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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她很怪异》作者：谷雨珀

文案：
我总是原地“消失”的女朋友。
*初版也是本人所写。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立意：度困厄 


第 1 章
【Prologue.】
    她是在跟踪时被人拦下的。
    黑色的防弹车将她截停后，气度卓越的男人敲响车窗，请她出示驾照。她思索着被盯上的原因，降下窗。
    「来赚外快吗。」
    纤细的手递出证件，接着，她被人拖了下来，拳头和警棍击中了她，她抱头倒在地上，男人的膝盖像绞索，死死勒住她脖颈……
    “过期了。”男人提醒。
    按了按太阳穴，疲惫将她席卷吞没。
    “方便和我走一趟吗？”
    她看向他，“必须去吗？”
    理平头的男人笑，“你可以拒绝。”
    风花和雪月都不足以形容，极具辨识度的一张俊美脸庞，绮丽耀眼，盯着她时，仿佛有种被诱惑的错觉。
    汽车碾过雪浆，有什么呼之欲出，她倦怠地思考着，“可以。”
    “余般若？”
    “……是。”挽发的女人抬起头来。
    将她带入办公署的年轻男子递给她一杯温水，深色西装和领带，芝兰玉树般，正凝视着她笑得别有意味。
    真的很眼熟，名字就在她嘴边。
    “认识这个人吗？”
    “律治，我朋友。”
    “只是朋友？”男子指尖轻点着照片，说，“你和他关系很好。”
    当然，认识律治和她的人都知道。
    “别紧张，找你了解一下这个女人的情况……”又一张照片，推到她眼底，“认识她吗？”
    有下级敲门进来取文件，走到门口忽然僵住，同手同脚倒退，盯着她，张嘴发出梦幻的一声惊叹：“哇哦——”
    “我一定在做梦，是您吗？”掌心蹭两下裤管，激动地伸向梦中女神。
    “是我。”女人推开椅子起身，和他握手，“您好。”
……
    对面的男人笑了下。
    还是这样啊这个人，一身颓垣残壁，像阙厌世的词，也像乱葬岗，将爱慕过她的少年葬送成惨绿幽魂，亦或太过专注于一人，所以无视一切众生。
    窗外细雪，似她一般美丽，一般岑寂，一样的纯白无垢、目中无人。
    都不在她眼中。
除了一个人。
第 2 章
【Chapter.01.】
    钥匙转两圈，主人半侧身，问身后高大的灰影，“要进来？”
    “不了。”不速之客却也没走，站在门口。
    公寓孔雀绿墙漆，红玫瑰种在锡罐内，西面墙上，仙鹤展翅，优钵罗花开至哀艳。诸神奔流。  
    他问曼妙的背脊：“方便借用一下手机吗？”
    壁灯亮了。
    沉默的瞳仁像清凉的雪，总是让他想到石川啄木那句——想把发热的面颊, 埋在柔软的雪中, 想那么恋爱一下看看。
    “不可以吗？”他笑问。
    她无言，从包里翻出手机。
    将私人号码存进她的通讯录，他说：“原仁臣。”
    女人的双眼皮，终于多抬了两毫米。
    男人风姿郁美，一张脸宛如一部圣经，深邃、优美，无须任何形容和修辞，还有——
    「般若，你知道光明的背后是什么吗？」
    她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在黄昏的尘嚣和众神的雪色之间。
    ……
    原——戴着枷锁和王冠的姓，显然让浸淫名利场多年的女人多了几分思量。
    “你看起来很累。”
    在她出神之际，原仁臣捻走她发间的一小片锡纸，手顺势按住单薄的肩头，俯身警示：“不要去做危险的事。”
    “你误会了，”她撇开头辩解，“我只是恰好路过那里。”
    “最好是这样。”男人若无其事扣上制帽，“关门吧，记得更新信息，顺便，替惟峥问候你。”
    鲜血淋漓的耳朵……
    「你猎巫吗？骗我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悲伤的眼睛……
    她恍然。将人送到家的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笑笑，黑色皮靴掉头离去。
    白雪像动词太多，无处安放地飘荡着。
    这些年她应该挣了不少，鹿鸣森山大道豪宅遍地，没想到会住在这种烟火气的老房子里。男人走进纷飞夜雪中。
    雪太洁了，行人宛如污点。她是雪。
　　所以某人每次咬牙切齿说起她，却又舍不得说她半句坏话。
    “这是畸恋，惟峥。” 
　　……
    很想要看看，你们会如何收场。
【Chapter.02.】
    翌日，天蒙蒙亮，她去公司。路过喜士多买早餐，她喜欢这家便利店的照明，灯火是暖意的黄。
    吃完，投喂虚拟小鸡，切换至通讯软件，问：有律治那边的信号吗？
    「雪山信号不好，时断时续。」
    “笃笃——”敲门声唤回她芜杂的思绪。
    她放下手机，“进来。”
    “我看到灯亮着……”站在复合门外的男性，一头亚麻色短发，落叶棕软呢大衣套在模特般的身上，透过玳瑁眼镜笑看她，问，“来这么早吗？”
    如水且清。
    “钟玖，早。”她笑着与人寒暄，“进来坐。”
    反手合上门，他臂弯捧一束绿萼梅经过她桌前，“路过早市，顺手买了把。”
    “冬天屋子里添点儿生气。”他提起袖子，将茶几上枯萎的郁金香扔掉，换上新的。
    冬季有人送花，是极其柔软的心意。她展颜道：“好香，谢谢，小李呢？”小李是他助理。
    “早上起来发烧，今天休息。”
    她端详他，“你还好？”昨天一场雨中戏他也冻得不轻。
    “没事，我童年在韦州长大的，比较抗冻。”钟玖将外套挂上衣帽架，果然身形剽锐。
    见到桌上的早点，他顿感腹中空空，“你吃好了？”
    “好了。”
    这大半年来彼此已熟络，不拘小节的男性便将纸袋拖到面前，拆开一个饭团，“剩下的我吃掉吧，正好饿了，别浪费。”
    大约和他之前忙起来只能靠三明治活命的经历有关，饮食方面他有点粗旷的放纵。
    “便利店买的，味道一般。”
    “还可以。”他咬了口，无意间瞧见她亮着的手机屏幕，意外道，“老师也玩这个？”
居然喜欢电子宠物吗。
    “钟玖，如果饿几个月，它会死吗？” 
    “这个……”咬着牛奶吸管的钟玖微愣，“不会。”
    “无论签到还是投喂，APP要培养客户粘性。”钟玖三两下拆光饭团说，“死了就玩不下去了。”
    也对，她颔首。
    她没有化妆，素淡的一张脸，美得如同镜花水月。钟玖眼角稍弯，该说物以类聚吗，她，还有不知道和她什么关系的都律治，某些方面简直神似，谜一样。
    “律治那边怎么样了？”
    “顺利的话，下个月就回来。”
    钟玖将垃圾分类丢掉，“昨晚河野原大雪。”
    “大家会晚点过来。”她走进茶水间。
    年轻的女人动手煮咖啡，望向户外，眼神奇异而遥远，“小九……你知道河野原上住着神明吗？”
    “有吗？”他从未听说过。
    “嗯，别人告诉我的。”
    “律治吗？”
    “对，律治。”
    将做好的咖啡放到她桌上，他好奇，“你和律治是怎么认识的？”
    馥郁香气中，捧着马克杯的女人明艳地笑了下，说，“大概和吃的有关……”
---
    那天律治来接她上学。
    拔下吊针，她抓起书包，奔向晨曦，阳光流金溅玉。
      
    跑过长长的甬道，昏暗的视野逐层清晰、敞亮，然后，就好像在世界的尽头看到了律治一样。
　　少年长身玉立斜倚着车门，黑短发风中零碎拂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明亮的笑似星辰。
    怕病容吓到他，她小鸟一样扑进温暖的怀抱，被他自然拥住，温声询问：“还好吗？”
    她亦笑应：“好。”
    “让我看看。”他拉开一点距离。
    指腹擦过潮湿的鬓角，捂上她发热的耳垂，他低笑问：“怎么跑这么急？”
    “洗脸沾湿的。”
 
    在那蔚蓝晴空一样纯粹干净的双眸注视下，她苍白的脸一点点在他掌中泛出蔷薇色，奄奄一息的眼神。
    他听说痛楚会在人的眼中留下盐份。
　　无法描述此刻他的心情。
    少女皎洁的脸像划破的纨素，美的，有所损伤的。
    “律治。”
    “怎么了？”
    “要贴贴。” 声音轻得像奶猫。
    他忍俊不禁，看看她涨红的面颊，又不忍心打趣，于是理所当然得到他的温柔抚慰。
    少年淡色的唇不带任何情一欲地、安抚性地贴上她眼皮，女孩不由自主眯起一只眼。
　　“谢谢。”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彼此确认过后，他打开车门。
    “还没吃早饭吧？”嚼着口香糖的少年扭头，四处寻找从家中带来的早餐袋。
　　被挤压过的流沙包，吐出的内陷全糊在了袋内。“……算了，去学校餐厅吃吧。”
    “没关系的。”怕他真的丢掉，贴着医用胶布的手拽住袋子，“给我吧，我正好饿了。”
    少女秀发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棕色，缺少血色的皮肤，酒精的苦涩味道萦绕不去。
　　“王叔，明天让江姨准备只饭盒。”
    “好的。”司机应声。
　　“明天还要输液吗？”
　　“嗯，还要两天。”
　　初秋尚有余热，他上身一件白衬衣，两粒纽扣解开，深蓝制服外套随意搭在书包上，车子开到半途，才摸出一卷领带，绕过脖颈，打一个温莎结。
　　阳光在车窗外奔腾。
    流过他半垂着的眼睑、鼻梁，睫毛长得近似缱绻。
第 3 章
察觉到她的注目，他冲她弯了弯唇角，纵容问：“会不会太干了……对了，有饮料，唔，我看看……Perrier？牛奶？牛奶吧，补钙。”
　　插好吸管，注意到她淤青的手背，“护士技术不好吗？”
　　“血管细。”接过牛奶，她拉下袖子盖住手背说，“不疼的。”
　　校门前，宽敞的六车道正在开膛破肚修整，车辆碾过，尘土飞扬。另一辆车里下来的男生冷不防，吃了一嘴灰，“咳，草！都律治……”
    “王叔。”
    王叔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车牌，忙下去了，“是惟峥同学吗？怪我没留神，对不住您……”虽然轿车不起眼，但身份高的通常低调，崇园的一群小祖宗们，他一个都惹不起。
    惹不起。
    “月亮，我们到了，能走路吗？”
    解开安全带，都律治拎起两人书包，另一只手递向内。
    “可以的。”
    被王叔挡住的男孩不悦地绕过他，还想讽刺几句，一段苍白的手腕突兀地探进金缕梅颜色的晨曦中。
    犹如花枝，向着都律治的掌心舒展生长。
    而后交缠，点亮今晨此刻。
    ……
【Chapter.03.01.】
    罗曼史一共多少页呢，翻涌的晨风中，他一时忘了生气。
    “这是谁？”他问王叔。
    浓颜系的英气少年，一脸兴奋和跃跃欲试。
    王叔顿时满头大汗，“就……同学。”
　　
　　“不是女朋友？”他轻拍司机肩膀。
　　想想冼家，王叔冷汗流得更快了，“还……不是……”
    “不是就不是，你在迟疑什么？”
    嚼着口香糖的少年表情冷淡，却像骑士一样，温柔地将她牵了出来。
    尘埃要落定。
    他看到燕麦色制服的少女仰起脸来承接阳光，黑色过膝袜露出一截腿部肌肤，竹简般的疏远气息。
    以及，脸颊上的狭长红痕、十字OK绷带，组成迷人的落魄风味。
    很野嘛，男生在心中吹了声口哨，不良少女？
    都律治“叭嗒”吹灭一个泡泡，唤作“月亮”的女生乖乖拉住少年手肘，咬下一口支离破碎的包子。
    察觉到炙热的注视，她睨向他，胭脂色的疤痕透着妖冶。
    满脸无聊的少年在她乜斜过来时，无意识挺直了脊梁。
    女生不在意地挪开了视线，又香喷喷地咬下一大口包子。
　　——啊呜。
    柔韧有嚼劲的包子，清新的小麦香，好吃。
    啊呜。
    “冷掉就别吃了。”
    “一。”没关系。
    “真的这么好吃吗？”
    “六。”性感的包子。好吃。
    “明天再给你带。”
    “三。”谢谢。
    男生挠她下巴，“好好说话，不准自闭……”
    校园码刷过，闸机放行，少年和少女踏进喧闹的清晨。
    ……被无视得彻底的男生，眼角微微抽动。
    “惟峥。”身后，有人将手搭上他肩膀，“怎么不进去？”
    栗发少年回过头。
    晨曦为来人背后镀上一道光，勃艮第红领带，金色橄榄枝型胸章熠熠。
    神话的金。
    “阿臣，早。”
    原仁臣幽深的瞳仁瞧着他，微微一笑，“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男生手指伸入被风吹乱的刘海，“啊……没什么。” 
    并肩走入校园，寒暄声顿时热闹地此起彼伏，“会长，副会长，早上好！”“惟峥学长。”“学长早安。”
    冼惟峥斜挎着书包，一手抄兜，懒洋洋掩嘴打了个哈欠，状似不经意问：“那女的是新来的？”
    原仁臣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看前面。”冼惟峥下巴微抬，示意他往前看，“都律治身旁那个。”
    仗着一米九的身高，原仁臣只稍稍抬头，很快找到了背影桀骜的少年，还有紧挨着的窈窕身影。
    冼惟峥注意力在前方，便没有察觉友人微妙的停顿，只听他否定道：“不是，中学时转来的，和我们一样崇园毕业，今年也是预科生，在E班。”
    
    崇园从小学到高中一共十二年学制，最后一年是预科，不是为留学生设立的，而是留给毕业生们参加全国联考的复习时间，申请喜欢的院校和专业。
    冼惟峥放下手，惊讶地看向好友，“不可能。”
    原仁臣步履从容，注视着前方那对美好背影，笑笑说：“你周围好看的学姐学妹太多，没有留意到很正常。”
　　崇园多的是甜橙一样可爱娇俏的女孩子。
    有钱人会挑基因，放眼望去，校园一片姹紫嫣红。
    他说起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好像身体不太好，时常请假。”
    “叫什么名字？”
    “余般若。”
    “梵语的‘般若’？”
    “嗯，辨识智慧的意思。”
    随人流上楼梯，时不时有学妹回头看向他们，两人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快速刺穿那些粉色假想气泡，直奔顶楼的A班教室。
    见他一直盯着前面，原仁臣揶揄，“惟峥开窍了？”
     “诶？”心高气傲的男孩子矢口否认，“我对豆芽妹可没兴趣，太柴了，抱起来不舒服。”
　　原仁臣便免不了，稍稍、略微回想了一下……手感不赖，堪称罪恶。
    “阿臣。”
    男生嘴里嫌弃，眼睛却诚实地一路尾随着人家，直到女孩消失在三楼，热闹的走廊尽头，他才虚张声势强调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丰腴的。”
    “我不知道。”
    两人极少谈论异性，冼惟峥对女孩子的兴趣，可能还没有限量版球鞋来得浓厚。
    发育期倒是凶猛地买过一阵泳装杂志，看完一股脑儿偷塞进原仁臣书包，美其名曰“好东西要和兄弟分享”。
    升入中学常常被女孩子拦路表白，第一次约会以失败告终，电影看到一半，女孩子的手往他裤子里面伸，他差点弹起来，死命按住那只手涨得面色通红，狼狈地跑去和原仁臣哭诉。
    “我好歹是肉食系的男人啊，我喜欢的是征服，”脸颊还带着软肉的纯情少年，很是大男子主义地拍着胸口说，“我绝对、绝对不可能雌伏的！”
    被原仁臣大笑了一番。
    无处发泄的旺盛精力很快转移到了篮球和各种极限运动上面。
    体贴的朋友，自然不会揭穿他口嫌体正直的小动作，说：“我不是你爸，不用和我交代你的择偶标准。”
    他还想挣扎，“行吧，比莫名其妙拦路的那些好一点……”
    原仁臣迟疑，劝阻的话在舌尖一个停顿。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便难得多嘴了句：“她应该有男朋友了。”
    “诶？”因为意外，他连不屑一顾的外号都喊出来了，“都抱剑吗？”
【Chapter.03.02.】
    “月亮。”
    少女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仓鼠一样鼓着腮帮，看他。 
    “不要靠近A班的人。”
    送她进E班前，少年半圈住她肩膀低语：“世深摩杀人不用刀，更无需负责，离他们远一点……”他顿了下，“新王妃姓原，你知道的吧。”
    大病初愈的人语气虚弱，“嗯。”
    崇园是顶级私校，除了拼智商，还需要一点投胎技术，才能进来。
    家世是敲门砖。
    所以即便在象牙塔，也有着阶层区分，壁垒分明，不可逾越。处在食物链顶端的学生会成员，和都律治身边的一群阔少，用势同水火形容可能有些夸张，但泾渭分明，彼此擦肩而过时在心中互骂一声“傻X”，是最真实的写照。
    都律治松开她，正色道：“般。”
    “嗯？”
    “不要随便对别人笑哦。”
    不太懂，“嗯。”
    “算了，还是多笑笑吧。”
    “唔。”
    他曲指轻弹她脑袋，“还有，走路吃东西容易消化不良。”
    “饿了。”总是饿，如影随形。
    去往A班的台阶上，原仁臣忽然忆起一件久远之前的事。
    时间是中二，即将来临的初夏，快放假的六月，这个女生曾来找过他。
    概率为百分之五十的欺骗，对于见识过太多谎言的他来说，无关痛痒，但，至今，仍像个未解之谜。
    “同学……”
    ……
    很平常的一个周五，白云无所事事飘着。
    处理完一周事务的男生拎起外套，关空调，锁门。晚霞将天空烧成熔岩色。
    他在窗边驻足，放松疲累了一天的眼睛，看旗帜火舌一样迎风扭窜。
    「老师您好……」
    「老师？」
    空旷的楼道，有微弱的脚步声盘旋而上。
    隔了少顷，他望过去，从拐角现身的女生，拎着把长柄遮阳伞，夕阳在窗框划出琴键，她行走在如柔板流淌的霞光中。
    一间间，她挨个敲门，每扇门敲三下，不紧不慢的平静姿态，却有绝望的麻木之意。或许知道不会有回应，她蜷起手指，目光透明地穿过他的身体，投向走廊尽头的学生会办公室。
    “同学，老师们都走了吗？”掠过那些谢客的门，她声音虚无。
    “走了。”
    然后，她就走了过来。
    小小的水晶发夹，像孤僻神明，离群索居地栖息在人间女孩的发上。
　　在紫罗兰色的黄昏里。
    欲言又止地明灭。
    他察觉喉咙里的干渴。
第 4 章
在他无聊的造句中，少女将轨道偏转向他。
　　他刚想说，如果没有急事，不妨下周一再来。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她抬起眼。
    一双春水瞳。
　　还以为会下雨。
    “同学……你是学生会的吧？”她问。
　　“我是，有事吗？”好闻的声线蛊惑人交出隐秘般。
　　但接着，是长长的缄默。
    女生张了张嘴，似有难言心事，面庞绯红，羞惭地望向自己的脚尖。
    “……”
    这场景过分熟悉，他心情莫名，甚至预备好了“对不起”和“谢谢你”。
   “贫困生的名额，现在还能申请吗？”蝉声撕裂一切。
    ……
    微怔后，他点头，说：“可以，满足申请条件就行。”
    他不动声色扫视过女孩整洁的衣容和鞋面，精致的编发，找不到物质匮乏的畏怯和瑟缩。
   “什么条件呢？”她追问。
    可能是因为，很少有人用“渴望”却纯挚的目光注视着他，所以，原仁臣又多看了她一眼。
    然后发觉她很好看，几近刻骨铭心。
    “冒昧，请问……”
    存在感更是低到匪夷所思，好比暗器，疾如流星间有令人心旌摇荡的黑暗绮丽。
    “你……”
    记忆力出色的男生却诡异地发现，他完全想不起来学校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是本校的吗？”
    这样一个不可能无视和忽略过去的女生。
【Chapter.04.】
　　群鸟的影子掠进落日余晖。
    女孩微愣，随即笑起来，将口袋里的学生证展示给他看，“我是E班学生。”
    是光照的关系吗，照在脸侧有些烫。
    “抱歉。”
    “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向来游刃有余的少年急促地转过身去，“先填个表格。”他重新将门打开了，“进来说吧。”
    “家里有困难？”等原仁臣问过她的学号和名字，查阅过档案，才试探性地问道。
    “哪些条件呢？” 
    座椅中的少女，标准的斯宾塞式斜侧坐姿，看得出礼仪教养的痕迹。
    “本人手写的申请书，街道开具的贫困证明，银行流水……”他在纸上为她罗列材料，“学校审核最快需要半个月时间。”
    笔尖磕一下桌面，他委婉道：“资料没错的话，令尊经营房地产，名下还有一家出口保险柜生意的公司。”
    中产家庭，父母都是成功人士，承担崇园昂贵的学费完全没问题。
   “还是有什么变故？”如果突然破产，倒也可以理解。
    见蔷薇色的唇角有些紧绷，他放柔了声音解释：“需要核实具体情况，才能走申请流程。”
    温柔且耀眼的男性。
    无效。
    她的表情在离题，从叫住他开始，就一副游离状态，虽也礼貌回视了，茶瞳却失焦着。
    “没有破产。”
    “那是什么原因呢？”
    原因……
    见她有些难以启齿，他迂回问：“奖学金呢？”
    没有拿过全A以外的特优生，问得理所当然。
    漆器一样寂静的少女，只是看着他，只是笑，一脸无可奈何，“会长……”
    优等生懂了，歉然一笑，鼠标打开关联的成绩单——每次都在第十一名和第十三名徘徊，两次零分垫底，由于请病假而没有参加考试——这成绩，自然与奖学金无缘。
    ……哪里不对劲，他下意识皱眉。
    “我强人所难了。”
    女孩笑了下，婉转一如叹息，“感谢您的耐心解答。”天光快要沉没。
    黄昏走向临终。
    得到意料中的回复，她识趣地起身道别：“很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如果有难言之隐你可以说，不会泄露出去的，保护学生隐私也是学校的责任。”俊雅的白衣少年跟着起身劝解。
    推心置腹，不乏诚恳。
    “不用了，谢谢。”她相信面前是言出必行的人，然而……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拿不出来。”
    少女背对他往外走，“请忘记今天的事吧，打扰了。”
    这一年，原仁臣即将成年，大莱国古老的公卿侯爵家族出身，在最好的顶级私校就读，生活看上去一帆风顺，尽管知道世上有诸多苦难和不如意，也愿意伸出援助之手，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你……”
    他还想说点什么，心事重重的人只管埋头走路，脑袋撞上透明的玻璃分隔门，“咚”一声巨响，荡气回肠。
    捂住脸的少女软面条一样，双膝折叠着，滑到了地上。
    来不及阻拦的少年，啼笑皆非地大步绕过书桌，“还好吗？”他意欲搀扶的手臂在避如蛇蝎的躲避中，滞在半空。
　　原仁臣不解地抬头，却真切地看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嫌恶。
　　犹如戒备的兽。
　　刀刃藏身间一线雪亮的端倪。
    他疑心自己看错，退开两步，防止刺激到她。
    ——可是，为什么？他确信两人之前并无交集。
    “对、对不起……门没坏……”紧张的模样也很可疑。
    原仁臣露出复制粘贴的社交笑容，“没关系，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仔细瞧了眼她额头，幸好没流血，心下松了口气，“能站起来吗？”
　　她手背贴着额头，有几秒钟的短暂失明，“低血糖，见笑了。”
    原仁臣转过来一把座椅，“坐这吧，地上脏。”
    担忧她晕过去，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罐惟峥买的能量饮料和草莓蛋糕，“你是饿了吗？吃点什么。”
    “不用，我已经好多了。”顶着红肿的额头，她忙站起来。
    大概没料到他如此“平易近人”，表情称得上诚惶诚恐，见他靠近，宛如看到了什么奇异景象，指尖颤抖，泪花都在眼眶中打转，“真的没事。”
　　像一张快要绷断的弓。
    于是他便没有再靠近。
    居然是害羞型的吗，他心想，和危险的长相完全相反的性格呢。
    停下擦拭水珠的手，湿纸巾揉成团扔掉，他哑然失笑，“我很吓人吗？”
    “没有，只是和会长同处一室有点压力，已经很麻烦您了，我该走了。”
    毫无破绽。
    像戴上了无懈可击的面具，奉承话说得也十分诚恳……如果，不是那悄悄攥起的拳头的话。
    他不再挽留，“路上小心。”
    “再见。”
    她低头表示歉意，抿抿唇，幽灵一样飘出了办公室。
    过了会儿，少年才走到玫瑰色的窗边，垂眼看向底楼出口处，右手食指勾住冰凉的易拉环。
    嘭。下一秒，视野中的少女撑开了蕾丝花边的遮阳伞。
　　飞鸟引路，倾向更深邃的日暮。
　　她踏碎光斑，无根之火的金色尘埃在她脚边，斑斓死去。
    热风沙哑滑过，掀起黄昏动荡。
    她路过篮球场，从挥洒汗水的男生们身后经过时，原仁臣看到了惟峥，此时、恰好，适逢其会的抬头。
    手指用力，饮料罐“呲”地溢出白色冷气。
    男生若有所思一笑。
    果然。
第 5 章
完美的错身而过，连遗憾不会有。如此吝惜。
    枪林弹雨一样的蝉鸣洞穿宛如虚构的少女，她是流徙的幽魂，消失得无声无息。明明影子就在他们脚边，却无人察觉。
    将喝空的易拉罐捏扁，空投进垃圾筒，原仁臣玩味地收回视线。
    篮球场，回防跑的男生抬起一边胳膊，蹭掉汗，昂头，他发现楼宇里的身影，将篮球夹进臂弯，少年远远地冲友人挥手喊话——
    “阿臣，回家吗？”
    原冼两家来接孩子放学的私家车，四辆改装过的黑色轿车，前后交替行驶，以防不测，三辆空车混淆耳目，只有一辆车内载着小主人。
    湍急的晚高峰中，汽车驶向世深摩。
    骊州府曾是陪都，古老王宫改造的博物馆掩映在密林中，神殿的檐顶斑斑闪耀，斜坡蜿蜒，穿过商业区，开向住宅区，大片浓绿充斥视野。
    “一个不缺钱的人，如果问别人借钱，会出于哪些原因呢？”车内，有人问。
    正刷着手机财经新闻的少年，诧异地扭头。
    “阿臣，这是你第一次问‘为什么’吧？”额发濡湿的男生感到新奇般扬起了眉毛。
    国中之国，无冕之王，这些曾属于原氏。
【Chapter.05.】
   从封建王朝伊始大莱宫廷就活跃着原氏一族的身影，然而武氏上位后，原氏备受打压，王室甚至趁着“永定山动乱”事件，收回了其对世深摩的驻军权。
    作为家族继承人，从小被政客父亲带在身边耳濡目染长大的原仁臣，直接从婴儿进化为成年人，是“别人家的孩子”，进退有度，聪慧稳重。
　　虽然两人同龄，但仁臣一直是他心里可靠的、哥哥式的支柱人物。
    “借钱？有人问你借钱？”肯定不是男的，他直觉。
　　两人的社交圈里根本没有乞丐。
    “借多少？”
    “只是个比喻。”
    “什么意思？”更惊悚了，什么人值得原仁臣去比喻。
    比喻是陷阱，产生偏见，也产生偏爱，穷尽喜恶和赞美。
    问话的男生却单手支颔，望着松林仿似出神。
    铜色晚霞在他身上流光溢彩，俊美的少年如花树堆雪。
    冼惟峥打量着一身辉煌的人，懂了，“又是哪个处心积虑的花痴？”
    从幼稚园起，原仁臣几乎天天遭遇——“哎，原同学我忘带笔了”“借下你的笔记”“我平板坏了，能不能看看你的”，诸如此类的，无数“意外”状况，还有明明走得好好的，只要他经过，总会“不小心”崴到脚的女同学。
    “别理就行了。”
    冼惟峥厌恶地皱眉，像看到了嗡嗡叫的苍蝇，“阿臣，你脾气也太好了。”
    “大概不是。”
    想起刚才，女生流露出来的，深切如刀的憎恨，少年轻抚下巴，沉吟说：“看起来不太像那种人……”   
    被友人铁口打断：“贫民窟的人可进不了崇园，你别被骗了。” 
    原仁臣无所谓地笑笑，“都是同学，能帮还是应该帮一下。”
    如果戏演到连他都骗过，他自然也愿意买单。
    冼惟峥不太赞同地撇撇嘴角，该说原仁臣圆滑呢，还是虚伪。
第 6 章
【Chapter.06.01.】
    天一衣无缝，如沐春风地对待所有人，少了贵族式的傲慢，使人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完美。
    完美得可疑。
    完美意味着没有缝隙，没有去往他中心的途径，也就找不到任何弱点可以攻击。
    “哪个？”他问。
    回想了一遍，冼惟峥不认为学校里有令好友红鸾星动的人，更无法想象，原仁臣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子神魂颠倒。
    “你不认识。”没有缝隙的少年，模棱两可。
    在半山腰，皇冠与蓝鸟分道扬镳。
    用完晚餐，整理好仪表，身形颀长的少年穿过花园，上去主屋后面的三楼，拉开门，踏入茶室。
    缥缈的安息香后面坐着他的父亲。
    几株垂序商陆在开花。
    并拢双膝，男生跽跪下来，在趺坐的父亲面前聆听训诫。
    朝南的窗棂敞开着，俯瞰下的世深摩，灯火缤纷如烈焰。
    是高光，也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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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狩疆合上报纸，推到儿子面前，“都知道了吧。”
    头版大写加粗字体赫然映入眼帘，配图是抬着急救床的医生，死去的女人蒙着白布，婚戒像一个黑色幽默。
    “上次和你姑姑联系是什么时候？”中年男人仪表堂堂，唇上留着点髭须，只是神色过于冷肃，显得难以亲近。
    “上周五。”
    “今晚打个电话吧，她一直很喜欢你，记得常和她联络。”这也是他次子意外从露天泳池摔下来后，他没有追根究底，至今保持沉默的原因。
    “好的。”
    “滨梨你也见过了吧，如何？” 
    “父亲，母亲信教。”男孩提醒长辈，“她不会高兴我们随便评价他人。” 
    “你知道注意言行就好。”
    佣人端着漆盘走进来，暂时打断两人。
    一只广彩卷叶金饰潘趣碗，和一把银剪，被放置到主人面前。
    原狩疆摁灭烟蒂，将芍药花剪去一段根茎，丢入碗中，“这周六去探视弟弟？”
    “和陈医生约了上午。” 
    “咔嚓”声中，四朵剪成拇指长度的芍药盛在碗中，推到了原仁臣面前。
    “今天就跪一炷香吧。”移门推开，又合上了。
    男人的脚步声沉闷地远去。
    身姿笔挺的少年跪坐在矮几前，望着这一碗花。
    他的父亲偏爱这种，幽微层叠、芍药花瓣式的情感流露。
    但原仁臣并不喜欢看一碗花如何死去，变狰狞。
    
    “少爷……”门轨无声滑开。
    “崔西。”原仁臣瞧向探头探脑的人，“怎么上来了？”
    崔西踮起脚尖，闪身进来，心疼地看着他膝盖，“我拿了个软垫给您。”
    “不用，出去时别让父亲看到。”
    “先生和夫人出门了。”
    挽着圆髻的女孩子一身佣仆装，太妃糖一样的蜜色肌肤，狭长的眼型，笑起来有点像话本中的狐狸，热情甜蜜。
    看到他面前的芍药，她跪坐下来，低声义愤填膺道：“先生也太偏心了，眼里只看得到二少爷，明明您才是长子，他还把去公学的名额留给二少爷……”
    所以哪怕次子成了植物人，原狩疆宁肯将名额浪费，也不愿给长子，连累惟峥也只能陪他耗着，且因着原氏是崇园的理事之一，连跳级都不能。
    女孩喋喋不休。
    正襟危坐的白衣少年闭了闭眼。
    怨憎会的脸消失。
    ……
    “崔西，你喜欢芍药还是垂序商陆？”好不容易等她停下后，他温和问。
    崔西迟疑，看看娇艳的芍药花，再瞄瞄其貌不扬的垂序商陆，违心道：“喜欢垂序商陆！”
    “所以我也只是长成了不讨人喜欢的‘芍药’。”男孩神态平和地望着她，“接受就好，没必要抱怨。”
    他不讨厌芍药，甚至欣赏一朵花的隐晦，也怜惜玫瑰被摘下碾成泥，但不会夸耀一株撒谎的垂序商陆。
    可惜，金崔西，不明白。
    “道理我都懂，但还是好生气……”
    女孩狡黠地转了转眼珠，忽然趴上案几，对准安息香气球一样地鼓起嘴巴，“呼呼、呼、呼呼呼——”这样猛吹了几口气。
    原仁臣扶额。
    “好了，崔西……”男孩手掌落在她肩头，阻止她进一步的动作，“无须如此。”
    属于男性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被触碰的半边肩膀仿佛有电流窜过。
    崔西咬唇，大着胆子拉下他的手，像捧住了圣杯，迷醉地喃喃：“我只是想帮助您，能不能不要拒绝我……”
【Chapter.06.02.】
    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满屏的刁钻习题跳了出来，训练有素的大脑如同高效运转的仪器，熟练而快速地反馈正确答案。
    面无表情的男生机械地边点边写，倒带的思绪却有些卡顿。
    他戴上耳机。A.T.S乐队的新歌。
    致郁又烂漫的曲调，很是离骚。
    他想到了热带植物一样的崔西……与放学后来找他的女孩子全然不同……额头舒卷的碎发……不知道惟峥有没有遗憾……贝齿咬住嘴唇的样子……不能去公学念书……因为痛楚而盈泪的眼……
    怨恨的眼。
    骨感的手顿住。
    他认识的女性，都是无比张扬的存在，同龄女性刻着眼线的眸子看向他的时候，也总像罗织着情丝的黑蜘蛛，绝非空无一物。
    指尖轻叩桌面，他认命地解锁手机，找到群里的E班班长，添加好友，等待。
    ——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余般若的女生？
    ——有的。
    E班长诚惶诚恐地秒回：是的，会长，她怎么了吗？
    戴啤酒瓶眼镜的班长心念电转，已经想好了一百多种折磨余般若，取悦原仁臣的方法。
    只求她能为自己制造一个向原氏下跪卖好的机会。
    ……
    “某某雇凶杀人——”“追求不成，怀恨在心，男子买一凶一杀一人！”
    粉润的指尖快速移动，间或停下，点击光怪陆离的法制新闻——原来，只要两万，就能借刀杀人了吗？
    真便宜。
第 7 章
【Chapter.07.】
    课间时分，少女背抵墙，继续往下滑动：量刑。
    ——故意伤害罪，情节严重……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可惜目前她身无分文，拿不出这笔钱。想到医院里的病人，少女柳眉攒起忧愁的弧度。
    “般？”“嗨，般！”“亲爱的般若？”
    镇定地锁屏手机，她陈列笑容，“嗨，哆哆。”
    宛如玻璃纸一样的笑靥。
    杨哆哆本想问她，B班的都律治和她什么关系，却一时舌头打结，“那个，般、般若……你身体好了吗？”
    “好多了，谢谢。”
    “怎么你一生病，反而变好看了？”从前般若是什么样子的，她居然有点迷糊了。
    明净的窗玻璃将少女模糊的笑映在上面。
    “因为我还在发育哦，哆哆。”她玩笑。
    几天没来，哆哆有了新朋友。孤身落在最后的少女慢吞吞，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楼上一阵喧哗。她拐到窗边，等男生们经过，才缀在队尾，手伸向脑后，轻轻哼着歌将长发挽成髻。
    有了窥见、有了美，便有了感知。
    目睹一朵花如何摇曳的少年，望着少女洁白的后颈棘突，深埋的片段一次次在脑海中，活色生香地闪回。
    原来并没有忘记。
    ……
    冼惟峥走到做热身运动的友人旁边，边调整护膝，一边张望，“喂，阿臣，那女的好像又逃课了，可以处分吗？”
    “把她叫到学生会，让她写检讨。”他像魔鬼。
    原仁臣眼睛像深渊。
    “……干嘛？这样看我。”
     原仁臣活动着手腕说：“来了。”
    嗯？“来了？”满操场来回三百六十度扫视两遍，男生不死心地回头，“在哪儿？”
    他一副“你他妈在逗我吗”的见鬼表情。
    “那儿。”
    “哪儿？”
    “在你三点钟方向，”原仁臣无奈，“你看仔细点。”
    男孩前前后后、左顾右盼又找了两圈，终于见到了目标。
    少年悚然，“诶？！”
    一米九见怪不怪地颔首说：“就是那样。”习惯就好。
    “等等、等等……怎么会的，她是魔女吗？”一起上过体育课的话，不可能完全没印象的啊，一定是魔女吧。
    踩着节拍，少女如鹤舒展肢体，皓腕上一点冷光划过他虹膜。
    亨利慕时的腕表，表盘漆黑，舍去了指针，只留下艺术品般的镂空陀飞轮，奢华昂贵，绝对不是一个需要贫困生补助的女生负担得起的。
    照E班班长的说法，余般若性格中庸，时常找理由请假，也没见她和哪个男生走得特别近，所以中学时，她和都律治应该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那么，男生眼睛不着痕迹地掠过女生腰部，那上面曾有的，暧一昧的青紫色，他在体育课上用了足足一个月，才观察到属于男人指头的掐痕，那些隔三差五出现的痕迹，是谁的。
男朋友，或者——他想起那些为了一只名牌包出来做援一助一交际的女生，稚嫩又放荡的风尘脸庞，一张百元纸钞就能换来廉价的亲一吻。
    这也是他在开学后，发现她脚上的新款奢侈品牌女鞋，再没有去询问她“是否需要补助金”的原因。
    他没有必要去关心和过问，一个自甘堕落，不懂得自尊自爱的女生，不是吗。
    ……
    “喂，你等一下，先别走。”拦截她的大高个，像头威风凛凛的狮子，冲她笑得不怀好意。
    焦点人物，走到哪都有女孩子看着他窃窃私语。
    她退回树荫，“有事吗？”
    光影描摹少女，额发微湿，粉润的面颊像盛开的早樱，这样子的美丽，让人想将珠宝都堆砌到她脚边，然后匍匐着去亲一吻她的脚尖。
    他忽然有些害羞，“是这样，你的联络卡丢了，请过来重填一份。”
    “电子档呢？”
    “要本人手写。”
    在她狐疑的视线中，冼惟峥率先转身，“走吧，耽误不了你多久的。”
    缓步而行的男生时不时拿眼扫她，她面上看不出晴或雨。
    他摸摸后颈，“你长得有点像……”像什么，又不说了，余般若睨他。
    男生的栗发带一点天然卷，清透阳光的少年脸，像是有用不完的活力一样兴致勃勃地盯着她。
    好烦啊随心所欲的有钱人。
    四肢修长的男孩勾着腰，像极了拉长身子的猫，好奇心旺盛地倒退走，“喂，你是怎么办到的？”
    “什么？” 
    “变魔术？”
    “副会长不是很聪明吗？可以猜。”
    被夸了。
    他眨眨眼，傲娇的猫咪一样翘起嘴巴说：“算你有眼光。”
    手肘抵住门，他热情招呼：“快进来……咦，你也在。”
    饮水机前，颀长的身影仰头在喝水，汗水舔一舐着他吞咽的喉结和胸膛，留下涩气的湿迹，简直像某种暗示。
    “女孩子来了，快穿好衣服。”一件T恤粗鲁地飞到他头上。
    “你没有敲门。”
    原仁臣脾气很好地抓下来。
    “所以为什么不去更衣室？阿臣……你放哪儿了？”
    在目光即将触碰的那一秒，她先撇开头。
    “是不是蓝色的那个文件夹？”
    “嗯，在你桌上。”
    冼惟峥便将人领到自己座位。
    余般若没动，看着凌乱的桌面。
    “稍等，有点乱。”迅速清理出一块空地，他客气地请她坐下，笔塞给她，反坐进对面的椅子里，双臂搁在椅背上，笑眯眯说，“填吧，填完就可以回去了……”
    
    “惟峥！惟峥，我模型出错了，快过来帮我看看——”隔壁传来的嚎叫声宛如索命。
    “阿臣，你去。”
    
    “我不叫‘惟峥’。” 
    “脑子不好为什么还要挑这么难的论文。”他抱怨着，抓了把短发，认命地起身，“啊，烦死了！”
    大大咧咧摔门而去的男生，丝毫没有意识到，留他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妥。
    原仁臣旁若无人，单手抓起后衣领，月兑掉了T恤，取出储物柜里的干净衬衣。肩胛骨随着他展臂的动作隆起山岳般的漂亮线条，块垒状腹肌，优美的力量感弧线在腹部淋漓尽致地往下。
    她猜他有轻微的洁癖，上次也是这样，穿过一次的衣服必须要换。
    如果冼惟峥在，一定能察觉不对劲。
    原仁臣是若有外人在，即便再酷热的盛夏，最后一粒纽扣也整整齐齐扣到脖子的人，而这种隐秘的熟稔，暧一昧得让人心中生鬼。
    她低唤：“会长。”
    是因为上过一次床的原因吗，如此随便地在她面前袒露身体。
    翻折袖子的人“嗯”了声。
    “这算公权私用吗？”
    领带在指间收窄，他浑然不在意被她看到了身体，语气平稳，“惟峥昨天看你的联络卡，被人调侃，玩闹时撕坏的。”
    她回味两秒，“听起来，原因在我。”
    “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后簇拥，阴翳落在她身上，就仿佛，他用影子，抱了她一下。
    搁下马克杯，他落座说：“我虽然是平庸的学长，是非还算分明。”   
    她莞尔，“会长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并非谦虚。”他反应敏捷地说，“我能有今天，得益于出生起点比别人高出许多，不是吗。”    
    原仁臣，不应该是这么坦诚的人。
    扣上笔帽，将填好的卡片交给他，她语气轻盈，“那，副会长是怎样的人呢？”
    “惟峥吗？”不清楚她的目的。
    少女指腹像柔软的振翅，短暂地擦过他手背。
    原仁臣顿了下，合拢文件夹，抬眼回答她说：“他喜欢玩游戏，但不是长久能维持热情的人。”   
    她假装听不出他的意有所指，笑笑起身，“适可而止是好事。”
    ……
    傍晚转阴，风酝酿秋意。律治将她送到市立医院，“我的号码记住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少年捞起膝头的绀色外套，让她穿上，“有事打我电话。”
    临下车又叫住她：“你知道的吧，无论如何，我都能接住你。”
    人生的某些时刻像一次下坠，但因为有他在，就没那么害怕了。
    罩在他的外套里，就像罩在他的保护壳里。
    少女弯起眉梢，“律治，我因为总是麻烦你而感到内疚，所以这次，我就不带你上去了。”    
    骊州人爱花，街头鲜花贩卖机随处可见，有英俊的男人站在地铁口，挑一束红玫瑰，去见所爱。
    女孩买了束康乃馨，见他还在那里，灿烂地挥手，“明天见。”
    ……
    「什么样的母亲，会给孩子取这种恶心的名字呢？」
    她往前走。
    很想知道。
第 8 章
将果篮和花束放到病人床头，她望向久未谋面的女人，艳光四射的美丽在枯萎被蚕食，露出颓败相。
    听到动静，假寐的人睁开眼。余般若俯身问她：“我买了饭，你要不要起来吃点？”
    “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女人支起身体。
    “要坐起来？”
    “嗯，你帮我把床头摇起来。”
    安顿好病人，她坐下，食不知味地塞了两口饭，今娴没说话，陌生地打量着她。
    探视时间，对床言语热闹，显出这头异常的冷清，她觉得尴尬，吃完出去扔垃圾，顺便透口气。
    二十六楼夜风猛烈，站在露台上的少女茕茕孑立，脑袋放空。
    “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吗？”会不会太直接了？
    “我想和妈妈待在一起。”要是她拒绝怎么办？
    “嗨？”有访客打破安静。
    她偏头，吊顶黯淡，穿灰绸衬衫的男人冲她一笑，“我看身影有点像，好久不见。”
    骚包的丝质衣服和这张脸似乎不太搭，应该更端庄些。她勾起嘴角，“是你啊，医生也来看医生吗？”
    “是啊，医生也会生病的。”五官普通但温文的男人抽出一烟，叼在嘴里问她，“你呢，来探病还是……”
    “看亲戚。”
    见到她身上的男士外套，他眯起眼，咬着过滤嘴的嗓音含糊，“谈恋爱了？”
    她摇头，面对不相关的陌生人，难得肯吐露心迹说：“医生，我时常觉得，我的男孩子不需要爱情这种锦上添花的东西。”
    “可爱情对男人本来就是锦上添花，名啊权啊还有利益，才是立身根本。”他残酷。
    “好的，我明白你单身的原因了。”
    “喂！”
    两人相视而笑。
    “你要小心一点。”医生取下嘴里的烟，在指尖把玩着说，“我有个朋友也是这种类型的。”
    余般若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说，“然后？”
    “然后四十岁那年，他抛妻弃子，出家去了。”
    她趴到栏杆上，看远处灯火惺忪，轻耸肩膀笑道：“我的男孩子已经出过一次家了，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谢谢你医生，现在心情好多了。”
    双手抄进口袋，她准备回病房，“走了，你抽吧。”
    “可以加一下LINK吗？”他追问。
    “抱歉，”女孩一边推动玻璃门，余光瞄向他，“我对医生这种大叔型的没有兴趣。”
    他双脚跟上去，不放心地问：“那个，你用掉了吗？”
    余般若顿了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bye。”
    又向后摆手，“改天请你喝酒。”
    “我随时有空。”男人点了烟，冲她背影喊话，“别做傻事啊！”  
【Chapter.08.】
    今娴换了常服，见她进来直接吩咐：“今晚跟我回去吧，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
    她惊讶地看着地上的行李箱，“妈妈？”
    “前天那孩子气冲冲地闯进来，倒豆子似的都和我说了……你愿意的话，就搬过来，我那有房间。”
    余般若明显心动，“会不会麻烦你。”
    今娴嗤笑了声。
    “走了。”她命令女儿。
    收拾好物品，外面开始飘雨，不远处的黑色SUV停泊着一动不动。见到她们，后座门打开，“好了？回家吧。”
    今娴含笑对女儿说：“这孩子不错，以后记得还人家的恩。”
    “他一直很好。”女孩麻利地抖开床单，铺平，和母亲闲话家常，“大家说律治哥话少，看起来不好惹，一言不合随时准备出鞘的样子，但他长得好，为人又慷慨仗义，所以就有了‘抱剑’的绰号……”
    最是温柔无坚不摧。
   她忘乎所以道：“之前有个女生和周家的孩子谈恋爱，结果肚子大了，被校方劝退，律治就带着他们班里的男生闯进学生会，把他揪出来揍了一顿。”
    不玩浪费时间的阴谋诡计，直接碾过你的“尸体”。
    不过周父亦有身份，除了打周子琛一顿，也无计可施。
    她将母亲扶上床，“律治哥身上有磁场。”
    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小公子，没有半点骄矜，只有顶天立地的温柔坦荡。
    “般若也喜欢他。” 
    嗯，余般若下意识点头，然后怔住，“诶？”   
    今娴笑笑，“武吉绪养大的，她带大的那几个孩子都不错。”
    女孩认同，“确实。”
    她的时间不多了，于是做母亲的提点女儿说：“这样的人，心里恐怕装不下多少情爱，不如做朋友。”
    “我没空想这些……妈妈，王妃死了，武家以后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男人争权夺利，死掉的总是女人。” 
    骊州之于莱国的意义，相当于伦敦之于英国，纽约之于美国。如果首都尚衍是大脑，骊州的世深摩好比心脏，三千繁华尽驻。
    强盛的经济活力流经此地，运输港，金融、博一彩和旅游业均十分繁荣，贫富两极分化也日趋严重，经济命脉掌控在几个大家族手里，矛盾不断。
    “衣服带够了吗？卡你拿着，自己去买点日用品。”
    “不用，我有。”
    ……
    “月亮，手张开——”上完体育课，她刚想进楼，上空传来一声呼唤。
    她信任地摊开手，海盐味的奶糖跌入掌心，小鱼一样跳了跳。  
    她仰头笑，合拢掌心的方式像捕获一朵蒲公英，阳台上的少年也随之一笑。
    目睹的宿流问他：“女朋友？”
    “不是，我女儿。”少年吹灭半透明的泡泡，认真道。
    宿流噎了下，拱手作揖，“失敬了，原来是岳父吗？小婿这厢有礼了。”换来都律治的肘击，“滚！”
    “你有没有觉得，月亮越来越好看了？”
    宿流揉着腹部，“怎么老叫她‘月亮’？”
    「你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因为初次照面时，她系着一条银色的月光发带……”漂亮得像是将银河的光芒都汇聚在了她身上。
   “越暗越明亮吧，大概。”
    他有时喜欢看她的脸，思考上帝为什么把她挑出来，而她笑着说，掷骰子游戏时，他心里无端端地生出恐惧。
    “这个不重要，宿流，可以的话，平时帮我多看着她点儿，别让学生会那群牲口糟蹋了。”
    男孩郑重地拜托道：“他们专挑好的下嘴，我怕他们打歪主意，她最近有些倒霉……”苦恼地捏了下耳垂，他说：“就当宿溪那件事的报答吧。”
    宿溪就是因怀孕而退学的女生。
    “什么话！见外了。”宿流爽快，“我会留意的。”
    宿氏做安保生意的，为莱国许多大人物提供过保全服务。
    正说着，女孩子吮着奶糖上来了，眉眼俱是活泼的笑意，“律治。”
    周围一干人促狭地互使眼色，作鸟兽散。
    “等下放学送你回去。”长手长脚的少年曲肘搭着窗沿，招财猫一样冲她招了招手，“阿姨还好吗？”
    “好。”她纠结。
    “怎么了，说吧。”
    “我想回去拿点衣服……”她目前处境尴尬，又不愿和病人要钱，雁丘路家里很多名贵的衣服和鞋包没穿过几次，挂网上卖掉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一再麻烦他，她不好意思，“你方便陪我回趟雁丘路吗？”
    “行，小事。”他摘掉制服上的金属胸牌。
    “那放学后见。”
    说完她就离去，手腕却冷不丁被扯了把。
    没防备的少女趔趄着，一头扎进坚硬的胸膛，“……律治？”清爽的气息就像迷魂药，她红了脸。
    “等下，别动哦。”男孩霸道地攥住她双手，绕上自己腰际，另一只手环上她后背，像抱住人形玩偶那样，不由分说地紧拥着她，“等会儿。”
    “给你贴个标签，希望月亮顺利渡过这一年，暂时忍耐下，嗯？”亲昵的姿态，乍一眼就宛如错位的亲一吻。
    今天是草莓味的口香糖，声音使人发痒。
    女孩子鹿一样轻蹭他胸口，像是无声应答着。   
    少年低笑，“怎么在发抖？”带着逗弄之意，他朝红彤彤的可爱小耳朵吹了口气。
    犹如被拎住耳朵的兔子，她一动不动，在溺水般的晕眩中试着松懈绷紧的神经。
    没关系，是律治，对她很好的律治。
    手臂收紧，“律治。”
    他笑应：“嗯，在。”
   女孩发肤的香气，丝绒一样涌入肺腑，霸占他的感官，男孩无以名状地笑起来。
   都律治是那种，穿衣装扮如同沉闷的社畜，但什么话都能接，荤素不忌一如老司机，平日里又总是彬彬有礼地和女孩子保持着社交距离。
    是另一种纯真的性感，也很难不令她多想。
    “你笑什么？”她羞恼。
    “没什么，你别动。”
    琥珀色的暖阳中，高瘦的少年搂住娇小的女孩子，神色宠溺，所有人都看到了，包括从楼梯上来的A班的一群公子哥们。
    强壮和柔弱，少女温顺如白鸽，满头青丝如瀑，画面美好。
    周子琛瞧见了，舔舔嗜血的牙尖，兴奋道：“都律治有女人？哪个班的，长得怎么样？”
    向心力一样走在队伍中心的原仁臣，瞥见他乖戾的神色，突然出声了：“子琛。”   
    寡淡的，没有情绪的语调。
    冼惟峥不由侧目。    
    如果，周子琛也像他一样，从小和原仁臣一起长大，对他的情绪变化了解的话，那么，此刻周子琛就该明白，这是原仁臣不高兴的预兆。
    众所周知，学生会长脾气温和，一群二世祖常在他面前开玩笑，互递手机，看INS上的比基尼美女，聊桃色绯闻，偶尔原仁臣打一下圆场，如同平易近人的老朋友。
    但，若有人盯着原仁臣的眼睛瞧上那么一会儿的话，就会发现，它是冷的。
    如同玉石，触手温润，实则质地坚硬。
    “子琛。”
    周子琛陡然想起了，不久前暴一毙的武王妃，还有据说和她情同姐妹，在葬礼上哭到昏厥的新任准王妃，但凡王储殿下一出现，原氏每每避之唯恐不及，武王妃因而对她十分信任，逢人必夸。
    越想得到什么，越是假装不在意，然后趁其不备扑上去，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
    一招毙命。
    典型的原氏作风。
    骨子里的觊觎和狩猎本能。
    ……
    对这个家族略知一二的周子琛，在原仁臣得不到回应，而将目光再次投向自己时，立即谨慎地附和：“怎么了？”
    “别打她的主意。”
    周子琛敏感地嗅到一丝不对劲。
第 9 章
【Chapter.09.】
    “我把都律治调到B班，你们的恩怨已经了结，别去找他的麻烦。”原仁臣大跨步往前。
    “啊……行啊，只要她别和都律治扯上关系。”周子琛吊儿郎当。 
    “需要我重复？”
    原仁臣忽然顿步，盯住他眼睛，一丝疑惑，“我是，对你太好了吗？”
    一群平均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的男生见风使舵，压迫感极强地围上来，撕开虚伪的和平，展现出强烈的攻击性。
    妈的，一群鬣狗走狗！周子琛后颈冷汗直冒。
    和冼惟峥一样，他不认为原仁臣会对同校的女生产生异性间的兴趣，一群爱慕虚荣的花痴，他妈的天天晒鱼子酱奢侈品。
    每次他都想说，你们拍出来的这些鱼子酱，看起来就像他妈的一坨黄澄澄的屎，像他妈的黑色呕吐物吐在了镶金的勺子上，原仁臣根本不爱吃鱼子酱你们他妈的到底有什么误会。
    ……
    他讪讪地，左右顾而言他：“怎么，有来头？” 
    “别管她什么来头。”原仁臣重新抬脚，一群人才像有了主心骨，继续移动。    
    “你实在憋得慌，不如去夜店花点钱。我替你们擦屁股擦累了，事不过三，再来一次，按校规直接作退学处理。”
    四周“吭哧吭哧”响起幸灾乐祸的窃笑声。
    周子琛皮厚无比，勾住边上的人，怂恿问：“惟峥有兴趣吗？一起啊。”
    冼惟峥丢开他，“滚！谁要和你一起玩女人，脏不脏，恶不恶心你？”
    “装什么比？开个玩笑而已，你有病？”
    将手里的篮球砸向他，冼惟峥像头暴躁的喷火龙，“周子琛，你也就一张脸能看，里面全烂了吧。”
    日！
   “冼惟峥，你去电一下吧！”神经病吧，反应这么大，日！
    周子琛将篮球挑上指尖，朝染着金发的高个美人咧咧嘴，“喂，Asa，你哥有没有嫩模介绍给我，学生妹好没劲。”
    一米七四的武莎，送他一个“王之蔑视”的眼角，懒得开口。
    妈的，周子琛拨动篮球，气笑了，“Asa将来帮我生个儿子吧……啊，对了，仁臣，你们什么时候和武家算账，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律治。”
    “嗯？”
    “他们走了。”
    “我知道。”
    女孩子柔若无骨的身体，抱起来像果汁软糖，吸“猫”吸上瘾的少年抚着顺滑的秀发，思绪游离。
    有点单薄，得吃点什么补补……现在补的话还来得及吗……唔，她现在还在长身体，应该可以的吧……女孩子几岁不再长高来着？
    “洗衣凝珠的味道很好闻。”是徘徊在三途川时闻到的温暖味道，能记一辈子。
    “嗯。”他随口应答着，“那再抱一会儿。”
    女孩子应该吃什么？木瓜，还是乌鸡汤来着，回家问问江姨好了。
    ……
    今娴住坟场，永定山，贫民区。
    豊河浩浩荡荡流经这里，贫民们的破烂江景房，去年由政府统一粉刷过，彩色拼图一样高高低低坐落在半山腰，风水极端诡异。
    有的升官发财死老婆，有的死老婆。
    周末，少年穿过蜂巢一样密集的房屋，爬上山。
第 10 章
【Chapter.10.】
    “论文写了什么？”
    《手把手教你做好一家企业》。    
    女孩羞惭，“阐述到小学水平的成年人都看懂，应该能过关吧。”
    “可以，问题不大。”
    她父亲余明生就是企业家，这题目没新意但讨巧，老师一般不会给高分，但深入浅出，言之有物，顺利过关很轻松。    
    厨房。
    男生杀鱼，穿卫衣的少女挥动打蛋器，两人商量着午饭的菜式。“我让家里的老师帮你补补课？”
    “暂时可以应付。”
    崇园实行双语教学，中一到中三是剑桥中级班，负责授课的教授皆名校毕业，毕业试题从剑桥大学出，虽然不颁发学位，但学生每周要写论文，要求严格，高中的高级班更甚。
    中三那年文凭考，拿到大莱最高中学奖的人是原仁臣。每三年颁发一次，只给最聪明的学生。
    为了将学生送入全球最好的名校，十年如一日的高强度教学，这些家境优越的孩子们得到的都是最好的资源。
    “律治，我去不了衍都大学。”母亲生病，无法远行。
    打蛋器的声音慢下来，“你想好去什么学校了吗？”
    “武家这一代有政治才能的不多，所以我和他们一样，想申请南加大。”
    “这样……”她意外，但想想他母亲武吉绪，和成长环境，又觉得顺理成章。
    男孩低头看她，“怎么这幅表情？”
    她摇头，转移话题，“一直嚼口香糖的话，脸颊不会变形吗？比如一边大，一边小？”
    “不会的。”他嘴边笑出了愉悦括弧。
    “真的？”
    “小时候亲戚都爱逗我玩，我一天笑到晚特别累。”他挖出鱼胆说，“但母亲教育我，笑是种礼节，笑代表你生活幸福，别人赏心悦目，办事就顺利。”
    “这样咬着糖，不至于看起来太敷衍，像冷笑……”他示范性露齿，“瞧，是不是自然多了？”
    颀长青葱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碎花围裙，明媚又可爱。她失笑，“是。”
    “月亮。”
    “嗯？”
    “下个月，我们‘殿下’的十八岁生日要到了，原家邀请了不少客人，晚宴结束后有舞会，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她一怔，“怎么……”之前不是让她远离那些人。
    “不想去吗？”
    “我没有邀请函。”
    “我有。”少年将鲫鱼冲洗干净，摆入盘中备用，擦干手说，“想带你去散散心。”
    “我缺个女伴，月亮帮我个忙？”他拄着膝盖，笑着拜托她说，“到时大家都会戴面具，你跟着我就行，会照看好你的。”
    “戴着面具的话，他要怎么挑选呢？”她聪慧，马上明白了舞会的性质。
    都律治乐不可支，说：“通常这种‘选妃’为目的的舞会，都有内定人选。月亮就做我的舞伴吧。”
    女孩可耻地动摇了，犹豫地张望了眼今娴房门。
    “别担心，到时我让江姨来照顾你妈妈一晚。”
    在突如其来的晕眩中，她忙闭眼撑住料理台，料理台开始旋转。
    “头晕？”
    “嗯，等下就好。”
    “我口袋里有糖，你自己拿。”
    糖含在嘴里，眼底是抱过一次的腰线，她轻轻将额头靠上去。
    都律治余光关注着她，“你确定只是低血糖吗，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律治为什么要管这种事呢？”
    拎着刀的少年，想了想说：“嗯……如果我善待你，你就可以慢慢地、从容地长大，少一点眼泪，多一点笑容。将来你长大了，就会成为向日葵一样的女孩子。善是有意义的吧，我想。”      
    我没有天父。
    不必再有。
    无须有。
    “你呢？”她问。
    “我吗，我俗气得很，喜欢赚钱，追逐名利，是不是很庸俗？”他坦白。
    “不会，很务实的愿望。”不如说他喜欢收获的过程，更贴切。
    男孩剁着肉，“所以别觉得有负担，有困难就开口，将来还我也一样，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好的。”
    头晕产生类似恋爱的幻觉，昏眩、微醺，光明正大地倚靠，有人遮风挡雨，像梦幻中的永无岛，暂时免于长大，无止境地接纳她的放肆，让她依凭，给濒死的人渡一口气，让渺小的幽魂得以存活，还能尝到一颗奶糖的甜，与咸。活着的滋味。
    拉拉他的衣摆，她问：“舞会，在什么时候？”
    将打成糊状的饭菜端给病人，三人坐到一起吃中饭。
    律治挑了块鱼肚给她，“这块刺少。”又尝了口鲜美的鸽子汤，给她盛了半碗，“我做的不合口味？”
    在殷殷期盼的目光下，她勉强喝了两口，微末的肉腥味冲进喉咙，她没能忍住，失态地推开椅子。
    听着厨房传来的痛苦干呕声，餐桌上的两人面面相觑。
    “她……”今娴毕竟年长，见过的龌龊也多，思索后明白过来，掐着筷子的手剧烈抖颤，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就不该把她生下来。”
    都律治沉默着移走鸽子汤。
    ……
    深夜，单人床，睡梦中的人辗转反侧，痉挛的手指揪住衣领，满头虚汗地猝然睁开眼。      
    天花板像四四方方的一口棺材，黑暗如水泥灌顶，她有太多死去的记忆。
第 11 章
    悚栗的手往枕头底下摸去，触到冰凉的质感，陀飞轮在幽夜中闪动着金属独有的光泽。
    “看，这表像不像你，一样被剥夺了表情，呵呵……”表，女表。
    长发遮住少女晦暗的神色，将表塞回枕下，她披衣下床，走进厨房，插上电饭煲。
    将长发拨到肩侧，胡乱吃了几口，火烧般的饥饿感才缓解。半碗饭很快见底，一扭头，今娴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无措地放下碗，“妈，我吵醒你了？”
    “怎么不把菜热一下？”
    “很快吃完了。”
    无言的停顿后，今娴问女儿：“你……有没有要告诉我的事情？”
    女孩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亲人，将她生下来就分离的亲生母亲，眼中茫然一片，“没有。”
    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谢谢你收留我。”只有这个。
    女人嘴唇干燥地翕合一下，最终驼着背，乏力地挪回房，“那你早点休息。”
    “嗯。”少女对着空气说，“妈妈晚安。”
【Chapter.11.】
    “喂——”
    正在查找护理资料的女生抬头，面前半透明的磨砂墙，她的影子浅淡地映在上面。
   “在这里，看上面，三楼，你往上看，对……嗨！”
    “……” 
    趴在三楼扶手上的男生，直视仰起来的白净脸蛋问：“要上来一起学习吗？”
    “……”女生低回头，面无表情继续翻网页。
    “喂，你怎么一个人？”
    “……”
    “都律治呢？”
    “……”
    “分手了？不会吧？”
    “……”
    “嗨，同学，回我句话。”
    “……”
    “对了，阿臣的生日快到了，我让他寄请柬给你，给点面子？”
    机房里，受到干扰的学生纷纷将谴责的目光转向罪魁祸首，发现是副会长后，又默契地视而不见，只悄悄将耳朵支棱起。
    少女忽而昂首，嫣然一笑，在他愣神之际，食指放在嘟起的嘴边，比了个“嘘”的姿势。
    他呆怔着，回味那个表情许久，才感到有趣般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完蛋了，阿臣，她像妖怪。”摄人心魄的。
    他趴在栏杆上，仿佛有根无形的尾巴在摇，“老子灵魂……啊不，老子DNA都动了。”
    原仁臣并不想理睬对面浮夸的自言自语。
    静音的手机在振，陌生的号码接着刚才的话题问她：我让阿臣邀请你，可以做我的舞伴吗？
    “阿臣。”冼惟峥回头，问好友，“不介意多送一张请柬吧？”   
    原仁臣手指在键盘上忙碌，僧侣般的短发，因为过分精致的长相，不自觉地散发出罂一粟般的致命气息，坐在阳光下如同水晶，有璀璨的强悍之感。
    “我回去看看，不一定有多余的。”男生凤眼瞥向楼下。
    最近她扎马尾，几簇碎发沐浴在鬓边，和之前的编发相比，显出几分潦草。
    金丝雀飞出笼子了么，他无甚表情地收回视线。
    如坐针毡的余般若，终于在他用亲昵的语气喊她“星星”时，忍无可忍地黑了脸。
    真不经逗。男孩直起身望着离去的背影，莞尔捋了把头发，“阿臣，这人好像有点难搞。”
    “容易的你不是说没感觉。”明明乐在其中。
    “如果我去找都律治麻烦，她会不会主动和我说话。”他瞎琢磨。
    原仁臣眼神古怪。
    “……你这一言难尽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原仁臣感觉匪夷所思地嫌弃说：“还没谈恋爱智商就直线下滑，你有变智障的趋势。”冼惟峥不可置信，“你长这样，为什么还要多出一张嘴。”
    “垃圾话是追不到女孩子的。”
    “呵呵，说得你有女朋友似的。”
    原仁臣终结幼稚的互嘲，“刚才怎么发现她的？” 
    “嗯？一眼就看到了啊。”
    ——所以，专心做事时，比较容易被发现吗？
    “阿臣，酒会你有邀请E班的人吗？”他旧话重提。
    “没有。”
    “多加一张请柬。”
    “可以。”举手之劳，他不至于那般小气。
    “我昨天早上看到她了。”冼惟峥抱住后脑勺，回忆说，“她一个人来的，有男朋友的话肯定会接送，所以我猜，都律治不是她的男朋友……”
    大男孩振奋地一跃而起，挥动手臂，“阿臣，我先走了，请柬的事别忘了，多谢。”
    敲上最后一个句号，原仁臣合上笔电，走到窗边向外俯视，惟峥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下，男生追上形单影只的女孩子，说了什么，将胆小的女孩逼得兔子似的逃得更快。
    余般若停下来，“有事？”
    “我也回教室。”冼惟峥差点撞到，故意中二逗她，“这条路我家造的，不行吗？”
    她“哈”了一声，转身加快步伐，男生长腿轻松尾随，两人宛如比赛竞走。
    “你书拿着不重吗？需不需要帮忙，走慢点，喂，有车——”想拉她的手落空。
    在她扭过头准备呵斥他时，守株待兔的指腹陷入一片柔软的陷阱。她双眼圆睁，拍掉他的手，“你几岁了？”
    还玩这种捉弄小女生的幼稚游戏。
    “三岁半？”
    “……”
    “咳。”他清清嗓子，“那个，我今晚能送你回家吗？”
    余般若露出奇怪的笑容，“副会长。”
    “叫我名字就可以。”高兴于她有了反应，男孩一脸灿烂。
    “好，冼惟峥，”抱着课本的女孩子，讨教问他，“陪你抽一支烟，能不能让彼此沉默下来，还是说，必须陪你睡一觉才可以？”   
    “诶？”
    她神色诚挚，他耳根微红，一时无法淡定，窘迫地张口，“我……不是……”
    “不就是见色起意吗？我可以配合，但有条件。”睡一觉而已，摆脱一个大麻烦，她不是不可以。
    居然认真的。
    他罕见地无措起来，眼神慌乱地飘了下，似乎，被讨厌了，可是——
    “为什么？”
    “其他的，我给不了，只有这个。”她不在乎。
    他舔了舔嘴唇，垂眼问她：“我……做朋友也不行吗？”旋即充满兴味地笑起来，“喂，你真的好奇怪。”
    “惟峥！”斜旁飞奔过来的宿流揽住他肩头，热情邀约，“过来打篮球啊，我们缺人。”
    “没兴趣。”
    “你玩得好，过来指点我们一下，来。”宿流冲旁边的崔忠恕使了个眼色。
    崔忠恕会意，用虎背熊腰的身体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
    图书馆三楼，瞧见这一幕的原仁臣，无声笑了。
    都律治是吗，还真是护食。
第 12 章
【Chapter.12.】
    甩掉粘人的狂蜂浪蝶，崔忠恕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是律治让我……我们……对了，你认识我吗？我叫崔忠恕。”
    “忠恕，律治之前提过。”余般若笑容真诚许多，“你们是好朋友，也是合作伙伴。”
    皮肤微黑的男生仓促地别开眼，“对……”
    她美丽，一笑便如珠玉在侧，憨厚的男生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皮。
    沉默显得尴尬，共同的朋友是很好的话题，于是他嘴里的话不停往外蹦：“律治不爱和女生玩，不过他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之前好像很少看到你？” 
    “嗯，之前不是很熟。”
    “律治……我嘴巴笨，说不好。”老实人干巴巴地罗织说辞，“但是又很有魅力……”
    古老的忠义，狡猾的似是而非，像活在水中的人，没形状，所以可以是任何形状。
    他咧咧嘴，“不过和他做朋友，至少不用担心背后被捅刀。”
    余般若笑，律治的确不会背后捅刀，他会正面捅。
    喧闹的篮球场。
    一个炫技般的 NO-LOOK PASS ，高速旋转的篮球凌厉地呼啸而过，宿流闪身，他背后的胖子却因为视野盲点遭了秧，惨叫着跌坐在地。
    “咚、咚、咚——”有节奏的声音像敲打在众人心上。
    桀骜的男生嚣张地环视全场，“看清楚了没？下次注意点，别挡着我的路。”
-----
    冼、武、金、夏、周……樱桃木桌边，青筋微浮的手持笔，锋凌的字迹一行行落款。
    写完几张重要的邀请函后，他想起惟峥的嘱托，捡起一张新的，摩挲片刻，才下笔。
    仿佛不太满意，男生抬手将恬润的楷书塞入碎纸机，只敲上一枚代表原氏的飞翼印章，按铃召来管家。
    将最后写完的请柬交给敲门进来的中年男人，原仁臣吩咐：“这份，送去雁丘路的余家。”
    管家帮他续了杯咖啡，躬身出去了。
    男生扣好袖扣，端起杯子，走到阳台上，原家开阔的花园内，他母亲夏丽缇在种滨梨花。
    颜色轻佻的艳丽花卉，刺多而且扎手，他不太喜欢，看多了也就能视若无睹。
    管家经过女主人身边，停了停，回答着什么，戴宽沿草帽的夏丽缇转向书房方向，跨出花圃，来到悬空的阳台底下。
    原仁臣将杯子放下。
    女人按住遮阳帽，笑盈盈问：“阿臣，明天陪我去教堂做礼拜？”
    穿衬衫黑马甲的美少年应声：“好的，母亲。”
    他和夏丽缇不同，他口味偏酸，喜好素雅、不喧宾夺主的花卉；夏丽缇喜甜，钟爱一切热烈又浮夸的颜色；夏丽缇信仰基督教，原仁臣只相信自己。
    因而可能不太像一家人。
    ……
自穹顶飘坠的晨光，柔软如天使羽翼。
    光柱中的信徒们皆一脸虔诚，然而数千年来人类又源源不断地缔造着罪恶，没有任何悔改或进步。
    是否创世的神，是恶神。
    被光偏爱的漂亮少年，随众人合起眼帘。既不祈祷，也不告解。
    “丽缇，你儿子醒过来了吗？”
    “没有，还是老样子。”
    “可怜的孩子，会好起来的。”
    ……
    结束寒暄，戴软呢帽的女人挽住儿子胳膊，“老魏的儿子发达了，在雁丘路买了co-op公寓。”
    买合作公寓过程繁琐，必须全款，需要资产审核和面试，买主必须完完整整地交代自己和家人情况，包括背景教育、履历，现金流和财务状况等等……最终，由该公寓的管理委员会决定买主是否有资格入住，意即，只有同等阶层的精英才配成为co-op公寓的业主。   
    她像是随口提道：“余家，我记得房地产生意似乎做得不错的，好像也住那边。”
    西装革履的黑衣少年微笑起来，“难为母亲记得这种小人物。”
    夏丽缇一脸温柔地看着儿子，“阿臣什么时候认识这种小人物的？”
    少年语调平淡，“惟峥替朋友要的，顺水人情，多送了一张。”
    夏丽缇表情愈发柔和了，生怕儿子误入歧途似的，劝诫说：“有些爱钻营的商人到处攀关系，结交了也没有任何帮助，纯属浪费时间。”
    原仁臣不置可否地弯起唇角，“您说的是。”
    那边的永定山风和日丽。
    阳台上，女孩和母亲像两棵多肉，沐浴着晨光，豊河从远处绕过永定山，自西向东灌入鹦鹉海，水鸟凌波飞行。
    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少女曾站在山脚下注目，对岸的世深摩在珍珠色的光带中，美得如梦似幻。
    而永定山，雨水从爪牙般裸露在外的钢筋滴落，宛如成群结队淌着口水的怪物。   
    永定山的事出自王室，还是原氏的手笔？她问父亲。
    余明生灌下一口酒，反问她，重要吗，肮脏的心眼和肮脏的屁一眼的区别。
    ……
    “你舅舅寿辰快到了，般若想去吗？”今娴打断她。
    她想起来，求证问母亲：“外婆说，舅舅借了你的钱还没还？”
    化疗吃药需要大笔钱，她还是学生，没有收入，加上私校名目繁多的开销，日子变得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今娴冷笑，“他嫌我丢脸，恨不得我早点死，哪里记得他借过钱。”
    她掐住女儿掌心，凶狠道：“你记住，男人都是没有良心的豺狼虎豹，他们是天生的狩猎者，别轻信甜言蜜语，都是陷阱，特别是那些漂亮的男人。”
    “你不该生下来的，你该泡在福尔马林里……”女人呓语。
    少女的红唇，诡谲地翘起，“妈妈，是想起什么了吗？”
-----
    当原仁臣为母亲撑开蕾丝遮阳伞时，浮现在他脑内的少女正奔波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戴白手套的司机为母子俩打开车门，黑色轿车越过蹒跚的公交车。
    “……靶向药副作用比较大，她基因目前没有变异，不建议多吃。”医生一边龙飞凤舞地写着病历，一边给出专业解答，“我还是建议她来医院化疗比较好。”
    出了诊室，她去自助缴费机交钱，上午的医院像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没有人是笑着进来的，偏偏他赏心悦目得过分。
    她下意识打算回避，原仁臣已经看到她了。没有停顿，丰神俊朗的少年阔步行至她面前，“生病了？”
    她礼貌颔首，“我母亲。”
    “别站在这里，快点走开。”他驱赶。
    她像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人踢了一脚，犯愣地瞧着他，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快点走。”他坚毅的脸上，是冷漠到不近人情的神色。
    “阿臣？”
    “走。”绷紧的下颚和皱起的眉宇，也都像在诉说着厌恶。
第 13 章
【Chapter.13.01.】
    不懂他变脸的原因，女孩歉然一笑，听话地抱着病历走开。
    女人柔媚的腰肢靠过来，越过儿子肩膀，只瞄到一点背影，“怎么了，认识？”
    原仁臣收敛表情，“嗯，同学……母亲考虑过给弟弟转院吗？”
    回到拥挤的街头，公汽站背面一张“待遇从优”的招聘广告，让她瞬间将刚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
    戴金链子的老板一脸精明，望着细胳膊细腿的女孩子，乐了，“不是，姑娘，我招全职呢，你一个学生哪来的时间打工，服务行业很辛苦的。”
    “我学东西快，特别能吃苦。”她努力推销自己，“真的，您可以先试用几天。”
    老板头摇得像拨浪鼓，“没经验，学生妹……家里缺钱啊？”
    “嗯，妈妈肿瘤晚期，家里没有收入。” 
    中年男人沉默地点了根烟，依旧拒绝，“姑娘，我开店挣钱的，不是做慈善的，你去别家问问吧。”
    她沮丧地道谢离去。
    满地金灿灿的银杏落叶，她头疼地叹气，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一辆红色机车咆哮驶过，红灯前发出一声尖利的急刹车，骑手对着后视镜打量自己，镜子反射出眼熟的燕麦色外套，脸是他见过的脸，周子琛顿时血液沸腾。
   机车在尖叫声中冲上人行道，甩开两条腿奔向她的周子琛，兴奋得像条猎犬。
    “是你啊。”他说。
    弱质纤纤的少女站在明丽的银杏树下，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瞌睡来了递枕头，真是，太好了。
    周子琛大马金刀踩上栏杆，截断她的去路，面带煞气问：“都律治呢？”
    “你一个人？”他环顾四周，掐着嗓子笑嘻嘻问，“律治哥哥不在吗？”
    像只聒噪的乌鸦。
    “周子琛，你想吃火锅吗？”
    “怎么，你要请我吃火锅？”
    “嗯，快中午了，你饿不饿？”她多情的眼尾，像一弯锋利的钩子，“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呼——”
    周子琛……委实有些倒胃口。
    豪华的偌大包厢内，进食声响亮，乍听还挺有节奏——猪吗？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声：“你怎么不吃？”
    他拆开烟盒，“你真是都律治的女朋友？” 
    “律治的爸妈是我们公寓管理委员会的，算认识，平时比较照顾我。”她边吃，含糊其词说，“他只承认我们是普通朋友关系，感情的事，又不好强迫他。”
    周子琛阴阳怪气，“那他抱你？”
    “给你看的呀，要是你敢打我主意……”她笑得像朵绚丽的毒蘑菇，“不就有借口再揍你一顿了吗？说起宿溪，他现在还忿忿不平呢。”
    “哦，他暗恋宿溪吧，可惜宿溪喜欢我。”
    她用筷子捞粉丝，粉丝太滑，又溜进锅中，油星四溅。
    妈的！周子琛满脸嫌恶。
    “都家有钱，我也想和有钱人交往，可律治好像对我没这个意思。”她舔舔筷子，不死心地继续又搅又拌。
    日！不会用勺子吗？周子琛躲开溅出来的汤汁，试探问：“你住哪儿的？”
    终于成功捞起几根粉丝，她答说：“永定山。”
    “贫民窟啊，怎么进崇园的？”
    “我爸有钱，我妈年纪大了，被他扔到了永定山。”她半真半假。
    夹起一片里脊肉，讨好地放进他碗里，她谄媚，“你怎么不吃？是不是太辣了？”   
    周子琛盯住那双油腻的筷子，一脸反胃。   
    脉脉直视他的少女说：“我啊，其实挺羡慕宿溪的呢，孩子如果生下来，跟了周家姓，赡养费应该够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吧，宿溪太傻了，好可惜。”
    周子琛呆了几秒。
    鸳鸯锅“咕噜”作响，猩红的嘴唇，沸腾的汤锅扭曲倒映在女孩欲一望满溢的眼中，有泥沼般的诡丽糜烂感。
    像经验老到的猎人，她露出一口森白的贝齿，周子琛成功将它解读为：贪婪。
    老板端着水果盘进来时，包厢内杯盏狼藉，门口的姑娘低头捂着脸，肩头轻轻耸动。
    “哎，他人呢？” 难得小纨绔肯赏脸光顾他的店，务必伺候舒坦了。
    中年男人疑惑地走过去，放下果盘，“怎么了？吵架了？哎姑娘，你别哭啊，怎么了这是？”
    女孩揩去生理性的泪水，笑容从指缝间淌下来。
    她咬唇憋笑道：“对不起啊老板，我朋友有点急事，他先走了。”
    没想到跋扈的花花公子这么不经吓，恶心他一下，他扭头逃得飞快。   
    “我姓杨，叫我老杨就行。”谈妥工钱，中年男人态度和蔼，“周末记得过来培训，有空叫你朋友过来玩啊，我给你们打折。”
    余般若笑应了。
    做兼一职杯水车薪，仓促之下也没有合适的工作让她挑挑练练，但至少，把自己一日三餐解决了。   
【Chapter.13.02.】
    中午，律治照例来找她吃饭。
    娇小的女孩不起眼地混迹在男生堆中，青春期的男生们说着说着，冷不丁又讲起有色笑话，边上少年敏捷地捂住她耳朵。
    余般若无语望天。
    都律治弯腰征求意见：“去五楼好不好，今天有吉露果子冻。”
    三楼到五楼是更贵更精致的西餐厅，平时一个人的话，她都在底层用餐。
    刚走进大厅，耳尖的周子琛一把拍住电梯门，“哟！”
    吵吵闹闹的队伍霎时落针可闻。
    电梯内，A班的精英们站在冰凉的金属反光中，或高傲，或冷漠地望向门外，气势十足。
    有人出声呵斥：“走啦！周子琛你个傻吊，还不快点关门。”
    周子琛充耳不闻，挑衅地抬起下巴，“进来啊，怕我？不是吧不是吧。” 
    原仁臣一副斯文的无边框眼镜，单手抄兜站在门边，平淡地和领头的少年错开目光。
    都律治一马当先，鱼贯而入的男生们将宽敞的电梯挤得满满当当，而淹没在中间的纤细身影，便水落石出般，暴露在了众人眼底。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她，挤眉弄眼地互使眼色。
    ——什么情况，这谁？
    ——我他妈怎么知道。
    ——都律治的小挂件，你们忘了吗？
    电梯门合拢，又缓缓打开，迟疑间，她对上门边原仁臣催促的眼神。
    “般若。”律治叫她。
   周子琛鼻腔喷出一声讥讽的气音。
    等她跨入，原仁臣松开按键，挂着巴比松油画的电梯满载升起。
    无人欣赏油画，展现在眼前的是少女流畅如音符的优美肩线，瓷白的粉颈，单薄得似乎只要轻轻推她一把，她就会跪服在脚下。
    有人咽了咽口水，暧一昧的响声引发雄性们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声。
    她一动，手腕随即被圈住，都律将她塞到自己身后，“站这。”
    宽宽的背如同一面盾，替她挡住了或明或暗的滚烫视线。
    周子琛吹长哨，“美女，有男朋友了吗？”  
   余般若貌似腼腆地笑了下。
    一直用余光悄悄观察她的冼惟峥，烦躁地扯了下领带。
    当雄性中出现一位女性，尤其是美丽的女性，氛围绝然是不同的，仿佛每个毛孔和感知都被放大了，少女恬静的侧脸，卷翘的睫毛，都像电波的无形信号，干扰着神智。
    在她回视过来的那一秒，心虚的男生攥紧手机，装模作样地划两下，又眼神放空地定格。
    原仁臣察觉他的小动作，心下好笑。
    而名唤般若，琉璃一样通透安静的女孩，只是注视着眼前，少年书页般舒展的肩胛骨，没有动。
    她望着律治，三千不乱。
    乱的是别人。
    原仁臣敏感地捕捉到一缕淡香，宛如轻声细语的体香。
    他想起母亲梳妆台上一瓶“水中影”的香水，水仙般的命名，清新植物调，前味却凶悍生猛，令人头脑发晕。
    “喂……”
    此刻密闭的空间，那个淡薄得像影子般，快要消失的少女才是名副其实的——
   “谢谢你的火锅。”    
    水中影。
   “老实说你这么主动我有些意外……”
    一个虚幻而美好的假象。
   “下次有空我们再一起吃饭？”
    在他对她还有着深深误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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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嫌火上浇油还不够，周子琛频频用眼神挑逗她。
    内涵丰富的话语，令人浮想联翩的表情，这点小儿科的挑拨离间不至于让她动怒，但……她看向律治。
    一群人也齐刷刷望向都律治头顶——啧啧，好绿哦。
    连一直不动如山的原仁臣，也不禁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起之前，自己还警告过周子琛“别打她主意”，男生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
    周子琛的花花肠子，大家都清楚。
    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还凑过去，她得烂成什么样。
第 14 章
【Chapter.14.01.】
   “可怜。”    
    火辣辣的视线聚集在她脸上。
    “什么意思？”周子琛牙根发痒，噬人的表情“你他妈笑什么？”
    可怜。
    为了在盘根错节的州府坐稳协理之位，被自己的父亲养废了当成污点和把柄一样塞到原氏手里做投名状，这辈子只能乖乖做他的废物和纨绔，一辈子跟在原仁臣后面做原家的一条狗，让他往东，就不能往西，让他吠，就不能沉默，让他跪，他就是残废……真的，好可怜。
    “问你呢。” 
    余般若死死按住都律治的手，笑盈盈说：“我又不是你妈，儿子叫我必须得应声。”
    “噗！”
    “你他妈——”
    明艳的少女一笑生辉，狭小的空间火花四溅，冼惟峥忍无可忍喝止被激怒的猎狗：“周子琛你他妈有完没完……”
    “叮。”幸好电梯到了，避免了一场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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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锅？”靠窗的座位上，都律治不解问，“你什么时候和周子琛一起吃火锅了？”
    女孩咽下嘴里的杏鲍菇红薯泥，“上周末。”
    都律治停下刀叉，“我之前和你怎么说的。”
    “正好街上遇到了，大概以为我们在交往……也没发生什么。”
    都律治眉间浮现不悦的褶皱，“有一就有二，下次他得寸进尺，再约你出去，你若拒绝就是得罪人。”
    余般若轻戳着香薄荷小扁豆圆面包，说起了不相干的人：“律治，你说，宿溪家里又不缺钱，性格庄重，脑袋还聪明，她为什么愿意和周子琛这种玩咖在一起呢？”
    男生握叉的手一滞。
    “听说他们两情相悦，她看中周子琛什么呢，除了钱，肯定有别的打动过她的吧。如果宿溪突然意外身亡，我反而比较担心，但周子琛……” 
    少女瞳仁里迷雾凝聚，“没听说他有奇怪的癖好，性格的确挺混账，但应该不至于对我用强，所以……就是……这么想的……”在男生愈渐阴沉的面色中，她声音呐呐地弱下去。
    “不要侥幸，周子琛或许不爱强迫女孩子，但时不时来找茬，谁敢保证没有意外？”
    都律治叹气，“与宿溪无关，他的人生太苍白了，和不同的女生交往才能获得一点新鲜感，宿溪再聪明，感情上难免一叶障目。你听懂我在说什么吗？周子琛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空了，在权力面前‘消失’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世深摩的市长是怎么来的，妥协下的畸形产物。
    永定山事件后，王室借机从原家收回了最高荣誉的“世嘉勋章”，并通过决议罢免了原氏在骊州的一切军衔和军队指挥权。
    议会马不停蹄选出的新任州长即刻飞往骊州，准备大展拳脚接受前所未有的职业挑战。
    两个月后，某家五星级酒店晒出一叠账单，并表示：感谢惠顾，记得付钱？
    第二任，桃色丑闻，在任半年。
    第三任，收回贿赂，三个月。
    第四任，殴打下属。
    第五任打亲民牌，拒绝了清场的提议，落地世深摩的海森机场后，黑衣壮汉负责开道。
    有个螃蟹一样的女人不长眼地挡在过道中间，被尽职的保镖轻轻推了一下——不巧，是个孕妇。
    臭鸡蛋送走第五任，骊州市的秘书办，公开在SNS上@宫正司：垃圾太多，处理不完，都往骊州扔了？    
    王室发言人宫正司，强硬回复：不比你们骊州的土匪窝。
    十字一出，顿时炸开了舆论的马蜂窝。
    原家，倒的确是靠战争掠夺发家的。
    当时莱国风雨飘摇，外有强敌环伺，王公们各为其政，骊州地理位置险要，原家大将军奉命退敌，一路将侵略者赶出了海外。十年征战，将军人困马乏，儿子还死得只剩下一个，王位的争夺也到了关键阶段，便决定明哲保身，直到衍都的亲王以大公之位相许，请他出兵援助。将军怕子孙平庸，糟践百姓，更不愿承担分裂国土的罪名，便约定世袭五代而止。
    有人言辞辛辣地回击：“我他妈都惊呆了！永定山的事情本来就是你们的错。你们口称人权的公平，你们做出来的事歹毒无耻。王位不稳的时候要别人断子绝孙地来帮你，现在稳了就嫌人家碍眼卸磨杀驴了？骊州是‘土匪窝’，你们的‘明日会’是什么啊？骊州的‘土匪窝’都进入威尔逊文明世界了，你们还停留在霍布斯邪恶世界呢！”
    当晚，骊州本地的LTV，毫无征兆地切掉了六点整的全国新闻播送，改放“土匪头子”，本该是他们公爵的男人，六点至八点，无限循环万人迷男人两小时。
    吃瓜群众余般若不得不感叹一句：LTV真会玩，原狩疆基因真好，对着这张脸两小时，也毫无腻味感。
    两个月后，周父，周轲作为世深摩协理市长在正式任命下来前，连夜搭乘私人飞机赶至骊州与州长会晤，天亮前他又匆匆回了衍都。
    没人知道原狩疆和他的市长说了什么，但之后，骊州总算平稳度过了动荡期。 
    “……这肉没有腥味，你试试。”少年打断她的思绪，“人私底下到底有多少面具，只有自己知道，人渣之所以是人渣，是因为他的恶意不需要逻辑，别那么自信。”
    他将刀柄举到眼前， “可能只是裙子短了那么一点点，他就有理由发作。”
    “你是想说‘发情’吧？”
    “别笑，这不好笑。”他老古板一样地教育她说，“女孩子的安全无论如何谨慎都不过分，别那么天真。”
    余般若乖乖切下一块牛排放入嘴中，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律治。”
    “怎么了？”
    “周子琛说你喜欢宿溪。”
    “他自己淫一荡，看谁都有一腿。”
    “哦。”
    “宿流喊我帮忙，我就去了，没特殊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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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那头响起同样的问句：“火锅？什么意思？”
    西兰花被银叉五马分尸，冼惟峥神情不善，“周子琛，我没失忆的话，阿臣之前让你别勾搭同校的女生，否则直接滚蛋。”
    同桌的几人面面相觑，聪明地没有作声。
    冼氏若认莱国第二富，没人敢认第一，闲杂人等便学他们会长，事不关己地吃着午餐，作壁上观。
    “阿臣，你说过的吧？”战火烧过来。
    原仁臣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说过。”又叮嘱周子琛，“快毕业了，子琛你安分点。”
    周子琛不屑，“他妈的一个捞女，想钓凯子，惟峥你不要诽谤我，我挑剔得很，不是随随便便什么贱人野鸡都配让我上的。”
    他表情轻蔑地做了个挺胯的下流动作。
    周子琛的结论和原仁臣差不多，爱慕虚荣。
    难听又刺耳。
    隔着碗甜菜根沙拉，冼惟峥嘲讽，“她请你吃火锅？周子琛，你是不是以为每个女的都想上赶着倒贴你？你算老几，她就算喜欢阿臣也没可能喜欢你。”
    原仁臣：“……？”
    周子琛不甘示弱，“我说的是事实，你妒忌？还是吃醋？” 
    垂着眼的原仁臣心想，挺厉害的——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哪家店？”有人打圆场，“味道怎么样？”
    “万鼎红，新开的，在南灵路。”
    说起这个，周子琛扔掉餐巾，像看见蟑螂跑进了碗里那样，抱怨说：“喂，阿臣，我们学校混进了贫民窟的人，不觉得恶心吗？”
    学生会长的权力虽大，但原仁臣不可能巨细靡遗，事事过问，破产比比皆是，便没有细究他口中“贫民窟的人”指代谁，只敲打他说：“学校欢迎任何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
    “律治，你生气了吗？”出了餐厅，她小狗似的在他脚边撞来撞去。
    “还有瞒着我的事吗？” 
    半天没得到答复，他笑了，“还真有啊。”
    她心虚地抓抓耳垂，“那个，我找了份兼一职，火锅店服务员。”
    “你缺多少钱，我转给你。”
    “我做不到的，一次次摊开手和你要钱，你是我什么人呢。”怕上瘾，怕变成寄生虫，自食其力反而更轻松。
    他回避了后面的问题，说：“我不在乎。”金钱于他而言微不足道。
    “我在乎，‘君子求诸己’，律治不相信我能养活自己吗？”
    “我信，不过……”男孩的掌心罩住她发顶，轻抚两下，“偶尔，也接纳下别人的善意吧。你还小，任性些。”
    她下蹲躲开犯规的手笑，“刚才是谁，让我别天真的呢。”
    “有我给你兜底，怕什么。”他笑吟吟地低头邀请她，“去图书馆？”
    她看到小小的自己，在他眼中，被接纳。女孩探出指尖——带我逃去别的星球吧。
    被他整个拉起、拖走，“走了——”
【chapter.14.02.】
    晚上，培训完到家。
    厨房里的人听到开门声，探头一看，“这么晚回来？”
    “外婆。”
    “饭吃了？”
    书包丢进沙发，她松松肩膀，“吃了。”
    老人揭开锅，拌两下面条，“你妈刚睡下，来点夜宵？”   
    祖孙俩吸溜着面条，女孩子低着脑袋问：“外婆，如果我回余家，妈妈会答应住院吗？” 
    “不是因为多你一张嘴吃饭，别乱想。阿娴像她父亲，你外公以前不也这样，病了不爱吃药，心情不好整天不吃一口饭，骨子里就是缺了点儿生存欲。”说起去世的老伴，老妇人劝慰孙女，“随她高兴吧。”
    余般若跟着父亲长大，生母这边关系疏远，所以才更担心自己成为负累。
    周六。
    喂病人吃完早餐，借口要补课，女生叮咛母亲：“我设置了快捷键，不舒服你就按‘1’，我马上赶回来……”
    “知道了。”今娴打断她，“行了，赶紧走。”
    她外婆也晃进来，“去吧，别迟到。”
    阳台上，今娴靠着沙发织毛衣。
    老人拎起喷壶，对着仙人掌喷了两下，“给般若的？从前你不关心，到了如今这光景，又何必留点什么，叫她往后睹物思人。”
    女人干柴似的手抖了一下。
    “阿娴问过她了吗？”老人背对女儿，侍弄着绿植，沙哑问，“这些年余家待她如何？”
   今娴面色惨淡，“谁让她不长眼，投到我肚子里。”
    “你可以弄死她。”
【chapter.14.03.】
    “姓余的是不是关系户啊，每次都比我们早走几分钟。”“肯定是！哎，你们看见她的包了吗？能抵我半年工资了……”
    新上岗的服务生们忙得不可开交，直到入夜，秋雨淅沥，酒足饭饱的客人陆续撑伞离去，才聚在一起闲话。
    餐饮店前的停车场，司机停稳车，出声提醒主人：“我们到了。”   
    “嗯。”他偏头。
    雨点亲一吻玻璃，仿似要青睐英俊的年轻脸庞。
    腕表指向晚间九点，司机悄然看了眼后视镜，或许在奇怪，连他也说不清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漫无目的等了十来分钟，他自失一笑，一句“回去吧”尚未出口，门口的身影让他瞬间改口：“等等。”
    雨帘似珠玉崩落。
    黯淡的夜，路灯下闪光的雨，盘着圆髻的少女，温柔得令人惆怅。
    视力绝佳的男生远眺着，她肩上一只Lindy包，手柄缠了条丝巾，脚上极为不相称地踩着塑胶凉拖，迷人的吉普赛风味。    
    他在车内清晰地点数着心跳，那边，她将昂贵的包包顶上脑袋，跑开了。
    嫉妒这些雨，肆无忌惮的蜂拥。
    他如梦初醒，“跟上她。”犹如幽灵，汽车一路尾随她，穿过雨声的海洋。戴头盔的少女冷冷瞥向后视镜，用力拧车把。
    “她超速了吧？”车内男生皱眉。
    “超了。”司机回答他，“这种小型电动摩托的时速规定不能超过二十五公里，不过限速设置很容易破解，高的时速可达一百多公里，非常危险。”   
    树荫下，灵活的身影时隐时现，好几次惊险地擦过车辆。
    男生掌心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脑内轮番上演各种惨烈车祸。
    “这是要上天啊。”
    去往永定山，熙攘的车辆逐渐分流，狭长的隔离岛边，轿车又故技重施地靠过来，反光膜幽黑，无法看到车内的情形。
    余般若左右环顾，确认安全后，无视红灯，一骑绝尘窜到了对面，瞬间呼啸而去。
    他瞠目。
    漫长的读秒中，司机继续犀利点评：“对了，他们还特别喜欢闯红灯，常常制造交通事故，少爷自己开车的话，最好离远些，当心被碰瓷。”   
    “……”
【chapter.14.04.】
    中午，阳光松软得像刚出炉的烤面包。
    她是和同学一起进来的，圆脸的矮个女生和她说着什么，聆听的少女脸上绽出蔷薇般的笑意。
    对面传来问话：“……这就是你拉我到一楼，像动物一样被人围观，并且坐在过道边吃灰尘的原因？”   
    他收回目光，“阿臣，你羡慕过什么人吗？”
    原仁臣停箸，“想说什么？”
    “从小，别人有的我都有，甚至更多，但现在我羡慕都律治。”他拿起餐盘，无情抛弃友人，“好了，你可以走了。”
    “……”
    “怎么就两个菜？”受到惊吓的土豆圆润地跌回碗中。
    冼惟峥按住胸前领带，拉开座椅。
    很大只的陌生人坐下后，无辜问道：“坐这里可以的吧？”
    “……”
    “都律治呢？”
    “在办公室，帮老师改卷子。
    英俊的五官舒展开，他笑起来，“还以为你不会理我呢。”
    她礼貌地扯扯嘴角，毕竟是副会长，她开罪不起。
    两人相对着吃了一会儿午餐，对面的视线，不加掩饰地热烈。
    少女郁金香般的脖颈微垂着，马尾搭在肩侧，好看而冷淡眉眼，像洋娃娃——成人玩的那种。
    “你家在多荷湾，怎么从永定山走？”
    余般若顿住。
    他毫无所觉地好心提醒说：“对了，下个月开始，本市全面开展整治交通违规现象，你去加个限速装置吧，免得被抓到，内部消息，千真万确。”
    她的身体是不合格的囚笼。
    “怎么了？” 
    “你跟踪我？” 
    哇，这眼神……
    男孩上半身前倾，低声恶劣道：“没人告诉过你，最好别用这种危险的眼神挑衅男人的吗？”肆无忌惮的，侵略感的荷尔蒙。
    哪怕是头野生动物，这距离也该呲牙咧嘴地露出牙龈、咆哮威慑对方早点滚蛋了。
    而像这种，皮毛油光水亮，威风凛凛的骄傲物种，不能指望对方主动退让。
    需要忍耐。
-----
    欣赏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他噙笑道：“在心里骂我呢。”
    “冼惟峥，你知不知道……”土豆被银勺碾成泥，茶瞳直视他，少女幽森道，“很多变态杀人狂魔都是从跟踪开始的。”
    茶褐这种颜色，可深可浅，胜过酩酊酒液，给人一种酝酿了许多秘密的、奇异的透明感。
    “你是……在害怕吗？”
    陷入恋慕的男性，像打开了某种开关，“别误会，我不是周子琛，热衷花艺，或者蹂一躏它们剪得乱七八糟……我没有恶意的。”
    摸摸后颈，他别扭地送出关心：“就是觉得骑车太快了，不安全。”
    太熟悉了。
    隐姓埋名的暗恋、无疾而终的心动，无法修辞的目光……那些想靠近某个人的谷欠望，都太熟悉了。
    口干舌燥，更开不了口斥责。
    她干脆眼不见为净地低头。
    他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公子哥，而她难以讨好的态度像是取悦了他。男生自说自话：“不知道今天的土豆味道怎么样？” 
    越位的叉子伸向她餐盘戳起一块土豆，迅速吃掉。
    “……”是人吗。
    余般若瞪他。
    这发烫、发亮的茶色椴蜜。
    “别这么看我，我会想入非非的。”笑眯眯的少年咽下食物，说，“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想要纠缠你……” 
    他起身，跑去重新买了份排骨年糕，硬塞给她，“别吃土豆了，给老子好好吃饭。”
    “……”
    “学长！”有女孩牵着同伴过来，打断僵持的两人，“可以坐这里吗？没空位了。”
    中学部的小女生，激动得像朝圣。
    冼氏作为伴生角色和利益共同体，向来和原家关系紧密。
    封建时期冼氏先祖曾为原氏奴仆，原氏武将世家，时不时冒出个情种，弄得子嗣单薄。当时冼氏先祖养马十分出色，原氏家主惜才，便提拔其做了马场管事，又因其兢兢业业，经商天赋了得，帮其脱了奴籍，又认下管事儿子作义子，冼氏一族由此兴旺。
    进入工业时代，火车头代替马车挺进莱国。
    原家的家主见到繁忙的港口，突然想做“会说话的小盒子”，冼氏便拿着钱远渡重洋，去学技术，回国后，原家出资、找银行担保，凭借着深厚的人脉和背景，顺利建成了莱国第一家半导体工厂。
   Kohl科尔生产的电器，耐用、费效比出色，迅速占领市场，成为家喻户晓的国民品牌。   
    近年，Kohl往互联网发展，成功抢下半壁江山，旗下著名的ANG科技公司开发出了 LINK 线上聊天 APP ，以及 TURNSOLE VLOG 等一系列社交软件，涉猎广泛。
    私校的女孩子大多开朗自信，想要拿下财阀二公子的不在少数。
   尽管不情愿被打扰，基本的礼仪教养冼惟峥还是有的。他勉为其难地颔首说：“坐吧。”
    女生麻雀一样，欢快道：“学长，你周末一般去哪里玩？求偶遇。”
    “宅着。”
    “……”
    余般若听他“哦哦啊啊”敷衍小女生的提问，回想起来，杨哆哆曾兴致勃勃地和她讨论过，会长和副会长，到底谁收到的表白更多。
    “你能想象，原仁臣对某个人专情专一吗？”
    不，她不能。
    “对吧？我也不能。看起来温和亲切，距离实则……”杨哆哆展开手臂，划一个圈，夸张地形容，“要按光年算哦。”
    “就住在神龛里好了嘛。” 
    余般若感觉有趣，笑起来问她：“副会长呢，人间富贵花？”  
    “哈，没错！”杨哆哆一推镜片，咋舌道，“你看到冼惟峥手上那块Greubal Forsey了吗？”
    全球限量十一枚的腕表，贵得引人侧目。
    余般若点点头，“七位数了吧。”
    “我们这种中产可能还会犹豫一下，对他们来说，跟买瓶水似的——”
    哆哆酷酷地垂下眼睑，模仿冼惟峥语气，“女人，老子富有四海，什么都不缺！”
    余般若配合地勾起她下巴，“啧，好大的口气，谁给你的勇气？”
    “莱元给我的勇气，三分之一的GDP贡献呢！”
    余般若捧腹大笑，“我知道，就算没有钱权的春一药，很多人还馋他的身子。”
    “这就是女生们最爱上体育课的原因，也太爱笑了吧他，容易给人错觉。”
    杨哆哆耸耸肩，怪道：“更奇怪的是，你和B班的都律治在一起，居然没被堵去厕所喝‘水’，堪称奇迹，要是换成原仁臣，绝对会被挫骨扬灰的。”她抱臂打了个寒颤。
    “肯定有人告白的吧。”没听说谁，因为喜欢原仁臣被霸凌了。
    “你忘记副会长发起的投票了？他们把跟踪狂开除了，其实，原仁臣平时也就和Asa多说几句，就算有人表白，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看她没明白，杨哆哆握住她肩膀，激动地摇晃道：“你想想Asa姓什么，如果Asa都没戏，其他人更加没可能了，不告白还有一丝做梦的可能性，告白了就都没有了啊喂！”
    Asa吗……她脑中浮现一颗女王般高昂的头颅。
    的确是和原仁臣旗鼓相当到了像是拿着相爱相杀剧本的天之骄女。
    一心二用的隐形少女将餐厅赠送的栗子挞，和桃色绯闻，一起吞吃干净。
    “学长，我可以叫你名字吗？”
    “不可以，我是前辈，礼貌点。”
    “仁臣学长的舞会，您也去的吧？”另一个女生帮忙解围。
    得到肯定的答复，女孩顿时满血复活，“酒会的面具由我堂姐的公司负责制作，我给学长定做一款，保证独一无二！”
    解锁手机相册，她得意地展示：“看——”
    黛色的罗刹，花丛中少女的脸……工艺繁复的面具释放出魔法般的视觉冲击。
    冼惟峥纡尊降贵地瞄了眼，“唔，还不错。”   
    比起刚才的伏低做小，这种高高在上骄矜，显然最适合他。
    端起餐盘和自己，她离开了热闹的餐厅。
【chapter.14.05.】   
    露天洗手池在常春藤茂盛的墙下，厨房种的罗甘莓快成熟了，有鸟儿被脚步声惊起，羽毛飘落在一双秀气的女鞋边。
     合拢掌心，纤薄的少女勾着腰，如丝鹭啄饮。
    “不说一声，就走开了吗？”有人低声问。
    眨掉睫毛上的水珠，金色胸章随着她扭头的动作，刺眼地在眼角跳动。
    澄净的水流从他指间淌落，为抚摩亲一吻他的指尖而前赴后继地坠落，晶莹地破碎。 
    拭掉唇边的水迹，拧上水阀，女生的黑色袢带鞋，踩断一根枯枝，走向他。
    午后微风涤荡如潮汐。
    “他在意，就一定能看到我，如果不，那我就不重要。”平视他的女孩说。
    眼前合身的白衬衣裹住健硕的身躯，漂亮到叫人虚妄丛生的一副躯壳，想必这精镂细刻的线条将烙印在许多人心上，被收藏，被珍爱，被温柔称颂。
    越过衣架般的宽肩，她笔直望进他眼中，原仁臣常给她一种感觉，禁欲的衍生词不是凛然，不是庄重。
    而是，勾引。
    所以格外想要冒犯一下，长成这幅高洁的样子。
    所以，会被挫骨扬灰是吗。她沉吟着，因为接下来的动作而心生犹豫，但四下无人的时机可遇不可求。
    他身边总是人太多。
   “在想什么？”他笑问望着自己出神的女孩子。
    声线温和磁性，就是这点温和，迫使她下了决定。    
    “您。”试一试，这个方法呢。
    于是，纤细的手腕没有预兆地伸向他，拉住他领带，拽向自己，少女踮起脚后跟，送上靡艳红唇。
第 15 章
    学生会男多女少，女生们通常负责在一群天之骄子起冲突时缓和气氛，不过效果如何要看小祖宗们的当天的心情如何。通常是不给的。一群人静了一瞬，看好戏的，揣测的深思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周子琛很随便了敷衍了一声，嘻嘻哈哈地不正经道，“都律治吗，我不动他。”两人停步对视，气氛骤然变得紧张。比周子琛高出半个头的会长有些嘲讽地笑，“不是输了吗。”他说的那次都律治闯进学生会将他揍成猪头的事，周子琛面皮抽动，这是他的耻辱，迟早会还回去的。不知道他女朋友是哪个班的，他想着，给她点颜色看看。花聪的女生一推镜片，赶紧打圆场，转移话题说：“对了，会长，成人礼的节目单我已经拟好了，放在你桌上，你有空看一看，我们好筹备起来了。”男生点头，“我等下看。”
    武莎也插嘴道：“周子琛你越来越像个搅屎棍了。”周子琛挑眉，不羁地反问，有我这么帅的搅屎棍吗？众人露出呕吐的表情，纷纷嘲他，“别自我感觉良好了。”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所以，你们是同学？”“嗯，认识好多年。”
    冬天草木衰败，汽车驶出繁华的城市，沿着岔路开往拍摄场地，路上两人聊着天，早晨七点，驶近山谷边缘地带，有薄薄的雾气在涌动，钟鹫有严重路痴，很快分不清东南西北，干脆转回头和余般若聊天，翻了翻手里的剧本，饶有兴味地问她，这剧本挺有意思的，是不是男人写的。他拿到剧本的第一眼，就被里面屁滚尿流一样的粗话和各种携带器官的血流成河的脏话吓了一跳，行文很野，甚至可以用粗鄙来形容，句式磅礴，大概只有身体倍儿棒的人才能写出这样有力量感的剧本。他脑袋里顿时冒出一个满脸络腮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周末扛着猎。枪去打猎，生命力旺盛的壮汉形象。不一定。余般若忍不住发笑说，这已经是我们删减后的效果，不然没法上映，可能要分级，不过身体好这点我认同。她似乎深有体会，减缓车速，继续说着，剧本是从一个主打女性文学上买到，价格很便宜，没有打听过作者性别，你有兴趣我帮你问一问。钟鹫失笑说你忘了我原本做什么的吗。十二年后的河野原，与过去似乎并无不同，晶莹的落雪柔情飘落，影视基地就在不远处，半个小时后他们准时抵达目的地，摄制组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小半个月。吃完中饭余般若突然想外出转转，钟鹫在车上小憩，瞧见了便悄悄尾随了过来。
    长身玉立的男性，一身褐色短打布衣，也掩不住风采夺目。“我和律治读中学时就认识了，上次还是他带我来的河野原。”她笑着说，“这里变化不大。”神庙不大，门敞开着，只有一个年老的僧人在那里扫地，两人布施完随意晃了一圈，路过一件件宝相庄严的神像，两人回头往外走。觑一眼她轻松的笑容，钟鹫脱而出，“我从前一直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可不天天在一起。”她自然明白钟鹫口里的人是谁，故意曲解。女人穿着长长的黑棉服毛领外套，低头时小巧的脸几乎埋没在衣领中。“大概，‘因为’和‘所以’不适用感情，哪里有那么多的理所当然，现在这样很好，我其实挺满意了。”她仰头，呼出一口蒙蒙热气，“功成名就，他很好，我也很好。”律治过得好，她就好。律治不好，她就送那个人下地狱。钟鹫看一眼她因为连轴转而少眠有些憔悴的侧脸，心说可你似乎不太快乐。
    回到片场，大家都吃完了午饭，道具师和美术指导在布置下午的场景，女主角少女时期的高玉玲披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见两人进门，挥手招呼，般若姐你们去哪里了？
    余般若笑，“在外面，你们都准备好了。“”好了，”高玉玲顽皮地揭开羽绒服，展现里面的清凉短打装扮，露脐装，“看。”苍白的女人顿时失笑，“那我们开始吧，争取今天早点收工，晚上天气预报说会暴雪。”“诶，骊州不是靠近港口吗——”高玉玲是纪市人，这是她在骊州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打气勇敢地月兑掉暖和的外套。演员和道具全部到位，场记打板，演对手戏的三人一秒沉淀表情，迅速入戏——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都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门。
    狗娘养的臭婊一子！伪君子！
    你们他妈的敢显显灵吗？！孬种！骗子！！
    铁锈味的咸腥液体，奔流涌出他的口鼻，拳脚陨石般砸下，黑色的脑袋以西瓜崩裂的形状重重摔到地上，扬起星星点点的红雨和尘土。
    无数金色小星星在眼前爆I炸，一个个扭曲的黑影在血液散发出的芬芳中，尖叫宛如狂欢。
    他蹬腿，他挥臂回击，他像虫子一样挣扎扭动。
    哭叫和求救统统被钢铁般的拳头堵回喉咙。铁拳捅进腹部，他凹陷得团棉花。
    人类有这么多的眼泪和鲜血。
    他蜷缩，他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头，他在苦苦哀求。
    上帝不喜欢贫民窟，祂不在这里，祂不在那里，祂不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贫民窟的臭虫倒在地上，肥硕的身躯像摊烂西瓜。
    繁星璀璨，盘踞在夜色中的勘那珈诺山像头静默的兽，垂立的峭壁如同交错犬牙，酷热和暴力喂饱它沉甸甸的胃囊。月华朦胧，轻烟般的阴翳笼罩着光线蒙昧的树林。
    藏起身影的女孩，轻轻眨动一下眼睛。
    掩映在罗望子树茂密枝桠间的二人，默默看着下面捣番茄的场景。
    “小八。”几缕灰影参差漏下，被呼唤的少年一动不动，几乎消融在夜色中。
    干瘦的身影像一具木乃伊，黑衣黑裤，四肢着地，以犬类的姿态蹲锯在树上，两手抓着枝干，长长的银色刘海覆眼。
    听见轻唤，他面无表情。
    少女肩头的乌鸦，朝她侧了侧头，雕塑般的美丽侧影倒映在那一片漆黑的小宇宙中。
    音源的主人悠闲地垂晃着一条细嫩的腿，单手撑住树干，另一只手放松地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她习以为常他的沉默，用只能以两人听清的音量说：“小八，我有时想，我们头顶的神明，有着怎样的心肠，如此喜欢考验祂的信徒。”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所以你让我平时多思考，逗祂笑，运气会变好。”少年有着一副与阴郁外形截然不同的清越嗓音，玉石相击般动听，“对不起，我还是不懂。”对不起，可我还是不懂你们人类迷宫般的狗屎脑袋。
    “啊……”
    爱胡诌的少女噎了下，心虚地抬手抓了抓脸，嘀咕道：“我说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不用记得这么清楚。”
    “……”
    良久，他喉头微动，“快死了。”
    “这一路我们一共用掉了多少子I弓单？”
    “一百零一发。”
    “救了几个？”
    “八个。”
    ——那么，这就是第九个了。
    生如草芥，九死一生。
    “九啊。”光影裁剪出少女半边俏丽的下巴，她沉吟稍许，“好数字呢。”
    两人心有灵犀，默然片刻后，少年征询她的意见：“我‘哒、哒哒’？”
    有些字眼他似乎说得并不利索，发音含糊，接近兽的咕哝。
    “唔，虽然不想节外生枝，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微弱的叹息声后，她轻声密语，“还是我‘咻咻咻’吧。”
    薄如蝉翼的小巧匕首，在女孩指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寒芒。看不清美丑的少年按住她的手，固执道：“哒哒。”话音刚落，一把小巧的手木仓，旋转着突兀出现在他的拇指上，不必瞄准器，黝黑的木仓洞没有任何迟滞，对准下面那些摇晃的脑袋，毫不犹豫地扣下扳I机。尖啸的子弓单，迫不及待冲出木仓膛，渴饮地钻入人类脆弱的肉身。一个，二个，三个……鲜血与子弓单齐飞，喷向空中，洒回地面。消，音器的嚣声掠过耳畔，鬓发轻拂，少女安坐在树丛中，树荫晃动，月光照亮少女英气的浓眉和半张沉静面容。
    一颗子弓单送走一个幽魂，Walther P99，你值得拥有。
    垂下手臂，少年将凶器别进后腰，“哒哒，完毕。”少女赞许地捏了捏他的耳垂。试图用笑容回应她的黑衣少年，只挤出一个僵硬的，嘴角歪斜的丑陋表情。
    赭石色的灯笼九分裤跃下树枝，灵敏落地，玉足绕过一地凌乱血红，走到失去知觉的两只番茄面前，俯身察看。
    目光扫过大的那只，她用无法辨认，但肯定没有丝毫愧疚和惋惜的语气，貌似遗憾地说：“唔？麻烦了，小八，看来只能送他一口棺材了。”
    转到小番茄面前。
    脚尖勾起小男生的下巴，左右偏了偏，打量几眼，“小番茄还活着。”就是，好脏，她有些犹豫地直起身。
    指针滴滴答答，迅疾地走，生命在流失，名叫小八的少年，神情匮乏地注视着纤细的背脊，没有出声。
    救不救，都是她的自由，他没有置喙的权利。
    琥珀色瞳仁瞧着趴在地上男孩，半晌，少女才纠结地开口，有些嫌弃地开口“快烂了……算了。”放着等下就凉了，于是她说：“小八，带回去，替他修修补补吧。”决定拯救的果农终于给出指示。
    地上半昏迷的烂番茄，恍惚间听到了木仓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眼皮抖动，痛到奄奄一息的神志，却只能让他看到一点近在咫尺的，白皙到圣洁的玲珑脚掌。
    得……得救了吗？他张了张嘴，一口血涌出，男孩无力地闭上双眼。
    凶手小八，右手拎着一双女式碎花人字拖，影子般无声尾随在她身后。
    深棕色的蓬松发旋，像一朵可爱的小蘑菇。
    黑衣少年盯着她，略微歪了歪头，正开着小差，裹着紫色碎花头巾的少女，伸手探向后方，不必回头，准确地一把攥住他的衣服下摆，“我们带的药应该够用吧？”
    “嗯……嗯、过期……”瘦削的银发少年说着，蛮横地拖起地上的人，粗鲁地丢到肩上，轻轻松松扛起他，失去知觉的伤残人士，脚尖无意识踢到了他的膝盖。
    主人的夹趾凉鞋被少年珍惜地夹到臂弯里，腾出手，有仇必报地捶了一下肩上的孱弱人类，“……”
    二人走下勘那珈诺山陡峭的阶梯，回寄宿的酒店。南美粗旷的土地上，热风炽烈地吹，少女惬意地背着手，悠悠吹响了口哨。
    她用海市蜃楼般的嗓音，轻哼着古老东方的民谣小调，夜色游过贫民窟，温柔的曲调盘旋着生长。
    少年无声摇晃，乌鸦高高掠向天际。
    它没有影子。
    一个长镜头结束，钟鹫绕到监视器后面，站在她身边一起看回放，高玉玲今年十八，女团选秀出道，有些人只能靠脸做一辈子网红和模特，漂亮是漂亮，只是脸部没有深度，高玉玲是属于老天赏饭吃，虽然年轻却长着一张天生的高级电影脸，透过镜头能看到到眼睛里的故事，余般若十分满意。长镜头最后缓缓转向一无所有的天花板，定格十秒后结束，美术指导房道突然走到她身边，说有个小演员突然摔了一跤，脚崴了肿得厉害可能要去送医院，余般若摘掉耳机回头，那你们赶紧去吧。剧组每天的意外状况层出不穷，她有些头疼，每个孩子都是家人的心头宝，不知道家长会不会过来闹饰演少女的新晋演员高玉玲跳到余般若身边，导演没问题，一条过了，好了就写到这里从这开始到后面都是房到张了这章也是前面都是我写的，从这开始后面的来自童话寓言非作者所写，看看能不能攒到一百个收藏攒到了换回正文攒不到就坑掉也不可惜，今天的拍摄任务还算轻松，傍晚收工回市区居住的酒店，路过一个公汽站点，嘈杂的喧闹声一直飘进车窗内，副驾上戴着墨镜的人扭头去看，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小男生在那边拉拉扯扯。中年男人洪亮的嗓门宛如锣鼓，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你穷你就可以偷东西啦还偷得这么理直气壮，哟哟哟瞧瞧你手里拿的什么，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把手伸到别人口袋偷几块钱，你妈没教过你买东西要付钱，学校没教你们礼义廉耻吗，他说着就扬起拳头要打人，周围一群看客们嘈杂得像鸭子见状赶紧劝架，说算啦，人还小，可能大人没教好。看你西装革履的，也不差钱，不就偷了你五元吗，用得着这么较真吗？对啊，就当接济小孩子好了，老板你看看你穿得这么珠光宝气才偷你的嘛，财不露白有人调侃说，下次出门别戴金表了！你也有责任。男人和小孩你推我搡着，五颜六色的鞋子踩来采去场面混乱，警车的鸣笛和后面汽车的焦躁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余般若看了一会儿，问钟鹫：“人是因为穷，所以坏，还是因为坏，所以穷？”“穷山恶水出刁民，仓廪实而知礼节，山沟沟里蹲下就可以随地大小便，在城市是要被翻白眼的。人穷买不起廉耻，好吃懒做，不劳而获，挖空了心思偷别人的几块钱。”余般若扭头注视着窗外，说“难民太多了”。邻居锡国最近国内混乱，大莱国最近收留了一批蝗虫似的难民，到处吸血偷本地居民的财物，社会志安不太稳定，常有冲突，媒体批评议会和首相的智商是不是被外星人劫持了。绿灯亮灯，钟鹫启动汽车，路过一家是私房餐厅，他忽然说，上次我在这里看到你和代雀如。余般若愣住，好半天，才眨眨眼睛说，你帮我保密？他笑了笑，调侃她说，那要看你拿什么贿赂我了。余般若想了想，歪头想了想问他，那我请你吃饭吧。他一口答应了，欣然打着方向盘，拐向一条岔路，这就准备去了，“我知道一家日料店不错，等等，我问下店长还有没有空位，一般需要预约。”说着，他戴上蓝牙耳机，拨出电话。钟鹫非科班出身大学学的是计算机编程专业，毕业后做了一年多码农，冬天走到街头被星探挖掘到的。后来专访被问起出道的过程，他开玩笑说可能是自己穿着大衣走路的姿态太帅了惊艳了星探，虽然有点自恋，不过听到的人只会颔首表示认同，一米九的标准模特身材，一双鹤立鸡群的长腿完美的身材比例时让女粉们合不拢腿，性仁淡水风的长相却有行走的和荷尔蒙的称号。这次她用钟鹫，定妆照一官宣网络上争议很大，钟鹫黑历史不少，每拍一部片几乎都会和女主角传出日爱昧的绯闻，有些他痛快承认了，有些他闭口不谈，相同的是从来没有一段恋情维持能超过半年，因此受到不少诟病，这次他的粉丝和高玉玲的粉丝又因为番位问题在微。博上撕得热火朝天，隔三差五将两人强行送上热搜，当事人双方都没什么动静。于是便有高的粉丝侥幸问，这次应该不会有绯闻了吧。立即被人回复，呵呵我是舅舅的老粉了，你太天真了看着吧。求放过我们风铃啊舅舅，她还小不要冲她下手总有种你冲我来啊。钟鹫性格比较奇特，出道至今黑料不少，毁誉参半，余般若觉得他可能有自动干扰屏蔽的功能，好似完全不在意粉丝买不买单，电影拍不拍也随意，他早就打算好了，要那天糊了过气了就做回程序猿码农也不至于饿死，他有底气，做事向来有些不管不顾，社交账号被水军攻陷了就注册新的，偶尔转发剧组消息，倒把有些黑粉气得不气。不过特立独行的个性还是有不少吃他颜的死忠粉买账，越黑越红，已然挤身顶流。以下皆房到张非原创，乔治下达的指示如五雷轰顶，原仁臣的母亲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她忧伤地走回家，心想，儿子的婚事算是吹了，因为原家无法满足乔氏提出的要求。不料，当母亲将原狩疆的要求告诉原仁臣时，他反而不以为然，显得很轻松的样子。他跑到藏着女佣的房间，取出佣人的名字，那女佣出现了，问他有何吩咐，他命令女佣拿来四十盘上等珠宝，并带来四十个端盘子的仆人。佣人们当即按他的要求如数送到。母亲见了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原仁臣让母亲尽快将呈给下属。今娴住永定山，与繁华的世深摩仅一江之隔，古时曾是令小儿啼哭的战场。贫民窟和贫民窟也是有区别的，骊州贫民住的是破破烂烂的无敌江景房。老旧的筒子楼去年州府为百姓免费粉刷过，彩色拼图一样高高低低坐落在山上。周末上午，都律治拎着一堆礼盒和鱼蛋肉等去探望她，穿薄毛衣的余般若正在楼下骑车转圈圈。厨房内，男生手起刀落，熟练地杀鱼，刮曲鳞片，矮个子的女生站在他边上卖力地挥动打蛋器。两人商量好午饭的菜式，律治问她，我把课堂笔记带来了，课你还跟得上吗？有点吃力。缺课一周的人坦白道。他想起来说，下周我们崇园的‘太子殿下’的生日快到了，我想带你去参加生日宴会。余般若不解不是不让她接近学生会的人吗。带你去见识见识虚伪的贵族，和他们的奢靡生活。认真宰鱼的少年，碎刘海盖住一点眼帘，语气平淡，接近嘲讽。然后他说了一段往事。原夫人率领衣冠楚楚的仆人们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他们每人手里都捧着一盒盒珠宝。行人见状又是赞羡，又是惊异。但是，最感到惊愕不解的就是原狩疆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故意提出的苛刻要求竟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全部办到了。他看了看身边的下属，征求他的意见，那下属只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尽管首相很嫉恨原仁臣，但此时此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来阻碍他和余般若的婚事了。原狩疆也觉得无话可说，只好对原仁臣的母亲说，那好吧，我接受你的请求，准许我女儿和你儿子结婚。不过，在举行婚礼之前，我要见见你的儿子。母亲深表谢意，退出原氏宅邸，高高兴兴地奔回家中，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儿子。原仁臣听了，万分欣喜。他跑去取出神灯，唤出佣人，说：“听着，今日原狩疆宣我进宫。现在，我命你给我准备一间浴室，我要好好地洗个澡;再为我预备一套豪华衣裳，我要穿戴齐整进宫。”他的话音未落，那佣人立即将他驮到背上，腾空而去，不一会儿就把他带到一个由各色名贵大理石筑成的。华丽而设备齐全的浴室。原仁臣脱掉衣衫，痛痛快快地洗了起来，佣人在旁侍候。洗完，佣人拿来一套用珍珠点缀的华丽绸衣给他穿上。原仁臣又命佣人给他准备一匹高头大马。四十个奴仆和六个婢女，再准备四十盘珠宝和十袋金币。原仁臣跨上马，母亲坐上轿，队伍就出发了。走在原仁臣前面和后面的是四十个端着珠宝盘的奴仆。走在母亲轿旁的是那六个婢女。他们走在路上，人们纷纷拥上街头，挨挨挤挤地看热闹，不时地发出喝彩声和赞叹声。在人们的簇拥下，他们来到原氏宅邸，见文武百官早已迎候在宫门之外。他们一同来到御座前。原仁臣刚要跪下去吻地面，原狩疆一把抱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原仁臣谢过皇上，十分动情地说：“我将永远牢记皇上对我的这一切特殊礼遇，我一生一世都要做您的忠诚的仆人和孩子。”原狩疆对原仁臣如此知书达理甚为高兴，便亲切地与他畅谈起来。到了正午时分，原狩疆邀请他共进午餐。
于是，在属官的簇拥下，原狩疆携原仁臣步入金碧辉煌的餐厅。席间，就餐的人们亲切交谈，笑语声喧。原狩疆对原仁臣的才智，机敏。文雅和对世事的洞察力以及判断力大加赞赏。午餐后，原狩疆立即请来法官，为原仁臣和余般若写下了一诺千金的婚书。然后，原狩疆又吩咐人准备婚礼，他征求原仁臣的意见，如果他同意的话，婚礼就在原氏宅邸举行。原仁臣说：“我希望皇上能允许我在您的宫前为余般若建造一座新宫殿。”原狩疆答应了。原仁臣见时间不早，便起身道别，带着随从返回家中。原仁臣一到家，就取出那盏神灯，擦拭一下，佣人出现。原仁臣对他说：“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在原氏宅邸前为我造一座盖世无比的宫殿。材料要选用纯蓝色的上等大理石。宫殿的最高层为一间大厅，四周开二十四扇窗和门。宫前要建造一座大花园，园内要有喷泉，名树花卉样样俱全。宫内的每个房间里，都要给我摆上各式考究家具。仆人和使女也要安排好。”佣人满口答应。当时，太阳已经落山，原仁臣回想着自己的经历，心里高兴异常。这一夜，他睡得很甜。清晨，他刚从美梦中醒来，佣人就出现在他的床前，报告说：“主人，宫殿已经建好。请您前去观看。”然后，佣人请原仁臣穿戴齐整，把他驮在背上，只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他带到一座巍峨无比的宫殿前。原仁臣惊呆了，这座宫殿的规模和装饰要比他所要求的还要壮观。豪华。他差点儿不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可耳边又分明传来佣人的声音，“主人，您还需要什么？”原仁臣如梦初醒，想了想说：“拿一块大地毯来，铺在原氏宅邸与这座宫殿之间。这样，就可以让余般若从她父王的宫殿里走到我的宫殿来。”佣人隐去又显现，一块绝好的地毯铺在两宫之间。佣人问：“主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原仁臣对他感激不尽。谢别佣人后，他回到家里，把神灯拿到新宫的一间屋子里藏好。然后，他到原氏宅邸里去邀请原狩疆参观他为余般若准备的新宫殿。这时，原狩疆和首相正站在原氏宅邸隔窗仰望原仁臣的新宫殿。他对原仁臣在一夜之间就建起这么一座巍峨辉煌的宫殿既惊羡又怀疑。那位首相呢，眼看小小的原仁臣把余般若从自己儿子怀中夺走做了驸马，心中早就恨极了。他看出了原狩疆的心事，乘机进言道：“皇上，毫无疑问，这家伙一定是个巫师。因为一个正常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夜之间就盖起这样一座宫殿。”没有人，出于关心问过余般若，他对你好吗？余般若在场时，甄母提点过都律治一次，用的是肯定句。同事间的攀比余般若懒得奉陪。如果妈妈在，她大概会问，一年，两年，三年，都律治不提结婚。余般若也不催，两人都仿佛忘了这回事。倒是都律治他妈妈问过，都律治用不急堵住了。私下里，他近乎诚恳地说，我想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等等吧，等我事业再上个台阶。其实余般若想说，我不在乎，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忍心他为难。他那么说，她也只好相信了。不信，又如何？想要幸福，就不能太过深究。但梦终究会醒来的。凌晨一点十分，余般若醒来，左半边的床空了。偶然或者第无数次。他小心翼翼地挪开熟睡中女人的手臂，轻手轻脚地爬起来，黑暗中绕开障碍物，躲进厕所，把自己的嗓音温柔地送到重洋万里所爱的女子耳边。余般若的脊梁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躺回去，床单的温度早已凉透，她双手交握于腹部，挺成一块僵尸的形状。以后还是不要抱着他的胳膊睡了吧，睡前也别喝那么多水，她迷迷糊糊地想到。朱自清背影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因为丧事，一半因为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再三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座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桔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桔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桔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桔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儿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第二天，男人果然有了黑眼圈。余般若盯着那两块深色的皮肤问自己，拆穿吗？男人在嘀嘀咕咕地抱怨，抱怨余般若把葱油饼做成了他讨厌的甜味。余般若歉意地笑笑，说，糖和盐长得很像，你等下，很快的。她站起来，把盘子里咬了一口的饼倒进厨房的垃圾桶又重做了一份咸的。原狩疆不以为然，说：“他能够送给我那么多任何一个王国的宝库都没有的珠宝，他在一夜之间盖起一座宫殿也不足为怪呀。”正在这时，原仁臣来了，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原仁臣邀请原狩疆参观新宫殿，原狩疆欣然答应了。一步出原氏宅邸大门，原狩疆立即被那华丽的天鹅绒地毯惊呆了。当他进入新宫时，又被那豪华的装饰所折服。他们登上顶层，进入那间拥有二十四扇门窗的大厅休息时，原狩疆对那里的建筑工艺更加赞不绝口。他们兴致勃勃地在那里聊天，直到正午。
第 16 章
在餐桌前，原狩疆对于面前摆下的生平从未见过的佳肴，暗暗称奇。原狩疆返回原氏宅邸时，立即颁旨，让全城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庆贺余般若和原仁臣成婚。入夜后，全城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打扮得如花似玉的新娘余般若在悠扬的鼓乐声中，由一群宫女陪伴着，兴高采烈地向原仁臣为她建造的新宫走去，新郎原仁臣早已在新宫前迎候。从此，这一对青年人开始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婚后，原仁臣经常到郊外去狩猎，每当归来时，都在途中慷慨地把狩到的猎物施舍给穷人和那些伤残人。原狩疆每天上午都到新宫去看望白德尔余般若，他为女儿的幸福而倍感欣慰。她在很小的时候曾听母亲说起过，爱吃甜食的男人心肠好。余般若想，妈妈错了男人只对在乎的人柔软，与食不食甜并无多大关系。不过，她可真像一块甜味的葱油饼啊，因为饥饿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都律治接受，也吃下去了。会不会反胃？没办法回锅重做了，毫无办法的事。她甚至微微怜悯起都律治来，为他的勉强。爱至极致唯有慈悲。悲悯自己悲悯他人，求不得，怨憎会。但至少，我们不会成为一对怨偶，余般若决定。我要我们都幸福。没有丝毫勉强和不甘，没有世俗的逼迫，没有屈从于年龄，自由地追求所爱。只有爱，才是对婚姻最好的尊重。所以，都律治，让我从你的生命剥离。我不怕痛，只怕你，不够幸福。向你表白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但是，我不得不再勇敢一次，拼尽余力，勇敢地，离开你。北方的气候风物很是让余般若手忙脚乱了一阵子，饮食和身体都需要适应，慢慢来。注意力被分散，痛苦自会退潮。日子一天天数过去，伤口有止血收疤的症状。余般若有了心病。查岗，翻手机，偷进他的社交账号。像得了强迫症的人，整天疑神疑鬼。神思不属，工作上小错不断。上司传唤她，问她是否需要休假，长假。余般若反省，再三道歉，保证认真工作。都律治的贸易公司开始运作，诸事皆要他操心，闲暇也都用来陪她了。没有作案时间，余般若渐渐放下心。心疼他操劳，余般若一手包办所有家务琐事，天天变着花样做美食犒劳他。都律治自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迟早退化。余般若顺杆子邀功，我这么能干，干脆挖我去公司效劳呗。都律治无情拒绝，做得好好的，乱跳什么。腻在一起容易审美疲劳。余般若说服自己，也就释然了。余般若努力使自己忙碌起来，一份正式工，周末做兼职。要立足，金钱是第一要素。只有睡着的时候，思念像调皮的孩子，不受控制偷溜出来。都律治爬进她的梦里，诱她，朝她微笑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他吻她，温度真实得可怕。我想你。睁开眼，只有寂寞。第一百零九天，她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你回来吧，我们结婚。她问，她结婚了吗？都律治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结了。余般若笑，挂掉电话。她永远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后来听说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结了婚。我们都讲过关于永远的谎言，它们像沙砾，风一吹就散了。有的人让你哭泣，有的人使你欢笑，有人挥霍爱情，也有人为了一点点温暖奋不顾身，有的人本身即是一场修炼，如都律治。他让她破执，最终得以参悟，割舍，放下，再没有期待。她想起许许多多的冬日。午后的落地窗前，她枕着都律治的腿，暖阳晒着，他们黏在一起，像一对融化了的冰激凌球，浓稠香甜的幸福感流淌。都律治俯身，帮她拔除白发，拔下一根递到她眼前，喏，又一根。细软的发丝色泽灰白，她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青春过去了律治也过去了。过完除夕，余般若想回家一趟，都律治要拜访客户不能同行。都律治哄她，下回，下回一定去拜见。母亲望向她身后的神色她不敢看。礼物贵重，祝福美满，难掩脸上的失望。武莎生了儿子，你去看看吧，你姨妈说她前些天还念叨你呢。聊了半天，母亲的话里隐隐有催促之意。
    武莎是姨妈的女儿，和余般若同岁，小学到大学都在一处。毕业后她去世深摩，武莎和男友去了世深摩，各自展开新生活，逐渐少了联系。一年前武莎为人妻，如今又为人母。余般若愣了片刻，这么快。她脚步轻盈，是去见什么人呢？衣香鬓影做成铠甲，舜颜如刀，渴，热，亢奋，仿若岩浆即将喷会。她踮起脚尖像片云飘近他身后，他有所觉地回头，欣赏地打量了几秒后奉上真心的恭维，很美。白胖的余般若一脸满足和轻松，问于巴黎，像不像我？四个多月的婴儿哪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余般若接过襁褓瞧了半响，吐出一句，下巴像你。房间里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少女时代的摆设一如从前。余般若环顾一圈，伤感道，昨天好像还和你一起背着新书包上学，转眼你都做妈妈了。我性子急呗，总算把人生大事都搞定了。这次在娘家待几天？怀里粉嫩柔软的小生物挣了一下，余般若僵着不敢动。后天走……手臂托着，哎，就这样。武莎纠正她的姿势，有男友了吗？准备啥时候结婚？余般若掏掏耳朵，你是第十九个问我的人。赶紧的，馋你喜酒呢。不知触动到什么，武莎突然问，你以前暗恋过的，贸易系的系草了，叫什么名字来着？还指给我看过。都律治？对，都律治，去年我在室内看到了。他也结婚了，牵着老婆逛市百大厦呢。你也别继续晃荡下去了，两口子有商有量的多好。
什么时候？你认错人了吧。他怎么会在世深摩？余般若像一巴掌拍懵了，语无伦次，他还没结婚呢。平安夜？还是圣诞，反正不是老婆就是女朋友。武莎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没结？甜蜜着呢。美洲豹标志的轿跑车挤出窄小的弄堂，一只黑猫突然窜出，敏捷地从车轮底下跃上墙头。你和它的碧色竖瞳对视了两秒，它甩了下尾巴，消失在墙的另一边。余般若特地租了一辆车，像专业的猎人。小心翼翼地跟踪了七天，终于见到了武莎口中的女人。从都律治的公寓尾随，抵达市中心的某处高级住宅区。半途都律治下车，在花店买了一大束百合花。一个小时后他和代雀如比肩下楼，驶往一处高级会所。这只无主的黑猫经常在这一带流窜，居然也吃得毛色油亮。他皱眉重新启动汽车，言语间提及附近几桩耸人听闻的事件，你配合地惊叹，至于那些诟病你不置可否。入住这片破旧的老公房区已有三年零九个月，这里的烟火气比别处呛些，胡椒味腐烂水果的发酵味尿臊味婴儿的奶香破裂垃圾袋流出的脏水。还有什么理由能叫一对男女欢声笑语秉烛夜游。自以为是的幸福瞬间分崩离析，余般若躲在昏暗的车厢，浑身颤抖。既然爱上别人了，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这样多残忍。她像枚剥了壳的鸡蛋，整个搅烂了放在油锅里嗞嗞煎熬。太疼了，她不得不弯下腰，大口呼吸。凌晨经过你门前的钝重脚步声，从开始的忍耐到亲切，你的嗅觉烙满了底层的土腥气。你像移植的幼苗被生活的土壤培育得稳健。而这个理板寸头的男人像一把铲子，把你的人生铲得七零八落。于是不断迁徙。那一刻，余般若以为自己会心碎致死。从何时起，他的衣橱里有了不同的颜色。酒红色薄羊毛衫，驼色双排扣立领呢大衣，浅草绿工装裤，绸缎光面银灰衬衫，橘色拼接条纹领带……满满一柜价格不菲的衣物。余般若的指尖划过一溜衣架。买这些的女人比她年轻吗？品味倒着实不坏。都律治工作繁忙，衣物多交由余般若添置。她偏好素简的款式，忘不了阳光明媚的春日里，白衣蓝裤的少年冲她微笑。那么美好。他唤你名，一张薄俏的嘴。你从那双焦茶色的瞳孔看到小小的自己，他的目光像只蝴蝶栖息在你的面容。你们在江边一艘游艇改造成的餐厅吃饭，旧日码头几经规整，西洋味取代了鱼腥气，唯余几张破鱼网和灰白干裂的木舟装点旧历。一溜木桌阳伞排列在江岸，白皮肤的鬼佬轻声交谈，含糊不清的语句在你听来犹如咒语。余般若的目光停在一条粉色的吊带亮片裙上。都律治送她的生日礼物。她说这二八少女的颜色太梦幻，都律治反驳，说衬她白皙的皮肤。她问他难道就皮肤好看？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啧啧有声，瞧瞧这皮厚的。笑作一团。可不就是个笑话。只有女人最懂女人。余般若在黑暗中呆坐了半天。都律治未归。她打开通讯录，拨通号码，三十秒后被人接起。在哪儿呢？她语气平静。电话的另一头，安静得诡异，陪个客户吃饭。有事？我明天休年假，告诉你一声，一个礼拜后回来。你忙吧，再联系。余般若慢慢撑坐起来，关上房门。夜风搅拌成一股浑浊的味道，城市闪耀霓虹，星辰被掩埋。她像无家可归的游魂，迫切地想寻个僻静的角落躲一躲。躲一躲，想一想。他叫你，般若。你绷紧的背脊略微松懈。他只知面前女子叫小鸠，前情过往通通遗忘，如此你便只是孔鸠，现年二十有一的美貌女子。他眼神无辜，一无所觉。日头将落未落，光影重彩像画笔刷在脸上，那些沟壑便明显起来，眼睛却依然清澈不肯老去。又天真，又猥琐。盐水虾，蛤蜊鸡蛋羹，酒酿蒸鲥鱼，烤生蚝，牛排螺蛳煲，海鲜杂蔬汤，满满一桌丰盛。你嘬螺蛳，他叨念海边的老家，恩威并施的大海输送来台风和鱼虾贝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漂流物……老去的人总爱提及过去，你静静聆听并不插话。他问你，爱吃鱼吗？尝尝看。泛着银光的一箸鱼肉伸到你面前。客人们在惊天动地的呛声中朝你看来。费劲地咽下那根鱼刺，你哽着泪花说以后我做给你吃。一个月后你从梁井处搬离，临走时她忧郁地看着你：“你，多保重。”你抱抱她，感谢她诸多照顾的话没有说出口。如同某位武侠大师说的，有些事是不论好坏对错都要去做的。男人替你租的公寓离他公司只有十分钟路程，他以每周一两次的频率过来吃饭。你在厨房忙碌，听到他向电话另外一端的妻子撒谎。对于和有之夫乱这回事你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就如同你那植物人的余般若躺在床上十多年来无人负疚。你白天睡眠，下午起床装扮妥当后开始洗手做饭。日升月落，世间要事无非吃喝拉撒睡，你于剁剁声看见一张皎洁的脸庞，她灵活地挥舞菜刀，鸡腿骨剔除，肉用淀粉及生抽腌制。这是她的舞台，你坐在小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看。油锅炸响，蒜、葱、姜、豆豉爆出勾人的香气，你翕动鼻翼。等饭的间隙，她回过头冲你笑，笑容和她做的菜一样可口，熨平你小小的身体中的饕餮。你对食材的喜好和处理手法皆习承她。如栀子般的余般若芬芳清雅，十五岁已是邻里闻名的小美人。鸦黑色的长发角眼梢怒放着青春。人人都羡慕徐家的一对姊妹花，余般若文雅美丽，妹妹聪慧乖巧。人说徐家女子痴且贞，你哈哈大笑直笑出了泪花。可不是，你父亲死后母亲亦随后而去。你们吃相同的食物饮一江水，余般若浪漫多情像母亲，你却深恨母亲的自私。是因为你冠以父姓，才使得你们如此不同吗？余般若一如往常早起，穿衣洗漱，往脸上描画面具。情爱无常，工作有偿。不必患得患失草木皆兵，不必担惊受怕，当结局已近在眼前，她反而坦然了。深夜醒来看到身旁熟睡的人，凄惶像野草一样疯长。等一小勺掺杂着马兜铃的鸡精溶解在鲜美的高汤中，你关掉煤气。三菜一汤冒着勾人的热气被摆上大理石餐桌。鲫鱼加了些许高汤和醋，鱼刺已炖酥，鲜美异常，男人吃完打了一个饱嗝，咂咂嘴犹在回味，“你的手艺可以开家私房菜馆了。不过总觉得有点熟悉，像在哪里吃到过……”这对同向而坐的男女，如果滤掉声音，平心静气得像谈心的家常夫妻。今娴介绍我们认识只是因为利益，彼此都心知肚明，她，很热心，又有人脉，公司几个大单都是她签来的……酝酿了一会儿，都律治开口讲述，唯一希望我能偶尔抽空陪她，我从未遇见这么爽朗直接的人。我挣扎过，说我有女朋友，但是她不在乎。卑微地讨好我，不求回报地付出，从不提任何非分要求，甚至帮我隐瞒……我感激，只是感激而已。都律治讲得波澜不惊，余般若听得惊心动魄。暗藏多少阴谋心机，余般若无法一一清算了。这样一个年轻貌美家世良好优秀懂事的女子，几乎无往不利，何况他本就有所求。所以，你只是感动。你注视着流水下空掉的脏碗，笑问道：“像你母亲做的？”男人贴过来，揽着你的腰肢，点头又摇摇头，说：“我忘记了，我再也吃不到她做的菜了。”都律治外出的时候，她遏制不住地去想象他们在一起的场景，他会否也温柔地亲吻唤她宝贝。余般若的灵魂游离身体，冷眼旁观，审视余般若的痛楚，欣赏她血淋淋的伤口，直至麻木，厌倦，眼眶干涸。有种自虐的畅快。也许是习惯，也许是爱，余般若既没有拆穿，也不主动提分手，只是点点滴滴收回了关注。都律治有所察觉，询问她工作是否劳累。他居然提到了结婚，问余般若是否愿意做全职太太。说完如孩童般恸哭起来，眼泪吧嗒碎在你的手臂上。这个傍晚他特别依恋你，像沙漠的旅人渴饮泉水，尾指的长指甲陷进你的软肉，像一个个漩涡，你被水流冲击，张大嘴喘窗外日光迟暮，云彩呈旋涡状缠绕着橘红色的光源体，妖异绚丽，霞光四面八方，光明正大地偷窥你们苟且。余般若，你看那太阳像不像一颗破体而出的心脏？世界淹没在揉碎了的血色中，余般若，你睁开眼看一看，等这绛红凉透，夜便大踏步地来了。余般若，你怎么不说话？钻戒的尺寸足够人眼红。都律治一向慷慨，待她更胜从前。若非亲眼目睹，对于这种微妙的改变，只会傻傻地深感幸福吧。他真挚得毫无破绽。青春空掷，枉费情深。余般若冷笑，收下利息。都律治出于何种心理，余般若无从揣测。谁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复杂起来，世界为之倾倒。余般若不说话。她像颗植物扎根在病床上，你帮她松土除草捉虫，棉球蘸盐水擦洗牙齿，翻身，检查尿管，做肌肉按摩。今天你有点累，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她絮絮叨叨。你沉默地做完一切，俯身轻搂她，鼻端有淡淡的腐败气息，骨头硌人。你摸摸她疏落的短发，晦暗的容颜像死神弹落的灰。你是谁？你藏哪儿了余般若，我怎么找不到你？好狠。冼惟峥从包厢出来透透气。走廊的这个视角隐蔽，囊括了大部分迎来送往。一根烟抽掉大半，眼角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冼惟峥碾灭烟头，连忙追上去。余般若恋爱后她的少女情怀如春雨淅淅沥沥缠不休。你却有种春寒料峭的冷，为她露出的沉溺和不可救药。你一抗议余般若就揉揉你的发说：“以后你也会喜欢别人的，到时就不会粘着余般若啦。”你不知道为何深感委屈，泪水涟涟。长卷发的女子，鬼祟地半藏在柱子后，遥望大厅玻璃门外。冼惟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门口一对手挽着手的男女。接过女人手中购物袋的男人准备迈步，女人扯了他一把，似乎在埋怨，男人纵容地笑笑，吻紧接着落下。情侣间很常见的一幕。冼惟峥走过去，问余般若，你认识？余般若雕塑般抿着嘴，一言不发。傻了？冼惟峥的手在她眼前上下摇晃。余般若眨眨眼，忽而笑了，缓缓说，那是我男朋友。她眼睛明亮，带着水汽，湿漉漉的，像他曾在大草原上见过的濒死的鹿。温驯，安静。冼惟峥难受起来，他抬起手掌遮住她的眼睛，别看了。你第一次见到男人是在酷热的夏季，学校像被遗弃茧，孩子们在辽阔的天地肆意撒野。你最喜欢的季节。余般若喃喃，太糟糕了。是很糟，冼惟峥点头，不过我喜欢。我以为你偏爱活泼亮丽的女子。冼惟峥也深感神奇，说，大概注意得久了自然就上了心。你多久没笑了？嗯？别太为难自己。你应该开心，你笑得那么美。冼惟峥去拉她的手，见她没有拒绝，飞快地在嘴边轻口勿了一下，又怕她反感，偷眼瞧她。余般若恍惚，她想她真的醉了。于是捧住他英俊的脸看了半晌说，带我去你家吧。农历十五的夜晚，月光柔亮，遍地清辉，万物岑寂。尘世远在天边，风拂过树木，影影绰绰，枝叶婆娑纠缠。快入睡间，她听到冼惟峥遥远的声音，你喜欢何种款式的戒指，预定个老婆也不错。余般若带你去海洋水族馆，你被她牵着手，远远就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冲你们笑。成熟的，带着麝香的男子气息。你听到余般若唤他：“原仁臣。”啊，诱惑夏娃偷吃的蛇。“原仁臣，这是我妹妹。”余般若拉拉你，示意你叫人。你瞪眼抿嘴，像只青蛙。他俯身抱起你，地面须臾下沉，你惊惧地紧搂他的脖子，男子的肌肉坚实滚烫。你的鼻尖渗出汗水，忽然觉得口渴。今天人很多啊。对啊，都放假了嘛。重不重，放她下来吧。没事，小家伙走丢就麻烦了……吵杂的背景，男女交谈声清晰地灌入你的耳朵，金玉相击般的男性嗓音。二十年以后，你听到这个声音嗖地抬起头，夜店迷离的光线仿佛深蓝海底幽诡的生物从身旁游弋，你的雷达准确无误地捕捉到目标。你从不怀疑你们会再次相遇，狭路相逢，你对命运露出会意的微笑。找到你了。男人有一张好看的脸，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眼光如水，静静望着你时像被一汪湖水包围，水波温柔摇曳，想要就此睡去。那只是个意外，我的结婚对象一直是你。都律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陶子，原谅我。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余般若抚一抚他的额，那里三条浅细的纹路。他们的年纪加起来都快六十了。可惜走不到那个岁数了。冼惟峥有一句话说对了，她不可能用一辈子赌还有多少意外。都律治啊，我可以接受我爱你甚过你爱我，也可以忍受你和前女友联系，事业排第一，这些都没关系，可是都律治，你真的爱我吗？如果爱情做不到彼此的唯一，那就等于零，我也会放弃的。不是爱情不诚恳，是她太天真。或许都律治的爱情，早在一张张笑靥辗转流经身旁时面目全非，他的光和热，在她守望的日子里，消耗殆尽。他的恋慕，掏空了。留下些许星火，连忠贞都不足以维持。余般若得到的，是一具徒有其表的华丽的空壳子。“你是傻瓜么，脑袋回路是直线呢吧，早该踹了。”冼惟峥恨铁不成钢，劈手夺下她的酒杯喊服务员换了一杯软饮。“可是，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耗在他身上了。”余般若醺醺然伏在桌上，“何况他这样好，我如果喜欢上一个人，还能看得上别人吗，更好的选择当然有，只是都不是我想要的。”怎么没有？难道要忍一辈子？冼惟峥伸手推她，起来，你也太孬了。你有建议？余般若扶着昏沉的头。冼惟峥扭了扭身体，说，正好我缺个女朋友，我觉得你挺合适。余般若扫了一眼桌面，你才喝了半瓶吧？我清醒的很。稳稳夹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冼惟峥说，难道你就没感觉，我那么爱和你说话，知道你有男朋友我才放弃的。又诱哄她，顺便可以报复回来。如何？冼惟峥是个好玩，爱玩的男人。余般若摇了摇头，飘忽地说，我不想谈恋爱了，我想结婚。你敢吗？冼惟峥一时沉默。从前有个姑娘，十分年轻美貌，当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便没了妈妈，她的许慧春想尽各种办法来折磨她，使她生活得十分凄惨。不管许慧春什么时候让干什么，她总是毫无怨言，而且还做了各种她力所能及的事。但这仍不能打动这个恶毒女人的心，她的贪欲永远也不会满足。余般若越是卖命干活，许慧春给她的活儿也越多。那女人就是想尽办法用更多的活来压得她闷闷不乐，让她生活更艰苦。有一天，那女人对余般若说：“这里有十二磅羽毛，你得把它拔下来，要是到晚上还没拔完，你就等着挨打吧。你以为可以成天在外面闲逛吗。”这可怜的余般若开始干活，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因为她明白自己一天内是不可能干完这些活的。每当她面前有了一小堆羽毛，她总是叹着气或苦恼地搓着手，那些鸡毛就飞走了，不得不把它们拾起来，然后继续干。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别着急，我的孩子，我来帮你来了。”余般若抬头看到一个老人家站在她身旁，慈祥地拉着余般若的手，说：“快告诉我你有什么苦恼的事情。”由于她说得这么亲切，女骇便告诉老人家她痛苦的生活，一个一个重担是怎样压在她的身上的，她永远也干不完许慧春给她的活。“如果我到今天晚上还没有弄好这堆羽毛，我的许慧春会打我。她威胁过我，而且我知道她会说到做到的。”她又开始流泪，但这善良的老人家说：“别害怕，我的孩子，休息一会，现在让我来干你的活。”余般若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老人家坐在堆着羽毛的桌旁，她那双苍老的手几乎没有碰它们，那些羽毛就神奇地飞离了羽毛梗。这十二磅羽毛一会儿就拣完了。当小余般若醒来时，发现面前堆着一大堆雪白的羽毛，房子也干干净净的，但那老人家已经不见了。余般若感谢了上帝，然后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晚上。当她许慧春走进来看到活儿全部干完时，她大吃了一惊。“瞧瞧，你这蠢东西，”她尖刻地说，“人勤快起来什么活都干得完，你就知道闲坐在那，不能再干点别的吗？”女人出来后心想：“这家伙还能多干些，我一定要让她干更难的活儿。”第二天早上她对余般若说：“给你一个勺，去用它把花园边那个大池塘的水舀干。要是你到晚上还没干完，你就等着瞧吧！”余般若接过勺，发现勺上全是小孔，既使没有小孔，她也永远舀不完那池水。她马上开始干活，眼泪却又流了下来，滴进池中。但那善良的老婆又出现了，当她得知小余般若为什么伤心时，她说：“高兴起来我的孩子，去灌木丛中美美睡上一觉吧，我会马上把你的活干完。”当只剩下老人家一人时，只见她几乎没碰池塘，水里就冒出了水气，一直升到空中，和彩云混在一起。慢慢地池塘的水就干了，小余般若在日落时醒来到池边一看，只见鱼儿在泥里拼命地挣扎。她跑去许慧春那告诉她活已干完了。“你早就该干完的。”那许慧春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气得面孔发白，于是她又想出了新的花招。次日早上，她对余般若说：“你得赶在天黑前给我在那块平地上建好一座城。”这余般若吓呆了，分辩说：“我怎么能完成这么重的活呢？”“不准回嘴！”许慧春尖叫着，“既然你能用有孔的勺舀干池水，你就有能耐给我建一座城堡。我今天就要这座城堡，如果城堡的厨房或地下室里还缺什么小东西，你就等着吃苦头吧！”说完他就把余般若赶了出去。余般若来到山谷中，那儿有一块块垒起来的石头，就是用尽吃奶的力气她也挪不动最小的一块。于是她便坐在那儿伤心地哭了，希望老人家再一次帮她一把。过了不久，老人家果真来了，她安慰小余般若说：“躺在树荫下休息吧，我会很快给你建好城堡。只要你高兴，你可以自己住在这里。”小余般若走开后，老人家用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灰色的岩石，那堆岩石立刻都飞起来，一起挪动然后停下，好像是个佣人在筑墙一般。在这堆岩石上，房子渐渐耸起来了，仿佛有许多只无形的手在往上边垒石头。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立柱升了出来并依次地排好了，屋顶的砖瓦也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到中午，巨大的风信标耸立在塔顶上，好比一个身着绸衣的少女在飘动。夜幕降临时，城堡里也布置妥当了。那老人家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我们也不知道。只见房间的墙壁都用丝绸和天鹅绒蒙着;五色刺绣的椅子套和雕刻精细的围椅，放在大理石桌旁;水晶般的吊灯挂在天花板上，照着下面那光光的地板;镀金笼内有绿色鹦鹉，还有那声音动听却不知名的鸟儿。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那样的华丽，恰似一个王宫。太阳下山时，小余般若醒来了，千万盏灯光正照在她的脸上。她匆匆忙忙走向城堡，进去后发现台阶上铺着红色的地毯，栏杆上围满了盛开的鲜化。看到这么华丽的房间，小余般若一时都惊呆了，像石头般地站在那里。要不是她突然想起了她的许慧春，谁知道她会在那儿站多久。“唉！”余般若想，“要是她这一次能最后满足，我也不必再过苦难的生活，那就好了。”于是余般若走去告诉许慧春城堡已经建好了。“我这就搬进去。”只见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她们进入了城堡，那位许慧春不得不用手来遮住眼睛，因为这亮丽的一切让她头晕目眩。“瞧瞧！”她对余般若说，“你轻而易举地就干好了这件事，我得给你点更重的活儿。”她检查了所有的房间，查看了所有的角落，看看是否有什么遗漏或欠缺，但她什么毛病也挑不出来。“现在我们下去看看，”她恶狠狠地冲着小余般若说，“厨房和地窖还得检查，如果你遗漏了什么东西，我就会惩罚你的。”但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蒸着肉，墙边放着煤和铲，亮晶晶的黄铜炊具摆得整整齐齐，什么都不缺，甚至连煤盆和水桶都有。“哪扇门是通到地窖的？”她叫道，“如果酒桶里没有装满酒，那就有你的好看的。”说着她掀开了地窖的活门就往下走，但还没等她走两步远，那扇向后靠着的活门就重重地倒了下来。余般若听到一声尖叫，马上赶过来举起门，想救她。但她已掉下去了，余般若发现她躺倒在地下断气了。 
    现在，这座美丽的城堡便属于这余般若一个人了，有这么好的运气，一开始她简直适应不了。衣柜里挂着美丽的衣服，抽屉里盛放着金银珠宝，她再不会感到缺乏什么东西了。很快，这余般若的美貌和财富就传遍了整个世界，求婚者络绎不绝，但没有一个能讨她的欢心。最后有个都律治来到了她的身边，他知道怎样打动少女的心，于是他们就订了婚。有一天，他们正坐在城堡中花园的菩提树下，都律治说：“我要回家征得父王的同意，请你在这树下等我好吗我几个小时后就回来。”余般若吻了吻他的左脸颊，说：“你一定要守信用，决不要让人吻你的左半脸，我会在这儿等你，直到你回来。”
　　这余般若在树下一直呆到太阳下山，但他还没有回来。连续三天她都这样从早到晚呆在树下等他，但什么也没等到。第四天，他还是没回来，于是她想：“一定是他出了什么事，我要去找他，直到把他找回来。”她包好三件漂亮的衣服，一件绣着闪亮的星星，一件缀着银色的月亮，一件布满了金色的太阳，她还用手帕包好了一大把珠宝，出发了。她到处打听她的心上人，但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尽管她走遍了世界的许多地方，还是没能找到他。最后，他到一个农场当了牧牛女，并把她的衣服和珠宝都埋在一块石头下现在她成了牧女，守着牛群。她满怀悲伤，时刻想念着她的心爱的人。她亲手喂养了一头小牛，小牛同她也格外亲近，每当她说：“小牛，小牛，跪到我身边来，不要把你的牧牛女来忘怀。当都律治忘了他海誓山盟的新娘，又是谁在菩提树下苦苦地等待。”那小牛就乖乖地跪在她身旁，任她抚摸。她就是这样独自哀伤地过了几年。一天有消息传来说国王的女儿将举行婚礼。通向城里的路正好打这村口经过，那余般若赶着牛群出去，正巧碰见新郎从这里经过。他洋洋得意地骑在马上，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的心上人，她心如刀绞。“唉！”她想，“我还以为他会守信用，但他已经忘记了我。”第二天，都律治又一次经过这条路，当他走近时，余般若就对小牛说：“小牛，小牛，跪到我身边来，不要把你的牧牛女来忘怀。当都律治忘了他海誓山盟的新娘，又是谁在菩提树下苦苦地等待。”都律治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勒住马往下看。他久久地盯着余般若的脸，手摸着额头，竭力想记起什么来，但他很快又继续往前走，倾刻就消失了。“哎！”她想，“他不再认得我了。”想到这她就更伤心了，你不敢。她拉长声音，挑衅地说。听着。冼惟峥俯身，双手撑住她椅子，平视她的双眼，我不是随便的男人。如果你愿意，就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知道吗，第一次和你搭讪前，我就已经观察了你很久。不知哪个旮旯来的新人，稚气未脱，脸上却总挂着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很少有笑容，只有几次，短暂得像昙花。一个烂漫多情到无情的人，你看着余般若一头扎入，湖底是否有花好月圆，以至忘了浮出水面，终至灭顶。那双水淋淋的眼偶尔撞进你的视线，又若无其事地挪开。像某天你撞见他和一个卷发的靓丽女子若无其事地在你面前走过。
余般若递了辞呈。她平时工作虽无大错，也不算积极，上司照例挽留了一句，便爽快批下。大概也无人真心为她遗憾。这以后不久，宫廷里举行了长达三天的盛宴，所有的人都被邀请参加了。“现在我得最后试试我的运气。”少女想。夜幕降临时，她拿出自己以前埋在石头下的衣服和珠宝，穿上那件布满金色太阳的衣服，戴上她的珠宝，解开包在头上的手帕，让一头秀发披在肩上。就这样她进了城，黑暗中谁也没注意到她。当她进入灯火辉煌的大厅时，人群都惊奇的望着她，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都律治亲自来迎接她，但也没认出她是谁。他带着她跳舞，被她的美色倾倒，几乎把另一个新娘遗忘了。宴会结束后，她消失在人群中，天亮前她又匆忙赶回了村庄，又一次穿上牧女的衣服。
　　第二天晚上，她穿上那件有银色月亮的衣服，在头上别了个半月形的宝石。当她出现在舞会上时，所有的人都望着她，都律治急忙来迎接她，对她充满了爱意，整晚就和她一个人跳舞，对别的看也不看一眼。在她走之前她答应了都律治去参加最后一天的舞会。都律治还没进家门，熟悉的香气四溢。厨房里锅碗调盆叮当作响。他脱下西服扔掉公文包，走到余般若身后揽她。余般若拍掉他的手，洗手，马上开饭了。第一筷夹给余般若，天热，下次别做了，我带你外面吃。余般若笑笑。饭毕，都律治说起新房，问余般若中意什么风格。余般若没发表意见，转而说了另一件事，我辞职了。怎么了？都律治顿了一下，说也好，我养你。
你爱我吗？她探究地盯着他，始终看不透这个眼前人。
    都律治眉毛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愚蠢，反问，不然为什么要在一起。他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更不会忍受和一个没有感觉的人在一起。不是不爱，不够爱罢了。那点微薄的喜爱，施舍般一分为二。她暗暗鄙薄。意识到余般若的不对劲，都律治问她，怎么了？你也爱代雀如吗？她心灰意懒，独自捱更抵夜的痛苦，他如何体会。水果刀卡在果肉里，都律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相识七载，终得勘破。该转身离开了。余般若轻抚中指上的戒痕，不用多久就能消失的吧。青春逝去，美梦落空。曾经那么专注，忽略多少良辰美景。回头的话，是否还能寻回来时路。余般若订完机票，电话冼惟峥。无人接听。余般若无谓地笑笑。她满身疲惫，脚步轻快。都律治掏出打火机点烟，削净的苹果搁在茶几上。吸了几口，他镇定地说，我原本想着，先把婚结了，以后你发现了，我或许能多点筹码留下你。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余般若真想抚掌大笑，代雀如，她和今娴什么关系？我看到你们一起喝茶。朋友。都律治言简意赅。余般若骇笑，真是我甘拜下风。你看到她，你想起自己青涩的余般若，余般若清减而缄默，她的快乐如稀薄的空气。她傍晚捧着保温盒出去，半夜回来，轻手轻脚地爬到你身边躺下。你挨过去，把腿搁到她身上，搂住她的腰。浴后的女体带着微微的潮气，你嗅到肥皂的清香和麝香的味道，你恍然意识到她是女人了。她走得那么急，难免要摔跤。你替她收拾破布一样的躯体，爱情的残骸，冷而灰，像失真的标本。她妄图拥有整个湖泊，可湖泊那么美，难免有别的人欢喜。怎样才能让你永远属于我呢？摩托的急速轰鸣声中，凛冽的风仿佛要刮破皮肤，余般若携他狠狠掼向死亡的刀锋。你豢养我，抛弃我，你让我成了孤魂野鬼。当她第三次出现时，她穿着那件缀满了星星的衣服。她每走一步，这衣服就闪闪发一次光。她的发带和腰带上也缀满了珠宝。都律治已经等了她很久了，见她来，急忙走到她身边，“快告诉我你是谁，”他说，“我感觉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你难道不知道你离开的时候我都干了些什么？”然后她走向都律治，吻了吻他的左半脸。这时候都律治突然醒悟了，他认出了真正的女孩。“来吧，我再也不在这里呆了。”说着，他牵着少女的手，把她带进了马车。马车一阵风似地驶向城堡，明亮的窗户已在不远处了。当他们的马车经过菩提树时，无数萤火虫正围着那颗树打转，树枝摇曳着，散发出阵阵芳香。台阶上鲜化盛开，房间里回荡着奇妙的鸟叫声，满朝文武正聚集在大厅里，牧师正等着给新郎和真新娘举行婚礼。那次事故后男人被学校开除，他断了几根骨头，丢了工作，搬次家，他是新的。而余般若你，从此围困于方寸之地，与仪器和药水为伍，无从救赎。你悔不悔？为何迟迟不愿咽下那口气？这些年你过的灰头土脸，同时做两三份工，子夜睡下，破晓爬起。同龄人在象牙塔无忧无虑，你却早衰。赚来的钱一份交付医院，一份维持生计，一份给梁井，你的整容师。你的下颚变尖，婴儿肥退场，单眼皮长出褶皱，你变白变美你逆生长，你的灵魂在余般若出事后停止生长，容貌却愈来愈像她。这可不行，你得变成完全不同的人。你祛斑磨皮在自己的脸上玩游艺，选用价格低廉的美白针，对医生的警告和将来的副作用置若罔闻。你的态度引起梁井的好奇，你只对她说了六个字，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多久了？八年。你说。她悚然动容，遇到爱遇到性都不难，难的是等待。你在她困惑的目光中笑不可仰，那是个贱，人可不那么老了好慕真不要脸。你在本市最大的夜店做了三年多，狂欢的人群交换泡沫般的愉悦和谎言，虚幻的假象天亮即碎。觅食者的脚步摇摇晃晃，你看你，结了婚还这么不安分。你像久伺的猎人，露出得逞的笑。男人永远那么无辜，似乎恋栈青春期的后遗症。他的话语如蜜糖，爱上他的女人都感觉宛如初恋。他是生产甜蜜的工厂，他不负责食用的后果，他不受伤害，天真如少年。水仙样的少年，供给宠爱和粉红泡泡，汲取青春养分。你是谎报年龄携带秘密的洛丽塔，笑声如风铃听话懂事，，他想你的时候你就在原地守候，他都爱上你了。他说你怎么这么可爱？你眨眨眼睛，你们四目相对，湖面与湖面互相映射，你看到清秀的余般若，苍白如鬼火。你的蕾丝裙口袋里揣着马兜铃，它们和食物一起烹饪，进入咽喉毒素缓慢侵蚀。它使男人在啃噬你身体的时候五内俱焚，干渴却力不从心。像被拔去毒牙的蛇，颓败地垂落在床沿，无能为力地嘶你轻抚它光滑的背脊，往后它将被驯养，急速老去直至和余般若同步。你只带了一封信离开公寓，里面的几张照片将从另一座城市发出辗转到达他的有钱太太手里。
　　锡国的卫士缩了回去，又只剩下原仁臣和都律治了。佣人对原仁臣说，“少爷，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一下。”原仁臣示意她说，佣人便直接道：“您刚才与大莱国的卫士对话的时候没有注意用矜持，可能会惹怒他们。” 其实原仁臣不在意，撕破脸皮还将什么道理，但是他向来圆滑。所有的窗口、走廊、房顶、烟囱上都严阵以待，布满了手持弓的大莱国的卫士。而且，身后的铜门，轰地一声关死了，一阵密集的飞箭像暴雨一样，飞射在他们的头上和肩膀上。原仁臣感到一阵恐惧，可是一想到余般若，他马上又一次战胜了自己，用剑挡开了一支支飞箭。突然一阵风吹来，公主变成了余般若，被变成树桩的真正余般若，她哭了，哭自己的善良和软弱，更哭自己不能救自己的臣民。有一天她正哭的时候，正好一条都律治从这里飞过，都律治很奇怪，怎么树桩还会流泪。他纳闷地在树桩上空盘旋，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说：“都律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才是真正的大莱公主，快救我出去。”都律治被吓了一跳，惊讶地问道：“真的吗那么你在那里”“我被树妖变成了树桩，树妖叫般若她变成了我的模样，正在残害我的臣民，求求你快救救我吧”都律治颇有些为难地说道：“可般若从小和我长大的，怎么可能是妖怪，该不是你才是妖怪吧”他说着戒备地持剑。树妖抖了抖枝叶，又恳求，“救救我，我真的是公主。”都律治只好答应了，“好吧！我会尽我的全力！”都律治离开了这个诡异的地方，一直在想打败树妖的办法，都律治想了好久，可就是想不出好法子。于是他干脆想飞进宫殿里，可一根木棒挡住了他的去路，木棒说：“都律治，我是余般若派来帮助你的，我很感激余般若成为和我一样的木头时，还能关心我，爱护我，我知道树妖最怕什么，请允许我和你一起作战吧！”都律治很高兴地答应了木棒。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他看到站着一个大莱国的卫士，坦然自若，威武庄严，手执金杖，头戴王冠，身上披着朱红色的斗篷。原仁臣一手挽着盾牌，一手握着长剑，冲了上去。他一下子认出，这就是把他从玻璃牢房里救出来的那个大莱国的卫士。他猛地停住，扑通一声，跪在他的脚下，哭着对他说：“啊，我的恩人，想不到您在这里，您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您跟抢走我心爱的人的那伙人是一起的吗？”“你认错人了。”大莱国的卫士平静地回答说，“我把公主收留在大莱国，是为了教给她大莱国的秘密。孩子，没想到你今天竟这样冲进我的王国，就像鲜花盛开的果园里落下一场冰雹。不过，大莱国的卫士们并不比大人们软弱，更不像他们那样横蛮无理，不讲礼貌。请放心，我完全了解你们，所以不会因为你们胡作非为而大发雷霆。虽然我有许多的本领超过你们，但有一条原则，我仍然永远要坚持，那就是公正。这样吧，我马上叫余般若出来，问她是不是愿意跟你走，如果她不愿意，你是决不能乱来的，这就是公正了，我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你用武力要求的结果，而是我认为应该这样做才对。”
　　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大家都屏住呼吸，一会儿，只见余般若身着白裙子，披着浓密的金发走了出来。一看到原仁臣，她就冲了过去，扑到他那胸怀里，拼命地抚摸着他那骑士般坚强的胸膛。打扮像小仙女的小女孩打着哈欠捏着台词剧本，有些紧张地背诵，跺脚：从前有一个世界上最坏的家伙，叫作魔鬼，他做出了一面颠倒黑白的魔女，明明是美丽的东西，在这魔女前一照，结果就变成了最丑陋的东西，魔鬼替这个魔女到处做宣传，结果强盗变成英雄，妖女变美人，丑蛤蟆当上乔治，善良变罪犯，世界就让这个魔鬼给歪曲了。她平时工作虽无大错，也不算积极，上司照例挽留了一句，便爽快批下。大概也无人真心为她遗憾。都律治还没进家门，熟悉的香气四溢。厨房里锅碗调盆叮当作响。他脱下西服扔掉公文包，走到余般若想偷偷吓她一跳，余般若拍掉他的手，洗手，马上开饭了。去往今娴的医院的路上开始下雨。咔嚓响的枯叶被雨水泡得酥软，像胶片黏在马路上，发沉发黑。今娴脱掉病服，换上真丝长裙，描眉换妆。魔女如实映出你一张暗沉的脸，法令纹深刻眼袋松弛。余般若静静在身后端详母亲。时钟指向凌晨1点05分，已过午夜，美丽如午夜过后失效的魔法药水。她说，上周代雀如和我求婚了，今娴望着女儿，答应了。没有，她说，总是觉得哪里不对，没有踏实感，我和他的感情真的深到能够走入婚姻的地步了吗。如果换做律治，你大概不会这么犹豫了吧，今娴自然知道女儿心思，说，都这么久了也该放下了你。上周末两人去西餐厅吃了顿饭，纪念十周年。代雀如送她一根宝石项链，小碎钻点缀，水滴状的宝石在烛光下像一汪幽幽的翠湖。余般若低眉，抬头时换了浅笑，说很漂亮，谢谢。余光里的人，像松鼠，悉悉索索的响动声挠在耳膜上，很烦人。他一靠近，余般若的神经就像拧上了发条。真希望有个陷阱机关之类，按一下，扑通一声消失就清静了，余般若烦躁地想。她拿起手边的骨瓷杯喝了一大口水，左手中指上的钻戒在眼中闪过碎芒，来到这座城市的四年，交往的第四年，没有意外地被求婚了，代雀如要求她搬去江市，余般若推脱，“我拍片，去你那边的话，起居不方便。”今娴操心离家独自过活的女儿，叮嘱她，以为她依然单身，“你年纪不小了，自己留点心。在外面如果遇到合适的，带回家给父母看看。”雀如曾经梦想赚到钱后买了一块地，照一所漂亮的别墅作为新房，住在那座漂亮的新房子里惟一的主人只有他和她，这是田庄上专门为鸡鸭而建筑的一座房子。它位于一个古老的河野原旁边。河源原远处有塔、锯齿形的山形墙、 壕沟和吊桥。邻近是一片荒凉的树林和灌木林，这儿曾经有一个花园。它一直伸展到一个大湖旁 边这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沼地。白嘴鸦、乌鸦和穴乌在这些老 树上飞翔和狂叫简直可以说是一群乌合之众。它们的数目从不减少；虽然常常有人在打它们，它们倒老是在增多起来，住在鸡屋里的人都能够听到它们的声音。家禽格丽德就坐在鸡屋里；许多小鸭在她的木鞋上跑来跑去。每只鸡、每只鸭子，从蛋壳里爬出来的那天起，她统统都认识。她对于这些鸡和鸭都感到骄傲，对于专为它们建造的这座房子也感到骄傲。她自己的那个小房间也是清洁整齐的。这个房子的女原仁臣也希望它是这样。她常常带些贵客到这儿来，把这座她所谓的鸡鸭的营房指给他们看。这儿有一个衣橱和安乐椅，甚至还有一个碗柜。柜子上有一个擦得很亮的黄铜盘子，上面刻着原氏的女主人这几个字。这是一位曾经在这儿住过的老贵族的族名。这 个黄铜盘子是人们在这儿掘土时发现的。乡里的牧师说，它除了作为古时的一个纪念物以外，没有什么别的价值。这块地方及其历史，牧师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从书本子上学到许多东西，而且他的抽屉里还存着一大堆手稿呢。因此他对古时的知识非常丰富。不过最老的乌鸦可能比他知道得还多，而且还能用它们自己的语言 讲出来。当然这是乌鸦的语言，不管牧师怎样聪明，他是听不懂的。每当一个炎热的夏天过去以后，沼地就就会冒出许多蒸汽，因此在那些许多白嘴鸦、乌鸦和穴乌飞翔的地方在那些古树面前就好像有一个湖出现。这种情形，在英雄原氏的女主人还住在这儿的时候，当那座有很厚的红墙的公馆还存在的时候，就一直没有改变过。在那个时候，狗的链子很长，可以一直拖到大门口。要走进通到各个房间的石铺走廊，人们得先从塔上走下去。窗子是很小的，窗玻璃很窄，即使那些经常开舞会的大厅也是这样。不过当原氏的女主人的最后一代还活着的时候，人们却记不起那些曾经举行过的舞会了。然而这儿却留下一个铜鼓；人们曾把它当做乐器使过。这儿还有一个刻有许多精致花纹的碗柜，它里面藏有许多稀有的花根，因为原氏的女主人夏丽缇喜欢弄园艺，栽种树木和植物。她的丈夫喜欢骑着马到外面去射狼和野猪，而且他的小女儿总是跟着他一道去的。她还不过只有五岁的时候，她就骄傲地骑在马上，用她的一对又黑又大的眼睛向四面望。她最喜欢在猎犬群中响着鞭子。但是爸爸却希望她能在那些跑来参观原仁臣的农奴孩子的头上响着鞭子。在这座公馆近邻的一个土屋里住着一个地产商，他有一个名叫代雀如的儿子。这孩子年龄跟这位小贵族姑娘差不多。他会爬树；他常常爬上去为她取下雀窠。鸟儿拼命地大叫；有一只最大的鸟还啄了他的一只眼睛，弄得血流满面；大家都以为这只眼睛会瞎的，事实上它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损伤。你这叫盲目推崇。余般若吐血。他一直在向她靠拢。被认为难以接近的人来邀大家晚上去K歌，崇拜偶像的小李激动地上前拍马屁，惟峥哥，我和余般若刚才在赞你会穿衣呢。要不要这么诚实，就不能偷偷地背地里议论吗，这个大嘴巴。余般若掩面哭笑不得。冼惟峥的生活不规律，忙起来常常废寝忘食，余般若无事就到他租住的地方，做上一堆菜，存在冰箱里，嘱他按时吃。他有一些龟毛的癖好，比如让阿姨衬衫必须手艺，不能有一丝褶皱，。余般若来他自然也是高兴的，常常看着女生的侧脸看入神，心里有隐约的幸福感。喜欢她刚起床颓颓的模样，斜眼看人也性I感得一塌糊涂。他喜欢巴萨，喜欢麦克库洛奇，他带她参加有种聚会，将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教她玩各种游戏斗地主狼人杀麻将八十分即使不出门他也能找到乐子，然后邀她加入。八月中旬，老板请大家去临省海滩游玩，包了一辆大巴。余般若一人独霸整排座位。末排的位置靠近车尾的发动机，只有她不嫌热，够宽敞，做仰卧起坐都行。车子刚启动，有人一屁股坐下。冼惟峥穿一件粉色短衫，戴着硕大的蛤蟆镜，同她招呼，怎么一个人坐这里？私下里的冼惟峥随和敏感，陌生人面前则孤傲冷漠，判若两人的迥异个性使人难以琢磨。放古代就是一怪杰。余般若给都律治发完短信，问他，怎么不和杨经理一块，她太唠叨了像我妈。你的叛逆期真长。余般若打趣他。明明是她更年期到了。我要向杨经理告状。告状没好处，不如贿赂我。冼惟峥放下背包，我就坐这儿，没意见吧？我睡相不好，怕踢到你。没事儿，冼惟峥坏笑，拍拍大腿，肩膀和大腿随你枕，免费。这人越来越放肆了，余般若憋气，挪到窗口。不客气。冼惟峥翻出一大堆零食，顺手递给她一块黑巧克力。请你吃。两天一夜的短途游。乘游艇，吃海鲜，烧烤，浪花跳跃，篝火炒热气氛，几个荤段子把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平日里矜持的同事勾肩搭背，搞怪作弄，领导们甚至跳起草裙舞博大家一笑。认识他的第二个新年，我没有回家，陪他在中心广场倒计时，烟花在寒冷的夜空轰然绽放，他在耳边说：“等你毕业，我的公司也上正轨了，我们就结婚吧。”周围人海如潮，她听到了回身抱住他。以为这就是幸福了。那天在实验室，留校当助教的一位师姐来找她，把资料交到她手上后，她径直问：“你现在还和冼惟峥在一起吗？”她是骊州考过来，与冼惟峥也是同学，念硕士时高她二届。这样开门见山的问，般若颇意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只觉不堪其扰。惟峥无疑是出色的，出色得大部分年轻女孩趋之若鹜，既然余般若可以，如果学长喜欢的是漂亮的姑娘，为什么不认不差的她们不可以呢，余般若是被动的，甚至懒得去争抢，尤其在男人这件事上，是她的就是她的，不是她的也留不住。可是女生们却因此对她诸多刁难，说她假清高，除了一张脸，性格古怪，行为孤僻没有礼貌，风评极差。有次，余般若记得，话剧社为福利院的孤儿排练话剧，嫉妒的女孩宛如魔鬼，差点将她退下舞台，那天正好也是教师节，演的是辛劳的余般若与原仁臣，她搞不懂的黑色幽默，她还特意去图书馆查了安徒生童话：离京城十四五里地的地方，有一幢古老的房子。它的墙壁很厚，并有塔楼和尖尖的山形墙。每年夏天，有一个富有的贵族家庭搬到这里来住。这是他们所有的产业中最好和最漂亮的一幢房子。从外表上看，它好像是最近才盖的；但是它的内部却是非常舒适和安静。门上有一块石头刻着他们的族徽；这族徽的周围和门上的扇形窗上盘着许多美丽的玫瑰花。房子前面是一片整齐的草场。这儿有红山楂和白山楂，还有名贵的花至于温室外面，那当然更不用说了。 
    这家还有一个很能干的余般若。看了这些花圃、果树园和菜园，真叫人感到愉快。老花园的本来面目还有一部分没有改动，这包括那剪成王冠和金字塔形状的黄杨树篱笆。篱笆后面有两棵庄严的古树。它们几乎一年四季都是光秃秃的。你很可能以为有一阵暴风或者海龙卷曾经卷起许多垃圾撒到它们身上去。不过每堆垃圾却是一个鸟雀窠。 
    从古代起，一群喧闹的乌鸦和白嘴雀就在这儿做窠。这地方简直像一个鸟村子。鸟就是这儿的原仁臣，这儿最古的家族，这屋子的所有者。在它们眼中，下面住着的人是算不了什么的。它们容忍这些步行动物存在，虽然他们有时放放枪，把它们吓得发抖和乱飞乱叫：呱！呱！ 般若常常对原仁臣建议把这些老树砍掉，因为它们并不好看；假如没有它们，这些喧闹的鸟儿也可能会不来它们可能迁到别的地方去。但是原仁臣既不愿意砍掉树，也不愿意赶走这群鸟儿。这些东西是古时遗留下来的，跟房子有密切关系，不能随便去掉。这些树是鸟儿继承的遗产，让它们住下来吧！ 你还嫌工作的空间不够多么？整个的花圃、温室、果树园和菜园，够你忙的呀！ 这就是他忙的几块地方。他热情地、内行地保养它们，爱护它们和照顾它们。原仁臣都知道他勤快。但是有一件事他们却不瞒他：他们在别人家里看到的花儿和尝 到的果子，全都比自己花园里的好。余般若听到非常难过，因为他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把事情做好的，而事实上他也尽了最大的努力。他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也是一个工作认真的人。 
    有一天原仁臣把他喊去，温和而严肃地对他说：前天他们去看过一位有名的朋友；这位朋友拿出来待客的几种苹果和梨子是那么香，那么甜，所有的客人都啧啧称赞，羡慕得不得了。这些水果当然不是本地产的，不过假如我们的气候准许的话，那么就应该设法移植过来，让它们在此地开花结果。大家知道，这些水果是在城里一家最好的水果店里买来的，因此余般若应该骑马去打听一下，这些苹果和梨子是什么地方的产品，同时设法弄几根插枝来栽培。 
    余般若跟水果商非常熟，因为园里种着果树，每逢原仁臣吃不完果子，他就拿去卖给这个商人。般若到城里去，向水果商打听这些第一流苹果和梨子的来历。从你的园子里弄来的！水果商说，同时把苹果和梨子拿给他看。他马上就认出来了。 
    嗨，余般若才高兴呢！他赶快回来，告诉原仁臣说，苹果和梨子都是他们园子里的产品。原仁臣不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你能叫水果商给你一个书面证明吗？这倒不难，他取来了一个书面证明。这真出乎意料！原仁臣说。 
    他们的桌子上每天摆着大盘的自己园子里产的这种鲜美的水果。他们有时还把这种水果整筐整桶送给城里城外的朋友，甚至装运到外国去。这真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不过有一点必须说明：最近两年的夏天是特别适宜于水果生长的；全国各地的收成都很好。 
    过了一些时候，有一天原仁臣参加宫廷里的宴会。他们在宴会中吃到了皇家温室里生长的西瓜又甜又香的西瓜。 
    第二天原仁臣把余般若喊进来。 
    亲爱的，请你跟皇家余般若说，替我们弄点这种鲜美的西瓜的种子来吧！ 
    但是皇家余般若的瓜子是向我们要去的呀！余般若高兴地说。 
    那么皇家余般若一定知道怎样用最好的方法培植出最好的瓜了！原仁臣回答说。他的瓜好吃极了！ 
    这样说来，我倒要感到骄傲呢！余般若说。我可以告诉您老人家，皇家余般若去年的瓜种得并不太好。他看到我们的瓜长得好，尝了几个以后，就定了三个，叫我送到宫里去。 
    千万不要以为这就是我们园里产的瓜啦！ 
    我有根据！余般若说。 
    于是他向皇家余般若要来一张字据，证明皇家餐桌上的西瓜是这位贵族园子里的产品。 
    这在原仁臣看来真是一桩惊人的事情。他们并不保守秘密。 
    他们把字据给大家看，把西瓜子到处分送，正如他们从前分送插枝一样。 
    关于这些树枝，他们后来听说成绩非常好，都结出了鲜美的果子，而且还用他们的园子命名。这名字现在在英文、德文和法文里都可以读到。 
    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 
    我们只希望余般若不要自以为了不起就得了。原仁臣说。 
    不过余般若有另一种看法：他要让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全国一个最好的余般若。他每年设法在园艺方面创造出一点特别好的东西来，而且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不过他常常听别人说，他最先培养出的一批果子，比如苹果和梨子，的确是最好的；但以后的品种就差得远了。西瓜确确实实是非常好的，不过这是另外一回事。草莓也可以说是很鲜美的，但并不比别的园子里产的好多少。有一年他种萝卜失败了，这时人们只谈论着这倒霉的萝卜，而对别的好东西却一字不提。 
    看样子，原仁臣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心里似乎倒感到很舒服：亲爱的若，今年的运气可不好啊！ 
    他们似乎觉得能说出今年的运气可不好啊！这句话，是一桩愉快的事情。 
    余般若每星期到各个房间里去换两次鲜花；他把这些花布置得非常有艺术性，使它们的颜色I互相辉映，以衬托出它们的鲜艳。 
    你这个人很懂得艺术，原仁臣说，这是我们的上帝给你的一种天才，不是你本身就有的。 
    有一天余般若拿着一个大水晶杯子进来，里面浮着一片睡莲的叶子。叶子上有一朵像向日葵一样的鲜艳的蓝颜色的花它的又粗又长的梗子浸在水里。 
印度的莲花，围观的佣人不禁发出一个惊奇的叫声。
第 17 章
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花。白天它被放在阳光里，晚间它得到人造的陽光。凡是看到的人都认为它是出奇的美丽和珍贵，甚至这国家里最高贵的一位小姐都这样说。她就是公主一个聪明和善的人。原仁臣荣幸地把这朵花献给她。于是这花便和她一道到宫里去了。现在原仁臣要亲自到花园里去摘一朵同样的花如果他找得到的话。但是他却找不到，因此就把余般若喊来，问他在什么地方弄到这朵蓝色的莲花的。我们怎么也找不到。原仁臣说。我们到温室里去过，到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去过。唔，在这些地方你当然找不到的。余般若说。它是菜园里的一种普通的花，不过，老实讲，它不是够美的么？它看起来像仙人掌，事实上它不过是鲜开的一朵花。你早就该把实情告诉我们！原仁臣说。我们以为它是一种稀有的外花。你在公主面前拿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她一看到这花就觉得很美，但是却不认识它。她对于植物学很有研究，不过科学和蔬菜是联系不上来的。若，你怎么会想起把这种花送到房间里来呢？我们现在成了一个笑柄。于是这朵从菜园里采来的美丽的蓝色的花，就从客厅里拿走了，因为它不是客厅里的花。原仁臣对公主道歉了一番，同时告诉她说，那不过是一朵菜花，余般若一时心血来潮，把它献上，他已经把余般若痛骂了一顿，这样做是不对的，公主说。他叫我们睁开眼睛看一朵我们从来不注意的、美丽的花。他把我们想不到的美指给我们看，只要朝鲜蓟开花，御花园的余般若每天得送一朵到我房间里来。事情就这样照办了。原仁臣告诉余般若说，他现在可以继续送新鲜的朝鲜蓟到房间里来。那的确是美丽的花！男佣人和女佣人一起齐声说。非常珍贵。余般若受到了称赞。若喜欢这一套！原仁臣说。他简直是一个惯坏了的孩子。秋天里，有一天起了一阵可怕的暴风。暴风吹得非常厉害，一夜就把树林边上的许多树连根吹倒了。一件使原仁臣感到悲哀是的，他们把这叫做悲哀但使余般若感到快乐的事情是：那两棵布满了鸟雀窠的大树被吹倒了。人们可以听到乌鸦和白嘴雀在暴风中哀鸣。屋子里的人说，它们曾经用翅膀扑打过窗子，现在你可高兴了，原仁臣说。暴风把树吹倒了，鸟儿都迁到树林里去了，古时的遗迹全都没有了，所有的痕迹和纪念都不见了！我们感到非常难过，但是余般若什么话也不说，但是他心里在盘算着他早就想要做的一件事情：怎样利用他从前没有办法处理的这块美丽的、充满了陽光的土地。他要使它变成花园的骄傲和原仁臣的快乐。大树在倒下的时候把老黄杨树篱笆编成的图案全都毁掉了。他在这儿种出一片浓密的植物全都是从田野和树林里移来的本乡本土的植物。别的余般若认为不能在一个府邸花园里大量种植的东西，他却种植了。他把每种植物种在适宜的土壤里，同时根据各种植物的特点种在－阴－处或有陽光的地方。他用深厚的感情去培育它们，因此它们长得非常茂盛。从西兰荒地上移来的杜松，在形状和颜色*方面长得跟意大利柏树没有什么分别；平滑的、多刺的冬青，不论在寒冷的冬天或炎热的夏天里，总是青翠可爱。前面排长着的是各种各色各种的凤尾草：有的像棕榈树的孩子，有的像我们叫做维纳斯的头发的那种又细又美的植物的父母。这儿还有人们瞧不起的牛蒡；它是那么新鲜美丽，人们简直可以把它扎进花束中去。牛蒡是种在干燥的高地上的；在较低的潮地上则种着款冬。这也是一种被人瞧不起的植物，但它纤秀的梗子和宽大的叶子使它显得非常雅致。五六尺高的毛蕊花，开着一层一层的花朵，昂然地立着，像一座有许多枝干的大烛台。这儿还有车叶草、樱草花、铃兰花、野水芋和长着三片叶子的、美丽的酢酱草。它们真是好看。从法国土地上移植过来的小梨树，支在铁丝架上，成行地立在前排。它们得到充分的陽光和培养，因此很快就结出了水汪汪的大果子，好像是本国产的一样。在原来是两棵老树的地方，现在竖起了一根很高的旗杆，上边飘着丹麦国旗。旗杆旁边另外有一根杆子，在夏天和收获的季节，它上面悬着啤酒花藤和它的香甜的一簇簇花朵。但是在冬天，根据古老的习惯，它上面挂着一束燕麦，好使天空的飞鸟在欢乐的圣诞节能够饱吃一餐。若越老越感情用事起来，原仁臣说。不过他对我们是真诚和忠心的。新年的时候，城里有一个画刊登载了一幅关于这幢老房子的画片。人们可以在画上看到旗杆和为鸟雀过欢乐的圣诞节而挂起来的那一束燕麦。画刊上说，尊重一个古老的风俗是一种美好的行为，而且这对于一个古老的府邸说来，是很相称的这全是你的成绩，原仁臣说，人们为他大吹大擂。他是一个幸运的人！我们因为有了他，也几乎要感到骄傲了！，但是他们却不感到骄傲。他们觉得自己是原仁臣，他们可以随时把若解雇。不过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们是好人而他们这个阶级里也有许多好人这对于像若这样的人说来也算是一桩幸事。是的，这就是他们的故事。这样她合上书，丈二摸不着头脑，一脸黑脸问号，活腻了吧，这大喇喇的讽刺也太打脸了吧，不想在骊州混了吗，这是把原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啊。州长治下的福利院出了丑陋心闻，难道不应该尽力补救，再向公众真诚道歉，齐心协力挽救州府形象，这是闹哪样，往福利院孩子们的心窝里再浇灌硫酸吗。理所当然的，话剧社的社长心知肚明，否决了剧本，笑眯眯说：“都是小孩子嘛，你们就不能演一点轻松快乐幸福的，让人对未来有美好期待和联想的故事吗，找一找吧，只要让小孩子笑就可以，不要摧残幼苗哦。”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很俗气地说：“灰姑娘？“”公主？“”海的女儿？“”脑子呢，你觉得他们知道什么是爱情吗？“”美好的感情是相通的啊。“有点难，我可以退出吗，还是再想想吧。”最后挑了中规中矩的公主王子的故事，值得一提的是服饰，冼家友情赞助，大财团慷慨解囊，效果自然非同反响，服装和道具极尽华丽炫目，为每个角色提供量身定制服务，宫廷风的装扮令人眼前一亮，就算是烂片，就凭主角们的脸足以一饱眼福。余般若演公主，皇后是武莎，黑紫色眼影气场强大，冷艳的面容一亮相便惊艳众人，笑起来也像藏着毒。原仁臣演冼惟峥，强烈要求增加戏份，被扮演国王的原仁臣残忍拒绝，两人扯了半天，副会长垂头丧气地去找女朋友，“般若，我出了一大笔钱，只能亲你一下，我好可怜。”他可怜巴巴地伸长了手臂，要抱抱。余般若无奈，环上他的腰，柔声劝慰金毛犬一般的男孩子，“剧本这么写的，还是听会长的吧。”他突发奇想，眼睛一亮说，下次我们自己玩角色扮演啊。察觉她到表情古怪，他抱住她，大笑着蹭了蹭她脸颊，问：“你表情不对劲哦想到哪里去了，嗯？”并没有，你胡说。周子琛和其他学生会的男生们演七个卫士们，高耸的鹰钩鼻，苍白的皮肤，绣着星星的高帽子，流水线一样高大挺拔，化妆师技术精湛，各有各的英俊，弥补了一些大男生们的自尊心。剧照很快出现在Ins上，引发众人围观，点评，未演先热。下午下了课，一众演员赶去排练厅，时间很紧，只有一个月了，封闭式排练厅并不对外开放，不过届时会有电台转播和录像，谁都不想丢脸，卯足了劲儿力求尽善尽美。公主和七个卫士们，第一幕，硕大如指甲盖般的雪花缓缓从天花板漂亮下来。
    花聪扮演的乔治的原配王后摸了摸怀孕的肚子，端起针线浪子，为即将出生的女儿锈裙子。寒风卷着雪片飘进了窗子，乌木窗台上飘落了不少雪花。她绣了一会儿，感觉疲累，便抬头向窗外望去，一不留神，针刺进了她的手指，红红的鲜血从针口流了出来，有三点血滴落在飘进窗子的雪花上。王后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点缀在白雪上的鲜红血滴，又看了看乌木窗台，许愿说道：“但愿我小女儿的皮肤长得白里透红，看起来就像这洁白的雪和鲜红的血一样，那么艳丽，那么骄嫩，头发长得就像这窗子的乌木一般又黑又亮！”
    灯光变暗，随即一声啼哭，闭合的帘幕上，婴儿慢慢显出形，又慢慢变成少女的姿影。他们的小女儿渐渐长大了，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的，真是人见人爱，美丽动人。她的皮肤真的就像雪一样的白嫩，又透着血一样的红润，头发像乌木一样的黑亮。所以王后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公主。但公主还没有长大，她的王后妈妈就死去了。
　　不久，女孩的爸爸又娶了一个妻子。这个王后长得非常漂亮，但她很骄傲自负，嫉妒心极强，只要听说有人比她漂亮，她都不能忍受。她有一块破魔女，她经常走到魔女面前自我欣赏，并问道：“告诉我，魔女，告诉我实话！ 这儿所有的女人谁最漂亮告诉我她是谁”魔女回答道：“是你，王后！你就是这儿最漂亮的女人。”听到这样的话，武莎拿着镜子，端详着美艳的自己，满意地笑起来，眼影闪动着光泽。但公主慢慢地长大，并出落得越来越标致漂亮了。到了七岁时，她长得比明媚的春光还要艳丽夺目，比她的继母更美丽动人。直到有一天，武莎像往常一样，去问那面破魔女时，魔女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王后，你是美丽漂亮的，但是公主要比你更加漂亮！”武莎扮演的王后听到了这话，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妒忌，扭曲的脸倒映在魔女中。她叫来了一名仆人，低声对他说：“给我把公主抓到大森林里去，我再也不希望看到她了。半夜，仆人悄悄潜入公主卧室，把人带走了。在森林里他正要动手杀死她时，穿着一身寝衣的余般若哭泣着，哀求他不要杀害她。梨花带雨的女孩子哭得楚楚动人，分外可怜，就算是最铁石心肠的男人见了，也忍不住会动了恻隐之心。同时学生会的男生短暂地恍神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左右张望两下，对余般若说道：“你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我不会杀害你。”这样，他把她单独留在了森林里。当仆人决定不再杀害公主，而把她留在那儿时，尽管他知道在那荒无人际的大森林里，她十有八九会被野兽撕成碎片，但想到他不必亲手杀害她，他就觉得压在心上的一块沉重的大石头落了下来。仆人走了以后，公主表情出现害怕，黑漆漆的森林，只有她一个人，她在森林里到处徘徊，寻找出去的路。野兽在她身旁吼叫，但却没有一个去伤害她。到了晚上，赤着一双脚的可怜少女，衣着单薄地出现在了一栋白雪皑皑的小房子跟前。当她确定这间房子没有人时，就推门走进去想休息一下，因为她已经实在走不动了。一进门，她就发现房子里的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十分整洁干净。一张桌子上铺着白布，上面摆放着七个小盘子，每个盘子里都装有一块面包和其它一些吃的东西，盘子旁边依次放着七个装满葡萄酒的玻璃杯，七把刀子和叉子等，靠墙还并排放着七张小床。此时她感到又饿又渴，也顾不得这是谁的了，走上前去从每块面包上切了一小块吃了，又把每只玻璃杯里的酒喝了一点点。吃过喝过之后，她觉得非常疲倦，想躺下休息休息，于是来到那些床前，七张床的每一张她几乎都试过了，不是这一张太长，就是那一张太短，直到试了第七张床才合适。她在上面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不久，房子的原仁臣们回来了，他们是七个在山里开矿采金子的卫士们。他们点亮七盏灯，马上发现有人动过房子里的东西。
　　周子琛扮演的卫士们第一个进门，发现后愤怒地发问：“谁坐过我的凳子。”
    台下，原仁臣不得不出声喊停：“周子琛，你太用力了，脸色太狰狞，放松些。” 扮演国王的原仁臣今天暂时没有戏份，穿着一件灰色真丝衬衣，雍容华贵地坐在台下指点他们：“重新来吧，别着急。”
    大家笑话了NG的周子琛一通，又乖乖地重新来过，木门打开，雪花飘进来，这次好多了，原仁臣满意地颔首。
    第二个卫士们继续问：“谁吃过我盘子里的东西”第三个问：“谁吃过我的面包。”第四个问：“谁动了我的调羹。”第五个问：“谁用过我的叉子。”第六个问：“谁用过我的小刀。”第七个问：“谁喝过我的葡萄酒。”宿流接着向四周瞧，走到床前，皱眉叫起来：“是谁在我的床上睡过。”其余的一听都哒哒哒地跑过来，紧跟着他们也都叫了起来，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有人在他们的床上躺过。第七个男生滑稽地一看他的床上正睡着的公主，立刻把他的兄弟们都叫了过来，他们拿来灯，仔细照着公主看了好一阵子，惊奇地感叹道：“我的天哪，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呀！”余般若扮演的公主微微一动，周子琛演的卫士们忙将手指抵上嘴巴，“嘘”了一声，“别吵醒她，你们都轻一点。”他们欣喜而又爱怜地看着她，生怕将她吵醒了。晚上，第七个卫士们轮着和其它的几个卫士们每人睡一个小时，度过了这个夜晚。第二天早上，少女抖动睫毛，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粉白的小脸，孱弱又唯美。  醒来后见有七个卫士们围着她，余般若顿时作出惊吓状，按着胸口紧张地望着一圈卫士们。但他们非常和气地问她说：“你叫什么名字？”看着他们那善良朴实的面孔和热情的目光，余般若这才有些放松下来，正襟危坐说：“他们都叫我公主。”一群人高马大的“卫士们”互相看了看，又七嘴八舌地问她：“尊贵的公主是怎样到我们家里来的？”于是，余般若便诚实地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全部经历。最小的那个卫士们，宿流听了非常同情，说道：“如果你愿意为我们收拾房子、做饭、洗衣服、纺线、缝补衣裳，你可以留在这儿，我们会尽心照料你的。”
    他说完心下腹诽，公主成年了吗，这是用童工吧。却见余般若演的公主温柔地抿唇一笑，用很乐意的语调欢快地说：“好的，我非常愿意。”这样，七个卫士们每天到山里寻找金子和银子，公主则待在家里干些家务活。男生们告诫她说：“王后不久就会找出你在哪儿的，你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进屋来。”那个仆人回来复命后，武莎笑得十分开心，她摩挲着保养精致的指甲，庆祝公主死了，这下，她一定是全国最漂亮的女人了，曼妙的身影走到到魔女面前说：“告诉我，魔女，告诉我实话！全国所有的女人谁最漂亮，告诉我她是谁。”魔女回答说： “是你，王后！ 你是这块地方最漂亮的女人，但是在山的那一边，在那绿色的树荫下，有七个卫士们建造的小房屋，公主就躲藏在那里，哎呀，王后！ 她比你更漂亮。”武莎露出大吃一惊的神色，因为她知道这面魔女是从不说假话的，一定是那仆人蒙骗了她，她决不能容忍有任何比她更漂亮的人活在这个世上，女人露出阴暗般的神情，暗暗握拳，“我一定要她死，立刻马上！”。所以，武莎急匆匆钻进卧室，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卖杂货的老太婆，翻山越岭来到了那七个卫士们的住处。假装成为老太婆的武莎敲着门喊道：“卖杂货，多好的杂货呀！”余般若从窗户往外看去，说道：“老人家，你好！你卖的是什么啊”武莎听到她的声音，抬头回答道：“好东西，姑娘要看看吗，好漂亮的东西，有各种颜色的带子和线筒。”余般若扮演的公主暗想：“这老太婆，好像并不是那种坏人，就让她进来吧。”想到这里，她跑过去打开门。老太婆进来后说道：“哎呀！看你的胸带多差呀，来吧，让我给你系上一根漂亮的新带子。”余般若扮演的公主做梦也没想到这会有危险，所以她走上前去站在了老太婆的面前。武莎很熟练地将带子给她系在胸前，系着系着，突然，她猛地用力将带子拉紧，公主便被勒得透不过气来，很快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就像死去了一样。看到她的样子，恶毒的女人开心地说道：“这下你的美丽该结束了吧！”说完放心地走了。晚上，七个卫士们回来了，当他们看到他们诚实可爱的公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时，他们的心马上缩紧了，急忙上前将她抬了起来，周子琛找来剪刀，马上剪断了带子。过了一会儿，倒在地上的院落才慢慢地开始呼吸了，不久她睁开眼，又活了过来。听她讲完事情的经过后，宿流演的卫士们说道：“那个老太婆就是王后，下次你要当心，在我们离开后，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武莎急匆匆地一回到家里，迫不急待地径直走到被囚的魔女面前，像往常一样对着魔女说话。但令她吃惊的是魔女的回答仍然是这样的：“是你，女人！你是这块地方最漂亮的女人，但是在山的那一边，在那绿色的树荫下，有七个卫士们建造的小房屋，公主就躲在那里，哎呀，女人！她比你更漂亮。”知道公主仍然活着，恼怒与怨恨使武莎浑身血气翻涌，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心里却凉透了。她不甘心，不能忍受，于是又对自己进行打扮，这次的伪装尽管还是一个老太婆，但却完全不同于上次。伪装好后，她带上一把有毒的梳子，翻山越岭来到了七个卫士们的房门前，敲着门喊道：“买不买东西哟！”余般若扮演的公主在里面听到了，把门握开一条缝，带着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可不敢让别人进来了。”武莎演的王后连忙说道：“你只要看看我这把漂亮的梳子就行了。”说完把那把有毒的梳子递了进去。梳子看起来的确很漂亮，余般若于是拿过梳子，想在头上试着梳一梳，但就在梳子刚碰到她的头时，梳子上的毒力发作了，她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武莎冷笑着看着倒在地上的余般若说道：“你早该这样躺着了。”说完就走了。幸运的是这天晚上，小卫士们回来得很早，当他们看见公主躺在地上时，知道一定又发生了不幸的事情，急忙将她抱起来查看，很快就发现了那把有毒的梳子。他们将它拔了出来，不久，公主恢复了知觉，醒了过来。接着，她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告诉了他们，七个卫士们再次告诫她，任何人来了都不要再开门。此刻，武莎已回到王宫，站在了被囚的魔女前，询问着魔女，但听到的竟还是和上次相同的回答。这下，她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了，将卧室砸了个稀巴烂，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回答，狂叫道：“公主一定要死，即使以我的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她悄悄地走进一间偏僻的房子里，精心制做了一个毒苹果。这苹果的外面看起来红红的，非常诱人，但只要吃一点就会要人的命。接着，她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农妇，翻山越岭又来到了卫士们的房舍，伸手敲了敲门。余般若把头从窗户里探出来说道：“我不敢让人进来，因为小卫士们告诫我，任何人来了都不要开门。”“就随你吧，”老农妇拿出那个毒果说道，“可是这苹果实在是太漂亮可爱了，我就作一个礼物送给你吧。”公主说道：“不，我可不敢要。”老农妇急了：“你这傻孩子，你担心什么难道这果子有毒吗来！你吃一半，我吃一半。”说完就将苹果分成了两半。其实，王后在做毒苹时，只在苹果的一边下了毒，另一边却是好的。公主看了看那苹果，很想尝一尝，因为那苹果看起来很甜美。她看见那农妇吃了那一半，就再也忍不住了，接过另一半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刚一进口，她就倒在地上死去了。武莎一见，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狞笑，说道：“这次再没有人能救你的命了！”她回到王宫，来到魔女前，问道：“告诉我，魔女，告诉我实话！全国所有的女人谁最漂亮告诉我她是谁”魔女回答道：“是你，女人！你就是全国最漂亮的女人。”听到这句话，王后的嫉妒心才安定下来，感到十分愉快和幸福。夜幕降临时，卫士们都回到了家里，他们发现公主躺在地上，嘴里没有了呼吸。他们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将她抱了起来，给她梳头发，用酒和水为她洗脸，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小姑娘看来已真的死了。他们极为伤心地将她放在棺木上，七个卫士们坐在旁边守着。他们悲痛欲绝，整整守了三天三夜。最后他们绝望了，准备将她入土掩埋，但看到公主的脸色红润依旧，栩栩如生，他们说：“我们不能把她埋在阴冷黑暗的地下。”所以，他们做了一口从外面也能看见她的玻璃棺材把她放了进去，棺材上用金子嵌着公主的名字及铭文。小卫士们将棺材安放在一座小山上面，由一个卫士们永远坐在旁边看守。天空中飞来不少鸟儿，首先是一只猫头鹰，接着是一只渡鸦，最后飞来的是一只鸽子，它们都来为公主的死而痛哭。公主就这样一直被安放在小山上，过了很久很久，她的样子看起来仍然像是在那儿安睡，皮肤仍然如雪一样的白嫩，脸色仍然透着血一般的红润，头发仍然如乌木一样又黑又亮。直到有一天，一个原仁臣来到了卫士们的房子前，拜访了七个卫士们。在小山上，他看到了公主及棺材上的铭文，心里非常激动，一刻也不能平静。他对卫士们说要付给他们金钱，求他们让他把公主和棺材带走。但卫士们说：“就是用世界上所有的金子来换，我们也不会同意让她离我们而去的。”演王子的冼惟峥不停地恳求，甚至哀求。看到他如此真心诚意，他们终于被他的虔诚所感动，同意让他把棺材带走。但就在他叫人把棺材抬起准备回家时，棺材被撞了一下，那块毒苹果突然从她嘴里吐了出来，公主马上醒了。她茫然问道：“我这是在哪儿呀”冼惟峥回答说：“你好端端地与我在一块儿。”接着，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最后说道：“我爱你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走吧！与我到我父亲的王宫去，我将娶你做我的妻子。”公主同意了，并与惟峥扮演的王子一同回了家。在将一切准备好，将王宫装饰得富丽堂皇后，他们就要举行婚礼了，他们邀请了许多客人来参加婚礼。在他们邀请的客人当中，其中就有公主的继母王后，她将自己打扮得富贵典雅，对着破魔女说道： “告诉我，魔女，告诉我实话！全国所有的女人谁最漂亮告诉我她是谁”魔女回答说：“是你，我想这儿是你最漂亮，但是原仁臣的新娘比你漂亮得多。”听到这些话，她又勃然大怒起来，但又无可奈何。嫉妒心与好奇心使她决定去看看这位新娘。当她到达举行婚礼的地方，才知道这新娘不是别人，正是她认为已经死去很久的公主。看到余般若，武莎气得昏了过去，自此便一病不起，不久就在嫉妒、愤恨与痛苦的自我煎熬中死去了。公主和原仁臣结婚后，美满的生活充满了欢乐和幸福，他们一辈子都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从前有一个聪明的下属，一向深受乔治的信任和重用。他的女儿余般若长得非常漂亮，爱读诗书，聪明过人，颇得乔治好感，常被邀进宫中陪乔治。王后和公主们一块儿享乐。这位乔治每年都要举办球艺比赛，文武百官和庶民百姓都来参加。比赛当天，人们从各地汇集比赛现场，人山人海，车水马龙，非常热闹。余般若也来参加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原狩疆府窗前看热闹，轮到队代表队出场了，小伙子们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在场上拼搏勇猛。余般若看到一个青年军官，长得十分魁梧英俊，拼抢踊跃，技艺高超，便对他产生了好感。她对身边的保姆说：“军中的那个英俊的青年叫什么名字？”保姆一时摸不着头脑，反问她：“小伙子们个个英武潇洒，不知你指的是哪一个。”余般若说：“让我指给你看吧。”说着，她拿起一只苹果一抛，落在那个青年身上。他抬头一看，见原狩疆女儿坐在相府窗前，如同夜空中一轮明月那般姣美可爱，便对她一见钟情。余般若对青年念念不忘，忙让保姆设法去打听清楚。保姆回来告诉她，那青年名叫原仁臣。从此，余般若对原仁臣思念之情与日俱增，心事越来越沉重。有时长吁短叹，有时奋笔疾书。她写了一首感情奔放。寓意深长的抒情诗，很珍惜地用绣花丝巾包好，放在枕头下面。她的举动被从小把她带大的保姆看在眼里。保姆知道这孩子长大了，春心已动，便倍加关怀她，爱护她，陪她聊天。安慰她，让她安心地睡下。她睡熟了，保姆从枕下把绣花丝巾取出一看，诗中的含意十分明显，知道她已爱上原仁臣，又把诗和绣花丝巾放回原处。待她一觉醒来。保姆好言劝她道：“小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一直爱你。疼你，你是知道的，咱们娘俩是无话不说的。你这些天神不守舍，我知道你有心事在怀，如果不说出来，就会生病的;如果对我直言不讳，你就会心情舒畅，也不会惹人非议，因为有些事的发生是人之常情，无可责难的。余般若说：“我的心病是无药可治的。”保姆说：“你的心病我能治。”保姆的话，在她听来是那么亲切。温暖，心情也欢快。轻松多了。可是，她究竟是个涉世不久的姑娘，不好意思向别人吐露深藏内心的秘密，只想任其自然。静观后果，心想，我的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暂且不告诉保姆，让我自己体味个中的甘苦吧。
　　这时，保姆对她说：“小姐，我在梦中听人对我说‘你们小姐看中了原仁臣，有意和他结为夫妻，这桩美事，你应当从中鼎力协助，促其成全，使她如意了却心愿。同时你一定要为她保守秘密，这样你就功德无量了’，小姐，我可是有什么心里话都对你说的，连梦里的事情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这事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听了保姆的话，余般若十分感动，便从枕下取出诗来，递给保姆，说道：“你去把这封信送去给原仁臣，然后把他的回信带给我。”保姆将信藏在内衣兜里，来到原仁臣家中，吻他的手，见面时的一种礼节，长辈吻晚辈的手背，以示亲切，向他致意，把信交给他。原仁臣认真地看了王丽都写的诗，明白她对自己的一番情意，便即兴在原信背面写了一首诗，折叠好，交给保姆，说道： “请您将此信交给你们小姐，并代我向她表示谢意！”保姆明白其中的情由，便说：“你就放心吧。”保姆回到相府，将信原封不动地交给小姐。余般若接过来吻一吻，放在头上顶一顶花怒放。接着她又在信的下端写了几句，将信折叠好，又交给保姆，让她再送给原仁臣。保姆拿着小姐的书信，走出小姐的闺房，准备前去送信。这时，相府保安人员刚好路过此地，便问她：“你上哪儿去。”
　　“我到澡堂去。”保姆有意为小姐保守秘密，便撒谎道。由于心里紧张，慌乱中竟把小姐的书信掉到地上了。保安人员在保姆匆匆离去后，发现了地上的书信，便捡起来，送到原狩疆面前。狩疆打开书信，一看有女儿的笔迹，便仔细读起来。这一看不要紧，直气得他怒发冲冠，继而他又老泪纵横，哀叹自己没有管教好女儿。心想，女儿是千金小姐，名门望族之后，怎么能擅自与一个普通的军人谈情说爱呢！这简直是败坏了相府的名声！原狩疆夏丽缇见他愁容满面。老泪纵横，关切地问道：“老爷，你为何如此伤心。”原狩疆把书信交给她，说道：“你自己去看吧，这都是你管教的好女儿呀！”夏丽缇接过书信一看，知道女儿私下爱上原仁臣，而自己身为母亲却毫无察觉，不禁百感交集，气得浑身颤抖，难以平静。她看原狩疆已气成这样，只好强忍泪水，劝慰原狩疆说：“老爷，气也无用，反而会伤身。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情，我们只好含悲忍辱，不便四处张扬，免得他人耻笑。”听了夏丽缇的话，原狩疆心里平静了一些，说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使我十分为难的是，这个原仁臣，并不是一般人，他现在已成了在乔治面前受宠得势的红人和亲信，咱们也得罪不起；而我们的女儿是独生女，我们对她爱若掌上明珠，一心想让她嫁给名门望族。这件事真使人左右为难。”夏丽缇说：“我听说在茫茫大海中，有一个孤岛瑟克辽岛，离这里十分遥远，路途异常艰难，倒不如将女儿送到那里去躲避一下。”原狩疆同意夏丽缇的办法，决心在孤岛上建一幢别墅，预备足够的饮食和婢仆，作为女儿避难的处所，让她断绝与原仁臣的来往，这样做，既不得罪乔治，又保全了女儿的清白，让她在岛上过快乐而清闲的生活。主意既定，原狩疆立即召集设计师。建筑师。木工。泥瓦匠集中到瑟克辽岛上，大兴土木，日夜施工，建成一幢十分坚固美观的别墅。工程刚刚竣工，原狩疆便急忙准备好行李。饮食。金钱，并吩咐女儿连夜出发。余般若突然获悉父亲要她上路的消息，惊诧得张口结舌，她已来不及与原仁臣话别，便眼含热泪，在大门上匆匆留下一首诗，不堪回首往日之情不会忘记。队伍启程时，原狩疆吩咐心腹之人，把小姐和伺候她的婢仆们送到孤岛上去之后，要从速回来报信，登陆后，要把大船捣毁。拆散，以免后患。护送的人惟命是从，趁夜深人静启程，护送小姐成行。大队人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不停地跋涉，经过阳关大道，走过深山狭谷，涉平原，越沙漠，最后来到海滨，安营扎寨，迅速打造一只大船，让小姐等人上船，驶往瑟克辽岛，并把她们安置在别墅里。然后返回海岸，毁掉了那只大船。原仁臣在余般若一行出发次日清晨，一觉醒来，照常骑马到王宫去。当他路过原狩疆府时，想找机会向余般若表示自己对她的爱慕之情。可是他到门口一看门上的题诗，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他已无心再到王宫里去服务，便勒转马头，返回家中。从此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整天闷闷不乐，被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烦恼和不安所缠绕。家里人见他情绪变化很大，关心地询问他，安慰他，他就是一言不发，不肯向任何人吐露真情。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随着黑夜的降临，他的决心愈加坚定，他要去寻找心上人。夜深时，他黯然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向郊外走去。他不停地向前走，整整走了一夜；天亮了，他继续往前走，正午时分，骄阳似火，烤得大地热气升腾，晒得山上的石头都快要冒出火来了。他又饥又渴，喉头痛得说不出话来。他感到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觉得自己就要死去。这时，在漫漫沙漠中，他看到有一棵小树在风中摇摆，好像在向他致意，他艰难地走过去，发现在树下的沟渠中流淌着一条细细的小河，他伏下身去，贪婪地喝水，喘着粗气，背靠着树干休息。他看到自己的两条腿已肿胀得很厉害了，似乎已无力再往前走了。眼望前路茫茫，他不禁潸然泪下。可是他一想到还没找到心上人余般若，就振作起精神来，挣扎着继续往前走去。在深山老林中，有毒蛇猛兽挡道，他沉着应付，竭力回避，他虎口余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穿过荆棘丛生的险恶地带，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漠野。他无意间发现沙漠上留有一些脚印，知道那是余般若一行人留下的足迹，于是抖擞精神，挣扎着向前迈进。他又继续跋涉了几昼夜，终于来到波涛汹涌的海滨，突然，脚印被海水冲淡了，冲没了。他分析了这里的情况，断定余般若一行是从这里乘船往深海中驶去。他失去了希望，只好坐在沙滩上，望洋兴叹了。原仁臣心中感到百般痛苦，由于悲伤过度，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苏醒过来，左顾右盼，不见人影。他担心受到野兽的袭击，不得不艰难地爬到山顶上去躲避。正当他不知所措之时，忽然听到空谷有声，知道是个虔诚的信徒在山中修身养性。他寻声而去，来到一个山洞前敲门，却没人开门；他敲了3次门，还是没人开门。他伤心极了，便坐在山洞前痛哭流涕，洞门豁然开启，他就势钻了进去，见般若在为他叹息。彼此见面，般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于是他把自己和原狩疆女儿自由相爱。受阻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般若听了，对他十分同情，便对他说：“我只身一人在这山洞里避世修行已有二十年了，此间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人。可是奇怪的是，昨天突然听到阵阵哭泣声，我从洞口往山下看，发现海滨来了一群人，他们忙着往一只大船上搬运东西，然后全都上了船。大船向深海中驶去。后来，那只大船又驶回来，人们上岸前，捣毁了大船，扬长而去。我注意到有些人没有从海中回来，也许她们就是你要找的人了。这样看来，你的忧虑和苦恼确实是很深重的了。” 般若的话，对原仁臣启发很大，使他明白了一切。两人谈得很投机，成了好朋友。再说余般若被送到孤岛上，安置在新建的别墅里，她凭窗望着浩瀚的大海，感到异常的孤寂和冷寞，忍不住伤心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她边流泪边自言自语道：“这里的建筑辉煌，景色宜人，只是缺少心爱的人儿在身边，真可谓美中不足矣。”后来她发现岛上有各种飞禽，便吩咐随从捕捉几只善于歌唱的美丽小鸟关在笼中，养在别墅中，经常听鸟儿歌唱，借以消愁解闷。每当夜幕降临后，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阵阵海涛声传入耳中。她吟道：烈焰灼伤我悲痛的肺腑，临行前未晤面万言未诉;懊悔忧伤我能向谁披露，若理解我甘受命运摆布，大海作证良宵为我传述，我和你均未安眠同受苦。原仁臣与般若情投意合，彼此亲密无间，一天，般若对他说：“请你到山谷中去捡些枣树皮来。”原仁臣应诺，到山谷中去拾了一些枣树皮来，递给般若。从此般若便用枣树皮，撕成条，搓成绳，编织成一只浮筏。又对他说：“你再到山谷中，去采集一些干了的葫芦，然后把干葫芦排开系在枣树皮筏边上，这样，浮筏就会浮在海面上，你乘浮筏去寻找你的爱人去吧！你要知道，人不吃尽苦中苦，哪能得到甜中甜呢只有历经千辛万苦，才能获得成功。”
　　听了般若的话，原仁臣点点头表示认同。他按照般若的指点，准备好浮筏，将它放到海中，跃身跳上浮筏。这时一阵海风吹来，浮筏便飞快地被吹到大海中，在起伏的波浪中向前冲去。经过三天的漂流，他在海上看到各种各样的奇怪景物，历经无数惊涛骇浪，最后终于抵达瑟克辽孤岛上。他已筋疲力尽，饥渴难耐。他拼命爬上孤岛，见岛上芳草芊芊。林木葱茏。果实累累，鸟语花香，他便以野果充饥，以泉水解渴，然后倒在大树下喘息片刻。他慢慢地恢复了体力，便起身向前走动，走着走着，他突然看到绿树丛中出现一座十分精美的白色别墅。他赶快跑过去，见大门紧闭着，敲也敲不响，推也推不开，他无可奈何地坐在门前，耐心地等待时机到来。直到第三天，大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仆人，见他坐在门口，便问道：“你是谁从什么地方来是谁带你来的？”原仁臣见仆人一副警惕的模样，便灵机一动，说道：“我是从艾斯百汉来的。我是个生意人，用船载货漂洋过海做生意，没料到中途遇险，船被海浪击碎，我落入海中，挣扎着游到这个岛上来。”仆人一听，动情地说：“这么说，咱们是老乡了，我的父母还在那儿呢，我在强族侵犯故乡时被俘，成为奴仆的。来，快进来，我很想听听有关故乡的消息呢。”原仁臣在仆人的引导下，走进大门，见院中有一个大水池，池周围长满茂密的树木，枝头上挂着金质银门的雀笼，笼中的鸟儿在叫着，此起彼伏，十分动听。他走近一个鸟笼仔细一看，见里面关着一只金丝雀，正在婉转鸣唱。见此情景，他感叹道：“温柔多情的金丝雀呀，你唱得如此清脆响亮，如此欢快，可是我的心情却只有都律治明白。我要对你说，纵然粉身碎骨，我也要找到心爱的人！”原仁臣怀着满腹怨情愁绪，走到第二个雀笼面前，见里面关着一只唱鸽，正抖擞精神，引颈高歌，好像十分喜欢他似的，他触景伤情，说道：“你这只活泼可亲的小鸟，这样兴高采烈地欢迎我;可是你哪里会知道，我浑身的热血在奔流，似泉水的眼泪在无声地流淌。我知道悲欢离合是人生难以避免的灾祸，我应当逆来顺受，静候都律治的安排，相信总有一天能与心爱的人聚首团圆。到那时，我要出资赈济灾民。开笼放鸟，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蓝天上。绿林中飞翔，扫除我心头的积怨，痛痛快快地。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原仁臣叹息着来到第三。四只雀笼前，听到笼中的夜莺和画眉正展开美妙的歌喉婉转的歌唱。原仁臣听着鸟鸣，想着失踪的心上人，伤心的泪水如泉水般涌出，内心痛苦极了。他问那个仆人：“这座华丽的别墅是谁建造的里面住着什么人。”仆人直言道：“这座别墅是原狩疆便专门给他的千金小姐余般若建造的。为了保护小姐免遭天灾人祸，原狩疆特别关照让小姐和侍从住在这儿。我们遵从原狩疆之令，平时不准打开大门，只有在有人送饮食物品时，才能打开呢。”原仁臣听说心上人余般若就住在这里面，激动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心想，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是却不知道是不是能尽快见到心上人话说余般若被禁锢在孤岛上的别墅里，尽管婢仆成群。住宅舒适。环境优美，可是她思念心上人原仁臣心切，情绪不定，寝食不安。她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很想找机会飞出雀笼，飞上广阔的蓝天，自由自在地翱翔。她走遍了整座别墅，却找不到一处可以钻出去的地方，气得她又是跺脚，又是痛哭。她打开窗户，窗外地面离窗口太远了，跳下去只能粉身碎骨。后来她将几件长裙和床单结起来，将一头系在窗棂上，另一头垂到地上，她冒险顺着往下滑到地面，逃出了牢笼。
　　她身上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头上戴着珍贵的首饰，来不及换件衣服，不顾一切地在孤岛上奔跑，一直跑到海边。她看到茫茫大海中，有一叶扁舟在漂荡，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年迈的渔翁在打鱼。风吹浪打，小船被吹到岸边，渔夫见一个打扮不俗的女子站在这人烟罕见的孤岛上，吓得失魂落魄，大叫一声，慌忙划船逃跑。余般若急忙大声喊他：“渔夫，您别害怕，我是人哪！请您慈悲为怀，发发善心，救我一命吧！我是为了爱情才落得无家可归的呀。”听了余般若的苦苦哀求，渔夫心有所感，联想到自己童年的遭遇，不觉流下同情的眼泪，边连声叹息着，边把小船划向岸边，对她说：“上船吧，我送你到你要去的地方。”余般若跳到小船上，渔夫用力划着桨向前进。这时大风骤起，推动着小船破浪前进，最后小船漂到一座近海的城市附近，他们就撑船靠岸登陆。这座城市是一个王国的京城，乔治名叫丹尔巴斯。当时乔治和太子正在宫中，凭窗观看海景，偶然发现惊涛骇浪中有一叶扁舟徐徐向岸边漂来。他们一直盯着小船的动向，见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从船上下来，向王宫走来。他俩走近了，乔治才看清他俩一个是渔夫，一个像是王侯的千金小姐。乔治忙走出宫门，来到余般若面前，问道：“你们是谁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要到什么地方去。” 余般若流着眼泪说：“家父便是乔治沙敏胡的原狩疆。我到这儿来的经历是这样的。”余般若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从头至尾详叙一遍。乔治听了，对她产生同情。怜悯之心，对她说：“你不要难过了，在我这儿你尽管放心，不要再忧愁顾虑了。我愿意帮助你，送你到你要去的地方去。我还准备派使臣把金银。麝香。绸缎送去献给沙敏胡乔治，并写信与他联系，促成两国睦邻邦交，同时也要使你的婚姻圆满如意。乔治说完，立刻宣原狩疆上殿，任命他作为使臣准备一些金银财宝，带去献给敏胡乔治，并嘱咐他说道，“你回来时务必将沙敏胡乔治御前的一个名叫原仁臣的青年军，官带回来，你禀告乔治，我有心和他结秦晋之好，愿将公主许配给他的爱将原仁臣为妻，希望乔治安排他前来缔结婚约。”乔治提笔给沙敏胡乔治写了一封信，交给原狩疆，再三嘱咐他：“此去你若空手而归，以后就甭想再找到你的孩子了。”
　　原狩疆对乔治旨令惟命是从，坚决照办，立即整装启程。他马不停蹄地赶到沙敏胡乔治御前，向他致意，呈上乔治的书信和礼物。乔治见到书信和礼物，悲喜交加，喜的是，乔治表示愿与他结为睦邻友好，悲的是信中提到原仁臣，就像一把钢刀刺痛了他内心的伤口，乔治失声地喊道：“原仁臣你在哪儿他走后音讯杳无，不知死活，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呢。”他对使臣说：“你如果能把原仁臣带回到我身边来，那么我照你带来的礼物加倍赏赐你。”他哀叹了一会儿，又对使臣说：“请你回去禀报乔治，原仁臣出走一年多了，我始终得不到他的音讯，不知他的下落。”使者为难地说：“启禀乔治，我奉命前来迎接原仁臣，临行前我们乔治一再叮嘱我：‘此去你若空手而归，以后就甭想再当本国使臣了’，在这种情况下，我若不带着原仁臣回去，我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乔治听了使臣的话，觉得也在理，便吩咐身边的原狩疆说：“这件事由你去办吧，一定要把原仁臣给我找回来。”原狩疆对乔治的旨令诚惶诚恐地照办，当即调集人马，陪大莱的首相的原狩疆一起到各地去寻找原仁臣。他们每当路过一个城镇或一个村庄，就认真察访，并向当地人介绍原仁臣的长相特征，问他们见到过没有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说“不知道。”他们几乎察遍了远近左右所有的地方，却一无所获，他们又远涉平原。沙漠，一直去到海滨，乘船渡海，来到瑟克辽孤岛上。大莱的首相的原狩疆对这个孤岛颇感兴趣，问道：“请问，为什么把这个孤岛称作瑟克辽岛？”原狩疆便解释说：“提起这岛的名字，还得从中国说起。据说古代有位女神，从遥远的中国迁居到这里和人类结了婚。在这孤岛上生儿育女，住了很长时间。那时每当船只从这儿经过，人们都能听到啼哭声，就好像妇女在哭泣。人们从海中看不到岛上有人烟，便问：‘这岛上有失去孩子的母亲吗，由此这个孤岛便被称为瑟克辽岛了。’”
　　他们在孤岛上找寻失踪的人，一直走到原狩疆便给女儿余般若建筑的那座别墅门前。仆人远远看到原狩疆一行大驾光临，不敢怠慢，急忙打开大门迎接。一行人来到院中，原狩疆在仆人中发现一个衣冠不整。蓬头垢面的人，却认不出他就是他们要找的原仁臣，便问道：“这个人是何许人？”仆人回答：“他说他是个商人，在海中遇险，货物全都被淹没了，幸好保全了性命，是我们将他救起。收留在这儿的。”原狩疆便顾不得详细询问，忙不迭地走进内室，却不见女儿的踪影，便向婢女们打听。婢女们说：“小姐跟我们住在一起不久，后来就无影无踪了;她是怎么离开的，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一概不知。”原狩疆一听，不禁悲从心中来，眼含热泪自言自语说：“真是怪事呀，这么一座富丽堂皇的别墅，环境又如此雅致，鸟语花香，而且门墙高大，看守森严，那么个弱女子又能到哪里去呢？”他坐在那里，呆若木鸡，十分伤心，说道：“命该如此，无法解释！”他到处察看，从室内走到室外，从门口走到窗前，终于发现窗棂上系着用衣裙和床单编成的长带，直垂到高墙外。他明白了，女儿是从这里顺下去，溜走了。一个为寻找心爱的人而不计后果的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这时他猛然看到墙头上栖息着一只乌鸦和一只猫头鹰，认定这是倒霉的兆头，便不胜感慨地吟道：本想见到爱女消除忧愁苦闷，乌鸦和猫头鹰却迎头击闷棍，时代的口舌宣称我实在残忍，活该在泪水烈焰中苟延消沉。吟罢，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内室，吩咐仆人。婢女们分头去山中。海边寻找小姐。仆人。婢女们诚惶诚恐搜遍孤岛的角角落落，却始终未能找到小姐的芳踪。消息传到原仁臣耳中，他大失所望，为此茶不思饭不想，神志恍惚，一病不起，气息奄奄。周围的人以为他神经失常，已经不可救药。原狩疆便因找不见女儿，更不知她是否还在人世上，心中充满了悲观。失望情绪，整天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他垂头丧气，一筹莫展，痛苦极了。
　　大莱的首相的原狩疆连日来跋山涉水，却徒劳往返，始终未能找到原仁臣。想到回去交不了差，等待着他的是乔治严厉的惩处，不免心灰意冷。尽管如此，他也不想再耗精力，白费时光，便决定打道回国。他向原狩疆便告辞，说道：“这次我跟你白跑了一趟，可是这个重病中的青年人，在这里缺医少药，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死去。这样吧，他的故乡艾斯百汉距我国不远，我打算做件好事，先把他带回国去请名医救治，等他痊愈后，再把他送回家去与亲人见面。做好这件事，也许能得到都律治的救援，使我获得乔治的饶恕。”原狩疆便想，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便欣然同意了。
　　于是大莱的首相的原狩疆便带着昏迷得不省人事的原仁臣，告别原狩疆便，回国去了。他们离开瑟克辽岛，在路上走了三天三夜，原仁臣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问道：“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随从答道：“你和大莱的首相的原狩疆在一起。”原狩疆见他已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便吩咐给他喝点水，好好照顾他。安慰他，并下令加快行军速度，日夜兼程，赶往京城，原狩疆一行人入城的消息传到乔治那里，乔治让人传信给原狩疆，重申道：“如果没有找到原仁臣，你就不必进城来见我了。”原狩疆见乔治意志坚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感到如雷轰顶，进退两难。而且他完全没意识到余般若此时此刻就在王宫里，他也没有想到乔治派他去寻找的原仁臣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同时，他也不知道乔治为什么派他一定要找回原仁臣，更不明白乔治为什么要结那桩亲事。那么原仁臣呢，他也不清楚这些人要带他到什么地方去，不了解原狩疆是大莱的首相派来寻找他的使臣。正当原狩疆和原仁臣都被层层疑团紧紧包围之时，原狩疆见原仁臣从昏迷中醒来，便与他交谈起来，说道：“此次我奉旨出差，没有完成王命;乔治听说我已回来，派人传达旨令重申，我如果没有完成使命，便不准我进城去见他，这使我非常为难。”原仁臣不解地问：“请问，乔治派你什么任务？”
　　原狩疆便将事情的原委从头细说一遍。原仁臣听了，安慰原狩疆说：“如此说来，就请原狩疆大人放宽心。你把我带去面见乔治，我保证替你找到原仁臣。”原狩疆见他态度诚恳，便相信他，带他来到王宫中，谒见乔治。乔治劈头便问：“原仁臣今在何处？”原仁臣抢前一步，说道：“启禀乔治，我知原仁臣居住的地方。”乔治走到他面前，问道：“他在哪里？”
　　原仁臣说：“离这儿不远。请问原先生为什么要找他告诉我，我即刻去唤他来。乔治知道马上就要见到原仁臣了，便让周围的退下，小声对原仁臣说：“好吧，既然你能找来原仁臣，我就把个中原由告知于你，但此事万不可张扬。”于是乔治将事情的经过详述一遍。年轻男子听后，高兴得手舞足蹈，对乔治进言道：“请原先生容我梳洗一番，并赐我一套华丽衣衫，然后我去叫原仁臣。”乔治恩准。原仁臣梳洗穿戴好，重新晋见乔治，说道：“启禀乔治，我就是您要找的原仁臣。”随后吟道：知爱人逃离孤岛被原先生眷留，万般慰藉驱散了心头的忧愁;痛苦泪水别恨离愁使我白头，隔离摧残反倒让我们重聚首。吟罢，原仁臣向乔治禀告自己的遭遇。乔治听了，高兴地说：“你们是一对真诚的情人，犹如夜空中的两颗灿烂的明星。”原仁臣问道：“原先生，余般若现在哪里。”乔治说：“她就在我的宫里。”说着，乔治便吩咐邀请法官和证人，替他俩缔结婚约。同时派使臣去向沙胡乔治通报，告诉他原仁臣和余般若邂逅相遇和缔结婚约的消息。沙敏胡乔治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欢喜，当即回书，希望他们回国在王宫里举办婚礼，并准备骆驼。马匹，打发使臣前来迎接。大莱的首相看了乔治的回信，便赏余般若和原仁臣许多钱财衣物，并派一队人马沿途护送。他们回到京城时，全城的男女老幼都走出来看热闹，人们在街道两旁组成欢迎队伍，车水马龙，十分壮观。乔治宫中设下丰盛的宴席，让国中有名的艺人歌舞。弹唱来助兴，整整欢宴。热闹了七天。在欢庆期间，乔治每天都赏赐老百姓衣服，任百姓随意前来吃喝。在异常欢乐的气氛中，原仁臣和余般若沉浸在无比幸福中，他们衷心感谢乔治，并把大莱的首相赏赐的钱财衣物分送给穷苦百姓。从此，两人果真恩恩爱爱。相敬如宾白头到老。
    前世卷：从前有个时候，人们随随便便就可以见到王室后裔，跟现在是不一样的。那时，有个原狩疆和夏丽缇，他们的国家与大莱国毗邻，小仙们经常越过边境到这位原狩疆的田野和花园里来，仙女们呢，就会从吊钟花的钟形花蕊中打秋千似地荡出来，悠闲地躺在树叶子上，还啜饮滴落在叶柄上的小露珠。
 　　与大莱国毗邻的这国原狩疆和夏丽缇非常富有，相处也很恩爱，只有一件事使他们闷闷不乐：他们没有孩子，不论是男是女；当他们将来去世走向天国时，没有儿女来继承王位。夏丽缇常说她盼望有个孩子，哪怕跟她的大拇指一样大也好，她祈祷王室后裔能听到她的心愿，帮她实现。可是王室后裔根本没理会这件事。一天，原狩疆数了一整天钱，这天是进贡的日子，感到很累了，摘下王冠，走进花园。他环顾自己的王土，不禁说道：“啊！我宁可用这一切来换个孩子！”原狩疆刚说完，就听见脚下有个细小的声音吱吱他说：“您会得到一个可爱的孩子，如果我要什么您就给什么的话。”原狩疆低头一看，面前是一个长相滑稽的小冼惟峥，这种模样的人原狩疆平生还从没见过。这冼惟峥头戴一顶高高的红帽子，像朵花一样；上唇的胡子很长，下巴上的胡子却很短，还朝前翘翘着；身上披着一件和帽子的颜色一样的红斗篷，穿一件绿上衣，骑一只青蛙。要是普通人见到他，不少都会吓个半死，但是原狩疆却看惯了王室后裔的。“您会得到一个可爱的孩子，如果我要什么您就给我什么的话。”这冼惟峥又说一遍。“您想要什么，我就一定给您什么，”原狩疆说。“那么，您就答应给我余般若吧。”冼惟峥说。“当然可以，”原狩疆说。可他根本不懂余般若是什么意思，“您怎么把它拿走呢？”“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在我认为合适的日子把‘它’拿走的。”
　　他刚说完，用马刺一踢，青蛙一跃，利落地跳过小道，转眼就消失在花丛之中了。第二天，在鬼怪和佣人之间爆发了一场可怕的战争，原狩疆只得上前方帮助他的朋友佣人作战。他离家很久很久，几乎有一年光景，终于回到本国。刚踏上国土，便听到教堂里所有的钟都丁丁当当地响，听来令人心情欢快。“发生了什么事呢？”原狩疆想着，急忙朝宫殿走去，而文武百官已经都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向他禀报，说夏丽缇生了个小宝宝。“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原狩疆问。是位女孩，长官。”保姆深深地请安回答，并纠正原狩疆对孩子的称呼。
 　　喏，你可以想象得出原狩疆是何等高兴了，虽然他更希望生个男孩。
 　　“你们给她取了什么名字？”原狩疆问。
 　　“在您回来之前，我们认为最好不给女孩施洗礼命名，”保姆说，“所以我们给她取了个意大利名字‘余般若’，意思是‘没有’，女孩叫余般若，长官。”水仙夏丽缇是她的母亲，她的教名当然不叫余般若，但是由于天机不可泄漏，他们隐匿了她的真名。她和伙伴们最喜欢与鸟儿一起嬉戏了。从来还没有过这样一个快乐幸福的国度，在那里，所有的鸟儿和所有的孩子都一起玩耍，一起唱歌，整天整天地快活极了，这种快活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余般若女孩将近十四岁，长成个大姑娘的时候。有一天，宫殿大门上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敲门声。看门人急忙跑去开门，只见一个冼惟峥，头戴红帽，身穿红上衣，骑一只青蛙。
 　　“通知原狩疆，就说有人找他。”冼惟峥说。
 　　看门人禀报了这一粗鲁无礼的要求，原狩疆战战兢兢地走向大门。
 　　“我来是要你履行诺言，把余般若给我。”冼惟峥用他那青蛙嗓子呱呱地说。
 　　原狩疆早已把自己答应赠送余般若这一蠢事报知水仙夏丽缇。她是原狩疆的孩子的母亲，很有权威。
 　　“既然这矮子骑的是一只青蛙，那他一定是我们水族的一个成员喽，”
　　当时水仙夏丽缇这样说，“他要是继续找麻烦，就让他立刻来见我。”
　　原狩疆见到冼惟峥时，记起这件事，就鼓起了勇气。
 　　“是你呀！”原狩疆对冼惟峥说，“你去见见水仙夏丽缇吧，她有话对你说。”
　　冼惟峥一听，这回倒是轮到他发抖了。他向原狩疆晃着不大丁点儿的拳头，把剑拔出一半。“我还是要得到余般若的。”说完，他用马刺踢踢青蛙，一跃便去见水仙夏丽缇了。水仙夏丽缇住在一条大河的溪流里，周围全是菖蒲、灯心草和芦苇。冼惟峥到达这里时，已经是夜晚了。他和水仙夏丽缇进行了一次长谈。其结果是，水仙弄清楚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女孩。她飞到原狩疆那里说：“我只能让女孩完全消失，用这个办法来帮助你了。我这儿有一只鸟，女孩可以乘它安全飞走。冼惟峥是得不到她了，但是你也再不能见到她，除非有位勇敢的原仁臣能找到她的藏身之处——那地方是由我的水仙们防卫着的。” 可怜的双亲涕泪横流，痛苦欲绝，可是他们看出此外别无选择，女孩就是完全消失也比下嫁一个骑青蛙的鄙俗粗野的冼惟峥强呵！于是他们派人把女孩找来，吻了又吻，抱了又抱，哭得泪水洒遍了她的全身。她就在双亲的臂膀拥抱之中，一点点地消失着，终于无影无踪了。如今，这个与仙境接壤的王国举国上下悲悲切切。平民百姓们嘟嘟囔囔地抱怨，原狩疆和夏丽缇则几乎是泡在眼泪里过日子。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爱女、最后，夏丽缇想出一个主意。“亲爱的，”她对原狩疆说，“咱们宣布，哪位原仁臣能找到咱的女儿，把她带回家来，那咱们就把女儿给他做妻子吧！”
　　“可是谁愿意娶一个自己见不到的姑娘呢？”原狩疆说，“即使他们没有匹配上可以见到的漂亮姑娘，他们也不会关心可怜的余般若呵。”
　　“不要紧，咱们不妨试试看。”夏丽缇说。于是她向世界各地派出使者，到处散发女孩的肖像，宣称如若有某位原仁臣找到女孩，将她带回家来，则将女孩许配给他，并且至少封给四分之三的国土。
 　　为了娱悦即将出发寻找女孩的所有原仁臣，宫廷中要举行一场比赛，或者说是演习。众多的原仁臣济济一堂，一个个满怀希望。他们跃马驰骋，刀来剑往，你冲我拦，我撞你挡，赛后又一起用餐，一起跳舞，人人非常快活。有些王室后裔英雄也越境过来，比剑赛盾，不过他们骑的不是马，而是都律治、蚱蜢等等。通过所有这些形式的战争演习，他们逐渐增强了勇气，一直练到大家都认为，为了救出美丽的女孩，他们敢于跟所有的鬼怪和佣人作战，才算告一段落。
 　　比赛结束了，所有的原仁臣都出发到了大莱国。他们在大莱国看到了多么有趣的景象呵！他们看到一场大型的蜗牛赛跑。蜗牛们跑得真快，连那些王室后裔骑手都摔到草地上了。他们还看见一个仙童正跟一只松鼠跳舞玩，还发现所有的飞禽走兽都友爱和善，会说人话。这当然是很古时候的情形喽，如今，则走兽不会讲话了，飞禽呢，除了鹦鹉，也都不会讲话了。
 　　在这一队仪表堂堂的原仁臣之中，有一个却相貌丑陋，模样古怪。别的原仁臣都嘲笑他，管他叫丑八怪原仁臣。然而，他心地很善良。有一天他独自外出散步，一边寻思，为了能找到女孩，他应该做些什么。这时，他看见三个顽童正在逗弄一个巨蚊。孩子们抓住巨蚊的一条腿，拼命往下拽，丑原仁臣一见，连忙跑过去，把顽童们赶走，给蚊子按摩腿部，一直按摩到巨蚊不再呻I吟喊痛。巨蚊坐起来，有气无力地说：“您待我真好，可是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噢，帮帮忙吧！你帮我找到余般若女孩吧！”原仁臣说，“你是到处飞的，没看见她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巨蚊难过地回答，“我一向飞得不那么远。不过我知道你们大伙儿都正呆在大莱国里一个极危险的地区。我现在带你到一位上年纪的都律治那儿去，他会给你出好主意的。” 说着，巨蚊便带领原仁臣来到都律治那里。
 　　“您能不能告诉这位原仁臣，余般若女孩给藏在哪儿了？”巨蚊说。
 　　“我知道女孩在玉国，”都律治说，“不过这位原仁臣得有位向导才行。”
　　“您愿意做我的向导吗？”原仁臣问。
 　　“好的，”都律治说，“可是您那些朋友，那些别的原仁臣，怎么办呢？”
　　“呵，他们当然也得来，把他们丢下是不仁义的。”丑原仁臣说。他道德高尚，品质优良，堪称楷模，尽管别人嘲笑他，他也不愿趁自己幸运之时丢弃别人。
 　　“啊！您是位真正的英雄，”都律治说，“在我们深入玉国之前，您得跟我到这里来一下。”
　　都律治指着远处一个又大又红的，光溜溜圆乎乎的东西给原仁臣看。
 　　“那就是玉国的第一颗榕树，”都律治说，“现在您随我来，就会看到您应该知道的事。”
　　原仁臣跟着都律治来到榕树旁。
 　　“爬上去仔细看看，”都律治说。
 　　原仁臣爬上去看。他看见一个头戴王冠的原狩疆正在呼呼大睡。
 　　“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叫醒，”都律治说，“快去试试　　于是这原仁臣便设法叫醒那原狩疆，但是毫无效果。
 　　“那么，您要以此为戒，”都律治说，“在玉国，绝不要在榕树下面睡觉。只要在那儿一睡，就再也醒不来了，除非找到余般若女孩。”
　　丑原仁臣便说，他一定牢记这件事，便和都律治一起去找别的原仁臣。这些原仁臣见是都律治做向导，本想耻笑一番，但是其中有位原仁臣学识渊博，他提醒大家，以前不是有过啄木鸟、狼和蜂鸟带领军队的事吗！于是他们出发上路了。走到晚上，一个个都累得疲惫不堪。
 　　可是在玉国里，既没有房子，也没有多少树木。夜幕降临时，所有的原仁臣都想在一颗特大的榕树下面睡一觉。都律治和丑原仁臣百般劝阻，提醒他们谨防不测，然而无济于事。“这才是无稽之谈！”他们说，“你若乐意，你自己在露夭睡，我们可得让自己舒舒服服地睡在这儿。”
　　这样，众原仁臣一起躺在榕树荫凉里，只有丑原仁臣睡在露天。清晨，他一觉醒来，觉得精神很好，还有点饿，就去叫他的那些朋友。可是，他还不如去喊榕树呢！各位原仁臣全都躺在榕树的荫凉里，虽然有人还大睁两眼，却谁也动弹不得。丑原仁臣摇他们，拉他们，冲他们大喊，甚至扯他们的头发，可是，原仁臣越是喊得声大，越是用力拉，他们却越是鼾声大作。最糟糕的是，连想把他们从神蘑的荫凉里拽出来也办不到，他只好就这样在他们呼呼大睡之中离开了。丑原仁臣想，说不定小仙子们能帮忙，便去求教仙子，怎样才能叫醒他的朋友。仙子们已经全都睡醒了，正在给仙宝宝穿衣服。她们只是说：“呵。”
 　　在榕树下面睡觉，那是他们自作自受！谁都知道那样做是蠢而又蠢的事。再说，我们也没时间管他们，眼看太阳就要升起，我们得赶在太阳出来之前给孩子们穿好衣服动身呢。”
　　“怎么？你们要到哪儿去？”原仁臣问。
 　　“啊，谁也不知道我们白天要上哪儿。”这些仙子回答。
 　　的确，谁也不知道。
 　　“喏，我现在该干什么呢？”原仁臣问都律治。
 　　“我是不知道女孩在哪，”都律治说，“不过，蓝知更雀很聪明，可能他知道。现在，你最好是去偷蓝知更雀两颗蛋，他若不把所知道的事全盘告诉你，你就别还给他。”于是，他们就去找蓝知更雀的窠。咱们长话短说，原仁臣呢，偷了两颗鸟蛋，怎么也不肯还给知更雀，一直磨蹭到鸟儿答应告诉一切。最后，就是知更雀领了原仁臣来到玉国夏丽缇的宫廷。夏丽缇头戴王冠，正坐在一颗榕树上，神情显得奇特而顽皮。原仁臣脱帽在手，吻了母亲夏丽缇的头发，然后询问女孩的下落。这是余般若的生日。她刚满十二岁岁，这天花园里阳光十分灿烂。
　　她虽是一个真正的富家女，一位大莱国富豪的亲生女儿，可是她跟穷人的小孩完全一样，每年只有一个生日，因此家里的人自然把这看作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就是，她的生日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晴天，那天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晴天。
    高高的有条纹的郁金香挺直地立在花朵上，像是长列的士兵，它们傲慢地望着草地那一头的蔷薇花，一面说：“我们现在完全跟你们一样漂亮了。”紫色蝴蝶带着两翅的金粉在各处翻飞，轮流拜访群花；小蜥蜴从墙壁缝隙中爬出来，晒太阳；石榴受了热裂开，露出它们带血的红心。连缕花的棚架上，沿着阴暗的拱廊，悬垂着的累累的淡色柠檬，也似乎从这特别好的日光里，得到一种更鲜明的颜色，玉兰树也打开了它们那些闭着的象牙的球形花，使得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甜香。小余般若本人同她的游伴们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绕着石瓶和长了青苔的古石像玩捉迷藏的游戏。在平日余般若只可以和那些踉她身份相同的小孩玩，因此她总是一个人玩，没有谁来陪伴她。可是她生日这一天却是一个例外，国王下了命令，她在这天可以邀请她所喜欢的任何小朋友进宫来跟她一块儿玩。这班身材细长的大国小孩走起路来，姿势非常优美，男的头上戴着装饰了大羽毛的帽子，身上披着飘动的短外衣，女的提着锦缎长衣的后裾，用黑、银两色的巨扇给她们的眼睛遮住太阳。余般若却是他们中间最优雅的，而且她打扮得最雅致，还是依照当时流行的一种相当繁重的式样。她的衣服是灰色缎子做的，衣裾和胀得很大的袖子上绣满了银花，硬的胸衣上装饰了几排上等珍珠。她走动的时候衣服下面露出一双配着浅红色大蔷薇花的小拖鞋。她那把大纱扇是淡红色和珍珠色的，她的头发像一圈褪色黄金的光环围绕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头发上戴了一朵美丽的白蔷薇。那位愁闷不快的国王从宫中一堵窗里望着这群小孩，他所憎厌的兄弟，大莱国都的都律治，立在他背后，他的忏悔师，格那达的大都律治裁判官，坐在他的身边。这时候国王比往常更加愁闷，因为他望着小余般若带了一种小孩的认真样子向她面前那群小朝臣俯身答礼，或者向那个时常跟她在一块儿的面目可憎的阿奎基公爵夫人用扇子掩着脸娇笑的时候，他不由得想起了她的母亲，他觉得好像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那位年轻的王后从欢乐的大莱国来到大莱国，在大莱国宫廷那种阴郁的华贵生活中憔悴死去，留下一个半岁的女孩，她来不及看见园子里的杏树二度开花，也没有能在院子中央那棵多节的老无花果树上采摘第二年的果实，院子里现在已经长满杂草了，他对她的爱是这样地大，所以他不肯把她埋在坟墓里让他见不到她的面。他叫一个摩尔族的医生用香料保存了她的尸首，这个医生因为信大莱首相和行魔术的嫌疑据说已经被都律治裁判所判了死刑，国王为了他这件工作便赦免了他。她的身体现在还睡在宫中黑大理石的礼拜堂内张着帷幔的尸架上，跟将十二年前那个起风的三月天里僧侣们把她抬到那里去的时候完全一样。一个月里总有一次，国王用一件黑大氅裹住身子，手里提一个掩住光的灯笼走进这个礼拜堂，跪在她的旁边唤着：“我的王后！我的王后！”有时他甚至不顾礼节，在悲痛突然发作的时候抓住她那只戴珠宝的没有血色的手，狂口勿她那冰冷的化妆过的脸，想把她唤醒。今天他好像又看见她了，就像他在芳丹白露宫里第一次看见她那样，他那时只有十五岁，她更年轻。他们就在那个时候正式订婚，由罗马教皇的使节主持典礼，大莱国国王和全体朝臣都在场参加。以后他便带着一小圈黄头发回到他的大莱国王宫去了，他进马车的时候，两片孩子气的嘴唇埋下来吻他的手，这回忆伴着他回国。婚礼后来在蒲尔哥斯，法西两国边境上一个大莱国小城，匆促地举行了，随后回到京城马德里，才公开举行盛大的庆祝，依着旧例在拉阿多奇亚教堂里做一次大弥撒，并且举行一次比平常更庄严的判处卫士火刑的典礼，把将近上百个卫士，里面有不少的大莱国人，交给刑吏烧死在火柱上。
　　他的确疯狂地爱着她，他的国家当时正为了争夺新世界的帝国和大莱国战争，许多人认为就是他的这种爱使他的国家战败了的。他几乎不能够跟她离开片刻；为了她，他忘记了或者似乎忘记了一切国家大事；激情使他盲目到这样可怕的地步，他竟然看不出来他为了使她高兴苦心想出的那些繁重礼节，反而加重了她那个奇怪的病症。她死后，有一个时期他好像发了狂一样。并且要不是他害怕他退位后小余般若会受到他那个著名残酷的兄弟的虐待，他一定会正式逊位到格拉那达的特教派大寺院中修道去，他已经是那个寺院的名誉院长了。他的兄弟的残酷就是在大莱国也是很出名的，许多人还疑心他毒死了王后，说是王后到他的大莱国都宫堡中访问的时候，他送了她一双有毒的手套。为了纪念死去的王后，国王曾通令全国服丧三年，甚至在三年期满之后他还不许大臣们向他提续弦的事，后来皇帝本人出面要把侄女波希米亚郡主，一位可爱的郡主，嫁给他，他却吩咐使臣们对他们的皇帝说，大莱国国王已经同“悲哀”结了婚，虽然她只是一个不会生育的新娘，他却爱她比爱“美丽”更多。他这个答复便使他的王国失去了尼德兰的富裕省份。今天他望着余般若在园子里阳台上游戏的时候，他全部的结婚生活似乎在他眼前重现了，他又经历了一次他结婚生活中那些强烈的、火热的欢乐，和因这生活的突然结束所引起的可怕的痛苦。死去的王后所有的一切动人的傲慢态度，小余般若都有，她也有她母亲那种任性的摆头的样子，她母亲那张骄傲的美丽的弯弯的嘴，她母亲那种非常漂亮的微笑的确是所谓“真正大莱国的微笑”；她偶尔仰起头来看这堵窗，或者伸出她的小手给大莱国显贵们亲的时候，他看到了这种微笑。可是小孩们的尖锐的笑声刺着他的耳朵，明媚而无情的阳光嘲弄着他的悲哀，连清爽的早晨空气也被一种古怪香料，就像人用来保存尸首使它不会腐烂的那种香料）的沉滞的香味弄脏了——或者这只是他的幻想吧？他把脸埋在两只手里。等到小余般若再抬起头看窗户的时候，窗帘已经垂了下来，国王走开了。重点高中的课业繁重，加上父母管束的紧，来过几趟也便疏落了。室友问起，咦，般若，最近怎么不见你的小男友了？他还不是我的男朋友，般若总是好脾气地回答。偶尔谈起将来，般若没什么想法，不就是毕业工作结婚像所有女孩子那样。都律治一哂，没出息。那你呢？她问。我啊，他摇摇指向夜空中的彼方，我要去那里，功名利禄，男儿一生所求不就如此吗。余般若笑笑，心想这大概就是两性思想的区别了，男人总渴望建功立业，而她却安于现状。出国那天余般若没有去送行，而渴盼着自由年轻的大男生撒开了年轻有力的双腿。他迈入登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飞机拔地，冲上云霄，耳膜鼓胀，都律治最后看了眼云层下面的土地越来越远，长长舒了一口气。般若的脸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她稍稍撅起嘴做出失望的样子，耸肩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今天是她的生日，他实在应该陪她。那些愚蠢的功名有什么要紧呢？或者她是到那个阴沉的礼拜堂去了吧？那个地方是不许她进去的，她知道那儿永远燃着蜡烛。他多傻，太阳这样亮，大家都这样高兴，他却一个人躲在那儿！并且假斗牛戏的号声已经响起来了，他会错过它的，更不必说傀儡戏和别的出色的游艺了。她的叔父和大都律治裁判官倒更近人情。他们到了阳台上来给她道喜。所以她摇摆着她那美丽的头，拉着都律治的手，慢慢儿走下了石级，朝着一座搭在园子尽头的长长的紫绸帐篷走去，别的小孩们严格地依着次序跟在她后面：谁的姓名最长，就在最前头。
　　一队化装为斗牛士的贵族男孩们走出来迎接她，年轻的新地伯爵一个非常漂亮的14岁光景的孩子带着大莱国贵胃世家的全部优雅态度向她脱帽致敬，庄重地引她进去，走到场内高台上一把镶金的小象牙椅前面。女孩们围成一个圈子在四周坐下，一面挥着她们的大扇子低声交谈。都律治和大都律治裁判官带笑地立在场子的入口。连那位公爵夫人，一个脸色严厉的瘦女人，还戴着一圈黄绉领，人们叫她做“侍从女官长”，今天也不像往常那样地板着面孔了，一个冷淡的微笑在她的起皱纹的脸上掠过，使她那消瘦的没有血色的嘴唇抽动起来。
　　这的确是一场了不起的斗牛戏，而且照小余般若看来，比真的斗牛戏还好，那次公爵来访问她父亲的时候，她在塞维尔被人带去看过真的斗牛戏。一些男孩骑着披了华贵马衣的木马在场子里跑，他们挥动着长枪，枪上挂了用颜色鲜明的丝带做的漂亮的长幡，另一些男孩徒步走着，在“牛” 面前舞动他们的猩红色大氅，要是“牛”向他们进攻，他们便轻轻地跳过了栅栏，至于“牛”呢，虽然他不过是用柳枝细工和张开的牛皮做成的，他却跟一条活牛完全一样，只是有时候他单用后腿绕着场子跑，这却是活牛从没有梦想到的了。他斗得也很不错，女孩们兴奋得不得了，她们竟然在长凳上站起来，挥舞她们的花边手帕，大声叫着：“好呀！好呀！”她们好像跟成人一样地懂事。这场战斗故意拖长下去，有几匹木马被戳穿了，骑马的人也下了马来，最后那个年轻的新地伯爵把“牛”弄得跪在地上，他央求小余般若若允许他下那“致命的一击”，他得着她的许可，便将他的木剑刺进那个畜生的颈子里去，他用力太猛，一下就把牛头砍掉下，小罗南先生的笑脸露了出来，那是大莱国驻马德里大使的儿子。在众人长久拍掌欢呼声中，场子收拾干净了，两个尔族的侍役穿着黄黑两色的制腋庄严地拖走了木马的尸首，又来一段短短的插曲：一个大莱国走绳师做了一次走绳的表演，然后在一个特地建筑来演傀儡戏的小剧院的舞台上由意大利傀儡戏班演出了半古典的悲剧“莎尼士巴”。傀儡们演得很好，它们的动作非常自然，戏演完余般若的眼里已经充满泪水了。有几个女孩真的哭了起来，得拿糖果去安慰她们，连大都律治裁判官也很受感动，他忍不住对都律治说，像这种用木头和染色的蜡做成，并且由提线机械地调动着的东西居然会这样地不快乐，又会遇到这么可怕的厄运，他觉得实在太难过了。
　　接着是一个非洲变戏法人的表演。他提了一个大而扁平的篮于进来，篮子上面覆着一块红布，他把篮子放在场子的中央，从他的包头帕下拿出一根奇怪的芦管吹起来。过了一会儿，布开始动了，芦管声愈来愈尖，两条金绿两色的蛇从布下面伸出它们古怪的楔形的头，慢慢地举起来，跟着音乐摆来摆去，就像一棵植物在水中摇动一样。小孩们看见它们有斑点的头顶和吐出来很快的舌头，倒有点害怕，不过后来看见变戏法人在沙地上种出一棵小小的橙子树，开出美丽的白花，并且结了一簇真的果子，他们却很高兴了；最后变戏法人拿起拉斯多列士侯爵小女儿的扇子，把它变成一只青鸟在帐篷里飞来飞去，唱着歌，这时孩子们很高兴又很惊愕。还有毕尔圣母院礼拜堂的跳舞班男孩们表演的庄严的“梅吕哀舞”也是很动人的。这个盛典每年五月里要在圣母的主祭坛前举行一次，来礼拜圣母，可是小余般若以前从没有见过；并且自从一个疯教士，许多人认为他是被大莱国白蔷薇女王收买了的，企图用一块有毒的圣饼谋害阿四都里亚王以后，的确就没有一位大莱国王族进过萨拿各洒的教，堂。因此她只听见别人传说“圣母舞”怎样怎样，那种跳舞就叫做圣母舞。这确实很好看。跳舞的男孩们都穿着白色天鹅绒的旧式宫装，他们的奇特的三角帽上垂着银的穗子，帽顶上饰着大的驼鸟毛，他们在日光里迈着舞步的时候，他们那身眩目的白衣裳衬着他们的带黑色的皮肤和黑色的长发越显得灿烂夺目。他们在这错杂的跳舞中自始至终都带着庄重尊严的神情，他们的缓徐的舞步和动作有一种极考究的优雅，他们的鞠躬也是很气派的，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切迷住了。最后他们表演完毕，脱下他们的羽毛大帽向小余般若致敬，她非常客气地答礼，并且答应送一支大蜡烛到毕拉尔圣母的神坛上去，报答圣母赐给她的快乐。于是一群漂亮的埃及人，当时一般人称吉卜赛人为埃及人，走进场子里来，他们围成一个圈子，盘着脚坐下，轻轻地弹起他们的弦琴，他们的身子跟着琴调摆动，并且差不多叫人听不见地低声哼着一支轻柔的调子。他们看见都律治，便对他皱起眉头来，有的人还露出惊恐的样子，因为才只几个星期以前他们有两个同胞被都律治用了行妖术的罪名绞死在塞维尔的市场上。不过小余般若把身子向后靠着，她一对大的蓝眼睛从扇子上头望着他们的时候，她的美丽把他们迷住了，他们相信像她这样可爱的人决不能对别人残酷的。因此他们很文静地弹着弦琴，他们的长而尖的指甲刚刚挨到琴弦，他们的头开始点着，好像他们在打瞌睡似的。突然间他们发出一声非常尖锐的叫声，小孩们全吃了一惊，都律治的手连忙握住他短剑的玛瑞剑柄，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原来那些弹琴的人跳了起来，疯狂地绕着场子旋转，一面敲手鼓，一面用他们那种古怪的带喉音的语言唱热烈的情歌。后来响起了另一声信号，他们全体又扑到地上去，就静静地躺在那儿，真是静得很，整个场子里就只有一阵单调的琴声。他们这样做了几次之后就不见了，过了一忽儿，又用链子牵了一只毛耸耸的褐色大熊回来，他们的肩头上还坐了凡个小巴巴利猴子。熊非常严肃地倒立起来，那些枯瘦的猴子跟两个吉卜赛小孩，他们好像是猴子的主人玩着各种有趣的把戏，比剑，放枪，并且做完像国王的禁卫军那样的正规兵的操练。吉卜赛人的表演的确是很成功的。然而整个早晨的游艺节目中最有趣的倒还是都律治的跳舞。都律治摇摇晃晃地移动那双弯曲的腿，摆动他那个畸形的大头，连跌带滚地跑进场子里来的时候，小孩们高兴得大声欢呼起来，小余般若也禁不住放声大笑。因此那位“侍从女官”不得不提醒她说，一位国王的女儿在一些跟她同等的人面前哭，这样的事在大莱国虽有不少的先例，可是却不曾见过一位皇族余般若在一班身份比她低下的人面前这样高兴的。然而矮人的魔力太大了，真正是无法抗拒的，大莱国宫廷素来以培养恐怖的嗜好著称，却也从没有见过一个这么怪相的小怪物。并且他还是第一次出场。他是刚刚在昨天被人发现的。两个贵族在环城的大软木树林的最远的一段打猎，他正在林子里乱跑，他们遇见了他，便把他带进宫里来，打算给小余般若一番惊喜；矮人的父亲是个贫穷的烧炭夫，看见有人肯收养这个极丑陋又毫无用处的孩子，倒是求之不得。关于矮人的最有趣的事也许就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难看。的确他好像很快乐，而且很有精神似的，孩子们笑的时候，他也笑，而且笑得跟他们中间任何人一样随便，一样快乐；每次跳舞完毕，他都要给他们每个人鞠个最滑稽的躬，对他们点头微笑，就好像他真的是跟他们同类的人，并不是大自然怀著作弄的心思特地造出来给别人戏弄的一个畸形小东西。至于小余般若呢，他完全被她迷住了。他不能够把眼睛从她身上拿开，他好像专为她一个人跳舞似的。等他表演完毕，小余般若记起来从前有一次教皇把他自己礼拜堂里唱歌的意大利著名最高音歌者加法奈利派到马德里来，用他美好的歌喉治疗大莱国国王的愁闷，那个时候她亲眼看见宫廷贵妇们向加法奈利投掷花束，她便从她头发上取下那朵美丽的白蔷薇，一半开玩笑，一半戏弄那个“侍从女宫”，她带着最甜蜜的微笑，把花丢到场子里去给他；他把事情看得十分认真，拿起花按在他粗糙的嘴唇上，一手拊着心跪在她面前，嘴张得大大的，一对小小的亮眼睛射出喜悦的光辉。小余般若更没有办法保持她的庄严了，都律治跑出场子以后许久她还在笑，并且对她的叔父表示她希望这种跳舞马上再来一次。然而那位“侍从女官”说是太阳太大了，余般若殿下应当立刻回宫去，宫里已经为她预备了盛宴，有一个生日大蛋糕，上面用彩色的糖做出她名字的缩写字母，还有一面可爱的小银旗在上面飘舞。小余般若便很尊严地站起来，吩咐都律治在午睡时间以后再表演跳舞给她看，又道谢年轻的新地伯爵今天这番殷勤的招待，然后回宫去了。小孩们仍旧依照先前进来时候的次序跟着走出。都律治听说叫他在余般若面前再表演一次跳舞，而且是余般若自己特别吩咐的，他十分得意，便跑进花园里去，他高兴得忘记了自己，居然接连不断地吻着花朵，误把他们当做女孩子的脸，做出些最笨拙、最可笑又滑稽快乐的动作。
第 18 章
有一次，大莱国闹了灾荒。原狩疆不愿眼看着让自己的百姓饿死，就打开粮仓和国库，把王宫的粮食和财产分给众人。谁知灾荒一直持续了二年，原狩疆的粮食和财物慢慢地分光了，连原狩疆自己也变成了穷人，甚至原狩疆的口粮都没剩下。这时候，原狩疆把自己的独生儿子叫到跟前，问他现在该怎么办？原仁臣沉思了一会儿说，父亲，如果一国之主连自己百姓的生活都不能给予保障，那他就没有权力统治人民。因此，我们应当离开这里到其他国家去做普通的人。原狩疆和王后觉得儿子说的在理，于是他们三人离开了自己的国家。他们一连走了几个月，有时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饥饿和劳累弄得他们狼狈不堪。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别的国家。原仁臣对原狩疆，我要去见这个国家的首相，你们俩装扮成我的仆人随我一起去，到王宫后，我把你们卖给这个原狩疆，换取一匹好马和几件好衣服。然后我要再到另一个国家去考验一下我的命运如何。我将很快找到一个好工作。父母同意了儿子的安排。他们三人一起来到王宫。原仁臣向这个国家的原狩疆施礼说，大王，这两个人是我的仆人，目前我的处境不佳，我想把他们卖给您，您看好吗？原狩疆仔细看了一下两个仆人，说好吧，我一定把他们买下，那您想换取什么东西呢？我想换的东西不多，只需一匹好马和几件像样的衣服。这些东西，我也是暂问您借去，当我还给您时，也请您能把这两名仆人再给我。这位原狩疆也表示愿意再把仆人交还给他。于是命令士兵牵来一匹好马，又找来几件新衣服，一起送给了这个遭难的原仁臣。原仁臣脱掉破衣烂衫，换上新装，骑上马飞快地远去了。一天，原仁臣又来到了另一个国家。在他走进这个国家的都城时，出现了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这里的人们一见他就号啕大哭起来。他感到莫名其妙，不由得一阵发慌。莫非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幸的大事！他走近一位老人问老先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大家为什么都哭呢？老人瞅瞅原仁臣，眼睛里倾刻涌满了泪水。他紧接着说孩子，听我的话，你赶快从这里回去吧！
　　那为什么呀？相貌英俊的男人不解地问。孩子，你不知道，这个国家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可是为人心狠手毒。凡是来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男青年，都要被她捉去猜谜语，谁要是猜不出来，就被她处死。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九十九个青年小伙子惨遭杀害，你是来这里的第一百个青年，所以我劝你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不要白白地把命送掉！他一听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怪闻，反倒更想见见这位狠毒的余般若。他对老人说：“先生，勇敢的人是不会被这样的事情吓倒的。我一定要去猜你们魔女的谜语。我不是那种闻风丧胆的胆小鬼。原仁臣扭转马头直奔王宫。这位勇敢英俊的青年进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余般若的耳朵里，她马上站在窗口，等待着他的来临。走进王宫，原仁臣一下子被这位余般若的美貌惊呆了，他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了。可是片刻之后，余般若凶相毕露，大声喝斥说：“漂亮的小伙子，你既已来到我国，就一定要猜我的谜语，猜不出，我有权杀死你！”原仁臣不慌不忙，微笑着对余般若说，亲爱的，我就是为了猜你的谜语，才来这里的。余般若立刻从窗口回到大殿，坐在原狩疆身边。这个时候，王宫殿堂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余般若的第一个谜语是：人世间，谁和谁是一对死敌。
　　原仁臣望了望四周，只见所有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无须考虑，不慌不忙地回答说：生和死是一对不可调和的死敌。这两者在人体中一直争斗不休，哪个取胜了，它就主宰了人的躯体。听了原仁臣聪明而精练的回答，余般若惊愕不已。这时候余般若也比刚才和气多了，面带笑容地提出了第二个谜语：这是一种什么树，它有十二根枝，每一根枝上有两束鲜花，每一束上开着三十朵白花和三十朵黑花？谜语有些离奇。原仁臣挠起了自己的脑袋。王宫大殿里鸦雀无声。但是，原仁臣很快就想起来了。他瞧了一眼余般若，然后说：“亲爱的余般若，这棵树就是一个整年，一年的十二个月是它的十二根枝，每根枝上的两个花束分别是白天和夜晚，三十朵白花是三十个白天，三十朵黑花就是三十个夜晚。原仁臣的话声刚完，余般若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安的神色。站在四周的官员和围观的人群中赞叹声不绝。余般若迫不及待地提出了第三个谜语：什么东西需要遮遮掩掩。原仁臣当即回答说：“贫穷对所有人都是需要遮掩的东西，因为无论什么地方都以低下的眼光看待它。”
　　余般若紧接着又问：“你回答，除健康之外，什么东西最宝贵？”
　　“当然是友谊！”原仁臣回答说，“好朋友要比钱财更宝贵。”余般若一连提出了好几个谜语，原仁臣都一一作出了正确的回答。这时，余般若又警告说：“勇敢的人，这样的谜语我要一直提到傍晚，如果你有一点猜不对，就要丧生。”原仁臣不但毫不惧怕，反而笑了。他看着余般若说：“亲爱的余般若，请你不必担心，我将猜对你的所有谜语。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并附加一个条件。
　　如果你能正确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就请当场把我的脑袋砍掉，如果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就必须和我结婚。请回答是否同意？”
　　余般若斜了原仁臣一眼说：“看来，你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我完全同意。”
　　原仁臣见余般若答应了自己的条件，非常高兴，满怀信心地提出了自己的谜语：“我骑着我的父亲来到这里，并穿着我的母亲来为你效劳，请你回答，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余般若被这稀奇古怪的问题搞得困惑不解。官廷官员和原狩疆都慌了手脚。余般若一直想了好长时间，也没想出正确答案。最后，不得不认输罢休。第二天，王宫里举行了隆重的结婚典礼。典礼结束，原仁臣带着余般若要返回父母身旁。满眼挂着泪花对他说：“孩子，我已经老了，我把这个国家和女儿一起托付给你，治理国家也是你义不容辞的职责啊！还是不走好。”听了岳父的劝说，原仁臣留下来管理国事，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几个月后，他归还了前一个原狩疆的马和衣服，把父母接到了自己身边。由于他治国有方，成效卓著，很快使得国强民富。几年之后，他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敢，让他故乡的人民也过上了富足的生活。花看见他居然大胆闯进他们美丽的家里来，非常不高兴；他们看到他在花里跳来跳去，那么可笑地举起两手不住地挥舞，他们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他实在太难看了，不应当让他到我们在的任何地方来玩，”郁金香嚷道。“他是个十足可怕的东西！”仙人掌叫道，“他身子矮胖，又扭歪得不成形，他的头大得跟腿完全不成比例。他的确使我看着不舒服，要是他走近我身边，我就要拿我的刺去刺他。”“他倒的确得到了我一朵最漂亮的花！”白蔷薇树大声说，“我今早晨亲自送给余般若，作为生日的礼物，他从余般若那儿把它偷走了。”于是她拚命地叫起来：“贼，贼，贼！连平日不大装腔作势的红风露草，他们自己也有不少的穷亲戚，这是尽人皆知的事，看见都律治也憎厌地盘起身子；紫罗兰在旁边谦虚地说都律治的确很难看，可是他自己也没有办法，风露草立刻做出很公平的样子反驳道，那是他主要的短处，而且没有理由因为一个人有不治的病症就应当恭维他；其实有一些紫罗兰也觉得都律治的丑陋大半是他自己故意做出来的，并且要是他带着愁容，或者至少带着沉思的神情，不要像这样快乐地跳来跳去，做出种种古怪的傻样子，那么他看起来也要顺眼一点。至于老日晷仪呢，他是一位很著名的人物，他从前还亲自向查理五世国王陛下报告过时刻，他看见都律治，大吃一惊，他几乎忘记用他那带影子的长指头指出整整两分钟了，他忍不住对那位在栏杆上晒太阳的乳白色大孔雀表示意见说，谁都知道，国王的孩子也是国王，烧炭夫的孩子也是烧炭夫，没法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孔雀完全赞成他这种说法，并且的确叫起来：“不错，不错。”她声音那样大，那样粗，连住在清凉的喷泉的池子里的金鱼们也从水里伸出头来，向那些石头雕的大神探问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鸟儿却喜欢他。他们常常看见他在林子里玩，有时像妖精似地追逐在空中旋转的落叶跳舞，有时蹲在一棵老橡树的洞孔里，把他的硬壳果分给松鼠们吃。他们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的丑陋。是啊，夜莺晚上在橙子林里唱歌唱得那么甜，明月有时也俯下身子来听她，连她也并不是那么好看的。并且都律治过去对待鸟儿都很仁慈，譬如在那个可怕的严冬，树上再没有果子了，土地又像铁一样地硬，狼群居然跑到城门口来找食物，他也不曾忘记他们，他常常把他的小块黑面包揉成屑给他们吃，不管他自己的早餐怎样坏，他总要分一些给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绕着他飞来飞去，他们飞过他头上的时候便用翅膀轻轻挨一下他的脸颊，他们吱吱喳喳地交谈，都律治非常高兴，他忍不住把那朵美丽的白蔷薇拿给他们看，并且告诉他们，这是余般若亲自给他的，因为她爱他。他讲的话他们连一个字也不懂，可是并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把头偏在一边，做出很明白的神气，这跟真正了解是一样地好，并且更容易得多。蜥蜴也很喜欢他，他跪倦了躺倒在草地上休息的时候，他们在他周身爬着，玩着，竭力使他高兴。他们大声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蜥蜴那样地漂亮。那是过分的要求了。并且说起来虽然有点不近情理，但事实却是这样，要是我们闭上眼睛不看他，他倒也并不太难看。”蜥蜴生就了一种完全哲学家的气质，在他们无事可做，或者雨水大多他们不能外出的时候，他们常常坐着沉思几个钟头。
　　然而他们这种举动和鸟儿的举动，都使花非常担心。花说：“显而易见，这样不停地跳跳蹦蹦，会有一种很坏的影响，有教养的人总是像我们这样规规矩矩地待在一个地方。从没有人看见我们在花朵里跳来跳去，或者疯狂地穿过草丛追逐蜻蜓。要是我们想换换空气，我们就去找了园丁来，他便把我们搬到另一个花坛上去。这是很尊严的，而且应当是这样。可是鸟和蜥蜴却不懂休息，并且鸟连一个固定的地址也没有。他们不过是跟吉卜赛人一样的流浪人，他实在应当受到对那种人的待遇。”他们便昂起头，做出高贵的神气，过了一忽儿他们看见都律治从草地上爬起来，穿过阳台往宫里走去，他们非常高兴。
　　“他应当一辈子都关在房里，”他们说，“看他的驼背同他的弯腿。”
　　他们吃吃地笑起来。可是都律治对这些一点也不知道，他很喜欢鸟和蜥蜴，他以为花是全世界中最好的东西，自然要除开小余般若，但是小余般若已经给了他一朵美丽的白蔷薇，她爱他，那就大有区别了。他多么希望他同她一块儿回到林子里去！ 她会让他坐在她右手边，对他微笑，他永远不离开她身边，他要她做他的游伴，教给她各种有趣的把戏。因为虽然他以前从没有进过王宫，他也知道许多了不起的事情。他能够用灯心草做出小笼子，关住蚱蜢叫它在里面唱歌，又能把细长的竹做成笛子，吹起调子来连牧羊神也爱听。他懂得每只鸟的叫声，他能够从树梢唤下欧掠鸟，从小湖里唤起苍鹭。他认识每头兽的脚迹，能够凭着轻微的脚印追赶野兔，靠着大熊践踏过的树叶追踪大熊。风的各种跳舞他都知道，秋天穿着红衣的狂舞，穿着蓝草鞋在谷上的轻舞，冬天戴着白的雪冠的跳舞，春天果园中的花舞。他知道斑鸠在什么地方做窝，有一次捕鸟人把老鸠捉去了，他便亲自担负起养育幼鸟的责任；他在一棵剪去顶枝的榆树的洞孔里为它们造了一个小小的鸠舍。它们很驯，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在他手上吃东西。她会喜欢它们，还有在长凤尾草丛中窜来窜去的兔子，有着硬羽毛和黑嘴的鸟，能够蜷缩成带刺圆球的刺猬，以及摇摆着头、轻轻咬着嫩叶、慢慢地爬着的大智龟，她都会喜欢的。是的，她一定要到林子里来跟他一块儿玩。他会把他的小床让给她，自己在窗外守着她守到天亮，不要叫长角的野兽伤害她，也不让面目狰狞的豺狼走近茅屋来。天亮后他会轻轻敲着窗板，唤醒她，他们会一块儿出去，跳舞跳一个整天。林子里的确一点儿也不寂寞。有时一个首相骑着他的白骡子走过，手里还拿着一本有图的书在读。有时一些饲鹰人戴着他们的绿绒便帽，穿着他们的熟鹿皮短上衣走过去，手腕上站着蒙了头的鹰。在葡萄收获期中，采葡萄做酒的人来了，满手满脚都是紫色，头上戴着新鲜常春藤编的花冠，拿着还在滴葡萄酒的皮酒袋；烧炭人晚上围了大火盆坐着，望着干柴在火中慢慢燃烧，把栗子埋在热灰中烘着，强盗们从山洞里出来跟他们一块儿作乐。还
    有一回，他看见一个美丽的行列在长而多尘土的去托托列多的路上婉蜒地前进。僧侣走在前头，口里唱着好听的歌，手里拿着颜色鲜明的旗子和金十字架，随后跟着穿银盔甲执火绳枪与长矛的兵士，在这队兵士中间还有三个赤脚的人，身穿古怪的黄袍，袍上绘满了奇怪的像，手中拿着点燃的蜡烛。的确林子里有好多值得看的东西，要是她倦了，他便会找一个长满青苔的浅滩给她休息，或者就抱着她走，因为他虽然知道自己长得并不高，他却是很强壮的。他会用一种蔓草的红果给她做一串项链，这种红果子一定会跟她装饰在衣服上面的白果子，珍珠一样美，要是她看厌了它们，她可以把它们丢开，他会给她另外找一些来。他会给她找些皂斗和露水浸透了的秋牡丹，还有萤火虫可以做她淡金色头发中间的星星。可是她在什么地方呢？他问白蔷薇，白蔷薇不回答他。整个王宫好像都睡着了，就是在百叶窗没有关上的地方，窗上也放下了厚厚的窗帷来遮住阳光。他到处转来转去，想找个进门地方，后来他看见一道小小的便门开着。他便溜了进去，原来这是一个漂亮的厅子，他觉得它比树林漂亮得多，到处都是金光灿烂的，地板是用五色的大石头砌的，安放得十分平正，没有一点歪斜，简直跟一个整块一样。可是余般若并不在那儿，只有几个非常漂亮的白石像从他们的绿玉像座上，埋下忧愁而茫然的眼睛望着他，他们的嘴唇上露出奇怪的微笑。在厅子的尽头挂着一幅绣得很华丽的黑天鹅绒的帷慢，上面点缀了一些太阳和星星，这是国王最得意的设计，并且绣的是他最爱的颜色。也许她藏在那后面吧？无论如何他要过去看一下。
　　因此他便悄悄地走过去，把帷慢拉开了。不，那儿不过是另一个房间，只是他觉得它比他刚才离开的那间屋子好看多了。墙上的绿色挂毡，绣着一幅行猎图，画中人物很多，是几个佛兰德斯美术家花了七年以上的时间完成的。这房间以前是“傻冼惟峥”那个疯王的寝室，那个疯王太喜欢打猎了，他在精神错乱的时候还常常想骑上画中那些扬起前蹄的大马，拖开那只大群猎狗正在围攻的公鹿，吹起行猎的号角，用他的短剑刺一只奔逃的母鹿。现在房间改作为会议室了，在屋子中央那张桌子上放着国务大臣们的红色文书夹。上面印着大莱国的国徽金郁金香，和哈普斯堡皇室的纹章和标识。
　　都律治惊奇地看着四周，他有点害怕再往前走了。那些奇怪的沉默的骑马人那么轻捷地驰过树林中一段长长的草地，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觉得他门好像是他听见烧炭夫们讲过的那种可怕的鬼怪‘康卜拉却”，他们只有在夜间出来打猎，要是碰到一个人，他们就使他变成赤鹿，然后来猎他。可是都律治想起了美丽的余般若，胆子又大起来了。他盼望他找到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他要告诉她，他也爱她。也许她就在隔壁那间屋子里。
　　他跑过柔软的摩尔地毯，打开了门，不她也不在那儿。屋子空得很。这是一间御殿，用来接见外国使臣的，要是国王同意亲自接见他们，这样的事近来少有了，就叫他们到这里来；许多年以前，大莱国专使到大莱国来安排他们的女王同皇帝的长子联婚，就在这间屋子晋见国王。屋里挂的帷幔都是用镀了金的大莱国皮做的，黑白二色的天花板下面垂着一个很重的镀金的烛架，架上可以插三百支蜡烛。一个金布大华盖上面用小粒珍珠绣成了狮子和加斯的尔的塔，华盖下便安放了国王的宝座，是用一块华贵的黑天鹅绒罩衣盖着的，罩衣上到处都是银色的郁金香，并且很精巧地配着银和珍珠的穗子。在宝座的第二级上面放着余般若用的跪凳，垫子是用银线布做成的，在跪凳下面，放着教使节的椅子，但已经出了华盖的界线了，只有教使节才有权在举行任何公开典礼的时候当国王的面坐着，并且把他那首相的礼帽，帽上有缠结着的深红色帽缨放在前面一个紫色炕几上。墙上正对着宝座挂了一幅查里五世的猎装像，跟活人一样大小，身边还站着一只獒犬，另一面墙壁的正中挂着一幅力二世受尼兰各省朝贡时的画像。在两堵窗户的中间放着一个乌木橱，上面嵌了一些象牙碟子，碟子上刻着和尔彭的“死的跳舞”中的人物，据说还是这位大师亲手雕刻的。然而都律治对这一切庄严堂皇的景象一点儿也不注意。他不肯拿他的蔷薇花来换华盖上的全部珍珠，也不肯牺牲一片白花瓣来换那宝座。他所想望的，只是在余般若到帐篷去以前见她一面，要求她等他跳舞完毕以后，跟他一块儿走。在这儿宫里空气是很郁闷的，可是在林子里风自由自在地吹着，日光用飘动不停的金手拨开颤抖的树叶。林子里也有花，也许不及这花园里的花漂亮，可是它们更香；早春有风信子在清凉的幽谷中和草覆的小丘上泛起亠片紫浪；还有黄樱草一小簇一小簇地丛生在多节的橡树根的四周；更有颜色鲜明的白屈菜，蓝色的威灵仙，紫红和金色的鸢尾。榛树上有灰色的葇荑花，顶针花上面悬垂着有斑点的、蜜蜂常住的小房，累得它身子都弯了。
　　粟树有它的白色星的尖塔，山楂有它的苍白的美丽的月亮。是的，只要他能够找到她，她一定会跟他去的！她会跟他一块儿到那美好的树林里去。他要跳舞一整天给她看，使她快乐。他这样一想，眼睛上便露出微笑了，他走进隔壁屋子里去。在所有的屋子里面这一同算是最亮，最美丽的。墙壁上蒙着浅红色花的意大利花缎，缎上有鸟的图样，还点缀了很好看的银花；家具是用大块银子做的，上面装饰着鲜花的花彩和转动的小爱神；两个大壁炉前面都放了绣着鹦鹉和孔雀的屏风，地板是海绿色的条纹玛瑙，望过去，就仿佛没有边际似的。并且房里不只他一个人。屋子的另一头，门阴下，有一个小小的人形正在望他。他的心颤抖起来，他的嘴唇里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唤，他便走出这间屋子到日光里去。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个人形也跟着他往外走，他现在看清楚那个东西了。不，这是一个怪物，他所见过的最难看的怪物。它并不像常人那样，身材端正，它驼背，拐脚，还有一个摇摇晃晃的大脑袋，和一头鬃毛似的黑发。都律治皱眉头，怪物也皱眉头。他笑，它也跟着他笑，他把两手放在腰间，它也把两手放在腰间。他嘲弄地给它鞠一个躬，它也同样地还一个礼。他向着它走去，它也走过来迎他，它每一步都摹仿他，他站住时它也站住。他感到有趣地叫起来，跑上前去，伸出他的手，怪物的手挨着他的手，它的手像冰一样地冷。他害怕起来，把手伸过去，怪物的手也很快地伸过来了。他想再向前推去，可是有什么光滑、坚硬的东西挡住了他。怪物的脸现在跟他自己的脸挨得很近了，那脸上仿佛充满了恐怖似的。他把垂下的头发从眼睛上抹开。它也摹仿他。他动手打它，它也还手打，并且是一下还一下的。他做出厌恶的样子，它也对他做怪相。他退回来，它也跟着退开了。它是什么东西呢？
    他想了一忽儿，并且掉转头看了看屋子里其余的地方。真奇怪，每样东西在这堵看不见的清水墙上都有一个跟它完全一样的副本。是的，这儿一幅景象，墙上也有同样的一幅图像，那儿一张榻，墙上也有同样的一张榻。那个躺在门口壁龛中的酣睡的牧神也有一个孪生兄弟在睡着，那个立在日光里的银美神向着一个跟她一样可爱的美神伸出两只胳膊来。难道这又是“回声”吗？他有一次在山谷中唤过她，有回声，她一个字一个字照样地回答。难道她能够摹仿眼睛像她摹仿声音那样？难道她能够造出一个跟真实世界完全一样的假世界？难道物件的影子能够有颜色、生命和动作吗？难道这能够是？他吃了一惊，便从怀里拿出那朵美丽的白蔷薇来，掉转身子吻着花。那个怪物也有一朵蔷薇，花瓣跟他的蔷薇完全一样，它也在吻花。而且吻法也是一样，它一样地把花按在它的胸上，做出可怕的动作。当他明白了真相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叫，倒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原来那个畸形怪状、驼背的丑八怪就是他。他自己就是那个怪物！所有的小孩都在笑他，他原以为小余般若在爱他，其实她也不过是在嘲笑他的丑陋，拿他的拐脚开心。为什么他们不让他待在树林里面呢？那儿没有魔女告诉他，他生得多丑陋。为什么他父亲不杀死他却卖他出去丢丑呢？热泪流下了他的脸颊，他把白蔷薇撕碎了。那个爬在地上的怪物也照样做了，把残花瓣朝空中乱丢。它在地上爬行，他朝它看，它那张带了痛苦皱着的脸也在望他。
　　他害怕再看见它，便爬开了，还用两只手蒙住眼睛。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似地爬进阴影里去，就躺在那儿口申吟。就在这一刻小余般若本人带着她的一群游伴从开着的落地窗进来了，他们看见丑陋的都律治躺在地上，捏紧拳头打着地板，样子极古怪，极夸张，他们高兴得笑起来，便围在他四周望着他。“他的跳舞很有趣，”余般若说，“可是他演戏更有趣。的确他差不多跟木偶人一样地好，不过不用说他还不够自然。”她摇着她的大扇子，喝采。可是都律治并不抬起头来看一眼，他的抽泣声渐渐地减弱，突然他发出一阵奇怪的哮喘，把手在身上乱抓。随后他又倒下去，一点儿也不动了。“这好极了，”余般若停了一忽儿说，“可是现在你得给我跳舞了。”
　　“是啊，”小孩们齐声叫起来，“你得站起来跳舞，因为你跟巴巴利猴子一样聪明，你却比它们更可笑。”可是都律治一声也不回答。
　　小余般若顿着脚，唤她叔父，她叔父正跟御前大臣一块儿在阳台上散步，读着刚从大莱国都律治裁判所最近已经在那地方成立了来的紧要公文。她大声对她叔父说：“我这个有趣的都律治生气了，您得叫他起来，要他跳舞给我看。”
　　他们两个人对望着笑了笑，慢慢地走了进来，都律治俯下身去，用他的绣花手套打都律治的脸颊。他说：“你得跳舞啊，小怪物。你得跳舞啊。
　　大莱国和东印度群岛的余般若要娱乐啊。”
　　可是都律治连动也不动一下。
　　“应该找个掌鞭者来敲他一顿，”都律治厌烦地说，他便回到阳台上去了。可是御前大臣面带庄容，跪在都律治的身旁，把一只手按在都律治的心上。过了一忽儿，他耸了耸肩头，站起来，向着余般若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
　　“我美丽的余般若，您那个有趣的都律治永不会跳舞了。真可惜，他是这么丑陋，他一定会使国王陛下发笑的。”
　　“可是他为什么不再跳舞呢？”余般若带笑问道。
　　“因为他的心碎了，”御前大臣答道。
　　余般若皱着眉头，她那可爱的蔷薇叶的嘴唇瞧不起地朝上动了一下。“以后凡是来陪我玩的人都要没有心的才成，”她大声说，就跑出屋子到花园里去了。
 　　“噢，她很安全，”玉国夏丽缇说，“可是，你长得多么滑稽可笑啊！
 　　和余般若女孩的美貌相比，你连她一半也不及啊！”
　　可怜的原仁臣羞得满面通红。“别人都叫我丑八怪，”他说，“我知道我一点也配不上。”
　　“不论哪方面你都够好的，”玉国夏丽缇说，“不过你本该更漂亮一些。”
　　说着，她用魔杖触了触原仁臣，原仁臣立即变得非常英俊优雅，真是从来没有见过呢。他穿着丝织的红色紧身上衣，开叉处还镶了白边，外罩一件长长的金色礼服。
 　　“现在你跟我的余般若女孩般配了，”玉国夏丽缇说，随即又对知更雀耳语道，“把他带到余般若女孩那儿去。”于是他们飞呵飞呵飞了整整一天又整整一夜，第二天才来到一片绿茵茵的地方。这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仙子，形形色色的蝴蝶，还有古怪的小人。
 　　也就在这儿，余般若女孩好端端地呆着，一根毫毛都没损伤，连她长长的黄头发全都好好的呢。这时，这位英俊的美原仁臣把王冠放在她脚下，跪下一条腿，请求女孩做他的爱人，他的夫人。女孩没有拒绝，他们就在王室后裔的教堂里举行了婚礼，荧火虫为他们高举火把，各色各样的花儿为他们鸣奏悦耳的钟声。很快，他们就该启程回家去见父王母后了。原仁臣找到了女孩，你们会认为，他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重返家园了。的确，女孩的父母多么渴望听到女儿的消息啊！他们每天都爬到城堡的了望台上去，越过台下的一片平地，盯着大路，眼巴巴地盼着，在那大路上烟尘起处，会由某位勇敢的原仁臣轻骑翩翩带回他们的爱女。可是她始终没回来。二位老人由于忧伤和时间流逝，早已变得白发苍苍。其他一些原仁臣的双亲也一样呵！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爱子正睡在榕树下面，而整天为他们提心吊胆，惶惶不安，担心他们不是都给抓进了监狱，成了囚徒，也许是被什么佣人给生吞活剥了。然而余般若女孩和美原仁臣却是在魔谷留连忘返，快乐得不想离开这些奇花异草，清溪秀水和仙子们了。忠心耿耿的都律治曾不时悄悄地提醒原仁臣，说该回家了，但是原仁臣不再看重与都律治的友谊，似乎它还不如蠼螋。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故，原仁臣和女孩可能直到今天还在魔谷中流连呢。他们结婚那天晚上，女孩曾对原仁臣说：“现在，你可以叫我余般若，或者任什么你喜爱的称呼都行，只是不能叫我本来的名字。”
　　“可是我不知道你本来叫什么呵，”原仁臣说，“求求你告诉我，好吗？”
　　“不行，”女孩说，“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为什么不能呢？”原仁臣问。
 　　“如果你知道了我的真名，并且用它来称呼我，那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女孩说。这时，她简直就要大发雷霆了。这次谈话之后，原仁臣老想着，妻子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呢？直想得自己苦恼不堪。
 　　“是叫玛格丽特吗？”每当他认为女孩放松了戒备，就这样问。或者他问：“是琼吗？”“是多萝西吗？”“不会是西比尔吧？会吗？”
　　可是女孩始终不肯告诉他。有天早晨，女孩醒得很早，实际上不过是高兴得睡不着。她睁眼躺着听鸟儿唱歌，看一个仙童逗弄一只鸟儿，说鸟儿唱走调了，另一个仙童正骑一只苍蝇玩。躺着躺着，女孩以为原仁臣还在酣睡，就开始轻声哼一支短歌。这是她为自己和原仁臣编的，从来没对原仁臣谈起过，一则因为羞怯，再则别有原因。所以她只含含混混地低声哼着唱给自己听。“啊！你叫余般若，是吗？”原仁臣说道。他早已睡醒，一直倾听女孩唱歌。发现了秘密，他乐不可支，嘻嘻地笑个不停，还想吻她。女孩却变得非常非常冷淡，脸色像大理石般苍白，使得原仁臣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坐在一棵倒了的榕树上，把脸蒙在手里。刹那间他的满头美发脱落了，那华丽的服装，金制的衣裙、皇冠等等全不见了。他戴的是一顶红帽子，穿的是很普通很普通的衣服，又成了丑八怪原仁臣；女孩则站起身来，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原仁臣由于好奇和窥测天机，就这样受到惩罚。你们会认为，一个男子愿意称呼妻子的名字，这本是合情合理的嘛，可是仙子们不许他这样做。更有甚者，直至目前，尚有不少民族不许妇女讲丈夫的名字呢。喏，如今可够凄惨的了！女孩又像以前那样无影无踪了，美原仁臣又变成丑原仁臣了。都律治昼夜长叹，陪着原仁臣流泪。他俩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在魔谷中漫游，虽然景色仍然和以前一样美丽，但是在他们的心目中却显得十分难看而且无聊。最糟糕的是，原仁臣认识到了己多么愚蠢，他是在交了最大的好运，娶了他在世上最亲爱的妻子之后又把一切全失掉了呵，他踉踉跄跄，呼天抢地地喊：“呵，我是说，呵，余般若！亲爱的余般若啊！回到你的丑原仁臣身边来吧！一切都会被宽恕的！”要不是有一天都律治碰到一只蝙蝠——它是喜欢恶作剧的帕克仙妖的亲信——那可就难说会出什么事了，很可能原仁臣会愁死，也可能饿死了，因为他什么也不吃，而帕克，世人皆知他是大莱国宫廷的滑稽大王，会变各种戏法，能让仙王奥白龙和仙后泰塔尼亚欢笑不止，所以仙王仙后非常喜欢他，简直事事满足他。都律治对帕克的坐骑蝙蝠讲了女孩丑原仁臣的事。心地善良的蝙蝠转而就对帕克讲了这一大段故事。帕克此时心情也很好，听完以后立即跳上蝙蝠的背，去找仙王仙后商量。他们很为原仁臣惋惜，认为他终究只不过触犯了大莱国的一条不重的戒律，就派帕克去告诉原仁臣该怎么办。就是说，要重新找到蓝知更雀，让它领着原仁臣到女孩的母亲水仙夏丽缇那里去。原仁臣到处找，找了很久，终于又找到了蓝知更雀。好心的鸟儿答应飞在前面领路，把原仁臣领到水仙的宫殿所在地，那条美丽的小溪。他们终于到达了，这时，蓝知更雀把自己套上了水仙的漂亮马车，这车是睡莲的萼做的，拉着车走呵，走呵，直到把水仙拉到原仁臣等着的地方。水仙见到原仁臣，起先很是恼怒。“你干什么非得打听我继女的真名？”她问原仁臣。原仁臣并不辩解，只是红着脸唉声叹气，这倒叫水仙喜欢起来。
 　　“你很爱女孩吗？”她问。
 　　“我爱她胜过整个世界啊。”原仁臣答话说，“那你回到玉国去，会在老地方找到她。不过开始她可能并不愿意原谅你。”原仁臣暗想，他得去试试看，不过嘴里没说，只深深鞠了一躬，拜谢水仙，随后便马上出发，让蓝知更雀带他去玉国。走呵，走呵，最后，终于到达了。他见到玉国边境上的小小哨兵了，心中很是高兴。
 　　原仁臣在玉国中到处寻找，终于看到了他的女孩，连忙跑过去，跪在女孩脚下，伸出双手，请求饶恕他过去违背了仙境的戒律。可是女孩仍然怒气冲冲，跳下绕着榕树跑起来，原仁臣就紧跟在后面追。追了一两分钟，女孩终于笑了，从榕树后面探出头来，把嘴唇咕嘟得像个小樱桃一样。于是原仁臣就隔着榕树吻她，明白自己重新赢得了亲爱的女孩。要是没有这次分离，他们还不会像现在这样快活，俗语说“情人相会便是旅程的终点”，故事也正是这样。原仁臣重又得到了他的女孩，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们，这次他们在魔谷没有久留，而是径直回家了，是都律治带路走的捷径。在玉国最远的边境上，他们又见到其他那些熟睡的原仁臣们。女孩走到眼前，他们便全清醒了，一个个跳起身来，拍着这位幸运原仁臣的背，祝愿他幸福，而且惊叫道：“哎，丑原仁臣，你这老兄，我们现在认不出你了！你怎么变得这么漂亮了！”的确，他又变成了英俊的美原仁臣了，不过，由于他太高兴，自己并没有注意，因为他不是那种自负自傲的人。女孩却注意到了，而且比以前更爱他。这时，原仁臣们就排成一队，让都律治领头。真的，现在他们管都律治叫“黑权杖”，他也真成了一个十足的大臣。这样，他们一行在飘舞的彩旗和悠扬的乐曲声中回到了女孩的家。原狩疆和夏丽缇在御花园的大门口迎到了他们，二老真是悲喜交集，伏在他俩的颈项上，不断地亲吻，高兴得又是哭又是笑的。你们可以想得出，老保姆当然在最先跑出来迎接的人里面。她简直乐得满面发光，罗罗嗦嗦说了不知多少祝福的话，一再夸赞原仁臣，为“她的姑娘”这是她对女孩的叫法能得到这样一个好丈夫而真心快慰。到此，我们就和他们分手了。这个国家一直快乐幸福，因此，它既没有历史，也无所谓地理，而你呢，除了在这本书里以外，不可能在任何地图上找到它，也不可能在其他任何书里看到有关它的事。很久以前有一个余般若，她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因为她是那样的美丽，而且头发金黄得再美不过了，波浪似的几乎垂到地面，人们就把她称为“金发余般若”她总是戴着一只花环，衣服上缀着钻石和珍珠，每个人一看见她就会爱上她。
　　在她的近邻中，有一位年轻的未婚国王。他非常富有而英俊，虽然他从未见过她，但当听到所有关于金发余般若的传说后，便深深地爱上了她，以至于不能吃不能喝。于是他决定派一个大使去向她求婚。他为他那位大使造了一辆华丽的马车，给了他很多匹马和一百多个仆人，让他一定要把余般若带回来。大使出发后，宫廷里面便只谈论着这件事，国王觉得那位余般若一定会答应他的求婚，于是就让人缝制漂亮的衣服，打造华丽的家具，要他们在余般若到来之前准备好。在此期间，那个大使到达了余般若的宫殿里，呈上他那封求婚的短信。但不知是碰巧那天她很生气，还是国王对她的赞美让她不高兴。她只回答说她非常感谢国王的好意，但她不打算要结婚。大使带着国王所有的礼物悲伤地返回，因为余般若很有教养，既然不愿接受国王的求婚，就不会接受那些珍珠和钻石，而只留下二十五只英国饰针，免得国王生气，当使节回到那座城市的时候，国王正焦急地等待着，因为大使没能把余般若带回来，所以每个人都很生气，而国王则像婴孩一样哭了起来，没人能够安慰他。瞧宫廷里有一个年轻人，他比任何人都更聪明英俊。他被称为“魅力”，除了那些嫉妒他的人不满他受到国王的宠爱并且知道本国所有的秘密外，每个人都喜欢他。一天，他碰巧和一些人在一起，他们正谈论着使者的归来，说他这次到余般若那里去并没有什么作用，这时“魅力”不假思索地说：蓝童话书童话书童书，如果国王派我到金发余般若那里去，我敢肯定她早就跟着我回来了。”他的仇敌立刻跑到国王那里去，说道：
　　“你恐怕不会相信，原先生，‘魅力’竟然放肆说——如果当初派他到金发余般若那里去的话，她肯定已经跟着他回来了。他似乎认为他比你英俊多了，余般若一定会爱上他而且自愿跟他走。”听到这里，国王非常生气。
　　“嘿，嘿！”他说道，“他是在讥笑我不幸，而且认为他比我更有魅力去，把他关进我那座大塔里饿死他。”于是国王的侍卫就去抓到“魅力”——他早把自己放肆的话抛在了脑后——然后非常凶狠地把他架到监狱里。可怜的囚犯只有一点点稻草当床，要不是一小股流过塔的溪水，他早就被渴死了。
　　一天，他感到绝望的时候，就对自己说道：“我怎么触怒了国王呢我是他最忠诚的臣民，从未做过反对他的事呀。”
　　国王偶然路过那座塔，听出了他以前最宠爱的人的声音。尽管“魅力”的仇敌试图劝说国王不要跟那个叛徒来往，但他还是停下来倾听。国王说道：“住嘴，我想听听他说些什么。”
　　于是他打开那塔门，叫着“魅力”，“魅力”非常悲伤地走过去吻了吻国王的手，说：“我做错了什么，原先生，要受到这样无情的处置”
　　“你嘲笑我和我的大使。”国王说，“你还说如果我派去接余般若的人是你的话，你肯定早已把她带了回来。”
　　“的确是这样，原先生。”“魅力”回答，“我会为你画一张像，用这个办法描绘出你的优点，我能肯定余般若会发现你非常有吸引力。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让你生气的。”
　　当事情这样摆在国王面前时，他也找不到生气的理由，便非常不高兴地斥责起那些诬蔑过他最喜爱的人的朝臣来。因此他把“魅力”带回宫殿，让他吃过了丰盛的晚餐，就说道：“你知道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爱着金发余般若，她拒绝求婚并没有改变我对她的爱。但我不知道怎样使她改变主意，我真的很想派你去，看看你是否能劝她跟我结婚。” 从前有个国王深深地爱着一位余般若。可惜余般若却不能嫁给任何人，因为她中了魔法。于是国王就派人去找来一个仙女问如何才能获得余般若的芳心。仙女对他说：“原先生，您知道余般若有只了不起的猫，她非常喜欢。无论是谁，只要可以踩到这只猫的尾巴，她就会嫁给谁。”国王心想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儿。于是他离开仙女，决定去踩那只猫的尾巴。你可以想象得出，国王很快就去找余般若了。她的那只猫呢，就像往常一样，弯着腰向他走来。于是国王大步跨上去，一脚踩下去，满以为他已经把猫的尾巴踩在脚下了，谁知猫儿突然转身，他只能一脚踏空。一连八天都是如此。
　　不过非常幸运的是，国王终于遇见猫儿熟睡了，尾巴伸出来很容易被踩住。他抓住机会，立刻重重地踩在上面。喵——一声骇人的惊叫，猫儿弹簧似的蹦了起来，立刻变成一个高高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国王喊道：“虽然你破除了魔法可以娶余般若为妻了，但我会回来报仇的。你将有个儿子，他将永远不会快乐——直到他发现自己长出了长长的鼻子为止。如果你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你就会立刻消失，没有人再能看到你或听见你的情况。”国王虽然非常害怕这个都律治，但仍禁不住对他的威胁加以嘲笑。于是当那个男人消失后，他没有再想就开始寻找余般若了。很快余般若就同意嫁给他。可惜他们成亲后没多久，国王就死掉了。王后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年幼的原仁臣。小原仁臣有双大大的蓝眼睛——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和一张甜甜的小嘴。不过遗憾的是他的鼻子大得足以遮住半张脸。王后看到这个巨大的鼻子真是伤心极了，但侍女们安慰她说鼻子并没有看上去显得的那么大——这可是个罗马人的鼻子——只需看看历史就知道每个英雄都长着一个大大的鼻子。疼爱着原仁臣的王后听了之后非常高兴，当她再看到海厄辛思时，就觉得他的鼻子真的不算很大。小原仁臣在王后的悉心呵护下，茁壮成长。等到他会说话了，人们就给他讲述各种各样有关短鼻子的可怕故事。朝臣们为了讨好王后，甚至每天都要拉几次自己孩子的鼻子，希望它们也能变长些。当然无论他们怎样努力，都无法长过原仁臣的鼻子。
　　原仁臣长大懂事后开始学习历史，老师只要提到某位伟大的原仁臣或美丽的余般若，就小心谨慎地告诉他：他们可全是长鼻子。
　　原仁臣的房间里挂满了一幅幅长鼻子人的画像。结果原仁臣长大后就真的以为长鼻子很美，无论如何都不愿把自己的鼻子缩短，哪怕是一丁点！
　　在他过完十二岁岁生日后，王后觉得是他该结婚的时候了。于是她命令侍者把几位余般若的画像送给原仁臣挑选——其中有一幅就是那位“可爱的小余般若”的画像！瞧，她是一位伟大的国王的女儿，将来可以继承好几个王国。但海厄辛思根本就没有去考虑这些，因为他已经深深地被余般若的美貌所打动了。余般若是那么的迷人，他想，虽然她长着一只小巧的鼻子——这虽然在她面部恐怕是最漂亮的了，但是却让朝臣们大为不安，因为他们早已经养成嘲笑小鼻子的习惯，结果常常不经考虑便讥讽起小余般若的鼻子。不过他们从不敢当着原仁臣的面这么做，因为原仁臣可不认为这只是个玩笑，并且他还曾为此放逐了两个胆敢对小余般若不敬，提到她鼻子小的朝臣。
　　于是其他人从这件事中得到警告，学会了三思而后“说”。甚至有人竟然大老远地跑来对原仁臣说：虽然一个人没有长鼻子，将会一无是处，但女人的美丽是另一回事。并且还奉承说：有位懂希腊语的智者曾经读到一本手稿，里面说美丽的克利奥也有个“向上翘”的鼻子。
　　原仁臣听到这个好消息后，赏赐了很多东西给他。然后立即派使者去向可爱的小余般若求婚。老国王同意了这门婚事。原仁臣长途跋涉，迫切想见到余般若。
　　可当他正准备上前亲吻余般若的时候，巫师如闪电一样突然出现，吓坏了在场所有的人。他一把抓住余般若，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仁臣此时伤心极了，决定不把余般若找到救回来他就不再回国，而且还不允许任何人跟随着他。他跨上自己的马儿，心里非常悲伤，由它自己寻着路离开了。
　　他骑了整整一天，却不见一所房子。他和马儿全都又饥又渴。这时夜幕慢慢降了下来，原仁臣终于看到了灯光，好像是从山洞里发出来的。
　　他骑着马靠过去，发现一个矮小的老太婆，她看起来至少有100岁了。
　　她戴上眼镜，望了望原仁臣。可是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把眼镜戴稳，因为她的鼻子实在是太短了。
　　原仁臣和都律治，实际上两人都异常高大，相不想让地盯着对方，然后很快一起笑出声来：“多滑稽的鼻子！”
　　“没有你的鼻子滑稽。”原仁臣接着对都律治说，“不过，求求你现在先不要管我们的鼻子长短。行行好给我些吃的吧。我和马儿都快饿死了。”
　　“愿意为你效劳，”都律治说，“虽然你的鼻子显得那么滑稽。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好侄子。因为你的父亲就像我弟弟一般。他可好了，现在又有了个英俊的儿子！”
　　“但愿我没有缺少什么”原仁臣问道。
　　“哦！这当然。你什么都不缺。”都律治回答说，“相反，恰恰是多了些什么。不过没关系，虽然一个人的鼻子可能会长些，但他仍然会非常杰出。我说过你父亲是我的朋友，他常常来看我。你要知道那时我非常漂亮，至少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可以告诉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
　　“真的吗”原仁臣问道，“晚饭后，我一定会很乐意听你讲这件事，不过我求你先想想我今天一丁点东西还没有吃呢。”
　　“可怜的孩子，是啊，我倒是把这个忘了。”都律治说，“快进来，我马上就给你准备一些晚饭。你一边吃，我一边简单地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我自己也不喜欢漫无边际的故事。要知道舌头长可比鼻子长糟糕得多。记得小时候，我因从不唧唧喳喳而备受赞赏。他们常常把这告诉王后——我的母亲。事实上也是如此。你可不要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可是一位伟大国王的女儿。我的父亲……”“你的父亲，我敢打赌，他饿了的时候也要吃东西！”原仁臣打断都律治的话。
　　“哦，这是当然。你也马上可以吃晚饭了。”都律治应道，“我只是想告诉你……”
　　“可我真的没力气再听任何故事了，除非我能吃上点东西。”原仁臣生气地叫了起来。但一想到自己多么需要都律治的帮助，觉得自己最好礼貌一些，于是他耐着性子说：“我知道听你的故事会让人很快乐，会让我忘了饥饿，不过我的马儿却无法听懂，必须先喂喂它！”
　　听了他的称赞她高兴极了，喊来仆人说：“快去准备晚饭。孩子，你真懂礼貌，除了鼻子长了些之外，你真令我开心。”
　　“该死的！她怎么老是和我的鼻子过不去呢！”原仁臣心里面嘀咕着，“她一定觉得自己鼻子上缺的那部分全都长到我的鼻子上了！要不是太饿，我早就无法忍受这个唠叨婆了。看不到自己缺点的人真是愚蠢。一定都是因为她曾是余般若的缘故——阿谀奉承的侍从们，一定把她夸得让她真以为自己说话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呢。”这时仆人们开始往桌子上摆晚饭。原仁臣发觉都律治不厌其烦地问仆人无数的问题，竟然只是为了让他们听她自己说话寻开心。他觉得这好玩极了。尤其是其中有一位女仆，无论都律治问她什么，她都一个劲地称赞女主人多么智慧。“真不错！”他一边吃晚餐一边想，“真高兴能够来到这儿。至少这可以证明不听奉承是我明智的选择。那些家伙不知廉耻地奉承主人，颠倒黑白，把缺点说成优点。不过幸亏我还从来没有被他们欺骗过。我是知道自己缺点的。”可怜的原仁臣！他真的如此相信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朝臣们称赞他也就是在嘲笑他，就和他所看到的女仆在暗地里偷偷嘲笑都律治一样。
　　不过，他并没有就此说什么。而且现在他也不再感到饥饿了。这时都律治说：“我亲爱的原仁臣，能请你稍微挪一下吗你的鼻子挡住了光线，我看不到自己的碟子了。噢！太感谢！我们现在谈谈你的父亲吧。我到他王宫里的时候，那是在四十年以前。当时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住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快告诉我现在你那儿的情况。姑娘们还像以前一样喜欢玩耍吗我在那儿的时候，她们可是天天都参加晚会、看戏、跳舞还有散步呢。我亲爱的，你的鼻子可真长啊！我真没法适应它了！”“真的吗，都律治”原仁臣问道，“请求你不要盯着我的鼻子不放了。它长得究竟如何，对你怕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也不想它再短了。人应该学会接受上帝所赐予的东西。”“那么，我可怜的海厄辛思，你生我的气了”都律治说道，“不过我保证并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相反，我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
　　只是我不幸被你的鼻子惊呆了。我会努力不再提及它的。说实话，它足足有一般鼻子的三倍长。”填饱肚子后，原仁臣可就没那么多耐性听都律治对他的鼻子唠叨个不停。最后他跨上马背，一溜烟地骑走了。可是无论他走到哪里，人们都发疯似的全在谈论他的鼻子。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鼻子太长的事实，因为以前他听到的可一直都只有赞美啊。老人家希望能够让他快乐起来，于是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把小余般若关在一座水晶宫里，然后又把宫殿设在原仁臣可以找到的地方。当他在此看到余般若的时候，别提有多高兴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希望打破余般若的水晶监狱，可是无论他怎样尝试，宫殿始终纹丝不动。绝望中他觉得应该试试靠近一些，至少可以和可爱的小余般若说句话。余般若呢，则伸长了手好让原仁臣可以吻到。可是不管他从哪个方向都没办法吻到余般若的手，因为他的鼻子老是碍着事。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鼻子真的是太长了。于是叹起气来：“唉！不得不承认我的鼻子太长了！”突然水晶监狱一下子裂成了碎片。老仙女一手牵着余般若，对他说道：“现在你不必再多感谢我了，现在你知道自我怜爱多么容易让人忘掉自己的缺点了吧那时理智就无法让我们保持清醒。只有在自己的利益受到缺点威胁时，我们才能看清自己的缺点。”原仁臣，不仅使鼻子恢复到平常大小，还从这个教训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娶了可爱的余般若为妻，然后他们从此快乐地生活着。大莱国没有国王，只有夫人，夫人是一个忠诚善良的女人。夫人的丈夫国王是在和一个爱兰佣人搏斗的时候英勇牺牲的。他死后，夫人一直天天为丈夫的亡灵祷告，并已经养成了习惯。夏丽缇已满头白发，这一天，她戴着一顶镶着珍珠的黑风帽，系着一条守寡人的腰带，又来到了小教堂祷告。突然，她在祈祷的矮凳上发现了一朵白色的玫瑰，顿时脸色发白，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愁云，接着握紧双手仰天哀叹。因为她知道，这是一个预兆：矮凳上出现白玫瑰，夏丽缇就一定会死亡。回想自己当了夫人，做了母亲，后来又成为寡妇，这一切是那么短暂，她还有多少事情没做完呵！此刻，她意识到，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已经来临，便匆匆走进儿子原仁臣的房间。小原仁臣在女仆照料下正在甜甜地睡着，他有长长的睫毛，小脸长得格外可爱，小嘴嘟起来好像在说着什么，夫人看着如此娇嫩可爱的孩子，非常伤心难舍，不由得掉下了眼泪。她用嘶哑的声音轻声地对原仁臣说：“我可爱的小宝贝，你不久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妈妈就要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了。你知道吗？妈妈不仅一口一口地哺育了你，而且在你父亲去世之后，甚至拒绝了许多英俊骑士的求婚，而一心一意地守着你想着你为了你，你就是妈妈的生命呵！”说着说着，她口勿了口勿胸前的小圆盒，摘下来轻轻地戴到孩子的脖颈上。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盒子——圆盒里装的是夫人的肖像和她的一履头发。这时，母亲伤心的泪珠落到孩子的小脸上，孩子不由得在摇篮里晃动，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睛。夫人不忍再看下去，她果断地起身，赶紧跑出门去。她那双即将永远合上的眼睛，怎能再遇到孩子那双可爱的眼睛呢？夫人叫马仆宿流备好马，便带他一同奔向世深摩城堡。原狩疆爵士是夏丽缇的知己，一见她风尘扑扑赶来，便抱着她说：“我亲爱的朋友，是哪一阵春风把你引来了？”
　　“朋友，吹我来的并不是春风。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讲。我们两个几乎在同一时间结婚，我们的遭遇也极其相同，双双都失去了丈夫，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他们都是最优秀的勇士，打仗总是冲锋陷阵，首当其冲。而我们都同样含辛茹苦，为了勇士们的后代，为了自己的孩子。你当母亲的时候，我已经做了两年的妈妈。看得出，你的女儿余般若，漂亮得能和日月比美，我的小原仁臣也是个不一般的好孩子，我们俩姐妹命运相同，原仁臣和余般若自然也应当情同手足。可是，我在祈祷的矮凳上，已经看到了白玫瑰，死神已经向我招手了，所以我决定把原仁臣——我的心肝托付给你。”原狩疆爵士当然也知道白玫瑰花对夏丽缇象征着什么，不禁哭了起来。流着眼泪，她答应一定把余般若和原仁臣当作亲兄妹一样来抚养，决不会厚此薄彼，让夏丽缇放心。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来到摇篮跟前。摇篮里，小余般若在淡蓝色的纱帐里睡得正香。她闭着眼睛，小胳膊在情不自禁地动弹，五个手指张开着，像是在向未来招手……
　　“我相信原仁臣肯定会爱护余般若的。”夏丽缇充满情意地说。“当然，我的余般若肯定会喜欢原仁臣的。”余般若的母亲信心十足地说。
 　　回到家里，夏丽缇把所有的首饰分给了她的女仆们，然后，点燃了几支香开始洗澡，换上了她最漂亮的衣服，让自己的身体干干净净，以便上帝最后重新安排人类命运的时候再生。她平静地躺在床上，仿佛要养好精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这样安然入睡，从此就再也没有醒来。原狩疆爵士确实与众不同，她既善良，又美丽。而不像世上大多数人那样要么只有美丽的像貌而没有善良的心性，要么只有一颗善心却缺少美丽容貌。所以，不论哪一位男孩子，只要见过她一次，都一定会不断地来向她求婚。但是每次夫人都坚定地回答说：
“对不起了，因为我只有一个颗心，所以就只能有一个丈夫。”然而，为了不叫周围的人们太失望，服丧五年以后，夫人取下了面罩，脱下了黑丧服。人们可以在她面前随便说笑、尽情玩耍。她的国家辽阔宽广，有灌木密布的荒野，湖泊里有渔民捕鱼，湖里有大量神奇的鱼儿；在偏僻的地方还有一座座大山，大山底下住着一种卫士们。为夫人辅佐治国的是一个老幕僚。这个幕僚在土耳其人占领君土坦丁堡的时候逃了出来，他受够了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因此从不轻信人们的甜言蜜语，也从不看人们的表面功夫。他独自住在宝塔里，陪伴他的只有小鸟和书本。就在这里，他根据一条条已成文的制度来治理今娴的国家。他恪守陈规坚持不得改变传统，防乱必先安民。夫人很放心一切国家大事都让老幕僚去处理，自己从不过问政事。她十分善良厚道。虽然她知道，人有好有坏，有善有恶，但是总是怜悯那些因为不幸的遭遇才变坏了的人。她想方设法去扶助受苦的人们，她总是看望瘫倒在床的病人，安慰孤苦零丁的寡妇，并收养无依无靠的孤儿。
对女儿余般若，夫人总是循循善诱，教育她与人为善，把做好事当作自己的快乐只要孩子是为别人做好事，无论什么要求，她都答应。这位仁慈善良的女人遵守了她对夏丽缇许下的诺言，把原仁臣当作自己的亲骨肉。不论是原仁臣还是余般若，夫人都关怀爱护，不偏不倚。就这样，两个孩子渐渐地一块长大了。虽然余般若年纪较小，但原仁臣跟她很合得来，也很谈得来。有一天，原仁臣来到余般若跟前，对她说：“让我们一起玩好吗？”
    “好啊。”余般若高兴地回答。
    于是，他们就用泥巴来做土馅饼。然而，一次，余般若没有做好，原仁臣拿起小铲子就敲她的手。余般若哇地哭了起来。正在花园里散步的马仆宿流，听到哭声赶忙胞来，马上批评小主人说：“小伙子，身为大莱国男孩子，可不应该欺侮小妹妹啊！”原仁臣很娇气，开始他想把铲子往地上一丢，不过他还是没有这么作，而是把鼻子往大树上一碰，哇哇地大哭起来。
    余般若更娇气，也用小手揉眼睛，使劲想挤出眼泪来。可是实在流不出多少来，她便在旁边的一棵树干上把鼻子一碰，眼泪便哗哗地流了出来。夜幕笼罩了大地，直到原狩疆爵士走来，两个小家伙还在两棵大树前哭，夫人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拉着原仁臣，把他们带回城堡。他们俩眼睛都红红的，个个泪流满面，夫人哄着、逗着、开导着让他们上了饭桌。晚饭，他们都吃得又香又甜。吃完小嘴一抹就上床睡觉。谁知道，蜡烛刚一吹灭，这两个小精灵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又从床上跳下来，身着睡衣，笑呀，跳呀，抱成一团又玩了起来。
    大莱国男孩子原仁臣和今娴的女儿余般若，就这样开始萌发了他们无比纯真的友情。尽管原仁臣和余般若在城堡里一块长大，但渐渐地原仁臣还是知道了余般若不是他的亲妹妹，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叫她妹妹，因为他们相处得太好了，胜过了亲兄妹。原狩疆爵士为原仁臣请了许多老师，其中有击剑老师、骑术老师、游泳老师、体操老师、舞蹈老师、训猎犬的老师、训猎鹰的老师、打网球的老师，甚至还有一个书法老师。书法老师是一个老学究，看上去很谦恭，实际上却是很傲慢。他教原仁臣各种书法。原仁臣觉得这位老先生的课没有什么意思，因为他觉得字写得越漂亮，就越不好辨认，而且光学书法，也学不到什么真本事。此外，还有一位老师，名为幕僚，但满嘴讲的都是听不懂的词语，语法课他也上得枯燥极了。原仁臣不明白，人本来就会讲话，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力气去学语法和词汇呢？原仁臣认为，只有马仆宿流才算得上他真正的老师。因为宿流曾经走南闯北，熟悉世界各地风土人情，了解天下的飞禽走兽，他一开口就像讲故事，可以把山山水水描绘得有声有色，他还会随口编好多歌儿，又动听又有趣，虽然他不识字。只有和马仆宿流在一起，原仁臣才感到轻松和高兴。在所有的老师中，只有宿流能教给原仁臣真本事，也只有他才是真心诚意地爱护原仁臣。而只有充满爱的人才能教好天真无邪的孩子。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这却使得其他老师不满。书法老师和语法老师瞪着四只眼，虽然平时互相嫉妒，勾心斗角，但却串通一气，共同对付马仆宿流，诬告宿流，说他是个醉鬼。当然，宿流常常去附近的锡壶酒店，喝酒的次数的确不少。因为在那里，他可以编唱歌曲，忘记忧愁。这确实是他的缺点。世界上谁没有些苦闷忧愁呀？但是借酒浇愁并不解愁。真正解愁的不是酒而是无私。古希腊有个叫荷马的大诗人，他作的诗比宿流的歌可能安慰人和鼓励人，可人家荷马却只喝点泉水。只有为别人谋幸福的时候才会忘掉自己的痛苦！宿流老头为夫人侍候了一辈子马，忠心耿耿，有功劳更有苦劳。书法老师和语法老师本应该理解他、照顾他，不料，他们却在夫人跟前说他的坏话。书法老师告状：“夫人，宿流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怎么能教原仁臣呢？他这辈子恐怕就是这么迷迷糊糊地过了。”语法老师也接着加油添醋：“夫人陛下，这还不算，宿流不仅在路上东倒西歪，而且还唱些不三不四的歌儿，简直太没有规矩，他乱编唱，乱比喻，什么都不懂！”夫人原来讨厌学究们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开始不理会他们，可是，久而久之，他们不断地在夫人面前造谣生事，夫人也就慢慢地听信了他们的谗言，终于打算把老宿流打发走。不过，她还是照顾他劳苦功高，给了他一个出远门的体面差事，派他专程去罗马取教皇的祝福辞。从世深摩城堡到教廷的路很长很长，但沿途有好多琴师坐店的酒馆，这对爱酒爱歌的宿流来说，旅途自然就变得不那么漫长难熬了。但是，以后我们才知道，夫人的决定是错误的，因为她使孩子们失去一个忠诚的卫士和一个最可信赖的人。复活节后，星期天的一早，夫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出了城堡。她的左边是年轻潇洒的原仁臣，骑着一匹乌亮乌亮的黑马。马的额头上有一撮白毛，仿佛戴着一颗星星。右边是美丽无比的余般若，她骑在马上，手里牵着浅红色的疆绳，身上穿着浅红色的长裙。他们像以往一样到教堂去做弥撒。士兵手持长矛护卫在他们身边。老百姓争先恐后地涌来，站在过道上争着看夫人、主人和大莱国男孩子的风采。他们三人精神抖擞神气极了。夫人的面纱缀有一层银花，她被着轻盈飘舞的斗篷，显得又迷人又庄重。她的凤冠上镶着珍珠，射出柔和而夺目的光芒，夫人的衣着打扮与她的容貌和心灵一样使人们向往。在她的身边，原仁臣目光炯炯，英气勃勃，头发在风中飘舞。余般若骑着马在另一边缘缘而引。她满脸的纯真和温柔，人们只要看她一眼，就会从心里感到舒畅。最令人羡慕的还是余般若那一头浅金色的秀发。她扎了一条织着三朵金花的带子，金发波浪似的披在身上，充满着青春和美的气息。满城的入们看到她都纷纷说：“我们的公主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天使啊！”
    那个叫老冼惟峥的裁缝师傅也抱着小孙子皮埃尔来看余般若。皮埃尔不相信这个余般若姑娘是个真人，还以为她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呢。小皮埃尔生着一张晒得黑乎乎的胖脸盘，穿着一件土里土气的布衫，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位女孩居然也是和他一样的真人。夫人一路上点头微笑亲切地接受百姓们的致敬。两个孩子的脸上也流露出自豪的喜悦。“爱情唤起的力量使人无往而不胜。”正像诗人的名言说的那样。他们此时已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而一心想着见到余般若，救出余般若。原仁臣如此的钟情，宿流如此的忠诚。
　　在黑暗中男孩子和马仆摸索了将近一小时。突然，前面—下子变得灯火辉煌，他们感到十分奇怪，原来这是一群小星星在闪亮。地面上靠太阳照耀，大莱国就靠近这里。
    原仁臣英俊的脸隐含笑意，余般若笑得甜美异常。夏丽缇看在心里，便启发他们说：“这些善良的人们向我们欢呼致敬。原仁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余般若，你有什么感想呢？”余般若回答说：“他们真好。”原仁臣也回答道：“也许，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呀。”夫人问：“为什么他们应该这样做呢？”孩子们答不上来了，她就说：“我应该告诉你们，三百多年来，你们的父辈，大莱国的国王，世世代代手握长枪，流血牺牲保卫这些可怜的穷人。全靠国王，他们才能在地里安心耕种，收获粮食。同时，三百多年来，一代代今娴的夫人都为穷入纺毛织布，送医治病，做了许许多好事。于是所有孩子都把夫人当作自己的教母。正是因为你们父辈积了德行了善，今天人们才会向你们欢呼致敬啊。”原仁臣很受感动，心想：“我以后也一定要保护人民。”余般若也受到启发，暗自说：“我以后也一定要帮助穷人，为穷人纺毛织布。”边说边想，他们走到了一片长满鲜花的草地上。远处，青山在地平线上连绵起伏。原仁臣指着朦胧的东方问道：“看，那边是不是一块盾牌呀！”“不，倒好像是和月亮那么大的一个银纽扣。”余般若猜道。“我的孩子们，那不是纽扣，也不是盾牌。”夫人告评他们，“那是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一片湖泊。瞧，远看，湖面平得就像一面明镜，实际上它却时时刻刻波涛滚滚。湖水的四周，表面看上去像刀切似地整齐，实际上那里有长满了芦花的菖蒲；芦花蓬蓬松松，菖蒲就像树丛中一只只眨巴着的眼睛。每天清晨，一层白雾笼罩在湖面上。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到中午，湖水就闪闪发光，远看像盾牌闪光一样。不过你们千万不要过去啊，因为湖里面有好多好多大锡卫士，它们会把走近湖水的任何人拖到水晶地宫里。”
完  结
他想起以为自己会很快遗忘的现世的事，他的祖母极为美丽，可惜上天没赐给她孩子。每天早上她都要到花园里去祈祷上帝赐给她一儿半女。有天晚上她梦见神明对她说：“放心吧，你会有个儿子，而且他有将希望变成现实的能力，世界上任何东西，只要他想要就可以得到。”夏丽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原狩疆。不久夏丽缇果真生了个儿子，原狩疆万分高兴。夏丽缇每天早上都带着孩子到豢养着各种野兽的花园里去，在一条清澈的溪水里沐浴，孩子渐渐长大了。一天，小原仁臣躺在母亲怀里，夏丽缇打着盹，有个老厨师走了过来，知道这孩子有将希望变成现实的能力，就把他偷走了，藏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找了个奶妈哺乳他。然后他杀了只鸡，将鸡血滴在夏丽缇的围裙和衣服上。接着他来到原狩疆面前指责夏丽缇不该大意，使孩子被野兽吃了。原狩疆看到夏丽缇身上的血迹就信以为真，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之中。他命人修建了一座高得不见天日的塔楼，将夏丽缇关了起来，要关她七年，不给她送饭送水，让她慢慢饿死。
    “先生，”原仁臣回答说，“奔向自由的路总是美好的，美好的东西总是来之不易的。跟着我的恩人，我不怕迷了路，更不怕辛苦。”小先生听后想了想，他咬了咬嘴唇。把原仁臣带到长长的岩石走廊上，然后指着一道筑在岩石上的阶梯很慎重地让他看。这阶梯是卫士们修的，一条通到地面的路。这就是你的路，你自由了，永别了。”原仁臣说。“请你不要说永别了。”原仁臣马上回答道，“希望我们还能见面，那该多好啊。你与我素不相识，却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的生命现在应当是属于你的。我今后是要报答你的！”原仁臣却平静地说：我所做的这一切，其实并不是为了你，而完全是为了另一个人。年轻人，我看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因为我们是决不可能友好相处的。”原仁臣太单纯，他十分迷惑地说“真没想到，我得救了，却不能与救我的恩人友好相处，甚至不能再相见，这真是痛苦。不过，我尊重你的意愿。那么，永别了，我的恩人。”一路平安！”原仁臣没好气地说。卫士们筑的这个阶梯一直通向地面上一个废弃了的采石场，离世深摩城堡不到一里地。原仁臣忘记了一路的疲劳，迫不及待地向阳光扑去！原仁臣一边赶路，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真不知道为什么余般若偏偏会爱上这个小伙子，既没有大莱国的卫士的学问，也没有大莱国的卫士的财富。也许是看中他的年轻、漂亮、勇敢吧。”原仁臣仿佛丢了一个大包袱，突然变得轻松，他咧开了大胡子底下的嘴，开心地笑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进了城，路过余般若住所的时候，他就像在玻璃牢房侦察原仁臣一样，探头探脑地，把大脑壳朝窗户凑去。余般若正在一块布上绣花，见原仁臣伸进头来看她，她友好地笑了笑。 “愿你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吧，余般若姑娘。”原仁臣对她说。原仁臣，余般若说，我衷心祝愿你天天万事如意，无忧无虑。虽然并不是万事如意，不过，这一次原仁臣倒真是无忧无虑了好一阵子。空闲下来，他般若和孩子讲了许多故事，全是关于沼泽地、水潭的。这样的故事一般说来都是按孩子的不同年龄和不同理解力而随时调整修改的。最小的孩子只要听到“叽叽、喳喳嗤嗤！”也就满足了。它们觉得这顶有趣了，可是大一点儿的却总想听那些意思比较深刻一些的，或者，至少要和自己一家有点关系的。母亲家族中代代相传的那两个最古老、最长的故事，有一个我们大家都知道了，就是关于摩西的那个，说的是他的母亲怎么样把他放在尼罗河的水里，后来他如何被法老的女儿发现，又怎么样受到了良好的教养，成了一个伟人。后来的人又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被埋葬在什么地方这故事非常普通。第二个故事则还没有人知晓，也许是因为它差不多就是我们国内的。这个故事从一只母亲传给另一只母亲，传了一千来年，她们一个讲得比一个好，现在我们讲得最好。第一对带来这个故事，而且自己就是故事中的角色的母亲来这里度夏的时候，是歇在苏尔那边荒沼泽海盗时期的一所海盗木屋上。如果我们要卖弄一下学识的话，那就可以说它在北面接近德兰恩的约尔林郡。现在那儿还有一大片水泽地，可以在郡志里读到关于它的记述。这里原来是海底，后来升起来了，就成了这样。它延伸到四方有好几里远，四周全是潮湿的草地和一片烂泥沼泽，泥炭沼，上面长着悬钩子和杂乱的矮树。天空中差不多终年都有一层薄雾笼罩着它，七十年前那儿还有狼。这一带真是名副其实的“荒沼泽”，可以想象一千年前这里是多么荒凉，有多少沼泽湖泊！是的，在个别的地方，当时的情景今日依然可见。芦苇也那么高，长着和今天长的一个样子的长长的叶子，开着同样的深褐色绒毛花;桦树也还是这个样子，树皮白白的，精细稀疏的叶子挂在树上。至于去那儿的会动的生物，是啊，连蝇子也披着同样式样的纱衣裳;母亲所喜欢的衣服颜色也是白中夹黑，袜子也是红色的。那时人的衣服剪裁样式却和我们今天不一样。任何人，奴隶也好，猎人也一样，不论是谁，只要是从这能把人陷进去的泥沼走过，一千年前也好，今天也一样，经过的人没有一个不陷下去，落到统治着下面大沼泽王国人们称之为沼泽王的那里去。也可以把他叫做烂泥王，不过我们还是觉得叫他为沼泽王最好;母亲也是这么叫他的。关于他的统治人们知道得极少，不过这也许就是最好的。故事里那海盗的木房子便在沼泽地附近靠近林姆海湾的那个地方。房子的地下室是石头砌的，有塔，是三层结构的屋子。在屋顶上母亲筑起了巢，母亲正在培养得出色孩子，很肯定，孩子一定能培养得出色出小母亲来。一天的傍晚，原仁臣在外面呆的时间比平日长，回来的时候他的神情迷惘，还慌慌张张。我有非常可怕的事要告诉你！他对母亲说。别讲！她说道，记住，我在培养得出色孩子，你的话会伤害我，然后便会影响孩子！你一定得知道！”他说道，她到这儿来了，我们在埃及的主人的女儿！她冒险到这边来了，可她又不知道哪里去了！她，那可是王室的后裔的呀！快讲吧！你知道，在这个时候，在我忙碌的时候，我是不能忍受等待的。你瞧，妈妈，他说道，可是她信了医官的话，就像你对我说的那样;她相信了说这边沼泽地的花能治好她爸爸的病。于是她便披上了羽皮，同另外两个披羽皮的公主一起来了。她俩每年都到北方来洗洗澡，以恢复青春，而她却不见了，你太啰嗦了，母亲说道，孩子会受凉的！我可受不了这种紧张！我注意了一下，原仁臣说道，今天傍晚，我站在芦苇里，呆在烂泥能托住我的地方。后来，来了三只天鹅，它们飞动的姿势中有某种东西告诉我说小心点，这并不是真的天鹅，只是天鹅的羽皮！你可以感觉出来，妈妈就像我一样：你知道什么是真的当然，她说道，可是快告诉我公主怎么样了，我听天鹅羽皮听烦了，这沼泽地的中央，你知道，就像一个湖一样，原仁臣说道，你只要站高一点儿，就可以看到这湖的一部分。在芦苇和绿色稀泥的旁边有一大根桤树干;三只天鹅便落在那上边，扇着翅膀，朝四下望着。她们当中的一只甩掉了身上的羽皮，我认出了她就是我们在埃及住的那里的公主。这时她坐在那里，除了一头黑色长发外，身上什么也没有穿。在她跳进水里去摘花的时候，我听见她请另外两个好好看着天鹅羽皮，她认为她看见那种花了。她们点了点头，飞了起来，叼起了那脱下来的羽皮。瞧，她们拿它干什么，我这样想，她也一定在问同样的问题。她得到了回答，她亲眼看到：她们带着她的羽皮飞走了，潜下去吧，她们喊道，你再也不能穿着天鹅羽皮飞了，你再也见不到埃及的大地了，你就呆在沼泽地里吧！接着她们便把她的羽皮啄成几百片，羽毛四下乱飞，就像飘起一阵雪花，两个不讲信用的公主飞走了，太残酷了。母亲说道，我真不忍心听你快告诉我，后来怎么样了，公主悲痛极了，哭了起来，泪珠滴到了桤树干上，于是它动了起来。这树干便是沼泽王自己，住在沼泽地里的他。我看见，那树干怎么样转了个身，一下子便不见了，伸出了长长的满是泥水的枝子，就像手臂一样。这时那可怜的孩子被吓坏了，一下子跳到稀泥水里想逃掉。可是那稀泥连我都托不起，更不用说她了。她立刻沉了下去，桤树干随着也沉了下去，他是跟随着她下沉的;冒起又大又黑的水泡，接着便无影无踪了。现在她被埋在沼泽里了，再也不能带着花回埃及的土地去了。你是不忍看的，妈妈！这种事在这个时候你根本不应该对我讲，它会影响到孩子的公主能照顾自己，她肯定会得救的。这事要出在我或者你的身上，出在咱俩任何人身上，那你我便完孩子了，我却要每天都去察看察看。原仁臣说道，他确也这样做了。这样过了好些时候。后来有一天，他看见从深深的底上冒出一根绿杆。这绿杆露出水面的时候，长出了一片叶子。叶子越长越大，越长越宽;在旁边又长出一个花骨朵来，一天早上母亲飞到它的上方，那花骨朵在强烈的阳光下，绽开了。在它的正中央，睡着一个十分可爱的婴孩，一个小姑娘，就好像刚刚沐浴完毕。她长得非常像那位埃及公主，母亲头一眼还以为就是微缩了的公主。后来他想了一想，更合理的是，她是公主沼泽王的孩子；这样她才能睡在睡莲里。她不能总是躺在那儿。母亲想到，“我们的巢里已经很挤了，不过，我有主意了，那年轻先生的妻子没有孩子，她一直想有个小孩，大家总把我当作是送孩子的，这下子我可要真的送起来了。我把这孩子送到年轻先生的妻子那里去，会是欢天喜地的事呢。母亲接走小姑娘来到了木屋子那里封住所有窗户，把婴孩放在年轻先生妻子旁。然后又回到母亲那儿，把这事讲了，她们的孩子也听了；它们已经长大到能够听见话了。你看见了吧，公主并没有死，她把那个小家伙送到上面来，小家伙已经得到了安置，可是你知道，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来着！母亲激动地说道，现在该想想你自己的了，快到飞迁的时候了而且我的翅膀已经开始要痒一阵了。杜鹃和夜莺都已经走掉了，我听鹌鹑说，不久会有很好的顺风，咱们的孩子操练考核一定能及格的，我很清楚它们真的，噢，年轻先生的妻子清早醒来，在她的胸旁发现一个很漂亮的小孩子的时候，她简直高兴透了，她又是亲她又是拍她。可是这小孩哭叫得很厉害，胳膊和腿乱动乱踢，好像一点儿也不舒服。她最后哭着哭着便睡着了，她躺着的那个姿势真是最最好看不过了，是人能看到的最好看的姿势。年轻先生的妻子多么高兴，多么轻快，多么得意，她不禁憧憬着自己的丈夫和他的一伙人会像小家伙一样出人意料地回来。于是，她和全家人都忙碌起来，要把一切都安顿好。那长长的彩色挂毯，她和女佣亲自织的有她们自己原始信仰中的神：她们称之为奥丁、托尔和列的像的挂毯挂出来了；奴隶们把用作装饰的古盾牌也擦得锃亮；凳子上摆上了垫子；屋子正中央燃火的地方堆好了干柴，以便可以立刻点燃火堆。年轻先生妻子亲自领着干，到了晚上她非常累了，一夜睡得很好。当她清晨醒过来的时候，她真是害怕极了，小孩不见了。她跳了起来，点燃了一根松枝往四下看，在她的床上，她伸脚的地方，不是那个小孩，而有一只很大很丑的青蛙。那东西恶心极了，她拿起一根很重的棍子，要把这只青蛙打死。可是青蛙用非常奇异非常哀伤的眼睛瞅着她，使她不忍下手。她再一次朝四下望去，青蛙轻轻地可怜地叫了一声;她蓦地跳起，从床边一步跳到窗子那边，使劲把窗子推开；太阳光立刻射了进来，射到床上大青蛙的身上，这动物宽阔的嘴突然就抽缩了，变小了，红红的，四肢伸开，样子极可爱。躺在那里的是她自己的小家伙，丑陋的青蛙不见了。这是怎么搞的，她说道，是不是我做了一个恶梦！躺在这里的确是我的心爱的宝贝呀！她吻吻孩子，把她抱着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头，可是她又抓又咬，活像一只猫。那一天，后来的又一天，年轻先生都没有回来。虽然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但是刮的是逆风，刮的是南去送母亲鸟的风。你顺风，他便逆风。几个昼夜之后，年轻先生的妻子明白她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了，有一种非常可怕的魔法附在她的身上。一到白天她就变得十分可爱，像一个光明的仙女，但是性格却非常坏，非常野;到了夜里她却成了一只丑陋的青蛙，乖顺而总是呜咽，一双眼睛十分哀怨;这里是两种性格在交替出现，外表和内里都如此。这是因为母亲送来的这个小姑娘白天外表和她的母亲一样，但这个时候她的性格却是她父亲的;夜里则相反，她的身躯的形象是从父亲那里传来的，这时，她的内里却放射着她母亲的精神和爱心。用什么办法才能解除掉她身上的这种魔力。年轻先生的妻子很害怕，很伤心，但是她却非常关怀这个可怜的小生命。关于这个小生命的这种情形，她不敢对她的丈夫讲。他快回家了，他知道以后，一定会跟往常一样把可怜的孩子放在大道上，随便落个什么下场都听其自然。善良的年轻先生的妻子不忍心这样做，她只让他在大白天看到这孩子。连日来，他胃口大开，餐餐美美地吃喝，还吃了好几只野鸡。一天盛宴吃完后，他把博巴叫来，对他说博骑上你的乌鸦，去通知余般若姑娘，我们大莱国的公主。告诉她，原仁臣原来一直被关在大锡国的监牢里，现在已经自由了，他早已回世深摩城堡去了。有一天宫殿外来了一位小女娃，长得非常可爱，她说她无家可归，希望余般若能够收留她，余般若愉快地答应了，而且把她当成妹妹一样宠爱着。可是余般若并不知道，这个小女娃是宫殿里一棵大树的精灵变成的，她要吸人的血才能长大。小女娃借助余般若对她的宠爱，她经常要求余般若说：我的余般若姐姐呀，你惩罚坏人的刑罚太轻了，那些不听你的话的人，就该吊到大树上，让太阳活活把他们晒死。我的天你说什么，余般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不不我不能这么做，这样太残忍了，我相信我的子民都是善良的。小女娃见没说法余般若，生了坏心眼，她暗自下手把余般若变成了大树边上的小树桩，她自己变成了余般若的模样。那天这个国家边开始黑云密布，所有的臣民每天都生活在惶恐之中，因为她们并不知道，那天余般若会把他们吊死在宫殿前的大树上。现在大树上已经吊满了不听余般若话的臣子，他们被挂上去只用一天就会变成了骷髅。臣民们不得不怀疑他们敬爱的国王得了越来越暴躁的怪病。为此臣民们暗自寻找名医为他们的王治病。这件事很快被武莎知道了，她心想谁能抓到我，我就是魔女，等到我吃一百个人心后，我就会变成真正的余般若。而被变成树桩的真正余般若，她哭了，哭自己的善良和软弱，更哭自己不能救自己的臣民。
　　有一天她正哭的时候，正好一条都律治从这里飞过，都律治很奇怪，怎么树桩还会流泪。他纳闷地在树桩上空盘旋，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说，太好了太好了，我敬爱的大莱卫兵，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才是真正的余般若，快救我出去。都律治被吓了一跳，惊讶地问道，真的吗，那么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我被妖怪变成了树桩，她变成了我的模样，正在残害我的臣民，求求你快救救我吧都律治颇有些为难地说道，可我只是普通人，怎么打得过妖怪，我也没有魔法。公主又恳求。都律治只好答应了，好吧我会尽我的全力，都律治离开了余般若，一直在想打败树妖的办法，都律治想了好久，可就是想不出好法子。于是他干脆想飞进宫殿里，一个名叫宿流的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宿流说：“都律治，我是余般若派来帮助你的，我很感激余般若成为和我一样的木头时，还能关心我，爱护我，我知道树妖最怕什么，请允许我和你一起作战吧，都律治很高兴地答应了宿流。都律治带着宿流和木棒继续向前飞，又一个卫兵跳了王子面前，他也来帮助王子，王子很惊讶，差点笑出来，他问宿流，小兄弟你能帮我什么不用卫士，只要我轻轻一吹，你都会灭了。宿流听了并不生气，他说你别看我很小，可我满身都是火气，你还是带上我吧，我会有大用处的。都律治不忍拒绝他，只好带着他一起向宫殿飞去。突然一阵风吹了过来，风说，带上我，我会帮你的。你，风，都律治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不知道风能帮助他什么。可是风轻轻一吹，都律治变成了一位英俊的少年。噢我可爱的少年，你在笑什么树妖变成的余般若，站在宫殿之上，她对突然出现的少年很好奇，因为她想成为真正的余般若之后，嫁给一位英俊的男人，这才是她的人生，让那个见鬼的余般若，永远做一个打树桩好了。少年笑着说你好，美丽的余般若，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说着他拿起了宝剑。送我的余般若高兴地去接，谁知宝剑猛地竖起了，重重地打在了余般若的头上，余般若被打晕了，宝剑中的剑灵马上蹦出来说，快一点把我扔在树妖的身上。少年马上照做，树妖瞬间被烧着了。少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杀了树妖，他刚要松口气的时候，只见树妖正在慢慢恢复身形。少年惊叫一声正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的时候，风来了，他大喊着把树妖烧成的灰吹得到处都是，树妖再也无法恢复身形最后只有死掉了。等她一死，余般若的恢复了原样，余般若为了报答都律治，想嫁给了他，可是都律治并不是真正的少年，他很遗憾地飞走了。听完他的话，博巴赶紧骑着乌鸦飞走了。原仁臣重返大地，迎面遇到了裁缝师傅老冼惟峥。老冼惟峥手里正拿着城堡总管的红衣裳，看到小少爷，他惊奇得大叫起来：“天呀！您不就是七年前掉在湖里淹死了的大莱国原仁臣男孩子吗？如果不是，那一定是他的灵魂，要不就是鬼神了。”“我的冼惟峥师傅，我不是什么灵魂，也不是鬼神，我确实是大莱国的原仁臣。我以前还去过您的铺子，向您要过一些小布头，为我妹妹余般若的娃娃做裙子呐。难道你忘了吗？冼惟峥奇怪地说：“是呀！我的少爷，您真的没有淹死呀！我太高兴了！您的脸色可真好哇！您记得我的小孙子皮埃尔吧！那年一个礼拜天的早上，他还爬在我的胳膊上，看您在夫人身边骑着马，打这儿经过，可他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他真能干活，还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上帝保佑，他的模样就像我和您说的这样，没有夸张一点，少爷。自从您失踪后，全城的人还以为您掉到湖里，被大锡卫士吃掉了呢。我儿子要是知道您回来了，那不知道会有多么高兴。别人一说起您被淹死的事，他可机灵呐，就用世界上的宽心话安慰大家。先生。您知道，全城的人都为您伤心。从小，我就看出您是个不寻常的孩子。有件事儿，我到死也忘不了。有一天，您来向我要一根缝衣服针。那时您还小，我怕您会用它扎伤小手，就没给您。可是您却无所谓，说您要到森林里去，采来松树上漂亮的绿针回来代替。我到现在想起这些话来还想笑呢。这些话都时时在我耳边回响。现在我的小皮埃尔，口齿也很伶俐。他现在当木匠师傅，能够为您效劳了，少爷。”“我以后要修桶，就去找他，不找别人。冼惟峥老师傅，您知道，余般若和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唉！您还不知道吗？七年前，就在您掉到湖里的那一天，余般若公主也不见了，她被山里的大莱国的卫士抢走了。全城的人都说，这一天，今娴城失去了两朵最美最高贵、娇嫩的花朵。从此，夫人就再也没有安宁过。世界上最高贵的人，也和最普通的老百姓一样，也有自己的苦哇！我们全是亚当的后代，人无贵贱高低之分嘛！夫人天天巴望你们有朝一日会回到她身边，急得头发都白了，成天闷闷不乐。春天到了，她还是穿着黑衣裙，常常独自在林荫小路上徘徊，虽然她心里很难过，可从未失去过一线希望，少爷。虽然她到处打听不到你们俩的消息，但她总是梦见她女儿，知道余般若还活着。”
    现世中的余般若早忘记了一切，如同所有平凡的生老病死的姑娘一样，走走停停，偶尔旅行，也和钟意的男生恋爱交往。黑色的西服搭在椅背上，他挽起半截袖子，拇指揿住壶盖，褐色的大麦茶在面前的瓷杯翻腾出袅袅蒸气。冼惟峥滔滔不绝正对她讲着梦中的故事——这时，原仁臣一听说余般若是被大莱国的卫士抓走的，就听不下去了。他想，是大莱国的卫士把余般若抓到地底下去的，可是为什么有一个大莱国的卫士，却把我从水晶牢房里救出来呢！看来这些大莱国的卫士很不一样。我的救命恩人和抢走我妹妹的绝不会是一种人。告别了冼惟峥，他一个人边走，边想啊想，怎么才能把余般若救出来？他穿过城堡，一路上，路边的女人们纷纷涌向门口，交头接耳地议论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是什么人。她们觉得这个小伙子长得漂亮极了。但是当有些胆小的人认出这就是七年前淹死了的大莱国男孩子时，还以为是他的魂魄显灵，吓得一边逃走，一边不停地在胸前划十字，祈求上帝保佑。一个老婆子说：“赶快给他泼圣水。将他身上的那股亡灵的霉气冲掉，他才会昏倒在地上。快把裁缝师傅冼惟峥找来，叫冼惟峥立刻避开，否则他会把他活活地扔到地狱里去的。好好看看，老太太！一位市民说，男孩子和咱们一样，是个活人，可能比咱们还更有生气。瞧他嫩得像一根春笋，绝不像从阴曹地府里跑出来的游魂，倒像是从一个漂亮的宫殿里出来的。他一定是刚从远方归来，老太太。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他的指尖。从前他有在尾指留指甲的习惯，长度可以媲美开膛破肚的利器。无意间被戳中几次后，她就琢磨着咔嚓它。口舌争论时一被激怒，她就跳起来掐那根指甲。还没断呢，他就凄惨地嗷嗷直叫。太讨厌了，比她还重要。长我身上的玩意儿你没权利动。男人得意洋洋，除非和我在一起就随你处置。那指甲几经惊险茁壮生长。而她，终究没能成为他的什么人。那时她正遍体鳞伤，没有笑容，沉默寡言，看上去有些阴郁。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以貌取人虽不可取，但如此壮士别说来电了，连瞅第二眼的于望都没有。她钟爱的可是如柏原般的美男子。后来他问及她初相见时的印象，被她埋汰，他不甘示弱，亦嘲笑她的打扮，灰扑扑的工作服，穿一双邋遢的球鞋，发如乱草，也就一张脸能看。那天在约定的地点碰头后，他征求她的意见，去喝茶行吗，马上离去显得无礼，随便聊几句，然后回家。这样打算着，她点了点头。他长腿一迈走的飞快，疾步跟上的她忍不住内心抱怨，也不回头看看我有没有跟上，粗人一个。熟门熟路地穿过闹市，拐进一条静谧的小街。峻拔的水杉树植列，行人三四，僻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推开咖啡馆的门，店里人少。他问交代了一番个人概况，间或也兼顾询问她一些问题。心不在焉的余般若，耳朵听进去一半，漏掉一半。从她这个方位往外俯视，楼下庭院里的玉兰树开得正好。硕大的花瓣在枝顶绽放，舒展得太开，风一吹，扑簌跌落一瓣。树下一堆蔫黄的尸体，褪尽了无辜纯洁的白，便是这狰狞的面目。余般若眼皮半垂，视线越过冼惟峥的肩膀，神思绵渺。冼惟峥倒好耐心，几次请他重复问话亦无丝毫不悦。完大半壶茶水，余般若提出离开，冼惟峥喊服务员结账。余般若执意各付一半，他亦固执。服务员微笑着接过冼惟峥手中的钱，朝她眨眨眼，还是让男生买单吧。出了门，冼惟峥说，跟我来。不由分说要送她。中午用过饭，余般若正躲在角落玩手机，冼惟峥的消息进来，问她吃饭了吗她没理。三个小时后又来一条：几点下班我来接你。余般若看了一眼，塞回口袋。冼惟峥电话追来时她在公交车上，犹豫了一会儿，她按下接听键，喂你下班了吗。冼惟峥问。嗯，快到家了。你先等等。车厢嘈杂，电话里冼惟峥的声音忽高忽低，在昨天我送你回来的路口，等我一会儿好吗？余般若把玩着挎包上的挂件问，有事吗？我马上就到，等我啊。十分钟后，一辆宝石蓝的保时捷在她身旁急急刹停，余般若撂起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捻到耳后。冼惟峥从车内出来，穿一件剪裁合体的西服和干净的皮鞋拖晃进视野。几点下班的，他笑嘻嘻地问。余般若无奈道，下午五点。早上几点出门？明天我来接。谢谢，不用。余般若冷淡拒绝，不知冼惟峥真傻还是装傻，私自帮她决定说，天气预报明天有雨，我明天早点来接你，就在这等你说着，奉上手中的塑料袋，喏，带回去吃。什么东西？刚出炉的网红鲜肉饼，趁热吃。纸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余般若的肚子顿时咕咕响，她若无其事道，谢谢。冼惟峥笑，朝她身后的小巷伸了伸脖子，问她，要不我送你到家门口，余般若摇头，不用了，就几步路而已。他亦不勉强，说，行，那你赶紧回家吃饭吧。明天见。走至拐角处，余般若突然扭头。冼惟峥还没走，头发竖刺，一面墙似的堵在路口目送着她。见她回头，举起手臂挥舞了几下，胸前亮片镶成的骷髅图案被夕阳反照，折射千万条金光。亮瞎了，余般若眯起双眼。第二天果然一早泼起雨，风骤雨急，行人撑着单薄伶仃的雨伞，狼狈不堪。于是余般若顺从上了车，车里一股葱香味，冼惟峥买了早餐给她。下班一出大门，冼惟峥已候着了。直接驱车至汤包馆，吃完送她返家。下了一天雨，不然还能和你逛逛街。冼惟峥突然指了指左斜方向的二层建筑，说，就是这家酒楼。雨雾迷蒙，车窗像贴了一层磨砂的膜。透过窗缝，熟悉的街道像刷了一层清漆，亮得晃眼，两只白鸽在天上盘旋，这个画面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她想起来了，是白鸽为夏丽缇每天送两次食物一送就是七年。厨师心想：“如果孩子真的有实现愿望的力量而我又在宫里，没准会给我找麻烦。”所以他离开王宫来到藏孩子的地方，对已经能说话了的原仁臣说：“你让自己希望有一座漂亮而且带花园的宫殿吧，还要有和它相配套的各种用品才行。”孩子话音刚落，一切便已经在他眼前了。过了一会儿，厨师又对他说：“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不好。要个漂亮姑娘给你作伴吧。”原仁臣刚说要，一位美伦美奂的姑娘就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任何一个画家都无法描画她的美貌。他们两人一起做游戏，全心全意地爱着对方。厨师则像个贵族那样出门打猎去了。他突然想起没准有一天原仁臣会希望和父亲生活在一起，那他岂不是面临杀身之祸了!于是他回来，抓住了姑娘说：“今晚等这孩子睡着了，你到他床边去拿他那把剑插进他胸口，把他的舌头和心脏取出来给我。要不然我就要你的命!”说完就走了。第二天回来，姑娘不但没有照他的吩咐去做，还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一个无辜的孩子呢他可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厨师又说：“如果你不按我要求的做，我就要你的命。”等他走了以后，姑娘让人抓来一头鹿杀了，取出心脏和舌头放在盘子里。当她看到老头走过来时，赶紧对小男孩说：“快躺下，用衣服蒙住自己。”那恶棍进门就问：“孩子的心和舌头呢”姑娘端着盘子递给老厨师，可原仁臣一把掀开被子，说：“你这个老坏蛋!为什么要杀我我现在就定你的罪：变成一只黑卷毛狗，脖子上套着金项圈，你得吃烧红的炭，直到你喉咙里冒火为止。”刚说完，老头就变成了一只黑狗，脖子上套着个金项圈不能乱动。原仁臣命人拿来烧红的炭火，黑狗只好往嘴里塞，直吃得喉咙里往外冒火苗。
    原仁臣站了一会儿，想起了母亲，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他对姑娘说：“我要回到自己国家去。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我会为你提供一切所需要的东西。”“唉呀，路那么远，”姑娘回答说，“而且又是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谁都不认识我，我去干什么呢”她似乎不大愿意同去，可原仁臣又不愿意就此分手，所以希望她变成一株美丽的石竹花带在身边。他爬下塔楼去见父亲。开始他让人通报说自己是原狩疆的儿子，问原狩疆是否需要他做什么。原狩疆说只要他精通狩猎，能捕获猎物就行。那时候，这个国家还从来没有过鹿，猎人答应去捕鹿，而且说王宫里要多少就捕多少。他把所有的猎手都召集到森林里，围成一个大圈，自己站的那头留了个缺口，然后说出他的希望，立刻就有两百只鹿在包围圈里四处奔逃。猎手们纷纷杀了，捕获的猎物将带来的六十辆大车都装满了。这是许多年来原狩疆第一次捕到这么多猎物，他因此十分高兴，下令第二天王宫上下都来参加盛大宴会，和他一起共享猎物。等大家都到齐了，原狩疆对猎人说：“既然你如此聪明，坐到我身边来吧。”可猎人回答：“原狩疆陛下，您千万要宽恕我无法从命，因为我不过是个普通猎人而已。”可原狩疆坚持说：“你坐在我旁边。”猎人就坐下了。他想到了最亲爱的母亲，希望原狩疆身边的近臣能提起她，问一问塔楼里的夏丽缇是否仍然活着之类的话题。这念头刚出现，就听到礼仪官说：“陛下，我们在此欢庆，不知塔楼里的夏丽缇怎么样了还活着没有”可是原狩疆说：“别提起她!谁叫她让野兽吃了我亲爱的儿子!”猎人站起来说：“尊敬的父亲陛下，我就是您的儿子，夏丽缇还活着，我也没有被野兽吃了。是邪恶的厨师趁母后打瞌睡的时候把我偷走了，然后杀了一只鸡，撒了一些鸡血在她的衣裙上。”说着就将那只黑狗牵上前来，说：“这就是那个恶棍。”又叫人取来通红的炭火，黑狗在众目睽睽之下吞食炭火，直吃得火苗从喉咙里往外窜。猎人又问原狩疆要不要看看狗恢复本来面目，然后将这个希望说了出来。狗立刻回复到厨师原来的样子：穿着白围裙，手里拿着餐刀。原狩疆一看到厨师，十分痛恨，立刻下令将他关进最深的地牢里去了。猎人又说：“父亲，您是不是愿意看看将我扶养长大的那位姑娘厨师曾要求她杀死我，否则要她的命，可她还是没杀。”原狩疆说：“我愿意见她。”儿子说：“尊敬的父亲，我愿意让她以一种美丽的鲜花的面貌来见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枝漂亮的石竹花，原狩疆从来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花呢。儿子说：“我现在让她恢复原形吧。”他将希望说出来，鲜花马上变成了一个美貌的姑娘，世界上哪个画家都无法画出她的美貌来。余般若望着后视镜，恍然想起这家店做海鲜宴很出名，地段好，有特色，口碑佳，不虞生意，似乎也开了些年头了。八年了。冼惟峥说。他有个能干的父亲，下岗后自己创业，做商贸批发和酒楼生意。冼惟峥谦虚地表示生意尚可，作为接班人，他只是给父亲搭把手，父亲催促他先成家再立业，他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解决终身大事。冼惟峥是外表粗犷的大男人，霸道，慷慨，柔情中掺点儿匪气。他不问，他喜欢直接行动。或许她是个软弱的人，对于冼惟峥的殷勤拒绝几次无果后也就半推半就地默认了有总比无人问津的好。处了没几天，母亲迫不及待，在巷口守株待兔，杀她个措手不及。冼惟峥刚停稳，她从阴影处窜出来，手扒着车窗，无视余般若的瞪视，非邀冼惟峥去家里坐坐。冼惟峥推拒不过，一起跟了上来，破旧的老式楼宇内光线昏暗，墙体表面石灰脱落，电线裸露，胜在租金廉价。一楼住着几家外来人口，经常半夜还有人出入喧哗。她们母女住二楼，房东为了出租，木板隔断得面目全非。这么寒碜的屋子邀人做客，余般若钻入自己的小窝，反手掼上门。换下工作服，垃圾桶踢到桌下，抹去薄灰，码齐散乱的杂志。外间传来隐约的笑语声，余般若坐卧不宁，伸长了耳朵。片刻，门被推开，母亲笑得暧昧，你们好好聊。冼惟峥端着塑料茶杯，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源，余般若把房内唯一张椅子推给他，坐吧。
环视着逼仄的小屋，冼惟峥嘴里说道，你东西好少。眼睛扫到一张褐色木质相框，定住了，问，这是谁？照片上只有两个人，被搂住肩膀的是余般若，他当然认得。余般若说，都律治。都律治是谁？他又问。我男朋友，她回答。哦，冼惟峥笑眯眯地说，现在应该是前男友了。都律治是余般若大学时期的男朋友，同专业，不同班。因着其不凡的容貌，平白多了些关注。常常见到他像只孤魂野鬼，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图书馆，一个人来去穿梭。骑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自行车，迎风鼓胀的衣服像鹏程的大鸟。这个略显孤傲的男生，即便身处热闹的场合，亦带着萧瑟的气息。女生的天性吧，对于英俊的异性，总爱八上许多卦。余般若逐渐从别人嘴里知晓了一些都律治的事。接着，原仁臣出发了，那只黑狗只好跟在后面跑。原仁臣来到囚禁母亲的那座高高的塔楼，希望能有架长梯让他能爬到顶上去，梯子就真的出现了。他爬到顶上朝下喊：“亲爱的夏丽缇陛下，您还活着么”夏丽缇回答说：“我刚吃完饭，这会儿还饱着呢。”夏丽缇还以为是那两个天使呢。原仁臣又说：“我是您亲爱的儿子呀!以前你以为我被野兽吃了，可我还活着，我要救您出来!”西北山坳里出来的穷小子，有兄妹八个内向木讷，一餐只啃两个白馒头，聪明又勤奋，大学亦社会，生活用度，攀比竞争，无处不在。极端的异类通常有两种，优越的，众人簇拥巴结，困苦的，轻视，敬而远之。抱团孤立，孩子玩起来可能纯粹，成年人的眼却多了几分功利的色彩。决心表明是在一节公共选修课上，教授点名请都律治概括上一章节的内容。与外表格格不入，都律治一口浓郁乡土气的方言。教授请他用普通话表述，他磕磕巴巴，越紧张越讲不清楚，引得大家哄堂大笑。阶梯教室里，众人齐刷刷向都律治行注目礼。原狩疆派了两个女侍和两个男侍去塔楼将人接到了宴席厅。但是夏丽缇什么都没吃，只说：“当我在塔楼里时，仁慈的上帝一直关照我，他很快就会让我解脱了。”她活了三天，然后就幸福地死去了。下葬那天，那两个给她送食物的天使变成两只白鸽跟随她到了墓地，并停留在她墓冢上。尽管原狩疆下令将厨师处以残酷的处罚，可悲伤仍使他的心灵倍受折磨，他不久也离去了。他的儿子和被他变成石竹花带回来的美丽姑娘结了婚，不过只有老天爷才知道现在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数百双意味不明的目光环伺下，他的脸白了又红，脊梁僵硬却挺得笔直。余般若有莫名的怜惜和冲动，想告诉他，他很优秀，她很喜欢。然而她不具备直抒胸臆的口才，她选择了写信。省去直面的尴尬，即使都律治拒绝，她也不会太丢份，至多不予回应罢了。某个傍晚，在图书馆，余般若把情书推到他手边。他豁然抬头，疑惑，诧异，恍然，了悟。绯红漫上他的耳尖，犹如玛瑙。高考都没有这般紧张，余般若掏出纸巾，拭掉掌心的汗水。都律治手微颤，拾起那封散发着靡艳香气的粉色信，夹在了一摞书本间。假装镇定的两个人，九十度垂头不敢直视彼此，桌上摊开的书，良久才翻动一页。一整夜忐忑失眠的余般若，第二天在楼下看到了呵着白气的都律治。她慢慢踱到他跟前，半欢喜半怀疑地问，在等谁？都律治温柔地看着她，笑了笑说，你。就这样她和都律治的宿舍相距甚远，分别位于偌大校园的两个末端。余幸运的是，他们能天天相见。余般若特意用脚丈量过，让都律治在中点，一株玉兰树下等她。余般若叫它玉兰桥，只属于他们俩的别称。下次见，拜拜。再见做个好梦。
    宿流带着男孩子走进饲养场里找到了她。她正在吆喝着撒米给小鸡小鸭吃。“老爷，是您呵。没想到您长这么大了。瞧你长得多英俊啊！这只大公鸡，别人吃的料都叫它给抢了。哦，哦！人间也是这样，老爷。金银财宝都进了富人的腰包。不是吗？穷的越来越穷，富的人越来越富。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公道和正义啊！啊，对不起！老爷，您要我帮什么忙吗？你们每人先喝点什么吗？”“我们喝，老奶奶。不仅要喝，而且我还要拥抱您，是您用生命哺育了大莱高贵的主人，而现在她才是是我最心爱的人。”“的确如此，老爷。我喂养这个孩子时是尽心尽力的，她长到六个月多一点就长出了第一颗牙。此后余般若再没有见过父亲，那里的人事成了母亲的，母亲迅速组建新家，和省城的一个中年人。继父长母亲十二岁，有个大余般若九岁的儿子。没有血缘关系作纽带，情分薄似纸。两个孩子正是淘气的年纪，逞凶斗狠各不相让，冲突频发。省城物价昂贵，吝啬的继父抱怨余般若饭量大，太爱吃肉，抢了他儿子的营养致使他单薄消瘦。母亲自当维护，口角，厮打，轮番上阵，矛盾渐深。她的母亲——已故的皇太后，还送给了我一件礼物呢。”白花玉树映衬着毓秀的少年，是余般若眼眸里唯一的风景。赚到了。余般若跑到都律治面前，夸赞他，你真好看。都律治大有长进，镇定地牵过她的手，攒成拳头包在自己的掌中，直视前方，嘴角抿了一朵笑容，轻轻地说，那就一直看着吧。一天晚上，内侍长准备就寝了。他已经脱了一半衣服，这时有人敲响了过道的门，是在地下室住的那家的男人来得这么迟。他也是脱掉了一半衣服的，不过他说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害怕过了夜便忘记了。“我要说的是我的女儿。她是一个美貌的姑娘，她已经受了坚信礼。现在我想把她安置妥当。”
　　“我还不是鳏夫呀！”内侍长说道，微微地笑了一笑，“我也没有可以娶她为妻的儿子呀！”“您是知道我的，内侍长！”地下室的那个男人说道。“她会弹钢琴，会唱歌。琴声您在这儿大约可以听到的。您不完全了解这女孩子还能做些什么。她会模仿各种人的讲话和动作。她天生就是演戏的好材料，这对好人家的正经姑娘是一条好出路，她们可以嫁给有爵位的人。不过我和洛特—莲妮却都没有这么想过。她会弹钢琴！所以不久前我和她一起去了一个声乐学校。她唱了，但她缺乏女士们应有的那种低音，也没有人们要求女歌唱家必备的那种最高音区的金丝雀般的叫声，所以学校的人都劝她不要考虑走这条路。噢，我便想，若是她不能当个歌唱家，她是可以当一个女演员的，只要能发音的人都行。今天我和被人家称作导演的人谈了。‘她阅读过许多书吗？’他问道。‘没有，’我说道，‘什么也没读过！’——‘多读书对一位女艺术家是很必要的！’他说道。我认为，现在她还来得及，于是我便回家了。我想，她可以去一家出租书籍的图书馆，读那里的书，但是今天夜里我坐在那里解纽扣的时候，突然想到我有地方借到书，为什么要去租书呢？内侍长家有的是书，让她读这些书；够她读的，她一定可以免费借到的！”“她是一个好姑娘。”内侍长说道，“一个美貌的姑娘她应该有书读。不过她有没有人们所谓的灵气，也就是天生的才智——天才呢？还有，这也是同样重要的，她有没有运气？”
　　“她曾经两次中了彩票，”地下室的男人说道，“有一回她得了一个衣柜，有一回获得六套床上用品。我说那是运气，她是有这种运气的！”“我问问钥匙！”内侍长说道。他把钥匙放在右手的食指上，又放在那个男人的右手食指上，让钥匙转动，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地显示出来。钥匙说：“胜利和幸运！”这样，她的的未来便决定了。都律治是君子，对不近人情的母亲虽无半句诽怨，眉宇间却添了皱褶和忧悒。他开始抽烟，躲闪游移，频频提及分手，约会其他女孩子，然后长时间地消失。她母亲泼辣，悭吝，强势，喜怒无常，诸多缺陷，余般若都清楚，此番不客气让她尤其难堪。像大太阳底下的陈年旧裳，一堆破洞补丁。毕竟年轻藏不住情绪，都律治愕然变色，当即想要离开，余般若死死拽住他的袖子，祈求地望着他。食不知味捱完一顿饭。余般若送他下楼，请他包涵，请他原谅，请他忍耐。母亲一副势力的嘴脸，嫌男生瘦，嫌男生穷，连英俊也是种罪过。一大男人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我辛辛苦苦培养你，难道只是为了让你嫁个乡巴佬？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高嫁低娶，你懂个屁！余般若驳斥，老古板，我翩翩是喜欢他。如果他在，她际会不会安稳些，再幸福一些余般若徘徊在都律治的宿舍楼前，想远远地看他一眼。从早上等到暮色四合，一直没有见到他出入的身影。她踌躇，问门房大叔，都律治走啦，大叔说。去哪儿了？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看不下去那个傻子似的余般若天天蹲着，陈宜皱眉，走到她面前对她说，看不过去了，都律治和段总的女儿出国深造去了，你别等了，没用的。余般若去过都律治的公司，同一办公室的陈宜认得她。余般若请她吃了一顿饭，陈宜告诉她真相：不管都律治将来娶段总的女儿还是入赘，将来前途无可限量，机会难得，都律治是聪明人。陈宜点到即止。为什么？余般若想到母亲，甲之蜜糖乙之砒不外如是。你太嫩了妹妹，段总没有儿子，都律治这种一没背景二没根基的男人最好控制了。陈宜捏了一把她的脸颊，怜悯地说，变了心的男人是不会回头的，权利尝过甜头就放不开了。想开点吧，这个不成就再找，你还怕找不到男人是，我懂。余般若瑟然道可道理劝别人容易，说服自己难。你凭什么看不起人，你高级！难道你还不是乡下人？母亲直眉竖目，翅膀硬了啊，敢和我还嘴了，我这么命苦，都是为了谁啊，又来了，余般若头疼不已。都律治警惕地藏那女孩到身后，摆出对峙的姿态。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余般若喃喃。她不是外人，她将会是我妻子。怕余般若不信似的，都律治给她看他们十指交握中的对戒，我们已经订婚了。我们在一起四年，你们才认识多久？余般若强笑道，当我傻子呢，连这种招数都使得出来？是真的，半年了。都律治坚定地挡在她身前，说，别再来找我了，算我求你，放过我吧。你骗我，不可能。余般若不信，都律治的心怎会转眼在别人身上发了芽。都律治忿忿难平，我早就和你分手了，如果不是你要死要活地求，我为什么还要去受你娘的白眼。我只是可怜你你听明白了吗？她出谋划策，都律治讨好奉承不曾有懈怠，母亲仍是不松口。也许她浑浊的眼早已洞悉世情。后来余般若曾想，到底是什么谋杀了她和都律治的感情，是母亲、世俗、时间，抑或其他。余般若冲过去拉她，纠葛间，都律治的巴掌甩了过来，仿佛母亲长久以来的鄙夷。热辣，滚烫，疼痛，此刻她感同身受。都律治受够了，他怪她，余般若知道。她是个软弱的人，都律治被奚落和刁难的时候，她没有当面挺身为他抗辩过一句。她爱都律治，也爱母亲，两难里，她的天平没有偏袒，所以才更糟糕吗，可是这段路并不算很近，不过天气很好。天空晴朗，满天星斗，流星划过天空，青蛙在水沟里、水塘里呱呱叫着。这群人开始唱起歌来，一首又一首。然而内侍长没有唱歌，也不看星星，是啊，甚至连自己的脚也不看。他跌跌撞撞地差点儿掉到水沟里。人们还以为他喝多了，不过并不是混合酒上了头，而是钥匙，是钥匙钻进了他的脑袋，在那里打转。他们终于到了北门哨所，走过桥进到了城里。如果重投一次胎，我也希望自己含着金汤匙出生。都律治对她说，人们说，每个人都随着自己出生的星座而形成一定的性格和行为方式。历书上记着这些星座：金牛座、处女座、天蝎座等等，内侍长夫人没有提到上述的这些。她说，她丈夫是生在“手推车座”下的，他总得要由人推着往前走。他的父亲把他推进了一个办公室，他的母亲把他推进婚事里，他的妻子把他推上去当了内侍长。但是最后这件事她没有讲，她是一个很有心计、很和善的人，该沉默的时候便闭口不言，该讲该推的时候便讲便推。现在他年事已高，“体态匀称”，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是一位有知识、喜幽默、通晓钥匙的行家里手。往后我们会知道得更清楚。他的心情总是十分愉快。他见了谁都喜欢，都巴不得跟他们聊上一阵。若是他进城去，要不是他老妈妈在后面推他，就很难把他弄回家的。他总要和他遇到的每一个熟人聊天。他的熟人很多，这样一来便误了吃饭的时间。内侍长夫人在窗口张望。“他来了！”她对女仆说道：“把锅支上！——他站住了，和一个人在聊天，把锅拿下来，要不然菜烧得太烂了！——现在他可来了，是的，把锅再支上！”然而他还是没有回来。他可以站在自家的窗子下朝上点头，可是只要这时走过一位熟人，他就不得不和他说上几句。要是正在他和这个人聊着的时候又来了第二位熟人，那他手拉住第一位的衣扣，握着第二位的手，同时还和从身边走过的第三位打招呼。这是对内侍长夫人的耐心的考验。“内侍长！”她喊了起来，“是啊，这个人是生在‘手推车座’下的，若是不推他，他是不会往前走的！”他很喜欢逛书店，看看书，翻翻杂志。他给书店老板一点酬谢，为了允许他把新书带回家来读。就是说，允许他把书的直边裁开，但是不许把书上面的横边裁开因为那样一来，那书便不能当新书出卖了。不论怎么说他都是一份有益于大家的活报纸。他知道关于订婚、结婚、丧葬、书报上的杂谈及街头巷尾的闲话。是啊，他能对无人知晓的事情作出种种神秘的暗示让人知道。这样的事，他是从大门钥匙那里得来的。律治已经不愿意见她，余般若不甘心，不顾脸面，夹缠不清，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下哀求。都律治身边的姑娘叫骂，或许没有父亲，她的骨子里始终少了些铮铮的劲气。独自游荡在街头，没有目的地走，只有孤影忠诚尾随。走至脚踝酸胀，她停下脚步，对着无尽的虚空，轻喊了一声，爸爸。那个让她骑在肩膀的男人，他在哪里，过得好吗，父亲的长相，她全部忘却了别离岁月抽干了他的血肉，父亲变成了一个单纯的象征符号。每次遭受挫折，她都特别想念他。好像这样就能得到力量似的。如果有父亲的臂膀，摇晃在人生的平衡木上，她会不会更勇敢，陈宜淡然道，再难也会过去的。余般若强迫自己往前，只是不再和母亲诉说心事。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有种幻觉，都律治等在楼下，呼唤她的名字。可等她探出头去。他很喜欢逛书店，看看书，翻翻杂志。他给书店老板一点酬谢，为了允许他把新书带回家来读。就是说，允许他把书的直边裁开，但是不许把书上面的横边裁开，因为那样一来，那书便不能当新书出卖了。不论怎么说他都是一份有益于大家的活报纸。他知道关于订婚、结婚、丧葬、书报上的杂谈及街头巷尾的闲话。是啊，他能对无人知晓的事情作出种种神秘的暗示让人知道。这样的事，他是从大门钥匙那里得来的。她想起都律治的次数越来越少。冷雨寒夜，偶尔念起都律治，犹如蜻蜓点水般，没了当初的疼痛。旧伤捂在苍黄的回忆里，揉一揉，掉下愈合的鳞片。冼惟峥自然很好，有钱有势有容貌他的魅力足以叫人忽略他有些奇怪的习惯，他们去了腓德烈斯贝公园，听了音乐，看到了飘扬着旗帜的皇家的船，看到了老国王和白天鹅。他们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茶点后，便匆匆地离开了。但是却没有及时赶到剧院。踩绳舞已经结束，高跷舞也跳完了。哑剧早已开始。他们和往常一样迟到了，那都是内侍长的过错，他在路上总是停下来和熟人说话。就是在剧院里他也碰到了好朋友。演出结束以后，他和他的夫人还得跟着一个熟人回“桥头上”的家中去喝一杯混合酒。他们本来只想呆十分钟，可是一坐便是整整一个钟头，没完没了地聊天。特别有趣的是瑞典的一位男爵，或许是德国的——内侍长没有记清楚，相反，对那人教他的关于钥匙的花招他却记得清清楚楚。真是有趣极了！他能让钥匙回答所有的问题，不管你问什么，即使是最秘密的事情。余般若对他有依赖，有感激，之前的五六个朋友有的断了有的偶有联络。曾经有前任电话他，冼惟峥也不避讳，开了免提，聊完坦白了他的情路历程。冼惟峥摆明态度，她也就能放心了，哪怕他们依然有联络。武家从前有一位权力很大的皇后。她的花园里种植着每季最美丽的、从世界各国移来的花。但是她特别喜爱玫瑰花，因此她有各种各色的玫瑰花：从那长着能发出苹果香味的绿叶的野玫瑰，一直到最可爱的、普罗旺斯的玫瑰，样样都有。它们爬上宫殿的墙壁，攀着圆柱和窗架，伸进走廊，一直长到所有大殿的天花板上去。这些玫瑰有不同的香味，形状和色彩。但是这些大殿里充满了忧虑和悲哀。皇后睡在病床上起不来，御医宣称她的生命没有希望。“只有一件东西可以救她，”御医之中一位最聪明的人说。“送给她一朵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一朵表示最高尚、最纯洁的爱情的玫瑰花。这朵花要在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以前就送到她面前来．那么她就不会死掉。”各地的年轻人和老年人送来许多玫瑰花，所有的花园里开着的最美丽的玫瑰花。然而这却不是那种能治病的玫瑰花。那应该是在爱情的花园里摘下来的一朵花；但是哪朵玫瑰真正表示出最高尚、最纯洁的爱情呢？诗人们歌唱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一朵。消息传遍全国，传到每一颗充满了爱情的心里，传给每一种年龄和从事每种职业的人。“至今还没有人能说出这朵花，”那个聪明人说，“谁也指不出盛开着这朵花的那块地方。这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棺材上的玫瑰花，也不是瓦堡坟上的玫瑰花，虽然这些玫瑰在诗歌和传说中永远是芬芳的。这也不是从文里得的血迹斑斑的上开出的那些玫瑰花──从一个为祖国而死去的英雄的心里所流出的血中开出的玫瑰花，虽然什么样的死也没有这种死可爱，什么样的花也没有他所流出的血那样红。这也不是人们在静寂的房间里，花了无数不眠之夜和宝贵的生命所培养出的那朵奇异之花，科学的奇花。”“我知道这朵花开在什么地方，”一个幸福的母亲说。她带着她的娇嫩的孩子走到这位皇后的床边来，“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那朵表示最高尚和最纯洁的爱情的玫瑰，是从我甜蜜的孩子的鲜艳的脸上开出来的。这时他睡足了觉，睁开他的眼睛，对我发出充满了爱情的微笑！”“这朵玫瑰是够美的，不过还有一朵比这更美。”聪明人说。“是的，比这更要美得多，”另一个女人说。“我曾经看到过一朵，再没有任何一朵开得比这更高尚、更神圣的花，不过它像庚申玫瑰的花瓣，白得没有血色。我看到它在皇后的脸上开出来。她取下了她的皇冠，她在悲哀的长夜里抱着她的病孩子哭泣，吻他，祈求上帝保佑他──像一个母亲在苦痛的时刻那样祈求。”“悲的白玫瑰是神圣的，具有神奇的力量；但是它不是我们所寻找的那朵玫瑰花。”“不是的，我只是在上帝的祭坛上看到世界上最美的那朵玫瑰花，”虔诚的老人说。“我看到它像一个安琪儿的面孔似的射出光彩。年轻的姑娘走到餐桌面前，重复她们听作出的诺言，于是玫瑰花开了──她们的鲜嫩的脸上开出淡白色的玫瑰花。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那儿。她的灵魂充满了纯洁的爱，她抬头望着上天，这是一个最纯洁和最高尚的爱的表情。”“愿我们都祝福她！”聪明人说。“不过你们谁也没有对我说出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这时有一个孩子，小殿下──走进房间里来了。他的眼睛里和他的脸上全是泪珠。他捧着一本打开的厚书。这书是用天鹅绒装订的，上面还有银质的大扣子。“妈妈！”小家伙说，“啊，请听我念吧！”于是这孩子在床边坐下来，念著书中关于他的事情他为了拯救人类包括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在架上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没有什么爱能够比这更伟大！”女人的脸上露出一片玫瑰色的光彩，她的眼睛变得又大又明亮，因为她在这书页上看到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从字架上的血里开出的一朵玫瑰花。“我看到它了！”她说，“看到了这朵玫瑰花，这朵地上最美丽的玫瑰花的人，永远不死。”女人无言地深深吸气。白炽灯下，爬满了丛生的皱纹的脸。余般若嘴里像塞了只半生的柿子，有一些涩意，我可没有多少资本。她以为会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分手的这天还是露了刀锋。很久以后余般若才会明白，其实这个秘密根本不算什么秘密。这个城市不大，余般若遇到过冼惟峥，在她们常去的那家面馆。余般若独自推门进入，冼惟峥和新欢并肩坐在最前排的位置，只一眼，她便认出那厚实的背影，余般若落荒而逃，嫉妒是潮水淹没她。太多回忆，每一家店，每一个转角，每一条街道，他和她她手牵手走过。仿佛首次真正意识到彼此的陌路，各不相干再无交集。奇怪的是，她居然如此痛楚，在分开以后。余般若只好狼狈逃离。背上包，她远走他乡。从北纬三十度度到赤道之巅，从春天到冬天，晴岚秀野，大漠碧涛，余般若踽踽独行，一路向南，抵达冰雪极地。总是忍不住想起一个人，回忆里都是事想起他眉角眼梢溢满笑意。路过一些人，告别一些人，偶遇擦肩的眼色她已了然于心，敷衍都欠奉，再没有第二个人像他喜欢她那么喜欢了。余般若慢慢回过神来，一见钟情，或者日久生情，都是爱。依赖不等同于爱，但爱里一定有依赖。余般若终于愿意承认，她爱着冼惟峥。于是她往回走，穿过一千七百多个日夜，再次相对而坐。律治变了一些，留板寸头，沉稳了也一些。余般若第一次见他穿白衬衫的模样。过去的他一年四季都是休闲装扮，夏天T恤，冬天棉服，春秋卫衣。挺括的西服衬托出几分男人味，但她知道曾经他是多么爱自由的人。余般若问，他笑呵呵地说，工作需要，要养家糊口啊。眼底淡淡的青黑，家庭生活收回了他的任性权力。以后也许会有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电话里他告诉她了，她莫名哽咽。和他分开后她没有爱过别的什么人。而当初那个哭得像孩子，说着我再也不会谈恋爱了的人已然结婚生子，幸福美满。说到三岁的儿子，他的表情温柔又无可奈何，小家伙淘气得很，都拿他没办法，一哭全家都围着他转。恭喜你。她干巴巴地说。你呢？他问。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她假装无所谓道，你知道父母的婚姻对我有阴影，我大概做不了贤妻良母。将来怎么办？总得找个人照顾你吧。他歪头看着她，你黑了许多。她云淡风轻，走了很多地方，看了许多风景，心胸似乎也变得宽阔一些了。宿流不就是这样嘛，他也是远道从罗马回来的。有个做头盔的叫玛格丽特的女工，看到原仁臣这么英俊，忙扔下手中的活计跑到里面的闺房，跪在圣母像前自言自语地祈祷，上帝呀，保佑我将来也有一个像这位男孩子一样英俊的丈夫吧！原仁臣回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夫人的耳朵里。她正在花园里散步，像往常那样徘徊，听到消息后，她心里砰砰地跳个不停。这时，见林荫小路上所有的鸟儿都唱起歌来：来了，回来了大莱国男孩子把家归；把家归，把家归，儿女全靠母亲喂；母亲喂，母亲忧，原仁臣不在夫人愁。这时宿流飞一般地走来，恭恭敬敬地对她说，夫人，大莱国的原仁臣并没有死，他已经回来了。我正想把这件事编成一首歌。”还没等宿流说下去，鸟儿又唱了起来，回来了，回来了，原仁臣回到家里了，当夫人看到自己像亲儿子一样哺养大的孩子离别七年后又回来了时，她张开双臂，惊得说不出话来。自从原仁臣回来以后，世深摩城堡所有的人才都相信余般若是被矮人抢走了，夫人当然也深信不疑。然而，余般若托来的梦，却没有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找到她。原仁臣说。我一定帮男孩子找到她。宿流说。我一定能把她带回母亲身边。原仁臣说。我一定帮男孩子把她带回来。宿流接着说。世界上任何姑娘都比不上她，我一定要娶她做妻子。原仁臣说。对，你一定要娶她为妻。宿流说。夫人见原仁臣这么真诚和勇敢，她含着泪鼓励原仁臣带着宿流一起去找余般若、救余般若。于是他们开始向老百姓打听大莱国的一切情况，打听他们七年前是如何抢走余般若的。首先，他们来到老妇人莫丽叶家。夫人幼时是吃她的奶长大的。现在莫丽叶已经衰老了，不能再哺育小孩子了，独自呆在饲养场喂小鸡和小鸭。“那么，老奶奶，您知不知道抢走余般若的大莱国的卫士？”“天哪！可惜我什么也不清楚。我老了，又能知道什么呢？我知道的东西也早忘光了，我有时想不起来眼镜放到哪去了。找了半天，其实就架在鼻梁上，可还找来找去。快尝点这酒吧，新鲜的。”“谢谢啦，老奶奶。听说您丈夫知道一些大莱子民被抢走的事。”“也许是这样，老爷。虽然他没念过许多书，但他从小客店和小酒馆里听来好多故事，记得一字不差。要是他还在，和你们一起坐在这张桌子前，他一定会给你们讲好听的故事，直到明天早上。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跟我说，但一到我脑子里就乱得一踏糊涂，现在，我一时也分不清哪是这件事的头，哪是那件事的尾了。不过，老爷，还是让我想想……”老奶奶的脑瓜简直像一锅乱七八糟的稀粥。原仁臣和宿流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劲儿，才得到了一点余般若的消息。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情况大致是这样的，七年前，原仁臣和余般若一起出走，两人从此都没有回来。就在这一天，莫丽叶的丈夫到山里去卖马。进山前，他给牲口喂了点饲养，又掺了点果酒，牲口吃了这样的饲料后可以腿脚有劲些，眼睛有神些。于是，他把马赶到靠山脚的一个集市上。牲口也和人差不多，买马的人得凭长相选马。燕麦和苹果酒算是没白喂，这匹马卖了个好价钱。她丈夫得了这笔钱，高兴极了，就请朋友们喝酒，手里拿着酒杯，他天南海北地和他们大聊特聊。众所周知，只要莫丽叶的男人手里一端酒杯，世深摩城堡谁也没他能侃。结果，这伙人，你敬我，我敬你，喝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才回来。他酒醉迷糊，路也没看清，走岔了道，碰巧到了一个山洞边，他当时有点清醒，天色也没有全暗。恍恍惚惚，他看见一群大莱国的卫士，抬着一副担架，上面是个年轻人，不是个姑娘，就是个小子。他生怕他们发现，赶忙逃了。别看他喝了那么多酒，倒还能谨慎小心。跑到离山洞不远的地方，不料烟斗掉到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时，却发现了一只小缎子鞋。于是便捡了回来。他一高兴起来，就爱唠叨这件事。丢了一个烟斗，捡回了一只鞋。可惜这是只站娘家穿的鞋。
    后来他想，丢鞋的人一定就是被大莱国的卫士抢走的小姑娘，刚才看到的，准是正在抢人呢！正当他把鞋往兜里装时，一群披着斗篷的大莱国的卫士就向他扑过来，凶狠地打了他好几个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他忍痛空手逃了回来。莫丽叶！”原仁臣急不可待，“那是余般若的鞋啊！快把它给我。我要把它装在一个小香袋里，每天都挂在我胸前，要是找不到余般若，等我死了，我也要把它放到我的棺材里。”“老爷，那双鞋，大莱国的卫士们把它从我男人手里夺走了，还揍了他一顿……”“行了！行了！您还记得那个山洞的名字叫什么吗？”“老爷，可有名了，大家都叫它矮人洞！”“莫丽叶，谢谢您啦。宿流，你知道这个矮人洞在什么地方吗？”宿流正抱着酒坛子一饮而尽，他答道：“您要是好好听我唱歌，就不会再这么问了。我编了好多首歌，就是专唱这个山洞的。这些歌把它说得分毫不差。”“宿流，”原仁臣喊道，“我们马上就去攻下矮人洞，赶快救出余般若吧！”“放心吧，咱们一定能攻下矮人洞。”宿流鼓励他说。夜幕降临，城堡里的人都睡着了，夫人年迈体弱，也入睡了。原仁臣和宿流悄悄走到地下室，准备武器。兵器架上，满是灰尘，长矛、利刃、短剑、长剑、猎刀、匕首，各种各样的兵器应有尽有，寒光闪闪。一根根柱子上，都挂着—套套盔甲。盔甲的式样仍然保持着当年勇士英勇善战的风采。护手甲的十个手指紧握着长矛，护腿甲上靠着一面盾牌。这一副矛和盾好像是要告诉人们，不仅要有勇，而且要有谋。真正的勇士武装起来，不只是要自卫，尤其是要进攻。在这么多套盔甲中，原仁臣选中了已故国王——余般若父亲曾经穿着征战过的那一套。当年，余般若的父亲身披铁甲，一直打到瓦隆岛和蒂雷岛。原仁臣也同时带上他的盾牌。那面盾牌上有着世深摩城堡的太阳，就像真的太阳一模一样。宿流帮他穿好了战袍，自己用上了他爷爷穿过的一身破旧的钢铠甲，并戴上一顶不能用的破头盔，上面还歪歪斜斜地插了一束羽毛，活像个鸡毛掸子。他别出心裁，想把自已打扮得滑稽可笑，因为他觉得，在生死关头，大风大浪面前，尤其需要幽默和风趣。装束完毕，他们俩便借着月光，朝着漆黑的田野走去。宿流早就把马系在离暗道不远的小树林里。他们到的时候，马儿正在啃着树皮等他们。这是两匹好马，跑得飞快，不到一个钟头，他们就‘得得’地来到了磷火闪闪、神秘莫测的矮人洞前。“没错，就是这个洞。”宿流指着说。原仁臣和宿流跳下马，手握利剑，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山洞。“爱情唤起的力量使人无往而不胜。”正像诗人的名言说的那样。他们此时已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而一心想着见到余般若，救出余般若。原仁臣如此的钟情，宿流如此的忠诚。在黑暗中男孩子和马仆摸索了将近一小时。突然，前面—下子变得灯火辉煌，他们感到十分奇怪，原来这是一群小星星在闪亮。地面上靠太阳照耀，大莱国就靠这些小星星照亮的。借着地下的亮光，他们发现，已经来到一个古老的城堡面前。原仁臣说：“不错，这一定就是我要攻克的城堡。”“对，就是它！”宿流回答说：“别忙，让我先喝两口酒吧，我身上带着美酒，就像带了利器。酒助神勇，勇则敌败。”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影，原仁臣就用宝剑开始使劲捅城堡的大门。突然，一个细小的声音颤颤悠悠地在说话了，他们便抬起头，只见一个长胡子的小老头，从一扇窗户里探出头，正在问他们：“请问是谁呀？”“大莱国的原仁臣。”“要干什么？”我要找你们这群钻在地洞里的老鼠！我的余般若被你们无缘无故地抓走，一直关到现在，我们要把她救出来！”大莱国的卫士缩了回去。又只剩下原仁臣和宿流了。宿流对原仁臣说。“少爷，我想提醒你一下。刚才大莱国的卫士对你不尊敬，我们一点要打得他们满地找牙。”他挥动结实的拳头跃跃欲试。“当然，我们一定会赢。”话还没说完，锡国的大门突然回应似的打开了，里面的士兵嘈杂地叫起来谁开的们，怎么回事。大莱国的士兵们冲进院子，他们看到所有的窗口、走廊、房顶、烟囱上都严阵以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锡国骑兵。而且，身后的铜门，轰地一声关死了，一阵密集的飞矛像暴雨一样，向他们的头上和肩膀飞来，一骑当先的大莱卫士感到一阵恐惧，可是一想到他们的公主等待早就，他马上又一次克制着恐惧，用剑挡开了一支支飞箭。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他看到站着一个大莱国的卫士，坦然自若，威武庄严，手执金杖，头戴王冠，身上披着朱红色的斗篷。原仁臣一手挽着盾牌，一手握着宝剑，冲了上去。他一下子认出，这就是把他从玻璃牢房里救出来的那个大莱国的卫士。他猛地停住，扑通一声，跪在他的脚下，哭着对他说：“啊，我的恩人，想不到您在这里，您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您跟抢走我心爱的余般若的那伙人是一起的吗？”“我是原仁臣。”大莱国的卫士平静地回答说，“我把余般若收留在大莱国，是为了教给她大莱国的秘密。孩子，没想到你今天竟这样冲进我的王国，就像鲜花盛开的果园里落下一场冰雹。不过，大莱国的卫士们并不比大人们软弱，更不像他们那样横蛮无理，不讲礼貌。请放心，我完全了解你们，所以不会因为你们胡作非为而大发雷霆。虽然我有许多的本领超过你们，但有一条原则，我仍然永远要坚持，那就是公正。这样吧，我马上叫余般若出来，问她是不是愿意跟你走，如果她不愿意，你是决不能乱来的，这就是公正了，我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你用武力要求的结果，而是我认为应该这样做才对。”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大家都屏住呼吸，一会儿，只见余般若身着白裙子，披着浓密的金发走了出来。一看到原仁臣，她就冲了过去，扑到他那胸怀里，拼命地抚摸着他那骑士般坚强的胸膛。见到这番情景，原仁臣心里不是滋味，非常尴尬，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镇定地说：“余般若，这就是你要嫁的人吗？就是你日夜向往的那个人吗？”“是的，就是他，原仁臣，”余般若边笑边回答道，“你们都看见了吧，大莱国的卫士们，我是多么幸福啊！”她又哭了起来，眼泪一颗颗落下来经历过许许多多磨难后这是幸福的眼泪。她一边哭，一边笑，话语是那样迷人，可就是谁也听不懂，像学说话的小孩一样，她断断续续地对原仁臣说个不停。可是她哪里想到，她越幸福，原仁臣就越伤心啊！“亲爱的，”原仁臣说，“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还像我想象的那样，还是最美丽、最出色的人。而且还在爱我！上苍作证，你还在爱我呵！不过，余般若，这么漫长的岁月里，你难道一点也不爱原仁臣吗？大锡卫士们把我关在牢房里，离你很远很远，就是他把我从那里救出来的。”余般若这才醒悟过来，转过身，对着原仁臣说：“仁臣，是不是你，真的你救了他？”她惊叫道，你为了爱我，所以才救出了我所爱的人，对吗？她这时突然感到有说不出的激动，说不出的难过，跪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双手捂住面孔。所有的大莱国的卫士看到这个场面，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泪水洒在他们的弓上。然而，只有原仁臣一个人从容安详，如一座石雕。这一刻，余般若才感到他是多么崇高和伟大，一种女儿对父亲，妹妹对哥哥，朋友对知己的热爱之情涌上心头。她说不出话来。突然她一把抓住原仁臣的手说：“仁臣我爱你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可是我怎么舍得你离开呢！我怎么也离不开你了！”没想到，这时宿流突然闯进来大吼一声，哈，哈！你们现在全是我的俘虏了！其实他并没有发怒。只是想开个大玩笑。宿流听了却走上前，跪在他脚下说：“陛下，如果您不反对，那就让我陪伴我的主人也永远做您的俘虏吧！”原仁臣见宿流认了真，才爽朗地说：“我让你们做我盛大宴会的俘虏呢。”大家一听，都笑了。余般若很感激杏子，对杏子说：“是你啊杏子，看到你我真的高兴。你的新裙子真好看。告诉我，你又编了什么新歌呀？”这时都律治潇洒地起身，请他们三人一起赴宴，庆祝余般若和原仁臣重逢。更隆重难忘的是第二天。像节日一样的第二天。余般若、原仁臣和宿流穿上大莱国专门为他们做的华丽的衣服来到大厅。大厅里，原仁臣身着国王的服装，前来迎接他们。他身后跟着一群文官武将，他们手持兵器，穿着兽皮衣服，戴着上面插着天鹅翎的头盔，走起路来个个一摇一摆的。其他的矮人纷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一个个悄悄地溜到长椅上，原仁臣登上一张石桌。石桌边上摆着一排排的蜡烛、酒杯和精细的金杯。他请余般若和乔冶走上前，大声宣布：“大家听我说按照大莱国的法律规定，在我国收养的外国姑娘，七年后可以获得自由。你在我们这儿正好整整度过了七年。要是我再强留你，那我就不是一个守法的公民和公正的国王了。今生今世我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娶你，但在你走之前，我要亲自为你和你选的爱人举行订婚礼。我很高兴这样做，因为你不知道，我爱你甚至胜过了爱我自已。“然而，爱一个人不只是为了得到一个人。我爱你不应该只是为了同你结婚，如果我还有痛苦，那它也会像一个小小阴影，被你的幸福照耀得无影无踪。今娴王国的余般若，大莱国的公主，现在，请把你的手递给我。还有你，大莱国的男孩子原仁臣，也请给我你的手。”原仁臣把余般若的托在手上高高举起，两人一起想携着开心地转向大厅，高声宣布：“大莱国的卫士们，我的孩子们，大家可以作证，这两位有情人在离散七年后决定回地面上结为夫妻，愿他们双双返回地面后，像勤劳的园丁培植五彩缤纷的花朵那样，培植他们勇敢、谦虚和忠诚的心。”说到这，大莱国的卫士们齐声高呼。很难说他们是抱怨还是兴奋，是为余般若、原仁臣的幸福欢呼，还是为自己国王的失落与牺牲惋惜。他们百感交集难以言传。原仁臣又转过身，给这对未婚夫妇看桌上摆的火炬、酒杯和各种美丽的金银器皿，指着它们对他们说：“请收下吧亲爱的新娘。这些都是大莱国的卫士们送给你们的礼物，这些礼物会使你想起你的大莱国的卫士朋友。这是他们的心。过一会儿，你就知道我个人还要送给你什么东西。”原仁臣极其温柔地注视着余般若。一阵长久的沉默。余般若美丽的脸庞闪闪发亮，头上戴着一顶玫瑰花冠，她温存地靠在未婚夫的胸前，深情地注视着原仁臣，久久不愿离去。接着，原仁臣又说：“人人称颂爱渴望爱，伟大的爱情是美好的，美好的爱情是理想的。但仅仅相爱，是不够的。还要知道怎么相爱。愿你们的爱情既有真情，又有力量，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同时，一个人还要有宽容之心，让这种爱情也具备一点怜悯之心。你们年轻、美丽、善良，但你们是大人，所以你们的爱情注定要经历苦难。所以在你们的感情之中，尤其要有共苦同甘的怜悯之心，那么，你们的感情才经得起共同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考验。没有这一点，你们的爱情就会像节日的礼服那样徒有其表，遮不住风雨。只有那些同甘共苦的情人，才会受人爱戴。忍耐、宽容和理解，这些都是爱情中的精髓。”
    原仁臣停下来，眼里溢满炽热明亮而又温柔的感情，他接着又继续说：“我珍惜我来之不易的爱人，我很幸福，祝我们也能永远幸福快乐下去。”（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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