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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把死对头匹配给我了》作者：织朱
——滴滴滴，在吗在吗？
——有事说事，别问在不在
——嘻嘻嘻，听说你未婚夫定下来啦？
——……
——嘤嘤嘤，听说是我来着
——……
——呜呜呜，好勉强哦
——滚！！！！！！！！！！！！
和她同一天去提交伴侣匹配申请书的同事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我的未婚夫看起来还不错，觉得可以撑过这半年的磨合期，你的咋样？”
孟惜安把目光投向了对面那个翘着二郎腿快乐嘬奶茶的男人。
*
某单位有一对严重破坏职场氛围的死对头。
一个叫孟惜安，一个叫陈瑭。
事到如今实乃天意弄人。
两位倒霉蛋面对面坐着，分歧无数，共识唯一。
孟惜安起头：“要是这件事被他们知道了。”
陈瑭接道：“那就没法做人了。”
两人握手。
“合作愉快。”
*
死要面子外冷内热大小姐X嗜甜如命外热内冷可怜人
食用指南：
1.女主贼犟贼要面子贼锯嘴葫芦，男主贼贱贼不要脸贼豁的出去；
2.是旧相识不是旧情人。
内容标签： 强强 业界精英 相爱相杀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惜安，陈瑭 ┃ 配角：预收《无人救我[无限]》求收藏 ┃ 其它：死对头，真香
一句话简介：死对头的地下情
立意：良性竞争不影响日后相爱。
总书评数：1813 当前被收藏数：1932 营养液数：2203 文章积分：40,352,444

1.  普通   “抱歉，我对他的个人习惯并不关……

　　啪。
　　笃。
　　笔记本和保温杯同时在会议桌的两边被放下，左右两边的第一把椅子同步拉开，气质迥异的一男一女分别落座。
　　及腰长发拢到耳后，女人垂眸，肘部靠在红棕色的桌面上，纤长的手指自如地转动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男人伸了个懒腰，往宽大的椅背一靠，两条大长腿交叠，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的保温杯。
　　下方的其他参会人员小心地瞥了两人一眼。
　　偌大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九点整。
　　掐点赶到的异兽保护管理局局长拉开最上方的椅子，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我们先是被动物保护协会公开斥责工作效率低办事拖延，紧接着在各大社交平台被网友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事儿，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了吧？”
　　犀利的目光往下方一扫。
　　“来，都说说你们有些什么看法。”
　　一片寂静。
　　“没人说话，是要我点名的意思吗？也行，那就挨个儿说，从……”
　　眼看着战火就要无差别烧到身上，纠纷处理科科长偷偷瞄了上方不吭声的两大科长一眼，心一横。
　　妈的，拼了，他才不要做被殃及的池鱼。
　　他站起来，矛头直指两大科。
　　“局长，其实大家都知道，瓶颈堵塞在救助科和安置科，这两个科室的工作效率要是提不起来，那我们其他科室就是一整年不眠不休坐在这里，动保会还是不会放过我们。”
　　话音刚落。
　　旋转的钢笔停下，孟惜安抬头，眉心的小痣随着皱眉的动作有所起伏。
　　她生得极好，桃花眼，眼尾长翘，睫毛浓密，鼻子高而小，嘴唇恰到好处的薄，面向偏冷，天生带着三分不好亲近。
　　再加上她浑身上下别惹我的可怕气场，纠理科科长头皮发麻，嘴里拐了个弯：“虽然瓶颈确实是出现在这两个科室，但是大家也都知道，随着近年来异兽遗弃事件增多，救助科和安置科已经很久没有按时下班正常休息了……所以最根本的原因是人手不足！”
　　孟惜安收回目光，眼角瞄到对面的人正在拿起那只保温杯。
　　黑色磨砂的外壳，比例完美的圆柱形瓶身，杯盖上极简的两道银边。
　　她曾经也对这只保温杯生出过购买欲。　
　　一。
　　二。
　　三。
　　一股甜腻的香气在会议室里弥散开来。
　　
　　纠理科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最上头那位来了一声冷笑：“原来都是我的错！”
　　纠理科长：“那、那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试图找个地缝钻进去纠理科长，局长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坐下吧，救助科和安置科的增员申请已经批下来了，现在我们来谈除此之外的问题。动保会说的是效率低下，我也想知道你们的效率是怎么个低下法，两个瓶颈部门先说说你们的问题在哪儿。”
　　感受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孟惜安抬眸回看。
　　松松垮垮也勉强算穿着制服的男人顶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虚伪面孔，用他总是没睡醒似的声线道：“女士优先。”
　　这种场面，但凡要点脸的人都说不出这四个字。 
　　孟惜安没有看他，冷白的皮肤在窗外的光线照耀下越发透亮。
　　她冷漠、公事公办地说：“安置科是救助科的后方部门，根据救助科出具的救助情况报告来为对应的异兽解决安置问题，当救助情况报告不准确或者被敷衍了事的时候，安置科的工作无法避免地会变缓慢。” 
　　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另一位当事人。
　　陈瑭眉头一挑，捧着自制奶茶的手缓缓放下，手肘按在桌面上，带动椅子转了半圈，正面迎上局长的目光。
　　“孟局，救助科作为安置科的前置部门，从异兽救助难度确认到现场救助再到安置科接手前的管理这一系列做下来，也就全靠我手底下包括我自己在内六个人而已。”
　　“目前各地上报的案子里掺杂着很多只需要接管而不需要救助的案子，每次接到这种案子就会导致本就不多的救助科人员走空，造成其他更为关要的案子延误，所以我希望此类案件可以由安置科直接接管……”
　　“不可以。”
　　孟惜安立即打断他，浓密的睫毛抬起，一小片阴影投进眼底。
　　态度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每一只被救助异兽都必须附有救助情况报告，我们才能根据这份报告来做相应的安置处理，如果救助科不去，那是要安置科自己来出这个报告吗？”
　　陈瑭身体前倾，笑容耀眼又轻浮，“你不是觉得我们救助科出的救助报告不准确还敷衍么，那你们自己去做，肯定能做得既准确又不敷衍，特别方便你们后续工作。”
　　孟惜安略微加重了语气：“陈、科、长，我是在就事论事。”
　　“我也是在就事论事，安置科做事拖拖拉拉，以至于救助科救助后维护工作量加大疲于奔命，我们没有时间坐下来逐字逐句琢磨什么救助报告。”
　　“如果你们的救助报告可以做到尽善尽美，安置科也不会有什么积压的案子可以增加你们的维护工作量。”
　　“瞧您这话说的，我们都因为你们积压的案子而分身乏术喘不过气了，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可以去尽善尽美？”
　　孟惜安站起来，一手按在笔记本上。
　　她容颜极盛，一米七三的身高加上七公分的高跟鞋居高临下相当有压迫力。
　　陈瑭不慌不忙也站了起来，一米□□的净身高还比她高出半个头。
　　气氛剑拔弩张。
　　叮——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仿佛听见了两把尖锐的刀势不可挡碰撞在一起的颤响。
　　来了。
　　没有硝烟的战争。
　　它来了。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最上方的人开口了。　　
　　“打住，今天的会议不是来让你们展现这些科室恩怨的，我要的是真正的问题和确切的解决方法。”局长两边眉毛高高地往上顶，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如果你们再这样不分场合地争吵，那么科室长你们也别当了，反正以你们俩的资历当上科室长这件事一直饱受争议……” 
　　话音未落。
　　两把椅子一沉，眼看着就要打起来的两个人坐下后往椅背上一靠，同时移开视线。
　　火光四溅的气场立刻收了回去。
　　局长威严地看了两人一眼，“重新说，小陈你先来。”
　　陈瑭解开衬衫的一颗扣子，整个人的气质重新平和下来，翘着二郎腿道：“还是衔接问题，衔接过程中无效沟通和交接等待产生的时间浪费非常严重，这一点……孟科长不否认吧？”
　　孟惜安将散落到耳畔的一缕长发重新拨到耳后，双手环胸，道：“不否认，这也是我要说的。”
　　局长：“无效沟通和交接等待？举例说。”
　　陈瑭：“按照现有的流程，地方部门直接连线救助科申请疑难案件救助指导，然后救助科接收档案，前往现场处理，救助完毕后出具救助情况报告，运送被救助异兽回保护局，移交该异兽的档案和救助报告给安置科……在此之前，安置科对我们救助科的工作都一无所知，因而，案子往后拖是必然的。”
　　孟惜安：“也因为信息相通不及时，所以安置科后期发现资料不全，工作无法进行甚至错误进行的时候，在时间和精力上已经产生了不可挽回的浪费。”
　　掩藏在两个科室恩怨下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这么简单的东西。
　　局长明白了，问：“所以如果你们两个科室的工作可以交叉展开，那工作效率就能提上来了？那怎么同步有想法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
　　“只需要一个实时汇报工作进程相互提醒确认的系统。”
　　“弄个方便我们共享信息也能第一时间反馈的APP吧。”
　　“……”
　　“……”
　　孟惜安冷冷瞥去一眼。
　　陈瑭挑衅地勾起嘴角。
　　
　　局长：“……意见很一致啊，那就好，这确实是个简单朴素但说不定很有用的办法。先这么定了，你们俩把需求具体跟老许说一说，老许及时跟进，务必在一周内完成申请两周内正式实施！”
　　资管科科长老许忙点头，“知道了，孟局。”
　　“其他科室也别觉得事不关己，无论动保会还是群众，有意见的时候绝不会只骂安置科或是救助科，都给我集思广益参与进来，只要效率能提升……”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自掏腰包给你们开庆功宴，地点规格都由你们选。”
　　地点规格不限？！
　　众人眼睛一亮。
　　他大踏步走出会议室。
　　“散会！”　
　　动力满满的科室长们立马把老许还有孟惜安他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不遗余力地奉献起来。
　　英年谢顶的老许抹了无数把汗，耗费近一个小时才把大家的想法都登记好，本来就油乎乎的脸因为这巨大的成就感越发闪亮发光。
　　他朝着大家拍了拍胸脯，“庆功宴就包在我身上了！”
　　“行，那就看你的了。”
　　“好好干！”
　　“看好你哦~”
　　众人笑闹了一阵，开始散去。
　　“等等。”
　　孟惜安拿起笔记本。
　　已经快步走到门口，被纠理科科长勾着脖子的陈瑭脚步一顿。
　　“林科长，你之前发消息给我说我们科报销的□□不全，我查了一下确实有漏的，麻烦你顺道带走？”
　　被叫出名字停在门口的财务科林科长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给人高马大还并排着往门口挤出来的两个男人让了位置，走回来。
　　“啊，对，可以，给我吧。”
　　孟惜安把签好字的□□交给她，林科长收好的时候，会议室里除了他们已经不见人影了。
　　空气中残存的甜味在此刻越发鲜明起来。
　　林科长往已经不见人影的门外瞧了瞧，幽幽一叹。
　　“哎，小陈这奶茶光闻味儿我都觉着齁，你说说，一这么帅的大小伙子，怎么就泡糖罐子里也不嫌腻呢？”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上打了两个勾。
　　“抱歉，我对他的个人习惯并不关心。” 
　　说完她朝林科长点点头，转身离去。
　　




2.  波澜   “去就去呗，谁不敢去谁是狗。”……

　　信息爆炸时代，每天都有数不尽的新闻被置顶在各大网络社交平台，更新迭代速度快到最新型的飞机都追不上。
　　孟惜安试图在一只手数不过来的平台上找到一些关于异兽保护管理局工作效率得到改进提升的新闻，最终失望地止步于今天的置顶新闻——记者曝光共享婴儿下的黑色产业链。
　　新系统上线后日均加班三小时呕心沥血两个月清零积案的成就根本无人过问。
　　她放下手机，闭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想开点。
　　虽然加班很累，但这确实是分内之事。
　　“惜安惜安！”
　　一道女声从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带着香气的手啪嗒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孟惜安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女孩染着一头巧克力色的卷发，俏脸严肃，“群里在投票选择庆功宴的地点呢，目前战况胶着，就等你来定个生死了！”
　　女孩叫秦奂奂，财务部的普通科员，也是孟惜安的同期，两人关系很好。
　　“快点儿的，把手机拿出来，咱们异兽局才三十多个人，每个人的决定都是很关键的好伐？”
　　孟惜安在她的催促下点开屏蔽了八百年的大群，“消息太多了不想翻，你直接告诉我胶着的是哪两家吧。”
　　“皇家海鲜楼，帝王水晶宫！”
　　“……都是海鲜？”
　　秦奂奂点头。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皇家主打虾，帝王主打蟹，这是多么残酷的虾蟹之争啊！”
　　孟惜安只知道有咸甜之争，这虾蟹之争还是第一次听说，消化了一会儿才道：“……那蟹吧。”
　　话音刚落，秦奂奂就一拍大腿，叫道：“太好了，那你选虾刚好！”
　　孟惜安打字的手一顿，抬头看着她。
　　“嘻嘻。”秦奂奂咧开嘴，告诉她说：“其实呢，目前的战况是皇家十五票，帝王十六票，然后还剩你和陈瑭没投票，陈瑭压到现在没投肯定是要跟你作对，所以你得投皇家，然后陈瑭肯定投帝王……哎嘿嘿嘿，那我们蟹党就赢定了。”
　　哎呀，妙极~
　　她得意到不行，鼻子都要翘上天了。
　　孟惜安嘴角抽搐，“怪不得林科长提起你总是欲言又止。”
　　说完她在对话框里利落地打了个帝王水晶宫，点击发送。
　　“哎哎哎，干嘛呀！”秦奂奂阻拦不及，气得直撅嘴，“你难道想被他得逞吗？”
　　孟惜安看了她一眼，问：“你刚说战况是皇家十五票，帝王十六票，还剩我和陈瑭没有投票，现在我投了帝王一票，那就是十五比十七，任凭陈瑭选谁都没法翻身。而如果我按照你的妙计投皇家一票，那就是十六比十六打平……请问，为什么要把选择权送到他手上呢？”
　　秦奂奂懵懵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袋，“对哦！”
　　孟惜安摇摇头，余光瞄到电脑桌面右下角闪烁的小绿点，随手点开。
　　一个对话框跳出来，占据了屏幕最中央的位置。
　　炎炎夏日：孟大美女，十几年没聚了[斜眼笑]
　　炎炎夏日：周六同学会来一下子呗
　　同学会。
　　她盯着这三个字，耳边是找到了借口的秦奂奂自我挽尊的声音。
　　“但也不能怪我，还不是你和陈瑭总不对付，明争暗斗□□味太重，才让我一时想岔了！”
　　“所以我命令你，立刻忘掉我刚才说的话！”
　　“快点儿的，你发誓！”
　　动动手指，打了“不去”两个字，随后关闭窗口，面向秦奂奂。
　　孟惜安举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我已经忘记秦女士的那些智障言论，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噗嗤——
　　开放式办公区里，距离她们最近的一个小姑娘没忍住笑出声来。
　　秦奂奂：“……”
　　为了最后的颜面，她故作淡定地叉起腰，站在孟惜安的位置上扫了整个办公区一圈，目光落在正对面那张同样宽大突出的办公桌上，阴测测一笑。
　　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无义了。
　　清了清嗓子，秦奂奂咏叹道：“啊，我们局长做了一个多么英明的决定啊，把安置科和救助科紧密地放在一个办公室里，让孟科长和陈科长朝、夕、相、对、增、进、感、情，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暴击。
　　孟惜安脑子里的神经突突直跳。
　　她差点忘了，积压案件的清零也代表着两个科室都会相对清闲下来，那么自办公室合并后基本没怎么待在办公室里的陈瑭也要回来了。
　　糟心。
　　
　　帝王水晶宫长得和名字一样大气。
　　闹市区独栋三层大楼，占地面积足有上万平方米，外壳做成宫殿的形状，装点出晶莹剔透的样子。它不是海底餐厅甚似海底餐厅，进门后，两侧上方脚下都是深浅不一的蓝色海水，一进门就被明艳的珊瑚环绕，与鱼群一同嬉戏。
　　服务员引着他们三十多号人进了最大的包厢，给他们奉上带着海水气息的饮料后退了出去。
　　正在秦奂奂手舞足蹈给孟惜安讲解玻璃后头都有些什么鱼的时候，一行人当中最为年长资查科科长徐云开始招手了。
　　“这两个月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我就倚老卖老一回，来做个主持人！我现在正式宣布，反正孟局不来，这场子怎么热咱们说了算！”
　　“好——”
　　大家热情鼓掌。
　　孟惜安看着大家积极互动踊跃参与，面无表情地把背往玻璃上一靠，从内而外散发着游离气场，完全没有融入气氛的打算。
　　异兽保护管理局少有聚餐，从她二十四岁硕士毕业进入异兽局开始到现在二十八岁将近四年时间，聚餐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大家的习惯也都难得的好，不劝酒不搞乱七八糟的游戏强制人参与，想吃饭的吃饭，想聊天就聊天，愿意游戏就游戏，每次都相当惬意。
　　这次她的打算也依旧是吃吃喝喝平淡度过。
　　菜一盘接一盘地上来，水晶宫的主打蟹名不虚传，膏肥黄满，肉质鲜美细嫩，好吃到想让人把舌头也一起吞掉。
　　她安安静静地吃着螃蟹，一切推杯换盏酒意微醺都与她毫无关系。
　　
　　一个刚招进来的小新人很会来事儿，挨个儿给前辈们敬酒，出于对直接领导的敬畏，他保守地把孟惜安放在了最后，也因此喝到脚底发飘，才端着酒杯不太稳当地站到她面前。
　　“孟科长，我敬你……”
　　开始迷离的视线聚焦到孟惜安的脸上，水晶宫独有的柔光色调落在她身上像是开到极致的美颜滤镜，明艳到让人呼吸变缓，心跳却疯狂加速。
　　他眼一花，手跟着一抖，整杯酒水都洒在了孟惜安的脚边。
　　还有几滴直接溅到了她雪白的脚背。
　　小新人醉意上头，抽了两张纸巾就蹲下来，要自己动手给她擦。
　　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
　　纤细到不盈一握的脚踝近在眼前，连着白玉般弧线优美的窄痩脚背，这一眼过去，或许是本能战胜了理智，新人嘿嘿笑道：“孟科长厉害，连脚都这么好看……”
　　当他的手距离目标只剩十公分的时候。
　　哗。
　　冰凉的液体顺着年轻的脸庞不断下滑。
　　整个包厢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鸦雀无声。
　　孟惜安抄起桌子上那一大壶没怎么动过的苏打水全部倒在了他的脑袋上。
　　倒空水壶之后，她看着新人那张明显退红的脸，轻轻将水壶搁回台面上。
　　“清醒了吗？”
　　新人白了一张脸。
　　孟惜安的脸不再显得魅惑无双，反而更像夺命的女罗刹。
　　他又惊又怕，结结巴巴道歉：“对、对不起，我、我喝多了。”
　　孟惜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越过他，径自去了洗手间。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很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全靠几个正好看见了过程的人口口相传，才明白过来。
　　新人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座位，把头深深地埋了起来。
　　社死现场不过如此。
　　叮叮。
　　一双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
　　这声音太近了，新人仓皇抬头，对上坐在身边的救助科长皮笑肉不笑的脸。
　　“无论醉酒还是性骚扰，都没有下次了，懂吗？”
　　新人心头狂跳，忙不迭应道：“懂，我懂，对不起陈科长，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喝糊涂了！我保证……”
　　“行了。”
　　陈瑭没兴趣听他的保证，捏着筷子继续往醋碟里拨蟹腿中雪白的嫩肉。
　　
　　一个小小插曲，膈应是膈应了点，终究没掀起什么波澜。
　　消费过五位数的华丽大餐热热闹闹收官结束，林科长亲自去打了□□，美滋滋地贴在胸口，等着看报销那一瞬间，局长精彩纷呈的脸色。
　　人多势众哪还需要顾及分寸这种东西。
　　快活就完事儿了。
　　一行人走出水晶宫，相互道别，然后取车的取车，打车的打车，找代驾的找代驾，各回各家。
　　孟惜安没有喝酒，她扶着小酌了一杯葡萄酒就晕晕乎乎的秦奂奂，让人稳着点儿。
　　“我去把车开过来，你老实在这儿等着。”
　　“好~”秦奂奂乖乖地点点头，一副让她尽管放心的模样，可一转身就抱住路灯柱子亲昵地蹭了蹭，“惜安，你怎么越来越冰了呀……”
　　孟惜安：“……”
　　拜托了其他同事多多照看，她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去。
　　地下停车场冷意十足，孟惜安身上最后一丝酒桌上带来的热气也散去了，加快脚步地往前迈。
　　绕过巨大的方形柱子，拉扯中的两个成年男人进入视野。
　　个子偏矮，体型微胖的青年热情地抓着另一个人，唾沫横飞。
　　“没想到咱俩居然能在这里碰见，大变样儿的陈大帅哥，我跟你说这次同学会你必须得……啊呀，孟女神你也在？！”
　　“你俩一起的啊？哦哦，对，你俩是一起的，白毛跟我说过，你俩都在异兽局混得风生水起呢！”青年一手拉着陈瑭，热情地朝孟惜安打招呼，“那可太好了，孟女神，班长也通知你去同学会了吧？都来啊，这么多年没见，给个面子呗。”
　　说着他朝一个方向呶呶嘴。
　　孟惜安看过去，宝石蓝的轿车前，一个清秀的女孩温温柔柔地朝他们笑了笑。
　　微胖青年压低声音道：“我刚交上的女朋友，第一次约出来吃饭呢，面子大过天，让我像个一呼百应的爷们那样支棱起来吧，求你们了！”
　　孟惜安：“……”
　　陈瑭：“……”
　　不、为、所、动。
　　青年心想没办法了，只能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所以不敢去啊？”　
　　陈瑭突然笑了。
　　孟惜安眼皮一跳。
　　这人五官凌厉，眉骨凸出，眉毛浓密狭长，眼窝很深邃，只要嘴角一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色彩浓艳的油彩那样扎人夺目。
　　他一边笑着晃人眼睛，颜色偏深的嘴唇张张合合。
　　“去就去呗，谁不敢去谁是狗。”
　　
　　




3.  重聚   岁月是把杀猪刀。

　　雨天，避雨的凉亭。
　　她把湿成一绺绺的刘海拨上去，看着凉亭里的另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单手插在兜里，也在看她。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插在兜里的手慢慢拿了出来，连带着拿出握在手里的那把长长的砍刀。
　　刀背比手指还厚，刀锋却削薄如纸，泛着一刀就把人劈成两半的银光。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近。
　　“想避雨？”
　　她冷冷地看着那张阴阳怪气的脸，没有任何退缩。
　　“是。”
　　砍刀瞬间挥来，气势万钧。
　　她早有准备，完美闪开，只等他再攻上来劈手夺刀。
　　然而砍刀攻势陡然一变，从朝前改为向上。
　　那人一蹦三尺高，给凉亭顶补捅出了数十个窟窿。
　　被阻隔在外的雨水哗啦啦挤进来，流了两人满头满脸。
　　双脚落地。
　　他站在其中一处窟窿底下，任由如注的水流打湿全身，功成圆满般冷酷收刀。
　　“休想。”
　　
　　嘀嘀嘀——
　　闹钟的提醒如约而至。
　　孟惜安睁开眼睛。
　　长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她将手指插到发间往后一捋，露出白皙的面颊和逐渐清明的眼睛。
　　半分钟后，她把被子往旁边一甩，面无表情地翻身下床。
　　晦气。
　　
　　同学会的地点档次不低，就约在当地排得上号的一家星级酒店。
　　包厢很大，连同学带家属能容纳足足五十人。
　　三十二层的高楼往下看夜景很美，车马如龙，霓虹闪烁。
　　“班长大气！”有人赞不绝口，“这包厢一晚上没个五位数下不来吧？”
　　年轻有为的班长乐呵呵道：“大家不嫌弃就好，这酒店是我朋友的，会给我打折，所以你们等会儿放开吃喝，都别给我省啊！”
　　“好嘞——”
　　“谢谢班长！”
　　……
　　孟惜安进门前就听到了里头鼎沸的人声，门是开着的，她直接走了进去。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孟惜安漂亮是所有人的共识，但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么漂亮，是很多人想不到的。
　　黑色长发盘起露出纤细优雅的天鹅颈，款式简洁大气的天青色连衣裙衬得皮肤越发白皙细嫩，脸上淡妆轻扫，在灯光下照耀下美得不像真人。
　　“好久不见。”
　　班长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哇，不愧是我们孟女神，这么多年还是美得很，岁月在你身上怎么就不成杀猪刀了？”
　　“班长，认命吧，咱们凡夫俗子瞻仰瞻仰就得了。”
　　“就是就是，惜安这脸这身材，去娱乐圈发展都是天花板的存在。”
　　众人纷纷开起玩笑，无伤大雅地起哄。
　　“惜安，到这儿来。”孟惜安初中最好的朋友吴黛拍拍身边的位置，圆圆的笑脸特别喜庆，“已经给你留好位置啦。”
　　“谢谢。”
　　孟惜安在她身边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把坚果。
　　吴黛笑得一脸得意，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特意给你留的，你是不知道，班长给坚果盘添了四次，每次过两分钟就空了，他有钱嘛，本来打算再添的，但第四次的时候他看到张浩一大把一大把往包里装，脸都绿了，然后就不添了。”
　　孟惜安：“……这么多年，这个张浩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吴黛叹气，“他以前就是这么厚颜无耻，不知道吃了我多少零食……欸，你记不记得，初二的时候他偷了班长东西，然后嫁祸给陈瑭那件事？”
　　十几年前的回忆涌上心头，孟惜安一阵恍惚。
　　她当然记得这件事。　
　　
　　那时的陈瑭还没长开，个子刚过一米六，和张浩一起坐在第三排。
　　一次体育课结束，同学们从操场回到教室里。
　　和班长同行男生将手按在桌面上，笑嘻嘻道：“班长，水请你喝了，游戏机拿来给我吧，说好的，下面那节自习课都给我玩儿。”
　　“这就给你。”班长伸手掏桌肚子，摸了好几下都落空了。
　　他眉头一皱，整个人蹲下去翻找。
　　等游戏机的男生瞪大眼睛，“不会吧，不见了？”
　　班长把书桌书包包括凳子底下那个储物盒都找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了。
　　“奇怪，我明明就放在抽屉里的……”
　　他们这边的骚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很快有人围上去，得知游戏机不见后，班级里炸开了锅。
　　学习委员是个细心的女孩子，立即上讲台呼吁：“大家都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丢东西，咱们班上体育课那会儿可能进小偷了！”
　　“对对，大家都找找自己的东西！”
　　同学们兵荒马乱地检查起来，不少人从角角落落掏出学校不允许携带的电子产品，清点后都松了口气。
　　丢东西的只有班长一个。
　　等游戏机的男生分析：“奇怪啊，班长的位置是最后第二排，而且是最里面那组的，外人进来要偷也应该从外边儿偷起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他的意思。
　　怕不是有内鬼。
　　“搜！”激进的同学举手提议，“如果是咱们班同学干的，那东西应该还在教室里，一搜就知道了。一定要把这个小偷抓出来，不然以后大家的东西还敢放教室吗？”
　　他的提议直接有效，很快得到一些同学附和。
　　学委小声道：“可要是真的搜出来了，那个同学以后在班上还怎么做人啊……”
　　“呸！偷东西的时候他怎么不想想以后怎么做人呢？搜！一定得搜！”
　　“就是，做错了事付出代价不是很正常吗？”
　　“大家相互搜！这样马上就搜完了！”
　　学委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拦不住大家，一时间满教室都是翻找的声音。
　　孟惜安象征性检查的时候顺手给吴黛理了理东西，前排的张浩猛然跳起来，高举着一只游戏机大喊：“找到了，在陈瑭这里！是他偷的！”
　　那一个瞬间，所有的目光宛如灼人的射线，纷纷集聚到因为找东西还弯着腰的男生身上。
　　那时候的陈瑭人矮又瘦，校服穿在他身上都跟麻袋似的宽大，面黄肌瘦整一个营养不良的样子。
　　又内向不爱说话，除了成绩傲人，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罪名安在这样的人身上，很容易让人相信。
　　
　　包厢里有人点起一支烟，呛人的烟味让孟惜安回过神来，朝吴黛点点头，“记得，怎么忽然说起这件事了？”
　　“害，就感慨一下大帅哥的从前呗。”吴黛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幽怨，“哦，还有一件事，你不看群你都不知道，白毛前两天在群里说你俩都在异兽局当上科长的时候我有多震惊！你都不告诉我，明明咱们隔三岔五在联系，结果白毛那个包打听居然比我先知道？！生气！”
　　孟惜安对此全无愧疚，斜眼看她，“哦？是谁去年失业，天天跟我哭得死去活来，痛骂整个世界的？我要是跟你说我升职了……”
　　吴黛露出惨绝人寰的脸，“那我可能当场就自我了断了吧，谢谢，谢谢姐妹不杀之恩！”
　　孟惜安抬了抬下巴，欣然应下：“不客气。”
　　“……”
　　吴黛翻了个白眼，正要换角度继续斥责她这种不懂与人分享喜乐的行为，包厢的大门忽然被咚咚敲了两下。
　　穿着白T黑裤子的陈瑭倚着门框，笑得骚里骚气。
　　“晚上好啊。”
　　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群众们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天呐，这是陈瑭，这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陈瑭？！
　　虽然他们早在很多年前就听说过陈瑭在高中长个子了，但不至于整个人连带性格都变得面目全非了吧！
　　包打听白毛满意地看了一遍大家的脸色，大摇大摆走过去搭陈瑭的肩膀，摆出特别熟悉的样子。
　　“你可算是来了，这么多人就等你了喂。”
　　“是吗？”陈瑭不着痕迹地快走两步避开他的胳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高举着向众人致意，声音懒洋洋的，“那我就自罚一杯吧。”
　　抬头欲饮，一只手伸过来夺下水杯，班长不怀好意的笑脸出现在他面前。
　　“哪有喝水自罚的？我这就让人上菜上酒，你等着酒桌上罚吧！三杯，至少三杯！”
　　陈瑭耸耸肩膀，一脸无畏，“行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人哈哈大笑。
　　白毛不甘自己被冷落，眼珠子一转，拍拍孟惜安身边的位置，语气暧昧。
　　“陈科长，坐我们孟科长身边吧~”
　　此话一出，热闹的包厢就又安静下来。
　　光线、气氛、众人的神情都仿佛带上了暧昧。
　　陈瑭勾着嘴角，眼睛看着白毛，话却冲着孟惜安道：“不敢不敢，孟科长都没点头，我们怎么能自作主张呢？”
　　孟惜安侧目，柔和灯光下长身独立的男人和噩梦冷雨中要和她同归于尽的身影重叠起来，越发面目可憎。
　　“不敢？那可真稀奇。”
　　她语气不好，不悦的神情更是不加掩饰，任谁都知道这不是能继续打趣的话题。
　　白毛突然办了坏事，无助地看向班长。
　　后者硬着头皮出声打了个圆场，“陈瑭和孟女神在异兽局天天能见面，想来都看腻了，这俊男美女的，还是给其他单身狗一些福利吧。陈瑭，你坐小桔子旁边，她早想见你了。”
　　小桔子就是学委，外号是疯狂吃了两周桔子之后得来的。
　　学委配合点头，偷偷在桌底下拽了拽身边那位臭脸家属的手，无声安抚。
　　陈瑭落座后，班长活跃了下气氛，重新炒热场子，又叫人上菜，才和坐在陈瑭另一侧的同学换了个位置坐下。
　　“你俩怎么了？”
　　陈瑭转动手中的杯子，没有情绪，“科室竞争。”
　　“少来。”班长嗤之以鼻，“你俩以前争排名争竞赛名额争市三好的次数还少么，我记得那会儿是初二吧，耗子嫁祸你偷我游戏机那次，还是刚考试输给你屈居第二的孟女神不计前嫌主动给你作证的呢。怎么这把年纪了，反而连场面上都过不去了？”
　　陈瑭动作一顿。
　　
　　那只游戏机被张浩举起来，大家都用厌弃的眼光看向他的那一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只能背了小偷这个罪名。
　　一方面，他找不到可以证明自己体育课没有回过教室的人，无法辩驳同学们表示看到过他往教学楼走的言论。
　　另一方面，他在同一时间段里做的事情也不比这个清白，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就在他决定接受这个并不影响太多的罪名时，孟惜安站了出来。
　　用她那十几年前就和现在一样冷酷的语调帮了他一把。
　　“不是他偷的，体育课自由活动那会儿我跟着他走的，本来想回到教室后跟他探讨一下学习方法，结果他根本没回，胡走乱逛的。”
　　“我想知道他平时都干了些什么，成绩才能时不时超过我，就一直跟着他。”
　　“结果一直跟他到行政楼那边的大草坪上，只看见他薅了两块草皮，跟神经病一样，完全浪费时间。”
　　根据她的证词，有同学去确认了秃掉的草皮，成功洗脱了他的嫌疑。
　　但其实孟惜安撒谎了。
　　他是去了行政楼，可目的地与草坪毫无关联。
　　他在行政楼旁边的停车场，划花了语言老师的新车。
　　而草坪是孟惜安在无意中看见他精心挑选石子的样子，觉得古怪跟上去看时，为了避免跟踪行为被他发现，自己薅的。
　　
　　杯子里的水重新晃动起来，透明的液体将整个杯壁转了一圈。
　　陈瑭把烫杯的水倒进垃圾桶里，轻轻嘲笑。
　　“谁知道她什么毛病。”
　　
　　




4.  异兽   “先撩者贱。”

　　菜全部上齐，酒也敬过两轮后，刚开始稍显生疏拘谨的旧同学们纷纷放开，吹牛拍马叙旧八卦，一派欢腾。
　　就连初中时就不好亲近的孟惜安身边也围过来几个同学，好像多稀罕她似的，亲热得不行。
　　“哇，惜安，你的项链真好看，贵吗，我也想买一条。”
　　“不贵，加个联系方式，我把链接发你。”
　　“惜安，你的皮肤到底怎么保养的，怎么可以这么细腻！分享一下吧，好不好嘛~”
　　“饮食清淡少油腻，尽量早睡，一到两周一次专门护理，日常保湿。”
　　孟惜安脾气不好，倒也不会无缘无故给人脸色看，对于这些不冒犯的问题，她很有耐心一一答了，不算热情，也不怠慢。
　　直到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同学也挤进来。
　　“女神，白毛说你是个工作狂？害，女孩子干嘛这么辛苦，以你这条件，随便找个条件好点儿的对象，吃吃喝喝美美过日子不好吗？”
　　话音落下，当场几个女生都变了脸色。
　　孟惜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男同学笑嘻嘻：“怎么样？”
　　“有道理。”孟惜安抬了抬下巴，精致的面容流露出微妙的嘲讽，“我是有的选，而且选什么都行，不像你，以你这条件，靠找个条件好点儿的对象脱贫这路子算是堵死了。”
　　旁边的女生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如果说男同学最开始那句话是暗戳戳地内涵，她这句话就是明晃晃的讥讽了。
　　男同学没想到她这么不给面子，不服输地反唇相讥：“没法子啊，普通男人就是不如漂亮女人有优势。”
　　“我知道。”孟惜安点点头，“毕竟我们漂亮女人千方百计提升自己努力奋斗，一天到晚想的是怎么爬上去，而你们普通男人抽烟喝酒满腔惆怅，日日夜夜只想着把人拽下来。”
　　她眼皮一掀，一张脸比数九严寒天还冷。
　　“人怂志短不上进还不知道反思，那你们肯定没优势。”
　　男同学气红了脸，脏话到了嘴边正要说出来，被围观了全过程的另一个男同学一把拉走。
　　“敢去招惹孟惜安你真是牛逼大发了，你信不信她不但怼你还敢打你……”
　　不远处时刻注意着这边动态的班长赶走围绕着陈瑭谈笑的几个女生，推了人一把。
　　“你搁这儿搞后宫来了？问你点正事，孟惜安的厌男情节是不是加重了？怼那傻逼怼得有点狠啊。”
　　叮叮当当。
　　陈瑭百无聊赖地敲敲酒杯，吐出四字真言：“先撩者贱。”
　　班长沉默。
　　三秒后若有所思。
　　“有道理，但按照这个逻辑，那你进门那会儿是不是也有点贱？”
　　陈瑭：“……”
　　
　　酒足饭饱，有人提议去KTV唱歌。
　　吴黛啧了一声，嫌弃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还KTV唱歌呢，一点意思都没有。”
　　“同意，听说这附近有个游乐广场，广场里各种设施都有，我们去看看吧。”
　　“这个好，还是去广场吧，也可以消消食。”
　　最终投票，游乐广场以压倒性优势打败了KTV。
　　孟惜安不想逛了，说：“我先回……”
　　话没说完，另一个人的体温抱了上来。
　　吴黛抬起圆圆的脸眨着圆圆的眼睛卖萌，“不要不要~你也去嘛~”
　　缠功了得，孟惜安败下阵来，答应了。
　　吴黛捆绑成功，得意地挽着孟惜安率先出了包厢。
　　然而才出酒店，她就接到一个电话，率先毁约了。
　　“啊？你喝醉了？我都说了让你不要喝那么多……好了好了，我来接你，你找个地方乖乖坐着等我。”
　　她挂了电话，傻笑着看向孟惜安。
　　“你知道的，我不是匹配了个未婚夫嘛，姐妹，我可能……”
　　“有异性没人性的东西。”孟惜安看了一眼她手腕上套着的特殊手环，面无表情地从她怀里抽出自己的手臂，“滚吧。”
　　吴黛飞快敬礼，“得令~”
　　看着她跟大家道别然后绝尘而去的身影，孟惜安也准备打个招呼就走人。
　　正在这时。
　　“那是什么？！异兽吗？”
　　身边的一个女同学忽然拔高了音量，指着前头花坛脚下一团反光的白色物体。
　　孟惜安下意识看过去。
　　仿佛察觉到了集聚的目光，那东西猛然往花坛一蹿，盘成一团的圆柱状身体打开，约二十公分粗，至少三米长。
　　“是蟒型异兽！”
　　辨认出种类的第一时间，孟惜安条件反射冲了过去。
　　蟒型异兽普遍拥有攻击性，不能放任不管。
　　“蟒型？”有人害怕起来，“天呐，惜安你小心点——”
　　高跟鞋稍微影响到了速度，好在最终还是成功赶上了，在它彻底钻进大花坛之前，孟惜安眉头一拧，双手揪住了它的尾巴。
　　异兽晃动挣扎起来，几乎抻直了的蟒身大弧度回转。
　　孟惜安立即松开它的尾巴，侧身避让那颗气势汹汹咬来的脑袋，擦过的瞬间双手擒住蟒头，暴力地甩起重量足有四十千克的异兽，一股作气砸向地面，大声喊道：“陈瑭——”
　　“来了来了！”
　　便携收纳网随即撒了过来，落地笼住异兽的一瞬间，孟惜安松手撤出。
　　一股淡淡的酒气从身边擦过。
　　陈瑭扑了过去。
　　一个眨眼功夫，收纳网的网口已然收紧，蟒型异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挤成一团，而网绳紧紧抓在男人手里，飞快地打了个死结。
　　后方的群众们被这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的技术炫到，热烈地鼓起掌来。
　　而在这掌声当中，孟惜安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瞥了另一位当事人一眼。
　　“太慢了。”
　　陈瑭单手抓起网兜，皮笑肉不笑回道：“讲点良心吧，我刚才离这里可远着呢。”
　　孟惜安从不理会任何借口，没听见似的蹲下来，把手伸进收纳网里。
　　异兽不同于普通的动物，它们的智力非常高，绝大部分都有五六岁孩子的智商，可以沟通，也需要安抚。
　　她小心地在异兽的头部轻轻摸了两下。
　　“抱歉，情急之下对你动粗了。”
　　漂亮的金色竖瞳转了转，网内的身躯扭动几下，艰难腾出一个可以活动的空间来。
　　长了两个小小肉刺的脑袋顶了顶孟惜安温热的手心。
　　“真乖。”
　　如此温顺，很显然是从小家养的。
　　但出于严谨的工作态度，她得再确认一遍。
　　孟惜安眯着眼睛继续抚摸它的头部释放善意，很快在它的配合下找到了一个明显箍痕。
　　她眼神不可控制地恢复了凌厉。
　　“它有过身份证，确实是遗弃事件。”
　　绝大多数的异兽都拥有得天独厚的外形，这只蟒型异兽也不例外。
　　雪白的身体，几不可见的银色暗纹，与动物蟒蛇截然不同的圆润大头，还有出奇可爱与神话中龙族匹配的小小犄角。
　　不但漂亮，还好沟通，孟惜安不知道它的主人怎么下得了狠心遗弃它。
　　看着明显受过创伤，身体还在瑟缩却还是不断往孟惜安手上凑的异兽，陈瑭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笑声打破了一人一兽间流转的温情，烦人得很。
　　孟惜安抬头，“你有病？”
　　陈瑭微笑，“比你正常。”
　　根本无法沟通。
　　孟惜安劈手夺过异兽，扛在肩上转身就走。
　　“你不用管了，我直接送它去分局。”
　　
　　陈瑭回到人群当中，还在震撼当中的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到底你是救助科的，还是孟女神是救助科的？她……她也太他妈牛逼了吧！”
　　陈瑭耸耸肩。
　　班长彻底化身迷弟，只恨刚才不能为女神举个应援牌，给足女神牌面，“天呐，绝了，她真的绝了！”
　　旁边另外两个男同学也正在嘀嘀咕咕说着类似的字眼。
　　“绝，太绝了嘿嘿嘿……”
　　“是的是的嘿嘿嘿……”
　　红光满面的脸上，笑容猥琐至极。
　　班长听得不太清楚，看了他们一眼，好奇问：“你们说什么呢？”
　　两个男人又哎嘿嘿地笑了起来，挤眉弄眼。
　　“你没看见？孟惜安的腿啊，简直极品。”
　　“陈瑭，真羡慕你每天都能和这样的大美女在一个办公室，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得抓紧点啊，这种尤物……”
　　陈瑭笑了一声：“呵呵。”
　　本来孟惜安的事儿轮不到他管，他也不想管这破事儿，但这些傻逼一定要拉他共沉沦，那他还真没必要忍了。
　　“你们知道孟惜安厌男吗？”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那个才在酒店包厢里被孟惜安怼过的油头男啐了一声：“她那是相当厌男了吧。”
　　陈瑭又问：“那你们知道她为什么厌男吗？”
　　“这我们怎么会知道，可能是人长得好看，她就……高傲呗。”
　　陈瑭摇了摇头，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
　　“不不不，她厌男完全是因为，像你们这种不知道尊重人还以为人人都跟你们一样的下三路货色太多了。”
　　两个男人僵住。
　　“我先回去了，以后有时间单独聚吧。”
　　陈瑭朝班长摆摆手，一手插着兜晃晃荡荡离开。
　　他的话太直太毒了，两人缓了好久才缓过来，冲着他的背影直骂。
　　“我操，他什么意思，我们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孟惜安要是不露出来，我们也看不见啊！”
　　“可不是么，都是男人，我就不信他能高尚到哪里去？”
　　“妈的，真是骚贱一对！”
　　“装什么……”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班长吐出一口气，拍拍两人的肩膀。
　　“兄弟们别生气，毕竟……陈瑭也没说错，你们确实挺下流的。”
　　




5.  坏话   “凶，真的凶，霸道，真的霸道。……

　　周五例会结束，孟惜安刚回到位置上，底下的小科员就抱了一沓文件过来。
　　“惜安姐，T1039号异兽的资料我整理好了，你看一下……因为长期遭受虐待，它现在的性格非常敏感偏激，根本安抚不下来。”
　　孟惜安接过资料，问：“独自生存评估做了吗？”
　　“做了，野外生存率只有百分之三。虽然性格扭曲了，但它长期生活在人类社会，无论是气味还是捕食能力都有问题，直接放归山林无异于抛弃不管。”
　　“我知道了。”孟惜安点点头，朝她笑了一下，“辛苦了，我先看看。”
　　小科员脸红了红，低声说了句“应该的”，跳着小碎步兴高采烈地离开。
　　坐在孟惜安右前方的老科员何佳佳看见这一幕，狠狠翻了个白眼。
　　小女孩就是愚蠢好收买。
　　看看堆积如山的工作，她往桌子上一伏，哀叹道：“啊，好忙好忙，国家要是禁止异兽这种生物进入人类社会该有多好啊……”
　　“什么啊？”对面救助科有个科员被逗笑了，“要真这么做了，咱们不都失业了吗？”
　　何佳佳撇嘴，“失业就失业，这破工作谁稀罕啊，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连个科长都混不上。”
　　她意有所指阴阳怪气也不是一两天了，孟惜安权当耳旁风，头都不屑抬一下。
　　但她不理会，刚才脸红的小科员不高兴了，壮着胆子出声反驳。
　　“何姐，你怎么能因为工作忙就想着禁止异兽入社会这种事呢？首先在警界，无论是维护治安还是抓捕坏人，异兽发挥的作用就不容小觑了好吗？再说了，绝大部分异兽都很聪明乖巧，是陪伴儿女不在身边的孤独老人的不二之选！”
　　何佳佳被她反驳得面红耳赤，尴尬笑道：“你这小姑娘怎么分不出玩笑话呢？我就是吐槽吐槽，又不是真心的。”
　　“那也不能这么说！”
　　小科员刚得很，一抽鼻子哼了一声，坐下继续工作不理她了。
　　何佳佳：“……”
　　真是孟惜安的一条好狗啊！
　　正在她想说点什么掩饰掉这份难堪，纠理科长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直奔陈瑭的桌子，一胳膊勾住人脖子，哭天抢地。
　　“陈瑭，陈瑭啊，我太惨了！”
　　陈瑭笑着拔掉他的手，“太好了，快说出来让大家高兴高兴。”
　　众人：“……”
　　纠理科长抹了抹没存在过的眼泪，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启吐槽模式。
　　“我真的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极品，他娘的身份证都给剪了，居然还敢告诉老子他没有遗弃，只是走失！我走他妈的！”
　　“老子当然不可能听他这种鬼话，直接申请了强制执行，结果他娘的居然告我！他居然有脸告我！”
　　“国会议员的儿子就了不起？你们说他了不起吗？！”
　　他喊得声嘶力竭，确实是受了大委屈。
　　陈瑭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事实出发告诉他：“确实挺了不起的。”
　　纠理科长：“……堂堂异管总局科长竟被欺凌至如此地步，我不活了！！！”
　　说着就要去撞墙自尽。
　　“余科，想开点吧。”有人心疼道：“谁让咱们异管只能管异兽，没实权啊。”
　　纠理科长泪目：“小周……”
　　小周：“于科……”
　　两人同时起身相赴，紧紧拥抱。
　　唱念做打，一应俱全。
　　这一天天的，每天都来这一出。
　　孟惜安从案子中抬头，无情驱逐，“吐槽完了吗？吐槽完了就赶紧回去打你的官司，吵死了。”
　　于科长千疮百孔的心脏又被捅了一刀，悲愤欲绝地看了她一眼，捂住胸口，踉跄离去。
　　众人哈哈笑起来。
　　陈瑭翘起二郎腿，评价：“凶，真的凶，霸道，真的霸道。”
　　孟惜安剜了他一眼。
　　这面对面的，想眼不见为净都难如登天。
　　
　　忙忙碌碌大半天，一直埋首查资料的孟惜安直起腰，捏了捏酸涩的脖颈和肩膀，往茶水间走去。
　　肩周炎颈椎病腰腿疼痛，她真不敢想老了之后要怎么办。
　　得活动活动。
　　孟惜安前脚刚出办公室，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后脚跑进来。
　　“哥哥姐姐们好，我又来啦！”
　　少女是财务科林科长的女儿，下半年刚升初二，学校就在这附近，因此每周五放学都会过来等她妈妈下班一起回家。
　　大家和她打了招呼，小林甜甜地回以笑容，连蹦带跳跑到陈瑭身边，把手里提着的奶茶放在他的桌面上。
　　“喝吧！”
　　陈瑭看了她一眼，歪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摸了摸下巴，“嗯？又这么客气？”
　　小林噘嘴，“给你白吃白喝还不满意哦？”
　　“满意，怎么会不满意。”
　　陈瑭语调慵懒，毫不客气地拆开包装把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大口。
　　“不过，你妈不知道这事儿吧？我怕她给我小鞋穿。”
　　“我不会告诉她的，你放心喝吧。”小林摆摆手，倚着他的桌子撒娇，“陈瑭哥哥，课业好难哦，我要烦死了，你以前觉得难么……”
　　女孩娇嗔的声音听得何佳佳直起鸡皮疙瘩，不过她这人还算有底线，不至于对情窦初开的小女孩阴阳怪气，忍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去茶水间避难。
　　进了茶水间撞见孟惜安，她愣了一下，嘴一撇，“惜安啊，磨咖啡呢？”
　　“嗯。”
　　孟惜安没有看她，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纸，慢慢摇平。
　　何佳佳冲着她的背影又翻了个白眼。
　　傲什么呢，假正经。
　　孟惜安忽视背后不友善的视线，垂眸将温度适中的热水导入手冲壶，准备开始冲咖啡粉。
　　她对咖啡本身并不热衷，只是利用手磨咖啡的过程来宽放整日紧绷的神经，因此这一段时间她希望是悠闲、没有任何杂念的。
　　她不想被打扰。
　　何佳佳往自己的牛奶杯里倒了两勺奶粉，泡好牛奶站着喝的时候又觉得寂寞，哪怕站在这里的人是她看不上的孟惜安，也忍不住想搭话。
　　“嗳，惜安，听说你和陈瑭是大学同学？”
　　孟惜安冲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努力平复悠闲时光还要听到这个名字产生的暴躁感。
　　半晌，她缓慢吐出一口长气。
　　“是。”
　　“哦哦，那……”何佳佳深谙谈八卦的技巧性，果断从两人糟糕的关系入手，试图采用攻击陈瑭的方式来延续对话，“他是不是以前就这么浪啊？”
　　“不了解。”
　　何佳佳呵呵一笑，嗔道：“少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说说又没事，反正你们的关系也不能再糟了。他肯定以前就得罪过你吧，不然你们关系也不会这么差。唉，他这么花，真不知道伤了多少女孩的心哦……”
　　悠闲时光彻底毁了。
　　孟惜安唰地一下，直接把手冲壶里的水全倒了下去。
　　不知道又得罪了她的何佳佳还在沉浸式自我解读：“各科室其他姑娘也就不说了，你也见过林科长她女儿吧，多水灵的一个小姑娘，才见两次面就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哎呦，这孩子才几岁哦，陈瑭真的是不要脸，难怪你看见他总是没有好脸色，啧啧。”
　　陈瑭，陈瑭，陈瑭。
　　还没完没了了！
　　孟惜安放下手冲壶，憋着一口恶气转过身来。
　　不料没对上何佳佳的视线，反而和门口的人撞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陈瑭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目光脱去了平日佯装的伪善，恶意露骨。
　　察觉到不对经的何佳佳回头，看见坏话当事人腿一颤，差点把牛奶都给洒了。
　　“陈、陈瑭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的眼睛慌乱地四处乱跑，余光望见高大的男人慢慢靠近，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
　　陈瑭靠近她，俯下身体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嗓音低沉。
　　“佳佳姐，连你都这么看我的话，我好伤心呀。”
　　说话间陈瑭抬眸，深邃的眼睛冷冷看向最里侧的孟惜安。
　　何佳佳的耳朵红到滴血，一屁股撞在身后的桌子上，眼睁睁看着他倒了杯开水漱口后施施然离去。
　　老半天，她脸上的红色才褪去，结结巴巴地朝孟惜安道：“他他、他这是故意报复！”
　　孟惜安收拾着功败垂成的烂摊子，语气淡淡：“你也可以往好的方面想。”
　　“什、什么意思？”
　　孟惜安看了她一眼，将收拾出来的所有一次性物品重重的扔进垃圾桶里。
　　“理解成他在撩你啊。”
　　何佳佳：“……”
　　
　　茶水间里恢复安静。
　　孟惜安将所有用具洗好抹干，按顺序在储物柜里摆好。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住柜门。
　　啪。
　　柜门拍上，大力闭合。
　　有病！
　　她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凭什么被瞪！
　　
　　




6.  相亲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贱人。

　　办公室人员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如果说原本他们只是担心这对冤家突然打起来殃及无辜，那么现在，他们就像被放在了火山脚下，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喷发灰飞烟灭。
　　一时间人人自危。
　　群众们硬挨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拉了个小群，背地里紧密联合探讨起来。
　　路路西：他们已经相互不说话整整五个工作日了
　　讨厌加班：但他们的眼神从未停止过相互厮杀
　　向阳：我错了，我以为他们你来我往相互怼就是交恶的极限了，没想到还可以做到这一步！
　　向阳：求求了，让他们退回上一步吧[哭]
　　MK最飒：惜安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肯定是陈科长把她惹毛了
　　周周周：？？？
　　周周周：可笑，明眼人都知道我们陈科比你们孟科讲道理一百倍
　　韩小姐：呸，我们孟科哪里不讲道理了？
　　箭：厉害了，果然，倒打一耙还是你们安置科玩得溜
　　MK最飒：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箭：妹妹，是你先开的血口OK？
　　路路西：停！不要吵架！这是内讧的时候吗？！
　　向阳：我觉得靠他们自己和好是不可能了
　　讨厌加班：同意
　　佳佳：那就大家想个办法促使他俩和好呗
　　始作俑者一点儿也不愧疚地在群里浑水摸鱼，还挺来劲儿。
　　佳佳：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佳佳：相互给个台阶下就行
　　周周周：有道理，我们琢磨琢磨这个台阶
　　讨厌加班：好
　　路路西：好
　　……
　　一连排好字霸占整个屏幕，两个科室达成共识！
　　
　　周五。
　　晚上七点。
　　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脱了围裙，在餐桌上坐下，拿起筷子给孟惜安夹了一块排骨。
　　“你的最爱，多吃点。”
　　碗里的排骨色泽焦黄油亮，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孟惜安盯着看了几秒，三下五除二把它吞下肚去。
　　男人看她那样子，乐了：“心情不好？”
　　“没有。”
　　孟惜安否认，又夹了一块排骨按照刚才的流程吞下肚去。
　　“唉，你小心点骨头。”
　　“我会吐的。”
　　“……”
　　男人只能更小心地观察她的神色，一直等到她吃饭的速度慢下来，好像发泄完了恢复到正常水平，才敢开口：“工作上遇到困难了？”
　　他不说工作还好，一说工作孟惜安就想到天天眼对眼的陈瑭，才消下去的火气蹭的一下又涨了上来。
　　她放下碗筷，瞪着面前的人。
　　“孟局长，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孟彰被这个称呼一噎，冤枉极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还有在家里叫什么局长，叫爸。”
　　孟惜安没搭理他，只道：“你知道我心情不好就不要理我行吗？”
　　“呵呵。”孟彰笑了一声，完全无视她糟心的脸色，“那还真不行，无论你心情多差，有个事情我都得跟你说一声。惜安啊……”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往下听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
　　“你知道你已经二十八周岁，快满三十了吧？爸给你整了个不错的小伙子，你明天去见见。”
　　“相亲？”孟惜安满脸抗拒。
　　孟彰吧唧吧唧嘴，给她舀了碗汤，道：“对，就是相亲。我够包容你了，当今社会谁家家长跟我似的这么开明，由着你随缘到过了二十八周岁才给你安排第一个相亲对象？你现在还不相亲，等着三十周岁被强制配个人结婚，然后落得我跟你妈……”
　　孟彰顿住，扭过这个话题：“总之，还是去相亲比较好。”
　　孟惜安低下头，默默扒了两口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刚才说了一半的话就像一根刺卡进她的喉咙里。
　　“知道了。”
　　她实在吃不下了，放下碗筷起身拿起异兽专用粮包，往门外走去。
　　“我吃饱了，先去喂大咪。”
　　孟彰看着她才吃了半碗的饭，略微懊恼，应该等孩子吃完再说的。
　　
　　院子里，一米多高近两米长的虎型异兽安静地伏在木屋里，听见脚步声立即翻身起来，绕着孟惜安打转，亲热地拿大脑袋蹭她的大腿。
　　“大咪……”
　　孟惜安抱住它的脖子，把脸埋进去。
　　大咪似乎察觉到她心情有恙，乖巧地立住不动，任她在自己柔软的毛发间蹭来蹭去。
　　埋首半分钟，她摸了摸那对趴下来的小耳朵，走两步把晚饭倒在它的食盒里。
　　“吃吧，吃完了我们去散步。”
　　大咪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掌，才埋头吃起来。
　　早起锻炼加饭后散步是她和大咪雷打不动的习惯，大咪也就在这段时间能离开这一亩三分地，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其实虎型异兽运动的需求很高，日均三小时的累积奔跑量才能使它们保持状态和活力，但大咪不一样。
　　它被虐待致残，不得已截肢后只剩下三条腿，脏器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正常的运动量非但不能让它更有活力，反而会是它更快地走向衰竭。
　　大咪吃完后，孟惜安收了它的食盒洗干净，才给它套了个项圈带它出门。
　　
　　第二天一大早，孟惜安带大咪运动完，一回家就拿到了相亲的时间地点。
　　孟彰把煎得外焦里嫩的荷包蛋装入盘中，叮嘱道：“对方属于性格稍微偏内向的类型，你到时候注意一下表情管理，别用你的冷脸吓到人家。”
　　孟惜安：“……我天生就长了这么一张冷脸怎么办？”
　　铲子敲了敲盘子，发出叮叮的声音。
　　孟彰不满回头，“那你多冲人家笑笑不就完了？”
　　“又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我笑不出来。”
　　“那你就把他想成大咪。”
　　“……你开什么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孟彰收了铲子，让她把自己那份早餐端出去，“这小伙子人真的挺好，就是个子不太高，也就一米七五吧。不过你放心，他的长相还是很帅的，身材也没变形，你肯定会喜欢。”
　　“你又肯定了？”
　　孟惜安端着盘子就走，简直不想理他。
　　不是她身高歧视，但相亲对象要是一米七五不就比她高两公分？那第一次见面她连厚底的鞋子都不好穿了。
　　本着诚心诚意找到合适对象的原则，孟惜安精心选择了一身白色连衣裙，编了个能让人看起来稍微淑女点的发型，穿了一双底最薄的鞋子，收敛好全部气场，掐点出门了。
　　成年人的相亲总是从吃饭开始。
　　孟惜安走进订好的西餐厅，服务员迎了上来。
　　“小姐您好，请问几位？”
　　“订好了的，九号桌。”
　　“哦，好。”服务员弯腰鞠躬，侧身将她引进餐厅，“请往这边走，最尽头的位置就是。”
　　孟惜安道了谢，朝里走去。
　　最后一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男人，和她爸说的一样，面目俊秀非常。
　　见她过来，男人忙起身，笨拙地打招呼：“你、你好，你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脸都红到耳后根了。
　　“谢谢。”孟惜安客气地点头致意，在他对面坐下，见他还是手无足措地不知道怎么办，努力朝他露出和善的笑容，“请坐，我们随便聊聊，好吗？”
　　“好，好。”男人感激一笑，赶紧坐下了。
　　孟惜安抬手叫来服务员，礼貌询问他想吃点什么，以极高的效率帮他和自己点好了餐点。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啊，我有点社恐，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你随意就好，毕竟如果相亲成功，你和我以后都是要用真实面貌相处的。”孟惜安对他感觉还不错，也无所谓什么主动不主动，毕竟她也不是要找什么灵魂伴侣，对另一半没有过高的期待。
　　男人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谢谢你理解。”
　　孟惜安又笑了一下，男人就又红了脸。
　　无话间，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男人手忙脚乱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那、那什么，惜安，你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啊？”
　　孟惜安照实回答：“我工作很忙，空余时间并不多，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会带我养的异兽到处转转，拍点照片视频之类的。”
　　“哦，哦，真好。”
　　“你呢？”
　　问及自己，男人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也就在家里看看书，没什么兴趣爱好，我不太喜欢出门的。”
　　本来可以拓展出无数新话题的万能句式艰难地产出了两句，就此终结。
　　桌面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孟惜安多看了他一眼。
　　男人说了句抱歉，再放下手机的时候，又有了一个新话题。
　　“对了，你养的异兽是什么样的啊？”
　　他问得很诚恳也很认真，但孟惜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身体前倾，“可能有些失礼，但是……”
　　她的手迅速抓向男人的手机，在对方惊慌失措的神色里摁亮屏幕。
　　持续通话中。
　　通话对象，妈妈。
　　孟惜安把手机还给他。
　　男人羞愧难当，如果有个地缝他一定已经钻进去了。
　　孟惜安也不收敛了，双手环胸往后一靠，气场全开。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是个很强势的人，如果你是这种出来相亲还要母亲远程指导的类型，以后一定会被我欺压得很惨，并且我和你的母亲应该会不断地发生摩擦让你两头不是人。”
　　“所以这顿饭不用吃下去了吧？”
　　男人都快哭出来了，“对、对不起……”
　　“没关系。”孟惜安起身，招手唤来服务员，“买单，我与这位先生AA。”
　　服务员看着他们空空如也的餐桌，愣住，“您这菜还没上来……”
　　“有点急事，不吃了。”
　　服务员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买完单，孟惜安转身离开时余光瞄到一个倚着墙笑嘻嘻的身影，走了两步后猛然回头。
　　穿着衬衫西裤，人模狗样的陈瑭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边上，一脸幸灾乐祸。
　　见她看过来，还抬手打了个招呼，主动打破一周没说话的僵局。
　　“呦，相亲呢？”
　　他把还在跟母亲打电话，一脸悲愤绝望的男人上下扫了一眼，呵呵笑道：“挺帅啊，和你太般配了，男才女貌又性格互补，天造地设！”
　　眉飞色舞，笑得比二月春花还要灿烂。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贱人。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把包带一拽，干净如洗的地面都被她蹬出一层飞扬的灰尘，大步离去。
　　
　　




7.  搞事   不是我的问题。

　　孟惜安到家的时候，孟彰刚在院子里支好小桌子，打算和大咪一起共进午餐。
　　当看到本该在西餐厅吃大餐的女儿站在自己面前，惊呆了。
　　“这就回来了？怎么了啊？小胡不好吗？”
　　孟惜安占了他给自己准备的椅子，把包往桌子上一搁。
　　大咪迈着有些颠簸依旧优雅的猫步过来，将大头往她怀里靠，一副乖巧任吸的模样。
　　孟惜安把手放上去，不客气地一阵狂揉。
　　孟彰重新找了个凳子，忧心忡忡地问：“小胡性格挺好的啊，照理说就算你态度差点儿，他也不会往心里去的，怎么就连饭都没吃成呢？”
　　“别不理人啊。”孟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记，“说，我以你上司的身份命令你。”
　　孟惜安：“……”
　　好大的官威。
　　她屈服了。
　　“他性格是挺好的。”
　　孟彰困惑：“那怎么回来了？”
　　孟惜安轻描淡写：“就是没什么主见，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提前做准备，选择相亲时全程和他的母亲保持通话来应付我，还愚蠢到被我抓了现行。”
　　“……”
　　孟彰又惊呆了。
　　“怎、怎么会这样呢？不会吧，小胡他怎么就……这也太不尊重人了！我还以为他是个能托付的好孩子呢！”
　　他倒生起气来了，孟惜安白了他一眼。
　　“擦亮眼睛吧，多了解了解人家再介绍好吗，孟局长。”
　　孟彰理亏，讪讪道：“下次注意，下次……啊呀，不好！”
　　他一惊一乍的，惹得孟惜安嫌弃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还给小陈安排了一个，就是小胡的同事，我也没往深里了解，这要是跟小胡一样，那小陈不会在背地里骂我吧？”孟彰懊恼，悔不当初，“做媒不好做啊，我应该更慎重……”
　　孟惜安突然抬手，打断他的碎碎念。
　　“等等，你说的小陈，是指陈瑭？”
　　孟彰点头，“对，不然还有哪个小陈？”
　　孟惜安：“不是，你还有闲心操心人家呢？”
　　孟彰：“他比你还大一岁，都二十九了，我有合适的就顺便给他介绍了。”
　　孟惜安：“……你给他安排的也是今天？”
　　孟彰：“对，餐厅都是我选的，你们遇到了？”
　　呵呵。
　　孟惜安右手成拳，左手成掌，重重砸了一下。
　　好家伙。
　　是她低估这人的不要脸程度了。
　　说他厚颜无耻都是在侮辱厚颜无耻！
　　
　　因为她突然回来，孟彰往已经煮好的面条里多加了点料，父女俩潦草地吃了一顿午饭。
　　孟惜安给大咪洗澡的时候，孟彰接到临时工作，只来得及告诉她把冰箱里的剩菜消化掉，就收拾了行李匆匆出差去了。
　　孟惜安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给大咪洗完澡后和它一起窝着在树下纳凉。
　　中午还是挺热的。
　　她躺在躺椅上，翻出手机准备刷十分钟就睡午觉。
　　朋友圈消息更新出一大堆，她随便地往下翻了翻。
　　不翻不知道，一翻睡意全消。
　　一条纯文字的朋友圈夹在各种视频照片里，分外突兀，扎人眼球。
　　陈瑭：威风凛凛烈焰雄狮，楚楚动人清纯美女，离谱，真的离谱。
　　不是孟惜安要对号入座，只是这条朋友圈发布已有一个小时零点赞零评论，这要不是设置了她个人可见，她愿意把头割下来给陈瑭当夜壶！
　　她气得手都开始哆嗦了，立即点开编辑界面准备反击。
　　大咪见她坐起来，颠颠儿挪过来，把脑袋枕在她大腿上，悠闲地眯起眼睛。
　　孟惜安摸着大咪的脑袋，有了主意。
　　——西装革履人面兽心，风度翩翩口蜜腹剑，虚伪，真的虚伪。
　　在发布前她看了看下面的“谁可以看”，冷笑一声点击公开。
　　要杠就杠正面，指定对象可见未免也太玩不起了。
　　没过几分钟，她的动态下方就盖起了层层高楼，都在问她怎么了。
　　她都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陈瑭的动态改了公开模式，下方也乌拉拉堆起高楼。
　　一大排一大排的问号占满屏幕。
　　没有领导的小群里。
　　路路西：我就知道[心碎][跪下]
　　向阳：来个人告诉我，我们陈科这条动态不是内涵孟科，孟科这条动态也不是在内涵陈科，求求了[跪下]
　　MK最飒：救助科的，接受现实吧！
　　佳佳：哈哈哈哈好好玩
　　讨厌加班：我发誓我几分钟前根本没刷到陈科的这条动态，所以这次真的是陈科在搞事
　　讨厌加班：我麻了
　　周周周：我感觉下周上班气氛会更恐怖……
　　箭：太难了[流泪]
　　
　　新的一周新的开始新的地狱。
　　安置科和救助科的科员们直接从战战兢兢升级为如履薄冰，办公室氛围糟糕到纠理科长都不愿意来了。
　　孟惜安和陈瑭两个人哪怕是同时抬个头，都充斥着浓烈的□□味。
　　茶水间内，小团体会议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除了望风的，其他科员都积极踊跃地参与进来。
　　有人说：“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台阶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也有人说：“他们的矛盾已经开始盘根错节，再累积下去就来不及了！”
　　还有人说：“得对症下药才行，我们得先知道周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怎么解决问题！”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可也没个入手的点啊。
　　何佳佳咳了一声，说：“周六发生了什么……两边都出个人问问正主？”
　　小周苦着一张脸，“谁敢去啊？我现在看见他俩都觉得他们手里头有刀，可锋利了。”
　　他一划脖子，翻着白眼伸出舌头。
　　“我们去问也不合适呀。”
　　大家都惆怅起来。
　　崇拜孟惜安的小科员举手，提议：“要不这样，惜安姐这边我去尝试拜托财务科的奂奂姐去打听，你们救助科去找于科长吧，让他们分别劝劝，说和说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应该不会被拒绝吧？”
　　众人也是走投无路了，决定一试。
　　好说歹说几乎全员给两位勇士跪下，秦奂奂和纠理科长才勉为其难答应出征。
　　在去救助安置科的路上，两人进行了短暂的沟通。
　　秦奂奂：“于科长，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两人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恨，您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
　　纠理科长：“……这俩人之间呢，确实有那么一件我知道但不能让你们知道的糟心事，但那件事吧，也不至于能闹这么大。他俩应该有旧恨在，如果要追根溯源，那可能得去他们大学打听打听。”
　　“太难了，那我们怎么搞啊？”
　　“大心结呢只能靠他们自己了，我们这次就努努力，把他们最近的矛盾先化解开吧，至少想办法让他们面子上过得去 ，别这么不懂事儿搞得大家都这么压抑。”
　　办公室大门到了。
　　两人互看一眼，幽幽一叹，朝各自的目标走去。
　　于科长勾着陈瑭的脖子把人带了出去，秦奂奂省事一些，放轻声音就地解决。
　　“咱们聊聊天？”
　　孟惜安早在这两人同时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放下手里的工作，冷酷道：“给你五分钟时间。”
　　秦奂奂嘿嘿一笑，“五分钟就五分钟，你先说说周六陈瑭怎么惹你了，我给你主持公道。”
　　孟惜安才不信她能主持什么公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还是告诉她了。
　　“我周六去相亲了，在餐厅碰到他，莫名其妙就被他一通阴阳怪气，还发朋友圈内涵我，换了你，你能给他好脸色吗？”
　　秦奂奂面色古怪，“惜安，要不是你俩在办公室斗得是真的凶，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你了……”
　　孟惜安冷笑，“你想多了，喜欢她就要欺负她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我好过而已。”
　　就跟她做的那个梦一样，宁愿自己一起淋雨，也不让她舒坦。
　　这次怎么看都是陈瑭那边在无理取闹，秦奂奂也没办法了。
　　“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怎么得罪他？
　　孟惜安握紧手中的笔，冷笑。
　　“那可多了，这些年他可没从我手上讨到什么好处。”
　　至于最开始……是陈瑭的错。
　　
　　天台上。
　　于科长差点把嘴里的汽水吐出来，“这么说来，那就是你不讲道理了啊，小孟多委屈啊，相亲不顺利还要被你胡说八道，不气你才怪好吗？不是，你图啥呀，小孟不开心你就开心了？”
　　陈瑭举起手中的汽水罐，和他的碰了碰，嘴角一扬。
　　“对，她不开心，我就开心。”
　　“……”
　　于科长真的要给他跪下了，“陈瑭，我一快四十的人反过来叫你哥行吗？你和小孟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陈瑭哈哈一笑，趴在栏杆上，眺望远处明媚的世界。
　　他慢慢喝着饮料，直到最后一滴也滑进喉咙。
　　有力的手指一捏，空了的易拉罐瘪进去，两片冰冷的金属紧紧相贴。
　　“反正不是我的问题。”
　　




8.  争吵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你了。……

　　分头劝和失败了。
　　办公室里愁云惨淡。
　　众人真的没办法了，本以为最难搞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孟惜安，没想到平时笑嘻嘻特平易近人好相处的陈瑭也是不遑多让。
　　其实想想也是，这俩人里哪怕有一个好对付的，都不能敌对这么多年。
　　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绝望。
　　孟惜安：“何佳佳，让你校对的资料为什么会有这么明显的错误？完美安置率百分之六点一？去年蟒型异兽案子就一个？还有安置回访部分呢？你校对着还能校对少了一个区块？你是闭着眼睛做的吗？”
　　往常就是这种工作态度，但还没被这么直接怼过的何佳佳深吸一口气，把资料抱回来重做。
　　忍住，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头成为炮灰！
　　救助科的情况并不比安置科好。
　　陈瑭打开第三杯奶茶，圆滚滚的珍珠当饭似的往肚子里咽，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工作群中的消息唰唰往上翻。
　　陈瑭：目前的进度太慢了哦各位
　　陈瑭：这次一定要把以前有缺漏的案子补齐
　　陈瑭：小周不要闲聊哦
　　陈瑭：我看见你在吐槽了
　　陈瑭：大家再加把油
　　陈瑭：我们可以~
　　众人以泪洗面。
　　太惨了，连二十年前的案子都要补真的是太惨了。
　　
　　就这么暗无天日又过了一周，出差多日的局长终于回来上班了。
　　几个科长下了狠心，联合告了这对严重破坏职场氛围的死对头一状。
　　孟彰：“……我知道了，老许，辛苦你走一趟，把他们叫到这里来。”
　　资管科长如遭五雷轰顶，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他顶着发亮的脑门，无助地往联袂而来的老伙计们看去。
　　谁成想，一个二个三个，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于科长一边遁走一边朝他做了个口型——组织永远记得你的牺牲。
　　老许瞬间心如死灰。
　　
　　局长办公室。
　　孟惜安笔直地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墙壁上的大字。
　　——默言敏行。
　　在她左边两米左右的位置，陈瑭以近乎相同的姿势站立，只不过他的目光落在孟彰的下巴上，显得更虚心和顺。
　　“都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俩过来吧？”
　　“虽然你们私底下关系多恶劣我都管不着，但你们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上来啊。”
　　孟彰威严地拍了拍桌子，“公私分明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你们俩不和影响他人的言论，明白了吗？”
　　修剪整齐的指甲抵着掌心，不断收紧。
　　明明一直是陈瑭在百般挑衅，给她添堵。
　　孟惜安下定决心。
　　她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好的孟局。”
　　陈瑭的声音抢先一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孟惜安猛然扭头看过去。
　　“我们会做到公私分明，以后不会再这样不懂事了。”
　　他的语调从容，不急不缓，不恼不怒，仿佛真正认识到了错误，得体承认真心悔改。
　　把一旁拼命压抑火气的她衬得面目狰狞全无体面。
　　孟彰的视线落在孟惜安紧握的拳头上，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陈你先出去吧，小孟留下。”
　　陈瑭的嘴角扬起浅淡的笑容，轻声称是，朝门外走去。
　　孟惜安盯着他的背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拔步往外冲去。
　　孟彰皱起眉头，“孟惜安，我让你留……”
　　门砰的一声从外面关上，响声震耳欲聋。
　　
　　孟惜安在走廊转角追上了陈瑭。
　　“虚伪！”
　　陈瑭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她，重复了一遍，“虚伪？”
　　孟惜安冷笑，“你敢说刚才你那么痛快地承认错误，不是为了膈应我吗？”
　　“是，这一点我不否认，但这就叫虚伪吗？”
　　陈瑭反问的声音很淡，他垂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轻轻拨弄衬衫袖口的纽扣。
　　“我和你唱反调跟你作对，一直光明正大从不掩饰，我到底怎么虚伪了？”
　　怎么虚伪了？
　　“你满口谎言没一点真诚，你还问我，你到底怎么虚伪了？”
　　陈瑭手指一顿，从袖口放下垂在身侧，插进兜里。
　　“所以你根本举不出来具体的例子来佐证你的无端臆测对吗？”
　　“不存在举不出来，就拿最近的一件事来说，那天同学会，你跟围着你的那些人谈笑风生对吧？”
　　孟惜安抬起下巴，走廊上忘关的灯直直照在精致的眉眼上，上翘的眼尾失却本身的温情，含上浓浓的嘲讽，“可你明明恨他们恨得要死，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还是你想告诉我，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圣人，过去的事情全部都不予追究了？”
　　轻蔑的神情分量极重地砸在陈瑭心上。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再开口时，语调慵懒拖得很长。
　　“我说大小姐——这只是我们普通人的社交习惯，明白吗？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跟你一样，把喜恶全部都表现在脸上的。”
　　陈瑭在笑，甚至比起他平常的似笑非笑，这个笑容显得更加真心真诚。
　　这一句是真心话。
　　孟惜安看着面前高大且极具攻击性的男人，无数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都在告诉她，陈瑭就是面前这样的。
　　长袖善舞，惯于社交。
　　他们相识十六年，其中十三年他都是这个样子，那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
　　孟惜安的眉心蹙出深深的一道褶子。
　　他怎么会真的就是这个样子的呢。 
　　
　　语言老师很快发现新车被划花了。
　　爱车被毁，怒不可遏的语言老师查看监控后，第一时间提审了嫌疑最大的陈瑭。
　　当然，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监控只拍摄到陈瑭经过行政楼的画面，而没有拍到具体的作案过程，无法直接定案。
　　第一轮审问以失败告终后，和陈瑭前后出现在同一画面里的孟惜安被寄予厚望，也被叫到办公室里。
　　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孟惜安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语言老师的脸充斥着嫌恶之色，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杀人的刀。
　　“你现在就交代，看在你没有爹妈教养的份上，我还可以考虑从宽处理这件事！”
　　陈瑭没有吭声，面无表情的样子像矗立在校门口石像。
　　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了本就在气头上的语言老师，他冷笑一声就放弃了等陈瑭自己开口的念头，直接转向孟惜安。
　　“惜安，你告诉老师，你是不是看到陈瑭划花了我的车？”
　　一开始，孟惜安是挣扎的。
　　无论如何，陈瑭划车是事实，无论从学生守则还是道德规范的角度出发，这种行为都是相当卑劣，不应被包庇的。
　　但语言老师接下来的话，彻底让她改了主意。
　　“惜安啊，老师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好学生，但是柔软的心肠不是面对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语言老师的语气充满了诱哄的意味，脸上则是弃如敝履的嫌恶，“陈瑭缺了家教，所以做事是没有分寸的，你要是因为可怜他而包庇他，那才是害了他，明白吗？”
　　口口声声没爹没妈，口口声声没有家教。
　　孟惜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终于把截然相反的答案说了出来。
　　“车不是他划的。”
　　语言老师说了半天得了个自己完全不想要的回答，急眼了，“怎么能不是他呢？！哦对，你是不是没跟到最后，你不知道他划了我的车！”
　　“真的不是他，我一直跟着他这件事班上还有别的同学知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他们。”
　　“不是，惜安啊，你真的不能烂好心……”
　　孟惜安打断他，“我没有烂好心，是老师比较奇怪。”
　　语言老师愣了，不敢置信地问：“我奇怪？”
　　“对，就是你奇怪。”孟惜安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说我是好学生，那我都为他作证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如果你有怀疑，那你至少也应该先去问一问班上别的同学，或者搜集更多的证据再来质问他，可你都没有。老师，你是对他有什么偏见吗？”
　　语言老师下意识反驳：“我没……”
　　孟惜安再次打断他：“你对他有偏见，是因为开学的时候，你让他帮你跑腿拿快递，他拒绝你了吗？”
　　语言老师变了脸色，想说点什么，然而孟惜安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道：“我看见也听见了，你就是那个时候，在他转身走了之后，骂他没家教。”
　　他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走出办公室，孟惜安大步大步往前走，好像只有大步走，她才可以不那么生气，才能从那些肮脏的话语里逃脱出来。
　　“孟惜安。”
　　一道不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又怎么了？！”
　　孟惜安不耐烦地回头。
　　比她矮了半个头的阴沉男生咧着嘴，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你真酷。”　
　　
　　那时候的陈瑭阴沉却坦率，和现在一点儿都不一样。
　　孟惜安绝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也咽不下当年那口被“社交习惯”掉的气。
　　她瞪着面前这个越长越大越长越高的陈瑭，心中的怒火无限高涨。
　　普通人的社交习惯？
　　行！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孟惜安强硬地把人拉低十公分与之视线平齐。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你了。”
　　熨烫笔挺的衣领在她手中失去原本的形状，皱得一塌糊涂。
　　陈瑭不知想了些什么，等她放完狠话才用力扯出自己的领子，嗤了一声。
　　“那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9.  不容   孟惜安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经……

　　西下的夕阳余晖照在利落的马尾上，发线轮廓染着明亮的金色，微微晃动蹭着白皙的后颈。
　　女孩回过头来，神情不耐，语气糟糕。
　　“又怎么了？！”
　　明明帮了他，却还是没有一点好脸色。
　　高傲的样子像只孔雀。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探出头来，打破一室黑暗。
　　陈瑭靠坐在床上，垂着脑袋想起了一些八百年没记起来的事情。
　　因为孟惜安的仗义执言，那东西最终没有找到能够给他定罪的证据，可满腔的愤怒需要一个宣泄口，他到底还是付出了挑衅权威的代价。
　　在一个老师长期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下，班级的氛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丢笔丢本子遭受冷言冷语几乎成为了他的日常。
　　连带孟惜安也受了影响。
　　由于性格问题，背地里孟惜安本就饱受诟病，但如果说原本在说的只是真心觉得她性格糟糕的那一小部分人，那么这件事发生后，那些嫉妒她漂亮有钱成绩又好的同学们也理直气壮地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时不时就通过恶意排挤去“制裁”她。
　　久而久之，原本被许多人环绕的孟惜安也只剩下一个吴黛愿意和她交往，从云端跌落凡尘。
　　尽管孟惜安看起来并不稀罕那些簇拥……
　　陈瑭下床走进卫生间，掬起一把冷水扑在脸上。
　　但他心中是有过愧疚的。
　　半个小时后，陈瑭衣冠楚楚地走进异兽保护管理局的大门。
　　前方有两个一前一后，即将并行的身影。
　　其中一个高挑纤瘦，正是孟惜安本人。
　　因为早上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他下意识慢了一步。
　　
　　何佳佳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跟孟惜安搭话。
　　她想要继续过以前的好日子，就必须得让这两人的火气消下去，然而连局长亲自出面都压制不住的话，那就像群里讨论出的结果一样，只剩下一个办法——让他们对彼此改观。
　　只有觉得对方不是那么差了，重新找到可以容忍的点，平静的日子才能回来。
　　而第一个不那么差的点，何佳佳觉得，通过自己这个曾经说过陈瑭坏话的人口中说出来，是更有说服力的。
　　“惜安啊，早上好。”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朝她点头，“早。”
　　何佳佳看着她的冷脸，心一横。
　　早死早超生，一鼓作气就完事儿了！
　　“欸，我这两天刚发现，那个陈瑭……”
　　“他就是个烂人。”
　　何佳佳张着嘴，呆滞了。
　　原本从没在背后说过陈瑭一句坏话的孟惜安蹬蹬蹬往前走，还给她留了一句分量更重的坏话。
　　“一大早别提这么晦气的东西，影响心情。”
　　何佳佳试图挣扎：“唉，不是的啊，你……”
　　又一阵风从她身边刮过，何佳佳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当事人浑身冒着冷气越过她，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陈瑭松开难得扣到第一颗的扣子，冷冷地笑了一声。
　　愧疚个屁。
　　孟惜安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经病！
　　
　　或许是一大清早就被何佳佳提到的名字煞到了，孟惜安这一天都很不顺利。
　　先是两个部门的同步系统出现故障无法进行步骤确认，然后是刚完成安置没多久的一只异兽出现健康问题，需要再次确认安置点的环境，接着是她经常买的异兽粮包品牌被曝出质量问题……
　　一桩桩一件件，让人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处理完前两件事，她拿出行程表看了一下时间，决定周六上午带大咪去做全身检查。
　　“惜安！”
　　秦奂奂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道：“今晚陪我吃饭吧，我朋友刚给我推荐了一家超级棒的大排档，我好想去但是约不到人……”
　　见她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秦奂奂赶紧打个补丁：“这家大排档还有个特色，他们有两个异兽服务员，听说特别有趣，你陪我去呗，看你心情也不好，我还可以反过来陪你喝几杯。”
　　无论是异兽服务员还是心情不好喝几杯，倒是都打动了孟惜安的心。
　　她想了想，觉得是有必要放松一下了。
　　“好，那下班见。”
　　秦奂奂目的达成，一蹦一跳离开。
　　下班时间到，孟惜安换上一直放在车里以备不时之需的休闲便服和开车穿的懒人鞋，将头发扎起来，去和已经在门口等着的秦奂奂汇合。
　　喝酒不开车，两人选择打的前往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秦奂奂看了看孟惜安的装扮，竖起大拇指。
　　“难怪我今天觉得哪里不一样，原来是头不用抬那么高了，平底鞋果然是最□□的！”
　　孟惜安看着娇小玲珑派的秦奂奂，残酷地伸出手在她的头顶拍了拍，“你今天穿的也是平底鞋吗？”
　　穿了七公分坡跟凉鞋的秦奂奂：“……”
　　她气红了脸，奋起反抗：“个子高了不起哦，那么高个儿平时还死命穿高跟鞋，你看看这些和你差不多高的可怜男人吧，这就是你这么美却没有人追的根本原因！”
　　“是吗？”孟惜安一甩马尾，微挑的眉头带出三分英气，“我没人追的根本原因难道不是脾气太差？”
　　霓虹灯下，穿着豆绿色衬衫，白色休闲长裤的孟惜安身高腿长，盘靓条顺，迷人的一批。
　　秦奂奂擦了擦口水，“……胡说！你明明是酷！超级酷！世界第一酷！”
　　很会夸人么。
　　孟惜安大方地伸出一只胳膊给她，语气相当霸总，“挽着。”
　　秦奂奂也不客气，一把搂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往前走。
　　“不过啊酷姐，你真的很喜欢穿高跟鞋唉，我发自内心地想要采访你一下，这高个儿还穿那么高，俯视众生的感觉怎么样？”
　　孟惜安想了想，认真作答：“还不够高，想再高一点。”
　　秦奂奂：“……”
　　秦奂奂放弃了，这种“勇攀高峰”的人生境界，她这辈子都到达不了。
　　大排档开在市区边缘，位置开阔摆了四五十桌，到处都充斥着烟火气。酒肉之香缠绵悱恻，熏得食客们红光满面。
　　秦奂奂用她听来的消息给孟惜安介绍：“在这里，只要挑个空位坐下，异兽服务员就会背着菜单过来，等你选好了再摇一摇桌面摆着的铃铛，它就又会跑过来把点好的菜单带走，客人坐着等就好了……我们坐那边吧！”
　　她们过来的时间还早，可选择余地很大，秦奂奂指的位置靠着河岸，却是个四人座，紧挨着那些专供聚餐的大桌，等热闹起来，和一大堆陌生人紧挨着的感觉想必不会太好。
　　孟惜安看了一圈，征询她的意见：“换个地方好吗，我们只有两个人，还是坐刚进来那边的两人座吧。”
　　秦奂奂坚持：“我想坐河边嘛，就坐我说的位置吧！”
　　她这么有主意，孟惜安也不再劝说，和她一起坐下。
　　正如秦奂奂听说的那样，她们才坐下不到一分钟，一只穿着小马甲戴着工作帽的羊型异兽撒开小蹄子跑了过来。
　　孟惜安仔细打量这只异兽的状态，毛发雪白蓬松，眼神灵动，体态轻盈，没有任何被强迫的痕迹。
　　很好。
　　她松了一口气。
　　秦奂奂从马甲上的布袋子取出一张菜单，一抬头看见羊型异兽睁着湿漉漉大眼，快速地伸长脑袋往对面的人身上蹭了一下，然后跟占了便宜就跑的流氓似的飞速遁走。
　　“……”
　　她眼红了，深深嫉妒：“看着生人勿进这么高冷，怎么就这么讨异兽的喜欢，到哪儿都有异兽跟你贴贴……”
　　孟惜安微微一笑。
　　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某人对人没个好脸色，对异兽可不是，这世道啊……”
　　孟惜安瞬间拉下脸，这声音她不回头都知道是谁，立即反唇相讥：“某些人自己不如异兽讨喜，怪什么世道。”
　　两道不甘示弱的视线对上，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秦奂奂：“……”
　　于科长：“……”
　　两人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是一场精心筹划的“偶遇”，是异管局“死对头消除联盟”发起的新一轮冲锋。
　　于科长推了陈瑭一把，嚷嚷道：“出来吃个饭都要听你俩吵架影响心情，糟心死了。你们不让我们好过，那你们也别想好过，拼桌，你俩给我对着脸吃！还有……你俩买单啊，就当弥补我和小秦受伤的心灵了。”
　　说完他率先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木已成舟，这顿饭注定吃不好了。
　　孟惜安看着还站得跟旗杆儿似的陈瑭，先发制人：“怎么，不敢？”
　　“呵。”
　　陈瑭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凳子往她边上一摆。
　　“奉陪到底！”
　　
　　




10.  计较   “个大小伙子，怎么这么计较。”……

　　稍微吃了点烧烤垫底后。
　　于科长点了一打啤酒，豪气万千地往桌上一放。
　　“喝！每人三罐，喝完再点！”
　　说来就来，陈瑭二话不说拿了一罐，修长的手指轻轻用力，易拉环扣咔哒一声打开。
　　他仰起脖子直接干了一罐，微微凸出的喉结在大排档明暗不一的光线中来回滚动。
　　喝完后，他给大家亮了亮底，声音拖腔：“先干为敬——”
　　这毫无疑问是挑衅。
　　孟惜安扣住啤酒，跟着喝光一罐。
　　“好！痛快！”于科长就像个说相声捧哏的，不遗余力搭台，“再来！”
　　杠，杠上就对了！
　　喝，喝醉就行了！
　　谁成想，他这一嗓子嚎完，把各喝了一罐的对头目光一起嚎了过来。
　　陈瑭笑盈盈指了指他面前压根儿没打开的酒，“你也喝啊。”
　　孟惜安也动了动嫣红的嘴唇，“还是你想就看我们喝？”
　　于科长和秦奂奂眼皮一跳。
　　太精了，这俩人真的太精了！
　　于科长心一横，行，那他就舍命陪君子了！
　　秦奂奂没有他端起酒就闷的决心，装模作样小口抿起，决定保持连贯性来掩饰量的问题。
　　随着空罐增加，酒气逐渐上脸，孟惜安雪白的脸上了一层薄红，与她冷淡的眼神出现极大反差，引得隔壁桌的几个人频频张望。
　　她和陈瑭保持着一人一罐的较劲姿态，将喝空的罐子在一旁摞了起来。
　　啤酒叫到第三打时，于科长有些支撑不住了。
　　倒不是喝醉了，只是他膀胱不太好，喝了七罐就去了四趟厕所，他实在是不想再跑了。
　　而身边的秦奂奂只喝了两罐就已双眼迷离，不堪大用。
　　他无声哀叹，偷偷看了一旁还在对峙的两个人一眼。
　　一个懒态毕现，拄着胳膊肘慢悠悠往嘴里灌酒，另一个身姿端正，双手捧着啤酒罐……
　　他眼前一亮，有戏啊。
　　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他决定从看起来更昏沉些的孟惜安入手。
　　打了个酒嗝，他伸手在孟惜安直勾勾盯着烧烤盘的眼睛前面晃了晃。
　　“惜安，这是几？”
　　孟惜安还是垂着眼睛，好像并不准备理他似的，可当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又淡淡地吐出一个字：“二。”
　　于科长大喜过望，他比的明明是四啊！
　　“嘿嘿嘿。”他得意地笑起来，余光偷偷瞄向另一侧的陈瑭。
　　其实吧，虽然他看上去和这家伙关系很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陈瑭这人一点都不好接近，自我领域意识极强，根本无法深入了解。
　　所以私底下约出来吃饭也还是头一回，大聚餐大家不劝酒又看不出他酒量的深浅，不知道九罐啤酒能不能让他脑子模糊一些……
　　他悄悄地伸出手，也想在人面前挥一挥。
　　陈瑭抬起胳膊，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别找死。”
　　于科长：“……”
　　这么冷酷这么凶残……妙啊！
　　平时的陈瑭不是这样的！他也上头了！
　　于科长放心了，大摇大摆开始实行计划中的最后一步，利用“酒后吐真言”这一亘古不变的真理，问清两人结怨关窍。
　　“咳咳。”清了清嗓子，他开始了，“惜安，陈瑭，你俩为什么老吵吵，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都说出来，我给你们评评理啊？”
　　他在一片沉默里，满心欢喜等着真心话。
　　浑然不觉他今晚不但听不到真心话，还得玩成大冒险。
　　孟惜安盯着烧烤盘的视线慢慢上抬，眼睛里一片清明。
　　她把啤酒罐往下一放，冷道：“我就知道这里头有些鬼把戏。”
　　陈瑭也收起撑着脑袋的胳膊，坐直身体看过去，“煞费苦心啊，于科长。”
　　于科长：“……你们耍我！”
　　孟惜安无情道：“话不要乱说，我可没耍你，你拿手在我面前晃的时候，我就说你二了。”
　　于科长：“……那就是陈瑭你的不对了！”
　　陈瑭一脸无辜，“我都劝你别找死了。”
　　“你、你们……”
　　于科长双手发抖，嘴唇哆嗦，气得够呛。
　　这俩人要不是故意套路他，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酒后吐真言计划，宣告破灭！
　　
　　和陈瑭AA支付了这次的费用，孟惜安扶起趴在桌面上睡着了的秦奂奂，艰难地问出她家地址后，打算送她回家。
　　于科长本想搭把手，可他老婆打电话来说孩子哭着找爸爸，命令他立刻回家，他只好歉意地笑了笑，先滚一步。
　　打到车后，孟惜安把秦奂奂塞进后车厢，正想让司机开车，副驾驶座忽然坐进来一个人。
　　陈瑭的后脑勺在车顶灯的照耀下分外让人看不顺眼。
　　孟惜安皱起眉头，“你是打不到车了吗？”
　　陈瑭嗤笑一声，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凉凉道：“你还是别不识好歹了，秦奂奂刚说的地址是单身公寓楼，她应该是独居，到时候可没人给你搭把手。”
　　“她才多重，可笑。”
　　“呦，你以为你还是四年前那个孟惜安呢？做了这么多年文职，差不多就行了。”
　　孟惜安抓住坐垫的手一紧，正要嘲回去，司机大叔掺和进来。
　　“姑娘，要强是好事，但有些事儿真没必要犟，弄得自己这么辛苦干什么……”
　　司机大叔说着，还相当公平地打了陈瑭一棍子，“你说说你也是，这么帅一小伙子，怎么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话这么难听，帮忙就帮忙，这么阴阳怪气干什么。”
　　陈瑭给他气乐了，“师傅，你看刚才谁先阴阳怪气的呢？”
　　司机大叔发动车子，嘴里嘿了一声，“个大小伙子，怎么这么计较。”
　　陈瑭：“……”
　　他吃瘪孟惜安就高兴，痛快地跟司机说了地址，然后给秦奂奂挪了个位置，好让她在自己怀里靠得舒服点。
　　陈瑭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撤回来，胳膊往车窗上一撑，曲着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没往后调座椅。
　　
　　秦奂奂住的单身公寓所在小区位置有些偏，小区也老旧，门口的值班亭里就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头守着。
　　小区内的照明很差，光线昏暗，死角无数。
　　楼道里也暗，一路走过去灯泡都坏了好几个，一副年久失修的破败模样。
　　两人扶着几乎没有什么意识的秦奂奂上楼时，还有个下楼的男人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
　　孟惜安被膈应得够呛，忍不住说了一句：“平时跑步都跑不快的人，居然还敢住这种地方！”
　　陈瑭瞥了她一眼，哼笑道：“大小姐这就不懂了，物价昂贵，就这种单身公寓也要两千块钱打底，她是外地人吧，不住这儿住哪儿？”
　　孟惜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理亏，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吵架，也省得再被他嘲笑何不食肉糜，一路沉默将秦奂奂送进她的房间。
　　在狭窄的厨房找到蜂蜜，孟惜安泡了一杯蜂蜜水，扶着人哄她喝了下去。
　　退出卧室后，孟惜安把杯子放回厨房，在只有三十多平米的房子里转悠起来。
　　礼貌等在小客厅的陈瑭挑起眉头，“你这是侵犯他人隐私知道吗？”
　　孟惜安没有理他，把所有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发现卫生间的那扇小窗户居然是坏的，而小窗户旁边就是下水管。
　　这简直就是专开了一扇门给不法分子作案。
　　没发现就算了，真看到这破房子有这么大个通风口，她就不可能放任不管。
　　回到客厅，孟惜安上下打量了陈瑭几眼，迟疑道：“你对奂奂没那方面意思吧？”
　　突然被扫视又突然被问这种私人问题的陈瑭：“……你什么意思？”
　　孟惜安直说了：“窗户的锁坏了，我要去买个新的给她换上，你看着她不会起什么歹心吧？”
　　陈瑭：“……”
　　那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陈瑭腾地站起来往外走，“就你事儿多，我去买行了吧，省得你趁机冤枉我。”
　　他一走，小小的客厅似乎都宽阔了起来，孟惜安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九罐啤酒对她来说也不少了，一旦停下动作，思维就变得格外缓慢。
　　孟惜安是真没想到秦奂奂会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可正如陈瑭所说，如果经济条件有限，劝她搬家换个环境只会徒增尴尬……
　　那要怎么办呢？
　　
　　陈瑭去了很久才回来，拎着一把新锁和一个工具箱，进来后也没把买来的东西转手，只问：“哪个锁坏了，卫生间的？”
　　“是……”孟惜安跟着他一起进了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很拥挤的卫生间，看他挽起袖子，迟疑道：“你来修？”
　　陈瑭呵了一声，“不然你来？你会吗大小姐？”
　　“我会，我已经在网上查过了，统共就两个螺丝，把旧的拧掉，再把新的装上去就行。”孟惜安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她在决定去买新锁的时候就已经查好了，她还查了在哪里可以买到这种锁呢。
　　陈瑭对此十分敷衍：“哦，那你真棒。”
　　孟惜安的拳头又硬了。
　　看在他在义务劳动的份上，忍。
　　陈瑭老半天没听见动静，拆下旧锁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人专心致志盯着手机，居然没在监工。
　　他忍不住又贱了一句：“怎么着，对比网上的教程来看我装得对不对呢？”
　　“……”
　　孟惜安懒得理他，靠在门框上继续对比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参数，最终选择了一款大家都说好的型号。
　　下单成功的页面跳出来后，她收起手机。
　　装好了新锁的陈瑭刚洗完手，直起腰来，两人不期然对视了一眼。
　　陈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勾唇一笑。
　　“我发现……”
　　孟惜安冷冷地看着他，“发现什么？”
　　陈瑭上前一步，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
　　“原来你才到我嘴巴这里，那你岂不是天天都在仰望我？”
　　“……滚。”
　　
　　




11.  对象   “就说让你少冤枉我了。”

　　救助安置科。
　　孟惜安看着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好几分钟，现场表演了一个进退两难，故意等了五分钟左右，才出声道：“别再探了，我不会打你的。”
　　门后的人嘿嘿笑了一声，拎着两个小纸袋小碎步跑进来，点头哈腰赔礼道歉。
　　“对不起嘛，我只是不忍心见你天天跟人吵架，这么美的脸因为生气早早长出皱纹，那人家可不依啦。”
　　孟惜安相当冷酷，“嘴真甜，看来昨晚的蜂蜜水没白喝。”
　　“我天天都可以这么甜的！”秦奂奂把其中一只纸袋子放在她桌上，郑重道谢：“谢谢你昨晚送我回家，还帮我修好了那个坏掉的锁。”
　　“客气，修锁的不是我。”
　　“那你也有份……”秦奂奂心里敞亮，见她神色确实没什么异样，才提着另一个袋子走向对面，把它放在陈瑭的桌子上。
　　“也谢谢你，昨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瑭吊儿郎当地摆摆手，“小事一桩，无足挂齿。”
　　两个人都收了礼，也没为难她，秦奂奂在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借口道：“那什么，今天财务科还挺忙的，我就不久留了，先回去了哈！”
　　脚底抹油，在这个办公室科员们集体怜惜的目光中，一溜烟跑了。
　　小周抻长脑袋转到陈瑭的方向，装模作样地问：“科长，什么情况啊？”
　　陈瑭呵呵一笑，“你们没参与啊？”
　　小周：“……”
　　艹，自投罗网了！
　　陈瑭嗤笑着收回视线，拿起纸袋子，从里头掏出一盒咖啡豆。
　　“……”
　　笃笃。
　　桌子突然被敲响，孟惜安抬头。
　　修长的手指离开桌面，把她原本放在一旁的礼品袋拿起来放在她身前，“看看你的是什么。”
　　孟惜安拧起眉头，匪夷所思：“别人送的谢礼你都要攀比？”
　　陈瑭：“……谢谢，但我还不至于连这个都要比。”
　　孟惜安不信，但还是打开了礼品袋。
　　比就比，反正奂奂给她的一定不可能给这个烂人的差。
　　“巧克力？”
　　孟惜安把盒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相信秦奂奂真的给自己送了盒巧克力。
　　这种粘牙的东西最讨厌了。
　　差点开始怀疑友情的时候，她想起了还站在前头的人，问：“你的是什么？”
　　陈瑭慢悠悠拿出了咖啡豆。
　　“就说让你少冤枉我了。”
　　“……”
　　孟惜安默不作声地把巧克力递了出去。
　　真不知道礼物送反，是秦奂奂这个粗心鬼又一次的粗心，还是她背后整个团队的最新计谋。
　　
　　拿到咖啡豆后，孟惜安去茶水间现磨了一杯。
　　泡好的咖啡香气浓郁，足可见其诚意。
　　从昨晚抑郁到现在的心情好受了些。
　　喝完咖啡回去，办公室里多了两个陌生的年轻男女。
　　孟惜安侧目看了一眼，小科员自动上前告诉她：“女孩子是本市分局的，分局系统在维护，然后陈科长那边又问她要资料，反正路也不远，她就跑一趟送过来，现场直接确认了。”
　　孟惜安解了惑，随口问道：“另一位也是分局的同事？”
　　小科员的表情复杂了一瞬，老实摇头，示意她去看两人的手腕。
　　孟惜安瞄了一眼，这对年轻人手腕上一黑一白两个手环进入视线，恍然大悟。
　　“就是您看到的这样，他俩是匹配的未婚夫妻，女孩子说她不会开车，她未婚夫正好有空就送她过来了。”
　　孟惜安又看了那对手环一眼，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满三十周岁未婚即强制匹配对象结婚的法律制度已存在近四十年，用于践行这一制度的强制婚配系统近些年来成功拓展业务范畴，不再局限于超龄男女的强制匹配，改为所有适龄单身青年都可以自行提交匹配申请，将个人信息导入婚姻匹配库，由国家筛选比对，择出理论上最门当户对的另一半。
　　近两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进入匹配系统，随机有缘人。
　　孟惜安认识的人里就有一个吴黛匹配到了还算满意的对象，大街上也早已屡见不鲜。
　　何佳佳盯着那对未婚夫妻看了一会儿，计上心头。
　　佳佳：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周周周：？
　　讨厌加班：什么什么
　　立刻得到回应的快感让何佳佳眉眼飞扬起来，双手放在键盘上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敲打。
　　佳佳：都看到这对匹配来的未婚夫妻了吧
　　佳佳：我听说现在的婚姻匹配系统很靠谱
　　佳佳：很多人都说匹配到的对象条件相当，对匹配结果比较满意
　　佳佳：不如我们撺掇惜安和陈瑭也去匹配一个吧
　　箭：你这上下文，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MK最飒：笨，她的意思是，可以通过匹配一个不错的对象来转移惜安姐和陈科长的注意力吧
　　韩小姐：好像不错
　　路路西：用爱情来抚平他们心中的暴躁吗，是有点意思
　　向阳：要是他俩对匹配来的对象都不满意可咋办？
　　佳佳：凭他俩这条件，能匹配给他们的对象肯定差不到哪里去，担心什么
　　讨厌加班：就是，反正再差也就是这样了，怕什么？
　　众人想想也是，顿时恶向胆边生。
　　路路西：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才能让他俩去匹配对象
　　箭：感觉这又是个难题啊
　　佳佳：难什么？他俩都快三十岁了，又都是单身，拿强制婚配恐吓几下，再找两个人带头去匹配……
　　佳佳：实在不行就激将，弄些谁不敢去谁不行的言论出来，他俩肯定去
　　讨厌加班：高啊
　　向阳：妙~
　　路路西：那就这么干！
　　
　　因为昨晚才英勇就义过一回，于科长打死都不要再出这个头了，死对头消除联盟的众人们只好进行内部推选，最终拍板，由已婚集体发起匹配活动，所有单身汉共同参与。
　　分局的人离开后，众人以眼神短暂交流。
　　救助科年纪最大的一个男人站起来，开启计划。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匹配的未婚夫妻。”他故作感慨，“虽然说社会上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了，但我这个年龄段还是不太能接受啊，按条件逐项匹配出来的对象，也太数据化，太没人情味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孟惜安正在放一只文件夹，文件夹的位置还没摆正，又听旁边的何佳佳发言了。
　　“什么叫你这个年龄段不太能接受，谁允许你擅自代表了？我就觉得按条件匹配出来的对象正好门当户对，能够长长久久。我身边有些弟弟妹妹，都匹配到了很合适的对象呢，还有两对都打算结婚了。”
　　孟惜安塞好文件夹，拉着椅子坐下，打开系统开始查最新的案子资料。
　　办公室里热烈的讨论声继续不容反抗地传进耳朵。
　　“对了，咱们办公室单身狗还挺多的吧？小周，小韩，小云你们都还没有男女朋友吧？考虑去做个匹配吗？”
　　“啊，这……如果有人陪，我倒也想试试！”
　　“那你们结伴儿去呗，反正你们都不小了，早点开始匹配早点解决人生大事。”
　　“你们去吗，你们去我也去。”
　　“那去吧！咱们一起去跟局长请假，说不定他会看在大家是去解决对象问题的份上，不扣考勤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三两下就把事情确定下来。
　　这就定了？
　　正在孟惜安考虑如果这帮人同一时间开始谈恋爱，是否会影响到工作状态的时候，四周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她明显感觉到目光在自己身上有所集中。
　　她抬起头，对上小科员紧张的脸。
　　“惜、惜安姐，我们……”
　　“去吧，这个假我批了。”
　　小科员期期艾艾：“不、不是，我是想、想问，惜安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你好像也还没有男朋友……”
　　孟惜安：“……”
　　对面也趁机叫嚷起来。
　　“那既然这样，陈科也一起呗，我记得你都二十九了吧，再不找要被强制匹配掉了！”
　　“对对对，老大，说不定你能匹配到一个小甜心，然后恩恩爱爱的，天天被治愈！”
　　陈瑭往宽大的办公椅里一靠，翘起二郎腿，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
　　“有道理。”
　　对面都动摇了，何佳佳他们不甘示弱再接再厉。
　　“惜安啊，就你这条件，肯定也能匹配到一个非常合拍的大帅哥！”
　　“是的是的，惜安姐你想啊，以后要是你再被陈科长气到，还可以看大帅哥洗洗眼睛，转换心情呢！”
　　孟惜安：“……”
　　她仔细想了一遍何佳佳刚才说的话，又打开浏览器搜索起来，慎重地把匹配系统大概了解一遍后，点了点头。
　　“可以。” 
　　计划比想象中顺利，众人喜出望外，趁热打铁。
　　“现在匹配的人很多，加上排队时间可能要两周才能出结果，不如我们下周一就去吧！”
　　
　　




12.  贬低   指望别人能让自己幸福是世上最愚……

　　孟家。
　　孟惜安把从外面打包回来的饭菜一一装到餐具里，洗了洗手后走到二楼敲响书房的门。
　　“你还吃不吃饭了？”
　　咚咚的脚步声响起，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孟彰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嗓音疲惫：“抱歉，最近太忙，都顾不上做饭。”
　　孟惜安不需要他的抱歉，面无表情地转身下楼。
　　“无所谓，你也不是只有最近才开始忙的。”
　　餐桌上两菜一汤，稍微有些油腻。
　　孟彰把骨头汤上厚厚的油脂撇了，看了一眼今天进屋来躺着的大咪，问：“大咪的肠胃正常吗，能喝油汤吗？”
　　“先不给它喝。”孟惜安拒绝，“大咪平常在吃的那个粮包品牌爆黑了，它这几天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我打算明天上午带它去医院看看。”
　　孟彰蹙了蹙眉头，“那是得带去给医生看看，我记得它的体检时间也就到了吧？”
　　孟惜安拿勺子的手一顿，过了几秒才道：“这事不用你操心，我会照顾好它的。”
　　“那就好。”孟彰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又提起另外一件事。
　　“最近比较忙，都没找到机会跟你说说你和小陈的事。四年前，决定是我下的，小陈对此根本不知情，你要怨就怨我……”
　　啪。
　　孟惜安撂了筷子，一双眼冷若冰霜。
　　“你还想不想让我吃饭了？”
　　“你吃，你吃，我不说这个了！”孟彰有些尴尬，赶紧转移话题，“我说别的，我说的别的还不行吗？今天下午老许来跟我报备，说局里组织了适龄青年一起去做婚姻匹配，还说你也一起去……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孟惜安重新拿起筷子，“已经考虑好了，自愿提交的匹配申请匹配范围广，匹配也更细致，各方条件偏差率都很小，比较容易找到条件相当的对象。”
　　她的这段话很理性，不带一点儿感性的憧憬和期盼。
　　孟彰心里一抽，忍不住道：“惜安，未来几十年的伴侣，可不是条件相当就可以了的。你有很多选择的余地，也有机会找到能与你心意相通的另一半，答应爸爸，无论是相亲还是匹配，不要直接就放弃这种可能好吗？”
　　“爸爸真的希望你今后的伴侣，是能让你幸福的男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凑活过日子的搭档。”
　　他说得真心实意，孟惜安却听得兴趣缺缺。
　　指望别人能让自己幸福是世上最愚蠢的想法。
　　但她也没有反驳，不想和一位总想弥补些什么的父亲争执，也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多费口舌。
　　
　　第二天一大早，孟惜安把大咪赶上车后座，驱车带它前往宠物医院异兽特需门诊检查。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粮包牌子爆黑的原因，宠物医院人满为患，才八点半就给人一种无处落脚的拥挤感。
　　孟惜安看着紧紧贴在自己身后，毛发怒张的大咪，弯腰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无声安抚它的情绪。
　　大咪受创过度，至今无法适应人类聚集的环境，强烈的恐惧会增加它为了自我保护而产生的攻击性，必须要时刻安抚着以防万一。
　　好在她有提前预约，只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就轮到了，在一群人畏惧的退让中带着凶相毕露的大咪进入诊室。
　　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是大咪熟悉的，大门关上隔绝了一大部分陌生人的气息，它慢慢平静下来，停止从胸腔中发出的低吼。
　　“怎么又带来了？我记得它才做过体检啊？”医生疑惑，“它有哪里不舒服吗？”
　　孟惜安把粮包的情况和它最近的精神状态都给他说了一遍，才道：“它的身体比一般的异兽脆弱很多，还是带过来再查一遍比较放心。”
　　她说话的时候，大咪依赖地蹭着她的大腿，猫一般娇气。
　　医生看乐了，朝它招招手，“来，大咪，让爷爷给你看看。”
　　大咪扬起脑袋看着孟惜安，等她揉了揉自己，才轻盈地越上诊台，熟门熟路地卧倒了。
　　十分钟后。
　　医生收了仪器，一边写病历一边告诉孟惜安：“起了点炎症，不过你放心，发现得早所以问题不大，按时给它吃药就行。服药期间每天都给它测测心跳，如果心率超过五十就给它减半服用……没什么异常的话，一个月后来复查就行。”
　　“好。”
　　“那就行了。”医生笑眯眯地摸了摸大咪的脑袋，“你也别自责，能把这小可怜照顾到现在的状态，已经很难得了。”
　　又来了。
　　孟惜安朝大咪招了招手，后者立即从诊台上起来，对主人的神色心领神会，用尾巴扫了医生一下，“体贴”得很。
　　孟惜安：“你看，你每次都说这一句，把大咪都听烦了。”
　　医生：“……小姑娘家家，这样很不讨喜知道吗？”
　　孟惜安牵着大咪的绳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那又怎样。”
　　
　　从医院出来，孟惜安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带接触了人群之后稍显抑郁的大咪散步放风。
　　林荫绿道，清风习习。
　　孟惜安靠在树下躲太阳，不远处的大咪和一只虫子较上劲儿，左左右右扑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活力。
　　微风闲散，吹得人昏昏欲睡。
　　“呜呼~”
　　一块滑板横空出世，和滑板上穿得花花绿绿的青年一起打破这美好的平静。
　　“站住！别跑！”
　　一个女孩踩着自行车极速狂飙紧追不舍，在她身后更远点的地方，还有个也在往这边追赶的人影。
　　青年大笑着从孟惜安身边滑过，自以为帅气地朝她抛了个媚眼。
　　正在这时，女孩喊出关键词：“快站住，你这个强盗！”
　　孟惜安眼神一凛。
　　“大咪，扑！”
　　一声令下，蓄势待发的虎型异兽从草地上跃起，通过短短几米助跑把速度提到令人害怕的程度，不过一个眨眼功夫，就将前一秒还在耍帅的青年按到在地。
　　滑板从他身下溜走，撞在前方的柳树上，狼狈地翻过面来。
　　大咪呲着牙齿低下脑袋。
　　青年被凑过来的虎脸吓得哇哇大叫。
　　“别过来，你别过来——”
　　女孩在两米外的地方急刹车，畏惧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庞然大物，一时间不敢上，只缩着肩膀朝青年喊道：“遭报应了吧，你、你活该！”
　　孟惜安让大咪继续按着青年，转头问：“怎么回事？”
　　女孩忙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他抢手机啦，超过分的！真想不到哦，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居然做这种事……”
　　孟惜安在青年身上扫了一圈，抬手抽出半截露在裤兜外的手机，再仔细一瞧，又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一只。
　　“哪一只？”
　　女孩挠挠头，“我也没看清唉……”
　　孟惜安眉头一蹙，正想问什么是没看清，一道熟悉的声音掺和进来。
　　“全黑的那只，谢谢。”
　　孟惜安缓缓抬头。
　　脖子上挂了一条毛巾的陈瑭穿一身白色的运动服，捋了一把汗湿的额发，笑得十分欠揍。
　　孟惜安看向女孩，“被抢东西的不是你？”
　　女孩傻乎乎地摇了摇头，陈瑭昂了一声：“她是仗义出手的好心人，我才是苦主……”
　　说时迟那时快，孟惜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两只手机都塞回到青年身上。
　　“起来，继续跑！”
　　青年：“……”
　　女孩：“……”
　　陈瑭：“……”
　　
　　青年最终没跑成，被正义感爆棚立志就读警察学院的女孩扭送去警察局。
　　陈瑭没走，拽着他那条湿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没两样的汗巾，目光从半蹲在地上的孟惜安身上转移到缺了一条腿的虎型异兽身上，皱了皱眉头。
　　“这不会是当年实习遇到的那只异兽吧？它还活着？”
　　孟惜安晦气地扫了他一眼，“你都还没死呢。”
　　大咪在她的抚摸下舒服地眯起眼睛，把脑袋靠在她身上，不计形象地撒起娇来。
　　闭着眼睛闹了好一会儿，它才后知后觉发现旁边有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陌生人，瞬间收起温顺的神色，龇牙咧嘴地低吼起来。
　　即便少了一条腿，虎型异兽就是虎型异兽，一瞪眼威风凛凛，气势十足 。
　　断腿王者正在发出驱逐信号。
　　陈瑭和它对视片刻，试图伸手去摸它一下，然而后者龇起牙关无比排斥的模样又令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体格健壮毛色油亮的成年异兽凶狠霸道底气十足，一双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
　　与当年倒在血泊之中，双目黯淡一动不动的小家伙完全两样了。
　　“受害虎型异兽幼崽浑身上下共二十八处创口，左后肢完全碾碎，心内积血，脾脏破裂，生命体征极其微弱，手术成功率仅百分之零点三且伴随极大痛苦，故为其执行安乐死。”
　　陈瑭的声音淡淡地在空气中回旋。
　　“如果我没记错，你当年的救助情况报告就是这么写的。”
　　因为这是他们接手的第一个安乐死案件，陈瑭对此印象非常深刻。
　　孟惜安没有理他，顶着一张万里冰封的脸，动作轻柔地挠着大咪的下巴，让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既然写了这样一份报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完全背离报告的结果？”
　　在他的质问声中，孟惜安抚摸大咪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她垂下眼睑，五指轻轻梳弄根根分明的毛发。
　　从施虐者手中救下宛如一块破布的异兽幼崽，到送往医院做伤情鉴定，这整个过程她都找不出任何一点可以支撑它活下来的证据。
　　根据异兽保护法规定，濒死异兽抢救成功率若低于百分之三则不能强行为其治疗延长它的痛苦，而当年的大咪救助成功率还不到百分之一。
　　她只能出具这样一份救助情况报告。
　　当然，她原本也是打算按照异兽法执行的。
　　直到送它上安乐台的时候，歪着脑袋的幼崽突然伸出柔软的舌头，艰难地舔了舔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她的心变得跟被舔到的手指一样湿漉漉的。
　　久久得不到回应，陈瑭加重声音：“孟惜安！”
　　“关你什么事？”孟惜安终于回过头，冷眼相加。
　　陈瑭反问：“本科结业实习我跟你一组，你的救助报告后面还签着我的名字，你说不关我的事？”
　　孟惜安逻辑清晰据理反驳：“首先那次实习成绩拿了A，其次违规操作由我独自进行，最后这件事没有对你产生任何影响，所以关、你、屁、事。”
　　陈瑭被她气笑了，“那些是重点吗？别的不说，我们同组，你做这么大的决定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是同组，但上到导师下到同学谁不知道我们各做各的，一人一案？”
　　“即便是这样，你临时更改决定不按救助情况报告执行，也应该通知我一声。”
　　“凭什么？”
　　“……”
　　陈瑭觉得今天真的是见鬼了，跑了二十公里休息喝水的时候被一个毛头小子抢了手机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被孟惜安这个蛮不讲理的神经病怼得节节退败……真是够了。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还蹲在地上的孟惜安。
　　“就你这个狗脾气，真想知道匹配库里有什么狗东西能配得上你。”
　　孟惜安报之以更冷的视线，“你也不用谦虚，不是猪狗不如的东西都配不上你。”
　　美好周六。
　　稀巴烂。
　　
　　




13.  现场   她的未婚夫可以不好，只希望陈瑭……

　　周一一大早，孟惜安放下包，冷冷地和几乎同时走到位置上的陈瑭对视一眼。
　　这一眼已不能单用火花四溅形容，甚至用卫星发射点火的强度来类比都不为过。
　　四周电闪雷鸣，风雨飘摇。
　　何佳佳小心推了推一起进门的同事，低声问：“这又怎么了？”
　　同事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嘴唇，声音从腹腔中发出，“我哪儿知道，这俩人孽缘不浅，说不定周末又在哪里碰到并且干了一仗。”
　　一语道破真相。
　　两人蹑手蹑脚在位置上坐下，正在翘首企盼办公室的人赶紧来齐一同经历苦难，秦奂奂呜呜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孟惜安。
　　“宝贝我爱死你了——”
　　孟惜安差点被她撂倒，双手按在椅子上勉强稳住身体。
　　“收到东西了？”
　　秦奂奂连连点头，“收到了收到了，周六就到了，可恶的门卫直到昨晚才通知我去拿……因为教程很详细所以安装起来也不难，我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搞定了，就是我查了下这款监控器的价格真的好贵，你还给我买了俩……”
　　她呜咽着把头埋进孟惜安怀里，“人家承担不起啦！”
　　孟惜安嫌弃地把人往外推了推，语气相当傲慢：“所以从今年开始，你都收不到我的生日礼物了。当然，生日快乐我还是会跟你说的。”
　　“好的好的！”
　　秦奂奂决心把舔狗行为进行到底，无论怎么被推都不放手，紧紧地抱了她好一会儿，才起身道：“爱你，来吧，你想怎么亲都可以！”
　　说完还闭上眼睛撅起了香肠嘴，一副请随便□□的模样。
　　孟惜安抽了抽嘴角，坚定将人拍开。
　　两人一个死命黏一个拼命躲，煽情的气氛以压倒性的优势盖过刚才的剑拔弩张。
　　陈瑭往椅背上一靠 ，仰头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婚姻管理局九点上班，大门一开就看见一群穿着异管制服的年轻男女挤进来，吓得工作人员下意识找地儿隐蔽，以为人家执行任务来了，心里还偷偷寻思他们婚管这屁大点儿地方到底进来了什么异兽！
　　后来听说他们居然是集体出来匹配对象的，婚管工作人员一脸复杂，缓了好几秒才振作起来，带人去了特别设置了一个小厅的匹配处。
　　周一刚上班就接到了这么大一笔“单子”，匹配处的工作人员忙得团团转，准备表格，端茶倒水，还要强调注意事项。
　　“不但婚姻是件严肃的事情，恋爱其实也是，两个陌生人要建立深厚的感情就必须没有杂念的全情投入，才有可能开花结果。”
　　“为了不浪费国家资源，请大家听完我下面说的几个关键点后，再慎重地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要开启匹配。”
　　众人认真地竖起了耳朵。
　　“第一，为了保证匹配双方的对等性，参与匹配的每个人都要授权个人资料调阅，以便条件匹配顺利进行。当然，你们可以放心，你们的授权只是授权给婚管局，我们工作人员没有查阅权限，被调阅出来的资料也是直接密存进匹配系统，不会有其他人看见你们的资料。”
　　“第二，匹配系统是存在局限的，它很死板，通过财富、学历等硬性指标进行匹配，你们也不能提要求，所以匹配出来的对象不会高出你太多，也不会低出你太多，请大家务必放平心态，做好磨合的准备。”
　　“第三，一旦匹配成功，除非匹配对象存在重大人品瑕疵，否则六个月内不得解除匹配关系。”工作人员这些词都背的滚瓜烂熟了，“这个大家应该也能理解，要想了解一个人不是短短几天一个月就能完成的，半年时间其实一点儿都不长。”
　　听到这里，小周举手提问：“这些我们都知道了，我想问匹配成功的未婚夫妻戴的手环是干什么的？”
　　工作人员笑道：“这也正是我要说的第四点了，为了防止匹配成功后，未婚夫妻出于一些肤浅的理由而拒绝与对方做更进一步的了解，所以开发出了这个亲密手环，设置了两人必须亲密接触的时间指标。”
　　众人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防颜狗的。
　　小周想了想，又问：“亲密时间有多久啊，要是不达标怎么办？”
　　“为了方便大家协调时间，亲密手环时间指标以周为单位，每周两人保持在一米内距离超过八小时，就算达标。如果达不到这个时间……”工作人员阴测测一笑，“那么这两个人将齐齐登上失信人名单，冻结所有信用权限。”
　　喝！
　　众人一惊。
　　“这惩罚也太严厉了吧？”
　　工作人员耸耸肩，“所以才要你们想清楚，不过你们也不要太担心，国家为了这个系统付出了很多人力物力，自前年系统升级后，更是有一大半未婚夫妻走入婚姻殿堂，可见系统匹配的对象还是非常可靠的。”
　　说是这么说，但小周还是有些退缩了，他条件也不差，自己找找选择余地很大，好像没必要……
　　有人发现他的动摇，赶紧附耳过去，“你想清楚，就算咱们有个万一匹配失败了，那最多也就忍半年，可要是不把那俩人打发出去，说不定就得忍一辈子……”
　　小周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把腰板子挺直了。
　　为了更好的未来，所有陪客们相互打气，英勇地奉献了自我。
　　黑白分明的两张表格放在面前，孟惜安抽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承诺人一栏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大名。
　　其他条件是否相当都无所谓，只希望未来的对象和她一样足够独立，对伴侣没有期待。
　　
　　回到公司，留守的已婚大军热情地扑了上来，各种询问细节。
　　“怎么匹配的，说来听听吧！”
　　“还挺复杂的，我们原本都以为签字画押就行，没想到还有专门的心理分析师单独跟我们聊天，做性格测评呢！”
　　“这么严谨啊……”
　　“那可不吗，还搞性格互补的，难怪越来越多人愿意去匹配了。”
　　“那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害，早着呢，说要一至四周不等。”
　　……
　　办公室里闹腾腾的，一时半会儿都没法工作。
　　计划终于顺利了一次，大家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还趁机拍起马屁来。
　　“真想知道我们如此优秀的孟科陈科，会匹配到怎么样让人惊为天人的对象啊！”
　　“别的不好说，能力肯定出众！”
　　“哈哈哈那还用你说，依我看孟科对象肯定会很温柔，陈科那位嘛……绝对是超级甜妹！”
　　他们说得十分激昂，对两位年轻的领导充满了信心。
　　孟惜安却突然想起了周六放的狠话，心中诡异地生出一丝紧张感。
　　如果她的匹配结果不如人意，而陈瑭春风满面的话……
　　不。
　　她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偷偷在心底双手合十。
　　她的未婚夫可以不好，只希望陈瑭的未婚妻更差一些。
　　省得这烂人借题发挥，暗讽自己不如他。
　　
　　咚咚咚——
　　“都静一静！”
　　办公室门口，孟彰神情严肃地把门敲响。
　　众人迅速安静下来，孟惜安看着他凝重的神情，各种上不了台面的祈祷瞬间烟消云散。
　　强大的职业敏感性告诉她，出大案子了。
　　果不其然，孟彰直接点名：“小孟小陈，给你们一个小时时间收拾东西，B市发现特大异兽走私案，急需总局支援，你们俩亲自走一趟。”
　　“是！”
　　孟惜安和陈瑭齐齐站起，抬腿就走。
　　孟彰本就威严的脸上此刻更是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具体资料你们上车再看，这次的任务很艰巨，你们都给我仔细点办，要是办不好……这个科长也不用当了！”
　　孟惜安盯着自己不断往前的脚尖，一颗心无限下沉。
　　她已经记不清孟彰上一次发这么大脾气是什么时候了，这次的案子恐怕不是一般的棘手。
　　四十六分钟后，两人成功坐上直达B市的航班。
　　比邻而坐，孟惜安和陈瑭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无论谁有想法，都能在第一时间扇对方一巴掌。
　　可这时候，谁都无心顾及私人恩怨。
　　事情远超想象的严重。
　　孟惜安打开已经发送到邮箱里的资料，只看了第一页，拿鼠标的手就开始颤抖起来。
　　这是一张图片，相当昏暗模糊的图片。
　　厚重的雨布掀起一个小小的角落，泛着冷光的栅栏后是一双竭力凶狠依然绝望的兽瞳，勉强能窥到一角的毛发脏污不堪，隐约还能见到一丝红色。
　　“厉害啊。”旁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不但走私，还涉嫌斗兽……这种大案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孟惜安深吸一口气。
　　三秒后，鼠标左键上的手指轻轻往下一点。
　　她屏住呼吸，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14.  救助   “假传圣旨，胆子不小啊。”……

　　A市与B市一东一西，相距一千多公里，航程两小时。
　　两人一落地就受到了当地异管局的热烈欢迎。
　　分局局长黄文涛亲自接机，因孟陈两人过于年轻的面孔产生的错愕一闪即逝，上前一步，郑重地同两人挨个握手。
　　“两位科长真是年轻有为啊，这次的案子，要多仰仗二位了！”
　　陈瑭惯会做表面文章，闻言露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舒心的“诚恳”神情，“我们初来乍到，还是要靠分局的同袍们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黄局长说着看向一旁没说话的孟惜安。
　　后者全部心思都在案子上，注意到他的眼神也没心情和他客套，直接道：“我们在路上已经大概了解过案子的情况，麻烦黄局安排一下，带我们去专案会议室做更进一步的交流。”
　　黄局长纵横官场这些许年，见过的世面多了，但也还没见过这么莽的。
　　按理说，他虽在分局却是局长，这俩来支援的年轻人总局出身但也就是个科长，他亲自出面相迎那是给了他们面子，怎么还真被使唤上了？
　　黄局长忍了忍，指着表道：“年轻人有干劲儿是好事，可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这都一点了，两位还没吃饭吧？不如吃了午饭，再集中精力去解决问题。”
　　孟惜安确实没吃午饭，但也没什么胃口。
　　她看了旁边的陈瑭一眼，没说话。
　　她没有代人决定的权力，这人恐怕也不容她代表。
　　果然，陈瑭很是爽快地点了头，“那就随便吃点简餐吧。”
　　有对比才有突出，黄局对如此上道的陈瑭印象极佳，十分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我都安排好了，粗茶淡饭，还请你们不要嫌弃。”
　　“怎么会，有劳黄局。”
　　“哈哈哈哈，应该的。”
　　一行人客套着来到订好的餐馆，早就准备着的服务员鱼贯而入，说好的“粗茶淡饭”是八菜二汤，七荤三素，包厢旁的独立小礼台上还坐了一位怀抱琵琶的美女，一看到人就轻轻拨弄青葱似的长指，奏出动听的乐声。
　　孟惜安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就连陈瑭，也挑了挑眉头笑着“谢过”：“这还真是让您破费了。”
　　由于他的假面具练得炉火纯青，相处四年多的同事都分不出他的真实想法，黄局长这头一回见的，还以为他真对这待遇表示满意，还很谦虚道：“两位不嫌弃就好，等晚上，我再安排设个宴，好好给二位接风洗尘！快坐快坐……请！”
　　孟惜安满脑子都是案子，随便夹了几筷子意思意思就放下了，就着白开水等这顿“简餐”吃完。
　　黄局长也很识趣，彻底放弃和她沟通，逮着愿意捧场的陈瑭就是一顿输出，大侃特侃。
　　“近些年的形式不好啊，我们B市人才外流……”
　　“年轻人嘛，总喜欢出去闯一闯。”
　　“唉，那也应该有建设家乡的觉悟才行啊，现在的年轻人啊，要是都像你们二位这样出色就好了……”
　　“过奖过奖，我们也是普普通通。”
　　“哈哈，这个陈科长就不要谦虚了，总局科长的位置要是没有一定能力可坐不上去……”
　　“一般一般。”
　　他们一来一往近半个小时，话题转来转去都是那些个涉嫌相互吹捧的，一句正事都没提及。
　　孟惜安看着陈瑭还有继续接话的打算，忍无可忍地踢了他一脚。
　　桌子下，白色的板鞋从小腿离开，一个发白的鞋底鲜明地印在黑色的裤腿上。
　　陈瑭的笑容僵在脸上，侧目看了身边面无表情的女人一眼。
　　你有病？
　　是你有病。
　　孟惜安收回视线，把筷子拿起来再啪的一声放下，站起来，“我看吃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去和专案组碰头了？”
　　黄局长叹了口气，觉得这女人简直是扫兴透了。
　　“哎呀小孟啊，这事儿它急不来，不是说你提前个十几二十分钟到就能解决的。”
　　他换了称呼直称小孟，隐隐有了拿身份压人的意思。
　　孟惜安丝毫不怵地回看过去，语气铿锵。
　　“来之前局长亲自交代过，这事儿要是办不好，别说您这个当地的主负责人，就是过来支援的我们两个人，这身衣服也不用穿了！”
　　一滴冷汗从黄局长额上滑落。
　　他知道总局重视这件事，把安置科科长也一起派过来就证明了这一点，但他没想到会重视到这个程度！
　　那这事儿还真的不好办了！
　　黄局长嚣张的气焰黯淡下去，连声道：“小孟科长说得对，既然二位已经休息好了，那我们还是不要耽误去汇合吧……请，请！”
　　孟惜安挺着笔直的脊背踏步迈了出去。
　　陈瑭快走两步跟上去，在她耳边轻声一笑，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假传圣旨，胆子不小啊。”
　　孟惜安冷哼一声。
　　重新拉开与他的距离。
　　
　　异兽是归异管局管理，但每次救助行动的主力军还是特警队的警员们，所以为了方便起见，基本所有的专案会都设在特警队。
　　黄局长官僚作风虽然浓重，办事能力还是有的，孟惜安等人进去会议室时，专案组员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
　　孟惜安不想听客套话，在黄局长开口前抢先道：“各位好，我是异管总局安置科的孟惜安，那位救助科陈瑭，时间紧迫就不寒暄了，我们直接开始吧。”
　　几个特警队长相互看了一眼，又去看孟惜安身后的陈瑭。
　　“好，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最年长的特警队长姓林，他朝两人点点头，让旁边年轻的白队长打开做好的报告投在大荧幕上。
　　孟惜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有所收敛的黄局长忍气吞声，偷偷和陈瑭耳语一句挑拨离间：“陈科啊，孟科性子这么急，你和她一起办公，不难受吧？”
　　陈瑭露了个笑容，也拉了把椅子坐下，长手长脚胡乱一搁，没收敛声音说得光明正大。
　　“哪儿敢啊。”
　　孟惜安的冷眼立刻扫了过去。
　　黄局长：“……”
　　特警队长：“……”
　　可喜可贺，刚刚见面，B市的小伙伴们也成功知道这俩是对头了。
　　
　　小插曲很快就过，林队长站在大屏幕前，伸出手指点在屏幕正中的大货车图片上。
　　“昨天高速堵车，一个记者无意中发现前面那辆大货雨布下头有血迹，职业敏感性让他下车调查，于是偷拍到了这样的一张照片并且第一时间向异管局发出了救助申请。”
　　“本来应该不难追查，但或许是记者的行为让他们产生了警惕，下了高速之后，这辆车直接就被抛弃了，车子套牌，车上人员也不知所踪，线索断了。”
　　“不过由于处理及时，交警已经配合我们完成全市出入口卡点布控，相信跑掉的那两个人很快就会落网，B市境内的犯罪分子也无处可逃。”
　　林队长大致汇报了目前的进展，说：“根据目前调查到的资料，我们特警队包括异管和交警联合圈定了适合大规模运送异兽并且很难被察觉的三个区域。”
　　大屏幕切成地图，林队长挨个解说：“一个是城南的沙场，那边工程车进出频繁，运送异兽的大货掺在里面也不突兀。再有就是那边黄沙漫天，卫星视野不好，难监控，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基建，隐蔽性极好。”
　　“这一处就有点大隐隐于市的感觉了，它位于市中心刚落成的商厦，目前还不能交付使用，但来来往往的大小车辆都很多，目前无法查证这些车辆是为了方便停车，还是别有目的……但无论是偌大的地下车库，还是没规划的地下超市区域，都是绝佳的斗兽场所。”
　　“最后一处位于已经迁移了绝大多数公司的老工业园区。那边基本没有能用的监控，人员来往比较复杂，也算一个可疑的地点。”
　　林队长坐回到位置上，眉心拧成一团，诚恳地看向两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现在只能和犯罪分子搞时间战，只有抢在他们前头把事情撸直，这个案子才能尽可能周全的了结。这案子大，受害异兽数目恐怕不下五十头，还请两位专家辛苦辛苦，从你们专业的层面在这三个可疑区域布局上再做个简单分析，看看是不是可以提前帮我们确定位置。”
　　这事陈瑭一个人就能干。
　　孟惜安懒得跟他抢活，把白队长打印出来的最新资料快速翻了一遍想找找大货上那些异兽的情况，结果翻到底也没看见，不由蹙起眉头。
　　“请问那些异兽的资料呢？”
　　几个特警队长一愣，林队长看向黄局长，“这部分是异管负责的。”
　　后者则露出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道：“车上的四头异兽被我们接管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现在都在医院监护室里，报告……这不得等它们情况稳定了才能出吗？”
　　孟惜安深深看了一脸理所当然的黄局长一眼，重新拿起资料，一目十行往下翻阅。
　　特警队的人很细心，局部、整体的图都按序号标号了，还附带了各种简洁易懂的说明和其他相关的图文数据，很容易看明白。
　　没看几页，她翻资料的手一顿。
　　目光在实拍的几张街景图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一脸凝重地把资料放下，提出要求。
　　“抱歉，我在集体环境中不太能集中注意力，能给我腾个独立的办公室吗？”
　　林队长看了白队长一眼，后者马上起身道：“可以，请跟我来吧。”
　　孟惜安抱起资料跟着他走，黄局长想拦都拦不及。
　　“等等……”
　　衣服角在门后一晃而过，走远了。
　　陈瑭理了理手中的资料，微微一笑，“别管她，她就这样。”
　　“可是……”黄局长下意识想说些什么，脱口说出两个字后又打住，一脸痛心疾首，“大家一起讨论，随时补充进度才会更快啊！这个小孟科长，这么办事效率不就低了吗？”
　　“不要紧，她就一个安置科的，派不上用场。”
　　“那也不能这么说……”
　　陈瑭却不理他，自顾自告诉三个特警队的队长，“几位队长有事先去忙吧，黄局长在这儿给我答疑就行。”
　　双线并行效率更高。
　　几位队长都是实在人，点点头就去忙了。
　　陈瑭重新翻开资料，没急着看，反而翘起了二郎腿，瞥了心事重重的黄局长一眼。
　　黄局长察觉到他的视线，赶紧收起惆怅的神情，捶足顿胸道：“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但我确实着急，太希望下一秒就能接到线人举报，然后把那些丧尽天良的东西一网打尽了！”
　　“理解，理解。”
　　陈瑭宽慰了他一句，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又道：“不过嘛，正像您刚才说的，这事儿确实也急不来。”
　　黄局长一噎。
　　陈瑭笑盈盈地看看他，勾勾手指。
　　等他狐疑地靠过来，陈瑭压低声音道：“我难得和一个人这么投缘，不妨跟您掏心窝子说几句。这案子，我倒觉得不是特别严重，应该只是走私贩卖，不涉及斗兽。”
　　“……嗯？！”
　　黄局长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15.  联手   比陈瑭还脏眼睛。

　　安静的办公室里，孟惜安利用总局权限，把B市异管分局近年来的资料都调出来了。
　　国家在异兽饲养规范这方面把控十分严格，只允许拥有相关资质的几个异兽培养基地对外输送异兽，并且对这几个机构采取月月检查的管控方式，不容任何违法犯罪行为发生。
　　而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企业，想要领购异兽，都要走一系列流程办齐证件。
　　在异兽基地选定心仪异兽后，先不忙付钱，首先要到异管局备案，根据挑选的异兽类型接受不同的背景调查，调查结果达标才拥有购买资格。
　　资格确定后，购买者就可以支付一半的定金，把选好的异兽领回家去培养感情。
　　一个月后，异管局工作人员确认异兽适应状况良好，会给购买者开出合规证明。
　　这时候，购买者再去结清尾款，拿到基地的监护权转让书回到异管局，异管局才给异兽办理彻底与购买者绑定的身份证，买卖落成。
　　一套手续下来不算轻松，性情稍微不那么柔顺的异兽资格审查更是一刷刷掉一大批人，而违法捕猎野生异兽走私贩卖或者购买，量刑标准最高可达死刑……
　　因此，尽管开放了异兽饲养，活跃在人类社会的异兽还是不算多的。
　　但这个B市……
　　孟惜安的目光停留在屏幕右上角鲜红的百分比上，刺眼的数字自带嘲讽，傲然地与她对视。
　　去年一年新增的异兽数量居然比其他人口数量和它差不多的地级市多出足足两倍！
　　更离谱的是，这些异兽当中，从基地出来的异兽数量只占一半，剩余一半全是被救助的流浪异兽。
　　在异兽保护管理制度如此严明的如今，还能搞出上千只流浪异兽，真是闻所未闻！
　　无论这次的案子和这个数据有没有直接联系，这个黄局长有问题都已经板上钉钉，没有悬念。
　　“惜安姐，因为我算出来的这个数据，局长刚把资查的科长叫过去了……我们以后会不会被找麻烦啊？”
　　孟惜安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细长的十指在键盘上不停敲打。
　　“他失职不查，挨骂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谢谢你的支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哦好的，惜安姐再见！”
　　孟惜安在小科员活力满满的声音里收线，余光一瞥，伸手拿起那份让她起疑的资料。
　　未交付使用的商厦四周街道实拍图一共四张，其中三张都出现了异兽的身影。
　　这个比例如果不是巧合，那就一定有问题。
　　事实证明，它也的确不是巧合。
　　笃笃。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白队长的声音。
　　“孟科长，陈科长那边已有结论，您这边怎么样了？”
　　孟惜安合上笔记本，将摊在桌面上的资料一一收拢。
　　“我这边也结束了，这就去会议室。”
　　
　　陈瑭翘着二郎腿坐在会议室主讲人的位置上。
　　他抬起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伸缩杆，转过椅子，动作迟缓但有力地敲了敲两米长的大屏幕。
　　“因为目前的线索指示这起案子的事发地就在B市，所以……首先排除沙场。”
　　屏幕上的图片切换到下一张，一张显然是临时赶工出来的数据图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把沙场附近车流进出的记录汇总了一下，发现进出沙场的车辆非常固定，进出时间和路线也很稳定，任何不在此列的车辆来往都会成为非常鲜明的目标，这不符合地下交易追求隐蔽的特性。”
　　“再有，沙场面积虽大，能够容纳异兽的空间却很有限，这种既不方便运输又不方便藏匿的位置，哪怕沙场里的隐蔽性再好，也不会成为交易地点。”
　　陈瑭收回伸缩杆，目光从队长们身上扫过。
　　“我很好奇，各位怎么会把这种地点列为可疑区域。”
　　林队长咳了一声，略微难堪地解释道：“我们这里曾经也发生过一起异兽走私案，犯罪嫌疑人就是通过沙场工程车进行周转的。”
　　“我知道这件事，但在那起斗兽案里，B市顶多是个中转站，是H市那帮人用实时转移异兽来逃避国家打击的一种手段而已。”孟惜安加入话题，黑色的钢笔在白皙的指间飞快转动，“大可不必强行对等套用经验。”
　　“我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林队长苦笑。
　　黄局长挤进来打圆场：“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啊，说不定这次的发现也只是其他省市从我们B市经过的一次周转……”
　　孟惜安打断他：“黄局长，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B市当地，在人员不够充足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择重攻坚。”
　　黄局长：“……还请陈科长继续分析！”
　　陈瑭挑了挑眉头，很给面子地动动伸缩杆往下走，一个点一个点分析过去，不断对已有调查结果进行展开分析，又和几个队长探讨相互补充，最终得出结论——老工业园区的废弃工厂嫌疑最大，可以先集火这个区域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几位队长简单商量了几句，从位置上站起来。“那我们就先去安排了，两位科长……”
　　“我们先回酒店放下行李，还得去趟医院。”陈瑭笑道，“分头行动，随时联系。”
　　林队长也不客气，直道：“怠慢两位了，案子了结后再请二位吃饭。”
　　一行人送他们到特警大队门口，几人别过，孟惜安上了一直等在门口的车，黄局长和他手底下的其他两个人也紧跟着坐了进来。
　　商务车再宽敞，这么多人挤上来也憋气的慌。
　　“孟科陈科，酒店我们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坐副驾驶上的一位异管科长回头朝两人一笑，随即吩咐司机师傅，“去世纪豪庭。”
　　世纪豪庭，五星级酒店，普通大床房一晚也要大几百。
　　孟惜安眼神一凛，“这不合规制，我们没有办法报销。”公/众.号.梦/中.星/推.文
　　“……”
　　这可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黄局长扶额，以眼神示意旁边的小弟。
　　接收到讯号的下属忙解释道：“哎，孟科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们是过来支援的，哪有让你们破费的道理，这钱当然是我们出了。”
　　“不需要，来之前我们已经订好房间了，送我们去异管局旁边的‘桥头宾馆’就好。”
　　“这……”
　　“别这了。”看了一会儿戏的陈瑭慢悠悠出声，“我们孟科长可是局里的纪律委员，你们小心着点。”
　　“……”
　　艹。
　　黄局长在心里骂娘，面上的神情倒还是得体的，打个哈哈：“两位科长误会了，我们说的世纪豪庭不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个世纪豪庭，只是一家住宿条件还不错，名字谐音的普通旅馆……哈哈，既然两位科长已经订好了房间，那我们就不多此一举了。”
　　孟惜安收回视线，觉得多看一眼这帮人都脏了她的眼睛。
　　比陈瑭还脏眼睛。
　　
　　桥头宾馆。
　　孟惜安下了车，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肺里的污浊空气还没换空，狗腿子们一阵风似的抢先去拿了行李过来。
　　“孟科长，我来拿就好，您直接去办入住，我帮您拎上去。”
　　B市良好的空气质量直线下降，跌至谷底。
　　孟惜安盯着那只紧紧攥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心头的火一阵一阵往上冲。
　　大家同级，这些人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才能这么没脸没皮地点头哈腰？！
　　令人赏心悦目的美人脸一点点阴沉下来。
　　“小孟科长做事喜欢亲力亲为，你们别忙了，小心马屁拍到马腿上。”
　　就在她爆发的前一秒，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拍开那只碍眼的手，把行李箱拖回来放在她手边。
　　陈瑭的腔调还是那么令人厌恶，不过这一次的作用另当别论。
　　孟惜安即将崩断的神经松弛下来，不再那么怒火贲张。
　　
　　看着她拎箱就走的背影，黄局长三人面面相觑。
　　一秒后，黄局长换上同情的神情，“陈科长，真是辛苦你了啊。”
　　陈瑭提起自己的箱子，一脸宽容大度。
　　“没事，我都习惯了。”
　　在孟惜安的高压下，黄局长已经彻底把处境和他们相同的陈瑭当做自己人，无比亲热地踮脚搂了搂人家的肩膀，叹息：“陈老弟也是个实在人，我也跟你说点实诚话……”
　　他的称呼又变了，看人陈瑭的眼神像看亲兄弟。
　　“要我说，你何必受她的气。这下午的专案会，她也没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来，也就是打打酱油，凭什么对你颐指气使呢？”
　　陈瑭看了他一眼，露出隐忍的神情，沉重道：“理是这么个理，但我好歹是个男人，口头占占便宜也就算了，哪能真的去欺负她。”
　　黄局长很不赞同地摇摇头，“职场上，哪还能分什么男人女人，你就是心太善。”
　　“也不是心善，就是豁不开面子。”陈瑭故作谦虚，低垂下来的眼睛眸光一转，带过话题，“黄局长，小孟科长性子急，肯定不让休息就赶医院，我得赶紧去放行李了，省得她在这里给我冷眼，回去了还要跟我们局长告状。”
　　“唉，行，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黄局长迎着陈瑭的目光，面色平静自然，“我们去了特警队也帮不上大忙，不如和你们一起去医院再找找线索，顺便也向你们学习学习。”
　　陈瑭回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也正想说，得麻烦你们带个路呢。”
　　两人哥俩好，迅速达成一致。
　　陈瑭拉着行李箱大步大步走进宾馆。
　　在他身后，B市异管分局的三人站到一起。
　　有人低头，声音压得很轻：“局长，这个姓陈的好对付，可那个女人……”
　　黄局长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先盯着吧。”
　　
　　宾馆内。
　　陈瑭顺利拿到房卡，正好是孟惜安的隔壁。
　　没有开灯的昏暗走廊里，两人一进一出错身而过。
　　声音却低而清晰地撞在一起。
　　“晚上聊……”
　　两人打住，侧目对视一眼，嫌弃地别开脸去。
　　“晚点再说。”
　　再次异口同声。
　　
　　




16.  暗度   我怕你讹我。

　　医院。
　　在黄局长的带领下，两人畅通无阻地直接进入异兽专属的监护病房，零距离接触到了在“病床”上艰难喘息的四只异兽。
　　和人类的病房不同，这间病房里充满了连消毒水都掩盖不住的浓重异味，脏污和血腥气蛮不讲理地霸占了整片空气。
　　孟惜安在离门口最近的那张异兽“病床”前停下脚步，隔着结实的栅栏看盘踞在里头双眸紧闭的狼型异兽。
　　为了方便缝合伤口，它身上的毛发几乎被剃秃了，到处翻着猩红的伤口，剩下的毛发一撮一撮黏连在一起，搭着一颗只剩下一只耳朵的脑袋，奄奄一息。
　　在可怜又恐怖的外表之下，它还是一头才成年没多久的异兽，爪子堪堪脱去稚嫩，刚有了一点锋利的模样。
　　其余三头异兽的情况也都类似，令人触目惊心。
　　主治的医生很快赶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护士，手上各托一个针剂盘。
　　女大夫的声音里有种机械的冷感。
　　“为了以防万一，现在就打吧，提前半个小时没什么问题。”
　　两个小护士点点头，带着自己的托盘分头行动起来。
　　孟惜安开口：“镇定剂？”
　　女大夫回头，目光落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略显诧异地点点头，“是的，你是……”
　　“她是总局来的孟科长！”狗腿子自动接上话。
　　孟惜安没领情，重新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姓孟，过来调查这次的异兽受害案。我看你给它们使用的镇定剂剂量不小，情况很糟糕吗？”
　　她开门见山，架势痛快，女大夫也乐得轻松，直言道：“确实不好，尽管目前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精神方面都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我们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让它们的伤得到一个更好的休养，只能使它们保持在沉睡状态。所以你们要想从它们身上下手查案，应该不太可能。”
　　孟惜安望了寒光烁烁的针头一眼，问：“伤情如何？”
　　“有些复杂，撕咬伤和钝器伤都有。”医生抬了抬下巴，示意病房里的其中两头异兽，“微妙的是，这头虎型异兽和狼型异兽身上的伤和它们的爪子齿列相互吻合，就好像是它们之间相互干了一仗。”
　　孟惜安想了想，又问了一些伤情相关的问题，特意赶来答疑的医生自是一一回答。
　　其他人也没闲着，绕着四张“病床”来回转悠。
　　黄局长趁孟惜安没注意，偷偷跟陈瑭耳语：“陈老弟，看样子你的猜测错了，这恐怕确实是一起斗兽案喽。”
　　陈瑭把手往兜里一插，幽幽一叹：“那也未必，说不定是它们自己打起来了呢？无论如何这可真是个麻烦事，我一点都不喜欢加班啊……”
　　他的姿态很不情愿，就差在脑门上写“不愿意”三个大字了。
　　黄局长身后的两个科长迅速对视了一眼。
　　“陈老弟，工作这种态度可不行，打起精神来，小心被孟科长逮着机会告你一状。”黄局长苦口婆心，“这事儿既然这么大，咱更得给它办得漂漂亮亮的才行，至少不能让一个女人把风头都给抢了，你说是不是？”
　　陈瑭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向黄局长。
　　黄局长不防，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
　　陈瑭抬起胳膊，慢慢放到他肩膀上，大力拍了两下。
　　“怎么会，我这身后可是站了B市整个异管，有各位帮忙，还能输给她吗？黄老哥，你……一定是站我这边的吧？”
　　黄局长一颗心落回肚子里，露出一个无比真心的笑容。
　　“那肯定的，老弟你放心，我们分局一定全力支持你。”
　　医生在病房里待了近半个小时才离开，孟惜安合起记了整整三页的笔记本，朝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怎么看怎么猥琐的四个男人投去厌弃的一眼。
　　四个男人立即打住，并露出只有对方才能心领神会的笑容。
　　孟惜安：“……”
　　居然这么快就融入了新集体。
　　她有时候都不得不佩服陈瑭这种到哪儿都如鱼得水的本事。
　　黄局长合掌，脑袋往窗户的方向一撇，道：“这天儿也不早了，专案组那边又还没有新消息，不如我们先去吃个饭，也感谢感谢二位特意前来支援。”
　　孟惜安垂眸，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忍住了没有拒绝。
　　
　　所幸她这一个下午形象树立得相当棘手，分局的人识趣，没灌她酒，维持着不会冷落她的搭话频率，全心全意去敬陈瑭。
　　后者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毫不含糊，和人勾肩搭背，推心置腹。
　　孟惜安忍了一个多小时，这个“接风宴”才算结束。
　　酒桌上趴下好几个，黄局长也喝得满面红光，搭着陈瑭的肩膀嘿嘿直笑：“你小子，还真是千杯不醉啊……”
　　脸不红气不喘的陈某人扶了他一把，“还凑活，黄老哥，这帮人怎么办呢？”
　　“不、不管他们，呵呵。”
　　“……您这也是醉得不轻啊。”
　　孟惜安在酒桌上看了一圈，把两个极可能是强行被拉来陪酒的女科员从人堆里扒拉出来。
　　两位女科员都没完全醉倒，口齿不太清楚地朝她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服务员！”
　　一直守在包厢外的服务员闻声进来，孟惜安道：“帮我找两位女服务员过来，再帮我开个房间。”
　　服务员连连点头，拉起耳边的对讲机向总台发出申请。
　　女服务员到的时候，孟惜安示意她们一人一个把人扶起来，“送她们去我刚开的房间。”
　　其中一个迷蒙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想拒绝：“我们回去就好，不……”
　　“接你们的人来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整张脸包括脖子都是酒气上头那种紫红色，眼神略微涣散，虽然还没丧失意识，也离真正醉倒不远了。
　　于是孟惜安不再理会她们的意见，对服务员道：“走吧。”
　　一路上她帮着搭了把手，成功将两位女士送进刚开好的房间。
　　“你们自己相互照顾下，想回家就打个电话回去让人到这个房间来接。”
　　孟惜安没有进去，停在门口看着被放倒在床上，任人摆布的两个人。
　　偏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万分冷峻。
　　服务员退出来，征得她同意后从外面关上门。
　　孟惜安转身离开。
　　她无意对她们的选择作出评价，以免再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
　　但她发自内心地希望，每一个客观弱势的群体，都能学会更好地保护自己。
　　
　　回到前台结了这个房间的账，孟惜安出了旋转门，又和陈瑭碰了个正着。
　　豪华酒店的门口总是以空和大来凸显档次，陈瑭孤身在微冷的夜风里站着，身姿瘦削挺拔，周围没有任何“兄弟”。
　　孟惜安停下脚步，“黄局长呢？”
　　站在前头好几米的人回过头，夜空里露出一点正在燃烧的猩红，不算浓烈的烟味随之飘散过来。
　　孟惜安这才发现他居然在抽烟，下意识拧起眉头。
　　陈瑭慢悠悠抽完最后一口，机灵的门童上前，将烟头接去处理。
　　“我让司机把他先送回去了。”
　　说话间，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来，停在门口。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一个面相老实的人往外张望一眼。
　　陈瑭朝他挥挥手，一边朝前走一边道：“我叫的车，一起吧大小姐，车费AA就不去报销了，省得被林科长质问为什么不坐公交。”
　　孟惜安有点嫌弃，但不是嫌弃和他坐一辆车，而是嫌弃他身上的烟酒味。
　　犹豫一秒后，她看看陌生的环境，还是上了车。
　　车子经过距离桥头宾馆不到一百米的桥头超市时，孟惜安叫了停，“师傅，我就在这里下，谢谢。”
　　幽静的车厢里，陈瑭抬头瞟了她一眼  
　　“那我也在这里下。”
　　车子停下。
　　孟惜安下车，重重甩上车门。
　　“随便你。”
　　
　　桥头超市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超市，就是个小卖部，货架只有区区三排，放着些乱七八糟的商品。
　　孟惜安不太挑剔地拿了盒苏打饼干，在果味饮料和矿泉水中间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了矿泉水。
　　晚饭的时候看着那些人就饱了，她还是没怎么吃，为了防止半夜饿得睡不着，她得备点饼干放着。
　　“呦，饭菜不合胃口，没吃饱啊？”
　　讨人嫌的身影又凑了上来。
　　孟惜安手心发痒，强行咽了一口气回头看他，真心提问：“你不犯贱会死吗？”
　　陈瑭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大可不必。”
　　“那不行~”
　　这个人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怒气点，孟惜安闭了闭眼睛，一字一顿问道：“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陈瑭笑盈盈地把胳膊往货架上一撑，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除了这句你就不会别的了？那词汇量真是贫乏得可怜哦。”
　　小卖部货架与货价之间的间隔不到一米，他人高马大往那儿一杵，被堵在最里面的孟惜安就别想出去了。
　　孟惜安正要发作，余光突然瞥见左侧货架后一截黑乎乎的衣摆。
　　她盯着看了两秒，视线逐渐上移落在衣摆主人那颗只在货架后露出一个发顶的脑袋上。
　　小卖部就只有这么大，能选择的东西非常有限，这人的选择困难症得有多严重，才能一动不动站这许久……
　　谁的人？黄文涛？还是那个消息灵通的犯罪团伙？
　　陈瑭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孟惜安对上陈瑭的视线，缓缓开口：“我不骂别的话，是不想脏了自己的嘴。你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你自己清楚，这是你再怎么和我过不去，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货架后的脑袋动了一下。
　　陈瑭掏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递过去。
　　语调是一惯的慵懒。
　　“说什么呢你？我就是想提醒你，刚才的车费你还没打给我，喏，看清楚订单，一共三十一块八，你得给我十五块九。”
　　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备忘录页面，上面只有三个字。
　　——线上聊。
　　孟惜安抬手，把眼皮底下的手机推了回去。
　　为免引起那人的警觉，她没再往那个方向看，依言给陈瑭转了钱，然后拿起饼干矿泉水极其自然地从陈瑭旁边的空位挤了出去。
　　出去时余光瞄到那人匆忙低下的头，和放在一排牙膏上，什么都没拿的手。
　　
　　一路沉默着回到宾馆。
　　孟惜安穿过隔音奇差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那间，开门前瞥了一眼就在隔壁刷门卡的陈瑭。
　　后者按着门把手，耸耸肩，“缘分。”
　　孟惜安收回视线，拉开门走了进去。
　　灯光昏黄，陈设简陋的小小房间充满了廉价清洗剂的味道。
　　把卫生间的灯也打开，孟惜安走过略微开裂的木地板，拿起放在床上的电脑。
　　同一时间，陈瑭一屁股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塑料板凳上，打开电脑。
　　叮咚。
　　办公软件的提示音欢快响起，他点开跳动的蓝色图标，来自隔壁的对话框弹出来。
　　——打车的订单截图给我看看
　　——我怕你讹我
　　
　　




17.  摩擦   你赢了，本人甘拜下风。

　　陈瑭气笑了。
　　他把电脑往腿上一搁，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叮咚。
　　孟惜安一边拧开瓶盖一边朝对话框看去。
　　陈瑭：一共三十一块八毛四
　　陈瑭：我还给你抹了两分钱的零头
　　陈瑭：不谢
　　陈瑭：[图片]
　　孟惜安手一晃，差点把水洒在电脑上。
　　她放下水瓶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地补了两分钱给他。
　　那头消息很快又过来了。
　　陈瑭：干什么？
　　陈瑭：想通过这两分钱的转账记录污蔑我连两分钱都要跟你清算是不是？
　　陈瑭：你想都别想
　　他又把钱转了回来。
　　孟惜安冷笑，再给他转回去。
　　两人算是杠上了，两分转账提示来来回回，隔着一堵墙刷出一划拉不到的转账记录。
　　同样的蓝光映出两张不甘示弱的脸。
　　五分钟后。
　　孟惜安累了，强迫自己结束这种幼稚的行为。
　　小M：那个黄文涛有问题
　　陈瑭：呵呵，还用你说？
　　对面也有休战的意思，为了不再做无谓的争吵，他嘴上占完便宜后立刻补上了一长串有理有据的说明。
　　陈瑭：身为局长这么低声下气，第一眼就让人生疑。另外就是拿到特警队资料的时候，我看那座没交付大楼周边的街景实拍，镜头里的每一只异兽都夹着尾巴
　　陈瑭：呵呵，工业园区那里待查，这个地下车库肯定有问题
　　陈瑭：然后我就简单地试探了他一下，他的表现真的“可圈可点”
　　陈瑭：无论我的结论多么无脑，他居然都能大力地附和我
　　陈瑭：[牛批哦.jpg]
　　屏幕上的小牛表情包滑稽可笑，代入黄文涛的形象完全不违和。
　　孟惜安翻出资料，把图片重新看了一遍，正如陈瑭所说，这些异兽居然无一例外全部夹着尾巴。
　　异兽感觉敏锐，这四周一定有它们畏惧的东西。
　　她居然没发现这个。
　　陈瑭：你怎么不说话，哎呦，不会是没有别的发现了吧？
　　陈瑭：那可不行，人家还指望你重拳出击，直接甩出一系列证据锤死我黄大哥呢~
　　贱嗖嗖的语气看得孟惜安不自觉加大了打字的力度。
　　键盘音从哒哒哒的清脆变成咔哒咔哒的敲响。
　　小M：B市去年一年新增的异兽数量是其他市的三倍
　　小M：并且，从新增异兽类型汇总表来看，基地出来的异兽数量只占一半，剩余一半全是被救助的流浪异兽
　　小M：离谱至极
　　小M：总局已经开始秘密重验他们批出去的每一个名额
　　小M：还有，根据那四头异兽的数据，通过使用总局的最高权限统一匹配
　　陈瑭：等等，你什么时候把异兽数据传回总局的？
　　小M：在B市数据库中匹配到了情况类似的异兽，总局分析，存在身份证一证多用的可能
　　小M：……你和你黄大哥划酒拳的时候
　　陈瑭：所以黄文涛死定了？
　　小M：是的
　　陈瑭没想到她还真的有这种重量级发现，无意识翘了翘嘴角。
　　撇开糟糕的性格不谈，孟惜安的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搭档。
　　陈瑭：小孟科长厉害！小孟科长牛逼！小孟科长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瑭：[撒花][撒花][撒花]
　　孟惜安一脸麻木。
　　小M：恶心
　　陈瑭：……
　　陈瑭：亲，你这就是典型的给脸不要脸知道不？
　　小M：B市整个异管局都烂了，特警队也不知道是不是全然可信，我们还都被盯上了，你还有心思说废话？
　　小M：我们抓紧时间把彼此的计划都过一遍，相互配合好吗？
　　砰。
　　一墙之隔。
　　捶桌的声音分外清晰。
　　孟惜安没有感情地盯着屏幕。
　　数秒后。
　　陈瑭：开始吧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和敲打键盘发出的明快的声音。
　　两人收起所有不对付，认真地就案子本身展开讨论。
　　工作时光流水般奔腾而过，等到终于讨论出一个首尾，时针已过数字十二，万籁俱静。
　　孟惜安收了桌面上的饼干盒和空瓶，正打算去洗个澡上床睡觉，还没关闭的对话框又往上蹦了几条消息。
　　——房间里可能会被装监控
　　——注意保护隐私哦~
　　——[微笑.jpg]
　　莫名其妙。
　　孟惜安抬手，啪嗒合上笔记本，拉开行李箱取出洗漱用品和睡衣走进卫生间。
　　这家宾馆的卫生间瓷砖是不显脏的棕色磨砂，顶头灯光偏黄，洗漱台上物品摆放整齐，看着还算干净。
　　孟惜安关上门，开始解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解第三颗的时候，她的手不自禁一顿。
　　监控。
　　她倏地抬头，看向头顶上方小小的换气窗，又看向洗漱台花哨的抽屉拉手，再看向卫生间门的锁眼，还有莲蓬头里的那些小孔……
　　每一个位置都充满了被装摄像头的可能。
　　孟惜安手比脑子快，迅速把第二颗扣子扣了回去。
　　她知道了，知道陈瑭为什么要发那两句话了。
　　有、够、阴、险。
　　她憋着一口气爬上爬下把所有可疑位置都检查完毕，再到洗好澡，时间已然过了一点。
　　这个澡洗的，非但没放松，反而更紧绷了。
　　孟惜安一脸煞气地解开盘在头顶的长发，余光瞄到洗漱台旁挂着的吹风机。
　　吹风机。
　　走出卫生间，她仔细打量整个房间布局。
　　左边是床，床对面是电视机，电视机旁边有个插座。
　　孟惜安把吹风机插在那个插座上，犹带水汽的手指轻轻搭在开关键上。  
　　如果每一个房间的布局都是这样的话，墙的另一面应该对着陈瑭的床。
　　电视机的位置和陈瑭的脑袋就差一堵墙。
　　再加上陈瑭发达的听力神经和这奇差的隔音。
　　就决定是它了。
　　呜呜呜呜呜——
　　刚刚进入梦乡的陈瑭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惊醒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一个巨大的搅拌机在他脑子里轰隆隆，想把他的大小脑全部搅碎，毁灭一切。
　　清醒后，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床尾坐下，还在想孟惜安这是疯了，这大半夜了还洗头发。
　　当二十分钟后这呜呜呜不轻也不重但绝对让他无法睡着的声音还响着，他终于发现不对了。
　　孟惜安这是真疯了！
　　他抄起手机给隔壁疯子打电话，一连三个都在刚刚响铃的时候就被对方毫不迟疑地挂掉，速度快到和拉黑的效果等同。
　　不得已，陈瑭改发信息。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意思吗？
　　过了大概半分钟。
　　——向你学习，刚发现是挺有意思的
　　——电吹风持续工作时间过长是会坏事儿的
　　——放心，我让它半小时休一次
　　陈瑭木然地放下手机，瘫倒在床上。
　　两分钟后。
　　他重新拿起手机，坚定地打了一行字。
　　——你赢了，本人甘拜下风
　　信息发送成功。
　　电吹风的声音戛然而止。
　　
　　翌日清晨六点，特警队发现重大进展。
　　黄文涛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坐在会议室的最后方，十指交叉，安静地看着几位不停整理资料的队长。
　　“局长，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一个男人靠近，赫然是昨天晚上醉倒在酒席上的其中一位，但现在的他看起来并不憔悴，甚至有几分精神奕奕，脸上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黄文涛侧目，低声道：“我心里头总有点不安。”
　　男人不解，问：“别想太多了，昨天我们派去的人不是回复说，陈瑭和那个女人没有进一步的沟通，甚至他们之间还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在……那个陈瑭根本就是个实实在在的草包。”
　　说到这里，男人往四周张望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窃听器也没有传递回什么值得警惕的信息呀，您到底在担心什么？姓陈的好糊弄，咱们就有办法度过这次难关……至于那个孟惜安，找个借口把她隔开就是，到底是安置科的。”
　　黄文涛摆了摆手，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或许做了亏心事就是这样煎熬吧。
　　
　　只睡了四个小时就起来，孟惜安只觉脑袋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作痛。
　　拉开椅子坐下后，她把手撑在太阳穴上，慢慢揉压。
　　“抱歉，来晚了。”
　　林队长摇摇头，“这么早，辛苦二位了。”
　　陈瑭举着一袋路上买的甜豆浆，喝得一脸满足，“林队长客气，事态紧急就直说吧。”
　　“好。”林队长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郑重地看向在座的每一位，“工业园区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那些异兽包括犯罪团伙中的某些人就在这个工业园区的一间废弃化工厂内！并且，他们还没来得及转移！”
　　“我们打算直接拿下！”
　　刺啦。
　　凳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众人回过头，只见黄文涛激动地站了起来，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已经确定地点了？化工厂的布局图拿到了吗？孟科长，陈科长，我立刻召集救助科安置科的成员，大家一起商讨出一个救助方案吧！”
　　一只无形的手抓起一把棋子，撒在线条规矩方正的棋盘上。
　　孟惜安收回视线，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淡淡道：“救助方案如何我们安置科帮不上大忙，我个人认为留分局科长参会同步信息就好，其余安置科成员不如和我一起单独开个小会，帮助我了解B市的情况，也先做创伤型异兽安置的预案分析。黄局长，您认为呢？ ”
　　黄局长没想到今天会这么顺利，最大的提防对象居然主动提出退会？
　　他稳住神情，极力自然地道：“分工合作也好，不过那些科员有些事情了解的可能不如韩科长多，要不让韩科长……”
　　高兴归高兴，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试图把亲信插回到她身边。
　　“不用。”孟惜安拒绝，“这种大型案件，安置科尽管帮不上大忙却还是可以提供立场和新角度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作为本土居民的韩科长能起到的作用比我大，所以他必须参加。”
　　黄局长思索数秒，心一横。
　　就算她打主意要查安置科的记录，也比让她参与进这次的案子，生出枝节来好！
　　“也好，那让司机送你去局里吧，我让科员在那等你。”
　　孟惜安垂眸。
　　“好。”
　　
　　




18.  就计   不交火，没反抗，无威胁。……

　　B市异管分局位置偏僻，从外头看占地面积也小，整座建筑看着灰扑扑的，很是破落。
　　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桌椅崭新，灯光耀眼，到处点缀了令人眼前一亮的绿植和手工艺品，不像肃穆的办公场所，倒像个温馨的小家。
　　前来迎接孟惜安的是昨晚真正喝醉的女人之一，她看孟惜安的目光不断停留在那些精心装扮过的小物件上，热情地介绍道：“这些都是去年年底最美办公室评选活动那会儿，我们自己设计和购买的，主题是宾至如归。”
　　“宾至如归？”孟惜安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很不错。”
　　女人高兴地笑起来，“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嗯……孟科长，谢谢你昨晚帮我和小乔开了房间。”
　　孟惜安的心思全都在工作上，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穿堂风似的一吹就过，随口说了一句不用谢，把话题拉回来。
　　“近年来B市提交到总局的疑难案件都相对较少，可这次忽然爆发这种大案，你们复盘过平时处理的遗弃案了吗，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道：“没有什么问题吧，比起遗弃案，毗邻异兽保护区的我们这里，一些误入人类社会的异兽反而更多来着……”
　　孟惜安看着她，冷若冰霜的眼睛衬得弯起的嘴角仿佛一把锐利的钩子，没有笑意，只有嘲讽。
　　女人飞扬的眉眼沉寂下来，慢慢抿住嘴角。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且快速地说了一句：“虽然说韩科长特意交代过我们在您面前谨言慎行，但从我自己的角度出发，我也愿意向您担保，至少我们安置科做事一直勤勤恳恳，没有懈怠。”
　　孟惜安一脚踏进安置科的办公室，声音冷冽。
　　“我不需要任何担保，只要真相。”
　　
　　分局的安置科包括韩科长在内也只有四个人，此刻一人一方桌子，其余三个普通科员紧张地看着孟惜安自然闭合的嘴唇，别说欣赏美人了，连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都是你们今年办的案子？”
　　桌子上叠着一摞高高的文件夹，每个月份都有好几个文件，多到吓人。
　　众人诺诺答道：“是的。”
　　孟惜安大致翻过两个文件夹的卷宗，仔细看了其中的几个案子，不得不说每个案子处理得相当完美，即便从最专业的角度，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把卷宗还给他们，孟惜安打开笔记本，一边开机一边道：“轮流说说你们上个月接手的案子。”
　　“啊？”有人小心提问，“是汇报工作的意思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孟惜安说着点开邮箱，查收到一封陈瑭几分钟前发来的邮件，正文空白，附件内容正是二十公里外特警队会议室用到的全套资料。
　　三人看着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的人，犹豫片刻，还是整理了一下，从头说起来。
　　半个小时后，由接待孟惜安的女人做了收尾：“大概，就是这样了……”
　　在这期间一次都没抬头的孟惜安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把目光分给了他们一些，“说完了？”　
　　“是的。”
　　孟惜安点点头，关掉打满了标记的工业园布局图。
　　“那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希望你们可以认真地回答。”
　　她忽然这么客气，也不知道再打什么主意，众人忙道：“您问，你问！”
　　“你们上个月一共办了二十九起案子，其中可以明确是遗弃案的只有三起，剩下的二十六起全是误入的流浪异兽救助案，对吗？”
　　三人迅速加了加数字，笃定道：“是这样的。”
　　孟惜安抬眸，“你们确定这二十六起都是误入的流浪异兽？”
　　这是个什么问题？
　　三人面面相觑，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很奇怪了。”孟惜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怎么知道这些异兽是误闯进来才开始流浪，而不是因为这次的走私案才无家可归的呢？”
　　“这……”
　　孟惜安冷笑一声，“区区一个月二十六起流浪异兽救助案，还是形形色色不同种类的流浪异兽，哪怕你们用脚趾头去想，也应该能发现问题吧？！”
　　有人转了转眼珠子，张口欲言，被她厉声喝断：“想清楚了再回答！作为公职人员，你们的疏忽怠慢不单是渎职，还可以是犯罪！”
　　那人被吓住了，紧紧地抿住嘴唇。
　　“不是这样的孟科长，流浪异兽不是上个月才变多的，去年年底我们发现这一情况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上报了。”宿醉的女人一脸苍白地站起来反驳，“是韩科长亲自拿着总局批文说政策有变，尝试期间异兽数目会有动荡，让我们只管踏踏实实把案子办好的！”
　　去年年底？瞒上欺下，黄文涛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孟惜安不知道眼前这些人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一点已经相当明朗了。
　　黄文涛真的牵扯在这次的走私案里，和犯罪分子里应外合，充当他们的遮羞布与□□。
　　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多小时之前才互换联系方式的韩科长的号码出现在页面中央。
　　孟惜安接起来。
　　“孟科长啊，我们这边讨论会已经结束了，我没帮上什么忙嘿嘿嘿。啊，他们现在已经整装准备出发，直奔……”
　　桌面右下角的蓝色图标跳动起来，对话框弹出。
　　——来吧，吓吓他们
　　孟惜安合上笔记本，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絮絮叨叨。
　　“这一战估计会比较艰难，我们……”
　　“我知道了，我这就带人过来做后勤支援。”
　　孟惜安不等他说完，直接挂断电话，抬头看着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的三个人。
　　“都有现场安抚异兽的经验吗？”
　　心里七上八下的三人骤然听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一时间愣住了。
　　孟惜安利落地收拾东西，一边道：“案子太大，救助科人数不够，安置科作为除救助科以外最了解异兽的科室，是支援一线的不二人选……”
　　她直起身体，电脑包拉链合上后往臂弯上一挂。
　　“踏踏实实把案子办好这句话本质上是没错的……无论戴罪立功，还是将功补过。”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三个呆若木鸡的科员还魂，手忙脚乱行动起来。
　　
　　用最快的时间准备妥当，在孟惜安的授意下，四人直接驱车去了工业园区与大部队汇合。
　　他们到的时候，特警队已经把整个工业园区包围，第一冲锋队也已经做好强入准备。
　　孟惜安一下车，黄文涛就迎了上来。
　　“哎呀，孟科长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说着，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孟惜安身后，脸色明显有异的三人身上扫过。
　　“哦对了，孟科长在和我们安置科的成员沟通后，有没有发现他们工作疏漏的地方？有的话你只管跟我和老韩说，一定改进！”
　　他紧张了。
　　孟惜安把视线从他额角的冷汗上收回，不咸不淡道：“是有些问题，等这个案子收尾，再慢慢聊。”
　　她风淡云轻的模样和魂不守舍的三人形成鲜明对比，黄文涛心里咯噔一下，脚底蓦然发软，早上那不祥的预感反扑，来势汹汹将他整个儿吞没。
　　不行，这样不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厉光，握紧微微汗湿的手心，满面笑容，死死注视着孟惜安。
　　“孟科长，我们也到前头去吧。”
　　老工业园还没搬迁的公司工厂不过一手之数，废弃化工厂周边更是只有一家木材厂还顶着个冒烟的大烟囱有一天没一天地生产，正好方便围剿行动进行。
　　特警队派了几个人守在木材厂门口，不让看热闹的出来，其余队员则分成两队，全副武装的第一冲锋队分成三组冲进化工厂的东南北三个出口，第二队紧跟而上，死死堵住出口，随时支援。
　　四周寂静无声，空气凝滞。
　　很快，工厂里传出枪响，令人心惊胆战了几秒后，白队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冒出来。
　　“报告，犯罪嫌疑人主动缴械投降，正在进一步排查中，目前情况良好，over。”
　　林队长：“保持警惕。”
　　“收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里头再也没有传出声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队长的声音才再次出现在对讲机里。
　　“所有建筑排查完毕，发现走私异兽，数量二十到三十不等，粗看无明显外伤。因异兽全在笼中，无威胁，救助科成员已直接开始鉴定。请求二组入内，接手缴械犯罪嫌疑人。”
　　林队长松了口气，“收到。”
　　他手一挥，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二队冲了进去。
　　不交火，没反抗，无威胁。
　　孟惜安抬头看着已经在所有厂房占据各个高点的警员们，心内一片平静。
　　果然，这是一出精心策划用来逃出生天的好戏。
　　




19.  收官   “我跟孟惜安哪儿能一伙啊。”……

　　正如白队长汇报的那样，关在笼中的异兽确实不见明显外伤，只是一只只如同惊弓之鸟，心理创伤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抚平。
　　把所有异兽送上救援车，陈瑭拍了拍手，用一种尘埃落定的语气道：“大功告成，收工！”
　　特警队一撤走，木材厂的人就探头探脑出来了，还拿个手机对着拍，也不知道刚才的行动已经传遍几个群了。
　　孟惜安对此种行为十分反感，一看见镜头就背过身去，正好看见黄局长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的目光在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那边陈瑭就用一种特别关心的语气发话了。
　　“黄局长，你想什么呢？兵不血刃就拿下了这个走私案，你还不高兴呢？”
　　黄局长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孟惜安一眼。
　　后者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皱眉道：“黄局长，你看我干什么，是我让你不高兴了？”
　　这会儿看起来，她好像也没发现到那份上……
　　黄局长脑子里乱成一团，分辨不出那些事到底有没有暴露，被发现的那部分会不会被联想到自己身上，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才能完美脱身……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他心浮气躁，完全冷静不下来
　　“没有，孟科长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就是在想，这走私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唉，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监管有漏洞，敏感性太低！”
　　他打了个哈哈，把心绪不宁的模样一笔带过。
　　孟惜安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没再开口激他。
　　这条鱼太过滑手，得让它自己跳出水面才行。
　　
　　审讯结果很快出来了，无反抗投降的犯罪嫌疑人对走私这一违法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不承认有斗兽。
　　就算孟惜安把医院那四头异兽的伤情鉴定报告甩出去，就此质问他们为什么抛弃这四只异兽，这四只异兽的伤口中又为什么有相互吻合的痕迹时，犯罪嫌疑人们给出的答案也相当天衣无缝。
　　“那四只异兽啊，本来是我们的压轴货，可一不小心给它们跑出来了。”
　　犯罪嫌疑人们摊着手，有的十分无奈，有的捶足顿胸。
　　“等我们发现，这些有攻击性的家伙自己就撕咬起来了，我们废了很大力气才把它们各自装回笼子里，扔掉它们也是无奈之举。”
　　总而言之，就是完全没有斗兽，只有走私，他们利欲熏心，被猪油蒙了眼，但罪不至死。
　　会议室中，林队长反复琢磨这些犯罪嫌疑人的口供，都开始倾向于他们说的就是事实了，怀疑是自己误判了案情的严重程度。
　　众人埋头整理证据线索，梳理逻辑链，气氛沉闷。
　　半晌，陈瑭把笔往桌面上一拍。
　　“我一开始就觉得这案子不至于是斗兽案……我可不是马后炮啊，黄局长你给我做个证，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的？”
　　黄局长抓着资料的手收紧几分，干笑一声：“呵呵，确实说过。”
　　他脑子里千回百转，开始犹豫要不要借陈塘的口定性这个案子。
　　孟惜安抖了抖手中的一张图纸，头也不抬道：“这个案子还有疑点，还没到能够下结论的时候。”
　　陈瑭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大爷似的看着她，挑起眉头。
　　“哦？我只知道，目前的证据链逻辑链已经形成闭环，无论是那四只异兽，还是这些犯罪嫌疑人，又或者是相应的买主名单，都已经得到了证实，没有一个枝节是不可依托的。请问孟科长，还有什么疑点啊？”
　　他的神态很是咄咄逼人，看得黄局长心潮澎湃，又惴惴不安。
　　他小心盯着孟惜安的神色，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看见孟惜安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但在发出声音的前一秒，又吞了回去。
　　“我现在还没确定，但我确信这个疑点与本案息息相关。”
　　陈瑭嗤笑：“呦，还没确定，您就确信啦？”
　　两人又吵了起来。
　　黄局长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头，心里被他们的对话打了个洞，呼呼漏风。
　　
　　此案事关重大，即使大家都倾向于事实就是如此，也还是决定再去地下超市那里探探，是否还遗留有斗兽痕迹。
　　然而可惜的是，特警队人马进入大厦负层的时候，一群工人正拉着水管四处冲洗，角落里的灰都快给冲干净了。
　　林队长气急败坏：“你们是干什么的？！”
　　工头紧张地抱着水管，唯唯诺诺道：“首、首长，我们只是来做工的，定了今天开始修建停车场……”
　　“……”
　　冲都冲了，还能怎么办呢？
　　特警队把人全拉回去了，审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又只能全都给放了。
　　痕检部门也表示地下车库的面积过于庞大，无目标地毯式搜寻可疑痕迹难如登天，基本不会有发现。
　　这个点算是废了。
　　没了头绪，案子只能往后拖了，等到十天半个月后，若还发现不了新的疑点，差不多也就这样结案了。
　　“各位！”情绪恢复过来的黄局长从位置上站起来，“无论是不是还有疑点，今天我们取得的成果已经非常巨大了，该放松的时候还是要放松一下！今晚我请客，大家简单吃一顿，然后回去好好休息，也许明天新的线索就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孟惜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摁亮屏幕。
　　——要不要赌一把？
　　赌？赌什么？
　　孟惜安回了一个问号。
　　——赌他什么时候会对你下手鸭[可爱]
　　这时候大家伙正响应黄文涛的提议，纷纷起身往外走。
　　无聊。
　　孟惜安把手机收好，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随大流走。　
　　陈瑭落后一程，盯着屏幕上刚跳出来的几个字勾起嘴角。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笑什么呢？”白队长从他身旁经过，伸出胳膊肘捅了捅他。
　　陈瑭熄了屏幕，笑意微微。
　　“笑有些人总是这么盲目自信。”
　　白队长：“啊？”
　　陈瑭却不解释，从他身边擦过，混入人群。
　　
　　虽然被说是盲目自信，但接下来的几天里，孟惜安确确实实用实力做到了让人无处下手的自保水平。
　　每次出现必定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还堪称蛮横地指定了两个特警队员专门负责接送她的出行，晚上还要人值夜，从不落单。
　　她做一切都不急不缓，在异管加班加点把二十多头异兽全部备案，并安排它们今后的去向，愣是把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黄文涛再次逼急眼。
　　红色的眼眶里装着一双红色的眼睛，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她一定查出了什么，如果再不解决掉她，被解决就是我们！”
　　“你让我不要着急？我怎么能不着急！”
　　门窗紧闭的房间里，黄文涛神经质地来回踱步，捏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大力到似乎让黑色的机身都产生了形变。
　　“是，现在是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指向我，但这大半年来我给你们行了多少方便，尤其开放名额这件事，只要彻查是有迹可循的！你……你什么意思，要我承认自己渎职懒政？”
　　他的嗓音尖锐起来，“那我这个局长还当不当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极快地安抚了他几句，渐渐地，黄文涛的情绪平复下来，似乎接受了什么，开始讨价还价。
　　“这么点钱你打发叫花子？”
　　“行，那就这个数。”
　　“你先把我儿子送出去……没必要这么谨慎？呵，我总得给我老黄家留条后路吧！”
　　天又亮了。
　　孟惜安穿戴整齐出门的时候，和数天没见的陈瑭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后者西装革履，打扮得人模狗样。
　　两人视线交错，孟惜安客气地跟门口的特警队员打了个声招呼，没有理会另一人的打算。
　　倒是警员面面俱到，打招呼的时候没落下陈瑭。
　　“陈科长这是去哪儿呢？打扮得这么仔细，约上哪个美女了？”
　　陈瑭理了理袖口，相当精致男孩。
　　“哪有什么美女，这几天都和黄局约着呢……不说了，我赶时间，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两条长腿快走几步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我们也走吧。”
　　孟惜安关上门，黑衬衫白西裤，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干练和强势。
　　“哦哦，好。”
　　年轻的特警队员挠了挠头，跟了上去。
　　安置科的工作忙碌繁杂，稍不注意，一整天就过去大半。
　　叮——
　　特别的提示音打破一室平静，安置科四人看见一直从容平静的人猛地站起来，双手捧住手机才开始查看信息。
　　孟局长：黄文涛果然沉不住气和幕后之人联系上了，特警顺着他儿子那条线尾随接头人成功，已将整个犯罪团队一网打尽
　　孟局长：你们俩干得不错，回来后给你们记一功
　　同一时间。
　　前一秒还言笑晏晏的陈瑭暴起发难，反手将“黄老哥”按在墙上，给他戴上冰冷的手铐。
　　黄文涛懵了一瞬，他也不是个傻的，在对上陈瑭冷漠的双眼后瞬间清醒过来，惊怒交加。
　　“你装疯卖傻耍我？你和那个孟惜安根本就是一伙的！”
　　“就你这眼力劲儿，难怪阴沟里翻船。”
　　陈瑭啧了一声。
　　“我跟孟惜安哪儿能一伙啊。”
　　




20.  前夕   含入V通知

　　网络上有关B市特大走私斗兽案的新闻铺天盖地。
　　“十月十七日，B市特大异兽走私案宣布告破。据本台记者获悉，该案件牵涉极广，犯罪团伙规模极大……”
　　“现抓获犯罪嫌疑人四十一名，其中包括B市当地异兽保护管理局局长黄文涛，救助科科长张强，安置科科长韩素仁，知名木材企业家于某某……”
　　“身为公职人员，知法犯法，充当恶势力□□，其行为令人不齿……”
　　“而主动参与到走私异兽购买，甚至参与恶性斗兽的普通民众，又何尝不令人痛心……”
　　“法律是不可触及的道德底线，绝不姑息任何违法犯罪行为……”
　　视频上有两个人影从画面边缘进入，随着镜头的切换，凑在一起的数颗脑袋沸腾了起来。
　　“来了来了！”
　　可惜话筒刚递到一张冷若冰霜又艳若桃李的脸前头，就被脸的主人无情拨开，声音隔了一层屏幕还能感觉到冷意。
　　“不好意思，不接受采访。”
　　话筒往旁边移去，含笑三分的男人正要开口，已经走出镜头的人回过头来，“别说废话！”
　　男人闻言，伸手挡了挡镜头让人别拍，朝她走去。
　　“怎么着你谢绝采访就是正常拒绝，我还没开口就是废话了？”
　　“你这句就是废话。”
　　“是嘛，那也是孟大小姐你招的。”
　　“……”
　　一来一往，直到彻底淡出镜头。
　　屏幕前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小周举手道：“你们说，他俩知不知道这是直播？”
　　“唉。”大家重重叹了口气。
　　关了视频，孟惜安的小迷妹把下巴磕在桌面上，惆怅道：“都两个星期了，怎么还不回来啊。”
　　“去。”何佳佳推了她一把，“这两周的空气不清新吗？你惦记什么呢！”
　　“就是！”其他人赶紧附和。
　　死对头不在的日子里，办公室的氛围是多么的轻松快活啊！
　　小科员不服气地梗起脖子，“你们的目光怎么这么短浅，惜安姐和陈科长难道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吗？你们又知道这不受管控的两周，他们的关系没有继续恶化了？万一这两周就发展到一个完美对象都没法抚平的程度了呢！”
　　众人脊背一凉。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迷信者开始做法，试图驱散这加倍袭来的恶寒感。
　　小周摸了摸下巴，“不过，这俩人也是神奇，都吵到随时随地能整出一起命案了，居然还能配合工作……”
　　“这就是人家能当科长的原因啦。”
　　一道外来的声音加入进来，大家回头，于科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他走进来，屁股往宽大的桌面一靠，抬起一根手指勾了勾。
　　“最新消息，这俩瘟神明儿就回来了，做好接驾准备。”
　　众人脸色一垮。
　　“救命啊——”
　　
　　该来的总会来，第二天午时刚过，出差两周的人齐齐站在局长办公室里接受表扬。
　　孟彰对俩人这次办的事儿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丝毫不吝啬赞赏的语言。
　　“好！你们俩能有这样的速度和效率是我怎么都想不到的，这招分裂配合打得也是漂亮极了，先让敌人放松警惕，又适当地透露信息抓住敌人的思维，让他们的精神只聚焦在一个点上！然后趁此机会顺藤摸瓜，以最 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成果！”
　　“这一仗你们赢得完美！”
　　陈瑭谦虚道：“是大家的功劳。”
　　孟彰哈哈大笑起来，从办公桌后绕到桌前，大力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也不必这么低调，这案子破得这么快你们功不可没，我已经替你们向上头申请了荣誉和奖金，你们就高高兴兴等嘉奖吧。”
　　说完他又看向一语不发的孟惜安，“小孟，案子破了，事儿也解决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你也笑一笑，别老板着个脸。”
　　尽管孟惜安心头也是一阵轻松，但这也并不是一件能让她笑出来的事情。
　　无论是斗兽，还是走私，都对社会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也葬送了许许多多无辜的生命，留下了无数的心里创伤。
　　这件事带来的后遗症，恐怕很久很久都消不掉。
　　“您还有别的事吗？”孟惜安宛如没有情感的机器人，“这次的涉案异兽除了移交到H市代理安置的那一大半，剩下的都作为疑难案子转到总局了，我们安置科还是很忙的。”
　　孟彰：“……是还有个事，不过既然你这么说，就等这个案子完全了结吧。”
　　他把手从陈瑭肩膀上挪开，随着叹气声回到位置上坐下。
　　“真说起来，这次分局出这么大的灰色事件，我们总局责无旁贷。还是平时疏于对接管理，复核力度太低，等这事儿过去，我们开个会，商定一下制度问题，拿出个新的管理章程来。”
　　“行了，去忙吧。”
　　局长室的大门合上。
　　孟惜安把散到颊畔的长发拨到耳后，光可照人的地板上映出干练的身形。
　　两人一前一后，在同一片空气中轻慢吐息。
　　行至办公室门口，安静了一路的陈瑭忽然拖着腔开口：“哎呀，怎么老是板着个脸呀~”
　　孟惜安一记眼刀甩过去，“因为看见你——”
　　嘭。
　　礼花在脑袋上空炸开，细细的彩带喷出，洒了两人满头满脸。
　　“当当当，祝贺两位凯旋！”
　　手持礼花筒的于科长跳出来，一脸喜洋洋。
　　孟惜安顿了一秒，把被打断的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恶心。”
　　于科长看着她冷酷的背影，大受打击。
　　“她刚才是说我恶心吗？”
　　陈瑭伸手拂去头上彩带，面不改色：“是的，就说你呢，我和姓孟的站一起时你打个礼炮算什么？真是又俗又恶心。”
　　于科长捂住胸口，倒地不起。
　　
　　因为于科长的身先士卒起到了非常直观的示范作用，其他人充分吸取经验，低调不失诚恳地分别对两人进行了祝贺。
　　“谢谢。”
　　孟惜安道过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像每一位对正兴高采烈准备参加某一个活动的孩子叮嘱一定不要调皮捣蛋的家长那样，往他们头上泼了一桶冷水。
　　“这个案子对我们安置科来说远远还没结束，从今天开始，直到案子彻底了结……安置科集体成员，做好加班准备。”
　　安置科成员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尤其隔壁还忽然欢呼起来，一颗心更是仿佛吊在了弄堂口，任来来往往的穿堂风吹到冰冷。
　　“真请我们吃那个特别豪华的烤肉自助吗？！”
　　“嗯呢，我可从来不拿这个开玩笑~”
　　“啊啊啊小陈科长万岁！”
　　有人打起拍子，“吃、吃、吃，吃到商家害怕，吃到肚子爆炸！”
　　“不，倒也不必在这种地方押韵……”
　　“哈哈哈哈管他呢！快乐就完事儿了！”
　　十月飞雪，天寒地冻。
　　安置科的成员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小孟科长刚发来的邮件。
　　同人尚且不同命，他们只能拼拼拼。
　　在同事们的积极配合下，安置科加班加点一整周，也成功扫清案子，从昏天黑地的工作中脱身出来。
　　案子的了结让孟惜安心头无比轻快愉悦，看着同事们眼底的青黑，开口补偿道：“大家最近辛苦了，我等会在皇家海鲜楼订个小包，你们看看这两天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半死不活趴在办公桌上的劳动人民瞬间打满了鸡血，活过来了！
　　“真、真的吗？！”
　　激动到结巴。
　　孟惜安点点头，“我去泡个咖啡，回到的时候给我确切的时间。”、
　　“好嘞——”众人冲着她的背影挥手，“您慢走啊——”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救助科的成员眼巴巴张望了。
　　小周小声地跟伙伴们耳语：“皇家唉，孟科长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么富……咱这点工资经不起这么高的消费吧？”
　　“不知道啊，小孟平时从头到脚用的也都是最好的，慕了慕了。”
　　“……”
　　听着他们的议论，陈瑭抖了抖手中的杂志，在心里嗤了一声。
　　开玩笑，大小姐这称号他可不单单是根据脾气来叫的。
　　
　　茶水间。
　　孟惜安不受干扰地泡了一杯咖啡，美好心情上升至峰值。
　　“想什么呢！”
　　秦奂奂突然出现，好奇地蹭了她一下，“很高兴？你整个人感觉都在发光唉。”
　　孟惜安抿了一口咖啡，露出浅淡的笑容，“案子结束后的悠闲时光，当然快乐。”
　　“噫，真是无趣的高兴理由。”
　　秦奂奂摇摇头，倒了杯白开水，陪她一起慢慢喝着。
　　站了一会儿，她嗤嗤坏笑起来，露出油腻腻的神情。
　　“惜安~三周了耶~”
　　孟惜安一时没想起来，还反问了一下：“什么三周？”
　　“未婚夫啦！”秦奂奂立即变脸，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上点心，这可是咱们未来六个月的乃至下半辈子的转折点，你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啊。”她想起来了，“三周多了吧？”
　　秦奂奂翘起鼻子，“嗯哼哼。”
　　“挺好，我很期待。”
　　“咳咳咳——”
　　秦奂奂差点一口水呛死，边擦嘴边不敢置信地转向她。
　　孟惜安低头呷了一口咖啡，望向窗外，唇角微微勾起。
　　或许是因为高兴，她真的开始期待那个至少参与她生命中六个月时光的男人，可以是能够进行良好沟通的对象。
　　
　　




21.  血霉   二合一

　　办公室里的气氛空前热烈。
　　已婚的, 未婚的，参与了这次匹配的，没参与这次匹配的, 全部都绷紧了神经。
　　小周再三和大家伙儿确认：“都收到消息, 是今天出结果对不对？”
　　“对对对，你别再问了。”小科员简直烦死他了, “被你弄得越来越紧张, 都没办法认真工作了。”
　　何佳佳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很不长记性地插嘴卖老：“又不忙, 干什么着急工作, 难道工作还能比人生大事重要？”
　　好在这次小科员并不打算与她计较, 也或许是因为真的太紧张了，而没心思去跟她计较, 闻言只是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 把两张纸塞进去粉碎了缓解压力。
　　整个办公室里，唯二不动如山的就是匹配活动计划的针对对象——孟惜安和陈瑭。
　　任凭外界风雨飘摇, 这俩人都如同老僧坐定, 目空一切。
　　“啊啊快来了快来了, 大家赶紧先做好登陆准备！”有人高声呼喊。
　　“我好紧张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结婚不是好几年了吗？乌鱼子。”
　　“我替这些年轻人紧张紧张不行啊？”
　　在大家的提醒下，陈瑭看了一眼时间，十点整出结果，现在是九点五十八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放下保温杯，把盖子拧上，开始进系统。
　　在等待的两分钟时间里, 他漫不经心地想象了一下等会儿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未婚妻资料。
　　根据工作适配、性格互补等匹配原则，便宜未婚妻应该是个性格温柔，工作不忙碌，或许不活泼但应该很爱笑，坦诚易懂的普通女孩。
　　时间到了。
　　光标点击刷新按钮。
　　要真是这样的女孩，未来六个月或许会是很不错的体验。
　　画面从空白到被一张资料卡填满。
　　
　　办公室里响起高高低低的抽气声，匹配对象的小年轻们聚精会神盯着自己的屏幕，其余群众翘着脑袋，望眼欲穿。
　　孟惜安在写周五开会要用的复核流程建议书，不想分心，想踏踏实实地把最后几段写完，再去看那个通过数据筛选出来的未婚夫到底姓甚名谁。
　　正在收尾，右下角跳跃的蓝色图标忽然打开来，抖到电脑屏幕的最中央。
　　对话框正中间某人的名讳大大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滴滴滴，在吗在吗？
　　孟惜安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关口看见这名字，总觉得十足晦气。
　　——有事说事，别问在不在
　　那头秒回。
　　——嘻嘻嘻，听说你未婚夫定下来啦？
　　——……
　　——嘤嘤嘤，听说是我来着
　　——……
　　心思还在建议书上的孟惜安下意识打完回车，往下走的目光才一抖，猛然跳回到上一行字上，真正把这句话看了进去。
　　听说你未婚夫定下来了。
　　听说是我来着。
　　玩笑？
　　孟惜安大脑气血逆流，胸口抽痛，这时候什么建议书什么复核流程全部烟消云散。
　　婚管的线上办事大厅页面做的很是简洁，婚姻匹配查询入口就放在个人信息的正下方。
　　她用最快的速度点开来，画面当中的圆圈开始加载，白色的进度条首尾相连拼接上的那一秒，一张黑白分明的资料卡出现在屏幕的中央。
　　“陈瑭”两个大字赫然填在资料卡正中间的位置，几乎与方才弹出出来的对话框的名字完全重叠。
　　这一眼不再是刺痛，而是直接把她给弄瞎了。
　　孟惜安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恨不能穿透屏幕把它抠掉。
　　太荒谬了！
　　叉掉的对话框再次从右下角强制性弹到画面中央。
　　——呜呜呜，好勉强哦
　　孟惜安红着眼睛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是用砸的力道回复。
　　——滚！！！！！！！！！！！！
　　字里行间全是崩溃。
　　陈瑭满意了，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他顶多愿意比孟惜安多承受一分钟。现在她快疯了，那他的心里也就好受了。
　　砸键盘的声音太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大家惶恐地对视。
　　难道真的出现了万一？！
　　救助安置科的气氛一片死寂，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众人脑袋里滋生盘旋，如同无线电的信号在眼神中发射交互，然后变得更加昏暗。
　　秦奂奂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在办公室的成员眼中，她就是那一道刺破黑暗的光，为他们带来一丝生的希望。
　　秦奂奂兴高采烈地走到孟惜安身边，“我的未婚夫看起来还不错，觉得可以撑过这半年的磨合期，你的咋样？”
　　后者死死瞪着对面那个翘着二郎腿快乐嘬奶茶的男人，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别、跟、我、提、那、个、烂、人。”
　　秦奂奂一愣，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又惹你了？哎呦，今天都不休战呐？你重新听题，我问你未婚夫呢。”
　　孟惜安猛然从愤怒与绝望中清醒过来，惊觉自己居然说漏了嘴。
　　万幸秦奂奂是个神经足有千米粗的笨蛋，没联系起来。
　　她强行冷静下来，努力不把对面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带入到“孟惜安未婚夫”的形象里，艰难道：“挺普通的，就一个各方面都挺……普通的人。”
　　心里头翻江又倒海，好些年没犯过的胃病都跃跃欲试筹备着崛起。
　　普通？不，一点都普通。
　　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把她的好心情破坏到一点不剩不说，还反向增幅到新谷底呢！
　　秦奂奂眨了眨眼睛，“怎么可能啊，你是不是以貌取人了？能匹配上你的，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其余群众们连忙起身附和：“就是就是，孟科长你多优秀啊，系统是不会随便给你分配一个和你差距太大的对象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对系统有信心，也对你的未婚夫有信心！”
　　孟惜安并没有被安慰到，并且更加抑郁了，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她不得不打起精神。
　　“你们不用担心，我没什么……大事，只是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一时间有点落差。”
　　听到这话，小科员立即感同身受地站了起来，十分有共鸣地说道：“是的，我的未婚夫也跟我想得有非常大的差距！不过各方面条件确实和我差不多，具体的我要等见了面再判断。”
　　话题说到这里，众人自然而然地你一言我一语大致描绘起自己匹配来的对象和看到这个适配陌生人时的心里路程。
　　几乎轮着说了一遍，小周把话筒递给陈瑭，嘿嘿笑道：“现在有请我们的陈科长，来大致说说他的未婚妻！大家鼓掌！”
　　陈瑭平日里的作态接地气好亲近，不是孟惜安这种需要小心斟酌话语的领导，于是大家放心大胆地起哄开来。
　　“嗯？我要怎么说呢？”
　　陈瑭笑眯眯托着下巴，视线微微往上，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孟惜安忽觉脊背一寒，有了不祥的预感。
　　“她……超可爱的，是甜甜的那种女生哦。”
　　信以为真的众人惊叹：“哇，这也太棒了吧！”
　　陈瑭面色自然地继续往下编：“还有更棒的呢，资料上说她的厨艺一级棒，烘焙大师家务全能，脾气特别好，从来都不会跟人发脾气呢。”
　　“啊，我酸了！”
　　“我也……”
　　“可恶，人间甜甜圈吗？！”
　　“……”
　　众人都在羡慕，只有孟惜安想吐。
　　陈瑭就是故意在恶心她。
　　但她就不信这人自己没被恶心到。
　　以伤换伤？她也可以。
　　孟惜安冷笑一声，“那你还真是走运。”
　　陈瑭的笑容凝滞了那么一秒。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间锋芒碰撞后，迅速错开。
　　真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了！
　　
　　虽然说匹配的出发点是为了给两位总吵架的领导转移注意力，但真的匹配到另一半后，大家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领导，一门心思都扑倒新鲜出炉的对象身上了。
　　按照婚管局的规定，匹配出来的对象要在一周内前往匹配处领取亲密手环，若无正当理由逾期者，也得上征信黑名单。
　　小年轻们摩拳擦掌，纷纷谋划起来，可等他们联系好新对象，并于第二天一早准备向领导请假时，发现这俩人居然都没来。
　　正巧孟彰从门口路过，小云壮起胆子把人叫住：“局长，那个……我们孟科长是请假了吗？”
　　孟彰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喔了一声：“是，不过小孟请假两个小时就回来了……然后救助科的，你们都知道了吗，小陈今天上午都不来。”
　　“哦哦，谢谢局长！”
　　孟彰摆摆手，大步走了。
　　救助安置科的成员们相互看了看。
　　小周：“按照这俩人的行动力，莫非……”
　　何佳佳：“已经去领亲密手环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自以为看穿了一切的人们天真无邪的笑声。
　　与此同时，婚管局匹配处上演着全然不同的一幕。
　　孟惜安看着笑容满面的工作人员，严肃道：“你们的匹配机制有问题。”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直接并且具有攻击性了，然而见多识广的工作人员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依旧笑脸相迎。
　　“不会的呢，我们的系统匹配机制尽可能地做到了对等匹配哦……当然啦，我们也是很理解大家看到不符合自己理想型的对象时，那种巨大的失落感。”
　　她将一杯热茶推到孟惜安身前，“先喝杯茶冷静一下吧。”
　　茶水冒着白色的热气，扭动成陈瑭那张讨人嫌的脸。
　　孟惜安揉了揉疼痛欲裂的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才控制住怒火，用平常的声调解释：“和理想型没有关系，我根本没有理想型，只是……”
　　工作人员以手掩唇，呵呵一笑：“根据我们的经验看呀，往往没有要求，才是最大的要求呢。”
　　孟惜安：“……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工作人员：“……好的呢。”
　　这件事情实在过于糟心，以至于尽管在来的路上她已经打过无数遍的腹稿，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可控制地停顿了好几次来缓解过激的情绪。
　　“我想请问，匹配机制里不包括清除过多信息重叠项吗？”
　　“如果两个人，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一直到毕业参与工作都在一起，但他们还是分别来到了匹配处进行匹配，是不是意味着这俩人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然后现在这个系统竟然把这两个人匹配在一起，这是不是……”
　　噗嗤。
　　孟惜安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忽然笑出来的工作人员，“不好意思，我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工作人员忙抿了抿嘴唇收敛笑意，清清嗓子道：“就觉得……特别有缘分罢了，你继续 ，你继续。”
　　真是见了鬼的缘分。
　　孟惜安感觉自己都要爆炸了，“我请你们换位思考一下，倘若你们进行婚姻匹配，结果系统给你匹配了一个从初中开始就跟你一个班，并且你很讨厌的男同学，你能接受吗？”
　　话毕工作人员非但没有表示同情，居然又嗤嗤笑了起来，笑到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仿佛被喷了笑气。
　　“对、对不起哈哈哈哈哈……我一般不、不这样的……除、除非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孟惜安恼羞成怒，蹭的站起来。
　　“我要投诉你。”
　　说着就要去写投诉信。
　　工作人员忙拉住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挣扎道：“别！我真的觉得这缘分万中无一，是求都求不来的……我们慢慢说，慢慢说嘛！”
　　孟惜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她不再对工作人员抱有被理解的心态，从陈述情况直接跳到最终目的。
　　“这个完全不合理的匹配对象我接受不了，要求解除匹配。”
　　工作人员挠了挠鬓角，很是为难，“可是从来都没有过解除匹配的先例啊，而且你们来做匹配的时候，都同意接受任何匹配对象的呀。虽然你这事儿除了好笑之外，确实有点糟心，可真没法解除。”
　　“匹配结果荒谬至此，为什么不能解除？”
　　“没有先例啊。”
　　“那就开创先例，这明显是机制的问题，有可以探讨的空间。”
　　“哎呀，没结果的啦。”
　　工作人员也很焦心，愁了几秒后她仔细看了看孟惜安的人，再看看她通身的气派……这样的女孩，能跟她匹配上的男孩怎么说都不会差才对啊，也不是不能试试吧？
　　想到这里，她小心观察孟惜安的脸色，弱弱道：“冒昧问一句，你对象丑吗？”
　　孟惜安：“……不丑，这件事和外表无关。”
　　工作人员再接再厉：“那他矮吗？”
　　孟惜安火了：“……高！我都说了这件事和外表没有关系！”
　　工作人员重重叹了口气，“妹妹你别生气啊，我就是想不通，你对象到底哪点让你这么讨厌？”
　　“哪点都讨厌，还有他不是我对象，我不接受！”孟惜安拍桌，好好一张美人脸都开始扭曲起来，“那是个烂人，说真的我都开始对自己绝望了，我居然烂到和这种人匹配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真正气坏了。
　　“呦，你才知道自己烂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工作人员回过身看去，才看清人脸，来人就速度奇快地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瑭，“你说什么？”
　　“是你说什么才对。”陈瑭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还是说你老年痴呆，连自己上一秒说了什么话都不记得了？”
　　晦气。
　　孟惜安闭了闭眼睛，“行，我是个烂人，希望不那么烂的你能够解决这事儿！”
　　陈瑭嗤了一声：“骂人都只会这一个词，你确实够烂的。”
　　气势剑拔弩张，工作人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了解到这一对是个什么情况了。
　　对头变对象，那是挺够呛。
　　“那什么，你就是这场匹配的男主角啊？”
　　陈瑭得体微笑，“是我，让你见笑了。”
　　这小伙子笑起来还挺帅，有些年纪的工作人员无比感慨，可惜就是长了张不饶人的嘴。
　　“我也实话跟你们说，解除匹配真的不可能，就算你们的匹配结果有不合理的地方，可一旦在你们这儿开了口子，以后不就得乱套了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都不能随意变更不是？你们现在反馈过来的问题和意见，我们都可以提交上去后续改进，可事已至此，你们要不……忍忍？”
　　陈瑭：“呵呵，你看她这样，忍得了吗？”
　　孟惜安：“是吗，你倒是忍得住，巴巴地也来了。”
　　温度再次升高，宛如流行坠落摩擦大气层，发出令人惊惧的热与火光。
　　工作人员赶忙道：“二位，真的没法解除匹配，而且我也劝你们千万别因为冲动就不执行匹配成功的要求，除非你们真的想上黑名单。你说你们这郎才女貌的，不说话的时候瞧着还是很般配的，真的不能重新认识下彼此，好好相处？”
　　看来再在这里耗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意义了。
　　孟惜安认清这一点，推开椅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没走几步，陈瑭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去哪儿啊——”
　　“回去上班！”
　　就这狗脾气。
　　陈瑭拧了拧眉头，一脚踢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大小姐，来都来了，先把手环领了吧。”
　　孟惜安背对着他冷静了几秒，忍气吞声折回来。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
　　陈瑭耸耸肩，举手投降。
　　“行，你说什么都行，你就是我祖宗。”
　　“我没你这样的孙子。”
　　“呵，蹬鼻子上脸你是真有一套。”
　　看着俩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工作人员抽了抽嘴。
　　撇开当事人的感受，这俩人一个毒一个贱，还真是顶顶般配。
　　
　　白色的亲密手环扣在左手手腕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接缝完全吻合，没有任何抠出来的可能。
　　窗口办事人员叮嘱道：“切记完成一周八小时的亲密任务，若实在有不可抗力的异地情况，必须提前来这里申请缓期执行。别不当回事啊，我可见过好几对没能按时履行任务，上黑名单后哭得昏天黑地，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他又想起了一点，补充：“亲密时长可以在婚管的线上大厅查看，就你们查匹配结果的那个页面，右下角有时长的，每日六点更新。我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么多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孟惜安瞪着手环，一个字都不想说。
　　陈瑭想了想，问：“距离保持在一米内，就能计入有效时长，对吗？”
　　办事人员点点头，“是的。”
　　陈瑭沉吟片刻，又问：“那如果两个人保持在一米范围内，但中间存在阻隔物，也能计入时长吗？”
　　办事人员一懵：“亲密手环之间的信号交互没有穿墙功能……”
　　很好，所有的路子都堵死了。
　　孟惜安抬了抬眼皮，她就知道空子没这么好钻。
　　走出婚管局，两人跟棒槌似的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转身侧目，相互看了一眼。
　　忍着对彼此的不对付，两人同时开口。
　　“换个地方聊聊……”
　　“周末找个地方……”
　　“周末？”
　　“现在？”
　　两人同时蹙起眉头。
　　孟惜安：“我只请了两个小时假，现在还有三十分钟，刚够赶回去。”
　　陈瑭看着她，重重鼓掌，一脸钦佩。
　　“不愧是小孟科长，时间安排如此紧凑，不放松一分一秒。不过……”话锋一转，“我可没有掐着时间请假的习惯，你奉献去吧，周末就周末呗，到时候再说。”
　　他收回目光，抬手摆了摆，转身离开。
　　短促的交流结束，初秋的凉风穿过，拂起披在背上的黑色长发。
　　孟惜安抬手，把乱飞的头发别至耳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22.  协商   第三更

　　孟惜安回到办公室时, 尽管看到了她手上多出来的亲密手环，科员们惧其平日积威，还是没有凑上去八卦, 一直到下午陈瑭过来上班, 才打开话匣子。
　　“小陈科长~请假一上午弄了个手环回来啦~”小周贱兮兮地抬起陈瑭的左手腕，让黑色的手环展露在众人面前, “老实交代, 中午是不是还和甜甜圈一起共进午餐了？”
　　甜、甜、圈。
　　办公室说小不小, 说大不大, 这些人肆无忌惮谈笑的声音想屏蔽都屏蔽不了。
　　孟惜安被这三个字恶心够呛的同时, 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陈瑭会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只听那人把什么东西往桌子上一搁, 用他的“正常社交”腔调不慌不忙道：“没呢，甜甜圈很害羞的, 得慢慢来，我们约了下次见。”
　　“噢噢！”众人起哄, “她很害羞啊——”
　　陈瑭欣然点头。
　　孟惜安：“……”
　　或许除了异兽保护法相关的内容，她还得多看看刑法, 给脑子深化下伤人或杀人的严重后果, 以防一念之差。
　　大家闹了一会儿陈瑭, 相互间以眼神交流过后，打着不能“厚此薄彼”的旗号，壮起胆子朝孟惜安发起八卦攻击。
　　何佳佳打了个头阵，腆着脸道：“惜安啊，你也去登记了哦，和未婚夫实际接触过了吧，感觉还好吗？”
　　“对对，小孟科长, 还聊得来吗？”
　　众人殷切地看着她，脸上闪烁着璀璨的光辉。
　　孟惜安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转念一想，无论她说什么正面的词汇，这人恐怕都能不要脸笑纳，或许应该反其道而行。
　　于是她停了敲键盘的手，抬起头用中正的语气道：“各方面都挺普通的，但有一点特别突出。”
　　“什么什么？”众人起了兴趣。
　　“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咬字清晰，听得陈瑭眼皮直跳。
　　何佳佳哈哈大笑起来，“惜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个正常男人想要讨好女孩子，嘴巴不抹点蜜怎么行？”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小孟科长，他那样必然是想亲近你呀！”
　　“不要那么严厉啦！”
　　“是吗？”孟惜安一脸平静地重复了几个关键词，“原来他是想讨好我，亲近我吗？”
　　众人忙点头，“是的是的！”
　　陈瑭：“……”
　　平局。
　　办公室里闹了好一阵，忽然有人灵机一动，提议：“这周末，要不大家带着新对象一起出去玩吧！”
　　一起？那还得了！
　　孟惜安心中警铃大作，猛然抬头，和对面那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很显然，这种可怕的提议对陈瑭来说也是个灾难。
　　“我不去，都说了甜甜圈害羞，上来就融入彼此社交圈，她肯定不能适应。”
　　孟惜安也是故作镇定，冷道：“你们去吧，我还没发现他的优点，也不知道处不处得来，怕到时候出问题影响大家的心情。”
　　两位领导都这么说了，其余几人只好遗憾地偃旗息鼓。
　　“好吧，那过一段时间再说好了。”
　　孟惜安无声松了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打完刚才中段的那行字，再标上句号。
　　末了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想岔了，这才是比必须和陈瑭相互忍耐六个月，更严峻的问题。
　　
　　周六早八点，孟惜安吃完早餐，擦了个嘴就从架子上把包取下来，准备出门。
　　正收餐盘的孟彰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到门口，“上哪儿去啊？”
　　孟惜安穿鞋的的动作一顿，敷衍道：“有点儿事。”
　　孟彰看看她手腕上的亲密环，大胆猜测：“你不会是去约会吧？”
　　孟惜安呵了一声：“怎么可能。”
　　她和陈瑭约什么会？
　　“那你就是去约会。”孟彰老神在在地下了结论，从上到下瞟了几眼她通身休闲的打扮和素面朝天的脸，摇摇头，“你穿的这是什么，还真不怕人家嫌弃你。”
　　孟惜安在心中直道可笑，去见陈瑭还要特意化妆，那也太给他脸了。
　　她脚一蹬，成功套进运动鞋里。
　　刚把门打开，后头便传来一阵悠长的叹息。
　　“你哪怕是去谈判，也要营造点气势吧？”
　　这话有效，孟惜安往外跨的脚收了回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火速返回房间。
　　“嘿。”孟彰忍不住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十五分钟后。
　　孟彰洗完碗筷，一边哼哼着一边穿戴手套帽子，准备趁着今天天气好，把院子好好拾掇一遍。
　　刚扎好帽绳，就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刮出来，直奔车库而去。
　　“你等会儿！”
　　孟惜安停下脚步，化了精致全妆的脸回过头无声看着震惊的老父亲。
　　孟彰瞪着眼睛走到她面前，先是看那副挡了半张脸的墨镜，再看那烈焰红唇，接着看暗红色的西装，视线最后落在那双肉眼可见高的高跟鞋上，终于决定从槽点最高的鞋子说起：“你知道你自己多高吗？你现在比我都高！”
　　“你真去谈判？！”
　　孟惜安一撩长发，嘴唇开合吐出一个字：“是。”
　　孟彰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她带着一身必胜气场扬长而去。
　　
　　为避人耳目，两人约在一个经营不善即将倒闭的破茶馆里。
　　诸多茶室之中 ，还挑了个最靠里的。
　　孟惜安折回去化妆耽误了一些时间，一路风驰电掣赶到约定位置，刚好卡点。
　　茶座里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抬起手腕，看着上头的刚走到的数字十二的指针赞叹不已。
　　“一秒不早一秒不晚，厉害啊。”
　　孟惜安放下帘子，往空着的椅子上一坐，不急不恼反问：“你今天也是来吵架的？”
　　“当然不。”
　　陈瑭笑了一声，没再开口抬杠。
　　默契达成，两人同时卸下装备。
　　陈瑭抬头，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微微一愣。
　　即使他和孟惜安不对付，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长了副万里挑一的好皮囊。平时常见的淡妆已经让她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今日罕见的浓妆竟也丝毫不违和，甚至更衬她那从头到脚不好招惹的气场，美得直冲灵魂，又凌厉得像一把刀，在看见她的人心头刻下最深的印象。
　　果然，上帝是公平的，给了点什么，就必将拿走点什么。
　　谁又能想到这么好看的姑娘，性格能那么差呢？
　　他光明正大地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轻浮地吹了声口哨：“你今天这是，走秀来了？”
　　孟惜安坦然接受他的目光。
　　“很抱歉，你还不够格成为我的观众。”
　　回怼完后她选择直接进入正题：“你也知道，要是这件事被他们知道了……”
　　软在椅子上陈瑭慢慢坐直身体，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道：“那就没法做人了。”
　　很好，基础共识已达成。
　　孟惜安伸出手，陈瑭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两个人的温度在此刻短暂相贴。
　　“合作愉快。”
　　简短的仪式结束，孟惜安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为了双方的尊严，我简单列举了一些注意事项，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工作日的交流、私下身份的必要维护、双方时间的调停配合……”
　　陈瑭扫了一眼第一页，再往后翻了下页码，举着文件问：“九页一百四十三条注意事项，你管着叫简单列举？”
　　孟惜安毫无压力地点头，“在凝练成这九页之前，我已经删减了相当一部分的内容。”
　　陈瑭懒得看，把文件一合扔回桌上。
　　“这种东西，哪怕你制定一百页都没用，你自己想想，就以我们的关系，就你单方面想出来的东西，我能同意吗？”
　　孟惜安：“你觉得哪里不合适，现在可以提出来。”
　　“行。”陈瑭把文件捞回来，重新翻开第一页，“就拿第一条来说吧，你写的什么禁止在办公室谈论对象话题时使用让对方不快的形容词汇……”
　　孟惜安静静看着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瑭把文件再次扔回去，“问题大了去了，孟惜安女士，无论什么词汇套在我们这种情况上，都会让人不快。”
　　“那就干脆不要参与这个话题。”
　　“那帮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堵不如疏，一点风都不漏他们好奇起来，来个跟踪尾随你防得住？”
　　孟惜安抿了抿唇。
　　“所以说别搞这些行为规范了，真正简单地制定几条方针围绕着做就完了。”
　　“……说说你的高见。”
　　陈瑭张口就来：“我们现在面对的就两个问题，一是隐藏匹配关系瞒过这六个月，二是如何在隐藏关系的同时完成亲密时长要求。第一个问题都好解决，咬死了不往外说就行，至于第二个问题……开个房间可破。”
　　“一周也就八小时，一次解决。”
　　孟惜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整整八个小时，她和陈瑭保持在一米范围内，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呼吸重点都能被对方听见……
　　这是何等的酷刑，剥夺了新鲜的空气，也毁灭了美好的周末。
　　“我不同意占用周末的时间。”
　　陈瑭提醒道：“多次碰面只会增大被发现的风险。”
　　“我们可以构思一个工作时间一起办公的理由，这样既不影响办公也不占用周末的时间。”
　　“我不同意，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想出不让人起疑的一起办公的理由，就这种少量多次的模式我也接受不了。”
　　孟惜安压着脾气，“难道工作日就解决掉不比搭上一个休息日更好吗？”
　　陈瑭有他的观点，“我宁可煎熬一个周末，也不想焦虑整整五天。”
　　分歧还是产生了。
　　两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对方身上，寸步不让。
　　僵持了一段时间，孟惜安拿起桌面的计划书塞回到包里，站起身来。
　　“看来我们都还没有做好协商的准备，那今天也就没有必要谈下去了。”
　　陈瑭也站了起来，“一言不合就走，你这破脾气能不能改改？”
　　这一句又把孟惜安给得罪了，她当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能！”
　　
　　




23.  渣男   两个伤心人。

　　孟惜安在打道回府的路上接到吴黛的电话, 方向盘一打往城西开去。
　　半小时后，她成功接到蹲在花坛底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
　　吴黛身边还站了几个拿着纸巾满脸关心的陌生女孩，试图安慰她。
　　而吴黛的嗓子已经完全哑掉了, 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一边哭一边摇头，让人看了怜惜的同时又心头火起。
　　“我来吧, 我是她的朋友。”
　　孟惜安径直走过去, 接过女孩手中没送出去的纸巾。
　　女孩们惊艳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赶紧配合地散开。
　　“这个姐姐哭了好久了, 我们还给她买了一瓶水, 你也劝她喝一点吧。”
　　“你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那我们先走啦。”
　　孟惜安一边回头对着她们微笑，一边把抖开的纸巾直接拍在吴黛的脸上。
　　“耽误你们时间了, 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女孩们：“……不用谢的。”
　　她们一步三回头不放心地离开，孟惜安也把终于止住了哭声的女人从地上一把拽了起来。
　　“不就是个男人吗, 有什么好哭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吴黛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我胖, 还说我丑, 还说他一直都在忍受我呜呜……”
　　孟惜安看着她狼狈不堪的脸，无声叹了口气，把人搂进怀里拍了拍。
　　“你傻不傻，你哪里丑哪里胖，这都只是他要跟你分手的借口。”
　　吴黛把眼泪擦在她昂贵的西装上，嘤嘤道：“你这么美这么瘦，你不懂……”
　　“既然我这么美这么瘦，那我都说你不丑不胖, 你还不质疑一下那个没眼光的东西说出来的话是不是可靠？”
　　孟惜安拽着她的手，拿上刚才那些女孩给买的水，就近把人拖到旁边的商场里。
　　透明的玻璃橱窗清晰地映射出两人的身形。
　　孟惜安把她推到自己前面，给她左左右右翻，好让她仔细端详自己。
　　三秒钟后。
　　吴黛暴走：“……孟惜安你这个垃圾，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老娘这辈子都不要跟你在同一面镜子里出现！”
　　她吼得中气十足，终于摆脱了那副哭哭啼啼的怨妇样。
　　孟惜安看着顺心多了，把水递到她面前，道：“我就拉你一起照了个窗户你就知道骂我，怎么渣男故意羞辱你的时候，你不知道骂渣男而只知道哭呢？你性别歧视？还是你看不起我？”
　　吴黛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缓了好久才清醒过来。
　　“对哦，同样是伤害我刺激我，为什么我没骂他？”
　　她大惊失色，“艹，他一说我丑说我胖说他忍我，我就懵圈了，我刚才真的……一句都没有骂他！”
　　孟惜安用关怀智障的眼神怜惜了她一下下，转身往商场里头走。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吴黛喝了口水，把瓶盖拧回去，急急跟上挽住她的胳膊。
　　“都说了你腿那么长要走慢一点！”
　　这片商区最北边有一条小吃街，品类丰富物美价廉，很受市民欢迎。
　　受欢迎的同时也热浪滚滚，香气交杂，到处都油汪汪闹哄哄的。
　　吴黛坐在桌子前占着位置，托着下巴看挤在人群中给她买臭豆腐和羊肉串的孟惜安，看着那张漂亮却冷淡的脸和那身昂贵却被自己的泪水打湿一大片的西装，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从来都没想过，孟惜安这样的人会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说没想过呢，因为她作为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太好的女性，乍一看这女人绝对是想退避三舍，敬而远之的，尤其她这乍一看还是在初中那种自尊心高到顶天的尴尬时期。
　　孟惜安性格高傲，对人冷淡，处世却很暴躁，简直集她最讨厌的缺点于一身，要不是一不小心当了同桌，她们这辈子应该就如她当年所想的那样，不会有交集。
　　刚做同桌的时候，她其实也不太想跟孟惜安多接触，关系的转机在一次意外之后。
　　那是初一的一次课间，她去倒水回来，发现有本书不但掉在了地上，还被踩了一脚，书页都翻折了。
　　于是顺手就给捡了起来，放在旁边的课桌上。
　　这本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然而事情的走向却让她始料未及。
　　坐在最后排的一个男生忽然大声地叫了她的名字。
　　“呦呦呦，吴黛啊，没看出来，你居然喜欢陈瑭？”
　　听到这话的时候她都懵了，下意识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别装了，你要是不喜欢他，干嘛替他捡书？哇塞，真的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重口味，好这一口……”
　　她气急败坏道：“只是顺手捡个书而已……”
　　那男生哈哈大笑，打断她的话：“恼羞成怒了！吴黛恼羞成怒了！陈瑭老婆害羞了略略略——”
　　说到这里，就不止一个人起哄了，好几个人都跟着附和起来，同学们更是哄堂大笑。
　　就在她气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孟惜安站了起来。
　　吴黛看着还在排队的那个身影，慢慢地把初中的那个女孩和眼前这个人重叠起来。
　　孟惜安走到最开头起哄的那个男生桌旁，拿起他的一本书扔在了地上。
　　当时全班都安静了，只留一道冷淡的声音。
　　“古有抛绣球招亲，你有扔课本择偶，很好。所以有人想当这位同学的老婆吗？哦，想当他老公也行的。”
　　那个男生涨红了脸，“你……”
　　孟惜安依样画葫芦，同样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拔高声音抢白道：“没有吗？那你好差啊，你看不起的陈瑭都比你强无数倍。”
　　“孟惜安！你不要太过分了！”男生终于站了起来。
　　远处的身影终于买齐了东西，双手捧着两桶小吃，艰难地开始穿越人海。
　　吴黛笑起来，十几年前这女人也是这样走过人群，拉了她一把。
　　一边把她带回到位置上，一边打退了敌人。
　　“你认真了？我只是跟你一样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语调不疾不徐，姿态自然，将面目狰狞的男生衬得一无是处。
　　简直酷毙了。
　　臭豆腐和羊肉串一起在眼前放下，吴黛抬起头，笑盈盈道：“你根本就不是在开玩笑，本来就在骂他，好凶的嘞。”
　　孟惜安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吴黛嘿嘿一笑，分了一串羊肉给她，“没啥，给你，算是跑腿费吧。”
　　什么东西。
　　孟惜安无语，伸手接过来时，特意撸上去用袖子挡住的亲密手环滑了下来。
　　“……”
　　“……”
　　孟惜安立即收手，但已经来不及了，被吴黛一把握住了手腕，连人带环揪住。
　　“什么什么什么？！你居然去匹配了？！什么时候的事？！为毛不跟我说？！”
　　她的声音太大，都引来了旁边几桌人的关注，孟惜安只能先把人压下去，“就我出差前去的，你先坐下。”
　　吴黛收回手，做西子捧心状控诉：“你还是不是人呐，我刚失业，你就升职，我刚失恋，你就找了男人……”
　　“停。”孟惜安顺手把羊肉串塞她嘴里，“升职是好事，但我匹配的时候也惨遭不幸。”
　　吴黛眨了眨眼睛，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问：“为啥？”
　　“命苦。”
　　“……”
　　之后任凭吴黛怎么撒泼打滚，孟惜安都没有透露匹配对象相关的半个字。
　　吴黛只能作罢，再加上失恋的伤痛，她很快就把这事儿放下，拉着孟惜安陪她血拼发泄情绪。
　　两人一起逛到吃午饭，吃完午饭再逛到吃晚饭，吃完了晚饭，孟惜安才开车送她回家。
　　“谢谢你陪我一整天。”
　　吴黛解开安全带，嘟起嘴巴给了孟惜安一个飞吻，“爱你哦。”
　　她现在看起来完全正常，仿佛已经迅速无比地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孟惜安依旧没有给她好脸色看，语气严肃：“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别哭，要是情绪上来了实在忍不住，就去学习充实自我，给那个渣男一个追悔莫及的机会。”
　　“知道啦。”吴黛下车，拉开后车门提出一堆袋子，“我走了。”
　　“嗯。”
　　孟惜安重新发动车子，刚要掉头，车窗被敲响了。
　　吴黛的脸出现在玻璃后头。
　　她赶紧降下车窗，问：“落东西了？”
　　吴黛眯着笑眼，“只是有一句话忘记说啦，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和陈瑭可以从相杀走到相爱，毕竟就你俩这缘分，不在一起也太对不起老天爷的安排了……所以，或许你匹配对象惨遭不幸，正是老天爷给你的警告哦呵呵呵——”
　　她说完就跑，张狂离去。
　　孟惜安：“……”
　　白眼狼，今天就不该去接她。
　　
　　跨城区回到家里已经过了九点，房子黑乎乎的，只有院子里亮着几盏昏暗的地灯。
　　孟惜安摸摸大咪的肚子，确认它已经吃过晚饭，又跟它玩了一会儿，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房间里。
　　穿恨天高逛街一整天的体验，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有了。
　　洗完澡正在床上瘫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摸到手里，过了好几秒钟才打开来看。
　　——你告诉吴黛了？
　　孟惜安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情况……
　　陈瑭那头很快又发来一张截图，是他和吴黛的对话页面，画面上也没别的东西，就一句吴黛发的带着坏笑表情的话。
　　——让我好好对你，别让这座城市再多两个伤心的人？？？
　　孟惜安：“……”
　　她想，那女人终于还是没能扛住失恋的打击，彻底疯了。
　　——没有，她只知道我有个匹配对象
　　——那她怎么找上我了呢
　　孟惜安皱了皱眉头，思忖怎么在不说明吴黛失恋的情况下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想了足有一分钟，她才想了个“一箭双雕”的答案回了过去。
　　——可能她喜欢你，又以为你喜欢我，所以故意试探试探你
　　发完这句话，孟惜安心满意足地关了机。
　　这就叫自己惹得麻烦，自己解决。
　　




24.  认栽   嘴硬可以。

　　周一一早, 停车场。
　　孟惜安停好车，换上高跟鞋后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落地, 上头响起一道阴测测的声音。
　　“早上好啊。”
　　伸出去的脚留在原地, 孟惜安抬起头，对上陈瑭黑气缠绕的脸。
　　真是难得, 也有他绷不住表情的时候。
　　这人不会真的自恋到以为吴黛这种好姑娘会喜欢他然后辗转反侧一直没睡吧？
　　她胡思乱想着, 心情又好了几分, 施施然下车, 不轻不重拍上车门。
　　“好狗不挡道。”
　　陈瑭勾起嘴角, 上前两步逼近还站在车门边的人, 双手一撑，把人困在车门与自己的身体中间。
　　孟惜安下意识后仰, 整个后背贴在车门上，“你干……”
　　陈瑭嘴角的笑容消失,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抢断她的话：“故意恶心我是吧, 好, 现在感觉怎么样, 恶心吗？”
　　岂止是恶心！
　　孟惜安眼神一冷，抬起膝盖就往他脐下三寸砸去。
　　陈瑭早有防备，利落退开，但好心情被彻底破坏的孟惜安哪里肯就此罢休，反守为攻，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进。
　　于科长哼着小曲儿快乐地开进停车场，正找车位呢，余光瞥见两个身影, 再仔细一看，吓得他赶紧就地停车，拉开车门就冲了上去。
　　他奋不顾身地挤进孟惜安和陈瑭中间，嘶声大吼：“艹，你们俩出息啊，居然还能打起来！赶紧给我停……嗷！”
　　小腹中拳，疼得他闭起眼睛。
　　“丧尽天良啊——”
　　在他的哀嚎声里，孟惜安默默收回拳头，“抱歉，没收住。”
　　“别喊了，一个大老爷们嚎什么。”陈瑭抬腿踢了踢他，“不嫌丢人？”
　　于科长气急败坏地看着他，“你不嫌丢人？你他妈不嫌丢人你跟女人打架？！”
　　一声吼完他痛心疾首地说：“不是，你们俩这到底为什么？啊？冷战、吵架都不够你们用了是不是？还动手！还在这大庭广众的地方动手！还伤及无辜！你们还是人吗？！”
　　孟惜安抿着唇，看着他略弓的身体愧疚起来。
　　“谁让你多管闲事？”陈瑭又踢了他一脚，“赶紧滚吧，今天这架我要是不跟她吵明白……”
　　万万没想到他完全不给面子的于科长一跃而起，勾着他的脖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人往旁边推，嘴里还嚷嚷着：“小孟你快走，我一定制服他——”
　　孟惜安：“……谢了。”
　　看起来人没有大碍，那她也没必要再在这里糟心下去了。
　　于科长压着陈瑭，等干架双方拉开足够长的安全距离，才气喘吁吁地把人松开。
　　“不、不得不说啊，牛逼还是你牛逼，连女人都打。”
　　陈瑭：“……我只是自卫，不然你以为就孟惜安那做了四年文职的身手，能跟我纠缠到你来？”
　　基本的道德意识他还是有的。
　　“你真好意思说，被女人打一下会死吗？”于科长相当鄙夷。
　　陈瑭想了想，点头，“被孟惜安这个女人打，说不准会死的。”
　　于科长：“……你这么一说，也有点道理，不过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抢车位？”
　　“一个车位我能跟她抢？”陈瑭一说起来，心里的火又有点控制不住了，他努力压抑焦躁的情绪，朝于科长露出一个惯常的笑，“没什么事，上班去吧。”
　　于科长看看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孟惜安本以为这件事也应该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这人进办公室才过两分钟，就又阴魂不散地给她弹了对话框。
　　陈瑭：你是不是以为我就为你周六晚上给我发的破消息跟你整这么一出？
　　小M：难道不是？
　　陈瑭：那种无稽之谈我会信？
　　小M：说不准，吴黛这么可爱
　　陈瑭：……
　　陈瑭：我现在都没心情跟你对喷
　　陈瑭：你自己上婚管的网站看看
　　陈瑭：或者往上翻几句我给你发的消息
　　孟惜安皱起眉头，视线越过那一连串的未接听，鼠标滚轮往上翻动，找到了四条未读的消息。
　　——亲密时长从我们领取手环那天就开始算了
　　——所以截止周三早上六点
　　——我们必须达成八小时的亲密时长
　　——心平气和商量下吧
　　孟惜安懵了。
　　陪完吴黛又怼完陈瑭后，她完全把一周的期限忘记了。
　　陈瑭：后悔了吗
　　陈瑭：[微笑][微笑][微笑]
　　孟惜安并不避讳承认错误，但也不想在这人面前矮上一头。
　　小M：还行，至少我拥有了一个愉快的周末
　　陈瑭：嘴硬可以
　　陈瑭：只是还有两天时间
　　陈瑭：亲密时长要达到七小时四十六分钟
　　陈瑭：呵呵
　　小M：问题总要解决，别阴阳怪气，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好一会儿没动静，孟惜安抬头，对面的人打破紧盯屏幕敲键盘的姿势，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板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半条。
　　陈瑭：要凑到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别的办法
　　陈瑭：今天下班和明天下班都在一起待四个小时
　　小M：……
　　陈瑭：有意见？
　　陈瑭：那你说说更好的办法
　　孟惜安哪有更好的办法，忍耐着下班时间还要额外忍受和他共处一室的焦躁感，逼迫自己同意了他的办法。
　　
　　或许是因为下班后必须一起待四个小时的计划，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快。
　　孟惜安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已经下班了。
　　看着同事们欢天喜地离开办公室的背影，她却恨不能时光倒流，重新回到刚上班的时候。
　　她关了电脑，拎起包时和对面的人对视了一眼。
　　后者很快移开视线，一脸兴致缺缺地咬下不知道第几板巧克力。
　　孟惜安低头把椅子归位，紧跟大家的步伐，快步离开。
　　二十分钟后。
　　孟惜安根据陈瑭发来的地址一路导航，来到一家小饭店，或者说一个苍蝇馆子。
　　门面窄小破落，厨房就设在门口，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正在忙忙碌碌地操持着。
　　孟惜安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靠过去。
　　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还只有一张桌子坐了人，可谓十分冷清。
　　老夫妻看见她愣了一下，许是没怎么见过这么光鲜亮丽的人到自己这种小店吃饭，他们也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吃面啊？”
　　孟惜安又看了一眼店里，还是没看见陈瑭，倒是把店里的环境看得更清晰了。
　　墙壁有些黑灰，桌子却擦得很干净，不见什么油腻，地面也没有垃圾。
　　“我想请问下，你们看没看见一个个子大概这么高……”
　　没等她描述完，老夫妻已经看见她外套里穿着的制服，笑盈盈道：“你找小瑭是吧，他刚进去了，你一直往里头走就是。”
　　孟惜安下意识道了声谢，刚要往里走，又被叫住。
　　“对了姑娘，你吃什么面，我们这里的辣子鸡汤粉很好吃的！”
　　孟惜安没怎么在这种地方吃过饭，看着和善的老板娘笑了一下，“谢谢，那就吃这个吧。”
　　老板娘似乎很高兴，洪亮地应了一声：“好嘞！”
　　孟惜安经过桌椅中间窄窄的过道，只看到前头一扇玻璃门，两边没有可以上去或者直接转弯的拐角，她只好继续往前走，直到推开那扇门。
　　玻璃门后有个小小的空间，只放了一张四方的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可折叠的小床。
　　陈瑭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睁着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她。
　　“呦，大小姐居然能下脚，我还以为你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然后甩脸走人呢。”
　　孟惜安看见他那张带着讥讽的脸就烦，径自走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不接他的话茬。
　　“这是老板休息的地方吧，你认识他们？”
　　陈瑭哼了一声，“当然。”
　　和他交流实在上火，孟惜安确认了一下距离，确保两只手环保持在一米范围内，拿出手机转移注意力。
　　没过多久，老板娘就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把两碗面分别放在他们面前。
　　“谢谢。”
　　孟惜安道完谢，仔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辣子鸡汤粉。
　　汤底清澈，鸡块微微焦黄，鲜红的辣子一把，中间点缀着碧绿的葱花，无论是卖相还是香气，都很不错。
　　老板娘刚走，陈瑭的嘴就上线了。
　　“放心吃呗，看这么仔细，还能毒死你？”
　　孟惜安挑起一筷子面条，在吃之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是怕被毒死，是怕被噎死。”
　　陈瑭：“……”
　　这是让他闭嘴省得噎死呗。
　　馆子虽小，味道却好，孟惜安平常不太吃辣，也被这味道勾得愣是把粉捞完了，微微红着眼睛，无声吸着凉气。
　　陈瑭放下筷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外头有水。”
　　话音刚落，孟惜安就起身走了出去。
　　对面的位置空落落的，只桌角放了一只灰色的小包。
　　陈瑭起身，捎上那只包跟出去。
　　六点钟，外头的人多了起来，不过也就堪堪把几张桌子坐满，只是对于上了年纪的老夫妻来说，也已经让他们忙得团团转了。
　　孟惜安自己拿了矿泉水，付钱后一口气喝了半瓶，才拿一直捏在手里的纸巾按了按唇角。
　　刚想折回去拿包，包就自己飞过来挂在了身上。
　　“赶紧走吧，你往这儿一杵，严重影响到别人用餐。”
　　陈瑭说完就走，话没头没尾的。
　　孟惜安皱起眉头，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接下来去哪儿，我钱还没付……”
　　走在前面的人摆了摆手。
　　“省省吧，几块钱的面，请你了。”
　　两人离开，稍显安静的店里恢复了热闹，食客们重新放开嗓门，高谈阔论起来。
　　
　　




25.  共处   一更

　　陈瑭愿意请客, 孟惜安也不执着于一定要给钱。
　　离开小饭店后，她习惯性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
　　“小孟科长——”
　　陈瑭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孟惜安侧目,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
　　“一辆车呗, 路上也能算点时间。”
　　他说的有道理，孟惜安看看就在前面的自己的车, “那坐我的吧。”
　　陈瑭也不客气, 拉开副驾驶的座位大马金刀一坐, 把座位调到最后面。
　　孟惜安瞥了他一眼, 把包扔在车后座上, 插上钥匙后弯下腰去。
　　陈瑭系好安全带, 侧目一瞟就看见她贴着方向盘换鞋的动作，和那双白生生的脚。
　　他迅速移开视线, 把胳膊撑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零星的行人。
　　只是在眨眼的那一瞬间, 雪白窄痩的脚背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圆润脚趾，在脑海中闪回。
　　他在心中嗤笑男人的劣根性, 隐隐约约又想起来, 哪怕是在读军校的时候, 孟惜安也是像这样从头精致到脚的。
　　哪怕训练会汗流浃背，哪怕今天的任务是在泥地里打滚。
　　一边凶残无比地把同级的男同学揍得哇哇直叫，一边逮到机会就化最美的妆穿最漂亮的衣服。
　　从不掩饰野心，纵情放任脾气。
　　车子发动，余光中孟惜安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陈瑭勾了勾嘴角，或许只有像她这样家庭幸福有坚实依仗的人，才可以活得这么肆无忌惮。
　　“去哪儿？”孟惜安问了一句。
　　陈瑭回神，懒洋洋地在椅背上瘫下来, “既然坐了你的车，那就客随主便喽。”
　　孟惜安想了想，打开导航搜索了一个地点，在前面的路口左转。
　　“那去看电影。”
　　“……你确定？”
　　孟惜安抽空看了他一眼。“你有别的想法？”
　　看电影是最快打发时间的方式，灯一关往位置上一坐，管他旁边是人是狗。
　　陈瑭看她严肃的神情，大概猜到这人的想法，也懒得跟她说先吃饭再看电影走向了哪个不合适的流程，点点头。
　　“都行，能打发时间就行。”
　　
　　A市影院众多，孟惜安挑了家最大的。
　　人越多越不起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两人没有急着下车，并且就看什么电影产生了分歧。
　　孟惜安想看纪录片，原因无他，这个时间最长足有两个半小时，这一场结束再回到小饭馆取车，也差不多有四个小时了。
　　陈瑭想看喜剧，理由是得用喜剧的甜冲淡今天的苦。
　　最终，孟惜安凭借相差二十分钟的开场时间，成功赢得胜利。
　　纪录片十分钟后开场，孟惜安利落地锁了车，“我去取票，你要是想买点什么就赶紧去。”
　　陈瑭并无异议，“要给你带点什么吗？”
　　孟惜安看了看手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再看看其他人手上捧着的爆米花，相当随众：“最小份的爆米花。”
　　陈瑭点点头，往另一边走去。
　　几台取票机都被占着，孟惜安挑了个人最少的排队。
　　马上就要排到的时候，肩膀从后面被拍了一下。
　　“嘿。”
　　她下意识拢紧外套挡住里面的制服，又把手腕往袖子里收了收，才回过头去。
　　高瘦的男人咧着一嘴白牙，“孟女神，果然是你。”
　　孟惜安的目光在前不久才见过的初中班长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他身边的女孩身上。
　　后者眨了眨眼睛，抬起一根手指，“惜安？”
　　“嗯，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了……”
　　班长愣了，惊讶地看着自家女友，“你俩也认识？”
　　前面的人离开，孟惜安回头取票，听女孩说：“当然啦，我俩高一一个班的，不过也没有特别熟就是了。”
　　确实不熟，高中时代她没有交到特别亲昵的朋友。
　　把票拿在手里，孟惜安礼貌地朝两人点点头，“我的电影马上要开场了，先走一步。”
　　班长好奇地往她周边张望一眼，“你一个人……哦不，你取了两张票的。嘿嘿，你看的什么电影呢，又是和谁一起来看的呀？”
　　他的语气贱兮兮的，女友无奈地拿胳膊捅了捅他。
　　孟惜安面不改色地把票给他看，“纪录片《世界之门》，陪我侄女一起来的，她要写个相关的报告。”
　　班长听完，失望地哦了一声。
　　孟惜安再次向两人点头，转身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大意了，明天出来混时间前一定要做一下伪装……
　　她一走，班长就被女友重重地捶了一下，“你刚才管别的女人叫什么？”
　　班长：“……我错了！但是亲爱的我保证那只是个绰号！我们全班都这么叫！”
　　女友哼了一声，本来也就是看个态度没有真的生气，撒个娇就放过他了。
　　“我想喝奶茶~”
　　“走走走，离咱电影开场还早呢。”
　　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班长二话不说就牵起小手，大步往前迈去。
　　只是他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运气，一连遇见两个老同学。
　　他惊喜地看着一手爆米花，一手特大胖胖杯珍珠奶茶的陈瑭，“怎么你也在这里，我刚还看见孟……孟惜安了！这也太巧了吧！”
　　陈瑭心说这可不巧，面上轻描淡写：“是吗？”
　　“是啊，她带侄女看纪录片写报告来着。”
　　陈瑭：“……”
　　真行啊，不但给他整差辈了，顺便还给他来了个无痛变性。
　　正在班长打算走一遍流程也问问他和谁一起来的时候，女友忽然蹦了起来，角色互换一般道：“你也认识陈瑭啊！”
　　班长：“……也？”
　　女友点点头，“高一的时候，陈瑭也跟我一个班的。”
　　“靠，这是什么缘分！”
　　女友：“是呀，我高中同学是你初中……”
　　班长看向陈瑭，“你和孟惜安高中还一个班呢？！”
　　女友：“……”
　　生气了，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陈瑭看看女孩的脸色，为免战火波及，迅速溜之大吉。
　　平时情商高得很，在女朋友面前放松归零的班长还伸手试图挽留，没被搭理还委屈地说：“跑这么快，我还能怎么了他吗？”
　　女孩狠狠白了他一眼，“你很关心他们哦？”
　　班长还没发现异样，实诚点头，“是有点，你给我说说他俩高一关系怎么样的呗？”
　　他可太想知道这俩人是怎么混到连面子上都过不去的。
　　女孩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在男友认真纠结的神情里败下阵来，“你真想知道？”
　　“嗯嗯嗯！”
　　女孩叹了口气，仔细回忆起来。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记得这俩人是并列第一进一高的，当时因为他们是在长青那种升学率差点极点的初中考进来的，还被老师当正面教材提起过很多次。一开始他们关系还可以……”
　　班长：“他们居然有关系好的时候吗？！”
　　女孩赶紧摇头，更正道：“只是相对其他人来说啦，孟惜安不是很高冷嘛，那会儿班级里能跟她说得上话的就只有陈瑭，虽然交流好像也不多，但或许是一个初中上来的，她跟陈瑭说话的时候，好像稍微有耐心一点。”
　　“……不会吧，孟惜安初中的时候和大家相处得没这么差啊。”
　　“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女孩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过她虽然不太好接触，不过也不会让人不舒服就是了，我们私下里其实还挺喜欢她的，觉得她很酷。”
　　班长：“……”
　　“后来有一天，我们突然就发现孟惜安和陈瑭也没交流了。那会儿也有男生去问了陈瑭，不过什么也没问出来，我们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对人总是笑嘻嘻的陈瑭气性也是很大的。”
　　“啊，原来他高一就进化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嘿嘿嘿。”
　　女孩无奈，“我还能继续什么，我知道的就这些，非要再说点，就是这两人学习更刻苦了，几乎轮流当第一，并且在一高这种学校里，甩第三名好几十分。”
　　班长挠挠头，那看来问题的关键就出在高一？
　　但本就交流不多的人，能出啥大问题？
　　真是费解。
　　
　　三号厅内，电影早就开始了。
　　纪录片节奏缓慢，内蕴深厚，非认真观看者不能体会其意义，娱乐性极低，所以整个放映厅内根本没多少人。
　　孟惜安和陈瑭坐在最昏暗的角落里，一边看着电影，一边在台词间隙中忍受前前排传来的湿吻声。
　　荧幕的亮光照射出两张难舍难分的脸。
　　对着题材如此沉重的纪录片做这种令人脸红的私密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天打雷劈。
　　前方亲了足足有五分钟才分开，陈瑭压低声音：“你真的选了一部好电影~”
　　孟惜安：“……别说话，影响观影体验。”
　　话音刚落，前头才分开喘了口气的情侣又难耐地搂成一团，忘情拥吻起来。
　　陈瑭低笑：“得嘞，不影响你。”
　　孟惜安：“……”
　　她的脸色在昏暗中也看得出来难看，陈瑭伸手从她的爆米花中取出一把。
　　孟惜安瞪了他一眼，谁允许你拿了？
　　陈瑭攥着拿十来颗饱满的爆米花，轻轻嘘了一声，然后精准地朝前面的男女扔了过去！
　　孟惜安：“！！！”
　　在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下，她在那对情侣抬起头来的前一秒转移视线，“认认真真”看起电影来。
　　被打断的情侣愤怒地回过头来，只看见两张正经无比的脸，迟疑了一会儿到底没说什么，手拉着手出去了。
　　孟惜安松了口气，睨了陈瑭一眼。
　　后者恶作剧成功，捧着肚子无声大笑。
　　“……”
　　这人的笑点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26.  抓人   二更

　　有了第一天“和平共处”的经验, 第二天再走这个流程，就得心应手许多了。
　　电影荧幕的光落在孟惜安的脸上，打出一个被阴影削得尖瘦无比的下巴。
　　她微微抬着头, 帽子底下的眉头轻拧着。
　　电影接近尾声,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从门内伸出，镜头后移拉长缺了一条腿的男人绝望攀爬的身影, 粘稠的液体在阴暗的屋内地面上蜿蜒出一条血路。
　　前方是阳光明媚, 再努力一步, 他就能回到美好的人世间去。
　　影院里响起主人公低低的倒数声。
　　三, 二, 一。
　　一柄沾满黑红血迹的斧头从天而降, 血花轰然炸开，溅满屏幕。
　　“啊！”
　　影院里响起高高低低的惊呼与抽气声。
　　屏幕上滚动出演员表, 大厅的灯重新打开。
　　散场了。
　　众人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拥挤的人潮中,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忽然打了两个喷嚏，然后用胳膊肘蹭了一下并肩行走的另一位戴帽子的小哥。
　　“不是你在心里骂我吧, 因为我选了这血亏的破电影？”
　　后头的人听了, 偷偷捂嘴笑起来。
　　“不用给你自己脸上贴金, 我骂你不用放心里。”
　　清晰的女声从帽子底下传出来，“小哥”微微侧脸，帽子与衣服未接连的部位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子，圆润的耳垂白里透粉，面部线条柔和细腻。
　　穿着男版宽大休闲服成功改头换面的孟惜安抬手压了压帽檐，中肯评价：“电影不算难看。”
　　“这评价可真是令人吃惊。”陈瑭没她那么夸张地改风格变装，但也换了身没在人前穿过的衣服，戴上了口罩和平光眼镜。
　　两人这装扮走在街上, 不得不说，最亲近的人都未必敢认。
　　“明明已经猜到连环杀人犯就是他父亲，还不带着全家有多远跑多远，愣是等着杀人犯父亲先下手为强，把他们全都宰了……你不觉得这很愚蠢？”
　　孟惜安看了他一眼，从他冷漠的神情中可以看出这注定是一场鸡同鸭讲的对话。
　　尽管如此，不反驳是不可能不反驳的。
　　“是不太聪明，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对于他来说，那个魔鬼不但是个杀人凶手，还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想劝他自首。”
　　陈瑭一扬眉头，“试图用爱感动人渣的脑残行为，你居然可以理解？”
　　孟惜安：“你不能忽略前提，凶手在主角二十多年的成长中都扮演了一个完美父亲的形象。”
　　“啊哈，你还会夹缝中抠糖呢？”
　　“只是绝大多数人都不能说断就断。”
　　话说到这里已经出了影厅，走在身边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孟惜安回头。
　　高高的天花板上垂落灯光，陈瑭的镜片轻微反光，模糊了后方的眼神。、
　　“是吗，那小孟科长肯定不在此列。”
　　他笃定的语气让孟惜安莫名其妙，皱起眉头。
　　“自以为是。”
　　
　　对于两人来说，没打起来，也没争个脸红脖子粗就是好的。
　　孟惜安坐在后座上，放下半截车窗吹风。
　　陈瑭的车很新，车内尤其新，座椅都跟没人坐过似的，齐齐整整，干干净净。
　　九点多钟，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驶入那家小饭馆所在的街道后，更是不见什么人影了。
　　孟惜安看着往后倒退的昏暗路灯，眯起眼睛放远视线。
　　她总觉得这条街有些眼熟……
　　车子驶过一条巷口，掉漆的路牌映入眼帘的那一刹那，她终于想起来了。
　　“长青中学原本是建在这附近的？”
　　她语气里的不确定被正在开车的人捕捉到，陈瑭通过车内后视镜往后瞄了一眼，用钦佩的口吻道：“好记性，好歹呆了三年的学校，都能说忘就忘。”
　　孟惜安不理会他话里的嘲讽，“这么多年过去，学校迁走了，整片区域也重新建设了，认不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更何况她本来在认路这块上也没有特别高的天赋。
　　“哦，是我的不对，上学那会儿大小姐车接车送的，也不从这条垃圾街过……”
　　车子开过距离小饭馆只剩三十米的小巷口，黑暗的巷子里猛地跑出三个年轻人，一声粗俗的“操你妈”清晰地落进两人耳朵里。
　　紧接着一只半人高的狼型异兽凶狠地扑了出来。
　　“停车！”
　　孟惜安喊出来的时候，陈瑭已经踩下刹车。
　　小青年们看见来了帮手，屁滚尿流地喊救命。
　　“它疯了！”
　　“快，拦住它！”
　　孟惜安早一步插入到异兽和青年们之间，兽类的吼声近在咫尺，下一秒她惊讶的发现，异兽完全不把她视为目标，棕色的眼睛只盯着三个年轻人。
　　被干预的异兽并没有发狂攻击孟惜安，主动停下了脚步，只用吼声和愤怒的姿态继续向小青年们施压。
　　有蹊跷。
　　孟惜安心神沉静下来，仔细打量起来。
　　匆忙的第一眼看错了，这并非狼型异兽，而是温顺的犬系异兽，只是由于品种的原因乍一看比较像狼型。这只异兽浑身毛发干干净净，身份证明也好好地挂在项圈上，甚至它的四个爪子上还套着不算脏的爪套……
　　所有的一切都显示这是一只受过良好教育、并且被精心饲养着的异兽。
　　反观那三个青年，眼神闪烁表情奸猾，不像什么老实人。
　　“这么着急走呢，做什么亏心事儿了？”
　　陈瑭拎住其中一个小青年的衣服，拦住他偷跑的去路，似笑非笑。
　　小青年眼珠子一转，义正言辞道：“是这异兽疯了，你抓我干什么？赶紧放开我！”
　　陈瑭可不吃他这一套，揪着他的衣领就把人往旁边一拽，“不说也行，我看看我那车的排气管能不能放得下你这尖嘴猴腮的脑袋。”
　　小青年胆子也是大，当即冷笑：“行啊，你倒是塞，你给我塞进去我看你坐几年牢……”
　　啪。
　　话没说完，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起，伴随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嚣张的小青年懵了，已经退出数米的其余两个青年也懵了。
　　孟惜安本来还不确实是异兽走失还是这三个人主动招惹，现在看来无疑是后者，既然如此，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老实点。”
　　陈瑭：“……交代吧，不是我恐吓你，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你……”小青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继续嘴硬，“我要告你、你们！”
　　孟惜安冷冷地刮了他一眼，目光一扫，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裤兜上。
　　小青年察觉到她的视线，神情骤变，身体往下一滑想脱了外套挣出去。
　　可惜陈瑭不是死的，他不动还好，一动直接从提领口改擒拿，将人治的服服贴贴。
　　孟惜安趁机掏了他口袋，摸出一兜名表。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贼！
　　孟惜安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两个人，那两人见势不妙，顾不上哥们义气，脚底抹油就想跑。
　　“这个给你了。”陈瑭把手中的人一扔，直奔企图逃跑的二人追去。
　　小青年一见有机会又想跑，被孟惜安一把扯了回来，直接按到在地上。
　　异兽也冲了上去，帮了陈瑭一把。
　　最后三人被网在一张异兽收纳网里，网口抽紧，头顶屁股脸贴脚，哇哇直叫。
　　陈瑭听着烦，瞅准位置一人踹了一脚。
　　“疼吗，要再来一脚感受下？”
　　三人立马老实了，低声下气开始求饶。
　　“哥，饶了我们吧！”
　　“两位英雄，东西都给你们好不好，只要把我们放了……”
　　“另外再给你们一千块钱！”
　　孟惜安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
　　明明看着也就十八九岁，正是青春勃发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却世故油腻，显然是常年在街上混的老油条了。
　　小腿一痒，她低头，裤腿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异兽用牙齿咬住，用力地往巷子的方向拖拽。
　　“你要我跟你走？”
　　异兽松开嘴，急切地汪了一声，朝巷子里跑去。
　　这事儿还没完……
　　孟惜安顾不上太多，跟着跑了进去。
　　陈瑭刚报完警，手机都还没放下，就见人一头扎进只有中段有个八瓦小灯泡的破巷子，低咒一声把装着三人的网口绳结从活扣改为死扣，跟着追了进去。
　　这一片马上也要拆迁了，老小区早就没什么人住，只零零散散几户人家点着灯。
　　两人一兽穿过好几条弯弯绕绕的巷子，最终来到一栋带着小花园的房子，院子的大门敞开着，但只有二楼亮着一盏灯。
　　异兽熟门熟路地进入大门，往楼上跑去。
　　一路跟到二楼唯一亮着的房间门口，两人看到倒在地上没有声息的老人俱是一惊。
　　异兽焦急地绕着老人打转，呜呜叫着。
　　两人对视一眼，不是盗窃，是入室抢劫！
　　孟惜安立即拨打了救护电话，陈瑭则走到老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怎么样？”孟惜安打完电话后问。
　　陈瑭：“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
　　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碎裂的花瓶上，不出所料这就是凶器了。
　　孟惜安：“人没事就好……”
　　不等她这口气松完，回过去看老人的陈瑭突然抬起头来，又说了一句，“这人我们认识。”
　　孟惜安愣住，“认识？”
　　“是糊涂张。”
　　“张老师？！”
　　
　　




27.  昨日   孟惜安你拽什么拽。

　　若说初中时代对哪个老师印象最深, 这位张老师可得排在讨厌的语言老师前头。
　　这个在当年就临近退休的老教师以糊涂闻名，上课都能忘记带书带教案，但又因为人不拘一格广受学生欢迎, 见人总带三分笑, 待谁都和风细雨的，包括现在围着他看的两个刺儿头。
　　他也是当年划车案除了三个当事人外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救护车的鸣笛声响起时, 地上的老人动了动眼皮, 竟然先一步醒了过来。
　　他挣扎着要翻身, 陈瑭赶紧扶了他一把, “慢点。”
　　“眼镜……”
　　孟惜安四下一扫, 想问眼镜在哪儿, 原本乖乖待在自己身边的异兽一头栽进老人怀里，呜呜叫起来。
　　张老师都还没看清周边有什么, 就张开双手揉了揉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连声应道：“哎哎哎, 我们眼镜真是好孩子……”
　　两个被忽视彻底的大活人：“……”
　　十多年过去，这人是越发糊涂了。
　　医护人员扛着急救箱和担架冲上二楼。
　　“伤者呢？”
　　或许是看见了医生, 张老师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不舒服, 轻声叫唤起来。
　　警笛响起后, 在楼上也派不上用场的孟惜安和陈瑭索性都下去配合警方调查。
　　两人拿出各自的证件，民警一看半个自家人，忙和他们握手。
　　“原来是异管的同志，辛苦辛苦。”
　　有了他们的证词，民警只花了几分钟便取证完毕，留了两人的电话号码，拉着三个嫌疑人扬长而去。
　　那头医护人员也扶着老人家下楼来了。
　　“你们是伤者家属吧，初步诊断只有些脑震荡, 不过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还是去医院再做一个细致的检查，住院观察一晚更稳妥……”
　　张老师眯着一双打满褶子的老眼，试图把站在前头的两个年轻人瞧仔细些，但后脑勺和胸口的闷痛让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只辨认出他们不是自家子孙，小声道：“医生，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
　　医护人员不知道里头的原因，眉头一皱，“这怎么行！到医院还要跑手续，你人都站不直怎么弄！”
　　下一眼，他们看孟惜安和陈瑭就跟看社会渣滓没有区别了。
　　莫名当了不肖子孙的孟惜安看了看张老师满头的白发和发青的面色，没有辩解，走过去接医护人员的手 。
　　“去医院吧，手续我来办。”
　　说着她看了陈瑭一眼，“我跟救护车走，你帮忙关好门窗？”
　　陈瑭耸了耸肩，同意了。
　　一行人上了救护车，围着主人打转的眼镜趁人不备，一跃跳进车内，乖巧地在角落里躺下。
　　本以为还能有只异兽相伴的陈瑭抽出插在口袋中的手，慢悠悠朝二楼走去。
　　行吧，他就是独自一人的命。　
　　
　　医院。
　　一轮轮检查过去，张老师的脸色逐渐好转，神思也清明不少，认出了孟惜安。
　　“是、是惜安啊？”
　　孟惜安应了一声，帮他把病床稍稍抬高，“这样可以吗？”
　　张老师愣了愣，忙不迭说可以，眼睛盯着孟惜安，把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笑起来，“一点都没变，还是不爱笑。”
　　孟惜安没接话，转身去倒水。
　　张老师自己接上了，“你和陈瑭……还有联系吗？”
　　孟惜安动作一顿，把水倒好递到他手边，道：“刚才和我一起在出现在您家的，就是陈瑭。”
　　“啊？”张老师差点把水洒了，历经沧桑的脸上满是错愕，“你们一块儿啊？”
　　“嗯，我们是同事，都在异管。”
　　“哦哦，这么回事儿。”张老师欣慰地点点头，“异管好，异管好啊，我就知道你们都是意志坚定的孩子，不会被一时的困境打倒的……陈瑭呢，是不是也还跟以前似的阴着个一张脸，不爱搭理人啊？”
　　孟惜安垂眸，“没有，他和大家处的很好。”
　　“那就好……”张老师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话匣子也打开了，“我这些年啊，就担心你们两个过不去那道坎。你说说你们两个，也是胆大包天，一个划车一个撒谎，就会硬碰硬。杨老师缺德没做到一个老师的本分，你们应该向校方举报啊，怎么能自己就跟人杠上了呢……”
　　“哦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我退休后没几年，杨老师就因为收受家长红包被举报，失去了执教资格……”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长一段话，孟惜安等他说累睡着，才从病房里退出来。
　　眼镜跟了出来，亲昵地和她贴贴。
　　头顶的灯光把影子照成小小的一团，孟惜安蹲下来，捏了捏眼镜那对柔软的小耳朵。
　　眼镜热情地摇尾巴回应，一脸享受地把脑袋凑过来，靠在她的腿上。
　　“真乖。”
　　她眯着眼睛，温柔地抚摸面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然而张老师说的那些话不可抑制地在脑海里循环起来，填满放空的大脑。
　　困境？坎？
　　孟惜安神色讥诮。
　　即便是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她也没把那些幼稚的把戏放在心上。
　　都是些不相干的人，她一点都不在乎。
　　
　　长青中学不是传统的好学校，在里面就读的每一位同学都具有极高的自由度，他们想学习就学习，想睡觉就睡觉，老师们也是鱼龙混杂，有呕心沥血想把学生都引上正途的，也有混着日子觉得学生都是脑残的，大杂烩一锅炖，升学率年年创历史新低。
　　在这种环境里，校纪校规只对听话的学生起作用，因而即便校长三令五申学校墙壁不能涂鸦，还是被不听话的学生们涂得密密麻麻。
　　在这些被涂鸦的墙壁之中，学生们还做了明确的区分，表白的，骂人的，可以信手涂鸦的，必须认真画画的……
　　孟惜安所在的班级执勤的区域就有一面墙是专门骂人的。
　　她每次轮到去打扫卫生的时候，都会看到那面墙，以及那面墙上不堪入目的脏话。而在这些脏话当中，不乏她自己的名字，大名和缩写都有。
　　——孟惜安你拽什么拽
　　——MXA死全家
　　——MXA被狗日了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也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能招来这么多恶毒的话。
　　孟惜安扫完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刀，用力刮掉“死全家”那句的名字。
　　刮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一颗小石子从背后扔了过来，砸在她手边的墙壁上。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去。
　　皮肤蜡黄，全身上下写着营养不良的少年陈瑭站在花坛的另一侧，手里还捏着另外一块石头。
　　他用近乎冷峻，又略带嘲讽的语气道：“重新写上去可比你费力刮掉省事多了。”
　　孟惜安刚在上一次考试中夺回第一名的宝座，心情很好，并不介意他指手画脚，只回头自顾自做手头的工作，一直到自己的名字被刮得干干净净为止。
　　很满意自己的名字消失，她收好小刀，准备提扫帚回教室去，一回头才发现陈瑭还没离开。
　　虽然上次在语言老师办公室并肩作战过，但孟惜安并不打算和他有更进一步的交流。
　　陈瑭在她漠然的目光里走到墙边，举起手中的炭笔，快速将刚刚刮干净的空位填满。
　　他的字一笔一划，因用力来回描画而清晰无比。
　　——骂人者死全家。
　　陈瑭写完，随手把用剩下的炭笔扔在墙脚的落叶里，面无表情地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孟惜安。
　　他身后的那面墙此刻无比地赏心悦目。
　　孟惜安盯着看了好久，直到早上的第一节课上课打铃，才认真道：“这上面也有你的名字，需要我把刀借给你吗？”
　　陈瑭想了想，摇头。
　　“不用，我无所谓死不死全家。”　
　　在医院惨白又明亮的灯光照耀下，孟惜安的神色纤毫毕现。
　　玩了一会儿，任她揉圆搓扁的小脑袋忽然转了过去，孟惜安跟着抬头。
　　陈瑭站在数米外的地方，一手举着一杯糖精兑成的廉价奶茶，一手拿了一瓶在灯光下略略发蓝的矿泉水。
　　他抬起脚步，走了过来。
　　“三块钱，不谢。”
　　
　　孟惜安看了咬着吸管的男人一眼，接过矿泉水，直起身体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眼镜用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了两人片刻，在孟惜安脚边卧倒。
　　孟惜安给陈瑭转账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道：“我给张老师的家人打过电话了，大概再过一个小时人就能到，你可以不用来的。”
　　陈瑭对她的安排很是不满，翘起二郎腿呵呵一笑，“怎么，好事是咱一起做的，功劳你想一个人独吞啊？”
　　刚喝下去的水猛地呛着喉咙，孟惜安侧过脸捂着嘴克制着咳了几声，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什么独吞？你还打算挟恩图报？！”
　　陈瑭：“……你能不能想我点好的？”
　　孟惜安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来擦了擦嘴角，收敛起所有神情给出建议：“那你就说点好听的。”
　　陈瑭嗤笑着往后一靠，懒洋洋道：“那我可不敢，怕你又给我扣顶虚伪的帽子。”
　　孟惜安：“……”
　　到底是谁在给谁扣帽子？
　　
　　张老师的家人来得比预计时间慢，临近十二点才到。
　　二人交棒成功，离开医院时已是万籁俱静。
　　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大马路上空空荡荡，蓝黑色的天空仿佛一张巨大的幕布，笼住睡着的城市。
　　路灯的光带着秋日的寒意，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
　　汽车发动的声音格外重。
　　孟惜安靠着车窗，散落的长发挡住大半张脸。
　　车子启动，陈瑭开口打破平静。
　　“孟惜安。”
　　“说。”
　　“糊涂张认出你了吗？”
　　“……嗯。”
　　“这语气？看来他也没说什么好听的。”
　　“他只是表达了对我和你成长状况的关心。”
　　“哈哈哈哈——”陈瑭大笑，尾音微挑，“旧事重提，那还不够难听啊？”
　　孟惜安一愣，疲惫地闭上眼睛。
　　也是，如果可以，她确实一点都不想记起以前的事情。
　　
　　




28.  青涩   陈瑭在你这个年纪，也只是个普通……

　　孟惜安从来不是大度的人, 她和陈瑭之间新仇旧恨无数，若非命运开了玩笑，永远都不可能有平心静气坐在一起的时候, 更别提坐在一起回忆过去了。
　　她巴不得那段只在她人生中占了不到三十分之一的短暂时光永远沉在海底, 不见天日。
　　可回忆偏偏是蓄满水的水库闸门，一旦打开, 即便迅速地关上, 巨大洪流游走之处, 也已再无恢复原状的可能。
　　又一次从纠结缠绕的梦境中醒来, 孟惜安把凉水泼在脸上, 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打起精神。
　　其实她知道, 友谊破裂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和陈瑭没有不共戴天之仇，甚至当年所受的打击放到如今这个岁数, 完全不值一提。
　　可问题出就出在不凑巧的交集太多了，初中, 高中，大学, 研究生, 工作单位全部都搅和在一起, 抬头不见低头见，那点旧恨不但不能被时间淡化，反而越积越深……
　　孟惜安看着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冰凉的水珠顺着面颊滑下。
　　她上辈子是刨了陈家的祖坟吗？
　　何至于遭此报应。
　　
　　周五是黎明前的黑暗，异管局众人忙过上午，美滋滋地开始倒计时。
　　匹配后遗症还没过去，办公室里的话题依然是匹配来的对象如何。
　　“我们约了明天去游乐园嘿嘿嘿……”
　　“啊，真好, 我那个说想去看画展……”
　　“欸？小周你的未婚妻很有格调嘛！”
　　“真的真的，怎么配了你这么个大老粗……”
　　孟惜安旁听下来，发现除了自己和陈瑭倒霉了点，其他几位都感觉良好，俨然沉浸在甜蜜的恋爱中了。
　　她不由抿了抿唇，心里不太好受。
　　任谁都受不了一起去淘金的同伴都淘回来金子，而自己没得到好的不说，还捞出了一根眼中钉。
　　正在不堪忍受之际，门口又飞进来一只青春靓丽的小蝴蝶，带着大大的笑容扑向那枚让人多瞧一眼都觉得眼睛疼的钉子。
　　“陈瑭哥哥！”
　　小林连蹦带跳地往前跑，“你猜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办公室众人：“……”
　　不好！小姑娘上周有事儿没来，还不知道陈瑭已经暂时的属于另一个女人了！
　　孟惜安倒没想这么多，办公室吵吵闹闹，她这没睡好的脑袋就嗡嗡嗡地造反，索性去茶水间躲个清闲。
　　“是新品哦~”一无所知的小林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袋子，像往常一样热情，“因为上周我没有来嘛，所以这周我特意让店家加了双份的料，满满一大杯！”
　　众人紧张地看着陈瑭，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
　　白吃白喝好一阵的陈瑭淡定得很，厚颜无耻地接过奶茶，也没遮掩手腕上的亲密手环。
　　他在女孩陡然色变的神情里展颜微笑，“还是小林妹妹最贴心的，谢了。”
　　小姑娘死死瞪着他的手腕，嘴唇都在发抖。
　　“陈、陈瑭哥哥……”
　　“嗯？”陈瑭像一位真正的兄长那样看向她，“怎么了？”
　　小林红了眼圈，都快哭了，“你怎么去匹配了？”
　　陈瑭轻描淡写：“岁月不饶人，我也该找个对象了。”
　　情窦初开的小女孩终究是忍受不住，呜咽着跑了出去。
　　“……”
　　众人看着不为所动甚至还喝得下奶茶的陈瑭，心中忿忿。
　　渣男！
　　
　　小林不敢让她妈知道这事儿，又无处可去，悲伤之下只得一头扎进了茶水间，一边抽泣一边把门关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半蹲在地上捡不小心掉落的咖啡豆的孟惜安动作一滞，微微侧目。
　　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女孩映入眼帘，晶莹的泪滴宛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滑落，看得旁人都难过起来。
　　她错愕万分，这是怎么了？
　　下意识站直身体，细细的鞋跟在光滑的地面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小林抬起朦胧的泪眼，对上她的视线。
　　几秒后，受惊的小姑娘打了个嗝儿，不自觉止住了眼泪，既难堪又拘谨地捏住了自己的手指头，转身就要逃离。
　　“等等。”孟惜安叫住她。
　　打小懂礼貌讲文明的小姑娘不得不停下脚步，苦着脸回过身来，用略带哽咽的声音叫了一声“小孟姐姐”。
　　在办公室里，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姐姐了。
　　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和气。
　　孟惜安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略略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她才和陈瑭见了几回面，怎么就哭成泪人了？
　　这毕竟是他人隐私，孟惜安也没多问，只道：“你还能上哪儿去，既然我都看见了，你就在这儿接着哭吧。”
　　小林看着她，鼻子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唰啦又滑了下来。
　　孟惜安也不管她，把剩下的几颗咖啡豆捡完，洗了手慢悠悠泡起咖啡。
　　当醇厚的香味弥漫整个茶水间，背后抽噎的声音才停止。
　　孟惜安用待客的杯子给她倒了一小杯，便端着自己的那一杯坐到常坐的位置上，小口品尝起来。
　　她侧坐在高脚椅上，容颜秀美脖颈修长，普通的制服穿在她身上也服帖无比，拉出高挑优雅的身形。小林呆呆看着她的剪影，忽然觉得冷姐姐也有冷姐姐的好，至少不会追问自己到底为什么哭。
　　她犹豫了一会儿，捧起咖啡自己挨了过去。
　　“小孟姐姐，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孟惜安瞥了她一眼，顺手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递给她。
　　“如果可以回答，我会告诉你答案。”
　　“谢谢。”小林胡乱用纸巾擦了擦眼泪，刚一开口又悲从中来，“我想知道，陈瑭哥哥他现在幸福吗……”
　　孟惜安：“……”
　　是她跟不上时代了吗，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早熟？
　　看着眼睛红红声音哽咽的小女孩，孟惜安无奈道：“陈瑭今年二十九岁，你才多大？无论他幸福与否，你们也不可能有所发展。”
　　小林不服气地抬起脖子，“你们为什么总要拿年龄说事，爱情不分年龄没有界限，可以跨越一切鸿沟！”
　　孟惜安平静道：“是吗？我国法定最低婚龄十八周岁，强制缔结婚姻年龄为三十周岁，你今年满十五周岁了吗，打算怎么跨越这个鸿沟？”
　　“我……”小林下意识想要反驳，可仔细一算，发现自己真的赶不上，这下是真的绝望了，哭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孟惜安：“……哭什么，找个年龄合适的不好吗？”
　　小林一边脸红一边抹眼泪，哭唧唧道：“我就要陈瑭哥哥！你不知道，他跟我们学校的男生一点都不一样，他做什么都是那么从容自然，不像我那些同学，幼稚又情绪化，还总喜欢展现自己，看着就烦……”
　　“我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傻瓜……”
　　茶水间里哭诉着，办公室里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糟糕！小姑娘不会做傻事吧，我刚看到一个新闻，说一孩子因为作业没完成就跳河自尽了，现在的小孩心思敏感，会不会……”
　　他这一提醒，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
　　“对对对，快去找找！”
　　“别是去天台了！”
　　一行人急急忙忙开始寻找，直到路过茶水间听见哭声。
　　何佳佳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翻了个白眼，压着嗓子道：“吓死我了，这小屁孩……”
　　“等等。”小周僵硬地伸出手指，指了指门板，“里面是不是还有别人？这个点，孟科长是不是在里面？”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孟有安慰人的经验吗？！”
　　一想到那张惯来冷淡偶尔凶残的脸，大家面面相觑，纷纷把脸贴在门板上听响儿。
　　陈瑭喝了一口奶茶，正抬脚打算离开，就听见自己的名字清晰的从门内传来。
　　脚跟落了回去，在地面上踩实。
　　“要是我和陈瑭哥哥一样大，可以跟他一起上学就好了，他一定不会这样……”
　　越说越离谱。
　　孟惜安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往桌面一放，问：“你怎么知道他以前不这样？”
　　小林语塞，哼哼唧唧：“反正陈瑭哥哥肯定和别人不一样。”
　　“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陈瑭在你这个年纪，也只是个普通的男生。”
　　“我不信，你又不知道！ ”
　　“谁说我不知道，我初中和他是一个班的。”
　　小林震惊地瞪圆了眼睛，“真的？”
　　孟惜安反问：“骗你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可、可是……”
　　“小丫头，每一个普通人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累积而变成新的模样。”孟惜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将视线投向窗外，“就比如十几年前，我遇到你这样哭的女孩只会默默走开，可今天，我会跟你讲讲道理。人是会变的，十几岁有十几岁的率真直白，长大后也有长大后的沉稳体贴，何必否定一切？”
　　小林似懂非懂地擦了擦差不多干涸的泪痕，不太甘心地问：“那我还是想知道陈瑭哥哥在我这个年纪是什么样的，你可以告诉我吗？”
　　窗外的绿叶晃了晃，将视线的焦点打糊。
　　孟惜安的声音响起。
　　“初中的时候他还是个矮子，很瘦，有点邋遢，性格内向……但很坦率。”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总之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初中的时候也就是一个普通到你不会注意到他的普通男生，你问得再清楚也只是打破你的幻想而已，就别自我为难了。”
　　小林确实有些失望，恹恹地低下头。
　　孟惜安看她低落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去洗把脸，你这么可爱，一定会遇到更好的男孩子。”
　　小林瘪着嘴抬起头，看见她微微翘着嘴角的温和神情怔了怔。
　　小孟姐姐笑起来真的太好看了……
　　明明这么冷淡，现在又这么温柔。
　　她觉得心头热热的，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冲动，一句话脱口而出：“小孟姐姐，我以后也可以变成像你这样的人吗？”
　　话说出口，她的脸腾地就红了。
　　好傻的话，要被嘲笑了呜呜呜——
　　但孟惜安没有，她只是拿起空杯子离开原来的位置，留下一句笃定的话。
　　“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人。”
　　
　　门外的人已经完全傻掉了。
　　信息量过于巨大，他们的CPU带不动，已经烧掉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年长者回过神来，把目光对准有一口没一口喝奶茶中的陈瑭。
　　“小陈，你和小孟还是初中同学啊？”
　　陈瑭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读出震惊两个字。
　　沉寂一个星期的小群再度活跃起来。
　　韩小姐：我们孟科还挺会安慰人的唉[爱心]
　　箭：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狗屎缘分啊[跪了]
　　路路西：从陈瑭哥的反应我们可以知道，这梁子或许初中就结下了……
　　讨厌加班：难怪啊
　　讨厌加班：十几年的仇恨哪是随随便便能化解的
　　MK最飒：心疼我惜安姐
　　周周周：我说你们安置科的心要不要这么偏？
　　韩小姐：好笑，我们并没有不允许你们心疼陈科，你们自己不说还不许我们说？
　　向阳：为什么总要内讧？！
　　佳佳：不过小陈小时候真有这么差吗？
　　佳佳：是不是惜安故意贬低他了？
　　MK最飒：惜安姐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周周周：那可说不准
　　向阳：为什么话题又偏了……
　　
　　天台上。
　　一杯奶茶被搁在围栏上，微凉的风吹起衣角，西下的太阳拉长远眺人的影子。
　　陈瑭倚在栏杆上，低低笑了一声。
　　坦率。
　　普通。
　　他倒是没想到，孟惜安对那个时候的他有这么高的评价。
　　真让人受宠若惊。
　　
　　




29.  旧事   他只是想找一份普通但又足够体面……

　　小道消息的传播总是一日千里, 没过多久，整个异管都知道了两件事。
　　一是陈瑭乱撩小女生，害得人家哭到嗓子哑。
　　二是死对头不但是大学同学, 还是初中同学。
　　对于第一件事顾虑到财务林科长的感受, 大家还是私下里调侃调侃，但第二件事, 就有不怕死的直接上台面开玩笑了。
　　于科长妖娆地坐在陈瑭的桌子上, 提高嗓门戏谑：“这都初中的老同学了喂 , 我的两位大科长, 你们不会是从小打到大一路争过来的吧？”
　　孟惜安没想到这帮人这么没底线, 隔门偷听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闻言把桌面上的资料一抱，索性去找局长办事, 眼不见为净。
　　把阵阵打趣声甩在身后，她一路走到局长室, 敲了敲门。
　　“进来。”
　　孟惜安推门进去，把最上面的文件夹递到刚挂断电话的孟彰手里。
　　“局长, 上次会议说的总分局复核管理章程, 我这边有个补充, 请看一下。”
　　孟彰看着她不苟言笑的脸，也习惯了她公事公办的态度，便也点点头，请她在椅子上坐下，顺便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你先坐，我看看。”
　　孟惜安把其他两个文件夹放桌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孟彰看得很认真，一时间办公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孟惜安盯着墙壁上“默言敏行”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余光一瞥，被电话机旁放着的一个黑色的纸袋吸引目光。
　　袋子不大，黑底银纹做得很精致，低调耐看，是某知名奢侈品牌的东西。
　　孟惜安蹙了蹙眉头，据她所知，孟彰平时根本不在意品牌，对奢侈品也没有丝毫的购买欲，那这……
　　“不错，很有想法。”孟彰翻完报告，满意地点点头，“明天下午两点吧，开个专会，大家围绕这个展开再仔细讨论一下，你通知一下各科室科长，让大家提前准备。”
　　孟惜安收回目光，点头。
　　“好的。”
　　孟彰察觉到她的视线，目光落点在小袋子上转了一圈，笑道：“我今晚要和科技局的李局长喝酒，他托我取了这么个东西，说是给他老婆买的……这东西应该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这家的东西五位数打底。”
　　孟彰似乎被吓了一跳，啧舌：“那还真的是挺贵的啊。”
　　孟惜安低头，把另一个文件夹抽出来给他，跳过这个话题。
　　“局长，还有这个案子，我需要申请特批权限……”
　　从局长室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她回到办公室，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不该在的人已经离开了。
　　在位置上坐下，她动动鼠标，点开右下角跳动的图标。
　　陈瑭：今晚不去看电影了
　　陈瑭：临时有事
　　孟惜安回了一个好，关掉页面。
　　说起来她和陈瑭这事儿还挺可笑的，两看相厌还必须得达成一周两次一起吃饭看电影的共识……
　　不过也还好，这个新共识至少比周末专门抽出一天眼对眼，又或者工作日天天想法子凑一起好。
　　
　　孟惜安带着外卖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先把大咪放进屋里。
　　天日渐短，六点到家房间里已是模糊一片，看不清了。
　　孟惜安打开客厅和厨房的灯，把开水烧上，随后返回客厅，打开放在茶几上的外卖。
　　大咪迈着优雅的脚步，温顺地在她身边躺下，毛茸茸的大脑袋蹭着她的大腿。
　　孟惜安一笑，伸手摸到沙发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
　　“好了好了，上去看电视吧。”
　　电视的声音一放出来，前一秒还黏在孟惜安身上的大咪矫健地站起来，熟门熟路地爬上沙发，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认真地看起来。
　　外卖很不好吃，油多盐重还缺斤少两，孟惜安勉强翻出几块像样点的鸡肉吃了，又拿泡好的开水冲了米饭吃了半碗，就收拾掉吃剩下的食物，上楼洗澡。
　　给浴缸放满水，脱下的制服整整齐齐叠在洗衣篮里，一条纤细的小腿抬起，没入温度适宜的水中。
　　久违地泡久了一些，再出来的时候有些头晕目眩，孟惜安扶住墙壁，原地站了数秒才打开淋浴器。
　　洗个澡用了一个小时，孟惜安拂了拂吹到半干的长发，放下吹风机趿拉着拖鞋打开卫生间的门。
　　暖黄的光越过头顶，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守在门口的大咪身上。
　　威风凛凛的虎型异兽向前一步，黄褐色的眼睛此刻偏金，锐利但又温柔地看着她，似乎在责问她为什么这次洗的这么久。
　　孟惜安麻木的脸终于出现松动，蹲下来紧紧抱住它，把脸埋进厚实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
　　“大咪，我有点累，今晚不想去散步了……”
　　大咪垂着脑袋，轻轻贴了贴她的发顶，大度地包容了她。
　　
　　西餐厅。
　　陈瑭看着面前高举刀叉给牛排五马分尸的男人，嘴角抽了抽。
　　“两个大男人来吃西餐是不是太有情调了一点？”
　　刺啦。
　　刀子大力划过盘底，于科长红着眼抬起头来，抄起手边的红酒杯一饮而尽，末了抹抹嘴，恨恨道：“她居然去参加部门聚餐了，她居然完全忘记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根本一点都不爱我！只是把我当成生孩子的工具！”
　　他的声音略大，一连串的低吼成功吸引了周边数对情侣的注意，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白喝的美事，喝了免费的奶茶要背乱撩小女孩的罪名，吃一顿免费的牛排也要承担异样的目光……
　　陈瑭掩唇轻咳，有点后悔。
　　早知道还不如和孟惜安一起去吃面呢。
　　“你说，女人是不是都这么狠心，结婚前说我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依靠就是她的第一位，生了孩子后我排在孩子后面也就算了，现在我连工作都争不过了……”于科长声泪俱下，“她心里是不是已经没有我了？”
　　陈瑭：“……或许你应该自我反思下？”
　　“什么？”于科长泪眼朦胧。
　　陈瑭：“反思是不是你的能力太差，以至于嫂子觉得靠你不行，必须独立自主。”
　　一柄刀子扎入肺腑，于科长痛得心都要碎了，“我他妈是有病吗，怎么找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诉苦！”
　　陈瑭端起红酒杯，璀璨的灯光打在修长的指间，流光溢彩。
　　他嗤了一声：“是有病呢。”
　　于科长：“……”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只一杯接一杯灌酒排解心中的苦闷。
　　陈瑭也不是不想安慰他，可他孤家寡人一个一没经验二没想法，实在没什么可说，便也就着红酒发起呆来。
　　茶水间外听到的话和孟惜安厌恶不屑的眼神交替在脑海中出现，宛如紧箍咒，让他的脑袋一阵一阵抽痛。
　　她什么也没说。
　　没说他无父无母，没说他阴暗偏激，没说他是被集体欺凌的最底层。
　　最真实的那部分她一个字都没说。
　　毕竟是夫妻间用于庆祝的酒，度数不高，陈瑭喝了两杯依然神思清明，坐看于科长借酒装疯，发泄情绪。
　　“唔？”趴在桌子上的于科长忽然眯了眯眼睛，看向陈瑭身后的方向，“那是不是孟局？”
　　陈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西装革履没穿制服，但确实是局长，身后还跟着一对母子。
　　“一家三口？”
　　于科长从桌子上爬起来，摇摇头，“应该不是，先不说那小男孩扭扭捏捏的，老孟是离异多年的单身汉大家都知道，据说只有一个女儿……第二春吧，嘿，我还以为老孟会继续孤寡下去呢，你别说，老孟眼光可以啊，这女的看着就四十岁，对比老孟就是嫩草啊……”
　　陈瑭：“……这么感兴趣，不如你上去跟他打个招呼顺便拼桌？”
　　于科长撇嘴，“八卦一下都不行，我可是受了伤的男人，你这么残忍就不怕遭天谴……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险恶的笑容，“你和小孟闹得这么凶，到底是不是初中发生过什么？莫非，你们是青春躁动期的初恋男女，分手后反目成仇……”
　　对此陈瑭冷笑，“无稽之谈。”
　　“真不是啊？”于科长摸摸自己的脑袋，费解道：“看你这表情倒也不像撒谎，那是什么情况？小孟人其实挺好的啊，我听小周他们说，你把小姑娘弄哭的时候，她安慰人的时候都没把你说的很不堪，就只说你普普通通呢。陈瑭，我总觉得你对小孟的敌意，比她对你的大，为什么啊？”
　　陈瑭放下酒杯，微微一笑。
　　“难道不是她先无缘无故不给我好脸色，先针对我，什么叫我的敌意更大？”
　　于科长一愣，下意识道：“如果你是指你们刚入职那会儿，那是有原因的，因为你抢——”
　　陈瑭眼睛一眯，于科长在他逐渐皱起的眉头中卡壳，干笑起来。
　　“因为……因为你抢了风头呵呵呵……”
　　艹，这什么破嘴！
　　于科长在心底自扇嘴巴子一百下，疯狂祈祷陈瑭看不出毛病。
　　可惜事与愿违，陈瑭已经冷了脸，开口威胁：“你可以不说真话，但这样我就不保证自己会不会以你的名义，去孟惜安面前胡说八道了。”
　　“……”
　　于科长真的是悔不当初，环顾四周，他咬咬牙，“这事儿本应该烂在肚子里，你知道了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这么严重？
　　陈瑭的眉头蹙地更深，道：“你说。”
　　于科长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交代出来：“你还记得你们报考异管那会儿，出成绩后临时通知你说分数算错了那件事吗？你本来是第二名，排在小孟后面的。”
　　“记得。”陈瑭点头。
　　“但其实分数没有算错，你的总成绩确实比小孟低了半分，是……”于科长犹豫一秒，“是局长授意临时改分，给你加了一分，才让你超到小孟前头去的。”
　　轰——
　　他的话宛如晴天霹雳，轰然落在陈瑭头顶，炸得他瞳孔微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怪四年前入职时，本已完全不交流的孟惜安会在经过自己的时候，又说了那三个字——不要脸。
　　“本来这事做的隐秘，但不知道小孟是怎么知道的，公示期内来了很多次异管，要求核查面试当天所有的成绩表，拒不接受以第二名的成绩进入安置科。一直到入职前一天，局长才告诉我们第二天按正常手续给你们办理入职，小孟接受了安排。”
　　陈瑭放在桌子下的手紧握成拳，闭了闭眼睛抑制住嗓音里的颤抖，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并不是非要进入异管不可。
　　他只是想找一份普通但又足够体面的工作。
　　他不像孟惜安，真正竭尽全力地想要救助异兽。
　　于科长摇头，“虽然局长说救助科是一线，要上现场，女性不如男性合适，而你和小孟的分数又只差一点点，但我总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不过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小孟在安置科的岗位上一样大放异彩，你又是受益方，就揭过吧，不要有心理负……”
　　陈瑭置若罔闻，倏地从位置上站起来，大步离去。
　　西餐厅迷幻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出无数重光影，影影绰绰，越走越远。
　　“哎——”
　　于科长发现叫不住人，傻眼。
　　完蛋，闯祸了。
　　
　　




30.  质问   “……趁我还想做个人，你赶紧出……

　　周一是个淅淅沥沥的阴雨天。
　　气压很低, 空气沉闷。
　　陈瑭一声不吭地把门带上，走到孟彰面前。
　　他的神色与往日的恭敬截然不同，长眉深目的好皮相透出几分冷厉, 看得人心头直跳。
　　“小陈？”
　　被叫了名字, 陈瑭才扯了个笑，颜色偏深的嘴唇分开, 咬字清晰：“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孟彰冥冥中预感到了什么, 眉心皱了皱, 点头。
　　“问吧。”
　　“为什么要调换名次, 把我换到孟惜安前面？”
　　陈瑭声调平静, 眼神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暗潮翻涌，俨然压抑着极深的情绪。
　　孟彰沉默了, 这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再东窗事发一次。
　　“陈瑭, 我有我的考量，事实也证明你完全胜任了救助科科长一职不是吗？我没有看错人,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陈瑭不为所动, 没有一丝波澜起伏继续第二个问题, “这样操作不违规吗？”
　　暗箱操作当然违规违纪，被下属如此□□裸地摊开来说，孟彰有些难堪，只能重复说辞：“这只能说是适当的调配，为了更好的完成工作。”
　　话说到这里，任何一个成熟的职场人都应当见好就收了。
　　无奈今天的陈瑭像变了一个人，圆滑不再，软硬不吃。
　　“抱歉, 我不能接受这种理由。”
　　他不是什么正直的人，这件事对他有利，他本不该默不作声任由此事继续埋没，但现在暗箱操作挤掉的人是孟惜安，那就不行。
　　他不能矮这一头。
　　也接受不了自己身上背负着孟惜安的委屈。　　
　　孟彰看了他一会儿，放低姿态，“这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小孟也接受了，你又何必纠结呢？而你一直纠结下去，又能改变什么呢？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能改变什么吗？
　　或许不能。
　　陈瑭松开紧握的拳头，勾起嘴角无声地笑起来。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似的，换了个站姿又问：“最后一个问题，您用什么理由说服了孟惜安？”
　　但孟彰依然回避了这个问题，只道：“我有我的办法，这一点你也不需要知道。”
　　陈瑭点点头，二话不说往外走，出门时重重地甩上房门。
　　孟彰：“……”
　　惜安摔一次，这小陈又摔一次。
　　这两人真的不得了！
　　
　　孟惜安捂了捂隐隐抽痛的胃，端起刚倒的开水往办公室走。
　　走廊拐角处，于科长心急如焚地拉住陈瑭的衣袖，“陈瑭啊，你……”
　　后者露出笑容，打断他的话，“没事，你放心吧。”说完轻轻拿掉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孟惜安心头浮起淡淡的疑惑，但胃部的不适感又很快地驱散了她的好奇心，她皱着眉头又抿了一口热水，继续往前走。 
　　于科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她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讪笑：“惜安啊，喝水呢？”
　　孟惜安以点头回复他的废话，从他身旁经过，没注意到他转身时愁苦的叹息。
　　办公室里的气氛和外面的天气相得益彰，阴沉沉的。
　　平常活跃异常的小周都闭上了嘴巴，一本正经地敲打着键盘。
　　孟惜安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从正前方的位置上掠过。
　　陈瑭照旧歪在椅子上，可以想象桌子底下的两条腿也必然跟往常一样，翘着二郎腿。
　　明明没什么异常，但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对劲，像外头的乌云，随时可能电闪雷鸣。
　　孟惜安的视线落在屏幕正中，待处理列表又刷新出两个案子。
　　她点开来，心无旁骛地投入工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开始下起雨来，而办公室里也终于有了些说话的声音，从低到高进入她的听力范围。
　　“有人知道陈科今天怎么回事吗？太吓人了。”
　　“不知道啊，一大早过来就这样了，比之前跟小孟科长吵架还凶……”
　　“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事儿了啊？”
　　“不会吧，我看他去局长室了，或许是工作的事情？”
　　“也不一定啊，可能是去请假呢？”
　　“害，总之今天大家都收敛点……”
　　孟惜安摇摇头，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声从脑袋中甩过去，不在位置上的人发来了信息。
　　陈瑭：天气不好，今晚还去混时间吗
　　孟惜安查了下天气预报，这几天都要下雨。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小M：你有事的话可以改天
　　陈瑭：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孤寡青年能有什么事
　　陈瑭：今晚正常行动
　　小M：可以
　　孟惜安关闭对话框，看向被玻璃窗阻隔在外的大雨。
　　这场雨下完，秋天的寒意就真的要上来了吧。
　　再收回视线回到屏幕上来，右下角的图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闪烁了起来。
　　还是陈瑭，问她带没带伞。
　　孟惜安蹙了蹙眉头，抬头看一眼前方依旧空着的位置，有点弄不明白他在哪儿发的信息，又为什么要问这个。
　　小M：带了，你没带？
　　陈瑭：我也带了
　　小M：……
　　那问什么？怕不是有点毛病。
　　孟惜安再次关掉页面，投入工作。
　　
　　下班的时候雨势也不见小，露天的停车场都积起了一个又一个小水洼。
　　雨刮器拂开丰沛的雨水，给人短暂几秒清晰的视野里，周而复始。
　　去往小饭店的路已经用不上导航了，孟惜安熟门熟路将车停靠在店门口的车位上。
　　皱眉拿起湿漉漉的雨伞，她正打算迎接下车那一两秒必然会落在自己身上的几点雨滴，一道阴影挡在了车门外。
　　她推开车门，对上陈瑭暗沉的眼睛。
　　黑色的大伞牢牢遮挡住车门上方的空间，雨水顺着伞脊分开往两边滑落。
　　孟惜安动作一顿，警惕起来。
　　“你玩什么把戏，打算在我出来的一瞬间撤走雨伞？”
　　被迫背上良心债的陈瑭：“……趁我还想做个人，你赶紧出来。”
　　孟惜安这才放心，快速钻到他的伞底下，合上车门。
　　“这个位置距离店门没几步路，你不如做人做到底？”
　　一把普通的雨伞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两人靠得很近，孟惜安一扭头，她的发尾就扫过了陈瑭的肩膀。
　　一阵淡雅的清香扑进鼻端，陈瑭下意识屏住呼吸。
　　又过了一秒，他在心里低咒一声。
　　艹，只闻了点洗发水的味道而已，为什么会觉得再闻一点就是占了孟惜安的便宜？　
　　走神的短暂缝隙里，孟惜安已经不耐烦了。
　　“你还做不做人了？”
　　陈瑭：“……走。”
　　忍，看在良心债的份上，忍了。
　　吃过晚餐，两人在小房间里换上装备，出发前往电影院。
　　有了经验之后，他们就电影选择权也进行了分配，一人一次轮替决定，这一次该轮到陈瑭了。
　　售票台前，孟惜安看着竖立在旁边的大幅海报，全都扫过一遍后，目光落在新上映的一部惊悚片上。
　　外国的片子，满满的血腥感，噱头十足。
　　陈瑭收回视线，对售票员道：“血色邮轮还有票吗，要两张相邻的。”
　　售票员查了一下，笑道：“有的，七点二十的可以吗？”
　　二十分钟后开场……
　　陈瑭点头，“可以。”
　　孟惜安感觉有人过来，回头问：“什么电影？”
　　陈瑭扯了扯嘴角，抬抬下巴看向她面前的海报，“就这个邮轮，随便看看。”
　　孟惜安：“……你确定要看这个？这种片子多半涉及关乎生死与价值的选择，你不会再骂破电影？”
　　陈瑭默念良心债，面不改色道：“我只会作为一个普通的观众给出代表我个人的评价。”
　　孟惜安：“……”
　　不介意最好，她正好想看这个。
　　他们的票位置很一般，靠后且靠右，总之就是在角落里，右手边隔一个空位就是过道。
　　孟惜安在靠外边的位置坐下，静等电影开幕。
　　人陆陆续续进来，旁边的位置也被放下来，一个颇大的阴影从上方垂了下来。
　　与阴影一同过来的还有似有若无层次感丰富的体味。
　　胃部又抽痛起来，孟惜安下意识往陈瑭那边靠了几分。
　　后者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侧目看过去。
　　最外面的位置上坐了一个泛着油光的壮硕男人，坐着竟然比孟惜安还高出近一个头，胳膊比孟惜安的大腿还粗，估摸身高起码两米往上，体重至少一百二十公斤，其身上的毛发也是肉眼可见的旺盛。
　　“换个位置。”
　　孟惜安抬头，陈瑭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他的奶茶。
　　她皱眉，“干什么，我右你左才能绝对保证亲密手环的有效距离。”
　　陈瑭没有废话，直接把她从位置上拉起来，只道：“左右两边都是女的我坐着不自在。”
　　孟惜安往他的左侧看了一眼，的确，是一个颇为俏丽的女孩。
　　想到这人一整天的反常，她勉为其难地决定包容他一次，没再多说什么，和他换了位置。
　　坐下的时候她没再闻到那股扎人的气息，造反的胃似乎又好受了那么一些。
　　“距离……”
　　不用她再往下说，陈瑭往右一靠，左手也往右，轻轻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行了吧？”
　　两人的距离猛然拉近，几乎肩膀碰着肩膀，孟惜安都能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洗衣剂的味道。
　　和潮湿的雨天混在一起，也不难闻。
　　她估算了一下两只手环当前的距离，点点头。
　　“行。”
　　




31.  预兆   “你看你一只兽，孤零零在家多可……

　　看完电影出来, 外面的雨不知道是不间断下到现在，还是停了一会儿又重新下大了，硕大的雨点砸得行人伞面都啪啪作响。
　　孟惜安胃痛得厉害, 出了电影院快步往停车场走。
　　雨天路面湿滑, 陈瑭注意到前方摔倒的现实案例，抬手抓住孟惜安的肩膀, 压制其匆匆的脚步。
　　“慢点走, 小心脚下。”
　　孟惜安能忍胃部的疼痛, 但或许是因为忍了这边, 所以对这人今天的反常算是忍到头了。
　　注意脚下？若换了平时, 他巴不得自己摔倒然后在旁边拍手感叹说不定还要录像留念吧？
　　“你吃错药了？我忍你很久了, 有话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
　　陈瑭：“……”
　　好心当做驴肝肺, 不识好歹说的就是孟惜安这种人。
　　影院正门的灯光落在孟惜安的脸上，一双眼比普通人黑得多, 有颗不注意观察看不见的小痣长在微微上翘的眼尾，眉头紧锁, 肤如纸白。
　　陈瑭后知后觉地发现, “你不舒服？”
　　孟惜安懒得理他, 微微弓着腰，继续往前走。
　　她疼得不想说话，只想马上回家躺下好好休息。
　　上了车，本不打算热脸贴人冷屁股的陈瑭不由自主地往后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她放在胃部轻轻揉按的手。
　　一双眼紧紧闭着，身体因为疼痛而煎熬地蜷缩着，额际隐隐泛着水光。
　　看来是疼得紧了。
　　陈瑭皱眉，“要去医院吗？”
　　孟惜安睁开眼睛, 语气极差：“别管闲事，开你的车！”
　　胃痛而已，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讨厌去看病，也不想被问“有没有陪同家属”。
　　又一次好心没好报，陈瑭气笑了，“行，你最好别死我车上。”
　　孟惜安吸了一口凉气，忍痛回呛：“让你失望了，我还死不了。”
　　陈瑭没再接话，车厢里沉寂下来，只剩雨点拍打车窗的声响。
　　车子驶入雨幕，融入车流。
　　疼痛往往会打乱人对时间的感知，孟惜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挨了一分钟，还是挨了一个小时，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她撑着身体坐直，正要打开车门，却发现没到目的地，坐落前方的是一家药房。
　　红白相间的符号落进眼底。
　　前方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没过几秒，她这边的车门从外边打开，一只手伸进来，粗鲁地把她拖出去。
　　“孟惜安你最好识相一点，你知道我没什么耐心！”
　　大雨倾盆，孟惜安疼得要死没有反抗余力，只能任人宰割。
　　陈瑭一手打着伞，半拖半抱把人弄进药房，按在看见的第一张椅子上。
　　药房医生瞧见孟惜安的状态，不用人喊便急匆匆走过来查看。
　　陈瑭扶着狼心狗肺的女人，按捺住心头的暴躁，“她胃痛，又不肯去医院，麻烦您给看看。”
　　医生眉头一皱，看着孟惜安惨白的嘴唇摇摇头，问起她的身体情况来。
　　人都已经坐下了，孟惜安对着医生也没法发脾气，问什么答什么，倒也配合。
　　了解了大致情况，医生起身去柜台拿了几盒药，“胃的毛病不好说，我先给你开点药吃了止痛。虽然不急于一时，但你疼得这么厉害最好去医院看看，做个胃镜。年纪轻轻不要讳疾忌医，不然有你苦头吃。”
　　不知道是不是疼得没力气了，孟惜安一个字都没反驳，低垂着脑袋的样子看着竟然有些可怜。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陈瑭立刻自我打消了。
　　眼花了，这家伙能可怜个屁。
　　“男朋友不用紧张，她自己能坐着，你去那边饮水机倒杯温水，先让她把药吃了。”
　　陈瑭：“……我没紧张。”
　　什么眼神！
　　医生上下瞄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差不多湿透的肩背看到还滴着水的裤管，再看看清清爽爽的孟惜安，啧了一声，“你说没紧张就没紧张吧，快去倒水。”
　　看着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医生，陈瑭深知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索性闭上嘴，憋着口气去倒水继续服侍大小姐。
　　欠她的，再让她最后一回。
　　孟惜安疼得脱力，靠在椅子上只觉得声音远远近近，全都听得清楚，但都进不到脑子里。
　　水和药送到嘴边，她逼迫着自己咽了下去。
　　医生是个热心的，看着陈瑭一个人不好照顾，主动提出替他们打伞，送两人到车里。
　　陈瑭道过谢，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
　　刚才一手打伞一手拖抱还觉得有些分量，双手拦抱又觉得比预期轻了太多。
　　见他抱得轻而易举，医生乐了。
　　“小伙子锻炼得不错啊，这么有力气。”
　　陈瑭却皱了皱眉头，“是她瘦。”
　　一米七三的高个儿体重也不知道有没有一百斤，搭在身前的手腕想必用两根手指去捏都还能空一大圈。
　　也不知道她怎么把自己饿成这样的。
　　把人抱进车里，陈瑭再三谢过医生，才驱车离开。
　　吃下去的药见效很快，等到小饭馆，孟惜安的脸色已经好看了不少，人也清醒多了。
　　车子熄火，车厢里静悄悄的。
　　孟惜安抓起放在身边的一袋子药，抬眸看了前方一语不发，也不动作的人一眼，嘴唇阖动吐出两个字。
　　“谢了。”
　　没有得到回应。
　　孟惜安看着他衣服上明显的湿痕，抿了抿嘴唇。
　　无论如何，今晚都多亏了这人的帮忙。
　　这时候她也没精力去想怎么谢陈瑭才能还了这个人情，总之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便也不打算等到回应，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下次还你人情，再见。”
　　外头的雨小了些，孟惜安走路还有些摇晃，也没力气跑，就这么慢吞吞淋着雨往自己的车走。
　　刚拉开车门，一只手又伸了过来，抢走了她的包。
　　接着后车门被打开，她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一矮就被推了进去，一双手抓住她还留在外面的小腿往车内一放，门啪的一声甩上了。
　　驾驶座上很快也坐进来一个人，当着她的面打开抢过去的那只包，从里面找出车钥匙后把包往后一扔，砸在她身上。
　　孟惜安错愕地抓住即将滑到座位底下的包，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颔线。
　　这人今天真的是好人做到底，还打算送她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就……”
　　“别害人了。”陈瑭打断她，“你自己车毁人亡不要紧，要是连累了无辜的人，你赔得起吗？”
　　孟惜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脚，强行开车确实有些勉强。
　　“那坐你的车去吧，明天我自己来取……”
　　陈瑭没理她，直接锁了车门发动车子。
　　恶声恶气。
　　“你别管我，就当我吃错药了！”
　　孟惜安闭嘴了，视线从他的后脑勺移动到窗外。
　　车窗上的水珠模糊了街灯，映出一片斑斓。
　　
　　天气预报很准，第二天依然下雨，九点钟天都不见亮。
　　打开窗户，一阵阴冷的风雨吹得面颊冰冷，孟惜安赶紧关上，回到衣柜前，找了件薄绒的衣服穿在制服里面。
　　昨晚胃痛伤筋动骨，早上实在起不来，她就在部门群里说了一声，下午再去。
　　吃了昨晚拿来的药，又洗了把米，开始煮粥。
　　她着实没有太高的厨艺天赋，粥煮的烂了一些，跟糊糊似的难以下咽，但还是老老实实吃完了。
　　她不想去医院，就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再饥一餐饱一餐胡乱对付。
　　“大咪，过来。”
　　孟惜安收拾好厨房，对蹲在飘窗上看雨的异兽招了招手。
　　受天气影响，大咪有些恹恹的，孟惜安摸摸它的脑袋，给它把电视打开。
　　“今天也待在家里吧，等天气好了再带你出去玩。”
　　异兽也有自尊心，大咪残疾之后不但不能正常融入人类社会，也很排斥和其他健康的异兽相处。孟惜安尝试带它去过异兽托管中心，进去没多久就因为大咪的不能忍受而退了出来，只能作罢。
　　平日照料她都自己来，她出差而孟彰有空的时候则由孟彰代为照顾，若是两个人都不在，就只能为它存好足够的食物和水，再托专业的异兽饲养员保持距离照看几眼，让它自己照顾自己了。
　　大咪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掌，躺倒下来，把脑袋搁在她的脚背上，一副依恋的模样。
　　见状，孟惜安蹲下身，拎起它的两只耳朵训话。
　　“你看你一只兽，孤零零在家多可怜。”
　　大咪睁着圆圆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孟惜安就又露出笑容，揉揉它的耳朵，自言自语：“不过没关系，我下班了就来陪你。”
　　她披上外套出门的时候，大咪送她到玄关，看着门从外面关上，才慢悠悠回到客厅盘踞在沙发上。
　　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电视机发出活泼的笑声。
　　
　　孟惜安一进办公室，立即收到了大家伙的关心。
　　“没事儿了吧？”
　　“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啊惜安姐，反正最近也不忙，我们可以应付的。”
　　“惜安啊，我跟你说，身体不舒服就得多喝热水促进新陈代谢，你等着，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来！”
　　……
　　孟惜安逐一道谢，在位置上坐下来。
　　抬眸往对面瞥了一眼，座位空着，没有人。
　　批复了几个申请，她翻了翻小云打出来的会议纪要，起身去找资审的科长确认进程。
　　路过财务科，秦奂奂看见她的身影，连蹦带跳地冲出来。
　　“惜安惜安，我正想找你呢！”
　　孟惜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如果是关心我的身体，那么已经没有大碍了。”
　　秦奂奂白了她一眼，“我是那么温柔体贴的人吗？我是……哎嘿嘿嘿！”
　　她怪笑起来，抛出一个不伦不类的媚眼，“我想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秦奂奂左右张望一眼，踮起脚尖凑近她，压低声音道：“酒吧——”
　　孟惜安眉头一跳，重复一遍：“酒吧？”
　　秦奂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其实我未婚夫兼职在酒吧唱歌，昨天约会的时候他就问我想不想去看看，我当时脑袋一热答应了……可一觉睡醒我就后悔了，我没去过酒吧，看剧都说里头挺嗨挺乱的，我怕自己会吃亏，想让你保护我！”
　　孟惜安：“……我也没去过。”
　　“这个我猜猜也知道啦，你这么没情调……咳，总之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下啦，我们去见见世面呀！”
　　孟惜安想起乖乖在家等着的大咪，说：“今天不行。”
　　秦奂奂欣喜道：“那就是只要不是今天都可以的意思喽？那我们就周五去嘛，你带你未婚夫来也行，我请客！”
　　孟惜安：“……我陪你待一会儿就走，能接受就明天见，不能接受就免谈。”
　　这一任未婚夫是不可能出现在人前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秦奂奂有些不满意，噘了噘嘴发现不管用，只能点头同意了。
　　孟惜安消除掉这个拦路的障碍，继续往前走。
　　来到资审门口，人还没看见，先听见一阵粗犷的笑声。
　　“陈瑭那丫白长那么大个，居然发烧倒下了哈哈哈哈！”
　　“不地道啊老于，人家都病了你笑他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干巴巴地止住，资审科长和于科长同时闭了嘴，看着出现在门口的孟惜安。
　　“前天会议上说过的几点和资查相关的内容，我要和李科长确认一下。”
　　于科长闻言，立即跳下桌子，麻溜地离开了。
　　孟惜安花了十分钟时间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资审科。
　　光可照人的地板映出她的身形，高跟鞋落地抬起，发出清脆的敲击音。
　　陈瑭发烧，会不会是因为昨天淋了雨……
　　“哎呦！”
　　转角处，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人撞了上来，孟惜安手快扶住墙壁，顺便拉了对方一把，险险避免了两人摔在一起的狼狈场景。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女人下意识道歉，抬头看清和自己撞在一起的人的脸时，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是惜安？”
　　孟惜安看了她一眼，面前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大概只有一米六高，身形纤细，五官秀丽，是个很有韵味的美人。
　　但孟惜安确定，她不认识这个人。
　　“请问您是哪位？”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勉强朝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便匆匆离去。
　　孟惜安蹙了蹙眉头，也没在意，心思回到陈瑭生病的事情上。
　　他要是真的因此而生病，那这个人情还起来就更加麻烦了……
　　
　　




32.  生病   带病发骚

　　从对面救助科成员们断断续续的闲聊中, 孟惜安得知陈瑭上午还在上班，临近中午才请了假，以发烧为由回家休息。
　　深思熟虑过后, 她发了一条慰问消息过去。
　　——身体怎么样？如有需要, 我可以承担医疗费用
　　等了半分钟，信息未读。
　　孟惜安关掉页面, 开始核对资审刚传递过来的新安置点资料。
　　认真工作了一会儿, 右下角的图标跳了起来, 放在鼠标上的手轻轻一撇, 移动到图标上方迅速单击。
　　局长：[请假申请已被同意]
　　局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前后条紧跟着来, 孟惜安起身, 找出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带着前往局长室。
　　门没关, 孟惜安象征性敲了一下便推门而入。
　　孟彰站在他那把宽大的老板椅前，微微拧着眉头, 看起来有几分焦躁，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门。
　　“关上。”
　　孟惜安照做, 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麻烦签字。”
　　孟彰接过去, 但没翻开。
　　“我才看到你的请假申请，哪里不舒服？”
　　“胃有点不舒服而已，现在已经好了。”
　　听到这话，孟彰似乎松了一口气，点点头略带自责道：“我这段时间工作忙应酬多，都没顾上给你做饭，等过了这阵儿，我再好好给你补补……”
　　孟惜安扯了扯嘴角。
　　孟彰似乎总是忘记她已经接近三十岁, 早就过了需要父母安排三餐的年纪，也早就听过无数类似的话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听着，等他发扬完父爱，带着签好字的文件离开局长室。
　　在她身后房门合上的缝隙里，孟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下班时天上还下着毛毛雨，孟惜安惦记着大咪，回家前先去了一趟商城挑选适合大型异兽在室内玩耍的玩具。
　　虽然天气不好，商城的人流却似乎没有受到影响，经过电玩城时，里头呜呜啊啊好不热闹。
　　走进玩具店挑了一款颜色花俏的弹性毛球，看见漂亮的新爪套又忍不住入了一套，结账的时候孟惜安再次向店员询问了关于定制仿真肢体的事情。
　　店员笑得温柔又抱歉，“我们真的也很想帮上您的忙，但您要求的仿真度目前没有厂家能够达到，如果有最新进展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谢谢。”
　　再一次得到否定答案，孟惜安把心里头那点气闷压下去，快步走出玩具店。
　　和她的心情截然相反，隔壁的电玩城气氛更热烈了。
　　一群人围在门口呐喊加油，从孟惜安的角度看过去，依稀可以辨认出他们围着的娱乐设施是跳舞机。硕大的屏幕一片五颜六色让人眼花缭乱，而跳跃在人群缝隙中的男人个头很高，脊背宽直，修长的四肢舞动起来十分有力……
　　还有点眼熟。
　　孟惜安带着一丝丝怀疑靠近人群，凭借着穿了高跟鞋后比在场男士还高一截的优越身高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跳舞机上的男人。
　　高鼻深目，嘴角挂笑，耳后一道指甲盖大的伤疤，这不是陈瑭又是谁？
　　脑海中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某人就在她眼前疯狂踩点，孟惜安把购物袋往胳膊上一挂，拿出手机挤进人群。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麻烦让让，谢了。”
　　人群分开，她成功来到最前排，举起手机对着录了近半分钟，把他的侧脸拍得清清楚楚才收起来。
　　在嘈杂的音乐声与人声中，孟惜安上前一步，正打算一把将人揪下来，反被身后一小姑娘先揪住了。
　　“干什么呢你？”小姑娘一脸不高兴地抓着她的衣服，“你懂不懂规矩啊大姐，没看见我们都在排队等着搭讪么，年纪大脸皮厚插队就算了，还要打扰小哥跳舞就过分了吧！”
　　孟惜安看看小姑娘身后，确实排了一条无形的队伍。
　　“……”
　　社会真的进步了，连搭讪都需要排队了。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孟惜安示意她松手，当小姑娘一边碎碎念一边松开她时，一个箭步冲上去，精准扣住陈瑭随意舒展的手臂。
　　刚跳嗨了的陈瑭猛地被拉这么一下，多年训练的本能让他反手就是一个擒拿反制对手。
　　手腕被箍住，钳制住自己的手如同钢圈般牢固，也如同钢圈般冰冷。
　　孟惜安眉头一皱，抬眸往他脸上看去。
　　没出汗，面部一层薄红，嘴唇发白，手指冰冷。
　　陈瑭看清她的脸，愣了一下，快速把手缩回去插进兜里，从跳舞机上下来。
　　刚劝阻孟惜安的小姑娘气愤地冲上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怎么知错不改呢，一点都不懂礼貌，丢我们女孩子的脸！小哥哥你不要理她！”
　　“呵。”陈瑭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蹙起眉头的孟惜安，故意火上浇油，“你谁啊，为什么打断我？”
　　小姑娘得了侧面支撑，底气更足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就想再教育教育她。
　　然而孟惜安到底比她多吃了十年饭，一个眼神扫过去，就怵得她上嘴唇碰下嘴唇，张不开嘴了。
　　“我是谁不重要。”孟惜安拿出手机，点开几分钟前拍的视频，“你只要知道，要是我把这段病假期间出来跳舞的视频提交到考核小组，你今年的年终奖金会大打折扣这就足够了。”
　　陈瑭：“……开个玩笑嘛小孟科长，何至于此？”
　　孟惜安收好手机，不为所动。
　　陈瑭深吸一口气，低声下气赔着笑脸，“好，我承认错误，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放——”
　　一只手突然贴上额头，另一个人的体温亲密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微微发凉，又似乎是暖的。
　　他怔了怔，慢慢闭上嘴巴。
　　“怎么这么烫？你神经病吗在这儿带病发骚？”
　　“……”
　　不等陈瑭想出还击对策，孟惜安迅速拍板，“为免你真烧成神经病，现在立刻去医院，医药费我出了。”
　　“……不用，我吃点药睡一觉就好。”
　　“不行，必须去医院，你的病多少跟我有点关系，不把你治好我良心难安。”
　　“……孟惜安，你讲不讲理，昨天你不想去医院的时候我是怎么做的？”
　　“我管你是怎么做的。”孟惜安冷笑一声，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摇了瑶，“你自己看着办。”
　　多么□□的威胁啊。
　　一场热闹看得云里雾里的吃瓜群众唏嘘不已。
　　陈瑭输人一筹，溃不成军，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离开。
　　本以为自己是主角，忽然成了过客的小姑娘一脸懵逼，可怜兮兮地看向同行的小姐妹。
　　后者心疼地摸摸她的小脑瓜子，道：“两口子吵架出来祸害人，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问题，乖。”
　　小姑娘瘪瘪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那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商城进出口。
　　小周眼睁睁看着两个特别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车，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末了还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脸。
　　“看错了吧，都下班了，肯定不是那俩人。”
　　“嗯对，肯定是看错了。”
　　“看错了看错了。”
　　
　　为了防止陈瑭中途跑路，孟惜安直接押解他上车，亲自送他到医院并且交完各种费用，看着他在输液大厅坐下，手背扎上吊针，才满意地放过他。
　　“行了，祝你早日康复。”
　　她往护士站瞟了一眼，转动脚步往门外走。
　　刚走出两步，外套上额外施加的力道往回扯了一下，她回头，目光落在陈瑭揪着自己衣服的手上。
　　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去哪儿？”
　　孟惜安莫名。
　　“当然是回家。”
　　“……”
　　“……”
　　手指松开，衣角垂落在腿上。
　　孟惜安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昨晚他给自己倒的水喂的药，再看看周围正在吃喝的一些病人，略一思忖，大步朝外走去。
　　脚步声远去，陈瑭收回视线，低头对着那只不知道怎么就伸出去的手发呆。
　　真病糊涂了。
　　不知过了多久，高跟鞋咔哒咔哒的声音回归，一块夹了浓厚巧克力酱的面包落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随之落下的还有一杯插了吸管的热牛奶。
　　昏昏欲睡的陈瑭清醒过来，抬起头对上孟惜安那张总是不耐烦的脸。
　　“这下行了吧？”
　　周围人声嘈杂，是种与电玩城不同的热闹，孩子的哭声，温柔的安慰声，轻轻的交谈声，错乱的脚步声……一道道温情与痛苦交织成网，笼在这片空间的每个人身上。
　　陈瑭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声笑起来。
　　“行，怎么都行。”
　　奇奇怪怪的。
　　孟惜安不再管他，这一次转身不再拖泥带水，用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赶。
　　都这个点了，也不知道大咪在玄关上等她多久了。
　　希望大咪会喜欢它的新玩具。
　　车窗外的雨丝逐渐拉长加粗，在玻璃上开出点点雨花然后顺流而下，又或者被雨刮器无情推平。
　　潮湿的路面倒映着整座繁华的都市，等绿灯的间隙里，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点起来。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生了病不在家好好待着，还要跑到人堆里蹦跶找存在感？
　　
　　




33.  得知   一更

　　“呦, 早上好啊。”
　　面色红润有光泽的陈瑭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脸轻松地摆手。
　　孟惜安关上车门，只当没听见, 目不斜视从他身边经过。
　　她的胃还隐隐地有些不舒服, 这人倒是活蹦乱跳了。
　　晦气。
　　进入办公区，秦奂奂从背后赶上来, 拍拍她的肩膀提醒：“今晚约哦, 下班见！”
　　孟惜安差点忘了这事儿, 愣了愣才点点头, “下班见。”
　　办公室里, 何佳佳一边开窗通风, 一边抱怨：“这破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晴，办公室里都有味儿了……等等怕是又要下雨, 就又得关上！”
　　小周伸手往窗外一探，嘿嘿直笑：“佳佳姐, 已经开始了。”
　　何佳佳：“……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小雨开窗没事，先开着吧, 办公室里的味儿确实挺冲的。”科室老大哥说着又开了两扇窗。
　　孟惜安在这一片吵吵闹闹里落座, 开机页面旋转的进度条缓缓相接, 这种日复一日的熟悉感让她的心安稳地沉淀下来。
　　今天的事情不多，偌大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偶尔响起一阵清脆的键盘音。
　　孟惜安清了手里的案子，起身准备去倒杯热水。
　　雨突然下大了，气势汹汹的从窗外拍打进来。
　　“啊呀！”何佳佳叫了一声，猛地朝窗户扑过去。
　　孟惜安赶紧收脚，避免了和她撞在一起的悲剧。
　　办公室里一阵手忙脚乱，一叠没有夹住的资料被风吹散落在地上, 孟惜安放下杯子去捡，门口忽然有人大声喊了她一声。
　　“孟科长！”
　　来人是资管的一个科员，平时基本没有交集。
　　孟惜安疑惑地看向他，后者挠挠头，补充道：“有人在门口等你，让我帮忙叫你一下。”
　　“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这个我不知道唉，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吧，要不您出去看看？”
　　孟惜安蹙起眉头，看着资管科员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到底没再继续追问，点点头道了谢，弯腰捡起资料放回原来的位置，用文件夹压住，然后快步走出门去。
　　穿过走廊，远远地看见大门口立着一道瘦弱的身影，双手交握着，看起来很紧张。
　　随着孟惜安靠近的脚步声，背影的主人转过身来。
　　“您好，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孟惜安看着面前的这张脸，一阵熟悉感涌上心头，当目光撞进对方略带慌乱的眼底，她想起来了，“我们昨天在走廊上撞到了对吗？”
　　女人绞了绞手指，咬唇点头时有种弱质的美感。
　　她似乎有些犹豫，孟惜安等了她数秒，才听到答案。
　　“惜安，我想跟你谈谈，关于……你的父亲。”
　　
　　唰唰唰。
　　大雨从车顶冲下，雨水如溪水在透明的玻璃上奔流，隔绝外界的一切。
　　车厢里除了呼吸声没有任何旁的声响。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合影，手指逐渐收紧，指甲因用力而不断发白。
　　“很抱歉突然找到你，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女人看着照片上的人，紧张的神色有所缓和，低声道：“本来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忍着，忍多久都没关系，只要老孟隔三岔五来一趟，我就能心满意足。可是昨天，我把他落在家里的文件送到局里，他慌慌张张地赶我走，而我又在走廊上遇见了你……我忽然怎么都忍不下去了。”
　　她颦着秀气的眉毛，即便说着对她来说十分艰难的话语，语调依旧温婉动听。
　　“我一秒钟都忍不了，甚至在回去的路上，都无数次地想掉头回来跟你好好谈一谈。”
　　“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扼制住冲动，告诉自己不可以这么做，我必须要冷静下来，因为老孟跟我有言在先，在他决定告诉你重组家庭这件事之前，我都不可以在你面前出现。”
　　照片上头发花白的孟彰咧着一口白牙，看不出任何久居高位的威风，只有幸福。
　　“但我还是违约了，我忍不住，我太难受了。”
　　“惜安你知道吗，我跟了老孟有两年了，每天都渴望着能和他组成新的家庭，同时我也不想他这么辛苦，两头奔波小心翼翼……”
　　女人温柔的目光落在孟惜安的身上，从她精致的侧颜描摹到笔直的脊背，最后落回到照片上。
　　“我之所以能够认出你，是因为老孟不止一次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像个孩子似的跟我炫耀他有一个多么漂亮优秀的女儿。每次他跟我说起你，我就会想以后见了面，我应该怎么对你做自我介绍，又应该跟你说什么，才能让你更快地接受我……”
　　她苦笑了一下，“只是没想到会以今天这种形式对你做这个自我介绍，真是世事难料。惜安，从见到你本人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心底柔软的女孩，你……你可以接受我吗？”
　　照片上的孟彰笑得越发灿烂了，似乎也站在了女人的那一边，支持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孟惜安握着相框的手指稍微松了松，照片往上仰起几分，反光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见她不言不语，连表情也吝啬给出，女人急切起来。
　　“老孟……老孟他永远都是你的父亲，他最爱的也永远都是你，我们的出现绝对不会破坏你们父女之间的感情，这样也不行吗？”
　　“惜安，你父亲才六十岁，他需要一个女人，你难道不想他过得好吗，你就愿意看到他苦苦压抑着自己的需求，成日挂着虚假的面具吗？”
　　见她还是无动于衷，女人的语速越来越快：“惜安，你已经不是个小女孩了，你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对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咯嗒。
　　孟惜安把手里的相框放回到车窗前，精致的五官在黯淡的光线中越发深刻夺目。
　　女人呼吸一窒，慢慢闭上嘴。
　　“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什么？”
　　“我从来没有阻止孟彰追寻他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对他的新家庭发表任何言论，并且在今天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家。所以我不知道你找我来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恕我直言，你需要谈谈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孟彰。
　　“希望你下次想要维权时，能找对申诉的对象。”
　　孟惜安说完，推门撑伞一气呵成，步入雨幕，没有再看多看女人一眼。
　　
　　雨伞的水痕蜿蜒一路，像一道分界两边的破折号，是突然转折，也是解释说明。
　　之前种种，忽然都串了起来。
　　她抓着雨伞，细长的手指捏在湿漉漉的伞面上也无所察觉。
　　拖地阿姨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心地张望一眼。
　　异管总局最年轻的女科长的身姿还像往日一样高挑挺拔，神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冷峻疏淡，只是今天的她又像严寒冬日悬在房檐下的冰锥，仿佛随时都会坠落，然后粉身碎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把雨伞终于被挂上伞架，微微摇晃着目送主人看似毫无异样的背影。
　　
　　灯红酒绿一条街。
　　秦奂奂张开双臂，搞怪地扭了扭身体，“呦呦呦，这就是酒吧，酷酷酷……”
　　晚上七点，来嗨的人还不多，酒吧门口略显冷清，倒是方便土包子肆意丢脸。
　　秦奂奂舞了一阵没得到掌声，不满地看向身后，：“惜安，你怎么都不理我？！”
　　不知不觉走神了的孟惜安被她这一叫唤醒，眼神聚焦在面前硕大的招牌上。
　　放弃。
　　简简单单两个字，堕落至极。
　　“抱歉，没见过世面，太新奇了。”
　　“哎嘿嘿嘿——”秦奂奂一副“我懂”的模样，张望几眼掏出手机打电话，“喂，我们到了，你在哪儿，进去？行。”
　　乖巧地挂了电话，她傻笑着挽起孟惜安的胳膊，“走吧走吧，我未婚夫让我们在吧台那儿等他一下，他马上来……冲冲冲——”
　　一脚踏入五彩斑斓的世界，炸场的音乐轰的一声在耳边响起，明明只隔了一道门，气温却陡然升高，让人的心都躁动起来。
　　“哇——真的好热闹——”秦奂奂忍不住拔高了声线。
　　酒保正在擦杯子，听到声音抬头，看清来人后目光直勾勾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藏青色长裙外搭了一件浅色的针织外套，长发松挽露出修长的脖颈，饱满的耳垂上没戴任何饰品，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又美又冷，从上到下唯一和酒吧搭边的只有浓艳的红唇。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过酒吧的。
　　酒保眼中一亮，往吧台上一趴，抬手朝人摇了摇，“嗨美女们，晚上好啊~”
　　孟惜安注意到他的眼神，垂眸拢了拢外套。
　　因为完全忘记要来酒吧这事，也就忘了准备更适合这个场所的衣服，又不能穿着制服来，只能把放在局里的唯一一套常服穿过来了。
　　果然格格不入。
　　换了个场所决定放飞自我的秦奂奂蠢蠢欲动，大着胆子回道：“你也晚上好啊帅哥。”
　　酒保笑眯眯，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再次滑到孟惜安这里，“喝点什么吗？我请。”
　　孟惜安迎上他的视线，吐出几个字，“不需要。”
　　酒保：“……”
　　秦奂奂：“……是这样的，我是Symons的未婚妻，他让我们在吧台稍微等他一下。”
　　酒保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随即掩饰得干干净净，露出暧昧不失得体的笑容。
　　“原来是Symons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们。”
　　秦奂奂：“我们也很高兴认识你~”
　　头顶的灯光旋转着，一圈一圈扫在孟惜安的发顶、眉梢和生人勿进的唇角。
　　她往里看去，年轻的男男女女成堆坐着闲聊，除了气氛热烈些，和普通的聚会场所倒也没什么区别。
　　秦奂奂好奇地看着已经打亮的舞台，跟孟惜安咬耳朵：“我听我未婚夫说，这家酒吧是那种演艺型酒吧，不是特别嗨的那种，大家主要是看看节目喝喝酒的嘿嘿嘿……等会儿他也要上去表演！”
　　孟惜安点了下头算作回应，目光落在五光十色的酒杯上，微微失神。
　　Symons没让她们等太久，很快在吧台现身。
　　秦奂奂见人就笑，含羞带怯地挽住对方的胳膊，“这就是Symons，我的未婚夫……Symons，这是我的朋友，她姓孟。”
　　Symons看起来就是个活泼的大男孩，穿着也偏嘻哈，对孟惜安这种教导主任型有些发怵，略显僵硬地和她打了招呼，就带两人去了早就为她们留好的位置。
　　在几乎正对着舞台的绝佳位置坐下来，孟惜安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
　　适应了几分钟后，音乐声失去了刚进来时所具备的冲击力，变得平淡起来。
　　看着秦奂奂甜蜜的笑脸，她偷偷把背靠在椅子上，腰部下塌，让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场子越来越热，秦奂奂这个人来疯很快玩嗨了。
　　起初她还惦记着小伙伴时不时来关怀一下，后来喝了一点酒，便彻底放纵了自我，和Symons一起滑进舞池，贴身热舞。
　　孟惜安独自留在位置上，打发走不知道第几个来搭讪的男男女女，抬手揉了揉额角，目光却落在出手可及的酒杯上。
　　酒液呈茶褐色，清透又厚重，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魅力。
　　四周热闹非凡，所有人都成群结队。
　　鬼使神差，她伸出了手。
　　既然来了酒吧……
　　那是应该要喝上一杯的。
　　
　　




34.  酒精   二更

　　吧台。
　　陈瑭拒绝性感美女递来的酒杯, 伸手去夺于科长手中的酒杯。
　　后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然不领情。
　　“你不要管我！我心里太痛了！要是没有什么止痛我会痛死的！”
　　陈瑭：“……行了，多大点事。”
　　于科长醉醺醺地抬起头来, 把酒杯往桌面一拍, 嚷嚷道：“多大点事？！那婆娘眼里都没我了，这事还不够大吗？！那要什么才算大事？！”
　　路过的美女被他突然激动站起的身姿吓了一跳, 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才和朋友一起离开。
　　陈瑭眼见劝不动, 也懒得劝了, “那你继续喝, 继续止痛, 我不管你。”
　　可他不管又不行了，于科长抱着酒杯看着他, 悲从中来，竟然呜呜哭了起来。
　　“你嫂子没良心, 你也没良心，你们都不管我……”
　　陈瑭脑门的青筋都迸出来了, 如果可以他真想直接把这人塞进马桶里, 再按个大便冲水的按钮, 让他好好清醒一下。
　　不就是结婚纪念日没一起吃晚饭吗，怎么就发展到今天这样要死要活的场面了？
　　酒保同情地看着他，建议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要不还是给他老婆打个电话吧，我看他这样儿，估计他老婆随便哄他一句，就歇了。”
　　陈瑭也这么想过，但他没有联系方式, 老于又不配合，能怎么办？
　　“陈瑭！”于科长猛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眼中跳动中火光，“女人就不能宠！你给我听好了，一定要趁早在你那个未婚妻面前立好规矩，把她□□成你说东，她就不敢往西的样子！”
　　陈瑭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孟惜安做低伏小的样子，天灵盖蓦地一凉。
　　“……别说胡话了，你喝的太多了，我送你回去。”
　　于科长醉糊涂了，嘤嘤推拒起来，“不，我不回——”
　　陈瑭头疼不已，“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我心里苦呜——”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真的是又滑稽又可怜。
　　陈瑭正打算动用武力，强行把人带走，于科长的兜里忽然起了一阵亮光，有电话进来了。
　　他目光一凝，抢在迷迷糊糊去掏口袋的于科长之前抽出手机。
　　果不其然，来电显示上是大大的四个字——天使老婆。
　　陈瑭冷酷地甩开扑上来的人，接起电话后开门见山：“嫂子你好，我是老于的同事，他因为结婚纪念日的事情怄气，现在喝醉了。请把地址给我下，我送……”
　　远处一个自斟自饮的身影进入视野，白的过分的皮肤，细瘦的手指，扬起的修长脖颈，乌黑的长发……
　　听筒里传来于嫂急切地声音：“怎么不说话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陈瑭回神，“没有，只是老于醉得厉害，我会把他送上出租车，你到时候可能得费点力气才能接他回家了。”
　　于嫂忙说没事，连连道谢后把地址报给他。
　　陈瑭挂断电话，一把拖起还和酒杯缠缠绵绵的男人，脸不红气不喘道：“嫂子说半个小时内见不到你人的话，后果自负，你确定还要继续喝下去吗？”
　　尽管醉得不轻，这句话对于科长的杀伤力依然强大，听完立刻老实起来。
　　提前支付了可能发生的洗车费，在司机师傅的抱怨声中，于科长成功地坐上了回家的车。
　　出租车绝尘而去，陈瑭站在街边，任凭冷风从单薄的毛衣缝隙中灌进去，久久未动。
　　半途被叫来酒吧，为了送人回去，他滴酒未沾。
　　也清醒得很。
　　从口袋中摸出烟盒，打火机吐出火苗，点燃夜幕里的一点猩红。
　　他猛吸了一口，然后迅速将其摁灭在垃圾桶上方，返回酒吧。
　　
　　音乐巨浪翻涌，无数人们顺着浪潮扭动身体，纵情释放自我，好不快活。
　　偌大的桌面散乱着数个空瓶，不知道喝了多少的女人枕着自己的手臂，裸露着粉色的后颈。
　　陈瑭站在桌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片皮肤。
　　正如他所预料的，人没有醉死，似乎非常警醒地抬起头 ，一双眼睛对焦许久，堪堪看清来人。
　　孟惜安眯了眯眼睛，嗓音略微有些含糊：“陈……瑭？”
　　“是。”
　　“哦……没有预约……今天……不混时间……”孟惜安慢吞吞吐着字，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摸索一阵，重新抓住酒杯，仰头又要去喝剩下的那点杯底。
　　陈瑭扣住她的手腕，把酒杯抢出去扔到一边。
　　“你喝醉了，到此为止吧。跟谁一起来的，让人送你回去。”
　　孟惜安的脑子里已是一团浆糊，但还记得怎么发脾气，用力甩开他的手，“关你屁事……我再喝一点……自己会停！”
　　陈瑭看看桌面上的空瓶，再度出手制住她的动作。
　　“你会停个屁，老实点！”
　　孟惜安挣了一下没挣开，也不反抗了，睁着一双迷蒙的醉眼往位置上一靠，眼神没有焦点地对着舞台，说出来的话让人分辨不出她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我跟奂奂来的……你离我远点……”
　　都醉成这样了还顾忌着不能给人看见呢。
　　陈瑭：“……她人呢？”
　　倒在位置上的醉鬼迷茫起来，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才摇摇头。
　　“不知道……和她未婚夫一起吧……”
　　“厉害啊小孟科长。”陈瑭又好气又好笑，“电灯泡都敢当。”
　　孟惜安烦了，再次试图甩开他的桎梏，整个人不安分到了极点。
　　还好人醉得不轻，身体没什么力气，陈瑭轻松地压制了她的动作，目光一扫看见挂在座位上的外套，松开一只手抓起衣服披在醉鬼身上。
　　“热……”
　　“出去就不热了。”
　　“我不出去……”
　　“行，不出去，但你的酒已经喝完了，去吧台喝好吗？”
　　陈瑭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一晚上得伺候两个醉鬼，还一个比一个不好伺候，又是哄又是骗的。
　　孟惜安认可了他的说法，安分下来，不再抗拒他穿衣动作，被扶着走也很配合。
　　只是随着脚步的前进，她的脑子越来越晕，眼前的景物晃来晃去……
　　一阵地转天旋后，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挂在手臂上的重量一沉，陈瑭下意识将人搂住，发现前一分钟还跟他对答如流的人已经睡死过去了。
　　散乱的发丝贴在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绯红的唇微微张着，可以看见一点点雪白的贝齿……
　　陈瑭仓促地移开视线，稍稍调整姿势将人打横抱起。
　　酒保早就留意他了，见他想把人带走赶紧上前拦住，质问道：“请问你和这位小姐是什么关系？”
　　陈瑭把人往上抱了抱，示意他自己看手腕上的亲密手环，“她未婚夫，来接她的。”
　　酒保仔细核对亲密手环内侧的编号，发现的确是同一个数字，松了口气放行了。
　　停车位距离甚远，陈瑭一路把人抱进车里再到放下，累出一身薄汗。
　　睡梦中的人歪在后座上，难受地扭动起来。
　　陈瑭看了她一会儿，探身进去帮她重新调整了一个姿势。
　　“真是欠了你的。”
　　车厢里安安静静，孟惜安哼都没哼一声，睡得十分香甜。
　　咔嚓。
　　陈瑭看着定格在屏幕上熟睡的女人，心气顺了不少，心满意足保存了这份罪证。
　　
　　因着上回已经送过一次，陈瑭熟门熟路地进入小区，把车停在孟惜安的房子门口。
　　上一次下车就走什么都没仔细看，这一次来他发现孟惜安家还真是大得离谱。
　　借着车灯、小区路灯以及院子里装的太阳能装饰灯、地灯等等，可以看见数百平方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心排布的花木植株，房子倒是不大，约莫一百多平米的样子，是栋三层小楼。
　　用从孟惜安包里翻出来的卡依次刷开两道门，正要推开房子的大门时，他敏锐地差距到了一丝异样。
　　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按下去，他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女人。
　　这家伙养着的异兽似乎叫……
　　“大咪？”
　　异兽的记忆力十分强悍，距离他们上次见面时间也不长，他应该是能被记起来的。
　　果然，等了几秒再开门，刚刚就坐在门后的异兽并没有直接扑上来，而只是用饱含威胁的低吼震慑他。
　　从外边看房子里是黑的，实际打开来却点着两盏橘黄的小灯，一盏就在玄关，另一盏则位于客厅。
　　乍一看很温馨，再细一瞧，又觉得格外冷清。
　　这房子里似乎只住着一人一兽，相依为命。
　　在大咪的带领下，陈瑭找到孟惜安的房间，小心地把人放在床上。
　　孟惜安翻了个身，大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陈瑭则累得直接坐在了床沿上，长长换了口气。
　　明亮的灯光在地上投出只有三条腿的影子，那影子向前，低吼着靠了过去。
　　大咪凶狠地盯着他，颇有过河拆桥的架势。
　　陈瑭回看了它一眼，起身和床拉出一米距离。
　　大咪如愿在床铺和他中间躺下，终于不再怒目而视，悠悠闭上眼睛。
　　物似主人形，这话倒是一点不错。
　　陈瑭冷笑一声，甩了甩酸痛的胳膊，不太避讳地打量起孟惜安的房间。
　　白色墙体，深灰窗帘，两米大床走的也是极简风，床头放了一个同色系的矮柜，柜上连着一只长细杆的台灯。
　　窗户落地，靠窗的位置划出了一块小小的区域，铺了块黑色的地毯，地毯上放着张矮桌，一本书摊在桌面上，紧挨着圆润的黑色陶罐。
　　唯一的沙发是布艺的，米色，上面坐了一只毛茸茸的玩偶。
　　和孟惜安本人一样，这是个让人倍感大气又觉得兴味索然的房间。
　　陈瑭走到门口，遥遥对着床上发型凌乱衣衫也凌乱的女人。
　　十三年同窗四年同事，这么失魂落魄的孟惜安他也还是第一次见。
　　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陈瑭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身后房间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
　　数秒后，他重新站到房门口。
　　大咪跳到了床上，而本来好好躺在床上的孟惜安已经跪在了地上，身前是一堆散发着异味的呕吐物。
　　孟惜安断断续续吐了很久，终于吐干净了，迷迷糊糊地又想往床上爬，幸好陈瑭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人放倒在一边干净的地板上，才没把床也彻底霍霍了。
　　压根儿没清醒的人一躺平，就又闭上了眼睛。
　　陈瑭看着满地狼藉，重重抹了一把脸。
　　最后一次！
　　
　　等到一切收拾完毕，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陈瑭把拖把放回原来的位置，扶着楼梯扶手下到客厅，瘫坐沙发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孟惜安真不愧是他八字不合的对头，刚拖完的地她能再吐一遍，彻底抹杀他历经千辛结出的劳动果实。
　　坐了好一会儿，他在一楼转了一圈找到厨房。
　　出乎意料，厨房里的厨具种类丰富，且都存在被使用过的痕迹，像是经常开火的样子。
　　烧水壶被拿起，灌满水后开始工作，发出刺刺拉拉的声响。
　　陈瑭倚在流理台上，无意识拧起眉头。
　　若说孟惜安独居，这么齐全的锅碗瓢盆又不像她的作风，如果家里没人只是她的家人短期不在，这房子又似乎太过空荡了，几乎一点零碎的东西都没有，不像是多人常年居住的……
　　烧水壶的工作效率很高，没几分钟就开了。
　　陈瑭找了个杯子，连同烧水壶一起送上楼，搁在床头的矮柜上。
　　这回真的仁至义尽了。
　　




35.  刺激   “……神他妈干柴烈火。”

　　一觉醒来发现日上三竿, 孟惜安几乎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双脚落地后才想起来今天周六，又闭眼躺了回去。
　　宿醉开始反噬，随着脑袋疼痛感的增加, 昨夜的记忆也一点一点挤进脑海。
　　喝完第一杯酒又开始喝第二杯第三杯更多杯的自己, 麻木地看着表演看着人们纵情欢歌笑舞的自己，喝多后和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陈瑭进行一问一答的自己, 趴在地板上吐了好几次的自己……
　　孟惜安坐起来, 抱住疼痛欲裂的脑袋。
　　她现在在自己的床上, 结合残存的那些记忆, 昨天晚上是谁送她回来的不言而喻。
　　脑子里一点电光炸开, 她又去看地板。
　　干干净净, 比她自己都清爽。
　　余光又捕捉到床头的烧水壶和水杯，孟惜安重重捶了捶自己的额头。
　　刚刚还完买胃药的人情, 这就又欠下了……
　　陈瑭最近是做人上瘾了吗？！
　　孟惜安大力踩在地板上，焦躁地进了卫生间。
　　洗漱干净冲走酒气后, 她浑身上下好受多了，随便擦了擦湿漉漉的长发, 拎起烧水壶打开房门。
　　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 迈出去的脚步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做人满足不了陈瑭，他还开始做活菩萨了吗？
　　过了一秒，她才挥开这种荒谬的想法，回到现实。
　　恐怕是孟彰今天奔波到她这头了。
　　眼中闪过一抹讽刺，她神色正常地下了楼。
　　围着围裙的孟彰端着鸡蛋饼和蒸饺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呵了一声：“我都打算去叫你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看到他自然无比的神色，孟惜安确认了那位想与他组建新家庭的女士并没有告诉他昨天的谈话。
　　既然那边没说, 那她就更没必要说了。
　　否则再给她安个一把年纪还告状的罪名，她还真的承受不起。
　　“大咪呢？”
　　孟彰把手里的餐盘放在桌上，头往门外一撇，“天好不容易放晴，溜达去了。”
　　孟惜安在餐桌前坐下，翻了翻手机给秦奂奂回了条消息，便闷不吭声开始吃早饭。
　　她没什么胃口，硬是吞完了自己的那一份。
　　孟彰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出了她的异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孟惜安摇摇头，跳过这个话题，“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一次她用了“过”这个字，而没用“回”字。
　　孟彰没注意到，“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说话间大咪跑了进来，亲密地贴了一下主人的身体，孟惜安回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推开椅子站起来，自然地下桌。
　　“我带大咪出去跑一圈。”
　　“去吧去吧。”孟彰摆摆手，端起空盘时想起了什么似的，“我今天约了老李，中午不回了。”
　　孟惜安弯腰穿鞋的动作没有任何停滞，给大咪拴上牵引绳，大步出门。
　　“知道了。”
　　
　　吃过午饭，大咪懒洋洋地趴在草坪上晒太阳，微风轻拂，催翻了一页书。
　　叮咚。
　　孟惜安把多翻的那页书翻回去，从躺椅上略略直起身体，拿起小桌子上的手机。
　　屏幕被直射的阳光照得有些看不清，她侧了侧身体挡了一下。
　　——睡得还好吗[呲牙] 
　　孟惜安：“……”
　　逃避了一上午，该来的还是来了。
　　静静在躺椅上倒了一会儿，她终于说服自己，决定坦然面对。
　　小M：有话直说
　　陈瑭：还记得昨天是谁送你回家，又是谁悉心照顾了你吗[呲牙]
　　小M：说
　　陈瑭：嘻嘻嘻，小孟科长果然爽快
　　陈瑭：[地址]
　　陈瑭：来混时间
　　陈瑭：顺便给我带点零食
　　孟惜安：“……”
　　恐怕带吃的是正经，混点时间才是顺便。
　　
　　约定的地点很偏僻安全，在郊区的河滩。
　　孟惜安历经颠簸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又在荒草连天的夹道中走了十来分钟，才来到一个河滩上，找到如同老僧入定般盯着钓竿的陈瑭。
　　陈瑭好像不知道她来了，一动不动。
　　秋日的阳光碎金般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顺着荡开的水纹远望，石子滩荒草地，碧水蓝天，青山白云，风景虽不出众，但远离人群的大自然也让人心头一松，自在不少。
　　孟惜安收回视线，走上前去，把手中拎着的塑料袋扔进陈瑭怀里。
　　静止的画面终于动了起来，陈瑭把钓竿架在身前的支架上，空出双手在袋子里挑三拣四。
　　“巧克力怎么是这个牌子的，我不喜欢喝瓶装奶茶，哇哦，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买蛋黄派……”
　　孟惜安不发一语，伸手就去夺刚离手的袋子，被陈瑭灵活躲过。
　　“买的不好还不让人说了是不是？”
　　“你吃不吃？”
　　“吃啊。”
　　“……”
　　撕包装袋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孟惜安在空着的便携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没动静的鱼竿，和蹦跶着几条小鱼的水桶。
　　“这里可以钓鱼？”
　　陈瑭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奶茶，舒坦地吐出一口气，“没说不可以。”
　　“……”
　　她早该猜到的。
　　荒山野岭，除了风景一无所有，孟惜安把手机里的各个软件都点了一遍，很快又放下来。
　　钓鱼线垂入水面处，远望像一个小小的凹陷，一晃神就变成了深深的漩涡。
　　正盯着水面出神，旁边响起一声不和谐的嗤笑。
　　“你摊上事儿了？”
　　孟惜安回头，平静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把撕下来的包装袋扔回到塑料袋中，陈瑭朝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正常状态的孟惜安即便是昨天受了我的‘恩惠’，也不会随叫随到。”
　　“第二，正常状态的孟惜安即便脑子抽了随叫随到，也不会如此乖巧地干坐着，完全配合我的节奏。”
　　“综上所述，你绝对摊上事儿了，而且摊上大事了~”
　　尾音浪得飞起 ，满是幸灾乐祸。
　　“是吗？”孟惜安冷笑，“那你呢，大好休闲时光犯贱找气受？”
　　敏感的从来不只陈瑭一人，不在状态又如何，她并没有失去基本的判断能力。
　　“不然怎么说你是我对头呢。”
　　说着陈瑭起身收起鱼竿，在光秃秃的鱼钩上挂了点面包屑，“咱俩可真是知己知彼。”
　　孟惜安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皱眉道：“能不能弄快点，你现在离我太远了。”
　　陈瑭捣鼓鱼钩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
　　后者把眉头压得更低了，“看什么？”
　　世故与单纯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陈瑭没说话，目光放远利落下钩，回到位置上坐下。
　　一黑一白两只手环的距离重新拉回到亲密限定以内。
　　“孟惜安，问你个私人的问题。”
　　“我拒绝回答。”
　　“你没有和你的父母住在一起？”
　　“请不要打探个人隐私。”
　　“所以你父母终于也受不了你，决定抛弃——”
　　“关你屁事！”
　　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孟惜安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她最近究竟倒了什么霉，才要在这件事上接二连三地被刺激？！
　　她不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还真是这屁大点事？”
　　手腕被人抓住，力道之大根本甩不开。
　　孟惜安被迫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回来。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成功把人扣住，陈瑭恶劣地笑起来，一句“大小姐怎么这么矫情”正要出口，猛地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
　　孟惜安这个人各种意义上的强势，全方位的犟，可这副濒临崩溃边缘、不堪一击的模样……
　　相识十几年，他从来都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选在今天找罪受，去撞她枪口。
　　听到这种可笑的回答，孟惜安的嗓音都失控地变了调：“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陈瑭，你就这么想看我笑话，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才满意？！”
　　野旷天低，四下无人，被理智死死管控的情绪挣扎着露出些微一角。
　　她浑身都在发抖，恨不得用眼神把面前的人撕碎。
　　她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总要遭遇这些莫名其妙的对待？
　　“我真的受够了。”
　　一字一顿。
　　陈瑭只觉掌心一烫，像是有火烧过。
　　下一秒松开了她的手腕。
　　
　　孟惜安一个人待了一会儿，冷静多了。
　　她真是宿醉没醒自找苦吃，像这种烂人给予的帮助都是明码标价的，应该直接给钱了结而不是一再容忍。
　　环视四周找到来时的小路，她收拾收拾心情，挺直略微松垮的肩背，往回走。
　　没走出多远，后方追上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叮铃当啷的。
　　随之响起的还有陈瑭低声下气的声音。
　　“小孟科长，我车坏了。”
　　不知道是不是气过头了，听到这话孟惜安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觉得滑稽可笑，也不觉他厚颜无耻。
　　她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没往回看一眼。
　　来时觉得很长的路走起来也没有很远，孟惜安很快看到了停车的位置，只要穿过一条三米来宽的水泥路，就能踏上有大咪等着的回家路。
　　马上就要走出凹凸不平石子路的时候，身后不轻不重当啷一声，没等她回头去看，整个人被拖进了长而茂密的荒草堆中。
　　“别说话。”
　　压到极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孟惜安抿着嘴唇，配合他往更深处挪了挪。
　　不远处传来一群人的说话声。
　　“我刚好像听见什么声音了……啊，这路中间怎么扔了钓具和凳子啊！”
　　“不是扔吧，东西都好好的。”
　　“肯定是人有三急啦，钻草堆里方便去了吧。”
　　“喂喂，你们小声点，这么大声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一连响起好几道声音，都很耳熟。
　　孟惜安艰难地扭过头，看了陈瑭一眼。
　　小周他们？
　　后者无声点头。
　　孟惜安心中咯噔一下，糟了，她的车和这家伙的没拉开多少距离，不会露馅儿吧？
　　外头一阵笑声过后，换了个话题。
　　“奂奂姐，你真的就错失了见到惜安姐未婚夫的机会么？”
　　“啊啊啊小云你不要提这个！我心肝儿都要碎了，多好的机会啊——”
　　“哈哈，倒也不用着急，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探探那俩的口风，说不定他们也愿意参加到咱们的多人约会当中来呢？”
　　“我可没你这么乐观，那俩在这方面可是只进不出惯了的。孟科直接一锯嘴葫芦，陈科满嘴跑火车真假掺半，都是把私生活捂得不见天日的那种，难啊——”
　　“不过咱们的计划总算奏效了，这俩人最近不再那么干柴烈火我就心满意足了。”
　　“……神他妈干柴烈火。”
　　“……是水火不容！艹，是水火不容啊我傻逼了！”
　　“哈哈哈哈——”
　　笑声震天。
　　草堆里的陈孟二人：“……”
　　
　　经此一吓，抓住机会带着东西逃窜上车的两位当事人顾不上别的，倒是和谐了不少，陈瑭也如愿蹭上了副驾驶座。
　　驶出是非之地后，孟惜安看见一个来时没注意到的农家乐广告牌，冷笑一声，“你可真会挑地方。”
　　陈瑭相当谦虚，“过奖过奖。”
　　脸皮和这运气一样万中无一。
　　两句话后，车厢里沉寂下来。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开着车，显然是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了。
　　陈瑭掩饰着调整了好几次坐姿，目光从车内移动到车外，又从车前移动到车尾，难得地露出几分不自然。
　　车子经过一处隧道时，车内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光。
　　“对不起。”
　　短促快速的三个字如同地标的限速标志一样转瞬即逝。
　　但孟惜安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车窗上陈瑭的侧影一闪而过。
　　闸口若是打开，接下来的话似乎也不那么难出口了。
　　“你知道我没爹养没娘教，教养这方面是差了点。”
　　“但我真的没故意拿这种事刺激你，只是对我来说这确实不值一提。”
　　不知怎地，孟惜安忽然想起那面写满各种辱骂的墙壁前，他曾说过的话。
　　——我无所谓死不死全家。
　　
　　




36.  发现   陈瑭谎言的曝光仿佛成了天意。……

　　天气越发冷了, 异管的成员换上厚厚的制服外套，一下子臃肿起来。
　　秦奂奂裹着大了半个码的外套，嫉妒地撞了孟惜安一下。
　　“你这是定做的吧, 腰身这么合适？”
　　孟惜安把包换到另外一边, 脚步不停，语气轻描淡写：“合适是因为我拿去改过, 肩膀和腰部都让师傅收紧了。”
　　秦奂奂目瞪口呆, 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你。”
　　财务科近在眼前, 她刚要进去, 余光一瞥见陈瑭从前方的走廊出来, 迎面撞上大步朝前的孟惜安。
　　糟了，这一大清早的就不安生啊！
　　然而她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两人瞬间刹住车，默契地各退一步。
　　陈瑭手一扬, 照旧一副贱样儿。
　　“晚啊。”
　　孟惜安左挪一步错开他，略一点头, “早。”
　　说完, 两人擦肩而过。
　　秦奂奂张着嘴, 形同痴呆。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啊，不然怎么看到死对头如此心平气和互打招呼的一幕……
　　自陈瑭突然道歉后，两人相处的模式随之转了个弯，虽然孟惜安当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但十几年前出现过，同病相怜的错觉又蠢蠢欲动地冒头了。
　　甚至她清晰地知道，陈瑭比她还要惨。
　　他没有父母，似乎也没有愿意抚养他的亲人, 独自一人无依无靠，挣扎在最低的生存线上，要继续求学继续生活，还要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欺凌。
　　在这一基础上，孟惜安不得不承认，陈瑭学会左右逢源，逢场作戏，的的确确为他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凭借着天生的好皮相，再加上后天开窍的巧嘴，他彻底摆脱了初中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局面，摇身一变成为了广受同学们欢迎的存在，绝大多数人都喜欢他，愿意配合他，知道他家境不好还找各种理由送他东西减轻他的负担，在他身上堆满善意。
　　改变自己的性格让自己变得更合群更讨喜，哪怕是强行装出来的，也不失为一种改善生活的方法。
　　但前提是不能伤害到其他人。
　　孟惜安轻轻拨了拨长发，垂下眼眸快步走进办公室。
　　她不知道陈瑭的可恨是不是源自他的可怜，但在如今这个年纪，她或许可以尝试因为他的可怜而看淡他的可恨。
　　努力地像对待一个普通同事那样，就事论事，然后保持距离。　　
　　
　　上午的工作才进行到一半，于科长就又按照惯例冲了进来。
　　不过这次他没嚷嚷工作的问题，而是将矛头直指陈瑭，点对点当面质问：“你还是不是人，我都喝成那样了你居然送我回家？送我回家也就算了，你特么还不亲自送我？！那我特意喊你去做啥！我一个大老爷们还怕别人占便宜不成？！”
　　“你知不知道你嫂子……”他说着说着眼睛红了，压低声音，“让我跪着擦了一晚上吐脏的地板！”
　　孟惜安听到一耳朵，抬头看去。
　　只见陈瑭挑了挑眉头，一把握住于科长的手，情真意切道：“即便我送你回去，嫂子就不让你跪着擦地板了吗？”
　　吃瓜群众们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于科长：“……你不要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把我扔在出租车上就完事儿你给我说清楚！”
　　陈瑭：“怕你吐脏我车。”
　　于科长遭受暴击，伤心欲绝哭着离开了。
　　趁着气氛不错，小周抓住机会问：“陈科，你和甜甜圈咋样啦，我们上周试办了多人约会，感觉非常好，下次你也带甜甜圈来呗？”
　　说完他还朝对面的小云使了个眼色。
　　小云赶紧道：“对、对了，惜安姐也一起嘛，我们上周末去了一个很不错的农家乐呢！”
　　孟惜安：“……”
　　如果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出现就算多人约会的话，那她和陈瑭也可以说参与过了。
　　陈瑭一口回绝：“不行，如果和其他人一起约会，甜甜圈那么害羞，一定不会让我牵她的手了。”
　　众人一愣，随即露出暧昧的神色，哦呦哦呦的打趣起来。
　　有一说一，孟惜安佩服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趁着话题被带偏，她顺利在其中隐退，打开蓝色小软件给对面的人发了条消息。
　　小M：周五晚上你本来要送于科长的？
　　陈瑭：谁说不是呢
　　小M：那你应该送他的
　　陈瑭：是啊
　　陈瑭：可谁让某人不是大老爷们
　　陈瑭：容易被占便宜呢
　　小M：……
　　陈瑭：[可怜巴巴]
　　陈瑭：这无情无义的锅我是背上了[叹气]
　　小M：你想要什么可以提出来
　　孟惜安认真地打下这几个字，如果可以用物质彻底结清这桩人情，她非常乐意。
　　但另一头并没有回过来。
　　她抬眸望去。
　　陈瑭面无表情地撕开巧克力的包装，一口咬下。
　　
　　面馆虽然安全，但常吃的话别说孟惜安受不了，陈瑭也觉得腻歪。
　　经过商量，由孟惜安出面在一家不错的私房菜馆订了个小包。
　　这一周的时长混得还算可以，还剩一个小时，开同一辆车去，再坐边上吃完晚饭也就差不多了。
　　点完菜进入包厢，孟惜安摘下帽子口罩，还没放弃上午没得到的那个答案。
　　“想好了吗，你想要什么？”
　　陈瑭拆了筷子在手中打转，语气微凉：“大小姐，别用要拿钱砸死我的口吻来表达谢意可以吗？”、
　　孟惜安一愣，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不用了，上周六你能来，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
　　他这会儿的意思是不用再还了？可上午的时候他明明还强调——他为她背上了一口无情无义的锅，这难道不是索取报酬的意思？
　　孟惜安抿了抿唇，“我分不清楚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陈瑭呵了一声：“放心，我懒得跟你说假话。”
　　气氛变得尴尬而古怪，孟惜安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刻症结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别用拿钱砸死我的口吻来表达谢意可以吗？
　　或许是她提出的物质感谢让他感觉到了侮辱。
　　这一家私房菜馆地处偏僻，客流量却不少，因此上菜很慢，孟惜安和陈瑭点的三菜一汤近一个小时才上齐。
　　孟惜安有些食不知味，她还在思索陈瑭前后口径不一致的问题所在。
　　不专心的后果就是胡乱夹到一片辣椒也往嘴里塞，那一阵劲儿上来，辣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倒水的声音响起，几秒后一个杯子落在手边。
　　“温的，可以喝。”
　　话音刚落，辣得不行的孟惜安拿起杯子就一口气灌了下去，白皙的面颊一片不自然的绯红，还轻微地抽着凉气。
　　活脱脱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陈瑭收回视线，“你这是想不开呢，还是挑战自我呢？”
　　孟惜安又吃了两口饭，才勉强把那麻痹口腔的辣意压下去，诚实道：“只是没注意。”
　　经过这一打岔，气氛倒是有所好转了。
　　陈瑭个头大吃得多，没让菜剩下。
　　“多少钱啊，我转你。”
　　孟惜安看了他一眼，拎包往外走。
　　“不用，虽然你不想提你要什么，但我需要做些什么来平衡内心，这顿我请，就当……”
　　她拧了一下，略别扭：“就当谢过你了。”
　　陈瑭脚步一顿，轻轻笑出声来。
　　
　　孟惜安说出来了，心头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大步往前了。
　　她打开包厢门，走廊上一对并肩行走相当亲昵的男女进入视野。
　　孟彰把外套挂在胳膊上，正低声说着什么，旁边的门打开，他下意识看去一眼，神色大变。
　　孟惜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没露出一点异样。
　　三个人里，慌乱不堪的只有夹在中间的孟彰。
　　当然，他也只慌乱了数秒，很快恢复从容的样子，温和地跟孟惜安打招呼：“惜安，你也来吃饭吗？”
　　“嗯。”
　　孟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其他人，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其他人，继续故作平静道：“爸爸还想什么时候带你也来一趟呢，没想到你自己就摸过来了。对了，给你介绍一下。”
　　他不着痕迹地和女人拉开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这位是科技局的一位同事，姓何。”
　　女人微笑的脸瞬间僵硬，脸色煞白。
　　孟惜安平静地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像遇见一个寻常的陌生人那样，简单地点了点头。
　　女人的神色越发难看了。
　　孟惜安：“我已经吃好了，正准备走。”
　　“我们还没吃呢。”孟彰以为过关了，微笑起来，“那我们先过去了，李局长该等久了。”
　　“嗯。”
　　两人一同朝里走去，只是一个脚步紧绷，一个行尸走肉。
　　孟惜安眼中流露出淡淡的轻蔑，却是对孟彰的。
　　后方的门被全部打开，门后的陈瑭往外迈了一步，被走廊的灯光笼住全身。
　　他眼底是巨大的震惊，刚才那一幕完全颠覆了他对孟惜安的根本认知。
　　孟惜安。
　　孟彰。
　　原来同一个姓不是巧合。
　　今天是孟惜安开车，她沉默地打开车门，系安全带，点火，面上冷冰冰的，极力克制着情绪的外泄。
　　“孟惜安，你……”
　　刚起步的车子被一脚刹车刹停，车子熄火，别在耳后的发丝散落出来，盖住姣好的脸庞。
　　孟惜安紧紧握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迁怒。
　　“孟彰是我父亲没错，这件事希望你可以保密，我并不想在人前和他扯上太大的关系。另外不管你信不信，异管是我凭自己的实力考进来的，和他是局长没有关系。”
　　听到这段话，陈瑭皱了皱眉头，压下心脏处不合时宜的憋闷感，低声道：“我知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面前这个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的女人是不是靠自己的实力进的异管。
　　她非但是靠自己的实力进了异管，并且遭受了最亲近的人打压，硬生生错失了心仪的岗位。
　　孟惜安不管他是知道不能乱说还是知道她没走后门，只要得了承诺就行。
　　在这一点上，她还是信得过陈瑭的。
　　她试图重新发动车子，可开了四年都没出过毛病的车子就像特意挑了今天和她作对是的，怎么都发动不起来。
　　气得她重重捶了方向盘一拳。
　　陈瑭：“……你拿它撒气有什么用。”
　　孟惜安本就是极力忍着才没迁怒他人，陈瑭的发言对她来说无异于风凉话，当下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不定就是被你的破车影响的。”
　　陈瑭：“我的车又没出……”
　　声音戛然而止。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从外面照进来稀薄的光线，模糊地点亮二人轮廓。
　　黑暗中孟惜安重新别好散乱的发丝，忽然消失的另一道呼吸声让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车坏了是陈瑭为了道歉想出来的借口。
　　可两人的关系本就差到了极点，他有什么道歉的必要呢？
　　孟惜安的脑子乱成一团，孟彰和他的新家庭忽然出现把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弄得无比糟糕，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去想陈瑭的目的了。
　　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陈瑭下车检查。
　　过了一会儿，他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没发现什么问题，你再试试？”
　　孟惜安依言重新发动，成功了。
　　“……”
　　“……”
　　陈瑭谎言的曝光仿佛成了天意。
　　
　　




37.  谎言   “我从来不做不负责任的事情。”……

　　一件事的最终走向取决于这过程中的每一个决定。
　　孟彰一步错步步错, 再怎么精心编织的谎言也有彻底破碎的一天。
　　最后一层窗户纸摇摇欲坠。
　　没过几天，孟惜安再次接到了女人的谈话邀请，她直接删除了短信, 且将来电号码拉黑。
　　她已经跟孟彰的新家庭成员说的很清楚了, 有问题的，能做主的都不是她,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骚扰她, 那就真的是滑稽可笑且不识好歹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 那女人会在被无声拒绝后, 蹲守好几天跟踪她, 直到找到她和陈瑭出去混时间的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惜安, 我真的需要跟你谈谈。”
　　女人满脸憔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孟惜安什么都不做站在她跟前，都被她衬得咄咄逼人。
　　不明所以的路人频频投来疑惑的目光, 好奇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惜安脾气不好，这人的死缠烂打让她火冒三丈。
　　“我都说了让你去找——”
　　她的声音很大, 带着急冲的火药味。
　　“你就这破脾气。”
　　陈瑭及时拉住她的胳膊, 把她带到身后,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食物链上下级呢。”
　　孟惜安惊愕地看着他宽阔的后背。
　　这话说的够刻薄，她没想到这人会站出来替她阴阳怪气。
　　女人也是一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本就发白的脸更白了。
　　“你是惜安的男朋友吗，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和惜安好好谈谈。”
　　陈瑭笑盈盈的, 说话滴水不漏：“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是我误会您了。不过今天我和她已经安排好了一系列活动，您突然跑出来，又把我们堵在这大街上，真的让我们很为难。”
　　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勉强笑了一下。
　　“是我唐突了。”
　　她说完匆匆离开，背影萧索，看着确实有几分可怜。
　　陈瑭回过身看着孟惜安，“大小姐，四两拨千斤你懂吗？”
　　孟惜安嗤之以鼻：“四两拨千斤？你这是睁眼说瞎话。”
　　陈瑭耸耸肩，无所谓她做出的评价：“我替你解决了一桩麻烦，这你不否认吧？”
　　孟惜安：“……是。”
　　陈瑭确实帮了大忙，倘若刚才她是独自一人，或许会被气得半死，哪能像现在这样不痛不痒。
　　“那知恩图报是不是你的人生信条？”
　　“……是。”
　　“那我问你几个不太深入的问题，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看你问的是什么。”
　　狭窄的小饭馆隔间里，一张简简单单的桌子前，两人对坐。
　　陈瑭拿了瓶甜牛奶，有一口没一口喝着。眉眼低垂，像在斟酌从何问起。
　　半晌，他才开口：“如果我没记错，初高中你的家长会都由一对夫妇出席，孟局并不在这对夫妇当中，那连续六年替你来开家长会的是谁？”
　　孟惜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想了一下照实答道：“我常去的那家超市的老板和老板娘。”
　　十几岁的时候，她再怎么有主意，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自尊心强烈，不怕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却怕别人同情她，怜悯她，让她再怎么昂首挺胸，也始终低人一头。
　　糟糕的家庭对她来说是一种耻辱，是污点，必须被掩盖。
　　孟惜安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买一对夫妇充当临时家长开个家长会轻而易举。
　　她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完美的出身，成为人群中站得最高的那一个。
　　也正是因为这对家长的存在，才让陈瑭一直以为孟惜安的强势与底气来自于一个健全的幸福家庭。
　　十多年的认知都是错的，他对孟惜安一无所知。
　　牛奶的甜度微妙刺激着口腔。
　　他又问：“为什么不让孟局自己来？”
　　孟惜安眉头绞了绞，“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陈瑭沉默下来，再开口却是一句陈述句：“划车那件事你帮我，是因为那个傻逼说的话同样刺激到了你。”
　　“是的。”
　　“所以你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孟惜安不悦地看着他，“我从来不做不负责任的事情。”
　　“那你当年……”
　　陈瑭捏紧手中的铝罐，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
　　少年孟惜安眼中的厌恶之色清晰地浮上心头，迅速抹消了这份冲动。
　　十几岁心智不全的时候或许是发生了什么误会，但往后这十余年的针锋相对却是实打实的，即使解开了旧恨，也有无数的新仇，没必要再把它们一股脑儿翻起来，平白添堵。
　　不如就此打住，重新认识。
　　他说到一半咽回去的行为让孟惜安很是不快，“当年什么？”
　　陈瑭摆手，“一点破事，不想提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看你后妈可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这个问题很实际，孟惜安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她烦躁地弄乱了精心梳理的长发。
　　“我都说了让她去找孟彰，为什么非要来找我麻烦？！”
　　陈瑭支着胳膊，举起见底的奶罐晃了晃，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欠揍样。
　　“这就是你不懂事儿了，从她的角度看，直接来找你确实更容易解决问题。只要你点个头，她立刻就能名正言顺登堂入室。”
　　孟惜安：“说风凉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了吗？”
　　陈瑭：“说什么？”
　　孟惜安面无表情：“她说我通情达理，心底柔软。”
　　“咳咳咳——”陈瑭被最后一口牛奶呛着喉咙，几乎要把五脏六腑一起咳出来。
　　孟惜安早料到这的反应，看着他继续道：“又说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马上就会有自己的家庭……看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实则用成人道德向我施压，逼我开口说愿意接受她成为孟彰的另一半。”
　　“如果她不找我来说这一番话，我会同情她的遭遇，毕竟无名无分跟着个比她大十来岁的老男人过好几年确实不容易。但她不该把算盘打到我头上，绕过没下定决心娶她的孟彰找我固然是低预算低风险，可凭什么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好像她成了罪大恶极，破坏别人家庭的坏人。
　　陈瑭抽了张纸擦了擦嘴，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那如果撇开她来找你这件事，孟局如果自己告诉你他寂寞了，想找个伴，你会答应吗？”
　　孟惜安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眨眼间又重新凝聚起来，坚定清晰。
　　“你也搞错了一件事，我是独立户主，我现在住的房子跟孟彰没有半毛钱关系，当年是他搬进来而不是我搬过去，所以孟彰再婚与否对我毫无影响。”
　　话不长，信息量却不少，足够陈瑭判断出孟惜安的家庭状况了。
　　绝不止离异那么简单。
　　气氛沉重，老婆婆把面条端进来，两人拿起筷子，无声用餐。
　　今天孟惜安吃的是最普通的肉末汤粉，碧油油的菜叶子，分量超标的大勺肉末，飘着油花的汤水，柔韧弹牙的米粉，简单不腻人。
　　对面的陈瑭口味重惯了，一把红艳艳的辣子，只看着就觉得舌尖发麻了。
　　话题到了这时候才打住，孟惜安稍微有些后悔。
　　不知不觉，她说得太多了。
　　这种私事心里想着再怎么难受，说出来总会显得矫情，更不适合在她和陈瑭之间展开。
　　陈瑭吃得快，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碗，放下筷子后抱臂看着她。
　　孟惜安被他盯了一会儿，抬头冷冷地瞪了回去。
　　陈瑭挑挑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孟惜安。”
　　“说。”
　　“有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你好像不知道。”
　　“什么？”
　　“如果想要什么，你得说出来。”
　　孟惜安皱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陈瑭叹气：“意思就是，如果你不想孟局再婚，你就直接告诉那个女人你不同意。”
　　他起身，“你今天应该没什么心情看电影了，去拳击馆过几招？”
　　孟惜安夹断最后一根米粉，放下筷子默默站起来。
　　她什么都不想要。
　　但去活动活动筋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她原谅这人的胡言乱语了。
　　
　　到了拳击馆，孟惜对着沙袋一通发泄，拒绝了陈瑭的对战请求。
　　回到家刚过九点，在院子里溜达的大咪扑过来，缠着她摸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溜达起来。
　　房子里灯火通明，孟彰难得在家。
　　“约会去了？”孟彰神色暧昧。
　　孟惜安扶着墙壁换了拖鞋，冷淡地应了一声。
　　在这个时段，她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人。
　　孟彰看着她的脸色，深深担忧起来，“你就顶着这张脸去约会，你未婚夫都没意见？”
　　“他习惯了。”
　　孟惜安脱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越过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刚烧好的热水。
　　孟彰兀自点头，“也对，我也习惯了。”
　　嘀咕完他跟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给她看两罐色泽艳丽的果酱，“上次科技局那个小何阿姨你还记得吗？她自己做的果酱，送了老李两罐不说，我也有份……”
　　这是试探。
　　孟惜安扣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刚消下去的焦躁感卷土重来。
　　“小何阿姨？以我的年龄应该叫她何姐才对。”
　　孟彰面皮一僵，嘴唇抖了抖，“哈哈，那我也才六十岁，小何今年都四十六了，你叫她姐，那让她管我叫叔吗？”
　　玻璃杯放在大理石的流理台面上，剩下的半杯水晃动挂过杯壁，折射着半明不暗的光芒。
　　“怎么会，她不是应该叫你孟局长吗？”
　　轻描淡写，却让人脊背发寒。
　　




38.  摊牌   “祝你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孟彰看着女儿冷淡的脸, 心底发虚，艰难道：“你看出来了是吗？”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摊牌了。
　　孟惜安本不打算戳破这层窗户纸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拳击馆的沙袋太勾引人释放自我, 她的血热了一晚上, 短短几十分钟没能冷下来。
　　她没说话，孟彰不确定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小心翼翼拿话探她：“我最近和小何是多来往了几次, 你要是接受不了, 爸爸立刻就跟她断了。”
　　事到如今还在撒谎。
　　孟惜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压迫得孟彰战战兢兢连承认自己找了女朋友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要断, 你不想和她在一起吗？”
　　孟彰原以为会听到她的指责, 闻言心中一喜，激动道：“你不怪爸爸食言吗？”
　　孟惜安摇摇头, 转身倒掉杯子中的水。
　　她现在的心情就跟冲到下水道里的水一样没有波澜。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这样就不用这么辛苦两边跑来跑去了。”
　　孟彰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嘴角。
　　孟惜安对上他的眼睛,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婚房准备好了吗, 放在这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搬过去？”
　　她平静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穷尽力气的一巴掌, 狠扇孟彰为人父母的脸。
　　这个站在面前并不比自己矮多少的女儿熟悉又陌生, 那道冷冽的眼神带着他回到很多年前。
　　因为强制婚姻，他和孟惜安的生母没有感情，孩子一出生，两人便顺理成章地离婚了。
　　尚在襁褓的孟惜安理所当然地被判给了母亲，直到十二年后女方身故，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孟惜安才回到他身边。
　　但那个时候他刚爬上局长的位置，正是需要出政绩的时候，在家庭与事业中间, 他选择了事业。
　　等到他终于坐稳了局长之位，女儿也已经完全不需要他了，甚至在他完全没察觉的时候搬回到了她母亲的房子里独自居住。
　　过早的独立让孟惜安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父女之间的隔阂也就越发难以消除。
　　他努力多年，糟糕的父女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如今又功亏一篑了。
　　孟彰身形一晃，双臂撑在流理台上稳住身体，疲惫道：“惜安，我年纪大了，想过点热闹的日子……”
　　又来了。
　　他和那个女人不愧是一家人。
　　她又成了阻挠他人幸福的绊脚石了。
　　孟惜安忽然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反正她只要不欢天喜地表示恭喜，就是不近人情蓄意破坏。
　　她转身离开厨房，天气晴好时更爱躺在外头小屋里的大咪无声跑了进来，跟在她身后上楼。
　　背后的孟彰蠕动双唇，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
　　关上房门，孟惜安盘腿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大咪柔顺地挨着她躺倒，露出柔软的肚皮。
　　刚入十二月，有供暖的房间温度保持在二十七八度，倒也不冷。
　　但孟惜安的手指是冰凉的，和外头的霜花一样冷，僵硬到想把手指分开，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孟彰驱车离开了。
　　大咪翻个身，把自己脑袋塞进主人怀里。
　　暖黄灯光下，孟惜安揉揉它的大脑瓜子，把脸埋进厚实的毛发里。
　　她真的什么都没想要。
　　她的诉求不在于这个。
　　
　　今天的办公室格外热闹，无时无刻有人在说与工作无关的闲话。
　　孟惜安批了两个案子，计算了下工作余量，确定不会影响到工作进度，也就随他们去了。
　　聊着聊着，何佳佳忽然望了一眼墙上的挂历，道：“小陈的生日快到了吧？”
　　小周赶紧伸出手指头掰了掰，特狗腿地说：“是的是的，十二月九日，这周日！”
　　部门老大哥咦了一声：“陈瑭今年是二十九吧，过了这个生日正好二十九周岁。”
　　陈瑭漫不经心点头，“是呢。”
　　何佳佳大呼小叫起来：“那岂不是最后一个未婚生日了？！”
　　陈瑭继续点头，“是呢。”
　　“那必须得大办啊！”何佳佳一拍大腿，“往年你不请客也就算了，今年你必须得请一顿啊，不然说不过去。”
　　她起了这个头，其他人跟着附和起来。
　　小云偷偷翻了个白眼，走到孟惜安身边关心地问：“惜安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身体不舒服吗？”
　　孟惜安打起精神，摇摇头。
　　“没事，只是昨晚熬夜没休息好。”
　　“哦。”小云走开了，没过几分钟又走了回来，手里还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不要喝咖啡了，身体疲倦就喝一点牛奶吧，比较健康。”
　　小科员苦口婆心满脸关切，孟惜安心中一暖，露出笑容，“谢谢。”
　　小科员看着她喝下，心满意足地回到工位上。
　　孟惜安喝了牛奶后，感觉是好了不少，正打算继续工作，蓝色图标闪动，她发现自己被拖到了一个新的群组里面。
　　群组名称叫做——陈科最后的未婚狂想。
　　佳佳：惜安就别拉了吧
　　周周周：！
　　佳佳：有她在大家肯定放不开
　　讨厌加班：！
　　佳佳：反正她跟小陈关系也不好
　　路路西：[撒花]
　　路路西：[撒花]
　　路路西：[撒花]
　　箭：[撒花]
　　韩小姐：[撒花]
　　看着大家疯狂刷屏顶掉信息，何佳佳终于看到了成员列表里孟惜安的名字，心中暗恨是哪个不长眼的这么眼疾手快把人拉进来了，默默潜水自我催眠——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周周周：好啦，本群作用如题，让我们为我们亲爱的陈科好好庆祝下最后一个未婚的生日叭
　　周周周：这么多年都没给他庆祝过，这次一定得讹他一顿大的！！！
　　箭：+1
　　路路西：+2
　　讨厌加班：+3
　　韩小姐：+4
　　孟惜安捧着牛奶杯围观他们的敲诈预谋现场，在心里同情了陈瑭一秒，然后为了不破坏气氛扫大家的兴，果断按了系统自动跳出来的加一。
　　消息一发出去，众人如同打了鸡血似的，越发热情地讨论起来。
　　孟惜安缩小群组窗口，把注意力收回到工作上来。
　　在众人的激情催发下，敲诈地点很快确定下来。
　　城北的休闲山庄，可以做拓展也提供自助的碳火烧烤，按人头计算费用。
　　中规中矩，不便宜但也不贵。
　　决定后，救助科集体成员就对陈瑭发起了攻击，哥哥弟弟大爷都叫上了，硬是磨到他松口且交出钱包。
　　群里的讨论也自然而然进入新的阶段，兴致勃勃讨论起生日礼物来。
　　孟惜安瞥了一眼，直接把页面关掉了。
　　还给陈瑭送礼物？
　　下辈子吧。
　　
　　天公作美，周日微风和煦，阳光正好，孟惜安穿了条薄毛呢裤子搭咖啡色的线衫，套上宽版的黑色大衣就出门了。
　　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车，所以根据位置的远近，大体分配了下接送任务。
　　孟惜安去山庄正好经过小云家，便主动提出带她一程。
　　她到的时候小云不知道已经站在小区门口等了多久，搓着手跟兔子似的蹦了过来。
　　“惜安姐！”
　　孟惜安降下车窗，微微笑了笑，“上车吧。”
　　“谢谢惜安姐！”小云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位置上，去拉安全带的手用力又松开，挪了挪身体把座位往前调了调，嘀咕：“惜安姐，你这副驾驶的座位也太靠后了……”
　　孟惜安看看一米六刚出头的小云，再想想陈瑭那长手长脚，轻咳一声。
　　“到山庄要一个多小时，你可以睡一会儿。”
　　小云一开始还精神奕奕说不用，十来分钟后就闷困了，歪着脑袋睡得香甜。
　　今天的目的地说是山庄，地段倒也不偏远，勉强依山傍水，堪堪卡在闹市边缘。
　　城北远离经济政治中心，开发了很多高端小区及疗养院，休闲山庄坐落在两者之间，生意十分兴隆。
　　车辆穿过光秃秃的梧桐，驶进停车场。
　　小云睡得面颊通红，揉着眼睛下了车，被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了。
　　“嘶，有点冷……张哥！”
　　她看到不远处聚在一起的一行人，高兴地朝他们挥手。
　　两人走近后，小周嘻嘻笑道：“不愧是孟科，提前三到五分钟，时间掐得死死的！”
　　孟惜安扫了一眼，本次参与活动的一共十六人，除了陈瑭本人都到齐了。
　　小周多年马屁成精，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维护自家科长：“我们陈科以前没有迟到历史，这次肯定就是想压轴出场，绝对不会迟到的！”
　　孟惜安不至于没品到和寿星计较，冷冷地点了点头。
　　三分钟过去。
　　小周开始底气不足。
　　五分钟过去。
　　小周开始来回踱步。
　　十分钟也过去了。
　　小周薅下一把头发，呵呵干笑：“怕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我这就打个电话问问！”
　　六十秒铃声听完，无人接听。
　　小周顽强地试图挽尊：“看来真的是有些什么事……”
　　“行了。”孟惜安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的活动安排表，“空中飞人和真人CS这两个活动都是有预约时段的，先进去吧，也不用留人等，他来了自己会找过来。”
　　她素来说一不二，事实又摆在眼前，众人只好蔫头耷脑地进去了。
　　当然，游戏一开始就没什么陈瑭不陈瑭的，全部抛到脑后又快乐了起来。
　　玩真人CS的时候孟惜安没有参与，独自在圈外的秋千椅上坐下。
　　或许是心里压着孟彰新家庭的事情，她这几天总是很容易累，明明也没做什么，就是提不起劲儿。
　　秋千晃动的频率令人昏昏欲睡，沉重的眼皮渐渐阖起。
　　清风将她的发丝吹到耳后，柔软地搭在木秋千的椅背上。
　　突然，身体悬空般猛地一阵晃动。
　　她从睡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一道黑影挤过来，占走一半秋千。
　　她下意识抓住秋千绳，稳了下剧烈晃动的秋千。
　　“小孟科长一个人？被排挤了么~”
　　孟惜安的视线在他雪白的外套上停留一秒，淡淡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陈瑭耸耸肩，双脚点起朝后一送，便将秋千高高摇起。
　　“芜湖~”
　　秋千往上，秋千绳抻直荡开几乎与地面平行。
　　孟惜安猝不及防，狼狈地抓紧秋千绳，“陈瑭！”
　　“哎~~~”
　　始作俑者应得九曲十八弯，秋千才有回落，他伸脚一点一送又上去了！
　　孟惜安：“……”
　　怕是疯了。
　　耳畔似有风声，呼呼地刮过耳廓。
　　心脏和身体一同起起落落，高高地抛上去，重重地摔下来。
　　十多轮后，陈瑭终于不再施力，任其自由归位，轻轻晃动。
　　秋千一停，他不等孟惜安质问先发制人，一手搭在椅背上，侧过脸微微一笑，索要祝福。
　　“孟惜安，快点祝我生日快乐。”
　　嘴角上翘，眉眼却没有任何愉悦的弧度。
　　她相信这人迟到不是因为睡过头了。
　　孟惜安离开秋千椅，念在他情绪不佳的份上，尽可能和善地给予祝福：“祝你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
　　良久，陈瑭看着她微微抬起的倨傲下巴，低声笑起来。
　　这回似乎是真笑了。
　　孟惜安在他不合时宜的笑声中拧起眉头，吐出三个字。
　　“神经病。”
　　
　　




39.  生日   “你这急脾气能不能改一改？！”……

　　一行人从场地出来看到陈瑭, 惊喜地冲过来。
　　“陈科，生日快乐！”
　　“小陈哥生快！不过你咋来这么慢喂？”
　　“对呀，你完美错过了最有趣的两个项目, 不会是昨晚太兴奋没睡着以至于今天睡过头吧？”
　　陈瑭似模似样地打了个哈欠, “一点点睡过头，一点点堵车, 还好还能赶上烧烤, 不然我可亏大了……”
　　众人哈哈笑起来, 无人发现两人之间的异样。
　　“都快十一点了, 走吧, 烧烤去！”
　　“现在就去？嗨呀, 那我烤串大师的本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小周你还有这本事呢？！”
　　“那可正好，我光会吃不会烤！”
　　休闲山庄被一条小河劈成两半, 自助烧烤的场地就设在河边。
　　周末人不少，本以为他们这一行十六人就算多的了, 没成想还有个三四十个人的大学生团队，叽叽喳喳地升起尘世烟火, 热闹万分。
　　山庄提供的烧烤碳品质不错, 一些人围着小周生炭火, 一群人围着何佳佳准备烤串，各自找到位置忙得热火朝天。
　　孟惜安看了一会儿，试图加入进去帮忙，被一群人嫌弃地赶走，偏偏话还说得特别漂亮。
　　“仙女不适合做这种粗活的！”
　　“惜安你去看看风景吧！”
　　孟惜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默默退到一边。
　　好在被驱逐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让她没有孤家寡人地那么突出。
　　因“不可以让寿星动手”这个名目被驱逐的陈瑭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
　　孟惜安无事可做, 随手折了河岸边一根干枯的灌木枝，蹲下来用那树枝划拉流速缓慢的水面。
　　倒映着身影的水面碎成无数块，脸上的波浪模糊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孟彰这几天都没有回来，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孟惜安想，她本也不需要一个满口谎言的人陪伴。
　　蹲了一会儿正打算起身，重新恢复平静的水面晃晃悠悠飘过来一枚烟头，满腔思绪退散，她伸手捞起，不悦地看向上游。
　　陈瑭正侧着脸看着她，打火机吧嗒一声，点燃第二根烟夹在指间。
　　孟惜安上前，“你有没有公德心？”
　　陈瑭眯眼一笑，“没有哦。”
　　孟惜安拧着眉头把拿着烟头的手递到他面前，“你是公职人员，乱扔烟头破坏环境严重违纪，请端正态度找个垃圾桶扔掉。”
　　十二月的水很凉，她只碰了一下水，白皙细长的手指就红了一截。
　　陈瑭下意识想抽一口烟，看到孟惜安那张厌恶的了脸又忍住了，熄了才点上一口没抽的烟，风马牛不相及说了句：“你肯定没有给我准备生日礼物。”
　　孟惜安才因他掐烟动作缓和下来的脸色又臭了几分，“我需要给你准备礼物？”
　　陈瑭眉开眼笑把手中的烟往前一送，指关节轻轻碰在孟惜安冻红的指尖。
　　“太好了，帮我把垃圾扔了，就当你送过了。”
　　“你做梦。”
　　“不帮忙也行，反正我没有公德心~”
　　“……”
　　如此厚颜无耻死皮赖脸。
　　孟惜安眉心一皱，劈手抽走那根几乎完好的烟，气冲冲去找垃圾桶。
　　陈瑭看着她的背影哈哈大笑，大声到忙碌中的同事们都注意到了，忧虑地交换眼神。
　　——我们错了，不应该把这俩人单独放出去的。
　　——好在孟科长素质高，会看在他生日的份上给点面子。
　　唉。
　　烧烤进行到最后一步，小周化身真正的烧烤大师，熟练地给肉串翻面，并放开嗓子吆喝起来。
　　“排队喽——肉熟啦——”
　　孟惜安刚扔完垃圾回来，小云便一手烤串一手纸巾迎上来，一股脑儿都塞给她。
　　“惜安姐你快趁热吃，我好不容易抢到的！小周哥真的很有一手唉，尤其这个羊肉串特别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羊肉串和五花肉冒着耀眼的油花，香气四溢。
　　孟惜安看了看，只留下五花肉，把羊肉串递回去，“你吃吧，我……”
　　“不不不我可以再去排队的！”小云斗志满满，不等她把话说完一溜烟杀回到人群中开启新一轮的争夺。
　　孟惜安放下举着羊肉串的手，慢吞吞吃掉五花肉串。
　　现在这种情况，她应该怎么告诉小姑娘她不吃羊肉这件事才不会尴尬……
　　正在犹豫要不要忍一忍直接吞了它们，一只手横空出世解决了她的难题。
　　陈瑭晃了晃羊肉串，语气夸张：“哇哦，有迷妹就是幸福，不用自己抢就有好东西吃，没收了没收了。”
　　巴不得他拿走的孟惜安忍住松一口气的冲动，故作不悦：“你能要点脸吗？”
　　不料叼了块羊肉咽下去的陈瑭动作一顿，忽然凑了过来。
　　“是谁不要脸啊，这玩意儿你吃得下吗？”
　　“……”孟惜安恼羞成怒，“你戏弄我？”
　　陈瑭慢慢直起身体，神情无辜，“这也怨我？”
　　孟惜安盯着他手中的羊肉串深呼吸，告诉自己他好歹帮忙解决了问题，终于平静下来，淡淡地别开脸。
　　事情解决了，陈瑭却也没走。
　　“孟惜安，你有点毛病知道吗？”
　　孟惜安憋着心头火，压着声音道：“你非要在生日这天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瑭嗤笑一声：“你也就对你看不上的人有这能耐，既然能对我们这些人直言不讳，怎么就不敢有好感的人张开金口？不喜欢吃羊肉，不想要后妈就有这么难说出口……”
　　啪。
　　一根竹签摔在雪白的外套上，留下刺目的油渍。
　　孟惜安红着眼睛，一字一顿道：“那你呢？你受了刺激，就一定要来刺激我吗？”
　　或许他说的对，她就不该管什么扫兴不扫兴，今天就不该来。
　　看着她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陈瑭摸了摸已经完全和油渍长在一起的外套，弯腰捡起竹签。
　　就这臭脾气，还说他没公德心呢。
　　
　　孟惜安本想一走了之，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吹了阵冷风后想起小云，强行止住脚步。
　　脚步一转，沿着梧桐路慢慢往前走。
　　走得远了，路逐渐变窄，人倒是慢慢多起来，和人一起变多的还有穿着统一马甲的异兽。
　　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们慢悠悠闲逛，训练有素的异兽们驼着东西或慢走或小跑，还能卖萌撒娇，一路走来笑声不断，氛围轻快。
　　看到这番景象，孟惜安恍然发现，不知不觉她竟然已经走出山庄地界，到了疗养院周边。
　　一只仅二十公分高的异兽幼崽颠颠儿从面前蹿过，一脑袋扎进旁边的树丛里，枝叶簌簌抖动，一团白色在枝叶间钻来钻去，很快从另一侧冒出头来，欢快地摇着短短的小尾巴。
　　异兽常见，异兽幼崽也不少见，但这么丁点儿大的幼崽还真的很难在异兽基地外的地方看到。
　　小幼崽胆子很大，俨然是在这片儿撒欢惯了的，扭头看见有人一直盯着它，便歪了歪小脑袋，撒开腿冲回来。
　　小小一只啪叽倒在孟惜安脚边，一动不动。
　　这种小把戏，早两年大咪也喜欢玩。
　　孟惜安正打算给它一点厉害看看，身后就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乐呵呵的。
　　“又碰瓷儿呢？”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异兽幼崽扭过肥嘟嘟的身体往后头张望了下，又撒开腿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过去。
　　孟惜安回头。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艰难地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直陪同在老人身边的成年异兽低下脑袋，轻轻地舔了舔幼崽。
　　“你是谁家闺女啊？头一次来？”
　　突然迎上老太太满带笑意的眼神，孟惜安不自觉也露出了微笑 ，“是第一次来，不过我是到旁边的山庄玩，顺便过来看看。”
　　“哦哦。”老太太点头，有点控制不住又想撒欢的幼崽，便只好松手让它回归地面。
　　小崽子连跑带滚冲到孟惜安脚边，抬起上肢扒拉住她的裤腿，吚吚呜呜叫得细声细气。
　　“唉，碰瓷儿，不可以没礼貌！”
　　“没关系。”孟惜安把它抱起来，熟练地伸手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和肚子，“它就叫碰瓷儿吗？”
　　老太太看他俩处的好，一颗心放下来，“是叫碰瓷儿，还不到三个月大呢，调皮得很……奇怪，这小家伙皮归皮，平时也没这么主动啊。”
　　孟惜安笑了笑，任凭小家伙在自己怀里打滚，蹭上灰点也不在意，顺便检查了下身份环。
　　条码分明，钢印却多了几分圆润少了特制的锯齿感。
　　孟惜安拿出手机对着扫了一下，老太太注意到她的动作，赶紧道：“闺女，怎么的了？”
　　“按照规定，三个月大的幼崽还不能出基地。”
　　老太太：“……啥？！”
　　扫描显示无结果。
　　孟惜安搂着碰瓷儿，抬眸看了看远处规模颇大的疗养院。
　　那头烧烤正火热，何佳佳一边吃肉一边胡咧咧：“惜安这人就是不合群，小云你给她打个电话啊，再不回来我们都吃饱……等等。”
　　她掏出手机，给大家展示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来电话了，我直接喊她就行。喂，惜……”
　　“平心疗养院涉嫌违法买卖异兽罪，立刻带人过来，突击检查。另外让小云报案，先扣住相关负责人。”
　　何佳佳的听筒声音开得很大，旁边好几个人都听到了。
　　神色各异，动作却整齐划一。
　　小云把最后一块羊肉一吞就开始打电话，小周懵逼地一摸口袋，“艹，我没带证件啊……”
　　“带了的总比没带的多！”部门老大哥放下手中的烤串，拔高声音嚎了一嗓子，“都别吃了，平心疗养院加班！”
　　独自坐在远处的陈瑭站起身来，“怎么回事？”
　　“孟科在平心疗养院发现违法行为，让我们都过去呢！”
　　陈瑭眉头一皱，立刻拨打了孟惜安的电话。
　　一行人顾不上刚吃完就运动肠子会不会打结，短短一分钟便消失在一旁大学生们的视野当中。
　　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烟，散发出焦糊味。
　　孟惜安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
　　电话的嘟声慢条斯理，车厢里的人心惊肉跳。
　　“孟科不会被发现了吧！”
　　“能开这么大的疗养院肯定有些背景……”
　　“别乌鸦嘴了！”
　　山庄距离疗养院不过三分钟车程，一行人略略超了点速，从上车到疗养院也不过就花了两分钟时间而已。
　　疗养院的大门修得气派，硕大的碑石上刻力道遒劲的“平心”二字。
　　车一停稳，一行人便飞奔进去。
　　陈瑭的心跳得很快，一边继续给孟惜安打电话，一边抓着一个人就问：“你们负责人的办公室在哪儿？！”
　　他的表情算得上凶恶，清洁工手里的扫把都吓掉了，颤着手指了个方向。
　　一行人心急火燎地冲过去，只见三层小楼前的梧桐树下，一个中年男人双手反剪，而他们心心念念的孟惜安正单膝跪在他的背上，把人面朝下压在青石路面上。
　　男人毫无反抗之力，徒劳地扭动身躯。
　　“惜安姐！”
　　孟惜安听到小云的声音，惊讶于他们来的速度，正要回头，熟悉的气息涌过来，下一秒就被大力拉起。
　　地上的中年人趁机爬起来往前蹿，狠戾的一脚横空踢来，整个人翻了好几滚，痛得只能蜷缩在地上。
　　粗重的喘息声近在咫尺，孟惜安抬头，对上陈瑭的视线。
　　后者气急败坏的模样令她一怔。
　　“等我们几分钟会死吗？！”
　　他爆发地着实突然，不但孟惜安，就连异管的其他人也被吓了一跳。
　　“你这急脾气能不能改一改？！”
　　肩膀被他掐的生疼，孟惜安抿了抿唇，一语不发。
　　陈瑭脑子里撞钟似的，嗡嗡的响声令他头痛欲裂，而面前这人就像一个宣泄口，让他所有的情绪都失控地往外奔流。
　　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才将手拿开，无力地垂在身侧。
　　孟惜安看着他发白的脸色，莫名有些气短。
　　“我原本只是打算过来看看，只是他好像认识我，一看见我就跑，我才出手的。”
　　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上，今天的事情她就不计较了。
　　




40.  耳闻   “怎么，只许大小姐雇人冒充双亲……

　　在警方的帮助下, 众人对疗养院的异兽进行了全方位审查，耗时一个下午，查出十二头身份违规的异兽幼崽。
　　在事实面前, 负责人及相关涉案人员都交代了。
　　没有买卖异兽, 只有违法配种繁殖，初衷是为了减少购买异兽所需支付的高额费用以及后续检查复验等等长期的支出。
　　事情尘埃落定, 异管众人却也累得什么事儿都不想做了。
　　再加上两位科长之间诡异的气氛, 大家也不敢开什么玩笑, 就连素来亲近孟惜安的小云, 也都小心翼翼地选择了搭其他同事的车走。
　　单方面原谅了陈瑭的孟惜安独自驱车回家, 为避开晚高峰绕行走了条小道。
　　小街总是更富人情味, 白底红字简陋至极的招牌在初至的夜幕中格外温情脉脉，挤挤挨挨的小饭店门口雾气蒸腾, 很是热闹。
　　空荡荡的胃开始翻江倒海，昭示着旧疾未愈的存在感。
　　想起自己午饭都没吃, 孟惜安不敢再虐待它，就近找了个位置停车, 走进一家店面窄小的饺子馆。
　　除了陈瑭带她去的那家店, 这是她进的第一家苍蝇小馆。
　　孟惜安拿纸巾擦略显油腻的桌面时, 骤然惊觉自己居然对等会儿端上来的饺子有了期待。
　　是潜移默化么？
　　仔仔细细擦好桌子，正等着老板端来饺子，面前的座位坐下一人。
　　“老板，大份白菜猪肉的饺子。”
　　来人中气十足，姿态从容自然，在老板欢快地应和声中迎上她的视线，挑起一边的眉毛，“这么巧？”
　　孟惜安的胃口倒了一半, 冷声道：“你跟踪我？”
　　陈瑭一脸无辜，神色坦然仿佛今天的失态未曾发生过。
　　“是这路姓孟还是饺子馆姓孟，还不让我进了？”
　　孟惜安看向旁边的空桌子，“位置有的是，你为什么非要坐我这桌？”
　　陈瑭再次讶异出声：“怎么着，这桌子姓孟啊？”
　　强词夺理臭不要脸。
　　孟惜安忍无可忍正待翻脸，面前的人画风急转，又换了副嘴脸，低声下气：“今天是我生日呢。”
　　“这关我什么事？”
　　“怎么会不关你的事，你是我的未婚妻啊。”
　　如果可以，孟惜安真想抄起旁边的辣椒油泼在他脸上为他换副面孔。
　　“你到底想怎样，我今天已经忍了你很多次了！”
　　气氛剑拔弩张。
　　那头热情似火的老板娘听不下去了，一手抄一碗饺子大步走来，把两碗饺子搁下。
　　“哎呦姑娘喂，他要是没啥原则性错误，啥怨啥恨都先放放吧，等给你未婚夫过了生日再说，不然很伤感情的！”
　　孟惜安被这局外人一句话说得快要窒息：“我和他能有什么感情？”
　　老板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说气话。”
　　孟惜安：“……”
　　她吃瘪的样子过于有趣，陈瑭没能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老板娘忙活去了，孟惜安往碗里倒了点醋，努力屏蔽掉陈瑭的存在，舀起一只饺子尝了尝。
　　只吃了一口，她的脸就垮了。
　　一点都不好吃，肉的味道很怪。
　　陈瑭也吃了一个，不同于孟惜安的挑剔，他倒是接受良好。
　　十块钱十六只饺子，这个水准也过得去了。
　　孟惜安把剩下的半个吃掉了，手中的勺子很是不甘愿地在碗里转了一圈，余光装作不经意地瞄了对面一眼。
　　只见陈瑭动作不停，吃得贼香。
　　她不由疑惑起来，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只。
　　还是那个味道。
　　孟惜安断定是陈瑭的味蕾异于常人，不再看他，换了双筷子给饺子开膛破肚，把皮儿都吃了。
　　她放下筷子的时候，陈瑭也吃好了，两人前后脚出了店面。
　　孟惜安朝前走，后头清晰地缀着一道脚步声。
　　过了一个路口还跟着，孟惜安猛然回头，看着陈瑭的脸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亮的路灯光下，白外套上的油渍分外明显。
　　陈瑭单手插兜，直言不讳：“找你不痛快，你不开心，我就开心。”
　　孟惜安被这无耻言论惊呆了。
　　“激怒我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要是欠虐想吵架去网上随便捅几个马蜂窝，有的是人来骂你！”
　　“我要是想被骂怎么会来找你，你会骂什么？除了烂人就是神经病。”陈瑭面带微笑，“我主要是想看你怒火中烧又骂不出口的样子。”
　　孟惜安气急：“你神经病吗？！”
　　陈瑭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看。”
　　孟惜安：“……贱人。”
　　陈瑭不痛不痒，甚至还竖起了大拇指，“词汇量增加了啊，有进步。”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跟这个人继续说下去只是浪费口舌。
　　孟惜安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她也不在意了，只要上了车，还怕甩不掉他这两条腿的吗？
　　车子近在眼前，她刚开了锁伸手去拉车门，被一只伸过来的手用力扣住了手腕。
　　陈瑭的声音很低，服软了似的。
　　“我今天心情特别不好。”
　　孟惜安心想谁不知道你今天心情很差，不为所动并且毫不犹豫反唇相讥：“那可真是令人高兴。”
　　一时间没声了，从旁驶过的车打着大灯照过来照过去，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伸长又缩短。
　　孟惜安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没抽出来。
　　“刚才是我不对，你就看在我没父母教养的份上，稍微陪伴下这个可怜的孤儿吧，就当混时间也行。”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孟惜安几乎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陈瑭。
　　“我管你多可怜，放开！”
　　话说到这里，孟惜安心想这人肯定自尊受创转身走人了，谁成想软的不行他竟然来硬的。
　　还是同一种卑微可怜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恨不能一刀结果了他。
　　“是吗，那我只能找于科长陪我喝酒了，到时候酒劲儿上来会胡言乱语些什么都是未知数……”
　　
　　车轮碾过布满霓虹的道路，孟惜安比陈瑭先到小面馆。
　　窄窄的店面灯光半暗不亮，只有两位老板操劳的身影，游走在空荡的桌椅间，像上世纪的老电影。
　　老夫妻刚抹完桌子，看着像是要打烊了，看到孟惜安愣了一下。
　　“姑娘，你一人来啊？吃饭了吗？”
　　孟惜安想起那碗只吃了皮的饺子，不太诚实地摇了摇头。
　　老婆婆赶紧放下手中的抹布去洗手，就着剩下的面给她烫了碗料头十足的汤粉，一边忙活一边招呼道：“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啊，小瑭呢，你俩没在一块儿？”
　　孟惜安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刚才的威胁，刚缓和的脸色重新绷紧，一点都不想提起这个烂人。
　　“他说去买点东西，过几分钟也就来了。”
　　老婆婆注意到她难看的脸色，手头的动作一缓，幽幽叹了口气。
　　“吵架啦？今天他要是情绪不好，你能不怪他还是别怪他了。”
　　孟惜安默不作声。
　　以她和陈瑭的真实关系，她没有义务一而再再而三包容这人的无理取闹，更何况近来他仗着给予自己的帮助越发过分了，竟然连威胁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了出来，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见她不以为然，老婆婆摇摇头，“小瑭心里苦啊，他那个妈尽会——”
　　“乔姨。”
　　孟惜安回头，灯光的另一侧，陈瑭提着蛋糕和奶茶，静静地看着他们。
　　老婆婆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不说了。”
　　陈瑭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收拾好了您和乔叔就先上去休息吧，店门我来关就好。”
　　老俩口应下，麻利地洗了厨具，从隐蔽在角落里的窄小楼梯上到二楼去了。
　　店里骤然安静下来，孟惜安挑起米粉送进嘴里，本该轻微的咀嚼声清楚地回响在狭小的空间里。
　　对面传来拆包装的声音，紧接着吸管扎进奶茶杯，发出“嘙”的一声。
　　筷子顿住，浓密睫毛底下漂亮的眼睛渐渐抬起，犹带惊讶的视线落在面不改色的陈瑭身上。
　　“你不是孤儿。”
　　孟惜安现在都还有些回不过来神，这太匪夷所思了。
　　当年的语言老师亲口说他没有父母，不只是他，当时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孤儿，拿着贫困补助，总是拖欠学杂费，也从来交不上班费。
　　可他居然有个母亲在世，怎么可能呢？
　　陈瑭抽出生日蜡烛，插在小小的蛋糕上，在打火机热烈的火光里抬起阴影错落的脸。
　　“听说过事实孤儿吗？我是这种。”
　　孟惜安沉默了。
　　若是父母双亡那种孤儿，虽然惨但那是天命不可违，可若是父母好端端活着却不履行抚养义务，这算什么？
　　见她不说话，陈瑭哼笑一声：“怎么，只许大小姐雇人冒充双亲，就不允许我说无父无母？”
　　小小的烛火跳动在两人中间，在墙壁上拉出两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你的父母也是强制匹配的吗？”
　　这个“也”字让陈瑭一愣，随即嗤道：“据我所知，他们是自由恋爱。”
　　孟惜安的心情更沉重了，看着不断燃烧的蜡烛，她拿起手机捣鼓了一阵，稚气的音乐声从手机的听筒里传出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陈瑭愣住，面前的女人在烛光照耀下显现出只有对着异兽才有的柔和，偏冷的声线夹在可爱的童声里，像一阵清风，又像一把锥子，既轻且重地落在心间。
　　“生日快乐。”
　　陈瑭吹灭了蜡烛，没有许愿。
　　他吃蛋糕的时候，孟惜安问：“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陈瑭摇摇头，“不需要。”
　　他只想要有个人陪着，但又什么都不会问。
　　而这个人选，除了孟惜安他想不到其他人。
　　




41.  怀疑   “害人害己，超级垃圾！”……

　　众生痴愚, 世人皆苦。
　　孟惜安默念这句，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
　　“晚安。”
　　大咪抬头看了她一眼，伸了个懒腰趴回地毯上, 闭上眼睛。
　　啪嗒。
　　台灯熄灭。
　　孟惜安睡了个好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门闻到熟悉的香味, 她一阵恍惚, 几乎要以为还在梦里。
　　下了楼, 孟彰像事发以前一样系着格子围裙, 一手端个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招呼她吃早餐。
　　“脸色这么差, 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快坐下。”
　　不是梦。
　　孟惜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孟彰咳了一声, 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眉头堆起松开反复数次，才说出那段打过无数遍草稿的话来。
　　“惜安, 爸爸不能保证以后都不会找伴侣, 但你在我心里绝对是最优先的, 所以这样好吗，在你有自己的小家之前，我会断绝和小何的联系，而你让我继续履行当年我对你的承诺，不要排斥我可以吗？”
　　孟惜安真的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需要父爱，但不否认这样的话让她心里的郁气散出去了一些。
　　孟惜安问：“她认可你的决定吗？”
　　孟彰沉默了几秒，道：“你是爸爸唯一的女儿，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他看起来很诚恳, 十足真心。
　　孟惜安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似乎更白了的头发，没有拒绝他的早餐。
　　孟彰如释重负，露出笑容。
　　“我还做了鸡丝粥，这就去端出来！”
　　
　　与此同时某个不知名小群。
　　路路西：各位
　　路路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周周：什么什么
　　讨厌加班：我好像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韩小姐：知道+1
　　箭：知道+2
　　MK最飒：知道+3
　　周周周：到底是什么啊你们打个屁哑谜！
　　周周周：[菜刀][拥抱][炸弹]
　　佳佳：小周你是不是傻？！
　　佳佳：昨天都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
　　周周周：知道我傻你们他妈倒是说啊摔！
　　箭：大家怀疑小陈喜欢小孟
　　路路西：[给大哥点烟.jpg]
　　周周周：？？？
　　周周周：你们在说啥
　　佳佳：小周没救了，我们跳过他吧
　　讨厌加班：话说昨天真的惊呆我了，陈科突然爆发吓我一跳
　　韩小姐：我也被吓到了，第一次见他这么凶
　　路路西：不瞒各位，我昨晚都没睡着，满脑子都是这几年的种种细节
　　路路西：怪不得陈瑭总要去挑衅孟惜安
　　向阳：陈科这恋爱商也是没谁了
　　箭：高了也没用，我看小孟是真的不喜欢他
　　周周周：原来是这样！
　　周周周：那不是太虐了吗？！呜呜呜我陈哥美强惨！
　　讨厌加班：我记得他们从高中开始就是同学？绝了这神仙守护！
　　MK最飒：渣男
　　韩小姐：渣男+1
　　向阳：？？？
　　讨厌加班：？？？
　　周周周：？？？
　　MK最飒：陈科太过分了，他配不上任何人
　　韩小姐：甜甜圈小姐姐根本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有喜欢的人吧
　　佳佳：啧，小陈烂人啊
　　周周周：好、好像有点道理
　　周周周：那我们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啊！
　　韩小姐：小周说的对
　　向阳：那讨论讨论？
　　讨厌加班：可
　　路路西 ：可
　　在大家自以为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新概念突破后，办公室的画风就变了。
　　孟惜安和陈瑭作为当事人，在次周上班踏进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样。
　　原本总之叽叽喳喳有聊不完话题的同事们奇妙地沉默着，看起来各忙各的，实则一本文件来回翻无数遍，桌子也永远就擦那一个角，哪哪儿都不对劲。
　　孟惜安本就寡言，有所发现也不会多问。
　　陈瑭就坦率多了，用公文包敲了敲桌面，“这是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随过去，何佳佳欲言又止，最后是老大哥打了个哈哈，“没事儿啊，可能是周六加的班还没缓过劲儿来，呵呵。”
　　陈瑭挑了挑眉，他倒也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不说就不说吧。
　　只是才开始工作没一会儿，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本就充满八卦欲且脸皮极厚的何佳佳转过身朝向孟惜安，“惜安，你和你未婚夫处得怎么样了，之前你不是觉得蛮不合适的么，这都一个多月了，合适起来了吗？”
　　孟惜安手一抖，连点两下鼠标左键，直接进了无关页面。她定定神，撇开自动出现在脑海里的那张令人糟心的脸。
　　“一般。”
　　看起来是还没擦出爱的火花，小云和小韩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着急。
　　怎么能一般呢，这样怎么让陈科长死心？！
　　小韩在心里打了两遍腹稿，腆着脸开口：“惜安，我也不是八卦，就是有点想不明白，按你的条件匹配到的人应该不会差的呀，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呢？”
　　何佳佳可比她直白多了，一串问题珠链炮似的甩出去。
　　“是身高问题吗？”
　　“还是长得不好？”
　　“又或者太瘦太胖？”
　　系统匹配时唯一不考虑的就是皮囊条件，故而何佳佳提的问题还是比较切合实际的。
　　孟惜安一愣，不知道她们今天怎么就抓着这事儿不放了。
　　在知道陈瑭那事儿之前，她或许还会借着机会当面说些坏话发泄一下，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
　　她气恼陈瑭拉自己共沉沦，却也因为近在咫尺的不幸而倍感疲倦。
　　最近接二连三收到冲击，贬低陈瑭已经没法让她高兴起来了。
　　“不是这些问题，是我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她把话题截断在这里，态度生硬，是不让她们继续往下问了。
　　何佳佳撇嘴，其余人齐齐叹了口气。
　　小周的内心很是纠结，他一方面为孟惜安没动心，陈瑭还有机会感到高兴，一方面又为没法一下子让陈瑭死心而悲哀。
　　老大哥借着拿文件的机会，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小周一下子挺直了脊背，想起自己的使命。
　　昨天他们讨论了一整天，得出了一个结论——虽然不好掺和人家的私人感情，但作为同事和下属，应该尽到规劝的责任。
　　“那什么……”小周舔了舔干涩的唇，“其实我昨天听到了一件有点沉重的事情……”
　　其他人赶紧捧场。
　　“什么？”
　　“说来听听！”
　　小周察觉到左右两侧特别不同的两道视线，吞了吞口水，自我催眠后道：“我朋友的同学，几个月前也做了匹配，因为他本身条件不差，所以也匹配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两个月前，他那位因为距离分开的前女友回来了……”
　　有人惊呼：“天呐，然后呢？”
　　“他就、就摇摆起来了！”小周眼一闭心一横，心想反正也就是说个故事侧面提醒，畏首畏尾反而会被看出毛病，不如大方点。
　　他一豁出去，声音和语气都得到了倍数增强。
　　“好吧，都不止摇摆了，索性在匹配来的未婚妻那头敷衍着，一颗心全都落在他前女友身上！渣男！渣男中的渣男！渣男中的极品渣男！”他激动地唾沫横飞，“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心里有人搞什么匹配，那女孩儿多无辜啊！一颗心送出去是白白被践踏，就算中途发现，有强制期在，也只能和心不在自己身上的渣男保持固定亲密，膈应都膈应死了！”
　　何佳佳夸张地嚷嚷起来：“这样太恶心了吧！”
　　老大哥：“这做的确实不地道。”
　　小云：“害人害己，超级垃圾！”
　　办公室里闹闹哄哄的，群情激愤。
　　孟惜安茫然地看着他们，渣男事例屡见不鲜，平常也没见他们这么激动啊，这是怎么了？
　　小云眼珠子一转，昂首挺胸走过去，大着胆子拍在她桌子上。
　　“惜安姐，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很恶心，是不是特讨厌，是不是应该弃如敝履？！”
　　砰的一下让孟惜安更懵了，在小云灼灼的目光中，她思忖片刻，道：“道德层面是有些问题，如果可以应当告知那位无辜的女生，及时止损，而那位女生应当去婚管局维权，让匹配期间公然出轨的男方得到应有的惩罚。”
　　众人：“……”
　　要不怎么说孟科做事利落呢，比起谴责她更想解决。
　　小周偷偷示意另一个同事上前，那人只好强行腆起笑脸，“陈科你怎么没反应，难道有不同的看法……”
　　这他妈也太直接了！
　　众人无声咆哮。
　　莫名被cue的陈瑭：“……我能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你怎么能没有别的看法呢？！
　　众人又不满了起来。
　　初试探失败，办公室心不甘情不愿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天气越来越冷，已经开始供暖的办公室门窗紧闭，玻璃上浮着一层水汽，模糊了外界的一切。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孟惜安穿上厚实的大衣走进寒风里。
　　傍晚五点，天边泛着灰白，马路牙子也蒙上了一层与往日不同的色调。
　　这一周的亲密时长还差不到一个小时，慢点吃顿饭就能打发过去。
　　孟惜安驱动车子，往面馆开去。
　　轻车熟路很快到达目的地，只是陈瑭又不知道干什么了去了，半天不见踪影。
　　孟惜安走进小饭馆，发现晚上根本没有开张，不但如此，店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收起来了 。
　　老夫妻像是专门守在店里等人来，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还往她身后张望。
　　“姑娘，就你一个人吗？小瑭呢？”
　　相似的话语把她拉回两天前的夜晚，孤零零的烛光在眼前跳动，影子乱晃。
　　孟惜安伸出冰冷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回到当下。
　　“突然不见了，您这是……”
　　她怎么看这店面，都像是要关门不干了的样子。
　　老夫妻笑起来，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面上。
　　“市里规划下来了，这儿下个月就拆迁，我们老俩口也打算借着这机会退休了。”
　　这消息委实有些突然，孟惜安下意识问：“就营业到今天，以后都不开了吗？”
　　“其实啊，我们早就想退休了，就是想让小瑭偶尔能来吃口热乎面才坚持开着。不过现在你出现了，我们也就放心了。”老太太含笑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小瑭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不会跟人倾诉……姑娘，他是个苦孩子，能有今天全是靠自己一点点拼出来的，不容易啊。”
　　“别人十几岁的时候都有爹妈疼，他十二岁就在我这儿洗盘子了。”回忆到动情处，老太太忍不住抹了把泪花，“饿得又黑又瘦，性格还倔得厉害，不接受资助，给买衣服鞋子也不要，干多少活拿多少钱，想多给都不行……”
　　孟惜安静静听着，心里有震撼，却也不觉得违和。
　　记忆深处的少年陈瑭就是这个样子，一无所有，但从不低头。
　　“我们夫妻俩没孩子，上了年纪后有个病痛，都是小瑭在奔波……其实他哪用管我们，那两年我们也就给了他口饭吃，哪有什么恩情值得他记挂到现在。”
　　孟惜安摇摇头，“一饭之恩，千金以酬。对他来说，没有你们的善意，就没有他的后来。”
　　夫妻俩有些羞赧，不自在地摆了摆手，“我们是真没做什么……”
　　说话间，一道身影远远的走过来，老太太眼尖，忙起身招呼。
　　“小瑭啊。”
　　陈瑭提着一袋子东西大步走进来，随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空荡荡的店面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一回事。
　　“乔姨乔叔，已经收拾好了？”
　　俩老点头，“唉，都整理好了，这锅碗瓢盆桌椅什么的也用不了，你回头给挂到那什么二手网站上去，还能回来点儿。”
　　“好。”
　　老太太拿起桌上的钥匙，放到他手心里，“我和你叔给你包了些饺子馄饨，还给你做了些手工丸子和酱菜，都放冰柜里头，你记得煮来吃，别浪费了。”
　　“想吃什么了就到我们那养老院来，我让你叔给你做。”
　　“楼上我没太仔细收拾，不过反正再有一个月就给推倒了，你也不用再收拾了……”
　　老人絮絮叨叨叮嘱，见陈瑭一一应下，才和老伴儿一起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门口的出租车，融入昏暗的夜色。
　　和上一次两位老人上楼后的安静感不同，冷风从没合拢的门帘缝隙里灌进来，只有两个人的室内分外冷清。
　　陈瑭开始从塑料袋里往外拿东西，两大盒自热小火锅，两杯饮料，他把牛奶给了孟惜安。
　　拆包装的声音在无人说话的室内分外突出，不客气地刮擦耳膜。
　　牛奶是热的，将冻僵的手一点点打开，孟惜安看着他往盆底加水，视线最终定格在他并无异色的脸上。
　　“他们把房子留给你了？”
　　“这房子早就是我的了。”
　　陈瑭盖盖子的动作快，答得也很快，“老头前年生了场大病，花光了老俩口多年的积蓄还不够，就剩这一间破房子抵给我了。”
　　这一片马上拆迁，小店面积虽不大，一拆三却是起码的，看着像是陈瑭赚翻了。
　　孟惜安：“你要给他们养老？”
　　自热火锅开始反应，咕嘟咕嘟作响。
　　陈瑭坐下，长长的胳膊往旁边的椅背上一搭，自嘲道：“白赚两套房，怎么都得做做样子吧？”
　　老头老太太是真正的好心人，却也不是一点目的都没有的。
　　占了人家的便宜，就得满足他们的需求。
　　不知怎地，孟惜安觉得自己好像知道陈瑭此刻的想法，她沉默片刻，跳过了房子的问题。
　　“所以初三那会儿，你说因为是竞争对手所以不能跟我讨论题目……是在骗我。”
　　陈瑭一愣，似乎没想到她还记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面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幽幽一叹：“给那个年纪的我留点面子吧。”




42.  初雪   钓鱼执法。

　　孟惜安和陈瑭相处最和谐的时期就是初三。
　　因为那些共同的秘密, 他们虽然将对方看做学业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但在相似的心理驱动下越发默契，自然而然有了更多的交集。
　　一次省级数学竞赛前, 作为唯二可以代表学校参赛的学生, 孟惜安理所当然地向“伙伴”发出了一起冲刺的邀请。
　　少年的身形还未抽条，孟惜安将近一米七的身高在他面前, 看着足高了半个头。
　　她拿着花了大价钱搜罗来的一叠历年竞赛题集锦拦住他的去路, “距离竞赛只有一个星期时间, 我认为我们可以在课后抽出一段时间探讨一些可能还没覆盖到的知识点。”
　　磨破了角的书包在男孩背上颠了颠, 刚在细脖子上展露头角的喉结上下滚动, 数秒后, 拒绝的话从他嘴里蹦出来。
　　“你别忘了，我们也是竞争对手。”
　　说完就背着包离开了教室。
　　脚步匆匆, 走得飞快。
　　当年的孟惜安没有多想，只当他小气不懂探讨中可以获取更大的知识进步, 便自己埋头苦学去了。
　　白茫茫的热气从自热火锅的出气口中喷射而出，越来越重的噪音打碎回忆。
　　孟惜安依稀记得, 那次数学竞赛她超常发挥拿了省一等, 而陈瑭连二等也没混上, 只拿了三等奖。
　　如果当年他的学习环境一直都是如此的恶劣，那她就没有真正赢过。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陈瑭曲起手指桌面上敲了敲，成功把孟惜安的视线从蒸腾的热气那儿转移到自己身上。
　　“你不会在想当年压过我的第一是不是足够光彩吧？”
　　想法被戳破，孟惜安凭借着成年人的隐忍与克制，平静道：“我为什么要想这些，无论你是怎么样的一种状态，那些第一都是我通过实打实的努力争取来的。”
　　陈瑭最喜欢看她口是心非的样子, “是吗？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十三四岁的我。”
　　死要面子。
　　孟惜安假装听不懂，镇定地移开视线。
　　自热小火锅煮熟只要十来分钟，很快盖子就被打开，两份食材差不多相似，颜色却截然不同的小火锅不遗余力散发出香料的香气。
　　孟惜安背过身去打了个喷嚏。
　　陈瑭把配的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又把不辣的那份往她前头推了推，“吃过这种吗？”
　　孟惜安没有回答，只是仔细端详面前的两份小火锅，伸出筷子夹了片藕。
　　火锅她还是很喜欢的。
　　藕片入口很脆，吃起来也有股清甜，但是……
　　孟惜安拧着眉头吞下去，喝了一口牛奶，“咸，不过味道还行。”
　　“所以不是给你配了牛奶吗？”陈瑭慢条斯理夹了自己的辣锅，“这份儿更咸呢，淡了印象不深刻。”
　　孟惜安想了想，拿了盖子翻过来垫着，从辣锅里夹了根粉条吃。
　　真的是又辣又咸，极大程度地刺激人的味蕾，不怎么吃辣星人孟惜安舌头都麻了。
　　陈瑭：“……这是我的。”
　　孟惜安一边吸气一边横他，“咝……不是鸳鸯锅的意思吗？”
　　陈瑭：“……你说是就是。”
　　虽然香料味儿很重，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她想吃第二次的东西，但这第一次让她吃得特别饱，小肚子都凸出来了。
　　因为吃了不少辣锅的东西，她额头还渗出了一层薄汗，整个身体都热烘烘的。
　　吃撑了坐着不想动的时候，她还算了算时间，对不能累计到下一周表示出莫大的遗憾。
　　等陈瑭收拾了垃圾，又擦了一遍桌子，还把冰柜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孟惜安还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一看，只动筷子吃饭的大小姐已经进入吃饱喝足的第二阶段，眼睛都快闭上了。
　　陈瑭嘴角抽了抽，伸出了刚洗完满带恶意的手。
　　脸颊蓦地一冰，孟惜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走了？”
　　陈瑭：“……”
　　一袋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整齐拢在塑料盒子里的水饺放在桌面上。
　　“这个带回去吧，再怎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煮个饺子总会吧？老头老太太包的饺子用料足，保证比你上次只吃了皮的那家好吃。”
　　孟惜安倒是不怀疑老夫妻的手艺，只是陈瑭忽然这么大方，却是不得不防。
　　她没拿饺子，瞌睡虫也跑光了，戒备道：“你又想干什么？”
　　陈瑭露出笑容，连皮带肉的那种。
　　“哦~就是蛮期待你煮饺子，遭遇要不煮不熟，要不煮到稀巴烂时那倍感无力的样子~”
　　孟惜安：“……”
　　她拎起袋子，冷笑一声。
　　那陈瑭注定是要失望了，这点程度她还是会的。
　　
　　撩开门帘，冷风呼呼灌进来，孟惜安赶紧低下头，把大半张脸藏在围巾里。
　　停车的位置距离这家店只有不到二十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晚上七点多的天空竟还有些发白，给世间万物披上霜色。
　　“如果这里拆掉了，我们要去哪里碰头？”
　　孟惜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月时间，她已经对这家店有感情了。
　　陈瑭似乎没什么感觉，抬头看看天空笑了声，“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分别上了各自的车。
　　孟惜安找了个位置放好饺子，系好安全带慢慢往家开。
　　道路两侧的景物后退，倒映在车窗上的精致面容逐渐凝重。
　　人都有好奇心，她也并非例外，若说不想知道陈瑭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那肯定是假的。
　　十二岁独自求生，从一无所有到房车俱全，现在的他任谁都看不出有那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出身。
　　到底是什么样的毅力和决心才能让他稳扎稳打彻底扭转了命运，重新把人生抓回到了自己手里……
　　一辆车从旁呼啸而过，刺眼的车灯照亮她脸上的茫然。
　　人生完全自主，全面掌控。
　　同样是十二岁转折，陈瑭做到了，她也可以吗？
　　一片白色的晶莹从车窗前落下，接二连三，洋洋洒洒。
　　它们不过指甲盖大，细小轻飘，悠扬地从天空坠下。
　　孟惜安在路边停下车，静静看着瞬间下大的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脱离预告地来了。
　　在她身后十来米的地方，另一辆车无声停下。
　　前方发生的一切都可透过车窗尽收眼底。
　　陈瑭坐了一会儿才觉得跟着停下的自己有些神经质，正打算重新启动超过她直接回家，却见前方的驾驶座车窗忽然打开了。
　　先是伸出了一只手，随后是两只一起并拢，手心朝上，接住数片雪花。
　　看不见脸，但呼吸带出的热气在冰冷的室外迅速雾化，格外分明地从车窗散出来。
　　啪嗒。
　　青白烟雾萦绕。
　　陈瑭扔了打火机，深深吸了口烟。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孟惜安多穿了条裤子，迈着紧绷的步伐走到玄关，把脚往雪地靴里套。
　　孟彰从厨房里追出来问：“差点忘了，冰箱里的饺子你哪儿来的？”
　　大门打开，晃眼的白色冲进屋内。
　　从门口到车库再到大门口，足有十公分厚的积雪已被铲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正在雪地里撒欢的大咪调转身体跑过来，孟惜安弯腰接了它个满怀，随口道：“未婚夫的家人给的……你出门的时候记得把大咪带回屋里，一整天在雪地里打滚我怕它受不了。”
　　“行。”孟彰下意识应下后一愣，“你都见过人家家长了？那什么时候安排……”
　　砰。
　　一阵风吹过，把门关上了。
　　他赶紧会厨房放抹布，却又从冻了些霜花的窗户看见孟惜安走向车库，看着一点回头的打算都没有。
　　“嘿。”孟彰笑起来，自言自语，“好事儿快近了？”
　　因怕雪天堵车，孟惜安出门很早，距离上班时间还差半小时就到了单位。
　　露天停车场的雪还没有完全清理掉，铲雪机轰隆隆作业中，而清理出来的位置上居然已经停了一辆熟悉的车子。
　　孟惜安的视线从陈瑭的车牌移动到车顶，最终落在车顶那团形状分明的物体上。
　　随着距离拉近，那团物体的模样也越发清晰。
　　下雪天的堆雪人是常事，等大家都来了，异管也会生出大大小小的圆脑袋娃娃来。
　　但这车顶的雪娃娃又很不同，它是只栩栩如生的异兽，除了脑袋，连四肢的形状也仔细地做了出来，憨态可掬，令人动容。
　　孟惜安不由自主停在那辆车旁边，慢慢欣赏这“大工程”。
　　是虎型异兽。
　　和大咪好像。
　　没想到陈瑭还有这闲情逸致。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隔着玻璃拍了一张，效果不好又直接推开门下车对着拍了好几张。
　　反复查看照片选出最喜欢的两张留下，她转身面向在云层后悄悄露出几缕光芒的太阳，在心里计算出冰雪融化的速度后，强烈的不舍涌上心头。
　　越是精致的东西越容易坏，往往下一刻就会发生质的改变。
　　不抓住眼下，或许就再也没机会了。
　　孟惜安犹豫几秒，偷偷瞄了下四周。
　　没有人，铲雪的工作人员正背对着她。
　　迅速把手机相机调换为前置摄像头，手臂伸长把自己的脸和雪异兽一起收在镜头里，露齿一笑，咔嚓定格。
　　还没来得及查看照片拍的怎么样，身后的车窗忽然降下来。
　　“呦，小孟科长。”
　　猝不及防，孟惜安惊道：“你怎么还在车里？！”
　　陈瑭微微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抖了抖指间的烟灰。
　　“钓鱼执法呢。”
　　被“钓”的孟惜安耳根红了，收起手机后强行装腔作势，“这么闲不如多睡半小时。”
　　一夜没睡的陈瑭笑起来，升上车窗前道：“我还真得补个觉，补觉期间我将什么都不知道，小孟科长尽请随意。”
　　短短两分钟时间，太阳已然探出半个脑袋，给车顶的小家伙镀上一层金光。
　　车窗严严实实地闭合起来，把刚刚逸散出来的烟味也锁了回去。
　　
　　




43.  意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出于对陈瑭的不信任, 孟惜安最终还是没有继续拍照。  
　　时间逐渐走向八点，办公室里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那雪人堆得也太好了吧！”
　　“我陈科牛逼！”
　　“不过人到底去哪儿了，车早早在人不在？”
　　仔细参观了车顶的雪异兽却和孟惜安一样丝毫没发现陈瑭就在车里的众人频频往门口张望, 期盼着手艺人的到来。
　　小云每天赶公交来, 踩着点一进办公室就蹦跶到孟惜安身边，兴奋地手舞足蹈。
　　“惜安姐你看到有辆车顶的雪人了么！是异兽！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所以拍了好多照片！”
　　她说者无心, 一旁的何佳佳听进去后猛地一拍脑袋, 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她赶紧拿起手机, 在原本的“死对头消除联盟”, 现“垃圾人改造联盟”群里飞速发出数条消息。
　　佳佳：家人们别再夸小陈好手艺了！
　　佳佳：这是心机boy发功的手段啊！
　　佳佳：他已经在偏轨路上有所行动了！
　　群里很快有所响应。
　　周周周：这是啥意思
　　韩小姐：我居然也不太懂
　　佳佳：你们知道雪啥时候停的吗
　　佳佳：至少凌晨三点后！
　　佳佳：而这雪人堆得如此精致, 怎么也得两个小时吧？
　　佳佳：小陈得是四五点就起来堆这雪人了喂
　　路路西：所以呢，和他偏轨似乎没有必然联系
　　佳佳：你们想想他堆异兽雪人的初衷是啥啊
　　佳佳：小陈平常是会费这种事的人吗
　　佳佳：是因为惜安也就涉及异兽相关才会多给个眼神
　　佳佳：他这是下了苦工开始讨好人了！
　　周周周：卧槽！！！
　　箭：牛逼！！！
　　向阳：呃……就不能是醒早了然后又突发玩性么
　　韩小姐：这一波我站阳阳
　　韩小姐：陈科虽然比较节能但他想一出是一出也还蛮出名的
　　两边人马对半开了。
　　何佳佳想了想, 噼里啪啦又开始敲屏幕。
　　佳佳：无论这是巧合还是预谋
　　佳佳：我认为还是有防患于未然的必要
　　向阳：这倒也对
　　讨厌加班：是得再提醒提醒他
　　路路西：我有个想法
　　……
　　办公室里蓦地安静下来，孟惜安把手机还给小云, 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这些人怎么一阵一阵的。
　　陈瑭在车里睡到九点半才出现，眼里的红血丝消下去不少, 但整个人看着还是充满了没休息好的颓靡。
　　把刚冲好的咖啡往桌子上一放, 他扯了扯领口, 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
　　“谁的速溶咖啡，我征用了一包。”
　　一看到他出现就在不断在群里发信号的何佳佳抬头，“茶水间那盒是公费买的，随便喝好了。”
　　陈瑭点点头，闭上眼睛揉按昏沉沉的脑袋。
　　孟惜安一抬头就看见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何佳佳：“对了……小周，那渣男还有啥后续不？”
　　小周放下手机，一拍手掌大声道：“害, 我正要跟你们说呢！我昨晚听到的时候都快窒息了，我那朋友说，那个无辜的女孩知道渣男为了前女友敷衍她了！然后她一时想不开，自杀了！”
　　“老天！”老大哥夸张地惊呼。
　　小周捶足顿胸，痛心疾首，“抢救了十个小时才救过来，真是作孽！”
　　何佳佳叹气：“一个渣男引发的命案，要是那女孩真的死了，我看着渣男和渣男前女友都得背上良心债！”
　　小韩：“那前女友也很惨啊，又不是她左右摇摆，结果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谁说不是呢。”
　　“渣男害人害己，真该千刀万剐！”
　　“陈科啊，你觉着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啊——”
　　就这个渣男主题二次被cue的陈瑭睁开眼睛，嗓音微哑：“我是长了张渣男脸吗，让你们这么有代入感？”
　　众人：“……”
　　天啊，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居然还一副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样子！简直渣得灭绝人性！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样不行。
　　陈瑭俨然已经渣得无药可救，或许得给另一当事人提个醒儿？
　　改造群再次热闹起来，办公室里消了声。
　　陈瑭喝完咖啡后觉得有些饿，拉开抽屉摸了一把捞出一个空的巧克力盒子，便道：“有吃的没，施舍一点儿吧各位？”
　　然而往常总是迅速响应各种投喂请求的几个人这次都坐着一动不动，甚至有一位毫不掩饰地收起就搁在桌面上的小饼干。
　　“没有唉，都吃光了。”
　　“我的也吃光了。”
　　“我也没储备粮了，陈科你饿的话就多喝几杯咖啡吧。”
　　如此□□裸的针对，陈瑭要是再看不出来，那就白瞎了这二十九年吃的大米。
　　瞌睡虫跑了大半，他开始反思最近的所作所为，并着重回忆了自己生日那天支出的一大笔钱，实在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我怎么得罪你们了吗？”
　　小云嘴快，呛声道：“大概就是因为你长了张特别有代入感的渣男脸吧！”
　　一口咖啡差点从喉咙管呛到鼻腔里，陈瑭放下杯子，从小周桌上捞了面镜子，仔仔细细照自己的脸。
　　顶着这幅面孔过了这么多年，也是最近才听到这种新鲜的评价。
　　把镜子扔回去，他打开蓝色软件，给孟惜安发了条消息。
　　右下角图标闪烁，孟惜安忙完手里的案子后把它点开。
　　陈瑭：我像渣男？
　　孟惜安无语。
　　小M：你确定要问我？
　　陈瑭：撤回撤回
　　陈瑭：[跪倒.jpg]
　　屏幕上的小人疯狂磕头，孟惜安自动替换上陈瑭的脸，心情大好。
　　虽然她也不知道陈瑭为什么会被针对，但是看他吃瘪真的很有意思。
　　
　　一改往日，这样的好心情持续了一整天，一直到下班，她的情绪都稳定在峰值。
　　为了让大咪也感受到这种喜悦，她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异兽用品店，买了一袋大咪很喜欢，但因为肠胃敏感而被控制着很久才能吃上一次的零食。
　　最近大咪的健康状态良好，这次可以允许它多吃几块。
　　怀抱着美好的计划，孟惜安把车停进车库，拎着袋子脚步轻快地打开房门。
　　晚间六点，屋里一片漆黑。
　　玄关的地毯上空空如也。
　　奇怪，这还是第一次没被迎接。
　　“大咪？”
　　“大咪——”
　　喊了两声都没有回应，孟惜安把手里的东西往鞋柜上一放，一边换拖鞋进屋一边继续喊：“大咪你在哪儿呢？快出来了——”
　　一路开灯把客厅厨房一楼所有的房间都找了个遍，她皱着眉头往二楼走。
　　到底跑哪儿去了……
　　二楼没有发现。
　　三楼也没有。
　　孟惜安的心开始下坠，慌了起来。
　　大咪很乖绝不会乱跑，它肯定还在家里的，早上它还精神十足地在外面玩……
　　外面！
　　孟惜安冲出门去，在还盖着厚厚一堆雪的小木屋里找到了它。
　　木屋方向本就背阴，此刻更是阴寒。
　　异兽堪称庞大的身体缩成一团，触手摸去一身毛发都是冰冷的。
　　孟惜安眼前一黑，连滚带爬钻进木屋，衣服被木板的边缘勾破也丝毫未觉。
　　今天短暂地出了下太阳，除了中午气温接近过零上，其余时间平均保持在零下五度，若换了正常的异兽自然没有大碍，可大咪本就是修修补补后的玻璃娃娃，它的承受上限比一个人类孩子都要低。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脚也是冰凉的，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整个人像被埋进了雪堆里，喘不过气。
　　她颤抖着抚摸大咪的身体，从脊背摸到腹部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等救护车过来的时间里，她的脑子完全宕机，塞满了无限的惊惶与恐惧。
　　她不能失去大咪。
　　绝对不能。
　　救护人员很快赶到，连人带异兽一起拉到了医院。
　　孟惜安呆呆坐在急救室外，被要求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时才有意识。
　　她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眼睛红的让人心惊。
　　医生收好通知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生死离别时有发生，对于当事人来说，节哀顺变太过单薄。
　　孟惜安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压下浑身的战栗给孟彰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很轻。
　　“你在哪里？”
　　电话另一头闹哄哄的，夹杂着很重的广播音。
　　“哦，忘了跟你说了，我跟资审科长一起到G市出个差，刚下飞机，怎么了？”
　　孟惜安闭上眼睛，握着手机的五指大力收紧。
　　“还记得你早上答应过我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似乎在思索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几秒传来拍脑袋的声音，恍然大悟一般。
　　“啊呀，我把大咪锁外头了！大咪没着凉吧？都是我的错，是我……”
　　孟惜安听不下去了，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这一刻她恶毒地想，如果可以用孟彰的命去换大咪平安健康该有多好。
　　而下一个瞬间，她又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晰的响声在空荡的走廊扩散，鲜明的指痕在惨白的脸上显现。
　　更该死的人是她自己。
　　她明明知道孟彰是个什么人的。
　　她应该自己把大咪照顾好的。
　　她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犯错，还寄希望于其他人。
　　
　　G市机场。
　　孟彰看着骤然挂断的电话，朝一旁的资审科长尴尬一笑。
　　“惹我女儿生气了。”
　　资审科长不明就里，只好温和安慰道：“父女哪有隔夜仇，面对面好好说说，她会理解的。”
　　孟彰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走吧，还是先把工作完成了，再回去哄哄。”
　　两人相视一笑。
　　他对自己疏忽造成的后果一无所知，满心以为一切无关痛痒，只要诚心认错，总能弥补。
　　
　　




44.  义务   我这个不太如意的未婚夫，也应当……

　　抢救三小时转入监护室后, 医生告诉孟惜安，倘若再晚一步，大咪直接就去了, 甚至都不用遭抢救这份罪。
　　还说因低温引发缺氧, 大咪本就脆弱的脏器出现二次损害，在接下来的至少七十二小时里, 情况随时都有可能恶化, 不治风险非常高。
　　医生说到这里, 犹豫地看了穿着拖鞋, 一身狼狈的孟惜安一眼, 还是没忍住。
　　“作为它的主人, 你应该知道自家异兽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还能让它在外面冻一天呢？！”
　　“正常人在室外这么冻什么后果都难说, 你这心也太大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
　　孟惜安没有辩驳一句，任他劈头盖脸教训自己,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不断攥紧。
　　区区几句话连惩罚都算不上，是她的错, 是她把大咪害成这样的。
　　医生教训了她一会儿, 又觉得这姑娘的样子着实可怜, 便又叹息着打住了。
　　“如果可以，让你的家人朋友来陪陪你吧，接下来几天不好熬。”
　　孟惜安扶了一下椅子，用力撑了一下才站起来，朝医生深深地鞠躬。
　　“现在我可以进去看看它吗？”
　　“唉，去吧。”
　　孟惜安又道了声谢，行尸走肉般进了监护室。
　　大咪躺在特制的移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仪器, 平日里总是热情万分的大脑袋无力地垂在一边，气息微弱到近乎没有。
　　仪器嘀嘀嗒嗒响着，把心跳的规律都扰乱了。
　　她再次感到呼吸困难，几乎站立不住。
　　踉跄着扑到病床边，她靠在冰冷的金属架上，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第二天一早，陈瑭一进办公室，就听见大家在议论孟惜安请假的事情。
　　“说三天都不来呢。”
　　“是不是家里出事儿了啊，她从来没有请过这么长时间的假，以前生病了最多也就请个半天假呢。”
　　“说不准，她最近情绪好像都不太好，有点儿低落。”
　　“我好担心惜安姐，你们说我能问问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吗？我想帮忙。”
　　何佳佳在这方面可拎得清了，忙劝阻道：“别，惜安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啊，要是能让别人知道，她会不说明请假事由？谁家都有些不好说的事情，还是别问了。”
　　小云有些不死心，她转头问秦奂奂：“奂奂姐，你知道一些情况不？”
　　秦奂奂挠挠头，也是无能为力。
　　“没听她说过，她平时也不会跟我说她自己的情况……”
　　会说那就不是孟惜安了，她可比王八更能憋。
　　陈瑭开了保温杯盖子，倒了杯自制奶茶出来。
　　慢慢喝完一杯，他忽然道：“小周，孟局今天来上班了吗？”
　　小周想了想，摇摇头，“他好像出差去了，应该是昨天下午走的。”
　　那就不是家庭原因了。
　　陈瑭无意识曲起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
　　何佳佳有了一个想法，跳出来道：“你们说会不会跟她未婚夫有关？”
　　“无从得知啊。”秦奂奂苦恼。
　　部门老大哥拍拍手，打断了大家的猜测：“好了好了，怎么说都是小孟的私事，你们就别瞎猜了。”
　　大家也就是太震惊这三天长假，有人站出来阻止也就不说了。
　　说到底确实是别人的私事，跟他们无关。
　　陈瑭给孟惜安发了条信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忍了一个白天，终于在下班之后尝试给人打了个电话。
　　第一遍没有人接。
　　他犹豫了一会儿，隔十分钟后打了第二遍，这一次接通了。
　　孟惜安的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无力。
　　“以后再说可以吗？”
　　短短几个字，什么实质的讯息都没有，可陈瑭的心脏却咯噔一下，下沉的同时酸涩地隐痛起来。
　　十几年同行自然生长出的默契让他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孟惜安的状态。
　　差到极点。
　　明明直到昨天下班她都很高兴的，怎么第二天就变成这样了呢？
　　“抱歉，我挂了……”
　　“等等！”
　　陈瑭猛地回神，嘴比脑子快，说了一句话出来：“我要出差几天，时间卡得不太凑巧，我们这周的亲密时长可能有点问题。”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接着压抑的咳嗽通过电波传到陈瑭的耳朵里。
　　咳完后，孟惜安才道：“这应该属于不可抗力的异地因素，可以申请暂缓执行……”
　　陈瑭嗓子一紧，稳住声线尽可能平静道：“暂缓执行申请需要双方到婚管的匹配处登记申请，你什么时候可以过去，我也看看时间。”
　　孟惜安又沉默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大咪失去光泽的毛发。
　　短短一天时间下了两次病危，大咪尚在鬼门关徘徊，她怎么可能走得开。
　　这时，陈瑭又道：“不过延迟执行也意味着我们下一周需要在一起十六个小时，听起来感觉不太好。我的意思是，在我出差前，也就是你请假这段时间，我可以配合你先完成亲密时长的要求。”
　　孟惜安闭了闭眼睛。
　　她太累了，也没有心思去想更好的解决方案。
　　其实也无所谓的吧，先不说更糟心的事情陈瑭都已经知道了，光就这人的性格，他也不会用同情和怜悯的目光看待别人。
　　“我在异兽医院，你随便什么时间过来都可以。”
　　
　　陈瑭到医院的时候刚七点，正遇上大咪被下第三次病危。
　　孟惜安麻木地签下名字，一动不动坐在急救室前。
　　她一个人坐着，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因为大咪的状态越来越差，医生们的把握也越来越小，再加上异兽法的规定，医生拿到签名单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温和的口吻说：“它现在承受的痛苦已经接近异兽法规定的承受值，并且再继续抢救下去的费用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你考虑一下安乐死吧。”
　　孟惜安没有看医生，双眼只等着急救室的大门，缓慢摇头。
　　“钱不是问题，我不会放弃的。”
　　大咪也绝不会放弃的。
　　医生还想再劝一句，陈瑭走出来，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医生叹着气离开，陈瑭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在孟惜安旁边的位置上。
　　一个阴影笼下来，孟惜安侧过脸，对上陈瑭的眼睛。
　　“吃点东西吧。”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把脸转了回去，继续盯着大门。
　　“我不饿。”
　　陈瑭也没有勉强，“那就等会儿饿了吃。”
　　孟惜安没胃口在他意料之中，此刻躺在里面的哪怕是只普通的异兽，她恐怕也会心情低落，更何况现在出事的是近乎她家人的存在。
　　多了一个人的四周依然安静，好像和原本一个人的时候没有区别。
　　孟惜安感谢他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靠在墙边的人离开了。
　　孟惜安看了一眼身侧的保温盒，把冰凉的手放在上面。保温盒的保温效果很好，里面热度一点都没透出来，黑色的塑料盒和她的手一个温度。
　　放了几秒，她收回手，重新放在膝盖上，笔直地坐着。
　　她没想到陈瑭会去而复返。
　　可能都没过多久，人就回来了，左手拎个红色的大塑料袋，右手拿着超市二十块钱就能买一个保温杯。
　　他把保温杯和保温盒放在一起，然后开始整他那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从里面拿出一双款式极丑但极厚实的棉鞋，一个坐垫，一条毯子。
　　孟惜安下意识缩了缩拖鞋里的脚。
　　医院的走廊很冷，她的脚早就冻麻了。
　　陈瑭走进她，一把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迅速把垫子放在又冷又硬的座位上，再拎起毯子兜头罩下去。
　　“鞋子也要我给你换？”
　　孟惜安回过神来，弯腰按住他正打算动作的手，接过了那双棉鞋。
　　“……不用。”
　　看她老实把鞋换上，陈瑭直起身，坐在她旁边。
　　“一共一百二，记得转我。”
　　孟惜安轻轻应了一声，把脚踩进厚实的棉鞋里，陈瑭给买大了一码，但还是比拖鞋舒服多了。
　　刚抬起头，保温杯又送到手边。
　　陈瑭看着她干裂发白的嘴唇道：“不烫，可以直接喝。”
　　孟惜安再次接过，沉默地喝了半杯。
　　温水润过喉咙暖到胃里，被抽走的生机似乎复苏了一点。
　　从昨夜起滴水未进，她到现在终于感觉到饿了。
　　旁边的人似乎会读心术，不等她自己动手，人已经开了保温盒的盖子，让热气腾腾的饭菜冒出香味。
　　陈瑭给带的是丸子盖饭，丸子有两种口味，一种猪肉的一种牛肉的，筋道弹牙，柔韧可口。
　　“是老太太他们做的那些丸子吗？”
　　“嗯哼，不然哪儿配得上你的身份。”
　　孟惜安难得的想为他的冷笑话笑一下，可惜没笑出来，只能埋头继续吃饭。
　　她是真饿了，保温盒装满那么大的分量，她吃了一大半才停下，把剩下的水喝光了。
　　陈瑭拿走空杯子，自觉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
　　“吃饱了就轮到睡觉了，你这眼睛红的我都快不敢看了，睡一会儿吧，出来了我叫你。”
　　孟惜安看看脚上的棉鞋身上的毯子旁边的保温盒，觉得不能再继续麻烦他了。
　　“不用，不想再欠你人情。”
　　陈瑭嗤了一声：“你是怕我挟恩图报吧？”
　　孟惜安：“……确实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和陈瑭交流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把每一句话都说出来，也不用考虑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生气归生气，轻松也是真轻松。
　　片刻沉默过后。
　　“虽然如今的局面背离了我们的初衷，但无论如何我们挤掉了对方原本的对象都是事实。本来现在会在这里陪你的应该是能够……”
　　陈瑭顿了下，“让你满意的未婚夫，现在泡汤了，那我这个不太如意的未婚夫，也应当承担起相应的义务。”
　　他的神态从轻佻到认真，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睡吧。”
　　孟惜安真的太累了。
　　她裹紧身上的毯子，缩起身体靠住椅背，闭上眼帘。
　　
　　




45.  出差   没有可爱，只有可怜。

　　孟惜安被叫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护士温和的脸映入眼帘。
　　“你男朋友让我把你叫起来，他还给你买了早餐放外面了，让你记得吃。”
　　一听到早餐这两个字, 孟惜安猛地坐起来, 因为动作过于急促，还差点从狭窄的陪护床上摔下去。
　　护士知道她在想什么, 笑眯眯道：“放心吧, 你的异兽抢救成功了, 现在情况还算稳定, 你可以自己看看。”
　　顺着护士的视线看去, 孟惜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急救室外的走廊上了, 而是躺在大咪的监护室里，正前方就对着曲线和数字都很稳定的心电仪。
　　睡糊涂的脑子清醒过来, 孟惜安对护士道了声谢。
　　“另外啊，昨晚你男朋友守了一宿, 见异兽没事才没叫醒你，今天还要赶着上班, 你就别怪他了。”
　　护士把话带到, 一脸姨母笑离开。
　　孟惜安没注意她的神色, 出门拿到包子豆浆，找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快七点了。
　　这里距离异管倒是不远，可无论再怎么近，陈瑭这个点离开也别想休息了。
　　算算时间，这是干脆一次解决了？
　　她没再纠结下去，去卫生间简单洗漱后趁热吃了早餐，然后就一直守着大咪，只是不时离开一两分钟接一下小云他们打来的工作电话。
　　大咪的情况越来越好, 呼吸逐渐有力，甚至还醒了一次。
　　孟惜安摸摸它的脑袋，它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凝视她，还努力地舔了舔她的手指，似乎在安慰她。
　　医生再次检查过后告诉孟惜安，不出意外它只要慢慢休养个把月，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奇迹一般，它第二次坚强地挺过来了。
　　晚上陈瑭过来的时候，孟惜安正在给大咪顺毛。
　　长发松松扎在脑后，落下来的几缕长发凌乱地散在脖子上，脱了外套的背影纤细瘦弱，与其强硬的作风完全两样。
　　陈瑭走近后才看见大咪的眼睛是半眯着的，介于半梦半醒之间，一派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最高规格的抚慰。
　　“它没事了？”
　　孟惜安冷不防听到他的声音，诧异回头，“你怎么又来了？”昨晚到今天早上的时间应该已经超出八小时了才对。
　　她意外的语气打击到了一下班就赶过来的陈瑭，又让他皮笑肉不笑起来。
　　“哦，我闲的，就特想奉献，助人为乐。”
　　孟惜安：“……”
　　阴阳怪气。
　　因为大咪的好转，孟惜安心情正松快，就不跟他计较了。
　　“基本没事了，但也还有风险，要在监护室住满七十二小时，然后才能转普通病房。”
　　陈瑭点点头，指了指门外，“没吃饭吧，我这好心人送温暖，吃不吃？”
　　孟惜安看了他一眼，默默出门洗手。
　　两人本来在附近走廊找了个位置，和孟惜安相熟的老医生看到后，可怜这俩人连个放饭盒的地方都没有，请他们到自己的办公室解决温饱问题。
　　今天的晚餐是陈瑭打包的盖饭，两个口味，青椒肉丝和番茄鸡蛋。
　　孟惜安要了番茄鸡蛋的。
　　她其实不太挑食，只要食材不是太差，她都能闭着眼睛吃下去。在努力填饱肚子的间隙里，她抽空看了旁边的人一眼，饭没怎么少下去，像是没胃口。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瑭放下筷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保温杯。
　　盖子开启，甜味四溢。
　　孟惜安：“……下饭？”
　　陈瑭低声笑起来，笑完才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当他喝完奶茶后真的开始正常吃饭时，孟惜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不敢想象这顿又甜又咸可能还有点辣的青椒肉丝盖浇饭会是什么死亡味道。
　　两份盖饭，陈瑭后来居上，赶在孟惜安之前把自己的那份吃了个精光。
　　吃完后很没坐相地往椅子上一瘫，半垂着眼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扶手上轻点。
　　孟惜安吃掉最后一颗米饭，把餐盒盖子盖回去，端端正正收在塑料袋里，扎紧袋口后侧目道：“你是开车来的吗？”
　　椅子上的人哼了声算作回应。
　　“好。”孟惜安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等屏幕中央跳出接单成功四个字，才抬头又去看他，“为防止你疲劳驾驶害人害己，我给你叫了个代驾，代驾师傅等会儿会联系你，费用从我这边扣，你不用再给他钱了。”
　　她雷厉风行惯了，完全不给陈瑭拒绝的余地。
　　后者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撑起沉重的眼皮，身体前倾拖长音调道：“小孟科长真是无情，简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孟惜安的脑子清醒得很，沉声道：“我没召你。”
　　确实是自己送上门的陈瑭：“……”
　　孟惜安刺激完他，又把他那边的垃圾也收拾了，看在他这两天做了回菩萨的份上勉为其难补充一句：“你不是还要出差吗，没休息好去现场容易出事。”
　　救助科的出差基本都是现场指导救助，一点都不能大意。
　　陈瑭再次说不出话来。
　　坐在车上等代驾过来那段时间，他给小周发了条消息。
　　陈瑭：这次现场我亲自去
　　小周正和未婚妻吃饭呢，看到这个消息简直大喜过望，本着社会人的装模作样精神假惺惺回了一句。
　　周周周：啊，是有什么我可能应付不了的元素吗
　　接着又怕他反悔，赶紧跟上下一句。
　　周周周：那好的，辛苦了[笔芯]
　　陈瑭呵了一声，放下手机。
　　能有什么应付不了的元素。
　　只是自己编的出差，跪着也要出完而已。
　　
　　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大咪彻底清醒后更遭罪了，脆弱的脏器折磨得它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它又不会说话，只有在孟惜安抚摸它时，才会轻轻呜咽一声。
　　孟惜安心疼地不行，可出监护室后，已经缺席三天的她不得不回去上班了。
　　同事们虽然有时候不太和睦，大方向都是有分寸的，没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但也不缺让人熨帖的关心。
　　小云最近爱上了给她泡牛奶，端了杯热牛奶就过来了，看着她眼底的青黑担忧极了。
　　“惜安姐，你要是实在有事就再请假个几天吧，我们努努力还是可以应付的。”
　　孟惜安接过牛奶，向她道谢：“我心里有数，谢谢。”
　　不过心里有数归心里有数，孟惜安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午休时没强撑着赶回去医院，只打了个视频给护工，让她给自己看看大咪的状态，隔着屏幕陪了它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
　　小云叹了口气，把挂在椅背上的毯子拿出来给她披上，余光瞄到她手腕上的亲密手环，忽然生起气来。
　　何佳佳倒水回来看见她愤怒的脸，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小云把腮帮子鼓的跟□□似的，恨恨道：“我觉得惜安姐的未婚夫可能有点瘟！”
　　何佳佳：“……为啥啊？”
　　小云压低声音：“本来没匹配的时候，虽然惜安姐和陈科长老吵架，但她的精神都是很好的！结果一有那个对象，惜安姐反而更不快乐了！”
　　何佳佳仔细一想，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转念又一想：“或许……还不如让小陈把人给追上呢？只要小陈不惹她生气，就皆大欢喜了呀。”
　　“说什么呢？”小韩从角落里冒出来，不赞同道：“那甜甜圈怎么办？”
　　“哦哦，我给忘了。”
　　三人一同沉默，良久齐声叹息。
　　可真是急死太监了。
　　
　　G市。
　　“瘟神”陈瑭拿着厚厚一叠资料研究一下午，即将下班时才和同在G市的孟彰二人接上头。
　　孟彰看到他有些惊讶，拍拍他的肩膀问：“就几头野生异兽入侵的案子，你怎么把自己派过来了？”
　　陈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集中视线仔细打量了近在咫尺的局长。
　　他保养的很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皮肤紧致，气色红润，一张方正的脸十分威严，五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美。从前没注意过，此刻特意往细了瞧，发现孟惜安的眉眼其实是有几分像他的。
　　只是这么几分相似少得可怜，正如这对父女当下完全背离的状态一样令人发笑。
　　一个精神奕奕，一个半死不活。
　　“累了，出来躲个懒。”
　　孟彰笑了，这一笑原本仅有的一点相似也被笑没了，“不说实话就算了，走吧，今晚我们就不让分局的人破费了，我请客。”
　　陈瑭轻笑应下。
　　看来不是人在外地出差，才让孟惜安一人从白熬到黑。
　　G市的十二月半点不见冷，路上的行人只穿一件薄毛衣，外头随便罩件风衣都足够暖和了。
　　陈瑭把外套脱了挂在胳膊上，跟着孟彰和资审科长从餐馆走出来。
　　分局配车停得很远，三人只当消食，一路闲聊过去。
　　路过一家小店时，陈瑭的视线被橱窗上的某样东西吸引，停下脚步。
　　“孟局，你们先走吧。”面对两人疑惑投来的视线，陈瑭面不改色，指指旁边的异兽用品店，“我想进去逛逛。”
　　资审科长跟着看了一眼，呵呵笑起来：“挺有意思的，孟局，我们要不也进去逛逛？”
　　孟彰想到前几天那通电话，愧疚涌上心头，想着正好买点赔罪礼回去，于是一口答应。
　　三个大男人一起走进异兽用品店，一下子就让本就不大的店面拥挤起来。
　　唯一的店长兼店员都懵了，颤颤问：“请、请问需要点什么？”
　　资审科长笑呵呵摆手，“我先看看。”
　　他在异管工作，家中却没有饲养异兽，这种店还是头一回进，看着琳琅满目的异兽用品真挺新鲜的，便背着手转悠起来。
　　陈瑭的目的也很明确，直奔橱窗而去，只有孟彰原地站了几秒，问：“你们店里都有哪些东西卖的好？”
　　店长小心反问：“您是指什么类型？粮包、玩具、锻炼器材、异兽服还是玩偶？”
　　一连串词语把孟彰都给问懵了，他思索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说：“玩具吧？”
　　店长看了他一眼，非常抱歉地笑了笑，“要不您还是先问问清楚异兽需求？”
　　正在这时，陈瑭站在橱窗旁，指着架子上逼真的玩偶问：“这是可以定做的吗？”
　　店长抬头望了望，“对，对，是定做的，绝对仿真，只要给照片就能做，不过因为是我个人手工做，所以费用有点高，但可以保证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如果我要定做一只，最快多长时间能好？”
　　“这个得看大小，三四十公分的要一周左右。”
　　陈瑭想了想，问：“两天时间做到完成品，你能做多大的？”
　　店主挠挠头，“手掌长宽吧。”
　　“这么大也可以，后天下午能给我吗？”
　　“……我尽力吧。”
　　“加个微信？我发图片给你，另外除了这个，我可能还要做个别的东西，具体之后跟你细聊。”
　　“好的呢。”
　　陈瑭迅速添加了店主的联系方式，三两下就把事情敲定了。
　　孟彰还没有头绪，看他这么果断忍不住问：“小陈你也养了异兽？”
　　陈瑭还没回应，溜达了一圈的资审科长哈哈一笑，很懂地说：“陈科是给未婚妻买的吧？”
　　孟彰恍然，也笑道：“我都快忘记这一茬了，听大家说你未婚妻是什么……什么甜甜圈？”
　　陈瑭微微一笑，对上孟彰的视线。
　　“没有什么甜甜圈，那是我吹的。其实那家伙的脾气又臭又硬，没有可爱，只有可怜。”
　　他这话古怪，像是有下文的样子，然而孟彰等了又等，也没听到后续。
　　陈瑭只是笑了笑，把话断在这里，转而客气地问：“您也买点什么吗？”
　　孟彰的注意力被拉回到店面本身，他想了想，十分确定地对店长道：“就给我拿个你们店卖得最好的玩具。”
　　
　　




46.  家人   “醒了之后，你会有新的家人，我……

　　天气一直不好, 第一场雪用了一个星期才化干净，这天隐隐的再度翻白，似乎不日便要下第二场。
　　气温一天低过一天。
　　茶水间。
　　孟惜安正往外倒咖啡豆, 小云突然伸出手来, 用大拇指和食指圈住她的手腕。
　　“惜安姐，你怎么都瘦成这样了！”作为第一迷妹她简直心疼坏了, “一圈都空这么多了！”
　　孟惜安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放在台面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陌生号码。
　　“抱歉, 我接个电话。”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 接起来。
　　“惜安, 我是何婕, 今天晚上……”
　　孟惜安垂眸，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并且第一时间把号码拉黑。
　　小云惊讶地看着她。
　　孟惜安轻描淡写道：“推销的。”
　　“哦哦！”小云立刻理解地点点头，“现在推销的真是无孔不入, 可烦人了！对了惜安姐，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啊,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一定跟我说哦, 我下了班也没什么事情做的……”
　　在她絮絮叨叨的话语声里, 望着窗外半灰不白的建筑，孟惜安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大咪这几天的情况越来越好了。
　　只要大咪的情况越来越好。
　　其他的都无所谓。
　　可惜让她没想到的是，有些人明知路走错了，也要闭着眼睛走到黑，宁可撞死在南墙，也不回头。
　　当何婕站在办公室门口，用我见犹怜的姿态坚决堵住她的时候, 孟惜安的脑子嗡地一下，脑震荡一般天旋地转。
　　“惜安，我只是想请你好好正视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这根本就微不足道不是吗？”
　　“我很抱歉这么不礼貌地对待你，但我没有办法，请你真的不要那么抗拒可以吗？”
　　正是下班时间，来往的同事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孟惜安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汽油点燃般窜起的怒火，开口咬字极重：“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也请你不要纠缠我可以吗？”
　　她快步错身，只想离这一家三口越远越好，可没迈出几步，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经过的同事们惊呼起来。
　　孟惜安不敢置信地回头。
　　何婕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我求求你，给我和老孟一个机会，不要阻拦我们！”
　　小云一直小心地跟在孟惜安身后，见状急眼了，上前一把将人拉起来。
　　“你干什么呀？！有话你不能好好说吗，你这样是干什么？！道德绑架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啊——”
　　“小云，你先下班吧。”
　　孟惜安退回来，坚定地把红了眼的小姑娘和正在落泪的女人分开，口吻平静，甚至还微笑了一下。
　　“没事的，我可以处理。”
　　小云担忧地看着她，似乎在问她是不是真的。
　　孟惜安点点头，把她往外推了推，“回家吧。”
　　女人还在流泪，一副痛苦又可怜的模样。
　　孟惜安冷冷地看着她，道：“你的目的达成了，眼泪可以收起来了吗？”
　　女人的脸上显露出难堪，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保养良好的脸庞红了个透。
　　这场闹剧随着两人的离开落幕，留下一堆议论。
　　“什么情况？老孟？”
　　“这女的不会是哦小三吧？孟科不同意她进门？”
　　“艹！这么刺激？”
　　“这要是小三脸皮得有多厚，我觉得应该是想当孟科长的后妈，但孟科长不同意。”
　　“为啥不同意？如果不是出轨，找第二春不是很正常吗？”
　　“害，你们不知道孟科长富二代？怕是涉及到家产的问题吧。”
　　……
　　孟惜安第二次上了女人的车。
　　“对不起惜安，我实在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事到如今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只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请你看看在我面前，老孟是什么样子的。也想让你知道，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女人，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男人，想和他过一辈子而已，没有图他的钱，希望你不要戴有色眼镜看我。”
　　上车之后女人情绪稳定多了，声线也恢复成了初次见面时的轻声细语。
　　然而这话说的，好像是因为孟惜安不想少分家产，所以一定要从中作梗似的。
　　孟惜安懒得跟这种完全陷在自己思维里的人解释说明，只问一件事：“我看过之后，你以后就不会再骚扰我了吗？”
　　女人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脸一阵红一阵白，语言失控地刻薄起来。
　　“如果你为人子女，真的完全不顾虑你爸爸的感受，那我自然无计可施！”
　　孟惜安没有说话，冷漠地看向窗外。
　　无所谓。
　　她不需要了。
　　
　　车子下了高架桥，路上有点堵，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孟彰忽然坐起来，对司机道：“把我放最近的地铁口就行。”
　　陈瑭从副驾驶座上微微弹起，回头看了他一眼。
　　车上现在只有三个人，资审科长他老婆亲自到机场接的人，没和他们一起走。
　　“孟局，您赶时间？”
　　下飞机已经临近饭点，这时候还会有约？
　　孟彰笑了笑，“和家人约了吃饭。”
　　陈瑭挑起长眉，有些意外。
　　大咪恢复地没有那么快吧，孟惜安居然愿意离开医院还跑这么大老远到机场附近……不对。
　　他很快醒悟过来，孟彰口中的家人另有其人。
　　正到晚高峰，前面的路只会越来越堵。
　　陈瑭想了想，也道：“我也在最近的地铁口下好了。”
　　司机笑起来，“孟局归心似箭，小陈科长怎么也这么着急，我这一趟就拉那么一段儿啊。”
　　“那不正好早点下班，让你也赶得上回家吃顿热乎饭呢，我那行李你先放车上没事，明天到局里我自己带回去就行。”孟彰心情不错，拉家常似的和司机多说了两句。
　　“那敢情好，谢谢局长！”司机呵呵直乐，调整路线转向地铁口。
　　下了车进站，陈瑭和孟彰分道扬镳，挤上不同的线路。
　　孟彰的心情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自从和孟惜安表明决心后，他还是第一次去见小何。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小何娘俩，明明承诺了要好好照顾他们，却又告诉他们最近都不能经常见面，只能偶尔出来陪陪他们。
　　好在小何是个大度的女人，没有因此生他的气，还为了配合他，特意把难得见面的机会定在机场附近这种不容易撞见熟人的地方……
　　孟彰下定决心，等惜安有了好归宿，一定不再亏待这个好女人。
　　上了地铁后，坐三站就到目的地。
　　孟彰步行了两百米，很快到达女人订好的餐厅。
　　这是一家古风韵味极浓的餐厅，一桌一格，半遮半掩，角落的小石台上还有人在弹古筝。
　　“老孟，这儿！”
　　孟彰一抬头，就看到小何牵着半大男孩，笑容温婉地朝他挥手。
　　他赶紧走过去，“有点堵车，没让你们等太久吧？”
　　女人嗔道：“等你的次数还少吗，我们早就习惯了。”
　　孟彰爽朗地笑起来，又去逗有些拘谨的孩子，“小宝呢，生气没？”
　　小男孩腼腆地摇摇头，“妈妈说伯伯工作忙，很多时间都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事情，所以我不生气，我长大以后也要向伯伯学习，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哈哈哈哈。”孟彰伸出大掌摸摸孩子头，“好孩子，快坐下吧，你们肯定饿坏了。”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坐下。
　　菜是女人早就点好的，机灵的服务员见他们人到齐，立马安排后厨上菜。
　　孟彰早就饿了，菜上得快正合他意，刚拿了筷子给小孩夹了块糖醋排骨，一碗热汤便送到了手边。
　　女人柔软的眉眼让他内心无比熨帖，“小何，跟着我太委屈你了。”
　　女人笑容浅浅，低声道：“说什么呢，遇上你才是我的福分。”
　　孟彰心一软，伸手拍拍她的手背，“我保证，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也会把小宝当成我的亲生儿子 ，好好对你们。”
　　女人红了眼眶，却不像平时那样应下，而是苦涩地摇头。
　　“惜安……她不能接受吧？”
　　孟彰一噎，想起女儿的冷眼冷脸，讪讪道：“不怪她，是我自己答应了她以后绝不组建新家庭又没做到，她生我气也是应该的……”
　　看着女人越发低落的眉眼，孟彰想起一事，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嘿，那孩子好事儿就近了！”
　　小何愁苦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人粗枝大叶的，会看这些事吗？上次小胡那事儿，你也信誓旦旦说这个肯定可以给惜安幸福，可结果呢？”
　　迅速被拆台，孟彰悻悻道：“那次我太着急了，不作数，再说我是为了谁啊，还不是想着惜安早点有个好归宿，也好早点娶你进门……”
　　啪。
　　透明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孟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杯子摔碎的方向看去。
　　从格挡的空隙里，他看见了一张分外熟悉的脸。
　　筷子从指间滑落，落在餐桌上。
　　白了脸的不止他一个，小何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坏事了，刚才那话怎么听都像是孟彰为了甩掉这个女儿，才有了介绍相亲那回事……
　　她只是想让孟惜安知道孟彰在她面前是没有隐瞒的，是绝对亲近的，没想让这父女彻底决裂啊！
　　孟惜安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一家三口的餐桌前了。
　　她看到了孟彰抖动的嘴唇，也看了女人懊恼的神情，还看到了小男孩疑惑的眼神。
　　她的内心没有一丝波动，平静的像一块冰，冷，但很坚硬。
　　她听到自己说：“不用这么麻烦，你以为只有你在委屈求全忍受我吗？”
　　孟彰站了起来，整个人都是灰败的，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干巴巴地说出几个字来：“惜安，你误会了……”
　　孟惜安摇摇头。
　　“我跟你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你何必这么煞费苦心？虽然我们是有血缘关系，但我没花过你一分钱，你的财产我也不打算要，所以你的赡养问题或许可以靠你的小儿子解决？那我们正好相互解脱，最好老死不相往来。当然，如果到时候出了意外缺钱养老，你联系我的话，我会按比例支付赡养费用的。”
　　看着孟彰几乎站立不住，女人心疼了，严厉地看向孟惜安：“惜安，这是误会，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爸爸说话？还说什么没花过你爸爸的一分钱，他这么多年为你做饭照顾你，这些就不是付出吗？！这些就是天经地义的吗？！”
　　孟惜安移动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女人看着那种漂亮但没有一丝人气的眼睛，心里蓦地一冷，竟生出了几分害怕。
　　“也对，既然要算，这些不是天经地义的东西，确实也应该算清楚——”
　　“惜安！”孟彰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她，“是天经地义的，怎么会不是天经地义的呢？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咱们父女俩好好谈谈好吗？对了，我还给大咪买了个新玩具呢，不过放在车上了，我立刻让老马送过来……”
　　孟惜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了好多年的人，缓慢地摇头。
　　“大咪玩不了新玩具，它冻坏了，还在医院躺着呢。”
　　孟彰这才发现，短短一周时间，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已然形销骨立，本就瘦的人此刻更是没几两肉了。
　　“孟彰，有些事以前我没说过，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从小就没有父亲，长大了也不需要，之所以试着接受你，不是因为我渴望父爱，而是你追在我后头一定要弥补我的样子太可怜了。”
　　“是我同情你，呵……没想到会变成你们一家三口觉得我可怜。”
　　孟惜安的面色极冷，语气加重：“我不想再忍了！以后无论你们谁再骚扰我，都别怪我不客气！”
　　小男孩被吓到，哇哇大哭起来。
　　女人忙去哄，孟彰眼前一黑，浑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
　　孟惜安笔直地朝外走去。
　　好像无动于衷。
　　好像所有的兵荒马乱都与她无关。
　　
　　异兽医院。
　　陈瑭饿得从行李箱中找出一板巧克力嚼着，又苦又甜的能量从喉管流入胃里，才抑制住抽烟的冲动。
　　送温暖扑了个空不说，等了一个小时人还不来，这也太离谱了。
　　他掏出手机，决定给离谱的某人打个电话。
　　刚按下拨号键，不经意抬头，陈瑭看见走廊的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肩膀绷直，手臂绷直，脚步绷直，全身绷直。
　　行尸走肉般朝前移动。
　　脸比头顶的灯光还要苍白，一双眼睛空落落的，什么也没装进去。
　　不对劲。
　　“孟惜安。”
　　听到自己的名字，孟惜安的视线有了焦点，但眼神依旧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她好像很正常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怎么又来了？”
　　陈瑭觉得自己好像被凝视着，又好像根本没被纳入眼底，孟惜安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整个人是空的。
　　“你……”
　　“什么？”
　　陈瑭心中闪过千百种猜测，最终定格在孟彰愉快的面容上。下一秒他又摇头，把这个荒谬的猜测挥赶出去。
　　“没什么，就是给你带了个礼物。”
　　偷偷用拇指指腹蹭了蹭掌心缓解紧张感，他不急不缓地把手伸进外套的大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玩意儿。
　　黑白条纹，三条腿，与大咪别无二致的小玩偶乖巧地趴在陈瑭的手掌上，侧着的脑袋神情细节也很到位，猫儿似的慵懒。
　　孟惜安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点什么。
　　然而眼泪比言语更快，失控地流下来。
　　陈瑭懵了。
　　孟惜安眼前模糊，脸上湿漉漉一片。
　　为什么变成她的错了。
　　为什么成了她无理取闹。
　　为什么好像她长不大不知道体谅孟彰。
　　荒谬的猜测就是真相，面前这个张不开口的傻子被幸福和美的一家三口正式驱逐出境了。
　　在他们这个年纪，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陈瑭知道，对于哪怕是花钱雇人假装自己的父母，也要营造出自己过得比所有人都好的孟惜安来说，这或许就是灭顶之灾。
　　刻意编织的幻境被彻底击碎，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真是活该。”
　　嘴上这么说着，实际行动却截然相反。
　　陈瑭伸出手，将她的脸摁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轻拍她瘦弱的后背。
　　“多余的东西就应该扔进垃圾桶里，有什么好在乎的，死抓着不放还不是自己吃亏？”
　　眼泪往外奔涌，孟惜安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她紧紧抓着陈瑭的衣服，十指不断攥紧，指尖都充血了，最终还是泄露出了一丝哭音。
　　“我才是多余的……”
　　滚烫的泪水渗入厚重的外套，再渗入单薄的线衫，贴到温热的皮肤时已经变得微凉。
　　孟惜安哭着说：“孟彰根本就不想要我，要不是为了离婚，根本就不会有我——”
　　她是最开始推行的极端强制婚育措施的产物，若不是双亲为了离婚，她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三十年前，由于人口老龄化严重，而不婚不育人数逐年成倍增长，即便征收再高额的单身税都无法促使公民婚育后，为了维系人类社会稳定发展，国家不得不采取强制婚育措施。年满三十周岁单身者强行匹配结婚，除非生下孩子否则不得离婚。
　　这个机制堪称狗急跳墙漏洞百出的集大成者，尽管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却也见效极快，在如此强压的威慑下，年轻人对待婚姻终于积极起来。
　　可诸如孟惜安父母的悲剧，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下一代内心中留下了最深的阴影。
　　孟惜安从小就知道，她的出生只是父母离异的必要手段。
　　但她也知道，她其实还是这些牺牲品里相当幸运的，因为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忍心了，没有把她送到他们这种情况该去的国家养育机构中去，而是选择了亲自抚养。
　　虽然强势的母亲在她面前并未表露出太多的温情与体贴，但她明白，她的妈妈为她牺牲良多，她是被爱的。
　　所以她的童年过得虽有缺憾，但一点也不糟糕。
　　直到十二岁那年母亲病逝，她的监护权被转移到孟彰那边，人生才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一面装得愧疚万分把我接回去……一面又完全不管我的死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么多年隐忍的委屈在此刻悉数爆发。
　　“我一开始根本不想要他这个爸爸，我说了我不要我不想跟他一起生活，是他一定要当一个好父亲……”
　　“是他主动说以后不会再婚……”
　　“其实我无所谓的，我真的无所谓他是不是真的会再婚，也不在乎他是不是信守承诺，我只是讨厌他瞒着我，就好像我永远都是那个阻碍他通往幸福生活的拦路石……”
　　“他凭什么这么看我，是他自己一定要照顾我！是他自己一定要把我这块石头搁在脚边！是他自己信誓旦旦承诺一切！”
　　“他还说他最爱我？可他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他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多少次？！是我在忍他！”
　　她歇斯底里，却又无力至极。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也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办才好。
　　孟惜安靠在陈瑭身上，泣不成声。
　　“到底还要我怎样……”
　　怎样？
　　陈瑭闭了闭眼睛，开口时嗓音哑得可怕。
　　“孟惜安，想要家人，想被疼爱，这些都不是丢人的事情。”
　　“丢人的是你明明知道他满足不了你对家人的定义与要求，还固执地自欺欺人。”
　　“醒醒吧。”
　　他的话太难听了，难听到像一把锥子，刺进她心窝里搅动。
　　孟惜安难堪得喘不过气来时，却又听见他的声音。
　　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醒了之后，你会有新的家人，我保证。”
　　




47.  尝试   “给你磕头了，给个机会吧。”……

　　孟惜安醒来时, 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陪护床上，再看一眼窗外，一片漆黑。
　　她坐起来, 一个什么东西骨碌碌从身上掉下去, 滚进看不见的黑暗里。
　　眼睛本就又涩又疼，此刻一睁大, 更加紧绷难受了。
　　她摸到手机打起手电筒, 从地上捡起了那个小玩意儿。
　　缩小版大咪在眼前晃动, 她起身, 把这小玩意儿放到闭眼昏睡着的大咪身边对比。
　　真的一模一样。
　　收好小玩偶, 她轻轻按了按酸涩的眼皮, 轻轻打开门离开病房。
　　出了建筑物，冬日的冷风便凛冽地扑过来, 撞进开着口的衣领，冻得孟惜安赶紧缩起脖子, 呵出一口热气。
　　半夜十一点，医院里外都静悄悄的。
　　孟惜安踩着被冻得瓷实的地面, 听着轻微的沙沙声响, 沿着休息区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白日里总有异兽在这里晒太阳疗养, 到了晚间没了这些毛茸茸的生物，无论是假山还是万年青，又或者微微发黄的草坪，都显得萧瑟起来。
　　一片黑影掩映间，一点猩红自长椅上升起。
　　远远看去，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长椅上，云烟雾绕，落寞缠身。
　　孟惜安下意识想要回避, 后退两步后又回过头来了，仔细端详那黑影几秒，快步走过去。
　　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直痒，再冲一点就能直接咳嗽出来。
　　原想问他怎么还在这里，余光一扫在这人脚边先看见了一地烟头，作为文明人的道德观抢先发出呐喊：“你怎么能把烟头直接扔在地上？”
　　一口销魂烟入腹，陈瑭掐了剩下的半根，慢条斯理道：“就是这样，你这人受伤了还怕流下来的血弄脏地面，我跟你可不一样，我烦恼的时候不会想扔个烟头会不会给人添麻烦。”
　　孟惜安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她确实活得是有些束缚，但也只是遵守着基本道德，不至于到他说的地步。
　　人与人的观念果然天差地别。
　　地上的烟头横七竖八，目测一包不止。
　　孟惜安被熏得直捂鼻子，皱着眉道：“你到底抽了多少？不要命了吗？”
　　“不至于。”陈瑭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一根烟大概减少六分钟生命，我这也就一两个小时。再说了，你的关注点能不能不要这么清奇，这时候再怎么说，你也应该关心下我烦恼的原因吧？”
　　“……”
　　孟惜安抿抿唇，几个小时前失态的模样重回大脑，无边的羞耻与后悔像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褪去。
　　她自暴自弃地决定不提这事儿，反正也没少被陈瑭看见自己没脸的样子。
　　“你烦什么？”
　　陈瑭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来。
　　孟惜安刚坐下，就听旁边的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一句：“在烦怎么给你一个新的家人啊，都大放厥词了。”
　　“咳咳咳——”
　　一阵冷风呛进喉管，让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陈瑭伸手为她顺气，又来了一句：“我思前想后，发现只能把自己送你了。”
　　孟惜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喘过去后用通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是你脑子有问题，还是我脑子有问题？”
　　陈瑭拍着她的后背，垂下的眉眼抬起，望进对面那双眼睛深处。
　　“我是认真的。”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没怎么落光进去的眼睛深得吓人，孟惜安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只能仓促地移开视线。
　　“这不好笑。”
　　“是不好笑。”陈瑭接话，收回放在她后背的手，坐直后留给她一道挺拔的身姿。
　　他像一个笨拙的推销员，开始做起自我介绍。
　　“我今年二十九岁，没谈过恋爱，房子有三套，一套待拆迁，一套全款小公寓，还有一套三居室正在还贷。代步车也有一辆，牌子比较普通，做了一点改装后各方面性能都很不错。”
　　“我的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很稳定，福利待遇也还行，而且我有稳定的投资收益……当然，没有你的身家丰厚，不过我可以保证在能力范围内给你最好的。”
　　四周寂静，只有他略微紧绷的声音。
　　“我会做饭，也算爱干净，没有不良嗜好，烟可以戒……”
　　“主要我们也算知己知彼，你考虑一下。”
　　这段话其实是所有匹配上的未婚夫妻第一次见面时就该说的，如今再补是迟了一些，但还不算晚。
　　孟惜安没见过这么郑重其事的陈瑭，心头微晃，有些无措。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瑭笑了一声，收起那点子蠢蠢欲动冒头的羞赧，竭力让自己像个老手风轻云淡。
　　“知道，我在追求你。”
　　这事儿冲击力太大了，孟惜安甚至觉得孟彰那事儿在这件事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既然已经是未婚夫妻，就当成是注定的缘分，放下抗拒的心理，就像其他普通的匹配者一样，试着了解看看，试着相互陪伴，好吗？”
　　孟惜安说不出话来，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然而在震惊之余，又有一丝心动从中大力挤出来，到她跟前探头探脑。
　　他们是同病相怜的。
　　他们应该是可以相互理解的。
　　而这一段时间相处以来，陈瑭和她当年决裂后认定的面孔大有不同，或许当年年少气盛，她误会了陈瑭……
　　孟惜安看着陈瑭刻意摆出来的平静脸，心中的迟疑寸寸瓦解。
　　要趁此机会问清当年的事情吗？
　　可当年她直接给他定了罪，现在再问有意义吗？
　　陈瑭不知道她的想法，只当她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轻咳一声缓解内心的不自然，继而再接再厉：“我们认识多年，对彼此都很了解，我可以保证不再故意惹你生气，这样的话，难道不比你再找个完全不熟悉，甚至不理解你的人结婚要好？”
　　“我会完全理解你，尊重你，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
　　“参照这两个月，撇开我故意挑衅你的那些部分，你是不是还算开心，并不勉强？”
　　是的。
　　是这样的。
　　扪心自问，和陈瑭在一起的时候比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时都要放松，不用思前想后，不用多作考虑，她所有的情绪无论正面还是负面，都可以在他面前展露出来。
　　不妨试试？
　　她神情的变化被陈瑭看在眼里，小心翼翼伸出触角的模样令他也放松下来。
　　“孟惜安，我们像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真正的在一起吧。”
　　普通的情侣，不是利益结合，不是迫不得已。
　　孟惜安感到身体里的每一个小细胞都活跃起来，把她推到完全自主的意愿面前。
　　她听见自己说：“如果你真的不会惹我生气，那么我接受你的建议。”
　　虽然带点官腔，但她也是认真的。
　　
　　恋爱是什么？
　　是魂牵梦萦，是蜜语甜言，是浓情依恋，还是满心欢喜？
　　第二天醒来后，孟惜安分外清醒地思忖起其中定义，最终无果。
　　或许是因为她和陈瑭没有恋爱，只是决定了互相陪伴。
　　这样也挺好，她觉得自己并不后悔。
　　直到她踏进办公室，看见一屋子叽叽呱呱的同事。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反悔。
　　孟惜安在招呼声中冷静落座，冷静地打开电脑，冷静地给陈瑭发出消息。
　　小M：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不行
　　小M：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得了
　　小M：我们就是异管最大的谈资
　　发完后，她抬头看了对面一眼。
　　陈瑭来的比她早，这会儿正盯着屏幕，应该是在看她的消息。
　　对面的回复来的很快，也相当的坦诚与直白。
　　陈瑭：实不相瞒在进门的那一瞬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陈瑭：但我转念一想
　　陈瑭：我们现在也是异管最大的谈资
　　陈瑭：[怕啥.jpg]
　　小M：我有
　　陈瑭：？？？
　　孟惜安一字一字敲出回复，神情认真到仿佛正在进行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
　　小M：我不能打自己的脸
　　陈瑭气笑了。
　　陈瑭：这破面子比我重要？
　　小M：……
　　小M：这毫无疑问
　　孟惜安就像一个提裤子就走，连句场面话都不说的渣男，狠狠给了陈瑭一记老拳。
　　陈瑭：孟惜安你要脸吗
　　小M：正是要脸所以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陈瑭：行
　　看到这个字，孟惜安以为俩人就这么说好了，正要松一口气，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陈瑭：可我不要脸[微笑]
　　陈瑭：给你一分钟时间[微笑]
　　陈瑭：你想清楚再决定[微笑]
　　孟惜安抬头，对上陈瑭毫不掩饰的威胁视线，他就在脸上写着——敢反悔，我就直接在这里揭穿你的未婚夫是谁！
　　骑虎难下，她咬牙切齿地打下两行字。
　　小M：是谁昨天说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小M：我这是在不满足条件的情况下正当收回权力
　　陈瑭没想到她竟然急中生智，会拿这个堵他的嘴，简直哭笑不得。
　　见他无话可说，孟惜安满意地起身去茶水间倒茶。
　　刚一进门，身后一阵推力袭来，门从背后重重关上。
　　孟惜安惊魂未定地抬眸，对上陈瑭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略微心虚，强行理直气壮挺起胸膛，“怎么，你还想来硬的？”
　　陈瑭没有说话，抬脚逼近。
　　孟惜安下意识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贴在墙上，才不得不梗起脖子，“你这是X骚扰。”
　　陈瑭停在了距离她十公分的地方，缓缓把脸压下来。
　　孟惜安眸光一厉，准备好膝盖上抬正要给他个终生难忘的教训，然而那颗脑袋方向一转，啪嗒磕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属于自己的头发刺着裸露的脖颈，微微发痒。
　　“给你磕头了，给个机会吧。”
　　“求你了。”
　　
　　




48.  牵手   “就……牵个手。”

　　不要脸的人很难对付, 孟惜安败了。
　　不过她也再三强调，除非两人的事情尘埃落定，否则不能泄露半点。
　　陈瑭答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大门紧闭的茶水间走出来, 来倒水却进不去的几个人都看懵了。
　　有人问：“这俩人还没消停吗？”
　　救助科的一个科员看着自家科长上翘的嘴角, 忧愁地叹了口气，赶紧把这个消息共享到群里。
　　——同志们喂, 我刚看到陈科和孟科单独从茶水间出来, 孟科脸色很不好, 但陈科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他已经彻底走上歧途了！
　　这段话在群里掀起了什么惊涛骇浪暂且不表, 对下属们所作所为全然无知的两人回到办公室后不久, 麻烦就上门了。
　　孟彰本就花白的头发看着又白了几分, 眼珠带着细细密密的红血丝，出现在救助安置科门口。
　　“小孟,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自从拉黑了孟彰的号码之后，她就知道会在上班时间被约谈。
　　“孟局, 我有急事要汇报。”对面的人忽然站起来，看着孟彰微笑, “可以我先吗？”
　　孟惜安和孟彰同时愣了下。
　　孟彰看了孟惜安一眼,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你先来吧。”
　　“好的，孟局。”陈瑭从桌子上抽了份文件，刻意地冲孟惜安挑了挑眉头，“不好意思啊小孟科长，插队了。”
　　孟惜安：“……”
　　陈瑭跟着孟彰离开，本就处在爆炸中的群又爆炸了一下。
　　周周周：他又在孟科长面前刷存在感！！！
　　MK最飒：故意挑逗其心可诛！！！
　　路路西：不能再放任了兄弟萌！！！
　　佳佳：行动行动行动[调皮]
　　
　　孟彰放下公文包，强行打起精神，拿出一贯的态度, 严厉不失温和地看向陈瑭。
　　“说说吧，什么情况。”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眼角数道鱼尾纹刀刻般深，眉心的竖纹也很明显，眼皮微微耷拉着，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
　　陈瑭放下随手拿的文件夹，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却是直勾勾看着他身后的那幅字。
　　铁画银钩，刚劲有力。
　　孟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这时，陈瑭开口：“默言敏行……您觉得这四个字用来形容孟惜安贴切吗？”
　　伴随着他的话音，那四个字骤然放大，深深印进孟彰的瞳孔。
　　半晌，他苦笑道：“真想不到，你会成为惜安的说客。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瑭无意跟他解释事情的始末，只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抢先和您沟通，也是我自作主张，不是她授意的。如果您还不想彻底失去这个女儿，那我有一个建议，希望您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孟彰面皮紧绷，“你说。”
　　“短期内都不要打扰她。”
　　这是什么建议？！
　　孟彰眉间隐现怒容，“这不可能，问题如果不及时处理，只会越来越糟糕，以至于越发难以弥补，我必须尽快跟她解释清楚！小陈，这是我的家事，你就不用添乱了！”
　　陈瑭勾起嘲讽的笑容，淡淡反问：“您知道是什么问题了吗？”
　　“小陈，这是我的私事。”
　　“您不会以为她就是误会你，没明白你深沉的父爱吧？”
　　“你……”心中的想法被点穿，再看着陈瑭那张大不敬的脸，孟彰沉默下来，过了好久才道：“你不这么认为？”
　　陈瑭哂笑：“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美名其曰弥补，谁要那东西？”
　　他说这话毫不掩饰讥讽的神情和语气里的刻薄，孟彰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面孔，又是震惊于他话里的意思，又感慨这么多年他竟然不知道从来彬彬有礼的下属竟是这样的性情，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试图对这个大变样的下属解释：“不是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都是误会……”
　　真可怜啊。
　　陈瑭在心中轻叹，看着孟彰道：“孟局，您好像完全不了解孟惜安。她就是根钢筋，被折弯了可以正回来，但这么来回反复的次数多了，她就坑坑洼洼变不回去了。她不需要有人再去折她了，即便那人只是想把自己折弯的那部分正回来。”
　　“别去折腾她，如果这段时间您有什么想法，可以找我商量。”
　　“至于今天的约谈，我会告诉她不用来了。”
　　自作主张结束，陈瑭拿上没打开过的文件，施施然离开。
　　孟彰怔忪地坐在椅子上，塌下肩膀。
　　回到办公室，陈瑭朝第一时间站起来的孟惜安微笑，“不好意思啊小孟科长，我刚才和孟局汇报的时候，一不小心把他想找你询问的事情解决了，你不用去了。”
　　孟惜安直觉是他多管闲事做了什么，但不可否认，不用和孟彰接触很是让人松一口气。
　　重新坐下，孟惜安怀抱着疑惑的心态简单地问了一句。
　　小M：他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瑭：简单
　　陈瑭：就说你是钢筋
　　陈瑭：[扭秧歌.jpg]  
　　小M：我杠？
　　陈瑭：……
　　陈瑭：就冲你这一句
　　陈瑭：你确实挺杠的
　　孟惜安实在难以自控，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她这个动作正好被办公室的“好事者”们看到，今日第三次引发群内高潮。
　　周周周：天啊，孟科翻白眼了，这是什么载入史册的一幕……
　　MK最飒：他都开始抢功了！惜安姐忍无可忍了！
　　路路西：陈瑭这恋爱商……
　　路路西：绝绝子
　　佳佳：这是好事儿啊
　　佳佳：他再这么作下去
　　佳佳：只会把惜安推得更远
　　箭：是这样
　　向阳：那就坐看他自己作死？
　　讨厌加班：这也不行啊，谁知道我们陈科会不会威胁孟科，早上茶水间不是实例吗
　　向阳：也对
　　韩小姐：我有个想法，男人的事情应该由男人解决，我们想个办法见惜安的未婚夫一面，稍微透露下这个问题
　　讨厌加班：好主意
　　路路西：那就这么干
　　一群太监，也是操碎了心。
　　
　　由于大咪还在医院缓慢康复，孟惜安总是不放心，下班就回家洗漱收拾东西，一天一半时间都待在医院陪大咪。
　　陈瑭看着她这么来回奔波，心想哪天自己生病能得到大咪一半的待遇，也算功成圆满了。
　　大咪挨过清醒期后最痛苦的那几天，睡眠渐渐又多了起来。
　　老医生说这是好事，它能舒舒服服地睡着，就证明各个器官机能都在恢复，再这么睡上三五天，应该就能下地走动了。
　　孟惜安顺着大咪的毛发，等它睡安稳了，才悄然退出去。
　　陈瑭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用眼角瞥了从出来就似乎犹豫着要跟他说些什么的女人一眼。
　　对于她要说什么，陈瑭心中有些猜测。
　　果不其然，在来回走动两圈之后，孟惜安坚定地走到他面前。
　　“你送我的那个玩偶是哪里买的，你有店家的联系方式吗？”
　　正中红心，分毫不差。
　　陈瑭开始拿乔，用“你在难为我”的口吻道：“这不过是我随手买的小玩意儿，什么店名都忘了，怎么回忆的起来……”
　　孟惜安：“……你忘了你随手买的小玩意儿和大咪长得一模一样，明显是照着图片做的了吗？”
　　陈瑭沉默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还真忘了。
　　“交出来。”
　　“……得。”
　　顺利拿到推送过来的名片，孟惜安觉得陈瑭这个人有点什么毛病，客客气气对他不行，就得把脸沉下来。
　　“这个人就是个普通的手工艺者，直接交给她让她做假肢不行，得先准备好假肢骨架和衔接器，再让她像做皮套一样，把外表做到高仿真的状态。”
　　陈瑭已经做过功课，说来头头是道，末了他望一眼病房的门，“其实你不应该这么溺爱它，一只虎型异兽这么多年了还无法克服残疾的阴影，太娇惯了。”
　　孟惜安何尝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大咪的遭遇实在太过惨烈，她舍不得再给它压力。
　　陈瑭看她这神情就知道没戏，狠不下心，定然原地踏步。
　　慈母多败儿啊。
　　“出去走走吧，这事急不来。”
　　“嗯。”
　　孟惜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异兽医院建筑群只占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面积都被植被覆盖着，尽可能拟态还原出令异兽放松的自然景观。这会儿时间不算晚，医院里还有些人流，故而四处开着明亮的大灯，把每一条路都照的清清楚楚。
　　两人走在一米宽的小道上，肩膀不时碰撞，在一片静谧中擦出微妙的触动。
　　气温零下，纵使孟惜安把手揣在兜里，也没能暖起来。
　　手指冷得发疼，她忍不住拿出手来相互搓了搓，试图靠摩擦生热驱走寒冷。
　　陈瑭侧目看了一眼。
　　孟惜安的手和她的脸生的一样好，十指纤长细嫩，指关节的纹路又浅，指甲莹润透着淡淡的粉色，只是普通动作也像拨琴似的撩人心弦。
　　他移开视线，“你冷吗？”
　　孟惜安把手放下，摇摇头。
　　“不冷，可以再走走，多呼吸会儿新鲜空气。”
　　狭窄的小道即将走到尽头，前方宽敞的马路在路灯下朝他们招手。
　　陈瑭的手不着痕迹地在裤边蹭了下，然后刻意地往外挪出去几分。
　　横向距离不足十厘米。
　　五厘米。
　　他清了清嗓子：“孟惜安。”
　　“嗯？”被叫了名字的人下意识侧目。
　　冰冷的手忽然附上来一层热度，略微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挤进她的掌心，轻轻下滑握住最冰冷的指尖，接着稍稍用力，牢牢地牵住她。
　　“就……牵个手。”
　　一把火从手心烧上来，白皙如玉的耳垂染上艳丽的绯色。
　　孟惜安别开脸，没有挣脱。
　　好温暖。
　　




49.  照片   这显然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偷拍……

　　在这个人类假肢植入技术炉火纯青的年代, 张医生总是能够完美地解答残疾同胞及其家属提出的各种问题，帮助他们彻底地打消疑虑，然后乖乖掏钱。
　　直到一份异兽的病历摆到他面前。
　　“它有安装过非植入式的智能假肢, 那时适应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 结果变得更排斥奔跑，以及越发内向不愿意出门……因为特殊的经历, 它比一般异兽要敏感自卑得多, 我也是近期才了解到现在的假肢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完美植入, 能请您帮忙看看它的情况是否能做植入吗？”
　　看着认真描述残疾状况的家属, 张医生嘴角抽搐。
　　“姑娘, 不是我物种歧视, 但我的专业方向针对的是人而不是异兽，这两者之间有壁啊！再说了, 哪有给异兽做植入假肢的，就算我能给它做手术, 也得有匹配它用的假肢才行！”
　　孟惜安的眼睛倏地亮了，抓重点满分：“您的意思是, 如果有能够匹配它的假肢, 这个植入手术您还是能做的, 对吗？”
　　张医生：“……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
　　没有但是。
　　孟惜安迅速下定决心：“那我准备好假肢再来挂号，届时麻烦您帮忙做这个手术，我也会请专门的兽医配合您的。”
　　张医生目瞪口呆。
　　陈瑭看着医生懵逼的脸和孟惜安放光的神情，勾起嘴角。
　　出了医院，得到满意答复的孟惜安心情大好，郑重地向身边的陈瑭道谢：“我之前都没往人类假肢的方向考虑过，在现成的异兽假肢上浪费了很多时间, 谢谢你给我提供的新思路。”
　　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因为大咪对她来说至关重要，所以此刻会有如此郑重其事的道谢。
　　陈瑭看着她，一本正经：“真心道谢？”
　　“嗯。”
　　“那笑一个。”
　　孟惜安：“……之前我为了表达谢意问你要什么的时候，你不是不接受‘侮辱’吗？现在怎么还开始挟恩图报了？”
　　陈瑭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我本就不是无私奉献的人，你就说笑不笑吧。”
　　孟惜安瞪了他一眼，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陈瑭看完点评：“真丑。”
　　勉强弯起的嘴角抿直，孟惜安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陈瑭低声轻笑，自然地去牵她的手，“开玩笑的，我们小孟科长什么时候丑过？假笑也是最好看的。”
　　两种不同的温度贴合在一起，相互过渡，彼此交融。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
　　孟惜安无意识翘起嘴角，眼眸微弯，双目含着晨光初露般光彩。
　　陈瑭没有错过这一幕，把掌心的那只手牵得更紧了些。
　　嗯，果然是最好看的。
　　
　　经过一段时间朝夕相处，大咪不但习惯了陈瑭的存在，甚至还在身体好转后主动亲近了他。
　　陈瑭受宠若惊地抚摸了下朝自己靠过来的大脑袋，要知道前不久见面，这家伙还低吼着威胁过他呢。
　　怎么说……比它主人好亲近多了。
　　孟惜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收拾完大咪的饭盆后，看了看窗外蔚蓝的天空。
　　“医生说大咪已经可以适当做一些活动了，正好今天天气不错，带它出去走走。”
　　大咪早憋坏了，听到这消息轻巧地从“病床”跳出来，摇着尾巴就朝门口走。
　　孟惜安追上去把项圈和止咬器都给它戴上，自然而然地把牵引绳交给陈瑭，“你先带它走一会儿，我去下卫生间。”
　　“保证完成任务~”陈瑭懒洋洋敬了个礼，被急不可耐的大咪拖出门去。
　　今天的阳光可以说是入冬以来最明媚的一天了，犹带昨夜寒气的花草树木被这光线打上金边银边，无论远观近看，不见萧索，倒像精心妆点赴这一场冬日的盛宴。
　　大咪出去后才发现原来这地方还是跟以前一样到处都是异兽到处都是人，不免畏缩起来，只挑没人的小道钻。
　　陈瑭迁就了它两次，秉着事不过三的原则，在它第三次要钻树丛时果断出手，大力把它拉回到正道上。
　　“怕什么？你好好看看，这不都是些老弱病残吗？你可是虎型异兽，这里头谁是你的对手？”
　　大咪回头，坚定地用脑袋顶了他一下，竟是走小路不成打算直接当逃兵，撒开腿就想往回跑。
　　它当然知道自己是这里面的异兽里最厉害的，单打独斗它不怕，可敌众我寡不跑是傻！
　　虎型异兽的力量可不是盖的，陈瑭一下差点没拉住。
　　“孟大咪，你成熟地控制一下自己！”
　　正在情况即将失控之时，幸亏孟惜安及时出现，快步跑过来安抚住它的情绪。
　　“不怕，我们不靠近他们，到人少的地方去。”
　　修长的手指轻挠大咪的下巴，持续了近半分钟，后者身体的颤抖情况才有所好转，依恋地贴着孟惜安的腿，亦步亦趋靠在她腿上。
　　简直就是老母鸡带仔，时时搁羽翼下藏着，溺爱得没边儿了。
　　要不是绳子的另一端还牵在自己手上，陈瑭还真没有融入这种相依为命氛围的信心。
　　最终胳膊还是没拧过大腿，找了个角落小范围走动。
　　大咪在孟惜安面前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敏感自卑的情绪，一只兽昂首挺胸地迈开步伐，像个真正的王者信步巡视……就是巡视的范围窄了点。
　　孟惜安找了个长椅坐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陈瑭漫不经心地牵着绳跟着大咪，不时往她那儿看一眼。
　　孟惜安今天难得没有化妆，围着红色大围巾不施粉黛的脸是健康的白皙，颊边一抹淡淡的粉色衬得人容光焕发，虽比往日少了几分精致，却也多了些天然去雕饰的素净之美，更是减龄不少。
　　她眉眼间的沉重与压抑也一并去掉了，闭着眼睛的样子像慵懒的猫。
　　阳光偏爱，落满她的全身。
　　发丝，额头，眉眼，鼻子，嘴唇。
　　红润，柔软，香甜……
　　陈瑭迅速收回视线，捏了捏眉心，正想带着大咪尝试往外再挪一段距离，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位含笑瞧着他的老太太，不由又想起了刚才走神的瞬间，忍不住轻咳一声。
　　他们这地儿安静，假寐中的孟惜安清楚地听见咳嗽的声音，睁开眼睛。
　　“你穿少了。”
　　零度徘徊的天气，陈瑭那羽绒服里就穿了件薄毛衣，两条腿瘦长笔直，秋裤穿没穿上也是个未知数。若是因此感冒，倒也正常。
　　老太太笑盈盈走过来，她看起来约莫七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她身形微胖，慈眉善目，说话的腔调温柔舒缓。
　　“难得天气这么好，我给你们一家三口拍张照吧，今天的光线一绝，会拍的很好看的，我退休前是个摄影师哦。”
　　一家三口。
　　孟惜安正要向她解释没有一家三口，陈瑭抢先应下，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那就麻烦您了。”
　　老太太笑着颔首，开始指点他们相互靠近，到她指定的地方去。
　　大咪原本对她的到来很是提防，过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并不靠近便也放松下来，接受了陈瑭的摆弄。
　　孟惜安无奈配合。
　　“对对，女孩抱着小家伙，男孩就这么侧目看着女孩儿……”
　　老太太连着给他们拍了十多张，才心满意足地朝两人招手，示意他们过来看看成品。
　　“美好的事物值得定格纪念，希望你们满意。”
　　说完，职业病犯了过了把瘾的老太太把手背到身后，慢悠悠顺着小道离开了。
　　孟惜安拿着手机，一张一张往下翻。
　　明明只是只普通的手机，到了老太太手中拍出了专业相机的感觉，无论是构图还是光影，都美好的让人放轻了呼吸。
　　画面上的两人一兽分外和谐，眼角眉梢流露的全是温情。
　　陈瑭站在孟惜安身后，微微低头贴在孟惜安颊边。护肤品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令人无意识地往里吸气。
　　从上往下看，就在眼皮子底下，一截正面看藏在围巾里的脖子雪白雪白，柔润的线条延伸至小巧饱满的耳垂，粉粉嫩嫩，令人垂涎。
　　孟惜安手指一滑，一张明显不是一个画风的照片映入眼帘。
　　光线昏暗，她自己整个人仰躺在类似汽车后座的地方，脸上带着醉酒后的绯红，紧紧闭着眼睛，头发凌乱。
　　这显然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偷拍的。
　　孟惜安发现陈瑭这人简直在无休止的刷新她的道德认知下限，前一秒还被陈瑭观察着的耳朵浮上一层红色。
　　气的。
　　陈瑭一抬眸就看见当初为了给孟惜安也留下点把柄拍的照片，沉默片刻后道：“我可以解释。”
　　孟惜安冷冷地看着他。
　　“那会儿咱俩的关系不是还比较恶劣么，而且你手头又有我在游戏厅的视频……我拍这张照片只是为了反制衡，没有别的龌龊心思。”
　　陈瑭真的后悔了，他要是知道有今天，当时就不应该只拍一张。这照片上醉酒的小孟……还怪勾人的。
　　孟惜安和他认识十多年，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是真心悔过，拔高声音：“什么反制衡，你是打算用偷拍来的不雅照威胁我向你低头吧？你的心思就是龌、龊！”
　　最后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她真的是气急了。
　　陈瑭：“……”
　　她理解的龌龊和自己解释的龌龊好像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根本就想不到那里去。
　　陈瑭笑出声来，“思想这么纯洁，你是小学生吗？”
　　他居然还笑，孟惜安更是火冒三丈：“什么小学生，你又在挑衅我，那我们的关系作——”
　　“这可不行。”陈瑭及时打断她，长臂一舒将人捞进怀里，蹭了蹭她略显冰凉的脸颊。幽深的香气不再若即若离，而是亲密无间地过渡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满意地叹了口气。
　　“没有挑衅，也不想威胁你。”
　　“我道歉，不要翻旧账了好吗？”
　　他们的旧账是相互的，翻上三天三夜都未必能有个了结。
　　孟惜安抬脚，重重踩在他的脚背上。
　　面无表情。
　　“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陈瑭把低沉的笑声压在她耳边，把人耳朵听红了，知道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才从善如流地与她稍微拉开距离。
　　“遵命~”




50.  头像   天底下能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孟惜安接收了陈瑭传来的合照, 谨慎地存到相册里，并且移动到保密柜中，确保万无一失。
　　而陈瑭则反复端详照片, 蠢蠢欲动想把他认为拍得最好的这一张设为头像。
　　可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家三口中的其中一口绝对不会同意,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截取了大咪的大头换了上去, 然后心机地残留了两个人的一点衣角。
　　当然, 在这种敏感时候, 就算只是大咪的一张照片, 他也是不敢自作主张随便当做头像的, 换完后相当自觉地给孟惜安过目：“我可以用这个当头像吗？”
　　那位老太太真的很会拍照, 大咪被拍得精神又骄傲，特别符合它的种族身份。
　　为了稳妥起见, 孟惜安本来是想拒绝的，但陈瑭显然是已经委曲求全过了, 她要是连这么一个小小要求都不答应，那就会让这段不太正常的恋爱关系过于失衡……
　　“我不阻止你, 不过你忽然换了这样的头像一定会被大家问起, 会很烦。”
　　她一本正经地分析, 试图让人知难而退。
　　可陈瑭是什么人，自然无所畏惧，微笑道：“没关系，我还挺喜欢和他们胡侃的。”
　　果不其然，一上班就有人发现他原本清清爽爽模板自动生成的名字头像有了变更，大喇喇张口就问：“陈科怎么换头像了？”
　　陈瑭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倒了一小杯奶茶出来，不疾不徐反问：“怎么样？”
　　一群人七嘴八舌接话。
　　“很不错哎，戴了止咬器也很威猛。”
　　“好帅！！!”
　　“不过你怎么突然换成了异兽的头像, 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异兽啊？”
　　众所周知，陈瑭是“工作就是为了赚钱”的典型代表人物，在工作上绝对节能不搞花样，忽然换成异兽的头像确实有些奇怪。
　　陈瑭慢悠悠抿一口奶茶，“哦，这一只不一样。”
　　众人疑惑：“哪里不一样？”
　　陈瑭微微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这是我未婚妻养的。”
　　孟惜安敲键盘的手一重，咔哒砸在回车键上。
　　心情复杂的众人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小周呵呵干笑一声：“这、这样啊，看不出来甜甜圈还挺霸气……”
　　没有出现预料中的调侃与打趣，陈瑭扬了扬眉。
　　这群人有点不对劲儿啊……
　　群里。
　　周周周：他这是什么意思？想要脚踏两只船吗？！
　　路路西：我们会不会是误会了什么，我看陈瑭刚才的神情不像辜负甜甜圈的样子
　　箭：那上次的紧张怎么解释？
　　佳佳：欸？这不是你们男人的天赋技能吗？
　　讨厌加班：什么意思？
　　佳佳：一颗心里住两个人呀
　　向阳：……
　　讨厌加班：你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好不好
　　路路西：回归正题OK？
　　韩小姐：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够实地看看他们四个人相处的状态，亲眼看到总不会搞错了
　　箭：是必须得尽快确认，希望是我们误会了
　　周周周：嗯？怎么又说误会了？
　　周周周：误会啥
　　路路西：……
　　向阳：……
　　佳佳：小周就是个傻子
　　MK最飒：[祈祷.jpg]
　　
　　中午。
　　秦奂奂从财务科蹦过来，“惜安，去吃饭吧！”
　　“好。”
　　孟惜安结束手头的工作，两人一起往食堂走。
　　异管的工作餐相当不错，二荤二素，食材手艺皆属上乘，异管的成员们若非有事外出，基本都会选择直接在食堂就餐。
　　因为人少，也不用怎么排队，没一会儿就轮到了。
　　秦奂奂探出脑袋，对着窗口里的打菜阿姨说：“让我康康今天吃啥好吃的！”
　　大厨兼打菜阿姨素来喜欢她，笑呵呵道：“有你最喜欢的椒盐排骨。”
　　“太棒了！”秦奂奂给阿姨使了个你懂的眼神，大声道：“谢谢阿姨！”
　　打菜阿姨笑着摇摇头，给她在餐盒里打了满满一大勺排骨。
　　孟惜安跟在她身后，看了一眼今天的菜色，道：“不要菠菜，谢谢您。”
　　“好嘞。”阿姨瞥了她一眼，手中的大勺毫不犹豫地朝两个荤菜里多捞了几下。
　　两人坐下时，秦奂奂看着孟惜安满满当当的餐盘再一次不满地嚷嚷起来：“可恶，又是这样，我这么卖萌撒娇居然不如你这冷冰冰的石头高待遇！”
　　隔壁桌财务的科员停下筷子，故意道：“就你这么吵吵，换了谁都要气气你哦——”
　　秦奂奂不忿地瞪了他一眼，“我哪里吵，就是阿姨偏心。”
　　林科长本不想搭理这咋咋呼呼的麻雀精，此刻也不得不抬头说一句：“偏心不是很正常吗，惜安都瘦成这样了，谁看了不心疼？别嚷了，今天中午的菜本来就有些凉，赶紧吃吧。”
　　被自家科长说了一通，秦奂奂只好嘟嘟嘴坐下来，从孟惜安餐盘里多捞两块排骨了事。
　　“你肯定也吃不完，我帮你分忧哈。”
　　孟惜安：“……大可不必。”
　　秦奂奂嘻嘻直笑，她脸皮厚，不怕被说。
　　饭菜入口，孟惜安才知林科长说那句凉了不完全是针对秦奂奂，而是今天的饭菜确实不热，此刻下肚已经是温温的了。
　　“对了惜安，我们最近打算再搞一次多人约会，去小风山那边玩……就团购省点门票钱嘛，你也带你未婚夫来呗。”
　　秦奂奂嚼完一口排骨，神情自然地对孟惜安发出邀请。
　　又来了，这群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见到她的匹配对象……
　　孟惜安在心里叹气，摇摇头，“不了，最近我都有些事，不太方便出去玩，我的异兽生病了，还需要人照顾。”
　　“啊。”秦奂奂听到这个，瞬间把交到自己手上的任务抛开，关心道：“你上次请假也是因为这个哦，严重吗？”
　　她是知道孟惜安养了异兽的，还知道他们感情特别好，难怪这工作狂请这么多天假。
　　“已经在好转了，不用担心。”
　　秦奂奂松了口气：“那就好，那等你这边没事了，我们再找机会一起玩吧。”
　　“嗯。”
　　这一顿饭吃到最后几乎就是冰冷的，在这么冷的天，原本再好的滋味都不香了。
　　两人草草吃完，各自回到办公室后，孟惜安拿了杯子去了茶水间一趟。
　　她接了杯温水，手放在胃部轻轻揉了几下。
　　不知道是不是饭菜冷了的原因，她的胃隐约又有造反的架势，抽疼着对她发出警告。
　　一杯温水下肚，那种疼痛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还加剧了。
　　死去活来痛过一次，有了经验的孟惜安感到走势不妙，忙回办公室找药吃。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的药有盒冲剂没喝完……
　　小云看到她急匆匆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药盒，心中一紧，赶紧问：“惜安姐，你哪里不舒服？”
　　对面的陈瑭闻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孟惜安紧皱的眉心上。
　　“没事，我吃点药就好。”
　　孟惜安努力站直身体，神情也没有太大的异样，然而由于脸色已然刷白，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小云不放心地去扶她，却见陈瑭站了起来，非但没有关心孟惜安的状况，甚至全无谦让精神，抢在他们前面走出办公室。
　　小云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嘀咕：不闻不问，难道上次另有隐情，他对惜安姐真不是那种感情？
　　刚到茶水间，孟惜安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接下电话。”
　　小云赶紧点头，“好好，我帮你泡这个药！”
　　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孟惜安愣了下，趁着小云转身的时候迅速接起。
　　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出来，我带你去医院。”
　　孟惜安下意识拒绝：“我不去。”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带你出来，自己选一个。”
　　“……”
　　孟惜安没有回答，抿了抿嘴唇。
　　奇怪，她似乎不讨厌这种威胁。
　　沉默几秒后，电话那头的声线软化下来。
　　“上次药房的医生不就说你应该去医院看看吗？只是做个检查而已，我陪你去很快就能结束的，你也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对不对？”
　　他说话间，小云偷偷竖起耳朵，试图从孟惜安的回答里判断出这通电话的对象。
　　“出来吧，我在停车场等你。”
　　孟惜安听着他略带无奈的声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
　　她挂了电话，对小云说：“我去趟医院，要是上班了还没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哦。”
　　从头到尾只听见两句话共四个字的小云根本判断不出来电话那头是不是传说中的未婚夫，遗憾地把冲好的药递给她。
　　“惜安姐你一个人去吗，要不我陪你吧？”
　　孟惜安一口气喝完药，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笑，带着毫无自觉的温柔。
　　“不用，有人陪我去。”
　　小云呆呆看着她离开，这个笑容却始终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一瞬间惜安姐的心情似乎……很好？
　　下午上班，两个科室老大的位置都空了出来。
　　已经从小云口中得知孟惜安去医院的何佳佳看着陈瑭的位置，疑惑道：“惜安去了医院还没回来，小陈又去哪儿了？”
　　小周举手抢答：“他说头有点疼，回家休息了。”
　　其他人不像他这么傻白甜，纷纷警觉起来。
　　天底下能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不会偷摸跟着去医院了吧！
　　
　　




51.  升温   如果早些年就在一起就好了。……

　　异管距离医院有段距离, 再加上午高峰，抵达医院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尽管吃了一包药，下车时孟惜安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血色, 隐隐还有些泛青。
　　陈瑭哼了声：“痛吧？”
　　孟惜安回之以白眼, 咬着牙根道：“你说呢？”
　　“我能说什么？”陈瑭扶着她往急诊走，“不遵医嘱, 你就是活该？”
　　要不是状态不允许, 孟惜安真的想甩开他一个人走, 阴阳怪气烦死了。
　　到了急诊, 坐班的医生给她看了看, 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下一串药, “这么疼先输液吧，好受点之后挂个消化科门诊的号, 不是第一次这么疼了吧，你得做个胃镜查查知道不？”
　　孟惜安排斥地皱起眉头。
　　这会儿就她一个病人, 医生瞅了她一眼，耐心地多说几句：“无痛胃镜不难受, 眼睛闭个几分钟就过去了。家属注意下, 这毛病不能拖, 拖久了容易出事儿……别觉得我吓唬你们，多少不治之症就是拖出来的你们知道不？”
　　孟惜安左耳进右耳出，不太情愿做那个检查。
　　“好的，我会带她做检查的，谢谢医生。”陈瑭握着孟惜安的手，严肃地点点头。
　　医生扶了扶眼镜，“病人不配合，还是要家属多上心, 去缴费，然后直接去输液室。”
　　出了门，孟惜安还在试图推掉这个检查：“再吃一次药试试，不行再来做胃镜……”
　　陈瑭朝她咧开一嘴白森森的牙齿，“孟惜安你几岁了？”
　　二十八周岁零五个多月。
　　孟惜安想了想，确实也没那么厚的脸皮说出这个可怕的数字，只好默不作声，维持最后一点颜面。
　　交完费来到输液室，护士站的护士利落地给孟惜安的手背扎上窟窿眼儿，“家属拿瓶儿哈，一共三瓶，仔细看着点儿，要是觉得难受就把流速开小点儿。”
　　贴上最后一圈胶带，护士起身。
　　“好了，走吧。”
　　输液室里人不少，孟惜安坐下后就靠在了椅背上，没扎针的右手放在胃部打圈。
　　陈瑭在她身边坐下，“椅子硬，不太好坐，你靠着我会舒服点儿。”
　　孟惜安刚想说不用，一只手小心地绕过她输液的手，搭着她的腰就搂了过去。她身体一歪，靠进一堵结实的肉墙，属于陈瑭的气息一股脑儿扑进肺里。
　　是比靠那个硬邦邦的椅背舒服多了。
　　孟惜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上，声音很轻：“这段时间我们好像和医院太有缘分了一些。”
　　一阵笑声自上方传来，连带靠着的胸腔一起震动，莫名的，孟惜安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震动起来。
　　“这么说也是，所以你和大咪都快点好吧，行吗？”
　　这话说的，好像她能决定似的。
　　孟惜安调整姿势，闭上眼睛不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陈瑭的笑声又响起来，带着点愉悦的意思。
　　“嗯，默认也行。”
　　话音落下，一只大手落下，轻轻捏了下她揉肚子的那只手，紧接着取而代之，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揉着。
　　“这样可以吗？”
　　虽然隔着重重衣物，但他掌心的那股热度似乎传递到了疼痛不止的胃部，开始安抚，镇痛。
　　孟惜安应了一声。
　　“那你睡一会儿。”
　　或许是太久没有在另一个人的陪伴下看过病，孟惜安的心着落在身后那处宽阔的胸膛上，渐渐放空一切，安稳地睡了过去。
　　陈瑭抱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
　　他为什么没早点对这人产生非分之想呢？
　　如果早些年就在一起就好了。
　　好浪费。
　　
　　输液完成后，孟惜安舒服多了，睡前还疼得钻心的胃只剩一点点钝痛，几乎可以说不痛不痒了。
　　陈瑭挂了个普通的门诊号，雷厉风行地预约上了做胃镜的时间，然后带着几盒药送孟惜安回家。
　　输液的成分有乏力困顿的副作用，回家路上孟惜安掩着嘴打了好几个哈欠，强撑着没睡。
　　把车停进富婆的车库，陈瑭一手拎着孟惜安的包一手拎着药，跟着她进入到大到空荡的房子里。
　　他这边刚放下东西，孟惜安往沙发一坐，下一秒人就倒了下去。
　　“……”
　　陈瑭回过身去，居高临下推了推闭眼就睡的人，“回你的房间睡。”
　　孟惜安迷迷糊糊拂开他的手，“我就眯一会儿，等会儿还要去陪大咪……”
　　时间刚过三点半，出现了一时半会儿的太阳已经躲回到层层叠叠的云里去了。
　　还惦记着陪大咪呢。
　　陈瑭狠心地把人拎起来，“到房间里睡，半个小时后我叫你行了吧？”
　　即便困得要死，孟惜安也不是特别相信他，摸出手机调了个闹钟才放心。
　　“那我睡半个小时。”
　　她摇摇晃晃上楼，身体一陷进温暖的棉被就睡死了。
　　早猜到这一幕的陈瑭紧跟着帮她脱了外套，再用棉被严严实实地把人裹起来，顺手拿走那只调好闹钟的手机，才带上门离开卧室。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外面全黑了，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壁灯。
　　孟惜安坐起来，捶了捶疲懒的四肢。
　　身体有些酸涩，但起身时又觉得轻盈，大脑也是久违地放松与清醒。
　　这段时间她是缺了点睡眠，这会儿算是补上一部分了。
　　在床头找手机未果，孟惜安趿拉着拖鞋下楼。
　　房子里并不明亮，灯光只开了不多的几盏，楼梯，走廊，厨房，亮灯的地方显露出别样的温暖。
　　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味。
　　她慢腾腾地走过去，最终伫立在厨房门口。
　　微微发黄的灯光下，陈瑭系着孟彰留下来的围裙，背对着她摆弄着些什么。滚滚热气从他身前冒出，飘过他的肩膀，浮上他的发顶。
　　陈瑭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身来。
　　“醒了？你的手机在客厅，现在五点刚过，粥马上就好，吃完了再去医院也不影响你陪大咪。”
　　孟惜安看着他，干巴巴挤出一个哦字。
　　陈瑭转回去关了火，盛出两碗蔬菜粥端去餐厅。
　　“你最近都得注意饮食，今晚就喝点粥吧。”
　　孟惜安跟在他后面，又哦了一声。
　　她本来想怪他自作主张的，可事实上她一点都不生气，就怪不出口了。
　　勺子塞进手里，孟惜安低头看着粥碗，和粥本身一样素淡的香气钻进鼻腔，有个瞬间忽然变成了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她鼻头一酸，眼眶不受控地红了。
　　“不想吃？”陈瑭敲了敲桌面，挑起一边眉毛，“不是我吹，我的手艺可是老头老太太认证过的，等闲不出手。”
　　孟惜安摇摇头，手中的勺子在粥来搅了搅。
　　这一碗粥卖相就很好，米粒分明，剁碎的蔬菜没有被闷黄，还是翠油油碧绿绿的，让人一看就胃口大开。
　　她把勺子送到嘴边，慢慢吹凉。
　　捏在勺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眸。
　　“陈瑭。”
　　“嗯？”
　　细瘦的指尖在勺柄上继续发力，嗓音往下压了几分。
　　“谢谢。”
　　空气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正在孟惜安想要抬头看看陈瑭时，一个身影靠近。下一秒手里的勺子就被轻轻的力道带着稳稳放回碗里，而裸露的后颈贴上一只温热的手，触碰到的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陈瑭滚烫的呼吸。
　　柔软的嘴唇触碰在一起，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一触即离，陈瑭退开大约十公分的距离，又重新欺上去，克制地在她唇边吻了又吻，好一会儿才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声音沙哑。
　　“喝粥吧。”
　　他体贴地带过这段亲吻，没问什么亲后感，很好地照顾了耳根都红透了的孟惜安。
　　孟惜安重新拿起勺子。
　　正如陈瑭自己说的那样，粥的味道也很好，清爽可口，让她发苦的嘴都尝出了甜味。
　　
　　异兽保护管理总局。
　　度过了工作日充实下午的科员们愉快地道别，兵分两路，一路去停车场，一路去公交站。
　　虽然工作也有清闲的时候，但救助科和安置科的科员依旧是垫底下班的那一拨人，小周他们到停车场的时候，基本就剩他们的车了。
　　其中还有一辆特别眼熟的。
　　何佳佳咦了一声：“惜安的车没有开走啊，那她是怎么去的医院？”
　　其他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真的在啊，那应该是有人来接的吧。”
　　小周看着孤零零被撇下的车子，左手成拳砸在右手的手掌上，“来接孟科长的是她的未婚夫吧，我们错过了！”
　　众人纷纷扼腕。
　　“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出呢，要是守株待兔，已经成功接头了！”
　　“小云这孩子的脑瓜也不是很灵光啊，我们知道的太晚了。”
　　“就差一点点，可恶！”
　　“emmm……”小韩摸了摸下巴，发表了不同的见解：“你们不觉得除了未婚夫来接，还有另一种可能吗？可能陈科不是偷偷跟着去了医院，而是直接载着惜安去了医院。”
　　细思极恐，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个选项，那到底是陈科趁人之危，还是……双双出轨？！”
　　
　　




52.  跟踪   “吴廟啊，那是很久不见了。”……

　　办公室里咔哒咔哒响着键盘敲击回落的声音, 众人神情严肃，似乎在虔诚无比地对待着手中的工作。
　　过了某一个节点，打字的声音才参差起来, 小周代表起身打破一室平静。
　　“我们就要订门票了, 陈科孟科，你俩真的不去啊？我们就去一天, 早上去傍晚回, 很快的, 而且大家一起玩真的很有意思, 每个人都很好相处哦。”
　　昨天被问的时候, 陈瑭是拒绝了的。
　　即便撇开孟惜安不同意不说, 就光好好的约会非要找些电灯泡发光发热的行为，他本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 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和他的未婚妻亲近呢……
　　“我不去，祝你们玩得开心。”
　　在他犹豫的时候, 孟惜安利落地回答率先响起。
　　果断，毫不迟疑。
　　陈瑭放在桌上的手缓慢移动到键盘上。
　　孟惜安再次拒绝了这个邀请, 余光一瞥就看到了来自对面的消息。
　　陈瑭：你考虑过什么时候给我名分吗
　　孟惜安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对现状很是满意, 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小M：你不觉得难以面对吗
　　小M：明明刚得知匹配结果的时候，你跟我有同样的共识
　　陈瑭：现在和刚得知匹配结果那会儿是一个情况吗
　　小M：就公开的结果来说几乎完全一致
　　孟惜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小M：甚至更糟
　　周代表迟迟等不到陈瑭的回答，不由又叫了一遍：“陈科，你呢？”
　　陈瑭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扬着完美无缺的笑容，用遗憾的语气道：“我也去不了呢。”
　　他在行动上配合了孟惜安的决定，但没有回信息。
　　孟惜安忙着工作, 暂时忽略了这一细节。
　　临近中午，陈瑭给她发了消息，线上的留言前所未有的言简意赅。
　　——午饭是粥，外卖会给你电话
　　她这才发现，上午那段简短的交流，陈瑭没有回复表达认可或是不认可的消息给她。
　　下班时陈瑭也是目不斜视地去了食堂，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冷漠。
　　孟惜安猜测他是生气了，但她没法决定是否公开这段关系。
　　过于羞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若他们最终还是试验失败了，那这段公开的关系会成为整个异管最为尴尬的存在。
　　这更难面对。
　　孟惜安忐忑地喝完了陈瑭给点的粥，用了很长的时间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去。
　　——今天晚上我们出去走走吧，不陪大咪
　　把大咪放在后面，应该可以看出弥补的意思了吧。
　　孟惜安这样想。
　　但是陈瑭依然没有回。　
　　直到下班坐上自己的车，犹豫着要不要再给陈瑭打个电话的孟惜安才收到回信。
　　——去哪儿？
　　孟惜安松了一口气，老实地告诉他不知道。
　　这些事都是陈瑭想的，她没有考虑过。
　　那边沉默了有差不多一分钟，才发了个地址过来，跟着一句每一个字都看起来很委屈的话。
　　——这个地方偏僻，人少 
　　孟惜安放下手机，胳膊支在方向盘上，拇指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才发动车子前往他说的这个地址。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浑然不知后面一辆车里，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群语音中发出了“跟上”的指令。
　　一辆陌生的日租车从距离异管不远的地方钻出来，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后。
　　
　　陈瑭挑的地方是个完全不受欢迎濒临倒闭的商厦，原本主打高消费奢侈品，结果消费是高实体档次没跟上，成了两不沾的万人嫌货色，近年来愿意过来消费的人越来越少了，听说有整体出售的打算。
　　当然，这地方也不算完全没有可取之处，有些业务商谈、人情往来会定在一区的各种餐厅私房菜馆，价格过得去，味道不难吃，位置容易订，清清静静的特别方便进行不正当交易。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陈瑭只说了一句走吧，没有像之前一样来牵孟惜安的手。
　　孟惜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刚停稳的车子里，四个脑袋碰在一起。
　　“这地方就很适合搞不正当关系啊！”
　　“是说……可这俩人这姿态，也不像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啊，会不会是有什么事要办？”
　　“也可能是故意在大庭广众下装样子。”
　　“要不我们还是别跟了吧，感觉有点儿太变态了……”
　　其余三人看着临场退缩的小韩，同情道：“孩子，都已经变态了，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还是一条路走到黑吧。就要是他俩没事儿，咱再跟他们道歉，要是有事儿，那该劝还是得劝啊，总比他们没想开走上歧途伤人伤己好吧？”
　　小韩还是有些犹豫，但现实没有给她太多挣扎的时间。
　　“他们上去了，快跟上！”
　　电梯门合上，孟惜安和陈瑭独处在狭小的空间里，电梯四面模糊地映着两人的倒影。
　　他们并排站立，肩与肩之间空了二十公分。
　　陈瑭依旧没有任何想要开口的迹象，孟惜安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他们要去的楼层很低，从负一层到二楼的速度太快了，她没有机会想出合适的开场白。
　　门打开后，陈瑭走在前面，还是没有对她伸出手的打算。
　　孟惜安只好沉默地跟着，来到一家香气微微发苦的药膳馆。
　　药膳馆靠走廊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反光也很严重，清晰地照出每一个人的身形。
　　孟惜安在进门的一瞬间通过玻璃看到跟在后面的四个尾巴，倒也没看清楚脸，但姿势动作都很鬼祟不正派。
　　她伸手拉了下陈瑭的胳膊。
　　绷了一路的陈瑭“平静”地回过头去，听见她说：“我们好像被跟踪了。”
　　陈瑭：“……”
　　不是道歉，没有悔过。
　　陈瑭气笑了，但看着孟惜安不安的神情到底没忍心再难为她，转身朝后方扫了一眼。
　　一行好几个人猫着腰连滚带爬地冲向另一个方向，衣服都穿的很素，最夺目的是一双红色的球鞋。
　　如果没记错，这双鞋是小周花重金购入后在办公室显摆过无数次的鞋子本尊。
　　有了这个突破性发现，再结合这段时间这些人古古怪怪的表现……
　　“是小周他们。”
　　孟惜安立即紧张起来，“被他们发现了吗？”
　　话音刚落，她迎上陈瑭似笑非笑的脸，闭上嘴巴抿了抿唇。
　　她倒是可怜起来了……
　　陈瑭又好气又好笑，正要问她如果真瞒不过去了怎么办，身后就传来一阵欣喜的声音！
　　“陈瑭，孟女神！”
　　初中的班长兴高采烈地快步走近，“真巧，居然能在这里遇见！”
　　陈瑭哑了火，凉凉看了“不巧”到来的班长一眼，余光扫过他身后另外两人时，微微挑起眉头。
　　一位初中同学，两位高中同学，竟然都是熟人。
　　班长的女朋友兼两人的高中同学腼腆地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嗨，好有缘，又见面啦。”
　　短短两个月在偌大的A市撞见两次，确实称得上有缘了。
　　孟惜安朝他们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最后一人上。
　　那人比陈瑭稍微矮上二三公分，体型却比陈瑭壮硕多了，穿着厚厚的外套都能看见发达的肱二头肌和胸肌，整一个标准的健美先生体格。
　　对方也很错愕，紧接着流露出不知道是欣喜还是难堪的不自然神色，成熟而体面地说道：“真的好巧，都算得上一个小型的同学会了。陈瑭，孟惜安，好久不见。”
　　陈孟二人都不是热衷于聚会的人，除了九月那次相互激着去了一次，这些年来无论哪个同学聚会都没去过。
　　陈瑭微笑，“吴廟啊，那是很久不见了。”
　　这一晃十多年未见，老同学都生疏了。
　　孟惜安高中是个光杆司令，和同学们没有什么感情，面对久别重逢的老同学神情淡淡很是正常，但陈瑭对上他高中时的好友也很平静，一点亲昵的动作也没有，就有些令人迷惑了。
　　孟惜安忍不住多打量了两人几眼。
　　班长看见他们表现出了异样的热情，“既然大家直接间接的都是同学，那不如一起吧？我买单！”
　　完了看了看四周，不容拒绝地对着过来的服务员迅速安排上了，“反正外头也没什么人，就不坐包厢了，咱就靠窗坐吧。”
　　吴廟的神情又变了变，几度迟疑按捺，终于还是露出了三分勉强，演技并不是很好地拿出手机装模作样看了一眼，把公文包夹在胳膊下说了声抱歉。
　　“我忽然想起来有点事儿，还挺急的，不如留个电话我们下次找机会再聚吧。”
　　这下换成班长拧了拧眉头，不过在女友的催促下，还是乖乖地拿出了手机。
　　录完陈瑭的电话后，吴廟看了孟惜安一眼，看着她冷漠的神色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位的形式也走了，后者盯了他两秒，竟然主动提出要存他的号码。
　　“你的号码是多少？”
　　吴廟意外的同时，脸色也好看了几分，挺直胸膛报给她。
　　孟惜安点点头，直接拨号给他。
　　“这是我的号码，你可以备注一下。”
　　吴廟受宠若惊地当场存下，然后向大家道别，朝班长笑的时候略带点儿恭维和谄媚，到了陈瑭这里又变成了回避与闪躲。
　　等人火烧屁股似的跑了，班长才卸下脸上的虚伪，“脸皮真厚。”
　　服务员请他们落座，并把菜单递了过去。
　　陈瑭坐下后，扯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也不算太厚吧，还知道跑不是么？”
　　“我感觉他是被你吓跑的。”班长很是敏锐，一边把菜单给女友让她勾着，一边问陈瑭：“这人仗着和我女朋友同学过一年的关系，就敢腆着脸来找我拉业务，纠缠不休制造见鬼的偶遇，肯定不是因为我刚才的话走到。他都不太敢看你……说说呗，都有些什么过去？”
　　
　　餐厅外，一个身影闪现数秒后迅速遁走。
　　角落里，躲着的三个人迎上去。
　　“怎么样怎么样？什么情况？”
　　小周抹了一把冬日的汗水，吐出一口长气。
　　“不是他们两个人单独约会，还有别人，他们一起的，我就听到一点点，好像是老同学聚会，在商量什么业务合作啥的。”
　　四人面面相觑。
　　“……我就说怎么可能嘛，就这俩，这些年斗得你死我活的，怎么擦得出火花。”
　　“那咋办，没有道德制高点，我们就回到道德洼地了，我敢打赌刚才陈科看见我们了。”
　　“……捶胳膊捏腿做低伏小？”
　　“……这些事儿不是平时就在做的吗？”
　　唉。
　　今天也是忧心忡忡的一天。
　　
　　




53.  记忆   那就再让你审查一段时间。

　　孟惜安一头雾水, 在她的印象里，陈瑭和吴廟高中时代是很亲近的，吴廟是陈瑭小团体里非常的稳固的成员之一。
　　怎么就关系不好了呢？
　　陈瑭没有立刻满足班长的好奇心, 反问道：“他找你拉什么业务？”
　　“保险啊。”班长臭着脸, “他想要拿到我家公司方方面面的全部保单。本来我不想我女朋友难做嘛，毕竟他俩也算同学一场, 就想自己私人买份保险就算了, 没想到他胃口那么大, 还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见他又气上了, 女同学赶紧给他摸摸毛, “对不起啊, 都怪我显摆找了个高富帅男朋友。”
　　班长那口气在“高富帅”三个字上立马顺了，捏捏女朋友小手, “跟你没关系，就是你那个同学不要脸, 服了，我就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人！”
　　陈瑭笑了一声, 语调很是舒缓：“这样啊, 原来他现在是这么一个情况。”
　　他的语气让孟惜安更疑惑了。
　　班长追问：“所以呢, 你俩啥过节？”
　　“没有过节。”陈瑭否认了他的猜测，“只是他的自尊心比较强，不想在昔日的老同学面前低声下气求人吧。”
　　班长狐疑：“是这样吗？那他怎么就不觉得在我女朋友面前对我死缠烂打丢人呢？”
　　陈瑭又笑了，轻描淡写：“这哪儿能一样，你们跟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我跟他是一个世界的人。”
　　班长女友没一下子明白过来，但班长和孟惜安瞬间就领悟了。
　　是有这么一些人，自以为低人一等, 擅自划分上下世界，在初始条件相对较好的人面前无论如何卑躬屈膝都不觉丢脸，但在初始条件近似的人面前略微低一低头都觉得是莫大的羞辱。
　　不是什么坏人，但是活得很压抑的人。
　　疑惑解开后，餐桌上沉默下来，还是班长女友给大家确认菜单的时候才缓和过来。
　　陈瑭瞥了眼目录，加了个砂仁黄芪猪肚汤。
　　等菜上来的时候，班长又对孟惜安和陈瑭为什么在一起表达了疑惑：“你俩居然会单独出来吃饭，握手言和了？”
　　陈瑭看了孟惜安一眼，故意道：“小孟科长，我们握手言和了吗？”
　　班长想起几个月前同学会上那句“先撩者贱”，不由抽了抽嘴角，道：“……你这个人就是贱得慌。”
　　有他接的这一句，这个问题算是到此为止了。
　　孟惜安抿唇，拿起旁边的水壶倒了杯热水掩饰不自然的神态。
　　班长很健谈，从公司运营扯到异兽管理，面面俱到完全不会冷场，期间还有空给女朋友挑姜蒜和女朋友打情骂俏，简直全能型选手。
　　一直到所有人放下筷子，孟惜安都没怎么吃菜，倒是喝了两碗汤。
　　班长牵着女朋友的手愉快地买了单，走出餐厅时道：“下次有时间再聚啊，我和我家宝宝还得看电影，就先走一步了，你俩回去小心点，可别再吵了，影响不好……”
　　话没说完，他的女友忍不住地朝陈孟二人点点头，强行把人拖走不让啰嗦了。
　　走出老远的路后，女友一胳膊肘捅在他腰侧，“你是傻瓜吗？”
　　班长莫名，“我怎么啦？”
　　女友翻了个白眼，“天底下哪儿来这么多巧合啊，连着两次遇到他们私下在一起。”
　　班长更奇怪了，“哪里有两次遇到，这不是第一次遇到吗？”
　　女友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的脑袋，“你这玩意儿怎么时灵时不灵呢？上次在影院就这么巧，正好他俩都分别约了人看电影？这次又这么巧，正好俩人一起出现在这种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来的地方？你是真的傻！”
　　班长捂嘴。
　　天呐，竟然有这种事！
　　
　　药膳馆依靠着大半座位空荡荡的客流量苟延残喘，两个打扮相当精英的男人从孟惜安和陈瑭身后经过，走进店里。
　　他们坐过的位置还没被收拾，隔着玻璃看去，孟惜安用过的汤碗和陈瑭的杯子靠的很近，不足十公分距离，两双筷子却离得很远，一个这头一个那头摆着。
　　陈瑭注意到孟惜安的视线，也往里面看一眼后，嗤了声。
　　“回去？”
　　孟惜安静静看了他一秒，摇头，“逛逛吧。”
　　“哦——”陈瑭拖长腔调，“那要是又遇见熟人被问起来，怎么解释？”
　　他一再挑衅，孟惜安在愧疚心的扩张下对其一忍再忍，没有甩脸色也没有转头就走，只平静道：“你不想逛的话可以先回去。”
　　她的神情不和颜悦色，也没生气。
　　两人无声对峙。
　　陈瑭额角青筋跳动，最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拉到无人的角落。
　　这一片区域毗邻楼梯远离电梯，在二楼西面最后一家店的转角，十步外开着两扇安全门。
　　干净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两人的影子。
　　陈瑭自上而下瞪着孟惜安，抓着她手腕的手指缩紧，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数道鲜明的指痕。
　　孟惜安被他抓的有点疼，但没吭声。
　　为了正面迎上他的视线，她还略略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明眸倒映着近在咫尺的人脸。
　　从陈瑭的角度看，这便是个予取予求的姿势了。
　　他看着微微张开的红唇，低头吻上去。
　　猝不及防贴上另一个人的唇齿，孟惜安下意识往外推了他一下，紧接着扣着手腕的手便松开了，一股大力扣住腰肢，而另有一只手按在后脑勺处，让她避无可避。
　　这一个吻不同于前几天的蜻蜓点水一触即离，陈瑭的动作很粗鲁，几乎是咬住了她的唇瓣辗转厮磨。
　　“陈……”
　　刚得喘息，孟惜安才发出一个音，呼吸再次被掠夺，这一次更是变本加厉，湿热的唇舌挤进私人领域，恬不知耻地巡视起来。
　　暧昧的声响在寂静的角落里滋生，末了又如同断开的电流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孟惜安背靠着墙，腰身被搂得很紧。
　　陈瑭将脑袋埋在她肩膀上，轻轻蹭动，瓮声瓮气。
　　“小孟同志，你太过分了。”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你就是顺势而为，根本没想真的跟我在一起。”
　　面对他的指控，孟惜安抿了抿微微发麻的嘴唇。
　　“我是认真的。”
　　“我感受不到。”陈瑭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我们现在牵个手都要看场合，就像刚才，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小情侣手牵手离开，而自己都不能靠你近一点。”
　　孟惜安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陈瑭，“我们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们连表兄妹都不是。”
　　“……”
　　陈瑭又开始在她肩膀上磕头，“给我个名分吧，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你一起吃午餐，求你了。”
　　撒娇一把好手，大咪都赶不上他一半的水平。
　　孟惜安被他逼得节节后退，最后败下阵来，低声叫了他的名字。
　　“陈瑭，给我一点时间。”她说出了真心话，“异管有一个孟彰就很可怕了，如果再有第二个，我就没有办法在这里工作了。”
　　肩膀上的脑袋不动了，陈瑭缓缓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陈瑭清晰地看见了孟惜安平静眼底下掩盖着的惶恐与不安。
　　千疮百孔亦可独自前行，却因为害怕再次受骗重蹈覆辙，不敢相信他人了。
　　孟惜安强势的外表下藏着自虐式的软弱，作为性格与其完全相反的人，陈瑭不能理解，但愿意接受。
　　“好吧。”他恢复正常的腔调，拇指蹭了蹭孟惜安柔软的耳垂，“那就再让你审查一段时间，希望小孟科长……”
　　“可以让我合格。”
　　
　　去医院看了趟大咪后，两人分开各回各家。
　　孟惜安洗了长达半个小时的热水澡，用吹风机把头发吹至半干，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下来。
　　两步的外的小桌子上放着大咪的等比例玩偶，椅子上坐的大玩偶保持微笑，房间安静，布料摩挲声也清晰可闻。
　　窗户玻璃映射出没有细节的另一个世界，大片模糊不清的黑色将整个房间放大得越发空旷。
　　孟惜安拿出手机，翻出几个小时前才存下的号码。
　　原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去想以前的事情，可看到了当年可能关联的人物，她还是没能忍住，将那块疙瘩重新撬了出来。
　　平心静气不带恩怨地说，她和陈瑭走得最近的初三其实也没有正式承认的朋友关系，综合之后的事情来看，是她单方面地觉得和陈瑭是同病相怜的一路人，带着滤镜对他另眼相看，擅自把他当成那个年纪最爱追求的灵魂之友，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他一定懂我。
　　所以当发现自己也就是陈瑭进行的普通人社交中极其普通的一员时，这个支撑着她的念头崩溃，才会觉得被人背叛，又带点儿自作多情的恼羞成怒，柔光滤镜就此改换阴间滤镜……看到的都不是真正的陈瑭。
　　只有这一段时间相处认识到的陈瑭最真实。
　　吃糖也抽烟，嘴贱讨嫌却也体贴可靠。
　　他未必理解自己的想法，两人之间时常出现意识分歧，但最终都达成了相互尊重的平衡，并且得到了沉默的支持。
　　虽然不是不用言说天然默契的灵魂之友，但好像再难以启齿的话都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在他面前说出来。
　　那串陌生的数字在通讯录的最上方，只要手指轻轻一点，就能通向当年的时光之门。
　　孟惜安看着窗外，也看着玻璃上的自己。
　　与其去求证当年幻想出来的陈瑭为什么破灭，不如再观察当前的陈瑭是不是够真诚。
　　她退出通讯录，将手机放在小桌子上。
　　钻进被窝。
　　熄了灯。
　　




54.  亲戚   小M：请不要这么急功近利……

　　第二天上班, 孟惜安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去。
　　也不知道昨天被小周他们看到了多少，如果被发现了, 那么除了承认也没有别的办法。
　　踏入门内, 果不其然迎来了办公室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个个欲言又止, 看起来百感交集。
　　孟惜安装得若无其事, 就像当年在同学们面前和买来的“双亲”相处那样从容淡定。
　　陈瑭卡点赶到, 面对众人齐刷刷的目光, 挑起眉毛, “呦, 这么欢迎我呢？”
　　说完他眼角往下一撇，视线落在小周伸在外面的脚上, “小周，当初你买这鞋的时候我是不是没夸你？现在补充一下, 这鞋真不错，好看, 夺目！”
　　小周掩面, 恨不能把头埋到胳肢窝里。
　　昨晚参与的其他三个人强颜欢笑, 分别推了推身边的小伙伴，最终整个办公室里除了孟惜安之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排成两排鞠躬。
　　“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怀疑两位科长之间纯粹的友谊！也不应该做出尾随跟踪这种侵犯他人隐私的行为！请两位科长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吧！”
　　经过紧急会议讨论，他们最终制定了“法不责众”的方针，来他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孟惜安吊到嗓子眼儿的心脏安全回落，眨了眨眼睛。
　　陈瑭则把眉毛扬得更高了。
　　“这就完了？”
　　他理直气壮，不见一点心虚。
　　就知道在陈瑭这边是没有那么容易过关的……
　　众人哭丧着脸, “您想要我们怎么道歉，您说，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瑭笑眯眯道：“不用赴汤蹈火，你们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几个动作，让我开心开心就行。”
　　不知道他要耍什么花样，孟惜安轻咳一声，暗示他适可而止。
　　陈瑭嘴角的笑容加深，慢条斯理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就按你们目前的队伍来吧，一排一排来。”
　　一群人缩着肩膀忐忑上前。
　　陈瑭将镜头对准他们，发出指令：“来，男士撅腚，女士扮鬼脸，前者能多妖娆多妖娆，后者能多丑多丑，放不开的视作没有诚意啊。”
　　平均年龄三十岁的科员们嘴角抽搐，压根儿放不开手脚。
　　陈瑭啧了一声，躲在手机后的眼睛露出来，下了一剂猛药，“要不一个一个来？”
　　众人立刻抛开矜持，翘屁扮丑，滑稽难言。
　　后来那排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孟惜安也伸手掩了下嘴角，就连正在进行中的科员本身也嘎嘎直笑，好好一个办公室整得跟正在演出的马戏团似的。
　　有了“先驱”们的英勇献身，第二排做起动作来显然比第一排放得开多了，尤其小周，简直骚年本骚，撅屁股的身姿都可以去夜店竞选鸭中之王了。
　　陈瑭特意给了他几个特写镜头，然后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大度挥手。
　　“行了，原谅你们了。”
　　姿态之自然，动作之干脆，说他脸皮厚都侮辱了厚脸皮。
　　也是没办法，他本来都编好一个故事来解释昨晚为何会和孟惜安一起去药膳馆了，没想到一次偶遇阴差阳错打消了这些人的怀疑。
　　真实命运的安排。
　　部门老大哥一把年纪，还是有些要脸的，搓着手张望了下陈瑭的手机，赔着笑脸问：“这个视频，会外泄吗？”
　　陈瑭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放心，只要你们善良地做人，我保证它们永远不见天日。”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老大哥稍稍放心，这年轻的科长虽然有时候阴了点，说话还是算数的。
　　大家纷纷松了口气，回到位置上开始工作。
　　而陈瑭则受到了来自孟惜安的消息。
　　M.X.A：要是他们发现了真相，我们会遭遇更强烈的反噬
　　M.X.A：你过了
　　C.T：恰恰相反
　　C.T：借着这个机会正要多留点儿他们的把柄
　　C.T：不然真到公开那一天用什么堵住他们的嘴
　　孟惜安想了想，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她打下一行字。
　　小M：那你发我一份，我也存一下
　　陈瑭：[视频文件.FLV]
　　陈瑭：现在的我距离合格还差多少[可怜巴巴.jpg]
　　屏幕上可怜兮兮的小人和陈瑭那张百无聊赖的脸重合起来，让孟惜安觉得好笑。
　　小M：请不要这么急功近利
　　陈瑭：[自闭.jpg]
　　
　　托了陈瑭的福，孟惜安的心情转危为安，一整天都很愉悦。
　　晚饭在几天后就要拆迁的小破店吃了老夫妻冻着的饺子，当然，孟惜安只被允许吃了两只尝了个味儿，主要还是吃最好消化的流食。
　　吃完饭后，两人开一辆车到医院陪大咪活动筋骨。
　　夜色幽幽，孟惜安牵着绳子跟着大咪走昏暗的小路，陈瑭则走在最后，舒展着修长的身躯在她背后做各种搞怪的动作。
　　路灯把影子打到前面时，孟惜安发现了他的怪异行为，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陈瑭坦坦荡荡：“找存在感。”
　　孟惜安：“……无聊。”
　　陈瑭放下作怪的手，朝她伸出去，“那打个商量，大咪牵着你，你牵着我呗。”
　　幼稚得可笑。
　　孟惜安勉为其难抬起了空着的那只手，被他紧紧握住，十指交叉掌心相贴，死死扣在一起。
　　陈瑭的手依然干燥温暖，指腹的薄茧轻轻蹭动手部肌肤，带起一阵阵微电流。
　　两人安静地朝前走着，平和温馨。
　　走着走着，一阵铃声打破平静，昏暗的环境里亮起手机屏幕的蓝光，陈瑭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顿了好几秒。
　　孟惜安侧目看他，“要我回避吗？”
　　陈瑭将她打算抽出的手握紧，勾起唇角露出一丁点儿笑容，“不用，就是个有点麻烦的电话。”
　　说完他便接了起来，用平静的声线对着电话喊了一声“舅妈”。
　　两人离得很近，孟惜安听到手机另一端传来的笑应声。
　　“哎，陈瑭啊，你在家吗？舅妈给你拿了点自家腌的泡菜下饭吃，你说个地址，你哥这会儿正有空呢，我让他给你送来。”
　　这话古怪，听着亲近又生疏的厉害。
　　舅妈，送泡菜的关系，竟然连陈瑭住哪儿都不知道？
　　“不在家，不麻烦您了。”
　　“那怎么行，我这泡菜的手艺可是一绝，你妈可爱吃了……陈瑭啊，既然你不在家，那我改天让你哥给你送单位去？”
　　孟惜安听得眉头直跳，不适感一阵阵往上冒。
　　这舅妈怎么看怎么古怪，她已经开始觉得憋气了。
　　一旁的当事人倒面不改色，语气半分不差：“送单位影响不好，不如您让表哥把东西送到我现在的位置来。”
　　电话那头似乎是捂着听筒商量了一会儿，才答应下来：“那行，你给说在哪儿。”
　　陈瑭便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他们，然后挂了电话，没事人似的继续散步。
　　孟惜安等了他两分钟没听见一点声音，再看他平静到没有任何倾诉欲的神情，强行忍住心头的疑问，拉了拉牵引绳让大咪慢点走。
　　过了大约半小时，陈瑭接到电话，说人到了。
　　这时两人一兽已经在病房里了，大咪伏在床上享受抚摸，孟惜安抬头看了陈瑭一眼，“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陈瑭微微一笑，“不用，你在这里陪大咪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走出医院，远远地便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前往医院里面张望的青年男子。
　　来人个头也高，比陈瑭稍矮些，一米八五左右，脸却远不如陈瑭长得好，颧骨很高，眉毛浓密杂乱，目光闪烁，有奸猾之相。
　　看到陈瑭出来，他的眼睛更亮了。
　　“陈瑭，你……你居然比我还高了！在我印象里你还不到我肩膀高呢。”
　　陈瑭走近他，扯起皮笑肉不笑的官方表情，“一晃已经过了近二十年了，表哥。”
　　陈表哥讪讪，有点下不来台，转而回到车上抱出来一个泥罐。
　　“你先尝尝，要是喜欢哥再给你送。”
　　罐子大概有五升的容量，分量着实不轻。
　　陈表哥展示了一下，又放回到车上，“先放我这儿，你车停哪儿我开车给你送过，省得你搬一趟。”
　　“谢了。”
　　陈表哥摆手，“害，不值钱的东西。”
　　说完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道：“陈瑭，其实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找你。你说你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他开启单向叙旧模式，拉着陈瑭絮絮叨叨说这些年他们找他找的多辛苦，责怪他不懂事，又对他表示出了生硬的同情与怜悯。
　　陈瑭好脾气地留在原地，只当笑话一一听了。
　　直到他巴拉巴拉的嘴自己停下来，用惊艳的眼神望着自己身后。
　　医院门口的灯光很亮，普通的路灯加两盏瓦数超大的探照灯，明亮到近乎刺眼。
　　孟惜安出来前围上了厚厚的红围巾，此刻一张雪白的俏脸藏在明艳的红色下，衬得五官愈加动人，让人移不开眼。
　　陈瑭去牵她的手，侧过身体挡住陈表哥的视线。
　　“怎么出来了？”
　　因为有第三人在场，孟惜安克制住皱眉的冲动，把“你自己看看时间”这话咽了回去，给他留足了面子，轻声道：“你出来半个小时了，这个时间与你说的很快回来不太符和。”
　　陈瑭低笑，“我的错。”
　　两人站在一起身形相契，宛如一对璧人。
　　陈表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嫉妒，咳嗽一声掩饰过去，“陈瑭，这是你女朋友吗？”
　　陈瑭回过头来微笑，“是。”
　　简短一个字，并没有给孟惜安介绍他身份的打算。
　　而孟惜安早已知道陈瑭是事实孤儿，想必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这舅妈一家也并没有给他提供什么帮助，便也只朝这个表哥点了点头。
　　陈表哥心中不悦，不过没有表现出来，而且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露出很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陈瑭，其实哥这次来，有个不情之请……”
　　孟惜安下意识看了陈瑭一眼，后者八风不动，定海神针一般维持着彬彬有礼的模样。
　　陈表哥蹭完手，支吾道：“我爸他上个月诊出了肺癌……化疗一次就要好多钱……我家又没什么积蓄……现在手头实在缺钱……就想你那儿还有没有……先借一点给我爸看病……”
　　“我本来也不想跟你开口……但我妈非逼着我来……”
　　“陈瑭你放心，哥一定会尽快还你钱的……”
　　他说着说着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着实可怜。
　　闻言，陈瑭收起笑容叹息道：“原来舅舅居然出了这样的事。”
　　“我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我爸身上，他为我们辛劳了一辈子，临老了还要承受这种痛苦……”陈表哥眼眶都红了。
　　陈瑭再次叹气，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你先别着急，钱的事……我今晚回去理理能有多少，晚点再跟你说吧。”
　　陈表哥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欸，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陈瑭面上没有为难，也没有异样，“都是应该的。”
　　陈表哥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还对孟惜安道：“谢谢，真的太谢谢了，弟妹，陈瑭是个好人啊，嫁给他你不会后悔的！”
　　他目的达成，热情地把泡菜送到了陈瑭的车上，把手挥了再挥，才驱车离开。
　　人走了，憋到现在的孟惜安终于可以畅所欲言。她郑重地看着陈瑭道：“那辆车应该是他本人的，他不想卖车给他爸爸治病，就想着从别人那儿拿钱，品德有问题。而且他们以前也没有照顾过你吧，所以你现在先不要伸出援手，等他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再帮忙不迟。”
　　她的神情太认真了，认真到陈瑭忍俊不禁，笑倒在她身上。
　　“你这也太抬举他了哈哈哈哈——”
　　这人年近三十，懂得不少，思想深处却始终天真无邪。
　　怪不得只愿意和脑袋简单的异兽厮混。
　　陈瑭打消了解释那一家子是什么样的人的念头，伸出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抚摸那张略带气愤的脸。
　　他的神情很是复杂，有沉重也带嘲讽。
　　“别总是动手动脚的。”孟惜安抓住他的手，抿了抿唇又问：“需要我帮忙吗？”
　　陈瑭回握，将人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蹭着她的长发，嗯了一声。
　　“需要你让我抱会儿~”
　　“……”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捅了他一拳。
　　
　　




55.  垃圾   “陈瑭，你真不要脸。”……

　　送孟惜安回家后, 陈瑭去了一趟超市。
　　他在琳琅的货架旁站了半分钟，拿了度数最低的一罐啤酒结账回家。
　　三居室还在装修，他一直住在最开始买的小公寓里。和孟惜安大而空旷的独栋别墅不同, 他的房子多了几分精心打理的人情味, 和他在外的表现截然不同。
　　复式公寓平层面积不大，加起来却还算可观, 约八十平, 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装修的时候采用了后现代风格, 家具大方简洁, 墙面和隔断却大有文章, 各种美妙的线条夹带着精心装点的自然元素, 既显出让人眼前一亮的矛盾，又理所当然的和空间融为一体。
　　简而言之, 它看起来很不着调，却处处充满了家的温馨。
　　陈瑭在外节省下的精力和时间都反馈在私人的空间和生活上了, 童年缺失的生活美感，在独立后被主人一一找了回去。
　　他和独自一人便胡乱对付的孟惜安不同, 即便孤家寡人, 也活得精致美妙。
　　换了拖鞋, 陈瑭把啤酒放在桌上，走进狭小的厨房烧了壶热水。
　　水还没开，陈表哥的电话比他预料的还要没耐性地打过来了。
　　就着咕嘟咕嘟的背景音乐，陈瑭按下接听键。
　　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却还要打着哈哈寒暄：“陈瑭啊，你到家了吗？”
　　陈瑭走出厨房，拿起桌上的啤酒单手打开，淡淡道：“刚到。”
　　他的语气和在医院那会儿不太一样, 似乎特别冷淡。
　　陈表哥愣了愣，觉得自己想多了，继续往下聊：“你跟女朋友还真腻歪啊，都快十点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看她。”
　　“这可不行，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不立刻定下，变数太大了。陈瑭，你得赶紧先下手为强啊，不然她转头跟着高富帅走了，你也没辙不是……”
　　陈瑭抿了口啤酒，没有应声。
　　他走到窗边，看向下方川流不息的路面。
　　车灯拉出长尾，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的家庭从东到西，又或者从西到东。
　　那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才反应过来根本没被搭理，只好讪讪一笑，生硬地把话题拐到钱上：“陈瑭，那个钱……”
　　陈瑭勾起唇角，“这钱我可以借，不过……”
　　电话另一头急切起来：“不过什么？”
　　手中的啤酒罐碰杯似的在窗户上磕了磕，背光的眼睛漆黑如墨。
　　“不过我要是真给这钱，你爸就真能得癌症吗？”
　　对面哑了一阵，随即响起粗重的喘息：“你……你什么意思？”
　　陈瑭：“没什么意思，你爸生没生病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表哥彻底恼羞成怒了，撕开伪装对着电话大吼：“我就说你是个没良心的吧，跟你那个赌鬼爸一模一样！你既然没打算借，刚才为什么要耍我？！”
　　“为什么？”陈瑭重复了一遍，漫不经心道，“只不过给你们开了一回空头支票，你们就受不了了？我还在上小学那会儿，跟你们借一百块钱你们都能给我开无数次空头支票，害我白跑那么多趟呢。”
　　为了吃一口饭走好几公里路，却还是一口没吃上的日子，他可还没忘。
　　他一次一次地被那道门拦在外面，天真地以为他们都是临时有事离开，直到那天在门外多呆了一会儿，听到安静的室内发出不该有的动静。
　　在他面前温和大方的舅妈发出了尖刻到让耳朵刺痛的声音：“一个小崽子说借钱？搞笑，他怎么还？！别说我这做舅妈的心狠，给流浪狗吃点剩菜剩饭它也知道缠着善主不放，人不比狗聪明？要是被他缠上了，我们家的日子还怎么过？！”
　　那可真是发人深省的一段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瑭都以此为戒，断绝了所有依靠大人的软弱念头。
　　多捡几个瓶子，一天也能买到两个馒头，饿不死了。
　　电话那头换了人，当年听到过的尖酸声音通过听筒针一样刺过来。
　　只不过这次没有办法刺伤陈瑭了。
　　“你凭什么埋怨我们？！我们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
　　陈瑭把手机拿远了些，对她这话表示了极大的认同。
　　“您说的对，所以哪怕您全家都得癌症了，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舅舅小时候那么照顾你妈，你一点都不知道回报，你真的是个畜生啊你！”
　　陈瑭大大方方笑出声来：“舅妈，我妈还没死呢，去找她要回报吧。哦，还有，你们要是敢来我单位骚扰我……你看我弄不弄得死你们。”
　　最后几个字咬字清晰而缓慢，像一阵阴风，撩过作乱者的心头。
　　电话挂断，给对面留下一阵狂乱的心悸。
　　厨房里的热水刚烧停，室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打个生病的旗号就想从他这里搞无息贷款，未免太把他当傻子了。
　　就这家人的德行，要真有人生病缺钱，一见面就能直接给他跪下，不当场转账哪能脱身。
　　陈瑭对着窗户玻璃举杯，致敬摆脱污泥的自己。
　　息屏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两条信息。
　　——有需要真的可以跟我说
　　——这方面我很能帮得上忙
　　陈瑭把这两条信息看了三遍，低声笑起来，走到厨房倒了剩下的半罐啤酒，改倒了杯热水。
　　他都能想象出孟惜安发这两句话是什么表情。
　　一定是拧着眉头，特别的郑重其事。
　　他回了条信息过去。
　　——你的立场能不能更坚定一点？
　　几乎是下一秒。
　　——这件事取决于你的立场
　　陈瑭拿糖的手一顿，糖罐子被原位放了回去。
　　不加糖了，这会儿再加就有点太甜了。
　　
　　第二天早上上班路上，陈瑭才想起后备箱那坛子泡菜。
　　车子开进异管，在一处垃圾桶前停下。
　　重物坠底的声音就像粘在脚后跟的最后一片泥土剥落了那样，令人浑身舒爽。
　　正在陈瑭重新上车的时候，后车按了下喇叭，降下来的车窗后露出何佳佳好奇的脸。
　　“小陈，一大清早往异管带什么垃圾呢？”
　　陈瑭微微一笑，“该进垃圾桶的垃圾。”
　　说完驱车离去。
　　何佳佳撇撇嘴，她看着可不算什么垃圾，那罐子看起来还蛮新的呢。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意思下车细瞧，勉强克制住冲动像平常那样走进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胸腔里却始终百爪挠心，不得片刻安宁。
　　几次张口欲言，可想起当初说坏话被抓包时，陈瑭那压迫感十足的气势又退缩地闭上了嘴巴。
　　就这么如坐针毡小半天，她忍不住尾随去倒水的部门老大哥一同到了茶水间。
　　在她离开后不到半分钟，孟惜安拿起一份材料，也离开办公室前往资管科。
　　茶水间在救助安置科前往资管科的路上，孟惜安快步经过时听到陈瑭的名字和何佳佳紧张的嘘声，不由慢下脚步。
　　无声掉头站立在门扉虚掩的茶水间外，孟惜安告诉自己，她不是关心陈瑭的绯闻才听墙角的，只是他们现在一根绳上系着，不得不听听看有他的闲言里掺没掺自己的身影而已。
　　配合压低的男声带着浓浓的惊讶：“你说陈瑭把一个好好的东西扔了？你怎么知道是好好的，而且就算是好的，他自己的东西扔不扔也由他自己做主啊。”
　　“这事儿哪有这么简单！”何佳佳说人坏话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运用了强有力的顿挫，“你想啊，要是他自己的东西，从家搬出来不就可以直接扔垃圾桶吗？为什么要先放到车上带来单位扔？我思前想后，觉得那东西应该是别人送他的，但他不喜欢，就勉为其难收下后，换了个地方火速扔掉了。”
　　“这、这……会不会是他原本还打算用，后来又觉得没用，突然想起来就处理掉了？”
　　“不不不，我问他的时候，他特别干脆利落的告诉我说，是该进垃圾桶的垃圾！哎呦，那神态可嫌弃了，好像那就是一坨屎。害，我看那罐子像是新的呢……”
　　别人送的。
　　罐子。
　　该进垃圾桶的垃圾。
　　神态嫌弃。
　　孟惜安脸色惨白，仓促地离开茶水间，走进无人的楼梯间。
　　安全出口的绿标贴在十二级楼梯上方，奔跑状的小人被死死钉在两个巴掌长的标识牌上，无处可逃。 
　　一只手按住扶手，细长的手指慢慢扣紧，隔了十数秒后又松开。
　　刻意忽略的角落最终还是以汹涌澎湃的姿态重见天日了。
　　
　　高一开学在一个班看到“同病相怜”的陈瑭，是孟惜安被孟彰纠缠着展现父爱那段时间最大的慰藉。
　　她准备好了和他成为真正的朋友，并打算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家庭情况，以便在我们都一样的基础上达成相互诉说的共识。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她在那个阶段用尽了让自己柔和下来的力气，把孟彰带来的糟心事放在一边，竭尽全力敞开了心扉。
　　甚至在听到同学们计划着给陈瑭过生日的事情后，也精心地准备了礼物，决定将这一天作为她和陈瑭真正交好的改变日。
　　她郑重地将最喜欢的异兽水晶摆件和一张落款为“小M”的贺卡装进礼盒，打上漂亮的蝴蝶结后，早早来到学校趁着没人放进了陈瑭的课桌里。
　　因为高中变得很受欢迎的陈瑭收了一天的生日祝福和礼物，数量太多，孟惜安心想可能得多等一段时间，他才能看到自己的礼物和卡片，便耐心等了很久。
　　直到在放学值日时看到垃圾桶里断成两截的小摆件和撕成碎片的贺卡。
　　它们悲惨地躺在垃圾桶的最底下，每一个碎片都写满了无形的嫌弃。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贺卡重新拼了回去。
　　祝你生日快乐！请问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吗？——by小M
　　没有回复。
　　但或许撕碎了就是最好的回复。
　　她动了动笤帚，又把这些碎片扫回到垃圾桶里。
　　孟惜安记得清清楚楚，当她怀抱着震惊与失望煎熬一夜，第二天试探陈瑭时他的每一帧表现。
　　她问：“礼物还喜欢吗？”
　　陈瑭回答：“当然喜欢啊。”
　　她又问：“每一个都很喜欢吗？”
　　陈瑭回答：“每一个都很喜欢。”
　　他神情含笑，但可以看出来并不真心，很是敷衍。
　　多么虚伪啊。
　　压抑了一晚上的愤怒爆发，她抬高了下巴，说：“陈瑭，你真不要脸。”
　　
　　




56.  往事   又是普通人的方法论。

　　没想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时至今日还有这么不可小觑的威力。
　　孟惜安把文件放在围栏上，静静地站在楼顶吹风。
　　十二月底的冷风吹得人脸皮发僵，她木了好一会儿, 才活动僵硬的手指摸出口袋中的手机, 打开通讯录。
　　那串没有拨出去的数字针一样扎在眼睛里，而那扇门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到了今天这个年纪再一帧一帧回想当年的事情, 能够发现中二时期的判断是过于武断了的。但今天听到的事情和当年何其相似, 人会连着两次判断失误吗？
　　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在吵架, 一个嚷嚷着说陈瑭就是虚伪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而另一个则质问说这几个月的相处难道还看不出来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吗？
　　嗡嗡嗡嗡, 两个小人变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而屏幕上的这串数字幻化成了一把锋利的剪刀。
　　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在说，剪断它们, 就能得到答案。
　　手指轻轻一点，屏幕画面跳转, 切换成了正在拨号的页面。
　　接通的瞬间，孟惜安深吸一口气, 将手机举至耳边。
　　“吴廟你好, 我是孟惜安。”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缓过神来, 隔了好久才啊了一声，热情起来：“你好你好，真是难得啊，你这样的人居然真的会给我打电话……”
　　孟惜安垂眸，“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吴廟打起包票。
　　他的爽快让孟惜安很是松了一口气, 直接道：“我想请你回忆一下，高一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陈瑭扔了一只巴掌大的异兽摆件，是透明的，应该还算比较有特色的……我记得你是他的同桌，你还有印象吗？”
　　好几秒吴廟都没有说话，正在孟惜安想要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时，那头啊了一声。
　　“这么久了，我记不太清了……不过，高一他生日那会儿，我好像是看到他扔了什么东西，是不是摆件我就想不起来了。”
　　是他扔的。
　　孟惜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花了一秒调整好情绪，她才礼貌地跟吴廟道别：“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数秒后，那头说不用谢，率先挂断了电话。
　　一阵无力感侵袭了她的身体，孟惜安蹲下来，捏住了自己的耳朵。
　　脑海里的小人复生，吵得更凶了。
　　以前你和陈瑭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而且你那么不受欢迎，他忽然收到好友申请会觉得恶心所以排斥也说不定啊。
　　不想做朋友一定要扔礼物吗，扔礼物就算了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惺惺的样子不让人作呕吗？
　　他当时也很中二啊，还不能妥善处理而已啊。
　　那他现在也中二吗，笑嘻嘻接过来换个地方立刻扔掉的操作不还在继续吗？不觉得这样的人很可怕吗？他在你面前笑，说喜欢你，说想陪伴你，你真的敢信吗？你确定你现在看到的是真正的陈瑭吗？
　　……
　　食堂。
　　小云端着餐盘东张西望，遍寻未果后撇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自言自语：“奇怪，都这个点了还没看见惜安姐唉。”
　　隔壁桌的陈瑭筷子一顿，随即抬头四望。
　　还真的不在？
　　他腾出手给孟惜安发了条消息。
　　——哪儿呢？
　　信息没过几秒就得到了回复，不过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今天晚上来我家，我有事要跟你谈谈
　　陈瑭皱了皱眉头，直觉不妙。
　　心情这么差，难道是孟局又找她了？
　　
　　孟惜安不假辞色一下午，憋闷的心还是静不下来。
　　她不知道如果这回还是陈瑭的“普通社交习惯”，她应当怎么处理两人的关系。
　　这很可怕，也很让人无措。
　　她好像没有办法像高一那会儿那么干脆利落地断绝和陈瑭的链接，舍不得终止访问这个域名。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庭院，驶入车库。
　　下车后，陈瑭瞥一眼孟惜安凝重的神色，尝试着抬手搭了下她的肩膀，果不其然被甩开了。
　　他不由挑了挑眉头。
　　孟惜安看着他毫无所觉的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肃杀的寒风凛冽地吹过耳畔，才开口：“今天——”
　　她是打算开门见山的，而陈瑭却不肯遂了她的意，捂了捂肚子打断她：“饿了。”
　　他的模样好似天真无邪，孟惜安抿抿唇，快走几步打开房门。
　　门洞里一片昏黑，灯在脚步声响起后被依次打开。
　　偌大的房子干净整洁，却没一点儿人气。
　　陈瑭熟门熟路来到厨房，系上围裙后从冰箱里找出几颗鸡蛋和一把挂面，回头问门口的孟惜安：“条件有限，就普通的鸡蛋面？”
　　他的模样姿态都一如平常，很难和虚伪透顶两面三刀的人格联系起来。
　　孟惜安缓缓点了点头。
　　系着围裙的背影，扑腾翻滚的热气，飘然而至的香味，无一不充斥着家庭的温馨。
　　孟惜安茫然地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穿透这片黑暗回想起上午的通话，和从早吵到晚还在僵持的两种情绪。
　　人真的有这么复杂吗？孟彰也好，陈瑭也好，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为些什么呢？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在眼皮子底下放下，澄澈透亮的汤映照出她的面庞轮廓，碗里的人影随着汤水摇晃碎裂，一时间她竟也怀疑起自己的面目来。
　　她这样假装不在乎，又是为些什么呢？
　　这么一想，她压在心里一整天的质问便脱口而出：“你今天把你表哥给你送的泡菜扔掉了吗？”
　　陈瑭愣了愣，轻轻放下手里的另一碗面。
　　罪魁祸首原来不是孟彰，是他本人啊。
　　“嗯，扔了。”
　　他的大方承认像一个浪头把刚打算浮出水面的孟惜安拍回到水底，让她挣扎的情绪更激烈了几分：“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你不想跟他们往来，那你可以直接拒绝，为什么要当面笑着感谢，背地里又扔掉呢？”
　　陈瑭和孟惜安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正如同当初他们一起看了第二场电影后发出的截然不同的影评。
　　面对杀人魔父亲，陈瑭极其主动，选择早日脱离尽快舍弃，而孟惜安则被动无比，顾念从前不愿放弃。
　　她的这种性格便导致了即使与陈瑭决裂，她也感怀着旧情，在陈瑭彻底惹火她之前从未进行过主动的攻击。
　　面冷心软，便容易落於下风。
　　“孟惜安，这很正常。”陈瑭静静看着她，“比起当面拒绝迎来无意义的争吵，这么做至少在人前不会闹得太难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再普通不过的处事方法。”
　　又来了。
　　又是普通人的方法论。
　　孟惜安坐不住，按着桌子站起来，厉声质问：“不喜欢装着喜欢，不想要假装想要，然后头一扭就嫌弃地扔掉，普通人的处事方法就是糟践别人的真心？！那我该怎么分辨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你这么虚与委蛇，又是因为什么？！”
　　陈瑭于社会打滚这么多年，早早练就了一身铜筋铁骨，但孟惜安这样重的话，却还是伤到他了。
　　是人都有心，而且这些话谁都能说，唯独孟惜安不能说。
　　他也动了怒，气笑了：“我糟践别人的真心？这话该我问你吧孟惜安，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这段时间他怎么对她的难道这人一点感受的没有？那还真是白眼狼一个！
　　反被质问，孟惜安被他这一番指责打得措手不及：“你血口喷人倒打一耙，我怎么了？！”
　　“呵，你怎么了？”陈瑭笑容讥诮，“大小姐，看你待秦奂奂吴黛她们都那么发自内心始终如一，我还以为是我小肚鸡肠一直误会你了，可现在看来你是双标够彻底，对男的还是丝毫不手软，一如既往啊！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到底是谁在糟践谁？”
　　两人斗鸡似的，都急眼了，口不择言什么话难听说什么，比在一起前撕扯得还要难看。
　　孟惜安眸光冷厉：“不用上升到性别，你要是个男人你就把话说清楚，我到底怎么你了？！”
　　陈瑭丝毫不怵新旧账一起翻了：“我在你心中一直都是卑劣不堪的人设不是吗，你打从内心就觉得我有劣根性不是吗？”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了？！”
　　“什么时候？”陈瑭呵呵，“你还记得高一我生日那次吗？”
　　他竟然还敢主动提这件事，孟惜安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冷冷道：“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陈瑭嗤笑：“那就好，那你肯定还记得我生日过后第二天你跟我说了什么。生日当天你没给我一句生日祝福也就算了，我只是普通收点大家送的礼物，你还说我不要脸？是，我这种低贱到需要靠大家接济才能活下来的人物，是比不上大小姐自矜自傲，半点便宜都不占！”
　　这是什么鬼话？！
　　孟惜安气疯了：“我什么时候说你收礼物不要脸了？！而且我没给你生日祝福？我一大清早就把礼物塞你桌子里了是你给我弄碎了扔垃圾桶拒绝我的好友申请，我气不过质问你你还装模作样说你喜欢每一个礼物，你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就这你还叽叽歪歪扭曲事实？！”
　　她说话太急太快，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都要气出来了。
　　这段话信息量过于爆炸，陈瑭有些懵：“你给我送了礼物？”
　　孟惜安恨恨扭头，没接这话。
　　她悔不当初！
　　神情说明一切，发现信息不对的陈瑭叫停战争：“等等，有哪里不对，你说我弄碎了你的礼物还扔垃圾桶了，可我当年我等你的祝福等了一天，礼物堆里也找了几遍，根本没有你的礼物。”
　　上头的火气褪去，孟惜安也开始发懵：“不是你扔的？”
　　陈瑭皱眉，“我根本没收到。”
　　“那不可能，我亲手放进你课桌里的。”孟惜安对这段记忆格外深刻，所以陈瑭说没收到，她更多的是狐疑和不信，“否认……这不会又是你普通人的处事方法吧？”
　　陈瑭反唇相讥：“红口白牙直接给人定罪，这倒是你大小姐的傲慢。”
　　孟惜安又不说话了。
　　她可没有傲慢，相反她觉得自己都卑微到底了。
　　不然陈瑭哪里在这里对她说长道短的机会。
　　经过合理分析，陈瑭表示：“当年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孟惜安仍然保持质疑：“你确定不是时间太久，你的记忆自动对个人行为进行了美化？”
　　陈瑭：“为什么是我美化不是你恶化？”
　　孟惜安有理有据：“我今天上午和吴廟确认过这件事，他亲口告诉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扔了我的礼物，但他记得你确实在那一天扔过东西。”
　　吴廟？
　　就这人……
　　陈瑭觉得滑稽，嘲讽道：“你被仇恨蒙蔽双眼了吧，我们身为当事人记得那天发生的各种细节也就算了，他一个局外人，时隔十多年竟然还能记得我当天扔了东西？离谱。”
　　孟惜安冷静下来，这样一说，确实有些不合理。
　　“我再问问吴廟。”
　　陈瑭摇头，微微眯起眼睛，“约个时间和他当面对质，就这件事……说不定他才是主角。”
　　孟惜安疑惑。
　　陈瑭却是心情大好，孟惜安不会说谎，所以她说的肯定是真的。
　　她送了礼物的，她还想跟自己示好。
　　她确实始终如一，就是个纯真无邪眼睛里不容沙子的棒槌。
　　“先吃饭吧。”
　　孟惜安发了一通火，也觉得有些饿了，便保留了继续追究的权力，先坐下解决身体的硬需求。
　　只是撕扯的时间有些久，面条早已变了一个样。
　　她用筷子戳了戳面碗，嫌弃道：“面坨了。”
　　陈瑭冷笑一声：“谁让你非要在饭前吵架，将就吞了吧。”
　　
　　




57.  追溯   “陈瑭，你一点都不丢人。”……

　　陈瑭收拾了碗筷就离开了, 洗完澡的孟惜安给医院打了一通电话，早早地上了床。
　　缩小版大咪捏在手中，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柔软的绒毛, 一点睡意都没有。
　　陈瑭说他根本没收到自己的礼物……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一场误会，那他们这么多年斗死斗活也太滑稽可笑了。
　　拉高棉被把整张脸都蒙住, 她在一片漆黑里翻来覆去。
　　而且, 陈瑭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心事重重入睡, 孟惜安做了一晚上噩梦, 一会儿是孟彰带着新老婆要跟她抢这房子的所有权, 一会儿又是陈瑭亲手腌泡菜……东拉西扯, 没个踏实的时候。
　　起来后草草洗漱了一番，她套了件大棉袄去厨房泡了麦片, 刚放凉到可以入口的温度，她忽然想起来今天要去医院做胃镜不能吃饭, 便又放下勺子。
　　她懒洋洋地回到客厅，在宽阔的大沙发上躺下, 手垂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原本以为孟彰不来了, 怎么也要不习惯一阵, 如今看来不习惯确实有，但这不习惯确实让她更轻松随意了。
　　挂在沙发的感觉太好，以至于外头喇叭叫上了她还不想起。
　　拖延了半分钟才打开大门，陈瑭从车上下来，看她乱糟糟的样子愣了下，随即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不会完全忘了今天要去医院的事情，吃过早饭了吧？”
　　孟惜安拢了拢大棉袄，昨晚没休息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 “没吃，悬崖勒马了。”
　　陈瑭的眼底也有些发黑，昨晚没睡好的显然不止孟惜安一个。
　　当年的事情不清不楚地重新翻上来，两人之间好像又拉出了一段距离。
　　陈瑭捏了捏眉心，问：“你是换身衣服再走，还是这样就走？”
　　孟惜安看了他一眼，趿拉着拖鞋上楼换衣服。
　　作为爱美人士，孟惜安衣柜里光是大衣就有七八件，颜色基本都是沉静低调黑灰，但也有件相当鲜亮的藕粉色。
　　这冲动购物的产物还没在人前穿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取了下来。
　　因为陈瑭就在楼下等，孟惜安只简单地画了个眉毛，涂了点口红，便拎个包下去了。
　　陈瑭坐在孟惜安刚才瘫过的沙发上，听着动静侧目看去。
　　孟惜安的衣着风格素来沉稳大气，即便穿了颜色明艳的衣服，也是走的凌厉路线，但今天的这身装扮……
　　浅灰近白的贝雷帽下长发柔顺披散，藕粉色大衣下是一截纤细笔直的小腿，脖子上松松搭着一条与帽子颜色相近的围巾，她微微垂着眼，漂亮到带着攻击性的眉目柔和下来，看着居然有几分娴静。
　　当初遇见她和小白脸相亲便是类似风格的装扮，当时怎么看怎么奇怪，这会儿看来，却像烈酒变果酿，怎么都好。
　　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孟惜安面无表情地飞去一把眼刀。
　　陈瑭起身靠近她，却没有如她预料中那样开口贬损，而是伸出手指快速地弹了下她的帽子，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先去医院，看完病再跟你掰扯昨天的事情。”
　　孟惜安抿抿唇，一语不发地出了门。
　　
　　在医院吃完苦头，孟惜安一脸苍白地坐进副驾驶，紧跟在她身后的陈瑭将手上的一袋子药扔在后座，也上了车。
　　检查结果很理想，吃点对症的药好好养着就行。
　　了结一桩心事，陈瑭本想先带孟惜安找个地方吃饭，可后者解决完身体的问题，迫不及待想搞定梗在心头的那桩陈年旧事……陈瑭地位有限，只能退一步给她买了一小瓶牛奶让人先喝着，自己着手联系吴廟。
　　他打电话的时候，孟惜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电话那头嘟了几声，没意外地被接听了。
　　陈瑭挑了挑眉，客客气气地和人寒暄：“老同学，我是陈瑭，你还有印象吧？”
　　吴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有，我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啊兄弟，怎么着忽然给我打电话，想请我吃饭啊？”
　　他语调自然，听起来一点都不心虚。
　　陈瑭笑了笑，道：“是这么想来着，赏个脸吗？”
　　对面哀叹一声，“可惜我不在本地啊，我到L市出差了……你有什么事，电话里能说不？”
　　这套说辞倒在陈瑭的意料之中，他对拧着眉头的孟惜安摇摇头，道：“本来是想找你了解下异兽投保的那个新险种，既然你出差了，那可能不是太方便，我……”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的人就心急火燎地打断了他：“这个啊！这个我先发点资料给你看看吧，你先了解一下，我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俩详细说？”
　　上钩了。
　　陈瑭平静道：“也好，明天中午方便吗？”
　　“嗯……时间有点赶啊，不过没问题！”
　　两人迅速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陈瑭挂了电话，看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的孟惜安。
　　后者神情不悦：“你骗他干什么？”
　　陈瑭反问：“你真觉得他出差了？”
　　孟惜安张了张嘴，原想说是，可想到吴廟很有可能撒了谎，就又不确定了起来。半晌后，她把到嘴边的肯定句咽了回去，低声咕哝：“真是见鬼的普通人的处事方法……”
　　陈瑭瞥了她一眼，发动车子。
　　“所以你就矮子里头拔高个儿，降低点对我的要求吧。”
　　示弱的话跑进耳朵里，挠起一阵痒痒，又扫去一片沉重。
　　孟惜安转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只装没听见。
　　
　　第二天中午。
　　早早等在粤菜馆的小包厢里反复确认资料的吴廟一看到孟惜安和陈瑭两人一起出现，脸色就变了。
　　因为心中有鬼，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想要起身走人，却被陈瑭伸手压住，他抬头，对上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让你久等了啊老同学。”
　　说完就贴着他坐了下来。
　　孟惜安还是昨天那一身装扮，进房间后摘了围巾搭在椅背上，坐在两人对面向吴廟点头致意。
　　吴廟在这社会也是摸爬滚打七八年之久，很快调整好神色，笑着调侃道：“你们俩又在一块儿呢，莫非是一对？”
　　孟惜安闻声轻咳，倒也没否认。
　　陈瑭对孟惜安的态度还算满意，搭着吴廟的肩膀道：“虽然在一起没多久，但确实是在一起了。今天约你出来，除了想跟你咨询异兽险，还想问你一件事，可能得麻烦你仔细地回忆一下高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了。”
　　果然是要问那件事！吴廟心中警铃大震，也顾不上气恼自己一番苦功白费，呵呵笑道：“这都没问题，只是高中到现在十多年了，有些事我未必还记得清啊。”
　　陈瑭轻笑：“没关系，记得多少就说多少，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的。”
　　吴廟只得干笑，反正也躲不过去，索性先说点东西抢占主动权。
　　“你们是不是要问前天孟女神你电话里问过我的那件事？”
　　孟惜安下意识点头，但陈瑭却咦了一声，好像对此一无所知似的，问道：“她问你什么了？”
　　说着又不等吴廟开口回答，自己立马跟上：“是不是跟你确认，我明明收到了她的礼物却假装没收到，故意不搭理她？要是这件事，你可得给我主持公道。”
　　吴廟讪笑，试图趁早把自己撇出去，“你们俩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啊……”
　　陈瑭露出理解的笑容，宽慰道：“我自然也不是要你帮忙做假证，就是想让你帮我回忆一下那天早上，我没来之前有没有别的人来过咱们班，或者有没有哪个同学来过我的位置，她一定要说给了我礼物，还是我扔了，那我确实没收到，就只能怀疑是不是被人给拿走了……我记得你到学校都很早，那天你也比我先来，你快帮我回忆回忆。”
　　吴廟眼皮一跳，居然有个现成的台阶，他是下还是不下呢？
　　犹豫数秒，他下定决心，做出思索的样子：“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点印象。你们还记得隔壁班有个外号叫无影手的同学吗？我每天早上来基本都能遇见他在走廊上东张西望，那天我到教室，他刚好在我们班外的走廊上，看见我立刻就走了。当时我觉得奇怪，就留心了一下，不过后来大家来齐了好像也没人说丢东西，我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说了这件事后，他还不忘周全地打个补丁：“不过那个不见的礼物是不是他拿的，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没看到他偷东西的全过程。”
　　陈瑭嘴角的笑容又冷了几分，目光幽幽投向对面的孟惜安。
　　孟惜安垂下眼眸，再抬起看向吴廟，却是已经带上了失望。
　　前天她问是不是看到陈瑭扔了东西时，他含糊其辞说扔过什么东西，今天陈瑭问是不是有其他人从他课桌里拿了东西，他又含糊其辞说了一个可疑的对象……
　　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吴廟没撒谎好，还是希望他撒谎了好。
　　“既然这样……那就当我的礼物被偷走了吧。”
　　陈瑭道：“什么叫就当啊，反正我就是没收到。”
　　听着他们的对话，吴廟刚心里松了口气，陈瑭的胳膊又搭了上来，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老同学你评评理，就孟惜安这态度，我俩还能不能好好处了……”
　　吴廟干笑，不由多看了坐在对面的孟惜安一眼，心中的嫉妒疯狂蔓延。
　　这可是孟惜安啊，高中蝉联三年的校花，成绩排名没跌出过前三，家境又无比的优渥富裕……凭什么就让陈瑭这样的人捡了便宜，还在他面前炫耀。
　　他忍不住又想，陈瑭能有今天的成就，肯定是孟惜安在背后运作得当，这人凭借一副皮囊才吃上了这么好的软饭，不像他只能自己苦苦奋斗……
　　如果他也有孟惜安这样的对象，肯定混得比陈瑭好……
　　陈瑭看着他魂游天外，眼中的讥诮一闪而过。
　　“吴廟？”
　　吴廟醒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站起身来。
　　“你们俩的事我不好插手啊，你们俩好好说说，说开了就好，我先去趟洗手间。”
　　他忙不迭跑了，陈瑭空下来的那条胳膊支在了餐桌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瑭看着同样有些走神的孟惜安，问：“你想彻底弄清楚这件事吗？”
　　孟惜安缓缓看了他一眼，道：“就算他是知情人，他也不会说的。”
　　“那你相信我了吗？”
　　孟惜安没有说话。
　　她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有恼怒，有惆怅，又觉得茫然和无所适从。
　　陈瑭起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把人拉起来。
　　“我会让他开口的。”
　　
　　吴廟回到包厢后发现只有陈瑭一个人，疑惑地问：“孟惜安呢？”
　　陈瑭坐在椅子上没动，用眼神示意下桌面刚上的两盘菜。
　　“临时有事先走了，她走了也好，我们两个边吃边叙叙旧吧。”
　　孟惜安不在确实让吴廟轻松不少，只要没有第三个人在，那么无论陈瑭现在如何，在他眼里就还是那个无父无母得靠大家帮扶生存的底层人物。
　　他只是没有陈瑭那个运气，不然现在飞黄腾达的就是他了。
　　吴廟调整好状态坐下，说话的姿态跟孟惜安在场是完全两样了。
　　他的底气足了很多，声音都大了起来：“我刚才没好意思问，正好现在问了。嘿，你什么时候搭上孟惜安这条大船的？”
　　陈瑭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微微一笑：“什么时候搭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原本我或许更早就能和她在一起了。”
　　要是没有这个让友好关系覆灭的误会，他和孟惜安可能早就从朋友关系按部就班发展成为恋人，不至于浪费这么多年了。
　　吴廟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兴致勃勃追问：“怎么这么说，给我讲讲呗。”
　　陈瑭瞥了他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抬起落下，笃的敲了一声。
　　“孟惜安送我的礼物是你偷偷拆开看，不小心弄碎了之后为了避免麻烦索性扔掉了吧。”
　　吴廟还带着几分八卦的脸唰地白了。
　　和孟惜安手里的信息接上头后，这件事的原委就不难猜了。
　　高中三年足够陈瑭了解吴廟的为人，这位同桌自卑又自负，人是没什么特别坏的心眼，就是极度喜欢跟他比较，最喜欢找一些比他强的地方反复炫耀，而在似乎不如他的方面死找破绽，千方百计挖掘不好的点来自我安慰。
　　孟惜安对钱没有概念，可想而知她送礼也不太会考虑成本问题，她还说是精心准备，那她的礼物一定相当打眼。
　　而习惯了早到教室苦读的吴廟发现这个礼物后，想必是怀抱着惊愕又不甘的心态偷偷把玩了，结果出了意外，为了逃避责任，也为了掩盖自己偷看他人隐私这种不道德的行为，选择了偷偷处理，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吴廟放在身侧的手都握成了拳头，依然嘴硬：“陈瑭你什么意思，这么冤枉我就过分了吧？”
　　陈瑭低笑，要逼吴廟这类人说出真心话太容易了，四下无人，他是绝对不能忍受被自己一贯看不起的人反过来看不起的。
　　于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什么意思，你知道为什么我可以抬头挺胸做人而你只能做低伏小讨生活吗？”
　　果不其然，吴廟瞬间被引燃了。
　　他那圆滑的社交形象彻底崩碎，面容狰狞地瞪着陈瑭：“不要脸吃软饭，你也好意思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陈瑭不着痕迹的看了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眼，淡淡笑道：“你看，你连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的勇气都没有。当年你看到孟惜安送我的那个礼物，应该很嫉妒吧？打碎之后害怕吗？是不是晚上躺在被窝里都在发抖？”
　　吴廟在他一句又一句的嘲讽下彻底破防，死死盯着陈瑭，一字一顿道：“我害怕？当初的我要是知道这一摔一扔就让你和孟惜安成了真对头，我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那么受欢迎，普通同学喜欢你就算了，连孟惜安都对你特殊！”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你连上学的钱都要借，在食堂吃饭永远都吃最便宜的素菜，还不要脸地跟食堂阿姨求一勺肉汤……那些人真的是脑子有病，居然都不嫌你丢人！”
　　“你多丢人啊陈瑭，人家穿过一次不要的鞋说给你，你都捏着鼻子收下了，你不难为情吗？我都替你抬不起头来！”
　　他疯狂地发泄着，口吐恶言彻底撕破了脸皮。
　　但对陈瑭来说，这些都不痛不痒。
　　尊严是自己给的，他不偷不抢，活得光明磊落。
　　
　　吴廟离开后，孟惜安推开了包厢的门。
　　包厢灯光偏黄，打在陈瑭身上，显得人越发棱角分明。
　　看着她走过来，陈瑭扬起笑脸，道：“我说能让他开口吧？”
　　孟惜安嗯了一声，在距离他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复杂地看着面不改色的陈瑭。
　　吴廟刚才的话可以说字字句句都在揭他的伤疤，提醒他卑微无比的过去，可他这样不动声色……是真的不在意吗？
　　陈瑭站起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继续问道：“所以你相信我了吗？”
　　孟惜安干涩的喉咙滚了滚，点点头。
　　“抱歉。”
　　不管承认错误的结果会显得多可笑，她都认了。
　　陈瑭说的对，她就是傲慢，自以为是的决定和人交朋友，又不分青红皂白的说了难听的话刺伤别人。
　　“是我误会你了。”
　　能够听到她松口，陈瑭已经心满意足了，笑着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那我也道歉，不应该听一句话就那么大气性。”
　　“嗯……”
　　孟惜安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抬起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外套，细长的手指不断攥紧。
　　颈侧传来的濡湿感令原本游刃有余的陈瑭僵住了身体。
　　孟惜安的声音很闷，带着细小的颤栗。
　　“陈瑭，你一点都不丢人。”
　　
　　




58.  恋爱   是我没有偶像剧男主的那个命。……

　　闹了这么一出, 谁也不想再在这个包厢里待下去了，陈瑭结了账，牵着孟惜安的手把人带到距离这里不远的公寓。
　　孟惜安一进门, 眼睛就黏在房子的装修上, 全然看不见陈瑭的存在了。
　　和她家完全不同的风格使她行走的速度都慢了几分，穿着陈瑭的大拖鞋, 手放在装饰线条上, 从玄关一路摸到小小的阳台, 然后拿起小花架上的仙人掌端详。
　　不知道是何品种的仙人掌有点发黄, 不太像真的。
　　孟惜安用手指蹭了蹭上头的刺后, 又觉得应该是真的。
　　她捧着仙人掌往下看, 车辆行人宛如水上漂萍，或疾或缓地流动着。不远处的大楼挂着各种明星的巨幅海报, 一张张笑脸从各个角度凝视着她，仿佛在嘲笑她二十分钟前流的那几滴眼泪。
　　陈瑭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就吃老太太包的饺子对付下吧。”
　　孟惜安没有说话, 陈瑭似乎也没打算得到她的回应，因为接着就响起了开火的声音。
　　孟惜安蹲在阳台上, 玻璃护栏挡住了高层的冷风, 只留难得的大太阳照射暖光在身上。
　　她以为自己很明白陈瑭以前的生活有多困难, 可今天才知道，原本脑子里填充的那些空泛的形容词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除了辛苦打工，坚强自立，还要放下羞耻心，接受他人的同情和鄙夷，承受各种异样的眼光……
　　后者这太难了，难到孟惜安一想到吴廟说的那些场面，便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衣服, 难堪到抬不起头。
　　她也终于能够理解，自己时常表现出来的钱无所谓的姿态，对陈瑭来说有多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稳健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孟惜安抬起头，对上陈瑭挑起的眉头。
　　“怎么，您这是……想把我这仙人掌孵出别的花样来？”
　　孟惜安低头看了看还捧在手心里的仙人掌，默默起身把它放回到小花架上。
　　蹲久了的腿有些发麻和无力，她刚迈出一步，后脚没跟上前脚，身体便往前栽去，直愣愣扑进陈瑭怀里。
　　“……”
　　“……”
　　陈瑭扣着她的腰，迎上她还保留着几分惊慌的目光。
　　“我说小孟科长啊，偶像剧这套不是太适合你。”
　　孟惜安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体，然后用完就丢，径自越过他进屋，嘴也不比他善良：“是不适合你。”
　　阳台门从身后关上，屋里的暖意蹭蹭冒上来。
　　孟惜安背对着陈瑭脱了大衣，露出贴身打底的米色线衫，黑色A字短裙下延着一双纤细修长的腿，曲线优美，脚踝细得仿佛风一吹就会被折断。
　　陈瑭的沙发是格子纹布艺，抱枕是暗色的红，孟惜安随手把大衣搭在沙发上，伸出手想要拿起这个不太搭调的抱枕仔细看看。
　　然而一个力道托住她的脖颈与腰身，天旋地转半秒，她被迫仰躺在了沙发上。
　　陈瑭的气息占满了她呼吸的每一寸空隙。
　　后颈的手滑到脊背，再顺着腰线往上，温柔却又不容抗拒地挤进她的指缝。
　　十指交缠，唇齿相依。
　　缠绵一吻结束，陈瑭略略抬起头，和她拉出大概十公分的距离，从上往下看着她，问：“饺子已经煮好了，想吃吗？”
　　孟惜安的气息有些不稳，耳根已经红透了，往常冷冰冰的声音听起来竟像一滩春水。
　　“你说呢？”
　　陈瑭眼睛里的孟惜安放大，直至将他所有的视野占满，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染上异样的情绪色彩，俯身又压了上来。
　　“那再亲一会儿。”
　　这一次的吻格外漫长，粉嫩的唇色一再加深，甚至被吮得刺痛。在她生出不满来想一脚把人踹开时，这人又讨好地放轻了动作，叹息着吻她的嘴角。
　　当他得寸进尺亲到脖子时，孟惜安挣开他的手将人推出几十公分，“……你还有完没完？”
　　陈瑭看着那段白皙无暇的脖子低声笑，“就亲亲，这才到那儿呢。”
　　下流。
　　孟惜安用眼神无声表达着没有说出口的人格谴责，微微湿润的眼睛看得陈瑭忍不住又亲了亲了她的眼睛，才直起身来，顺道拉了她一把，帮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
　　“饺子的温度应该刚好可以入口了。”
　　孟惜安拍开他的手，用手腕上的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
　　陈瑭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到厨房把饺子盛出来。
　　吃完午饭，孟惜安想客气地帮他洗个碗，结果刚系好围裙在放水呢，陈瑭就从背后黏了上来，不太老实地圈住她的腰身。
　　孟惜安被他吓了一跳。
　　“……你是有皮肤饥渴症吗？！”
　　陈瑭拒不承认：“隔着衣服呢，我就量量你的腰围。”
　　说完他似模似样地掐了掐她的腰侧，点着头道：“嗯，很细。”
　　他黏人得很不寻常，好像心躁动到平静的胸腔管不住，非得人跟着动起来，才能好受一些。
　　若只是抱着也就算了，背后的人又开始得寸进尺低下头亲她的耳朵，被触碰过的地方火一样烧起来，让她忍不住躲了躲。
　　“怎么了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不安分的动作终于停下了，陈瑭吐息喷洒在她早已通红的耳廓上，“小孟科长，我有点兴奋~”
　　声音都带上波浪号了，何止是有点兴奋，简直是兴奋过头了。
　　孟惜安挣了挣，没挣开。
　　“兴奋什么？”
　　陈瑭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干涸的泉眼重新冒出泉水是什么感受，他现在就是什么感受。
　　孟惜安不会知道，他那糟糕至极的前半生被她的眼泪划上了多么完美的句号。
　　
　　好不容易洗完碗，孟惜安终于如愿拿到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抱枕。
　　抱枕是普通的抱枕，并没有比她家里的柔软或者怎么样，但放在这个空间里，它就是特殊了起来。
　　最特殊，也最合适。
　　陈瑭打开电视，切到动物世界，然后坐到孟惜安身边，跟搂抱枕似的把人搂过来。
　　孟惜安烦了，“走开点。”
　　陈瑭没脸没皮只当耳旁风，悠悠然提起高一决裂的乌龙。
　　“虽然说你道歉了吧，但你竟然这么冤枉我，可太让我难受了。我能是那种偷偷扔礼物的人吗？”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扔掉的那坛子泡菜，又打补丁道：“我是那种不分好赖就扔人东西的人吗？”
　　孟惜安见惯了他蹬鼻子上脸的嘴脸，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旧事重提，“那你想怎么样？”
　　陈瑭没骨头似的趴在她身上，那么大个子丝毫不觉得自己沉。
　　“你当年送我的礼物……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不在孟惜安的预料范围之内，她着实愣了下，才道：“一个异兽形状的水晶摆件。”
　　虽然想和陈瑭做朋友，但她并不知道陈瑭喜欢什么，便退而求其次，送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陈瑭唔了一声：“你还说到好友申请……是什么意思？”
　　当年觉得郑重其事的邀请，放到如今却有些难为情了。
　　孟惜安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是贺卡，贺卡上除了祝你生日快乐，还请你当我的好朋友。”
　　房间里倏地静默下来，墙上时钟走动发出的咔哒声都被无限地拉长了。
　　“是这样啊……”
　　“嗯，是这样。”
　　几个字的交流后，两人无言。
　　陈瑭整个人靠在她怀里，露出后颈那道丑陋的伤疤，平时只能在衣领边缘窥见一点点的伤疤此刻大喇喇地呈现在她面前，蜿蜒至被衣服掩盖着的背部。
　　孟惜安下意识去摸了一下，被迅速地捉住手腕。
　　陈瑭抬起脸，流里流气：“想脱我衣服？”
　　“……你这么说也没错。”
　　孟惜安反手一拉，随即翻身将其压在身下，一把掀起他在室内穿的单薄毛衣，露出宽阔的后背。
　　常年锻炼令陈瑭拥有一副相当漂亮的身体，裸露出来的背部肌群非常饱满，线条深刻充满张力却又不过分夸张，堪称完美。
　　如果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的话。
　　疤痕深浅不一，基本都是烫伤疤，唯一一条切割伤从背部连接到后颈，足有三十公分长，或许是因为受伤的时候年纪颇小，明显没有好好养护长出来的新肉倒也不显得特别凸出，但也足够触目惊心了。
　　她的手失控地颤抖起来，力道走脱，被陈瑭借机翻过身来。
　　他倒也不慌张，依旧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型。
　　“做什么突然扒人家衣服。”
　　看着那些伤痕被掩盖在衣物下方，孟惜安干涩的嗓子发出声音：“怎么回事？”
　　陈瑭故意夸张：“咦，你这会儿怎么不等我想说的时候再听了？”
　　孟惜安紧紧攥着手心，“你说不说？”
　　她这是动真格了。
　　陈瑭叹了口气，看了看两人现在的姿势，无奈道：“你确定要坐在我腿上听我说？”
　　此刻他已翻身半坐在沙发上，原本跨坐着压住他的孟惜安滑坐在了他大腿上，这样的动作，着实有些少儿不宜。
　　孟惜安慢慢翻身下来，绕到他背后坐下，顺便把他的衣服又撩了起来。
　　“说。”
　　言简意赅的石头态度，明明是关心，听起来倒像查案。
　　了解她性格的陈瑭听着还挺受用，他也不觉得这点过去多难以启齿，反而因为她终于想要了解自己而感到高兴，一点儿也不挣扎的，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说，我是事实孤儿吗？”
　　“嗯。”
　　“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准确，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笑了笑，很是轻描淡写，“我是自己跑的。”
　　孟惜安是个绝佳的听众，她绝不会随意打断你，只会发出一点点沉闷的声音回应，告诉你她一直在听。
　　“生我的男人是个赌鬼加酒鬼，先是气死了爷爷奶奶，然后一点点败光家里的资产，喝醉酒后还要打我和我妈。终于在我七岁，家里只剩一套空房的时候，我妈也终于不堪忍受跟他离了婚……她没要我。”
　　孟惜安愣住了。
　　“我和你不一样，你不恨对你不闻不问的孟彰，我却不行，这俩人我都恨。我恨那个男人怎么还不去死，也恨我妈就真的不管我死活。”
　　他说着下意识就往兜了摸了摸，没摸到烟盒才想起来自己在戒烟，便作罢了。
　　“我知道我妈也不容易，这段不幸的婚姻也赔上了她的人生，但嫁给那个男人是她自己的选择，生下我也是她的选择，既然已经把我生出来了，凭什么完全抛弃我？哪怕她偷偷来看看我，即便不带我走我也不会怨她，哪怕她不亲自来，随便托个人给我带点吃的我也不会怨她……可她都没有。”
　　他嘴上说着恨，声音却很平静，听不出半分强烈的情绪。
　　“那会儿太小了，觉得无家可归是最可怕的事情，所以无论怎么挨打都忍了，为了上学和吃饭，甚至还要把自己送到那个男人面前挨打，才能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讨钱来一点点攒着。小学毕业后脑子清醒了，我就偷了户口本和家里能找到的现金，一鼓作气跑了出来。”
　　孟惜安颤抖的指尖抚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疤，“这些都是……他弄的？”
　　她的指腹温暖柔软，些微的痒在他背上带起一阵阵电流。
　　早已放下过去的陈瑭心思一歪，竟然生出几分燥热来。
　　他很想转身压着人好好亲一亲缓解热意，但顾着孟惜安的心情，只好继续卖惨增加她对自己的恋爱程度，以提升今后她对自己的容忍度，忍耐道：“是，他倒也聪明，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折磨我。”
　　孟惜安咬了咬牙关，继续问道：“最长的刀伤，也是他弄的？”
　　“嗯，不过这一次是他失手，啤酒瓶碎了，不小心划伤的。”
　　那得多痛啊……
　　孟惜安闭上了眼睛，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背上。
　　掌下的皮肤脆弱柔软，不是铜墙铁壁，怎么就有身生父亲会下这种毒手，又有亲生母亲闭眼离开不闻不问呢。
　　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
　　虽然人的悲伤无法类比，但陈瑭的遭遇，真的不是她能感同身受的程度了。
　　他能站起来，还能站得这样直，到底在背地里流了多少血和汗……
　　气氛有些太沉重了。
　　陈瑭这才发现自己说太多说过火了，怕是对孟惜安这种格外依赖家庭的人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打击，赶紧笑着打趣道：“唉，我就说你没有偶像剧那个命吧，一般这时候女主角不是应该在男主角的伤疤上亲一亲吗？”
　　但身后孟惜安却似乎当了真，半晌后，用低哑的声音问：“你想这样吗？”
　　问句下的脸写满了“我也可以这样做”，陈瑭顿了顿，握住她的双手和人面对面。
　　被抚摸伤疤的酥麻感仿佛又开始席卷全身，往不入流的地方涌去。
　　他苦笑道：“不了，我承认，是我没有偶像剧男主的那个命。”
　　
　　




59.  过去   从来不假辞色，一点都不讨喜。……

　　陈瑭最终还是没忍住抱着人亲了一会儿。
　　孟惜安心疼他, 任由他黏糊了一段时间才重新问起话来：“你从家里跑出来后，就没有人来找你回去吗？”
　　沙发随着两人的重量深深下陷，陈瑭从后头环着孟惜安的腰身, 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姿态懒洋洋的。
　　“为什么要来找我？那个男人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好省下抚养费，而至于邻居亲戚……怕我黏上他们后甩不掉, 向来不肯给我好脸色, 我走了他们更该松一口气了。眼不见, 连为难都不需要了。”
　　除了父母和屡屡拿话敷衍他从不兑现的舅舅一家, 陈瑭对于索性不搭理他的亲戚邻居倒是没有恶感, 甚至还觉得他们的决定相当明智。
　　不给他希望就没有后来的伤害, 而且自家的经济又不至于被不相干的人拖累，易地而处, 他也会这么选择。
　　孟惜安又消化了好一阵，才将那种酸楚压下去, 问：“那你表哥一家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陈瑭终于露出了点嘲讽的情绪, “这就是个巧合了, 去年的升职公示被我妈的朋友看见了, 她知道有我的存在，或许是顺嘴跟我妈说了，我妈又告诉了她兄弟，这些人就缠上来了。”
　　孟惜安知道这一家子冷心冷肺，怕是见陈瑭如今出人头地了才忙不迭凑上来，可她曾经拥有过那么无私的母爱，总忍不住怀抱着一丝希望。
　　“那你妈……”
　　陈瑭知道她想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直接接过话题：“她在摆脱那个男人的第二年就再婚了, 去年她来找我，说对不起我，又说丈夫死后她也病了，继子女却不管她死活。”
　　说到这里陈瑭笑了一声，“我给了她十万块钱，她就走了。”
　　孟惜安刚张开的嘴又紧紧地闭上了。
　　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陈瑭生母这一生也算是可怜至极了，所嫁非人受尽折磨，好不容易狠下心离开了，却又当了继母，不被继子女尊重就算了，还和当年被她抛弃的亲生儿子彻底生疏了，老无所依。
　　可人心都是偏的，孟惜安现在只能站在陈瑭的角度考虑问题。
　　在完全不能自立的稚龄被生母抛弃，生母多年来不闻不问，终于团聚了，还是奔着找人养老的目的来的，谁能不心寒？
　　过了很久，孟惜安才道：“后来她还来找过你吗？”
　　陈瑭轻轻地应了一声：“我生日那天又找了我一次，说要来给我过生日。”
　　难怪。
　　孟惜安想起当日他的异样，低声道：“所以你削尖了脑袋找我不痛快。”
　　陈瑭在她颈边蹭了蹭，讨好道：“其实我那会儿也不是真的想找你麻烦，我就是憋难受了，只在你面前还能松快点儿。”
　　孟惜安冷哼一声，没有纠缠下去。
　　“她是真心想跟你和好吗？”
　　又回到这个话题，陈瑭叹了口气，道：“哪儿能啊，我问她是不是又缺钱了……她说是。”
　　生而不养，断指可报。
　　如果一根手指真的可以彻底断了与血脉相连的这个母亲之间的联系，陈瑭恐怕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剁了自己的手指。
　　天下之大，为人父母也形形色色，不能一概而论。
　　陈瑭自觉已然仁至义尽：“她到底生了我，我本不吝啬于给她一点钱养老，但她不能把我当成印钞机，自己跟我要钱还不够，还跟她兄弟一家展示我的‘大方’。”
　　他既然这么说，心里应该是有了决断，孟惜安扭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给她办了张卡，每个月固定时间往里面打两千块钱，等她下次来找我就交给她。”说到这里，陈瑭声音冷硬数分，“我不想再看见她了。”
　　两千块钱不多，但就A市的物价而言，足够一位老太太吃用了。
　　孟惜安点点头，“这样也好。”
　　人总不能一昧承受伤害，即便伤人的是生育自己的双亲。
　　“你从家里刚跑出来的时候，是怎么撑下来的？”
　　当这个口打开后，孟惜安的疑问也越来越多，还隐隐生出些十几年来都没有好好了解陈瑭的懊恼来。
　　陈瑭倒是有问必答，在心里阻止了下语言便道：“我出来的时候偷了五百左右现金，这笔钱帮我交了初中第一学年的住宿费和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然后有班主任帮我申请的救助金充当生活费，我的运气又不错，乔姨他们在开学后没多久就给了我工作的机会……所以其实还好，初中磕磕绊绊就过来了。”
　　他虽然这么说，但孟惜安作为这段时光的亲历者，见过他面黄肌瘦的惨样，知道其实并不好。
　　即使能够温饱，日日被生存的重担压着，怎么想都不可能好。
　　她追问：“高中呢？高中之后的你和之前的你完全不一样了……”
　　说到这个，陈瑭定定看了孟惜安一会，笑出声来，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对过去的回忆。
　　“这改变说起来，还跟你有一点点联系。”
　　孟惜安下意识重复：“和我有联系？”
　　“嗯哼。”陈瑭倒也坦然：“那会儿也不止你想跟我做朋友，我更是第一次遇到能说上话的对象，倍感珍惜。毕业的时候，我从班长的同学录上抄了你的联系方式，打算在初升高的暑假攒钱买只手机或者二手的笔记本方便联系你……因为暑假期间乔姨他们的生意并不好，不需要人帮忙，我就只能另谋出路，拿出一部分积蓄去摆了地摊。”
　　“你还做过生意？！”
　　“当然了，这可是我的发家之本~”陈瑭得意了一瞬，清清嗓子继续道，“不过到底是第一回做生意，市场没把握好，进价也比人家高，一开始根本卖不出去。然后越是卖不出去我就越是阴沉接着更加卖不出去，恶性循环了。”
　　孟惜安听得揪心，忙问：“然后呢？”
　　“我是在大学城那边摆了夜摊卖小饰品，这么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隔壁摊勤工俭学的姐姐看不过去，跟我说了几句。”那些话陈瑭至今都还记得很清楚，“她问我是不是中二病晚期，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杀父仇人，不然为什么要对顾客甩脸色。”
　　他开了个玩笑：“什么杀父仇人，杀父得是恩人了……后来我就偷偷观察她学她，慢慢把生意做起来后，自然而然也就改了性格。毕竟除了那几个，没有人欠我的，我整日阴沉除了让自己陷入恶性循环，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可算是真的长大了。”
　　孟惜安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问：“可你并没有联系我。”
　　陈瑭无奈道：“我没赚够啊，小本买卖，刚开始又找不到价格低廉的货源，赚到一点钱后又要投进去把摊位设备改一下，忙活两个月，也就剩八百块净利润。”
　　八百。
　　孟惜安回忆了下那个时候的物价，她随便看上个什么小玩意儿，也不止这个数了。
　　她抿抿唇，不说话了。
　　陈瑭说完了，也没什么可说，便静静抱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孟惜安突然问：“那我是不是一直都没长大？”
　　从来不假辞色，一点都不讨喜。
　　陈瑭愣住了，不太确定地问：“你认真的？不是钓鱼吧？”
　　孟惜安皱着眉头，“我不开玩笑。”
　　话说出口后，她又拧了拧眉头，面上露出些不自然，“就像刚刚的态度，是不是有点……”
　　在她扭捏的话语声中，陈瑭可算回过神来了，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胳膊肘。
　　她留了力道，所以并不太疼，陈瑭就笑到真正停下来为止，才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孟同志，你早就拥有了最好的道德品质，没什么要改的了。”
　　正直善良，坚定果敢。
　　不需要改。
　　
　　回到家后，孟惜安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拿上钥匙去了医院。
　　这几天忙着跟陈瑭闹别扭，都没怎么在医院陪过大咪了。
　　一进病房，大咪就从窝里跑出来迎接她，只是链子长度不够，让它扑了个空，沮丧地就地躺下了。
　　孟惜安赶紧上前给了它一个拥抱，任它的大头在自己身上撞来撞去，好不容易才把它哄好了。
　　“抱歉，这几天冷落你了，谈恋爱真的影响生活……”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噗嗤一声笑。
　　孟惜安和大咪齐齐回头，那为老不尊的医生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儿都不收敛。
　　“哈哈哈哈哈哎呦喂笑死我——”
　　好半晌他才擦了擦眼泪道：“我说你啊，好好一个男朋友被你说的跟第三者似的，你这么说话你男朋友要是知道了真不会跟你分手？”
　　孟惜安耳根红了红，掩饰性地摸摸大咪的耳朵，低下头，“他不会的。”
　　老医生一愣，随即语重心长道：“那他脾气跟你是两个极端，你得好好珍惜。”
　　孟惜安：“……”
　　她在心里疑惑起来，陈瑭的脾气能说好吗？以前可都是他在挑衅气人的。
　　老医生蹲下来摸了摸大咪的肚皮，又拿听诊器听了听，拍拍它说：“这家伙恢复的比预计好，随时可以出院了。”
　　孟惜安心中一喜，问：“现在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医生站起来，“一个月后带它来复查。”
　　大咪可以出院这件事冲淡了孟惜安一整天的压抑沉重，她用最快的速度办好手续，带着大咪去常去的绿道角落放风。
　　寻常时候大咪都是不能上街的，除了大咪本身恐惧人群，绝大部分人也恐惧它这种猛兽，因此孟惜安花了很长时间找出了一些偏僻的地方，在非休息日的时间就带它来这种地方走走小跑一阵。
　　天冷又天黑，那一段绿道一个人影都没有，昏黄的路灯下，一人一兽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瑟。
　　当然，当事人和当事兽并不这么觉得。
　　大咪太久没有闻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在干枯的草地上不是很优雅地打了无数个滚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孟惜安抓住机会给它拍了几张不太清晰但意境独特的照片，给陈瑭发过去，并告诉他自己已经接大咪出院的消息。
　　陈瑭一个人在家似乎也没什么事做，几乎秒回了她的消息。
　　——出院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和我一起？？？
　　——我这么没地位吗？？？
　　——[熊熊心碎.jpg]
　　当看人顺眼后，再看他这些奇奇怪怪的表情包也额外可爱了起来。
　　孟惜安无意识勾起嘴角，在他追问在哪里要过来一起庆祝的时候拒绝了他。
　　她也只是让大咪来这里撒撒欢过个瘾而已，天冷露水重，大病初愈的脆弱兽不适合长时间待在室外。
　　沿着河畔走了大约十分钟，孟惜安及时止住了大咪前行的步伐。
　　“回去了，下次再来。”
　　大咪恋恋不舍地望了还没巡逻完的地盘一眼，默默掉头往回走了。
　　来的时候空无一人的地方，回去路上却多了一对抱在一起拥吻的情侣。
　　孟惜安拉紧绳子，目不斜视地牵着大咪从他们旁边经过。
　　刚走出四五米远，一个不确定的声音叫住她：“孟、孟科？”
　　孟惜安回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出了情侣之一属于小周的面孔。
　　她想想接吻被半个上司看到还能出声打招呼的也就只有这位了。
　　“晚上好。”
　　小周这个缺心眼见真是她，立即拽着脸已经快烧到可以煮鸡蛋未婚妻走过来。要不是孟惜安顾虑着大咪叫停，他怕是能直接怼到她跟前。
　　“孟科你也来这里散步吗，还带着你的宠……”
　　小周终于看清大咪的样子，宠物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他瞠目结舌地看看大咪又看看孟惜安，神情十分滑稽。
　　“孟、孟科，这、这是你的异、异兽吗，看起来比你还凶残……”
　　他一时受惊，把真心话都说出来了。
　　他未婚妻原本看到这个漂亮的科长心里还有点儿不得劲，听他这么来了一句简直哭笑不得，忙挽尊道：“孟科长不好意思，他可能有点被吓到了……”
　　孟惜安：“……没事。”
　　当然，作为救助科脑子不好但专业技能过硬的得力干将之一的小周是不可能被吓到的，惊讶过后他就兴致勃勃地想要和大咪合影，反过来逼得大咪低声咆哮威胁他不要过来。
　　“孟科！它真的好棒啊！”小周兴奋地脸都红了。
　　孟惜安无语，牵着大咪就往前走。
　　“别挡路，我急着回去。”
　　小周遗憾地目送他们离开，还对一旁尴尬到脚趾头抠地的未婚妻嘀咕道：“我发现你们女生现在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就我身边养虎型异兽的妹子居然就有俩……”
　　五个小时后，孟惜安从睡梦中惊醒。
　　黑暗中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她想起来陈瑭的头像就是大咪，并且他曾当众说过大咪是他未婚妻养的！
　　
　　




60.  生气   一家之主的范儿

　　周一, 辛劳之始。
　　对于并不想对社会做贡献，工作只为体面生活的陈瑭来说，周一的早上能拖多晚拖多晚, 掐最后一秒到办公室是他给自己最大的安慰。
　　但今天有所不同, 一睁眼就看到孟惜安约早饭的消息，他毫不挣扎地开始准备出门。
　　孟惜安第一次主动约他, 值得纪念。
　　陈瑭穿好制服后, 在外头披上新买的黑色大衣,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出门去了。
　　两人约在距离孟惜安家不远的早餐店里, 这一家不愧是开在富人区周边的早餐店, 虽然人没几个, 但装修得很上档次，宽敞的店面内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随时恭候尊贵顾客挑选。
　　孟惜安是这家店的常客，推荐陈瑭点了招牌的海鲜粥和水晶饺。
　　推荐完后还顶着店员们火辣的目光如实陈述了自己对这家店的看法：“这家店其他餐点的味道都很一般, 就这两种稍微好吃一点。”
　　店员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十分有趣，陈瑭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
　　“不愧是小孟科长, 不满意也能面不改色吃这么久。”
　　本以为孟惜安会就此反击, 再不济也会给自己一个凶狠的瞪视, 但都没有，她只是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一大清早就有心事……
　　陈瑭曲起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怎么了？扭扭捏捏可不是你的作风。”
　　扭捏说不上，犹豫是真的。
　　孟惜安拧起细长的眉毛看了陈瑭一眼，最终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其实昨天晚上我带大咪去放风回来的路上，遇到小周了。”
　　“然后？”
　　“他看见大咪了。”
　　孟惜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的头像是大咪。”
　　陈瑭心底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孟惜安, 听她继续道：“你之前在他们面前说过这事你未婚妻养的，所以我们的关系可能……曝光了。”
　　“嗯。”
　　他只发出一个单音。
　　孟惜安知道陈瑭肯定不会高兴听到这些话，但见他无动于衷，脸上还是露出些窘迫和急切来，硬着头皮继续道：“这太突然了，我没有心理准备，所以……”
　　陈瑭平静接道：“所以你希望我们能想个办法，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孟惜安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可是孟惜安……”陈瑭的声音很轻，而目光让人觉得愧疚，“你说我不丢人的。”
　　这句话就太重了，孟惜安急得站了起来，解释道：“你当然不丢人，是我们之前说的都太过分了，现在打脸会很难堪。”
　　“那你想怎么办，我辞职另谋发展，彻底躲开这件事？”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瑭的眼神倏然犀利，“你难不成想要故技重施，租一对未婚夫妻过来，然后你一个我一个，参加他们的多人约会？”
　　陈瑭太了解她了，孟惜安确实这么想过。
　　“这是一种方法……”
　　孟惜安承认了这一点，正要提出她的第二种方案，却被气到极点的陈瑭打断了。
　　“你想都不要想。”
　　他也站起来，但他不止是站着，推开椅子就往外走。
　　他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孟惜安主动要和他吃早饭，没想到是给他吃气，还是吃到饱的那种。
　　而孟惜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有点委屈，她的第二种方案都还没说出来呢，好歹听她说完吧。
　　还说她狗脾气，要不是他这么多年非要挑衅，隔一段时间就激化一次矛盾巩固两人之间差到极点的关系，也不至于这么难收场……
　　她想着想着也气了起来，看着根本没动过的早餐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吃拉倒。
　　可正要买单离开，已经走了的人居然又回来了。
　　陈瑭在原本的位置上坐下，恶声恶气道：“还不吃饭，想得胃癌啊小孟科长？”
　　孟惜安：“……”
　　气消了。
　　她也坐下来，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陈瑭的臭脸，平静道：“那你要不要听一听我的另一种方法。”
　　陈瑭：“……是我能接受的方法吗？”
　　“我不知道。”孟惜安也很坦然，“但你可以先听一听。”
　　陈瑭喝了一勺粥，还是退让了一步，点头答应了。
　　孟惜安：“我们可以循序渐进，先顺势承认我们匹配上了，拿出我们刚匹配上的状态稳住他们，然后就可以在人前正常交流了。等过一段时间，他们习惯我们新的相处状态，再公开真的在一起了，想必也不会掀起太大的水花……你觉得怎么样？”
　　平心而论，她的这个方法是不被大肆嘲笑的最佳选择，而且就孟惜安死要面子的性格来说，已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了。可陈瑭还是不甘心，这过一段时间还不知道要过多久，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正大光明地和孟惜安一起上下班。
　　他开口就想拒绝，这时孟惜安紧紧握着筷子的手偏偏进入了他的视野。
　　对于一个要面子到可以买假父母参加家长会的人来说，这或许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陈瑭最终还是没舍得让她难受。
　　“行吧。”
　　孟惜安松了口气，终于动手夹了只虾饺吃。
　　“但是！”
　　陈瑭忽然又开口了，孟惜安提着心抬头看他，听他说：“下次你主动约我的时候，希望没有这些附加项了。”
　　孟惜安的心重新落地，举手发誓：“我保证。”
　　陈瑭嗤了声，放过她，另起话题：“药已经吃了吧？”
　　“吃了，我设了闹钟，不会忘的。”
　　“那就好，你给我试试你的白粥，我尝尝到底能多难吃……”
　　看热闹失败的店员们：“……”
　　可恶。
　　
　　早上八点整，孟惜安怀着上刑台的心情走进办公室。
　　同事们叽叽喳喳讨论周末干了什么，和每一个周一的清晨一模一样，见她和陈瑭一前一后进来也没任何特殊的表示。
　　作为目击者的小周正愁眉苦脸地和同去匹配的小韩小云哭诉着什么，对两位科长的到来也只是哭丧着脸点了点头，就又沉浸回他自己的悲伤里了。
　　孟惜安心中生起一丝希望，陈瑭却对他的表现非常不满，啧了一声。
　　“一大清早，哭什么呢？”
　　小周瘪着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何佳佳帮他说了。
　　“跟他未婚妻闹别扭了，他未婚妻说他傻乎乎的，他觉得难过。害，小年轻承受力太差，他未婚妻也是，瞎说什么大实话。”
　　小周猝不及防又被扎了一刀，捂着心口趴在了位置上。
　　陈瑭：“……”
　　孟惜安：“……”
　　他们闹了好一阵，只顾着伤心的小周都没想起来更关键的事情，已经碰到脖子的铡刀又咻地收了回去。
　　孟惜安坐在位置上，给陈瑭发了条消息。
　　小M：他好像没发现
　　陈瑭：他未婚妻说得对
　　陈瑭：他就是个傻逼
　　小M：……
　　小M：他的业务能力还是不错的
　　逃过一劫的孟惜安没忍住给可怜的小周正名。
　　陈瑭：……
　　陈瑭：他没发现你是不是很高兴？
　　孟惜安打字的手一顿，她的迟疑被对面的陈瑭尽数纳入眼底，对话框里弹出新消息。
　　——你是很高兴[微笑]
　　孟惜安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没回他，打算等下班后再想办法哄哄。
　　另一边，同事们取笑完小周后，把话题转到了两天后的元旦上。
　　“今年跨年市中心会放电子烟花哎，你们去看不？”
　　“有什么好看的，烟花还没人头多呢，我不去。”
　　“欸？多热闹啊，我家每年都要去的，主要看歌舞啊，老多明星了……”
　　“又抢不到前排，只能在屏幕上看，和回家在电视上看有什么区别？无聊死了。”
　　众人各执一词，孟惜安听了个热闹，手中忙不迭查阅资料处理公务，两不耽误。
　　过了没几分钟，她在嘈杂声中捕捉到了陈瑭的动静，批完复查申请后抬起头来。
　　对面的那人接了电话，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孟惜安就觉得这个电话是陈瑭还在世的母亲打过来的。
　　她犹豫几秒，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说到兴头上的科员们没注意到两位老大齐齐离场，继续唾沫横飞讨论元旦的安排。
　　孟惜安一路跟着陈瑭来到茶水间。
　　清晨的阳光照进一隅，被照耀的地方显得很是温暖，而不被笼罩的地方泛着阴沉的色泽，和当下的温度一样，令人生寒。
　　陈瑭打电话的声音很冷静克制，听不出一点儿异样。
　　“三十一日中午可以，我有空。”
　　“没关系，我正好也想见你一面。”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
　　对话似乎并不复杂，他很快就挂断了。
　　陈瑭倒了杯温水，回头看向没有躲藏的孟惜安。
　　孟惜安拧着眉头，“电话是你妈打来的？”
　　“嗯，说想陪我过个元旦。”陈瑭也不隐瞒，似笑非笑道：“我跟她说前一天中午的时候可以见她，她同意了。听她电话里的口吻……好像有不少事要跟我说，这就巧了不是？”
　　看他的神情，是要一次性说清楚，了断此事了。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吗？”
　　这话出口后她又想了想，更正道：“我和你一起去，没得商量。”
　　话音落下，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孟惜安没得到回应，不由皱起眉头，正想再说些什么时，陈瑭放下杯子欺身压了过来。
　　她下意识后退，撞在门框上。
　　陈瑭停在距离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低声笑起来。
　　“孟惜安，你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范儿了。”
　　
　　




61.  难报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为人父母。……

　　元旦前一天, 早就装扮好的街道和店铺在喜庆的音乐声中拉开跨年序幕，平日里忙于工作的劳动人民纷纷出现，街头巷尾一派热闹欢腾。
　　孟惜安保持提前五分钟到的良好习惯, 催着想要慢慢来的陈瑭准时赶到约定的包厢。
　　这次的地点是陈瑭的母亲选的, 位置稍有些偏，老板和她的第二任丈夫似乎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 这家饭店店名虽然叫中性的“好食人家”, 拿上来的菜单确是实打实的湘菜系。
　　就孟惜安这胃, 要陪着吃辣还挺够呛的。
　　陈瑭在里头挑挑拣拣, 找出一道土鸡汤和一道荷包肚点上了。
　　“你多喝点鸡汤吧, 我不会让她给你夹菜的。”
　　孟惜安点点头，就着饭店的热水把药吃了。
　　陈母姗姗来迟, 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几分钟才到，推开包厢门看见有个姑娘, 还愣了一下，有些移不开眼。
　　尽管陈母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好歹也算个家长, 是历经十月怀胎艰难生下了陈瑭的人, 孟惜安今天出门还是仔细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挽起了平常总披着的长发，稍微编了个发型。
　　她本就好看，是走在路上回头率极高的存在，今天更是美得惊人，黛眉朱唇，像是画上走出来的。
　　陈母打量孟惜安的时候，孟惜安也在看着她。
　　或许是经历过于坎坷的缘故, 陈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多了，即便头发染成了时下老年人都比较喜欢的红棕色，也压不住皱纹和精神模样带来的老态。
　　明明才五十出头，看着却比六十岁的孟彰还要老上几分，眉眼间也看不出什么和陈瑭相似的地方。
　　光看外貌就是个普通的小老太太，不像是会抛弃儿女的样子。
　　陈母来之前打好的腹稿一瞬间都忘光了，在孟惜安起身跟她打招呼之后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向陈瑭。
　　后者握了握孟惜安的手，姿态从容疏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孟惜安。”
　　孟惜安没能笑出来，便只是点了点头。
　　“你好，阿姨。”
　　陈母回过神来，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讷讷道：“未婚妻也来了啊，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不欢迎孟惜安似的，好在两人不是真的来“见家长”的，倒也没人在意。
　　陈瑭的礼数半分不差，把菜单递给陈母，“我们已经点了两道菜了，剩下的你点吧。”
　　陈母摆摆手，“你看着点就行，我哪还讲究这个，有的吃就心满意足了。”
　　要是这店是陈瑭订的，这话听起来还有点心酸，可这店分明是她指定的，再来说这句话就有些可笑了。
　　陈瑭也不客气，人家不点，他就拣自己的爱吃的点了三道。
　　在等菜上来的空档里，陈母看看对面的小情侣，讪笑着寒暄起来：“陈瑭也没跟我说会带女朋友来，我这什么都没准备，他不懂事，你……惜安，别介意啊。”
　　可能是先入为主，也可能是陈母真的就很不会说话，寥寥几句话就听得孟惜安很不舒服。
　　她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以晚辈的身份尊重道：“是我一定要来，怎么会介意，您多虑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母用眼角瞄向菜单，笑起来时皱纹更深了，“你想吃什么就点，不用给他省钱，他不缺钱的。”
　　孟惜安还没说话，陈瑭嗤了一声：“我不缺钱？第一次听说。”
　　他今天是来摊牌的，索性有什么说什么。
　　被拂了面子的陈母却懵了，前两次见面这个儿子虽然冷淡却也相当客气，被这么对待还是第一次……
　　她有些难堪，下意识为自己找补，不赞同地看向陈瑭：“一个大男人，又是当着你未婚妻的面，她多点几盘菜就能吃穷你吗？”
　　见陈瑭就要反驳，她赶紧先发制人，顺势把今天的来意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还有你舅舅那事儿，钱你不借也就不借了，为什么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呢？他们要是资金不紧张，也不会来找你借钱的呀！”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瑭了然一笑，不成体统地敲了敲桌子，反问道：“所以舅舅他真得癌症快死了？”
　　陈母一噎，移开视线低头咕哝：“这件事他们没告诉我，我不清楚的……”
　　房门被敲响，服务员端着土鸡汤走进来。
　　鸡汤是早就炖着的，汤色澄亮香气馥郁，看着很是不错。
　　陈瑭起身盛了碗汤，还夹了个鸡腿送到孟惜安面前，示意她吃着就行。
　　孟惜安今天来的本意也不是要和陈母展开什么辩论，便听他的默默喝汤。
　　陈母看着他们的互动，趁机笑着摆脱尴尬：“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小俩口就是甜蜜……”
　　“咳——”
　　孟惜安呛了一下，忙抽了张纸巾掩了掩唇。
　　陈瑭拍拍她的背，等她这口气顺了，才动手给自己也盛了碗汤。
　　陈母见他不再有动作，起身夹走了另一只鸡腿。
　　这家菜上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五个菜就齐了，一顿饭陈母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继子女不管他，生活如何艰难的话，还问了孟惜安的家境，被陈瑭模糊着敷衍了过去。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陈瑭拿出准备好的银行卡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陈母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这是……”
　　陈瑭微笑：“是我特意为你开的卡。”
　　一抹喜色从陈母面上浮过，她拿起那张卡看了两遍，又放了回去，推辞道：“你这是干什么，上次不是才给我了一笔钱吗？我就是想跟你过个元旦，你又给我钱，是把妈当什么人了……”
　　“你拿着吧。”陈瑭把卡往她身前又推了推，语气温和：“从今往后每个月我都会往这张卡里打两千块钱，一月份的已经在里面了，请算着点花。”
　　上一刻还喜气洋洋的陈母瞬间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瑭轻描淡写：“没什么意思，就是每个月都给你两千当做生活费，多的一分都没有。”
　　砰！
　　陈母失控拍桌，气急败坏之下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我要是生病了，你也就给我两千块钱？！那我拿什么治病？！”
　　“如果真的不幸生病了，那……”陈瑭笑起来，“就当你儿子二十二年前就死了吧，这都是命。”
　　“你、你怨我是吧？！”陈母气得都结巴了，一双眼睛瞪得通红，瘦削的面部绷紧，露出几分刻薄的模样来。
　　“你凭什么怨我？！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全毁了！全都被你毁了！”
　　她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
　　“你有没有良心啊，我生你的时候难产，经历了多少痛多少苦啊，你就这么对我……”
　　“要是没有我，能有你的活路吗，你就这么对你的亲妈……”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啊，生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孟惜安看这儿这一幕，无声握紧了拳头。
　　陈瑭的神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正在被谴责被痛骂的另有其人，淡淡道：“我毁了你的人生？嫁给那个人渣是你自己的选择，把我生下来还是你的选择，抛弃我还是你的选择，你自己每次都选错了，现在说是我毁了你的人生是不是太可笑了？”
　　“就是你这个讨债鬼！”陈母伸出手指指着他，脸上是强烈的恨意，“要是没有你，我早就和那个死人离婚了，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我选错？我还不是都为了你！”
　　好委屈，委屈得陈瑭差点忍不住为她鼓掌。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为人父母。
　　“你就说你要不要吧。”陈瑭也不想对她说什么难听的话，“你不要也行，去告我，我服从法院的判决。不过有你弃养的前情，你又有从小带大的继子女，能得多少赡养费尚未可知呢……”
　　陈母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我可是你亲生母亲，我就不信法院会这么没天理！”
　　陈瑭慢条斯理拿回银行卡，“那行，那我等法院的通知，什么时候判，判多少，我就什么时候给，也给多少。不过我劝你再想想，我毕竟是那个人渣的儿子，好像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出来的。”
　　一股悲哀涌上心头，孟惜安垂下眼眸，极力压住自己出声的冲动。
　　陈瑭还在继续：“你放心，我不会打你的，打人太累了。只是你如果让我不高兴，和那人渣一样喝酒赌博还是可以解解闷的，你说我要是赌输了，赔光了，那些人从我这里要不到钱，会不会去找你？”
　　陈母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你，你疯了吗？！”
　　“我随时都能疯。”陈瑭面上不带一点玩笑，“你抛弃我的时候，是不是打算就当我死了？既然如此，接着当我死了不好吗？非要过二十二年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我数三下，你自己决定。”
　　“三。”
　　陈母死死盯着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二。”
　　她的内心不断地计较着得失。
　　“一。”
　　“卡给我！”她起身扑了过来，凶狠地抢走了银行卡，还抖着手威胁道：“两千就两千，你要是不按时给我钱，那我就和你同归……”
　　一只手大力揪住她的衣领，缩紧的领口勒住她的脖子，强行提起她的身体。
　　陈瑭垂着眼睑，眼睛里没一点儿亮光，“同归什么？”
　　他那骇人的神情瞬间将陈母拉回到二十多年的噩梦里，粗鄙的谩骂，扔得到处都是的酒瓶，随时可能落下的拳头……
　　她腿一软，混乱地低语着：“你是他的种，你和他一模一样，你们都是人渣……”
　　她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跌跌撞撞出门。
　　“你女朋友也会是我这个下场，你的孩子以后也是这个下场，你也会不得好死……”
　　她的诅咒恶毒至极，没有一点儿血脉相连的母子温情。
　　陈瑭之于她是晚年的依靠，也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是发泄怨气的途径，也是无能狂怒的不甘。
　　唯独不是让她心疼，让她后悔的儿子。
　　既可悲，又可恨。
　　陈瑭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这一场押注了共同生活那七年的赌局，他还是输了。
　　如同少年时期他无数次想只要妈妈来看看他，哪怕看他一眼，他都原谅她一样，这一次他想只要她平静地拿了银行卡，哪怕她不说一个感谢的字，日后她真的遇到困难，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结果还是这样。
　　说到底，他其实也没资格嘲笑孟惜安。
　　一阵淡雅的香气扑过来，他微微侧过脸，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拥住了。
　　“没关系的，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温热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温暖的胸口，清晰地听到她有力的心跳。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都已经做到最好了。”
　　陈瑭笑了，紧紧抱住她的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孟惜安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主动伸向什么，却在陈瑭难过的时候张开了双臂。
　　这就足够了。
　　




62. [最新] 元旦   正文完结

　　结账离开的时候, 守在柜台前的老板娘看向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好奇，又有打量。
　　孟惜安和陈瑭只管付钱，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走出饭店, 远处硕大的钟表映入眼帘——一点整。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像这浩大天地间渺小至极的蚂蚁，成群结队奔往既定的方向。
　　陈瑭眯眼看了看热闹的人群, 突发奇想：“距离跨年还有那么长时间, 我陪你逛街吧。”
　　每一个节假日都是消费主义者的狂欢, 说起来两人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 却好像一次正经约会都还没有呢。
　　“顺便……”他笑起来, 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像每一个普通的男朋友那样，送你新年礼物。”
　　孟惜安被他的笑容感染, 不太自然地抿着唇也笑了下，过了一会儿道：“普通的男朋友应该不会直接带着女朋友去挑新年礼物。”
　　陈瑭扣住她的手指, 晃了晃两人紧贴的双手，“那可真是抱歉了, 我就勉为其难当一个独一无二的男朋友吧。”
　　真会顺杆爬。
　　孟惜安轻笑：“看在过节的份上, 勉为其难答应你了。”
　　陈瑭拉着人大步向前, 声音轻快飞扬。
　　“那就走吧，我独一无二的女朋友~”
　　
　　当被带到珠宝店门口，孟惜安才反应过来，陈瑭刚才是在睁眼说瞎话，他分明是有备而来。
　　这家珠宝店也算是老字号了，店面排场极大，柜台中的金玉琳琅耀眼，价值不菲。
　　一推开门, 店员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想看些……啊，陈先生。”
　　店员认出了陈瑭，接着火速把目光移至孟惜安身上，丝毫不掩自己的惊讶：“您未婚妻真的好漂亮！”
　　孟惜安：“……”
　　她无言看向陈瑭，后者咳了一声，摸摸鼻子道：“帮我把东西拿出来吧。”
　　“好好好！”店员眉开眼笑，转身将收起来的一个绒盒拿到柜面上来，“抱歉，工期预估错误推后了两天，给二位造成了不好的体验。”
　　说着她将盒子打开，露出里头那对小巧的耳钉。
　　款式极其普通毫无设计感，只用了最简洁不过的托底，看点全在镶嵌在中央的红宝石。
　　宝石不大，约莫只有零点四克拉，可晶体纯净红得明媚，却是极耐看的。
　　孟惜安这辈子从没吃过物质的苦，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久而久之价值反而是其次，眼缘比单纯的一个数字重要多了。
　　就像眼前的这副耳钉，前所未有的合她眼缘。
　　陈瑭第一次正儿八经送人礼物，即便装得驾轻就熟毫无波动，真看到孟惜安神色变化时，也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这份礼物其实在刚在一起的时候就在准备了，石头是他托朋友找的，图纸是他自己画的，没想到会拖到现在。
　　他看着孟惜安明亮的双眸，偷偷松了一口气。
　　“我……给你戴上吧。”
　　孟惜安快速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往袖子里缩了几分，略略有些羞赧，也有些紧张。
　　她今天没有戴首饰，又因为头发挽起，两只小巧白皙的耳朵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陈瑭拈着耳钉靠近的时候，开枪都没迟疑过的手指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将耳钉给她戴上了。
　　她的皮肤本就极白，这耳钉又红得格外明艳，宛如雪中一点红，既冷又热，让人忍不住碰一碰，想知道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温度。。
　　陈瑭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他的唇落在柔软的耳垂上，一触即离后在她耳边呢喃：“不冷不热么……”
　　孟惜安没防备他这一下，整张脸都烧红了，气恼得推了他一下，咬牙切齿：“你还要不要脸？”
　　接待他们的店员和就在周边的客人纷纷乐了，陈瑭也跟着笑。
　　他大方地迎接了众人歆羡的目光，带着他的未婚妻离开店铺。
　　孟惜安莫名当了回旁人的谈资，出门了还不解气，又踩了他一脚。
　　“别生气嘛，我保证没下次。”陈瑭竖起手指做发誓状，“从今往后在人前，随时随地保持小孟科长的威严形象。”
　　他太能插科打诨，跪得也太过迅速，孟惜安的气无处发作，只能忍了。
　　“没个正形。”
　　陈瑭笑得见牙不见眼，拉住未婚妻的小手开启真正意义上的逛街。
　　孟惜安逛街多数时候是孤家寡人模式，偶尔陪秦奂奂或者吴黛来，也是充当拎包的那个，这次有人跟着拿东西，感觉……很是不错。
　　陈瑭一手拎包一手牵女朋友，也是乐在其中。
　　在商场闲逛时路过一家男装店，孟惜安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高大的塑料男模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陈瑭跟着看了一眼，“想给我买啊？”
　　他本是开玩笑，没想到孟惜安真的点了头，把他拉进店里。
　　男装店从装修到服装本身的色调都是如出一辙的沉闷，也不如女装店热闹，两人刚走进去时，几乎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
　　孟惜安指着橱窗对导购员道：“帮我拿下那条围巾可以吗？”
　　导购员礼貌地微笑着请她稍等，转身去拿围巾。
　　正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道女声：“这条围巾拿来我……”
　　门里门外的视线相撞，两人同时愣住了。
　　孟惜安看了看牵着小男孩的瘦弱女人，平静地收回视线，依旧放在导购身上。
　　导购很快拿着围巾过来，她不知道两位顾客之间的前尘往事，笑盈盈交给孟惜安后转向女人：“您也是想看一看这条围巾吗？这围巾我们店里一共就拿了两条，您不妨先和这位小姐一起看看喜不喜欢，如果决定要买，我把模特身上的取下来给您带走呢。”
　　孟惜安自顾自感受着围巾的触感，完全超脱在女人的不自然之外。
　　小男孩对孟惜安还有印象，贴合他母亲的大腿偷偷看她，还自以为小声地跟他母亲说：“妈妈，是伯伯的女儿。”
　　女人神色一变，捂他的嘴也来不及了，便只好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孟惜安没有看她，也没有跟她分享围巾的打算，侧身让陈瑭低下头来。
　　“戴上我看看。”
　　陈瑭配合低头，温暖的触感就轻轻贴上了空落落的脖颈。
　　“唔，挺舒服的。”
　　店员见状立刻搭腔：“纯羊毛不杂任何人工纤维的，保真保质……”
　　孟惜安给他把围巾整理出形状，待他站直身体后退了几步，仔细打量他的模样。
　　陈瑭有一对非常好看的长眉，五官深邃硬朗，是有些凌厉但很受女孩子欢迎的长相。
　　身材也好，高大却不粗壮，是时下流行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体格，现在穿着的黑色大衣让他看起来有些冷峻，米色的围巾柔和了他气质，再加上他的笑容，帅得柜台后的店员都在频频张望。
　　孟惜安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他下巴没刮干净的一点胡茬。
　　陈瑭被她的突袭搞懵了，正要问她是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已经松开手，并道：“临时送你一条围巾当做礼物，希望你不要介意。”
　　孟惜安的神情带上了输人一筹的懊恼，直接把陈瑭看笑了。
　　“孟惜安，到底是谁更爱攀比？送礼晚了也要不甘心？”
　　孟惜安不想接这句话，她就没有接，直接向导购员道：“围巾我要了，麻烦结一下账。”
　　价格也不问，看上了就买，相当财大气粗。
　　也完全没理会站在一旁的母子俩。
　　在孟惜安结完账和陈瑭相携离去的时候，在店里那会儿数次张口欲言却欲言又止的女人带着孩子追出来。
　　“惜安，等等！”
　　陈瑭闻声问：“要和她说两句吗？”大有不想说的话他立刻就打发人走的架势。
　　也确实，有他那张嘴在，女人根本翻不出任何浪花。
　　孟惜安想了想，摇摇头，停住脚步等了那个女人几秒。
　　女人气喘吁吁：“惜安，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再好好谈谈……”
　　她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对父女能够和解，无论是为了孟彰，还是为了她自己。
　　看着她急切的眼神，孟惜安发现自己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生气，也不悲哀，心里没有任何起伏。
　　她的心情保持在收到礼物后的巅峰状态，很是快活。
　　她看着女人，就像看着每一个案子实地对接时分局出来的代表负责人，与之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中正清晰。
　　“谈就不必了，如果你愿意听，我有两点真心话想要告诉你。”
　　女人从来都是聪明的，她听出了孟惜安的意思，没再表达自我，攥着孩子的小手道：“你说。”
　　她的配合让孟惜安的心情又好几分，看向她的神情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第一，我不知道孟彰在你面前怎么说我的，但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他跟你剖析的关于我的那一部分通通不对，我其实并没有阻止他再婚的意思。”
　　“第二，孟彰永远以自我为中心，诚然他时常会表现出自省的状态，但本质上依旧无法真正感受到别人的心情……这一点我相信你不是没有察觉。”
　　女人咬了咬唇，没有说话，但她的孩子喊“手疼”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真正的态度。
　　对于孟惜安的话，她是认可的。
　　“我很高兴你愿意包容他，也希望你能陪伴他走完余生。”孟惜安露出释怀的笑容，咬字清晰地告诉她：“但我不愿意了，这段时间他的消失让我觉得很轻松，请你务必让他继续保持。”
　　女人张嘴：“我……”
　　她想按孟彰说的，告诉她他们没在一起，可孟惜安摇摇头，俨然看穿了一切。
　　她问：“你们约在哪里跨年？”
　　女人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长气，露出无奈的笑容来。
　　“你说的对，老孟确实自我，不然也不会做出欺骗这么聪慧的女儿这样的决定。是的，我们约在郊区的一个农家乐里跨年，他给你也买了礼物，送我们回家后他就会去找你。”
　　孟惜安点点头，看着女人客客气气道：“那就麻烦您了。”
　　女人又笑了起来，那份柔弱的苦相淡了不少，甚至还开起玩笑：“我只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说服他打消注意了吧？”
　　孟惜安表示同意：“让他心安就行。”
　　“那就……”女人真诚地看着孟惜安和陈瑭交握的手，“祝你们新年快乐。”
　　孟惜安回礼：“也祝你们幸福。”
　　三言两语，两个女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达成了一致。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陈瑭低声笑道：“忽然觉得孟局也挺可怜的。”
　　孟惜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陈瑭立即改口：“罪有应得，是罪有应得。”
　　孟惜安无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小小饰物，哼了一声。
　　
　　跨年晚会十分热闹，喷泉广场上人群挤挤挨挨，都在等连成一片的高楼电子屏播放倒计时。
　　当当当。
　　音乐声关停，倒计时的钟声响起。
　　广场上人声鼎沸。
　　“十——”
　　“九——”
　　……
　　“二——”
　　“一！！！”
　　硕大的烟花占满屏幕，喷泉水花跟着升起绽放，五彩斑斓，迷幻绚烂。
　　“新年快乐啊未婚妻~”
　　陈瑭侧着脸，眉眼含笑，万千色彩似乎都汇聚在了他的眼底。
　　新年新气象。
　　孟惜安松开因紧张攥着的拳头，一把勾住陈瑭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嘈杂的背景音也掩饰不住她故作镇定下的羞赧。
　　“新……年快乐。”
　　后者瞳孔微张，随即扶住她的腰，低下头追着加深这个吻。
　　“嗯，每一年都快乐。”
　　
　　在他们身后不过五米的地方，特意约出来一起看烟花的异管众人傻眼了。
　　小周惊得一屁股摔在地上，紧紧捂住了嘴。
　　他想起来了。
　　陈科的异兽头像和孟科的虎型异兽分明是同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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