箱子里拿出一沓银票，点了点数额，足足有八千两。
　　这是她攒下来的体己钱，一般的官宦小姐出嫁，陪嫁也只两三千两银子就够了。她这八千两银子着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赵时宜换好男子衣裳后，就将这一打银票揣到了兜里，她不想嫁给柳五郎，但也不能亏待了他，毕竟柳明元救过祖父。
　　赵时宜和连翘乘马车到了牡丹楼，她们二人面容俏丽，扮做男装也是十分风流的，本以为会有大批女子蜂拥而至，没想到牡丹楼的女子高傲的很，根本没人理会她们。
　　沿着大厅往里面走了几步，才有一个半老徐娘迎上前来，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老鸨吧，老鸨上下打量着主仆二人，见她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才慢悠悠开了口。
　　她道：“二位公子是想听曲儿还是想打尖儿。”打尖儿说起来比较文雅，其实就是找姑娘□□的雅称。
　　赵时宜像模像样道：“吴家公子邀我来同乐，我找吴公子。”
　　老鸨眯起眼睛看着赵时宜，只觉得她漂亮的过分，简直雌雄莫辨，她虽做男子打扮，五官却极其秀丽，但若是女子的话，身量应当没这么高。
　　管她是男是女，哪怕是吴公子的家眷找来了也与自己无关，世家大族皆讲究颜面，即使她心里醋翻了天，约摸也不敢闹将起来。
　　老鸨伸手指了指二楼左手边最大的那间雅间，开口道：“吴公子就在那里。”
　　赵时宜带着连翘往楼上走，老鸨看着她的背影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吴公子今日是与一个姓柳的公子一起来的，统共两个人，却要了四个姑娘。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玩什么。也不知这个雌雄莫辨的美人，心理承受能力如何。
　　兵贵神速，赵时宜一上楼就踹开了雅间的大门，屋内的景象简直颠覆她的三观，这也太、太荒谬了一些。
　　她忍住捂眼的冲动，假装淡定的走进屋内。片刻的功夫，屋内众人已潦草的披上了衣衫。
　　四个姑娘一头雾水，吴公子也十分疑惑，狐疑的看向气势汹汹的赵时宜。只柳公子知道来人是谁，因为太过于紧张，他的双手哆哆嗦嗦的，竟连衣带都系不上了。
　　赵时宜瞥了一眼一旁的姑娘，对她们道：“出去。”
　　四个姑娘看到赵时宜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立马缩成了鹌鹑，贴着墙角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十分周到的掩上了门。
　　吴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冲赵时宜嚷嚷道：“你是谁呀你，凭什么坏了爷的好事？”说完就撸起袖子，一副要教训赵时宜的架势。
　　柳五郎拦到他身前，解释道：“表哥莫激动，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吴公子一把推开他，大声道：“哪里来的自己人，我压根就没见过她。”
　　柳五郎战战兢兢道：“她是赵家大娘。”
　　这、这简直要惊掉吴公子的下巴，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嫡长女竟女扮男装到青楼捉奸，捉的还是八字没一撇的未婚夫的奸，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吴公子结结巴巴道：“赵小姐，你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怎么能到这种地方？”
　　赵时宜压根没搭理吴公子，直接把目光投向了柳五郎，她道：“柳公子，你风尘仆仆的从山东来到京城向我求亲，我原以为你是真心实意的，原来竟是在做戏。”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想揉出几滴泪花，却怎么都揉不出来。就先装一装柔弱吧，如果装柔弱能把事情解决掉，就无需使用杀手锏了。
　　那几个窑姐儿姿色不错，但与赵时宜这等绝色美人比起来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况且赵时宜是柳五郎真心想娶的，自然要先安抚住她。
　　柳五郎道：“大娘，你莫哭了，我今日是被猪肉蒙了心才来这个腌臜地方，以后我绝不踏进来一步。”
　　赵时宜拿出帕子，沾了沾眼角，做出一副擦拭眼泪的样子，柳五郎果然是个不老实的，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一看他的架势就知道是青楼的常客，找乐子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哪里能说改就改。
　　赵时宜娇娇柔柔做一副风中摇摆的小白花状，哭哭啼啼说道：“咱们还未成亲呢，你就这副德行，要是成了亲，得放肆成什么样子。”
　　“凭你这风流的行事做派，我若是与你成了亲，定会被冷落，与其以后悲悲戚戚的过日子，倒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


第68章 
　　柳五郎长期在流连花丛，自认为对女子的心理了如指掌，看到赵时宜这拈酸吃醋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合着这赵家大娘只见了他一次，就对他情根深种了。
　　他举起右手，信誓旦旦道：“我柳家五郎对天发誓，以后只一心对待赵家大娘，绝不再踏进青楼一步，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姑娘家心软，若真的心里有他，见他这样发毒誓，定会心软的。不料赵时宜一点也没有动容，她道：“你流连青楼，生性轻浮，不是良配。我不能和你定亲。”
　　她态度坚决，意志似乎很坚定。柳五郎“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他这一跪吓了吴公子一大跳，也吓了赵时宜一大跳。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君亲，怎能给女子下跪？
　　吴公子道：“五郎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
　　柳五郎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声泪俱下，恳求道：“大娘你就原谅我吧，我以后绝对不踏足这种地方了。”
　　赵时宜后退一步，更加坚定了退亲的决心。柳五郎今日姿态放的有多低，得势以后就会有多张狂。
　　她道：“嫁人嫁的是人品，你品行不端，我是万不能和你定亲的。”说完就要往门外走。
　　柳五郎这时才回过味来，赵时宜根本就不是拈酸吃醋，而是找茬不想与他定亲。赵家在京城经营了上百年，底蕴深厚，他是一定要跟赵家攀上姻亲的。
　　他从地上站起来，提高声音道：“大娘，你别忘了赵太师对我们柳家的承诺。”
　　赵时宜外出的脚步顿了顿，最终停了下来。看看，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了，柳五郎果真不是省油的灯。
　　柳五郎一改卑谦的态度，趾高气扬道：“赵太师亲口承诺过，若是柳家对赵家有所求，只要不是杀人越货、卖国通贼这种有违道义的事情，赵家都要答应。”
　　“我与大娘年龄相仿，又未婚配。向你提亲，合情合理。既不违背道义，也不违背礼法，按着赵太师的诺言，你理应嫁我为妻。”
　　“我知道柳家的势力没法跟赵家相比，咱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但那又如何，谁让我父亲救了赵太师呢？你们赵家是诗书大族，难道还能言而无信不成？”
　　他字字珠玑，有理有据，把撷恩要挟、没脸没皮演绎的淋漓尽致，赵时宜若是事先没有准备，定会被他怼的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所幸做了完全的准备，才不至于狼狈不堪。她轻笑一声，转身返回屋内，聘聘婷婷的坐到了屋子中间的玫瑰椅上，好整以暇道：“柳公子说的没错，你的父亲确实救过我的祖父，我祖父也确实向你们柳家许下过诺言，但这个亲事，你甭想订下。”
　　柳五郎急了，急赤白咧道：“你们赵家不要脸面啦，想出尔反尔？你们不怕被人诟病吗？”
　　赵时宜慢条斯理道：“赵家的清誉是数代人经营的，自不能毁在我的手中。亲事不能订，赵家的脸面也不能丢。”
　　柳五郎嗤笑一声，反唇相讥道：“大娘，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什么都想要，还什么都不想付出，你当天下没有王法了不成？”
　　赵时宜道：“正是因为有王法，我才敢和你翻脸！你祖父柳宣公于前年二月十八日去世，至今不到两年。”
　　“你连孝期都没守完，就堂而皇之到青楼饮酒作乐。我要让父亲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参你不孝不悌，参你们柳家治家不严。”
　　柳五郎原本趾高气扬的神情一下子就萎靡下来，柳明元官职不高，不能给予家族子弟庇佑，他自己不学无术至今没有功名，若是再被人以不孝不悌参上一本，这一辈子恐怕就难以翻身了。
　　他眸中蓄起了不忿，好不容易攀上了身世样貌皆是上品的赵时宜，如今要他放弃，实在是心有不甘。但因着被赵时宜拿住了把柄，只能认栽。
　　他道：“诚然我品行不佳，不配与你成亲，但我父亲对赵太师的恩情却是实打实的，你们赵家是诗书大族，总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你们不能白白承了我父亲的恩情。”
　　亲事是成不了了，但也不能让赵家落空，总得让他们出点血才好。赵时宜原本也是想报答柳家的，于是直接道：“你想要什么？”
　　柳五郎思忖了片刻，直接道：“我要你们赵家为我谋个正七品官职。”
　　谋个正七品的官职对于赵家来说不是难事，但柳五郎生性狡诈、贪婪阴险，若是让他入仕定会祸害一方百姓。
　　赵时宜斩钉截铁拒绝道：“你的这个要求赵家办不到，你若是要银钱的话，我们倒是准备了不少。”
　　柳五郎在孝期饮酒作乐，已被赵时宜抓包，她若是以次为把柄做要挟，那柳家对赵家的恩情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时宜此时还愿意给他银钱，只是因为心地善良，知恩图报。若是惹急了她，有可能连银钱都不给了。
　　柳五郎赶紧顺着竹竿往下爬，说道：“那你就给我、给我五千两银子吧！”五千两银子确实是个大数目，赵时宜若是不给，他还可以酌情往下减。
　　没料到赵时宜十分爽快，立马就从袖兜里扯出了一打银票，直接递给他说道：“这是八千两银票，你拿好了。你必须记住，赵家从此跟你们柳家再无干系。”
　　柳五郎接过银票，不满的撇撇嘴，要知道她这么痛快，自己就应该多要一些。心里虽不甘，但到底不敢再说了。他道：“我们柳家是讲诚信的人家，既得到了你家的报答，以后绝不会再做纠缠。”
　　听到他这句话，赵时宜才放下心来，她对一旁的吴公子道：“你若是敢把我来青楼的事情宣扬出去，我告诉刘小姐你到牡丹楼狎妓。”
　　刘小姐是吴公子的未婚妻，家世比吴家要高一些，因此吴家十分重视这门亲事。吴公子可不敢拿自己的亲事冒险，他点头如捣蒜，说道：“赵小姐放心吧，我的嘴巴严的很，绝不会出去乱说。”
　　听到了吴公子的承诺，赵时宜才放心大胆的走出牡丹楼。她一出去，柳五郎就唉声叹气起来。
　　埋怨道：“表哥呀表哥，你可把我害苦了，你带我到什么地方不行，非得把我带到牡丹楼，这下好了，顶好的一门亲事黄了。”
　　吴公子白了他一眼，不满道：“你装什么清高，那四个妓子进来的时候你可比我兴奋多了。一看就知道你深谙此道，还想找我撒气。”
　　柳五郎本就是想找个人撒气，看到吴公子态度如此强硬，也就讪讪的闭上了嘴。只暗自发憷，自己因为狎妓把亲事搞黄了，也不知母亲会怎么样惩罚自己。
　　马车上，连翘崇拜的看着赵时宜，夸赞道：“小姐，您可太威风了，只短短几句话，就震慑的吴、柳二位公子哑口无言了。”
　　赵时宜微微一笑：“不是我厉害，是他们私德有亏。他们要是行得正坐得端，饶是我再巧舌如簧也拿他们没办法。”
　　说完接着道：“你再安排几个人待在吴家门口，好生监视吴柳两家的动向。”
　　连翘不解道：“柳公子不是已经答应不再到赵家提亲了吗，小姐为何还要监视他们？”
　　赵时宜道：“我总觉得背后有人指使他们，否则近二十年没有联系过的人，为何会突然向赵家提亲。”
　　至于背后的人，赵时宜不自觉想到了两个人：昭宁公主和赵时静。昭宁喜欢王之禅，肯定想让她赶紧嫁人，与王之禅划清界限。
　　至于赵时静，她就是一个被嫉妒逼疯的泼妇，根本就见不得别人比她好，尽愿意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不出所料，柳五郎把牡丹楼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以后，柳夫人大发雷霆，直接请了家法要打死柳五郎。
　　赵家现在虽式微，但到底是百年世族，赵时宜又是长房独女，娶了她只有好处，半点坏处都没有。这个孽子，竟因为狎妓，错过了这么好一门亲事，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吴夫人听到屋里的喧闹，赶紧跑过去拉架，好容易才拦住，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后，比柳夫人还要气愤，又冲着柳五郎训斥了一通。
　　柳夫人的气愤是为着柳家，吴夫人的气愤却是有私心的。吴大人年至不惑，官位却停滞不前，若想更上一层楼需得用心筹谋。
　　奈何吴家家族凋零，族亲帮不上半点忙。吴大人资质也十分平庸，想要往上爬难于上青天，幸好宫里有个贵人向吴夫人抛出了橄榄枝。
　　贵人向她允诺：只要她能促成柳家和赵家的亲事，就向皇上美言，助吴大人升迁。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怎么闹出了这么一场幺蛾子。
　　吴夫人唉声叹气，自己有负贵人的嘱托。等空闲了，还是到宫里亲自跟贵人磕头谢罪罢。
　　时值傍晚，小厮向赵时宜回禀吴夫人进宫了。宫规森严，赵时宜没办法查出吴夫人的动向，只好到王宅向王之禅求助。
　　王之禅刚好休沐在家，正在书房与幕僚商量事情，小五推开门，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王之禅站起身对幕僚道：“各位稍等一下，咱家去去就来。”说完站起身，匆匆向外面走去。
　　幕僚们透过窗棂向外看去，只见一个极高挑的倩影站在门外，王秉笔走到那倩影旁边，跟她说了几句话，而后才折身返回。
　　他们虽看不清女子的容貌，却能判断出这女子年龄还小，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不是说秉笔大人与昭宁公主两情相悦吗，难道传言有误？


第69章 
　　赵时宜在房中等了半个时辰，等得昏昏欲睡了王之禅才空出时间过去看她，他今日穿了玄色的四爪蟒蛇曳撒，手掌宽的腰带紧紧束在腰间，头发也用冠玉高高束起，端的是玉树临风，俊朗飘逸。
　　真的是越看越好看呀，赵时宜不由花痴起来，一时之间竟忘了来王宅的目的，她痴痴道：“你这样打扮可真好看。”
　　王之禅眉眼含笑，轻轻摸了摸赵时宜的头。他纵横官场多年，有人夸他足智多谋，有人骂他阴狠毒辣，唯独赵时宜在他的长相上做文章。
　　他开口说道：“你觉得咱家做旁的打扮不好看？”
　　赵时宜赶紧摇头：“你做什么打扮都好看，只不过今日这个样子最好看。”
　　说完站起身绕着王之禅看了一圈，嗯，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尤物，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绝妙。
　　赵时宜的眼神色眯眯的，王之禅觉得好笑，不由问道：“你想什么呢？”
　　赵时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太，太……了吧，虽说食色性也，但自己是女子，需得高洁自持。
　　她轻咳一声，伸手抻了抻王之禅的衣襟，掩饰道：“你的衣裳不太平整，我帮你整理一下。”
　　王之禅也不揭穿她，任由她折腾，等她抻完了，才问道：“你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给我整理衣裳？”
　　赵时宜这才想起正事，于是把缘由跟王之禅说了，王之禅的着重点似乎跟她不太一样，他瞪着眼睛道：“你一个闺阁小姐，就那么没遮没掩的进了青楼？”
　　他语气重了点，赵时宜不由有些心虚，她赶忙解释道：“我穿了衣裳的，是屋内那几个放浪形骸的人没穿。”潜台词就是我没有被人占便宜，你可千万不要吃醋。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王之禅的脸色更差了，他道：“你看到了他们没穿衣裳的样子？”
　　她确实是恍恍惚惚看了一眼，但并没看太清楚。说起来也怪，她虽然跟王之禅同床共枕了好多次，却一直不好意思瞧他那个地方。
　　闯进青楼时倒是没想那么多，一时不察就瞧见了不该瞧的地方，男子的那个地方似乎丑的有碍观瞻。
　　关乎清誉，不能承认的事情赵时宜是坚决不会承认的。她胡扯道：“屋内放着屏风呢，他们在屏风后面做不要脸的事情，我站在屏风外，决计是看不到的。”
　　说完偷偷看了一眼王之禅的脸色，似乎还是很差。她拉住王之禅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娇嗔道：“你不愿意让我去青楼，我不去就是了，你莫要再生气。”
　　平时只要她一撒娇卖乖，王之禅立马就会依她，今日他的火气似乎格外的大，脸色一直黑着。
　　赵时宜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太监的那个地方挨过刀子，应当比正常人短一截，自己见过了正常人的，再见一见王之禅的，他肯定认为自己会不自觉的做对比，这……他莫不是自卑了吧。
　　赵时宜像小猫一般钻进王之禅的怀里，柔声细语道：“我看重的是咱们的感情，与旁的无关，你不要胡思乱想。”
　　王之禅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也不知她的小脑袋瓜子在胡思乱想什么。他道：“我是气你宁愿进青楼也不找我求助。”
　　赵时宜不满的嘟起嘴，她哪里没想过找他求助，只不过他的人都太狠厉了，她虽不想嫁给柳五郎，却也不愿恩将仇报，给他带来灾祸。
　　她踌躇了一瞬，说道：“这些小事我自己应付的来，现在应付不过来了，就来找你求助，你可要帮我。”
　　听她这样说话，王之禅的气才顺了一些，她是他的人，他理应帮她，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让她尽情挥霍。可惜，他能给的，她差不多都有。
　　王之禅唤来小五，对他吩咐道：“去查一查吴侍郎的夫人今日入宫去了哪里？”
　　小五应声而去，赵时宜又重新钻到王之禅的怀里，以前他们几乎天天见面，近日似乎格外的忙碌，二人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她开口问道：“这几天忙什么呢，总也见不到你？”
　　王之禅揉揉眉心，低声道：“豫南王的军队里有一名叫无归的将军，十分善长用兵，十日的时间破了三座城，王师军心不稳，节节败退。”
　　“我这几日正在与幕僚商讨，想把北疆的军队调到豫南，北疆的军队加上西疆的军队应当能抵御豫南军，可若是把北疆的军队调走了，北部空虚，又恐外敌侵犯。”
　　赵时宜不懂军事，可饶是她再外行，也知道如今的情形不容乐观。她站起身，轻轻帮王之禅揉额角，温声道：“这些事情我不懂，但我知道江山是大歂的，你莫要为了别人的江山，累坏了身子。”
　　王之禅幽深的丹凤眼漾出一丝笑意，开口道：“你倒是想的开。”
　　赵时宜道：“想不开也没法子，天下大势，凭个人的力量又左右不了。”
　　说话的功夫小五就回来了，他对王之禅道：“吴夫人进宫后径直进了昭宁公主的寝殿，在里面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后神情怏怏的，似乎是被训斥了。”
　　这下赵时宜全明白了，昭宁为了拆散她和王之禅真是煞费苦心，让吴夫人鼓动柳夫人向赵家提亲，自己想坐收渔翁之利。
　　她看向王之禅，玩笑道：“昭宁公主对你一往情深，牟足了劲要棒打鸳鸯。你这个红颜祸水，太招人恨了，差点害的我远嫁到柳家。”
　　王之禅心里的占有欲被赵时宜的话勾了起来，他试探道：“那怎么办要不我们昭告天下吧，告诉旁的人王之禅是你赵时宜的，谁也不能觊觎。”
　　赵时宜以为他也在说笑，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随口胡诌道：“好呀好呀，到时候你骑上高头大马，我带上十里红妆，咱们红红火火的成个亲，看谁还敢觊觎你。”
　　王之禅眸中期盼的火焰渐渐熄灭，继而又恢复常态，他道：“昭宁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我们之间作梗，你待如何？”
　　赵时宜轻叹一声，若是赵时静作梗她倒还有应对的法子，但对方是皇帝最宠爱的昭宁公主，无论身份还是地位都远高于她，她即使知道自己被昭宁算计了，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在权势面前，人总是很无奈的。
　　她如实道：“我惹不起昭宁，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样子懊恼极了，像一个被抢了拨浪鼓的孩子。王之禅看不得她受委屈的样子，拉起她的手说道：“昭宁现在确实跋扈了些，但她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们去和她讲清楚罢，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覆水难收，即使再努力也不能恢复如初。”
　　赵时宜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光彩，不可思议道：“我们可以跟长公主殿下讲道理？”
　　王之禅道：“别人不能，我们能。我和她的事情必须做个了断。”
　　玄色马车慢慢驶进皇宫，在露微阁门前停下，王之禅拉着赵时宜的手，慢慢走了进去。
　　昭宁正在花厅里逗波斯猫玩，波斯猫是西域进贡过来的，全身雪白，一只眼睛呈黄色，另一只呈绿色，晶莹剔透似琉璃一般。
　　内侍轻轻推开门，虾着身子对昭宁道：“公主殿下，王秉笔求见。”
　　昭宁抚摸波斯猫的手顿了顿，继而喜上眉梢，自庆德帝登基后，王之禅就很少与她见面，今日是吹了什么风，怎么把他吹来了。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发髻，说道：“快请他进来。”看着昭宁喜不自胜的样子，内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门咯吱一声被打开，王之禅和赵时宜相撷而来，昭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抚着波斯猫脖颈的手不由捏紧，波斯猫惨叫一声，倏的从她腿上蹿了出去。
　　赵时宜给昭宁行了礼，昭宁愣愣的没有回神，最后像是泄了气一般，轻声道：“起来吧！”
　　赵时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垂立在王之禅身旁。昭宁看了一眼随侍的丫鬟，丫鬟会意，搬来两把太师椅请王赵二人入座。
　　王之禅拉着赵时宜，先将她安顿着坐下，自己才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昭宁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茶，却发现自己的手抖的厉害，只好把茶杯放回木桌。
　　她抬起头紧盯着王之禅，眼中露出恳求的神色：“之禅，你不要说话好不好？”


第70章 
　　他们初识的时候她就唤他之禅，这样称呼他，仿佛回到了以前。
　　“昭宁，你不要这样。”他冷静如斯。
　　昭宁突然泪如雨下，接连不断滴落的泪水打湿了她侬丽高贵的妆容。她哽咽道：“你想让我怎么样，想让我欢天喜地看着你们二人成双成对吗？”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的好，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害你成了内侍，可我也不好受。”
　　“别人不了解我，你却是懂我的。我胆子小，虽然表面看起来风风光光的，骨子里却依然胆小如鼠。”
　　“皇兄登上皇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为我选驸马，我与他虽是亲兄妹，却也有五六年没见了，我惧怕他，怕的很，但为了陪着你，我毅然决然拒绝了他的好意。”
　　“之禅，你这些年不好过，我也不痛快，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抛下我。”
　　昭宁年近三十，这个年纪的女子若是仔细打扮，倒也看不出什么，但她哭的太伤心了，泪水沾湿了妆容，脸上惫态毕现，就连眼角的皱纹也印了出来。
　　赵时宜看的动容，感觉自己就像挖人墙角的小偷，心里很不是滋味。
　　王之禅拿出袖兜中的帕子递给昭宁公主，安慰道：“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但感情不似别的事情，勉强不来。”
　　“我是真心对赵时宜的，我想让她欢欢喜喜的生活。以后你不要再做那些无谓的事情了。”
　　昭宁把王之禅的帕子扔到一边，红着眼看着他，提高声音道：“你真心对她，那她是真心对你的吗？”
　　“之禅，赵时宜嫌弃你，你知道吗？她嫌弃你是太监，嫌弃你名声不好，就连与你在一起都偷偷摸摸的，不敢把你们的关系公诸于众。”
　　王之禅平和的目光泅上一层暗色，里面风起云涌，让人寻味。
　　赵时宜赶忙道：“我没有嫌弃他，我就是怕、怕赵家的名声被我连累。”
　　昭宁大笑一声，对着赵时宜咆哮道：“你怕赵家的名声受损，所以隐瞒与之禅的关系。说到底还是因为你爱自己超过了爱他。”
　　“我是皇上的嫡亲妹妹，代管后宫凤印，放眼整个大歂，有哪个女子比我更高贵，更有脸面。但我可以不顾一切，为了他，终身不嫁，别说名声了，哪怕要我的命，我也愿意给他。赵时宜，你可以吗？”
　　昭宁的状态近乎于癫狂，但说的话却是有道理的。赵时宜顾虑太多，根本做不到她那个份上。
　　赵时宜有些心虚，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王之禅，他眼中的目光灼热又凌冽，让她害怕。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给予他安慰，但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
　　昭宁笑的更欢畅了，指着王之禅道：“你看似冷漠，其实比谁都多情，一旦上了心，就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十几年前，你把真心捧给了我，现在又给了赵时宜，你不怕她像我一样辜负你吗？”
　　昭宁的话针针见血，明摆着在挑拨离间，虽然在挑拨，但说的却是实情。赵时宜生怕王之禅与自己生了芥蒂，转头看向他。
　　王之禅也正在看她，而后把目光转向了昭宁，他道：“昭宁，以前我对你是一腔怜悯，所以愿意帮助你，想让你过的好一些。对赵时宜却是实实在在的爱慕，我爱慕她，愿意把她捧在手心里。”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高高兴兴的站在我面前，我就很欢喜。相反的，我怕自己给她的太少，我能给她的东西，她一出生就有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
　　说完接着道：“你不要抓着过去不放，耍一些无谓的手段。我认定了赵时宜，哪怕她嫁给了别人，我也要夺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其实心里有一个人，必定会斤斤计较的。在感情的世界里，他小气的很。他以前并不在乎名声这种虚无的东西，现在却越来越在乎了。
　　他想堂堂正正的站在她身边，让身边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可是她不愿意，她有诸多顾虑。既选择了她，他总不能勉强她，只能压制自己的欲望。
　　就像刚才，昭宁的话像一根鱼刺，又狠又准的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他如鲠在喉，却依然会坚定的站在赵时宜这边。
　　昭宁面上的癫狂之态渐渐褪去，继而涌上一种憔悴之感，他那样坚决，她已无计可施。她无力的挥挥手，说道：“你们走吧，我以后再也不会枉费心机。”他心如磐石，她无能为力。
　　赵时宜突然觉得昭宁有些可怜。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吓了她一大跳。昭宁是大歂最尊贵的女子，她有花不尽的金银，用不完的奴仆，挥霍不尽的权利，她明明那么尊贵，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可怜。
　　王之禅拉起赵时宜的手出了露微阁，他们出门的时候，昭宁依然倚在贵妃椅上，仿佛石化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马车里一片寂静。王赵二人都静默着没有说话。王之禅面无表情，赵时宜看不出他的心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不好。
　　她握住王之禅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让她觉得很温暖。她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我们的关系告诉父亲母亲。”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家族亲，赵家的百年清誉，很有可能因为她的举动毁于一旦。她想让王之禅高兴一些，但也不想让自己的家族因自己蒙羞。这真的是一个进退维艰的两难境地。
　　王之禅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他历经艰险才爬到如今的位置，足智多谋、心思周全，自然知道她的顾虑。
　　他知道她左右为难，进退维艰，他也想控制住自己，让自己像以前一样无欲无求，但他已经掌控不了自己了。
　　他越和她相处越钟意她，她成了他的朱砂痣，时时刻刻都占据着他的心田。他不想再站在她的背后，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人，他想堂堂正正与她一起站在人前。
　　王之禅道：“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会尽力控制自己。但我怕，怕自己掌控不了自己。”
　　他的残缺让他比常人更敏感，比常人更需要他人的肯定。赵时宜靠在他的肩头，环抱住他的腰，轻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腊月十二是李家老太君五十岁的生辰，这一日赵家一家三口带着礼物给老太君过寿。
　　一进大门，李氏的嫂子冯氏就迎了上来，冯氏热情的拉住李氏的手说道：“你可算来了，母亲一直念叨你呢！”
　　说完又看了赵时宜一眼，笑盈盈道：“几个月不见，大娘愈发标致了。”
　　冯氏是个能干的，口齿伶俐，交际甚广，整个李家被她管理的井井有条。
　　李氏与她寒暄道：“这么大的排场，都需大嫂支应，大嫂着实是辛苦了。”
　　冯氏携着李氏的走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道：“我辛苦些不算什么，只要母亲能高高兴兴的就行。”
　　丫鬟看到一行人过来，赶紧掀开了门帘,屋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赵时宜进屋后，由丫鬟侍候着脱了斗篷，然后恭恭敬敬的给外祖母行了个礼。
　　她跪在地上，说道：“时宜给外祖母祝寿啦，愿外祖母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李家老太君年至五十，身子骨却十分硬朗。她是个慈祥的老人，眉眼弯弯，十分疼爱小辈。
　　她对赵时宜道：“大娘快起来罢，让外祖母看看你。”
　　赵时宜乖巧的走到老太君身边，老太君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与她说了一会子话，然后道：“你七表妹在暖阁养了一棵墨菊，寒冬腊月的居然开了花，你过去看看。”
　　赵时宜点点头，带着连翘往暖阁去了。她一出门，老太君就长吁短叹起来：“可怜我大娘，家世容貌皆是上乘，却偏偏命途多舛。眼看着就要十七了，却连个提亲的人家都没有。”
　　李氏心里也着急的很，偏偏怕老太君上火，只得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母亲莫要为了大娘劳费心神。所幸大娘没有哥哥嫂子，即使在家里住一辈子也没人说嘴。”
　　老太君垂下眼眸，说道：“她待在闺中确实不会受委屈，但女子到了年纪，到底还是需要一个伴儿。”
　　李氏道：“母亲说的有理，但大娘的名声坏了，好一点的人家是不敢娶她的，我想为她招赘一个上门夫婿，家世差些无所谓，只要人品贵重，好学上进即可。”
　　老太君沉吟片刻，说道：“你们房里家大业大，招赘一个上门女婿倒也不为过。等空闲下来我与你嫂子说道说道，你嫂子交际甚广，我让她给大娘留意着。”


第71章 
　　赵时宜来到暖阁，只见七娘和几个丫鬟围在墨菊边上叽叽喳喳说笑。她开口道：“七妹妹好大的本事，寒冬腊月的，竟侍弄的墨菊开了花。”
　　七娘年芳十一，正是爱热闹的年纪。看到赵时宜过来十分高兴，她遣散了一旁的丫鬟，拍了拍身旁的绣墩，对赵时宜道：“大姐姐快坐到这里，这里看的清楚些。”
　　赵时宜坐到她身旁，细细端详面前的菊花，那菊花有碗口大小，花瓣繁复，黑中透红，开的很是明艳。
　　她不由赞叹道：“这菊花开的真好。”
　　七娘道：“这墨菊虽好，却不如六哥书房的兰花清雅。也是奇了，咱们家里人都喜欢兰花，偏偏六哥养的最好。即使花匠精心打理的，也比不上他那盆。”
　　说完兴致勃勃道：“大姐姐还没见过六哥的兰花吧，我带你去看看。”
　　赵时宜对花草没甚兴趣，但见七娘兴致高昂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只好跟她去了六郎的书房。
　　一进书房就被墙上挂的字吸引住了，那副字刚柔并济、古朴利落很有些意趣。字的右下方盖着一方印章，印着如宴二字。如宴是六郎的小字。
　　赵时宜赞叹道：“六郎好才情，这手字写的真妙。”
　　七娘与有荣焉，昂着头道：“六哥哥是咱们家里最出色的一个，年仅十五就以贡生的身份进入国子监读书了。可惜他才华横溢，偏偏没托生到大伯母肚子里，真是……”
　　她年纪小心直口快，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捂住嘴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六郎的事赵时宜也听说过一些，他的生母吴姨娘貌美如花，十分得李尚书的宠爱，她样貌不错，却是个没脑子的，仗着受宠处处与冯氏做对。
　　冯氏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嫡女，管理后宅的手段十分高明，面上不与吴姨娘计较，却在李尚书外出办差时，将吴姨娘绑起来卖给了人牙子。
　　李尚书回家后得知爱妾被卖了，十分气恼，着实与冯氏生分了一段时间。冯氏也不与他硬着来，直接从娘家领了一个貌美丫鬟给他开了苞，小丫鬟娇嫩，没几日李尚书就把吴姨娘抛在脑后了。
　　那时候六郎还不到一岁，冯氏因着厌恶吴姨娘，也连带着厌恶六郎，直接将他扔给了奶妈子带着。
　　李尚书常年在官场行走，李家内宅皆由冯氏把持，所以六郎平日的生活十分艰难，年少时缺衣少食也是常有，待他考上贡生后，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赵时宜岔过这个话题，走到兰花旁，说道：“这兰花果真与别处的不一样，十分雅致。”
　　七娘道：“真真是好看的，我与六哥讨了好几次，他都不肯送给我，我平日里想看兰花了，只能大老远跑过来看。”
　　“七妹妹这是颇有微词呀！”一道清朗的声音蓦然响起。
　　赵时宜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白衣的少年从多宝阁后面走了出来，那少年面如冠玉，发色如鸦，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一般。
　　七娘原本白皙的小脸立马变得红彤彤的，她半嗔半怒道：“六哥，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呀！”
　　如宴嘴角上扬，开口道：“这可是我的书房，何来偷听之说！”
　　他近日新得了一本古书，内容十分有趣。用完早饭，就匆匆来书房读书，冬日寒冷，只多宝阁后面烧了地龙，于是他就窝到了多宝阁后面。
　　正读到有趣处，听到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接着赵时宜与七娘就走了进来。
　　七娘年纪小，性格又活泼，十分讨人喜欢。心里盘算着反正六哥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那就索性再向他讨要一次罢。
　　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讨好道：“六哥，寒冬腊月的我为了能多看几眼这盆兰花，日日都要从东厢房往你这儿跑，跑的人都瘦了，你就把这盆花送给我吧！”
　　如宴无奈的笑了笑，对七娘道：“那就送你了，省的你天天往过来跑，莫冻坏了身子。”
　　七娘喜从心来，立马跑到外面招呼婆子到书房搬兰花。她出去以后，如宴才把目光投向赵时宜，他们二人小时候见过几次，长大后倒是没打过照面。
　　如宴道：“表姐近来可好？”
　　他姿态悠然，大方沉稳，散发出一种读书人才有的清贵气息。若是不认识的人见了，定会误以为他是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子。
　　赵时宜道：“我近来蛮好的，表弟在国子监读书可还顺利？”
　　二人没怎么见面，并不熟稔，只客气的寒暄了几句，就各自离去了。
　　宴席已开，赵时宜随着李氏在女客席上用饭，女客由冯氏招待，男客本应由李尚书招待，但李尚书身子不太爽利，遂派了他的长子如尚、幼子如宴陪客。
　　老太君五十大寿，场面十分宏大，来的客人也非富即贵。李如尚是李家长孙，他招待客人理所应当，只为何要让如宴与他一同招待。
　　赵时宜听到邻桌的妇人絮絮低语：“李家怎么让幼子出来待客了？”
　　另一位妇人道：“李家这个幼子虽是妾生的，却十分上进，行事做派比嫡子还要周全，年纪轻轻就考上了贡生，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呐。”
　　原先说话的贵妇接腔道：“这样年轻，就如此上进，难怪李尚书让他出来待客，只是……”
　　她拖长声音，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接着道：“只是不知冯氏作何感想？”
　　冯氏不喜幼子的事并不是秘密，与李家相交的人都知晓，主母打压庶子并不罕见，大家都不当回事，只没想到李家这个庶子如此有出息。
　　邻桌的人越说越不像话，李氏轻咳一声，她们这才发现李氏就坐在旁边，这才换了话题。
　　吃完饭，赵家一家三口到正厅与老太君告了别，才登上马车。还没坐稳，就见一个书童捧着一个卷轴匆匆跟来。
　　那书童道：“表小姐，这副字是咱们六少爷送给您的。”
　　李氏看向赵时宜，疑惑道：“平白无故的，如宴为何要送给你字画？”
　　赵时宜把上午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她道：“六郎大约是觉得我喜欢他的字，所以就把这副字送给我了。”
　　李氏轻叹一声：“如宴倒是个妥帖的好孩子，模样也周正，就是出身差了些，否则定能谋个好前程。”
　　李家与赵家离的不远，没一会儿就到家了，赵时宜一进家门就发现院内放着两口红木箱子，还未开口询问，就听管家道：“这两口箱子是静妃娘娘派人送来的，里面放的是上好的丝绸。”
　　赵时宜撇撇嘴，赵时静这个人她太了解了，无事献殷勤绝对没安好心。她开口问道：“静妃娘娘可让人带话了？”
　　管家道：“送箱子的小黄门说静妃娘娘病了，这几日茶饭不思，十分想念亲人，想请大小姐进宫陪她小住几日。”
　　赵时宜看看身旁的李氏，询问道：“娘亲，我能不去吗？”
　　李氏轻笑一声：“你是静妃娘娘的同宗姐姐，她身体有疾，想让你进宫陪伴，你自是不能拒绝的。”
　　赵时宜原本喜笑颜颜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这个赵时静真的是跟她过不去啊，好不容易清净了两个月，怎么又想起她了。
　　她有气无处发，郁闷的很，抬手指着院内的箱子对管家吩咐道：“快把那两口箱子放进库房，看的我脑仁疼。”
　　管家虽不知道小姐为什么气恼，但还是按她的吩咐把箱子放到了库房。
　　夜静极了，赵时静躺在榻上怎么都睡不着。如今她才算明白什么叫深宫寂寥。
　　她进宫四个月了，刚来的那个月庆德帝十日里有九日是宿在雨花阁的，他喜欢她的身子，日日与她欢好。
　　她夜里承欢，白日里就整点他的赏赐。那些赏赐像流水一般抬进雨花阁，羡煞旁人。旁的妃嫔，虽然心里嫉妒她，见了面却要小心翼翼的恭维她，她着实风光了一阵子。
　　第二个月，庆德帝来的就少了，少归少，总归还会来。她使出浑身解数想留住他，但他却总兴致缺缺。
　　最近的这两个月，她几乎见不到庆德帝，她借送点心的由头到炼丹房，他倒也愿意见她，但就是不再踏足雨花阁。
　　她没想到，自己只风光了两个月就彻底失宠了。
　　皇宫的宫女太监惯会捧高踩低，她得宠的时候恨不得给她提鞋，现在失宠了，连分例内的银丝炭都要克扣。
　　她仗着位份高，倒也训斥过掌事太监，起初还有些用，后来掌事太监知晓她无依无靠，也就不把她当回事了。
　　她是赵家嫡支的女儿，赵家若是肯帮衬她，那些狗仗人势的太监哪里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只是吃了无人帮衬的亏。


第72章 
　　怪不得初入宫的那日赵太妃告诉她只有母家是自己的，皇上是众妃嫔的，她当初还觉得好笑，现在才知晓赵太妃的苦心。
　　赵时静盯着床边的百子戏婴图案暗暗祈盼赵时宜的到来，赵时宜是长房长女，只要她在雨花阁小住几日，赵氏家族的其他人就会认为自己并没有被嫡支抛弃。
　　那些眼高于天的掌事太监知晓了自己是有靠山的，也就不敢捧高踩低了！
　　再者…… 一个肮脏的念头浮现在赵时静的脑海，男子都是喜新厌旧的，赵时宜样貌标致，气度雍容，若是以她为饵，不愁庆德帝不重新踏入雨花阁。
　　赵时静狭长的眼眸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这个妃位原本就是赵时宜的，是她不要才轮到了自己，凭什么自己要替她受苦，若真的要在泥潭中挣扎，那就一起来吧，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赵时宜在李氏的催促下不情不愿进了皇宫，还没踏进雨花阁，就看到了赵时静焦急等待的身影，她脸色红润，神清气爽，半点病态也无。
　　赵时宜不禁疑惑起来，赵时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为何要称病诓自己入宫？赵时静的心海底针，一般人还真猜不出来，赵时宜懒得再猜测，管她做何打算，自己不让她讨着便宜就是了。
　　赵时宜缓步走上前，想要依照宫规行礼，还未动作就被赵时静拉了起来。
　　赵时静柔着嗓子说道：“咱们是自家姐妹，姐姐莫要多礼。”说完就撷着赵时宜进了雨花阁。
　　她要是如以往一样冷淡，赵时宜倒还能适应，她这样做低伏小，就让人觉得恐怖了。
　　赵时宜不想跟她兜圈子，直言道：“这里没有外人，静妃娘娘想做什么就直接说吧。”
　　她神色冷淡，豪不客气，赵时静却一点也不恼怒，笑盈盈道：“姐姐说的是哪里话，妹妹只是身体不适，想念亲人，想多与姐姐亲近一二。”
　　赵时宜冷哼一声：“静妃娘娘若真的想念亲人，不如就将三叔母接来吧。三叔母抚养娘娘长大，与娘娘的情分非比寻常，定能抚慰娘娘的思念之苦。”
　　沈莲蓉面慈心狠，将赵时静捏在手心打压了十几年，赵时静好不容易摆脱了她，自不会想再与她见面。况且沈莲蓉现在在寺庙清修，已属世外之人，哪里能来皇宫。
　　赵时宜并不是凭空提到沈莲蓉的，她想用沈莲蓉警告赵时静莫要胡作非为，沈莲蓉把持赵府多年，在赵府根深蒂固，却因为谋害赵时宜被赶出了赵家。赵时静若是敢打坏主意，沈莲蓉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赵时静听出了赵时宜的话外之音，她心中冷笑，沈莲蓉即使再受父亲宠爱，也只是一介内宅妇人。她出身低微，没有母家相助，自然斗不过赵时宜。
　　而她赵时静就不同了，她是皇上亲自册封的静妃娘娘，哪怕现在被皇上冷落，也依然有名有份，难不成赵时宜还能把她赶出宫不成？
　　她心里虽不服气，面上却很和善，对赵时宜道：“母亲现在已是世外之人，自不会再踏入红尘，我心里很敬重母亲，但最亲近的人，还是非姐姐莫属。”
　　赵时宜不想再和她虚与委蛇，只轻笑一声，开口问道：“我应当住在那间屋子？”
　　赵时静指了指西梢间，说道：“我已经着人把西梢间收拾好了，姐姐就暂住在西梢间罢！”
　　赵时宜点点头，起身进了西梢间。
　　傍晚时分，赵时静拎着两道甜点来到庆德帝的炼丹房，进门的时候庆德帝正在打坐，他身子肥胖，盘腿坐着活像一座小山。
　　赵时静摇着水蛇腰走到庆德帝身边，娇声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庆德帝睁开眼，看到来人是赵时静，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开口道：“静妃起身罢，不必多礼。”
　　赵时静施施然站起身，把食盒里的点心端出来，放到庆德帝面前，说道：“这点心是臣妾与大堂姐一起做的，大堂姐手艺很好，皇上尝一尝罢！”
　　赵时静隔三差五给庆德帝送点心，庆德帝早就烦了，因着她是赵煜诚的孙女才没有发作。今日本想让她把点心带回去，但一听到这点心是赵时宜做的，立马就来了食欲。
　　赵时宜貌美，若不是因为命格太硬，他定要将她收入后宫。庆德帝抬起双手，赵时静殷勤的帮他擦拭干净，然后将一块芙蓉酥放在他的手中。
　　他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与往常吃的味道没甚差别，但因为是赵时宜做的，他特地多吃了一块。
　　赵时静见他吃了两块，心里十分高兴，暗暗笃定他还对赵时宜有意。于是道：“皇上好些日子没去过臣妾的雨花阁了，今日过去坐坐罢！”
　　她双目炯炯的看着庆德帝，既希望他答应，又不太希望他答应，她真的不想事事都输给赵时宜，偏偏又需要以她为饵。
　　庆德帝没有说话，又捏起一块芙蓉酥吃了起来，待他吃完才道：“你好生准备着，朕今晚去你那儿。”
　　赵时静蓦的就想起以前和庆德帝欢爱时的情景，大约是因为旷的太久，只想起那情形。身体就不由自主燥热起来。
　　她暗暗叹息，管她赵时宜如何有魅力，只要她能帮自己把将庆德帝留在雨花阁就成。
　　她喜笑颜开起来，又向庆德帝行了一个礼，说道：“臣妾这就回去准备。”
　　庆德帝挥挥手，示意让她退下。
　　赵时静回到雨花阁以后准备了几样庆德帝喜欢的小菜，又在寝屋点上了助情的熏香，她身无长物又没有依靠，只能靠身体取悦皇帝，只有获得皇帝的喜爱，才能为自己在后宫搏的一方天地。
　　夜幕降临，庆德帝如约来了雨花阁，他坐在桌前用饭，饭桌上只他、赵时静、外加一位侍候的丫鬟，他来这里本就不是因为赵时静，没见到想见的人，饭食也用的不香，只寥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赵时静见他神色不愉立马问道：“皇上怎么不用饭了，是饭食不合口味吗？”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就是不想让他与赵时宜见面，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只有吊着男子的胃口，才能予取予求。
　　她一心想装傻，庆德帝却不想陪她演戏，直言道：“大娘呢，她为何不过来用饭？”


第73章 
　　赵时静道：“大姐姐偶感微寒，喝了驱寒的药，已经歇下了。她身体底子好，发一发汗，明日应当会大好。”
　　她把胡萝卜挂在庆德帝面前，诱着他往前走，男人不长情，这个根胡萝卜不能离他太近也不能离他太远，总得要他瞧见才行。
　　庆德帝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不是躁动的毛头小子，一日的时间总等的起的。
　　他开口道：“大娘身体不好，就好生歇着，若是缺了药材只管到库里取。”
　　赵时静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她扯出一个笑容，说道：“臣妾替姐姐谢过皇上了。”
　　二人各怀心思说了一会子话，赵时静就拉着庆德帝进了寝屋。庆德帝今日很冷淡，即使屋内点着催情香他也怏怏的，没什么精神。赵时静心下着急，若是今日再得不到他的欢心，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她使尽浑身解数才帮他纾解出来，本以为他会高兴一些，没想到他神色竟不愉起来，他勾起她的下巴阴恻恻道：“你一个大家小姐，从那里学的这些下流手段。”
　　赵时静诚惶诚恐，立马从榻上下来跪到地上泫然欲泣道：“臣妾只是想让皇上开心一些，才特地、特地向嬷嬷学了这手段，皇上若是不喜欢，臣妾以后就不用了。皇上莫要因为这起子小事生气。”
　　她的身子□□，就那样□□的跪在沁凉的地板上，看起来既屈辱又萧瑟。
　　庆德帝生出一丝不忍，乜了她一眼，说道：“地上寒凉莫跪着了，起来吧。”
　　静妃初入宫时，比现在还要放荡几分，那时他觉得新鲜，着实宠了她一阵，随着深入了解，他渐渐发现这个出自书香世家的静妃，身上半丝书香气也无，行事做派十分小家子气，除了一身媚骨别无长处。
　　房事这种东西，行的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说到底还是有趣的灵魂最能勾人，静妃肤浅无趣，庆德帝渐渐也就淡了。
　　他虽然不喜静妃，却也没有过嫌弃之意，今日却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西厢房那个才名远播，又倾国倾城的大娘，心下竟忍不住想要训斥静妃。
　　再多等等吧，等明日见了大娘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赵时静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的爬上床榻，再不敢与庆德帝做亲密的动作，瑟缩在床边不再说话。
　　她刚躺好，就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庆德帝正在更衣，她赶忙起身侍候他更衣，待更好衣后，又一直送到雨花阁门口，才讪讪回了寝屋。
　　赵时静回到寝屋后，像是泄了气一般，颓败的躺在床上。庆德帝以往过来，都是在这里留宿的，今日却走的这么如此匆忙。她就这样令他厌烦吗？
　　庆德帝带人出了门，赵时宜才宽衣就寝，房内的床褥太软，与她平日里用的不太一样，她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了很长时间才迷迷糊糊盹着。
　　刚进入梦乡，就感觉有人躺到了她身旁。她睁开眼，只见来人披散着头发，单手扶着脑袋默不作声的看着她。
　　她压着声音道：“王之禅，你想做什么？这里可是赵时静的寝宫，会被发现的。”
　　说完以后才发现王之禅眼底隐隐发黑，疲惫之态毕现，一时又自责起来，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于生硬，她接着道：“我不是不愿意与你见面，只是这雨花阁不适宜见面。”
　　王之禅没有说话，只伸长胳膊紧紧把她搂在怀里，闻着他身上冷冽的柏子香，才猛然想起他们已经五日没有见面了，他定是因为战事紧急，政务繁多才脱不开身见她。
　　她道：“战事是不是不顺利？”
　　王之禅轻轻“嗯”了一声，豫南军队在将军无归的带领下势如破竹眼看着就要渡江北上了，王师节节败退实在不是好兆头。
　　这些麻烦事他并不想跟赵时宜讲述，他只想让她在自己的庇护下安安稳稳生活。生活中的荆棘理应让男子来背负，女子只需享受男子带来的荣光即可。
　　他对赵时宜道：“白日在议政阁坐了一整天，腰都坐僵了，你帮我按按。”
　　赵时宜应了一声“嗯”，坐起来给他按腰。她力气小，饶是用足了劲儿，也只像挠痒痒一般。
　　摁了半刻钟，没起到放松的效果，反而使他腰腹的肌肉紧绷起来。他压低声音道：“你别摁了。”
　　赵时宜不听：“你白日里那么劳累，需得放松一下。”
　　王之禅的声音更低哑了，他道：“或许我动一动会更放松。”
　　赵时宜不解：“你都这么累了，为何还要动，既要动弹，势必会累，既然会累又如何能放松？”她这一串话说下来有点像绕口令，绕是绕了些，但也蛮有道理的。
　　王之禅没说话，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天上飞过一样，浑身都在紧绷之后骤然放松。她钻到被子里，捂着脑袋娇嗔道：“你怎么老喜欢亲那个地方？”
　　王之禅道：“那个地方能让你快活。”
　　她倒是真的很快活，只是他却一直眼眸清明，似乎并未如自己一般仙仙欲飘。
　　她纠结了一瞬，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望着他清明的眼眸，说道：“我也想让你快活，你告诉我如何才能让你快活。”
　　王之禅摸摸她的脑袋，说道：“与你在一起我就很快活。”
　　她知道他是快活的，但那种快活与她刚刚经历的快活不一样。他的眼眸那么清明，不可能如她一样。
　　图册上的某个画面倏的在脑海中闪现，她大着胆子抓住了他的那个位置。因着是第一次碰到，她紧张的微微发抖。
　　他也很紧张，但他的紧张与她不同，他那个地方是残缺的，他怕她嫌弃自己。
　　她轻轻捏了一下，软软的，手感似乎不错。他轻呼出声，眸中染上一层欲色。
　　看着他的眼眸，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图册还是很有用的。于是更加大胆起来。
　　残缺处被润湿，他全身颤抖，舒畅到不能自抑。身体很快活，但他却总觉得对不住她，她还小，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他嘶哑着声音道：“娇娇，你快起来，快起来。”
　　他这样快活，她才不要起来。
　　庆德帝离开后怎么赵时静怎么都睡不着，干脆穿上衣裳到院内散步，丫鬟们已经歇息了，雨花阁寂静的落针可闻。
　　她在院中缓缓踱着步子，靠近西梢间的时间隐隐约约听到女子行欢时发出的声音，西梢间只住了赵时宜一人，难道她与雨花阁的太监苟且？
　　赵时静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赵时宜偷人倒是有可能，但她与雨花阁的太监苟且就有些天方夜谭了。她几乎没来过雨花阁，又如何能搭上阁内的太监。
　　难不成她在…… 放荡如赵时静都面红耳赤起来，大姐姐不会饥1渴到这种地步了吧。
　　正当她踌躇间，屋内又响起了男子低呼的声音，那声音赵时静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是谁。
　　不管是谁先把他们堵在床上再说，日后以此为把柄，不愁赵时宜不对自己言听计从。
　　她猛的推开门，气势汹汹走到拔步床边，一边走一边道：“赵时宜你这个□□，还没出阁就偷汉子，简直有辱咱们赵家的门风。”
　　赵时宜瑟缩一下，下意识躲在王之禅身后，躲到他身后尤觉得不放心，于是脑袋一缩，钻到了被子里。
　　钻进去以后在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房间，就算藏也应该是让王之禅藏啊，自己藏起来有什么用。于是又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王之禅被她这一系列动作搞的有些懵，轻笑着问道：“你到底是想藏起来，还是不想藏？”
　　赵时宜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藏起来好像没什么用，应该藏的人是你。不过貌似你也不用藏了。”
　　赵时静疾步如飞，嗖的一下就掀起了碧青色窗幔，窗幔后，一双幽深淡漠的丹凤眼直直的看着她，那眼神冰凉刺骨，不像在看活物，反而像是在看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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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看在这章这么嘿嘿嘿的份上，小可爱们收藏一下预收文《给怪叔叔陪葬》呀！
　　林虞是名动长安的丞相嫡女，及笄之前就和探花郎文青山定了亲。成亲前夕，家族获罪，往日对她一往情深的文青山，拿着定亲文书甩到了她面前。
　　林家人皆认为文青山有情有义，没想到这亲事是为他的舅父陆悯求的。文青山冷着脸对林虞道：“你若是与我舅父成亲，我就救你全家。”
　　陆悯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他武功盖世，狠毒乖戾，可止小儿夜哭。名声差倒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他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林虞惊恐的看向文青山
　　文青山不以为意道：“舅父孤单，需要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娇娘陪葬。”
　　为了家族，林虞银牙轻咬，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我嫁！”
　　一年后，文青山悔青了肠子，急匆匆走到林虞面前，开口道：“虞儿，舅父阴毒无情，定不会诚心待你，你跟我远走高飞罢！”
　　林虞没有说话，一把雪亮的弯刀架到文青山的脖子上，阴冷的声音乍然响起：“虞儿启是你能叫的，你应当唤一声舅母！”


第74章 
　　赵时静愣愣的怔在原地，双腿仿佛灌了铅，想拔腿而跑却又沉重的迈不开步子。
　　在青州的时候她就听说过王之禅的大名，甚至还夜探他的寝屋想要□□他，当时也只是听说，并未真正领略过他的滔天势力。入宫以后才知道所言非虚，王之禅的权力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庆德帝如今只顾着修仙问道，整个朝堂都由王之禅操纵，至于皇宫也是一半由昭宁公主把持，一半由他把持。
　　若是以前还好一些，可昭宁公主如今像是变了一个人，日日与男宠厮混，沉迷于男色，根本不打理宫内事务，所以现在整个后宫也捏在王之禅手中。
　　别说他与赵时宜厮混了，哪怕与宫内的嫔妃厮混恐怕也没人敢置喙，自己怎么就、怎么就把他堵在赵时宜的床上了。
　　是嫌命太长吗？
　　赵时静回转身，背对着床上的二人，说道：“我晚上没睡好，连眼睛都是模糊的，大姐姐床上只大姐姐自己，我怎么就误以为是两个人呢？”说完就抬起腿想往外面走。
　　“静妃娘娘的眼睛没问题，这拔步床上确实有两个人，有咱家和赵家大娘。”王之禅的声音如幽灵一般传进赵时静的耳朵。
　　赵时静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了，她连头都不敢回，哆哆嗦嗦道：“秉笔大人饶了我吧，我什么都没看到，绝对不会出去胡言乱语的。”
　　倏忽之间，王之禅就移到了她面前，他抬起手捏住她的下颚，沉着嗓子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胡言乱语。”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节分明，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应当用来弹琴、下棋、写字，可偏偏此刻却在一点一点榨取她的生命。
　　赵时静感觉自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慢慢接近死亡，她狭长的眸子渐渐合上，等着死亡的来临。
　　赵时宜在床上跳下来，轻轻拉扯王之禅的衣袖，她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此刻却不知为何生了恻隐之心。
　　王之禅看了赵时宜一看，松开了钳制着赵时静的手掌。原本无甚表情的眸中露出一丝温暖的光亮，他不介意二人的事情被人发现，她是介意的。所以他要帮她斩草除根。
　　如今她要他放了赵时静，他自是愿意的。他想要的就是二人的事情被广而传之。
　　他冷冷瞥了一下面色惨白如纸的赵时静，吐出一个字：“滚！”
　　赵时静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王之禅撷着赵时宜回到床榻，低声道：“你不怕她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
　　赵时宜道：“自然是怕的，可若是因此害了她的性命，我又于心不忍。我们毕竟是同宗姐妹。”
　　她的话如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他的心上。
　　他合上眼，声音疲惫道：“睡吧，她不敢往外说。”
　　她重新钻到他的怀里沉沉睡去。第二日，天还未亮王之禅就匆匆离去，赶到议政阁议政去了。
　　赵时宜睡的很好，起床后神清气爽的赶到饭厅用饭，她起得晚了，本以为赵时静已用完，没想到她正坐在桌前等候自己。
　　看到赵时宜进来，赵时静殷勤的站起身来，引着她走到饭桌前，她指着桌子上的佳肴，说道：“姐姐看看这些吃食可合胃口，若是不合胃口我就让小厨房重新做。”
　　赵时宜瞥了一眼饭桌，饭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小菜，十几样主食，二十几种汤水。她道：“早饭吃不了多少，这些足够了。”
　　说完就到了饭桌旁，赵时静站在一旁给她布了一会儿菜，才半坐在玫瑰椅上用饭。用完饭以后屏退左右丫鬟，小心翼翼道：“大姐姐放心我绝对会守口如瓶，您和王秉笔的事我半个字都不会吐出去。”
　　赵时宜乜了她一眼，狐假虎威道：“我若是听到半点风言风语，就让他要了你的命。”
　　赵时静点头如捣蒜，说道：“我有分寸的，姐姐放心吧！”她嘴上恭顺，心里却酸涩不已。她是宫妃，她的夫君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明明她才应该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人，凭什么要被赵时宜踩在脚下。赵时宜这厮不就是巴上了秉笔太监吗，一个太监竟也能风光成这个样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赵时宜只管用饭，根本不理会赵时静的小心思，她用完饭漱了口才说道：“妹妹的身子已经大好，我就不在宫里待着了。”
　　赵时静大骇，昨日自己用赵时宜勾住了庆德帝，庆德帝明言今日要过来见她，她若是走了，自己可怎么跟庆德帝交待。
　　赵时静谄媚一笑：“姐姐就再住一宿吧，您只在雨花阁住了一夜就匆匆回府，说出去也不甚好听。”
　　说完又加了一句“我今天晚上绝不会踏出房门一步，绝不打扰您跟秉笔大人的好事。”
　　赵时宜翻了个白眼，她这话说的，自己好像跟那沉迷于……不能自拔的人一样呢！
　　她不想再跟赵时静兜圈子，直接道：“我从来没想过跟你比高下，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假想敌。咱们二人虽都是赵家千金，却不是同一房，一点利害关系都没有。”
　　“你出生在青州，生母早逝，需在嫡母的手下讨生活，日子过的艰难了一些，心里有怨言也在所难免。但你以前那不太愉快的生活与我半点干系都没有。”
　　“你是妾氏所出，身份比嫡女低，你可以怪三叔父不给你的生母扶正，也可以怪你生母自甘堕落给人做妾，甚至也可以怪沈莲蓉包藏祸心，不往正道上引你，但这一切与我无关。”
　　“你若是有怨言，就找你父亲说，也可以找你嫡母算账，你千不该万不该，将那些龌龊手段用在我身上。我念在咱们是同宗的份上不与你斤斤计较，但以后你若是再不知好歹，我定给你好看。”
　　她只想关起门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实在是不想再与赵时静勾心斗角、虚与委蛇。
　　她的话句句在理，却叫不醒装睡的人。赵时静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赵时宜，说道：“姐姐说的有理，妹妹心里有数。”
　　把茶水递给赵时宜以后，赵时静不屑的眯起眼睛。她出身低怎样，是妾生的又怎样，正因为自己是妾氏所出，才更要使劲往上爬。终有一日她要踩在嫡女的头上。
　　今日是断不能让赵时宜出宫的，她必须要把她献给庆德帝，庆德帝若是占了她，她就是皇上的女人了。看王之禅能如何，他一个秉笔太监，难道还敢和皇上抢女人不成。
　　庆德帝不长情，等他厌倦了赵时宜，自己再好好与她算账，定要把今日受的屈辱一点一点还给她。
　　赵时宜轻轻抿了一口茶，到底没有离宫回府。自己昨日才入宫，贸然回去，李氏难免多想。
　　傍晚，赵时宜在院子里看小丫鬟踢毽子，正看得入神，只见一道明黄色身影进了雨花阁。她赶忙跪在地上，向皇帝行礼。
　　看着跪在地上的婀娜倩影，庆德帝会心一笑，他走到赵时宜身前，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拉她起来，对她道：“大娘无需多礼，快起来罢！”
　　赵时宜仿佛没看到庆德帝伸出的手掌一般，自顾自站了起来，然后垂立在一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下了庆德帝的面子，庆德帝却并不恼怒，一双浑浊的眼睛大喇喇盯着她。
　　才几个月不见，赵时宜仿佛更漂亮了，眉间眼间皆是风情。就连平坦的月匈脯也鼓了起来，浑身上下洋溢着女子特有的柔媚气息。
　　她命格硬，他不能纳她为妃。不给名分，把她圈在自己身边也是好的。有这样一个尤物在身边，自己定能快活似神仙。
　　庆德帝开口道：“冬日寒凉，大娘莫在院里玩了，随朕到屋内歇息。”
　　皇帝金口玉言，赵时宜不敢拒绝，只好随他进了屋。屋内温暖如春，地龙把插花的香气烘了出来，满室馨香。
　　赵时静已备好饭菜，看到赵时宜和庆德帝一同进来，眸中闪过一丝嫉恨，随即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笑盈盈道：“我让小厨房吊了鲫鱼汤，这汤中午就吊上了，十分鲜美。”一边说一边利落的盛了一碗，放到庆德帝面前。
　　庆德帝像是无意一般，随手又把鲫鱼汤递给了赵时宜，他道：“你在外面待了那么长时间，快喝碗汤暖暖身子。”
　　赵时宜接过汤碗，并未直接饮用，而是跪在地上三拜九叩向庆德帝道谢。庆德帝轻笑一声：“你这孩子怎的如此识礼，赶紧起来喝汤罢。”
　　赵时宜这才起来，小口小口喝起了汤。吃饭期间，但凡庆德帝给她夹菜，她必起身三拜九叩行礼道谢，最后跪的庆德帝烦了，才停止给她夹菜。
　　因为赵时宜的“恭敬识礼”一顿饭足足吃了大半个时辰，待吃完饭，赵时静道：“我的寝房放了一副叶子牌，大娘陪我过去打牌吧！”
　　赵时宜摇摇头：“多谢娘娘好意，怪我蠢笨，并不会打牌。”
　　庆德帝道:“不会也没干系，朕可以教你。”
　　赵时静立马道：“皇上打叶子牌打的可好了，姐姐若是由皇上教导，定能学会。”
　　赵时宜还想再推辞，却见庆德帝变了脸色，他道：“大好的时光，大娘莫要扫兴。”
　　赵时宜不敢再拒绝，随二人进了寝屋。那副叶子牌是放在拔步床上的，赵时静脱下鞋子就上了床。
　　赵时宜站在屋子中间不为所动，赵时静向她招手：“姐姐快上来呀，天气寒凉，在床上打牌才暖和。”
　　赵时宜看了一眼身旁的八仙桌，开口道：“还是在八仙桌上打牌吧，哪里有在床上打牌的道理？”
　　庆德帝“呵呵”笑了起来，他道：“大娘年纪轻轻，怎么跟老学究一般固执。这里又没有外人，咱们三人到床上打牌才更舒适。”
　　说完给赵时静使了个眼色，赵时静走上前拉扯着赵时宜，把她拉到了床上。
　　拔步床宽绰，三人围坐在一起打起了叶子牌，赵时宜小时候经常看仆妇打牌，算是个中高手，因为之前推脱不会，此时免不了要藏拙。
　　打到一半的时候，丫鬟进来换了熏香，甜腻腻的熏香从熏炉中袅袅而出，熏的人头昏脑涨。
　　赵时宜开口道：“把窗户打开，这熏香太甜了。”
　　丫鬟应声而去，伸出去开窗户，赵时静道：“开一条缝就够了，天气冷，若是都打开难免寒凉。”
　　丫鬟依言只开了一条缝隙。
　　赵时宜越输越多，渐渐的把身前的筹码都输光了。庆德帝以教导的名义凑到她身边，右臂环过她的肩头替她出牌，她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随手拿起一张牌打了出去。
　　庆德帝笑嘻嘻道：“大娘可不该出这张牌，应该换一张。”说完俯过身子，肥硕的胸膛紧紧贴到她的脊背上。
　　赵时宜大惊，也顾不得规矩，站起来就往门外走，熏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经过香炉旁边的时候头痛欲裂，“咚”的一声晕倒在地。


第75章 
　　赵时宜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觉得昏昏沉沉，头顶是青碧色纱帐，纱帐旁挂着一个四不像荷包，那荷包配色古怪，针脚粗大，正是她送给王之禅的那个。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在赵时静的寝屋吗，她只记得屋内的熏炉特别香，熏的她头痛欲裂，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醒啦！”王之禅从屋外进来，手中拿着一块湿帕子，他把帕子拧干，放到她的脸颊轻轻擦拭。
　　帕子很清凉，让她浑浑噩噩的脑袋归于清醒。她开口问道：“我怎么到你这里来了。”
　　王之禅道：“你晕倒了，我将你带了过来。”
　　赵时宜颦起眉头，她的身子一向康健，怎么随随便便就晕倒了，甜腻腻的熏香味道再次浮现在脑海，她开口问道：“是熏香？”
　　王之禅点点头：“屋内的熏香有问题。”
　　赵时宜平和的眸子浮上一层愠色，她知道赵时静和庆德帝没安好心，却没想到他们下流到了这个地步。
　　赵时静只是一个无宠的妃嫔，从她手中带走人容易，但庆德帝在场，他是怎么将自己带出来的。
　　王之禅似乎看出了赵时宜的疑问，他道：“我让人将静妃和庆德帝打晕了。”
　　打晕？这，这，简直……
　　庆德帝可是九五之尊，怎么能随随便便被打晕？
　　王之禅道：“有刺客进入雨花阁，打伤了皇上、静妃娘娘，赵家大娘。赵家宗妇李氏听闻自家女儿受伤，进宫将人带了回去。”
　　他是司礼监秉笔，心狠手辣、阴毒无情，阖宫的宫女太监皆窝在他的手中，他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他让他们说谎，他们也绝不敢说实话。
　　皇帝老了，只顾着求仙问道，司礼监秉笔才是他们命运的裁决者。
　　赵时宜抿唇轻笑，软软的钻进王之禅怀中，开口道：“权势滔天真好，都可以打伤皇上呐！”
　　接着问道：“皇上和静妃醒了没？”
　　王之禅狐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时宜狡黠一笑，淡粉色的唇如馨香的花朵，她道：“我想趁他们昏睡的时候，将他们暴揍一顿，解一解心头的郁气。”
　　王之禅拿着茶杯的手抖了一抖，继而向赵时宜投去赞扬的目光，一本正经道：“姑娘好志向。”
　　赵时宜洋洋自得，本想自夸几句，这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响了一声，自夸的话又咽回肚子，她不好意思道：“我有点饿。”
　　她从昨日下午一直昏睡到现在，自然会饿，王之禅提高声音道：“传饭。”
　　仆妇们端着吃食鱼贯而入，赵时宜闻到诱人的饭香，呲溜一下就从榻上蹿了下去。踩到地上才觉得脚底凉凉的，这才发现自己没穿袜子。
　　王之禅瞪她一眼，拿起床上的罗袜给她套在脚上，又给她穿上绣鞋，才放她去吃饭。
　　饭桌上油光锃亮，红彤彤一片，都是赵时宜喜欢的吃食，她净了手大快朵颐起来。
　　王之禅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剥虾壳，没一会儿就剥了一小碟，他把碟子放到赵时宜面前，又接着去挑鱼刺。
　　赵时宜面前的吃食像小山一样堆了起来，她对王之禅道：“你不要再给我夹菜了，我面前堆这么多吃食不好看。”她李氏按世家小姐的标准培养出来的，十分注重看相。
　　王之禅不以为意道：“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吃好喝好才是正道。”一边说又挑了一碟子鱼肉放到她面前。
　　他接着道：“你太瘦了，女子有点肉才好看。”她高高瘦瘦，风一吹就要倒一样。
　　赵时宜误解了他的意思，低头瞥向自己不甚丰满的月匈脯，她委委屈屈道：“你嫌弃我。”说话间清丽的眸子里竟蓄满了泪水，委屈的几乎要哭出来。
　　她平素比一般女子要坚强，但一牵扯到王之禅，不知为何就脆弱了起来，如琉璃一般，一碰就要碎。
　　这……
　　王之禅赶紧净了手，把她抱在膝上，出言安慰道：“你误会了，我没有嫌弃你，你看看你，碧玉年华，貌美如花，出身世家，无论那一方面都是顶尖的，我怎么会嫌弃你？”
　　他把容貌夸了，身世也夸了，就是没夸身材，不是嫌弃是什么？赵时宜脑袋一扭，伏在王之禅肩头不说话了。
　　这……
　　运筹帷幄的秉笔大人实在想不出哪里又得罪小祖宗了，于是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赵时宜得理不饶人，瓮声瓮气道：“你哪里错了。”
　　王之禅心中哀叹一声：“那儿那儿都错了。”
　　赵时宜这才畅快起来，又吃了几口饭，吃的撑肠拄腹才慢悠悠回了赵府。
　　赵府门口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花厅里坐着几个人。赵时宜太阳穴咚咚直跳，这情形，怎么跟柳五郎来提亲时那样相似。
　　赵时宜蹑手蹑脚穿过垂花门，想默默回到寝房，脚步刚迈出去就听到李嬷嬷欣喜的声音，李嬷嬷欣喜道：“小姐回来的正好，有贵人来府上提亲，愿意入赘到咱们赵家呐！”
　　赵时宜一头黑线，不怕提亲的人身世差，样貌差，作风差，就怕身世样貌太出挑，这样她可怎么拒绝那？
　　李嬷嬷把赵时宜拉到寝屋，三下五除二就给她梳了个精致的发髻，又拿出一套得体的衣裳与她换上，随后道：“小姐到花厅看看吧，这门亲事保准您满意。”
　　李嬷嬷笑容越灿烂，赵时宜心里越没底，她推脱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过去凑什么热闹？”
　　李嬷嬷道：“来提亲的人是你大舅母，都是自己人，小姐不用害羞。”
　　赵时宜默默哀嚎，大舅母来凑什么热闹啊,李家书香传世，家族枝繁叶茂，怎么还有人想做上门女婿？
　　看着赵时宜发怔的样子，李嬷嬷以为她高兴傻了，迫不及待道：“舅夫人是为六少爷来提亲的。六少爷可是李家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不仅容貌出挑，书也读的极好，前途不可限量呀。”
　　如宴？他那样出挑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甘愿当上门女婿，定是大舅母忌惮他，想把他扫地出门。
　　沉思间，屋内的帘子被人打开，小丫鬟道：“夫人听说小姐回来了，请小姐到花厅说话。”
　　赵时宜撇撇嘴，不情不愿向花厅走去，李嬷嬷跟在她身后，欢天喜地道：“到底是亲戚，情分定比别的人家亲近，小姐真是好福气。”
　　赵时宜回过头，乜了李嬷嬷一眼，李嬷嬷才讪讪闭上了嘴。
　　花厅里，冯氏穿了一身暗红色遍地织金褙子，笔直的坐在玫瑰椅上，看到赵时宜进来，笑盈盈道：“大娘快过来，坐到舅母身边。”
　　赵时宜向她行了个晚辈礼，才施施然坐下。
　　冯氏道：“咱们是一家人，舅母也不与你说两家话，你如实告诉舅母，你觉得你六表弟如何？”
　　冯氏虽在询问赵时宜，心里却笃定她会钟意这门亲事，如宴样貌清雅，出身名门，年纪轻轻就考取了功名，按赵时宜如今的名声，能与如宴成亲，定求之不得。


第76章 
　　不料赵时宜道：“我年纪大，如宴表弟比我小了一岁，身为表姐，我怎能耽误他？”
　　姑娘家好面子，哪有一口答应的道理，冯氏只当她害羞，也没当回事，接着道：“虽说你比如宴大了一岁，但你生辰晚，算起来你们也只差了四个月，区区四个月不值一提。”
　　赵时宜还想再推脱，李氏瞪了她一眼，抢先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需要询问小孩子，大嫂莫要惯着大娘，惯的她都不成样子了。”
　　“六郎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论那方面，配大娘都绰绰有余，这门亲事我是钟意的，只待老爷回来，我们再商量一番就可以答复大嫂了。”
　　一般人家男方到女方家里说亲，女方都要推脱一番，李氏实在是太钟意六郎，才迫不及待表露出好感。
　　凭六郎的才华，若是入赘到赵家，完全有能力替赵家支应门庭。若是筹谋得当，或许还能让赵家更上一层楼，六郎不仅能力出众，长的也貌若潘安，真真是一门不可多得的好亲事。
　　看到李氏这个样子，冯氏也放了心。六郎太出众了，若是把他留在家里，他以后定会压过嫡子的风头，这样的人留不得，需得打发出去才能放心。
　　两位主母各有各的打算，所幸让六郎入赘到赵家能如了双方的意，所以二人所谈甚欢，李氏又热情的留冯氏用了饭，才亲自送她出门。送走冯氏后，李氏立马去了赵时宜的屋子。
　　一进门她就绷起了脸，训斥道：“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大舅母都亲自上门提亲了，你怎么还想拒绝。
　　六郎是何等人才咱们都心知肚明，你大舅母是看在姻亲的份上，才舍得让六郎入赘到咱们家，你莫要不知好歹。”
　　李氏性格温婉，基本上没出言训斥过赵时宜，今日少见的甩起了脸子。赵时宜不想违逆李氏，但更不能对不起王之禅，无论如何亲事是绝对不能成的。
　　她咬咬牙开口道：“娘亲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忤逆娘亲的。只是我不钟意六郎。”
　　李氏轻叹一口气，以为赵时宜心里还有霍青珩，便苦口婆心道：“青珩战死的时候你丢了半条命，我与你父亲日夜照料，劳心劳力，也险些大病一场。。
　　后来霍家故意中伤你，散布你克夫的流言，看在青珩的面子上，咱们家也并未与他们计较，青珩这孩子仁义，但咱们家也不理亏。你并未亏欠于他。”
　　人死不能复生，该过去的总得过去，如今这么好一门亲事摆在面前，你不能为了已死之人，任性妄为，不顾整个家族！”
　　李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赵时宜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推脱。只嗫嚅道：“女儿不喜欢六郎。”
　　李氏皱皱眉：“六郎貌若潘安，才华横溢，出身名门，这样的人你都不喜欢，什么样的人能入你的眼？”
　　赵时宜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捏在一起，渗出一丝薄汗，六郎确实不错，但总是比不上王之禅的，她心悦王之禅，便觉得普天之下除了他，旁的男子皆如草芥。
　　她道：“六郎确实很好，但女儿不钟意他，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总得找个称心如意的才好。”
　　赵时宜有点心虚，说话也唯唯诺诺，底气明显不足。李氏被她气的呼吸都重了几分，她坐在太师椅上，指着赵时宜道：“你不钟意六郎这样的，那你钟意什么样的？”
　　赵时宜一时不敢说话了，她总不能说自己钟意王之禅吧，这句话若是说出来，估计整个赵家都得人仰马翻。她像个犯错的小孩子一样，惴惴的垂立在一侧闭口不言。
　　看她这个架势，李氏的火气更大了，接着道：“你把话说清楚了，你到底钟意什么样的，我倒要看看什么人会比六郎更齐全？”
　　赵时宜小声道：“我喜欢成熟稳重的男子，最好长一双丹凤眼，要大权在握，能时时刻刻庇护着我，还要细心周到，愿意为我挑鱼刺剥虾壳。”
　　李氏轻咳一声，饶是涵养再高也忍不住想要骂人，她提高声音道：“与你年龄相仿的男子，大都还在读书，怎么可能大权在握？
　　你要求大权在握也就罢了，偏偏还想让夫君为你挑鱼刺剥虾壳，那个大权在握的人会为妻子做这些琐事，简直痴人说梦，我看你想找的不是夫君，倒像是话本子里的人物，不，就连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看到李氏恼怒，赵时宜也不敢说话了，只好讪讪闭上了嘴。李氏瞪她一眼，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说道：“你好生琢磨着，这亲事十有八九是要成的。”说完就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屋。
　　赵时宜像是泄了气一般，扑在床上默默发愁。这门亲事无论怎么看都是好的，只要不出变故，父亲母亲大概率会应允。
　　她烦躁的低吼一声，自己到底该怎么拒绝呢，有什么法子既不会惹二老生气，又能顺利摆脱这门亲事？法子没想出来，刚刚下值的赵殿勋倒是来了。
　　赵殿勋只赵时宜一个女儿，一向娇宠她，今日却一改常态，如李氏一样，劈头盖脸把她训斥了一通，走之前还撂下了话：“这门亲事我与你母亲十分满意，五日后我就到你外祖家回话，告诉他们这亲事赵家允了。”
　　赵时宜欲哭无泪，缩到被子里生闷气去了。闷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跑到书房写了个帖子交给连翘，对她道：“你把这帖子交给我外祖家六郎。”
　　连翘知道赵时宜不满意这门亲事，生怕她乱来，好心劝道：“小姐，六表少爷蛮好的，你可千万不要乱来。”
　　赵时宜瞪她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这么多废话。”见她愠怒，连翘识趣的闭上了嘴，把帖子送到了李府。
　　半个时辰后，赵时宜与如宴坐在绿云间的雅间里，她斟酌片刻开口道：“六郎可知道大舅母想让你我二人成亲？”
　　如宴点点头，斟了一杯茶递给赵时宜，开口道：“我知道。”
　　赵时宜接着道：“你可知大舅母想让你入赘到赵家？”
　　如宴清风明月般的面容微微沉了下去，然后像是不在意一般，嘴角微扬，开口说道：“知道。”
　　看他这副样子赵时宜就晓得他也不愿意，虽然入赘到赵家，他能得到赵家的庇护，能承袭长房的财物，但毕竟说出去不好听。凡是有志向的男子，恐怕没几个愿意做上门女婿的。
　　他是庶子，即使心里不愿意，也不能向嫡母提出抗议。他的嫡母铁了心要将他扫地出门，他又有什么办法？
　　赵时宜直言道：“既然你也不钟意这门亲事，那事情就好办了。明日午时我会在清风楼听曲，到时候你带人过去即可。”
　　清风楼是京城最有名的相公馆，赵时宜这是想用毁掉自己的名声的方式推掉这门亲事。
　　李家诗书传家，最重名声。即使不介意赵时宜克夫的名头，也决不能容忍她到相公馆厮混，外孙女重要到底也比不上自家的孙子。
　　如宴震惊的看着赵时宜，不可思议道:“大表姐你可想清楚了，这样一来你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赵时宜抬起头，直直的看着如宴，说道：“我想清楚了。”
　　如宴思索片刻，开口道：“你若是有心宜的男子，直接告诉姑母即可，凭姑母对你的疼爱，定会成全你的。与小倌厮混的名声若是传出去，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赵时宜道：“我知道这样的名声不好，但我不在乎。”
　　六郎端起面前的茶碗，呷了一口清茶。坚定道：“我不会带人去清风馆的，大表姐也莫要任性。闺阁女子的名声重于天，你不要拿自己的名声儿戏。”
　　他是读书多年，最重礼义廉耻，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毁坏女子的名声。
　　如宴接着道：“大表姐听我一句劝，无论你钟意谁，只要那人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即使出身贫寒、资质平平，只要你诚心与姑母说，她也一定会答应的。”
　　赵时宜踌躇片刻，差点把王之禅的名字说出来。母亲可以同意她嫁给无才之人，甚至会同意让她与贩夫走卒成亲，但怎么可能让她嫁给一个太监。
　　况且他还不是普通的太监，他恶名远扬、阴狠毒辣，可止小儿夜哭。这样的亲事，母亲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赵时宜对如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母亲决不会让我与那个人成亲的。明日午时，你只管到清风楼捉人，这劳什子的名声我不要了，我只想与那人在一起。”
　　如宴沉吟片刻，只以为赵时宜与娶了妻的男子有所牵连，才铁了心要毁掉名声，他道：“你一定要想清楚。”
　　赵时宜毫不犹豫道：“我想清楚了。”
　　如宴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明日午时，我会准时到达清风楼。”
　　眨眼间一日就过去了，赵时宜坐在清风楼的包间里听小倌弹琴，那小倌眉清目秀，容貌姣好，趁着赵时宜出神，偷偷瞄了她好几眼。
　　赵时宜似乎感受到了小倌的眼神，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清灵水亮，波光盈盈，好看的出奇。
　　小倌侍奉过很多贵人，却从未见过赵时宜这等美貌的女子，他大着胆子走到她身旁，说道：“奴家给小姐按按吧。”
　　赵时宜摆摆手，说道：“接着弹琴。”
　　她年纪还小，小倌以为她放不开，直接把手放到了她的肩头，轻轻揉捏起来，他的手法很好，凡是被他伺候过的客人，皆喜欢他的手艺。
　　不料赵时宜当场就变了脸色，低声训斥道：“滚下去。”
　　她从小呼朋唤婢，被父母娇养着长大，身上有一种矜贵的气度，看到她发怒，小倌被吓的瑟瑟发抖，赶紧往门外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见一位玄衣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内敛沉稳，一双丹凤眼含着寒光，不怒而威。


第77章 
　　小倌迫于他身上的威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王之禅乜了他一眼，启唇道：“出去！”小倌如蒙大赦，哆嗦着腿跑了出去。
　　王之禅慢步到古琴前面，弹了一曲《广陵散》，《广陵散》以聂政刺韩王为背景，端的是大气恢弘、气势盎然，随着节奏的加快，一股杀气在琴间弥漫开来。
　　一曲弹完，王之禅启唇道：“我的琴艺与刚才那个小倌相比如何？”
　　他面色严肃，冷冽淡漠，赵时宜拿不准他在想什么，只如实道：“自然是你弹的好。”
　　王之禅接着道：“我与那小倌相比如何？”
　　这……
　　那小倌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小倌面色清秀，单个拎出来看倒还过得去，若是与他在一起，就犹如单薄的小草，不论外貌还是气质都有云泥之别。
　　赵时宜道：“你是权倾天下的王秉笔，小倌如何能与你相比？”
　　王之禅一本正经道：“既然他比不上我，你为何想用他做挡箭牌。是不是我没有资格做你的挡箭牌？”
　　赵时宜伸手托住下颌，看着王之禅，这如何能一样，小倌只是一个挡箭牌，以后就不相往来了，她与他可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她对王之禅道：“你不会是醋了吧，因为一个小倌醋了？”
　　王之禅眉头微蹙，心道大娘果然还是个孩子，考虑事情只顾眼前，并不长远。今日李家求亲，她用小倌当挡箭牌拒了，来日吴家求亲，张家求亲呢？
　　李家是要脸面的人家，会因为她名声不好不再做成亲的准备，若是遇到那起子攀龙附凤不要脸面的人家，她该如何是好？
　　他道：“你今日自毁名声，可以让李家退却，以后若是遇到攀龙附凤，不要脸面的人家求亲，该如何应对？”
　　赵时宜细细思索，若真遇到只图赵家权势，不要脸面的人家，她是推脱不掉的，虽说父母疼爱她，也不可能任由她一直待字闺中，做老姑娘。
　　她原以为二人可以不声不响的相处下去，现在看来却是不可能了。她看了王之禅一眼，嗫嚅道：“你容我再想想。”
　　王之禅点点头，又信手弹了一曲《十面埋伏》，曲子堪堪到了高潮，木门被人从外面踹了开来。
　　如宴到底顾及赵时宜的名声，并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两个随从，这种事情总归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为了造势，他本想揪住弹琴的小倌暴揍一顿，没想到古琴前坐的人不是小倌，而是司礼监秉笔、九城提督、监察院掌院王之禅。
　　看到他在这里，如宴之前的疑惑一下子就明了了。怪不得大表姐不愿与自己成亲，也不敢把她钟意的人告诉姑母，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如宴斥退身后的侍从，转身关上木门，竭力忽略掉坐在一旁的王之禅，把目光投向赵时宜，开口道：“大表姐，今天的事情还宣扬出去吗？”
　　如宴无论才华还是能力在同龄人当中都是皎皎者，但他再老成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事关王之禅，必须慎之又慎。
　　赵时宜捏捏太阳穴，说道：“我现在乱的很，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先回府吧，待我有了打算再告知于你。”
　　如宴偷偷看了一眼面若冰霜的王之禅，又看了一眼满面愁容的大表姐，心道这两人定是在闹情绪，自己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妥当。于是跟赵时宜道了别，走出房间。
　　一关上门，就对门口的两个随从耳提面命道：“今日的事，你们若是敢泄露出半句，我就将你们发卖了。”
　　随从顺从的点点头，只是心中疑窦丛生，六公子这主意也变得太快了一些，进清风楼之前还吩咐要他们回府以后大肆宣扬表小姐做的荒唐事，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竟又改了主意。
　　赵时宜思忖片刻，想是豁出去了一般，对王之禅道：“纸包不住火，我们的事早晚得让父亲母亲知道。我还是坦白从宽罢！”
　　说完就站了起来，风风火火往门外走。坦白从宽这种事需要勇气，必须一鼓作气，若是不立即去做，以后恐怕就又不敢了。
　　王之禅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坐我的马车回赵府。”
　　赵时宜点点头，上了他的马车。马车平稳而行，她的心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她道：“父亲会打死我的，母亲也会被我气死的。我，我很害怕。”
　　她从小就胆子大，如今却是真的犯怯了。今日要做的事情，与她从小所受的教导背道而驰。
　　她六岁的时候就跟着祖父读书，启蒙书籍是《礼记》，《礼记》中的字字句句都提醒她，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于理不合，于赵家不合，于名声不合。
　　内心的小人互相攻击，想要打个你死我活。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王之禅，他权势滔天却愿意为她做生活中的琐事，他阴狠毒辣，却对她温柔体贴。不会再有人如他这般深情了。
　　她深吸一口气，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名声风评，都是虚假无妄的。只有他才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陪在她身边的。
　　她拉住王之禅的手臂，说道：“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见父亲母亲。有你在，我会更有底气一些。”
　　王之禅嘴角微扬，漆黑的眸子也清亮起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你不要怕，我陪你去。”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在赵府门前停下，赵时宜连马凳都没用，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王之禅轻笑一声，低声道：“你不要紧张，万事有我。”说完关心道：“有没有摔疼。”
　　赵时宜娇憨一笑，自己确实太过于紧张了，竟毛毛躁躁起来，她道：“没有摔伤，就是很紧张。”
　　王之禅伸手想拉上她一起同行，但想到这里是赵府，就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二人径直进了花厅，赵时宜对门口的丫鬟道：“去请老爷夫人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丫鬟领命而去，没一会儿赵殿勋和李氏就到了花厅，赵殿勋看到王之禅着实吃了一惊。他与王之禅素无交集，也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莅临赵府。
　　赵殿勋为人清高自傲，很瞧不上王之禅的行事做派，但因为王之禅把持朝政，势力庞大，只得对他笑脸相迎。
　　赵殿勋混迹官场多年，虽然内心有棱有角，爱憎分明，面上却十分圆融。庆德帝信任权宦，他也只能好生招待王之禅。
　　赵殿勋走上前，说道：“秉笔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
　　王之禅对赵氏夫妇行了个晚辈礼，谦逊道：“王某不请自来，实在是叨扰了。”
　　他不行礼倒还好，一行礼，吓了赵殿勋一大跳，王秉笔是什么人，除了皇帝他就没向旁人行过礼，今日为何要给自己行礼？莫不是抓住了赵府的把柄，先礼后兵想要将赵府连根拔起？
　　他不顾年龄尊卑，赶紧又向王之禅回了个礼，说道：“王大人有话直说，我虽然年龄大了，但承受能力还是有的。”
　　王之禅轻咳一声，赵殿勋这个态度，他实在是无从下手呀。只好将目光投向赵时宜。
　　赵时宜一直觉得父亲是有风骨的文人，没想到见了权宦竟这样狗腿，哪有岳丈对未来女婿点头哈腰的道理，她赶紧制止住赵殿勋，对他道：“父亲，您先坐下，咱们有话慢慢说。”
　　赵殿勋狠狠瞪了她一眼，像是责怪她不懂事一般。他引着王之禅走到正座旁边，说道：“王大人请就坐。”
　　有长辈在场，王之禅哪里能坐主位，他走到紧挨着主位的次座坐下，说道：“我年纪小，不敢占据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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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赵时宜：我带你见家长
　　王之禅：我终于转正了


第78章 
　　他已然坐到了次座，赵殿勋也不好再勉强，但主座他是不能坐了，只好坐到了王之禅对面的太师椅上。
　　坐定以后，看了李氏一眼，吩咐道：“你带大娘下去准备一些瓜果点心”秉笔大人亲自来府上定是有要事相商，妇孺不宜在场。
　　李氏刚抬起脚，赵时宜就拉着她坐到了太师椅上。赵时宜鼓足勇气说道：“我和王秉笔有一些话想与父亲母亲说。”
　　赵殿勋的胡须抖了两抖，黑着脸瞪了赵时宜一眼，她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她和王秉笔有话说，王秉笔是王秉笔，她是她，风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如何能牵扯到一起。
　　很显然李氏也看不过去了，对赵时宜道：“你这孩子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说完充满歉意的看了王之禅一眼：“小女无状，王大人莫要与她计较。”
　　看着父亲母亲在王之禅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赵时宜实在是忍不住了，她道：“我不想与六郎成亲，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心里有王秉笔，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她的话如晴天霹雳，劈的赵氏夫妇晕头转向、目瞪口呆。赵殿勋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赵时宜所谓何意，这个女儿被自己给惯坏了啊，真的是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
　　王之禅是什么人，是恶名昭著的秉笔太监、太监、太监呀！也不知大娘着了什么魔，怎么就钟意上太监了。钟意太监也就算了，怎么还钟意上了名声最差、心思最毒的那个。
　　她有这个想法就已经够惊世骇俗了，怎么还能当着王之禅的面说出来，是嫌赵家过得太太平吗？
　　赵殿勋对尤在发呆的李氏说道：“还不快把大娘拉下去，她这是得了失心疯了，什么浑话都敢说。”一边说话一边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王之禅，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放了心。
　　李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拉起赵时宜就要离开，没想到赵时宜双手抓着身旁的太师椅，死活不松开。
　　这简直、简直让人想钻到地洞里，根本无颜见人了。赵殿勋再次看向王之禅，自□□：“小女有脑疾，大人莫要见笑。”
　　王之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直言道：“咱家倒是觉得大娘蛮好的，实属良配。”
　　他的话如一盆凉水兜头浇在赵氏夫妇的脑袋上，他们立即就清醒过来，王之禅与大娘是一同进的府，又一同叫他们过来，莫非……莫非他们……
　　李氏将狐疑的目光投向赵时宜，赵时宜这才松开紧抓着太师椅的双手，勇敢的回看过去，她道：“确实如母亲所想，我与王秉笔心意相通，我们今日……”
　　话还没说话，赵殿勋就被气的跳起了脚，他痛心疾首道：“你快闭上嘴吧，你可是赵家的嫡长女，从小由你祖父教养，怎么就能做出这等事情。”
　　李氏也被气的不轻，但到底性子沉稳，并没有像赵殿勋那般暴躁，她轻抚胸口顺了顺气，看着赵时宜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明日我就到李府回话，你与六郎的亲事我允了。”
　　赵殿勋眼睛一亮，到底是夫人聪慧，处事不惊，沉稳得体。他附和道：“对，明日我与你母亲就到你外祖家回话。”
　　赵氏夫妇态度坚决，赵时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事情既已捅开，那就彻彻底底做个决断吧。她心一横，眼睛一闭，说道：“我已经成了王之禅的人了。”
　　赵殿勋眼前一黑，差点晕倒，随即才反应过来，口不择言道：“王之禅是太监，如何能……”话说到一半，才想起王之禅还坐在一旁，讪讪的闭上了嘴。
　　李氏脸色变得苍白不已，她曾在宫里生活过，虽说是与昭宁住在一起，却也听说过太监找对食的腌臜事，太监少了一截东西，手段却多的很。
　　自己千娇万宠养大的姑娘，从小就机灵聪慧，眼看着就要成人了，怎么偏偏就着了太监的道？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王之禅，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这个祸乱朝纲、阴狠毒辣的东西，昭宁苦哈哈等了他十几年，他不与昭宁喜结连理，怎么就盯上自己的宝贝闺女了？
　　李氏是做母亲的，有些话赵殿勋不好说，她却能说出来，她对赵时宜道：“我不管你成了谁的人，你与六郎的亲事必须得成。”
　　李氏博览群书，少有才名，她曾在书籍中看到过一些奇淫技巧，可使破壁女子恢复如初，虽不知那法子有没有用处，但到底还是有一丝希望。只是要对不住六郎了。
　　赵时宜没想到李氏会如此坚决，一时怔在原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大娘与六郎的亲事不能成，他们若是成亲，会害了六郎的。”静坐在一旁的王之禅开了口，短短两句话就将他的观点与赵时宜成亲的结果摆了出来。
　　“你！”赵殿勋双目赤红，恨不得将王之禅碎尸万段。若不是忌惮他的权利，定要让人乱棍打死他。
　　他不敢将王之禅如何，只好把矛头投向了赵时宜。大声将门外的仆妇叫了进来，吩咐道：“把大小姐关到寝屋，将她看牢了，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去。”
　　仆妇从未见老爷发过火，一时的被吓的目瞪口呆。只战战兢兢进了花厅将赵时宜带走。
　　花厅的门重新合上，赵殿勋这才冷静下来。事情发展的如一团乱麻，总要缕清楚才好。赵时宜是他嫡亲的女儿，他绝不能再让她与王之禅有任何干系。
　　只是王之禅权势滔天，他左右不了，只好对他道：“你想怎么样？”
　　王之禅抬眸看向赵殿勋，一字一句说道：“晚辈心悦大娘，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她。”
　　赵殿勋火冒三丈，这个狗东西是想当狗皮膏药吗？还没完没了。为了心爱的女儿，他不再故作圆滑，开口说道：“宫里那些个年轻宫女，你找哪个不成，为何非要盯上我家大娘？”
　　“大娘才十六岁，性子未定，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你不要再与他来往了。莫说你是太监，哪怕你的身子健全，单凭你的名声，赵家也绝不会让大娘与你勾扯不清。”
　　赵殿勋为了女儿真是豁出去了，连王之禅身子不健全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王之禅并未愠怒，只道：“晚辈与大娘确实不相配，但晚辈心悦于她，她也钟意晚辈，所以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他人。”
　　王之禅态度坚决，赵殿勋只觉得再与他谈下去自己得疯掉，索性不与他说话了，一甩衣袖出了花厅。
　　这厢赵时宜被仆妇关到了寝屋里，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坐在桌前练字，练到一半，木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她以为是送饭的丫鬟，并未当回事，连头都没抬，直接道：“把饭撤下去，我没胃口。”
　　来人并未说话，赵时宜这才感觉到不对劲，抬头一看是王之禅进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笔，走上前问道：“父亲母亲没被我气出好歹罢？”
　　王之禅道：“还好，还好，赵大人精神矍铄。”
　　赵时宜垂下眸子：“母亲身体一向不好，要是被我气出个好歹，我就恨死自己了。”
　　王之禅摸摸她的头，像哄孩子一般，说道：“你乖乖吃饭，他们的怒火自有我来平息。”
　　赵时宜嘟囔道：“父亲母亲估计都想将你活刮了，你如何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王之禅笑而不语，并未回答。只道：“我自有办法。”
　　赵时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看守的婆子如何会放你进来？”
　　王之禅道：“咱家把那婆子打晕了。”
　　赵时宜……
　　夜幕降临，赵府的灯笼渐次亮起，赵氏夫妇在寝屋中相对而坐，二人长吁短叹，愁眉苦脸。
　　李氏道：“大娘不是没有分寸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就跟王之禅那厮相识了？”在李氏的心里，大娘虽然活泛了一些，却很懂规矩识礼节。
　　赵殿勋道：“咱家娇娇年纪还小，不懂感情里的弯弯绕绕，定是王狗见她面容姣好起了歹意，哄骗于她。”
　　李氏颦起眉头：“若是王之禅一厢情愿倒也好说，没想到娇娇对他动了真心。”
　　赵殿勋气不过，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自家闺女喜欢上太监的事实，他低声骂道：“王狗真不是东西，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太监，也配追求我家娇娇。”
　　二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子话，说的口干舌燥了也想不出妥帖的解决办法。
　　王之禅权势滔天，即使他们想棒打鸳鸯也没有那个能力，而且这个天杀的还发了话，绝不让娇娇嫁给别人，这不是要毁娇娇一辈子吗？娇娇也是个不省心的，喜欢谁不行，怎么偏偏就看上了王之禅。
　　怎么缕都缕不出头绪，赵殿勋扶着额角道：“我头疼。”
　　李氏伸出手轻轻为他揉了揉，柔声道：“先别想了，休息吧。今日高低是想不出法子了。”
　　赵殿勋点点头，二人遂上了床。刚刚躺好，就听到了敲门声。吴嬷嬷的声音响起：“老爷夫人，不好了，你们出去瞧瞧吧！”


第79章 
　　吴嬷嬷一向稳重，很少惊慌失措，李氏匆匆穿好衣裳来到屋外，小厅门前直挺挺跪了一个人，那人发色如鸦，面如刀刻，不是王之禅又是谁？
　　镇定如李氏也不免慌乱起来，她快步折回屋内，对赵殿勋道：“老爷，王之禅在小厅门前跪着呐！”
　　赵殿勋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着实高兴了一会儿。王之禅这厮也不算太不要脸，还晓得羞愧，知道给自己赔礼道歉。
　　接着又愁眉苦脸起来，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屋外的青石地砖又硬又凉，王之禅若是一直跪着，难免不会冻出毛病。
　　王之禅是庆德帝的宠臣，放眼整个大歂，也只给庆德帝一人行礼，他大喇喇的跪在自家院子里，实在是有些诡异。
　　豫南王北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正需要王之禅坐镇，他若是病了，朝内估计就找不出第二个能号令百官的人物了。
　　李氏轻声问道：“老爷，咱们就任王之禅在那儿跪着吗？”
　　赵殿勋踌躇片刻，最后情感打败了理智，想到自家养了十六年的宝贝闺女，被一个太监拱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他重重“哼”了一声：“王狗愿意跪就跪吧，又不是咱们让他跪的。”
　　说完又缩进了被子，对李氏道：“你也过来睡觉吧，王狗这人狡猾，估计就是想用苦肉计，我们坚决不能吃他这一套。”
　　李氏点点头，复又爬山了床。她是内宅妇人，大事总要顺着夫君的。今夜似乎格外寒冷，睡到半夜，李氏生生被冻醒，往窗外一看，明晃晃一片，像是天亮了一般。她这才反应过来，外面下雪了。
　　她摇醒一旁的赵殿勋，担忧道：“老爷，外面下雪了。”
　　赵殿勋还未完全清醒，嘟囔道：“下就下吧！”说完激灵一下睁开了眼睛：“王狗应该走了吧？”
　　李氏提议：“要不去外面看看？”
　　赵殿勋点点头，随后披上外衣走出房门。今夜的雪着实不小，不大的功夫已经积了一指来深，雪地里赫然跪着一个挺拔的身影，他的头发和眉毛都结了冰，凝成细细的冰柱。
　　赵殿勋心头一颤，王之禅这个架势，表面上看是在向他认错，其实也是一种示威，若不是为了娇娇，哪里有人能让他跪一夜。他对娇娇如此深情，可不是好事。
　　赵殿勋既愤怒又无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雪地里跪一夜，冻坏朝廷的顶梁柱可不是小事，虽然这个顶梁柱坏事做的比好事多，但此时的朝廷可离不了他。
　　赵殿勋心里把王之禅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依旧和蔼可亲。
　　他故作惊讶道：“王秉笔怎么在雪地里跪着呐，天寒地冻伤身体，您还是回暖阁休息罢！”
　　王之禅抬眸看向赵殿勋，在雪地里跪的时间太长，他的脸被冻的发硬，他伸手揉了揉脸颊，直接问道：“赵大人消气了吗？”
　　赵殿勋揣着明白装糊涂：“王大人说的是什么话，下官哪敢生您的气？”
　　王之禅懒得跟他绕弯子：“大人若是没消气，晚辈就跪到您消气为止。”
　　他语气平和，态度虔诚，饶是一心想挑刺的赵殿勋也不好意思再让他跪下去。
　　他忍不住又暗暗骂了王之禅几句，然后心平气和道：“下官并未生气，就算以前心里有气，现在也没有了。”
　　话音一落，王之禅忽的朝赵殿勋拜了下去，赵殿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退了两步以后才忽的想起面前这人勾引自家闺女，自己受他几拜也是应当的。
　　王之禅向赵殿勋拜了三次，才慢慢站起身来，跪的时间太长，雪地里又凉，他的腿像是被冻僵了一般，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动弹。
　　赵殿勋虽然憎恶王之禅，但看着他冻的发僵的身体，到底于心不忍，他唤来值夜的小厮，吩咐道：“带王秉笔到东暖阁休息。”小厮应是，带着王之禅去了东暖阁。
　　赵殿勋一进寝房脸色就沉了下来，李氏披上衣裳，坐到他身旁，担忧道：“发生了何事，老爷的面色为何如此难看？”
　　他斟了一杯热茶暖在手心，低声道：“王狗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为了咱家娇娇，他竟屈尊降贵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李氏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王之禅这个架势完全是把老爷当成长辈对待了，这可如何是好？
　　夫妇二人愁眉苦脸，后半夜竟没睡着。
　　赵时宜睡的正香，连翘风风火火闯进屋内，她摇晃着赵时宜，说道：“小姐你快醒醒，快醒醒。”
　　赵时宜睁开惺忪的睡眼，问道：“天亮了吗？”
　　连翘道：“时辰还早，刚过子时。”
　　赵时宜瞪她一眼：“大半夜的你叫我做什么？”
　　连翘道：“王秉笔在雪地里跪了大半夜，刚被小厮带到冬暖阁。”连翘的窗户断了一根椽，平时倒也无所谓，一下雪就没辙了，北风挟裹着雪片子从断了椽子的地方刮进屋内，冻的她瑟瑟发抖，怎么都睡不着。
　　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她穿上衣裳隔着窗子看外面的大雪，看着看着竟瞧见老爷跟前的小厮顺子带着王之禅往冬暖阁走。
　　顺子手巧，三下五除二就能打一张桌子，修葺窗户上的椽子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待顺子返回来的时候，她叫住人，请顺子帮她修窗户，这才知道王之禅在雪地里跪了大半夜的事情。
　　连翘话音一落，赵时宜惺忪的睡眼就清明起来，她嘟囔一句：“他怎么那么傻？”一边说话，一边套上衣裳，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才发现值夜的婆子倒在地上。
　　连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刘婆子不让我进来，我就把她打晕了。”
　　赵时宜……刘婆子这是造了什么孽，一天之内被打晕两次。她顾不住管刘婆子，只对连翘吩咐道：“外面冷，你把她弄到屋内。”连翘应了一声是，拖着刘婆子向西厢房走去。
　　地上的雪很深，赵时宜也顾不得路滑，快步走到东暖阁，屋内已熄了灯，她伸出手用力一推就把门推开了。
　　王之禅警觉性很高，单凭脚步声就判断出来人是赵时宜，他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只等着赵时宜进来兴师问罪。
　　果然，赵时宜一进门就阴阳怪气起来：“王之禅你好大的本事，在雪地里跪半宿算什么，你怎么不跪到天亮。”
　　王之禅……
　　还不待他说话，赵时宜又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子骨太好了，百毒不侵、百寒不忌呀，你既不怕冷，就把外衣脱了到雪地里站着吧，你若是脱了外衣在外面站一宿才算本事。”
　　她说的口干舌燥，走到八仙桌旁倒了一杯茶水，润了润嗓子还想继续唠叨，王之禅赶紧道：“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会珍重身体的，你不要生气。”
　　他这样和软，她也不好意思再尖酸刻薄了，抬起眼皮往床榻上瞥了一眼，只见王之禅缩在被子里，盖了个严严实实。他平素畏热，盖被子从未像今天这样严实过，一定是冻坏了。
　　她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走到床榻边上，说道：“今日冻坏了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王之禅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厚着脸皮道：“我倒是很渴，只是外面太冷，我不想把胳膊伸出去。”
　　赵时宜……
　　她乜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桌子上的调羹，一勺一勺给他喂水，他的唇很薄，大约是被冻的时间太长，此时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颜色。
　　待喂完整盏茶水，他的唇才有了一丝血色。赵时宜转身将茶盏放回八仙桌，复又坐到他身边。
　　她心疼道：“傻不傻呀你，把你冻坏了也只有我心疼，父亲母亲巴不得冻死你呢，你干嘛还要在冰天雪地里冻半宿。”
　　王之禅伸出手，把赵时宜的手拢在手心里，轻声道：“我都把他们的宝贝闺女抢走了，总得让他们出一口气。”
　　赵时宜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打了王之禅一下：“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的，可不是被你抢走的。”
　　王之禅攥住她的手，放到唇上亲了一下：“你说的对，不是你被我抢走了，而是我被你抢走了。”
　　赵时宜斜他一眼：“你这么大年纪了，我可不稀罕抢走。”说完将手从他手心抽了出去，正色道：“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府里人多嘴杂，我得赶紧回去。”
　　说完话就要起身出去，王之禅伸长胳膊搂住她的纤腰，轻轻一带，就将她拖到了榻上。
　　“你干什么你？”赵时宜嘟囔一句，想要重新站起来，王之禅才不会让她得逞，他掀开被子直接将她裹了进去，紧紧把她抱了个满怀。
　　赵时宜伸手去推他，却发现他的身上光溜溜的，她怔了怔，又用脚丫子去踢他的小腿，发现他的小腿也光溜溜的。
　　她的脸立马就红了，埋在他胸前瓮声瓮气道：“你好不要脸，在别人家睡觉，怎么连衣裳都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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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王之禅并未说话，他一只手抱着怀中的温香暖玉，另一只手上下其手，三下五除二就将赵时宜扒了个精光。
　　两人虽亲热了很多次，但都是在王宅，现在身在赵府，赵时宜自是不愿意的，若是被丫鬟发现她在自己家里与人……以后还要不要见人？
　　她压低声音道：“王之禅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这里可是我家，我不许你……”
　　话还没说完，唇就被堵住了，灵活的舌打开紧闭的牙关，搅的她气喘吁吁，赵时宜被吻的气息紊乱、神思涣散，最后总算没有沦陷，她抬起脚重重踢在他的腿上。
　　王之禅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赵时宜这才想起他在雪地里跪了半宿，定是被冻伤了，偏偏自己还没轻没重，把他踢坏了可如何是好？
　　她赶忙道：“对不住、对不住，踢疼你了吧？”说完就掀开被子查看他的伤势，只见他双腿又红又肿，原本白皙的小腿此时如胡萝卜一般肿胀，膝盖处最为最为严重，已变成了深紫色，似乎要破裂一样。
　　眼泪不由自主就流了下来，她又心疼又生气，半嗔半怒道：“你怎么这么傻，哪有人生生将自己冻成这个样子的。”
　　王之禅伸手抹掉她的眼泪，安慰道：“就是肿了而已，过几天自会痊愈。”他从最底层的侍卫爬到如今的位置，所受的苦难她想都想不到，今日只是冻伤了腿，哪里值得她这么伤心。
　　赵时宜狠狠打掉抚在脸上的手指，气呼呼看着他，说道：“你今日要是没事也就算了，若真冻出个三长两短，我就，我就不要你了。”
　　王之禅宠溺的瞧她一眼，逗弄道：“那可不成，我要是真被冻出了毛病，你可得对我负责。”
　　赵时宜火气冲天：“你都不要双腿了，还要我做什么？”
　　她气呼呼训斥了他一通，最后还是心疼他，穿上衣裳就往外走，王之禅拉住她，问道：“你真的不要我啦？”
　　赵时宜甩开他的手：“说不要就是不要，还跟你开玩笑不成？”说完快步出了屋子，径直走回寝房，从梳妆台下面的木盒里拿出一瓶樟脑膏捏在手里，又匆匆返回东暖阁。
　　路过连翘屋子的时候发现屋内灯还亮着，顺带吩咐道：“你去厨房端一盆热水送到东暖阁，”现下天冷，厨房一直备着热水。
　　连翘倏的就睁大了眼睛，磕磕巴巴道：“小姐，这是咱们赵府，你不要这么急不可耐……”她年纪不大，话本子却看的不少，脑袋瓜子里尽装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赵时宜瞪她一眼，训斥道：“想什么呢你。”说完以后觉得这句话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接着道：“王秉笔的腿冻伤了，我要给他热敷。”
　　连翘这才放下心来，心道小姐虽然溺在了王秉笔的温柔乡里，到底没有失了分寸。
　　连翘脚程快，赵时宜刚到东暖阁，她也就到了，她把水送到屋里，很识相的退了出去，为二人掩上了门。
　　看到赵时宜去而复返，王之禅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
　　赵时宜将帕子在热水里投了一遍，拿着帕子翻身上床，仔细为王之禅擦拭双腿，她擦的极轻，热热的帕子在腿上拂过，又暖又舒适。
　　她一边给他擦拭双腿，一边问道：“有没有舒适一些。”王之禅点点头。
　　她用湿帕子给他擦了一遍，接着又拿出干手巾将他腿上的水收干，然后才拿出药瓶，将瓶内的樟脑膏倒在手心，小心翼翼给他涂抹双腿。
　　赵殿勋回到寝室后，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虽然恨王之禅恨的牙痒痒，但又担心他真的冻坏了双腿，冻坏了他倒是无所谓，万一、万一娇娇以后真的非他不嫁，可怎么办，他原本就比常人少了一截，要是再变成一个瘸子，娇娇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他对身边的李氏问道：“屋内有没有冻伤膏？”北地寒冷，几乎家家户户都备着冻伤膏。
　　李氏指了指八仙桌上的盒子，说道：“在那个红木盒子里放着呐！”赵殿勋重重叹了口气，复又穿上衣裳，拿起桌上的冻伤膏向东暖阁走去。
　　赵时宜刚为王之禅抹好樟脑膏，就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她以为是连翘过来端水盆，所以并未在意，这时门外响起一道声音：“王秉笔睡了没，下官可要进来了。”
　　赵时宜被吓的激灵一下，身子一缩就钻到被窝，被被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二人都是男子，赵殿勋也没有避嫌，不等王之禅回话，就推门走进屋内。他慢悠悠向床边走去，每近一步，赵时宜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她捂住心口，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一般。
　　王之禅不动声色握住她的素手，轻轻捏了捏，似乎在告诉她不要担心。
　　赵殿勋把袖兜中的冻伤膏拿出来，递到王之禅跟前，说道：“这是上好的冻疮膏，大人若不嫌弃，可用来涂抹伤痕。”
　　王之禅接过药膏，客气道：“晚辈谢过大人了!”他本以为赵殿勋把药膏给了自己，就会出去，没想到他不仅没走，反而坐到了八仙桌旁，还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慢慢品了起来。
　　不管在那儿都没有躺着见人的道理，王之禅只好坐起来，披上自己的外套与赵殿勋说话。
　　赵殿勋眼睁睁看着王之禅将黑色的衣裳披到了光1裸的月匈膛上，他嫌弃的闭上双眼，心道这个死太监怎么如此骚包，他睡觉都不穿寝衣的吗？
　　赵殿勋轻咳一声，委婉道：“寒冬腊月容易着凉，王秉笔还是穿上寝衣就寝比较合适。”
　　王之禅不动声色道：“大人提醒的是。”他平日里最讲究仪表，若不是被窝里藏着一个美娇娘，又如何会如此行事。
　　赵殿勋忍不住又瞥了王之禅一眼，他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衬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竟有了一些清雅书生的意味，赵殿勋暗暗斥责自己，决不能以貌取人，王之禅这厮也就皮囊好看了些，他的心肝可是比煤炭还黑。
　　娇娇年龄小，保准是被他这副道貌岸然的面容吸引了，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她若是付出了真心，那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只能采取迂回战术，在王之禅这儿下功夫了。
　　赵殿勋道：“不知秉笔大人看上了小女什么？”论容貌，赵时宜虽然貌美如花，却也不是顶尖的。论才情，虽写得了一手好字，但也无甚用处。论性子，她被自己娇养着长大，又倔又胆大。赵殿勋想来想去，也知道王之禅到底看上了赵时宜那一点。
　　王之禅道：“令嫒冰雪聪明、温婉贤淑、才华横溢、貌若天仙，无论那一方面都甚得吾心。”
　　赵殿勋捂住心口，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怪不得王之禅能得到皇帝宠信呢，单凭他这不要脸的夸人功夫，一般人也比不上。
　　他斟酌片刻，决定抹黑娇娇，抹的越黑越好，说不定抹着抹着王之禅就退缩了呢，赵殿勋语气夸张道：“大人是被小女骗了呀，赵家小辈众多，只大娘最为愚笨，她五岁的时候才学会走路。六岁的时候堪堪学会说话，”
　　“十岁的时候吃饭还要奶妈子喂，比常人愚笨了很多。再说她的性格，又臭又硬与茅坑里的石头无甚差别，她不仅不温顺，还十分刁蛮任性。”
　　赵时宜在被窝里听的火冒三丈，有这样抹黑自己闺女的父亲吗，她可是祖父亲手教出来的，从小就被祖父夸赞冰雪聪明，怎么到了父亲口中，就愚笨不堪起来。
　　赵殿勋挺直身体，接着道：“大娘的容貌也是假的，她小时候长的奇丑无比，肤黑如炭，她要面子，每当照镜子都会被自己丑哭，我与她母亲心疼她，就去高丽国请了宫廷御师，那御师亲自操刀给她换了面皮，这才好看起来。”
　　他抹黑了一通以后，还不忘总结陈词：“大娘实在是一无是处，毫无优点，大人莫要在她身上吊死，宫内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宫女，随便拎一个出来也比大娘强，大人还是弃暗投明另寻他人吧！”
　　王之禅简直要被赵殿勋气笑了，关心则乱诚不我欺，他这样沉稳的一个人，为了拆散自己与大娘，怎么什么蠢话都说的出来。
　　王之禅道：“咱家看上的就是大娘这个人，无论她品性如何，才貌如何，只要是她，咱家就喜欢。”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赵时宜的手牵到自己身下柔软的地方，赵时宜哆嗦一下，下意识想要挣扎，但想到父亲还坐到屋内，只好乖乖如了他的意。
　　赵殿勋……
　　他被气的呼吸都重了几分，王之禅怎么能如此不要脸，如此不要脸，说什么品性才貌全是扯淡，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也配提品性，他就是看上了娇娇年轻貌美，才牟足了劲死缠烂打的罢！
　　罢了，罢了，跟这个狗东西说不出个上下，还是去劝自家闺女来的容易些。赵殿勋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连表面功夫都不讲究了，直接出了房门。


第81章 
　　赵时宜缩在被窝里，起先听到了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接着又听到了关门声，她担忧父亲去而复返，因此并未立即从被窝里出来，只是纤手再不要握着那个滚烫的东西了。
　　王之禅见她动真格的，就不再惹她，把披在身上的衣裳放到一侧的脚踏上，重新钻进被窝，因为坐的时间长，他的上半身凉凉的，她身娇体弱，他怕凉到她，就主动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赵时宜趁机从被窝里钻出来，手忙脚乱穿上了衣裳，轻巧的跳到地上，她叉着小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王之禅，嚣张道：“今夜之事你知我知，不，你也不能知道，今夜之事你已经忘了，只有我知道，以后谁也不能拿出来说嘴。”
　　说完一转身，假装淡定的往门外走去，王之禅望着她红的要滴血的耳朵，无奈的摇摇头。若不是看到她真的恼了，他真想问一句：“到底是哪件事不许拿出来说嘴，是赵殿勋半夜里过来找自己谈话，还是她躲在被窝被迫摸自己的……”
　　接下来的几日王之禅一直住在赵府，死活不肯离开，虽说赵家的奴仆嘴巴严实，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与时宜的事若真的传出去，赵家也别想做人了。
　　赵殿勋与李氏坐在茶案两侧愁容相对，赵殿勋道：“王狗真是无耻至极，他好歹也是皇上的宠臣，怎能如市井莽夫一般没脸没皮，他现在赖在咱们家不走，明摆着是在逼我们答应他与时宜的事情！”
　　李氏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想到近日来的种种，不由黛眉紧锁。在人多的场合，王之禅与娇娇从未有过交谈，但他们二人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眼神交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感情不一般。
　　王之禅虽然名声差了些，对娇娇却极上心，每次用饭的时候，他都会帮娇娇布菜，给她挑鱼刺，剥蟹壳，娇娇虽不言语，但眼睛里的光彩却是藏不住的。
　　女子嫁人不就是图个舒适快活吗，王之禅除了身子比常人少了一截，其他方面倒也不会委屈了娇娇。
　　他大权在握，权势滔天，定不会让娇娇受旁人的腌臜气。难得是他肯放下身段哄她开心，只要他不变心，娇娇以后的生活定差不了。
　　李氏思来想去竟觉得把女儿托付给王之禅也不算差，他除了名声差点，某方面差点，其他方面却是无可挑剔的。
　　至于他的身子不完整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那么多手段，总有一种能让娇娇受用。
　　李氏抬起眸子看向赵殿勋，郑重道：“王之禅与娇娇的事情，我允了。”
　　她话音一落，就见赵殿勋从绣墩上掉了下去，手中的茶杯也掉在地上，碎了个七零八落。
　　赵殿勋从地上爬起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李氏，瞪大眼睛说道：“你莫不是被人下了蛊罢？那王之禅是个太监，连孩子都生不了，娇娇怎么能与他成亲？”
　　大歂医疗水平虽比附属小国强一些，但死于生产的女子不知凡几，李氏就赵时宜一个女儿，赵时宜若是能生几个娃娃给她含饴弄孙，她会很开心。可赵时宜若是不生孩子，她也不会介意。不生孩子，就不会经历生产的难关，也不用经历危险。
　　李氏道：“我就娇娇一个女儿，只盼着她能开心快乐，至于她有没有孩子我是不在意的，我只希望她能健康无忧。”
　　赵殿勋下意识想要反驳李氏，但细细一思索觉得她的话也蛮有道理的。这个年代生孩子的代价太大了，胡尚书家的儿媳上个月死于难产，左都督的小妾也是死于难产……
　　他就一个女儿，真的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让她给别人生孩子的时候在鬼门关趟一圈，想想他就觉得舍不得。
　　他嗫嚅道：“娇娇跟了王之禅确实是有实惠的，王之禅没有家人，娇娇进门就是宗妇，连婆母都不用侍候。王之禅又是个没根的，自不会抬一些莺莺燕燕进门，后宅也相对清净。”
　　“只是，只是王之禅那样差的名声，娇娇若是嫁了他，咱们赵家可如何在京城立足，我百年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李氏自幼聪慧，很多旁人想不通的道理她顷刻间就能悟透，她沉吟片刻说道：“赵家能否在京城立足，于我无关、于娇娇无关，于赵氏所有的女眷都无关，只与赵氏的男丁有关。”
　　大歂男女分工明确，男子主外、女子主内，男子自小读书，以考取功名，为家族扬名立万。女子自小学习女红于管家之道，用以管理内宅，为夫君稳定后方。
　　家族的维系需要男女双方共同努力，但家族的荣耀却实实在在是系在男子身上的。
　　李氏言简意赅，赵殿勋却明白了她的意思。赵家能否在京城立足取决于赵家的男丁，与娇娇有何干系？
　　他怔怔坐在原地，只觉得李氏的话颇有道理，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至于哪里不对，他又说不清楚。
　　李氏蹲下身子，将赵殿勋扶起来，接着道：“我不管身后事，只想有生之年能看到娇娇高高兴兴的。”
　　后花园的腊梅开的正好，嫩黄的花朵轻盈馨香，赵时宜命连翘搬来一张案桌，临着满园的花画了一副寒梅图。图上的梅花姿态娇妍、争相开放，一副热热闹闹的样子。
　　赵时宜拿起画左右打量了一会儿，甚是满意，就对连翘道：“把这副画挂到我的书房。”说完又加了一句“墨迹还没干，你挂的时候小心一些。”连翘应了声是，小心翼翼的拿着画轴往书房走去。
　　梅花淡雅馨香，是插瓶的不二之选。赵时宜走进梅林想折一些花枝，一柄姿态疏朗的花枝映入眼帘，那柄花枝虽然美丽却长的极高，饶是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赵时宜执拗，越是够不着越是想要，她索性把裙摆掖到腰间，抬腿想要爬树，刚刚挨着树干，就听到了一声不轻不重的笑。回头一看，王之禅正神色悠然的站在她身后。
　　被人看到爬树，着实有些不雅观，她赶忙把掖在腰间的衣裙抽出来，对着王之禅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王之禅道：“刚刚。”
　　“刚刚？”赵时宜挑眉。
　　“你想折花的时候我就过来了。”王之禅实话实说，他本想帮她的，但见她抓耳挠腮的样子实在可爱，便没有做声。
　　赵时宜觉得自己的窘态被人看了去，十分不好意思，就气呼呼道“折什么折，我不折了。”说完就往梅林外走去。
　　王之禅一把拉住她，轻声哄道：“娇娇不生气，我给娇娇折。”
　　他柔情小意，她反而蹬鼻子上脸了，脖子一拧，语气坚决道：“我不要梅花。”
　　王之禅知晓她是不好意思了，也不与她计较，抬起手一拧，就把她爱而不得的那柄梅枝折了下来，他把梅枝捏到手中，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你若是不要，我就把这枝梅扔掉。”
　　她一把抢过梅枝，嘟囔道：“谁说不要了。”说完就紧紧捏着，不肯放手了。
　　二人顺着小路返回案几旁，王之禅将赵时宜按到案几旁的杌子上，轻轻把她头上的首饰拆了下来。
　　赵时宜披散着头发，扭头看向王之禅，不解道：“你拆我的发髻做什么？”
　　王之禅道：“给你梳个更好看的。”
　　难得的放了晴，赵殿勋却躲在书房里不肯见人，李氏推门进去，只见他闷闷的坐在书桌前发呆。
　　李氏走到他跟前，柔声问道：“老爷想清楚了吗？”
　　其实赵殿勋早就想清楚了，娇娇嫁给王之禅虽然不算好，却也绝不算差，只是他舍不得将自己娇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嫁给王之禅，他可是恶名昭著的太监、太监呀！
　　他硬着嗓子道：“还未想明白。”
　　李氏轻轻拉起他的手，说道：“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后花园的腊梅开了，我们过去赏梅花罢!”
　　李氏爱梅，刚成亲那年赵殿勋为了讨她欢心种了一园子梅花。李氏少有才名，长的又美，未出阁前提亲的人踏破了李家的门槛。
　　赵殿勋家世好，才华却一般，李氏并未把他放在眼里。奈何他脸皮厚，愣是赖在李家不走了。
　　他有一个做太师的父亲，是以李家人即使心里有气，也不敢赶他出门。一来二去，李氏的母亲就松了口，将李氏嫁给了他。
　　初成亲时，李氏对赵殿勋不冷不热，赵殿勋牟足了劲讨她开心，不仅给她种了一园子梅花，就连成亲以前的通房也遣散了。李氏这才对他有了笑脸。
　　想到二人过去的种种，赵殿勋面上才有了笑意。他和李氏并排着向梅园走去，远远的就看到自家闺女坐到杌子上，王之禅极有耐心的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发髻。
　　他的手很巧，在赵时宜头顶挽了个简单的髻，发髻上星星点点插了一些梅花。接着又把那些松散着的头发编成了麻花辫，垂在赵时宜的面颊两侧，这样一打扮，赵时宜既清丽又俏皮，如林间走出来的花仙子一般。
　　赵殿勋郁郁的内心一下子就释然了。
　　他道：“让他们成亲罢，我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第82章 
　　挽好头发后，赵时宜拿起案桌上的梅枝对王之禅道：“我的书房有一个白瓷细口花瓶，与梅花极相配。腊梅幽香，若是把梅枝插在瓶内，定能把整个书房熏的香喷喷的。”
　　王之禅点点头，与赵时宜并排往书房走去，二人来到书房，将白瓷细口花瓶灌满清水，这才把梅枝插进去，屋外白雪皑皑，屋内梅花吐芳，风雅至极。
　　还没来得及欣赏插瓶，李氏身旁的吴嬷嬷就过来了，她向二人行了礼，说道：“老爷请大小姐、王秉笔到花厅一叙。”
　　王之禅到达花厅的时候感觉厅内的气氛十分不寻常，有些、有些风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以往赵殿勋虽然心里恨他恨的牙痒痒，但面上却很和煦，今日赵殿勋似乎不想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他黑着脸怒目瞪着王之禅，像是要用眼神讨伐他一样。
　　王之禅面不改色，只当没瞧见赵殿勋嫌恶的眼神，该行礼行礼，该奉茶奉茶，礼节方面丝毫不差。
　　赵时宜也发现了赵殿勋的不同寻常，走到他身旁，小声说：“爹爹，你不要这么盯着王秉笔，怪瘆人的。”
　　说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多嘴，自己与王之禅私相授受，父亲已经够恼火了，现如今他只是怒目瞪了王之禅几眼，又没有将他如何，自己怎么能上赶着维护他呢！
　　一向疼爱女儿的赵殿勋，如今连女儿的话也不听了，看着王之禅的眼神更加凶神恶煞。
　　李氏无奈的轻笑一声，老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像孩子一般闹起了脾气，这是想在答应他们成亲之前耍耍威风吗？
　　她提醒道：“老爷别忘了说正事。”
　　赵殿勋这才把目光从王之禅身上收回来，他也不说话，只低下头品茶，品了一盏又一盏，最后实在是喝不下了，才放下茶盏。
　　赵时宜狐疑的看着父亲，只觉得他今日怪的出奇，不由问道：“爹爹，您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听着呐！”
　　赵殿勋板起脸教训道：“你是未出阁的姑娘，行事一定要沉稳大方，莫要沉不住气。”
　　赵时宜……
　　李氏再也看不下去了，虽说赵殿勋舍不得女儿出嫁情有可原，但也不能这样无厘头呀。她轻咳一声，把目光投向赵殿勋。
　　赵殿勋心领神会，立马就意会到了李氏的意思，他不情不愿的看向王之禅，说道：“你与娇娇的亲事我准了。”
　　淡定如王之禅此时也不淡定了，他先是怔了一怔，然后立马跪在地上给赵氏夫妇行了大礼。他原以为短时间内赵殿勋是不会准许自己和娇娇的亲事的，没想到才短短几天时间，他就改了主意。
　　赵时宜也被惊呆了，她看了看父亲，最后把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向母亲投去感激的目光。他们家与旁的人家不同，李氏温柔贤淑，看起来弱不禁风，其实最有主意，家里的大事十有八九都是她在拿主意。
　　父亲倔强，不可能短时间内改变主意，不用说也知道是母亲的功劳，李氏感受到了赵时宜的目光，转过头向她微笑，她的笑淡然如菊却让人觉得十分有力量。
　　赵殿勋再瞧不上王之禅也不能让他一直跪着，他乜了王之禅一眼，不情愿道：“你起来吧！”连王大人也不称呼了，直接叫成了你。
　　王之禅再次向他行了礼，才施施然站起来。他站立在一侧，并未入座，态度十分恭敬。
　　大婚繁琐，需要商量的事情特别多。赵殿勋瞥了一眼右下首的太师椅，说道：“你坐下吧，我们来商量一下大婚事宜。”王之禅应是，这才坐下。
　　儿女婚假属于主母操持的范畴，王之禅坐下以后赵殿勋就不说话了，李氏开始与他讨论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细节。
　　这些事情繁琐至极，饶是专门打理庶务的主母也着实会伤一番脑筋，李氏周全道：“这些事情原本应该你母亲为你打理，可惜你举目无亲，只一人在京，你公务繁忙，若实在抽不开身可派王宅管家与我商议。”
　　王之禅道：“多谢婶母体恤，只大婚一辈子仅此一次，晚辈想亲自操持。”
　　李氏露出满意的微笑，接着道：“去年李尚书的幼子尚了郡主娘娘，抬了九九八十一抬聘礼，礼金八千八百两，大娘身份虽比不上郡主娘娘尊贵，但聘礼不能比郡主娘娘少，礼金最少是她的两倍。你可同意？”
　　赵家不缺钱，但赵家的聘礼一向要的比旁的人家多，莫说王之禅，哪怕是王孙贵族来提亲，聘礼也一分不能少。
　　王之禅点点头，说道：“晚辈愿倾合府之力迎娶大娘。”他已二十有四，一个人孤孤单单生活了多年，早已迫不及待想迎赵时宜进门。
　　他道：“婶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晚辈定尽力满足。只是，晚辈希望婚期越早越好。”
　　现在世道不太平，莫说王之禅，哪怕李氏也是希望他们能尽早完婚的。她大概估摸了一下三书六聘所需的时间，哪怕尽快推进，最快也需三个月。
　　她如实道：“三个月，最快也需三个月。”
　　王之禅如浓墨一般眉毛皱到了一起，如今形势紧急，豫南军队势如破竹，他真的不知道王师能不能抵挡三个月。他沉吟片刻，自己只能尽力而为。
　　王之禅豁着脸面在赵家住了几日，回到朝廷，才发现前几日刚取得胜利的王师，于昨日吃了极大的败仗。
　　他沉着脸询问道：“王师人数众多，兵甲器具也比豫南军队优良，如何会败的如此惨烈。”
　　位于下首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终于有一位穿红色官服男子站了出来，他嗫嚅道：“大人病了的这几日，张掌印接管了后备物资的运输事宜。”
　　王之禅为了保全赵时宜的名声，在赵府待着的这些日子都对外宣称身体有疾，他手下鹰爪众多，只要想隐藏行踪就无人能查的出来。
　　他阴沉的脸色此时更加晦暗不明，沉默了一会儿后他低声道：“张徐把用于军队的粮食吞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穿红色官服的男子再次站了起来，说道：“张掌印不仅吞了粮食还把将士们御寒的衣物私吞了。是以……”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将士们不仅吃不上饭食，连御寒的衣物都没有，如何不败？
　　王之禅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开口道：“粮食被吞了，就先打开国库应急。”也不待其他官员反应，拿起身侧的宝剑就出了议政阁。
　　他走的很稳，像是闲庭散步一般来到了张徐的住处，门口有小黄门在洒扫，小黄门一看到他立马跪在了地上，王之禅道：“掌印大人在否？”
　　小黄门战战兢兢道：“掌印大人在午睡，请秉笔大人稍等片刻，小的前去回禀一声。”
　　王之禅并未为难他，点点头，说道：“去吧！”
　　张徐身子虚，到了冬天等闲不出暖阁，此时他正在窝在西暖阁抽旱烟，他比以前更瘦了，脸上的肉皮松松垮垮，似乎是用骨头支撑起来的帐篷一样，一双瘦的皮包骨头的脚丫子伸在侍女的衣襟内，用侍女的雪峦取暖。
　　他倏的睁开浑浊的眼睛，阴阳怪气道：“给爷唱一曲《八姑娘还家》。”
　　小宫女战战兢兢，小声道：“奴婢、奴婢不会唱曲。”
　　张徐这才想起会唱曲的莺莺在一个月前自尽了，他实在想不通莺莺为何要自尽，自己对她不薄，金银财宝从不曾短了她的，只是想要让她夜夜侍候自己，她怎么就自尽了呢？
　　面前的小宫女虽然比莺莺年轻一些，但无论姿色还是风情都远远比不上莺莺，哎，看来自己需要到戏班子再寻一个莺莺了。
　　他把脚丫子从小宫女的怀里抽出来，兴致索然道：“退下去。”
　　小宫女如蒙大赦，紧张的神情一下子就放松了，张徐把手中的烟枪投掷到她身上，尖着嗓子道：“你这个下贱东西，莫不是嫌弃咱家？”
　　烟枪里的烟丝还在燃烧，烟丝掉在小宫女的脖颈上，一下子就烫出了滴溜溜的水泡。小宫女疼的撕心裂肺，却也不敢表露出来。
　　她跪在地上小声抽泣道：“公公英明神武、威武不凡，奴婢不敢嫌弃公公？”
　　张徐盯着小宫女，眼中杀意渐起，她用了“不敢”这个词，说明她只是迫于自己的淫威才不嫌弃自己，不是心甘情愿伺候自己的。
　　他老了，权利也被王之禅夺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倒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都要嫌弃他，他提高声音道：“来人啊，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下贱……”
　　话还未说完，看守大门的小黄门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他最厌恶手下人不沉稳，看到小黄门慌慌张张的样子，火气更大了，怒骂道：“跑什么跑，赶着到阎王地府投胎呐！”
　　小黄门挨了训斥也不辩解，跪在地上道：“王秉笔求见。”


第83章 
　　张徐提高声音道：“现如今咱家还是王之禅的顶头上司呐，下属过来求见上司，你慌张个什么劲儿？”他话说的中气十足，拢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发起了抖。甚至都顾不上处置跪在地上的小宫女了，捏着嗓子道：“让王之禅进来！”
　　小黄门应声而去，小宫女也趁机退了下去。因着是冬日，院子里格外萧条，用来养睡莲的水缸结了冰，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树也萧瑟一片。
　　王之禅穿过院子，来到西暖阁，咯吱一声推开了木门，门内光线昏暗，迟暮的张徐半倚在贵妃榻上，睁着浑浊的双眼望向来人。
　　没等他说话，王之禅就坐在了官帽椅上，他身姿挺拔、姿容清绝，如雪地里的一棵松，张徐从内心生出一丝嫉妒之感，他不嫉妒他无上的权利，却嫉妒他的年轻雍容。
　　张徐开口道：“王大人今日倒是清闲，怎么想到来我这儿坐着了？”
　　王之禅不想跟他兜圈子，直言道：“你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贪那么多钱有何用？”
　　张徐这次动作很大，贪的钱不计其数，他知道瞒不过别人，也没想瞒着。他知道庆德帝是不会杀他的，只要王之禅势大，庆德帝就会留着自己的命，无论哪一个皇帝在位，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某一个臣子独大。
　　哪怕是为了平衡皇宫的势力，庆德帝也不能杀他。
　　张徐呵呵一笑：“咱家年纪大了，也没心思风花雪月，只有钱才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只有钱能让我快活。”
　　王之禅慢慢阖上了眼，继而缓缓睁开，低声道：“你可知你害死了多少将士？”
　　张徐拿起一旁的烟枪装满烟丝，划着火折子将烟丝点燃，慢慢嘬了一口，开口道：“咱家害死的人很多，你害过的人更多，咱俩半斤对八两，你有什么资格斥责咱家？”
　　王之禅微眯起眼，慢悠悠道：“我害过的人不少，但与张掌印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南下的王师足足有三十万，因为张掌印喜欢财物，他们足足死了十万呐！”
　　张徐复又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阵烟雾，他道：“我倒是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不就是三天没粮吃吗，不就是没有棉衣御寒吗，怎么就死了这么多？”
　　王之禅扬起嘴角笑了笑，挑起一双丹凤眼，轻声道：“张大人到地府问问他们就知道了？”他虽是笑着的，杀气却肆虐开来。
　　张徐知晓了他的意图，十分恐慌，扯着嗓子道：“来……”话还没说完，就软软的倒在了贵妃榻上，瘦削的胸脯中间插着一柄长剑。
　　庭院里洒扫的小黄门似乎听到了掌印的声音，放下手中的扫把向西暖阁走去，一进门就闻到了一阵血腥味，王之禅站在屋子中间，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小黄门，沉声道：“把张徐这个狗东西扔到乱坟岗。”
　　小黄门明明是张徐的人，却不知为何，丝毫不敢违抗王之禅的命令，他点点头，应了一声“是！”就出去套出宫的马车了。
　　张徐被王之禅杀死的消息传遍朝野，有人欢喜有人忧。忠君爱国的仕大夫拍手称快，只道张徐死的好，死的妙，死的酣畅淋漓。
　　庆德帝却坐不住了，他在寝宫惴惴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沉迷于丹药时间已久，早不知朝中那些官员能用，那些不能用，事到如今竟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对随侍太监吩咐道：“快去请昭宁公主过来。”昭宁是他嫡亲的妹妹，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血浓于水的血缘关系就让他觉得牢靠。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昭宁就过来了，近几个月她沉迷于□□，日日昭幸不同的男子，有了男人的滋润就连皮肤都比以往娇嫩了很多。
　　她眼角眉梢都含着春意，眼神却一点生气都没有。她进入万寿宫，来到庆德帝面前，连礼都没行，直接问道：“不知皇兄找臣妹有何事？”
　　庆德帝拉她坐到绣墩上，急言道：“王之禅把张徐杀了。”
　　昭宁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庆德帝接着道：“张徐是王之禅的顶头上司，他竟连眼睛都不眨就将他杀了。”说完眼中露出惧意“会不会有朝一日，他也会将朕杀了？”
　　昭宁轻轻拍了拍了庆德帝的脊背，柔声安慰道：“皇兄是天子，有真龙护体，王之禅怎敢杀您？”
　　庆德帝眼中的惧意更慎，先帝是天子，也有真龙护体不照样被他杀了吗？什么真命天子那都是愚弄百姓，稳定朝纲的说辞，处于权利漩涡中的人，有几个人会信这套说辞？
　　庆德帝扶住昭宁的双臂，恳求道：“朕的好妹妹，你与王之禅是有情义的，你去他那儿探探底吧，若是他有二心，你就设计杀了他。”
　　昭宁毫无生气的眸子更加沉寂了，心中五味杂陈，皇兄已经开始忌惮王之禅了，连他自己都不敢动他，却想让她杀掉他。她何德何能能杀掉皇帝都忌惮的人。
　　不知何时昭宁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低下头，悄悄把泪水擦掉，最疼爱她的哥哥，在关键时刻毫不留情想把她推出去。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相信？
　　她轻笑一声，柔声道：“王之禅的心里没我，赵家大娘才是他的心肝宝贝，皇兄若是怕王之禅有弑君的意图，就将赵家大娘昭进皇宫，把她捏在手中，王之禅定不敢轻举妄动。”
　　说完又加了一句：“皇兄可要注意分寸，做的太过了，即使那王之禅没有反意，也会被逼着造反的。”
　　庆德帝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说谁？王之禅与赵家大娘有私情？”赵家大娘那样清高的人，连贵为九五之尊的自己都不放在眼里，又如何会委身给太监？
　　昭宁一字一句道：“我说的是赵家大娘赵时宜，她与王之禅有私情。不，现在已经不能说是私情了，赵大人已决定将大娘嫁给王之禅。”
　　她的眸子红红的，泫然欲泣。自王之禅将赵时宜带到她面前，与她说清楚以后，她就决定不再惦记于他。
　　她日日与年轻男子男子厮混，只希望能把他抛在脑后，没想到无论怎样荒唐，都忘不了他。不仅忘不了他，还总有意无意的让身边的小厮打听他的事情。
　　庆德帝提高声音道：“你说什么，赵殿勋愿意将大娘嫁给一个阉人？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满门清贵，书香传世，怎么可能将家中的嫡长女嫁给一个阉人？他们不要脸面了吗？”
　　庆德帝十分激动，像是听到了最滑稽的笑话一样震惊不已。说完以后又有点后悔，赵时宜家世确实不错，但昭宁比她更高贵，不也一直想和王之禅成为眷侣吗？
　　王之禅连男人都算不上，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朝中的贵女竞相沦陷。
　　昭宁像是没听到庆德帝的话一样，慢慢站了起来，她再次提醒道：“皇兄莫要心软，只要将赵时宜捏在手中，就相当于捏住了王之禅的命脉。”说完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出了宫殿。
　　亲事已定，赵时宜总算不用偷偷摸摸与王之禅相见，午后时分，她命下人套了马车，径直去了王宅。
　　到达王宅的时候王之禅还没下值，她径直进书房练了一会儿字。中午时分听到了王之禅手刃张徐的消息，因为担忧，她连午饭都没用，此时倒觉得饿了。
　　她对门外垂立的丫鬟吩咐道：“命厨房做几道小菜送到饭厅。”说是小菜，厨房却很用了些心思，凭王秉笔对赵小姐的重视程度，无论他们怎么用心都是不为过的。
　　饭菜刚刚端上桌子，王之禅就回来了。他眉目疏朗、脸上并无郁抑之气，赵时宜却能察觉到他十分不高兴。
　　她盛了一碗清粥放到他跟前，柔声道：“先用饭吧！”
　　王之禅用了几口粥，然后把赵时宜抱到腿上，低声道：“豫南军队骁勇善战，王师估计连两个月都扛不住。”江山与他无关，但他想在豫南军队进京之前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
　　赵时宜捏捏他的额角，轻声问道：“豫南军队进京以后，你能否自保？”
　　王之禅道：“自保不难，只是要用些手段。”
　　赵时宜轻疏一口气，只要能活下去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好。她伏在王之禅肩头，说道：“父亲母亲下个月就要出发前往禹州老家避难，他们想让我一起去，我拒绝了。”
　　她语气淡淡，像是在说最普通的事情，其实却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了他身上，她要与他共进退。王之禅什么都没说，只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赵大人此刻恐怕都想把我杀了罢？”他不仅要以太监的身份迎娶人家的独女，此刻还勾的人家女儿要留在京城和他共存亡。他简直，简直罪大恶极呐。
　　赵时宜抿唇轻笑，开口道：“父亲现在的心情确实不甚美妙。”


第84章 
　　气大伤身，憋着也不是事，总归要有个出处。王之禅放下手中的筷子对赵时宜道：“贵府的厨子手艺好，咱家想到贵府用个便饭。”
　　赵时宜瞪大眼睛看着王之禅，他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她惊讶道：“你想要往火药桶上撞？”
　　王之禅点点头，他对旁的人冷心冷血，但与赵时宜是要相守一辈子的，总不能想娶赵家的女儿，还让赵家人窝火。
　　他将小五唤来，吩咐道：“将库里那套花鸟紫砂茶具拿出来，放到马车上。”花鸟紫砂茶具是庆德帝赏给王之禅的，做工精良，触手温润，放眼整个大歂也只一套，十分珍贵。
　　王之禅与赵时宜一前一后进了赵府的饭厅，赵氏夫妇刚用完饭，正坐在饭厅说话，赵殿勋这几日有些上火，口味比平时重了很多，无论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他对李氏道：“也不知家里的厨子怎么回事，做的饭食越来越寡淡，简直难以下咽。”
　　李氏拿起一块雪梨递给赵殿勋，温和道：“我觉得饭食的味道与以前无甚差别，老爷大约是心火旺盛了一些，才觉得食物寡淡。我让丫鬟给您泡一壶雪菊茶，饭后您多喝一些去去火。”
　　赵殿勋将手中的筷子放到饭桌上，脸色不愉道：“都怪王之禅那个杀才，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骗的咱家娇娇连老家都不回了，竟要留在京城与他共患难，娇娇若是因此受伤，我以后可怎么……”
　　话说到一半才发现他口中的杀才正捧着一个红木盒子笔直的站在门口，他轻哼一声，没好气道：“你来我家做甚？”自从决定让娇娇嫁给王之禅以后，他就懒得再做表面文章了，再也没给过王之禅好脸。
　　王之禅脸上带着笑，开口道：“晚辈新得了一套茶具，成色还算凑合，想孝敬给您。”说完捧着盒子走到饭桌前，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茶杯与茶壶。
　　饶是赵殿勋见惯了好东西，也不得不暗暗称赞。他心里高兴，面上却并不显露出来，对垂立在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走上前将那套茶具收起来放到了赵殿勋的书房。
　　李氏对王之禅招招手，说道：“不要总站着，坐下说话。”而后想到最近政务繁多，他有可能没来得及用饭，就询问道：“你用过饭食了没？”
　　王之禅在王宅的时候只用了几口清粥，这会儿倒真的有些饿，他回答道：“未曾用过。”
　　李氏道：“那就在这儿用饭罢！”话毕吩咐一旁的丫鬟到厨房传菜。丫鬟还未走出饭厅就听赵时宜道：“上一些清淡的菜色，油盐要薄一些。”
　　听到赵时宜的话，赵殿勋面色更差了，这还未成亲呢，娇娇就对王狗这样关心，若是成了亲岂不是要掏心掏肺。
　　他感觉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宝贝女儿要被王之禅抢走，恨不得将他赶出赵府。
　　王之禅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殿勋，随后斟了一杯茶水递给他，态度恭敬道：“冬季干燥，您喝杯茶润润嗓子。”
　　赵殿勋乜他一眼，伸手不打笑脸人，到底不好意思拂了他的好意，于是接过茶杯抿了几口。
　　说话间厨房就将饭菜送了进来，十二道菜荤素搭配，都很清淡，王之禅用了一些，刚刚放下筷子，就看到雨花阁的小黄门笑盈盈的进了门。
　　小黄门没料到会在赵家看到王之禅，一时有些怔怔的，按官职高低他应该先给王之禅行礼，但他今日来的目的是来给赵大人报喜，按事情的缓急又应该先给赵大人行礼。
　　他踌躇片刻，然后跪到地上，笼统道：“小的拜见大人。”
　　赵殿勋开口道：“起来吧!”他平时对宫里来的人很客气，但今日心情不好，对小黄门的态度也淡淡的。
　　小黄门站起身来，提高声音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静妃娘娘有喜啦！”赵家一脉相承，赵殿勋又是长房的掌家人，静妃有了喜事，宫里第一个要通知的就是他。
　　赵家是百年世家，出过很多后妃，赵殿勋倒也没有十分高兴，只客气道：“劳烦公公跑一趟了。”说完从衣袖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小黄门算是打赏。
　　若是其他情形小黄门定会推辞一番，但今日他是来报喜的，那锭银子他就坦然收下了。
　　他接着道：“皇宫看起来烈火烹油、繁花锦簇，内里却另有乾坤，后宫多年未添过新人，无数后妃都盯着静妃娘娘的肚子，静妃娘娘害怕保不住小皇子，想请大小姐进宫，为她调理膳食。”
　　说是调理膳食，其实就是为防他人下毒，找一个可靠的人专门为孕妇打理膳食。
　　赵殿勋皱起了眉头，大房和三房虽然都属于赵家嫡支，但到底不是一房，她想找可靠的人，就从三房寻一个过来，干嘛老盯着大娘。
　　再有一个月，自己就要动身前往禹州，紧算满算与大娘相处的日子也超不过一个月，大娘一进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他沉声道：“大小姐前日得了风寒，如今还没好，若是贸然进宫，恐将病气传给娘娘，娘娘还是从三房寻一个合适的人选，进宫陪伴罢！”
　　他话说的委婉，意思却很明了。小黄门是皇上派到雨花阁的，身份特殊，在静妃面前都没吃过瘪，在赵殿勋这儿却被碰了钉子。
　　他心头不愉，但赵家底蕴深厚，赵殿勋又是嫡支的长房，到底不敢在他面前摆脸子，只讪讪回了宫。
　　回宫以后不仅被静妃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又被皇上叫到万寿宫训斥了一顿，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到赵家。小黄门几次三番上门，赵殿勋不好再拒绝，遂答应让赵时宜进宫。
　　窗外的红梅开的很艳，又红又喜庆。赵时静却神色恹恹，怎么都提不起精神。自从她与庆德帝设计赵时宜未遂以后，庆德帝再也没踏进过雨花阁，就连她到炼丹房送点心，也次次都吃闭门羹。
　　起初她还有过失望，慢慢也就死心了。几天前，庆德帝突然莅临雨花阁，不仅对她好言好色，还与她云雨了一番，事后庆德帝将她搂在怀里，一边把玩她的头发，一边道：“你进宫这么长时间，也该有孕了。”
　　赵时静心中大喜，以为庆德帝对她余情未了，想要复宠于她，她抬起手臂缠在他的腰间，媚声道：“臣妾十分愿意为陛下孕育子嗣，开枝散叶。”
　　没想到庆德帝低声在她耳旁道：“你已有孕一月有余，需赵家大娘进宫为你打理膳食。”
　　她柔软的手臂渐渐生硬，心也揪成一团。庆德帝若是对赵时宜贼心不死，直接召她进宫既可，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她诓骗进宫。
　　女子怀胎十月，孕期很长，庆德帝用为她打理膳食的名义旷赵时宜进宫，就意味着赵时宜需要在宫内住上数月，庆德帝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要让赵时宜在后宫待这么长时间。
　　他不是长情的人，即使想要得到赵时宜，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了，绝不会因为性 1欲，留她在宫内数月。
　　赵时静试探道：“皇上是不是还喜欢姐姐？皇上若是想得到她，臣妾可为皇上筹谋。”
　　庆德帝郑重道：“大娘已与王秉笔定亲，朕是明君绝不会肖想臣子的妻室。”他不是没有贼心，只不过朝堂要依靠王之禅支撑，等闲不敢得罪他罢了。
　　赵时静久居深宫，在宫内也没有根基，消息很是敝塞。乍一听到消息，着实吃了一惊。她知道赵时宜与王之禅有私情，却没想到赵时宜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嫁给王之禅。
　　他那样的名声，她为何肯嫁给他？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也就释然了，他名声不好，却大权在握，就连皇上都要忌惮他，她为何不能嫁给他？
　　皇上宠信王之禅，她顺着皇上的心意说道：“大姐姐貌美如花，王秉笔俊逸沉稳，二人倒是不分相配。”
　　皇帝轻轻“嗤”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揣摩不出皇帝的心思也就懒得揣摩了，但可以肯定皇帝不是为着赵时宜的美色宣她进宫的，到底为了什么，她却无从得知。
　　小丫鬟从门外进来，对赵时静禀告道：“娘娘，大小姐来了。”赵时静“哦”了一声，不急不缓的站起身来，往花厅走去。
　　刚走到花厅，就听赵时宜道：“赵时静，我是不会为你打理膳食的，你休要耍鬼心思。”她知道赵时静不会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但架不住她想拿孩子污蔑自己。
　　赵时静刚想反唇相讥，但一想到赵时宜马上就要与王之禅成亲，自己若是得罪了她，以后在宫里的生活恐怕会比以前更艰难，就咽下了那口浊气。
　　换言道：“我与姐姐是同宗姐妹，同气连枝，我爱护姐姐还来不及，自不会跟姐姐动心思。”


第85章 
　　赵时宜懒得跟她兜圈子，直言道：“你执意让我进宫，到底想做什么？莫不是贼心不死，想以我为饵引诱皇上来雨花阁？”
　　“我念在你我同宗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但以后你若再如此丧心病狂，我定不会轻饶。”
　　她身份不及赵时静，但她的背后有整个赵氏家族，有大歂真正的掌权者王之禅，哪怕自己立不起来，也有人为她撑腰。
　　反观赵时静，她表面看起来风光，内里却是空虚的，除了皇帝的宠爱无所依靠，如今连皇帝都不宠爱她了，自是无法立足。
　　赵时宜的话很不中听，赵时静心里冒起了火，但她到底不敢正面与赵时宜交锋，她压下心里的火气，假惺惺道：“我以前不懂事，几次三番想谋害大姐姐，如今我已经悔悟了，定不会再做糊涂事，大姐姐就原谅我罢！”
　　她在沈莲蓉手下生活了十四年，惯会伪装自己，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像是真的一般。若不是赵时宜明白她的为人，定会被她蒙骗过去。
　　赵时宜不想再和她打太极，带着连翘进了西厢房。
　　露微阁灯火通明，旖旎缱绻。昭宁身穿大红色祖衣斜倚在贵妃榻上，祖衣轻薄，细细的衣带在脖颈绕过，露出昭宁圆润的肩膀与光洁的后背。
　　饶是穿的这样裸1露，她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她拿起一颗葡萄放到口中，对正在跳舞的林立挑了挑眉。林立会意走到她身边。
　　昭宁樱唇微启，等他采撷，奈何他是个笨的，只愣愣站在原地。昭宁无奈的轻笑一声，开口道：“吻我。”
　　他这才会意，俯身含住昭宁的樱唇，将她口中的葡萄讨了去。
　　她像是没有骨头一般，靠在林立的腿上，轻声问道：“好吃吗？”眼中迷迷蒙蒙，满含春情，像是有水波在荡漾一般。林立不由看呆了，只傻愣愣的点了点头。
　　昭宁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打趣道：“真是个憨的。”说完对垂立在一侧的男宠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那些男宠不敢违背昭宁的命令，却又不愿意离开，只恨恨乜了一眼林立，林立是从乡下来的，没见过大世面，又蠢又笨，只面容俊俏了一些。
　　在旁的人群中他的俊俏倒还算优点，但在面容皆为上乘的男宠中，他的姿色只能算得上中等。就这么个货色，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能入了昭宁长公主的眼，几次三番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男宠们杵在原地，不愿动弹。昭宁提高声音道：“你们想留在这儿与林立一同侍候本宫？”她神色未变，声音却冷了很多。
　　男宠们心下害怕，齐齐退了下去。一走出宫殿就有一人说道：“林立这厮莫不是给公主下了蛊，怎么将公主神魂颠倒？”
　　另一道声音响起：“林立蠢笨，恐怕连下蛊是什么都不晓得。他的脑子欠缺了一些，但眼睛却生的极好。”
　　经他的提醒，众人才想起林立的眼睛，他瞳仁漆黑，眼尾上挑，是典型的丹凤眼，他这双眼睛与……大家想到这里都不敢说话了，心照不宣的回到各自的住处。
　　林立自小就随父兄下地干活，身体十分强壮，宽肩窄腰，腰腹遒劲，撞的昭宁娇声连连，她微闭双眼尽情的享受情1欲带给自己的快乐。
　　身体的澎湃之意渐渐消逝，水波荡漾的眸子归于平静，昭宁低垂着眼，眸中尽是失落。欲望只能让她寻得短暂的快乐，情1欲之后她依然是那个闷闷不乐的自己。
　　她找不到能令自己快乐的东西，除了他，没有人能让她快乐，即使那个眸子与他一样的林立也不行。
　　都怪赵时宜，都怪赵时宜，是她抢走了她的快乐，让她生不如死。昭宁眼中露出疯狂的火焰，自己再也寻不到快乐了，那就一起毁灭吧。
　　她伸手招来黄总管，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黄总管大惊，张大嘴巴道：“在宫中纵火可是大罪，公主殿下要三思呀！”
　　昭宁将滑落在腰间的毯子盖到身上，开口道：“我意已决，你只管去做就是。”说完又吩咐道：“请静妃娘娘过来。”
　　赵时静已经就寝，接到长公主的请帖，一点也不敢怠慢，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上衣衫，匆匆去了露微阁。
　　昭宁依然窝在贵妃榻上，像是许久都没动过一样。她抬起眼皮看了赵时静一眼，开口道：“静妃娘娘莫要客气，坐下说话！”
　　赵时静品阶不低，但不知为何，在昭宁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哭笑一声，自己刚入宫时是何等的风光，根本无需给昭宁面子。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昭宁依然是地位超然的长公主，自己却落到了这步田地。
　　她安安静静半坐在绣墩上，等着昭宁开口。
　　昭宁面色平静道：“今夜雨花阁的西厢房会走水，静妃娘娘与宫内奴仆皆在安睡，大火烧起来之前，众人都察觉不到。
　　待火势变大，控制不住的时候，宫内众人才惊觉大事不好，匆匆扑火。火是要扑的，但扑的时候要注意分寸。西厢房必须要烧的片甲不留，里面若是有一个人逃出来，本宫就要了娘娘的命。”
　　赵时静的眼睛倏然瞪大，心跳也快了几分。冷汗从额角滴落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地上。她的唇也变得苍白，微微颤抖起来。
　　她不可置信道：“公主想将大娘活活烧死？”
　　昭宁将波斯猫抱到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抚摸，挑眉看向她，反问道：“本宫没有讲清楚？”眼神凌厉，眼中满含杀意。
　　赵时静被吓的瑟缩一下，唯唯诺诺道：“我明白了。”说完站起身，跌跌撞撞出了露微阁。
　　浓烟透过缝隙飘到寝屋，值夜的连翘重重咳嗽了几声，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几分。她睁开眼，只见屋外隐隐透出一些火光，这是走水了？
　　连翘激灵一下，利落的从榻上爬起来冲到屋内。她左右开弓，使劲摇晃赵时宜的肩膀，摇了半晌才将她摇醒。
　　连翘提高声音道：“小姐你可算醒了，这里走水了，咱们赶紧出去。”
　　赵时宜一下子就清醒过来，连衣裳都来不及换，穿着寝衣和连翘一起往门口跑去。
　　连翘将门闸抽掉，伸手去拉大门，无论怎么用力都拉不开。她瞪大眼睛，慌张道：“小姐，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烟雾越来越重，火势愈来愈大。淡定如赵时宜，也不免慌乱起来。她挽起连翘的手，说道：“去里屋，从里屋的窗子出去。”
　　二人慌慌张张跑到里屋，伸手去推窗子，却发现窗子也被钉死了。她们不死心，将屋内的窗子都推了一遍，最后发现所有的窗子都被钉死了。
　　连翘颓然的坐到地上，大声哭了起来：“小姐，赵时静这个天杀的，她想烧死我们。”您与她无冤无仇，还是同族姐妹，她怎么能这么狠心，一心想要置您于死地。”
　　连翘长着一张团团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她坐在地上大哭，像是伤心的儿童一般。赵时宜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道：“千人千面，有的人天性本恶。”
　　赵时宜垂下眸子，眸中尽是悔意。赵时静一次次陷害于她，她却因着二人是同族姐妹，并不于她计较，没想到自己的放纵让她变本加厉。今日，她居然想要了自己的命。
　　一行清泪从眼中流出，赵时宜轻轻揩掉脸上的泪水，今日她若是出不去也就算了，若是能出去，定要杀了赵时静。
　　火势这样大，雨花阁的奴仆早就醒了，他们聚集在院子里，有的打水，有的扑火，一时之间火势小了很多。
　　屋外的火渐渐变小，连翘停止哭泣，圆圆的脸绽开了笑容，她欣喜道：“小姐，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救火。”
　　赵时宜拍拍她的肩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时赵时静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今夜风平浪静，雨花阁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都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屋睡觉！”
　　奴仆们面面相觑，火已经这样大了，若不及时扑灭，可是要出大事的呀！一位年老的太监开口道：“娘娘，火势渐大会将西厢房烧为灰烬。”言下之意就是大火会将住在西厢房的赵家大娘烧死。
　　赵时静将手中的暖手炉狠狠砸到老太监身上，怒斥道：“你年龄大了，耳朵也聋了么，本宫说了雨花阁今夜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没有听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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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赵时静：本宫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尔等凡人打马都追不上


第86章 
　　她很少疾言厉色，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这时才明白，静妃娘娘是想将她的堂姐活活烧死，一时之间不敢再多嘴，纷纷回了寝屋。
　　人群中，一个个头矮小的小内侍从角门穿了出去，疾步向远处走去。
　　渐小的火势又大了起来，浓烟滚滚，熏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赵时宜将屋内用来净手的清水泼到棉被上，淋的棉被湿哒哒的，然后扯着连翘钻到棉被底下。
　　连翘紧紧抱住赵时宜，焦急道：“小姐，我们是不是要被烧死了？日子这么好，奴婢不想死。”
　　她原本是乡村的穷孩子，小小年纪就被母亲卖到赵府，机缘巧合成了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人好，宽容大度，即使她做错了事情，也从未打骂过她。不仅不训斥她，还将她提拔成了一等丫鬟。
　　她才十五岁，就成了赵府的一等丫鬟，这份殊荣是独一份的。就连夫人身边最妥当的吴嬷嬷，也是到了十七岁才被提拔成一等丫鬟，她比吴嬷嬷还早了两年。
　　大小姐的院子里，她的分例银子最多，活计干的最少，日子好的简直跟做梦一样。日子这么好，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死。
　　赵时宜回抱住连翘，柔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下去。”
　　话音一落，连翘的哭声更大了，她道：“我自小就被卖了，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清，即使现在死了，也没人牵挂我。但小姐不一样呀，您的身后有老爷夫人，有王秉笔，您要是被烧死了，他们得多伤心呐！”
　　赵时宜本来不想哭的，听到连翘的话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母亲常教导她要温柔贤淑，喜怒不形于色，平日里她都是按母亲的要求做的，今日都要死了，就放肆一次吧。
　　她将脑袋抵在连翘肩头，也大声哭了出来。二人互相抱着，使劲哭泣，哭声越来越高，像是在比赛一样。
　　火光蹿到房顶，照亮了半边天空。其他宫殿的人也看到了火光，纷纷向雨花阁跑去。
　　赵时静这才吩咐宫内的下人出来救火，她大声道：“火势很大，定是扑不灭的，大家尽力就好。”
　　宫内的下人都是老油子，闻弦知雅意，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因此扑火的速度特外慢，明明一次能打一桶水，偏偏只打半桶，明明能将桶内的水泼洒到大火上，偏偏要不小心洒到地上。
　　救火的人接踵而至，还没进入雨花阁就被李太监拦住了，他满脸堆笑，尖着嗓子道：“多谢各位的好意，但雨花阁院子小，实在盛不下这么多人，我们阁内人正在扑火，不到一刻钟就能扑灭，请各位从哪儿来就回哪里去罢！”
　　赶来扑火的人瞧了一眼雨花阁院内，里面挨挨挤挤站满了人，这么些个人，总能将火扑灭，也就懒得凑热闹了，纷纷打道回府。
　　这时一个身穿白色寝衣，披散着头发的男子骑着马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而来，李太监以为他们是赶来扑火的扑火营。
　　他依照赵时静的吩咐，伸手将人拦在门外，想用准备好的说辞将人骗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马上的男子一剑刺到了胸口，那人出手又快又猛，李太监连他的面容都没看清，就倒在了地上。
　　赵时静还站在院中看好戏，冷不丁被冲进来的一队人马扰了心神，她提高声音道：“你们是什么人，雨花阁也是你们想进……”
　　剩下的话还卡在嗓子里，就看到一只雪亮的长剑插进了她的腹部，鲜血从她的衣襟流出，眼神渐渐涣散，卡在嗓子里的那句话她再也说不出来了。
　　烈火离她们越来越近，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即使被湿被子盖着，也察觉到了灼热的温度。
　　连翘和赵时宜此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们紧紧抱着对方，默不作声的等着死亡的来临。
　　泼水声、喧闹声、破窗声传进耳朵，连翘忍不住道：“赵时静真是好手段，戏做的如此逼真。”
　　赵时宜点点头，可不是吗，赵时静可真是好手段。
　　连翘道：“奴婢这辈子是不能帮小姐出气了，但奴婢死了以后绝不放过赵时静，我要在奈何桥上等着她，等她到了就将她打成烂狗头。”她力气大，若是单挑，五个赵时静都不是她的对手。
　　赵时宜忍不住笑了出来，一张口就有浓烟灌进口鼻，她剧烈的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身子也跟着颤抖。
　　这时蒙在她们身上的棉被被人拿走了，连翘捂住眼睛，暗暗道黑白无常倒是心急，小姐还没咳嗽完他们就迫不及待来拿人了。
　　赵时宜的咳嗽停了，映入眼帘的是披头散发、充满戾气的王之禅。他洁白的寝衣沾满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与他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王之禅将赵时宜抱在怀里，起身就往外走，赵时宜赶紧拉了拉连翘的衣裳，开口道：“连翘快走，我们得救了。”
　　连翘这才睁开眼睛，冲天的大火被扑灭了，西厢房也被烧的零零落落，原本锁死的大门被人打开，她赶紧向门外跑去。
　　寝屋内，赵时宜呜呜咽咽的哭泣着，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流不完。她絮絮叨叨道：“火势变大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被烧死在雨花阁，我若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再也见不到父亲母亲了。”
　　“你孤孤单单活了二十多年，眼开着就要成家了，结果我一命呜呼，你连个伴儿都没有，剩下的大半辈子得多凄凉呐！”
　　她的话还没说话，就被王之禅紧紧抱在怀里，他抱的那样紧，她几乎要呼吸不上来了。
　　过了一刻钟，赵时宜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捏捏王之禅腰侧的软肉，小声道：“你快把我勒死了。”
　　王之禅这才松了几分力道，但依然紧紧抱着她不肯放开。赵时宜这才不好意思道：“我口渴。”她和连翘互相抱着哭了那么长时间，又被大火炙烤，早就口干舌燥了。
　　王之禅将她松开，把八仙桌上的茶壶端到床头的小凳子上，斟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低声说：“茶水有些烫，你慢点喝。”
　　赵时宜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确实烫了些，只能等等再喝。她抬眸看向王之禅，他的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原本清俊的脸庞此时脏兮兮的。她不由伸手摸向他的脸颊，确定那些鲜血不是他流出来的才放下心来。
　　赵时宜转头看向一侧的铜镜，镜中的自己头发散乱，毛毛躁躁，脸上布满横七竖八的黑色尘土，看起来狼狈极了，与街头的乞丐别无二致。
　　她拉住王之禅的手说道：“我想沐浴。”
　　王之禅点点头，沉声道：“咱家也想沐浴，我们不如一起罢！”他面色如常，连语调都没变。
　　赵时宜却闹了个大红脸，一男一女共同沐浴想想就觉得羞憨，她低下头推脱道：“浴桶太小，不适宜二人一起沐浴。”
　　王之禅扬起嘴角笑了笑，揶揄道：“后罩房有一个温泉池，引了小汤山的温泉，水质滑润，最适宜二人一起沐浴。”
　　赵时宜抬起眼皮偷偷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嘴角噙着笑，才知道他在故意逗弄自己，不由提高声音道：“你怎么如此、如此……”话到嘴边才觉得太过于粗俗，遂又咽到了肚子里。
　　她从床榻上跳下去，快步向浴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转身对王之禅道：“我出来之前你不准进去。”说完细腰一扭进了浴房，她重重的关上门，将门闸插好，才宽衣解带进了浴桶。
　　王之禅吩咐丫鬟将床上的被褥撤下去，换了一套崭新的铺上，然后坐到八仙桌旁慢慢喝茶，等着赵时宜出来。
　　浴桶内放了蔷薇花瓣，甜蜜的花香也遮不住赵时宜身上那股子火熏火燎的焦烟味，她来来回回洗了好几遍，才将身上的味道洗下去，回到寝屋的时候王之禅已经趴在桌子上盹着了。
　　他白日里要忙军国大事，晚上为了救她折腾了大半夜，自然是十分困乏的。桌子坚硬，他这样趴着定睡不好，赵时宜轻轻摇醒王之禅，说道：“去床上睡吧，在床上睡觉舒服一些。”
　　王之禅爱干净，即使十分困乏也不愿意灰头土脸上床，他道：“我去沐浴一下再睡，你若是困了就先休息，不用等我。”说完进了浴房。
　　沐浴的时候赵时宜还很困乏，困过了劲儿反而就不困了。她走到书桌旁，拿起桌上的书籍随意翻看，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书桌上多了一个檀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放着一排大小不等的玉器，最小的那根有食指一般粗，半尺来长，顶头还雕着莲花花纹。
　　看起来很像簪子，但又比簪子粗了一些，赵时宜将披散的头发团到一起，想用这根玉器将头发挽起来，却发现玉器的顶端是圆润的，根本挽不起来头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最细的那根放下，又拿起一根中等的细细观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形状，这个长短，怎么那么像……
　　她倏的一下就像手中的器具扔到了书桌上，咣当一声，玉器摔成两半。赵时宜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87章 
　　她哆嗦着手想要将摔断的玉器物归原处，却又莫名的不愿碰到那个东西。可若是任这个东西放在桌子上，王之禅出来以后该如何是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玉器扔到盒子里，大约是因为太紧张，只听咣当一声，盒子里的玉器貌似也被砸断了。赵时宜如急于遮掩自己过错的孩子一般，猛的将檀木盒子关上了。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胸口，心道总算可以安心了。转过身想要远离书桌，却发现王之禅正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你、你、你、”赵时宜决定先发制人，她趾高气扬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的，进屋了也不知道吭一声。”说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昂首挺胸向拔步床走去。
　　大约是因为裙摆太长，也大约是因为她太过于心虚，一时不察竟绊倒在地，摔的倒是不疼，但就是太没面子了。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将头迈进膝盖，大有耍赖撒娇的架势。
　　王之禅蹲到她身旁，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不要害羞了。”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完发现她的脑袋埋的更低了。
　　他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腾空抱起，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被他轻放在床榻上。她身子一扭面朝里侧，红着脸不说话。
　　王之禅从背后抱住她，将头放在她的肩膀处，低声解释道：“檀木盒子里的东西是下属送的，我随手搁在书桌上忘了收起来。是我不对唐突了你，你不要老不说话。”
　　赵时宜轻哼一声，依旧梗着脖子默不作声。
　　王之禅收紧胳膊，紧紧贴住赵时宜。再次说道：“赵时宜，盛不下你了是吧，乱翻别人东西还有理了！”
　　赵时宜这下破功了，翻过身来对他道：“谁让你将那么不要脸的东西放在书桌上的，你简直有辱斯文，有辱……”话还没说完，王之禅就吻上了她的樱唇，将她的下半句话堵在口中。
　　皇宫内灯火通明，林立苍白着脸跪在庆德帝面前，身子哆哆嗦嗦直打摆子。他道：“前半夜公主还很精神，召奴才进入内帷，与奴才、与奴才云雨了一番，事后公主说一个人太清冷，就将奴才留在了寝屋与她同眠。”
　　“寝房点着安神的熏香，奴才睡的很香，睡到下半夜觉得肚子不舒服，才睁开眼想出恭，没想到、没想到原本在睡觉的公主竟薨落了。”
　　庆德帝两鬓花白，脸色浮肿，呈现出异常的猪肝色，听到林立的话后，他仿佛在瞬间沧桑了好几岁，看起来更加苍老。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亲妹妹就这么没了，她才三十岁，虽说已不年轻，但平素里身体很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他嘶哑着嗓子道：“来人，给朕彻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谁暗害了吾妹，待查出了贼人，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话毕就坐上轿撵去了露微阁，丫鬟已经给昭宁换上了长公主下葬时应穿的青色礼服，庆德帝慌慌张张走到昭宁的遗体旁边，只见她面色白皙，神态祥和，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
　　恍惚间他觉得昭宁似乎还没有死，伸出肥硕的手掌碰了碰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他猛地惊醒过来，将值夜的丫鬟叫到跟前，问道：“长公主薨落逝以前可否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值夜丫鬟思索了一瞬回答道：“公主睡下以后有雨花阁的太监来过，那太监禀告说雨花阁的大火被扑灭了，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公主就让他退下，而后默不作声的回了寝房。”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庆德帝甚至都有些焦头烂额。先是雨花阁起火，差点烧死赵家大娘，而后火被扑灭，赵家大娘获救，接着昭宁长公主薨落了。庆德帝将这一切串联在一起，而后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推论……
　　他将目光投向垂立在一侧的黄总管，开口问道：“雨花阁的大火是昭宁放的？”
　　黄总管跪到地上，老实回答道：“是。”
　　庆德帝挥挥手斥退众人，而后坐在昭宁的尸首旁沉默不语。他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太认死理。她是大歂的长公主，代皇后掌握凤印，放眼整个大歂，没有那个女子能越过她去。
　　可她偏偏对掌握在手中的权利不屑一顾，一心扑在王之禅身上。王之禅倔强，钟意昭宁的时候能为了她去死，不钟意了连眼神都不舍得分给她一丁点。他另结新欢，她苦追不舍、闷闷不乐。
　　昭宁年至而立，早已不是娇羞的闺中女子。庆德帝为了给她排忧，往露微阁送了许多美貌年轻的小郎君。那些小郎君乖巧懂事，恭顺听话，那个不比王之禅讨人欢喜。
　　偏偏昭宁想不开，虽然面上与那些男宠亲近，心里却依然挂着王之禅。今夜她设计这场大火是想将赵家大娘烧死吧，偏偏大娘命大被人救了，她却钻进了牛角尖，郁郁而死。
　　庆德帝看着自己的幼妹不由滴下两行清泪，他道：“如今大歂内忧外患不断，朕需要王之禅定国□□，待天下安稳，朕定取了他的性命，让他为你陪葬。”
　　一阵风吹来，倏的就吹灭了屋内的蜡烛，新来的年轻宫女被吓得大呼小叫，庆德帝无奈道：“你呀你，哪怕薨落了都要护着他。”
　　龙撵缓缓而行，庆德帝倚在龙撵上闭目沉思。经过雨花阁门口的时候听到院内传出丫鬟的哭泣声，他这才想起静妃也薨谢了，说是被大火烧死的。放眼整个雨花阁，连丫鬟太监都毫发无损，静妃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被活活烧死。
　　他扬起嘴角嗤笑一声，王之禅倒也真下得了手，为了大娘竟连皇帝的嫔妃也敢杀。杀就杀罢，张徐也好，静妃也好，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他愿意杀便杀，只要他肯为赵家的江山殚精竭虑就好。
　　王宅，赵时宜懒懒的爬在王之禅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身上滑腻腻的，全是他的口水。她有气无力道：“王之禅我要沐浴。”
　　王之禅轻轻“嗯”了一声，翻身起来，给她披上外袍，抱着她去了后罩房的温泉池。温泉池很阔，用汉白玉铺就而成，池面上飘着袅袅白雾犹如仙境。
　　赵时宜靠在池边一动也不想动，王之禅拿起手巾帮她擦拭了一遍，才腾出时间收拾自己，待清洗干净，天已经大亮，他抱着她返回寝房，二人才沉沉睡去。
　　议政阁，阁老们面面相觑，这都辰时了王秉笔怎么还不来？他们心里虽有不满，到底不敢表现出来。
　　自张徐被杀以后，皇帝就将宫内所有的权利都交给了王之禅，他手刃张□□明罪不可恕，权利却不降反升，由此可见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不同寻常。
　　又过了半个时辰，王之禅还是没有现身，阁老们坐不住了，政事如此紧急，王秉笔为何还不来议事？
　　这时一个小黄门榻着腰匆匆而来，他开口道：“王秉笔说今日上午不议事了，请各位阁老不要在议政阁空等。”
　　阁老们眼中的疑惑更甚，王秉笔勤勉，从来不会无故迟到，莫不是有大事发生？
　　豫南王府，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正坐在案几前喝酒，他身形瘦削，面色蜡黄，个头也比同龄人矮很多，看起来如十来岁的孩童一般。
　　他这样的长相若是放在人群中定会泯然于众人，凭他的外表，谁也不会想到他是智多近妖、十岁时就名动天下的世子昭殷。
　　他将手中的清酒一饮而尽，然后对一旁的豫南王说道：“父王，庆德帝昏聩，如今京城是王之禅在做主，我们只要捏住他的弱点，大军就可以直达京师。”
　　坐在一旁的中年男子长相与庆德帝有五分相似，只是比庆德帝瘦削一些。他就是庆德帝的兄弟豫南王。
　　豫南王道：“王之禅独身一人，连父母兄弟都没有，有何弱点可抓？”
　　赵时宜娇艳的面容浮现在昭殷的脑海中，他摸了摸袖中的银耳坠，说道：“王之禅心悦赵家大娘，把她当做眼珠子一样。我只要抓住赵家大娘，就不愁王之禅不听话。”
　　豫南王惊讶的瞪大眼睛，问道：“你说的是哪个赵家？”
　　昭殷道：“世代清流，书香传家的禹州赵家。”赵时宜所在的家族虽然居住在京城，但因为祖籍禹州，所以世人谈论起她的家族都会说是禹州赵家。
　　豫南王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道：“赵家那样的世家大族如何会舍得将长女嫁给一个太监？”他显然已经忘了谈话的初衷。
　　昭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到：“王之禅即将大婚，我们需在他大婚之前将赵时宜抓获。他那样谨慎，大婚之后定会小心行事，将赵时宜护在家里，王宅铁桶一般坚固，到时候就不好行动了。”
　　豫南王开口道：“那就派无归到京城抓赵时宜罢，他在京城长大，动起手来要方便很多。正好他要到京城接家人出京，到时候将赵时宜一起带出京城即可。”
　　昭殷无奈的笑了笑，父亲真是在温柔乡里泡久了，越来越不中用。他难道已经忘了无归的真实身份不成，若是让无归去抓赵时宜，很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道：“无归不合适，让安顺去！”安顺是豫南王的贴身侍卫，武功高强，可以一当十，是十分牢靠的手下。
　　豫南王急着回房听小妾唱曲，不耐烦道：“你看着部署即可，父王总归是信任你的。”说完匆匆出了屋子。
　　昭殷拿出袖中的银耳坠细细把玩，自言自语道：“赵时宜，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第88章 
　　新年已过，再有一个月就是他们成亲的日子，赵时宜带着连翘在成衣坊挑选衣裳，大婚时穿的凤冠霞帔早已备好，她想选一些成亲后日常穿的衣裳。
　　左挑右选，总算选了几身。赵时宜拿起一套浅紫色流纱襦裙走到试衣屋，这套襦裙颜色鲜亮，很适宜初成亲的新娘子穿。
　　她一手拿着衣裙，一手去关试衣房的木门，刚刚关上门，还未来得及试新衣，就觉得后颈一阵刺痛，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翘在门外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小姐出来，她知道小姐做事磨蹭，但没想到这么磨蹭。
　　于是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还是不见小姐出来，这才觉得不寻常，她走上前，打开了试衣房的门，门内空空如也，连小姐的影子都没有。
　　连翘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又到其他试衣房看了一遍，俱都找不到赵时宜的。连翘挠挠头发，小姐莫不是觉得紫色衣裙不合身，又去挑选其他衣裳了？
　　她快速在成衣坊找了一遍，整个成衣坊都没有赵时宜的身影，连翘惊恐的张大嘴巴，想到了前几日吴家二小姐被流民掳走的事情。
　　现在世道混乱，流民匪寇不计其数，小姐莫不是跟吴家二小姐一样被人掳走了？连翘大惊，急匆匆跑到门外，对车夫催促道：“赶紧去王宅！”一个月以前，赵氏夫妇迁居禹州，整个京城最关心小姐的人就是王秉笔了。
　　马车辘辘而行，赵时宜缓缓睁开双眼，她的后颈还十分疼痛，想抬手揉一揉颈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了起来，不仅是双手，就连双脚也被麻绳绑着，口中还塞着布团。
　　“小姐最好安分些，这样倒是可以少吃一些苦头。”咬字奇特的南方口音传进赵时宜的耳朵。
　　她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坐在她身旁，那男子长的强壮，身量却不高。
　　身材矮小、皮肤白皙、口音奇特，是南方人无疑了。赵时宜自出生以后就没到过南方，又如何会得罪南方人。
　　赵家诗书传家，待人接物皆十分温和，等闲也不会得罪人。这大汉莫不是冲着王之禅来的？
　　赵时宜皱起眉头，大汉若是想取她性命她也就活不到现在，那么这大汉抓住她的目的就显而易见了，他想用她威胁王之禅。
　　她看向安顺，又垂眼向下看一下，安顺会意，将她口中的布团抽了出来。
　　赵时宜道：“我口渴，您能不能赏我一口水喝。”
　　安顺乜她一眼，世家小姐就是事多，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口渴了。想到世子说要活人的叮嘱，他才忍住心中的怒意，不耐烦道：“马上就要出城了，待出了城再予你水喝。”说完又将布团塞到了赵时宜口中。
　　赵时宜心下一凉，不出城还好，若是出了城就犹如牛毛沉入大海，获救的几率就会小很多。
　　车夫的声音突然响起，他道：“安侍卫城门戒严了，只准进不准出。”
　　赵时宜高高悬的心骤然落下，轻轻疏了一口气。安侍卫心下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对车夫吩咐道：“调头回城。”
　　马车调了个头，复又向城内驶去。车夫再次问道：“安侍卫，咱们到哪里去？”
　　安顺是第一次进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该去那儿。只吩咐道：“寻一个不起眼的客栈。”
　　车夫应是，赶着马车向人少的地方走去，在一个半新不旧的客栈前停下。安顺拿出一套宽大的黑色衣衫给赵时宜套上，又拿出一顶帷帽戴在她的头上，这才解开她脚上的绳索，带着她下了马车。
　　赵时宜与安顺并排而行，从他人的角度看，他们就像一对感情甚好的夫妻，就连手都是拉在一起的，事实上安顺拿着一柄匕首，在宽大的衣袖中遮挡着，赵时宜若是敢跑，那柄匕首顷刻间就会划破她的手腕。
　　三人进了客栈，车夫对小二道：“要两间上房。”
　　小二听出他是外地人，就说道：“刚刚接到官府的命令，凡是外地来住店的客人都需出示路引。”
　　小二扭头看向安顺，安顺紧抿嘴角，抿成一道直线，路引他倒是带了，但路引的出处是临近豫南的郑南，王之禅狡诈，不仅封了城门，连客栈都做了安排，自己若是拿出郑南的路引，难免不被人怀疑。
　　他对车夫道：“这家店太过于寒酸，我们再换一家。”说完扭头向门外走去。
　　他们又寻了几家客栈，皆需要路引，安顺无奈，只好命车夫向人烟稀少的地方行驶，若实在找不到客栈，晚上就寻一处破庙凑合住着。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路，车夫欣喜道：“安侍卫，奴瞧见无归将军了。”
　　安顺大喜，他隐约听说过无归将军是京城人士，若是无归将军肯帮忙，今晚就不用在野外风餐露宿了。大冷的天，在野外睡觉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命车夫停下马车，匆匆跳下去与无归说话去了。
　　装睡的赵时宜在安顺跳下马车后幽幽睁开了眼，无归不是豫南王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将军吗，为何会来京城，这个安侍卫与他熟识，是不是意味着安侍卫也是豫南王的人？
　　赵时宜刚刚缕出头绪，就听到了安顺的脚步声，复又闭上眼睛，接着装睡。安顺嘴角微扬，无归不仅善于征战，性子也不错，十分好说话。他钻进车厢，对车夫吩咐道：“跟着无归将军的马车向前行。”
　　马车一路来到无归的府邸，安顺着实吃了一惊，他知道无归将军是京城人士，却没想到他在京城的府邸如此气派。
　　府邸门前立着两块抱鼓石，圆形抱鼓石是高阶武将的象征，难道无归与昭悦郡主成亲之前是庆德帝手下的大将？罢了，罢了，管他以前有多威武，现在不还是为了郡主肚子里的孩子为豫南王效命吗？
　　赵时宜下马车之前就被蒙上了眼睛，她戴着帷帽在安顺的带领下慢慢向前走。只听安顺对一旁的男子道：“多谢将军收留之恩，若没有将军收留，卑职今夜恐怕就要露宿街头。”
　　无归将军说道：“安侍卫莫要客气，我们同为豫南王效力，理应互相照应。”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听起来嗓子像是受过伤。
　　无归这话说的着实谦逊了一些，论公他是豫南王手下第一猛将，论私他是豫南王的乘龙快婿，无论那一个头衔都是安顺不能比拟的，他却将自己与安顺论为同类。
　　安顺暗暗赞叹，无归将军果然人品贵重，怪不得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赢得了豫南王的宠信。
　　他指了指一旁的赵时宜，直言道：“这女子身份特殊，世子特特叮嘱定要将她带回豫南，将军可否将行个方便，将这女子安排到卑职的隔壁房间。”
　　无归点了点头，吩咐身旁的管家去安排住处。
　　夜已深，阖府的人都忙忙碌碌半点休息的迹象也没有。无归正在花厅假寐，父亲默不作声走到他对面坐下。
　　无归抬眼看向父亲，才几个月没见，父亲仿佛衰老了好几岁，两鬓的头发都变的花白，眼角细纹密布，他开口道：“都是儿不孝，害的父亲夙兴夜寐，伤心郁结。”
　　对面的老人轻叹一口气，哑然道：“往事已经过去，莫要再提。只是，咱们家除了南迁，真的别无他法吗？”他们家原是商户，经过两代人的努力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若非迫不得已，他不想再大动干戈。
　　无归道：“昭悦已怀有身孕，儿必须要为她们母子做打算。”
　　听到尚未谋面的儿媳已怀有身孕，老人衰老的面庞焕发出丝丝生机。什么家世地位，什么现世安稳，都不如自己的大孙子来的重要。
　　他大手一挥说道：“既然郡主已怀有身孕，那我们就尽快南迁！”
　　无归点点头，接着道：“南边的府邸已经备好，丫鬟奴仆也够使唤，只挑一些换洗衣裳带上即可。如今战事激烈，不必要带的物事就莫要带了。”无归考虑的妥当，老人欣然同意，起身离了花厅，吩咐下人收拾箱笼去了。
　　跟父亲说了一会子话，无归睡意全无，他起身往自己的书房走去，走到书房边上的时候瞧见地上有一支嵌了夜明珠的步摇。
　　那步摇由纯金打造，钗身刻着牡丹如意花纹，流苏上嵌着三颗绿豆大小的夜明珠。这步摇无归再熟悉不过，是他亲自到如意坊为赵时宜挑选的，她很是喜欢日日戴在发间。
　　这是她的贴身之物，又如何会落到霍府。无归蓦然想起站在安顺身旁的蒙面女子，那女子身材高挑，气质高华，不是赵时宜又是谁？
　　他虽然身在豫南，却也听说过王之禅与赵时宜定亲的消息，初听到这个消息着实气愤了一阵，后来也就想明白了，时宜那样高傲的性子，若是心里没有王之禅定不会答应他的求亲。
　　她既答应了，想必也是心甘情愿的。王之禅虽然是太监，却大权在握、年轻英俊，时宜跟了他倒也不算太委屈。
　　联想到赵时宜与王之禅的关系，无归立马就明白了世子的意图，他想挟制时宜威胁王之禅。时宜从小被父母娇养着长大，哪里能受得了被人挟制的苦。他想都没想，直接唤来管家询问了赵时宜的住处。
　　折腾了一整天，赵时宜身心俱疲，刚刚盹着，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以为是安侍卫进来了，就闭着眼接着装睡。


第89章 
　　屋内没有点灯，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赵时宜的脸上，无归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睡颜。她似乎比以前胖了一点，面色很好，十分红润。看来与王之禅定亲她果然是心甘情愿的。
　　赵时宜原以为安顺进来转一圈，确定她还在屋内就会出去。没想到他站在屋内不走了。她偷偷掀起眼皮打量来人，那人身量极高，站的笔直，身姿如松，身上有一种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赵时宜的心倏然一紧。
　　她抬起头往上打量，只见来人戴着一张面具，那面具十分威严，她却一点都不害怕。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即使做梦心里也是欢喜的。
　　她微笑着说道：“你是不是知晓我快成亲了，特地来看我的。你来看我我很欢喜，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就放手去追。我总是希望你开心的。”
　　霍青珩点点头，没想到她只凭身形就能认出自己。
　　赵时宜接着道：“我给你绣了一个墨竹图案的寝衣，在灵前烧给你了，也不知你能不能收到。你若是收到了，可千万别嫌弃我手艺不好，我活了这么大，就做过那么一件衣裳，针脚确实粗陋，但也是一片心意。”
　　原本是开心的事情，但不知为何赵时宜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霍家哥哥这么好的人，不到二十岁就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去了，果真是天妒英才。
　　霍青珩眼中也漾起一层水意，他道：“时宜妹妹，你莫哭了，我送你回家。”
　　赵时宜瞪大眼睛，心道自己果然在做梦，面前的人是明明是青珩哥哥，怎么声音却如无归将军一样。
　　睡在隔壁的安顺听到声响立马起身，飞步来到赵时宜所在的房间，他看着霍青珩惊讶道：“无归将军您怎么来了？”霍青珩常年带着面具，豫南王府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霍青珩单刀直入：“放了赵时宜。”
　　安顺面色大变，开口道：“庶卑职不能从命。”抓捕赵时宜是世子的命令，放眼整个豫南，没有一个人敢违抗世子。
　　霍青珩周身的气度倏然间变冷，他开口道：“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说完快速出手，过了不到五招就将安顺擒住。
　　安顺焦急道：“无归将军，您不要乱来。”
　　霍青珩并未理睬他，走到赵时宜身旁，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带着她往门外走。白日里麻绳绑的太紧，赵时宜的手腕和脚腕都受了伤，她一迈步子，脚腕处的伤口就隐隐作疼。
　　她心下暗惊，自己还有痛觉，那说明不是在做梦。只是……青珩哥哥不是已经战死了吗，又如何会成为豫南王的大将军无归？
　　无数个疑问浮现在脑海，只是此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她闭上嘴缄口不言。霍青珩注意到赵时宜的脚腕受伤，走路不便，就半蹲到她面前说道：“时宜妹妹，我送你回家。”
　　赵时宜爬到他的背上，由他背着上了马车。
　　王之禅赤红着双目，在厅内走来走去。城门已封，城内的商铺也都在官府的命令下关了门。偏僻处的寺庙山洞也被扫查了一遍，却怎么都查不到娇娇的踪迹。难道那叛贼还能插翅而飞不成？
　　他将小五叫来，吩咐道：“从城东到城西挨家挨户搜查，大到公侯伯爵小到平民百姓，一户也不许放过。”
　　小五吃惊的看着王之禅，现在战事紧急，人心惶惶，他这样大张旗鼓的搜查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小民小户的倒也不值当当回事，若是引起庆德帝猜忌，可就……
　　小五规劝道：“王秉笔，您这样大张旗鼓……”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之禅打断，他厉声道：“废什么话还不赶紧去？”他甚少疾言厉色，小五被吓了一大跳，再不敢多言，逃也似的出了门。
　　小五出去后，王之禅也骑马出了府。京城权贵众多，凭小五的分量恐怕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开门被查，他得亲自出马。
　　刚刚走出府门，就看到一辆马车由远及近而来，赶车的车夫带着面具，身姿挺拔，下盘沉稳，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练家子。
　　马车驶到王之禅身旁，倏的停了下来，带着面具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下去，掀开车帘，一个身穿宽大黑衣的女子缓缓走了下来，王之禅血红的双目这才恢复清明。
　　戴面具的男子仿佛没看到王之禅一样，注视着赵时宜说道：“时宜妹妹，你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莫要再被人抓了去。”
　　王之禅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这个男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王秉笔的面与夫人眉来眼去，妹妹长哥哥短的。
　　赵时宜轻轻“嗯”了一声，开口道：“山高水长，你一定要保重。”戴面具的男子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利落的上了马车，调转马头而去。
　　王之禅面沉如水，并未开口说话，一把将赵时宜拉到身前，打马回了王宅。
　　暖阁内，二人倚靠在一起，沉默良久。王之禅将赵时宜抱在腿上，低声道：“都是我连累了你。”
　　赵时宜刚被抓的时候确实害怕过一阵子，但后来知道那人只是想拿她威胁王之禅也就不害怕了。如果她自己能逃脱，就尽量逃。如果逃不了，也用不着紧张，无论发生什么，王之禅不会不管她的。
　　她的脑袋在他身前蹭了蹭，小声道：“王之禅，你说什么傻话呐，我现在吃着你的，穿着你的，还依仗着你的身份作威作福，连宫内的贵人见了我都毕恭毕敬的。我既承了你的情，得了你的好处，就应当与你共同承担风险。”
　　“我们虽还未成亲，但早晚是一家人，夫妇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只让你担风险，只让我得好处的道理。”
　　她的话十分有道理，但他却总觉得对不住她，他娶她是想让她享福的，而不是想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他本就寡言，在感情方面更是内敛，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只静静把她揉进怀里。
　　赵时宜在王之禅怀里静默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
　　王之禅轻笑一声，其实他早就想问了，只是碍于男子的自尊心，不愿问出口。既然赵时宜给他递了台阶，他正好顺着走下去。于是问道：“那人是谁？”
　　赵时宜道：“他是霍青珩，他没有战死。”
　　王之禅神色未变，这个答案其实是意料之中的。自无归如神兵一般降临在豫南，他就起了疑心。神将难求，如霍青珩一般天资卓越的更是少之又少。大歂少了一个霍青珩，豫南就多了一个常年戴着面具的无归，令人不生疑都难。
　　令他疑惑的是霍青珩为何要投到豫南王麾下。庆德帝虽然昏庸，但对征战沙场的大将很是优待，霍青珩年纪轻轻，庆德帝就赐他为骠骑大将军，官职不可谓不高。也不知豫南王许了他什么，竟让他愿意死心塌地呆在豫南。
　　王之禅问道：“你可知他为何留在豫南？”
　　赵时宜摇摇头，青珩哥哥若是想告诉她，自然会直说。既然他没说，她也就不问了。门外响起打更的声音，她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王之禅道：“子时。”
　　天已经这样晚了，二人不再说话，互相抱着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天已大亮，赵时宜翻了个身，发现王之禅正坐在床尾看书，半月以前他日日早出晚归，忙的如陀螺一般。现在战事越发紧急，他反而闲散起来，每日只到皇宫点个卯就回来，悠闲的如世外之人一般。
　　她不由好奇道：“豫南军队已渡过淮河，眼看着就要逼近京城，你为何还这般悠闲？”
　　王之禅将手中的书放到榻上，正色道：“大势已去，再做筹谋也无用，还不如轻省一些。”
　　庆德帝年老体弱，膝下只有一子，且资质愚钝，即使殚精竭虑替他保住了皇位，恐也坐不安稳，还不如就此放手。
　　赵时宜担忧道：“那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王之禅摇摇头，他既要娶她，就一定要给她最安稳富足的生活。
　　他道：“霍青珩今日出城，你想不想送他一程。”赵时宜点头应是，随王之禅到了城门口。
　　京都三十二城门如昨日一样，皆只让进不让出，即使被圣上亲封为侯府的霍家马车也被堵在了城门口，霍老爷下车与守门士兵交涉了一番，被守门士兵严词拒绝。
　　守门将军曾是霍青珩的手下，看到霍老爷在此，赶紧上前致歉，愧疚道：“不是卑职不与您方便，实在是圣命难违，昨日午时圣上就下令关闭城门，只进不出，无昭不得放任何人出城。”
　　午时正是霍青珩进京的时辰，也是安顺进京的时辰。只不知代皇上行令的王秉笔想要捉的人是霍青珩还是安顺，抑或是都想捉。
　　霍老爷心里着急，面上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他道：“原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那嫁到辰州的女儿生了寒疾，内子放心不下想要去看望一番。既然圣上下了令不让城中人外出，老夫自然是要听从的。老夫这就回府，不打搅将军当值了。”
　　马车刚刚调转方向，就看到一辆镶金嵌银的豪华马车从对面驶来，车夫掀开帘子，露出身穿青色衣衫的王之禅，他向霍老爷拱了拱手，开口道：“请霍老爷、霍公子到寒舍一聚。”
　　霍老爷原本和蔼的面庞立马变得紧张起来，他尴尬一笑，说道：“秉笔大人莫要开玩笑，犬子已经去世半年有余了。”
　　王之禅没有接腔，微微提高了一些声音，再次道：“请霍公子到寒舍一聚。”霍老爷没有说话，只听对面的马车飘出一句嘶哑的声音“那就叨扰秉笔大人了。”
　　赵时宜扯扯王之禅的衣袖，好奇道：“你怎么知道霍家这个时辰会出城？”
　　王之禅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养了监察院那么多年，总得有些用处。”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王宅，王之禅与霍青珩进了书房，其他人被安排在花厅喝茶。王宅没有女主人，赵时宜这个未过门的妻子就充当了女主人的角色，她吩咐下人上了瓜果点心，自己坐在一旁陪客。
　　霍老爷乜了赵时宜一眼，越看她越觉得不顺眼，暗暗庆幸，幸好青珩没与她成亲，看她这抛头露面的作风，定不是省油的灯。
　　赵时宜注意到了霍老爷嫌弃的眼神，只当没看到，该上茶上茶该上菜上菜，待客周到细致，丝毫不出差错。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霍青珩与王之禅才从书房出来，王之禅亲自将霍家人送到城门口，守门将军这才准许霍家人出城。
　　时间一晃而过，眼看着就到了大婚的日子，时局混乱不堪，流民逃窜，尸骸遍野，赵氏夫妇即使想为女儿送嫁，也无法从禹州赶到京城。
　　赵时宜人已住在王宅，再加上时逢乱世，父母不在身边，就不愿大婚了。王之禅却不依，赵家是世家大族，最讲究礼仪，大婚该有的步骤一步也不能省。
　　赵时宜的父母不在京城，就请时任礼部尚书的赵殿允送赵时宜出阁，赵殿允是赵时宜嫡亲的叔父，他送侄女出阁合情合理。
　　至于聘礼与嫁妆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成亲前夕，价值万金的聘礼流水一样送到赵府，赵家管家瞧的瞠目结舌，这样多的聘礼，足足有嫁妆的十倍之多，宽阔如赵府也差点盛不下。
　　大红灯笼高高挂，阖府忙忙碌碌一夜未眠，赵时宜却睡的很好，睡到太阳南斜才被连翘从被窝里揪起来。
　　全福人给她疏了头，讲了一大箩筐吉祥话，才放接亲的人进来。一担担嫁妆从赵家抬出，赵时宜伏在堂弟背上进了花轿。
　　花轿进入王宅时已到了傍晚时分，王之禅被同僚抓去喝酒，虽说放眼整个大歂也没几个人有胆子给他灌酒，但到底是新婚，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赵时宜坐在寝房里饿的前胸贴后背，她一觉睡到了大中午，紧赶着梳妆打扮还来不及，根本腾不出时间垫补肚子。
　　她悄悄掀起盖头，对连翘道：“连翘，你去厨房叫一桌席面过来。”
　　连翘一看赵时宜把盖头掀开了，长长的眉毛立马拧在了一起，她快步走到赵时宜身边，又将红盖头盖了下去。出言规劝道：“小姐，这盖头是要让新郎官掀的，您莫要坏了规矩。”
　　连翘越来越古板了，赵时宜不欲与她争论，整张脸埋在盖头下，瓮声瓮气道：“我不掀了，你快去厨房叫席面罢！”
　　听到她的承诺，连翘才放心的出了寝房。她一出寝房的门赵时宜就把红盖头又掀了起来，她脱掉鞋子，双腿放到床上，舒舒服服的靠在了大红色鸳鸯戏水迎枕上。
　　成亲可真是件累人的活计，莫说需要忍饥挨饿，单脑袋上这金闪闪的头面就压的人脖子疼。
　　赵时宜刚放松了一小会儿，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心道连翘怎么不多出去一会儿，她这脚程也太快了些。
　　她赶紧从床上下来，正襟危坐在床沿上，又将红盖头盖住了。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离赵时宜越来越近，倏然之间，红盖头就被揭开了，眼前露出王之禅俊逸的笑脸。
　　王之禅身穿大红色婚服，头戴冠帽，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分。他伸出手三下五除二就将赵时宜头上的黄金头面拆了下来，低声道：“老戴着那些东西做什么，怪沉的。”
　　说完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兜里拿出一块栗子糕递给赵时宜，说道：“你先垫补一下，一会儿席面就上来了。”
　　这时门外响起小五的声音，小五道：“秉笔大人您快一些吧，宴席上的人都嚷嚷着要跟您喝酒呐！”
　　“知道了!”王之禅回了一句，然后忙里偷闲在赵时宜脸上亲了一口才匆匆走出门去。
　　赵时宜脸颊微红，咬了一口手中的栗子糕，只觉得比以往吃过的都要香甜。
　　丫鬟将席面送上来，赵时宜坐到饭桌前吃了一些，吃的撑肠拄腹，而后心满意足的爬上床慢慢盹着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扒她的衣裳，火热的手掌贴在柔软的雪峰上，酥麻之感从雪峰一直蔓延到全身。
　　赵时宜清醒过来，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水波潋滟，媚如桃花。她伸出藕臂将王之禅勾向自己。
　　二人温存了片刻，只见他从床尾拿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放着一排玉势。
　　赵时宜瞥了一眼盒中的东西，不由面红耳赤起来，脸色红的似乎要滴血。盒内的玉势呈浅紫色，比她以前无意间看到的那盒还要精致温润。
　　王之禅从盒子里拿出一支中等偏细的捏在手中，温柔且坚定的分开了她的双腿。她有些紧张，僵硬着身子任他摆弄。他俯身到她耳边，低声安慰道：“娇娇乖，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的果然没错，只疼了一下，慢慢就舒适起来。她神思涣散，似乎要飞起来一般。
　　皓月当空，星子繁烁。霍青珩坐在庭院内，默默喝酒。他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壶已见底，却丝毫没有醉意。
　　身怀六甲的昭悦公主，挺着大肚子从屋内出来，昭悦是豫南王的嫡女，姿色秀丽，温柔恬静，端的是贞静贤淑。
　　她走到霍青珩身旁，低声劝道：“喝酒伤身，相公少喝一些罢！”
　　霍青珩将手中的杯盏放到石桌上，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昭悦身上，温声道：“天气这样冷，你怎么出来了？”
　　昭悦垂下眼眸，伏在霍青珩胸前，低声道：“我担心你。”今日是赵时宜大婚的日子，相公心里总归会不痛快的，他那样喜欢赵时宜，若不是自己使了手段，与赵时宜成亲的人又怎么会是王之禅。
　　昭悦面容平和，眸子里却显现出遮掩不住的失落。霍青珩心下不忍，出言安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在我心里总没有人能越过你的。”说完撷着昭悦回了寝房。
　　今年的天气比以往要暖和一些，刚刚打春，园子里的花朵就全部绽放，姹紫嫣红一片。
　　赵时宜剪了一篮子鲜花，让王之禅拎着，二人一起回房插花。成亲以后，她就将屋内的家具换成了白兰木的，白兰木颜色清浅，配上新剪的鲜花，看起来十分雅致。
　　待插好花，他才说道：“今夜亥时，豫南军队会攻入京城。”
　　赵时宜问道：“你要与他们里应外合？”
　　王之禅点点头。江山姓什么他不管，谁坐龙椅他也不管。他只想保住眼前的荣华，给她最舒适肆意的生活。
　　夜深人静，宫内锦绣辉煌，庆德帝却怎么都睡不着觉，他在寝宫内走来走去，再次询问道：“王秉笔呢，他怎么还进宫？”
　　小内侍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回道：“已经让人去请了。”
　　庆德帝拿起桌上的阔口花瓶狠狠掼在地上，怒骂道：“一个时辰以前，你们就告诉朕已经派人去请了，现在还是这套说辞，你把朕当成三岁小儿糊弄不成？”
　　小内侍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更加惶恐，伏在地上连话都不敢说了。
　　这时门外响起纷杂的脚步声，打头的就是王之禅，看到他过来，庆德帝才放下心来，赶忙迎上前焦急道：“豫南叛军已经攻到城外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之禅不以为意的把玩着大拇指上的扳指，轻声说：“打开城门放叛军进来就好了。”
　　“放叛军进来？岂能放他们进来？”庆德帝不由提高声音。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惊恐的睁大眼睛，对门外喊道：“来人呀，护驾，护驾！”他来回喊了好几遍，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王之禅拔出手中的长剑，对庆德帝道：“皇上就安心去吧，死在臣的手中，好歹还能保个全尸，死在叛军手中可就不一定了。”
　　手起刀落，庆德帝肥胖的身躯轰然而倒。
　　王之禅对小五吩咐道：“开城门，迎新帝。”
　　皇帝换了，他却还是那个他。


第90章 
　　我叫昭悦，镇南王昭令是我的父亲，镇南世子昭殷是我的嫡亲兄弟，我是镇南最有资格跋扈嚣张的女子，偏偏生了一副柔弱性子。
　　我温柔贤淑、贞静娴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未行将踏错过一步，当得女子之典范。直到我十四岁那年进京，才第一次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恭和皇后薨逝，宗室女皆要为她守灵，我与堂姐堂妹们跪在灵前哭灵，大家哭的声音都很响，眼底却是清明的，半滴眼泪也无。除了公主，其他宗室女皆随父兄住在封地，连皇后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自不会因为她的薨逝而真心流泪。
　　我在灵堂前足足跪了两个时辰，跪的腿都麻了，才在宫女的搀扶下出了灵堂。刚走出大门，就见到一个英姿笔挺、星眉剑目的男子正在和皇上说话，皇后薨逝，皇上已很多天没有笑脸了，今日似乎格外高兴，跟那男子说话的时候一直是噙着笑的。
　　我走上前，匆匆向皇上行了个礼，然后就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宫。行礼的时候我面色如常，心跳却比平日快了很多，脸颊烧的红红的。
　　快步走到我的马车旁，只见车夫正蹲在车辕旁忙碌，车夫一看到我出来，立马面露难色：“郡主殿下，马车的车辕断了。”
　　哦，那就只能等修好车辕再出发了，我站立在马车旁等着车夫修车，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天气寒冷，我又跪了那么长时间，体力渐渐不支。
　　就在我双腿颤颤，快要站立不住的时候，那个令我面红耳赤的男子从宫内出来了，他看了一眼修马车的车夫，立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就对我说：“天气寒冷，郡主殿下若是不介意的话，末将愿意送郡主一程。”
　　若是别的男子说这样的话，我定会觉得他孟浪，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他，他态度真挚，一派正气，我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于是带着丫鬟上了他的马车。
　　他果真是端方雅正的君子，为了避嫌并未进入车箱内，而是与车夫一起坐到了驾车的位置。
　　我坐在马车内惴惴不安，心跳如鼓，丫鬟似乎看出了我的异常，小声问道：“二小姐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红？”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热又烫，但我真的没有患热症呀！
　　北地寒冷，风也比南方的利，一阵大风吹来，车帘左右摇晃，刷刷作响，透过飘起来的车帘，我可以看到他宽阔挺直的背影，车夫被冻的蜷缩起了身子，他却好像一点都不冷，连脖子都没有缩一下。
　　皇宫离驿站很远，一个在城中，一个在城边，往日我乘车回驿站的时候总是觉得很慢，今日却不知为何比往日快了很多，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马车在驿站门前停下，男子跳下车，站在马车旁。车夫掀开车帘，我缓缓下了马车。
　　车外一片洁白，原来是下了大雪。短短一会儿，地上竟泅了厚厚一层。男子的头发上、眉毛上沾着雪片子，看着就觉得冷。
　　我心下愧疚，向他行了个平辈礼，说道：“多谢公子送我回来。”
　　他还了礼，开口道：“地上湿滑，郡主要慢些行走。”
　　嗯，他不仅端正识礼，就连声音也是好听的。
　　那一晚我没有睡觉，睁眼到天亮。天一亮我就狂奔到花厅，请父王为我提亲。父王瞪大眼睛，怔怔的看着我，似乎没料到他一向乖顺的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
　　大歂倒也不是没有女方提亲的先例，但那都是男方与女方提前商量好的，像我这样连男子姓甚名谁，是何身份都不晓得，就闹着要提亲的绝对是独一份。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悦儿你不要胡闹。”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着父亲，一字一顿道：“我没有胡闹，我喜欢他。”
　　父王的眉头紧紧攥到一起，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训斥道：“你就与那男子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怎么就喜欢上他了。”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诚实道：“我也不知为何，但我就是喜欢他，我非他不嫁。”
　　“你……”父王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他拍了拍身前的案几，接着道：“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如此、如此不知廉耻。”
　　我自小听话乖顺，知书达理，父母连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今日父王竟说我不知廉耻，我委屈的紧，眼泪无声无息就流了满脸。我只是心悦一个男子，满心满意都是他而已。
　　后来的那几日父王故意冷着我，连饭食都是回寝房用，不与我一起用饭食也好，因为我绝食了。父王若是不为我提亲，我就活活饿死自己。
　　短短几日，我瘦了一大圈，原本就瘦弱的身子更加弱不禁风。父王最终还是没拧过我，派人去打听那男子的家世了。
　　黄昏时分，父王将我叫到书房，他告诉我那男子叫霍青珩，是正二品的骠骑大将军，深得皇帝宠信，但是，他已经定亲了。
　　我觉得父王在哄骗我，于是问道：“他与哪家的女子定亲了，那女子姓甚名谁？”
　　父王道：“霍青珩与禹州赵家的嫡长女赵时宜定了亲，就连婚期都定好了。”
　　饶是我久居豫南也听说过禹州赵家的名头，赵家诗书传家、世代簪缨，是四大家族之首，赵家的嫡长女配他也足够了。
　　那一晚我不再绝食，用了一碗梗米粥，一块栗子糕，就安安静静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日，我称病没有去皇宫守灵，坐着马车到赵府门口等了大半天，我想见一见他的未婚妻。
　　午后时分，一个身穿鹅黄色绉纱长裙的女子被丫鬟婆子簇拥着从府内出来，她颜色跌丽，高挑雍容，真真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我黯然神伤，默默回到了驿站。后来我又做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我想嫁到霍府，做霍青珩的妾氏。我的这个想法直接把父王气病了，他缠绵病榻十来日连床也起不来了。
　　母妃拿着匕首放到我面前，决绝道：“你若是想给人做妾，就先把母妃杀死。”
　　母妃拿命来威胁我，我只好妥协。
　　皇后的丧仪过后，我们阖家回到了豫南。我将要及笄，进府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母妃钟意好几户人家，都被我斩钉截铁的拒了。我是她唯一的嫡女，她总舍不得委屈我。
　　过了大半年，父王举旗谋反，连破数城、很是顺利，庆德帝将霍青珩派到豫南镇压。他用兵如神，打的豫南军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我既为父王担忧，又为霍青珩自豪，莫名的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之感。世子召来一大群谋士，众人在书房商量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交出兵符假降。庆德帝果然上当，派霍青珩来豫南收编军队。
　　我坐上马车向军队奔去，马车再快也比不上骑马，我恨死了自己，自己若是会骑马，就能早一些到达军队。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上千名士兵将霍青珩围在中间，他的胸前插着箭羽，脖颈流着鲜血，直愣愣倒在地上。
　　我头昏目眩悲痛欲绝，丫鬟眼疾手快将我扶住，才免于跌倒。我抬腿向他身旁跑去，一旁的士兵伸手将我拦住。我一句话都没说，拿出藏在袖兜内的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肩膀，鲜血流了一地，我却不觉得疼，我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士兵依然挡在我身前，我将插入肩膀的匕首□□，又冲着胸口刺去，世子到底扭不过我，让士兵给我让开了一条路。
　　曾经谪仙一般的男子，如今满身鲜血，死气沉沉。我身体不好，平日里连绣墩都提不起起来，今日却不知为何，一下子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拖着他的身体将他拖到了马车上。
　　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都说他命已绝，回天乏术。我才不信他们的鬼话，我日日为他擦拭身体，给他煎药做吃食。他是庆德帝的将军，我怕父王对他不利，从不让旁人碰他的吃食药物。
　　锅子很烫，烫的手指起了水泡，我也不觉得疼。无论为他做什么我都是高兴的。过了五六日，他竟能喝下白粥了，我欣喜若狂，整整在他身边坐了一夜。
　　王府的人都说我疯了，为了一个死人疯癫了。我才没有疯，我把他救活了。半月以后，他睁开了眼，我高兴的流了一脸眼泪。我道：“你总算醒了。”
　　他向我道了谢，而后问道：“现今是几月几日？”
　　我告诉了他，他立马就要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我心疼他，就道：“你想做什么，我替你去做。”
　　他道今日是他与赵家大娘亲定的婚期。
　　我的心倏然就冷了，成亲这件事我是真的帮不上忙。饶是我再喜欢他，听到他说要和旁人成亲，心里也会不乐意的。
　　我道：“这里是豫南王府，你出不去的。”
　　伤口裂开了，他再也站不起来，又重新躺到榻上，开口道，他知道这里是豫南王府，也知道我是昭悦郡主。
　　我变冷的心又温热起来，他还记得我，真好。
　　我厚颜无耻道：“你别回京城了好不好，你就陪着我罢。我喜欢你，再也离不开你了。”
　　他黑黝黝的眸子盯着我看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我的请求，高兴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好奇道：“世子差点将你杀死，你不恨他吗，为何会同意与我在一起，我可是他的嫡亲姐姐？”
　　他拿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那个杯子是我的，看到他用我的杯子喝茶，我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刀剑无眼、战场无情，如果世子落到他的手中，他也会将世子杀死。世子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丁点错，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我抿唇笑了起来，他可真是一个通透讲理的人。
　　他道，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我知道他对我无意，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会有一点失落。我强打起精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道：“你肯答应就好。”
　　霍青珩能坐起来了，霍青珩能站起来了，霍青珩能走路了，霍青珩能舞刀弄枪了。他的身体渐渐恢复，只那被箭刺穿的喉咙没能恢复如初，原本清醇的嗓音变得又低又嘶哑。
　　麦冬、罗汉果、金银花……凡是对嗓子有益的药草我都寻了来，日日给他熬水喝，却总也不见成效。
　　这一日他喝完金银花水，问我是不是嫌弃嘶哑的嗓音？我连连摆手，我怎么会嫌弃他的嗓子呢，我只是心疼他罢了。
　　为了证明没有嫌弃他，我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和他成亲。
　　他欣然应允，痛快的让我心悸。
　　我们的亲事很低调，没有迎亲嫁娶，只在王府内开了两桌，家里的兄弟姐妹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便饭就算是礼成了。我原本以为世子会与青珩不和，没想到他俩倒是很投缘，在一起喝了好几杯。
　　寝屋内布置了红罗帐子，点了双龙红烛，火烛噼里啪啦爆了两个火花，据说这是吉祥如意的兆头。
　　我侍候他宽了外衫，自己也解开了衣带，然后默不作声上了拔步床。原本应该旖旎春动的夜晚却静默无声。我脱掉自己的祖衣，贴到他的后背上，鼓足勇气问道：“你不想要我？”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转身将我抱到怀里，闭上眼不说话了。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哭泣，是我自己撷恩要挟与他成亲的，他不接受自己也是常事，他的未婚妻那样娇妍美丽，他忘不了也情有可原。
　　理智终究还是被满腔情义打败了，悲伤、屈辱、不甘、无奈交织在一起，凝结成眼泪从眸中流了出来。
　　一夜无眠……
　　白日里我们如往常一般在一起用饭、说话，晚上共床同枕却异梦无言。
　　大姐姐带着云哥儿回府探亲，云哥儿调皮可爱，终日拿着一柄木剑不肯放手，想要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若是生一个像云哥儿这样的孩子倒也蛮好。
　　晚上，我到厨房端了一碟子绿豆糕，青珩是北方人却偏偏喜欢南方糕点，将碟中的糕点吃了个干干净净。
　　不到两个时辰他便神思混乱起来，颠龙倒凤、琴瑟和鸣，如坠云间之际我听到他叫了一声时宜。
　　第二日我早早就醒了，只躺在床上不愿动弹，迷迷糊糊间听到身边的人翻了个身，他一伸手将我搂在了怀里，还轻轻在我的额头啄了一下。也不知他想亲的人到底是我，还是那个赵时宜。
　　我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他对我也日益体贴，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我又高兴，又惶恐，我不想他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对我好，我就是我，不需要旁人的怜悯。
　　父王又要北伐，王师人多势众，豫南军队虽骁勇果敢但到底人数有限，因此北伐之路很是艰难。我担忧父王与世子，日日忧思不已，人也消瘦下来。
　　他心疼我，见天的泡在厨房给我熬汤做膳食，北方的菜肴与南方不同，乍一食用倒也别有风味，吃的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没几天我就吃不下了。
　　他将我抱在怀里，说道：“你不要担心，这场仗我去打。”
　　从那以后豫南军队多了一个叫无归的将军，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短短时日就将王师打的溃不成军。
　　趁着军队整顿，他忙里偷闲跑回家，将我搂在怀里，心疼道：“你怎么更瘦了？”
　　我无奈一笑，父亲和世子到战场打仗我只是忧思害怕，他到战场打仗，我就只担忧他了，莫说饭食连水都不想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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