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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类型：原创-言情-古色古香-爱情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文章进度：完结
全文字数：116779字
是否出版：尚未出版（联系出版）
签约状态：已签约

古言

第1章 
　　她衣衫褴褛，走近马车，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只除了坐在角落的青年道士。
　　见状，她嗫嚅着道歉。但车上一个绿衣女不依不饶的，“知道不对，就快走！”
　　她的两个女伴跟着道，“喂，师傅，我们花了钱，可不是来闻臭气的！”“就是。”
　　车夫嘿嘿笑道，“你们仨要是嫌弃啊，趁早坐别人的车去。”说着，数了几个大子，递过来。
　　坐在角落的他微觉诧异：这车夫性情吝啬，先前就一子之差，同绿衣女她们吵了整整半个时辰，怎么如今这么大方？
　　默不作声地打量起来，敏锐地发现车夫袖中新拢了个什么，在阳光下一闪。而那马车边上的少女，虽满身都是污垢，但一身的英采秀风遮掩不住。且她左耳上垂着一粒剔透的东珠耳坠，右耳上空空如也。
　　看到这里，他大致明白了，这恐怕是个落难的富家千金，拿了珍贵的饰物作为车费。有了这样的主顾，车夫自然不再稀罕寻常的小生意。
　　那绿衣女也看出来了。心想，到底此地偏僻，满城里不过二三车夫，错过这个就难找了。嘴里虽还在抱怨，神态却松动了。
　　车夫见状，得意地笑了几声，拉住少女的手，扶她上了马车。
　　少女察觉手心被捏了一下，顿觉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但也不敢多说坏事，咬着牙道一声“多谢”，迅速坐到最里面去了。
　　
　　进城的路途漫长。一路上，绿衣女始终不满意，捂着鼻子，指桑骂槐。
　　少女一开始听的面色赤红，但慢慢的，多日未睡的疲惫袭了上来。不由地歪在马车壁上，逐渐坠入梦境。
　　
　　好像还是在宫里。
　　她和弟弟偷溜出宫，过了两三个时辰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小黄门的服饰，远远便见康宁宫门前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在焦急地来回踱着步，一个在劝。是父皇和母后......
　　他们姐弟顿时吓坏了，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皇后见他们回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把揽住。皇帝却气不打一处来，呵斥，“去哪里疯了！”
　　弟弟吓的不敢接话，全指望她。她讪讪地说，“没去哪儿”，举起手里的瓶子，“就是去外面随便转了转。大半时间都去给父皇排队，打西市的新丰饮了。”
　　皇帝的神色和缓了一些。皇后顺势打起圆场，“好了，他们也是难得出去，何况大老远的给陛下带了东西回来。我看这次就算了，今后好生看着他们就是了。”
　　皇帝点点头道，“那阿茵先进去沐浴，二郎你过来。”
　　窦茵跟着母亲去了内殿的浴池。皇后让侍女们都退下，自己动手，给女儿宽着外裳。
　　窦茵有些害羞，掩着衣襟说，“母后，你出去嘛。”
　　皇后并没有依从，责备地说，“还让我出去，都没说你呢，石榴。”
　　窦茵听母亲喊她的乳名，就知她脾性温软，没有动气，笑嘻嘻道，“母后，你知道么，我今天和弟弟去了清风楼。”
　　“清风楼？”
　　“就是现在京里最大最有名的酒家。母后，你知道吗，那里上菜前，都有一道看菜呐。”
　　“什么意思？”
　　“就是只能看不能吃的菜。清风楼的伙计要等食客确定了买什么酒水，才撤走它，换上真正的菜肴。”
　　郭皇后奇道，“如果客人不点酒水，伙计就坐看他们吃看菜么？”
　　窦茵点头，“是啊，听说这是京里的新规矩，用来摸清客人的门第、钱财。母后，我今天去吃，一开始还不知道呢，举着筷子想夹菜，一定被伙计们笑话了。”
　　郭皇后微笑道，“傻话。谁会笑话你这样的小姑娘？”
　　窦茵的脸颊微微发烫，沉进水中，掩饰着。
　　郭皇后掬起她的长发，疼惜地说，“你啊，马上也要及笄了，还成天介的野。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你好歹带着人。怎么能这样不得了，姐弟两个偷偷溜了？”
　　窦茵辩解，“那些人跟着，这也不许去，那也不许吃的，和在宫里有什么两样？”
　　“那是为你们好，你们俩是父皇母后的心肝，哪里知道有多少人打你们的主意呢？”郭皇后这样说着，缓下了给女儿揉洗头发的手，叹了口气。
　　窦茵明白她母亲在想什么。
　　她的父皇不是普通的皇帝，他是靠禅位得来的江山——这是官方的说辞。而私底下，大家心照不宣：新帝是前朝的权臣，这天下，是他篡位抢来的。
　　这样的夺位方式，注定了有不少人厌恶他，并会将这厌恶蔓延到他的儿女身上。所以他看待几个孩子的出行，比历朝历代哪一任皇帝都严厉。
　　只是年轻的窦茵虽明白父亲的苦心，但内心总觉得此举多余。
　　见女儿不以为意，郭皇后无奈道，“你啊，不遇到事，就老觉得母后在吓唬你。”
　　窦茵不想再重复这些常谈，又惦记着还在挨训的弟弟，便道，“我洗完了，母后。”从浴池里走了出来，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一套干净衣服，牵着她母亲出去。
　　皇帝正坐在榻上，喋喋不休地训着儿子。窦茵见弟弟垂头丧气，心里好笑，走过去喊，“父皇！”
　　皇帝见她洗完出来，一张脸红扑扑的，不觉生了几分慈爱之心，温声问，“今天走了不少路吧？脚痛不痛？肚子饿吗？”
　　二郎见他对自己十分凶恶，对姐姐又是另一种和蔼模样，有些生气，“父皇！”
　　皇帝转过脸喝问，“怎么！”
　　二郎的气势一下子弱了，小声道，“父皇你怎么这样？就知道骂我，拿我煞性子，一句也不敢说姐姐......”
　　窦茵心中好笑，想开口。突然，一阵强烈的颠簸惊散了眼前的一切。
　　她从梦中惊醒了。
　　
　　睁开眼一看，是绿衣女和她的同伴到家了。
　　她们捂着鼻子下马车，“哎呀，好不容易到家了，真是难捱。”白了窦茵一眼，飞快地走了。
　　她们一走，马车顿时空了下来。窦茵掀开车帘往外望，太阳已经落山，天际一片漆黑。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问车夫，“师傅，什么时辰了？”
　　车夫漫不经心地回答，“戌时吧。”
　　马车居然行了三个时辰了？
　　窦茵有些懵，“可到城里的驿馆，我，我先前问你，你说，只要两个时辰就能到啊。”
　　车夫回过身，似笑非笑地说，“这不错。可抵达驿馆时，姑娘你睡着了，我又有什么办法？总不好叫醒你吧？没有这样的做事道理！只好先送她们咯。”不等窦茵答言，便对道士说，“喂，离你要去的客栈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坐好咯。驾——”
　　窦茵听的心生寒意，这车夫故意先送走其他人再送她，恐怕未怀好意......
　　她开始后悔，责备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睡过去。但很快就想，睡也睡了，再如何自责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
　　窦茵轻手轻脚地凑到前面去看路况，盘算着找一个热闹的所在，强行下车，迅速跑走。
　　很可惜，车夫也想到了这一点，特特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狭窄山路。
　　窦茵看清楚后，脸一下子白了。但仍旧没有气馁，伸手到头上，拔了一只尾部尖利的金钗下来，攥在袖中。
　　角落里的青年道士已默默看了许久。到了这时候，终于，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口，“劳驾，师傅，也送我去驿馆吧。”
　　他说的突然，车夫听了很诧异。随即明白过来，这道士看出了门道，在替那小姑娘解困。冷笑了一声，“吁”的停下了马车。
　　窦茵顿时紧紧地攥住袖子，看向道士。
　　对方没有看她，自顾自问车夫，“怎么不走了？”
　　车夫咧开嘴笑，却是恶狠狠的，“您先前说的行程，可是到城南的悦来客栈啊。现如今，我赶了这么远的路，好不容易到了，您又说要去驿馆。这是耍我呢？嗯？”
　　道士淡淡道，“你只说去，还是不去？”
　　车夫气性上涌，便想动手。忽然察觉后颈凉森森的，好像有人在对着他的脖子吹气。他浑身一抖，惊恐地扫视起四周。
　　什么都没有......
　　再看那道士，对他的失态置若罔闻，一幅平静的模样。车夫明白了，恐怕就是这道士在捣鬼。像这样敢于浪迹四方的僧道，多数有技艺傍身，轻易招惹不得。
　　车夫在心里暗骂晦气，忍着气改说，“去。”驾着车，往驿馆方向走了。
　　窦茵早先见车夫凶神恶煞的，一度害怕会出事。但现在，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道士诚恳地说，“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那道士早已经闭上眼，靠在马车壁上假寐了。
　　
　　二  木块
　　
　　窦茵见这位道士二十四五岁，同她大哥差不多年纪。何况刚刚出声替她解困，生的也骨清神秀，心里不由自主地生起亲近，道，“我叫...谢茵，敢问道长尊姓大名？”
　　道士睁开双眼，目光清湛，言辞简短，“清让。”
　　谢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道教中人没有姓氏一说。忙道，“原来是清让道长。”
　　马车渐渐离开山区，驶入灯火通明的城内，谢茵素日的明快随着脸上的血色慢慢地回来了。她撩开车帘，好奇地问，“不知道长现在何处修行？来这里又是做什么？”这两个问题一出口，她便觉出不妥——倒像在盘问自己的救命恩人了。不好意思地道，“先说我。我本是去敦煌看我舅舅的，没想到在沙漠遇上了...马贼，就变成现在这鬼样子了。”
　　清让听了，微微颔首，除此之外，也没有别话了。
　　谢茵受到了冷遇，有些气馁。但看这位道士生的冠服端严，像好人家的子弟，忍不住没话找话地同他凑亲近，“那个，我来前，听说这城里有一种树，扬名四方。它的形状很像西番的‘菠萝树’。采摘它的花朵注入瓮中，摆放十来日，会变成酒，味道很美。清让道长见过吗？”
　　她没指望对方会回答，但道士居然开口了，“酒树？”
　　谢茵顿时精神一震，点着头，眉飞色舞同他说了起来。说是“同”，其实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兴致勃勃地说话，那位道长只是点头或说“哦”。但谢茵心想，这样心善的人，应该就是在侧耳聆听吧。于是一口气说到完，也不觉得冷场。
　　
　　驿馆很快就到了，谢茵跳下马车，直奔而去。
　　她来前，想的很清楚：到这里写一封信，投往敦煌郡的太守府，舅舅会很快找过来，一切的意外和苦难都会终结。不料到了，发现里头破破烂烂的，不见一个官员，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牙齿都掉光的老头儿在打着瞌睡。他自称是守门的人。
　　谢茵满心失望，“怎么会这样？”
　　清让走了过来，道，“很多偏僻小城，驿馆都是徒有其表的。”
　　谢茵攥紧袖子，心乱如麻。那么，去找官府？还是算了吧......在他们的辖区居然出现了大批刺客，这让她直觉此地官府有问题，不可信。
　　清让道，“谢姑娘不妨去邻城的驿馆看看。”
　　谢茵想了一想，摇头说，“这里是这样，邻城应该也差不多。”她说完便下定了决心：既然已入沙漠，那就是离敦煌不远了。与其寄希望于未知的他人，不如自己去找舅舅。只是，这一块的治安似乎不太好，她孤身女流，怕是难以行走。踌躇着。
　　清让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我此行去西域，途径敦煌。谢姑娘如果不介意，可与我同行。”
　　谢茵很惊喜，又有些犹豫：这样跟着一个陌生人，行吗？
　　那位道长已经举步往前走了，想必是去投店。
　　谢茵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纠结地想了又想，终于，她咬咬牙，起身去追了。
　　
　　两人拣了附近的“来福客栈”落脚。
　　进各自的房间前，清让言简意赅地说，“我明日辰时出发，谢姑娘如有意同行，明早楼下见。”
　　谢茵点点头。关上房门后，她背靠在门上，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一路虽忽生波折，好在运气不错，遇见了好心人，目下也远离了危险，有了落脚之所。  
　　谢茵走到桌边，脱着外衣。左手受了伤，早已经痛的没有知觉了。她咬着牙，靠着唯一灵活的右手，很是艰难才把满是沙土的衣裙都剥了下来。再去看裸露的左臂，一个大大的创口横在上面，触目惊心。好在如今天寒，伤口没有恶化。
　　不一会儿，有人来敲门。上楼前，谢茵曾嘱咐客栈老板烧水，没想到这么快就得了。她随口道，“多谢，放外面吧。”
　　跑堂的答应了一声。
　　等他脚步声消失，谢茵去开了门，端外面的水。怎奈左手使不上力，好半天才把那盆水弄进房里。
　　这回刚擦了伤口附近，门上又传来几声轻叩。紧接着，清让的声音响在门外，“谢姑娘，是我。”
　　谢茵顿时警惕起来——已经入夜了，他来做什么？没有做声。
　　而外面的清让，没有多说别的，简短地道一句，“我把金创药放门口了。”便离开了。
　　谢茵怔忪地去开门。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放着一瓶药在地上。
　　她拿在手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自信伤口掩藏的好，行动间没有露出破绽，清让是怎么发现的呢？还有，之前那个车夫明明要动手的，忽然之间，他看着清让就服了软。这位道长，恐怕不简单吧......
　　谢茵一边思量着，一边随手拔开塞子。药膏是全新的，膏体平整，上面覆了一层薄纱，想是新买的。
　　谢茵顿时非常愧疚，为自己怀疑那样一个人。
　　
　　次日辰时，清让洗漱完毕，坐在楼下等谢茵。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都不见她的踪影。
　　他慢慢地明白了：那姑娘不信任他。兴许，她早已经走了。
　　清让自嘲地想，若叫她知道了他所背负的恶名，一定会更退避三舍吧。所以，她如今早早就离开，也好。沉默着站了起来，结清了房钱，拿起行李往外走。
　　刚出去，便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道长！”
　　谢茵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原来是去置办一路上的用具了。
　　
　　两人去往敦煌的路上，谢茵生性明快，总想与清让攀谈。可这位道长待人冷淡的很。常常谢茵说了一大番话，他也只回一个“哦”字。如此，慢慢的，谢茵也就熄了说话的兴致，随着他默默赶路。
　　边塞苦寒，才交了酉时，天色便黑了，清让提出找地方住宿，谢茵说好。
　　他们的运气很好，刚商量完毕，就被不远处桑树下的一个青年男子听见。他上前来询问，“贫舍正有草房几间，道长若不嫌弃，不如就借住我家？”
　　清让和谢茵不约而同地谢绝了。
　　——这样一个过路的人，偶然耳朵里听到旅人求宿，也不多问几句就邀请对方住进来自己家里，实在有些奇怪。
　　青年男子看出了他们在想什么，苦笑着拱手，“不敢欺瞒两位，请你们同我归家，其实是有事相求。”
　　清让看着他，无声地示意继续说。
　　青年男子叹了口气，“道长不知，我，原定了十日后要成亲的。想不到——”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咬咬牙道，“想不到媳妇燕娘被她从前的浑家缠住了，眼瞧着就要没气了。”
　　“可请医师看过？”
　　青年男子点点头，“刚开始，我们都觉得燕娘是病了。可叫医师来，又诊不出什么。一幅幅药吃下去，燕娘的身子也比从前更差。后来燕娘猜想，会不会是她过去的浑家作祟？我们一想，可不是吗？乡里多有这样的故事。就请了许多僧道巫医来做法。银子撒下去多少，一点用都没有。天可怜见，给我们指了条明路，让我遇见道长您——”
　　他最后一句说的古怪，谢茵听着，忍不住问，“那个，‘天指明路’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是专门在这儿等道长的？”
　　她想起从前听大哥说过的，民间常有“仙人跳”。即用花言巧语，诱哄人跟着他家去。然后，就是任由其搓圆捏扁......
　　她不欲陷进去，清让也蹙起眉，两人打算离开。
　　那青年男子眼见着，“扑通”一声跪下了，“砰砰”的往地上磕着头，“求道长别走！燕娘如今只剩一口气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她啊！”
　　他一下一下，磕的用力十足，谢茵心里又生出些怜悯来。那寡言的道士也驻足停下，“那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青年男子见事有转机，忙把所有事都和盘托出，“禀道长，几日前，我们一家正一筹莫展，忽然，天上掉下一个木块来。正是受这个指引，我今日来此地等您。”他说完，从袖间掏出一物，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谢茵见上面写着“待三日，有道自西来，可于村头桑树下相候，求其解患。”心里半信半疑的。但清让拿在手里，放在鼻下一嗅，眼睫微微一跳。再抬头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青年男子，“带路吧。”
　　路上，青年男子道，“小生姓王，单名一个鼎字。敢问道长和姑娘尊名？”
　　清让简短地说了。王鼎抱拳道，“幸会，幸会。”
　　他家离的不远，很快就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位老人见到他们一行人，满怀期望地迎了上来。
　　
　　三  夜叉鬼
　　
　　王鼎对他们点了点头，介绍道，“爹，娘，这位是清让道长，旁边是谢姑娘。——两位，这是家父、家母。”
　　谢茵见他们的目光透着奇怪，落在自己身上，忙解释，“我是去寻亲的，中途碰上马贼遭了难。道长心善，可怜我，带着我同行。”
　　两位老人听着，看清让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期待，“原来是这样。道长实在是个好人啊。”“本事也一定很大。”絮絮地说了不少夸赞的话。
　　清让还是那副淡漠的神气，等他们说完，直截了当地问，“何时去看那位燕娘？”
　　王鼎张开口，马上想说现在。但老妪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他只得忍着焦急，改口，“两位奔波了不少路，一定都累了。今天就吃了饭，早些歇下吧。等明日睡饱再劳驾不迟。”带着一众人进去，招呼坐下吃饭。
　　席间，两位老人看谢茵长的灵秀，忍不住都给她夹菜，一边问，“姑娘打哪儿来？生的这样清秀。”
　　“北边。”
　　老妪也不介意谢茵有所保留，笑眯眯道，“北边可是好地方啊。烤的、煮的、炒的，样样都好吃。不比我们这里偏僻，土地贫瘠，种不出好东西，一天天的只能吃面食。”
　　谢茵摇着头，“您煮的面很好吃呢，京里的大厨子都未必有这份手艺。”
　　老妪听了，喜笑颜开，“真的吗？那你多吃些。”
　　老翁看她这样热情，在旁哼道，“那是人家姑娘看得起你，给你脸子，还当真了。”
　　王鼎在旁边端着碗，跟着露出了一个笑。
　　谢茵看他们一家淳朴和乐，忍不住想起许久未见的父母。离她出京已有一个多月了，离那天的意外也过了十余日。目下，那“噩耗”大概已经传回去了吧？父母一定以为她死了，他们该有多伤心......
　　她心里很难受，沉默了下来，低头扒饭。
　　老妪看她不知怎么的，突然脸上没了笑，忙夹了一筷子菜，道，“姑娘怎么不吃了？来。”
　　谢茵醒了过来，忙说“好好”，把碗凑过去。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那叫清让的道士在自顾自地喝着汤。自始至终，他没有参与身边人的任何一点谈话，仿佛与世俗隔离。
　　
　　谢茵的这些难受，到睡前仍未消散，这让她不知不觉又堕入昔日生活的美梦里。
　　仿佛还是在深宫中，暮色将晚，她陪着母后坐在榻上，听太子大哥一边烘着手，一边说过几日会正式向蒋家下定。
　　她很高兴，连声说好，“大哥终于要成亲了，马上我就能做姑姑了。”
　　母后也欢喜，“细算算，你和幼韵定亲也有六七年了，早到了成家的时候。”
　　他们都在笑，忽然，一阵阴风拂了过来。谢茵不由自主地发寒，打起战栗来。面前的一切也都分崩离析。一个手持铁叉的夜叉鬼慢慢代替了母兄，出现在她眼前。它手握住铁叉，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地面。
　　它每敲一下，都重重的犹如击打在谢茵最深处的心间。她猝然地惊醒，从床上满头大汗地坐起。
　　满屋里扫了一圈，夜色黑沉，并无异样。倒是王家人养的狗，在睡梦中含糊地叫了几声。
　　“是梦吧......”谢茵喃喃自语着，怎么会做那样一个梦？
　　她躺了下去，再度入睡。神思刚刚安稳，那夜叉鬼居然又出现了！敲着它的铁叉，步声重重地来到她跟前。然后右手举起铁叉，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左臂斩了下来！坐在地上大啖。
　　谢茵见它每一口都吃的啧啧有声，不由地胸口作呕。
　　那夜叉鬼见了，抬起头，睁着两只铜铃似的大眼睛，问，“你—要—吃—吗—”
　　谢茵又是恶心又是害怕，尖叫了起来，再次满头汗水地惊醒。然后跌跌撞撞地穿鞋下床，点燃烛火。
　　有了光亮，她不那么害怕了。吁了口气，爬上床，拉上被子。很快，原本还一扇一扇的睫毛停止了抖动，像一只安稳栖息的蝶。
　　无风的室内，烛火陡然跳动了几下，随即，一个黑影逼近床上的少女。与此同时，谢茵面前再度出现了那个夜叉鬼。他仍旧举着自己的断臂，问，“吃吗？”
　　出乎他意料，这一次，少女一口答应，“怎么不吃？拿给我。”
　　夜叉鬼吓了一跳。好在它面相狰狞，轻易没让人看出。它恶声恶气地说了声，“好，有胆！”举着断臂接近了少女。
　　它浑身散发着阴寒之气，谢茵不由自主地牙齿打战。但忍住了，面上没有表现出分毫。只是在夜叉鬼接近时，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它！
　　与其同时，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
　　
　　那狰狞的夜叉鬼被牢牢抓住，赫然就在眼前。只是此刻，它再也没有了方才的镇定，浑身扭动着，尖声道，“放开我，放开我！”
　　谢茵见它怎么扭也逃脱不了，心想，原来一个鬼的力气这么小！就这么个货色，还敢出来吓唬人？满心的惊恐转成了蔑然。二话不说，先坐起身，请它吃了三个大大的嘴巴。
　　夜叉鬼被她打的头晕目眩，好长时间看不清眼前事物，却又挣脱不了。只得讨着饶道，“别这样，别这样，有话好好说！你是个姑娘家啊！”说着，袖子一扬，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原地升起了一片腾腾的雾气。他在这其中将脸一转，变戏法似的，变成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居然是一个十七八岁、面貌颇为俊秀的少年。
　　谢茵吓了一跳，忙把他推下床——当然，手没有放开。喝问，“你是谁？！”
　　“你都忘了。”少年忧郁地看着她，“我，是你前世的情郎啊。”
　　他这一句念的像诗一样，谢茵听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少年还在说，“你忘了，上辈子我们青梅竹马，互许终生。可惜我还未及弱冠就不幸早死。临终前，你我相约来生再续前缘。所以这一世，我已经默默看了你许久、许久了。今日，我就是来到你的梦里，同你再结前缘的。”
　　谢茵听完，心里没有一点波动，问，“那你为什么要变成夜叉鬼的模样？”
　　少年叹了口气，说，“这是一个暗号。上一世，我是杂耍班的成员，而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当时，我们就是因为你来看我演夜叉戏而认识的。”
　　谢茵看着他的眼睛问，“可你刚刚不是说我们青梅竹马吗？”
　　少年哽了一下，“你，你是落魄的大家小姐嘛......”
　　“那我再问你，你说的前生，是哪一年，哪一月？”
　　少年仓促之间无法回答，转过了身体，黯然道，“我久居泉下，这些，早已经不记得了。”
　　谢茵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你再说说，过去我家在哪里？你家在哪里？细致到街道！”
　　少年看她问话间咄咄逼人，再也维持不了忧郁贵公子的模样，跳脚说，“没想到啊，没想到！过了一世，你是这样的不解风情！也罢，既然你执意不认我，那我也无谓多作纠缠了。就此告辞！”说着，用手掰扯着她的桎梏，想走。
　　他没想到谢茵虽是女流，可父祖都是武人出身，天生臂力惊人。他的手腕都青了，也挣脱不开分毫。
　　一人一妖就这样喘着气对峙着。忽然，少年自袖中挥洒出奇异香气，谢茵没有防备地吸入了，顿觉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了床上。而那少年也终于松了口气，熄灭蜡烛，迅速地跳出窗户，转眼不见了。
　　
　　四  走无常
　　
　　次日起来，谢茵的头昏昏的，在床上坐了好半晌才逐渐缓过来。
　　倏然，她想起昨夜的零星片段，匆忙披衣去看。
　　居然——蜡烛还新着，没有点过的迹象。
　　她又想起昨夜把鬼推下去后，枕边的簪子被顺手撩到了地上。但是没有，一切都妥帖地安置在原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信，捧着脑袋努力回想昨夜的点滴。但，想的越厉害，忘的越快。到后来，除了“昨晚好像来了一个鬼”，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好把这归咎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洗漱去了。
　　用过早饭后，王鼎踌躇着。谢茵看出了他的担忧，转头问清让，要不要出去消消食，顺便到燕娘家看看？清让点点头。王家三口感激地连声说好，带着两人往何家去。
　　两家离的很近，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王鼎上前去叩门，不一会儿，出来个三十多岁、浓妆艳抹的女人。王鼎喊她“松姨”。
　　谢茵有些奇怪。这王鼎看着有二十三四岁了，怎么喊这样一个年轻的女人叫姨？
　　王老妪看出了她的疑惑，悄声道，“那是儿媳妇燕娘的继母。”
　　王鼎问那位松姨，“燕娘今日还好吗？”
　　松姨随口回答，“要是不好，家里哪儿会那么安静啊。”
　　王鼎一哽，忍着气说，“麻烦松姨同何伯伯说一声吧，阿鼎来了，如果方便，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燕娘？”
　　松姨觑了他身后的清让一眼，闲闲道，“论理，有些话提起来也真是没意思，可我不得不说。阿鼎啊，你自己算算，你给燕娘找了多少道士啦？前前后后，总有二十来个吧。有哪一个是有用的，嗯？”
　　王鼎被她说的白了脸。但想想清让，心头又涌起期待，道，“这回不一样。这位道长是天赐的，兴许他同燕娘有机缘。”
　　松姨瞄了眼清让。那么年轻，哼。她拍了拍王鼎的肩，“好了，你回去吧。我看燕娘没有什么毛病，多静养自然就会好。”
　　王鼎还要争，松姨已经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眼看王鼎发了急，清让忽然说，“等一等。”在众人疑惑的神情中，他慢慢地说，“此地有鬼气。回去说吧。”
　　
　　之后，一路上，任凭王鼎怎么着急地询问，清让都一言不发。
　　谢茵对他有了一定了解，知道他就是如此孤僻寡言的性情，拦住王鼎道，“别急，别急啊。道长刚才不是说了吗，他闻到一点鬼的气息。那就是说，他还没见到鬼，没有十足把握。所以这事还要再查，才能下定论。”
　　王鼎想也不想地吼道，“再查，再查！燕娘的性命已经垂危了，她等不了那么久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王老妪见他口气很冲，几乎是在得罪道长，忙打断了，把他拉到旁边。王老翁也叹了口气，替儿子道着歉，“对不住啊两位，鼎儿他是急坏了，他没有恶意的。”
　　见清让不言语，谢茵接口道，“我们知道的。是不是道长？——是。”
　　王老翁抽了口旱烟，慢慢地道，“姑娘不知道，鼎儿这孩子，同燕娘从小就认识。燕娘，可说是他的一个执念了。”
　　谢茵不由地好奇，斟酌着语句问，“那，既然如此，他们当初怎么不成婚呢？”
　　老翁摇了摇头，“燕娘十五岁的时候，叫镇上的小霸王吴郎看上，娶去做了夫人。我那傻儿子，平日里虽有结亲的心思，可真到那时候，又怎么忍心去坏了燕娘的前程呢？”
　　谢茵听的唏嘘，“燕娘那位故夫真不愧他的名号，人都死了，魂魄还这么瞎纠缠。您放心，这样的鬼不被天容，在人世呆不了多久的，燕娘最后还是会和王鼎顺利成婚。”
　　王老翁苦笑着点点头，“但愿吧。”
　　
　　不多久便回了王家。王家夫妇说服着儿子先进房休息了。谢茵目送他们进去，叫住清让，“道长！”
　　清让驻足，看着她。
　　谢茵鼓足勇气地问，“刚刚道长闻到了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她的手心都在冒汗，直觉下一刻，清让就会冷淡地转身离去，睬也不睬她。
　　没想到，他居然点了点头，说好，往外走。
　　她立刻明白，这里不是谈话之地，忙跟了过去。
　　等站定后，清让开口，“其实我刚刚，见到了他。”
　　谢茵愣住，随即明白他说的是死去的吴郎，头皮一阵发麻，“不会吧？你，你能看见？”
　　清让点头，淡淡地说，“道士辈中，有一类人生魂体阴，又不接触肃杀气，便可以见鬼。”
　　谢茵听的屏住了呼吸，“那道长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有这种功力的？”
　　清让想了想，“十五岁上下吧。那时我在山中修行，有一天晚上，从师傅的晚课下来，忽然察觉五感异常清醒，耳朵里听到许多哭声、笑声。眼睛也慢慢看到了过去见不到的种种。之后问了师傅，知道这是开了灵眼。”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始充当人世中的走无常。”
　　“走无常？”
　　“就是在某些事上，充当冥司之卒。”
　　“这个我知道！是不是劝告不肯投胎的人转生什么的？”
　　清让想了一瞬，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谢茵捧着脸说，“原来清让道长这么厉害啊。我原本以为那些神神鬼鬼都只是笔记上的记载，想不到都是真的。”
　　“我十岁以前，也以为那些都是假的。直到出家为道士，接触从前见不到的自然、山林，才知这广袤大地原来有那么多的异事奇情。”
　　谢茵好奇地问，“道长是哪里人？”
　　清让没有瞒她，道，“京城。”
　　谢茵惊喜地说，“我也是！其实早先看道长吃饭说话的样子，就觉得，嗯......”她的脸有一点红，悄悄地说，“很文雅。你别笑我呀。道长家里是书香门第吧？”
　　清让没有回答这个提问。他忽然道，“你，想不想见一见鬼世？”  
　　
　　清让牵住谢茵的袖子，带着她往前走。
　　她的脸红扑扑的，一方面是因为被牵住，哪怕是袖子......另一方面，是清让刚刚用刀割开了自己的小指，把血抹到了她的眼皮上。
　　这让她心里毛毛的，总有一种感觉，那血要滴下来了，掉在她睫毛上，然后干透，洗都洗不掉......忍不住动了下，想去摸一摸眼睛。
　　清让忙制止，“别动！”
　　谢茵乖乖地哦了声。
　　清让颜色缓和地说，“你一动，眼前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谢茵心里明白，像她这样的凡人，一生没有窥见鬼神的机缘。只能借助有道之人的血和牵引，悄悄看一看。贸然擦掉那滴血，恐怕会惹麻烦。
　　两人一路往西走。谢茵发觉人多处还看不到什么。等到了人迹罕至的郊外，耳朵里突然传来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叫声、啸声。与此同时，眼睛也看到了——那些身体透明的魂魄。
　　他们不像故老传说的那样，皮肤发青，形容骇人，只是脸色较常人苍白罢了。并且不靠脚走赶路，而是飘浮。除开这两点，与凡人无异。
　　两人信步走到了一处热闹的鬼市前。有个卖帕子的老板招呼道，“都来看看，都来看看！十文钱一块的帕子。便宜又好看嘞！”
　　谢茵悄悄问，“他看不出咱们是人吗？”
　　清让轻声道，“你看他的脸色，恐怕是新死不久的鬼，所以还没有那份眼力和道行。”
　　谢茵觑了一眼老板，的确，比起周围的人，他的脸色不那么苍白，还有几分红润。大约死了还不到几天吧？
　　这样年轻，还不到三十就奔赴黄泉。她心中恻隐，挑了两块手帕，摘下耳朵上的另一颗耳坠，递给他。
　　那位老板见交换的东西贵重，推辞着，但谢茵已经走远了。
　　
　　再往西走，远远便听见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是一口坟墓前发出的。
　　一个五十余岁的女人在捶胸顿足地大哭，“方娘，你这个贱人啊，生前就没有什么用，十几年来，下不了一个蛋。现在又让我的儿子吃尽了苦头！你这种女人，就该堕十八层地狱，让阎罗王拔你的舌头，抽你的筋！”
　　女人喋喋地骂了不少话，并且越说越恶毒。谢茵听的皱眉，想走，忽然觉得方娘这名字很耳熟。
　　清让道，“王老翁提起过她。”
　　谢茵恍然。昨晚在饭桌上，王老翁的确说过的，他们这里有个叫方娘的女人，前些年死了。她鳏居在家的丈夫出于夫妻之爱，再也没有续弦。谁知去年，仆人有事去找他，居然发现他在房里悄悄养了个娃娃。起初大家都怀疑他和人私通，但他坚持说没有，是方娘自逝后，每夜都来找他。又对他说，上天怜她无罪而早逝，所以额外恩准她留一线血脉在人间。这孩子，就是方娘生的。
　　
　　五  鬼世
　　
　　当时谢茵听的咋舌，“真的假的？”
　　王老翁很快就接口，“要是假的，方娘的父母哪里容的下那男人？姑娘不知道，他是赘婿。当时啊，孩子被发现，方娘的父母立刻抱着他去了女儿的墓前，特意掘开了尸骨，滴血验亲。结果那血，马上就融入了尸骨里。”
　　谢茵睁大了眼睛，问，“那现在呢？”
　　王老翁看了她一眼，犹豫着要不要说。王老妪已经耐不住，道，“现在啊，那男人，恐怕是同鬼交接的多了，所以被淘空了精气。某天晨起，突然就得了一种怪病，一日隔一日地僵卧着，起不来。本来就是嘛，人鬼殊途，怎么，怎么好——”
　　见她还要说，王老翁斥道，“好了，小姑娘面前，别说你那些粗话！你没见人家都红了脸，不好意思听吗？”
　　谢茵听的讪讪，其实她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相反，她很喜欢听这种怪谈。只是旁边人多，所以才心虚地涨红了脸。
　　此刻她想起那些话，再看看眼前这个妇人，她想必是方娘的婆母吧。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白衣女人举着一把锤子从外赶回来。那锤子生的奇特，足有人高，几乎把女人压垮。
　　清让凝神细看后，道，“那是冥间的八棱梅花锤。”
　　谢茵不由“啊”了一声。心里大概地猜到了，方娘的丈夫瘫痪，恐怕不是因为同鬼来往，而是方娘的魂魄对故夫施加了冥界的刑罚。
　　果然，方娘的鬼魂从外回来，见从前的婆母又来坟前絮叨，气的大叫，“又来了，又来了！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你们抱了个小蹄子养的贱种到我家里，做了手脚说是我生的，要骗取我家偌大家私。现在事败了，怎么还有脸几次三番来我坟前大闹？”抡起锤子，就想砸面前女人的腰，但想了想，忍住了，一边气的发抖，一边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谢茵看的好笑，问，“她怎么突然停下了？我瞧那老妪做事很讨厌呢。”
　　清让不疾不徐地说，“一报还一报。随意攀扯冥界的是方娘的丈夫，所以阴间准许方娘施加报复，肃生死因果之礼。那老妪想必没有参与太多恶事，只是犯了口舌之业罢了。因此，方娘如果对她出手，会被问罪。”
　　谢茵叹道，“原来冥界也有法度啊。”
　　两人又往前走。途径一间寺庙时，陡然听到一个浑厚的男声与许多尖利的嗓音。两方正在争吵。
　　其中一个声音最尖利的，哭着说，“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道士就可以不讲理了吗？我们啊，祖祖辈辈住在这庙里，已有两百多年了，谁都知道我们是良民！为什么你今天路过，无缘无故把我的一个孙子抓了杀掉？”
　　与他对答的男声浑厚，可腔调与之相反，居然是一口纯正的嗲嗲江南话，“喂，喂，你讲清楚好不啦？我杀他，怎么叫无端？他成天魅惑东邻一个小姑娘哇。人家都要成亲了哇，他还每天去，这不是造孽是什么啦？”
　　谢茵听的大为吃惊，“此人如此迷幻，道长你说他是何方人士！”
　　她刚说完，先前那个尖利的声音便道，“造什么孽？你说清楚！”他一声更比一声高，而且不由自主地被道士的腔调带偏，学起他来，“我孙子和她两情相悦好不啦？两年多了，没害过她一根头发的呀！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杀隔壁的蛇精呀！”说着，呜咽了起来。
　　旁边另一个人。不对，不知道是鬼还是妖怪的东西，接口，“就是啊。你还不是看我们一家子都是老实妖怪，所以拿我们开刀。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喂，我们都是活了两百多年的老人家了，你那点心思我们心里清楚着呐。那隔壁的蛇精糟蹋了多少过路的姑娘，你怎么不去料理他？”
　　好多个尖利的声音嚷嚷，“欺软怕硬！”“垃圾，垃圾！”
　　道士听的不耐烦，大喝一声，“好了，别他娘的闹了好不啦。我就问你们，你们平常去魅惑别人，难道一条性命也没伤过？”
　　那群妖怪沉默了下来。
　　道士啧了一声，“那不就好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哇。所以你们也别怪我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给那群妖怪讲话的机会，又道，“当然，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道长。送你们一件法器作为补偿吧，喏。另外再给你们推演一下，那小东西来生降临何处。”
　　谢茵探头出去觑了一眼，道士拿出的宝物金光灿灿，一看就很珍贵。只是隔得太远，也说不清是个什么。
　　这时又听道士道，“哦，来生托在惠州的一个大户人家，姓唐。”
　　先前那吵的厉害的妖怪哭道，“怎么做起人了？作孽，人才能活几年？”
　　旁边的妖怪劝慰他，“别这么说。人挺好的，吃好东西、做大官。”
　　其他妖怪附和，“是啊，是啊，说不定这一世过完了，小十八还托生回咱们家。”
　　那妖怪忍泪说了个好。
　　道士见他们不再纠缠，拱拱手告辞。
　　谢茵看的目瞪口呆，“这走向，我的天。”
　　清让也罕见地声音里流露了一丝暖意，“妖怪们活了百年，都是很豁达的。”
　　谢茵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对，对。都，很可爱。”
　　两人就此折返，回了王家。
　　谢茵擦去眼皮上的血迹后，顿觉那些奇妙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她有些遗憾地说，“好在买了几块手帕，可以留作念想。”
　　没想到从袖间掏出它们，迎风一看，居然它们像烧败的灰一样寸寸断裂了。她惊呼。
　　清让却是一幅意料之中的样子，“鬼界的东西，是带不到尘世来的。”他顿一顿，沉声说，“这就是所谓人鬼殊途。”
　　
　　谢茵听的叹息。突然，她“哎呀”了一声，“糟糕，就顾着玩了，都忘了别人的正事了，我真是个垃圾！！！前面咱们是不是说到吴郎？道长那时候见到了什么？快说说！”
　　清让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呃...我见到他，很生气。”
　　“生气？”
　　“是。其实早先我们还没走近何家，我就看到了他。侧耳在宅子外，听着里头的动静，一张脸涨的通红。那时候，我还没想到他就是吴郎，以为是过路的某个孤魂野鬼。直到后来，他看见我们，不，是王鼎一家走近，在旁边突然面色改变，长号顿足，我才猜到是他。”
　　谢茵听的心生厌恶，“这吴郎，一定是在警告王鼎离开燕娘吧。听这动不动就跳脚的形容。还气的涨红了脸，都变异的不像一个鬼了！是了，之前咱们不就听说，他向来有小霸王的诨号么，可见传言不假。——咦，道长怎么不说话？”
　　清让不疾不徐地说，“我没有真正和他相处过，也不知道他一生的事迹，又怎么能轻易下定论？”
　　谢茵听后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是这个道理，我话说的太快了，对不起。”
　　她刚说完，便察觉清让转过脸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不由小声地问，“怎么了，道长？”
　　清让默然了一会儿，道，“没什么。先前总觉得，你同我认识的某个人很像。现在看来，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谢茵听不懂这话，好在也没放在心上。转了一转眼珠，双手合十地问，“道长，你既然能见鬼，那是不是也会法术？你能日行千里，送我去敦煌吗？”
　　清让摇头。
　　谢茵不死心，又问，“那你会画符吗？”比划着，“就什么遁地符、疾行符的。”
　　清让仍旧摇头，“我修的是化解冤魂之道，于术法上并不精通。”
　　谢茵愁眉苦脸地说了句好吧，“其实你也可以学一学画符嘛！这个很实用。”她说完，有些犹豫地看了清让一眼，“那个，道长方才说，你修的是化解冤魂之道，那如果我想要找故去的人，你能帮帮忙吗？”
　　清让有些诧异，随即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是在示意继续说。
　　“那我说啦！刘寿。庚午——”谢茵才说了一小半，清让便突然的变色，很生硬地道，“我不会。”转身离开。
　　谢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在后喊，“道长！”
　　清让冷淡地离开，没有停滞半步。刚才那片刻的温和，就像一场梦。
　　之后谢茵听动静，得知清让去找了王鼎。两人约定，晚上一起去看看事主燕娘。
　　既然定好了，王鼎也就没有多废话，与父母立刻去了何家，找燕娘的父亲商量，留下谢茵和清让在家里。
　　
　　六  江南道士
　　
　　谢茵一直在自忖，先前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但清让的神态，明明就是让她往下说嘛......
　　想多了头痛，谢茵索性鼓足勇气，去叩隔壁的房门。但清让无意多说，只道，“晚上可能会正面遇鬼，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谢茵听得这样的回答，就知问不出什么，无奈地“哦”了声，回去了。
　　可又没有事情做，一直在房里无聊地发着呆。这时候，忽然想起先前的种种离奇际遇。与其这样枯坐着，不如都写下来，回去带给父母兄妹看。也不枉受了这么多苦，出宫一趟。
　　说做就做，她快手快脚地装订了一本小册子，然后磨上墨，在封面上提笔写下墨迹淋漓的七个大字：《连昌公主异闻录》。
　　
　　“其一，鬼世：吾尝远游，识一道士，素性温厚。一日，其问，愿见鬼世否？答曰，可也。道士立割其指，以血涂吾两目。稍后启之，明倍于常，可见西郊鬼市。其地与人间无异，唯阴风飒然，人面惨白，近之觉冷。吾于一新鬼处买帕，绣工精美，夺人眼目。惜归寝后，展视于日光下，腐如残絮，着风而断。始知人鬼殊途。”
　　“二，方娘：方娘，富翁独女，年笄，赘陈生为婿。夫妻情善，然数年无子。后方娘暴病死，陈涕不可止，誓不负心再娶，依岳父母居。一日，人闻儿啼，启生房，果一小儿在室。咸怒之，疑其有私。生告，此儿，方娘诞也。乃天怜其逝，故令复归，生子承祧绪。
　　众不信。生建言，掘方娘墓，割儿臂，血撒尸骨。众从之。应时，血融骨内，乃信儿为方娘子。又数月，陈生忽得怪疾，腰下无力，僵卧于床。众窃言，此乃阴症，盖与鬼接。而吾尝遇方娘魂，知其夫所抱婴儿乃婢出。托言鬼生，盖欲侵占妇家。冥界亦知，赐方娘八棱梅花锤击负心者腰，以证因果。后方娘又欲击婆母，终因其无大罪，若击之，己必得罪，恨然放之。嗟乎！人之谋死者，可乎？”
　　“三，江南道士。吾尝经一庙，听其间窃窃。一妖怒责曰，祖辈居于此，数百年，无所犯，今小儿却见杀于道士，可乎？道士答曰，非无故也，小妖数魅东邻少女。妖愤然曰，儿虽恋女，然数年来，无所害。而邻蛇妖数患于民，道士怎可纵其而祸己？道士正色曰，非也。彼儿虽未伤东邻女，而从未为祸于人？既有，则为报也。前有所负，虽隔数年犹偿也，尔何讼焉？语毕，出珍宝赠妖，又推演其儿来生降处。妖心稍慰。后妖道言和而分。”
　　谢茵一向不爱读书写字，绞尽了脑汁，才把这三个故事记录下来。放下笔的那一刻，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一口气喝光了茶水。
　　不知是不是写东西累着了，谢茵隐约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幽微的，不同于过去所闻到的任何一种香料，这让她头脑发昏。
　　半睡半醒之际，谢茵觉出身边有一点冷，同时有什么摸到了她的脸上，滑腻的，带着一股子腥气。她自觉不好，勉力定着心神，睁开眼睛。赫然看到身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青衣男子。面容虽俊秀，但失之阴柔，并且肤色青白古怪。而在她脸上的，那滑腻的东西，居然是他身后的一条长长鳞状尾巴。
　　谢茵一阵恶心。而那男妖似乎很怜惜她，手指托着她的下巴，不断触碰着她的脸颊。然后倾身下来，欲吻她。
　　那腥臭之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谢茵想开口呼救，可嘴巴张不开，手也沉重的抬不起来。更可怕的，是神智跟着消弭。
　　难道今天要失身给一个妖怪吗？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忽然，耳边传来风响，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臭下里巴子的蛇妖哇！你是哪头瘪三养的？”
　　是那个江南腔调的道士！
　　很快，妖怪就发出一声痛呼。
　　谢茵睁开眼，见妖怪的胸口被踢了一脚，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怎么也起不来。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道士，操着一口熟悉的江南腔在骂，正是之前隐隐绰绰所见之人。
　　蛇妖不甘心，捂着胸口恨恨地说，“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一只骚狐狸罢了。怎么，还想英雄救美？哦，我知道了——你也想要这女的。”
　　江南道士大骂“放屁”，几步上前，就要动手。
　　蛇妖敏捷地避开了他往下的攻击，向着窗户，展身打算一越而出。
　　但外面迅速地奔进一人，大喝，“接着！”向屋内抛了个匣子。江南道士眼疾手快地接住，打开，念咒。立刻有一道匹练似的白光射出，像是有形有质的绳索，卷住了蛇妖，然后一下子把他卷到了匣子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谢茵一切都听得见、看得见，只是神智不清楚，耳边嗡嗡的。一直到那个喊“接着”的人——清让进房来，对着她念了不少繁复的咒语，又在她背上连拍三下，她才觉得身体能动。然后喉间陡然袭来一阵奇痒。她想忍住，但根本忍不了，不由自主地对着地下大吐——都是黑水。并且一接触地面就灼烧的厉害，很快把地烫出了坑洞，随即消失不见。
　　谢茵看的骇然，咳嗽着问，“这是什么啊？！”
　　清让刚想回答，就被旁边的江南道士幸灾乐祸地接过了话头，“蛇涎。”
　　谢茵听了，更觉肺腑里翻江倒海，拿过桌上的茶盏想喝。
　　清让忙从她手里拿走了，他将茶盏放到鼻下，微微一嗅，“恐怕就是这水有问题。”说着，往地下泼洒。原本在杯中还透明的水，划过空气、地面，一下子成了黑色。并且同先前一样，将地面灼烧出坑洞。
　　清让吁了口气，“以后东西进嘴前，多留心。”
　　谢茵勉强地点点头，起身谢了面前两人。
　　清让不甚在意。旁边的江南道士却微微一笑，问，“不认识我了？”
　　谢茵茫然地看着他。
　　道士将袖子举起，在放下时，他的面容已然改变，居然是那个潜进过她梦里的少年！
　　谢茵已经忘却的记忆，随着这张脸的再次出现被全数唤醒。整个人都炸了，“你！怎么会是你啊？！”
　　少年挑眉一笑，“我早说过，我们有夙缘。”
　　看她眉毛都竖起来了，一幅恼怒不肯罢休的样子，清让道，“好了乐珩，别再捉弄谢姑娘了。”又道，“你也太促狭了。变成这个样子，又说一口江南话，连我都没认出来。”
　　那叫乐珩的少年颇为自得，哈哈一笑。
　　清让看着谢茵，道，“谢姑娘，这是乐珩，我做走无常的搭档。乐珩，这位是谢茵谢姑娘。”
　　谢茵根本不信，“道长的搭档，怎么会是一只狐狸？”
　　乐珩听了不怎么高兴，纠正道，“不要用只，谢谢。我是一位千面狐仙，请注意你的言辞。”
　　谢茵嗤之以鼻。这时门外传来响动，是王鼎一家人回来了。
　　几人暂时收住了口，迎上去。清让介绍道，“几位，这是我的友人，乐珩道长。”
　　乐珩人模狗样、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一甩袖子，宣了句道号。——居然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格调。
　　姓王的一家人被这表面的模样骗住了，一一行礼见过他。紧跟着王鼎急切地说，“我同何伯伯讲好了。”
　　清让点点头，“那等入了夜，我们就往何家去。”
　　王鼎忙问，“不能现在就走吗？”
　　清让摇摇头。
　　王鼎很失望地说了句“好吧。”
　　乐珩见清让被误会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代他道，“入了夜，鬼才能肆无忌惮地显现踪迹嘛。现在天还亮着，日光正盛，是查不到什么的。”
　　王鼎这才知道误会了，拱手对清让致歉。
　　清让不以为意，问，“先前嘱咐你的事，都做好了吗？”
　　王鼎说好了，“做的很隐秘，没有人发觉。”
　　谢茵在旁听的云里雾里，问，“什么事啊？”
　　王鼎解释，“早先道长吩咐我，在燕娘家门口洒下一种无色的灰。”
　　谢茵没听懂，重复了一遍，“洒灰？洒灰做什么？”
　　清让沉声说，“印下鬼的足迹。”
　　
　　离入夜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王鼎一家人见乐珩远道而来，心知他要同清让叙旧，很有眼色地先走了。
　　清让本打算也走，毕竟是谢茵的房间，留在这里做什么呢？但乐珩对这儿很感兴趣，前前后后地打量着。
　　谢茵看他很不顺眼，赶着他，“喂，你还不快走！”
　　乐珩却忽然看到了她摊在桌上的册子，随口读了一句，“吾尝远游，识一道士，素性温厚。”
　　谢茵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由自主地看向清让。他神色淡淡的，不晓得听明白是在说他没有。谢茵迅速从乐珩的手里夺走了册子，合了起来。这下子，书页上的字又落入了他的眼睛。
　　“连什么异闻录。”乐珩读了一遍，眉毛扬了起来，想叫谢茵把手指挪开。但见清让出门，也只得放弃好奇心，跟着离开了。

第2章 
　　他们一走，谢茵整个人松了口气，把被自己捏皱的册子放到桌上，展开，抚着上面的褶皱。
　　想起那个讨人厌的乐珩，谢茵赌气地提起笔，续写了第三个故事。
　　“其后，吾夜卧寓屋，梦一夜叉鬼，手持铁叉，捶击地面。既寐，颇怪之，而以为偶然。无奈，如是者三。且鬼挥锤断臂而啖，又曰，食乎？吾惕然自警，起身点烛，复卧于榻。才交睫，鬼又来。吾急开目，伸手抓之，则鬼赫然在握。并于雾中现形，乃十七八岁一少年也。自承为鬼，与吾前生有夙缘。然吾请道其详，则不能也。吾又欲问之，忽昏眩不能视物，手松，鬼脱身而去。次日晨起，忘梦中大概。
　　后吾于内室书此异闻录，忽闻异香，久而目眩。无何，一男子入扉，以尾相触。其上依稀可见鳞片许许。吾急欲呼，而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未己，男子嗅吾面，腥臭异常。吾自忖将死于此，忽闻风声。乃前所书江南道士击男子于地。男子愤然，詈骂道士‘骚狐’。已而吾友清让至，遽收蛇妖。并念咒语，拍吾背三下，有黑水出，乃蛇涎也。江南道士亦变其脸，竟吾昨夜所遇之夜叉鬼并少年也。其自承，名曰——千面狐。”
　　
　　谢茵写完这个故事，百无聊赖地又等了大半日，终于到了晚上。王鼎带着清让、乐珩与她同赴何家。
　　快到时，王鼎快走了几步，越过他们，打算叩门。清让拦住了，提着灯，低头先检查地面。
　　谢茵跟在他身边，伸长脖子去看。
　　地上什么都没有啊......
　　王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说，“道长命我撒的‘灰’，是无色无味，没有形质的。”
　　说话间，清让抬起了头，看向乐珩。对方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疑惑之色。
　　谢茵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凑过去想问。但清让看了眼王鼎，她只得收住。
　　稍后王鼎去叩门，很快有人来开门，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王鼎叫他“何伯伯”。
　　原来这就是燕娘的父亲啊。
　　谢茵看他和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年纪，面貌却天差地别。父亲精于保养，看起来还很有青年人的活力。但这位何老爷嘴角下垂，生的十分苍老疲惫，“阿鼎，你来了。快进去吧。”
　　王鼎答应了一声，犹豫地问，“松姨呢？”
　　何老爷苦笑了一声，“她叫我支去邻镇走亲戚去了。来，快进来吧，趁着她还没回来。”
　　身后的几人都听的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跟着他往里走。
　　何家虽处小城，但祖上是这里的地主，颇蓄了些家私。这份家底在外面看不大出来，但到了里宅，佳木茂盛，群花灼灼，与王家大异。
　　谢茵又见花园右侧有一道清流，从花木深处流泻而下。几间盖的大而精美的屋子就坐落在那附近，不由地流露出赞叹神色。
　　何老爷自豪地说，“这都是过去燕娘带着人布置的。这孩子，从小就手脚麻利，十岁上就把整个家收拾的干干净净。后来嫁了人，郎君有肺疾，也全亏了她从方圆几百里外找了个好医师，专门看护郎君的病。”他说完，忽然想起王鼎也在，在他面前大说燕娘的故夫恐怕不妥，讪讪地住了嘴。
　　而谢茵心想，这地方布置的这么用心，燕娘她一定就住在这儿吧。笑道，“小姐好会给自己挑地方住，这儿怕是满府里看月色的最好去处了。”
　　何老爷颇有些难堪，“此处，此处是内人所住。”加快了脚步，带着他们往后面走。一直到一个背阴的小屋子前才停住脚。
　　谢茵猜到了这是燕娘真正居住之地。心想，这可真是同松姨的屋子有着天壤之别。忍不住开口讥讽，“想不到以何老爷家的气派，家里头也有这种简陋的小屋子啊。”
　　她还想再说，何老爷已经涨红了脸，喏喏地伸手，请他们进去。她也只好收住不提。
　　清让等人进去后，一下子闻到房里有股难闻的药味。厚重黏腻，让人烦躁。
　　何老爷叫了声，“燕娘”。
　　帐子里传来很微弱的一声“爹”。何老爷轻手轻脚地把帘幕掀开，挂到两边的钩子上，一边说，“燕娘，阿鼎又为你延请了两位道长，你起来一下吧，让他们看看。”
　　那燕娘在帐子里动了一下，随即是一连串的咳嗽，似乎很难受。这样好半天，她终于强撑着起了身，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谢茵看她五官生的娇弱，是个美貌的长相，可惜，病痛把这些都抹去了，使得她成为了一个气血不佳的枯槁女人。
　　心里怜悯，想上前去帮一把，王鼎早已更快地过去了。燕娘下意识地挣脱了他的扶持，抽回手，放在被子上。
　　王鼎一下子有些尴尬。燕娘饱含愧疚地描补，“对不住，我，我......”
　　王鼎忙说没关系，“我知道的。”指着清让和乐珩道，“燕娘，这是我为你延请的两位道长。让他们看看你，好吗？”
　　燕娘摇了摇头，黯然地说，“还是算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大势已去，再怎么看也不济事了。”
　　王鼎听的大恸，摇着头说，“你别讲这样的话！”拉开她的袖口，求清让，“道长来看看她吧！寻常的医师不能救，可您是天赐的道长啊，一定能够！”
　　清让静静地把手指搭了上去。时间就这样一刻一刻的过去，他始终纹丝不动。
　　而谢茵，在旁看着王鼎满头大汗，等着最终结果。燕娘就坐在他身边，悲哀而温柔地看着他，忽然心里一阵刺痛。
　　为什么？他们青梅竹马，过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又有在一起的机会，偏偏天不从人愿。
　　她还在想着心事，清让收回了手指。
　　王鼎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声问，“如何？”
　　清让清清楚楚地说，“不是鬼症。”
　　在场的几个人都吃惊异常，纷纷问，“怎么会？”“可是请了恁多的巫婆和僧道，都说是鬼魂缠身啊。”
　　......
　　看他们絮絮叨叨的，不断在质疑，乐珩打断了，“昨夜我们在门口撒了专门的灰，一夜过去，上面丝毫不见鬼的足迹。这房里，方才我也仔仔细细地闻，哦不，勘察了一遍，同样没有一点鬼气。”
　　王鼎和何老爷听的面面相觑，相继迟疑着开口，“两位道长会不会没查清楚？”
　　乐珩不耐烦起来，“我们查出来确实没鬼。好了，走了。”说完，拉了清让就离开了。
　　王鼎很失望，想不到苦苦等待多时的道长，居然这样的不负责任。
　　谢茵心里也有差不多的想法，所以她没有跟着离开，留了下来，拿话关心着燕娘，“那个，道长既然这么说，那小姐，你不如换个好点的医师再看看吧。”
　　燕娘一直紧握着的手放开了，想必是黯然到极点吧。她道，“鬼魂缠身，药石无用。”她话没说完，忽然不可抑制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眼睛死命地往上翻，一直到瞳仁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大片眼白，口中喃喃自语。
　　谢茵毫无防备，吓了一大跳，赶忙跑出去，叫清让。
　　还好他没走远。听说事情经过后，他怔了一下。却是脚下不动，重复，“何小姐没有得鬼症。”
　　但燕娘的样子，分明就是鬼魂缠身啊！
　　不要说谢茵了。王鼎、燕娘之父，谁都不信。王鼎走出了房门，抓住了清让的衣襟，威胁他再看。清让冷淡地抽出了衣襟，道，“无能为力。”转身就走。
　　王鼎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了。带着哀求，对虚空喊，“放过她吧！求你！”
　　——他是在求那个死去的吴郎。  
　　谢茵攥着袖子，看燕娘不断地抽搐，口中流下涎水。而王鼎奔回了屋内，丝毫不觉得脏，就那样跪在燕娘的床榻前，紧紧地抱着她，“燕娘，燕娘，你醒醒！”
　　何老爷也在一旁流下了眼泪，“我儿！”断断续续地念着经。
　　过了好久，燕娘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来，睁开一双迷蒙的眼睛。见自己的胸襟处满是涎水，她虚弱地苦笑，“刚刚他又来了，是不是？”
　　王鼎没有回答，连声安慰道，“别怕，别怕。燕娘，我还会给你去找道长的，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何老爷附和着。
　　燕娘眼里都是泪，“我不会好了。你们看，换了二十几个巫婆僧道了，没有一个人有办法。”
　　何老爷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的儿，快别说这样的丧气话。爹爹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孩子。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又要怎么活下去？”
　　燕娘闭上眼，转向窗外，“故人情重......”
　　王鼎遏制不住心中的沉痛与恨意，大声反驳，“什么情重！他不过就是霸道，做了鬼也不放过你！”他满面都是悔恨，“我好后悔，燕娘。那时候，我以为让你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若知道今天是这样——”他再也说不下去，说了句去物色道长，咬着牙出门了。留下燕娘，猝然把脸转向一边。
　　
　　八  何家
　　
　　谢茵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可以肯定，此刻她心中的情绪一定正激烈翻涌。
　　过了一会儿，燕娘安稳了情绪，转过脸来，劝她父亲回去擦洗。方才还挤满人的房间，一下子只剩下她和谢茵两个。
　　燕娘不好意思地揩着眼泪，“让姑娘笑话了。”
　　谢茵心里很难受，为这样一个温柔的生命即将逝去，为两个青梅竹马的人无法相守。她忍不住说，“那个吴郎好坏。”
　　燕娘闭着眼睛回答，“是吗？是啊。”
　　
　　稍后谢茵安慰了燕娘，回到王家，得知王鼎还未回来，不由地叹息。她又往里走，乐珩和清让居然在收拾行李。见她回来，清让道，“你也去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们明早就离开。”
　　谢茵很惊讶，“这就走了？燕娘的病还没瞧好呢。”
　　乐珩嗤笑了一声，“傻姑娘，我们看过了，她不是妖鬼之症。既然如此，那交给医师就好。何况你和清让都要赶路啊。”
　　谢茵想着那个温柔却垂死的女人，心里恻隐，怀着期待看向清让，“道长，我知道你虽然不爱说话，但心地是很好的，能不能求求你，再给燕娘想想办法？”
　　清让看着眼前的少女，很想说一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只道，“走吧。”
　　谢茵很失望，低着头说，“你们赶时间的话，就先走吧。”说完，转身走了。
　　清让在身后沉声道，“燕娘不需要你看护。”
　　谢茵以为他在讥讽自己，没有理睬。
　　
　　过了一刻钟，隔壁的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谢茵悄悄开了一点窗户往外看，是清让正与王鼎辞行。
　　王鼎听的默不作声，在心中怪这道士凉薄。可再想，他都这么说了，强留又能如何？点点头，嘱咐他明早赶路小心。
　　谢茵听得事情拍板，既难过又失望，一晚上都辗转反侧，直到二更方有些许睡意。
　　朦胧中，她听到大门发出“吱呀”的开声。有熟悉的嗓音与人交谈。那谈话嗡嗡的，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谢茵耳中只刮到了收尾的一句，“好吧，那你也要答应我。”
　　什么啊....她一边这么想，一边迷迷糊糊地彻底陷入沉睡。
　　
　　次日一大早，清让和乐珩就起来了，背着包裹离开。
　　谢茵听到动静也醒来了。望着那扇关掉的大门，她想：原还以为，与那位道长结伴同行，有那么一点同伴之谊，可对方心里并不在乎。
　　她再也睡不着，索性起床了，去用早饭。吃到一半，王老妪忽然过来，道，“对了，姑娘，那位清让道长有东西留给你。”说着，走进里屋，拿了一个小荷包出来。
　　谢茵很诧异，问，“这是什么？”
　　王老妪摇摇头，“不知道。不过道长留下话了，‘等姑娘想明白那天，就打开它。’”
　　谢茵更觉云里雾里，“我想明白什么？”
　　那王老妪已是一问三不知了。谢茵也只得把荷包暂时收起来，到何家去探望燕娘。
　　到了何府，谢茵叩了几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昨日见过的燕娘的丫鬟萍儿。萍儿见到谢茵，欢喜不尽，“昨晚姑娘走前，说还要来看我家小姐，今天果然来了。真好，快随婢子进去吧。”
　　谢茵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途径正房，忽然听里头一个女声在叫骂，“好啊，大晚上的诓了我去走亲戚，却是暗暗叫了几个好道士来！怎么，这么巴巴地支开我，要做什么污糟勾当？”
　　她说话难听，何老爷忍不住反驳，“哪有？你怎么把话说成这样？”
　　女人立刻大声地哭了起来，“我说话怎么样？！我冯松琴嫁给你十几年，就一直没被当正经妻室看待过！——还没有，没有你防着我做什么？女儿是你的，难道不也叫我一声娘？让我知道叫了道士来，我能吃掉她不成？何苦骗我？”又哭骂，“你们父女俩啊，一模一样的没良心。这姑娘小时克母、大了丧夫，搁谁家不是晦气事啊。只有我，不当个什么，巴心巴肺地待她好，可到头来，谁领我的情？这样一点小事还要瞒着我，我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在这里受扫把星的气！”
　　谢茵听得很生气，问，“那位松姨总这样吗？”
　　萍儿无奈地点头，“可不是，成日里吵吵闹闹的，弄的阖家不安生。当着人面，却是嘴里发甜，恨不得数出百件对我们小姐好的事儿。好在啊，小姐如今住的院子离这儿远，听不见她说什么。”
　　说话间，松姨同何老爷结束了争吵，气的夺门而出。萍儿到底怕她，拉着谢茵快走了几步，就想躲过。
　　但松姨眼尖，喝住了，“回来！”
　　萍儿也只得一步一挪地到了她跟前。
　　松姨二话不说，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嘴巴，“跑的那么快，眼睛里看不到我吗？！”
　　萍儿“扑通”一声跪下了，“回夫人，不是的，婢子是想着给小姐煎药的时辰到了，所以着急忙慌地往回赶，眼睛里没瞧见人。夫人冤了婢子了。”
　　松姨冷笑，“少与我说这些烂话！打量我不知道呢，你背着我说的那些抱怨言语。今日打你，也不算冤了你。”又看见她身边的谢茵，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这又是谁？”不等萍儿说话，便大怒道，“你好大胆！私自往家里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萍儿忙辩解，“回夫人，这位姑娘是小姐的友人，今日来家里看望小姐的。这事老爷也晓得的。”
　　正好何老爷从里屋出来。松姨便指着谢茵问，“这是老爷叫进家里的？”
　　何老爷看她一张脸上煞气满满，便不大敢承认，嗫嚅着。
　　眼瞧着松姨得了意，要撵人出去，谢茵沉下脸，也不睬她，径直往燕娘的闺房走去。
　　松姨在后面大叫，“哪来的臭丫头！你再敢往里走一步，就是私闯民宅，我告官去！”
　　谢茵回过身，冷冷地说，“夫人想告官，尽情去好了。大堂之上，我也正好把方才的所见都抖露给县老爷听。”
　　“反了你了。”松姨气的发抖，“来人，把她给我弄出去——”
　　谢茵大声地诘问，“弄出去？请问我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了吗？我只是想探望一下友人而已。夫人这样几次三番地阻止，难不成是故意禁锢着小姐，不许人探望她吗？或者，怕我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
　　她问的绝，松姨怎么答都不对，恼恨极了。谢茵一眼也不看她，带着萍儿扬长而去。
　　萍儿远远地听见松姨没办法，气的在原地大骂丈夫，心里很快慰，“我们小姐早认识姑娘就好了。”有了刚才那一遭，她心里看待谢茵很是亲近，絮絮地说，“老爷性情温懦，小姐也不爱计较，就由得夫人一天天的作威作福，真是......待会儿姑娘见了我们小姐，也要多说说她才好。”
　　不一会儿就到了燕娘的屋子。萍儿进去禀告后，燕娘惊喜道，“快请谢姑娘进来。”
　　谢茵进去后，萍儿叽叽喳喳的，把刚才她怎么应对夫人说了一遍。燕娘听后歉疚道，“姑娘好心来看我，不想累你受了这么一份气。”
　　“这有什么。”谢茵不以为意。打量着燕娘，笑道，“我瞧着，何小姐的气色比昨天好许多呢。”
　　萍儿在旁凑趣，“可不是，大约离病好不远了。”
　　燕娘一怔，抚着自己的脸，喃喃问，“是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忽然开始咳嗽，一直咳的气息不继。
　　谢茵忙上前去拍她的背，“燕娘，燕娘！你没事吧？”
　　对方摇了摇头，微笑，“没事，高兴的。”又轻柔地隔开了她的手，“还是离我远一点吧，谢姑娘，仔细把病过了去。”
　　谢茵阻止不得，只得答应。
　　而萍儿忍不住抱怨道，“还高兴呢，明明就是不吃药才咳嗽。我劝了几次，都不听。”看谢茵疑惑，她解释说，“昨晚上和今早啊，婢子都煎了药，小姐嫌那药吃的心里发慌，所以不肯服。”
　　燕娘蹙起眉，轻轻地斥责，“就你多嘴。”
　　萍儿吐吐舌，暂时出去了。
　　谢茵一边站起身，斟茶送过来，一边说，“燕娘，你如今既身子不好，那药，就再怎么苦也不能断的。”
　　“我晓得了。”燕娘柔柔地说，“萍水相逢，却幸得姑娘几次来探望。也不知我怎生修来的福气。”
　　谢茵笑，“哪里。小姐不知道，你同王鼎的经历和我的爹娘很像，所以我很希望你能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借姑娘吉言了。”燕娘轻轻喟叹，带着一丝苦涩，“可这世上，哪里会有人的经历与前人完全相像呢？”
　　这一句说的古怪，谢茵稍觉不详，忙用一句话岔开了，“咦，床边那是什么？纸房子吗？”
　　
　　九  故人
　　
　　燕娘看了眼，道，“是打算烧给家夫的冥物。”
　　谢茵大为吃惊，又见她神态安恬，不由地问，“你不恨他么？”
　　燕娘摇摇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他从不是坏人。”
　　见谢茵睁大了眼，不信，她笑笑，“姑娘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是同姑娘差不多大的时候。有一天，我没了母亲。爹爹新娶的松姨又不喜欢我。那时节她常常趁着爹不在，指使我出去跑腿，为她买这买那。”她想起那段岁月，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我也是从小养在深闺里的弱女啊。总那么抛头露面，如何使得？”
　　谢茵轻声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违抗呢？”
　　燕娘蔼然道，“也不是没有违抗过，只是松姨会马上把气撒到爹爹身上，闹的阖家不安宁。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我忍了。”
　　谢茵不知该说她懂事还是怯弱。问，“那后来呢？”
　　燕娘道，“后来有一天，我为松姨去买胭脂。天那样冷，有的人家泼水出去，立刻就结成了冰。而我为了抄近道，大着胆子选了一条冰河回家。哪里想到那么不巧，走到一半，河面突然的开裂了。我好害怕，大声地呼救。还好岸上有一群人在打猎，里面有个人听见动静，跳下马，朝我飞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腰往岸上去。我以为神仙显灵了，忙念了声佛。那人大声地笑，说，这不过是轻功啊。又说，好人做到底。把我拉上了他的马背，送了我回去。”
　　谢茵听的入神。想不到燕娘和那个被称为“小霸王”的男子，居然有过这么美好的相遇。
　　燕娘又道，“后来不多久，家里就有人来提亲，是镇上的吴家。我早听说他家的公子习武，为人蛮横，何况，何况那时候与阿鼎青梅竹马。心里不由地很急、很怕，每天和萍儿对坐而哭。”
　　“那你怎么不逃婚呢？是知道吴郎就是救你的人吗，所以以身相许？”
　　燕娘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那时不知道的。我做女儿家的时候，不爱说话。他送我回来，一路上我连一句都不敢问。至于逃婚——”她无奈地说，“我有老父，阿鼎也有一双父母。就算逃婚可以成功，难道要抛下家人，流浪海角天涯吗？”
　　“那或者，你们可以在外面成亲，过个几年回来？到时候事已成定局，孩子也有了，吴郎他不认也只得认啦。”
　　燕娘用一种看晚辈的温和目光看着她，说，“不成的，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何况身无分文，没有一点谋生之技，贫贱是很容易打垮那样一对夫妻的。”
　　所以，与其最后被柴米油盐拆散，不如接受眼前还不错的现实？
　　剩下的半句她没有说，但谢茵读懂了。
　　燕娘在她的沉默中，说了最后一句，“后来我就成亲了。见了面，晓得相公就是那天救我的人。”
　　她的语气很恬淡，谢茵听的却唏嘘。怪不得，在大家都指责吴郎胡作纠缠时，身为受害人的燕娘反而没有一句恶语，原来是有救命之恩。
　　萍儿进来送茶水，在外面正好听到这一番话，不由地说，“多久的事了，小姐还拿来说。”
　　燕娘轻轻地，带了点怅惘问，“不能吗？”
　　萍儿认真地看着她，“不是不能。只是小姐现在与王郎定了婚约，那于情于理，今后都少提吴郎为好。”
　　燕娘很有些伤感，“离他去世还不到一年。一个人的存在，就这么容易被抹去吗？”
　　萍儿很无奈，“婢子不是那个意思。”
　　燕娘已经寂寂地转过了头，“你出去吧。”
　　萍儿也只得告退了。谢茵看燕娘状态不好，顺势说了句“不打扰了”，告辞往外走。
　　到了外面，见萍儿很难过，谢茵安慰她，“你们小姐大约是身上不耐烦，所以说话执拗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萍儿点点头，“婢子陪着小姐十几年了，自然晓得。只是可怜她。”
　　谢茵轻声问，“他们从前感情是不是很好？”
　　萍儿摇了摇头，“姑爷对小姐倒是不错的，当年来提亲，就桩桩件件办的极有诚意。婚后，也一度待小姐十分体贴。记得有一次啊，小姐得了风寒，姑爷亲自照顾她，不当心也染上了。怕被府里的老爷夫人知道，怪罪媳妇，生生地忍住了，一直到好都不咳一声。可那时候，小姐的心不在他身上啊，他怎么体贴也进不去心里。”她很唏嘘，“到了后来，姑爷不幸，生了肺疾，小姐又慌了，有了点后悔的意思。可姑爷病中不耐，况且多年下来，耐心都被消磨光了，就不大愿意再同她照面。后来的事谢姑娘也知道了，姑爷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就那么去了。”
　　谢茵默默地听着，心想，原来背后是这样错综复杂的情感。原来那三个人，每一个都与她过去想的不一样。
　　先前在王家听了大概，她曾下意识地断定，吴郎是五大三粗、横刀夺爱之人。而燕娘同王鼎好生可怜。现在才知，那被骂做“死缠烂打”的吴郎，竟也有过一眼钟情的青春。
　　而燕娘与王鼎，他们原有过机会可以得到幸福，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尝试新生活的勇气。燕娘在婚后，也可以走向深爱她的那个人。却犹豫着，放弃了。就这样一步步地错失，到后来，一无所有。
　　这是错的吗？好像又不是。她只是不忍心去背叛，不忍伤害之前的那个人。
　　这个瞬间，谢茵忽然想起清让说过的话，“....我没有真正和他相处过，也不知道他一生的事迹，又怎么能轻易下定论？”心下颇以为然。同萍儿告辞。
　　走到一半，恰好见王鼎往这里走，谢茵停下，与他打了个招呼。
　　王鼎拱手道，“谢姑娘也在这里。多谢你，肯来陪一陪燕娘。”
　　谢茵摆了摆手，道，“小事罢了。对了，燕娘方才觉得困，先睡下了。”
　　王鼎温声说，“那我隔着窗户看一看她吧。”又道，“早先听姑娘说，与道长结伴去敦煌。现如今姑娘却为着燕娘留在这里，王鼎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这样，等过几日燕娘稍好一些，由姑娘定个时间，我来送你吧。”
　　谢茵忙推辞着，“没事，我不着急。燕娘的身子要紧。”
　　王鼎也没有多废话，道，“总之，姑娘哪一日想赶路，叫我一声就是了。”说着，大踏步地往燕娘的屋子而去。
　　而谢茵也考虑起去敦煌的事。她是因怜悯燕娘而留下的。不全是为她的病，更多的是忧心她的境遇。但今天的一系列见闻，不由让她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要怎么去改变一个已经定了型的软弱之人呢？
　　谢茵叹了口气，心想，还是先去敦煌吧。只是麻烦王鼎恐怕不妥，还是请他帮忙物色一位可信的人好了。定下主意后，谢茵回转了身体，打算去找王鼎说。
　　因方才燕娘说困，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睡下了，王鼎此刻在房门外。没想到走近了才发现，燕娘仍旧恹恹地倚在床上，并未睡去。而王鼎坐在她床前的椅子上，正在说，“方才见到谢姑娘，说你困，我只当睡下了。”
　　燕娘倦倦地摇头，看他脑门上都是汗水，问，“你去哪里了？”
　　王鼎道，“我去了一趟黑水镇。他们那里有个著名的巫婆，据说能让狐仙上身，驱鬼祈福。我已同她约好了，三日后，来这里给你瞧病。”
　　燕娘转过了脸，“又去了。你这又是何必？”
　　王鼎温声说，“好不好的，总要试试才知道。”
　　“不值得。”燕娘避过了他的注视，“为我这样一个人，不值得，阿鼎。我只是一个负心的女人，又是残花败柳。你与其总这样关注着我，坏了自己的名声，真不如——”
　　王鼎打断了，“不要说这样的话。我还等着廿三那天，你的身子好起来，咱们正正经经成亲的。”说完，不再看燕娘，起身离开了。
　　谢茵怕撞上，两方都难堪，忙闪身在树后躲藏。
　　而屋里的燕娘，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扬声换“萍儿”，叫把药煎了来。谢茵趁她不注意，悄悄走了。
　　
　　到了晚上，谢茵睡得好好的，忽然大门被人狠命地拍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萍儿在外面喊，“王郎！王郎！”
　　王鼎匆匆地穿了衣服出去，问怎么。萍儿拉住他的袖子，哭着说，“小姐又被鬼魂缠上了！”
　　王鼎惊怒交加，立刻大步走了出去。谢茵被惊醒，忙也穿了衣服随同去看。
　　到了何家，发现他们正门户大开，有遮掩不了的怒声从里面传来。是松姨在大叫，“送她走，去城外！有她在，不是吸、引着鬼往家里来么！”
　　何老爷弱弱地说，“先把燕娘治好再说吧......”
　　
　　十  中毒
　　
　　但松姨生怕鬼魂作祟，在吸光燕娘的精气后又来找她，理也不理何老爷，兀自指挥着心腹婢女们把燕娘抬出来，然后随意地弄了辆牛车，打算拉她走。
　　王鼎过来，正好碰见这一幕，太阳穴不由地突突跳动，喝问，“这是做什么？”
　　松姨冷哼了一声，“她招鬼，这样的人不能留在我家里！”
　　王鼎知道同她辩解无益。转向何老爷，道，“既然伯父伯母这么想，那不如把燕娘带去我家。”
　　何老爷犹犹豫豫的，“可是你松姨说的有道理啊。此刻燕娘在谁家里，恐怕鬼也会跟着一起去的，你不怕吗？再说，你同燕娘终究还未成亲。就这样把她带回你家，不知要惹多少闲言碎语。”
　　王鼎听的攥紧了手，骨节咯吱作响。谢茵也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话，是一个当爹的说的？
　　何老爷看他们都不说话，嗫嚅地说，“我是为的大家好。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鼎再也懒的同他说话，从牛车上打横抱起燕娘就往自己家里走了。
　　等到了王家，他把燕娘放在床上，这才发现，她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身体发烫，热度惊人。眼睛不停地往上翻，瞳孔都看不见了。嘴里也喃喃自语着，口角歪斜，流着涎水。
　　萍儿看见，哭的厉害，“一整天人都好好的，到了半夜，突然就这样......早知道，我就听小姐的了，不逼着她吃药。”
　　王鼎喝了声，“别哭！”让她在旁念地藏经。谢茵也加了进去，三个人齐声祝颂，但没有任何效果，燕娘抽搐的仍旧很厉害，流着泪，嘴里念着“广庭”。
　　那是她死去丈夫的名字。
　　三人念经的嘴唇同时一顿。萍儿是惴惴，王鼎是愤怒，谢茵却是奇怪。
　　她在心中问，如果自己被鬼祟缠上，会是个什么形容？
　　恐怕不是哭，而是闹和尖叫吧......
　　王老妪夫妇从睡梦中惊醒，见燕娘被接来了家里，倒是没有怨言，在旁出着主意，“我瞧燕娘一直没有好转，兴许那鬼正缠着她不放呐。念经是没有什么用的，俗话说，擒贼先擒王。”
　　王鼎连声说是，立刻去厨下杀了一只大公鸡，淋淋漓漓地接了一盆血，拿过来，洒在燕娘周围。但还是没有用，燕娘仍旧浑身抽搐，说着胡话。
　　王老妪在旁看的着急，“不如，阿鼎你给燕娘喝几口血试试？”
　　谢茵忙制止，“那血不干净，燕娘如何能喝？”
　　王老翁道，“就是因为它脏，所以叫燕娘喝。姑娘不晓得，我们这里有个叫大贡的，去岁落了水，救上来后不断说胡话。后来请了巫婆过来，说是被附了身，喂他喝了一整碗黑狗血，马上就好了，这叫以毒攻毒。”
　　谢茵直觉这样不对，但王鼎已经接了一碗血，扶着燕娘喂了。
　　那血入喉不过须臾，燕娘就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谢茵和萍儿看的又惊又怕，忧声问，“要不要紧？”
　　王鼎咬着牙说，“我也不知道，死马当活马医吧，暂且等等。”
　　还好，那鸡血似乎有效。燕娘在呕吐后，居然整个人安静了下来，不再抽搐。
　　萍儿喜极而泣地念着佛，“不再翻白眼子就好了，真真是吓死婢子了。”
　　眼瞧着燕娘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几人扶着她去了隔壁的干净屋子，打水给她擦洗，照顾她睡下。
　　这时候，外面有人来叩门。是早先谢茵托邻居找的医师到了。
　　王鼎看到，皱眉道，“燕娘的病，寻常医师看不好的。谢姑娘不见我们一直以来都是找的僧道么，你多请了他。”
　　谢茵道，“可他来都来了，不如就叫来给燕娘瞧瞧吧。”
　　王鼎想了想，点头。没想到，一直混混沌沌的燕娘忽然睁开眼睛，死命地退缩，“我不要，不要！”
　　王鼎劝着她，“燕娘，你方才喝了好多公鸡血。如今这样肠胃孱弱的，也不知道喝了会不会有事，还是请医师看看吧。”
　　但燕娘坚持不肯，浑身发着抖说，“让他走！”最终王鼎也只得由她去了，拜托谢茵好生送医师出去。
　　谢茵答应下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便一边心不在焉地给着医师诊金，一边道着歉送他出去。
　　在快到门口时，谢茵忽然福至心灵，“等一等！可不可以麻烦医师，随我去看看方才何小姐的呕吐物？”
　　那医师脾气很好，欣然答应。
　　两人去了方才的屋子。里头一塌糊涂，空无一人，只地上凌乱铺满了呕吐物，间隔着一滩又一摊的鸡血，既酸又臭。
　　医师就这样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寻了一处污渍，抽出自己的巾帕蘸下去，放到鼻端嗅。随即皱眉，“这鸡血，倒是误打误撞，饮的及时。”
　　谢茵呼吸一窒，“医师，可否说的详细些？”
　　医师点点头，示意先往外走。等到了一处气息流通的地方，他舒了口气，仔细地解释起来，“姑娘可知，这鸡血是不可随意饮的？那种生鲜入口，很容易滋病。何况这样乡下养的公鸡，多有带了疾主人又不治的。所以贸然喝它们的血，无异于揽病上身。”
　　谢茵一边点头，一边听着。
　　医师歇了一口气，指着里头的呕吐物，又说，“姑娘看那几摊东西，色呈暗绿。虽不知是何人所吐，但应是中毒无疑。”
　　谢茵喃喃地重复，“中毒？”
　　医师安慰她，“毒性不深，大约只是误食了两个相克的东西。及时地用鸡血催吐出来，便无碍了。”说着，告辞往外走。
　　而谢茵，被留在原地好久才惊醒，惊觉自己指尖发冷。
　　她心绪紊乱地往燕娘的房间去。才一进门，燕娘便艰难地撑起身，虚弱地问，“谢姑娘，怎么你送个医师，竟去了这么久？”
　　谢茵慢慢地回答，“我没有去送医师，是想起燕娘你继母好生可恶！去了一趟你家里责骂她了。真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燕娘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多谢你，谢姑娘。天这样的晚了，你不要再为我的缘故耽搁了，早些回去睡吧。这样累的你为我操劳，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谢茵说哪里，告辞离开。
　　这一晚她辗转反侧，很晚才睡着。
　　
　　到了第二日，觑着萍儿去抓药，谢茵跟在后面悄悄去了。
　　萍儿抓的药，居然很多。
　　——不是指数量。而是，萍儿竟带了好几份药方去，每样都抓了不少。
　　在她走后，谢茵花了高价，得了她方才配的所有药方。
　　她粗通医术。在仔细地看后，不禁背脊发凉，心里涌起一个恐怖的猜测。
　　
　　谢茵找了一个没有人的时候，悄悄地告诉燕娘，“小心，有人往你的食物里投毒！”
　　燕娘听完，脸色刹那惨白，呆立着，嘴唇翕动，久久没有言语。
　　谢茵迟疑问，“你不问问是谁吗？”
　　燕娘抖了一下，“我，我吓坏了......是，是谁？”
　　“别怕，我也只是猜测罢了。”谢茵将手按在她肩上，安慰，“我觉得是你继母。你瞧，自从你住到了王家，再也没有发过病。从前我娘就说过，深宅大院多有把下毒推到鬼怪上的事。”
　　燕娘悄悄地嘘了一口气，附和着。过了一会儿，她说，“说起来，谢姑娘在此地已久。如今，既然我的病已经查清楚根由，那姑娘不如择日动身吧。”
　　谢茵的心狠狠一沉。她故作惊讶地说，“怎么，燕娘，你不喜欢我住这儿？”
　　燕娘忙说没有，“我只是，只是，只是怕耽误了你的事。”
　　“没关系的，不过逗留几天而已。”谢茵道，“不过天下终无不散的宴席。我稍后就去同王大哥商量走的事吧。燕娘你也好好考虑清楚，下毒的事怎么查，查出来如何办。”
　　燕娘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一直到这天晚上，燕娘都未采取什么措施。并且看王鼎等人的模样，大约，燕娘是没有对他们说那些“真相”的。
　　谢茵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忽然，她想起清让留下的荷包。他还说：等想明白那天，就打开。
　　那个时候，谢茵丝毫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是现在，她的神思豁然开朗。
　　谢茵颤抖着手，打开了荷包，里面有两个小瓷瓶。其中一个贴着标签，上书“忘情”二字。另一个瓶子上没有贴标签。谢茵随手拔开它的盖子，一股腥气袭来，竟然是血。
　　第一瓶东西给谁，不言而喻。那第二瓶呢？
　　谢茵犹豫着，忽然，她想起之前清让曾以血涂抹她的眼皮，令她得以见到鬼世，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十一  布谷鸟
　　
　　看到了，看到了......
　　那个只存在于众人描述中的吴广庭。
　　他着一身武人的服饰，眉目硬朗，站在王家对面的墙根处。背微微佝偻，不断在咳嗽，额上因此布满冷汗。
　　见谢茵直直地走过来，他从一开始的避让变成了恍然大悟，停下来问，“你能看到我？你是女道士？”
　　“我不是。”谢茵摇头，“只是有位道长暂且借了我一点法力。”
　　吴广庭“啊”了一声，急问，“是清让道长吗？”
　　谢茵诧异，“你认识他？”说着，往前走。
　　吴广庭忙制止，“停下！我是得痨症死的，阴气比寻常的鬼怪更甚十倍。你再接近，阳气会大大减损。”
　　谢茵听的心生一叹。
　　原来是这样。故夫的鬼魂的确存在，但他记着自己是痨病鬼，从来没有接近过任何人。是燕娘一心求死，托言鬼魂缠身。
　　那吴广庭不知她在想什么，接着前话道，“我当然认识道长，我不去冥界也让他头痛的很了。他人呢？”
　　谢茵道，“他前几日就离开了，你不知道吗？”
　　吴广庭很诧异，伴随着失望，“我当然不知道！他怎么这样？明明说会帮我，完成我的心愿，怎么就这样走了？！”
　　他这几句问的既严且厉，谢茵不由哑然，心下想，怪不得此人生前被叫做“小霸王”。
　　那吴广庭看她不说话，又喝问了一声。
　　谢茵只得说，“道长虽有事先走，但留下了东西。”举起那瓶忘情水。
　　吴广庭远远看见，松了一口气，“极好。那就劳烦姑娘，抽空给燕娘服下吧。”他说完，就要走。
　　谢茵忙叫了一声“吴广庭！”
　　对方驻足回身，问，“怎么？”
　　谢茵犹豫地问，“你不见见燕娘吗？你可能不知道，她特意给自己换了十来个医师，以求后来者为标新立异，故意开与前人相反的方子。她是为你，这样的要生要死。”
　　吴广庭笑了一声，摇头，“姑娘错了。燕娘的确有过死念，却不是为了给我殉情，她只是内疚。”
　　谢茵下意识地反驳，“不，不是的！你不知道，她曾经与我说——”
　　吴广庭打断了，“她心里，也许对我有一点感情，但那不是爱。成婚多年，她从未走向我。所以——”吴广庭嘘了一口气，“为免不必要的麻烦，请姑娘直接把那瓶水交给王鼎吧。”
　　谢茵心中不忍，“都不让燕娘知道吗，就这么让她同王鼎和好如初？她中途是有过犹豫，可到最后，她爱的是你，想为之殉情的也是你啊。你停留在人世半年，不也是因为放心不下她吗？”
　　吴广庭漠然地否认，“姑娘想多了。不过是何燕娘她总纠缠过往，数度徘徊于生死，而我，不愿把这情债留到来世罢了。若非为转世的缘故，我又怎愿再见那没有心肝的人。”他说着，身影渐渐地消散。
　　谢茵忙上前去，大声地问，“你有没有话要留给她？”
　　吴广庭在最后的雾气里翕动嘴唇，却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谢茵是在三日后离开镇子的。
　　这一天，恰好是燕娘与王鼎的成亲之日。
　　久病的燕娘自搬进王家，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甚至没有误掉原定的婚期。这被乡里传为美谈。人人都在说，青梅竹马，破镜重圆。
　　谢茵醉醺醺地参加完婚宴后，一对新人送她离开。两个人的手紧紧拉在一起，言谈间十分亲昵。
　　谢茵却猝然地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燕娘终究喝下了那瓶忘情水。
　　不知她是主动还是被动喝下的。但从结果来看，她到底还是忘记了吴广庭。
　　谢茵一路满怀心事地往前走，前方突然有个人朗声大笑，“你好像很难过啊。”
　　她倏然抬头，居然是乐珩与清让在田垅处等她。
　　
　　而此刻的王家，燕娘送了谢茵离开，一眼望见自家梁上落了只灰底白爪的布谷鸟，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刹那间有些晕眩，“啊”了一声。仿佛过去也曾被谁用这样一种目光凝视过。
　　“你是——”
　　燕娘往前踏了一步。那个名字就在喉间，将要吐出。
　　忽然，身后的丈夫叫了一声“燕娘”，她不由答应着，回头去看。
　　等与他说完话，想起那只布谷鸟，它已经展开翅膀，不知飞往何处了。
　　
　　谢茵一行三人结伴，往东走。
　　一路上，谢茵想着燕娘和吴广庭，还是很惆怅。
　　乐珩看不过眼，“啧”了一声，“干嘛呀，总拉着个脸。那吴广庭不都好好地去投胎了吗？燕娘也找到了照顾她的人，王鼎实现了多年的夙愿。这不是很好么，你还耷拉着头，想怎么样呢？”
　　“我没想怎么样。”谢茵轻声说，“只是心里有些后悔，觉得对不起吴广庭。现在想想，那块突如其然掉在王家的木块，根本不是什么神仙给的，而是他投放的吧？也不知他如此泄露天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却帮着他送了忘情水给他妻子。”
　　“没有什么对不住。”一直没说话的清让道，“谢茵，这世间，并不是每一出真情都能得到最好的结局。而现在这样，虽然有一点瑕疵，但已经是他们三人所能得到的俗世中最大的幸福。走吧，走吧，我们继续赶路。”
　　
　　又走了半日，乐珩远远见山下有个凉亭，笑道，“快看，那里有歇脚的地方！”
　　三人一鼓作气走了过去。不想，到后发现，已有人捷足先登。
　　貌似是一对夫妻。女的不到二十，生的十分美貌大气，却不知何故，坐在凉亭里哭泣。男的看起来比她大几岁，书生打扮，站在阶下，紧紧皱着眉。
　　谢茵心想，怕是两夫妻出门游玩，碰上琐事拌了嘴吧。这种事，外人少掺和为妙。拉了拉乐珩，想叫他离开。
　　没想到，书生眼角扫见清让和乐珩的装束，忽然急声问，“两位是道士吧？”
　　女子呼喊，“钧彦！”
　　那叫钧彦的男子毫不理睬，对着清让和乐珩道，“两位道长，她是妖！”  
　　他一语既出，在场的几人都神情讶然，一片寂静。
　　谢茵看那美貌女子握着帕子，直把它哭的湿透，心里怜悯，率先打破了沉闷的氛围，“这位公子，你说她是妖，可有什么凭据？”
　　钧彦立刻接口，“刚刚我们去登山，她的手明明被树枝割伤，但下山再看，居然连一点痕迹都不再有。这样的愈合之力，岂是凡人所有？”
　　美貌女子忙解释，“不是，不是！那道划痕本就受的轻，何况如今天暖，红印子过一会儿就消也不稀奇......”
　　她还在絮絮地解释着，清让已经平静地下了定论，“你的确不是人。”
　　钧彦猛然看向乐珩，他也默认了。顿时，一股悚然袭上钧彦的心头，他不由地后退了几步。
　　女子见他如此反应，眼泪簌簌而落，“你听我说，钧彦——”
　　钧彦不给她往下说的机会，喝破道，“不许你再叫我的名字！尤其，是幻化成灵云的模样！”
　　女子闻得前半句时，含着眼泪听从了。但听到后半句，她陡然抬起脸，认真地说，“我就是灵云！”
　　钧彦怒道，“妖物，到了这时候你还要打着她的名号！也怪我，只看皮相，竟不知不觉与一个怪物相处这么久。”
　　女子摇着头，不断地说，“我就是灵云，真的。钧彦，你记不记得，过去我们曾一起在除夕的晚上翻上瓦顶，去看星星......”
　　钧彦有所犹豫，但想想她身上的各种奇异之处，何况面前的两位道长都确认她是妖物无疑，打断了，冷笑，“哦，你还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妖怪。好啊，那你再说说，是从什么时候起偷窥我和灵云的？你别以为我分辨不出。我告诉你，我爱的是那个与我通信的女子，不是连诗句都写不好的你！”
　　女子浑身一震，绝望地哑了下来。
　　钧彦呼了口气，道，“你我终究相伴数年，今日便好聚好散吧。你走。”
　　女子不肯离去，仍旧执着地强调，“我是灵云，我就是灵云。过去瞒着家人陪伴你的是我，同你私奔的也是我。”
　　她已被看破是妖鬼，却始终不愿承认。如此执着，连清让都觉奇怪，不由看了眼钧彦。
　　对方摇头，“不是的！过去与我在一起的薛家大小姐，那是凡人。不是她！”
　　乐珩看他们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在质疑，一个在否认，听久了着实让人心烦，索性打开包裹，取出收妖匣。立刻有白练似的光束射出，将地上的女子席卷进去。
　　谢茵想起这匣子也曾收伏过蛇妖，恐怕不是个好去所，脸色一变，想开口。
　　钧彦早已先她一步，变色道，“道长——”
　　乐珩以为他被吓到了，解释，“不要怕，不过是个关妖物的容器。”但见钧彦盯着那个匣子，面色发白，欲言又止，心下明白了几分，微微笑道，“你在心疼那个妖物么？”
　　
　　十二  灵云
　　
　　钧彦闻言，神色大变，否认道，“怎么可能！人妖殊途的道理我心里明白。”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这妖终究不曾作祟，何况她修炼至此，想也不易。还是请道长择机放了她吧。”
　　灵云在匣中听到他的言语，心头浮起一丝暖意，却仍然坚持，“我不是妖！我就是薛灵云。”
　　钧彦摇摇头，“我既已知你不是她，你又何必再三强调。”
　　眼见争执又起，乐珩一阵头痛，伸手在匣子上轻拍了三下，喊道，“噤声，噤声，噤声！”灵云的声音渐次低下去，直至听不见了。
　　乐珩舒了口气，对钧彦说，“我看这妖执着的很。”
　　钧彦点头，“不瞒道长，一年前我便发现她的古怪了，私下试探过她数次。每一次，她都极力否认。我便说，那我们一同回一趟她娘家。她慌的变了脸色。我更确信她是妖物无疑。只是不晓得她到底是何方鬼怪，真正的灵云又在何处？如今，既遇到了两位道长，不知两位可愿与我同去趟薛家？也叫我释了疑，叫这妖鬼心服口服。”
　　乐珩不假思索地说好，转头看清让。清让浪迹四海，并无所谓，只是想到谢茵要赶路，不由地问了一声，“薛家在何处？”
　　钧彦简单地说了。
　　谢茵听得那是去敦煌的某个节点上，算是顺路。何况她牵挂着匣子里古怪的女妖，点了点头，清让也就答应下来。
　　
　　正好是饭点，几人之后又要同路，钧彦便提议由他做东，去附近的酒楼。
　　清让几人欣然同意。
　　坐下后，钧彦替所有人斟满酒，肃容道，“其实我从前就有疑惑，只是此地的道士术法不精，总看不破那女妖的身份。还好，我今天遇到两位道长。”又介绍自己，“小可性齐，上钧下彦，敢问几位尊名？”
　　清让一一地说了。
　　谢茵想着方才女妖所提的他们过去种种，心下好奇，迟疑着问了。
　　钧彦道，“几位既帮了我这么大的忙，那就不是外人，我也不瞒着了。我虽性齐，母亲却是薛氏女。”
　　谢茵“哦”了声。看来他同真正的薛灵云是姑舅兄妹，怪不得会有在同一屋檐下的种种。
　　只是——
　　钧彦知道她卡在喉咙里的那个词，开口道，“姑娘一定是奇怪吧，明明我与灵云是至亲，为什么定了情还要私奔。”钧彦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们尚在襁褓就定了亲。当时，两家门户匹配，是姑舅至亲。但后来，我家道中落，北上赶考，寄居舅家。试问，舅父又怎甘愿把女儿嫁给我这样的人？”
　　这样自嘲的话，别人当然不好插嘴。乐珩索性岔开话头，叫大家吃酒。
　　这钧彦倒是个来者不拒的豪迈性情，乐珩给他倒几杯，他就饮下几杯，一直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
　　谢茵对乐珩道，“仔细他误了明天的行程。”
　　乐珩悄声道，“你不懂。他刚经历了‘妻子不是人’的人间巨大不幸，不用想，也知在痛苦的边缘。我灌他酒，是为他好，叫他忘了这些烦忧。”他这样说着，把齐钧彦扛进了房里。
　　清让见状，打算走，谢茵忙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长，那只女妖呢？”
　　清让淡淡地问，“怎么？”
　　谢茵迟疑地说，“可能你会觉得我瞎好心，但是道长，我有种直觉，那女妖不是坏人，我还有点可怜她。”
　　清让说，“是吗？”
　　他的语气很淡，似乎不以为意。谢茵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为自己亲近这样冷淡的一个人。
　　然而下一刻，清让把匣子取了出来，交给她，“可以同她说话，只是别打开。”
　　谢茵立刻喜形于色地“嗯！”了声，紧紧抱着匣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后，她小心翼翼地喊，“喂，小姐。”
　　没有回音。
　　谢茵想起先前乐珩拍过这匣子三下，忙也敲了三下，试探着说，“高声、高声、高声。”
　　很快有个女声响起，音量从低到高，“我在。你是谁？”
　　谢茵把匣子放到桌上，轻轻地说，“我是你今天见到的女孩子。”
　　女妖——暂且叫她灵云，“哦”了一声。
　　谢茵听她“哦”完就不吱声了，很有些担忧，“你还好吗？里面是不是很难受？”
　　灵云答道，“还好的，谢谢你。”
　　谢茵忧声说，“可我从前看一些志怪笔记，是知道的，好些法宝里头收了妖鬼，要磋磨他们。什么化妖鬼成水啊，起火提炼内丹......”
　　灵云忍不住一笑，“那些都是假的。不过我从前也顶喜欢看这种书。”
　　谢茵觉得古怪。妖怪，喜欢看写妖怪的书？
　　那灵云接着说，“那时候，爹娘看管的严厉，只许先生教我《女则》、《女戒》。可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看得进那个？我就总趁着他们不注意，求丫鬟乳娘去外面买志怪的笔记，还有才子佳人的戏本。”
　　谢茵不由地说，“爹娘、先生？你是大户人家的出身吗？那么灵云，你并不是女妖？”
　　对方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本来就不是！我从来不是妖怪！”
　　谢茵知道，她的下一句一定是“我是薛灵云”。果然，她又这么说了。
　　谢茵听的很气馁。本来还以为和她好好说，兴许她会说出真相。没想到这女妖偏执的很，竟然还是咬死了不放松。
　　一个名字罢了，又不是什么金钱财宝，有咬紧的必要吗？
　　谢茵不愿再同她争执这个，敷衍了一句，“好吧，好吧，我相信你。”
　　灵云听了，很高兴的样子，一连问了三遍，“真的吗？你信我？”
　　谢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当然。”
　　灵云的声音立刻带了笑，“真好，你是唯一信我的人。”
　　谢茵心中生起了一点淡淡的酸楚。她岔开话题，问，“你是怎么认识那位齐公子的啊？”
　　灵云低低道，“自小就认识，他是我的姑舅表兄。”
　　见她还是死咬着这一点，谢茵一阵头痛，想开口劝她不必如此，道长都已经看出来她不是人了。
　　却听灵云轻轻地说，“但真正的相遇，是在我十五岁......”
　　
　　那是一个雨天。薛灵云百无聊赖地呆在房里，看屋檐下的落雨。忽然门房来报，客从远处来。
　　父母都有点不耐烦，抱怨说，“这么大的雨，谁啊？”
　　等把人请进来，才晓得，原来是多年不见的外甥齐钧彦。
　　那天雨下的很大，齐钧彦浑身被淋的湿透。但进了大堂，还是清清朗朗、从容不迫的模样。拱一拱手，道，“拜见舅父、舅母。”
　　躲在帘幕后的薛灵云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原来这世上有声音如此好听的人。可父母得知齐钧彦是北上赶考，想要借住一些时日，都紧紧地皱了眉。勉强应答了几句，就叫下人送他去偏院休息。
　　薛灵云却对这位表兄充满了兴趣。她做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沉闷了太久。而来的不是旁人，是她自幼指腹为婚的夫婿。但终究她是女儿家，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找他，便换了幅形态。
　　——她穿了一袭白衣，又将所有簪环取下，任一头青丝披散。吐着舌头，作缢鬼状。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齐钧彦以为是僮仆进来服侍，抬起眼，想说不用来伺候了。不想见到这一幕，不由地瞳孔猛缩。但他到底是镇定之人，很快便笑道，“如云青丝，可惜不曾梳起。”
　　薛灵云拖长了声音，恐吓地说，“你—不—怕—鬼—么？”
　　齐钧彦从容而笑，“有何可怕？齐某检点平生，无一事不可与人。”
　　他的风度仪表那样翩然，更映照见薛灵云的幼稚，她不由地脸红而退。
　　从这晚起，薛灵云开始关注住在偏院中的表兄。
　　齐钧彦的父母都早已亡故，家道中落多时。因此，薛家的老爷夫人不看重这门亲戚。下人们跟红顶白，送给这位表公子的食物也往往是馊的。齐钧彦自知借住他人家中，万事少不得将就，并不抱怨。
　　灵云却看不过眼。只是她终究是闺阁女儿，不好亲自去责骂僮仆们。只得每日将自己的吃食用具省下，悄悄在晚间拿去偏院，放到墙根下。
　　这一日，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分别。但当她放好东西，欲站起身，忽然撞到一个人。抬起头一看，竟然是齐钧彦。不知何时，他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一旁。
　　薛灵云见到他，大惊失色地后退了几步，说着蹩脚的理由，“我，我是同住此处的女鬼。特意摄来这些，报君前夜的不语之德。”说罢，狼狈而逃。
　　而身后，传来一声爽然的大笑，“多谢！”
　　谢茵正听的津津有味，不想薛灵云停在了这里。她忍不住开口问，“然后呢？”
　　灵云沉默半晌，避而不谈，只以一句话做为收尾，“不再有然后。我们的结局，就如姑娘此刻所见。”

第3章  第 3 章
　　一夜无话。
　　次日，谢茵起床，望见外面天色，立刻知道起晚了。暗叫不好，匆匆洗漱一番就提着行李就去找清让他们。
　　不料两人比她还不如，连床铺都没有理，更兼满面疲色。
　　谢茵不由问了一声。
　　乐珩叹了口气，“才从齐钧彦房里出来，我们照顾了他一整夜。”
　　谢茵听了，没好气地说，“那他还不是被你灌的？昨天我就同你说过的，别劝他喝那么多酒。”
　　乐珩死鸭子嘴硬，“我也没给他喝多少啊，谁知道他酒量这么差。”
　　总之，今日是走不了了。清让也只得说，“再在这里住一日吧，我去叫厨房煮些醒酒汤来。”
　　谢茵说好，回了自己房间，重新摆放行李。动静实在太大，匣子里的女妖也听到了，问，“你在做什么？”
　　谢茵随口回答，“收拾行李。”
　　女妖愣了一会儿，敏感地问，“你们要去哪里？不会是...薛家吧？”见谢茵没有答话，她失声叫了起来，“不，不，我不去！”
　　谢茵反问，“你不是说你是薛小姐吗？那去一趟你家又有何可怕？”
　　女妖烦躁起来，喃喃着重复，“我不去，不去，不去！”
　　谢茵听的心烦，连拍匣子三下，那声音终于小了下去。
　　
　　到了午间，乐珩过来敲门，叫谢茵吃饭。她答应着，打开门问，“那个收妖匣呢，我要不要带出去？”
　　乐珩随口道，“带那个做什么？你放房里就好。”
　　谢茵说好，锁上门，随着他们下楼。三人一番挑选后，进了附近的“兴味居”。
　　时至中午，来用饭的人颇多，三人始终等不到空位，不由都抱怨起来。
　　有个坐在窗边的大哥听见，爽朗招呼道，“三位若不嫌弃，不如挤挤，跟我坐在一桌。”
　　谢茵几人见他浓眉黑目，样貌堂堂，欣然同意。
　　坐下后，众人叙了姓名经历，得知那位大哥年过三旬，名叫祝熔，以打铁为生，都叫了声“祝大哥”。
　　祝熔笑着答应了，唤了小二来，又添了几个菜。
　　谢茵几人谢过。见“兴味居”的食客络绎不绝，比刚才更多，乐珩问，“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祝熔摇头，道，“不过是房家在请客，他家啊，新近死里逃生。”
　　“怎么说？”
　　“那要从房家的前事说起。”祝熔抿了一口酒，道，“几位远来不知，房家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一户。他家大儿子十几年前去山上捕猎，野物没猎着，抱回来一只奶狗。”
　　谢茵问，“奶狗？奶狗怎么会出现在山上？”
　　祝熔哈哈一笑，“姑娘一句话问到了点上。是啊，奶狗怎么会出现在山上？房老大却想不到这个，还以为自己得了只了不得的狗，一门心思要训它做猎犬。结果呢，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那东西根本不是狗，而是——熊。”
　　乐珩骇笑，“然后呢？”
　　祝熔道，“养了几个月，也养出感情了。再说，大家养猪养狗的，谁养过熊？说出来也稀罕。房老大就把那东西当成狗养大了。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大黑。那大黑被他养的极乖，不仅会帮着他打猎，连看家护院也会。更好笑的，是我们这些邻人去看稀奇，大黑还会两只爪子抱在一起，给我们作揖哩。”
　　他说的生动，连清让都被勾起一丝兴趣，开口道，“祝大哥方才说房家近来死里逃生，可是这只大熊帮的忙么？”
　　祝熔放下杯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长也把那畜生想的太好了。那东西终究是个活物，野性难驯的，不过为一口吃食，暂且装出驯顺模样，哪里能长长久久和人共处？更别提什么救人了。先前我说的房家死里逃生，乃是逃脱这畜生的虎口。”在几人的注视中，他比划着，“房家一向把那畜生栓在家门口。那畜生也乖，从来不闹。哪晓得房老妪有天买菜回来，发现那畜生竟挣脱了绳索。更要命的，是它偷偷摸进了房内，房老大新养的女儿已经不见，地上一大片血。”
　　谢茵不由地变色。祝熔眼见着，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只道，“万幸，发现得早，家里其他人安然无恙。”
　　良久的沉默后，乐珩勉强说了一句，“是，的确应该好好庆贺。”
　　说话间，从后堂走出来几个男女。祝熔指着他们道，“喏，那就是房家的人。”
　　谢茵顺着望了过去，“里头哪一个是房老大啊？”
　　“他啊，没来。”祝熔哼笑了一声，“那是个糊涂人。知道大熊吃了他女儿，被家里人杀了，一声儿谢都没，反而闹呢，说不信大黑会那样。倒是他娘，之前一向不喜欢孙女的，这次知道了熊吃人，怒的啊，操起斧子就把熊杀了，给孙女报了仇。”
　　谢茵听的颇为唏嘘，“那房老大现在怎么样了？”
　　祝熔随口道，“还能怎么样？一整天呆呆地站在家门口呗，看他娘和弟弟煮熊肉。”
　　说话间，房家众人走到中央。里头一个老妪道，“各位父老乡亲，我家近日屠了一只畜生。今日，就把这畜生的肉切了，分给乡里。”举着食盘，挨个桌子发肉块。满堂的人轰然叫好，翘首以盼。
　　清让见那老妪穿着簇新的衣服，神情也与众不同，颇为精明利索，问，“那就是房老妪吗？”
　　祝熔说是，“很精干吧。”
　　不多时，房家众人来到了祝熔这一桌，给他们肉。祝熔笑着谢过，分给众人。清让以食素为由，谢绝了。乐珩也摇了摇头，说不要。谢茵见祝熔面色尴尬，打圆场道，“祝大哥，给我一些。”
　　祝熔这才开怀而笑。两人一同把熊肉分了，吃的精光。  
　　
　　饭后，三人同祝熔告别，回了住处。
　　谢茵打开房门的一霎，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想着，也许是店小二来过，打扫房间了吧，没放在心上。伸手去拿那本异闻录，展开，记道：
　　四，何燕娘。
　　渔阳何燕娘，许字邻人王鼎。适婚期，发狂谵语。鼎朝夕问省，遍问青囊，不治。众窃曰，为鬼迷。鬼者，燕娘故夫吴郎也。鼎延术士劾治。
　　一日，有木落于鼎手，上书“待三日，有道自西来，可于村头桑树下相候，求其解患。”鼎甚喜，乃从之。
　　然，道视后，言难疗。鼎怒，欲以手击之。然燕娘释然，言不永寿。谓之，“天下何患无佳人？我不详，数日必死。君何必与故人争泉下物。”鼎意良不忍。
　　后，燕娘前症又作，命在旦夕。吾偶觉其非鬼症，乃频换医所致。医家同类皆相忌，务改前医之方以见所长。燕娘知之，而心系故夫，欲从于泉下，服毒求死。
　　其后，吴郎入人世，送忘情之水与鼎。燕娘不知，进而病愈。
　　谢茵写完，意有未尽，欲再添上几笔，忽然头脑一阵晕眩。她站起身，想摇摇头，清醒一下，孰料颈上似负了百斤，压的她抬不起头。
　　她想到上次蛇精的事，猜到自己糊里糊涂的又中了招，想喊清让。但嘴巴仿佛被黏住，怎么也张不开。眼前一昏，坠入了黑暗。
　　谢茵再次醒来，是天黑时分，灵台一片混沌。而其中，有个声音不断在大声地说着话。她头脑混乱，不知所措。那个声音坚持地大声说，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喧嚣，喊道——
　　去房家！
　　谢茵稀里糊涂地听从了，打开房门，走到楼下，随便地抓住了一个女子，“房家怎么走？”
　　那女子见她目光直直的，吓了一跳，甩开她，大骂，“你有病啊！”
　　谢茵不以为忤，又抓住了一个男子，“房家怎么走？”
　　那人中午吃饭时，曾与谢茵一行人打过照面，因此有些印象，闻言笑道，“怎么，你还想吃熊肉啊？”欣然告诉她具体位置。又问，“你的两个同伴呢？”
　　谢茵毫不理睬，转身就走。男子有些生气，口中骂了一句，“畜生东西！”
　　谢茵听闻，陡然转过身体，一拳打向他。男子没有防备，鼻梁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地捂住鼻子，后退几步。
　　他的同伴忙扶住他坐下，欲同谢茵理论。想不到才抓住她的袖子，她陡然张开嘴，拉住那人的手臂，一口咬下！
　　立刻有血漫了出来。
　　那人痛的大叫，想推开谢茵的脸，却怎么也推不动。大声呼救，“这里有个人发疯了！快来人啊！”
　　先前骂“你有病啊”的女子闻言，奔了过来。正逢谢茵从男子的手臂离开，抬起脸。女子看她嘴角全是血，吓的花容失色。索性谢茵没有再伤害她，咆哮了一声，往外奔去。
　　
　　十四  阿寿
　　
　　谢茵风也似的奔到了房家。待看到他家门外的篱笆、院落，心里忽然安宁了下来，步履也放缓了。下意识地把嘴边的血迹都舔干净了，这才慢慢往里走。
　　房家的七口人正站在院落里，由房老妪领头，清洗着大锅。那锅煮了整整一日的熊肉，上面浮满了油脂。
　　谢茵看见，脸一下子刷白，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房老大夫妇这一天始终不曾参与煮肉，一直沉默着站在屋外篱笆那儿。此时他们第一个看到了谢茵，不由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房老大媳妇上前来，柔声问，“你是谁家小姑娘？怎么啦，站在我家门口哭？”
　　她身上有好闻的气味，谢茵被她搀住，心神安定了不少。拽住她的袖子，指着山头。
　　房老大媳妇忙问，“你是住在山上吗？”
　　谢茵摇头，拽着她，往外走。
　　“这是怎么的？啊？”房老大媳妇想立住脚步，不料谢茵的力气大的吓人，她怎么也挣脱不了，只得回头叫道，“大郎！大郎！”
　　房老大忙过来，使了一把力气，欲把妻子拉过来。不料，也拉不动。房老妪见状，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奔过来帮忙。
　　谢茵察觉到房老大媳妇被拽走，下意识地转过了头，正对上房老妪惊疑不休的目光。突然之间，她心中无比刺痛，扑过去，死死地掐住了房老妪的脖子，随即张开嘴，尖利的牙齿就要刺下。
　　房家的几口人都吓坏了，再也顾不得锅子，拿着铁棒围了过来。
　　谢茵见到，心中更为激愤，双手狠命地箍住了房老妪的脖子。房老妪无法挣脱，脸涨的紫红，额上条条青筋爆起。谢茵心中忽然又升起一股悲哀，猛然放开了手，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房老大夫妇见状，忙搀着母亲离开，一大家子把他们紧紧护在里面。众人面面相觑，远远望着谢茵痛哭流涕。
　　
　　清让和乐珩赶到时，恰好见着这一幕。两人暗叫不好，疾奔过来。清让俯下身，迅速念了几句咒语，随即猛然拍谢茵的背，“快醒！”
　　谢茵起先懵懵懂懂，还在痛哭，但随着清让厉呼，“你忘了自己是谁吗，窦茵？还不快醒！”
　　谢茵的灵台陡然清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像风一样，一下子离散了。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众人，怯怯地问，“你们——做什么都看着我？”
　　乐珩俯视着她，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怜悯，“你刚刚中邪了。”
　　谢茵回想起方才的种种：咬人、咆哮、掐人、大哭......脸色渐渐地变了。
　　可怕的不是中邪，而是她能回忆起自己中了哪些邪。
　　她悄悄抬眼去看周围的人：乐珩似笑非笑，清让面带关切，房老妪惊魂未定，房家其他人神色恼怒。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一切，悄悄问清让，“怎么办？啊啊你说怎么办！！！”
　　清让踌躇片刻后，回答，“我也不知道。要不，你晕过去吧。”
　　谢茵忙说好，咬着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倒了下去。
　　清让从善如流地把她放置到了一旁的椅上，对房家众人道，“几位，这位姑娘方才是中邪了。”
　　房老妪连连抚着心口，怒声道，“中邪？中邪就跑到我们家来撒野么！怎么回事！”说着，欲上前去叫醒谢茵。
　　清让不动声色地拦在了前面，“夫人小心。那位姑娘身上的邪祟还未除去，暂且不要近她为好。”
　　房老妪听了，忙后退了几步，“好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
　　房老大见清让行事从容，心中看重了他几分，走了过来，“道长既看出那姑娘身上邪祟未除，那是否知道她身上的邪祟来自何处？此事又为何牵扯到了我家？”
　　清让道，“方才令那姑娘中邪的，是一股怨气。”
　　乐珩嗅了嗅空气，补充道，“是一只野物的怨气。”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尤其房老妪，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
　　“各位可知我们为何出现在这里？”清让道，“这位姑娘，中午食过贵府的熊肉。到了晚间，突然到处向人询问房家在何处？并因此咬伤了两人。我们就是因此追寻到这儿的。”
　　房家几人听闻事件始末，更为悚然，“果真是那只熊！”“我早说过不要杀它！那东西是个灵物。你们不仅杀了，还吃它的肉，可不就闹出事情了么！”“那你不也吃了？”
　　众人纷纷推诿着责任，房老大夫妻在这样的喧闹中保持着异样的沉默。
　　清让见状，扶起“昏迷”着的谢茵，向房家众人告辞。
　　房老大挽留道，“天这样晚了，这位姑娘又昏迷着，如何能走？几位还是先在我家休息一夜吧。”
　　清让不欲打扰他们，想开口婉辞。但乐珩懒，已经一口答应了下来，“那就麻烦你们了。”
　　
　　因在别人家中，男女有别，清让和乐珩不好去看谢茵，她只得一直装作昏迷。装的太久，又到了半夜，她索性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好像又回到了宫里。
　　她和妹妹对镜而坐，争着同一枚首饰插戴。
　　有人从外踱了进来，声音清朗，“公主镜中争翠羽，君王袖底夺金钩。”
　　她们姊妹惊喜回首，“阿寿哥哥！”
　　刘寿含笑应了一声。
　　谢茵见他始终笼着袖子，笑问，“你袖子里笼了什么好东西？”
　　刘寿施施然上前来，展开袖子。柔软的锦缎像花朵一样，拂过她们姐妹的脸颊，一阵清雅的香风扑面而来。
　　谢茵忍不住“呀”了一声，惊喜地说，“这是什么香料？气味这样好闻。”
　　刘寿笑吟吟地说，“这是小宛的山林四和香。我从小宛王子身上闻见，觉得很是独特，想给你们姐妹要一点，想不到那是小宛王宫秘而不传的香料。我只好常与小宛王子来往，每次坐在他的香炉边上，藏上这一点香气带给你们。”
　　谢茵不由笑了起来。
　　突然，弟弟窦帆从外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惨白着脸说，“姐姐，姐姐！阿寿——死了！”
　　谢茵一下子愣住，好笑地说，“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啊？阿寿哥哥刚才还与我说话。”她转向身旁，“是不是，阿寿——”
　　不知何时，刘寿竟不见了踪影。
　　谢茵急切地喊，“阿寿哥哥！”
　　不要说刘寿了，连妹妹、弟弟也如水中泡影一般，先后消散了。
　　谢茵觉得惊恐，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殿，往中宫而去，去找父皇和母后。
　　走到门外，只听见母后在哭，“我对不住他。阿寿那孩子——”
　　父皇低声地安慰，“只怪他生错了人家。前朝的皇子，我们不可以留。”
　　谢茵脸色惨白地走了进去，“是你们！”
　　帝后没想到她会听到，有些慌乱地都站了起来，叫她的名字，“石榴，你听我们说——”“阿寿他是前朝的皇子。他在一日，那些复辟的人就不会消止。父皇不能给你们兄妹留下这样的隐患。”
　　谢茵捂住了耳朵，“为了我们？原来皇帝的父爱，是建立在漠视他人生命的残忍上的。原来我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而不自知！”她惨然地流下眼泪，“为什么会这样？小时候我养的兔子死了，父皇陪着我葬了它。我哭了，父皇也哭了。你对一只兔子尚且有怜悯的情感，为什么就不能容下阿寿？”
　　皇帝默然，无言以对。
　　谢茵的眼泪滚滚而下。她决然地转身，跑了出去。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身后，变的那样遥远而深不可测。
　　
　　谢茵陷在破碎的梦中，不断流着眼泪。忽然，有人叫道，“石榴，石榴！”
　　她不由地被唤醒，睁开眼睛。
　　那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谢茵打开窗，一下子瞳孔收缩。
　　那穿着白衣的，竟然是刘寿！
　　他远远站在树下，又叫了一声“石榴”。
　　谢茵哽咽着答应了，“阿寿哥哥！”想走出房门去看看他。
　　刘寿制止了，温和地说，“我如今是鬼魂，身上的阴寒之气很重。你贸然近我，会生很多天的大病的。”
　　谢茵摇着头说，“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刘寿低声道，“何况——我如今在阴间落魄的很，已经不似当年了。”
　　果然。谢茵发现，他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不由问，“你在阴间过的很不好么？”
　　刘寿涩声说，“阴间生活残酷，大鬼往往欺凌小鬼，阎王也动不动就施予刑罚。”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如若方便，烧一些东西给我吧。”
　　谢茵心中的悲哀更浓，连连点头，“我明日就去置办。”
　　刘寿微微一笑，“多谢。明日子时，你我仍在此地相见。”身形渐渐消散。
　　谢茵不死心地继续喊，“阿寿！”
　　再也没有人回答了。
　　她背靠着墙，身体慢慢地滑落。
　　
　　十五  鬼戏
　　
　　次日，天还没亮，谢茵的门上便传来几声轻叩，伴随着一个轻轻的女声，“姑娘，你醒了吗？”
　　是房老大的媳妇。
　　谢茵对此人印象不错，因此立刻回答，“醒了。”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谢茵刚欲说话，房老大媳妇立刻“嘘”了一声，示意她往里走。等把门关上，她道，“我此来，是有事想询问姑娘。”
　　谢茵一怔，道，“你说。”
　　房老大媳妇道，“姑娘可知自己昨日被附了身？”叹了口气，“不瞒姑娘，作孽的畜生是我们两口子养的黑熊。”她说完这一句，沉默颇久，方咬咬牙继续道，“我此来，是想问姑娘昨日被附身的细节。姑娘也许不知，昨日你拉着我，一直指着山头。我心里总觉得，大黑有话想告诉我。”
　　“你不怕它是在山上设了什么陷阱，要害你吗？”谢茵迟疑地问，“你相信那头熊？”
　　房老大媳妇想也不想地点头，“大黑自来了家中便由我们夫妇养大，我知道它的秉性。”
　　“可是它终究是畜生。何况、何况......”
　　房老大媳妇知道她想说那个死掉的婴儿。苦涩地一笑，“这样说，姑娘也许不信。但我们夫妇一向是把大黑当做家人的，我相信它也是。它与我们朝夕相伴，不会做那样的事。”
　　谢茵心中感慨，道，“昨日被附身的场景，大抵已经忘却。但有种情绪，不知为何还残存在心中——委屈。那大熊十分委屈。”
　　房老大媳妇微微一震，垂下泪来，“当日灾祸发生，我们夫妇并不在家中，因此不知具体情形。只是回到家，发现大黑已经被杀。婆婆告诉我们，孩子被大黑吃了。”
　　谢茵听的眼睫微微一跳。静了片刻后，她问，“你真的信它？”
　　“我信。”
　　谢茵问，“那它昨天始终指着山头，你敢不敢过去看一看？”
　　房老大媳妇毫不犹豫地说，“我敢。”
　　
　　天色还早，房家众人都不曾醒来。两人索性谁也不打扰，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往山上去。
　　山上杂草丛生，路又不曾开辟过，因此十分难行。更兼两人毫不知晓此行来意，不过是有一点隐约的线索，因此漫无目的地走着罢了。
　　等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人都累的流下汗来，相约在树下歇脚。
　　忽然，树下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是谢茵先听到的，她立刻屏住了呼吸，又让房老大媳妇也听。
　　那儿啼声更明显了。
　　房老大媳妇怔了半日，脸色大变，“是我儿的声音！”循着声音向前奔去。不多时，在另一棵树下见到一个正在采草药的妇人，她背上有个小小的篓子，正是里头传来儿啼。房老大媳妇忙冲过去，打开篓子查看。
　　那妇人大惊失色，抵挡着，“你做什么！”
　　房老大媳妇不由分说，从篓子里抱出一个婴儿，细细一看后，她失声道，“这是我的孩子！你从哪里偷来的！走，去见官！”
　　那妇人听得她是婴儿生母，气势顿时矮了三分，道，“别，别！这孩子着实不是我偷的，我告诉你怎么一回事。”
　　
　　半个时辰后，房老大媳妇抱着孩子，与谢茵相携往山下走。因为迷路，两人许久才回到房家。房家众人、清让、乐珩本满面焦色地都聚在庭院里，见她们回来，纷纷迎上来。
　　谢茵敏锐地发现房老妪看见婴儿，面色一变。大声对众人道，“所有的事，我们都清楚了。”喝道，“你还不快说！”
　　房老妪吓了一大跳，立刻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茵冷冷道，“你还要狡辩么。两位道长可以招来大黑的魂魄，相信它会带着我们把一切弄清楚。孩子是怎么回事，大黑的死是怎么回事。”
　　房老妪到底只是个乡下妇人，见她这样恐吓，撑不住地招了，“我只是，只是想把那孩子送走，给山上那户没娃的。女娃娃，养在家里做什么...偏生那畜生在门口全瞧见了，挣脱了绳子，要扑打我。我，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众人全都明白了。
　　房老大先喃喃叫了一声“大黑”，他媳妇也捂住嘴哭了起来。房老太爷叹了一口气，“倒是个忠义的畜生。”
　　谢茵想到昨日，附在她身上的大黑，看到房老妪是那样恼怒，却仍旧不曾下杀手。
　　所谓兽类，也是有报答之心的。而有些人反而比不上野兽。所谓人面兽心，便是如此。
　　眼瞧着房家乱了，乐珩忙拉着清让和谢茵一同往外走，“好了，剩下的是他们的家事了，和咱们没有关系，不要搅和在里头了。”
　　谢茵默默地点头，去拿了包裹出来。
　　
　　三人往客栈的方向走。快到时，谢茵想起昨夜之事，不由地立住了脚步，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要买些东西。”
　　清让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你买完也早些回来。你两度被妖鬼所迷，想是出生的时辰不好，命格过阴。既如此，不宜太晚还外出走动。此事你今后要牢记。”
　　谢茵点了点头，目送他们进了客栈，方举步往路旁一间冥器店走。
　　她仔仔细细地挑选了不少东西。冥币、冥屋，还有吃食。足把店中有的都买了一遍才罢手。
　　等把东西包好，出了店门，发现天早已经黑了。清让先前的嘱咐响在脑海，谢茵不禁大为踌躇。但思及刘寿，心中一酸，到底还是咬了咬牙，拎起东西往房家去。
　　
　　到房家时，天已完全黑了，乌沉沉看不见一点星光。
　　因谢茵知晓了那家人的太多私隐，因此不好再见，并没有敲门拜访，只悄悄绕到了后屋，去寻昨夜刘寿所立的那棵大树。
　　等站定了，她轻声唤，“阿寿，阿寿！”
　　不多时，一股冷风迫近，谢茵不由微微战栗。但想到来的是自幼的玩伴兄长，她遏制住了内心的恐慌，道，“我来了。”
　　空气中传来一声答应。跟着很快，刘寿的身形出现在了大树下。初始似笼罩了一层雾气，而后，逐渐清晰。
　　谢茵见他的模样和当年没有二致，仍是她记忆中那个文秀的兄长。在这一刻，忘记他已死去近一年，下意识地伸手，想触碰他。
　　却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落了空。
　　谢茵一时大恸，“阿寿！”
　　刘寿怜悯地看着她，“人鬼殊途，你我早已不是从前了。”
　　谢茵喉间哽咽，难以接话。她举起手中的诸物，掩饰性地笑道，“看！房子、钱币、吃食，样样都是我亲自挑的。”
　　刘寿的眼中浮出一星微光。他几乎是抢着从谢茵手中接过那些吃食，送进嘴里。
　　谢茵见他狼吞虎咽，雪白的衣襟上满是糕点碎屑，不由说，“慢一些，慢一些！我准备了很多。”
　　刘寿一边吃一边点头，“你再给我买几个僮仆吧。”
　　谢茵一愣，“你不是有好些个随葬的俑人吗？”
　　刘寿噎了一下，解释道，“那几个不顶用。你不晓得，冥界的鬼往往聚众而居。像我这样的新鬼，即便有几个俑人随葬，可孤身一人，凡事哪里抢得过他们？你为我再焚几个僮仆吧，我也好多些驱使之人。”
　　谢茵点头，“我知道了。你还需要些什么？明日我一并带来。”
　　刘寿刚欲说话，谢茵陡然发觉周身的风变的阴冷。刘寿也察觉到了，神色大变，喝道，“你快走！走！”
　　那阵阴风的速度却远比他快。伴随着一声大笑，三个壮硕的魂魄同时飘到了大树下。
　　见树下满是冥间用具，其中一个男鬼笑道，“何必平，这么多吃食，你一个人吃得完吗？怎么也不叫上我们兄弟？”
　　谢茵脱口问，“何必平？你不是阿寿吗？”
　　刘寿满面羞愧，不敢看她。
　　三鬼见状，哈哈大笑，“什么阿寿？姑娘，他是葬在村东的书生，向来以此戏人，不然，他一个异乡鬼何以得存？”一把推开何必平，拿过他手中的吃食大啖。
　　谢茵喉间哽咽，再想不到面前的刘寿竟是假的，一眼也不看他，掩面向外而走。
　　三鬼中最健硕的那个见她美貌，不想放她离开，唰的一下飘到她面前，调笑道，“天色这样晚了，小娘子如何还能独行？不如就留在此处，陪伴我兄弟三人吧。”
　　谢茵欲挣脱前行，但那阵阴寒的风像无形的绳索一样，紧紧箍住了她，令她无法动弹。她勃然变色，“你放开！”
　　那男鬼嘻嘻而笑，便欲上下其手。
　　忽然，谢茵身旁又窜来一股阴寒的风，随即她察觉禁锢得解。
　　——是何必平，冲过来掀开了健硕男鬼。
　　那鬼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痛的“哎哟”大叫。他的两个兄弟见了，都停下了进食，赶了过来。三鬼围成一圈，将何必平与谢茵困在中间。
　　
　　十六  溯缘
　　
　　何必平瘦小的身躯和他们相比，显得那样羸弱。但他丝毫不惧，悄声对谢茵道，“待会儿我掀翻他们中的一个，你趁机从缺口跑出去，找房家的人！”说罢，不待谢茵答话便狠命往前冲。想不到对方早有准备，狠狠地以手为刃，劈在他身上。何必平不由发出一声痛呼。
　　谢茵叫道，“何必平！”
　　他咬着牙忍耐，道，“你快走！”
　　谢茵不敢迟疑，迅速往房家前院跑。已经很晚了，村中各户的烛火都熄了，但不知为何，房家大堂的烛火还燃着。谢茵见了，心中一喜，大呼，“房老大！禾娘姐姐！”大力地拍着门。
　　房家夫妇恰在大堂之中，闻言立刻开了门。见是谢茵，他们相顾失色，“谢姑娘果然在我家附近！道长！”
　　清让从他们身后出来，见到谢茵，松了口气，“你果然在这儿。”
　　谢茵来不及多想为何他在此处。此刻，她满心惦记着被围殴的何必平，指着后院说，“后院有鬼！”
　　房老大媳妇吓的花容失色。她相公却胆大，当即与清让持着棍子与火把出去了。
　　那四只鬼竟然还在扭打，连人走近了都不晓得。
　　等火光燃在四周，他们这才惊觉，纷纷像青烟一样散去了。清让眼疾手快，抢步上前，一把抓住最慢的那个。
　　雾气一下子散了，何必平重重地摔在地上。
　　清让看清他面貌，瞳孔猛然一收缩，失声道，“你——”
　　谢茵不由看了他一眼。
　　房老大也变色道，“想不到我家后院寄居了这许多鬼怪。”转头问起谢茵具体情形。
　　语涉刘寿，谢茵不欲多说，含糊道，“我也不晓得。夜来人昏昏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此处。”
　　房老大听了，没有再问下去，兀自唏嘘不已。
　　另一边，清让缓过了神色，道，“这么晚了，打扰你们夫妇了。”
　　房老大忙摆着手说，“哪里，哪里。两位助我家查清真相，是我要多谢你们。”他见清让的手紧紧抓住鬼，甚至爆出了青筋，神情也怔怔的，不似先前从容，猜到他私下有事，拱手告辞道，“山荆还在家等着。我就先回去了，两位也早些回吧。”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何必平跪了下来，“道长姑娘恕罪，请听我解释！”
　　清让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
　　何必平怕他发难，抢着说，“道长，我不是什么恶鬼！不过是一名早亡的过路书生。”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回复了本来面貌。不复先前的清贵，一个样貌普通的青年而已。
　　青年自陈道，“两位请听我说，我叫何必平，山阳人，十五年前途径此地，落户安家，不幸病殁于村东。因是异乡之魂，无人祭拜。此地鬼怪又颇凶残，偶有人焚烧吃食用具给我，也往往被他们夺去。因此我饥寒困苦，实不得已，演变了模样，骗取一些用具。”
　　谢茵听的恼怒，“我不怪你骗取东西。可是谁教的你，变化成我兄长的模样！”
　　何必平满面愧疚，连声说“姑娘息怒”，“是此处花妖。她略通潜入人梦的法术。怜我做鬼苦饥，暗授我此法。”
　　谢茵想到先前，她见到刘寿是那样惊喜，却原来不过是骗局，恼怒外又生出份伤感来。转过身体道，“我不想再见你了，你走吧！”
　　何必平见她轻轻放过，如此，更显得他举动欠虑，伤人之心。低声道，“实在对不住。我也知此法不对，可实在饥寒交迫，阴间又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得到吃食，我只得去骗、去抢。姑娘，以后你再碰到这样来求食的鬼，不要再施以好心，中此类陷阱了吧。今晚种种，多谢姑娘。”说到最后，潸然泪下，身影也渐渐消散在雾气中。
　　谢茵听的恻隐，对着那片雾气问，“如何能让你免于饥苦？”
　　何必平闻言，精神一震，“村东石碑附近，有棵大槐树。姑娘如果方便，去那儿寻一寻何必平的尸骨，清洗埋葬吧。何必平永世不忘姑娘大恩！”
　　他的身影渐渐全数消散了。
　　清让带着谢茵往外走，“你夜半外出，就是为的此人？”
　　谢茵点点头，“昨夜我们寄居房家，午夜时分，他变幻成我一位兄长的模样，站在大树下乞食。我于心不忍，与他约定今日同一时刻送些冥物予他。”
　　清让的声音有些飘渺，“你很怀念那位兄长吧。”
　　谢茵叹了口气，说是。
　　“你也许不知，人做梦时，顶心是会有明光的，其中可见你梦中种种。一些得道妖怪修炼了窥梦术，就能据此变成你梦中之人的模样。你昨夜一定又梦见那位兄长了，所以花妖看到，告诉书生该如何演化，博取你的怜悯。”
　　谢茵怅然道，“原来如此。当真是人心一动，鬼神皆知。对了，道长怎么也在此处？”
　　清让道，“见你半夜还不曾回来，试来此处寻找。”
　　谢茵心中惭愧，“道长曾告诫我晚上不要外出，我当做耳旁风了。”
　　清让未答。半晌后，他忽然说，“其实，方才有一瞬，我很羡慕你。”
　　“羡慕？可我今晚被骗了呀。”
　　“但你还是见到了兄长，哪怕不是真的，你也见到了他的模样。”清让的神色微微迷惘，“你知道么，昔年，我也曾见过一次我母亲的魂魄。”
　　谢茵认真地听着。
　　“那时我初习走无常道，学成后，第一件事就是推算我母亲的魂魄是否转世。很幸运，因为一些原因，她还羁留在尘世。我得知，大喜过望，连夜赶到她魂魄所居之地。我那样惴惴地走近她、走近她......她还保有着生前的容貌，连低头的样子，都与我多年来看惯的无异。我忍不住唤，娘！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那样冰冷。”
　　似有无法横亘的伤痛在心头，以致清让一向平静的面容上添了痛色，语调也不再平稳，“终于，她开口说话了。却是问：你怎么来了？我说，娘，我很想你，很想再见见你。她一哂而已。告诉我，她的尘缘已尽，如今在等待转世，做一个全新的人。而我是谁，在想什么，对她早已不重要了。说罢，掉头而去。其后，我欲再见她，但不知何时，她已然悄悄转世了。”清让缓过了神色，淡倦道，“我终于明白，人世间的情感不过如此。”
　　谢茵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死去多年却仍徘徊于人世的原因？又是为什么，她见到你安好，立刻前往转轮？她是牵挂你啊！”
　　清让一怔。多年以来，他从未如此想过，“是吗？若果然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相见，她要对我说那样绝情的话？”
　　“因为她已堕入死地，而你犹在人间。阴阳相隔，她不得不以此来阻绝你的伤感之意。清让，你还记得吴广庭吗？”谢茵再度念起这个名字，心中一片唏嘘，“他称燕娘为没有心肝之人，又对她避而不见，让我去送忘情水。但他心中果真做到遗忘了吗？”她着意看向清让，“清让，我想，你母亲和吴广庭是同样的人，在冰冷中流露她的爱意。你其实已在不知不觉间，得到了人世最大的爱了啊。”
　　清让神色震动，喃喃问，“真的吗？”
　　谢茵肯定地点头，“真的。”她突然想到方才，情不自禁地喊了两次“清让”，脸上一阵赤红。掩饰性地问，“你方才去了房家，可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清让叹息，“还能如何？终究杀的不过是一头熊，何况女婴好端端地找回来了。难道房老大夫妇还能与母亲决裂么？一家子不提此事，掩过罢了。”
　　谢茵听的惊愕，“可惜了那只熊，它不以身为畜生、被人所杀而负人，人却如此负它。”
　　
　　“姑娘！道长！”
　　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女声。是房老大的媳妇。
　　她小跑着过来，喘着气问，“今日与姑娘、道长作别，不知何日有缘能够再见。有一事我想冒昧探问。大黑它，后来可有再去找你们，说些什么？”
　　谢茵想到方才清让所说，心中恼怒，别过头去不言语。
　　清让却开了口，“确有。”在房老大媳妇惊喜的目光中，他道，“谢姑娘今日午睡时，梦见大黑两爪抱起作揖。大黑自称上天怜它无罪而死，从此封它为此处土地神的驱使。”
　　谢茵想不到他这样说，吃惊地看过来。清让看了她一眼，示意别说话。
　　那房老大媳妇已然信了，连声问，“真的吗？那它为何不托梦给我们夫妻？”
　　清让温言回答，“因谢姑娘生性可以通灵，所以，大黑第一个托梦给她。”
　　
　　十七  变故
　　
　　“天理昭昭，便是如此！”房老大媳妇喜极而泣，拜别而去。
　　她一走，谢茵再也忍不住，道，“道长竟作如此好语安慰她，我着实看不过去！他们夫妇口口声声说相信大黑，视它如家人，可到头来，连一个公道都不敢给它。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这样囫囵过去。哪怕杀死熊的是我的父母，我也会坚持做对的选择！”
　　清让安宁地看着她，“谢茵，你为人正义，这让人称许。可是人活着，羁绊太多，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有决绝的性格。房老大夫妇碍于亲缘，不能为大黑讨要一个公道，他们的余生都将活在愧疚之中。他们一生与人为善，为什么要承受这许多？”
　　“好吧，禾娘夫妇没有错。那房老妪呢，她偷偷卖了自己的孙女，又把一切嫁祸到大黑身上，还杀了它。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受到惩罚？”
　　“她所做的一切，她的家人都知道了。她的余生，会被所有人暗自唾骂猜忌。这对她，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谢茵不由有些烦躁，“比起惨死的大黑，这点算什么？何况在外人眼中，她有勇有谋。众人说起她，都是一片赞誉。”
　　“那是他们的事了。”清让平静道，“谢茵，不要忘记，于这件事、这家人，你都是局外人。”
　　谢茵倔强地说，“我是局外人不假，但我有能力给予她责罚。房老大碍于亲情没有惩罚她。县官不知情，没有责罚她。我可以！”
　　“那么，责罚过后，大黑是否会回来？房家众人又是否会感激你？”清让徐徐道，“报复固然能出一时之气，可是谢茵，它无法弥补前事，更会让许多人受伤。”
　　谢茵有些颓然，“这便是道长心中的‘道’？就好像燕娘那件事上，你选择帮助吴广庭，隐瞒燕娘，让她得到一段看似完满的虚假婚姻。”
　　“那不是虚假。燕娘对王鼎的情意是真的，只是愧疚暂时遮掩了她的心。”清让不想再纠缠进这样的争执中，看着谢茵说，“你不能凡事都计较的如此清楚。若想在人世走的长远，有些事只能糊涂。”
　　“是吗？”谢茵喃喃问。突然之间，她非常伤心，“原来，生命的真相是这样。”
　　清让一怔。
　　有冷风从耳边拂过。
　　许多年前的那个深夜，京中来人，传达了那个人的秘密口谕。只有一个字：宋。
　　宋，那是清让舅家的姓氏。那个人以此作为威胁，要清让完成一件事。
　　清让紧紧抓着那张纸，怨恨填胸。
　　为什么？他已经放弃了尊位，放弃了母亲竭力为他争取的所有，那个人仍旧不肯放过他？
　　前来宣召的黄门冷冷道，“您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怎样做才是对自己，对所有亲眷最好的选择。”
　　清让疲惫地闭上眼睛。受他的连累，舅舅于去年被杀，以一个逆臣的身份，至今仍未平反。
　　而舅母、表弟、表妹，他们被贬去了蛮荒之地，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回到故土。他不能再牺牲仅剩的亲人了。
　　他艰涩地开口，“我答应就是了。”
　　眼前的少女，多像那时候的他，脸上有着对残酷世事的不可置信。
　　清让怜悯地看着谢茵，把手按在她肩膀上。
　　
　　次日一早，谢茵独自去了村东，找何必平所提的大槐树。那地方很显眼，她一下子就找到了。
　　只见槐树下插着半块墓碑，上面满是牛粪、污垢。谢茵用帕子擦了许久，墓碑才变的干净，露出上面浅淡的几个字：何必平之墓。
　　有个过路的人见谢茵蹲在地上，望着墓碑发呆，走过来问，“姑娘怎么了？在这看着个墓碑？”
　　谢茵抬起头，问，“大哥，你知道这底下埋的是谁吗？”
　　男子点了点头，说知道，“何必平嘛，二十年前来我们这儿的一个书生。他不幸病死了，又没个亲眷的，村长就带头在这树下挖了个坑，把他葬了。”
　　谢茵不胜唏嘘，“可怜他年纪轻轻，就这样做了异乡鬼。”对男子道，“实不相瞒，我家与何必平家是世交。今日我便是来此处带走他的尸骨，好生安葬的。”
　　男子“哦”了声，“这事儿穗香知道吗？”
　　谢茵一怔，“穗香？”
　　男子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穗香，你该是不认识的。那是何必平来了我们这儿后娶的妻子。”
　　谢茵想不到何必平有妻室，大吃一惊，“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男子撇一撇嘴，“走了！十几年前我们这儿闹饥荒，他们公母俩吃不饱，何必平又只会读书，没有谋生之技的。那穗香就离了家，嫁到邻郡去了。哎，当时他们俩也真可怜。何必平跟着马车追赶穗香。穗香为了给他留一笔银钱，硬是拉上了马车的帘子。何必平追赶了三十里，都没有再见到穗香一面。”
　　谢茵叹了口气，“既已和离，这事也用不着她知道了。”给了男子一锭银子，两人一同动手，将何必平的尸骨取出，送去附近的丧葬店。
　　那里有专人帮着洗净了尸骨，焚烧火化。谢茵又出了银子选了块风水宝地，看了看，今日适宜下葬，索性不往后拖延，行云流水地指挥人把何必平落葬。
　　棺材被放下的那一刻，谢茵分明觉得有风从身旁掠过，随即，一个声音在她耳旁低语，带着微微的哽咽，“幸逢小姐，我得入转轮。此恩此德，来生奉报。何必平，叩头。”
　　
　　一系列的事做完，已是天黑时分，谢茵捶打着酸痛的腰往客栈走。
　　想不到，快到门口时，她发现自己的房门大开。清让、乐珩、齐钧彦面色焦急地站在门口。
　　谢茵忙快步上前，问怎么回事。
　　清让蹙着眉，“收妖匣，丢了！”
　　谢茵的第一反应就是看齐钧彦。毕竟，收伏灵云那天，他流露出了明显的不舍。
　　乐珩以一个眼神阻止住她的怀疑，委婉道，“说起来，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呢。早上你出去办事后，我们一块儿去用饭，哪晓得回来后，才走到楼下就发现出事了。”
　　如此说来，收妖匣失踪，与齐钧彦是无关的。
　　谢茵吃惊道，“那是谁？”
　　清让看向她的屋子，神色微微凝肃，“你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陌生花香，应是某个女子留下的。”
　　谢茵一怔，随即失声道，“匣子里还关了个蛇妖！”
　　清让看着她，颔首，“我们初到此地，并没有惹过其他妖物。所以我想，是蛇妖的同伴无疑。”
　　齐钧彦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出声问，“道长，收妖匣就这么被蛇妖夺走，她也在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乐珩安慰道，“放心，那匣子的关合需要咒语。此咒只有我和清让两人知道。蛇妖是万万没法子把薛灵云放出来的，更别提伤害她了。”
　　齐钧彦闻言松了口气，同时察觉自己太过忘情，掩饰地说，“那就好，我不必对她有所亏欠了。”
　　谢茵看着清让问，“道长，我们如何找回收妖匣？”
　　清让遥遥指向西方，“相邻的南风郡有座道家名山，高八千六百尺，人谓之‘奚山’。此山行愈上，势愈险。而传闻在它的巅峰尽头，云雾笼罩之处，悬挂着一面宝镜。不管你想要寻找的是人还是鬼、妖、怪，只要把他用过的物件放到宝镜面前，镜中立刻会浮现此人的身处方位。”
　　谢茵闻言大喜，“那我们即刻动身前去吧。”
　　“要这样容易，我们早去了。”乐珩叹道，“你不知道，奚山地势极为险峻，在冥界和人间的交界线上。非至阳之日、至阳之时，轻易不可攀登。”
　　谢茵重复着“至阳”二字，“若不是至阳的时辰登山，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阴寒之气入体，大病数日。重则，被奚山脚下流散的魂魄捕获，生魂跌入冥界。” 
　　谢茵“啊”了一声，“那最近的至阳之日是何时呢？”
　　“十一日后。”清让道，“我们按如今的脚程去，时间卡的正好。”
　　几人到了午后，开始整理起行李。突然，谢茵的门上传来几声急叩，“谢姑娘！”
　　谢茵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去开门。是早上一同葬何必平的丧葬店老板。
　　那老板急道，“哎呀谢姑娘，真对不住！早上你选的那块墓地，原来是有人订下的！”
　　谢茵蹙眉道，“怎么会这样？”
　　老板满面歉疚，“真对不住啊谢姑娘。那客人是三年前定的地，隔了太久，铺子里的伙计换了几批，新来的不知道这事。所以，贸然把那块地荐给了你......”
　　
　　十八  乐珩
　　
　　谢茵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好了，前事我知道了，老板你只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老板不敢隐瞒，道，“早上下葬的动静大，先前定地的客人辗转听到了。这不，来了我们店里闹呢！说是要把何必平的棺椁起开......”
　　“何必平已然入土为安，他这样如何使得？”谢茵为难道，“要不，我给他三两金子，算是买下他这块地，如何？”
　　她语音未落，已有人气势汹汹地从老板身后过来，啐道，“我呸！谁稀罕你的臭钱！你做错了事，抢走我老爹的墓地，还要这样使臭钱打发我！”
　　此人长的五大三粗，嗓门又大，一时之间，客栈中的人都打开了房门看热闹。
　　乐珩与清让很快也听到了动静赶来，打算劝架。但他们修道之人，素日与市井村夫交往不多，很快便在这汉子的怒斥中败下阵来。
　　三人正在焦头烂额，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你是说村西那块地么？那算什么好地方！”
　　汉子听闻，不觉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谢茵见说话的人渐渐走了过来，竟是齐钧彦。暗叫不好，他不知内情，还如此随意插言，给他使着眼色。
　　齐钧彦目不斜视，看着汉子，重复了一遍，“我说，那块地不好。——如果你打算葬你爹。”
　　汉子一怔，随即上前了一步，道，“你说明白点！”
　　齐钧彦徐徐道，“早上那块地葬人时，我也去送了送。墓旁有十余株桑树是不是？皆是参天巨树，树根扎进土地。在我的家乡，这样的风水叫做‘穿心煞’，乃是以墓中骨灰养树之意，会对墓主的后世子孙大大不利。”不动声色看了眼谢茵。
　　她反应了过来，忙柳眉倒竖，对丧葬店老板作色道，“好啊，我让你给我找块好地方，你不仅给我个有主的，还是个大凶的！”
　　老板吓坏了，忙摇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我这儿的地可都是找风水先生看过的啊。”又骂齐钧彦，“你瞎说什么？信不信我去县官那里告你！”
　　“老板不要着急，在下的话还未说完。”齐钧彦微微一笑，“‘穿心煞’并非大凶，而是亦凶亦吉之势，端看下葬的是何人。若墓中人乃异乡朽骨，则桑树树根能禁锢此人魂魄，令他不至成为游魂，为害一方。”
　　老板听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汉子道，“你看，阴差阳错，我却是干了好事。”
　　汉子脸上有怀疑之色，“谁知是不是你们串通好了，诓我的地！”
　　谢茵听闻此言，敛了焦急之色，不屑道，“谁稀罕那块地？你既这样说，那就依你先前的意思吧，我择日将何必平的棺椁取出，让与你父。”
　　汉子到底害怕，咬牙片刻，道，“还是算了。”
　　齐钧彦拱手道，“兄台雅量，在下佩服。说起来，在下略通风水，兄台如不嫌弃，不如与在下一同商量，再为令尊择一块福地？”
　　他方才娓娓一谈，汉子颇为信服，因此，欣然同意，与齐钧彦约定了午后一同去看墓地。
　　等到汉子、丧葬店老板，还有围观的众人离开，谢茵的脸垮了下来，忧愁地问，“齐兄真要与那汉子一起去看墓地？”
　　齐钧彦无奈地点了点头，“谎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若接下来我推脱不去，恐怕会前功尽弃。”
　　乐珩苦笑道，“我看那汉子为人斤斤计较，恐怕看地也不会爽快。”
　　齐钧彦叹息道，“我想也是。所以道长，不如你们先行赶路吧，我与那位大哥看完墓地再追你们。”
　　谢茵心中颇为愧疚，“太麻烦你了，齐兄，此事原是我马虎所致。”
　　她还欲再说几句道歉的言语，清让已经淡淡地截断，对齐钧彦道，“一事不劳二主，此事就麻烦齐兄了。十一日后，奚山见。”他说完，让谢茵和乐珩拿了行李，与齐钧彦告别。
　　谢茵走出了客栈，才醒过味来，道，“清让道长真当雷厉风行。”
　　清让微微一哂，没有答话，兀自去雇了辆马车。
　　那车过来，谢茵与乐珩都捂住了鼻子。
　　太！臭！了！
　　车夫见他们的脸紧紧皱着，赔笑道，“几位见谅啊，小人这阵子生意忙，所以没顾得上打理车。”
　　谢茵见他穿着破烂，更兼满面疲色，也不好提不坐车，瓮声瓮气地说，“没事”，第一个上了马车。
　　不一会儿，清让和乐珩也上来了。
　　坐定后，谢茵随口问清让，“道长怎么想到去雇车？前些天你不是提醒我，这里乱，少雇车么？”
　　乐珩听的笑，“什么乱，他就是扣扣索索，害怕花钱。”
　　清让避开二人揶揄的目光，平淡地说，“怎么，让你们少走些路，话还这样多。”
　　
　　这辆马车虽然臭，但车夫驾车很稳，碰到布满石子的道路都行的十分稳健。不久又到了田野上，路两旁的花草散发着清香。乐珩不禁撩开车帘，深深嗅了一口，心情大好，随口哼了一句。
　　谢茵取笑道，“瞧这高兴的，都唱起歌来啦。”
　　乐珩神情轻松，“你不晓得，这条路很像我家附近。我坐在这辆车上，老有个感觉，继续往下行，会通往家中。”
　　谢茵好奇地问，“说起来，一直都没有听你讲过自己的事呢。乐珩，你打哪儿来？”
　　乐珩笑吟吟道，“我打河内郡东荒山的狐狸洞来。”
　　“那你住在哪儿多久了？”
　　乐珩想了想，“大概有三百多年了吧。我是前前前朝出生的。当时天下姓李，即如今所说的李魏王朝。”
　　谢茵不觉托腮，好奇地问起当时之事，“我曾听大哥说，李魏王朝的最后第二任皇帝，魏灵帝李钦壮年而薨，死因颇为蹊跷。而其妻恭仁皇后在他死后三月生下遗腹子李玥，立为帝王。后李魏王朝为周氏所灭，宫禁内流传着一个秘闻，废帝李玥其实是女儿身。此事你可知真假吗？”
　　乐珩为难道，“宫禁秘事，我如何能够得知？”
　　谢茵有些泄气，又问，“后来的周氏王朝传闻流传着璇玑图。是一位空空道人于开国时所画，上面详细列了本朝将会继承帝位的十三位皇子之名。听闻蜀周宗室无不以抢夺此图而头破血流。这图你知道些什么吗？那位空空道人又究竟是何方高人呢？”
　　乐珩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张图吧。永徽十几年来着，我下山了一趟，在当时的帝都咸阳，我亲眼看到两个王为这张图斗的两败俱伤。”
　　几句话令谢茵振奋了精神，“怎么个斗法？又是怎么个两败俱伤？”
　　乐珩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就记得有这么回事，有这么两个人。”
　　谢茵唉声叹息，“看过的事，怎么可能忘啊？你不会是骗我的吧！”她上下打量着乐珩，这样仪容俊秀的美少年，说他是狐，她信。可说他今年三百多岁了，她万万不信。
　　一直没开口的清让明白她的疑问，徐徐道，“乐珩真的三百多岁了。只因他自二百六十岁后闭世于东荒山，万缘断绝，一意精修，直到十年前方再入人世，因此，你问的许多事他都不记得了。并非蓄意骗你。”
　　谢茵微微惊诧。乐珩看起来是这样的爱热闹，怎么会忍受六十多年的清修之苦？她这样想着，问了出来。
　　乐珩的笑容有些苦涩，“法术低微嘛，所以静修数年。”
　　见谢茵不信这个回答，还欲再问，清让抛出了一个诱人的问题，调转了她的注意力，“你想不想知道，我跟乐珩是怎么认识的？”
　　
　　那是十五年前。
　　彼时，清让十岁，刚刚投身于白云观。
　　那年的大年初一，山下有户人家出了妖鬼之事。白云观的何知观，即清让的师傅得知，答允亲自主理此事。而清让作为他的入室弟子，先行下山，为他接洽袁家。
　　还没到袁家，途径相邻的乐家时，清让便敏锐地发现一股妖气。当即叩门，意欲告知主人，除妖。
　　门很快开了，一个俊秀少年微笑着说，“哟，今天是哪个来串门啊？”
　　清让愣住了。这人满身妖气，分明就是妖物！当即一言不发地拿起收妖匣，念动咒语。
　　少年吓了一跳，“我的娘咧！”往后跳了数步，躲开清让的攻击。
　　清让念咒不停，逼近门内。
　　少年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小道士，先听我一言！”
　　清让毫不理睬，兀自快速念动咒语。
　　眼看就要被收妖匣吸进去了，少年不再步步退让，双手结咒，开始抵挡。
　　清让到底年幼，很快露出颓势，但还是拼命念咒。如此一番角力后，一人一妖皆元气大伤，精疲力竭。
　　少年扶着墙叹气，“我好好说话，你偏是不听，弄成这样。”清了清嗓子，“我叫乐珩，便是此间主人。”

第4章  第 4 章
　　清让不觉大惊，原以为有妖物潜藏于乐府，想不到主人便是最大的怪物。他这样藏身于闹市，图谋的是什么？而隔壁袁家闹鬼，也恐怕与他脱离不了关系吧？原来无力垂落的手又使上了力气，紧紧握住收妖匣，嘴唇翕动。
　　乐珩见状，大骂“娘个西皮！”，不再维持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破口大骂，“你这驴道长！也不想想，我辈出入无形，若要害人，晚间暗自来去就是。何必同人比邻而居？况且看你年纪还小的很吧。若我认真想教训你，你如何能敌？看清楚了，我是亲人的好狐狸！”说完，运起十足的力气，踹向清让，将他一脚踢到门外，随即将门重重关上。
　　清让脸色发烫地跌坐在地上，心里满是羞愧，为自己的技不如人，也为先前的冲动。  
　　当日晚间，清让买了一些烧鸡，悄悄放到乐府门口。次日晚间，又买。算作对乐珩的赔罪。
　　到了第三日晚间，清让送完鸡回袁府，还没到自己房间，便碰上袁家小郎匆匆过来找他，“道长，我房里好像有些古怪！”
　　清让当即打算跟着去看看。
　　突然，墙壁上传来几声叩响。清让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那叩声更重了几分，伴随着一声不耐的叹气。
　　那声音分明是乐珩的。而此道墙壁，横亘在袁家和乐家之间。
　　乐珩究竟是什么意思......
　　清让的脚步不由停住，看向墙壁。
　　只见他的影子正倒映在上面。纤长的一束，却是孤零零的。
　　顿时，一股悚然袭上清让心头——身旁袁家小郎的影子呢？
　　当下顾不得多想，迅速退开数步，拿起收妖匣，念动咒语。
　　袁家小郎的动作远比他快，风一样地闪到他面前，阴测测笑道，“你来不及的。”
　　只听一声中气十足的“放屁！”一个身影迅速从隔壁墙头跳落，以手为刃，隔开袁家小郎。
　　清让趁机再度念动咒语，很快有白练似的光射出，将地上的袁家小郎席卷进去。
　　
　　清让的叙述戛然而止，停在了这里，“这就是我和乐珩的相遇。”
　　谢茵“哇”了一声，“很是精彩啊，原来你们是这样相识的。那后来呢？你们就一起结伴，闯荡天涯了？”
　　乐珩的眉心微微一动，仿佛忆起了什么不愿触碰的往事，半晌才笑道，“不是，我又在当地住了四年。和清让一起浪迹天涯，是这几年的事。”
　　谢茵点点头，好奇地问，“说起来，乐珩你怎么想到住到人堆里啊？还置办了一个府邸。你的钱都是打哪儿来的？你府里买了丫鬟僮仆吗？你都跟别人说你是做什么的？”
　　她叽叽喳喳，问题很多，每一个都令乐珩想到当年的种种细节，脸色一分分地白了。
　　清让见状，以一句话回答了谢茵的所有提问，“乐珩来往人世三百年，幻化的身份之多，恐怕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谢茵有些泄气，“那岂不是很可惜。你所遇到的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在这样漫长的生命里都成了一戳即破的泡影。”
　　乐珩摇头，轻轻地说，“不是的。”
　　谢茵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转头问清让，“道长曾与我说，我两度被妖鬼所迷，想是出生的时辰不好。既如此，可有什么补救之法吗？”
　　清让先让她报了生辰八字。谢茵扳着手指细细说了。清让闻言，皱眉道，“上次我只是猜测，想不到你的命格阴寒至此。”
　　谢茵点点头，“记得小时候，大哥说漏嘴告诉我，我出生三百天，常常无故啼哭，父亲遍请医师而不知何故。后来父亲听从家中老媪的建议，在我的房门、床头悬满了刻有符咒的铜质风铃。三天之后，所有风铃破碎，而我也不再哭了。”
　　乐珩敏锐地捕捉到了三字，问，“说漏嘴？”
　　谢茵点点头，“我四五岁时，有一阵常撇下乳母丫鬟，独自跑出房间，玩到满身是汗才回来。父亲有一天撞见了，责备乳母没有看顾好我。乳母委屈分辨，是我顽皮，每天同她躲迷藏。我说，不是啊，是两个小姐姐每天领着我一块儿玩。父亲忙问是什么样的小姐姐。我告诉他，是比我大两三岁的两个女孩。一个穿着粉色的裙子，另一个穿月白的裙子。那天父亲急匆匆就走了，到了第二天，他突然为我换了房间，让我住到向阳的朝南处。而我身边的乳母、丫鬟也全部换了一批。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家里人议论纷纷，我也很不习惯，每日啼哭。可过不了多久，这些便忘的差不多了。后来我长大了，有一天想起此事，悄悄问大哥，他告诉我，家中宅子并非全新，乃是从别人手里得来的。而我昔年遇到的两个小姐姐，那形容面貌，分明是前主人早逝的两个女儿。据他所说，我长到如今，身上发生过许多异事。父亲深以为不详，命家中上下谨守秘密，不许叫我知道害怕。又延请了不少习道之人，常住家中坐镇。我如此长到十五岁，果然不曾再遇到什么，只是较常人多梦罢了。”
　　清让道，“多梦？”
　　谢茵道，“道长也许无法想象，我每晚都会做梦。光怪陆离，什么样的都有。”她仔细地回想着，指着天空说，“我记得做的最有趣的一个梦，是去拜见哪座山上的女仙。那山极高，上面的半截都笼罩在了云雾中。在那梦里，我会法术，提着裙裾，步履轻盈，几乎是飞到那座山上...山顶上都是人，有男有女，穿着典雅。可惜面目模糊，我不记得都是谁。只是隐隐有个感觉，我们彼此都相识。果然，他们看见我，纷纷朝我亲切微笑。我一路轻快地走到女仙的座位下拜倒。她微微下视，做了个起来的手势。”
　　乐珩听的神往，“后来呢？之后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后面的经历，依稀记得是很飘逸的。”谢茵摇摇头，“可醒来之后，早已忘了梦中大概。”
　　乐珩有些失望，点了点头。
　　
　　几人每日如此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就过了五日。这一天，马车“吁”的停下，谢茵以为到了今日要住宿的客栈，想不到清让说，“抵达南风郡了。”
　　谢茵大为惊异，“不是说十一日才能到吗？”
　　清让道，“走路的确要十一日，可如今咱们是乘车而来，时间自然就缩短了一半。”
　　谢茵“哦”了声，惋惜道，“可惜还要再等六天才到至阳之日。”临进房门前，谢茵问了句，“从这儿到奚山远吗？”
　　清让回答，“一个时辰就能到。”
　　谢茵惦记着女妖灵云，欣慰道，“那就好。十四日咱们一大早就出发吧。虽说蛇妖的同伴打不开收妖匣，可终究灵云与他非亲非故，我怕她落在怪物手里，有什么不测。”她突然想起一事，“对了，道长，一直不曾问你，那灵云究竟是个什么妖物？狐狸？鬼？还是什么怪？”
　　清让有些犹豫。
　　谢茵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试探地问，“怎么了？道长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乐珩悄悄道，“那灵云不是什么女妖，她是一只不完整的魄。”
　　“魄？！”
　　清让解释道，“你可知，人有三魂七魄。当人生时，这魂魄会紧紧依附在肉身之中。而当人走向死地，魂魄会一一离体。薛灵云...我曾私下勘探过她的灵台，其中确有她所诉的往事种种。”
　　谢茵吃惊道，“看来，果如她所说，她不是什么妖物，就是薛家小姐！”
　　清让蹙眉而叹，“可好端端的一位大家闺秀，为何会魂魄离体？”
　　谢茵犹豫地说，“也许，她是死了？”
　　“薛灵云的灵台之中，没有关于死亡的记忆。”
　　“那或许，如今我们见到的，是她的生魂？”
　　“我也是如此想。”清让道，“只是不确定她自己是否知道，这样脱离肉身多年，她的肉身有很大可能已经毁了。”
　　谢茵听的心乱如麻，同时明白了为何清让始终对灵云的身份一言不发。道，“道长暂且没将此事有告知灵云和齐钧彦是对的。等我们去薛家查探后，再说不迟。”
　　几人打算各自回房，忽然听得楼下一片喧哗，不由自主都往下看，只见客栈门口集了很多人，其中有个人大声道，“让让！都让让！”
　　很快有两个汉子抬着担架进了客栈大堂。担架上躺着个人，面目被汉子遮挡住，看不清是男是女。
　　乐珩随口道，“大概是有人突发急病吧，暂且抬进来救治。”
　　客栈老板也是这样想的。他慌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叫道，“哎！哎！你们怎么回事！抬个生病的人到我店里。我这儿是开门要做生意的啊。叫人知道可怎么好？”
　　
　　二十  鬼蜮
　　
　　抬担架的两个汉子道，“都什么时候了，老板你还惦记着店里店里。”“就是，这人的脸这样白，你也发发善心嘛！”
　　老板听了，更觉晦气，“去，去，赶紧把人抬走！无端端的，别过了病到我这儿。”
　　其中一个汉子道，“放心吧，不是病，是丢了魂。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昏倒在奚山脚下。要不是我们兄弟两个今儿个路过啊，我看他，早没命了！”
　　老板的脸色缓和许多，撇撇嘴说，“必是听了传言，去登奚山找人的。既不是病，那暂且抬到我店里来吧。”走过去帮忙。
　　谢茵听闻“奚山”二字，大吃一惊，向前走了几步。换了个角度，那担架上之人的面貌一下清楚了，正是与他们五日不见的齐钧彦！
　　谢茵叫了声“齐兄！”奔下楼，拨开看热闹的众人。
　　担架旁的汉子见状，问，“姑娘认识此人？”
　　谢茵忙道，“这是我的友人。”
　　汉子松了口气，“正好我们兄弟俩有事。既如此，就将他交给姑娘了。”
　　谢茵谢过，等他们走后，摇撼着齐钧彦，“齐兄！醒醒！”
　　齐钧彦仿佛听不见，沉沉睡着，脸色苍白如死。
　　谢茵又欲再叫，清让走了过来，制止了她的呼声。他沉声说，“齐钧彦的魂魄不在体内。”
　　
　　三人将看热闹的人群驱散，扶着齐钧彦回了房间。
　　谢茵深感齐钧彦的身体沉重，肌肤也冷的像冰，几乎就是个死人，心中担忧，“一别五日，怎么齐钧彦成了这样？”
　　乐珩轻叹一声，“你没听方才的汉子说么，齐钧彦昏倒在奚山脚下。他必定是想找到灵云，所以冒险到了此处。”
　　谢茵不解，“可咱们明明跟他说了会去找灵云啊，他又何必急这几日。”
　　乐珩道，“咱们说的找，是十一日之后。齐钧彦心系灵云，如何等得了这样久？现在想来，丧葬店老板突然来闹，齐钧彦为了安抚墓地原主人留在客栈，都是他为了隐瞒我们而做的戏。”
　　谢茵蹙眉问，“他为何要这样？”
　　清让眼中有着了然的通透和怜悯，“因为他心里有灵云，可又不愿承认爱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心里有一个妖鬼。”
　　三人相对无言。
　　良久的寂静后，谢茵问，“齐钧彦的魂魄离体，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清让道，“南风郡的土地神与我师傅有着三十年交情。到了晚间，我去拜会他。如无意外，他会为我们出面，责令奚山下的游魂放回齐钧彦。”
　　谢茵松了口气，“那土地神住在何处？离这儿远吗？”
　　“他住在浮城，离此处一梦之遥。”清让看着谢茵，见她跃跃欲试，道，“今晚亥时，你在房内睡下。待入梦后，我导你共往。”
　　
　　亥时，谢茵穿戴整齐，躺在了床上。因牵挂着浮城、土地神，她脑中乱纷纷的，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了半个时辰才进入梦乡。
　　才一沉入睡眠，清让便出现在她眼前，问，“怎么迟了这样久？”
　　谢茵有些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去浮城，有些紧张，便睡不着。咦，乐珩呢？”
　　“浮城之主不喜灵兽修炼成道，因此，乐珩今夜不与我们共同前往。”清让说完，对着天空道，“鹤来！”
　　很快有一只鹤鸣叫着，从天际飞来，落在他身边。
　　谢茵见这只鹤生的羽毛柔顺，目光明亮，迥异凡种，忍不住伸手摸了它一下，歆羡道，“这是道长的坐骑吗？怎么平素不见它？”
　　鹤从嗓子眼里“咕”了一声，声音重重的。又狠狠抖动着全身的羽毛。
　　谢茵毫无防备，一下子吸入许多碎毛，咳嗽起来，惊讶地问，“它怎么了？”
　　清让有些尴尬，“罗罗有点洁癖。它愿意载人，可是不许人摸它。”
　　罗罗听了，颇引以为傲，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谢茵。
　　她没放在心上，随口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它得了癫痫呢。”
　　罗罗的双眼立时睁的老大，恨恨地“咕咕”着。浑身的毛也炸开了，蓬松地像一朵花。清让见状，打着岔道，“刚刚你不是问我，罗罗是否是我的坐骑么？算是吧，但它不专属于我，它是隶属于冥界的。像这样的鹤，冥界有九十一头。素日里，他们不入人世，由鬼役照管。而当每位走无常有所召唤，鬼役就会随即放一头出来。他们的品阶与我们这类走无常是一样的，待遇却比我们好许多。”
　　他收尾的一句令罗罗听的飘飘然，浑身的毛柔顺地落了下来。清让见给它戴高帽子有用，接着又道，“今天也要辛苦罗罗了。”
　　罗罗听的更为满意，伏低身子，舒展开背部。清让上了鹤背，又把谢茵也拉了上来。
　　两人坐定后，罗罗凌空而起，不一会儿，就升上了高空，底下的建筑成为了渺小的数点。
　　谢茵见远处有个地方，金碧辉煌，即便在高空也能听到那里传来的飘渺歌声，奇道，“那儿就是浮城吗？”
　　清让摇摇头，“那是鬼蜮，浮城还在前头。你——”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谢茵已因为吃惊，略略探身朝下，打算看清楚那灯火通明之处。忽然，她身子一轻，整个人从云端跌落。
　　“清让！”谢茵大惊，呼救。但身体还是不可抑制地坠落，穿破云层，向着地面而去。
　　而空气中，传来清让破碎的最后半句言语，“——你不要注目于鬼蜮，否则，会被它所迷。”
　　
　　谢茵在一阵甜香中醒来。
　　她坐起身，打量四周，这间屋子十分古怪，不是寻常的粉白之色，竟色呈微黄，是一间略带浑浊的晶室。墙壁也怪怪的，摸上去非常滑，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甜香。
　　此刻，外面的天色已全数黑了下去，室内却不曾点一根蜡烛。从门口到床边依次悬了九枚碗大的夜明珠。铺在床上的也不是寻常的棉花被褥，而是以落花缝制的香被。谢茵拿起来细看，完全见不到一点缝纫的痕迹，犹如出自天然。饶是她生于宫禁，见惯富贵，也不由赞叹。
　　忽然，门上传来几声轻叩，伴随着一个明快的女声，“姑娘醒了吗？”
　　谢茵回过了神，道，“醒了。”
　　很快有个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婢女走了进来，笑吟吟道，“姑娘。”
　　谢茵见她虽着下人服饰，可容貌娟秀，神态飞扬，令人见而忘俗，不敢小觑，扶了一把。
　　婢女忙道，“碧桃不敢。”
　　“原来是碧桃姑娘救的我。”谢茵试探地问，“敢问姑娘，这是何地？”
　　“这是落花府。”碧桃掩口一笑，“并非婢子救的姑娘。行善者，是家母南华。此地主人姓黄，现已听家母禀告，知晓姑娘在府中，稍后婢子便引姑娘前往拜见吧。”
　　谢茵道，“很该当面一谢主人。只是如今夜深了，我恐怕贸然前去会扰他安寝，不如到明日晨间再说吧，”
　　碧桃听出了她推脱的言外之意，笑道，“姑娘不知，今夜，我府恰好开设了欢宴。此刻家主正与阖家亲眷欢聚于大堂呢。姑娘这时候拜见，岂不是比明日特特去见强。”
　　如此，谢茵无可推脱，只得随她前去。
　　
　　黄府颇大，碧桃引着谢茵足足行了两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停下。
　　谢茵起先有些犹豫，但见黄府到处悬挂着夜明珠，将整座府邸照的宛如白昼。每个游廊上，都穿梭着手举托盘的僮仆。心想，大约真如碧桃所言，主人今晚开设宴席，一颗心放了下来。
　　少顷，两人停在了一栋雕梁画栋的楼阁之前。碧桃露齿而笑，“到了。”与守在门口的婢女低语了几句。那婢女忙进去通传，很快笑着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主人请贵客进去。”
　　“贵客？”谢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语，问，“是说我么？”她还在犹豫，身后的碧桃已轻轻推了她一把。
　　谢茵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大堂，脱口低呼，“好香！”
　　黄府的大堂和寻常人家相比，大为不同。里面不见一桌一椅，而是栽满了各色花树，地上也满是落茵。谢茵试着踏花前行，馥郁的花朵奇异地无一破碎，如一张坚韧的毯，仍旧稳稳的在她脚下，而那香气更浓郁了，谢茵不禁深深嗅了一口，一下子神气清越，又道，“好香！”
　　在座嘉宾见到，纷纷掩口而笑。她们俱是倾城娇娥，其中没有一个男子。就那样随意地坐于一棵棵花树下。花树的低枝垂落，柔软花瓣缀满枝头。映照着那些如花的容颜，直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人。谢茵一瞬间目眩神迷。
　　上首坐着两名年轻女子。左边的年过双十，杏脸桃腮，描着细细的柳叶眉。见谢茵到来，她的双目一亮，笑道，“贵客远道而来，妾以薄酒一杯相迎！”
　　
　　二一  黄十七郎
　　
　　谢茵忙道，“岂敢。外客远道而来，又蒙贵府相救，该是我敬夫人。”
　　女子微微一笑，将酒一饮而尽。
　　谢茵趁着空隙，低声问，“碧桃姑娘，上首的两位是何人？”
　　碧桃小声道，“方才那位是夫人，旁边是家主三娘。”
　　谢茵“哦”了一声。
　　一杯酒喝尽，三娘也举起了酒杯相敬。谢茵见她年约十七八岁，生的俊脸修眉，英气勃勃，眉宇之间，有着几分黄夫人的品貌。猜想，这也许是黄夫人的妹妹？
　　而座中众人见三娘如此推崇谢茵，纷纷效仿，举起酒杯。谢茵不禁感慨，黄府中人实在有些势力。对待没有权势的黄夫人，不理不睬。对待家主三娘，从者如云。
　　转头问碧桃，“令堂可在席中？”
　　碧桃指了指伺候在黄夫人身边的女子，“便是那一位。”
　　谢茵见那女子双十年纪，笑起来俏生生的，无论如何不像诞育过子女。摇摇头笑道，“姑娘怎的同我玩笑起来？那是你的姊妹吧。”
　　碧桃嘻嘻笑道，“婢子如何敢骗贵客？那正是家母。母亲素日保养用心，因此望之如二十许人。”
　　谢茵想，终究此地是鬼蜮，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一时之间将信将疑。又问，“那么，既是令堂大人救了我，那合该我谢你府中众人，何以她们对我尊敬至此？”
　　“那是大伙儿应该的。”碧桃含笑道，“贵客不记得了么，您对家主之母有救命之恩。” 
　　谢茵吃惊道，“怎么可能！我是第一次见你家的人。”又疑惑地问，“三娘的母亲？那是谁？”
　　碧桃笑吟吟地看向上首，“远在贵客天边，近在贵客眼前。”
　　谢茵大惊失色，“黄夫人与三娘是母女？怎么可能！”
　　碧桃笑道，“夫人驻颜有术。”见众人没有留意这里，凑近谢茵，悄悄又道，“其实在座女子，俱是家主的姊妹、夫人的子息。”
　　谢茵几乎惊掉下巴。
　　座中女子足有三十六位。黄夫人即便一年生一个，也需整整三十六年。纵使此地是鬼蜮，她是怪非人，又如何可能？谢茵觑着碧桃，道，“你在诓我吧？”
　　碧桃抿嘴而笑，“婢子哪里敢骗贵客？贵客不知，您目下所见，仅仅是家主未曾出阁的女儿。还有许多已出阁的娘子、家中所有公子，贵客还不曾见呢。”
　　谢茵见她越说越离谱，心中已断定她在诓自己，微微一哂，没再接话。
　　上首，黄夫人和颜开口，“与贵客一别，已有数年。客可曾婚配否？”
　　谢茵略窘，好半晌才道，“谢夫人关心，还不曾。”
　　黄夫人含笑道，“女大当婚，贵客不必羞窘。”
　　三娘也揶揄道，“贵客如此品貌却不曾婚配，莫不是唯佳郎是求？”
　　见谢茵满脸通红，是默认的样子，黄夫人不赞同地摇摇头，道，“贵客欲求佳郎，此乃年少恒情。然女子以续嗣为重，贵客又何必太过苛求！今日我愿为贵客执伐，不知可否。”不等谢茵回答，便对身旁婢女道，“唤几位公子前来。”
　　满座响起艳羡的窃窃私语，三娘也惊讶地看了母亲一眼，随即含笑对婢女道，“还不快去！”
　　谢茵见此，吓了一跳，“这如何使得！”碧桃也变了脸色。
　　黄夫人母女没有理会。三娘更是加意看着谢茵，笑道，“我落花府诸郎是蜮中出名的温柔和顺，更兼母亲素日看管的严厉，轻易不许他们会见外人。今日却令公子们齐出，还让贵客随意挑选，到底贵客于母亲有大恩啊！”
　　谢茵听了，更觉冷汗涔涔。但不等她推脱，忽然，一阵香风吹入大堂。有个婢女道，“郎君们来啦！”
　　有俊秀男子，大约二十名，一一来到。其中有年过弱冠者，有披发者。或是文秀、或是粗犷、或是端肃，无一老丑，齐齐向黄夫人与三娘行礼。
　　黄夫人“嗯”了声，对谢茵道，“妾的儿子皆在此处，听凭贵客自择。”
　　那群俊秀男子中，有几人以袖掩面，颇有含羞不胜之态。
　　谢茵看的目瞪口呆，连连摆手，“不不不，夫人，我——”
　　三娘见她几番拒绝，眉目耸起，行成一个“川”字。在座众人看见，都脸色大变，齐齐噤声。谢茵硬着头皮，欲再说拒绝的言语。碧桃已心一横，对三娘笑道，“家主，贵客年轻脸嫩，不敢当众说。但方才她悄悄告诉了婢子，二十四位公子中，十七郎气度最佳。”
　　众人顿时都看向那个少年。
　　谢茵见他大约十七八岁，是一众男子中穿着最简肃的，却神气内敛，俊秀照人，听闻此言，也不像周围的兄弟们那样，脸上流露出艳羡、嫉妒等神色。只是垂下了双眼，眉目端然。
　　黄夫人见谢茵选了他，眼中不知名的情绪翻涌。三娘则下意识地一怔，随即轻笑起来，极为愉悦的样子，“贵客巨眼。来人，传我的令，今夜由十七郎侍奉贵客枕席！”
　　黄十七郎极力忍耐，脸色还是一分分地白了下去，由婢女们推往了新房。谢茵见他毫无还手之力，更觉荒唐，极力推脱。但座中之人纷纷站了起来，举起酒杯，上前来贺她小登科之喜。谢茵完全推脱不了，拒绝的声音被淹没，被迫饮下一杯杯酒。
　　这样喧闹了一个多时辰，众人见谢茵面色赤红，再喝不下去，终于放过她。
　　三娘笑着吩咐婢女们，“来人，送贵客回房。”
　　谢茵被搀扶着去了房间。还没到，远远便见那儿挂满了夜明珠，耀的如同白昼。
　　门口站着几名童子，见她过来，迎上来笑道，“十七郎已梳洗打扮停当，等候贵客多时了。”
　　众人暧昧而笑，推了谢茵进去。她喝的醉醺醺，每走一步都如同踏入云端。双眼也变的昏花，竟觉自己投落在地的影子，比十七郎的影子高出长长的一截。
　　怎么可能......谢茵晃了晃头，扶住床柱。那位十七郎的容颜，也清晰映照进了她眼中。
　　他和方才席间所见已有大大的不同。方才，他穿着寒微，而如今，盛服华彩坐在床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寒如深潭，整个人的气质如一柄锋利宝剑。
　　谢茵的耳中仿佛还残存着劝酒的嗡嗡声，她苦笑道，“什么啊。我又不是男子，竟然这样娶了亲......”
　　她话还没说完，坐在床沿的那个人忽然站起，迅如闪电地到了她跟前，与此同时，寒光一闪，一柄短刃横亘于她脖间。
　　谢茵的酒意顿时去了七分，“你做什么？！”
　　黄十七郎冷冷道，“贵客最好安静点，在下手中的短刀不曾长眼。”
　　谢茵叹道，“我知道，你不想与我成亲。我心亦然。所以，我们大可坐下，好好商谈。”
　　黄十七郎眼中有怒意，“我不信你的鬼话！你这样的狡诈女子我见过太多。自恃对黄家有恩，便将我们兄弟做为囊中玩物！”
　　谢茵听的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女子，如何能玩弄你？分明是你母亲和诸位姐姐胡乱给我做了一门亲事。”
　　黄十七郎喝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谢茵脾气再好也不由地怒了，“且不提你不算什么稀罕人。就说方才席间，那情形你忘了？是你母姐硬把你塞给我，我何时向她们索要过任何人？再者，你大好男儿困于妇人之手，不仅不思逃脱，反将气都撒在弱女子身上。你如此行事，是何道理？”
　　黄十七郎的脸一下子白了，显见，谢茵的每一句话都刺痛了他的心。
　　谢茵趁势拨开了他的手。黄十七郎似乎没有用力去握那短刃，刀刃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在这安静的室内，触目惊心的一声响。谢茵道，“走，我们去见黄夫人。”
　　黄十七郎点点头，沉声道，“我亦不愿受辱，为画屏姬一流！”
　　两人一同往门外走。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急急推开了。一个人满脸是泪地奔了进来，跪下道，“不要！”
　　是碧桃。
　　谢茵见十七郎看到她，浑身一震，失声唤，“碧桃！”突然想起方才在席间，碧桃见自己久久没有做出选择，焦急地代她答，贵客挑了十七郎。心头恍恍地明白了过来——这两人恐非普通主仆。只是不知，这碧桃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情郎塞给外人？
　　碧桃哀哀道，“贵客容禀，十七郎并非有意冒犯，只因今夜婚嫁事出突然，所以郎君不曾醒过神来。”极力给十七郎使着眼色，“贵客一身正气，郎君嫁予她，岂不比留在落花府，时时听家主之命强？”
　　十七郎抿紧嘴唇，不愿向谢茵屈服。
　　碧桃见了，脸色更为惨白，“砰砰”的叩起头，一扫先前的娇俏伶俐。
　　十七郎眼中痛色大作，遽然上前，扶起她，“不要求她，我带你走！”
　　
　　二二  黄蜂
　　
　　碧桃摇头啜泣，“府内僮仆重重把守，我们如何能离开......”
　　十七郎从袖中拿出一物，牢牢握在手里，“别怕，我有这个！”
　　碧桃看清，面色大变，“使不得！”
　　谢茵见那是个火折子，心下狐疑：这十七郎究竟意欲何为？碧桃又何必害怕小小火星？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中，碧桃和十七郎已经抢夺起火折子。
　　见火折子的木盖被十七郎拔开，空气中已经冒了一点火星，碧桃惊的语调都变了，“不！”
　　语音未落，没关严的窗户发出了一声响动，是风从外面吹来了。很快，那阵风将火星吹起，吹到了近旁墙壁上。
　　墙壁上立刻烫出了一个小洞，随即飞快地往里凹陷，然后化作液体，往下坠落。与此同时，一股甜香浮动在室内。
　　碧桃慌忙抢步上前，欲护住那渐渐凹陷的墙壁。十七郎也变了脸色，上前帮忙。却不知怎么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别在腰间的火折子不当心落在地上，地面立刻被灼出了一个大大的洞，并以这个洞为中心，不断往外扩散、融化。房间的温度开始升高，整个屋子摇摇欲坠起来。
　　守在外面的婢女僮仆们察觉，纷纷惊叫。谢茵透过窗，见他们来回奔走，惊慌地索水，只是没有一人敢接近这个房子。
　　十七郎想携碧桃出去，但地面不断在融化、下陷，不仅难以行走，而且烫的吓人，便是立在上面也困难。祸不单行，又有一面墙壁倒塌。眼见就要砸下来，融化的汁水即将溅到谢茵身上，十七郎下意识地推了她一把，以身体相挡。那滚烫的汁水一下子全泼到了他身上。十七郎脸色顿变，无法忍耐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碧桃惊呼，“十七郎！”
　　眼见三人今日就要毙命于此，忽然，外间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谢茵！”
　　是清让的声音！
　　谢茵如闻仙乐，忙应道，“清让，我在这里！”
　　清让驱着鹤，欲进入内室。不料罗罗刚走了一步，便觉地上发烫，“咕”的叫了一声，缩回爪，连连后退数步。
　　清让见它死活不愿再往里走，只得下了鹤背，独自往屋内去。里头已经烫如锅炉，不仅是地面，连墙壁、顶端都开始融化倒塌，一片混沌的黄色，甜香惊人。清让完全看不清谢茵在何处，隔了许久才找到内室。
　　谢茵已十分狼狈，身上溅满了融化的汁液，被烫的面色痛楚、嘴唇发白。见清让终于过来，她大喜过望，快步奔了过去，抓住他的手。清让反手握住，念动咒语，形成一个隔热的结界，小心翼翼地带她避开下陷之地，往外走。十七郎见状，护着碧桃，跟在他们身后。
　　四人一出屋子，身后立刻传来轰隆一声。方才还华美耀目的新房，此刻完全融化倒塌，变为满地汁水，并且有继续下陷之势。旁边的另一间阁楼也受到波及，摇摇欲坠。
　　眼见整座府邸都要遭殃，婢子僮仆们大声哭喊起来，脚步声凌乱地响动着。谢茵恨铁不争地看着他们，指着身旁的水盆，急道，“你们怎么回事！搬了这么多水过来，却谁都不过去救火！”不顾手臂上的伤势，频频端起水盆，泼往阁楼。
　　她本以为方才火势那样大，是很难遏制住的。想不到才泼了三盆水，火就全熄灭了。原本烧毁的新房不再下陷，残垣凝固在了那里。一旁的阁楼也不再摇摇欲坠，停在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状态。
　　黄府众人见状，喜极而泣。
　　谢茵见他们这样，蹙眉对清让道，“道长，你说这家人怎么回事？见到火，呆呆傻傻的。建屋子的材料也古怪，竟碰到一点火星就成了这样。可若说怕火，何以我才泼了一点水就止住了事态？”
　　有一个声音叹道，“不是奴仆们呆呆傻傻，实在是我辈生来惧火，是以眼见家园被毁也无能为力。”
　　是黄夫人，与女儿三娘结伴而来。
　　三娘满面怒容，几步奔到十七郎面前，劈面一个耳光将他掴倒在地，“畜生！竟将家业毁坏至此！”看见一旁的碧桃，喝道，“你为何也在房内？”
　　碧桃受了极大的惊吓，一下子答不上话。十七郎见状，站了起来，拍一拍身上尘土，昂然道，“多年以来，你与黄文意毫无闺德，役使我们兄弟如奴隶。诸兄也安于妇道，更有甚者，争做人间画屏姬。如此黄家，毁掉又如何！”
　　黄夫人微一失神，三娘眉间已布满阴霾，厉声道，“疯言疯语！多年来，族内若无母亲与我频频诞育，何以延续至今，抵挡外敌？你如何作此语！”
　　黄夫人摆摆手，制止住她的话，“先让人带十七郎下去关押吧。”
　　很快有两个粗壮仆妇上前，扭了十七郎下去。他不以为意，连连冷笑而去。
　　三娘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方对谢茵道，“此次家宅巨祸，幸得贵客相助，不然，我黄氏满门将死无葬身之地！”
　　谢茵不解道，“三娘子一家始终称我为贵客，但我实在不知于黄家而言，贵在何处？这次我意外坠落鬼蜮，听闻是府中南华姑娘救的我。若认真论起来，该是我向黄府道谢才是。”
　　黄夫人开口，“贵客来自人间，妾因此不欲多说，恐过分骇您耳目。孰料，如今贵客两度救下我族，既如此，妾便将所有事和盘托出吧。贵客可还记得，八岁那年，您曾被一只黄蜂所蛰？”
　　谢茵隐隐有些印象。很多年前，她因为贪玩，带着弟弟爬高爬低，掏马蜂窝，不慎被其中一只黄蜂蛰伤。
　　黄夫人叹道，“贵客之父颇为震怒，当即下令，将都城蜂巢全部剿毁。令尊乃人间至尊，此举不啻于断送我族。当是时，我族几疑再无生路。”她的神色渐渐温和，“想不到贵客劝告父亲，黄蜂为祸，过错在你。因为这一句话，令尊怒气顿减，我族得以存活至今。”
　　谢茵惊呼，“原来你们都是黄蜂！”
　　三娘点点头，“妾与母亲，便是族内两任蜂王。”
　　怪不得黄家以女子为尊。怪不得碧桃说黄夫人有几十个儿女。黄蜂一族，历来只有蜂王能产卵，整个家族都由她衍生。
　　而这个家族的男子，分为两种。其一，工蜂，顾名思义，承担整个家族的所有工作。如清扫蜂室、哺育幼蜂、酿造花蜜。
　　而如十七郎兄弟，想必是蜂王的后代雄蜂。比起工蜂，他们的地位高了一等，却没有行事之力，毕生的职责便是与族内雌蜂□□，为这个家族生下新的雄蜂，以供繁衍。
　　而那些淡黄晶莹的房屋，想必就是由蜜蜡搭建的蜂室吧。如此材质，怪不得遇火即融。
　　谢茵颇为唏嘘，“当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谁能想到，我在离家千里之外的鬼蜮，得以再见当年的黄蜂呢？”
　　她还欲再说，忽然有婢女匆匆过来，附在三娘耳边说了几句。她立刻蹙起眉。黄夫人看着她，淡淡道，“你若有事，便先去忙吧。”
　　三娘也不多言，点点头去了。
　　谢茵敏锐地察觉到她们母女关系冷淡，在心中咋舌。突然，“扑通”一声，黄夫人跪下了，“妾有私事，欲求贵客。”
　　谢茵忙将她扶起，“夫人不要这样，有事请说。”
　　黄夫人并不起身，贝齿咬住嘴唇，道，“求贵客...带我儿十七郎去往人世。我会对外称，他背叛蜂族，已被我私下处死。”
　　谢茵十分诧异，打量了她一会儿，“我以为，夫人很不喜欢这个儿子。
　　黄夫人苦涩一笑，“十七郎是最像我年轻时候的孩子，也是我最不愿面对的孩子。”
　　“既然如此，何以夫人今夜如此轻易就将拱手送人？”
　　黄夫人凝视着谢茵，微有歉意，“那是因为妾知道贵客的为人。且您是天下至尊，十七郎跟着您，是最好的出路。是以妾不惜百计营求，欲成此好合。”
　　谢茵微微一哂，“夫人既如此爱重子嗣，却又为何将您的儿子们视作玩物，屡屡遣送他人？”
　　黄夫人眼中有微微的痛楚之色，“那是他们身为蜂王之子必须担负的责任。鬼蜮内强敌环伺，而我族孱弱。若不是这样以诸子姻事缔盟，我如何带领全族在鬼蜮内求生？”
　　清让见她的脸色惨淡下来，道，“夫人既想好了，那我们离去之时，带十七郎去人世也可，终究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黄夫人见他答应，有喜色浮上脸颊，连声说“有劳道长。”告辞而去。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清让徐徐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她？”见谢茵不吱声，显然是默认了，清让轻叹道，“你可知，方才我一路找来，见到黄家众人，里头有近六十个是黄夫人的儿女，还不算嫁娶出去的。”
　　
　　二三  徐一恒
　　
　　谢茵不明白他为何提起这个，疑惑地看着他。
　　清让脸上流露出怜悯，“黄蜂一族，历来只有蜂王才能够生育。为了保证蜂王每岁多产幼蜂，族中雄蜂往往尽归她所有。而黄蜂一族有个魔咒，雄蜂与蜂王交接，一夕即死。枉然黄夫人贵为王者，可终其一生，她都无法得到完整的爱与婚姻。她有那么多的儿女，又记得其中几人的生父？你觉得她对儿子们狠心，其实她自己的处境未必更好。”
　　谢茵无言，心阵阵抽紧。
　　
　　过了小半个时辰，有脚步声远远传来。谢茵循声望去，是黄夫人带着十七郎过来了。
　　十七郎抿紧嘴唇，神色冰冷，想必还不知道他母亲的心思。黄夫人也不多说，只推了他一把，道，“这便去吧。”
　　十七郎的神情立刻戒备起来，“去哪里？”
　　谢茵刚欲说出他母亲的想法，黄夫人已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对十七郎道，“你从今日起，不再是我族中人。今后便随着谢姑娘一同去吧！”
　　十七郎神色大震，冷笑数声，“好，好！终究我同三哥九哥是一样的结局！”转过脸去，不再说话。
　　黄夫人喉间微有哽咽，她将手里的包袱递了过去，“这是我赠与你的。出了鬼蜮，你再打开。”
　　十七郎毫不理睬。
　　黄夫人不禁流下眼泪，“这是最后的东西了，好生收着吧，也算咱们母子一场的念想。”
　　十七郎略有所动，但还是倔强地不肯转身。
　　谢茵见状，代他接了过来。黄夫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们，这就走吧！”吹了一声哨，很快，外面有辆马车被牵了过来。黄夫人沉默着扶了谢茵、清让、十七郎上去，在马臀上轻拍了一下。马立刻刨了一下地，腾空而起，离黄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十七郎见马车逐渐升上高空，黄夫人、落花府逐渐成为了陆地上看不见的一个点，闭上眼，哑声说，“终于离开了。我在这里住了四年，想离开，也想了整整四年。”
　　
　　十四岁前，黄十七郎不是他的名字。那时他家住寿安，是一名普通的田间郎，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人都唤他“徐家安”。
　　徐家安生的颀长文秀，更兼他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教导他自幼习书，因此，他的气韵格外与众不同。可这样的一个少年，在议婚上十分艰难。
　　——只因乡间传说，他的母亲是个妖物。
　　徐家安幼时，常向父亲问起这个传闻，父亲每每避而不谈。一直到徐家安长大，再也无法接受这模糊的答案，父亲方吐口道，“你母亲不是妖物，她是仙人，来自落花府。”
　　在那个午后，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起了往事。
　　那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徐父那时尚不是中年男子，也还没有归隐乡野。他是城中大户徐府的三公子，名唤徐一恒。
　　那一年，城中瘟疫大作，徐府两位年长的公子先后染病。家主眼看香火就要断绝，忙命人送了幼子一恒去往乡野别院，暂避疫病。
　　乡野生活宁静。然而缺少了家人的陪伴，这安详便成为了寂寥，令徐一恒厌倦。尤其这一日，城中传来消息，徐一恒的大哥病重而死。他一时之间心中大痛，当即收拾起行李，打算返家奔丧。僮仆们见状，纷纷跪下，请他想想年迈的老父。徐一恒不得已，放弃了回家的念头，背着人去了田垅，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声音叹道，“男子汉大丈夫，岂效女儿之哭？”
　　徐一恒转头看向声音的发源地。是不远处的花树下，一个穿着淡黄色裙子的恬淡女子。
　　他自觉失态，微微发窘，欲离去。
　　“且慢。”那女子道，“方才听公子一直念‘大哥’，不知是有什么事么？”
　　她的目光温和，落在徐一恒身上。他正值脆弱之际，触碰到那如水的眼光，禁不住将心中一切倾吐，“城中爆发瘟疫，适才家中来信，我的大哥，不幸去世了。”
　　女子神色微震，低声道，“抱歉。”又轻轻问，“那公子如何不回家去？反倒站在这里哭？”
　　徐一恒有些难堪，“家中兄长俱染了瘟疫重疾，老父老母膝下只剩我一个男丁，我不得不好生保重自己。”
　　女子的目光中带着通透与了然，“公子和令兄很要好吧？”
　　徐一恒的眼圈红了，“我是家中幼子。甫出生，父亲已年逾六旬。自幼是两位兄长看顾我长大的。”
　　女子沉吟片刻，道，“公子若信得过我，今夜丑时，吞下这个药丸。可偿你返家再见兄长的心愿，并且不受瘟疫之扰。”
　　徐一恒接过她递来的药丸，将信将疑，想要再问，那女子已经渺然不见了。他一下子大惊失色，意识到自己碰到了妖鬼一流，想把那药丸扔掉。转念又想，那女妖若是个恶毒的，何必耐心听他说这许多？何况心中实在思念大哥。便在晚上丑时，以水送服了那枚药丸。
　　药丸吞下，徐一恒很快陷入了睡梦，片刻后又醒来，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不禁回视。床榻上，赫然也有个徐一恒！
　　他心中大惊，意识到自己的魂魄与肉身分离，忙合身扑向肉身，不过一瞬，已经醒来，满头大汗地坐起。
　　到了次日，徐一恒想起昨夜种种，心中后悔，责怪自己不信女妖，轻而易举地舍弃了返家的机会。他抱着试探的态度又去了田垅，希望运气与昨天一样好，可以再求一枚药。
　　他等了一个多时辰后，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徐一恒惊喜道，“女仙！”
　　昨日那女子果然再度出现。徐一恒快步上前，跪下道，“求女仙再赐一药！”
　　女子随口问，“什么？”
　　徐一恒见她面色冷淡，与昨日的温和耐心判若两人，心想，她大概已经知道了药丸被弃一事。心中羞惭，将所有事和盘托出。
　　女子面上露出了恍然之色。徐一恒见事有转机，恳求道，“请女仙再赐一枚丸药吧！”
　　女子以两指托起他的下颔，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道，“今次，无论我给你什么丸药，你都不会怀疑了，是吗？”
　　徐一恒忙答了一个是字。女子抚掌而笑，没有多为难他，从荷包里掏出一枚丸药，放入他手心。
　　徐一恒大喜过望，连连感谢，攥紧药丸往住处走。
　　走了一段路，他鬼使神差地回头，那女子居然没有像昨日那样渺然而逝。她还站在花树下。见他回顾，她绽放了一个甜腻的笑。徐一恒想起昨日，她那样耐心地听自己诉说，心头微微发乱，忙快步往家走。
　　
　　这天晚上，刚到了丑时，徐一恒便迫不及待地服下了药丸。
　　再次睁开眼，果如昨夜，身体变轻，轻而易举地脱离了躯壳。徐一恒大喜过望，穿过门户，向城中徐府而去。
　　才走了一小半，到田垅处，远远便见花树下站着那个淡黄色的身影。徐一恒奔了过去，感激道，“多谢姑娘的赠药之德！”
　　女子笑吟吟地摆手，示意不用多谢。
　　徐一恒奇道，“夜这样深了，姑娘怎么还在此处？”
　　女子柔声道，“我是在等你。你如今固然是生魂，可以不受疾病困扰。但没有坐骑代行，一夜之间，如何回城？”招手唤道，“彩蝶！”
　　很快有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翩翩飞来，围绕在她和徐一恒的脚下。徐一恒惊奇地发现蝴蝶们组成了一张网，带着他御风而行。
　　这是他前所未有的体验，不由地目眩神迷。但很快发现，前路越来越黑、越来越窄，他进入了一个古怪之地。茫然开口，询问，“女仙，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啊！”
　　女子但笑不语。不一会儿，蝴蝶停下了，柔柔散开。徐一恒打量四周，这个地方栽满了花树，偶然有风刮过，柔嫩的花朵掉落如雨，甜香满地。
　　女子扬声道，“来人！”
　　很快，有十几个美貌丫鬟从花树后聘婷走出，迎上来笑道，“馨娘回来了！”
　　徐一恒这才知道，身旁女子叫做馨娘。急急地问，“这是何处？女仙如何带我来了这里？”
　　馨娘与众人都掩口而笑。片刻后，馨娘含情脉脉道，“如此良夜，公子何必辛劳返家？不如就宿在我处吧。”
　　徐一恒大惊，后退着躲避，“你竟是这样轻浮的女子！”
　　馨娘闻言忿忿，“不知礼的竖子！我带你来此，是你的福分！”做了个手势，众丫鬟立刻团团围了过来，欲捕捉徐一恒。
　　场面混乱之际，忽然，空中传来一个女声，“痴妮子，又借我的名头搅扰世人。”
　　伴随着簌簌落下的花雨，一个姣好的身影踏香而来，翩翩停于树下。她穿着淡黄色的衣裙，有着与馨娘无二的容貌，但神情温润，不似馨娘喜怒形于色。两相对比，徐一恒恍然，刚来的女子，才是他前番所遇的赠药之人，馨娘不过是冒名之辈。
　　
　　二四  离魂丹
　　
　　馨娘似乎很畏惧这女子，当即敛了怒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姐姐。”
　　女子不应，蹙眉呵斥，“还不叫你的人全部退下！团团围绕着一个男子，成何体统？”
　　馨娘放不下徐一恒的俊秀容貌，但也无法，委委屈屈地应了声，带着心腹婢女们退下，转眼即逝。
　　女子上前几步，问徐一恒，“公子如何被馨娘摄来了此处？”
　　徐一恒不敢隐瞒，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女子叹道，“此事怪我，不曾明确告知公子，那是离魂丹。”
　　徐一恒忙摇头，“不不，应该怪我。姑娘一片好心，我却不曾深信姑娘。”顿一顿，似是无意地开口，“在下徐一恒，还未拜问姑娘芳名。”
　　女子道，“妾姓黄，小字文意。”
　　徐一恒忍不住在心中把“文意”二字念了几遍。深觉清秀脱俗，颇衬眼前之人。
　　而文意想起徐一恒先前所诉的兄长之事，对他道，“算算日子，今夜是令兄停灵的最后一日了。趁着日光未上，我导公子返城吧。”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呼哨，轻轻吹了一下。很快有许多只蝴蝶飞了过来，组成一张毯，停在两人脚下，带着他们御风而行。
　　徐一恒不禁道，“方才文意姑娘的妹妹带在下来到这里，也是用了此法。”
　　文意微微一笑，“这是我家的不传之秘。”又道，“馨娘今夜所为，还请公子见谅。她是家中幼女，一向任性惯了，其实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徐一恒想起馨娘带领着十余位婢女向他逼婚，至今想来尤心有余悸。只是美人都这样说了，他又怎好再苛责她的妹妹，一笑置之而已。  
　　半个时辰后，蝴蝶带着徐一恒和文意回了徐府。徐一恒见家中匾额上挂了白绢，一下子触动情肠，低低唤了声“大哥！”奔进门里。
　　徐府和他走时已完全不一样了。里面愁云惨雾，许多间房上都贴了“奠”字。徐一恒直到此时才知道，死去的不仅仅是他的大哥，还有二哥、他年迈的父母。看着灵堂上的四具棺椁，徐一恒痛哭失声。
　　摆在棺椁旁的长明灯无风自动，立刻黯淡了几分。
　　守灵的管家看见，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二总管惊惧地张大了眼睛，“别是老爷他们回来了吧！”
　　管家狠狠地瞪他，“别胡说！”
　　二总管觑着灵堂中只有他们两人，悄声道，“我总觉得咱们这样做，不妥。都说枉死的人头七会变成厉鬼，回来找害他的人索命。老爷他们一家几口若真的今晚作祟，咱们，咱们......”
　　管家一口喝断，“你怕什么！老爷他们是染了疫病死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二总管点头哈腰，“是，是......”
　　管家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有时间害怕死去的人，不如好好想一想，怎么除掉还活着的那个。终究他一日还活着，便对咱们是个威胁啊。”
　　二总管闻言，敛了畏惧之色，眼中凶光乍露，凑了过去，与他窃窃私语。
　　徐一恒眼见着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后退了几步，不断地摇着头，“不，不......”
　　文意怜悯地看着他，“节哀。”
　　徐一恒有些软弱地转头看着她，“怎么会这样？两位管家跟随我父亲四十年，从他创办产业起便是极好的朋友。他们对我和两位哥哥，也一向视如己出。”
　　文意轻声道，“你也说了，昔日两位管家与你父亲平起平坐。而如今，你父坐拥如斯产业，他们二人反而屈居下位。试问，又如何能够甘心？”
　　徐一恒心中绞痛，沉默了下来。
　　文意眼见天色将亮，道，“好了，走吧。待天色亮起来，你便难以回到躯壳了。”
　　徐一恒摇头，“不！”他看着两位管家，眼中涌起恨意，“我的父母兄长不能白死。”
　　文意劝道，“你可以先回去，等到瘟疫结束，再回来整治两位管家不迟。”
　　但徐一恒坚持不肯，陡然飘去了长明灯那儿，俯身下去，用尽全力一口吹熄。
　　灵堂顿时陷入黑暗。两位管家一下子都吓坏了，慌忙站起身，欲向外奔跑。
　　徐一恒早已先一步地去了门口，用力将门重重阖上，又将窗也尽数关了起来。
　　两位管家看不见他，以为一切是鬼魂所为，肝胆俱碎，互相抱怨，“我就说今夜会出事吧！”“那杀人的主意不都是你定的？”大声呼救。
　　但早先，他们深恐府中众人察觉主人的真实死因，早赶了众人回家去睡。所以喊破了嗓子，也不曾有一个人过来。
　　徐一恒又故意去震动牌位等物，令两位管家更加惊恐。终于，他们再也受不住，手捂住胸口，先后倒地而毙。
　　文意一直没有打断徐一恒，此刻见两位管家身死，她上前道，“这回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徐一恒大仇得报，点了点头。文意依样召来蝴蝶，带着徐一恒向乡野飞去。和来时相比，这次蝴蝶飞的异常慢。文意蹙起眉，道，“糟糕。来时刮的是东风，我们趁势前行，因此半个时辰就进了城。而如今返回，乃是逆风前行。”她看了眼略微漏出光亮的天色，忧心忡忡，没有再说下去。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有回到乡野，文意紧紧抿起唇。徐一恒见到，问，“无法按时回去，我是不是就会死？”
　　文意摇头，“魂魄离体，三天之内赶回去，不会出事。只是我怕僮仆清早去你房中，见你没有气息，会误以为你已经离世，毁了你的肉身。”
　　徐一恒安慰道，“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就把我下葬的，见我没有气息，他们肯定是先延请医师。”他突然察觉脚下微微一轻，不由看了一眼，是一只蝴蝶悄然坠地。他心想，恐怕这只蝴蝶是无力前行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天色慢慢地亮了。在第一道霞光出现以前，文意眼疾手快地拉住徐一恒，进了附近的一个山洞。
　　徐一恒略有迟疑，落后的右脚已经沐浴在霞光之中。顿时，一股火烧火燎的刺痛传来。文意忙拉住他，往洞中奔。一进入安全的地方，徐一恒再也忍受不了，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文意顾不得男女大防，连忙脱下他的靴履，去看那道伤口，“你如今是生魂，见不得日光。”
　　徐一恒见她伏在自己身边，神情焦急，如云的发丝垂下，飘飘拂动在他脸侧，一时之间，几乎忘记了身处的恶劣境遇，摇头道，“我没事。”
　　文意轻轻睨了他一眼，“瞎说。”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拔开木塞。顿时，一股暖香充盈山洞。文意将药瓶斜倾于徐一恒的伤口上，他顿觉一阵火辣辣的痛楚。只是见文意如此专注，不仅不以为苦，反而希望这痛可以再绵长一些。
　　他胡思乱想之际，文意已经舒了口气，“好了！”将药瓶盖好，纳入袖中。而徐一恒也觉伤口不再疼痛，变的清凉。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血块、生疤、恢复如新。
　　眼见着腿被治好了，徐一恒大喜过望，站起来走了几步，“你看，我好了！”
　　文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如此对坐到深夜。终于，外间夜色岑寂，再无一点光亮。文意面上浮起喜色，召来了蝴蝶们，对着徐一恒道，“走吧！”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抵达了乡野，徐一恒轻松地舒了口气，想不到，一阵隐约哭声传入他耳中。
　　他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快步奔了过去。僮仆们的哭语更清晰了，“三公子，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
　　徐一恒还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但奔到自己的房内，发现床上已不见肉身。倒是好几个奴仆在捏着鼻子打扫，泼滚沸的醋。
　　其中一个奴仆抱怨，“这清扫房间的差事，怎么就轮到咱们了？”
　　另一个奴仆安慰道，“你也知足吧。打扫房间总比抬着公子去火化好。那得了疫病的尸首，如何能碰得？便是烧成了灰，也还带着毒呢。”
　　又一个奴仆道，“三公子也真是可怜，半夜躺在床上，悄没声地就去了。”
　　“要不怎说瘟疫骇人呢。”
　　“可怜徐家，偌大的产业，今后无人承继了。”
　　众人纷纷叹息起来。
　　徐一恒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我只是一夜没有回来，他们如何将我错认成疫病？就这样火化了我的肉身......”
　　文意走进房里，满面愧疚，“此事由我而起，若不是我平白无故地拿出离魂丹，公子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是我对不起公子。”
　　徐一恒闭目而叹，“如何能怪文意姑娘？昨夜你几番劝我离去，是我执意要报复两位管家，这才拖延了时日。也许，我命该如此。”
　　文意柔声道，“公子不要做此等消极之语，一定还有办法的。今日就先往我家安置吧，等过几日，再图后算。”

第5章  第 5 章
　　还有什么以后呢？徐一恒心想。只是不忍拂文意的好意，便点了点头，随她而去。
　　文意家离此地不远。构造同馨娘所居之地相似，遍植花树而无人间器具。
　　徐一恒见到这样的格局，心头惨痛被冲散少许，温文道，“姑娘姐妹所居之地，实在与人世迥异。姑娘又善驱蝶、离魂之法。向者，一恒不敢多问，如今业已堕入鬼界，是否能得知此间奥秘？”
　　文意并不隐瞒，道，“公子应该已经猜到，妾非人类，而是修炼得道的蜂精。”
　　徐一恒已与她熟稔，因此也不甚惊恐，点点头说，“怪不得姑娘终日与蝴蝶香花作伴。”
　　
　　徐一恒就此在文意家住了下来。同馨娘不同，文意不喜人伺候，是以整座府邸空空荡荡，自由而安静。
　　徐一恒对此感到安心。尤其是文意家中有着各种藏书。徐一恒过去担负家族重任、父兄期望，一向致力于科举。而如今，他身为鬼类，不再有功名的牵累，终于不必再强迫自己读四书五经。他开始看自己喜欢的书，并时有吟咏，记录在随笔之中：“落花府中花倒落。”
　　文意轻轻一笑，接口，“垂柳堤畔柳低垂。”
　　徐一恒发觉文意是同好，更加不悲反喜。两人每日如此诗书相伴，丝毫不觉乏味。
　　这一日，文意早早就出去了。到了深夜，她满面喜色地从外归来，“恭贺公子！”
　　徐一恒从书卷后抬起脸，讶道，“此话怎讲？”
　　文意道，“蒙友人关照，妾今日得以前往冥司。判官悄悄告知妾，公子寿数未尽，并教导妾重塑公子肉身之法。恭喜公子，返回人世有望了！”
　　文意开始每日外出，采摘花朵，以秘术做成蜜露，进给徐一恒。
　　他起先有些犹豫，“我如今是鬼身，日常的饮食皆对我无用了。”
　　文意柔声道，“公子试尝一口。”
　　徐一恒见她殷勤，只得举起杯子，将蜜露一饮而尽。那蜜露的香气令人惊叹，是难以言喻的甘甜绵长。徐一恒生前出身大家，尝过的珍馐不胜枚举，可在这蜜露面前，都犹如尘土一样。他不禁问，“这是什么做的？”
　　文意微笑，“是芍药、牡丹、金桂、栀子等三十六种花所做的百花酿。”
　　徐一恒讶然，“如此复杂，你每日来往，岂不是辛苦？”
　　文意面有歉色，“妾害得公子沦落至此，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徐一恒有些失望地脱口，“你对我这样体贴，只是因为有所亏欠吗？”
　　文意诧异，看向他。
　　徐一恒已自觉失态，沉默下来。文意也反应了过来，以旁话带了过去，“如无意外，公子饮用百花酿九十一日后，可重得肉身。”
　　如她所言，九十一日后，徐一恒肌骨坚凝，不再是飘渺的魂魄。只是，他的肉身没有影子。
　　文意对此颇为伤心，“怎么会这样？”
　　徐一恒已经很满足。他走出房间，闭上眼，沐浴在阳光之下。久违的暖融融日光撒在他全身，他叹道，“真如再世为人。”
　　午后，他念及前事，独自往乡野去。昔日的僮仆们都不在此地了，他曾经的住所换了新的主人。那人正巧出来倒水，见徐一恒站在门口，随口问，“兀那小子，如何站在我家门口？”
　　徐一恒以假言相答，“在下有位朋友，几个月前来信告知他居住在此。在下今日特来拜会。”
　　主人皱起眉头，“你说的是这房子的前任主人吧？徐家三郎。他啊，早死了！”
　　徐一恒呼吸一窒，问，“死了？”
　　主人叹了口气，指着东边道，“喏，他的墓就在那儿。他是城里纺织大户徐家的幼子。我听说他是因为家里人都得了疫病，送来乡野避难的。哪里晓得，一天夜里，他也染上了病，悄没声的死了。”
　　徐一恒步履虚浮地往他指的地方走，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坟茔，墓碑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徐一恒之墓。
　　他刹那间晕眩，无法相信。疯了一样，折了枝粗壮的木条去掘墓。那坟墓挖的不深，很快便掘开了。徐一恒用力地将棺椁拖出来，用手指扳着上面的钉子。
　　他废了非常大的劲，十个指头都鲜血淋漓，终于起开了棺椁。里头的尸首已经微微腐朽，但大致容貌还是能看清的。是他自己，徐家三郎，徐一恒。
　　他的心像被狠狠捏住，喘不过气，脸色苍白地一连后退数步，逃离了坟茔。
　　徐一恒漫无目的地到处走着，一直走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停下来。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徐府。
　　匾额和大门已不再是崭新的了，不过几个月，它们已经显露出破败，变的摇摇欲坠。徐一恒见门没有关紧，向内奔去。
　　那些断壁残垣、荒野蔓草一下子映入他眼中。
　　他怔怔地想，原本，父亲是最注重气派的，家中各处都整理的干净妥帖，庭院里也植满奇花异草。不过几个月，怎么会全都变了呢？
　　大声叫道，“爹！娘！大哥，二哥！”宅子里回荡着他的喊声，可始终没有人回应。
　　徐一恒心中的情绪更为激烈，大声道，“大哥，二哥！”
　　“谁啊？”终于有个声音传来，却不是他所期待的人。是一个看门的老叟，睡眼惺忪地从墙角过来，疑惑地看着徐一恒，“你是谁？”
　　徐一恒急切地问，“这家人呢？”
　　老叟浑浊地咳了一声，“几个月前城里发瘟疫，这一家子先后的没了。到了家主头七，又闹鬼，两个管家也死在了灵堂。不多久，又发了火灾。唉，也不知道这家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徐一恒再也忍耐不了强烈的痛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爹，娘！”
　　老叟一怔，“你是这家人的儿子？”突然想起有关他家的传闻，“你是那个小儿子？可是、可是徐家小儿子不是死在了乡野吗？”悚然震惊起来，嘶声道，“你，你是鬼！”
　　徐一恒兀自痛哭，没有回答。老叟更为惊恐。忽然，一阵香风飘过，老叟的双眼如同被风沙所迷。等到风停止，他揉着眼睛，面前的青年男子已经不见。
　　
　　徐一恒恢复意识时，已在文意的府邸。他颓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文意叹息，“怎么去了那里？我找了你一天一夜。”
　　徐一恒面色惨然，“我以为没有什么，我以为我能够受得住。可是今天我见到了自己的坟茔，见到了家中破败的府邸。我的父母、兄长，包括我自己，都成为了别人口中的一段往事......文意，阴阳之隔，竟冷漠至此。”
　　文意闻言默默，将手按在他的肩上，试图平息他的痛楚。片刻后，她忽然说，“我们成亲吧。”
　　
　　徐一恒对往事的回溯戛然而止，停留在了这里。
　　而这些，已经令生长于乡间，不曾见过新鲜事物的少年郎歆羡。
　　徐家安多次喃喃，“原来我母亲是这样一个女子。”他试图追问父亲后来发生了什么。徐一恒与黄文意是如何生下他，又为何走向别离。
　　徐一恒对此始终守口如瓶，一直到身染重病，他都没有再提起那个名字。只在临终前留下一句，“我死后，家安，你去落花府找你的母亲。”
　　徐家安安葬父亲之后，变卖了房产与家中一切，背起包袱，带着父亲的随笔寻找落花府。
　　那是个没有在官方版图上出现的城市。徐家安无论怎样去打听，每个人都告诉他，不曾听说过。
　　他不死心地又走了很久，约莫有半年的时光吧，终于认识了一位得道的僧人。僧人告诉他，落花府在南风郡境内。
　　徐家安大喜，立即追问具体方位。
　　僧人道，“一梦之遥。”
　　
　　那时节，正值百年一遇的倾盆大雨。可徐家安不以为意，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往南风郡。不料当地人都不知道落花府。功亏一篑，令他极度沮丧。
　　转机在于他的一次善举。
　　这一日，徐家安外出用饭，发现城楼那儿聚着一大群孩子，抓了只硕大无比的花斑蜘蛛在瓮中，用木棒挑着逗弄。
　　徐家安看的皱眉，走过去道，“那蜘蛛带毒，你们小心些，别叫它咬了手。”
　　那群孩子嘻嘻笑着，不以为意。
　　徐家安看他们这样，放心不下，在旁看顾。
　　片刻后，那群孩子窃窃私语着蜘蛛怎么不动了，是不是饿了？纷纷去附近草地上捕捉蚂蚱、小虫投入瓮里。
　　徐家安一阵恶寒，快步走了过去，将瓮夺了过来，“小孩子家，别玩这种东西！”
　　那群孩子一下子哗然，涌上前，打算夺回蜘蛛。
　　徐家安恐吓道，“再皮，我告诉你们的爹娘。”
　　这句话戳中了孩子们的死穴，他们不敢再要蜘蛛，一哄而散。
　　
　　二六  寻母
　　
　　徐家安松了口气，将蜘蛛从瓮里倒了出来。只见那蜘蛛的爪子毛茸茸的，背上满是花斑。徐家安心头一阵厌恶，一脚将蜘蛛踩碎了。再看瓮里，有好几只蚂蚱、纺织娘缩在角落发抖。徐家安自幼长于乡野，对待这些小东西很是亲近，当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它们，一个个送回了草地。
　　突然，他惊叫了一声。——瓮里竟然有一只黄蜂！
　　徐家安过去对黄蜂是不加留意的。可自从父亲对他说了那些往事，他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出身蜂族，一切都不一样了。
　　徐家安捧着那只蜜蜂回了住处，仔细查看。蜜蜂的翅膀不知怎么的受损了，上面略有血迹。
　　“真可怜。”徐家安努力地为蜜蜂上了一些药，又去采摘新鲜的花朵，拿来喂它。
　　蜜蜂闻见清甜的香气，立刻抬起身体，去啜饮花蜜。徐家安看的有趣，忍不住伸出手指，想摸一摸蜜蜂的头。
　　那蜜蜂警觉，嗖的转过了身体。
　　徐家安忙缩回了手，“别用针刺我啊。”
　　蜜蜂仿佛听得懂，将身体转了回去，继续啜饮花蜜。
　　第十三日上，蜜蜂的伤养好了。徐家安大为欣慰，打开窗，道，“你回家吧。”
　　蜜蜂震动翅膀，跌跌撞撞向窗外飞去，不过一会儿，已经不见。徐家安略有惆怅，倚窗轻叹一声。叹息未竟，突然，他听到嗡嗡声。
　　起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定睛细看，不知何时，那蜜蜂竟又回到了室内！
　　徐家安欢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蜜蜂绕着他，飞转了三周。
　　徐家安深以为异，“你听得懂，是吗？”
　　
　　蜜蜂在空中嗡嗡了片刻后，突然飞向桌子。徐家安清早研过墨，在随笔上写了一点东西，此刻砚台未干。蜜蜂毫不犹豫地将刺蘸了进去，在一旁雪白的纸上写道：是。
　　徐家安短暂的惊讶后，一阵狂喜，“你果然听得懂！那么，你知道落花府吗？”
　　蜜蜂收拢翅膀，停在桌上，侧着身体看他。
　　徐家安按捺着砰砰跳动的心，道，“我母亲在落花府中。我很想见她，但始终不得其法。你能告诉我如何能够办到吗？”
　　蜜蜂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道：一梦之遥。
　　一切都与僧人说的吻合，徐家安的心跳的厉害，“那我如何能够入梦？”
　　蜜蜂写道：子时。
　　它欲再写下去，可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力气不继。只得用尽全身力气，吃力地写了最后一个字：睡。
　　
　　天刚擦黑，徐家安就躺在了床上，不断属羊，他很快便沉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传来嗡嗡声，不由自主地从梦中惊醒。
　　蜜蜂见他醒来，上下翻飞，很是惊讶。
　　徐家安想起蜜蜂所书的“睡”字，也自觉不好，讷讷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就醒了...要不，你等我会儿，我再睡一下？”
　　蜜蜂沉吟一会儿，没有答应，往门外飞了。
　　徐家安讶然，“你这便领我过去吗？”
　　蜜蜂绕着他飞了一圈，大约是“是”的意思。随后向前飞去，徐家安连忙跟上。
　　路上，徐家安好奇地问，“落花府离这里远吗？”
　　蜜蜂毫无章法地来回飞动着，嗡嗡声大了几分。徐家安起先莫名其妙，后来福至心灵，噗嗤一下笑道，“对不住，我忘了你不会说话。这样吧，如果你想说‘是’，便飞到我的左边。如果你想说‘不是’，那飞到我的右边。好吗？”他说完，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落花府离这里远吗？”
　　蜜蜂立刻飞到了左边。徐家安大喜过望，又问，“半个时辰能到吗？”
　　蜜蜂飞到了左边。
　　徐家安又问了有关梦、有关此地的种种问题，蜜蜂始终不厌其烦，在引路的同时给他答案。
　　徐家安忽然想起一事，奇道，“你既然听的懂话，那是不是已经修炼得人身了？”
　　蜜蜂以最快的速度飞到了左边，上下翩飞。徐家安一下子明白了它的得意之情，禁不住笑了一声，又问，“那你是姑娘还是公子？”
　　这回，蜜蜂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它假装没有听见，飞到了前面。
　　徐家安唤了声，“小蜜蜂！你是姑娘还是公子？”
　　蜜蜂不仅没有回答，还突然向前直冲，一下子飞了很远。徐家安忙去追它，到气喘吁吁才终于跟上。他没好气地说，“小蜜蜂，你一定是个姑娘。因为只有女子与小人才如此难养。”
　　蜜蜂听了，突然转过身体，猛然冲向他，用小小的翅膀拼命拍他的脸。
　　徐家安忙以手阻挡，讨着饶道，“好了好了，我向你道歉。”
　　蜜蜂听了，攻击稍缓，但还是嗡嗡的围绕着他。
　　徐家安只得昧着良心又道，“我刚刚是在开玩笑。其实我知道，你是一只可爱的小蜜蜂。化作人身，也一定是个非常非常美貌的小姑娘。”
　　蜜蜂顿时不再攻击他，上下翻飞了一阵，极得意的样子，随即飞去前面给他带路。
　　
　　一人一蜂轻松打闹着，来到了一座府邸前。
　　徐家安见匾额上书着三个大字“落花府”，一颗心狂跳不止，对蜜蜂道，“到了！”
　　蜜蜂上下翻飞，也很喜悦的样子。它飞向守门的几个僮仆。那几人想必也是蜂族，一眼就认出了小蜜蜂，惊讶道，“碧桃，你怎么不化作人身？”
　　徐家安这才知道，这相伴数日的小蜜蜂叫做“碧桃”。听名字，果然是个姑娘。
　　碧桃凑近僮仆们，嗡嗡了数声。那几个僮仆顿时皱起眉，“你说那小子的母亲在我们府中？”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众人称为“黄保哥”的，下了台阶，走过来道，“兀那小子，报上你的名字！”
　　徐家安有些惴惴，“我叫徐家安，来自寿安乡野。今日冒昧打扰贵府，乃是来寻我的母亲。”
　　黄保皱眉道，“你母亲是谁？”
　　“姓黄，讳文意。”
　　黄保的脸色立刻变了，其余僮仆也大吃一惊，慌忙都下了台阶，走过来打量徐家安。
　　他被众人瞧的紧张起来，后退一步，问，“怎么了？”
　　黄保不答，觑着他，道，“你说你母亲在落花府，那我出一题考你，你可敢承应？”
　　徐家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保吟诵道，“落花府中花倒落。你可知这句诗的下半联？”
　　徐家安想起父亲昔日所说的，他与母亲过往诗词相酬的种种。不假思索地答道，“垂柳堤畔柳低垂。”
　　他说这句诗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头发烫，仿佛有火燃烧。
　　黄保已经改变颜色，“扑通”一声跪下，道，“拜见公子。”
　　其余僮仆还在犹豫，“黄保哥要不要再确认下？此人未必是落花府公子。”
　　黄保立刻竖起眉头，呵斥，“不许瞎说。”命人往里间传报。
　　很快，从府内走出一位美貌婢女，大约双十年纪。她见到徐家安，急声问，“敢问令尊名讳？”
　　徐家安道，“家父姓徐，表字一恒。”
　　婢女闻言动容，立刻向前了几步，执起他的手，仔细端详，“你同你母亲生的很像。”
　　徐家安第一次与这样年轻的女子亲近，脸色通红，欲缩回手。婢女已经亲切地带他往府内走，一边道，“婢子南华，一向贴身伺候公子的母亲。”
　　徐家安不敢小觑，唤了声，“南华姑娘。”
　　南华听后，不知何故，笑的花枝乱颤，连声说，“公子客气了。”态度更见温和，“婢子方才得到门房口信，立刻派人告知了家主。现下，她大概已在内室等着了，公子过去便能见着。”
　　徐家安点点头。见一路走来，举目皆是花树，落英缤纷，熏的人飘飘欲醉。府中也满是美貌婢女与年轻僮仆，丝毫不见老丑之人，他颇为赞叹。倏尔，他想起南华方才所说，疑惑地问，“南华姑娘方才说，家主？”
　　南华含笑道，“便是您的母亲。黄家历来以女子为尊，而这一代，由您的母亲统领全族。”
　　徐家安欣喜脱口，“她这样能干么！”
　　南华见他满脸仰慕神色，笑吟吟地探问，“不知道令尊大人素日都是如何对您说家主的呢？”
　　徐家安未存戒备，当即把父亲对他说的种种往事复述了一遍。
　　南华不可觉地松了口气，喃喃，“一恒公子是个好人啊......”
　　徐家安没有听清，问，“什么？”
　　南华的笑已经重新浮上了脸，“没什么。对了，令尊大人现下是否安好？”
　　徐家安黯然道，“他已经过世了。便是因为他重病，所以我来落花府寻找母亲。”
　　南华叹了口气，有些惋惜，“想不到一恒公子这样年轻就去了。”嘱咐徐家安，“待会儿见到家主，公子先不要告知她令尊的死讯。”
　　徐家安颔首，“我知道。”
　　
　　二七  黄文意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间阁楼前。南华扬声道，“徐郎来了。”
　　徐家安往里走。只见整座阁楼色呈淡黄，室内不知以何物熏染，清甜芬芳。他一时贪看住，驻足不前，内室已有人快步走出，见到他，唤，“家安！”
　　徐家安见面前女子颇为年轻，暗思，不知她是何人。南华已经在旁悄悄道，“公子，这便是您的母亲。”
　　徐家安惊讶，脱口说，“你是我母亲？黄氏文意？”
　　黄文意紧紧攥住桌沿，点头，“是我。”
　　徐家安怔怔地端详她。她生的俊眼修眉，与自己的眉目是那样相仿，却如此年轻。在他的心中，母亲的形象一直是个年过三旬的中年妇人啊......
　　有些拘谨地唤，“娘。”
　　黄文意百感交集地应了，走过来，执住他的手道，“你这样大了，家安。记得最后一次见你，是十四年前，你满月之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这样久。”
　　她的手指修长而冰冷，徐家安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心头涌起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终于相信那是他的生母。低声又唤，“娘。”
　　黄文意轻叹着点头，携他坐到了窗下软榻上，絮絮问他如何到了这里？一路上可曾经历了什么磨难？
　　徐家安一一地说了，黄文意也耐心地侧耳聆听。忽然，她问，“家安，你父亲呢？”
　　徐家安想开口说出真相，突然想起南华先前有所嘱咐，踌躇着。
　　这一瞬的犹豫已落在黄文意眼中，她什么都明白了，嘴唇翕动。
　　南华担忧道，“家主保重。”
　　黄文意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却是寥落的，“人妖殊途，我早知这一日。”
　　南华不敢接口，给徐家安使了个眼色，他会意，说起一路上的种种趣闻，“...后来多亏了一只小蜜蜂，帮我找到了这里。可惜刚刚进来的急，没顾得上她。”
　　黄文意缓和了神色，问，“是哪只小蜜蜂？”
　　徐家安道，“儿听府前僮仆唤它‘碧桃’。”
　　他语音未落，南华已经噗嗤笑了起来。
　　黄文意也露出了一个微笑，“南华，我素来说你养了一个好女儿。偏你嫌她吵闹，总拘着她。”
　　徐家安这才知道，南华竟是碧桃的母亲。惊讶道，“南华姑娘已做了母亲？”
　　有个女声笑道，“什么南华姑娘！你叫她一声南华婆婆，她那年纪也担得！”
　　南华的脸一红，对黄文意抱怨，“婢子本不欲说年岁的，偏生三娘嘴快，什么都倒了出来！”对徐家安道，“既被三娘一猛子说破了，婢子索性也不瞒着了。婢子虽貌类少女，实已年过百岁。”
　　徐家安尚在惊奇，那被称为“三娘”的女子已挑开帘子，走了进来。她大概十八九岁，生的艳丽而丰腴，一进来便盈盈拜倒，“参见家主。”
　　黄文意温声叫了起来，“三娘，来，见过家安。”
　　徐家安暗忖这女子穿着华贵，定是落花府中得脸的人物，不敢小觑，先开了口，“三娘好。”
　　三娘笑吟吟地打量他，“早就听说家主有一位公子流落在外。今日一见，气韵风度果然不凡。”
　　几人就此说起闲话来。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间进来一个婢女，附耳对黄文意说了几句，她的眉目不自觉耸起。
　　三娘一向伶俐，察言观色道，“家主有事便先去忙吧，妾着人安置家安。”
　　黄文意点点头，温和看向徐家安，“等晚间娘忙完了，便去寻你。”
　　徐家安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三娘眉目有一掠而过的羡然。她问黄文意，“家主，要不要安排家安与诸位郎君娘子相见？”
　　黄文意的眉头微不可觉地一蹙，“暂时不用了。”
　　三娘的神色微妙地一变，答了声是，恭敬送了她出去。而后转身回来，安排人打扫“飒风楼”。又送徐家安往飒风楼走，一边说，“家安，你既从此要住在黄家，那当以我族的序齿论名，改称黄十七郎。”
　　她这句话来的突然。徐家安不由讶然，重复道，“十七郎？”
　　三娘笑吟吟道，“你不知道，我们落花府的人丁，是整座鬼蜮中最兴旺的。”
　　徐家安摸不准她的意思，但本能地觉得事有古怪，笑了一下，没继续说话。三娘略有失望。正好到了飒风楼，两人顺势作别。
　　
　　到了晚间，黄文意忙完事务，来到飒风楼。
　　守门的僮仆齐齐道，“家主。”又向内道，“十七郎，家主来了。”
　　黄文意听到他们的称呼，眉目瞬间冷了下去。南华见势不好，轻声呵斥，“谁让你们这样喊徐郎的？”
　　那几个僮仆慌忙跪下，“小人们都是听的三娘子吩咐。”
　　黄文意眉目布满阴霾。南华看着胆战心惊，压低声音怒问，“那三娘有没有同徐公子说起‘十七郎’这三个字的来历？”
　　那几个僮仆忙摇头，“三娘只说到了按我族序齿，徐郎排行十七。具体怎么一回事，三娘不曾说。”
　　黄文意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往里走。南华留在原地，低声又嘱咐了僮仆们几句。
　　这一切，徐家安都不曾看见，此刻他在收拾房间。黄文意踏进房内，看见这一幕，原本冷峻的眉目立时柔软了下来，唤道，“家安。”
　　徐家安抬头见到她，喜悦道，“娘，你来了！”
　　母子二人相携着坐下。徐家安见黄文意脸上满是疲倦之色，关怀道，“娘是不是累着了？我倒杯茶给您吧。”
　　黄文意制止了他，温和道，“不用了，家安。娘过来是想问问你，在这儿住的习惯吗？”
　　徐家安点点头，“习惯。三娘万事都为儿子打点的妥帖。对了，娘，三娘是府中的管家吗？”
　　黄文意眼中情绪复杂，隔了一会儿方“嗯”了声。
　　徐家安奇道，“三娘怎么年纪轻轻就做了一府总管？”
　　黄文意含糊道，“这个嘛...她从小就在府里做管事。”不欲多说，以旁言岔了过去。
　　徐家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却也顺从地没有多提，陪着黄文意说起闲话来。
　　小半个时辰后，黄文意脸上流露出疲倦之色。徐家安道，“娘若累，便早点回去歇着吧。”
　　黄文意歉然道，“本想好好陪你说一会子话的。”
　　徐家安温言道，“娘空闲了再来，也是一样的。”
　　黄文意点点头，站起身向外走。临出房门的那一瞬，她犹豫再三，还是回头补了一句，“家安，落花府人物庞杂，派系众多，你又是刚回娘的身边。无事，少出去吧。”
　　徐家安的心抖动了一下，他攥紧袖子，点了点头。
　　目送着黄文意的身影远去，徐家安的心头涌起一片茫然。
　　这就是他辛辛苦苦寻找了近一年的母亲？这就是令父亲牵挂半生的妻子？
　　在父亲的叙述中，黄文意是个耐心温柔的女子。而如今徐家安接触到的她，忙碌、疲倦。母子两人时隔了十四年的再见，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温存感慨，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隔阂。
　　晚风微寒，徐家安不禁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个叫“黄善”的僮仆看到，关怀道，“夜来风寒，十，不，徐郎进去吧。”
　　徐家安发觉他对自己的称呼改变，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不叫我十七郎了？”
　　黄善脸色一变，好半晌才想到一个理由，“听说人世中以男子为尊。小人私心想着，公子恐怕不喜人以母族序齿相称。因此，因此......”
　　徐家安的心咯噔了一下。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整个下午都殷勤地唤着“十七郎”？却在母亲走后，重新改了称谓。
　　他又想起中午见到的三娘。表面上是那样的关怀他，可是她的内心，真的如此亲切吗？她为什么要在家主走后，立刻说什么落花府的序齿规矩？而黄文意又为何特特的叮嘱他，无事少出门？
　　徐家安深觉这表面清雅的落花府暗潮汹涌，底下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徐家安就此在落花府住下。
　　飒风楼的僮仆都知道他是家主之子，不敢怠慢，日常的伺候非常精心。可当徐家安试着询问他们有关家主还有府中其余主子的情况，他们总是一问三不知。并且当徐家安提出外出走走的意愿，他们也总是抬出黄文意，将他拦住。
　　徐家安这样在落花府住了月余，深感厌烦——如今的他，不像寻到了母亲，有了依靠，反倒像把自己送进了一座牢笼之中。
　　
　　这一日，徐家安用过午饭，照常地闷坐于室中，忽然，窗户上传来几声悉索响动。
　　他以为是落花被吹到窗上，没有在意。但那声音持续着，更响了。徐家安心头浮起疑惑，走了过去，推开窗。立刻有一个小小的黄色东西飞入室内，向着对面的墙壁飞去，一头撞了上去，掉在地上。
　　
　　二八  禁地
　　
　　徐家安看清那是一只蜜蜂，快步走了过去，惊叫了一声。
　　黄善听见响动，在外扬声问，“怎么了，徐郎？”
　　徐家安忙说，“没什么，我方才不当心，把书碰倒了。”俯下身去拾蜜蜂。
　　那蜜蜂一动不动，蜷缩在他掌心。
　　徐家安已认出这是与他相伴数日的碧桃，又惊又喜，“碧桃，碧桃！”
　　碧桃仍旧没有动静。徐家安晓得，必定是先前碧桃在窗上碰撞数次，他始终没有应答，她不得不加大力气。哪晓得，碰上他不声不响地开了窗，她一下子收不住力气，便撞到墙壁上晕了过去。
　　心中大为愧疚，轻轻抚摸着小蜜蜂的脑袋，唤，“碧桃！”
　　蜜蜂轻轻动了一下，悠悠地醒转，直起身体。
　　徐家安大喜过望，将它托举到眼前，“碧桃！”
　　语音未落，面前的碧桃已经不见。徐家安大惊失色，晓得自己又干了坏事。一定是方才太过激动，呼出的气将孱弱的蜜蜂吹飞了。忙低头四处找着。终于，在一个墙角重新找到了它，它已经又晕了过去。
　　这次，蜜蜂直到深夜都不曾醒来。徐家安心中焦急，又无计可施，只得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床榻里间，自己和衣睡在外面。看顾的久了，一阵疲倦涌了上来，徐家安的头一歪，撑不住地陷入了睡眠。
　　他在一个热辣辣的耳光中醒来。
　　前一刻，他还坠在黑甜的梦中，猝然，颊上一痛，心中发悸，“啊”的惊叫着，直起身体醒转。
　　只见面前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穿烈如朝阳的裙子，颜色骄人。
　　徐家安从没见过她，下意识地愣住，问，“你，你是......”
　　那少女悲愤交加，一把掀开他，打开窗子，蓦然化身为蜂飞去。
　　徐家安这才明白，方才那个少女竟是碧桃！原来她化为人身，是那样鲜艳热烈的样子。
　　颊上火辣辣的又痛了起来，暗叫糟糕。刚才碧桃打他，必是夜半自昏迷中醒来，见两人同卧一塌，所以羞窘难言。
　　顾不得多想，猫着腰，从打开的窗户钻了出去，打算追上碧桃，向她道歉。
　　夜已经很深了，飒风楼附近一片黑沉。但远方的几处，居然挂满了夜明珠，照耀的府邸宛如白昼。
　　徐家安很诧异，这样晚了，府里有什么要紧事吗？碧桃会不会去了那里？没有惊醒僮仆们，悄悄往灯火通明处去。
　　落花府占地千顷，又遍植花树，徐家安稍不留神便迷了路。窘迫间，他见不远处有个小屋子，里头的夜明珠发出了疏疏落落的光亮，心中一喜，走了过去叩门。
　　始终没有人回应。
　　徐家安试着推门，门没有关严，应声开了。他惴惴地扬声问，“有人吗？我是来问路的。”
　　里头仍然无声无息。
　　徐家安大着胆子往里走。庭院里结满了蜘蛛网，种植的花草也行将枯萎，一切是那样的寥落破败。
　　这样的地方，如何会有人居住呢？徐家安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忽然，身后传来嘶哑的一声，“站住。”
　　徐家安没有防备，吓了一跳。转过身体，作揖，“对不住，我刚刚以为——”他话没有说完，瞳孔猛地一缩，极力抑制着，才压下了到口的惊呼。
　　那声音的主人不知何时出来了，倚在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是个年迈的女人，脊背佝偻，一张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皱似橘皮。双目也浑浊的仿佛无法视物。
　　见徐家安如此情态，老妪嘿然道，“吓坏你了吧。”
　　徐家安忙摇头，“不，不是......是在下方才，方才以为这儿没人，结果一猛子见到了夫人，没、没缓过神。”
　　老妪笑了一笑，“你倒是个好孩子，知道作好语安慰人。”语锋一转，“只是，你不知此处是禁地吗？”
　　徐家安大惊，“禁地！这儿吗？”
　　他的态度令老妪疑窦丛生，“没有人告诫过你吗？”她忽然想起徐家安一直自称“在下”，而非寻常僮仆所称的“小人”，皱眉问，“你是谁？”
　　“我是，刚来到落花府的一个外乡人。”
　　老妪厉声问，“我是问你的名字。”
　　徐家安只得老老实实地道，“大家都叫我十七郎。”
　　老妪念了两遍“十七郎”，怀疑道，“府里哪儿来的十七郎？你莫要诓我。”
　　徐家安解释道，“其实我原名不叫十七郎，过去我是住在寿安的，在那里，我跟父亲姓。十七郎这三个字是我来了，他们分给我的名字。”
　　老妪起先皱着眉，但听到“寿安”二字，她“啊”了一声，面色恍然，上前几步，紧紧拽住徐家安的手臂，打量他。
　　她的衣裙肮脏，一头青丝也结成了数缕，粘在脸上，身上却隐隐带着一种清香。徐家安看的大为惊讶。而这一恍神的功夫，老妪已经看清了他的容颜，喃喃道，“原来如此......你姓徐，是不是？”
　　徐家安讶然，“夫人如何得知？”
　　老妪没有回答，看着他问，“你父亲呢？”
　　徐家安的神色黯然了下来，“父亲过世已有一年了。”
　　他刚说完，便觉老妪的指甲深深陷入他手臂，不由蹙眉痛呼了一声。
　　老妪不动声色地放开了，问，“这样晚了，你怎么到了我这里？”
　　徐家安含糊道，“我，我夜来睡不着，所以出来走动走动。”
　　老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府中公子，必定住在东边，怎么会走到我这个鬼地方？”
　　徐家安避过她的注视，“我刚来落花府，许多地方还不熟悉。”
　　“是吗？”老妪一哂，“究竟是你不熟悉，还是他们不告诉你？”她将徐家安的变色收入眼底，伸手从发髻中拔下一只通体黄澄的簪子，向前一递。
　　“这是？”
　　老妪的笑容里有股说不出的意味，“这个送给你。你像这样握住它，在心中默念意愿，一切都可以实现。”
　　徐家安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老妪不以为意，“拿去吧。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的疑问。既然如此，你可在明日子时带着簪子前往‘听花轩’。到那里，你的所有疑问都会得到答案。”
　　
　　徐家安若有所思地退了出去，往飒风楼走。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陡然袭来一阵阴风，不禁瑟缩着，往后看。那一片漆黑中，陡然出现了两个金色的光点。起先，徐家安以为是灯火，但就着淡淡的月光打量，他发现，那竟是一对铜铃似的眼睛！
　　徐家安到底只是个生于乡野的普通少年，见到这样的异事，一下子战栗起来，几乎吓死。却见那光亮瞬间收住，随即一阵银铃般的轻笑传来，是碧桃！
　　徐家安大大地舒了口气，“是你啊！这样吓我。”
　　“就吓你。”碧桃笑嘻嘻的，“谁叫我好心好意去看你，你摔昏我两次。”
　　徐家安惭然道，“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见碧桃穿着单薄，他担忧道，“夜来风寒，你只穿这一件，会不会冷？”
　　碧桃不以为意，“我辈向来如此。无论寒暑，都身着单衣。不然，穿的厚重，可要如何采蜜呢？”
　　徐家安奇道，“你也会采蜜吗？”
　　碧桃骄傲道，“当然。我是蜂族，生来便会此技，就如同你们凡人会种田读书一般。”
　　“原来如此。”徐家安点点头，道，“这样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否则南华姑姑要担心了。”
　　碧桃道，“没关系的。落花府今夜有宴饮，我娘不在家中，她伺候家主去了。”
　　“今夜有宴饮？”徐家安咀嚼着这句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碧桃诧异，“怎么，没有人同你说吗？”
　　徐家安沉默着摇了摇头，有些难以启齿，“说起来，我到落花府一个多月，除了母亲，其余的亲人，连一个都没有见过。”
　　碧桃同情地“啊”了声，“这么大一间府邸，你岂不是只见过我、我娘和伺候的人？”
　　“那倒不是，还见过一位三娘子。”
　　碧桃笑道，“那便不是只见过一位亲人啦。”
　　徐家安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看着她。
　　碧桃耐心道，“你方才不是说，除了母亲，没见过其他亲人么。你忘记算上三娘了。”
　　徐家安一怔，“你，什么意思？”
　　碧桃蹙眉问，“你不把三娘当做自己的姐姐吗？”
　　像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徐家安简直不敢相信，“姐姐？三娘她不是府里的管家吗？”
　　“她的确是管事的人，但不是管家啊，她是家主的亲生女儿，这些年常帮着家主料理府中诸事的。”
　　徐家安喃喃，“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他一下子明白了三娘对他若有若无的敌意，还有母亲的含糊其辞。
　　可是，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碧桃这些时日一直在养伤，丝毫不知他在落花府的经历，如今见他失魂落魄，心中也不甚明白。在旁安慰道，“家主一向很忙，你又是刚回到她身边，兴许有些话她暂时还不好说吧。”

第6章  第 6 章
　　徐家安失神地点点头，忽然，他想起方才见过的老妪，试探地问碧桃，“我听说，这府里有禁地，是吗？”
　　他语音未落，碧桃已经焦急地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当心被人听到。”她四处打量着，见没有人，这才悄声道，“你既知道那是禁地，就不要多提了。”
　　“可眼下只有我们两个，难道也不能悄悄说吗？”徐家安轻声探问，“碧桃，禁地里住的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只隐约晓得那是个罪妇，过去见罪于家主。具体怎么回事，那是一个秘密了。”
　　徐家安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但心中下了一个决定，明日子时，按照那老妪所说，前往听花轩，一探究竟。
　　很快就到了岔路口，徐家安与碧桃作别，依原样回了住处。僮仆们都沉沉睡着，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去而复返。他松了口气。
　　第二天的夜晚很快就到了，徐家安借口头疼，早早就睡下了，又打发众人也都去睡。众人乐得如此。
　　到了子时，徐家安陡然睁开双眼，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换了身黑色衣服，又悄悄推开窗，猫着腰爬到了外面。
　　远处的灯火通明一下子落入他眼中。
　　他握紧袖中的发簪，在心中连呼“听花轩”。这次，他不再如昨夜一般迷了路，而如同胸中有数一般，灵巧地在每个岔路做着选择，小半个时辰就到达了想去之地。
　　见不远处的阁楼上书着“听花轩”三个大字，徐家安心口狂跳，只是门前僮仆林立，又有许多的婢女手举托盘，鱼贯而入。他不由思忖，如何才能进去。
　　袖中的发簪忽然闪现了一点微光。
　　徐家安灵光乍现，握紧它，试着默念，“隐身。”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的双脚不见了。紧接着，小腿到腰也不见了。随即，他整个人隐入一片黑暗。
　　
　　徐家安小心翼翼地混入婢女队伍，随她们往轩内去。
　　一入得大堂，他眼前恍恍一亮。只见各处都是亮树香花，金窗玉槛。轩角搁置着博山炉，里头焚烧着百合之香，一片清馨之气。
　　黄文意今夜打扮的很用心，脂荣粉艳，坐在最上首。
　　她的下方坐满了各色男子。有几个脑满肠肥的，色眯眯地盯着她，唤她“文意”，向她敬酒，伴随着油腻的调笑，“文意，你究竟是如何保养的？年过百岁，仍貌如少女。”“只是不知道这身上，是不是也像脸蛋一样白呢。”
　　众人的目光微妙，落在黄文意身上。她见状，也不动怒，嘴角挂着一缕得体的笑，应付众人。
　　徐家安看到这一幕，几乎呆住。在父亲的叙述中，母亲是个温婉悲悯的女子，却不想，有着这样世故的一面。
　　宴席过半，黄文意转过脸，问身旁的南华，“怎么还没来？”
　　南华悄声道，“已经吩咐下去了，就快到了。”
　　黄文意点点头，又与下方的众人觥筹交错。徐家安听他们在调笑之外，间或谈着商事，逐渐明白了，这些男子是鬼蜮的其他家族家主，同黄家有着生意上的往来。
　　他不愿再在这里偷窥，打算退出去。突然，南华扬声笑道，“诸位公子到了——”
　　很快，一阵香风传进轩中，六位少年依次走了进来。在座众人看见，不由自主地产生了骚动。
　　黄文意见此，淡淡一笑，指着那几个少年道，“诸位，这些都是府中公子。七郎、八郎、九郎、十郎、十一郎、十二郎，还不拜见各位贵客！”
　　那几个少年都生的俊秀，但神态各异。最年长的七郎脸上有着几分桀骜之情，闻言，立刻变了脸色。但还是在南华的眼色下咬牙行了一礼。八郎身上有书卷气，九郎想必自幼习武，神情刚毅。剩下的三位还很稚嫩，只晓得跟着哥哥们。
　　在座男子的目光中流露出垂涎，在几位公子身上逡巡。其中有几个对着黄文意大笑，“夫人真是越发会□□孩子。今晚这几位公子，比前头的五郎几个更佳。”
　　黄文意一怔，随即得体的笑浮上脸颊。
　　而徐家安所隐藏的婢女队伍也窃窃私语起来，“七郎竟也肯了，真是稀奇。”
　　有个婢女撇着嘴说，“生在落花府，再不肯，到最后也只得认命。”
　　“你们瞧九郎，自幼习武，这样的男子放在凡尘，是该提枪上马，一逞威风的。可惜啊，他生在咱们府里，今后得学做妇人了。”
　　“那不一定。你们瞧，朱老爷他们的眼睛都在八郎身上。我看九郎今夜未必会伺候人，也许他会和三郎一样，被家主送去哪家入赘。”
　　“那倒是他的福气。”
　　“......”
　　她们的低语，一句不落地被徐家安收入耳中。
　　他觉得荒唐。他的母亲，竟然在府中收养这么多的少年，于宴会之上推出，送给鬼蜮的其他家主。想不到偌大的落花府竟是一间妓院。而他心心念念的母亲，便是所有罪恶的源头。
　　
　　那几个婢女的预感不对。座中最为粗陋，人称“朱老爷”的那个，没有选择文质彬彬的八郎，而以手一指七郎，“那个吧！”
　　黄文意的眼睫垂下，盖住所有情绪，“那么，今夜便由七郎侍奉朱兄枕席。”看着朱老爷，欲言又止。
　　朱老爷豪爽地哈哈大笑，“既做了亲戚，那妹子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了，放心吧。”
　　黄文意松了口气，命南华去整理新房。
　　变故陡生。
　　七郎眼里突然闪现出骇人的光，他从袖间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顿时耀亮了座中所有人的双目。
　　黄文意站起身，呵斥，“七郎，你做什么？”
　　七郎死死地盯着她，“我不愿被当做娈童，送给鬼蜮的贵人。”
　　黄文意冷冷地看着他，“放下匕首。七郎，你不要忘了，你生在落花府，享了数年的供奉尊贵，那就要为全府上下尽一份力。”
　　七郎怒极反笑，“这些年，我们兄弟为你尽的力还少吗？我们、送了出去的大郎、三郎、四郎。死了的几位兄长。”他喉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牢牢握紧匕首，眼中流露出锐利的光。
　　黄文意生怕他伤害在座贵客，忙吩咐人，“护着各位贵客！”
　　语音未落，已听见“嗤”的一声。七郎没有将匕首对准任何一人，他将那锋利的一端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黄文意失声唤，“七郎！”
　　七郎力尽，跪倒在地，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尽。他吃力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恨自己生在落花府，我恨，我有这样的一个娘。”　　
　　座中因这变故而一片寂静。
　　好半晌，才由黄文意沙哑地开了口，打破了这寂静，“把七郎的尸首拖出去，不许埋葬，扔出去喂狗。让所有人看看，不从我命的下场。”震了震袖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云淡风轻地对朱老爷道，“妹子管束无方，让兄长见笑了。”她以手一指年纪较小的三位公子，“作为赔礼，今夜由他们三个共同服侍朱兄。”
　　朱老爷适才目睹了七郎之死，心有余悸，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再碰上七郎那样的，我有几条命都不够。”
　　黄文意咬一咬牙，“兄长不必担心，妹子既吃了一次亏，必然会有所准备，以策万全。”
　　朱老爷暧昧地“哦？”了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座中众人也都心领神会，挤眉弄眼。
　　几位公子在这样的目光下，觉得自己浑身□□，却没有办法，只得咬着牙，站在场中央。
　　一时，宴席散了，八郎、九郎也被分派给了两位得脸的人物。众人心满意足分别前往了厢房。南华悄悄叹了口气，命所有人都退下。
　　轩内一下子空了，只剩他们主仆二人。黄文意卸去了微笑的伪装，斜倚在座位上，疲倦道，“我又没了一个儿子，南华。”
　　南华低声劝解，“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族天性孱弱，若非依靠姻事联络各方，如何在这偌大的鬼蜮立足？”
　　黄文意看着地上的一滩血，怔怔，“七郎......从前，他是最喜欢跟着我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要跟着。可是刚才，他那样诅咒我，他说，他恨生在落花府，恨有我这样一个娘。”
　　南华不知该如何劝解，将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地拍着。
　　突然，轩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家主”。南华道，“是北棣带着人过来了。”
　　黄文意以手撑住额，淡倦道，“让他们进来吧。”
　　南华扬声道，“进来。”
　　很快，一名婢女带着一队男子走了进来。他们大概有二十人。与之前的六位公子相比，这队人生的高矮不一，各有美丑，逊色很多。
　　南华蹙眉道，“北棣，你今夜带来的都是什么人？”她以手一指中间的高个子。那人生的黑黢黢，似是没洗干净，“这样的货色，如何能侍奉家主？”
　　
　　三十  徐家安
　　
　　北棣无奈道，“婢子实在是用心去寻了。可——”她觑了黄文意一眼，斟酌着词句道，“可家主每夜都要招幸，族中实在没有这许多优秀男丁。”
　　南华斥责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拿差的来充数。须知你送来的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继承人之父。”
　　她还要再说，黄文意已经疲倦地摆了摆手，扫视了一圈众人，择了其中一个清秀的。
　　那还是个少年，陡然被黄文意选中，身体微微一晃，竭尽全力才保持住镇定。
　　而其他男子，不约而同地悄悄松了口气。北棣趁势屈膝，带他们下去。
　　南华欲扶黄文意回房休息。忽然，轩中传来一声冷笑。
　　黄文意下意识地扫视周围，空无一人，她疑心是自己听错。
　　却有脚步声从一棵花树后传来。很快，一双脚陡然出现在她眼前，随即是小腿到腰、胸膛、脸。
　　南华不由地惊呼。黄文意也变了脸色。
　　——那陡然出现在轩内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儿子，徐家安。
　　黄文意竭力镇定着神色，问，“家安，你如何在此处？来了多久？怎么不告诉娘？”
　　徐家安脸色惨白，“宴席过半，我便来了。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让人叫我十七郎，又是为什么不让我与府中众人会面。”他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因为你是这样的一个□□！你把落花府作为了妓院，去讨好鬼蜮的贵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十七郎，十七郎！我原本还以为你有许多兄弟姐妹，按族中的排行，我序齿十七。想不到，我居然是你的第十七个儿子！你到底有过多少相公？”
　　见黄文意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南华忙道，“家安，别说了！”
　　但徐家安想起自己的父亲，有难以言喻的伤痛横亘在心中，不管不顾道，“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他等了你一生，也牵挂了你整整一生啊！可他等的，竟是你这样的女人！”言罢，掉头离去，不再回顾。
　　
　　从这一晚起，徐家安被软禁于落花府，改称黄十七郎。不久，他如同他的兄长一般，被继任家主的三娘频频推出，以娱宾客。
　　
　　徐家安断断续续地说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清让陷入了沉默，谢茵也怔怔看着三人投落在地的影子发呆。
　　半晌，徐家安打破了寂静，他看着谢茵，哑声问，“谢姑娘打算如何处置我？”
　　谢茵抬起头，讶然道，“处置？我处置你做什么？”
　　徐家安抿紧嘴唇，“我先前拿匕首挟持过你，还差点害你葬身火海。现在，我既然被落花府送给了你，那想必你不会平白放过我吧。”
　　谢茵一哂，“你想什么呢。等出了鬼蜮，你便自行离开吧。”
　　徐家安愣住，“你说真的？”
　　谢茵点了点头。
　　徐家安戒备地看着她，谢茵坦然回视。许久，徐家安终于确定了谢茵的心意，他的神情柔软了下来，低声道，“多谢。不知两位可知碧桃如何了？”想起那个少女，他忧心忡忡，“今夜事情闹得这样大，我又一走了之，说不得所有罪罚都落到碧桃身上。”
　　他语音未落，手中的匣子动了起来，三人大吃一惊。徐家安打算将匣子打开，不料怎么也打不开。谢茵看的着急，将匣子拿了过来，只轻轻一使劲，匣子便打开了。她大为诧异，加意看了眼徐家安。
　　他没有注意到。只是殷切地望着匣子。那里头，居然有一只蜜蜂！
　　徐家安惊喜地叫道，“碧桃，是你！”
　　碧桃想是在匣子里呆的久了，呼吸不畅，停在他掌心许久才缓过一口气，化作人身。
　　徐家安见她的身体摇摇欲坠，面色也很差，扶住她，问，“你还好吧？怎么在匣子里？”
　　碧桃大口呼吸着，“是我娘帮的忙。起先，夫人命人把我押进了牢房，我只以为小命休矣。想不到，没过多久我娘就悄悄来了，让我喝了一碗敛息汤，藏入匣内，随你逃出落花府。”
　　徐家安紧紧执着她的手，又有些担忧，“多谢你娘了。只是，她会不会受到牵连？”
　　碧桃想也不想地摇头。
　　谢茵不禁看了她一眼。她察觉到，眼波一转，解释道，“终究我只是一介侍婢，何况我娘跟随上任蜂王多年，又有谁会追究呢？你放心吧。”
　　徐家安点点头。
　　说话间，天渐渐亮了。谢茵对徐家安和碧桃道，“两位认得城东的‘景秀客栈’吗？”
　　徐家安已有四年没出过落花府了，闻言，想了片刻方道，“景秀客栈，是在苏记药铺旁边吗？”
　　谢茵说是，“稍后，我们便在那儿碰头吧。”
　　徐家安迟疑道，“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碧桃也道，“谢姑娘，我与家安打算这便回寿安了，不再逗留南风郡。”
　　谢茵看着脚下，慢慢道，“我，还有一些话要同徐公子说。”
　　徐家安大为诧异，“敢问姑娘，是关于什么的？”
　　谢茵正欲说话，天上的云层陡然破开，眼看流霞就要射下，清让脸色一变，“走！”拉住谢茵，念动咒语。
　　谢茵顿感身体被一阵强风吸附住，她用尽全力，对徐家安道，“我知道有关你父亲的事，来景秀客栈找我！”
　　徐家安惊讶地探身而出，嘴唇翕动，说着什么。那些话，谢茵全部没有听见。她眼前的天空、马车、徐家安、碧桃都在分崩离析。她坠入一片无底的黑暗之中，而后胸口一悸，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
　　已然身处客栈，耳边满是客人们到处走动的踢踏声，跑堂的吆喝声。还有鸡蛋、馒头的香味，一切都与落花府截然不同。
　　
　　谢茵做了简单的梳洗后，去了隔壁，敲清让的房门。乐珩居然也在。清让正蹙着眉，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谢茵敏锐地捕捉到“徐家安”三字，问清让，“你也发现了，是不是？”
　　清让点点头。
　　乐珩方才只听了一小半，因此还一知半解，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茵看着他，总结道，“我们这次没有顺利到达浮城，而坠落于鬼蜮。在那里，我们结识了一位徐郎，徐家安。他的影子——”沉吟起来，“他的影子，无论早晚，都没有变化，始终是同一长度。而且他的手，总是使不上力。”
　　“怎么会这样？”乐珩有些吃惊，问清让，“他是人是鬼？”
　　“我看不出来。”清让坦白地说，“他的影子太古怪了，活人怎会那样？可若说他是鬼，身上又全无鬼气，反而有着人类的呼吸。最让我摸不透的，是他说，过去进入鬼蜮，乃是直接前往的。活人如何能以肉身畅行那样的地方？我实在困惑，因此邀他前来，让你一看。”
　　见乐珩也沉吟了起来，谢茵道，“之前徐家安同我们说过，他父亲身死，九十一天后才修得人身。如今他的种种奇异之处，会不会源自他父亲？”
　　乐珩摆摆手，“他父亲既是塑成人身再诞育他的，那他决计不会是鬼物一流，应是常人，无道理影子会那样。总之，等他来了，我看过再说吧。”
　　
　　徐家安和碧桃在半日后来到了客栈。
　　两人是容貌俊秀的少男少女，站在门口，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徐家安很厌恶这样的打量，紧锁眉头，一言不发。碧桃却是个伶俐的性子，快言快语地阻挡住了不少搭讪的言语。
　　清让、谢茵听到动静，走出房门，与他们相见，双方都颇为唏嘘。——虽只隔了短短半日，却是跨过了人妖两界。
　　徐家安看见生面孔，客气地问了一句。清让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友人，乐珩。”
　　徐家安带着碧桃见了礼，转向谢茵，急切地问，“姑娘先前说，知道我父亲的旧事？”
　　谢茵一时语塞，那本是她为吸引徐家安过来的托词。
　　清让见她回答不上，接过话头，道，“抱歉，我们骗了你。因碧桃是被私自放走的，我们担心黄夫人和三娘认真追究，派追兵过来。因此，想叫你同我们结伴而行，以保万全。”
　　徐家安闻言失望。
　　见状，乐珩笑着打起圆场，“一起走，彼此也有个照应嘛。徐公子，正好到了中午，今天便由我做东，一起吃饭吧。”
　　徐家安不好推辞，点点头同意了，众人一同往外走。
　　乐珩故意放慢了步子，走在最后。正值中午，大家的影子都是一日内最短的。而徐家安的影子，居然和他的人一样长！不由地面色改变。
　　碧桃一直在悄悄观察他，此时觑见这一幕，眼睫一跳。不过一瞬，她就恢复了向来的娇俏，笑道，“快走吧，我肚子都饿了。”
　　
　　三一  真身
　　
　　一顿饭，除了徐家安，几人都吃的各怀心思。
　　好不容易吃完了，乐珩借口吃太多、撑着了，拉着清让和谢茵去散步。徐家安拱拱手，带了碧桃去了客栈休息。
　　他们俩的身影一消失，谢茵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吗？”
　　“那位徐公子......”乐珩紧锁眉头，沉吟着。
　　谢茵急道，“你别不说话啊！究竟怎么一回事，你看出来没有？”
　　乐珩的眼睛黑沉沉的，注视着徐家安离去的方向，“你们可知，影子乃秉阳气而生。所以在世之人都有一影相伴。而鬼世之人，有形无影。徐家安如今形影相悖，问题必出在他的内里阳气上。——他的气与躯不配，甚至相冲，因此无法衍生出正常的影子。”
　　这番话说的太绕，谢茵听不懂。
　　清让却已经明白，简短地概括道，“你是说——徐家安，并非这具身体的原本主人？”
　　他一语既出，谢茵毛骨悚然。而乐珩已经很干脆地点头，“是。除此以外，我想不出还会有什么样的理由。”
　　“若真是如此......”清让蹙眉道，“那就是扰乱阴阳两届的意外事故，我们必须查清楚。乐珩，你看得出徐家安的真身吗？”
　　乐珩摇摇头，“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就想查探。想不到徐家安的魂魄包裹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到底是妖是鬼，我完全看不清楚。”
　　清让有些忧心，“我也是。”
　　乐珩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我们设法，晚上再查一查。”
　　
　　当晚子时，乐珩与谢茵换了夜行衣，清让则含了颗隐身丸，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去了徐家安窗下。
　　站定后，谢茵以气声问，“乐珩，你一会儿怎么查徐家安？还是用灵眼看吗？”
　　乐珩点点头，推开窗子，利索地跳进房内，就地一滚。而后两指并拢，按在熟睡的徐家安额上。
　　徐家安在睡梦中仿佛有所察觉，身体一动。乐珩以空着的左手结咒，口中默念有声。徐家安的眉目立刻安恬了下来，陷入毫无防备的睡眠。而乐珩神色变幻，时喜时忧。谢茵看的神色紧张。
　　忽然，她身边传来“嗖”的风声，一朵花飞快地经过她，自窗户打入房内，打向乐珩的手指。他正闭着眼，勘探徐家安的魂魄，丝毫没有防备，手指猛然一痛，睁开眼。
　　那个人站在月光下，娇艳眉目带了三分冰冷，是碧桃。
　　乐珩蹙眉道，“我是冥界钦命的走无常。徐家安魂魄有异，我有权详查。碧桃，你不要阻碍我办公。”
　　碧桃脸上流露出惧怕，但很快，她就咬了咬牙，从袖中挥洒出花雨。那些花瓣向着乐珩和谢茵兜头飞来，它们不再是柔软馥郁的花瓣，而变成了一根根钢针，刺的人浑身发痛。谢茵忍不住脱口痛呼，展开袖子抵挡。乐珩眼见着，恼怒地跳出窗外，与碧桃交锋，引她往客栈后的树林去。
　　谢茵觑着两人越打越远，悄声对窗外说，“进来吧。”
　　清让吐出隐身丸，从窗外跳了进来。他开始读取徐家安的记忆。
　　徐家安的记忆非常混乱，清让不得不先梳理一遍。趁着这个当口，谢茵扫视起床头。
　　那里摆放着徐家安仅有的几件行李。分别是金银、玉镯、砚台、狼毫笔、随笔、竹杯、换洗衣物。
　　清让沉吟道，“徐家安体内的魂魄得保四年，必是因为他随身携带原身。可——”
　　谢茵明白他的意思，迟疑道，“可他总不会是衣服精吧？钱精？”
　　清让也怀疑起自己的推断。他让谢茵把徐家安的房间翻检一遍，可除了床头的物件，徐家安再没有其他行李。
　　清让不由地踌躇起来。这个时候，徐家安的头顶开始出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片连绵的田野，有个人站在田垅处，轻声啜泣。那人的面貌极模糊，只见得一袭白衣，声音清朗，料想是个年轻公子。
　　“这是？”谢茵愣住，直觉眼前这一幕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
　　突然，有个女声微微叹道，“男子汉大丈夫，岂效女儿之哭？”
　　年轻公子看向声音的发源地，是一棵花树下，一个穿着淡黄色裙子的恬淡女子。
　　公子自觉失态，微微发窘，欲离去。
　　“且慢。”那女子道，“方才听公子一直念‘大哥’，不知是有什么事么？”
　　谢茵终于明白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来自何处了。眼前这一幕，分明是徐家安在马车上与他们提过的，他父亲徐一恒与母亲黄文意的初遇！
　　那画面还在继续，与徐家安先前所述的无异：黄文意将离魂丹给徐一恒、徐一恒遇见馨娘、徐黄二人夜回城中、徐黄结为夫妇......
　　谢茵眼也不眨地看着，暗忖，接下来应该是徐一恒和黄文意的分离了。她一直不知那是怎么一回事，而徐家安的变故可能也出自那里。她微一恍神的功夫，画面里已不再有黄文意，而转成了一个襁褓幼童。
　　他被人扔在门口，张大了嘴，哇哇啼哭。门内的徐一恒听到，打开大门。他望见幼童，神情大变，“你是——”
　　婴儿还小，自然无法回答他。
　　他俯下身，急切地翻动着婴儿的襁褓。里头掖了个小小的荷包，荷包里有一只玉镯，还有一卷纸。徐一恒展开字条，念道，“此乃徐家子，望君善视之。文意字。”
　　徐一恒看着眼前婴儿的小脸，是与他一样的浓眉长目。他微微晕眩，抱着孩子，向外喊道，“文意！文意！”
　　没有人回答他。
　　此后的画面，围绕着徐一恒和这个孩子展开。
　　徐一恒给儿子取名叫“家安”。他闭口不谈过往，在乡下开了一间私塾。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徐家安逐渐长大，从襁褓婴儿变成了垂髫幼童，再到清俊少年。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问父亲，他的母亲去了哪里？徐一恒每每一言不发。直到染了肺病，日以继夜地咳嗽，终于，在弥留的一日，他将儿子唤到床前，开口说，“你母亲来自落花府......”断断续续地对他说起了过往种种。
　　徐一恒死在了那个冬天。徐家安哭着葬了他后，收拾起行囊。
　　这些画面和谢茵听过的一模一样，她看着看着，深感无趣，不想再看下去。想不到，一直无声的清让忽然念动咒语，将手贴近徐家安的额头。原本模糊的画面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谢茵讶然，不自觉地问，“怎么了？”
　　清让没有回答，咳嗽了一声，手却更紧地贴近徐家安的额头。
　　那画面更清楚了，是徐家安收拾东西的影像。
　　他将变卖房产得来的金银，还有文房四宝、一卷他父亲搁在桌上的随笔、换洗衣物、他母亲的玉镯收入行囊。然后背起包袱，四处寻找落花府。
　　他流离了很久。期间，遇到一位僧人，告诉他落花府在南风郡内。他欣喜若狂地谢过，不顾当夜急雨便退了房，背起行囊匆匆离去。
　　画面自此被一阵黑暗笼罩，谢茵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楚，忍不住趋前几步。却不想，画面突转，变成了城楼下，徐家安救下小蜜蜂。
　　此后种种，如先前她所听闻。
　　清让惊讶于这段记忆的断层，念动咒语，欲看清楚那黑暗中发生过什么。徐家安头顶很快升出画面，却是停在那片黑暗上许久，然后，又到了遇见小蜜蜂。
　　谢茵不禁喃喃，“怎么会这样？”
　　清让收回手，凝声道，“也许，所有变故都来自那片黑暗。”
　　谢茵点头，又问，“刚才那些画面，全都是这个魂魄的经历吗？”
　　清让简短地答了个“是”字。
　　谢茵惘然道，“看来他果然不是徐家安。作为儿子，他的魂魄中不该有父亲的记忆。那它究竟是什么人呢？”
　　清让沉吟着，翻动起徐家安的行李。
　　玉镯、狼毫笔、砚台、随笔、换洗衣物......一样样看去。
　　玉镯通体碧绿，是黄文意留下的。狼毫笔想必用了很多年，笔端的毛微微凌乱。砚台是苏砚，有些陈旧。随笔是薄薄的一本册子。清让翻开，见每页上记着很多段落，每个段落都是短短的四五行。
　　第一个段落写道：丙午年四月十四。两位兄长先后染病，清早，父亲派人送我离家，去往乡野。僮仆阿顺问我何时得以返家。不知该如何作答。城中瘟疫横行，死病者已迈数千。不知两位兄长能否挺过此劫。自幼时起，便是他们二人教养我长大。盼望兄长们及早病愈，我兄弟三人有再见面的一日。”
　　
　　三二  随笔
　　
　　“丙午年六月廿七。家中来人，告知长兄已染病过世。我心中大痛，欲收拾行囊返家。僮仆们跪地哀求，向我说起老爷临别的嘱咐。我不得不放下念头，独自奔去田垅。说来惭愧，将近弱冠，还是忍不住大哭。有个女子听闻，前来询问。我向她诉说了家中种种。她给了我一颗丸药，据说吞下，即可梦想成真。”
　　“晚间，试吞丸药，不过少顷，身已轻飘。回头而视，骇然大惊。竟然已经离魂。忙合身扑向肉身，好在未出大碍，转眼已经醒来。”
　　其后的种种记录，涉及到了馨娘、徐府、管家、与黄文意成婚。
　　这些谢茵已听过一遍、看过一遍，实在已经很熟悉了，因此草草翻过便不再细看。转而拿起玉镯，对着烛火上下打量，“会不会是这只玉镯成了精？它是黄文意素日带的，那黄文意又是蜂王。也许这玉镯跟着她久了，也有了灵性？”
　　清让接过，眼也不眨地看着，又拾起包裹里的其他物事看，最终他摇摇头，“徐家安体内的魂魄离开原体太久。身、魂之间的气脉已断的差不多了，我开了灵眼也看不出来哪个是它的原身。”说话间，他腰间的铜镜一闪。
　　谢茵微微变色，“怕是碧桃回来了！”
　　她语音未落，窗外已传来乐珩的厉呼，“小心！”
　　清让当机立断，将包裹一把提起，拉着谢茵退到一旁。刚好避开一阵花雨的袭击。而花雨过后，窗户大开，碧桃纵身跃入，“你们竟使调虎离山计！”她抢步去了床前，扶起徐家安的肉身，便欲往外逃去。
　　乐珩自窗外跳入，拦住她的去路。
　　清让也举起手里的包裹，“他的原身在我手上。碧桃姑娘，你修炼多年，应该晓得，身魂分隔，如超过十里又超过七日，必魂飞魄散。”
　　碧桃本打算拼死一搏逃出，听闻此言，浑身顿时没了力气。
　　清让看着她，沉声说，“放下他。”
　　碧桃脸色惨白，“我若放下，你们一定会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苦苦相逼？家安没有害过任何人！”
　　“我们不一定会杀他。”清让目光坦荡，“冥司向来奉法，只诛杀邪魔歪道。若此怪只是犯了擅占凡人躯壳之罪，最多不过小惩。”
　　“真的？”碧桃的意念摇摇欲坠。
　　乐珩道，“自然。我们身为冥府官员，岂会骗你？”语锋一转，“最要紧的，是此怪盘桓于人类躯壳多年，想必他的魂魄已日渐羸弱吧。碧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自然明白......”碧桃喃喃，“可是，可是我不敢叫他知道。他的一生，都是为那对父子而活的啊。”
　　谢茵和乐珩讶然，面面相觑，问，“什么意思？”
　　清让已经从包裹里取出一物，看着碧桃，问，“他的原身是此物，对不对？”
　　众人看了过去，发现那是一本随笔。乐珩第一个骇笑，“怎么可能！我行走人世三百年，从没听说随笔可以修炼成精。”
　　谢茵也指着玉镯，道，“我觉得这只玉镯才是徐家安的原身。毕竟这是黄夫人的贴身之物，存世百年，料想沾染了不少灵气。而随笔不过诞生于二十多年前。二十年，足以令一个死物修炼成精吗？”
　　两人还在质疑，碧桃已经微微叹息着，道，“清让道长说的不错，家安的原身，便是那一本随笔。”
　　谢茵和乐珩大吃一惊。清让破开了沉闷的氛围，问，“那么，真正的徐家安呢？”
　　碧桃微微苦笑，“道长方才调虎离山，想必已经看了一遍家安的记忆了吧？又何必再问一遍婢子？”
　　清让摇摇头，“他的魂魄之中，没有真正徐家安的下落。我只看到徐家安从僧人那里打听到落花府的方位，漏夜前往。此后记忆是一片黑暗。黑暗过后，便是他在南风郡遇见你。”
　　碧桃惊讶，“连走无常出马，看到的也只是黑暗？”
　　清让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碧桃叹道，“道长与家安相处不过日余，便发觉他魂魄有异。夫人与他相伴四年，又岂会不知？事既至此，我也不瞒着道长了。两年前，夫人也如同道长一样，勘探过家安的魂魄。同道长一样，在僧人出现之后，夫人只能看到一大片的黑暗。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谁都不得而知。”
　　清让微微沉吟。
　　而谢茵讶然道，“黄夫人知道家安不是她的儿子？”
　　碧桃神色黯然，点了点头。
　　谢茵蹙眉问，“那她如何还将徐家安留在落花府？是以为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所以加以报复吗？”
　　碧桃摇摇头，“不是的。家安的记忆中，除了徐氏父子的经历别无其他。何况他自己竟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便是徐黄之子。夫人以为，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怀着恶意。至于为什么留他在落花府，是因为——夫人无法放他走，那时候三娘夺得了府中权柄，夫人早被完全架空了。”
　　谢茵想起先前的宴席，的确可以看出这一点。
　　碧桃又问，“姑娘可还记得家安所说的禁地老妇？”
　　谢茵想了一会儿方回忆起这个人。禁地、满脸皱纹的老妇，她给了“徐家安”一只簪子，告诉他，前往听花轩探查真相。
　　她原本以为，这个人只是故事之中的一个过客，却不想，竟然是影响整座落花府命运的重要人物吗？
　　她沉思的片刻，碧桃已经叹道，“姑娘可知她是谁？其实您也听过她的故事。她便是夫人的妹妹馨娘啊！”
　　馨娘！
　　那个风流俊俏的女子，居然是她？是她在二十年后，兜兜转转成为了禁地里的老妇？
　　连清让也惊讶起来，想不到时隔多年，一个女子的命运竟至于此。
　　碧桃低声解释，“我在马车上听见家安对你们说了很多。他父亲的往事、他的童年。可是家安从来不知道、他父亲也不知道，令一恒公子堕入鬼界的，根本不是意外。是馨娘从蝴蝶那儿得知了一恒公子离魂，被困于山洞，因此，对他的肉身做出了幻化，以致于仆从们看到，以为主人得了疫病，连夜将他的肉身火化。”
　　清让蹙着眉问，“仅仅因为求而不得，她就如此冷酷吗？”
　　“也不尽然。那时馨娘正与夫人争夺蜂王之位。——说是争夺，其实只是馨娘如此看待，夫人根本无意于尊位。不过是她们的母亲，上上任家主一直属意于长女，将族中年轻英秀者尽皆赋予，所以馨娘暗中饮恨，常思报复。一恒公子，便是这场报复的切口。”碧桃一字字道，“馨娘一向深知，夫人心地柔软。若有人因她之故不得人身，她必会愧悔终身。果然，一切按她的设想行进。一恒公子堕入鬼界，徐家一脉就此断绝。夫人为了弥补，提出以身相许，与他成亲。”
　　乐珩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字，重复，“弥补？”
　　碧桃点点头，“一恒公子肉身已灭，即便阳寿未尽，得以再塑人身，但于子息上也是无望了。若要延续徐家血脉，只有一种可能——有一个修行百年的女妖愿意折损修为，为他生子。”
　　谢茵不知为何有些失望，“那也就是说，黄夫人并不是因为喜欢才与徐一恒结为眷属的？只是因为她想要弥补？我原本以为，他们二人的分离是因为一恒公子得知了黄夫人的真实情况，知道她有那样多的儿女。”
　　碧桃摇了摇头，“不是那样的。我对一恒公子始终保有一份敬意，就是因为他并非世间的酸腐男子。在他与夫人成婚后，很快，馨娘便到来，告知了一切。一恒公子听后并没有恼怒，只是有些惊讶罢了。他们的分离，是在一年之后，由夫人提出。
　　“那时夫人怀孕已过八月，即将临盆，她向一恒公子辞别。一恒公子不明白为什么，请她留下。夫人告诉一恒公子，这场结缡，不为情，为义而已......因一恒公子堕入死地，不能延续血脉，所以夫人相报于子息。如今一索得子，也到了离别的时分。一恒公子请她看在腹中骨肉的情面上留下，可夫人还是回到了落花府。一个月后，十七郎出生，夫人命我母亲将孩子放置到一恒公子家门前。此后种种，如家安与你们所道。”
　　谢茵叹息，“我本来以为，那是一段中道崩殂的情感。想不到，由始至终黄夫人都不曾动过真情。”
　　
　　三三  精灵
　　
　　碧桃惘然道，“我小的时候，也以为夫人动过真情。毕竟，一恒公子是她两百年生命中唯一相守过的男子。他们在一起一年有余，这对夫人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可是有一次，我问我娘，她说夫人自成年起，两百年间，上上任家主不断安排族中年轻雄峰为她侍寝，期待她生下血统优秀的继承人。不知诸位是否知道，我族历来与蜂王、蜂王继承人交合的雄峰，无一例外，一夕即死。在遇到一恒公子以前，已有许许多多的雄峰为夫人而死。而那时，她也已经是二十七位子女的母亲。她曾经亲口对我娘说，在这样漫长的时间、这样复杂的经历下，徐一恒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而言，实在没有什么不同。他既不是她的第一个夫郎，也不是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谢茵深深震动，为死去的徐一恒，为不知为何死去的徐家安。
　　而这时，从床上传来一声绝望的呐喊，“为什么？她心中，真的从来没有我们父子的任何位置吗？”
　　是徐家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听见了什么。
　　碧桃慌道，“你、你醒了，家安？我、我，方才听见你房里有异响，所以我们几个过来看看你。”
　　徐家安的紧紧攥着床单，面色青灰，额上俱是汗水。清让敏锐地发现他体内灵气剧烈变动，神色一变，“不好！”
　　徐家安已经凄厉地叫喊了起来，脸色时灰时红，汗出如浆。
　　谢茵拉着清让的袖子问，“他，他怎么了？”
　　清让的目光黑沉沉的，他叹息道，“我知道为什么他的魂魄如此浑浊了。他给自己喂了禁药。而如今，那药到了失效的时候了。”
　　他语音未落，徐家安喉间咯咯有声，往下呕了一大滩血。而在那血泊中，一粒金色的丹药滴溜溜地打着转。
　　徐家安面色迷惘地看着那枚丹药。渐渐的、渐渐的，他脸上现出恍然之色。他蓦然抬起头，扫视着眼前几人。像是认识，又似是都不熟悉。
　　碧桃被他这模样吓坏了，走过去，扶住他道，“家安！”
　　徐家安浑身抖了一下。
　　清让平静地看着他，“看来你已经记起一切，知道自己不是徐家安了。”
　　徐家安抬起脸来，语气中有一丝微不可觉的哽咽，“我宁愿永不记起。”他看着清让手中的随笔，一口承认，“是，道长猜的不错，我不是家安，我是一个精灵，由那本随笔中幻化而生。”
　　清让向来平稳的面容上产生了一丝涟漪，“我行走阴阳两界多年，还是第一次听闻随笔修炼成精。你一定对徐家父子寄寓了莫大的情感吧，若非如此，也不会短短二十年便生出性灵。”
　　徐家安点点头，低声道，“当年，我初降人世，其实并无知觉。可是日久年深，一恒公子在我身上记录了那么多。那样复杂的情绪，那样充沛的情感啊。我逐渐发现，自己会跟着他所书写的内容同喜同悲，我开始有了知觉。十几年就那样过去了，一恒公子日益病重，我落入小主人家安手中。他有着与一恒公子一脉相承的重情。这些都滋养着我，但那时，我也仅仅是一个有知觉的精灵而已。直到家安带着我流离各地，寻找母亲。他在那个雨夜——”他再也说不下去，喉间哽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道，“那个雨夜，他不顾店主的劝阻，坚持要去南风郡。在一条昏暗的街道上，他被一辆突如其来的马车碾压而死。就在那个瞬间，我有了魂魄。我从随笔中挣脱而出，不断摇晃着我的小主人，希望他站起来。可是没有，没有！他死了。人的生命是那样脆弱。继他的父亲之后，他也为那个女人而死。我向上天祷告，不要这样对待他们父子。至少，让家安见一见他的母亲，即便是他的尸身前往也好！也许上天听见了我的乞求，也许是我的执念太过强大，我进入了小主人的躯壳，从此代替他，成为了徐家安。”
　　“后来，你甚至为了欺骗自己，想方设法得到了禁药，催眠自己，你真的是那个人。”乐珩十分唏嘘，“痴儿，徐家安过世已经四年了，你如何能长期占据一个死人的身体？还是速速离开，回到你自己的肉身吧！”
　　徐家安一口回绝，“不！”
　　乐珩斥道，“胡闹！妖占人身，若人人如此，这世间岂不是要乱套？”
　　徐家安闭紧嘴，一言不发。
　　乐珩只得恐吓道，“你再这样，我们便带你去冥司了。十殿阎王面前，你再不甘愿，魂魄也只得归位。”
　　徐家安失望道，“我以为你们是不同的。谁料你们这些冥差看惯了生死，对世事丝毫不以为意。”
　　乐珩微微一震。清让看了他一眼，接口，“我们也是为你好。你应该知道，长期呆在死人的体内，你的魂魄会大大折损。”
　　“我不在乎！”徐家安斩钉截铁地说，“在你们这些走无常看来，我是世间的异类，可于我而言，我生来的使命就是记录与承载。徐氏父子是我的主人，他们的经历便是我的人生。一恒公子过世，我无法阻止。家安死于铁蹄，我也无法救治。可至少，我能够活在家安的躯壳之中，代替他，将他没有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将他和他父亲的感情，永远留在这一具躯壳之中。”
　　清让轻轻喟叹，“可是，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徐家安认真地说，“何必记得这个？我由那对父子的真情而生。那么，我毕生的使命，不就是在这世间代替他们二人，完成他们无法完成的心愿吗？”
　　谢茵有一点想哭，“即便如此，可你寄魂魄于这具躯壳，难道没有感觉到吗，他日益的僵硬了。”
　　徐家安身体一颤，“不，不，没有的事！”
　　“若不是这样，你怎会拿不住一个火折子？你怎么会连一个匣子都打不开？”谢茵没有理会他的掩饰，继续说，“身魂错位，不止对你有损，对这具身体而言，何况不是一种折磨？徐家安是你的小主人，你忍心看他的肉身在死后也不得安宁吗？况且——”她看向碧桃，“碧桃姑娘为你抛弃所有，你忍心见她跟随的，是一个日渐羸弱、不知何时便会魂飞魄散的夫君吗？”
　　徐家安看向碧桃，面有愧疚。
　　清让道，“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徐家安的体内，同他的肉身共生共死。可是碧桃姑娘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能将她送入火坑。若你果然想好，遵循过往的轨迹，那我们送碧桃姑娘回落花府。”看了眼谢茵。她上前去执碧桃的手。
　　碧桃不愿随她离开，摇着头，哭泣道，“我情愿留在家安的身边。”但谢茵紧紧攥着她，往外走。
　　徐家安眼见碧桃被拽走，离他越来越远，神色激烈变幻。终于，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等等——”
　　众人一时都看向他。碧桃也止住了啜泣，等着他的选择。
　　徐家安满面都是愧疚与悲凉。他挣扎了很久，才流着眼泪说，“我要...碧桃。”
　　碧桃喜极而泣，谢茵也微微一笑，放开了手，由得她奔了过去。
　　片刻后，清让来到徐家安身前，念动咒语，将手按在他头顶。他还欲挣扎，清让的手更用力地按了下去，以致于鬓侧都微微汗湿。终于，徐家安的上方出现了一个青白色的魂魄，面目与其人迥异。清让指向那本随笔，喝道，“落！”
　　那个魂魄挣扎着，在徐家安身侧逗留，还很不舍。清让加重力气，再度喝道，“落！”
　　那个魂魄抵不过他的力气，到底幽幽落于随笔之中。原本泛黄的纸张微微一亮，有了灵性。片刻后，一个魂魄凝聚在众人面前。面貌文秀，带着几分书生的意气。
　　碧桃拥住他，“家安！”
　　那个魂魄答应着，脸上再也没有了一直以来的偏执、怨恨之气，“是我。”
　　谢茵为这个瞬间感动。
　　而清让，他突然再度念动咒语，以手一指徐家安的肉身。立刻，有绿色的火焰落在他身上。

第7章  第 7 章
　　书精大惊失色，欲上前阻止，“不，不！”
　　清让已伸手拦在他身前。犹如一道高墙，隔绝了他过去的可能。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徐家安的尸身被幽冥之火烧的干干净净。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清让再不回顾，出门而去。乐珩到底心软，拍了拍书精的肩，安慰了几句。又嘱咐碧桃，“他刚回到原身，这段时日，你好生照应着他。可炼活络丹给他服用。”
　　碧桃连连点头谢过。乐珩遂与谢茵离去。
　　出了房门，清让回身道，“谢茵，一会儿便随我去浮城吧。乐珩，你留下照看我们的肉身。”
　　谢茵还未从徐家安的事情中走出，闻言讶然道，“一会儿就去？会不会太急了？不如我们休息一夜，明日再去？”
　　清让摇摇头，“为徐家安，我们已荒废了一日一夜。救齐公子，事不宜迟。”
　　谢茵“噢噢”的答应着，“那这便去吧。”连忙回房去睡。这一天一夜，经历的太多，她已经累的很了，躺下不多久就陷入了睡眠。
　　很快，清让飘飘然出现在她眼前，“走吧。”谢茵从床上坐起，魂魄不由自主地离开躯壳，跟随着他往外去。
　　清让同昨夜一样，召来了鹤。应招的还是罗罗。它昨夜贪生怕死，不肯进入火场，此刻面对清让非常心虚，做小伏低地讨好着他，破天荒地用自己的脑袋去蹭清让的手。
　　清让下意识地避开了。
　　——罗罗虽然有洁癖，却是个假洁癖。它根本不爱干净，常常好几个月才在水里洗一次。此刻，它脑袋上的毛就一缕一缕地打着结，散发着一种热烘烘的臭味。
　　清让屏着呼吸，尽量温和着神态道，“没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罗罗闻言，更加害怕。它见过太多表里不一、背后插刀的走无常大人了。它很怕清让回冥府述职时，趁机告状。它“咕咕”的叫着，歪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爪子一抖，往前娇媚地走了几个猫步。
　　清让眼睫一跳，“罗罗——”
　　罗罗已经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卖力地跳起冥界如今时兴的扭臀舞。
　　清让见它撅着腚摇摆，那毛屁股如同一朵炸开的花，散发着臭味。按着额角又道，“罗罗——”
　　罗罗已跳上瘾，什么都没听见。并且因为跳的太用力，忍不住放了一个响屁。放完了，它自己也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清让。
　　清让不知此时此刻该说什么，与它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谢茵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她若无其事地上了罗罗的背，道，“去浮城。”
　　清让也上去后，罗罗沉默着腾空而起。谢茵很想笑，但见罗罗羞愤欲死，也不敢玩笑，问清让，“书精的事，算了结了吗？”
　　清让点点头。
　　谢茵松了口气，“他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就是不知道将来他与碧桃会生出什么样的小娃娃？翅膀上有字的蜂精？黄颜色的书精？一半是书一半是蜂的精灵？还是蜂蜜精？”她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咯咯的笑个不停，随手拍了下罗罗的臀部。
　　罗罗第一次没有闹，只委屈地“咕”了声。
　　清让心想，罗罗可是冥府脾气最坏的鸟。可如今，随着那个屁，它的尊严也不见了。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罗罗的脑袋，“傻孩子。”
　　罗罗转头看他，委委屈屈地又“咕”了一声。并把脑袋低下，让清让的手拱在自己脑袋上。清让从来没有养过宠物，有些无措地拍了那毛茸茸的脑袋，一边回答谢茵，“这个，他们将来生什么，这要看天命。”
　　“看天命？什么意思？”
　　清让解释道，“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好比鬼，众所周知，鬼是无法生子的。但我认识的一个男鬼，他同当地女鬼相好，二人不仅顺利生子，所产的孩子甚至没有鬼气。”
　　谢茵讶然，“为什么会这样？”
　　清让徐徐道，“因为男鬼的德行很高。他生前是一个读书人，中过举子。可惜弱冠之年误救了一个落水鬼，成为了替死冤魂。后来，他有过很多次机会可以再找其他人做替身，却始终没有那样做，在水中呆了整整七十年。当地的土地神非常钦佩他，上奏冥司，封他为本地冥宦。再后来，男鬼与一个女鬼相恋，阎王暗自赠送了不少珍物仙丹。以致于男鬼的儿子一出生，便有着成为地仙的慧根。” 
　　谢茵听的神往，“小时候听爹娘说民间官员阎王、判官的传说，我一直以为冥府是个吓人的地方，没想到这么有人情味啊，阎王竟送下属仙丹仙药。那你得过阎王的馈赠吗？”
　　清让摇摇头，“阎王并不是待所有人都那么好。只有那些道德崇高、为世间生灵舍弃自身的魂魄，才会得到阎王的青眼。”
　　谢茵恍然地“哦”了声，“细算算，我们上路这几日，你也办了不少冥界的差事了。”她扳着手指数道，“吴广庭、熊精、徐家安，还有齐钧彦。好像都是在晚上办成的呢。”
　　清让点点头，“冥界的差事，只有晚上才可以成就。”他以手遥遥一指云端之下。已是深夜，人世烛火俱灭，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几户还亮着烛火。清让缓缓道，“其实每到深夜，在大燕的土地上都有许多人来往于阴阳两界，以生魂充当冥界之卒，暗暗地维持这片土地上人与鬼、人与妖之间的平衡。而等到天亮，这些冥界的差役则有着另一种身份。他们有的是屠夫，有的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有的是乞丐......”
　　谢茵歆羡地说，“那你一定见过许多冥府中人了吧。与你一同担任走无常的同僚，还有牛头、马面、判官、阎王。”
　　清让坦诚地说，“各地的走无常、土地神，还有牛头马面，我见过。可阎王、判官这样的冥府高阶官员，始终不得一见。”
　　“这倒同人间的官吏很像——始终与同级的官吏打交道，却难以一见帝王。那道长和其他走无常之间，会有纠纷吗？”
　　“有时候会有。冥司每季都会下达指标，每个走无常必须完成对应份额的差事，否则会受到处罚。因此，有时为了抢夺一个魂魄，走无常之间会明争暗斗。不过，这样的事不会太多。毕竟走无常只是许多人的一份外职。何必为了这样的一桩差事与人斤斤计较？再者，常年来往于阴阳两界，见惯生死，我们又怎会不明白，世事没有什么值得争夺的。”
　　谢茵笑道，“道长倒是看的很开。如果天下每个官吏都像你这样，那官场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了。”
　　清让一笑置之。
　　罗罗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停下一座气派的府邸前。清让看着匾额上的“高府”二字，道，“到了。”
　　守门的是四个童子。眼见冥府的鹤落在自家府邸前，他们都看了过来。但不知何故，有三个童子懒懒的，只有最后面的童子迎了上来，恭敬道，“参见清让道长！我家大人已候了道长多时，道长这便随阿蛮进去吧。”
　　清让点点头，随他进去。
　　一路上，阿蛮问，“听金总管说，道长本与大人约了昨日见面。如何迟了一天？”
　　清让简短地解释，“碰到另一桩事，耽搁了。”
　　阿蛮“哦”了声，觑着清让，欲言又止。好半晌，他悄声道，“待会儿见了大人，道长声气儿好些。我听说大人久等道长不来，发了大火。”
　　清让点点头，“多谢你告诉我。”
　　阿蛮忙称不敢，道，“道长行走于人鬼两界，惠及众生，阿蛮的兄长也受了道长的好些点化眷顾。是以如今阿蛮心向道长，乃是分属应当。”
　　清让摇摇头，“那是我的职责，你不必长久挂在心上。”
　　阿蛮见他如此，没有再说，神态却更见殷勤。
　　不一会儿，到了大堂。阿蛮让清让和谢茵稍等，他进去通传。不一会儿，他出来了，惴惴道，“大人请二位进去。”
　　谢茵见他面色惶然，想是那位高大人又发了火，心中不安。但见清让神态平静，一颗心落了地，提起裙摆，跟着他往里走。
　　高府大堂布置的极妙，四面都挂有冰纱。其上绘着梅花数枝，姿态挺拔，上下又以竹叶夹之，垂以为帘。远远看去，很有几分清雅之意。谢茵不禁道，“这位高大人实在是位雅人。”
　　她话刚说完，左侧的冰纱便被掀开，一个男子逆光踱来，道，“与你长久不见，不知何时又换了搭档啊。”
　　那叫高沛的土地神看起来二十上下，生的英武挺拔，俊朗不凡。谢茵本以为会是个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的老人，却不想如此年轻，一时有些惊讶。
　　
　　三五  齐钧彦
　　
　　清让恭敬道，“这位不是新任的走无常。谢姑娘她是凡人，如今与下官一路同行，前往敦煌。因她与那位齐公子也相识，是以今日一并过来接应照料。”又禀告道，“原打算昨夜就来的，不想途中被另一件差事勾住了手脚，所以来迟，高大人见谅。”
　　高沛听完，唇边浮出了一丝笑意，却是没有温度的，“见谅？于我而言，不过是多等你一会儿罢了，还不至于放在心上。只是对那位齐公子来说，魂魄离体多增一日，危险便又添了几分。你身为走无常，难道不晓得这里头的厉害？”
　　清让没有与他争执，肃容道，“是。”
　　高沛犹不肯放过，训诫道，“你一件事上迟了，难保以后不出现第二次、第三次。长此以往，不知会错延多少冥府差事。”长篇累牍地说了起来。
　　清让静静地听着，间或回答一个“是”字。谢茵看不过眼，打算说出徐家安的事，清让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只得悻悻吞下。
　　过了好半天，终于，高沛说的尽兴了，转头让人将齐钧彦带上来。
　　等待的间隙，清让问，“敢问大人，齐公子情形如何？”
　　高沛负手道，“他被流魂所伤，一直未醒。索性没有大碍，我已给他服了大转丸。你回去将他安置在肉身中，他三天内便会醒来。”
　　一炷香之后，门外响起脚步声。谢茵和清让同时回头去看，是两个童子，一左一右地搀扶着齐钧彦向他们而来。齐钧彦如高沛所说，犹自昏迷。
　　清让与谢茵忙上前接过手，并与高沛作别，“既找回了齐钧彦的魂魄，那下官这便告辞了。”
　　高沛“嗯”了声，也不挽留，甚至没有寒暄的结束语，便往内堂去了。谢茵看的暗暗皱眉。好在那叫阿蛮的童子一直候在门口，说了几句贴心的言语，“累着道长了，让阿蛮来吧。”帮着清让扶住齐钧彦。又道，“我带两位出去。”
　　一路上，他始终拿话安慰着清让，“我们大人如今官大事忙，对谁都是那样的声气儿，阿蛮也常遭他训斥呢，道长不要放在心上。”
　　清让点头，“我知道。”
　　阿蛮一路殷勤地送他们到了门口，又帮着把齐钧彦扶上了鹤背。清让向他道谢。阿蛮诚惶诚恐，连连摆手。守门的另三个童子一直好整以暇地看着，见状，纷纷暗笑。
　　谢茵眼角瞥见，暗思：这家子主仆，一水的待人不尊重，难为清让不放在心上。
　　鹤腾空而起，阿蛮回了原位守门，有个童子忍不住笑道，“你怎么去奉承那位？他的名声啊，臭着呢——”
　　罗罗突然长鸣了一声，飞到他们头顶，运足力气。
　　谢茵坐在它背上，感知到它绷紧了全身，诧异地问，“怎么？”
　　底下的人已经惊叫了起来，谢茵探身往下看，只见天上往下滴着黄水，全数落到了守门的童子身上。
　　而那黄水，并不是雨，分明是罗罗撒了尿！
　　谢茵惊笑道，“这小家伙倒是很护主。”
　　清让轻斥道，“罗罗！”
　　罗罗唧了一声，很得意的样子，展开翅膀飞了。
　　清让摸了它的脑袋一下，无奈道，“你啊。”
　　谢茵看着清让的侧脸。这个人，好像什么时候都窥不见真实的情绪呢。无论是方才高大人冷语对他，还是童子们指指点点，或者罗罗为他作弄别人。他始终神情淡泊，犹如山巅那一成不变的洁白细雪。
　　真不知道他有着什么样的过去，谢茵好奇地想。
　　
　　不多久便回到了客栈。清让与谢茵将齐钧彦搀下鹤背，扶他去了房间。
　　齐钧彦的魂魄已经变的透明，若隐若现。即便谢茵不通阴事，也知他此刻状态不好。
　　好在很快就到了房间，清让立刻念动咒语，将手按在齐钧彦的后心。他的魂魄清晰起来，同时发出一声不自觉的□□。清让忙用力一拍他的后心，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倒，合身扑往自己的肉身。
　　清让松了口气，“好了，没事了。三日后，他自会完好无缺地醒来。”
　　谢茵点点头，与他告别，两人各自回房，返回躯壳。
　　谢茵连轴转了两天，这一躺下，睡的昏天黑地，忘乎所以。正做着梦呢，房门上传来叩响。
　　她以为到了中午，乐珩与清让叫她吃饭，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嘟囔，“我不吃了，你们自己去吧。”
　　那叩声不停，反而更响了，伴随着一声声的呼唤，“道长，道长！”
　　谢茵被搅的再也睡不着，只得披衣趿鞋，下床一看。门外居然是齐钧彦！他刚刚回魂，气弱体虚，右手抵在唇间，不断地咳嗽。
　　谢茵上前去扶了他一把，“齐公子，是你！你怎么醒了？道长说你吃了大转丸，要睡三日方能回转呢。”
　　齐钧彦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看见谢茵，很失望的样子，“怎么、怎么是谢姑娘？我还以为清让道长住这间房。”说着，一边咳嗽，一边步履蹒跚地往旁边的房间去。
　　谢茵见他举动吃力，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扶着墙壁，喘几口气，放心不下，快速回房拿了簪子，挽了头发，去追他。
　　齐钧彦已经敲开隔壁的房门。谢茵过去时，正好见到清让散着长发站在门口。他穿一袭广袖白衣，眉目中带了几分被吵醒的慵懒。这和她平日所见的冷漠道长大相径庭。此刻的他，带了几分世俗的柔软圆融。谢茵脸色不禁一红，讷讷地解释，“方才、方才齐公子敲错门，找到我那儿去了，所以我跟过来看看。”
　　清让点点头，没放在心上。蹙眉对齐钧彦道，“你刚刚回魂，修养为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齐钧彦手撑在房门上，道，“等等，我，我有话要说。”
　　清让见他坚持，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是有关那个女妖的吧？”
　　齐钧彦点点头，“是有关灵云的。”
　　谢茵见他在称呼上如此计较，心头感触。他终究不是全无心肝的男子，多年结缡，对薛灵云，他并非全然无情。
　　齐钧彦又抖心抖肺地咳了几声。他问，“有、有纸笔吗？”
　　清让点点头，指一指桌上。
　　齐钧彦艰难地走了过去，将笔蘸入砚台，挥毫泼洒。
　　他居然画起了画。
　　谢茵大吃一惊，“你——”
　　齐钧彦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避免再次咳嗽，搅乱笔迹。他道，“我登上了奚山，看到了那面镜子。”不再开口说话，只用心画着镜中浮现的景象。
　　那是一座大山，连绵不绝，直冲云霄。而在山腰处，有大石侧立，状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一个穿着杏红衬衫子的女子隐于石后，她手中所持的，正是收妖匣！
　　齐钧彦仔细画完，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向前栽倒。
　　谢茵离的近，连忙去扶他。他喃喃着，说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救她......”
　　谢茵听的唏嘘不已，“他明明如此关心灵云，却又害怕她，找道士将她收走。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清让道，“不是他奇怪，齐钧彦是再普通不过的世俗男子。日久年深的相处令他对薛灵云动心，可是他作为人类、作为饱读诗书的书生，这重身份又为他选择了不爱的立场。”他轻轻叹息，拿着那张纸往外走，“我去问问乐珩吧。他三百年来行走各地，也许知道齐钧彦画的是哪里。”
　　乐珩已独自呆在客栈两天，这两天里没人与他说话，他都闷坏了。此刻见清让过来，精神陡然一振，打量了那张图片刻，笑道，“是梦归山。”
　　清让重复了一遍，“梦归山？”
　　乐珩点点头，“便在南风郡内。因那座山的山腰处有块奇石，状似猛鬼，所以当地人多称此山为猛鬼山。后来郡守嫌这名字太硬，下令全郡上下改称梦归山。”
　　谢茵抿嘴笑道，“这样一来，意思大改，好听了许多呢。”
　　清让不在意名字是否好听，他开始与乐珩分派任务，“既得知薛灵云在何处，那我这就动身前去了。齐公子的元神刚刚归位，暂且不好挪动，乐珩，你和谢姑娘留下照看他吧。”
　　乐珩见他脸色发白，担忧道，“你都忙了两天两夜了，又是徐家安又是齐钧彦的。还去了趟浮城，不用说，肯定又受了高沛的冤枉气。不如这次你留下照看齐公子，我过去梦归山。正好我也想看看，从我手里偷走收妖匣的是哪一号人物！”
　　清让摇摇头，“无妨，还是我去吧。”见乐珩还要劝，他苦笑道，“高沛那里我去的迟了，料想又被他记了一账。年底冥宦聚会，说不得他要抖露出来。我倒是没有什么，师傅脸上怕要难堪。”
　　乐珩叹了口气，“那倒也是。不如你现在勤勉些，到时候嘴也说的响。”
　　
　　三六  夕芳
　　
　　谢茵见清让这便要走了，叫道，“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两位道长都不赞成。乐珩先说，“梦归山可不是浮城。浮城里都是正经冥宦、登陆在册的妖鬼。梦归山却险着呢，谁都不知道掳走薛灵云的是何方妖物。若是个千年不遇的大怪，那你岂不是要把小命交代了？”
　　清让也道，“何况你完全不懂术法，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叫我分心。”
　　谢茵一想，也是，只得作罢。
　　乐珩见她气馁，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留下与我一同照看齐公子吧，我说故事与你听。我行走人世几百年，知道的故事有一箩筐呢。等我的故事说完，清让也就回来了。”
　　
　　乐珩说到做到，清让一走，他就搬了椅子，带谢茵去了齐钧彦房中，美其名曰“就近照顾”。又道，“齐钧彦的魂魄刚刚归位，不晓得会不会再出变故，我得看着。”
　　谢茵嘟囔着说，“那我可回去睡了。”
　　乐珩拽了她一把，“别呀，这个时辰睡回笼觉对身体不好。一起坐会儿吧，说说话。”
　　谢茵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位高沛大人，那么年轻便做了一郡的土地神。道，“那我们说说高沛大人吧。”
　　乐珩“嗬”了声，“你怎么说起他？那是个顶无趣的人。被人骗了害死都不记仇的，傻乎乎做替身，等了整整七十年。”
　　谢茵嘴唇微张，“是他！”
　　原来清让提过的“德行很高的男鬼”是高沛大人。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那样严肃刚正的人，的确会做出那样的事。
　　只是，那样的一个人，言谈间为什么会如此针对清让？就连他府中的童子也一水地暗地议论着清让。
　　谢茵心中怀有疑问，不免就问出了口。
　　乐珩听后，脸上的笑淡了下来，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先说，“这些话，你没有问清让吧？”
　　谢茵摇了摇头。
　　乐珩松了口气，嘱咐，“以后也别问。”他犹豫再三，方悄声道，“你以为高沛为何如此冷待清让？清让在出居道家之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他有一个弟弟。因为种种原因，弟弟夭折了。家里人都疑心是清让干的。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从来不为自己辩驳的。如此一来，谣言岂不是闹的更凶？哎......”
　　谢茵听的一怔，仿佛串联起了什么。她问，“那高沛大人如何会得知此事？”
　　乐珩叹道，“凡人一旦受命成为冥界官员，阴司会调专人清查此人的过往平生。清让，他......”话语含糊起来，“调查他的那个官员是个大嘴巴，所以、所以......”
　　所以就将一个没有影儿的谣言闹的如此大，不仅是清让的同僚，连同僚的下人都风闻了，在暗地里鄙夷着他。
　　
　　谢茵叹了口气道，“我一直以为冥界是个有法度的地方，想不到也有这样不着事的官员。”她又想起在鹤背上，清让谈论高沛的样子，称他为大德之人。他心中一定很尊敬高沛大人。可那位大人听信了谣言，在心中不齿于他的为人。
　　谢茵为清让难过：为什么不解释呢？清让好像一直是这个样子。
　　高沛话里有话地指责，他垂手恭敬地应是，绝口不提之前是去救了徐家安。先前燕娘一案，他始终在为吴广庭奔走，却什么都不曾说，任由所有人误会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道长。
　　谢茵怅怅地叹了一口气。
　　乐珩伸手在她眼前挥动了几下，问，“怎么发起呆了？”
　　谢茵摇摇头，说没什么，“对了，清让道长做走无常，我听他说过缘由。那你呢？乐珩，你是狐仙，怎么也干起冥府的差事了？”
　　乐珩轻松的笑凝结在了脸上。他淡淡道，“狐狸的生命太长，所以我找个事儿做做，打发辰光。”
　　谢茵怀疑地看着他，“是吗？”嘟囔着说，“你爹娘也舍得？”
　　乐珩禁不住笑了，“我们狐族，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情感一向很浅。通常小狐狸长大到五十岁便与父母分洞而住，很少来往。算起来，我与爹娘也有一百来年不见了。”
　　“这么久？换了我，早想死他们了。”谢茵说着，想到了父母。彼时她一怒之下离开京师。这一别，就是几个月无法与家人相见。自出生以来，她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与他们分离这样久。
　　乐珩看着她的侧脸，便知她想起了父母，问，“你和你爹娘的感情很好吧？我听说你还有一个大哥？”
　　
　　谢茵点点头，“是啊，你是听清让道长说的吗？他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呢。”说起亲人，她满心都是温暖，比划着，“大哥比我大十几岁，生的很高，足足高了我两个头呢。因为一些缘故，他十一岁才回了家里。听爹说，那时娘正怀着我。大哥才回家就晓得家里又要添新的孩子，很是不顺意，见天儿的和爹娘闹。”
　　乐珩很认真地听着，神态担忧，“那他岂不是对你很差？”
　　谢茵笑生两靥，“没有。爹说，等我出了娘胎，大哥对我比对他自己都好。他一直照顾我到十五岁。我每一个生日、每掉落每一颗牙齿、每认识一个新的友人，他都在我的身边。”
　　乐珩静静地听着，神情柔软。谢茵有些不好意思，问，“你不是也有一个妹妹吗？她与你的关系也很好吧。”
　　“是。”乐珩笑了起来，脸上有着身为兄长的骄傲，“我妹妹，出生于我修炼成人的那一年。她是整片狐狸洞最聪明美貌的小狐狸，没有谁不喜欢她。”他的眼睛无比明亮，“她才四十岁，就修炼成了人身。那年宏方郡的土地神开寿宴，妹妹蒙召，前往担任舞姬。她在夜宴上献舞，身姿比宏方郡的所有花树更为耀眼....那次夜宴，相邻的万其郡土地神也来了。他的夫人是蛟族三公主，出身大家，一举一动莫不端严。妹妹私心羡慕她，模仿她的行动举止，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已经神似。她原本就是那样聪明的小狐狸啊！那个年岁，雌狐们都以采补为生，日日下山，物色男子。只有我的妹妹不是。她发愿修习道经，挣脱狐族的媚道。就算在冬日，冷风刺骨，她也不曾停歇过一日。有一日晨起，外头风雪连天，我在洞里生火煮食取暖，想叫妹妹一同过来。想不到她还在读书，赤脚走在雪地里，大声诵读道经。间或以梅花和雪咽下，自诩，欲使寒香同书香一道沁入心骨......”
　　他絮絮地说着，谢茵托腮听着，心中羡慕。想不到乐珩的妹妹是这样一个清灵的人物。她问，“那你妹妹如今得道成仙了吗？”
　　乐珩原本光焕的容颜略略黯淡，“没有。在她快得道的时候，我爱上一个人类少女。上天为此降下天罚，妹妹为我抵挡了雷击。她死了。”
　　“啊...”谢茵歉疚道，“我不该问的，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乐珩摇摇头，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百多年前，天规严厉，那样的事有好多好多。现在嘛，早就不禁止人妖相恋了，我妹妹也已经转世。我早都看开了。”
　　谢茵松了口气，好奇地又问，“那当时和你相恋的姑娘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乐珩听到这个问题，怔了一会儿。
　　谢茵问，“你是太老了，想不起来了吗？”
　　乐珩没好气地说，“你才老了呢，你会说话吗？”他的耳朵尖泛起红，“那是六十几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客居朋友家，他夫人是个醋坛子，总凌虐年轻漂亮的小丫鬟们。我自然是看不过眼，就救下了其中一个。朋友顺势把那姑娘送给了我，拨她去我那儿伺候。”
　　“她人怎么样？”
　　乐珩毫不迟疑地回答，“她很可爱。那时候她才十四五岁。听说她家本是官宦世家，不幸父兄犯了事都被处死，她也被卖作了婢女，又碰上我朋友夫人那样的厉害主子。刚到我那儿的时候，每天都哭鼻子。我能怎么办？硬着头皮安慰她呗，一应的事儿也不敢叫她做。她一开始看我这样，还以为我有所图谋，惦记她的美色。哼，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只是瞧着她可怜罢了。后来嘛，她晓得我确确实实是个好人，待我亲切了很多。无奈好景不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当着人面，还是我的婢女。背着人嘛，哎，我几乎成了她的孙子。那时我还年轻的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与她在一起了。”
　　见乐珩摸着鼻子苦笑，那笑却是甜蜜的，谢茵嘟囔，“那时候你也两百多岁了，怎么还叫年轻的很...那后来呢？你们成亲了没有？”
　　乐珩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他摇头道，“没有。我妹妹死后，我自责多时，把自己关在山中，修炼了六十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许，她早就已经儿孙绕膝。或者，她已经转世了，变成了这世上另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有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在疼她。”
　　谢茵听的有点难过，低声问，“那她叫什么呀？”
　　乐珩不假思索地说，“夕芳。不过这是她到了我朋友家后改的名字。她从前的闺名因着家里犯事，官府不许她再用了。她自己也以此为伤，并不曾告诉我。”
　　
　　三七  素樱
　　
　　他们在客栈互谈平生，清让那里，刚刚到达了梦归山。
　　那是一座很高的山峰，直冲向云霄。清让攀登许久才到半山腰。一站定，他立刻眼尖地瞥见杏红色一闪，不由喝道，“站住！”
　　那身着杏红的女子吓了一跳，反应却也快，敏捷地跑向了树木茂密之地。
　　清让当即开启灵眼，打算查探她逃向何地。不想，四周毫无妖鬼之气，他什么都查探不到。
　　那女子，竟是人类吗？清让微微诧异。
　　方才的惊鸿一瞥已令他大致地看清女子的面容。她和他差不多年纪，二十四五岁。生的杏仁眼，大气爽朗。
　　清让当即进了树林，仔仔细细地搜寻起来，一边想：真是个痴女子。这样年轻，却甘冒巨大风险，救下臭名昭著的蛇妖。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痴缠过往。
　　草树茂密，清让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都找不到一个人。他无奈，向天吹了一声哨，很快有地府的白鹤自远方飞来。
　　竟然还是罗罗。
　　清让讶然问，“怎么这几次回回是你应召？”
　　罗罗的眼珠子乌溜溜乱转，它小小声地“咕”了一下。清让没放在心上，指着树林道，“罗罗，我在追寻一个女子，二十四五岁，穿着杏红衫子。她盗了我的收妖匣，你为我勘探她的所在吧。”
　　罗罗听后，气鼓鼓地大叫了数声，震动翅膀飞到树林上空，两只红豆小眼眨也不眨地扫视着地下。不过一刻钟，它就找到了目标，毫不犹豫地俯冲下去。
　　很快有女子的惊呼声传来。
　　清让扬声道，“罗罗，带她过来！”
　　罗罗不假思索地以爪提起女子，一路飞行而来，将她抛至清让面前。
　　那女子摔的狠了，浑身大痛，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吐了一口血。右手却还紧紧攥住匣子，不舍得放开分毫。
　　清让伸手道，“把匣子给我。”
　　女子抬起头，哀求，“道长——”
　　清让见她满身风尘，必定是多日不曾梳洗过了。如今又为护着匣子口吐鲜血，心中怜悯，微微一叹，道，“何必如此？那蛇妖不是你的良人。”
　　女子的目光微一闪烁。很快，她眼中浮出了泪，哭道，“即便如此，也请道长开恩，允我与他一见吧。我为了寻他，花费整整十年......”
　　清让道，“你既寻他十年，必知我抓捕他的缘由了。这样的一个人，你真的还要再见吗？”
　　女子不语，唯有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清让到底善良，默默念动起咒语，开了收妖匣。立刻有白练似的光束席卷而出，将蛇妖投放于地。
　　女子眼中大亮，立刻奔向蛇妖。他却有些迷茫，看着女子，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你是谁？收我的道士呢？”
　　清让眼见此景，心头一跳：女子盗得收妖匣已经数日，她竟从未与蛇妖对过话吗？看这样子，蛇妖好像不知道收妖匣两度易主。
　　他还在发怔，罗罗眼尖，已经发现女子面色一变，浑身的哀颓之气顿扫，整个人锋芒毕露。女子从袖中掏出匕首，刺向蛇妖。罗罗尖利地“咕”了一声，飞快上前，啄走了女子手里的匕首，又把她掀翻在地。
　　女子功亏一篑，却也不恼，立刻翻滚起身。也不要那匕首了，揉身上前，去掐蛇妖的脖子。
　　蛇妖刚刚被放出就经历了这些，丝毫没有准备，几乎吓死。他用力掰扯着女子的手。不料，她的力气大的吓人。罗罗和清让都过来帮忙，才终于把她弄开。
　　蛇妖捂着脖子后退数步，一边咳嗽一边怒斥清让，“你收了我，便要保障我的安全！怎么无端端让个疯婆子把我害成这样！”
　　女子跌倒在地，目光灼灼而迷乱，“疯婆子？你忘记我了？你不记得我是谁吗？”
　　蛇妖盯着她看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哪儿知道你是谁？见都没见过！”
　　女子一愣，脸色迅速地苍白了下去，“你不记得我了？你不记得我了？”她喃喃地说着，慢慢地蹲了下去。
　　蛇妖有些心软。他一生多情，与不少女子有过露水姻缘。而其中很多人的面貌，在一夕之欢后都被他忘却了。
　　面前的女子，想必也是其中一个。
　　这一刻，他忘记了女子方才还欲杀死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了几步，试探性地说，“我，我想起你了，真的。”
　　他这样说着，神情却是犹豫的。女子如何不知晓，不再看他，掩面掉头而去。
　　蛇妖与罗罗面面相觑，清让也大为踌躇。
　　蛇妖见他如此情态，自觉二人共历了事，看待他亲近了几分，半抱怨半炫耀地对他道，“嘿，你瞧我这人——”
　　他话还没说完，清让已经翕动起嘴唇。蛇妖疑惑地问，“你说什么？你大声点儿。我好像被那女的掐坏了，耳朵里听不清。”
　　清让点点头，加大声音念道，“网覅沃尔将饿哦奇偶位金佛......”
　　蛇妖呆呆地听着。道士说的每个字他都听的清楚，但连起来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这样过了许久，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刮起了风，莫名其妙地咦了声。下一刻，有白练似的光束从收妖匣中卷出，将他席卷而入。
　　清让不给他吵闹的机会，毫不拖泥带水地在匣子上连拍三下，“噤声、噤声、噤声。”随后带着罗罗行云流水地下了山。
　　一人一鹤走的飞快，很快便追上了先前掩面而去的女子。
　　清让犹豫了一下，还是与她打了招呼，“姑娘，你家住在何处？我让罗罗送你回去吧。”
　　女子回身，见是他，道，“道长不必担心，我有武艺傍身，可自行返家无虞。”又歉疚道，“素樱擅自偷盗收妖匣，连累道长千里追击，在此向道长赔礼。”
　　清让想起她的身世，不愿过分苛责，摇了摇头，“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素樱欲言又止。清让心领神会，道，“他被我关进收妖匣了，听不见你与我的谈话。”
　　素樱松了口气，这才道，“我打算回去以后，做一个押送货物的女镖头。闲时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她说话的神态与方才大为不同。方才她满面悲伤偏执，而如今，言谈爽朗，似吹开了阴霾的湛蓝天空。
　　清让衷心道，“这很好。”他筹措着安慰的语句，慢慢地说，“其实素樱姑娘你还很年轻，将来会遇到的好男儿不胜枚举，蛇妖实在不算太出众的男子。”
　　素樱听后，抿嘴笑道，“道长真以为我对蛇妖有情？”
　　
　　清让听的云里雾里。
　　不是吗？
　　素樱已经收敛了笑意，低声道，“道长错了。那蛇妖并非素樱的情人，他是我毕生最大的仇敌。”她的脸色苍白了下去，好容易才吐出了言语，“道长还记不记得，你抓捕蛇妖的原因？”
　　清让自然记得。蛇妖欲轻薄谢茵，被他当场抓住。
　　素樱难堪地低着头，“我，我也是受害者。”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素樱年方十四，还未及笄。她身为商贾的父亲为她定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父亲至交的儿子。两家门户匹配，彼此都很称意。素樱也怀着暗暗的期待，等待作为新嫁娘的那一天。
　　不料出嫁前七日，变故陡生。夜晚，一个陌生男子悄无声息地绕开众人，闯入她的闺阁。素樱极力抵抗，但也仅仅是扣下了男子身上一片青色的鳞。
　　她拿着那片鳞，试图告诉父母她是被强迫的。但常年经商、见多识广的父亲一下子看出那是蛇妖的鳞片。他害怕蛇妖再来找素樱，令阖家不安宁，也怕丑事蔓延到其他几个女儿身上，瞒着众人将素樱逐出家门，放逐到乡下，对外谎称她已病死。
　　祸不单行，下乡途中，又有恶仆图谋钱财，几乎勒死素樱。
　　她伤颈折足，跳入水中，漂流了一天一夜，才逃到一个陌生的小村子里，从此以乞讨为生。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素樱日夜饮泣而无能为力。直到一个跛足武士流浪到村中。素樱听闻他的武功十分高强，鼓足全身勇气，前往拜会。
　　那个跛足武士的面貌很肮脏，胡子也邋遢，几乎看不清面目。却注视着脚下匍匐的少女，叹息着说了一句温柔的言语，“深闺弱智，不该沦落至此。”
　　素樱忍了一年多的泪水再也积存不住，她额头紧贴住地面，无声痛哭。
　　那个跛足武士没有询问她的来历，他甚至不曾问素樱的名字，只是停驻在村子里，在每一日的晚间，教导素樱武功。
　　素樱也从未想过看一看跛足武士的面容。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蛇妖，杀了他，报仇。
　　
　　三八  薛家
　　
　　她在两年后出师，从此执剑浪荡于江湖之中，探寻蛇妖的踪迹。就这样过了整整七年。终于有一日，她听得南风郡有女子被妖物玷污，赶去查看，果然，女子闺房中存留着蛇妖的气息。
　　那一刻素樱浑身发抖，她发誓手刃仇敌。却不想，第二日传来蛇妖被道士收走的消息。
　　
　　“此后的一切，道长都知道了。我跟踪你们，偷走了收妖匣。不料怎么也打不开。我只得静静等待你前来寻找，伪装成蛇妖的情人，以图你怜悯我，打开匣子，我能够在他被放出的那一刻亲手了结他。”素樱低声地说了最后几句。
　　清让颇为感触，“那最后，你如何又不杀他了呢？”
　　素樱的嗓音有些沙哑，“因为我发现，他根本不记得我。他没有把十年前那个夜晚放在心上——即便我一生的命运因他的轻薄被搅乱。”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努力抑制着眼中泪水，“方才那一刻，我想，我真的要杀掉这样一个人吗？以此作为我多年习武的收尾，以此作为我未来漫长人生的开端。不！既然他都已经忘却，那我为什么要手染鲜血，去铭记一段已经远去的伤害呢？”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向清让挥挥手，大步向山下走去，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清让有些歆羡地向下眺望。不知何时，山脚的大树下站了一个青色身影。隔得太远，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素樱向着那个人奔跑而去，那个人一把搂住她。两人低语了几句，相携而去。
　　那青衣人走路时一瘸一拐，想必腿脚有疾。素樱放慢了步子，陪着他缓缓前行。
　　真好。
　　清让想。虽然素樱的命运曾如浮萍一般飘零，但她终究不是无根无思的柔弱水草，她重新走出了一方新的天地。
　　
　　清让折返客栈。
　　还没到自己的房间，刚上楼，他便见谢茵守在楼梯口。见他回来，她迎上来急问，“收妖匣带回来了吗？”
　　清让点点头，将匣子放入她手中，“你如何站在这里？”
　　谢茵无奈道，“还不是齐公子，他非要去客栈门口等你，我和乐珩好说歹说才劝下。现如今乐珩陪着他在房里等，我在楼梯口候着你。”她说完，快步向房间走去，扬声道，“齐公子，清让道长回来了！”
　　齐钧彦立刻强撑着站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往门外走。
　　清让迎面碰上他。见他脸色苍白如死，咳的抖心抖肺，蹙眉道，“你才服了大转丸，需得好好休息三天。”
　　齐钧彦看着他，只问，“她呢？”
　　清让指一指收妖匣，“毫发未伤。”
　　齐钧彦松了口气，点点头，步履蹒跚地向自己房间去。
　　谢茵忍不住问，“你明明如此关心她，为什么避而不见？”
　　齐钧彦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关心她是因为我曾爱过她。可是，我不能和一个妖物在一起。”
　　
　　两天后，一行人去往薛家。
　　彼时，齐钧彦的脸色已好了很多，只是偶尔还会咳嗽几声。他道，“烦请两位道长去薛家前，换一身普通装束吧，舅父舅母每每看到僧道都心中不虞。我诚恐事生不谐。”
　　谢茵好奇地问，“为什么你舅舅舅母不愿见僧道？”
　　齐钧彦有些迷惘，“具体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只是许多年前去舅舅家，下人再三叮嘱我此事。后来我留心看去，果然，偶有仆从提及僧道，都被舅舅寻了由头打的半死。其后隐约听说，府中曾有人死后作祟，舅舅因此延请了僧人镇压。事情虽得以解决，但薛府上下无不以此事为大不详。”
　　清让和乐珩不再多问，依言买了寻常男子的装束换上。
　　谢茵见清让择了一件白衣，行动间飘飘若举，很有几分读书人的清贵之气，与素日见惯的冷冽道长大不相同，笑道，“说道长是齐公子的同窗，没有人不信的。”
　　
　　几人很快到了薛家。齐钧彦深呼了一口气，上前去叩门。
　　良久才有僮仆过来开门。那僮仆年纪很大，发白齿摇。见到齐钧彦，眯着浑浊的眼看了许久，方恍然道，“表少爷！”
　　齐钧彦道，“桂叔！”
　　薛桂一叠声地迎他进去。
　　齐钧彦有些迟疑，“桂叔，你要不先去通报一下舅父舅母吧。”
　　薛桂连连摆手，“表少爷是家中至亲，老爷夫人早已翘首以盼您多时。不用通报了，这便随老奴进去吧。”看到他身后的两男一女，问，“这是？”
　　齐钧彦道，“这是我的朋友乐公子、乐小姐、秦公子。”
　　薛桂点点头，客气地请了几人进去。
　　才一进入薛府，众人敏锐地发觉里头的压抑。虽然雕梁画栋，陈设精美，可不知为何，整座宅子笼罩着令人低落的气氛。
　　薛桂也一言不发，带着齐钧彦几人去了大堂后，便自称去告知老爷夫人，步履蹒跚地走了。留下几人茶水也没有，尴尬地面面相觑。
　　齐钧彦率先打破了沉闷的氛围，道，“我先前来薛府时，不是这样的...那时薛府家门煊赫，僮仆如云。”
　　乐珩打了个哈哈，“是吗？”
　　除此以外，几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地等待着薛家老爷夫人过来。
　　不多久，有脚步声传来。一对年老的夫妻步履蹒跚，相互扶持着走了进来，唤道，“钧彦！”
　　齐钧彦看清他们的容貌，惊讶地站起身，迎了上去，“舅舅，舅母！两位怎么、怎么？”
　　薛老爷勉强一笑，“这些年，家中生了些变故。所以、所以......”他没有再说下去，仔细端详起齐钧彦，“你大了，也沉稳了，越来越像你外祖了。”
　　齐钧彦见久别重逢后，舅舅再也不像多年前那样，用一双势力眼瞧人，反而添了几分慈爱与不舍，心中感触，道，“多谢舅舅夸赞。与舅舅一别也有数年了，不知家中弟妹是否安好？”他犹豫着，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状似若无其事，“灵云可配了佳郎？”
　　薛老爷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薛夫人则撑不住地哭了，“自你走后，家中遭遇了变故。灵云不知为何，患了奇症，日夜昏睡着。”
　　齐钧彦心中一沉。真正的薛灵云果然在此处。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得了怪病，脱口问，“灵云怎么了？”
　　薛夫人哭道，“不知道啊。自你走后，她便成日昏睡着，像是没了精神。”埋怨地剜了一眼丈夫，“我当年就说，把云儿许给钧彦吧。若果然做成了亲事，云儿也不至于一睡这许多年......”
　　齐钧彦忍着心头钝痛，低声问，“舅舅、舅母，我能否去看一看灵云？”
　　薛夫人见他穿着高贵，已猜到他如今身份显赫。何况她虽非薛灵云亲母，却抚养她长大，早知这孩子的心事，灵云多年的病症她心中有数。当即应道，“自然可以。你们是姑舅至亲，理应一见叙旧。只是如今灵云病卧在床，还请贤甥多多担待了。”说罢，欲领齐钧彦往灵云的房间去。谢茵几人没人招呼，颇觉尴尬。
　　薛氏夫妻这时候终于注意到了他们，告了声罪，和蔼道，“方才尽顾着同外甥谈话了，都不曾招待三位。”
　　“不碍事。夫人老爷与钧彦再见，我们在旁边看着，只有高兴的。”乐珩一笑，拱拱手道，“在下乐珩，这是家妹乐茵、友人秦让。我与秦让是钧彦的同窗。这次四人在南风郡偶然相逢，冒昧一同叨扰贵府。”
　　薛氏夫妇和颜悦色地请他们住下，留些时日，一边引着他们同往灵云的闺房。
　　走了一刻钟，众人到了。
　　薛夫人对守在门口的小丫鬟道，“初雪，十三娘今日如何？”
　　初雪答道，“大小姐今日情况不错。半个时辰前她醒了，一直到现在都很有精神。”
　　薛夫人脸上浮现出喜色。可惜房中又走出一位三十余岁的素净妇人，道，“人却是懵懵的，依旧认不得什么。”
　　薛氏夫妻相对叹息。
　　在进房间前，薛老爷突然问，“几位身上没有符咒之类的吧？”
　　谢茵一怔，“怎么？”
　　薛老爷不答，只看着他们几个。
　　谢茵无可奈何，答道，“没有。”
　　薛老爷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他一边带着众人往房间走，一边含糊道，“我家素来不信僧道。所以、所以......”
　　因薛灵云是未嫁之女，房内垂了青色的细纱。她就坐在纱幕后的窗台下，看着香炉发呆。
　　她的侧影是那样熟悉，与齐钧彦多年来看惯的无异。只是神态恹恹，不如另一个灵云开朗明艳。
　　齐钧彦心中一片乱麻，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唤了声她的名字。
　　那女子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来。一双明眸隔着帘幕，凝视自己的表兄。
　　
　　三九  十三娘
　　
　　薛夫人惊喜地捂住嘴，哭了出来，“她听得懂！老爷，你看！”
　　薛老爷苍老疲惫的脸上也焕发了喜色，“云儿多年来似丢了魂，谁人叫她都不理睬。像这样还是第一次呢。”催促齐钧彦，“你再走近些，跟她说说话吧。”
　　齐钧彦不由自主地撩开纱幕，往里走。近了、近了、更近了......他连声音都发涩，“灵云！”
　　那女子的目光本空空的，但随着他逐渐走近，她眼眸里多了些华彩，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她翕动着嘴唇，多年不曾说话的喉中，吐出了两个嘶哑的字：钧彦。
　　薛家夫妇喜极而泣，齐钧彦也留了下来。谢茵见状，悄悄拉着乐珩与清让往外走。
　　初雪正倚在门口，陪着主人掉眼泪，一边喃喃自语，“十三娘终是好了！”
　　谢茵下意识地问，“十三娘？灵云小姐上面有十二位兄姐？”
　　初雪“噗嗤”一声笑了，“不是的，我家大小姐排行第三。因她上面的一姐一兄都年轻夭折，所以老爷特意命全府上下唤大小姐为十三娘，以期这排序骗过老天，让他摸不准小姐的真正生辰，小姐得以顺利成人。”
　　她一会说薛灵云排行第三，一会又叫她大小姐，谢茵听的头脑混乱，“灵云小姐既非长女，你怎的称她为大小姐？”
　　“这个嘛。”初雪瞄了眼身旁的素净妇人，不敢说。
　　那妇人倒是很平和的样子，道，“这是十三娘让我们喊的。十三娘虽由夫人抚养长大，却出自于妾身，所以她很重视名分。”
　　几人这才知道，素净妇人并非婢仆，而是薛老爷的如夫人。尴尬道，“二夫人。”
　　二夫人淡淡一笑，“走吧，我带你们几个去安置。”
　　
　　三人进了各自的房间后，谢茵迟疑了一会儿，在收妖匣上轻敲了三下，“高声、高声、高声。”
　　蛇妖的吵闹声一下子布满了整个房间。谢茵听的头痛，根本没办法绕过他与灵云对话。
　　正在想办法，门上响起几声轻叩。谢茵打开房门，是清让。他道，“我有话要同灵云说。”
　　谢茵忙道，“我也这么想，可蛇妖也太吵了。”
　　清让道，“蛇妖关在第一层，你在底端轻拍三下，便可隔绝与他的交流，单独与灵云对话。”
　　谢茵试着做了，蛇妖的声音一下子听不见了。她松了口气，道，“灵云。”
　　对方很快接口，“我在。咱们在哪儿？”
　　谢茵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在她深锁收妖匣的这些天，齐钧彦曾为救她而涉险。却又明白无误地说，他不会爱上一个妖怪。
　　清让没有谢茵那么多的顾忌，坦白地回答，“我们到了薛家。”
　　灵云沉默了一会儿，道，“终于还是回来了。”她再也没有之前的激烈情绪，反而像是认命了，只问，“钧彦呢？”
　　他在真正的薛灵云那里。清让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
　　灵云却已经猜到，笑了一笑，问，“他在薛家小姐那里，是不是？”
　　谢茵听她语气平静，丝毫不见伤心，讶然问，“你不意外？你早知道薛家还有一位灵云？”
　　灵云毫不迟疑地回答，“是啊。”
　　“那、那你不怕吗......”
　　灵云微微笑道，“我当然不怕。因为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清让和谢茵不由面面相觑。灵云在他们的沉默中吐露了实情，“事已至此，我不再瞒着道长了。钧彦现在看到的灵云，是我的肉身。而你们面前的我，是那肉身中的一缕魄。当年我与钧彦相知相爱，碍于父母不愿成全，我大着胆子，在他临走那日以魄相随。你们今日见到的薛府小姐是否神情恍惚、终日蒙昧于闺中？而你们带着收妖匣一走近她，她就渐渐苏醒？这便是魂魄离体又接近的缘故了。”
　　清让心中早有此猜想，不料今日由当事人亲口吐出，他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感觉，问，“你魂魄离体，是从齐钧彦离开那日开始的吗？”
　　灵云否认了，“比这更早，在那之前的两年就如此了。”
　　清让的目光微微一闪，他没有再问下去，只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灵云道，“诚请道长今晚带我与肉身一见。到时两者合二为一，灵云自有计较。”
　　清让沉吟片刻后，答应着，“好。”
　　
　　到了亥时，清让与谢茵携带收妖匣，悄悄前往十三娘的房间。
　　薛府这些年逐渐败落，府中统共只有三五仆从。伺候十三娘的初雪又懒惰，很早就贪睡卧下了。
　　清让与谢茵觑着四周静悄悄的，在十三娘门上轻叩三下。
　　里头传来悉索的声音，但没有人说话。
　　谢茵轻拍了收妖匣一下。灵云道，“是我。”
　　房间里传来脱口的“啊”的一声，饱含着无限的惊喜。
　　灵云又说了一遍，“是我。”
　　十三娘不再犹豫，飞奔下床，打开房门。不料，站在门口的是陌生的一男一女，她脸上顿时流露出戒备。
　　谢茵见状，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十三娘，我们是齐公子的友人。我叫乐茵，他是秦让。今日送你的生魂过来。”
　　十三娘听到“生魂”二字，神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点点头，引了他们进去。
　　站定后，清让将收妖匣搁在了桌上，默默念动起咒语。很快，有白练似的光束席卷而出，将灵云抛在地下。
　　十三娘眉目间闪过痛楚之色。她立刻上前扶起灵云，急切地问，“你怎么样？”
　　灵云摆摆手，笑道，“无碍。好些年不见了，十三娘。”
　　十三娘哽咽地“嗯”了一声，上下端详着她。又怒斥清让，“你如何能将她放入匣中？那个匣子是什么？你怎能如此待她？”
　　灵云拍了拍她的手，“不要紧的，这位道长待我很好，他不是坏人。”
　　十三娘听到“道长”二字，脸孔刹那雪白，“道长！你是道士？”她的嘴唇哆嗦起来，“我爹一向不喜见僧道，趁着他还没发觉，你快走！不然，不然...你会被他杀了的！”
　　谢茵打量着她。她有着与灵云一模一样的容貌，却因常年卧病，不见阳光，一张脸如新雪一般白。整个人也神情疲倦，不似灵云大方明媚。
　　清让开口道，“既送了你的生魂回来，我们自然无逗留之理，明日就告辞了。只是，你们有什么打算？”
　　十三娘满面警戒之色，硬邦邦地回答，“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劳道长费心。”
　　灵云却多受谢茵一行人的照拂，柔和地描补了几句，“她，不，是我们房中有秘药，可以使人身魂合二为一。”
　　十三娘攥紧了灵云的手，“别说了！”她对清让和谢茵道，“多谢两位护送我的生魂过来。只是夜已深了，还请两位早日休息。”停一停，又说，“明日我与魂魄合为一体，还请道长不要将此事告知家父家母还有表兄。终究此事不正，我恐过分骇人耳目。”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茵见她话说成了这样，也只得点点头，打算出门。不想清让纹丝不动，目光冷淡，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两个女子。
　　灵云茫然问，“怎么了，道长？”
　　十三娘也屏住呼吸，“道长还有话要吩咐吗？”
　　清让遽然逼近她，以手按向她的头顶。十三娘一介深闺女流，无法抵挡，被迫跌坐在椅中，任凭清让读取她的魂魄。
　　片刻后，清让冷淡的嗓音响在房内，“生魂？灵云根本不是你的魄。你体内，三魂七魄，俱在。
　　十三娘不等他说完，便一口喝断，“你别胡说！”
　　清让很快说了关键的第二句话，“如果她果然是你的生魂，那么你们两两相见，会如同磁铁，翕然合为一体。根本不需要什么秘药！”
　　十三娘的手紧紧扣着桌子，她不断重复着，“你胡说！胡说！”
　　灵云见她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根本没有有力的言语可以辩驳道士，一颗心绝望地沉了下去。她喃喃自语，“我不是你的生魂？那我是谁？我是谁？”
　　十三娘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辩解，“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你是薛灵云，你是薛家大小姐！”
　　灵云古怪地看着她，“那你又是谁？”
　　十三娘语塞。
　　这个当口，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口烛火大亮。薛家夫妇、齐钧彦、初雪一拥而入。
　　初雪指着屋内，瑟瑟发抖，“婢子起夜，竟瞥见屋里有两个小姐，着实吓坏了！”
　　十三娘看向窗户，暗叫糟糕，竟忘了关严。
　　而薛老爷已经颤抖着手指，指着面前两女道，“你们，你们！谁是云儿？”
　　灵云茫然地看看十三娘，又看看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十三娘见她这样，目光微微一闪，跟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四十  女鬼
　　
　　薛夫人心乱如麻地哭道，“家宅不宁，屡生祸患啊。究竟哪一个才是云儿？”
　　谢茵和清让心中都清楚。但他们更想知道这两个女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兼齐钧彦和十三娘都提过，薛老爷不喜僧道，是以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保持了缄默，退至门边。
　　齐钧彦凝视着眼前两女，也沉默着，目光却激烈变幻。
　　最终，由薛老爷想出了主意：测！测她们二人到底谁是亲女。
　　他负着手问，“夫人一向喜爱牡丹。你们俩分别在纸上写下，夫人房中的屏风上共有多少朵牡丹花？”
　　初雪胆战心惊地研墨取纸，放到二女身前。
　　两人不假思索，即刻写下一个数字，展示于众人面前：八。
　　薛老爷的眉头皱了起来，道，“这题不算，稍微留神点儿的丫鬟都知晓。”想了一会儿，又问，“为父年轻时曾有过一字，其后因种种缘由，弃而不用。你们写下它。”
　　两女仍旧不假思索，写道，“巨卿。”
　　薛老爷看完，眼皮突的一跳。这是他的私隐，历来只有夫人儿女才知道......他有些猜出了女妖的身份，下意识地退后几步，面上却不动声色，“夫人的闺名唤做什么？”
　　两女低头写道：齐淑芬。
　　这次，纸未递出，薛老爷双手陡然拿起桌上的两个烛台，想也不想地泼向二女。
　　右边那个毫无防备，惊叫了一声，仓促之间后退数步。却也无用，整个手臂上都溅满了烛油，痛的惊呼。
　　左边那个身姿轻盈，如同一阵微风，躲过了滚烫的烛油。
　　薛老爷再不迟疑，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水，泼向那女子——正是身为魄的灵云。
　　她的左臂立刻灼烧起来，痛的漫出眼泪。更痛的却是心。她泪眼朦胧地喊，“爹爹！”
　　薛老爷一怔，很快，他厉声道，“怪物，不许叫我！”从怀中再度掏出药水。
　　“不！”十三娘不顾伤痛的手臂，踉跄上前，阻止住父亲，“不要这样，爹！”
　　薛老爷咬着牙推开她，逼近灵云。她面色苍白如死，并不以此为惧，反而不断地流着眼泪，喃喃，“爹爹......”
　　齐钧彦在旁看着，心中一痛，突然上前几步，以手隔开舅父，对着灵云大呼，“快走！”
　　灵云怔怔地看着他，仍旧流着眼泪。
　　十三娘面色焦急，推搡着她，“快走！”
　　灵云的眼泪滚滚而下，掩面跳窗而去。
　　她一离开，齐钧彦和十三娘都松了口气。薛老爷却是暴怒的，狠狠甩了女儿一个耳光，“是她！是她！她回来了，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十三娘被打的跌倒在地，却是倔强、毫不屈从的，“那又怎么样？”
　　齐钧彦眼见他们父女如此情状，涩声问，“她究竟是谁？”
　　薛老爷目光闪烁，“贤甥——”
　　齐钧彦蓦然跪下，“不瞒舅父，三年前钧彦借住薛府，便与灵云日久生情。其后，我上京赶考，半夜，灵云徒步而来，自称弃家来奔。我大喜过望，携她一同去了京师，择了吉日成亲。大约一年前，我渐渐察觉灵云身体有异，因此携带她回到薛府，想要一查究竟。看舅父方才的言行，当是知晓她乃何人的。能否告知钧彦？”
　　薛老爷越听越怒，“那孽障竟然随你入京！”
　　薛夫人也流下了眼泪，“孽缘，孽缘啊！”
　　两人各有情绪，对女子的身份却是丝毫不肯吐露，咬牙而去。
　　齐钧彦失望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又问十三娘，“你也知道她是谁，对不对？”
　　十三娘哽咽地摇摇头，不愿多说。齐钧彦无法，只得告辞出去。
　　谢茵和清让这一晚上经历了如此峰回路转的事，也都怅怅然。唯一让谢茵觉得温暖的，是齐钧彦的举动。初见时，那书生冷心冷情。而如今，他第二次拼死维护了灵云。
　　在生死存亡之际，他终究没有忘记旧情。
　　快到住的地方了，谢茵打算回房。不料清让拉住了她，沉声说，“今夜还长，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两人当即含了隐身丸，蹑手蹑脚前往薛氏夫妻的住处。
　　还没走近，远远便听见一阵哭声。是薛夫人。
　　她的声音非常凄厉，“老爷，老爷，别去啊！”
　　薛老爷一把甩开她。他脸上有勃然的怒火，拿起一柄匕首，往外走。
　　薛夫人死死抱住他的脚，试图拦下他。却被他一脚踹开。他利索地将夫人推入房内，用一条粗壮的铁链锁住了门。
　　薛夫人的哭声被闷在房内，变的听不清了，“绕过她吧！那也是你的......”
　　薛老爷微一失神，随即喝道，“想想灵志，想想灵志！要不是这个孽障，他怎会年纪轻轻就没了？决不许她再残害薛门了！”
　　他大踏步地往外走。清让和谢茵忙跟上。想不到，这一跟就是一个多时辰，并且面前之路越来越偏僻。
　　终于，薛老爷停下了。
　　却是在乱葬岗中。
　　见周围满是荒烟蔓草，无数的简陋坟茔交错着。不远处的树上更是停驻着一群乌鸦，谢茵心中发寒，不由自主地挨近清让，小声地说，“好冷，我怕。”
　　清让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她，“那你握着我的手吧。”
　　谢茵低下头，握住了他的手。
　　干燥、宽厚，与兄长父亲的手掌截然不同。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脸色微红地看着清让，没头没脑地说，“你的心也跳的比平时快吗？”
　　清让怔了一下，“什么？”
　　谢茵已自觉后悔，嘟囔着说，“没什么。”
　　下一刻，清让在黑暗中轻轻地微笑了起来。他轻轻合拢了手指，将谢茵的手包在掌心。
　　如此温馨的一刻，被一声重重的击打声惊碎。
　　是薛老爷。他居然开始挖起某座坟茔。
　　谢茵忙与清让奔了过去，两人悄悄站在薛老爷身后不远处。
　　薛老师挖的那座坟茔已经有些年头，上面没有刻字，不知所属何人。薛老爷显然对墓主有着无限的仇恨，毫不顾惜这样大的力气会毁坏墓中骨骸，用匕首死命地起着棺椁。
　　“爹！”远处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是十三娘飞奔而来。
　　她跪倒在坟前，拼命阻拦着父亲，“不要，不要！饶过她吧！”
　　薛老爷一把掀开她，“是她不饶过我们！她害死了你哥哥，如今又要回来搅乱整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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