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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要纳妾
　　作者：清商散人

　　第 1 章

　　
　　他说要纳妾，我当晚就往他房里塞了两个婢女。
　　本以为他会很感谢我的。
　　那两个婢女都是千娇百媚的，眼神直勾勾地盯人好像会将人融化，肤如凝脂，一个叫可儿，一个叫意儿，一向在他书房里伺候的，也许早就收做了通房。所以我这厢，是很合情合理的，而且显得异常大度。
　　我自以为妥帖，没成想他晚上还是黑着脸来了，连敲门的耐心都没有，径直走了进来。
　　进来以后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什么罪魁祸首，然后一屁股坐在红木凳子上。
　　“倒茶！”他将杯子狠狠一震，吓得我浑身一抖，我心里嘀咕着真凶，给旁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一喜，正要上前，却被他的眼刀一晃，硬生生地给逼退下去。
　　看着那丫鬟红艳艳的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我心说造孽，然后认命地上前给他倒茶。
　　茶盏有些烫，溢出来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我“嘶”了一声，却没敢撒手，忍着痛继续给他倒茶。结果我还没什么，他却一把按住我的手，皱着眉头问：“怎么这么不小心，烫到哪里了？”
　　我这一惊，手一撒，直接把整壶滚烫的茶水泼他身上。
　　他的身上顿时蒸腾起一片热气，周围的人惊叫起来，都说不得了，闹着去找大夫。
　　他却沉沉地说：“不必了，去将三黄膏取来，不要惊动母亲那边。”
　　等底下的人散了，三黄膏也取来了，他坐在一边将上身脱掉，我瞅了他一眼，然后脸有点红地低下了头。
　　他冲我招手，“过来。给我上药。”
　　“还是请大夫好些吧。”我说。
　　他睨了我一眼，有些得意似的，似笑非笑地瞅着我，“你怕我么？离我那么远。”
　　“也……还好吧，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想看见他得意，于是嘀咕了一句。谁知道他耳力很好，眼见得嘴角的笑容慢慢隐去了。
　　“其实，你人也还好了。”我还是有点怂，怕真的得罪他，赶紧找补回来。
　　“你虽然没什么风度，容易斤斤计较，还爱诬陷别人，对我又很坏，脾气阴晴不定，对了对了，就像你现在这样……”眼看着他的脸色愈来愈阴，我开始拼命找补。
　　“但是和其他被你整得很惨的人比起来，我已经算很好的了。”
　　“其实你根本不用在意，我这人很大度的，不会跟你计较，你对我的那些不好，我已经全都忘记了。”
　　只不过捉弄我偷我的东西，害我在喜欢的人面前出丑，污蔑我的名声，逼我不得不嫁给他。
　　只不过是这样而已，其实没有什么，我一点也不在意。
　　“对了，可儿和意儿现在还在等你呢，不要让她们等急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的章程，不过以后你还是要补给她们一个酒席，不要委屈了她们。”
　　“女子活在这个世上不容易，尤其是妾，你既然纳了她们，就得好好对她们。”
　　我唠唠叨叨地说着，全然不觉面前这个人几乎已近怒火边缘。
　　“说这么多，说够了吧。”他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他生气到极点的状态。
　　他站到我的面前，抬起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地闭起眼，谁知他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脸上，下一秒狠狠地捏起来。
　　他用的力气很大，把我捏得很痛，我忽的睁开眼睛，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差劲？”
　　“沈乔落，你真是没有心。”
　　听了他的话，我浑身抖了一抖，“哎呀，你……你……你这样说话，怪恶心的。”
　　趁他动作一僵，我赶紧捂着自己的脸退后一步，呜呜呜……不知道肿了没有，他的力气可真大，不过就知道欺负我，我说得一点没错，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恶心你现在也是我的人！”他一把将我搂过去，低着头开始□□我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啊可恶！
　　他吻得很投入，眼睛紧紧闭着，我都能看得到他的眼睫毛，又黑又长，仔细瞧瞧他的脸也很白皙，摸上去应该也是滑滑的，不过我可没有胆量去碰。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漫不经心吧，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对上我扑闪扑闪的眼神，我有点心虚，带着点讨好地舔了舔他的嘴唇，他忽然扼住我的下巴，又更加凶狠地吻了上来。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倒在他的怀里。
　　等到终于结束以后，已经气喘吁吁，嘴唇也肿了起来。
　　嘤嘤嘤，真讨厌，这样我怎么去见人嘛？
　　……正在情动之时，我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猛地推开他，用颤巍巍的手指着他：“你，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我给你纳妾，你却宿在我这里，明天大家一定都传我是个假装大度却不能容人的妒妇，我的一世清白都被你毁了！你太过分了！”我捂住脸，假装悲痛地哭起来。
　　他黑着脸，翻身上来，拨开我的手将我□□了一遍又一遍啊，混蛋！
　　结束之后他还抱着我，用略带生气和迷茫的口吻说：“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已经很想睡觉了，眼皮子上下打架，脑中的意识也在一点点离我而去。
　　“多喜欢我一点啊，笨蛋。”
　　听到他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地想反驳。
　　谁要喜欢你啊，冤家。
　　结果却因为太累了发出无意义的呜咽，然后就睡着了。

　　第 2 章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某个冬日暖阳，温暖的日光透过树隙洒下。
　　他对我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说想和我一起玩，却被我推倒。
　　那年我八岁。
　　那阵子母亲回家探亲，我随母亲一道，便在外婆家和大我两岁的表哥一起玩耍。表哥拿了一只纸鸢出来玩，略微有些风，纸鸢飞得不很高，我们却玩得兴致勃勃的。
　　然后还在兴头上的时候，那只纸鸢忽的被树勾住，挂在了上面，我跑到树下，为难地皱起脸，表哥也跑过来了。
　　「没事，我爬上去，马上就能够下来了。」
　　「但是很危险啊。」我摇摇头，揪住他的衣裳，「小落不要晏哥哥受伤。」
　　他拍拍我的头，很有自信地说，「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等我，别大声嚷嚷，把那些婆子叫来了就不好玩了。」
　　我点点头，撒开他的衣襟。
　　「晏哥哥是最棒的，小落相信晏哥哥。小落哪里也不去。」
　　虽然相信他，但是也还是会担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慢慢爬上树的背影，一直揪着心。
　　就在这个时候，身子忽然被粗鲁地拍了一下，很疼。
　　我皱着眉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男孩，身材有点肥，像球一样，摆出一副不可一世地态度对我说：「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是谁啊？」我声音尖尖地问他，有点不高兴。
　　他却看着我慢慢脸红了，摸摸鼻子。
　　「本世是……咳，我先问你的。」
　　「讨厌，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一点也不想理他，往前跑了几步，抬头看着在树上努力够着风筝的晏哥哥，「晏哥哥，小心啊……」
　　晏哥哥抱在一根树干上，努力维持着平衡，尽力伸手往前去够，我的心都揪紧了。
　　就在这时，又听到了一个讨厌的声音。
　　「那猴子在树上做什么呢？」
　　讨厌，真讨厌，为什么要跟来。
　　满心不快的我紧紧咬着唇，斜着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胖子正背着手假装看着上面，见我望他又装模作样起来。
　　「不要理那只猴子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你才是猴子。你是猪。」我说。
　　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心里很高兴，说我的晏哥哥是猴子，也不看看你长什么样，略略略～气死你～
　　果然他没有再说话。
　　这个时候恰好一阵风起，风筝被吹掉地上，我「啊」了一声，正要去捡，那个小胖子居然身手比我还灵活地蹿了过去，在我前面抢走了风筝。
　　「还给我！」
　　「本……哼！我偏不给！」他气呼呼地说，然后伸手把风筝扯烂，还不肯泄愤，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我惊呆了。没想到有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晏哥哥已经从树上下来了，一头扑向那个小胖子，两个人迅速地殴打在一起。
　　晏哥哥很灵活，但是那小胖子力气很大，一把扯住晏哥哥的胳膊就要往后拧。
　　我也冲了上去，拼命捶着他的胳膊。
　　「松开，给我松开！」
　　小胖子那双吊梢丹凤眼斜斜地晲了我一眼，那样子好像在说我不放你又能怎么样。
　　结果我抓住他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他「嗷」地一声叫出来，我死不肯撒口。
　　他不知轻重地捶着我的背，我的眼泪几乎都要被他打出来，然而还是没有松开，直到嘴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等到周围的婆子丫鬟听到动静赶来的时候，我们三人已经各有胜负。
　　我的头发已经散了，背上被他捶了好几下，晏哥哥脸被他抓伤了，手臂也受了点伤，还被他踹了几脚。
　　至于那个小胖子，手上虎口的位置被我咬得流出了血，血流不止，哇哇大哭起来。
　　————————
　　我们闯了祸。闯了大祸。
　　听说那小胖子是什么汝阳王的世子。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看到周围人凝重的神色，就知道大事不妙。
　　晏哥哥被罚去跪祠堂，跪三天，谁也不许求情。
　　明明我也有错，但是谁都不惩罚我。
　　就算我想去祠堂陪着晏哥哥，母亲也不许。
　　都怪他，都怪那个突然出现的小胖子。要是他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就好了。要是他不是那么突然地冒出来就好了。要是他没有出现就好了。
　　我坐在那颗大树下，不快地拔起了草，周围多了一堆人，寸步不离，不管想去哪里都跟着。
　　就在我低头数草的时候，头上忽然笼罩了一片阴影。
　　抬起头，面前是我现在最讨厌的人。
　　「喂，碍事的家伙走掉了，现在我们俩一起来玩吧？」他大言不惭地说着，好像已经忘记了昨天的不快。
　　我一下站起来，狠狠将他推倒在地。
　　「讨厌鬼，都是你害了晏哥哥，我最讨厌你了！」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我，手上还包扎着伤口，脸上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好像不懂得自己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对待。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出现愤愤的神色。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那只猴子有什么好？」
　　「才不是！晏哥哥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我冲他做着鬼脸，「你一点都比不上他，你是猪，略略略～」
　　旁边的吴婆子闻听此言，哎呦了一声便冲过来，连忙捂住我的嘴巴，「小小姐可不敢胡说，这位是世子大人。」然后向他赔笑，「世子大人见谅，小小姐还小，口不择言，我让她向您赔罪。」
　　「不要，我才不要。」
　　吴婆子却不管我，在我腰上拧了一下，手劲很大，我想躲却被她的手牢牢梏住。
　　「不要，好痛……」
　　「快点赔罪！要是惹得世子生气，我看你怎么交代！」
　　她的手又拧上我的胳膊，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我还是被她拧得很痛，眼里不由得泛起泪光。
　　「放开我，放开我……」
　　她一点都不听，我拼命地扭来扭去，完全躲不掉，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忽然身体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整个人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吴婆子被狠狠推倒在地，那小胖子将我抢在怀里，恶狠狠地冲着倒在地上的吴婆子说：「刁奴！她不是说不要了吗！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欺负她的！」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那吴婆子脸色都惨白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着头。
　　小胖子脸色此刻阴冷至极，一点也不像之前的他，「我看你是活腻了，既然你自己下手这么狠，不妨自己也尝尝百针穿心之苦！」
　　「不要，不要啊……」吴婆子惨叫着被拖走了。
　　我抬起头看他，「什么是百针穿心之苦？」
　　他捂住我的耳朵，「那种东西你不要知道的好。」
　　我们紧紧贴在一起，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起来。一个人坐回到树下。
　　「我好想晏哥哥，都是我害了他……」
　　小胖子的脸色也有些不快起来，「你干嘛老想着他，你也看看我啊！」
　　经过刚才的事情，我对小胖子有了点好感，但还远远比不上晏哥哥。以前我来外婆家的时候都是和晏哥哥一起玩的，他会做好玩的蚂蚱，教我写字画画，还会带我偷偷溜到池子里捕鱼，虽然只比我大了两岁，却好像什么都会似的。
　　哎，晏哥哥，晏哥哥，我的晏哥哥……

　　第 3 章

　　
　　“你刚才叫什么？”
　　我被捏着鼻子被迫醒来，眼前还迷迷瞪瞪的，就听到他满含不快的声音。
　　“嗯？”我发出撒娇一般的声音，忍不住往他怀里钻了钻。
　　“我问你刚才叫什么？”
　　结果他扯着我的头发往外拽。
　　“痛，痛啊……”我忍不住去拿他的手，眼泪汪汪的，“你干嘛啊，讨厌！”
　　“我讨厌？昨天晚上你不是和我很快乐吗？”
　　听出他语气的讥讽，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那是因为……因为你啊！”
　　“我是谁？”他咄咄逼人不肯放过我，手上的力道竟然还加重了一分，我实在有些受不住，脸埋进他的胸口，嘤嘤嘤地说：“林渝，你是林渝！”
　　他闷笑了一声，胸腔传来震动，拽着我头发的手也松开了，将我搂在怀里，低头深深望着我。
　　“记着我是谁了吗？不许忘记，再敢让我听见你叫别的男人的名字，我打断你的腿。”
　　“头发痛啊。”我抱住他的胸，上下蹭蹭，顾左右而言他，“你拽得我好痛哦。”
　　“乖，你可没有我痛。”他的手指轻轻摸在我的发上，“不要老是惹我生气，我怕我自己做出什么来，真的伤到你就不好了。”
　　闻言我打了个哆嗦。
　　突然想起那天他说要纳妾的话，讨好似的摸了摸他的手指，说：“对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可儿和意儿，要不然改天我去挑两个更水灵的丫鬟，你纳了也是一样的。”
　　“是吗……”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好像不大满意的样子。
　　“要是青、青楼女子也可……就是怕母亲那里不肯同意……”
　　“沈乔落！”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非得把我往外推才高兴！”
　　听了他的话，我暗自叹气，夫君真的好难哄哦。怎么样都不满意，当个贤妻真难。
　　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不能怪我偷懒，都怪那个缠着我的人不知节制。这下可好，身边的下人不定要怎么看我的笑话呢。
　　听着周围隐隐的低笑声，我心中有些生气，这些事明明都是他的错，最后人们议论的却只是我，真是好不公平。
　　但是这种事也不好发作出来，只能一个人生着闷气，偏偏在这时候，头发被扯得一痛，我忍不住回头一瞪，却看见小鱼那丫头正愣愣地盯着别处，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
　　再一看，她望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穿戴整齐，一边整着袖口一边出来的我的好夫君林渝。
　　这么一瞧，他还真有些人模狗样的风姿。
　　小鱼面上飞起一片陀红，手上更是没个轻重，我终于忍受不了了，夺过她手里的梳子，说：“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郁闷得对着镜子开始自己梳起头来，头发很长，有些已经纠成了团，难梳得很，我坐在凳子上拼命地跟乱糟糟的头发做斗争，忽然背后一暖，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来给你梳吧。”正说着，他夺走我手上的梳子，拉了条凳子，坐在我身旁，从背后拢着我。
　　我有些不大自在，他仿若未觉，真是奇怪，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眼下他给我梳头我却怎么也不习惯。
　　“哎呀，你还是去忙你的吧，我自己来就行。”我推了他一下。
　　他顺势在我脸上落下一吻，“别闹，我给你梳。看你笨手笨脚的，恐怕还没有我会梳吧。”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头发，在梳子上熟练地抹了点头油，然后耐心地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开，“梳头是最要耐心的事情了，尤其是像你这样的长头发，还要多费心打理。”
　　“你是说我没有耐心吗？”
　　“我是说你让我费心。”
　　讨厌，这么费心干脆就不要做好了。
　　说我笨手笨脚，说我没有耐心，还说我是麻烦，真讨厌啊他。
　　梳顺了头发，他一点也没有把我弄痛，大概是抹了头油的关系，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结果他真的挽起我的头发来，要给我挽发，我有些急了。
　　“哎呀，这样就好了啊。”
　　“我的手很巧的，你要相信你的夫君。”他不以为意地说。
　　“我相信……”
　　……相信个鬼啊！
　　看着镜子里出现一个顶着一头鸡窝造型、极为可笑的人后，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不要嘛……你怎么这么坏……！”在我伤心得快要哭起来的时候，他躲在一边闷笑，让我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我生气地把那些乱七八糟插在头上的珠钗扔到地上，心里忍不住涌起阵阵难过。
　　要是我嫁给晏哥哥就好了，要是没有遇上他就好了，那样一定会比现在要快乐吧。
　　至少晏哥哥是绝对不会戏弄我的。
　　“真的生气了？”他又过来哄我。我已经被人家笑话完了，现在又过来弥补又有什么用。
　　他捏起我的手，在我手心里挠痒痒，“别气了，快到用膳时间了，过去吃点东西吧。”
　　“要吃你自己去吃，我一点也不饿！”我甩开他的手，用一种大义凛然的声音说，然后听到了自己的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他又开始笑。
　　笑个屁啊！我一点也不淑女地在心里骂他。
　　“真的不吃？”他还在问我。
　　明明这个时候只要说一句“用膳吧”就可以把这个话题揭过，完全可以避免尴尬的情况，结果他一直在这问。
　　就算我很想吃我也说不出来。
　　肚子已经很饿了，外间传来了很香的味道。
　　“真可惜，今日好像做了你最爱吃的蜜汁酱鸭，你真的不吃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拼命咽了口口水。
　　“好像还有干炒田螺，你不是最爱吃了吗？”他微笑，好像拿着一个胡萝卜在诱惑小白兔的狐狸。
　　只要说一句想吃就可以了，但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瞪了他一眼。他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可惜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不吃啊，看来我只好自己吃了。”说着他毫不留恋地站起身，一步步往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气得掉下眼泪来。
　　“呜呜……呜呜呜呜……我为什么要这么死犟呢？讨厌，好讨厌……”
　　对自己生气，也对林渝生气，怎么样都生气，只有肚子还在咕咕地叫。
　　好像在嘲笑我一样，外间响起了欢声笑语，那些丫鬟的声音如莺一般动听得很，我身边一个人也不剩。
　　想起来就觉得有些凄凉。陪嫁丫鬟一个也没有，跟来的妈妈也是一个也没有。
　　虽然嫁到了人人称羡的王府，却觉得很孤单，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要是林渝哪天厌弃了我，我可能死在某个角落都不会有人知道吧。
　　这样想着，我的眼泪更带了几分真心的伤心。
　　哭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眼皮子开始打架，但头发刚刚才梳好，也不想再回到床上，只能趴在梳妆台上打起瞌睡来。虽然很不舒服，大概是有些疲惫的缘故吧，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闻到一阵很香的香味，有那么一阵子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忍不住砸了咂嘴，然后感觉嘴唇像是被捏住了一样，忍不住咬了上去，没什么味道，还觉得有些奇怪地吮了一口，真的没有味道……
　　不禁觉得又伤心又愤怒，没有味道的酱鸭啊……
　　想要用牙尖戳破那个酱鸭，酱鸭却忽然抽了出去，紧接着嘴唇被堵住了，滑滑的东西溜了进来，呼吸也渐渐困难起来。
　　我终于受不了了，拼命推开脑海中的迷雾，慢慢醒了过来。
　　看到眼前的人不禁睁大了眼睛，“唔唔”了两声捶了他两下，他这才慢慢松开我，抹了抹自己的薄唇，把旁边的盘子端起来，溜到我鼻子底下转了一圈，“好香的酱鸭，想不想吃？”
　　我伸手去抢。他却把盘子抬起，举到我够不着的地方，笑吟吟地望着我。
　　“想吃就说想吃，不过我要你自己说出来。”
　　“你干嘛啊……”我闹不懂他的意思，只觉得他又在欺负我。
　　“说啊，想吃的话我就立刻给你，你肚子不是也饿了吗？”
　　“我……”我有些焦躁起来，抬头看向他，虽然唇角挂着笑意，但是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并没有真的在笑。
　　“我、我不知道啊……！”我咬着嘴唇瞪着他。
　　“不说就不能吃。”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酷。
　　“你欺负我……”
　　明明知道我已经很饿了，还这样戏弄我。越想越觉得生气和委屈，明明先前才哭过，现在眼睛里又慢慢充盈上泪水来，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眼泪可以流，可是就是有点忍不住。
　　“你好讨厌……我讨厌你！我已经很饿了啊……”
　　“呜呜呜呜呜……随便你，随便你怎么样好了，不给吃我就饿死算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我……”
　　我终于受不了了，趴在桌子上不顾形象地哭起来。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讨厌他。
　　他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盘子放下，推到一边，然后轻轻把我搂到怀里。
　　“乖，我不是想故意让你哭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要在我面前摆架子。”
　　“我可是你的夫君，是你最亲近的人，那些没有必要的东西，就该丢掉不是吗。”
　　他拨开我额前的碎发，吻上我的额头，声音听起来有种苦笑的感觉。
　　“真讨厌你离我那么远的样子。”

　　第 4 章

　　
　　讨厌他好像成为了一个习惯。
　　但是那种习惯也随着他渐渐不再出现而消失了。
　　随着一年年过去，我几乎都要忘掉了有林渝这么个人。
　　一直到我十五岁那年再遇到他。
　　真是孽缘。
　　那年桃花开得早，三月初的时候就盛放了一大片，徐府后园里栽着一大片的桃林，听说盛开的时候是一片粉色的花云，花如积雪，风一吹便飘落满地，晏哥哥写信来的时候用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形容。
　　我真的很想看。
　　四月将近的时候，我又和母亲回了徐家。那是时隔七年后我第一次回去。母亲是被外祖母亲自教养大的，外祖母性子要强，是当家主母，管理着徐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到了七十多岁仍然精神矍铄。而母亲性子颇像外祖母，父亲在家时小事不问，大事必与母亲商议。
　　我没有学到母亲的才能，不会管理，更学不来外祖母的精明强干，硬要说的话倒是更像父亲，有些随遇而安的味道。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姿容了。小桃每次给我梳头的时候都说，世上没有比小姐要更好看的女子了。
　　我知道她是在哄我，其实母亲才算是真的漂亮。
　　……
　　一路舟车劳顿自不必提，到了徐府安顿好后已经是晚上了。外祖母拉着我的手见了一堆人，我跟着应个声，这位二姨母，那位小姑子，这边称姐姐，那边叫妹妹，好不热闹。
　　到了晚上用晚膳的时候我才见着晏哥哥，他变了许多，身材修长挺拔，眉目儒雅，嘴角含笑地冲我作了个揖，我连忙回礼。我的面上装作一派风轻云淡，暗地里却悄然打量他与别的姐妹打闹，好不亲密，夹着的水晶饺子顿时没了滋味，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吃了五分饱便住了口。
　　「小落这就不吃了？」外祖母忽然叫起我的小名，我连忙抬头。
　　「这丫头食量本就小，这一路过来许是累了，没什么胃口，不用管她。」母亲笑着替我解释。
　　如果周围没什么人，我肯定会跟母亲撒娇，让她给我做我喜欢的东西吃，但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我不能太放肆，于是便点点头，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席间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晏哥哥时不时地跟旁边的一位漂亮的姑娘说小话，神态有些亲密，我忘了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引见的时候说是齐府的一位姑娘，从小玩到大，来这边住几天也是寻常事。虽没有亲缘，交情可不同寻常。
　　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堵得慌。明明我才是他的表妹。
　　虽然这么多年没见，可是到底没断了联系，平日书信也都有往来，尤其是最近，信中他虽然没说，却感觉得出很盼望我来。
　　难道全部都是我会错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小姐，海棠花开了。」小桃惊喜的声音响起，我一眼看过去，岂止是开了，简直是要开败了。
　　「小姐怎么好像不高兴？」小桃这丫头好像什么也不懂，整天乐个没完，此刻她有些无辜地望着我，额头上的两根毛都翘了起来，我盯着她噗嗤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她的脑袋。
　　「你啊，什么也不懂。」
　　小桃微微嘟起嘴，「我哪里不懂了。我是最懂小姐的。」
　　「对了对了，我们去看后园的桃林吧，小姐在家时不是整天念叨着吗？」小桃圆嘟嘟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
　　「好啊。」转换下心情也好，我被勾起了点兴致，索性带着她一起去了后园。
　　那片桃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不能说是后园，应该说是后山吧。那儿简直是一片花海，高低错落的树枝垂下，伸手拂开，妃红色的花瓣扑簌簌落下，早开的已经凋谢了，在地上铺满了，走在上面粉色的花瓣便附着到鞋面上。
　　沉溺于其中，不大一会儿就发现小桃不见了。
　　「小桃，小桃！」我叫起来，结果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也许是躲起来准备吓我吧。这丫头，当我看不穿她的诡计吗？好，我偏偏不被她吓，教她弄个没趣。
　　心中打定了主意，反而悠闲地漫步起来。
　　过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到有人悄悄地接近，心中偷笑，假作不知，而后一双温热的手覆上我的双目。
　　但是，是略带粗糙的触感，能感觉得到手上的茧子，绝对不是小桃。
　　心中有些慌张，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说出的话却带着颤抖。
　　「你是谁啊？」
　　「小桃，是你吗？」
　　背后的人轻佻地搂住我，手指如火一样点上我的脸颊，我开始挣扎起来。对方却紧紧缚住我，力气很大，应该是个男子，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眼睛，一只手从背后锁住我的双手。
　　鼻尖的呼吸越来越近，我又慌张又绝望。完了，我要被人轻薄了。
　　心中很是后悔。
　　「呜呜呜……」眼泪忍不住落下，「求求你放过我，以后我还想嫁人呢，淫贼大人，我真的不想被你亲。」
　　对方呼吸一窒，耳边传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谁是淫贼了？」
　　眼前忽然一亮，对方松开覆着我双眼的手，眼前出现一张靠得有些过分近的男子的脸，一双桃花眼，像是带电一般，骤然一接触，我就好像是被触了一下，遂低下头去，他略显不自在地咳了声，却还是紧紧盯着我。
　　「你是谁的丫鬟，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知道这里是小爷的地盘吗？」
　　呃，我看起来很像丫鬟吗？真是没有眼力见啊。
　　「快点放开我，我走就是了。」我想抽出还被他握着的手，然而那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挣不动，讨厌。
　　「想走没那么容易，小爷我赏花赏得好好的，你突然出现败了小爷的雅兴，你说你该当何罪？」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现在做淫贼的都这么嚣张了吗？
　　「我给你赔礼还不成吗，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就喊人了，说、说你非礼我，坏蛋！」我有些生气地瞪着他。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突然捏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我的脸，突然凑近的距离让我有些慌张。
　　「你去梦里见我吧！」
　　抬脚就往他的脚上狠狠踩去。他吃痛一下放开我的手，我提起裙子慢慢往后退，然后飞快地跑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追来，我松了口气，这时才发觉身上出了好多汗。
　　啊啊，真是要命啊。为什么我这么倒霉，想好好地赏个花都能遇上淫贼。
　　慢慢走回清意轩的时候，远远地就发现了小桃的身影，那丫头嘴巴塞得鼓鼓的正跟人说话。
　　「小桃！」我叫她。
　　小桃看见我，眼睛亮起来，跑到我面前，嘴里的东西还没有咽干净，「小姐，你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说着往我嘴里塞了一块核桃酥，我没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嘴巴里也同样鼓起，一股浓浓的芝麻香味在嘴里散开，留下了核桃的颗粒，唔，好好吃，忍不住就着她的手又咬了一口，却没忘记生气，顺便狠狠地拧了把她的脸蛋，「坏丫头！不等我就自己跑了，你是要气死我啊！」
　　小桃眼睛有点迷惑，也有点委屈，「小姐你走得太快了，我一转眼就找不到了。而且，非霞小姐说小姐你已经回来了啊。」
　　「谁是非霞？」
　　我的话音刚落，清意轩里转出一个人影，笑语盈盈地望着我，「我就是非霞，秦非霞，早就听说你是个大美人，一心想要结交了，只是没有机会。」
　　我一下认出她就是宴席上坐在晏哥哥旁边的人，突然心情有点不好，有点凶巴巴地问：「你跟踪我吗？还有，你干嘛要骗我的侍女，说我已经回来了？！」
　　「因为……」她咬住嘴唇，忽然冲着我笑开，朝我背后挥挥手，「林哥哥，我在这儿呢！」
　　「笨蛋，你以为我会上当吗？那是我很久以前骗人的招式。」我才不理她，上前一步，只差揪住她的领子了，「快点说啊，干嘛要撒谎！」
　　小桃忽然拉拉我的手，「小、小姐啊！」
　　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注意姿容，但是现在周围没有其他人啊，我才不管。
　　「不说的话我就弄花你的脸。」我冲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特意留长的指甲。
　　本以为她会吓得花容失色，谁知道她露出饶有兴味的微笑，「是真的哦，我不说谎话的。」
　　「谁信你。」但是看到她没有露出如我预料般的反应，我也有点不安了，这时候小桃又来拉我的手，「小姐啊，是真的啊，有人来了。」
　　哎呀，讨厌。我整个人一下僵住。讨厌讨厌讨厌。我是淑女来着。
　　被谁看到了……？
　　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抬起头鼓起勇气望向对面，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就倒足了胃口。
　　好大胆的淫贼，竟敢跟到这里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秦非霞就一下冲过去，抱住对方的手臂亲昵地撒娇，「林哥哥，你可算来了，我好想你哦。」
　　哎？我愣住了。
　　「近日是不大得空，不过方才被小猫挠了两下，想过来瞧瞧，不意遇故人。」虽然是在回秦非霞的话，眼睛却始终盯着我。真是浑身发毛。说话的方式也讨厌，装什么装。
　　不过看到秦非霞对那个姓林的亲昵的模样，又有些高兴，可能她是喜欢那个淫贼吧，这样就没人跟我抢晏哥哥了。嘿嘿。面上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忽然对上姓林的一瞬不瞬的眼光，脸又拉了下来，轻轻地「哼」一下，转身就走。
　　「小姐，那个人你认识吗？」小桃问我。
　　「不认识啊，干嘛这么问，以后不许提那个人，凭他是谁，就是讨厌！」我拍了下小桃的脑袋，「快点把核桃酥拿来，我还没吃够呢。」
　　小桃乖乖地去拿来了，我拿起来咬了一口，然后递给她一块，两个人一起幸福地品尝起来。
　　「小姐小姐，我发现这里的东西比咱们家里的还要好吃呢。」
　　「那是当然的啊，徐家在江南一带做的丝绸生意，外祖母也很精明能干，谁不知道她老人家的威名。」我有些得意地说着，「核桃酥算什么，以前晏哥哥带我捉的烤田螺才好吃呢。」
　　「哎？那种东西能吃吗？」小桃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怎么不能，世界上没有不能吃的东西。」我不以为然地说着。
　　小桃忽然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姐，我、我真的不好吃啊！」
　　「……」

　　第 5 章

　　
　　我被他用单手制住，整个人抵在墙上，姿势暧昧至极，心中十分羞恼。
　　「你、你干嘛啊！」本来以为说出口的话是相当厉害的，没想到听起来软绵绵的，身上也软软的，「讨厌啊，放开我。」
　　我拼命地扭着，他发了狠劲制住我，手被他攥得好痛，我哭了起来。
　　他不发一言地吻了上来，我睁大眼睛。他的面目好像被模糊了一样，怎么都看不清。
　　急欲看清眼前人的我不禁气恼地流下泪来。什么嘛。
　　他又一点点地舔掉我脸颊上的泪，动作很温柔。
　　「笨蛋。」他说。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回过神来，惊愕地顿住。
　　「怎么是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光太好，竟然做起了梦，梦中我被那个淫贼这样那样了，真是气死人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抬起头，天还没亮。
　　四周昏暗暗的，点着蜡烛，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不过看着天空像是接近早晨了。
　　小桃也还在睡，这丫头像只猪一样，能吃能睡，心态也好，整天乐呵呵的。
　　有时候真羡慕她。
　　已经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这个时候，大概外面也不会有什么人吧，上次去后园赏桃花的时候遇到了令人不快的事情，这次想趁着没什么人的时候过去。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地溜出了清意轩，谁都没有发觉，这个时候勉强可以看得清地面，走到外面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个时候就算过去了也看不清吧，但是已经出来了，打退堂鼓也不大好，而且天亮得很快的，我这么安慰自己。
　　通往后园桃林的那里有个小小的栅栏，什么也拦不住，真是弄不懂放这个东西做什么，害得我有些没形象地提起裙子费力地跨过去。
　　天一点点地亮起来了。
　　只有自己一个人走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感觉全世界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十分美妙。
　　就在这时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说林渝，你不会真的喜欢那丫头吧？」
　　听到声音的瞬间我下意识地躲起来。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这轮不到你来管我吧？」对方的语气有些不快，「别忘了，你只不过是我的表妹，还轮不到你来管我的事。」
　　「我也是为你好，你自己想想，凭你花心大少的风流名声，你以为她会愿意嫁给你？」女人轻哼了一声，「除非你以门第强娶，否则我看你是没希望的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
　　声音顿了一下，「像她那样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不如你占了她的清白身子，她就不得不跟着你了，你看怎么样？」
　　「都说最毒女人心，你就这么讨厌她？」
　　「谁让她跟我抢徐安晏的，一口一个晏哥哥地叫着，哼！像她这种什么都有的人，怎么会理解我的感受，我就不相信我赢不了她。」
　　「不要太过分了……」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站在上坡的位置，我拨开树影，透过缝隙，渐渐看清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白天见到的那姓林的，一个就是秦非霞。
　　心中顿时拔凉拔凉的。我想到这两个人会讨厌我，但没想到会这么讨厌我，竟然合谋起来要对付我。
　　真的是人心险恶啊。
　　尤其是那个林渝，我已经想起来他是谁了，他就是小时候欺负过我的那个小胖子，没想到他小时候就那么坏，长大了竟然还要坏上好几倍。
　　我不是没听过他的传闻，是花街柳巷的常客，为名妓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这种人很会玩弄女子，却根本不会付出真心，一想到他有可能打我的主意我就觉得难以忍受。
　　简直是恐惧了。
　　两次去桃林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我都已经产生阴影了。每天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谁来都不想见，对外就推称生病。
　　「小姐啊，真的好可惜，好多好吃的还没有尝到呢。」
　　因为装病，我每天就只用些清淡的饮食，口中怪没滋味的。小桃正好说进我的心坎里了，但是也不能表现出来。
　　「我生病的时候，晏哥哥有没有来看我？」
　　小桃歪歪头，想想，说：「没有呢，听说表少爷忙于生意，最近还要去一趟江南，只怕是不得空呢。」
　　「啊，不过，表少爷之前听说小姐病了，送来了一些新鲜的莲子，说是可以清热败火。」
　　「你怎么不早说呀！」我虚点点小桃的额头，有点生气。
　　「小姐也没问呀。」小桃低下头，有点委屈，「而且小姐你不是不喜欢莲子吗？」
　　小桃傻啊，她是真傻。
　　命人熬了一碗冰糖莲子羹，捏着鼻子热热地喝下去，还是觉得腹中空虚。好想吃肉。好想说我没生病。
　　但是更害怕遇到那个人。
　　不对，我做错了什么，明明做错的是他们，我为什么要这么心虚？
　　这里是外祖母的家，他们两个才是外人，我更加没有理由害怕他们才对。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甘心。
　　好不容易回来看一次晏哥哥，难道我就要一直躲在屋子里不出去吗？
　　晏哥哥不来看我，我就不能去看他吗？
　　想想三年来他未曾间断的信，难道还不能说明一些问题吗？而且，徐府女孩儿虽多，但是叫他晏哥哥的只有我一个，也许我是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呢。
　　我真的不相信他对我没有一点意思。
　　就算真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也想当面问清楚。
　　来到了晏哥哥的书房，他的书房里挂着许多字画，听小厮说他还在账房，我就在他书房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连忙站了起来。
　　「晏哥哥……」
　　他露出笑容，「是落妹妹，快坐，在我这里就不必拘礼了。」
　　我垂下眼睛，有些不高兴，明明信里一直都叫我的小名的，现在却叫得这么生疏。但是我也不想表现得很小气。
　　「没事的啦，我知道你很忙，听说你过些日子就要去江南了，是不是真的？」
　　「不错，那边有些事要我过去主持。」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带着歉意，「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我却不能相陪，你一定很不开心吧。」
　　「没关系啦，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不用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我抽抽鼻子，假装不在意地说，「谢谢你送过来的莲子，我都吃完了，很好吃，虽然你好像忘记了我不喜欢吃莲子的。」
　　听我这么说，他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莲子，可我并没有派人送莲子过去啊？」
　　哎？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的脸突然滚烫起来，「那、那就是我搞错了。我、我没事了，先告辞了。」
　　「落妹妹。」在我快要走出去的时候，他唤我。
　　「我有一幅画想要送你。」
　　我转过身，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他从书桌底下的一个大瓮里取出一卷画轴，泛着微黄的色泽，他把画轴交托到我的手里，「一直就想着给你了，总是没有机会，现在正好。」
　　「这是什么？」我的目光不能从上面挪开，有些好奇地问他。
　　「等你打开就知道了，不过不是现在。」他微微笑着说，这种时候，我好像才在他身上找到一点过去的影子，我喜欢他对我笑。嘿嘿。
　　美滋滋地抱着画从屋子里出来，走在假山石外的青石板路上，正巧撞见对面一抹紫色人影，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想要装作看不见地从他旁边穿过。
　　谁知道他却摇着扇子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皱了皱眉，轻轻哼了一下，然后准备从旁边绕过，他也跟着我动，不许我离开，面上挂着可恶的笑容。我往左他往右，我往右他往左，总是就是不让我走就是了。
　　「你干嘛？」我恶狠狠地瞪着他，现在在我心里，没有比他更坏的人了。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他挑起眉问。
　　「没什么。」哎呀真是多管闲事，有什么也不关你的事啊！
　　也不见他的手如何迅速，我的画就被他抽走了，我都反应不及。
　　「那是我的东西！」我跳起来去够，他一只手挡着我，一只手迅速展开整幅画卷，画中人顿时出现在面前。
　　是一个垂髫小姑娘在捉鱼的样子，很生动可爱，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小时候的样子，趁着他愣神的片刻，将画抢了回来。
　　真讨厌啊，这是晏哥哥画给我的，我还想自己慢慢欣赏呢。
　　忙着把画卷起来的时候，他靠在假山旁看着我，没有动作，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好心好意地劝诫他，「林公子啊，我看你也是有身份的人，将来也是要继承爵位的，还是不要这样整天游手好闲的了。」
　　「虽然我知道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一辈子也是荣华富贵享受不尽的，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可没有姑娘家会看得上你。」
　　他略带嘲讽地笑了一下，「和你的晏哥哥一样你就瞧得上我了？我就知道，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是。」
　　没错，你说得好对。我忍不住点点头。
　　看到他逐渐变得有些阴鸷的目光，心中不禁有点麻麻的，哎呀，差点忘了他可是不择手段的人。而且小心眼得很，这样的人恐怕不会允许别人说自己的坏话。
　　连忙补上一句，「不过呢，只要你现在肯努力，还是会让人刮目相看的。」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虽然你琴棋书画一样都不会，也不会骑马打猎，更谈不上建功立业，品性更是风流……可你现在还年轻，要改还来得及。」不过是永远也比不上晏哥哥就是了。
　　说完我就想从他旁边走过。
　　他却忽然拽住我，温热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一下子甩开。
　　「你、你干什么？」
　　不远处突然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我压低了声音吼他，「快点放开我！」
　　他不理我，将我拖入假山石底下的空洞里，里面阴凉凉的，背后卡在石块上，很不舒服，我恼怒地推了推他，推不动。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那目光莫名令我有些恐惧。
　　说话声渐渐就近了，我张嘴想要喊。他突然嗤笑了一声，「想让他们知道我跟你躲在这里的话，你就尽管喊。」
　　「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说他们会相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说着，他的语气愈发暧昧起来，用指腹摩擦着我的下唇。
　　「你无耻！」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他看着我的目光愈发露骨起来，我忍不住有些害怕。
　　「我、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他冲着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我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安晏也快到了适婚的年龄了，真是一晃神，孩子就长这么大了。」是母亲的声音。
　　「谁说不是呢，小落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都说好女百家求，真不知道以后会许配给怎样的人家。」是姨母的声音，「以前我俩还戏说要是生的一男一女就凑做一对，结果果真是一男一女，你倒舍不得起来。」
　　「那孩子啊，表面看着还像话，实际上又懒又馋，管家的事又不擅长，我私心想着倒不如嫁一个寻常人家，也不至于受欺负。」
　　「你看你这话说的，难道她嫁过来我就会是那恶婆婆不成，我疼那丫头还来不及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徐府到底人多口杂，况且安晏那孩子是好，就是太好了些，惹得小姑娘都爱……」
　　「我知道，你是顾忌秦府那小丫头，那小丫头不过是一厢情愿，安晏对她也是以礼相待，谈不上什么，倒是跟小落才是真的青梅竹马。」
　　这话我爱听。突然下颚一痛，猛地回过神来，看见他满脸不快的神色。
　　「把你脸上的笑容收收。」
　　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心想难道自己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
　　他嘲讽的声音响起，「这么喜欢他，他可不知道自己的好表妹此刻正在我的身下。」
　　我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你说什么，你、你简直不要脸！」
　　他抬起我的下颚，玩味地笑起来，「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嘛，说说，你跟你的好表哥，都做过些什么？」
　　我狠狠地踩上他的脚，怒道：「你、你把我当什么了！表哥是谦谦君子，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他丝毫不生气，反而摸上我的发鬓，温柔得令我发毛，「没有就好，我等了你那么多年，可不能给别人碰了去。」说着，他低头吻上我的唇，像做游戏一样，一下下地轻啄着。
　　因为太过于震惊，我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意识到发生什么了之后，我拼命挣扎起来，他将我更紧地推到石块上，没有留下一丝缝隙，我拿手去推他，打他，都没有用，反而被他单手锁住。
　　他吻得更深，撬开我的牙关，舌头灵活地钻了进去，熟练得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开始我还想着抵抗，最后被他吻得难以呼吸，身子也开始软了。然而心中却很悲愤，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他松开了我，我推开他，没有力气地蹲下，抱着自己开始哭起来。
　　他也在我旁边蹲下，手指有些僵硬地落在我的脑袋上，讨好一样地拍着，我伸手拨开。
　　「好脏，别碰我。」
　　「你已经有了很多女人了，为什么还不满足，为什么还要找上我！」
　　「你好可怕，你一定是嫉妒晏哥哥吧！」我抹抹眼泪，突然站了起来，「就跟秦非霞一样，看见别人有什么好的就要抢过来，你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我也是不会害怕的！那天我全部都听到了，你跟秦非霞两个人在桃林里说的话……」
　　他的脸色果然变了，伸手来拽我的手，我挣了挣没有挣开，索性随他去。
　　「你要是真的用那种手段得到了我，你也没有办法娶我。」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你不要看我好欺负，就像对付其他女人一样对付我，你要是逼我，我就剪了头发当姑子去，实在不行，大不了就是一死。」
　　「我没有。」他抿了抿嘴，看上去竟然有些委屈。
　　「我没有想过要用那种手段对付你，我一直想的是明媒正娶你，可惜你不愿意。从以前开始你就讨厌我，现在也是一样，我就那么不入你的眼？」
　　「我……」
　　他用手指按住我的声音，「算了，你不要再说了，以后我会少出现在你面前。不过……」
　　他将我的碎发捋到脑后去，「只要我还没放手，你就不许嫁给别人，不然，有你的好看。」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有种不容反抗的力度。

　　第 6 章

　　
　　开什么玩笑，我盯着茶壶想，说什么明媒正娶，他以为他是谁，我又怎么高攀得上。
　　要是真的相信，我才是笨蛋吧。
　　被他玩弄过的女子不计其数，这样的情话也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吧。
　　「……小落，小落！」母亲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我猛地回过神来。
　　「什么？」
　　母亲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叫你都不听，我刚刚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我吐了吐舌，抓住她的胳膊，靠在她怀里撒娇，「人家没有听到嘛，你就再说一遍。」
　　母亲好笑又好气地点点我的额头，「我让你最近少出去，等世子走了以后再出去转，尤其是后园桃林那一块，不要接近知道吗？」
　　「为什么啊？」
　　「说给你听也好，咱们徐府虽然搭上了汝阳王这个靠山，也跟世子交好，不过到底是隔着肚皮的。那世子是个纨绔，心思极重，你恐怕不记得了，小时候你跟他还有些龃龉，虽说是小孩子家的玩闹，不过现今你们也大了，总要保持些距离才好。」说来说去，就是让我不要靠近他。
　　「我才不会呢。我躲他还来不及。」心里这么想，嘴上应付了过去，随口岔开了话题。
　　等母亲走后，我就抓来小桃来问，「母亲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做什么？」
　　小桃心直口快，「才不是无缘无故呢，小姐，那个世子很风流呢，那天不知道和哪家的姑娘在假山石里行一些苟且之事，声音都传出来了，恰好被夫人撞见，真是羞死人了。」小桃刮着自己的鼻子，做出羞羞的表情。
　　我有些生气，「啊，这么看他果然很风流，可知道是谁家的姑娘？」
　　小桃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呢，小姐，你忘啦，那天你叫我不要跟着你，你自己去找表少爷的，我只是听别人传的呢。」
　　我的脸突然一下烧起来，「是、是这样啊。」
　　用有些颤抖的手开始给自己倒水喝，「可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这种事情不是说笑的……」
　　小桃歪歪头，「嗯？我没有说是小姐啊，说不定是哪里的丫鬟呢，那林世子也算是翩翩有风度的公子了，喜欢他的人可不少呢。」
　　「他有风度？咳咳，咳咳咳咳……」差点没被一口茶呛死，终于缓了口气后，我忍不住唤来小桃，捏住她的脸，「小桃啊，你什么时候被他收买了？」
　　小桃的脸软软的，肉嘟嘟的，好好捏，她苦着脸看我，眉毛弯成八字，「我答应过不能说的……」
　　哎呀，没想到还真的有事啊！本来只是想找个借口磋磨一下小桃的，没想到她一点都藏不住事情。
　　「快点说！」我手上用了点力气，她的脸被捏出淡淡的粉色。
　　「我说！我说！」小桃毫无骨气地投降，「之前小姐不是对外说生病了嘛，那林世子就送来了一堆东西，不是我不想说，是夫人不让我告诉小姐，那个莲子也是他送来的，这个时节可不多见呢，不吃就会烂掉，我看有点可惜，才跟小姐你说的。」
　　我松开了她，小桃偷眼看我，小声地说，「其实林世子说不定是个好人呢。虽然人是有点风流，不过对我们这些丫鬟却很和蔼呢，他还送来了一盒枣泥糕，小姐，我还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枣泥糕呢，馅甜甜的，一点也不腻，烤过的芝麻好香好香，外皮酥酥的，吃完了也不觉得干。真的好好吃哦。」
　　说着说着，小桃露出梦幻般向往的神情。
　　「可惜，被夫人发现以后就拿去丢掉了。」
　　因为太过可惜，小桃还咂了咂嘴，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味着。
　　说得我也好想吃哦。
　　不对！我怎么被小桃带着走了！
　　那种家伙，我是绝对不会喜欢的，送来的东西也是，不会喜欢的！
　　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心慌，感觉起身到了卧室内，从妆奁里取出一大叠书信，都是晏哥哥几年来寄给我的，我一封都没有丢掉。看着这么些年来和他的通信，就觉得好像在和他对话一样。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和他应该是心意相通的吧。
　　而且他还送了我那幅画。
　　「小桃，我的画呢？」
　　「小姐不是收到书柜里了吗？我去拿来！」小桃说着像邀功似的咚咚咚地跑开了。
　　我盯着镜子开始发呆。
　　刚刚被小桃说得竟然觉得林渝也是有点好处的，这可不行！
　　他是什么人……就算我待在常州也听说过他的花名，曾为一个叫莘子石的名妓一掷千金，还曾想养做外室，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纳成，可一个贵胄，正室都还没有就已经有了外室。就算不是真的也已经声名狼藉了，除了那些想要讨好汝阳王的人，没有谁会把女儿嫁给那样的人家。
　　就算男子多薄幸，我也不想从一开始就失去希望。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小桃拿着画过来了，轻轻摇摇我，「小姐啊，你怎么又发呆了，非霞小姐过来看你了。」
　　我回过神来，听到秦非霞的名字，一下警醒过来。
　　「小桃，你把我的信和画都收好，我出去会会她。」
　　说着整理了一下衣裙，从屏后转出去，到得前面的房间，秦非霞已经坐在那儿等我。
　　看到我来，她露出笑容，撑着下腮笑着说：「快快请坐。」
　　搞什么，我才是此间的主人。有些不快地坐下，她又说：「都是凉茶，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客人了！我更加不爽。但是看她的反应，像是根本不知道我已经看透了她的坏心肠，难道林渝没跟她说？这两人不是一丘之貉吗？
　　我倒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咳了声，向彩玉使了个眼色，彩玉很是乖觉，福了福便下去，不一会儿便端上一盏热气腾腾的茶，彩玉不卑不亢地说：「请姑娘用茶，这是上好的碧螺春，得趁热喝下才好。」
　　秦非霞挑挑眉，看着我说：「你什么意思，拿个丫鬟来呛我？」
　　「你不是要热茶的么，如你所愿而已。」我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讨厌。
　　她沉下脸来盯着我，忽然又笑开，更令人觉得毛毛的，「你这么得意，只怕是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吧？」
　　「知不知道，我真讨厌你。」她附在我的耳边说，手掌压在我的肩上，令人有点难以忍受，「什么都有的你，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整天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就令人讨厌。」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可不想听她在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和安晏要定亲了。」她在我的耳畔投下一颗惊雷，把我轰得浑身战栗起来。
　　「你骗人……」
　　「他把画还给你了吧？」秦非霞看着自己的蔻丹凉凉地说着，「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不要忘了把信全都还回来。反正，你也不需要了吧。」
　　直到她离开我还回不过神来，在那儿坐了许久，直到暮色降临。食不知味地用完膳、洗漱，躺到床上之后才放任自己流下泪来。
　　烛影一晃一晃的，眼泪擦了流，流了擦。一开始是伤心，后来竟然有点恼怒起来。
　　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起来一个人坐到梳妆镜前，把画拿出来看，上面的人物虽然生动，却因为隔了很久而显得黯淡起来。一开始还不知道他是那个意思，不过也许他送画正是斩断一切呢？看着明灭不定的灯火，有种想要烧掉的冲动，都已经拿开罩子了，最后关头还是舍不得。
　　又拿起信来看。
　　「小落：
　　近日秋风飒爽，不知可有意出巡踏青？京州佛光寺颇为有名，听闻求姻缘相当灵验，曾求得一签，是为好事多磨、否极泰来。不知是否果真如此，但若是结局美好而过程多舛，亦可接受。近日诸事不顺，颇为抑郁，妹亦可自多保重。切切。另：上回寄送的《泰山吟》颇具豪兴，实难想象出自女子之手，不愧是才女，另附送一份《论语赞》与妹观之。」
　　好事多磨、否极泰来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其实我们之间真的有过情吗？找遍字里行间也只是互相探讨诗文而已，而他告诉我自己的姻缘求签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一封比较特别的信，连忙翻找起来。
　　那封信大概是三年前寄送过来的，是隔了许久后才通的一封信，那时我已经四年没回去过了。我甚至都以为他将我忘了，他突然寄信过来，我很高兴，可是遣词之间有些古怪，不像后面的那么正常。
　　「小落：
　　一别之后，许久未见，甚是思念，可得空回来？听说你爱吃芙蓉糕，我这里的芙蓉糕与别不同，入口即化，外皮却又酥脆，吃完后留香弥久，你若来，我便亲手做与你吃。」
　　那个时候，我还跟母亲闹了许久要去外祖母家，母亲也没答应，我生了一个月的闷气，她还笑话我嘴馋。可是等真的来了，却一次也没尝到，可能他早就忘记了吧。那会儿我还有些奇怪哩，因为我记得晏哥哥是不大爱吃这些糕点的，说甜得慌，等我去了信问及此事后，他寄来的信又变得正常了，再不提此事，好像从没发生过。
　　掉了两滴猫尿，还是越想越不开心，于是推开门想跑到母亲那里。彩玉不知为何也没睡，在外面守着夜，看到我出来什么也没说，紧紧跟着我。
　　「回去啊，别跟着我。」
　　「小姐……」她欲言又止，「天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我是想去母亲那里，你别跟来。」我其实不大喜欢彩玉，她有些太聪明了，我不喜欢自己想什么都被看穿，但她常常给我这样的感觉，所以我宁愿带着不大机灵的小桃也不想带着她，而且她是母亲派来的，有什么事绝对会报告给母亲，虽然她没什么恶意，但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像现在，我都已经说了别跟来，她还是要跟过来，等我一直走到了母亲的院落，她看着我走进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母亲一向回来便住在这里，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和我的院子不同，角落摆满了葡萄藤，旁边摆了一个秋千架，并没有生锈，看样子常常被人打理，墙角摆放了一排排的花，看起来生机勃勃的。
　　我推开门，什么也没说，钻进了母亲的床上，抱住她。
　　她好像并不是很吃惊，搂着我拍拍我的背，我又忍不住哭了。
　　「晏哥哥要娶别人，是不是真的？」
　　母亲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了？本来还想晚点告诉你的……其实，徐家这几年表面看着风光，但生意上有许多窟窿，你外祖母精力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所以晏哥儿才得早早出来担当重任。如果和秦家联姻的话，倒是可以轻松度过这一关，而且结亲之后和汝阳王那边的关系更亲密一点，以后也少了许多打点的开支……」
　　「晏哥哥也愿意吗？」
　　母亲沉吟了一下，「这事对徐家有百利而无一害，他没有理由拒绝，不过，若是他心里有你，就绝不会答应。」她摸摸我的头，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一样，「我知道，你一直牵挂着他，但别的好男儿同样很多，等你及笄之后，便可以去参加裙幄宴，届时必能遇见你的如意郎君，娘保证，不会比晏哥儿差的。」
　　我摇摇头，声音郁郁的，「不会有比晏哥哥更好的了。」
　　就算有，也没人能代替他在我心里的位置。
　　「以后，我一定会为你选一门好夫婿的，你就忘了他吧。」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也怪我，总是在你面前提起他，让你以为非他不嫁。」
　　「如果不是现在这事，我的确很嘱意他，他性情温和，待人亲善，就算以后不喜欢你了，也绝不会亏待了你；再说又是亲上加亲，你嫁过去也不至于受了委屈。只是我现在冷眼瞧着，秦家的姑娘颇为主动，秦家又和汝阳王府有裙带关系，从得利的角度来说，她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你虽然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得不说，他很有可能选的是秦家的姑娘。」
　　母亲轻轻抹掉我眼角的泪水，「不成就不成吧，你是我的女儿，可得骄傲些，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以后我会为你选一门好的夫婿，门楣低些就低些，只要真心待你便好，即或是真心淡去，娘家势大些，也好为你做主。」
　　我含着泪点点头，抓住母亲的衣襟，说：「但是我还是想看晏哥哥怎么办，他要是选择秦非霞，我们就走，要是他选了我，我……不想放弃。」
　　「他去了江南，再等等吧，等到六月我们就走。」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了。

　　第 7 章

　　
　　「听说最近有淫贼出没啊，小姐，真的好可怕。」小桃从外面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夫人本来都说要启程回常州了，听说路上不大太平又耽搁了。」
　　「是这样吗，真可惜……」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却没有多少遗憾。
　　「小姐，天好热哦。」
　　小桃给我捶腿的时候，边擦了擦自己的脸。
　　现在已经快六月了，在徐府待了将近两个月，也是时候回去了，结果路上又闹山贼，最近还传出这一带有淫贼出没的消息，真有够不太平的。但是，也多亏了这个，我才能继续待在这里。
　　不知道晏哥哥为什么还不回来，路上真的那样不太平吗？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小姐，冰镇酸梅汁你要喝吗？」小桃说，「今天也送了芙蓉糕来。」
　　「好啊。」我立刻提起了点精神，自从上次我派人去说想吃芙蓉糕以后，几乎每天都送芙蓉糕来，而且每天还有点小变化，有的时候会加点核桃碎片，有时会加桃花瓣，吃起来有种清香的口感，有时连我都吃不出来加了什么，只觉得好好吃。一想到回去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就觉得很失落。
　　「小桃啊。」我边吃边往小桃嘴里塞了一个，她的腮也鼓起，像只小仓鼠一样，「你说要不然我们把做糕点的厨子绑回去怎么样？」
　　「但素……」小桃嘴里塞得满满的，话也说不清楚，瞧着她拼命地咽下去的样子，我连忙递了口水给她，她缓了口气说，「这样不太好吧……」
　　「是吗……」抢不来的话，还不能拐来吗？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啊，我想到了，我可以去学啊，等我学会了，就做给小姐吃！」看着她小桃恨不得拍自己胸脯保证的样子，就觉得好不靠谱啊。
　　我斟酌着说：「小、小桃啊，其实你不用勉强的。」
　　作为她多年的主子，我是一点也不相信她能学会的。
　　「一点都不勉强，小姐，你放心，等我学会了，我肯定不会偷吃的。」她一脸严肃地保证。
　　死丫头，竟然还想偷吃！？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实在信不过小桃，我自己亲到厨房里去找那个糕点师傅，打的主意其实是看能不能把他拐走。结果刚到厨房，就被一阵热气熏到，里面简直是个大蒸笼，光是靠近浑身的汗就不停地往下淌。我赶紧摇着团扇退了出来，叫来一个妈妈，问她：「这位妈妈，做糕点的是哪位师傅？」
　　「哎哟，这不是沈姑娘吗？哎哟，真是俊哪！哎呦，妈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俊的人哪，哎呦……」她一口一个哎呦，叫得好像多年的老寒腿发作了一样，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怎么，就是不回答我的问题。
　　里面也闹哄哄的，一群人吵作一团，四处都是锅碗瓢盆的声音，我有些后悔来到这个地方了。
　　「妈妈，我说做糕点的师傅在哪？」
　　「什么师傅？」
　　「做糕点的！」
　　「搞点东西吃？姑娘是饿了吧，妈妈我这就去弄点吃的来。」
　　我连忙拉住她，生怕她真的去拿吃的。
　　「不用了，我是问做每天芙蓉糕的师傅在哪？」
　　这次她可算听清了，「芙蓉糕？现在可没得芙蓉糕了，不过刚做了一只烤鸭，那油光嫩滑的，姑娘要不要尝尝？」
　　「不吃不吃，我是说做芙蓉糕的那位师傅，你帮我找来。」
　　我怕说不清楚，直接比划了了个吃糕点的动作，妈妈一看，一拍大腿，说：「姑娘真是饿了，我去给姑娘拿点吃的来。」
　　说着她又要走，我赶紧开口：「不用了，算了，妈妈你去忙吧，我没事了。」
　　这次她不仅听得真真的而且还不是答非所问，「好好，那我就不留姑娘了，这就去忙哩！」
　　看着她麻利离开的背影，顿时觉得好累……
　　拼命摇着团扇，憋了一肚子气走在路上，刚才不过短短一会儿，额上就被汗水打湿了。
　　那妈妈不是装聋就是牛头不对马嘴，摆明了不想告诉我。真气人。
　　恰好走到湖边，满湖开的都是荷花，满眼碧绿与桃红相间，很是养眼，风中送来淡淡的花香和宜人的凉气。通往湖心亭的路，搭了一个长长的桥。因为贪恋这点凉风，我走到桥上，想过去乘会儿凉。
　　结果到了那边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躺在那儿的是一个穿着紫衣的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本来想转身就走，可一想到回回见了他都是他占便宜，这次好歹有个报仇的机会，我站在原地呆了半天，竟然想不到什么报复他的办法，我可真是太善良了点。
　　而且这里什么也没有，在不弄醒他的情况想要弄个恶作剧有点难。
　　他睡得很熟，背靠在长长的栏杆上，右脸压在下面，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仔细一看的话，睫毛还挺长的，面目比女孩子还秀气一些，可要是醒着的话，配上那神态，却像是换了张脸，让人完全注意不到他的模样，只记得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不可一世的神态。
　　哼，我要是男子，他是个女儿身，我非得把他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让他那么欺负我！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恰好这个时候，看到他好像不舒服似的动了动身子，我吓得连忙转身，像逃命一样地下了台阶，结果因为太着急，身子重重地摔了出去，直接脸着地，手里的团扇也飞了出去，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地上。
　　好丢脸，真的好丢脸。
　　但愿他没醒。
　　但是天不遂我愿，我听到了他一点点接近的脚步声，赶紧用袖子遮住我的脸。
　　感觉到他蹲在我旁边，漏出有点忍笑的声音，「我说，你打算在地上趴多久？」
　　我默默地把脸转到一边，捏出细细的嗓音说，「不用你管，你赶紧走开！」
　　「哦，沈姑娘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被他戳破了身份，我的脸挂不住了。讨厌，知道是我还笑。
　　讨厌讨厌讨厌！
　　我忍着疼从地上爬起，他想扶我，被我一下甩开，「走开啦，被人看到又要误会了。」
　　「又？谁看到了？又误会了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但我撕裂嘴也说不出关于假山石下的那些传闻。
　　靠着自己站起来后，我捂住自己的脸，感觉好痛，手上腿上感觉也蹭出了伤口，一阵阵疼。
　　我开始流眼泪，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疼。他吓了一跳，捏住我的脸，上下端详，我怒瞪他，结果他来了一句，「好丑……」
　　「关你什么事啊！关你什么事！」我不想承认被伤自尊了，往后躲了一下，就要回去。
　　他拽住我的腰，将我拖回来，「别闹，我给你上药。」
　　「我不！」
　　他的力气好大，掐着我的腰简直把我弄得痛极了，简直不知道脸上更痛还是腰上更痛，「你弄痛我了啊！」
　　「不这样你不听话啊。」他用一种可恶的语气说，还冲我笑笑。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
　　我恨恨地盯着他。
　　哼，还说我嘞，自己不是也一样，脸上印着大大的红痕，好像被谁扇了一巴掌一样。
　　见我一直盯着他，他面上愉悦起来，「怎样，是不是突然发现我英俊不凡？」
　　在他这种自我感觉相当良好的时刻，我突然问他：「你怎么随身带着药啊？」
　　刚才见他从怀里掏出的好像不止这一种药，奇怪了，他一个世子，有什么必要要带这些东西吗？
　　「当然是因为我早知道你今天会跑来我面前摔一跤，虽然你摔得很可爱，不过我想说的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也不用以这样的方式嘛。」
　　「谁想引起你的注意了！」我简直要气吐血了。
　　要不是下颚被他死死捏住，我当场就翻脸了。
　　「我来乘凉不行吗？这里是我外祖母家，我想去哪就去哪！」
　　「就我所知，这里离后宅有好一段距离，你怎么散步也不会散到这里来。而且你平时这个时辰都爱睡午觉，不是特意跑来我面前引起我的注意，你是来做什么的？」
　　他一边在我脸上揉开药膏，一边似笑非笑地盯着我，那吃定我的目光简直令我内伤。
　　「我……」我有些词穷，突然发现要想破除他的猜测就只有说实话，但我可不想承认自己嘴馋，「你……你不要太过分，谁说我爱睡午觉了，我每天都爱这个点出来散步！」
　　「是吗……」这次他没有反驳我，抬起我的手开始擦药，语气凉凉的，一副不信的口气，「是不是的，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这种赢了也没有成就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要想让我相信也很简单，我每天都爱在这里乘凉，要是你能每天都在这个点遛弯遛到我这里，我就相信你。」他头也不抬地说。
　　「怎么样？反正你的伤也要上药，不如我帮你上。」他用一种诱惑的口吻说。
　　我十分不屑，「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我为什么要每天跑来见你？」
　　他笑一下，猛地一下压在我的手上，像是故意的一样，按得我很痛，我顿时想抽手，他死死拉着不放。
　　「好痛！放手啊！」
　　他非但不放，反而还一下将我拽了过去，脚下一阵踉跄，晕头转向地倒在他身上，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以一种相当暧昧的姿势坐在了他的身上，我的脸一点点地烫了起来，「你……无耻！」
　　「你就只会说这个是不是？」他笑得肆无忌惮。
　　「无耻！下流！淫贼！」
　　我一连迸出三个词，他浑身抖了起来，像被我逗乐了一样，笑个不停，好久才捏住我的下巴说：
　　「看来我不做些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你的称赞？」眼见得他越靠越近，就要吻上我，我急得不行，双手都被他熟练地束在背后，这个姿势也很难踢到他……
　　「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比不要脸我真的是比不过此君，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只好忍耻含羞地低声服软。
　　他嗤笑了一声不理会我，覆上我的唇，舌尖探入口中，强势卷走我的呼吸，我依然生涩，被迫被他卷入未知的海洋，头也跟着晕眩起来，身子像是不属于我自己的一样软倒在他身上。过了许久，他才放开我，又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是你不放过我才对……」他又轻啄了下我的眼睛，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本来想着忘了你，结果你自己偏跑到我面前，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你……你骗我，我才不信你说的！」那么轻易就放过我才有鬼了！
　　他笑眯眯的，「不错，你说得对，可就算我骗你，你又能将我如何？」
　　「你是想嫁你的晏哥哥是吧？你放心，你绝对嫁不成的，就算订了亲，我也会把你们的姻缘坏得干干净净，我有的是手段和时间和你磨。」
　　我简直难以置信，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这对你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吧！拆散了我和晏哥哥，你又不可能娶我，你根本就是……就是在玩弄我而已！」
　　我的眼里渐渐浸满泪水，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捉住，他猛地将我推开，我跌坐在地上，他看着我，有点生气的样子。
　　「玩弄你？我怎么敢？你见过我有对区区一个女子付出那么大心力吗？你可知那些真正被玩弄的女子是什么下场？对你，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别再说好听话了，谁不知道你风流的名声，被你玩过的女人数都数不清了吧？现在在这装情圣很有意思吗？我可不会被你欺骗，你才见了我几面，怎么可能那么喜欢我，说不定你还记恨着小时候的事，看我长得有些模样，又那么喜欢晏哥哥，心有不甘才想把我抢过去而已。」我擦擦眼泪，直视着他，「你这种花花公子，怎么可能会专心待人。晏哥哥就是有一万样不如你，可他对我好，倘若认定了我，就绝不会抛弃和辜负我，凭这一点就好你千倍万倍！」

　　第 8 章

　　
　　他面沉如水，「说够了吗？沈乔落，你也是够可以的，还从来没人能让我这么生气。」
　　他抓起我的手往外拖，我有些惊慌起来，以为他是恼羞成怒想把我推下去。
　　「喂，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他根本不管我跟不跟得上，一个劲儿地将我往前拽，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讨厌，放手啊！」
　　他置若罔闻，一直将我拽上了旁边的一艘船上。
　　我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他搂着我的腰将我抱到船上，见我不停挣扎，低声说：「你不停地动，想让我们一起下水吗？」
　　「我是无所谓，就是不晓得你的命够不够大。」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我要是掉到水里了他也不会管我的吗？
　　我吓得不敢再动，闭起眼睛搂住他的脖子，过了一会儿他把我放到船舱里，开始划起桨来，船在荷叶丛中荡开，往深处去。
　　心底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他该不会是想把我带到最里面先那个再杀了吧。没错吧？他刚刚那么生气了，被我戳穿了心思，一定觉得我很碍眼……
　　一想到这里，手指不由得哆嗦起来。
　　「喂，我想回去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没有名字的吗？」他的声音又阴郁起来。
　　「林、林公子，还是不要往里面去了……」我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颤抖，「那个，我出来也不少时候了，也该回去了。」
　　「呵呵……」不知道有什么毛病的他『呵呵』地笑了出来，更让我有些发毛，早知道这样，刚才就不说得那么狠，我又打不过他，也不会凫水，更没有和他硬拼的勇气。
　　「过来。」他冲我招手。
　　我扶着舱壁看他，「不要。」
　　他挑挑眉，把手递过来，「怕什么，难道我还会吃了你？」
　　「这我可不知道呢。」我脱口而出。
　　果然，看到他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不想得罪他的我只好慢慢提着裙子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他。
　　他手心里温温的，等我坐下了他松开我，递给我一支桨，「划。」
　　我盯着他递给我的桨发呆，「我来？」
　　他冲我露出熟悉而可恶的微笑，「本世子被你气得头晕，有些累了，进去歇歇，你替我划桨。」
　　「要是被我发现你偷懒，或者往反方向划……你应该知道后果的吧？」
　　听了他的话，我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下来。我、我、我好可怜哦……
　　我不仅要被他轻薄，还要给他做牛做马，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两三岁啊，没了娘啊……」我一边划，一边悲惨地唱着歌，世上不会有比我更惨的小姐了，「糊里糊涂，上了贼船，遇到世子，替他卖命……人家呼呼睡大觉呀，我在哼哧划着桨呀，他吃面来我喝汤呀，端起碗来泪汪汪呀，谁叫你误上贼船，谁叫你误上贼船……」
　　一曲唱完，船没挪分毫，在原地打着转，我已经累出一身的汗。转身进了舱，他还在睡着，冲他挥了挥拳，再也不管他，靠在另一边也睡过去了。
　　呼呼，好累，我中午可是午觉都没睡呢。
　　在荷叶一阵阵的清香中，我毫无心机地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识有些朦胧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阵荷花清香更浓郁了，脸上也痒痒的，我还以为是小桃，不耐烦地挥了挥，「唔，别闹……」
　　好困，还是想睡……但是对方锲而不舍地捉弄我，一下掐我的脸，一下捏我的鼻子，我终于受不了了。
　　「小桃你个坏丫头，找死啊——」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最后的尾声还没有说完就拐了个弯。
　　「啊啊，世子，原来是你啊。」
　　我揉揉眼睛，彻底清醒了过来，扫了扫周围，还在船上，不过里面堆满了莲子荷叶，难怪味道那么浓。
　　外面已经暗下来了，我跑出去一看，有些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船已经划到了中央，四周都是荷叶与荷花，满目红绿交接。茫茫一片花海，已经暗得有些看不清。
　　我茫然了，这还不回去吗？
　　那么久都没现身，所有人一定急坏了吧……
　　哎呀！
　　我冲回舱内，说：「我说你——」对上他的瞬间我不知怎的就怂了，「……那个那个，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没理我。
　　「都出来这么久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还是没理我。
　　「……再不回去母亲该着急了。」
　　不管我怎么说他都没什么反应，就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剥着莲子。
　　「不急。」他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莲子，我下意识地嚼了嚼，顿时脸皱了起来，「呸呸，好苦！」
　　他皱起眉头，喃喃着，「苦吗，我尝尝……」说着就捏着我的下巴吻了上来，一开始好像真的要品尝一样地轻轻扫着，后面就愈发激烈起来，我都揪住他的领口了他还不放开。更可耻的是，我竟然好像渐渐习惯了，憋的时间更长了点……
　　真想死啊。
　　呼吸平稳之后我渐渐尴尬起来，摸着有些滚烫的脸在旁边坐下，问他：「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不急。」
　　我暗道，你当然不急了，我可急得很。
　　「我给你写过信，知道吗？」他也跟着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我的头，「我比你想象中的要更了解你。我以前可是——」话说到一半不知道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住了。
　　「算了，这些以后你会知道。」他抱住我，把脸埋在我头发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他抱着我的样子简直好像在撒娇。但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被他抱紧的我浑身像个僵硬的木头，无法做出回应。
　　肯定跟很多人说过吧。绝对不能相信。
　　但是心却忍不住砰砰地跳起来，真是自作主张！我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和他都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我说：「有……蚊子。」
　　他抱着我又『呵呵』地笑起来，样子真的有点傻。然后又吻上我，嘴里还带着莲子的清香，我忍不住舔了舔，却被他误认为是回应，更紧地搂着我夺取了我的呼吸。等到分开的时候唾液都交织在了一起。
　　我的脸上滚烫，猛地站起来，拼命地扇风，我是怎么了，我是被他吻傻了吗？如果说之前都是被他强迫的，可是刚才明明我……我就做出了回应。
　　他一定也察觉到了吧，说不定现在就在心里笑我，我和那些被他弄到手里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
　　「怎么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温柔，过来拉我的手。
　　我向后靠一下，不想被他抓到，但他还是固执地抓了过来。
　　我低头咬唇，说：「我要回去。」
　　边说着，手还在不停地颤抖着，被他碰到的部分烫得好像要融化一样，为了掩饰这点，声音大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回去也行，不过得等到明天。」他握紧我的手，果然察觉到不对，「怎么了，这么抖？」
　　我没有办法控制啊！怎么样都无法控制！不光是手抖，连心好像也跟着哆嗦起来，真的好绝望。像拉锯一样拼命地想把手拽回来，他只是不放。
　　开始时他面上有些疑惑，慢慢地脸色也冷下来了。
　　「你怕我啊。」他淡淡地说。
　　「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他面上浮起了一丝讥诮，「我还没有饥不择食到那种程度。」
　　他松开我的手，「要是想回去就从这里跳下去吧。我是不会送你走的。」
　　我揉着自己的手腕，慢慢地平复自己的呼吸，离他远远的，心终于不再乱糟糟地跳了。
　　听到他这一句，我心里小小地哼了一句。待看到他靠在舱内闭目养神，就小心地从他旁边绕了过去，绕到前面有桨的地方，然后开始摇起来。
　　以为你不送我我就没办法了吗？
　　我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你送？
　　切……
　　但是这艘船好像有点不听使唤一样，总在原地打摆，一定是林渝太重了，我都摇不动了！
　　回头看了看林渝，还在假寐，一点管我的意思都没有，这是打量我一定办不成吗？
　　『一定要让你看看我的能耐』我暗暗发誓。
　　好在我天资聪颖，用了半个时辰终于掌握了一些摇桨的技巧，船也不再东歪西斜的了。
　　可这时我才发现一个问题：我该往哪儿划？
　　透着星辉，湖面波光粼粼，四周皆是荷叶与荷花，高及半身，拨开缝隙往前看去，还是一片碧波，不辨方向。根本就认不出这是哪儿。天上的星子倒是一颗接一颗的，星罗棋布，可它们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它们，简直是望星生叹。
　　这么想想我好像还真是不能划回去……
　　累得半死，还没有一点成果，想到自己又被笑话了，我气得一屁股坐下，毫无形象地开始摘起莲子吃，一边把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着里面的人。
　　结果吃得有点急，嘴里忽然一苦，没留神我又吃到了老的，呸呸！这时候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在我旁边坐下，说：「吃什么好的，我也要吃。」
　　我翻个白眼，我吃什么，你看不见吗？把我困在这种地方，什么吃的都没有！
　　「喏，你尝尝。」我故意挑了一个比较老的，递给他，本来想让他接过去，谁知道他俯身低头，就着我的手就吃了，我慌得一下缩回手，手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连忙把一整颗莲蓬塞到他怀里，「要吃自己剥。」
　　然后偷眼觑着他，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见我望着他，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吃。」
　　我怀疑地瞅着他，他捏了一个递到我嘴边，「真的好吃，要不你尝尝？」
　　我偏过头，「不要。」坏死了，他肯定是那种吃到苦的不承认，然后骗我也吃的人。
　　而且刚刚还在生气，现在又笑眯眯的，真是反复无常，谁知道藏的什么坏心眼。
　　「尝尝。」他也不收回手，就那么蹭在我嘴边，我呼吸一窒，张了张口，忍耐着咬了进去，本以为会很苦，然而一阵莲子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哎？甜的？」
　　我不相信地又嚼了几口，真的很甜很好吃。
　　「是不是苦的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吧？这么惊讶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我一下尴尬起来。
　　哎呀……我……我是会看莲子是不是老的……
　　但是……但是他那么小心眼，又那么坏，我刚刚还小小地捉弄了他一下……
　　哎呀！说到底，我就是不相信他而已。所以看都没看，就以为一定是苦的。
　　「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没有趁机报复你？」正想着，他突然撑着下腮看我。
　　「才不是。」我下意识地反驳。
　　「你就是。」他没客气地戳穿我，「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往最坏的方面想，你从来都不肯相信我，可你自己想想，我什么时候真的害过你？」
　　好像……真的没有。除了占我便宜之外。
　　小时候那次，我也没有受到惩罚，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他吧……
　　不对，我怎么被他带着走了，被他轻薄已经很严重了！
　　「你对我那样，我还怎么嫁人？」我控诉他，「我、我可是好人家的姑娘！」
　　「你还想嫁给谁？」他嗤笑了一声，「除了我谁也别想要你！」
　　说着，他凑近我，「再说了，我对你怎样了？你倒是说说？嗯？」
　　我脸腾地红起来，这个无赖！赶紧推开他站了起来，跑到船舱里，瞪着他，「你别想对我怎样！反正……反正我还是要嫁给晏哥哥的……」
　　「你的晏哥哥又不会要你，再说了，就算他肯要，一个被我碰过的女人，他要得起吗？」
　　我脸色都白了，上前几步去扯他的袖子，「你、你不会那么卑鄙的吧？」
　　「我跟你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清清白白的……」
　　他也站了起来，抬起手撩起我的碎发，「你错了，今夜过后，无论发没发生过，别人都只会相信发生过。更何况……」他低头看我，笑得灿烂，「你都已经那么讨厌我了，再多讨厌我一点我也无所谓，反正，你注定得是我的。」

　　第 9 章

　　
　　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梦中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惊诧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就连一向疼爱我的母亲也扯开我的手不理我。
　　出嫁的那天我哭个不停，眼泪流了一路，成了满城人的笑柄。
　　一个陪嫁丫鬟和妈妈都没带，除了金银珠宝之类的陪嫁礼和过分丰厚的聘礼，我什么也没有。好像被那个家抛弃了一样。
　　「家门不幸」，他们是这么说的。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我去拉晏哥哥，晏哥哥也表情复杂地转身离开。没有人会相信什么都没发生过。就算真的没有，谁又敢娶我？
　　所有人都对我指指点点。
　　只有小桃相信我，但是，那也没有用。
　　我的及笄礼是在耻辱中度过的，没有人愿意当我的赞者。
　　那个时候，我真的憎恨起林渝来了，是他让我落到了那样的境地，可是又不说娶我，拖了两年，才上我们家提亲，母亲冷漠般地将我送出去，我知道，她是彻底对我失望了。
　　以前，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坏到这种程度，他好像根本不明白名誉对一个女孩儿家来说有多么重要，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践踏了。
　　我嫁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承袭了爵位，他真的让我当了王妃。
　　我一点也不开心。
　　可我既然没有选择死，就只能好好地活着。
　　假装去爱他，假装不计较，假装、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那些不愉快……
　　闲下来的时候，就一遍遍地翻着那些书信，想着如果没有那一夜，可能我真的会成为晏哥哥的新娘吧。
　　那个时候，晏哥哥真的说，他准备要娶我的。放弃了秦非霞，他原本选的人是我……
　　但……什么都回不去了。
　　这些书信是我的宝藏，本来还有一幅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明明我一直好好地收起来了，可谁都说没有看到，林渝也装蒜地说没看到，可我知道，就是他拿的。那些丫鬟就算要偷，也只会偷些值钱的金钗玉饰，没人会拿不值钱的书画。
　　有时候想想真的很难过。
　　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还是一样样拿走我重要的东西。
　　名声、贞洁……现在还有回忆……
　　拿走我很多东西的同时，他又还给了我很多东西。
　　比如王妃的位置，这是很多人都羡慕的，他给了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回。
　　比如宠爱，虽然不知道他私底下有多少女人，至少明面上我是唯一的女主人，到现在他还没有纳妾，不过我知道也快了。他说要纳妾，我也不能阻拦他。
　　再比如名声和清白，时隔两年后他终于为我澄清了，虽然谣言这种东西，当时不能澄清，过后就没人会在意了。
　　为什么我会沦落成这个样子呢，有时候怎么想也想不通。

　　第 10 章

　　
　　“在看什么？”
　　我正发着呆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抽过我手里的信，我一惊，他已经看到了。
　　手指瞬间冰凉，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他却没什么反应，扫了一遍后把信放到桌上，若无其事地说起了另一件事。
　　“徐家有人要成婚，递来了喜帖，邀我们去观礼。”
　　“是吗……你去就好了，我不想去。”我小心地把信往里面塞塞，然后假装要画眉，举起眉笔蘸点黛色，往眉毛上抹去，我习惯把眉毛画得细细长长的，像远山一样秀丽。
　　……本来应该是很熟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旁边看的关系，手有些抖，一不小心就画歪了。
　　“讨厌，看什么看呀。”我捶了他一下，“快出去，待会儿我又该被笑话了。”
　　他搂住我，“有我在，谁敢笑话你？脸转过来，我帮你画。”
　　“不要，你又想像上次一样捉弄我。”我将身子转向一边。
　　“上次是还不大熟练，这次我会了。”他半强迫地将我转了过来，用手轻轻抹掉多出的一块，我知道有点难擦，却不告诉他，有点想看他的笑话。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忽然凑近我的额头，转眼间眉毛处就觉出一股湿润的感觉，他、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帮我……
　　我抖了一下。他扶住我，“疼吗？”
　　怎么可能？
　　是……好不习惯，好别扭。
　　说是讨厌也不是，说是喜欢……总觉得，说不出口。
　　我将他推开，“算啦，我不想画了。”
　　“不画也罢。”他也不在意，牵起我的手，就往外面去。
　　“那些丫鬟呢？”真奇怪，我以为那些丫鬟都候在外面，可出来的时候也没看到。
　　“嫌她们碍事，打发到外院了去。”他望着我，“要是觉得她们烦，就买一批新的来，你自己挑着可心的。”
　　我摇摇头，“不用啦，她们也不错，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大本事管那么多人。”
　　他捏捏我的手，说：“过一阵子，新宅子就建好了，到时候我们就过去那边，你愿意要几个人就要几个，不想要那么多人伺候也随你，都由你做主。”
　　阳光晕晕的，光线看起来好柔和，他整个人也好温柔。我咬着下唇，“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捧着我的脸低头亲了一下，“看你瘦了这么多，总是心疼的。”
　　他像是怎么也看不腻一样地望着我，笑呵呵地，“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到现在我都还觉得好像是做梦一样。”他抱着我，不停地叫着我的小名。
　　小落小落，小落也是你叫的吗！我不快地皱皱鼻子，“不要说这个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快去吧！”
　　“近日不甚忙，再说我有时间陪你不好吗？我想着既然得空不如去法华寺烧烧香，听说那里求子还是很灵验的。”他兴致勃勃地说。
　　“我不想去嘛，要去你自己去好了。”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期盼，我只是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这半年来他一直很忙，有的时候深夜了才从外面回来，沾染了一身胭脂水粉的味道，闻着就觉得讨厌，更不想让他碰。但是这种事，说出来的话好像又显得我太小气了，反正，嫁给他之前，我就做好了这种准备，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可是如果不嫁给他，就没人肯娶我了，我不想一直到死都待在那个冰冷的家里，所以像逃一样地出来了。
　　进了另一个囚笼又怎么样，算啦，算啦。
　　每次都是这样安慰着自己，不要去计较，可还是会觉得委屈。
　　“我不想生你的孩子，反正你的红颜知己也很多，不缺我一个。”一不小心一块石子就被我踢飞了，我抽抽鼻子，“我可不是吃醋哦，我要做你的贤妻嘛，但是我就是不想生。”
　　说到这里，我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果然看到他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
　　“要是不行的话，你也可以休了我，七出嘛，我知道，反正我早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了。我一点都不在乎。”
　　“你是认真的？”他看起来有些焦躁，俊秀的眉拧在了一起。
　　他攥紧我的手，低声说：“你就这么……这么想离开我的身边？你还想去谁那里？”
　　“你弄得我好痛……”我想把手抽出，他就是不放，反而握得更紧，我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干嘛，好凶，我怎么了嘛……”眼中含泪地瞪了他一眼，他像是才察觉到一样，微微松开了我的手，紧紧地抱住了我，说：“生孩子这件事我不逼你，不过休妻这件事你想都别想，以后你要入我林家的祖坟，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你就是霸道！”
　　他笑了，“我就是对你霸道，反正你离不开我的。”他又习惯性地撩起我的碎发，说，“再过一阵子，我们一起去参加徐家的喜宴，好不好？”
　　“我……”
　　“不许说不行，我都答应了不逼你，你也得答应我这件事。”
　　我知道无法再任性了，只能点点头，“好吧……”
　　“真乖……”他亲吻起我，阳光洒在他的发丝上，金莹莹的，好像在闪着光。
　　我微微出神。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去参加什么喜宴，我知道这两年他跟徐家走得很近，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不想去。我害怕面对以前那些人轻蔑的目光，好像在说，你也不过如此，是靠着那种手段才当上的太子妃。
　　更怕她们在背后议论我。
　　……觉得好痛苦。
　　答应了他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后悔，整个人心慌慌的，不想离开这座府邸，虽然这里困住了我，但也像一个避风港一样，让我不用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我就好像一个知道外面很危险的乌龟一样，不肯把头伸出去看一看。虽然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但是……但是现在的我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看你，吃得这么急，脸上都沾到了。”他笑着替我抹去米粒，自然地拭进自己的嘴里。
　　我有些不自然地低头扒饭，因为心慌，拼命地想填满，结果吃得比平时多了两倍，肚子也开始撑得有些难受。
　　“嗝！”突然我打了一个响嗝，尴尬之下猛地捂住嘴，却已经来不及了，林渝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我有些恼怒，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又一声“嗝”，看他背过身去拼命忍笑的样子，就觉得生气，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哼！“想笑的话……嗝，就笑吧！免得憋死……嗝……你……嗝……”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自己也气得头晕，但是还在不停打嗝。
　　讨厌，为什么我总在他面前丢脸！
　　正想走，他拉着我解释，还是有点忍着笑的样子，“我不是笑你，我是觉得你这样好可爱。”
　　可爱什么……丢人的又不是你……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过来禀报：“公子，老夫人请夫人过去一趟。”
　　“有没有说什么事？”我还没有开口，林渝就已经问了。
　　“老夫人只说，她那边开了一盆顶好的粉菊，请夫人过去赏赏。”
　　“那好，你和母亲说一声，一会我和夫人一起过去。”
　　“是。”
　　我嫁过来半年，一共见母亲也没有几面，大多是请安问好，甚至我都还没有习惯称呼她为母亲……心理上总是有些别扭的。
　　“我、我还是自己去吧。”我违心地说，母亲叫的是我，他却陪着我一起，会不会让母亲多想……这种时候，我总是顾忌这顾忌那的。
　　“无妨，一道去吧，你不知道，母亲她其实很喜欢你，不过她性子爱静，身子又不大好，怕过了病气给你。”他摸着我的头发，“你不用想那么多，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在这府里，你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长房的人，不过你平常不出去，遇不到那些人，这样也好，等过阵子我们搬出去，就更自在了。”
　　他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我其实根本不关心他的事，拉拉他的手，说：“快走吧，母亲该等急了。”
　　去母亲的那条路需要经过一片花园，许多花都已经摇摇欲坠了，过了最美好的时候，只有等着凋谢。有些却处于新生，萧瑟的秋风反成为了它们的肥料，让它们迎风长得更盛。有时候觉得这些小东西生命力真是旺盛，哎。
　　迈过高高的门槛，来到了母亲的院落，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很难想象她是这么大宅子的女主人，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的面上也确实有些病容，然而却并无颓败之色，拿着一个大剪刀，在修剪花枝。旁边摆了一盆粉色的菊花，像羞涩的女子的脸颊，不是寻常的颜色。
　　“好漂亮的花。”我忍不住说，正在修剪花枝的人闻言停下来，露出笑容，冲我招招手，“是乔落啊，快过来。”
　　“母亲。”我没有忘记给她行礼。
　　母亲还没有让我起来，林渝就上前一把把我扶起，将我拉了过去，笑说：“母亲真好的兴致，不过外面风大，还是进里面去吧。”
　　“也好，咳咳……”她果然咳了两声，放下手里的剪刀，在旁边侍女的搀扶下进屋去了。
　　林渝捏了捏我的手，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什么也没说，冲我笑笑，“进去吧。”
　　侍女给我们沏了茶，母亲捂着帕子咳了两声，说：“近来觉得精神好些了，便起来动动，不想还是如此不济。”
　　“多动动也是好的，就是不要太劳累了。”林渝说，“对了，这阵子没见着大哥？”
　　母亲叹了口气，“你大哥不比你忙，和我一样，整日侍弄花草，这不，那盆粉菊就是他送来的，我想着给我一个老婆子还不如给乔落，年轻也好衬衬喜气。”
　　“有大哥在母亲身边，我也就放心了。”林渝笑笑，“至于秋菊还是算了，那是大哥的一片孝心，我不好夺了去。”
　　母亲欲言又止，“你大哥他……是做了点糊涂事，但现在也悔改了，你们是兄弟，没什么说不开的，得闲的话就聚聚吧。”
　　不等林渝拒绝，母亲又咳了咳，“咳咳……咳咳咳……我也老啦，活不了多少年了，就盼着你们能兄弟和睦，别的全都不愁了。”
　　林渝低着头，不说话，我在他旁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不快，我悄悄地拽了拽他，他才醒过神一样，应道：“这事回头再说，母亲，您先歇着吧，改天儿子再来看您。”
　　说完不待挽留便和母亲告辞，牵了我的手走了出去，外面秋风很是凉爽，他低头问我：“可好些了？”
　　“什么？”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模仿了一声打嗝，我的脸突然通红，捶了他两下，“你还说！”
　　他愉悦地笑起来，紧紧牵着我的手往潭边走去，那里还摆着个秋千架，上面洒了些落叶，木绳看着也有些旧了，这儿少有人来，连走动的下人也很少。
　　“这里是我小时候玩的地方，知道吗，我以前很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看那些人找不到我着急的样子。”
　　我一点也不意外啊，你那时候那么自大的样子。
　　撩起下裙，把上面的落叶全都扫掉，然后自己扶着绳子坐了上去，轻轻地摇起来。
　　但林渝却用手抓住了绳子，不让我晃，还将我搂了下来。
　　“你干嘛啊……”我很有些不快。
　　“这儿可不能玩。”他说，语气淡淡的。
　　“我大哥就是在这里把我推下水的，那年我八岁，刚刚被立为世子。”
　　他摸着我的脸，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的口气。
　　“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那样，我们可是亲兄弟，他大我五岁，本来谁都以为会是他继承王位，结果是我……虽然高兴，但那个时候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更没有想到那个位置会给我带来怎样的风险。”
　　“那个时候我去徐府其实是避祸的，向外的说法是去求学，然后我就见到了你。我一眼见到就很喜欢你，谁知道你那么讨厌我，还在我手上咬了那么大一个伤口。你说是不是冤孽，你在我手上留下了伤疤，我就永远也忘不了你了！”
　　他说着刮了刮我的鼻子。
　　说得那么可怜，我才不信，冲他龇龇牙，抓起他的右手，仔细地看半天，怎么也看不到哪里有伤疤的样子，不禁小小地哼了一下，“哪里有伤疤，明明什么都没有嘛……”
　　“是这只手。”他抬起左手，声音里竟有些委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果真负心薄幸。”
　　我、我怎么就成负心薄幸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扒拉起他的左手，在虎口那里果真看到了一道淡淡的伤疤，几乎看不清了，但确实存在着。
　　不禁有些讪讪的，“我那个时候有咬那么重哦？”
　　他点点我的额头，“可不光是重，还特别狠心。”
　　我嚷嚷起来：“我哪里狠了，明明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欺负晏哥哥，我……”
　　话还没说完，我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他的笑容一下收起，紧抿起嘴，神色也冷了下来。
　　虽然没有松开我的手，可是整个人明显很不高兴了。
　　“哎呀，我不是说他，就是话赶话么……”我撒娇般地摇摇他的手指。
　　他还是无动于衷。
　　嫁给他这么久，我也很清楚他的禁忌了，不管看起来有多么温柔，只要一提到那个人，就立刻会发脾气，而且很难哄。
　　像现在，我明明都鼓起勇气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唇，他却看都不看我一样，好像我是空气。
　　“不要生气了嘛……”我主动地抱住他，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不推开我，但是也没有任何回应。
　　我都已经做了好几件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他还是不理我。
　　真是够了。
　　这么爱生气的话，就自己生气去吧，我可不奉陪了！

　　第 11 章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留恋地松开手。
　　走了两步，整个人就又被抱住，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处，勒得我好紧，用一种抱怨的口吻说：“你就不知道多哄哄我吗？”
　　我为什么要哄你，你是怨妇嘛？
　　真不可理喻。
　　“你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了，我要回去了！”我忍无可忍地说。
　　他终于松开了一点，却还是粘着我，拉住我的手，说：“不急，先去书房，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肚子饿了。”
　　他啼笑皆非地看着我，我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才吃过那么多东西，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我也不想说这只是个借口，原因是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乖，等看完了再用膳。”他摸摸我的耳朵，“这么能吃也只有我养得起你了。”
　　“讨厌～”我没能躲开，耳朵被他捏得烫烫的。
　　一路用空着的那只手捂着耳朵，一面在心里腹诽着他。
　　不知不觉就到了书房，这里我平时几乎不过来，只偶尔才踏足，有什么事就让丫鬟传话，没有觉得什么不方便的，而且可儿和意儿两个小丫头对他很有意，我在旁边也很没意思吧。
　　这次来发觉空气中没有刺鼻的胭脂水粉的味道了，侍候的也只是几个小厮，那两个丫头不在，搁平时，听到他回来早就贴过来了。
　　“可儿和意儿呢？”
　　“我嫌她们名字不大好，给卖出府了。”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府里的丫鬟多得是，就是不知道你还想给我送几个了。”
　　我琢磨着他这意思是想让我再给他找几个？便真的认真地想了想。
　　“采菊和夕月模样也不错，身段也好，虽比不上可儿和意儿两个，却也俊俏得很。”
　　这两个丫鬟都是那种比较清高的，和可儿、意儿不是同一类型的，我寻思着他既然不喜欢妖娆的，想必是喜欢这款的。
　　“你倒是会揣摩我的心思。”他又不高兴了，忽然冲着我冷声说，“哼，出去！”
　　就你会生气，谁都没有你好哄！脾气这么坏，一会阴一会晴，谁愿意伺候你！
　　我一跺脚，转身就准备走。谁知道几个小厮比我还快，先溜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别闹，没让你走。”他把我往回一拽，我差点没站稳，摔在他的怀里。
　　“你干嘛！”
　　“我看你给我找女人是积极得很，你就不怕我留不住，真那么自信我会一直喜欢你？”他眼睛一直盯着我，好像要看穿我，“还是你一点儿也不在乎？”
　　“你……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有些话不用我说出来。”我推推他，没推动。
　　“说啊，我倒是想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搂我搂得很紧，我不自在地动了动，“你先放开我，我就说。”
　　等他真的松手以后，我往后退一步，盯着地上，说：“我觉得你好脏。每次你回来抱着我的时候，闻到你身上那些脂粉味都觉得恶心。不过呢，我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本来也没有指望你能改变，但希望你至少要尊重一下我，把身上的味道洗干净了，这样我也好假装不知道。”
　　“其实我好讨厌你，讨厌你拆散了我和晏哥哥，说什么喜欢我，真的喜欢我的话就不会那么对我了，被晏哥哥拒绝，你又不肯提亲，我觉得好丢脸，待在那个家里好想自己死掉。但是我这个人，唯独脸皮比较厚，结果两年后你一来求亲家里就答应了，我也肯了。所以算啦，我真的不想指望你什么了，就这样吧，人生本来就是忍耐啊，我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痛苦在忍耐而已。”
　　“不过你一定不能理解我的痛苦吧，你就是这样啊，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要是得不到，就要把它弄破了，让别人也休想得到，就像以前那个纸鸢一样。”
　　“以前有一阵子我真的恨你，但是嫁过来以后，发现你除了不能专心以外，都对我很好，一直都护着我，我很感谢你，也就想着放下了。我没有那么小气哦，今天是你要我说我才说的，本来我都不想再提起这些事的。”
　　我一口气说完了，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愣愣地待在原地，整个人好像僵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好半晌他才开口，藏在袖子里的手有点抖，“就是说，这半年来你一直在跟我演戏？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我没有想着演戏，不过夫妻还是要维持表面的和睦的么，你对我也不坏，我也不想跟你撕破脸啊，反正有些事撒撒娇就过去了，干嘛要那么认真？”我盯着他说。
　　眼见着他的神色越来越黑，我就说嘛，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哎呀，你不要这么生气嘛，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的啊，我都说了，我会做个贤妻的，你想纳谁就可以纳谁，等搬出去，青楼女子你也可以接回家的，我可以把她当姐妹来看的。”我上前去拉他的手，他却猛地退后一步。
　　“你走。”他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门看也不看我就说，“滚出去！”
　　我被他吼得耳朵一震，赶紧退后一步，嘀咕着，“这么凶干嘛，走就走喽。”
　　走了两步我又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他，“先说好，生气归生气，不许休了我，我说不要孩子你答应了的，不准因为其他事休了我。”
　　他忍不住咳了声，连忙用手挡住，嘴角却溢出一丝鲜血，还没来得及走的我傻眼了。
　　这就吐血了？我把他气吐血了？
　　我可真能耐。
　　看着他这模样，我是真想走，但我怕走了他真出什么事。
　　守寡是很容易，但背上一个克夫的名声可不太好听，虽然我本来名声就已经够臭的了。
　　我认命地去扶他，结果他推开我的手，自己走到内间的榻上，脸朝里地侧卧着。
　　我推了他一下，“你生气成这个样子什么意思嘛？”
　　他不理我，而且看起来是彻底准备不理睬我了。
　　我戳戳他的背，他更靠里面一点了，摆明了不想被我碰。
　　“生气就要说啊，你一个人生闷气，会更郁闷的。”
　　他一动不动。
　　“我还没见过有人真的吐血呢，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啦？”
　　“之前在你身上好像也有看到疤痕的，不过我没有问你，那个是怎么来的？”
　　“真的不理我了？你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吗？”
　　不论我怎么逗引他，他都不肯再说一个字。单看他身躯起伏的程度，就感觉他还在生大气。
　　一个男人家，这么大气性真的好吗？
　　而且，明明是他的错，结果到最后还得我来哄他。真奇幻。
　　“算啦，不理我就算了，我去给你叫太医来。”
　　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他，他还在躺着。
　　“夫君，我走啦？”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这样叫他，以前要么都是他逼我的，这次为了哄他我也是下了血本了。
　　但是他还是不肯理我。
　　那就没办法了。
　　……
　　……
　　再次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期间他什么也没吃，也不让任何人进来，将所有人都骂了出去。
　　我跑到厨房做了一碗热粥端到他房里，迈过里间门槛的时候差点被一个竹枕砸到，正好听到他在那边冷冷地说：“滚，不是让你们滚远点了吗？想死是不是！”
　　我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撩开珠玉帘子，他正半躺在榻上，面色不虞，看见我的瞬间移过视线，装作没有看见，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生气也要喝点粥啊。”
　　我不跟他计较，把托盘放到桌上，然后把碗递给他，这时候他倒是不别扭了，从我手里接过碗，拿着勺子慢慢吃起来。
　　吃了三口之后动作就顿了下来。
　　“粥糊了。”
　　“水放得有点少。”
　　“有点生。”
　　我的脸慢慢红起来，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也不用说得这么详细嘛！
　　真是的！
　　他抬起头看我，毫不留情地戳穿，“这是你做的吧？”
　　他不知是嗤笑还是冷笑地哼了一声，“除了你，也没人敢把这样的东西往我面前送了。”
　　“你……不想吃就不要吃了！”我有些羞恼地去抢过他手里的碗，他抬手把我一拦，“谁说我不想吃了，你给我在一边待着。”
　　切～白天还气得吐血，现在刚缓过来就知道气我了。
　　我气呼呼地在一边坐下，看着他慢斯条理地将剩下的粥喝完，末了还冲我招招手，我以为他要我去拿碗，把手伸过去，他抓住我的手在我袖子上擦了两下。
　　“哎呀，你……！”我被他抓着不动，眼睁睁看着他把我袖子当做手帕用了，“讨厌！”
　　他笑起来，“生气就好，既然我不能得你喜欢，惹你生气也不错。”
　　“至少你生气的话就不是个假人了。”
　　我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假人？”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本来想好好待你，你却同我做戏，你要做戏，我还不肯。你想博一个贤德之名，你可知满京州都知你的悍妇之名了，所以不必白费力气了。”
　　“你……你好无耻，你又造我的谣！”
　　我想捶他，却被他捉住双手，拼命想挣脱，他却拉得更紧，将我拽到他身上，他含住我的耳朵开始吻起来，我浑身都哆嗦起来，经过了半年，他早已知晓我身上的敏感点，不过片刻，我已经眼泪汪汪地趴在他的胸前。
　　“你就知道欺负我！”我控诉着。
　　“我就欺负你了，有本事你也欺负回来。”
　　他嗤笑着挑起我的下巴，一遍又一遍地吻上我的唇。
　　混乱中感觉到有什么跌碎到地上，我本来还想去看，逐渐也意识模糊起来，只觉得身子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
　　渐渐地也忘记了自己要生气……
　　然后时间飞快地流逝了。
　　等到结束以后我困倦得想睡，他还想同我讲话，在我耳边不知道喃喃些什么，好像蚊子一样，我一巴掌拍过去，手却被抓住，鼻子也被捏住，只能用嘴呼吸，然而很难受。半梦半醒之间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他这才松开对我的束缚，搂着我睡了过去。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他的怀里，稍稍侧头就能看到他红润的嘴唇，鼻子也很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果然是滑滑的，正想收回来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望着他略带清明的目光，我有些尴尬地在他怀里蹭蹭：“夫君，人家好喜欢你哦～”
　　他冷笑一声，一把推开我，嘴里吐出两个字，“骗子。”
　　我：“……”
　　说实话的后果就是想再骗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真是太老实了。
　　他穿戴好里衣，神色自然地吩咐下人准备好浴桶，要沐浴更衣。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而且这里还是书房。
　　幸好来的都是些丫鬟，我也不要她们侍候，自己一个人窝在水里沉了下去。
　　泡了好一会儿，正想穿衣服的时候，他突然闯进来，自然地整理着袖口就推门从外面进来了，我一下躲到穿衣架后面，冲他喊：“你、你干嘛？”
　　他不回答我，反而问：“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讨厌，谁信你！”我一边说一边抖着手把衣服穿上，衣服带子好长，难系得很。系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他从那边过来，拨开我的手，重新给我系好，手指灵活得很，轻巧地解开死结，没一会儿就理好了。
　　他也换了一身衣裳，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见我盯着他，唇角微微勾起，“怎么，看我好看吗？”
　　“哼～才不是。”我说，“我是看你长得怎么那么丑。”
　　他捏住我的鼻子，“你啊，离不开我的。”
　　我也伸出手去捏他，可惜只够到他的脸，手指狠狠上去把他的脸当做面团，拼命揉搓，眼看着那张脸都被我捏红了。
　　“好玩吗？”他微微偏过头，身子稍微后仰，我怎么会放过他，扑上去捏他。
　　“放手。”他说。
　　“不要，你先放。”
　　他无言地看我一眼，然后松开了手。我更得意地戳他的脸，看他的脸被我弄得红扑扑的，好像猴子屁股一样。
　　不禁嗤嗤地笑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望我一眼，等我玩够了，才终于牵起我的手，说：“一会出去。”
　　“啊？”我一下愣住，“去哪？”
　　“去了就知道。”

　　第 12 章

　　
　　秋风凉人，天高气爽，这样的天气合该踏青。
　　我们坐着马车来到京州千佛寺旁的一处荒地，野草略有些枯黄，野花倒是很多。千佛寺坐落在半山腰上，从这个地方可以望见千佛寺熙熙攘攘的人群，络绎不绝地往山上去或是从山上下来。
　　“京州就是寺多。”
　　我一边扶着腰，一边从轿上下来，下到一半他一把搂住我，我尖叫了一声，身子悬空，他哈哈大笑地抱着我转了几圈，然后才把我放到地上。我直觉就想锤他，可周围都是人，也不好意思，只好扶着他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不以为意，笑着把我乱了的碎发拨正了一下，我在他的腰上悄悄掐了一下。
　　他捏一把我的脸，“别闹，我们放风筝去。”
　　说完拉着我往前走。
　　哎？放风筝？
　　我一下扭过头往回看，只见几个小厮手中果然捧着一个风筝，只是看着有些眼熟。
　　来到了空地的中央，他招了招手，其中一个小厮就颠颠地把风筝捧了过来。我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为什么这么眼熟了。
　　“这个……和我小时候的一样吧。”我接过来，反复看着，然后盯着他，“你哪里买的啊？”
　　“买？你倒是买一个试试。”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应该不是，风筝虽然不怎么值钱，很多地方也有得卖，但是找一个一模一样的很难，更不要说这种大小、图案全都一样的风筝。
　　“这风筝小了点吧。”我有点纠结起来，戳戳上面的图案，一不小心就戳了一个小洞，我发誓我真的没用什么力啊，小心抬头看他一样，他好像已经有点生气了，我赶紧甩锅。
　　“呃……肯定是做风筝的人糊纸技术不好。”我把风筝递到他手里，“一定是这样的！”
　　他叹了口气，抿着下嘴唇转过身去，自己开始放起风筝来，他放一段线，停一停，等到风筝略微往上了之后，冲我招招手。我赶紧狗腿地跑到他身边，他把我拉到怀里，然后将线轴交到我手里，自己握着我的手，指导：“紧了就松，松了就紧，感觉到有压力了就往上拉一点，知道了吗？”
　　“哦……”
　　说实话我已经好多年都不玩了，几乎都不记得了。而且比起放风筝，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带我来这边。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他也意兴阑珊起来，突然收起线轴，把放出去的风筝慢慢收回来。
　　我拽拽他的袖子，他也不理我。
　　又生气了。
　　袖子被风吹得翻滚起来，我站得有点累，就回马车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也进来了。
　　手里没拿着那个风筝。
　　我其实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但刚才外面风大，人又多，就没问，现在正好是个好机会，就稍稍靠近了他一点，问他：“那个风筝，是怎么来的啊？”
　　他略睁开眼睛，斜晲着我，“你说呢？”
　　“说了不是买的，那就是工匠做的喽？”
　　“哼～”他什么也没说，单哼了一声，又阖上眼睛闭目养神起来。
　　哎呀，你好高傲啊。
　　我也算是有脾气的了，对我这么爱答不理的，我还不愿意理你呢。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结果就这么草草地回去了，他不开口，我也不开口。
　　看谁能耗得过谁。
　　晚上用膳的时候他也没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出去鬼混了，无视丫鬟的暗示，赶紧让她们摆上饭来，自己一个人吃得开心，结果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出现了。
　　来了对我一句话也没有，径自坐到我旁边，指着桌上我最爱吃的几道菜，说：“把这些都撤下去。”
　　我赶紧夹了几筷子塞到嘴里，脸颊都鼓得满满的，他冷笑一声，掐住我下颚的肉，让我不得不张嘴，他也不嫌恶心地半强迫地把我嘴里的东西抢了去，又拿筷子夹了几道剩下为数不多的菜，悠闲地在一边用起膳来。
　　我一气，把筷子放下，说：“我不吃了！”
　　“夫人不吃了，快把她扶进内室休息。”他说。
　　“你……！”我被他气得头晕，拨开那些侍女，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其实我根本还没吃饱，有苦说不出，又怨恨他那么待我，越想越觉得委屈，坐在床边掉了几颗金豆子，就昏昏欲睡起来。哭完真的好睡。没一会儿我就迷迷瞪瞪起来。
　　歪在床上用那种半趴的姿势睡了一会儿，就又被弄醒了，鼻子又被人捏住，睁眼一看又是他，他还笑吟吟的，我脱口而出，“你讨厌！”
　　“呵呵……”他只是笑。
　　我咬着下嘴唇瞪他，“你也不知道让让我……”
　　“我让你，我凭什么让你，你是我什么人？”他不急不缓地说，还一边拨弄着我的头发。
　　“我……你把我明媒正娶了进来，你干嘛不好好待我！”听他这么说，心里真的觉得一阵阵委屈，拿拳头捶他的胸。
　　“我娶的是个假人，没有感情，整天就知道做表面功夫，我干嘛要对她好。”他挑挑眉说。
　　他这是拿我那天说的话来堵我。我更加觉得后悔了。
　　“我以为你喜欢听那些……”我有些颤抖地垂下眼帘，“而且我说那些你不是很高兴吗？”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说的是真话。”他抿了抿嘴唇，做出了有点受伤的样子。
　　我脱口而出：“说得这样，好像你有多喜欢我一样，实际上，你也是转身就抱了别的女人，我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什么嘛，干嘛做出这种样子，我是不会相信的。”
　　能感觉得到他落在我头上的手有点颤抖起来，他自嘲地笑一下，“我就知道，我说没有，你也不会信是不是？或许成亲前我的确很荒唐，但是成亲后，我就断了干净，只有你一个。这半年来，我知道我有些冷落你，本来我也不想那么早就娶你，只是实在忍不住，想你想得心口疼。”
　　他吻了吻我的眉心，又说：“我不想让你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局势稍稍稳定了一点就接你过来，但是有些事还是避不开，那些风月场所也去过几次，不过都是看着别人玩，我没沾，但有些应酬难免需要敷衍。”
　　我无法理解：“你是王爷啊，有谁敢逼你？”
　　“所以说你不懂，我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嫡子，只是得父亲宠爱才被立为世子，亲兄弟尚且都嫉妒得眼红，更不要说其他人了。”他又亲了下我的眼睛，口水黏糊糊的，有点讨厌。
　　我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他逮着我不放，怄气似的把我脸上涂满口水。
　　我一下推开他，“你是狗啊！”
　　他搂着我，拼命地啄，“我自己的娘子，我爱亲就亲。”
　　我小小地哼一下，“我才不是，我是假人。”
　　他竟然认可地点点头，说：“所以我亲我的娘子，跟你更没有什么关系了。”说着更变本加厉起来。
　　我、我我我这算不算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好不容易等他放开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离他远远的。一边擦着自己的脸，一边退到外间，看到桌上摆着一盘芙蓉糕，不禁眼前一亮。
　　拿起一块赶紧咬了一口，一边防备似的盯着里面的人，生怕他突然出来又说把这些撤下去。
　　结果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对了，好好吃……不对，是好熟悉的味道，是我在徐府那时候每天都吃到的芙蓉糕。
　　过去了这么久都觉得好怀念哦。
　　哎呀，难不成那厨子被请过来了？
　　一边坐下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四周看了看，最近那些丫鬟不知怎么都特别识趣，以前都恨不得往林渝身上贴，现在好像他是阎罗王一样，看都不敢看一眼，做完了分内的事后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块又一块地往嘴里塞，根本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我现在是发现了，不吃到自己的肚子里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哼！
　　“这么好吃？”
　　结果他像背后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并且出声的时候，我别提有惊吓了，酥粉全都被我咳了出来，更悲剧的是，我噎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我拼命咳嗽，他把杯子递给我，我还在艰难地嚼着，他皱皱眉看我，“吐出来啊。”
　　我赶紧闭嘴，更撑得两腮鼓起来，他捏住我的脸，又掐住我下颚，逼我张嘴，我被掐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泪汪汪地瞪着他，最后难看地吐在了他的手心里，他包一包手绢丢掉，又拿着茶盏让我喝水，我生怕他要喂我，赶紧抢了过来自己喝。
　　他撑着下腮好笑地看我，“真没见过这么贪吃的人。吃到噎住还要吃。”
　　“关你什么事啊！”我喝了水缓过气来就冲他嚷，“哼～我还吃，我气死你，我要吃得撑死！我要噎死你娘子，噎死她噎死她噎死她！”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揉着我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啊。”然后一下把我搂在怀里，“这么爱吃，早知道早点用吃的把你拐过来了。”
　　“疼死了！放开我！”我感觉自己的脸好像都被揉肿了。
　　他还故作无辜地说，“我捏的是我娘子，关你什么事？”
　　“你娘子不就是我吗？讨厌～”
　　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笑吟吟地看我，“这么说你承认啦？”
　　我羞恼地瞪他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晚了。”他挑起我的下巴，吻上我的唇，柔软的舌头划入口中，勾动着我，我颤抖着闭上眼睛，能感觉到那个吻里面有种温柔与珍惜的味道，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会永远沉溺其中。
　　一吻结束，他把我拉到他的怀里，我觉得自己心口胀胀的，也能听到他的心跳得乱乱的，突然生出些害怕的我开口，打破了这份带着些许温馨的宁静，“我、我还想吃。”
　　“嗯？”他摸着我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迟疑起来，“……只怕你身体受不住吧？”
　　“讨厌～你说什么呢！”我重重捶他两下，“我说的是芙蓉糕……”
　　他笑起来，有点坏，“是么，你以为我在说什么，我是怕你吃芙蓉糕吃撑了。”
　　“反正、反正你不许乱来。”我红着脸推开他。
　　他也不恼，递给我一块芙蓉糕，看着我慢慢吃完，说：“好吃么。”
　　“当然好吃了。”我吃完了一整块后，发现他一直盯着我，不禁有些尴尬起来，“你不吃啊？”
　　看他有些不为所动的样子，我拉着他的胳膊说：“真的很好吃的，我好久都没有吃到这个味道了，甜甜的酥酥的，嚼的时候还有点糯糯的口感，你尝尝嘛～”
　　他勉为其难地尝了半口，说：“还行吧，这次的火候掌握得没有那么好。”
　　我有点生气，“什么嘛，明明就很完美。是你不懂得欣赏。”
　　他有些哭笑不得，“我又没说不好吃。”
　　结果我一块都没有再分给他，自己一个人吃完了一大盘。他看着我的眼神也渐渐若有所思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点试探的口吻：“小落啊，我不是说你，不过你……最近……是不是吃得有点多？”
　　虽然他口气委婉了一点，但我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我哪有吃多，我这是正常的量，再说了，吃多了也肯定是被你气的！”
　　他笑着来吻我的眼睛，“好好好，你没有吃多，是我想太多。”

　　第 13 章

　　
　　虽然口中说没什么，但是晚上抱着我的时候他明显就是在想什么。
　　第二天还给我请了大夫来看，来的时候他满脸期盼，走的时候他又有些失落，莫名其妙！
　　他不会以为我得了什么病吧！
　　我照吃照喝，他像生了根一样，天天待在府里，也不出去。
　　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问他：“你没事的吗？”
　　他眼皮子也不抬地写着什么：“我不是说了我近日得空吗？再说了，要是事事都要我操心那还得了。”
　　“我想出去转转。”整天待在书房也不嫌累。
　　“我陪你一道。”他说。
　　“不要。你不是在忙吗，就不要勉强了。”
　　他放下笔，过来牵我的手，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出去转转也好，不过只能在府里，等再过些日子，我再带你出去。”
　　“为什么？”我有些不明白。
　　“有些事还要收尾，总之你不明白，等结束了我再说给你听不迟。”他含糊地说。
　　“哦……”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突然有些懂了，“你有什么相好的在外面吧。”
　　本来我还应该说我挺大度的，让他不用顾虑那么多直接接进府里来，就跟以前一样，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些早就熟悉的台词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我甚至还抬起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跟他确定，“是这样吧？”
　　他长叹了一口气，让我都觉得很无奈的感觉，瞥了我一眼，说：“一天天的净不够我生气的。”
　　这算是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等他牵了我的手，走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开口：“到底是不是嘛？”
　　他看我一眼，“为什么想知道？”
　　我一时有些语塞，想了想，低头说：“我好早做安排么，家里突然要多一个姐妹，我总得派人收拾收拾……”
　　“那些不用你操心。”他淡淡地说。
　　我忽然感觉手有些哆嗦，烫得慌，真想甩开他的手，再也不理他，什么意思嘛，这意思就是真的有了？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是之前就有的……？
　　我突然有种交心交得太快，很后悔的感觉……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望着我，说：“生气了？觉得委屈了？”
　　“没有。”我盯着自己的脚尖说。
　　他捧起我的脸，逼我看着他，“你就是！”
　　“真该让你看看自己的脸，委屈得什么样了还说没有。”
　　“我就是没有嘛！”到了这种时候，我也只能死鸭子嘴硬了。
　　他哼了一声，“你没有，我生气行了吧！”
　　说是生气，可那个样子分明就是我生气了你快来哄我的表情，凭什么啊，我自己还生着闷气呢。
　　两个人僵了半天，终于还是我主动了一点，不想闹得太难看，就去拉他的手，“你为什么生气嘛？”
　　“哼，还不是因为你。”他反握住我的手，抿了抿嘴唇，开口说，“你心里怨死我了吧，之前有点冷落你，说要纳妾你一点反应也没有，后来有日子跟你相处了，和你说了那么多好听的，现在又说有别的人了，不定心里怎么埋汰我呢。”
　　“才不是～”心思一样样都被说中了，怪了，他怎么这么懂我？
　　“别急着否认，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他挑起眉，问我。
　　我诚实地摇摇头。
　　“你自己想想，我好不容易把你的心撬开了一点点，这时候纳妾，又让你把心闭得紧紧的，我是那么傻的人吗？”他摸着我的头，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诚然他不是。
　　“再说，外头那些女人我是真没那个心思了，只想好好守着你一个。我想的是，你这么小心眼，又爱计较，哪天我真找了别人，你就再也不理我了，别的女人有什么重要，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你不会偷吃哦。”我递给他一个你好笨的眼神。
　　他失笑，摸摸我的脸，“诚然我不笨，你也不傻。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由始至终，真正的问题就是你不相信我。”
　　“如果你信我，我不用多说一个字，你不信我，我说再多也是徒然。”
　　说得好有道理，我发现自己在连连点头。我的确打心底不相信他，谁叫他在我还待字闺中的时候名声就已经那么臭了。
　　“你不会变好一点哦？”我戳戳他。
　　他抓住我的手指，抬起来吻了一下，“我有在变好啊，不过你怎么都不信，要不要我把心剖给你看？”
　　我一时无语，“算了……我可不是那种要你赔上性命的恶毒女人。”
　　他笑，“好，坏的是其他人，你是我的大度娘子。”
　　我也看着他笑起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心情就变得很好，我很想相信他的话，我也想幸福啊。
　　然后我们两个望着彼此好像傻瓜一样笑作一团。
　　最后他抱住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总之我不再说什么了，你就看我做什么。”
　　我也抱住他，说：“真的有什么也别让我知道，别露出一点痕迹。”因为到时候我可能已经没有办法假装不在乎了
　　“傻瓜。”他珍惜般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说开以后，我好像突然就变得坦然了，也能自然地跟他做一些亲密举动而不心里闹别扭，偶尔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到他也能笑出声来。这是喜欢吗？我捂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如果是，我希望自己不要陷得太快太深，给我留一点余地。
　　他最近好像有点纠结，想要跟我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几次了，看得我都替他着急起来。
　　“到底是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好了。”我一面用调羹戳着碗里的粥，一面若无其事地说。
　　他咳了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不是说要带你去参加徐家的喜宴吗，现在不去好不好？”
　　我想了想，觉得问题不是去不去，而是他那种过分谨慎的口气，好像这是什么大事一样。
　　“但是，不是只有三天了吗？现在才说不去有点不好吧？”我垂下眼帘，心想，这是要怎样，难道他怕在那边遇到什么人？
　　“而且我也很久都没出去了，我也想出去看看，就一起去好不好？”
　　我用一种撒娇式的口吻说，他还是没有松口。
　　我低头吹了吹有点烫的粥，讨好似的喂给他喝，他露出一种拿我没办法的表情，一口将粥喝了下去。但是并没有说什么我想听的话。
　　他看着我慢慢将剩下的粥喝完后，又抱住我，说：“别瞎想，没有什么事，你想去就去好了。”
　　我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抱了我一会儿，突然说：“我有点后悔。”
　　“嗯？”我想抬起头来看他，他把我的头按下，不让我瞧，闷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好蠢。”
　　我轻轻挣了一下，他便松开了我，我仔细地看他，他抿着嘴唇，露出有点懊悔的神情。
　　“怎么了嘛？”我问他。
　　“快说你会永远爱我。”他不回答我，反而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突然这么说，我也是会害羞的啊，推了他一下，轻轻侧过头，“不要。”
　　他有些用力地把我的脸掰过来，然后略显粗鲁地吻上我的嘴唇，跟平时相比，显得急迫而渴望，过了好久他才放开我，我都感觉自己嘴唇都破皮了，轻轻瞪了他一眼，“讨厌～”
　　他笑，“喜欢还是讨厌，总是这么口是心非的。”
　　说着又抱住我，“讨厌我就当你是喜欢了，越是讨厌就越是喜欢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捶了捶他，“讨厌讨厌讨厌～”
　　他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低头轻而郑重地在我手心上亲了一下，我都颤了一下，觉得他好像不是在亲我的手，而是在亲我的心，“三句讨厌就是爱了。我就当你说了。”
　　我也察觉出他有些不对，握住他的手，说：“你怎么了嘛？”
　　他半真半假地说：“我怕会被你抛弃啊。”
　　才怪，要说这种话的人是我才对吧。但是看到他的眼睛，有些不安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心里好酸，轻轻抱住他，说：“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略有些苦涩地开口：“我不要你对我好，我要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啊。”
　　“不够。”他靠在我颈侧，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喜欢我根本没有我喜欢你多，真不公平，感觉你随时都可以抛弃我。”
　　“我哪有！”
　　他不再说话，低下头熟练地吻上我的嘴唇，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我感觉快吸不上来气了就赶紧推开他，他好笑地看着我：“这么久了还学不会换气？”还捏了捏我的脸，“笨死你算了。”
　　我脱口而出，“谁有你熟练啊，你最会了。”
　　话一出口我就看到他脸色有些变了，心里不禁有点后悔，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啊，谁叫他之前那么花。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是不是那些事就过不去了？我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我不说话，捏着自己的衣襟，把玩着。
　　他又问：“怎么样也过不去？”
　　我还是不吭声，心里明明知道应该回应他的，结果因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到底，我就是介意的，尤其是我现在想起来他以前还想纳一个青楼女子做外室，心里突然就在意得要死。
　　所以我把嘴闭得紧紧的，像蚌壳一样。
　　他看着我，面上渐渐浮起失望。
　　“沈乔落，你真是没有心。”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
　　他一离开，我就心慌起来。跑到外面去追他，但夜色已经笼罩大地，四周亮起昏红色灯笼的光，他人已经不见踪影。心里觉得好失落好失落，又开始讨厌他，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等了两个时辰后，我再也熬不住了，心里乱乱的，怨他怨得要死，我知道是我做错了，可他不会再哄哄我吗？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地走了？
　　走了，走去哪里？这大晚上的还能有哪里开门？
　　越想越气，在下人的服侍下洗漱完后，自己一个人躲到床上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听到外头有些动静，我的哭声戛然而止，赶紧擦擦脸上的泪，转过身去面向墙壁，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没大功夫，不远处就响起脚步声，还有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接着床那边一塌，他整个人躺了上来，手臂一伸就搂过来，身上传来一阵浓浓的酒气。
　　我皱皱眉头，向外躲了躲，捏着鼻子说：“好臭……”
　　其实不臭，但我讨厌他醉醺醺地靠过来，他故意似的将我翻了个面，然后又不停地啄着我的脸，我躲都躲不了，“讨厌，我不要～”
　　他不理我，这阵子我只要有点不情愿他就会停手，但现在不管我怎么不愿他都不理，将我的手都锁住，压着我不停地亲着，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爱惜，我哭起来。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你可以随便作践的女子吗？”
　　“我作践你？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我要作践你至于给你做你爱吃的糕点，亲手为你做风筝还写那么多信？我花那么多心思在你身上我是不是贱哪？”
　　我的泪一下止住，有点楞了，“你做什么了？”
　　他恼怒地咬我的脸，很痛，“为什么要告诉你，既然你什么都猜不到，就别指望我告诉你！”
　　“疼～”我怀疑被他咬到的地方都流血了，是狗吗，这么爱咬人……
　　但我还没忘记他刚才说的话。
　　“那风筝是你做的？还有糕点和信，都是什么嘛……”我赖在他身上开始撒娇，他咬着下唇，盯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一个坏蛋，却又奈何我不得的样子，“笨死你算了。”
　　“薄情的女人，天天没个记性，一点也不念人的好，说忘就忘，那些破事记得倒是清楚……”
　　他一面说一面咬在我的身上，好像在盖章，但是真的有点疼，咬过的地方都红红的。
　　“每天就知道拿甜言蜜语骗我，其实根本不上心，小心眼，爱计较，能吃，又爱装大度，真是坏蛋、大骗子……”
　　数落半天还没数落完，而且还咬我，说得还那么真实，我也有些气恼起来，我才不承认是恼羞成怒呢。
　　“是啊，我就是骗子，小心眼爱吃醋，还就骗你啦，怎么啦，你想把我怎么办？”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他被我气笑了，“你是觉得我不能把你怎么样是吧？”他伸手往下，摸到我肚子那边，我下意识想挡，忘了手都被他锁住了，他开始挠我痒痒，我咯咯咯地笑起来，笑个不停，却很难受。
　　“别……别……”笑得眼泪都沁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手，我笑完了，气开始上来，扭过头不想理他。
　　他松开我，我立刻侧过身，他从后面搂住我，抬起手摸到我的头发，触到一点汗，有些惊讶，“都出汗了？”
　　“还说呢，你讨厌，下手没个轻重，不知道人家难受死了吗？”我怨他。
　　“好好好，是我错了。”他吻上我的头发，我用手肘碰了碰他，不想让他靠过来，他却搂得更紧。
　　“刚刚听见你哭，我心都揪紧了，我不想让你伤心，你也不要老是气我了。”他握住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我们不是都说开了吗？我改了，你也得给我点时间让我证明才对啊，不要老是拿过去的事情戳我的心窝子行吗？我承认，以前我是花心，觉得我这种身份的子弟没什么玩不起的，还觉得自己反正不会吃什么亏，现在报应来了……”他苦笑了一声，“早知道有你，我也不会碰她们，你以前那么讨厌我，家世又是清流，哪里会看上我，根本没什么可能的，要不是我破釜沉舟，你还能嫁给我？”
　　“不过，当年那件事的确是我做错了，你怎么怪我都是对的，再怎么我也不该拿你的清白做赌，可我看着你的时候，忽然就不想放手了。想着就这一次，以后会好好弥补你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停住了，因为我已经哭了。
　　想到过去两年所经历的一切，只觉得好像身在黑暗中，不得脱身，我有想过自尽，最后还是没有那个勇气，我是个胆小的，能活的话还是想活，能活得好一点就想活得好一点。反正做人的机会就这一次，说不定下次投胎的时候就变成猪或者蚂蚁之类的了。
　　就那样像耍赖一样地活下去，有时候自己都觉得看不起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我转过来，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我的眼泪，“都是我的错……”
　　我哭得眼泪鼻涕都是，全都抹在他身上，然后推开他，“脏死了……”
　　他苦笑着穿起里衣下床去沐浴，没大一会儿就回来了，湿漉漉的显然都没怎么擦干，换了一套里衣，又来搂着我，说：“这回想怎么弄？”
　　我抬手打他，他没躲，也没抓着我的手，我拼命地发泄着，打到他的脸他也没躲，最后我打不动了，发现他眼睛还红红的，我吸了吸鼻子，“你哭什么啊？”
　　这么娇气，不会是被我打哭了吧？哼～
　　他抱住我，“我心疼你，想想就觉得好痛，心都像被撕碎了一样。”
　　“真的吗？有那么夸张？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叹了口气，“你当然感觉不到了，你对我最多就是喜欢，我是喜欢得满溢出来了还觉得不够，你怎么能体会得到。”
　　“那你是爱我吗？爱我为什么让我等了两年，你早点娶我的话，我也不会闹那么大的笑话啊！”我终于说出了积怨已久的心里话。
　　他笑笑，“那种环境你来不了的，连我都是勉强应付，之前我就是中了他们的计，体内累了多年的毒，如今才一点点地清掉。”他亲亲我的唇角，“我那么小心谨慎，还是中了招，又怎么敢让你过来。”
　　“……”
　　“不过，不想让你嫁人也是真的，我看你满心满眼只有那个姓徐的，好像他说什么你都高兴，我说什么都是错的，真是嫉妒得要疯了，而且我听到他执意要娶你，就觉得更不能等下去了。”他的声音苦涩起来，“你就是期待着那个吧，但是，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不会让你逃掉的。恨我也没关系，因为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把你得到手。”
　　我说不出话来，老实说觉得心里很复杂，一时觉得很想恨他，心里又开始心疼，但是想想还是有点恨。
　　“现在你怎么敢让我来了？”我问他。
　　他抱紧我，“现在总算立足了脚跟，他们也都有些把柄在我手里，不敢再对我怎么样，我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而且，我也怕你出什么事，虽然每天都派人在你那儿守着，但也生怕万一你一个想不开，看你常常不高兴，我也不开心，别嘟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见你的次数多了去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那么了解你？”
　　哼！梁上君子说的就是他吧？不过算了，这笔账以后再算。
　　“现在还觉得怨我吗？”他催促着我，想让我说点什么。
　　我也抬头看他，“我说还怨的话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都说了要对你好，一天两天你不信，一年两年你也不信，十年二十年你总信了吧？要是还不信我也没辙了，那时我们总归也老了，没力气互相折腾了。”他掐着我的脸说。
　　我下意识反驳他，“谁说的，我二十年以后还是美美的，谁说我就成老太婆了？”
　　他假装大怒，“那把年纪了你还想勾搭谁？”
　　我咬着嘴唇笑着看他，推了他一下，他也跟着笑了。
　　“讨厌～”
　　“讨厌还是喜欢？”
　　“讨厌啊你。”
　　“讨厌还是喜欢？”
　　“讨厌～啊，喜、喜欢……放、放手啊你……真讨厌啊你……”
　　“口是心非的坏女人……”

　　第 14 章

　　
　　喜宴那天，天气正好，明朗朗的日头照下来，晒得人全身暖洋洋的，从掀开的帘子缝中可以看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充满了市井气息。外面很吵，各式各样的声音都有，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然而交杂在一起却几乎什么也听不清，虽然大概都是些常见的东西，我却怎么看也看不腻似的。
　　林渝就坐在我旁边，看我这个样子不知是觉得有些好笑还是怎么，轻轻捏了捏我的脸，说：“那些有什么好看的，喜欢什么我让人买给你就是。”
　　我白他一眼，皱皱鼻子说：“你懂什么，我就是爱看，天天把我关在宅子里，我闷都闷死了。”
　　“不是还有母亲和你说话么，我也不限制你做什么，怎么就那么闷了。”
　　我心说那怎么能一样，却也没理他，还是看个不停，偷偷瞧一眼他的脸色，有些郁闷得不轻，便想着要哄哄他，伸手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纠结了好一会儿，左看右看就是下不了口，他等了几秒，便有些恼怒地说：“你到底亲是不亲？”
　　我愁啊：“我上了妆的，万一把妆弄花了怎么办？”
　　他有点生气地转过头去，我去拉他，他说：“你不是怕弄花妆吗，别来惹我，小心我什么都不顾！”他故意有些凶狠地这么说，我就知道他不敢那么对我，却还是想逗逗他，牵起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吻他的手背，手背上落下一个红唇印，我呵呵地笑起来，他点点我的脑袋，无奈地笑起来，“回去再收拾你。”
　　哼～我才不怕，大不了我装病。
　　正说着，马车就停了下来，徐府也到了。我突然一下又紧张起来，抓住他问自己好不好看，庄不庄重，他捏了捏我的鼻子，说：“你是最好看的，我还担心你把新娘的风头压过去。”
　　我说：“我好害怕。”
　　他拍拍我的后背，说：“你是我的娘子，不用怕，有人为难你，你就告诉我。”他叹一口气，“其实我也不想让你来，你非不听，偏要过来……”
　　我本来就紧张得要死，听了他这话，更是委屈，“你还怪我，是你先说要来的。”我打他，他把我搂住，“好好，都是我的错。”
　　这时候听到外面小厮又提醒说到了，林渝看我一眼，先下了车，然后在车下等着，牵住我的手，我小心翼翼地提起裙子下来，落地的时候差点崴了脚，幸好被他扶住，感觉有点丢人，我赶紧推推他，示意他快走。
　　徐府今日算是大喜，门口络绎不绝的马车，四处可见满眼红艳艳的喜色，大红灯笼高高挂。迈过门槛进来的时候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置办喜宴男女宾客是分开的，女眷往西，男眷往东，中间用屏风挡开，我不想这么早就入席，他就牵着我一起到僻静的地方走走，现在这会儿，热闹的地方人声鼎沸，冷清的地方半只蚂蚁也没有，他拉着我到了桃花林，没要人跟着，两人一起漫步，我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熟悉的地方，我突然想起他以前调戏我的种种事，就问他。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在这儿遇到我？”
　　“怎么不记得，我说哪儿来的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冒冒失失地往里面闯，亏得我拦了一拦，不然得撞见什么事儿！”
　　我去踩他的脚，“这儿又不是你的地盘，你说什么呢，那么霸道。亏你那次还把我认作了丫鬟，哼，真没眼力见！”
　　他递给我一个你好笨的眼神，“说你是丫鬟才好调戏你，一看你那怒气冲冲的小脸就觉得好玩。况且，里头的人正办着事儿，你怎么好进去？”
　　我正想问办什么事儿，忽然就懂了，脸一下红了，捶他，“你流氓，这种事你也好意思说！”
　　他抓住我的手，亲了一口，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又不是我办的事，还是你想跟我？嗯？”说到最后简直透出股不要脸的感觉来，我气死了，这是在外面，也不好发作，忍了一下才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徐府怎么会有这样不要脸的人，你干嘛不揭发他们？”
　　林渝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我干嘛要管，世上藏污纳垢的事情多了去了，我还要一桩桩地去管？再说了，那也是徐府自己的事情，跟我一个外人有什么相干，说破了也不会感谢我，说不准还怨我多事。不过这桃花树上确确是一个好去处，平日躺在上面睡觉还能瞧见不少好玩的。”
　　想也知道，他口中的好玩的必不是什么好玩的。
　　“你怎么那么讨厌哪！你平时是不是都偷看别人的？”
　　他嗤一声，“我有那么闲吗？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他伸出手来想磋磨我，我赶紧避开，他拧住我的手不让我动，慢慢靠过来，我喊：“妆！妆！”
　　他停住，叹一口气，“今儿就给你留点面子。”说完有点恼地瞪我一眼，像是在说等着瞧。
　　我嘻嘻一笑，讨好似的过去抱住他的手臂，说：“以前你看到我就没有认出我？”
　　“没有。”他想了想，“不过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漂亮，真想拐回家。”
　　我听了就去打他胳膊，“哼！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是淫贼，果然没错！”
　　他笑着躲开，“真的是淫贼的话哪会跟你说那么多，你以为光是占占你的便宜就够了？”
　　我还是去追他，拧他的腰，他看我真有点恼了才停下来任我拧。
　　闹了一阵，他开口说：“好了，也差不多了，我们该过去了。”
　　然后牵着我的手跟我说：“今儿这喜宴，你看着还闹心吗？”他在我的手心轻轻挠起来，“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就来跟我说，别给我脸色又什么都不告诉我……”
　　“知道啊，你以为我是傻子，你不就是想让我死心嘛。”我已经知道这是给晏哥哥置办的喜宴，他拖了几年，也算得偿所愿了，除了祝福他，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其实，从之前林渝的古怪态度我就猜出一二了。
　　他还想说几句，对面有几个妇人结伴过来了。我推他一下，“好了，你也快去吧，我可没那么娇气，我都放下了。”
　　然后自己过去西席。
　　来此的商贾妇人很多，也有几个官宦人家，我坐在剩得为数不多的一个空座上，看看左右，一个正和左边聊得热络，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另一个冤家路窄，好死不死是秦非霞。但我有点不理解她在这干嘛，今天她不是新娘子吗？
　　她喝了好几杯酒，脸上都被熏得红红的，眼神隐隐有些迷离。不过看到我的瞬间清明了几分。
　　“呵呵，你也来了。”
　　“王爷呢？”她歪歪头问，不等我回答又自言自语，“哦，对了，他不能过来是吧？”
　　“你醉了吧？”我有些担忧地说。
　　“你怕什么？”她笑，“这里可是数你最风光了，没想到王爷那么风流的人都能被你治服，着实有些手段啊。”
　　我有点不想理她了，扫视着全场，想找到别的空座，不想一直在这里忍受她的唠叨。
　　“喂。”她拽住我的胳膊，“别走啊，难道你不想知道林渝的事？”
　　我一时有点迟疑，没有立刻挡开她的手，而她仿佛也看出我的这点迟疑，说道：“我真的不是想害你，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只不过想带你去认识认识莘子石。她虽是个名妓，不过已经嫁人了，从前和林渝有过很深的一段瓜葛，当年林渝就是为了她闹得满城风雨，差点被老太公把腿打断。这些事，他都没跟你说过吧？”
　　真想说，挑拨离间的手法也太明显了吧，我咬唇，瞪着她，“我不去，我为什么要去，要是王爷现在还对她有意，自然会跟我说，何需你来嚼舌！”
　　而秦非霞笑吟吟地看着我，“不去就不去，你慌什么？难不成你怕见了她被比下去？”
　　她故意叹一口气，“也是，当年艳绝京州的一代美人，没想到最终找了个商贾嫁了，任谁也不会想到的。不过今日我见她，容色依旧，想必是十分受宠吧，别说，跟你还真有几分相似。”
　　听了这最后一句，心里终于有些别扭起来。
　　“你要是不愿意跟她打交道，怕降了你的身份，那就远远地瞧一眼。跟我来。”秦非霞抓起我的手就往二楼去。
　　从楼上可以很清楚地望见下面，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的婢女，端着茶盏和果子往来，三三两两衣着华贵的妇人聚在一起。秦非霞为我指了指，“从这儿就看得见了。”
　　那是个坐在角落里的青衣女子，姿容果然是极美的，背脊挺直，好像没有丝毫不自在，微微侧头的瞬间连我也有一点晃神，还以为是我自己。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么说她还被抬为了正室？”否则这种场合她怎么也来不了的。
　　“你以为呢，她可是个大美人，可惜身份实在低了点，以前看林渝喜欢她喜欢得那样，还以为他要收她入府呢，结果没成，后来也淡了，这莘子石也是个识趣的，趁着容色未衰之时匆匆嫁了淮南富商，那富商爱她如眼珠子似的。”
　　“那你呢？”我不想她再说这些事，突然问起她的情况，“为什么和……表哥没成？”
　　秦非霞挑挑眉，“这么说你还没听说，没听说就算了，我可不愿拿自己的伤疤出来给你嘲笑。”
　　我皱皱眉，“那你今天……带我看她是什么意思？”
　　秦非霞笑一下，“这都不懂？最好闹得你和姓林的大吵一架，生出隔阂才好，别这么看着我，他那些破事就算我不说也是存在的，我只不过把它捅破了而已，看你的样子，心里不舒服了吧，知道莘子石这个人和真的看到她的存在还是不一样的，尤其是，你可能只不过是个替身，甘不甘心？”
　　“谁说的，我才是……”说到一半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我是先来的吗？错了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根本没认出我来，“但是……但是那么喜欢，为什么还放手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她不顾形象地伸伸懒腰，然后冲我灿烂一笑，“看到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好了，就此失陪，你就慢慢郁闷去吧。”说完甩下我就走掉了。
　　我：“……”差点气到内伤。
　　我就说我不应该靠近秦非霞这个女人的，她有毒。
　　虽然一直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秦非霞那个坏女人的诡计，然而心情还是黯淡了，坐回到座位上以后，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朝她望去，有几次她似乎察觉了，视线转过来，我便假装和别人说话。那些妇人表面上对我没有一点不客气，好像从前的流言根本不复存在一样，也许世间的事就是如此，人们只看结果，并不在意过程。
　　感觉在那儿闷不过气来，我便出去散散心，走到以前经常玩耍的那颗大槐树下，怔怔出神。
　　这时候隐隐听到呕吐的声音，正想转到大槐树后面去瞧，只见有一个男子就从那边出来了，面上还有点被酒气熏染的红。我“啊”了一声，低头后退了几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是晏哥哥先开了口：“落妹妹，一会儿喜宴该开始了，先回去吧。”
　　“好。”总觉得，有点尴尬。
　　我让开一步，想让他先走，他走了几步，停在我的面前，叹了口气，“好久不见了，过得可还好？”
　　我点点头，“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以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还是不敢看他，“我会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第 15 章

　　
　　【15】
　　我沉浸在略微伤感的回忆里没有多久，岂料生活峰回路转，又送惊喜给我来了。
　　准备回去的时候经过一片竹林，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放手！”
　　“我不放，你对我难道一点眷顾之情都没有了吗？我真的不相信，以前你对我那么好……我想回到以前，哪怕只是做一个外室，我也甘心的……”
　　“你……”话还没说完就止住了，因为那个女人直接吻上了林某人的唇，而他竟然也没有推开她。
　　我觉得哪怕有一道天雷劈中我，也不会让我更加震惊了。
　　眼看着莘子石愈发搂紧了他，两个人吻得难分难舍，我终于受不了了，匆匆转身离开。
　　不想哭，还是觉得痛苦，那些甜言蜜语犹在耳边，背叛就已经呈现在眼前。我知道他不会专心，可是为什么要骗我呢，难道他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远处锣鼓喧天，新娘子被迎了进来，所有人都去凑热闹了，没有人会在意我。
　　我想起我出嫁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喜庆，虽然不受祝福，我还是嫁入了王府，人家说天生薄唇之人容易负心薄幸，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不要爱上他，只做一对表面夫妻，不要将自己的心都交付出去。
　　结果我还是违背誓言了。大概这就是惩罚吧。
　　我静静坐在池子旁，应该要流泪的，但是一滴泪也没有。只是觉得好茫然。
　　感觉……什么都相信不了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抬头看过去，又是秦非霞。
　　“你该不会想要跳下去吧？”她说。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说：“这儿水不够深，要死我送你三尺白绫，吊在新人房里，是不是很不错？”
　　我盯着她，她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眼睛里却不带笑意，手指慢慢地点着自己的脸颊，好像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怕她。
　　“你很伤心吧？”我问她。
　　那年她和晏哥哥，我以为能成的，没想到新娘最后也不是她。
　　秦非霞一脚踩在我坐的地方旁边，撩起蔽膝，微微歪头看我：“我干嘛要伤心？为了臭男人伤心，有什么值得！”
　　“你是个蠢的，摊上了我表哥，心眼多得跟鬼一样，逃得掉才怪。他那样的人，说起谎来，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你可不要被他骗了，不过我也不想看见你们好，最好你闹得他这终日不得安宁才好。”
　　“听起来你好像很恨他？难道是他搅和了你的婚事？”秦非霞的反应让我不由得生出这样的联想。
　　“别跟我提他！”秦非霞挥一挥手，有点粗鲁的感觉，见我一直盯着她，忽然靠近，揪起我的领口，说，“刚刚你看到了吧，他和莘子石两个人勾勾搭搭的，你怎么不冲过去？”
　　我想了想，说：“你知道？”
　　她愣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声，说：“我也是偶然遇见。没想到你那么包子，都已经那样了还不过去，不都说你是悍妇吗，白瞎了你的名声。”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的起哄声，不知道进行到什么环节了。
　　我站了起来，“那种流言你也信吗。凭他的性子，我又怎么管得住。”我看向她，“就像你，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面，不过倒也不稀奇，就是日日伴在左右的枕边人，也不清楚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我笑起来，牵起她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
　　秦非霞不动，站在原地盯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你有毛病。”然后甩开我的手往前面走了。
　　我抬头望向太阳，太阳暖暖地照在脸上，温暖，但很刺眼，眼睛都刺得酸酸的，很想流泪。
　　但不能哭。妆会花。
　　盯着池子发呆的时候，一个小厮正好过来了，见着我的时候一脸喜色，赶忙上前来说：“夫人，您在这儿呢，王爷找不到您正着急呢！”
　　我认出他是常伴在林渝旁边的一个小厮，叫翠喜的，便道：“一会我自己过去，你先回吧。”
　　翠喜一脸为难，都快哭出来了，“夫人，您就不要为难小的了，王爷要是知道，非扒了小人的皮不可！”
　　“你就说没见过我。”我有点不想现在就看见他，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他。我又不是草木，怎么能立刻装得若无其事。也许当我面对他，我还是会怨恨的吧。
　　当我准备转身的时候，眼睛突然被晃花了一下。
　　心中猛地一惊的同时，假装被池子里的锦鲤吸引了注意，尽量自然地说：“哦，对了，我想起有话要和王爷说，在前面带路吧。”
　　“是。”
　　翠喜一脸喜色地转过身去，在前面领路。
　　我则有些腿软地跟在后面，刚才一瞥之下，好像那是把刀。
　　但是……连翠喜也不可以相信吗……
　　不能心慌，我不可以心慌，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说话。
　　“翠喜啊，你跟着王爷有多久了？”
　　翠喜只在我前面半个身位。听到我的问话，略略侧过来，“回夫人的话，奴才是打小就跟在爷身边伺候的。”
　　这意思就是打小就被买进府了，而且，能待在林渝身边那么多年，丝毫不受他怀疑，也挺难的。亏了他。
　　又走了一段，越走越荒僻，走到了游廊中段，我停下了脚步，说：“王爷真的在这儿吗？”
　　“夫人……”翠喜不敢抬头看我，我就知道他还不是完全自愿的，于是说，“翠喜，是谁指使你来的？”
　　他不说话。我说：“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不该犯这样的错，不过，若是你肯悔改，我可以向王爷求情。”
　　“夫人，我——”翠喜闭上眼睛，刚想说话，忽然就听到一阵歌声，绵软飘悠，没有一个词，却仿佛可以荡涤人的心，然后那个女人出现了。
　　青绿衣衫，未着袜与鞋，赤脚飘飘然而来，含笑冲我行礼，“夫人，妹妹这厢有礼了。”
　　我侧了侧身，说：“受不起你的礼。”
　　这个女人出现后，翠喜结结巴巴地说：“奴才，奴才没办好……”
　　莘子石怒斥：“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翠喜连滚带爬地离开，莘子石笑了一下，不见手怎么动，便射出一只金镖，正中他的后心，那个时候翠喜正从游廊上面爬下，一下就摔了下去，只听见一声闷响，再无其他。
　　等她依旧笑吟吟地望过来的时候，我知道我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了。
　　“你想怎么样？”
　　“你这个人，不是就知道哭哭啼啼装可怜卖蠢么，怎么，现在倒不装了？”她用尖尖的指甲挑起我的下巴，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上你的，依我看，你就是一个空有美貌的绣花枕头，什么也不会，而论美貌，我自认不会输你半分，只不过因为出身好一点，你就如此好运，实在是不公平啊。”
　　“本来我还想杀了你，不过现在看来，把你送给陈员外玩玩也不错，他呀，可是最喜欢花样的呢。我倒是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受到那样的对待，会不会疯掉。”说着，她呵呵地笑起来。
　　感觉到她满满的恶意，我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用有些不稳的嗓音说着：“我和你没有根本的仇怨吧，你喜欢林渝，我可以求他纳你为妾，你我还是可以和平相处的啊。”
　　“你？”莘子石的指甲狠狠掐到我的肉里，“你算什么东西！”
　　我咬牙忍住，没有喊痛，她不屑地看我一眼，“不是最会装可怜了吗？你倒是装啊。”
　　“我没有。”深吸了口气，我慢慢说着，“你快点放了我吧，林渝知道我不见了，会找来的。今天的事，我会当做没有发生的。”
　　莘子石冷笑一声，将我拖入房间内，她的力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不知道被她碰了什么地方，浑身酸酸的，她将我绑在一个椅子上，拿起了一把刀，轻轻比划着我的脸。
　　“不知道这张脸能不能整张撕下……”她说，“看他那么喜欢你这张脸，倒不如用你这张脸做个□□，呵呵……”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冰冷的刀具拍在我的脸颊上，不禁觉得寒毛直竖，恐惧地颤抖着。
　　“他、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其实……他是把我当成了你……”我哆嗦着说，“真的，我听他好几次说起你的名字，他一定很喜欢你……”
　　莘子石迟疑了一下，“你在骗我……”
　　“是真的，他画了好几幅你的画像，我认得的，那根本不是我……”
　　“胡说，如果是那样，他怎么会对我冷淡，今天也是，丝毫不念旧情！”莘子石眼睛红了，“你是为了拖时间撒谎对吧？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然后，她拿起刀再也不管我说什么，朝我的脸上划去————
　　那一刻，我好希望有奇迹发生，有人会来救我，第一刀落下，我崩溃了。
　　她用手碰着我不停流血的右颊，笑笑，近似疯狂，“你这样他还怎么喜欢你。不过，还不够啊……”
　　她擦了擦淌满血的刀刃，然后在我脸上比划了一下，“第二刀，我该怎么办呢？”
　　她的笑容还没完全来得及展开，就僵在脸上，她的脑袋中了一箭，血一下溅出来，溅到我的脸上。那只箭从左往右穿过她的头颅，可见射箭人力气之大。
　　我呆呆地往左边看去，窗户是关上了，被箭破开了一个洞，不大一会儿，窗户便被粗暴地破开，窗棂断了一地，那个人以极快的速度朝我奔过来，我渐渐看清他的脸，然后他整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将我搂在怀里，颤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一下流下泪来，泪水把伤口弄得好痛。

　　第 16 章

　　
　　从徐府离开的时候他一直抱着我，浑身哆嗦个不停，明明是我受伤，他却好像更痛一样。
　　于是我只能说：“我没事，我不痛。”
　　他一句话也不说。
　　马车上第一次见到他流泪，他说：“没处理干净就让你嫁过来，是我不好。”
　　“从今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他摸着我的脸一遍遍地说。
　　我则偏过头去，用手轻轻触碰着已经紧急包扎过的伤口，心想，不知道会不会留疤痕呢，大概是会的吧。
　　“真的已经不痛了。”我说，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让我看镜子，可是莘子石划的时候，因为恨，她不会留情，我也真的很痛，痛得恨不得那时候就死掉。我知道大概伤口很丑，也很深，再怎么有名的大夫也挽救不了我的脸了。
　　等到回府之后，他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有好几次我看到有小厮过来禀报，明显是有事，可是他也不理。
　　我推了推他，说：“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一个人就好。”
　　“真的？”他皱皱眉，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好啦，你去吧。”我知道他有事要忙，把他推出去，自己一个人关上门。
　　不知道该想什么，真的很想去铜镜那里看看，但是没有勇气，算了，都已经是注定的事实了，就不要去在意了。
　　不过，等好了以后，他看到我的脸，一定会很倒胃口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没有多少悲伤的感觉，只是觉得松了口气，一开始就是因为容貌喜欢上我的，毁了容之后他就不会对我多有留恋了吧。
　　想到这里，心里反而有了底，先前那一段时间好似一场幻梦一样，是那样不真实。
　　那些温柔款款柔情似水，本来就是不长久的吧。
　　……
　　一出门，身边便有四五个丫鬟跟着，怎么也摆不脱，有的是熟面孔有的是陌生面孔，不知道林渝什么时候挑来的这些人，林渝也时出现时不出现的，偶尔来去匆匆，他比我刚入府的时候更忙了，有时候忙得晚上也见不到人，经常是睡得迷迷瞪瞪的时候他才回来，有时候我会醒，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回来了，他早上也走得早，一摸被子都是凉的，我都不知道他晚上回来过没有。
　　白天里容易困倦，我起来吃了早饭以后就又窝到床上去睡了。经常一觉睡到吃晌饭的时候，然后又吃，若是天气好就出去晒晒太阳，唯一不好的点在于去哪都是丫鬟，根本得不到半点清净。天气要是不好，就盯着雨发呆，偶尔拿起萧来吹，我有一支从娘家带过来的萧，专挑那最喜庆的吹，萧声呜咽，本适合凄凉的曲调，我却偏不喜欢，还非得学萧，当初差点把娘气得半死。
　　我吹起来的时候，一个净白脸的丫鬟悄声跟我说：“真好听，夫人，奴婢从来都不知道这笛声还有这样欢快的曲调呢。”
　　我：“……”这是萧。
　　后来我就记住了名字，那个笛萧不分的姑娘叫玉笙笙，她六岁时就被拐卖，被卖到艺班里练杂耍，每天要顶着十个盘子练习走路，还要跟小姐妹练习抛盘子，一个站在高处，一个站在低处，一个抛一个接，要是打碎了一个就是一顿毒打。大概十岁她就学会不打碎一个盘子了，也能出去卖艺了，像她们这样的小姑娘，腰肢最是柔软，要下腰，弯出不可思议的弧度，还只是最基本的，年龄往上些的女孩子，底盘稳了，也太重了，有些杂耍她们反而不方便，所以到那个时候又被发卖出去。
　　玉笙笙就是其中一个。她走的时候学会了一身本领，也落了一身消不去的疤痕，说的时候还要掀起衣裳来给我看，又兴高采烈地说要下腰给我看，我连说不用。
　　看着她，好像又看见了另一个小桃，不过她可比小桃命苦多了。
　　说到在艺班里的日子，她反而更多觉得高兴，我实在想不通，问她：“那些人你都不恨吗？”
　　玉笙笙摇摇头，说：“不恨啊，要是班主不打我，我也学不成的，学不成，客人落不了好，我们也挣不了钱，我们全都要饿死的。”
　　“跟死比起来，还是活着好了，死在臭水沟里，没人管、没人埋，真是太惨了，小时候我是亲眼见着我娘为了一块饼被人活活打死，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做什么了吗？”玉笙笙叹了口气，“我冲过去抢过那块饼就往嘴里塞，那些人打我我也不管，因为看着我年龄小才没跟我计较的，不然我也跟我娘一样被打死了。”
　　“后来遇到人贩子，一块糖葫芦就把我带走了，其实我知道他是拐卖的，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鬼精鬼精的，但是不跟着他我也要饿死了。”
　　玉笙笙说起以前的事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因为兴奋。她擦了擦眼泪，说：“其实过去的事都过去啦，人还是要朝前看的，我真的很高兴能入府来，我虽然梳头不行，伺候人不行，不过要是有人敢对夫人动粗，我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我想了想，说：“在这儿估计不会有那样的事，不过还是多谢你。”
　　玉笙笙点点头，“夫人，你真好命，能够伺候你，我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差点笑了出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我说我好命，不过对她来说，我已经算是很幸运的吧。
　　我说：“笙笙，拆绷条那天你来替我好不好？”
　　玉笙笙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可以吗？”
　　“你是个有好运的人，我想你一定很适合。”
　　晚上独自用膳的时候林渝回来了，一身的风尘仆仆，坐到我旁边，我忍不住咳了咳，被他身上的灰尘味呛到。
　　“我待会儿再过来。”说着就起身离席了。
　　一会儿工夫他就换了身清爽的衣裳过来，我已经快吃完了，端着碗慢慢吃着羹汤。
　　他一看我的碗就皱眉，“鲫鱼汤太鲜，你脸上有伤口，不好吃这个。”
　　其实我也是嘴馋，老想吃鱼，以前没受伤的时候还没这么想，一受伤就觉得想得不得了。
　　“还剩一点，不妨事。”我刚想这么说他就把我的碗夺了过去，交给旁边的丫鬟拿下去了。
　　我眼馋地盯着那只碗，一直到看不见为止，想着鱼汤那鲜美可口的味道，就忍不住惋惜地舔舔嘴唇，他好笑地看着我，“怎么就馋成这样了，再过两日，我带你青江江边捕鱼，我们自己捕自己炖。”
　　“不要紧吗？”我看着他，他明白我在说什么，摸着我的头发，说：“这几日忙来忙去，也差不多了，怪我以前太手软。”
　　“这两天估计会有人来闹，你全都不要理会，我在看一处宅子，等你拆布的那天就能搬出去了。”
　　“这么急？”我有点吃惊。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新宅邸估计要到年底才能建好，等不到那时候了，今日我去看了眼，那宅子不错，就是小了点，你不要嫌弃才好。”
　　“怎么会。”跟常州住的地方比起来，这王府大得过分了，对我来说这才是不合适。
　　又说了几句家常话，用了膳，他似乎没什么心思吃东西，我以为他还有事要忙，就说：“你还有事是不是，不用在这里陪我了，我也要睡了。”
　　他抓住了我的手，说：“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他盯着我的脸，用手摸摸，笑着说：“幸而没瘦，不然我可得心疼死了。”
　　我说：“你倒是瘦了。”我是说真的，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不要太勉强了。”我说，其实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事，偶尔有一次夜里醒来，发现他在烧衣服，上面都是血，那时候他没有发现我，我也装睡。
　　等到丫鬟出去了以后，我还在想着这件事，看着他脱衣服，突然冒出一句：“你不会在谋反吧？”
　　他盯着我一惊，然后笑开，刮了刮我的鼻子，“我有那么大野心？”
　　就是啊，看着也不像。
　　他替我脱掉外衣，脱掉袜子，不要外人服侍，替我洗了脚，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觉得他好得有点过分了，想替他也洗脚，他却不让。
　　简单地洗漱完后他躺在床上搂着我，继续跟我说那件事，“放心，不是什么太危险的事，不过，也不算什么好事就是了。上次的事……是三叔那一支，以前我放过了他们，不想赶尽杀绝，但是他们不肯死心，于是就有了莘子石，当年我察觉以后，就疏远了她，倒是没下杀手，没想到这就酿出了祸事。”
　　“哦。”我盯着床上飘来飘去的帐子想，要是莘子石没有背景，两人说不定还真能走到一起去吧。
　　“脸上的……过两天就可以拆了吧？”听到他问话我才回过神来。
　　“嗯？”意识到他问什么以后我点了点头，“嗯……大概吧。”
　　心里想的是他果然很关心这件事。
　　关心我的容颜有没有被毁。
　　“最近，我的确是疏忽了你，对不起。”他突然说。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说：“没事啊，我知道你在忙。”
　　“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不管是什么事都好。”他这样说。
　　“说起来，最近我很喜欢吹箫，你没听过吧，以前我吹箫吹得可好了，这两天练的时候有些退步了，有个叫玉笙笙的丫鬟还说我吹得好听，真是愧对她的夸奖。”我呵呵地笑起来。
　　“我有一支笛，改天拿出来和你合奏。”他说，“你的萧声好听，就是怪可乐的。”
　　我“咦”了一下，“但是我没在你面前吹过啊。”
　　他笑了一下，“我可不光是听过，还去过你的闺房。有次你是不是跟你的丫鬟说，谁夜里把窗开了？连续三天你都这么问，还以为是你那个小丫鬟干的，把她耳朵好一顿拧。”
　　“哎呀，你……”我捶他，“你这人怎么专干偷鸡摸狗的事情？你、你到底干嘛了？”
　　他没有避开，反而接着我的手亲了一下，“我能做什么，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都没有，我也就是躲在房顶上看点笑话而已。”
　　“你真无聊，我又没惹着你，你干嘛偷看我？”
　　“当年路过常州的时候，就听说沈家有一姝清丽脱俗，好奇之下就去瞧了一眼，结果一看之下觉得这小丫头怎么这么眼熟，如何不报我当年之耻？”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捏了捏我的鼻子，说，“别急着生气，不过逗你玩了几次之后，我就罢手了，你什么也没发觉。还有徐府那次，遇着一个淫贼，想偷香窃玉，晚上扒在你窗外鬼鬼祟祟，好生收拾了一顿，你也没发觉。”
　　“我虽然是梁上君子，却是什么也不偷的，只爱看人笑话。”
　　“哼，你一定看了我不少笑话吧。”
　　“那倒是。”他竟然不否认，“有一回你贪恋着吃一块冰镇西瓜，没留意脚下，一下被门槛绊倒，摔得鼻青脸肿，起来后还哭着问那西瓜呢，你还没吃完呢……还有一回你被你娘罚抄墨子，拿了三支笔同时写，结果歪歪斜斜被认出来，被罚饿肚子，你一边哭一边抄，还说是你那丫鬟没给你绑好笔。”
　　我听得脸都红了，嚷嚷着，“那是我吗？那是我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不是？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去相国寺上香，我还以为能跟你说说话，谁知道山路走到一半就下起雨来，你跑到凉亭底下躲雨，冻得浑身哆嗦，我送了你一张金蝉丝帕，你拿它来捻鼻涕，还说拿丝线烙得鼻子疼。”
　　“是、是吗……我不记得了……呵呵呵……”他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想起来了一点，不过那时候我是觉得他面色不善，有些害怕才这么说的，当年我看了些才子佳人的戏本子，以为他们之间都是通过一个帕子生出些不清不楚的缘故来，他生就一副桃花眼，又半强迫地借了我帕子，我生怕他说要还，我只好把那帕子用得让他不想再要回去。
　　“你那时对我什么印象？”他捋了捋我的头发。
　　“没什么印象啊，其实，要不是你说我都想不起来呢。”我瞅了眼他的脸色，说，“最多也就是觉得长得好看而已，我那时候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人了。”
　　“为什么？”他挑起眉，“那时候我应该没做过让你讨厌的事吧？”
　　“哪里还需要做什么？你看你，吊梢柳叶眉，多情桃花眼，再配上一张薄唇，人说薄唇多薄幸，当然不要沾染上你这样的人了。”我戳戳他的胸膛说。
　　他叹了口气，抱紧我，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冒出一句，“……好气。”
　　“你倒是拿些我能改的东西出来说，面相这种东西，我怎么改。”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松了松手，低头看我，“算了，改不了了，反正你都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了。”
　　他又傻笑起来，我有点想哭。

　　第 17 章

　　
　　拆布的那一天，正好下雨了，晴了那么多日子，还是下起了连绵小雨。林渝本来说要陪我，被我哄走了，跟他说好的是明天再拆，我骗了他。
　　玉笙笙给我揭掉脸上的最后一层布的时候，愣愣地看着我，“夫人，你真好看。”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慢慢用手摸上自己的脸，有根细小的像蚯蚓一样的线。虽然乍一看可能会注意不到，但是越看越显眼，而且很难忽略，当时的第一想法就是，好丑。
　　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簪子，真想扔出去，然后把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部扫出去，大发一通脾气。
　　“夫人，要吹箫吗？”玉笙笙好像看出我心情不好，提了这么个建议。
　　“不用了。”自己推开窗，看着外面的雨帘发呆，我好像没有真正冲谁发过火，现在却很想生气，到底是谁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我又该找谁去算账？
　　我知道，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再去找其他人也只是迁怒而已。可我很难不迁怒。
　　“外面是什么动静？”我隐隐听到了外面有喧哗声，好像有人想闯进来。
　　“夫人，是大房那边的，可能是想找您求情，王爷早交代了，夫人不用理会。”
　　“哦。”用手去接掉下来的雨水，我也不想管那些事，反正只要事情不到我面前，我就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笼中鸟。
　　想逃。心底突然涌出一股不想见到林渝的冲动。
　　一刻也无法忍耐。
　　“我想出去走走。”我对玉笙笙说。
　　玉笙笙点头，“好，夫人，我给您撑伞。”
　　虽然是小雨，地面上也积起了水摊，平日都会小心绕过那种地方，现在的我却毫不在乎地踩上去，越往前走便越接近喧闹处，不等接近就看到一个白衣镐素的女子跪在那里，面容憔悴，是长房那边的人，我进门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入府之后也偶遇过两三次，不过都没说过什么话，现在的她看起来比我来的时候老多了。
　　“弟妹！”她一看见我就想要膝行到我面前，带着哭腔说，“弟妹，你劝劝老四吧，事情不能这样做绝啊！”
　　“那是他大哥啊，他怎么能狠心要杀他，母亲气病了他也不理，他怎么就、怎么就那么狠的心，弟妹，你当是可怜可怜我，我只有一个孩子，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
　　玉笙笙拉拉我，“夫人，我们该走了。”
　　我没有动。
　　那女人——我该叫声嫂子的，又跪在我面前，哀声说：“你的脸也只不过坏了一道疤，有什么重要，你也不会失去宠爱，可是我们是家破人亡，要赔上性命的代价啊，求求你，就跟林渝说一声吧，你动动嘴皮子就能就会一条命，佛祖在上，也会保佑你的。”
　　看不出来，她还是吃斋念佛的人。
　　我向后退了一步，说：“说起来，你们本来是想要我的命的，我和你们没有仇没有怨，为什么要杀我，我也不懂，不过害人就是要付出代价的。以前你的相公差点害死了我的相公，那时候他本来就该付出代价的，拖延了这么久，是他白赚来的，至于你，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那些事，不过都无所谓，就像我一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也被卷进这些事里来，好像也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所以，你也不要这么不情愿了。”
　　那女人听了我的话，面目扭曲地咬着唇，狠狠地咒骂起我来，想要扑过来又顾忌着周围的丫鬟婆子，至于我，则充耳不闻，转身走开。
　　晚上林渝回来的时候还说起这件事。
　　“你见着她了？”他假装没有看到我脸上的疤痕，说，“其实你不用理会她的。”
　　我拨弄着碗里的饭菜，毫无食欲，突然说：“什么时候搬走？”
　　他被我说得一愣，缓了缓，道：“你想的话，明天就可以。”
　　“那就明天吧。”我说。
　　吃完了饭，不想跟他腻在一起，就跑去绣花，绣得眼睛都有点疼，他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你好笨哦。”
　　我气得把绣棚塞到他手里，“有本事你来！”
　　他一只手握着框边，一只手把提针刺下去，落针与起针都快得很，三两下功夫就把一只未成形的鸳鸯绣得乱七八糟，线胡乱地交错在一起，他还有些无辜地看着我。
　　我接过来，说：“算了，反正我绣的鸳鸯都是不成对的。”
　　他脸色有些变了，来牵我的手，我一下甩开，空气都变得有些僵硬。好久他的手才慢慢放下，声音起来，他说，“你还是怨我了。”
　　说这话时他看着我带着疤痕的右脸。
　　到这个时候了，我还在说：“没有，我困了。”
　　直到躺到床上，两个人不自然地偏向两边，我就知道他也生气了，或者说是寒心了。
　　第一次他不来哄我。
　　也许他是觉得我无理取闹吧。
　　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心里充满了对他的愤怒，我伤心的不是我的脸，也不是他的态度，而是那天看到的那个吻。莘子石已经死了，那也只是一个吻，但是已经构成了背叛。
　　我就是没有办法理解，明明说爱我，为什么又能毫不在乎地跟别人亲吻。
　　如果我说爱他，可是又亲了晏哥哥，他也会接受吗？
　　一定不会的吧……
　　我无法原谅。越是待在他的身边，就越是委屈、越是怨恨。
　　想要装得若无其事也几乎不可能，尤其是在他这么了解我的情况下。
　　要是对他要求少点，就不会这样了吧。我太贪心了，所以看到他就觉得生气，忍不住想拿言语刺伤他。
　　……
　　我跟他谁都没有再说话，他整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像睡不着，又好像很冷一样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我没有理他。
　　白天起来之后，我们也没有跟彼此说一句话，他的嘴唇和脸色都惨白惨白的，就跟白无常附身一样。我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看了他好几眼。他叫了早膳，看到没有鱼汤发了脾气。
　　“狗奴才，不是叫你备着的吗！”难得的，他在我面前发了火，将茶盏直接砸到他亲近的小厮身上，身上泼起热热的气，我在旁边看着都痛。
　　他这样的一面感觉很陌生，我什么也不敢说，赶紧喝了粥，一点菜也不想就，匆匆喝完就想走。眼睛瞥见他抿着嘴，好像想跟我说些什么，我假装没有看见，赶紧离开。
　　那之后都没有看到他，大概是去处理公务了，不过脸色那么差，还要忍耐着去干活，也真是难为他了。
　　好在他没忘了乔迁的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派了一辆马车过来接我。
　　我偷拿了几根簪子藏在袖子里，无视了玉笙笙眼巴巴的眼神，让另一个婢女和我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拿着玉枕敲晕了那丫鬟，用有些颤抖的手换下她的衣裳，乔装完毕后我立刻出声，说是忘了一样重要的东西，让跟我来的丫鬟回去取，不必等她了。
　　我低着头用袖子掩面假做不适地下了马车，装作镇定的样子往前走了，那个婢女被我留在了马车上，她的身形和我的差不多，这也是我选她的理由。但是我也知道这不能长久，那些人迟早会发现的。
　　一开始我慢慢地走，紧接着就是快步走，然后是小跑，接着就彻底地跑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去哪里，总之就是逃离就对了。
　　这是我第一次反叛，我激动得手脚都在发颤，觉得头晕晕的，还有些不可思议。
　　太容易了。
　　原来离开他身边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将身上的发簪全部拔下，去了一家典当铺，又去了一家布店，等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荆钗布裙、朴素至极了。
　　路上遇到一个赶牛车的老伯，给了点钱让他载我到码头，牛车上堆了一些罐子，我坐在这些罐子旁，每当遇到一些颠簸就忍不住有些心惊，害怕它们会掉下去，好在一直没有。
　　“姑娘，不用害怕哩，俺赶了几十年的车，还从没有失手嘞。”老伯像是看出我的心思了，这么安慰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便问：“老伯，还有多久才能到？”
　　“放心哩，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俺的铁牛可能干着哩是不是？”老伯边说边拍着那只牛的屁股，牛也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一样哞哞叫。
　　说了一会儿话，知道这老伯是附近的乡下人，来城里卖东西的，要给他儿子治病。
　　“现在生意可不好做，俺的罐子都卖不出去，累得铁牛一趟趟地往外跑。”
　　“那些城里的大户人家都看不上俺做的，不要实用非要好看的，乡下人更不爱这些虚头巴脑的，有这钱买点吃的也不会买罐子，唉，日子真是不好过啊。”
　　说着他抹了抹眼睛，充满皱纹的眼角有些湿湿的，脸上都是被太阳照出来的一片红，有一颗牙都缺了，挥动着鞭子的手充满了青筋。如果不是他儿子得病了，可能他也不会过得这么苦。
　　我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城门口遇到盘查了，我摸了一手的灰，全擦在脸上，老汉说我是他家的亲戚，就放行了。
　　离了城，我还在不停地回头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他能追上来，还是他永远也追不上来。
　　其实我有点弄不懂自己的心情。
　　我恨他吗？我爱他吗？
　　“……”
　　不过这些大概都不重要了，我可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老汉一路唱着歌，惹得旁边热情的人搭话，聊得热络起来，我简直要以为他是不是把我给忘了，他实在太爱说话了，说起家长里短来，丝毫不比那些四处传口舌、最八婆的老婆子逊色。
　　终于分道扬镳以后，他又唱起歌来，没一会儿我就看到不远处的码头了。付给了老伯说好的几文钱，在车上坐的布上又留了十两银子，稍微掀过一点布，把它盖起来，我就下车了。
　　我不是什么善心人，大概只是一个笨蛋，其实我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的话，我就帮到他了。这样也不错。
　　几只金钗换了三十两银子，我觉得我是被典当铺的老板坑了，把那些熔成金子也不止这个数，不过我也急着用钱，没法跟他计较。现在身上零零碎碎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两银子了。
　　没有办法做什么大事，但是回家大概还是可以做到的。
　　和一个老妈妈一起租了乌篷船，她说也要往常州去。两个人的话还便宜一点。
　　那老妈妈姓刘，是回去看儿子和儿媳的，说是儿子儿媳天天闹个不停，她不放心，就过去瞧瞧。
　　“哎呀，那个夭寿的冤家，哪里是娶妻，简直是娶回了一尊活菩萨，日也闹夜也闹，简直没有消停的时候！偏偏我那儿子还把她当个宝，真是气死我了，看我回去不收拾那个贱蹄子的！”
　　我弱弱地说：“刘妈妈怎么不和他们一起住呢？”
　　说起这个她就觉得骄傲，“我那大儿子孝顺，大儿媳也不敢不听我的话，姑娘啊，你要知道，一个家得有人当家做主才能和和睦睦的，要是谁说话都管用，那还不乱了套啦！还有啊，这男人不能被婆娘左右，女人也不能辖制男人……”
　　我见她快说个没完了，连忙说知道了，“不过刘妈妈，你别总姑娘姑娘地叫我了，我已经嫁人了。”
　　她有些诧异地看我：“看不出来啊！”
　　说着她就神神秘秘地问我：“哎呀，别怪我打听，你夫家是做什么的？”
　　“呃……没做什么，大概是些木材生意。”我随口胡诌，“家里有一个老母亲，病了很多日子了，寻常也不找我说话。”
　　刘妈妈便说：“难怪，看你的手就知道是没吃过苦头的，你当家的一定也很疼你吧，我就知道是这样。不过听我说一句，可不能这样，可不能仗着男人疼就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管，那样人就废了，你要时刻警醒着，瞪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男人都是图新鲜的，现在疼你不代表永远疼，凡事总……”
　　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住，过来扶我，“姑娘，姑娘，你怎么啦？”
　　她又给忘了，不过我也懒得提醒她了，捂着自己的嘴很想吐，忍了一会儿还是推开她的手往外冲，趴在船上拼命干呕着。
　　“不得了了，可不要是晕船了吧！”说着她伸手过来，掐住我的人中，下手一点也不留情，我被她掐得眼泪汪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在痛了一会儿，晕眩的感觉也好多了。
　　“不要了不要了，我好了。”我这么说她才松开手，埋怨我，“早说嘛，我以为你还不舒服，下次早点说，别的刘妈妈我不敢说，掐人中我可是练过的！”
　　我也不敢问她为啥会去练这个。
　　但我是领教过她的威力了。
　　晚上艄公打了鲈鱼回来，煮了两条，一条自己端走边喝小酒边当下酒菜去了，一条剩下给我和刘妈妈，我看了她一眼，这怎么分？
　　刘妈妈不愧是多吃了几年饭的，当机立断地说：“小娘子，我看你印堂发黑人中发青，想来是吃不得这腥物的，就让妈妈我来代劳吧，我包里有一块饼子，你拿去蘸点水吃，香得很哩！”
　　说着她就从包里掏出了一块饼子，一分两半，将小点的那半给我，故意叹口气，说：“我也是太好心了点，看不得人受饿呀！”然后提起筷子就叨起鱼来，香气顿时随着锅里的汤汁逸散开来。
　　真的好想吃啊。凭啥就给我吃饼子，我也是想吃鱼的呀！
　　——真想这么说。
　　但是我是空着手上船的，还要两天时间才能到常州，艄公明天不知道还会不会分我们鱼，现在就得罪了刘妈妈连饼子也没有了。
　　受不住那股香气的我只好跑到船尾去啃饼，那块饼硬得简直嚼不动，边就着白水勉强咽下，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现在也不是我任性的时候，我逼迫自己嚼吧嚼吧嚼吧，假装自己不是在吃饼，而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比如香香的，软嫩的鱼，入口即化，好好吃哦……
　　呸！我差点把嘴里的饼吐出去。
　　一瞬间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我干嘛要放着王府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来这船头啃饼子吹冷风，我、我也太命苦了点。
　　不过现在可没人听我唱小白菜了，我啃了半块饼子后又跑回舱内，想着吃不成鱼肉，喝点汤也是好……的……
　　汤也没了。
　　刘妈妈捂着圆溜溜的肚子躺在床上，说：“哎呀，好饱啊，这鱼汤……”看了我一眼，“这鱼汤可真是腥，亏了我，怕你被熏着，连汤底都喝干了，差点把妈妈我撑死，小娘子，你就看着这份上替我把锅也洗了吧。”
　　我：“……”
　　这时候艄公也从外面探头进来，说：“还有我的，老人家身子骨不好，腿脚也不利索了，就一起洗了吧。”
　　啥都没捞着我凭啥替你们洗锅，自己洗去吧，爱谁谁，我不伺候了！
　　怒气冲冲地在心里想了半天，最后我说：“好的。”

　　第 18 章

　　
　　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淡定淡定。
　　气死人的事情还多着呢，我可不能倒下。
　　刘妈妈眼瞅着我手里那半块饼没吃完，说：“我说小娘子这饭量也吃不下么，不如让我收起来。”
　　这下我是真的要气哭了。
　　那艄公抖抖腿，看着屋外的天气，说：“明天不知道还要不要捕鱼呢。”然后看了眼刘妈妈，“你要饼是要明天继续吃吗？”
　　刘妈妈连忙摇头，把饼子递给我，“我说笑的。”
　　谁稀罕你的破饼子，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把饼扔进了河里，扔完了回头看看，没人发觉。这才洗起锅来。倒鱼刺的时候没留神，扎到了手，忍着疼匆匆在河里涮了一遍，就当做是洗好了，丢在一边。
　　唉，这可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应该是怎么样的呢，至少应该想做什么做什么，绝对不用受气吧。
　　现在怎么搞得我好像换了个地方受气一样。
　　久久地蹲在一个地方，腿也变得酸了，想站起来动动，头也晕晕的，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撑着船舱缓缓，又听见里面刘妈妈的声音了，我连忙又蹲下来把锅拿起来洗。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
　　听到她在里面叫我的声音，一瞬间竟有种被恶婆婆欺压的感觉。
　　唉，她又算是我哪门子的婆婆，我正经的婆婆都没说过我一句重话。
　　把锅端进去的时候，没等我放好就听到船头传来她的叫声：“哎呦老天爷啊，多好看的大船哪，那灯笼，那船身，真真是气派啊！”
　　对面迎过来一座灯火通明的华丽画舫，长近八丈，宽两丈多，高也近两丈，远远看去气派得很。大概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就是商贾巨富租用的船。我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过头。
　　对现在的我来说，一条肥美的鱼比什么都重要。画舫好看，能吃吗？
　　但是跟我们这艘用了近十年的破旧的乌篷船比，它实在是很惊艳了。
　　刘妈妈赞叹不已，翻过来倒过去地说好看好看的，艄公虽然没说什么，却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眼看着那条画舫就要和我们擦肩而过然后就此远去了，一条大江宽又阔的，它居然又掉过头来，停在了那里。好死不死，就停在了我们船的后面。虽然是说停在了后面，隔得倒也挺远，看不清什么，只能隐隐听到那边传来的丝竹之声。
　　刘妈妈又把我从船尾挤开，睁大眼睛跑去看，却是什么也望不着的。
　　我不管她，自己缩在一边睡了。
　　夜里露水重，醒来过一次，出去望了一眼，吓了一跳，那画舫竟然接近了不少，船头站着一个黑影，灯光灭了许多，倒也看不大清，好像是人，也或者是别的东西。
　　揉了揉眼睛，还是觉得困意很重，又回去睡。
　　本来我起夜一次后是该睡到日上三竿的，但是清早又被刘妈妈吵醒了。
　　揉着脑袋醒来，好想打人，但我肚子也饿了。
　　“有吃的吗？”
　　“小娘子，不是我说你，出门就该带点干粮，尤其是出远门，要不是你好心遇上了刘妈妈我，天底下哪里有人会好心接济你哟！”说着就塞给我半块饼，我一看，那饼子比昨天的还小。
　　不过也不能说什么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从昨天饿到现在，我也顾不得它好吃不好吃了，硬往肚里咽，吃得慌，打起嗝来，捂住嘴不管用，又喝了两口茶，那茶淡得跟白水一样了，还不如喝白水呢。
　　东西吃完以后，又无事可做了。
　　船一波接一波地行进，那些水花在江面上泛起一道道波纹。刘妈妈赖在船尾不走，船舱里又闷得慌，我只好坐在船头看水玩。
　　不知道为什么，那画舫一直跟着我们。我怀疑过那是林渝，但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直接来抓人的吧。
　　现在他肯定早就知道我逃走的消息了，应该快被我气疯了，哈哈。
　　“呕……”大概是嘲笑人的报应，我又想吐了，趴在船头吐了个天昏地暗，吐完之后嘴里发酸，头也觉得不舒服起来。
　　怎么办呢，我才吃下去的饼子又吐光了，心疼死了。
　　我是那么努力地咽下去的啊。
　　而且现在肚子里也空空的了。
　　什么事都可以忍，只有肚子饿没有办法忍，除非吃东西，否则就会一直饿下去。
　　结果我又回去睡觉了。
　　只有睡觉让自己不会饿。动来动去的话更会饿得受不了的。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闻到了一阵香气。肉的香味、汤的香味，好多好吃的香味。
　　睁开眼睛，呆呆地坐起，中间摆了张小桌子，上面一堆好吃的，都快摆不下了。
　　刘妈妈说：“还愣着做什么，快来搭把手啊！”
　　“哦……”我缓了缓神，“哦！！”
　　“这些是哪来的？”
　　艄公提着一壶小酒出现了，接了我的话茬，说：“隔壁画舫给的，说是吃不完免得浪费。”
　　哪里有这样的好事？骗人的吧？
　　不过我不管了，抓了一只鸡腿啃，好吃，好香！吃到一半的时候又开始觉得反胃，油腻味冲了上来，突然再也吃不下了，赶紧捂着嘴丢下鸡腿往外冲。
　　又吐了个天昏地暗。
　　那刘妈妈在我背后喊：“造孽啊，恁好一只大鸡腿，吐了个精光啊！”
　　倒是担心担心我啊！气死了。
　　那艄公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别不是有了吧。”
　　刘妈妈擦了擦嘴上的油，一拍大腿，说：“哎呀，说不定还真是！”问我，“那个多久没来了？”
　　“这个月的迟了十天左右。”我弱弱地说。
　　“那就是有了！”刘妈妈点了点我的额头，“我说你这孩子，自己有了也不注意点，到处乱跑，亏得你是遇上了刘妈妈我，当年我可是十里八街一等一的稳婆，那些个夫人婆子的，哪个不经我的手？就说那京州一等一的林府，他家的小公子就是我亲手接生的。”又拍拍我的手，“你算是有福的了，这次遇上我，保准你生的时候一点事也没有。”
　　呃，还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想得也太远了吧。
　　我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擦了擦，然后坐下来喝鱼汤。这鱼汤真的是太鲜美了，闻着鲜，吃着更鲜，我满脸感动地把鱼汤喝得干干净净的。
　　第一次肚子吃饱。我真的好幸福。
　　忽然想起这些食物来的原因，疑心病起，跑到船尾向外望去，结果外面空空如也，那画舫早就不见了。
　　那艄公叼着个烟斗说：“别看啦，像刚才那样的吃法，一年也有不了一次。”
　　我：“……”所以大概都是巧合吧。
　　刘妈妈把吃不完的搁在水盆上，说是这样就不容易变质。
　　船慢慢地向前进，第三天的晌午，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岸了。
　　刘妈妈手脚麻利地给我缝了个肚兜，说是小孩子穿着挺好，她对这些事倒比我还上心。
　　“女人家的，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像我们家老大，哎呀，那可不是我吹的，对我是再孝顺也没有了……”说起她的孩子，她就笑出一脸褶子，满脸幸福。
　　咬断最后一根线，她把已经成型的、略显粗糙的肚兜给我，我有点愣住，真的给我呀！
　　“还不接？是嫌你刘妈妈手艺不好是不是？”她做出有点生气的样子。
　　虽然确实不怎么样，可我也不敢说，只好接过来，她又满意了，说：“我们那儿别的没有，棉花多得是，不值什么，给小孩子做衣服我心里高兴得很。不要看没有花样，寓意好就什么都好了。”
　　“哦，谢谢。”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实在的，我都不怎么相信自己有了身孕了，说不定只是晕船呢？
　　这个刘妈妈也是，真够着急的。
　　不过，看着那个大红肚兜，说不感动也是假的。
　　……这个孩子，没有出生就得到祝福了。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艄公喊了一声“嘿哎————”船身轻轻一碰就靠岸了。
　　“到咯！”艄公把自己的蓑帽戴起，眯起了眼睛。外面艳阳高照。
　　这么好的天气呢！
　　刘妈妈还拉着我的手问我娘家在哪，要是顺路的话还能一道走。
　　我摇摇头，“不用了，离这儿不远，我熟得很。”
　　这里可是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呢。满眼望去都是青瓦，城里随处可见河流，外面撑起杆子晾晒了衣裳，可以听得到家里老母追着小孩打的声音。真是怪熟悉的。
　　嘿嘿。莫名地心情有点好。
　　雀跃地跑回家了，好像小时候那样，溜出门，顶多不过一顿打。
　　敲了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是已经头发花白的柳伯，我小时候皮得很，就爱揪着他的胡子玩。
　　“柳伯。”我叫了他一声。他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一会儿，才眯了眯眼睛，说：“……小姐？”
　　“柳伯，你怎么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被我这么一说，柳伯两行眼泪刷地一下淌了下来，“小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受了好多苦哟！”
　　我怎么啦？
　　我低头一看自己，是布店买的最便宜的料子，脚上穿的也是粗布鞋，说起那个布鞋，起初两天把我的脚磨得疼得不得了，都起了皮，现在好些了，不过刚刚走回来的时候还觉得有点不舒服呢。
　　“柳伯，我娘呢，我想见她。”
　　柳伯擦擦眼泪，说：“哎，夫人看到小姐回来了，指定高兴。”
　　柳伯领着我往前走，边走便说：“小姐在外头受了不少委屈吧？”
　　又一边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柳伯啊，我娘怎么样啊，她吃得好不好，我爹呢，想不想我？”
　　柳伯连声说：“都好，都好。”
　　快到了内院了，柳伯止住脚步，说：“小姐，我就不方便进去了，您快去吧，夫人大概正等着您呢。”
　　一路上见到了几个丫鬟小厮，见到我都跟见了鬼一样溜了，大概都去通风报信去了。
　　我鼓起勇气踏进了内院，走到了再熟悉不过的门前，敲了敲。
　　里面的人开了门，我认出来是彩玉，她看到我的瞬间怔忪了下，然后又波澜不惊地让到一边去，说：“夫人在里面。”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彩玉出现别的表情，好像她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
　　我不知道哪里奇怪地问了她一句，“彩玉，你嫁人了吗？”
　　彩玉抬头看了我一眼，“许了城南的一户人家，年后就嫁过去了，以后还是要在夫人身边的。”
　　是吗……
　　“总觉得你一辈子也不会嫁人呢。”
　　哎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看了眼彩玉的脸色，她还是老样子，语调正常地说：“小姐，女子都是要嫁人的，快去吧，夫人还等着您呢。”
　　彩玉也要嫁人了，这世上真是没有绝对的事情啊。
　　没有可以拖延的理由了，我只能进去了。看看自己身上一身打扮，很是满意，待会儿跟母亲哭惨吧，我就不相信看到我这样她会不心疼。
　　含了一包泪，看到母亲站在窗边摇着扇子，嘴一瘪就想扑过去，谁知道她一伸扇子，拦住了我的去路，“哪里来的小泥猴，快走开。”
　　以前我爬树摸鸟蛋弄得浑身是泥的时候她就会说我是小泥猴，那会儿她一边骂我一边把我拎去洗澡，还说我不该投个女儿身，白白糟蹋了这上蹿下跳的本事。
　　“不要嘛。”我不管她，冲上去抱住她，还故意蹭蹭她，我已经三天没洗漱了，但是就是不高兴她嫌弃我，“我就要抱你，就抱就抱！”
　　她哭笑不得，拿着扇子轻敲了下我的脑袋，“你这赖皮劲是跟谁学的？”
　　“你不疼我，一次也没去看我，呜呜呜呜，你坏……”我恶人先告状地哭诉。
　　“你都不理我，对我冷冰冰的，还不让爹来看我，你对我好坏……”
　　然后虚假的哭逐渐真情实感起来，在我哭得快要抽筋的时候她一把把我拉开，自己坐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喝。
　　然后我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盯着她手里的水杯，说：“我也要喝。”
　　她瞥了我一眼，“出息。”把茶盏放下，又倒满了一杯。
　　我坐下，捧着茶盏咕噜咕噜地喝起来，一口气喝完觉得好清爽。
　　“还要。”我把空茶盏推给她。
　　母亲说：“一杯为品，二杯为饮，三杯就是那解渴的蠢物，你是什么？”
　　母亲一向自诩风雅，她这么说也不奇怪。不过茶就是茶啊。
　　“我已经三天没有喝到茶味了。”船上的茶都是泡了又泡，淡得喝不出味道来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是恨铁不成钢，她说：“我看你这辈子就是为一口吃的给耽误死的。”
　　有好吃的干嘛不吃。我才觉得母亲傻，不过我没敢说。
　　“为什么回来？”她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哦，我……”
　　“想好了回答。”
　　“……”我老老实实说，“偷跑回来的。”
　　“姓林的不知道？”
　　“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路上有没有遇到盘查？”
　　“好像没有。”
　　“他就这么放你回来了？”母亲拧着眉，狐疑地问。
　　“他肯定是没找到我呗。我聪明着呢。”
　　说完母亲就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我，把我看得有些发毛，然后她摸着我的脸说：“怪我，怀你的时候爱吃炸小鱼，把你生得现在这样。”
　　我大怒，不要以为拐弯抹角说我笨我就听不懂！

　　第 19 章

　　
　　“行了，过些日子就回去吧，闹别扭没事，胡乱跑来跑去万一真的出什么事就不是闹着玩儿的了。”眼看着母亲起身就要走，我赶紧抓住她。
　　“不是闹别扭。”我说，“我不想回去，你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母亲停下来，用目光催促着我快说。
　　我低下头，小声说：“我讨厌他，我不想回去了嘛……”
　　母亲怡怡然地摇了摇扇子，说：“那我们这里庙小，也容不下你这尊菩萨。”
　　“……”我有点哀求地看着母亲，她毫不动容，我扑过去，摇着她的胳膊，“娘～娘……你疼疼我嘛。”
　　“走开。”她这么说着，到底也没把我甩开，叹了口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怎么样都不能收回的了，怎么，难不成你还打算赖在家里一辈子？就算是，你现在也已经是王妃了，做事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来。”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回去。”我觉得鼻子酸酸的。
　　“你老实跟我说，他到底做什么了？”母亲摸摸我的头，说，“我知道你不是个倔强的孩子，一定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是不是冷落你，还是他要纳妾了？”
　　我只摇头，我怎么说好呢。
　　“以前我就说要给你择一门好夫婿，谁家不知道我们沈家的女儿是顶好的，好女百家求，那时候我就只嘱意安晏那孩子，是个沉稳老实的。不过，我倒不会以为他会只宠着你一人，男人再老实，也不过是没遇着动心的，只他是你表哥，有了这一层的亲戚在，将来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不想还是不成。”
　　母亲叹了口气，拉着我坐下。
　　“那林渝是个花花公子个性，以前见着他不定性，谁家也不敢将女儿轻许，后来你和他有了那桩事，我真真是气得没法儿了。可你嫁过去这半年，我冷眼瞧着，倒也过得不错，他也真是收起了性子做出浪子回头的样子，我刚有些放心，你这又偷跑回来了，真是没个安稳日子。”
　　“娘……”我软着嗓子喊她，一下抱住她，我嫁进王府后，她一封信也不给我，我真的以为她再也不管我了，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还是挂心着我的。
　　“行了，现在该说说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了吧？”
　　我捂住自己的脸，说：“就是……他有个相好的，有次被我撞见了旧情复燃，然后，那个女人就把我的脸划伤了。”
　　母亲脸上浮起怒气，“是么，那贱人现在何处？”
　　“死了，已经被林渝杀了。”
　　“……”母亲沉默了一下，“死了？”
　　她掸了掸手腕处的灰尘，说：“怪可惜的，你失去了一次学习怎么斗那种女人的机会，说说，怎么个旧情复燃法。”
　　我揪着自己的衣襟，说不出话来。
　　母亲点点我的额头，“跟你老母亲还害羞，活该你被欺负一辈子。”
　　“哪有你这样咒人家的！”我鼓起脸，“那个女人亲了林渝，他都没有躲，为什么不躲，我气死了。”
　　“问他是怎么回事了吗？”
　　“没有。”
　　母亲眼睛一竖，“为什么不问，当场你就该过去质问，你没那胆我也不说了。之后你还不戳破这件事，做出哭哭啼啼的样子让他哄你，让他愧疚，你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跑回来，让人摸不着头脑，你闹个什么劲儿！”
　　我被她点得额头都痛了，抱着脑袋蹿到一边去，“娘，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啊，为什么都骂我嘞？”
　　“就骂你个小笨蛋，男女相处之道，在于沟通，都说一哭二闹三上吊，别小看这三招，有的女人光用这三招就个把男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你娘我是不屑用这些的，不过，你爹也不敢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爹知道做错事的后果。哼，我本是低嫁，他身边还颇有些妄图勾引的人，更不用说林渝那样的地位，身边的女人更是不计其数，靠管是管不住的。”
　　我生气，“谁愿意管他了，是他骗我，骗我喜欢他，又跟别的女人牵扯不清……”
　　母亲摇着扇子的手一顿，“还有别的女人？”
　　“我知道的没了，就莘子石一个。”
　　“那你还怕什么，他没有主动招蜂惹蝶，说明他是真心和你过日子。你哄哄他就行了，男人么，哄一哄就过去了，一辈子不就这么回事。”
　　“……”这就是我之前用的那招。
　　我算是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狡猾了，跟我娘一样一样的。但是我没我娘那么聪明，林渝也没我爹那么好骗。
　　唉，其实我也可以骗到底的，我就是太贪心了，结果遭报应了。
　　“但是我的脸，已经毁了。”想到这个就觉得难过。
　　“我看看。”母亲过来捧起我的脸，仔细地瞧了瞧，“不碍事，我有个祛疤痕的秘方，准管用。从前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额头在石头上磕了老大一个疤痕，也是用了那个药好了的。”
　　母亲看着我，微微一笑，“等你好了以后，再往你脸上画一道比这更深的疤。”
　　我秒懂她的意思，“娘，你好坏……”
　　突然想到一点，又低下头，“但我还是不想看到他。”
　　“既结为了夫妻，就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你还是要面对他的，现在我可以帮你挡一挡，以后你就要自己想办法了。不要怪我多说，那姓林的我虽然不看好，却也不认为他是个只会甜言蜜语不肯担责任的货色，不然当年也不会真的过来迎娶你了。徐家和林家的差距已经是鸿沟了，更何况是我们家，王府大门哪是那么好进的，高嫁只唯恐你会受欺负，可今天见到你，就知道白担这个心了。”母亲拍拍我，“你还有心思说这些情情爱爱，要么是你在王府里立得住，要么是他护你护得好，你是我生的，我宁愿相信是后者。”
　　真是我亲娘。
　　“行了，懒得跟你饶舌，快把你一身臭汗洗洗，快臭出一条大街了都。”
　　“什么嘛，我哪有那么臭。”我闻了自己身上，是有点汗馊味，但也没有那么夸张，哼，就知道欺负我。
　　这时候彩玉已经吩咐人烧好水了，真是不得不佩服这丫头的乖觉，看到她我就想起小桃了，问她：“对了，小桃呢？回来都没见着她。”
　　彩玉说：“小桃已经不在了。”
　　我愣了一下，“小桃死了？”
　　彩玉严肃地说：“小姐，前些日子王爷那边来人把小桃接走了，说是小姐用不惯那些丫鬟，不是小姐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大概又是林渝的自作主张了，这算什么？
　　彩玉一边试水温一边低垂着眼睛说：“小姐，你不喜欢我吗？”
　　“什么？”我一时有些没听懂她的意思。
　　“以前，比起我，小姐就更喜欢小桃，就算我被夫人指给了小姐伺候，小姐对我也还是淡淡的，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小姐不高兴，心里想着要更加察言观色讨好才行，可是好像不管怎么讨好都没有用，反而更加被讨厌了。”她苦笑了一下，“现在我也死了那份心了，安安心心伺候夫人罢了，只是还是想问一句，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
　　我从来没想过彩玉是这么想的，以前我总是认为她是母亲那边的，所以对她诸多不公，她也记在了心里吧。
　　“彩玉，对不起，我、我真是太坏了，你打我吧，让你出出气。其实以前的我太不成熟了，只是想着跟母亲斗气，拿你做了靶子，对不起。”
　　彩玉点头笑笑，“我知道理由不在我就安心了，小姐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其实彩玉笑起来很好看的。只是平时的她太过不苟言笑，被大家忽略了而已，跟咋咋呼呼的小桃比起来，谁也不会在意话都不多说一句的彩玉，对她其实是很不公平的。
　　“彩玉，你现在还愿意跟着我吗？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我也说不出别的好话了，只能做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承诺。
　　“不用了小姐，我留在这里就很好，而且我也定了亲的，听说那是一户好人家呢，夫人选的，想必是不会错的。”她温柔笑笑，眼睛里有一点憧憬。
　　我一想到彩玉不知道要被哪个臭男人糟蹋了心里就觉得不舒服，拉着她说：“彩玉啊，其实嫁人没什么好的，嫁过去后被甜言蜜语地骗，有期待也就有失望，最后想想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呢。”
　　“小姐。”彩玉叫了我一声，低下头说，“其实……我真的很想嫁人的，女子总归要嫁人的，而且不怕小姐笑话，我也想有个人疼我，就算他不是一心一意的也好，我只要他心里有我一席之地就够了。”
　　我听着都觉得难受，“彩玉啊，你又不是卖给人家了，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呢，你生得也不差，在我们府里虽然是奴婢，可也是高等丫鬟，干嘛不多要求一点？”
　　彩玉笑笑，说：“人总是要知足的。倘若我不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他自然是要娶纳妾的，我不会怪他。小姐，其实我很羡慕你，你能这么想，说明姑爷待你很好。”
　　我有点生气了，“你们怎么了嘛，全都为他说话。”
　　我回来是来找靠山的，怎么回事啊，全都这个样子。
　　彩玉不说话了，给我把衣服一件件收拾好，整齐地摆在博物架上，然后说：“小姐，需要我留下服侍吗？”
　　刚想说不用了，想想她刚才的话又转了话锋，“你留下吧。”
　　脱掉身上的衣服，一件小肚兜掉了出来，我看了眼，是刘妈妈给我缝的，我贴身收着，忘了拿出来。
　　彩玉看到了，但是假装没看到，收在了一边，给我往浴桶里撒花瓣，我也没说话，感觉有点尴尬，有点后悔让她留下了，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不好解释。
　　那件肚兜明显就不是我用的，是小孩子的。
　　“这件事，我不想让我娘知道。”
　　彩玉看了我一眼，我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火辣辣的，“我不说，夫人也会知道的。”
　　“这是个误会啊，是不是还不知道呢。”
　　“如果不是，小姐也不用担心了啊。”彩玉说，“如果是，夫人早点知道会比较好。”
　　“彩玉啊，你到底是哪边的？”我恼怒地问。
　　彩玉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小姐。”
　　“……”还真的是。我没话说了。
　　毫无心情地洗完了澡，还没过午饭时分，母亲就领着个大夫过来了。
　　我看着就觉得害怕，连忙丢下碗往里面跑。
　　“站住！”
　　我没有骨气地就停住了。

　　第 20 章

　　
　　“这是张大夫，大夫，这就是小女，好容易回娘家探亲一次，就有些不适，请张大夫帮忙瞧瞧。”母亲表现得客气而有礼，看得出她对这个张大夫颇有几分尊重，我也不敢造次，乖乖地把手搭在脉枕上让他帮我看。
　　彩玉在手腕上叠了一张帕子，站在我旁边，所有人都盯着张大夫，张大夫好像也习惯了这样的目光洗礼，闭着眼睛诊了一会儿，然后咳了咳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说：“哎呀，哎呀，这个……”
　　“确实是喜脉，不过脉象有些不稳，还是要戒骄戒躁，老夫再开些安胎药也就是了。”张大夫一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
　　我大惊：“但是我已经不吐了呀！”刚刚吃饭还好好的呢，我还以为没事了呢。
　　“时吐时不吐也是有的。”张大夫见怪不怪地说，“平时多走动走动，饮食上也不要太补，适当就行了。”
　　“多谢张大夫了，彩玉。”母亲使了个眼色，彩玉送张大夫出门了。
　　我犹自在打击中，觉得不能缓过神来。母亲在我旁边坐下，“行啦，别做出那副模样了，你也是个快当母亲的人了，凡事稳重着点。”
　　“不要嘛，我不想……”我觉得自己好想哭，“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要嘛……”
　　母亲一脸嫌弃地摇着扇子，“跟我撒什么娇，多大的人了。”
　　我越来越觉得她不疼我了，“爹呢，我要跟爹说。”
　　母亲“哼”了一声，“他倒是想来！”重重地点了点我的额头，“想哭，自己找你相公哭去，别来缠着我家相公。”
　　“哎哟，疼！”我冲她皱了皱鼻子，真是我后娘。
　　摸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竟然有个小生命了，真是不可思议。
　　“被你这么一通折腾，孩子竟然没掉，也算它命大，既然来了，就留下吧。”母亲这话说得好像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在我这天大的事情搁她那怎么那么轻描淡写呢。
　　我不吭声。
　　她又说：“怎么，你不想要？”
　　“我也不知道……”我小声说。
　　她点点头，“也是，这样大的事情也该和林渝商量一下。”
　　我“哎——”了声，她瞅着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这样的脾气，真不知道林渝是怎么受得了你的。别扭小气死心眼，什么都爱憋心里，然后再给人攒一堆算账，表面上却是什么也不说的。”
　　什么嘛，什么嘛，这怎么又说到我了。而且前脚还是姓林的，后脚又变成了林渝。
　　到底是不是跟我一国的……
　　“又说我，你不也是这样……”
　　母亲怡怡然地说：“没错啊，因为我比你聪明，晓得分寸知道进退，就算真的有什么也绝不会让自己吃亏，像这种生闷气然后跑回娘家的事情，我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不过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就吃你这套，现在他还喜欢你，你怎么作都没事，等到他不喜欢你了，你可是哭都没得哭去。”
　　我被她说得一开始还有点生气，后来真的有点心慌起来，“那怎么办呀，那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啊，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好了。”
　　“又说傻话了。夫妻之间的感情是处出来的，其中有经营之道，彼此信任是第一位，如果整天猜疑防备，那就不叫夫妻了。以后记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地自己下决定。”
　　她点点桌子，又说：“还有，有些事，亲眼所见也未必真实，就是下狱，也得给人申辩的机会。”
　　我瞅了瞅母亲，不说话，过一会儿又瞅瞅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母亲摆出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态势，说：“瞧我也没用，你自己心里要是放得下，我说再多也枉然。日子是你自己的，想过成什么样全在你自己。”
　　“……”
　　真是发愁啊。
　　天又下起雨来了，脸颊上痒痒的，涂了那个胶之后就痒得有点受不了，又不能挠，只好拼命扇着风。
　　大概是下雨的关系，屋子里闷热得很，怎么样心气都不顺。
　　“彩玉，彩玉！”我冲她挥手。
　　彩玉拎着盒子撑着伞从外面进来，在屋外把伞收起来，靠在墙边，有些责怪地看了我一眼，“小姐，你有了身孕，举止都该注意些才是。”
　　我不理她，“东西呢？快点给我。”
　　彩玉叹了口气，把盒子放到桌上，然后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碟芙蓉糕。我赶紧拿起一个尝了尝，顿时皱起脸，“唔……”有点难吃。
　　“小姐，这可是柳伯跑了三条街买回来的芙蓉糕，是你闹着要吃的，不能浪费了。”
　　见我真的想吐，彩玉来了这么一句。
　　我嚼着嘴里的芙蓉糕，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好想说，彩玉，你学坏了。
　　最后还是勉强吃下了一块，然后咕噜咕噜地喝水，同样都是芙蓉糕，差距也太大了吧。
　　这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吧。吃过了那么好吃的东西以后，再也咽不下小街巷里的芙蓉糕了。
　　它们没变，是我变了。
　　勉强吃了两三块，还是让彩玉把东西拿下去了，我又无聊地盯着雨发起呆来。
　　雨真是越来越大了。
　　偶尔还有响雷，又不是夏天了，还有这样大的雨，这样大的雷。
　　看着看着就泛起困来，中午吃得多，现在就开始困了。最近吃了睡睡了吃，过得简直跟猪一样。
　　睡着之前，能听到彩玉在外面走来走去的声音，声音很轻，我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睡醒来后就接近傍晚了，我揉揉眼睛，窗户都被彩玉给关上了，室内暗暗的，起身下床去开窗，凉爽的风顿时吹过来，身心俱畅。
　　雨还在下，只不过没有那么大了。
　　屋檐下不知从哪飞过来一只鸟，在窗户上跳来跳去，只是不敢接近我，我稍一抬手，它就慌得飞走了。
　　“小桃，快来看这只鸟，怪可乐的。”我扶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说完了没人应声才想起小桃根本不在这。
　　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前我还在闺中的时候老是跟小桃作伴，都习惯了，她不在我身边，总觉得缺了什么似的。
　　转身回去想拿把扇子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但是往窗户底下看看，却是什么也没有。
　　“有人吗？”我轻轻喊了一声。结果当然是没人回应我。
　　我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四周沙沙的，只是雨落下的声音。也许是什么动物吧，大概是开窗的关系，浑身都起了点鸡皮疙瘩，有点不好的感觉。
　　就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我浑身紧绷，半侧过身，看到彩玉从门外进来，不由松了口气，彩玉带着一身湿气进了屋，说：“听见里面有点动静就进来了，小姐，你醒啦？”
　　我“嗯”了一声，又忍不住朝窗外看去，除了雨也看不到什么了。
　　彩玉过来把窗户关上，说：“这边的窗不好开呢，雨大怕漏进来，还是开另一边的。”另一边的窗户有棚顶，有走廊，风雨不容易漏进来，开了也好透透气。我也没有反驳的理由了，稍稍让开，彩玉直接就把那扇窗户给关上了。
　　弄好之后彩玉又端来一个杯子和一个盆让我漱漱口、醒醒面。弄得差不多了以后，她才慢慢开口：“今天下午姑爷来了一趟，不过被夫人打发出去了。”
　　我的心先是提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哦，怎么说的。”
　　“姑爷说想见见小姐，夫人说没见着小姐，还问姑爷，小姐不是在王府好好的吗？姑爷就没话说了。坐了不大一会儿，说几句话都被夫人给顶了回去，姑爷熬不住就走了。”
　　我想着林渝那吃瘪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让他吃点亏也好，彩玉啊，我又饿了，快给我拿点吃的来。”
　　彩玉不动，“快要用晚膳的时候了，小姐，你就忍忍吧。”
　　“不要，我高兴，想吃点好吃的。”
　　彩玉面无表情地说：“小姐不高兴的时候呢？”
　　我觉得她有点奇怪，但还是说道：“都不高兴了，当然是吃点东西高兴高兴啦。”
　　“不行，小姐，夫人说你最近吃得太多了，不让我再给你弄吃的。”彩玉有些冷淡地说完就走开了。
　　我在原地好一阵子没缓过神来，刚刚，彩玉是生气了？
　　真是难得啊。
　　不过，我吃得多又怎么啦，我可是两个人呢。
　　晚上用完膳后去爹的书房里打发时间，说说话，然后又跑去看水缸里的鱼，过会儿跑去看我房间外的窗户底下是不是真的掉了东西，结果确实什么都没有。
　　正当我想跑去跟门房那边的柳伯说话的时候，彩玉跟鬼一样地撑伞站在门洞那里，望着我说：“小姐，你又想去哪里？”
　　我不由得地心虚了两分，“我马上……马上回去……哈哈……”
　　彩玉跟押送犯人一样地跟在我后面，我一下蔫了。
　　哪里也不能去了，反正天也晚了，我只能上床休息了。简单洗漱完之后就爬上床了，一点也不困，大概是下午睡多了。彩玉替我掖了掖被子，说：“小姐，你好好休息。”
　　然后彩玉就出去了……出去了，但是没完全出去，没有出门远去的脚步声，只有开关门和故意发出的脚步声。
　　以为我不知道你躲在屋里吗，切……
　　我清了清嗓子，说：“彩玉啊，你快走吧，我真的不乱跑了。”
　　彩玉沉默了一下，说：“小姐，你真的不要乱跑了，要是出去和我说一下，找不到你很累的。”
　　我老实地说：“我真的知道了。”
　　彩玉还是没走，不知道在外间干嘛。
　　我差点对天发誓了，“我真的不乱跑了，我也累了，想休息了。”
　　彩玉在外面点了盏灯，说：“小姐，我给你在外面留了灯，起夜的时候小心点。”
　　“哦……”
　　然后彩玉就开门出去了。这次是真的出去了。
　　彩玉好是好，总觉得是另一个母亲，太爱管了点。
　　还是小桃好。
　　不过我要是这么说的话，彩玉肯定会觉得我没良心吧。唉。
　　其实我真的不讨厌她，就是有点怕她。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瞪着眼睛盯着床上的纱帐，脑子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可避免地就想到了林渝。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觉得困意有点上涌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点像咔啦咔啦的声音，从窗户那边发出。
　　突然间我就警醒起来，以前看的话本子，有什么妖狐啦鬼怪啦之类的东西，专门趁着天黑吸人阳气的！
　　再加上白天听到的一些奇怪动静，就更觉得不对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前方，暗暗的，外面什么也看不清，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风把窗户吹得呼啦呼啦响，过一会听又觉得不是，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终于受不住地躲进被窝里。
　　观音娘娘啊地藏菩萨啊求求你们保佑我吧，我虽然不想着建功立业什么的，但我要是没事的话还是可以给你们供奉一点香火钱的，无量天尊南无阿弥陀佛，拜托了求求你们了……
　　我一面躲在被窝里发抖，一面听见窗户那边传来动静，赶紧屏住气，假装自己在睡着，一边悄悄把手放在脑袋下的玉枕旁，真的不行的话我也是会鱼死网破的。
　　对面的动静很轻，慢慢地靠过来。吸阳气的话是要嘴对嘴吧，我根本没有气，拜托你赶快走吧。最重要的是我快憋不住了。
　　然后在我紧张得快要憋死的时候，被子一下被掀开了。我闭着眼睛把玉枕砸了出去，想要抡的时候没有抡动，对方死死地抓住了。我万念俱灰，但是等了半天对方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睁开眼睛，那个好久不见的人就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松手。”

　　第 21 章

　　
　　听到这种命令式的语气，我就觉得不舒服起来，也忘了前因后果，甚至忘了质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立刻说：“不要！”
　　他眯起眼睛，感觉要发火的样子，我立刻就松手了，“你要，给你好了。”
　　什么人啊，大半夜闯进人家闺房偷玉枕。
　　他叹口气，很自然地半躺下来，侧过身抱住我，“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一句话也没提之前的事，还有我偷跑的事。好像那些都不存在一样。
　　我推了推他，“你快走吧，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不然明天你可不好交代。”
　　他说：“我和我娘子回娘家探亲，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又握住我的手，叫我的小名，“过一段时间就回去好不好？”
　　我背对着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说：“不要。”
　　他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闹什么脾气。”
　　你知道个屁，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说：“我闹什么了，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他也不说话，将我整个人翻过来，我有些惊吓地看着他，他低头就吻过来，我拼命往后仰，他的手牢牢抵在我的头上，我捶他，他不为所动，将手往下探，一下就褪去了我的亵裤，我一慌，抬腿蹬他，他锁住我的脚，力气大得很，像是铁了心的。我不想那样，更是想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觉得被那么对待好生委屈，一下流下眼泪来。
　　他见我哭了，动作一下顿住，手劲卸下来，亲了亲我的眼睛，说：“别哭。”
　　我的眼泪愈发淌得汹涌恣意，要我不要哭，我偏哭，哭死拉倒！
　　“娇娇，别哭了。”
　　娇娇娇娇！谁是你的鬼娇娇，我踹了他一脚，“去找别人去吧！”
　　他笑，抬手擦掉我的眼泪，“你这么娇气又这么爱哭，我是叫你娇娇还是叫你哭包？”
　　“你是万人迷，你的娇娇不在这。”我呛他。
　　他无奈，掐我的脸，“我发现你对外人大气不敢吭一声，对我倒是挺横的。”
　　我：“……”他说得挺对的，“你凶我，我就不敢了，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把我吓死了。”
　　他啄了下我的脸，“我怎么舍得凶你，我以为你睡着了才进来的。”
　　我扬起眉，“你个坏人，你晚上偷偷潜入这里想干嘛。”
　　他坏笑，“你说呢？”捏了下我的鼻子，“都说我是坏人了，不做点什么岂不是有负你的期盼？”
　　然后更加搂紧我，故意让我感受到他某个部位的变化，我一下推开他，啐道：“流氓！”
　　“夫妻间的事怎么能叫流氓。”他不要脸地说。
　　“哼，你找我就是为了做这种事的？外面的女人多得是，你不用特意来我这。”我说。
　　他默了一下，说：“没有别的女人，就你一个。”说着抱紧我不让我动，“你别逃，我不做什么，我跟你解释解释那天的事。”
　　“解释了我也不会相信的。”我说。
　　“好，我说我的，你听你的。”他摸摸我的头发说，“喜宴的事，我本来是想带你过去看，让你死心的，但是后面我和你说开了就觉得没有那个必要，结果你又因为这个疑心我，我才不得不带你去的。后面在喜宴上碰到莘子石，是一个意外，我没有想到她会出现。”
　　我觉得有点勒，推推他，他稍微松开了一点，盯着我的眼睛说：“别讨厌我。”
　　我抿抿嘴看他，他亲了我的眼睛一下，继续说：“以前她跟过老三，老三就是嫡系那一脉的，势力还不小，莘子石就是他□□出来的人，以前我还不知道，后来她自己跟我说了，说要和我一起对付老三，我没理会，也疏远了她。”
　　“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势力，但还不强，还没有发现我那庶出的哥哥跟老三也是一伙的。我以为我和他虽然不甚亲密，总算表面上也过得去，终究是一母同胞，以前推我下水不过是一时错了念头，可前些日子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我那庶出的哥哥在家里排行老二，我都叫他二哥，你也见过他。这次莘子石的事情就是他安排的，老三虽然没承认，不过他必定也勾结其中。呵，你看看，我的一帮兄弟，都是些什么人，不，他们不是人，简直比那最狠毒的豺狼虎豹还要厉害……如果不是没有机会，他们是一定要置我于死地的。”林渝虽然是笑的，然而眼睛却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老二，就是长房那边的人，我嫁过来的时候确实见过一面，是个有些瘦弱的男子，看起来再和顺不过了。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戳戳他，“他们不会这么傻，以为你只爱美人吧，你可不是那种会被威胁的人。”
　　他重重地捏了下我的腰，把我捏得直抽气，他低着头说，“我是不是的，你怎么知道？”
　　然后不让我再看他，把我的头按下去，说：
　　“莘子石原本只是要绑了你就好，可她在徐府先将我一番试探，见我果然无情就心生怨恨，想报复于你，也因此让我察觉了一丝端倪，这才把她杀了。后面我才知道老二的事……”
　　好一阵子我都没听到他继续说话的声音，拨开他的手看他，他已经转头望向别的地方，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其实并不是我的同胞兄弟，于是我就想，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我真正的哥哥七八岁那年爬树不慎摔死，找了个模样相似的来代替，可笑的是，竟然也无人发觉。时间长了，母亲也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有时竟忘了那并不是我真正的哥哥。太可笑了，我……”
　　“我起初听到这些事，完全无法相信，可它们都是真的……有时候我真的好讨厌现在这个位置，所有人勾心斗角都只为了它，只不过是一个爵位，又不是皇位，竟然也上演了一幕幕离奇与狗血之事。”
　　我捂住他的嘴，“你疯啦，别说那种话，让人听了要误会的。”
　　他顺势拿起我的手亲了一下，说：“我有分寸的，你放心，这些话我只在你面前说。”
　　我“哼”一下，想收回自己的手，他不放，叹了口气说：“娇娇，你什么时候肯和我回去，我好想你……”
　　我用另一只手戳他一下，“不要，你还没交代清楚那天的事，我是亲眼看到你和莘子石，哼！”
　　“我若对她有情，难道还会亲手将她杀了么？”林渝反问我。
　　“或许你是无情，可你来者不拒，也许你认为这没有什么。如果我和别人也做那样的事，要是你愿意接受，那我也——”我话还没说完，林渝就把我的手掐得好重，我一下低呼出声，“你干嘛啊？”
　　“我受不了，别再说那样的话了。”他郁郁地说，突然一下亲过来，用力之猛让我以为他要把我吃了，唇舌肆虐交缠，我感觉自己完全喘不过气来了，放开的时候头也有些晕晕的。
　　在亲吻后的余韵中，他开口了：“那天，我确实有错，我没有断然地拒绝她，是有样很重要的东西在她那，我以为能骗她拿到，结果不仅没拿到，反而被你看到了，大概这就是我的报应吧。不过，你想错了，那只不过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吻，就像被蚊子、石头碰了下，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不管从外看来是什么样的，至少我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回应。我知道她是老三的人，不管她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可能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了。”
　　“为什么？”我突然好奇地问，“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她的性子和你完全不同，只不过容貌和你有些肖似我才看中罢了。说是喜欢，那就太抬举她了。”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不知道该说他是薄情还是什么，正好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问：“她那儿有什么是你想要的，能让你使出美男计？”
　　“一样东西。”林渝说，“老三那儿的一样东西，他们以为有了那样东西我就不敢动他们了。不过我也懒得和他们周旋了，这次处理得很干净，你以后不用担心了。”他说得很含糊，简直像在打太极一样。看来他并不想交代得那么清楚。
　　“到底是什么啊。”
　　“已经过去了，你就不要再问了。”
　　“是什么？”我执着地揪住他的领子问，“我想知道啊。”
　　“没什么重要的。”他冲我笑笑，但是神情却不大明朗。
　　我有些焦躁起来，拼命地咬住下嘴唇想要缓解从心里涌出来的焦虑，我是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让步到那种程度。第一次我因为无法窥透他的心思而焦虑，明明就在我身边，却因为秘密而隔着一层，感觉好讨厌。
　　“我无法让你信任吗？”我说，“果然，你还是不相信我……”
　　他摸摸我的额头，像是要擦去那些烦忧一样，“别钻牛角尖，不告诉你，是因为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本来就连那些事也不该跟你说的。有些事我觉得讨厌但是也不得不去做，可我不想让你去碰，哪怕是一点点也不愿意你委曲求全，我不想让你变得成熟，只喜欢你对我撒娇、任性，看着你我就觉得高兴，你能明白吗？”
　　我想了想，说：“这样是笼中鸟啊。”
　　“你会讨厌吗？”不等我回答，他又搂紧我，说，“算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逃不掉了……有时候我想，你要是小点就好了，我揣在怀里谁都看不到也叼不走，要是那样就好了，呵呵……”说着他还傻笑起来。
　　我狠狠地捶了他一下，“你想得美，再说了，我又不是银子，谁见了都喜欢。”
　　他亲了下我的嘴角，说：“这样才好，只有我知道你的好，别人知不知道的，有什么重要。”
　　“以后，会不会再有莘子石那样的女人出现，说要给你想要的东西，让你亲近她们？”
　　“你以为我是谁，会受两次这种挟制吗？况且我已经和老三鱼死网破，其他的事我也不想了，算了。”他拥着我，叹息着说，“只有你一个我还操心不过来呢，你快折磨死我了。”
　　我“哼”一下，“不想被我折磨可以走啊，反正我是麻烦，专会让你操心。”
　　他搂着我，顶我一下，“我说笑的，就爱被你折磨，我真是怕了你了，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没想到说走就走，还没找你算这笔账呢。”
　　我脸有些发烫，捶他一下，“干嘛啊你，流氓，讨厌～”
　　他手指往下，盯着我慢慢说：“我忍很久了，给我好不好？”
　　“不行，你！”我不知道他怎么还不清楚那件事，赶紧拦住他的手，“现在不行。”
　　他哄我，“我会很快的。”
　　骗子，每次都这么说。
　　“不行，你要是爱我就不要现在动我。”我气他消息一点都不灵通，根本就不关心我，他叹了一口气，抱住我说，“好好，依你，我好难受……”
　　“你怎么这样，说不到几句话就……哼。”
　　“我靠近你就想要你，怎么办，你一点也不想要我吗？”
　　“反正我不难受。”
　　“狠心的女人……”他捏着我的鼻子说，不过到底还是没动我，只是紧紧地锢住我，不让我乱动，说那样他更难受，直到睡着我还感觉自己闷得慌，就像有一座大山压在了心口，还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当成卖艺的，去玩胸口碎大石，眼睁睁看着对方把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身上，然后举起锤子就砸下来。

　　第 22 章

　　
　　大概梦就是这样，在觉察到危险的时候不是避开就是醒了。
　　我感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心还慌慌的，不过床上只剩我一个人了，光线透过纱窗照进来，好像已经不早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道昨天晚上的是梦还是真，转眼看到玉枕滚到了另一头，才觉得大概真的不是梦。
　　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还是起床了。
　　奇怪，彩玉这丫鬟也不来叫我。
　　“彩玉，彩玉……”我叫她，没回我，倒是其他丫鬟进来了，服侍我更衣洗漱。
　　过了好一会儿，彩玉才出现，脸红红的，很羞愧的样子，“小姐，我起迟了。”
　　看她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我“噗”地一下笑出来，“你慌什么。我又没怪你。”
　　彩玉低下头，“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本来还想晚上留神小姐有什么动静，结果一下就睡过去了，是我的错。”
　　“……”彩玉这坏丫头，原来还是不放心我，好在她睡过去了，不然昨晚林渝就露馅了。不过，这是巧合吗？
　　我咳了咳，“算了，人之常情，谁都有马虎的时候。”
　　彩玉听了抬起头，“小姐，昨晚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当然是什么都不会承认的了。
　　“小姐，昨天窗户下落了一只鸟巢呢，不知道是被谁弄下来的。”有个丫鬟忽然这么说。
　　我生出了点兴趣，让那丫鬟给我带路，离我屋子不远的另一处屋檐下，果然掉了一只鸟巢，有些瓦都碎裂了，掉到了地上，积了点水。巢里有只雏鸟，被丫鬟捡了去，听说我想看，就又捧了来，是个刚长出绒毛的小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人看，怪可爱的。
　　然而人去碰它，它却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拼命地想去挣扎，明明毛也没长几根，飞也不会飞的。
　　我故意去逗它，它就啄我，一个没留神，还真是让它叮了下，虽然不怎么痛，却觉得好挫败。
　　彩玉说：“小姐，还是让它回到原来的地方吧，这样，它是什么也不吃，只会活活饿死。”
　　“哎，它不吃的吗？”我疑惑地问。
　　“是啊，从昨天到现在，喂给它什么都不吃的，肚子都瘪瘪的。”捧来雏鸟的小丫鬟沮丧地说着，“真是的，人家可是好心呢。”
　　没想到这个小家伙挺有骨气的嘛。
　　“算了，它这么不愿意的话就放了它吧。”我安慰那小丫鬟，说，“你也不要这么不愿意了，它以后还是会在这屋檐下的，还能见着的。”
　　“但是它不会认得我的，也不会亲近我，想想就觉得好难过。”那丫鬟说着说着就掉起金豆子来，看来她是真的很舍不得这只鸟啊。
　　我想起这丫鬟叫音儿，因为年纪有点小，所以不怎么被指派重要的事，别人对她的评价是“有点奇怪”，就是说经常会想些普通人不会想的事情，有一次我看着她发呆地看着天上，就去问她怎么了，结果她说：“小姐，你看不到吗？那里有一只鬼在冲我笑啊。”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色苍白，额角还有大滴的汗掉下，真的很恐惧的模样，我也被吓了一跳，晚上还做了一场噩梦，从此不敢再接近那丫鬟了。
　　“不如买一只画眉吧，画眉从小开始养会很亲近人的，养久了还很黏人呢。”我这么提议。
　　音儿还是摇头，“不要，那样也不是它了，不是这只鸟我就不要，它和我有缘分，说不定是前世的恋人呢。”音儿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么说着。
　　彩玉突然拉起我，说：“小姐，您先回去吧，这丫头不懂事，又开始说奇怪的话了，我来训训她。”
　　我摇头说：“算啦，音儿就是这样，我都习惯了。”
　　离开的时候看到音儿一边哭着一边把那只鸟放回巢里，真不知道她哪里来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不过，我倒是有点能理解那只鸟，因为有时候我也不想做只笼中鸟，但是我不像它那么倔强。
　　所以还是算了。
　　走回去的时候看到一只杏树，上面结满了果子，摇摇欲坠，突然就嘴馋起来，好想吃。
　　一想到那种酸酸的口感就流口水。
　　“彩玉，你快去找一根杆子，我们打点杏子吃好不好？”
　　“小姐，我们先回去，待会儿让人过来摘给你吃好不好？”彩玉说。
　　“但是我想自己打啊，没事的啦，彩玉，我很能干的。”
　　彩玉还是不动，大概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真是的，这是在我自己家，到底有什么不放心的啊。
　　这时候音儿擦着眼泪正好路过，看到我们在说话，就站在旁边听了下，说：“小姐，我去拜托杏伯伯让他给你一个杏子吃。”
　　然后就跑过去拼命地摇那棵杏树，脸都摇得涨红了，树还是几乎不动，我看得有点呆，刚想说不用了，忽然头顶一痛，一棵杏子就砸到我的脑袋上，音儿高兴地跑过来，捡起那个杏子，吹了吹表面，又用手小心地擦了擦，说：“小姐，这是我前世的朋友呢，它说它很愿意被你吃，小姐你吃吧。”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那个杏子好烫手。我是不吃呢，还是不吃呢。
　　说什么前世的朋友，居然让我吃她的朋友，这是认真的吗……
　　“不用了，我突然觉得不太饿，音儿，这是你的朋友吧，给你好了。”我说。
　　“哦，我正好觉得肚子有点饿呢，谢谢小姐。”然后就很自然地咬了一口，露出幸福的笑容，“好好吃啊。”
　　我拉着彩玉连忙离开。
　　音儿真的不是一般人呢。
　　回到房间之后，彩玉还问我：“小姐，还想吃杏子吗，我让人去摘些来。”
　　“不用了，我已经不想吃了。”我喝了口茶，镇定了一下。
　　“杏子酸甜可口，小姐不是最爱吃了吗？这个时节正是吃杏子的时节啊。”
　　我简直要怀疑彩玉是故意的了，但看了她一眼，她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算了，现在没什么胃口。”
　　过了会儿觉得无事可做，跑去绣花，虽然我绣花不怎么样，也还是想绣个肚兜，想了想绣个葵花，等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大概是葵花盛放的季节吧，嘿嘿。
　　不过总觉得没什么实感，好像我自己还没有长大，然后就有了一个新的生命叫我娘亲，要我为它负责。
　　怎么办好呢？
　　然后突然好想母亲啊。
　　丢下手中未完成的活就跑去找她，拼命跟她撒娇，结果被她嫌弃地点点额头，给赶了回来。
　　哼……！一点都不疼我！
　　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还在想着这件事，觉得自己好期盼它的到来，奇怪了，明明之前都没有什么意识的。现在就连睡觉也捂着自己的肚子，好像里面藏了什么绝世大宝贝。
　　大概是早上看到那只小鸟以后触动心里的孺慕之情了吧。
　　模模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觉得自己口渴得很，感觉到有人接近就说了句：“彩玉啊，倒杯水给我喝。”
　　对方的脚步顿了下，然后转身出了内室，过了会儿扶起我，往我嘴里灌水，我连眼睛都没睁开，想着不能让困意消散，就这么睡过去就好，谁知道喝完水以后对方就吻了上来，亲得我好难受，我忍不住皱皱眉，气恼地睁开眼睛，果然是林渝那个家伙。
　　“醒了？”他竟然还在笑。
　　我抬脚去踢他，他伸手接住，捏了捏我的脚腕，然后搂住我的腰抱住，拼命地啄我，我想转过头他不让，拼命地要把口水沾我脸上，我捶他，“你怎么那么讨厌啊？”
　　“有吗？”他明知故问，看我真的有些生气了才停下来，说，“好想把你吃了，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
　　“吃人肉会死人的。”我说，“再说了，你舍得吃我嘛？”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吃了你就和我永远在一起了。”他刮刮我的鼻子。
　　“那你吃啊，我看你敢不敢。”
　　他捏着我的下巴，突然一口咬在我的脸颊上，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他就吻住了我，然后不知什么时候他就把我身上的衣服褪去了，我觉得好羞人，躲进他的怀里，他就笑，“又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害羞。”
　　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因为在自己的闺房吧，总觉得不应该这样。
　　“乖，别躲着我。”他用一种诱哄的声调说。
　　我还是不敢抬头。
　　他等了一会儿，抓起我的胳膊开始咬起来，有点用力，微微让我感到疼，我动了动，想让他松手，他不松，反而低头咬住了我的脖子，轻轻吮吸起来，捏着我腰的手也有点用力。
　　“不要……”我推拒他。
　　他喘了口气，松开了我，还把我的头转过去，“别看我了。”
　　“凭什么？”我偏要和他作对。
　　“笨死了。”他说，“再看就吃了你。”
　　我有点脸红，但还是不甘示弱，“你说什么，你才不敢！”
　　他好像一下就泄了气，抱着我说：“对，我不敢，所以你别再折腾我了。”
　　他把我搂住，然后单手给我穿好了衣裳，慢慢吞吞的，系个领结都系不好，脱倒是脱得挺快。
　　我拍开他的手，自己慢慢系上了。
　　他的手轻轻摸到我的腹部，说：“不敢相信，我觉得我好幸福。”
　　我“哼”了一下，明明昨天还不知道的，“讨厌，有你什么事啊。”
　　“我是孩儿他爹，你是孩儿他娘，你说有我什么事？”
　　“我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瞪了他一眼。
　　他低头亲了我的嘴角，“别气了，我这不是知道了吗？以后我们一家人幸幸福福地在一起好不好？”不容我回答，他又说，“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男孩子的话就叫林少艾，女孩子的话就叫林小乔。”
　　“有什么典故么？”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就笑了一下，“少艾，就是知好色而慕少艾，小乔，就是另一个小小的你，一定一样好看和可爱。”
　　“不正经！”我狠狠地捶了他一下，他“哎呦”地叫了一声，好像真的很痛似的，“女孩子就算了，男孩子难道要像你一样风流吗？”
　　我想起来就生气，“讨厌讨厌讨厌！”
　　他还气我，“挠痒痒太轻了，重点才好。”
　　我松开拳头，往后躲了躲，不想理他，他还贴过来，“我错了，你不想要这名字，另取一个就是。总归是听你的，娘子。”
　　“谁是你娘子。”我气道。
　　“你自然不是，我怀里这个才是。”他搂紧我，“别打扰我和我娘子了，你快走开。”
　　“有本事你就松手啊。”我被箍得转身都难。
　　“有本事你就不要打扰我们啊。”他无赖地说，简直幼稚死了，我都快被他气哭了。
　　抽抽鼻子，“疼……”声音还蕴着哭腔。
　　他立刻松开我，把我翻过来瞧瞧，“没事——”，最后一个“吧”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我推倒了，我扑上去狠狠咬在他的脸上，以牙还牙，他倒抽了口气，搂着我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满足地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多了一个又大又深的齿印。
　　“嘿嘿，叫你惹我……”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叹气，“真倒霉，又被狗咬了。”
　　我怒，“谁是狗？”
　　他发出疑惑的声音：“哪里来的狗叫？”
　　我不理他了，自己滚到最里面，把被子都卷起来裹住自己。好气，越想越生气，气得我心疼肝疼肺疼肚子疼！竟敢说我是狗！
　　他一看我真的生气了，自动过来哄我，“我错了，我错了。娇娇，别气了。”
　　“走开，谁是你的娇娇。”
　　他隔着被子抱住我，无赖道：“谁应我谁就是我的娇娇。”
　　我不吭声了，他又不停地缠着我叫我娇娇，娇娇。我实在受不了了，“你烦不烦？”
　　“不烦，你打我我就不烦你了。”他说，“消消气，别气着自己。”
　　我好无语，真的没见过这种上赶着找打的。
　　然后我转过身，看他，“这是你自己说的？”
　　其实我已经消气了，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不是真的生气。
　　然后我就轻轻抬手，我以为他会躲的，结果他没有，就打了一下他的脸，虽然不重，但是，还是有“啪”的一声。我一下缩回手，有些尴尬地，“你干嘛不躲啊。”
　　他抬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消气了没？”
　　我咬了一下嘴唇，说：“我本来就没有生气。”
　　“是吗，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了。”他笑。
　　“讨厌～”好像被他传染了一样，我也跟着傻笑起来。

　　第 23 章

　　
　　“这个珠花好看吗？”我举起手里的珠钗，上面晶莹剔透的玉珠闪闪发光，朝着自己的头发比了一下还是放下，“好像和我的发饰不是很搭。”
　　然后又拾起另一支玲珑簪，刚拿起又放下，想了想还是拿起，犹豫着插在头上做钗，对着镜子瞧了瞧，结果还是拿下。
　　“小姐，您都已经选了一个时辰了。”
　　沉稳如彩玉，都开始忍不住提醒了。
　　“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够。”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犹豫，总觉得什么都不对似的。
　　“环儿，去把我那盒压在镜台下的百宝箱取来。”就在这时，听到了母亲吩咐身边侍女的声音，我一下回过头。
　　摸了摸头上已经戴好的发簪，朝母亲讨好地笑笑，“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为什么这么慢。”她摇着团扇慢慢坐下，“所谓女为悦己者容，也不是过错。”
　　我脸红了，“我、我才不是……”看到母亲有些戏谑的目光，我过去摇她的手，“真的嘛，我就是想看看那些发簪适不适合我……”
　　“信你的鬼话。”她轻点点我，“行了，姓林的要来看你，我也不好总是拦着，让你们见一面就算，不过得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待会儿别忘了让彩玉把你脸上的疤痕画上，彩玉的手巧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以前有个灯会，我想出去，就是彩玉给我画了脸，简单几笔就让我有点认不出自己了。不过，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林渝早就知道我脸上的疤痕慢慢好了，现在画这个根本就是自欺欺人，但是看着母亲，我撕裂嘴也说不出他来看过我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环儿捧着一个乌木首饰盒过来了，盒子颇重，放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母亲示意我把它打开。
　　我轻轻抬起盒面，里面是一溜五光十色的钗饰和头面，母亲从里面挑了支银制的石榴钗，上面镶嵌着红色的碎珠，只是一点光亮，便熠熠生辉。
　　往里稍稍一推，便簪到头上，我看不见多好看，轻轻晃了晃脑袋，说：“有点重……”
　　母亲说：“那是纯银的簪子，和鎏银簪不同，况且上头的红宝石也俱是真的，你外祖母当年传给我的，寓意着多子多福，我瞧你现今有了身孕，戴着这个正合适。”
　　我嘿嘿了两声，搂住母亲的胳膊，“娘，你对我真好～”
　　“毛病。”她笑着推我，并没有真的用力，任我搂着。
　　下午林渝果然来了，我爹、我娘和我坐在大堂侯着他，好像三堂会审，结果架势还没摆出来，我爹就先绷不住了，上前去迎他，然后两人相携进入，我看着林渝的样子就想笑，他装作正经严肃的样子和我爹说话，看到我也只是扫了一眼，假装没看到，切，假正经。
　　我娘的面色倒是颇为严肃，问林渝：“京州近日颇不安定，王爷想来是很忙吧。”
　　“只是些俗务，倒是没什么要紧的。”
　　“王爷远道而来，可要在此用晚膳？”我爹这么提议。
　　“那自然最好。”林渝当然是却之不恭了。
　　又谈了一些闲话，我听得想打哈欠，坐到我娘身边，她的神色也颇为不豫，我爹和林渝两个人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大有要继续畅谈的意思，我盯着外面的日头心想，林渝不是来看我的吗？怎么跟我爹聊得这么欢快？
　　想着我爹到底什么时候才停，我娘发话了，“老爷，时候也不早了，让小落带王爷去后园林子里转转吧。”
　　“哦，对对，看我这记性，都差点忘了，还请王爷不要见怪。”
　　“怎么会呢。”林渝笑得和蔼，像藏起了大尾巴的狼。
　　我高兴地就要蹦起，朝他走过去。
　　我娘也顺势站起，用扇子挡着，假装扇风，悄悄拉住我，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地捏了下我的腰，“呵呵，小落啊，不要不懂事，王爷来者是客，可要好好招待。”
　　然后用只有我看得懂的眼神盯着我，意思是让我端着点。
　　我赶紧捂着自己的脸，委委屈屈地来到了林渝的面前，冲他福了福，“王爷，请跟我来。”
　　他一下牵起我的手，自来熟地说：“手怎么这么凉。”然后冲我爹我娘笑笑，“岳父岳母见笑，晚辈暂先告退。”
　　我爹连说不会，然后目送我们离开。
　　我小声地说他是大尾巴狼，被他听到了，他捏了下我的鼻子：“我是大尾巴狼，你是什么？”
　　我一下拍开他的手，往左右看看，彩玉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的样子，但我还是很不自在。
　　而且我也没忘记我的任务，稍稍抬起我的侧脸给他看，“你看我的脸，都是因为你……”拼命地冲他眨眼，想让他明白我的意思，欺骗自己的老娘给他打掩护，我容易吗？
　　结果他摸着我的脸，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好想吐血。
　　“你放心，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对你的心是不会改变的。”他自然地说。
　　我抖了一下，搓搓手臂，“咦……好肉麻啊。而且，哪有人会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他笑了：“情至深处，只会觉得不够，你觉得肉麻，就是因为你爱我爱得不够。”
　　真的是这样吗？我捂着自己的心口，但是我已经觉得很爱他了。
　　到底还要怎么样才是很爱很爱呢？
　　漫步到竹林深处，让彩玉在入口等着，我才有些放松下来，愿意让他抱着我。
　　“这么紧张做什么，她们不过是丫鬟，还能吃了你不成？”他取笑我刚才的表现。
　　彩玉她可不光是我的丫鬟，还是母亲的密探，我敢发誓，刚才我们说的话都会被她告诉母亲。
　　“我好想你。”林渝低头亲了我一下，说，“见到你就想抱着你，好想直接把你带走。”
　　“你现在不是已经见到我了吗？”我戳戳他，哼，明明昨天晚上才见过的。
　　“不够，唉，到底要什么时候你才能跟我回去呢。”
　　“你也太贪心了，我娘那一关你还没过呢。”刚才母亲的意思分明就是只让他在这里吃个晚膳，没有允许他把我带走，“总之，今天你是别想了。”
　　他紧紧抱住我，“今晚我去你那里。”
　　我心里也很想他，但是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别别扭扭地说：“讨厌～不许～”
　　他也望着我笑，“是讨厌还是喜欢？口是心非的女人。”
　　我只好咬着唇看着他笑，捶了他一下，“讨厌～”怎么这么会看人的心思。
　　“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我盯着他傻笑。
　　“你那点小心思有什么看不透的，我早就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你。”他替我整理额前的碎发，说，“知道吗？我觉得我们早就注定好的缘分，是上天的安排，你是我的，注定是我的。”
　　“真的吗？”
　　“喜欢我吗？”他抬起我的下巴。
　　“喜欢。”我红着脸说。
　　“有多喜欢？”
　　我害羞了，“哎呀，为什么要一直问这个。”
　　“我想听。”他的声音淡淡的，好像藏了一丝委屈，“你从来都不说你在乎我，也不表现喜欢我，我问你你才说，让我觉得好像是应付我的。”
　　“不是的。”我有点急了，“我喜欢你的。”
　　他拨开我的手，转到一边去，我去拉他，“怎么了嘛，突然闹别扭，都说了是喜欢你的啊，别气了，大不了你想听我多说几句好不好？”我抱着他说了好几句喜欢，结果就看到他浑身抖啊抖啊。
　　不会是哭了吧？我扒开他的手，他笑得正乐，我顿时脸黑了。
　　“耍我很有意思吗？”亏我还那么真心实意地哄你。
　　我甩开手就要走，又被他抱住，“我错了，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听你多哄哄我，你不知道，你认真哄人的样子可爱极了。”
　　“哪里可爱了，你分明就是在看我的笑话。”我气道。
　　“我怎么舍得看你的笑话，我是高兴，终于不是我一厢情愿，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了。现在，我真真实实地确认了这点。”他叹息着说。
　　“你……”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觉得心里软软的，暖暖的，就也只是转过身抱住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舍不得对他不好了。从前我是没感觉，后来是讨厌他，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你会对我一直好吗？”
　　“你愿意我对你好，我就对你好。”他说，“你要跟我保证永远喜欢我，不随便离开我。”
　　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对，这不都是男人向女人保证的吗？
　　“说啊。”他还催促我。
　　这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见我一直不说话，他咬了咬我的脖子，又舔又咬的，弄得我好痒，“好了，好了，我保证，我保证会一直喜欢你。”我几乎是颤着声音说出口的。
　　他满意地松开了口，又吻上我，好久才松开，说：“我也会一辈子对你好的。说一辈子很长，你就一直看着我，好不好？”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搂着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风过竹林的气息。
　　一辈子，真好。
　　……
　　晚上母亲突然来到我的闺房，说要和我谈谈知心话，顺便一起睡。
　　我已经呵欠连天了，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草草上了床，搂住母亲就要睡过去，她突然揪了一下我的领子，发出了“啧”的一声，说：“姓林的动作倒挺快。”
　　我猛地回过神，赶紧捂住脖子，哀怨道：“娘，你干嘛啊？”
　　母亲似笑非笑地说：“今天效果如何？”
　　我还有些愣了，“什么效果？”
　　母亲拿扇子打了下我的脑袋，“死丫头，还不知道吗？”
　　真是的，老是打人的头，都要变笨了。“我知道了，他、他可心疼了，还很内疚呢。”我心虚地撒着谎。
　　“你老母亲看起来那么好骗吗？”母亲气哼哼地说。
　　我不吭声了。
　　她叹了口气，“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懒得管了，过些日子就回去吧，省得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来骗我。”
　　我撒着娇，“娘，你知道啦？”
　　“知女莫若母，今天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怕是早就和好了。”她点了点我的头，“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再管你的事，就教我被你气死！”
　　我赶紧抓住她的手，“娘，我不气你了，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声音：“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处心积虑为你挑的，恐怕也不如你自己选的，这一条路，你既选了，就要自己走下去，多苦多难都没有回头路了。”
　　我摇头说：“我觉得一点都不苦。”
　　“现在是甜的，以后可未必，不过万事也说不准。只盼你以后好好的，我也歇了那操持的心思。”
　　“嗯，我会好好的。”
　　这天晚上，我只顾着和母亲说话，说到后来困倦了，也忘了林渝说要过来的事情，径自睡过去了，好在第二天没什么异样，只是听丫鬟说，那只鸟又被摔下鸟巢了，还受了点伤，这下音儿可高兴了，一刻也不肯离。
　　我：“……”感觉好像知道是谁做的。
　　日子就在平静中度过了，林渝经常夜探闺房，有时我们说说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就这么享受着宁静也不错。他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偶尔忍得难受了，便推开我，自己到另一边去睡，不过总在清晨离开。不知道彩玉她们有没有发现，不过彩玉是起得越来越晚了，头先还见到她羞愧，后来也是面不改色了。我真的怀疑她已经知道了。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到了初冬时节，终于要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小心点，不要以为过了这三个月就无碍了。”
　　“酸梅带着路上吃，不过也不要吃太多，林贤婿，你也看着点，她就爱贪嘴。”这是母亲头一次这么称呼他。
　　林渝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父亲也交代了一些，不过不像母亲那么琐碎，我也一一答应了。
　　不算是凉爽的时节了，坐上马车的时候，父亲和母亲还站在门口望着马车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为止，我看得几乎有些心酸，转过头林渝握住我的手，说：“我们回家。”
　　是啊，回家，拨开帘子朝外望去，天高气爽。
　　以后，还有很长的以后。

　　番外（林渝）之一

　　
　　身染寒毒已经是第七年了，也逐渐稳定下来了。
　　从一月一发作到三月一发作再到一年发作两次，次数越来越少，然而寒毒如同跗骨之蛆，难以根除，只能压制。
　　表面上他是走马斗鸡、蹴鞠马球无所不乐，六博胡舞、投壶藏钩来者不拒。且乐逍遥。
　　暗地里却是步步惊心，周旋在嫡系与一众旁系之间，各怀心思，一点点培养出了自己的势力。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中了经年的寒毒之后，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他自问并不曾对那些人卸下提防，却还是中了计。
　　那阵子，他表面说是去散心，实则是去求医养病。
　　漫步在常州的相国寺，顺带求了一支签。
　　「桃花净尽竹灭生，开落年年约略同，好将此中求善果，莫将心境别谋求。」
　　这是什么？他嗤笑，觉得自己大概是糊涂才信那老和尚的鬼话，来求这么一支签，说什么面相生带桃花，天生却是个痴情种。
　　相比于京州，常州是个小地方，到处可见江南水乡独有的风情，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隐居地，他策马缓行，用那双好似带电的桃花眼肆意挑逗几位姑娘，惹得对方红着脸低下头，而后他才大笑打马离开，轻薄少年郎，不外如是。
　　那时候他都觉得世上好看的女子大概都是这样，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好得手得很，没什么意思。
　　便是那故作清高的，死皮赖脸逗引上几句，也会捂着嘴轻笑，不说得手，至少也有三分亲近。
　　所以那个时候的他，没想到自己会有真的被讨厌的一天。
　　从薛大夫那儿离开后，他无言了好一阵子。薛大夫经年隐居在常州，多番查探才得知他的下落，轻易请不动他出山，连他身为世子，也只能亲来看病。
　　对于他身上的寒毒，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久养，不可根治。」
　　寒毒发作起来十分猛烈，浑身发冷如置冰窖，更甚者手足痉挛无法自抑，其间苦痛非亲历者难以细知。虽然有办法延缓毒素在体内的发作，却无法完全根愈，对抱了十分期望的他来说不能不说是大失所望。
　　同时也更加无法原谅下毒之人。
　　……
　　照旧是找了狐朋狗友出来玩，逛遍了春意坊，几乎沉醉在一众香粉之中，不知为何说起了名门闺秀。
　　其中一个说道：「杨家的那位甚美，听闻精通六艺，不愧是将门虎女。」
　　另一个说道：「这算什么，曲家的那位一双纤纤玉指，弹起琴来几乎要将人的魂儿勾走。可惜，只能远观也。」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都是京州的名门，说到最后，又说：「可惜常州这样的小地方，没有出众的女子，都是些小家碧玉。」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了腔：「听闻沈家有一女，宝贝得很，在此地也颇有名气，只不知是何模样。」
　　「这有何难，只说办一场马会，请此地的各家闺秀参加，到时候窃玉偷香，还不是手到擒来。」说这话的人是个不正经的，惯有些手段诱骗良家小姑娘，也曾让他得手过几次，此刻他借着醉意，又被软玉温香包围着，竟生出了些淫兴。
　　林渝头先还笑着，后面脸色慢慢冷了下来，抬手一把将茶盏朝他头上砸去，手没留情，沿着额角砸出一道血往下淌，周围一片鸡飞狗跳，林渝理也没理，拨开人群，径自往外走去。
　　那被砸的起先还要跳脚大骂，看清是谁后，倒是不敢大骂，等林渝走后，便借着身边的莺莺燕燕出气，周围的人也劝：「往日你还是个伶俐的，怎么这会儿就不知轻重，难道你不知沈家同徐府什么关系，徐府同王府又是什么关系吗？消息这等不灵通，也难怪遭此『飞来之祸』了。」
　　另有一个说：「世子爷对沈家的姑娘似乎颇为中意，见过几回寄出的信，都是给沈家姑娘的，恐怕两人早就暗通款曲，你就少打这样的心思罢。」
　　那人才懊恼地捂着自己头，「怎不早说，嘶……这是谁挑起的话题？混蛋东西。」
　　周围自然没人应，又是一阵劝诫。
　　林渝走出酒气与香气包围的春意坊，凉凉的风袭来，趁着一丝酒意打马而行，来到沈家旁的一道小巷，丢下马绳，一个纵身便越过围墙，沈家终究不是什么有势力的人家，这个时辰了几乎没什么家丁在后园巡视，况且就算见到，以他的身手也能很轻松地避开。
　　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闺房外，后窗那边有一颗极高的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跳上去便能避开人的视线。
　　向来是用不到的，但今天这个时辰了，还听到里头有说话声。
　　「小桃，巧果尝尝，这是观莲楼送来的，味道不错呢。」嘴里塞着东西说话的声音。
　　「唔，好吃。」
　　然后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声，林渝都能想到主仆二人围着桌子把嘴塞得满满的，忙得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等了一会儿，听到沈乔落的声音，说：「好困呀，这乞巧节什么时候才能快点到呢。」
　　小桃说：「挨时辰还早着呢，小姐，不如去赏赏花吧，我看外头的木槿花开得正好呢。」
　　「唔，好啊。小桃，你扶着我。」
　　小桃严肃地说：「小姐，我不能扶着你，我得拿着杆子呢。」
　　「你要那个做什么？」
　　「我看外头的杏子熟了，一会儿打两个下来吃。」
　　沈乔落想了想，舔舔嘴唇，说：「也好。一定很好吃。」
　　林渝忍不住有些嘴角抽搐地看向离得不远的杏树，该不会是说那棵吧，这主仆俩一天天的可真够馋的。地上走的树上飞的就没她们不惦记的。
　　想了想，为了避免被发现，还是跳到了屋檐上，这下真的离梁上君子很接近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相携出来了，个子稍高些，穿着一身精致绸缎，如同一个彩娃娃般漂亮的就是沈乔落了，小桃稍矮些，一张娃娃脸，开始用杆子打树梢上够。
　　杏子熟透了就会自己往下掉，但是不够熟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挂在树上，不用巧劲是很难打下来的。
　　沈乔落看得着急，自己夺了杆子去够，自然也不行。两人望着杏子流口水，却吃不到。
　　沈乔落最后说：「算啦，小桃，这杏子一定不好吃的，没熟的杏子酸得很，我们不吃了。」
　　小桃说：「小姐，我再试试。」
　　然后两人又仰着头拼命地够啊够的，终于教她们弄下一个来，沈乔落赶紧跑去捡起来，擦擦干净，幸好没烂，和小桃面面相觑，说：「一人一半。」
　　然后欢天喜地地跑去屋里分去了。林渝收起手里的那个石子，他本来还打算帮忙打一个的。
　　终于等到她们折腾完了，已经是深夜了，林渝昏昏欲睡之中听到小桃说吹灯沈乔落不让，立时便有些清醒了。
　　终于没人以后，他从后窗翻进去，里头有昏暗的烛光，照着桌子凳子，不至于绊倒，桌上还剩下一个吃剩一半的杏子，本来不馋嘴的他也好奇起味道来了，撕了皮尝了口，怪酸的，难怪没吃完。
　　夜晚的屋里很安静，寝室内更是只闻呼吸声，来到床边，看着沈乔落安静睡去的样子，就忍不住把手贴上去凉凉，她大概是真的累了，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已经熟睡过去，林渝轻轻捏起她的脸，端详着。
　　『我的。』他这么想。
　　然后趁着她没醒的时候，用手指捏住她的下唇，往下一掰，轻轻一吻，轻扫着她的舌尖，也是一股杏子的香味。
　　大抵这就是真正的偷香窃玉吧。不过林渝倒也不敢过分放肆，舔了舔她的唇瓣就放过了她。
　　搬了张凳子，从摆放得乱乱的书柜里抽出一本《西厢记》来读，也是打发时间，里头还有些她的批注，有骂张生的，有骂崔莺莺的，一个说的是负心薄幸，一个说的是有眼无珠。语气中倒似乎很愤愤不平似的。
　　书倒是没什么有意思的，光是看她说的那些话就乐个不停了，她看的书倒杂，不知从哪得来的戏本子，《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都不是好人家的女儿该读的书，她却读得认真，至于四书则不见翻，《女则》《女训》之类的更是连影子都瞧不见。还有本讲剑法的书，前十页倒是被翻了许多遍，第十一页的时候上面写了，「太难，以后再学。」然后后面都是簇新簇新的，一点也不见翻，恐怕以后再学都是骗自己的。
　　这一看，就过了几个时辰，脖颈因为总低着头而有些酸涩，收起书打了个哈欠，放回书架上，转头瞥了一眼，她还在睡，手脚都伸出了被子里，睡得乱七八糟，林渝定定地瞧了一会儿，过去把被角拉上，掖了掖。
　　然后照旧翻窗出去。
　　若是被人知道自己与女子共度一宵却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定会被笑话吧。
　　但是自己并不想用那种轻浮的态度对待她，总觉得待在她身边很安心似的。
　　不过确实，她长得也好看，性子也好，恐怕不会和自己闹，人也颇可爱，想不喜欢都难。
　　这样想着，就觉得哪哪都顺心，竟动了想娶回家的念头。
　　不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自己掐断，且不说门第的问题，就是不论这个，自己身边也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她那样的性子，被抽皮扒骨只怕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再次见到她，是在一个落雨的日子，出门没算好天气，半道上下起了雨，只有一个亭子可避雨，已被林渝占了。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也有些局促，不自然地偏向另一边，看着外面的落雨，嘀咕着，「雨好大啊。」
　　小桃拿帕子给她，她背对着，把脸上擦了又擦，雨还是没停，风也不歇。这样的时候，虽不是孤男寡女，却也是小姐与公子的偶遇，放在戏本子里，总会生出些是非与纠葛来。可她只梗着脖子往外瞧，好像那风雨很好看似的，难免有些不自然。
　　眼见着她将手里的汗擦了又擦，帕子都湿成一片了，他终于没忍住过去，盯着她的脸，递过去一张金蝉丝帕。
　　「要么。」
　　她抬起头来，只迅速地略了一眼，又望向外面，「不要。」
　　他也不恼，顺势坐到她旁边，只盯着她，「看你额上都出汗了，拿帕子擦一擦吧。还是说，你想让我帮你擦？」
　　她一惊，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然后看着身边的人，「小桃，去问轿夫什么时候可以走。」提高了声音，像是在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笑。靠着栏杆撑着侧脸，望着她，「你故意支开你的侍女，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她一脸警惕：「你想干什么？」
　　他笑得暧昧，「只是一张帕子，能有什么，你要不要？」说着凑过手去，想替她擦干额前的湿发。
　　她慌慌地往后仰，勉强接过了帕子，再也不看他，将自己的脸擦干。然后将帕子叠了一叠，当着他的面开始醒鼻涕，故意大声的，一点形象也不要。
　　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她自己反而有些尴尬起来，嘀咕着帕子真难用。
　　雨略微下小一点后，她就急着上轿了，一次也没回头。什么回眸一笑，什么暗送秋波，全都没有，急慌慌地就上了轿。他望着她离开，心想还好，至少没把帕子还给他。
　　可是等到雨彻底停了，顺着石阶往山上去的时候，发现草丛里挂着一张金丝帕，正是他给的那张。
　　……
　　好像几次见到她，都不得好脸色。
　　小时候见到她，总是一副露骨的讨厌的样子，现在她明明不知道他是谁，第一眼也是明显地推拒着，所以更让他想要捉弄她。明明私底下是那么爱笑爱闹，当面为什么一点好脸色都不肯给。
　　他是在无理取闹，他知道。

　　番外（林渝）之二

　　
　　「你是素来无往不利，一朝手段失灵便倍感挫折。」好友笑话他。
　　说是好友也不太恰当，此人是他阁中幕僚，名为长瑞，他的这些事一向是不瞒他的。
　　「倒也不算，只是不明白怎么就被讨厌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丝笑容，跳坐在窗格上，望着外面。
　　长瑞笑起来，左手执黑子，自己同自己下棋，说：「秦府那边有了点动静，你要留神。」
　　「留什么神，左不过又是那些事，秦府不是他们动得了的。」他探身往外拔了一片叶子来。
　　「虽然动不了，却可以让你伤筋动骨，秦府也不是省油的灯，里头的一些人做的龌龊事也不少，要是抖出来，这颗棋子就得舍掉了。」长瑞放下一枚白子。
　　「那样的大家族，也是难免的。」林渝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可真够麻烦的。」
　　「麻烦吗？」长瑞笑笑，「其实也有一了百了的法子，你就是不肯。」
　　他推推棋盘，开始一粒粒把棋子收起来，林渝看到问：「这就不下了？」
　　分明还没有下完。
　　「心静了就够了，不是一定要下到最后。」长瑞低着头说，把东西都收规整。
　　「那些人不肯甘心的，你还没有继承，他们便觉着有机会，这几日不光是秦府，他们也跟京州的一些大人物勾连上了。目前还不必忧心，至于秦府，我看秦非霞倒是个不错的着眼点，她表面上讨厌你，其实还算好说话，在秦府她又是颇为受宠的，同她交好也有一定的助力。」
　　又是利用人，又是伪装。熟悉的伎俩。
　　林渝没有回答，反而问他：「累吗？」
　　长瑞明白他的意思，「这么问，你是累了？」
　　「嗯……」林渝暧昧地回答，看着远处说，「有时候我会想，与其这样，不如让给他们算了，其实这位置，我并没有那么想要的。有时候只是想想每天要面对的这些事，就会觉得很累。」
　　长瑞抬头想了想，说：「要放弃的话很容易，不过你，我，还有其他投靠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要退让……」他摇了摇头，「没有选择的，世子。」
　　「说来，你是为什么投靠我的，长瑞，凭你的本事，去哪都不愁生计吧。」林渝问。
　　「很难想到吗？当然是为了荣华富贵。」长瑞说，「只是为了活着当然到哪都可以，想要出人头地却很难，况且我的本事不在四书五经上，不是正途，不然，考个科举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长瑞笑笑，「我是穷人家的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不算容易，没看我都为此熬白了头了吗？」
　　林渝知道他是在说笑，他的头发是天生花白，气血亏损，也看过好多大夫，但都没什么办法，不过本人倒不以为意，经常借此打趣自己。
　　林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正想宽慰他两句，长瑞又说：「世子，不必用那样的眼神看我，至少我没有身中寒毒，痛苦得死去活来。」
　　「……」林渝指着门，「边儿去！」
　　下次该把他的棋盘都丢出去才是。
　　其实长瑞有一句说得很是，他是心软。那些人虽然跟他没什么情分，好在总是在一处长大的，经过几次明争暗斗之后虽然冷了心，到底没彻底硬下心肠来，真的置他们于死地也是连骨带血的，都是一个大家族里的，牵襟扯裾的事情多了去了。所以只分家就好。
　　况且，他并不会让他们真的伤到自己。你死我活，不逼他，他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
　　日常写着一些书信，想着那边的她把自己当做另外一个人就觉得不爽，但是也没办法，他的书信她是不会收的。本来写信不过是临时起意，谁知道她寄来了好几封，写了不少趣事，心念一动便不由自主地一直写下去了。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和她写信交谈，仿佛便不用理会世间的纷扰烦杂了，只用烦恼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哪家的桂花糕好吃，冰糖葫芦又是何等滋味。
　　说到冰糖葫芦，他还真的去买过一串，滋味也就平平，可能是在她笔下显得太好吃了吧，抱了太高的期待。
　　可即便是觉得平平，还是没忍住买了一串又一串，她喜欢吃的都尝了个遍，包括不太爱吃的甜食。
　　人人都说他风流爱玩，他是这样没错，可是越往后，便越有一种寂寞感。
　　很想找一个人停下来，不管去到哪里都有人笑脸相迎，其实迎的是他么？
　　人人眼中都是他，人人眼中都没有他。
　　很想找个人一起生活，那样大概才有实感。
　　后来偶然去秦楼喝酒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子，抚琴时的侧脸和她很像，晃神的时候会以为是她，一曲弹完，他都不知道弹了什么，一心等着看她的正脸，等她抬起头来，便颇觉失望。
　　然而只是侧脸也足够了，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上前去牵了她的手，而她也羞涩低头，同其他的女子倒是没有什么分别。
　　此后知道她是那里的头牌，名为莘子石。
　　莘子石其人，表面乖巧，实则是颇为伶俐的，在秦楼里迎来送往好几年，极善体察人的心思，揣人于细微。在许多方面实在贴心，他也嘱意于她，想给她一个安顿，纳她为外室。万没料到此事泄露，遭到了父亲的驳斥与责备，长瑞也十分反对，那个时候才明白她的身份，原来又是一场局。
　　人生不就是一场场局么，做局和赌局，局中局，局中局中局，可真有意思。
　　纳外室一事就此作罢，不过他还想看看他们玩的是什么把戏，于是陪她演戏，然而不到一日，莘子石便泪流满面地向他坦诚自己的身份，想和他联手反对付老三。
　　他不可能答应。当时虽然笑着没发作，然而转脸就让人把她送走了。
　　是厌恶欺骗，也是厌恶这种把戏。
　　如长瑞所说，不解决掉真正的祸端就无法停止吧。但是即便那样，也无法下定决心。
　　在桃林里遇到沈乔落是几年以后了，当时颇为欢喜，她似乎并未认出自己，态度还很凶，可他并不在意。
　　给她送了点时鲜的吃的，听说没怎么碰，他也不生气，到了后来听说是来议亲的，心里便有些淡淡的了。
　　看她的态度，她好像并不知道，不过提起她的好表哥时就忍不住嘴角勾起，好像藏也藏不住，心里更是恼火，想要肆意地轻薄她、宠爱她，可是看到她脸上挂着不情不愿的委屈，偶尔闪过自以为聪明的狡黠，一肚子的气顿时就消了。
　　他觉得她现在喜欢谁不要紧，他也不觉得徐安晏会娶她，尤其是他那个表妹秦非霞虎视眈眈的，沈乔落个小笨蛋玩心机玩手段怎么也争不过她，况且考虑到家族利益，沈乔落并不是最好的人选。
　　他要做的只是等，那么久都等了，也不在乎现在。
　　她爱吃好吃的，为了吊她，他学做了芙蓉糕，这是以前就说好的。现在做起来，难倒是不难，就是颇费了些功夫，还有些丢人。便是他身边的小厮都不曾沾过厨房的一滴水。
　　芙蓉糕做一趟要费几个时辰，却从来只做一碟。多了怕坏，他自己又向来不爱吃这些，况且做得不够才愈发想吃，这是勾人的道理。
　　他在徐府一向有单置的小厨房，除了身边的人便无人知道。做完了便让人送去，自己前往湖心亭纳凉。
　　还以为这是细水长流，想得挺美，想以后告诉她，想看她躺在自己怀里露出吃惊的表情，想她对自己撒娇，想她说喜欢自己，不知不觉就想了很多。不料有一日听说徐安晏决意要娶沈乔落了，是从传来的家信上看到的，徐安晏人虽还没回来，两家人皆已喜气洋洋的了，听说江南那边的事也解决得很顺利。
　　听到这个消息，他气坏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守了好几年的肉突然被别的狼叼走了，而那只狼本来还纠结要不要那块肉，是徘徊犹豫了一会儿才抢走的。
　　他直接把桌子给踢翻了，倒了一地的墨，地上变得乌泱泱的，小厮跪了一地，怒气冲冲地让人滚下去。在原地站了好久他才靠在窗边想怎么办。
　　徐安晏是他调走的，那天看到他送的那幅画以后就觉得他不能留在徐府了，两人不能再多接触。于是让江南那边制造了点麻烦，积压了一大批货，逼得徐安晏不得不亲去处理。
　　没想到仅仅是这么短的接触，竟也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决心娶那个傻女人。
　　嗤！他懂什么！
　　他真的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绝对只是迷恋色相罢了。
　　沈乔落要是不愿，这事就变得好办许多。不，大概也不好办，几年前因为莘子石那事他就明白了，只要他还没有继承，婚姻之事就不可能由他做主。
　　不过，要是拖个几年就行了。
　　父亲的身体拖不了太久了，林渝待在徐府不过是一种假象，实则随时都在准备回去，然而现在的境况，岂容他回去，回去也无法安心。
　　他想让沈乔落拒绝这场联姻，等他几年，沈乔落肯吗？
　　想到她生气瞪他的表情和对自己、对她表哥截然不同的态度，就知道绝没有这种可能。
　　那么放手成全她？
　　呵呵，他可不是那样的好人。说句自负的话，从来只有他不想要，没有他得不到。
　　花了那么多的心血，即便用让人不齿的手段，他也不会放手。
　　卑鄙吗？大概吧，他可从未自诩是君子。
　　或者让徐安晏身败名裂，也是个不错的法子，只是那样一来，和徐家的关系就会大不如前了，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时间。
　　徐安晏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一出好戏缺了主角是玩不转的，他不一定等得起。不过，先派一个大肚子妇人去闹，说那是徐安晏的孩子，不管是真是假，都可搅了这桩婚事。
　　想定了主意，便着手派人过去准备。
　　命人收拾完地面以后，他敲着桌子忽然又觉得不妥帖起来，只不过是这一桩婚事而已，便是没了这桩，还会有别的。沈夫人未必不会在常州给她物色几个人选，黄了这桩，还有别的。他所知道的，就有三户人家，上门提过几次，没答应不过是因为这边有更好的。
　　越想越是焦躁，地利、人和，全都不站在他这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番外（林渝）之三

　　
　　当长瑞向他请辞的时候，他有些吃惊：「为什么？」
　　说实话，他以为他会一直在的，何况现在已经功成，正是得意的时候，他没必要离开。
　　「王爷应该听说过，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长瑞笑笑，「离家数年，我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林渝说，「如果留下来……」
　　林渝还没有说完，长瑞就道：「我的本事只有在乱世才可以发挥，现在就行了。如果说还有什么顾虑的话……」他摇摇头，「我还是认为斩草得除根，王爷，不要觉得我心狠，涉及到权力，往往是更狠的人容易成功。」
　　「你想要什么？」林渝知道是留不住他了。
　　长瑞面带微笑，「王爷还不知道我吗？古董书画我是一样不爱的，既然要回乡，自然要多多地备上金银珠宝，让人知道我是衣锦回乡，大大地荣耀一番。」
　　林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了句：「真俗啊。」
　　长瑞哈哈大笑了起来，「俗人爱俗物，不是正好？我就是那世间一等一的功利之徒，折本的买卖我是不做的，不过，我也懂得一点见好就收的道理。太贪心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顿了顿，又说，「王爷何时打算向沈家姑娘提亲？」
　　「现在还不算是好时候吧。」林渝收起未干的笔，将信纸递给了他。
　　「确实不是好时候，不过对一个名声被毁的姑娘家来说，确实是够久的了，虽然王爷这两年有弥补，不过沈姑娘不知道，也就等于没有。」长瑞眯起眼睛，看向窗外，那里一片碧色。
　　林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翠竹迎风摇摆，发出沙沙声，一时微微出神，过一会儿他才说：「我以为我对她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她不是那种会寻死之人。不过，确实是我做错了，当年的事，仔细思量，还是有法子可想的。」
　　长瑞说：「心乱则谋乱，这就是我要静心的原因，王爷，以后思定再行吧，那盘棋我就留给你了。」
　　林渝没有说话，走到门口长瑞又说，「对了，关于寒毒，我想解铃还须系铃人，王爷自己思量吧，如若执意不肯，使些雷霆手段也无妨，总好过每年受两次苦楚。」
　　说完，长瑞就告辞了，长瑞走后很久，林渝还望着那丛竹发呆，几乎没怎么听他后来的话。
　　其实她是竹，表面柔软内心坚韧，有水就能活，会顺风弯曲，风过后又恢复原样，生命力再强不过。
　　出事以后，一开始，他还是担心的，几次去看了她，她都呆呆的不想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有几次他忍不住想要翻进去向她吐露一切，虽然他觉得就算那样她也不会原谅，最后他看着她上床歇息，一直到睡熟才离开。
　　后来，她渐渐变得正常，也会说笑，吃东西也很多，只是不再那么活泼了，那件事对她不是没有影响的。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第一次，他居然后悔了。大概是因为心太疼了吧。
　　有一天早上，他听到她跟小桃说：「我又梦到那个人了，一直追着我，真的很可怕。」
　　「小姐，你就当他死了吧。」
　　『那个人』，她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吗？他在她心中就是这样的？
　　那一刻，比寒毒发作最厉害的时候还要冷。
　　他终于为他的自私和任性付出了代价，得到了心爱之人最深的厌恶。
　　……
　　决意迎她入府后，一切都不是困难了，大概是诸事抵定，况且，其实一切都准备良久。
　　上门提亲之时，沈家态度虽然淡淡的，却并没有不情愿，沈夫人的脸色却是很冰，他想去解释，对方并不愿意听。沈乔落自然也没有不愿，也许她心里是不愿的，只是没了选择。
　　掀开盖头的时候，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已经哭花了，丑得很，他却没有心思去想丑不丑，只觉得心痛，搂着她一遍遍地说，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对你好的。就像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只是前半年还颇为不顺，老三他们虽然已经无法改变什么，私底下却做了不少恶心人的事，在触怒他的边缘反复试探，只为了摸清他的底线。与之周旋的同时，倒是忘了一个人。
　　他在茶楼喝茶的时候，秦非霞一脚踹开了房门，怒气冲冲地来问罪。
　　「林渝，你不要太过分！」她生气的时候就会直呼他的名字。
　　「哦，我怎么了？」挥挥手让底下的人出去，林渝还是很淡然。
　　秦非霞一掌拍在桌子上，「你做的事，你自己知道！」
　　「徐安晏的事，是你做的吧……」她吸了口气，「你让人在外污蔑徐安晏的名声，还让人挺着大肚子上门闹……」
　　她咬着唇怒瞪他，「你这样是不是太过无耻？你把自己的错怪到别人身上……这样你就好过了吗？」
　　林渝撑腮望着她，突然笑了，拉开一张椅子，说：「快坐吧，怒气冲冲的这又是何必。表妹，不要怪我，那徐安晏并不是你的良人，当初他宁愿娶沈乔落都不愿娶你，难道你还要上门自讨无趣吗？」
　　「谁是你表妹，你坏了我的姻缘，你还好意思叫我表妹！」
　　「他的姻缘不是我坏的，我只不过是略施小计，让他受受考验，怎知他如此不经事。」
　　秦非霞怨恨地看着他，「难道是真的，他真的……和别的女人……我不相信！」
　　林渝悠悠地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该去问他才是。」
　　「你知道，你一定知道。」秦非霞执着地说，「你给他设下圈套，一定想知道他有没有走入你的圈套。」
　　林渝只是不说话，望着窗外。
　　「说啊。」秦非霞焦急地催促着。
　　「……」林渝还是没有开口。
　　『噗通』一声，林渝吃惊地转过头，见到秦非霞跪在他面前，她说：「表哥，我求你，我这辈子都没有求过人，这次我求你，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扶她，「没有，是假的。」
　　秦非霞闻言露出喜色，一把推开他，朝门外喊：「徐大哥，你听到了吗，是假的。」
　　林渝顿时僵住，为了掩饰，他靠在窗边盯着门外，那边果然进来一个一身青衣的男子。
　　秦非霞冲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徐安晏拉开，往旁边挪了一步，说：「秦姑娘，请先回避一下，我有话要和令表哥说。」
　　秦非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徐大哥，他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
　　徐安晏没说什么，只是让开一条道，秦非霞出去了。
　　林渝抱胸看着，突然冷笑了一下，「利用女人来打探消息，你还真是精明啊。」
　　徐安晏走到他面前，猛地出拳狠狠揍上他的脸，林渝被打得偏过脸去，嘴角溢出一缕血迹，他用拇指擦了擦，依旧笑道：「只有这么点力气么，要打架的话我奉陪。」
　　徐安晏说：「这一拳，是我替落妹妹出的，是太轻了些。」
　　提到沈乔落，林渝不说话了。
　　徐安晏说：「你果然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得不到的东西先要毁掉，让谁都无法拿到。不过落妹妹并不是物件，可以让你随意糟践。」
　　「你没有资格教训我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那么做。」
　　「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的自私，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徐安晏的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
　　「我错了。」林渝吐出一口气，「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用那样的手段，但是，我会绝不会让你娶到她。其实，有些事很简单，比如，把你弄死在路上，然后，把要和她定亲的人或打杀或弄残，呵呵，背上一个克夫的名声，总比现在好得多。」
　　「……真是疯子。」徐安晏一阵无言。
　　「你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和她是命定的缘分，上天注定的，上天说了算。」林渝说，「你除了是她表哥，有什么比得过我？论身份地位，论对她的情意，你都远不如我。」
　　徐安晏摇头，「我并不是要和你争什么，事实上，当初我明知道落妹妹不过是中了你的计，却还是放手了，那个时候我就没有资格了。现在多说无益，我只是想劝你，既然娶了她，就要多顾念她的心意，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你这个人，在私塾读书的时候就很自大，觉得自己聪明，便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旦想要得到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你是否想过，如果当初落妹妹真的不能承受千夫所指、颜面扫地的境遇，就此自尽，这样的结果你是否能承受？」
　　「我了解她！」
　　徐安晏摇头，「没有谁能够真的了解谁，许多事都有个万一……」
　　「没有万一。」林渝的脸色不豫起来，「教训我的话也说够了吧，请你出去。」
　　不想承认被他戳穿心底最恐惧的部分，林渝直接送客出门，然而，他自己心里清楚，徐安晏说的是对的，正是因为是对的他才不敢去面对。如果不是害怕她无法承受，他又何必常常夜里去看她，守着她，看到她心情不错就高兴，看到她失落便夜不能寐，偶尔也会做噩梦，梦见她离他而去，摆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同他道别。
　　午夜梦回惊醒的时候都会庆幸。
　　好在，那只是梦。

　　番外（林渝）之四

　　
　　今年的寒毒发作得更猛烈了，薛大夫施针后好了一点，一个人躲在暗室里强忍着冰火两重天的痛楚。
　　这时候谁也帮不了他，谁也代替不了他。
　　偶尔甚至会出现幻觉，看见老三来找他索命，他就笑了。
　　老二为什么不来？是因为心虚吗？
　　他真是太厌倦这种畸形扭曲的亲情了，不对，大概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亲情吧。
　　早听长瑞的话，就没有后来的许多事了。
　　只不过是杀人而已。
　　触到他的逆鳞，就没什么下不去手的。
　　浑身都像被泡在汗水里一样，觉得这种痛楚还会持续地蔓延，好像不会有结束的时候。
　　那个时候，老三说，他愿意交出解药，只求饶他一命。
　　他说什么？
　　他说……晚了。不管是老二、还是老三，他都不会放过。
　　他无法想象，要是他没有及时出现，沈乔落会变成什么样。
　　大概是之前都过得太顺了，以至于放松了警惕，当他看到她满脸鲜血地躺在怀里的时候，恐惧慑紧了他的心脏，浑身颤抖地搂紧了她，双腿发软地上了马车，被提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什么是重要的东西，什么是无谓的东西。
　　到那个时候才真正清楚地感受到。
　　她能明白吗？
　　有时候希望她能明白，有时候又盼她永远不明白。
　　……
　　今年山寺的山茶花开得很美，已经是十二月半了，路边还看到一丛丛开得旺盛的粉红小花。
　　他说要去相国寺还愿，她有些不明白，「还什么愿？」
　　「去了就明白了。」他笑着说。
　　没要轿夫，只跟着两个小厮，他拉着她的手走在石阶上，「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是来过，只是次数不多。」她嘟着嘴说，然后看看他，那神气好像要说些什么似的，却又不开口。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前天还有大前天，你都没回来，去哪了？」她扭扭捏捏地问，好像不大在意，可是心底毕竟是在意的。
　　他喜欢她这种吃醋的样子，故意逗她，「你说呢？」
　　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我干嘛要猜，你爱去哪就去哪，与我无关。」
　　「好了好了，我说。」他紧紧抓住她，顺势搂住她的腰，「我去薛大夫那儿了，你也知道，有些陈年旧疾，要他帮忙看看。」
　　她抿抿嘴，「不要紧吗？」
　　「无碍的，只是薛大夫不肯离开常州，我们每年都得回来两次，正好你也可以探探亲。」
　　「真的没事吗？」她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脸上一副担心的样子。
　　「没事的。」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她慌得别过头去，脸红红的，「讨厌，这是在外面。」
　　「是啊，可惜是在外面。」他笑，又被她捶了两下。
　　来到相国寺，见到那老和尚在一模一样的地方，和不同的人说着相似的话，见到他的时候竟然还把他认出来了。
　　「施主，可还记得老僧？」
　　「当然记得，这里的签很灵验，所以来此还愿。」
　　「施主请。」那老和尚合十作揖。
　　携着她的手踏入大殿，来往的人许多，各个心有所愿，轮到他们之后，在菩萨前烧香作揖，一向不信神佛的他此时真的愿意相信他们的存在。
　　行大拜礼之后，在功德箱内投递下银票，然后照旧拉着她的手离开。
　　转到寺院后面的花荫道，两排齐整的仙客来倒也应景，她心情有些不错地开口：「不知道将来生的是男是女呢，你觉得怎样的好？」
　　「怎样的都好。」他替她撩了一下碎发，看着她的眼睛，「你喜欢就好。」
　　「什么嘛，说得好像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一样，难道你一点都不期待吗？」她瞪了他一眼。
　　「我真的是觉得怎样的都好。」他哑然失笑，「你跟我的孩子，怎样我都喜欢。」
　　她这才抿嘴偷笑，看着她笑，他也不自觉地跟着嘴角上扬。
　　「腿酸吗？」她走得略慢了，他就觉察到了，「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吧，我给你捏捏腿。」
　　他知道自怀孕之后她的腿就经常肿，所以虽然走得不远，还是很容易累。
　　她瞥了一眼旁边，并没有什么人，这才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腰，说：「别说这种话啦，让人听见还以为我、以为我……怎么样的……」
　　「你又不是母老虎，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怕什么。」他说。
　　她脸有些红了，「我身不正啊，你给我捏腿洗脚，这些哪是王爷做的，我怕人家说嘛。」
　　「小坏蛋。得了好处还想卖乖。」他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喜欢我这么对你吗？」
　　她瞅了他一眼，说不出来。
　　「说，不然晚上就别想好过。」虽然不能做，但是对付她的手段还是很多的。
　　「不要嘛。」这个时候她总是有如小动物一样精准的直觉，立刻撒娇，「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骗子。头拱在他的袖间，她都不敢看他。他把她拉起来，躲到树后，热烈地吻起来，只有在回应中才能感觉到她的不排斥、她的接纳。
　　他喜欢她这种时候的热情。
　　……
　　晚上给她捏腿，她有些昏昏欲睡，他用手把她凉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说：「先别睡，去看星星好不好？」
　　「不要，我要睡觉。」她不理他，转过身去。
　　「去看星星嘛，听人说今夜会有流星，许愿的话会很灵验的。」他缠着她。
　　「睡觉。」她不为所动地嘀咕着。
　　他捏住她的鼻子，「星星……」
　　她哭着醒了，有种被吵醒的委屈，「我要睡觉。」
　　他哄着吻掉她的眼泪，披了件衣服，抱起她到一棵树下，夜晚开始有些冷意，她打了个哆嗦，往他怀里钻，「讨厌啊你。」然后故意在外面把手弄得凉凉的，钻进他的衣服里，拼命地摸来摸去，他『嘶』了一声，带点苦笑地看着她，「别闹。」
　　「我没有啊。」她睁着眼睛无辜地看他，手却在不安分地动着。
　　「再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哦。」她立马缩回手。
　　他抱着她找了个角落坐下，问她：「冷吗？」
　　她摇摇头，怀了孕后经常会觉得体热，倒不会觉得冷。顶多是觉得有点凉而已。
　　就在这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很大的哄闹声，天上闪过流星，林渝立刻闭上眼睛，开始许愿，她看了一阵，想了想也闭上眼睛许愿，不过流星已经没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可她并不在意这些。
　　「我许愿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吧？」虽然现在困意已经消了，但是她还是不想待在外面。
　　「好。」这次他终于满足了。
　　从外面携来凉风，回到温暖的被窝里，沈乔落觉得今天的林渝有些反常。
　　「你为什么这么热衷许愿啊，你信这个么？」
　　「嗯？这个么……」林渝暧昧地说，「倒也不全是，只是觉得这座寺好像挺灵验的。」
　　「大概是风水好吧。」他说。
　　总觉得这样的回答很避重就轻呢，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遇到的大师，给你求的什么签？」
　　这次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说嘛。」她撒娇。
　　「我忘记了。」最后他说。
　　「骗人。」绝对是在骗人，她嘟起嘴，不快起来。
　　「真的忘记了。」他拉住她的手，假装打了个哈欠，「哎呀，突然觉得好困……」
　　这种时候觉得困了，哼！她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掐住他的腰，只觉得他浑身紧绷了一下，然后突然抱住她拼命地啄起来，冲动得让她窒息，好在他知道分寸，最后停了下来，「……别碰我了，不然真的会出事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看星星？」
　　「我说，你别笑我。」
　　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其实今天还愿的时候，我又许了一个愿望，不过，怕菩萨觉得我太贪心，今天正好听人说有流星雨……」他还没说完，就听到她笑起来，恨恨地掐了掐她的脸，「在笑是不是？」
　　「没有。」声音分明就是压抑着笑意，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躲着他。
　　「哼，笑吧，总之你是我的。」他说。
　　「我是王八，你是绿豆，我看你呀，就是看对眼了。」她闷闷笑着说。
　　「王八绿豆……」他捂了捂脑袋，「人家都说红豆配相思，到你这怎么就成了王八配绿豆，一点诗意也没有。」
　　她戳戳他，「你后悔了吗？」
　　他低头，笑了，「怎么可能。」吻上她的眉眼，「后悔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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