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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冢
　　作者：程一诺

　　重生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味，丝竹声里，暧昧的调笑声冲击着耳膜，程归晚满头满脸的汗水，身体一阵一阵颤抖，艰难地与恶魔对抗。
　　鸨母嗤笑，“何必呢，点一下头，就可以不受折磨还享受极乐。”
　　“不！”程归晚嘶叫，又猛地合上嘴唇，克制住急喘。
　　“再灌一瓶逍遥露进去。”鸨母咬牙，恶狠狠瞪程归晚：“我就不信你还承受得住。”
　　程归晚的下巴被重重掐住，嘴巴掰开，泛着浓香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
　　更猛烈的折磨袭来。极度渴切扼住了呼吸，程归晚在绝望的黑暗里沉浮，双手指甲深深掐入大腿皮肉，细细的血珠渗出。
　　门外传来推搡叫唤声，紧接着走进来一个男人，高挑的身体半遮了灯火。
　　程归晚感受男人强悍的气息，脸上因药力而引起的酡红褪了个干净，蜷缩身体，往屋子一角躲。
　　男人走到程归晚跟前，弯下腰。
　　程归晚发出一声惊恐尖叫，凄厉绝望，还想再躲，已躲到墙壁夹角，退无可退。
　　“拿解药来。”男人沉声道，一只手按住程归晚肩膀，一只手朝鸨母伸出。
　　索要解药。
　　男人不是来淫辱她的嫖客。
　　程归晚颤抖的身体略略安静了些。
　　“程姑娘是尹相让人送来的，请恕我不能听陆侍郎的话。”鸨母道。
　　陆侍郎？
　　程归晚艰难抬头看去。
　　男人一张脸就在眼前，一双圆润的橄榄形眼睛，内眼角和外眼角两点之间水平连线，自然的月牙状双眼皮，漆黑的瞳仁，饱满的卧蚕，眼神明亮，眼尾略微上挑，眉骨山根转折恰到好处，嘴唇饱满，每一个部分都是活的自带生命，不动已让人垂涎，动起来，能要人命。
　　“陆渐离，救我。”程归晚颤声喊。
　　“天高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声远远传来，程归晚一声尖叫，从床上弹起。
　　逼仄低矮的房子，晚春，房间里潮湿阴冷，墙皮斑驳，床前褪漆的五斗柜上放着一个土黄色缺嘴茶壶。
　　不是淫香漫溢的青楼，她在爹爹死后租来的房子里。
　　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程归晚按住胸膛。
　　心脏在胸膛里剧跳，隔着皮肉还能感觉到颤动，周身汗水淋淋，嘴里咸腥鲜血味儿，嘴唇咬破了，梦里无边无际永远不会结束的折磨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仅仅是一个噩梦吗？
　　还是，她其实已真实地经历了一遍，重生了！
　　程归晚紧握起拳头，黑暗里，一团火从眼底烧起。
　　与其被送进青楼，最终受不了折磨成了人尽可夫的娼妓，不如……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投怀

　　
　　夜深，陆府。
　　“笃笃笃”敲门声在静夜中有些刺耳。
　　“三更半夜扰人清梦，什么人这么没眼色。”门房嘟嚷着，打着哈欠拉开大门。
　　门外，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女人，帽子将脸庞遮得密密实实，看不清眉眼。
　　门房伸手：“拜贴拿来。”
　　女人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掏拜贴。
　　门房撇嘴。
　　他家主子可不是普通人，正三品刑部侍郎陆渐离，没有拜贴，甭想进府。
　　也不多问，关门。
　　女人身上的斗篷抖了一下，绷紧身体，微一迟疑后，抬手按住即将闭合的大门，掀掉斗篷帽子。
　　洁白的雪色扑了满眼。
　　夜风吹来，清清浅浅缥缥缈缈一缕幽香。
　　“美人！”门房瞪圆眼，喃喃失神。
　　女人视线淡淡瞥来。
　　“你想见陆侍郎？”门房结结巴巴问。
　　女人不作声，只轻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乌润圆融清明透亮，长睫掩映下，骄傲冷漠里几分隐约的脆弱。
　　门房脑子有瞬间的空白，一怔之后，没再要拜贴，“稍等，这就替你禀报侍郎。”
　　女子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少时，门房去而复返，领着女子进了陆府，进了陆渐离住的品雪庐。
　　女子进房后，反手关上房门。
　　门房转身才走出几步，门里面传来幽细一声尖叫，声音痛楚压抑。
　　“爷怎地这般猴急！”门房摇头，复又嘿嘿笑，“那样难得一见的美人，也难怪。”
　　房间里面，并不是门房所想的淫靡。
　　陆渐离广袖宽袍峨冠博带，一丝不乱。
　　刚进房的女子被他掐着下巴，毫不怜香惜玉推挂书案边缘。
　　“某的枕榻不缺美人，并没到饥不择食地步，眼也没瞎，说，你是什么人？自荐枕席目的何在？”
　　女子呼吸不畅，脸庞胀得通红，清冷沉静的眉眼有了几分鲜活。
　　陆渐离噗哧一声笑，灯光下脸庞轮廓刚硬如削，长长的睫毛下掩遮住了眼睛，往上挑的唇角透着一股子柔情蜜意，“方才若是这副模样，某说不定便揽你入怀了。”
　　女子微侧了侧头，桔色鲛丝蒙罩的八角灯下，斗篷敞开，里面细细的柳条儿似的细腰，气息短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少顷，下人敲门：“爷，吕奇吕主事求见。”
　　“知道了，请吕主事到花厅用茶。”陆渐离扬声道，松开女子下巴，退后一步，居高临下睥睨，“从哪来的回哪去，某的床，不是随便一个人想爬就能爬的。”
　　整衣领，抚袍裾，往外走。
　　“等等。”自进门后一直一言不发的女子突然开口。
　　声音有些沉暗，却不失圆融清润。
　　陆渐离回头。
　　女子抿了抿唇，抬手扯开斗篷结带。
　　柔软的府绸裁制的斗篷，光滑的绸面，银丝墨兰暗绣，落到脚下，堆叠如云。
　　陆渐离静静看着，不说话。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女子因紧张而微显急促的呼吸声。
　　女子轻咬了咬下唇，脸颊滑下一滴泪珠时，悉悉索索连声响，身上衣裳落地。
　　扎眼的白，白雪堆就，美玉雕琢，脂乳凝练，房间抖然间明亮了几分。
　　“眉梢眼角藏秀气，肌理细腻骨肉匀。”陆渐离挑眉，啧啧连声：“漂亮，画里才能见到的景致，诗词咏不出的轻盈，难怪敢爬我的床。”
　　女子身体微颤，脸色苍白，耳垂却染了薄薄的潮红。
　　陆渐离戏谑一笑，“无需害怕，我不会碰你。”
　　女子未及回神，风起，门开，陆渐离走了出去。
　　背影修长挺拔，渗透在举止抬步间的骄矜冷傲，不可一世。
　　女子呆呆看着，看着房门合上，半晌，环臂抱胸，缓缓蹲了下去，屈起膝，将脸埋进膝里。
　　花厅里，吕奇来回焦躁踱步，头上包扎一圈白色棉布，额角隐隐血色，看到陆渐离，热泪盈眶，扑过来，哭叫：“大人，卑职被人打了，求大人为卑职做主。”
　　陆渐离淡瞟了他一眼，椅子上坐下，下人捧了茶进来，端起茶，浅抿了一口，方启唇，闲闲问道：“谁这么大胆，敢在本侍郎的亲随、刑部主事、朝廷六品官头上开瓢。”
　　“是程怀枳的女儿程归晚。”吕奇哭丧了一张脸。
　　陆渐离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盖撇撇茶叶浮沫，却不喝，自语道：“程归晚！原来是她，方才怎么没想到呢。”
　　沉着眉思忖些时，问：“她还不死心，还在到处奔走寻求为程怀枳翻案么？”
　　“正是，今日闯刑部大堂，卑职命人叉她出去，她破口大骂，唾了卑职一脸唾沫，末了，还抓起案上砚台砸卑职脑袋。”吕奇指额角，委委屈屈道：“卑职当时就想使人暴打她一顿，记着大人吩咐过善待程家人，没动她。”
　　“以前不让你动，以后也不准动。”陆渐离重重砸下茶杯，咚一声响，上好的青瓷杯在几案上晃了晃后，落地，四分五裂。
　　吕奇惊得嗓子发颤，壮着胆子问：“大人跟程怀枳素无往来，没什么交情，为何要这般护程归晚？”
　　程归晚那一砸不轻，他面子里子尽失。
　　都知道他是陆渐离的人，不治程归晚，陆渐离也没面子。
　　“我自有道理，不需向你交待。”陆渐离冷声道。
　　“是卑职妄言了。”吕奇忙道歉，心中却觉委屈，该告辞了，脚下粘住了似不走。
　　陆渐离不作声，没赶人，也没看他，低垂睫，手指在身侧方几案面上划动，很漂亮一只手，手指修长匀润，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指甲呈淡粉色，先是无意识地乱划，划着划着，蓦地顿住，身体僵了一下，指尖按住案面一动不动，后背绷得笔直。
　　吕奇感觉到了，关切问：“大人？”
　　陆渐离眸子里幽幽一团火簇燃，起身，拂袖，往外走，口中道：“程归晚已投我怀，你头上那伤，伤了白伤，莫再起寻仇的念头。”
　　“啊？”吕奇惊得打跌，疾声叫唤，“大人，程归晚碰不得啊，程怀枳一案，别人不知，侍郎爷难道也不知，他得罪的可是尹丞相啊！”
　　“某决定的事，容你置喙么？”陆渐离冷冷道，声落，衣袂如风，人已远去。
　　“果然红颜祸水，这可怎么办？”吕奇团团转，左思右想，计拙，望了望暗沉的夜空，往陆府西面走去。
　　陆府西面的归真阁里，住着一个女人，名卞素姬，陆渐离令上下称其卞夫人。
　　卞夫人三旬有余，比陆渐离大了许多，不是陆渐离的女人，亦不是亲眷，身份来历诡异，陆渐离无妻无妾，陆府由卞夫人打理庶务。
　　吕奇找不到可求助的人，素常看着，陆渐离颇敬重卞夫人，病笃乱求医，想求卞夫人劝一劝陆渐离。
　　不怪吕奇紧张。
　　程怀枳生前官居都御史，一身铁骨，两袖清风，被他上折参奏落马的官员不计其数，此次被查出贪污受贿，判了斩立决，朝臣心中都知程怀枳是被冤枉的，却没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置程怀枳于死地的乃丞相尹海山。
　　程怀枳处斩当日，陆夫人姜氏突然失踪。
　　程归晚丧父又失母，千金娇女从云端跌落尘埃，却没悲啼萎顿，从大理寺到刑部，来回不知疲倦奔跑，要为父翻案。
　　刑部这边陆渐离暗里发过话，无人动她，大理寺那头却无所顾忌，程归晚去了，不是挨打就是挨骂，最惨一次，被以扰乱公堂之名打了二十大板，打完了，站都站不起来，还是承过程怀枳恩惠的百姓看不过眼，将她扶走。
　　吕奇万没想到，程归晚那样宁折不弯的一个人，竟然放下身段自尊，主动投入陆渐离怀抱。
　　出身诗礼之家，容色无双，文章锦绣，诗书华茂，程归晚投怀送抱的目的，绝不是求富贵荣华，亦不会是觊觎陆渐离美色，可想而知，图的是借陆渐离之手，为父翻案。
　　陆渐离沾上她，便是与尹海山为敌，万万不能。
　　吕奇是陆渐离的心腹，不由他不担心。
　　夜深人静，影低徊，脚步声在空寂寂中回响，
　　陆渐离快步往品雪庐走。
　　几年来，定海关那一个月的惨况刻印在脑海深处，不去想也死死纠缠着他，悲愤怨恨无以排解，今日，他在刑部大牢把一个犯人剥皮剔骨，看着精壮皮肉在尖刀下染血，暗褐色的肌肤变成暗红，脑子里疼痛的感觉淡了一时之后，又更重了。
　　对犯人施展烹煮、插针、活焖、锯指、断椎、灌铅等酷刑，看着犯人痛苦的挣扎，体味犯人崩溃带来的心神颤栗已不能满足他，他需要更直接更猛烈的刺激。
　　程归晚是跟他是一样的人，美丽的皮囊之下是一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狼。
　　她自荐枕席，他便依了她，如她所愿，也……满足自己的恶念。
　　陆渐离呼吸沉重，夜色暗沉，雪白的脸在光影掩映下，眼底恶狠暴戾的狼光。
　　远远看到房门口白雪堆就的那个人蹲在地上，尚未离开，陆渐离放缓了脚步。
　　女子抬头，无神的双眼转了转，与陆渐离对上后，霎地站起来，慌乱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
　　“风光无限，别穿。”陆渐离微笑，上前一步，抓住女子肩膀，触手润滑寒凉，如冰似玉。
　　女子猛一下拍开陆渐离的手，往身上套衣裳。
　　“怎地？改变主意了？”陆渐离晒笑了一声，道：“程归晚，你想为父翻案，就只有这么一点决心么？”
　　女子正是程归晚，闻言，抬臂穿衣的手顿住：“你怎知我是程归晚？”
　　“不说来历，一心只想达成目的，容色殊丽风华无双，气质出尘眉眼婉约，除了你，还能有谁。” 陆渐离挑眉，饶有兴致打量着程归晚，“想进某闱帐的美人数都数不清，你就不怕被我白睡了？需知致你爹死地的，可是尹相，当朝一品宰辅。”
　　程归晚面色一僵。
　　陆渐离神情越发愉悦，围着程归晚转了一圈，笑吟吟道：“你确有几分美色，可惜不够温顺，不够冶艳，不够娇媚，某提不起兴致。”
　　嘴里说提不起兴致，目光却烧红的烙铁似，将人狠狠炙烫了千八百回。
　　程归晚两颊通红似着了火，系上裙子，斗篷也不捡了，埋头冲了出去。
　　陆渐离目光沉沉看着，纤柔一抹背影远去，快消失在视线时，忽地抬步，眨眼工夫追上，抓住程归晚胳膊往回拖。
　　急促零乱的脚步声惊起满园鸟雀。
　　过门槛时，程归晚绊上自己裙裾，踉跄着往前扑。
　　“怎地如此不小心。”陆渐离装模作样长叹，微弯腰，长臂伸出捞起程归晚，指尖抚上她的脸：“这如花似玉的脸，若是磕着碰着落下伤痕，可是要人命的事。”
　　程归晚咬牙，眼眶微有润湿，脸颊肌肤泛着淡淡腻光，欺霜胜雪。
　　“某突然又对你有兴趣了。”陆渐离踢上房门，砰一声响。
　　程归晚本就惨白的面庞血色散尽。
　　陆渐离挑眉笑，眼神温柔，缠绵入骨，“来，取悦我，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为你得罪尹海山。”

　　无情

　　
　　程归晚倏地扭过头去。
　　“方才主动宽衣解带的是谁，难道是我记错了。”陆渐离手指抚上程归晚干燥的嘴唇，下咒语般低喃，“程归晚，拿出你的决心和诚意，用上女人对男人的手段，取悦我。”
　　程归晚睫毛轻颤，轻咬唇，缓缓拉开衣领。
　　满眼雪色霜华。
　　“把髻散了。”陆渐离哑声道，往上斜挑的乌眸一片猩红。
　　程归晚闭上眼，猛一下扯下发簪。
　　冰盘似的乌髻散开，头发如上好的墨缎，顺滑黑亮，一泻及腰。
　　陆渐离按住程归晚的肩膀，狠狠地吻了下去。
　　程归晚并不挣扎，齿缝里吐出一句：“你若要了我的身子，需得设法为我爹翻案，不然，我定取你性命。”
　　陆渐离揽着她肩膀的手顿住，半晌，低低一笑，“某本来怜你未经人事，有意柔情相待，你既看得清，两厢得便的交易，某亦不需忍了。”
　　床榻也不上了，反手将程归晚按到门板上。
　　“啊！”程归晚惨叫，额头汗水簌簌而下，顷刻间，连鬓角都是湿淋淋水渍。
　　陆渐离正眼不瞧她，一味冲撞。
　　程归晚狠命咬唇，嘴唇咬破，血珠细细，鲜润冶艳。
　　陆渐离百忙间粗喘着抬头扫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哼：“很难受么？是你自找的。”
　　……
　　疾风暴雨，枝折花落，几时打住的，程归晚无知无觉。
　　醒来时，耳畔鸟鸣声声，碧纱窗透进淡金色阳光，斑斑点点光晕跳荡，阳春日丽，头顶淡蓝撒花帐，身上盖着深蓝色羽缎锦被，白玉兰丝绣，淡粉色的花瓣柔脆娇媚。
　　程归晚狠狠一掐，将那花当陆渐离，碎骨分尸。
　　噩梦醒后，思量再三，决定找陆渐离做靠山，来前，想过种种结果，独没想到，陆渐离是这么一个人。
　　程归晚与陆渐离没来往，有关他的一切，却听了不少。
　　陆渐离的文章，凝炼鲜明，驰骋纵横，结网布局，雄浑奔放，无人不拍案叫绝，当年，十七岁状元郎，名动天下。
　　陆渐离更是铁骨铮铮的抗敌英雄，夺得文状元的次年，大宁北边的凉国犯大宁边境定海关，朝廷派去支援的平虏将军穆辚不作为，他作为军需官奔赴定海关不顾生死上了战场。
　　北疆的冬天，张嘴说一句话，舌头都冻住。
　　那一天，下着鹅毛大雪，方圆百里白茫茫一片，凉国军围城，陆渐离振臂高呼，带都会押送军需队伍与定海关残军，奋勇厮杀。
　　凉国军有五万，大宁军拼凑起来只有五千，断肢飞臂，血肉模糊，每个人都不是血肉之躯似的，只知挥刀朝爬上城头的鞑子砍下。
　　五千人，最后只活下来一百多人，坚持了十天十夜，守住了边城。
　　程归晚当时听说此事时，抑制不住湿了眼眶。
　　从边关回朝当上刑部侍郎后，陆渐离变了，再不是那个文采风流的状元郎，再不是那个叱咤沙场奋勇杀敌无畏无惧的白袍战将，他变成酷吏，他执掌下的刑部大牢成了人间地狱。
　　剥皮、烹煮、插针、活焖、锯指、断椎、灌铅等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刑罚，他施展来面不改色。
　　有人猜测，他在边疆时，受到什么刺激了。
　　令男人性情大变的，莫过了那方面的问题。
　　好事者津津乐道，陆渐离不能人道的传言，嚣于尘壤。
　　陆渐离年二十有三而不娶妻不纳妾，平素与同僚出入欢场烟花地也不招姐儿陪侍，更坐实了这一传言。
　　陆渐离有没有隐疾，程归晚亲自领教了。
　　起身都不能，略动一动，浑身骨头错位，皮肉被碾碎了似，身上粘腻腻的，昨晚淌了许多汗，喉咙嘶哑，张嘴间，火辣辣如烟熏火燎过。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进来一个身着碧色长裙女人。
　　程归晚睁眼看去，来人三十多岁年纪，眉眼周正，气度端严，挽着高鬓，斜插一根金簪，视线与程归晚对上，浅浅一笑，来到床前，淡声问：“我是陆府的管事卞素姬，程姑娘醒啦，可起得来？”
　　程归晚抿唇不语。
　　“爷去上朝了，临走前吩咐，姑娘醒了后，请程姑娘离开陆府。”卞素姬道。
　　程归晚一呆，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一双手不知不觉攥成拳头。
　　“他还说了什么？”她涩涩问，声音嘶哑。
　　“爷说，程姑娘若问起为程都御史翻案一事，便说，‘你自说自话，我何时答应你了’。”卞素姬道，后半句，戏谑的口气，恰是陆渐离的腔调。
　　程归晚倏地坐起身，苍白的脸庞胀得通红，目眦欲裂。
　　“爷还说，程姑娘若是不服，刑部百多种刑罚，愿用程姑娘细皮嫩肉试一试。”卞素姬不骄不躁，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地动山摇，眼前暗黑，喉咙被什么扼住，喘不过气来，心脏被狠狠捅进一把飞刀，疼得死去活来，却哭不出，流不出一滴泪。
　　程归晚闭眼，昂起头，半晌，睁开眼，淡淡看卞素姬：“我的衣裳弄脏了，请另给我拿一身衣裳。”
　　卞素姬没料到她不吵不闹，呆了呆，随即一笑，道：“是我疏忽了，程姑娘莫怪，稍等。”
　　转身离开，不过片刻工夫，捧来一套衣饰。
　　浅粉色中衣亵裤，窄袖洋红羽缎衫子，深红色大滚边，富贵牡丹纹绣，玫红撒金襦裙，大红对襟褙子，赤金头面，华丽奢侈。
　　父丧孝期中，不便穿红着绿，金钗玉簪。
　　然则……
　　程归晚抿紧唇，强忍不适，一件一件缓缓穿上，严严整整梳了髻，簪上发饰。
　　离开时，头昂得高，身姿笔直，步履沉稳。
　　出了陆府，转过长街拐角，程归晚一个趔趄仆倒地上。
　　怪不得别人，只怪自己太自信，太无知。
　　陆渐离那样的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自己一个犯官之女，无权无财无势，那几分姿色跟他相比，星辰皓月之别，竟妄想用身体诱他庇护自己，得罪尹海山为父翻案，可笑之极。
　　昨晚被颠来倒去折腾半宿，晨起水米未沾，头颈僵硬，身体虚软，强撑着站起来，朝前刚迈出一步，又重重栽了下去。
　　意识在昏昏沉沉的黑暗里起伏，半明半寐里，脑海里往事翻涌。
　　昨晚之前，程归晚见过陆渐离。
　　在陆渐离从定海关回燕京的那一年冬天。
　　那日，大雪后，程归晚去城外梅林赏花。
　　雪色满眼，梅香扑鼻。
　　程归晚兴致勃勃，挽起裙子爬上一棵老梅树。
　　正待摇动梅枝，人为降梅花雨，忽然间，有人踏雪而来。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②。”来人在老梅树下站住，遥望远方，喃喃低语。
　　人在高处，看不到脸，只闻其声。
　　声音低沉醇厚，如空谷裂冰，清溪水流，勾人魂魄。
　　程归晚胸腔里心脏咚地蹦跳了一下。
　　才想吟诗唱和，远处传来喊声，“从云，从云，你来了吗？”
　　程归晚愣了愣神。
　　树下男人转身，朝声音来处迎过去，口中道：“来了。”
　　“从云！从云！”
　　程归晚默默咀嚼，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晌午时，程归晚回城，到酒楼吃饭，又遇到了那个男人。
　　她要进去，里头的人要出来。
　　十来个人簇拥在一起，甚是奇怪，她自人群中一眼看到那个男人，且一眼认定，那个人便是梅林中所见之人。
　　一瞥之下，程归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开胸肋皮肉的阻挡。
　　男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疏离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一望之下羞耻地失控了，他的眼睛、鼻尖和唇珠无一不让人深陷其中，强烈的性感天生而来，不需他做什么动作，一丝丝脸颊肌肉的牵动，或者嘴唇微微翘起。
　　诱惑像汹涌而来的海水，不断冲刷拍打着程归晚的感官世界，近乎释放的冲击不容她反抗和忽略。
　　程归晚不是好色之人，她自己便是容色殊丽的美人，看谁都不觉得美，然而面前那人，分明不是凡人。
　　十来个人簇拥着男人往外走。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雪色软绸广袖宽袍，袖口滚边纹银线绣了烟紫色玉兰花，翡翠绿丝线挑了花叶，腰束革带，并无佩饰，光华内敛，气度从容。
　　围着他的人有比他年长的，有比他年轻的，跟他相比，俱是泥沙瓦砾与珍珠之别。
　　声去影消，程归晚呆立酒楼门口，进退不得。
　　晚上回府后，她旁敲侧击，跟她爹打听那男人。
　　“陆渐离表字从云，从云就是陆渐离。”她爹低叹了一声，眼底怅然之色。
　　原来那男人就是陆渐离！
　　程归晚暗赞，心道人怪人称燕京四美冠首，果然名符其实。
　　人美，心却如蛇蝎！
　　以往，看错他，看走眼了。
　　父亲冤死后跑了不知多少遍大理寺和刑部，大理寺那头被辱骂被责打，刑部这头，每次却只是被赶出去。
　　刑部尚书王缄病着，空挂职位，实际当家做主的乃是陆渐离，她以为刑部官员对自己网开一面，是陆渐离嘱咐过，陆渐离对自己是怀着善意的。
　　噩梦醒后，走投无路中，她决定孤注一掷，找陆渐离自荐枕席。
　　尹海山是当朝丞相，还是中宫皇后的父亲，权势滔天，非亲非故，陆渐离只怕不想得罪他，不然，也不会在她为父伸冤到处奔跑时没伸过援手。
　　说不得只好利益交换了。
　　在那之前，为了证实心中猜测，她昨日下午又闯刑部，不仅狠狠辱骂了吕奇一通，还抓起砚台砸吕奇脑门。
　　吕奇怒得嗷嗷叫唤，须发皆立，却没命人杖责她。
　　需知那可是袭击朝廷命官的罪名，打二十大板都算轻的，拘上十天半月亦是寻常。
　　吕奇自然不是龟孙儿，受得了她一个犯官之女的气。
　　她以为陆渐离背后嘱咐吕奇善待自己过。
　　如今看来，不过自作多情。

　　转机

　　
　　周身疼痛，甚是难熬，程归晚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程归晚，你真蠢！”
　　强撑着回到租屋，换了衣裳，程归晚拿出一块包袱布，将从陆府穿出来的衣饰裹了，出门。
　　此前居深闺，吃食用度虽不奢华，到底有父亲俸禄养着，衣食无忧，不识人间疾苦，家破亲亡，流落市井，方识黄白之物。
　　没有钱，寸步难行。
　　那一日强忍父丧期间不得奢衣美饰的规矩，穿了那唤素姬的女人捧来的衣饰，想的便是将衣饰当了，换点儿钱生存。
　　事儿看得清，面子也拉下，从当铺出来，程归晚掂掂手里五两银子，却止不住苦笑。
　　这钱，是她清白的女儿身换来的。
　　日头当空照，银子在阳光下返照着灼灼光芒，刺得眼睛生疼，睁不开。
　　程归晚抬手遮额，闭眼。
　　耳边忽听得淫戏嘻笑，窃窃私语声。
　　“就是她，程怀枳的女儿，不自量力。”
　　“洁白馥郁，肌肤盈润，果然是个美人，不知哪个男人有艳福消受。”
　　“爹死了娘不见了，又没亲眷，她却安然无恙，靠的什么？不知多少男人消受过了。”
　　……
　　程归晚抿了抿唇，抬步，越过那些人，脊梁笔直，目不斜视，淡然往前走。
　　家变后，这样的话听得多了。
　　愤懑羞恼，却，咬牙忍。
　　闲言碎语，不能伤她分毫。
　　况且，不相干的人不会追着她这般折辱，这些人想必是尹海山指使的，她若恼了，骂了回去，口角或推搡动手起来，惊动官府，尹海山就有借口处置她。
　　保住性命，设法为她爹翻案重中之重，其他的……程归晚唇角牵动，无声地涩笑。
　　听几句闲话又算得了什么。
　　跟这些人相比，陆渐离更可恨。
　　京城一如往日热闹。
　　烧饼铺飘着浓郁的饼香，打铁铺锉锵响，炉火红光瞳瞳，脂粉铺里结伴的女人轻笑低语点评着，各式各样的店招在风中摇曳。
　　程归晚漫无目的走着，焦躁急切地寻觅出路。
　　一介弱女，如何才能从尹海山权势下安然脱身？
　　左思右想无计。
　　赁来的屋子房门大开。
　　窃贼进屋了？
　　程归晚一惊，疾走，忽而生生顿住。
　　穷巷陋居，哪会有什么贼光临，恐是尹海山的走狗史进成寻上门了。
　　程归晚急欲转身。
　　却是迟了，里头的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五短身材，一双细眼，八字胡子，阴沉着脸，绯色孔雀常服，不是史进成却又是谁。
　　身后跟着两个身着青色直裰的男人，高大粗壮。
　　自己没去大理寺，史进成却找上门来。
　　跑不掉，程归晚不跑了，脑子里迫切思索着脱身之法。
　　史进成曾对她动手动脚，被她正颜厉色拒绝了，此番前来，可能就是梦里那样的情形，把她送进青楼，不夺她性命，却折辱她，逼得她求生无路求死无门。
　　尹海山迫不及待要收拾她，史进成怀了私怨，无法善了。
　　她委身陆渐离，陆渐离没留她一事，外面的人不知，她打了吕奇却平安无事，外面的人不可能不风闻，也许可以拿来做文章。
　　“今日怎么不来大理寺了。”史进成狞笑，走近前，掐起程归晚下巴，迫逼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我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程归晚用力拍掉史进成的手，垂下唇角，淡淡道：“大人不过小小大理寺卿，竟然以为在京城里可以为所欲为么？”
　　史进成大笑，八字胡抖动，“死到临头还嘴硬，可知此番是尹相派我来的，这大宁朝，谁敢与尹相对抗。”
　　“怎么没有。”程归晚淡淡笑，扬眉：“陆渐离。”
　　史进成脸上放肆的大笑蓦地敛起，眼珠子滚动，片时的沉默之后，嗤笑：“装腔作态蒙骗我，你以为我会信。”
　　程归晚平静地站着，闲闲淡淡，“大人没听说我打了吕奇吕主事么？”
　　史进成显然听说了，瞳仁缩了缩，眯起细眼，上下打量程归晚。
　　“大人不妨动我试试。”程归晚从空不迫，此时不能怯，略微露一丝怯弱，等着她的，便是万劫不复地狱深渊。
　　史进成不言语了，眼神闪烁，半晌，鼻孔里哼了一声，招手那两个壮汉：“走。”
　　程归晚整个人脱力，许久没挪动。
　　昨晚受重创，方才又走了许多路，身上汗水淋漓，双腿虚软，抬不起来。
　　不远处有人走过，好奇的目光看来，程归晚艰难地抬脚，缓缓走进屋里。
　　阳光阻隔在门外，凉浸的寒气围绕，程归晚在床板上坐下，老旧的架子床承担着微弱的重量都甚是艰难，嘎吱闷响，展眼看去，斑驳的土坯墙，低矮的屋顶，褪色的五斗柜，无一不在提醒程归晚她眼下处境艰难。
　　史进成定是去请示尹海山了，方才抬出陆渐离只是缓兵之计。
　　怎么办？
　　程归晚自问。
　　要不要悄悄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生活。
　　那么一来，她爹的冤情便石沉大海。
　　她爹被问斩之日，娘失踪，两者之间定有关系，只有为爹翻案雪洗冤情，才能把娘找出来。
　　若因怕尹海山而躲起来苟且偷生，枉为人子女，还不如一死。
　　程归晚咬牙，又往刑部去。
　　她要找陆渐离当面问一声，为何出尔反尔。
　　昨晚那时，并非如卞素姬所说的是她自说自话，陆渐离那句“两厢得便的交易”明明表示与她订下契约的。
　　宽阔的长街，高大的大门，来过无数次，很熟悉，然而，物是人非，这里面，有一个人曾经跟她没有距离地接触过。
　　不过三层的台阶，在眼里如天梯，程归晚抬起脚，久久没有踩上去。
　　笃笃笃马脚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背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程归晚下意识转身，与马上人一双眼睛对上。
　　程归晚轻咬下唇。
　　“你还好吧？”陆渐离问，纵身下马，一袭绯色孔雀补子常服，身材高挑，寻寻常常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好看，走到程归晚身边，居高临下看来。
　　“我是生是死与你何干。”程归晚想忍，眼睛却忍不住红了，撕心裂肺难受。
　　风中传来一声似有还无的叹息，眼角绯色的一角掠过，陆渐离走近，离程归晚只有一步之远。
　　程归晚紧咬唇，红着眼眶，昂起头，倔强地跟他对视。
　　陆渐离一双漆黑的眸子闪过许多情绪，程归晚看不懂，也不想懂，心中只有浓浓的恨与怨。
　　有风吹过，两人的袍角与裙角交叠，无端的亲密。
　　“跟我回去。”陆渐离突地道，探手勾搭住程归晚，挟着她，猛一下上了马。
　　程归晚挣扎，“我要为我爹申冤。”
　　陆渐离有些喘，收紧手臂，“交给我，我来办。”
　　声音沉默嘶哑，从背后传来，模糊不清，程归晚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望住他眼睛。
　　“我答应你，设法为你父亲翻案。”陆渐离道。
　　程归晚怔住，片刻后，寻根究底：“已经把我赶走了，为何又改变主意？”
　　陆渐离轻笑了一下，俯身，凑到程归晚耳边，低低道：“你是个美人，某尝过之后念念不忘，这个理由足够吗？”
　　“无耻。”程归晚怒骂，抬手，便要一巴掌扇去。
　　她的手腕被捉住，然后，轻贴到陆渐离脸上，指腹相触处滑腻无比，陆渐离的皮肤比很多女人还好。
　　“好粗暴，不够温柔，不够娇媚，我怎么就喜欢上呢，真是奇怪。”陆渐离啧啧叹。
　　程归晚抽手，抽不出，憋得脸通红。
　　“别闹了，知道的说你在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光天化日之下人前亲热打闹呢。”陆渐离道，松了程归晚手，猛地提缰，马儿奔了起来。

　　对立

　　
　　卞素姬得讯从归真阁赶到夏宜居，陆渐离已把程归晚安置好，从里头走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极盛，他的脸上盘桓着金光般，步履轻快，挺拔的身姿放松而惬意，眼里有平素未能深达的笑意。
　　“从云，你怎么把程归晚接回来了？”卞素姬尖声问。
　　“我要帮她为父申冤，她自然住在陆府方便些。”陆渐离道，平静地直视卞素姬。
　　“你就那么喜欢程归晚？为了她不惜跟卞姨作对？”卞素姬涩声问。
　　“我要留下她的原因，去上早朝前就跟你说过了。”陆渐离道。
　　“因为程怀枳立身刚正为官清明，你不忍看到他的女儿走投无路。因为程归晚性情刚毅坚强执着锋锐，是一把能给你利用的好刀。”卞素姬眉眼扭曲，极力压抑，声音仍极尖锐，“从云，你得明白，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与尹海山对抗，你留她在府里，后患无穷。”
　　陆渐离沉默，卞素姬说的，他自然明白。
　　“不能让她走吗？”卞素姬哀声问，心里有种程归晚会毁了陆渐离的恐惧，太反常了，陆渐离冷心冷血冷情对女人从不动心的人，居然不惜违逆她而坚持留下程归晚。
　　“不能。”陆渐离深吸一口气，“也希望卞姨别再背着我赶她走。”
　　“你……”卞素姬手指发抖，半晌，长叹一声，“你是主子，我不过一个下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不起，卞姨。”陆渐离歉然，托扶起卞素姬手肘，笑道：“我不去刑部了，中午陪你用膳，膳后再陪你去白塔寺进香。”
　　卞素姬脸上郁色略消，笑了笑，“好，让娆娆陪着咱们可好？”
　　陆渐离低眉，片时的停顿，道：“这些小事卞姨安排便是。”
　　程归晚从窗户一角静静看着院外，离得远，听不清陆渐离和卞素姬说了什么，只看面上神色，却也不难猜出说话内容。
　　方才陆府门口下马时，陆渐离突地没头没尾道，陆府里庶务都是他的一个长辈卞夫人打理，让她跟卞夫人好好相处，可别像上午那样，被卞夫人趁他不在时赶走。
　　讥嘲的口气，居高临下鄙视的眼神看着她，却不难让人瞬间明白，他是在告诉她，赶她出府非他之意，乃是卞素姬自作主张。
　　程归晚意外之余，缠绕在心头的怨恨消失，隐隐一丝甜蜜。
　　蓦然间又一惊，本是谈好的交易，陆渐离把她留在陆府不过履行承诺，有甚值得欣喜的。
　　陆渐离扶着卞素姬走远，程归晚回头，四处打量，倒座连廊带三间正房院落，白墙灰瓦，中庭间种美人蕉、木芙蓉等花木，香气清远，比合成熏香别是一股天然味道。
　　倒座是下人的房间，简单的铆钉床，三间正房，中间起居厅，西侧房间作书房，东面卧房，桌椅书案齐备，卧房里头，靠北面墙是架子床，床楣床围精致地雕刻着花纹，床头一组五斗柜，西正面墙边摆连地屏，屏风前衣搭架子，东面一排衣橱。
　　并不是主院，家具用料却还是极好，做工精致。
　　那一晚门房带自己去的陆渐离的居所，轩昂壮阔，气派壮丽，屋里书案桌椅梨花木精工做成，所费不菲。
　　大宁官员的宅子都是朝廷安排的，她爹程怀枳生前官居正二品都御史，宅子也不过是三进院落，侍郎只是三品官，府第却能如此宽阔奢华，有多处独立院落，公府侯门的配置。看来，陆渐离当真如外间传言那般，极得皇帝宠爱。
　　得陆渐离相助，为她爹申冤当不是难事。
　　爹的冤案昭雪了，就能找她娘了。
　　“姑娘，爷命婢子忍冬过来服侍姑娘。”
　　说话声打断程归晚的思绪，一个十三四岁丫环站在房门口，头上梳着双环髻，扎红色发带，银红圆领小衫外罩了青缎子背心，下面墨绿裙子，白白净净的脸，一双圆溜溜大眼睛，见程归晚看她，屈膝施礼。
　　“听说府里是卞夫人管着庶务，怎么不是卞夫人安排你来的？”程归晚问。
　　若是陆渐离叫来的，这个丫环能用，若是卞夫人安排来的，就只能撵走了，情愿什么活都自己干也不要身边有个眼线。
　　“爷让忍冬来的，忍冬原是在爷院子里服侍。”忍冬道。
　　程归晚微感喜悦，招手道：“进来吧，把这府里的情况讲给我听听。”
　　忍冬进房，走到程归晚面前，迟疑着，没开口。
　　“爷让你来，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与我荣辱与共。”程归晚道，尖锐而强硬，不给忍冬犹豫摇摆余地。
　　有的时候，该发火就得发火，亦且，这么说，表明了立场，也有助于让忍冬对她忠诚。
　　人心，最是不可捉摸。
　　忍冬呆了呆，似乎被说傻了，片刻，笑咧开了嘴，圆溜溜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婢子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看来，忍冬也希望自己把她当成心腹。
　　程归晚自暗喜，放软了口气，温声道：“先说卞夫人吧。”
　　“爷喊卞夫人卞姨，卞夫人在爷面前，执的是奴婢之礼，然而又像长辈一般管着爷，爷也听她的话，府里庶务尽交她打理，银钱出入尽由卞夫人掌握着，爷从不过问。”忍冬道。
　　程归晚惊讶，心中只觉好不怪异。
　　是奴不像奴，说主又不是主，这卞素姬与陆渐离到底是什么关系？
　　“府里除了卞夫人，还有一个人。”忍冬道，语气略略加重。
　　钟娆娆，卞夫人的养女，今年十六岁，活泼娇媚，身姿窈窕，大家暗里猜测，卞夫人想把钟娆娆给陆渐离作妾。
　　忍冬这是把自己当陆渐离的女人，在提醒自己防备争宠的狐狸精。
　　程归晚喉头微苦，并不吃醋紧张，只是黯然。
　　本是爹娘疼着宠着的千金小姐，如今却伦落到靠出卖色相的地步。
　　无名无份住进陆府，她连钟娆娆都不如。
　　要让陆渐离娶她为妻自然不可能的，要让她给陆渐离作妾，她又是万万不肯的。
　　等为父亲洗了冤屈，寻回母亲，就离开陆府，侍奉母亲终老后，把三千烦恼丝剪了，找个庵寺，青灯古佛度残生。
　　程归晚掩下心中伤感，笑了笑，鼓励的眼神看忍冬，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忍冬得到鼓舞，越说越兴奋，小脸放光。
　　程归晚静静听着，直到入夜，忍冬自己说得喉干舌躁停下来。
　　晚上，程归晚没去品雪庐找陆离，也没枯坐等他，昨晚一夜无眠，松懈下来，顿觉头重脚轻，鼻塞胸闷，用过晚膳后，什么都不去想，倒到床上闭眼睡觉。
　　迷迷糊糊中，断断续续听得有人进房，悉悉索索细响，还有极轻的脚步声，清新的松木气味入了鼻腔，程归晚没有睁眼，不去想陆渐离会对自己做什么。
　　清白已失，一次和无数次，没什么区别。
　　松木清香从鼻端消失，陆渐离走了，程归晚再次睡死过去。
　　再睁眼时，程归晚先看到松鹤纱帐，身上盖着雪青绣宝相花羽缎锦被，怔了怔神，方想起自己进了陆府，不在那租来的小屋中。
　　“姑娘醒啦。”忍冬脆声喊，走到床前，挑起帐子，扶程归晚起床。
　　父亲死后，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许久没有人近身侍候，程归晚有些不自在，然则，并没拒绝，由得忍冬服侍。
　　“昨晚上，钟娆娆可没脸了。”忍冬手上忙着，嘴巴也没闲着。
　　程归晚不感兴趣，还是装了兴致盎然的样子问：“怎么个没脸法？”
　　“三更半夜炖了汤给爷送去，想爬爷的床，被爷赶了出去。”忍冬喜滋滋道。
　　程归晚蓦地想起自己主动找到陆渐离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一事，脸庞精赤，难堪尴尬，说不出话。
　　“钟娆娆还以为，昨日下午爷破例同意她作陪，便是允许她登堂放室了呢，做梦。”忍冬接着道。
　　程归晚面前通红渐消，心脏沉了下去。
　　按忍冬所说，卞夫人一直想让陆渐离纳钟娆娆作妾，陆渐离没答应，对钟娆娆不假辞色，不让她近身，昨日却允许钟娆娆陪他和卞夫人一起用午膳，膳后又同钟娆娆一起陪着卞夫人去白塔寺上香。
　　忍冬说，陆渐离不过是被卞夫人缠不过方应下。
　　程归晚却怕，有一次退步，便会有无数次退步。
　　她不在乎陆渐离与别的女人欢好，却怕陆渐离分了心，在帮她爹申冤一事上不上心。
　　陆渐离昨日下午突然改变态度，显然跟自己进陆府有关。
　　卞夫人不想她留在陆府，陆渐离没听她的话，内疚之余作了让步。
　　卞夫人对陆渐离的影响竟是那么大，而陆渐离居然会为卞夫人的喜怒而做不愿做的事，卞夫人对自己的敌意那么大，要想让陆渐离帮自己为父翻案，不能只是坐等。
　　这么想着，程归晚再不是不吃醋不争想法。
　　她得和卞夫人争，和钟娆娆争，把陆渐离牢牢拴在自己这头。

　　往事

　　
　　这一日早朝议开恩科的事。
　　程怀枳刚死时，陆渐离就跟皇帝提出开恩科，希望挑选出一些有才华有抱负心怀国家的人才，为大宁注入新鲜血液。
　　眼下的朝堂上，大部分朝臣是心中只有个人利益的蛀虫。
　　文官唯尹海山马首是瞻，尹海山为相三十年，朝中文官一半以上是他的党羽，没依附他的都不能得到重用。
　　武官以平虏大将军穆辚为尊，手上握着宁国最精锐、人数最多的平虏军。
　　穆辚年轻时也是一名悍将，骁勇无比，镇守大宁南境与襄国为邻的临潼关十余年，曾大败襄军，并乘胜出击，将襄国几乎屠国，换来大宁南境十余年太平。
　　持续数年的边城守卫战中，穆辚四个儿子都为国捐躯了，说满门忠烈也不为过。
　　功成名就回朝后，穆辚胆气英勇不见了，一心只想着保住自己手上的兵，保住自己的地位。
　　五年前，大宁北境的凉国入侵，边关定海关告急，皇帝下令穆辚率平虏军支援，穆辚带兵到了离定海关一百里的雁城便驻扎下来，不再往前，竟是让定海关守军孤军奋战。
　　陆渐离作为军需官押送粮草过去，遇上定海关前来求援的士兵，问得情形，在请求穆辚出兵未果后，不顾一切，将本是供应平虏军的粮草直接运送定海关，又带着原来只是负责辎重后方的一千将士上战场。
　　敌军五万，守城的加上陆渐离带去的押送粮草的人，也只有五千。
　　大家没有退却。
　　就是死，他们也要守住边城，守住疆土。
　　那与其说是守城之战，不如说是凉国对大宁守军的屠杀。
　　距今已过三年，陆渐离还会时时陷在恶梦中，耳际攻城的阵阵轰隆巨响，身边有同袍被砍中，血光冲天，喷溅到脸上，视线模糊。日复一日，断臂、头颅，鲜血，惨叫与不甘心的叫唤交织，不见白天，东南西北皆黑暗，分不清究竟是在地狱，还是在人间。
　　开恩科的朝议并不顺利。
　　皇帝和陆渐离的用意，尹海山清楚，不需他自己出面，便有许多官员出来，慷慨陈词，冠冕堂皇，说了一大通不能为之的理由。
　　陆渐离一一列举开恩科的必要性，舌战群儒。
　　尹海山拢着袖子，浅浅地笑着，古稀之年看起来却只有五十多岁，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年轻时一张三角形的脸，两腮下陷，下垂的三角眼，清瘦矮小，老了，胖了些，一股子富态，倒显了气势出来，运筹帷幄的姿态看着一切。
　　穆辚站在武官行列的首位，比身后的人高出一个头，黝黑的国字脸，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额头深刻几道沟纹，眉毛粗浓，虎目生威，站在那里巍然如山。
　　日过午，没争出结果，皇帝宣布择日再议。
　　朝臣缓缓往外走，陆渐离望向二品官位置，以前程怀枳在时，还有人附和支持他，甚至在他与尹海山对恃之前便发声，眼下，只剩他一人孤军奋战了。
　　这些年，见他深得圣眷，也有一些人依附他，只是品阶较低，还没有上朝的资格。
　　“陆大人，在看什么呢？”史进成突地凑到陆渐离身边，皮笑肉不笑。
　　“瞧程怀枳站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谁站在那里。”陆渐离淡淡道。
　　“那个位置谁坐，还得看尹相的意思。”史进成粗着嗓子笑。
　　“我倒不觉得，比如，史大人若想坐，我今日便可奏请皇上，让史大人坐上去。”陆渐离笑呵呵道。
　　史进成脸上笑容僵住，都御史正二品，他自然想坐上去的，只是他是尹海山的人，若由陆渐离保荐他，跟尹海山就生嫌隙了。
　　而陆渐离又是不可能真心想推他当都御史的。
　　“多谢！不劳陆大人了。”史进成干笑。
　　陆渐离耸耸肩，做了一个遗憾的表情，越过史进成往外走，出大殿，忽地又停下，也不回头，漫不经心的口气道：“程归晚住进我府里了，史大人就不要再惦记她。”
　　史进成一张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陆渐离这话不啻打他的脸。
　　他在说，我知道你觊觎程归晚，我偏就要把你看中的人占了。
　　陆渐离悄悄得了人也罢了，还到他跟前耀武扬威！
　　周围几个尚未离去的官员看来，史进成咬牙，没有追上去找陆渐离理论。
　　同是三品官，但陆渐离深得圣眷，他的地位比不上陆渐离。就连尹海山都对陆渐离有所顾忌，昨日他去禀报尹海山，陆渐离护着程归晚，尹海山当即让他暂时别动程归晚。
　　不甘心忍气吞声，出宫门，史进成直奔相府找尹海山。
　　女儿是中宫皇后，外孙是太子，尹海山地位非同一般，相府不是朝廷依例安排的官舍，而是皇帝赐的府第，经多次修建，富丽堂皇之处几可与皇宫比美，亭台阁管错落，名花异草抬眼可见。
　　皇宫有的，相府肯定有，皇宫没有的，相府也有，大厅空心火墙，卧房椒泥涂壁。
　　所有这些都是皇帝赐的。
　　打着御赐的大旗，就连嫉恶如仇的程怀枳也没能抓住尹海山的把柄。
　　史进成隐去自己觊觎程归晚的肮脏想法，只讲程归晚已住进陆府一事。
　　“外头的人不知道，陆渐离还能不清楚，程怀枳可是相爷拔掉的，居然收留程归晚，这不是明摆着跟相爷作对吗？”
　　“英雄难过美人关，也怪不得他。”尹海山笑呵呵道，端起茶喝，慢条斯理，气定神闲。
　　“相爷不管了？”史进成失望。
　　“这有什么好管的，程怀枳获罪又没罪及家人，程归晚又不是罪人，陆渐离留她在府里，并无不妥。”尹海山道。
　　史进成从椅子上急跳起来，“陆渐离这么做可是没把相爷放眼里。”
　　尹海山笑了笑，“没什么好气的，你回去吧。”
　　史进成闷闷告辞，心中着实不解。
　　尹海山可不是大度的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怎就容许陆渐离挑衅他的权威呢？
　　陆渐离出大殿，没出宫，抬步往御书房去。
　　大宁皇帝楚骏在兄弟里排行十二，生母出身卑微不得宠，原本轮不到他当太子的，因着尹海山的女儿喜欢他，娶了尹海山的女儿，得尹海山扶持方得到储君之位，上位之初，对尹海山感激倚重，弄得尹海山权力越发大了，后来，想收回尹海山手中权力，有心无力了。
　　穆辚在临潼关立下大功，皇帝急忙重用穆辚，把他从边城召回京城，不仅没收回军权，还将他的女儿册妃百般宠爱，穆辚的女儿入宫第二年即生下三皇子楚玄，地位更高，皇帝用穆辚牵制尹海山，如此一来，虽未能将权力收在自己手里，皇位却也稳固。
　　穆辚和尹海山斗得狠时，皇帝就见针插缝提拔忠于自己的人，程怀枳当上言官之首的都御史，陆渐离当上刑部侍郎，就是三方较量的结果。
　　少了程怀枳，陆渐离孤掌难鸣，开恩科提拔新人迫在眉睫。
　　太监总管余成在御书房门口站着，胖得臃肿的身体像个大圆球，肥肥白白的脸，笑起来双眼眯得看不见，像一尊弥勒佛，看到陆渐离，余成笑得更和蔼了，殷勤道：“陆侍郎来啦，皇上等着您呢，请进。”
　　也没拉长嗓子通报。
　　陆渐离朝他浅浅颔首致意，迈步直入。
　　皇帝换下朝服了，一身黑色金丝盘龙常服，在御案后坐着，一只手搭在御案一角奏折上，脸色阴沉，一张长方脸显得更长了，眼尾深深的鱼尾纹，鬓角几缕白发，今年刚四十出头，外貌看起来倒与尹海山差不多，听得外头说话，侧头朝房门看去。
　　陆渐离进房，皇帝眼睛一亮，眼底阴霾消散，笑容浮起，“从云来啦。”
　　陆渐离低“嗯”了一声。
　　皇帝做了个手势，起身往南面走。
　　南面墙边一把宽大的龙椅，左右两侧几把靠背椅，皇帝与臣子长久议事时便会坐到那边，也赐臣子坐。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陆渐离没向皇帝行君臣之礼，也没等皇帝开口赐坐，在紧挨着皇帝的右下首椅子上坐下。
　　这样的君臣相处模式，若让朝臣看到，定会惊得打跌。
　　余成却是见怪不怪了，亲自给陆渐离奉了茶便直了出去，殿外接着守着。
　　“恩科的事，之前不是说好的借借穆辚的力吗？今日穆辚怎么没支持？你还没去找穆辚？”皇帝问。
　　“找过了，有变故，穆辚因此不肯开口。”陆渐离道。
　　“什么变故？”皇帝皱眉。
　　“我接了程怀枳的女儿程归晚进府。”陆渐离道。
　　“糊涂。”皇帝重重拍椅子扶手，怒气勃发，“你羽翼未丰，这么做不啻于跟尹海山宣战，你要以卵击石吗？”
　　“我不把程归晚接进我府里，她就走投无路了。”陆渐离冷冷道，语气毫无敬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帝口气霎地软了，静默些时，长叹：“你还在为程怀枳的死怨朕？”
　　“臣不怨陛下，只怨自己无能，未能为大宁留住一个铁骨铮铮的良臣。”陆渐离垂首，语气微有凝咽。
　　皇帝沉默，半晌，道：“穆辚一心想让你娶穆玉瑶，你接程归晚进府，他为之不满，恩科没他支持办不了。”
　　“臣会想办法让他同意。”陆渐离起身，“皇上若没别的事，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伸手作了挽留之态，终是没开口挽留。
　　陆渐离出御书房，一路走得很慢。
　　怎么让穆辚支持，他其实没想到良策。
　　不想用终身大事换取利益，对于穆辚想让他娶穆玉瑶的暗示他一直装糊涂。
　　把程归晚接进陆府的举动，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他虽然没娶程归晚为妻，可也没纳她作妾，以程归晚的容貌才情，若是程怀枳翻案复了清名，程归晚出身也不差，也算良配，穆辚因而不安了。

　　戏耍

　　
　　程归晚吩咐忍冬到前头守着，陆渐离回府便来报她。
　　她本来还想亲自到灶房煲了汤等着，想起前一晚钟娆娆送汤被赶一事，又打消了念头。
　　陆渐离直到戌时末才回府，进品雪庐后没去书房，传了热水沐浴，接着便歇下了。
　　忍冬回来向程归晚禀报，言语间悄悄提醒，往常这样，便是表示陆渐离这日心情不好，疲倦不堪，不喜欢人打扰。
　　程归晚沉吟些时，问道：“爷睡觉时闩不闩门？”
　　“不闩的，爷经常做恶梦，有次梦魇住了日间也没醒来，若不是卞夫人担心让人破门进去察看，及时请大夫救治，就醒不过来了，自那后就不闩门了，以防万一。”
　　“我去看看。”程归晚往外走。
　　“爷睡觉时不喜欢房里有人，连值夜的都不留。”忍冬小声道。
　　程归晚脚步没停。
　　陆渐离白天到衙门忙公事，下值后应酬同事，在府里的时间不多，晚上又不到她房中，她要讨好陆渐离，少不得抛开顾忌。
　　花木在静夜里影影绰绰不甚分明，紧闭的窗户泄出蚕豆似一点灯火。
　　程归晚轻推门，细细吱呀一声。
　　清叱几乎就在同时响起：“滚出去。”
　　程归晚脚下顿了一下，道：“是我。”
　　帷帐后一片静默，片刻后，陆渐离哟哟笑了几声：“看来，某的工夫不错，让程小姐情思勃发了。”
　　“陆渐离！”程归晚断喝，胀红了脸，转身往外走。
　　“这就走了？程归晚，你为父申冤的决心未免太轻了。”陆渐离呵呵笑，“来都来了，进来吧。”
　　程归晚咬牙，抬起的脚终是停下，往回走。
　　夜灯那点光亮似有还无，房间里的一切朦朦胧胧，雕镂精美的檀木拔步床在暗墨里散发着诱人的魅惑，浅浅的檀木芬芳气味在鼻边萦绕。
　　程归晚走近，轻咬唇，挑起绡帐，里头陆渐离缓缓坐了起来，身上绛红色薄罗衫，略为宽松了些，随着他的动作，领口敞开，白皙的一片直至腹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诱惑。
　　陆渐离伸手拉了程归晚坐下。
　　柔软的褥子，亲密的距离，程归晚周身寒毛竖起，身体不由自主想蜷缩逃避，又很快强作镇定，不让自己挣扎。
　　陆渐离斜眼看她，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动，他拉的是她的手腕，隔着袖子布料，本是要松开了，猛一下又握紧。
　　“陆渐离，你干嘛？”程归晚惊叫。
　　“你说呢？”陆渐离低低笑，松了程归晚手腕，程归晚未及松口气，他环臂抱住她，将她禁锢在胸前。
　　程归晚完全动弹不得，抬头，惶恐地看他。
　　陆渐离眸色暗了暗，手指从程归晚眉头起，至鼻梁，下颔，脖子，一点一点往下延伸。
　　程归晚喘气，鼻腔里带里啜泣之音。
　　眼角灯火的光亮不见了，脑子里越来模糊，将要陷入黑暗中之时，禁锢着程归晚的力道忽地松了。
　　陆渐离往后靠，闭上眼，纤长浓密的睫毛掩映，下眼眶一圈黑影，脸颊不正常的红晕。
　　程归晚别开眼，起身要往外走，复又坐下，竭力装作平静问：“你什么时候重审我爹的案子？”
　　“得先扳倒尹海山，不然，重审多少次，都是原来的罪名，要扳倒尹海山，又岂是一朝一夕之功，你忒心急了。”陆渐离慢吞吞道，没睁眼。
　　程归晚今晚前来并非也催促他，只是脑袋一乱，出口不经考虑，微微有些臊，不便实说，找理由遮掩，“时间太久了，我担心我娘。”
　　“你觉得你娘的失踪跟你爹有关？”陆渐离坐直身体，睁开眼睛。
　　“肯定有关系，那日我爹被问斩，我们要去法场与我爹临终道别，为我爹收殓办后事的，她却突然不见了。”程归晚道。
　　“若真有关，你娘可能落在尹海山手里。”陆渐离低眉，沉吟：“若是要杀你娘，用不着掳走，就地格杀即可，失踪，那便是要活口。”
　　程归晚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想尽快为我爹翻案救我娘。”
　　“为什么要掳走你娘呢，是不是你娘掌握了什么秘密？”陆渐离问。
　　程归晚摇头，迟疑了些时，道：“要说秘密，我觉得我娘确实有秘密，不过这个秘密在我记事起就有的。”
　　程归晚母亲姜氏脸上红斑密布，从不跟各府夫人往来，对外说的是面恶怕吓着人，但其实她的脸光滑白皙，红斑是抹了药故意弄出来的。
　　“你娘怕给人看到她真实模样。”陆渐离敏感抓住其中的微妙。
　　程归晚点头。
　　“若没有红斑，你娘长得很美，比你还美，她怕美色招祸？”陆渐离猜测。
　　“我娘是挺好看，但是，比我……”评论自己的母亲，程归晚有些不自在，还是说了：“比我略逊色些。”
　　那便是说不上倾国倾城了，不至于因美色出事。
　　“我感觉，我娘是不想给我爹入仕途的，不过我爹心怀天下，不肯偏安于家，她什么事都顺着我爹因而没反对。”程归晚又道。
　　不想让程怀枳入仕，又不肯人前露面。
　　朝堂上有令姜氏顾忌害怕的人。
　　陆渐离能肯定，程姜氏定然与尹海山有某种联系。
　　至于什么联系，只有找到她本人才知道了。
　　“你有什么扳倒尹海山的计划？”程归晚问。
　　“尹海山党羽众多，在朝堂上犹如恶虎盘踞，得先除掉他的爪牙才能动得了他。”陆渐离道，也没瞒着程归晚，细说眼下就遇到的困境。
　　这人可真是一身桃花。
　　程归晚斜眼，“你把穆小姐娶了，有了将军府的支持，便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八面威风，多好，赶紧娶呀。”
　　“我也想啊，这不是被你拿下了动弹不得了么。”陆渐离嘻嘻一笑，伸臂，程归晚只觉天旋地转，后背一疼，被他压到身上。
　　男人特有的侵略味道当头笼罩，感官世界静止。
　　陆渐离拉开程归晚衣领。
　　程归晚身体一颤，狠狠推陆渐离，“起开，好好说话。”
　　陆渐离晒笑，收回手，身体却没起开，两只手支在程归晚身侧，低头看她，漆黑的眼睛里幽幽磷火，“你挑逗我，倒怪我动手动脚，真真可笑。”
　　“我哪里惹你了？”程归晚大怒，语出，忽有所悟，自己方才那话醋意十足，可不就是撩拔他么，霎时红了脸。
　　陆渐离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冷漠时寒若冰霜，红着脸时，却又似含情脉脉，无端撩得人心乱，不自觉喘得更急。
　　程归晚轻咬唇，缓缓闭上眼睛。
　　灼热的呼吸靠近，就在鼻尖，很快落在脸上，忽地又消失，身上的重量也没了。
　　陆渐离翻身倒到床上。
　　程归晚松口气，眼眶发红，忽然间想哭。
　　陆渐离胸膛起伏，许久，呼吸平缓下来，淡淡道：“你回去吧。”
　　程归晚起身，一双脚落到地上又停住，迟疑着道：“穆辚有什么弱点？能不能从他的弱点下手？”
　　“亲人。”陆渐离笑，“他的弱点很明显，可是没法顺他的意。”
　　穆辚四个儿子战死沙场，在世的仅一个女儿，就是皇帝的慧妃。三子四子死前尚未成亲，长子和次子已成亲各有一个女儿，长子的女儿穆玉华嫁给慧妃所出皇三子平王楚玄为正妃，次子的女儿穆玉瑶尚未婚配，眼下他心心念念的就是穆玉瑶的婚事。
　　“要不，我到穆府走动，跟穆玉瑶拉拉关系，从她这边下工夫。”程归晚道。
　　“内闱女人打外交？”陆渐离问，微有意动，又摇头，“你如今的身份低了。”
　　若是程怀枳在世，程归晚是二品官的女儿，与穆玉瑶来往身份上也还平等，如今罪臣之女，又不清不白住在他府里，穆家哪会让嫡孙女跟她来往。
　　“也难说，毕竟你这么出色的孙女婿错过了可惜，跟我来往，就可以摸清我的底细，打听你到底还有没有可能跟穆家联姻。”程归晚笑道。
　　“你以前跟穆玉瑶来往过没？”陆渐离问。
　　“没有，我娘不让跟各府往来，我爹不喜欢拉帮结派，说不来往更好。”程归晚道。
　　也因此，她在燕京城里，连交心的闺中好友都没有。
　　家败后，只得一个人孤军奋战。
　　当然，也可能这时大家见她家出事，独善其身，即便有交情也不会跟她有往来。
　　“眼下僵局，这么做也是个办法，你看着办，有什么需要跟卞姨说。”陆渐离沉吟片刻后道。
　　程归晚应下，本是要离开的，听陆渐离提起卞素姬，猛然间才想起，自己这时走了，明日陆府上下，定是会传自己爬床不成被赶走了，不走了，回身躺了下去。
　　“你做什么？”陆渐离身体霎地紧绷起。
　　“不做什么，睡觉。”程归晚平静道，扯了被子替自己和陆渐离盖上。

　　较量

　　
　　程归晚居然在陆渐离房中歇下了。
　　陆府上下哗然。
　　主荣奴贵，忍冬已在短短时间里与程归晚站在同一战线上，欢喜无限，一早，不等程归晚交待，自个儿到灶房去要炖汤，隐隐晦晦地炫耀，要给程归晚补补身体。
　　灶房自然依从。
　　府第和家居布置皇帝赐的，奢华了些，生活上，陆渐离却甚是简朴，下人不多，灶房只得二人，要给程归晚炖汤，其他事少不得便耽误了。
　　钟娆娆每日大早都要吃一盎炖血燕，这日钟娆娆过来端时，灶房还没炖好，面上没发脾气，到了卞素姬面前，好不委屈一通哭。
　　“爷这还没明媒正娶她呢，就压到我头上了，打狗还看主人面呢。”
　　卞素姬本就对程归晚不满，钟娆娆这么一说，更不喜了。
　　钟娆娆虽不是她生的，也是她养大的，不容人欺负。
　　往日因陆渐离不喜铺张，不敢对钟娆娆娇惯，这当儿偏要摆架子了，对钟娆娆道：“让罗管事外头再买两个小丫头进来，府里熟悉规矩的我调一个去服侍从云补上忍冬的缺，再调一个服侍你。”
　　有丫环服侍，面上看来地位就不同了。
　　钟娆娆大喜，抱住卞素姬胳膊欢声叫，“多谢娘，娘最疼我了。”
　　“娘不疼你疼谁啊。”卞素姬笑，虽说有了陆渐离，养老送终不是以前想的靠钟娆娆了，到底从小养大的，也当心肝宝贝疼。
　　程归晚到来，卞素姬脸上笑容敛起。
　　钟娆娆低哼了一声，垮起脸。
　　程归晚第一次看到钟娆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钟娆娆上身穿了葱绿的对襟衫子，下面系一条水红色长裙，倭坠髻上簪一朵黄色绢花，细细巴掌小脸，眼角略微下垂，下眼睑弧度较大，薄施脂粉，皮肤嫩滑，垮着脸的样子显得很无辜，楚楚可怜，模样着实不错。
　　一瞥而过，程归晚看向卞素姬，微笑着喊道：“卞姨。”
　　跟陆渐离一样的称呼，姿态也一样，不向卞素姬行礼，口气却颇敬畏。
　　卞素姬心头一梗，要说程归晚无礼，程归晚身份原就比她高，若是程怀枳没死，她还得不到程归晚唤一声卞姨。
　　“我昨晚跟爷谈了谈，今日想去穆府走走，有些事要跟卞姨了解一下。”程归晚道。
　　“你以什么身份代表陆府？”卞素姬心中不悦更甚，她因不是主子，还从没跟各府来往过。
　　“替爷跑腿的人。”程归晚从容道。
　　卞素姬僵了一下。
　　跑腿，便是从人的身份了，程归晚到底二品官千金，如何肯自贬身份！
　　再是不服气，陆渐离既同意了，她也不能反对。
　　卞素姬朝钟娆娆挥手，“你去灶下看看血燕炖好了没？”
　　钟娆娆嘟嘴，不想走，看着卞素姬不动。
　　卞素姬紧闭唇不改口。
　　钟娆娆无法，塌着肩走了出去。
　　程归晚静静看着，略略安心些。
　　看来，卞素姬心中，什么都不如陆渐离重要，只要自己紧紧抓住陆渐离，便无惧她了。
　　“你想了解什么？”卞素姬冷冷问。
　　“穆家内宅的情况，此前我家跟各府没往来，我一毫不知。”程归晚道。
　　“陆府跟穆府也没来往过，不过，听爷说穆辚想让他娶穆玉瑶后，我打听过穆家内宅的情况。”卞素姬启口，将自己知道的尽告知程归晚。
　　穆辚的妻子在儿女还未成年前就去世了，没有妾室，如今穆府内宅当家的是他的大儿媳戚氏，也即穆玉华的母亲。
　　穆玉瑶的母亲在她父亲死讯传来时，伤心过度病倒，没几个月去世，穆玉瑶是戚氏养大的，举止粗鲁野蛮，没心没肺，缺心眼，半点没有闺阁女儿的矜持。
　　穆辚因儿子都死光了，对两个孙女儿疼如心肝，想把穆玉瑶许配给陆渐离，倒也并不只是想联姻助势，更多的是看中陆渐离的无双风采。
　　“外头都在传爷那个身怀隐疾，他就不怕孙女独守空房？”程归晚低了嗓子。
　　“有没有隐疾要查证还不简单，穆辚曾以关心晚辈为借口，要陛下找太医给爷治病。”卞素姬冷冷道。
　　程归晚乍舌。
　　穆辚忒狂了。
　　复又安心，这么看来，穆辚对陆渐离这个孙女婿人选，当真非常上心。
　　陆府和穆府从没人情往来，程归晚也便不送礼了，拾掇了一番后，空手往穆府去。
　　从卞素姬说的情况看来，从穆玉瑶那里打开缺口比戚氏容易得多，程归晚到穆府后，也不自报身份，对穆府守门人道：“玉瑶姐姐约我今日过来。”便往里走。
　　守门人没拦，任她扬长而入。
　　程归晚准备了一番接受盘问的说辞，倒有些意外。
　　寻思也许自己做出的姿态忒熟，气势也足，守门人以为自己真是哪一家的千金于是没阻拦，也便没放心上。
　　进门，穿过照壁，程归晚便明白穆府守门人因何没拦自己了。
　　面前不是明堂阔厅，而是一个极大的练武场，场上数百人持刀枪操练着，都是穿一条黑色长裤，腰间扎一条红色汗巾，赤胳膊光着上身，口中霍霍有声，场边红绿黄粉五彩缤纷站了十几个妙龄小姐，拍着手大声叫好。
　　那些姑娘看穿着是各家小姐，看着打赤膊半点不避讳。
　　男人在姑娘们的叫好声中显然干劲更足了，刀枪挥舞得更快，身上汗水淋漓，胸膛结实，肱二头肌贲张，古铜色肌肤充满力量。
　　穆府显然因世代武将之家而没有什么规矩，门风粗犷豪迈，每日出入的各家小姐不少，守门人从不拦人，也不问来人是什么身份。
　　“玉瑶，等会我们也比划比划。”一个小姐叫，许是因着场上动静大，她的嗓门也跟着提高。
　　一个姑娘应道，“行啊。”
　　这人就是穆玉瑶了。
　　程归晚缓缓走过去，挤到穆玉瑶身侧，悄悄打量。
　　眉骨较寻常女孩略高些，蜜色皮肤，眼窝有些深，鼻梁高挺，下颔线棱角分明，明亮有神的眼睛，有力地拍着手，对着场上大声叫好，嗓门很大，非常明显的武将家庭的特征。
　　注意到身侧的视线，穆玉瑶扭头看来，没多作停留，又回头看场上，接着叫好。
　　倒是她身侧的小姐看到程归晚，诧异地问：“玉瑶，她是谁啊？”
　　“不知道。”穆玉瑶浑不在意道。
　　两人说话声音不小，许多人循声看过来。
　　视线落在程归晚脸上后，很久才挪开眼。
　　而场上的舞枪弄棒的士兵看过来后，节奏明显乱了，霍霍叫唤的声音小了下去，动作斯文起来。
　　“使劲啊！”穆玉瑶不满地叫。
　　场上汉子看着程归晚，离得远看不真切，只觉得雪白颜色，失神沉迷，不由得忸捏起来。
　　穆玉瑶后知后觉把注意力落在程归晚身上，皱眉，猛一下伸手推程归晚，程归晚不备，往后退了一步，重心不稳，倒坐地下，一只手下意识撑地，掌心与地面摩擦，一阵刺疼，刹那间本能的生理反应，眼里落下泪来。
　　“真没用。”穆玉瑶撇嘴，不说道歉，连扶一下程归晚都没有，粗声喝道：“你在这影响大家注意力，快滚。”
　　当真是无心无肺缺心眼。
　　换了别的人，她会以为是冷血无情骄狂放纵，但是穆玉瑶显然不是，穆玉瑶就是单纯的不觉得推人的举动不妥，也没觉得程归晚擦伤了手有什么大不了。
　　这样的人看着霸道，其实很好掌控。
　　穆玉瑶的亲事，定然是穆辚作主，不会有她本人一丝一毫的意愿。
　　穆辚属意陆渐离作孙女婿，因陆渐离收留了自己不满，怎么才能让自己似乎没出现过，回到之前的平静局面？
　　程归晚急切思索着，霎忽间有了主意。
　　旁边的各家小姐显然习惯了穆玉瑶这样的没心没肺，也没人出声指责她，一人扶起程归晚，问道：“你是谁家女儿？服侍的婢子呢？”
　　“我是程归晚。”程归晚微有哽咽的声音道。
　　“程归晚！”
　　许多个声音一齐出声，显然，都听说过程归晚名字。
　　穆玉瑶也不看场上士卒了，转身看程归晚，围着她周身转了一圈打量，“你就是那个迷得陆渐离神魂颠倒的女人啊！”
　　“归晚何时迷倒侍郎爷了，穆二小姐这话真真好笑。”程归晚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右手食指直直指穆玉瑶，不甘不愿愤恨之态，又迫切收回，委委屈屈模样低头，细细声道：“方才是归晚莽撞，扰了穆二小姐雅兴，归晚向穆二小姐陪罪。”
　　“行了，赔什么罪，装模作样的。”穆玉瑶摆手，“你走吧。”
　　“归晚说一句话就走。”程归晚道，眼里噙着泪，欲掉不掉，嘴唇一抿一松，艰难地克制了半晌，方说出话来：“归晚想问穆二小姐，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为何他因你而视我如无物。”
　　周围所有人“啊”一声恍然大悟之色，交换了一个竟然如此的视线。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穆玉瑶茫然问。
　　程归晚不需要她懂，大家懂了，然后传到穆辚耳朵里就行。
　　也不能说太多，说多了，便丢了女儿家的矜持，被人看出作假，也有损穆玉瑶的声名。
　　程归晚捂着嘴，抽泣着转身往外冲。

　　谨慎

　　
　　没有穆辚的支持，恩科开不成，这日早朝，皇帝和陆渐离默契地没提起开恩科一事，朝议的其他事因各方已心照不宣达成共识，没有争议，中午便散朝了。
　　出宫后，本当去刑部办事的，陆渐离在宫门口迟疑了一下，径自回府。
　　“伤的这么重，不找大夫瞧瞧怎么行。”
　　夏宜居大门外便听得忍冬絮絮叨叨念，嗓音一高一低，伴着心疼的吸气声。
　　陆渐离进门，程归晚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掌心朝上放在身侧方几上，忍冬拉着她的手指，拿着巾帕细细擦着。
　　看到陆渐离，忍冬急忙起身行礼。
　　程归晚静坐着没动。
　　陆渐离走近，只见程归晚掌心深浅几道暗红的擦痕，血珠隐隐，抿了抿唇，接着却是戏谑的一笑，“大惊小怪，这点小伤用不着请大夫，比这更重的伤，程小姐都承受下来了。”
　　“姑娘还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在哪？留疤了吗？我瞧瞧。”忍冬关切问。
　　“不方便给你瞧。”陆渐离挑眉，笑得暧昧，眼角往程归晚身上瞥。
　　忍冬霎时脸微红，躬身，地上水盆都不记起拿了，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陆渐离。”程归晚低喝，脸庞胀得通红，一只手抓着几案，忍着没抓起来砸过去，没留意脚下，哐当一声，铜盆被踢倒，裙摆湿淋一片。
　　“哎呀呀，这是要□□换衣裳勾引人吗？”陆渐离哟哟连声，靠近程归晚，一双手按到她身体两侧扶手上，俯身，笑吟吟看她。
　　程归晚惊得后仰，身体折得几成直角，细细的柳条似的腰，弱不堪折。
　　“那晚那么勇敢，怎么这会又怯了。”陆渐离啧啧连声，程归晚后颈一紧，他勾着她把她搂了起来：“坐好，别带着椅子摔倒了，刚伤了手再扭了腰，可就不妙了。”
　　程归晚咬牙，伸手要推他，陆渐离已退开了，在几案另一侧坐了下去。
　　地面一汪水渍，罪魁祸首水盆里头已空了，无辜地泛着光。
　　“手怎么伤的？”陆渐离问，似乎完全忘了刚过去的不快。
　　程归晚深吸气，竭力平静下来，细说自己今早去穆府时发生的一切。
　　陆渐离一只手搭上案面，缓缓收紧，手背血管凸起，皮肤白，青色的血管狰狞恐怖。
　　“我做的不对？”程归晚担心问，有些惶恐。
　　当时装模作样时现场那么多人，若是做错了，要挽回也难。
　　陆渐离挤眉，“很对，很好。”
　　程归晚松口气，又不解，“那你怎么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心疼了，心疼美人的手伤的这么重。”陆渐离牵起程归晚手腕，嘴唇贴近手背。
　　程归晚皮肉一麻，接触的只有手背，整个身体却皆不自由了。
　　陆渐离松了程归晚手腕，纵声大笑。
　　原来是作弄她，什么美人，什么心疼都是顽笑话，程归晚又羞又恼，听出来，这笑声是真的开怀，高悬着的心落到实处，立眉，嗔瞪陆渐离：“耍我很好玩么？”
　　“没耍你，真心话。”陆渐离眼里满满的笑意，一张脸白得发光熠熠生辉，阳光灿烂，春光明媚。
　　程归晚魔怔住，痴痴看着，这瞬间只想好好爱他、宠他，想留住他的笑容，不舍得他难过，只觉得他的眉尖微一蹙，天地便失了色，无意识地脱口便道：“你笑起来真好看，你能经常笑吗？”
　　陆渐离脸上笑容僵住，深深望了程归晚一眼，忽地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程归晚回神，自己那话僭越了，想来招他厌恶了，不由得无趣。
　　以后说话行事得小心些方是。
　　又想，不怪自己，谁让他笑起来那么好看。
　　陆渐离出了夏宜居，快步往书房去，案面铺开纸张，研墨写信。
　　“两月有余未得颐光书，未知定海关一切可好？吾有几日未曾梦到当日战死同袍，一宿好眠到天明，不知是喜是忧。此前跟颐光提过程怀枳，吾昨日接了程怀枳之女程归晚进府……”
　　落笔到此处，陆渐离顿了一下，浓重一点墨落在纸上。
　　“穆辚越来越自私了，眼里看不到国家，这样的人却掌握着我大宁精锐铁骑，大宁危矣。襄国狼子野心，经十余年休养生息，入侵大宁只在旦夕……”
　　穆辚下朝回府，回房刚换下朝服，戚氏就来了。
　　丈夫沙场战死时，戚氏刚二十二岁，大宁民风开放，寡妇再嫁亦是寻常事，戚氏当时也动过改嫁的念头，只是育有女儿，改嫁时带走女儿穆辚定不同意的，不带走，穆府里一个女眷没有，女儿岂不是无人教养。戚氏咬牙没改嫁苦守，穆辚感她青春守寡，抚养两个孙女劳苦功高，将军府所有财帛尽她打点，从不过问，穆府内宅，戚氏只手遮天。
　　侄女到底不如亲生女儿，更兼穆家的孙辈只有两个孙女儿，穆玉瑶出色，便夺了自己女儿玉华的光芒了，戚氏在教养穆玉瑶方面，衣食自然周到，别的就不尽心了。
　　穆辚妻儿早逝，对世上仅有的几个亲人极是在意，穆玉瑶的亲事是他的心病，戚氏不敢瞒他，亦且女儿玉华已嫁得楚玄，穆玉瑶对穆玉华没有威胁了，若能嫁给陆渐离，楚玄又得强有力的助力，乐见其成，听下人报程归晚说的那番话后，忙来禀报穆辚。
　　“程归晚说那话什么意思？”穆辚疑惑，一根筋粗线条，男人对于女人细如针眼的心思也感觉不到。
　　“听起来，程归晚那话是在说，陆渐离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心中更看重咱们家玉瑶。”戚氏道。
　　“果然？”穆辚霎时露了喜色。
　　“从程归晚说的那句话听来，是这样。”戚氏谨慎道。
　　穆辚面色更霁，匆匆往外走，口中道：“我去一趟平王府，你平时还是这样好生留意一切。”
　　戚氏应下，不需穆辚交待，自然会上心。
　　楚玄与穆玉华夫妻甚是恩爱，成亲三年，穆玉华无孕，楚玄也没纳侧妃。
　　太子楚荣已有两个儿子，楚玄没有儿子对夺位极不利，穆家这边为了大业，不反对他纳侧妃的，楚玄自己不愿意。
　　女婿对女儿深情，戚氏感念，里里外外大事小事无一不上心，深恐给楚玄夺位大事拖了后腿。
　　楚玄今年二十岁，十五岁封王开府，十七岁娶了表妹穆玉华，燕京四美指四个男人，楚玄是其中之一。
　　楚玄长得不像皇帝，倒像极穆家人，魁梧威武虎背熊腰，高眉骨，眼睛深邃，鼻梁高挺，一身精壮的肌肉，行动间几乎胸肌贲张几乎要崩开重重衣裳，没上过沙场，倒有一股战将的凛凛气势。
　　皇后对慧妃多方打压，慧妃出身武将之家，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格，两人明争暗斗没一刻消停，楚玄自小便被慧妃提点要有出息，要把楚荣比下去，很是争气，文武双全，在皇帝跟前比太子楚荣更得宠。
　　穆辚到平王府，无需通报，迈步直入。
　　母亲和妻子都是穆家女儿，楚玄跟穆家关系无比亲密，私底下见面，穆辚都是喊楚玄为玄儿，楚玄唤穆辚外公，相处间没有皇家的规矩和冷漠。
　　楚玄正跟穆玉华厅中对坐，正谈论开恩科的事，楚玄微弯着腰，倾听的姿态。
　　穆玉华眉眼不似穆玉瑶漂亮张扬，寻寻常常的五官，不过组合在一起温和妥贴，眸色清正，做事自有章程，却又不自专，稳重而不木讷，端庄矜持，进退有度，又兼有七窍玲珑心，卧龙凤雏之才，楚玄极倚重她，并不当内宅妇人看待，平王府大事小事都让她参与。
　　开阔得近乎空旷的大厅，深沉厚实的暗红色家具，整个大厅没有装饰的东西。
　　听穆辚说完，楚玄道：“父皇对陆渐离的恩宠非同小可，信任依赖，若能把陆渐离拉到咱们这边，文官这一块，咱们就有与尹海山叫板的筹码了。”
　　“陆渐离不是肯受人胁迫控制的人，未必肯娶玉瑶。”穆玉华道。
　　“依你看怎么办？”穆辚问，带兵打仗在行，尔虞我诈算计，勾心斗角便不甚擅长了。
　　穆玉华看向楚玄，等楚玄决定。
　　她善出谋献策，却从不越俎代庖，便是在至亲的祖父面前，也给足了楚玄面子。
　　楚玄思索了些时，道：“外公找陆渐离谈谈，看看他的立场，若是还有可能拉到咱们这边，开恩科一事便支持他。”
　　穆家如今一切都围着楚玄夺位打转，穆辚二话不说答应。
　　官居正一品将军，陆渐离不过三品，若是摆架子，当是使人去陆府请陆渐离到穆府叙话，穆辚不讲究，出了平王府后，直接往陆府去。
　　颐光是定海关守将谢辰的表字，陆渐离跟他当年一起守定海关，血肉飞溅的日子里并肩作战，建立深厚的情谊。
　　陆渐离后来回了京城，两人没再见过面，靠着书信，感情并没变淡，反随着年月过去越发深厚。
　　将信收好，火漆封蜡，陆渐离没有起身去刑部，椅子上静静坐着。

　　悲哀

　　
　　程归晚满腔怨恼，在心中将陆渐离千刀万剐过，却还逼着自己哄陆渐离，看看晚膳晚到了，唤了忍冬进收拾湿淋淋地面，往品雪庐去找陆渐离。
　　庭院中晚霞光芒鲜灿，树影花色交错，房间里头空明寂静，窗户青纱半掩，外头的繁华与富丽如落花流水，与里头两不相干，陆渐离坐在椅子上，挺拔的腰背微弯，双眼无神地望着虚空。
　　程归晚看着，只觉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痛入心扉的痛楚和失落。
　　深得圣眷，年纪轻轻便当上三品侍郎，过不多久，王缄退了，就是二品尚书，多少为官者奋斗到老都企及不了的高度，有甚可失落痛楚的。
　　程归晚暗暗啐骂自己。
　　细细回想陆渐离的喜怒无常，用以压下心头莫名情绪。
　　程归晚缓步进门，轻声问：“爷要用晚膳了吗？我去安排。”
　　陆渐离愣了些时方抬头看程归晚，迟钝地回神，嗤一声笑：“程归晚，你还是连名带姓喊我罢，别叫什么爷，我听了碜得慌。”
　　程归晚作小伏低正不自在着，当即从善如流，直呼名姓：“陆渐离，你要用晚膳了吗？”
　　陆渐离启唇欲语，忽地合上，眯眼静听之态，片刻后，急促道：“穆辚来了，你进房间去，躲起来。”
　　穆辚位高权重，又比陆渐离大了那么多，怎么亲自到陆府找陆渐离了？又怎么不经通报就直奔品雪庐？而不是在厅中等陆渐离过去？
　　陆渐离与他当是不和的，为何两人看起来很是熟捻亲近？
　　程归晚心中许多疑问，身体却是服贴的很，疾速避到卧房里头。
　　浑重有力的脚步声，穆辚来到房外，头戴忠静冠，绯色盘领右衽袍，身材高大，站在房门口，堵住了满天霞光。
　　“大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陆渐离笑呵呵道。
　　“行了，跟我就不用假惺惺来这些客套话了。”穆辚道，声若洪钟，霸气外露。
　　陆渐离敛起笑容，面色冷了下来，“将军这么说，我也就直来直去了，大将军过来找我有何事？”
　　“你把程怀枳的女儿留在府里要做甚？”穆辚单马直入。
　　“要做甚将军还不清楚吗？”陆渐离的嗓音霎地拔高，尖声道：“程怀枳一身正气，清明廉洁，却落个贪赃枉法污名问斩下场，我怜他遗孤故给她一个容身之地。”
　　穆辚原来端着火炮之势，霎地哑了，半晌问：“仅是如此吗？”
　　“不是如此还能是什么？将军以为，我跟你一样天良丧尽，尸位素餐吗？”陆渐离嘴角下垂，满是讥嘲一笑。
　　“陆从云！”穆辚厉喝，高大的身体抖动起来，喉咙里粗重的呼哧声，颤抖着指陆渐离，“你没资格这样说我。”
　　“我没资格？谁有资格？天下百姓吗？”陆渐离反问。
　　“谁都没资格，我穆家满门忠烈，我穆家今日的荣耀，是我穆家人拿命换来的。”穆辚高叫。
　　“不仅你穆家人，还有定海关几万将士的命。”陆渐离冷笑。
　　“你……”穆辚鼻翼颤动，脸颊肌肉发抖，半晌，嘶声道：“陆从云，你不过在定海关与敌厮杀了一个月，我镇守临潼关十多年，与襄国拼杀了五年，我手下将士死伤数量是你守定海关那一个月的数十倍，我戎马半生，四个儿子在战争中都死了，我经历过的，远比你惨痛。”
　　他深吸气，眼眶赤红，半头白发颤动，“永历二年那场战争，我率军出城突袭敌军，我四个儿子仅活着的的小儿子在厮杀中被砍下马，我连停下来把他拉上马都不能，我是主将，我不能有片刻分神，我得以大局为重，我指挥将士们冲杀，等到得胜停下来，要给我小儿子收尸，遍地尸体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我到最后连埋葬我小儿子都没有，一把火，把他跟死去的将士一起烧了。”
　　穆辚眼里泪水滚落，声音小了下去，哽咽道：“我四个儿子为国捐躯，我也没退缩，男儿自当为国为民，他们死得其所。可是，回京后，我看到的是什么？尹海山对江山社稷有什么功劳？他只不过是善权谋善钻营就爬得那么高，他的女儿仗着他的权势，一次又一次暗算我的敏儿，我带领将士在外拼杀，我四个儿子为大宁丧命，我穆家却比不上营营苟苟的尹家。”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认为我惜命，懦弱，不配这一品将军之位，可我四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敏儿一个女儿和两个从小没了爹的孙女，我想保护她们，何错之有？”
　　“我但凡有个差池，尹海山能放过她们吗？我不能冒险，陆从云，我征战沙场的时间是你的百倍，我比你更爱惜将士的命，定海关死了那么多将士，我的心也很疼，你明白吗？可是人总有取舍，那些将士的命与我女儿孙女的命相比，我只能选择我更看重的。”
　　“在能保障我亲人的性命的时候，我可以为大宁，随时将这条老命交出去。”
　　最后一句话，穆辚是咆哮着叫喊了出来。
　　程归晚整个人僵住，已经忘了要躲避，走到卧房门口，往外看。
　　晚霞消散，房间里有些暗，穆辚满眼的泪，花白的头发微乱，在暗淡里闪着银色的亮光。
　　陆渐离低着头，缓缓跪了下去，叩首，“有穆家儿郎的付出，方换来大宁南境十余年的太平，陆渐离替大宁百姓拜谢将军。”
　　穆辚眼里泪水更多，汹涌而出，弯腰挽起陆渐离，哑声道：“陆从云，你我殊途同归，求的都是大宁江山永固，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助我玄儿登上储君之位，不行吗？”
　　陆渐离起身，淡淡道：“皇上立谁太子，某便奉谁为君。”
　　“这么说，你是坚不与我穆家合作了？”穆辚咄咄问。
　　“陆某只忠于君皇。”陆渐离道。
　　穆辚高声道：“皇上眼里只有皇位，只想着如何坐稳皇位，从来不曾以国家为重……”
　　“将军慎言。”陆渐离变色，按了穆辚肩膀一下，快步走到门边，探头朝外看了一下，轻吁出一口气。
　　“在你陆府有什么好怕的。”穆辚横眉，一副陆渐离大惊小怪之色。
　　陆渐离压了压眉头，淡淡道：“隔墙有耳，将军还是注意些的好，若没别的事，将军请回吧。”
　　“你……”穆辚有些不甘心，“只为了忠君，你就要放弃你给百姓一个太平天下，一个没有外患内忧的清明大宁的理想吗？”
　　陆渐离沉默。
　　穆辚追问：“你真不跟穆家合作？”
　　“不！”陆渐离毫不犹豫道。
　　“也不娶玉瑶？”穆辚问。
　　陆渐离断然道：“天下不平，何以家为，陆某眼下还无意娶妻。”
　　穆辚不再言语，沉默着看了陆渐离片时，抬脚，大踏步往外走。
　　陆渐离没送客，椅子上坐下，周身被抽了骨头似，整个人瘫缩成一团。
　　程归晚怔怔站着。
　　定海关那一个月，是怎样的人间惨剧，似乎比传说的更残酷。
　　更残酷的是朝堂之间的权力倾轧，一个沙场征战十余年为国捐驱亦无怨无悔的人，在回朝后丧失了斗志和激情，成了安居于室眼里只有家族利益的庸碌小人。
　　穆辚并不是、她以为的权臣，至少不是弄臣。穆辚和陆渐离之间确如外头看到的那样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然而，两人也惺惺相惜，陆渐离方才那一跪，那叩拜，绝对出于真心。穆辚在陆渐离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地指责九五之尊，表达对皇帝的不满，完全不担心陆渐离会出告，会以此为把柄致他于死地。
　　时间仿佛凝固，又显然没有。
　　房间暗了下去，模模糊糊不甚分明，隐约见陆渐离弯腰，深深埋下头去，空气中漫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伤感、绝望、愤恨、悲哀，或是别的什么。
　　程归晚扶着门一动不敢动。
　　入夜了，远处灯火点点，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程归晚轻挪动，按记忆走到灯架前点灯。
　　桔色一点光芒亮起，接着洒向四周，黑暗驱散，整个房间明亮起来。
　　程归晚转身，刚要朝陆渐离走过去，一阵劲风袭来，陆渐离冲了过来，风过处，灯灭，房间陷入黑暗中，程归晚张嘴要问，肩膀被死死抓住，她被推倒地上，惊人的力道，后背与地面撞击发出闷响，陆渐离压到她身上，没有给她一丝反应的机会。
　　程归晚凄厉一声惨叫。
　　陆渐离像一只发疯的野兽，要将她皮肉骨骼粉碎。
　　程归晚瑟缩着，扭动身体躲闪，嘶声哀求：“陆渐离，你缓一缓，缓一缓……”
　　海啸滔天，火山爆发。
　　陆渐离充耳不闻。
　　程归晚以为自己会死，然而没有，甚至没有晕过去。
　　事毕，陆渐离大吼了一声，趴了下来。
　　程归晚张嘴，狠狠地咬住他肩膀。
　　口腔里血腥味漫开。
　　陆渐离身体颤了一下，似是很疼，必然是疼的，却没挣扎。
　　程归晚松开牙齿，满嘴鲜血顺着喉咙往食道流，程归晚推陆渐离，想起身吐掉，没推动，陆渐离把头埋在她颈侧，一股温热的液体温了程归晚皮肤，越来越多，顺着脖颈往下淌，沉暗的啜泣声同时响起，清晰地撞击着耳膜。
　　程归晚僵住，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陆渐离在她的认知里，是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如花的容貌却有钢铁的意志，这样一个人居然哭了！

　　避子

　　
　　程归晚又一次在陆渐离房中歇息。
　　整个陆府震颤。
　　归真阁里，窗前落地青瓷花瓶里头，昨日园子里摘来的桃花微有些蔫，瓶脚落了几片花瓣。
　　卞素姬没想起要换。
　　钟娆娆平素殷勤地留意着一切的，这日也没想起要换。
　　身边多了个丫环服侍，钟娆娆自为有了主子的架式，暗暗得意，谁知程归晚这一得宠，也无人注意到这个变化了。
　　“娘，爷可真喜欢程归晚。”钟娆娆酸溜溜道。
　　卞素姬“嗯”了一声，心中比钟娆娆更急。
　　早上她去送陆渐离上早朝，陆渐离眼眶青肿，脚步虚浮，昨晚不知是怎样的纵情，那样清冷自制的人，自遇上程归晚后，便疯了似，怎不教人惊心。
　　“也怪不得爷，程归晚长得着实好看。”钟娆娆酸溜溜道。
　　程归晚生得好，钟娆娆也不差多少，身上有一股小家碧玉的娇俏伶俐，她带钟娆娆出门时，朝钟娆娆注目的男人也不少。若说程归晚是梨花，钟娆娆就是雏菊，雏菊不如梨花雅洁，却另有一股楚楚可怜的韵味。
　　陆渐离并不是重□□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任钟娆娆在身边晃来晃去没招她服侍。
　　不能任由得陆渐离跟程归晚继续好下去。
　　“她很快就有爷的孩子了吧，那时，爷怕是要把她捧手掌心了。”钟娆娆叹道。
　　卞素姬一震，还没想过这一层，钟娆娆这一说，更急。
　　程归晚若有孕，陆渐离哪舍得孩子身份不明不白，少不得就娶她为妻了，如此，岂不是更招尹海山恨。
　　“娘，要不要给程归晚下药？”钟娆娆压低嗓音道。
　　“下什么药？”卞素姬迷迷糊糊看她，语毕，已自回神，眸光闪了闪，睫毛下压，沉吟起来。
　　钟娆娆壮着胆子说，见她没责壮之意，胆气更壮了，小声道：“下避子药太麻烦了，她跟爷在一起一次就得下一次，不如一劳永逸，给她下绝育药。”
　　卞素姬面色一沉，低喝：“胡来，这么缺德的事亏你想得出来，以后不准再提。”
　　钟娆娆很意外，也没慌，扁了扁嘴，“我只是胡乱说一说，娘不赞成就算了。”
　　给程归晚下绝育药自是不能的，忒恶毒了，至于下避子药？
　　卞素姬心烦意乱。
　　程归晚若有身孕，那是陆渐离的孩子，怎么忍心下手。
　　钟娆娆一只手掐住袖子，来回绞动，身体来回扭，身下椅子几乎要磨出洞来了。
　　从小养大的孩子，卞素姬看得心疼，陆渐离本就看不上钟娆娆，程归晚若生了陆渐离的孩子，钟娆娆真真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她下半生自然跟着陆渐离过的，钟娆娆若是不能给陆渐离作妾，只能嫁人了，嫁人后，虽说还能常来常往，到底不如一个府里住着天天见面来得踏实。
　　思量许久，卞素姬还是没有主意。
　　程归晚周身难受，上一回身在困境，再难受也只能强忍，这一回境况略好些，也便不打算忍，姜氏颇通医道，程归晚耳濡目染也会一些，没请大夫，自己开了药方让忍冬去抓药。
　　卞素姬稍后得报，犹疑起来：难道程归晚自己就不想生下陆渐离的孩子，找大夫开避子药了？
　　钟娆娆也是这般想法，愤愤道：“爷对她那么好，她竟然不想给爷生孩子，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几个字说得卞素姬心头一动，霎地有了主意，不必下药，抓住这事到陆渐离跟前中伤程归晚即可。
　　当即让钟娆娆去灶房把药渣要来。
　　找大夫验过，却说不是避子药。
　　“怎么可能不是呢！”钟娆娆很是丧气，恨恨道：“偏又不能有诬陷，若诬陷，便是一时骗得了爷，她没喝避子药，以后有孕也会戳穿。”
　　“爷那么高傲的人，若以为她在喝避子药，不会再碰她的。”卞素姬沉吟，“之前她只陪过爷几回，未必会怀上，兴许不会被戳穿。”
　　“娘说的对，那咱们就无中生有，我这就去办。”钟娆娆大喜。
　　出府，去药店抓一副避子药，让药店煲过，去药汤，只拿药渣回府。
　　陆渐离酉时回府，程归晚刚喝过药，听忍冬禀报，不顾身体不适，立即往品雪庐赶。
　　灯光透过雕花窗槅绿纱映到室外，在院子里洒下晃动的光斑，新调到主院服侍的丫环绿釉在廊下站着，里头一片静寂，听不到声响。
　　看到程归晚，绿釉弯腰：“给姑娘请安。”
　　程归晚摆了摆手，直往里走。
　　“爷回来时吩咐过不得打扰。”绿釉道。
　　程归晚迟疑了一下。
　　“进来。”里头传来声音。
　　绿釉呆了呆。
　　程归晚抬脚，一整日的不适在霎那间烟消云散。
　　陆渐离书案前站着，换下官服了，长发在头顶松松束着，白色长衫，腰间细细一条蓝色带着系着，穿着官服时，明明是红艳的红，却让人觉得沉冷，眉目间凛凛威严令人不敢对视，如今明明是清冷的颜色，倒有了几乎随性，几分温文尔雅之气，依稀是文采蕴藉状元郎风韵。
　　程归晚望一眼低眉，不敢细看，问道：“爷今朝议提开恩科的事了没？”
　　“提了。”陆渐离道，坐了下去，一只手拔了一下书案上纸张，空了位置出来，拍了拍案面。
　　程归晚略一迟疑，走过去靠着案面半站半坐下。
　　书案和椅子离得极近，这一坐，一条腿几乎贴上陆渐离的腿，离得不过一掌宽。
　　陆渐离似乎没有察觉，径自说话。
　　“朝议时，我提出来后，穆辚没支持，然而，在尹海山的人反驳我时，粗声骂吵死人了，能不能干点正事。”
　　“他是想支持的。”程归晚揣摸着道。
　　陆渐离点头，“穆辚直性子，粗豪爽快，不是工于心计的人。”
　　“他昨日回去后，找过平王，想支持你的提议，平王不赞成，要逼你表明立场才支持你。”程归晚道。
　　陆渐离点头，赞赏地看程归晚，“你倒看得清。”
　　程归晚不自禁地欢喜，强自压下，思索道：“看来还得再加一把火，不然，我再走走穆府找穆玉瑶。”
　　“无需，过犹不及。”陆渐离摇头。
　　程归晚细一思量，陆渐离不可能娶穆玉瑶，戏作真了倒为难了，只得作罢。
　　“穆辚那人的忠肝烈胆虽说让朝堂争斗消磨了七七八八，可还是有的，昨日你那样的表现给了他一两分希望，明日，我再疲弱些，被尹党打得落花流水，激起他的愤慨，他就会不顾平王的叮嘱开口支持我了。”陆渐离道。
　　“那便好。”程归晚说，却感到没开心，怔怔些时，拍了拍陆渐离搭在书案上的手。
　　陆渐离身体激颤了一下，倏地抽回手，叹口气，抑扬顿挫道：“好好的怎又挑逗我了，难道真让我说对了，我的工夫好，让程小姐念念不忘了。”
　　“陆渐离，你……”程归晚胀红了脸，跳下地，往外奔。
　　她的手腕被抓住了，抓得很紧。
　　程归晚回头，狠狠瞪陆渐离。
　　这日虽不是大病，也着实体虚怯弱，秀润的脸微有清减之色，偏脸颊脖颈一片潮红，眼底隐约的泪意欲溢未溢，比平常时脸庞雪白的清冷另是一股昳丽妩媚，荆棘开花，风情更盛。
　　陆渐离看着，喉头发痒，体内烧起幽幽邪火。
　　程归晚浑然不觉，低头，兀自掰他的手。
　　陆渐离抓得更用力，几乎要将程归晚手腕折断的力道。
　　程归晚愤愤，抬头看去，要骂，四目相对，瞬间身体僵硬，陆渐离眼底饿狼的狠光，要将她撕碎咬烂，昨晚的回忆涌上脑海，程归晚瑟缩了一下，脸上气愤的通红换了煞白，雨打梨花的脆弱。
　　陆渐离眼里恶狠饥饿之色霎地散了，猛地松开陆渐离的手。
　　程归晚往外疾奔，差点撞上进来的卞素姬，身体一晃错开，也不问好，径自奔了出去。
　　陆渐离转身坐直身体，轻咳了一声，理衣领。
　　自己来得有些不是时候，卞素姬喉头有些堵，心中对于接着要做的事更坚定了，把手里包药渣的纸包放在案上，沉声道：“程姑娘今日找了大夫来，把脉时不让人陪着，抓药也不让府里的人经手，我好奇，把煲过的药渣拿去药店问了下，是避子药。”
　　陆渐离理衣领的手顿住，指尖微微用力，稍停，松开，笑道：“她出身不差，心高气傲，陷入绝境不得已跟了我，不想要孩子也平常，由得她。”
　　卞素姬仔细看着他，心中暗暗欢喜，嘴里却是愤愤道：“即便如此，对自己孩子下手，也忒心狠了，蛇蝎……”
　　“卞姨。”陆渐离蓦地开口，重重打断卞素姬，“要不要留下孩子是她的自由，请勿多言。”
　　卞素姬启唇，欲言又止，退了出去。
　　钟娆娆外头躲在一边偷听，卞素姬出来，蹑足迎过去，扶起卞素姬，出主院，忍不住失望道：“爷居然问都不问，咱们白忙一回了。”
　　卞素姬微笑着摇头：“不，不问，可是比问一问更妙。”
　　“啊？为什么？”钟娆娆迷糊。
　　“气的不想问了，你且看着，从云不会再留程归晚在他房中歇息。”卞素姬吁出一口气，没想到陆渐离气得不问了，她还担心诬陷不顺，跟程归晚对质时被程归晚问住呢。
　　钟娆娆喜上眉梢，想不明白内中缘由，不过，只要陆渐离不理程归晚就好。
　　只有一个人的房间有些静，陆渐离狠狠抓住案面，眉头低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昨晚的狂风暴雨还在体内，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疯狂热烈，眼下只想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抠掉，一点都不要剩。
　　方才那一瞬间，愤怒从心头生起时，连细小一点火苗过渡到漫天熊熊大火的时间都没有，顷刻间就点燃了肺腑，席卷了全身，微弱的一点理智让他没有发火，并且在短短的挣扎后扑下怒火。
　　卞素姬本就反对他把程归晚留在身边，他但凡有一点不满流露出来，程归晚就别想在陆府呆下去了。
　　他也没有生气的立场。
　　无名无份，不清不白，程归晚不想要孩子无可指摘。

　　心结

　　
　　这一日早朝，陆渐离眼眶青黑，绯色官袍映衬着煞白一张脸，像将死之人。
　　朝臣按品站定，一双双眼睛朝陆渐离看，或隐晦，或直白，尹海山一派官员几分幸灾乐祸之色，史进成尤甚，只差把“得意”两个字写到脑门上。
　　皇帝尚未驾到，史进成难忍得意，假装关切问道：“陆大人，你的气色怎么那么差，需知月有阴晴阳缺，大河也有枯竭之时，可别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啊。”
　　“多谢史大人关心，我怕是无法爱惜自己身体了，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哪时就送了命难说，只求那时史大人能看在同朝为官份上，为我烧点纸钱。”陆渐离笑呵呵道。
　　史进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年纪轻轻的，说什么生的死的。”穆辚粗声道，虎目生威，瞪陆渐离。
　　“年轻又不是保命符，某没记错的话，大将军的小儿子死时可是只有十七岁，我这时死，可是比令郎多活了六年了。”陆渐离冷冷道。
　　穆辚面皮颤了颤 ，喉结滚动。
　　“大将军别不信，需知可不是只有刀枪剑箭才能夺人性命的，我哪时就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亦未可知。”陆渐离道。
　　皇帝驾到，打断了纷乱的口舌。
　　议过其他事后，陆渐离再次提出开恩科。
　　尹海山一派还是反对，最强硬的理由的，三年一次科举是传统，突然打破了，仕子们准备不充分，开恩科未能择得良材，只是劳民伤财。
　　陆渐离一人反驳许多人，渐渐的力竭之势，脸色苍白，额头隐约汗珠。
　　“陆大人是不是累了，要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告假一两个月休息，养好身体再上朝。”史进成放声笑，恶意满满。
　　陆渐离咳了咳，身体微晃，眼睛愤懑与黯然，悲伤随时决堤一般，隐隐的又有痛心与失望。
　　“要告假的是你，金殿之后无故喧哗，目无圣上，该当何罪。”一声断喝，穆辚出声，紧握起拳头，肱二头肌鼓起，透过布料的脉络，隐约可见肌肉虬结。
　　史进成脸一白，望向尹海山。
　　“大将军此话差矣，史大人不过关心同僚，何罪之有。”尹海山老神在在道。
　　穆辚张嘴要反驳，陆渐离霎地启口打断他，“多谢大家关心，因我的不适引起争论，是我的罪过，朝堂之上，大家还是谈论国事吧。”
　　穆辚哼了一声，转向丹樨之上，“皇上，臣认为，恩科乃是陛下给天下仕子的恩德，哪怕举办起来不甚周全，也无不妥，臣赞同陆从云的提议。”
　　沸腾的大殿霎地静了，奇怪的静默，许多人张着嘴，表情僵硬。
　　“臣也支持开恩科，太子殿下温文宽厚，在仕林中颇有名望，臣举荐太子殿下主持恩科考试。”尹海山最先反应过来，穆辚支持，而陆渐离代表的是皇帝的意愿，己方优势不存，开恩科阻止不了，不如退而求其次，争取把恩科考试握在己方手里。
　　“尹相所言甚是。”一堆尹党回过神来，马上附和。
　　“科举考试少不了考文章策论，太子殿下懂这些吗？”穆辚粗声道。
　　“大将军在说陛下教子无方吗？”尹海山针锋相对。
　　穆辚霎时没了言语。
　　论嘴皮子工夫，十个穆辚也不是尹海山对手。
　　“恩科就由陆爱卿主持，陆爱卿的文章修为，大家想必也没异议吧。”皇帝突地出声。
　　朝臣面面相觑。
　　穆辚道：“陛下所言甚是，陆从云的文章，我大宁当代天下第一，不服的，可以跟陆从云比一比。”
　　“谢大将军夸奖！”陆渐离朝穆辚拱了拱手，又望向皇帝跪了下去，“臣定不负皇恩，竭尽全力办好恩科。”
　　尹海山一派自然反对的，只是无从反对。
　　穆辚所代表的平王楚玄这一派，其实也不赞同，陆渐离是坚定的帝党，从未公开支持过平王，但穆辚带头支持陆渐离了，他们也不便反对。
　　散朝，陆渐离走得很慢，穆辚出来后，靠了过去，低声道：“多谢大将军！”
　　穆辚狠狠瞪他：“别谢，当真感激我，就投桃报李，去跟皇上推荐平王主持恩科。”
　　“不可能。”陆渐离冷了脸，拂袖，大踏步走了。
　　“狼崽子。”穆辚骂，跟着走了。
　　尹海山站在殿门口，阴沉着脸看着一切。
　　史进成凑过去，叹道：“大将军这是被下降头了吗，竟然在这么重要的事上支持陆渐离。”
　　尹海山这回没有故作深沉，“嗯”一声表示认同。
　　“陆渐离入仕短短几年身边就聚了无数人，不能再给他扩大势力。”史进成道。
　　尹海山深有同感，点头，压低声音道：“晚上来一趟。”
　　这是要对陆渐离出手了。
　　史进成大喜，忙不迭应下。
　　穆辚出了宫门，没回家，直接去了平王府。
　　“外公便是要支持陆渐离，也得他明确表个态方是。”楚玄抱怨。
　　“行了，不就一个恩科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尹海山把陆渐离逼死，你没见他今日朝堂上，脸白的像死人，摇摇欲坠快倒下了。”穆辚粗声道。
　　“祖父的顾虑也有道理，陆渐离若被逼出朝堂，就剩穆尹两家争斗，不是好事。”穆玉华笑道，喊婢子上午膳，“祖父上朝半日也累了，先吃饭吧。”
　　穆辚不讲究，没有尊卑观念，何况是自己亲外孙，经常在平王府吃饭，也不客气，留下来，跟楚玄和穆玉华一起用了午膳，方回将军府。
　　送走穆辚，楚玄连连叹气，“外公这脾气真让人头疼，偏父皇不让我入朝听政，不然，我就可以自己应对了。”
　　“殿下入朝，太子自然也入朝，未必就是好事。”穆玉华道。
　　楚玄心中清楚，闻言面上颓色更甚。
　　“陆渐离势力强，对尹海山的打击比咱们更大，倒也不算多大坏事。”穆玉华沉吟道。
　　“可对咱们也不是好事。”楚玄还是觉得丧气。
　　“想办法变为好事。”穆玉华道。
　　“怎么做？”楚玄眼睛一亮。
　　“恩科选□□的人才必然要安插到各部去，参加恩科的才子可不像现在归附陆渐离的那些人，定会有几个奇才人才，不会是从九品八品的位置做起，起点高官职高，陆渐离太激进了，动了尹海山的利益，尹海山想必会在恩科开始前想办法把陆渐离官位捋掉，咱们暗里助尹海山，让双方斗得更激烈，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穆玉华道。
　　“怕不怕这么一来，陆渐离真被逼出朝堂？没有陆渐离，剩外公一人跟尹海山对恃，外公不是尹海山对手。”楚玄有些担心。
　　“不可能，陆渐离不贪财不好色，尹海山抓不到他的把柄，至于无中生有嫁祸，他没少干，但是哪回那些给他做马前卒的人不是给陆渐离收拾的不敢出声了。”穆玉华道。
　　“也是，就算陆渐离扛不住，还有父皇保他呢。”楚玄点头，大方向定下，让穆玉华歇息，自去招幕僚商量实行细节。
　　穆玉华目送他出门，软榻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最好的做法是不支持陆渐离，逼得陆渐离在朝堂上寸步难行，不得不投靠平王府。可是穆辚对陆渐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惜才之心，每到最后关头都是失了立场支持陆渐离。
　　定海关之战后，陆渐离回京后对穆辚发动弹劾，不死不休之态，穆辚一面恼怒，一面却更欣赏陆渐离，对陆渐离纵容有加。
　　一身钢筋铁骨刚硬锋利，心中只有国家的陆渐离，就是回朝前的穆辚。
　　陆渐离出了金銮殿后，先去御书房与皇帝商议开恩科的章程。
　　大致定下后，出宫，到刑部，又请了要参与其中的官员，一一交待指点。
　　才高能干没有归附尹海山的官员，不是被他陷害入了冤狱丧命，就是已离开官场，陆渐离拉到的人大多是平庸之辈，如吕奇那般的。
　　他也只能图听他号令，有人可用，总比光杆一人强。
　　落实好开恩科的事，还要处理公事。
　　刑部负责全国刑罚政令、重大案件的最后审理和复核，哪一样都不能草率。
　　程归晚羞愤难堪，无法容忍陆渐离曲解她，潜意识里更无法接受的，是陆渐离轻描淡写的口气说着他们之间的亲密，只是不自觉，这晚也不去找陆渐离了。
　　转眼半个月过去，程归晚都不去找陆渐离，陆渐离也没来夏宜楼，恍如彼此的生活中没有那一个人。
　　程归晚先沉不住气起来。
　　用热锅上的蚂蚁，油锅里的丸子来形容她，再是合适不过。
　　这晚，程归晚咬牙，主动去品雪庐找陆渐离。
　　书案前灯火明亮，绿釉廊下候着等待传唤侍候，上一回拦程归晚被陆渐离驳了，这晚也不拦，由得程归晚推门直入。
　　案面堆叠了小山似的卷宗，陆渐离手里拿着一本，听得动静，侧头看来，两人视线对上，程归晚目光闪了一下，不自在地移开。
　　“程小姐大驾光临，有事？”陆渐离冷冷问。
　　程归晚本要装作太平无事不曾有龌龊发生的，陆渐离这一问，登时竖起一身刺，身体绷直如弦，嗓音尖锐：“没事就来不得么？”
　　陆渐离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不来，省得回头又得喝药，不是更好。”
　　他要不那么疯，她哪用得着喝药。
　　想起那两日喝的苦兮兮的药，程归晚更气，想着陆渐离把人折腾得差点死过去还冷嘲热讽，更不是一般的气，点了火的炮仗般烧起来，骂道：“亏得你还有脸提，怪我吗？”
　　倒真怪不得她。
　　无名无份，孩子生下来被人瞧不起。
　　陆渐离满肚子的气被戳得一下子泄了，转回头，看卷宗，不理程归晚。
　　两人说的不是一种药，因着程归晚确实喝过药，各讲各的，居然对上了。
　　程归晚满心想转身便走，却知不能，这一走，以后再来，脸皮更没处搁，狠狠瞪陆渐离后脑勺，用眼刀子削打他，半晌，默默走过去。
　　陆渐离理都不理她，只当身后无人存在。
　　程归晚浑身不舒服，讪讪站了些时，不愿走，拿起一份卷宗看掩饰尴尬。
　　陆渐离眼皮动了动，没拦。

　　雌雄

　　
　　程归晚看了一遍，又回头再看，目光变得专注。
　　那是抚州府呈报刑部复核的一个死刑案。
　　布商庞伟和莫隆因同行之故，时有摩擦，在又一次争执时，两人打了起来，各自下人上前助阵，撕打中，庞伟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扎向莫隆，莫隆身边的下人莫六挡到莫隆面前，胸膛遭重创，当场死亡。
　　两人打架是在街上，许多目击证人，人证、物证、杀人动机完整。
　　卷宗上记，庞伟先是拒不认罪，为了反抗在供词上摁指印，生生咬下自己十个手指的涡纹处的肉，后来妻子和下人都指证他，无可抵赖方认了罪。
　　程归晚忍不住道：“这个案子不对劲。”
　　陆渐离抬头，搁下手里的，从程归晚拿过卷宗，仔细看了一遍，道：“各方面看，庞伟杀人嫌疑确凿无疑。”
　　“你看这里。”程归晚指向嫌犯咬自己手指那里。
　　“每个杀人犯为了逃避惩罚，最开始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杀人。”陆渐离道。
　　“但这个凶手不仅是口头抵赖。”程归晚不赞同，“都说十指连心，手指的痛是最难承受的，这个嫌犯为了拒绝摁指印，以令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飞快咬过自己十个手指，非常坚定，可见他不认罪的决心有多大，若真杀人了，多少有些胆怯，没有这么大的决心，他想要一个真相的信念很强。”
　　陆渐离又从头看了一遍，问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疑点吗？”
　　“这个人是抚州城大商。”程归晚指犯人身份那里，“家业庞大，婢仆无数，仅有一女，无妾室，一般来说，除非夫妻恩爱，不然，但凡有点家业没有儿子的，为了子嗣计，都会纳妾，可这人没纳妾，想来，与妻感情甚好，可他妻子却亲自指证他杀人，这不很反常吗？”
　　陆渐离沉吟片刻，执笔，“有道理，我打回去重审。”
　　“重审只怕还是这结果，证据太清楚了。”程归晚道。
　　陆渐离将欲落笔的手顿住，“依你之见？”
　　程归晚此前深居闺阁，对这些一窍不通，得了鼓励，胆子壮了些，道：“不妨派个人，悄悄下去查看一下。”
　　“这个人必须心细胆大，目光敏锐，立身刚正，不贪财不好色，否则，案子若真有隐情，去了必定会被收买，去也是白去，我手下并无这样的能人。”陆渐离思了些时，苦笑。
　　程归晚没料他这么艰难，一时无言。
　　“刑部郎中江亦倒是个人才，可惜好色贪花，被尹海山三不五时送的美人迷住了，成了尹海山的一条狗。”陆渐离叹道。
　　“不然，我去。”程归晚道，冲动之下说出来，有些惴惴。
　　陆渐离定定看着程归晚，眼睛微眯，研判之色，半晌，道：“好，你去。”
　　程归晚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不只不怪自己插手他的公事，还信任倚重，莫名的快活在胸膛里面炸开，心脏扑咚咚扑咚跳得很快。
　　“若真有隐情，怕是一场硬仗，你去了，不必完全查出结果，找出疑点即可，安全第一。”陆渐离叮嘱。
　　安全第一！
　　他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爹死娘失踪之后，再无人关心过她。
　　被倚重的感觉很快活，被信任的被呵护的感觉令人心醉，程归晚忍不住想往陆渐离怀里扑。
　　身边没有声音，陆渐离搁下笔，侧头看去，面前人的眼神不复惯有的坚韧刚硬，眼睛闪闪发光，小脸写满兴奋，微启的嘴唇红润明艳，像筵席上桌面丰盛的佳肴，浓香四溢，无声地诱惑着邀请人品尝，不觉眸色暗了几分，胸膛火苗簇起，燃烧的灼烫感觉蔓延，身体在刺麻的异样中战栗。
　　在程归晚朝他扑来，他朝程归晚张开双臂时，陆渐离蓦地转头，拿起案上卷宗，口中淡淡道：“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早些回去睡吧。”
　　程归晚僵了僵，垂首，一言不发快步走出去。
　　陆渐离低头不去看。
　　避子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让他焦渴得快要死去，活命的水就在眼前，却不愿饮。
　　***
　　天空浅浅的灰色，出上，早起挑担进城卖菜的农夫匆匆走着，运泔水的各府下人赶着牛车扬着鞭，上早朝的官员先后出府。
　　尹海山出门，轿子在门外等着，弯腰要坐进轿子时，相府幕僚魏癞阊从门外匆匆进来，附耳低低禀报。
　　“程归晚坐着马车出城了？”尹海山眉头动了动，眼睛阴沉沉光芒。
　　魏阊点头，“不知是不是要去见姜氏，咱们的人已跟上去了。”
　　“多安排几个人跟着，一定要跟住，若她是去跟姜氏见面，看到姜氏立即绑来见我，注意，要留活口，母女二人都要活口。”
　　魏阊应下，匆匆转身离去。
　　尹海山回身要上轿，又停下，喊住魏阊，“除了跟踪的人，再安排几个人来回传递消息，我要知道最新进展。”
　　这一日早朝，尹海山提出的建议，穆辚按楚玄的叮嘱没有反对，朝堂上呈了一边倒支持尹海山的态势，尹海山却没发觉，心不在焉，散朝后，没理过来搭话的官员，径自回府，进府门，立即让人唤魏阊到书房来问话。
　　魏阊过了约一刻钟方赶到书房，步伐快速而凌乱，进门，急促道：“相爷，有意外。”
　　安排跟踪程归晚的有五个人，来回传递消息的五人，这十人都失去了音讯。
　　“什么？”尹海山勃然变色。
　　没有军方的力量，尹海山格外在意人身安全，暗中招募了一批江湖高手，保护自己和家人，跟踪传递消息等，每一个武功都很高，负责跟踪传递消息的那批人，轻功卓绝，江湖中的翘楚，鲜少有人能及。
　　魏阊白着脸重重点头，“恐怕已经都死了。”
　　尹海山也有此猜测，沉着脸，眼底神色莫测。
　　“能胜过他们的，只有……”魏阊迟疑着，没有往下说。
　　“只有皇上的暗卫。”尹海山咬牙。
　　“若真是皇家暗卫，只怕姜氏已见过皇上了。”魏阊道。
　　“不可能。”尹海山摇头，“皇上这阵子没有什么反常，若见过姜氏，知道当年的隐情，不可能这么平静。”
　　魏阊思索，也觉当是如此，“倒也是，再说了，便是见过姜氏，皇上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暗卫派去保护程归晚。”
　　“到底是什么人呢？”尹海山思索。
　　“会不会是穆辚的人，穆辚那人平时对陆渐离恨不得你死我活，一旦陆渐离真有什么事了，他又比谁都着急。”魏阊道。
　　“便是如此，穆辚要保护的也是陆渐离不是程归晚，程归晚在陆渐离身边，陆渐离就不会娶穆玉瑶了。”尹海山否认。
　　两人商量许久也没理出头绪。
　　魏阊问：“下一步怎么办？”
　　“把所有人派出去搜索程归晚下落，另外，你亲自去问问江亦，陆渐离把庞伟杀人案批复了没。”尹海山交待。
　　陆渐离这日到刑部后，先批复其他案件，庞伟杀人案搁一边。
　　霞光消失，夜色将临，吏房里光线暗淡，陆渐离收拾好案面，这日公事不多，不打算带回府，空着手出吏房。
　　房门外站着一个人，陆渐离没承想外头还有人，惊吓了一下。
　　那人听得动静转过头来，身上白鹇补子青袍衬着白腻一张脸，身体转动间眼里有光跳跃，唇角上挑冲陆渐离一笑，眉眼间几分勾人的娇媚意味。
　　陆渐离眉心不易觉察皱了一下。
　　这人便是刑部郎中江亦，陆渐离中状元那一年之后的科举探花郎。
　　自来探花郎必得美貌，燕京四美陆渐离和楚玄名列其中，另外两个，一个是尹海山的孙子尹南琛，一个就是江亦，陆渐离风骨卓绝，江亦冶艳无双。
　　江亦美得能让人忘了性别，艳如芍药，万分妖娆。
　　美则美矣，品性却甚差，风流放荡色中饿鬼，燕京城每个青楼都有他的相好，府里三四个尹海山送的绝色美人，因怕娶妻影响他猎艳，与陆渐离同龄也还没娶妻，燕京城的女人提起他，又是爱又是恨。
　　陆渐离对江亦的私德委实鄙视，但又着实欣赏江亦的才干。
　　王缄长病休在家，陆渐离完全控制着刑部，刑部里头江亦是唯一不受他掌握的人，而且在明知江亦听命尹海山之余，还经常交付重任。
　　江亦目光敏锐，观察力细致入微，刑名案件到了他手里，他总能透过冰冷僵硬的文字看出其中隐藏的真相。
　　“怎么还没走？”陆渐离问，口中说着话，却没停下来寒喧的打算，大步往外走。
　　江亦也没被冷落的讪然，紧跟着陆渐离往外走，边走边道：“上个月各地呈上来的死刑案件，从云都审核过了吗？”
　　两人同龄，独处时，江亦都唤陆渐离表字，陆渐离有时唤他姓名，有时唤他官职，有时也唤他的表字倾韶。
　　“看完了。”陆渐离说，前行的脚步忽地顿住。
　　因着江亦惊人的洞察力，各地报上来的死刑案他都是让江亦先阅过，然后分成两类，一类江亦觉得无误的，一类存疑的，江亦都会在存疑的卷宗里夹纸条，写上他的分析。
　　那天晚上程归晚突然过来，他心烦意乱，记不起庞伟杀人案那个卷宗在存疑的那叠里头还是复核无误的，但可以肯定，卷宗里面没有江亦的分析纸条。
　　“抚州今年报上来有一个死刑犯叫庞伟的，那个案的卷宗你看过没？”陆渐离问道。
　　“看过了，证据确凿，大街上众目睽睽中杀死了人，并无可疑之处，从云为何有此一问？”江亦道，看着陆渐离笑，唇角生花。
　　陆渐离看不得一个男人这么风骚，不愿多谈下去，亦且到底有没有问题还得等程归晚回来，此时也没什么好说的，摇头，抬脚，大步走了。
　　江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微张，明媚如花不再，失落忧郁。

　　双刀

　　
　　夜深，繁华的燕京陷入沉寂中，偶尔一座房子里有起夜的，点亮一盏灯火，不久又灭了，黑暗弥漫中，一个人影飞掠进陆府，带起一阵夜风，很快静止不动。
　　人影来到陆渐离床前，站定，笃笃笃敲了三下床柱。
　　陆渐离马上醒了，坐了起来。
　　人影倾身，低低说话。
　　陆渐离静静听着，月色从窗棂缝隙照进室内，透过纱帐落在他脸上，幽幽一线光晕。
　　“能肯定是尹海山的人？”
　　“我们夜探相府时见过。”
　　“行，我知道了，还是那句话，程归晚的安全放在首位。”
　　“是。”
　　人影一闪消失不见。
　　陆渐离没躺回睡觉，坐得更直，沉默地思索。
　　十人！
　　尹海山居然派出这么多高手跟踪程归晚。
　　程归晚手无绑鸡之力，驾马车的车夫不会武功，尹海山要取程归晚性命易如反掌，派出那么多人自然不可能是要杀程归晚。
　　程怀枳死后，程归晚独自一人住了那么久，尹海山有的是机会杀她，那时没杀这会儿便不会杀，程归晚当性命无虞，他派暗卫暗中保护程归晚，不过是想着抚州离京城太远，怕有意外鞭长莫及，没想到意外居然来自尹海山。
　　陆渐离手指虚虚划着，停了停，缓缓地在虚空中写出姜字。
　　程归晚在程怀枳死后，不屈不挠为父申冤，性情刚强尖锐，尹海山却没斩草除根，有意留程归晚性命，也许跟失踪的姜氏有关。
　　朝臣都以为程怀枳刚直不亚得罪尹海山故被陷害枉死。
　　会不会其实不是呢？
　　姜氏也许就是关键。
　　若是尹海山派人跟踪程归晚是想追查姜氏的下落，那么，姜氏就不是在尹海山手中。
　　姜氏到底在哪？还活着吗？
　　翌日到刑部时，陆渐离心思还在姜氏的下落上，江亦过来询问公事，陆渐离心念一动，招手江亦一旁椅子坐下，道：“倾韶来得正好，有件事，你来帮我参详一二。”
　　江亦撩了撩袍摆坐下，笑吟吟道：“不敢说帮，从云有什么话请讲。”
　　“程怀枳的夫人姜氏突然失踪一事，你是知道的……”陆渐离细说程归晚告诉自己的那一日的情况，道：“你觉得，这件事其中有什么隐情？”
　　江亦脸上笑意敛起，低头，睫毛掩住眼底情绪，思索些时，抬头，道：“姜氏应该还活着，当日程怀枳问斩，妻女柔弱毫无抵抗之力，想杀她不必费心掳走。”
　　陆渐离跟程归晚分析时也是这般看法，点头。
　　“她的失踪有两个可能，或是被人掳走，或是自己偷偷走。”
　　“不可能是自己走，她夫妻恩爱情深，丈夫问斩怎么也得跟丈夫法场告别，给丈夫收尸，况且，还有女儿呢，哪会丢下女儿走。”陆渐离道。
　　“那就是被掳走，什么人会想掳走她，掳走她目的何在。”江亦道。
　　陆渐离正是想不透这一点。
　　“不是尹相，会是谁呢？”江亦自语似道。
　　“为何说不是尹相？”陆渐离问。
　　“你不是已排除了不是尹相么？若是怀疑尹相，你不会说出来与我探讨。”江亦笑，眼尾弯弯，媚意流泻。
　　陆渐离搓了搓手臂，又是一阵不舒服。
　　倒不是被江亦看出来心中所想不适，而是江亦的笑容总让他有一股极度怪异的感觉，平素从不说的，这日忍不住说了出来。
　　“倾韶，你能不能别笑得像个女人。”
　　江亦蓦地收起笑容，“抱歉，我就这个样。”起身往外走，出门时又回头，冷冷道：“姜氏下落卑职会尽力查，大人不用分神这事，只管安心操办恩科。”
　　“这脾气大的。”陆渐离摇头，自语：“若不想被人说三道四，就不该言笑轻软，妖娆娇柔，一股子女儿情态。”
　　江亦既说了他去查，便不用担心了。
　　论办事能力，刑部他手下那么些人加起来也不及江亦一人。
　　尹海山接着派出的人都没有找到程归晚，再次得到程归晚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程归晚回了京城。
　　“没抓住这个机会找出姜氏，可惜了。”魏阊有些惋惜。
　　尹海山阴沉着脸不说话。
　　“要不要把程归晚偷偷抓起来，逼问姜氏的下落？”魏阊问。
　　尹海山思索着，刚要开口，传来急促脚步声，往外看去，只见管家带着江亦快步走了进来。
　　魏阊马上起身迎了出去。
　　他虽无官职，却是从尹海山年轻时就跟在他身边，是尹海山身边的红人，连史进成一个三品官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喊声先生，对江亦，可算是姿态放得极低了。
　　尹海山也站了起来，作出迎接的姿态。
　　江亦草草拱了拱手，无视尹海山请他坐下的手势，直直站着，道：“相爷，庞伟一案，陆渐离已发现其中有隐情，派我亲自去抚州重审，我即刻便要出发。”
　　“怎么可能！”魏阊低呼。
　　尹海山眼底也有疑问：“陆渐离怎么发现不对，并这么快确定有隐情的？”
　　“他派了人去过抚州，没跟我说派了谁，刑部没人离京，我猜，去的是程怀枳的女儿程归晚。”江亦道。
　　尹海山跟魏阊相视一眼，都是懊悔恼恨之色。
　　“相爷之前就知道了？”江亦视线在尹海山和魏阊脸上掠过，口气微微拔高：“为什么不阻止？”
　　“相爷不知道程归晚是去抚州。”魏阊急忙解释。
　　“相爷以为程归晚去干什么？”江亦逼问。
　　尹海山含糊道：“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只因她是陆渐离这么多年来唯一留在身边的女人，关注了一下。”
　　江亦哦了一声，不再追问，转换了话题：“陆渐离既已知悉杀人隐情，借此案陷害他的计划必须改变，我此去当禀公执法，请相爷早作安排。”
　　庞伟杀人案是尹海山给陆渐离做的一个套。
　　庞伟与莫隆同行冤家斗了很多年，莫隆每每落在下风，怀恨不已，起了杀庞伟的心，但是怕事败得偿命，于是想了杀人嫁祸之计。
　　莫隆买了一把匕首时时带在身上，那日与庞伟又起争执打了起来，两家下人过来帮各自主子，他趁乱掏出匕首，扎进身边莫家下人莫六胸膛，然后扔掉匕首，大叫庞伟刺自己，莫六为自己挡刀被庞伟刺死了，当时人多混乱，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庞伟作为当事人，自然知道自己有没有杀人，公堂上拒不认罪。
　　抚州知府常顺反复查察，最后断定杀莫六的不是庞伟，当时莫六身边除了庞伟只有莫隆，莫隆成了嫌犯。
　　常顺派人传莫隆问话，莫隆送上一万两银子行贿，常顺不敢收，担心案子报上刑部后逃不过陆渐离法眼，又着实眼热那巨额银子，派心腹师爷进京城找魏阊讨主意。
　　其时朝议通过开恩科，魏阊心念一动，报尹海山，决定借这个案子，给陆渐离扣个贪赃法的罪名。
　　魏阊让常顺收下莫隆送的银子，把庞伟定死罪。
　　庞伟只得一个女儿，疼如心肝，把她女儿绑走，以她女儿安危威胁，就能逼得他不得不认罪。
　　案子报刑部复核，陆渐离在复核各地报上来的案子时极度依赖江亦，江亦断了不需复审的案子，他几乎从没反对过，尹海山事先叮嘱过江亦，让他断这个案子不需复核，如此，陆渐离便会通过没打回重审，那时他们再放庞伟女儿回家，并悄悄给庞妻支招，让她到京城大理寺上告，庞伟见女儿安全了，自然就反口供，大理寺审讯时，让常顺自认是受了莫隆贿赂，而贿赂的一万两银子送了五千两给陆渐离了，诬陷陆渐离。
　　尹海山许诺常顺，这件事过后，常顺只是暂时撤职，很快就让他不仅官复原职，还往京城调任，升官。
　　皇上宠信陆渐离，搞这么一出，未必能把陆渐离从刑部侍郎的位置上捋下来，但一定能让他当不成恩科主考官。
　　没想到陆渐离居然看出来了，而且这么快就查出真相。
　　江亦走了，魏阊望着江亦远身影，小声道：“江亦极能干，告诉他让他帮忙找姜氏，也许能更快找到。”
　　尹海山摇头，“这个人始终给我控制不住的感觉，不可全信。”
　　“倒也是。”魏阊赞同，叹口气，道：“看来，程归晚不是去与姜氏见面，难道她也不知姜氏下落？”
　　“不管知不知道，姜氏只要活着，早晚会与她联系，安排人继续盯着她，不要抓她讯问姜氏下落了。”尹海山道。
　　魏阊应下，却不走，问道：“常顺那边怎么办？”
　　“安排他“畏罪自杀”。”尹海山不假思索道。
　　魏阊领命。
　　尹海山又道：“抹黑陆渐离官声让他当不了恩科主考的计划失败了，还得另想别的法子。”
　　“时间太急促了，要不然，让小公子回京城参加恩科考试，小公子参加，同榜进士与小公子有同年之谊，跟相府也就有了渊源，不会全为陆渐离所用。”魏阊道。
　　尹海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进宫当了皇后，两个儿子能力平庸，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无是处的草包，尹海山无奈将两个儿子都外派为官，长子尹敬从三品两淮盐运使，让他捞钱罢，不指望建功立业。次子尹恭做了临潼城的参政使，临潼是穆辚的大本营，尹海山把儿子放在那，作耳目之用。
　　尹敬和尹恭各有妻妾数人，儿子女儿十几个，魏阊口中的小公子是尹海山的嫡长孙尹南琛，今年二十岁，燕京四美之一，自小聪明绝顶，过目能诵，琴棋书画皆绝，生的又好，一双含情目，脉脉把人看着时，几乎无人能抵挡，遗憾的是天妒英才，娘胎里带了不足，身子骨极弱，自出生起，药就没停过。
　　尹海山最疼这个孙子，朝堂里勾心斗角无恶不做，对这个孙子却恨不得捧手心里，一点风雨不让他沾，不舍得给他入朝费心思伤脑筋。
　　尹南琛才华横溢，陆渐离都未得胜得了他，参加恩科，无人能夺其风头，定能摘得状元贵冠，如此，他之下的人，就可以打压着，不让陆渐离和皇帝交予重任。况且，同榜仕子有同年之谊，也能拉进尹海山阵营中。尹南琛入朝，也能壮大尹海山的势力。
　　尹南琛一直在京城外香山中尹家别院中休养。
　　尹海山迟疑了些时，长叹口气：“也罢，通知琛儿回家吧。”

　　面子

　　
　　回到陆府，程归晚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不过临时栖身之所，住的时间也不长，长途跋涉回来后，置身其中，却是无比安心。
　　陆渐离为程归晚办了一个接风宴。
　　菜品也不是很丰盛，陆渐离不贪墨，靠着俸禄度日，过的并不宽裕，若不是有皇帝三不五时的赏赐，可说是拮据了。
　　品雪庐庭院摆了一张紫檀木纹圆桌子，两张束腰杌凳，檀木雕刻细若游丝的精微与凝重沉穆的圆润交融。
　　程归晚看到只有两个人的座位，心头无端更加雀跃。
　　两杯酒下肚，程归晚脑袋发飘，不吃东西了，嘴巴叭叭说个不停，抚州之行下午见面时说给陆渐离听了，又絮絮叨叨讲了一遍。
　　师出无名，程归晚到抚州后，并没有去府衙询问庞伟为何改口认罪，也怕直接问话，万一庞伟明明杀了人，为了脱罪说假话也不是不可能，程归晚先暗里走访了解庞家的情况。
　　庞伟与妻子果如她猜测的那般，夫妻极恩爱，庞妻在生女儿时难产身子有损，再也无法生育，没有儿子他也坚持不纳妾。
　　庞伟的女儿在庞伟出事不久后就没在人前露过面，对外说是担心父亲病倒外出休养了。
　　程归晚觉得问题也许就出在这，于是假扮算命先生，收买了人在庞妻面前造自己半仙之名。
　　庞妻请她算命，算的是用丈夫的命能否换女儿活命。
　　程归晚察言观色，装模作样算了一番后，告诉活则两活，死则两死。庞妻当即崩溃大哭，求程归晚指点生路。
　　庞妻说，庞伟被下大牢几日后，女儿突然不见了，床上留了一张字条，写着：“要想女儿平安，让庞伟认罪。”
　　夫妻俩只一女，疼如心肝，庞妻只好亲自指证丈夫杀人，庞伟无奈认罪。
　　过了许久，丈夫死罪已定，女儿却一直没放回来，庞妻几乎发疯。
　　庞伟有没有刺死莫六其实有个很好的证据，庞伟右手小臂曾骨折过，没养好，日常拿箸子吃饭没问题，但无法用力，怕被人笑残疾，他在外头尽力掩饰，家里亲近的人却都是知道的，而他又不是左撇子，自然不可能用匕首用力扎死莫六。
　　公堂上，庞伟曾以此为据自证莫六不是他杀死的，但因为给他作证的是妻子与家里下人，不被采信。
　　“我厉害吧？”程归晚醉了，脸颊酡红，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托腮，歪着头，笑嘻嘻看陆渐离，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扑扇着长长的睫毛，半开半阖，几分慵懒里头，又有不同寻常的专注。
　　陆渐离被看得身体热了起来，不自在地撩了撩袍摆，应付道：“厉害。”
　　“你要怎么嘉奖我？”程归晚欢笑，一口白牙，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亲自为程小姐斟酒，够不够？”陆渐离低笑，不让自己去想避子药。
　　“不够，怎么够！”程归晚又喝了一杯，更糊涂了，自己也不知想要什么，杯子在面前成了重影，杯底浅浅一层黄色酒液，程归晚看着，眼前模糊，杯子脱手，头一歪，趴到桌面上睡了过去。
　　“酒量真差，偏还爱喝。”陆渐离摇头，欲让绿釉唤了忍冬扶程归晚回夏宜楼，启唇又合上，迟疑了一下，起身，越过桌子抱起程归晚。
　　程归晚方才睡过去了，陆渐离手臂刚勾起脖子却又醒了，睁开眼，绽开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一只手乱摸，抓住陆渐离衣领，霎时衣领大开。
　　“松手。”陆渐离狼狈叫，欲退开，又怕程归晚摔地上。
　　程归晚兀自说着醉话，“陆渐离，那天晚上之前，我见过你。”
　　“固而拒绝史进成而来找我，因为我长得好看？”陆渐离心头不自觉浮起一丝窃喜。
　　“不仅因为你好看，好看的人又不是只有你，权力比你大的也有，我就没想着找别人做靠山。”程归晚咕哝。
　　“真的么？”陆渐离低了嗓音。
　　程归晚不接话，垂下头，又迷糊了，自言自语：“我爹疾恶如仇，但他提起你时，只有惋惜没有憎恨唾弃，你是个好人。”
　　好人！
　　陆渐离苦笑。
　　他算什么好人，从定海关回来后，他就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若是好人，就不会在程归晚走投无路时乘虚而入。
　　“我不明白，你是个酷吏，令人毛骨悚然的刑罚用来面不改色，我爹怎么从来不弹劾你呢。”程归晚眯眼，似是自语又似是问话。
　　“因为……”陆渐离后面的话没说出来，程归晚蓦地直起身，嘴唇贴住他的嘴唇。
　　一触即离，软乎乎的温度却没有消失。
　　陆渐离勾着程归晚的脖颈的手臂一紧，忍不住俯下头去，想要加深厮磨，在嘴唇将在印上去时，避子药在脑海里浮起，陆渐离定了定神，压下冲动，利落地抱起程归晚。
　　品雪庐到夏宜居不近，怀中人又不消停，陆渐离一身的汗。
　　程归晚一路上没骨头似蜷进陆渐离怀里，身体落到床上时，猫咪似呜咽了一声，抓住他手腕，软绵绵叫：“陆渐离，别走。”
　　“不走，难道你明日再喝避子药。”陆渐离喉底低低道，毫不犹豫扒开程归晚的手。
　　雨声淅沥，春末夏初的雨来了，缠缠绵绵敲打着窗棂。
　　程归晚醒来时，身边没有人，枕头平平整整，薄被整个盖在自己身上。
　　记忆里，昨晚一夜平静。
　　也是，如果有什么，就不是在夏宜居自己房中了。
　　程归晚起身下床，床侧斗柜上放着水壶水杯，宿醉之后，头有些疼，喉咙干渴，程归晚伸手倒了杯水，清凉的水进喉咙，不舒服消失。
　　拉门出去，静悄悄不见忍冬。
　　程归晚有些意外，也不甚在意，见廊下搁着水盆巾栉，也便自己端进房，自个儿洗漱。
　　洗漱毕，换衣服，梳好髻，许久时间，忍冬还不见回来。
　　程归晚有些诧异，忍冬一向殷勤，不是躲懒的人。
　　这个时候，忍冬一般是去给她备膳食，程归晚想了想，出门，往灶房去。
　　“请忍冬姑娘见谅，着实是忙不过来，姑娘先回去，我们把归真院的炖汤做好了就给程姑娘做醒酒汤。”一个厨娘道。
　　“这都近晌午，姑娘快醒了，哪等得了。”忍冬微有怨气。
　　“忍冬姑娘火气别太大，要不到冰块就把火撒我们身上，依我说，爷一向节俭，姑娘也该劝劝程姑娘，别铺张浪费。”另一个厨娘道，语毕还撇撇了嘴。
　　“你们别狗眼看人低，姑娘不过是一晚上没陪爷罢。”忍冬声音拔得很高。
　　“我们可什么都没说，你别冤枉人。”两个厨娘异口同声道。
　　“你们……”忍冬还要再说，程归晚大步走进去，一把打断她：“我到处找你，原来在这里。”
　　“程姑娘。”两个厨娘看到程归晚，脸色微白，很快镇定之色，淡淡行礼。
　　“姑娘。”忍冬委委屈屈叫，眼眶发红。
　　“你去请卞夫人过来。”程归晚吩咐，她在陆府身份不如卞素姬贵重，但是，她不信卞素姬敢当面让自己在下人面前没脸。
　　两个厨娘交换了一个眼色，不言语，回头做事。
　　卞素姬很快过来，身上穿着蜜合色长褙子和碧色长裙，仪容端庄。
　　钟娆娆一手举伞，一手托着她手肘，水红亮绸交领小衫，绿色长裙，头上松松挽着倭坠髻，一支翡翠簪子，水滴状翡翠耳环，春意融融的颜色，配着她的小脸，更显娇俏动人。
　　“给卞夫人钟姑娘请安。”两个厨娘上前请安，一面殷勤递凳子，“雨水淋漓的，卞夫人一路走来累了，请坐。”
　　卞素姬坐下，皱眉，上下打量程归晚，“什么事咋咋呼呼的，不就一碗醒酒汤么，我瞧你也没醉，不喝也无甚。”
　　“用不用得着喝是我自己的事，卞姨是长辈，也可以说用不着喝，只是我想要喝的话，不知这两位有没有资格不给我做？”程归晚指那两个厨娘。
　　卞素姬登时被问住。
　　要说没资格，那便得责怪那两个厨娘，可那两人明明是看人行事，站在她这边才不把程归晚放眼里的。
　　要说有资格，程归晚是陆渐离的女人，那两人厨娘不过下人，这么说着实让陆渐离没脸。
　　钟娆娆跟在卞素姬身边多年，虽说性情钝了些，反应却也不慢，看出卞素姬为难，当即笑道：“程姐姐怎么同两个下人生气了，不就一碗醒酒汤么。”瞪那两个厨娘，“程姐姐要喝醒酒汤，还不快去做。”
　　“是。”两个厨娘转身便在进灶房。
　　“慢着。”程归晚喝住两人，要笑不笑看钟娆娆，“不是一碗醒酒汤的事，而是上下尊卑问题。”
　　钟娆娆脸一红，无话可驳。
　　程归晚看向卞素姬，“归晚请卞姨给我一句明白话，我的人能要东西吗？能让下人听我的话吗？若卞姨说不能，归晚以后绝不逾矩，若是能。”她沉了脸，冷冷一喝，“这两个目无尊卑的奴才，当重责以儆效尤。”
　　卞素姬嘴唇颤颤说不出话。
　　“请卞姨发话。”程归晚步步紧逼。
　　卞素姬不愿发落两个厨娘，也无法在下人面前让程归晚抬不起头，一咬牙，道：“你是爷的人，我也不好说什么，等爷回来请爷发落罢。”
　　语毕，转身便走。

　　告状

　　
　　忍冬张嘴欲喊，程归晚叫住她：“扶我回去。”
　　离得灶房远点，打量着没人听到，忍冬愤愤道：“卞夫人这是在拖延，姑娘刚才怎么不逼着卞夫人治一治那两个跟红顶白的小人？”
　　“等爷回来决断不是更好。”程归晚淡淡道。
　　“就怕卞夫人先跟爷说三道四，爷偏听偏信，不给姑娘主持公道。”忍冬有些担心。
　　说来说去，陆府做主的是陆渐离，他支持谁，谁就得脸。
　　程归晚胸口有些闷。
　　原先在家中爹娘掌上明珠，一朝家败低到尘埃里，居然沦落到要跟下人争口气的地步。
　　不想让忍冬看出自己心中的颓丧，程归晚假作若无其事，问道：“方才还说什么要不到冰，怎么回事？”
　　“天气热了，我想给姑娘弄点冰镇甜点吃，去跟罗管事要冰，没要到，说是皇上赏的只有五桶冰，给爷自己用都不够用的，可是归真阁明明也在用，钟娆娆昨日还炫耀来着。”忍冬委屈道。
　　五桶着实不多，钟娆娆用的应该是陆渐离让管事送去给卞素姬的。
　　陆渐离当卞素姬长辈敬重，自己万万比不上卞素姬的，忍冬去要冰，确是有些拧不清了。
　　但是忍冬为了她才去要的，也不能责备她，至少这时不能责备她，甚至得想办法帮她挽回脸面。忍冬如今服侍她，忍冬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
　　忍冬说的没错，卞素姬拖着不处理，陆渐离回府时，她定会抢在自己前面到陆渐离挑拔离间。
　　卞素姬可以去品雪庐等着，她却不能，下人看着就会觉得她心虚，陆渐离也不会喜欢她粘得太紧。
　　程归晚不愿坐以待毙，不想陆渐离先入为主，自己丢脸吃亏，却又无能为力。
　　忍冬絮絮叨叨支着招，一会儿让程归晚去品雪庐等陆渐离，见程归晚不理，忽又发奇思：“姑娘，要不你去刑部找爷。”
　　程归晚忍不住摇头。
　　刑部那么严肃的地方，她一个女人去，让陆渐离怎么下台。
　　这么想着，忽而心念一动。
　　她可以出府去，不直接到刑部找陆渐离，在刑部回府路上等着陆渐离即可。
　　没让马车送，也没让忍冬陪着，程归晚独自一人举着雨伞换了木屐出了陆府。
　　细雨飘飘，街上行人不多，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伴着雨滴落到伞面的滴答声，恍如一曲优美的弹奏。
　　程归晚有些恍惚，家变后，还从没有这么悠闲的心境。
　　对面传来急骤马蹄声，一人骑着马疾驰，行人忙乱躲闪，程归晚也急往一侧闪避，人闪开了，手上的伞却勾到马上那人招展的大袖，马上人身体歪了歪，差点栽下马，程归晚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幸而赶忙撒手松开伞，方免了跌倒地上。
　　马上那人用力一拔，雨伞与袖子分离落到地上。
　　伞自然坏了，程归晚也不在意，捂着胸膛喘气，庆幸没出事。
　　马去势甚急，那人跑出数丈勒住马，调转马头冲到程归晚面前，扬起马鞭朝程归晚抽去。
　　鞭影又快又狠兜头而来，程归晚不料有此变故，怔怔忘了闪避，也来不及闪避。
　　“拦住他。”
　　一声急促的低喝。
　　鞭子尖端离程归晚脸庞只得一指距离了，又一根长鞭追来，卷起鞭子，凌厉的力道相触铮响，两根马鞭颤了许久，骑马的人落了下风，不得不收回马鞭。
　　“不长眼的东西，知道小爷我是谁吗？”马上人骂，一袭绛红色宝相花锦袍，跨下红鬃宝马，满脸骄狂。
　　扬鞭勒住他的那人也骑着马，一身黑色劲装，精壮结实，身下马儿一身乌黑，膘肥体壮，冷冷瞟了红衣人一眼，收回马鞭，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红衣人不让走，打马拦过去，叫道：“报上名来。”
　　“段志新，不认得我的人，也该认得我的马车吧。”低哑的声音，伴着几声咳嗽，后面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厢里头的人掀起帘子，修长的手指，细得几乎轻轻一折便断的手腕，雪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帘子起处，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脸，清减的病态的一张脸，脆弱里藏着奇异的欲感。
　　“尹南琛，你……你……怎么回京了？”被称段志新的红衣人结巴了。
　　“怎么？京城是你家的，我不能回来？”唤尹南琛的年轻人反问。
　　“不是不是，就是觉得意外，意外意外。”段志新语无沦次。
　　“大街上纵马，一不小心就闹出人命，弄坏了人家伞子不道歉，还要抽打人，你越发长进了。”尹南琛淡笑了一声，说话间，微微有些喘，雪白的脸庞上乌润的眼睛浸了秋水。
　　“这不是下雨了，赶着回家嘛。”段志新结结巴巴解释。
　　“那还不走。”尹南琛咳了一声。
　　“这就走。”段志新急急道，提缰，不敢再纵马，跑得很慢。
　　程归晚不认得人，名字却听过的，段志新是户部尚书段克信的儿子，尹南琛是尹海山的孙子。
　　纵是不情愿，尹南琛救了她都是事实，程归晚走到马车前道谢。
　　“无需客气。”尹南琛扬眉轻笑。
　　云开日出，有春风拂面而来，淋到脸上的雨水也变得轻盈。
　　程归晚低眉，不敢细看。
　　尹南琛退回车厢，车帘落下又掀开，递出一把雨伞，白色油布，绿竹桃花掩映，清丽雅致的一把伞，“你的伞坏了，这个给你。”
　　“多谢！不用。”程归晚拒绝，不想接受仇人孙子的好意。
　　“我家公子让你拿着就拿着。”扬出马鞭救了程归晚的汉子不耐道，打马过来，马背上探手从尹南琛手里拿过伞往程归晚身上扔。
　　程归晚不得不伸手接住。
　　尹南琛的马车走了，除了救程归晚的护卫，马车另一侧和后面还有护卫，一共四人。
　　程归晚看着手里雨伞，有些疑惑，尹海山那样老奸巨滑的权臣，怎么孙子看来是个纯善洁白、皎若冰雪的君子。
　　头脸微湿，夏日衫薄，衣裳虽不至于让雨水淋了个通透，也不甚雅观。
　　程归晚没再往刑部的路走等着偶遇陆渐离，转身回陆府。
　　忍冬府门口探头探脑，看到程归晚，火烧火燎叫：“姑娘，你上哪了，爷都回来了你还在外头。”
　　陆渐离已经回来了！
　　程归晚心口咯噔了一下，问道：“爷回来多久了？”
　　“还好，刚回来，姑娘快过去吧。”忍冬道，推程归晚。
　　程归晚看看手里雨伞，恰好可以找陆渐离打听尹南琛，绝好的借口，再不迟疑，快步往品雪庐去。
　　“不过一碗醒酒汤，她却作张作致，非得发落灶房的人。”
　　卞素姬抱怨的声音从房间里头传出来。
　　还是来迟一步，卞素姬已经告上状了。
　　程归晚停下脚步，干脆不进去了，静静听着，等着陆渐离说什么。
　　许久的静寂，少顷，茶壶茶杯叮当声，想来陆渐离在喝茶，又过片时，传来陆渐离的声音。
　　“程归晚若想在这府里住下去，就必须在下人面前立威，卞姨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程归晚一呆，没想到陆渐离居然是质问的口气跟卞素姬说话。
　　“从云！”卞素姬哽咽叫。
　　“卞姨，程归晚留在我身边已成事实，你就别再针对她了。”陆渐离轻叹，“灶房那两人扣三个月月钱，下不为例。”
　　“灶房本来人不多，给我炖汤免不得就耽误了给她煮醒酒汤，并无过错。”卞素姬坚持。
　　“程归晚说她们有错，那就是有错。”陆渐离道，声音冷了下去。
　　陆渐离的态度居然不是查问谁对谁错，而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归晚一呆，脸热气促，心底深处一股翻涌的似是感动又不全是感动的情绪令她有些惊怕，不等卞素姬出来后进去找陆渐离了，转身回夏宜居。
　　她若走得迟些，便能听到卞素姬提起避子药。
　　“你对她那么好，维护她，为她不惜跟尹海山作对，可她又怎么对你，她那么残忍地杀死你的孩子。”卞素姬愤愤道。
　　陆渐离沉默，片刻后，无力地摆手：“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从云。”卞素姬叫。
　　“灶房那两个人要罚，其他人也要训斥一下，别没上没下的，尊卑体统都没有。”陆渐离道，转身进了书房，不愿再多谈的姿态。
　　卞素姬咬牙。
　　原先不喜欢程归晚是怕陆渐离与尹海山正面针锋相对，眼下，则是不甘心。
　　陆渐离一向对她孝顺有加，居然为了程归晚忤逆她。
　　卞素姬想把程归晚从陆渐离身边赶走。
　　陆渐离进书房，椅子上坐下，许多事要做，却沉不下心来，说不出的烦躁。
　　穆辚这些日子不知受了什么打击，议事时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任由尹海山一派朝他步步进逼。
　　今日散朝时，史进成踱到他面前，笑呵呵告诉他，尹南琛要参加此次恩科。
　　这个消息不啻当头一棒。
　　尹海山从来没流露过要让尹南琛入朝的意思，他跟皇帝提开恩科时，万没想到尹南琛居然会参加。
　　不同楚玄的威武，他的俊美，江亦的妩媚，尹南琛脆弱时令人生起无比怜爱之心，笑起来，阳光灿烂，天地明亮，又让人如沐春风，无不沉醉。
　　同榜之人有同年之谊，再加上尹南琛无与伦比的魅力，尹南琛参加，开恩科别说达不到选拔拉拢人才的目的，只怕还是在帮尹海山培植势力。
　　朝堂上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回到家里还不得安生。
　　举目四望，似乎，还是程归晚在身边时心情愉悦些。
　　陆渐离一双手在书案上摩挲了片刻，起身，往夏宜居去。

　　幽情

　　
　　蜿蜒的小径两侧花木扶疏，飘飘雨丝弥漫，无边细愁忽而丛生,程归晚越走越急，明明不是很远的距离，却总走不完似的。
　　夏宜居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时，程归长吁出一口气。
　　院子里悄然无声，忍冬不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程归晚正不想看到任何人，暗暗庆幸，把雨伞廊下，进房，散了髻，拿布帛擦头发。
　　背后脚步声传来，程归晚以为是忍冬，擦头发的手没停，口中道：“把那把雨伞擦干了，好生收着，要还人家的。”
　　“还给谁？”来人问。
　　“尹南琛。”程归晚道，语毕，方反应过来，说话的不是忍冬而是陆渐离，手一颤，布帛落到地上。
　　“你什么时候认识尹南琛的？”陆渐离朝程归晚凑近。
　　男人特有的攻击性味道侵扰。
　　程归晚张嘴，大叫似张得很开，却没发出声音来。
　　陆渐离弯腰捡起布帛，往程归晚头上搭。
　　“今日刚认识的。”程归晚抓住布帛，往后退了一步，低垂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刚认识的他便送你雨伞？”陆渐离问。
　　“我的伞坏了。”程归晚脑袋发懵，陆渐离口气中的酸意让她惊讶，也让她茫然。
　　“你慌什么？”陆渐离淡淡问，左手抓住程归晚拿布帛的手，右手食指中指和拇指掐住程归晚下巴，把她的头硬往上掰，逼她与自己直视。
　　下巴被掐着的地方针扎似微微刺疼，紧盯的眼睛阴沉而冷厉，像幽幽吐着红信的毒蛇，电光火石间便朝她张嘴，狠狠咬住她的脖颈，刺进她的身体，意外惊惧中，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尖锐触感从皮肤表面向骨肉里头钻进去，很快直达心脏
　　程归晚瞪大眼，身体抖个不停，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的脸庞在眼底扭曲，黑暗湮灭了光亮，暗沉的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程归晚感觉自己成了垂死挣扎的猎物，痛楚、惊恐、绝望之余，又有些别的什么。
　　陆渐离胸膛里一团火。
　　程归晚居然跟尹南琛认识。
　　绿竹桃花伞，美人才子，好极了。
　　程归晚大张的嘴唇溢出的浅浅气息清新甜软，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布满惊讶与惶恐，让人血液中的暴戾因子不自觉冒头，想摧毁她，看她长发披散，乌黑闪亮，一泄如瀑。
　　头发是她身上最吸引人的，很想揉一揉。
　　陆渐离想镇定，却惊骇地发现，身体并不服从大脑的指挥。
　　“姑娘姑娘……”忍冬大叫着跑进来。
　　陆渐离一震，蓦地松开程归晚，往外走的身影脚步有些乱，胸前衣襟歪歪敞着，姿态不复素常闲淡潇洒。
　　“我回来的不是时候了。”忍冬脸胀得通红，懊丧得想弄死自己。
　　“大惊小叫什么？”程归晚强作镇定，抓紧布帛遮掩地擦头发。
　　“灶房那两人被罚了三个月月钱。”忍冬不臊了，眼睛晶亮。
　　程归晚早知道了，也不意外，含蓄笑了笑。
　　“我这会去跟罗管事要冰块，看他还给不给。”忍冬昂头，趾高气扬。
　　“别去要。”程归晚一把叫住她。
　　上午忍冬满肚子气，讲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还会认为她懦弱因此跟她离心，此时说恰好，拉了忍冬坐下，“爷很敬重卞夫人吧？”
　　“这个自然。”忍冬毫不迟疑点头。
　　“爷敬重的人，咱们是不是也要敬重？”程归晚笑问。
　　忍冬微一迟疑，还是点头：“是的。”
　　“不过五桶冰块，还是御赐的，得来不易，爷每日公务繁忙辛苦，是不是留着给他用比较好？”程归晚又问。
　　“可是卞夫人得了，还给钟娆娆用了。”忍冬不服气。
　　“钟姑娘用的，是爷给卞夫人的，卞夫人想给谁用，那是她的事，旁人干涉不了，也不能因此攀比。”程归晚正颜道。
　　忍冬眼眶微红，不甚服气。
　　程归晚娓娓道：“那冰块若是爷给钟姑娘的，咱们必是要争的，可并不是，咱们争，便是跟卞夫人争。卞夫人是长辈，争起来，岂不是让爷为难？还是想让爷也给咱们冰块，就那么一点，咱们也得了，还剩多少能给爷自己用？”
　　忍冬面上怒色渐消，虽然有些不甘，却也接受了。
　　“不只冰块，就是别的，也不该争，该是咱们的就是咱们的，不该是咱们的，争来也没用。”程归晚又道。
　　“你就是不爱争。”忍冬嘀咕。
　　“我有什么好争的？卞夫人是长辈，没必要相争，至于钟姑娘。”程归晚淡笑，“我不用争，她争不过我，若爷心里有她，此时的陆府就没有我。”
　　忍冬蹙眉，细想，可不就是如此，拍手大笑，“还是姑娘看得清，我以后都听姑娘的。”
　　小丫头能听进去就好。
　　程归晚亦自开怀，转头间，看到门外廊下雨伞，笑容敛起。
　　尹南琛声名听说过，尹家对外最耀眼的光芒，诗词文章瑰丽多姿婉转深情烟霏霞露自然流媚，与陆渐离并肩，一向在香山尹家别院休养，怎么突然回京了？
　　听起来，跟他同龄且有来往的段志新也不知他回京，他回京是要做什么呢？
　　不会跟恩科有关吧？
　　尹南琛要参加恩科的消息，很快传到平王府。
　　楚玄跟陆渐离一般，也没想到有此变故。
　　平王府的幕僚都有些懵，自然不能由得尹海山势力再壮大，几个人商量许久，也没能拿出应对章程。
　　“不然，还是问问王妃吧。”楚玄心腹幕僚卫平道。
　　平王府的决策大半出自穆玉华，大宁民风又开放，没甚男女之防，虽如此，穆玉华仍谨言慎行，从不在楚玄跟幕僚议事时参与其中。
　　楚玄对她倒是没甚避讳顾忌，妻子是女诸葛的事并不瞒着幕僚，穆家一个男丁都没有，穆辚年迈，平王府是穆家的依仗，卫平这么说，也没生气，起身往内院去。
　　楚玄的爱好肖似穆辚，喜粗犷豪迈不爱细腻婉约，平王府楼阁院落按制而建不能改，装饰却是怎么雄浑粗重怎么来，家具都是沉暗的黑檀木，帷幔能不要就不要，房间里自然没有花瓶不插鲜花，更加没有熏香，还跟穆府一般，弄了阔敞一个练武场。
　　穆玉华在起居室的大炕上坐着，一件杏色起花缎褙子，棕黄色长裙，随意而沉稳，夏日不烧炕，上面铺了一张竹席，竹席上置白底绿竹桃花纹绣坐垫和引枕，整个房间唯一的清浅颜色，也是唯一的亮色。
　　炕上束腰矮案上搁着一本诗集，穆玉华一手托腮，一手按在诗集上，看诗集的目光专注而沉静。
　　王府上下都知道她喜欢诗词，闲暇时候常常一动不动看许久，与世隔绝了一般。
　　楚玄有次笑她，换上尼姑衣裳，无人能看出她是俗家人。
　　本是玩笑之语，却把慧妃和戚氏吓坏了，楚玄此后也便不再说了。
　　“尹南琛回京城了！”穆玉华声调微高，霎地坐直身体，托腮的手收回，按在诗集上的手微抖。
　　“是啊。”楚玄叹气，隔着矮案在穆玉华对面坐下，“他这一回来，恩科的状元不肖说是他了，陆渐离费尽心思，只怕最后是为他人作嫁衣。”
　　“他的身体哪撑得住官场，尹海山真是疯了。”穆玉华自语似低喃。
　　“可不是。”楚玄附和，脸色更难看，“可是哪怕他过几个月就死了，只要他能撑到恩科结束，就会把同榜进士压得死死的，还会把不少人纳入尹海山的势力范围内。”
　　穆玉华低眉，心不在焉“嗯”了一声附和。
　　楚玄没发觉，接着又道：“同年之谊非同小可，当年陆渐离同榜的，几乎都折服在他的风采之下，若不是他去了定海关，尹海山借机清洗，如今朝堂上只怕陆渐离可与尹海山抗争了。”
　　穆玉华稍稍回神，沉吟道：“同年之谊固然深厚，座师之恩也不浅，陆渐离是恩科主考官，也不至于尽处劣势。”
　　“这么说，咱们不管了？”楚玄问。
　　“还是得管。”穆玉华道拿起诗集卷起，轻轻拍着案面，“陆渐离对此应该也很头疼，咱们可以向他示好，把这次恩科搅得云涌浪翻，让尹南琛风头不那么强劲，陆渐离能拉拢到更多的人才。”
　　“怎么个搅法？”楚玄问。
　　穆玉华拿起诗集半遮住嘴唇，压低声音细说。
　　“这……你有把握？”楚玄高声问，嗓音都变了。
　　穆玉华浅笑，点了点头。
　　“果真如此，不仅压住尹南琛风头，还能让世人知平王妃博学多才，男人都比不上，我平王府的风头无人能敌了。”楚玄大笑，起身，兴匆匆往外走，“我这就跟外公说，让他去跟陆渐离通气。”
　　穆玉华脸上浅笑在楚玄出门后敛起，手里诗集松开，封面上赦然是《画尘居士还往集》几个字。
　　尹南琛，表字行简，号画尘居士。

　　失误

　　
　　程归晚记挂着尹南琛会不会参加恩科的，想去找陆渐离问一问，想起陆渐离走前的样子，又有些胆怯，使忍冬去打探，觑着陆渐离看起来心情好些便来回报。
　　入夜了，忍冬才回来。
　　穆辚过来找陆渐离，两人书房中呆了挺久，陆渐离送客时，愁容顿消，看起来心情挺好。
　　“不知爷是不是要娶穆二小姐。”忍冬一脸沉重，忧心忡忡。
　　程归晚不担心。
　　陆渐离不可能娶穆玉瑶，他不喜欢穆玉瑶，穆辚按头也没用。
　　穆辚亲自过来，当是有什么事。
　　程归晚按捺不住，也不管陆渐离有没有好脸色了，往主院去。
　　陆渐离刚送了穆辚回转，两人在品雪庐外头撞上。
　　程归晚强作镇定，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我有事想找你打听一下。”
　　“什么事？进来。”陆渐离声音平静，好像不久前的不愉快不存在，转身回书房。
　　陆渐离在书案前椅子上坐下。
　　程归晚欲到外面起居厅拿椅子，又放弃，如以前一般人半站半坐到书案上。
　　陆渐离瞟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今日在街上遇到尹南琛，他不是一向在香山休养么，突然回城了，会不会与恩科有关？”程归晚道。
　　陆渐离蓦地抬起眼皮定定看程归晚，他个子高，椅子比书案矮，视线仍与程归晚平视，目光如电，将程归晚剥开了似。
　　程归晚一阵不自在，双腿来回挪动，几乎要夺门而出。
　　“你觉得尹南琛这个人怎么样？”陆渐离移开视线。
　　程归晚长松口气，把与尹南琛相遇的经过简单说了下，道：“今日第一次见他，瞧着品性是极好的，不过那脸色，怕是活不长久，想来尹海山造的孽，报应在他身上了。”
　　“报应！这话忒恶毒。”陆渐离道，眼底隐隐约约笑意。
　　程归晚不明白他为何说着责备的话却兴奋，心底莫名也高兴起来，堵在胸口的郁结消散，十分痛快，眉眼盈盈，嘟起嘴拉长嗓子道：“尹海山干的那些好事，我难道不说报应还替尹南琛祈福不成。”
　　“不着迷他的风采？”陆渐离突兀问。
　　程归晚登时大恼，一脚踹上椅腿，骂道：“你才着迷，自己没节操，就把人都想得那么肮脏。”
　　用力之猛椅子颤了颤，令得陆渐离身体向后晃了一下。
　　陆渐离却不恼，呵呵一笑：“尹南琛那么好看的人，着迷也没什么。”
　　“他再好看能有你好看，再说了，我都……”都是你的人了，哪还会为别的男人美色所迷，后面的程归晚没说出来，又羞又恼的眼神却表露无遗。
　　陆渐离哈哈大笑，嘴唇咧得很开，曲线流畅的心形，红润的唇里头包裹着白玉雕琢一般整洁的牙齿，唇角若隐若现一个小小的梨涡。
　　程归晚看得痴了，地无意识探了手指出去戳那个梨涡，指尖下皮肤轻轻颤动，勾起心口一阵酥麻。
　　陆渐离眸色一暗，猛一下伸臂揽过程归晚，把她压坐到自己膝盖上。
　　冰川落了火种。
　　程归晚后知后觉感到不妙，挣扎起来，挪着挪着忽觉不对，不敢动了，红着脸瞪陆渐离。
　　亲昵的嗔怨的眼神，欲语还休，比直白的勾引更诱人。
　　陆渐离呼吸重了，手臂霎地收紧。
　　程归晚惶恐，想起身，整个人被紧紧箍着，无处可退。
　　陆渐离猛地抓住程归晚头上玉簪，簪子一拔，就是乌黑直泻的一头青丝散落，紧接着便会如前一般的颤抖和啜泣。
　　程归晚闭眼，簌簌发抖。
　　“看来，某的工夫真的不错，程小姐沉迷其中了。”突兀的笑声响起，禁锢程归晚的力道松了。
　　程归晚抬手一巴掌甩去，陆渐离反应很快，她的手腕被死死抓住，身体被推开，又坐回书案上。
　　“方才正要去找你，有事跟你说。”陆渐离脸上无波无澜，似乎不曾失控。
　　程归晚咬牙，恨他作弄自己，更恨他浑不把跟她的亲热当回事，欲转身又走，尹南琛的事还没问清楚，强自压下怒气，听陆渐离细说。
　　穆辚前来乃是告诉他，穆玉华要女扮男装参加恩科考试，夺尹南琛风头，打击尹南琛。
　　陆渐离不知穆玉华才识深浅，想让程归晚去平王府跟穆玉华比试一番。
　　“女人参加科举！”程归晚惊叫。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我朝又不是没出过。”陆渐离原先眉眼开朗，霎忽间，有了阴霾之色。
　　“虽说有先例，毕竟不多，哪能不意外。”程归晚笑，兴致勃勃道：“可惜穆玉华已嫁人，不然说不定能得陛下钟情，跟当年敏妃一样进宫做皇妃。”
　　“做皇妃有什么好，命都保不住，还连累家人。”陆渐离冷冷道，先时只是阴霾，这当儿却已是冷风朔雨了。
　　程归晚有些莫名其妙。
　　有关敏妃的一切，民间津津乐道，敏妃出身书香门第，才华横溢，貌美无双，当年女扮男装参加科举，金銮殿上钦点状元时坦承女人身份，震惊了许多人。
　　美人谁不怜爱，当时大家都怕皇帝治罪她，谁知皇帝听说她是女人后，立即召进宫去，甫入宫便册封二品妃，夜夜独宠。
　　可惜红颜薄命，入宫两年后生孩子时难产，一尸两命，爹娘伤心掌上明珠去世，没几日病死了，一个弟弟尚年幼，爹娘死后不慎落水也死了，一门绝了后。
　　“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趟，红颜薄命，跟她是不是皇妃没有关系。”程归晚道。
　　陆渐离冷笑，“说起闲事你嘴巴就合不拢了，少废话，赶紧想想怎么考较平王妃。”
　　只说得一两句，怎么就是嘴巴合不拢了。
　　程归晚不服气，又不想跟陆渐离较劲，憋着一口气，粗声道：“行，我知道了，明日一早就去平王府。”
　　“今晚就去，白天耳目众多，况且七月一日恩科开考，时间很紧，平王妃要参加，近几日就得报名。”陆渐离道。
　　半夜去平王府！
　　程归晚不期然想起那夜到陆府的情形，有些忸捏，“你陪不陪我去？”
　　“我若是去，明日一顶与平王勾结的帽子就扣下来了。”陆渐离低哼。
　　她是他的人，她去，还不是一样。
　　程归晚腹诽。
　　然而，想不一样还是能不一样的。
　　那日她去穆府，想必已传开了，不就没有人说陆渐离和穆辚有勾结么。
　　在穆家时许多人见证，撇清在于她说了什么话。
　　今晚去平王府，进府后当是没有其他人在场，也不便给人看到听到什么，工夫得下在外头了。
　　平王府会不会给她一个犯官之女进府倒无需担心，自己是陆渐离的人平王府清楚，穆辚既主动过来跟向陆渐离示好，平王府自然不会不给她进府。
　　“好生考较穆玉华的才华，她得胜过尹南琛参加恩科才有意义，否则，反而助长了尹南琛的才名。”陆渐离道。
　　“尹南琛的才学有多高我不了解。”程归晚有些担心。
　　“你没看过《画尘居士还往集》？”陆渐离诧异。
　　尹南琛的诗词歌赋文章极受推崇，《画尘居士还往集》录入了他所有作品，当日各书肆推出时，万人争抢。
　　“我买了，但是只瞟了瞟就搁一边了，我不喜欢他的风格。”不能博学包容采众家之长，程归晚有些赧然。
　　“为何不喜欢？”陆渐离面上阴冷之色消失，一脸兴致。
　　“他的作品不管诗词歌赋还是文章，都隐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悲伤情绪，让人心里不舒服，我更喜欢驰骋纵横，自由奔放的。”程归晚道。
　　陆渐离正是她喜爱的风格，唇角挑了挑，“罢了，以你之能考较吧，回来再跟我细说，我自己判断。”
　　语毕，又打趣地添了一句：“穆玉华要参加科举倒提醒我了，便是穆玉华不行，现成的眼前就有一位，也可以参加恩科，跟尹南琛争夺状元桂冠。”
　　“我的文采自然不差。”程归晚得意，忽而顿住，想起父亲在世时，自己要参加科考父亲却不同意，还几次同父亲争执，风云依旧，人却已非，法场那日飞溅的鲜血在眼前浮起，眼神霎地暗了下去，不愿再说闲话了，低低道：“我去了。”
　　转身便走。
　　夜凉如水，影影绰绰灯火，阴暗处仿佛藏着什么。
　　程归晚来到平王府，府门口装模作样哭泣，请侍卫通报，求见穆玉华。
　　如她所料，穆玉华没有摆架子刁难她，里头很快传话出来，请她入内。
　　虽说年龄相近，两人之前却没见过面，乍见之下，程归晚暗暗赞叹，太子妃不知是何模样，穆玉华这个平王妃，可真真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归晚见过平王妃。”程归晚敛衽行礼。
　　“程姑娘请起。”穆玉华微笑，看着程归晚，微微有些闪神，恍惚想，经历了父死母失踪的灭顶灾难，程归晚的眼睛怎么能那么明亮，完全没有承受不住要垮下去的样子。
　　“恩科考试非同小可，陆侍郎让我与平王妃切磋一番，请赐教。”程归晚单刀直入道。
　　“陆从云倒谨慎。”穆玉华笑了笑，朝身边侍立的侍婢抬了抬下巴，道：“去把我放在书架第三层左侧那本手稿拿来给程姑娘看。”
　　侍婢领命出去了。
　　程归晚把双手搭到膝盖上，静静等着。
　　“程姑娘不必拘束。”穆玉华做了个请喝茶的手势，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状似漫不经心道：“程姑娘在陆府可还好？”
　　程归晚来前想过，穆玉华会借机探问自己跟陆渐离的关系，思量过的，嘴里道：“还好。”眼底却微有黯然，欲说还休的表情。
　　穆玉华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程归晚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想不出原因。

　　爱意

　　
　　穆玉华一停之后，不再问，转而说诗词歌赋，“当代诗词，程姑娘喜欢谁的？”
　　“陆从云的。”程归晚也不掩饰，穆玉华太聪明，不好瞒，况且她今晚来的目的就是考较穆玉华的才华，于诗辞歌赋上，也不便有所隐瞒。
　　“据我所知，好像年轻姑娘喜欢尹行简的更多。”穆玉华笑道。
　　“画尘居士的诗词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我不喜欢。”程归晚只读过几首尹南琛的诗，奈何印象太深，说来也有很多话，“太忧伤压抑了，一个出身富贵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怎么写出那样伤情的诗，其实我以前怀疑过那些诗词不是他写的，而是隐藏在深处的一个人代写，为他沽名钓誉。”
　　“怀疑过？”穆玉华问，眉头挑了挑：“现在不怀疑了？”
　　程归晚点头，“今日刚见过，那样的人也才写得出那样忧伤的诗，诗如其人，人便是诗。”
　　穆玉华沉默，轻轻摩挲杯壁，忽地问道：“你瞧着他气色如何？”
　　“很差，瞅着，强弩之末，随时折断之相。”程归晚道。
　　穆玉华低眉，看不出神色。
　　“恩科允许未经过院试和乡试的仕子报名，固而考试时又比会试考的更多，要考六天，需得在试舍里头呆足六天，在哪个试舍考试全凭抽签，尹海山没法作安排，尹南琛若抽到老号也罢了，若抽到近茅房的臭号，或是临时开的小号，有的他受的，说不定捱不到考试结束便倒下了，王妃就不战而胜了。”程归晚道。
　　“我倒是希望他撑得住，可以跟他较量一番。”穆玉华道，眼底幽幽光芒。
　　侍婢拿了手稿过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程归晚接过来打开，扉页“静夜私语”四字入目，程归晚脱口赞叹：“平王爷对王妃好深情。”
　　穆玉华僵了一下，稍停方问：“为何这样说？”
　　“平王爷在王妃的手稿上题这几个字，还不明白么。”程归晚道，语毕有些难为情，那几个字流转着亲昵旖旎，幽情隐隐，着实不便宣诸于口的，“归晚唐突了，王妃见谅。”
　　穆玉华伸手要过书稿，指尖在那几个字上抚上，低眉一笑：“这是我自己写的。”
　　“不可能。”程归晚差点又脱口而出，强自咽下到唇边的言语，“这几个字点划顿挫、提按分明，像男人字体，归晚看错了。”
　　“你瞧瞧我的诗我的文章，便不会错认了。”穆玉华微笑，递回手稿。
　　程归晚打开手稿，目光越来越专注，不久便沉迷其中，浑忘了身在何处。
　　手稿里面收录的，大约是穆玉华从小到大的文字作品，小时的作品虽然稚气，却便有磅礴壮阔激昂雄浑的气势，及至大了些，字里行间更是气吞山河心纳天地的壮志尽显。
　　手稿后面有最近两届科举考试与吏治民生有关的试题破题，程归晚对朝政不大清楚，也看出来条理清晰眼光独到，很是不错。
　　“不愧是将门之后，王妃胸襟，归晚佩服之至。”程归晚惊叹。
　　“惭愧。”穆玉华微笑。
　　“王妃这本手稿能否借给我几日？我想誉抄下来。”程归晚心喜不已，难以放下。
　　“抱歉，不能。”穆玉华微一踌躇都没有。
　　“归晚定只是自己看，绝不外传，且不跟人说这是王妃之作。”程归晚拍胸膛保证。
　　“确实不能，我的身份摆在那，文墨不便流传在外的。”穆玉华坚持。
　　程归晚不便再说什么了。
　　出平王府，程归晚方发觉，居然已是翌日凌晨了。
　　一整晚无眠，却不觉得累，心中豪情奔涌，热血澎湃，兴奋不已，想马上见到陆渐离，跟他交流一番。
　　程归晚走了许久，穆玉华方缓缓抬步回房。
　　楚玄起床了，他每日都起早练武，一身黑色劲装，天色将明未明，房间里的灯虽还亮着，黎明的光亮一冲，有些暗，高大的身材在半明半寐里更加魁梧，抬头看到穆玉华，关切道：“很累吧？快去歇着。”又道：“怎么陪了她一晚上，让她拿了手稿回去自看便是。”
　　“她是陆渐离这么多年来唯一留在身边的人，借机观察一下，从中推测陆渐离的心思极便利的。”穆玉华道。
　　楚玄霎时把关心丢开，兴致勃勃问：“看出什么来了？”
　　“陆渐离完全没有支持王爷的想法，一丝一毫都没有。”穆玉华神情有些沉重。
　　楚玄一呆，半晌方说出话来，“你确定？”
　　穆玉华点头，讲自己问程归晚在陆府好不好程归晚的回答与神情。
　　“这有什么问题？”楚玄不解。
　　“若真不好违心说好，便不会有后面的苦楚神情。若是好，却要带上后面的神情，那便是怕我明了，因而觉得陆渐离不可能娶瑶妹妹，怕祖父以后不支持陆渐离。”穆玉华道。
　　楚玄脸色变得极难看，“文定天下武打江山，我又不打算武力篡位，外公手里的铁骑只能镇慑尹海山，并不能让父皇废太子立我为储，若无陆渐离带着文官支持我，大事成不了。”
　　“不然，恩科里头瞧着才高能力强年貌相当的，择一个把瑶妹妹许婚，借这个人之力，在恩科的进士里拉拢人。”穆玉华道。
　　“陆渐离那样才干容貌俱佳手腕凌厉的百年难遇，其他人入朝后不知多少年才能升到高位，那时候，说不定父皇已经作古，皇兄已登基。”楚玄皱眉。
　　穆玉华低眉，沉默。
　　“就没办法让陆渐离娶瑶妹吗？”楚玄问。
　　穆玉华摇头：“强扭的瓜不甜，便是有办法，陆渐离不是心甘情愿娶瑶妹的，也不行。”
　　楚玄不甚赞同。
　　娶了，利益便捆到一起了，还有什么行不行的。
　　程归晚回到陆府，陆渐离已经去上早朝了。
　　无人说话，程归晚脑子里无比亢奋，草草洗漱吃过饭，也不睡，研墨执笔，按脑子里的记忆，默写穆玉华的诗作文章。
　　读比写来得快，还得一边写一边回想，程归晚写了一整日，晚上陆渐离从衙门回来时，她还在案前忘我写着。
　　陆渐离进门，门边站着，轻咳了一声。
　　程归晚毫无所察，手里毛笔划动，眉头都不曾眨一下。
　　忍冬被视如无物一整天，憋不住抱怨：“今天写了一天了，早饭中午饭都不曾好好吃，晚饭还没吃。”
　　“去让灶房送膳食过来，多弄两样。”陆渐离交待，又补了一句，“我也在这边吃。”
　　“婢子这就去。”忍冬大喜。
　　两人说了这许多话，程归晚总算感觉到了，侧头看来，脸上绽开笑容，朝陆渐离招手：“你快来看看。”
　　陆渐离走过去，漫不经心拿起一张纸，望一眼，微微变色“这是穆玉华的作品？”
　　“是的，着实厉害，是不是？”程归晚问。
　　陆渐离不答，程归晚写了一大叠，一张一张看过，神情越来越沉重。
　　许久，都看完了，怔怔出神，喃喃道：“可惜了！”
　　“没事，我记得七七八八，等写完了，再去找她拿原稿对一对，写错的改正过来。”程归晚乐观道。
　　陆渐离沉默。
　　不是可惜没看到原稿？
　　程归晚疑惑，“怎么了？”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嫁给楚玄那样的混蛋呢。”陆渐离低低叹。
　　“平王爷一表人才，两个人又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没什么意难平的。”程归晚道。
　　陆渐离淡淡摇头，似乎不欲多语。
　　程归晚不甚在意，还在沉浸在对穆玉华才华的震撼中，忍冬把膳食摆上来，一反食不言的家训，滔滔不绝。
　　“平王妃不仅诗词文章写的好，那一手字也是绝了，铁笔银钩，气势凌云，我以为是男人写的，还闹了个笑话……”
　　“静夜私语！”陆渐离咀嚼似说着，摇头：“这样脉脉缠绵的话不可能是她自己写的，定是男人题的。”
　　程归晚呆住：“可她否认了，若是平王爷给她题的，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况且那字体确实跟手稿里她的字一样。”
　　“仅仅几个字，要模仿不难，再说了，不是平王题的，她否认也便不足为其了。”
　　“你的意思，她……她跟平王之外的男人有暧昧？”程归晚结巴了。
　　“八成是，这就是她不肯把手稿给你拿走的原因。”陆渐离道。
　　程归晚只觉荒唐之极，不敢置信。
　　“以前不外传是身份束缚，可眼下她要参加恩科，文章天下人传阅，没什么不能给你抄阅的，除非心里有鬼。”陆渐离又道。
　　程归晚不得不赞同。
　　“当然，如果她并无参加恩科的打算，文稿不想外传也便不出奇了。”陆渐离说着，拿箸子的手忽地僵住。
　　“不可能，不参加却告诉你要参加，不是耍你吗，我想她还不至于有胆子这么不把你放在眼里。”程归晚断然否定。
　　“可若是尹南琛不参加恩科了，她也便不需要参加了。”陆渐离若有所思道。
　　“尹南琛参不参加恩科，又不是她能控制的。”程归晚还是不赞成。
　　“是啊。”陆渐离喃喃，一双箸子在盘子上面不停夹，什么都没夹上，显然还是不能放下。

　　陷害

　　
　　无需经过院试乡试即能参加，报名参加恩科的人极多。
　　国子监原先的科举试舍远远不够，得临时建试号，还有开考那几日的治安吃食等等事务，虽然不用陆渐离亲力亲为，还是要他审核，陆渐离每日忙得脚不着地，早出晚归。
　　程归晚要见他一面都难，心中不觉烦躁，天气越发热了，不适更甚，每日懒洋洋的，饮食懒怠，忍冬不催她，就不吃不喝。
　　忍冬寻思着也许是苦夏，又动了要冰块的心思，这晚忍不住去主院偷偷蹲着，等陆渐离，想从陆渐离这里得到支持。
　　这头花丛后藏着偷偷摸摸瞄，那头卞素姬和钟娆娆很快得知。
　　“真是个狐狸精，表面不争不抢的，爷几日没找她，就使忍冬去打探了。”钟娆娆酸溜溜道。
　　自程归晚进陆府，她说话的口气就没正常过，醋味冲天。
　　卞素姬望一眼养女，心疼不已。
　　这些日子一直想着怎么把程归晚从陆府赶走，却找不到程归晚的错处，想了想，不妨从忍冬身上打开缺口，招手钟娆娆靠近，低声道：“你找个人去套忍冬话，看看她想做什么。”
　　套话的人不多时回来禀报，听说忍冬想要冰块，卞素姬当即有了主意。
　　晚膳时，程归晚懒洋洋走到膳桌前，瞥一眼，桌面上除了家常的菜品，还有一道雪花酪，莹白的冰沙配着红黄绿果干，一角堆着红豆沙，看着很是美味，不觉来了兴致，坐下吃了起来。
　　炎热的天气吃一口冰的，说不出的舒服。
　　程归晚一口气吃完，唤忍冬再上一碗。
　　忍冬喜滋滋接过碗，道：“夏天就该吃冰镇的，应该早些日子去要冰。”
　　“冰！”程归晚一怔，皱眉：“这雪花酪不是灶房做了送来的？是你去要了冰自己弄的？”
　　忍冬点头，得意道：“上回爷给姑娘做主，他们学乖了，卞夫人把爷给她的冰让出来给姑娘了。”
　　“糊涂，爷给咱们脸面，咱们更应谨言慎行方是，如何就蹬鼻子上脸了。”程归晚摇头不迭，“把剩下的冰马上给卞夫人送回去。”
　　“你胃口不好，好容易弄了点喜欢吃的，送回去，岂不是没得吃了。”忍冬不愿意。
　　小丫头分不清轻重。
　　程归晚抚额，才要细细分说，外面传来脚步声，须臾，陆渐离走了进来。
　　许多日子不见，乍然之下，感觉陌生许多，虽然以前也不亲近，程归晚眼眶有些涩，说不出是欣喜还是委屈，模模糊糊想，陆渐离怎么又更好看了，颠倒众生不像凡人，心里不想直勾勾把人看着，眼睛却偏偏跟她作对，挪不开。
　　陆渐离走近，居高临下。
　　程归晚仰头，视线到他的鼻梁处，恰到好处的挺直的鼻子，鼻翼既不纤巧也不粗壮，鼻头圆润，往下看去，嘴唇不厚不薄，唇线流畅，形状完美，再往下……程归晚局促地闭眼，虽然是晚上，她跟他也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可是，还是不合适。
　　陆渐离没说话，也没再往前走。
　　空气中诡异的沉寂。
　　程归晚到底没绷住，睁开眼，强挤出一抹笑，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你用过晚膳没？要不要一起吃？”
　　陆渐离看桌面，目光在一动未动的肉菜上扫过，落在盛雪花酪空碗上，眉头微皱，紧盯了些时，沉声问：“你刚吃了冰点雪花酪？”
　　程归晚后知后觉发现，他言语中隐藏中怒意。
　　嫌自己吃雪花酪奢侈浪费？
　　程归晚在心中否认了。
　　陆渐离不是小气的人，何况雪花酪用的食材并不值钱，只是冰难得罢。
　　想到冰，程归晚心念一动，隐约有了猜测，不及细想，对忍冬道：“这里不用你服侍了，下去。”
　　忍冬看一眼陆渐离，约摸是想问要不要添碗箸。
　　程归晚果断挥手，让她马上退下。
　　少了忍冬，房间更静，气氛却没那么紧绷，无声地流淌着亲密的气息，程归晚突地意识到，自己不让忍冬留下，潜意识里却是抱着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想法，没外人，两人便能敞开心扉说话，不由得一阵不自在，掩饰着，起身，拉了一张椅子到桌边。
　　陆渐离在椅子上坐了下去，缓缓道：“卞姨年纪大了，夏日炎热，吃些凉食胃口好些，你若想要冰，跟我说，别去要她的。”
　　程归晚暗道果然是为冰块的事。
　　忍冬明明说是卞素姬主动让的，怎么就成了强夺？
　　此时唤忍冬进来问话，两人私下里的说话又变成公事公办了，况且陆渐离这么说，显然卞素姬先进了馋言，唤忍冬来也分说不清。
　　自己方才已让忍冬把冰块送回去，陆渐离若来得迟些，便无需说什么了。
　　陆渐离来得忒快，看来，忍冬要到冰块，是卞素姬设的一个局，要让陆渐离觉得自己恃宠而骄，不尊重他视为长辈的人，生自己的气。
　　只有自己比卞素姬更重要，才能让他消气。
　　比卞素姬更重要的人，不外乎他的父母妻子儿女。
　　儿女浮上脑海里，程归晚一怔，自己跟陆渐离有肌肤之亲，也会有他的孩子。
　　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扳倒尹海山为父亲洗刷冤情，救母亲，从没想过自个儿处境和未来，猛然间想到，恍如被雷劈了，一只手不自觉抚上肚子。
　　那里面会不会已有陆渐离的孩子？
　　陆渐离眼角瞥过来，避子药像一根刺往胸口扎，嗤上声笑：“怎么，避子药都喝了，还怕怀上孩子。”
　　“什么避子药？”程归晚迷惑。
　　“你不是一直在喝避子药么。”陆渐离咬牙，能理解，却不代表不介怀。
　　“我喝避子药！我干嘛要喝避子药？”程归晚气得笑了。
　　“无名无分，不想要孩子也正常。”陆渐离道，看着程归晚，微有疑惑。
　　程归晚细一想，可不就是如此，不由得也奇怪，自语：“我怎么从没想过要喝避子药呢？”
　　陆渐离身体僵了一下，抬眼，直直望程归晚：“你就不怕怀孩子？”
　　“怕么？”程归晚自问，怔怔道：“可是要是有个像你的孩子，多好。”
　　有个像你的孩子多好！
　　短短一句话结成一张网，将人兜头罩住。
　　陆渐离整个人怔住。
　　慕他风采的女人何其多，可都是在他初中状元之时，后来，自他从北境归来后，都怕他残酷的手段，只远观不敢靠近，没有真正喜欢他的。
　　程归晚惊奇地看着陆渐离像是发现了什么欢喜无限的好事，眼睛明亮，脸颊竟是带了几许红晕出来，阴沉的眉眼瞬间开朗。
　　陆渐离伸手，拉程归晚坐下，“不是还没吃么，赶紧吃。”
　　除了讨论公事，程归晚头一回听他如此绵软的说话，一阵不自在，坐下的姿势僵得像木偶，轻得没一点重量的箸子迟迟拿不起。
　　陆渐离注目看着，心中已确定卞素姬撒谎了，还要证实一下，“那日你喝的什么药？”
　　“什么药还用问？”程归晚浑身不自在消失，箸子重重搁下，嗔瞪过去一眼，“你把人折腾的那么狠，不喝药我得躺多少天才下得了床。”
　　这话对男人来说不啻奖语，陆渐离心口被重重撩了一下，那一晚的疯狂在脑海里浮起，
　　倾身朝程归晚压过去。
　　没有一点预兆，头脸到了眼前，程归晚一惊，身体向后仰去，身下椅子嘎一声，跟着翘起，眼看着就要倒到地上，陆渐离伸臂一把将她捞起，后仰之势变成往前冲，力道很大，直直撞进陆渐离怀里，鼻头磕上他坚硬的胸膛，霎那间疼得满眼的泪。
　　“怎么？怕摔着了吓得哭了？”陆渐离含笑问。
　　程归晚低眉，满面通红，挣扎了又挣扎方挤出一句：“没有。”
　　边说，边后退，身下凳子不稳，挣得又太快，咚一声真个摔倒地上，陆渐离看着她的眼睛，没防备，跟着栽倒，重重扑在程归晚身上，程归晚疼得脸都白，泪水不受控制直淌，灯影下乌润的眼睛荡漾着一汪秋水。
　　陆渐离扶着地面要起身，视线掠过，起身的动作顿住，眸光暗了暗。
　　程归晚被他眼底的意味扎得一个哆嗦，睫毛颤个不停。
　　陆渐离脑子里困兽咆哮，伸手掀程归晚裙摆，忽地又停下，脑子里暗骂了一声红颜祸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哑声道：“我走了。”
　　程归晚一愣，下意识抓他胳膊，脱口道：“别走。”
　　陆渐离转身，灯影下，面庞有些模糊，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程归晚瑟索了一下，霎那间又想退缩。
　　陆渐离霎地揽过她，一手扶着她后颈，一只手按着她的发髻，把她头颈折叠起后仰的角度，俯下头去。
　　软绵绵的接触，程归晚身体一阵热一阵冷，无力地承受。
　　不同以往的野兽般的凶狠掠夺，陆渐离亲得很轻很慢，亲得人心脏痒痒的，满溢着欢喜。
　　许久，陆渐离停了下来，程归晚稍稍平复了些，抬头想说话，身体腾空，陆渐离把她抱了起来，朝卧房走去。

　　迷茫

　　
　　陆渐离翻身起床时，程归晚就醒了，浑身骨头散了架似懒得起来，陆渐离不唤她服侍，也便紧闭眼睛装睡。
　　悉悉索索穿衣裳声音，片刻后，陆渐离走了出去。
　　程归晚翻了个身要放心睡，门外传来说话声，隐约可听出是陆渐离和忍冬在说话。
　　陆渐离和忍冬有甚话说？
　　程归晚迷迷糊糊中想起冰块的事，起床，抓了件长衫草草披在身上，蹑足走过去。
　　“夏宜居的冰块怎么得来的？”陆渐离问。
　　“卞夫人主动给的。”忍冬道，委委屈屈告状：“姑娘昨晚上说冰块不多，卞夫人是长辈，不能跟她争，让婢子把要来的冰块给罗管事送回去，可姑娘胃口不好，连日来每顿吃不了一点点，弄点冰凉的好歹能吃一点。”
　　“不用送回去了，留着。”陆渐离道。
　　忍冬当即满面笑容，响亮地应了声“好。”
　　程归晚暗暗摇头，心道傻丫头，被人算计都不知道，亏得陆渐离没有偏听偏信被卞素姬蒙蔽。
　　陆渐离问完话，没走，静静站着，眉头紧蹙起，眉心一道的夹纹，尖厉像一支箭。
　　程归晚疑惑，陆渐离已信了自己，不相信卞素姬的诬陷，可为何还是不高兴。
　　陆渐离站了许久方开口，“等姑娘醒了，跟她说，去跟卞姨要账册钥匙，以后府里的庶务由她打理。”
　　“啊！”忍冬大张嘴，满脸听错了表情。
　　程归晚也自呆住。
　　他看起来很敬重卞素姬，怎么仅因为小小的冰块事件便撤了卞素姬打理陆府的权力。
　　陆渐离大步往外走，薄透的晨光勾勒出身体优美的线条，自平直的背至劲削的腰部，程归晚一双手捉对撕打，茫然失措。
　　梅林中初次看到那个优雅无双的人，这一刻鲜明刻骨。
　　卞素姬打听得忍冬想找陆渐离要冰块，遂让钟娆娆把自己院子里的冰块给了忍冬，而后不吃晚膳，一副受了气心不平样子，让钟娆娆在陆渐离回府后去报陆渐离。
　　寻思着陆渐离一向敬重自己，听说后必是生气程归晚恃宠而骄不把他放在眼里，果然陆渐离听了钟娆娆的禀报，晚膳也没吃，怒冲冲去了夏宜居。
　　卞素姬暗暗得意。
　　谁知陆渐离这一去，晚上就在夏宜居歇下了。
　　卞素姬暗感不妙，一整晚没睡，凌晨早早到品雪庐等着送陆渐离上早朝。
　　陆渐离进门，看到卞素姬，也不意外，喊了一声“卞姨”，淡淡道：“卞姨年纪大了，打理家事忒辛苦，以后府里大小事务交程归晚打理吧。”
　　卞素姬整个人呆住。
　　陆渐离越过她大步进房，不容置喙的态度。
　　卞素姬咬牙，追了上去，愤愤道：“爷突然做这样的安排，是程归晚说了什么吗？”
　　“她什么都没说。”陆渐离停了下来，扭头，定定看卞素姬，“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卞姨不明白吗？”
　　“我……”卞素姬慌神，不甘心，“爷有什么怨气说出来，让我好有个明白。”
　　“程归晚并没喝过避子药。”陆渐离一字一字道。
　　卞素姬惊了一下，旋即眼眶一红，“她确实喝了避子药了，我把药渣拿药店请大夫验过，当时爷不查问，现在药渣已倒掉，我是百口莫辩了。”
　　陆渐离抿了抿唇，缓缓道：“程归晚有身孕了。”
　　卞素姬身体一颤，没了言语。
　　陆渐离挑起唇角，心中已有数，亲自证实了，仍觉荒唐，勉强压下被愚弄的愤怒，淡淡道：“卞姨应当知道，这府里早晚是要由女主人主持中馈的。”
　　“可是……可是，程归晚又不是你妻子。”卞素姬呐呐。
　　“卞姨是说，我应该给程归晚一个名份，跟她成亲吗？”陆渐离轻声问。
　　“不是，不是。”卞素姬惊得连连摆手。
　　“稍后程归晚会过来，卞姨把账册跟库房钥匙交给她，再召了下人训话，我就不出面了吧。”陆渐离道。
　　由自己交待下去，下头的人看起来是自己主动交权，脸面还留着几分。若是不从，陆渐离亲自出面办，大家都知道是陆渐离逼着她交权的，真真脸面无存了。
　　卞素姬脸红耳赤，颤抖着道：“我都听爷的。”
　　“程归晚是个厚道人，卞姨只要不为难她，她会尊重你的。”陆渐离脸色缓和了些。
　　卞素姬半句听不进去。
　　并不觉自己暗算程归晚有错，只恨再深的恩义也不如男女之情，程归晚床上使媚，陆渐离就什么都听她的。
　　怎么才能扭转局面？
　　卞素姬心念数转，压下惶恐，沉声问：“爷这是对程归晚动心了吗？”
　　陆渐离面色遽变，一双手突地握成拳头。
　　“爷要谋大事，可不能有弱点，儿女情长最是消磨斗志，也会成为政敌攻击你的利器。”卞素姬接着道。
　　陆渐离眼底阴霾渐浓，许久的沉默后，低声道：“多谢卞姨提醒，我知道了。”又道：“程归晚并没害喜，方才那话是我诈你的。”
　　卞素姬脸一赤，随即长吁出一口气。
　　不管如何，她了解陆渐离潜藏人后的一切，陆渐离对她的信任，程归晚永远比不上。
　　程归晚洗漱完，用过早膳，虽则不想跟卞素姬跟权，陆渐离发话了，也不客气，带上忍冬到归真院找卞素姬。
　　“你来啦，真要去请你。”卞素姬满面笑容，一叠账册整整齐齐码放在桌面上，拍了拍，朝忍冬抬下巴，示意她抱走，又道：“罗管事那里我已经交待过了，我带你到理事房跟大家见面训话。”
　　交接过程很是顺利，不曾遇到一点阻力。
　　银钱物品与账册全部对上，管家罗则毕恭毕敬，下人很听话。
　　程归晚以为卞素姬迫于陆渐离的压力不得不交权，却会刁难自己，没想到会自己，心中也自欢喜。
　　忍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若是有小尾巴，就翘上天了。
　　晚上回到夏宜居，刚进院门，便忍不住高声道：“爷对姑娘好，她们就都乖乖听话了。”
　　程归晚噙唇笑了笑，怕忍冬得意忘形，嘱道：“便是不理家事，卞姨还是爷敬重的人，你可不能对她无理。”
　　不让忍冬翘尾巴，程归晚自己也不张狂，卞素姬和钟娆娆的吃喝用度一如从前，在下人面前，对卞素姬比以前更敬重的。
　　侍郎府人不多，又不跟各府往来，没甚大事，倒也平静。
　　一日一日过去，程归晚从满腔欢喜到失落，后来，越来越沉重。
　　陆渐离绝迹夏宜居，也不唤她去品雪庐，跟此前那段把她视如无物的日子一般，甚至更冷淡。
　　她多次找了庶务作借口去请示他，他都淡淡的摆手，一句“你看着办”打发她。
　　程归晚烦躁不已。
　　这日，陆渐离日落时分便回府了，程归晚得报，忙往品雪庐赶。
　　书房窗户敞着，书案上干净无物，目之所及不见陆渐离，程归晚往卧房看去，房门紧闭，略一迟疑，走过去，推门走了进去。
　　陆渐离正在换衣裳，门板开处，照进桔色晚霞亮光，明与暗交错，高挑的男人的身体条线优美得过分，听得动静抬臂穿衣的手顿住，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对上，程归晚不自在地视线下移，却又看到更不该看的，羞得轻咬住下唇，满面绯红。
　　陆渐离抬臂接着穿衣裳，口中道：“不是跟你说过么，有什么事自己看着办即可。”
　　程归晚连日来的委屈爆发，眼眶发红：“没事就不能找你？”
　　陆渐离套袖子的手定住，复又如常，慢吞吞穿好家居服，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衫，往腰上系了一条细带子束住长衫，随意抚了抚前襟，抬步往外走，越过程归晚时不曾停顿片时。
　　“陆渐离，你这么避着我什么意思？”程归晚再也忍不住，高声质问，嗓音都变了，微有哽咽。
　　陆渐离跨步出门槛了，略一迟疑停下，背对着程归晚，淡声道：“最近朝堂上事多，我很忙。”
　　程归晚不信，再忙不会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陆渐离愿意给她一个解释，即便是敷衍，心里也好受些，也不拆穿他，跟上去，关切问：“都有些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恐怕不能。”陆渐离道。
　　“说来我听听。”程归晚不愿放弃。
　　“穆玉华要参加科举考试的消息不知谁泄露出去了，朝堂上为女子是否能参加恩科考试一事争得不可开交。”陆渐离道。
　　这个她还真出不上力。
　　程归晚有些失望，又问：“别的事呢？”
　　“江亦在抚州给我寄来一封信。”陆渐离道，往书房走。
　　程归晚急忙跟上。
　　当着程归晚的面，陆渐离打开书架一处暗格，从里头拿出一封信递给程归晚。
　　秀致绵软的字体，程归晚诧异，江亦一个男人，字体怎么这么娇弱，仔细看内容，江亦在信里告诉陆渐离，庞伟杀人案已查清，细细讲了案件隐情之后，又说，尹海山派人暗杀常顺，被他发现，他把常顺救下来藏起来了，杀手弄死了，尹海山位高权重，让常顺指证尹海山并不能撼动尹海山，他认为，可以退而求其次，让常顺把幕后指使他受贿枉判的人变成户部尚书段克信。
　　段克信是尹海山的左膀右臂，扳倒段克信，就是折了尹海山一条臂膀，同时还可以把户部抓进手里，一举两得。

　　冷酷

　　
　　“江亦不是尹海山的人吗？”程归晚疑惑。
　　“是的，尹海山给他送过不少美人，他全笑纳了，留在府里的就有三位。”陆渐离眉头紧皱。
　　显然，信不过江亦，但江亦的提议又着实诱人。
　　他手里有段克信贪墨的证据，但缺少有力的引子，常顺是五品官，由他指证段克信，这人证非常有力。
　　而且常顺当证人，尹海山作贼心虚，必不敢过分干涉庇护段克信。
　　如此一来，扳倒段克信希望很大。
　　这些日子因为穆玉华参加恩科考试一事，穆派和尹派斗争激烈，又是乘虚而入的好机会。
　　“万一江亦是假装对你示好，其实是尹海山设的局，脱身可就难了。”程归晚忧心忡忡。
　　陆渐离正是有此忧虑，点头，长叹：“扳倒段克信的机会是个诱惑，我还有一个想法，我手下可用的人太少了，吕奇倒是忠心，可像个木偶，抽一步走一步，江亦是个人才，我也很想借这个机会探他底细，把他纳入麾下。”
　　程归晚沉思半晌，道“要不，趁他不在京中，我去他家找他那些美人，了解一下他的品性，有时候，表面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陆渐离迟疑了一下，道：“也好。”
　　正事说完了，程归晚也不走，如以前一般，半站半坐靠到书案上。
　　陆渐离在书案前椅子上坐下，也不言语。
　　两人各怀各的心事，相对无言，一时间，诺大的书房只有沙漏细细的声响。
　　许久，陆渐离轻笑了一声，问道：“你听说过我在刑部大牢里怎么对待犯人吗？”
　　“听说过。”程归晚一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不怕吗？”陆渐离抬头看她，脸色苍白，眼眶浅浅的青黑，憔悴的脸色与美丽的眉眼相映，秀色里隐藏着暴戾。
　　程归晚自然怕的，只是梅林里先见了人，后来才知是他，倾慕在前，惊怕在后，那怕便打了折，无法直说，低眉，沉默不语。
　　陆渐离拍手，喊道：“拿三丈素绫，再烧一个火盆过来。”
　　拿素绫做什么？大热天的又烧什么火盆？
　　程归晚不解，心中浮起不好的念头。
　　陆渐离挑起唇角，笑意盎然。
　　此时明智的做法是赶紧离开，程归晚轻咬唇，到底不愿离开。
　　素绫和火盆很快送过来。
　　陆渐离望一眼程归晚，似是在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程归晚定定站着不动。
　　陆渐离笑咧开嘴，抓住素绫一头，往空中横梁抛去，素绫一头从横梁那边垂下。
　　程归晚一呆，自缢吗？
　　未容她想明白，陆渐离抓过她，把她双手拉到头顶，用素绫捆住。
　　“你要干什么？陆渐离。”程归晚惊叫，挣扎，双手高吊在头顶，哪挣得开。
　　“让程小姐小小的领略一下刑部的手段。”陆渐离眼底簇烧起幽幽光芒，拿起火钳，慢吞吞推着火盆来到程归晚脚边。
　　炭火在短短时间里烧得通红，绣花鞋触到铜盆边沿，里头脚趾一阵炙痛，程归晚缩脚，陆渐离接着推火盆，身体高高吊着，退不出多远，程归晚无奈缩起脚，这一缩，火盆就被陆渐离推到她脚下。
　　不过片时工夫，通红的炭块腾起火焰，热汽直往上冒。
　　程归晚周身大汗，身体仅靠素绫吊着，时间久了，手腕被勒得生疼，双臂仿佛要被扯断了。
　　“受不了啦？”陆渐离嘻笑，伸手，轻抚过程归晚眉眼，接着往下。
　　“陆渐离，别这样，放我下来。”程归晚身体激颤，忍不住哭了起，脸上汗和泪交织，湿漉漉水渍。
　　“这就是真实的我，怎么，你不喜欢？”陆渐离笑得更欢畅，手上动作越发残暴。
　　比前世青楼里被灌药更痛苦的折磨，那时有恨支撑着，用恨意抵挡，这当儿……程归晚嘶声痛哭，不住哀求：“陆渐离，你放过我好吗？”
　　“这才不过盏茶工夫，再等等，一个时辰后，我就放过你。”陆渐离快活道。
　　一个时辰！
　　程归晚几乎昏过去。
　　不知是梦还是前生，她在青楼里捱了一个月，可眼下，别说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她都承受不住。
　　脚伸直就会踩上燃烧的炭火上，惊恐得人神经紧绷，手腕和双臂的疼痛把人扔进忍耐的极限，更难受的是在身上作恶的那只手。
　　程归晚深刻体会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程归晚神智不清，脚下哐当一声，陆渐离踹开火盆，解开青绫，程归晚两条腿曲麻了，站不住，周身衣裳湿得滴水，陆渐离把她抱住，扒她衣领，笑呵呵道：“程小姐衣服湿成这样，要不要我帮你换一身。”
　　程归晚靠在他怀里，抖成一团，哪说得出话来。
　　陆渐离偏不放过她，右手揽着她，左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跟自己对视：“好不好？请程小姐说一句。”
　　程归晚咬唇，惨白的唇洇开血珠，白里一点红，眼泪已经流干了，嗓子也哑了，拼了力气挤出一个“好”字。
　　“说的太慢了，我不乐意侍候程小姐了。”陆渐离哈哈大笑，松开程归晚，一脸的恶作剧神色。
　　程归晚骂不出来了，软着腿往门外冲。
　　幸而此前曾在品雪庐过夜，陆渐离的卧房里头备有她的衣裳，不然，这个样子回夏宜楼，路上给下人看到，脸没处搁了。
　　陆渐离沉默着看着她冲出去，看不见人了，脸上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转身，看一眼火盆，火焰烧了些时灭了，炭更红了，抬腿，扒掉脚上靴子与袜子，赤脚踩进火盆里。
　　哧哧哧皮肉与炭火相触烧开，空气中漫开烤肉味。
　　陆渐离直直站着，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头脸克制不住身体的自然反应淌下豆大汗珠。
　　许久，炭的红光淡了下去，呈死灰色，陆渐离离开炭盆，走向屋角冰盆，脚底在地面印下焦赤沾腻的血肉，冰盆里半盆冰，晶莹洁净，陆渐离赤足踩了上去，顷刻间，烧炭带来的热疼激起的通红的脸变得惨白，冷与热瞬息交替，比万蚁噬心更痛的折磨。
　　程归晚换好衣裳，又拿布帛使劲擦湿漉漉的头发。
　　整弄了许久，总算把头发弄了个半干，松松挽了个随云髻，簪钗也不插了，收进袖袋里急忙离开。
　　夜色深沉，路边花木阴影重重，程归晚埋头疾走，忽然一声娇笑，面前的路被堵住。
　　“程姑娘这是要回去了？怎么，爷没留你？”钟娆娆笑咪咪问。
　　放在以往，程归晚便一笑置之了，这晚，在陆渐离那里受的气无处释放，抖地爆发，抬手，照准钟娆娆脸庞重重扇过去。
　　清脆响亮的“啪”一声，钟娆娆被扇得身体转了半圈，捂着脸，看着程归晚，满眼惊讶叫：“你打我，你敢打我。”
　　“就打你，怎么了？爷的事是你能过问的吗？”程归晚寒声道
　　钟娆娆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找卞素姬告状，卞素姬再找陆渐离讨公道么。
　　程归晚冷笑，暴怒之后，这瞬间抱的是鱼死网破的心，羞恼与失望不能完全描绘她此刻心情，她就是想闹事，要看陆渐离怎么处理。
　　回到夏宜楼，忍冬瞪圆眼，见鬼似，钟娆娆一模一样的问话：“姑娘怎么回来了？爷就留你？”
　　程归晚烦得想砸东西发火，强压下怒火只不答言，还有一场恶仗要打，换了衣服还是周身粘腻，吩咐抬热水沐浴。
　　沐浴过，程归晚梳髻理妆，严阵以待，谁到无声无息，陆渐离不曾使人来传她过去问话。
　　卞素姬居然没替钟娆娆出头找陆渐离讨公道？
　　程归晚不信，陆渐离不唤她，也总不好巴巴过去一趟，像炫耀一般。
　　钟娆娆奔回归真院，卞素姬一看她脸颊通红的指印，听说程归晚打的，也不问缘由了，跳起来，拉着她就往品雪庐冲。
　　品雪庐黑漆漆一团，迷朦月光照着，卧房门大敞，书房窗扇上映着人影。
　　“从云，怎么不点灯？”卞素姬问，点了灯。
　　陆渐离坐在书案前，一双腿搁在书案上，手里拿着薄薄的匕首，正在削脚底皮肉，房间从暗黑突然亮了起来，不适应，手上的动作停下。
　　卞素姬看清，惊得脸都白了，尖叫：“你干什么？”
　　“削肉。”陆渐离淡淡道，接着削，肉片表面焦赤，底下血红，随着他的动作，血水淋淋滴到书案上。
　　钟娆娆惊得说不出话。
　　卞素姬深吸一口冷气，“你这是怎么啦？别这样行吗？”又推钟娆娆，“快叫人请大夫。”
　　“不用。”陆渐离重重喊，嗤笑了一声，道：“卞姨又不是没见过定海关那时情形，那些将士一只手臂被斩掉了，换只手抓起大刀继续杀敌，双手都没有了，就扑过去，用嘴咬，直到头离了身子，不能再战，我这么一点伤，哪用得着请大夫。”
　　“从云。”卞素姬哽咽，满眼的泪。
　　“卞姨过来有事吗？”陆渐离问。
　　卞素姬来时一腔怒火，此时倒有些怯，“程归晚打娆娆耳光。”
　　陆渐离斜眼看钟娆娆，“程归晚打你前，你说了什么惹她了？”
　　“我……”钟娆娆发抖。
　　“一个字不许漏，说。”陆渐离冷冷道。
　　“我说……”钟娆娆结结巴巴，许久方说完整。
　　“程归晚打的没错，我的事，是你能嚼舌根的吗？不只我，程归晚也不是你能嚼舌根的人，这一巴掌，程归晚没打错。”陆渐离笑了笑。
　　钟娆娆哭了起来，粉色小衫，绿色长裙 ，活泼的双垂髻，楚楚可怜。
　　卞素姬看一眼养女，心疼不已，不肯罢休，还要再争一争。
　　陆渐离沉声道：“卞姨，你得好好教一教她规矩，这回我就不大责了，禁足一个月，略作薄惩。”

　　真相

　　
　　忍冬翌日一早听说钟娆娆被陆渐离禁足了，报给程归晚知，不知因由，只当钟娆娆又是去爬床没爬成惹恼陆渐离，幸灾乐祸道：“也不照照镜子，爷有姑娘了，哪还看得上她。”
　　原来卞素姬不是没找陆渐离讨公道，而是找了却反被责备。
　　程归晚恹恹嗯了一声，陆渐离偏帮着她，本是好事，却高兴不起来。
　　心情不好，该办的事还是得办，在陆渐离面前说了要去探江亦的底细，就得办到。
　　江亦没住按朝廷安排的官舍，自己买的，一个两进院落，红漆大门，崭新闪亮，扑面而来的春风得意之色。
　　一国之都什么都贵，不过五品郎中竟然买得起宅子，想来手不会干净。
　　程归晚想，不知自己爹爹有没有参过江亦。
　　没有守门人，程归晚敲了许久的门，出来一个青衣小婢，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神情，听程归晚自报家门后说找府里女眷，也没敬畏惊奇之色。
　　“鸾姑娘她们还在睡觉，程小姐要找谁？婢子去喊。”
　　“都要见。”程归晚道。
　　小婢也没多问，应了声好便退下了。
　　江亦府里如今有四位美人，三个是尹海山送的，一个是青楼花魁，名司鸾。一个扬州瘦马，名香寒，一个商户女儿，名秋婵。另一个是他的姨表妹，名聂芷湄。
　　据说都是绝色美人。
　　美人都在意美貌，梳洗上妆，没有半个时辰弄不完。
　　程归晚本以为得等许久，谁知不到一刻钟，门外传来嘻嘻哈哈笑声，接着，柳绿桃红扑面而来。
　　“程小姐是吧？欢迎欢迎。”走在前头的女子高声叫，髻发疏松，一件红色亮绸地襟短衫，一条翠绿色亮绸长裤，走路一摇三扭，腰肢细得快折断了。
　　“这么大声，你想吓程小姐吗。”紧跟后头的女子笑容满面，一口编贝似的牙齿，身上竟也是短衫裤子，明亮的水红色。
　　“两个猴子，就别一百步笑八十步了。”后面的女子咭咭笑着接话，下头倒是系了裙子，只是上身竟是吊带小短衫，露着白腻腻胳膊。
　　“你就矜持了，你是大家闺秀。”红衫绿裤女子嗤笑，看向程归晚，捂嘴作娇羞状，“初次见面，程小姐，我是司鸾。”
　　又介绍另外两个。
　　一身水红的女子就是秋婵，穿吊带小衫的女子是香寒。
　　程归晚一一颔首打招呼，聂芷湄是江亦的姨表妹，应是最了解她的，因问道：“聂小姐不在？”
　　“她呀，听说来了贵客，在那打扮呢。”司鸾掩嘴笑。
　　“人家出身好，跟我们不能比。”香寒咯咯笑。
　　“少埋汰人了。”秋婵摇头，对程归晚解释，“昨晚我们四个打纸牌，她俩出老千，赚了聂芷湄不少钱，聂芷湄心疼，一晚没睡着，刚叫了好久才醒，故而来迟些。”
　　几个人坐下，司鸾招手丫环上茶，又命端来果盘。
　　说了许久的话，聂芷湄总算来了，穿戴正常些，粉色对襟衫，下头浅紫长裙，头上端端正正梳了个单螺髻，不过没簪钗，有气无力进厅，冲程归晚草草行了个礼，椅子上坐下，眯眼，把头靠在身边司鸾肩头上，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
　　“瞧着你们相处这么融洽，江郎中想必很欣慰。”程归晚笑道。
　　“他才不在意呢。”聂芷湄不睡了，坐直身体，菱角眼炯炯有神。
　　“聂妹妹少说两句。”司鸾推聂芷湄。
　　“我就要说，美得娘们一样的东西，把我霸占了却束之高阁，还不许我说了。”聂芷湄咬牙切齿。
　　程归晚巴不得她多说，倾身，鼓励的目光看她。
　　聂芷湄启唇要说，司鸾捏起一个蜜饯一把塞进她嘴巴，嗔道：“平时跟我们说还不够么，程小姐是客人，莫的扰她兴致。”
　　聂芷湄嚼蜜饯，含含混混说了一句，“你就爱管着我们。”程归晚等她蜜饯吃完接着说，她却不说了，低着头闷闷吃东西。
　　秋婵和香寒看着都是嘴巴紧的，司鸾更不用说，说话滴水不漏，这一趟让是不能敲开她们的防线，下回过来更不可能。
　　江亦那边还等着陆渐离的回复，不能拖。
　　程归晚想了想，女人之间的交情要建立有时挺容易的，首饰、香水、胭脂都是共同话题，可说那些只会是浮于表面的交情，并不能深入了解，要让人敞开心扉，还得是共享隐私，司鸾和香寒都是男人堆里左右逢源过的，秋婵和聂芷湄虽是良家女，可看来跟她们一起呆久了，也放开了，不妨……抬手假装理髻，她穿的大袖对襟衫，抬臂间，袖口下滑到手肘，露出手腕昨晚捆绑出来的暗红勒纹。
　　昨晚整个人吊着，青绫深勒进皮肉，过了一夜红痕未消，从鲜红变成暗红，红里透着乌青，煞是吓人。
　　“你的手腕怎么啦？”司鸾四人一齐吸气。
　　“情趣，情趣。”程归晚微有尴尬道，拢手，右手袖子掩下了，左手袖子却弄了上去，同样的勒痕。
　　“啊！”四个人一齐惊叫，紧接着。
　　司鸾赞叹：“陆侍郎好勇猛吧？”
　　香寒兴致勃勃，“你们经常玩各种情趣吗？”
　　秋婵目光灼灼，“听说陆侍郎一向不近女色，程小姐让他变身饿狼，是否有特殊手段？”
　　“真男人就是和假男人不一样，江亦给陆侍郎抬轿都不配。”聂芷湄酸溜溜道。
　　程归晚要让她们放松警惕，以闺闱之事作饵，听得如此生猛的言语，还是忍不住臊得慌，偏还不能表现出害臊。
　　“我家爷花样多，我又打不过，只能依他了……”
　　把她和陆渐离那点儿事，隐隐晦晦得意炫耀的口气加油添醋说了，还要另创，司鸾和香寒在风月场浸泡过的，胡编的被她们看出来就不好了，也便没瞎编。
　　司鸾几人一齐露了羡慕神色，几个人本顾忌程归晚的身份，看程归晚没羞没臊，跟她们是一样品性，登时放松了，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
　　午膳时间到了，大家意犹未尽，程归晚就留下来一起用午膳，吃过饭接着说话，至晚方归。
　　陆渐离回府了，书房里坐着。
　　程归晚进房，也不打招呼，拉了张椅子在书案一侧坐下，径自讲这一日江府的所见所闻。
　　陆渐离静静听着，不言语，偶尔睫毛动了一下，似乎有表情流出，程归晚注目看，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是平静无波，她讲到她把俩人闺闱之事说给外人听，也不曾有什么表情。
　　程归晚说到从聂芷湄处听来的江亦幼年时的境遇时，陆渐离神色终于变了
　　江家是金陵望族，江家祖上出过好几任一品大员，江亦的父亲是金陵知府，亲族里头四品五品地方官很多，江亦兄弟五个，他在兄弟中排行三，庶出，亲娘在他两岁时病逝了，他给了嫡母抚养。
　　嫡母有两个亲生儿子，对他并不上心，因他生得好起了把他养残的念头，暗里指使侍候的人给江亦穿女装，教养女孩儿一样教江亦。
　　江亦长得眉眼比女孩还美，软着声气说话，细折腰行礼，捏兰花指，活脱脱女孩儿，江府上下无人指出，江父儿女多，一个没娘的孩子也得不到他关注。
　　五岁时，江亦随兄弟进学堂，一班同窗都是富贵人家出身，年纪小，风月上头却是家学渊源，纷纷宠着他，不只不纠正他，还一齐更努力地把她当女孩子养，这么过了几年，江亦十岁，形容举止娇柔秀美，甚至他自己还产生性别倒错，以为自己是女子。
　　随着江亦越来越大，同窗也由一起宠着他变成为他争风吃醋，有一次大家争着争着打了起来，一人磕到桌角当场丧命。
　　事情至此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打架的一群人的亲长不肯怪自家孩子，责任推来推去推到江亦头上，一齐说他红颜祸水，后来又说他男女共一身，是妖孽。
　　江父觉得丢脸，竟说出妖孽不能留的话，发狠暴打江亦，要把江亦打死。
　　聂芷湄是江亦父亲妹妹的女儿，比江亦小一岁，那一年父母都去世了到江府寄住，看江亦血肉模糊一声声惨叫，又惊怕又同情，见江府的人无人肯为江亦求情，就跑出江府，找来认识的替她母亲治过病的一个医女。
　　那医女是热心人，没有推托，赶到江府，仗义执言，江亦方留得一条命。
　　虽然活了下来，处境却没好多少，江父嫌他在学堂里生事，也不给他进学了，江亦靠自学才没荒废学业。因一直以来的女子教养，江亦虽然着意改掉不合时宜的举止，还是总在无形露出柔媚，兄弟叔伯言语间对他轻慢鄙视者有，调戏取笑者有，还有的想与他狎昵玩耍的，直到他参加乡试会试一路凯歌，江父对他重视起来，欺辱过他的人起了惧怕之心，方摆脱了困境。
　　这段过往对江家，对江亦都不是好事，江家花了许多工夫压制，因而，并没有传到京城这边。
　　“一班泯灭人性的畜牲。”陆渐离一掌击在书案上，乌黑的眼眸淬了冰屑，寒光凛凛。
　　程归晚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同样翻腾的愤懑，接着道：“江亦的好色贪花也许是假的。”
　　“因何有这样的想法？”陆渐离问。
　　程归晚娓娓分说。
　　司鸾四人相处融洽，一般来说，同属一个男人，心胸再豁达也不可能没有芥蒂，不介怀，那便是这个男人其实与她们无关，况且她们不修边幅，浑不在意相貌，她旁敲侧击过，江亦在家时，她们也是如此散漫随性。
　　四人中，聂芷湄明显喜欢江亦，却能与司鸾等三人和睦相处，更能说明问题了。
　　程归晚觉得，江亦也许压根没碰过司鸾等人。
　　“倘若是装的，他的目的何在？”陆渐离沉吟。
　　“不想让人觉得他娘气，不够爷们。”程归晚思量过。
　　“这么说，他笑纳尹海山送的美人，并留了三个在府里，兴许不是好色，只是为了让尹海山认为他接受了招纳好意，愿入尹氏阵营。”陆渐离道。
　　程归晚点头，问道：“他除了好色贪花看起来是尹海山的人，可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没有，公务上一把好手，审案宗时看出许多隐藏的冤情，救过不少无辜之人。”陆渐离沉默了片时，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质

　　
　　穆玉华要参加恩科考试的消息令尹海山头痛不止。
　　不知穆玉华才学深浅，然而，穆玉华的才华只有压过尹南琛，参加恩科才有意义，在穆玉华参加恩科考试一事上，陆渐离和穆党显然达成共识，他懂的，可想而知，陆渐离也懂。
　　恩科未开，尹海山已隐约觉得尹南琛会输。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尹南琛回府后，不能静心修养，身体更糟了，服侍的人报，尹南琛整夜整夜睡不着，饮食更是少得可怜。
　　从小给尹南琛诊治的老太医说，这么下去，尹南琛怕是一年寿命都没有。
　　身体太弱了，熬的是气血。
　　江亦来信，道常顺失踪下落不明时，尹海山大惊，急招来魏阊询问。
　　常顺一个手无绑鸡之力的文官，魏阊只派了一个杀手过去，不由得焦急，“人还没回来，难道失手了？”
　　“过去这么多天了，按脚程早该杀了人回来复命了，没回来，因何不报我？”尹海山大怒。
　　“属下禀报过。”魏阊分辩。
　　尹海山回想，确是报过，只是当时下人刚来报尹南琛午膳只用了几口，他心烦意乱，说了句再等等就让魏阊退下了。
　　“眼下是不是派人控制住常顺的家人，让他别胡言乱语？”魏阊问。
　　“就这么办，快去。”尹海山道。
　　魏阊匆匆出去。
　　尹海山端起茶杯，烦躁地喝了一口又搁下，皱眉，常顺跑了，家人也寻不到了。
　　正想着，魏阊去而复返。
　　刚传来消息，常顺到刑部自首，举证段克信，道段克信指使他在庞伟杀人案中收受贿赂，他收的贿赂银子一半送给段克信了。
　　“常顺这是知道相爷派人杀他了，心怀怨恨，为求活命投靠陆渐离了，不敢直接指证相爷，知道段克信是相爷亲信，退而求其次。”魏阊道。
　　“陆渐离想动我的人，没那么容易。”尹海山冷笑，起身：“我这就进宫向皇上请旨，以常顺诬告了结此案。”
　　魏阊陪着尹海山往外走，大门口遇上又赶来报讯的人。
　　除了常顺，又有其他人出告段克信，陆渐离禀报皇帝，皇帝大怒，下旨严查，段克信眼下被陆渐离带人抓进刑部大牢了。
　　“怎么动作这么快！”魏阊低呼。
　　尹海山气得须发立起，大声咆哮：“常顺露面时，拉段克信下马的局已经布好了，这定是陆渐离小子搞的鬼！”
　　魏阊吓得抖了一下，颤颤道：“相爷，陆渐离的手段没人能熬得住，段克信只怕凶多吉少了。”
　　尹海山拧眉，发福的微胖的脸几分狰狞。
　　户部管着全国土地户口、赋税财政等事，战时的军需也由户部调度，段克信是他的钱袋子，也是卡穆辚平虏军的绳索，不容早早有失。
　　主子为难，底下的人就要想办法解决，魏阊绞尽脑汁思索，忽地眼前一亮，拍掌道：“相爷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小公子回城时救过程归晚。”
　　尹海山自然记得，尹南琛是他的眼珠子心肝，一举一动，跟随的人都要跟他禀报，摇头，“这有何用？陆渐离与我政见不同，不会因为琛儿救过程归晚而放过段克信，况且程怀枳是我整死的，程归晚恨我入骨，也会给陆渐离吹枕边风。”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魏阊得意地眯眼，“那日事因段志新而起，相爷可以说，段志新曾差点打死程归晚，程归晚是陆渐离的女人，陆渐离与段克信有私怨，因而挟私报复抓的段克信，由他审讯段克信有失公允，要求把案子转到大理寺。”
　　“对啊！”尹海山大喜，想了想，道：“皇上支持陆渐离，圣驾前晋言被驳回便进入死局了，我明日早朝上提，让皇上无法偏心陆渐离，你现在去刑部大牢见段克信，要他千万顶住陆渐离的酷刑，不要认罪。”
　　陆渐离决定采纳江亦的提议，使暗处的人急赶去抚州，将常顺和他的家人带到京城。
　　常顺差点死在尹海山的人手里，对尹海山又恨又怕，陆渐离让他戴罪立功，指证段克信，他本人可轻判，他家人保平安，他当即同意了。
　　安排好一切，陆渐离当即发难，抓了段克信进大牢，一刻不停用上大刑。
　　对付佞臣臣，陆渐离从来不择手段。
　　段克信紧咬牙不认罪，认罪，死路一条，不认罪，尹海山会救他。
　　魏阊拿着相府的令牌过来探监，陆渐离也无法阻止，魏阊来过后，段克信更硬骨头了。
　　陆渐离晚上回府，程归晚在品雪庐中等着，陆渐离眉心紧蹙，道：“段克信还不肯认罪，看来还得再拖些时日。”
　　“虽说证据确凿，可尹海山权倾朝野，夜长梦多，还是让他尽快认罪好些。”程归晚有些担忧。
　　陆渐离自然知道，只是段克信死不认罪也没办法。
　　程归晚想了想，道：“段志新是他的独生儿子，他必然很在意，不然，我去告段志新当街纵马行凶，虽说事情过去产很久了，可只要有个由头，你就能抓人，把段志新抓进大牢，用他逼段克信认罪。”
　　“这是什么馊主意。”陆渐离晒笑，“你若真出告，段克信可真真要乐死了。”
　　程归晚被嘲笑也没恼，虚心问：“为何？”
　　“你是我的女人，你跟段志新有纠葛，尹海山就会说我是挟私报复抓的段克信，再则，依律，我得避嫌，段克信的案子就要移交大理寺了。”陆渐离笑道。
　　程归晚赧颜，嘴巴却硬着，“我又不是官场中人，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是我的错，程小姐原谅则个。”陆渐离被程归晚死要面子的模样取悦了，一只手不由自主伸过去，把程归晚拉过来按坐到自己大腿上，嘻笑道：“我把律法挑重要的讲一些给程小姐听，如何？”
　　一时冷一时热，喜怒无常。
　　程归晚悻悻瞪眼。
　　陆渐离无意识中把人拉过来，熟悉的女儿清香钻进鼻腔，霎时蠢蠢欲动，一只手搭上程归晚领口，便要探进去，程归晚似嗔似喜的眼光瞪来，猛然间想起要疏远程归晚的初衷，身体一僵。
　　搭在领口的手许久不动，手指的热度透过布料印到皮肤上，程归晚轻颤抖着抬眼，四目相对，陆渐离眼底阴霾如利刀劈头砍来，时间抖地凝固。
　　感觉过去许久，其实不过瞬息，那一晚的非人折磨浮上脑海。
　　程归晚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奔。
　　陆渐离幽幽看着，许久，程归晚看不到了，仰头纵声大笑，笑得满眼的泪。
　　早朝，尹海山突地发难，要求陆渐离回避段克信的案子。
　　陆渐离暗叫一声侥幸，一脸惊诧道：“还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
　　尹海山开了头，后面便不需他出面了，史进成最先开口，皮笑肉不笑道：“从云，你这是不想领尹小公子的人情，明明发生过的事也不认了吗？做人可不能这样忘恩负义。”
　　另一个尹党官员接着道：“大街之上，众目睽睽，要找几个证人容易的很，陆侍郎，当着皇上的面说谎，可是欺君之罪。”
　　“我的确不知，若真有此事。”陆渐离故意为难地顿了顿，道：“若真有此，再议罢。”面向皇帝，启道：“臣请皇上下旨宣程归晚上殿一问，还臣清白。”
　　“宣程归晚。”皇帝当即道。
　　尹海山怕传旨的人被程归晚套话去，程归晚有了防备，奏道：“臣请由史进成大人去传旨。”
　　皇帝无法驳尹海山的提议，看陆渐离，陆渐离一脸平静，也便允了。
　　不知宣自己进宫所为何事，程归晚一路忐忑，不愿被史进成看出胆怯，面上只作从容。
　　庄严宽阔的大殿，文武大臣分列两旁，高坐龙椅上的皇帝君威凛凛，程归晚进殿，跪伏下地，叩拜过，不自觉地朝文官行列看去，寻找陆渐离。
　　陆渐离鹤立鸡群出类拔萃，面朝御座，端端正正站着，不看程归晚。
　　“程归晚，那日段志新在京西大街上朝你挥马鞭，尹南琛小公子使护卫救了你，是不是？”一个尹派官员迫不及待问。
　　原来为这事。
　　程归晚心里有了底，道：“那日在京西大街上，有一人纵马疾奔，我闪躲间雨伞勾到那人袖子，那人挥鞭打我，确是尹小公子唤人拦下救了我，纵马之人是谁我却不知道。”目光微怯看向陆渐离，颤颤惊惊道：“爷让归晚少出门，归晚那日私自出门又出事，回去后不敢告诉爷，还请爷恕罪。”
　　陆渐离冷哼，道：“知道错了也罢了。”
　　尹党无言，一齐看尹海山。
　　尹海山没想到程归晚居然矢口否认。
　　能否让段克信脱罪在此一举。
　　尹海山一脸慈祥的笑容，“程小姐，那日，我琛儿明明喊过段志新名字，你又不是刚到京城的乡巴佬，听到段志新名字，怎么可能不知他的身份。”
　　“尹小公子喊过纵马之人的名字？”程归晚诧道。
　　尹海山淡笑，成竹在胸，看向皇帝，“老臣请皇上唤我琛儿上殿与程归晚对质。”
　　尹派官员齐声附和。
　　段克信是尹海山的臂膀，然而，没证据证明他和尹海山勾结，陆渐离不能说尹家和段家是一丘之貉，尹南琛的证词不足采信，无法反对。
　　程归晚心中却是有了主意，并不着急。
　　陆渐离看一眼程归晚，心头大定。
　　朝局一边倒，皇帝也无法拒绝尹海山，命内侍去相府传旨宣尹南琛。

　　痛苦

　　
　　炎热的天，尹南琛竟是穿了好几层，最里头白色里衣露出一指宽的领口，玉色烟罗中衣外头烟紫色大袖衫，再外头一件白色绉纱罩纱，瘦得一折便要断了的身段，挪也似进殿，走一步喘几口气，脸颊一片病态的潮红，头发浓云一般，脸侧软软垂了两绺下来，映着雪白的脖子，昳丽异常。
　　满殿的人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深恐气息重了吓着他。
　　尹南琛口称见驾，尚未跪下去，皇帝已急急从御座上下来扶住他，“行简身体有恙，就不必行礼了。”
　　“多谢皇上！”尹南琛咳了一声，捂嘴后退，怕把自己身上病气过给皇帝之态。
　　“这孩子……”皇帝叹了一声，显然极疼尹南琛。
　　那样的人，谁不心疼呢。
　　程归晚原来打算在尹南琛到来时，装了花痴之色，然后以此为借口，就说那日为尹南琛风采所迷，眼里只有尹南琛，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在尹南琛进殿时，她也一脸痴迷失魂落魄，然则，满殿的人注意力都在尹南琛身上，装也白装。
　　陆渐离望一眼尹南琛，又看程归晚，抖地冲程归晚喝道：“把你的眼珠子塞回眼睛去。”
　　一殿人被高昂的厉喝震得身体一颤，齐齐看过来。
　　程归晚也自惊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陆渐离懂了她的用意，在配合自己，当即强忍住，恍若无闻，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尹南琛。
　　“程归晚！”陆渐离又一声喝，咬牙切齿，眉头紧挤到一处，神色冷到极处，寒芒外露，如冰丛里开出来的荆棘花。
　　程归晚至此方被唤醒般，僵硬地收回视线，片刻后回神，霎时茫然失措，眼睛惊恐地瞪大，身体缩了缩，脸上薄薄的胭脂色变得煞白。
　　一众朝臣许多人呵呵笑开，一脸看好戏神色。
　　史进成尤其兴奋，嗓音拔得老高，哎呀叫：“陆侍郎，你的丰姿比尹小公子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啊！”
　　陆渐离脸庞涨得通红。
　　“尹小公子就是招人喜欢呐！”史进成一脸得意，恍惚尹南琛是史家的孩子。
　　陆渐离脸涨得更红，胸中冒起一股邪火，知道程归晚在作戏，还是忍不住恼怒，狠狠瞪史进成，眼神像冰刀子。
　　史进成一惊，不敢再言语。
　　其他人讪笑。
　　穆辚不耐烦，粗声道：“赶紧问话。”
　　众人看尹海山，尹海山又看皇帝。
　　皇帝咳了一声，温声问道：“行简，那日你救了程归晚后，有没有当着她的面喊出过段志新的名字？”
　　尹南琛轻蹙眉，不解地望一眼众人，凝眉思索之状，片刻，道：“叫过的。”
　　尹派官员一齐露了果然如此表情。
　　穆派则静立不发一言。
　　皇帝看向程归晚：“程归晚，你有何话说。”
　　“我……我……”程归晚结结巴巴些时，满面通红，垂首，蚊子哼哼似道：“我当时只顾着看尹公子，没注意到别的。”
　　许多人摇头，啧啧连声，都是信了，方才程归晚的花痴状，大家都看在眼里。
　　“如此，程归晚自己都不知道要抽她马鞭的是段志新，回去后也没告诉陆爱卿，陆爱卿并不知情，挟私报复抓段克信无从谈起，眼下虽然知道了，段克信已伏罪，也不必避嫌了。”皇帝道。
　　尹海山不甘心。
　　史进成更不甘心，小眼睛转了转，问尹南琛：“南琛公子，那日程归晚是听到你喊段志新名字还是没有？”
　　众人屏息。
　　程归晚暗叫不好。
　　各执一词时，就看谁摆出来的证据更足了。
　　那日大街之上，除了尹府的人还有过路人，路旁铺子的人，问下去，尹海山要求找更多证人来对质，自己装花痴之举很容易被揭穿。
　　尹南琛轻蹙眉，眼神有些放空，似是在回想，程归晚心脏吊到喉咙口，几乎不会跳动，半晌，尹南琛看她，一双眼睛里头水色朦朦。
　　程归晚紧张得几乎要尖叫出声时，尹南琛缓缓开口，微有赧然之色：“我想起来了，程姑娘那日木呆呆看着我，后来我递伞给她，她任雨淋着不接，还是我的护卫重重斥了她一句，她方接了雨伞过去，应是没听到我喊段志新名字。”
　　程归晚高悬的心落下。
　　尹派大失所望。
　　“琛儿，你没记错吧？”尹海山迫切问。
　　“没错。”尹南琛点头，轻声问：“祖父，琛儿这么说有不妥吗？”
　　不妥，大大的不妥。
　　尹海山心中叫嚷。
　　许多双眼睛看着，哪说得出。
　　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让尹南琛改口。
　　尹南琛说程归晚没听到，也没必要再传其他人证了。
　　皇帝当廷决断，段克信的案子还留刑部，由陆渐离主审。
　　尹南琛为什么要帮自己圆谎？
　　直到晚上，程归晚还没想明白。
　　“段克信认罪了。”陆渐离进房，带进一阵夜风。
　　“太好了！”程归晚大喜，忍不住孩子气起来，拍手大声叫好，笑半晌，方看出陆渐离脸上却没多少欣喜之色，诧道：“你不高兴？”
　　“有甚好高兴的？这是我的女人出卖色相换来的，若不是尹南琛怜香惜玉，段克信一案就转去大理寺了。”陆渐离冷冷道。
　　程归晚一呆之后，气极而笑：“见过给人扣屎盆子的，就没见过往自个头上戴绿帽子的，我跟尹南琛通共就见过两次面，哪来的出声色相怜香惜玉？”
　　“尹南琛没被你的美貌所迷，为何要帮你圆谎？便是他记不清你那日是否听到他叫段志新了，宣他上殿的目的很明显，他那样七窍玲珑心的人看不出来？自然是顺着尹海山，不管你有没有听到，都要说你听到了。”陆渐离嗤笑，咄咄逼人。
　　程归晚无语可驳。
　　“红颜祸水，栽在自己亲孙子手上，尹海山怕是要气晕了。”陆渐离啧啧连声，椅子上坐下，一把抓过程归晚，打量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眉翠横波，目笼秋水，肌凝白雪，果然绝色。”
　　程归晚望着眼前笑盈盈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时恨他蒙昧不明冤枉自己，恼怒怨恨。一时又想，原来他心中也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又止不住几分窃喜。
　　忽又想起那一晚陆渐离施展出来的手段，又是一阵害怕。
　　种种情绪交织，心中难受极了。
　　陆渐离面上笑意更深，突地抓起案上砚台朝墙壁上挂着莲花灯砸去，琉璃罩子一声脆声，四分五裂，灯火晃了晃后灭了，霎时一室黑暗。
　　程归晚一惊，起身要往外奔，手腕被重重抓住，巨大的力道扑过来，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后背与地面撞击一阵棍棒加身般的疼痛，程归晚惨叫，拼命推搡：“陆渐离，我不要。”
　　“你要我也不给。”陆渐离呵呵笑，嘴里说的清静，动作却反着来，咬住程归晚颈侧，一下接一下。
　　不是很疼，麻麻的痒痒的，更难熬。
　　程归晚呜咽，溺水的人一般胡乱抓挠，换来更急促频繁的作弄，程归晚感觉自己脖颈皮肉被咬破了，湿热的液体流淌，恨得哭起来，反狠反抗，陆渐离更用力压制她。
　　无月的夜，一片漆黑，两人像牢中困兽，绝望地不要命撕扯。
　　力竭停下来时，程归晚髻发松乱，身上湿淋淋的，周身骨头散架似，软着身体，偎在陆渐离怀里低低哭泣。
　　“方才不是狼崽子一样么，这会儿又成小羊羔了。”陆渐离低低笑，轻拍着程归晚后背。
　　程归晚重重一拳捶过去，忽觉得异样，他胸前粘粘腻腻的，不像是汗水，迟疑了一下，起身，灯罩坏了，里头灯芯还好，点亮了，回头一看，陆渐离胸前鲜红一片血水，吃了一惊。
　　陆渐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胸膛，扯开衣裳，里头一个血齿印，深处几乎见骨，哟一声叫，抑扬顿挫道：“把皮肉都给我咬出来了，好锋利的牙齿。”
　　程归晚脸都白了，方才气愤中发狠，委实不知伤他这么重，颤声道：“我让人请大夫。”
　　“这么一点小伤请什么大夫。”陆渐离发笑，起身，书架上拿过来一个箱子，搁到书案上，案前坐下，打开箱子，慢条斯理处理。
　　程归晚只见他往上头淋烧酒，听得哧哧声，想来极疼的，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大敞的衣襟里，除了那一块咬伤，还有横七竖八交错伤疤，心脏狠狠抽了抽，脱口问道：“你身上怎么那么多伤痕？”
　　“那年在守定海关留下的。”陆渐离漫不经心道，很是随意地处理了一下便掩上衣领，衣服上还淌着血水。
　　“先别穿，这样子不舒服，我去给你拿一趟衣服换上。”程归晚心中越发慌了，语无伦次。
　　“那就那么娇气了。”陆渐离嗤笑，倒是没动，乖乖等着。
　　程归晚奔到卧房拿来衣服，又按住不让陆渐离换，“你身上又是血又是汗的，擦洗过再换。”
　　出门命抬热水过来。
　　一时热水抬来了，也不走，服侍陆渐离擦洗。
　　陆渐离后背伤疤更多，胳膊上也不少，身上唯一完好的只有那一张脸。
　　程归晚擦得很慢，脸颊灼烧的潮红，冒着腾腾热汽，心脏却冰凉一片，沉沉地一直往下坠。
　　她在父亲冤死，母亲失踪后的每一个深夜里，怨天尤人，恨天恨地，戾气满怀，然而，跟陆渐离相比，所有的不甘和伤痛那样渺小，她怀的家仇，陆渐离藏着的是国恨，千万定海关将士在他面前丧命的痛，她听到困兽不甘的嚎叫，闻到血的味道。
　　“那年还年轻，青葱水嫩的脸，太好看了，怕遭敌军轻视，就弄了个青铜面具戴着，阴差阳错的，倒留了完整一张脸。”陆渐离低低嗤笑了一声。
　　程归晚喉头发堵，闷闷问：“那时候很艰难吧？”
　　“守住了，再难也值。”陆渐离唇角微微挑起，眼底寒意消减。

　　迷雾

　　
　　陆渐离把尹海山未能争得把案子移交大理寺一事，笑吟吟讲给段克信听，让他等着把自己的手段品尝个遍。
　　段克信当即崩溃了。
　　不认罪，不过是想着尹海山会救他，尹海山都争不过陆渐离，没了指望便捱不住酷刑了，很快画押认罪。
　　这头认罪，不过一柱香工夫尹海山便得信了，无可奈何，急忙安排人收拾段克信认罪后带来的烂摊子。
　　户部钱粮明暗两套，若是被陆渐离查出来，整个户部的官员都得被端掉。
　　忙到深夜，尹海山方回府，魏阊神色慌张迎过来，“相爷快去看看小公子吧。”
　　“琛儿怎么啦？”尹海山大惊。
　　“小公子自责，怪自己误了你大事，回来后吐血了。”魏阊低声道。
　　“这孩子！不过一个段克信，保不住就保不住，又有什么要紧。”尹海山大急。
　　空气里药味弥漫，床前灯架上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着，尹南琛半靠在床头，苍白的脸，睫毛湿润，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尹海山进房，尹南琛坐直身体，挣扎着下地，“祖父，琛儿糊涂，误了祖父大事，琛儿向祖父赔罪。”
　　“快起来快起来。”尹海山抢上前扶起他，尹南琛细细的手腕，抓在手里随时要断了，心疼得急忙扶他躺下。
　　“那日见过程姑娘后，孙儿便念念难忘，本以为见不着了，没想到……今日大殿上失了魂，竟没能领会祖父上我上殿的用意。”尹南琛还是自责，满面羞愧，脸色惨白，配着自责的苦涩，更加脆弱。
　　“不关你的事，都怪祖父事先没跟你通过气。”尹海山忙安慰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哄了些时，满眼忧色看着尹南琛，“程怀枳那个女儿长得着实好，你喜欢也是自然，只是她与祖父有不共戴天之仇，性情如芒刺尖锐锋利，不是肯顺服的人，要她跟你怕是不肯，况且她已进了陆渐离府，祖父虽说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可要强夺陆渐离的人也不好办。”
　　“咳咳咳……”尹南琛剧咳，直咳得满眼的泪。
　　“琛儿！”尹海山惊得大叫，扑上前为尹南琛顺背，口中急促道：“你别急，你若真喜欢，祖父就给你强抢，势必如你的意。”
　　“不……不是的……”尹南琛咳得更厉害，许久方停了下来，满面虚红，喘着气道：“祖父误会了，我对程姑娘只是单纯的欣赏，并无……并无其他感情。”
　　“真的？”尹海山犹疑。
　　“真的，祖父也知道，秋风冬雪春花在我眼里都别有一番风情，程姑娘与此无异。”尹南琛道。
　　尹海山松口气：“如此甚好。”
　　“误了祖父大事了。”尹南琛又回到开头话题。
　　“没有没有，段克信为官不正，满手血腥，罪大恶极，本来就受律法处置，没把他捞出来是利国利民好事。”尹海山急急道。
　　“真的么？”尹南琛喃喃。
　　“当然，远的不说，只说近的，前年黄河营口段决堤，朝廷拔出赈灾粮食五万担，他却只给地方官一万担，其他的都卖给商人，商人借机操控粮市哄抬米价，多少百姓因此活活饿死，他手里的人命不是一条十条百条，是千条万条。”
　　尹海山滔滔不绝，略一顿，又道：“就连穆辚那样位高权重的，他的平虏军的军饷也只能拿到一半，若不是被卡的太狠，那年定海关有难，穆辚也不会惧敌怯战。段志新更是仗着段克信的权势无恶不做，茶楼里喝茶，嫌小二上茶慢了些，让手下把人十根手指都敲碎，青楼里找人陪，嫌姑娘笑得不够好看是瞧不起他，就把人头发一根根拔光，指甲脚甲一个个剥下来。酒楼里喝酒，嫌酒不好喝把掌柜按酒瓮里活活淹死……都说陆渐离凶残冷酷，刑部大刑让人胆寒，可陆渐离对付的是作奸犯科的人，段志新欺压的却是手无寸铁之人，比陆渐离还可恨。”
　　“多谢祖父开导。”尹南琛眼眶有些湿，低咳了一声，道：“夜深了，祖父忙了一日，早些去睡吧。”
　　“你也早些睡，别往心里去。”尹海山温声道，又谆谆叮嘱了几句，方起身离去。
　　房间静寂下来，紫檀拔步床的精致的浮雕折枝花卉在夜明珠光活了过来，缠绕的藤蔓枝叶托着舒展的花朵，跃跃欲动。
　　尹南琛低眉，幽幽叹息：“祖父，原来您是知道段克信罪大恶极的啊！”
　　段克信捞不出来已成定局，恩科变得更加重要，不容有失。
　　尹海山连日与幕僚商议对策，朝堂上，坚不松口，不同意穆玉华参加恩科。
　　江亦在三天后回到京城，莫隆等一干涉犯人让手下押到刑部关进刑部大牢，自己先奔相府。
　　听说段克信已认罪，判了秋后问斩，江亦连连抱怨：“相爷手下的人怎地如此无能，我走前就给相爷报过讯了，不能将常顺灭口也罢了，居然还由得他悄悄进京投靠了陆渐离。”
　　魏阊有些讪然。
　　尹海山长叹，道：“事情已经发生，追责无事无补，只能争取取替段克信任户部尚书的是我们的人。”
　　江亦冷笑：“恕下官泼冷水，相爷手上那些人，没谁胜任户部尚书之职，当下的户部侍郎戴伟，账目都理不清，办事颠三倒四的，倚仗的不过是擅拍相爷马屁罢。下面的郎中资历能力都不出众，更难担大任，吏部尚书太子妃的父亲闵清，能力不错人也精明，但是他若调任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的缺又有谁能顶上……”
　　尹海山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难看。
　　他提携官员，首要是对自己忠心，能力其次，如此二十多年下来，手下自然庸者多能者少。
　　有才干的不听他话的在朝中也站不稳。
　　他自己也明白，大宁到了此时，像被群蚁蛀咬的大树，里头烂得差不多了。
　　“这次恩科，可以借小公子之力，拉拢到一些有用之人。”魏阊开解道。
　　江亦呵呵一笑，“试舍中吃住六日无人服侍，小公子的身体哪撑得住。”
　　“你咒琛儿！”尹海山勃然变色。
　　“我不过实事求是罢。”江亦淡然，分毫不惧尹海山的怒气，“况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京城里小公子的才华人人称道，放在整个大宁就未必了，我若是相爷，就不做这种没把握的事。下官这么急赶来，除了回复抚州之行公事，还有一事要禀相爷，庞伟女儿的未婚夫龚立诚也报名参加了此次恩科，其人在抚州极负盛名，下官看过他做的文章策论，不比小公子差，甚至略胜一筹。”
　　“你是说，便是穆玉华不参加恩科，琛儿也未必能夺状元？”尹海山脸色越发难看了。
　　“正是。”江亦点头，又道：“陆渐离明察秋毫看出庞伟含冤，又派了自己的女人亲赴抚州了解情况，龚立诚不肖说对陆渐离敬佩诚服，心向陆渐离的，不可能被相爷拉拢，相爷还是好生筹划一下的好。”
　　江亦走了，尹海山阴沉着脸许久不言语。
　　“那龚立诚便是高才，到底只在地方闻名，无权无势，好办，属下派人去他来京路上拦住他，关起来，关到恩科结束再放出来，让他参加不了恩科便是，麻烦还是在平王妃那里。”魏阊道。
　　尹海山眉头略松些，“行，去安排人办，这回不能再出纰漏了，若是给龚立诚参加恩科，办事的人提头来见我。”
　　顺利扳倒段克信顺利，陆渐离心中对江亦的印象翻转，又兼听说江亦年少时境况凄凉，不免同情关爱，随行的人押了犯人回刑部，江亦却不见人，陆渐离也没生气，还吩咐手下备了瓜果香茗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江亦方回刑部复命。
　　“倾韶一路辛苦了。”陆渐离笑着起身相迎，亲热地唤江亦表字，打手势请他坐下，又推了果盘，亲自斟茶，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江亦穿了一件水蓝色长衫，衣长到脚面，宽大的袖子，衣领袖山大滚边绣了夸张的大朵牡丹花，华丽奔放，长途跋涉本当风尘仆仆，他却仍是眼如水杏，嘴唇鲜润，红得像抹了口脂，笑盈盈捏着兰花指端起茶杯。
　　往日陆渐离看他这个样子心中都要暗暗摇头，此时知他少时遭遇，不只没嫌弃，反有些心酸，声音更温和了，“茶水有些烫，慢些喝。”
　　江亦端茶杯的手抖了抖，上下打量陆渐离：“大人，你莫不是被鬼附身了？”
　　陆渐离笑笑，程归晚去过江府一事，江亦回府后便会知道，惜江亦之才，不欲他心怀芥蒂，江亦极聪明，程归晚到江府的目的也瞒不住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含蓄道：“我差程归晚去过你府里，跟你的那些美人聊了几句，你少时的经历，约略知道了些。”
　　江亦美极的眉眼沉了沉，稍停，哈哈哈纵声大笑，茶杯都没端住，茶水洒了满案面，搁下茶杯，捶着案面东歪西倒，“大人好生有趣，不过几句话，便让大人对我怜爱有加。”
　　“是我有失厚道多疑了，你若生气我也无话可说。”陆渐离歉然。
　　“不，不，我没生气。”江亦满脸笑意，“我只是觉得，大人枉担了酷吏之名，着实太良善了些，片面之词竟然就信了，还跟我推心置腹，怎么就不疑我是两面三刀，左右逢源呢？”
　　陆渐离面色一僵。
　　江亦笑得更欢畅，“大人，如今朝堂上看似尹穆相争，实际上大人胜算更大啊，皇上虽立尹海山的外孙为太子，可是对平王却恩宠有加，用平王原牵制太子，又不让太子入朝听政，太子空有储君之名没储君之实，位子并不稳。除了太子跟平王，皇上尚有两位皇子，将来登基的是谁还未可知。皇上对大人的爱重相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大人完全可以扶持一位年幼的皇子登基做摄政大臣，那时，大人之势比今日尹海山更甚，江山表面姓楚，可实际上姓的是陆，我只不过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罢。”
　　陆渐离脸色越发难看。
　　“再说了，大人难道就不怀疑，我早料到你会打听我的一切，作了安排，程归晚听到的那些，是我编出来吩咐我的美人说的，为了搏取大人的同情，卸掉大人对我的诫心与防备。”
　　“行了，别说了。”陆渐离手里茶杯重重砸到案面上。
　　“大人对下官的信任这么快就被推翻了？”江亦笑意盎然。
　　陆渐离心烦意乱，江亦这么一说，犹疑起来。
　　“利害有常势,取舍无定姿。我是黑是白不重要，便是灰，亦并无不可，只要对你有帮助，能助你成大事便可，大人，你太不懂变通了。”江亦笑吟吟道。
　　陆渐离深吸气，许久没言语。
　　“大人，下官离京多日，积压了不少公务处理，下官先行告退。”江亦起身。
　　“去吧。”陆渐离淡淡道，不复最初的亲热。
　　江亦出门，面上笑容消失，快步走，不去吏房，出刑部，回府。

　　难言

　　
　　折了尹海山一条臂膀，离报父仇近了一步，程归晚满心欢喜，这晚特意整治了酒菜，在品雪庐院子里石桌上摆开，要与陆渐离庆贺。
　　陆渐离回来，阴沉沉的脸，与前一晚的喜悦判若两人。
　　“出什么意外了？”程归晚惊得也变了脸色。
　　“江亦回来了。”陆渐离在石桌前坐下，不等程归晚给他斟酒，抓起酒壶自己倒了一杯，往嘴里灌，一连喝了三杯方停下，细说江亦说的那些话。
　　“这个人……”程归晚糊涂了，“他若真的是左右逢源为自己留后路，又何必讲出来给你听？”
　　“也许就是故意说的，往后，他还会要做尹海山在刑部的耳目，却又会时不时帮我干一些事，他知道他跟尹海山继续勾结瞒不过我，干脆亮了底牌给我看。”陆渐离道。
　　“我觉得说不过去。”程归晚沉吟，摇头，这些日子陆渐离对她无所隐瞒，也经常分析朝局，介绍朝中大臣给她听，不再像以前两眼抓瞎，“段克信与闵清是尹海山麾下最能干又占据最重要位置的人，是尹海山的左膀右臂，段克信拔掉犹如断了尹海山一臂，这可不是小事，江亦在这样的大事上选择帮你，不像是左右逢源摇摆不定的小人。”
　　陆渐离眉头紧蹙，“可他之前虽说没作奸犯科过，也从没帮过我，又说那样的话，要相信他，还真不放心。”
　　“只当回到从前便是，不相信他，有所防备，在他示好时，也不推开他。”程归晚道。
　　“有道理。”陆渐离眉头完全松开，“他的投名状在我这里了，便是不能算自己人，也不是敌人。”
　　“可不是。”程归晚看他欢喜，亦自欣然，执起酒壶为陆渐离斟酒，“连日辛苦，多喝两杯放松一下。”
　　“哪放松得了，平王妃参加恩科一事还定不下来呢。”陆渐离苦笑。
　　程归晚也笑不起来了。
　　陆渐离和程归晚着急，尹海山也急，穆氏一派更急，恩科开考日期渐近，穆辚每日都要走一趟平王府，楚玄练武的时间更多了，平王府陪练的侍卫每日被他摔面青脸肿，断腿断胳膊的都有。
　　只有穆玉华每日还是看看诗集，烹茶调香，闲闲淡淡，平静从容之色。
　　八月初一恩科开考，七月二十日还没争取结果，这晚，穆玉华突然提议，既然争来争取谁都不服谁，不妨在开考前办个文比会，她和尹南琛轮流作擂主，接受所有人的挑战，连办四日，四日后，由大众评选胜出者，若她胜出了，则允许她参加恩科，若尹南琛胜出，她自愿退出恩科考试。
　　“这主意好，让尹海山无话可说。”楚玄附掌大声叫好，他对穆玉华很有信心。
　　“王妃高明。”卫平也是连声赞叹，“挑战的人必定不少，就尹南琛那身子骨，不需咱们出面，车轮战熬也熬死他。”
　　穆辚觉得尹南琛身子太弱这么做有些胜之不武，不过，穆氏与尹氏是死敌，也不反对，“行，就这么办，我去找陆渐离。”
　　陆渐离自然赞成。
　　且不说尹南琛身体太弱，实在撑不起接受车轱辘滚动般的挑战，单就才识见解而言，穆玉华与尹南琛较量，也是穆玉华胜出。
　　尹南琛的诗词歌赋自然极好，然则，诚如程归晚所言，太悲伤了，闺阁女子对他因怜爱而推崇，有意入仕的才子则不会捧场。
　　程归晚听说穆玉华要与尹南琛文比，欢喜不已，逮着陆渐离要他无论如何一定促成此次文比，还要同意女子到场，她要去观战。
　　“要不要我再提议加你一个擂主，给你一展风采。”陆渐离斜睨程归晚，戏谑一笑。
　　程归晚也不示弱，知道陆渐离不可能同意自己人前露面，反将一军，“行啊，别回家来又找我不痛快就行。”
　　那一晚之后，两人之间的隔阂奇异地又消失了，虽然不是亲密无间，却也相处融洽，程归晚每日黄昏都到品雪庐等陆渐离，陆渐离回来早了她不在，也会到夏宜楼找她说话。
　　陆渐离在早朝时提出文比的建议，尹海山也担心尹南琛身体撑不住，可若连公开接受挑战的四天都撑不住，又如何能捱过试舍六日，况且不同意就是胆怯，未战先败，踌躇些时还是同意了。
　　时间紧迫，当日下午贴了公告出去，翌日接受要到现场挑战的学子报名，各人先比试过，学浅识薄的淘汰，取二百名才高的入场，第三日开始文比，地点定在国子监，陆渐离和尹海山主持。
　　文比这一日，国子监外头挤满了人，禁卫军出动了五千人维持秩序。
　　巳时初刻开始，程归晚辰时初刻便过来等着进场了，其他能资格进场的也到的很早，大家没交谈，绷着脸，紧张地等着。
　　穆玉华和尹南琛却都沉着，平王府和相府的马车直至开始最后一刻才一前一后到来。
　　两驾马车在国子监大门口停下，论身份穆玉华更贵重，她先下马车，没带服侍的人，探身出马车瞬间，所有人一齐呆住，程归晚也诧得不解地蹙起眉头。
　　穆玉华一身的白，白衣，白裙，白色束带，头上单螺髻一根簪子都没有，脖颈耳朵不带一样饰品，甚至鞋面都是素缎。
　　打眼看去，还以为是在服丧。
　　鸦雀无声，大家都被震得脑袋发懵。
　　穆玉华抬步，上了台阶后又顿住，回过身来，望向相府的马车，清声道：“玉华恭请尹公子下马车，一起进去。”
　　相府护卫走到马车前挑起车帘，马车里头一声沉闷的咳嗽，停得一停，尹南琛探身出来，明媚的西府海棠红大袖锦袍，窄边，脸上擦了胭脂，浅浅的粉色，嘴唇抹了口脂，红艳欲滴，只是似是身体不适，眼眶发红，盈盈有泪珠转动。
　　护卫半架着，小心翼翼把尹南琛从踏板上扶下来。
　　“尹公子。”穆玉华拱手。
　　尹南琛回了一礼，嘶哑的嗓子低低道：“平王妃。”
　　程归晚感觉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整个人呆滞。
　　尹南琛缓缓走上台阶，在穆玉华对面站住，一人如枝头初雪，素衣翩翩，眉淡如烟，一人如雨后西府海棠，眸色如水，脆弱的娇艳，两人离得极近，不过一步之遥，却仿佛隔了云雾，飘飘渺渺，若近还远。
　　穆玉华展眉一笑，尹南琛回以一笑。
　　程归晚眼睛一颤，胸膛被那晃眼的笑容砸出一个大坑，吸吸□□。
　　眼前的穆玉华不是她在平王府看到的那个人，她的眼底生动蓬勃，明透闪亮。尹南琛也不是她雨里看到的那个人，他不再是画里烟雨江南，而是大漠瀚烟，铁马金戈。
　　“尹公子，请。”穆玉华启唇，做了个请的手势，端庄稳重。
　　尹南琛低眉，抬步，忽地，身体被折断似，朝前仆倒，昏了过去。
　　“行简！”穆玉华失声叫。
　　“尹公子。”许多个声音惊叫，掩盖了穆玉华的叫声。
　　尹南琛的护卫影子似抢上前一把扶住尹南琛，穆玉华伸手的欲抱扶的双手极快收回。
　　人群一片混乱，其他人没注意，程归晚却是看到了。
　　“快禀报相爷。”有人大叫。
　　尹海山从里头狂奔出来，跳上马车，相府马车调转马头，往来时方向奔。
　　文比因尹南琛身体不适取消。
　　秋风凉，迟来的秋雨飘飘扬扬，雨点在地面打出一个个小漩涡。
　　程归晚站在廊下，怔怔看着雨幕。
　　“争了一两个月，没想到居然是两个人都不参加了。”陆渐离从外头走来，手里举着一把柳绿色油纸伞，眉飞色舞。
　　尹海山派人通知陆渐离，尹南琛放弃参加恩科考试，平王府随后也宣布，穆玉华不参加恩科考试。
　　程归晚“嗯”了一声，神色淡淡。
　　“怎了？不开心？”陆渐离疑惑。
　　“我在国子监门前就猜到这结果了。”程归晚垂下头，无精打采。
　　陆渐离蹙眉：“怎么猜到的？”
　　程归晚没回答，没头没尾道：“你当日说，如果平王妃并无参加恩科的打算，文稿不想外传也便不出奇了，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她确实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加恩科的。”
　　“因何有此想法？”陆渐离一愣。
　　程归晚深吸一口气，道：“静夜私语那四个字，是尹南琛题的。”
　　“有什么根据？”陆渐离面色一肃。
　　“眼神，尹南琛和穆玉华望向彼此的眼神，只能意会，无法言说，你要是看到，就明白了。”程归晚道。
　　陆渐离愕然。
　　程归晚深吸气，接着又道；“尹南琛身体确实极弱，但国子监门前的晕倒是装的，我娘颇通医道，我耳濡目染学了一些，看出来他是装晕。他为什么要装晕，自然是为了不参加恩科，他无法拒绝尹海山的要求，只好答应，穆玉华那一身素白，逼着他作了选择。”
　　“尹穆两家可是死敌，皇后跟慧妃在宫里互相给对方下绊子，尹海山跟穆辚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两家的孙辈居然相爱。”陆渐离只觉难以置信。
　　“也许他俩心里清楚，所以，穆玉华爱的是尹南琛，却还是嫁给了平王。”程归晚叹道。
　　“因为顾虑家族恩怨，而断送自己的终身幸福，平王妃那么明敏的人，怎么也糊涂了。”陆渐离喃喃失神。
　　“平王对她也不错，听说她嫁进平王府三年未害喜，平王却坚持不纳侧妃妾侍，也算有情有义了。”程归晚道。
　　“有情有义！”陆渐离冷笑，语毕，抬步往外走，雨伞也不打了，任雨水淋着。
　　“一时阴一时晴的，我又哪里惹他了？”程归晚莫名其妙。

　　空虚

　　
　　虽然没参加恩科，穆玉华才识比尹南琛更高，尹海山都忌惮的说法还是流传开了。
　　大宁民风开放，因当年敏妃参加科举夺得状元一事，大家对才高的女子也极为推崇，一时间，平王府风头无两。
　　太子妃闵氏相貌并不出众，才识更是不见坊间有什么传说，两下对比，东宫灰头土脸，面子大失。
　　太子楚荣胸无大志，一心只爱吃喝玩乐，对此并不在乎，皇后尹氏却是气得不行，让人到相府传话唤尹海山入宫商量，要削打平王府一番。
　　椒房殿美轮美奂，檐角屋梁雕刻各式典故，暗含着厚重的底蕴，并非只有金银珠宝俗物堆砌出来富贵奢华。
　　尹皇后年轻时容貌极好，百花丛里也能独一份的存在，年纪大了，少了娇美，多了雍容大气，头戴四凤冠，一袭深青色直领大襟右衽翟衣，红色领口袖口衣襟边缘饰金丝绣云龙纹，衣身精绣翟纹，端端正正坐着。
　　尹海山进殿，虽是父女，也少不得行国礼拜见。
　　尹皇后挥手，侍候的宫人退了下去，父女俩说私密话。
　　“平王府那边是女人出的风头，想落平王府面子，还得女人出面，太子妃不是平王妃的对手。”尹海山有些无奈。
　　尹海山对太子妃不甚满意，却也算不上不满意。
　　楚荣无能，太子妃就不能太强硬，而且娘家必须有父兄在朝中有实权，对楚荣才能有助力，还得跟尹家一条心，满足条件的女子没几个，挑来挑去，如今的太子妃，闵清的女儿是最合适的。
　　闵氏容貌不是绝色，才华一般，性情却是极好，温柔恭顺，以夫为天，楚荣除了正妃还有两个侧妃，无数妾侍，闵氏从不吃醋，东宫内闱平平静静，便是闵氏之功。
　　其实男人也能出头争面子，但太子楚荣除了一个嫡出身份，就没有一样比得上楚玄的，长期沉迷酒色，面色痿黄，行走无力，文不成，武也不行。
　　皇帝不肯给楚荣入朝议政，尹海山也没坚持，就是怕太子入朝，楚玄也紧跟着入朝，两个对比，楚荣更上不了台面。
　　“总不能就这样给慧妃母子出风头吧？我咽不下这口气。”尹皇后满腹怒气。
　　“且忍着，等到太子登基，她母子算什么。”尹海山安慰道。
　　尹皇后无奈，沉默些时，问道：“琛儿身体怎么样？”
　　“很不好，本来说是还有一两年的寿命，这回一折腾，说是难料。”说到孙子，尹海山眉头皱成一团，满眼后悔：“我就不该把他从香山叫回来，恩科参加不了，又听了一些闲杂话，更不好了。”
　　“什么闲杂话？谁敢说咱们家孩子的闲话？”尹皇后大怒。
　　“捕风捉影，无中生有，说琛儿和平王妃有私情，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查来查去又查不到源头，没法控制。”尹海山恼道。
　　“琛儿跟穆玉华！这话也编排的出来，疯了。”尹皇后脸色越发难看。
　　“也不知谁开的头编排的，琛儿本来人人称道，谣言一出，跟有夫之妇沾到一起，声名跌到谷底。”尹海山道。
　　“应该不是平王府和穆家那边传出来的，妻子与人有私情，平王吐不出咽不下，比咱们还难受。”尹皇后眯眼。
　　这边说着话，慧妃的宸夕宫中，楚玄也正和慧妃说坊间传尹南琛与穆玉华有私情一事。
　　慧妃长得像穆辚，个头高壮，皮肤粗黑，入宫二十年，养尊处优，还是没养得白嫩，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倚仗的是家族而不是美貌，于妆容衣饰方面也不上心，黑色对襟衫外头罩了件暗褐色褙子，比尹皇后小了几岁，看起来倒老了不少。
　　“这不可能，玉华心里家族为重，性子又稳，怎么可能跟尹南琛有私情。”慧妃道。
　　“按道理是不可能，可不知为何，我这心里就跟扎了一根刺似的。”楚玄眉头紧皱。
　　“便是有刺，你也得给我拔了，可不能甩脸色给玉华看。”慧妃正颜道。
　　“我哪敢，我还好声好气哄她开心。”楚玄脸色有些阴沉，“我进宫就是想跟母妃说，她说心里不舒服，想静静，要去三圣庵住一段时间斋戒茹素。”
　　“这……玉华不是任性的人啊。”慧妃迟疑，压低声音：“别是你做的那些事她知道了吧？”
　　“不可能。”楚玄断然摇头。
　　“不知道就好，泄露了可不是小事，你外祖父第一个不放过你。”慧妃按住胸口。
　　“说到底，外祖父还是疼她多过疼你跟我。”楚玄不满道。
　　“你干的那缺德事，但凡有点良心的，谁能饶了你。”慧妃冷笑。
　　楚玄握起拳头，欲待反驳，到底还是没言语。
　　穆玉华去三圣庵清修礼佛的事，外头不知是她主动去的，都只当是楚玄听了谣言心生嫌隙，因而把她送走。
　　尹穆两家世仇，两人又没有来往过的事儿传出来，没有人会把穆玉华和尹南琛联系到一起，谣言从何而来，他人不知，程归晚心中却是隐约有猜测，胸腔里一把火霍霍燃烧。
　　恩科前后接连数日，陆渐离都没回府，程归晚等着质问没等到人，怒火更炽。
　　八月十四晚，陆渐离终于回府了，跟同僚吃喝过方回，一身的酒气，脸颊酡红，艳色扑面。
　　程归晚没像往常一般被迷住，心头灼灼烧着的火焰更盛了。
　　“这回恩科有不少难得的人才，朝堂的面貌要焕然一新了。”陆渐离笑容满面，边往里走，边脱官袍，又喊外头绿釉：“让灶房整几个下酒菜上来，你退下，不用服侍了。”
　　“还喝？你喝多少了？”程归晚恶声道。
　　“晚上一班进士在临江仙酒楼请客谢师，一人敬一杯，不得不喝。”陆渐离微笑，官袍脱下来了，搭在胳膊上，不忙往衣搭上搁，凑近程归晚，往她脸上哈气，调笑之意。
　　“挺乐的呀，不仅欢喜恩科网罗到人才，更高兴离间了穆氏一派内部的关系，平王夫妻离心，穆玉华去庵寺静修了。同时又中伤了尹南琛的名誉，让尹海山颜面尽失。”程归晚冷笑。
　　陆渐离眼底朦胧醉意消失，直直看程归晚，眼神尖锐：“谣言确是我让人传播的，程归晚，怎了，你要为谁鸣不平？”
　　“我后悔，我就不该跟你说穆玉华跟尹南琛有情。”程归晚爆发，失态大吼：“陆渐离，我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我错了，你败坏一个无辜女人的名声，把一对有情人伤痕累累的心踩脚底作垫脚石，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没有一点做人的底线，你根本就不算人，你是畜牲。”
　　陆渐离脸色随着程归晚的说话越来越冷。
　　程归晚吼完，急促喘气，喘半晌，还要再骂，陆渐离冷冷道：“为两个外人，程小姐就觉得我十恶不赦，好极了，我是畜牲，那你又算什么。”
　　“我畜牲都不如。”程归晚眼眶酸涩，忍不住流下泪来。
　　钦慕敬佩穆玉华的才学，想着她这一去，也许就是一辈子青灯古佛三圣庵中度一生，罪魁祸首就是自己，恨不得抽自己几耳光。
　　陆渐离咬牙，深吸口气，缓缓道：“平王爷并非穆玉华的良配。”
　　“良配不良配不是你说了算。”程归晚等着许多日等着问一声，心中还奢望不是陆渐离设的局，陆渐离承认了，再也不想跟他说话，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你站住。”陆渐离喊，程归晚一刻不停，陆渐离急往身上穿官袍，穿到一半，卞素姬从外头走进来。
　　“我来了有些时，外头听到你们吵架了。”卞素姬温声道，近前，帮陆渐离整理衣裳。
　　陆渐离退了一步避开，“卞姨在我心中是长辈，无需做这些下人的活。”
　　“我当你是我的孩子，做这些，是长辈疼孩子。”卞素姬低叹。
　　陆渐离眼底疏离之色略淡，低声道：“是我失言了。”飞快拢好官袍，扶卞素姬坐下。
　　“即便你以后娶妻生子，卞姨跟你也是一家人，是这样吧？”卞素姬问。
　　“这是自然。”陆渐离毫不犹豫道。
　　卞素姬笑了笑，“那卞姨就斗胆说句从云不中听的话，程归晚虽然父亲冤死母亲失踪背着血海深仇，性情究竟还是天真了些，看事情片面简单，你别对她过分坦诚的好，也别太惯着她。”
　　陆渐离沉默。
　　卞素姬察言观色，这时是乘虚而入的好机会，小声问道：“要不，晚上让娆娆过来陪你？”
　　“卞姨，我对娆娆无意，你还是费心给她选个好婆家吧，别再做这种青楼鸨母一般的活儿。”陆渐离皱眉，不假思索拒绝。
　　卞素姬登时被刺得脸红耳赤。
　　陆渐离本要去追程归晚解释一番的，卞素姬这一扰，心烦意乱，打发走卞素姬，也不去夏宜居了。
　　绿釉还不知有变故，先头得了吩咐去传酒菜，送上来后急急退下。
　　陆渐离原本要与程归晚对酌庆祝的，看着一桌子酒菜，心中更烦，下酒菜不吃，只闷闷喝酒。
　　原来在外面就喝了不少，不多时，便醉得人事不醒。
　　钟娆娆听说陆渐离让卞素姬给自己找婆家，当即抽抽噎噎哭起来。
　　“那些男人哪有爷的风采。再说了，自来就没有娘跟女儿去婆家的，嫁别的男人就得离开娘，我舍不得离开娘。”
　　卞素姬也舍不得把钟娆娆嫁出去，叹道：“爷不喜欢你，娘也没办法。”
　　“能不能生米煮成熟饭，让爷不喜欢我也认了？”钟娆娆突发其想。
　　“这哪行，忒没面子。”卞素姬吓得连连摇头。
　　“有什么不行的，程归晚还是二品官的女儿呢，都能无名无分跟爷。”钟娆娆撅嘴。
　　卞素姬一愣。
　　“爷原先也是不近女色，跟程归晚有了肌肤之亲后，不就喜欢上了。”钟娆娆又道。
　　卞素姬被说得意动，略一迟疑，道：“从云今晚喝了不少酒，方才又喊人上酒菜，你去看看，他要是喝醉了，你见机行事。”

　　冷眼

　　
　　“姑娘！姑娘！”
　　忍冬尖锐的高叫，跟火烧到身边似的。
　　程归晚从沉睡中惊醒，急跳下床，往外头看，淡白的曙色，天还未大亮，里外一片平静。
　　“叫这么急这么大声，我以为着火了呢。”程归晚失笑。
　　“还不如着火呢。”忍冬垮脸，快哭了起来：“钟娆娆昨晚在品雪庐留宿过夜了。”
　　程归晚呼吸一窒，脑袋发懵，只觉得自己听错了，愣了些时方问道：“真的？别是谣言罢，传言过了三个人的耳朵，没有的事也传的有鼻子有眼睛。”
　　“没有传很多人，绿釉说的，还问我，你跟爷到底闹什么别扭了，把爷气的留下钟娆娆了。”忍冬跺足，服侍程归晚久了，程归晚待她也亲密，也不大有顾忌，心中想什么就说什么：“姑娘，不是我说你，你的脾气也大了些，三天两头甩脸色给爷看，既不温柔，又不娇媚，得学学钟娆娆曲意逢迎的手段了。”
　　她第一晚进陆府到陆渐离面前自荐枕席时，陆渐离就说过她既不温柔也不娇媚。
　　程归晚瑟缩了一下，秋日的凉意从脚底窜进体内，一直蔓延到指尖，心脏仿佛被插了一刀，不见血，钝钝的疼。
　　“爷去上早朝了，这会过去也碰不上，婢子侍候姑娘洗漱吃了饭，再捣花泥敷脸，泡花浴，好好整弄整弄，晚上去等着爷，只要姑娘肯顺着爷讨好爷，那钟娆娆别想爷再看她一眼。”忍冬一张小嘴上下翻动。
　　程归晚沉默着没言语。
　　忍冬说了许多，拿巾栉服侍程归晚洗漱用过早膳，便急急忙忙往外奔，去园子里采摘鲜花。
　　程归晚一动不动坐着，也不拦她。
　　日上半空，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跳跃的点点光芒像一只只调皮的萤火虫，程归晚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娘带她拿着布兜到京郊野外捉萤火虫时的情形，蓦地摇头，轻笑了一声，自语：“程归晚，你忒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过一场交易，居然忘了接近陆渐离的初衷，真真好笑。
　　钟娆娆走后一直没回来，卞素姬牵挂着，一整晚都没睡。
　　天色微明时，钟娆娆回来，披散着头发，小衫糟乱，裙子皱巴巴挂在身上，一张小脸却是粉扑扑，生来略微下垂的眼角往上挑着，眼底春色流光。
　　“成了？爷醒来后什么反应？”卞素姬又是喜悦又是担忧。
　　钟娆娆摆手，脸色垮了下去，“没成，爷醉糊涂了还认得人，我刚进房，一脚把我踹出去，还闩了门。”
　　“那你怎么这时才回来？”卞素姬疑惑。
　　“做戏给程归晚看，绿釉不在，我外头等着，等爷睡着后爬窗进去，在房里躲着，天快亮时，听得外头绿釉来了就拉开门闩走出去，绿釉以为我晚上陪爷了，她跟忍冬要好，自然会去跟忍冬说，程归晚也就知道我留下了，爷那么喜欢程归晚，我偏就让他俩离心离德越行越远。”钟娆娆咬牙切齿道。
　　“爷岂是你能糊弄的，两人也许会一时呕气，后来说开了，又跟那回避子药一样，白惹爷生气。”卞素姬不甚赞同。
　　“惹恼就惹恼，横竖他都让你给我择婆家了，我在这府里也呆不久了。”钟娆娆委委屈屈哭起来。
　　卞素姬心疼起来，不忍再责备她，想办法找补：“不能像上回避子药那样，爷发现后气极，得让爷怪不到咱们头上。”
　　“怎么做？”钟娆娆脸不垮了，两眼放光。
　　“绿釉看到你从爷房中出来也还好说，她虽然在爷跟前服侍，可爷向来不跟服侍的人多说一句话，绿釉也没胆子去问爷。我去找程归晚，就说府里流言诽语说你在爷房中歇下，要严查谣言来源，程归晚定会以为我是欲盖弥彰，懒得查，以后爷追查起来，就不会怀疑咱们了。”卞素姬道。
　　忍冬从园子里采了鲜花回来，程归晚无可无不可，躺到软榻上，由得她在自己脸上侍弄。
　　卞素姬过来，程归晚脸上糊满花泥，也便没起身，躺着跟她说话。
　　听卞素姬说明来意，程归晚心头强自压下的怒火又烧了起来，且，更加旺盛。
　　打量自己是瞎子聋子吗？
　　欲要刺卞素姬两句，又觉无趣，淡淡道：“行，我知道了，回头便交待罗管事问一问。”
　　卞素姬要的就是她不放心上，也不多说便走了。
　　“真不要脸，贼喊捉贼。”忍冬愤愤骂。
　　程归晚笑笑，“当着别人的面可得克制一下，说不定爷回来就要给她名份了。”
　　忍冬一愣，惶恐起来：“不会吧？”
　　“怎么不会？爷那么尊重卞姨，钟姑娘是卞姨的养女，自然格外不同。”程归晚道。
　　忍冬傻眼，“那姑娘是不是得真的叫罗管事查一查，向卞夫人示好。”
　　小丫头倒是能屈能伸极了。
　　程归晚失笑，摇头：“不查，谁爱查谁查去。”
　　忍冬也没劝，心中只觉憋屈极了。
　　这一日殿试，由皇帝亲点三甲，陆渐离宿醉未尽醒，头痛欲裂，却不敢告病缺席，怕尹海山临时发难，皇帝支撑不住。
　　这一日尹海山却称病没上朝。
　　陆渐离暗暗惊奇，便是因自己是座师，尹海山觉得无法把高中的进士拉到他麾下，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做，任由自己占尽上风。
　　皇帝尚未驾临，百官与进士们殿外等候。
　　陆渐离怕尹海山暗里搞鬼，吕奇担不起大事，只好找江亦，找了一个内监，让去刑部递话唤江亦过来。
　　江亦科举探花郎，恩科殿试寻个借口让他进宫也容易。
　　内侍去了才一刻钟，江亦便来了。
　　“你在宫门外等着？”陆渐离微蹙眉。
　　“是的，下官猜到大人会找我。”江亦满面笑容，也不知是不是擦了脂粉，面泛桃花，艳色更甚，“大人放心吧，尹海山被我摆了一道，恩科名次出来后气得病倒了，是真的身体不适上不了朝。”
　　“你干了些什么？”陆渐离有些不悦，江亦总让他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感觉，偏又得倚重他。
　　“我告诉他龚立诚高才，让他好生提防，龚立诚那头，我离开抚州前跟他说，你托我转告他，尹海山嫉贤妒能，怕是会对他下黑手，让他找个人冒充他一路招摇赶考，他自己静悄悄进京。”江亦笑嘻嘻道。
　　陆渐离皱眉，接口道：“然后，龚立诚顺利参加恩科，而假装他的那个人一直没到京城来，想是被尹海山派人拦住了。”
　　江亦点头，盈盈一笑：“大人明察秋毫救了龚立诚的准岳父庞伟，龚立诚对大人感恩戴德，再加上提点之恩，龚立诚以后对大人肯定是死心塌地忠心了，大人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吗？”
　　算计人心到这种地步。
　　陆渐离亦无话可说，只是江亦虽说又帮了他，可事先居然一点风声不透露给他，不由得令他更心生不安。
　　“大人，龚立诚在算学上无人能敌，又出身庶族，深知民生疾苦，进户部再合适不过了，可把他钦点状元，顶上段志新的空缺。”江亦道。
　　“便是顺利点了他为状元，也不可能一入朝便是二品。”陆渐离摇头。
　　“这是自然，大人自己兼任户部尚书即可，任命他为户部郎中，户部侍郎郝伟账目都理不清，大人挂个名，在上头压着郝伟便可，也不必操心户部的事，不用怕分身乏术忙不过来，以龚立诚的才能，不需多久便能把握住户部，架空郝伟。”江亦胸有成竹道。
　　陆渐离细想，果然十分有理。
　　只是他与江亦能想到的，尹海山肯定也会很快想到，不会如他的愿。
　　尹海山没上朝，尹派官员群龙无首，殿试顺利，龚立诚钦点状元，蔡州戴景瑞点了榜眼，金陵崔重点了探花。
　　此次恩科因条件放得极宽，除了三甲，其他进士才干都不错。
　　晚上，皇帝在御花园赐宴新科进士。
　　陆渐离作为恩科主考官，又是被敬了不少酒，回府时已醉得不省人事，还得皇帝派了两个内侍搀扶送他回府。
　　院子安静寂寥，檐廊下灯笼光照下，庭院中簌簌树影。
　　绿釉迎上前服侍，陆渐离醉眼迷朦找人，书房里头没人，又往卧房里头寻，还是不见程归晚，失望从心口掠过，透心窝的凉，进房倒下了，又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
　　“爷要谁服侍？要不婢子去传唤？”绿釉小心翼翼问。
　　除了程归晚还能有谁。
　　陆渐离很是不适，转身床沿坐下，要由绿釉去唤程归晚过来，忽地想起昨晚的龌龃，这时去传人，以程归晚的脾气怕是不肯来的，那时，陆府上下都知他俩不和了，摆手，又起身往外走。

　　清醒

　　
　　忍冬一整天小蜜蜂似忙忙碌碌。
　　程归晚不忍拂她好意，由得她侍候，整个人弄得香喷喷。
　　忍冬把程归晚的脸蛋身体都弄掉一层皮，又开始挑衣裳。
　　程归晚的衣裳不多，也就那么几套，忍冬一件一件拿起又搁下，叹道：“想挑一件在爷跟前没穿过的都没有，忒没新鲜感。”
　　其实她手里抓着的那件就挺好，浅浅的粉色，几朵白花，一只绿色的小蝴蝶懒懒地停在花瓣上，一只绕着花朵飞，这件裙子穿在身上，走动时，人与蝶融融交舞，活泼灵动，在她跟陆渐离交恶的这时穿，别的不说，让气氛不那么僵冷定是能的。
　　程归晚不觉得陆渐离会来找自己，也不愿向陆渐离服软，不想穿，眼睛瞟过柜子下层的一块浇花布，装得像顺着忍冬：“咱们做件新鲜的。”
　　“赶不及了，再说了，库里也没布料。”忍冬道。
　　“那里不是有吗？”程归晚走过去，拿起浇花布。
　　“这是做桌围被套包袱的，做衣裳不合适吧？”忍冬迟疑。
　　“别出心裁才够新奇。”程归晚笑道，把布铺到桌面上，拿了剪刀剪裁。
　　陆渐离回来得晚，忍冬针线活又好，程归晚也未能拖拉起来，陆渐离进夏宜楼时，程归晚刚换上新做的衣裳。
　　蓝底白色的花布，纯棉布坯，含蓄沉静的蓝，清雅的白，杭白菊图案，卷曲而绵长的花瓣与枝叶，不够艳丽，却另有一股源于天地自然的美，飘逸的江南水乡的颜色，深开的领口露着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纤细柔软。
　　陆渐离看得愣了，站在房门口，忘了要进去。
　　程归晚没想到棉布衣裳穿上去这么舒服，浇花布的素净也很合她爱好，镜前转圈，打算屋里穿的，裁的简单，又宽松了，不过看起来更衬得她身姿婀娜有致。
　　忍冬手臂伸直指着房门，程归晚侧头看去，方发现陆渐离。
　　陆渐离眉峰低压，眼底有程归晚熟悉的狼光，他的相貌没有侵略性，俊雅温淡，但当他眼底锋芒毕露时，就像换了一个人，尖锐锋利，凶悍刚硬。
　　这样的变化外人看来，会不自觉感到胆寒，对于熟悉他的人，比如程归晚，却是致命的诱惑。
　　程归晚不想再跟陆渐离纠缠不休，拼命想陆渐离把钟娆娆留宿，想陆渐离暗算穆玉华与尹南琛，压下悸动。
　　忍冬不等吩咐，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陆渐离进房，走近程归晚，缓缓道：“楚玄奸诈阴险，连穆玉华都算计，穆玉华嫁入平王府三年未孕，其实是被他下了绝育药，这种人着实不是良配。”
　　程归晚愣住，想着原来错怪他了，又不解，楚玄的倚仗就是穆家，穆玉华是他表妹，怎么可能给穆玉华下绝育药，便是真做了，陆渐离又从何得知。
　　“你怎么知道的？果真？”
　　“卞姨的路子偶然得知的，千真万确。”陆渐离道，并不细说。
　　卞素姬嘴里哪有真话。
　　程归晚原来自责误解陆渐离，登时又不相信了，陆渐离对卞素姬看来极信任极尊重，不知何因，此时恰是机会，便问了出来：“卞姨跟你是什么关系？”
　　陆渐离面色一凝，迟疑片刻后，道：“我跟卞姨的关系事关重大，眼下给你知道对你并无好处，你别问，只要知道，卞姨与我祸福与共，任何人都可能害我，独她不可能便是。”
　　不能对自己说。
　　他跟卞素姬比跟自己关系更近。
　　楚玄给穆玉华下绝育药一事，也许就是卞素姬给陆渐离找的借口，敷衍应付自己。
　　程归晚把穆玉华这一宗公案搁一边，只记钟娆娆那一宗，卞素姬当真不可能害他，还心心念念要跟他关系更亲密，一心一意把如花似玉的养女送给他作小妾，程归晚冷笑一声，道：“爷做事自有道理，是我僭越了。”
　　都解释了，怎么还一身的刺？
　　陆渐离本就喝多了酒头疼不舒服，更暴躁了，定海关将士血肉模糊的脸，空中交错的残肢断骸这些日子渐渐不再入侵他的脑袋，心境安宁了些，因着程归晚的冷脸以对又浮起，骨子里的暴虐戾气又起，突兀莽撞，在皮肉里左奔右突，较以往更甚。
　　程归晚看着陆渐离眼底熟悉的恶狼的眼光，只觉恼怒，又有些莫名其妙。
　　戾气一旦产生，便如火焰似熊熊燃烧，点燃了潜藏在心底的恶，陆渐离想狠狠折磨程归晚，听她哭泣求饶。
　　“衣服很好看。”他说，抓住程归晚衣领，蓝色的布料上白花扭曲。
　　程归晚恨恨想，这衣裳做得不合时宜了，嗤道：“果然新的比以前的好看么，看来还是旧不如新。”
　　什么新什么旧的。
　　陆渐离不知衣裳背后的弯弯绕绕，又被刺了一回，额角血管鼓起，突突地跳，一只手抓住程归晚领口把她提溜起来，脑子残存微弱的理智，不想伤她，又猛地松开，大步往外走。
　　程归晚松口气，冲陆渐离背影恨恨啐了一口，陆渐离夸过的衣裳也不想穿了，飞快换下。
　　忍冬倒座里头躲着，听得陆渐离走了，又失望又着急，匆匆出来，奔进主屋，尖声问：“爷怎么走了？姑娘，你又惹他生气了？”
　　程归晚被问得心头火气更旺，小丫环心里争得主子的宠爱就是头等大事，这么问也是为她好，不便发火，眼角瞥到换下的衣裳，随口道：“爷不喜欢这衣裳，生气，走了。”
　　“啊，这么好看，爷怎么不喜欢呢。”忍冬惊讶。
　　“谁知道呢。”程归晚抓起衣裳，陆渐离喜欢那身衣裳，她偏不穿了，塞进忍冬手里，“给你。”
　　忍冬欢喜起来，刚才看程归晚穿着时就馋的很，把程归晚邀宠不成的打击扔到脑后，拿着衣裳欢欢喜喜回倒座房，一刻不停换上，出来了，院子里就兴奋地叫道：“姑娘，你看我穿着好不好看？”
　　她比程归晚矮，不过胖了些，本就宽松的的剪裁，倒也合适。
　　程归晚笑道：“挺好看的，衬得你的脸更白净了。”
　　忍冬得了新衣裳心里高兴，听了奖语，更加快活：“多谢姑娘赏赐！”
　　陆渐离一路疾走，夜风吹来，略略清醒些，暴戾之气淡了，脑子里程归晚穿着蓝底白花衣裳的样子清晰起来。
　　那衣裳从没见她穿过，刚做的，想来是要讨自己欢心做的。
　　重视自己，才会想讨好自己。
　　那样高傲的人，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已是很难，非得要她柔顺得半点脾气也没有忒难为她了。
　　陆渐离转身回夏宜楼。
　　空无一人的院门落下一个影子，程归晚抬头看去，陆渐离在那站着，两人目光对上，隔空凝视，陆渐离唇角下垂，一抹冷笑之后，再次转身离开。
　　程归晚没追，也没喊，心脏忽然间被狠狠扯了一下，报复的快意消失，余下一阵绞痛。
　　她逼自己不去理会，告诫自己，只是一场交易，等申冤报仇找回母亲，就离开陆渐离。
　　陆渐离一路走得很快，恨不能足下生风，离程归晚越远越好。
　　自己还怕她成为自己的软肋被政敌利用，竭力克制。
　　她倒好，看出自己喜欢她穿那身浇花布做的衣裳，转头就赏给忍冬。
　　一开始她找上门自荐枕席时，就说得很清楚了，以身体作交换，自己帮她为父申冤报仇，寻回母亲，是自己糊涂。
　　他自以为这是个由他掌控的无情局，其实掉进她挖好的美人冢。
　　各取所需。
　　很好！
　　其实她无需委屈自己，时机到了，他一定会为程怀枳伸冤，只为程怀枳的清廉刚正。
　　他无力对抗尹海山，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怀枳含冤而死，后来见尹海山对程归晚没赶尽杀绝的打算，便没出手帮程归晚。
　　朝堂中以一己之力对抗尹海山，还要虚与委蛇应付穆辚，其中的艰难，朝堂之外的程归晚不会明白。
　　他心中所谋的，程归晚也不知道。
　　大宁皇帝软弱无能，奸臣当道，内忧外患，积重难返，不变天，被襄国或凉国所灭只在早晚。
　　小径一旁树木每隔十几步挂一盏灯笼，陆渐离走过去，一盏一盏吹熄。
　　周遭隐进黑暗中。
　　陆渐离仰头望着天空，夜空点点星光，浩瀚无垠。
　　那一年他在雁城时见穆辚不出兵援定海关时，如果明哲保身，没有押运粮草奔赴定海关，与定海关将士一起拼杀抗敌，就没有后来这几年的夜夜无眠噩梦缠身，他还做着那个跑马观花春风得意，人人赞赏的温雅俊美清风霁月状元郎，而不是现在让人闻风丧胆的残酷冷血、阴狠恶毒酷吏。
　　“爷，恩科状元龚立诚、榜眼戴景瑞、探花崔重求见。”管事罗朋打断陆渐离的恩绪。
　　陆渐离精神一震。
　　夜深到访，其中用意不难猜。
　　这几日接触下来，龚立诚的才干自不用说，戴景瑞也极好，且看来是个真心为国为民的人，虽然言谈尖锐，性情刻薄，对自己的行径诸多不服气，然则，他求的是国之栋梁又不是走狗，又有何妨。崔重长袖善舞，性情圆滑，不过却有原则有底线，也是可用之人。

　　良知

　　
　　尹海山把去龚立诚没拦错人的手下杀了泄愤，还没消气，病了几日没上朝。
　　这日中午，史进成急匆匆求见。
　　朝议时陆渐离提请龚立诚为户部郎中，戴景瑞为兵部任主事，崔重为吏部主事，还有恩科其他进士，或是授八品，或是授七品，都往各部安排。
　　尹海山从床上一蹦而起，“六部全插人进去，打量老夫死了大宁由他做主么。”
　　“相爷，你再不上朝，朝堂改姓陆也难说，今日若不是闵大人死扛着不同意，陆渐离就得逞了。”史进成苦着脸道，肥厚的脸皮挤成一堆。
　　史进成走后，闵清紧跟着来了。
　　作为太子妃的父亲，闵清深深明白，只有尹海山屹立不倒，楚荣才能稳坐太子之位，他女儿的太子妃尊荣才能保持，闵家的富贵荣华才能保住，尹海山之外，闵清是最坚定的太子党。
　　闵清科举入仕，为官三十多年，从七品县令一步一步往上升，才干连陆渐离都甚为推崇。
　　如果他愿意，吏部的官员考察他能让每一个人无所遁形。
　　太子妃是闵清四十五岁时方得的幺女，疼如心肝，从女儿嫁进东宫成为太子妃起，他便成了尹海山打压不服从的官员，提拔尹派官员的工具。
　　“相爷，龚立诚对陆渐离死心塌地，戴景瑞天不怕地不怕，言词激烈尖锐，崔重瞧着虽圆滑，然政见跟陆渐离相近，这三个人入朝，朝堂格局必将改变，还有其他人，都不容小觑。”闵清忧心忡忡道。
　　“我让魏阊找过他们了，许了高官厚禄美人金银，都被拒绝了。”尹海山阴沉沉道。
　　这次恩科进士好像是憋了许久后专门都站出来对抗他似的，竟然都是硬骨头，没一个愿意接受他的招揽。
　　闵清也有这样的感觉，深感无力。
　　物极必反，大宁如今的处境，天下有识之士都有所察觉，自然不满尹海山。
　　“便是能不依陆渐离的提议授官，这些人也要入朝的，如何是好？”闵清问道。
　　尹海山沉着脸想了想，道：“我有主意了，无需担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帮人一个也别想进入朝堂。”
　　三更天，夜深人静，京城夷安大街的登丰客栈起大火，火势甚大，延绵房舍数十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燕京城的天空。
　　大火子时烧起，直到辰时方扑灭。
　　不少人被活活烧死，侥幸逃出来留得性命，却伤得极惨。
　　登丰客栈东家生意做得极大，不仅提供住宿和饮食，还主办各种诗会，收费却不高，一向受文人名士推崇，此次参加恩科的仕子，除了京城中有亲戚投奔的，几乎全部入住登丰客栈。
　　龚立诚、戴景瑞、崔重都住在登丰客栈，崔重跳楼逃生摔断一条腿，戴景瑞和龚立诚严重烧伤，不仅身上，脸上也烧伤了，彻底毁了容。
　　皇帝大怒，责令京兆尹严查起火原因。
　　起火原因最后查起来，是二甲一等进士欢喜高中，晚上喝醉酒后举着蜡烛高歌时点着纱帐引起。
　　这个进士被处以死刑，没等到秋后，即日行刑。
　　一个替死鬼。
　　幕后凶手是谁不需费心就有猜出是谁。
　　陆渐离没有替这人鸣不平，即使他开口，也改变不了什么。
　　程怀枳被尹海山陷害致死时，他也是这般无能为力。
　　明知真相，却什么也做不了。
　　愤怒与自责像绳索紧套在他颈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九月底，托病许久的尹海山上朝了，以龚立诚等人身负残疾为由，强烈反对他们授他们官职，同时推举户部侍郎郝伟升任户部尚书，又把自己派下一个官员接任户部侍郎，其他几个人往上升。
　　陆渐离不同意。
　　双方在大殿上唇枪舌战。
　　穆辚不出声，坐山虎斗。
　　不出意外的话，皇帝最终会向尹海山屈服，接受尹海山的提议。
　　费尽心思举办的恩科不仅没达成目的，反害了一班一腔热血要报效国家的仕子。
　　刑部大牢，刑房里头，铁链大字型铐着一个犯人，满脸腮络胡，身材壮硕，一个海盗头领，带着手下把烧劫掠夺，杀人如麻，如今一声声惨叫，“陆大人，陆大人，求你给个痛快。”
　　陆渐离没说话，眉头都不曾动一下，手里拿着一把两指宽，三寸来长的小刀，专注地——剥皮。
　　犯人的手指皮至肩膀部位已经剥下了，连接良好，指皮与手腕胳膊没有断，软软垂着，血水滴答流淌。
　　薄如纸片的小刀来到颈侧，犯人惊恐害怕里，再次小遗，刑房本就污浊的空气更难闻了。
　　陆渐离恍如没有嗅觉，手上动作不停，专注地剥着皮。
　　透明白皙的一只手，拇指食指与中指微蜷，无名指与小指半伸，像含香绽放的兰花，那样美好。
　　程归晚止住带她过来欲开口的吕奇，站在刑房门口静静看着。
　　犯人转头间看到程归晚，女人应该都比较心软，嚎哭大喊：“姑娘，救命啊，求你帮忙求陆大人，一刀结果了我，给我个痛快。”
　　陆渐离手里薄刀脱手，嗒一声落到地上，“你怎么来了？”
　　程归晚扯起唇角，想笑一笑，却发现很难。
　　地面血色鲜红，墙壁浓稠一片。
　　“程姑娘过来找大人，卑职看大人两天两夜没停了，再这么下去不行，就把她带过来了。”吕奇颤颤惊惊道。
　　“多事。”陆渐离低哼。
　　“这个人犯了什么罪？”程归晚问道。
　　“他杀过两百多个无辜商贾，杀死过刚出生的婴儿，牙牙学语的幼童，被他强辱的女人数不清多少。”陆渐离脸上冷冷冰冰的样子，身体却绷得很紧，额头细密的汗珠。
　　程归晚看着，再看看地脱手落的薄刀，抖然间发现，陆渐离在害怕，他怕她被他恶魔一般的行为吓着。
　　突如其来的认知剧烈地撞击心脏，神魂予夺。
　　程归晚她想冲上前，掂起脚尖抱紧那个外刚内柔的身体，安抚他，让他痛快地哭出来，但又知真那样做，那是将陆渐离的骄傲踩在脚下，那会将他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重力拔断。
　　刀锋落地犯人身上，割的却是陆渐离的皮肉，他自责愤怒，面对黑暗的朝局无能为力，只好借着暴刑让自己不发狂。
　　受酷刑的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抽筋剥皮凌迟都不过分。
　　“大人对他未免还太仁慈了。”程归晚轻笑，走进刑房，弯腰捡起地上薄刀，贴着那犯人颈部，轻轻落下，往上一挑，薄薄一片肉粘在刀锋上。
　　犯人眼珠子颤动，惊恐地看着，不敢叫，不敢喊。
　　程归晚把刀锋凑近犯人嘴巴，秀眉立起，厉声喝道：“吃下去。”
　　“啊！啊！”犯人惨叫，惊恐地后退。
　　“归晚。”陆渐离喃喃一声叫，捉住程归晚手腕，拍开她手里薄刀，把她往刑房外拉。
　　从阴暗的不见天日的地方来到阳光下，程归晚仰头，胸腔里的沉闷没有随着眼前湛蓝的天空消散，反更沉重。
　　外面的世界比她所知道的更肮脏，更残酷。
　　她的家仇，她跟陆渐离两人之间那点小儿女龌龊，跟天下苍生疾苦相比，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快回去，以后这种地方不要再来了。”陆渐离道，陆府的轿子刑部门口等着，把程归晚往轿子里头推。
　　“我有事找你，我有办法让尹海山不再以龚立诚等人形貌有损为由反对他们入朝。”程归晚不动。

　　使毒

　　
　　楚荣脸上突然起了红斑，碗大的一片，从额头左侧延升到左脸颊。
　　事出突然，东宫开始还以为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引起，没想起要避人耳目，急招太医诊治，太医院的太医都来过，开了药不见好转，眼看均束手无策，尹海山又急忙使人民间寻隐世神医，知名的不知名的来了不少大夫，楚荣脸上红斑却没消退，颜色还越来越深。
　　任是谁，脸上长这么一大块红斑都很难看，楚荣的尊容，跟龚立诚等被烧伤的人一样碜人。
　　尹海山至此发觉不对，要命人封锁消息，却哪能够，朝野内外已传遍。
　　这日早朝，陆渐离以太子容貌吓人有损国体为由，请求废太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朝臣惊呆了。
　　废太子事关重大，那是杀头的大罪，偏陆渐离就敢提。
　　皇帝坐在龙椅上，沉着脸一言不发。
　　“陆渐离，你好大的胆子，储君事关国本，天家大事，岂由你毛口小儿信口雌黄。”尹海山脸色发青，手指着陆渐离，身体发抖。
　　“形貌不佳有损国体，尹海山，这可是你说的。”穆辚性情粗犷，却不是什么都不懂，太子废了，楚玄就有上位机会，当即加柴添火助陆渐离。
　　尹海山被堵得没话说，跟楚荣的太子之位相比，龚立诚等人入朝自是微不足道了，当即改口推翻自己之前说的话。
　　“栋梁难得，龚立诚等人高才，不应因相貌有损而埋没，臣此前说他们容貌不佳等语有失偏颇，臣请皇上依陆渐离提议。”
　　废太子事关重大，陆渐离明白，只要尹海山势力尚在，就不可能废太子，见好就收，龚立诚等人的任命议定，转而提出自己兼任户部尚书一事。
　　尹海山差点吐血。
　　“王缄一直病着，陆渐离，你名是刑部侍郎，实则掌尚书之职，这个谁不知道，再担户部尚书，你一人挑朝廷六部中的两部吗？”
　　“能者多劳，我愿为大宁鞠躬尽卒，死而无憾。”陆渐离淡笑。
　　“从云为大宁之心堪为我等表率，只是朝廷六部事情不少，你累倒累死事小，耽误了朝廷大事可就不好了。”史进成阴阴笑。
　　尹派官员纷纷附和。
　　陆渐离据理力争。
　　穆辚眼看陆渐离不提废太子了，又闭口不言，只作壁上观。
　　尹海山看看皇帝，再看陆渐离，郝伟有什么本事清楚，陆渐离挂了户部尚书之职，郝伟这个侍郎还能有什么实权，再争下去，陆渐离又转头咬住废太子一事不放有些难办。
　　户部若保不住，不妨抄陆渐离的老巢。
　　江亦经常通传消息给他，庞伟案，龚立诚参加科举等，立场很明确了，虽然江亦传给他的消息从来没转变成好事，但那是他手下的人办事不力，怪不得江亦。
　　“你一人挑两部绝对不行，若你执意要户部，就让出刑部侍郎之职，江亦能力不错，提江亦为刑部侍郎。”
　　陆渐离没想到尹海山会提出由江亦顶替自己。
　　江亦敌友难分，不过，着实帮过自己，户部控制着钱粮，若战事起，前线的粮草补给重中之重，有抓到手里的机会不能放弃。
　　陆渐离思量些时，面向皇帝道：“尹相提议甚好，臣没有异议。”
　　陆渐离提出的，穆辚不会支持，却也不会反对。
　　尹海山与陆渐离都同意，皇帝便同意了，当廷议旨落实下去。
　　刑部郎中空缺，陆渐离提请吕奇升任郎中，尹海山对江亦的才干极放心，深信他压得住吕奇，也没反对。
　　江亦的提升，陆渐离微有不安却不得不接受。
　　提议提拔他的尹海山，却是从以前对江亦将信将疑，进入要将江亦拉进心腹圈子的明确想法。
　　最稳固的关系就是联姻，尹家直系和旁支都没有适龄女儿许配江亦，尹皇后没有女儿，商尹海山与尹皇后父女商量一番后，尹皇后决定把自己身边服侍的女官若素认为义女赐婚江亦。
　　江亦对这天大的恩遇却无欣喜之色，“娶妻非同小可，我得见见，若合我眼缘才能答应。”
　　尹海山暗恼，江亦若是一口应承，便不是江亦了，无可奈何答应。
　　若素却是有几分高傲，不肯主动出宫给江亦相看自己。
　　尹皇后的生日恰好到了，便跟皇帝提出要设宴庆生，皇帝因龚立诚等人顺利入朝，也要对尹海山示好，不仅不反对，还下旨命大办，在宫中宴请百官和命妇。
　　尹皇后面子十足，东宫跟着长脸，太子妃不如平王妃，楚荣损容的阴影一扫而光。
　　这边得意，慧妃和穆家就失意，楚玄焦躁不已，找慧妃埋怨。
　　“外祖父就不该在恩科一事上轻易支持陆渐离，现在可好，陆渐离得势，对咱们一点帮助没有。”
　　“爹爹对陆渐离总是立场不坚定，我说过他了，他不听。”慧妃叹气，也感头痛。
　　“我有个想法，借这次宫宴的机会，给陆渐离下药，把他跟玉瑶妹妹凑成一对。”楚玄压低嗓音。
　　“这……万一事后，陆渐离还是不肯娶玉瑶，穆家的脸可就丢光了。”慧妃有些踌躇。
　　“穆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女儿家的清白被他毁了，岂容他不认账。”楚玄不以为然。
　　慧妃有些意动。
　　“娶了瑶妹妹就是穆家女婿，在储君之争中他就不能置身事外了。”楚玄接着又道。
　　“我跟爹谈谈。”慧妃不再坚持。
　　楚玄见慧妃答应，登时心情大好。
　　穆辚沙场征战大男人，对女儿家的闺誉不甚了了，欣赏陆渐离一直盼着他娶穆玉瑶，他母亲只要提起，这事便成了。
　　穆玉瑶粗枝大叶没心眼，不是傻子胜似傻子，穆辚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成问题。
　　不过，穆玉华那一关难过。
　　“你跟外祖父说，玉华心情不好，别去打扰她了。”楚玄嘱道。
　　慧妃叹口气，应了下来。
　　穆辚和穆玉瑶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戚氏听说，却惊得一身冷汗。
　　陆渐离哪是能暗算的人。
　　欲要反对，心中有鬼不敢反对。
　　穆主华跟尹南琛的事瞒得过他人，却瞒不过她这个亲生母亲，穆玉华当年还曾以被佛祖渡化了为由要出家为尼，不想嫁给楚玄，她以死相逼方拦住。
　　外头传穆玉华和尹南琛有私情，楚玄已生芥蒂，戚氏不敢多言，也不敢去告诉穆玉华，怕她夫妻起争执。
　　情知不妥，戚氏怕若参与其中事败被迁怒，尹皇后寿宴这日，便托病没进宫。
　　酉时开宴，开宴前要献寿礼，陆渐离未时初就出发了。
　　仇人的女儿得势，程归晚心中未免不舒服，坐不住，给自己找事做，想着天冷了，给陆渐离做两件薄棉锦袍罢，陆府的库房没存什么布料，遂带了忍冬出门，往京城有名的瑞祥布庄去。
　　布庄掌柜正欲出门，程怀枳获罪前，程家也是从瑞祥订布，掌柜与程归晚熟悉，歉然道：“程姑娘见谅，穆府那边来人唤我过去，穆大夫人要订布，着实不敢怠慢。”
　　尹皇后寿宴，有品级的命妇都要进宫贺寿，戚氏怎么没进宫？
　　程归晚惊讶，隐约地觉得不对，又想不通哪里不对。
　　瑞祥掌柜匆匆走了。
　　程归晚在布庄门前默默站了些时，决定去穆府找穆玉瑶，打探一下。
　　穆府大门紧闭，守门人出来，不让程归晚进府，“二小姐进宫去了。”
　　“穆大夫人呢？归晚有事，跟穆大夫人说也行。”程归晚道。
　　“我家夫人身体不适，不见客。”守门人道。
　　身体不适。
　　这是戚氏不进宫赴宴的理由么。
　　果真身体不适，就不会唤布庄管事过来了。
　　皇后寿宴请的是命妇，戚氏没进宫，穆玉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何反而进宫了？
　　程归晚心中疑惑更深，隐约有了想法，又觉得自己多疑了，穆家门第高贵，不至于做那么下作的行径。
　　但若真的呢？陆渐离没防备，会不会中暗算？
　　疑虑像毒蛇一样在血脉里穿行，啃噬着神经，程归晚想说服自己这只是没有根据的想法，却未能丢开。
　　回到陆府已是掌灯时分，这时候，宫宴已开。
　　陆渐离说过，卞素姬与他祸福与共，任何人都可能害他，独卞素姬不可能，找她商量一下罢。
　　程归晚咬了咬牙，往归真院去。
　　卞素姬和钟娆娆正准备用晚膳，程归晚把卞素姬拉到一边，低低说自己的怀疑，又道：“穆家想来干不出这种事，可我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慌的很。”
　　卞素姬原本还一脸不悦瞪着程归晚，霎时换了脸色，“不管干不干得出，都必须提醒爷防备。”
　　“可咱们都进不了宫，如何提醒？”程归晚有些惶然。
　　“我有办法传消息给爷，你不用管了。”卞素姬道，匆匆奔了出去。
　　宫灯高悬，满殿锦绣，皇帝被皇后请去另一个大殿命妇那边饮宴，剩下朝臣都放开了不再拘束，嘻嘻哈哈说笑，高谈阔论。
　　陆渐离举着酒杯慢酌，视线不时瞟过隔了几个人的江亦的座位。
　　江亦入席不久便离开了，一柱香时间了还没回来。
　　不合时宜的冲动袭来时，陆渐离望一眼手里酒杯，又看一眼案面菜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在宫宴上对自己下药。
　　药力极猛，从察觉到整个人发烧般迷糊起来不过片时。
　　陆渐离竭力保持清明，起身急切往外走。
　　“陆大人是不是身体不适？”
　　殿门外一个宫婢迎上来，半抓半托住陆渐离手臂，把他往一侧带。

　　疯子

　　
　　大殿落在身后，谈笑声渐远，宫灯越来越少，四周越来越暗。
　　陆渐离想挣开身边宫婢的搀扶，周身软绵绵使不出力，几次挣扎，气血翻涌更甚，身体里的猛兽出牢，急切需要宣泄，享受饕餮盛宴。
　　狂欢与迷乱渐渐打败理智，陆渐离朝身边宫婢抓去，堪堪捉住又猛地刹住，转身扑向路旁一棵林树，将一双手化成利爪，在树干上抓出一道道深痕。
　　“陆大人！”宫婢喊，上前又要扶陆渐离。
　　“滚开。”陆渐离厉喝，退后一步，发力，朝树干撞去。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突地飘至，抓住陆渐离，一只手往后一拂，宫婢倒地。
　　救星来了！
　　陆渐离急喘，艰难地叫：“带我回去找程归晚。”
　　“你把这女人抓了去向皇上复命，我送陆大人回府。”黑影低声道，挟起陆渐离纵身而起。
　　暗处飞出又一个黑影，抓起地上的宫婢朝御书房而去。
　　程归晚在品雪庐门口来回走，转身之际，背后一阵疾风，紧接着强力袭来，整个人被扑倒地上，程归晚惊叫，反应过来身上的人是陆渐离，急喊：“别在这里，到屋里去。”
　　陆渐离听不到，残存的一点理智在看到程归晚身影时便抛开了。
　　飓风过境，枝折花落。
　　日头当午，满室明亮。
　　程归晚睁眼，看自己，又看陆渐离，她的后背和身上都是伤痕，陆渐离也是。
　　昨晚后来，她到底把他从院子里哄进屋，后背与地面磨擦的伤痕不多，反而是他啃咬出来的多，她在他身上抓出来的伤更多。
　　屋里一股无法言说的味儿，幔帐在撕扯中半坠地，无声地诉说着过去不久的凌乱。
　　陆渐离睡梦里嘟嚷了一句什么，一张脸侧陷进枕头里，几分肉感，配着脸颊带着酡红，诱人垂涎欲滴的美味食物，程归晚手指抚过，无声地叹了口气。
　　报了父仇后，要离开他会伤心吧？
　　手指被含住时，程归晚僵住。
　　陆渐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清亮乌黑的眼睛默默看着她。
　　“你还好吧？”程归晚小声道，抽出手指，强装镇定。
　　“不怎么好。”陆渐离嗓子沙哑，微有些鼻音，抱住程归晚，在她颈间轻嗅了嗅，低低道：“幸亏回来了，要是没忍住……”
　　要是没忍住跟穆玉瑶……程归晚不敢想像后果，咬牙恨骂道：“没想到穆家这么不要脸。”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陆渐离惊讶，抬头看来。
　　“不是卞姨去提醒你的吗？”程归晚细说自己起疑到找卞素姬商量经过。
　　“原来如此，难怪暗卫来的如此及时。”陆渐离恍然，看程归晚迷糊，迟疑了一下，道：“卞姨在宫中有些人脉，她自己没进宫，找的人救的我。”
　　暗卫把陆渐离搁下后就走了，程归晚没看到，信以为真。
　　卞素姬居然能把手伸到宫里头，在皇宫里及时救出陆渐离，不觉惊奇，“卞姨是什么来路，人脉居然这么广。”
　　“也没很广，只是宫里头有人，她十三岁进宫当宫女，二十岁才放出宫。”陆渐离轻描淡写道。
　　普通宫女哪会在出宫多年后还有势力留在宫里，而且在森严的宫禁中及时救出陆渐离，陆渐离显然没说实话。
　　程归晚喉头有些堵，想问，又不想问，正纠缠，外头传来卞素姬说话：“爷，宫里来人，皇上宣你进宫。”
　　陆渐离这一走，至晚上也没回。
　　程归晚焦灼不安，一夜无眠，翌日正要使罗朋去刑部打探，瑞祥布庄的掌柜来了。
　　程怀枳获罪，可程归晚如今住进陆府，俨然陆府女主人，掌柜自觉前一日冷落程归晚了，亲自带了布料过来供程归晚挑选，赔罪之意。
　　掌柜卖力介绍布料，看程归晚心不在焉，怕她存着心结，忙找话说，神神秘秘道：“程姑娘听说穆二小姐的事儿没？”
　　“什么事？”程归晚略略拉回神智。
　　“穆二小姐在前晚皇后娘娘的寿宴上……”掌柜开始还压低声音，后来便忘了谨慎，口沫横飞，越说越兴奋。
　　穆玉瑶在寿宴上喝醉了酒，跟太子楚荣滚到一处去了，事后，楚荣不肯纳穆玉瑶为妃，穆家也不想把穆玉瑶嫁给楚荣。
　　程归晚很意外。
　　穆家要暗算的是陆渐离，穆玉瑶怎么跟太子扯到一块去了。
　　再说，即便是如此，这是丑闻，当尽力压下方是，怎地传出来了？
　　不仅布庄掌柜这种消息通透的知道，很快，程归晚便听说，茶肆酒楼都在议论这事。
　　穆玉华有妇之夫与尹南琛传出有私情，穆玉瑶失身却被拒娶，穆家两个女儿声名扫地。
　　“穆二小姐整日耍刀弄枪，跟一班男人在一起，也难怪太子不娶纳她为妃。”
　　“太子身为储君，不管喜不喜欢，既然沾污了人家姑娘清白，就得负起责任，不肯娶，忒没担当。”
　　“尹穆两家怎么可能成亲家，穆玉瑶当了太子侧妃，太子跟平王岂不成了连襟，穆大将军支持谁好。”
　　朝野内外，市井上，说各种话的都有。
　　东宫和平王府，尹家和穆家，在这件事上谁都没讨到好处，脸面丢尽，冤仇结的更深了。
　　程归晚烦躁，寻思难道又是陆渐离设的局。
　　又否认了，陆渐离那晚自保都难，没有布局的余力。
　　陆渐离晚上回府，不等程归晚问，低声道：“皇上干的。”
　　皇帝听说穆家暗算陆渐离，讯问那个宫婢，问得穆玉瑶在鸣玉殿等着，随即让人引了楚荣过去，将计就计，激化尹穆两家的矛盾。
　　楚荣好色无度，来者不拒，穆玉瑶当晚也吃了药，神智不清，落进皇帝的算计中。
　　外头的传言是皇帝使人传播的。
　　穆家和尹家斗得越狠，陆渐离越能寻得机会扩张势力，自己报仇的日子越近。
　　本是好事，程归晚却没感到喜悦。
　　那日看来，穆玉瑶直爽豪迈，磊落坦荡，绝好的品性，没想到就这样被亲人算计利用，断送了终身幸福。
　　细思陆渐离言语，卞素姬是把话直接递给皇帝的，原来卞素姬在宫中的所谓人脉是皇帝，靠山真硬。
　　思及此，程归晚想起陆渐离跟钟娆娆也有过肌肤之亲一事，喉底翻滚，一阵恶心，“呕”一声吐了起来。
　　“怎了？不舒服？”陆渐离脸一白，扶程归晚椅子上坐下，猛然间又浮起喜色，迟疑着问：“是不是有孩子了？”
　　“孩子？”程归晚一愣，摇头，不需把脉也知没有，她月事刚过去没几日。
　　陆渐离脸上喜色褪去。
　　程归晚心中一阵不自在，嗤道：“我没怀上，钟姑娘那头兴许怀上了也不一定。”
　　“她怀没怀孩子与我们何干。”陆渐离皱眉。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跟钟娆娆有染。
　　程归晚留了个心眼，不说绿釉看到钟娆娆在品雪庐留宿，绿釉与忍冬要好，有意无意的都成了她的眼线，不能暴露，只问道：“你没碰过钟姑娘？”
　　“我怎么可能碰她，我又不喜欢她。”陆渐离嗤笑。
　　程归晚呆了呆，道：“你也不喜欢我。”
　　陆渐离眼神闪躲了一下，又复镇定，挑眉，上下打量程归晚，唇角噙笑：“你这么美，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程小姐，要不要我身体力行证明我有多喜欢你？”
　　程归晚脸颊着火，臊得大骂，“陆渐离，你能不能要点脸？”
　　“跟你在一起，不想要脸了。”陆渐离低笑。
　　果然不要脸。
　　且不要脸起来，天下无敌。
　　两人晚膳也没吃，一整晚没停下。
　　程归晚醒来时，日是已过午，周身酸麻，骨头散架了似的。
　　“疯子！”程归晚心中把陆渐离骂了个狗血喷头，洗漱吃过饭，往品雪庐去。
　　绿釉正抹拭整理书房，程归晚唤住她，细细问那晚钟娆娆留宿经过。
　　才听绿釉说了个开头，程归晚便推断出经过，暗骂自己没脑子，居然中了卞素姬与钟娆娆的圈套。
　　显而易见的，陆渐离若真与钟娆娆有什么，卞素姬哪会隐而不发，当是逼着陆渐离给钟娆娆名分。
　　陆渐离也不可能那么平静地跟自己说已经让卞素姬给钟娆娆择婿了。
　　前些时得知真相，程归晚会到卞素姬面前，指着她的脸狠狠啐口水，这会儿却是浑不在意了。
　　卞素姬对陆渐离也是真的好，不宜交恶。
　　不过，也不想让卞素姬和钟娆娆自以为得意，以后还暗算自己。
　　陆渐离态度明确坚定，很可以拿来打卞素姬的脸。

　　作孽

　　
　　钟娆娆得意地等着程归晚跟陆渐离嫌隙加深，陆渐离恼起来，把程归晚赶出陆府，谁知没几日，两人就和好了，程归晚又留宿品雪庐了。
　　听说程归晚和陆渐离晚膳都没用就熄了灯，钟娆娆恨得咬牙切齿，缠着卞素姬不停撒娇：“娘，你想想办法，让爷恼了她行不行？”
　　“爷的事，哪是娘能插手的。”卞素姬也自闹心，看看养女，再想想程归晚，暗暗叹气。
　　程归晚仅凭戚氏不进宫赴宴一事，便想到穆家可能暗算陆渐离，聪明敏睿之处，十个钟娆娆都抵不上。
　　更难得的是，紧要关头，程归晚即抛开嫌隙找她商量。
　　心中大局重于小我，轻重分明，钟娆娆又哪比得上。
　　陆渐离要什么女人没有，难得的是能理解他支持他的，这一点，没有谁比程归晚做得更好，几次三番下来，也难怪陆渐离对程归晚上了心。
　　“娘，你想什么呢，快帮我。”钟娆娆抱着卞素姬胳膊摇晃，抬头间忽看到程归晚，脸上笑容僵住。
　　“卞姨。”程归晚微笑，直接说来意：“卞姨上回说要查谣言的事，我想了想，钟姑娘是卞姨义女，不如亲上加亲，让谣言作真，或妻或妾，请爷给钟姑娘一个名份。”
　　钟娆娆惊讶，大叫：“你肯同意？”
　　“先前不懂事，眼下想通了。”程归晚笑得真挚，看卞素姬：“卞姨意下如何？要是没意见，晚上爷回来后，咱们一起去跟爷提。”
　　卞素姬不言语，眉头有些沉。
　　“娘。”钟娆娆猛推卞素姬。
　　卞素姬几乎吐血，程归晚同意又有什么用，陆渐离不肯，提也白提，后槽牙几乎咬断了，方挤出话来，“爷已经嘱咐过我给娆娆择婆家，这种话以后不要再提。”
　　程归晚惊讶地“啊”了一声，歉然道：“如此，是归晚多事了。”
　　从归真院出来，程归晚走了数百步后停下，再也忍不住，扶着小径一旁花枝，哈哈大笑，笑得几乎断气。
　　从来没这么畅快过。
　　卞素姬面子里子在她面前都丢光了。
　　可笑钟娆娆竟然还奢望能傍上陆渐离，没看出来自己走这一趟的用意。
　　满心欢喜回到房中，程归晚诗兴大发，铺开纸张，研墨写诗，视线忽看到书案一侧之前默写下来的穆玉华的诗作，好心情蓦地消失。
　　穆玉华姐妹两个，一人才高，一人貌美，出身富贵，可一人年幼丧父，一人父母双亡，一人为家族利益牺牲个人感情，一人被亲人摆布算计，当真命乖运蹇。
　　穆家此番颜面丧尽，也不知如何收场。
　　再怎么无心无肺也不可能不受伤害。
　　穆玉瑶虽然不哭也不闹，然而不大声叫嚷跑跳了，也不舞枪弄棒了，一整日直呆呆坐着不言语，穆辚悔得想自刎，守着穆玉瑶一步不离。
　　楚玄和慧妃不在意穆玉瑶，但是在意穆家和平王府的面子。
　　怎么才能挽回面子？
　　楚玄和慧妃都想不出办法，平王府一干幕僚束手无策。
　　卫平觑着楚玄脸色，小声道：“不然，还是问问王妃吧。”
　　楚玄咬牙，可想而知，穆玉华得知是如何的暴怒，可眼下，除了问计穆玉华，也没别的办法了。
　　北风盘旋，平王府的马车出了燕京城，奔向三圣庵。
　　夜色弥漫时，马车回到平王府。
　　穆玉华跳下马车，高挽着裙摆冲进厅中。
　　楚玄和一班幕僚听得脚步声，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穆玉华眼里怒火似烈焰灼烧，抬腿踹向楚玄面前几案，几案轰然倒地。
　　“强扭的瓜不甜，你们这么做，可有想过便是成事，陆渐离不喜欢玉瑶，不只结不成盟友，还把玉瑶的终身幸福也断送了。”
　　楚玄脸庞精赤，紧咬牙。
　　一干人惊得失色，噤若寒蝉，心中暗暗叫苦。
　　穆玉华在人前一向给足楚玄面子，没想到居然当众对楚玄发火。
　　可如何是好？
　　这时想走也迟了。
　　“是我虑事不周。”楚玄却是片刻间便换了脸色，陪笑着，上前挽住穆玉华胳膊，“天寒地冻的，快过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众人回神，手足麻利扶起几案，收拾地面，只当方才聋了瞎了，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穆玉华眼眶发红，胸膛起伏，喘了许久气，道：“明日起，设十日比武擂台，玉瑶为擂主，跟练武爱好者比武切磋。”
　　众人不明所以。
　　卫平眼珠转了转，拍手大声叫好：“妙！王妃好计。”
　　楚玄没想明白，其他人也不解，一人问道：“妙在何处？”
　　“当年敏妃参加科考，因何没被指责乱了规矩？”卫平笑道。
　　“因为貌美才高。”一人脱口道。
　　卫平笑着点头，“二小姐容貌极好，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十日里打败一两百个高手不成问题，我大宁对女子贞操本就不是很在意，只要二小姐足够优秀，穆家和平王府的名声也就挽回了。”
　　众人恍然，一齐叫好。
　　穆玉华这么安排，并不仅是要挽回名声，还是为开解穆玉瑶。
　　穆玉瑶酷爱舞枪弄棒，平虏军将士因她的身份不敢拼全力跟她对战，打来打去都不尽兴，每每遗憾，设擂比武，能让她一展身手的同时过把瘾，应该能因此将失身的打击丢开。
　　当下穆玉华也不细说，只道：“马上安排贴告示，搭擂台。”语毕起身往外走。
　　“回来了就别再去三圣庵了罢，府里离不开你。”楚玄讪讪道。
　　穆玉华脚下一顿，道：“我回去看看玉瑶。”
　　楚玄松口气，殷勤道：“我陪你回去。”
　　擂台设在京郊平虏军军营外，并没有搭高台，而是划出一个极大的场地，比弓马骑射和刀枪，因穆玉瑶是女人，没有拳脚摔跤近身肉搏。
　　不需预先登记，想挑战的报上姓名即可进场。
　　第一日进场挑战的人极多，第二日起便少了下来，到后来，挑战的越来越少，没人敢轻视，进场的再没有庸人。
　　观看的里三层外三层，随着穆玉瑶打败越来越多的挑战者，气氛越来越热烈。
　　不仅年轻的公子小姐到场观战，连朝廷官员也来了不少。
　　程归晚每日早早出门赶去观看，连日大雪，天气寒冷，棉衣棉裤，外面还罩了大氅，把自己裹成一个圆球。
　　陆渐离却是一次都没来，他已是户部尚书，刑部公务不在他过问范围，然放心不下，江亦又敌我不明，也便还经常过问。
　　刑部里头都是陆渐离的人，吕奇对陆渐离更是忠心耿耿，略略有疑问就向陆渐离禀报，陆渐离听得有不对的便插手，这一查，便查出许多冤假错案来，江亦竟是都没有驳回重审，气得狠狠骂了江亦一通，责令他打回地方重审。
　　陆渐离对提拔江亦微有后悔，好在江亦在他不是直属上司的情况下还听他发号施令，他要查卷宗案件从无推诿，他指出来后，江亦都是照办没有拖延搪塞。
　　尹海山本以为把江亦提为刑部侍郎，刑部便能落进自己掌握中，谁知陆渐离还频频插手，没有刑部尚书之名却有刑部尚书之实，气恼不已，命魏阊唤了江亦到相府问话。
　　“欲速则不达，陆渐离执掌刑部多年，除了我都是他的人，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呢，我不能马上跟他对抗，得先把底下的人收服，再来跟他较劲，相爷且再等等。”
　　江亦半点不着急，跟尹海山说话时，一脸倨傲。
　　尹海山又是急躁又是无奈。
　　这些日子事事不如意，段克信获罪犹如断了一条胳膊，龚立诚等人入朝陆渐离势力大涨，楚荣误与穆玉瑶不清不白，身为太子毁了姑娘清白却不肯负责，德行有亏遭人诟病，本就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更悬了。
　　本来穆家那头也丢脸，大家半斤八两，谁知穆玉瑶设擂比武，武功高强人人称赞，失身一事变得无足重轻了。
　　户部落进陆渐离手里，少了大半的钱财来源，眼下只能希望江亦尽快抓住刑部，不再受陆渐离控制，然后就能收受贿赂捞钱。
　　“相爷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若素明日要出宫，我要先去作准备。”江亦道。
　　“去吧。”尹海山有了些许笑意。
　　那晚江亦离开大殿偷偷与若素见面，两人对上眼了，他本欲让尹皇后马上认若素为义女并赐婚，江亦却不愿落攀龙附凤的名声，定要娶寻常身份的若素。
　　既是寻常婚嫁，少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江亦修书回金陵禀报父亲，只等那边回信，即去若素家提亲。
　　尹海山没反对，只要他肯娶就行。
　　穆辚紧抓军队，尹海山无法抢也抢不了，也没派人破坏穆玉瑶的比武擂台。
　　十日擂台赛毕，没有一人胜过穆玉瑶。
　　穆家的声名因穆玉瑶出色的武艺完美挽回。

　　提醒

　　
　　程归晚一日不落过去观看穆玉瑶与人比武，风地里头站着，一站一整天，虽然裹得严实，十日下来，还是免不了脸颊被冻得通红，脚板也冻出冻疮，十个脚趾肿得像胡萝卜。
　　前几日回府晚出门早，也顾不上，比武结束了，终于有时间瞧瞧。
　　忍冬至此方发现。
　　“有什么好看的，用得着一天不落看。”忍冬埋怨，给程归晚揉冻红的脚趾抹药。
　　“你不懂。”程归晚笑着摇头。
　　不只忍冬，以前的她也不懂，也会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女人家就该温温柔柔，拈花弄香，吟诗作对。
　　看了陆渐离那一身的伤痕，抖然明白平静安逸的生活是前线将士拿命换来的，心境就变了。
　　弓马刀枪能保家卫国，很该敬重。
　　陆渐离进屋时，程归晚坐在软榻上，半歪着身体，一双腿伸长，裙子撩到腰间，浅绿色绸裤软贴在腿上，光着脚板，着实不庄重，脸一红，飞快放下裙摆。
　　忍冬急忙退了出去。
　　陆渐离在软榻一头挨着程归晚坐下，却不说话，视线也没瞥她。
　　跟往常不一样，程归晚诧异，复又紧张，别是朝堂里又发生什么大事吧。
　　果然出事了，还是大事，襄国入侵，定海关告急。
　　“怎么一点征兆没有？”程归晚大惊。
　　襄国和凉国都是虎狼之国，入侵大宁只在早晚，只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细一想，又隐约明白原因。
　　襄国想必在燕京有细作，知道朝堂上陆渐离得了势，怕陆渐离势力稳固后厉兵秣马，大宁成了硬骨头不好啃，故急忙发动战争。
　　“襄国此次集结五十万兵力，定海关只有三万守军，定然防不住，我得赶紧带援军过去，但是皇上不同意我出征，穆辚不肯交军权，尹海山竭力反对。”陆渐离道。
　　“你作统帅带兵过去？”程归晚一惊，尖叫：“不行。”
　　“为什么？”陆渐离皱眉。
　　“太危险了。”程归晚脱口道，一只手捉住陆渐离胳膊，一只手不自觉就去摸胸膛上伤疤。
　　“都怕危险，都不上战场，国将何存。”陆渐离猛一下拔开程归晚的手。
　　“我……”程归晚胀红了脸，脱口而出后，心中也自后悔，可是真要让陆渐离上战场，着实不放心，“就没其他人了吗？”
　　“袁贵人的弟弟袁灼也是个将才，不过威望不高，压不住平虏军。”陆渐离深吸口气。
　　“让穆辚去吧。”程归晚小声道。
　　“穆辚！”陆渐离冷笑，“前车之鉴不远，我们要拿定海关三万将士，拿大宁百姓冒险吗？”
　　“有了上回的教训，他这回应该不会了。”程归晚道。
　　陆渐离摇头，满眼失望，“我以为你是个眼里有大局的，没想到你跟穆辚之流一样。”
　　语毕起身快步往外走。
　　“陆渐离。”程归晚追出去，陆渐离步履如风，走得飞快，根本追不上，便是追上，她也不知说什么好。
　　襄国入侵大宁的消息一两日工夫便传开了，人心惶惶，柴油米面价格飞涨，有钱人家纷纷囤粮。
　　朝堂上争论不休，火烧眉毛，大家却都只惦记着自己的利益。
　　穆辚不愿交出平虏军，坚持自己带兵前往救援。
　　尹海山怕陆渐离挂帅出征建功立业威望更高，坚不同意陆渐离挂帅，平虏军本就在穆辚手里，由他带兵出征，胜了与以往没差别，败了，就有了弹劾穆辚的理由，支持穆辚出征。
　　皇帝也不同意陆渐离出征。
　　早朝退朝，陆渐离紧跟皇帝身后去了御书房。
　　“你不用说什么，我不会同意你去的，让穆辚去。”皇帝断然道。
　　“穆辚心里，他的平虏军他的家人重于大宁江山，皇上不明白吗？”陆渐离咬牙，朝堂上舌战群臣，嗓子都哑了。
　　“最后一刻，他会出兵的。他只是在等，等得不是他的兵的大宁将士拼尽全力把襄国军杀得差不多了，可以减少平虏军的伤亡保存实力时，他再出手，他不会坐视大宁亡国。”皇帝笃定道。
　　“可那时候，定海关那三万将士安有命在？”陆渐离眼睛通红，高声问。
　　皇帝沉默。
　　“皇上！”陆渐离跪了下去。
　　“从云。”皇帝伸手拉陆渐离，“你守定海关一个月就杀了多少襄国将士，襄国军视你为眼中钉，上一次你侥幸活命，这次去，未必有那么幸运，朕绝不同意。”
　　“家大于国，情大于义，都这样想，谁来保家卫国？”陆渐离眼里泪水滚落，“皇上，我入朝求的是国泰民安，决不是个人荣辱，求皇上成全。”
　　“朕成全你，谁又成全朕呢。”皇帝叹气，“荣儿懦弱无能，荣儿继位，江山就完全姓尹了。玄儿歹毒阴狠，他上位，朕的其他皇子没一个得活。两个小的挑不起江山的担子，楚姓江山还得靠你啊，你不能有失。”
　　身为一国之君，他的眼里只有楚姓皇位，完全没有将黎民百姓，将士性命放在眼里。
　　陆渐离心中说不出的失望，长久以来的打算更坚定。
　　战情如火，无法拖延。
　　陆渐离最后不得不屈服，同意穆辚带兵出征。
　　粮草兵器将士甲胄准备需要时间，大军定于三天后出发。
　　穆府上下紧张严肃，穆玉华回了娘家，帮着戚氏给穆辚准备衣裳日用物品。
　　“怎么就又打起来了呢，玉华，我这心忐忑的很。”戚氏不住说，眼眶红红，没哭，比哭出声让人看着更悲。
　　穆玉华劝道：“娘，祖父面前你别这样，别让他更不安心。”
　　“我忍不住，你爹没了，你几个叔叔也没了，眼下咱们一大家子全靠你祖父，你祖父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大家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戚氏眼眶更红。
　　就是这样，青春妙龄守寡的媳妇，牙牙学语时失去父亲的孙女，还有深宫中面对尹皇后明刀暗枪的女儿，被太子压得抬不起头的外孙，逼迫着穆辚将国家大义抛到一家，一心只护着亲人。
　　穆玉华长长叹了口气。
　　贴身丫环雪色门外悄悄打手势。
　　穆玉华安慰了戚氏两句，走出去。
　　“尹公子让人带了话过来，要见你。”雪色小声道。
　　穆玉华怔住，嫁进平王府前一夜见过一面，后来就是文比那一日国子监门前的相遇，深压进脑海深处的记忆遥远而模糊。
　　“小姐，见不见？”雪色低声问。
　　穆玉华闭眼，少时睁开，低低道：“我亏欠他良多，他想见，那就见吧。”
　　洪光寺，梵音幽幽，檀香隐隐。
　　清冷的禅房里，尹南琛扶着窗棂仰头看着天空，穆玉华走近，尹南琛低头看去，唇角勾了起来。
　　穆玉华没进房，走到窗前站定，跟他默默相望。
　　尹南琛轻咳了一声，低低问：“连进来都不行吗？”
　　“我想，那年我说的很清楚了。”穆玉华淡淡道，头上耀眼的八宝攒珠钗，身上起花锦缎褙子，别致的金线凤尾纹刺绣滚边，外面系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毛大氅，雍容端庄，来前特意打扮的，要让自己记住自个儿平王妃的身份，也要让尹南琛认清她的身份。
　　“何必这样，若真忘了，就不必怕我身体承受不住试舍六日，故意泄露了要参加恩科考试的消息出来，那日也不会一身白要为我服丧。”尹南琛涩笑了一声，苍凉的笑意如冰锥直直捅向穆玉华。
　　穆玉华咬牙，先是脸颊微颤，后来，全身都在发抖。
　　尹南琛苍白的脸浮起暗红，死灰弥漫的眼睛明亮起来，伸手，往穆玉华脸颊摸去。
　　“我们是不可能的。”穆玉华霎地后退，迷朦的眼神复了清明。
　　“我知道，我就是想最后摸摸你。”尹南琛一阵剧咳，面色胀红，几乎要把肺腑咳出来。
　　“天气这么冷，你不该出来的，快回去。”穆玉华急切道。
　　“回去不回去都一个样。”尹南琛涩然一笑，“我可能只有一两个月时日了，有些话想对你说。”
　　“怎么就……太医没办法了吗？”穆玉华痴了。
　　“不过熬时日罢，一个月两个月跟一年两年没差别。”尹南琛深吸气，急促道：“玉华，你听我说，陆渐离之势绝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其人有勇有谋，大宁的天下最后必定会落在他手里……”
　　“你说，陆渐离手里，有武功极高强的人守护着他？”穆玉华变色。
　　尹南琛点头，“千真万确，我祖父说的，这些人神出鬼没，武功极高，我祖父养的江湖死士没一个是对手，这些人要么是陆渐离私下养的，要么是皇上派了暗卫保护他。如果私下养的，他竟能在不贪污受贿的情况下养这样的高手，其手段当真深不可测。如果是皇上派的暗卫，那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便比太子和平王爷等皇子更重要，试问，谁又能与他为敌？”
　　穆玉华怔怔没言语。
　　尹南琛接着又道：“你玉瑶妹妹出的那事，我约摸推算出经过，有人在深宫里非常及时地救了陆渐离，并且在极短时间里将计就计，将尹穆两家都算计在内，这个人极有可能是皇上。”
　　“不管是谁，陆渐离的势力都深不可测。”穆玉华接口。
　　尹南琛点头，低声道：“局势发展下去，尹穆两家都会迎来灭门之灾，我祖父做下的那些事天地不容，尹家无可挽回，而穆家……”他幽幽叹口气，“玉华，你祖父有罪，但对大宁也有不世功勋，陆渐离对你祖父恨极，却也极敬重，只要你祖父以后能以国为重，要他放穆家一条生路不难，你劝劝你祖父，此次出征，不要再只顾念小家而忘国之大义。”
　　“多谢！”穆玉华低低道，抬头间，眼眶终是红了。
　　“你我之间还要说谢吗？”尹南琛微微笑，笑容里有一丝悲伤，转眼间，又换了洒脱，清风朗月。
　　穆玉华咬牙，转身，大步离开。

　　别离

　　
　　三十几里路，穆玉华回到穆府时天色已暗，灯笼的光晕里不见暖和，严寒更甚。
　　下人看到穆玉华，有的急急迎过来，有的急忙奔里头禀报。
　　大厅里头，穆家的人都在，慧妃以要送父出征为由，求得皇帝恩典，由楚玄陪着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戚氏迎上前，沉声喝斥，其实是给穆玉华找分辩的机会。
　　“心里忧闷，出去走走理理思绪。”穆玉华随意找了个借口，近前，冲穆辚和慧妃行过礼，轻声道：“玉华思思想想一下午，有些话想对祖父说……”
　　“不拖延，拼尽全力助定海关将士抗敌！”穆辚犹疑。
　　“绝对不行！”慧妃与楚玄，戚氏三人几乎是同时尖叫出声。
　　戚氏捂嘴，低低哭泣。
　　“玉华，你那么通透的人怎么也糊涂了。”慧妃薄责。
　　“平虏军是穆家的根本，祖父是咱们一大家子的靠山，不容有失。”楚玄道。
　　穆玉华没理他们，只盯着穆辚，“祖父要让那年定海关的惨剧再次发生吗？与敌拼杀时丧命，将士们没有怨言，可被自己人弃之不顾，当保存实力的工具，让他们情何以堪？”
　　穆辚吭哧喘气，不说话。
　　“刀枪无眼，拼尽全力迎敌，万一有个好歹，我们大家怎么办。”慧妃哭起来，滚进穆辚怀里，“爹，我不管，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没了娘，没了哥哥弟弟，我不能再没了父亲。”
　　穆辚霎时慌了，软声哄道：“好好，爹都听你的，不哭，不哭。”
　　穆玉华捂住脸，默默流泪。
　　穆家完了。
　　“祖父练兵时一直号召大家勇猛杀敌，为何又要保存实力？平时大家练的那么苦，不就为了杀敌么，干嘛要畏怯躲避。”穆玉瑶小声嘀咕。
　　穆玉华心口跳了一下，看穆玉瑶，心中有了主意。
　　“玉瑶，你若有意外，姐姐把命赔给你。”
　　***
　　粮草调度，兵器供给等等，前线军需半分不能疏忽，陆渐离早出晚归，程归晚即便每晚等着他，也跟他说不上一两句话。
　　新元，大宁上下在紧张中度过，宫中没开宴，百官新元里如常上朝。
　　朝局对陆渐离越来越有利。
　　郝伟无能，又被陆渐离在上头压着，只好放权，什么都交给龚立诚去做，龚立诚不仅精理财，算学无双，在平市价抑涨价方面也有独特手段，大宁全国各地粮油价格在龚立诚的调控下，很快回到正常水平。
　　新入朝的恩科进士，虽然公务还不算熟练，但有一腔热血，做起事干劲十足，在各人位置上超常发挥，有力地顶住尹海山派下官员的压力，缓缓坐稳了位子。
　　前线粮草兵器供给都没短缺，甚至还很充足。
　　八百里加急快报每日一传，传回来的消息大部分是捷报。
　　穆辚这次没有按兵不动，大军直接开赴定海关，及时抵挡住襄国的进攻。
　　然而，陆渐离并没为此开颜。
　　三月初八，开战五个月，这晚，陆渐离回来后，没像往常跟程归晚说一两句话后让她回夏宜居，把房门关上，招手程归晚近前，沉声道：“我想让你走一趟定海关。”
　　“为什么？战报不是都是好消息吗？”程归晚讶然。
　　“开战后，我只收到颐光两封书信。”陆渐离眉头紧蹙。
　　战时，谢辰知道他担心牵挂，无论如何会挤出时间给他修书及时告知前线情况，没书信过来，定是有什么意外。
　　“我去，事不宜迟，我今晚就出发。”程归晚毫不犹豫道。
　　陆渐离扳住程归晚肩膀，眼神复杂，“一路上流民乱寇甚不太平，兼且路遥千里车马劳顿，你能否承受的住？”
　　“没什么不能的。”程归晚俏皮一笑，歪头：“再说了，除了我，还有别的人能替你走这一趟吗？”
　　的确没有。
　　陆渐离沉默着，深深看着程归晚。
　　战时，朝中各人都得死守着各人位置，而且官员离京目标显眼，很可能没到定海关便折损了，且，其他人也不似程归晚能完全相信，不敢托付重任。
　　程归晚机警灵敏，刚毅坚韧，由她去，查出真相并安然回京的把握很大。
　　道理明白，也决定让程归晚走这一趟，到了最后一刻，却又胆怯了，深恐程归晚这一去出什么意外。
　　对自己的摇摆，陆渐离暗暗心惊。
　　他一向只重视国家大事上，无畏艰险，对生命满不在乎，居然有朝一日会瞻前顾后裹足不前。
　　陆渐离想不通为何会如此。
　　少年时一心想报效国家，入仕不久便经历定海关恶战，一个月血的洗礼，满心的恨和把天下掌握在手里的渴望，旁的再不曾顾及。
　　计划按部就班进行，突地出了程归晚这个意外，她竖起一身芒刺扎他时，他会疼痛。她疏远他时，他会失魂落魄，她跟他打着暧昧官司时，他满心愉悦。
　　陆渐离张臂，将程归晚重重揽进怀里，“明日一早再走。”
　　程归晚以往恼他邪火说上就上，不把人折腾个半死不熄火，他一动便来气，眼下却别是一番滋味，乖乖地任他动作。
　　陆渐离原本想着她明日要上路温柔些来，看她收起一身芒刺，羞涩得身体僵硬手脚没处放的样子，霎时又失控了。
　　“明日身子不舒服，可别怪我。”他说，凶狠粗暴。
　　“就会赖人。”程归晚嘟嚷，委委屈屈，嗓子软得像粘了蜜。
　　“不怪你怪谁，你就是生来要我的命的。”陆渐离呼吸更重。
　　程归晚被作弄得低泣。
　　恍惚里想，报父仇后，不离开陆渐离罢。
　　猛然间又清醒过来，这样的心思简直不可理喻，没骨气到极处，几乎想自抽嘴巴。
　　拂晓时分，程归晚坐着马车出了陆府，没直接往北，先去了三圣庵，假装进庵拜菩萨，殿里转了一圈，从庵后出去，那里，另一架不起眼的马车等着。
　　上一回去抚州被尹海山的人盯上，这一回，陆渐离分外小心。
　　驾马车的是一个叫唐七的暗卫。
　　陆渐离身边令尹海山忌惮的高手是皇帝的暗卫，没有一直暗中跟随陆渐离，只是在他有需要时方召唤，不然，也不可能在皇后寿宴那晚差点遭暗算。
　　程归晚不知驾车的是能以一敌千，江湖高手也惊怕的人，却也无惧，生死早置之度外，满心只想着完成陆渐离所托。
　　一路风餐露宿，越往北去越荒凉，路上不时可见扶老携幼逃难的百姓，一张张形容憔悴惶恐担忧的脸从眼底掠过。
　　若定海关失守，国门大开，襄国铁骑长驱直入，将是怎样的惨烈。
　　三月二十八日，程归晚来到定海关。
　　定海关南面是大宁国土，往北去，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黄胶土夯筑的高三丈有余的城墙，西北两个城门，一条笔直宽敞的车道穿城而过。
　　正当战时，出关的北门紧闭，南面的门倒是开着，有兵士盘查，看过路引，确认无误后放行，出城进城都没限制。
　　程归晚冷眼看，见进出城百姓神色都较平静，比自己路上看到的难民气色好了不少，寻思看来定海关真的守住了，没有城破之险，略略安心些。
　　不想暴露身份，程归晚没有直接去找谢辰，先找客栈住下。
　　客栈大堂坐满客人，都在讨论战事。
　　程归晚不急着上楼梳洗歇息，大堂中坐了下来，静听众人讨论。
　　“穆大将军不愧为我大宁国之柱石，领兵有方，手下将士个个勇猛无比，杀的襄军哭爹喊娘，那叫一个痛快。”
　　“襄军如今是进不得，退又没面子，为难了。”
　　“有穆大将军在，大宁无虞也。”
　　……
　　大家对穆辚推崇备至，对平虏军赞不绝口。
　　程归晚暗松口气，看来穆辚此番没有为保存实力龟缩一角不抗敌，复又疑惑，启唇问道：“既然定海关没有被攻破的危险，为何那么多百姓南下逃难？”
　　“都是之前走的，穆大将军刚到定海关时，谢辰刚愎自用急功冒进不听号令，私自带兵出城，三万守军白白送死，大家听说了害怕就急忙南逃。”
　　“原来的定海关守军全军覆没？”程归晚勃然变色。
　　“可不是，全军覆没。”众人一齐叹气。
　　怎么会这样？
　　程归晚急切问：“谢辰将军呢？也战死了吗？”
　　“没有，还苟活着。”一人撇嘴，“三万将士死了，他还有脸活下来，我要是他，就自刎谢罪。”
　　“就算他贪生怕死，军纪也不容他逃避，穆大将军已经将他下了大牢，只等打败襄军回燕京时把他押解进京交与皇上亲自治罪。”又一人道。
　　谢辰原来被下大牢了，难怪没有给陆渐离修书告知定海关战况。
　　陆渐离欣赏的人不可能是那样不堪。
　　谢辰在大牢中，原来的手下又都死了，还不就由得穆辚编排了。
　　真相如何，只有见到谢辰才能清楚。

　　重演

　　
　　入夜，由唐七带着，程归晚进了大牢。
　　一路上，程归晚都没看清唐七怎么出手的，守大牢的平虏军士兵便歪头倒过去，无人发觉。
　　程归晚暗暗庆幸身边有个高手。
　　边城的大牢没关多少人，一个个牢房望过去，在经过五个牢房后，唐七停下脚步。
　　牢房里头的人靠着墙壁坐着，一脸腮络胡，头发蓬乱，衣裳脏黑发暗，一片片凝固后的暗黑血迹，脚边堆着铠甲，抬头看到程归晚，霎地站起来，身材壮硕，眼里底血丝密布，望过来时，有光芒迸射。
　　“程归晚？从云让你来的？”他问，虽是问话，却是肯定的口气。
　　程归晚点头，不奇怪谢辰知道自己名字，陆渐离跟他是好友，提过自己也是平常。
　　“外头情况如何？”谢辰急切问。
　　“还好，襄军发动过几次攻城，都被平虏军打败了。”程归晚道，时间紧迫，不及寒喧，急问谢辰发生了什么事。
　　“得从头开始说。”谢辰咬牙。
　　穆辚此次率军虽然不像上回一样在雁城驻扎袖手旁观保持实力，但实际上在路上也没急赶行军，襄国在得知宁国援军已出发后发动猛烈的攻城，谢辰带着将士拼力守城，因双方兵力悬殊死伤惨重，三万守军死了近两万人。
　　眼看朝廷大军迟迟不至，身边同袍一个个倒下，将士未免心灰意冷。
　　就在这时，来了一个自称穆家侄子名唤穆二的年轻人，带了五百人，道是奉穆辚之命先赶过来的。
　　穆二力气极大，砍起襄军如砍瓜切菜，箭术也好，无一箭虚发，杀敌起来不要命，带来的那五百人个个身手不凡，守军受了鼓舞，士气复振，终于抵挡住襄军的进攻。
　　“穆二？”程归晚犹疑，据她所知，穆家并没武艺出色的侄子。
　　“是的，那些人都叫她二公子。”谢辰道，没注意程归晚的疑惑，接着往下说。
　　穆二到来五日后穆辚率平虏军赶到。
　　襄军久攻不下有些急躁，定海关这边守将加上平虏军却是兵足气盛，两军对垒，襄国军被压着打，十仗九败，正月底，襄军停止了攻城。
　　“这么说战况还好，为何原来的守军会全军覆没？”程归晚问。
　　“为了救天峪关。”谢辰眉目扭曲，充血的一双眼睛更加红，刚硬的岩石一般的人，样子像是要哭起来了。
　　“与天峪关何干？”程归晚诧异。
　　天峪关在定海关东面，离定海关虽说只有五十里，但这五十里没有平原，北峰山将两城隔开，山高入云，没路通两地。
　　从天海关要去天峪关不经北峰山而走其他路，则要往南一百里到雁城，而后渡过水流湍急，河面宽二十余里的津河才到天峪关。
　　两城之间兵事从来不相通。
　　襄国在定海关北面，要攻打天峪关，也需要通过北峰山，拿下天峪关后，因不擅水路，渡津河也是困难重重，从没打过天峪关。
　　“都以为襄军不可能打天峪关，可战事哪有一成不变的，这回，襄军就来了个指东打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石二鸟。”谢辰双手握拳，狠狠击向墙壁。
　　二月中旬，半个月过去，襄军还没动静，可也没撤兵。
　　谢辰觉得不对劲，派斥侯深入打听，当斥侯回报襄国军有约三万人不知去向时，谢辰想到天峪关，急派斥侯进北峰关前往天峪关打探。
　　不知去向的那三万襄军果然翻越北峰山奔天峪去了。
　　谢辰大惊。
　　天峪关因前有北峰山天险，后有津河倚仗，一直以来高枕无忧，守军只有一万人。
　　一旦襄军攻破天峪关渡过津河，拿下雁城，雁城往南的州郡都没有城楼城墙，无险可守，襄军便是一马平川直逼燕京。
　　而雁城因在定海关之南，有定海关顶在前头，没经过战事，守军极少，只有五千人。
　　谢辰请求穆辚派兵支援天峪关，穆辚却不肯，道北地荒漠黄沙，襄军不擅水战，攻下天峪关也渡不了津河，那进了北峰山的三万人定是埋伏起来，等着定海关守军赶去救援天峪关时将他们歼杀。
　　谢辰自然知道其中要害，定海关出兵救天峪关，襄军就将他们歼杀，若他们不出兵，襄军就攻打天峪关，渡津河取雁城。
　　穆辚道，救援要付出的代价太重了，便是襄军真的攻打天峪关，平虏军也可在襄军兵临雁城下时，再赶去雁城阻杀襄军。
　　谢辰不能苟同。
　　这么一来，天峪关那一万将士呢？天峪关城里头的百姓呢？
　　襄军嗜杀成性，得胜后就屠城，从不留活口。
　　再说，定海关分兵力去救援雁城，城外的襄军乘机攻打定海关，那时，又如何是好。
　　若是渡过津河后的襄军不往南而挥师北上，拿下雁城后与定海关外的襄军两面夹击定海关，定海关腹背受敌，能否抵挡得住又是一个问题。
　　“所以，最后你带着原定海关剩下的一万守军奔赴天峪关？”程归晚心情沉重，不赞同穆辚自私自利保存实力的作风，也不赞同谢辰的做法，“敌军三万，你只有一万，又明知他们会在山中设伏，这是去送死。”
　　“明知有埋伏，当然不可能去送死。”谢辰紧攥起拳头，一拳击向墙壁，“穆辚！他不配居大将军之位。”
　　欲解天峪关之困，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灭了定海关外的襄军。
　　深入北峰山的襄军若没有定海关外的襄军作后援，即便打下天峪关，也成了瓮中的鳖，南下，是孤军深入，北上，则抵挡不住定海关数倍于己的大军。
　　“这……虽是好计，但是实施起来难。”程归晚不懂战事，也知胜算极小。
　　定海关外的襄军刚兵临城下时五十万，经历数次败仗也还有近四十万，而定海关守军，原来的加上平虏军，也不过二十万。
　　想彻底消灭襄军，只有主动出击，守城和出战不同，襄国处大漠荒原，子民马背上长大，人人精骑射，而宁国兵则不然，骑射是宁国军的弱点。
　　“都知道胜算极小微乎其微，兵行险着未为不可，事实证明，这一步棋走对了。”谢辰通红的眼睛滚下泪来。
　　谢辰和穆辚就出兵一事争执了一天一夜，谢辰最后威胁，若穆辚一意自保，把平虏军当命根子疼着不让冒一点险，他就挂印辞官，到燕京告御状。
　　穆辚被逼同意。
　　“既是联合出兵，为何会原来的守军全军覆没？”程归晚不解。
　　谢辰苦笑，“我太蠢了，一个人根深蒂固的作风怎么可能因为威胁改变。”
　　穆辚与谢辰商定，由谢辰带原定海关守军一万人出城，进北峰山，假装要驰援天峪关，进北峰山后隐藏起来，而后杀回马枪，夜袭襄军大营，烧襄军粮草，穆辚这边配合，所有平虏军尽出，出其不意攻敌不备。
　　谢辰按计划行事，襄军没防备，他们得手了，烧了襄军粮草，将襄军大营冲得七零八落。
　　但是，穆辚没出兵，谢辰带的一万将士成了落入虎口的羔羊。
　　“他怎么能这样！”程归晚失声惊叫。
　　“是啊，他怎么能这样！他是一个军人啊！”谢辰又一拳击向墙壁，失声痛哭，粗壮高大汉子，再也忍不住。
　　几年前定海关守军单方面被屠杀的惨剧再次发生。
　　一万将士最后无一人生还，拼杀到力竭，死在襄军刀枪箭雨下。
　　“那你……你怎么能活着？没被掳？没战死？”程归晚艰难问。
　　“穆二突然来了，救了我。”谢辰道。
　　穆二的战马是极好的汗血宝马，她纵马横冲直撞挥舞大刀冲进襄军里头，把已力竭坠马的谢辰拉上马，护着谢辰且战且撤。
　　而在穆二冲进战场后，平虏军倾巢出动了。
　　于是，谢辰留得一命，而且，平虏军大捷。
　　此战宁军斩杀了襄军二十多万人。
　　“原来如此。”程归晚喃喃，明白了一切。
　　平虏军的出动并非穆辚突然良心发现，他原来还是打算坐马观虎斗保存平虏军实力的，但是，穆二让他放弃他的坚持。
　　穆二当不是什么穆家侄子，而是穆玉瑶。
　　穆辚心里，亲人重于一切，穆玉瑶不顾一切冲进战场，他怕穆玉瑶丧命，只有出兵。
　　程归晚咬牙，胸腔激荡，几乎喷血。
　　好一个家大于国的一品大将军！
　　百姓只看到平虏军出动就打了胜仗，却没看到那是谢辰带着原来的驻军拼死开出的血路。
　　“此仗大胜，平虏军若乘机接着出击，襄军不是对手。”谢辰道。
　　虽然悲愤痛恨，回城后，谢辰还是放下私怨，恳求穆辚接着再出兵。
　　不可否认，穆辚虽然保守自私，但是练兵有方，要求严格，平虏军几乎无一弱兵，且因穆辚爱兵如子，都对穆辚忠心耿耿，上了战场都不要命的往前冲，极是勇猛，。
　　穆辚不肯，争到最后，便以谢辰违抗军纪私自出兵招全军覆没为由将他下了大牢。
　　“襄军大败后肯定是攻不下定海关的，不撤兵，会不会又是去攻打天峪关了？”程归晚问。
　　“不会，他们不敢，定海关外的军队只剩十来万人，便是派兵攻下天峪关，未能形成夹击或首尾呼应之势，拿下天峪关也没用，我听穆二说，之前进北峰山的那三万人已撤回了。”谢辰道。
　　如此甚好，程归晚高悬的心放下，心思一转，问道：“穆二经常过来看望你？”
　　谢辰嗯一声，面上有怅然之色。
　　程归晚喉头也有些闷堵，穆辚罔顾大局，陆渐离定是要请旨治罪的，穆家倒了，穆玉瑶当也未能得周全。

　　抉择

　　
　　从春入夏，昼长夜短，于陆渐离而言，夜却长得漫漫无终，灯下，总像是程归晚在那站着看他，似嗔似喜，若有若无的情意，教人心猿意马。
　　灯光忽然一暗，陆渐离回头看到唐七，狂喜涌上心头，抬眼四顾，不见程归晚，心脏哐一下掉进无底洞。
　　若是护送程归晚回来，不可能是唐七一个人出现。
　　“出什么事了？”问出这句话时，陆渐离嘴唇都是抖的。
　　“没出什么事，程姑娘还在定海关，命我回来找你报讯。”唐七道。
　　“糊涂，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下回来了。”陆渐离硬生生忍着，才止住没抬腿踹向唐七。
　　唐七着实委屈，程归晚硬逼着他回燕京报讯，他能有什么办法。
　　听唐七禀报完，陆渐离方才没踹出的脚踹了出去，一脚将沉重的书案踹翻在地。
　　“穆辚，我此番不把从大将军位子拉下来，誓不为人。”
　　唐七面对绝顶高手没敢怯过的人胆怯了，静站着，等得书案颤了些时停下方敢启口：“程姑娘请大人示下，仅凭谢将军的话不能指证穆辚，原来的守军又都死了没有证人，如何搜集证据？还有，明明出战取胜希望极大，穆辚却不肯出兵，怎么逼穆辚出兵？”
　　“出击虽有胜算，但免不了伤亡，没到迫不得已，穆辚一个平虏军都不想折毁，自是不肯出击，再说了，此次粮草军饷充足，拖的时间再长他也不怕，时间长了，还能让朝中众臣以为此战极艰难。”陆渐离冷笑，低眉思索些时抬头，面上浮起一抹苍凉之色，“等我停了粮草，他不出兵也得出兵。”
　　唐七静静听着。
　　陆渐离接着又道：“证据不必费心远找，穆二小姐就是绝好的人证，证言就从穆二小姐那里要就行。”压低声音细细吩咐。
　　唐七领命，将要离开，闷声问道：“程姑娘若再有要属下把她一个人留下回京报讯的命令，属下听还是不听？”
　　陆渐离被问得一愣。
　　家与国哪个在前，情深还是义重，放在面前要他抉择，如何取舍。
　　一刻钟过去，陆渐离还是无言。
　　唐七心中有了数，悄无声息掠了出去。
　　边城的夜晚比燕京静寂，酉时末便不见灯火，士兵巡视的高举的火把是唯一的亮光，程归晚坐在窗前，静看着天边孤月。
　　唐七走后，她在客栈房间中呆着，吃食让小二送，一步未踏出过房门。
　　并不惧死，却不想死，对陆渐离思念无时不在，不甘地想抛开，或是怯懦地逃避都无济于事，一只无形的手撷住心脏，皮肉都为之战栗。
　　她若有意外，陆渐离会伤心吧。
　　不想陆渐离伤心，只好保重自己，小心着意。
　　唐七去而复返，程归晚松口气。
　　程归晚由唐七带着偷偷潜进军营，背着穆辚找到穆玉瑶，哄骗穆玉瑶，道朝廷将要来人押解谢辰进京，一挨进京，谢辰必将会被问斩，除非能证明他不是不听将命且立了大功，穆玉瑶没有犹豫就将经过书写了下来，签名摁指纹。
　　带着穆玉瑶亲书的证据回到客栈，程归晚没感到轻松，反更加沉重。
　　穆玉瑶听穆玉华的话赶到定海关的，她带的那五百人，是穆辚留在燕京保护穆家人安危的，平虏军最精锐的骠骑卫，以一敌百甚至敌千。
　　穆玉华还叮嘱穆玉瑶，此来，穆辚与谢辰意见相左时，听谢辰的。还有，谢辰和定海关守军有难时，要不顾一切相助。
　　“我姐姐说，听她的方可保祖父与穆家无虞，这是为什么啊？”穆玉瑶还疑惑不解问程归晚。
　　程归晚无法回答。
　　朝廷停了粮草，虽然原来送来的粮草能支撑两个月，穆辚还是不免着急，找来之前送粮草的军需官问话。
　　“朝中的局势将军又不是不知道，尹相那边一直下绊子，陆大人能筹措到这些已经把能使的力都使上了。”军需官道。
　　粮草不继，若等到断粮之时，若襄军发起进攻，平虏军就无力还击了。
　　六月初十深夜，穆辚率军出击。
　　襄军习惯了他的保守作战风格，没有防备，又是在旷日持久的久攻不下人心涣散之时，无力反击溃不成军，被砍杀了十之七八，余下的仓皇逃跑，平虏军大胜。
　　大军班师回朝前，程归晚回了燕京。
　　陆渐离早在之前就请了圣旨，派了袁贵人的弟弟袁灼到定海关押解谢辰进京受审。
　　挟了打胜仗之功，穆辚真把谢辰杀了，陆渐离便是知道谢辰不是死在战场上，也拿穆辚没办法，谢辰死了也白死。
　　明是提审，实是保护谢辰，怕谢辰被穆辚杀了灭口。
　　北地风声鹤唳黄土漫扬，燕京满目青翠，楼台舞榭弦歌悠扬。
　　往品雪庐走去时，程归晚的步履不急不躁的，闲淡且安逸，像是此番去的不是随时断头丧命的战场，而是烟雨江南，赏了一番花月后回来。
　　心中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比前一回去抚州回来又自不同。
　　陆府花木苍茏，跟离开时相比，生机更盛，离开不过三个月，却有三年那么漫长。
　　陆渐离坐在书案前，头发在头顶用发带束住后从右侧脖颈垂下，乌黑的头发与白皙的脖子缠绕，袖子高挽，露出一截小臂，上面蚯蚓似蜿蜒的伤疤，程归晚觉得那道伤疤很好看，想摸一摸，在那上面留下自己的指印。
　　令人惊惧的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冲动，尖锐而清晰，程归晚轻攥起手，前行的脚步停下。
　　陆渐离蓦地抬头，两人的视线突兀地对上，陆渐离脸颊肌肉细细的抽动，而后，像蝴蝶扇动了翅膀，整张脸发生了变化，瞳仁微微颤动，接着是嘴巴，抿了抿后又往上挑起，接着是山呼海啸的满溢出来的狂喜。
　　程归晚眼前渐渐模糊，没有泪，只是空荡荡的胸腔突然填满后的放松，整个人意识不清，唯有心脏狂跳，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有力迅猛，要撞穿肋骨跳出胸膛。
　　两人都没说话，许久后，陆渐离道：“回来了。”
　　嗓子哑得不像话，声音低暗，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
　　程归晚恍恍惚惚想，这人脸上的狠戾尖锐不见了，便是什么都不做，看起来也像在勾引挑逗人，简直不成样子。
　　陆渐离从书房里头走出来，站到程归晚对面。
　　程归晚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尽力平静，“嗯，回来了，幸不辱命。”
　　“瘦了。”陆渐离低低道，一双手搭上程归晚肩膀，蓦地用力掐住。
　　程归晚强装的平静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肩膀被抓着的地方很痛，痛得无比畅快。
　　进房时两人的脚步都有些乱，房间里头比外面暗，拔步床方寸天地更暗，眉眼不甚清晰，相拥着倒下时，程归晚眼眶忽然湿了，紧紧抱住陆渐离肩膀，没有哭声泄出来，只是泪水狂泻，很快把他身上衣裳湿了个透。
　　“回来了就好，以后都不让你去冒险了。”陆渐离低低道。
　　程归晚还是哭。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陆渐离身体霎地绷紧。
　　程归晚摇头。
　　“没出事就好，都过去了。”陆渐离轻拍程归晚肩膀。
　　程归晚泪水流得更凶。
　　陆渐离身体后挪了一下，托起程归晚下巴，轻笑，“想我了？”
　　放在往常，程归晚定是恨恨啐一口，然后狠狠咬下去，这当儿却由得他调戏，眼眶发红，脆弱而无助的表情凄凄看着他。
　　“你……真是要我的命！”陆渐离喘气。
　　像是要把分别的那三个月补回来，陆渐离半点不克制，他以前也从没克制吧，只是这一回更加放纵。
　　程归晚有种自己会因此死去的错觉。
　　她恰也需要让自己魂魄升空。
　　两人都饥渴到极处，程归晚以往大多时候激烈反抗，最顺服时也不过任他为所欲为，这晚却有了回应，热情如火。
　　陆渐离于是更疯狂。
　　夜深，从空中落地，程归晚一下一下划着陆渐离身上伤疤，涩声道：“到边关走了一趟，才明白你那年有多难。”
　　陆渐离身体一僵，呆呆看程归晚，程归晚披散着头发，脸上留着恩爱刚过的晕红，汗光点点，软软的柔柔的美，然而，她却说出了除了谢辰，最理解他的话。
　　那段日子过去很多年，插在心口上的刀断了头，刀柄不见，刀刃深入埋进皮肉里，疼痛封冻在里面，随时发作。
　　断臂、头颅、鲜血、嚎叫，有形的无形的东西交织成密密实实的网将他困住，天地在梦里塌陷。
　　也曾经彷徨过，问过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过到不问世事不爱国家，每日烹茶煮酒赏花折柳悠闲度日。
　　最终，他还是选择要打造一个太平盛世。
　　很难，只为了定海关浴血死去的那些将士，为了战乱时苦苦挣扎的大宁百姓。

　　较量

　　
　　程归晚回京三日后，袁灼押解着谢辰进京。
　　按宁律，谢辰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陆渐离当晚去大牢中探望他，一整晚没回。
　　程归晚没问他们说了一整晚话说了什么，剩下的，她帮不上忙。
　　穆辚率平虏军回燕京当日，燕京城百姓自发出城十几里夹道欢迎，高呼大将军威武，平虏军威武。
　　百姓只看到胜利，战争背后的隐情他们不知道，便是知道，没有身处其境，感受也不深。
　　皇帝带着几位皇子和文武百官到城楼迎接穆辚。
　　圣旨已下，当晚宫宴庆祝打了胜仗，翌日早朝将论功行赏。
　　旌旗招展，铠甲闪闪，欢呼声与马蹄声踏步声交织，百姓脸上都是笑容，城楼上的人却是各怀心事。
　　江亦凑近陆渐离，小声道：“我觉得你今晚最好是别赴宴，让穆辚大出风头，气焰嚣张的让尹海山恼火，而后，尹海山就会在谢辰的事上袖手旁观，你就能置穆辚于死地了。”
　　陆渐离沉默，静静看着渐行渐近的平虏军大军。
　　将士锉锵有力整齐划进迈着步，打马走在前头的穆辚头戴铜盔身披铠甲，身姿笔直，粗犷威武，六十多岁的人长途跋涉也不见疲态。
　　穆辚身后是穆玉瑶，身披银甲，手执红缨枪，英姿飒爽。
　　“真要置穆辚于死地吗？”陆渐离低声道，问江亦，也问自己。
　　江亦楞了楞，挑眉一笑，“跟尹海山相比，穆辚功在社稷，依法可杀，度情可恕，无需纠结。”
　　陆渐离有了主意，笑道：“多谢！”
　　“你要谢我的还在后头呢。”江亦无声道。
　　大军凯旋，穆辚无虞，戚氏欢喜不已，早早备下汤水酒菜，穆辚进门，脸上却无喜色，粗声道：“派人去喊玉华和玄儿过来。”
　　“这是怎么啦？”戚氏不解，问后面进门的穆玉瑶。
　　“祖父生气了……”穆玉瑶吐舌头，简略说了经过。
　　“你这是吃里扒外。”戚氏失声尖叫。
　　“姐姐说，凡是祖父跟谢辰意见相左时，听谢辰的，谢辰要被问罪处斩，当然要帮他了。”穆玉瑶道。
　　“怎么会这样，一个傻了一个疯了！”戚氏几乎晕倒，傻子是她教养出来的，疯子是她生的，不拘如何她都脱不了干系。
　　楚玄和穆玉华很快过来，穆辚和穆玉瑶铠甲没脱，厅中直直坐着，穆玉华拉起穆玉瑶，仔细看，眼眶发红。
　　“姐姐，这回打的可过瘾了，真好玩……”穆玉瑶兴奋地叫。
　　“刀枪无眼，能玩吗？”穆辚狠狠瞪她，转头，叹口气，细说此次出征经过给楚玄听。
　　楚玄才听了个开头，一蹦而起，指穆玉华，粗喘。
　　戚氏惊得脸色发白，才要开口替女儿赔罪，楚玄硬生生压下怒火，又坐回去。
　　“玉瑶亲书的证据无可辩解，如何是好？”穆辚瓮声问。
　　楚玄无计可施，看穆玉华。
　　“主动请罪，交出一半平虏军。”穆玉华淡淡道。
　　“绝对不行，平虏军是穆家的倚仗，一兵一卒都不能交出去。”楚玄大叫。
　　“王爷要起兵造反吗？”穆玉华冷冷问。
　　“我绝无此心。”楚玄道。
　　“既不想起兵造反，那么，大宁一半的兵力在手上还不足以保全穆家人吗？”穆玉华问。
　　楚玄僵住，半晌道：“可是，交出去的兵不拘谁带，都威胁到外祖父的地位了。”
　　“祖父的地位不是靠手上攥着兵，而是沙场杀敌保家卫国拼出来的。”穆玉华道。
　　楚玄哑口无言。
　　“不行，平虏军是我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一兵一卒都是我的命根子，我绝不交兵。”穆辚大吼。
　　穆玉华深吸气，沉静的眉眼几分尖锐：“平虏军是大宁的兵，不是穆家的私兵，祖父，你是在为国练兵，不是养自家孩子。”
　　穆辚呆楞住，吭哧喘半晌，道：“不管如何，我绝不交兵，别说一半，一个都不行。”
　　穆玉华摇头，暗暗叹气。
　　楚玄却是松口气。
　　不交兵，只有想其他办法了，穆玉华留在穆府不回平王府，楚玄也不指望她了，自己急回府召幕僚商议。
　　“平虏军是大将军带出来的，换了将领，大将军有召唤也不会拒命，便是不听大将军命，也不会对穆家不利，依王妃之见交出一半兵权，既能向皇上表忠心，表明没有拥兵自重的野心，又能堵幽幽众口，不失为一个解决眼前死局的好办法。”卫平道。
　　楚玄不愿意、
　　其他幕僚也觉交出手里一半兵太冒险。
　　商量了半天，众人都没想出办法，最后决定让慧妃去皇帝那里探口风。
　　皇帝看着陆渐离的奏折，松口气。
　　陆渐离提请治穆辚渎职之罪，罚俸一年，夺平虏军一半兵权，谢辰奋勇杀敌有勇有谋，封二品武威将军，平虏军那一半兵交给他带。
　　只是夺一半兵权没要捋穆辚大将军之位，没要将穆辚治死罪，皇帝颇能接受。
　　皇帝并不想动穆辚。
　　穆辚在朝政上极少发言，从没让皇帝难堪过，不像尹海山威胁到帝皇的权威，而穆辚一心保存实力的举动，皇帝也不放心上，只要他能不让外敌入侵即可。
　　皇帝比穆辚更不将士兵的命当命，他只在意他的皇位是否坐得稳。
　　定海关原来守军全军覆没皆因穆辚之过，皇帝看到的却是穆辚最终打退了襄国的进攻，只要有穆辚在，便无惧外敌。
　　余成报慧妃求见，皇帝笑容满面接见，柔情脉脉道：“大热的天气，爱妃怎么来了，小心暑气。”
　　“臣妾想皇上了，也就顾不得了。”慧妃别别扭扭道，强行撒娇，身体高大粗壮，声若洪铃，着实为难。
　　皇帝笑容更深，跟尹皇后九曲十八弯的心肠相比，慧妃的心事很好猜，更喜欢慧妃。
　　当然，谈不上爱，情趣高雅、才识渊博、柔美清婉的敏妃才是皇帝的挚爱。
　　敏妃又死得早，死在最美的时候，皇帝对她尚情热未退之时，其他人也便更比不上了。
　　按楚玄意思，慧妃得旁敲侧击迂回曲折打探，然慧妃虽不似穆玉瑶直来直往，也没有穆玉华的沉着，说得一两句话便直奔主题。
　　“穆爱卿虽说立了大功，可犯的也是大罪，以功抵罪，不降他品级了，酌情夺一半兵权。”皇帝道。
　　慧妃没想到皇帝居然也是要夺兵权，不愿意，“皇上，我爹戎马半生，眼下年近古稀，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皇帝脸上笑容消失，语重心长道：“朕已经网开一面了，陆爱卿提请捋穆爱卿大将军品级，以命为定海关将士抵命，尹爱卿也附和，爱妃莫让朕为难了。”
　　尹海山不可能支持陆渐离，陆渐离也没这么说，皇帝把事情往严重里说，逼人上绝地，再给一线生机，玩弄起权术来，无人能及。
　　慧妃无可奈何告退，回到寝宫，楚玄等着，母子俩合计，尹海山和陆渐离意见一致，穆辚抵挡不住，由皇帝开口治罪，还真不如穆辚主动请罪。
　　楚玄出宫后又去穆府，劝穆辚交兵，穆辚却坚不同意。
　　“要我交兵权，得先拿了我的命去。”
　　晚上的庆功宴，皇帝嘉勉将士的话说得力不从心，陆渐离阴沉着一张脸，穆辚闷头喝酒，朝臣察言观色，无人高声谈笑，庆功宴喝了断头宴的味道出来。
　　尹海山暗暗得意，本来还担心穆辚打胜仗立了大功，穆家势盛，楚玄地位跟着高涨，没想到陆渐离又跟穆辚死磕上了，倒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沉寂里，江亦突地大声道：“这次打了胜仗在于粮草源源不断补给，粮草之所以能充足，俱赖尹相这些年费心操劳国事，鼓励开荒耕种，重农桑重民生，方能国库充裕，下臣敬尹相。”
　　“江侍郎言之有礼，下臣敬尹相。”史进成马上附和。
　　尹派官员不甘落后，也忙附和，霎时间，一片对尹海山歌功颂德之声。
　　“为国操劳臣子本分，臣子本分。”尹海山笑呵呵道，毫无愧色揽功，一杯接一杯接受敬酒。
　　夜深，宫宴散，以尹海山为中心，尹派官员簇拥着说说笑笑往外走。
　　“这场酒喝的痛快，你们瞧见没，陆渐离的脸黑成锅底了。”史进成哈哈笑。
　　“陆渐离这次疯了，不咬死穆辚不罢休，相爷，你明日不如别上朝，由得陆渐离跟穆辚两个狗咬狗。”江亦道。
　　尹海山摸了摸胡子，笑呵呵道：“也好。”
　　江亦今晚当众吹捧他，算是公开与陆渐离作对了。
　　若素前几日特例出宫了，如今就住在江亦府里，两人好事将近，若素侍候尹皇后十几年，是尹皇后心腹，江亦娶了若素，跟尹家的关系亲密牢固，自己可算是得了一员干将，心情大好。

　　信任

　　
　　江亦对尹海山阿谀奉迎，陆渐离看在眼里，未免烦躁，这人时敌时友，偏能力出色，无可取代。
　　转念想到皇帝说的，穆辚坚不肯交出一半平虏军，烦上加烦。
　　府门口下马，一只脚踏上台阶了，陆渐离又回身上马，打马往刑部去。
　　谢辰的案子江亦已结，奏折递了上去，只等皇帝批复，结案前，谢辰还在刑部大牢中关着。
　　夜里火把熄了一半，牢房更加阴暗，昏浊的空气令人作呕。
　　远远听到江亦爽朗的笑声，还有谢辰宏亮的说话，陆渐离眉头皱得更紧。
　　江亦这是在费心和谢辰拉关系套近乎吗？
　　“将军觉得穆二小姐这个人怎么样？”江亦的声音传来。
　　江亦这是要做什么？
　　陆渐离静站着没往里走。
　　“很好。”谢辰的声音有些闷。
　　“如果让你娶穆二小姐，你愿意吗？”江亦问。
　　陆渐离眉心一跳，隐隐约约有所猜测。
　　一阵沉默，唯有墙壁火把哔哔燃烧的声音，许久，谢辰闷闷道：“我自是愿意，不过，不能娶。”
　　“将军是怕从云反对吗？”江亦笑道。
　　“就算从云不反对，我也不能只顾自己，穆辚自私自利不顾大局，从云跟他势不两立，我若娶穆二小姐，岂不是让从云为难。”谢辰道。
　　“穆辚有罪，也有功，端看他以后怎么做了，从云与他并无不可解的冤仇。”江亦笑呵呵道。
　　陆渐离明白江亦想做什么了，轻吁出口气，胸腔里的烦闷消散。
　　眼前一暗，江亦不知何时从牢房里头走了出来，站在面前。
　　陆渐离微微一笑：“有心了，多谢！”
　　“小事一桩。”江亦笑，低声道：“我已经哄得尹海山明日不上朝，你最好抓住这个机会。”
　　陆渐离沉吟了一下，道：“我这就进宫，先跟皇上提，请皇上明日金殿赐婚。”
　　尹海山听从江亦的建议，托病没上朝，坐等陆渐离和穆辚较量两败俱伤，晌午，闵清突然到来，一脸急迫。
　　早朝时，皇帝亲自还了谢辰清白，圣口亲断谢辰违抗军纪私自出兵招全军覆没罪名不存在，论功行赏，擢谢辰为二品武威将军。
　　陆渐离接着提请皇帝为谢辰和穆玉瑶赐婚。
　　当时满朝文武都懵了。
　　穆辚呆呆的没了反应。
　　皇帝大声叫好，笑容满面夸了穆玉瑶，说穆玉瑶将门虎女，谢辰勇猛战将，天赐良缘，当场赐婚。
　　谢辰谢恩，穆辚也跟着恍恍惚惚谢恩。
　　皇帝接着问罪穆辚，要穆辚交出一半平虏军兵力给谢辰，穆辚同意了。
　　“用结亲的方式卸了穆辚的抵抗，让谢辰顺利拿到兵权，陆渐离小子怎么会想到走这么妙一步棋的。”尹海山咬牙，脸庞涨成沉暗的猪肝色。
　　“陆渐离的人变成穆辚的人罢，你们紧张过头了。”史进成在闵清之后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容。
　　“谢辰跟陆渐离信念相同，生死之交患难与共，紧跟陆渐离坚如磐石不可动摇，谢辰娶了穆玉瑶，不仅不是陆渐离的人变成穆家的人，还使得穆辚跟陆渐离的关系不再那么僵了。”闵清摇头。
　　“陆渐离可比穆辚难对付的多，穆辚手里有兵权对相爷的影响还不是很大，陆渐离手里有文臣支持，再给他把持了兵权，相爷也不是他对手。”魏阊接着闵清的话道。
　　史进成傻眼，看尹海山，“如此，怎么办？”
　　“能怎么办，皇上金口赐婚无可更改。”闵清长声叹息。
　　“偏今日相爷没上朝，不然，皇上开口时，相爷还能以穆玉瑶已失身太子殿下，请旨太子纳穆玉瑶为侧妃，打乱陆渐离的计划。”魏阊道。
　　尹海山眉心跳了一下，问闵清：“皇上开口赐婚时，江亦说什么了没有？”
　　“江亦极力反对，还把穆玉瑶跟太子殿下不清不白一事当殿提出来了，穆辚抬手就是一拳，江亦被打得蹦掉一颗牙了。”闵清脸色很难看，他当时想附和，被吓得噤声了。
　　不止他，当时尹派官员都被吓住了，偏偏尹海山没上朝，无人能与穆辚对抗。
　　“文有龚立诚等人，武有谢辰，再这么下去可不行。”闵清道。
　　“陆渐离看起来很喜欢程归晚，不妨逼他一逼，要女人还是要权力。”魏阊思量着道。
　　“怎么做？”史进成两眼发光。
　　“把程归晚掳了来，逼陆渐离去奏请皇上收回赐婚成命，他若不从，就把程归晚送进窑子里。”魏阊道。
　　史进成连声叫好，“此计甚妙，陆渐离若不肯，就让他的女人被千人骑万人睡，看他脸往哪搁。”
　　闵清也没反对，道：“陆渐离如今也算位高权重，需得好生筹划。”
　　“你去安排，注意，无论如何要留着程归晚性命。”尹海山吩咐魏阊。
　　魏阊明白，姜氏的下落还要着落在程归晚身上。
　　程归晚欢喜穆玉瑶得遇良人，穆家姐妹总算有一个得到幸福，她如今身份不清不楚，去给穆玉瑶道喜不合适，听说江亦挨了穆辚一拳门牙掉了一颗，自靠奋勇替陆渐离走一趟江府，慰问江亦。
　　“程小姐以什么身份替我去呢？”陆渐离唇角噙笑，拉程归晚坐到自己腿上。
　　心境不同，程归晚听着他调笑的口气也没恼怒，扬眉，自己也不明白的期待，反将了一军：“你说呢？”
　　“陆府女主人，如何？”陆渐离纵声大笑。
　　许是诸事顺利，他的脸上看不到此前的狠戾阴冷了，皮肤干净，五官线条优越利落，眼神清澈而又不乏深邃，纵声大笑时，眉眼放松，嘴角浅浅酒窝。
　　程归晚脑袋空了，只觉得眼前的人那么可爱，用可爱形容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吏很好笑，但除了可爱，她想不起别的词，生得那么好的一个人，一旦再加上可爱，当真让人疯了。
　　“陆渐离，我想强了你。”程归晚喃喃，伸手摸陆渐离脸，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光滑，指腹划过泛起鲜润的红色。
　　“程小姐可知自己在说的什么虎狼之词？”陆渐离眸色暗了暗。
　　程归晚回神，无地自容，跳下地往外奔。
　　“咋的脸皮这么薄，一句玩笑开不得。”陆渐离笑得更欢，伸手抓住程归晚，往回一扯，程归晚直直撞进他胸膛。
　　扑面炙热的男人气息，程归晚心跳短促，臊热更甚，拼命推搡。
　　“别挣了，我想和你喝酒呢，再挣下去，酒喝不成了。”陆渐离喘气。
　　程归晚僵住，乖等由他抱着一动不敢动。
　　忍冬和绿釉很有眼色，早退出去了，诺大的品雪庐很静，夜风吹过花丛，花叶簌簌，花香随风吹来，沁人心脾的清香。
　　酒不是什么名酒，农家酿的果酒，入口甜香，也不知是酒的后劲足，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两杯酒下肚，程归晚面生薄红，眼前迷朦重影。
　　陆渐离与同僚往来，酒量比程归晚好许多，却也同样两三杯下肚就不清醒了，不停笑。
　　程归晚跟他在一起一年多，加起来还没见他这一晚笑得多。
　　“你笑起来真好看。”程归晚伸手，又去戳他脸。
　　“只有笑容好看么？”陆渐离不甘心，吃自己笑容的醋，抓程归晚手指划自己眉毛、眼睛，“这些好不好看？”
　　“好看。”程归晚软软道，看他手指，“手指也很好看，就是太坏了。”
　　“嗯？”陆渐离一时没明白。
　　“总爱下死劲作弄人。”程归晚嘟嚷。
　　陆渐离脑袋轰隆一声响，被撩出一身火，哑声道：“……这可怪不得我。”探手往下而去。
　　程归晚短促一声“啊”，身体发软，坐不住，往下滑。
　　“这就受不住，这么长时间了，一点长进没有。”陆渐离低低笑，腾了手出来捞人，修长的手指盈盈润润，玉石雕琢成一般。
　　变故在瞬间发生。
　　一个黑衣人平地出现，抓着程归晚退了几步，屈膝往院墙上跳
　　陆渐离满头酒意霎地散了，周身冰凉，未及理清一切，飞快扑过去，恰抓住程归晚一条腿。
　　程归晚迷糊着，叫：“陆渐离，我怎么飞起来了。”
　　黑衣人弯腰，抽刀，一刀砍在陆渐离手腕上，霎时鲜血迸出。
　　陆渐离身体因吃疼而抖了一下，却没松开，用力往回拉程归晚，同时嗫唇长声清啸。
　　墙上黑衣人身形一顿，朝暗处望了一眼。
　　又一个黑衣人闯出，挥刀朝陆渐离砍来，陆渐离咬牙，不闪也不松开程归晚，电光火闪中往腰上摸，一把匕首落在手里，五寸长两指宽，薄如纸，银光闪闪，兵器榜上最厉害的防身利器断雪，削发如泥断骨如无物，紧攥住，重重朝程归晚扎去。
　　程归晚被黑衣人拽着在上，他在下，举手间，断雪直直扎向她心脏。
　　正朝陆渐离砍的黑衣人一惊，挥出的刀改变了方向，转而去拔陆渐离手里断雪，围墙上拽着程归晚的黑衣人也急忙拖着程归晚侧身闪避。
　　陆渐离一击不中随即又出手，薄薄的断雪忽忽带风，带着致命的力道朝程归晚猛扎。
　　两个黑衣人没想到有此变化，一人挡一人带着程归晚闪躲，武功在陆渐离之上，却被陆渐离不要命的举动弄得缩手缩脚，疲于应付。

　　灭口

　　
　　一道淡白的光飞掠而来，抓着程归晚的黑衣人身体一颤，松开程归晚，沉闷一声响，程归晚落在地上。
　　“撤！”另一个人低叫，跃上围墙，两人身形一闪，消失进黑暗里。
　　唐七一身灰衣出现。
　　陆渐离周身汗淋淋，身体发抖，抬不动脚，伸不出手臂。
　　唐七弯腰扶起程归晚。
　　程归晚酒早醒了，视线落在陆渐离手里断雪上，扑噗一笑，“陆大人未免太小看我了，不拘落在谁手上，归晚都不会说一句对大人不利的话，大人杀人灭口也太急了。”
　　陆渐离嘴唇抖了抖，看着围墙没说话。
　　唐七低声道：“走了。”
　　陆渐离吁口气，手心湿漉漉汗水几乎抓不住程归晚细细的手腕，“你听我说，方才并非真的要杀你，你若是被掳走，后果难测，那人武功高强，不杀你而是掳人，我猜幕后之人不想取你性命，因而冒险反道而行。”
　　程归晚怔住，信了，只是，却难以释怀，陆渐离握着断雪朝她扎过去时，那瞬间心凉如冰。
　　“你就没想过，你手里匕首真扎进我心窝了，那人不回救我，我因此丧命。”
　　陆渐离无言，不过弹指工夫，想不了那么多，当时脑子里的想法只是不能让程归晚被掳走。
　　事实上，他搏对了。
　　这当儿方后怕起来，脑子撕裂开，一半说他反应快做得对，另一半儿却尖锐地鞭笞他，程归晚差点死在他手里。
　　程归晚默默看着他，意冷心灰，扒开陆渐离的手，转身缓缓走了出去。
　　陆渐离张嘴又合上，紧抿唇，程归晚身影将将消失在视线里，望一眼唐七，低声道：“当下开始，一步都不要离开她。”
　　“是。”唐七应下，飞身掠出，紧跟程归晚而去。
　　出陆府的两个黑衣人掠过燕京城重重屋脊，潜进了相府。
　　“失手了？跟你们说过，陆渐离身边有高手，要打探清楚再出手，怎么还失手了。”魏阊脸色很难看。
　　“我们打探过了，出手之时整个陆府没高手隐藏。”一个黑衣人道。
　　“那怎么还失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只要带出了陆府，哪里不能藏起来。”魏阊本以为有了防备当万无一失。
　　“陆渐离要杀程归晚灭口，我们记着相爷嘱咐，一定要留程归晚性命，只好回护程归晚，拖了些时，不想高手出现了。”黑衣人解释。
　　魏阊脸色越发难看，顾不得训斥，急去禀报尹海山。
　　“陆渐离当真冷酷无情，居然枕边人也要杀。”尹海山一只手重重按住案面，将案面当陆渐离，狠狠按压。
　　“程归晚不能死，她一死，没什么可以引姜氏现身，还怕姜氏没了牵挂，出告相爷。”魏阊道。
　　尹海山点头，眯眼沉思。
　　“怕不怕陆渐离为绝后患，咱们的人走了也杀程归晚灭口？”魏阊忧心忡忡道。
　　“一班没用的废物。”尹海山骂，皱眉思索。
　　管家匆匆奔了进来。
　　“相爷，香山别院那边来人，小公子怕是不好了，请相爷赶紧过去，兴许能见最后一面。”
　　“什么！”尹海山勃然变色，顾不上交待魏阊怎么处置程归晚了，急奔香山。
　　程归晚感觉不到夏日的炎热，身与心凉成一片。
　　断雪的银光在眼前一直闪着，她为陆渐离找理由，她也觉得，来者不善，与其落在敌人手里遭受非人的折辱，还不如放手一搏。
　　然而陆渐离那瞬间出手的果断还是让她心灰意冷。
　　陆府的庶务在她去定海关期间由卞素姬打理，程归晚回来后，卞素姬带了账册钥匙过来移，程归晚没接。
　　离开陆渐离的念头从没有过的清晰且坚定。
　　陆渐离每晚都到夏宜楼，程归晚还没睡时就说话，讲外头发生的事，谢辰和穆玉瑶成亲了，两人很恩爱，穆玉瑶天天陪谢辰到军营去，谢辰对那一半平虏军的接管很顺利，穆辚年纪大了，平虏军其实面临没有统帅的危机，穆家没有儿子，女婿之一的平王自然不可能亲自带兵，谢辰出现的时机恰好。
　　尹海山这阵子上朝心不在焉，一脸疲态，陆渐离乘机把一些重要事务交给恩科入官场的进士们，虽然因闵清把持着吏部，卡着官员晋升，大家都没升官，不过担起的重任都远远高于官位。
　　程归晚只静静听，不开口。
　　程归晚要是睡下了，他就静静上床，挨着程归晚躺下。
　　两人再次陷入冷战，不过陆府所有人，连忍冬都没察觉，见程归晚不接庶务，只当她不耐烦，卞素姬与钟娆娆此番打理庶务没敢为难夏宜楼，忍冬也便没劝程归晚抓权，陆渐离每次过来，都急急忙忙退下，不知两人相处的情形。
　　十月底，陆渐离接连三日没回府。
　　“别是外面有狐狸精把爷缠住了吧？”忍冬止不住嘀咕。
　　哪来那么多狐狸精，便是有，也勾引不了陆渐离。
　　那人心冷肠冷，没有女人能打动她。
　　程归晚不关心陆渐离，却怕朝堂上发生变化对陆渐离不利，陆渐离有失，她报父仇的希望便落空了。
　　恼极恨极，忍着没去品雪庐等陆渐离。
　　十一月初三，程归晚忍不住想让忍冬去打听一下，陆渐离回来了。
　　一袭白色长衫，清清爽爽，在品雪庐沐浴过了。
　　程归晚心中有股大石落地的安然，转念间又暗暗嗤笑自己，端端正正行礼，而后如往常一般，一言不发站着。
　　陆渐离走近，却不像以往那样软榻上坐下后自语似说个不停，沉沉看了一眼程归晚，猛地伸手将她拉坐到自己腿上，低头吻了下去。
　　凑上来的唇带着寒凉之气，启唇间，一股茶香。
　　程归晚木头人似，任由动作，不反抗，也不迎合。
　　“这么多日没见，就不想我？”陆渐离抿唇，嗓音带着恼怒，却又在竭力抑制。
　　“爷想我说什么？”程归晚娇笑了一声，抬臂揽住陆渐离脖子，凑近他耳朵轻哈气，嗲嗓子道：“奴家不解风情，性子躁，脾气差，爷原谅则个。”
　　“非得这样么？”陆渐离眼里浮起苍凉，这些日子瘦了，下颔棱角分明，尖刻得不成样子。
　　“不要娇俏顺服的？爷想要哪样，强硬的吗？”程归晚笑了笑，按住陆渐离肩膀，上下其手。
　　陆渐离眉头皱起，侧身闪躲，程归晚本是玩弄他，此情此景，恼了起来，他越闪她越不放过他，下了蛮力使横，猛一下把陆渐离推倒软榻上，一只手卡住他脖子，直把他卡得张大嘴，一双眼睛翻白，两只脚不停踢打，砧板上挣扎的鱼儿一般。
　　许久，眼看陆渐离脸庞涨得通红，鼻翼翕动，出气多进气少，程归晚方松了手。
　　陆渐离坐起身体，按着喉咙直咳嗽。
　　程归晚也觉下手重了，却不后悔，想起那次陆渐离把自己吊房梁上一事，还寻思，得机会也把他吊一吊，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
　　陆渐离咳了许久，呼吸平缓下来，摇了摇头，一言不发转身便往外走。
　　月色暗淡，落在地上的身影模糊暗淡，很快融入夜的暗黑中。
　　程归晚冷哼，忽然间又觉无趣起来，自己寄人篱下，敢胡作非为，仗的不过陆渐离的纵容罢。
　　这一夜程归晚辗转难眠，天色拂晓将要入睡时，陆渐离手里握着匕首捅来，一下子又惊醒了。
　　被子不知何时滑到一侧了，身上什么都没盖，皮肉连血液都是凉的。
　　晌午时，程归晚脑袋晕沉，鼻子有些堵，自个儿摸了一下额头，灼灼烫手，再搭了下脉，不由苦笑，居然着凉了。
　　庶务如今是卞素姬打理，让忍冬去医馆拿药，回头不知卞素姬又会生什么事，要自己去医馆，在医馆里拿了药煲好喝下，想起那一夜的黑衣人，又有些怯。
　　父仇未报，母亲下落不明，还不能死。
　　正纠结着，忍冬忽来报，瑞祥布庄的掌柜来了，想见她。
　　自己没要订布，庶务如今又是卞素姬打理，因何要见自己？
　　程归晚有些疑惑，想了想，还是让忍冬请了掌柜进府。
　　“程姑娘！陆大人怪罪下来，还望程姑娘为在下美言几句。”瑞祥掌柜笑得比哭还难看，头上薄薄汗水。
　　他是被江亦逼来的。
　　江亦来过陆府，守门人奉陆渐离之命不给他进府见程归晚，眼下他在布庄里头等着见程归晚。
　　程归晚惑，让穆辚交权一事上江亦出了许多力，陆渐离如今对他已相信无疑，江亦想见她，陆渐离为何不让见？
　　出门怕遇上危险，不见江亦又怕他有什么事。
　　程归晚道：“你让江大人过来，我到府门口接他。”

　　轻重

　　
　　江亦很快到来，脸庞光滑腻白，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身段婀娜，官袍也穿出十分冶艳妖娆。
　　程归晚没把人往里迎，只在大门里头一侧说话。
　　京城附近发生数十起人口失踪案，从刚出生到百日的幼儿与他们的母亲，京兆尹查不出来报给刑部。
　　江亦连日追查，陆渐离也到刑部帮忙，都没有进展。
　　程归晚听江亦讲完，有些不解：“我能做什么？”
　　“希望程小姐扮哺乳妇人深入狼窟，帮我找线索。”江亦道。
　　程归晚明白陆渐离为什么不让江亦见自己了，沉默不语。
　　“我府里那几个女人都做不到临危不乱，不然，我也不找你了，何况你略通医术，懂得怎么装哺乳妇人。”江亦道。
　　程归晚微诧，不知江亦为何知道自己懂医术，转念一想当是自己让楚荣脸上长红斑一事陆渐离告诉他了。
　　数十个幼儿的命，到底无法袖手旁观，程归晚点头应下。
　　陆渐离晚间回府，程归晚已随江亦离开许久。
　　幕色暗沉，寒风呼啸，陆渐离打马直奔直奔刑部。
　　吏房里头，江亦弯腰站在桌前，手指在桌面地图上划动，周围十几个差役凝神听他说话。
　　“都出去。”陆渐离沉沉道，眉眼狰狞，夺命罗刹。
　　众人惊得缩脖子，忙不迭往外冲，你撞我我撞你，只恨爹娘没给自己生四条腿。
　　“陆大人的火气未免旺了些，该喝喝降火茶了。”江亦直起身，一脸闲淡。
　　“跟你说过，别把主意打到程归晚头上的。”陆渐离冲上前，手指指到江亦眼皮底下，“给我马上把程归晚带回来。”
　　“陆大人担心程归晚安危，就不担心那失踪的数十名幼儿的下落吗？”江亦斜眼看陆渐离，眼底揶揄之色。
　　“盗婴案是衙门的事，与她一个女儿家何干。”陆渐离冷冷道。
　　江亦半分不受陆渐离冷脸影响，抚了抚衣领，慢条斯理道：“案子发生一个多月了，衙门在有幼儿的人家派了人守着，可又如何？幼儿还是丢，一点线索没留下，除非有人深入虎口作内应，这一点，我想大人比谁都明白。”
　　“总之不行，太危险。”陆渐离咬牙。
　　“如果我没猜错，你派了高手暗中保护她了，哪里来的生命危险。”江亦笑吟吟道。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有人保护也不一定就安然无恙，何况便是没生命危险，扮哺乳妇人，必得服药物，也很伤身体。”陆渐离狠狠瞪他。
　　“陆从云啊陆从云，我以为你爱国爱民，大义高于一切，原来，也不过穆辚之流。”江亦拍手大笑。
　　“江亦！你给我闭嘴。”陆渐离厉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一向提得起放得下，念念不忘的只有江山，不料有一天江山轻飘飘走了，留在心中的只有程归晚的安危。
　　“恼羞成怒了！”江亦呵呵笑，“陆大人，破案之前，我是不会带程归晚回来的，等案子破了，要杀要剐，息听尊便。”
　　在一个两个月幼儿家中住了两天后，程归晚被蒙着眼睛堵住嘴巴，连同孩子拉上马车。
　　程归晚紧紧抱着孩子，身体颤抖，就是一个疼爱孩子，只要别伤她孩子，要她做什么都行的母亲。
　　这样的举动让掳人的少了防备，没把她敲晕。
　　马车换了五辆，先是走在平地，不久，路面崎岖起来，再然后便是上了山路，前头高后面低。
　　约摸走了四个多时辰，马车停下来。
　　程归晚被拉下马车，脚下是砖石地面，有鸟啼声传来，还有花香扑鼻。
　　往里走了很久后，拉着程归晚的人停下，嘎吱声响，沉重的铁门上拉的声音，程归晚被拉着下台阶，这竟是地窖。
　　里头传来幼儿哭声，高高低低，听声音，有十多个幼儿。
　　从走进来的路程算，这处宅院大的离谱，这么大的宅子，商贾人家不敢建的，品级低官员也不敢。
　　会是朝中哪个官员的别院呢？
　　堵嘴巴的布被拿走，蒙眼睛的布扯开了，面前十几个妇人，都是二十岁左右，怀里抱着孩子，满面张惶。
　　程归晚瑟瑟发抖，白着脸抱着孩子走过去，跟那些妇人挤成一团。
　　带程归晚过来的人上台阶走了，地窖门又关上。
　　“这么多天过去了，还一直有人被抓了进来，看来官府也没得指望了。”一个妇人哭起来。
　　其他妇人跟着绝望低泣。
　　“我迷迷糊糊就跟孩子被抓了来，不知这到底怎么回事？”程归晚颤颤问，跟那些妇人一般惶急。
　　妇人们放声大哭，七嘴八舌说。
　　详情她们也不知道，只知抓她们的人把她们关起来养着，孩子满百日后，就把孩子抱了出去，不久当娘的也被拉走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幼儿不停抱走，接着又抓了一些过来。
　　“定然不是好事，出去的只怕都凶多吉少。”妇人们哭道。
　　程归晚看看怀里孩子，江亦给她安排的这个孩子三个月大，再有十日满百日，需得在孩子满百日自己被害前端了这个贼窝。
　　江亦安排了两套方案，一套是刑部差役跟踪抓程归晚的人，追到老窝，抓人的同时救人。
　　一套是程归晚探得贼窝在哪里，然后自救，逃出去报讯。
　　约好的官府的人若是追跟踪上了，两日内行动。
　　刑部的人把马车跟丢了。
　　这其实并不意外，之前就跟丢过。
　　陆渐离焦躁不安，心中还想着，有唐七跟着程归晚，程归晚当性命无虞。
　　日间处理公务，晚上，陆渐离便去刑部等着消息。
　　这晚陆渐离在吏房里头坐着，江亦从外头冲进来，脸色发白。
　　“从云，差衙在离你府邸不远下水道里发现一个人，你来瞧瞧是不是你派去保护程归晚的那个人。”
　　一身灰衣在污水里浸泡得看不清颜色了，横七竖八刀痕把衣服砍成碎布条，身体被水泡得肿胀，陆渐离看一眼，不愿相信，蹲下去，从眉到眼仔细看，是唐七无疑，目测，身中数十刀，伤势过重失血而亡。
　　凉气在一瞬间包围了整个人，鲜明的疼痛令得陆渐离没了呼吸。
　　唐七死了，程归晚没人保护羊入虎口！
　　“从云，眼下怎么办？”江亦颤声问。
　　怎么办？
　　请皇帝派暗卫寻找？
　　茫茫人海，又上哪找去。
　　唐七在暗卫里头武功数一数二，都出事了，显然贼人防患森严，人极多或是武功极高，派出暗卫找到人的希望很渺茫。
　　城里城外派兵封锁，搜查？
　　打草惊蛇，敌人发现其中有异常，细看抓去的妇人，就会发现程归晚，未等搜到，程归晚已遇害。
　　陆渐离闭眼，许久睁眼，缓缓道：“什么都不要做，跟以往一样。”
　　“什么都不做？”江亦怔住。
　　“是，什么都不要做，等程归晚自救。”陆渐离咬牙，恨自己的冷静，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说出等程归晚自救的话。
　　地窖中不见天日，只能凭着送饭推断时间。
　　三日过去，没有动静。
　　每天有一个幼儿被抱走，母亲哭得声嘶力竭，不久，来了两个人将幼儿母亲拉了出去，跟妇人们说的那样，这一走再没回来。
　　不能坐等外头的人来救自己。
　　事先有所准备，头上戴的银簪空心，里头藏着银针，这根银簪还是母亲留给她的，娘教过她银针扎穴，说危急时能救命。
　　算准到了送饭时间，程归晚拿出银针悄悄扎下穴道，半个时辰后，程归晚口吐白沫，身体抽搐，随后倒到地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鼻孔没了呼吸。
　　妇人们惊得大叫，就在这时，上面来了人。
　　送饭的人探了探程归晚鼻息，相视一眼，一人拧起程归晚，飞快出地窖。
　　脚步声很轻，那人功夫不低，只能依稀能听出一直踩的砖面，宅子比程归晚想像中还大。
　　那人停下来时，隐约有药味传来，程归晚心脏剧烈蹦跳——她在尹南琛身上闻到过相同的药味。
　　“陈太……”拧着程归晚那人叫，刚启口便被打断了，一个苍老暗沉的声音责备的口气道：“怎么把人带到这里来了。”
　　“这个妇人突发发病死了。”拧着程归晚的人道。
　　三根手指搭到程归晚脉搏上，稍时，那人有些惊奇道：“奇怪，居然诊不出死因。”又掰开程归晚嘴巴看了看，道：“看来不是传染病，拉出去埋了。”
　　“她的孩子呢？”
　　“我去看看。”
　　这人听起来是医者，可没有半点的医者仁心，冷漠无情。
　　程归晚暗骂。
　　又庆幸，亏得这人冷漠自己才能脱身，扎穴闭气只能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不解穴，神仙也救不了。

　　折翼

　　
　　远远看到陆渐离，程归晚眼前一片模糊。
　　离得那么远，只看见一个依稀的身体轮廓，但她莫名地就是知道，那是陆渐离。
　　陆渐离到处转，走了记不得多久的路了，城门口茫然站了有些时，抬眼间看到程归晚，猛一下冲出去，站得太久，两条腿都麻了，膝盖一弯往前摔去，一只手急去抓城墙，使力太过，掌心擦出一道血口子，他却不觉得疼，身体未稳，趔趄着就奔了出去。
　　差点阴阳两隔，被用力揽进怀里时，程归晚没有挣，静静地任由陆渐离抱着。
　　隆冬腊月里，陆渐离身上一股汗味儿，箍着她的手臂很用力，几乎要将她嵌进他胸膛的力道，程归晚眼眶湿热，一个字都说不出。
　　陆渐离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下巴抵在程归晚头顶，身体发颤。
　　有温热的液体落到自己头顶，越来越多，程归晚方知陆渐离在哭，没有哭声传出，源源不绝的泪水淌下，将程归晚头发湿透了，哭得程归晚心口很疼，疼得也想跟着哭。
　　陆渐离哭了许久止住泪，又抱着程归晚静静站了些时方松开，两人都有些不敢看对方，眼神闪躲，程归晚低头间，才看到陆渐离一只手掌心血珠密密，拉起来，看一眼，想摸一摸，又怕他疼。
　　“小伤。”陆渐离挤出个笑容安慰她，嗓子沉闷嘶哑，说话间退开一步细细打量程归晚，“你没事吧？还好吗？”
　　程归晚从埋尸坑里爬出来后，脱了外衣，随后步行下山，身上有银子，找了户人家买了一棉袄棉裙，喜庆的八团双喜印花，穿在身上肥肿而滑稽，也还好，只是走了许久没有过路马车可以搭一程，累极。
　　值得庆幸的是贼人以为她死了埋了人，没人追赶，放心大胆走路不是逃命。
　　程归晚摆手，低声道：“我没事，赶紧回去，我知道贼窝在哪里了。”
　　偷幼儿和妇人的是尹海山的人，藏人地点就是尹家香山别院。
　　那个姓陈的医者应是太医院致仕的老太医，从尹南琛小时候一直为其治病的陈其。
　　抓去的幼儿想必是给尹南琛作药引。
　　“简直匪夷所思，当朝一品宰辅，居然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听完程归晚的话，江亦连声称奇。
　　“尹海山什么坏事没做过，有什么好稀奇的。”程归晚冷笑。
　　陆渐离没说话，泥塑一般坐着，眼神有些空茫，似是心不在焉，压根没听到程归晚讲述的一切般。
　　但其实，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且一字一字就是一把尖刀往他心脏上捅。
　　银针扎穴闭气，土坑活埋，说来不过几句话，其中的危险又如何能视而不见，稍有不慎，眼前看到的就是没有气息生机已失的程归晚。
　　这瞬间，陆渐离想了很多，他想放弃他一直以来坚持的。
　　太难了，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以前无所畏惧没有牵挂还好，一挨有了牵挂有了弱点，血肉之躯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哪怕极细微的一点打击。
　　然而他退步抽身了，天下苍生如何在权奸横行之中生存？
　　战祸，天灾，人患，压在百姓头顶的大山一座比一座沉重，大宁摇摇欲坠，都想明哲保身，谁来为国为民。
　　喉咙口那句“咱们离开这污浊的朝堂，觅一片桃花源快乐自在过日子”的话，终是无法说出口。
　　程归晚看陆渐离呆呆坐着，江亦也没要行动的样子，忍不住催促，“赶紧带人过去抓人，迟了又有孩子和女人遇害了。”
　　“不是抓人的问题，得好生打算。”江亦摇头，叹道：“衙门里的差役不是尹海山别院隐藏的高手的对手，我也还不到跟尹海山公开作对的时候，不想带着刑部去追查缉人，再说了，眼下，从云的权势还没能压住尹海山，便是证据确凿，尹海山一句是有人陷害便可推得一干二净。”
　　陆渐离迷茫中回神，点头，道：“皇上对于只要不挑战他权威，不威胁到他皇位的事，从来都是特别宽容的，不会在乎那些幼儿和他们母亲的性命。而穆辚，眼里只有他的平虏军，在这件事上肯定是袖手旁观。到头来，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救出人，并不能惩治凶手，说不定连救人都不能，去的差役都被尹海山请的高手杀了，还倒扣一个私闯民宅的罪名。”
　　“那怎么办？”程归晚大急。
　　陆渐离和江亦同时沉默。
　　暮霭暗沉，冬日黄昏的寒意弥漫缠绕，吏房深红色门窗桌案变成阴沉的紫黑色，北风在门外回旋后冲进室内，嘶嘶声犹如鬼哭。
　　陆渐离忽地一击掌，笑道：“不妨拿闵清下手，除尹海山爪牙，以后，再跟尹海山算这个账。”
　　江亦眼睛一亮，击掌大赞：“尹家别院不远就是闵清的别院，不错，就这么办，擒贼先断其手足。”
　　“刑部的人不用出动，你还是隐藏蛰伏，我去请皇上派暗卫，谢辰调出五百武威军精锐一起行动，武威军缠住尹家护卫，暗卫把幼儿跟妇人们救出来后送到闵家别院，栽赃嫁祸。”陆渐离笑道。
　　“然后，我这边再去劝说尹海山放弃闵清，丢卒保帅。”江亦接口。
　　儿子不成器，尹海山一腔心血都放在尹南琛身上，那日听报尹南琛病危，赶到别院，尹南琛紧闭眼已没了意识，尹海山心痛如绞，朝陈其下跪，求他无论如何救一救尹南琛。
　　陈其迟疑些时说，他从民间医籍上看到过一个偏方，对于娘胎里带弱症的病人，可以用换血一法救治，病人每日放血，再生饮刚满百日幼儿的鲜血，需一百个幼儿，百日为一疗程。
　　因此偏方无从考证，又太阴毒，故一直没说出来。
　　尹海山哪管婴幼儿性命，别说一百个，就是一千个他也不放心上。
　　为防意外，尹海山把手下所有高手都调到香山别院，一面命人四处抓幼儿，为保证幼儿能活到一百日放血，连幼儿的母亲也抓。
　　幼儿放血后死去，就把母亲也杀了，连同孩子一起埋掉。
　　尹南琛喝了幼儿鲜血后，神奇地居然气息转强，有了生机。
　　陈其原本对遇害幼儿有些负疚，见尹南琛真的好转了，再无胆怯，放起幼儿的血毫不手软，尹南琛问起，只说是鹿血。
　　为了哄骗尹南琛，还专门在别院里养了三只梅花鹿，每日装模作样放鹿血。
　　尹海山大喜，命手下更多地抓幼儿，幼儿经不起长途跋涉，因而只抓京城附近的。
　　接连许多幼儿离奇失踪，人心惶惶，他也不放心上。
　　两个月过去，尹南琛能下床了，一向苍白的脸有了血色，瘦削的身体长了点儿肉，眉目如画，飘逸若仙。
　　尹海山满心欢喜，寻思着一个疗程之后若未能完全康复，就接着再治一个疗程。
　　尹南琛身体已好转，尹海山也便回了京城，过几日才去一次香山。
　　陆渐离这边收网，武威军押着闵家别院下人和获救妇人幼儿回城，一路大张旗鼓高声宣扬，尹海山方得知。
　　大队人马走得很慢，获救妇人幼儿的家人闻讯赶来，喜极而泣的哭声和歌功颂德的感谢之声此起彼伏，武威军谦逊地表示不敢居功，然后抖落出，妇人和孩子是从闵清的别院找到的，闵清盗幼儿乃是为了炼奇药治太子脸上的红斑。
　　“陆渐离小子，信口雌黄构陷太子，老夫定不饶你。”尹海山气得大声咆哮，抖着身体往外奔。
　　“相爷要干嘛？”魏阊急急上前拦。
　　“请圣旨，以目无王法私自调动武威军，毁谤中伤太子声誉之罪把陆渐离下大牢。”尹海山高叫。
　　“陆渐离必是请过圣旨方调动武威军的，至于诋毁太子殿下声誉，相爷，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而是赶紧设法为太子殿下挽回信誉啊！”魏阊迫切道。
　　尹海山停下脚步，咬牙喘气。
　　“太子脸上红斑吓人，闵大人身为太子岳父，想方设法为太子消除红斑这一说法，谁都会信以为真。”魏阊急疯了，陆渐离居然查到别院去，而且悄无声息行动，他心中有种尹海山大势已去的恐惧。
　　尹海山呼吸更粗。
　　魏阊还想再说，管家急匆匆过来禀报，江亦来了。
　　“快请！”尹海山脸色一霁。
　　魏阊稍稍松了口气。
　　“相爷，我听说事涉闵大人，把一干人等都从陆渐离手里要过来了，现今收押在刑部大牢里，到底怎么回事？”江亦一句寒喧的话没有，直入正题。
　　事情至此，也不能瞒江亦了，尹海山把内情无所隐瞒告诉江亦。
　　“眼下外头传的还是闵大人自己的主意，再接下去，便是太子命闵大人为他办事了。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把太子殿下与这件事撇清，保住太子殿下储君之位。”江亦道。
　　太子是尹氏一族尹派官员的根本，没有太子就没有未来。
　　魏阊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依你之见？”尹海山问，发生太突然，一时想不出对策。
　　“这件事不拘如何绕都绕不开，不是闵大人为太子炼药，就是相爷为了救小公子作恶，依我说，不如丢卒保帅，把闵大人推出去当替死鬼，保全太子殿下，保住相爷名声。”江亦道。
　　“这……闵大人是太子妃父亲，他犯事，太子面子上也不好看。”魏阊不甚赞同。
　　“太子妃可以是闵氏，也可以是别的女子，闵清犯事，与太子何干。”江亦淡淡道。
　　魏阊一震，微有意动。
　　“段克信折了，眼下我手下最得用的就是闵清了，陆渐离明明是从我的别院找到了，偏说是从闵家别院找到的，就是想除掉闵清，我若这么做就中他奸计了。”尹海山不同意。
　　江亦噗哧一笑，道：“相爷当我没说，怎么做请相爷示下，江亦全凭相爷吩咐。”

　　身世

　　
　　尹海山无计可施。
　　“相爷，当断需赶紧断啊，拖的时间久了，事情越无法收拾。”魏阊劝道。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尹海山无奈，明知陆渐离做了圈套给他钻，却不得不钻。
　　江亦带人雷厉风行抓了闵清。
　　进了刑部大牢，就没有闵清开口的机会了。
　　闵清在三日后在大牢中“畏罪自杀”了。
　　尹海山授意江亦做的，闵清掌握了他太多的秘密，怕闵清愤愤之余反咬他一口。
　　楚荣上奏折请罪，称太子妃勾结闵清行丧尺天良伤天害理之事，自己没有察觉，不拘是为夫还是身为储君都失职了，自请幽禁东宫反省。
　　皇帝按尹海山要求，也是陆渐离提过的，训斥了楚荣一顿，将闵氏赐死作罢。
　　至此，尹海山损兵折将，朝堂上，陆渐离文有龚立诚等人支持，武有谢辰，占据了绝对话语权。
　　新元至，还有两日除夕。
　　连日大雪，庭院中雪白一片，风过处，树枝晃动，积雪扑簌落下，片刻后又归于沉寂。
　　忍冬陪绿釉一起挂灯笼。
　　程归晚站在院门口，视线从地面到枝头，到围墙上方积雪，再到院门上黑底白字“品雪庐”三个字上，想：品雪两字当真绝了。
　　院名雅，主人更雅，居住里头的那个男人，当真绝品。
　　背后有脚步声传来，程归晚没回头，来人走近，在她身侧站定，微凉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程归晚没挣扎。
　　两人并肩而立，静静地赏雪。
　　许久，陆渐离低声问：“不生我的气了？”
　　程归晚摇头。
　　在听说陆渐离发现唐七死后，却冷静地吩咐江亦什么都不要做时，她心中残存的一点怨恨便烟消云散了。
　　当时如果妄动，尹海山的人发现异常，她根本不能安然脱身。
　　不是不在意，而是在那时，那是最好的选择，他在关于她生死上，作了最好的最有利于她的决定。
　　临危不惧，反应迅速且敏捷。
　　她应该为之拍案叫绝怦然心动，而不是恼怒怨恨。
　　“眼下可以给你爹翻案了，但是还不足以推倒尹海山，我想再等等，等时机再成熟些。”陆渐离缓缓道。
　　程归晚低低说了一个“好”，没有其他言语。
　　她相信陆渐离会不遗余力为她爹翻案，不仅因为她与他的关系，只凭她爹的清廉，他就会这么做。
　　江亦到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渐行渐近的身影窈窕高挑，一袭缃色圆领窄袖袍，起花锦缎面料加银、红两色丝线精绣宝相花图案，姜黄色大滚边，头发整齐地束在头顶，插了一支黄玉簪子，腰间挂了香包玉佩，周身上下没一不精致。
　　这人当真比女人还讲究。
　　程归晚也不知该鄙视还是该同情，嘴角往上牵了牵。
　　陆渐离衙门中见惯了，知道江亦年少时的遭遇后，也不觉不妥了，笑着招呼：“怎么有空过来？”
　　江亦笑吟吟道：“新元将到，有份厚礼送给二位……”
　　“我娘在你那里！”程归晚失声叫，一直牵挂母亲，盼着母亲安然无虞，好消息真的传来，倒有些不敢置信。
　　“正是。”江亦微笑。
　　“居然是这样。”陆渐离抚掌叹道：“也只有在你那里，尹海山不怀疑你，程夫人才能隐匿起来。”
　　狂喜之后，程归晚不解：“我娘怎么会在你那里？她不认识你，你们从无往来啊。”
　　“我早就认识你娘了，只是重逢是在你爹获罪，她去大牢探望你爹时，你娘是我的恩人。”江亦道，眼里有泪光。
　　聂芷湄讲的江亦少年时的事都是真的，程归晚的母亲姜氏，就是当年仗义执言救了他的那个医女。
　　姜氏当年救了江亦后，还细细讲解男女之别给他听，教他男人立身处世的道理。江亦十分感佩，姜氏一直在躲避追杀，一个地方住不过三年便离开，江亦在她离开金陵后失去了联系。
　　程怀枳含冤遇害，源于姜氏被尹海山发现。
　　程怀枳正二品官，朝堂上颇有清名，深得皇帝倚重，程怀枳不死，尹海山就动不了姜氏。
　　姜氏的父亲姜景鸿在世时是太医院院首。
　　当年，公诸于众的说法是敏妃生皇长子时难产而死，皇长子因在娘胎里憋太久生下来是死胎，事实上，皇长子生下来后被活活闷死的，敏妃是死于让产妇血崩的药物，给她下药的就是姜景鸿。
　　江亦讲到此处，意味深长望一眼陆渐离。
　　程归晚顺着他的视线看陆渐离，心中隐隐约约的猜测，心脏发凉。
　　“若我没猜错，从云，你的志向不是权臣，而是江山，皇位吧？”江亦扬眉。
　　陆渐离抿唇不语。
　　“你们在说什么？你是说，他……”程归晚手指颤颤指陆渐离：“他是皇长子？”
　　“我什么都没说。”江亦耸耸肩膀，挤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卞夫人是当年敏妃宫中服侍的人。”
　　程归晚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她外公当年奉尹海山与尹皇后之命暗害敏妃，为防尹海山在事后杀他满门绝后患，行事之初把她母亲送走了。
　　敏妃死后，服侍的人分散到各处，卞素姬年满二十后放出宫，回故里定海关居住。
　　陆渐离定海关抗敌时与她相逢，穆辚在雁城按兵不动，定海关危急，卞素姬按陆渐离吩咐回京城，设法见到皇帝，告诉皇帝陆渐离是皇长子，皇帝下旨强命穆辚出兵，定海关之围方得解。
　　这些年陆渐离深得圣眷，皆因他就是皇长子。
　　“这怎么可能呢？”程归晚喃喃。
　　“可不可能，端看皇上信不信了。”江亦嘻嘻笑。
　　“别想了，知道太多不好，以后我会告诉你。”陆渐离牵起程归晚手，轻拍她手背。
　　以后，她和他还有以后吗？
　　她外公是他的害母仇人！
　　程归晚脑袋一片空白，陆渐离和江亦接着细细商量，怎么一举扳倒尹海山，铲除尹海山爪牙，她一句没听进去。
　　元正日，皇帝在宫中宴群臣，江亦突然出告尹海山与尹皇后谋害敏妃，毒杀皇嗣，证人除了程姜氏，还是若素。
　　若只有程姜氏，尹海山与尹皇后或还能狡辩，加上若素，回天乏力，若素服侍尹皇后许多年，手中掌握了许多尹皇后除了毒杀敏妃这外的许多行凶作恶的证据。
　　尹派官员当场懵了。
　　尹海山当场吐血，他把若素送到江亦身边，不仅没笼络住江亦，反送了一个人证给江亦。
　　朝堂上不再是尹海山说了算，尹海山当殿被下大牢，尹家查抄，尹皇后捋去后位，赐死，楚荣废太子之位，幽禁。
　　尹海山的两个儿子媳妇孙子被押解进京，尹南琛也跟着下了大牢。
　　牵藤扯蔓带出许多贪赃枉法的官员，史进成首当其冲，朝堂一番血洗，到五月底方停了下来。
　　平王府，楚玄连日与幕僚一起讨论此事。
　　“陆渐离的手段真真深不可测。”楚玄惊叹。
　　此番尹派无一人幸免，穆派这边，倒是风平浪静。
　　“亏得王妃有远见，派了二小姐去定海关助谢辰，谢辰跟陆渐离生死之交，穆家是谢辰岳家，大将军虽说交了一半兵权出去，穆家却更安稳了。”卫平感慨道。
　　楚玄心中也是这般想法，虽则因自个儿不如穆玉华有些讪然，也是得意，楚荣被废，心眼活泛起来，低声道：“此时让外祖父奏请父皇册我太子可还行？”
　　卫平思量过了，沉吟片刻道：“属下觉得听听王妃意见为好。”
　　“也好。”楚玄道，接二连三许多事证明穆玉华做得对，不得不尊重她，起身，往内院去。
　　“不行，王爷什么都不要做。”穆玉华断然道，不似以往给楚玄面子，说话直而冲。
　　楚玄被落了面子，怫然不悦，强忍着，平静的口气分析局面：“陆渐离一向与外祖父不相洽，我怕等些时，两位皇弟长大了，陆渐离会请父皇立他们其中一个为太子。”
　　“四殿下五殿下不足为虑。”穆玉华摆手，沉声道：“王爷不觉得，陆渐离的圣眷之隆异乎寻常吗？几乎是他提请什么事，父皇都依从他。”
　　“不是吧，你认为父皇想把江山交给陆渐离？这怎么可能？再宠信，陆渐离也不姓楚，外姓人哪有自己儿子亲。”楚玄一呆。
　　“我不知道，王爷若想安然，还是沉住气的好。”穆玉华烦躁不已，尹海山论罪诛三族，圣旨下，秋后，尹南琛就要跟尹家人一起问斩，人死不能复生，尹南琛死了，什么念想都没了，如何丢得开。
　　楚玄不想作罢，启口，刚要再说，卫平来了，急促道：“王爷，王妃，大事不好。”
　　今日早朝，卞素姬大殿面君，群臣面前，递出一个婴儿襁褓，襁褓金丝绣龙纹，年月久远颜色发暗，道这是当年包裹皇长子的，皇长子当年其实并未被闷死，她发现孩子没死后，悄悄将孩子从棺木中抱出再盖上棺盖，偷偷抱出宫送去善堂。
　　孩子就是陆渐离。
　　陆渐离父母不祥，孤儿，善堂中长大。
　　除了这一点，还有右脚底红痣为证。
　　皇帝当年看过刚出生的皇长子，陆渐离右脚底红痣与皇长子确实长在一个地方，大殿上父子当场相认。
　　陆渐离复皇长子身份，还本名楚恪，择吉日拜太庙禀先人。

　　恶狼

　　
　　“陆渐离是我大皇兄，怎么可能！”楚玄尖叫。
　　“原来如此，难怪……”穆玉华喃喃，连声苦笑，尹家穆家斗了许多年，到头来却是为人作嫁。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孩子闷死了怎么可能复生？皇宫守卫森严，一个没权没势的宫女又如何把孩子抱出去。”楚玄不住转，一声接一声高叫。
　　“再多的疑点都不成问题，皇上相信即是真。”卫平叹道。
　　“不成，不能给陆渐离坐实皇子身份，玉华，你找疑点，找出陆渐离不是大皇兄的证据出来。”楚玄捉住穆玉华胳膊，尖叫。
　　“皇上当年与敏妃的佳话，殿下也有所耳闻，后宫佳丽三千，皇上挚爱的唯有敏妃，陆渐离人物出色，智勇无双，皇上做梦都想要有这样的儿子，只有一分希望也要做成十分，便是能找到证据也不管用。”穆玉华拔开楚玄手，摇头。
　　“那就眼睁睁看着皇位落到陆渐离头上？”楚玄尖叫。
　　陆渐离居然是皇长子，以皇帝对陆渐离的恩宠，储君之位当然落到陆渐离头上。
　　“陆渐离大势已成，不这样又能如何。”穆玉华长叹，沉吟些时，道：“殿下眼下表现出欢喜皇兄还活着，兄弟情深，方能讨皇上欢心怜情，方能在陆渐离手下讨得一线生机，人前别说什么不相信陆渐离是皇长子的话。”
　　“我不甘心！”楚玄嘶吼，汲汲而为，机关算尽，没法接受失败。
　　“不甘心，又能怎么做呢？”穆玉华平静问。
　　“怎么做？”楚玄自问，少时，眼底浮起狰狞的血红，咬牙切齿道：“我要起兵夺位。”
　　“王爷！”卫平惊叫。
　　“皇上健在，王爷要弑父夺位吗？”穆玉华勃然变色。
　　“王爷，起兵夺位可不能随便说，弑父千古罪名哪。”卫平惶然道。
　　楚玄咬牙，拧着眉头不语，稍时，快步朝外走。
　　“王妃，怎么办？”卫平搓手，看穆玉华。
　　穆玉华跌坐椅子上，压了压额角，无力道：“谢辰不会听祖父的调遣，兵力各半，陆渐离这边还多了大内禁军，起兵并无胜算。”
　　“但是，不起兵，王爷真的跟皇位无缘了。”卫平小声道。
　　穆玉华沉默，许久，问道：“起兵，自己人互相撕杀吗？两败俱伤，外敌乘机入侵怎么办？襄国新败也许不会入侵，凉国可不会，大宁内乱，他们岂会坐失良机。皇位重要，还是江山百姓重要？”
　　卫平被问得哑口无言，怔怔站了些时，追了出去。
　　大厅砰砰一声接一声巨响，满地狼籍，几案桌椅茶杯酒具，楚玄抓起什么就砸什么，手背青筋暴凸，眼睛充血。
　　一干幕僚噤若寒蝉，一旁站着，不敢走不敢劝。
　　卫平跟随楚玄多年，情分深些，壮胆上前，抓住楚玄双手，强行把他手里椅子夺下，劝道：“王爷息怒，从长计议方是。”
　　“哪有什么从长计议的余地，拖的时间越久，陆渐离势力越发根深蒂固，更难撼动，都是那贱妇出的好主意，若不是交了一半平虏军给谢辰，陆渐离跟父皇手里只有大内禁军，起兵十拿九稳，我这时也不用为难了。”楚玄厉声骂。
　　卫平听得他骂穆玉华贱妇，惊得脸都白了，急朝其他人打眼色。
　　大家领会得，有两人急忙出去望风。
　　“王爷，大将军疼王妃甚于你，王爷言语还需谨慎。”卫平小声道。
　　楚玄冷冰冰一笑，“我便是太谨慎了方致今日一败涂地。”命卫平：“配一副药煎了，带人去给王妃灌下去，让她晕迷不醒，我再去跟外祖父说，她气极吐血晕迷不醒了，请外祖父起兵帮我夺位。”
　　“王爷，这妥当吗？王妃以后醒过来会生气的。”卫平迟疑。
　　“等事成后，让她再也醒不过来便是。”楚玄鼻孔里哼了哼。
　　再也醒不来？
　　就是要取穆玉华性命了！
　　卫平僵住。
　　“按我说的办。”楚玄紧攥拳头，重重挥出。
　　楚玄心意已定，卫平也便不再劝。
　　一班人心中也盼着楚玄上位，自己跟着封官赏爵，穆玉华不赞成起兵夺位，挡了他们升官发财的路，跟楚玄一般对穆玉华也很不满。
　　既要夺位，便要计划周全。
　　卫平与众幕僚交流了一个眼神，不急着出去配药，压低声音道：“谢辰不会听大将军令，不如这样……”
　　***
　　程归晚这半年浑浑噩噩，脑袋没一刻清醒过。
　　皇帝道姜景鸿给敏妃下药乃是奉尹海山之命，身不由己，且父之过不应累及子女，与姜氏也无关，并不追究，还封了姜氏二品诰命夫人，享受朝廷俸禄，程家原先的官宅开恩赐给姜氏。
　　父亲蒙冤昭雪，母亲平安回来，云开日出，程归晚却没半点欣喜，心中天崩地裂的绝望。
　　她外公是害死陆渐离母亲的凶手！
　　她与陆渐离之间隔着无法消弥的害母之仇。
　　三月底离开陆府跟母亲回家后，程归晚没再见过陆渐离。
　　尹派官员占据了半个朝堂，空出来的位置急需择贤补上，陆渐离忙得脚不沾地，程归晚知道他很忙，但还是忍不住会想，他没来看过她，是有心结的吗？
　　谁又能毫无芥蒂地与害母仇人的孙女相亲相爱！
　　原先想着，为父报仇，寻回母亲后便离开陆渐离，看来，不拘愿不愿意，都逃不了分离的宿命。
　　陆渐离恢复皇长子身份的消息传来，在程归晚意料之中，然而，免不了更失落。
　　她跟陆渐离除了仇恨，还有身份的差距了。
　　走投无路投靠之时陆渐离，在那时看来是最好的选择，但世人谈论起来，都会说她不自重，失节失德。
　　皇长子身份贵重，不会容许他娶一个声名有损的女人。
　　书架上摞满书，翰墨清香隐隐，研好墨摊开—纸，执笔时，程归晚突地想起穆玉华。
　　穆玉华舍弃跟尹南琛的感情嫁给楚玄，为的家族的利益和荣耀吧，而今尹南琛将死，楚玄继承大统无望，不知她是否后悔？
　　笔尖落下“静夜私语”四个字，程归晚蓦地搁下笔，站了起来，出门。
　　喜欢穆玉华的才华，以及秀外慧中、清醒敏锐的性格，也许开解的话说来苍白无力，她自顾不暇，然儿，还是想见见穆玉华。
　　平王府守门人进去禀报，少时出来，道：“王妃身体不适，不见客。”
　　穆玉华身体不适！
　　程归晚心中担忧更甚，“王妃不舒服，我进去看看可否？”
　　“不行，王爷说了，不给任何人扰王妃。”守门人道。
　　这话毫无余地，程归晚诧异，她背后是陆渐离，她爹的冤案又平反昭雪了，她如今的地位不是平王府能怠慢的，楚玄怎地如此不给面子？
　　原本不过临时起意想见穆玉华，见不到，倒有些心焦。
　　程归晚直直站了些时，往谢府去。
　　平王府里，楚玄皱眉道：“无缘无故的，程归晚怎么突然登门拜访？”
　　“会不会是走漏了风声？”卫平低声道，脸色有些白。
　　楚玄眉头细结更深，往王府西侧方向望去，穆玉瑶刚被他用穆玉华要见她为借口骗来迷昏了，五花大绑关起来，正要派人出城去军营里骗谢辰过来，然后如法泡制。
　　卫平献的计，谢辰麾下都是平虏军，只要他不在，穆辚一号召便都听令了，把谢辰关起来，陆渐离就没兵可用了。
　　因怕穆玉瑶不听话闹嚷，干脆把穆玉瑶也关了起来。
　　楚玄不愿还没成事先胆怯，已经决定了也没有退路，强作镇定：“我还没跟外公提起，只骗了玉瑶过来，哪来的风声可以走漏，杞人忧天。”
　　卫平还是不安，踌躇道：“程归晚不能轻视，兴许察觉到什么也未可知。”
　　“依你之见，怎么办？”楚玄烦躁，来回踱步，平王府的大事一向穆玉华拿主意，并不是沉得住气的人。
　　卫平迟疑了一下，道：“不然，派人悄悄跟踪她，看她都干了些什么。”
　　“行。”楚玄不耐烦挥手，又道：“这是小事，安排好人跟踪程归晚后，你赶紧去军营把谢辰骗过来。”
　　程归晚到谢府，被告知穆玉瑶去平王府看穆玉华了。
　　跟戚氏没来往过，虽则有些放心不下，也不便去穆府找戚氏，程归晚怏怏回家。

　　相依

　　
　　陆渐离晚上在宫中陪皇帝用过晚膳才回府。
　　皇帝言下之意，祭过太庙后，便择日册他为太子。
　　陆渐离没有推托。
　　当年从定海关尸堆中活下来，便拿定了主意要得到江山，要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披荆斩棘走到这一步，离至尊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很想大醉一场。
　　无名无份跟了他，虽然形势所迫，对程归晚而言也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只有名份定下来了才能让程归晚昂起头，虽然很想跟程归晚一起对酌，陆渐离还是强忍住。
　　回府也是孑然一身，出宫后，陆渐离打马奔城外军营找谢辰。
　　谢辰不在。
　　亲卫道：“平王府来人请将军过去，说是夫人跟平王妃找将军有事。”
　　既是姻亲，谢辰自然会与平王府有来往，陆渐离也没在意，出军营回府。
　　出城时灯火点点，几十里路下来，回城漆黑一片，已是夜深。
　　院子里悄然不闻人声，房中灯光如豆，陆渐离院门口站住，几乎忍不住想奔程家找程归晚。
　　一个黑影轻飘飘悄无声息落到跟前。
　　那是他派去保护程归晚的暗卫。
　　陆渐离心脏一跳，身体无法抑制微抖。
　　尹海山及其爪牙都在大牢中，按理说程归晚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着实不放心，秉着有备无患的念头，他还是跟皇帝要了暗卫贴身保护程归晚。
　　“怎么来了？可是归晚出什么事了？”
　　“程姑娘没出事，有件事很奇怪，属下觉得还是禀报殿下为好。”暗卫道。
　　“平王府派人跟踪归晚？”陆渐离蹙眉。
　　“是的，跟踪的人见程姑娘回程府后又走了，似是只是要察看程要做什么。”暗卫道。
　　程归晚只是去找穆玉华，平王府为什么要派人跟踪程归晚？
　　忒反常。
　　他是皇长子的消息已朝野皆知，从昨日公开到今天，两日了，楚玄却还没进宫向皇帝道喜。
　　正常情况下，不管愿不愿意接受，楚玄都得装出欢喜样子来。
　　陆渐离额角哔哔跳，隐约的猜测，又摇头。
　　楚玄表面宽厚温和，颇有贤名，实则歹毒阴狠，为夺皇位不择手段，但穆辚不是，穆辚眼里只有家没有国，亲人和他一手带出来的平虏军高于一切，不忠君，也不爱国，但是，却也还是一身铮铮铁骨，有人性的良善，不屑于阴诡手段，也不愿将士作无谓的流血伤亡。
　　起兵夺位的事，楚玄干得出来。
　　穆辚却不可能做。
　　何况皇帝健在，楚玄要夺位就必须弑父，以穆辚的为人不会同意。
　　平虏军一分为二，一半握在谢辰手里，谢辰肯定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穆辚清楚，起兵，意味着平虏军自相残杀，这更是穆辚不愿看到的局面。
　　可是……可是……也难说没有意外。
　　穆玉瑶被平王府的人请去了平王府。
　　谢辰也是！
　　若谢辰没露面，谢辰麾下的兵本就是穆辚带出来的，平虏军与其说是大宁的兵，莫如说是穆家的私兵，穆辚完全调得动。
　　陆渐离紧攥起双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你马上进宫去看慧妃是否在宫中，然后过来禀我。”
　　暗卫飞掠出去。
　　陆渐离猛抬臂想把人叫回来，让先去把程归晚母女带来，又咬唇忍住。
　　月色如水，夜风清凉，风里阵阵花香，陆渐离闻到的浓浓的血腥味，眼前一片血红，耳中听到的是阵阵惨厉的嚎哭。
　　没进院子，陆渐离在院门口僵僵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夜空。
　　盏茶工夫，暗卫去而复返。
　　“慧妃不在宫里，属下抓了一个宫女问过，说是下午平王府派了人进宫，平王妃突发急病，平王手足无措，请慧妃去瞧瞧，慧妃出宫后，因平王妃很不好，留在平王府了。”
　　果然有问题。
　　至此时，陆渐离反镇静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皇帝御赐令牌，沉声道：“我这就进宫面君请旨，你带着令牌马上赶去城门……”
　　明黄色幔帐灯光里凝重浑厚，金丝绣龙纹盘旋，森然的煞气与贵气缠绕。
　　“玄儿要起兵夺位，这不可能！”皇帝连连摇头。
　　“太巧了，有备无患，请皇上给臣一千禁卫军，臣带人去把平王府，把慧妃请回宫中。”陆渐离道。
　　楚玄真要起事，定是先从城外派小股平虏军先找借口骗开城门，控制住城门后，再指挥大军进城，杀进皇宫，平虏军二十万，大内禁军只有三万，根本撑不住。
　　眼下只能赌楚玄和穆家人尚未出城，穆辚疼爱女儿，只要慧妃在宫中，穆辚就不可能起兵。
　　“荣儿懦弱无能，两个小的年纪尚幼，只有玄儿是你的对手，背后又有穆家，你容不下他了，无中生有编排玄儿是不是？”皇帝沉声道，起身，又坐了回去。
　　陆渐离额角血管凸起，几乎忍不住大吼，勉强用平静的语气道：“臣绝于此心。”
　　“真的么？”皇帝眯眼上下打量陆渐离……眼底细细鱼尾纹，几乎阴骛，“你到现在还没叫过我父皇，也不自称儿臣，你心中没把我当父亲吧？”
　　“眼下不是争这个的时候，皇上，情势如火，不容耽搁，还请皇上早做决断。”陆渐离咬牙。
　　皇帝一动不动：“恪儿，父皇百年后，皇位肯定是你的，你无需这么着急除玄儿。”
　　“要怎么做皇上才相信臣？”陆渐离抿唇。
　　皇帝沉默片时，道：“你先把程归晚送进宫来做人质，朕再给你禁军去平王府。”
　　若楚玄已和穆家人出宫，只有兵戎相见，三万对二十万，胜败几乎肉眼可以预见，败了，皇宫首当其冲，宫外逃命的机会反而大些，把程归晚送进宫，不啻于把她送到刀锋下。
　　陆渐离涩笑了一声，道：“好。”
　　转身奔出皇宫。
　　却不是要去把程归晚带进宫，而是要让程归晚躲起来，逃命。
　　无数次到了要抉择的时候，他都是牺牲程归晚，这一回，他不允许自己这么做，皇帝不相信，那便等事实既生时再来应对。
　　“平王爷要起兵夺位！”程归晚惊呆了。
　　“正是，快带你娘躲起来，去江亦之前给你娘安排的藏身的宅子藏起来吧，楚玄不会杀平民百姓，等大局定后，你们再偷偷出燕京，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陆渐离抓住程归晚肩膀，额头汗水簌簌。
　　程归晚沉默看他，稍时，轻笑，半年来压在头顶的乌云散开，阳光灿烂，反手抓住陆渐离胳膊，踮起脚亲了上去。
　　“我不走，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陆渐离愣愣，“归晚……”
　　“你以为你若死了，我能独活吗？”程归晚低叹，一只手扣住陆渐离后颈摩挲，从衣领探进去轻挠。
　　陆渐离喉咙底下低吼了一声，抱住程归晚重重吻了下去。
　　子时，陆渐离带着程归晚进皇宫。
　　皇帝惨白着脸正殿中等着。
　　陆渐离出宫后，他派内侍去平王府宣楚玄见驾，没宣到人。内侍又去了穆府宣穆辚，同样没人。
　　“还是迟了一步。”陆渐离长叹。
　　先机已失，面临的是最坏的局面了。
　　“对了，谢辰听你的，快，召谢辰。”皇帝抓住陆渐离袖子，语无伦次。
　　“谢辰此时定已遭暗算。”陆渐离无力地揉了揉额角。
　　“那怎么办？禁军只有三万，不是平虏军的对手啊。”皇帝尖声问，方寸大乱。
　　“请皇上将禁卫军交给臣，臣尽力一战。”陆渐离苦笑。
　　慧妃一哭，穆辚心乱成一团，再听楚玄说穆玉华听说陆渐离是皇长子，生气平王府和穆府被陆渐离算计，气极吐血昏迷不醒，当即昏了头，答应起兵。
　　在他心中，慧妃这个女儿最重要，其次是穆玉华，然后是穆玉瑶和楚玄，再之后是媳妇。此时若穆玉华在场，不同意起兵，穆辚就不可能答应。
　　楚玄算准了这一点，慧妃什么都听他的，只要穆玉华不能出声，穆辚就由得他母子控制。
　　对于楚玄把谢辰捆起来一事，穆辚并没反对，他不想平虏军自相残杀。
　　穆辚的计划便如陆渐离所想，先控制城门，再攻进皇宫。
　　入夜时，楚玄和穆辚带着被五花大绑的谢辰、穆玉瑶和晕迷不醒的穆玉华，慧妃、戚氏，一行人悄悄出了城。
　　听说先锋没能骗开城门，穆辚很意外。
　　他派出的只有五百人，而且是谢辰武威军那边的，穿着武威军的服饰。
　　用的借口是陆渐离要缉盗，让谢辰派兵相助。
　　之前谢辰就曾派兵帮陆渐离办盗婴案，陆渐离与谢辰的关系人皆知之，这个借口当是万无一失。
　　“怎么会叫不开？”卫平有些慌。
　　“时间这么短，不可能是走漏风声让陆渐离有了防备啊。”楚玄喃喃，脸色发白。
　　穆辚脸色很难看，银盔之下，鬓边白发闪闪。
　　他想速战速决，尽量减少伤亡。他也不想杀皇帝让楚玄背上弑父大罪，只想攻进皇宫后，逼皇帝下禅位诏书。
　　他更不想与陆渐离为敌，对垒阵前。
　　当年雁城，才刚十八岁的陆渐离押着粮草出现在他面前，俊美的眉眼，初雪一般明净纯粹的眼神，一腔热血报效国家，他忍不住就想发兵驰援定海关，但在听报送来的粮草数目后，他退怯了。
　　尹海山把持朝政，送来的军粮是陈粮糙米，马料根本不够，将士铠甲不足且用料极差。
　　朝廷的补给支撑不起大军拼杀。
　　接到皇帝下达的措词严厉的圣旨被迫带兵奔赴定海关，周身浴血的陆渐离已没了一个月前的洁白清雅，眉眼阴狠如夺命阎罗。
　　那瞬间他是后悔的。
　　他在陆渐离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看到他死去的四个儿子的影子。

　　破局

　　
　　三天过去，预想中的残酷撕杀没有出现。
　　穆辚带着平虏军将燕京城团团围住，却没发起进攻，只让士兵城楼下不停喊话，要皇帝传位楚玄。
　　燕京作为一国之都，粮食丰足，支撑一年都不成问题。
　　皇帝看到希望，不那么惶急了，写了几十份诏书，要派暗卫送到各地，被陆渐离拦下了。
　　大宁最强的兵是平虏军，但各地州郡另有驻军，少的五千，多的一两万、三四万，不算南境临潼关和北境定海关，全国各州郡兵力集结起来一百多万。
　　勤王诏书下，各地就算只来一半兵力，也足以与平虏军对抗。
　　拖的时间越长，对穆辚一方越不利，穆辚沙场征战三十多年，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不马上强攻，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不想看到大宁内部自相残杀，不想士兵无辜伤亡。
　　而且，他也怕大宁国内战乱，外敌乘机入侵吧。
　　陆渐离简直该如何看待穆辚。
　　恨极，却又无法不敬重。
　　勤王之师一来，穆辚不想打也得打，陆渐离原来没想过和谈的，眼下，倒起了意。
　　每日的早朝在兵变翌日便已成了整日都在朝议。
　　老臣大多跟着尹海山的倒台或贬或抓出了朝堂，刚入朝没几年的一班朝臣都有些惊惶，不等皇帝明旨便都留在皇宫里没走。
　　陆渐离提出和谈的打算时，众人面面相觑。
　　“和谈？怎么可能？”皇帝连连摇头。
　　“穆将军造反的心并不坚定，若能不动兵戈解决，岂不更好。”陆渐离思量着道。
　　“逆子意在皇位，哪有什么和谈的余地。”皇帝不甚赞同。
　　“关键不在平王，而在穆将军。”陆渐离道。
　　楚玄的确要夺皇位，穆辚则不然，只想保家人平安，两个人本质上不同。
　　穆辚听从楚玄起兵，但起兵后，就是他在做主了，兵事是穆辚最固执的地方，不容他人插手。
　　“你有什么主意？”皇帝意动。
　　“把桂城、济州、泽郡三地划给平王作封地，换穆辚罢兵，平虏军所有人不追究，穆家人随平王赴封地，如何？”陆渐离道。
　　这三个地方物产丰富，依山傍海，进可攻退可守。
　　皇帝抿唇，脸色有些难看，许久，道：“行，朕这就下旨，你到城楼上宣读。”
　　“不行，不能这么做，没诚意。”陆渐离摇头。
　　眼下穆家军占进优势，这般高高在上的作派，穆辚如何能接受。
　　“不这样，又怎么做？”皇帝不悦。
　　“我亲自出城找穆辚谈谈，给足诚意，让他卸下防备。”陆渐离道。
　　“绝对不行！”皇帝猛一下从龙椅上站起，脸色发青，“送羊入虎口，亏你想得出来，万一楚玄小子和穆辚把你杀了，朕这边怎么办？”
　　时时刻刻想的只有他自己的安危他的皇位。
　　陆渐离心中暗暗嗤笑，压下不满，温声道：“皇上，穆将军垒落坦荡，只要我敢一个人过去，穆将军必不会杀我。”
　　“不行，绝不可能。”皇帝道，一句不想跟陆渐离多谈，抛下满殿朝臣，抬脚便走。
　　朝臣面面相觑，直言无忌如江亦也没有出声。
　　太冒险了。
　　大家心中其实如皇帝一般，都不甚赞成。
　　这个时候，陆渐离在，他们才有主心骨。
　　程归晚那晚进宫后就住了下来，皇帝回到后宫，怕陆渐离一意孤行，略一思索，命余成宣程归晚过来，要让程归晚劝陆渐离。
　　“平王爷占尽优势，朝廷想和谈，不拿出诚意怎么行，从云的决定是对的。”程归晚道。
　　皇帝没想到程归晚居然是这样的想法，脸都绿了，恶声道：“下去下去。”
　　程归晚暗暗摇头，深切地陆渐离和穆辚为何那么瞧不起皇帝了。
　　阳光猛烈，刺得眼睛有些疼，程归晚闭眼，忽然有了想法，转身进殿，“皇上，我去如何？”
　　皇帝一呆，随即满脸狂喜。
　　虽然有满朝文武大臣，派个女人去着实不像话，可她是陆渐离的女人，其中意味又不同了。
　　由她去，成事，皆大欢喜。出事，对朝廷没甚影响。
　　“走，跟朕来。”皇帝招手，起身大步往外走。
　　大殿中，陆渐离正和众朝臣商议，试图让大家向皇帝晋言，同意他的提议。
　　朝臣都反对。
　　江亦提出，退而求其次，由他去跟楚玄穆辚和谈，或是，带上四皇子楚遂去增加份量。
　　“不行，这么做摆明了对不信任，又如何能让人释了戒心坐下来交谈。”陆渐离坚持己见。
　　皇帝带着程归晚进殿，宣布由程归晚代表朝廷去跟叛军和谈时，大殿内有瞬间寂然，而后，像油锅落下水滴炸开。
　　“不行！”陆渐离厉声喝，脸颊肌肉颤动，眼眶在霎那时间里充血发红。
　　“你不是说穆辚垒落坦荡，不会杀来使吗。”皇帝却是不急了，在御座上坐下，手肘闲闲搭上扶手。
　　朝臣两两相视，凑到一起低声交谈，很快，大家脸上都是赞成之色。
　　“满朝文武，这么多男人，却要一个女人去冒险，大家不要脸，我还要脸。”陆渐离寒声道。
　　程归晚喉头有些堵，缓步走过去，凑到陆渐离耳边，小声道：“你要娶我为妻吗？”
　　“当然。”陆渐离不假思索说，看程归晚，目光警惕而疑惑。
　　“一个德行被质疑的女人，配得上皇长子，未来的储君吗？”程归晚接着又问。
　　陆渐离咬牙，“我自然会让人无话可说。”
　　“天下何其多，幽幽众口，你堵得完吗？”程归晚轻笑。
　　“你不用巧言令色，我不会同意的。”陆渐离牙根咬得更紧，格格作响。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无国哪来的家？从云，你也要成穆辚之辈吗？”程归晚低垂下嘴角。
　　陆渐离瞳仁剧烈地缩了缩。
　　“我不会有事的，便是穆辚不可信，还有平王妃，我总觉得，平王妃不是罔顾苍生百姓和大宁安危的人，其中说不定有隐情，我去了，找平王妃，若是平王爷不肯罢兵，我还可以挑动他们内讧，平王爷给平王妃下绝育药一事，穆辚不会容忍……”程归晚细细说，一口气说了许多，停下来时，胸膛起伏不平。
　　听报城楼上放下来一个大木桶，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时，临时搭建的帅帐里所有人一齐瞪眼。
　　“陆渐离想干什么？”卫平疑惑。
　　“不会是程归晚吧，是来当说客吧？”楚玄一怔之后，冷笑道：“陆渐离好生不要脸，大男人龟缩起来却让女人出面。”
　　兵士进大帐禀报，果然是程归晚，求见穆辚。
　　“宴无好宴，善者不来，将军跟王爷不如别见了。”卫平道，背着穆辚，朝楚玄急眨眼。楚玄自然明白，皇帝若是肯禅位，就不会是派人来，派人来，显然是招安和谈，不愿和谈，高声道：“不见，拖一边斩了。”
　　“不行。”穆辚断然打断他，“两军交锋不斩来使，何况是一个女人。”
　　命士兵带程归晚进帐。
　　满帐男人，穆辚、楚玄、卫平，还有平王府的幕僚，几个将领，虎视耽耽的眼神一齐看来，程归晚并不惧，眼角掠过所有人，不见穆玉华，当即却作了害怕之色，身体瑟瑟发抖。
　　“不用怕，陆渐离让你来传什么话，且讲来，说完就送你回去。”穆辚粗声道。
　　“我……我……”程归晚嘴唇发抖，半晌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害怕，能让平王妃过来吗？”
　　“害怕就赶紧回去。”楚玄恶声道。
　　“我一个女人又不能对平王妃不利，我……只是喜欢平王妃，看到她，心里安定些。”程归晚小声道，眼睫眨动，怯生生看穆辚。
　　喜欢自己孙女儿的人穆辚也喜欢，穆玉瑶已结良缘，对程归晚这个陆渐离的女人也没恶感，看程归晚，脸色和缓，道：“华儿突发急病一直昏迷不醒着，没法见你。”
　　穆玉华一直昏迷着！
　　程归晚心脏狂跳。
　　瞬间猜到穆玉华并非生病昏迷，只怕是被下药了。
　　穆玉华可能不赞成起兵，楚玄于是给她下药。
　　只要穆玉华能醒过来，有穆玉华帮着劝说，而后再说出楚玄给穆玉华下绝育药一事，不怕穆辚不生气，楚玄不接受和谈也由不得他了。
　　不知自己跟母亲学的那点医术能不能让穆玉华苏醒，若是楚玄给穆玉华下的药，自己说懂医，不等见到穆玉华，先让楚玄杀了。
　　当下程归晚并不说自己懂医道，看虚空处，怅然道：“王妃诗词绝妙，我这些日子写了几首诗，本想借此机会向平王妃请教的。”
　　两军对垒，生死之际，谈什么诗词歌赋。
　　楚玄撇嘴。
　　穆辚听得程归晚言语间推崇喜爱穆玉华，却是甚为高兴，黝黑的脸浮起笑容。
　　“将军，我想去看看平王妃，可否？”程归晚软声问，脸上孺慕之情。
　　楚玄不等穆辚开口，恶声道：“玉华昏迷着，有什么好看的。”
　　“平王妃昏迷着就不是平王妃了？就不值得敬重喜爱了？”程归晚尖声叫，一反刚才的怯软，指着楚玄，手指都在抖。
　　穆辚瞪楚玄，朝程归晚招手，“走，我带你去。”

　　大婚

　　
　　大宁天成二十三年这一年，波云诡谲瞬息万变。
　　先是高居相位呼风唤雨二十余年的尹海山落马，接着出生即传了死讯的皇长子又传出没死的消息，紧接着皇三子楚玄起兵夺位，又很快接受招降，赴封地就藩前刺杀皇帝被禁卫军乱刀砍死，皇帝重伤不治身亡，皇长子登基。
　　一年之中几次大动荡，后世史学家提起来，关注最多的却是新帝。
　　皇长子恢复身份后，并没有复本名楚恪，仍用流落民间时的名字陆渐离，并且不奉楚姓为祖，发出了天下并非一姓天下能者居之的震惊世人的言论。
　　七月底，收押大牢中的尹海山论罪问斩，尹派官员或流放或捋官，尹海山嫡孙尹南琛却没有被牵连，无罪释放。
　　曾随平王起兵造反的大将军穆辚主动交出兵权，新帝封他为定国公，仍食朝廷一品俸禄，穆家人都没有被追责，平虏军将士全部安然。
　　八月初，大宁南境临潼关急报，襄国入侵，刚接管平虏军的谢辰率军驰援临潼关，不慎中埋伏，大宁损兵折战。
　　定国公穆辚主动请战，古稀之年披挂上阵，仅用三个月时间，赶走围攻临潼关的襄军，还挥师攻打襄国，一路挺进直逼襄国国都，逼得襄国纳贡求和。
　　十二月十日，陆渐离册程归晚为皇后，二十五日帝后大婚。
　　程归晚直到坐在婚床上，整个人还不清醒。
　　这一年，她就没清醒过，前半年沉浸在自己的外公是陆渐离的杀母仇人的纠结里，后半年，一件接一件大事，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那一日由穆辚带着来到营房中，戚氏床前守着。程归晚伏到穆玉华身上假装哭泣，用身体挡住楚玄的视线悄悄搭脉。
　　确认穆玉华真的是中毒昏迷时，程归晚那瞬间没有能分化敌人的狂喜，而是悲哀。
　　穆玉华与楚玄既是夫妻，还是表兄妹，无论是亲情还爱情，她都被辜负了。
　　侧头望一眼一旁关切地紧盯着自己的戚氏和穆辚，程归晚起身，沉声道：“平王妃不是突发急病昏迷不醒，而是被下了毒。”
　　“你胡说。”楚玄尖叫，冲上前掐住程归晚脖子。
　　程归晚暗喜，楚玄若不这么着急掐死自己灭口，戚氏和穆辚或许不相信，他作贼心虚，此举倒让他们起了疑。
　　果然，戚氏和穆辚同时叫“放开她。”戚氏扑上前，狠命掰楚玄手指，穆辚一个手刀砍向楚玄手腕。
　　“玄儿，你心虚什么。”穆辚拧眉，拧起楚玄衣领将他拉开，挡到程归晚与楚玄之间。
　　后面的事，连程归晚动手都不用，戚氏和穆辚撇开平王府的太医不用，从外面请了大夫过来。
　　穆玉华毒解醒了过来，证实楚玄命卫平带人强行给她灌毒药。
　　程归晚接着告知楚玄给穆玉华下绝育药一事，当年经办此事的就是平王府的太医，被穆辚抓住打了几拳便招了。
　　楚玄嫌穆玉华太能干。
　　不想娶，可是需要穆玉华的聪明才智帮忙夺位不得不娶。
　　娶了，又怕他日登基为帝后受制穆玉华，穆玉华若是无子，就能冷落她不立她为皇后，或者立为皇后也随时能废后。
　　“仅仅因为嫌你表妹能干，你就下此毒手断她一辈子幸福，畜生！”穆辚气得暴跳如雷，举刀朝楚玄砍去。
　　慧妃在别的营房中歇息，闻讯赶来，刚好撞见这个情形，一把冲上前帮楚玄挡刀。
　　回想起那日那时，程归晚忍不住唏嘘。
　　穆辚肯定不是要杀楚玄，只是想给他一顿教训，慧妃直直撞过来，反酿成大祸。
　　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穆辚当时就疯了。
　　后面的事，由不得楚玄了。
　　穆玉华命放了谢辰和穆玉瑶，穆辚在平虏军面前露了一下面，说了一句“余事全听谢辰的”，话不多，但足够了。
　　叛乱不到十日解决，各地州郡事后才听说。
　　穆玉华在楚玄未死前，就与他和离了。
　　她没有为尹南琛向陆渐离求情，陆渐离主动赦免了尹南琛。
　　当日为段克信一事大殿中对质时，尹南琛明显是为了帮程归晚和陆渐离，置段克信于死地，方作了假证。
　　段克信的倒台，是陆渐离制胜的最关键一步。
　　是非分明，心地善良，出生不由人，尹海山犯下的错不应算到尹南琛身上。
　　外敌已退，内乱平了，往后，大宁休养生息，百姓有好日子过了。
　　只是后宫中，怕是未能太平。
　　钟娆娆以前就很喜欢陆渐离，如今陆渐离是九五之尊，更加巴着他不放了。
　　卞素姬冒欺君之罪帮陆渐离伪造身份，恩比天高，纳卞素姬的养女为妃报答她的恩情在情理之中。
　　陆渐离并不是皇长子。
　　当日定海关守城时，卞素姬与百姓送食物上城楼支持将士，在与陆渐离交谈中大骂皇帝无能，对内未能护敏妃周全，对外不能守河山，陆渐离在此前就有若江山在自己手中，决不让百姓受苦，外敌欺侮的念头，谈话中突起念头，问得皇长子恰与自己同年出生，自己是在皇长子出生死后几天被人送到京城善堂门口的，而且自己右脚底下恰好与皇长子一样有一颗红痣，当即决定冒认皇长子。
　　既让皇帝为儿子下旨逼穆辚出兵，也为了以后夺位。
　　卞素姬由陆渐离派人护送，日夜兼程赶到燕京城，宫中还有旧识，托旧识给皇帝传了话，见到了皇帝。
　　皇帝信了，当即下旨逼穆辚出兵，定海关之围方解。
　　程归晚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不高兴？不想嫁给我？”捉狭的问话，陆渐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床前站着，离程归晚很近，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眼神里带着钩子，生生把人迷死过去。
　　程归晚狠狠瞪他
　　同样头戴冕冠，身穿龙袍，无比尊贵，大殿上面对臣子时凛凛君威，偏在他面前就换了一个人。
　　当真是让人退无可退，百愁缠身。
　　“让我猜猜。”陆渐离挨着程归晚坐下，口中说着话，一双手却不探了过来，稳准狠，半点不给程归晚喘气的机会。
　　“别这样，说说话。”程归晚艰难地抵抗。
　　“说什么话？说钟娆娆吗？”陆渐离轻笑，咬住程归晚耳朵。
　　程归晚颤了一下，两人好些日子没在一起了，陆渐离越发狠了，体力更好了，程归晚脑子眩晕得厉害，身体飘浮。
　　“放心吧，就在刚刚，我把钟娆娆许婚给吕奇了，卞姨册了一品夫人，随钟娆娆居住，以后宫中你是唯一的女主子，不会有人给你添堵。”陆渐离百忙中低声道。
　　程归晚迷迷愣愣找回点神智，睁眼，茫然看陆渐离，“你什么意思？”
　　“就是宫里不止没有钟娆娆一席之地，也不会有别的女人。”陆渐离低笑了一声，低头吻住程归晚，“我的皇后，别再谈不相干的人了，忙正事。”
　　程归晚很快迷失，腹诽的空隙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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