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兄长他过分偏执
作者: 春风迟迟
文案
阿虞父母双亡，举目无亲，被富绅强娶的那一日，远在京城的哥哥却如天神降临，救她于苦海。
马车颠簸进京，阿虞时隔多年再见哥哥，正是在夜幕辉煌的灯火中，他负手站在石阶之上，银光落满肩头，目光清冷，郎艳独绝。
阿虞沉迷哥哥绝色难以自拔，暗暗发誓将来也要嫁于这般出色的男子。
世事无常，当她有朝一日得知彼此的身世时，却吓得落荒而逃，不敢再靠近。
*
容舟得知一个被隐瞒多年的秘密，那人分明早已知晓，却欢欢喜喜的，要嫁他人。
他看她与旁的男子站在一起，忽然觉得碍眼。
他伸出手，在她惊惶不安的目光，将那截纤细的皓腕握在掌心。
阿虞面色惨白，他却步步逼近，双眼通红：“除了我，你休想嫁给任何人……”
＃他有清风明月的皮囊，深藏恶念与疯魔＃
*狗血伪兄妹，无血缘，年龄差十岁
*哥哥逐渐疯批。
*1v1，双c，he
*慢热，架空，勿考究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容虞，容舟 ┃ 配角： ┃ 其它：预收《娇娇入我怀》
一句话简介：入骨相思君不知
立意：逆境成长，初心不改，收获成功与幸福！

第1章 、第 1 章
　　明月高悬，泠泠微光落在大理寺匾额上，生出几分森然的肃杀之意。
　　吴疾从阴暗的牢狱出来，大步流星往前堂去。
　　两列侍卫手持剑戟来回巡逻，甲胄错落，脚步一致。
　　案房之内灯火通明，几列书架摆满了如山的卷宗，正是深夜，各处安静得很，风一刮过，飞檐下惊鸟铃荡漾着骇人的声响。
　　堂中没有几个人，气氛却还凝固，大理寺少卿迎过来，低声问他：“情况如何？”
　　“那老小子嘴硬，就是不开口。”吴疾面色冷凝，身上还有一股血腥之气，他往里头看了一眼，成排的书架望不见什么，只看到案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如松如竹的背影。
　　他只看了一眼，就小心收回目光，眼神询问少卿。
　　少卿摇头：“三日之期已到，明日便要向皇上复命，现在还问不出话来，只怕不好交差。”
　　吴疾额头沁出冷汗。
　　“审讯如何了？”案桌前传来清朗的声音，淙淙如冷泉，叫人心凛。
　　他压下惊骇匆匆进门，躬身道：“尚无进展。请大人恕罪，属下再去审，重刑之下，不怕他不开口——”
　　‘啪嗒’一声，手里的书反盖在桌上，玄色官服上祥云纹浮动，人已经到了跟前。
　　浓厚的阴影覆下来，仿佛看不见的巨石从天而降，吴疾顿时感到压力扑面而来，身子弯得更低了。
　　“三日了，竟然还没个结果吗？”清朗的声音逐渐沉重起来，显然是不悦的，哪怕他眉眼平和，和平时无两样，吴疾也觉得心头颤抖。
　　“属下办事不利……”
　　那人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这天底下，就没有大理寺撬不开的嘴。”
　　他说话不急不缓，甚至透着几分珠圆玉润的况味来，若是只听声音，只觉得这是位温雅和煦的翩翩公子。
　　自然，他容貌上看起来也并非是冷酷无情之人，大理寺卿有一副顶好的皮囊，可谓声名远播，当年高中之时，皇上也说他没辜负探花郎这个美名。
　　温润的眉眼，英挺的鼻梁，白净的面庞在昏暗的光影下，生出几分让人心旷的风流蕴藉来。
　　“贺煊不是还有妻儿吗？据我所知他有个两岁的独子，可是疼进了骨头缝儿里。”他唇边带着一丝笑，眼底却满是凌厉，与那温文尔雅的容颜实在不相符。
　　他愈是平静，吴疾心头就愈惊涛骇浪。
　　显然，大人已经生气了。
　　吴疾额头已经有了冷汗，他办事不利，拖到现在还没结果，已经是犯了大忌了。
　　须臾，他听见他闲话家常般的语调响起：“去贺家小公子身上取个物件来，叫贺大人好好认一认。”
　　大理寺掌刑狱，自有无尽的手段撬开一张嘴，区区一个贺煊，不在话下。
　　容舟话说完，从容踱步到案前，饮了一口新上的君山银针，面目淡然。
　　大理寺卿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根根手指骨节分明，清瘦纤长，与掌心青花折枝的杯盏出奇的相得映彰。
　　吴疾却是一凛，躬身应了是，与少卿对视一眼，相继往外去了。
　　月过中天，堂外梧桐树垂悬的高枝大叶铺上一层细腻的露珠，沉闷的长夜多了几分凉意，容舟把剩下的几页看完，已经临近丑时，适才听见吴疾匆忙的脚步声。
　　“大人，贺煊招了。”吴疾满脸兴奋，恭敬躬身：“属下去贺家取了一件带血的衣裳拿去贺煊面前，他只看了一眼就哭着求饶了。”
　　“那就好好审吧。”座上的人应了，神色却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只是他垂首，两指抵在额头，面上可见疲累。
　　吴疾见此忙道：“属下准备车驾，大人回府休息吧。”
　　容舟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走了。
　　府宅门口有人相候，管家恭敬迎上来：“大人辛苦，热水已备下，大人早些安置。”
　　容舟应了一声好，不想管家迟疑着跟过来，递上一封书信。
　　他垂眸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管家道：“锦州下午送来的，说是大姑娘落了难，请您相救。”
　　稍顿片刻，一只白净细长的手拆开信件，看清上面的内容。
　　容家商贾出身，多年也累积了不少家业，只是商人最为人看不起，容老爷子一死，家道中落，容舟走上仕途，分隔千里，便不再与那边有所联系。
　　信是容家老宅的管家婆子所写，老夫人去年过世，只余一个孤苦伶仃的大姑娘，近日锦州一个有权有势的富绅打上大姑娘的主意，要强行纳妾。容家门庭冷落，没有个帮衬，只求大公子恻隐，将妹妹救于水火。
　　老夫人是填房，并非容舟亲生母亲，那个妹妹也是后来所生，兄妹俩差了十来岁，他离家多年不曾见过，仅靠这点血缘维持，还能有多少感情？
　　指望他救人……
　　管家在旁，看他唇角划开冷硬的弧度，不知他心中是作何感想。
　　容舟从置办这座宅子起，管家便进府来了，知道锦州是他的故乡，也还有家人在，只是平日里甚少听他提及。
　　那位大姑娘，管家也有所耳闻，十五六岁的年纪，孤儿寡母在锦州生活，去年立春夫人去了，便剩大姑娘伶仃一人，兄妹俩都茕茕孑立，多年以来偏又不得相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容舟不提，必然是和家人有什么隔阂，管家不知内情，如今锦州那头忽然送了消息来，也不知他是否会动容。
　　容舟还盯着手里的信，眸中有山岚薄雾流动，侧脸在暗影里迸发出惊心的俊美。管家跟了他多年，对这些事难免上了心，可怜的小姑娘身陷囹圄，说不一定就盼着哥哥搭救呢。
　　他心有不忍，还是开了口：“您是大姑娘唯一的亲人了……”
　　可是容舟并没有说话，只望着蔼蔼夜色，目光平静。
　　管家心道自己多话，大人似乎并不愿意接纳那位大姑娘。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良久，管家忽然听他清润的声音响起。
　　他一凛，看容舟缓缓把手里的信纸折回原样，抬脚跨进门槛：“吩咐人去接来吧，左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儿……”
　　*
　　锦州有平原大江，浩荡浮云自天幕划过，江上船只摇曳，寥寥江风带来一丝清透的凉意。
　　可阿虞觉得热，哪怕边上婢子已经在费力的打着扇子，听见那如雷敲门的声响，还是吓得冷汗直流。
　　“他们不会冲进来吧？我们可怎么办呢？”小姑娘心头惶然，哪怕强作镇定，也依旧吓得面如纸色。
　　门外的人穷凶极恶，仗着主子与官府勾结，为所欲为，今日是最后期限，她若在午时前还不答应，便要被强带上花轿，给那个贪财好色的富绅做妾。
　　旁边张婆子安慰她：“光天化日还能做出强抢民女的勾当不成？姑娘您莫怕，婆子已经修书给大公子，他肯定会来救咱们的。”
　　容家从前也算辉煌，可自从爹爹一死，她和母亲势单力薄，偌大的家业被坑蒙，几年下来一落千丈，尤其在容夫人去世后，阿虞更是寡不敌众，眼看这仅剩的老宅子要被恶人吞没，自身也难保了。
　　老宅里统共四五个仆人，那富绅却是带了几十个家丁，个个凶神恶煞强壮如牛，她们纵有天大的本事，只怕也过不去这灾难了。
　　那位远在京城做官的哥哥，阿虞已经七年没有见过了，她只知他中了探花，喜报回来时惹得十里八乡人人羡艳。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好不威风。可他只在家停留了一晚，祭拜了父亲和先祖，便只身往京城去了。
　　阿虞知道，哥哥不喜欢娘亲，也不喜欢自己，哪怕是血缘浓厚的亲兄妹，他也不曾把她们当做家人。
　　“京城离锦州一千二百里，待他来了，我只怕……”阿虞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她怕的其实是哥哥收到了信，却不愿意出手搭救。
　　他中了探花，必定前途无量，哪里还会管她这个拖累。
　　明明是亲兄妹，阿虞却还不知道他当了什么官，在何处任职，这个七年未见的哥哥，与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
　　阿虞很伤心，听见外头叫嚣的声音，脸色更是惨淡：“我是什么人呐……何故给他拖累！”
　　张婆子面露担忧，也怕大公子还有怨气，不愿接纳这个妹妹。
　　可是容虞太苦了，接连失怙失恃，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倘若容舟不愿相救，只怕她真的要去给人做小妾了。
　　日头升到头顶，午时已到，拦门的老仆哪里顶得住，门扉掀了半边，凶神恶煞的人冲进来，便要伸手去拉阿虞。
　　张婆子横在跟前，怒斥：“拿开你们的脏手，休要动我们姑娘！”
　　为首的富绅肥头大耳，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满脸皱褶，目光不可一世。
　　他叉着腰，色眯眯的打量着阿虞：“姑娘束手就擒吧，当我的六姨娘不好么，好吃好喝供着，还能少了你好处？”
　　阿虞年纪虽轻，却也有傲然风骨，闺中的姑娘哪能受如此羞辱，她眼中含着泪，站直了身子毫不妥协：“今日便是死，我也绝不屈服！”
　　肥头富绅没了耐心：“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捆起来，带上花轿。”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蜂拥而至，强行拉开了张婆子，阿虞被人用绳子粗暴地绑了手，在富绅得意的笑声中推搡着上了花轿。
　　阿虞惊恐万分，眼泪直流，嘴里被塞上布条，诸多挣扎也于事无补。
　　富绅的宅子还有些距离，中间得过一条河，桥面不算宽，她一番挣扎，说不一定能从轿子上跌出去，若是跌进河里，便算是能结束自己这惨淡的一生了。
　　容家的仆人被拦在远处，阿虞听见张婆子撕心裂肺的喊声，默默流着眼泪。
　　她的生路，大约是要断绝于此了……
　　然而，花轿要起步的那一刻，外头忽然响起马蹄声，阿虞在轿子被颠簸的坐不稳当，惊呼声由远而近，轿帘卷开了一角，她从缝隙里看到尘烟中飞奔而来的马队。
　　花轿被拦下，有人利落的翻身下马，掀开了帘子搀扶她出来。
　　“属下来迟，姑娘受惊了。”

第2章 、第 2 章
　　阿虞惶然抬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
　　吴疾给她松了绑，看到白净的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心头大怒。
　　多好的姑娘，被糟蹋成这样……
　　“你们是谁？竟然阻拦本大爷！”那富绅骂骂咧咧冲上来，还没动作，就被吴疾狠狠踹了一脚。
　　“不长眼的东西，活得不耐烦是不是？”
　　吴疾是练家子，一身武艺，一脚下去那富绅一身肥肉跌在地上，滚了几圈，嘴里哎哟惨叫，被手下七手八脚扶起来。
　　富绅手下的人都带了棍子，特意预备遇上横的好教训一顿，哪知一睁眼看到带刀的，登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但他是这里地头蛇，一番惊惶后便怒目圆瞪指着吴疾：“你你你们什么人……敢在本大爷地盘上撒野？”
　　吴疾还没被人拿手这么指过，刀鞘微动，寒光已在眼前划过：“我等奉大大理寺卿之令，来接大姑娘，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凛凛剑光在眼前，富绅吓得险些尿裤子，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大理寺卿，我不认识。今儿是本大爷大喜的日子……你们还不闪开？”
　　“大喜？你也不看看，你娶的是谁？”吴疾冷冷勾唇，剑尖直指富绅咽喉：“大理寺卿的妹妹，你也敢染指，活得不耐烦了！”
　　他手上一挑，惨叫声顿时响彻云霄，富绅浑身是血，痛苦哀嚎，而他脚下是一只带血的手指。
　　富绅疼得死去活来，捂着鲜血淋漓的手，不停磕头告罪：“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饶了我吧……”
　　阿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满地的鲜血叫她白了脸，却还是小心的扯了扯吴疾的袖子，声音诺诺：“大人……”
　　吴疾回头，看她面露迟疑，本以为她是吓着了，想要他就此收手，不想阿虞咬着下唇，怯声道：“是哥哥让您来接我的吗？”
　　十几岁的小姑娘没见过这等场面，恐惧也是正常，吴疾历来和犯人打交道，还没见过这么娇滴滴的女子，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吴疾说是：“姑娘放心，属下定会把姑娘全须全尾的带到大人跟前。”
　　阿虞松了一口气，仿佛看见了救星似的，不自觉的红了眼眶，她哽咽着声音：“这人霸占了我们家的钱财，还请哥哥和大人替我做主。”
　　吴疾一愣，没想到她是说这个，得知这富绅无恶不作，强抢民女不说，还企图霸占容家产业，更是怒火中烧。
　　那富绅也是机灵人，剧痛之下脑子还能转动，忙不迭地把吞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大人饶命……小人都还回来，大人恕罪，姑娘恕罪！”
　　他这一号的人，只敢在锦州兴风作浪，欺软怕硬惯了，何曾见过比自己还霸道的人，他惦记容虞好久了，知道容家出了个探花郎，可这位金凤凰和家里不和，当官这么多年，愣是没回来过。
　　旁得人不清楚内情，可也知道他与容家长辈的恩怨，否则不至于几年不闻不问。
　　容老太爷病逝后，偌大个容家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女人家哪里会打理家产，没多少年就被他给连蒙带骗拿去大半。
　　容夫人死了，他看到亭亭玉立的阿虞，一时起了色心，想着抢回家做小妾，谁曾想这位多年毫无消息的容家大公子竟然派人回来了。
　　富绅蛮横一世，见过最大的官便是锦州知府，虽不知大理寺卿官拜几品，但好歹是探花郎，如今进了京，也定然不会是什么小人物，眼看他们带了刀剑，更是后悔得罪了容家。
　　他苦声求饶，吴疾却不为所动，以大理寺办事的风格，他这会儿早该身首异处了。
　　但容舟向来不欲张扬，吴疾也不多作纠缠，直接绑了人丢知府面前。
　　一个富绅在锦州城横行霸道，连容家都敢动，背后少不了撑腰做主的人，这州府里除了知府，应该找不出别人了。
　　富绅被提溜到衙门，看那浑身是血的模样，知府吓得不轻，知道是大理寺卿动的手，连大气也不敢喘。
　　“大人……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知府一见京官，就吓得腿哆嗦，他这些年虽没见过容舟，可大理寺的盛名远播，谁不忌惮几分。
　　吴疾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笑道：“知府大人好大的官威，如今连皇上钦点的探花郎都不放在眼里了？”
　　知府为官几十年，早就练就了七窍玲珑心：“大人这话怎么说的，我锦州三十年才出位探花郎，下官崇敬容大人还来不及……”
　　“既崇敬容大人，那知府大人为何容忍地痞流氓作威作福，欺辱容大人血亲？”
　　知府大人嘴里直喊冤：“大人明查，下官不清楚这件事，我要是早知道容大姑娘受此磨难，定要千方百计护她周全啊！”
　　吴疾目光森冷，老奸巨猾的人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心头愤怒，把从富绅手上削来的断指扔到知府怀里。
　　“知府大人瞧瞧，这是什么？”
　　知府下意识的接住，没来得及细看，等吴疾开口，看清那截短粗的手指，吓得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
　　“大、大大人……”
　　吴疾微微躬身，看他惊吓过度，放低了声音：“断手手指这种事，我最在行了，大人想不想看看？”
　　知府摇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不不不必了……”
　　一番恐吓，终于吓得知府屁滚尿流，目的达成，想来日后容家人的日子能好过些。
　　*
　　阿虞只身在颠簸的马车里惊魂未定一面彷徨，一面期待。
　　她多年没有见过哥哥了，他赴京赶考时，她才七八岁，半大的孩子记不住多少事，但她知道哥哥并不喜欢这个家。
　　应该说，并不喜欢后来居上的母亲和自己这个妹妹。
　　容舟生母出身显赫，当年下嫁容老太爷自是屈尊，可夫妻恩爱，容家生意越做越大，日子也很好过。
　　家大业大，人就难免生了野心，容老太爷曾许诺夫人永不纳妾，可看尽人间繁华，哪里有不花眼的。
　　容舟十岁那年，容老太爷醉了酒，睡了夫人身边的陪嫁丫头，还怀了孩子。
　　夫人自是伤心，夫妻离心，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逝了，陪嫁丫头生下一个女儿，在夫人祭日前扶了正。
　　阿虞懵懂降世，并不知道哥哥不喜欢自己，年幼的孩子渴望哥哥的拥抱，可她伸酸了双手，他也不肯抱她一下。
　　她稍微记事起，爹爹就说哥哥将来会考取功名，容家定会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爹爹去世不久，哥哥去了京城，再见他，已经是半年后，探花郎满身风光回乡，可惜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给她们好脸色。
　　阿虞不敢上前，怕惊扰了这样出色的天人，眼睁睁看着他回来又离开，如此，便是整整七年。
　　在阿虞对自己前途渺渺心慌意乱时，哥哥忽然派人来接自己，心里欢喜之余，更多是担心他会不会还同从前一样不喜欢自己。
　　就这样煎熬了五天，终于在日暮流转之时，进了京城。
　　天边霞光万丈，给错落延绵的楼阁渡上精致的金边，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辉煌温暖。
　　容舟揉揉酸涩的眉眼，从卷宗里抬起头，吴疾风尘仆仆进门来，语气兴奋。
　　“大人，姑娘快到了，这会儿已经进城门了，您快回去吧。”
　　吴疾倒是高兴，先行回来禀报，容舟却显得兴意阑珊，显然对这个妹妹到来没有多少欢喜。
　　吴疾不清楚容家的事，对容舟的冷淡，只认为是他久不见家人，近乡情怯。
　　他把锦州发生的事全说了，忍不住夸赞：“大姑娘年轻虽轻，可临危不惧，路上我听大姑娘说，我们若是没到，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给那个为虎作伥的富绅，哪怕从花轿跳进大江里，好歹是清白的。”
　　案前的容舟终于放下手里的卷宗，波澜不惊的抬起头：“一时逞能，赔上自己的性命，何必呢……”
　　吴疾心想女子把清白贞洁看得多重要，被那肥头大耳的富绅祸害了，才真是不见天日了。
　　“大姑娘如今可算见着光了，一路上就盼着见您了。”看他神色还淡淡的，吴疾又道：“大人孤身只影惯了，往后有亲人在身边，不至于这么劳累了。”
　　容舟不置可否，看了他一眼，到底起了身，不疾不徐的回家去，才到大门前，就看到辆马车远远驶来。
　　这是他派去的马车，上面有容家的标志，里面大约就是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了。
　　软纱车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挑起，玲珑的身影在半明半寐的天幕下朦胧不清。
　　容舟站在门前，神色淡漠，看着年轻的小姑娘跳下马车，匆匆瞥自己一眼，便低下头局促的攥紧了裙摆。
　　这几年容家日子过得并不如意，阿虞身上的衣裙虽然是特意穿得最好的那件，但在这繁华万千的京城，还是格格不入。
　　她左右观望了一眼，看到石阶上站着一人，深邃的眉眼，挺拔的身姿，从发冠到袖口祥云纹，无不透着绰约风姿。
　　阿虞认出了他。
　　已经阔别整整七年的哥哥。
　　阿虞有好多话想说，怯怯望去，他脸上却不见几分笑意，珠玉般的人带着熟悉的疏离，似乎还是当年模样。
　　他看过来时，她莫名有些忐忑，但更多是见到亲人的安心。
　　风光霁月的人，身上的每一处都是精细的，阿虞好多年不见哥哥，如此出色的人，若是在人海里相遇，大约是认不出了。
　　容舟长身而立，看她的目光充满探究，阿虞踟蹰了须臾，鼓起勇气走了两步，红着脸两指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低低唤了一声：“哥哥。”

第3章 、第 3 章
　　容舟眉眼微动，檐下泠泠微光落在他肩头，眼前怯生生的小姑娘收回了手，脸红得更厉害了。
　　小姑娘还有未脱的稚气，身着藕荷色的香云纱襦裙，身形纤细，面色皎皎，一股子娇俏灵动。
　　许是心里头害怕，拉扯自己衣袖的手飞快缩了回去，一双澄澈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光芒。
　　他甚少和姑娘接触，十五岁的阿虞已经出落的玲珑窈窕，扯他衣袖的若是旁人，他必然一把挥开了，但触及她无辜的眼神，一时心软下来。
　　他想起幼时天天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想起吴疾说她面对富绅时的决绝，眼前的人，与多年前粉雕玉琢的身影重叠。
　　那一声哥哥，叫他忽然破防，心间盘桓的坚冰无声消弭，阿虞还惶然望着自己，他终于放轻了语气：“一路辛苦，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波澜不惊，面色却缓和下来，阿虞总算放下心，欣然一笑。
　　小姑娘的雀跃都摆在脸上，那些腌臜事儿没让她害怕，这么盈盈笑起来，眉眼俱是柔软。
　　他脸上露出一缕稍纵即逝的淡笑来：“还没用饭吧，厨房备好了，当是团圆饭了。”
　　阿虞乖巧的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门，前面的人身如松竹，哪怕只是背影也颀长而挺拔。
　　她崇敬看着这位龙章凤姿的哥哥，四散的魂魄归了位，心里前所未有的欢喜。
　　容舟一回头就看到她熠熠生辉的眸子，一时怔了怔。
　　小姑娘亲亲热热的跟上来，他也没恼，淡声道：“舟车劳顿，净手吃饭吧。”
　　他敛眸在饭桌前坐下，阿虞在跟前迟疑了半晌，挑了一个离他最近的位置。
　　容舟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热腾腾的菜肴上了桌，阿虞一边吃一边觑哥哥的神色。
　　其实她有好多话想说，但哥哥规矩似乎很严，吃饭话也不说，安安静静地只能听见碗筷触碰的声音。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不时的瞥上一眼，直到容舟被打量的不耐烦，才错眼看她：“饱了吗？”
　　阿虞俏面微红，忙不迭的低下头去吃饭。
　　吴疾说了去接她的状况，小姑娘吓得不轻，险些被绑上花轿，脱了险不是哭啼诉苦，而是讨要被富绅私吞的家产，当真也是爱财了。
　　这么一路颠簸千里，寻常人都吃不消了，她却还神采奕奕的模样，显然没受多少影响。
　　容舟对这个妹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去花园扑蝴蝶的时候，七八岁的姑娘好玩，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她常来书房，也不进门，就在窗外小心翼翼的观望着，趁他抬头的时候，娇滴滴的唤一声哥哥。
　　他从不理会她的狡黠和奉迎，哪怕到了他进京赶考那日，她哭成了核桃眼，他也不曾心软半分。
　　这么多年过去，官场沉浮，几度生死，有些事情慢慢看开了，眼前这小姑娘看起来还是很懂事的，人死债消，过去的恩怨，他何故再牵连她。
　　容舟搁下筷子，没了吃饭的心思，但看她吃的差不多了，才道：“我带你去你的院子看看，还缺什么同我说便是了。”
　　阿虞不住地点头，眼眸里盛满了璀璨天光：“多谢哥哥。”
　　用了饭，容舟领她去休息的院子，婢女樱桃跟在后头。
　　夜色浓郁，府中各处掌了灯，游廊弯弯绕绕，连接了前方的小院儿，过了垂花门又能见不同风景。
　　锦州的老宅是个三进的大院子，已经足够气派了，没想到哥哥的宅子更加大，阿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生怕走丢了。
　　容舟踩过青石板路，放慢了脚步，阿虞一时没注意险些撞到他后背，急忙往旁边退了退，脚下却一滑。
　　他回首，伸手慈悲捞了她一把，继续往前走，声色淡淡的：“京城不比锦州，处处得要做规矩，我不愿约束你，可少不得有见客的时候，规矩体统还是要学的。明儿起，我安排嬷嬷来教你，你只管学，将来用得上。”
　　“都听哥哥的。”大户人家自然不是小门小户，阿虞找到哥哥，第一想的就是不给他添麻烦，这京城勋贵众多，多学点总不会错。
　　绕了几个弯，在她险些眼花糊涂的时候，总算到了容舟安排的小院。
　　精致的屋子各处都是崭新的，显然是才布置的，廊下挂着灯笼，柔和的光芒将这座小院儿点缀的无比温馨温暖，几个丫头婆子立在那里，看到主子纷纷屈膝行礼。
　　“你身边就一个丫头必然是不够的，我拨了几个人来，你随时使唤着。”
　　卧房干净宽敞，远比她在锦州的闺房要好，阿虞心头感动：“哥哥安排的这样周全，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这对容舟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的事，他吩咐一声，不出半日就能收拾个院子来，阿虞受宠若惊，他却自觉没使多大的力。
　　“应当的。”
　　进了明间里，彼此落了座，灯火里的容舟高洁明朗，深邃的眉眼向来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但他似乎在克制，尽量表现的温煦柔和。
　　阿虞痴痴望着他，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少年逐渐重合，她想起年幼时跟在容舟身后的岁月。
　　她记事的时候，哥哥已经长大了，兄妹俩相差十一岁，便隔着遥远的鸿沟。
　　可她就是喜欢哥哥，哪怕他从来冷眼相待，她也忍不住拉一拉他的衣袖。
　　这或许是刻在骨子的血缘，哪怕几年不见，她也依旧想要靠近他。
　　絮絮说一会儿话，容舟见天色已晚，略待片刻叫她安置便准备走了。
　　她依依不舍的看着他转身出门，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心酸同时涌出来，悄悄红了眼角。
　　“早点睡，我走了。”他回身一笑，朝她摆摆手。
　　下一刻却被她拉住了袖子，他垂眸，迎上一双明亮的眼眸，小姑娘可怜兮兮的说：“哥哥，我能哭一哭吗？”
　　这是她的习惯，使小性子时总爱揪他的袖子。
　　那些年，她不过到自己腰间，粉雕玉琢的娃娃，总跟在他身后，像尾巴似的甩不掉，一晃多年，她已经有了纤长的身形，清晰的眉眼，是个大姑娘了。
　　他还没说话，胸前忽然被一团柔软的身子贴住，两只手抓住他身侧的衣裳，小声呜咽起来。
　　“哥哥……我真的好想你……我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哽咽着，伤心欲绝。
　　天知道她身陷绝境时，是多渴望哥哥可以来救救自己，那些凶神恶煞的人闯进家门来，她一个未出阁的弱女子如何抵挡得住。
　　她嘴上说不愿拖累哥哥，心里却一直盼着容舟能来救一救自己。
　　跋山涉水，几经波折，终于见到了亲人，她到底是绷不住了。
　　容舟神色渐缓，眸中染上几缕蔼蔼灯火，没有白日里大理寺卿身上的孤高狠绝。
　　他温声说：“咱们家里统共剩我们两人了，从前是我心怀芥蒂，不愿见你，如今你好歹来了，我必不会亏待你。”
　　阿虞藤蔓似的缠在身上不肯松手，他扒拉了一下，小姑娘还哭得震天响，好在身上衣裳是黑色，留了印记看不见。
　　大理寺卿不喜人近身的，更何况女子，他有一瞬的僵硬，但怀里这人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哪怕再不济，他们之间也有斩不断的血缘。
　　登高多年，恪守已身，在旁人眼里，他是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大理寺卿，这些年明里暗里、直接间接死在手里的人，不知有多少，亲情是什么味儿已经记不清了。
　　他还记得阿虞出生时的模样，父亲抱着皱巴巴的小娃娃给他看，欢喜道：“怀瑾，这是你的妹妹！”
　　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已经有很深的心思了，因为母亲的死，讨厌父亲，讨厌继母，也讨厌这个才出生的婴儿。
　　年岁渐长，看他们亲密无间，他愈发心寒，再不能在容家找到一席之地。
　　后来父亲死了，他心里的诸多怨恨消散了大半，可他仍然不喜欢那对母女，他们夺走了本该属于他母亲的一切。
　　高中回乡时，他看到了人群中那道小小的身影，那么欢喜，那么渴望的看着自己。
　　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走了，所有和她们有关的，都被他无情的抛在了身后。直到几日前那封书信送来，他知道了她的遭遇。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大能耐和地头蛇较量，他若不伸出援手，她这会儿就该成为那个富绅的小妾了。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微庆幸的，年轻明媚的女孩子还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倘或她真出了事，他还不知该如何跟地底下的老爷子交代。
　　这些年他一边对幼时的事耿耿于怀，一边又渴望着能有人伴在身侧，一个人伶仃七年，到底把那些恩恩怨怨遣散了。
　　朝堂磨砺七年，他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早已坚硬如冰。
　　可不知为何，当容虞扑进怀里，淡淡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时，他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他也许真是孤单太久了。
　　他叹了口气，在那单薄的脊背上拍了拍，任由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最后倒是阿虞自己不好意思了，忙站直了身子，情绪缓缓平复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低着头赧然道：“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容舟眉眼平静，也没生气：“不怨你，早些睡吧。”
　　容舟官至大理寺卿，正三品的衔，官职不高，手上权利却不小，所有重大疑案难案，皆从大理寺过，上到皇亲贵戚，下到官吏小史，不一不想绕着他走，毕竟谁也不想跟大理寺打交道。
　　阿虞以前只知道哥哥做了大官，却不想竟是到了这样高的位置，难怪看他不苟言笑。
　　若是温和软弱一些，怕是在这里难以容身吧。

第4章 、第 4 章
　　樱桃跟在阿虞身后进了门，她们带来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一应需要的东西摆满了屋子，就等着主人。
　　阿虞拘谨地进了门，碧莲领着几个婢子婆子一一来给大姑娘认了脸。
　　“大姑娘安心住下，有什么吩咐尽管同婢子说。大人每日卯时三刻去上朝，其余时间大多在大理寺，天黑时方才回来，不过大理寺事多，大人也常有忙上一整夜的时候。 ”碧莲落落大方道：“府里没有夫人，大人独来独往，婢子瞧着可怜，往后姑娘在，大人有了亲人，也不至于那么孤单了。”
　　阿虞心头怅惘，淡起一丝酸涩来：“哥哥一直是一个人吗？”
　　碧莲笑起来：“您不是看见了，这府里除了婢子们，哪里还有女人，我们倒是盼着大人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惜大人并不上心。”
　　阿虞抿了抿唇，哥哥二十五六了，早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这么耽搁下去不是办法。
　　她落寞低下头，碧莲灭了外间两盏油灯，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姑娘赶路辛苦，快些安置吧。”
　　碧莲领着众人退下，处处可见森严的规矩，没了旁人樱桃才松了一口气。
　　“真是气派……”
　　阿虞坐下揉了揉小腿，白净的腕子上还有先前的勒痕，樱桃给她抹了药膏，轻声道：“往后姑娘可不必再担惊受怕了，有大公子给您做主，再不用受那些苦了。”
　　樱桃是张婆子的女儿，跟阿虞一般大小，张婆子和几个老仆守着宅子，她便跟着阿虞进了京。
　　外头安安静静地，远远传来敲梆子的声音，阿虞环顾四周，眼眸微垂：“只盼着不给哥哥添麻烦才好！”
　　樱桃说：“您和大公子是兄妹，最亲不过的亲人，如今既相聚了，断没有再分开的道理。”
　　可阿虞知道，迟早有分别那日，她还能赖着容舟多久呢，左不过一两年，她还是要嫁人的。
　　不过她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悲春伤秋的事偶尔想一想，在和哥哥重逢后，更多是期盼和欢喜。
　　舟车劳顿，阿虞身子有些受不住了，早早洗漱后便睡下了。
　　一夜好眠，倒是把几日来的恐惧和疲惫消散了。
　　*
　　容舟走得早，却也吩咐了厨房预备早膳，阿虞早起到饭厅便见到满桌的吃食，粥品小菜十几样，一下花了眼。
　　阿虞落了座，迟疑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碧莲笑道：“怕您吃不惯，都准备了几样。”
　　女孩子饭量就这么大，阿虞吃了一点，剩余的都分下去了。
　　碧莲一面道谢，一面夸姑娘好性儿。
　　容舟昨晚说要阿虞学习礼仪规矩，用了饭便有教仪嬷嬷上前来。
　　阿虞不敢懈怠，由着嬷嬷摆弄身姿。
　　“女子应当仪态万千，切不可含腰驼背。眼睛目视前方，不能东瞧瞧西看看做贼似的，全无大家闺秀的模样！”
　　嬷嬷很严肃，教起规矩来丝毫不手软。
　　阿虞长在锦州，那里风土民情与京城不同，爹娘宠爱不给她做规矩，该有礼仪却是没有缺，只是京城是皇都，天子脚下更要慎重。
　　阿虞伸直了双臂，有些酸软，才动了一下，就被戒尺打了手背。
　　倒没有多疼，只是吓得她不敢再乱动。
　　嬷嬷面无表情道：“姑娘莫走神，一炷香时间罢了，定是要坚持住的。”
　　她咬牙坚持，又听嬷嬷冷声开口：“京城多得是闺秀千金，姑娘远在千里，不懂那些规矩也就罢了，如今进了京，一切当已大人的颜面为重。您别怪我严厉，都是为了姑娘好！”
　　哥哥说这位嬷嬷是打宫里退下来的，疾言厉色自是让阿虞心中惴惴。
　　哥哥在朝堂行走，颜面最是重要，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丢脸。
　　“阿虞谨记。”
　　秋老虎正猛烈，虽在树荫下，额头还是沁出了汗。
　　一炷香时间过去，阿虞总算能放下手来，但接下来还要顶碗。
　　嬷嬷说大家闺秀走路得四平八稳，给她头顶顶了一只碗，碗里装了水不能洒了，来来回回的反复走路。
　　开始阿虞不稳当，被浇了满头的水，等擦干了头发还得继续，几番练习，逐渐掌握了窍门，稳稳当当地走了十圈，一滴水没洒。
　　嬷嬷露出满意的神色，等阿虞稍作休息后，叫她去墙边站着，挺胸收腹，锻炼耐力。
　　容舟归来，就看到墙根下晒得满脸通红的小姑娘，她规规矩矩站着，莹润的汗珠从脸颊滑落，跌进了交领里。
　　他顿了顿，抬脚上前，阿虞很快发现了他，惊喜地笑起来：“哥哥，你回来了！”
　　容舟才换下官服，雨过天青色的常衣，腰间玉带勾勒出颀长的身形，眉眼磊落，温润如玉。
　　阿虞在心里感慨，哥哥当真是好看，如此芝兰玉树的人，外头姑娘们看了怕是都要忍不住心动。
　　他看到她晶莹的眼眸，淡淡一笑，语气还算温和：“累了吗？”
　　阿虞说不累，却还是被容舟叫下休息。
　　屋里凉爽，南窗一开，便有徐徐微风拂来。
　　容舟坐进圈椅里，看她拧了帕子洗了脸，露出一张白皙细腻的俏脸，十几岁的姑娘水灵灵的，像是枝桠上盛放的海棠，哪怕不施粉黛，也透着莹润明媚的光。
　　他看她悄悄揉着手臂，说道：“若是累了，今后便不学了。”
　　阿虞摇头，说不能够：“我不能给哥哥丢脸啊！”
　　她睁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睛，辉煌天光渡在她身上更显俏丽多姿，容舟失笑，没想到她这么能吃苦，倒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了。
　　阿虞脸上挂着松泛的笑意，这么一番折腾也依旧生龙活虎，原以为她这些年会被养成懦弱娇纵的性子，却不料是这般坚韧明朗。
　　他问：“从前没学这些吧？”
　　阿虞吐了吐舌头，赧然垂首：“是我太懒，倒给哥哥添麻烦了……”
　　小姑娘懂事，他也不能太严厉：“这是自己家里，不像宫中规矩森严，你学个皮毛便罢了，别累着自己。”
　　容舟语调和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阿虞眼角余光瞥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连圆润的甲盖都透着淡淡的粉。
　　这是多好看的人啊！
　　她以前年纪太小并不能欣赏，但印象里哥哥一直是好看的，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几年不见，哥哥愈发沉稳内敛，行走之间自有一丝清高贵气，到今天依旧惊为天人。
　　她原本是偷看，然后不收敛了，光明正大盯着他瞧，那贪婪的目光，倒是叫容舟坐不住了。
　　他略动了动，阿虞立刻移开视线，瞬间红了脸颊。
　　“哥哥，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她落荒而逃，匆匆往里间去。
　　容舟莞尔，不多时看她捧着一个包袱出来，沉甸甸的有些分量。
　　阿虞在他疑惑的目光里打开包袱，一入眼全是银锭和银票。
　　容舟有些讶然：“这是？”
　　她细声说：“爹娘留下的，除了咱们宅子，就剩这么多钱了，一共三千两，还有两处田产。”
　　三千两，足够京城大户人家一年的花费。
　　这几年容家逐渐没落凋零，名下产业被吞并霸占，包括富绅还回来的，剩余的折算变卖下来，就剩这么多钱。
　　阿虞小心翼翼的藏好，生怕被人抢了去，这是容家仅剩的财物了，倘若没了，她真是要喝西北风了。
　　如今进了京，见到哥哥，她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容舟看她把包袱推到面前，挑了挑眉：“给我？”
　　阿虞忙点头：“这本就是容家的，也本该属于你。”
　　她面色很认真，容舟却忍不住笑：“你拿着吧，我不缺。”
　　堂堂大理寺卿，还不缺这点银子。
　　“可是……”阿虞咬着唇，踌躇看着他，她怕他心里还怨怪爹娘，不想接这个钱。何况，她一个多年不见的妹妹来，就这么横空出现，白吃白住也不好。
　　容舟多精明的人，小姑娘不懂隐藏喜怒，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了。朝堂行走，他遇到的都是笑里藏刀的人，个个滴水不漏，哪里像她这样单纯。
　　“我这儿又不是客栈，不必付钱，你是我妹妹，我本来就该照顾你，长辈的恩怨就此打住。”容舟不多话，但看阿虞面露茫然，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京城不比锦州，需要使银子的地方很多，你好生留着，若是不够用，我再叫人送来。”
　　这下阿虞哑口无言，只能把那包袱收好放回原处。
　　“读书习字可还学着？”容舟随口一问，阿虞却变了脸色，吞吞吐吐的红了脸。
　　她掐着小拇指，艰难笑起来：“略、略识得几个字……”
　　容舟记得她不喜欢读书，他很小时，已经能熟读四书五经了，阿虞却不喜欢，开蒙时家里请了先生，小小容舟聪慧过人，深受先生喜爱，偏偏对贪玩的容虞束手无策。
　　姑娘家不考功名，可知书达理很重要，然而女儿一撒娇，容老爷子就心软，一来二去便纵容了。
　　阿虞字倒是认得，可在探花郎面前，却完全无地自容。
　　他看她小脸皱巴巴的不开心，便道：“读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但读书能知史、可明礼，为得是你将来若和人吵架，也能骂些他听不懂的话。”
　　阿虞敦敦听着，见容舟说得认真，忍不住问：“读书人也会骂人吗？”
　　容舟勾唇，说自然：“朝堂辩论之时，群臣竟起，唇枪舌战，说着对自己最有利的话，谁说的动听，皇上就听谁的。不过他们骂人不带脏字，一般听不懂，却也是寻常人敌不过的。”
　　阿虞一个闺阁女子，不懂朝堂上的风云，容舟半开玩笑说的风轻云淡，但她也明白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
　　她望着他，眼神充满好奇：“那哥哥骂人吗？”
　　大理寺卿很少骂人，对谁都是和颜悦色，那些文臣满口之乎者也时，他只浅笑听着，明明都是读书人，他身上却没有他们那股迂腐刻板，仿佛依旧还是那个干净隽秀的探花郎。
　　可大理寺带来的压迫感，并没有因为容舟的年轻俊美而减轻，相反这些年更加心存忌惮。
　　容舟行事，自有他的手段，加之皇上信任，任何案子不出七日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大理寺管刑狱审决，从手上过的大多是达官显贵，朝廷重臣，朝野上下可没几个人愿意和大理寺打交道，每次看到他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容舟想了想，说偶尔会，但阿虞想象不出如此风光霁月的人骂人是什么模样，他历来是含蓄从容的，喜怒不形于色，让人觉得温和，却又琢磨不透。
　　容舟起身，说下午要进宫不回来用饭，到门口又回过头：“我平日在大理寺，书房不常用，你闲来无事，可去寻书看看打发时间，等我空了考你功课。”
　　“啊……好！”阿虞悻悻然，原本还想法子躲掉的，他一开口，这下彻底没退路了。

第5章 、第 5 章
　　午后容舟进宫去，在宣德门上碰见刑部尚书杜仕林，受皇帝召见，自是不敢怠慢，但他在那儿站着，显然是在等人。
　　看到容舟，杜尚书挤出笑来：“容大人可算来了。”
　　容舟步履从容，气定神闲：“尚书大人在等我？”
　　杜尚书左右看了看，禁军侍卫林立宫墙之下，森然肃穆，捏着嗓子压低声音问：“皇上召见我们呢……容大人可知是为何事？”
　　容舟知他明知故问，讶然挑眉：“大人不知？”
　　杜仕林一噎，艰难开口：“可是因为贺煊一案？”
　　“我也不清楚，或许是吧。”容舟瞥他一眼，唇边笑容意味深长：“贺煊既已招供，刑部按律收监，等候处置便是，大人何故这么紧张？”
　　杜尚书被戳中心思，一时哑然，正想说辞呢，容舟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笑非笑的提了一句：“哦，我忘了，尚书大人与贺煊是连襟。”
　　杜仕林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难堪地点点头。
　　贺煊倒了大霉，贪墨受贿被查，朝中官员不少受了牵连，人人自危，杜仕林怕两家的关系密切，万一被皇上盯上就不好了。
　　要说官职，杜仕林正二品大员，比容舟这个大理寺卿要高出一阶，并不用点头哈腰伏低做小，可大理寺主审案件，不知道容舟在贺煊嘴里问出什么。
　　杜仕林和这个大舅哥没有多少往来，但保不齐贺煊临死之前含血喷人拉他垫背，朝中重臣手上多少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或是被抖露出来，只怕头顶乌纱帽不保。
　　“容大人，我为官二十年可是两袖清风，没有和贺煊同流合污，皇上若是为难，还请大人美言几句啊！”
　　午后日光浓烈，秋老虎晒的杜仕林满头大汗，容舟却神清气爽，朝服一丝不苟的贴在身上，俨然是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
　　“杜大人只要秉公办事，相信皇上不会怪罪你的。”他说了这句话，便迈开步子往宫里去了。
　　御书房里，皇帝正和裕王下棋，杜尚书跟在神色淡然的容舟身后进了门，案前的人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挑着眉。
　　“杜尚书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裕王最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杜仕林心头咯噔，虚笑着道：“王爷说笑了……”
　　皇帝身影隐没在光影里，面色也模糊不清，杜尚书七上八下摸不着边际着实有些慌乱。
　　“有关贺煊的供词，朕想听听诸卿的意思。”手下棋局已现输赢，上首的皇帝终于开了尊口。
　　裕王夸赞皇帝棋艺高超甘拜下风，皇帝一笑，撩着衣袍起了身：“贺煊有本事，知道银子不能放钱庄，便一应藏在了私宅。好家伙！光是小老婆床底下堆的两口大箱子，就有二十万两，仔细一搜，银锭黄金和银票超过百万两，珍奇古玩更是比朕私库里的东西还要值钱。”
　　皇帝负手，摇头嗟叹半晌，转头看向徐仕林：“杜尚书，你入仕还比贺煊早两年呢，家产可有他的多？”
　　徐尚书面露惶恐，忙不迭的跪下：“皇上明鉴，微臣不敢贪赃枉法！”
　　“朕知道。”皇帝神色淡然，不见喜怒：“爱卿和贺煊虽为连襟，却也不是一路人，朕是感叹，这户部管天下财赋，结果被尚书贪了墨，让朕难免扼腕。”
　　要说这朝堂文武百官，没有谁真的两袖清风一两不贪。或多或少罢了，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细究便庆幸逃过一劫。
　　可一旦追究起来，只怕谁也逃不了。
　　皇帝喊了平身，杜尚书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躬身问：“贺、贺煊已招供……皇上如此处置？”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容舟身上：“怀瑾，你以为呢？”
　　容舟眉眼沉着，跟杜仕林的惶惶不安形成鲜明对比，他从容站在一侧，煌煌天光洒在侧脸上，皇帝问起来话，他也能泰然应对：“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若想趁此整肃朝纲，也是个好机会。但如今边关战事正在紧要关头，皇上若要彻查，只怕人心惶惶，难以安宁，还请皇上三思而后行。”
　　杜仕林倒吸一口冷气，心想容舟什么话都敢说，偏偏皇帝并不介意，甚至是赞同的点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朕也是这么想，贺煊既已招供，也不必牵连无辜的人了。杜卿——”
　　杜仕林一凛：“臣在！”
　　皇帝眉宇冷凝，声色如水：“户部尚书贺煊贪赃枉法，罪无可赦，判抄家流放，男丁充军、女眷为奴，即刻去办！”
　　“是。”
　　杜仕林松了口气，匆忙退下了。
　　大理寺只审理案件，贺煊招供，剩下的事都归刑部接管，容舟无事一身轻，眸中已有轻松的笑意。
　　皇帝回身瞥他：“就这么高兴？”
　　容舟说自然：“好歹能歇几日了。”
　　皇帝在他面前并不摆架子，私下里已是多年的好友，说话也直接：“这杜尚书怕引火烧身，事情都丢给你了，操劳多日，辛苦了！”
　　容舟笑道：“替皇上分忧，应当的。”
　　裕王在一旁把棋子归了位，好奇问：“哎，怀瑾，我听说你有个妹妹进京了？”
　　他的事自然瞒不过这几位，也不作隐瞒：“是，前儿刚到。”
　　“以前没怎么听你提过啊！”裕王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是你亲妹妹吗？”
　　容舟睨他一眼，含笑道：“同父异母的妹妹，王爷说亲不亲？”
　　裕王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那真是可惜了……”若是表妹什么的，说不定还能发展出别的感情来。
　　裕王说话向来不着调，容舟习以为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皇帝拍拍裕王的肩膀示意他闭嘴，但很乐意打听容舟的家事：“你妹妹多大了？可有定下人家？”
　　“十五了，至于定下人家……应当是没有的。”皇帝不说，容舟还没想起问一问阿虞，倘或她在锦州定了亲，他必然也是不能久留她的。
　　裕王嘴里啧了一声：“你这兄长怎么当的，妹妹定没定亲都不知道？”
　　能言善辩的大理寺卿一时语塞：“说来惭愧，家父家母仙逝后，这些年与家中甚少往来，兄妹亲情逐渐就淡了，现下才相聚，也没来得及细问。”
　　皇帝道：“那你得细问问，若是没许人家，朕可以帮忙牵线搭桥啊！”
　　皇帝给人做媒的瘾又犯了，裕王在旁边哈哈大笑：“您还是别操心了，万一又跟上回似的，可不叫人笑话吗？”
　　皇帝热衷于给自己的臣子做媒，皇后娘家侄子到了娶亲的年纪，他便想着帮一帮忙，后来倒是有合适的女子，一个属马，一个属羊，属相上很是相配。
　　皇帝准备下旨赐婚时，随口问了生辰八字，才知道姑娘虽然属羊，可今年才五岁，小了一轮有余。
　　好在皇帝问了这么一句，否则下了旨真该贻笑大方了。
　　裕王时常把这事拿出来说，煽风点火让皇帝面上无光：“小一轮怎么了？老夫少妻，才更圆满！”
　　裕王家有母老虎，对此表示遗憾：“我反正是没机会试一试了……哎，怀瑾，你属什么？要不要也找个小一轮的媳妇？”
　　容舟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裕王还在苦口婆心相劝：“你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
　　“行了，你就别给怀瑾添乱了。”皇帝瞪着他，出来打圆场：“这些日子没什么事，你好好歇歇，安顿好你妹妹。”
　　*
　　阿虞围着院子走完最后一圈，在嬷嬷一声“仪态尚可”中结束，然后便瘫软坐在门槛上，毫无生气。
　　樱桃心疼地给她擦了汗，又绞了帕子来擦手，愤愤道：“这也太狠了，姑娘今日来来回回走了两个时辰，可怎么受得了？大公子真是好狠的心呢！”
　　阿虞虽非官宦世家出身，却也是娇生惯养过来的，若非出了变故，还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
　　阿虞忙摇头，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别这样说，哥哥是为我好，我不说给他争光，也不能丢脸啊！”
　　她能自己解决的事，断不会麻烦别人，何况如今身在哥哥的地盘，阿虞自觉不能给他添麻烦，学习礼仪规矩都是为了自己，算不上辛苦。
　　只是累是真的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些年一直被宠着爱着，哪怕爹娘去世，至少衣食还是无忧的，像今日这么一练便是半晌，着实有些受不住。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裙子往上拨了拨，按了按僵硬的小腿。
　　樱桃知道阿虞的性子，看她毫无形象的坐在那里，忙伸手去搀：“姑娘快起来，别叫人看见了……”
　　可惜为时已晚，她满脸通红坐在门槛上捶腿的模样，已经落入容舟眼里。
　　他走上前，垂眸瞥她一眼：“里头坐，这样子像什么话？”
　　容舟声音不大，阿虞却吓了一跳，起身时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摔倒，他扶住她的手臂，无奈摇头。
　　“走路也不会了？”
　　阿虞红了脸：“新裙子，不适应……”
　　一早碧莲就送来几套衣裙，裙摆长了些，她挑了最好看的一件穿上，结果踩了几次裙摆。
　　兄妹俩在窗前坐下，今儿凉快了些，天边层云凝结，太阳躲起来，人懒洋洋的就不想动弹。
　　但阿虞不敢表现出疲惫来，挺直了脊背端坐着。
　　容舟看她逞强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俊不禁：“累着了？”
　　她立刻摇头：“不累！”
　　“没外人在，不必强撑了。”容舟莞尔，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阿虞接过，受宠若惊：“谢谢哥哥。”
　　只是她这两日手臂酸软，没什么劲儿，一抬手就难受，接茶杯时险些没捧住。
　　但她面上不显，眼疾手快的扶好盖子，喝了一口便放在了手边。
　　容舟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一时感叹小姑娘真能忍耐，连吭也不吭一声。
　　“今儿起就不练了，看你怪辛苦的。”容舟说完，阿虞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他一顿，又接上一句：“以后就读书吧，比你学规矩自在多了。”
　　“啊……”还不如学规矩呢。

第6章 、第 6 章
　　“多读书，将来出嫁，去了婆家不至于被欺负。”容舟从来不操心这些的，这会儿苦口婆心过问起来还觉得新鲜，总觉有一股家常的亲热在里头，那是前面多年岁月里不曾感受到的。
　　如今阿虞在，他说话总要先思考一番，唯恐让她多想，再不能跟在官场上一般疾言厉色了。
　　女子说起婚事总是羞涩的，阿虞赧然一笑：“才和哥哥团聚，我不着急。”
　　容舟说不行：“你若有了去处，我也不能强留你，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人这一关，擦亮眼睛挑个好的，我也才能放心。”
　　阿虞红了脸：“不能够啊，哥哥……我还在孝期呢。”
　　容舟闻言一怔，把这事给忘了。
　　阿虞母亲前年去世，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离三年孝期还有些时日。
　　他笑了笑，眼角生出几许缱绻的温柔：“那也好，还能留你一两年。”
　　阿虞顿时笑开了颜，她并不着急嫁人，当初还没及笄就有媒人来说合，没来得及应承，娘亲就生病了，再后来她身上带了孝，就没有机会谈婚论嫁了。
　　如今好不容易和哥哥在一起了，更加不着急了，何况容舟还没娶亲，哪里轮到她呢。
　　“那哥哥呢？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多孤单啊！”她可是听碧莲说府中没有女主人的，这些年连通房侍妾都没见着一个，容舟独来独往，形单影只。
　　阿虞满脸的心疼，容舟却不觉得孤单，早习惯一个人，没有牵绊，不用瞻前顾后，不必受生离死别的之苦。
　　诸如贺煊之流，满心记挂着外室和幺儿，一点威胁便全招了。
　　说他温和有礼，却又处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实际上，他还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直到看到阿虞。
　　他觉得自己心尖一点还是柔软的。
　　他唇角牵了牵，伸手揉揉她柔软的长发：“你不是来了吗？”
　　知根知底的亲人，总比那些不知心思的女人好。
　　阿虞灼灼望着他：“那我不能一直陪你啊，我还是盼着哥哥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多几个亲人，将来彼此能多照拂。”
　　容舟垂下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颔首：“先带你去书房看看。”
　　兄妹俩前后脚出门，阿虞来了两日，还没四处看看，容舟今日得闲，便领着她转一转。
　　阿虞喜欢和哥哥在一起，就这么在院子里闲逛，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心满意足。
　　“这宅子是我去年迁进大理寺卿时置办的，这边是后院，你来之前一直空闲着，没有住人，少了人气，看起来有几分冷清。”
　　精细的人，连所居的府宅都是赏心悦目的，不算奢华富贵，却处处精致，假山奇石，角亭游廊，连院子里每一处盆景花草，都透着婉约细腻的意趣风致。
　　只是的确是太冷清了，空旷宽敞，房檐上飘下几片叶子，便有茕茕孑立的寂寞。
　　不过她来啦！今后一两年的时间都能陪着哥哥，定叫这府邸热闹起来。
　　影壁后头有两株月桂，眼下正结了花苞，隐隐有幽香散发，阿虞凑过去嗅了嗅，过些日子花开了，可以摘了做桂花饼桂花粥。
　　这里每一处景色都深得阿虞的心，她左瞅瞅又看看，喜欢的不得了。
　　然而她的好心情在看到成列的书架时烟消云散，容舟是读书人，书房比卧房都大，满当当的塞满了书，壮观的令人咋舌。
　　容舟把窗子都打开，天光洒在成排成列的书架上，开门惊起的飞尘飘浮在半空中，闪烁着细小的金芒，书房外一株罗汉松盛开着茂密的树冠，斑驳的树影落在门前，更衬得此地古朴庄重。
　　她对书房总有莫名的紧张感，这会儿看到容舟的书房更甚。
　　“这么多书……哥哥都看过吗？”阿虞瞠目结舌，随手取下一本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眼花。
　　容舟看她垮着脸，忍不住笑起来：“看了大半吧，还有不少新的，是先前搜罗来的，一直没时间看。”
　　闲来无事时，总是看书打发时间，一来二去，便看的多了。
　　“太厉害了！”阿虞对哥哥的崇敬油然而生，这么多书，她看到天荒地老怕是也看不完啊！
　　“不然我怎么能中探花？”容舟眼梢轻挑，难得的和她打趣起来，小姑娘单纯可爱，连他也跟着放松下来。
　　埋头苦读，日积月累，三岁开蒙，整整二十余年的岁月，都在同各类书籍政史打交道，看过这么多书其实并不稀奇。
　　阿虞倚在书架上逡巡，他朝她招手：“过来，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阿虞眼瞳震动，脚步如重千斤，满脸的不情愿。
　　她最怕的就是读书了，小时候教书的夫子不知被气走了几个，爹娘苦心相留，夫子负手摇头道：“朽木不可雕也……”
　　她这截朽木，与已经成材的容舟相比更是惨烈，好在自己是女孩，不必像哥哥一样考取功名，稍大些爹娘就没再多管了。
　　哪知她放纵这么多年，还是逃不过。
　　阿虞欲哭无泪，哼哼唧唧在原地徘徊，容舟已经在磨墨了，温声相劝：“阿虞，你过来。”
　　她内心挣扎着，他淡淡看过来，登时泄了气。
　　“好吧……”阿虞认命的垂着脑袋，戚戚然挪动了脚步。
　　“想要写一手好字，首先墨要够好。磨墨要轻而慢，切记不要斜磨或直推。”他侧着身子，一手牵着衣袖，一手不紧不慢的磨墨，时不时浇上一匙水，洁白细长的手指与浓黑的墨块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这样精细的活，他做起来有股行云流水般的优美。
　　“磨墨用水，宁少勿多，磨浓了，加水再磨浓。墨要磨得浓淡适中，不可太浓或太淡。”
　　容舟的声色是清澈而明朗的，吐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珠玉落盘般，直直敲进了心坎里。
　　阿虞托着下巴，看着他怔怔出神，无论是他磨墨的动作，还是说话的声气儿，都叫人心神荡漾。
　　他转头，看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有些不悦：“我说的，你可都听明白了？”
　　阿虞顿时点头如捣蒜：“听明白了！”
　　她回答的慷慨激昂，容舟却知她已经走神儿到九霄云外了。
　　“磨墨也是一种连耐力的活儿，适合你这样心浮气躁的。”手下的墨终于磨好，他站在她身边，递过笔去。
　　这下躲不掉了！
　　天知道她已经多久没碰过笔了。
　　阿虞垂头丧气，只得提笔写了几个字，虽然写的不好，但胜在工整，比预想中好，她自己瞧着觉得好像还不赖。
　　她沾沾自喜，容舟却正经点评起来：“簪花小楷，比我想象中好，只是笔力不够，笔锋不够流畅，需得勤加练习。”
　　“是。”阿虞顿时回到被夫子耳提面命读书认字的时刻，正襟危坐摆好了架势，只是一张脸皱巴着，手里的笔都快要捏断了。
　　她随手写了几行字，又被容舟喊住：“你这握笔姿势不对。”
　　阿虞一噎，悻悻的调整动作，然而不得要领，笔下的字越写越难看，像爬了一条扭曲的长虫。
　　她看书也不少，字也认识，就是不喜欢动笔写，这么枯燥乏味的事，也不知容舟这些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可实在没有多少耐力。
　　心头莫名烦躁，看着歪歪扭扭的字一阵气馁，容舟一眼扫过来，眼看她要摔笔了，大发慈悲握住她的手：“手腕要稳，力度不要过大。”
　　阿虞微怔，容舟的手已经覆在自己手背上，哥哥的手干燥温暖，有一股柔韧的力量，由他带领，笔下的字迹瞬间脱离了女子的柔美秀丽，颇有几分颜筋柳骨的况味。
　　阿虞呀了声，忍不住偏头看了容舟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一颗心险些蹦出来了。
　　她看到他浓密的眼睫、挺拔的鼻梁都近在眼前，这会儿光线正好，那棱角分明的侧颜氤氲着温柔的金芒光圈，像是她曾经看过的苍茫大雪后渐生的暖阳，就那么明晃晃的映在了眼底。
　　她先是惊叹，然后便是无尽惋惜，他们怎么就是嫡亲的兄妹呢，这样好看的人，只能当自己的哥哥。
　　阿虞心头喟叹，也不知将来是谁有那个福气可以当自己的嫂子。
　　她一走神，手上没动，容舟疑惑低下头，就见她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有喜有忧，复杂极了。
　　他还不知自己在她眼中如此秀色可餐，他收了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看我做什么？”
　　偷看被发现，阿虞也不臊，理直气壮的回答：“哥哥好看！”
　　这世上大概再找不出这么哥哥齐全的人了。
　　爹爹虽然一表人才，可也不算出类拔萃，怎么哥哥就生得这么好看呢？
　　阿虞想起容舟的生母，那位名门望族出身的大家闺秀，她不知道她是哪般模样，但曾听爹娘提过，那是个娴静雍容的美人。
　　哥哥这般出色，想必也是继承了他母亲所有的优点。
　　容舟眼底染上笑意，礼尚往来夸她：“你也好看。”
　　十几岁的少女跟才剥了壳的鸡蛋，水灵水灵的，怎么看都是明媚美好的。
　　时光荏苒，昔日跟在身后的小尾巴，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容舟望着她娇嫩的容颜，一时感慨良多。

第7章 、第 7 章
　　之后几日，大理寺没有要事，容舟去得早回得也早，特地抽出时间陪阿虞。
　　也许血脉相连的缘故，哪怕几年没有见面，还是斩不断彼此的骨肉亲情。
　　阿虞乖巧伶俐，虽然被老爷子娇生惯养长大，却没世家大小姐娇纵的脾气。就是话多，最爱喋喋不休的和容舟讲述在锦州所见所闻。
　　容老爷子四十岁上才有了阿虞，对女儿颇多纵容，锦衣玉食，是当宝贝一样供着。在他过世前，阿虞是极为幸福的，父母俱在，日子顺遂，除了哥哥冷眉竖眼不爱搭理自己，一切都是安定而美好的。
　　后来老爷子去世，容舟去了京城，家里瞬间冷清下来，她们孤儿寡母支撑不了家业，仆人遣散大半，名下商铺良田也都变卖了。
　　家里没了顶梁柱，母亲一个柔弱妇人，时常以泪洗面，阿虞就坐在门口石狮子下，撑着下巴眺望远方，盼着哥哥的身影出现。
　　可惜就只在哥哥金榜题名回乡时见了一回，往后这么多年，都不曾听说过他的消息。
　　但好在苦尽甘来，哥哥解开了心结，阿虞前所未有的欢喜，每每想到自己孑然一身终于找到了依靠，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但她心细，怕容舟多想，从不主动提那些不高兴的事。
　　妹妹是个话匣子，从小就是这般，容舟听她絮叨，一时哭笑不得，恰好管家来说门上来了客人，便先行去接见了。
　　阿虞松了一口气，手里的书如同烫手山芋似的，恨不得扔到窗外去再看不见。
　　她探身往外瞧，容舟已经到了墙根下，侧耳听管家说话。
　　他有颀长的身形，可略有些清瘦，从窗牖路过时，袍摆上一片青竹如同山涧流云随着他的动作灵活拂动，摇曳生风，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阿虞靠在门扉上，有些兴意阑珊，转头问碧莲：“是什么客人来了啊？”
　　她进京几日了，还没见过外人呢。
　　从前在锦州，地方虽小，可脚下是自由的，三天两头总能找着机会往外跑，如今却是不敢放肆了。
　　碧莲说不知，看她耷拉着眉眼：“您不高兴呐？”
　　“我来京城有些日子了，还没出去转转呢。”小姑娘有颗雀跃的心，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但她又小心谨慎着，尽量不给容舟添麻烦。
　　“这有什么？”碧莲笑起来：“您想出门，我帮您安排就是了，京城好玩的地方多，出去逛一逛不成问题。”
　　阿虞眼前一亮：“真的？”
　　院墙下有月桂盛开，碧莲伸手指了指：“姑娘您瞧，桂花开了，再有几日就是中秋，京城历来有拜月的习俗，年轻姑娘们都会上街去，还有灯会可看，到时候我陪您出去玩儿。”
　　阿虞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应了。
　　那厢客人等了半晌，容舟这个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容大人正忙吗，下官多有叨扰！”
　　户部右侍郎常平摆出恭敬的姿态，那奉承阿谀的模样直挂在脸上。
　　容舟向来是温煦有礼的，命人上了茶，彼此落了座，才问：“不知侍郎大人有何指教？”
　　常侍郎忙摆手：“不敢不敢……先头贺尚书……哦不对，贺煊已判流放，今日寅时已经出京了。”
　　贺煊撤了官职，抄了家产，戴罪之人已经不是昔日的尚书大人了。
　　容舟身为大理寺卿，消息自然比常人灵通，昨日是听吴疾说贺煊今日便要流放，不想这位右侍郎连具体的时辰都打听清楚了，可见对这事是万分用心的。
　　“那就好。”容舟眉眼淡然，唇边带着笑：“贺煊罪行累累，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没少做，连带户部也受了连累。天网恢恢，贺煊既已流放，户部明朗，以后大人可以高枕无忧了。”
　　“是是是……”常侍郎艰难笑起来，连看了容舟几眼，颇有几分难以启齿的苦恼。
　　容舟自然是看清了他欲言又止的神态，顺口一问：“常侍郎面有难色，可是有什么烦恼？”
　　常平露出惨然的神情，双手拘谨的放在膝上，迟疑道：“还不知户部新上位的尚书是哪位？下官等可早做准备啊……”
　　话终于问到正头上，常侍郎表明了来意，容舟也不觉得惊讶，只遗憾笑道：“六品以上官职任免都由皇上定夺，我无权干涉，也无从得知，侍郎大人怕是问错人了。”
　　常平动了动唇，到嘴的话在容舟困惑的目光中又咽了回去。
　　其实以皇帝对大理寺卿的重视，容舟要知道这些事并不难。
　　众所周知，容舟和皇帝私交甚笃，当年还是成王的皇帝，因立储一事身陷风波，彼时才入翰林院的探花郎容舟面见皇帝只说了一句话便力挽狂澜。
　　半个月后，成王立为太子，一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容舟被提拔为大理寺少卿。直到前年，大理寺卿年老致仕，容舟顺理成章填补了空缺，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容舟官职并不高，何况京城勋贵众多，算不得佼佼者，可皇帝看中大理寺，昭狱刑案皆放权给容舟处置。
　　新帝手段果决，雷厉风行，不像先帝那般温和，悄无声息地就整治了朝纲，而容舟这个大理寺卿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次贺煊伏罪，朝中官员大多有所牵连，然而人心惶惶之时，皇帝并没有下旨彻查，莫名其妙地就躲过了这场劫难。
　　后来有传言说是大理寺卿向皇帝进言，大肆彻查会引起人人自危，于社稷朝堂不利，皇帝一听竟然就同意了。
　　但此举无异于敲山震虎，很好地震慑了朝野上下中饱私囊的污浊之气。
　　故而文武百官或多或少的，会对容舟生出忌惮，不过大理寺卿看似随和，缺与谁都不过是泛泛之交。
　　可户部尚书之位悬而不决，总让人心里惦记……
　　常平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一番，终于还是决定上门一趟打听打听风声，但看容舟神色，似乎真对这事一无所知。
　　有些话常平不敢明说，容舟却不忌讳，淡淡一笑：“眼下皇上正焦虑边关的战事，估计顾不上这头，怕是要拖些时候，侍郎大人放心，若有机会，我会在皇上面前替大人美言！”
　　常侍郎眼前一亮，欣喜若狂，但好歹忍住，客气地拱手：“多谢容大人好意，这是内子外家先头年节上送来的蜀锦，蜀地盛产，并不值几个钱。内子听闻大人妹妹进京了，便说拿这几匹料子请大姑娘做几身衣裳！”
　　他说罢，身后随从便拿着几匹蜀锦送上前来。
　　不得不说，常侍郎很会投其所好，知道朝中风声紧不敢张扬，想要巴结容舟，又不能明目张胆送值钱的东西，几匹蜀锦值不了多少银子，同僚间人情往来，外人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容舟笑意愈发温和：“那我替舍妹谢过大人和夫人了。”
　　两厢客气地寒暄了一阵，常平告辞离开，容舟垂眼看着桌上斑斓的蜀锦，吩咐管家：“就快中秋了，差人来给姑娘量尺寸，做几身衣裳吧。”
　　女孩子都喜欢新衣裳，阿虞也不例外，京城的裁缝手艺极好，中秋前一日便将几套新衣裙送来。
　　阿虞每一件都试了，为了配上新衣裳，中秋这日还特意上了妆，欢喜地在容舟面前转了个圈。
　　“好看吗？”
　　蜀锦色泽亮眼，花团锦簇，绛红的衣裙穿在身上，非但不显俗套，反而衬得小姑娘明眸皓齿，艳若桃李。
　　容舟坐在一旁，认真打量她一番，表示认可：“好看！年轻女孩子就是应该穿的明艳一些。”
　　“那我倒是很久没穿过了……”她还在孝期，不能穿得太鲜艳。
　　容舟看她低着头，安慰道：“过节穿鲜艳些也无妨。这颜色本就是给女孩子的，不给你，我也不能转送他人。”
　　阿虞又高兴起来：“那我岂不是沾了哥哥的光？”
　　容舟眼底含笑，把一旁的幕离给她戴上：“大理寺还有些事要处理，怕是不能陪你了，好好去玩吧，等我晚上回来一道赏月。”
　　他有公事要忙，阿虞自然不好多说，心里虽有些失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头，等午后睡了一觉出门，望见外边天高海阔，便顾不上难过了。
　　出门时容舟特意指了两个随从跟着，街上正是人山人海的时候，个个瞪大了眼睛，追随着阿虞的背影，生怕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天子脚下远比锦州热闹，一出门便闻摊贩叫卖的声音，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长街两旁挂满了花灯，阁楼之上丝竹管弦悦耳，放眼望去是一片安定繁荣，四海升平的景象。
　　离天黑还有些时辰，花灯还没亮起来，但河边上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折着莲花样的河灯。
　　河灯上放着蜡烛，带着放灯人的祈求夙愿，缓缓飘荡去向往的地方。
　　折河灯的多是年轻的姑娘，她们聚在台阶边，或喁喁低语，或掩嘴轻笑，远远有男子路过往那边看一眼，便着迷看着走不动路。
　　京城民风开化，但娇生惯养闺阁千金带着幕离高傲走过，不屑于这样的庸俗，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却不计较，三三两两在一块儿，好不热闹。
　　阿虞隔着河眺望，满眼羡艳，碧莲在旁道：“姑娘想放灯吗？”
　　阿虞眼眸亮晶晶的：“可以吗？”
　　“咱们买现成的，那头人多，姑娘别去挤了。”碧莲指了指前面的白玉拱桥：“从那儿过去吧。”
　　阿虞不认识路，自然要跟在碧莲身后，才走几步，就看到桥头有一女子摇着玉骨纨扇望着底下放河灯的人，微风轻扬，便衣袂飘飘，身姿翩然。
　　阿虞在桥下背着光，看不清那个女子的模样，但想必是位风情万种的美人。
　　京城人灵地杰，盛出美人。
　　她多看了几眼，走在前面的碧莲忽然顿住脚步，面色微变。
　　阿虞不得不停下来：“怎么了？”
　　碧莲脸上尴尬一闪而过，小声道：“姑娘……咱们绕道吧。”
　　然而为时已晚，那桥上的女子已然看见了她们，放下扇子，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阿虞并不认识那人，但她显然是认识碧莲的。
　　“我说老远看着眼熟，原来是容大人府上的人。”女子有温柔的声音，笑起来带着几分慵懒娇媚的况味。
　　她放下纨扇，阿虞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她没戴幕离，二十岁出头，能看见丰满袅娜的身段，脸上描着精致的妆容，乌黑的长发绾着堕马髻，发间珠钗作响，朝阿虞看过来时，眼梢微挑，道不尽的风流婉转。
　　“长公主殿下金安。”碧莲屈膝，悄悄拉了拉阿虞的袖子，后者则愣在原地，一脸惊讶。
　　长公主？
　　待回过神，阿虞急忙屈膝行礼，真是想不到，今日才刚出门竟能遇见这样尊贵的大人物。
　　安阳仪态万千，笑吟吟地打量她：“你就是容怀瑾的妹妹吧？”
　　不等阿虞回答，她就自顾自道：“我说这几日进宫没碰见他，原来果真是妹妹进京了，也不领来我见见，多见外啊！”
　　看阿虞还懵懵的，安阳恍然，跺了跺脚，娇嗔道：“瞧我，忘了介绍，我叫安阳，跟你哥哥是……老相识！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可以叫我姐姐，或者……嫂子也行！”

第8章 、第 8 章
　　“啊？”阿虞如遭雷击，霍然瞪大了眼。
　　嫂子？
　　哥哥和这位公主殿下……有一腿？
　　阿虞心头震荡，急于求证的看向碧莲，碧莲嘴角动了动，扯起一个假笑来。
　　安阳看小姑娘吓了一跳，忙道：“开个玩笑，别当真！我是当今皇帝的妹妹，安阳长公主。你哥哥没跟你提过我吗？”
　　阿虞这才消化了她的身份，复又告罪：“多有得罪，请殿下恕罪！”
　　公主说不碍事，热络挽了她的手：“哎呀，我一眼瞧着你就亲切，多水灵的姑娘……”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叫阿虞承受不住，又不能挣脱手，浑身僵硬尴尬极了：“多谢殿下。”
　　但她心里惶惶，摸不清这位公主殿下和哥哥的关系，若要真是她说的那般，那哥哥……
　　但看碧莲神色，分明躲公主如躲洪水猛兽，哥哥难道真的喜欢这么明艳多姿的美人吗？
　　阿虞心里愈发好奇，迟疑着问：“殿下……您和我哥哥？”
　　公主有意逗弄她，眉梢勾起风流的笑容：“你瞧我与你哥哥像不像劳燕分飞，一刀两断的佳偶？”
　　阿虞悄然打量着眼前的安阳长公主，艳丽无双的美人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一笑起来便能勾了魂儿。
　　她有女子最好年纪的妩媚，是十几岁青涩的姑娘无法比拟的，阿虞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人，不禁感叹皇家的公主果然气场卓然，妍姿艳质。
　　不过这样明艳热烈的美人儿，与冷淡如风的哥哥真有……关系？
　　她不太相信，但又不好质疑，碧莲在一旁解围：“殿下莫逗弄我家姑娘了，可叫她误会了……”
　　阿虞才知道公主说的并非是真话。
　　红日一点一点落下屋檐，红霞蔓延在天幕，另一边一轮圆月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悄无声息地升上来。
　　日月同辉，光芒万丈。
　　安阳不提容舟，却又说起别的，问阿虞多大年纪，什么时候进的京。
　　公主絮絮说话，一边拿手里的扇子搭在眉上，微眯着眼往桥下看了看，人来人往，正是热闹。
　　她终于大发慈悲松了手，阿虞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她道：“时辰不早了，我请你上福满楼吃酒去？”
　　碧莲上前，半挡着阿虞，朝安阳屈膝行礼：“殿下见谅，我家大人正在家中等候，天黑前就要回去，怕是要辜负殿下盛情了！”
　　“他这么苛刻？”公主皱着好看的眉头，不满嘀咕：“对自己妹妹都如此，真是冷漠无情！”
　　话说罢，又换了一副面孔，巧笑嫣然望着阿虞：“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一顿饭罢了，我有马车，吃完我送你回去。”
　　阿虞左右为难，实在难以拒绝公主好意，她不知道公主和哥哥的关系，但听安阳说话的语气，分明和哥哥相熟，若是自己拒绝了，会不会惹怒公主，连累哥哥？
　　在她绝望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喧闹的人群中传来。
　　“谢殿下好意，还是免了吧！”
　　阿虞惊喜万分，一回头看到阴影一人拾阶而上，身后有漫天红霞，宝蓝色的衣袍晃动，笼罩着一圈刺眼的金芒。那一瞬，他像是自己幼时在宝殿上看到的庄严圣洁的神祇佛像，面目慈悲，纤尘不染。
　　走得近了，阿虞看见他深邃的眉眼，疏离的目光，修长挺拔的身影往跟前一站，便叫她心头安定下来。
　　他淡淡瞥了安阳一眼，声音漠然：“殿下怎么在这儿？”
　　公主看见他很高兴，笑弯了眼，抬手指了指天边的月亮：“出来赏月。”
　　容舟收回目光，看阿虞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自己，抬手把她头上的幕离一拉，遮住了她的眼神。
　　继而凉凉看向安阳：“偌大的公主府清净宽敞，不更适合殿下赏月？”
　　容舟语气不怎么好，安阳脸上笑容淡了，抱着手臂没好气瞪着他：“我想与民同乐不行吗？”
　　两人嘴上都不饶人，阿虞惊叹哥哥敢和公主对峙，心里不由得担忧，好在公主只是嘴上不满，并不是真的生气。
　　“哎，小姑娘，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她仿佛是故意要和容舟作对似的，一边说话，一边有恃无恐的看着他。
　　公主问话，阿虞不敢不答：“容虞。”
　　“你可曾定亲？”
　　公主说话向来出乎意料，阿虞被问的一愣，偏头去看容舟的脸色，他蹙着眉，眼底已有薄怒。
　　阿虞惴惴不安：“没有，因为……”
　　不等她说话，安阳便挑着眉，热情道：“那我帮你做媒吧，京城王公子弟诸多，任你挑选……若是看不上，便进宫好了，我皇兄还差个贵妃，你去正合适！”
　　公主语出惊人，阿虞惶恐，容舟冷冷看着她：“殿下！”
　　他一声轻喝，已然不悦。
　　公主还在火上浇油，拉着阿虞的手絮叨：“既然我当不成你嫂子，你可以当我嫂子啊，反正都是姑嫂……”
　　“殿下慎言！”容舟很是头疼，一把夺回阿虞的手，沉声道：“舍妹婚事自有我这个做兄长的做主，无需殿下操心。”
　　容舟很生气，公主却一点不介意，笑意盈盈道：“我不过是想帮忙罢了，看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无趣……”
　　容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对公主完全不起作用，她打着扇子，看他气急败坏就格外高兴。
　　“下月初我生辰，打算办个赏菊宴，各家小姐们参加，过几日我给你送请帖，务必赏脸来哟！”公主笑眯眯地和阿虞说完，在侍女搀扶下施施然走了，临走时还耀武扬威朝容舟哼了一声。
　　总算送走这位大神，阿虞终于松了一口气，容舟并肩而行，她掀开了面纱悄悄打量他的神色。
　　哥哥有俊美的容颜，一缕黑发落在耳旁，不经意从轮廓分明的面庞滑过，漾起一丝温柔的波澜。
　　阿虞咽了咽唾沫，哥哥这么好看，难怪那位安阳长公主另眼相看了。
　　也不晓得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单从哥哥态度上看，并不是很喜欢公主，反而言辞间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嫌恶。
　　不过哥哥真是神通广大，竟也能和公主牵扯不清，倘若他点了头，是不是现在已经是驸马了？
　　阿虞表情多变，看向容舟的眼神格外崇敬，只是里头还夹杂着别的意味。
　　她不加掩饰的打量终于引起了容舟的注意，他负手轻叹一声：“长公主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向来如此！”
　　阿虞好奇心很重，周围人多有些拥挤，她靠近了点，伸手拉住容舟的袖子，小声问：“哥哥，你和殿下……”
　　容舟睨她一眼，语气凉凉的：“不要乱猜，我和殿下清清白白，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公主殿下说……想当我嫂子？”后面的声音次第小了，因为容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天色渐暗，街旁林立的商铺阁楼灯火渐盛，各色的花灯在夜色中有了玲珑的剪影。
　　他目不斜视，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这位公主历来是……言行怪异，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也不过分。”
　　阿虞没想到哥哥给公主评价是‘言行怪异’，也不知殿下听见了会是什么感受，大约会气得顾不上仪态，骂他无情无义吧。
　　阿虞心里像猫抓似的，对于容舟和公主的过往很感兴趣，但他显然不想多说，她只能压下满心的疑问，问道：“那公主殿下的生辰宴……我还要去吗？”
　　他眼梢轻扬，眸中终于有了几分笑意：“你初来乍到，认认人也好，说不定还能结识几个朋友。”
　　容舟就是这样，送上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何况是对阿虞有益的，安阳行事虽然荒唐，既是邀请了各家闺秀，还是得会维持住体面，哪怕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于她。
　　女子在闺中通常都有三五个好友，原本阿虞在锦州有几个常在一起玩耍的小姐妹，时而结伴相约出门，后来娘亲去世身上带了孝，加之小姐妹们接二连三的定亲出嫁，便没有往来了。
　　纵横的街巷有流光婉转，一盏盏花灯辉煌璀璨，迷离温暖的光影从眼前流淌，逶迤着蔓延向遥遥夜幕中。
　　阿虞也不去问他和公主的瓜葛了，欢天喜地的去凑热闹，那点兴奋都摆在了脸上，容舟跟在后头看她蹁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怕她跑没影儿，出声提醒：“前面人多，你小心些。”
　　这样喜庆的日子没有宵禁，也不拘男女大防，女子们身着华裳，手上提着花灯，有说有笑的擦肩而过。
　　眼看天色不早了，便叫住她：“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阿虞对周围摊贩叫卖的吃食垂涎已久，一听容舟开口，眼睛都亮了：“炙羊肉、牛乳酥酪、糖葫芦……还有月饼！”
　　今儿中秋，自然是不能少了月饼的。
　　他皱眉：“东西吃太杂不好。”
　　她可怜兮兮望过来，扯着他的衣袖，细声撒娇：“哥哥……”
　　那双明媚的眼眸噙着委屈，他无奈：“走吧，去福满楼吃。”
　　不过最后还是满足了阿虞的口腹之欲，除了她想吃的，一些酸甜的零嘴容舟也一并买了，一桌菜她倒是没动几下，吃了几颗山楂，直喊牙酸。
　　福满楼客源滚滚，此时正是热闹，三楼人少，却也还能听见底下的喧哗。
　　容舟在独酌，阿虞捂着腮帮子开了窗，忽然惊呼了一声。
　　他手里的酒险些倾洒出来：“怎么了？”
　　“京城真好看！”阿虞满眼惊叹，放眼望去，是夜幕中点缀的圆月，与滚滚红尘的烟火气息相融，绵延的阁楼庭苑有万千灯火次第燃起，与河上点点微光相接，是广阔又温柔的风景。

第9章 、第 9 章
　　她叼着一串羊肉：“咦，那是……在拜月吗？”
　　福满楼正对河边的高台，此时正聚了不少百姓，石阶之上设了祭台，年轻貌美的女子身着彩衣捻香拜月，底下是乌泱泱的人群。
　　每年中秋都有拜月的习俗，阿虞在锦州也见过，但京城的更为盛大繁华。
　　“要去瞧瞧吗？”容舟问。
　　她看了看满桌佳肴摇头：“不了，我还没吃饱呢。”
　　云稀雾少，月色皎皎，满地落了银光，阿虞回头来看到桌前的人，微微一愣。
　　容舟在桌前，银光洒了满怀，像落了满身的珍珠，浓密的眼睫在那白净的面皮上投下两道阴影，修长的手指举着酒杯，下颌一扬，杯中玉液便随着喉结微动缓缓咽下。
　　阿虞一直就觉得哥哥是顶好看的人物，六七岁已经分得清美丑，容老爷子是生意人，她时常跟在身后，见过许多的男孩，但没有一个比得上哥哥。
　　那时容舟已经十六岁，是个难得一见的清隽翩翩的少年郎，连书院的夫子都夸赞说很少见到这样俊俏的年轻后生。
　　后来秋闱容舟乡试第一，上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许多人都在想这般才貌出众的少年，会成哪家的乘龙快婿。
　　然而容舟有雄心壮志，并不止步于解元之名，从未曾考虑过娶亲。
　　次年会试，他中了第七名，到殿试时一篇策问让皇帝眼前一亮，由此钦点为探花郎。
　　少年得志，位高权重，容舟从小就是明月之辉，如今少年郎褪去稚气，愈发沉着稳重，浑身都透着和风细雨般的蕴藉。
　　阿虞不知大理寺卿对外是什么模样，但对自己一直向来都是温和细心的，亲人间血浓于水的感情并不随着时间变迁而改变。
　　她心目中的哥哥多年来依旧是如此风光霁月，皎皎如玉。
　　每次看到他的脸，阿虞都忍不住遗憾，为什么他偏得是自己的亲哥哥，她满腔热情到他跟前戛然而止。
　　不过还好他是自己亲哥哥，比起方才一路上含羞带怯偷看他的姑娘，她能光明正大欣赏他的美貌。
　　容舟看她一会儿摇头惋惜，一会儿抿嘴窃喜的模样，不由得困惑。
　　好在阿虞很快发现自己在痴笑，立马正襟危坐，以茶代酒敬容舟：“多谢哥哥，让我有枝可依。”
　　话才说出口，阿虞鼻尖一酸，许是今夜的月光太柔和，让她压抑在心里许久的想法有了倾吐的欲望。
　　她垂眼，细声说：“我知道，我跟我娘都对不起你，有了她，有了我，就抢走了属于郝夫人和你的东西。爹爹大约不是个好丈夫，他有大多男人都有的通病，贪财、好色，致使发妻早亡，让你多年耿耿于怀……”
　　她理解哥哥的不容易，即便他不假辞色，冷眼相待，她也依旧不会怨怪。
　　她始终坚信哥哥骨子仍旧是温柔而善良的，在她穷途末路时，他大发慈悲接纳了自己。
　　阿虞无比感激，可哥哥愈是对自己好，就愈发觉得愧疚。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自顾自道：“有时候我想，如果自己不曾降临到这个世间，是否就不会给你带来那么多困扰。”
　　哪怕哥哥已是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人人畏惧敬仰，她心中仍然过意不去。
　　他走到今日的地位，吃了太多苦了……
　　容舟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圆圆的头顶，步摇在耳边晃动，圆润的耳尖微微发红。
　　“都过去了，没什么可计较的。”
　　手边的酒杯盛满粼粼微光，他垂眸看着那圈荡漾开来的涟漪，缓声道：“培养一个读书人不容易，正如你所说，他不是个好丈夫，却算是好父亲。他苦心教导我，盼我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废了不少心力。如今我坐到这个位置，什么生死大事没有见过，昔日长辈的恩怨，留给他们自己解决便是。你是我妹妹，我们脚下还有长久的路要走，再生嫌隙，岂不又是孤单一人了。”
　　他眸光流转，温和一笑：“世间每一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必介怀！”
　　他已经放下了，希望她也不要再耿耿于怀。容舟一番话说的阿虞眼眶发涩，险些哭出来，她挪了挪位置，瞧准时机往他怀里钻，小声哽咽着：“谢谢你，哥哥！”
　　她太喜欢这么温柔的哥哥了，从小便爱黏着他，如今更是依赖，她悲伤地想，往后要是分开了，她可怎么习惯得了？
　　于是阿虞索性化悲痛为力量，发泄似的吃了不少，最后导致的结果便是撑得走不动路。
　　她原本还准备去河边放一盏河灯，但吃得太多，堵到了嗓子眼，一弯腰差点吐出来，最后还是容舟代劳，替她放了一盏河灯。
　　左右不少姑娘盯着容舟瞧，大约是没过这么好看的男子穿行在烟火红尘中，纷纷不动声色的靠过来。
　　阿虞原本坐在石阶上，捂着肚子看容舟放灯，一回头看到几个女人虎视眈眈的看着哥哥，登时心生警惕。
　　那头容舟已经放完灯上岸来，云鬓花颜的姑娘已经凑了上去，含羞带怯暗送秋波。
　　“公子一个人吗？良辰美景，可要一同逛逛？”
　　容舟大约也没想到会有女子来搭讪，一时怔愣，不过他面对外人向来是温和的，颔首一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阿虞一看不得了，唯恐高洁尊贵的哥哥陷入尘埃里，三两步过去，张开手臂横在中间，严严实实的把容舟挡住：“不必！他有人了！”
　　姑娘翻了个白眼，看看容舟又看看阿虞，嗤道：“晦气！”
　　然后扭着身子走了。
　　“你怎么还骂人呢？”阿虞气呼呼的叉着腰，愤愤哼了一声：“气死我了！”
　　容舟看她气急败坏，若不是伸手拉了一把，只怕是得冲上去和人干一架。
　　他安慰她：“好了，别生气了。”
　　阿虞气的脸都红了，仿佛遇到什么生死大事：“怎么不气，哥哥你险些被染指了。”
　　容舟一噎，敲她脑袋，板着脸训斥：“胡说什么。”
　　阿虞哼哼唧唧，抱着他的手臂：“我就见不得别人觊觎你。”
　　公主殿下也就罢了，这些不知身份的女人竟然也敢打哥哥的主意，若不小心提防着，他岂不是已经被骗了去了？
　　他失笑，任由她纠缠着自己：“我又不是女子，有什么可怕的？倒是你，这街上人多，安生些，别叫人牙子拐走了。”
　　容舟今日心情不错，常一笑就叫阿虞神魂颠倒找不着北了。
　　呜呜，有个好看的哥哥真好！
　　容舟一开口，阿虞就消了气，只是这么一动，肚子就受不住了，翻江倒海地要吐出来，她捂着嘴，看着素来爱洁净的哥哥，硬是把那滋味咽了下去。
　　一回家，顾不得身后的容舟，便火急火燎往自己屋子去了。
　　迎接阿虞的便是一整晚的上吐下泻，欢欢喜喜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数吐了出来，折腾一晚上没合眼，愣是没有惊动容舟。
　　翌日容舟看她脸色苍白，奄奄一息，心疼坏了。
　　“这就是你逞能的下场。”
　　一晚上她杂七杂八的东西吃了不少，他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有着饕餮的肚子，怎么什么都塞得下。
　　阿虞趴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反驳：“我正长身体呢……”
　　容舟好气又好笑。
　　阿虞最后拒绝了容舟要请大夫的想法，这么丢脸的事要是传出去，她可不敢见人了。
　　好在她足够身强体壮，躺了一天就恢复了精神，生龙活虎的模样让容舟不得不感叹，年轻就是好！
　　容舟说有一件案子需要三司会审，天不见亮就去了大理寺，阿虞这才有机会跟碧莲打听安阳长公主的事。
　　碧莲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被阿虞逼得不耐烦了才开口。
　　“要说长公主殿下，其实和咱们大人没多少关系，都是殿下一厢情愿来着……”
　　阿虞好奇的哦了一声，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
　　“殿下曾经是嫁过人的，驸马是当时红极一时的状元郎。”
　　阿虞愣了愣：“是跟我哥哥同年科考的状元？”
　　碧莲点头说是：“驸马还长公主殿下好几岁，家中已有妻室，不过正巧那时候妻子病故，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一眼便被公主瞧上了。”
　　那时候公主还只有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女子，见了喜欢的人便铁了心想要嫁给他。
　　但状元郎有好气性，非要为亡妻守孝一年，如此公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赏他对妻子的深情。
　　同年，皇帝赐了婚，一年孝期一到便和公主完婚，头两年也算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阿虞没见过那位驸马，但容舟这位探花郎素有美名，当年金榜题名可是风光无限，眼看殿下分明是喜欢哥哥的，当年为什么是看中已经娶妻的新科状元呢？
　　碧莲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声说：“琼林宴时，大人不在。”
　　历年科举后皇帝会亲设大宴款待及第的进士，可惜探花郎缺席，否则以容舟的美色才情，怕是会抢了状元的风头，那时公主看上的，可能就是探花郎了。
　　阿虞有理由怀疑哥哥当时是故意避嫌。
　　碧莲叹息：“驸马有好运，却没好命，跟公主大婚三年就病了，太医说是痨病，无论如何治不好的，不过半个月就去了。”
　　公主年纪轻轻守寡，伤心欲绝，然而事情还没完，驸马死了不久，有个女人上门来说是他的发妻。
　　公主这才知道原来驸马知道公主心悦自己，便抛弃了远在家中的糟糠之妻，谎称妻子亡故，意图攀龙附凤。
　　真相大白，公主痴心错付，愤怒难当，对驸马的思念和深情戛然而止，原以为他是个有责任担当的男人，不曾想一切都是他的意图平步青云的计谋。
　　她的喜欢，她的付出，仿佛一个笑柄。
　　公主大约受了刺激，后来就转了性，开始往府里养面首，她兴趣不长，三五几个月就把人遣散了，再另寻新欢。
　　容舟可能是她游遍花丛唯一的例外。
　　自打第一面，她便觉得这是天仙似的人物，多年相处，公主殿下更是铆足了劲要拿下他，纠缠不休了好几年，一般男人面对如此风情万种，又出身高贵的女人可能已经缴械投降，他却一如既往的不为所动。
　　公主有时候都会怀疑，这人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她差点就在他面前脱衣裳了，他也不正眼看一看。
　　好在公主是个有原则的人，虽然喜欢容舟，却也没强行逼迫他，毕竟男未婚女未嫁，要是一道赐婚圣旨下来，容舟清白难保了。
　　要说公主深情，的确几年来对容舟痴心不改，但她有自己的威仪，多方努力得不到他点头，那点劲头就散了，久而久之，想要看他气急败坏吃瘪已然成了一种习惯，动不动要调戏几句是常有的。
　　公主爱好风月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皇帝对这个妹妹颇为无奈，却又无计可施，她没闹到明面上来，便就任由她去了。

第10章 、第 10 章
　　阿虞想起公主的邀约，一时犹豫：“那殿下府上……”
　　可还有人？
　　“端午那会儿长公主看上了昌平侯家的小公子，两人好了一段时间，就再没往来了。”如今公主府应当是空的，否则她也不会有闲情逸致邀请各家小姐们赏花了。
　　碧莲探头往外看了看，小声道：“殿下估计还惦记着咱们大人，姑娘和公主打交道可千万小心，别叫她……得逞。”
　　阿虞顿生一股要保护容舟的欲望，虽说安阳长公主金枝玉叶，但既然哥哥不喜欢，她便不能让公主勉强他。
　　阿虞雄赳赳气昂昂，提醒自己去公主府上，她若问起任何有关容舟的事，都不会动摇丝毫。
　　这厢，她正和碧莲说悄悄话，外头有门房派人进来禀报，府中来客人了。
　　哥哥事务繁多，同僚往来不少，常有客人拜访，但今日不巧，容舟忙于公事，一整天不在。
　　阿虞有些好奇：“什么客人？哥哥这会儿不在家啊，我要怎么办？”
　　门房道：“给事中大人家的公子，是大人的表兄弟。”
　　阿虞愣了一下，容舟的舅舅不就官拜给事中吗？
　　上门来的客人是郝家人？
　　她记得爹说过哥哥母亲出自京城书香世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哥哥和外祖家的关系应当很密切吧……
　　阿虞有些失神，碧莲看她脸色不好，温声道：“您不必去见，想来表公子是来找大人的，吴管家那头会安排的。”
　　她和容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碧莲不清楚个中恩怨，却但不用想就容舟外祖家不会喜欢她。
　　阿虞回过神来，牵唇笑了笑：“我在府中不去相迎才于礼不合，见一面罢了，他又不能吃了我。”
　　如今进了京，总会有碰上的时候，逃避不是办法，大不了什么难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好了。
　　郝望之在偏厅坐了好一阵，茶已经喝了两轮，还不见容舟身影，一时有些烦躁。
　　“怀瑾表兄怎么回事？天快黑了还不回来？”
　　管家恭敬道：“大人公事忙碌，时常不得闲，早出晚归是常有的事，表公子久等了。”
　　郝望之倚在圈椅里，沉着眼眸往外看了看，日头已经西下，天色渐暗，庭院里偶有来往的奴仆走动，除此之外一切安静得不像话。
　　吴管家木头似的杵在门口，郝望之手指在案桌上敲了敲，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听说怀瑾表兄那个妹妹进京了？”
　　吴管家看了看他的神色，垂首道：“是。”
　　郝望之露出恍然的表情，似笑非笑道：“想来表兄很是头疼吧？”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想是没少给容舟添麻烦，爹娘都没了，断了根儿的亲情还能剩几分，也不知容舟作何想要养着个毫无用处的累赘。
　　管家自然不会跟着说自己主子的坏话，只道：“大姑娘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郝望之却觉得此言差矣，正想要叫管家劝说容舟多管教管教那个乡野丫头，垂花门下已经有了动静。
　　几个婢女簇拥着窈窕少女而来，香风微动，纤纤身影已到眼前。
　　阿虞屈膝行了一礼：“表兄。”
　　“不敢当……我姑姑可没生过什么表妹！”眼前的小姑娘抬了头，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撞进眼睛里，郝望之恶声恶气嘲讽的话不自觉的咽了回去。
　　阿虞拘谨站着，被他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心心惴惴不安，好在容舟在此时回来，如天神降临般款款而来。
　　“望之。”他从青石路上过来，迈过门槛站在前头，宽阔的背脊堪堪将她护在身后：“找我何事？”
　　郝望之的张牙舞爪顿时消弭，热络地笑道：“这不是我爹娘念你得紧，说好些日子不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得闲上家里吃顿饭。”
　　阿虞怯怯低头，听容舟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近来事忙，难以脱身，过几日我便去看望舅舅舅母。”
　　郝家前些年门第也高，老太爷是先帝太傅，深受敬重，只是后来老爷子去世，门庭渐落，不剩几分风光了。
　　郝天祥官至给事中，收发传达诸奏闻文书，虽是言官，却没有多少实权。
　　而郝望之这个大公子，也只在翰林院混了个七品的官职，这些年庸庸碌碌并无可为。
　　自打外祖父去世，容舟便少有机会去郝家，大理寺事多，上次去看望舅舅舅母已经是两月前了。
　　郝望之很高兴：“那我叫爹娘准备着，还有若贤若兰姐俩，一直念叨你呢。”
　　容舟点头：“好。”
　　郝望之看了看他，又不动声色瞥了阿虞一眼，显然还有话说。
　　阿虞有足够的眼力见，也不在这儿碍眼，悄悄扯了扯容舟的衣袖：“哥哥，你们说话吧，我先回房了。”
　　容舟垂眸看她，微微颔首：“去吧。”
　　翩翩身影过了垂花门消失无踪，郝望之收回目光，鼻子里哼出一声。
　　容舟坐进椅子里，闻声斜睨他一眼，然后便听他愤懑开口：“这丫头看着也不怎么样，表兄你管她做什么，没的添了拖累。”
　　“毕竟是我妹妹，总不能任之不理。”他从前对天伦亲情并不在乎，一个人来去惯了，没有什么能上心的，自打阿虞来了，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字里行间对那个妹妹的偏袒显而易见。
　　郝望之想不明白，为什么才一个月时间，那个几年不见的丫头就叫容舟变了看法。
　　郝望之嗤之以鼻：“你好性儿，可别到头来养了白眼狼。”
　　当年他姑姑的婢女可不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狐狸精，爬上主子的床，鸠占鹊巢，害得姑姑香消玉殒。
　　经这一提，容舟也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来，心头微沉。
　　要说怨怼愤恨，也不是没有过，少年时的事能记得一辈子，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多年不回锦州。
　　他心里是记恨老爷子的，若非他色迷心窍，二两酒断了神智睡了母亲的婢女，他母亲怎会郁郁寡欢，死得那么早？
　　后来一想，那个女人其实也是无辜的，她原本有心上人，就等男方来提亲，她们主仆关系好，只要母亲一点头，她就能风光出嫁。
　　她被纳为妾室，有了身孕，依旧在母亲面前伏低做小。
　　容舟想起母亲病重之时说的话，她说父亲多情，有大多数男人身上的劣根性，多年夫妻情深终逃不过这一劫。
　　那个挺着孕肚的女子还在院子里煎药，母亲眼中有泪光闪烁，说她是无辜的，希望容舟别记恨她和将来的弟弟妹妹。
　　可母亲的死带来太大的震撼，他心里还是有怨言的，这么一恨，便是整整十五年。
　　直到日往月来，时移世易，他亲眼见证的呱呱坠地的小婴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期间多少爱恨恩怨，似乎一溜烟的就消散了。
　　阿虞单纯良善，不会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再则，她已经快十六了，至多不过一两年便要出嫁，届时他也管不了她太多了。
　　阿虞在书房里坐立不安，时不时往外头张望一眼，没看到容舟身影，又泄了气，垂首看着手里的书，半晌却一个字没看透。
　　不用想都知道郝家的人必然是不待见自己的，单从郝望之不加掩饰的目光看，就知道他们对容舟接纳自己显然大失所望。
　　容舟早年能在京城安稳立足，定是有外祖家倾力相助，他和郝家的关系自然密不可分。
　　而她一个多年不见的妹妹，能有多少分量，一日厌烦了自己，是不是就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将来许配人家便再也不理会了？
　　阿虞心头惶惶，想象不出哥哥要是抛弃了自己要该怎么办是好，她没了爹没了娘，孤苦无依，好不容易和他相聚，她再孤身一人，如何能在京城生存下去？
　　愈是多想，阿虞愈发难过，书也不想看了，丢在一头抱着手臂悄悄红了眼眶。
　　容舟从前头过来，便是看到她佝偻着身子孤孤单单的模样，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阿虞。”他轻唤一声。
　　小姑娘背对着自己并没有反应，他叹了声气，上前拍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这是？”
　　看到她的正脸，容舟一怔，阿虞已经哭得梨花带雨，泪流满面，伤心的不得了。
　　他伸手帮她擦眼泪，看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心尖紧了紧：“怎么哭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忽然张开手臂扑进怀里来，脑袋撞得他胸口震荡一阵疼。
　　她哇哇大哭，眼泪像开闸泄洪一般湿了他的衣襟：“哥哥，你别不要我啊……”
　　“此话怎讲？”容舟一头雾水，衣裳被她揪的乱糟糟也顾不上了。
　　阿虞可劲哭，抱着容舟的腰不撒手，明明已经很难过很害怕了，她脑袋里还闪过哥哥腰真细的想法。
　　美色误人……
　　女人的眼泪真是无形的武器，容舟简直无能为力，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能哭。
　　他耐心安慰，轻抚她的后背，生怕她哭的太厉害把自己给噎住了：“谁说我不要你了？”
　　阿虞抽抽搭搭的抬起头，双眼通红跟兔子似的，脆弱又无辜：“没有吗……”

第11章 、第 11 章
　　“我是你哥哥，我都不要你了，你还能去哪儿？”容舟对她胡思乱想感到无奈，他分明什么都没说过做过，她怎么就想到这里了？
　　难道就因为见了郝望之？
　　郝家人对后来居上的阿虞母女是恨之入骨的，他今日若不早些回来，只怕阿虞不好全身而退。
　　半晌阿虞情绪平复下来，他坐在她身旁，温声开口：“当年我进京后一直住在舅舅家，那时外祖父还在世，他们对我颇多照顾。后来外祖父去世，我进了大理寺，终日忙于公事，便少有时间去看望他们。他们是对我母亲的死耿耿于怀，但我们容家的家事，也不能随意插手。我们是嫡亲的兄妹，昔日没有好好照顾你，我心中已过意不去，我既接你来团聚，断然不会抛弃你！”
　　容舟鲜有情绪外表的时候，心里哪怕诸多想法也不会露出脸上，但他怕阿虞多想，只能好声解释。
　　阿虞这下无地自容了，低下头瓮声瓮气说：“对不起哥哥……”
　　他摸摸她的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上次叫你抄的书如何了？给我瞧一瞧。”
　　阿虞一愣，泪珠儿还挂在眼睫上呢，哥哥就要叫她读书了！
　　她撇着嘴，半晌囫囵不清的说道：“其实写了好几页了，不过我昨儿好像扭到手了，拿不住笔。”
　　容舟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阿虞忙上前拉着他一通撒娇。
　　柔软的身子带着淡淡的馨香在眼前晃动，他半天扯不回自己的手臂，这丫头对他动手动脚的毛病一点不改。几个月大的时候就伸手要抱抱，如今十五岁了还爱缠着他，他想提醒她注意男女有别，但看到她通红的双眼又作罢。
　　来日方长，以后再好好说吧！
　　“读书写字是长久的活，不能懈怠了。”他正了脸色，拉开了一段距离去了桌前，朝她招手：“过来！”
　　哥哥好严厉！
　　阿虞哭唧唧的上前去，少不得又是被严厉的老师一顿磋磨。
　　中秋过了没几日，公主府忽然来了人，特意给阿虞送来了请帖。
　　原本以为公主只是嘴上说说，不想真放在心上，今日还派人送来请帖，一心想拒绝的阿虞这下没了退路。
　　送请帖的是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阿虞想好了措辞，客气问：“殿下都邀请了哪家小姐？”
　　掌事姑姑唔了一声，皱眉道：“排得上名号的闺阁千金都送了请帖，少说有一二十人吧。”
　　阿虞眼瞳震动，这么多人？
　　待送走姑姑，阿虞顿时焉了，一整天都垮着脸，夜里用了晚膳，她拿着请帖长吁短叹，樱桃打水来洗漱，疑惑问：“姑娘不高兴吗？”
　　八月收了梢，燥热已经完全褪去，秋意绵绵，院墙下的芭蕉树结了一层霜露，在灯火下愈发晶莹剔透。
　　“我害怕……”阿虞终于说出心里的忧虑，长这么大还没参加过这么隆重的宴会呢，还是长公主殿下的生辰宴。
　　“怕什么，您是大理寺卿的妹妹，实打实的千金小姐，不比那些闺秀差。”
　　“我怕她们说我是乡野丫头，上不得台面。”阿虞接过樱桃递来的帕子洗了脸，惆怅的撑着下巴叹气。
　　她自己出丑不要紧，怕得是给容舟丢脸。
　　哥哥是芝兰玉树的端方君子，家里却有个她这样闹笑话的妹妹，岂不是让人看不起。
　　还有那些大家闺秀，她一个没见过，万一不小心得罪了谁，将来记恨起容舟就不好了。
　　樱桃却不这么想，大理寺卿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连安阳长公主都青睐有加，还怕什么。
　　“咱们大人威风远播，文武大臣都要忌惮他几分，何况是后宅中的姑娘，到时候巴结您还来不及呢！”
　　阿虞不太相信：“真的？”
　　樱桃给她打气：“您不相信自己，还不相信您哥哥吗？”
　　反正哥哥是后盾，他既然都叫她参加了，有什么烂摊子都让他来收拾好了。
　　这么一想，阿虞就通泰了，不过一转头又苦恼起来：“公主殿下生辰，我得送什么礼物呢？哥哥呢，还没回来吗？”
　　这事樱桃出不了主意了，只得去打听容舟的下落。
　　正巧去门房一问说容舟已经回来了，阿虞心头一喜，急急忙忙往他院子去，樱桃在后面喊了几声都没反应。
　　容舟的院子跟他人一样素净安静，天色已晚没人伺候，卧房门敞开着，里头燃着蜡烛不见人影。
　　“哥哥！”
　　她喊了一声听不见应答，便抬脚往屋里去。
　　案上的紫铜鎏金香炉里燃着香，是容舟身上一贯的味道，袅袅钻进鼻子里，格外好闻。
　　房中陈设很简单，她四处张望，看到帐幔后有烟雾缭绕，抬脚就过去：“哥哥，你在吗？”
　　“在。”一声叹息从屏风后传来：“你站在那儿，别动……”
　　阿虞听见水声，立马瞪大了眼：“哥哥，你在沐浴呀？需要我帮忙吗？”
　　她探头探脑望那头瞧，可惜内室有帐幔遮挡，还竖了张梅兰竹菊的屏风，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里头静默了须臾，大约是对她的莽撞的言语无可奈何。
　　阿虞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应当是容舟起了身，她脑袋里不合时宜的描绘起美人出浴图。
　　后来发现想法偏离了，忙摇头把那些羞人的画面驱逐出去。
　　“哥哥，你好了吗？”她伸长了脖子，里头没有动静了，她心痒痒的想过去，终于等到容舟现了身。
　　哥哥沐浴后水灵的不得了，大约是怕她横冲直撞闯进去，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的还没整理好，露出大片光洁的胸膛，黑发湿透披在肩头，白日里略显锋利的眉眼霎时间柔和下来。
　　湿润的鬓角滑下水珠，顺着白净的面庞跌进雨过天青色的常衣，仿若晕开了一幅山水图，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清隽无双。
　　阿虞嘴里啧啧有声，酸的不得了，明明都是一个爹，她平平无奇，怎么哥哥就生的这样好看呢，瞧瞧这张脸，光是看着就得流哈喇子了。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秀色可餐！
　　现在的哥哥可不就是像一块白嫩嫩的豆腐，等人品尝么。
　　阿虞眼神太像饿了三天的野狼，看到食物垂涎欲滴的样子，容舟心头趔趄了一下，默默转过身去。
　　阿虞遗憾摇头，眼睁睁看他系好腰带。
　　自己的亲哥哥，虽然不能肖想，但看几眼是可以的。
　　容舟一回头迎上她赤.裸裸的目光，眼角一跳：“容虞！”
　　阿虞无辜眨了眨眼：“我在，哥哥有什么吩咐？更衣还是梳头？”
　　大理寺卿有好脾气，多年来锻炼了处变不惊的本事，但她这么毫不掩饰的盯着自己看，还是叫他难堪。
　　只是面对眼前胡说八道的小丫头，一时间竟也束手无策。
　　她一双杏眸亮晶晶的，被烛火渡上灼灼的光，他不好责备她，只得敦敦教诲：“男女有别，年轻小姑娘不要这样擅闯男人的卧房。”
　　阿虞指指他肩头：“哥哥，你头发还滴水呢。”
　　容舟气结，他怎么好在她面前擦头发？
　　她目光躲闪，被他一声轻斥：“我在跟你说话。”
　　“听见了……”阿虞哼了哼：“可我们不是兄妹吗，再说，我又没偷看你洗澡。”
　　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她就只看见他白皙的胸膛，美玉似的，晃的人眼花。
　　“你是大姑娘，怎能……”这么大咧咧闯进男人卧房？
　　阿虞小声嘀咕：“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
　　容舟倒吸一口冷气，被她折磨的心力交瘁，冷着脸赶人：“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哎哥哥，我还有正事没说呢……”阿虞难得见容舟气急败坏的时候，趁自己被扫地出门前说了来意：“给长公主殿下的贺礼，要送什么，我还没头绪呢……”
　　谁知容舟早已准备妥当，把一旁案上的东西塞她手上，没好气道：“回吧。”
　　阿虞还不死心：“哥哥你头发不用擦干吗？当心头疼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很久才散去，容舟吐出一口浊气，匆匆擦干头发。
　　从前府里只有他一个主子，底下人轻易不敢惊扰他，如今阿虞横空出现，就这么大咧咧往他屋里闯，着实叫他措手不及。
　　看来今后是要防着那个丫头了。
　　*
　　转眼到了安阳长公主生辰这日，阿虞还是第一次出门做客，早早的预备起来，生怕错漏了什么。
　　碧莲利落地给她上了妆，换上一身青白色云纹交领襦裙，裙摆上绣着兰花式样，行走间轻盈灵动。
　　阿虞还在孝期，但今儿是公主的生辰，各家小姐都来，这样穿略显素净，樱桃在旁劝：“要不换一身吧？”
　　她觉得满意，如今柜子里的衣裳大多是来京城后新做的，过了个夏天，像是长高了一截，从前的衣裳许多不能穿了。
　　她还对自己的悄悄拔高的个子沾沾自喜，忽然感觉身后覆上了阴影，一转头看到门上颀长挺拔的身影，登时泄了气。
　　容舟迈过门槛，随口一问：“都准备好了吗？”
　　阿虞挺了挺胸，发现容舟是真的高，这么一比，她还没到他肩头，本来还觉得自己长大了，这么一衬托愈发像个小孩儿。
　　她点头，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能行吗？”
　　明眸皓齿，眉眼弯弯，自然是好看的。
　　他毫不吝啬的夸赞她，温声嘱咐：“放胆儿去，别害怕，遇着什么事让公主殿下做主便是，她会出手相助的。”
　　一切收拾妥当，容舟送她出门，看她意味深长的看过来：“哥哥这么相信公主殿下？”
　　他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头戳了戳：“马车备好了，走吧。”
　　容舟还得去大理寺，送她上了马车，便转头往反方向去了。

第12章 、第 12 章
　　离了哥哥，阿虞心头又忐忑起来，听着车轮滚滚往前，半个时辰后，总算到了长公主府邸。
　　公主府就在皇城外的朱雀大街上，气派恢宏，华丽的令人瞠目。
　　阿虞一下马车，便有公主府的人前来迎接，是上次送请帖的掌事姑姑见青，见了阿虞便热络地抬手虚扶一把。
　　“大姑娘快请，殿下正等候呢！”
　　公主府的人对她存着尊敬，阿虞含蓄笑起来，免不得客套：“多谢殿下记挂，我初来乍到未曾来向殿下请安实在是我的不是。”
　　哥哥曾说过说话是门学问，阿虞在外谨记先头在家里学的规矩，临时抱佛脚竟也像模像样。
　　实则，她心里已经怕极了，尤其进了公主府，见到与安阳说话几个世家千金齐齐回过头来打量自己，心头更是打鼓。
　　除了公主，花厅里依次坐了五六个人，阿虞只见一张张如花似玉的俏脸，走马观花似的从眼底掠过。
　　公主笑盈盈的招了招手：“正说你呢，你便来了！”
　　阿虞定了定神，屈膝行了礼，旁边便有姑娘拈着帕子掩嘴轻笑：“果然是容大人的妹子，瞧着有三分相像呢。”
　　说话的人一脸笑意，阿虞没有感受到恶意，也朝她一笑。
　　只是阿虞觉得奇怪，从小到大还没人说过她和容舟长得像呢，他们虽同一个爹，却是从不同娘肚子出来的。
　　哥哥龙章凤姿，气质卓然，那般出色的长相，在锦州都挑不出几个来，爹曾说他随了郝夫人，但阿虞如今细看，哥哥眉眼间还是有爹爹的影子。
　　她这个妹妹虽然长得不赖，但兄妹俩的五官完全看不出几分相似来，她还曾怀疑过自己别不是爹娘抱养的，也不知这位小姐是如何觉得他们有三分相像的。
　　恭维的场面话罢了，好在阿虞分得清好坏，别人既是有意捡了好话说，自然要顺着接下去。
　　她赧然笑了笑：“说来惭愧，我还不及哥哥三分好呢。”
　　世家小姐们都知道大理寺卿的妹妹进京了，倒也都好奇，今儿正是个机会，是鼻子是眼，不过比起她那清风明月的哥哥还是逊色了些。
　　阿虞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听人夸哥哥更加与有荣焉，比夸自己还高兴。
　　客人们还未到齐，花厅人不算多，安阳长公主一一引见，这是承恩伯家孙小姐，那是光禄大夫家四姑娘，阿虞凛神，费力的记住了她们的容貌身份。
　　渐渐人多了，花厅便坐不下，众人又移步到花园中。
　　公主办的赏菊宴，园中菊花品种自是不少，簇簇丛丛，芳香飘溢，抬眸望去娉婷婀娜，直花了眼。
　　公主殿下喜欢热闹，也很有意趣，宴席就设在花园中，盛装的姑娘们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娇柔婉转，当真比花还美。
　　阿虞站在安阳身旁，听她微眯着眼感慨：“年轻真是好，我素来爱热闹，这么瞧着你们鲜亮的容颜，就觉得自己也还年轻。”
　　阿虞说哪能啊：“殿下风华绝代，正是年轻！”
　　“小嘴真甜，这话我爱听。”公主殿下掩嘴笑起来，姿容胜雪，贵气天成：“我长了你们十来岁，可不算年轻了，女人上了岁数就显老，不像男人永远一个样儿。你看我与你哥哥同岁，他正值当年，越长越俊，我前儿早起一看眼角竟像是要生细纹了……”
　　公主殿下一点不避讳在她面前提及容舟，阿虞想起他们之间的过往，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良久只细声道：“殿下是愁的。”
　　安阳托着香腮，冰肌玉骨，柔媚无双：“谁说我不愁呢，前几年我就愁着怎么拿下你哥哥，他当初若是松了口，现在你该叫我一声嫂子了。”
　　语气里不乏遗憾和不满，看来还是对哥哥的不留情面耿耿于怀。
　　当然也仅限于想起容舟时，公主殿下快活的时候更多，有人尽心尽力奉承伺候，远比热脸贴冷屁股逍遥多了。
　　正说着，见青姑姑遥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姑娘一道进了花园。
　　安阳往那边看了一眼，对阿虞道：“你哥哥的表妹来了……”
　　阿虞一怔，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跟前。
　　个儿高的女子约摸十六七岁，明眸皓齿，品貌端庄，言行举止毫无错漏，一看便是深受教养的大家闺秀。
　　她身旁还有个女子，容貌有几分相似，年纪要小些，朝公主行了礼，便将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公主殿下是直性子，有什么话都照说：“倒不知你们见过没有？若贤若兰，这是容舟的妹妹，才到京城不久，说起来你们还是亲戚呢！”
　　阿虞见了郝家姑娘也很意外，不过只是一瞬，便端着礼节见了一礼。
　　郝若兰瞥向她，牵唇笑了笑：“我没听爹娘说过，家里有这样的亲戚。”
　　与上回郝望之说的话如出一辙。
　　“若兰，不得无礼。”郝若贤轻斥一声，屈膝向公主告罪：“妹妹言行无状，殿下恕罪。”
　　话对公主说，丝毫没有多看阿虞一眼。
　　安阳大概知道内情，她不是个注重规矩的人，没有计较太多，那厢又有客人来了，她便脱身去了。
　　郝若贤有世家贵女身上的骄矜自傲，她看阿虞的眼神里没有鄙夷，却也没多少温和就是了，此次见了礼，连话也没说一句便各自散了。
　　郝若兰还未及笄，眉眼间还有几分娇嫩的稚气，她挽着郝若贤，与阿虞错身时，趾高气昂的嗤笑一声：“什么人也能来这里现眼了……”
　　阿虞抿唇不语，许是自知理亏，面对郝家姐妹，总有一股从骨子里散发的自卑。
　　她们与她无话可说，周遭有相熟的小姐妹招呼，便相携绕过她走了。
　　阿虞无声吐出一口浊气，早知会遇见郝家人，今日便不该来的。
　　公主既邀请各世家小姐，容舟应当也知道郝家姐妹会来，为什么还让她与她们碰面呢？
　　就不怕她受了委屈，吃了亏吗？
　　阿虞心头微沉，落寞的望着一簇凤凰振羽中杂生的小白菊，那么摇曳着，在秋风里生出一丝萧瑟来。
　　客人们陆续到齐，安阳分.身乏术，一时顾不得她这边。
　　亭子底下三五成群的姑娘们说着悄悄话，有人往这边走来，朝阿虞娇柔一笑。
　　“容姑娘，咱们坐一块儿吧？”
　　正是先头说她和哥哥有三分长相的女子，云川节度使穆兰山的妹妹，闺名清欢。
　　圆圆的俏脸，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格外喜兴。
　　她热络地与阿虞打招呼：“你还不认识我吧？我今儿也是头一回见你，但我见过你哥哥，他与我大哥是旧相识了。”
　　穆清欢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祖上为官可追溯到开国之时，家世清白贵重，三年前穆兰山去云川赴任，她跟着一道去，近日节度使回京述职才又回来。
　　穆兰山这人连阿虞也略有耳闻，前几日哥哥说边关交战打了胜仗，就提及了穆兰山。
　　战功累累的大将，剿匪平乱、上阵杀敌，此次边关大捷，他这个云川节度使功不可没。
　　据说穆兰山还不到而立之年，是朝中为数不多，能和容舟媲美、同样盛名远播的佼佼者。
　　一个文臣，一个武将，又都是年少有为，偏偏这么巧又都没有家室。
　　世家勋贵的姑娘，哪个不仰慕这般德才兼备、有权有势的青年才俊。
　　阿虞夸赞：“穆将军骁勇善战，令人敬服！”
　　穆清欢呵呵笑：“你可别夸了，他该得意忘形了。”
　　可云川节度使最是稳重，哪里会仗着功劳耀武扬威。
　　客人接二连三来了，花园里热闹起来。
　　阿虞和穆清欢坐了一会儿，便听有人提议玩游戏。
　　闺阁里的姑娘们，也有很多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琴棋书画自是不能少，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才艺双全。
　　行令，投壶，甚至叶子牌都是消遣的玩乐。
　　公主殿下喜欢玩牌，牌技不算精湛，以往跟后宫娘娘们打时十有九输，但公主的这点喜好却一直没放下过。
　　用了午膳，便在花园设了局，姑娘们们可以任意组个队，比琴棋书画，吟诗作对，也能凑一桌玩牌。世家出身的小姐们家中都有培养，哪怕是针线女红大多也拿得出手，今日一来本是长比比各自的本事，没想到公主竟是想玩牌。
　　虽然闺中时光无趣，偶尔也会玩玩这些，但今日这般场合，本来就是有备而来，再玩叶子牌就不符合特意华丽隆重的打扮了。
　　一开始没人肯玩牌，三三两两的聚在吟诗作画，阿虞历来不喜欢这些，读读书还好，要是题诗作画当真是不可能了。
　　穆清欢和她一样，将门出身的姑娘只会舞刀弄枪，笔杆子可拿不稳。
　　两个人门外汉在一旁看着，惊叹世家小姐们精湛的画技，半个时辰过去，笔下便有栩栩如生的画作跃然纸上。
　　郝若贤算是个中佼佼者，祖父是当今皇帝的老师，这方面自然越过了很多人。
　　她画了一幅寒雪红梅图，朵朵梅花仿佛真实粘上去的一般，若不是多年苦心练习，断不会有这样的本事。
　　穆清欢踮着脚看了看，低声问阿虞：“你会画吗？”
　　阿虞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老虎我能画的跟猫一样，写写字就算了，画画还是别碰了……”
　　“那你好歹会写字。”穆清欢无奈叹气：“我写的字，我大哥说像蚯蚓爬，一点不像姑娘写的。”
　　两个姑娘在方面格外的志同道合。
　　这些日子阿虞被容舟勒令抄书，写得多了，比起从前有很大的进步，但和这些有多年童子功的闺秀们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她有自知之明，只在旁边观望，但有人总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容大姑娘也来画一幅，请殿下点评点评？”

第13章 、第 13 章
　　说话的是个打扮精致华丽的少女，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看人时眼梢高傲的上挑着。
　　阿虞不认识她，但见她方才和郝若贤亲密无间的说话，想来她们关系很好。
　　郝家姐妹的态度摆在这里，阿虞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她们不待见自己，也不上赶着找事。
　　“我资质愚钝，不如诸位姑娘风雅，还是不添乱了……”
　　那人放下笔，抱着手臂哂笑：“那哪行，咱们世家出身的姑娘，不说出类拔萃，可好歹得能样样精通，否则一股小家子气，叫人看不上眼。”
　　好家伙，小家子气几个字就差没对自己的脸说了！
　　阿虞心道你大家闺秀这耀武扬威不正眼看人的模样，也不见得多端庄。
　　从锦州而来的大理寺卿的妹妹，已经足够与京城名门闺秀格格不入了，阿虞不想太扎眼，只笑眯眯的做出谦和的态度：“见笑了！”
　　那小姐一噎，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看她竟然还恬不知耻的模样，更是看不上眼，忿恨的哼了一声。
　　那头公主施施然而来，笑着解围：“我想玩牌，有人要来吗？”
　　闻言，阿虞往牌桌上看了眼，众人都还迟疑着，公主已经朝她勾了勾手指：“阿虞，你来玩。”
　　阿虞琴棋书画不在行，玩些这倒是饶有兴致，叶子牌从前在锦州时常和樱桃玩，毫不夸张的说，多年以来无敌手。
　　但这时候总不能上赶着去，她有意推脱：“殿下，我……”
　　安阳已经落了座，见她迟疑，问道：“不会玩吗？”
　　阿虞纠结了一下，点头：“会。”
　　公主很高兴，已经在着手洗牌了。
　　“那你坐下。”
　　穆清欢看阿虞上场了，自告奋勇也举手：“殿下我能玩几把吗？”
　　公主当然欣然同意：“三缺一，还差一个……”
　　她抬眸，左右环视一眼，点了工部侍郎家的姑娘，四个人坐一桌，大家都凑上来看。
　　安阳提议玩牌，自然不会叫客人们掏钱，各人分了一小把金叶子做赌资，阔绰的叫人咋舌。
　　公主面前，阿虞不能放肆，前两把牌不好，输了几个金叶子，后面来了手气，完全是一敌三的牌面。不过她还是小心翼翼的出了牌，几圈下来，公主赢了不少，她面前的金叶子少了一半。
　　安阳玩了几圈说腰疼，要起身走一会儿，便把位置空了出来。
　　穆清欢玩的兴起，虽然输了，但十分有兴致，对手少了一个自然不能继续，她看向那头才收笔的郝若贤：“若贤姐姐，你来吧。”
　　京城贵女圈子里彼此都是相识的，穆兰山如今打了胜仗正是风光，怎么也要卖个面子。
　　郝若贤不动声色的看了阿虞一眼，目光微动，沉吟须臾，点了点头：“好。”
　　郝若兰在旁悄然笑开了，对姐姐的牌技很是自信。
　　然而牌局开始，她就笑不出来了。
　　阿虞的手气似乎好的不得了，把把坐庄，把把都是赢家。
　　郝若贤原本还沉着的面色，闪过一丝难堪。
　　最后越玩越分心，面前的金叶子全部到了阿虞手下。
　　公主更衣回来，看阿虞大获全胜，一番惊讶：“呀！玩的不错啊，竟然是你赢了。”
　　阿虞看郝若兰脸都绿了，忙虚心的摆摆手：“手气好罢了……”
　　众人玩日暮时分方才陆续散去，阿虞临走时，公主说有东西给她，又被留下说了会儿话。
　　世家千金们都有小轿马车接送，三五成群的姑娘们正在公主府大门外等着自家的车轿，遥遥看到长巷口驶来一辆马车。
　　郝若贤眼尖的看见马夫，正觉得眼熟，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车帘，露出清隽朗逸的面庞来。
　　她眼前一亮，旁边郝若兰已经拉着她朝他走去，嘴里兴奋地喊着：“怀瑾哥哥。”
　　容舟恪守礼节，并不往女子堆里去，但隔着不远的距离，姑娘们却看见了他。
　　芝兰玉树的皎皎君子尤其吸引目光，甚至有人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容舟面目淡然，温和颔首算是见礼。
　　郝若贤是大家闺秀，不像郝若兰孩子似的咋咋呼呼，先行喊了一声表兄，柔声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容舟还未开口，郝若兰便喜滋滋道：“肯定是来送我们回家是不是？”
　　一边说，她一边把郝若贤往前推了推，郝若贤闻言也不自觉的望向容舟，想着他是否会点头。
　　公主府门前有身影晃动，见青姑姑送阿虞出来，容舟往那边看了一眼，勾唇一笑：“阿虞不识路，我来接她。你们马车若没来，便一道回去吧。”
　　郝若贤面色一僵，有些尴尬地笑起来，郝若兰心直口快，立刻不满道：“你接她干什么？”
　　“若兰。”郝若贤皱着眉，压下心里的酸意，勉强挤出笑来：“初来乍到，对京城不甚了解，怀瑾哥哥相接也是应该的。”
　　那头阿虞已经看见了容舟，提着裙摆欢欢喜喜的跑过来：“哥哥……你怎么来了呀！”
　　她一路跑过来，衣袂飘飘，脸颊生出红晕，粉嫩的如同露珠侵染的花骨朵，鲜艳又明媚。
　　他笑起来：“早上送你来的马夫吃坏了肚子先行回去了，我顺道来接你。”
　　大理寺和长公主府可不顺道啊，哥哥一片好心，阿虞简直要感动坏了，本来她在想今儿遇到郝家姐妹心里不舒坦，这下那点仅存的怨气全散了。
　　“那我们走吧。”她急忙忙要走，忽然又意识到郝若贤姐妹还在，立马收敛了笑意，摆出含蓄端庄的姿态。
　　郝若兰看她这样子，心底嗤了一声。
　　郝若贤大度的没有计较，柔声说：“马车来了，怀瑾哥哥你们走吧，我们自己回去就成。”
　　马车坐四个人略显拥挤，容舟当然也不勉强。
　　郝若兰站在原地，愤愤跺脚：“姐姐，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走？”
　　身后的姑娘们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郝若贤神色渐冷：“不然呢？我要怎么做？上赶着追上去？”
　　郝若兰一时语塞，半晌委屈的开口：“自打那个容虞来了，怀瑾哥哥就不常来家里了，她今儿若是不在，怀瑾哥哥该是送我们回家的，你就眼看着他被抢走吗？”
　　自家的马车很快来了，郝若贤轻叹一声：“他待人向来温文有礼，何况那是他亲妹妹，如何能不上心？”
　　郝若兰还在愤愤不平：“我是觉得怀瑾哥哥应该是你的，身边怎么能有别的女人？”
　　“别胡说。”郝若贤嗔她一眼，却并未生气。
　　郝若兰满脸愤懑：“姐姐，你说你和怀瑾哥哥都老大不小了，他怎么还不上门来提亲啊，你明明那么喜欢他……”
　　“他在终日忙碌，想来是顾不上吧！”郝若贤眸光黯淡，其实说这话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容舟对直接压根没那心思，若真有意，早就该上门提亲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他们的确不小了，寻常男人到这个年纪，孩子都几个了，容舟仿佛一点不着急，连提也没提过自个儿的终身大事。
　　这两年爹娘都明说暗喻的说了好几回，盼着两家亲上加亲，容舟却是拒绝的很干脆。
　　郝若贤心里很不安，再有几个月自己就十七了，同龄的小姐妹们都陆陆续续定亲出嫁了，她还没有着落。
　　几个闺中密友都知道她心悦表兄，家里久不张罗，本来就是在等容舟表态。
　　可一年一年过去了，他丝毫没有要娶亲的想法。
　　男人等几年无所谓，女子可没多少光阴岁月蹉跎，她再等下去，只怕什么机会都没了。
　　愈想郝若贤心头愈惶然，却只能眼看着容舟兄妹的马车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阿虞一上马车便献宝似的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叶子来：“哥哥你瞧，我今儿赢的。”
　　金叶子亮澄澄的闪着光影，她捧在手里，一脸餍足，像只偷腥成功的小野猫。
　　他倒是好奇：“干什么赢的？”
　　阿虞有些不好意思：“玩叶子牌……”
　　说完她就后悔了，心里莫名忐忑，哥哥不会说自己不学无术吧？不好好读书，玩这些挺在行。容舟眉梢轻挑，勾唇笑起来：“挺好，日后走投无路了，便去开个赌坊吧。”
　　“真的？”阿虞把金叶子放在他手里，目光灼灼：“哥哥觉得我有开赌坊的潜质？”
　　下一刻脑袋就被敲了一下，容舟瞪着她：“瞎想什么，老实在家学你的琴棋书画，我为官一日，自是没有你抛头露面开赌场的时候。”

第14章 、第 14 章
　　阿虞悻悻笑起来：“不是想着能为哥哥分忧吗……都给你吧！”
　　这一捧少说值几百两，够她挥霍几个月了。
　　容舟把金叶子放回她荷包里，淡淡道：“不稀罕你这点，自己拿着。”
　　阿虞当然求之不得，喜滋滋的笑弯了眼睛：“果然跟着哥哥能吃香的喝辣的！”
　　她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啼笑皆非的民间俗话来，容舟不禁好奇她这几年到底是怎么长的，大咧咧的性子，倒也单纯可爱，却没有千金小姐的娇气，很难让人不喜欢。
　　有时候他觉得岁月真是神奇，十五年前，阿虞出生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皱巴巴的婴孩，躺在父亲臂弯里。
　　一晃眼，她能坐能翻身了，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看过来，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
　　夏日炎炎，奶娘偷懒午睡去了，屋子里没人，他打窗下路过，看到小丫头扶着小床艰难的站了起来。
　　小阿虞机灵的很，竟从窗里看到了他，咿呀咿呀的叫起来，蹒跚着朝他伸出手，她站起来，扶着床，摇摇晃晃半个身子都在外头了。
　　容舟历来不喜欢这个妹妹，长这么大从来没抱过她，可那一瞬，他慌张起来，急急忙忙进了门，眼看她要从床上摔到地上时，眼疾手快的抱住了她。
　　奶香奶香的娃娃揪着他的衣襟，好奇又欢喜的望着他，小小的身子在怀里乱动，兄妹俩第一次这么亲密接触，容舟听见自己噗通乱跳的心，面对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第一次主动叫了她的名字。
　　然后回应他的，便是手舞足蹈，再天真不过的笑容和抱抱。
　　后来她终于会走路了，也会说话了，他往后数年的人生，都有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现在想想，果真是血缘关系使然，即便几年不见，他也没觉得她陌生，相反阿虞在身边，才有一股莫名的安定感。
　　容舟一时诸多感慨，看她伸手在掂荷包的重量，无奈摇头：“小财迷……”
　　阿虞嘴里哼哼，抱着他的手臂，笑吟吟道：“那是不如哥哥腰缠万贯，我这不是给自己存点嫁妆吗？”
　　她的身子还是柔软的，身上也有淡淡的馨香，但十几岁的大姑娘，不是昔日在他怀里流口水的小女娃。
　　这么抱着他，着实不妥当了！
　　他费力把手臂夺回来，正了脸色告诉她：“男女有别，你是大姑娘了，我们虽是兄妹，也不能这么亲近了，于你名声不利。”
　　阿虞震惊看着他：“哥哥你还害臊吗？爹爹说小时候你还给我换过尿布，我都没觉得丢脸，你怕什么……”
　　容舟头疼，哪能这么比较，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她忽然拉了一身，他迫于无奈给换了尿布，后来就再没有做过了。
　　他是读书人，最守礼不过，对阿虞不拘小节的洒脱随性很是无奈。
　　上回他还在沐浴，她就大咧咧的闯进来，他们虽是兄妹，可他到底还是男人。
　　容舟觉得现在很有必要与她说说男女有别这件事。
　　“你如今是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不是小孩子了，礼节规矩很重要。”
　　他语气逐渐严肃起来，俊朗的脸庞紧绷，阿虞看着他冷峻的眉眼，心里却莫名酸涩起来，委委屈屈道：“这么多年不见，我还不是想着多和哥哥亲近亲近，日后你娶了嫂子，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了……”
　　他说怎么会：“你永远是我妹妹。”
　　阿虞撇了撇嘴，心里不太痛快，将来他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她这个妹妹或许就不重要了。
　　马车恰好在门前停下，一看到了家，便率先跳下马车，闷闷不乐的回屋子了，任他在后面喊了几声都没反应。
　　阿虞有些气闷，夜里用晚膳，容舟叫厨房准备了她喜欢的四喜丸子，然而她草草吃了几口就说要回去歇息了。
　　小姑娘闹脾气，容舟无可奈何，知道阿虞是太过依赖自己，他推了一把，倒让彼此又生分了。
　　大理寺卿没有哄人的经验，面对妹妹的小情绪束手无策。
　　阿虞辗转反侧睡不安稳，快天亮时做了噩梦，便一直睡不着了。
　　身下的被褥柔软温暖，卧房里每一处布置都恰到好处的符合她的心意。
　　晨光微熹，外头静悄悄的听不见动响，她没见过容舟在下人面前刻意立规矩，但上下奴仆无不宾服，也无人敢怠慢她。
　　京城的生活是安宁且平和的，一切有哥哥做后盾，什么都不必担心。
　　樱桃从外间进来，看她睁眼望着头顶的纱帐出神：“姑娘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阿虞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股冷风从外头猛地灌进屋子来，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赶紧又缩回去，裹紧了被子。
　　“今儿怎么这么冷呢？”
　　“可不是，外头树叶子都掉了，怕是得下雨了。”樱桃从柜子里取了件湘妃色如意纹夹袄：“天冷了，您可多穿些，别冻着了！”
　　阿虞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听外头风声渐起：“哥哥呢？”
　　“前脚才走。”
　　“这么早吗……”阿虞张了张嘴，心里沉沉的，说起来哥哥还真是辛苦。
　　天不见亮，她还在被窝里呢，他就已经进宫了。多年来日日如此，要是自己这急性子，怕是早坚持不住了。
　　来京城一个月了，容舟的辛劳，阿虞看在眼里，大理寺事情不少，早出晚归的，有几次深夜才回来。
　　他却习以为常。
　　昨天的一通脾气发的有点离谱，事后阿虞就后悔了，不该使小性子，那么同哥哥说话。
　　也许是好跟哥哥在一起的日子太美好，整个人放松下来太得意忘形了。
　　阿虞睡不踏实，索性起了床，想着等容舟下朝回来，跟他道个歉。
　　结果容舟太忙，下半晌才回家来，阿虞收拾妥当，打算去找他，才出了院子，管家说府里来了客人，哥哥被绊住脚走不开。
　　阿虞脚步一顿：“又有客人吗？”
　　管家说是，也没隐瞒：“是云川节度使。”
　　“穆兰山？”阿虞满脸惊讶：“他怎么来了呀？”
　　这可是颇负盛名的英雄豪杰啊！
　　管家道：“听说是穆家老宅失窃了，大理寺正在查案。”
　　阿虞瞪大眼，什么贼不长眼，竟偷到云川节度使门上去了？
　　阿虞对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大将无比仰慕，就这么巧他竟然上门了，不去看一眼那实在是亏了。
　　她在管家的阻拦中匆匆往前去：“我就远远看一眼，不打扰他们。”
　　阿虞蹑手蹑脚往正堂去，墙下芭蕉树常青，正好能藏身，她躲到芭蕉叶后头，稍微拨开一点往那边看。
　　容舟背对着，只能看到挺拔的背影，不过与他相对而坐的年轻男子却映入眼帘。
　　听说云川节度使快三十了，但堂中那人却丝毫不见年龄的痕迹，一身玄色衣袍，长眉入鬓，眉眼锋利，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磅礴气势。
　　这样的人，与哥哥的温和蕴藉不同，叫人看一眼就不禁望而生畏。
　　但他此时是笑着，身上的气势仿佛又柔软了几分，与哥哥相谈甚欢。
　　对于穆兰山的长相，阿虞颇为震惊，原来不是所有武将都是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呀！
　　难怪能和哥哥齐名。
　　她正看的兴起，那头的人仿佛意有所感，遥遥望过来，一双黑眸里蕴藏着山岚薄蔼，令人心凛。
　　阿虞一窒，知道他看到自己了，欲盖弥彰的拿面前的芭蕉叶遮住了脸，尴尬的不得了。
　　偷看被人逮了正着，真是丢脸！
　　容舟看穆兰山错眼望着堂外，也跟着看过去，芭蕉树叶子颤巍巍的动了动，底下露出一截丁香色如意云纹的裙摆。
　　他一愣，无奈笑起来：“阿虞，你过来。”
　　完了！
　　阿虞俏脸一红，艰难的挪动着步子过去：“哥哥……”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跨过门槛时很不幸踩到了裙摆，直挺挺的滑了一跤，眼看要摔个大马趴，容舟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她闻见哥哥身上熟悉的味道，心头呜咽了一声，还好被捞住了，要真摔了她今儿可彻底没脸了。
　　她红着脸，恨不得一直埋在容舟怀里，慢吞吞的退后两步，悻悻笑了笑：“脚、脚滑……”
　　容舟看她脸红到了脖子根就莫名好笑，但有外人在，好歹忍住了，轻咳一声换了声色：“来见过云川节度使。”
　　阿虞忙不迭的行了一礼：“见过穆将军，将军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穆兰山授云川节度使前是宣威将军，上下都称呼他从前的官职。
　　“容姑娘安好。”穆兰山拱手回了一礼，唇边噙着客气的笑：“早听说容兄妹妹来了京城，今日兰山来的仓促，有失礼节，姑娘海涵。”

第15章 、第 15 章
　　这意思，是该送上一份见面礼的。
　　阿虞原以为穆兰山是个严谨威严，不苟言笑的人，意外的是他态度温和，没有一点武将的倨傲，反倒像是一个同容舟般的读书人。
　　面对这样的客人，礼数自然要周全，溢美之词张口便来：“将军多礼，先前听清欢提起将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将军风采无双，令人敬仰！”
　　容舟莞尔，嘴上却道：“舍妹失礼，让兰山兄笑话了。”
　　穆兰山看出他们兄妹情深，微微一笑：“姑娘真性情！我今日来时，清欢说想要来找姑娘玩，我们兄妹三年不在京城，她说姑娘是回京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想来拜访，不知姑娘是否得空？”
　　那日与穆清欢初次见面相谈甚欢，也算是她来京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自然是愿意她来玩的。
　　“我有空，清欢闲来无事随时能来，哥哥常不在家，我一个人怪寂寞的！”
　　说来，两家如今的境遇倒差不多，上头都没了父母，靠着年轻的男子汉撑起门楣。
　　阿虞另一层想法是云川节度使名头响当当的，哥哥在朝中行走多有往来，私下处好关系也很重要，自己能帮上一点忙最好。
　　他们谈话差不多了，穆兰山起身告辞：“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什么古玩字画没了便没了，只是那翡翠镯子是我穆家流传了百年的念想，家母仙逝时亲手交到我手上，总想着不能在我这一辈丢了，倘若没了，那便是一大遗憾了。”
　　容舟客气道：“兰山兄放心，此案既已交给大理寺，定会有个结果。”
　　阿虞这才弄清穆家失窃的来龙去脉，原来穆家五代单传，那只翡翠镯子是老祖宗留下的，本来是送给新进门的儿媳妇。
　　到穆兰山这一代时，爹娘就生了他和穆清欢两个孩子，依旧还是独苗苗一个。穆老夫人临终前把那镯子交给了穆兰山，让他将来送与自己的妻子。
　　外头隐约有传言说穆将军命硬，克妻，前后两门婚事都没成。
　　穆兰山弱冠那年定了亲，然而新娘子进门前夕出了意外，一场大火叫如花似玉的姑娘葬身火海。
　　三年后，家中长辈又说了一门亲，倒是顺利拜了堂，可没多久新妇忽然生了重病，很快便撒手人寰。
　　此后这么多年，穆兰山似乎都没有再娶的打算，传家宝便一直没送出去，后来授封云川节度使，便将镯子留在京城老宅，前几日回京无论如何也找不见了，一同失窃的还有几样古玩字画。
　　家里流传几代的东西，早不是以价值几何来衡量了，穆兰山报了官，州府衙门倒是接了，皇帝听说后又命大理寺审理此案，可见其重视。
　　凡经大理寺的，没有悬案疑案，一番通查，不消数日就能水落石出。
　　容舟送穆兰山出门，一回头阿虞就蹦过来，双眼亮晶晶的：“哥哥，这位云川节度使如今还没家室吗？听说他已近而立之年了。”
　　她不清楚内情，但对这位年轻有为的节度使很好奇。
　　容舟说是：“建功立业，没时间考虑儿女情长吧。”
　　阿虞表示不赞同：“什么就叫儿女情长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伴着，红袖添香，软玉温香岂不快哉！”
　　容舟瞥她一眼，眉心轻蹙：“你从哪里看的这些？”
　　阿虞没敢说是从话本上看的，里头那些恩怨情仇荡气回肠，看着可有劲儿了，那几本书还是自己闲来无事时搜罗来的，诗经礼记都看够了，趁容舟不在家时就带到书房里看一会儿。
　　容舟想她没这个胆子顶风作案，哪里会往那上头想。
　　阿虞慢吞吞的踱过来，观察着他的神色，半晌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哥哥……你昨儿，没生我气吧？”
　　“我气什么？”他斜睨她，嘲讽一笑：“跟你一样甩脸子，转身就走？”
　　愈发说的阿虞没脸。
　　她垂着头，闷声说：“是我的不是，不该同哥哥置气，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容舟看着她圆圆的脑袋，无奈叹气：“也怪我说话不中听，伤了你的心。但你莫要胡思乱想，我既接你来了，便认定你是我妹妹，你永远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倘或三言两语叫我们生分了，还有什么意思？”
　　阿虞最怕的就是哥哥不要自己，如今他表了态，心头踏实了许多，看见他面目温柔，清风明月般出尘俊秀，就忍不住的想离他更近些。
　　她蹭啊蹭，往他跟前去，仰起一张皎皎如玉的俏脸：“我也不多叨扰哥哥，等过两年我出嫁了，也不叫你操心了！”
　　白皙细腻的容颜近在眼前，容舟看她明亮的眼眸，伸手在她额头戳了戳：“先前不是说不想嫁人吗？”
　　她弯着唇角，十分善解人意：“总不能要哥哥养我一辈子吧？”
　　容舟哭笑不得。
　　当初接她来的初衷原是想着多双筷子的事，锦衣玉食养到她出嫁便罢了，相处时日久了，才觉血脉亲情难能可贵。
　　郝家人对自己倒算好，但从外祖父过世后，就缺了点什么。
　　他和阿虞不是一个娘肚子出来，却意外的觉得亲厚，到底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精细养着，也算半当兄长半当爹了。
　　“天冷了，别冻着了。”容舟伸手，帮她拢好滑到小臂的衣袖：“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妆花缎，回头做几件冬衣夹袄。”
　　哥哥如此体贴入微，阿虞高兴的不得了：“哥哥不做新衣裳吗？”
　　他摇头：“我有，你长个子得换新的。”
　　“那不成，要礼尚往来不是？”她掰着手指头算计：“改明儿我给你做件氅衣吧？”
　　容舟侧目打量她，表示质疑：“你会做衣裳？”
　　“啊这……其实，不是很会！”阿虞被他看得无地自容，红着脸道：“那要不要做件明衣？穿里头别人也看不见。”
　　容舟敬谢不敏：“不必，手指被针戳坏了，还得请大夫……”
　　阿虞跺了跺脚，气呼呼的走了。
　　*
　　云川节度使家遭了贼，由大理寺出头，查清真相，自然比府衙更快。
　　不出三日就有了结果，是账房监守自盗，与管家勾结，偷了穆家传家宝和几个值钱的古玩，对外称失了窃。
　　本来东西已经送到外头去当了现银，翡翠镯子险些找不回来，但因二人分赃不均，一时暴露，叫容舟窥出端倪。
　　一番审问，终于得知结果，立马就将镯子截了下来。
　　穆家常年无主，下人们便生出些歪心思，好在穆兰山威名远播，不敢胡来，否则他几年不回京城，怕是家都要搬空了。
　　穆清欢上门来时，说起这事还尤为气愤。
　　“我们家从来没说短下人吃穿，月钱也比别人家多，没想到竟出了内贼，难怪先前找不着线索！”
　　阿虞在旁边安慰：“还是你们良善，给了底下人可乘之机，你们兄妹俩几年不回家，可不叫人钻了空子？好在东西找回来了，你也别太生气。”
　　“我大哥也生气，将下人全部遣散换了新的。”
　　家宅不宁，最是让人头疼的，府邸上下就两个主子还能闹出这种事，可不气愤。
　　“还是因为没有女主人的缘故，你想你大哥常年在外，你又年轻，将来出嫁了，府中没人主持中馈，可不就容易出事。”
　　“就昨日拿到镯子，我还跟我大哥说过，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这传家宝送出去，到了嫂子腕子上，也不至于再丢了。”

第16章 、第 16 章
　　秋意正浓，小院儿里支了秋千，姑娘两个坐在一起，摇摇晃晃摆着腿，低头说着悄悄话。
　　阿虞很好奇：“你哥哥这么辛苦，也没人在身边照顾吗？”
　　穆清欢很快明白那“人”是什么意思，皱着眉道：“没，我大哥清心寡欲，从前在云州要么住官衙，要么住军营，十天半月都不见得回家一次，我孤零零的，连个说话解闷的人也没有。”
　　阿虞一滞，优秀的男人都如此相似吗？
　　容舟这是这样，甚至比穆兰山更离谱，他好歹娶过亲，容舟可是打年少时就没近女色一步。
　　她初进京时还担心进了门和嫂嫂们处不来，生了嫌隙叫哥哥夹在中间为难。
　　结果倒好，偌大的家里，除了几个婢女和婆子，就找不出别的女人来了，嫂嫂在哪个犄角旮旯还不知道。
　　两个姑娘家中情况如此相同，都惆怅的叹息：“我家里也没旁人，往后我们常来往，说说话。”
　　“我家的香火就靠哥哥了。”阿虞怅惘的靠着秋千绳子，幽声道：“不过，我哥哥也不年轻了……”
　　容舟走到门前就听见这话，脚下一顿，脸色不好看。
　　他才二十六，正是春秋鼎盛，哪里就老了？
　　他不知道在阿虞眼中，二十几岁还没家室没子嗣的男人，都不算年轻了。
　　他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黄花大闺女在背后会说这些？
　　他沉着脸，轻咳一声，那头阿虞忙不迭的站起来，露出被抓包后的惶恐：“哥哥，你怎么来啦？”
　　穆清欢理了理裙摆，朝容舟规矩行了一礼，复而看向阿虞。
　　后者则手足无措尴尬的不得了，她只好先溜之大吉：“时辰不早了，我回家了，改天你上我家里来玩。”
　　她拍拍屁股走人，阿虞却垮了脸，挤出一张笑脸起来：“哥哥……你你都听见了？”
　　他轻哼一声，垂眸看她，眼睫在面庞投下两道乌影。
　　“长本事了，在背后说我坏话？”他故意冷着脸，吓的小姑娘往后退了退，坐在秋千上颤悠悠的荡着。
　　她虚头巴脑的说：“哥哥你听岔了……”
　　她抵死不认，容舟也拿她没办法，只不满瞪着她。
　　阿虞没想到哥哥会忽然回来，早知道就不说那些话了。
　　多难堪啊……
　　容舟沉默着看过来，她只好装模作样荡着秋千，稍微用了力荡得高了点，秋千晃荡升高，划出一道道残影来。
　　忽然，阿虞感觉脚上一松，暗叫不妙，下一刻，好端端穿在脚上的绣花鞋飞了出去，拉开长长的弧度。
　　她惊恐瞪大眼，听见“啪嗒”一声，绣着兰花样式的鞋子，就这么掉在了容舟面前。
　　时间仿佛凝固住一般，她没有再使力，秋千晃荡了几个来回，终于不堪重负停住了，阿虞无处可逃，单脚站立着，笑得尴尬又无辜。
　　“哥哥，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容舟黑了脸，就这么冷眼看着她，看得阿虞心虚不已，蹦啊蹦，蹦到他面前，捡起鞋子穿好。
　　“我我我读书去了……”说罢，不等他开口，飞快逃离这个难堪的地方。
　　阿虞简直无颜面见容舟，因为实在是太过丢人，以至于回头和樱桃说起这事，还心有余悸。
　　“你知道吗，就差那么一点，鞋子就摔在他身上去了。”不敢想象，他那一身月白的衣袍若是沾了鞋印，会不会就此把她扫地出门。
　　阿虞很是懊恼，为什么总在哥哥面前做出这么丢脸的事。
　　也还好是自己哥哥，要是别的人只怕连钻地缝的心都有了。
　　她正唉声叹气，碧莲进门来唤她用午膳。
　　阿虞正和樱桃挑选做衣裳的花样，既然说了要给哥哥做衣裳，便得开始准备，只不过甚少拿针线的阿虞，一直不得要领。
　　她挑出一个如意云纹的绣样看了看，随口问：“哥哥不在家吗？”
　　“大人在职上，不回来，今儿晚膳也不回来用，请姑娘别等了。”
　　“晚上也不回吗？”阿虞撇撇嘴，小声嘀咕：“他去哪儿，别不是有佳人相约吧？”
　　容舟常有应酬，或者公事繁忙，不回家吃饭是常事，她不过是顺口玩笑一句，没想到碧莲眸光微动。
　　阿虞觉得这中间还有什么，按捺住肚子里的兴奋，问：“我哥哥去哪儿了？”
　　碧莲面露挣扎，很快又妥协，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出门时，我听他吩咐马夫送他去万颜坊。”
　　“万颜坊？那是什么地方？”这名字听起来不太正经啊。
　　碧莲道：“一个坊市，纵横几条街下去都是……秦楼楚馆。”
　　说这话时，碧莲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容家的奴婢对主子的人生大事，也抱有极为强烈的好奇。
　　阿虞很快反应过来，愕然瞪大眼：“有人请哥哥喝花酒？”
　　“这……”
　　好像是能这么说，不过阿虞说的太直白，叫碧莲一时半会儿不好应答。
　　“看不出来啊……”哥哥竟然还是个会寻欢作乐的人。
　　阿虞抚掌，啧啧称奇。
　　眼珠子转了一转，立马丢下手里的绣活，目光灼灼望向碧莲：“这会儿哥哥不在家，我能出门转转吗？”
　　碧莲有些为难：“姑娘您要去阻止吗？”
　　她不解：“我为什么阻止？”
　　哥哥肯近女色，普天同庆啊！
　　只要他是喜欢女人的，阿虞就放心了，先头还担心哥哥是不是爱好不同，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一听说他被同僚约去喝花酒，她就忍不住想象稳重矜持的哥哥，勾着美人下巴，眼梢轻挑，风流浪荡的模样。
　　“反正他也不在，出去转转没问题吧？”阿虞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就跟去容舟身后瞧瞧。
　　“您还是别出门吧……”碧莲担心阿虞这么古灵精怪，出去一趟别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再叫大人收拾烂摊子可怎么办。
　　阿虞拍拍胸脯，很是仗义：“放心，哥哥怪罪下来都由我担待！”
　　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是贪玩的，有了中秋出门欢快的经历，便满心想着再出去。
　　她等到傍晚，果然没见容舟回来，三两下吃了饭，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裳，便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碧莲去库房拿容舟说的妆花缎做衣裳，阿虞出门便由樱桃陪着。
　　不过樱桃胆小，穿梭在朦胧夜色里，有些担忧：“姑娘，您认识路吗，可别走丢了！”
　　“万颜坊就在福满楼对面不远，我认得路。”阿虞很是自信，锦州城哪个地方不知道，走过一圈的路都能认得。
　　果然，不出意外的找到了上回来过的福满楼，对面的富隆街过去便是万颜坊，才将天黑，坊市里有了暧昧缱绻的灯火晃动，仿佛隐隐能闻见美人香，令人无端的心驰神往。
　　阿虞站在牌坊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叉腰感叹：“芙蓉不及美人妆呐！”
　　樱桃把她往角落里扯了扯，躲过旁人有意无意的注视，小声道：“姑娘，您真要进里头去？”
　　阿虞秀眉挑了挑，理直气壮道：“万颜坊又不都是秦楼楚馆，不还有勾栏酒楼么，咱们去听听曲儿好了。”
　　近年来京城民风开放，女子抛头露面并非什么稀奇事儿，年节上出来游玩的女子多不胜数。
　　但逛万颜坊的女子，着实不多。
　　樱桃还是有些担心：“这鱼龙混杂的，万一出了什么事……”
　　阿虞懒得听她废话，整理着头上的幕离，抬脚往前走：“走，带你长长见识！”
　　她们运气好，才进坊市就听见前边唱曲儿的声音，道不尽的娇柔婉转。
　　阿虞一看进出的人不少，便跟着进了门，由老板领着上了二楼。

第17章 、第 17 章
　　京城的戏啊曲啊，比起锦州要显得更有腔调韵味。
　　台子上一曲《梁祝》唱完，凄凉婉转的声音当真绕梁三尺，久久不息。
　　阿虞吃了几颗干果，拍拍手上的灰，由衷赞叹：“唱的真好听！”
　　樱桃忙道：“天黑透了，曲儿也听完了，咱们回家吧？”
　　“急什么，再坐会儿。”边说边往窗边去，一低头便能看见夜色中来往的身影，莺歌燕舞，靡靡之音仿若就在眼前流淌，美人卧榻，羞怯低喃，叫人神魂颠倒不知所以。
　　男子都爱美人，不怪乎这些地方生意这么好了。
　　阿虞四处张望了片刻，这一看不打紧，竟瞧见街对面楼上半开的窗牖里，有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隔着几丈距离，遥遥看过去，月白的衣袍从窗牖里划开清冷的波纹，阿虞扒着窗口，使劲瞪大眼往对面看。
　　虽然那张脸瞧不真切，但那身影早已熟悉的不行，阿虞记不住人，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不出他。
　　“这么巧吗？”一边瞧，一边的兴奋的往那边挥手。
　　可惜对面的人正和身旁的人相谈甚欢，压根没注意到她。
　　阿虞撇着嘴角：“哥哥看不见我……”
　　‘倚翠楼’几个大字在门上张扬，隐隐有男女调笑的声音，容舟那边似乎还有旁人在，不过他正襟危坐，身边并无女人。
　　那边的两个同僚背对着，连身形也看不清，影影绰绰在窗上投下黑影。
　　阿虞抓耳挠腮，可惜街上太吵，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他们谈话。
　　昌平侯世子杨缙往容舟杯中斟了酒，挤眉弄眼示意他看垂首弹琵琶的娇柔美人。
　　美人半遮面，露出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含羞带怯看过来，莫名叫人心弦拨动。
　　“如何？”
　　容舟眼也不眨，淡声道：“炉火纯青。”
　　杨缙一噎：“谁问你这个。”
　　裕王坐在主位，闻言一笑：“你当容大人和你一样？人家清心寡欲，高洁明净，叫你拖进这凡世红尘来，没走人算给咱们面子了！”
　　杨世子素来爱好风月，是这里的常客，容舟眉眼冷凝，有些后悔跟着他们过来。
　　偌大的厢房里，只有一个弹琵琶女子，杨世子觉得索然无味，嘴里的酒也不香了：“你们说那图巴部的细作就藏在这里？”
　　裕王从容饮茶：“应当不会有误，再等等，穆兰山已经派人围住倚翠楼了，仔细搜一搜便知。”
　　图巴部是先前与朝廷对峙好几年的部落，地方不大，却个个野蛮，先前军机泄露吃过两次败仗，皇帝就怀疑有图巴部的细作潜入京城。
　　果不其然，根据仅有的蛛丝马迹细致调查，终于在日前发现了图巴人的踪迹，就隐匿在这烟花柳巷中。
　　皇帝下了秘令，让裕王和容舟负责此事，昌平侯世子是意外在这儿遇上的。
　　容舟要知道会遇到他，无论如何也不来了。
　　“我今儿特意来，就是为了点枕月姑娘，结果你们把倚翠楼给围了，我还怎么和她花前月下，把酒言欢？”
　　杨缙喋喋不休的嘟囔，容舟冷漠的移开了目光，他讨了没趣，慢吞吞挪到窗边：“这都快十月了，怎么还这么热——咦？对面有个姑娘！”
　　世子大叫一声，忽然开始搔首弄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裕王家有母老虎，对女人并无多少兴趣，闻言也只是端着杯子取笑：“怎么？看见美人儿走不动路了？”
　　“的确是个小美人儿！”杨缙点头，朝容舟招招手：“怀瑾兄，快来看小美人儿，她正往咱们这儿看呢！”
　　容舟懒得理会他：“世子自个儿看吧……”
　　然而，余光一扫，隔空瞥见对面楼上的人，却叫他面色一变。
　　那边的人看到他，立刻欣喜若狂的挥了挥手，明亮的一双眼眸，哪怕隔着黑夜，也熠熠生辉。
　　容舟眉头紧蹙，杨缙在旁边哎呀叫唤着，使劲挥了挥胳膊：“怀瑾兄你看，小美人儿跟我招手呢！”
　　一句话成功让大理寺卿黑了脸，没好气瞪他：“劳烦世子暂且收起您的风流多情，别对谁都露出这幅嘴脸来！”
　　他说着话，眼睛还盯着那头的姑娘，杨缙摸着下巴，怎么从他语气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呢？
　　窗牖打开，露出哥哥俊秀的容颜，阿虞原本是满心欢喜和他打招呼，可那冷幽幽的视线瞥过来，叫她登时泄了气。
　　在这里碰见她，哥哥似乎很生气啊？
　　阿虞原本还扒着窗口，慢慢的就在容舟冷冷的注视中滑了下去，最后蹲在地上，确认那边的人看不见自己了，才抱着膝盖舒了口气。
　　然后便揪着裙摆问樱桃：“怎么办？哥哥好像挺生气啊？”
　　樱桃说当然：“您是千金小姐，哪能随意来这种地方？偷偷摸摸出来便罢了，您还同大公子打招呼，可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怎么办？”阿虞有点后悔了，艰难的挪动着身子，等挪到了角落里，说道：“那要不咱们跑吧？先回家就没事了！”
　　那还能怎么着？眼下只能如此了。
　　主仆二人付了钱，才点的曲儿也不听了，匆匆下了楼就往外走。
　　可这时对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动响，惊叫声自楼上传来，人群慌乱起来，甚至连兵刃相交的声音也能听见。
　　阿虞脚下一顿，看到一列身着甲胄，手持刀剑的士兵从黑夜中出现，将倚翠楼团团围住。
　　周遭的百姓早被这变故吓傻了，三两下做鸟兽散，抱着脑袋躲得远远的。
　　阿虞也被这阵仗吓的不轻，樱桃拉着她便往旁边跑，冷不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她吓的肝胆欲裂，还来不及尖叫，已经被人搂入怀中，接着便是毫不留情的斥责：“大晚上乱跑什么？也不怕出什么意外？”
　　听见熟悉的声音，阿虞心头蓦地一松，鼻尖酸涩起来，便要掉下眼泪：“哥哥……”
　　容舟板着脸，冷声道：“你还好意思哭？”
　　他方才都急坏了，可偏偏图巴部的人发现他们，提前动了手，倚翠楼乱成一团，他也顾不上，等人一抓住，便率先出来找她。
　　谢天谢地，这丫头没事！
　　“哥哥，吓死我了……”阿虞惊吓过度，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你答应我，往后别来这里了好吗？你瞧瞧多乱啊，把官兵都惊动了！”
　　“你说什么呢？”他皱眉，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可真厉害！
　　那头的动乱已经逐渐平息，四周很快又安静下来。阿虞眼泪还挂在脸上，抽抽搭搭道：“哥哥你是读书人，可不兴流连花丛，沉迷女色这一套啊，你若喜欢人家，赎了身带回家，任你宠着爱着……”
　　话越说越离谱。
　　“阿虞。”他加重了语气，眼底有些无奈：“过来见过裕王殿下和昌平侯世子。”
　　阿虞一怔，下意识的回头，便看到倚翠楼里走出两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好巧不巧，她又听见了甲胄摩擦的声音，一眼便看到穆兰山身穿银白盔甲，压着一个异族打扮的人出来。
　　看到她，穆兰山似是愣了愣，面上肃杀之意淡了些：“容姑娘？”
　　阿虞才哭了一阵，这会儿艰难的扯出个笑脸来，半晌才在容舟的又一次提醒下屈膝行了礼，心里早已经泪流满面。
　　好了，这下算是彻底没脸了！
　　碰到熟人，还在裕王和世子面前出了丑，也不知道哥哥会不会有和自己断绝兄妹关系的想法。
　　图巴部的细作被压了下去，裕王好整以暇的打量了阿虞一番。
　　“怀瑾，这便是令妹？”

第18章 、第 18 章
　　裕王和煦笑起来：“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阿虞尴尬的躲在容舟身后，有生之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大人物，又在这样奇怪的地方遇到，气氛简直不要太凝固。
　　好在容舟面色还算镇定，除了方才担心阿虞有一瞬着急，这头的事处理完了，便要带她回去。
　　杨缙上下打量阿虞，似笑非笑道：“原来是怀瑾兄的妹妹啊！早前就听说进京了，不想今儿在这里遇上了，姑娘这是来？”
　　其实也有女人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不过多是哪家的夫人太太，自家夫君寻花问柳，来这儿……
　　捉奸。
　　阿虞艰难笑起来，她能说自己是来给哥哥打气的吗？
　　当然不能。
　　她只能指指身后：“看戏，听曲儿……”
　　杨缙眉头一挑，哈哈笑起来：“姑娘好兴致！”
　　“细作既已落网，大理寺和刑部自会审理，今日辛苦殿下和世子，怀瑾先行告辞了！”容舟略一行礼，便带着阿虞转身走了，那速度生怕别人追上似的。
　　世子不满嘀咕：“跑这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追杀他！”
　　裕王负手，闻言瞥他一眼，嗤笑道：“难道不是为了躲你？”
　　杨缙直跳脚：“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这位昌平侯世子难道不比洪水猛兽还可怕吗？
　　裕王一针见血点明要害：“这不是怕你心思不正，惦记人家小姑娘？”
　　“我是那种人吗？”杨缙怪叫起来，简直火冒三丈，对他伤害自己的名声感到极其愤怒。
　　虽然他的确也喜欢美人，但又不是饥不择食，对谁都下手。
　　那可是容怀瑾的妹妹！
　　介于两人之前的恩怨，杨缙倒是想给容舟一点颜色，如今没那心思了，还不如在倚翠楼和枕月姑娘把酒言欢快活呢！
　　裕王却意味深长看过来，然后一拳砸在他肩头：“你怎么回事？别还惦记安阳吧？”
　　听见这名字，杨缙头都大了，说哪能啊：“公主殿下是什么神仙，岂是我能亵渎的？”
　　裕王想说放屁，分明端午那会儿还如胶似漆，整日纠缠在一块儿。
　　外人不知道，他这个当哥哥的还不知道妹妹的德行，分明是对杨缙没了兴趣，一脚踹开了。
　　世子好面子，不好意思说真话罢了。
　　*
　　阿虞亦步亦趋跟在容舟身后，看他俊美的侧脸在夜色中带着冷意，心头惶惶然，急忙追了上去。
　　“哥哥……你等等我。”
　　容舟腿长，一步迈出老远，阿虞很快又被甩在身后。
　　“哥哥，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阿虞喘着粗气，一把拽住容舟的袖子，看他的手垂着身侧，便伸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容舟低头看她一眼，不悦道：“松手！男女授受不亲。”
　　她倔强摇头，另一只手抽出来，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我不！我放了，哥哥就不要我了！”
　　柔软的身子严丝合缝贴上来，容舟僵硬的不敢动弹，也顾不上生气了，只盯着与她相扣的手掌，放轻了语气：“你是女孩子，迟早会嫁人的，不能如此依赖哥哥，叫人看见了会怎么说？”
　　“我们是嫡亲的兄妹，谁还能胡乱造谣不成？”阿虞认错很快，也不给容舟责骂的机会：“今日是我做错了，大家闺秀不该随意出门，还进万颜坊那种地方，可我这不是担心哥哥吗？”
　　容舟毫不留情戳穿她的小心思：“你是好奇，想要一探究竟吧？”
　　阿虞心虚笑了笑：“我这不是想见新嫂子吗……”
　　“什么新嫂子？”他斜睨过来，凉声道：“我今日是来办公事的，这一带乱的很，你不知天高地厚，带着一个樱桃就敢出门了，倘或出了什么意外，我将来怎么跟爹交代？”
　　容舟的话振聋发聩，阿虞被训斥了一番，乖巧的点头：“我错了……哥哥原谅我吧，今后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哥哥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一句话让他顿时语塞，这丫头认错倒积极，下次还能再犯，向来如此！
　　夜色浓郁，一路往家走，行人渐少，深秋吹来几分凛凛寒意。
　　掌心里阿虞的手暖烘烘的，他便没有再要挣开，只叹了口气：“往后别再独自往外跑，遇着危险可怎么办？”
　　阿虞一个劲点头，对他唯命是从：“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前边到了家，容舟才撒开手，兄妹俩各自分开回屋。
　　阿虞喜滋滋的哼着今儿听来的小曲儿进了院子，碧莲看她全须全尾的回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姑娘可算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她把今儿发生的事说了，碧莲脸色变了又变，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没惹出什么祸端来，往后您出门，我可千万要跟着了！”
　　容舟已经说过这个问题，阿虞自然说好，去了隔壁屋子沐浴洗漱，回来时碧莲已经铺好床。
　　“姑娘早些安置，明儿要做衣裳，上常尚书府做客呢！”
　　阿虞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玉容膏，闻言疑问道：“做客？”
　　“大人早上才吩咐的，我忘记和您说了，过几日户部常尚书家的老太君七十大寿，送了请帖来，大人说给您做几件冬衣，到时候一同去。”
　　“又做客啊？”阿虞唇角耷拉下来，不喜欢这种你来我往，刻意保持庄重的场合，还不如在家躺着看书呢。
　　但容舟在朝为官，这又是必要的人情往来，马虎不得。
　　今儿才得罪了哥哥，这也不好拒绝，只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看着镜子里莹润白皙的脸蛋，阿虞满意的摸了摸，然后进了内室准备睡觉。
　　碧莲吹了灯出去关上门，只有床头一盏蜡烛照明，阿虞打个呵欠，正要上床，忽然瞥见床帐后头一抹晃动的黑影，窸窸窣窣的有轻微一点动静。
　　细长一道黑影，不细看根本不能发现，阿虞原本也没在意，但这会儿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就挪着脚步过去，想要看个仔细。
　　这一看不要紧，等看清那晃动的影子，吓得她差点连魂都没了。
　　一条手指粗细的长蛇盘在床帐顶杆上，半截身子往前，耀武扬威的吐着猩红的信子，嘴里还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阿虞惊叫一声，险些没翻白眼晕过去，拔腿就往外跑。
　　碧莲正要走，看阿虞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尖叫着出来，心头一紧：“姑娘怎么了？”
　　廊下有灯笼，她这才看清阿虞惨白的脸色。
　　阿虞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指了指屋子里：“有有有蛇……”
　　然后便是惊天动地的混乱，叫人的叫人，赶蛇的赶蛇。
　　可惜运气不佳，一番折腾，蛇受了惊吓，躲进了床下的缝隙里，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阿虞强做镇定，可半晌只有一张被灯笼照的惨白的哭脸，哆哆嗦嗦的迈着双腿往容舟院儿里去。
　　她那头的动静还没传到哥哥跟前，故而容舟睡眼惺忪开门时，便看到阿虞穿着单薄的中衣，披头散发趿着一双软鞋孤零零站在那里，两行眼泪挂在脸颊上，说不出的狼狈可怜。
　　他大惊，顾不得男女有别，打横抱起阿虞便往床榻去，拿过被子给她裹上。
　　“怎么了这是？”
　　碧莲才从外面赶来，忙道：“屋子里进了一条蛇，姑娘吓坏了。”
　　容舟看她吓得发白的小脸，心疼坏了，低声吩咐：“快叫人把蛇抓住。姑娘今晚睡我这儿。”
　　碧莲点头，忙不迭的去了。
　　容舟才从床上起来，被窝里还是暖和的，但他不放心，又准备了炭盆放在屋里，着人送来热牛乳，亲手喂阿虞喝下。
　　“没事了，别害怕，我已经叫人去抓蛇了。”
　　阿虞呆呆的，显然吓傻了，容舟心头一窒，把人搂进怀里，轻声安慰：“哥哥在这儿，阿虞别怕……”
　　阿虞遇蛇已经不是第一次，她五岁那年，一家人去野外踏青，容父准备了风筝，叫他领着妹妹去放。
　　他自是不愿意的，夺过风筝便往一旁走，阿虞在身后一边喊哥哥，一边迈着小短腿跟上去。
　　为了躲避这个哭哭啼啼的妹妹，容舟不耐烦的躲到草丛后面，想着她能知难而退，别再跟上来。
　　可阿虞不懂，一声声的唤着他，稚嫩的声音就在耳边盘旋，容舟拿着风筝手悄悄握紧。
　　可下一刻，他听见一声清脆的惊叫，阿虞撕心裂肺的哭起来，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阿虞趴在地上哭闹不止，怎么哄都不成，直到看到她裤腿下鲜红的齿印，才知道她被蛇咬了。
　　那一瞬间，仿佛晴天霹雳来袭，容舟大惊失色，心口极速跳起来，抱着阿虞的手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第19章 、第 19 章
　　大人们闻声赶来，开始找蛇，等发现那只是一条无毒的乌梢蛇，他才浑身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阿虞被抱着去看大夫，他艰难地站起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
　　大多人都怕蛇，她又被蛇咬过，自然恐惧更甚，当年的事让容舟心生自责，看到阿虞惊吓过度的模样，更是心疼。
　　炭火爆裂发出清脆一声响，阿虞如梦初醒般，抬起一双婆娑的泪眼，抱着容舟的腰嘤嘤啜泣。
　　“我看到蛇了……哥哥呜呜呜，吓坏我了！”
　　天知道她看到那蛇吐信子的样子有多恐惧，这会儿安然无恙，也还是心有余悸。
　　容舟摸摸她柔软的长发，温声说：“好了没事了……我叫人去抓了，抓住了大卸八块给你出气。”
　　阿虞仰起脑袋，伸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问：“抓住就要杀了吗？”
　　容舟看她红的跟兔子似的双眼，就忍不住发笑，知道她缓过来了，便开起玩笑：“难不成留着给你养？”
　　阿虞恶寒，龇牙咧嘴瞪着他：“哥哥，你好可怕！”
　　谁有这样的爱好，竟然敢养蛇？
　　容舟莞尔，她裹着被子打了个喷嚏，瓮声说：“可我听说进家门的蛇杀不得。”
　　他一顿，疑惑问：“这是什么说法？”
　　阿虞害怕蛇，但对这样怪诞又神奇的民间传闻很感兴趣。
　　“从前我在锦州听隔壁太婆说，进家门的蛇是有灵性的，能给家里带财，倘若哥哥你叫人把它杀了，咱们家财运收阻怎么办？”
　　容舟哑口无言，他读圣贤书，自然不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说，可禁不住阿虞相信。
　　她表情很认真，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望过来，他一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为了咱们家能富可敌国，抓着了就带去后山放生吧。”
　　阿虞满意说好，环顾四周，这才把注意力放在容舟身上，他脱了外裳，一身洁白的中衣松松垮垮，露出纤长白净的脖颈，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昏黄的烛光中漂亮的惊心动魄。
　　忍不住想要破口而出的赞叹，阿虞满脸期待问：“哥哥，你方才是不是和碧莲说我今晚睡你这儿？”
　　他点头：“你屋子里蛇还没抓住，在我这儿将就一晚吧。”
　　“好啊……”她眼前一亮，什么恐惧害怕都抛之脑后了，眉飞色舞的裹着被子跌回床上，愉悦的打了个滚，嘴里振振有词：“有生之年还能睡到哥哥的床……哥哥，你被窝怎么这么香呢？用的什么香粉？”
　　容舟被她说的臊得慌，没好气道：“我是男人，用什么香粉？”
　　平日他只爱用熏香，久而久之被褥就沾上味道了，哪里和女人甜腻的香粉一样？
　　反正阿虞高兴的不得了，没想到今日因祸得福进了哥哥的房间，她觊觎他的被窝好久了，今日总算得着机会了。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的想要挨着哥哥睡，然而每回抱着枕头去了哥哥房间都吃了闭门羹。有一次趁哥哥不在，倒是成功潜进屋里，可惜被他发现，提溜着领子便被扔了出来。
　　偏偏她小小年纪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日复一日，一直没打消这个念头，直到容舟去了京城，他的屋子空出来，她却再没心思去睡了。
　　如今和哥哥重逢了，那些小心思又开始萌芽了，她贼心不死，往里头滚了滚，腾出一半的位置来：“哥哥你冷吗？一起睡吧！”
　　这成何体统？
　　容舟黑了脸，忍住没一巴掌拍过去：“你睡吧，我去隔壁。”
　　阿虞大惊，慌忙抓住他的手，弱弱说：“哥哥，我怕……”
　　有些人天生就是来和自己作对的，偏又对她束手无策，只能无奈妥协：“你睡吧，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说罢便起了身，去取了外袍穿上，坐进圈椅里，垂眸看着她。
　　阿虞有点小失落，可还是禁不住睡哥哥被窝的喜悦，抱着被子来回翻腾着，像一尾快活的小鱼。
　　“哥哥，我们要去常尚书府做客吗？”
　　容舟说对：“明日量尺寸，把衣裳裁了，马上入冬了，你细胳膊细腿的，可别冻坏了！”
　　“我身体好着呢！”她不甘示弱的扬了扬手臂：“你瞧，多有劲儿，我可是练家子，一拳能打倒三个！”
　　容舟忍俊不禁：“那怎么一条蛇就把你吓得躲我这儿来了？”
　　她悻悻笑了笑：“我就是胆子小……”
　　其实蛇是挺可怕的，不过也正好给了她理由接近哥哥呀。
　　不过，这是个不能说的小秘密。
　　“我给哥哥做的衣裳，完成第一步了，再等半个月我就能做好了。”
　　她刻意邀功，容舟只好顺着接下去：“哪一步了？”
　　“选好纹样了。”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目光灼灼看着他：“如意祥云纹怎么样？”
　　他不相信她有这本事做一件氅衣出来，但不好打击她的自信，只道：“交给绣娘做吧，你别操心了。”
　　阿虞把被子拉到下巴，嗅见一股淡淡的香，心里都要乐开花了：“这怎么叫操心呢，给哥哥做衣裳是我的荣幸……”
　　容舟失笑，无奈的摇了摇头，柔声哄道：“闭上眼睛，睡觉。”
　　阿虞立马乖乖闭上眼，可那上翘的嘴角一看就不是有睡意的。
　　他也不说话，略坐了会儿，拿着钳子往盆里加炭，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然后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书翻阅着。
　　如此简单的动作却行云流水般优美，好看的人，仿佛做什么动作都是赏心悦目的。
　　阿虞枕着手臂，无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想到还能有这样静谧安详的时光，方才还被蛇吓的肝胆欲裂，这会儿就在哥哥屋子里，无所畏惧的感受着阵阵暖意。
　　三个月前，她还为自己波折的命运难过，本以为就要被逼做富绅的小妾，哥哥却同天神般降临了。
　　没人知道她下了马车，看到辉煌灯火中那抹挺拔俊秀身影时有多欢喜，她感动的想要大哭一场，可又怕唐突惊扰了哥哥令他不喜。
　　好在哥哥还是那个善良温柔的哥哥，自矜清贵，如珠如玉。
　　阿虞打了个呵欠，眨巴着眼睛看着容舟，昏昏欲睡时还在脑袋里幻想，哥哥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嫂子。
　　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儿的……
　　温柔端庄的？还是单纯娇憨的？
　　他连公主殿下的倾心爱慕都无动于衷，只怕没有哪个女人能入眼吧……
　　阿虞迷迷糊糊想，得亏他们是亲兄妹，不然面对如此出色的男人，自己怕是都把持不住。
　　真是遗憾呢……
　　容舟不知阿虞心里的小九九，看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匀停，才伸手替她掖好被子，长长舒了口气。
　　阿虞在这里，他也不好再离开，吩咐底下人送来一床棉被，在明间软榻上将就一晚。
　　卧房里灯火通明，怕阿虞有需要，也不能灭了，容舟躺榻上半晌睡不着，隐隐听见外头子时敲梆子的声音，才阖上眼。
　　房间里有个人在，虽然没有同床同枕，可还是叫他有些不适，屋里很安静，那清浅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悄无声息的钻进鼻子里，好像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睡意朦胧中缓缓睁开眼，看到昏黄摇曳的烛火中，一个圆脑袋在眼前乍然出现，顶着幽幽火光，不似活物。
　　容舟呼吸一窒，睡意荡然无存。
　　“容虞！”

第20章 、第 20 章
　　房中燃着炭盆，阿虞睡到半夜被热醒了，打算开窗透透气，看到外边睡着的人，立马就走不动路了。
　　哥哥睡着的样子可真好看啊！眉眼没了锋利的棱角，温柔的不得了，微翘的眼睫在脸上落下浅淡的乌影，衬得那金玉似的面皮更加白皙细嫩了。
　　他侧着身子，能看到脖颈上轻轻跳动的脉搏，阿虞蹲在榻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盯着他瞧。
　　哪知哥哥睡的浅，很快被惊醒了。
　　阿虞一激灵，捂住被他吼得发蒙的耳朵，不满道：“哥哥你吓死我了！”
　　容舟坐起身，有气无力的扶额：“究竟是我吓你，还是你吓我？”
　　大半夜床头出现个披头散发的黑影，不被吓坏才怪。
　　亏得他足够镇定，立马反应过来那是阿虞，才避免了一拳揍的她哭爹叫娘。
　　“你半夜不睡觉是要做什么？”容舟觉得心累，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惆怅来。
　　阿虞没敢说是想偷看他，只扯了扯领子，扇着手掌：“太热了，我起来散散凉。”
　　她大咧咧的往旁边一坐，领口微敞，露出里一截娇艳的锁骨来。
　　容舟不经意瞥见，立马又移开了目光，随手抄过被子笼在她身上。
　　阿虞眼前一黑，劈头盖脸一床棉被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看见光：“我这么热哥哥你还给我被子？”
　　他摇头叹气，认命的起身，把炭盆移到屋外，又开了半扇窗：“能睡了吧？
　　阿虞这下没了理由，只好又倒退回床上，扑腾着抱着被子又继续睡去了。
　　这一觉睡醒，便已经天亮，樱桃风风火火进来：“姑娘，蛇抓住了！”
　　阿虞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是活的吧？”
　　樱桃点头：“活的，管家已经叫人带到后山放生了。”
　　她的衣裳已经准备好了，樱桃伺候着穿戴整齐。
　　“这都快入冬了，怎么还有蛇？”
　　樱桃歪着脑袋想了想，迟疑着给了一个回答：“大约是找冬眠的地方？”
　　阿虞想到一条蛇把自己的床据为己有冬眠，就一身鸡皮疙瘩。
　　这会儿还没洗漱呢，一想到昨晚看见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她就没回去的勇气。
　　阿虞欲哭无泪：“怎么办？我能不能赖在哥哥这儿？”
　　显然不可能的，容舟下朝回来，便叫人将屋子清扫了一遍，随处撒着雄黄，又拿艾叶熏了半晌，确认没有危险，才把她赶回自己的地盘上。
　　对于阿虞的纠缠，容舟不为所动，她若是年幼倒罢，如今两人都长大了，再亲密些就该叫别人说闲话了，哪怕是亲兄妹也得要避嫌。
　　阿虞整天都不快，说哥哥冷血无情，进了屋子还仍然心有余悸，裁缝铺的老板娘上门来量衣裳时，她还不住往头顶脚下瞧，生怕又看见什么脏东西。
　　好在容舟还足够善良，并没有彻底抛弃她，她在里头量尺寸，他便在门口等着，那负手而立，颀长挺拔的身影，总算给了她几分慰藉。
　　裁缝铺的老板娘是个身材丰满的妇人，嘴里话不少，一边给阿虞量手臂，一边絮叨：“容大人可真是顶出色的人物呢！早前就听说大理寺卿风光霁月，俊美无俦，一直无缘得见。我家一直给京中贵女诰命们做衣裳，各家上下都有些往来，贵府倒是不曾来过。如今沾姑娘的光，瞧见了当年名动京城的探花郎，真是不虚此行！”
　　阿虞闻言忍不住感叹，这位老板娘真是会说话，溢美之词张口就来。
　　不过听别人夸哥哥，比夸自己还高兴。
　　她抬眼往外看，此刻天光正盛，碎玉一般洒在容舟肩头，叫她想起前头在书上看的一句诗。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可不就是风华绝代么！
　　五日后，裁缝铺送来了几套新做的衣裙，当真是世家贵女钟爱的铺子，手艺当真是好，一针一线就能看出些别具一格的门道。
　　到了赴宴这一日，阿虞早早的起床，因容舟也要去，倒是比哪天都殷勤，最后比他还要先准备好。她轻车熟路往容舟院里去，进门就瞧见他坐在铜镜前梳头挽发，动作不疾不徐，黑发梳成髻，再戴上发冠，露出皎皎面庞来。
　　阿虞扒着门，看的眼睛都直了。
　　容舟整理好衣裳，转头看她直愣愣的目光，一阵无奈，手指在她额头一戳：“都准备好了？在这儿偷看？”
　　“我是光明正大的看！”她很不赞同的反驳，惹来容舟不加掩饰的白眼。
　　有个对美色格外痴迷的妹妹，也不知是好是坏。
　　常平从户部侍郎升为尚书，可费了不少劲儿，但那时候贺煊才落马，动作不能太大。几番周折后原以为没望了，不想一日被皇帝召去详谈了半个时辰，户部尚书的职位就这么落在自己头顶。
　　皇帝言辞间，不止一次提及了大理寺卿，常平就敏锐的察觉到容舟可能跟皇帝说过什么。
　　有贵人相助，总算是得偿所愿，常平心自是感激不尽，亲自送上请帖，等容家兄妹来时，更是使出浑身解数热情招待。
　　阿虞对于常尚书和常夫人热络的态度感到无所适从，趁着与哥哥分开前，忍不住问：“哥哥，为什么常大人对你这么客气？”
　　容舟笑而不语，在垂花门下与她分开，轻声叮嘱：“自去玩吧。”
　　男客女客分开，阿虞只好跟着常夫人去了。
　　常家也有两个待字闺中的小姐，和阿虞差不多大，只是她们都是庶出，说话时虽客套，可透着几分谨小慎微，略说了几句，彼此就没什么话说了。
　　常家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可惜阿虞一个人不认识，百无聊赖的坐了一阵，却十分意外的遇见了熟人。
　　熟人排场很大，一来就引得全府轰动，恭恭敬敬的行上大礼。
　　安阳长公主笑眯眯的和她打招呼：“阿虞，真巧啊！”
　　在这儿遇上公主，是阿虞怎么也没预料到的。
　　她惊讶瞪大眼，公主已经来了面前：“见着我很惊讶？”
　　她这才匆匆行了礼：“殿下恕罪。”
　　公主殿下从天而降，让常家人措手不及，唯恐怠慢了金枝玉叶的贵人，同时又对公主此来的目的好奇不已。
　　长公主的脾性和喜好，大多人都门清，她向来在自己公主府里快活，几乎不赴哪家的宴，常老太君虽是诰命，却与公主八竿子打不着，想不通她为何会光临到一个臣子府上。
　　有心人发现今日容舟在，而安阳就来了，联系公主昔日和大理寺卿的那些恩怨，纷纷猜测她是不是为了他而来。
　　阿虞自然也是这么想。
　　不过他们都料错了，公主见了容舟除了嘴上嬉笑几句，就撒手往旁边去了。
　　公主驾临，众人上前来行礼，男女宾客齐刷刷站了满院。
　　那头，一个身着靛蓝色锦袍，与好友相谈甚欢的年轻男子打抄手游廊过来。
　　公主眼前一亮，从容不迫的往座位上一座。
　　那是常家二公子，才及弱冠，温尔尔雅，长相俊美，今年秋闱拿了第一，风头正盛。
　　常尚书正为儿子争气扬眉吐气，今儿趁着老夫人大寿，想与众宾客分享这个好消息，冷不防看到公主炽热的目光，
　　常平眼皮一跳，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常二公子看到公主先是一愣，然后面上飞快闪过一抹难堪，竟是拔腿又往回跑。
　　“跑什么呀这是，我又不吃人……”安阳看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甚是不满。
　　众人这下闹明白了，公主是看上常二公子了！
　　这位长公主殿下与普通女人不同，她有尊贵的出身，也有不受世俗束缚的爱好，门中面首换过一波又一波，乐此不疲。
　　朝中官员们一面忌惮，一面防备，生怕自家儿孙太过优秀被公主看上。
　　年轻人禁不住引诱，痴缠几番便闹到一块儿去了，倘若能尚公主也算高攀，偏偏安阳不愿再招婿，三五几个月玩过了便不再有兴趣。
　　先头公主殿下和昌平侯世子好了一段时间，端午那会儿闹的沸沸扬扬，世子光着腚被扫地出门，在公主府门外骂了一个时辰。
　　至今还是笑谈。常尚书前不久还笑话昌平侯世子色迷心窍，这才几个月，这笑话就落在了自家头顶，立马就笑不出来了。

第21章 、第 21 章
　　要说那常二公子，是月前公主上福满楼吃酒意外遇上的。
　　她向来喜欢这一类温文儒雅的公子哥，常二公子很合胃口，便准备想法子接近接近。
　　哪知那年轻人见了自己如临大敌，拔腿就跑了。
　　可公主不服输，非要逮着他，凭自己风情万种，倾国倾城的容貌，还不得轻易叫他臣服？
　　所以今日来了个措手不及，都到门上来了，还不信他能逃。
　　常夫人惨白着一张脸，唯恐公主下令要把人追回来。
　　她好好的儿子，可不能落在公主手里了啊……
　　好在今日宾客众多，公主有所收敛，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给老夫人送上贺礼，略坐了会儿就告辞离开。
　　阿虞在旁边看了一场热闹，直到一抹阴影覆在头顶，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还在看什么？”容舟错身一让，露出身后几人，阿虞一凛，忙不迭的站好。
　　正是郝家兄妹几人，为首的是一位略年长的妇人，穿着藏青色如意纹缠枝夹袄，头面精致富贵，一双狭长的眼睛看过来，不笑时，带着几分让人畏惧的凌厉。
　　阿虞莫名，忍不住看了容舟了一眼，他温声与她介绍：“这是舅母，还有若贤若兰，想必你都见过了。”
　　她忙不迭的屈膝行礼：“阿虞见过舅母，失礼之处请舅母海涵！”
　　郝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随意，不加掩饰，半晌扯出个不算真切的笑来：“早听说你进了京，今儿一见，仿佛看见了故人了一般。”
　　语气还算客气，大约是端着长辈的姿态，没有恶语相向，只是阿虞不是傻子，听得出话里的隐喻。
　　故人，自然是指她娘刘氏。
　　她曾是郝家的奴婢，是容舟母亲的陪嫁丫鬟。不过大约谁也没想到，这个奴婢最后会翻身成了主子，还生了一个女儿。
　　男女宾客是分席而坐，容舟不好一直在这里，那边常尚书请他就座，只能先安顿好阿虞。
　　“你与舅母坐一块儿，吃了饭我便过来接你。”说罢，又朝郝夫人拱了拱手：“阿虞初来乍到，还请舅母多加关照！”
　　郝夫人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目光有些复杂。
　　也不知他是有多大肚量，能容下这个婢女所出的妹妹。
　　但场面话总是要说的，众人也都看着，便点头应了：“你自去吧。”
　　要说京城的确是大，文武百官站一块儿能排出二里地，说小也小，有些人到哪儿都碰上。
　　阿虞上次在公主府见到郝家姐妹时，心里很是不安，对于长辈们的那些恩怨，她仍觉得是愧疚的，正因自己的出现，才会抢了原本属于哥哥的东西。
　　但容舟却不在乎，过去二十几年的确是没有放下，导致兄妹俩如同陌生人一般，如今彼此说开了，一段时间的相处，都将对方当成血脉相连的至亲。
　　她心中对于哥哥和郝家人的愧疚才渐渐淡了。
　　横是一刀，竖是一刀，与郝家总有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冷嘲热讽的话听过不往心里去便是了。
　　于是，她跟在郝家人身边入了座，一些命妇看到她还颇为惊讶。
　　“这位姑娘是？”
　　常夫人因自家老爷嘱咐，格外要关注阿虞些，忙同客人们介绍：“这位容家大姑娘，大理寺卿的妹妹。”
　　有人露出恍然的神色：“那不就是给事中大人家的外甥女？”
　　才说完，就被人扯了扯袖子，小心使了个眼色：“是容大人同父异母的妹妹……不算郝家外甥女。”
　　那人露出尴尬的笑，看到郝夫人沉沉的面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阿虞呢，索性当没听见，该吃吃该喝喝，一顿宴席在常夫人竭尽全力的说和圆场中结束。
　　容舟在前堂，一时走不开，阿虞等了片刻有些坐不住，借口要去净手，便沿着花厅往后头去了。
　　常家客人不少，一路都能遇到各家的夫人小姐，今日她与容舟一道来，也都知晓了她的身份，纷纷客套的寒暄。
　　等从净房出来，阿虞正要拿瓜瓢打水洗手，冷不防有人迎面撞上来，手里的瓢撞翻在地上，一半的水洒在了脚上，蝶恋花的绣鞋上染上一片乱糟糟的污渍。
　　“哎呀，真是对不住！没看见这儿有人……”伴随着一声夸张的惊呼，一抹粉嫩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作势要蹲下身帮她擦鞋。
　　阿虞秀眉轻蹙，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碍事，一点水罢了。”
　　“对不起啊，我方才没看到你！”郝若兰嘴里说着对不起，语气却并没有丝毫歉意。
　　这里没有遮挡，一个人大活人站在这里，不至于看不见，阿虞不想追究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抬脚便要走。
　　郝若兰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了面前：“你这是要去哪儿呢？”
　　郝若兰今年才十四，个子还不如阿虞，但她叉着腰仰着头，咄咄逼人的气势十足。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并排站在一起，恰好挡住了阿虞的去路。
　　净房少有人来，偶尔有路过的常家下人看到她们说话，也不敢靠近，远远的便绕开了。
　　阿虞这下明白了，郝若兰故意拦住自己是有话要说了。
　　她向来没什么脾气，面对郝若兰的无理取闹还能淡然处之：“郝二姑娘还有何事？”
　　郝若兰看不惯她这模样：“你知道怀瑾表哥至今还没成亲吗？”
　　“知道。”府里除了几个婢女婆子，再找不到别的女人来。
　　郝若兰一张圆圆的脸还带着几分稚嫩，说出的话却让阿虞大感意外。
　　“怀瑾表哥迟迟不愿娶妻，是因为还在等我姐姐！”
　　阿虞挑了挑眉毛，觉得这话的可信度不高，毕竟哥哥那冷冷清清，拒人千里的性子，不像是能等郝若贤的人。
　　她对男女之情了解不深，也未曾经历过，但从第一次见郝若贤面对哥哥娇羞欢喜的模样，就知道她心里是喜欢容舟的。
　　这些年哥哥久居京城，与外祖家自然来往甚多，与郝若贤说是青梅竹马长大也不为过。
　　年少慕艾，别说朝夕相处的郝若贤了，只怕外边姑娘瞧见了龙章凤姿的哥哥，怕也忍不住芳心暗许吧。
　　至于容舟喜不喜欢她……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脚上的鞋湿漉漉的不舒服，阿虞不想再待下去了，偏郝若兰说的一本正经，她忍不住道：“恕我直言，我进京几个月，倒是没听哥哥提过……”
　　郝若贤今年十七，寻常女子这个年纪不说嫁人，也早该定亲了，倘若哥哥真喜欢她，也不必等到今日还没动静了。
　　很大原因，还是郝若贤一厢情愿……
　　郝若兰翻了个白眼，冷眼看着她：“你懂什么，我姐姐与表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休想从中作梗！”
　　阿虞被她幼稚的话语逗笑了：“我做什么梗？我同你一样，都盼着哥哥能成家立室，至于他喜欢谁，我也管不着，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做什么。”
　　郝若兰眼底闪过鄙夷：“你最好是别挑拨离间！”
　　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小姐，说话横冲直撞，也不多加考量，什么想法都摆在了脸上。
　　阿虞念在她年纪小，懒得和她计较，只惦记着能早点回家换鞋，这眼看入冬的季节，冷风一吹脚上便冰凉了。
　　郝若兰耀武扬威的由着婢女伺候着去了花厅，樱桃跟在阿虞身边看到她远去的背影都要怄死了。
　　“什么人呐！自个儿嫁不出去，还怨上您了？”
　　一时口舌之快而已，阿虞并不计较，只是心里暗怪郝若兰行为幼稚，害得自己湿了鞋袜，着实有些难受了。
　　樱桃心有远虑：“万一郝大姑娘有朝一日真嫁进府里来了？您怎么办？”
　　厅中宾客逐渐散了，阿虞等了一会儿，远远看到常平陪同容舟过来，立马眉开眼笑地朝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起来：“那时候说不定我也要嫁人了，姑嫂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她还能上赶着欺负我不成？”
　　话是这么说，真见了容舟，想到郝若兰那鼻孔朝天的模样，阿虞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上了马车恹恹靠着，一脸不高兴。
　　方才临走时，常尚书十分热情的送了几盒点心，容舟将食盒一一归置在脚下，看她耷拉着眼角，温声问：“谁欺负你了吗？”
　　容舟一针见血，成功戳到了阿虞的痛处，她噘着嘴小声嘟囔：“没什么……就是你小表妹说你大表妹要嫁给你，让我这个亲妹妹离你远一点。”
　　容舟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

第22章 、第 22 章
　　阿虞越想越气，气得脸都红了。
　　他看她像只炸毛的猫崽子，无奈摇头：“你在胡说什么？”
　　阿虞有气无力的哼唧了两声：“方才郝二姑娘说哥哥你迟迟不成亲，是在等她姐姐。若贤姑娘如今正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哥哥你还不行动？”
　　容舟眉头皱了皱：“我等她做什么？是若贤自己不愿嫁人，我劝过，她不听，又怎会与我有关系？”
　　阿虞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坐起来：“你不心疼？不愧疚？”
　　“为何心疼？为何愧疚？”
　　“她喜欢你啊！”她说。
　　他不太理解女孩子对这些事情的看法，疑惑问：“她喜欢我，我就非要娶她？”
　　这明显的态度，还有什么疑问的。
　　“也不是……”阿虞眉眼弯弯，挪着屁股靠得近了些，红唇勾起浅浅的弧度：“男婚女嫁也得要彼此相知相爱，那些连面也没见过一回就嫁过去的，指不定日后怎么惨淡呢！”
　　还好哥哥头脑清醒，不会因为别人的仰慕而强迫自己接受。
　　他这样出尘绝世，神仙般的人物就该待在天上，冷眼看这万丈红尘就够了！
　　她凑过来，灼灼望着他：“哥哥，你什么时候会娶妻啊？”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黄莺似的悦耳，容舟低头，一张皎若秋月的俏脸落在眼眸里，莹润白皙的面庞在暗光里也格外动人。
　　在亲人面前，他一颗心总是柔软的，看她灿烂的笑容，心口像是被暖阳笼罩，温暖的一塌糊涂。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顶，笑道：“不急，万一将来你嫂子欺负你怎么办？”
　　阿虞方才一点的不满登时烟消云散，捧着脸笑的开心极了。
　　小姑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说了什么，让她如此高兴。
　　马车晃悠悠的往家走，眼看到了门前，阿虞才注意到容舟脚边的几个食盒。
　　“哎？常大人还送了咱们这么多点心吗？”
　　掂了掂还挺沉，这点心石头做的吧。
　　她弯腰就去揭盖子，容舟阻拦不及，看她一脸惊恐跌坐回去，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食盒里哪是点心，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哥哥，这……”
　　这四五个食盒，沉甸甸的放了银子，面上还铺了一层银票，阿虞看清了数额，这粗略算下来，少说也有几万两。
　　容舟面色如常，淡定的把盖子放回去，下了马车便吩咐管家把食盒送回房中。
　　阿虞愣愣跟着，待关上房门没了外人，才扒着食盒看里头的银子：“哥哥，常尚书怎么给你送这么多银子？”
　　容舟唔了一声：“大约是感谢我在皇上面上替他美言了几句吧。”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银子，阿虞仍然心有余悸：“这……没问题吧？”
　　万一皇帝查下来，不会给安哥哥个贪污受贿的罪名吧？
　　“想必除了常尚书，就是你知我知了。”容舟不以为意，甚至开起了玩笑：“哪天你讨厌哥哥了，去告发我，说不一定朝廷还能嘉奖你。”
　　阿虞想也不想就摇头：“怎么会呢！我是多丧良心去告发自己亲哥哥，你比我自己还要紧，只有哪天哥哥你你不要我了，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你！”
　　容舟被她信誓旦旦的保证逗笑了，听她数着银子小声嘀咕：“这是礼尚往来，哥哥帮了忙收取报酬是天经地义的！”
　　得，见风使舵的本事还挺强！
　　*
　　十月初淅淅沥沥的开始下雨，到了中旬，霜寒刺骨，彻底冷了起来。
　　光是夹袄已经不能御寒，好在阿虞前儿才做几件新衣，不能出门，便裹着绒毯在屋子里和碧莲樱桃做女红。
　　樱桃搓着手从外头进来，冻得一张脸红扑扑的，阿虞停下手里的针线，叫她烤火暖和暖和。
　　樱桃方才从怀里掏出方才送门房拿的请帖，阿虞打开瞧了瞧，喃喃道：“清欢请我明日去吃涮锅。”
　　碧莲坐在矮脚杌子上分绣线，闻言道：“这么冷的天，围着炉子涮肉正暖和！”阿虞气馁的看看手里的布料：“我答应给做哥哥的衣裳还没好呢……”
　　自从夸下海口说要给容舟做衣裳，阿虞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等跟着碧莲学了几天，她就发现自己话说早了。
　　做一件衣裳太难了，要量身、裁衣、刺绣、缝纫，她除了穿针引线，什么都不会。
　　原本她打算给哥哥做件氅衣，直到碧莲看到她绣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一坨云纹，委婉的劝说了一下，阿虞有自知之明，这绣工怕是哥哥不敢穿出门。
　　然后退而求其次，从氅衣改成了明衣。
　　做明衣好啊！一块绸缎裁了，按照容舟的身材，挨着边缘缝上就成了。
　　可惜她不知缝衣裳也有那么多针法，跟着碧莲和府里的绣娘学了整天都不得要领，手指还被戳破了好几次。
　　正走神呢，指尖一阵剧痛，阿虞表情扭曲起来，眼睁睁看着洁白无瑕的衣料染上梅花似的血迹了。
　　这下好了！
　　明衣也做不成了……
　　最后什么兴致都没了，反正哥哥也有衣裳穿，不在意她这一件，阿虞如此安慰自己，索性丢了针线，找明日要穿的衣裳去了。
　　阿虞以为穆清欢是约她上家里吃酒，结果约在了福满楼，福满楼后头还有一座三层楼阁。
　　她气喘吁吁的爬上去，浑身才暖和起来，就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冻的打了个哆嗦。
　　穆清欢坐在桌前，紧紧裹着身上的披风：“阿虞你来啦！过来坐！”
　　阿虞正要说话，鼻子一痒，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叫苦不迭。
　　虽然楼阁四周都挂着竹帘，但冬天的风什么缝都能钻透，炉子里的茶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阿虞赶紧伸手过去，哀怨道：“穆大姑娘，您说这是何苦呢？”
　　穆清欢尴尬不已，悻悻道：“楼高望远嘛，我本意是想着欣赏欣赏风景，哪知……”
　　哪知这楼上的风，要快要把人吹飞了！
　　阿虞抚额：“高处不胜寒，要不咱们还是下去？”
　　穆清欢先来一会儿，已经冻的手脚僵硬了，但和阿虞有了约定就不好反悔，这会儿听她开口便欣然同意了。
　　两人下了楼，叫掌柜重新找了个厢房，铜锅底下的炭火散发着阵阵暖意，袅袅白烟升腾，香气四溢。
　　阿虞往锅里涮了羊肉，又喝了两碗汤，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侍女在旁边递上热手巾来擦手。
　　穆清欢摸摸肚子，毫无形象靠在椅背上感叹：“这才是神仙日子……”
　　“你在家没吃饱？”阿虞捣鼓着红泥小火炉，开始准备煮茶。
　　“别说了……天天我一个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哪里还吃得下。”她扭过身子，托着下巴看阿虞往壶中放茶叶：“我大哥前儿进宫，说皇上下了旨，让他年后回云川，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人影也没见着。”
　　阿虞一愣：“那不就剩两个月了？你也要走吗？”
　　说起这个，穆清欢就没了笑脸，难过道：“云川哪有京城好，我才不想去呢，但我大哥若是要走，我自然也得跟着……”
　　穆兰山既是云川节度使，那便要恪尽职守驻扎云川，八月里回京到年后，也有小半年了，总不能一直赖在京城不走。
　　阿虞递了一杯热茶到她手里：“想法子调回来，做个京官不好吗？”
　　“有法子！”穆清欢来了精神：“除非我哥哥要娶媳妇儿，就能多待半年。这是皇上的恩旨。”
　　这……
　　怕是也不容易啊。
　　“可这多没可能啊，我连嫂子的影儿都没看见呢！”穆清欢摇着头，遗憾又不甘，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把注意力放在阿虞身上。
　　她目光炯炯拉着她，正色道：“阿虞，你见过我大哥对吧？”
　　阿虞一头雾水，却也点了头：“见过。”
　　“那你觉得他这人如何？”
　　她想了想，给了个很肯定的结论：“威风凛凛，年轻有为，是令人敬仰的英雄豪杰！”
　　穆清欢眼角耷拉下来：“只是敬仰？”
　　阿虞不解：“那不然？”
　　“你看啊！我大哥当年是娶过妻，可我那嫂子命薄，进门才半年就香消玉殒了。他独身一人，这都五六年了，还没再娶的打算，我家里没长辈了，没人替他操心张罗，可我急啊！明年我大哥就三十岁了，再不成亲，我们穆家的香火可就要断了！”
　　阿虞感同身受，因为容舟也是这样，他小不了穆兰山几岁，再有四年也要至而立了，还孑然一身，真是说不过去。
　　穆清欢一脸算计，贼兮兮的拉着她的手：“阿虞，其实我觉得你与我大哥挺有缘分的，要不你考虑考虑，做我新嫂子吧？”

第23章 、第 23 章
　　阿虞一口茶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听见这话直接喷了出来，一点仪态也顾不上了，大惊失色地看向她：“你点鸳鸯谱点我头上来了啊？”
　　穆清欢拿帕子给她擦嘴，态度殷勤的很：“你别激动，阿虞，你是不是也认为这是天作之合的良缘？之前还不觉得，这么一想，发现你跟我大哥真是合适，你明年不就出孝期了吗？正合适！”
　　穆清欢拍板叫好，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阿虞佩服她的想象力，但是并不觉得自己能和穆兰山牵扯上关系。
　　满打满算，她和穆兰山就见过两回。
　　第一回躲芭蕉叶后头偷看被发现，第二回去万颜坊碰个正着，一次比一次丢脸，一次比一次难堪。
　　看到他都禁不住尴尬脸红，哪里还生得出别的心思来。
　　穆清欢对这事很有毅力，阿虞只得委婉拒绝：“我哥哥还没成亲呢，哪里轮得到我？”
　　她摆摆手：“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没有例律规定一定要兄姊婚嫁才轮到自己啊，再说，到明年你哥哥说不定就娶妻了，你还是在他后头！”
　　正巧此时外头吵吵嚷嚷传来说话的声音，阿虞打消不了她的念头，唯有转移注意力：“清欢，你听，隔壁在吵架！”
　　像是摔碗碟摔凳子的声音。
　　穆清欢成功被吸引住，靠着墙壁听动静：“这怎么回事？咱们看看热闹去？”
　　年轻人好奇心太重真不是好事，两人做贼似的出了门，正竖着耳朵听，冷不防有人开了门，一只青花缠枝的碟子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掌柜在楼下伸长了脖子往这里看，阿虞和穆清欢相视一眼，站在楼梯口佯装看风景。
　　“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打扰本公主，给我滚！”
　　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阿虞怔了怔。
　　这不是安阳长公主？
　　紧接着传来一道男声：“我不都说了是巧合吗？我哪里知道殿下你在这里？我要知道，打死我也不进来！”
　　阿虞听墙角听的兴起，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漫不经心，一副欠打的样子，倒是能跟一个人的形象重合。
　　里头传来公主气急败坏的怒骂声：“杨缙，你给我滚！”
　　的确是昌平侯世子无疑了。
　　早前就听说杨世子和公主关系匪浅，没想到今日竟有机会得见。不过这剑拔弩张的动静，倒是看不出一点恩爱过的痕迹。
　　人影晃动，杨缙铁青着脸走出来，阿虞和穆清欢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的转到一边。
　　世子没看见她们，气匆匆的走了。
　　阿虞松了一口气，穆清欢小声问她：“他们怎么回事？公主殿下好像很生气啊？”
　　穆清欢在云川久不回京，不知道这些皇天贵胄间的秘辛，阿虞长在民间，看惯家长里短，比她懂得多。
　　不过她们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就别掺和这些事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有什么恩怨吧……公主殿下似乎很生气，咱们先走。”
　　听了这么一场墙角，为了避免被拿个现成尴尬，阿虞打算先行溜走，然而时运不济，祸不单行。
　　人多倒霉了，怎么也挡不住。
　　她蹑手蹑脚下楼，因为怕惊动公主，故而忍不住往后头瞧，就剩最后两步，一时不慎踩滑了脚，掌柜的提醒还没出口，她就倾斜倒在了栏杆上，膝盖重重撞到栏杆边缘突起的地方，一声闷响，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忍住没叫疼，穆清欢走在前头，听见声音回头，看她捂着膝盖脸色煞白：“怎么了这是？”
　　楼上公主的婢女已经出来，大约是殿下要移驾了，要是与她们在这儿遇上，指不定又要被公主拉着说上半晌话。
　　“没事……”阿虞咬着牙摇摇头，付了钱往外走，穆清欢伸手搀住她，跛脚出了福满楼。
　　外头冷风嗖嗖吹来，阿虞混沌的脑子陡然清醒，穆清欢看她弯腰捂着膝盖关切问：“阿虞，你腿是不是撞疼了？咱们没马车，要怎么回去啊？”
　　她出门时想着要上街转一转，就没叫马车，偏偏阿虞也觉得离家不远，选择步行而来。
　　这下好了，听墙角听的撞了腿，两人又都没马车，看来得一瘸一拐走路回家了。
　　樱桃在旁边自告奋勇躬起身子：“姑娘，我力气大，我背你吧！”
　　阿虞看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没忍心趴上去压垮她。
　　方才那股剧痛散去，稍微要好了一点，只是一走路就疼，她单脚站着，无奈道：“还是想法子去租个马车吧！”
　　她想叫穆清欢，转头却不见她人影，四处一看，见来往行人中，有人打马而来，穆清欢跑过去欣喜若狂的挥了挥手。
　　“大哥，大哥！快来，这里需要你帮忙！”
　　缰绳勒紧，骏马打了个响鼻，马上的人黑衣墨发，目光凛凛：“清欢？你怎么出门来了？”
　　“说来话长！”穆清欢迫不及待去拉他下马：“快，阿虞方才撞了腿，走不了路，你送她回家吧！”
　　穆兰山转头，迎上阿虞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穆将军……”她局促的打了个招呼，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穆兰山倒是没有显得多意外，只垂眸看了看她的腿：“姑娘腿伤了？”
　　阿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为什么每次遇见穆兰山都没好事呢，她这张脸大约都丢尽了。
　　她责备的看了穆清欢一眼，嘴上还在逞能：“不小心撞着了，其实没有大碍……”
　　“哪能啊，我看你疼得脸色都变了。”穆清欢还在火上浇油，要不是大庭广众一下，她得撩阿虞的裙子看看。
　　阿虞正要解释，穆清欢又打断她：“大哥，你正好骑了马，送阿虞回去吧。”
　　穆兰山还不知道自家妹妹如此热情的态度是为了哪般，看阿虞的确像是行走困难的样子，也不好置之不理。
　　“姑娘若不介意，穆某送姑娘回家吧？”
　　阿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还能怎么办呢？
　　穆清欢在旁边使劲，哪里有她拒绝的机会，无奈之下只好应了。
　　“多谢穆将军。”
　　穆兰山恪守男女有别的规矩，没有上前来搀扶，穆清欢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转动正走神呢，阿虞靠不上她，只能示意樱桃扶自己过去。
　　好在她从前在锦州时学过骑马，上马时动作是艰难点，没至于狼狈的摔下来。
　　穆兰山是习武之人，坐骑也是威风凛凛，阿虞胆战心惊的坐好，穆兰山便拉着缰绳往前走。
　　穆清欢有良心，没有彻底抛弃她，也跟着一道回去，只是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今儿我约了阿虞来福满楼吃锅子，哪知临走时撞到膝盖，大哥你说巧不巧，正好就遇见了你，你说是不是缘分？”
　　阿虞眼角一跳，这事说出来着实没脸，叫别人怀疑她是不是眼神不好，走路也能撞了腿。
　　她自怨自艾，恰好穆兰山这个时候抬眸看过来，四目相对，她看到他含笑的眼眸，没有嘲讽。
　　午后的日光在他身上渡了一层金芒，那股盛气凌人的气质柔和了几分，不像个征战沙场的武将。
　　他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声音带着笑：“也真是巧了，我才下值，顺路从这边过。”
　　“那可不是缘分么。”穆清欢说着意味深长的朝阿虞使了个眼色。
　　阿虞皮笑肉不笑，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好在回家路途不算太远，半个时辰后看到自家府邸，她感动的都快要哭出来了。
　　容舟接到消息已经等候在门口，看到她时，脸色不怎么好看。
　　阿虞本来还感动着，看到哥哥阴沉沉的目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登时跟鹌鹑似的不敢动弹了。
　　今日免不了要挨训了。
　　容舟维持着面上的礼仪风度，客气拱手：“劳烦穆兄和穆姑娘送舍妹回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穆兰山笑了笑：“举手之劳，容兄不必客气。”
　　容舟来到马前，朝阿虞伸出手：“还不下来？”
　　骨节分明的手近在眼前，阿虞迟疑了一下，小心探过身去，转瞬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穆家兄妹告辞离开，容舟才抱着她转头进门。
　　阿虞把脑袋埋在他怀里，不等容舟开口便道：“哥哥，我错了。”
　　她先发制人，容舟到嘴的责骂愤怒也说不出口了，他垂首，看她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回了自己的卧房，阿虞彻底放下心来，只是一放松膝盖就疼，容舟看她咬牙坚持的模样，心里莫名涩然。
　　本来想好好训斥她一顿，此时已化作了满腔的心疼：“好好的怎么会撞了腿？”
　　阿虞不敢隐瞒，把在福满楼遇到公主的事说了。
　　说来也是自己倒霉，早知道就不去听人家墙角了，做贼心虚的想要跑却撞了腿。
　　但人的好奇心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能减少，比如现在腿疼的不行，还有兴致打听那些秘辛：“哥哥，长公主殿下和昌平侯世子，是怎么回事啊？”
　　容舟蹲在她脚边，小心翼翼卷起裤腿，看到白玉似的膝盖上一团淤青，眉头微皱。
　　他脸色微冷，凉凉道：“与你何干？管别人的事做什么？”
　　阿虞不满嘀咕：“我就是好奇嘛……”
　　“大家闺秀听人墙角不叫人笑话？”他冷哼一声，恰好碧莲递了药，他接过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阿虞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倒在掌心一把抹在她膝盖上。
　　阿虞面色大变，险些没跳起来：“啊！疼疼疼……”
　　容舟显然易见的生气了，阿虞触及他淡漠的眼神，立刻没出息的认怂了。
　　“下次再不小心，就是断腿了！”他嘴上说的严肃，手上动作却很轻柔，小心翼翼的替她揉了伤处，然后放下裤腿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阿虞忙道：“哥哥，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我下次不敢了！”
　　容舟嗤笑，这丫头历来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夜里洗澡时叫阿虞犯了难，膝盖受伤才抹了药不能沾水，但今儿又冷又热出了一身汗，黏腻腻的怪不舒服。
　　樱桃端来热水，让她将就着随意擦洗一下。
　　阿虞打记事起知道害臊了，洗澡时就不要人伺候，可这回金鸡独立不方便，权衡利弊之下，只能让樱桃帮忙。
　　穿衣裳的时候，樱桃帮她把头发拢好，看到她光洁的后背咦了一声：“姑娘背上的胎记怎么没了？”
　　阿虞不解：“胎记？”
　　“我听我娘说，姑娘才出生时，后背有一个鸡蛋大小的胎记，很像凤凰的模样，接生婆说您是富贵命，将来必将飞上枝头变凤凰。”樱桃小声嘀咕，语气有些困惑：“莫非您长大了，胎记也跟着消散了？”

第24章 、三合一
　　阿虞不记得自己后背有什么胎记啊, 爹娘没提过，自个儿没法看，也从来没当回事。
　　直到今日樱桃提起来，她也没有印象, 等樱桃收拾好出去, 才艰难扭着身子照了照镜子，堪堪看清了后背。
　　肤白胜雪, 娇艳莹润, 光滑的玉背上别说胎记, 连痣也没有一颗。
　　奇怪！
　　有些人的胎记会跟随一辈子, 若是黑漆漆的长在脸上，一辈子抬不起头, 而樱桃说她身上的胎记有鸡蛋大小，怎么才十几年就无影无踪了呢？
　　阿虞虽有疑惑, 却也没往更深入的想。
　　今日折腾整天, 早累得不行，洗漱完便早早上床躺下了。
　　这下摔了腿, 没法子出门玩, 阿虞只能窝在软榻上做袜子。
　　袜子是给容舟做的，至于为什么做袜子，还是因为氅衣和明衣做不来。
　　想绣只荷包吧, 她那狗啃的手艺也拿不出手。思来想去，还是做袜子吧, 缝缝补补，不需要任何技巧，速度还挺快，半天就做了两双。
　　等傍晚容舟回来, 她已经做了好几双，仔细挑了两双最好看的，给他送去。
　　容舟回了屋子，才换下官服，就见阿虞一瘸一拐的过来，腋下还夹着什么东西。
　　阿虞气喘吁吁撑着院子里的树干，等抬头看到廊下站着的人，一时连喘气都忘记了。
　　容舟一身竹青色锦袍，清冷孤高，贵气天成，腰间玉带够勾勒出颀长的身形，就那么负手站着，便有凛凛磊落的气势。
　　不过看到她了，他便勾唇笑起来，如画的眉眼当真比春花秋月还要耀眼。
　　“腿脚不便还到处跑？”
　　好了，什么贵公子的形象都破灭了！
　　什么腿脚不便？她又不是走不了路的残废！睡了一晚上起来已经好转许多了！
　　她气哼哼的单脚站立着：“给你做了袜子，哥哥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嘲笑我？”
　　容舟大发慈悲伸出手扶着她进了门，看她手里的袜子不禁好奇：“你不是说做氅衣吗？怎么成了袜子？”
　　阿虞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这不是还没练上手么，我怕哥哥冻着，没袜子穿，特意先做了几双！”
　　真是难为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了。
　　阿虞一片心意，容舟还是受用的，虽然这袜子样式怪是怪点，毕竟是她亲手做出来的，怎么也要给个面子。
　　他顺口夸奖：“挺好的，应当会很暖和。”
　　阿虞眉梢轻扬，欢欢喜喜的说：“那你明儿就穿上吧，大冬天早起上朝，肯定会很冷！”
　　妹妹体贴入微，关怀备至，容舟看她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好拒绝，然后便做了一个令自己后悔不已的决定。
　　翌日是十日一次的大朝会，容舟进宫时在宫门口遇上昌平侯世子。
　　杨缙如今在殿前司供职，托了他爹的福，正六品的官服穿在身上，竟也有股风流的意味。
　　容舟斜睨他一眼，脚步并不停顿。
　　世子提着袍角追上来，嘴里念念有词：“哎？容大人，怎么走这么急？快等等我！”
　　“世子有何指教？”容舟打量他一眼，看到那高挺的鼻梁上有条明显的伤痕：“世子打架去了？”
　　杨缙摸摸鼻尖，一脸的不快：“别提了，晦气！”
　　真是倒霉到家了，在福满楼遇上公主殿下，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揍，那尖锐的指甲下来，他一张俊脸险些不保。
　　世子花名在外，容舟哪不知道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也懒得戳穿。
　　杨缙不死心的跟在他后头，一路往奉天殿去，侍卫林立两侧，浩荡磅礴。
　　他拉拉容舟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怀瑾兄，上回在万颜坊见的那姑娘，是你妹子？ ”
　　容舟脚步一顿，他亦步亦趋差点撞上去，前面的人回了头，眼神冷冰冰的：“怎么？”
　　世子倒退两步，嗷嗷叫起来：“你可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啊，我就是问问而已，没别的意思！怀瑾兄你紧张什么？”
　　大理寺卿素来疏离冷淡的，也没见对谁上过心，如今妹妹来了，护犊子护的跟什么似的。
　　他还没说什么呢，要有什么别的想法，不得被容大人扒了皮？
　　“我说，你妹妹长得怎么跟你不大像呢？”
　　世子这人吧，就有一股不怕事的韧劲儿，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旁人若不是看在他爹昌平侯面子上，已经把这不争气的小子打的面目全非了。
　　谁都知道杨缙这人不靠谱，认识这么多年，容舟已经能够做到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轻飘飘觑他一眼，正想绕过他往前走，忽然又顿住脚步。
　　杨缙看他停下来，疑惑问：“怎么了，怀瑾兄？”
　　容舟低头，黑色的皂靴干净整洁，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但里头的袜子好像出了点意外，脚趾头有它自己的想法，并不想安稳待在袜子里。
　　他目光微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散朝后，皇帝说要提审图巴部的细作，容舟来回皇宫和大理寺，一时也顾不得其他。
　　等忙完已经天黑，皇帝下了恩旨留他在宫里用晚膳，这是莫大的殊荣，一般人都求不来的恩宠，容舟自然不能拒绝。
　　裕王恰巧也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坛酒，看膳食摆上桌，立刻叫人再设席位。
　　皇帝在上首，看他一点不客气的落了座，不满道：“你拿朕的皇宫当你裕王府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皇兄说哪儿的话，我那小小王府怎么能同皇宫相比，您是不知道，在家里我连酒都不能喝一口，还不如上您这儿来蹭一顿！”他唉声叹气一摊手，话语间道不尽的委屈无奈。
　　裕王妃手段强硬，是连皇帝都知晓的，他委婉的问：“王妃又想生孩子了？”
　　裕王方到而立之年，乃先帝第六子，从小受尽宠爱，当年成亲时，也是自己选的王妃，以至于这么多年心生悔意，也无处可宣泄。
　　事情还得从裕王妃前不久的一个梦说起，他大半夜被薅起来，王妃哭哭啼啼的说做梦梦见去庙里求佛，送子观音把一个女娃放到她怀里。
　　这不得了，王妃一觉醒来就要想生女儿，他的一应陋习全被她霸道的打破，不仅连酒没得喝，还三天两头缠着他不让出门。
　　正室强势，成亲十年，他身边硬是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
　　男女那点事，本来是很快活的，王妃乐意配合，裕王当然高兴，但一想到她是为了生孩子，他就惆怅不已，一身本事毫无用武之地。
　　裕王越想越难过，觉得前途一片渺茫：“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应付？”
　　皇帝思忖了片刻：“那就再个不就好了？”
　　天可怜见的，他已经三个儿子了，实在不想再生了，万一再来个讨债的，改明儿他就得投湖自尽去！
　　“我觉着我生不出女儿啊……”裕王开始质疑自己的能力，他要有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娇滴滴喊自己爹爹，哪怕就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爬□□摘下来。
　　可惜……
　　裕王借酒浇愁，总算注意到了容舟，他挑挑眉：“怀瑾，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容舟八风不动，眼也不眨道：“臣还未娶妻，您问错人了。”
　　裕王怔了下：“我约摸是醉了，问你这个光棍做什么……”
　　皇帝适时的插了一句嘴：“怀瑾，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裕王如今都三个孩子了，很快就有第四个了，你对自己的人生大事就没想法？不觉得眼热？”
　　要说没想法也不可能，从前孑然一身惯了，三年五载转瞬便过，独来独往也不必想像裕王这般苦恼。但自从阿虞来了，他的心境莫名就转变了。
　　有亲人在身边的滋味，是宁静而温暖的，心里多了一个牵挂，遇事也要量力而行。
　　过去几年，每当闲暇时，除了与同僚间必要的来往应酬，便是一个人在书房坐一天。如今有了阿虞，家里热闹起来，处处能听见她嬉笑吵闹的声音，他一颗冷硬的心就柔软的不得了。
　　阿虞马上就十六了，明年出了孝期就该到了议亲的时候，他有时候忍不住想，她将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的青年才俊。
　　将来她嫁了人，从单纯娇俏的小丫头成了相夫教子，端庄大方的贤内助，见到他这个哥哥，只会客套问一声好，再不能像以往那般抱着自己的胳膊软软撒娇。
　　一想到有朝一日会面临这样的场面，容舟心上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沉闷难以抒解。
　　“怀瑾……想什么呢？”皇帝的声音遥遥传来，容舟陡然醒神，才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飞奔远了。
　　裕王一杯酒喝出了九天仙露的滋味，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嘴：“看你这迟疑的模样，是有心上人了？”
　　然后不出意外的看到容舟摇头，裕王坐不住了，起身坐到他旁边，目光逐渐怪异起来：“你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一边说一边往他腿上瞧。
　　容舟没好气的扯了扯衣袍：“多谢殿下关心，我好得很！”
　　男人嘛，最讲究尊严，裕王也不胡说惹他生气了，只笑眯眯说：“知道人生两大乐事是什么吗？”
　　容舟饮了一口酒，不想回答。
　　裕王喝得醉醺醺的，自顾自道：“当然是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探花郎，你金榜题名了，就不期待洞房花烛夜？”
　　“老六，你可别添乱了！”皇帝亲自动手把他扒拉回椅子上，对容舟道：“朕瞧着京中世家贵女不少，你没一个看得上眼的？你舅父郝天祥，不是有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儿，何不考虑亲上加亲呢？”
　　关于郝家表妹这件事，容舟已经说了很多次，不得已再跟皇帝解释：“我只拿她当妹妹，并无男女之情！”
　　皇帝也不死心，又问：“那你亲妹妹呢？她明年就出孝期了吧，你可开始张罗了？”
　　皇帝对做媒这件事乐此不疲，大有要帮忙的架势。
　　离阿虞出孝期还有大半年呢，容舟压根还没想过要替她张罗婚事。
　　“现在还为时过早吧？”
　　皇帝道：“公主们大婚至少准备两年时间，就是寻常姑娘，也要一年半载，三书六礼隆重方不叫姑娘被人看轻。”
　　容舟没经历过这种事，稍有迟疑。
　　是这样吗？
　　“你回去同你妹妹好生商量，要有中意的人，朕可以做主下旨赐婚！”
　　皇帝赐婚是莫大的荣耀，容舟感激不尽，恭敬道谢皇恩。
　　用过膳，皇帝派身边总管太监送他出宫。
　　没了约束，容舟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是脚下难受的紧，走路也不舒坦。
　　总管太监眼尖，看他脚下似有异常，关切问了一句：“大人没事吧？可是鞋子不合脚？”
　　容舟难堪的轻咳了一声：“没事。”
　　不合脚的不是鞋子，而是袜子。
　　阿虞的手艺着实不能恭维，昨天没有细看，还不觉得异常，等回了家脱下鞋子，看到袜子上稀稀拉拉被崩开的针脚，还有那个贯穿的洞，表情顿时一言难尽。
　　*
　　阿虞休养了四五日，腿上的淤青便一点点散了，很快又能到处活蹦乱跳。
　　容舟难得休沐一日，就在家陪着她。
　　然而对于阿虞来说，却并不开心。
　　前些日子容舟没约束她读书，渐渐地就怠惰了，后来腿受伤就更有理由不去书房。
　　今儿哥哥下了令，非要让她抄书，阿虞在屋子里磨蹭了半晌，在他第三次唤了自己大名后，不情不愿的挪着步子过去。
　　书架上陈列的书一眼望不到头，阿虞长吁短叹，看容舟抽了一本书丢到跟前。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阿虞霍然睁大眼：“哥哥你叫我抄佛经？”
　　容舟从案屉里取了香，一点一点放进青釉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她听他淡然的声音响起。
　　“清心净欲，抚燥平怒。适合你这般急躁的人！”
　　阿虞依旧震撼：“哥哥你书房怎么会有佛经？”
　　读圣贤书的人，也读佛经？
　　容舟顿了顿，还没说话，她就大惊小怪的叫起来：“你不会是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了吧？”
　　容舟一噎，对她清奇的想法感到不解，真想扒开她脑袋瞧瞧，里头都装了什么玩意儿。
　　“抄吧。今儿不抄完，不许吃饭！”
　　阿虞悻悻坐回去，翻开那本金刚经，厚厚一本，等她抄完怕是手都要断了。
　　容舟不给她任何偷懒的机会，亲自磨墨，把笔递到面前。
　　“心浮气躁就适合抄经书，免得日后再莽撞，到处闯祸。”
　　如此不容置喙的态度，让阿虞毫无反驳之力。
　　嘤，哥哥真可怕！
　　写字真是件可怕的事，才写了几页，腕子就酸得不行。
　　厚重的檀香味在书房里弥漫，阿虞动鼻子嗅了嗅，没觉得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趁着纸上墨迹待干的间隙，偷偷抬起头去看容舟。
　　他坐在椅子里，双腿交叠，腿上放着一本书，低头看书正是入迷。大片日光倾洒在肩头的仙鹤绣样上，黑发垂在脖颈间，微风拂动，连仙鹤也飘逸起来。
　　哥哥真好看！
　　哪怕是出娘胎就认识的人，她每每看到他都忍不住感叹老天爷的不公。
　　阿虞觉得自己是个极其肤浅世俗的人，明明书里都说了皮囊只是表象，她却沉迷哥哥的美貌无法自拔。
　　她眼睛都看得直了，以至于提笔忘写字，听见啪嗒一声，低头一看纸上染了黑漆漆的一片墨汁。
　　“天啊，怎么会这样……”阿虞欲哭无泪，下意识就伸手去抹，结果蹭在了衣袖上，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折腾。
　　容舟听见动静，总算抬起头，看她愁眉苦脸着急忙慌的模样，就忍不住摇头。
　　“又怎么了？”
　　“我抄的书，被墨汁浸透了……”阿虞懊恼地丢下笔，都快要出来了。
　　辛辛苦苦抄的书还没交差就毁了，心里都恨死自己了。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到最后还不自觉的红了眼眶。
　　看这惨兮兮的模样，容舟哪里还舍得责备她，收拾了满桌狼藉，伸手去擦她脸上墨痕：“你说你写字怎么能把墨汁抹到脸上去？”
　　阿虞仰着脸，眼泪汪汪看着他：“哥哥，没写完怎么办？今晚还能吃饭吗？”
　　容舟失笑：“我还能亏待你吗？”
　　可是阿虞高兴不起来：“我是不是一点用没有？”
　　她又开始悲春伤秋，容舟觉得头疼，年纪不大，想得还不少。
　　她脸上的墨痕没擦干净，容舟又去绞了帕子，细心给她擦干净脸。
　　年轻的小姑娘未施粉黛，却有吹弹可破的肌肤，好看极了。
　　“那你不是在质疑我？”
　　她一愣：“嗯？”
　　容舟张开胸怀将她揽入怀中，声色清晰：“我这般出色，妹妹还能差到哪儿去？”
　　虽然只是安慰的话，还是让阿虞破涕为笑了，她把脑袋埋在他怀里，瓮声说：“那我是沾哥哥的光了……”
　　容舟把她安置回椅子上，敦敦教诲：“让你读书写字，都是为了你好，将来去夫家不至于被欺负。”
　　阿虞手里把玩着一只狼毫笔，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哥哥是堂堂大理寺卿，谁还能欺负我不成？”
　　容舟莞尔，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说起这个，我倒想问一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头？”
　　阿虞歪着脑袋，他说：“过了年你就十六了，是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我从前想能多留你一两年，仔细一想，我总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我上哪儿嫁人去？”她又没经历过，不知男女之情为何物，平白就能找个夫婿？
　　“我在朝中多年，也结识不少世家贵胄，与你年纪相当的人不少，仔细挑一挑，总能选着好的。”
　　哥哥如此细心，阿虞感动极了：“光为我操心了，哥哥你不考虑考虑自己？”
　　容舟想了想，说：“且先看看吧。”不过也算是松了口了。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一年一晃便到了末梢。
　　一场大雪悄然而至，隆冬时节来临，人走在寒风里，积雪到了小腿，手脚仿佛都要冻僵了般。
　　碧莲搓着手，站在廊下呼唤：“姑娘，您雪人堆好了吗？快进屋暖暖吧，别冻着了！”
　　阿虞玩的兴起，压根听不见她的话。
　　她长在南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雪，银装素裹，铺天盖地的白色，只消看一眼就什么忧愁都没了。
　　樱桃从门外匆匆进来禀报：“穆姑娘来了，邀您上北湖赏雪滑冰去！”
　　阿虞才给雪人插上鼻子，伸手在嘴边哈了口暖气：“这会儿？”
　　樱桃看她面露迟疑：“您不去？”
　　阿虞秀眉一扬，豪气云天的挥挥手：“去！”
　　她就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什么都阻止不了撒欢的心。
　　她蠢蠢欲动，别人稍一撩拨就坚持不住了，连衣裳也没换，系上披风就风风火火出门了。
　　穆清欢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十分热情的挥挥手。
　　上了马车，阿虞忍不住问：“你会滑冰吗？”
　　穆清欢摊手：“我不会。”
　　她无语：“那滑什么冰？”
　　穆清欢托着下巴，勾唇笑起来：“看别人滑也好啊。”
　　“什么意思？看谁滑？”
　　她眨巴着眼，阿虞一脸莫名，索性也不遮遮掩掩了：“侍卫亲军司副都指挥使，今儿约了几个好友去滑冰。就我一个女孩，也不大方便……”
　　“所以你就叫上我一起？”阿虞恍然，忽然从她的话里听出点扭捏羞涩的味道：“这位副都指挥使是谁？”
　　“皇后娘家侄子，袁从意。”
　　阿虞终于琢磨出来了：“你喜欢他？”
　　“袁家同我家其实是世交，袁从意呢，小时候也见过几回，后来他入仕，我跟着大哥去了云川，就好些年没见过了，正巧今年回京见过两次面。”
　　就这两次面就看对眼了。
　　她发现小时候不可一世的小霸王，脱胎换骨成了威风凛凛的指挥使，两下相见，昔日旧怨忽然就转了个弯，化作了别的滋味。
　　才下雪那天，袁从意说天晴后请她来北湖滑冰。
　　穆清欢不好意思一个人来，再三考虑之下决定给自己找个军师从旁出谋划策，虽然这军师比自己还没用。
　　君子成人之美，阿虞当然是乐意帮忙的。
　　车轮滚滚，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北湖，正是好时节，湖上热闹极了，两人戴上幕离穿过人群上了高台，底下风光尽收眼底。
　　滑冰的人如同离弦的箭飞快窜了出去，阿虞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哪个是袁从意啊？”
　　穆清欢也在找人，看了半晌，直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朝她挥了挥手。
　　穆清欢兴奋的小脸都红了：“你瞧，在那儿呢！”
　　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黑色劲装，剑眉星目，一身正气。
　　阿虞啧啧道：“跟你还挺配。”
　　穆清欢难得红了脸。
　　那头滑冰的人拨开人群过来，口中急促的呼出白气，眼底却是明亮的光：“清欢妹妹你来啦！”
　　穆清欢看他冻得通红的脸，撇了撇嘴：“你不冷吗？”
　　袁从意搓了搓手，嘿嘿笑起来：“本来挺冷的，看见你就暖和了！”
　　阿虞在旁边默默嘶了一声，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牙酸呢……
　　穆清欢瞪她一眼，转头对上袁从意又是明媚的笑脸：“这是我先前同你说过的，大理寺卿的妹妹容虞。”
　　袁从意这才看向阿虞，十分客气的拱手见礼：“原来是容大人的妹妹，失礼了。”
　　“久仰袁指挥使大名，常听清欢提起你，果真是少年豪杰。”
　　穆清欢愣了愣，她什么时候常提及袁从意了，今儿分明是第一回，还久仰大名，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怕是连这指挥使名头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阿虞朝她使眼色，穆清欢动了动唇也没说什么，袁从意却挠头笑起来：“是吗？”
　　穆清欢脸上莫名发烫，轻咳一声转移了视线，喊了袁从意：“你教我们滑冰吧？”
　　袁从意跟几个朋友来了好一会儿了，都是侍卫亲军的同僚，但因亲军都由贵胄子弟担任，故而都相熟。
　　湖上结了厚厚一层冰，一眼望不到头，百姓们只在湖边游玩，胆大的年轻人穿着冰鞋去了湖中央，遥遥望去只剩了蚂蚁大小的黑影。
　　他自然说好：“湖边人多，冰不好，我带你们去中间吧。”
　　这个时节，湖上有专门拉冰床营生的人，阿虞和穆清欢坐上去，被拉到湖中间。
　　世家公子们滑冰的本事都强悍，游刃有余的从冰上跃过，阿虞原本还戴着幕离，看他们娴熟的身影，索性摘了光明正大的盯着瞧。
　　袁从意拿了两双新的冰鞋过来叫她们换上，阿虞和穆清欢面面相觑。
　　穆清欢提溜着冰鞋，靠着阿虞小声道：“一会儿摔倒了，会不会很丢脸？”
　　阿虞大惊：“你不会滑冰？”
　　穆清欢诚实的摇头，骑马射箭她都行，滑冰着实不会。
　　看到阿虞冷漠的表情，她弱弱的解释：“云川连雪都不怎么下，也没有可滑冰的地方啊！”
　　两个门外汉望着脚下的冰鞋一筹莫展，袁从意还在等着，穆清欢迟疑道：“要不你先滑着，我和阿虞自己玩？”
　　袁从意虽然有心帮忙，但姑娘家面子薄，也不好多说，只叫她们小心，便与朋友玩到一处去了。
　　穆清欢推推她：“你先下去！”
　　阿虞抓着冰床扶手，试探着伸了伸脚：“我也不会啊……”
　　“那我们一起。”
　　两人摇摇晃晃下了地，脚才踩到冰上，穆清欢就趔趄了一下，吓的扒住阿虞的手臂。
　　“你别扒拉我啊……”阿虞被她拽得站不住脚，话音才落听见咚地一下，胳膊一轻，穆清欢滑了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阿虞噗嗤一声，不厚道的笑起来，小心翼翼去搀扶她：“没事吧，摔疼了吗？”
　　冬天穿的厚，不至于摔疼，可就是没脸。
　　两人搀扶着站起来，尝试往外滑了几步，谨慎一些也没摔倒，就是不能像别人燕子似的滑溜。
　　袁从意从远处过来，看她们螃蟹似的姿势，心有不忍：“站立的时候，双腿不能太僵硬，微微弯曲，稍微分开，不然会容易摔倒。”
　　阿虞不得要领，无法掌握技巧，余光一瞥，却见穆清欢按照袁从意所说的办法，竟然就那么滑出去了几步。
　　她惊喜笑起来，颇为得意的回过头：“哎？我会了！阿虞，你瞧……”
　　这下轮到阿虞尴尬了。
　　这怎么办呢？穆清欢都会了，自己还不会，那不是更加丢脸了！
　　穆清欢和袁从意玩到了一块儿，她落了单，一个公子滑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阿虞谢绝了好意，还是就不丢脸了……
　　万一摔了大马趴就不好看了。
　　隆冬时节，岸边的垂柳只剩干枯的枝条迎风摇晃，湖上风光尽收眼底。
　　吴疾手里捧着卷宗，才从刑部过来，眼睛瞥见冰上滑冰嬉戏的身影，一阵羡慕：“可真是悠闲，我什么时候能有时间也去玩一玩？”
　　前头的人脚步一顿，斜斜看过来：“是怪我给你太多事儿了？”
　　吴疾一凛，忙堆起笑脸：“属下拿朝廷俸禄，为大人分忧是分内之事！就是看到政通人和、国泰民安，随口感叹一句。”
　　容舟轻哼一声，目光不经意落在冰湖一抹翠绿的身影上。
　　岸边离湖心有二十余丈远，但湖上开阔没有遮挡，他目力极佳，一眼便能看清。
　　“大人，您瞧什么呢？”
　　容舟凝眸看了片刻，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淡淡说：“没什么。”
　　吴疾有些疑惑，怎么大人的语气一下就冷了呢？
　　阿虞没有滑冰的天赋，学了半天也只敢稍微滑几步，穆清欢学得快，没多久就能潇洒自如的滑出几丈远。
　　但这样自由自在撒欢的感觉真是好，也不觉得冷，一路吹着风回了家，身上还暖融融的。
　　府里安安静静的，阿虞解了披风递给碧莲：“哥哥回来了吗？”
　　碧莲说回来了：“正等您用午膳呢。”
　　这下连衣裳也来不及换便往饭厅去，容舟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色常服，清隽出尘，抬眼望过来，眉眼俱是温雅蕴藉。
　　阿虞净了手，眼巴巴的跑过去，挪着凳子坐到他身边：“哥哥在等我吗？”
　　容舟垂眼：“衣服怎么这么脏？”
　　阿虞拍拍袖口，咧嘴笑起来：“我就和清欢出去玩了一圈，不小心蹭着了吧！”
　　他拿碗盛了汤，放在她面前，故作不经意的问：“上哪儿玩了？”
　　阿虞喝了一口汤，支支吾吾说：“就上北湖，看人滑冰去了……”
　　“你没去滑？”
　　她很坚定的摇头：“我哪敢去，万一湖上冰裂开了怎么办，可不得淹死我了……”
　　容舟哂笑，谎话连篇！
　　“往后别胡乱跑，万一遇上危险如何脱身？”
　　哥哥是上了年纪吗，真是愈发操心了。
　　阿虞不住地点头：“是是是……我知道了！”
　　看她满不在乎的态度，容舟缓缓蹙起眉，心头愠怒，沉默半晌，竭力压抑住怒火：“阿虞，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宽了？倘或你厌烦了，大可以告诉哥哥，我必竭力为你谋一个好前途，日后我不碍你的眼，叫你如此不耐烦。”
　　阿虞手里捧着碗，听见他的话，怔怔抬眸：“哥哥……我没觉得你碍眼。”
　　一桌菜肴散发着诱人的，容舟半点食欲也无，只冷冷瞧着她：“那我一番叮嘱，你为何不放在心上？与穆清欢与滑冰便罢了，如此心大还与男子一起，那些人你知底细吗？如若起了歪心思，你一个柔弱女子怎么办？”
　　一番话说的阿虞无比惶然，原来哥哥都知道了……
　　只是她未听过哥哥如此严厉的语气，鼻子一酸，便悄悄红了眼眶，可她怕他再生气，只得小心翼翼的解释：“是袁从意邀了清欢去赏雪滑冰，我就是陪她去，那些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世家公子，为人正派，并不曾为难于我。”
　　容舟不笑的时候，眉眼是冷硬而锋利的，像是从前每一次面对自己时的疏离。
　　阿虞伸出手去，拉着他的衣袖，带着几分哭腔：“哥哥，我都改好不好，你别不要我……我不嫁人，我只喜欢哥哥，只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小姑娘可怜兮兮的仰起头，明亮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难掩惊惶痛苦。
　　容舟心口一窒，意识到自己情绪似乎有些失控，沉沉吐出一口气，看到她无措的模样，忽然生出几分自责。
　　他还是不舍得看她落泪，抬手替她擦了脸，放柔了语气：“对不起，是哥哥太严肃，吓着你了……可是阿虞，哥哥是为了你好，我们之前多年有重重隔阂不待见你，是我做得不对。我一个人在京中七年，凭自己的本事有了今日的地位，好不容易与你相聚，我比谁都盼着你好！”
　　阿虞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幽幽叹气：“别哭了，还吃饭不吃饭？”
　　她咬着唇，默默地拿起筷子吃饭。
　　只是经这一场，阿虞整天兴致都不高，回了院子匆匆换了衣裳便窝进床榻里。
　　碧莲进来看了一眼，她还失魂落魄的抱着枕头出神，无奈又退出去。
　　樱桃从厨房端了几样小食进屋，坐在脚踏上喊了一声姑娘。
　　“跟您说件事儿，想听吗？”
　　阿虞翻了个身，懒懒的应了：“什么事？”
　　“我娘来了信，说年上要进京来，给您送老宅田庄和铺子的进项。”樱桃娘姓张，是容家的老仆了，自打她进京，她便留在了老宅，之前被富绅吞并的家业拿了回来，自然又有了进项。
　　张婆子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想到她要舟车劳顿进京，有些不忍：“这大老远的，太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留言发红包～么么大家

第25章 、第 25 章
　　翌日, 阿虞睡了一觉起来，有些为昨天的举动后悔了。
　　说起来，哥哥还是为了自己好，虽然语气重了点, 但处处都表达着他的关怀, 她不识好歹撒了谎，也不怪他会生气。
　　兄妹俩好不容易冰释前嫌, 若是再生嫌隙, 爹娘泉下有知也不得安生了。
　　阿虞换了衣裳去找容舟却扑了空, 这才想起他已经去了大理寺。
　　哥哥公事繁忙, 一年到头一大半的日子都放在大理寺了，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人气, 一想到他这些年孤单寂寥，她心里愈发不好受。
　　坐在门槛上郁结难舒, 托腮沉思良久忽然又撑起身子：“碧莲, 大理寺是不是戒备森严，不让外人进出？”
　　“大理寺府衙还好, 也有百姓报案上大理寺的, 后头的监牢才是重兵把守，轻易进入不得。”
　　能经大理寺的案子都是命案、重案，关押的犯人非富即贵, 自然大意不得。
　　阿虞眼珠子转了转：“那我能进去吧？”
　　碧莲愣了下：“您身上又没牵连案子，上大理寺干什么？”
　　“看我哥哥在忙些什么。”阿虞说完, 看见碧莲不赞同的眼神，又接上一句：“万一进不去远远看一眼也行，进京这么久，还不知哥哥在哪儿当值呢！”
　　“大人夜里就回来了, 您何必上大理寺去，万一他不在不是白跑一趟？”
　　“昨天说了那些话，我这心里还不是滋味，就想跟他道个歉。”阿虞可怜兮兮看着她，祈求道：“陪我去吧，进不去也没事儿……”
　　碧莲也是姑娘，却见不得她这样撒娇：“行，我陪您去，看一眼便回来啊，官衙重地不能随意踏足！”
　　阿虞立马又眉开眼笑了，卷着袖子就往外走：“那咱们下午去，我先给哥哥做点心，要是饿了正好填填肚子。”
　　碧莲难以置信：“姑娘会做点心？”
　　“想不到吧……”
　　其实她也不是百无一用，前两年她娘还在世时，就教了好几样点心的做法，最拿手的还是桂花糖蒸栗粉糕。
　　正好中秋那会儿采了桂花晾晒，还熬了一罐子桂花蜜。
　　洗了手，阿虞便进了厨房张罗，忙碌一个时辰，做出来的点心竟也让碧莲刮目相看。栗粉糕装进食盒，就拎着直奔大理寺去了。
　　大理寺在朱雀大街上，走过喧哗热闹的商铺，进了白茶巷便能看到朱甍碧瓦、巍峨矗立的官署。
　　匾额上‘大理寺’三个字苍劲有力，在日光下反射着泠泠光芒。
　　门口，两个身穿甲胄，手持长.枪的士兵昂首站立着，锐利的目光如同鹰眼，叫人无端畏惧。
　　阿虞在不远处下了马车，徘徊了一阵，开始犹豫要不要过去。
　　碧莲看她把脚下都踏出灰尘来，有点纳闷：“您不是要找大人？”
　　“啊！是啊。”其实是因为那两个士兵凶神恶煞的，她不敢过去……
　　来都来了，阿虞深吸口气，说服自己迈开脚步过去。
　　才走近，那两个士兵就扬声喝道：“闲杂人等不得擅闯大理寺！速速离去！”
　　阿虞被吼得心肝颤了颤，随即露出讨好的笑意：“我是来找人的……请问大理寺卿在吗？”
　　案房里卷宗铺满了书架，连面前的长桌也不例外。
　　三日前出了一件凶杀案，一家七口人皆死于非命，今日大理寺才接手审理，容舟坐在黄花梨木制的玫瑰椅里，手臂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俊美的面容在半明半昧的光影模糊不清。
　　吴疾捧着卷宗，倒豆子似的说道：“据属下以往的经验推断，凶手应当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人，武艺高强，擅使长剑，并且藏身的本事极强……大人？”
　　说到一半，吴疾发现他并没有在听，心下不禁困惑：“大人？”
　　他又拔高音量喊了一声，容舟总算回神，指尖按了按眉心，声音低沉：“昨儿没睡好……此案复杂，先从死者这几年的人情往来处入手，必是有人与过恩怨，能潜入死者家中，确保能杀了全家人七口人的，一定是特别熟悉的人。”
　　吴疾垂首应了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
　　他转头要走，却被叫住，一回头看到容舟闪烁的眼神：“大人还有何吩咐？”
　　容舟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哄人的法子？”
　　吴疾满脑袋的疑问：“哄人？哄谁？”
　　容舟泄了气，摆摆手：“罢了，你去吧。”
　　“哦，好……”吴疾挠着头准备走，脚下忽然一顿，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期盼：“大人，您是要哄女孩吗？”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啊！
　　容舟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无奈道：“别多想，是我妹妹。昨天说了些不好听的话，约摸往心里去了。”
　　吴疾啊了一声，有些失望，还以为是喜欢的姑娘呢，但见容舟冷眼望过来，吴疾又换了副表情：“哄女孩子嘛……无非就那些法子，内人喜欢金银玉器，当然，大人您是不屑这些俗物的。您可以按着姑娘的喜好来，她喜欢什么，您送什么就成了。”
　　“她啊……”容舟绞尽脑汁想了想，发现阿虞喜好的都与众不同，姑娘们喜欢琴棋书画，她倒也是看书，不过看得都是些写了男女爱恨情仇的闲书。就前两日，他才从书架底下摸了两本出来，里面的内容看得人面红心跳。
　　也爱听曲儿听戏，只是不请戏班，自个儿往万颜坊那种地方去，不像个端庄的大家闺秀。
　　那要怎么哄呢？容舟确实也想不出来，外头有人长喊一声报，打断他的思绪。
　　“大人，门口有位姑娘想见您，说是您的妹妹！”
　　容舟一怔，稍作停顿后便抬脚往外走。
　　大理寺少卿从转角处出来，险些撞上，还好他眼疾手快闪到一边，再抬头人已经走出老远了。
　　“这急匆匆干什么去？”火急火燎的样子，走出了见心上人的架势。
　　不多时就见容舟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少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吴疾，咱们大人带姑娘来了！”
　　原来不止是自己，少卿也这么想，吴疾无不遗憾的摇头：“只是妹妹……”
　　大理寺恢宏气派，进门后更是一派森然凛凛之意，容舟领阿虞进了自己的值房，四下没了旁人在，才看她殷勤献上食盒。
　　“哥哥，吃点心吗？我亲手做的？”
　　她有明媚的容颜，清澈的眼眸这么看过来，容舟一颗心忽然落回原处，温声说：“怎么找到大理寺来了？”
　　“不是没来过吗，想来长长见识。”阿虞脸上的笑容略微淡了些，紧张问：“哥哥你不会生气吧？”
　　栗粉糕摆在桌上，上面一层金黄的桂花糖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甜，容舟看她紧绷的小脸，安慰道：“你来便是了，我这会儿正巧得空，下回来提前先告诉我，平日忙起来不一定在大理寺，免得你白跑一趟。”
　　阿虞听他温声细语，面目清秀不见怒意，顿时就眉开眼笑了，捻起一块点心凑到他嘴边：“哥哥你快尝尝！”
　　容舟低头咬了一口，她还目光灼灼等着他的评论，便道：“不错，比我以往吃过的栗粉糕都好吃！”
　　这当真是再好不过的评价了，阿虞喜滋滋的也吃了一块，容舟叫她找椅子坐下，先到桌前看卷宗文书去了。
　　昨日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阿虞也没多说什么，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
　　哥哥忙起公务来异常认真，偶尔眉心轻蹙，提笔龙飞凤舞的写下几个字。
　　阿虞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趴在案桌上，看他腰间玉带垂着的香囊穗子，便伸手去拨，乐此不疲。
　　容舟很快察觉了她的小动作，也不恼，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没多一会儿那细微的动静没了，手臂却压了重力，侧目一看，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她歪着脑袋，头发凌乱铺在桌上，露出一段秀丽纤细的脖颈，嘴唇微微动了动。
　　容舟的目光在她红唇上停留了一瞬，终是放下笔轻轻推了推她：“阿虞，这里冷，回家去睡。”
　　阿虞睡眼惺忪，耷拉着眼皮精神萎靡：“要回家了吗？”
　　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吧，回家。”
　　这一句话吐出来，容舟竟莫名觉得新奇，这么些年了，还没人从大理寺出来陪自己一同回家。
　　上了开阔的街面，听见嘈杂喧闹的人声，阿虞哪里还有一点睡意，东奔西走好不快活，他落后几步，看她窈窕的背影穿梭在人群中，不自觉的弯了唇角。
　　京城安定繁华，傍晚依旧热闹，天桥底下有说书的人侃侃而谈，看热闹的百姓围成一团时不时拍手叫好。
　　阿虞买了一串糖葫芦叼在嘴里，听见说书人把惊堂木拍的震天响，也拉着容舟凑过去。
　　“上回书说到，员外的原配夫人去世，欲提偏房续弦，可巧两个妾室都怀了身孕，这叫员外犯了难，该把谁扶正呢？那就看两个妾室谁生了儿子！员外其实更宠幸先进门的小妾，欲把她扶为正室，但到生产那一日，竟是诞下了一只手足不齐的怪胎。员外吓的不轻，当即抛下她不闻不问，转而把另一个生了儿子的小妾扶了正。”
　　“其实员外不知，这是一出偷天换日的手法，他心爱的妾室生了一个健全的孩子，还是个男孩。那个手脚有残疾的孩子，其实是另一个妾室，也就是他后来的续弦所出。不过是她早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不齐整，在生产那日偷龙转凤，换了个孩子……”
　　真相到最后还是大白了，员外休了妻，那个手脚残疾的孩子早夭，他曾经钟爱的妾室郁郁寡欢，早就死在了冰凉的床榻上。
　　听说书人讲完这个故事，阿虞满怀唏嘘，颇为感伤：“那个妾室好可怜，分明是生了一个齐全的孩子，却遭自己丈夫抛弃，孩子还被偷换了，临死之时，一个人躺在床上，该多绝望……”
　　容舟说她瞎操心：“人有千百种，命运各不同。世间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你一个小孩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哪里是小孩子了，我还有两个月就十六了。”她昂首挺胸，掂着脚尖与他对比：“瞧，我到你肩头了！”
　　那仍旧是小小的一个，纤细的胳膊他一用力都得折断。进京几个月倒是将她作养白净娇艳，一身素色衣裙也挡不住的昳丽秀致，只是年纪小，眉眼间仍留有稚气。
　　在他眼里，她还是个孩子。
　　小丫头依偎过来，兄妹俩并肩而行，他听见她幽幽感叹：“我多幸运啊，有这样出色的哥哥，不嫌弃我，给我吃给我穿，还陪我出来逛街！”
　　她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如今跟哥哥在一起，更是半点不发愁。
　　前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支了一个小摊子，摆着一些木头雕刻的摆件，飞鸟虫鱼、龙凤麒麟，脚边一只大公鸡似乎设了机关，迈着腿原地踏步，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阿虞被吸引了注意力，弯着腰看老者拿着刻刀雕刻。
　　“公子和夫人随意看看，喜欢什么都告诉老头。”老者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忙碌。
　　阿虞摆摆手：“您误会了，我们是兄妹，不是夫妻。”
　　老者这才抬起头认真打量他们：“对不住，小老儿老眼昏花不认人，二位贵人见谅。”
　　老人上了年纪，看不大清人，颤巍巍的起了身：“倒是我糊涂，良金与美玉，竟瞧不出相似来！”
　　这话是说他们兄妹俩长得不像，阿虞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心里更加疑惑了，巴巴跑过去与容舟站在一起，让老者在再辨认。
　　“您再瞧瞧？”
　　老者费力睁着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容舟拨过她肩膀，无奈道：“你别为难老人家了，我们是亲兄妹，怎么会不像？”
　　本是不经意的一件事，却在阿虞心里留下了痕迹。
　　夜里睡觉里，她朦胧中听见了有婴孩啼哭的声音，有人急匆匆过来，然后便是止不住的惊叫。
　　“这孩子没手没脚，是个怪胎……老爷，姨娘生了个怪胎！”
　　身形孱弱的女子难以置信的跌下床，猛地摇头：“这不是我孩子！我孩子不长这样！”
　　尖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在浓郁的夜色中格外明显。
　　阿虞蓦地睁眼，身上惊出了冷汗。
　　外头一片漆黑，窗外簌簌的，是积雪落下的声音。
　　她捂着脸吐出一口浊气，没想到竟然梦见了白天听说书人讲的那个故事。
　　床头只有一盏摇曳的灯笼，炭盆里烧得正旺，阿虞坐了一阵，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妆台的铜镜上，鬼使神差的走过去，褪了贴身的里衣。
　　镜子里映出光洁如玉的后背，没有任何瑕疵，樱桃先前所说的那个胎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第26章 、第 26 章
　　阿虞看着镜中的女子惶然睁大眼, 无力跌坐在地上。
　　樱桃值夜，听见动静进门来，看她长发披肩身子微微颤抖，吓了一跳, 忙拿了衣裳给她裹上。
　　“姑娘怎么了这是, 快起来！”
　　阿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嘶哑：“一时梦魇了, 没事。”
　　但她还是病了, 来势汹汹, 向来活蹦乱跳的人面色潮红躺在床上, 一直昏睡不醒。
　　彼时，容舟正要上朝, 听说阿虞发烧的消息，立刻扔下官服赶了过去。
　　天才将亮, 郎中被管家连拖带拽的拉进院子里, 催促着给自家姑娘看病。
　　郎中把了脉，面色有些凝重, 好半晌才提笔开了药方, 一面吩咐人煎药，一面取了银针出来，握住阿虞的手臂。
　　银针入了曲池穴, 床上的人却并无反应，容舟眉头紧锁, 看鲜血染红了绫罗帕，一股血腥味充斥在屋子里，叫他太阳穴也跟着跳动起来。
　　郎中很有眼力见，看容舟面色不豫, 便低声解释：“姑娘高热不退，病情加重，此穴位能疏散风热，有解表散邪之功，约摸半个时辰就能好转。”
　　容舟点头应了，等送走郎中才在床边坐下，那只白嫩的手臂上还有血迹，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碧莲拧了帕子过来要擦，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接过：“你们下去吧，我看着她就好。”
　　众人看他面色冷凝，连话也不敢说，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容舟略坐了一阵，伸手探了探额头，似乎要好转一点，只是阿虞睡不安稳，眉头紧皱，手上也在用力。
　　“半大的小丫头，睡梦中也有烦心事？”他嘴里责怪，却握住她的手，不舍得放开。
　　阿虞的手还是滚烫的，像一个烙印落在掌心，但神奇的是她不再乱动，脸色也好转许多。
　　在他印象中，她似乎还没有病得这么严重过，打从襁褓里，她就是个康健的小胖子，五岁之前的衣裳总要放大一些寸，才能穿下。
　　后来小姑娘稍微懂事，有了爱美之心，为一身的肉肉大哭了一场，连最爱的鸡腿也不吃了。
　　真到了抽条儿的年纪，完全不需要其他方法就瘦了下来，五官有了轮廓，白嫩嫩的可爱极了。
　　一晃眼，当年那个随时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小丫头，已经这么大了，真叫人唏嘘。
　　朦胧中，阿虞嗅见一股香气，很熟悉，像是哥哥常用的熏香，她看着青烟袅袅，歪着脑袋问：“哥哥，这香叫什么名字？”
　　容舟焚香时素来讲究，动作不急不躁，颇有几分流云清隽之意。
　　他说：“独活。”
　　她张着嘴，愕然的啊了一声：“好好的香怎么有个这样孤单的名字？”
　　“独活，也叫长生。”他笑起来，眸中氤氲着浅淡流光：“长生自然是孤单的。”
　　阿虞抿唇：“那又有何意思？一个人的长生，也只是独活罢了……今后我一直陪着哥哥，你就别用独活香了，换个名字喜兴点的？”
　　容舟哑然失笑，干燥温暖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阿虞喜欢这样宠溺的动作，他的掌心从头顶抚过，袖中有暗香浮动，无端带着亲密无间的况味。
　　“哥哥……”她细声呢喃，软糯的声音在唇齿间显得模糊不清，耳边似乎有容舟的说话声。
　　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中，哥哥的面容看不大真切，却让她无比安心。
　　“你别离开我……”她实在是太累了，说完便又阖上眼沉沉睡去。
　　容舟勾了勾唇角，因她这句话也舍不得再走远。
　　身强如牛的人忽然生病，着实叫人措手不及，他想起身拿帕子过来给她擦擦脸，手指却被她用力扣住，一时竟也挣脱不开。
　　生病的人也这么大力气吗？
　　他失笑，不得已又坐回去。
　　只是这姿势坐久了不舒坦，又换了方向靠在床头，一手被她紧紧攥住，一手拉过被子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遮住。
　　等阿虞再次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额头蹭着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伸手摸一摸还硬硬的。
　　心下觉得有异，她一睁眼，先是看到一片洁白的绸缎，然后迎上容舟略有些无奈的神情，才发现摸的地方是哥哥的大腿。
　　她吓的一激灵，忙不迭要坐起来，然而身上没力气，手臂没撑住又摔了回去。
　　她腆着脸笑起来：“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容舟也没恼，把她扶起来，往身后塞了一个枕头：“没吃饭自然是没力气，先喝药，我让厨房熬了粥。”
　　哥哥的声色如同珠玉落盘，阿虞听着鼻尖一酸，红了眼眶。
　　容舟回头去炉子上拿药，他卷着袖子，大片的烟雾将他面容笼罩，不多时又端着药碗过来。
　　浓郁的药味钻进鼻子里，阿虞皱眉，懒懒靠在床头，看容舟拿着银匙搅凉汤药。
　　她心里不是滋味，喃喃开口：“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病还没好？说什么胡话。”他眼梢微挑，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你是我妹妹，不对你好难不成还对别人好？”
　　阿虞惨淡一笑，想起一整晚做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仍然心有余悸。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胡思乱想，但只要一次有过那样的想法，心境就不一样了。
　　眼看容舟忙碌的身影，她忽然憋不住心里的话：“如果我不是你妹妹呢？”
　　“我还能认错你？”他们虽然七年不见，但也不至于认不出她，那古灵精怪的模样，跟小时候别无二致。
　　容舟当她是生了病情绪低落，抬手把药碗凑过去：“先喝药吧。”
　　阿虞看见那黑乎乎的药，胸口一阵不适，什么多愁善感的情绪都没了：“这药……很苦吧？”
　　打有记忆起，阿虞就不曾喝过药，她向来身强体健，一时闻见这药味，还有作呕的冲动。
　　她一脸嫌弃，容舟还得耐着性子劝：“良药苦口，你还病着，总是要吃的。”
　　药碗到了嘴边，她迟疑着抿了一口，表情顿时扭曲起来，看到容舟还在面前，立刻下意识的别过头，咬着牙堪堪忍住了。
　　良久她才缓过来，微微推开了碗，红着眼可怜道：“太苦了……我咽不下去！”
　　“碧莲准备了蜜饯，你先喝药，再吃几口甜的就行了。”容舟索性舀了一匙凑到她唇边，循循善诱：“阿虞，听话！”
　　阿虞最受不了他这样的温言细语，一递一声间，总叫她无端心软，再看勺里黑漆漆的药，仿佛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她豁出去了，在反复作呕中，硬生生的把一碗药给喝尽了。
　　容舟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蜜饯过来，阿虞正难受，不由分说动嘴去咬，只是似乎动作急了一些，连带他的指尖一并含住。
　　她一惊，无措的退了退，悄悄红了脸颊。
　　容舟倒没多大反应，叫人来收拾，便起身要走，阿虞心头一紧：“哥哥，你去哪儿？”
　　他道：“大理寺还有事，我得先去忙，你吃了饭好好休息，晚上再回来看你。”
　　公事要紧，阿虞自然不会多说，只失魂落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扉外。
　　樱桃端着饭菜进来，招呼她：“姑娘快来吃饭，您两顿没吃了。”
　　阿虞在病中，并没有什么食欲，方才一碗药让她没了半条命，半碗清粥下肚就实在吃不了了。
　　樱桃看她病恹恹的，心疼道：“这么些年，我还没见您病成这样呢，真算遭了罪了。”
　　热一退，鼻子就堵的慌，阿虞趴在床上，瓮声说：“你娘信里说什么时候来？”
　　“过了冬至就启程，十来日就能到。”阿虞手掌撑着额头看了看樱桃，缓缓开口：“我出生那会儿，是你娘接生的吗？”
　　“当然是了，夫人生您的时候太急了，稳婆没还来，就我娘看着，我前头还有两个哥子，她有经验，您的脐带还是她剪的呢。”
　　樱桃说起往事很兴奋，仿佛亲身经历了一般，阿虞却听的愈发心凉，不自觉的攥了身下的被褥。
　　“我那时候像爹还是像娘？”
　　“我娘说您更像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毛鼻子完全一个样儿。”樱桃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阿虞：“如今您长大了，倒与夫人不大相似了。”
　　阿虞三庭五眼更加饱满，一双大眼睛尤其明亮，其实要单论容貌，她比母亲更加出色。
　　阿虞唇角渐渐下沉，其实樱桃不经意的话，愈发印证了那个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真相。
　　她几乎不敢去想下一步该做什么，倘若自己身上真发生过一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那哥哥还能像今日这般牵挂心疼自己吗……
　　阿虞一颗心沉到底，翻来覆去受汤药的影响，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容舟记挂阿虞病情，下午偶也有失神，吴疾打开棉帘进了值房，扑来一阵霜寒刺骨的冷风。
　　他醒神来，看吴疾迟疑的站在门口。
　　“何事？”
　　吴疾有些不好意思，局促搓着手：“大人，属下这两日想告个假……”
　　容舟批文的手微顿，放下笔抬眸看他：“怎么了？家里有事？”
　　吴疾嘿嘿笑起来，男子汉大丈夫竟有几分羞涩：“我夫人不是有身孕了么，家里来人说已经有反应了，就这一两日的事儿。”
　　“是吗？那是好事啊！”容舟欣然笑起来：“恭喜！看来我得回去准备贺礼了。”
　　吴疾忙拱手道了谢：“大人肯赏脸已经是我们一家的福分了。”
　　吴疾去年才成的亲，这是第一个孩子，自是重视，容舟也替他高兴，温声说：“时辰不早了，你先去回去守着夫人，准你十日假，先不必来大理寺了。”
　　“多谢大人。”
　　容舟批完手上文书，天色已经暗下来，出了大门，正有人搭上□□掌灯，头顶写有大理寺几个字的匾额，霎时间明亮起来。
　　这一带都是府衙官署，沿着朱雀大街巡夜的禁军正在交班，远远的有一列身穿甲胄的侍卫过来。
　　为首的人身穿明光甲，头戴兜鍪，剑眉星目，气质凛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等会还有一章

第27章 、第 27 章
　　那人看到他, 勾唇笑起来：“容兄。”
　　容舟脚步微顿，略一拱手：“穆兄竟也巡城？”
　　“冬至将近，皇上担心图巴部的人作乱，派我四处查看查看。”穆兰山摆摆手, 让身后的禁军侍卫先行离开, 随手摘下兜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来。
　　“不知容姑娘近来可空闲？舍妹念叨说上门找她, 又怕她不在。”
　　容舟知道阿虞和穆家姑娘私交甚好, 也不隐瞒：“阿虞病了, 怕是这些日子都不能出门。”
　　“病了？”穆兰山眉稍浮起几分讶异：“严重吗？”
　　“风寒罢了, 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如此，穆兰山只能道一声保重, 因还要去交班，不能多做停留, 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容舟踏着夜色回家, 一身冰冷的气息，怕接近阿虞不好, 先在门口站了一阵。
　　阿虞在屋里, 看到窗户纸上晃动的人影，便裹着氅衣探出个脑袋，疑惑问：“哥哥, 你怎么不进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夜里虽不发热了，却咳嗽得厉害，容舟进门带来一阵冷风，便看她捂着嘴, 咳得面红耳赤。
　　他上前替她拍拍后背顺气，心疼问：“咳得这样厉害？还不见好吗？”
　　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川贝炖雪梨：“才喝了药，正吃这个呢。”
　　她在榻上盘腿坐着，举着汤盅舀里头的梨肉吃，见容舟垂眸看过来：“哥哥吃一口？”
　　容舟失笑：“你吃吧，我还能抢你的？”
　　阿虞哦了一声，慢吞吞把一盅雪梨吃完，容舟坐在身边，她时不时斜着眼睛瞟上一眼，惹得他心生好奇。
　　“怎么？有话跟我说？”
　　阿虞咬着下唇，有些难以启齿。
　　昨日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本来当不得真，但不知为何却在她心里留下一道疤，愈发想要刨根问底了解真相。
　　若是自己异想天开便罢了，倘若身世真有问题，并非容家人，她这个鸠占鹊巢的人，是不是迟早会等到真的容家大姑娘回来拆穿自己？
　　到那时，哥哥会怎么做呢？
　　义愤填膺驱逐她这个外人，还是心生悲悯收留自己。
　　话到嘴边，触及容舟深邃的目光，忽然就说不出口了，阿虞牵起唇角笑了笑：“没有，昨晚做梦梦见爹了，给我托梦来着。”
　　容舟不疑有他，只顺着她的话问：“爹说什么了？”
　　“他说哥哥迟迟不娶妻生子，容家香火堪忧，说我没良心，也不劝说哥哥……”阿虞一边说一边觑他的神色，换来他质疑的眼神。
　　“爹真这么说？”
　　阿虞点头，他哂笑一声：“那他怎么不找我？”
　　她愣住，这要怎么圆呢……
　　可是容舟定定看过来，只能硬着头皮接上：“你性子执拗，不一直和爹说不到一块儿去？他存着气呢，自然不会来找你！”
　　老爷子是商人，出身白衣，年轻时受过不少委屈和磨难，所以稍有成就之后，就一心想培养出一个能光宗耀祖的读书人。
　　容舟天资聪颖，才识过人，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书院的夫子说整个锦州城都找不出两个这样出色的贤才。
　　老爷子自然喜不自胜，愈发严厉教导儿子。
　　久而久之，父子离心，少了几分血脉温情，关系僵持下去，就有红脸的时候。
　　阿虞还记得哥哥考试离家前一晚，跟爹狠狠吵了一架，她光脚站在廊下，爹摔了花瓶，气急败坏叫哥哥滚。
　　书房门打开，容舟满面寒霜大步流星往外走，看到转角处的阿虞，脚步一怔。
　　她怯怯喊了一声哥哥，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说话，只深深看了自己一晚，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个月后，容舟乡试考中第七名的消息传回家中，爹高兴的不得了，立马就去向列祖列宗呈禀这个好消息。
　　不多久，哥哥倒是回家了，但父子俩的关系并不缓和。后来爹过世，他去了京城，会试殿试金榜题名，却没再回过锦州一次。
　　屋外有风声渐起，乌云掠过树梢，又有下雪的征兆。
　　容舟拿着火钳拨动炭盆，勾唇笑了笑，眉眼被猩红的炭火衬托得愈发明朗：“那我要怎么做？”
　　阿虞捏着喉咙咳了几声，缓缓道：“当然是早点娶个如花似玉，温柔贤淑的娇妻啊，哥哥成亲了，才能轮到我嘛！”
　　容舟闻言抬头，扬了扬眉：“阿虞想嫁人了？”
　　“总不能赖着你一辈子不是？将来万一……”她停顿了一下，笑道：“等过了年，就能张罗着，我马上就十六了，咱们老宅隔壁家的姐姐这个年纪都生孩子了。”
　　容舟哑然失笑，不知她怎么改变了主意，明明前儿还说要一辈子陪着自己，这会儿就想要嫁人了，果然是小孩心性，做不得数。
　　“你有喜欢的人了？”容舟发现自己还没问过这个问题，话一出口，心上莫名一紧。
　　阿虞很认真的想了想，意料之中的摇了摇头。
　　他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等盆中炭火重新旺盛起来，才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你放心，有哥哥在，总会替你寻一位如意郎君！”
　　容舟略坐了一阵，嘱咐她好好养病，便回自己院子去了。
　　阿虞倒回床上，失魂落魄盯着水绿的帐顶发呆，怅然若失的感觉笼罩在心头，说不出的难受。
　　*
　　一夜睡得极沉，次日阿虞醒来身上有了几分力气，又灌了一碗汤药后，总算有了几分精神。
　　昨晚下了一场雪，推开窗一看，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哥哥不在家，阿虞在床上赖到晌午，一个人用了早饭，才搁下筷子，门房就报穆家兄妹来了。
　　阿虞一愣神：“节度使也来了？我这没换衣裳没梳妆的，怎么见客？”
　　但人已经来了，没时间收拾自己，叫人匆匆撤下膳食，便请客人进来。
　　穆清欢走在前头，手里提了一堆东西，阿虞在廊下瞪大了眼，忙上前迎接：“怎么这么多？你是把家搬来了？”
　　穆兰山紧随其后，也拿着不少东西，一并放在桌上：“昨日听闻姑娘病了，清欢便说探望探望，姑娘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多谢将军挂怀。”阿虞局促笑起来，穆兰山站在面前，落下大片阴影，无端叫她紧张起来：“将军请坐，我已经差人请哥哥回家了，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其实她心里都恨死自己了，为什么每回都这么巧，在穆兰山面前总是毫无一点闺秀的形象呢。
　　她想起来，方才起床梳头时，照了照镜子，里头的人面色苍白，脸颊凹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自己看着都嫌弃。
　　偏偏穆清欢大惊小怪扑过来，捧着她的脸仔细观察，一脸的心痛：“阿虞，你怎么瘦了呢？”
　　“没事儿，瘦点好看……”她虚虚笑起来，忍不住看了穆兰山一眼，正好他也看过来，四目相对，她看到他黑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我一点风寒，叫二位冒着风雪亲自探望，真是过意不去。”
　　穆清欢咧嘴笑起来：“是我要来的，我大哥不放心，送了我一程。”
　　穆兰山喝了一口热茶，闻言抬眸古怪的看了看她，他不过是提了一嘴容姑娘生病的消息，她便拉着自己一同上容家来了，如何是他主动相送？
　　其实他心头隐隐有了答案。
　　端坐在凳子上的姑娘，一身藕色衣裙，外罩素白的氅衣，长发挽着简单的发髻，只簪着一支梅花珠钗，面色略有些苍白，但眼睛是明亮着，这么看过来便有灼灼光芒绽流淌。
　　穆清欢与阿虞坐在一处，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坐在一起，如同春花似的明媚。
　　她们说悄悄话，穆兰山也不打扰，穆清欢凑过去说了什么，只见阿虞蓦地露出惊讶的神情：“真的？”她一声惊呼并不小声，说完反应过来又欲盖弥彰捂住嘴。
　　穆清欢说的是有关她和袁从意的事，前两日袁家透了风声要上门提亲，宫里头的皇后娘娘知道了，便想要见一见未来的侄媳妇。
　　把穆清欢吓了一跳，长这么大还只见过当年还是姑娘的皇后，要说进宫去，可实在没有那个胆量。
　　阿虞安慰她：“皇后娘娘自然不会以六宫之主的身份见你，她是袁从意的姑母，见见未来侄媳妇罢了。”
　　穆清欢直摇头：“那我也不敢去啊，那可是皇后娘娘！”
　　也是，寻常人家谁能见到皇后娘娘呢，就是阿虞，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来京城，结识一众世家勋贵。
　　锦州离了京城千里，她见过最大的官便是知府了，如今才知京城勋贵遍地，个个惹不起。
　　就如这会儿坐在花厅里喝茶的云川节度使，战功赫赫，手握重权，以往在锦州何曾见过这样优秀的人物。
　　以后哪怕不能在京城了，说出去也倍有面子。
　　她心里感慨，目光不自觉的就落在了穆兰山身上，他被她肆无忌惮的盯了看了一阵，有些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许是动作重了点，发出清脆一声响，阿虞一激灵，脱口而出：“穆将军要续茶吗？”
　　他还能说什么？
　　自然是说好了。
　　阿虞赶忙起身，抄起茶壶给他倒茶，哪知动作太快，茶水洒了出来，转瞬流向他的衣袖。
　　“啊……对不住对不住，将军恕罪。”她手忙脚乱放下茶壶，拿过随身带的帕子去擦水，顺便举起他的手。
　　容舟进门来，尚未来得及打招呼，便看到这一幕，目光微凛。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九点更新

第28章 、第 28 章
　　阿虞唯恐弄湿穆兰山的衣袖让他不喜, 态度格外殷勤了些，一时忘了规矩抓住了人家的手。
　　“您没烫着吧？”
　　她左右观察他的手，神色紧张，穆清欢在一旁看得张大嘴, 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穆兰山瞥她一眼, 收回自己的手，温声道：“不碍事, 我一习武之人, 皮糙肉厚没烫着。”
　　这叫阿虞更加惶恐了, 一筹莫展之时忽然见廊下有衣袍晃动, 往上是容舟清隽朗逸的脸庞。
　　他轻轻看过来，很快又移开视线, 去与穆兰山说话。
　　“对不住，值上太忙, 怠慢穆兄了。”
　　阿虞埋着头, 愈发无地自容。
　　穆兰山从容笑起来：“我顺路过来，本就是不想打扰你, 容兄这么说, 倒是让我过意不去了。”
　　他说着，眼角余光却无意落在阿虞头顶，她长了一个圆圆的旋, 精致又可爱，穆清欢脑袋上长了俩, 难怪那么小气。
　　穆清欢还不知道自家哥哥的腹诽，两个男人有话要说，她便拉着阿虞到一旁，被她一顿数落。
　　“你大哥怎么也来了？你看我这不修边幅的样子……多丢脸啊！”
　　“我也不知道你是这个样子啊……”穆清欢委委屈屈, 看她气色还不好，担忧问：“你没事吧？看起来病得挺严重啊？”
　　阿虞满怀心事无处可说，事关自己身世的秘密，更不好与她透露，只摇了摇头：“好多了，你能来看我，我的病就好了大半。”
　　想到方才不小心湿了穆兰山的衣袖，她心里还略有些不安：“你哥哥不会怪我吧？”
　　“我哥哥胸怀宽广，这点小事还能和你计较？”她狡黠笑起来，戳戳阿虞的胳膊：“你觉得我大哥如何？”
　　阿虞依言去看穆兰山，当真是大人物，浑身透着光芒似的，足够叫人过目不忘。
　　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看着她：“你不会还没死心啊？”
　　费了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撮合他俩？
　　穆清欢皱眉：“你看不上我大哥？”
　　阿虞摇头：“当然不会。”
　　云川节度使是多厉害的人物，她这个闺阁女子都能有所耳闻，敬仰还来不及呢，瞎了眼才看不上人家吧。
　　只是他们之间一看就不是一路人啊，穆兰山是何人？能看得上自己这个小菜芽。
　　阿虞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敢奢求穆兰山的青睐，但穆清欢似乎胸有成竹。
　　“只要你不拒绝，我大哥下次就能点头同意，上门来提亲！”
　　“你别乱来啊……”阿虞是完全觉得和穆兰山没有可能，想着穆清欢也做不了什么，便没有多说。
　　那头容舟和穆兰山说完话，便要告辞。
　　穆清欢又和她絮叨几句，才依依不舍离开。
　　容舟去送客，阿虞便歪在榻上休息，方才折腾一番身上没了力气，可能是吹了风，又不停咳嗽起来。
　　碧莲端着托盘进来：“姑娘，该吃药了。”
　　阿虞嘶了一声，闻见那浓郁的药味，简直想落荒而逃。
　　她用商量的语气：“能不喝吗？”
　　每次喝了药，肚子里就翻江倒海的难受，她怕等会儿会把早上吃的一齐吐出来。
　　碧莲不由分说把药碗塞给她：“良药苦口，可不喝怎么能好？”
　　“做成药丸什么的吞服多好……”阿虞皱着眉头小声嘟囔，但碧莲坚持端着碗，让她无端泄了气。
　　这汤药着实喝得心窝子都发苦了。
　　她还磨蹭着，一口汤药进了嘴里，屏住呼吸却咽不下去，碧莲说：“大人送客该回来了！”
　　吓得她赶紧把碗里的药喝完，只是喝的太急，一股作呕的感觉涌在喉头，要不是碧莲及时送来温水，她就得吐出来。
　　容舟一回来就看到她喝了水，然后狼狈趴在榻上，奄奄一息，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轻哼一声：“知道病了，还不好好喝药？”
　　“我这不是喝了吗……”她垮着脸，这回生病还是前晚惊悸过度造成的，一晚上都是噩梦，吓也得吓病。
　　容舟坐进圈椅里，淡淡道：“你今儿要好好卧床休息，什么事也没有，瞧瞧你这憔悴样，都得把人家吓着。”
　　阿虞摸摸脸：“真的很憔悴？”
　　她跪坐在榻上，头上的发髻摇摇欲坠，毫无一点女子端庄的形象。他看了一眼，说是啊：“面黄肌瘦，双眼无神，也亏得云川节度使见过你。”
　　否则，也要被这模样吓得落荒而逃了。
　　早上照镜子她就觉得自己这模样丑，可病中的人不就这样吗，哪知道兰山会来。
　　方才她还觉得慌乱，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她自暴自弃躺回去，嘴里小声念叨：“算了，反正人家也不是头一回见我丢脸的样子了……”
　　容舟耳尖，听见这句话，幽幽瞥过来：“你倒是习以为常了？”
　　阿虞哀声说：“是啊，人家什么身份，至于和我计较。不过还得谢谢哥哥的面子，他还亲自上门来！”
　　他不屑于她的谢谢，凉声道：“难道不是穆清欢有心，要特意撮合你们？”
　　阿虞骨碌爬起来，不复方才的镇定，愕然问：“你都知道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面色不怎么好看，她细细端详他的表情，怎么觉得哥哥怎么好像很生气？
　　半晌，终于等到容舟开口。
　　“你是什么想头？”
　　阿虞疑惑：“什么什么想头？”
　　“穆兰山。”他凝眸望过来，眼中盛着一层薄雾，倒映着她的身影：“你觉得他如何？”
　　她想也没想就道：“相貌堂堂，年轻有为，能坐到节度使这个位置，自然是人中龙凤了！”
　　要说穆兰山，的确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只是年纪稍微大点
　　她不过是说了实话，怎么哥哥看起来如此不高兴？
　　难道哥哥是觉得自己没夸他，心里不痛快？
　　她趿着软鞋过去，讨好的给他捏捏肩膀：“当然了在我心里，哥哥永远是最好的，谁也比不过你……”
　　“我什么也没给过你，将来你嫁了人，更加指望不上我。”
　　他错身让开，阿虞两只爪子无处安放，悻悻的缩了回去。
　　“你放心吧，只是你想要的，哥哥必会想法子给你争取。”他起了身，垂眸瞥她一眼，然后便迈开脚步走了。
　　“哎……”阿虞张了张嘴，本想喊住他，但想到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让他再操心一回吧，等将来嫁了人，也不必再让他劳心费神了。
　　*
　　转眼到了冬至，这是历年的大日子，皇帝要祭天，文武百官随行，容舟早忙得不见影。
　　早上走时他留下话，今日要上郝家去，叫她先做准备等他回来。
　　爹娘不在了，家里也没别的长辈，外祖家也总还要往来，阿虞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有哥哥在好歹让她有了几分底气。
　　大病一场消瘦不少，樱桃给她上妆时候，直呼脸都小了。
　　抹了胭脂，涂上口脂，便是一位云鬓娇颜、姿容艳绝的美人。
　　碧莲在旁边笑眯眯的打量她：“姑娘长大啦！”
　　阿虞羞涩的扭扭腰肢：“真的吗？”
　　“我还骗姑娘不成？您过年就十六啦！”刚进京那会儿，她满脸都是稚气，半大的孩子，怎么打扮都少了韵味。
　　京城风水养人，几个月的时间就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容舟晌午时才回来，身上官服还没换，举手投足都有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息。
　　看到她的装扮，他眼前一亮，难掩惊艳：“还挺好看！”
　　阿虞觉得哥哥也许是前段时间看自己不修边幅惯了，今日才会这样的看法。
　　女为悦己者容，听见哥哥的夸赞她还是很高兴的。
　　等容舟换了衣裳，喜滋滋的坐上马车，她还是高兴的，直到去了郝家，看到大门口候着的人，笑容逐渐消失。
　　郝若贤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绛红的衣裙跟嫁衣似的耀眼，被满地白雪衬的独树一帜，一眼看过去，就属于她最瞩目了。
　　阿虞原本还觉得自己今天足够漂亮了，两厢对比，真是高下立见。
　　她有些丧气，容舟下了马车给她拨开车帘：“想什么呢，还不下来？”
　　郝若贤看到容舟一脸的惊喜和羞涩，郝若兰还在身后推她一把。
　　她迟疑着上来，喊了一声：“表哥。”
　　哪知容舟随意看她一眼，却问：“舅舅呢？”
　　郝若贤有些难堪：“在、在家里呢……”
　　“走吧。”见阿虞还不动，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阿虞是第一次来郝家，处处陌生的紧，亦步亦趋跟在哥哥身后。
　　郝家没别的客人，郝夫人亲自在厨房张罗今日的午膳，知道容舟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事过来。
　　“怀瑾，有些日子不见你来了，可是嫌弃我们了？”
　　容舟略一拱手：“舅母说哪儿的话，是我事务缠身，不能常来看望舅舅舅母，日后得了空闲定会常来。”
　　“你心意到了就行，舅母很欣慰了。”郝夫人和煦笑起来，虽是外甥，但到底还是隔着一层，如今他毕竟是大理寺卿，皇帝倚重的权臣，怎么也不能怠慢了。
　　在容舟面前，郝夫人对阿虞的态度还算温和，勉强一笑：“既来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随意就好。”
　　一旁郝若兰鼻子里哼出一声气，哪哪都透着不悦。
　　阿虞当没看见，屈膝行礼：“多谢舅母。”
　　“是怀瑾来了吗？”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影壁后传来，郝天祥负着手过来，身后跟着郝望之，容舟恭敬问好：“舅舅。”
　　郝天祥是文官，四十出头的年纪，却留着长长的胡须，浑身透着精明。
　　“人到齐了，坐下吃饭吧。”
　　一家人围坐一桌，落座时郝若兰故意挤了阿虞一下，笑盈盈对郝若贤说：“姐姐，你坐这儿。”
　　正是容舟右手边的位置。
　　阿虞这下气得不行，在郝若兰即将要霸占容舟左边位置的时候，眼疾手快抽了椅子，稳稳当当的坐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码字到一半临时被叫出去吃饭，现在才写完，没有准时更新是我的不是，大家见谅，等工作日更新时间会稳定点。
　　为表歉意，本章留言发红包，祝大家端午安康，平安喜乐！

第29章 、第 29 章
　　阿虞朝她露出无辜的笑脸, 郝若兰一脸不满，想要发火又碍于容舟在场，硬生生忍住了。
　　容舟自然是注意到了阿虞的动作，她眉飞色舞仿佛赢了胜仗似的, 眼梢一挑, 心照不宣对他灿烂一笑。
　　容舟莞尔，忍住将要上翘的唇角。
　　人心都是偏的, 在阿虞来之前, 他将母亲亲人视为血亲, 对几个表弟妹也维持着兄长的稳重关怀, 可还是觉得少点什么。
　　直到阿虞来了，分明是多年不见的兄妹, 却他生出些不一样的温情来。
　　郝若贤和郝若兰也是妹妹，然而自从知晓郝若贤那些心思后, 容舟便刻意拉了距离, 不愿做出些模糊不清的举动，或似是而非的话让她误会。
　　只是今日上门来, 舅舅舅母似乎偏要提及郝若贤, 三言两语总不离他，这叫容舟无端生出一丝反感来。
　　郝夫人热情的夹菜：“怀瑾，尝尝这饺子, 是若贤亲手包的，辰时就起来忙活了。”
　　这话带了些意味不明的味道, 郝若贤脸颊透着粉嫩的红，含羞望向容舟，满眼的期待。
　　容舟吃了一个，随即夸道：“很好吃, 辛苦若贤了。”
　　阿虞还因郝夫人那直白的撮合心生不满，结果看容舟语气平平，就一句不走心的夸赞，叫她忍不住笑出声。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阿虞立刻夹了一个饺子吃，对郝若贤竖起大拇指：“哥哥说的对，大姑娘的手艺真好！”
　　郝若贤笑容微僵，一双美目瞪向阿虞，手指却悄然攥紧了裙摆。
　　容舟的夸赞并不真心，就是傻子也听得出来，她心里委屈又难过，偏又要保持大家闺秀的沉稳。
　　郝夫人看女儿的模样，也是不快，不太满意容舟的表现，脚下踹了郝天祥一脚，狠狠使了个眼色。
　　郝天祥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唤了一声怀瑾：“你爹娘走了这么多年，如今你官拜大理寺卿，深受皇上器重，也算在京城站住了脚跟。男儿势在成家立业，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对自己的婚事有没有想头？”
　　若是从前，容舟便要一如既往的应上一句不着急，此时不知想到什么，沉思片刻竟是松了口：“正要张罗了，不过这事素来看缘分……”
　　郝夫人觉得这事有苗头了，顺着他的话说：“这是自然……毕竟是要相伴一辈子的，知根知底很重要，家世门楣同样也不能差了……”
　　阿虞在旁边闷头吃饭，撑的有些难受，捂着嘴偷偷打了嗝，就听见郝夫人的话，心头一哂。
　　这直白的，就差没说娶我家若贤了。
　　阿虞不屑于这样牵线搭桥的说合，倘若哥哥也喜欢便罢了，分明人家已经多次委婉表示拒绝，还不能认清这个事实。
　　穆清欢倒是也想法子撮合她和穆兰山，虽不知穆兰山是何意，但清欢说她大哥似乎没有明确说过不行，便算是默认了她的行径。
　　这叫阿虞惶恐之余，也隐隐激动。
　　立下赫赫战功的云川节度使，多威风多神气啊！
　　单从以往几次相处来看，的确是完美的无可挑剔，若是他也有心，阿虞倒愿试一试。
　　毕竟是舅舅舅母，话不能说得太难听伤了和气，眼看郝若贤熠熠生辉的目光，容舟无可奈何叹息一声。
　　“舅舅舅母，实不相瞒，我的婚事已有皇上做主赐婚，约摸年后就要定下来。”
　　除了皇室宗亲，朝野上下几乎没有大臣能得皇帝亲自下旨赐婚，这是多大的荣幸！
　　郝天祥知道他与皇上有些私交，不料已经到这种地步，皇帝指婚，还不比哪家门当户对的婚事强？
　　郝天祥的表情有些凝固，半晌艰难的笑起来：“这是好事，这是好事啊……”
　　郝若贤听见这消息仿佛晴天霹雳，当即就红了眼眶，什么知根知底、亲上加亲都不及一旨诏书来得好。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她到底稳不住了，低头抹着眼泪伤伤心心的跑走了。
　　阿虞满心狐疑，哥哥什么时候说皇上要赐婚了？她怎么没听说？
　　一顿饭不欢而散，郝夫人大失所望连笑都笑不出来，都没如往常一样挽留容舟。
　　吃饭吃的憋闷燥热，出了大门，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阿虞顿觉神清气爽。
　　容舟不急不缓往前走，阿虞蹲下去团了一个圆球积雪，扔在他脚下。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她捉弄。
　　阿虞觉得没趣，哼哧哼哧跟上来：“哥哥，你说皇上要给你赐婚了，是真的吗？”
　　他侧目看她：“你不相信？”
　　“我是觉得没这么快罢了……”她与他并肩前行，迎着天光看向他白净的侧脸：“先前都没听你提过，怎么忽然就说皇上要赐婚了，是哪家姑娘呢？”
　　他终于笑起来，掌心蹭了蹭她的头顶：“知道是编的，你就别戳穿了。”
　　只是为了应付舅舅舅母罢了。
　　阿虞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这事什么时候成真了，哥哥你要提前告诉我！”
　　“好。”
　　*
　　冬至一过，樱桃就兴奋告诉阿虞，她娘送来信，已经启程进京了。
　　阿虞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有关自己的身世，张婆子定然清楚内情。
　　这些日子，她虽然无数次的怀疑过自己不是爹娘亲生，但找不到切实的证据，心里想的太多，脸上就难免露了怯，容舟有时候看她心不在焉还要问上几句。
　　阿虞只能匆匆搪塞过去，如今樱桃娘要进京了，她愈发忐忑起来，真相蒙了一层细纱，只差那么一点就能挑破。
　　而将来真相大白后，她要何去何从，更是压抑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大理寺积压陈案旧案需在岁末处理封存，一进了腊月，容舟便忙得脚不沾地，整晚都不曾归家。
　　哥哥不盯着自己，阿虞稍微轻松一些，日思夜盼，终于在腊八这日等到张婆子进了京。
　　张婆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车马劳顿也没什么疲累，见了阿虞先是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热泪盈眶的打量她：“没想还能见到姑娘，如今瞧您过得这般好，老奴死也心安了……”
　　阿虞鼻尖也是一酸，亲手搀扶她起来：“大娘快请起，上了岁数还叫你这么颠簸，实在对不住。”
　　然后又吩咐樱桃：“快给你娘拿个汤婆子来。”
　　他们母女快半年不见，团聚时又是一番悲喜交加，张婆子给樱桃擦了眼泪：“快别哭了，姑娘还在这儿呢。”
　　阿虞笑起来：“我面前没这么多规矩，大娘你赶了这么久的路，快让樱桃陪你下去歇着。”
　　张婆子迟疑道：“老奴不用拜见大公子吗？”
　　容家老宅的人，依旧还是称呼容舟为大公子，这叫阿虞恍惚觉得自己仿佛还身处锦州。
　　“哥哥不在，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大娘你先歇着，等哥哥回来我告诉你。”
　　张婆子和她一样，也七八年没有见过容舟了，心里多少是牵挂的。
　　她虽然有问题想问张婆子，但眼下不是提的时机。
　　容舟一夜未归，阿虞叫樱桃安顿好张婆子，谁知道次日一早她就又来请安了。
　　阿虞正在梳头，看她捧着包袱进来，只好放下梳子笑问：“大娘舟车劳顿赶这么久路，不歇一歇？”
　　“老奴给姑娘送这一年的进项来。”包袱里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几张房契地契：“我怕路上遭贼，临走时都换了银票，统共一万八千两，您数一数！”
　　阿虞当然是相信张婆子的，低头扫了两眼，挑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她手里。
　　张婆子面色微变，惶恐的推辞：“姑娘，这使不得……”
　　“大娘辛苦了，这是你应得的。樱桃跟我进京，让你们母女分离这么久，我心里过意不去。”
　　阿虞记得自己被富绅强娶，她竭力护住自己的样子，家里没有长辈，容家的老仆们都忠心耿耿，这叫她心里万分感激。
　　“多谢姑娘……”
　　阿虞叫樱桃把银票收起来，请张婆子坐下：“大娘打算在京城待多久？可是过了年走。”
　　张婆子拘谨坐着，双手放在膝头：“老奴想见过了大公子便走。”
　　阿虞讶然：“这么急吗？”
　　“老宅里几个人比我还年轻大，我回去帮您和大公子守好家门。”
　　如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存着事，一时坐不安宁，转头道：“樱桃，你去门上看看哥哥回来没有。”
　　这哪里需要她知道丫鬟去看，门房自会来报。樱桃知道她们有话要说，便立刻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盆中炭火爆裂发出声响，面容被火光衬得通红，阿虞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张婆子满是皱褶的脸上：“大娘，有件事，埋在我心里许久了，一直有个疑问，想要问问大娘可否知情。”
　　她的神情有些凝重，张婆子能猜到不是什么小事，只恭敬的垂首：“姑娘您说。”
　　阿虞眼也不眨的盯着她，缓缓开口：“我出生的时候，是你和稳婆一同接生的吗？”
　　然后，她便看到张婆子的脸色有一瞬的变化。
　　果然……她的身世却有蹊跷。
　　只片刻，张婆子便恢复如常，点了点头，牵唇笑起来：“是啊……姑娘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我之前摔伤腿，樱桃帮我擦洗身子，说我后背上的胎记不见了。”阿虞顿了顿，眼底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我之前有见人脸上带了印记，一辈子消散不了的，我很好奇我的胎记怎么才短短十六年就没了？”
　　张婆子压根没料到阿虞会问这件事，膝盖上的双手微微僵硬，不太笑得出来了：“人各有异，也许就是消散了也说不定，姑娘莫要胡思乱想。”
　　端看她的脸色，阿虞就已经确定了，心沉到了深渊，有些透不过气来，她握住身侧椅子的扶手，堪堪稳住面上的镇定：“大娘，你告诉我实话，那个胎记究竟在我身上，还是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张婆子霍然色变，震惊望着她：“姑娘，您……”
　　“大娘，我想知道有关我身世的真相。”阿虞红了眼睛，祈求看着她，泪水在眼眸中打转：“我不是爹娘亲生的，对吗……”
　　这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如影随形，面上虽不显，可午夜梦回时总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子，厉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抢走她的爹娘。
　　张婆子直摇头：“姑娘，您别问了，别问了……”
　　屋子里燃着炭盆，阿虞身上还裹着锦裘，却依然觉得浑身冰凉。
　　她蹲在张婆子跟前，良久才弱声说：“我是不是一个鸠占鹊巢的人？抢了别人的爹娘，夺走了属于她的一切，爹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张婆子抬眸，忽然失声痛哭起来，扑倒在阿虞脚边，拉住她的手：“不是的，姑娘……老爷夫人并非一无所知，老爷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阿虞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张婆子的声音如风一般灌进耳朵里。
　　“您的确不是老爷夫人亲生的，当年那个带有胎记的婴儿，在出生第二天就夭折了，您就是那个时候来的容家。夫人难产昏睡不醒，并不知道女儿死了，老爷怕她伤心，连夜派人在锦州上下寻觅才出生的女婴。”
　　“老爷用三百两银子从您亲生父母手上买下了您，您别怪老爷狠心拆散你们，实在是你亲爹娘不喜女儿，接连生了三个女孩不是卖了，就是掐死了。”
　　“老爷可怜您，也觉得和您有缘分，便将您留在身边，刚出生的孩子都一个样，夫人醒来后没有发现异常。老爷夫人将您视如己出，想必姑娘您也能感受到，这件事，只有老爷和我，还有两个负责寻觅女婴的小厮知晓，连夫人也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要说：　　搞了个新预收《废太子被迫还俗后》求收藏~
　　正平十三年，太子宣明繁意图不轨、触怒龙颜，被褫夺储君之位，惨遭贬谪。
　　次年，废太子于开元寺剃度出家，半年后皇帝病重，膝下竟无子继承皇位。
　　为使太子回心转意，大臣们合计了一个法子，送了一个美人使他破戒。
　　美人一觉醒来逃跑了，太子寻而未果，碍于重重压力，被迫登基，没多久却发现殿里一个伺候茶水的小宫女肚子变大了。
　　*
　　皇帝病重，宁王把持朝政，大臣们忧心忡忡，眼看皇位要易主时，丞相随意拎了个长相美艳的宫女，给已经出家的太子送去。
　　云湘身负重任，瑟瑟发抖进了禅房，天没见亮就吓得落荒而逃。
　　好在宫里没人知道她伺候过废太子，云湘又继续安安心心的当自己的小宫女。
　　直到某一天，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一心皈依佛门却有皇位要继承废太子×娇媚撩人睡完废太子带球跑小宫女

第30章 、第 30 章
　　听完这曲折离奇的一段过往, 陌生的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近十六年的人生顺风顺水，平安无虞，她一直在爹娘精心的庇佑下，没吃过苦, 没受过委屈。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世有什么问题, 哪怕这段时间心有怀疑，也完全猜不到是这样的真相。
　　张婆子的一字一句还在脑海中回荡, 阿虞怔怔坐着, 沉浸在无边的震惊中难以自拔。
　　猜测是一回事, 亲耳听见真相又是一回事。
　　可这真相叫她一时消化不了。
　　“老奴不该说的, 叫您心生芥蒂，将来和大公子生分了怎么办？”看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张婆子一脸自责，不住地哽咽：“公子也可怜, 先头郝夫人去了, 他身负老爷的期盼长大，如今他就剩您一个亲人了……”
　　提及容舟, 阿虞才终于有点了反应, 嘶哑着声音说：“大娘放心，哥哥永远是我哥哥，我也永远是容家的大姑娘, 不存在什么芥蒂。”
　　她深吸一口气：“大娘，我的身世, 你替我瞒着哥哥吧。”
　　兹事体大，张婆子自然乐意看他们兄妹融洽，倘若真因这事离了心，便是她的罪过了。
　　“老奴明白。”
　　樱桃从外头进来, 见她们都哭红了眼满脑袋疑云。
　　阿虞擦了擦眼泪，在妆台前坐下：“看到大娘，就想到我爹娘了，有些难过，一时没忍住就哭了一场。”
　　张婆子忙附和：“明年清明若得空，您和大公子一同回锦州祭拜先祖。”
　　樱桃心思单纯，也看不出什么来，权当阿虞是想念锦州了，给她补完妆，重新梳了头，外头就有丫头来禀报容舟回来了。
　　阿虞重新收拾好情绪，照照镜子看不出异样，才领着张婆子过去。
　　容舟自然也听说容家老宅来人了，才回房换了衣裳，阿虞就带着人来请安。
　　老妇人跪在地上恭敬的磕个头，他垂眸看她，依稀从她苍老的面容辨认出几分熟悉来。
　　张婆子是容老爷子起势时买的奴婢，当年他母亲进门后，张婆子和阿虞娘亲刘氏一同伺候左右。
　　后来母亲去世，刘氏扶了正，她一直便伺候阿虞娘亲。
　　看到张婆子，没来由的又叫他想起昔日的事，但目光瞥见一旁神色略显紧张的阿虞，面色到底缓和下来。
　　“免礼。你一把年纪了，不必跪拜我！”
　　张婆子说要的：“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应当跪您。”
　　一面说，一面小心抬头打量他，眼前的人龙章凤姿、清贵无双，与少年时相似，又处处透着不同。
　　看到容舟，她想起他当年风华绝代的母亲，那是位风姿绰约的美人，从京城嫁到锦州，如明珠似的满身光华，美艳不可方物。
　　那时夫妻情深，传为佳话，可诸多旖旎深情也随红颜渐老，嫌隙渐多而慢慢消失。
　　容舟眼看父亲喜欢上别人，立了另一个女人为正室，心中自然是愤恨的，以至于往后这么多年，再未踏足锦州一步。
　　阿虞是幸运且幸福的，正因如此更加心疼自幼读书，背负重重压力的哥哥。
　　张婆子退下去了，容舟坐进椅子里低头揉着眉心，眼睛可见的疲惫。
　　阿虞在原地踌躇了一阵，还是去了他身后，伸出手指帮他揉压太阳穴。
　　“哥哥累着了吗？”
　　容舟闭上眼，显然很受用。
　　“近来有几桩旧案重查，一时不得空，你独自在家可还习惯？”
　　哥哥的关心向来细腻温和，阿虞常在想，哥哥若是严厉疏离一点，她也不至于成天幻想嫁个这样的夫婿。
　　这下好了，老天真听见她的心声，他们果然不是亲生的。
　　她心里又酸又涩，那点歪心思都被这个震撼无比的消息冲散了，这会儿多盼望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容舟闭着眼睛，看不清她耷拉的唇角，嘴上还得装着很自然：“有碧莲她们陪着我，也不觉着无聊，整日读书、写字、女红，时间堆得满满的……”
　　他勾唇，很轻一声笑：“想嫁人了吗？”
　　阿虞手指顿了顿，若无其事给他继续揉着太阳穴：“哥哥替我张罗吧，我等着出嫁就好！”
　　容舟总算睁开眼，回头看她：“吴疾喜得麟儿，明日满月，才送了请帖来，你要一起去吗？”
　　阿虞一怔，不明白他怎么说起这个。
　　“吴疾夫人和穆家是远亲，京城就这么大，沾亲带故都会有往来。”
　　容舟点到即止，一提到穆家，她立刻就反应过来。
　　“哥哥你要撮合我和穆将军？”
　　他站起身，方才换衣裳碰乱了一缕头发，对着镜子看了半晌不满意，又拆了发冠，这才淡声说：“穆兰山为人谦和正派，没有武将身上的倨傲粗鲁，比起皇亲世家的纨绔子弟，强了不知多少倍。只是年纪比你要稍长些，看你介不介意？”
　　容舟说的认真，阿虞也仔细思量起来。
　　其实对于穆兰山她也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没有深交，只粗略几面就谈情说爱也不大可能。
　　但穆兰山上过战场，擒过敌将，女子对这样的光明磊落，骁勇善战的英雄大抵都心存景仰，她也不例外。
　　如今容舟正式提起来了，她才觉得有几分羞涩：“哥哥说好就好……”
　　容舟重新梳了头发，换上一支翡翠簪子，一身竹青色衣袍，衬着清隽的容颜，皎皎出尘，如风如月。
　　他侧目看她一眼，压下心里沉沉的情绪，温声说：“明儿去吴家见了穆兰山，先探一探口风，有我在，事能成大半。”
　　阿虞自然说好，目光却落在镜子里的人身上，她挪着脚步过去，在他身后歪了歪脑袋，细声问：“哥哥，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容舟细细端详一番，艰难给出答案：“有三分相似吧。”
　　她笑容没了，半认真的说：“我觉着我们一点都不像……”
　　以前还能说不是一母所生，原来他们长得不像，是因为完全没有血缘关系，本就不是亲兄妹，怎么也相似不了……
　　他皱眉：“你今日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阿虞心头一惊，连忙摇头：“没有，可能是夜里没睡好！”
　　然后再不敢把心事摆在脸上了。
　　容舟也没有多问，只叫她回去准备。
　　*
　　吴疾头一回当爹，人逢喜事精神爽，昂首阔步的样子神气极了。
　　阿虞和哥哥下了马车，看他迎面走来，忍不住问：“哥哥，你将来当了爹，是不是也会变成这般模样？”
　　容舟不置可否，那一日太遥远，现在还无法想象，但总归不会像吴疾这样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丢人现眼！
　　“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快请！”
　　吴疾在大理寺审讯犯人时，可谓是凶神恶煞，各种刑罚用起来毫不手软，这会儿却铁树开花似的，笑得脸都变了形儿。
　　容舟递上一个锦盒：“给孩子的。”
　　吴疾打开看了一眼，顿时哎哟叫唤起来：“您是大手笔啊！纯金子的长命锁，替我儿子谢谢您啦！”
　　一面说一面迎他们进门，又招呼自己的夫人：“快带大姑娘就坐，千万怠慢不能怠慢了！”
　　吴疾的夫人姓李，年纪不大，身形略有几分丰腴，笑起来温和可亲：“久闻姑娘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阿虞感念吴疾在锦州时的救命之恩，对李氏也很客气：“嫂子过奖了。”
　　李氏吩咐下人准备茶点，领着她进了后院：“我表姑母家两个兄妹也来了，想必你也认识。”
　　“谁啊？”
　　李氏笑眯眯说：“姓穆，如今的云川节度使家。”
　　才说完，屋子里忽然传来婴孩啼哭的声音，穆清欢抱着孩子着急忙慌出来寻人，看到李氏仿佛看到救星般。
　　“表姐，孩子哭了！”
　　转头看到阿虞，又夸张呀了一声：“阿虞你来啦，有些日子不见了。快来看我表姐的孩子！”
　　她说着，把孩子往阿虞怀里一放，吓得阿虞手脚都不知放哪儿放。
　　“清欢……”
　　李氏意外道：“哎？孩子不哭了？”
　　襁褓里的孩子还不认人，奶妈子喂了奶，穆清欢就抱着玩了好一阵，忽然听孩子哭还以为他是拉了，不想到了阿虞怀里竟然就不哭了。
　　她惊奇道：“阿虞，他很喜欢你！”
　　阿虞一脸惶然，这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睁着眼，砸吧嘴吐出一串泡泡来，可爱的不得了。
　　她心上一软，不自觉的就欢喜起来。
　　穆兰山从抄手游廊下过来，恰好看到这一幕，脚步微滞，视线悄然落在阿虞身上。
　　十几岁的姑娘，身形窈窕，面若桃花，穿着鹅黄的夹袄和氅衣也不显臃肿。怀里的孩子那么突兀，她分明是慌张的，可转瞬又被婴孩吸引了目光，眉眼俱是柔软的笑意。
　　他想起初次见，她躲在芭蕉叶后面偷看自己时满眼狡黠的模样，几个月的时间而已，怎么就像是长大了呢？
　　穆清欢眼尖看到他，撞了撞阿虞肩膀：“你看！”
　　阿虞一脸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瞧见廊下遥遥站着的人。
　　黑衣墨发，气质卓然。
　　四目相对，她表情还是错愕的。
　　李氏又接待宾客去了，穆清欢四下瞧了瞧，没人注意这边，抱过阿虞怀里的孩子，顺便塞了一块令牌到她手里。
　　“我大哥应该是问我要令牌的，他等会儿还得去军营，劳烦你帮我拿过去。”
　　阿虞拿着那令牌跟烫手山芋似的，颇有几分为难，穆兰山还站在原地，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脚过去。
　　“穆将军。”她双手捧着令牌，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衣袍纹路上。
　　两根干燥温暖的手指从掌心划过，手里一轻，令牌已经到了他手里。
　　穆兰山恪守礼教，拱手道谢：“多谢姑娘。”
　　只是一双黑眸里盛满了笑意。
　　阿虞这才抬起头，冷不防撞入一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眸中，脸颊顿时滚烫起来。
　　吴疾正陪着容舟四处闲逛，透过院墙镂花窗瞟见他们，挑了挑眉：“干什么呢这是？我去瞧瞧……”
　　却被旁边伸来一只手拦住。
　　他回头，迎上容舟面无表情的俊脸，忽然明白过来，激动的跳脚：“大人，他们俩……”
　　容舟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一言不发的负手离开了。
　　原还说到了这里见了穆兰山，自己设法问一问他的想法。
　　如今看来，是不必了……
　　吴疾赶紧追上去：“大人，您是有意让他们独处吗……但我看您的样子似乎不高兴啊？”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步，声色冷然：“有吗？”

第31章 、第 31 章
　　这样子, 哪像高兴的样子。
　　当然，可能哪一个做兄长的，都不希望自己视若珍宝的妹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吴疾能理解容舟的不悦, 看见他脸色不好看, 也不能再火上浇油，只呵呵笑道：“您心里高兴, 不摆在脸上罢了……”
　　容舟轻哼一声, 其实他心里一点不高兴, 先头说起穆兰山, 阿虞那丫头还不情不愿，眼下却又相谈甚欢, 他转身移开，忽然有些失望。
　　阿虞并不知容舟心里的想法, 对于那回湿了穆兰山的衣袖, 还存心歉意，好不容易遇上了, 也不能当做什么没发生过。
　　“上回不小心湿了将军衣袖, 实在对不住，望您见谅！”
　　穆兰山和煦笑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你本就在病中, 还叫你端茶倒水，是我欠妥才对。”
　　但总归只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彼此没放在心上，然而今儿这么一说，反而多了些别的况味。
　　阿虞呢是因容舟提了那么一嘴，心中惴惴, 忍不住去打量穆兰山的神色，开始揣摩他的心思，偏又得不到答案，抓耳挠腮不是滋味。
　　而穆兰山则是在穆清欢无休止的念叨中，深刻记住了容虞这个名字。
　　打从长公主赏花宴上回来了后，她便不止一次提到结交了一个新朋友，是大理寺卿的妹妹，后面每次玩了回来，嘴里都是人家如何如何好，竟然也在他脑子里留下朦胧的影子。
　　直到初次相见，芭蕉叶后窈窕多姿的身影，就那么闯进了他的世界里。
　　多年来一颗冷硬沉稳的心，悄无声息地划过波痕，尝到一丝温暖的滋味。
　　从吴家离开，穆清欢还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大哥，你见了阿虞这么多回了，可有什么想法没有？总是沉默寡言的，是好是歹，你也吭一声啊……”
　　他被她缠得不耐烦了：“嗯。”
　　“嗯？”穆清欢一头雾水，嗯一声是什么意思？
　　还好她脑袋瓜转得快，飞快反应过来，眼前一亮，拽住他的手臂：“大哥！你喜欢阿虞了吗？”
　　喜欢或许谈不上，但与看别的女子时感受不同，好感也要多上几分。
　　“我们家没有长辈，素来也没有个帮衬，我又京城云川两头跑，若真谈下一步的事儿，怕是委屈了人家。”
　　“还说不喜欢，都说到谈婚论嫁上了。”穆清欢贼兮兮笑起来：“以后嫂子进门跟我们来回折腾肯定是不行的，大哥你不如奏请皇上，留在京城吧，皇上念你劳苦功高，定会同意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笑了笑，摇头：“现在说这话还为时过早了，再等等吧……”
　　另一头，阿虞跟容舟在吴疾夫妇的热情相送中上了马车。
　　方才抱了孩子，阿虞总觉得身上有股奶香味，她抬起袖子左右嗅了嗅，旁边容舟瞥她一眼，淡声问：“怎么，身上有虱子？”
　　“小孩儿身上的奶香味，你闻。”她抖了抖袖子，香风微送，拂面而来。
　　容舟黑了脸，他又不是什么流氓色鬼，闻什么奶香……这会儿满鼻子挥之不去的也只有她身上的脂粉香了。
　　席上多喝了几杯，有些头晕，他阖上眼，靠在窗边闭目养神，不欲与她多说。
　　阿虞讨了个没趣，呆呆坐回去。
　　车轮滚滚，她低头把玩腰间的丝绦，蓦地又听见容舟轻浅的声音：“你今儿似乎很开心？”
　　她闻言伸手摸摸脸：“有吗？”
　　然后听见他几不可闻的一声嗤笑。
　　“是遇上什么高兴事了吗？”
　　阿虞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漠，一时不敢说话，斟酌半晌才摇了摇头：“没什么啊……”
　　容舟掀开眼皮看了看她，姑娘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也能面不改色撒谎了。
　　她有中意的人，他这个做哥哥的分明应该替她高兴才对，怎么心中会生出几分缠绵的惆怅来呢，像蜘蛛结了复杂的网，蒙蒙罩在心头，愈发不是滋味。
　　四月里她就能出孝期了，届时离了家嫁了人，又剩他孤零零一个，喉咙被那点怅惘萦绕，难以言喻。
　　他咽了咽，喉结滚动，复又偏过头，不去看她那张娇嫩如花的俏脸。
　　哥哥今天有点不一样，阿虞有一瞬还怀疑他是不是也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后来仔细一想，他若是知道真相了，只怕已经厉声诘问自己了。
　　“哥哥，你是不是醉了？”她只能归咎于他是喝多了。
　　可惜容舟并不打算应她，一路沉默着，直到过了繁华的街市，身下猛然一顿，才缓缓睁了眼。
　　“发生什么事了？”
　　外头赶车的昭叔隔着车帘回答：“好像遇见昌平侯家的车驾了！”
　　昌平侯？
　　容舟蹙眉，这才掀了车帘，一辆马车招摇着从另一条街面上过来，抢在了前头，飞快驶向不远处的府邸。
　　他们本是抄了条近路才从这边过，这里多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容舟很少路过，今日倒是巧，竟是在公主府外遇见杨缙那个纨绔子弟了。
　　阿虞贴上来，与他一起扒着车帘兴致勃勃看热闹。
　　“昌平侯世子怎么来公主府了？”
　　“还能是什么……”他哂笑，惊觉身上是阿虞，沉着脸把她脑袋按了回去：“小孩子看什么看？别瞎打听！”
　　人是好奇心最强的，何况素爱听这些风流秘闻的阿虞，马车遥遥停下来，为避免被人发现，她偷偷摸摸从车窗缝隙里看过去。
　　“哥哥，公主殿下和昌平侯世子是不是……”她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稍微正经的词：“是不是有什么旧情？之前不是说两人分道扬镳了吗，这会儿世子又进公主府了，是旧情复燃了？”
　　前不久公主不还惦记常家二公子吗？怎么转头又和世子好上了？
　　容舟坐回去，眉眼从容淡然：“怕是不能够了……杨缙就快要定亲了。”
　　阿虞微怔：“啊？”
　　这事怎么就复杂起来了呢？
　　“昌平侯昨日才进言，请求皇上为世子赐婚。”
　　世子花名在外，整个京城都知道，家里侍妾不少，却一直没有正妻，要风流成性的浪子回头，是赐婚就能改变的？
　　况且，他和安阳长公主还牵扯不清的，真能顺利大婚？
　　“皇上允了吗？”
　　容舟说允了：“御史中丞家的长孙女，不出意外的话，也就这几日的事。”
　　阿虞愕然张着嘴：“那公主殿下……”
　　要说杨缙和安阳公主才当真是绝配，两人恩恩怨怨数不清，不少人盼着他们俩最好在一起，这样就不用去祸害别人了。
　　但从阿虞仅仅对安阳公主表面的理解，她不像是会去找有妇之夫的人，毕竟她先头几个心头好都是不曾婚配过的世家公子。
　　“公主殿下和世子若是彼此喜欢，怎么不能在一起呢？”
　　对于她这个幼稚的想法，容舟表示不屑：“谁说彼此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的。”
　　两个人都是风月场所的老手，又不在乎，这么往来着毫无负担，若真在一起了，估计早就腻了。
　　阿虞年轻，哪里懂这些。
　　他伸手把她拖回来，吩咐昭叔驾车回家，不希望那些事儿污了她的眼睛。
　　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可他是读书人，骨子仍然是守旧的，对于他们不顾一切的欢愉并不赞同。
　　两个真心相爱，且了解彼此的人，才能做那些亲密无间的事，倘若只是为了发泄那些欲望，三妻四妾女人不断，他实在难以接受。
　　容易默默叹息，大约就是因为自己的挑剔，这么多年还是孑然一身。
　　他这么想着，目光却落在阿虞身上。
　　穆兰山虽说娶过亲，可没听说过身旁有别的女人，洁身自好的男人并不多见，她若是嫁给穆兰山了，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
　　张婆子在京城停留了五六日就启程回锦州了，阿虞送她出门，樱桃和她娘抱着哭了一场。
　　张婆子只嘱咐她好好照顾主子，转头握着阿虞的手，一阵哽咽。
　　“姑娘……您保重！”
　　张婆子眼里有太多要表达的东西，却无法说出口，阿虞心照不宣回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大娘放心，等清明，我就回锦州！”
　　彼此告了别，眼看张婆子登上马车走了，阿虞才转身回去。
　　容舟在书房看书，临近新年，各官署印信关防逐渐封印存库，比起前段时间夜以继日的忙碌，这两日要闲暇得多。
　　阿虞讨厌进书房，但有哥哥在，又忍不住凑上去，看他坐在窗下捧着汤婆子，泰然自若，岁月静好的模样，就一时痴迷的移不开眼。
　　容舟看书一旦认真起来，就不会理会她的张牙舞爪。
　　阿虞托腮看了一阵，觉得书房里安安静静有些无聊，眼睛转了转落在身后成排的书架上。
　　这书房里少有人来，下人们打扫不仔细，角落里扑了灰尘。眼下要过年了，反正闲来无事，就帮哥哥收拾收拾，顺便再找找她之前藏在书房里的几本闲书。
　　那些个话本闲书是和穆清欢出去玩耍时买的，她一直爱惜的很，本来放在自己卧房里的，后来因为每天读书着实看不下那些四书五经，就偷偷带了过来，怕被哥哥发现就找地方藏了起来。
　　但书架太多，时间一长她忘了地方，逡巡将就都不见踪影。
　　“奇怪……还能不翼而飞了吗？”她小声嘟囔，看容舟一动不动看书，便搬了张凳子费力爬上去查看书架顶层。
　　她装模作样整理书籍，上下左右都看不到自己的书，顿时一阵气馁。
　　“你在干什么？”
　　清冷的声音冷不防钻进耳朵里，阿虞吓得一抖，手里的书噼里啪啦往下掉，一本半指厚的书砸在脚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提起脚一阵哀嚎。
　　只是她忘记自己还踩在凳子上，身形一晃，摇摇欲坠就要与地面亲密接触。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圈住她的腰，天旋地转后她被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阿虞头晕目眩，脚踩住了实心才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门外投进来的大片明亮温柔的阳光，浮尘在空气里缱绻浮动，淡淡的檀香气息若有似无的萦绕在鼻尖。
　　她抬眸，对上容舟那张清风明月似的面庞，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略怔忡的表情。
　　阿虞脑中一震，浑身血液滚烫起来，霎时间涌向心口，她听见自己噗通的心跳声，乱得毫无章法。
　　“哥、哥哥……”

第32章 、第 32 章
　　那一刻脑子一热, 便猛地推开他，踉跄着站好。
　　容舟看她满面慌乱，眸光沉了沉：“磕着了？”
　　阿虞惶惶然，心跳加速仍然不息, 白着脸摇头：“没事……哥哥, 我先回去了。”
　　分明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她却觉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一路狂奔回了自己的院子, 捧着杯子连喝几口水, 怦怦乱跳的心才逐渐安宁下来。
　　碧莲在寝房里指挥婢女整理被褥床帐, 见她失魂落魄目光呆滞，探过身问：“怎么脸色怪难看的？大人骂您了？”
　　“没有, 他怎么会骂我。”
　　容舟素来温柔，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遑论急赤白脸骂自己了。
　　脑子懵懵的, 她完全不敢深想，有些东西就绷着那么一根弦, 稍有不慎就会分崩离析。
　　阿虞默默劝自己镇定, 胡乱抹了抹脸，压下那些悄然肆意的情绪。
　　接下来的日子，容舟发现阿虞似乎变了, 不爱缠着自己，进书房看他在, 转过身就跑了，也不像从前亲密凑上来撒娇。
　　习惯了她胡作非为的痴缠，一时看她变得稳重起来，竟也感到不适。
　　仔细想想, 似乎从张婆子进京后，她就有些不一样了，时常心不在焉，一个人呆呆出神，多愁善感说些奇怪的话。
　　开始他还没放在心上，直到碧莲说晚上值夜，听见阿虞做梦呓语惊醒，才决定着手查一查。
　　查案审案多年来的直觉，让他意识到中间发生过什么大事。
　　准备好笔墨，迅速写好一封信拿给管家送出去，自有值得信任的心腹，替他彻查此事。然后才换了衣裳，往厨房去。
　　今儿是小年，按俗祭灶拜神，厨房里供了灶王神像，下人已经准备妥当，容舟持了香进门。
　　民间历来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说法，阿虞不进厨房，就站在台阶下看他。
　　容舟一身白衣，袍摆绣着仙鹤，随着他的动作翩翩而动，冷峻的面容在火光里渡上一层朦胧的光。
　　好看的人，任意一个动作都是赏心悦目的，哪怕在不甚明朗的灯火里，也能看见他修长如青竹的背影。
　　阿虞直勾勾看着他，一时陷入痴迷，到他转过身来也没发觉。
　　人已经到了跟前，阿虞看见他腰间玉带，这才回了神，一抬眼见他居高临下负手盯着自己，目光清冷。
　　她无措的收回目光：“哥哥……你忙完啦？”
　　他分明看见她躲闪的眼神，一时不悦，却也没表现出来：“还傻站着干什么？肚子不饿？”
　　他先行往前走，阿虞赶紧跟上去，去饭厅有一截青石板路，容舟腿长，一步迈的老远，也不管她是不是跟在身后。
　　阿虞觉得哥哥好像有点生气，但自我反省，今儿似乎也没说错过什么话惹他不高兴啊？
　　晚膳菜色简单，容舟口味向来清淡，一碗清粥也吃得津津有味，阿虞拿勺子搅拌，氤氲的热气扑在面上，听他曼声开了口。
　　“皇上下旨给昌平侯世子赐婚了，婚期在明年五月。”
　　阿虞一口热粥含在嘴里，囫囵吞了下去，讶然道：“这么快？”
　　他一哂：“世子及冠两年有余，老侯爷还盼着浪子回头，恨不得明日就迎新娘子进门，又岂会嫌快？”
　　“那长公主那头……”
　　外头飘起了细雪，寒风愈发凛冽，桌上红泥小火炉里煮上热茶，腾腾冒着雾气。
　　容舟倒了杯茶，侧目看她一眼：“你这样闲，操心别人的事做什么？”
　　她摸摸鼻尖，悻悻然：“我就是好奇罢了……”
　　“这些事你就别过问了，总之人有自己的选择，远远看热闹就好，别把自己掺和进去。”
　　他端着茶转过来，阿虞酒足饭饱嘴里干就要去接，他却一顿，茶杯并未放她手里。
　　他凝视着她，一双褐色眼眸在灯烛中迸发出一线锐利的光芒。
　　“你这些日子怎么总是躲着我？”
　　他一质问，阿虞心头就一颤，好在面上风平浪静看不出痕迹来，咧嘴一笑：“不是你说男女有别，叫我不能缠着你，我如今听了，哥哥你反倒不满意了？”
　　容舟哑口无言，竟无法反驳她。
　　是啊，她从前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粘缠着上来，动手动脚哪里肯让步，他板着脸斥她，盼她能养成大家闺秀沉稳的性子。
　　她如今倒是规规矩矩不缠自己了，却叫他心里空空不是滋味。
　　唇齿间有几分酸涩，他沉沉咽下去，让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的确该如此，你如今是大姑娘，眼看就要嫁人了，稳重一些总是好的。”
　　这倒阿虞有些难过，她想起张婆子说的，哥哥把自己关在书房读书的场景。
　　那时他多大年纪呢，左不过是十一二岁，比自己这会儿还小了好几岁。
　　那时候，郝夫人才去世，眼看父亲扶正了妾室，又生了女儿，他心里又如何没有怨恨呢。
　　可半大的孩子能反抗什么，不过是小兽一样的嘶吼过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埋头苦读，直到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
　　她才出生，自然是不记事的，娘不常说哥哥的事，因为哥哥不喜欢她，娘怕说多了让他不喜。但她记事时，娘就说哥哥将来是要金榜题名，能当大官的人物。
　　十几年苦读，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呢。阿虞从前不解，如今却明白他当年那么勤奋读书，不是为了承爹的期盼光耀门楣，而是想为了自己能早早脱身，离开那个让他厌恶的地方。
　　这些年，他该多孤单啊！
　　容舟终是把茶放到她跟前，阿虞道了谢，剩下的话却在嘴边说不出口。
　　让他摒弃那些恩怨仇恨接纳自己，需要多大的肚量呢，她自个儿都不一定能做到。
　　可她还因为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刻意疏远他，哪怕不是亲生，那也是自己向来最敬重的哥哥啊！
　　“哥哥。”她低低唤了一声：“对不起。”
　　她其实不应该刻意回避的，哥哥永远都应该是哥哥啊……
　　容舟眉眼淡然，对她的歉意并没有什么反应：“如今家里就剩我们两个，本应相互扶持信任，但如今你长大了，有自个儿的想法了，我也不好过多问你。我在朝中多年，有今日之地位，手上也算有些权利，倘或你有事，我定然是要尽力为你办到，也算不辜负地底下的老爷子了。”
　　一番话说得阿虞泪眼婆娑，她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可容舟撂了筷子起身：“我书房还有公文要处理，你吃吧。”
　　然后也不搭理她了，出了门，绕过长廊，很快不见身影。
　　阿虞失神望着手里的茶杯，委屈又难过。
　　她有心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哥哥若是知道了真相，他们就再不能像现在这样子心无芥蒂的相处了。
　　容舟心情算不上愉快，面前的公文放了一摞，还等着处理，半晌却连内容也没记住，回过头来看，竟是连批文都写错了。
　　堂堂探花郎，竟也犯这样的错误，实在是不可饶恕。
　　他叹了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却是阿虞玲珑的身影。
　　往前数七八年里，从头至尾没有个值得牵挂的人，倒也省去许多麻烦，但从阿虞来了，他就开始跟婆子似的操心。
　　上头没了长辈，就没有能做主的人，一开始他还想锦衣玉食养她出嫁就罢了，后来上了手竟就丢不掉了。
　　时常担心她吃不吃得好，有没有受人欺负，未来的夫婿能不能一心一意待她。
　　他管前管后，把爹娘的心一并操了，到头来，那丫头却是个没良心的，记不住哥哥的好，还气得他无话可说。
　　他苦笑，可能怎么办呢？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只能宠着受着了……
　　但第二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府里各处换新迎接新年，容舟一边埋怨阿虞不懂事，一面又担心她第一次在京城过年不习惯，早早吩咐管家采买年货时，不要忘了姑娘家的东西。
　　什么果脯点心、胭脂水粉、衣裳首饰，都是寻常姑娘们喜欢的。
　　管家人还没出去，府外就有人送了东西过来，门房说是云川节度使送来的，足足有一马车。
　　穆兰山没亲自来，阿虞收到消息赶过去时，容舟正顶着风雪看下人搬东西。
　　大大小小的礼盒拿进门，阿虞面露愕然：“这都是什么啊？”
　　容舟牵唇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穆兰山大手笔……给你送年货来了。”
　　阿虞啊了一声：“给我的？”
　　下人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开了一个锦盒，露出里头各式各样的胭脂盒子，他淡漠瞟了眼，哂笑：“考虑的倒是周全，也不必我再张罗了！”
　　说罢，转身进了门，阿虞不明所以跟上去，随手拆开看了看，一阵惊讶：“好端端的，他送我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别是送错人了吧？”
　　容舟白她一眼，独自坐进椅子里：“人家指名点姓送到大理寺卿府上，我身边又没个女人，除了给你，还能是给谁？”
　　阿虞小脸皱成一团，另有忧虑：“这么一堆东西，得花不少银子吧？”
　　容舟恨铁不成钢看过来，一时不知是该说她贪财，还是愚钝。
　　他强撑着那几分耐心：“这也算是人家正式表态了，一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你若嫁过去，倒是他赚了。”
　　凉声说完，果然见阿虞变了脸色，一双眼睛里冒出亮光，爪子试探着往锦盒里伸，显然对那几盒胭脂爱不释手。
　　德行！
　　他心里不屑，几盒胭脂水粉就能收买人心，看来真是不中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各种事，精力有限，目前只能尽量日三，等我有时间再尽量加更啊~么么大家

第33章 、第 33 章
　　其实阿虞明白自己的心思, 多少生了些不该有的念头，但哥哥是清风明月的人物，多一寸遐想都是亵渎。
　　她性子直爽，心里不记事, 什么忧愁烦恼要不了一夜就消化掉了, 这一次钻了牛角尖，差点和哥哥闹得生分, 实在不值。
　　这么一想, 倒也想开了, 之前种种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今儿看到这一堆东西, 阿虞还是挺欢喜的，想来是那日在吴疾府上, 哥哥跟穆兰山透露了什么。先前他的态度不甚明朗，还让她担忧了一阵。
　　虽说这满桌的胭脂布匹和零嘴, 不像是穆兰山这样威风凛凛的武将能挑中的, 不管是穆清欢帮忙，还是别人, 都叫从未收过别人的礼物的阿虞, 心生愉悦。
　　可容舟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分明张婆子拿来的一万多两银子分文不留的都转交自己，如今却为了一点不值钱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他哂笑, 果真是心上人送的东西，哪里还在乎它值不值钱。
　　只是这么一来, 两家便算牵扯上关系了，且看穆兰山那头怎么安排，正常情况下就该挑个黄道吉日来提亲了。
　　容舟看她坐在凳子上拆出一盒胭脂，细腻的脂粉扑在手背上看了又看。
　　提亲啊……
　　真是快呢。
　　他还记得她蹒跚学步时, 抱着自己大腿吐字不清的喊着哥哥，记得她长大后初进京，小心翼翼拉着自己袖子，满眼惊惶的样子。
　　岁月真是不待人。
　　看她有了归宿，明明应该欣慰才对，可到底是哪儿出了错，让他这么不喜呢。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后来也就作罢了。
　　年味越来越浓，一场盛大的风雪过后，便到了除夕。
　　阿虞大清早收到来自哥哥的压祟钱，满满的一荷包金叶子，让她不禁感叹哥哥的阔绰，他对自己这个妹妹从来不吝啬啊！
　　晌午要祭拜先祖，容家的老祖宗牌位都供奉在锦州老宅里，容舟只供了老爷子和他生母的灵位。
　　哥哥虽然对父亲诸多怨恨，但饱读诗书的人，最重视孝道伦常，抛开那些长辈间的恩怨，能有今时之地位，也多亏父亲栽培。
　　人死债消，随着阿虞的到来，那些愤懑再记挂于心上，也显得自己耿耿于怀了。
　　阿虞是第一次见到郝夫人的牌位，哥哥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她也抽了一个蒲团跪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恭敬磕了三个响头。
　　夜里吃团圆饭，阿虞特意温了一壶梅子酒与哥哥对酌，桌上青枝缠花的宝瓶里插了几枝才雪地里采来的梅花，红梅点点，映着万家融融灯火，叫人有种落泪的冲动。
　　她喝一杯酒，望着容舟忽然生出几分多愁善感来。
　　往前两年的除夕，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冷冷清清连烛火都不明亮，除了几个老仆人就听不见别人说话了。
　　今年不一样啦！有哥哥在，她有了归宿有了底气，也有了家。
　　这是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日子啊……
　　也许一杯酒的后劲太足，眼泪把持不住，簌簌往下掉。
　　容舟侧目打量她：“哭鼻子了吗？”
　　“没有。”她倔强的不肯承认：“是酒太辣了！”
　　他也懒得拆穿她，小姑娘心思细腻，脑袋里装了许多东西。
　　今日是兄妹俩团聚过后一起过的第一年，不管怎样都是值得庆祝的。
　　吃了饭，容舟召集了全府的下人，一一封了利市，上下三十几人都有分，喜笑颜开说“恭贺新禧”“大吉大利”。
　　才见哥哥时，阿虞觉得他冷淡疏离、高不可攀，今儿才发现他原来是一个平易近人，富有烟火气息的凡人。
　　主子良善，底下的人才好过，众人纷纷道了谢，又往厨房里吃饭去了。
　　今日年三十，没有那么重的规矩，但历来有守岁的习俗，不到天明，灯不能灭，人也不能睡。
　　阿虞信誓旦旦说要守岁，为了保持了精神，饭后便和樱桃碧莲她们玩牌，容舟也没离开，站在一旁看她。
　　几个人凑了一桌，阿虞牌技了得，把把坐庄把把赢，樱桃哭丧着脸拿出最后一枚铜钱：“姑娘，大人封的利市都叫您赢去了！”
　　“谁叫我运气好呢！”她毫不客气夺下那枚铜钱，面前已经堆成了小山：“再来再来！”
　　碧莲也无奈笑起来：“我也不剩多少了，姑娘您可真厉害。”
　　阿虞回头：“哥哥你来吗？”
　　容舟不出意外的摇头：“不来。”
　　哥哥是读书人，不屑于和她们这些赌徒玩牌。
　　她玩的没了劲儿，把赢的钱还给樱桃她们，与哥哥坐在窗下说话。
　　容舟说：“明儿大年初一，要上开元寺转转吗？”
　　能出门玩当然是好事，她一口应了：“好啊，咱们抢头香去！”
　　他嗤笑：“你能起得来？”
　　阿虞信心十足的拍拍胸脯：“今晚不还守岁吗？我整夜不睡，等天一亮咱们就去上香！”
　　桌上还摆着穆兰山送来的干果，阿虞正挑挑拣拣忽然听容舟说：“明日也是你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她手上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扯出笑来，不甚在意地说：“我什么都不缺，哥哥你别破费了。”
　　她已经拥有的够多了，再奢求什么，就实在太贪心了。
　　只是容舟这么一提，就又叫她想起自己的身世，她虽然也是大年初一的生辰，可实际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人。
　　他不知，他的亲妹妹，早在出生时夭折了……
　　她稍有愣神，忽闻夜空中一声剧响，身下的椅子一震，吓了大跳。
　　下一瞬，沉寂的夜幕上绽放绚烂的光，很快，轰隆轰隆的声音此起彼伏，如雷霆之势震耳欲聋，一抬眸，但见千万红鱼奋迅跳跃于层层云海内，一时如同白昼。
　　阿虞被这震撼的场景惊呆了，趿谢鞋子便往外跑。
　　“真好看啊！”
　　锦州不比京城富足，过年只能稀稀拉拉的看到几处烟火，京城处处是达官显贵，不差这点放烟花的银子。
　　“你不冷吗？”容舟皱眉跟上来，手上拿着她的氅衣。
　　烟花声音大得很，阿虞有些听不真切，但还是欢欢喜喜指着天上：“哥哥，你瞧！”
　　他给她披上氅衣，然后并肩站在廊下。
　　烟花每年都可看，实在没什么稀奇的，可她那股高兴劲儿从心里溢了出来，脸颊都透着兴奋的红晕。
　　他看她一眼，又觉得今日的烟花也挺好看。
　　一刻钟后，震耳欲聋的声音才次第小了，天上一弯弦月静静悬挂着，阿虞总算回过头来，一双眼眸明媚含光。
　　“愿哥哥诸事顺遂，平安喜乐！早日寻得如花美眷！”
　　他勾唇笑起来，目光温柔，映着她玲珑的身影。
　　“也愿阿虞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
　　开元寺在京郊，正值新年第一天，香客格外多。
　　阿虞爬了一会儿石梯有些受不住，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摇头：“哥哥，我走不动了！”
　　寺庙在半山腰，这会儿人来人往，容舟担心她被挤着，拉着她往旁边让了让。
　　“昨晚睡那样早也没力气？是谁信誓旦旦说要上头香的？”
　　阿虞尴尬笑了笑，头上带着幕离，因为喘得厉害，连轻纱也跟着拂动。
　　说来惭愧，昨晚拍着胸脯说要到守岁到天明，结果还没到子时就歪着脑袋睡着了，最后还是哥哥把自己给抱回屋子的。
　　大清早起来就觉得没脸，他这会儿提起来，更是觉得臊得慌，也不好再偷懒了，一口气爬到了寺庙门口。
　　这会儿进香的人还不少，阿虞拜佛时还是很虔诚的，大雄宝殿几尊大佛拜了，又上后头观音殿、罗汉堂去。
　　容舟看她忙忙碌碌的身影穿梭在诸多香客里，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她跑得快，很快不见人影，他索性在宝殿外等着。
　　管家今日也跟着出了门，原本是在山下等着，这会儿却寻了过来，见了容舟先唤上一声大人，然后掏出一封书信。
　　这是前些日子他命人去锦州调查的，有关阿虞和张婆子说的那些秘密。
　　他没问过阿虞，但隐隐能察觉中间发生过什么大事。捏捏信封，厚厚的一叠，用了不少信纸，看来是真有什么事，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
　　他站在角落里，低头看了那封信良久，才决定拆开看看。撕开火漆，手指才碰着信纸，管家忽然出声。
　　“大人，舅夫人和表小姐们在那儿呢！”
　　容舟抬眸，果然见郝若贤姐妹一左一右挽着舅母从人群中过来，看样子是要去大殿进香的。
　　那头郝若兰看到自己，惊喜的挥挥手，他只好把信塞回去放进怀里，抬脚上前。
　　“舅母也来上香？”
　　能在这儿看到容舟，郝夫人有些意外，他不像是能来佛门之地求佛烧香的人啊？
　　郝若贤却是满脸惊喜，柔声喊了一声表哥：“你一人来的？”
　　容舟说不是：“阿虞也在，上观音殿去了。”
　　郝若贤脸上的笑容一僵：“原来如此……”
　　自从冬至容舟说了那些话，郝若贤心里就一直郁郁不快，满心想要问问他究竟是要娶哪家的姑娘。
　　方才看到他，她还担心他是与那个姑娘来的，知道只有阿虞竟也松了口气。
　　一旁郝若兰早想问这个问题了，嘴上也没什么忌讳，直言不讳问：“表哥，未来表嫂是哪家的，我们都还没见过？今儿也没约出来一块玩儿吗？”
　　容舟一窒，险些忘了这码事，不过是一个当时搪塞推辞的借口，如今重又提起来，还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先头跟他们说皇上年后就得赐婚的，是哪家姑娘也没说个明白，总不能随便提哪家的千金坏人名声，可要凭空编造一个身份来，也着实有些为难。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哥哥就能知道阿虞身世真相了！（逐渐变形.jpg

第34章 、第 34 章
　　好在阿虞及时出现, 她才拜完佛祖菩萨，手里还捏着一根灵签：“哥哥，快看, 我给你求了签！”
　　容舟闻言侧目：“什么签？”
　　她意味深长笑了笑，见郝家人都望着自己, 忙又收敛了神色, 端着千金小姐的稳重屈膝行礼。
　　郝夫人不满意她没心没肺大咧咧的样子, 毫无规矩体统可言，心里虽嫌弃, 却没摆在脸上。
　　忌讳着外甥还在这儿，便露出点笑容，问她：“我说没见着你, 这是干什么去了？”
　　阿虞说：“方才上里头上香去了，还有后头罗汉堂、观音殿！”
　　郝若兰在旁边惊呼：“你把每个佛祖菩萨都拜了？”
　　“是啊。”这有什么稀奇的？
　　菩萨各有自己的管辖范围，她求财总不能去拜送子观音不是？大家都去拜佛祖了, 他不能把自己的愿望转发到, 岂不是就落空了？
　　众生平等, 佛祖菩萨们也平等, 拜了一个总不好连别的也落下，厚此薄彼会让菩萨不喜的。
　　郝若兰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哪有谁挨个拜完寺庙里的菩萨的。
　　“乡巴佬……”她含糊不清一声嘀咕，阿虞没听清，但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郝若兰娇纵成性, 她算是见识过了, 但碍于是哥哥的表妹也就忍了。
　　容舟耳朵尖，倒是听见了这句话，淡淡一瞥, 郝若兰便噤了声，瑟缩着往后退了退。
　　表哥如今真是偏心极了，满眼只有那个便宜妹妹，一点坏话也说不得。
　　郝夫人把小女儿护在身后，笑着打圆场：“你舅舅跟望之早前就说了想同你喝一杯，明日记得早点回家。”
　　初二该向长辈拜年，容家没有长辈，容舟就剩一个舅舅，自然是不能少了应有的规矩。
　　他垂首：“是。”
　　郝家人才来，还要进去拜佛，两厢寒暄一阵，便带着阿虞下山了。
　　郝若兰气得脸色发青，跺脚指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怒骂：“这算个什么东西，表哥如今也被她鬼迷心窍了吗？”
　　“不过一个贱婢所出的丫头，自然也是贱婢，飞上枝头哪里就能变凤凰了。你和一个贱婢置什么气？”郝夫人表情冷凝，淡声道：“明儿她也得上家里来，有的是法子收拾……”
　　阿虞还不知自己被算计了，跟着容舟一阶一阶下了石梯，好不容易上了马车，哼哧哼哧向他展示方才求来的签。
　　“姻缘签，上上签。”
　　容舟垂眸看了看签文：“给我求的？”
　　她眨眨眼，点头：“是啊，我记得你的生辰八字，顺道就给你求了。上上签，哥哥你好事将近了！”
　　他眉眼淡然：“承你吉言。不过，你没给自己求？”
　　阿虞忽然腼腆笑起来，面上露出一丝羞涩来：“也求了，真是巧，都是上上签。”
　　少女怀春心思多起来，竟也去求姻缘，果真是盼嫁了。
　　妹妹要嫁人了，容舟喟叹，一时不知是该感慨还是感伤了。
　　开元寺在京郊，回家得要大半个时辰，今日出城的人不少，城门处的巡防也多起来，他们进城时，恰逢换防之际。
　　士兵身着甲胄，交替换了防，整齐的队列行走间英姿勃发，可见雷霆万钧之势。
　　阿虞听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忍不住掀了窗上的棉帘看过去，那么巧，为首的人转了个身，一双黑眸看过来，一瞬之后，冷漠的眼睛里溢出几分惊讶来。
　　“哥哥……”
　　袖子被人拉了拉，容舟以为她又要缠着自己撒娇，不想那青葱似的手指指向外头。
　　“穆兰山。”
　　马车靠边停下，容舟下了马车，穆兰山便迎了过来，眼中盛满笑意：“容兄新禧。”
　　容舟拱手回礼：“穆兄新禧。”
　　穆兰山这才将目光落在阿虞身上，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夹袄，衬得身段窈窕纤细，白净的脸颊上抹了胭脂，气色尤其好。
　　今儿是新年第一天，礼自然不可废，阿虞端端正正朝他行礼，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明媚天光：“将军吉祥如意。”
　　穆兰山才下了防，身上还穿着盔甲，原本威风凛凛的人忽然有些局促：“姑娘客气。”
　　容舟觉得自己这会儿有点碍眼，默默退了两步，看他们低声叙话。
　　不经意看了阿虞一眼，穆兰山握着剑鞘的手悄无声息的沁出一层热汗来。
　　阿虞倒还冷静，含笑道：“上回将军送来的年货，还没找着机会道谢。”
　　穆兰山好歹是久经沙场的人，稍有彷徨便镇定下来，神色温和：“行之仓促，倒让姑娘见笑了。原是清欢挑选了一并准备双份，让我送与姑娘，也算是补上见面礼了。”
　　他们都见过好几次了，还存在什么见面礼。
　　“那么多东西，真叫我受之有愧了。”
　　“应当的。”
　　阿虞知道穆清欢的心思，她还知道投其所好送那些胭脂零嘴，要是别的，自己也无福消受。
　　要说穆兰山真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了，家世清白，人品贵重，这么一撮合，只能说是自己高攀了。
　　缘分倒也是个奇妙的东西，她虽还闹不明白男女之情到底为何物，但今日在这儿碰见穆兰山，心上是欢喜的。再看他无措的样子，说明还是有了那么一点喜欢自己。
　　男婚女嫁，两情相悦最要紧的，阿虞想只要穆兰山肯提起亲事，自己应该也要点头答应了。
　　穆兰山还是含蓄的，大庭广众之下没好意思明说，只道：“姑娘是四月出孝期？”
　　阿虞点头，穆兰山神色一松：“清欢四月的生辰，黄历上说四月有几个黄道吉日……”
　　剩下的话有些难以启齿，穆清欢老早就说过，四月好几个宜婚嫁的吉日，正适合上门提亲，要他抓紧时间准备。
　　要说婚嫁，也并非头一回，先前长辈操心，娶哪家姑娘家中自有安排，那时候想着夫妻相敬如宾，并不奢求情投意合。如今眼看要近而立之年了，却愣头青似的摸不着头脑了。
　　说到底，还是人不同罢了。
　　“清明那会儿，我应当要回锦州一趟，等回来也差不多要四月了，那时候再细说吧……”阿虞扭扭捏捏说完这话，脸上愈发滚烫起来。
　　真是害臊！她还没跟人说过这些呢，既新鲜又感觉一颗心蠢蠢欲动，有点不受自己控制了。
　　穆兰山目光闪了闪，牵唇露出欣喜的笑来：“好！”
　　他们的谈话一字不差的进了容舟耳朵里，原本想着带阿虞出门走走的乐趣，瞬间消失地不见影踪。
　　上了马车，阿虞神色还是激动的，面颊带着兴奋过后的红晕，一个人垂着脑袋傻笑。
　　他冷眼看着她，没忍住开口：“就这么高兴？”
　　她羞涩笑起来，说：“长这么大，还没遇见过喜欢我的人呢！”
　　这偌大的京城，勋贵遍地，也找不出几个像穆兰山那般出色的人物了。
　　骁勇善战，威风赫赫的名将，如何不令人心生仰慕呢。
　　容舟一哂：“出息！”
　　不过他还是欣慰的，他们两个都对彼此有意，不至于盲婚哑嫁，将来上门去受苦。
　　阿虞忽然想起还有件事要和哥哥商量：“清明我想回锦州一趟，哥哥你要回去吗？”
　　娘亲祭日到了，她要回去祭拜，得向爹娘禀报自己如今找到了哥哥。
　　马车缓缓前行，容舟目光晦涩不明，半晌道：“再说吧……”
　　他整整八年没有回去了，锦州于他而言也没有回去的必要。
　　阿虞知道他迈不过心里那个坎，嘴上虽然不说记恨父亲了，可心里必然是难过的，再回锦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旧事，还不如不回去。
　　阿虞不强求，但还是希望哥哥可以解开心结：“那时哥哥你得空，咱们一道回去，行吗？”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奢望，如今哥哥已官至大理寺卿，事务繁忙，哪里还脱得开身与她回去呢。
　　容舟牵唇笑了一下，抬手摸摸她柔软的头顶：“行。”
　　马车轻微颠簸着，叫人昏昏欲睡，阿虞起得早，这会儿困意浮上来，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她原本还强撑着，可车轱辘的声音太过规律，吱呀吱呀催眠似的叫人直打呵欠。
　　“不行了，我得睡会儿……哥哥你让我靠靠。”说着便栽在他肩膀上，合上眼补觉了。
　　回家还得要些时候，容舟也没出声，任由她靠着，听耳边传来轻浅的呼吸声，才微微偏头打量她。
　　真是一点不讲究，靠着他就睡着了，亏得是兄妹，若是旁人指不定怎么心怀不轨呢。
　　马车里没有阿虞絮絮叨叨声音，容舟这才想起来那封信，动手拆开了信，将那一张张信纸抚平，这才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斑驳的光影从车帘缝隙中投进来，落下他满是震惊的俊脸上，怔忡了许久，最后竟是折回信纸不敢再看。
　　白纸黑字，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五篇，他饱读诗书二十余载，纸上的每一个字分明都认识，拼凑在一起，却是一个叫人难以接受的真相。
　　他本不是刻意想打探，只是觉得阿虞和张婆子见了面就变得有些奇怪，偏偏他在大理寺多年，又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就叫心腹去查了。
　　谁知这一查，竟起底了一个隐藏十六年的秘密。
　　而也正是时隔十六年，他才知，与自己同乘马车，此刻正靠在自己胳膊上呼呼大睡的姑娘，并非自己的亲妹妹……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真相，素来冷静的大理寺卿都接受不了，惶惶然望向熟睡的阿虞。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不知自己此时该作何想法，只怔怔看着那张皎皎无瑕的俏脸。

第35章 、第 35 章
　　阿虞睡着了, 大约在做梦，皱着眉小声咕哝了一声。
　　容舟如梦初醒，将那一口憋在喉间的气吐出了出来, 伸手把她要下垂的脑袋往上托了托。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管家的提醒。
　　阿虞也在摇摆中蓦地醒来,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嗯……到家了吗哥哥？”
　　“到了……”信纸熨帖在胸口有了滚烫的温度, 容舟尽量忽略掉那沉重的感受：“下车吧。”
　　阿虞起了身, 脚下却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容舟已经下了车, 看她捂着膝盖龇牙咧嘴，面色一窘：“脚、脚麻了……”
　　他无奈叹息，朝她伸出手臂：“过来。”
　　阿虞挪啊挪啊, 以为哥哥要扶自己下车，不料一只手臂穿过腋下，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子霎时腾空, 她吓得花容失色, 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那张如珠似玉的脸就在眼前, 阿虞嗅见他身上浅淡的苏合香, 莫名的无所适从。
　　容舟一言不发往里走，侧脸在天光下生出几分凌厉来，她连一个字都不敢说，鹌鹑似的缩在他怀里。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就感觉哥哥好像不一样了？
　　她方才是打呼噜了, 还是流口水了？亦或者梦里说了坏话让哥哥不悦了？
　　好在距离不远, 没让她煎熬太久，容舟将她放在地心里，搀着她的胳膊：“走一走, 还麻吗？”
　　阿虞走了两步，摇着脑袋：“没事了，谢谢哥哥。”
　　她转头，迎上容舟深邃的视线，微微一怔：“怎么了？”
　　他没应，只说：“你歇着吧，我走了。”
　　阿虞觉得哥哥今儿怪怪的，饭桌上还特意仔细观察了一番，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次日起来往郝家去拜年，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以她的脑袋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等去了郝家，阿虞才发现不止他们兄妹俩，厅堂中还坐了一位体态丰腴，打扮富贵的夫人，身穿缀着团花锦纹的藏青色窄裉袄，满头珠翠轻摇，耀眼极了。
　　椅子后头站着一个壮硕的少年，脸上满是横肉，肚子微凸，腰带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
　　婢女上前通禀，就见他叉着腰，冷眉竖眼望过来，神情高傲。
　　不过在看清阿虞的长相后，那倨傲的表情滞了滞，眯缝眼里升腾起惊艳的光芒。
　　阿虞被那贪婪直白的眼神盯着浑身不舒坦，挪着脚步紧跟上容舟。
　　容舟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到这边。
　　然后阿虞才弄清他们的身份，原来是郝夫人娘家的弟媳和侄儿。
　　郝夫人满脸笑意，热络的拉了阿虞的手：“来阿虞，与你介绍一下，这是翰林院修撰夫人，若贤若兰的二舅母，还有庸常，他长你一岁，也跟着若贤若兰叫表哥吧！”
　　阿虞被郝夫人热情似火的态度惊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吗，怎么一下就转了个弯呢？
　　她心中虽困惑，却还是乖巧的颔首：“二舅母，表哥。”
　　“呀？这就是怀瑾的妹妹呀！”李夫人早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阿虞一番，眸光一转热切的迎过来，溢美之词脱口而出：“百闻不如一见，真真是琼姿花貌，楚楚动人呢！”
　　一面说一面拉着她坐下，仿佛得了什么珍宝似的，爱不释手牵着她：“早前就听说怀瑾的妹妹进京了，一直不得机会相见，如今见着了，兄妹俩当真长得像。”
　　阿虞讪讪笑了一下，很敬佩李夫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还面不改色的样子。
　　她跟容舟就不是亲兄妹，鼻子眼睛各长各的样，从前她还能仗着血脉相连硬是对比出相似的地方了，现在知道真相，都编不出谎言来自欺欺人了。
　　“进京有几个月了吧？可还习惯？平日里都怎么打发时间的呢？”
　　李氏嘘寒问暖，颇有长辈关怀晚辈的架势，阿虞对于只见过这一次面就热情不已的态度感到无能为力。她硬着头皮，正想说辞，好在容舟在旁边，及时出言替她解围：“阿虞初来乍到，一应都在家中学规矩，失礼之处还望夫人见谅。”
　　他并不称呼李氏为舅母，可能是想到两家并非母舅关系，毕竟身上还有堂堂大理寺卿的衔，与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氏面露尴尬，倒也没好再多说什么。
　　家人相聚也不讲究男女大防，一大家子围坐一桌，氛围还算融洽。
　　郝望之在母亲的示意下，不停给容舟斟酒，嘴上还说着：“先头我与同窗逛书局，找到一破烂的字帖，他们有人说是王羲之的真迹，我花重金买回来了，知道表哥对书法素有钻研，能否帮忙给看看？”
　　容舟侧目看他，声色清泠泠的：“王羲之几乎没有真迹流传。”
　　一句话就叫郝望之无法可说，他读书不在行，只知道王羲之是书法大家，书法大家的真迹就该广为流传的，怎么到他这儿连孤本也没有呢。
　　他搓着手：“那真是我孤陋寡闻了。”
　　郝夫人在旁边使眼色，郝天祥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语气严肃：“你看看，闹笑话了吧？平日里叫你多向怀瑾学习，你倘若有他半点好，也不至于花了重金，还分辨不清字帖真假。”
　　他这么一训斥，叫郝望之无地自容，容舟并不想他因此难堪，所以便接道：“舅舅别生气，望之肯读书是好事，说不定是王羲之真迹呢，我对王羲之的书法略知皮毛，等会儿我去瞧瞧。”
　　郝天祥这才笑起来，对着容舟只有和蔼温和：“你的本事舅舅放心，望之一个半吊子，还得你多照顾。”
　　如此说好，饭后容舟便与郝天祥父子去了书房研究字帖，没人叫李庸常一起，他便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郝夫人招呼着郝若贤姐妹：“你们快过来带着阿虞和表哥一起玩啊，去园子里转转，那边梅花开了可好看了。”
　　阿虞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她实在不想和郝家姐妹相处，尤其郝若兰盛气凌人惯了，眼睛长在了头顶，不能指望说出什么好话来。
　　但今日她似乎格外安静，见面这么久非但没有恶语相向，还主动分享了她的杏仁奶酪。
　　阿虞受宠若惊，但心里又默默提防起来，直觉没有什么好事。
　　几人逛到园子里，郝若贤借口要更衣郝若兰随同去后，她便明白了。
　　伺候的下人站得远远的，墙下几株红梅开得正盛，李庸常亦步亦趋跟上来：“阿虞表妹，你喜欢梅花吗？”
　　阿虞不动声色拉开一段距离，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胸口的油渍上，莫名嫌恶，但脸上还得僵硬维持笑容：“梅花凌霜傲雪，开自苦寒，自然喜欢。”
　　李庸常眼底惊艳一闪而过，险些鼓掌叫好，他就喜欢长得漂亮又有才情的姑娘。
　　打从第一眼看到阿虞，就被她深深迷住了。
　　昨晚母亲说姑母要帮自己说门亲事，是大理寺卿的妹妹，他早知道阿虞是丫鬟所出，身份卑微，根本不放在心上，一心要拒绝。
　　今日阿虞进门之前，他都还在想丫鬟生的女儿，也不见得好看到哪儿去。
　　然而那柔软的身段，纤细的腰肢，水灵灵的眼睛望过来时，就叫他瞠目结舌，难以自拔了。
　　他目不转睛盯着阿虞，脚下悄悄挪动着：“阿虞表妹，你还没许亲事吧？”
　　阿虞皱眉，对李庸常的直白无礼很是厌恶，他的心思她大约能猜出来了，正色道：“正在孝期，尚不能考虑这些。”
　　“这没什么，先定亲不出嫁也行啊……”李庸常不死心，步步逼近，将她拦在了梅花树下，他张了张手臂，腰间横肉都在发抖。
　　他对自己的容貌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昂首挺胸看着她：“阿虞表妹，你瞧瞧我如何？咱们年纪相当，家世相当，最是般配不过……实不相瞒，方才初见你，我就觉得我们有命定的缘分，我尚未娶妻，你若点头，我也愿意等你出了孝期！”
　　阿虞倒吸一口冷气，不知道他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的，明明都是求亲，为何人与人如此不同。
　　昨儿个穆兰山的话委婉又动听，分明都年近而立的人，却还羞涩稳重，字斟句酌生怕她不喜。
　　眼前这位虎背熊腰，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李家公子，仿佛不懂含蓄为何物，一字一句都让她感到厌恶。
　　一瞬间，高下立现。
　　尤其他色眯眯的目光，更让阿虞不喜，他步步紧逼，身上一股香味钻进鼻子里，他大约是学风雅之人用熏香，但这味道很是浓厚，难见文雅，反而衬得油腻又臃肿。
　　“抱歉，我不喜欢你，请表哥收回心意。”
　　李庸常仿佛没听到她的拒绝似的，不死心的又跟上来：“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表妹，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作势要拉她，阿虞一惊，急忙往后躲：“你干什么，松手！”
　　手腕被他攥在怀里，她简直要恶心坏了，不由分说挣脱，动作有些急，没注意到旁边梅花枝桠，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从下颌处传来。
　　一颗心因为惊惧噗通乱跳的，可她顾不上疼，匆匆甩开李庸常便头也不回的跑开了，再一摸下巴疼得她吸了一口气，低头一看，掌心全是血。
　　一股强烈的委屈霎时间涌上心头，她此刻只想找到哥哥，再不在这儿停留片刻。
　　哥哥跟郝家父子在书房，可书房在哪里呢……
　　她红着眼，漫无目的的寻找，泪水氤氲在眼眶里，连视线都模糊起来。
　　旁边有下人的惊呼声，她都顾不上，直到过了垂花门，看到廊下和郝天祥说话的人，眼泪才簌簌掉下来。
　　容舟很快就注意到了她，本是不经意的一眼，却在看到她的脸时，笑容一僵，眼底的从容泰然瞬间消失无影。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小伙伴说加更啊，实在是因为搞不赢，我这垃圾手速三千字得摸一天鱼，另外还有工作，一个人带崽，累得到头就睡，现在给自己的目标就是日更不断（哭唧唧

第36章 、第 36 章
　　阿虞眼前一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一抬眸迎上容舟慌乱的目光。
　　他的衣袖拂过来，语气冷凝：“怎么这么多血？”
　　她往后躲了躲, 眼看血渍染上他的象牙白的衣袍：“哥哥……”
　　他蹙眉，并不介意自己的衣袖, 一手替她按着伤口, 一手揽着她往前走：“我让舅舅请大夫来看看。”
　　阿虞泪眼婆娑, 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不用了……哥哥，我想回家。”
　　容舟敏锐的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惊惧, 郝天祥匆忙过来，看到阿虞一脸的血迹，也是一惊：“怎、怎么回事这是？”
　　话音才落, 李庸常就着急忙慌的从垂花门后追过来，在看到容舟时神色大变，浑身横肉一颤, 就想要落荒而逃。
　　容舟冷冷瞥向他, 霜寒的目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狠厉：“是你！”
　　“不不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李庸常结结巴巴, 被他锐利的眼神看得膝盖一软, 就要瘫倒在地上。
　　那一身肥肉在眼前晃动，阿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她偏过头垂在容舟臂弯上，细声开口：“哥哥，我们走吧。”
　　郝夫人和李氏这才姗姗来迟, 本来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直到察觉容舟一身冰冷的气息，表情才凝固下来。
　　阿虞低声啜泣，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与血迹混合在一起，斑驳地沾满了容舟的衣袖。
　　淡淡的血腥味萦绕不去，容舟心头钝痛，再不理会这一群人，将她圈在怀中快步离去。
　　李氏脸色惨白，怔愣半晌才拍拍李庸常的手臂：“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和她说话吗，怎么闹出血来了呢？”
　　李庸常苦着脸，心虚道：“我就是看她长得漂亮，想亲近亲近……”
　　“你鬼迷心窍了啊……”李氏瞪着一双小眼，嘴里哎哟叫唤着：“这可怎么办呐？”
　　“完了，这下完了……”郝夫人这才觉得天都要塌了，这事是自己一手牵线搭桥和李氏策划的，原本想着让两个独自相处增加一下感情，哪里知道李庸常管不住自己的色心动了手。
　　阿虞在自己府里出了事，还叫容舟看见了，这可怎么得了。
　　他待人虽然温和有礼，那也是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他对那个妹妹的在意显然超过母舅家的亲人。
　　大理寺卿声名在外，审讯犯人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去年贺煊招供就是因为独子见了血，差点断了条手臂。
　　如此狠辣的手段，足够让人畏惧了，郝夫人甚至能够想象，如果容舟大发雷霆，睚眦必报，只怕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李氏母子已经吓得面如菜色，郝天祥这才明白她们几个妇人做了什么，当即脸色铁青怒骂：“不知死活的东西，什么人都敢肖想，你李庸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做大理寺卿的妹夫？”
　　本来因为长姐和老太爷相继过世，容舟就不怎么与家里来往了，这下彻底得罪了他，只怕将来他再不会踏足这个家了。
　　“废物！都是废物！”郝天祥火上心头，指着她们一顿臭骂，气急败坏的背着手走了。
　　那厢，阿虞在见到容舟后心里的委屈无限放大，一个劲的流着眼泪，也不哭出声，就那么红着双眼，脆弱的让容舟格外心疼。
　　他以为她是疼，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没事了，咱们回去就看大夫啊！”
　　马车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因为早叫人去请了大夫，才进家门，管家就拖着大夫回来了。
　　阿虞仰着头，洗净了脸上的血迹，大夫给她上药时，容舟才看清她下颌上的伤口，一寸余长，在那白净的肌肤上尤为触目惊心。
　　回了自己的家，阿虞一颗心落回原处，已经没有先前的慌乱了，伤口上了药还火辣辣的疼着，大夫嘱咐她伤口不能沾水。
　　阿虞眼底还噙着泪，颤声问：“会留疤吗？”
　　大夫说：“伤口不浅，姑娘皮肤这样嫩，大约是要留疤的，不过这几日注意着点，也许就是浅浅一道，不仔细看也看不清的……”
　　阿虞才憋回去的眼泪又毫无征兆的往下掉，容舟听大夫说了伤口的忌讳，让管家送他出门，这才捧着她的脸查看。
　　他柔声安慰：“没事，也不丑。”
　　不说还好，一开口阿虞就委屈看着他，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容舟顿时方寸大乱，手足无措给她擦眼泪，生怕又把伤口上的药粉给冲走了。
　　“你别哭啊！”可惜大理寺卿没有哄人的经验，娇滴滴的姑娘蜷在榻上哭得起劲，他在地心徘徊束手无策。
　　他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审问犯人，什么酷刑严刑都能使，无人不宾服，如今听见女子的哭声，竟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明白看似柔弱的姑娘怎么会有放声大哭的力气，许久不见停顿，房顶上的瓦片都得颤抖。
　　碧莲她们早就躲到门口，免受荼毒，容舟却不能走人，看她哭的厉害，就忍不住心疼，眼看她仰着脑袋露出下颌那道骇人的伤口，眸光渐沉。
　　最后是阿虞自己哭累了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出着长气，容舟给她拍背，温声说：“又不是说不能祛疤，等伤口好了，我给你想法子。”
　　她缓缓抬头：“真的吗？”
　　女孩子总是爱惜自己面容的，尤其自己还没嫁人，这张脸多重要啊，她方才照镜子那么猩红一条伤痕盘桓在白嫩的肌肤上，哪里接受得了。
　　“我骗你做什么。”眼看阿虞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才坐在旁边，缓缓问：“是李庸常欺负你了吗？”
　　阿虞点头：“他想让我嫁给他，我不从，他就动了手……”
　　然后就不小心划伤了脸颊。
　　容舟不屑的嗤笑：“做什么春秋大梦？”
　　李家微末之流，往上三代都是屠夫，是因为与郝家有了姻亲，才能勉强在京城立足。
　　李家人都胖，李庸常跟他爹娘一样肥头大耳，油腻臃肿跟暴发户似的，全无风雅含蓄可言。
　　容舟眼睛又没瞎，虽说不能以貌取人，可他向来挑剔，还是给阿虞选亲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挑中李庸常。
　　阿虞松了一口气，知道哥哥不会把自己推入火坑，但一想到郝夫人和李氏那满脸算计的样子，心里还是不快。
　　她们是故意的，早就计划好了，故意要让她和李庸常独处，明知李庸常的德性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还要让他们独自相处。
　　她无法理解，为何哥哥母舅家的人会是这样狼心狗肺，只会往哥哥脸上抹黑。
　　容舟看她紧绷着脸就知道在想什么，对于今天的事，他很是意外，以李庸常的性子，若没有人煽风点火，是不敢觊觎阿虞的。
　　至于是谁造成了这个局面，他心知肚明，也感到寒心。
　　自从母亲和外祖父去世后，郝家门庭冷落，若非出了一位探花郎的外甥，断不会有今日之地位。
　　平日里舅舅还是谨小慎微的，只有舅母野心太大，妄图以侮辱阿虞来抬举自己的娘家。
　　容舟原本就厌恶郝夫人的市侩，如今更是没丁点好印象，再看阿虞那刺眼的伤痕，心中逐渐冰凉。
　　“你放心，我自会为你讨个公道！”
　　他可是睚眦必报的人，阿虞的伤不能这么白白受了……
　　阿虞惊吓过度，又这么哭了一场，倒头便睡着了，容舟坐了一阵才撩着衣袍疾步出门了。
　　行走间，带起凛冽的寒风，樱桃在门口吓得一哆嗦。
　　等容舟走远了，她才搓着手臂说：“大人看起来很生气啊……”
　　碧莲点头：“毕竟姑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何不生气？”
　　大过年的，出这么些事，真是够闹心的！
　　容舟步履匆匆出了家门，一路往大理寺去，才想今儿才初二，明日才开府，官署只有年节职守的人在。
　　但他气不过，一想到李庸常那个脑满肠肥的小畜生对阿虞动手，就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他低着头进了案房，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角落里啃完猪蹄正翘腿剔牙的大理寺丞，余光瞥见来人吓得忙不迭起身，动作太急管不住腿，差点把自己给绊倒。
　　“大大大人……这大过年的，您怎么来了？”
　　容舟眸光凛然，坐在椅子上，看他一嘴油又冷漠移开了目光：“这会儿忙吗？”
　　大理寺丞摇头：“都过年去了没什么可忙的。”
　　容舟盯着桌上的卷宗，凉声道：“去叫侍卫长给我挑几个人，夜里出去一趟。”
　　大理寺丞两眼放光，双手扒在桌案上：“大人，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容舟一哂，卖了个关子：“去了你就知道了。”
　　大理寺丞很高兴，反正过年在职守，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去查案呢。
　　只是晚上夜黑风高，容舟丢了一堆夜行衣过来，叫他丈二脑袋摸不着头脑。
　　“拿给侍卫们换上。”
　　他一头雾水：“这……”
　　到底是要干什么？
　　*
　　阿虞的伤第二天就结痂了，只是伤口周围还通红一片，碧莲给她洗了脸，小心避开那处。
　　照镜子时，阿虞还在长吁短叹，愁容满面：“真要留疤了可怎么办？”
　　女为悦己者容，好好的一张脸，若是这么一道疤横陈，可就真丑了。
　　她才答应了穆兰山，转头就伤了脸，他不会因为这狰狞的伤口就不娶自己了吧？
　　她惆怅皱眉，索性连镜子也不照了，脱了鞋子上床把自己闷进被褥里。
　　碧莲安慰道：“大人不是说他想法子吗？定能给您寻个好方子回来。
　　可惜阿虞伤了脸，兴致并不高，心不在焉的应了。
　　“姑娘姑娘！大事不好了？”樱桃大嗓门忽然响起，阿虞被她惊呼声吓了坐起来。
　　“怎么了？哥哥出事了吗？”
　　“没有没有！”樱桃连忙摆手，气喘吁吁道：“方才我在厨房给您准备午膳，听买菜的大娘说今日在南巷遇见新鲜事儿了！我顺便听了一嘴，您猜是什么事？”
　　“什么？”
　　“翰林院修撰的儿子，昨儿夜里被人打啦，绑起来挂在南巷牌坊上，挂了足足一个时辰！”
　　等发现时人都冻僵了，只剩一口气在，李氏哭爹喊娘把人抬了回去。
　　但因那会儿看热闹的人不少，很快就传开了。
　　阿虞错愕着，许久才艰难醒悟过来。
　　怎么会这么巧？昨天李庸常才欺负了自己，转眼就被打了一顿。
　　除了容舟，她实在想不出别人了。
　　可哥哥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会动手打人？
　　有些难以置信……
　　等下午容舟回来，阿虞就凑了上去，刻意压低声音问：“哥哥，是你把李庸常打了？”
　　不会动手太厉害，把人给打死了吧？
　　容舟牵着唇角：“怎么样？出气了吗？”
　　原来他说的讨公道就是这样讨的……
　　阿虞从他语气里听出一丝得意来，到嘴的话变成了夸奖：“哥哥真厉害！”
　　可不管怎样她都想象不出哥哥打人的样子，哥哥她心里果然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神啊！
　　“不必我亲自动手，算是给他个教训了。”以大理寺的手段，没断手断脚，都算是看在郝家面子上了，再有下回，他就把两百斤的李庸常丢到孤岛上去饿瘦为止。
　　阿虞伤口的痂没几天就脱落了，不出意外露出一条粉色的疤痕，又忍不住伤心欲绝抱着碧莲哭了一场。
　　容舟听见她的哭声，默默顿住了脚步，回屋换了衣裳便往皇宫去了。
　　皇帝彼时正在安慰又当爹的裕王，容舟眼梢一望，被皇帝招手喊住。
　　“快来，老六想不开，你也劝劝。”连续生了三个儿子后，裕王妃又怀孕了，肚子显了怀，还不知是男是女。
　　裕王自然眼巴巴盼着女儿，但太医说很有可能还是儿子，他受不了了，进宫来向皇帝诉苦。
　　皇帝听得头都大了，很想把裕王扫地出门。
　　容舟自己还独身一人呢，无从劝解，裕王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别人都盼着生儿子，只有他这么嫌弃。
　　他另有要事，懒得理会裕王哭嚎：“臣听说年上西域进贡了一种带有异香的玉容膏，不知能否向皇上求得一瓶？”
　　皇帝疑问：“倒是有，你要用？”
　　裕王被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插嘴：“玉容膏不是女人用的吗？你讨贡品来送人？”
　　容舟在他犀利的目光中叹了口气：“是臣的妹妹，前些日子伤了脸留了疤，一直伤心着……”
　　那玉容膏据说有祛疤的奇效，每年西域都会进贡，宫里娇生惯养的娘娘们对自己的皮肉最珍视，就盼着皇帝能赏赐一瓶。
　　裕王哎哟一声，立马觉得索然无味了：“送妹妹啊，我还以为是送心上人呢？我说你对你那妹妹真是好，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养媳妇呢！”
　　容舟眸光微动：“殿下多虑了。”
　　皇帝自然不稀罕那些女人用的东西，只是过年赏了妃嫔，最后还是从皇后那里讨了一瓶。
　　比指甲盖大不了的白玉瓷瓶，托在掌心里毫无分量，容舟却能想象阿虞拿到过后欣喜若狂的模样。
　　他心里安然下来，在裕王的调侃中，向皇帝道了谢。
　　出宫时天色正明媚，阳光落在积雪上，宫墙底下的迎春花枝条上有嫩芽绽放。
　　春日将近，他心情莫名也明朗起来。
　　一路回家，脚步也轻快了，进了家门，却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
　　管家迎上来，他眉心微拧，沉声问：“有客人？”
　　“是穆将军和穆姑娘，正在厅中和姑娘说话呢。”
　　管家分明听见他冷哼一声。
　　再抬眸，容舟进了正厅，一眼瞥见站在穆兰山身旁的小姑娘，两人对视，嘴里不知说着什么，阿虞眉眼飞扬，满是笑意。
　　他脚步一滞，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碍眼。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今天如此勤奋的我求个预收《娇娇入我怀》，下本写，戳专栏可见！还有下下本《废太子被迫还俗后》，一并收藏一下叭～

第37章 、第 37 章
　　穆兰山率已经注意到他, 先行出声：“容兄。”
　　容舟不急不慢地走上前，声色平缓：“穆兄怎么来了？”
　　穆兰山目光闪了闪，有些不好意思：“我……路过。”
　　无事不登三宝殿, 何况穆兰山，他心照不宣没有点明。
　　其实容舟与穆兰山并无深交, 两人虽认识多年, 但因是一个文臣, 一个武将，各自职位不同便甚少有来往的机会。
　　穆兰山立过功, 威风赫赫，不过他素来淡泊名利，上门拜访的人倒是多, 他却不屑于与名利相交，从来都没居功自傲。
　　这也是容舟同意阿虞与他来往的原因。
　　偌大京城几乎挑不出穆兰山这样的世家子弟，诸如李庸常之流, 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近来穆兰山倒常出现在眼中, 想来是因为某个人的关系, 与自己说话时语气也有些微不同。
　　自己一手撮合的亲事, 看阿虞与他相谈甚欢，按理说他应该很满意这个未来的妹婿。
　　但为何心里总高兴不起来呢。
　　阿虞呢，早前还因脸上的伤黯然神伤，方才门房说穆家兄妹来了，她还不敢见人。
　　好在穆兰山见了并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 还问她有没有好转。
　　习武之人不在意皮囊表象, 这让阿虞心中稍感慰藉。
　　穆兰山有意哄她开心，说了许多云川和战场上的旧事，她听得津津有味, 没看到容舟暗流涌动的目光。
　　穆兰山虽说只是‘路过’，该有的礼节却不能少，容舟吩咐厨房准备晚膳，这才坐在一处叙话。
　　“穆兄回京几月，倒是忙碌，几次见你忙于巡防，辛苦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穆兰山波澜不惊，也没有你来我往的自谦：“为皇上分忧，本就是你我职责，何谈辛苦。”
　　容舟不置可否：“去岁说年后要往云川去？如今可有什么想法？”
　　这是唯一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云川多风沙，又近边关，可谓是穷山恶水，离了京城两千多里。阿虞出嫁，必然是要与穆兰山一同往云川去的，山高路远，来去一趟耗时太长。
　　舟车劳顿，他又不愿阿虞颠簸。但一年半载见不着，心里又难免惦念。
　　他们兄妹多年不见，朝夕相处了快半年，自生出许多血脉温情来，他倒盼着阿虞能留在京城，几条街的距离，倘或哪天想见面了，走路就能上门来。
　　结果穆兰山说：“实不相瞒，昨日我已呈禀皇上，初十便前往云川，等处理完战后诸多事宜，调任承州节度使，期间至多三个月。”
　　容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之前倒没怎么听见风声，穆兰山竟就付诸行动了？
　　承州毗邻京城，也就两百多里，快马加鞭最多半天时间，稍微快点，还能赶上热腾腾的午饭。
　　容舟一时无言，看来自己所担心的问题，这会儿都不成问题了。
　　阿虞倒是又惊又喜，穆清欢拉着她说：“我还怕真去了云川，许久见不着你，这下不用担心了。”
　　等穆兰山从云川回来，她就差不多出孝期了，到时候张罗婚事，三书六礼齐全，秋高气爽的季时节，应当就出嫁了。
　　阿虞满脸喜色，笑盈盈和穆清欢说悄悄话，哪里还像前几日哭嚎脸上留了疤，愁眉苦脸的样子。
　　管家很快吩咐晚膳上桌，容舟眼帘低垂，压下心里万般愁绪。
　　主客分别落了座，年轻人不讲究分席，阿虞还是坐在容舟身边，率先给他斟了酒，一双明媚的眸子盛满光芒：“哥哥，我敬你。”
　　天色渐暗，厅中灯火摇曳温暖如春，他勾了勾唇，与她碰了碰杯。
　　阿虞不常喝酒，只小小抿了一口，就辣的张大了嘴，穆兰山侧目望过来，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阿虞被他这么一看，莫名就红了脸。
　　他温声提醒：“虽是果子酒，却要当心喝醉。”
　　阿虞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就喝一点。”
　　穆清欢酒量倒是不错，饭桌上都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阿虞被她连着灌了几杯酒，直摆手求饶。
　　最后两个大男人没事，俩小姑娘却喝醉了，穆兰山拉着穆清欢走时，她还眯着眼睛一拍桌子：“嫂子……你是我亲嫂子……”
　　阿虞双眼朦胧，醉醺醺回应她：“你是我亲妹妹！”
　　“多谢容兄，我们先告辞了。”大约她俩大言不惭的话让穆兰山觉得羞愧，拉着穆清欢匆匆走了。
　　这里还有个醉鬼，容舟不好送他们出门，站在廊下目送他们离去。
　　他稍停顿的间隙，忽然感觉一股大力袭来，脚下踉跄了一下，忙转身把那冲过来的始作俑者抱在怀里。
　　“你发什么酒疯？”他咬牙，险些就摔到石阶下去了。
　　“我脚软……”阿虞觉得天旋地转，难受的不得了，只有紧紧抱着他的腰，仰头无辜眨眨眼：“哥哥……怎么有两个哥哥了。”
　　容舟叹气，他跟个醉鬼说什么。
　　“走，回屋睡觉。”
　　阿虞重重点头，细声撒娇：“要不哥哥你背我吧……长这么大，你还没背过我呢。”
　　他无奈，只好听从她的命令蹲下，她便用力扑了上来。
　　他轻而易举背上她，吩咐道：“抱好，别摔了。”
　　她依言搂紧他的脖子。
　　“哥哥，辛苦你了……”她小声嘟囔，歪着脑袋，嘴唇贴在他耳畔，滚烫的气息裹挟着酒味喷洒在耳根上。
　　容舟蓦地一僵，心口胡乱跳起来，搂着她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阿虞砸吧着嘴，眼皮已经沉重的睁不开了，但在容舟身上，她却格外心安，曼声问：“哥哥，你今日是不是不高兴啊？”
　　他说没有：“穆兰山肯来看你，我替你高兴。”
　　她哦了一声，嘴里囫囵不清：“我以为你不待见他呢？”
　　“你既喜欢，我如何也不会为难他。”夜色深沉，他仔细盯着脚下，这条路仿佛遥远起来。
　　阿虞喝多了，脑子里不能转动，但哥哥温声细语透着几许缱绻缠绵的况味，叫她听着便生出热泪盈眶的冲动。
　　她迷迷糊糊想，也不知这样的温存能持续多久，哪天他得知两人不是亲兄妹，是不是就不会再对自己这么好了。
　　她很难过，哀声说：“哥哥……你永远当我哥哥吧。”
　　容舟闻言脚步微顿，饭厅到她院子不过百来步，眨眼间就到了，他背着她站在院门外，寒风刺骨，相贴的身躯却温热无比。
　　碧莲已经迎了过来，他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你想得还挺美。”
　　宿醉过后，便只剩残缺凌乱的记忆，阿虞一觉醒来，顶着凌乱的青丝在床上坐了半晌，问碧莲：“我昨晚没失态吧？”
　　“倒没有，穆将军在时，您还好好的，后来便缠着大人要背您回来。”
　　然后便是一场难以收拾的兵荒马乱。
　　一个人的酒品能差到阿虞这地步也是神奇，大哭大闹喊爹喊娘，又拉着容舟不肯松手，他腰间的佩玉被扯下来摔了稀碎，要是躲慢点，她那双爪子得把他腰带给扒了。
　　碧莲还没见自家大人那么狼狈过，好在人家面上足够风轻云淡，冷静把姑娘安置在床上，看她抱着被子睡着才转身离去。
　　阿虞的记忆只停留在和穆清欢把酒言欢，相见恨晚的时候，穆兰山他们何时走的，都完全想不起来了。
　　朦朦胧胧倒是记得有叫容舟背自己，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却都得靠碧莲转述。
　　“大人说您近来的功课懈怠了，等会用了早膳去书房找他。”
　　阿虞眼皮一跳，暗叫不妙：“哥哥今儿不早朝？”
　　“皇上龙体欠安，停了今日朝会。”
　　“完了……”她爬起来，看到桌上已经四分五裂的玉佩，一巴掌呼自己额头上。
　　这下要怎么赔罪呢？
　　喝酒误事啊！磨磨蹭蹭半晌，还是梳妆打扮好，去书房找容舟告罪。
　　他低头看书正入迷，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墨发束冠，清朗隽秀，连银线滚边的袖口也处处透着精致。
　　她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过去：“哥哥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容舟掀了掀眼皮，淡漠地瞥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你何错之有。”
　　“我不该发酒疯，摔了哥哥你的玉佩，我为自己的莽撞道歉。”她一顿，又艰难添上一句：“那玉佩多少钱，我赔你好了。”
　　他仍无动于衷，平静道：：“不必，一枚玉佩罢了。”
　　“那不行。”犯了错总还是要想办法补救的，虽然她觉得那玉佩价值不菲，大不了把自己老底掏光，也得让哥哥息怒啊。
　　“你又赔不起，我何必为难你？”容舟终于放下书，斜眼打量她一眼，指了指桌上的书：“还是来抄书吧，养养你心浮气躁的脾气。”
　　看！果然还是生气了。
　　阿虞如临大敌，傻笑着拒绝：“抄书就不必了吧……”
　　她不由分说贴上来，抱着他的手臂摇尾乞怜：“多少银子，你说，我都赔！”
　　他垂眸，迎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心头微动，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你那点银子怕是不够，拿什么赔？”
　　“啊？这都不够吗？”她脸色一变，惊恐看着他：“你那玉佩不是什么绝世珍宝吧？”
　　他颔首：“仅此一枚。”足够彰显它的珍贵。
　　“那怎么办呐……”阿虞懊恼极了，早知道就不喝酒了，闹这么大的动静，摔了哥哥的玉佩还赔不起。
　　她垮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无家可归的小野猫。
　　他也不舍得再逗弄她了：“这玉佩你怕是赔不起了，可不问你要补偿我又白损失了一个珍宝，你说怎么办？”
　　阿虞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想了想，忽然灵光一现：“玉佩我是不能复原了，要不我给哥哥做只荷包吧？反正也是挂在腰上的，和玉佩一样的作用！”
　　容舟挑了挑眉，倒是个做生意的料。
　　“行吧。”这不划算的买卖，也只有他能接受了。
　　阿虞这才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哥哥真生气要叫自己赔呢。
　　她眉眼舒展，笑起来弯弯如月牙一般，甜美又娇俏。
　　他看了看她，起身从案上的匣子里拿了个东西，放到她跟前：“这个给你。”
　　冰凉的瓷瓶到了手上，阿虞有些疑惑：“什么？”
　　“你不是说脸上留疤了难看？给你解决烦恼的。”
　　容舟声音还是淡淡的，她却觉得震惊，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白玉瓷瓶：“这能去疤？”
　　他看她一脸不相信的模样，心里莫名不快：“西域纳的岁贡，宫里只有皇后娘娘和几个受宠的嫔妃才有。”
　　没良心的丫头，亏他腆着脸去向皇帝开口，转头还没拿出手，就看她和穆兰山眉来眼去，全然不把他这个哥哥放呀眼里了。
　　她愕然：“比你的玉佩还珍贵？”
　　“自然。”
　　阿虞总算转过弯来，难以置信看着他：“所以这是哥哥你特意去宫里给我求来的？”
　　他点头，小小的瓷瓶顿时如有千斤重，阿虞捧在掌心里，险些要哭出来了：“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她总算还算有救，知道感恩，容舟稍微觉得欣慰了：“傻子。”
　　且不管这玉容膏有没有效，单凭哥哥特意为自己奔波，就足以让阿虞感激涕零。心里那处原本还沉闷低落的荒原里，忽然冒出一株嫩芽来，令人喜不自胜。
　　“这里没镜子啊。”她跃跃欲试，左右看了看，把瓷瓶给容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哥哥你帮我抹吧！”
　　看她一脸兴奋，他只好打开玉瓶，用食指挖了绿豆大小的一粒出来，涂在她的疤痕上。
　　冰凉的感觉很快从下颌处蔓延开来，阿虞闭上眼，任由容舟指腹轻轻摩挲着。容舟背靠在案桌上，微微弯腰，一垂眼便是一张皎皎如玉的俏脸，她闭着眼，脸上却还有遏止不住的笑意，长而卷的眼睫轻颤了颤，在那无瑕的面皮落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手指还在她下巴的伤疤上，目光却不自觉的往上移，那张娇艳欲滴的红唇就那么明晃晃的映在了眼底。
　　两人相隔如此之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轻浅的鼻息，飘飘然，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容舟喉结微动，呼吸猛然一窒。

第38章 、第 38 章
　　指腹微凉, 身上却滚烫起来，他紧紧盯着她，目光晦涩不明, 好在阿虞闭上眼，并未看到他的失态。
　　容舟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很快平静下来, 慢慢收回手, 语气与表情一样波澜不惊：“好了。记得早晚各涂一次，一个月就能看出效果。”
　　阿虞喜上眉梢, 捧着脸灼灼望着他：“那我今儿还抄书吗？”
　　他默默移开视线，摆手：“回去吧，明日再来。”
　　“谢谢哥哥！”她拿着玉容膏, 欢欢喜喜走了，容舟眉眼却凝重起来，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目光中, 难以回神。
　　良久, 他才拿过上回阿虞抄过的佛经, 磨墨提笔继续写完。
　　穆兰山初十要离京, 提前预备妥当，才去向皇帝辞行。
　　容舟进宫面圣，御书房大门紧闭，太监总管守在门口，看到他立马迎过来：“容大人稍候, 穆将军在里头呢。”
　　穆兰山是武将, 总归在说什么军机要事，容舟也不急，与他一道在石阶前站着。
　　太监总管姓朱, 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伺候，与容舟也相熟，他往门扉看了一眼，端着笑意拱了拱手。
　　“奴才先给大人道喜了！”
　　容舟眼底生出疑惑：“喜从何来？”
　　朱总管点头呵腰：“穆将军为何请命从云川调任承州啊，还不是自己的姻缘有了着落么……”
　　云川苦寒，且临边关，穆兰山就任节度使才二十六岁，因为是边防要塞，皇帝要留信任之人驻守，穆兰山往后十年都应当不会调任。
　　但因图巴部战败，穆兰山立了大功，久不提终身大事的人，忽然有了谋划。
　　穆兰山要考虑人生大事，皇帝当然是喜闻乐见的，顺便问了那么一嘴，发现那姑娘姓容。
　　皇帝眉头一跳：“是容舟的妹妹？”
　　穆兰山说是。
　　这下可不得了，最器重的臣子要联姻了，他这个爱好做媒的皇帝竟然一点不知情，于是关上门来对穆兰山一顿说道。
　　今儿才立春，迎面吹来的风还如刀子似的刮得疼，容舟双手对插在袖子里，看御书房的门被推开，穆兰山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问：“穆兄什么时候走？”
　　“明日午后。”穆兰山说完，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难以说出口。
　　容舟最擅观察人的神色，穆兰山坦荡，有些情绪不加掩饰，他一瞬便猜透了。
　　朱总管进去禀报了皇帝，请容舟入内，他顿了顿，说：“那我带阿虞来与你送行吧。”
　　穆兰山果然与方才不同，眼底流露出几分惊喜来，客气拱手：“多谢容兄。”
　　两厢告辞，容舟进了门，皇帝盘腿坐在榻上把玩玉扳指，不经意看到他的脸色，有些惊讶：“脸怎么这么黑？谁招惹你了？”
　　容舟说没有：“与穆兰山说了几句话。”
　　皇帝睨他一眼：“那你是不是满意这个未来妹夫？”
　　妹夫？
　　容舟抵了抵舌尖，一股莫名的滋味在唇齿间盘桓不去。
　　穆兰山还长自己三岁呢，就要成自己妹夫了？
　　脑子里一转，想象着阿虞身穿嫁衣坐上花轿的样子，心口竟沉得有些难受。
　　他收回神思，不敢去细想，皇帝看他心不在焉，忍不住问：“怀瑾，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啊？”
　　容易诺默然摇头。
　　皇帝虽为天子，但彼此认识好些年，私下里还是朋友，对容舟的性子多少还是了解的。
　　“可是觉得你妹妹快要嫁人，心里舍不得了？”
　　“八字没一撇呢，还没到这地步。”阿虞四月才出孝期，再怎么从简，也得要大半年后才会嫁人。
　　他是生出些荒唐的念头了，有些东西一旦有了缝隙，便能破土而出，肆意生长。
　　皇帝了解他跟家里的过节，十几岁的少年独床京城，孑然一身到了今日的地位，实属不容易。这么多年了，那些心结也该解开了。
　　皇帝当起和事佬，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回锦州去看看？”
　　往前数几年，容舟自然是不想回去的，后来阿虞来了京城，也就不记挂从前的事了，只是偶然想起，觉得对不起早逝的母亲罢了……
　　但他不愿吐露，只道：“大理寺案子多，臣脱不开身，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皇帝不满，背着手在地心来回踱步，沉吟道：“从方才兰山来，朕就想是不是太苛待你们了，一个二个的怎么就都忙着公事？朕都不知道该是喜是忧了！”
　　当然，臣子为君王分忧是好事，皇帝自然乐享其成，可容舟这么大岁数还没成亲，做为皇帝兼好友，他颇有担忧。
　　“怀瑾，你看兰山这会儿都开花了，你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自个儿了呢？朕像你这么大，膝下孩子都两个了……你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皇帝眼里生出隐忧来，不着痕迹的往他腰下瞥。
　　容舟轻咳一声：“没有，您别乱想。”
　　“你要不歇一段时间吧，不回锦州，也冷静下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大理寺没你，还有少卿，还有一众属官，偌大的大理寺总不能倒了不是？”皇帝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板着脸嘀咕：“朕不想落个苛责臣子，暴戾无道的昏君骂名。”
　　皇帝是仁慈之君，对容舟向来是有求必应，可容舟自己呢，万事求个妥帖都是亲力亲为，政务公事也不嫌多，三五日不回家，也没什么可惦记的。
　　可后来阿虞来了，他就觉得早出晚归的日子真不赖，有个人记挂着，回家的脚步也要快上一程。
　　皇帝叫他歇一歇，必然也是长时间的，十天半月白白耗费了也没意思，不如在大理寺查案审讯。
　　可转瞬间，他想到了阿虞，她还牵挂着老宅的几个老奴，时不时就说想要回锦州看看，早前她提过清明要回去祭拜爹娘，那二月末总是要启程的。
　　那时她走了，来回耽搁一二十天，等出了孝期又要忙着嫁人了，他能见她的机会便更少了。
　　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机会也好。
　　“那臣就向皇上告几日假，清明带妹妹回锦州祭祖扫墓。”
　　皇帝当然满口答应：“七八年了，是该回去看看，锦州人杰地灵，说不定在那儿就碰上姻缘了呢……”
　　容舟心情莫名好转，出宫回家时，冷不防在朱雀大街上遇到昌平侯世子，顶着一脸淤青，在巷口徘徊。
　　他多管闲事停了那么一下，杨缙便缠了上来，拽着他不肯松手：“容兄，十万火急，救命！”
　　容舟没来得及问这一脸淤青怎么来的，就被拖着往前走：“出什么事了？救谁？”
　　“是公主殿下！我好几日没见过她了，每回上门来都被拒之门外，我担心她想不开。”
　　俩人分分合合厮混这么久，感情必然是有的，可架不住昌平侯夫妇想抱孙子，直接求了皇帝下旨赐婚。
　　尽管杨缙一百个不愿意，甚至冒着被他爹狠揍一顿的危险，偷偷摸摸去找公主。
　　然而安阳长公主知道赐婚的消息就不见他了，杨缙觉得是公主伤心欲绝，所以才不肯见自己。
　　容舟觉得公主不像是一个会为儿女私情悲痛欲绝的人，杨缙咬咬牙，侧目看他：“殿下以前不是挺喜欢你吗，她肯定愿意见你，你进去帮我看看，知道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是吗？”容舟挑眉，没想到流连花丛的老手，还是个痴情种？
　　“快快，你跟我过去看看！”
　　世子不由分说拉着他，公主府不远，很快就到了，不出意外看到门口的侍卫，杨缙登时泄了气。
　　“你去，你说你是公主曾经心心念念的探花郎，不用禀报他们都会放你进去！”
　　容舟不解：“你怎么知道？”
　　“我跟殿下情意正浓的时候，她什么没给我说过？”杨缙声音凉凉的，分明咬牙切齿地带了些显而易见的醋味。
　　谁不知道公主殿下当年仰慕极负盛名的探花郎啊，每日在翰林院门口堵着，怎么也要见上容舟一面。
　　公主虽是痴缠了些，但从未使过什么强硬的手段逼人就范，容舟说不上讨厌她，看杨缙惨不忍睹的脸，还是心软了。
　　“我是大理寺卿容舟，敢问公主殿下是否在府中？”
　　门口的侍卫，似乎都认识容舟，见了他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恭敬的行了礼：“公主近来都在府中，容大人请。”
　　随即便为他带路，杨缙眼疾手快冲了上来，一把拽住容舟的后腰带。
　　侍卫作势就要来拦他，世子却不要脸的叫嚣起来：“你们别拉我！当心把容大人的腰带扯坏啊！”
　　容舟眼角一抽，领路的侍卫迟疑着不敢上前，他叹了口气：“世子有话和殿下说，劳烦通融一下，我们说完就走。”
　　外界传言大理寺卿曾经和安阳长公主有一腿，实际上他连公主府也没进过，倒是杨缙轻车熟路找到了公主的院子。
　　才在窗牖下，就听见里头慵懒娇柔的声音响起：“世子啊……一时兴起罢了！”
　　杨缙一愣，然后不顾阻拦怒冲冲的进了门，扬声道：“殿下如此无情无义，转头就忘了我们的情分吗？”
　　安阳长公主半躺在美人榻上，两个宫女给她捶腿捏脚，一双美目风情万种，见了突然冲进来的人，还有些怔愣。
　　她起了身，光洁的锁骨在衣襟在若隐若现：“你怎么来了？”
　　然后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容舟，不禁掩嘴笑起来：“今儿刮什么风，怎么容大人也来我这儿了？”
　　杨缙横陈在他们中间，怒声道：“怀瑾中是来帮我讨个说法的。”
　　公主瞥了瞥他，眼波流转，红唇轻扬：“你要什么说法？”
　　世子一下子就觉得委屈了，看着她娇艳如花的容颜哀嚎：“你始乱终弃，不要我了！”
　　公主仿佛听见什么笑话般，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腰许久停不下来，连眼角都挤出泪花来了，她摸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我说世子，你是不是傻？你还想要本公主对你负责不是？我早说过了，咱们玩乐一场，好聚好散，各不相干，你忘记啦？”
　　世子面露痛色：“那你不见我，分明是生我气。因为我要成亲了，你不高兴，是不是？”
　　前几日还如胶似漆来着，大抵是她听说了赐婚的消息，才把自己给轰走了。
　　哪知公主神色淡淡的，并不觉得他说得对。
　　“本公主不碰有妇之夫，即便是定亲也一样。”
　　这是她的原则，喜欢的男人都是尚未婚娶的少年郎，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那种。不过世子是这个例外。
　　她都想不通自己当初是什么眼光，把这纨绔看上了，大约是世子花言巧语，床榻上哄得自己做心花怒放，后来有段时间分开了，还挺不舍得。
　　他再纠缠上来，一时心软，便又搅和到一块儿去了，这在从前，她可是坚决不吃回头草的。
　　杨缙还不死心：“你对我就没有感情吗？”
　　公主吃吃笑起来，目光奇异地看着他：“世子，你混迹情场多年，今日竟与我论起感情了？”
　　谁都知道安阳长公主爱好风月，府中常有俊美公子出入，这一两年才略有收敛，但若要说对谁一心一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当中也包括杨缙。
　　世子到底还是好面子的，听她这么一说，又是生气又是失落，最后冷着脸头也不回的走了。
　　公主看他气咻咻推开侍卫，眨眼没了身影，幽幽叹息一声，转头看向容舟，有些兴意阑珊：“我乏了，得睡个回笼觉去，容大人，恕我不奉陪。”
　　她捧着手炉，转身要走，却听容舟喊了她。
　　“殿下。”
　　“你心里是难过的，对不对？”
　　她脚下一怔。

第39章 、第 39 章
　　杨缙垂头丧气的出了公主府, 脸上阴云密布，都要滴出水来了。
　　容舟闲庭信步，跟在后头, 对他满身燥郁视而不见。
　　临走时，面无表情的说了句：“公主殿下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世子就收收心吧！”
　　杨缙直跳脚：“你不仅不安慰我, 还往我身上插刀？”
　　“然后呢？”他嗤笑, 登上自己的马车，鼻青脸肿的人还气鼓鼓的叉着腰：“世子是要娶亲的人了, 还是好自为之吧……”
　　然后便吩咐昭叔赶车回家了。
　　回去时，阿虞正在窗下捣鼓女红，那蹩脚的针法之下, 很快有了两个模糊的影子。
　　容舟在旁边瞧了半晌，等她最后收了针才忍不住问：“你这绣的是？”
　　阿虞向他展示自己的成果：“这不是答应赔给你的荷包吗？瞧瞧这飞鹤的走线，是不是缜密精致, 飞鹤是不是栩栩如生？”
　　“是鹤……吗？”容舟把那荷包举在手里仔细端详, 荷包是水绿色, 缝制的针线还算整齐, 就是那鹤看着像两只秃毛的鸟。
　　“不好看吗？”但阿虞灼灼看过来，晶莹的眼眸里满是期待，就等着他的夸奖，
　　他不能拒绝她的两片好意，果断点了头。
　　“好看！你做的我都喜欢。”
　　然后便见她松了两口气, 眉开眼笑, 姿容璀璨。
　　他看过春花秋月，山川草木，却两直觉得阿虞如此鲜活明亮的模样, 是最动人的。他亲眼看着她出生、长大，从粉雕玉琢的小小婴孩，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与阿虞团聚后，他总因两人之间的血脉亲情而感动，时常庆幸他们分隔多年，却并未因长辈恩怨生出嫌隙，初见时的那点疏离早已烟消云散。
　　可自从知道了她的身世，他心里某处阴暗的角落，便滋生了两丝难以遏制的感情。
　　他知道，再不能单纯的把她当成妹妹了。
　　荷包落在掌心里，心尖丝丝缕缕的溢出酥麻的暖流，喉间滚动，压下那些情绪。
　　“明日午后，穆兰山要走了，跟我两起去送送吗？”
　　阿虞眼前两亮：“可以吗？”
　　他点头，迟疑须臾，问她：“你喜欢穆兰山吗？”
　　容舟问得直白，阿虞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想了想：“我说不上来，但姑娘家对战功赫赫的英雄豪杰都是心存仰慕的，他大概就符合女子幻想的盖世英雄般的如意郎君吧。”
　　所以她的喜欢，还是建立在听闻过他的英勇事迹上。
　　深闺之中的姑娘约摸都是这样，第两眼总看脸，凭着两点浅表的认知，就芳心暗许，非君不嫁。
　　阿虞尤其肤浅，对长得好看的人都两副痴傻样，动不动对他评头论足，欣赏他的容貌。
　　于容舟来说，长相外貌只是皮囊，清风明月又如何，该留住的总是会留住，留不住的仅靠徒有其表的容颜也起不了任何用处。
　　但他想逗她，撩起袍角坐在她身边，两手托腮撑在案上，眼神流转，似有暗芒浮动，目光在她面上缠绵，然后换了个清润的声气儿：“那你瞧着我如何？”
　　彼此就隔着那么两尺远的距离，连呼吸都浅浅可闻，容舟眼梢微挑，眉眼流露出几许风流蕴藉的味道。
　　阿虞本来只是不经意的两瞥，却从他浓如墨色的眼眸中，清晰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幽幽的，仿佛夹杂着某些深渊的雾霭，变得朦胧不清。
　　她两颗心杂乱无章的跳起来，面上慌张两闪而过：“哥哥是天上神明，不食人间烟火，岂容我等凡人亵渎。”
　　他勾了勾唇，懒懒道：“你我都是肉骨凡胎，谈什么鬼神。”
　　阿虞胡乱点头，容舟仿佛就是这么两问，随后便观察那个荷包去了。
　　阿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吐出两口长气，心如擂鼓，气息杂乱，才发现自己方才对着他两张俊脸忘了呼吸。
　　苍了天了！她怎么觉得哥哥在勾引自己？
　　但再两想，定是自己花了眼，哥哥多圣洁高贵的人，怎会朝自己抛媚眼呢。
　　次日穆兰山离京时，哥哥如约带她去了北城门。
　　穆兰山整顿军纪，勒住缰绳左右张望，仿佛在等着什么。
　　属下不知情，上前询问：“将军，时辰快到了，要走了吗？”
　　他面露难色，正在迟疑之际，忽见两辆马车驶来，阿虞庆幸的拍拍胸脯。
　　“还好来得及，还以为你走了？”
　　马上之人展颜，翻身下马，面上盛满了笑意。
　　“不早不晚，来得正好……”
　　阿虞不禁笑起来，从怀里掏两个彩线编织的剑穗，细长的流苏颤动着，中间悬挂两尾红线编的鱼儿，活灵活现，精致无比。
　　穆兰山怔了怔，接过那剑穗，惊讶问：“给我的？”
　　阿虞羞涩点头，眼神飘忽：“我自己编的，也不知送你什么好，之前见你配剑空着，才编了这么两个剑穗……”
　　就是普通的彩线编织而成，没有玉石串珠，根本值不了几个钱，但胜在她的心意，全部自己动手完成，连碧莲樱桃都不知道。
　　所以容舟看到那条剑穗躺在穆兰山掌心，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你送我如此贵重的东西，我却还不知还你什么好……”
　　他心头虽对容舟昨日的话有所期待，但两直不敢深信，方才等不到他们的身影，心头难免失落，正要出发之际，阿虞却意外出现了。
　　“你等等。”他握紧了剑穗，转头去了马前，取出包袱里的两只锦盒。
　　里头是两个晶莹剔透的镯子，看来只是普通翡翠，但阿虞两瞬便想起那是何物。
　　正是先前穆家失窃的那个传家宝。
　　她可是听说，这镯子是送儿媳妇的……
　　阿虞仿佛捧着两个烫手山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本来就该送给你的。”穆兰山兜鍪下的俊脸浮现两丝羞涩来：“我此去也就三四个月，等我回来，就上容家提亲！”
　　“好。我暂时替你保管着。”
　　她到底还是将那玉佩收下了，反正也是水到渠成的事，等将来他来提亲了，也就名正言顺能拥有这镯子了。
　　只是这镯子寓意深远，捧在手里莫名有些沉重。
　　穆兰山把剑穗收好，朝容舟拜了拜：“多谢容兄相送，兰山告辞了。”
　　容舟颔首：“两路顺风。”
　　穆兰山这才上了马，下令手下将士出发。
　　阿虞依依不舍挥了挥手，但见周围还有外人，也不好再停留，跟着容舟上了马车，抱着那锦盒长吁短叹。
　　容舟斜睨着她，两言不发的阖上眼，闭目养神去了。
　　偏偏阿虞不消停，碰了碰他的手肘，低声问：“哥哥，我是不是不该收他的东西？”
　　容舟面无表情，声音淡漠：“他人已经出城了，你后悔，还能送还回去？”
　　阿虞两时语塞：“这倒是……不过我也能给他还家里去，清欢还在京城呢。”
　　他见不惯她装模作样的姿态，分明心里高兴得很，却要装成为难的样子。
　　那编了小鱼的剑穗送出去，不是就盼着穆兰山能有回应吗。
　　小鱼，小虞。
　　不就是她的名字吗……
　　他从前以为她粗枝大叶，什么都不会，原来女子都有细心的两面，为了喜欢的人编织剑穗，连他这个哥哥都蒙在鼓里。
　　果然姑娘长大了懂事了，有强硬的翅膀足够单飞了，也就不需要他这个哥哥了。
　　他心里拈酸，却并不表露在脸上，风轻云淡的嗯了两声：“那你送回去吧。”
　　阿虞觉得是哥哥故意的，把那锦盒放在膝上也不松手，转头看他还闭上眼，有些不满：“哥哥，你阴阳怪气的，搞得像是我惹怒了你两样？”
　　容舟这才睁开眼，目光凝滞：“有吗？”
　　她点头，就差把不悦摆在脸上了！
　　容舟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吟道：“想来是要准备出远门，愁得吧……”
　　“出远门？”阿虞两头雾水：“哥哥，你要去哪儿？”
　　他哂笑：“你不是说清明回锦州祭祖？”
　　阿虞两脸懵，两时没反应过来，等脑子转过弯，才欣喜若狂抓住他的手：“哥哥你要跟我两起吗？”
　　他颔首说是：“大理寺有要务，来回不能耽搁太久，路上行程可能要赶两点。”
　　阿虞高兴的直蹦哒，那锦盒放到两边，兴奋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太好了，哥哥，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以为你再不想回去了……呜呜呜。”
　　她埋在他怀里喜极而泣，无人知晓她现在是何等复杂的心情。
　　当年爹爹缠绵病榻，病入膏肓时，还时不时的朝着门口张望，等着儿子的身影出现。
　　可那时候他们大吵了两架，容舟去了书院，十天半月都不肯回来。
　　他嘴上骂哥哥不孝，却在临死之前盼着他能回来。
　　彼时阿虞只有七岁，爹爹佝偻着身子，喘着粗气，沙哑的声音与她说：“你帮爹去寻寻你哥哥，叫他回来看看，爹改明儿就得去找他娘，他再见不着我了……”
　　阿虞懵懂的点了头，跌跌撞撞去找哥哥，两出房门，却看到石阶下两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但爹等不及了，就眨眼的世间，里头传来婢女嚎哭的声音，病榻之上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么多年，哥哥心中是否有遗憾，她却两直没有放下过，哥哥离开家的每两日，她都盼着他能再回来看看。
　　哪知这两等便是这么多年！
　　她的眼泪蹭在他脖颈上，细细的啜泣声在他心口划开两道道浅浅的涟漪。
　　他犹豫了片刻，抬手抚上她单薄的背脊，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第40章 、第 40 章
　　她哭得厉害, 可是声音里却透着庆幸，容舟哄她半晌不见好，无可奈何的叹气：“怎么还哭呢？”
　　阿虞终于冷静下来, 抽抽搭搭松开他的脖子，看到他的脖子, 上一烫, 瑟瑟指了指。
　　“胭脂……蹭上了。”方才哭得太忘我, 眼泪与胭脂一起蹭在他脖颈上，连洁白的领口都有了瑕疵。
　　“你来擦。”他微微仰头, 露出秀丽纤白的脖颈，玲珑的喉结微微起伏，衬那点斑斓的胭脂, 无端透着暧昧撩人的滋味。
　　阿虞迟疑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不可避免地抚过他的喉结, 她感觉手下的人似乎僵了僵, 指尖触碰的喉结上下滚动, 吓得她忙不迭缩回去, 顿时心如擂鼓。
　　“怎、怎么了？”
　　容舟目光沉沉，晦涩难辨，但他却只是摇头，声色喑哑：“没事，你继续。”
　　只是阿虞再不能胡思乱想, 专心致志的给他擦干净, 最后胭脂倒是没了，那白净的肌肤却叫她搓的发红，怎么看怎么透着怪异。
　　好在马车这个时候及时停下, 昭叔在外唤了一声大人，她便匆匆起身退出去，哪知动作太急，脑袋磕在了马车顶上了。
　　她哎呀惊呼一声，捂着脑袋落荒而逃。
　　容舟无表情看她一手捂额头，一手提裙摆，飞快跳下马车，再摸摸被她擦得发烫的脖子，悄然勾了唇角。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看到他立刻迎过来：“大人，舅夫人和表姑娘来了。”
　　容舟脚步一顿，眼看阿虞两耳不闻直直往里冲，点了点头：“知道了……”
　　阿虞没听进管家的话，一路进了家门，正要去厅堂里倒杯茶喝，冷不防看到郝夫人母子，将要跨过门槛的腿又默默收了回去。
　　郝夫人和郝若贤皆变了脸色，有些尴尬的看过来。
　　阿虞想到先前的事，心头一沉，好在容舟紧随其后，越过她进去，宽阔的脊背仿佛有着无形的屏障，将她护在了身后。
　　“舅母，若贤，你们怎么来了？”
　　容舟言语态度虽也是恭敬的，但郝夫人却听出一丝不同以往的冷硬来，分明是嫡亲的外甥，倒如今竟要小心翼翼起来。
　　郝夫人心里不痛快，上却是和蔼可亲：“我和若贤出了趟门，回来路过你这里，便进来看看，不料你竟不在家……”
　　“云川节度使今日离京，我去送行。”
　　“云川节度使……”郝夫人倒是听过这名头，响当当的大人物，是他们这样身份靠拢不了的。
　　她虚笑着，从案上拿过一只锦盒：“这是年前你舅舅旧友送的金丝白燕窝，有滋补养颜的作用。”
　　京城富贵人家都拿燕窝当甜品点心吃，白燕窝最常见，阿虞隔三差五也会吃，她记得库房里燕窝不少，还有一盏极品血燕窝，她觊觎好久了。
　　那天她下巴受伤流了血，容舟就叫人炖了，可叫她一顿心疼。
　　大约是跟着哥哥吃香的喝辣的久了，眼光越来越挑剔，寻常东西都不放在眼里了，例如郝夫人送的这一盒燕窝，也值不了几个钱。
　　何况自己的受伤的原因，跟她们也脱不了干系，一点燕窝就想息事宁人，哪有那么轻易。
　　男人不爱吃燕窝，这必然是送给阿虞的，容舟看在眼里，客气的道谢：“舅母好意，怀瑾心领了，只是阿虞不爱吃燕窝，怕是要暴殄天物了……”
　　阿虞在他后头抿了抿唇，极力压住要上翘的嘴角。
　　郝夫人表情微滞，笑容凝固在脸上，略有些尴尬。
　　旁边郝若贤倒是端着温柔，细声说：“阿虞姑娘若是不喜欢便罢了，改日挑些中意的再送过来就是。”
　　郝夫人打量容舟神色，看他色淡然，这才捏紧了帕子，艰难开口：“上回的事，是庸常那孩子一时鬼迷心窍，我这个做姨母的看管不力，叫阿虞不小心划伤，真是过意不去。”
　　容舟薄唇轻启，还没说话，阿虞就跳了出去，纤细的身子雄赳赳的站在那里，小脸紧绷分明带着嘲讽。
　　“我的伤的确是自己自己不小心划伤的，可归根结底是什么原因，夫人难道不知道吗？”如今她连一声舅母也懒得喊了，哥哥在身边什么也不必怕，凛凛望着过去，带着几分狐假虎威的架势：“到底是李庸常鬼迷心窍，还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想要牺牲我，来成全他呢？”
　　郝夫人一时被她冷然的语气唬住了：“这话怎么说的……你是怀瑾妹妹，我岂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再说，庸常也没你想象中差，你们若能成就一番佳话，也是福分！”
　　阿虞简直要被她毫不要脸的话气笑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委屈又愤怒。
　　那李庸常要是有几分优胜之处，也不至于挨打了。
　　听见郝夫人这话，她觉得容舟打得他太轻了，就该断了一条腿，一年半载下不来床。
　　容舟看她气红了眼，忽然也没了耐心同她们周旋，嗤道：“我听府里厨娘说，前几日见到一个被打得目全非的人挂在牌坊上，看那模样倒是李庸常无疑。”
　　然后就看郝夫人母女俩脸色大变，相觑。
　　“他是得罪了什么人吗？怎么会挨了打还绑在牌坊上，可真是丢尽了子了……”
　　郝夫人脸上一言难尽，看着容舟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他抢了先：“阿虞好歹也是大理寺卿的妹妹，别说她，就连我，无论如何也看不上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舍妹的婚事，将来自有我这个兄长的做主，就不劳舅母费心了！”
　　这话说的直白且不留情，郝夫人看他冷凝的眼神，觉得他若不是看在舅甥关系上，只怕得赶她们出去。
　　显而易见李庸常被打就是他的手笔，开始郝夫人还不太相信，光风霁月的容舟，不像是能这样使阴招的人，今日一证实，才知他有多护犊子。
　　今日特地走一趟，就想着做点什么能挽留他的印象，现在看，只怕是没有可能了。
　　容舟压根不想留她们，郝夫人自讨没趣，也待不下去了，只好悻悻然离开了。
　　阿虞也就开始一点愤怒，人一走，便冷静下来，只是不太高兴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容舟跟过去时，就见她蹲在院墙下薅花草，可怜那株才开的迎春花，险些给她薅秃了。
　　他站在她身后开了口：“干什么拿花发气？”
　　阿虞这才起身，嘟着嘴不满道：“往后郝家有什么往来，哥哥去吧，我不想去了。”
　　在他跟前，她的喜怒都毫不避讳的摆在脸上，这让容舟很是欣慰，他低头看被她□□的迎春花：“不去便不去吧，除非必要的往来，我也不太愿意上舅舅家去了。”
　　她掐着花，抬眸观察他的神色：“真的？”
　　“前几年外祖父还在世，我倒是时常去，却也只是为了替母亲尽孝道，我这人素来喜欢清净，外祖父仙逝，我入了大理寺，没时间，也不想去了。”
　　“哪有人一直喜欢清净的，热热闹闹多好，哥哥你是孤单久了，才觉得一个人好。”阿虞不赞同的凝视他，从手里挑出一朵盛放的迎春花，踮起脚插在他发间。
　　美人唇红齿白，如花似玉，她满眼惊艳：“瞧这花红柳绿，人间春色多好看，哥哥你得多多看着，说不定哪天就遇到心上人了。不对……你只需往那儿一站，就有女子掷果盈车。”
　　容舟闻言涩然一笑，他一颗心都在她身上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看别的。
　　*
　　满目积雪消融，春意悄然爬上枝头，被大雪覆盖的庭院重新焕发生机。
　　厚重的冬袄脱下，身上穿得单薄一些，再不必跟熊崽子似的圆滚滚的翻不过身。
　　阿虞最爱春暖花开的时节，藏了一冬天的衣裳被褥在日头下晒上半天，便有一股温暖的气息附着在上头，嗅一嗅就叫人神清气爽。
　　樱桃翻晒衣裙，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裳给她换上，却忍不住惊讶：“姑娘又长高了呀，裙子都短了……”
　　碧莲在旁边掩嘴轻笑：“何止是短了，也小了！腰肢倒还是那么纤细，上头却有模样了！”
　　羞得阿虞赶紧护住胸口。
　　可能是京城的风水养人，吃得太好，从一进京身条就开始长了，尤其胸前的景象，脱了袄子就显得愈发壮观。
　　樱桃感叹：“姑娘真是长大了！”
　　这么一来，阿虞觉得自己又要该置办新衣裳了，哥哥知道了会不会说她败家？
　　但姑娘家都爱逛街买东西，再过些日子就该回锦州去，来回怎么也得折腾半个月，用的东西不能少了，阿虞盘算了一番，便约上穆清欢出门去了。
　　天儿一暖和，大街上的人就多了起来，其中不乏勋贵千金，尤其卖珠翠首饰的铺子，多得是戴着幕离的大家闺秀。
　　阿虞和穆清欢在门口观望一阵，挑了一家客人稍微少点的铺子。
　　穆清欢喜欢珠钗步摇，在柜前看了半晌，回头问阿虞哪个好看。
　　她牛嚼牡丹，品不出好歹来，一眼看去都是银子在发光：“都挺好！”
　　穆清欢泄了气：“那怎么选，过几日就是袁从意母亲的寿辰了，我送什么好呢？”
　　穆兰山不在家，一应来往都靠她一个人，也是费劲。
　　“礼轻情意重，不必非要贵重，投其所好，说不定袁夫人更喜欢呢。”阿虞眨眨眼，朝她一笑：“再说了，你都是未来儿媳妇了，送什么都是好的，袁夫人还能挑你的错不成？”
　　穆清欢这才放宽了心，认真选了一阵，挑了一只素净的翡翠簪子，只夜里拆了头绾发用，很寻常的样式却家常的温情。
　　阿虞点头：“就这个吧！”
　　付了钱，两人欢欢喜喜挽着手出去，忽见人群里混乱起来，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隔壁的首饰铺子前，一只涂着蔻丹的手从车帘后伸出来，宫女垂首搀扶着主子下来。
　　除了安阳长公主还能是谁。
　　阿虞莫名想要开溜，哪知公主隔着幕离也能认出她们，青葱似的手指指了指，眉梢漾开一抹笑意：“真是巧了，你们也来选首饰？”
　　这下不能视而不见了，两人上前行了礼，掌柜恭敬将公主殿下迎进门，拿着屏风隔一方清净地出来。
　　“殿下怎么也亲自出来了？”
　　堂堂公主的衣裳首饰，自有这些铺子送上门去挑选，哪里需要兴师动众自个儿出门。
　　公主却妩媚笑起来：“那不然逛街还有什么意思？”
　　掌柜把店里最好的首饰都抬了出来，公主阔绰的挥挥袖子：“你们也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都带上。”
　　阿虞忙摆手：“无功不受禄，我们哪能叫殿下破费……”
　　“跟我客气什么！”安阳公主兴致勃勃挑了挑，把一套金累丝嵌红宝石头推到阿虞跟前：“这颜色适合你，小姑娘年轻，就得打扮的艳丽点。”
　　随后又给穆清欢挑了一对赤金宝钗和金镶玉手镯，沉甸甸的重量捧在手心，跟捧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似的。

第41章 、第 41 章
　　阿虞仿佛捧着烫手的山芋：“殿下, 这太贵重了……”
　　公主阔绰的挥手：“别客气，送你们便拿着，这点银子我还是拿得出的。”
　　阿虞和穆清欢相视一眼, 正要推辞, 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张扬的女声。
　　“掌柜, 把你们上好的首饰都拿出来。”
　　掌柜这头正忙着伺候公主呢，听见声音迎出去，婢女已经到了跟前：“快点, 我家老夫人和世子夫人正等着呢！”
　　昌平侯夫人笑眯眯的招呼身旁的女子：“云柔，你快看看, 有没有什么喜欢——”
　　到嘴的话还没完，在看到屏风后走出来的人时，神色剧变，声音戛然而止。
　　郭云柔手里拿着一支玉簪，背对着那边, 看到昌平侯夫人变了脸色，才回过头去。
　　公主一身胭脂色的香云纱襦裙, 妆容精致, 凤仪万千，手里把玩着翡翠玉扳指, 抬眸望过来，唇边还噙着笑意。
　　昌平侯夫人脸色不怎么好看，却还是敛容行礼：“妾身见过公主殿下。”
　　“夫人免礼。”公主美目一扫, 旁边郭姑娘听见她的身份，不出意外的露出尴尬的神色。
　　好在公主神色自若，闲话家常的开口：“夫人也来选首饰？”
　　昌平侯夫人这才回过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颔首应是：“小儿婚期将近，妾身带儿媳妇来选大婚的头面。”
　　阿虞和穆清欢缩在后头，对这一幕表示震惊。
　　好家伙，怎么就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了呢！
　　前不久公主和昌平侯世子的情史还在世家勋贵里广为流传，昌平侯夫妇为断绝儿子的拈花惹草的风流轶事，到帝后跟前求了赐婚的圣旨，把纨绔不羁的世子揍了一顿，叫他硬生生屈服了。
　　世子夫人是御史中丞家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貌美如花，见了公主恭敬屈膝行礼，然后便乖巧陪在昌平侯夫人身侧。
　　公主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眼，红唇轻扬：“恭喜！”
　　郭云柔颔首：“多谢殿下。”
　　公主东西选好了，也不再多停留，懒懒说句：“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诸位自便。”
　　说罢，扭着腰身走了，阿虞和穆清欢赶紧跟上去。
　　外头阳光正好，有些晃眼，公主抬袖子歇了歇，侧目见她俩目光灼灼看向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干什么这样看我？”
　　她们自然不敢胡说，公主却不介意，直言不讳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世子要成亲了，我也替他高兴，整日跟我厮混在一块儿不成样子。亏得我心肠硬没纠缠他，说不一定昌平侯夫人就该来我府上抓人了。”
　　公主说着玩笑，阿虞和穆清欢却不敢笑，手里捧着公主给挑选的首饰，还要想法子拒绝，她已经登上马车，朝她们挥挥手：“我乏了，你们自去逛逛吧……”
　　马车很快消失在眼前，穆清欢拍拍胸脯，心有余悸：“我还以为她们要吵一架呢！”
　　阿虞笑了下：“怎么会！哪怕昌平侯夫人诸多不满，也不敢明说，那可是公主殿下。”
　　穆清欢愁云惨淡，看着手里的金镶玉手镯：“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公主金枝玉叶，并不在意这点东西。
　　阿虞也没辙，想了想道：“殿下既有心相送咱们也只有收下了，往后等我回来，有机会再去道谢吧。”
　　她更难过了：“你要回锦州，那我又一段时间见不着你了。”
　　要和哥哥一起出远门了，阿虞很是兴奋，嘴上还要安慰她：“又不是一年半载，半个多月就回来了。”
　　*
　　出门的日子近在眼前，阿虞老早就开始收拾行装，容舟大约是要交代公事，时常不见人，她又不好进他屋子收拾行李。
　　从前色心大发，倒是想着进哥哥卧房里一探究竟，在他床上睡了一宿，后面一段时间都意犹未尽。
　　但想要接近他的心思，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不怎么强烈了，尤其每次看到他忍不住心跳加快时，她就清醒起来，再不能放纵自己肆无忌惮往他跟前撒野了。
　　而容舟呢，倒是清楚她的心思，总归觉得不是亲兄妹，要拉开距离，可她的动作在他眼里无疑都是刻意的，敏锐的大理寺卿从她躲闪的目光中，窥见一点不为人知的情绪。
　　他心生欢喜，这些年严于律己，甚少出远门，如今想通了，陪阿虞走这一遭，没了旁人打扰，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收拾行李，阿虞就趴在窗口张望，看他动着纤白修长的手指，把洁白的寝衣折叠好放进包袱里，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他斜斜觑她一眼：“做贼似的躲那里看什么？”
　　她提着裙摆踱进来，鬼使神差就想往他脸上瞧。
　　呜呜，哥哥真好看！
　　忍不住啊。
　　榻前的人起了身，含笑挑了挑眉：“我脸上有脏东西？”
　　阿虞惶然移开目光，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没有！”
　　容舟没说什么，又转身去柜子里收拾衣裳了，阿虞站在地心里觉得手足无措，这么干站着又不是办法，假装热情上来帮忙。
　　哥哥爱整洁，柜子里衣裳整齐叠放着，一开柜门，隐隐还有香味，带着无形的吸引力。
　　容舟取出两件外袍，她忙伸手去：“这事怎么劳烦哥哥，我来！”
　　“你等等……”他话音刚落，衣裳底下掉下两双袜子来，正落在阿虞脚背上。
　　“咦？”她俯身捡起来看了看，一双崭新的，一双已经戳了两个窟窿，正在脚指头的位置。
　　这袜子的走线和形状很眼熟啊！
　　她惊呼：“这不就是我做的那两双袜子吗？怎么破了……”
　　容舟抚额，不好明说伤了她的面子，偏她又主动提起来。
　　他试图安慰她：“可能是我不小心吧。”
　　这蹩脚的针法已经预示着它的命运，怪不了他身上，只是阿虞觉得汗颜，第一次给哥哥做袜子，穿了一回就破了，实在是丢脸。
　　“要不扔了，我重新做？”
　　容舟闻言伸手拿回去，面色如常，似乎并不介意：“没事，留个纪念吧。”
　　阿虞也没多想，只是羞愧的红了脸，这破烂袜子有什么好纪念的……
　　“你都收拾好了？”他问。
　　阿虞立刻点头：“好了，随时都能出发！”
　　他笑起来，眸中盛满温柔：“去吧，别睡懒觉，早点出发。”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出门的好日子。
　　阿虞脸上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笑容，上了马车出了城，天高海阔，连空气都是甜腻的。
　　浮云蔓延万里，两侧青山倒退，绿树红花分外妖娆。
　　远处阡陌交横，良田里有农夫牵着黄牛耕耘，茅屋房舍错落在山野间，炊烟袅袅，道不尽的红尘烟火气息。
　　阿虞乐不可支，容舟却提醒她：“一千多里，可得赶几天路，看你受不受得住！”
　　她摇头：“我进京时不也这样吗，不会累。”
　　可惜话说得太早，连赶三天路后，她就觉得腰酸背痛受不住了，好在马车足够宽敞，身下铺了厚厚的垫子她能躺下。饶是如此，还是觉得浑身难受，坐立难安。
　　她归咎于自己娇生惯养久了，不如从前能吃苦，养出一身娇弱病来。
　　一路回锦州走的是官道，前两晚还能住客栈，越离京城人烟越稀少，好在容舟有法子，凭着自己大理寺的令牌，带她住上了驿站。
　　颠簸了好几日，终于在傍晚看到了锦州的城门，只是清明将至，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有下雨的征兆。
　　阿虞顿时来了力气，拨了拨容舟的手臂，指了指外头：“哥哥，你看，咱们到了！”
　　容舟抬眸，顺着望过去。
　　锦州对比繁华的京城，真是小的可怜，那城楼嶙峋立着，在夜幕下略显荒凉。
　　这个时辰，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守城的士兵倚在墙上昏昏欲睡。
　　但城门上的‘锦州’二字，在青白的天色中尤为扎眼。
　　城墙里头一株巨大的梧桐树冒着新枝，已经越过了城楼，在城外也看得清清楚楚，容舟觉得眼熟，想起幼时常在树下玩耍乘凉。
　　如今看，也不知是城楼矮了，还是树又长高了。
　　马车进了城，灯火逐渐浓厚起来，容舟听着过路的行人操着一口地道的锦州话，略有几分恍惚。
　　阿虞半年没回来，听着熟悉的乡音格外亲切，她趴在窗口上，微风徐徐而来，问：“哥哥，有没有觉得近乡情怯了？”
　　他收回视线，摇头：“不曾。”
　　“你这么多年不回来，也不知还能不能认识福伯他们。”她手上比划着，煌煌灯火映着她俏丽的眉眼：“我娘去世后，府里的下人大多都遣散了，只有几个没有儿女，无处可去的老仆，像樱桃娘，五十几岁，已经顶年轻啦！”
　　容舟偏头，小姑娘心地善良，不计较他们年迈，收留他们，寻常富贵人家，早将人赶出府去了。
　　等马车到了府邸前停下，一看门口候着的老仆，果然是如阿虞所说，樱桃娘是最年轻的了。
　　他昔日在家时，府里大大小小二十余口人，光是他身旁的小厮就有三个，后来容家没落，到如今只剩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阿虞率先跳下马车，老眼昏花的老仆们这才看清她，纷纷唤着大姑娘。
　　她欢喜说：“哥哥也回来啦！”
　　众人这才看清她身后长身玉立的男子，磊落的眉眼，颀长的身姿，眼前的年轻人依稀还有年少时的影子，管家福伯老泪纵横，带着下人们颤巍巍的跪了下去：“大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阿虞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哥，你愣什么神啊？”
　　容舟这才流露出一丝笑来，与阿虞搀扶着人起身。
　　舟车劳顿，还没吃饭，这个叙旧的话也不必多说，一路进了门，先在厅堂用了晚膳，阿虞就自告奋勇带他找住的屋子。
　　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青石板上布满了青苔。
　　锦州老宅比他京城的宅在小了不止一半，要不了几步就能走到头，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荒芜，好在屋里的陈设都特意换了新的，他小时候看过的书，一摞摞的，安静堆积在角落的书架上。
　　阿虞问：“哥哥，还记得你的屋子不？”
　　他莞尔：“我离家时好歹有十七了，怎会不记事！”
　　阿虞放了心：“那哥哥你早点睡，明儿咱们准备准备，后日清明祭拜爹娘去。”
　　外头雨势越来越大，珠帘似的悬挂在屋檐下。
　　阿虞回来就带了樱桃，洗漱完了叫她下去和她娘团聚，哥哥的屋子就在前面，拐个弯就能到，换了寝衣过去看了看，他那头的灯已经灭了。
　　阿虞安然回了屋子，熄灭了蜡烛，正要躺到床上，忽闻屋子里滴答滴答的声音，她只好又爬起来，抬头一看，可不得了！
　　头顶的青瓦有条缝，雨水顺着房梁落下来，正滴在了八仙桌上。
　　她打着灯笼，四处查看，还不止一处漏雨。
　　府里的人都老了，可能不够细心，加之不住这屋也没注意到房顶漏雨，她放在桌上的包袱都被雨水浸湿了。
　　也不知哥哥屋子里有没有漏雨，他向来爱洁净，万一床上漏雨了，他可怎么受得了？
　　阿虞一慌，赶紧穿好鞋子往容舟那头去，敲敲门里头有了回应。
　　“哥哥，你屋子漏雨吗？”
　　安静了片刻，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容舟身穿寝衣，黑发披散在肩头，面上带着倦意。
　　他打量她一眼：“怎么了？你屋子里漏雨？”
　　“是有点……你这儿没事吧，福伯他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屋子漏雨也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探着脑袋往里头看了看。
　　“我这儿不漏雨。”他错身，给她让出路来，眼底带着关切，一本正经道：“大半夜也不能叫福伯爬上屋顶修房子，你屋里既然漏雨，今晚便睡我这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月底了，有多余的营养液可以灌溉哥哥啊！你一票，我一票，哥哥今晚就搂着老婆睡觉！

第42章 、第 42 章
　　阿虞愣了下, 想也不想就拒绝：“那怎么好，我还是去和樱桃挤一晚吧！”
　　但家就这么大，爹娘的房间她不好去住, 收拾好的屋子就这么几个, 大半夜再折腾福伯他们, 她也于心不忍。
　　“樱桃才与她娘相聚，你不都说了要她们母女俩说说话？”他手上还拿着蜡烛，衬得眼眸里有幽幽的光：“我这儿有床有榻, 将就一晚，明儿让人修屋顶吧。”
　　阿虞迟疑着进了门, 书架前有一张罗汉榻，铺上被褥就能睡。
　　容舟从柜子里抱了两床被子出来铺好，从床上抽了一只枕头：“睡吧！”
　　阿虞上了床，才惊觉事情怎么发现到这个地步了？她好好的，怎么又睡哥哥床上来了？
　　她支起身子：“哥哥, 要不我回去睡吧，叫人知道了不好……”
　　容舟坐在榻上, 整理被褥的手一顿, 正色道：“你脑袋里都装了什么？我们是亲兄妹，旁人还能说什么不成？”
　　阿虞这才觉得自己想多了, 虽然她也有些心虚，哥哥其实不知道，她不是容家的女儿, 他们俩也压根不是什么兄妹。
　　她本来想一直瞒下去，可今儿回了锦州，叫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又觉得应该告诉哥哥真相。
　　她挣扎在两个选择里犹豫不决, 小脸皱撑在一团，裹着被子看向容舟：“哥哥……”
　　他已经躺下，闭眼嗯了一声。
　　她趴在手臂上看他：“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长得不太像，在你面前，我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自然有区别。”容舟声色淡淡的，似乎这话并没有引起他过多的猜想。
　　“皮囊不过是表象，我一张脸惹人注目也不是什么好事。在我眼里，你又不丑，何必妄自菲薄？”
　　不止如此，还在不知不觉中勾了他的魂儿，日思夜想，求而不得。
　　阿虞被夸，羞赧捂脸：“真的？”
　　容舟说自然，却又忍不住想抬头看她一眼。
　　屋子里还燃着蜡烛，她一张俏脸熠熠生辉，无声无息的就进了他心里去，他微眯着眼，看她腕子上忽然折出一道冷白的光。
　　定睛一看，是一只通体晶莹透亮的镯子。
　　他心头顿时变得荒凉，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你那手镯……是穆兰山送你的？”平和的语气听不出异常，呼吸却是沉沉的。
　　阿虞抬手摸了摸，欲盖弥彰的把它藏进袖子里：“我怕贼偷了，所以只好贴身带着。”
　　这可是穆家传家的宝贝，她暂时替穆兰山保管，若是在她这儿没了，也没颜面再跟他交代了。
　　容舟合上眼，一手放在眉宇间，心头却犹烈火焚烧：“再等两个月，他就该回来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答案已经到了嘴边，但阿虞忽然意识到哥哥似乎不高兴，她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问他：“哥哥，你是不是多年不回来，触景伤情啊？”
　　容舟苦笑，他的确是伤情，却不是因为这个。
　　“没有，睡觉吧。”
　　他不愿说真话，阿虞也不好追问，赶了几天路，实在累得不行，听着外面哗啦哗啦的雨声，很快就睡着了。
　　容舟一身疲倦，却毫无睡意，阿虞睡得沉，气息仿佛就在耳边，他听了许久，没忍住起了身。
　　她的睡姿不怎么雅观，被子一大半压在身下，四仰八叉的躺着，身上的单衣有些凌乱，领口微敞，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
　　他弯腰，帮她把被子掖好，细声低喃：“没良心的丫头……”
　　亏他处处为她算计，一颗心都掏了出来，她转头却要嫁给别的男人。
　　他站了半晌，却舍不得挪动脚步，外头遥遥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大约已经很晚了。
　　容舟的视线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那精致的鼻子，娇艳的红唇，明晃晃的映在眼底，勾起他心里极力压抑的贪婪。
　　她一动不动，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细细的手腕搁在床沿边，那只镯子十分刺眼。
　　他终是动了手，把那碍眼的手镯从她腕子上脱了下来，看也不看放在了一边。
　　一夜好眠。
　　一场春雨冲刷了泥尘，青山焕发新颜，天边爬起初升的红日，照耀着园子里绽放的杏花。
　　阿虞隐隐听见有扫地的声音，朦胧中睁开睡眼，入目是一片洁白无瑕的寝衣，一时不知身处何处。
　　她下意识的伸个懒腰，手臂才展开，忽然触及一抹温热，吓得她睡意全无。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先是看到一截如玉的脖颈，有着玲珑的喉结，再往上是一张清隽出尘的俊脸，无比熟悉。
　　她这才发现，哥哥高大的身躯被挤来贴到了墙上，而自己正大咧咧的霸占了大半张床。
　　怎么看，哥哥都像是个被羞辱的良家妇女。
　　只是她怎么就想不起来，是如何跟哥哥睡到一块儿的？
　　阿虞屏住呼吸，试图起身逃跑，只要哥哥没醒，就不知道这回事！
　　她才小心翼翼坐起身，身后就传来一道慵懒喑哑的声音：“醒了？”
　　阿虞叫苦不迭，尴尬的回过头：“哥哥，你醒啦……我怎么，睡你床上来了呢？”
　　容舟坐起来，手指捏了捏后颈，面色很是平静：“你放心，我不会宣扬出去。”
　　她顿时一凛：“什、什么意思？”
　　容舟目光怪异起来，只灼灼盯着她，看得阿虞头皮发麻，咽了咽唾沫：“我别不是……梦游了吧？”
　　容舟已经下了床，单薄的寝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看她怔在那里，温声劝慰：“你将来是要许配人家的，这……说轻不轻，说严重也不严重，只要你夫君不害怕不嫌弃，也不成问题。”
　　她活了十六年，没觉得自己有梦游的毛病啊？樱桃打小就伺候自己，也不曾听她说过这样的事儿啊！
　　可容舟的表情无奈且心疼，不像是说假话，阿虞愈发怀疑自己。
　　莫非是回了锦州来，心境忽然改变引起的？还是另有什么征兆？
　　她满眼恍惚，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去瞧容舟。
　　刚睡醒的哥哥，可柔软的不得了，那一头黑发披散在脸颊边，眸中还有些朦胧的睡意，仿佛山岚罩上一层雾霭，蒙蒙的，透着让人惊叹的美。
　　她匆匆移开目光，怕自己再看下去就沉溺在他深邃的眼神中了。
　　“我去叫福伯修屋顶……”那疾步而去的样子，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容舟站在原地，无声勾了唇角。
　　修屋顶时犯了难，府里的人一个赛一个年迈，张婆子以前日子难过时，跟着丈夫给人修过房子，倒是自告奋勇要上屋顶。
　　可阿虞看到那立在屋檐边的长梯，连忙打消了她的念头。
　　“万一摔伤了多不划算，还是花点银子从外边找人来吧！”
　　“我来试试。”
　　阿虞猛地回头，只见容舟身着玄色常袍从廊下过来，长发利落的束了冠，疏眉朗目，气质卓然。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他手里倘或举一把剑，就像个惩恶扬善，一身正气的侠客。
　　尤其那张脸，多金贵啊，她怎么舍得他去干这些粗活：“不碍事，找个工匠师父来，也就半晌的活。”
　　他看过来，似笑非笑道：“我可不想再看人梦游了！”
　　阿虞一怔，随即红了脸，越发自己梦游这事儿是他胡编乱造的，她躲他还来不及，怎么梦游就游到他怀里去了？
　　可怎么会呢？哥哥最恪守礼教，她从前挨他近一点，都要被提醒男女有别。况且他眼里，他们还是嫡亲的兄妹，哪怕他是故意的，又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妹妹有那样的念头？
　　乱成浆糊的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没来得及细想，就听樱桃哎呀一声。
　　再定神，就见容舟搬了梯子，寻了个合适的位置，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阿虞吓的花容失色：“哥哥，你当心啊……”
　　可怜大理寺卿一个文臣，也算娇生惯养长大，如今却干上修屋顶的活计，果然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了。
　　她心里正七上八下，着急忙慌，容舟已经轻松爬上了屋顶。
　　光是在底下看着这高度，阿虞都腿软，容舟还面不改色的坐在那里左右查看：“有些裂了缝，雨势大了自然就要漏进屋子里去。”
　　锦州因为雨水较少，房子都盖的小青瓦，只是这几日临近清明，偶尔雨大起来，年久失修的屋顶被野猫踩过就破了。
　　裂缝破碎的瓦需要重新换新的，张婆子简单说了一下技巧，他就融会贯通活学活用了。
　　阿虞一边惊讶于他的天赋，一边又提心吊胆紧盯着他脚下：“哥哥，才下过雨，你一定要小心啊！”
　　她都在想，要不要叫福伯抱几床被子垫下边，万一哥哥脚滑摔下来，也不至于摔得太严重。
　　好在容舟不畏高，也足够镇定，几处漏雨的瓦换下来，他神色也依旧轻松。
　　“成了！”
　　他拍拍灰尘，眼底展露笑意，低头看着底下阿虞紧张的模样，笑容愈发明显了。
　　“阿虞，你要接住我！”
　　吓得阿虞屏住了呼吸，在梯子下张开了怀抱。
　　容舟忍俊不禁，真是傻姑娘，他要真摔下去了，她当肉垫比自己更惨。
　　看哥哥安然踩在地上，阿虞心头一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懈下来，心有余悸的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这么一遭，容舟身上的衣裳已经沾上了灰尘，肩膀还蹭了一块蜘蛛网，清风明月的公子哥落得如此狼狈，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福伯他们忙着收拾残局，她给他拍了拍肩，忍不住笑起来：“脸上也沾了灰了。”
　　“是吗？”容舟意外挑了挑眉，忽然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擦吧！”

第43章 、第 43 章
　　阿虞怔了怔, 莫名红了脸，不自在地退了一步：“我回屋换衣裳去，自己擦吧。”留下容舟意味不明的挑了挑嘴角。
　　她捧着脸进了房间, 樱桃提着笤帚起来打扫地面, 看她坐在妆台前出神, 好奇问：“姑娘，您这娇羞什么呢？”
　　阿虞心跳漏了一下，嗔道：“瞎说什么！”
　　一看镜子, 才发现自己面若桃花，满眼羞赧, 她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樱桃不开窍，也闹不明白，转身又扫地去了。
　　阿虞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低头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她又魔怔了！
　　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晨起江上烟雨朦胧, 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今日清明, 郊外扫墓踏青的人不少，一路上山都能见纷飞的纸钱, 青烟从茂密的山林间升腾而起，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哀伤。
　　容家祖宗们的墓地都在一处，阿虞每年都会跟着爹娘来祭拜列祖列宗, 爹死后每年清明就只有她和娘来扫墓，再后来娘也没了，她就一个人踽踽独行，跪在坟前挨个祭拜。
　　今年清明倒是不一样, 哥哥一道来了，她心中终于感到慰藉。
　　容舟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只是一双沉静的眼眸里含了些别样的情绪。
　　她与他跪在一起，把事先准备好的香蜡纸钱一并烧了，火光在眼前跳跃不息。
　　今日一来，心境大不相同，阿虞看着面前的坟茔，忽觉得迷茫。
　　自从觉得身世存疑后，她就一直试图了解真相，虽然张婆子说她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卖了，但她却不知自己的来历。
　　她长在爹娘膝下，受尽了宠爱，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世会有什么问题，后来一个人伶仃过了两年，和哥哥相聚，心中无比庆幸，至少这世上还是有亲人的。
　　然而，哥哥并不是哥哥，她也没有亲人，无枝可依，无根可寻。
　　可她依旧是感恩父母的，把自己养到这么大，至少往前十六年里，从不缺少什么。
　　她磕了三个头，低声喃喃：“爹、娘，谢谢你们！”
　　容舟默默看过来，恰巧迎上她的目光。
　　阿虞抿了抿苍白的唇，轻声开口：“哥哥，你说世上为什么就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儿？好的坏的都发生了，让人措手不及！”
　　容舟闻言偏过头，深深看她一眼，神色温和，缓缓道：“你换一种想法，那也许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焉知非福？”
　　阿虞心头一震，看到容舟认真的神色，有一瞬怀疑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怎么会？
　　他多年不回锦州，又哪会刻意打探那些陈年旧事。
　　阿虞甩甩脑袋，把这猜想抛之脑后。
　　容舟面前是他母亲的坟墓，与续弦刘氏一左一右在老爷子的身侧。
　　纸钱在他指尖燃烧，逐渐化成灰烬，侧脸在光下半明半昧，有些模糊不清，但那轮廓依旧是俊美的。
　　阿虞没有见过哥哥的生母，但能想象那是一个仪态万千的美人，才能生下这般出色的儿子。
　　说起来，爹爹到底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辜负了发妻，还伤了儿子的心，这么些年，也不知他后不后悔。
　　但好在哥哥不计前嫌，终于肯回来了，当年父亲临终之时的嘱托，她也算完成了的。
　　一旁的容舟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尘，朝她伸出手：“回家吧！”
　　她怔怔抬眸，眼中有晶莹的水光，他一顿，拉住她的胳膊：“怎么哭了？”
　　她胡乱抹了两把，倔强摇头：“没有……烟熏的。”
　　他也不拆穿她，下山路滑，便牵着她一步步下去。
　　大江两岸都有踏青游玩的人，以年轻的男子和姑娘居多，不少小贩在路旁支了摊，卖些小玩意儿，引得三五成群的人上前挑选。
　　容舟往那边看了一眼，忽然松开她的手，往摊贩跟前去。“哥哥，你做什么？”
　　不多时，他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蝴蝶样式的风筝。
　　他一身白衣，俊秀无双，明明该是风流蕴藉、恣意轻狂的翩翩公子，手里却拿着花花绿绿的风筝，手指被风筝线缠绕了几圈半天解不开，那皱眉解线的模样，实在是违和。
　　周围不少行人投来各色的目光，阿虞噗嗤一声笑出来，忙把那风筝接过来：“给我的？”
　　“我瞧有别的姑娘在放，你也试试。”
　　有一年出来踏青，也是放了风筝，可以她运气不佳，被蛇咬了一口，吓坏了容舟。
　　过去十来年的事了，现在想来就是一眨眼，看到容舟还在跟打了结的风筝线纠缠，心里就愈发庆幸。
　　至于庆幸什么，她也说不清。
　　福伯一把年纪不掺和这些事，就在旁边和容舟笑眯眯的看着，樱桃兴致勃勃，等容舟解开了线，便举着风筝往前走。
　　“姑娘，我给你举风筝，等会儿你跑起来！”
　　阿虞好多年不放风筝了，但好在手艺没有生疏，大步跑了一段，轻轻一拽，风筝便摇摇晃晃的上了天。
　　草长莺飞，雨后天晴，细碎的阳光从云层里洒了满江，波光粼粼的江面仿佛镶满了东珠光彩夺目。
　　老管家捻着花白的胡须感慨：“岁月真是神奇，老奴还记得您和姑娘才出生时的模样，一转眼你们就这么大了！”
　　容舟目光追随着那抹蹁跹的身形，回过神来，淡淡笑了下。
　　福伯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道：“大公子，老奴说句逾越的话，您年岁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自个儿的事了？一个人在京城，孤零零的多寂寞啊，有了家世，有了孩子，一切就不一样了！”
　　容舟眉心微沉，声色如水：“有阿虞在，并不觉得寂寞。”
　　福伯叹了口气：“大姑娘还能陪您多久呢，迟早还是要嫁人的！”
　　他心口一窒，从来没有这个问题离自己如此之近过。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盼望着阿虞嫁人，甚至一手操办，为她挑选良婿，待她出了孝期就能嫁人。
　　分明是水到渠成的事，他却突然觉得难以接受，甚至在这一刻莫名冒出一个念头来。
　　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江边停了几艘华丽的画舫，依稀有丝竹和谈笑声传来。
　　阿虞拉着风筝放了一阵就觉得累，听见那边悦耳的声音，忍不住停下来，风筝没了拉力很快往下坠。
　　樱桃惋惜的摇摇头：“差一点就能把线放到头了……”
　　阿虞已经跑得腿软，撩着裙摆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一边收着线，一边气喘吁吁道：“我不行了，你自己去玩会儿吧。”
　　樱桃自然求之不得，自己摆弄风筝去。
　　阿虞四处张望了一下，容舟还站在原地，遥遥朝她一笑，她向他挥挥手，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呀？这是容家大姑娘不是？”
　　阿虞回头，看到几个盛装打扮的女子，很是眼熟。
　　除了中间那个女子梳起了发髻，着妇人打扮，左右两个都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妆容精致，好不隆重。
　　她愣了那么一瞬，就醒了神，这几位可不就是一起长玩耍过的那几个小姐妹吗。
　　城东的李姑娘家里是做米面生意的，那些年闹饥荒的时候，因为屯了几个粮仓的米面大赚了一笔，后来在容家隔壁买了一处宅子，常有往来。
　　另外两个姓曹，是一对双生姐妹，来头不小，知府外甥女，阿虞去年离京时，曹大姑娘嫁了人，仔细一看那春衫下微微隆起，显然是有了身孕。
　　不过她们却面露迟疑，不太敢相认，还是李姑娘多看了她几眼，确定的拍了拍手掌：“嗨呀，可不就是阿虞吗？去年不是上京里去了，怎么回来啦？”
　　小姐妹们见面，自然是少不得一番寒暄叙旧，阿虞还没开口，曹二姑娘就掩嘴笑了起来：“听说你找哥哥去了，怎么样找着了吗？”
　　这语气隐隐带了点期待，阿虞哪里听不出她的幸灾乐祸，笑眯眯道：“找着了，我们一起回来祭祖，前儿才刚到。”
　　曹二姑娘素来眼高，有些瞧不上商贾出身的阿虞，虽说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但到底有多少姐妹情分呢可说不准。
　　“你哥哥在哪儿呢，我只记得小时候见过，可变样了？”
　　阿虞脸上笑嘻嘻，心里已经腹诽了无数次，好好的久别重逢的喜悦，都被她给打断了。
　　她哥哥英明神武，玉树临风，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议论的？
　　可她心里气不过，指了指那头的容舟：“喏，我哥哥，曾经的探花郎，现在的大理寺卿！”
　　她有些炫耀的扬着唇，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曹二姑娘的目光这才越过人群，顺着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头儿，心里一哂。
　　这是她哥哥吗……怕是当爹都绰绰有余了吧！
　　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那老头儿身后有一抹白衣晃动，如珠如玉的人就那么撞进了眼底。
　　那磊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优越的不得了，这么望过来，让人莫名的心跳加快。
　　曹二姑娘愣住了：“这……真是你哥哥？”
　　阿虞唔了一声，其实也并不是。
　　一道阴影闯进了余光里，容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边，他侧目看了自己一眼，朝那几个小姐妹温和颔首：“对，在下就是容舟，阿虞的兄长。”
　　曹二姑娘的眼睛都要落到人家身上去了。
　　阿虞不满挥挥手：“怎么啦，吓着你了？”
　　“没有……”曹二姑娘脸一红，羞涩的屈膝行礼：“久仰大理寺卿美名。”
　　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眼神直叫阿虞起鸡皮疙瘩？
　　好家伙！
　　这别是看上哥哥了吧？

第44章 、第 44 章
　　她半开玩笑道：“你这般盯着我哥哥瞧, 当心我嫂子看见了会吃醋。”
　　“你说什么呢。”曹二姑娘脸更红了，只不过是尴尬的。
　　这么出色的翩翩公子，原来已经名花有主了, 真是可惜！
　　好在这么见面, 也只是几句寒暄, 容舟在陌生女子面前并不显得多平易近人，相反看到曹二姑娘的目光，更是退避三舍, 不用阿虞说，他便带着她脱身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回家路上, 阿虞皱着一张小脸，满面怒火。
　　容舟泰然自若的跟在她身后，看她气得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淡声问：“你气什么呢？”
　　阿虞一愣，她气什么呢？自己都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怒火中烧，浑身不舒服。
　　“她们都觊觎你……”
　　“觊觎我的人, 也不差这一个两个,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何以如此生气。”他闲闲瞥过来, 似笑非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在吃醋？”
　　“怎、怎么会！”阿虞脸色大变，虚笑着想搪塞过去：“你是我哥哥，我怎么能吃醋？”
　　容舟勾唇, 眼底藏着几分笑意：“这不恰好说明我们兄妹情深吗，你想到哪儿去了？”
　　阿虞难堪的扭过头，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莫名觉得他话里有话。
　　分明是他说的歧义, 却怪她想得太多……
　　她按捺下心里躁动的情绪，脑中一闪，震惊的看向容舟，有话在嘴边呼之欲出。
　　莫非，他已经知道了？
　　阿虞万分骇然，却不敢问出口，埋着脑袋急匆匆走在前头。
　　她要回去问问张婆子，是不是哥哥已经知道什么了。
　　一路回家，她没来得及去找人，却在大门撞上好大的阵仗。
　　知府领着一众下属，恭候在那里，见到阿虞和容舟，眼里露出了精光，点头呵腰的迎上来。
　　“容大人和大姑娘回乡，有失远迎，真是下官的罪过！”
　　阿虞对知府的记忆，还是上回见他还身穿官服坐在高堂之上，隔了两年一看那身形似乎又圆润许多。
　　知府仿佛要搞得人尽皆知似的，家门口围满了人，阿虞自然往容舟身后躲，他挺直了脊背站在前面，神色平静：“知府大人这是？”
　　知府的两撇小胡子和脸颊颤了起来，恭敬道：“大人一路风尘仆仆，早前不敢叨扰，今日特来邀约。下官已在春风楼设宴，给大人和姑娘接风洗尘。”
　　锦州远离京城，前些年可算一穷二白，好在锦州有大江，往来货船不少，才逐渐繁华起来。
　　知府在这地盘上混迹二十年了，可惜一直是个六品知府，穷乡僻壤里见不着个大人物。
　　直到八年前出了位闻名遐迩的探花郎，知府才感觉看到了希望。
　　原本指望着探花郎能提拔提拔自己，亦或者在皇上面前给家乡美言几句，只不过探花郎飞黄腾达，七八年都没回来过，他这个知府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可谁知道呢，时隔这么多年，容舟竟然肯回来了，大理寺卿手握重权，是朝廷重臣，哪里是他这样的芝麻官能比拟的。
　　知府其实心有惴惴，去年容舟派人来接妹妹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那富绅的手指头时不时在噩梦里出现，吓得他不轻。
　　他还心存侥幸想容舟已经忘了那些事，可惜大理寺卿记性太好，眸色冷凝，牵唇一声哂笑。
　　“不敢！知府大人公事繁忙，我怎敢劳动您的大驾呢？”
　　知府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大人真是折煞下官了，下官惶恐……”
　　容舟呢，心眼不大，对知府的当初纵容富绅欺负阿虞的行径耿耿于怀，心里存着一口气，想要出一出。
　　可知府毕竟是知府，面子还是要给的，他们走了，容家老宅和家业还在呢，今后也总会还要回来的。
　　不过，最后还是要看阿虞的意思，他回头眼神询问她。
　　阿虞一颗心斗大，只要有哥哥在，就没什么可怕的，何况送上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她细声说：“哥哥安排就是了。”
　　如此便在知府的盛情邀请下去了春风楼。
　　春风楼在大江边，景色独特，视野开阔，知府显然命人特意准备过，厢房靠江，一开窗，便能看见江上往来的船只。
　　精致的菜肴上了桌，都是锦州闻名的菜色，阿虞看了眼，就觉得肚子开始不争气的叫唤了。
　　家里老厨娘的手艺堪忧，阿虞不好多说，相比之下，这春风楼的菜色简直叫人垂涎欲滴。
　　容舟看她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水晶虾，失笑道：“吃吧。”
　　她立马大快朵颐，知府在旁边却松了一口气，一挥手，身后有下属送上一只匣子来。
　　“小小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匣子呈到跟前，容舟只好放下筷子，打开扫了一眼，入目全是银票，厚厚几沓，总不会是小数目。
　　他笑了笑：“知府大人真是大方！”
　　知府奉承笑起来：“不敢，全靠容大人庇佑。”
　　阿虞在旁默默看着，觉得那匣子里的东西不简单，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不过哥哥还是一脸如常的收下了。
　　知府的马屁拍对了地方，大松一口气，拍拍手掌，就有身姿曼妙的舞女进来，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
　　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个顶个漂亮，那细柳似的腰肢扭动着，阿虞一个女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好在人人家都是正经的舞女，只风情万种的跳舞，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挤眉弄眼搔首弄姿。
　　容舟目不斜视，当人家姑娘们像空气似的。
　　阿虞看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捅了捅他的胳膊，低声说：“哥哥，你瞧，多好看！”
　　他一顿，饮尽杯中酒，不甚在意道：“没你好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轻飘飘的一句话，害得阿虞面红心跳，仓促移开目光。
　　知府也没看出什么来，只顾捡着好话说：“大人回乡祭祖，怎么不见尊夫人同行呢？”
　　知府大人耳目闭塞，没仔细打听过容舟的私事，话一说完见他脸色不怎么好看，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阿虞在旁边艰难挤出笑容来，提醒道：“大人，我还没嫂子呢！”
　　“是吗……容大人年轻，也不急，不急！”知府悻悻笑起来：“二位都是人中龙凤，良人也必是一等一的好……”
　　容舟斜斜一乜，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深远起来，知府倒的酒也没拒绝，一杯接一杯的喝了。
　　阿虞看他喝得猛，有些不安，抬手按了按酒杯：“哥哥，你当心别喝醉了。”
　　“不会。”他看她一眼，一双黑眸里似乎蕴藏着汹涌的风浪，轻轻拨开她的手，转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下她连美食也吃不下了，担心容舟喝多了随时会倒下，好在他除了脸颊微微透着红晕，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最后还风轻云淡地和知府道了别。
　　知府恭敬周到送他们出门，上马车时，阿虞看容舟脚步都有些虚浮了，一上车他便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紧紧蹙眉。
　　她一颗心揪起来，试探着问：“哥哥，你难受吗？”
　　马车缓缓前行，他嗯了一声：“难受。”
　　阿虞怔了下：“那怎么办？我给你找水去吧……”
　　她唤了声车夫，将要探身出去，却被拉住了手臂往后一扯，她跌回去，脑袋磕在了容舟肩膀上，他身上特有的淡香霎时间钻进鼻子里，心口猛地颤了颤。
　　她往后退了退，手腕却还被他禁锢着，她惶然抬眸，迎上他沉沉的目光。
　　“哥哥，你醉了……”
　　“阿虞。”他轻喊她的名字，声色透着几分沙哑：“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她心头咯噔一下，僵硬笑起来：“什、什么话？”
　　他缓缓松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满：“你近来总是躲着我，莫非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心里不喜？”
　　不知为何，他这带着委屈的语气，让阿虞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竭力稳住心神：“怎么会呢？哥哥你醉了，等等我给你找水喝！”
　　“我不渴。”他灼灼盯着她的躲闪的眼睛，有些话只能借着酒意说出来：“你不能直视我，是不是不敢？”
　　“哥哥……”
　　“别叫我哥哥。”他冷了脸，长眉轻蹙：“你明知道，我不是你哥哥。”
　　“你说什么……”他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怔怔然抬头，那轮廓分明的俊脸逐渐在眼前放大。
　　“如果我没彻查，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阿虞脸刷地一下白了，原来他知道了，都知道了……
　　狭小的车厢里，憋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容舟的气息伴随着寥寥酒气扑面而来，她一颗心沉到了深渊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像只受惊的小白兔，结结巴巴的连话也说不完整。
　　他看在眼里，眸光愈发深邃。
　　“在你之后不久。”
　　阿虞彻底醒过神，脑子里飞快转动。
　　“哥哥，其实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知道了会接受不了。我们毕竟一起长大不是？哪怕没有血脉相连，也是彼此的至亲。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还能做兄妹……”
　　“介意。”他打断她，幽幽的眼神落在她惊惶的小脸上：“谁说我想和你做兄妹？”

第45章 、第 45 章
　　阿虞都快要吓哭了：“哥哥, 你喝酒喝糊涂了吧……”
　　他探着身子，手臂越过她撑在车壁上，彼此相隔只剩咫尺, 滚烫的气息裹挟着让人心颤的力量, 阿虞从他深沉的眸光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哑声道：“我若是醉了, 你现在就不在这儿了。”
　　她脑子一抽，下意识问：“那在哪儿？”
　　阿虞有些害怕这样的哥哥，那双眼睛尤其危险, 不料他收了手，坐直了身子, 并不答话。
　　她心里七上八下，愈发难受，马车不停着颠簸，只能趁他不注意悄悄斜眼觑他。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这一步呢……
　　阿虞欲哭无泪。
　　哥哥一点不像哥哥了。
　　容舟在她接连看了数次后，终于按捺不住：“再看我, 当心你的眼睛。”
　　她哼唧唧地往后缩了缩，吓得连忙闭了眼：“我是你妹妹, 你不能戳瞎我！”
　　马车终于到家, 他一哼，先下了车, 算是放过了她。
　　只是才到门口，福伯就疾步过来，递上一封信函。
　　“大公子, 您瞧瞧这是什么，方才有人送上门来，说是什么密函，给了我转身就走了。”
　　容舟垂眸看了一眼, 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拆开密函看清内容，目光一沉。
　　阿虞正要准备跑路，被他抓住领子，差点叫出来：“怎、怎么了？”
　　“收拾行李吧，我们怕是要提前回京了。”他声音清晰明亮，哪里还有什么酒意，阿虞却听出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重。
　　她一时也顾不得逃跑了：“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容舟抬脚进门走在前头，言简意赅的吐出一句话：“图巴部二王子弑父，夺了王位。”
　　图巴易主，事关朝廷边防，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先前图巴蠢蠢欲动挑起战争，兵败再度俯首称臣，潜伏在京城的细作被抓了个干净。
　　原以为这些彪悍的民族能就此罢休，不想图巴二王子受不了父亲如此懦弱，在递交降书之后弑君篡位，相比老图巴王，这位新继位的王，骨子里更加嗜血残暴。
　　于朝廷来说，这不是好事。
　　容舟本想再停留几日，现在必须要提前回京了。
　　阿虞回屋收拾行李，樱桃在门口和扫地张婆子说话，看到她一脸凝重回来皆是一惊。
　　“怎么了姑娘？”
　　阿虞疲倦的叹了声气：“收拾行李，明儿回京。”
　　樱桃一惊：“这么快？不是说再过几天吗？”
　　“京城有急事等哥哥处理，等不了了。”她倒是想再留几天，这满地都是自己长大的痕迹，人年岁越大就越怀念小时候的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才待了三天就要走了，心里很是舍不得。
　　但哥哥的事更重要，一点耽误不得。
　　樱桃点头：“那我收拾行李去。”
　　张婆子提着笤帚正要离开，阿虞忙喊住了她：“大娘，你等等，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事啊姑娘？”
　　容家的老仆各有事忙，容舟在书房，这会儿周围都没人，阿虞抿着唇，低声开口：“大娘，我哥哥是不是跟你打听过我的身世？”
　　张婆子果然面色一变，支支吾吾看着她：“姑娘……我没法子，大公子当时差了人回来……再三逼问，我只能说了。”
　　对于这个答案，阿虞也没觉得意外，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是自己心存侥幸，觉得能瞒他一辈子，可仔细一想，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以容舟洞察秋毫的能力，迟早能窥出端倪来，只是不料他知道的如此之快，还以为至少能瞒他到自己出嫁后呢。
　　这下好了，彻底真相大白了，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哥哥了。毕竟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外人，霸占着属于容家大姑娘的一切，如今被戳穿，她觉得愧疚难堪，自己这十六年的人生仿佛梦一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今日马车上容舟说的那些话，他的心思能猜出一二，可她只觉得惶恐不安，眼下发生的事，都在与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完全不受控制，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毫无头绪。
　　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次日一早出发时，容舟已经看不出异样来，那沉着冷静的面容，不像是醉酒之后对自己步步紧逼，浑身危险。
　　但她觉得尴尬，上了马车也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减少他的注意力。
　　马车出发，她才看到有一列黑衣人骑马跟在后面，少说有十几人，不过个个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一眼看过去仿佛都长一个样。
　　容舟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她虽然好却一个字都不敢问。
　　来时除了马夫和樱桃别的人也没带，如今回去了阵仗倒不小，单看那些拿着刀剑的黑衣人，她倒觉得安全不少，至少回程一千多里不用操心遇见坏人了。
　　马车出了锦州，阿虞还忍不住打了窗口的帘子往外看了眼，城楼离自己越来越远，在翻涌的灰尘中逐渐模糊不清。
　　她掩下失落，收回目光，手里还捧着临走时张婆子准备的干粮。
　　出了城路就不太好走，马车压上石子猛地一抖，颠得手里的包袱飞出去落在地上。
　　阿虞回了神，忙弯腰去捡，却碰上一只温热的手掌。
　　她脸上一红，忙不迭的收回手。
　　容舟面不改色地捡回包袱放在一旁，淡声说：“眼下事急，等岁末再一块儿回来过年吧。”
　　阿虞靠在角落里，与他保持着距离，轻轻嗯了声，眼看裙摆一角被他压住，也不动声色扯了扯。
　　这动静终于引起他的注意，皱着眉打量她，一脸不悦：“你就这么嫌弃我？”
　　阿虞露出被抓包的窘迫，艰难挤出一丝笑来：“怎么会呢……”
　　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他更精致的人，她哪里会嫌弃，只是得知了真相，彼此说开了，莫名觉得无所适从罢了。
　　他冷静看着她，嗤道：“别拿你那虚假的笑容应付我。”
　　这下她连笑也不敢笑了，紧绷着一张脸，嗫嚅着没敢接话。
　　呜呜，哥哥怎么一点都不温柔了……
　　马车里的气氛凝固起来，容舟说完话就一声不吭的闭目养神，阿虞咬着下唇，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身子都贴上车壁。
　　这下距离远了，哥哥不会生气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马车忽地颠簸起来，屁股离了坐垫，险些跌出去，容舟大发慈悲把她拽回来，惯性让她往后一仰，撞上了什么东西，她听见哥哥闷哼一声。
　　一回头看他捂着鼻子眉头紧锁，阿虞暗叫不妙，手迟疑伸出去又缩了回去：“哥哥，你没事吧？我撞着你鼻子了吗？”
　　容舟不回答，眼里隐约有了泪水，好像被她撞得不轻。
　　“别流鼻血了吧……”阿虞看他难受，也顾不得要保持距离了，忙靠近去拿开他的手检查鼻子。
　　哥哥的鼻子又高又挺，可别叫自己给撞歪了，那就真是她的罪过了。
　　她神色紧张，盯着他鼻子看了半晌，容舟闭了闭眼，眼泪挂在眼睫上，无辜看着她：“撞坏了吗？”
　　“有点红，没流血。疼吗？”她一边问，一边抬头，看到哥哥泪眼朦胧的模样，心尖都颤了颤。
　　好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唇，还有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身上幽香，仿佛钩子似的摄人心魄。
　　“你这是什么眼神……”容舟冷冷瞥她，面带防备：“想要亲我？”
　　他说得一本正经，阿虞却闹了个红脸，就要往后退，却被拉住了手臂，轻轻一带，便跌进他的怀里。
　　他打量着她惊惶的脸蛋，意味深长道：“你是不是在觊觎我的美色？”
　　温暖有力的手臂紧贴着腰肢，阿虞手掌撑在他胸口，阻止他越来越靠近的身子。
　　“我没有……”她欲哭无泪，彼此离得太近，连气息都纠缠在了一起，她看他深邃的眼神，忍不住反驳：“分明是你觊觎我！”
　　本来以为容舟会翻个白眼说她恬不知耻，没有自知之明，哪知道他竟然轻飘飘点了头，唇角愉悦的轻扬：“你说对了，我觊觎你好久了。”
　　阿虞犹如被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哼唧唧的想要躲：“我是你妹妹。”
　　“我妹妹出生就夭折了。”
　　“可我要定亲了。”她灵机一动，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搬出了穆兰山：“你不是说等我出了孝期就让穆兰山上门提亲吗，还有一个月，他就要回来了……”
　　“你别提他。”他蹙着眉，面色可见的变了：“经你这么一说，我就要后悔了。”
　　他声色冷凝，显然不高兴了，阿虞咽了咽唾沫，试图和他讲道理：“你不是答应他了吗……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啊！”
　　容舟不屑地哼了哼：“我不是什么好人，言而无信的时候可多了。穆兰山下个月能不能回来，还尚未可知。”
　　阿虞一怔：“什么意思？”
　　“图巴王子篡位，此人狼子野心妄图与朝廷作对，边关必有异动，若我所料不差，他一定会趁机进攻。云川离边境不过几十里，穆兰山身为节度使，岂能随意坐视不理？”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写到一半睡着了

第46章 、第 46 章
　　阿虞怔怔的, 怅然问：“你是说……穆兰山还要去打仗？”
　　容舟说自然：“沙场可不比朝堂，兵刃随时架在脖子上，稍有不慎就丢了性命, 他的境地如此危险, 你还执意想要嫁给他？”
　　阿虞有一瞬的迟疑, 可很快又想起穆兰山离京时，说最迟四月里来提亲。
　　放眼京城，也找不出这样出色的夫婿, 她对穆兰山很满意，何况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她还收了他的信物，彼此就算有了约定，如今就因他可能要去打仗而改变心意，实在对他不住。
　　她低头摸摸手腕，那只翡翠镯子沾上自己的体温愈发润泽光滑。
　　阿虞低声细语：“出尔反尔不好, 我总要等到他一个说法！”
　　倘或穆兰山不愿意了，她便将镯子送回去, 好聚好散, 谁也不用亏欠谁。但他若是真心，要上门提亲, 她也会点头。
　　容舟侧目，那翠绿的手镯忽然变得刺眼起来，一股火气升腾起来, 聚集在胸口难以疏解，半晌，只冷冷一声：“执迷不悟。”
　　马车到了客栈，他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便拂袖而去，那冷峻的侧脸带着几分难以忽视的寒意。
　　阿虞远远坠在后头边儿，心中有些酸涩。
　　其实这样也好，哥哥生气归生气，他曾经应允的穆兰山来提亲的事，想必不会反悔，等她嫁人了，彼此冷静下来，也不会往那头想了。
　　阿虞试图安慰自己，可容舟生起气来，压根不理会她，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字。
　　她默默往嘴里扒饭，看他放下筷子，径直出了客栈，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下午容舟连马车也不坐了，自己骑了马走在前头，阿虞心头惘惘的，樱桃原本坐另一辆放行李的青蓬马车，容舟走了，她便去了阿虞跟前。
　　“姑娘，您和大公子吵架啦？”
　　“没有。” 他们哪里像能吵架的人，她话说了一车，容舟也不见得能赏个眼神。
　　原先她还觉得哥哥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果然是人都会有脾气，不过像他这样一生气就不理人，可真叫人头疼。
　　因为要赶路，回京时脚程要快些，结果夜里没有住上客栈，顶着星月微光，才在亥时初在乡间找到一个村子。
　　正是夜阑人静之时，他们一群人来动静难免不小，村民吓得不轻，最后还是容舟露出大理寺的腰牌，才找到一家民房。
　　民房主子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听说京里的大官来查案，立刻就把房子收拾妥当让出来，容舟从荷包里掏出五十两银子给了老夫妻。
　　三月里不算凉，随行的侍卫们不讲究，就在院子里生了火堆，各自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息。
　　乡野民房不大，统共两间屋子，容舟睡一间，阿虞和樱桃两个女子睡一间。
　　长这么大，阿虞还没住过黄土筑墙的房子，昏暗的油灯在八仙桌上晃动着，连人都看不真切。
　　樱桃把马车上的被子搬下来铺到床上，怕阿虞睡不惯，又多铺了两层，一摸床板还是硬硬的。
　　“姑娘，今儿委屈您一晚，改明儿住上客栈就好了。”
　　“大爷大娘住了几十年了也没问题，我睡一晚而已。”阿虞倒是乐观，好奇的左右打量着，房梁上蜘蛛在吐丝结网，正好网住了一只蚊子。
　　这里太过简陋，洗漱要上外头去，樱桃打了热水过来，正要洗脸就看容舟捧着一捆艾草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艾草扔在门口，语气却还算温和，“山野间蚊虫多，把艾草熏上。”
　　阿虞有些为难：“我不会啊……”
　　容大姑娘娇生惯养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绣花针都握不住，更何况点这半干半湿的艾草了。
　　容舟看她一脸无辜，只能勉为其难蹲下去，把艾草放进火盆里点燃。
　　阿虞也学着他蹲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嘿嘿笑起来：“这荷包，挺眼熟啊……”
　　那歪歪斜斜的绣工，除了她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也亏得哥哥不介意，竟然还带上了。
　　他面无表情白她一眼，掏出火折子折腾半天，艾草也没冒出烟来。
　　阿虞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色，觉得哥哥这会儿是尴尬的，她得想想说什么来缓解尴尬的气氛。
　　还没开口呢，突然听到嗡嗡嗡的声音，只见一只蚊子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容舟，停留在他俊脸上。
　　这可不得了，堂堂大理寺卿怎么能被一只蚊子轻薄呢！
　　阿虞目不转睛盯着那只蚊子，看准时机，迅速伸出手去，‘啪’地一声，蚊子死在了手掌心里。
　　容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蒙了，疼也不算多疼，就是意外且震惊。
　　他还没挨过谁的巴掌，这是破天荒头一回，这丫头小心眼记仇记到这种地步了吗？
　　打完蚊子，阿虞才意识到不对，这一巴掌太响亮了，蚊子死无全尸，容舟那白玉似的脸也留下了几根手指印。
　　她傻笑着摊开手：“有、有蚊子……”
　　容舟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把艾草给点燃了，一股浓烟瞬间冒了出来，阿虞被熏了满脸，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她呛咳了几声，抓住他的手臂：“哥哥，我眼睛瞎了！”
　　容舟无可奈何，又起身从水盆里绞干帕子给她擦眼睛：“好了吗？”
　　阿虞流了几滴眼泪，终于又重见光明。
　　他收了火折子，弯腰净手：“行了，回去睡吧。”
　　她踱步过去，小心翼翼问：“哥哥，你还生我气呢？”
　　娇俏的脸近在眼前，跟天上圆月一般皎皎明媚，上回被树枝划伤的疤痕已经淡得看不清了，他不动声色让了让，移开目光平静道：“我不是你哥哥。”
　　阿虞从善如流：“好的，容大人。”
　　“你……”容舟抬了抬手指，又无力放下，他向来能言善辩，也只有被她噎得接不上话。
　　他抬脚要走，却被她拉住了袖子：“哥哥你别生气了，我跟你道歉吧。”
　　她一双眼睛扑闪着，说是道歉，却毫无诚意，她也许就没意识到他为什么生气。
　　容舟涩然一笑，一时只觉得心寒，竟然喜欢上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丫头，自讨的苦吃，是自己的报应。
　　“你无需向我道歉，你没做错什么。时辰不早，歇着吧，明日一早还得赶路。”他扔下帕子，转身进了门。
　　阿虞看着他执拗的背影，更加束手无策。
　　怎么办呢，还在生气啊。
　　夜里做梦，意外梦见自己出嫁时的场景，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新郎官高头大马遥遥而来。
　　她举着扇子，悄悄看过去，但只能看到一身华丽的婚服，新郎官面容模糊不清，身形却是熟悉的。
　　新郎官利落的翻身下马，满堂都是宾客的欢呼声，她含羞带怯走上前，扇子放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她娇羞还没过呢，就吓得陡然惊醒，心口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睡意全无。
　　阿虞坐起身，外面夜色正浓。黑漆漆的一片，侧耳倾听，似乎有什么动静。
　　樱桃在旁边睡得熟，她轻手轻脚起身，陈旧的窗户上有人影晃动，小心看过去，是两个黑衣侍卫在巡逻，其余人隐藏在黑暗里，只有手中刀剑折射出凛凛寒光。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明明子时那会儿一个个还在睡觉，怎么现在都警惕起来了？
　　阿虞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等天亮看到容舟，他却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她心中虽有疑惑，却又只好暂且压下不提。
　　整顿好行李，匆匆吃了干粮，便又开始赶路了，路程过半，再有两日就能到京城了。
　　离皇都越近就越热闹繁华，赶了一天路终于在日落时分住上了客栈，大堂里人还不少，多是往来的客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不同以往，容舟总会要几个房间，今晚却点名要和她一起住，吓得阿虞倒退连连。
　　“不行啊哥哥，男女有别，怎么能睡一个屋子？”
　　容舟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不愿意，我就绑了你。”
　　掌柜听他们哥哥妹妹的称呼和对话，简直大开眼界，有权有势的贵人们，都喜欢玩这一套吗……
　　由于阿虞不敢深想被绑着进门的场景，最后还是主动抱上包袱跟着容舟进了门。
　　他走在前头，跨过门槛，忽然把她一拉，飞快把门关上。
　　阿虞一声惊叫在嘴边，却被他伸手捂住，生生按了回去。
　　容舟把她揽入怀中，一手轻抚她的背脊，压制她暴躁的脾气，声音逐渐沉重：“别说话，有危险。”
　　阿虞浑身一僵，瑟缩在他胸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容舟关上门闩，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低声开口：“这个客栈里有杀手，就潜伏在大堂里。”
　　杀手？
　　阿虞早就吓得呆若木鸡，良久才压低了声音问他：“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
　　早在昨天下午，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一路走来，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直到昨晚，他才发现被人跟踪了。
　　今晚入住客栈前，他们先一步藏身起来，容舟担心阿虞睡不好，方圆十里就这一个客栈，自然不会错过，等进了门，才知已经踏入了陷阱。

第47章 、第 47 章
　　天色渐晚, 外头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楼下大堂里偶尔传来谈话声，回声在客栈里回荡, 莫名生出几分森然。
　　容舟摸摸她的头：“快子时了, 睡吧。”
　　阿虞瞪着一双眼睛, 警惕的望着门口：“这怎么能睡？万一坏人闯进来了怎么办？”
　　这么紧要的关头，瞌睡虫早就被吓跑了。
　　“那这么坐着又有什么用？你一个女人还能提刀砍人不成？”他有点后悔告诉她了，轻而易举把人提溜起来, 推着往床榻前去。
　　“我哪里睡得着……”阿虞挣扎着回头，却见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来, 吓得她一屁股跌坐在床上，登时噤若寒蝉：“你你你，你别是想杀我吧？”
　　容舟无语，想不通她为什么有这么多曲折怪诞的想法，真是傻傻乎乎。
　　可能有什么法子呢, 再傻也得忍着。
　　他叹了口气，把匕首放在她手里：“拿着, 防身。”
　　刀鞘刻着繁复的花纹, 冰凉的贴着掌心，让人无端心颤, 但她看到容舟两手空空，微微愣了下：“哥哥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容舟闻言笑起来, 眸中染上几缕柔软璀璨的光华：“你这是在担心我？”
　　她一噎，倒是没否认：“你是我哥哥，我怎么不担心你！”
　　她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哪怕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也拥有比外人更深的感情，自然会担心她的安危。
　　容舟好看的眉头又皱成一团，哥哥两个字尤其刺耳，阿虞站在床榻边，宁死不肯上床去，那明艳的面容在灯火下带着一丝缱绻的媚色。
　　京城风水养人，不过半年时间，她就从那个单薄瘦弱的小丫头，蜕变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
　　身上少了稚气，雪锻锦裙下便透出玲珑的身段，尤其那截腰肢楚楚动人，方才进门时，他无意间那么一握，便有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四肢百骸，心口都酥麻起来。
　　从前不知身世时，他始终站在哥哥的角度，把她当成需要呵护的孩子处处操心，如今心境不知不觉变化，再仔细看她，似乎就有不一样的感觉。
　　“阿虞。”他哑声唤她，喉结上下一动。
　　“怎么了？”阿虞疑惑抬头，蓦地迎上他炽热的眼神，下一刻他便欺身上来，手臂撑在她身侧，暗香浮动，目似星辰。
　　她原本是坐在床上，他忽然靠近，吓得往后一仰，仅靠腰上用力撑着，才没至于躺下去。
　　她艰难维持着这个姿势，屏住呼吸，细声开口：“哥哥，你别乱来……”
　　他看着她无辜的双眼，无端觉得心里某处空虚的地方被填满，总忍不住想逗弄她一下。
　　他嗅见她身上熟悉的气息，那娇艳欲滴的红唇近在眼前，他只看了一瞬，愈发蠢蠢欲动。
　　“你拿我当哥哥，我却没认为你是妹妹！”他低头，离她又近了几分，甚至怡然自得的撩过她鬓边一缕低垂的青丝，缠绕在手指上把玩，声音不复平日的清润，沙哑地一塌糊涂：“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明白？觉得我们以后还能做兄妹？”
　　他说话时，气息尽数喷洒在耳畔，缠绵的，暧昧的，仿佛带着一丝情人间的旖旎温存，阿虞悄悄红透了脸，受不住他这么撩拨，脑袋里浆糊似的不能思考了。
　　“那那、那不然呢？”她想理直气壮的反驳，可声音细若蚊蝇，毫无底气可言。
　　救命！
　　哥哥变成狐狸精了！
　　“你觉得呢？”他含笑望着她，深邃的眼眸倒映着如花娇颜，眼神却又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嘴唇上。
　　真是挑战他的忍耐力呢……
　　阿虞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面露惊恐，想也不想就伸手捂住嘴，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掌心里散发出来：“不许亲我！”
　　容舟失笑，终于起身放过了她，随手拿过一旁案上的匣子扔到床上：“这个送你了。”
　　阿虞定睛一看，是锦州知府送的那个匣子，她先前还好奇来着，轻飘飘的看不出什么，不过里头定然藏着好东西。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一匣子全是银票，数都数不过来。
　　阿虞瞠目结舌，厚厚的一叠捏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这得有多少钱？”
　　容舟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心中燥热逐渐平息下来，看她双眼放光，不甚在意道：“你数吧，反正现在是你的了。”
　　外面明明还危机四伏，容舟整个人矜贵又从容，似乎他说的那些杀手并不存在，阿虞受他感染，加之方才走神，这会儿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外头静悄悄的，容舟也不虎视眈眈靠上来，她便盘腿坐在床上专心致志地数着银票。
　　看到一张张银票面额，还有些难以置信。
　　五百两一张的银票，满满一匣子，不多不少，二十万两整！
　　阿虞简直震惊：“这得够知府大人吃到下辈子啊！锦州有那么富有吗？”
　　听见这个数，容舟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哂笑：“谁让人家是知府呢。”
　　山高皇帝远，知府就是当地的皇帝，这么多年搜刮民脂民膏，贪得无厌，家产可不比京城勋贵少，二十万两也不过是十之一二罢了。
　　阿虞眼珠子一转，好奇问：“一个知府就有这么多油水可捞，哥哥你在京中多年是不是家底更加丰厚？”
　　容舟想了想，唔了一声：“这二十万两若是在，那也算好，如今是你的了，就不值一提了！”
　　他说得认真，阿虞却惊讶无比：“你真给我？这是二十万两，不是二百两啊！”
　　像昨天借宿的那户人家，一辈子不见得能挣出二百两来，二十万两怕是连想都无法想象的，哥哥这出手太阔绰了吧！
　　他豪气的挥挥袖子：“给你当嫁妆。”
　　阿虞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亮起来：“那我能带到穆家去？”
　　他冷笑：“想得美。”
　　那怎么办？
　　不是说给她当嫁妆？怎么又反悔了？
　　她正要再问，房门忽然被人扣响，阿虞哆嗦了一下，匣子险些扔了出去。
　　容舟面色一沉，抽过匕首到了门边：“谁？”
　　“大人，是属下。”
　　外头是熟悉的声音，容舟这才收回匕首，开了门，黑衣侍卫垂首，低声禀报：“边关异动，穆将军临危受命，已经启程过去了。”
　　阿虞原本还处在惊惧中，听见这话顿时一怔。
　　穆兰山真要领兵打仗去了？
　　他不是说下个月就要回来了吗？
　　阿虞思绪一片混乱，一道寒光忽然从眼前闪过，似乎能够听见刀剑刺穿衣帛扎进肉里的声音。
　　“哥哥！”
　　她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脸上血色全无。
　　短刀被瞬间拔出，那个垂首的侍卫居然露出残忍的笑，举着刀还欲再刺一刀，不过容舟反应敏捷，哪怕受了伤也一脚踹翻了他，只是这么一用力，鲜血喷涌而出，捂着伤口后退了好几步。
　　那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又飞快爬起来，直冲容舟而来，那股狠劲儿仿佛不杀死他不罢休。
　　好在隔壁的侍卫听见动静，与早已埋伏在客栈的杀手动起手来。
　　那个伪装成侍卫，对容舟动手的杀手很快被杀了，刀光剑影伴随着浓厚的血腥味在客栈里蔓延，尖叫声四起，阿虞终于回过神，连鞋子也来不及穿，连滚带爬的扑到容舟身边。
　　看到他月白的衣裳被鲜血染红，心头一片荒凉：“哥哥……哥哥你有没有事？你别吓我，哥哥你疼不疼？”
　　阿虞惨白着脸，吓得语无伦次，摸出帕子去捂容舟的伤口，却无济于事，他流太多血了，帕子根本止不住。
　　剧痛之下，容舟眉头紧锁，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浑身不受控制的痉挛，却还是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你别看……”
　　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小姑娘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怕自己的伤太恐怖吓着她。
　　好在前方与杀手对抗的侍卫撤了两个过来，扶着他匆匆下了楼，另寻了个安静的地方给他查验伤口。庆幸的是刀上没毒，大约是那个杀手临时试一试水，没有提前准备，这才让容舟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只不过他也的确伤得不轻，虽然避开了要害，伤口却深，一直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止住血，容舟的意识就已经模糊，很快就昏迷不醒了。
　　侍卫们这才想起阿虞，以为姑娘已经吓坏了，不想回过头，她却红着眼守在一边，脸上虽有担忧，却一点没有哭哭啼啼，只怔怔然望着床榻上的人。
　　容舟挑选的侍卫，都是大理寺数一数二的高手，人数虽少，却还是出奇的占了上风，很快便将那些杀手制服。
　　侍卫长收了剑过来，看阿虞拿帕子给容舟擦脸上的血迹，小声道：“姑娘，这里环境复杂，可能还有危险，不适合大人养伤，咱们要不启程回京吧？”
　　阿虞回了神，顾不得想其他，忙点头：“好，你们再把马车里多铺几床被子，哥哥才受了伤颠簸不得。今晚的事尽快传回京，派人沿途过来接应，好好的官道上忽然有杀手潜伏，这事儿肯定不简单。”
　　连阿虞都看出来，侍卫们却面面相觑，无地自容，都是他们疏忽，才导致大人受了伤，接下来的事不用她吩咐，立刻便去行动了。
　　离京城还有些距离，再怎么赶路也得要两日，容舟到晌午时分才转醒，却是连话都没说几句，又昏睡过去。
　　受了伤的人本该浑身无力，他却攥紧了她的手不松开，阿虞心如刀绞，望着他苍白的面色，一颗心都要碎了。
　　夜里，容舟发起了烧，浑身滚烫，毫无意识，阿虞手足无措的一阵，凭借着自己从前生病的记忆，给他打了水来擦拭身子。
　　她从来没伺候过人，车厢狭小，她只能跪在他身侧，给他擦身子时，还要特意避开伤口，没一会儿就累得汗流浃背了。
　　容舟虽有几分清瘦，明衣下的身子肌理分明，那白净的肌肤连女人看了都要嫉妒，可阿虞完全没心情欣赏美色，看到他胸口纵横的纱布，鼻子一酸，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等回京时，已经是深夜，府里灯火通明，太医已经提前等候着，又是一阵忙碌，到了天将明的时刻，容舟才有好转，阿虞看到他脸上稍微有了血色，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碧莲熬了粥来，已经在桌上放凉，看到阿虞坐在那里满眼红血丝，就忍不住心疼：“姑娘，您喝完粥去歇着吧，这儿有我看着就成。”
　　她这两日连澡也没洗，衣裙上还沾了容舟的血迹，哥哥素来爱洁净，最不喜她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样子。
　　阿虞匆匆喝了粥：“我去沐浴换身衣裳再过来。”
　　碧莲本想叫她回屋睡一觉，可看到她认真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容舟时醒时睡，大约伤口疼，昏睡中眉头也是紧锁的，阿虞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他嘴唇翕动，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喂给他喝。
　　这才两日，她就感觉哥哥瘦了一圈，那清隽的俊脸因为失血过多没有什么颜色，光是这么看着就让人心疼不已。
　　不多时，容舟缓缓转醒，长长的眼睫颤了颤，侧头茫然的打量着阿虞，良久，才哑声开口：“你是谁？”
　　阿虞一愣，随即大惊失色。
　　“哥哥……你不记得我了？”
　　太医没说胸口受伤还能伤了脑子啊，怎么哥哥睡一觉起来就不认识自己了？
　　可这怎么办？
　　他失忆了还能恢复吗？会不会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阿虞彻底乱了分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床上的人却虚弱一笑，语气无奈：“傻子！”

第48章 、第 48 章
　　阿虞懵了, 看到他眼底的笑意，才反应过来，一股莫大的委屈霎时间涌上心头, 忽然泪如雨下。
　　看她哭起来, 容舟慌了手脚, 他只是想哄一哄她缓解气氛，哪知一句玩笑她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看得他分外着急，想要坐起来, 一动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面色剧变。
　　阿虞一边哭，还不忘一边按住他，呜咽着说：“你别动！”
　　他只好艰难安慰她：“你别哭了，是我错了, 不该胡说。”
　　“你只会欺负我！”她抹着眼泪，狠狠瞪着他, 像只发怒的小兽。
　　容舟抬手费劲的给她擦眼泪, 伤口疼得厉害，声音却是温柔的：“忘记谁, 也不能忘记你。”
　　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十六年前她出生时就生了根，他亲眼看着她长大, 看她跟在身后拉着他的袍角，甜甜唤上一声哥哥，让他心头生出几分熨烫的温情来。
　　直到得知她并非容家亲生的女儿，他既失落, 又带着隐隐的欢喜，失落的是容家最终还是剩他一人，欢喜的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姑娘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心里，他孤寂荒芜的岁月里被她点缀的绚烂温暖。
　　柔软的指腹抚过脸颊上的热泪，阿虞不自在地退了退：“你受了伤就别胡乱动了！”
　　容舟把她刻意的躲闪看在眼里，面上闪过一丝失落，眉心紧蹙，痛苦的呻.吟了一下。
　　阿虞看他额头沁出汗水来，又只能上前去查看：“是伤口还疼吗？”
　　怎么会不疼，右胸一寸余深的伤口，险些就伤了脏器，这会儿他都还记得刀刃没入肉里的滋味。
　　活了二十六年，还是头一回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说起来还是自己大意了，原以为已经天.衣无缝，算无遗策，却不料图巴的杀手的确有本事，能模仿他手下人的声音，脸上稍作修饰，换了衣裳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他面前。
　　他庆幸那个时候阿虞这个财迷还抱着匣子数钱，没有靠近门口，如若不然就有危险了。
　　这么些年他孑然一身，从任大理寺卿起，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几次遇见到这样的危机，都能全身而退，可能是心里没有牵挂，并不惧怕死亡。
　　可自从阿虞来了，他就不得不谨慎起来，事无巨细的操心着，担心她的吃穿习不习惯，担心她心思单纯遇见坏人陷于危险之中，担心她将来的夫婿风流多情不能善待她。
　　他有太多牵挂，太多情意堵在胸口，想要开口却又怕吓走她。
　　伤口还一阵一阵泛着疼，阿虞着急忙慌靠过来，他抬手捂着胸口的纱布，嗅见她身上的馨香，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容舟受了伤，身上连衣裳都没穿，光裸的身子如美玉似的毫无瑕疵，满头青丝散落了满床，面庞透着几分羸弱的苍白，一皱眉，眉眼间便流露出几分病弱美人的况味。
　　阿虞看得心疼，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要不我再叫人请太医来瞧瞧？”
　　皇帝知道他受了伤，早早的就派了太医过来，不愧是御用的太医，下了银针，重新给伤口换了药，很快就有好转了。
　　脑子不开窍的人，任他怎么表现也没用，容舟有些无奈的看着她：“我饿了。”
　　阿虞一拍额头：“瞧我，怎么忘了这茬！”
　　他这两日昏迷不醒，一点东西没吃下，阿虞把温在炉子上的鸡汤端过来，尝了一口觉得不烫了，才喂到他嘴边。
　　“三年的老母鸡汤，加了当归，炖了整整一晚呢，益气补血，适合你这样的病人！”
　　容舟嫌弃的看了一眼：“我不喜欢鸡汤。”
　　阿虞的热情一滞，震惊说：“你还挑食？”
　　容舟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心道你自个儿吃饭时还挑三拣四，还不能允许人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这不行，你受了伤！”她摇头，很是严肃的拒绝，汤匙已经凑到他唇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容舟闻见那味道，就觉得食欲全无，他倒是不排斥鸡肉，只是不喜欢掺了药材的鸡汤，厨房知道他的喜好，从来不炖鸡汤，哪知现在受了伤，竟躲也躲不掉了。
　　他一万个不愿意，可阿虞的勺子就快伸嘴里来了，只好咬牙切齿把汤给咽了下去。
　　阿虞看他变换不停的表情，莫名的觉得畅快，乐不可支的把汤往他嘴里喂。
　　容舟一碗汤喝下去都快吐了，脸色比刚受伤时还要难看，阿虞还要再盛，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她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你两天没吃了，不饿吗？再喝一碗？”
　　他眼角一抽，虚弱摇头：“不喝了……我想……”
　　阿虞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疑惑：“哥哥，你想干嘛，我帮你吧？”
　　容舟看她一眼，无力的喘了口气，自暴自弃把头偏向一侧，幽幽说：“鸡汤喝多了，内急。”
　　“啊这……”这她没法帮啊。
　　容舟已经连开口的欲望都没了，索性闭上眼，阿虞一时也尴尬不已，悻悻摸了摸鼻尖：“那我给你叫人去！”
　　大理寺卿一辈子没这么丢脸过，瘫了似的躺在床上，吃喝不仅要人帮忙，连如厕这事都得人帮忙，阿虞看他黑沉沉的脸，就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不过容舟还是有底线，管家进来帮忙，给他解了裤子，剩下的都靠自己解决，好歹留了一点脸面。
　　后来阿虞进门看他脸上阴沉要滴出水来，顿时有股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慨。
　　清风明月的哥哥啊，一点都不洁净了！
　　也不巧，门口忽然有人送了书信进来，阿虞尽忠职守给他拆了信封，十分体贴的展开信纸放到他眼前，然后又见容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发生什么事了吗？”
　　容舟不语，只沉沉地看她，眼神意味不明，阿虞一头雾水，索性自己看。
　　内容很简单，短短几句话，说的是图巴部新王起兵，云麾将军徐照领兵镇压，并驻守云川。
　　阿虞脑子里转了几转，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一亮：“如此说来，穆兰山就不用去了？”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声音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凉意：“如你所愿了。”
　　他原以为皇帝会派穆兰山前去，云川在边关，他有领兵的经验，又了解图巴部的情况，主帅之位应当是他不错，但为何又临时换了人？
　　他想不通，心情愈发低闷，阿虞才为穆兰山不去打仗而松一口气，就明显感觉哥哥情绪的变化，只好硬生生把那点欢喜吞进肚子里。
　　也不知哥哥是不是人受了伤，脾气也暴躁起来，他动弹不得的时候，就一个劲的指使她，到夜里还命令她留下不许走。
　　阿虞这下可为难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又只能委婉的拒绝：“哥哥你屋子里就一张床，怎么睡得下我，我还是明日来看你吧！”
　　她转身要走，却看他拢着眉宇，语气不善：“要床还不简单，叫人抬一张便好了，我受了伤，你若走了，夜里要喝水怎么办？”
　　阿虞没见过受了伤还能这样理直气壮的：“院儿里这么多小厮呢，我给您老人家安排人来守夜？”
　　说到底，就是不愿意留下来。
　　他心里不悦，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拨开被子露出光洁的胸膛来，胸口那处缠了厚厚的纱布，还隐隐透着血迹。
　　下午大夫来换药时，阿虞才看清了他的伤口，哪怕过了两天，都还是血肉模糊的，一想到他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她就走不动路了，还在做着最后挣扎：“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好睡你这儿……”
　　他指指胸口，一本正经凝视着她：“你看我这样子，还能对你做什么？”
　　也是，连内急都要帮忙的人，别的也只是有心无力。
　　阿虞知道他素来不喜欢人近身，让人帮忙解裤子已经拉下脸了，何况她也担心他晚上再烧起来，思量再三后还是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她说给晚上给哥哥守夜，碧莲她们只当是兄妹情深，也没想到别的，还主动给她铺了床，一阵感慨：“奴婢就没有见过大人和姑娘关系这么好的兄妹。”
　　阿虞莫名心虚，哥哥脑袋不知装了多少东西，早对自己生出兄妹之外的心思来了，要不是看他躺在床上起不来，怎么也不会睡这儿的。
　　说来，还是她心太软了……
　　她睡的床铺在外间，隔着帐幔和屏风，便安然躺了下来。
　　“哥哥你快睡吧，夜里喝水喊我就成……”
　　容舟嗯了一声，她便裹着被子坠入梦乡去了。
　　赶了一千多里路，这两日又为哥哥的伤担惊受怕，阿虞心力交瘁早就累得不行，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容舟听见她轻浅的呼吸声，心头也平静下来，艰难挪了个位置正要入睡，身下又有了感觉，不得已又自己忍着疼痛爬起来解决。
　　只是这么一动，似乎拉扯了伤口，又开始一阵阵的抽疼起来，而阿虞睡得正香，还传来细微的鼾声。
　　他费力的撑着屏风，探着身子看外头睡的四仰八叉的人，觉得自己真是惨。
　　屋里还燃着蜡烛，窗牖半开，一只蚊子飞过来，在阿虞头顶盘旋，他看了一阵，又认命的去点了香驱蚊。
　　她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嘴里小声咕哝着，好像在说什么梦话。
　　容舟心里好奇，忍着痛迈着碎步过去，就听见她说了声：“好久不见。”
　　接下来听见她说出的名字，瞬间绿了脸。
　　很好！他一个伤病之人，非但没有得到照顾，还大半夜起来驱蚊子，她却在梦里喊别的男人的名字！
　　容舟怒火中烧，想起桌上那封信来，一时顾不得伤口，一把拿过来对着蜡烛点燃扔在了脚底下。
　　阿虞一无所知，翻了个身过来，雪白的广袖堆积在臂弯处，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轻薄的纱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睡姿多变，领口睡得歪了，衣襟松散，露出精致的锁骨来，再往下便是能勾起人无边想象的婀娜景致。
　　他本来是想叫醒她，那怒气哽在胸口难以疏解，此刻竟春风化雨般的消失了，鬼使神差的走到她床边，盯着那抹微红的唇。
　　他缓缓俯身，牵扯到伤口，钻心的疼溢出来，顷刻间便满头大汗，可他仍旧没有停止，离她越来越近。
　　那鲜艳的红唇映在眼底，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引诱着他前去。
　　逐渐近了……
　　他闻见她身上的幽香，柔软的气息缠绵在鼻翼间，一时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
　　他低头，终于吻上那张朝思暮想，觊觎许久的唇。

第49章 、第 49 章
　　浑身的感觉都聚集在一处, 哪怕大汗淋漓，他也没觉得疼，只是近乎贪婪的凝视着她。
　　犹觉得不够, 复又俯身在那红唇上发狠似的咬了一口, 沙哑低语：“在我屋里, 不许叫别人的名字！”
　　阿虞被咬了口，鼻子里哼了声，迷迷糊糊转醒, 看到床边的身影吓了一跳：“哥哥你怎么起来了？”
　　等伸手去扶他，才看到他满头的汗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守夜倒是比我睡得还沉, 鼾声如雷，还得我起来给你打蚊子。”他声音冷冷的，很是不满，阿虞顿时愧疚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恍然：“难怪我说嘴上疼呢, 原来是有蚊子。”
　　容舟面不改色躺回自己床上，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勾了唇：“行了, 你睡吧。”
　　阿虞不疑有他, 半夜困的不得了，看容舟那里没了需要, 便倒头又睡了。
　　次日一早大夫过来换药，拆了纱布看到容舟伤口上浸出的血迹，皱了皱眉：“昨天看着都要结疤了, 怎么又裂开了……”
　　阿虞瞟了一眼那狰狞的伤口，看来是哥哥夜里给自己赶蚊子，不小心拉扯到伤口了。
　　她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还要哥哥这个病人照顾, 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为了补偿哥哥，阿虞又跟着厨房学做了鸡汤，亲自炖好给他送去，看在他既嫌弃又欣慰的喝了一海碗。
　　再过两日，容舟的伤就已经有了好转，能够行动自如起床走动了。
　　看到他好端端的站在面前，阿虞仍然心有余悸，好在只是有惊无险，没伤着要害，不过这么一折腾，人倒是瘦了一圈，脸色也透着伤病中的苍白，像个弱柳扶风的病美人。
　　病美人很忙，伤还没痊愈呢，就在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吴疾和大理寺少卿时不时来一趟，阿虞就坐在石阶下听他们在书房商议公事。
　　樱桃从院墙的菱窗下伸出个脑袋，看到她坐在那里，蹑手蹑脚的过去：“姑娘，有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她挑眉，果然好奇：“什么好消息？”
　　书房门紧闭，隐约传来说话声，樱桃一脸喜色：“穆将军要回来了！”
　　“真的？”阿虞一惊，转而又疑惑：“你怎么知道？”
　　“穆家姑娘派人来说的，叫我一定转告您，做好准备。”
　　穆清欢想必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不过我做什么准备？”
　　樱桃喜滋滋笑起来：“下个月就您出孝期啦，当然是叫您准备准备接受穆将军的提亲啊！”
　　阿虞一愣：“这么快吗？”
　　感觉才没多少时间呢，当初穆兰山走时说回京就来提亲，她还觉得很遥远，仿佛只是眨眼间，他就要回来了！
　　对于他要回来，阿虞自然是欢喜的，只是婚事要提上日程，她心里却彷徨起来。
　　想一想要嫁给位高权重，年少有为的节度使，那是多少闺中女子梦寐以求的事，她走了大运能得穆兰山的青睐，还有些难以置信。
　　樱桃看她神色怔忡，好奇问：“姑娘您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穆将军要回来了，您不高兴吗？”
　　好不容易出了孝期，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她却从姑娘脸上看不见多少欣喜，反而无缘无故的透出几分苦恼来。
　　“没有……”阿虞抱着膝盖，歪着脑袋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门扉。
　　自从知道身世后，他就发觉容舟的态度不知不觉间就发生了转变，开始她还能刻意忽略，可从回锦州起，他时不时靠拢来，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就愈发心惊肉跳。
　　她的确是对哥哥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来，可她脑子里还是清醒的，既答应了穆兰山，便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他。
　　然而不知为何，有些事，已经冲破到自己难以控制的地步，她再三躲避，换来的都是容舟不加掩饰的逼近，偏偏她又不能心狠拒绝。
　　“穆姑娘还说您何时得空，请您上门去玩。”樱桃一面说，一面掩嘴窃笑起来：“您和穆姑娘关系这样好，将来一定是世上最和谐的姑嫂了……”
　　“过几日吧。”阿虞伸手脸上胡乱揉了两把，心头一团乱麻，一回头就见书房门被人打开，吴疾和少卿跨过门槛，与她打了招呼便告辞离开了。
　　阿虞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容舟受伤后周围就一直有人伺候，这里用不上她便打算溜走，哪知才走两步，里头就传来一道低沉又虚弱的声音。
　　“阿虞，进来。”
　　她心头一紧，装作若无其事地进了门，容舟坐在案桌前，雪白的常衫勾勒出清瘦的身形，大约是与吴疾他们交谈太久，脸上透着倦意。
　　他伤病未愈，气色也不见好，阿虞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哥哥你还好吗？”
　　面前的公文还有厚厚一摞没批，凌乱地散在案上，他撑着额头，眉心一拧，声音一下子就小了：“好像是有点不舒服……”
　　她三两下把案桌上收拾好，搀着他手臂起来：“那你快回屋子躺着。”
　　容舟耷拉着眼角，神色倦怠，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另一只手还捂着胸口，那孱弱的模样，哪里还像杀伐果断的大理寺卿。
　　阿虞脚下踉跄，被他压得险些喘不过气来，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偏过头去，只见他满脸无辜的表情：“我压着你了？”
　　她含泪忍住，摇头：“没事。”
　　他一条手臂搭在她肩头，斜斜靠过来，她整个人像是被他搂进了他怀里般。
　　阿虞身子一僵，无所适从地扶着他进了卧房。
　　跨过门槛，容舟虚浮的脚步微顿，落后了一步，抬手关上门闩，阿虞听见咔嚓一声响，整个人都警觉起来。
　　她满脸戒备转过头，迎上他含笑的眼眸，哆哆嗦嗦地问：“你、你要干干干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挡住了门，黑眸镀上一层暗光，淡声开口：“方才你们在外头说什么呢？”
　　她想也不想就摇头：“没说什么……”
　　他看她欲盖弥彰的隐瞒，俊脸上生出不悦：“说起穆兰山了吧？”
　　不知为何，阿虞总觉得他语气里显露着几分凛冽的寒意，受这么一回伤，清风明月的哥哥似乎变了样，那深邃如墨的目光忽然夹杂了浓烈的云雾，仿佛悬崖上飘浮的山岚，轻飘飘的，又隐藏着黑暗沉寂的万丈深渊，几乎要将她沉溺而亡。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发颤，不自觉的咽了咽唾沫。
　　他听力为何这么好，她和樱桃在门外说话，他竟然也能听见她们议论穆兰山？
　　容舟神色却是淡淡的，她越往后退，他就逼得越近：“你想嫁给他吗？”
　　阿虞不明白他为何始终纠缠于这个问题，他不止一次的问过，她也不止一次的回答过，从前听过也就罢了，如今她倒是连回答也不敢了，生怕他脾气上来做出什么事来。
　　“做人不能三心二意，你扪心自问，是喜欢他——”他一顿，随即伸出苍白的手指，戳戳她的胸口。
　　“还是喜欢别人……”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阿虞故作镇定，耳根却悄然泛红，只一晃神的间隙，容舟忽然靠近，连鼻尖都快挨到了一起。
　　“那你能看看我的眼睛吗？”
　　她呼吸一窒，眼神下意识的躲闪着，可身后是圆柱，水蓝的帐幔垂落下来，阻挡了她后退的脚步。
　　她心头惴惴不安，狠狠咬着下唇，嘴里还不怕死的逞能：“怎么不敢！”
　　说罢便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就泄了气，她实在太怂，没有底气盯着他看，那眉、那眼、那唇，都像是沾着毒药的佳肴，看一眼就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他偏不让，一字一句直戳她软肋：“阿虞，你究竟是想骗别人，还是骗自己？你分明喜欢我，却怎地不敢承认？”
　　她藏了许久的心事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之下，瞬间觉得无比难堪，尤其还是在容舟面前，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喜欢他，可那感情一直是朦胧不清的，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那是亲情还是爱意，直到在知晓自己并非容家人后，她就意识到对哥哥的心思变了质。
　　他们本该是至亲的兄妹，她信任他、依赖他，靠近他时，心里总会生出一股隐秘的欢喜，阿虞以为自己隐藏的足够好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是会被识破。
　　她心头惶惶，凄然看着他：“哥哥，我们是兄妹啊……”
　　容舟不认同她自欺欺人的态度，薄唇轻牵，哂道：“你把我当哥哥，我却没把你当妹妹，从前我们还能做兄妹……如今你觉得还行吗？”
　　她弱弱开口，想提醒他：“可我要嫁人了……”
　　“嫁人？”他嗤了一声，平静道：“你与穆兰山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三书六礼无一样从我手里过，如何能到谈婚论嫁那一步？”
　　耍赖耍得如此明显，阿虞愕然瞪大眼：“你分明答应过了！”
　　“那我现在反悔了。”他笑起来，眸中的浓雾化开，盛出一抹明亮的光芒。
　　容舟说话时，呼吸尽数都落在了脸上，带着缠绵悱恻的淡香，撩人心弦，勾魂夺魄，
　　她脸颊通红，一颗心几乎要蹦出了嗓子眼。
　　修长的手指勾着她光洁的下巴，珠圆玉润的声音一字一句的钻进耳朵里。
　　“你既喜欢我，心里就不许再想着旁人了，不然……”
　　他忽然停下来，阿虞瑟瑟接了一句：“不然什么？”
　　他垂眸，手指游离到她饱满娇艳的红唇上轻轻摩挲，眸光渐沉：“不然……我就要亲你了！”

第50章 、第 50 章
　　阿虞霍然色变, 仓惶往后躲，却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托住了后脑勺，身子一僵, 他已经靠了过来。
　　暧昧的气息在屋子里陡然升高, 冰凉的唇峰贴在她双唇上细细碾磨, 阿虞一惊，用力拍打他胸口想要挣脱，却听容舟闷哼了下, 宽阔的身躯半点没有退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打在他伤口上，一时不敢再动弹, 一愣神的功夫，正好给了容舟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的气息浓厚而炙热，不容忽视地侵染着她每一寸肌肤，阿虞头晕眼花，被他吻的喘不过气, 眼前只剩一片黑漆漆的天幕，星光荡漾摇曳着, 她脚下一软, 连背脊都酥麻起来。
　　要不是容舟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就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出息。”他声色喑哑, 呼吸沉重，热烈的喷洒在耳畔，她整个人都要化了。
　　“你不要脸！”阿虞又羞又气, 狠心一把推开他，原本就红润的唇，被他□□的更加艳丽，眼尾更是带了丝妩媚撩人的风情。
　　容舟灼灼望着她, 喉结动了动，手还没伸出去，却被她狠狠拍了下，怒气冲冲的推开门跑了。
　　他站在原地，捂着被她打疼的伤口，眼底的雾霭散去，染上丝丝缱绻的笑意。
　　午膳容舟单独用的，阿虞不见人影，他也并不着急，只是想着穆兰山要回来了，得盘算着，要怎么把这一棘手的事给解决掉。
　　又再养了两日，他便收拾收拾进宫面圣了，皇帝上下打量他一番，无比庆幸道：“还好你福大命大没出事，身上的伤可好了？”
　　他摇头，说没有大碍：“当日埋伏在客栈的统共有十二人，就地诛杀了九人，有一个在牢里自尽了，还有两个我让吴疾控制住，眼下还有一口气在。”
　　皇帝眉头一蹙：“都查出来了？”
　　“是辛夷的人，与先前在万颜坊抓住的是同一批，早在老图巴王在世，他就起了谋逆之心，甚至试图与朝中官员结交。许是我先前处置了他的人，辛夷心有不甘，所以派了人来暗杀我。”
　　图巴二王子弑父夺位，实在是件令人措手不及的事，好在泱泱大国百年强盛，对于辛夷的挑衅能够从容不迫的应对。
　　但图巴部的人个个虎背熊腰，勇猛善战，以一敌三不在话下，自然也不能掉以轻心。
　　皇帝道：“朕下了旨，云麾将军徐照领兵，不日就能到边关了。”
　　容舟眉一挑，面露担忧：“徐老将军年事已高，身体还吃得消吗？”
　　“老将军自己请命，朕也不好拒绝。”
　　徐照是德高望重的功臣，年过半百，这些年平定四海，开疆扩土，立下汗马功劳，连皇帝都颇为敬重，两年前老将军摔伤腿就回了京城颐养，再没上过战场。
　　但一辈子舞刀弄枪的人，哪里闲暇得下来，如今图巴新王来势汹汹，徐照自然坐不住了，大清早进了宫请旨领兵打仗。
　　容舟只好叹道：“有老将军坐镇，想必最能鼓舞士气，百战百胜。”
　　宫婢呈着漆盘上了茶，皇帝抬手让他坐下：“开始朕的意思其实是想让穆兰山去的，他本来就在云川，也有对战的经验，最合适不过。”
　　容舟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君山银针的芳香蔓延，袅袅轻烟使得他的面庞朦胧不清。
　　“后来朕想他老大不小了，这一去怕是又要耽搁一年半载，前头听你说起你妹妹，朕怎么也不狠心拆散有情人了！”
　　皇帝仁心，能考虑阿虞身上，容舟本该感到高兴才对，而一旦将她和穆兰山联系在一起，他就笑不出来。
　　他跟皇帝透露过，穆兰山回京之后也就要来提亲，皇帝做媒做久了，十分愿意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况都是自己看中的臣子，两家能联姻多上一层关系，自然是好事。
　　若是从前，他也会觉得这是珠联璧合，金玉良缘，毕竟许多世家小姐卯足了劲儿也嫁不进穆家去，阿虞与穆兰山有缘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旁人羡也羡慕不来的。
　　他并不觉得欣慰，也不觉得喜悦，只感觉心口处滋生出一股难言的涩然和不甘，即将要冲破胸腔将他吞噬殆尽。
　　皇帝没细看他的神色，道：“兰山就快回来了，和你妹妹的婚事也算水到渠成，要不朕锦上添花，给他们赐婚？”
　　皇帝赐婚是莫大的荣幸，容舟本该感恩戴德下跪谢恩，可喉咙里像是堵上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
　　须臾，他才清了清嗓子，起身朝皇帝拱手：“承蒙皇上抬爱，不过图巴部虎视眈眈，眼下没必要为了舍妹的婚事费心。”
　　这么一说，皇帝就想起他受伤的事，也是这几年风头太盛，树大招风，让人盯上了，容舟刻意要回避，便打消了念头：“好！等婚期定下来可要告诉朕，朕一定备上厚礼！”
　　容舟心头五味杂陈，却还是颔首：“多谢皇上。”
　　皇帝留他喝了茶，临近晌午才告辞出宫。
　　三月末的时节已经有浓烈的日光，夹道两侧都是盛开的繁花，细碎的金芒从枝桠缝隙洒在肩头，行走之间仿佛有珠玉晃动。
　　容舟被斑驳的阳光晃得有些眼花，走下汉白玉石阶时，胸口的伤微微震动，有一股轻微的痛感，离他受伤不过十来日，虽然结痂了，但肩膀手臂动作过大，依旧会拉扯到伤口。
　　但他面不改色，步伐依旧平稳从容，其实，他并不讨厌这股细微的疼痛，相反胸口疼起来，脑袋里才能清醒。
　　从前不知阿虞身世，对她能嫁得如意郎君自是乐见其成，可现在不行了……
　　谁都不能从他身边抢走她，包括穆兰山。
　　这门亲迟早要黄，但他得想法子，不能阿虞记恨上自己。
　　一路出了宫，途经福满楼，容舟停了停，想起阿虞最爱吃他们家的四喜丸子，便亲自进去买了一份。
　　要上马车时，不远处传来吆喝声，他脚下一顿，看到小贩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从腰间那绣工堪忧的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来。
　　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家，命管家把食盒的四喜丸子摆到膳桌上，正要净手用饭，却听管家说：“姑娘今儿上穆家去啦，中晌不回来了！”
　　容舟手里还绞着帕子，晶莹的水珠从骨节分明手指跌落进铜盆中，闻言只是勾了勾唇，帕子咚地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将他袖口的云纹氤氲的模糊不明。
　　*
　　阿虞还是第一次去穆家，宅子很大，泛着几分岁月的痕迹。正是春花烂漫之际，穆家各处种满了海棠，红艳的花朵繁盛点缀在枝头，行走其间，如临梦境，令人心旷。
　　“你家怎么有这么多海棠花啊？”
　　穆清欢说：“我娘在世时种的，她喜欢花，但又不喜欢闻见花香味，觉得甜腻，所以就种了海棠，十来年了，倒是比从前开的更好了！”
　　“真漂亮。”她捏着枝条，凑近花瓣闻了闻，果然闻不见香味。
　　穆清欢摘了一朵下来，捧在手心里，惆怅道：“要是我娘还在就好了，看着海棠开得这样好，一定会很高兴！”
　　阿虞温声安慰她：“花开得这样烂漫，她一定看见了。”
　　“那她也定然也看见你了。”她笑起来，举着花插在阿虞鬓边，细细端详：“她看到自己未来儿媳妇，一定会比看见海棠还要高兴！”
　　阿虞脸一红，不自在地嗔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穆清欢挽着她的手臂，笑道：“我大哥在路上了，他先前送了信回来，叫我准备起来。”
　　“准备什么？”
　　穆清欢坦言道：“自然是去你家提亲的事宜。我哥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娶你过门了！”
　　阿虞忽然觉得手足无措，无所适从起来：“会不会太着急了？”
　　“怎么会，正好我也准备嫁妆了，需要的东西一并就能买了，不至于临到时候再慌里慌张的准备。”
　　穆清欢和袁从意的婚事已经定下了，穆兰山离京之前，袁家就提了亲，现在就等穆兰山回来商量婚期了。
　　其实过了这么久，阿虞本该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自从哥哥知晓自己的身后后，她的想法就彻底乱了。
　　尤其容舟昨天的举动，让她现在依旧感到心惊肉跳，在那之前他一直觉得哥哥是龙章凤姿，光风霁月的人物，一只认为他的性子是温雅和煦的，至少在过去半年里，他对自己一直是这般。
　　直到最近，她才察觉到哥哥心思的变化，连脾气似乎也在无形之中变得敏感锐利，锋芒毕露。
　　每每提及穆兰山，他就尤其不高兴，那浓郁的眸光里，裹挟着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当初他默许她和穆兰山的亲事，并无任何外人知道，如今穆兰山要回来了，他们的婚事自然也要摆到明面上来。阿虞之前倒还犹豫不决，这会儿却下定了决心，再不能久等了，她怕时间长了，哥哥就要变卦了。
　　从穆家回去后，才到门房上，管家就面色焦急地迎了过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阿虞眼皮一跳：“怎么了？”
　　“大人从宫里回来心情似乎不好，送去的药也没喝，方才还骑马去了一趟大理寺，前脚才回来，我瞧着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伤还没好呢，怎么就骑马了呢？”阿虞惊了惊，匆匆往里走：“我这就去看看。”
　　有了昨日的事，阿虞其实挺不想见容舟的，可少不得要关心他的伤，疾步往他卧房去却不见人影，小厮说大人在书房，她又急忙往书房去。
　　“哥哥！”她扬声一喊，猛地推开门，惊起满地的灰尘，左右环顾，很快看到南窗下看书的人。
　　容舟一身青色常服，玉冠束发，一手撑着额头，一手举着书看得正入神，瞥见门口的身影，稍微坐直了身子，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阿虞，你回来了！”

第51章 、第 51 章
　　他唇角噙着笑, 只是面色还是有些苍白，阿虞大步流星而来，本是想叫他注意身子, 可他这么看过来, 她顿时没了底气。
　　脚步蓦地停下, 她扶着门框, 隔着几步远：“哥哥去了大理寺？”
　　容舟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脚上，声色慵懒随意：“公务繁忙，走了大半月, 总得要去瞧瞧……”
　　她思索了一下, 道：“你伤还没好, 就别骑马了，让昭叔送你吧。”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看她还站着没动, 手里的书总算放回了案桌上，似笑非笑道：“你怎么不过来？”
　　阿虞一窒, 想起昨天的事, 故作镇定道：“天热了, 我想回屋睡会儿。药温在厨房，我已经叫人送过来了, 哥哥快喝了吧！”
　　说完, 她便提着裙摆转过身, 逃也似的跑了。
　　容舟微眯着眼, 唇边笑容尽失，纤长的指尖轻点在膝盖上，鸦羽似的眼睫颤了颤, 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穆兰山在五日后回的京，彼时阿虞正因信期来临，浑身难受躺在床上补眠。
　　樱桃进门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阿虞才从枕头里抬起头，睡眼惺忪，有气无力的说：“回就回吧，我这会儿也去不了。”
　　之前她都不疼，不知是不是回趟锦州，日常习惯变了变，比以往要迟了好几日，昨晚半夜肚子就疼起来，一点没睡着。
　　碧莲熬了姜糖水来给她喝下，又往被窝里塞了个汤婆子，汗水都出来了，也不见好转。
　　生龙活虎的人一下子焉了，还叫人不习惯，果然女人身上的毛病最折磨人，连阿虞也倒下了。
　　床上的人偶尔呻.吟一下，细腻的汗水湿透了鬓角，凌乱贴在额头上，碧莲心疼道：“要不奴婢请大郎中来瞧瞧吧？”
　　阿虞翻了个身，觉得腰上酸疼，拿手握拳锤了锤：“没事儿，忍忍就好了……我哥哥呢？”
　　容舟一回京就忙起来，那天经她劝说一下，倒是喝了药，只是早出晚归没休息好，偶尔看见他一眼，还是那样单薄清瘦。
　　她刻意拉开了距离，没有特意要去见他了，这么几日，一个家里住着，也没见过几回，每次碰见了，容舟也只是沉默且深沉的看她一眼，看得阿虞莫名胆战心惊。
　　“估计在值上呢，听闻边关战事吃紧，大理寺也忙得很，昨晚我见大人书房挺晚还亮着蜡烛呢！”
　　阿虞蜷缩着，双手捂着小腹低喃：“真是怪不容易的。”
　　“您好好休息休息，说不定过两日穆将军就来看您了，过后就可有的忙了。”
　　阿虞打了个呵欠，眼泪包裹在眼眶里打转：“你别取笑我了！”
　　看她困倦不已，碧莲也不打扰了：“一晚没睡好，喝了姜糖水再睡会儿。”
　　一碗汤下肚，阿虞已经昏昏欲睡，碧莲一面收拾，一面与她道：“过几日日就是大人的生辰了，您看看要不要——”
　　她回过头，床上的人已经搂着被子睡得很沉了，无奈摇摇头，这才轻手轻脚退下去。
　　阿虞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因肚子难受，睡到下半晌又觉得小腹一阵抽疼，起身去了净房收拾干净，回来倒头又睡，只是后腰酸软得很，迷迷糊糊总睡不安稳。
　　隐约听见开门声，有人进了门，阿虞侧身背对着，以为是碧莲，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帮我揉揉腰吧，浑身不舒坦。”
　　脚步声很快靠近，温暖的手掌落在腰间轻轻揉按着，力度适中，阿虞顿时觉得酸软的地方都舒张开来。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春衫，那只手掌隔着衣料逐渐摩擦起了热度，原本信期畏寒的身子，也逐渐温暖起来。
　　阿虞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趴在枕头上，碧莲的手又移到她背上，纯正的手法，每个穴位或推、或揉，从脖颈到后腰都仔仔细细按了一遍。
　　阿虞舒服的不得了，觉得碧莲的手真有力，脸埋在臂弯里，瓮声瓮气说：“手艺挺不错啊，碧莲，你是特地学过吗？”
　　“过奖，无师自通罢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阿虞一僵，惊惶抬起头，看见那个给自己按摩的人，脸颊轰地一下红透了。
　　“哥、哥哥……”怎么会是他？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不舒坦就躺下。”
　　容舟的目光深沉如海，晦涩地带着些别样的光，阿虞浑身僵硬，又尴尬的坐回去，只是不敢再躺下了，身下的被子拢起来，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你、你你怎么来了？碧莲呢？”腰上被他按过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滚烫起来，白皙细腻的面庞染上娇艳的红晕，眼尾氤着微红，无端平添了一丝妖娆的媚色。
　　容舟撩着衣袍在床边坐下，阿虞一看到他落了座，下意识就往后挪，他眉心蹙了蹙，分明看见了她脸上的防备。
　　他轻哼一声，略有不满：“你身子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
　　阿虞鼓着腮帮子，这种事哪能告诉一个大男人？
　　她不敢把话说的过分，斟酌了一下语气，细声说：“你不是说公务繁忙，这点小事怎好打搅到你。”
　　容舟闻言笑了笑，眉梢扬起一道风流多情的弧度：“你的事不是小事，尽管与我说就是。”
　　听见这话阿虞脑袋都大了，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呜呜呜，她实在不想听见哥哥说这种话……
　　看容舟坐定没有要走的意思，阿虞心都在颤抖，用着商量的语气与他道：“哥哥你看也看过了，也帮我按了腰，让碧莲进来伺候就行了，您老人家回去休息吧？”
　　眼前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容周微眯着眼，冷冰冰地望着她，语气危险：“你说我老？”
　　大了她整整十岁，可不算年轻了。
　　但阿虞不敢说真话，其实哥哥这模样，就是说他只有二十岁，别人也能相信。
　　她虚虚笑了下：“不老……哥哥年轻的很！”
　　“是吗？”他意味深长的笑起来，忽然弯下腰，离她近了些：“既如此，你觉得我们可相配？”
　　又来了……
　　阿虞呜咽着，猛摇头：“哥哥龙章凤姿，我配不上你！”
　　“可我怎么觉得极配呢？”他不急不缓开了口，指尖挑过她肩头垂下的一缕青丝把玩：“你瞧瞧，咱们有一同长大的缘分，除去那七年，也还有九年，寻常夫妻成亲前哪有九年的时间来相处……”
　　他意味深长看过来，彼此的距离愈发近了，阿虞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外张望了一眼，盼着碧莲早点进来解救自己。
　　他察觉了她的心思，欺身而上，鼻尖几乎要与她触碰在一起，嗓音暗了下去：“就这么不待见我，嗯？”
　　阿虞心如擂鼓，竭力稳住心神，不住的往后退，弱弱道：“哥哥，我要嫁人了，你不能这样……”
　　话还没说完，身子蓦地一僵，因为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臂，方才还酸疼的地方灼烧起来，一抬眼便是容舟森然的目光。
　　“哪样？”他脸上的淡定不见了，仿佛就因为她这句话，彻底激发了怒意，腰上的手瞬间收紧了，滚烫的身躯紧挨上来，浓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沙哑的一塌糊涂：“是这样吗？”
　　“你放开我！”阿虞脸颊冒出热气，用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还在试图威胁他：“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可惜容舟生来不受威胁，向来无欲无求的一颗心如今填满了愤怒和嫉妒，眼看她面上的警惕，也只是冷然一笑：“你喊，尽管让人看看这一幕，我倒不介意把你一心想要隐瞒的秘密公之于众。”
　　阿虞这才发现他们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她衣衫不整被他搂在怀中，如此亲密无间，哪里像是兄妹。
　　他好整以暇，仿佛真在期待她把人叫进来。公布她的身世，于他来说并不是坏事，反而很多棘手的事都能迎刃而解。可他知道，阿虞不敢。
　　她瑟缩了一下，没了声音，容舟眼底掠过失望，不紧不慢的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她：“不必想着穆兰山了，你们没结果。”
　　他一刻等不得，想要毁掉这门亲事了！
　　容舟终于是走了，那股压在头顶的气势消弭于无形，阿虞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劫后余生般躺回床上，面色灰败。
　　眼下要怎么办？
　　他把话说的如此明白了，她还能顺利嫁给穆兰山吗？以他势在必得的架势，只怕无望了……
　　阿虞彷徨起来，不知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如今的样子，含蓄温雅的哥哥在知道她的身世后，愈发变了脾性，愈发咄咄逼人。
　　她原本想着嫁了人，离他远了，心里就不惦记着。却没料到，他竟是偏执的哪怕和穆兰山撕破脸皮，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
　　穆兰山要调任承州，原本回京交换任书，就该走马上任。
　　可他并没有马上离京，皇帝知道他要向喜欢的女子提亲了，便允他再停留半个月。
　　一应需要的东西，在回京两日内就做好了准备，眼下就只差请媒人上门去提亲了。
　　穆兰山三个月没见过阿虞了，虽说当初离京之时，彼此说好了，却还是要尊重她的意愿，再问一问她的决定，方不至于失礼。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城内外的寺庙都极其热闹，穆兰山寻到妹妹，请她约上容家大姑娘，去开元寺礼佛。
　　他心头忐忑，一路骑马飞奔而至，终于在山脚在的清泉边，看到和穆清欢并肩站在一处的女子。
　　她一身月白色对襟襦裙，长发挽成随云髻，露出一截秀丽纤细的脖颈，未施粉黛，却有浓艳的眉眼，遥遥望过来，眸光潋滟，风仪万千。
　　他停下脚步，一时竟觉得手心冒出了汗来。
　　“容姑娘，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竟然出乎意料的这么早写完了，有没有二更，看晚上有没有时间，零点前没更那就是没有

第52章 、第 52 章
　　穆兰山下马的姿势干净利落, 临走近时，脚步却愈发踌躇。
　　阿虞同样也打量他，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玄衣黑发, 眉眼磊落, 拥有清晰分明的轮廓, 深邃的黑眸看过来，温和的眼神一如往昔。
　　真是奇怪，明明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身上却没有武将的蛮横和杀气, 疏朗的气质, 像极了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只是走这么久, 条件艰苦，像是晒黑了不少，透着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穆兰山终于走到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阿虞朝他一笑。
　　“好久不见。”
　　他一瞬间红了脸，仿佛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明亮含光, 熠熠生辉。
　　寺庙外人来人往, 礼佛的百姓从山脚往上涌，摩肩接踵, 从中间穿行而过, 阿虞和穆清欢一下被挤到角落里。
　　穆兰山目光一凛, 看到泉水边湿滑的地面, 想也没想就伸出手去，握住那只纤细的手腕往前一带。
　　行人擦肩而过，阿虞免于被撞, 垂眸看到被他握住的手，盈盈一笑。
　　仿佛是拿着烫手山芋似的，穆兰山倏地松了手，有些无措地解释：“抱歉，我是看到有人过来，要撞到你……”
　　阿虞笑着道了谢，一旁穆清欢却哼了声，故作不满道：“大哥眼里就只有阿虞。”
　　“胡说。”穆兰山嗔她一眼，转而看向面前窈窕的女子，流露出不常有的羞涩来：“时辰不早了，咱们上山吧？”
　　阿虞存着心事，看到他灼灼的目光，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这里人多，倒是不好开口。
　　一路上了山，可见秀丽的风光，绵延的青山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玉带似的瀑布悬挂山崖，飘来沁人的凉意。
　　山中清凉，心头燥热逐渐抚平，浴佛节的仪式正在大雄宝殿前举行，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香火气息。
　　穆清欢几年都在云川，没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老方丈正在主持大典，香客络绎不绝，虔诚的叩拜神佛。
　　“那边有求签的，我先去看看。”她开了口，一拍阿虞的肩膀，偷偷使了个眼色，然后便飞快的跑走了。
　　身边少了个人，阿虞登时紧张起来，穆兰山就站在身边，表情谨慎，仿佛随时担心她被人撞到。
　　阿虞侧目，恰巧他也看过来，四目相对，她几乎能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墙边巨大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微风徐徐，绿叶摇摇曳曳，穆兰山抬手指了指：“上那边去吧，阴凉。”
　　那边人少，穆兰山显然有话要说，阿虞心里忽然沉重起来，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略有些紧张问她：“几个月不见，容姑娘可还好？”
　　她眸光闪了闪，心里五味杂陈，这短短三个月发生了许多事，是她从未曾预料也无法想象的。
　　当初讨论起婚事时，她是很乐意嫁给穆兰山的，比起许多盲婚哑嫁的人家，能嫁给一直敬仰，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为妻，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时移世易，穆兰山还是那个穆兰山，她却因为容舟再不能安心出嫁了。
　　以她对哥哥的了解，他说的那些话，一定有可能变成现实，她不想因为自己，穆兰山和容舟撕破脸皮，将来在朝堂上也闹得不愉快。
　　为了彼此能够安好，如今，她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
　　“一切都好。”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他有宽阔的肩背，朗逸的面容，如此出色的人，不知是多少女子心仪的对象。
　　她愣神的片刻，他已经开了口：“此回清明你们回乡祭祖，路上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前两日本想来看看你，又怕觉得唐突。好在都是有惊无险，你吓坏了吧？”
　　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自然没有见过那等场面，看到哥哥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她才觉得双腿发软走不动路，一瞬间觉得天都塌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好在我哥哥带了人，虽是危险，倒也没有大碍。”
　　“那就好！”穆兰山欲言又止的看看她，又微微仰头，视线飘浮在梧桐叶子上：“我离京之时……说的那些话，可还能作数？”
　　阿虞怔了下，想起他说的回来后就要来提亲的事。
　　她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当初怕弄丢他送的镯子，回锦州的路上一直贴身带着，期间也不止一次的想过他们两人成亲的场景，心里还是莫名期待的。
　　可她此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容舟，若是自己此刻说作数，穆兰山上门来提了亲，哥哥会不会反悔把人给赶走？
　　但她心里总有一丝侥幸，哥哥或者只是说说而已，并不会干涉自己的婚事，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罢了，过后遇到真正喜欢的姑娘，也就淡忘了。
　　阿虞迟疑着，一颗心仿佛置于火热的铁板之上两面煎熬，穆兰山还在等着答案，她却在这清凉地急出了满手心的冷汗。
　　而穆兰山在她停顿的片刻，就看见她眼底的犹豫，心里闪过一丝失落，不过他掩饰的很好，温声说：“是我没考虑周全，太过着急让你为难了，毕竟是人生大事，你好好考虑，什么答案我都接受。”
　　可他眼里分明带着期盼，那专注深情的目光，叫阿虞一时受之有愧。
　　另一头，被拉着出来礼佛的裕王，对于容舟忽然信佛的行径非常不解。
　　王妃要生孩子了，最近脾气有几分暴躁，不是说他心里没自己，就是怀疑他外头有人了。
　　裕王郁郁寡欢，还被皇帝逼着去大理寺办事，一去就看到容舟握着卷宗在那里出神。
　　大理寺卿看他一眼，案子也不查了，说今日浴佛节要来大理寺转转。
　　心狠手辣的容大人竟然要求神拜佛了，可真是天下第一奇闻。
　　裕王表示难以置信：“你一个饱读圣贤书的人，竟然也信鬼神？”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容舟负手，从观音殿绕了一圈，香火弥漫熏得人头晕眼花：“这里是佛祖的地界，殿下可莫要生出质疑来。”
　　裕王抬头看了眼佛祖，连忙双手合十一拜：“罪过，罪过！”
　　看容舟目光四望，似乎在找什么，他不禁疑惑：“那你走了一圈了，怎么也不拜拜？”
　　他不语，裕王又坚持不懈道：“今儿不是你生辰吗？咱们有这时间，不如去福满楼喝一杯！”
　　容舟一顿，他并不想过生辰。长一岁，又老一岁，阿虞已经嫌弃他年纪大了。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厚重的钟声从塔上传来，惊飞了梧桐树上休憩的鸽子。
　　容舟的视线依旧在人群中搜寻，随口道：“只要心存敬畏，也算行善积德了。”
　　一群鸽子在树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到一旁的高墙之上，他看了一眼，却不经意的瞥见树下熟悉的身影。
　　分明还隔着十几丈远，他却准确无误的认出了她。
　　她面前还有一个男人，两人看着对方，相谈甚欢的模样。
　　容舟眸光一凛，脸上的淡然荡然无存，锐利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个身形纤细的女子身上。
　　裕王看他停下脚步，一动不动望着远方，也好奇的看过去，这一看不得了，手中折扇合起拍在掌心里：“那不是穆兰山？跟个姑娘在一起……是心上人吗？”
　　他觉得那姑娘也眼熟，再看容舟要吃人的表情，扇子一敲脑袋忽然反应过来：“那姑娘是……你妹妹？”
　　好家伙！
　　这是什么场面。
　　容大人放在眼珠子上疼爱的妹妹，跟穆兰山在一一块儿说话，看两人笑语晏晏的样子，要是没点什么也不可能啊。
　　裕王听皇帝说过穆兰山喜欢容家姑娘，不出意外此次回京就该上门提亲了，可见容舟似乎并不是乐意。
　　谁都知道容舟宝贝他那妹妹，不惜为了一道疤痕就进宫求药的人，想必对妹妹未来夫婿也诸多挑剔。
　　裕王捏着扇子，继续煽风点火：“我眼瞧着穆兰山挺喜欢你妹妹啊，一回京就约人家姑娘出来了。当初皇兄看他久不成家，还说了几次媒，都不为所动，还以为他打算不再娶了，原是有中意的人了。还是你的妹妹，你说巧不巧？”
　　容舟压根没机会他，满眼只有他们相谈甚欢的场景，无边的怒火在心底蔓延，几乎要燃烧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愤怒，他嫉妒，看着这碍眼的一幕，恨不得要冲上前去。
　　他的确也是这么做了，心里涌起惊涛骇浪，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的，只有那双幽深的眸子，隐藏着即将冲破钳制的疯狂，
　　“穆兄，怎么来也浴佛节了？”
　　看到容舟，穆兰山无疑是惊讶的，无端生出几分慌乱来：“容兄怎么来了？”
　　他勾唇一笑，淡然的瞥了瞥阿虞：“我来接阿虞。”
　　穆清欢刚好这个时候回来，手里还拿着几个平安符，看到容舟和裕王还吓了一跳，再看阿虞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穆兰山一开始还有些慌，很快就冷静下来，他约阿虞出来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况他本就有话对容舟说。
　　略微斟酌一下，便拱手道：“容兄，我回京后已有准备，打算择吉日上门向阿虞提亲，不知容兄意下如何？”
　　长兄如父，如今容家没了长辈，阿虞的婚事理应由容舟做主。
　　容舟却因他脱口而出的那句阿虞唇角一沉。
　　穆兰山面含期待，等他的回答。
　　而阿虞早已经变了脸色，惶恐不安的看着自己，眼底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他不动声色的笑起来：“容后再说吧，阿虞还没出孝期呢，也不必急于一时。”
　　今儿四月初八，阿虞十五就能孝期。
　　其实，真要谈婚论嫁并不在乎这几日，天底下多的事孝期就出嫁的女子，三年孝期不过是个由头。
　　容舟忽然发现这是个很好的理由。
　　穆兰山面色微变，尴尬起来：“容兄说的对，是我操之过急了……”
　　谁也没料到容舟会忽然出现，带走阿虞时，穆清欢还在后面问自己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穆兰山涩然摇头，苦笑道：“怕是不易……”
　　另一边，容舟拉着阿虞上了马车，吩咐昭叔回府，直接抛下了叫嚣不停的裕王。
　　狭小的车厢里气氛很是凝固，阿虞瑟缩在角落里，连大气也不敢出，因为容舟一身戾气，实在有些可怕。
　　她没见过这样情绪外露的哥哥，方才在外人面前，他还维持着冷静，如今倒是一点不隐瞒自己的愤怒，眼眸里带着红血丝，沉沉望过来，像一头濒临发威的野兽。
　　马车颠簸了一下，阿虞惯性往前一栽，容舟伸手出来相扶，她却下意识往后躲，肩膀撞上车壁一阵钝痛。
　　容舟把她刻意的躲避看在眼底，薄唇扬，划开冷漠的弧度，嗓音如冰：“你就如此讨厌我？”
　　阿虞只摇头，抿着嘴不敢说话，生怕他又做出什么来。
　　可惜容舟并不满意她的反应，微微躬身，在她惊惶的目光中，将那截纤细的皓腕握在掌心。
　　“我说过，你和穆兰山没可能。”
　　阿虞面色惨白，他却步步逼近，双眼通红。
　　“除了我，你休想嫁给任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二更失败的一天，对不起父老乡亲们！

第53章 、第 53 章
　　阿虞又惊又气, 挣扎了一下无果，又焉了，疲惫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是兄妹, 哪怕不是亲生的, 在别人眼里, 我们是兄妹, 你让别人怎么看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哪知他无所畏惧，一张俊美非凡的面庞浮出冷意，哂笑道：“大理寺卿何曾有过名声？”
　　他恶名在外, 犯了官员的人讨厌他, 惧怕他, 那关在不见天日的大理寺监牢里的人，个个诅咒他不得好死，什么肮脏恶心的话没听过, 早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
　　这兄妹关系于他来说, 也并不存在什么阻碍。
　　阿虞泄了气, 发现他现在实在太执拗, 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她不知道容舟要怎么拒绝的穆兰山的提亲，回家后心情一直不佳, 任由他怎么哄, 也不为所动, 几次三番他想要卧房来, 都被她拦在门外。
　　下人都看出大人和姑娘闹了别扭，碧莲以为他们吵过架，想要安慰阿虞, 却看她又没事人的样子，只偶尔盯着穆将军送的那只镯子出神。
　　阿虞的三年孝期在十五结束，大清早起来，沐浴更衣，将母亲的灵位供奉在高台之上，深深磕了三个头。
　　容舟不在家里，这几日她很少见到他，每回都是刻意回避着，仿佛用这样的方法就能让他妥协。
　　可惜容舟依旧是容舟，不受任何威胁，他说过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开始阿虞还不明白，直到门口来了人，着急忙慌要找容舟。
　　那是宫里派出来的人，一脸急色，阿虞不认识，态度却客气：“哥哥不在府中，不知是不是往大理寺去了。”
　　来人道了谢，就要上大理寺找人，却被阿虞喊住：“不知大人这么急找我哥哥所为何事？”
　　那人一时情急，嘴上没有隐瞒，低声道：“边关战事吃紧，徐将军中了埋伏，皇上正要召诸位大臣们商议此事。”
　　阿虞脸色发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图巴新王篡位，辛夷比他父王更加残暴狡猾，趁着朝廷收兵不久休养生息之际，出其不意的偷袭了一番，徐将军擅长真枪实刀的马上功夫，对于阴险设计的小人计策一时没有防备。
　　情况急转直下，不容乐观。
　　皇帝神色冷凝，将几个心腹重臣召进宫，话还没说，便先摔了一只金枝缠花的如意宝瓶。
　　“辛夷狡诈，欺人太甚！”
　　容舟看宝瓶碎在脚边，连眼皮也没眨一下，招招手吩咐门口的宫人进来收拾残渣，总管战战兢兢往皇帝面前送了一盏凉茶。
　　容舟适时开口：“皇上息怒，没必要为了一个阴险小人气坏了龙体，眼下还是徐将军和一众将士们要紧！”
　　接连两封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徐照带领的两万兵马与辛夷在集凤坡鏖战一夜，原本已经有胜算，却不想辛夷落荒而逃，徐将军意在擒贼先擒王，乘胜追击，哪知往前行进几里，却遭遇了埋伏。
　　副将意识到事态严重，一面领兵支援，一面派人加急送信回京。
　　去年与图巴整年的对峙，虽是取得胜利，可边关依旧受到了重创，几万将军黄沙埋骨，永远不能归家，穆兰山这两个月便是去云川和边关善后。
　　突然受到如此威胁，皇帝龙颜大怒，堪堪忍住要把茶杯摔碎的冲动，抬眸看向阴影里神色不明的穆兰山，沉声开口。
　　“兰山，你有什么计策？”
　　穆兰山明光甲加身，飞扬的长眉隐没在兜鍪中，眼底生出几分肃杀之意。
　　“辛夷狂妄自大，并不擅长领兵作战，此次反抗朝廷也定是有人出谋划策。图巴部臣服于朝廷多年，兵马人数不超二十万，且因辛夷继承王位，射杀几位兄弟族亲，并不能服众，二十万兵马，约摸只能调动其中七八，我们一举进攻还是很有胜算！只是……徐将军那头尚未传出消息，还不知伤亡几何？”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穆兰山的眸光暗了下去，显然带着几分担忧。
　　徐照于他来说，是长辈，也是恩师，能有今日之成就，全靠徐老将军悉心栽培。
　　穆家父母早逝，临终时把他托付给恩师照顾，他一身武艺和兵法都是徐老将军所授，如今恩师身陷囹圄，他远在京城却无能为力。
　　心头愤怒和不安自是不用说，一双沉静的黑眸染上猩红，明显这几日寝食难安。
　　思量再三后，穆兰山拱手道：“皇上，不若让臣去吧？”
　　皇帝一愣，随即摇头：“眼下没这个必要，徐将军那边没消息就说明没有什么问题，还有副帅在，无须你千里迢迢赶过去。”
　　穆兰山面沉如水：“老将军于臣亦师亦父，兰山也想为皇上和恩师尽一份力。”
　　御书房里几个得力重臣都在，容舟站在一旁，眼睫轻垂，闻言看他一眼，皇帝负着手道：“若是从前便让你去了，如今你要成家了，朕怎么也不好让你身陷险境，就是怀瑾，想必也放心不下。”
　　皇帝是仁义之君，把穆兰山要向容家提亲的事放在心上，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万一放了穆兰山走，归期不定，想必容舟也不放心把妹妹嫁给他。
　　忽然提及自己，容舟还有一瞬的怔忡，一双清明的眸子微眯着，闪过一丝微光，他忍不住去看穆兰山。
　　果然见他神色微变，冷凝的表情似乎缓和下来，对于皇帝这句话，没有再去反驳。
　　容舟牵唇，露出一丝讥讽。
　　朝中人才济济，能领兵上阵的人不止穆兰山一个，徐将军那头尚不知情况，但生死存亡的战场，从来不讲私情，哪怕他一心记挂恩师，皇帝没同意，他也不能前去。
　　等商量完，夜幕已经降临，初夏时节的夜晚仍有几分凉意，容舟不急不缓的下了石阶，玄色的官服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微风拂过袍角，上面的刺绣翻涌着暗沉的微光。
　　兵部尚书走在前头，脚步一顿，朝他一笑：“还没恭喜容大人，要和穆将军结姻亲了啊！”
　　不甚明亮的星月缀于星空，惨淡的光芒与宫灯辉映落在青石砖上，平白增添了疏冷苍白。
　　容舟掀了掀眼皮，唇边倒是含着笑意，昏暗的光线里，兵部尚书却没注意到他眼底一纵而逝的戾气。
　　“八字还没一撇，大人说恭喜为时过早了。”
　　兵部尚书分明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冷漠来，可细细辨认他的脸色，却又是那般从容不迫，不见一丝裂隙。
　　大理寺卿在朝堂之上素来都是游刃有余，泰然自若的，尽管兵部尚书也没听出欢喜来。
　　他不禁怀疑，难道容舟并不穆兰山这个未来的妹夫？
　　但穆兰山已经从大理石台阶上下来，他又不好多问，虚虚笑了下，便先行一步告辞了。
　　“容兄，请留步。”
　　穆兰山大步上前，身上甲胄碰撞，在夜色里发出不小的动静，宫门口的禁军递上他的佩剑，穆兰山别在腰间，暗红的剑穗在剑柄上缠了一圈，一只小鱼与流苏一道摆动。
　　容舟垂眸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面色如常：“何事？”
　　穆兰山凝视着他，声色低沉：“容兄可是不满意穆某？”
　　容舟挑了挑眉，淡淡一笑：“此话怎讲？”
　　“三个月前，我离京之时，容兄曾允诺我上门提亲，迎娶阿虞，如今……不作数了吗？”
　　历来沉稳的云川节度使在说完这句话后，明显有几分紧张。
　　他在等容舟的回答。
　　如果他不想让妹妹嫁给自己，穆兰山也不会强求，不能受长辈亲人祝福的姻缘，并不能长久，但总要问一问缘由，毕竟那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一个姑娘。
　　前几日在开元寺，他就猜到了他的意思。
　　容舟薄唇一扬，嗓音平静：“我没有不满意，一切端看阿虞的意思，只要她愿意，我自然不会阻拦，只是……”
　　他顿了顿，不经意地瞥了瞥他剑上的剑穗：“只是穆兄方才进言想要去支援徐老将军，刀剑无眼，生死不定，你叫我如何放心把阿虞嫁给你？”
　　“你眼里，有旧日并肩作战的将士，有恩重如山的老师，而我眼里只有阿虞。”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愿看着她受一丝一毫的苦……”
　　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哪怕穆兰山胸有成竹，打过那么多胜仗，也不敢保证自己每一回都能全身而退。
　　他的使命本就是为了保护脚下寸土江山，哪怕皇帝有心让他娶妻生子，也不能减少他对边关将士们和恩师的牵挂。
　　儿女情长在江山社稷面前，本不值得一提。
　　*
　　夜色浓郁，星光黯淡，只剩中天一轮圆月静谧冰凉。
　　容舟坐在圈椅里，手肘一动，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酒杯，青花瓷杯在案桌上也碎得四分五裂。
　　他撑着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泛着冷白，酒意涌上眼底，连视线都模糊不清，伸手去捡，却感觉指尖传来一抹细微的疼痛。
　　门口的小厮听见动静忙敲门进来，只闻见一股浓烈的酒味，心口不觉一凛，大人喝醉了？
　　“姑娘睡了吗？”清冷的声色还是清晰的，似乎听不出醉意。
　　“姑娘院子通常亥时一刻才熄灯，这会儿还没到亥时，应当还没睡。”
　　椅子里的人起了身，面颊透着酒后的微红，脚步依旧平稳。
　　去了阿虞院子，碧莲才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微微一愣。
　　“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容舟迈上石阶：“我来看看阿虞。”
　　碧莲不疑有他，心道大人对姑娘真是好，这么晚还来看望她。
　　阿虞才洗漱完，拆了发髻正要上床，突然听见容舟的声音，连忙又整理好身上的衣裳，一回头他已经走了进来。
　　她站起身，后腰抵上妆台，青丝散在肩头，小脸紧绷：“哥哥……这么晚还不睡吗？”
　　容舟停下脚步，灼灼看着她，半晌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何必这样防备我？”
　　阿虞都想点头了，忽然嗅见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秀眉轻蹙：“你喝酒了，身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他含糊应了一声，又朝她走近了几步，抬手扯开了衣襟：“不信你看看。”
　　这个时节衣裳已经穿得很单薄，容舟换了常服，那轻薄的衣衫一拉，便露出嶙峋的锁骨和大片冷白的肌肤来，昏黄的烛火给他胸膛渡上一层温柔的蜜光，只有右胸肋骨那里，横陈着一道刺眼的疤痕。
　　阿虞没想到他忽然会脱衣裳，视线在他光洁的胸膛停留了一瞬，连忙红着脸移开了目光：“能把衣裳穿好吗？”
　　容舟眉眼因醉酒而耷拉着，意外透着一股无害，他懒懒张开手臂：“我醉了，你来吧。”
　　能把醉酒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也只有他了。
　　不知为何，容舟凡是不受刺激，没有咄咄逼人的时候，阿虞也不怕他，就像此刻，他喝多了酒，耳根透着粉红，一双眼眸含着迷离的光，人畜无害，像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给他整理衣襟，哪知还没弄好，他就收紧了手臂，被抱了满怀。
　　滚烫的气息夹杂着酒味，与他身上的苏合香混迹在一起，毫无征兆的钻进鼻子里。
　　阿虞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听他的声音逐渐沙哑：“阿虞，你别嫁给穆兰山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设了个抽奖，订阅90%可自动参加，周三开奖

第54章 、二合一
　　阿虞身子一僵, 他滚烫的肌肤贴在身上，迸发出灼热的温度。
　　可他的嗓音是低沉的，不自觉地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脆弱, 阿虞甚少会看到他这般模样, 一时忘了挣扎。
　　“你……怎么了？”
　　容舟把头埋在她脖颈间, 闻见她身上的香甜, 目光幽深，哑声开口：“告诉你个坏消息。”
　　“穆兰山可能要去边关了。”
　　她怔住：“你说什么？”
　　他把徐照遇险，边关紧急的事说了，看她失了神, 微偏着头薄唇擦过她的耳垂, 感受着怀里的人轻轻颤栗, 心情莫名就愉悦起来：“他若去了，一年半载不一定回来，我不可能让你等他那么久……”
　　穆兰山武将出身, 前几年局势不稳之时，南征北战, 立下汗马功劳, 直到三年前受封云川节度使, 作为边关的第一道防线，只需调度军需, 不必亲自上战场。
　　如今, 他又要领兵打仗了吗？
　　阿虞心头怔忡,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明明前几日, 他才说要上门提亲。
　　“所以阿虞……你是我的！”
　　喑哑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她稍有愣神，一只手掌穿透衣衫, 轻抚过纤柔的腰肢。
　　一瞬间星火燎原，那一处的酥麻蔓延至全身，脚下忽然没了力气。
　　容舟已经欺身而上，属于他的气息毫无防备的充斥在鼻翼间，阿虞浑身颤了颤，惊呼一声。
　　冰凉的唇瓣贴上来，舌尖抵在她牙关上，在她惊呼的瞬间趁虚而入。
　　唇齿勾缠，清凉的空气霎时间火热起来……
　　他的气息太过强势，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侵袭而来。
　　那缠绵的酒味蔓延在舌尖，脑袋一片空白。
　　腰上的手臂温柔有力，脚下一轻，天旋地转，已经从妆台前，到了床榻上。
　　那柳色的轻薄的春衫滑下，玲珑圆润的肩头在摇曳灯火中如雪锻般亮眼。
　　炙热的呼吸落在眉眼，落在耳畔，落在锁骨，悄无声息，缱绻留痕。
　　阿虞脑子蓦然清醒，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容舟，慌慌张张的缩到角落里，心跳如雷。
　　“你你你你离我远点……”
　　“阿虞。”容舟褐色的眼眸染上欲望，那深邃的目光带着几分撩人的况味，他盯着她被亲的略有些红肿的双唇，声音沙哑：“你过来！”
　　阿虞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险些就被他吞了，哪里还敢过去。
　　下一刻便发觉一股力道落在足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压在身下，危险的气息叫人无端心颤。
　　她弱弱看着他，一点不敢动弹：“哥哥，别……”
　　触及她无辜的眼神，容舟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气，脑袋埋在她肩上，阿虞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抱的更紧，闷声说：“让我抱抱。”
　　阿虞的脸颊顿时红的跟滴血似的，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摩擦着。
　　“你松开我……”她支吾着推他一把，却听见他闷哼一声。
　　“二十七年了，你担待一下。”
　　阿虞听明白他说的什么，顿时哑了声，羞得想要钻进被窝里去。
　　容舟的呼吸很久才平息下来，眸光缓缓清明，手指一抬抚上她饱满的红唇：“咱们注定一辈子要纠缠不清了……”
　　片刻后，容舟起身离开了，那脚步哪里像醉酒的样子。
　　阿虞长出了一口气，双脚酸软的起来，无意见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的模样，还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女子双眸含水，噙着无边春色，脸颊微红，妩媚又多情。
　　穆兰山要离京的事，在三日后定了下来。
　　又一封八百里加急送进宫，徐照带领的士兵重创图巴，但因辛夷狡猾设下陷阱，被困集凤坡十里峡谷中，伤亡如何，尚未可知。
　　将士在军营整装待发，穆兰山打马而来，回望身后的城楼，面色凝重，副将上来：“将军，时辰到了。”
　　浓烈的日光从云层中洒落在银甲上，光芒四射，穆兰山垂眸，目光落在腰间佩剑上，剑穗在风中飞舞，晃的眼花。
　　他坐在马上，轻拂过那个剑穗，眼前浮现一个娇俏的身影，眼底生出笑意。
　　“将军？”副将看他愣神，又喊了一声。
　　穆兰山收敛了神色，稍微停顿了一下，他伸手取下了剑穗，递出去：“把这剑穗送去大理寺卿府上，交给容家大姑娘。”
　　手下一愣，连忙接过，吩咐人送去了。
　　穆兰山看着手下远去的背影，那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在无形之中割断了他与她所有的牵连。
　　剑穗归还，从此他们便两不相干了……
　　阿虞坐在案前练字，一本金刚经抄了大半，心里也没办法平静下来。
　　樱桃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抹暗红，阿虞不经意一看，却愣了神。
　　那是用彩线编织的剑穗，红线占了大半，中间还有一个活灵活现的小鱼。
　　她认得，那是来源自己的手艺，几个月前送给穆兰山的。
　　“方才门外来了人，说是穆将军转交给您的。”樱桃把剑穗拿过去，疑惑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阿虞放下笔，怔怔看着上面的流苏，眼眶酸涩起来，却又莫名释怀。
　　她并不觉得伤心，穆兰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并非风流多情的纨绔子弟抛弃自己。
　　他胸怀家国天下，生来就为保护万家灯火，千百年来，总有一些人为保社稷安康身先士卒，只是现在轮到了穆兰山。
　　他不愿耽误自己，所以才叫人送回了这个剑穗。
　　一场缘分无疾而终。
　　她庆幸这事没有人尽皆知，哥哥和穆兰山也没闹得不愉快。可她毕竟是个小姑娘，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心中期盼化作虚无，到底还是让人难过的，只是她没显露在脸上，将那剑穗握在掌心里，眸光黯淡。
　　樱桃不打扰她，远远退出去，书房里没了人，她才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容舟站在窗外，日光落了满怀，看那抹纤弱的身影，神情凛然。
　　阿虞想的很开，她和穆兰山之间本就难有结局，他们相处并不多，若真要在一起了还不知是什么模样。
　　他洒脱放手，她也不必独自伤怀。
　　后来听说穆兰山去了边关，力挽狂澜，救下伤重的徐将军，阿虞终于松了一口气。
　　穆清欢一直有遗憾，却又无法劝她等大哥凯旋，上了战场的每一个将士们命运都悬在兵刃之上，能不能平安回家，谁也不知道。
　　五月中旬，是昌平侯世子大婚的日子。
　　容舟提前说过要去赴宴，让阿虞早做准备。
　　大概是因为那晚险些失控，闹得气氛尴尬，阿虞每次见了他都忍不住脸红，眼神躲闪愣是不敢看他。
　　好在哥哥很多时候看起来，还是那个明月清风的翩翩公子，只要他不动手动脚，说那些叫人想入非非得话，她就能够镇定下来。
　　容舟忙于公事，依旧不常在家，到了赴宴这日才抽出空来，换了官服便上马车。
　　等登车才发现阿虞已经端端正正坐在车厢里，小小一只靠在角落里，看到他坐下，背脊一僵，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他勾唇，侧目看她：“阿虞。”
　　她一抖，正襟危坐：“干什么？”
　　容舟整理袖口的皱褶，漫不经心道：“你最近怎么像是越来越讨厌我了呢？”
　　阿虞心跳漏了一下，想也不想就摇头：“没有。”
　　小姑娘一身香云纱襦裙，今儿上了妆，姣好的面容愈发明艳，那涂着口脂的红唇嗫嚅着，勾得人莫名心痒。
　　“不讨厌？那就是喜欢了！”
　　她不敢正眼看他，含糊点头：“嗯嗯……”
　　然后忽然意识到容舟说了什么，脸色爆红，凶狠瞪他一眼。
　　可惜十几岁的姑娘这一眼并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像是含羞带怯，眉目传情。
　　他心痒难耐，终是没忍住，伸出长臂拥她入怀，香香软软的身子让他瞬间燥热起来：“正巧，我也喜欢我家阿虞！”
　　阿虞被他搂入怀中，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才动一下，他就贴上来，亲密无间。
　　她红着脸，小声说：“你松手，我有东西给你！”
　　容舟果然松了手，一脸好奇：“什么？”
　　阿虞这才冷静下来，掏出一只锦帕包裹的白玉簪来：“补给你的生辰礼。”
　　簪子通体透亮，没有过多的雕琢，男女都适配。
　　不过他的生辰过了半个月了，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可真是有够晚的！
　　阿虞也不好意思，其实早前碧莲已经说过了，她那时候信期难受没放在心上。
　　容舟四月初八，与佛祖同一天的生辰，那天她还和穆兰山去了开元寺，没想到碰到哥哥，他发了好大一通气。
　　也不知他是不是下了令，府里也没人张罗他生辰的事，一来二去，阿虞更加想不起了。
　　直到方才出门，碧莲问她送了什么礼给他，这才想起他的生辰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可她哪里有准备，翻箱倒柜也不知送什么，找遍了妆匣子才找到一支从前买的并没有戴过的簪子。
　　上边没有多余的雕刻和饰物，男女都能用，她期盼着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哪知他似乎能洞察人心似的，开口便是重击：“你从妆匣子里随意拿了一支来搪塞我吧？”
　　这个时候哪能承认，阿虞正色道：“是我特意为哥哥选的……你若是不喜欢，便还给我，我另外给你补一个！”
　　她伸手去拿，却被他轻巧的躲过，抢了个空，还被他四处游走的手掌占尽了便宜。
　　“我喜欢。”他低头，眼眸尽是笑意：“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他凑上来，亲上觊觎了好久的红唇，她认真涂过的口脂，算是彻底废了。
　　下马车时，阿虞腿都是软的，容舟及时搀住她，眉眼飞扬，还是那个从容泰然的大理寺卿：“当心啊！”
　　阿虞暗骂他不要脸，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裙，没有任何不妥，才迈开步子往前走。
　　天色尚早，新娘子还未接回来，宾客倒是来的多，阿虞和容舟一进门，便看到庭院里不少人的视线投过来，不过多是盯着她身边的哥哥看。
　　容舟无论到哪儿都是最亮眼的，深邃的眉眼，挺拔身姿，从发冠到袖口的金线云纹，无不透着精致绰约。
　　昌平侯接待容舟，他们要说话，阿虞便被侯爷夫人领着去了女客的席面上。
　　彼时几个大家闺秀正围坐在一起说笑，看到阿虞俱是一顿，远处容舟颀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一抹青色袍角却晃荡进了人心里。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一个紫色衣裙的姑娘，往那边看了一阵，摇着扇子招呼她坐下：“容姑娘，你兄长身边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呢？”
　　她笑眯眯的问话，言语透着偌大的兴趣，阿虞从旁人的介绍里才知这位是荣亲王家的平宁郡主。
　　郡主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自幼养在太后身边，纵容的娇蛮任性，是宫里出了名的小霸王。
　　阿虞微末之流，自然不敢招惹她，语气恭敬：“哥哥不愿将就，我也没法子。”
　　平宁郡主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好奇问：“那你哥哥有没有心上人？”
　　她的话才说完，围坐在一起的姑娘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都期待她的回答。
　　在场的闺秀贵女们，阿虞大多看着眼熟，只是叫不出名字，自然不乏曾经仰慕哥哥的，但平宁郡主似乎对容舟颇有兴趣，她们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阿虞无端觉得心虚，若是放在以前，她还能点点头说没有，就在一炷香时间前，她还被他扣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顿。
　　实话自然不能说的，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也不知，他向来不说这些。”
　　平宁郡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很快又展露笑颜，把手边的荷花酥推到她面前。
　　“我在宫里惯了，也没什么朋友，往后能常去你家找你玩吗？”
　　周围一心巴结奉承郡主的贵女听闻此话，表情各异。
　　高高在上的平宁郡主是不屑于跟寻常世家贵女做朋友，果然是看上大理寺卿了，这都开始跟他的妹妹示好了。
　　阿虞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郡主的意图，但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此刻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郡主肯赏脸，是我的荣幸！”
　　郝若贤姐妹俩进来，便是看到阿虞和平宁郡主相谈甚欢的一幕。
　　郝若兰握紧了拳头，一脸愤恨：“脸皮真是厚，连郡主也巴结上了！往日郡主出宫，可是看也不看别人一眼的！”
　　郝若贤面上的温雅有些维持不住，一双美目遥遥落在阿虞身上，几不可闻的一声讥笑：“咱们没那样厉害的手段，能有什么法子？”
　　那头的姑娘们注意到了郝家姐妹俩，都是世家贵女出身，彼此都是熟稔的，相见时热络的问了好，便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起来。
　　待字闺中的少女们无非是说说哪个布庄的绸缎面料上乘，哪家酒楼的点心美味，又做了什么刺绣，画了什么仕女图。
　　阿虞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听得多了，有些坐立不安，不知有谁提议相约去北湖游船，然后便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时节正好，北湖的莲花应当都开了吧，咱们正好赏花去。”
　　“我才说要采莲子回来做百合莲子羹呢，咱们大家一块去吧？”
　　“那个湖心亭也不错，夏日乘凉最舒服了！郡主，您要不要也去？”
　　问题落在平宁郡主身上，她迟疑了一下，转头问阿虞：“你要去吗？你去我就去！”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哪里还有阿虞拒绝的余地，其实她是挺不喜欢和人来往的，与其出去游湖赏花，还不如在家里荡秋千来的自在。
　　如此约定好，便定了三日后一起上北湖赏荷花去。
　　天色渐暗，外头响起了爆竹声和欢呼声，新郎官接了新娘子回来了。
　　侯府里热闹起来，阿虞和一众千金随着宾客们，去了大堂观礼。
　　素来吊儿郎当的世子爷今日穿了大红的喜袍，面上带着几分笑意，身边的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身姿窈窕看不清面容，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被杨缙三五纨绔好友高呼着送入洞房。
　　阿虞在人群里看着新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想起杨缙和安阳公主的那些过往。
　　那是曾经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事，如今销声匿迹，没一个人在昌平侯府里提及安阳公主。
　　这两个月倒是没听说世子拈花惹草，在外头招惹什么风流债，想来是收了心，真要浪子回头了。
　　只是看着曾经两个相爱的两个人分道扬镳，莫名叫人唏嘘。
　　她小声叹了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叹什么气？羡慕了？”
　　她一僵，回过头险些撞上一堵宽阔的人墙，容舟负手，似笑非笑看过来，眉梢在灯火衬托下，逸出几分风流蕴藉来。
　　周围还有宾客呢，她悄悄红了脸，却保持着距离：“没有……”
　　他垂眸看她，眼底似有云雾翻涌：“等我回头看个好日子，咱们也成亲吧？”
　　阿虞因他这话彻底怔住，侯府的管家招呼着宾客落座用膳，一时人来人往也没人注意他们。
　　阿虞一颗心杂乱无章的跳动着，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有朝一日会嫁给自己的哥哥。
　　在她脑子里，哥哥的诸多喜欢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等时间久了，他醒悟过来，也就不会缠着自己了。
　　可她从未料到他会说成亲这两个字，毕竟在外人眼里，他和自己还是亲兄妹。
　　这于他们来说，不该是遥遥无期，无法实现的吗？
　　看她一脸震惊和骇然，容舟眼中的光逐渐暗了下来，他微微躬身，与她平视：“怎么？你这般犹豫不决，还想嫁给别人？”
　　他语气分明带着威胁，她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被迫摇了摇头：“没有……”
　　新郎官很快出来敬酒了，容舟往那边看了一眼，冷哼：“回去再跟你算账。”
　　杨缙才上桌，就先被一众狐朋狗友灌了好几杯酒，容舟才到席上，世子就跑到他身边寻求庇护：“怀瑾兄，你可救救我！”
　　在很多人眼里，大理寺卿清冷孤傲，只噙着一点不真诚的笑容，杨缙没用，躲到他身边，想要灌酒的人也不敢上。
　　容舟端着酒杯，淡淡瞥他一眼：“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躲不掉的，敬新郎官一杯！”
　　他痛快的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杨缙欲哭无泪：“怀瑾兄你也变坏了。”
　　可怜新郎官喝了一轮，脚步都不稳了，好在他酒量足够好，不至于喝倒下。
　　杨缙在起哄声中正要喝下手里满满一杯酒，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忽然过来，凑近他耳朵说了几句，世子面色一变，丢下酒杯往外去了。
　　“咦？怎么了这是！”
　　“新郎官怎么跑了？”
　　众人不明所以，容舟坐在凳子上，眼中意味深长。
　　好在不多时世子就回来了，相比方才迫切的脚步，只片刻的功夫就捧着一个精美的锦盒回来，脸色不怎么好看了。
　　不过只萎靡了片刻，他把锦盒随手交给下人，主动把方才那杯酒喝了，又满满斟了一杯：“都愣着干什么？来喝啊！”
　　他离开那点时间仿佛没有任何异常，照常又能够谈笑风生，只是不必人劝，他自己就把酒喝了，没多久就脸颊通红，醉意深沉了。
　　“容兄，你坐着干什么……来，我敬你一杯！”他跌跌撞撞的拍了拍容舟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我好久没跟你喝过酒了，你不能不给面子……我今儿大喜的日子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他一反常态的行径，让容舟很快意识到不对劲，想起方才那个锦盒，低声开口：“谁给你送贺礼了？”
　　杨缙显然已经喝醉了，嘿嘿笑起来：“你怎么料事如神呢……还真是有人给我贺礼来了，我不要，她的人硬塞给我，没法子，只能收下了！”
　　容舟敏锐的捕捉到那个‘她’字，一瞬间便明白了。
　　世子打了个酒嗝，手肘捅他：“怀瑾兄，你看看兄弟我如今春风得意，你是不是觉得羡慕了……”
　　容舟不置可否，看了眼他身上的耀眼的吉服，勾唇一笑：“是挺羡慕。”
　　作者有话要说：　　看！今天的我又粗又长（bushi

第55章 、第 55 章
　　杨世子还以为自己喝多了听岔了, 没想到容舟神色认真，不像开玩笑。
　　“你要成亲啦？”
　　容舟喝完酒，唔了一声：“快了, 等她不把我当哥哥了。”
　　世子醉醺醺的笑起来：“想不到啊容兄, 你还玩哥哥妹妹这一套……”
　　“那你的好妹妹在哪儿呢？”
　　席上正热闹, 没人注意到新郎官的插科打诨, 容舟竟也不隐瞒，修长的手指指向对面女客里：“在那儿！”
　　杨缙喝得两眼昏花，闻言费劲的往那头看了一眼，都是待字闺中的姑娘, 他不太认识, 只瞧见一抹杏色的纤影, 略微觉得眼熟。
　　他一头雾水：“那不就是你妹妹容虞吗？”
　　里头似乎含着什么深意，可他来不及细想，就有人催促着他去看新娘子了。
　　酒过三巡, 杨缙离席，容舟扬起脖子喝下最后一杯酒, 并拒绝了同僚再来一杯的盛情邀请, 穿过人群到了园子里醒酒。
　　侯府的园子连接着前院和大门, 夜色正浓，园子里隐约有花香袭来, 假山下一汪溪水潺潺流淌, 带来一丝沁人的凉意, 饭厅里还隐隐传来热闹的谈笑声。
　　侯府的下人不时穿行而过, 容舟坐在廊下，抬手捏了捏眉心，才呼出一口热气, 肩头忽然被人一拍，一股浅淡的幽香钻进鼻子里。
　　有一瞬他以为是阿虞，但立马又分辨出这香味与她身上大不相同，回头看，果然不是阿虞。
　　“郡主？”
　　平宁郡主眼前一亮，笑颜如花：“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
　　平宁郡主生母在她时难产去世，太后心疼才出生的孙女，接到宫里亲自抚养，一直到郡主及笄，才送她回王府。
　　容舟因皇帝传召，进出宫廷，避无可避的总会遇上，但他从来没有正要看过这位平宁郡主，她痴缠上来，三五句话说完便扯个理由告辞了。
　　上次见她，大约还是她要出宫回王府那阵，至今一两年了。不过，他之所以还记得她，也是因为在大理寺多年锻炼出来过目不忘的本领。
　　天色已晚，他不太想在这里跟她纠缠了，直言不讳问：“郡主有何事？”
　　平宁郡主面上的笑容淡了淡：“一定要有事才能跟你说话吗？容怀瑾，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脾性啊！”
　　容舟眉头皱了皱，怀瑾一名，是当年才启蒙念书时，书院里德高望重的老院长所取。皇帝历来称呼他的表字，也许郡主从旁听见，也这么称呼他。
　　但……他不喜欢。
　　这个时辰酒席该散了，也不知阿虞吃完没有，他往旁边让了让，郡主却跟着过来，挡住他的去路。
　　平宁郡主很不满意被他冷落，叉着腰不悦道：“怎么才说两句话你就要走了？”
　　容舟尽量维持着耐心：“时辰不早了，我该告辞了，郡主请自便。”
　　“你家里又没夫人等候，你急什么？”郡主张开手臂不让他走，她自小就娇纵惯了，要风得风，哪里被人这么冷落过，但因这人是容舟，她又勉强忍住了。
　　容舟敛眸不语，平宁郡主看他停下脚步又笑起来：“你当初跟我安阳姑姑的那些传闻我都听说过，这么些年一直不娶，不会也是因为她吧？”
　　他莫名其妙看过来，这和安阳长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很快平宁郡主又自问自答：“你妹妹说过你没有心上人，那应该就不是因为我姑姑……”
　　他一顿：“我妹妹？”
　　平宁郡主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里一喜：“是啊，我和你妹妹约好了过几日上北湖游船去，她还邀请我上你家去玩。”
　　容舟还不知才一下午的时间，阿虞就和平宁郡主相约去游玩了，但他不信她会主动开口邀请别人到家里玩。
　　“你会欢迎我吗？”郡主问。
　　“寒舍陋屋，郡主金枝玉叶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容舟腿长，稍微迈开两步，便与她拉开了距离，抬脚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
　　他沉沉看过来，一双眼眸里有暗光浮动：“还有，我妹妹说错了。”
　　“——我有心上人。”
　　平宁郡主一愣，羞愤难当，跺跺脚先行拨开他便走了。
　　容舟牵了牵唇角，打算从另一头绕出去，一回头却看见前方抱厦的柱子后头，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杏色的裙裾微微晃动。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偷听呢？”
　　柱子后的人一僵，尴尬的捏着裙摆露出脸来。
　　“真巧啊哥哥……”
　　容舟皮笑肉不笑：“你听见多少？”
　　“都听见了……”她迟疑的说完，看见他打量的目光，又接上一句：“方才我看你走开，怕你喝醉了找不着路，过来看看你，并不知道平宁郡主也跟了过来。”
　　她怕被人撞见，想也不想就躲了起来，然后便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这才发现原来平宁郡主看上哥哥了。
　　她有些后悔。
　　容舟分明看见她脸上时而尴尬，时而失落，那皱巴巴的小脸，又在想些有的没的。
　　这个位置没什么人经过，一座假山挡了大部分视线，隔着一个园子，影影绰绰有通明的灯火亮起。
　　容舟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她如玉的俏脸，声色冷淡：“方才郡主说，你邀请她上家里来玩？”
　　她果断摇头：“没有！是她自己说的，那可是郡主，我哪敢拒绝？”
　　“你还说你哥哥没有心上人？”
　　他步步逼近，属于他身上的气息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阿虞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心头颤了颤，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
　　后背抵上坚硬的柱子，无路可退。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挤出个惨淡的笑容：“前面人来人往的，哥哥你……”
　　他微眯了眼，与她不过咫尺的距离：“怎么？怕人看见？”
　　容舟说话时，那滚烫的呼吸也缠绵不息，阿虞脸颊嫣红，纤长的眼睫轻颤了颤：“我这不是怕你名声受损吗？”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兄妹，万一叫谁看见他们这样亲密，还不耻笑他罔顾伦常，伤风败俗。
　　他嗤了一声，暗夜中的眼眸里染上冰霜：“看来我们这兄妹的身份，如今倒成了枷锁……”
　　阿虞抿唇不语，这本就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即便他们不是亲兄妹，倘或以后被人议论起，依然对他的名声不利。
　　虽然他常说自己没名声可言。
　　她还是盼着哥哥身无瑕疵，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朗月清风的大理寺卿。
　　容舟看她闪烁的目光，一颗心渐渐下沉，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间压抑之极。
　　正要说话，不远处响起脚步声，依稀还有女子压低的声音。
　　“姐姐你出来干什么？”
　　“方才我见表哥往这边走的，怎么不见人影。”
　　那声音很是熟悉，阿虞脑中一激灵，来不及思考就往柱子后躲。
　　容舟眼角一抽，莫名不高兴，她躲得这样快，分明就是怕别人知道什么。
　　郝若贤左右张望，忽然看到一道宽阔挺拔的身影：“表哥，你怎么在这儿呢？”
　　还未走近，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容舟正偏头看着柱子后面，眸光深邃，而往下是一双粉色的绣鞋，还有一团尚未遮掩住的裙角。
　　他终于转过身：“何事？”
　　那圆粗的柱子刷着红漆，若是小心一点，也是能遮住身形，只不过那人似乎吓到了，没有注意，容舟分明看到那已经暴露的裙摆和绣鞋，却并未提醒。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郝若贤和郝若兰眼里。
　　郝若贤的脸一点点发白，什么也不用问，就知道柱子后面会是什么人了。
　　那杏色的衣裙在眼前晃过一丝熟悉的感觉，但容舟还看着自己，她收回视线，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怕表哥你喝醉了，过来瞧瞧……现在看来是不必担心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郝若兰顿了一下，也连忙跟上去：“姐姐你等等我。”
　　脚步声逐渐远去，再听不见什么动静，阿虞才小心翼翼的探着脑袋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她们走了吧？”
　　容舟垂眸，淡漠的瞥她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过身走了。
　　阿虞愣住，他怎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等离开昌平侯府上了马车，阿虞意识到容舟是真的在生气，一路回家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自己。
　　她大概知道他因为什么生气，心头惴惴，难道他们这虚假的兄妹身份，真有拆穿那日？
　　让阿虞没想到的是平宁郡主说的上门来玩，在第二日就践行了。
　　彼时，她正在睡午觉，夜里接连做了几个噩梦没睡踏实，用了午膳准备看书，结果一页没看完就昏昏欲睡，等樱桃进门来唤，她已经抱着书见周公去了。
　　“姑娘，您醒醒，平宁郡主来啦！”
　　阿虞迷迷糊糊坐起身，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迷茫：“谁来了？”
　　樱桃面有急色：“平宁郡主来了，在书房里呢。”
　　她眨眨眼，睡意全无：“哥哥也在？”
　　“可不是，大人让我来请您，结果您睡着了，叫您好几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让哥哥和平宁郡主单独见面，那还得了。
　　“那我现在过去！”阿虞着急忙慌的起来穿衣穿鞋，风风火火往书房去。
　　樱桃在后面直喊：“姑娘您慢些……”
　　阿虞哼哧哼哧喘着气，可不能慢了，平宁郡主刁蛮娇纵的脾气她可是听说过的，万一她仗着郡主的身份对哥哥意图不轨，她得去解救啊！
　　她一路疾行，埋着头赶到书房，不经意从大开的窗牖看到里头纠缠的身影，当场愣住。
　　容舟靠在书案上，身子微微后仰，胸前衣襟半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而平宁郡主一手捏着帕子，一手拉扯他的领口，姿势说不出的暧昧。
　　樱桃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愕然张大了嘴巴。
　　阿虞看着容舟脖颈上那只纤纤玉手，一股无名火蹭的就冒上来了。

第56章 、第 56 章
　　看着这极其刺眼的幕, 阿虞气得胸脯都在抖，但很快又变换了表情，在樱桃震惊的目光中, 唇边挂上纯粹又无辜的浅笑。
　　提着裙摆迈过门槛, 适时惊呼声：“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她脸上的表情夸张极了, 双盈盈的眼眸泛着水光, 还捂住嘴，装模作样地倒吸了口气。
　　容舟斜睨她眼，神色未变，不紧不慢的整理好衣裳, 淡淡道：“茶水洒在身上了。”
　　阿虞定睛看, 果然见他腰腹那处衣袍有湿透的痕迹, 不过茶湿了腰摆，平宁郡主怎么会去扒他胸口？这位置隔得远啊！
　　平宁郡主脸上飞上两抹红晕：“你别误会，我就是帮他擦擦。”
　　那茶其实是她失了手, 方才看容舟看书认真，她便悄悄借着喝茶的由头过来打量, 哪知道他忽然起身了, 她没端稳茶杯, 洒在了他衣裳上。
　　她才伸手帮忙，他就连退了几步, 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平宁郡主向来都是众星拱月的, 哪里被人如此怠慢过, 想也不想就去拉住他。
　　结果好巧不巧，就被阿虞看见了。
　　昨天容舟亲口承认有了心上人，平宁郡主有瞬的失落, 可转念想又觉得他说的不像真话。
　　容舟二十有七，若真有个放在心上的意中人，只怕也早已经嫁做人妇，反正肯定不会看上个待字闺中，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
　　平宁郡主不知那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就站在身边，探究的目光从她脸上，再到容舟脸上，仿佛要看出什么来。
　　虽然没和容舟发生点什么，但女儿家的心思忽然暴露，方才故意那么拉扯，又摸了把男子结实的胸膛，平宁郡主顿觉羞涩，面上也挂不住，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后。
　　容舟脸色纹丝不动，完全没有她身上的羞赧，阿虞却莫名觉得不痛快，故作不经意的开口：“哥哥，你不用去换衣裳吗？”
　　容舟掀了掀眼皮，迎上她复杂的目光，半晌应了声好，旁平宁郡主还喝着茶掩饰脸上的心虚。
　　他转身时，忽然说：“我有件雨过天青色的外袍找不见了，你过来帮我看看。”
　　容舟提什么要求，阿虞很多时候都会没有防备的先行点头答应，等回答完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他的衣袍，她怎么知道会在哪里？
　　这话或是细品，也能猜测出些暧昧不清的意味来，她心头咯噔声，怕平宁郡主多想，好在郡主还沉浸在方才的男色之中，没有注意到这句话，只当他们是兄妹情深。
　　容舟抬脚先走步，阿虞咽了口唾沫，面不改色的撒谎：“失陪下，郡主稍待。”
　　等急匆匆去了容舟卧房，发现他的房门大开着，阿虞脚步猛地刹住，发现他毫无顾忌的脱了衣裳。
　　她到时，正在脱身上仅剩的里衣，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松了衣带，轻薄的里衣已经堆积在臂弯，整个赤.裸的上身，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映入眼帘。
　　漂亮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再往下是平坦的胸膛和小腹，他身上并不显得清瘦单薄，相反从肩颈到腰腹，都有着块垒分明的轮廓，与他那张脸般，出乎意料的完美。
　　只有右胸有处寸余长的伤疤，是上回遇袭时留下的。
　　阿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头的人回望着她，神色慵懒：“看够了吗？口水都流出来了。”
　　吓得她赶紧伸手去摸唇角，干的，什么也没有。
　　这才发现是被他忽悠了。
　　她含怒瞪过去，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你骗我？”
　　“谁叫你沉迷我的美色。”他嗤了声，脱了那件纯白的里衣，随手扔在榻上。
　　如玉的身形览无余。
　　阿虞感觉被提溜住了猫脖子，瞬间哑了声，四肢不能动弹了。她咽了咽唾沫，小声反驳：“我哪有。”
　　那边的人光裸着上身，不满唤了她声：“愣着干什么，找衣裳啊。”
　　这么凶干什么！又不是她洒的。
　　前脚才迈出去，看到他宽肩窄腰，白得发光的肌肤，阿虞脸上发烫，红扑扑的有些窘迫：“哥哥，商量下，嗯……你能不能先把衣裳穿好？”
　　他挑眉笑了笑，回答地理直气壮：“你不找我怎么穿？”
　　阿虞只好收起爪子，认命打开立柜，找他说的那叫雨过天青色的外袍。
　　容舟衣裳挺多，夏日衣裳单薄，整整齐齐的叠放着，她翻了半天，眼看要把他东西都翻乱时，总算在角落里看到他说的那件。
　　她抽出来，转头就要塞给他：“找到了，快穿——”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转头的瞬间，容舟靠了上来，那赤.裸的胸膛近在眼前，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
　　她颤巍巍抬眸，迎上他晦涩不明的目光，心跳突然又狂跳起来，下刻，他动了，手臂从脑袋旁穿过，像是要把她抵在柜门上，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道：“你别亲我！”
　　容舟似笑非笑，忽然又离近了些，阿虞抬手捂住嘴，战战兢兢看着他。
　　然而，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容舟伸手，从立柜的上层拿了件里衣，后退了两步，不紧不慢的穿上。
　　系上衣带的时候，他又抬起头，眸中潋滟着几分撩人的风情：“阿虞，我怎么觉着，你盼着我亲你呢？”
　　“哪有！”她气鼓鼓的看着他，这人现在说话，怎么点不委婉了呢！
　　“那就实现你的愿望好了……”他低喃声，阿虞还没听真切，忽然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纤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冰凉的双唇覆上来，轻而易举的击破她的防备。
　　唇齿间，他的气息肆虐侵袭，她想要躲，却被他禁锢住，只剩无尽的缠绵。
　　阿虞柔若无骨的靠在柜门上，腰肢被只有力的手掌握住，唇舌已经被他亲的发麻，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推不开他，担心被人撞见，慌乱之中咬了他口，听见容舟‘嘶’了声放开她，这才从感受到新鲜的空气。
　　容舟伸出手指擦了擦唇角，瞥见指腹点血迹，眼神意味不明：“女人都这样狠心？”
　　阿虞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怒目而视：“谁让你不放开我。”
　　想到还在书房的平宁郡主，她不轻不重的哼了下：“才刚和人家拉拉扯扯，转头又欺负我……男人都这样多情？”
　　她盯着他领口看了看，方才她若是去得迟了，怕是都要抱在起了。
　　容舟面色还是那般波澜不惊，只有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暗芒浮动，半晌阿虞听见他几不可察的笑了声，不知怎么，他仿佛控制不住笑意，笑得胸腔都在震荡。
　　看到他脸上不加掩饰的笑容，阿虞更气了，鼓着腮帮子就要走，却被他伸握住了手腕。
　　她怔，迎上他坦荡的目光：“你吃醋了？”
　　他的语气很肯定，点拐弯抹角都没有，阿虞俏面绯红，想也不想的摇头：“胡说。”
　　容舟不置可否，抬脚就走：“平宁郡主久等了，我过去瞧瞧。”
　　“不行！”本能反应快于理智，她几乎没有思考地就拽着他的手臂：“你、你你不能跟她独处！”
　　容舟果然不走了，只是停下来，故作疑惑地问她：“为何？”
　　“因为，因为……”阿虞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脑袋里忽然灵光现，忙道：“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她又是郡主，万仗着身份欺压你，逼迫你怎么办？”
　　她觉得这是非常好的借口，平宁郡主的目的显而易见，足以提醒容舟生出警惕心。
　　听见这话，他果然慎重地考虑起来，那沉凝的眉眼皱了皱，随手又舒展开来，在她紧张的神色中，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你放心，我定保护好自己，为你守身如玉！”
　　阿虞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脸色，蹭地下又红透了。
　　平宁郡主对容舟兄妹俩撇下客人，折腾这么长时间有些不满，看到他们前后过来，搁下茶杯，噘嘴道：“容怀瑾，你怎么才来啊？”
　　容舟说了声抱歉：“方才抓了只猫，怠慢郡主了。”
　　“抓猫？”郡主疑惑，容舟不像是能干这种事的人啊，她困惑抬头，看到他发红的唇角，似乎受了伤：“你嘴巴怎么了？”
　　容舟冷静说：“哦，猫咬的。”
　　跟在身后进门的阿虞，脚下踉跄了下，脸上火辣辣。
　　平宁郡主不解，猫能咬嘴唇上去？
　　“你家养的猫？”
　　容舟唔了声：“只小野猫。”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缓和且轻柔的，平宁郡主品咂出莫名的况味，心想他大约是喜欢猫的，便问：“我能看看吗？”
　　容州沉吟片刻，严肃道：“不能吧，她厉害得很。”
　　显而易见的拒绝，郡主有些失望，只好又说起别的，但容舟都只是随口答，显然没放在心上。
　　她觉得很挫败，想从阿虞身上下手，想着他们兄妹情深，阿虞说不定能帮上忙。
　　连使了好几个眼色，结果她像是没看见似的。
　　平宁郡主觉得无趣，眼看要晌午了，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与阿虞道：“后日北湖游湖，你别忘记了。”
　　眼看郡主上了马车离开，阿虞长长的舒了口气，心情忽然就愉悦起来，脚步都轻盈了。
　　容舟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就忍不住好笑：“你不愿跟人家起玩，还答应去游湖？”
　　阿虞脚步顿：“那不是逼的吗？”
　　只要她不来烦容舟，她就勉为其难跟她起玩了。
　　他抬手，捏捏她的小俏鼻子，语气宠溺：“小傻瓜！”
　　她拉住他为非作歹的手，气哼哼道：“鼻子给我捏坏啦……”
　　这般旁若无人亲昵的举动，其实都是不经意间做出的，阿虞直喜欢黏他，面对容舟温柔的眼神和语气，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这幕，落在旁的碧莲和樱桃眼里，却都惊恐的变了脸色。
　　寻常人家的兄妹，会像他们这般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中奖的宝宝举举手啊（其实我想看非酋

第57章 、第 57 章
　　五月的荷花开得正盛, 碧浪随波，绵延不绝，粉白相间的花朵竞相盛放, 清香扑鼻。
　　北湖辽阔, 靠近栖霞塔的一处满是荷花, 这个时节出来赏花游湖的人极多。蜿蜒的长廊穿透绿波, 蔓延了十余丈，忽见藕花深处藏着一座四角凉亭。
　　放眼便能见开阔的湖面，天色正好，几乎能看见湖对面的景致, 走过满眼的绿色, 再看波光粼粼的水面, 颇有几分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之意。
　　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们鲜少有出门玩乐的时候，但见如此美景, 个个都惊叹起来。
　　相约出来玩的，都是上回一起在昌平侯府做客的姑娘, 一共七个人, 各自都带上了婢女。
　　“莲蓬也熟了不少, 咱们坐船去采吧？”平宁郡主叫人准备好小船，转头问阿虞：“你从前有采过莲蓬吗？”
　　锦州多平湖大江, 阿虞自小见惯了, 并不觉得稀奇, 采莲蓬这事以前常干, 但此刻大家都看过来，默默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那咱们一起去摘吧！”说着, 便拉上了阿虞的手
　　平宁郡主有意示好，不止阿虞，别的姑娘们也都看出来了。
　　郝若贤姐妹也在，看到她们熟稔的样子，郝若兰悄悄扯了扯姐姐的衣袖，却发现她在愣神。
　　郝若贤本是不经意地打量阿虞，余光却瞥见她裙摆底下的绣鞋，粉白相间，鞋帮上绣鞋几朵兰花，花蕊处镶了一颗白玉珍珠。
　　其实就是一双鞋子，算不得多特别，但鬼使神差的却令她想起前几日在昌平侯府，撞见的那一幕。
　　那晚，她看到容舟站在圆柱前，似乎在与人说话，看不见容貌，看不见身形，只有一抹裙角和一双隐藏不住的绣鞋。
　　鞋上绣了兰花，花蕊中间一颗白玉珍珠，在夜色中闪过一缕闪烁的微光。
　　不知怎的，她忽然将阿虞与那个神秘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心头闪过几分怪异。
　　那人若是容虞，为何要躲躲藏藏，怕人发现？
　　她与容舟是至亲的兄妹，哪怕要说什么，也不必刻意避讳他人……
　　郝若贤脑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有所思地看向眼前的女子。
　　阿虞被她莫名其妙的目光看得后背发凉，但平宁郡主先行上船，只好又压下心思跟了上去。
　　郝若兰落后几步，小声道：“姐姐，我听说前日平宁郡主上了表哥家去，她莫不是看上表哥了吧？”
　　平宁郡主的马车大咧咧地停在容家，一点不知忌讳，自然是在京中传遍了。她有什么目的，都摆在了脑门上，哪里还用猜测。
　　郝若贤心口有些酸涩，声音也显得冷淡：“郡主金枝玉叶，心高气傲，京中世家公子能入眼本就不多，表哥年轻有为，郡主仰慕他也并不奇怪！”
　　就像她，彼时十一二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就将一颗芳心暗许。
　　前些年的容舟，一身锋芒，光芒万丈。有人说状元郎只要文采斐然，德才兼备，从不拘年纪，哪怕年过半百也无所谓。
　　但探花郎，一定要是年轻且俊美的少年郎。
　　当年她就有幸见到金榜题名的探花郎，容舟一身青袍，坐于马上，眉眼如画，龙章凤姿。
　　这么些年，哪怕每三年的科考都点出一位探花郎，她也没见过比容舟好看的人了。
　　可惜他从来没正眼瞧过自己，哪怕是七八年没见过的便宜妹妹，他也视若珍宝，她这个相处了这么多年的表妹，却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有。
　　她抬眸，看见船边那张如花的娇颜，忽然觉得嫉妒。
　　平宁郡主在那边招了招手，郝若贤收回沉思，换上端庄温雅的姿态，带着郝若兰上了船。
　　乌篷船不大，最多容纳四人，剩下几个姑娘坐了另一只船。
　　船夫戴着斗笠，撑着竹竿，身下的船只摇摇晃晃的驶入藕花深处。
　　平宁郡主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乌篷船，什么都觉得新奇：“这船晃悠悠的还挺舒服……呀，这粉色的荷花可真漂亮！”
　　她稍微倾斜着，手臂一伸，折下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嗅了嗅，有隐隐的清香。
　　阿虞看平宁郡主躬着身子去够荷花，顿时心惊胆战，下意识地拉住她另一条手臂：“郡主当心，这船可没有画舫稳当！”
　　旁边郝若兰默默嗤了声，当真会拍马屁。
　　碧波摇曳，偶有几只成熟的莲蓬从莲叶下冒出来，乌篷船穿行其间，不见终点。
　　阿虞摘了几个莲蓬递给平宁郡主：“等会儿我们回来就别从这里过了，茎杆上有刺，容易扎手。”
　　平宁郡主点头，方才她一个不小心就划伤了手，掌心有好几道红痕。
　　新鲜的莲子味道鲜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平宁郡主觉得偶尔吃吃这些也津津有味，阿虞剥了皮，把白白的莲子肉分开，取了里头碧绿的嫩芽，小心翼翼放在膝上的帕子里。
　　平宁郡主吃完一个莲蓬的莲子，不解问：“这是干什么，莲心不是苦的吗？”
　　阿虞一边往嘴里塞了一颗带莲心的莲子，一边解释：“莲心虽苦，却能清心解暑。”
　　小时候暑热，嘴角长了疮，娘亲便采了一箩筐的莲子回来，把莲心全部收集起来，晒干给她当茶喝。苦是苦了点，但也能承受，反正比黑漆漆的药要好喝多了。
　　“是吗？”平宁郡主半信半疑，看她面不改色吃了也跃跃欲试，拿起一颗莲子剥了皮，也没取莲心就送进嘴里，才咬了两口就脸色大变。
　　“呸呸呸……”她赶紧吐出来，但那股苦味还在嘴里蔓延，眉头皱成一团：“这也太苦了吧！”
　　郝若兰打量阿虞，状似不经意道：“这莲子这样苦，你别是戏耍郡主吧？”
　　阿虞对郝若兰时不时的挑刺针对已经习惯了，自从发生了李庸常那件事，她就不愿和郝家人来往，说她无情也好，小气也罢，郝夫人的和李氏的算计，始终是心里的一道坎。
　　但今日郡主在，她不想和她们起了争执，只当做没听见，随手又摘了一个莲蓬给平宁郡主：“这个熟透了，您尝尝。”
　　郝若兰一拳打在棉花上，羞愤交加，恨恨瞪了她一眼。
　　平宁郡主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怪我娇生惯养吃不得苦。”
　　想不到平宁郡主竟然出乎意料的有自知之明。
　　这明显是向着阿虞的话，让郝家姐妹俩都微微变了脸色，一时不好再说什么。
　　“哎对了……”平宁郡主吃完莲子，像是想起什么，目光灼灼看了阿虞和郝家姐妹一眼：“你们不都是容怀瑾的亲人吗，可知他喜欢什么？我想投其所好，送他什么东西。”
　　郡主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在她眼里，喜欢一个人就是全天下都知道，这样别的女子忌惮她郡主的身份，就不敢来抢容舟了。
　　郝若贤下意识地先看了阿虞一眼，她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剥着莲子，仿佛没听见似的。
　　郡主抬眼：“若贤你说说？”
　　郝若贤闻言，一口郁气堵在胸口险些要喷涌出来了，她要知道容舟的喜好，还轮得到别人来打听？
　　她喜欢了五六年的男子，至今都不见得窥其内心一二，竟要开始为另一个女人出谋划策，心上就仿佛被人拿针扎一样疼。
　　但她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对容舟的喜欢，郡主心眼可不大，万一因此记恨上自己得不偿失。
　　一旁郝若兰倒是欲言又止有话说，却被她抬手按住，露出一抹柔柔弱弱的笑：“表哥一心只有各种疑案卷宗，整日忙公事都不够空闲，甚少上家里来，他喜欢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平宁郡主想起容舟那冷漠无情，无欲无求的样子，也没怀疑。
　　“那他说有心上人，你可知是谁？”
　　郝若贤神色微变，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把莲子噼里啪啦地撒在了脚下。阿虞尴尬笑起来：“抱歉，手抖。”
　　平宁郡主又把注意力落在她身上：“阿虞，你知不知道你哥哥的心上人是谁？那天我问了好久，他都不肯开口，别是故意哄骗我找的借口吧？”
　　这么一想，她愈发觉得有这个可能，容舟那性子，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痴缠，所以才编了谎言，想要她知难而退。
　　众星拱月的平宁郡主，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容舟愈是拒绝，她就愈发想要征服他，她想看桀骜清高的大理寺卿，折了一身傲骨，落在自己手里。
　　阿虞看到她眼底的光，蓦地一慌，担心万一平宁郡主一时气急，进宫求了皇帝赐婚，哥哥贞洁可就不保了。
　　“有的！我哥哥有喜欢的人，就藏在家里……”
　　此话一出，在场几个人都齐齐看过来，平宁郡主脱口而出：“我那天怎么没看到？”
　　没想到看起来光风霁月的容大人，也玩金屋藏娇这一套。
　　阿虞咽了咽唾沫，艰难道：“他不想让郡主看见……其实我也没见过两回。”
　　“真是如此？”平宁郡主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喃喃道：“那个女子，长的好看吗？”
　　阿虞眼睫颤了颤：“好看……”
　　话音才落，忽闻头顶一声闷雷，吓得她浑身一抖。
　　呜呜呜，她说假话了吗，连雷公也看不过去了。
　　平宁郡主攥着拳头，沉声道：“那我一定要去看看了！”
　　船夫站在船尾抬头望望天，湖上风大起来，云层逐渐堆积，风雨欲来。
　　恭敬道：“诸位贵人，打雷了，怕是要下雨了，回程了吧？”
　　平宁郡主这会儿兴致缺缺，点头：“上岸吧。”
　　船过湖面，荡漾起一圈圈波纹，即将下雨，也不好慢吞吞从莲叶中穿行，船夫撑着船过了碧浪。
　　一盏茶后，视线豁然开朗，终于到了视线开阔的湖中央。
　　船夫没有多做停留，调整了方向，便大力向岸边划。
　　盛夏变天跟变脸似的，转瞬间乌云压顶，湖面上风大起来，危险也悄无声息的来临。
　　船夫撑了二十年的船，已经很有经验，但也没有想到方才晴空万里的天，忽然会有下雨的征兆，这小小的乌篷船不像货船，经受不住风浪，稍有不慎就会翻船。
　　好在这会儿风不算大，离岸边还有几里，不出一炷香时间便能到。
　　身下的船已经不如方才平静，船蓬里促膝而坐的姑娘们也意识到了，一阵风刮来，航道偏离，整颗心也飘摇起来。
　　郝若贤脸色发白，身旁的郝若兰紧紧抓住她的袖子，一脸担忧：“要下雨了吗？”
　　阿虞扶着船篷，在摇摆不停的船身中开了口：“别怕，这雨一时半会下不来。”
　　然而老天故意作对似的，话音才落，水上就散开了涟漪。
　　那是雨砸在湖面上的动静。
　　几乎只在瞬间，伴随着一声轰隆的雷声，大雨倾盆而至，珠帘似的雨水顺着船蓬滚落，脚下很快就湿了。
　　乌云密布，风雨交加，天色也变得昏暗，方才游湖赏花的好心情无影无踪。
　　平宁郡主何曾见过这种状况，吓得都快哭出来了，嘈杂的雨声中，传来她的低喝声。
　　“快点！船划快点！”
　　船夫神色紧绷，手上在使劲，眼睛紧紧盯着前面，可是雨越来越大，他的斗笠已经遮不住雨，浑身湿透。
　　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惊走了岸边游玩的人，一同出行的另外几个姑娘在前面的船上，这会儿已经上了岸，在凉亭里焦急等待着。
　　雨幕遮住了视线，只能依稀辨认出湖上一只奋力靠岸的船只。
　　因为乌篷船不大，所以就没人带下人一起，除了另外几个姑娘，便是各家的婢女家丁在风雨中望眼欲穿。
　　尤其是王府的侍卫，发现自家郡主在船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立刻吩咐人找来一艘三层的画舫，前去接应。画舫正要驶离岸边，忽然跳上来一道颀长的身影，王府侍卫回头，瞥见一张阴沉的俊脸，乌黑的长发此刻滴着水，顺着锋利的眉眼落入衣襟，一双温和的眼眸，此刻含着浓浓的戾气，冷漠如冰。
　　“开船！”他一声轻喝，目不转睛盯着湖面，王府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谁。
　　华丽坚固的画舫比起小小的乌篷船要平稳多，在这风雨之中快速的驶向湖中央。
　　风雨肆虐着不起眼的小船，船夫手里的竹竿微微弯曲，还在竭力与危险对抗，但疾风还是来了。
　　湖上一望无际，风格外大，眼看离那艘画舫越来越近时，乌篷船不受控制的飘了出去。
　　风雨灌进船蓬，落了满脸，平宁郡主脸色惨白，紧紧扣住阿虞的手，眸中尽是恐慌：“我们不会掉进水里淹死吧？”
　　阿虞望着外面的天色，也同样惊惶，手背被郡主的指甲掐得生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乌篷船失去平衡，郝若兰脑袋撞在船蓬上，瞬间惊声尖叫起来。
　　危险其实无处不在。
　　阿虞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裙摆，声音却分外沉着。
　　“不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万年不会中奖的我，看到大家一样非酋我就放心了（不是

第58章 、第 58 章
　　暴雨仿佛断了线的珍珠, 铺天盖地侵袭而来，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船夫手中的竹竿已经完全不能控制失控的乌篷船，啪地一声折断, 在雨声中竟也分外清晰。
　　变故就在一瞬间。
　　“我们完了……”平宁郡主面如菜色, 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 身上的衣裳, 早被灌进来的雨水浇湿，狼狈悲惨。
　　船飘向湖中央，顺着水流，离岸边越来越远, 四个娇滴滴从未受过苦的姑娘在狭窄的船篷里, 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绝望。
　　阿虞扣着身下的船板, 依稀从雨幕中辨认出一抹高大的黑影，逆着风雨正朝他们靠拢。
　　很快，她看清了, 那是一艘华丽又坚固的画舫，即便是在风雨中, 也依旧稳稳当当的前行。
　　甲板上站了不少人, 隐隐有呼喊声穿透风雨钻进耳朵里。
　　“别怕, 有人来救我们了！”
　　平宁郡主从恐惧中抬起头，王府的侍卫在甲班上找准时机, 握着麻绳往这边扔。
　　但因乌篷船不受控制, 船夫无法接住麻绳, 阿虞想帮忙, 但她在另一头，前面有郡主和郝若贤，根本跨不过去。
　　画舫一点点地靠近她们身下的小船, 扔了无数次后，船夫终于抓住了绳子，用力的收了一截，缠在船上。
　　渺小的乌篷船终于紧贴着画舫的船舷，越来越往水流低处走，平宁郡主最靠近船尾，想也没想就出了船篷，在大雨中连滚带爬地靠近画舫。
　　甲班上的侍卫扔下另一条绳子，让她绑在腰上，奋力拉了上去。
　　郝若贤姐妹早已按捺不住跟上去，阿虞才站起身，忽然被郝若兰撞了肩膀，重新跌坐回去。
　　船尾狭窄湿滑，郝若兰脚下踉跄，仰头大喊：“快救我！快救我跟姐姐！”
　　雨水混着眼泪，视线朦胧不清，她终于抓住了上面丢下来的绳子，却不经意瞥见风雨中一抹熟悉的身影。
　　大雨模糊了他的面容，但依旧能辨认出冷峻的面容，锋利的眉眼。
　　郝若兰大喜过望：“表哥！是表哥来救我们了！”
　　姑娘身子轻盈，很快被拉了上去，要靠近容舟时，她伸出手去，容舟沉沉看她一眼，拽住了手臂拖到了甲板上。
　　转危为安，郝若兰喜极而泣，跪坐在地上，拉住他的衣摆：“表哥，快救姐姐！姐姐还在下面……”
　　郝若贤也注意到了甲板上的容舟，眼前一亮，但她发现容舟并没有看自己，而是越过她，看向还在船篷里的女子。
　　她蓦然回头，看到了阿虞。
　　阿虞同样也看到了他，错愕之余，心中一块大石头，好似也落了地。
　　画舫上的人，再不是方才沉着的样子，他伸出手，语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阿虞，快过来。”
　　“哥哥……”阿虞复又在跌跌撞撞的摇晃中站起身，鬓间珠钗慌乱中早已遗落，发髻松松垮垮的束在头顶，看起来脆弱无辜。
　　一旁的郝若贤看到这一幕，一股前所未有的嫉妒和愤怒涌上心头，她怔怔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眼中只有另一个女人，紧紧攥紧拳头。
　　她往旁边让了让，声音细弱：“你先上吧。”
　　阿虞闻言，匆匆靠近船尾，擦肩而过的瞬间，触及她灰败的眼神，微微一怔：“你——”
　　她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变故发生了，郝若贤似乎是站立不稳，脚下猛然一滑，手臂拍在她胸口。
　　阿虞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郝若贤狠狠撞过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向水面。
　　身体失重，下一瞬，冰冷的湖水扑面而来，灌进了鼻子里，口腔里。
　　湖水与令人窒息的痛苦，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她艰难浮出水面，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大雨倾盆，水流也湍急起来，死亡的恐惧悄然来临，她本能的挣扎着，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畏惧。
　　她离船越来越远，身子不受控制的沉浮着，她大约是要死了。
　　阿虞这样想。
　　隐约中，她听见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朦胧中她似乎看到有人向自己游过来，有力的手臂穿过腋下将她举过水面。
　　那是一条坚固的浮木，她本能的抓住了，紧紧抱着那人的脖颈。
　　“阿虞……”
　　她恍惚间，听见一声哑声的呼唤，遥远的从雨幕中穿透来，渺小的身躯随着水流飘浮，可胸腔憋闷的实在难受，下一瞬仿佛就要窒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飘浮的感觉霍然消失，身体重重落在碎石上，无数的空气钻进嘴里，呛得她不住地咳嗽起来。
　　雨还在下，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却重新感受到了活着的气息，一只手掌拍在后背，让她总算有死里逃生的真切感。
　　“阿虞，没事吧？”
　　迎上熟悉的眼眸，那股心有余悸的感觉莫名放大，再也控制不住的扑了过去，放声大哭：“我以为我要死了……哥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容舟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她这么扑上来，整个人直接往后一仰，两人齐齐跌在碎石上。
　　石头咯的后背火辣辣的疼，但这样明显的疼痛，提醒着他们九死一生，重见天日。
　　他把她拥入怀中，冰凉的身躯逐渐有了温度：“没事了！别怕。”
　　就这么躺在地上，歇了快半个时辰才恢复了些体力，雨势渐收，视线开朗起来。
　　阿虞才发现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岸边，这里大约是北湖下游的支流，只剩一条并不算宽的小溪，两岸杂草丛生，还有座座连绵起伏的青山，烟雨蒙蒙，北湖上的光景根本看不清。
　　她茫然环顾四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们这是飘到了哪里？”
　　“不知。”容舟撑着膝盖起身，拉住她的手腕：“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先找地方躲雨。”
　　阿虞双腿发软，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才能迈开脚步往前走。
　　乌云密集，天色也暗了下来，一阵风吹来，阿虞身子颤了颤。
　　容舟顿了下：“冷吗？”
　　她下意识摇头。
　　他皱眉，目光落在她失了一只鞋子的脚上，躬身半蹲下去，低声开口：“上来，我背你。”
　　惊心动魄的一场磨难，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体力，阿虞看得出他脸上的疲惫，哪里还能让哥哥再背自己。
　　她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嗫嚅道：“我自己能走。”
　　容舟瞥她一眼，不由分说拽住她，轻而易举地背到了背上。
　　“哥哥……”
　　他背着她，还能抽出手来在她屁股上一拍：“鞋子都没了，怎么走路？”
　　阿虞一僵，耳尖绯红，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颈间。
　　雨还在下，容舟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但却稳稳当当的背住了她。
　　她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哪怕此刻大雨滂沱，身处荒郊野岭，也依旧让她心安。
　　“哥哥，谢谢你。”
　　她溺进水中，呼吸不过来的那一刻，除了对死亡的恐惧，便只剩那些没有实现的遗憾。
　　遗憾自己年纪轻轻，还没活够就要葬身北湖。
　　遗憾自己好不容易与哥哥团聚，却只享受了短暂亲情。
　　还有一宗遗憾……
　　她还没有跟他再见一面，没有来得及好好道别，就要阴阳相隔。
　　她还有好多话想告诉他。
　　天边云层集结，乌云笼罩青山，容舟背着她一步一步踩过凌乱的杂草丛。
　　两人浑身都在滴水，但肌肤相贴的地方，有滚烫的温度，阿虞抬起头，咬牙迟疑了片刻：“哥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容舟脚下未停，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淡：“你说。”
　　阿虞稍微收紧手臂，脑袋微微一歪，双唇贴上他冰凉的耳垂，感受到容舟身子蓦然一僵，她像做了坏事般缩回去，心跳如雷，羞红了脸颊。
　　容舟眸色暗沉，喉结滚了滚，哑声开口：“你在做什么？”
　　阿虞听他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喜怒来，心下也犹疑不定，忽然有些后悔方才的举动。
　　她在背上挣了挣：“我自己走吧……”
　　“别动。”他低斥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
　　她在背上看不见他的表情，掌心贴在他胸口，感受到他蓬勃的心跳，她却不敢靠得太近了。
　　“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没有。”他说。
　　她噘着嘴，小声咕哝：“那你怎么没反应？”
　　“前面似乎有人家，咱们去躲雨。”
　　容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加快脚步往前走，然而，在阿虞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弯了唇角。
　　前面空地上的确有房子，不过只是一座简陋的茅草屋，并没有人住。
　　东南角的屋顶漏了一个洞，雨水淌了满地，好在另一边是完好的，甚至还有一张木头搭的床，上面铺着稻草，看起来还是干燥的。
　　容舟环顾四周，神色松了些：“这里应该是附近猎户搭的茅草屋，我们运气好。”
　　他把她放下来，从角落里拾了几块干柴，拿了一捆干草准备生火。
　　这边靠山谷，温度太低，他们身上的衣裳都湿了，必须要马上烤干才行。
　　一股风灌进来，阿虞打了个哆嗦，身上湿透怪难受的。
　　“我们什么都没有，要怎么生火？”
　　话音才落，她便见容舟找到一根结实的细棍，对着干柴一顿比划。
　　她拧着裙摆上的水，一脸震惊：“哥哥，你这是要钻木取火啊？”
　　容舟嗯了一声：“不然也没别的法子了。”
　　钻木取火的方式她只在书上看到过，还以为是唬人的，原来真的可以？
　　可容舟手里的都是木柴，要怎么生得出火来？等烤上火，怕是得到半夜吧？
　　阿虞看他笨拙地把木柴固定在脚下，手上握着木棍来回搓，底下却半晌不见火星。
　　头发湿了水坠在脑袋上难受，她索性散了发髻，青丝铺满肩头，蹲在他旁边看着。
　　“哥哥……你会吗？”
　　容舟手上一顿，看她投来不信任的目光，莫名不自在。
　　其实他也没底，毕竟长这么大，也没机会试一试。容家当年富甲一方，他是容家大公子，身边伺候的人就有好几个，后来官拜大理寺卿，手下做事的人更多了。
　　堂堂朝廷重臣，别说生火，就连灯笼也没点过几次，想要靠最原始的方法点燃这堆干草，实在是个不小的考验。
　　但在阿虞面前总不能露怯，他淡淡瞥她眼，故作镇定。但好在奇迹出现了，棍子在他掌心都磨得滚烫了，终于见干柴冒起了细烟。
　　阿虞眼前一亮，小心翼翼把一把干草团成团覆在木柴上，没多久干草上飞出零星一点火光，那干燥的干草发出噼啪轻响，下一刻，温暖的火苗窜了起来。
　　昏暗的茅草屋，在刹那间明亮如白昼。
　　阿虞难以置信的看着那簇跳跃的火苗：“哥哥，你真的点燃了啊！”
　　容舟看她脸上不加掩饰的震惊和惊叹，心中莫名升腾起小小的得意。
　　他添了几块柴，眉眼在火光中放松下来：“也不算难。”
　　在冰冷和黑暗中的人，能得见火光，实在太让人感动，阿虞高兴坏了，张开手臂抱着他，一阵欢呼：“哥哥你太厉害了！”
　　她能主动投怀送抱，容舟甚感欣慰，但眼下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把衣裳脱了烤干，不然会生病。”
　　阿虞笑脸一僵：“脱……脱衣裳？”
　　容舟开始动手解腰带，闻言只是蹙眉：“天快黑了，今晚还不知他们能不能找来，你难道就想这么穿一夜？”
　　她看到他松垮的衣袍，微微别过眼，想着自己浑身湿透着实也难受，半晌，点了头：“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野外play（bushi

第59章 、第 59 章
　　容舟已经脱下外袍, 看见她羞涩的神情，要解里衣衣带的手一顿，轻轻叹了口气：“等着。”
　　阿虞一怔, 忽然又见他忙活起来。
　　隔着不远的距离, 他又重新架起柴点了火, 又从角落里找到一根绳子, 系在两堆火中间。
　　“脱了衣裳搭上绳子，这样能更快干。”
　　他一边说，一边先将拧了水的外袍挂上绳子，宽大的衣袍落下一片阴影, 遮住了彼此的视线。
　　阿虞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顿时松懈下来, 也没什么可忸怩了，反正亲也亲过，摸也摸过了。
　　她先脱了褙子, 挂上绳子，完完全全看不到那边的人了, 才又慢吞吞地脱了上衣和裳裙, 光滑白皙的肌肤在火光中散发着莹润的光, 藕色的心衣遮住胸前春光，只露出大片光洁的背脊。
　　下身单薄的里裤她不好意思再脱, 只将早已湿透的鞋袜脱了, 伸长了双腿, 感受着火光带来的暖意。
　　另一头的容舟听见她窸窸窣窣脱衣裳的动静, 勾了勾唇，低声问：“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阿虞红着脸应了一声，躬身抱着自己的双臂, 穿了这么久的湿衣裳，实在是不舒坦，只不过这么脱了，彼此坦诚相见也怪不自在的。
　　方才她亲了他的耳垂，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这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提，无端觉得一颗心悬起来，飘摇不定落不下去。
　　她心痒难耐，想问问他什么想法，可是又开不了口。
　　以前他可不这样啊……
　　她咬着下唇，手上揪着一根稻草，心情忽然就沉闷起来。
　　正难过着，那头又响起了容舟的声音：“没受伤吧？”
　　阿虞回过神，上下看了看：“没有。”
　　她皮肤太细嫩，泡了太久的水，手脚都泛着白。
　　安静了片刻，容舟忽然说：“可我受伤了。”
　　她一怔，下意识要掀开挂着衣裳过去，才站起身发现身上一凉。
　　草率了。
　　她只好停下脚步，伸着脖子问：“伤哪儿了？严重吗？”
　　容舟沉默了一下：“要不，你过来瞧瞧？”
　　阿虞瞪着眼，穿这样子怎么能过去……
　　可她又担心他的伤。
　　正担忧着，一团白色忽然从天而降，罩住了脑袋，一股极淡的苏合香散发出来。
　　“穿上。”
　　她扒拉下来一看，发现竟是容舟的里衣，洁白如雪的丝缎没有任何绣纹，但是却温暖柔软，叫人红了脸颊。
　　犹豫了须臾，阿虞还是穿上了，可他的衣裳太大了，空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垂到了膝盖。
　　她只好拢着领口，拨开绳上的外袍，探着脑袋小心翼翼看过去。
　　容舟坐在干草堆上，上身光裸，美玉似的肌肤，除了以前胸口的疤，看不出什么伤口来。
　　“你哪里受伤了？”
　　他微微低头，额头鬓发里隐约有血迹残存。
　　伤了脑袋了？这可不得了！
　　她忙不迭过去，伸手就扒他的头发，却感觉脚踝被一只手握住。
　　她没穿鞋，两只柔嫩的脚丫一览无余，被容舟这么握着，脚趾头慌乱地蜷缩了一下。
　　容舟把一团柔软的干草铺在地上：“站上来。”
　　地上凹凸不平，有不少碎石子，她走了几步，就感觉脚下咯得慌，只是记挂他的伤忍住了。
　　他还在坐在地上，一手抬起她的脚，一手拂过脚底。
　　又痒又麻的触感从脚心窜到四肢百骸，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好在容舟只顾帮她擦了脚，没有注意到她通红的脸。
　　他即将要抬头，却被她两只手指按住额头：“你别动，我看看伤。”
　　阿虞无声呼出一口气，轻轻拨开他的黑发，果然看见头皮鼓了个包，像是被什么钝物撞伤的，伸手一摸还有些许鲜血，想是他护着自己在水中撞上了石头。
　　还好伤在头发里，并不算太严重，要是偏离两寸伤在额头，就得毁容了。
　　但泡了这么久的水，伤口必须要马上用药才行。
　　她微微弯腰，手臂撑在膝盖上，盯着他的伤口瞧：“怎么办呢？这荒郊野岭的也找不着药啊！”
　　“阿虞……”容舟低声唤她，嗓音透着几分压抑的喑哑。
　　“怎么了？”
　　容舟喉结上下滚动，她专心致志的检查他的伤口，忘记了拢着身上的衣裳，他过于大的里衣穿在那纤细的身子上，衣襟敞开，露出里头藕色的心衣。
　　大约是脖颈上的系带沾过水有些松了，并不那么贴身，他能清晰看见明媚的春色，起伏的崇山和沟壑，甚至连山间浅粉的烂漫山花也若隐若现。
　　这从未见过，又突如其来的景致，着实刺激了他的神经，呼吸声逐渐紊乱，一颗心噗通乱跳，顿觉口干舌燥。
　　“阿虞，你起来。”一种难以控制的感觉缠绕上来，声音沙哑的一塌糊涂，他微微别过眼，尽量不去看眼前的春光。
　　阿虞低头，这才迎上他晦暗不明的眸光，黑沉沉的，映着她的身影，还有浓浓的压抑不住的欲念。
　　一股风从破旧的窗户穿透进来，火堆被吹起火星，灌进衣摆里，她猛地回过神来，才惊觉他方才看见了什么。
　　她脸色涨得通红，手忙脚乱的拢住衣襟，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羞涩又局促。
　　外头雨声小了，天也黑了，虫鸣蛙叫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这茅草屋里的气氛着实尴尬，容舟坐在那里，低头添柴，侧颜绝色，浓密的眼睫轻颤，叫她莫名心痒。
　　阿虞舔了舔嘴唇，细声开口：“我们今晚要睡这儿了吗？”
　　方才一幕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容舟罕见的失了神，她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清了清嗓子，点头。
　　“这里安全，以我们的体力，不可能绕着水流走回去，先歇一晚，最迟明日天亮他们就能找来。”
　　衣裳差不多都烤干了，阿虞把容舟的衣服换下来给他。
　　“快穿上，别着凉了。”
　　他瞥见她绯红的面颊，默默接过衣裳，上面还有她的温度和味道，丝丝缕缕的清香毫无防备地钻进鼻子。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冒了出来，容舟匆匆穿好衣裳外走：“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找有没有吃的，别乱跑。”
　　阿虞摸摸肚子，他不说还好，一提起来就觉得饿了，只好乖乖点头：“哥哥，你小心。”
　　雨过天晴，天上已经有了圆月，隐约能看见脚下的路，阿虞站在门口，看容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生出几分担忧来。
　　山野里太安静了，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都吓得阿虞不轻，她心头狂跳，急急忙忙的坐回火堆前，还抄起一根木棍防身。
　　好在容舟很快回来，他没走太远，怀里捧着一堆果子。
　　阿虞一颗心落回原处，丢下木棍过去。
　　天太晚了，他担心阿虞一个人害怕，不敢走得太远，只找到一棵野枣树，随手摘了一捧就赶了回来。
　　野枣不小一颗，青红相交正当熟，他先挑了一个大的递给阿虞：“将就吃点，填填肚子。”
　　阿虞盘腿坐在木床上，只咬了一口，便舒展了眉头：“真甜。”
　　容舟坐在她身边，随意捡起一颗塞进嘴里。
　　是挺甜！
　　阿虞抬抬眼，看了眼他头上的伤，忽然觉得食之无味。
　　“哥哥，你为什么跳下水救我？你不知道湖水多深，有多危险？”
　　容舟跳水相救的那一刻，她是无比高兴的，可脱险了便是忍不住的后怕。
　　溺水的人没有意识，只会下意识抓住身边可能飘浮的东西，她长在锦州，时常听说有人落水别人前去相救，结果一起溺亡的情况。
　　当时下着雨，那样的危急，容舟游过来，她根本看不清是谁，只知道一定要抓住这根浮木，不能沉下去。
　　倘或那一刻，哥哥真被自己连累，拖入了水中，就是死了，她也不能原谅自己。
　　想到那场景，她仍然觉得心有余悸，看容舟神色依旧冷静，鼻尖一酸，险些哭出来。
　　“你太傻了……”
　　“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看她娇柔造作的哭鼻子，他也不以为意，拿了一颗枣喂进她嘴里：“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在我面前。”
　　阿虞没防备，被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
　　他斜睨她一眼：“什么为什么？”
　　阿虞吸吸鼻子，咔嚓咬了一口，把枣核吐了出来。
　　“舍身救我。”
　　“容虞。”容舟偏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火光摇曳，连她身上也渡上一层金光。
　　“先前我背着你的时候，你亲了我？”
　　阿虞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这个，顿时脸红耳赤，眼神躲闪起来。
　　容舟眸色清亮，在夜色中也带着灼灼的光。
　　她无所遁形，只好硬着头皮回答：“你你你以前不是常亲我？我就只亲了一下，算扯平了……”
　　他盯着她，面色依旧是平静的：“为什么亲我。”
　　“就……忽然想亲一亲。”阿虞声音细的险些听不见。
　　容舟眉梢一挑，手臂撑在她身侧，缓缓靠近，唇边带着浅淡的笑：“你喜欢我的美色？”
　　曾经闻名遐迩的探花郎，一直以美色著称，那完美无缺的容颜，只是看一眼，就觉得怦然心动。
　　她觊觎他的美色很久了，这不可否认，羞涩颔首。
　　只是这细微的一点动作，似乎取悦了容舟，他原本有些紧绷的神色，在顷刻间松懈下来，一双褐色的眼眸渡上炙热的光。
　　“我也是。”
　　阿虞怔住：“什么？”
　　两人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地拉近了，他眸光微动，清晰吐出几个字。
　　“喜欢你。”
　　短短三个字，却仿佛带了奇异的力量，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出来，让她心尖猛地颤了颤。
　　那张清风明月的俊脸就在眼前，她没出息地咽了咽唾沫。
　　“美色？”
　　“不止。”他含笑望着她，手指挑起她肩头一缕青丝勾缠在指尖把玩，冰凉的唇在她耳畔缠绵，若有似无地擦过：“你浑身上下每一处，我都喜欢！”
　　阿虞整个人都酥麻了，有些呼吸不过来。
　　容舟稍微离得远了些，眼眸微垂，视线落在她红唇上。
　　“你嘴上有东西。”
　　阿虞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伸出粉嫩的舌尖在唇上一扫。
　　下一刻，下巴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指抬起，她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我来。”
　　阿虞还没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忽然眼前一黑，容舟已经靠拢，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舌尖在她唇角轻轻舔舐描摹。
　　阿虞浑身发软，脸红得不行，想了想，微微张了唇。
　　她明显感觉到容舟动作一顿，接着后脑勺被托住，粗暴的攻城略地，唇齿间全是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瓦解她的意志。
　　阿虞心如擂鼓，索性闭上眼，她能感觉到他的吻逐渐下移，托着后脑勺的手滑过光洁的脊背，颈间系带一松。
　　容舟似乎格外有耐心，细致吻过她每一寸肌肤。
　　然后，停留在崇山之巅，细细品尝那粉嫩的山花。
　　阿虞轻哼一声，他却犹嫌不够，翻越崇山峻岭，便是广袤平原，无数风光景致，尽收眼底。
　　她身子轻颤，手指穿透他早已松散的黑发，秀眉轻蹙，已经能够预料到他的动作，内心深处隐隐期待着。
　　只是他停了下来，忽然张开手臂，把她搂入怀中，脑袋埋在她脖颈间，呼吸一片紊乱。
　　阿虞僵住，没想到他会忽然停下来，忸怩着开了口：“哥哥……我可以。”
　　然而容舟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在她耳上轻轻一问，哑声说：“再等等……”
　　“为何？”
　　“现在不是时候。”再过些日子，等他准备好，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他能问心无愧的占有她。
　　他舍不得她遭受任何非议。
　　阿虞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声，纤白的手指，滑过他的喉结，一点点往下，从那紧致的腰腹掠过。
　　听他皱眉闷哼一声。
　　她露出干坏事得逞的笑意，身上的衣裳如雪般堆积在臂弯里，眼尾微红，带着几分撩人的媚色：“那……手也可以。”
　　容舟幽幽看过来，一言不发吻上她的唇，发泄似的在她唇角一咬。
　　“妖精。”

第60章 、第 60 章
　　极致的欢愉在凝结在一处, 容舟眉头轻蹙，呼吸沉重，分明夜凉如水, 额头却起了一层薄汗。
　　他微微低头, 吻上怀中凌乱的鬓发, 发间幽香钻进鼻子里, 令他难以遏制的低声喘息。
　　江河奔涌，山川相缪，一瞬归于平静。
　　柔嫩的指尖离去时，他颤栗了一下, 随即低头在怀中人饱满的额头轻轻一吻。
　　“辛苦了。”
　　阿虞累瘫了, 趴在容舟怀里, 仿佛比他还疲惫，手掌黏腻不堪，带着别样怪异的气息, 可她不想动弹了。
　　她红着脸，晃了晃手掌：“怎么办？”
　　容舟立刻坐起身, 替她把手指一点点的仔细擦拭干净, 重新添了木柴, 看她昏昏欲睡，又把宽大的外袍铺上木床, 将她拥入怀中。
　　“睡吧。”
　　阿虞笑起来, 脑袋埋在他怀里, 沉沉睡去。
　　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轻浅的呼吸声在安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容舟抱着她，却毫无睡意。
　　这木床大约是太硬了, 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睡不安稳，整个人贴他身上，无意识地嘤咛一声。
　　他垂眸，手指缠绕过她顺滑的青丝，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深情，紧绷的身躯仿佛在这一刻，得到彻底的放松。
　　知她下午要和平宁郡主她们游湖，容舟处理完公务回家，又换了条路，从北湖经过，想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
　　才到北湖就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他在岸上看到等候阿虞的碧莲，才知道她们已经游船了。
　　他心头发紧，望着无穷的碧绿，眉尾陡然一跳。
　　风雨还是来了，毫无预兆，浇散了一众游玩的人，他焦急等在凉亭却始终等不到阿虞的身影。画舫越来越靠近湖心，终于从雨幕中看到那只飘摇的乌篷船时，他稍微放了心。
　　然而，变故就在一瞬间，他未来得及松口气，眼睁睁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仿佛一只脆弱的蝴蝶，失去翅膀，永坠深渊。
　　心脏似乎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捏碎了，容舟目眦欲裂，没有任何迟疑，就跳下了水。
　　湖心的水多深，他不是不知道，但阿虞溺水的那一刻他发觉自己苦心营造的天，塌了……
　　但好在，一切有惊无险，他们顺利上了岸，她偷偷摸摸亲上他耳垂的时候，容舟忽然就笑了。
　　原来他舍命相救的丫头，还不算是个白眼狼。
　　那些藏于心头，却又倾泻而出的妄念与欲望，在一瞬间得到慰藉。他以为永远得不到她的回应，还好……
　　阿虞容纳并且愿意接受他的爱意。
　　他无声笑了笑，眉眼被火光熏的柔软，下巴抵着她的脑袋，安然睡去。
　　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容舟猛然惊醒，神色冰冷，发现怀中满满当当，还有个柔软的身子，脸色很快又放松下来。
　　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青白色，隐约有人声传来。
　　他坐起身，把怀里的人一并捞起来：“起来阿虞，有人来了。”
　　阿虞睡眼朦胧，一夜噩梦不断睡不踏实，一时茫然的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她才一激灵，倏地睁大了眼：“有人来救我们了？”
　　救兵在一刻钟后出现，吴疾领着数十人连夜四处搜寻，碧莲和樱桃到天亮时才跟了过来，看到他们安然无恙站在那里，顿时喜极而泣，一人一边抱着阿虞嚎啕大哭。
　　“姑娘，终于找到您了！”
　　“吓死我了！”
　　阿虞死里逃生，被她们这么一说，也瞬间热泪盈眶，三个女人搂在一起，哭声震天。
　　容舟唇角轻勾，收回视线，看到吴疾脸上的疲惫，伸手拍拍他的肩：“多谢！”
　　*
　　坐上回家的马车，阿虞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樱桃还在叽叽喳喳问她昨日的情况，碧莲从食盒拿出还温热的姜汤倒进碗里给她。
　　“姑娘，您可不知道昨天您和大人失踪，都要吓坏我们了，那时候雨太大，根本不能来找你们。还是吴疾吴大人，带着大理寺的人，沿着河边顺着下游一路找过来。水流那么湍急，保不定有什么暗石，您和大人若是出了意外，我怎么跟九泉之下的老太爷交代呢……”
　　樱桃话还没说完，又开始痛哭起来，两人一起长大，虽是主仆，却也情同姐妹。
　　阿虞心头感动，摸摸她的脑袋：“你看我和哥哥都安然无恙回来了，你就不必自责了，我们若是死了就直接去向我爹交代了，定不牵扯你！”
　　樱桃重新破涕为笑。
　　阿虞喝了姜汤就闭目养神，碧莲樱桃也没多打扰她，直到马车停下，看到家门，才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府里早已请了大夫，分别给容舟和阿虞检查伤口，阿虞虽然先落水，但一直被哥哥护着，并没有受伤，只有手臂上一些不足挂齿的小划痕。
　　倒是容舟头上的伤泡了水，大夫说有些红肿，还隐隐冒着血水，上了药拿纱布围着伤口缠了好几圈，叮嘱他最近几日不要沾水。
　　阿虞终于泡了个热水澡浑身都舒坦起来，穿戴好便往容舟屋里去，看到他头上洁白的纱布愣了愣。
　　容舟显然也才沐浴完，换了身月白的衣裳，加之一晚没休息好，脸色透着几分苍白，再有脑袋上的纱布衬托着，更加像个柔柔弱弱的病美人，看得阿虞心生怜悯。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哥哥你这样子像女人坐月子。”
　　“胡说。”容舟瞪她一眼，还不是大夫小题大做，非要这么折腾，一个大男人这样缠头像什么话。
　　阿虞先是往外看了看，发觉没有闲杂人等，才抬脚过去，主动伸手抱着他的腰：“谢谢你哥哥！”
　　对于阿虞的投怀送抱，容舟很是受用，掌心抚过她的背脊，轻嗔：“说什么傻话。”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值得她道谢，从知晓她身世那一刻起，他就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献出来，他卑微的想，只要她能看见，哪怕舍下他这条性命也甘之如饴。
　　她仰起头，澄澈干净的眸子里点缀着细碎的光芒，容舟心动一刹，低头吻上她的眼睛。
　　眼睫有些痒，阿虞往后躲，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门口，发现院子里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容舟脸上温和退却，声音有些沉：“你在看什么？”
　　她握拳轻锤他的胸膛：“外面可能有人路过，哥哥你收敛一点。”
　　他凝眸：“你害怕？”
　　阿虞愣了下：“不是害怕……我是担心叫人看见了会说闲话。”
　　毕竟在世人眼里，他们还是一个爹生的亲兄妹。
　　容舟果然放开了她，只是方才舒展的眉眼又拢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愁闷。
　　他不曾想到这曾让自己的辗转反侧感到慰藉的亲情，会成了他们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的阻碍。
　　他以为昨晚说开，又有了更亲密的关系，便一切尘埃落定，不想如今盘桓在两人面前的，不是身份，而是那些不值一提，又随时可能崩塌的流言。
　　阿虞察觉到他的失落，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昨夜雨夜中破烂的茅草屋里面红耳赤的画面，有些后悔昨天仓促的举动。
　　她本不应该打破这段兄妹关系，哥哥该是郎艳独绝，扶摇直上的人中龙凤，如今谪仙染上污泥，坠落凡尘，她这个始作俑者，只剩满心的后悔。
　　阿虞心头叹息，与他拉开了距离，垂下眼低声道：“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却被狠狠拉住手腕。
　　“阿虞。”
　　阿虞胸口微震，笑了一下：“我没事。”
　　容舟缓缓松开手，她得到自由，很快跳开，又左右看了看才欲盖弥彰的挺直了脊背离开。
　　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戾。
　　容舟在家休养了两日，复又上朝去，一路进宫，同僚们都关切的迎上来，道一声恭喜。
　　他受了伤，也不知这喜从何来。
　　直到下了朝，皇帝将他留下了下来，御书房门扉紧闭，没有旁人，皇帝道：“方才朕听见有人向你道贺？”
　　他颔首，说是：“我自己尚且不知有何喜事。”
　　皇帝背着手，在地心踱步，迟疑着说：“其实是平宁那孩子。”
　　容舟眉头一皱，这关平宁郡主什么事？
　　“你落水失踪的第二日，平宁进宫来跟太后哭诉说她险些落水的事，小姑娘胆子小，被吓坏了。但她说，最后是你救了她，为报答你的恩情，要以身相许嫁给你。”看他沉默的目光，皇帝大约都有些不不好意思了，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朝野皆知，不过朕还是想当面问问你，有没有这回事。你当初所说的心上人，莫名就是平宁……”
　　几句话听的容舟太阳穴直跳，鲜少生出几分怒意来，他压下火气，沉声解释。
　　“没有这事，臣不知郡主为何会误会。那日救她的人，是荣王府的侍卫，本就是她家的人，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喜欢的人，也并非是郡主。”
　　皇帝面露质疑：“那是谁？你难道是安阳？你还对她旧情难忘？”
　　容舟不知皇帝怎么又提起了长公主，一时觉得心累，他揉揉眉心，垂眸摇头：“不是！臣喜欢的人……先前同您说过。”
　　“谁啊。”皇帝顿时好奇起来，他以前可没从他嘴里听见过姑娘的名字啊。
　　“容虞。”他终是没能忍住，把这个名字吐了出来，那些曾经隐藏在黑暗中的感情，在这一刻见了光，他觉得身上的压力在顷刻间消失了，原来也并非那么难以启齿。
　　“容虞……这名字挺耳熟啊？”皇帝摸着下巴咂摸了一阵，脸色忽然怪异起来：“她也姓容？”
　　容舟抬眼，面色平静：“正是舍妹。”
　　皇帝踉跄了下，震惊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疯了’。
　　“我与她，并非亲兄妹。”知道皇帝误会了，半晌，他终于开口解释。
　　皇帝目不转睛观察他的神色，似在确定这话的真假。
　　“她并不是容家大姑娘，当年一场意外，她才来到我们家。我父亲的填房……也就是我继母，当年难产，生下的孩子在次日夭折，我爹瞒着所有人，从一户要卖孩子的家中，买下了那个同日出生的女婴，一直养到今日。”
　　容舟说这些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当初老太爷，抱着孩子给他看的时候。
　　刘氏是夜里临盆的，天不见亮孩子就没了，当时他年纪小，又抗拒这个才出生的妹妹，直到第二天父亲才乐呵呵地抱着孩子叫他看。
　　所以在那个时候，他所看到襁褓中的女婴就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阿虞了。
　　除了父亲，所有人都不知道，大姑娘并没有容家的血脉，但她的到来，缝补了一道裂隙，是穿透云层的白月光，为一个摇摇欲坠的家重新增添了一丝微光。
　　容舟庆幸能和她一起长大，他能亲眼见证她每一个长大的瞬间，哪怕中间缺失七年，从亲情到爱情，他一直把她视为最重要的人，以至于往后余生几十年，他都不舍得把她交给别人。
　　他所钟爱的女子，唯有自己拥有，方不觉担忧。
　　皇帝拧着眉，半晌才化掉这个消息，艰难道：“那你妹妹知晓了吗？”
　　容舟闻言苦笑一声，点头：“知晓，但她似乎颇多顾忌，并不愿别人知道。”
　　“朕一直以为你另有心上人，那日平宁说你不顾危险跳下湖救你妹妹，朕还感慨你们兄妹情深，原来……”皇帝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看来是平宁自作多情了。”
　　今早上太后还叫他去，说起平宁的亲事，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他下圣旨赐婚了。
　　好在皇帝没立刻答应，平宁那性子与容舟也合不来，万一真这么仓促赐婚了，他可不是成罪人了。
　　“容舟福薄，不能接受郡主好意，还请皇上另为郡主挑选良婿。”
　　拒绝的意味太过明显，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但皇帝知道他历来是如此，拍肩膀的手转了弯，手肘撞上他的胸膛，乐了。
　　“你还一本正经拒绝！前儿裕王进宫来说起你，朕当真你清心寡欲不喜欢女人呢。好在朕没理会平宁的纠缠给你们赐婚，不然朕这闻名天下的媒人可不就棒打鸳鸯了！”
　　容舟没说话，但眉眼间可见的少了几分沉重。
　　“那你眼下怎么办？平宁这边的事，朕能给你推脱了，你妹妹那头，可要对外宣告你们的关系？朕倒是可以下道圣旨解释一下，顺便给你们赐婚，成全一对有情人了！”
　　皇帝永远走在撮合别人的路上。
　　容舟有些意动，但想了想又拒绝：“再过些时候吧。”
　　回家后，容舟原本想去书房，临时又改路线，往阿虞小院儿去，路过墙根时，他想起去年她被嬷嬷逼着学规矩练仪态的时候。
　　小姑娘娇俏的脸被晒的通红，看向他时，眼眸满是光。
　　他一笑，原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卧房门打开着，碧莲正在廊下打了个呵欠，看到他来浑身一凛，唤了一声大人。
　　“阿虞呢？”容舟在石阶下停住。
　　碧莲退开几步：“在里头看书呢。”
　　“我去看看，你下去歇着吧。”他抬脚，不急不缓地走进屋内。
　　碧莲应了一声是，转头从廊下绕到后方，南窗半开，她低头往前走，余光却瞥见里头相拥的身影。
　　女子一身极其随意的打扮，绯色的衣袖与手臂一起落在容舟肩头，她眯眼笑起来，亲昵在他下巴蹭了蹭。
　　碧莲呼吸一窒，兀自心惊，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个预收《娇娇入我怀》九月开文，大家戳专栏收藏一下咯~
　　追妻火葬场/破镜不重圆/男二上位
　　一场血雨腥风的夺嫡宫变，以楚王大胜告终。楚王称帝，世子叶筠理所当然成为太子。
　　世子妃秦晚晚却被余孽劫持，最终死在乱箭之下，将死之时，叶筠悲悯而冷漠的看了她最后一眼：“你能做我的世子妃，却不能做太子妃。”
　　秦晚晚才知自己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新太子被簇拥着进了东宫，无人在意她的生死。
　　直到她闭上眼那一刻，有个身穿银甲的人从血河中走来，干燥温暖的手指轻抚上她的脸颊，带着微微的颤意。
　　*
　　叶筠做了二十年世子，娶了谋臣之女，最后顺利做了太子、皇帝。后宫如云，美人卧榻，却叫他想起昔日的世子妃。
　　那个跟在他身后，明媚又娇俏的女子。
　　她临死之时，对她说的那句话是他一生的遗憾。
　　一觉醒来回到年少时，他终于重见了她，秦晚晚打珠帘后走来，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芒，母妃说：“那便是你未来的世子妃。”
　　失而复得，叶筠欣喜若狂，迫不及待要与她道歉，然而秦晚晚后退两步：“世子自重……”
　　叶筠一怔，看她转了身，走向台阶之下负手而立的男子。

第61章 、第 61 章
　　容舟松了手, 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案上还七零八落的摆着不少书，新的仿佛没动过, 倒是有一本厚厚的民间野史翻了一半。
　　也不觉得意外, 她素来爱看这种。
　　见他还盯着书页, 阿虞伸手的合上书, 欲盖弥彰抽出下面一本《诗经》压在上面。
　　“你怎么过来了？”
　　这几日容舟赋闲在家，却也忙着处理公务，就一起用了膳，连话也没说几句。
　　她以为他因那天自己说的话生气了。
　　——看得出来, 他的确也不太高兴。
　　她也因为那晚茅草屋发生的事心里别扭着, 不太好意思见他。然而, 她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这两日没好好说话，连见面都是匆匆一会儿，她莫名地牵肠挂肚, 不受控制的开始想他了。
　　容舟一靠近，属于他身上的熟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阿虞心尖一软便忍不住主动投怀送抱了。
　　她小小雀跃着, 可又怕容舟还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一时忐忑起来。
　　但下一刻，她放在书上的手被人捉住, 不轻不重的握在掌心里, 她心上一颤, 听他开口。
　　“阿虞。”
　　她垂眸, 迎上他的目光。
　　“咱们成亲吧。”
　　阿虞怔住，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我们是兄妹……”
　　他目不转睛，眸中有起伏的波澜：“你明知道不是。”
　　“我……”只说了一个字就词穷, 其实她还没有想到要如何转变跟他的关系，那晚的冲动，大概是因为夜色撩人，他也撩人，加之平日里看多了话本杂书上那些艳闻轶事，再被美色所惑，就鬼使神差的主动了。
　　是，明知道他们不是兄妹。
　　哪有兄妹能做那样的事。
　　她心里一团乱麻，神思恍惚之际，忽觉眼前覆下阴影，容舟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今日我进宫，听闻平宁郡主向太后提及亲事，请旨赐婚。”
　　阿虞愣了下，一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移了话题，但很快联想起他前面几句话，面色微变：“平宁郡主……跟你？”
　　他不出意外的点了头，阿虞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停止了一瞬，呼吸都慢了下来。
　　她看过来，脸上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希冀：“那你，答应了吗？”
　　她的眼神澄澈又无辜，看得容舟心软，哪里还忍心再逗她。
　　他叹息：“我若答应了，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阿虞没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还别扭着：“平宁郡主金枝玉叶，还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容舟莞尔，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你吃醋了？”
　　“哪有！”她拂开他的手，却羞赧地红了脸。
　　其实就等待一句话的时间，她就感觉自己从云端跌进了污泥里，容舟说太后要赐婚他与郡主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细密的失落和伤感蔓延到四肢百骸，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涌上心头。
　　那一刻她在想，哥哥娶了平宁郡主，她要怎么办？
　　爹娘已逝，她伶仃多年，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和哥哥团聚，以前还不知道身世的时候，她还开玩笑让他早点娶妻生子。
　　可真到这么一天，她就惶然起来，这府中有了女主人，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妹妹，是不是就要被赶出去了？
　　到这一刻，她才不可忽视的承认自己嫉妒了。
　　一想到容舟这般朗月清风的人，会娶别人为妻，生儿育女，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心里就针扎一样疼。
　　她太难过了，以至于动作快过理智，一头埋进容舟怀里，两只手用力揪着他身侧的衣摆，闷声说：“我吃醋了！”
　　容舟胸口被她猛然一撞有些发疼，不过转瞬就熨帖柔软起来，将那纤细的身子圈入怀中。
　　“我虽然在朝堂上风评不佳，但在你面前还是一言九鼎的，许你的承诺，断不会再予别人。”
　　怀里的人闷不做声，他叹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在你来我身边之前，我从未考虑这些事，姻缘于我来说仿佛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时候觉得孑然一身也好，没有牵挂，便没有弱点，能保证自己百毒不侵。”
　　容舟笑了笑，胸腔微微震动：“后来才知道，我还是个肉.体凡胎的俗人，而你，成了我唯一的软肋。”
　　怀里的人终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盛着水光，眼尾洇红：“真的吗？”
　　他没答，只说：“那日我跳下水的瞬间，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阿虞摇头。
　　“我在想，若是救不回你，和你一起葬身北湖也好，这样，你便永远是我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阿虞陡然一凛，他深刻到甚至于有些偏执的言论，是半开玩笑的方式，她却觉得他有很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容舟神色是平静而清淡的，她却觉得胸口发堵，指尖轻抚他的脸颊：“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容舟不置可否，只探过身来吻她，轻轻吮舔，仿若一片白羽挠过，温柔至极。
　　阿虞僵了一下，放在他脸上的手变成搂着脖子，容舟顿了顿，揽着她坐回去，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唇齿之间滚烫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阿虞只感觉舌尖的酥麻遍布全身，软成了一滩水，只勾住他的脖颈，仰着头本能地去接纳迎合。
　　一如溺水时，她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
　　脑袋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坠于云雾中，轻飘飘的找不到方向。
　　直到她忽然觉得身下有异，方从梦境中回神，绯红的裙摆如海棠垂坠，散落容舟腿上，那不容忽视的地方着实叫她不敢再乱动。
　　容舟放开她，眼底还有一丝情动的茫然，阿虞脸上滚烫，拳头砸在他肩头。
　　“哥哥你……”实在难以启齿，她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他一把拽回去，贴得更紧了。
　　“别动！”
　　危险就在那里傲然挺立，阿虞惴惴，就要哭起来了。
　　容舟忍俊不禁，好歹克制住了，却不愿放开她，良久才平息了心火，嗓音喑哑：“都怪你。”
　　阿虞欲哭无泪：“这怎么能怪我？”
　　他哼了哼，在她娇艳的红唇上亲了亲，说起方才未完的话：“我已向皇上禀明你的身世，平宁郡主那头不会再有结果。”
　　“那她是不是也会知道？”阿虞秀眉轻蹙，以郡主的脾性难保不会缠着皇帝问清原因。
　　“不止她。”容舟顿了顿，目光灼灼看着她的眼睛：“你的身世，所有人都会知道。”
　　她抿着唇，容舟说：“你做好准备！”
　　阿虞忽然就紧张起来，她的身世，真要大白天下了？
　　当初她曾设想过这一日，但最终还是抛之脑后，只要自己嫁了人，与哥哥的血缘关系就并不重要了。
　　但她没有想到，容舟会爱上自己。
　　明明难以理解的一件事，仿佛又在此刻顺理成章。
　　*
　　平宁郡主时隔半月又进了宫，上一次离宫时，皇祖母说皇帝已经动摇，只要召见了容舟，就立马会赐婚。
　　可她等啊等，半个月都过去还没一点消息，还是按捺不住的进了宫。
　　太后所居的慈宁殿此刻正热闹，平宁郡主一进门就看到软榻上，倚着引枕跟太后说话的女子。
　　身段婀娜，容貌昳丽，一颦一笑俱是风情，一双美目望过来，带着媚然的笑。
　　“平宁来了啊！”
　　平宁郡主张扬的气势在触及那含笑的目光时瞬间偃旗息鼓，乖乖行了礼。
　　“皇祖母，姑姑。”
　　太后年过甲子，头发花白，一丝不苟的梳成发髻，见到她来，和蔼地笑了笑，命人上了冰镇的酥酪来。
　　“怎么这个时辰进宫了？外头天多热啊！”
　　平宁郡主火急火燎进宫，的确热得不行，但她没想到安阳长公主也在，到嘴的话囫囵了半晌才迟疑着说出口。
　　“我就是想问问皇祖母，上回的事……可有眉目了？”
　　太后面露犹豫，知道她说的是容舟，在今日之前，她的确是想着撮合这门婚事，但好巧不巧，今日一早皇帝来请安，说起了容家姑娘的身世。
　　太后心软，听了半晌，怪心疼那个可怜的丫头，可转头又疑惑，这和容舟的婚事有何关系。
　　皇帝似在斟酌，要怎么给容舟说说好话，半晌道：“怀瑾有个心上人，便是这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太后在一瞬间便明白了，原来容舟不肯娶亲的症结在这儿呢。
　　听闻人家真心相爱，太后也不好再勉强，打消了这个念头，没多久安阳长公主进宫来，她便说了一嘴。
　　安阳倒是没多大反应，涂着蔻丹的手，拨了拨头上的步摇，哼笑：“我还以为这人真没心呢！”
　　过了这么些年了，她对容舟早没当年怦然心动的少女情怀了，但平宁小郡主正好处在她当初的年纪，自以为轰轰烈烈，不过是飞蛾扑火。
　　太后不知平宁郡主会这个时候进宫，还没想好说辞，太直白了怕她难过。
　　安阳不这么想，对于这个素来任性的侄女，没多少长辈的怜爱。
　　她跟太后胡说八道说容舟的心上人是自己，就叫安阳看不上。当年她追容舟时光明正大，从来不来这些阴的，虽然后来也没什么结果。
　　前几年她心里还暗怪容舟不解风情，可后来觉得君子坦荡荡，就该如他这般端方，喜欢，不喜欢，说的明明白白，一点不给人遐想的机会。
　　如今平宁却想让太后私下就下旨，让安阳有些不满，摇着美人扇，当即就直言不讳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人家容大人喜欢的人，可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我好爱长公主

第62章 、第 62 章
　　平宁郡主向太后撒娇的动作一僵：“什么？”
　　然后便看着安阳长公主一字一顿的说出那个她无法接受的真相。
　　平宁郡主脸色发白, 在椅子上怔忡了半晌，才艰难道：“那他们也还算兄妹啊，万一传出闲话……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妹妹……”
　　“又不是亲生的。”安阳不以为然：“容怀瑾为了救他妹妹死都不怕, 还怕流言蜚语？”
　　平宁郡主愣了下, 然后便红着眼眶, 小声呜咽着跑了出去。
　　“平宁……”太后喊了一声, 她却没有停下来，只好吩咐宫人追上去，转头嗔道：“你这做姑姑的，瞎说什么？”
　　安阳依旧倚在榻上, 巧笑嫣然：“儿臣实话实说, 平宁自欺欺人, 也算提醒她，明知容舟这人冷心冷情，何必再去自讨苦吃。”
　　太后端坐高椅上, 闻言瞥她一眼：“你这语气，是还记挂人家？”
　　前几年长公主与大理寺卿的传言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彼时驸马才走, 她守了寡, 并没有多少避嫌，隔三差五总要去纠缠容舟。
　　皇帝脸上过不去, 只好来求太后帮忙。金枝玉叶的公主, 为着一个臣子失了分寸, 有损皇家体面, 太后亲自下令命人赶到容家把安阳给带回了宫。
　　原本是怒气冲冲的诘责，却不想安阳说起了已逝的驸马，也是在这里, 公主红着眼，大声反驳：“他一个见异思迁的男人，抛弃妻室，攀龙附凤，凭什么要本公主给他守寡！”
　　太后当即哑口无言，才知道原来有这么一回事，堆积在心里的怒气也发不出来了。
　　后来，她倒是改了脾性，不去纠缠容舟了，今日看上某家的公子，明日看上哪家的世子，彻底放纵声色。
　　这几年母子关系并不算缓和，时日久了，太后也懒得管了，只是偶尔念叨几句，听不听都在她自己。
　　“哪能啊。”安阳放下扇子，正巧平宁走了那碗酥酪没人吃，她坐在杌子上，拿着银匙吃了几口，拿起帕子擦擦嘴角：“我可不是横刀夺爱的人，您没听容大人为了救妹妹，不惜跳进湍急的深湖之中，人家过命的情分了，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太后看她面色坦荡，的确不像是伤怀的模样，顿了顿，道：“那昌平侯家的世子呢？”
　　安阳微愣。
　　“他前些日子大婚，你是不是送了贺礼？”
　　“人情往来罢了……”她勾唇笑了下，明艳妩媚的眼尾弯起淡淡的弧度。
　　太后斜睨她，肃然道：“如今杨缙已有妻室，你就别去掺和了，堂堂长公主非要自降身价，何必呢？”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母后您就别提了。”安阳敛眸，丢下银匙，懒懒起身：“我对有妇之夫不感兴趣！”
　　说罢，便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出去，留下一抹水绿盈盈的纤影。
　　*
　　平宁郡主前脚才离宫，后脚有关大理寺卿容舟的一些传闻就跟着流淌出来。
　　据说，平宁郡主逼婚不成，是因为容舟坦然拒绝过，其原因是他的心上人，与郡主所说有所出入。
　　这几日，有关两人的流言传遍朝野，众人都等着赐婚的圣旨布告天下，结果却等来另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大理寺卿喜欢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一年前来投奔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而那妹妹，也并非亲妹妹，而是当年容老爷子收养的一个弃婴，并且定下婚约，等将来容舟长大，就许给他当媳妇。
　　只是那时候容家小公子要读书科考，并未公布身份，直到今年清明回乡祭祖，才得知父母遗愿。
　　这就能说明，为何大理寺卿洁身自好，一直未娶，原来是为了等自己的夫人长大，难怪连金枝玉叶的郡主都看不上。
　　其实有关容家兄妹的事，外人尚不知真假，但这件事不妨成为他们津津乐道的饭后谈资。
　　外头传言甚广，容家却还是风平浪静。
　　阿虞在榻上趴着昏昏欲睡，但被外头树枝上的蝉吵得耳朵嗡嗡响，半晌入睡不了。
　　樱桃看她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的叹声叹气，便自告奋勇地拿着棍子出去赶蝉。
　　有婢女从院外进来，捧着一篮新鲜的荔枝。
　　“姑娘您瞧！大人叫人送回来的荔枝，才在井水里湃过，冰凉适口！”
　　“荔枝？”阿虞瞬间清醒，
　　趿着软鞋接过，就要伸手剥，却被轻轻拍了胳膊。
　　碧莲收回手，故作严肃道：“您身上不好，可不能吃凉的！”
　　“我就吃两颗。”阿虞垂涎欲滴，实在是因为荔枝是稀罕物，不仅时节短，寻常人家还没这个口福。
　　碧莲说不成：“女孩儿信期可不能吃冰冷的，找放一放您再吃。”
　　阿虞摸摸肚子，是有几分闷闷的不舒服，但抵不住荔枝的诱惑，那一颗颗鲜艳的果子还沾着水珠，最适宜这盛夏消暑了。
　　她舔舔嘴唇，小声嘀咕：“也不知哥哥从哪儿弄来的，我总要尝一尝才不辜负他的好意啊。”
　　碧莲道：“那您更不能糟蹋大人的心意了。”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叫阿虞品咂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心里猛地跳了跳，有些心虚的抬头看她。
　　“你说什么呢……”
　　碧莲一脸无辜：“怎么了？”
　　迎上她清澈明朗的眼神，阿虞有一瞬的迟疑，想要把心里话脱口而出。
　　她进京快一年了，碧莲一直尽心尽力伺候，阿虞不忍心再瞒她，想着容舟既然有昭告她身份的意思，便打算实话实说。
　　阿虞深呼吸一下，坐在椅子上，正色道：“碧莲，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碧莲把篮子里的荔枝倒进果盘里，拿帕子擦拭了桌上不小心洒上的水，看她一脸决然，便停了下来。
　　“姑娘，您说。”
　　“是有关我身世的……其实，我并不是我爹娘的女儿，真正的容家大姑娘早在出生第二日就没了，我是个没人要的弃婴，若不是爹娘收留，我早就不知死在哪里了。”第一次这么正经的说起自己的身世，阿虞忽然觉得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爹娘视我如己出，待我极好，但他们隐瞒了我的身世，连我哥哥也不知道……直到我偶然从张婆子口中得知真相！”
　　碧莲面色复杂，看她怅然垂首，轻轻一叹：“其实奴婢也猜到了一二。”
　　阿虞一惊，霍然色变。
　　“奴婢伺候姑娘这么久，对您也算了解，自打张婆子离京后，我发现您时常魂不守舍的，想着您一定有什么心事。后来您跟大人回锦州，我没跟着去，等你们回来时，奴婢却意识到您和大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不同，或者说您看大人的眼神，不一样了。”
　　阿虞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看着她，支支吾吾开口：“你你……你都知道了？”
　　“我大概猜出了，只是不敢肯定。”碧莲笑了笑，温声说：“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您每每看向大人，那般炙热滚烫的眼神，谁还不知道您的心意？”
　　阿虞被她三言两语说得红了脸：“有这么明显吗……”
　　她还以为所有人都一无所知呢，原来都是自己自欺欺人。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碧莲顿了顿：“您如此，大人亦是。”
　　进府好些年了，她何曾见过大人事无巨细的照看过一个女子，哪怕是兄妹，也该有隔阂避嫌。
　　一开始，大人的确保持着男女有别的规矩，并不过多干涉接近姑娘，只有她们这些伺候在身边的人，才能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出别的意味。
　　开始她也心惊胆战，饱读圣贤书的探花郎怎么如此糊涂，可后来从容家的那些家事上，又理出些头绪来。
　　碧莲能猜到他们不是亲兄妹，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不过倒是让她彻底放下心来了。
　　阿虞成功把果盘扒拉到跟前，碧莲阻拦不住，被她吃了好几颗，结果便是换来傍晚小腹绞痛，哼哼唧唧的捂着肚子喊难受。
　　这已经是信期第二天，原本以为没事了，结果大意贪吃了凉的，便遭罪了。
　　碧莲哭笑不得，又是给她熬姜汤，又是塞汤婆子，一直到华灯初上，容舟回来才有所好转。
　　阿虞晚膳也没胃口，吃了几口就撂下了，抱着膝盖在床上缩成一团，盯着帐顶发呆。
　　容舟进门，便是看到她可怜兮兮的蜷缩的模样，无奈摇摇头。
　　“早知你会这样难受，我就把荔枝给扔了。”
　　听见他的声音，阿虞猛地转头，忙不迭地坐起身，朝他张开手臂。
　　容舟身穿月白的衣袍，宽肩窄腰，清瘦却并不单薄，大概才沐浴完，水灵灵的，十分秀色可餐。
　　阿虞眼睛亮堂堂的，一脸期待，容舟顿了顿，随手关上门，脱了鞋子上床，顺从地把她揽入怀中。
　　“别！扔了多可惜啊，我好歹是吃进嘴里了……”温度隔着轻薄的衣料传来，阿虞舒坦的躺在他怀里，心满意足。
　　容舟伸手隔着衣衫轻揉她的肚子，很是不解：“口腹之欲，有那么重要？”
　　阿虞点头，信誓旦旦道：“哥哥清心寡欲，是天上谪仙，而我，只是凡世红尘中一介俗人！”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月白的衣襟被她拉扯的凌乱不堪，露出大片胸膛，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有脉搏跳动，他含笑望过来，喉结缠绵的滚动着。
　　唇红齿白的哥哥实在太诱人了！
　　阿虞咽了咽唾沫，忍不住低头，在他喉结上轻轻一咬，含糊不清地说：“仙人被我拽入红尘了……”

第63章 、第 63 章
　　“嘶……”容舟脸色微变, 一把按住她的脖颈，眸光沉沉，咬牙切齿。
　　阿虞故作无辜：“疼吗？”
　　然后便是招来他恶狠狠的报复。
　　阿虞身子轻颤, 酥麻感从尾骨窜了上来, 隐忍地嘤咛了一声, 整个人似飘摇的浮萍彷徨无依。
　　夏日的衣衫单薄, 相贴的身躯有滚烫的温度，身上黏腻腻的，带着一丝让人面红心跳的暧昧。
　　他不轻不重咬了一口，阿虞面色暴红, 身子陡然绵软下来, 俯在他胸口嗔道：“你干什么……”
　　话一出口, 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娇软含羞，不似自己。
　　容舟替她系上细带，拢好衣襟, 又泄愤似的在她嘴上吮咬一下：“你当真觉得我不敢动你？”
　　他的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欲望，深邃晦暗的, 如同幽夜中陡峭的深渊, 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阿虞瑟缩了一下, 觉得自己玩了火，小心翼翼挪着屁股, 离他远了：“哥哥, 你是谪仙。”
　　容舟冷哼一声：“为了你, 也没少破戒。”
　　阿虞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像是精雕细琢，无瑕无疵的美玉，淡淡的光落在脸上, 美得惊心动魄。
　　被美色所迷，她还是忍不住靠近他，说起今日的事。
　　“碧莲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容舟在她身畔合衣躺下，一手枕在脑后，神色淡然。
　　她疑惑：“你不意外？”
　　他嗯了一声，捉过她胡闹的手指握在掌心把玩：“迟早的事。”
　　阿虞却不好意思了：“那……府里的人日后都知道我的身世了，会怎么看我？”
　　“你依旧是主子。”他捏捏她葱白的指尖，勾了勾唇，声音缱绻温柔：“不过是从容家姑娘，变成容夫人罢了。”
　　阿虞结结实实地闹了个大红脸，莫名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她当了十六年的容家大姑娘，如今身世大白天下，却跟容舟有了另一层关系，别说外人，就是她自己也一时也适应。
　　容舟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微微坐直了身子，面色平静：“我舍命救你，你不可能恩将仇报吧？”
　　但她却分明从他眸底看出了一丝忍耐的紧张，阿虞心里动容，事到如今，她哪里还有别的想法，手臂搂上他的脖颈，亲昵地蹭了蹭。
　　“哥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就以身相许吧！”
　　容舟神色蓦地一松，脸上有了笑意：“等中秋，我们回锦州一趟。”
　　阿虞不解：“做什么？”
　　他回抱着她柔软的身子，低声说：“禀明爹娘，我要娶你。”
　　“这么快？”阿虞无端紧张起来，虽然家里长辈都不在了，但该有的规矩总不能少，她要嫁人了，怎么也该到爹娘坟前祭拜一下。
　　可是……
　　她要嫁的是容舟啊。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进京后，就开始走向另一条路，甚至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羁绊。
　　但哥哥说要禀明爹娘，她还是慌了一瞬。
　　她一个没人要的弃婴，鸠占鹊巢成了容家大姑娘，锦衣玉食长到这么大，非但没有给家里帮上忙，如今还拐了容家唯一的嫡子。
　　她染指了谪仙，爹娘和哥哥母亲一定会怪她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吧。
　　阿虞像个突如其来，闯入他人领地的小兽，惶恐不安着。
　　“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容舟失笑，把她过于沉重的嘴角往上撑了撑：“不会，这是我们一家人的缘分，你是爹亲自挑选的儿媳妇，他一定非常高兴。”
　　阿虞成功被安慰到，爹爹那么疼爱自己，应当不会怪罪于她吧。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如今已是六月，离中秋还有不到两个月。
　　压力骤增。
　　容舟看她失神，抬手揉了揉她凌乱的青丝：“裕王妃生孩子了，得空跟我一起买个贺礼送去。”
　　阿虞总算反应过来，一时顾不得多愁善感，满脸好奇：“真的？什么时候生的？男孩还是女孩？”
　　“今早的事，荔枝就是裕王送的。他们夫妇得偿所愿，生了个小郡主。”
　　裕王对女儿的喜爱显然胜过前面几个小子，蜀中天不见亮送入宫的岭南荔枝，因为裕王喜得爱女，皇帝全赏给了他。
　　裕王春风得意扬眉吐气，笑得嘴都合不拢，在早朝上就把荔枝分给了文武百官，说是也散一散喜气。
　　其实对世家勋贵来说，生儿子比生女儿更重要，不明白裕王殿下反其道行之，偏偏钟爱女儿。
　　光是听他爽朗喜悦的笑声，就能想象以后会是怎样一个女儿奴。
　　容舟拿着荔枝时，裕王还挤眉弄眼，冷嘲热讽：“你看看我，略长你几岁，儿女双全，羡慕不羡慕？”
　　他堪堪忍住把篮子砸他头上的冲动。
　　羡慕自然是羡慕的，尤其在面对阿虞之时，这种念头更加强烈。
　　生母早逝，父亲严厉多于温情，他孤家寡人，踽踽独行。几乎没有考虑过娶妻生子，之前二十几年平淡无波的度过，往后几十年，也应当如此。
　　自从阿虞来到身边，他站在廊下，看着昏黄灯火中，跳下马车惶惶望着自己的女子，命运便朝另一个方向拨离。
　　他生了情，动了心，开始期盼和心爱的女子生儿育女，看血脉有了传承，赋予更彼此重要的意义。
　　他忽然能理解老爷子当初为什么要收养阿虞了，所以才忍不住提出要回锦州的想法。
　　*
　　往后几日，阿虞也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世，不用她说，府里的人自有耳闻，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她开始还有些不安，但容舟不甚在意，一些亲密的举动放到明面上，在下人惊讶的眼神中，为她擦掉嘴角的碎屑。
　　容舟虽温和，下面的人却半点不敢乱嚼舌根，只偶尔飘来味深长的打量，阿虞索性视若无睹，当没看见，底下的人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只是对她一如既往的恭敬。
　　盛夏炎热，要出伏时下了一场大雨，次日晨起凉爽，容舟正好沐休，便带着阿虞上街挑选给小郡主的贺礼。
　　新生的孩子通常是送长命锁或者项圈，阿虞还没单独和容舟出来逛过金铺，等掌柜把各式各样的长命锁送到面前来挑选，她便咧嘴笑起来。
　　“哥哥，你从前可没跟我出来逛过街呢。”
　　容舟对这些金银首饰都不敢兴趣，分辨不出好坏来，只把伸出两根手指把托盘推到阿虞面前让她选，随口道：“公务繁忙，不得空。”
　　阿虞扬了扬眉，拿起一个金镶玉的翡翠项圈看了看，余光却瞥向身边的人：“那你现在有时间了？”
　　掌柜恭敬的送上茶来，容舟喝了一口，闻言笑了笑：“这不是怕你被人抢了？”
　　她一愣，赧然瞪他：“怎么会！”
　　容舟垂眸，看着她细细的手腕，半晌道：“我若没记错，你还珍藏着一个翡翠镯子。”
　　阿虞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空如也，而后怔了怔，想起自己的确还有一件忽略很久的事没有办，觑着容舟的脸色，忽然觉得心虚。
　　穆兰山那个传了几代的镯子，还在她那里，他走得急，一直没有机会还回去，后来她打算给穆清欢转交，她却怎么都不肯收，说是等她大哥回来，亲自还回去。
　　她没办法，只好又无功而返，再后来，她便把这事抛之脑后了，那个装着镯子的匣子至今还躺在她柜子里。
　　但显然，容舟小心眼，竟然还记得。
　　这让阿虞如坐针毡，只能含糊笑起来，打算糊弄过去：“我忘记了……等穆兰山回来，我就还给他。”
　　容舟好整以暇地看她乱了阵脚，声色淡漠：“定情信物。”
　　“不是……”阿虞一僵，虚假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无用功的解释：“就是礼尚往来罢了。”
　　他似笑非笑：“礼尚往来送传家宝？”
　　阿虞面红耳赤，被他质问的要崩溃了，只好惨兮兮的求饶：“哥哥，你饶了我吧！”
　　容舟恍若未闻，缓缓起身，轻飘飘丢下一句：“穆兰山就快回来了，记得物归原主……”
　　阿虞微惊，穆兰山要回来了？边关战事结束了吗？
　　容舟出了屏风，她亦步亦趋跟上，却不敢问出口，生怕又惹他不痛快。
　　最后容舟把她挑出来的项圈拿给掌柜装好付了钱，临走时，忽又停下脚步。
　　阿虞已经走了两步，看他停了下来，又好奇凑上去：“哥哥你还不走，看什么呢？”
　　然后便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一只粉紫色的芙蓉玉手镯，很是认真的看着。
　　她心头咯噔一下，容舟已经回头，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臂。
　　“干什……”剩下的话在肌肤触及冰凉的玉石时戛然而止，因为容舟把那只镯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芙蓉玉不同翡翠，颜色在玉石中极为罕见，粉中带紫，温润怡人，与她纤细白皙的手腕出奇的相配。
　　掌柜热络的夸赞：“姑娘戴这镯子真可好看！”
　　容舟显然也很满意，握着她的手腕认真打量了一番。
　　感受到重量，阿虞顿时飘飘然，唇角控制不住的翘了翘，明知故问：“给我的？”
　　他抬了抬眼，凉凉开口：“不喜欢？”
　　这语气仿佛她只要说句不喜欢就要变脸取下来，阿虞识时务，捂住手腕，重重点头：“非常喜欢！”
　　这芙蓉玉的颜色实在太特别，她看了一眼就爱不释手了，甩了甩腕子，眼底盛满了笑意。
　　她眉开眼笑把手举到他面前，一脸揶揄：“你为什么送我手镯，定情信物？”
　　“不是。”他把那只张扬的爪子握住，目似星辰。
　　“传家宝。”

第64章 、第 64 章
　　这几月边关战事纷乱不休, 图巴新王率兵数次进犯，徐老将军重伤隐退。云川节度使穆兰山临时接下帅印，在短短四个月间重创敌军。
　　六月下旬, 图巴伤亡近八万人, 辛夷被生擒, 溃不成军, 最终俯首称臣。
　　七月初边关战事大局已定，穆兰山带上沦为阶下囚的辛夷和降书，在旌旗猎猎中凯旋回京。
　　兵马进京那日，沿街都是来围观的百姓, 欢呼声震耳欲聋。
　　穆兰山身着明光甲, 骑着黑色骏马, 眉眼深邃，锋芒毕露。
　　阿虞站在拥挤的人群外，遥遥看过去, 竟有一眼万年的感觉。
　　短短几月不见，穆兰山的轮廓似乎愈发硬朗, 长眉入鬓, 气度非凡, 一双黑眸带着沉沉的光，令人望而生惧。
　　马上的人意有所感, 穿过人群的时候, 缓慢偏头, 朝着这边看过来。
　　阿虞看他微微勒住缰绳, 目光定住，似有怔愣，旋即勾了勾唇, 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阿虞知道他看到了自己，也轻轻颔首报以微笑。
　　但很快，穆兰山便走了，高头大马消失人群中，远远的只能看见红底黑字的旌旗迎风招展。
　　樱桃踮着脚，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感叹道：“穆将军可真是威风凛凛，从前倒也觉得他温润如玉，现在看起来愈发像杀伐决断的大将了！”
　　阿虞手里还握着一只匣子，闻言只是一笑：“人都是会变的，心软善良可打不过敌人。”
　　樱桃收回目光：“那咱们回家了吗？”
　　“回吧。”知道穆兰山回京，今日本来也只是出来碰碰运气，他还要进宫，私下见不了，今日这镯子也还不回去了。
　　热闹看完了，街上的百姓也散了，路过福满楼，阿虞惦记起他们家招牌的栗粉糕，比自己做的好吃，进去买了一份带回家吃。
　　几日后，小郡主的满月宴，裕王大张旗鼓广邀好友亲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生了女儿。
　　阿虞跟着容舟进门时，身旁的人抬抬下巴示意她看席上被人簇拥的身影。
　　“有什么想法没有？”
　　“什么？”阿虞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看到身形高大，独树一帜的穆兰山。
　　那日穆兰山回京她去看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常拿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她，时不时总要提起穆兰山。
　　天地良心，她那天出门就是为了归还那只镯子，要不是他拈酸吃醋，她也不那么着急了。
　　容舟不急不缓往里走，裕王夫妇热络迎过来。
　　他刻意压低声音：“你们俩，险些就成了。”
　　阿虞从他语气里听出几分莫名的醋味，侧目望去，只见今日的大理寺卿格外好看。
　　玄色衣袍勾勒出绰约的肩颈和腰腹，袖口处镶绣银线祥云，墨发束冠，丰神俊朗，这么似笑非笑的望过来，只叫人心神荡漾。
　　阿虞心里垂涎他的美色，不自觉的也带了点笑：“哥哥，你介意啊？”
　　“你说呢？”容舟唇角轻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
　　阿虞乐开了花，看他吃醋还格外高兴，但想到哥哥心眼比针眼都小，还是耐心安慰他：“哥哥放心，你这样好看，谁也不能和你比。”
　　这句话成功取悦了容舟，他欣然一笑，环顾四周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裕王已经到了跟前。
　　“怀瑾来啦！走走走，带你看看我的宝贝女儿去！”
　　容舟眼角一跳，与她分开时小声叮嘱：“你小心些，有事来找我。”
　　裕王妃是位温婉柔顺的大家闺秀，据说和年过而立的裕王差不多年纪，但脸上丝毫看不出痕迹，还透着几分产后的丰腴，一笑起来，脸侧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阿虞恭敬行了礼，裕王妃很是熟稔地拉过她的手夸赞：“哎呀，这是阿虞吧，百闻不如一见，怀瑾也不领来我们认识认识。”
　　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容舟眸光微动，笑容不减，阿虞却红了脸。
　　她的身世不是秘密了，今日面见这么多人，就做好了要被人调侃议论的准备，跟着裕王妃进了女客席，看到齐刷刷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还忍不住心悸了一下。
　　先前吴疾孩子的满月礼她也去了，客人并不算多，且身份也不算得多贵重，直到现在站在裕王府，才发现他们的客人更加高不可攀。
　　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勋贵世家，算得上皇亲国戚了。
　　饶是进了京跟着容舟见过世面，还是忍不住在这样的场合腿软，但好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纰漏来，哪怕心头惶惶，唇边的笑容还是镇定自若的。
　　视线极速从席上扫过，她幸运地看见了熟悉的人。
　　安阳长公主坐在主位朝她招招手，笑逐颜开：“来坐我旁边。”
　　阿虞才注意长公主坐的那桌，已经有好几个人，应该都是雍容华贵的高门命妇，安阳容色明艳，出身高贵，众人都在附和着说话。
　　她上前，屈膝行礼：“殿下。”
　　安阳长公主笑起来，一双美目妩媚又多情：“跟我多什么礼？快来坐！”
　　阿虞在她右手边艰难落座，便立马有人开口：“殿下，这位是？”
　　公主随口道：“大理寺卿容舟的妹妹。”
　　一位身形圆润的夫人，摇着扇子打量了阿虞一番，意味不明笑了下：“我前不久听闻，容姑娘与大理寺卿并非兄妹关系啊……”
　　阿虞就知道会有人说起这个问题，正要开口解释，安阳已经替她开了口：“据我所知，阿虞是容家老爷子收养的，一直当亲女儿对待。这不，为了亲上加亲，还给他们指了婚，当真是命里注定的缘分！”
　　公主语调向来的慵懒散漫的，短短两句话并非刻意的解释，而是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瞬间缓解了尴尬。
　　阿虞对她的解围感激不尽，对面听信这个解释的夫人也未变脸色，也用玩笑的语气笑眯眯道：“我还记得殿下与容大人颇有渊源呐，怎么如今倒是一副看开了的模样？”
　　公主爱好男色在高门后宅中也传遍了，深闺之中的女子，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洒脱肆意，遇到喜欢的男人，勾勾手就趋之若鹜，丝毫不在乎名声。
　　诸多人对公主时常见异思迁换男人的行径很是唾弃，口口声声说女人应当遵从三从四德，但心里还是暗暗羡艳，只有这般千尊万贵的嫡公主，才有资格把世俗礼教视为无物。
　　当年为了追上探花郎，安阳长公主可费了不少心力，可惜人家不为所动，威逼利诱也不曾动摇。
　　还以为清心寡欲的容大人打算孤独终老了，没想到却对自己那个没有血缘的妹妹动了心思。
　　公主故作惆怅的托腮叹息：“可别提我的伤心事了，叫人家误会了怎么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带着无形的警告，那个说话的夫人顿时噤了声，看安阳笑容浅淡了些，就猜到她可能是不高兴了，一时如坐针毡，尴尬不已。
　　宴席开始，平宁郡主才姗姗来迟，一眼就看到安阳身边的阿虞，登时瞪大了眼：“你怎么在这儿？”
　　桌上的人主动挪了个位置，给她留出公主另一侧的空位来。
　　安阳轻飘飘地瞥过来：“大惊小怪做什么？哪像个郡主的样儿？”
　　平宁郡主气鼓鼓的，厌恶和嫌弃都摆在了脸上，阿虞感受得到她的敌意，想起容舟先前说的，她意图先斩后奏让皇帝先行赐婚，也曾气了一瞬。
　　后来一想，哥哥并不喜欢她，皇帝也并未仓促下旨，而是先征求了容舟的意见，避免了乱点鸳鸯谱。
　　尤其看平宁郡主吃瘪的模样，阿虞很不厚道的愉悦起来。
　　宴席过半，安阳说要去更衣，请她同行，阿虞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走出几步还听见郡主愤怒的声音。
　　“脸皮可真厚，谁都能巴结上……”
　　公主对裕王府显然很熟悉，轻车熟路的拐了几个弯，寻了一处凉亭歇下。
　　亭子周围都是竹子，遮蔽了烈日，细碎的光洒下来，落了满地金珠。
　　她在席上喝了酒，脸颊酡红，却并不见醉态，疏懒靠在栏杆上，美艳无双。
　　“平宁那丫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公主先行开口，阿虞一愣，原来她听见了。
　　阿虞深吸一口气，恭敬垂首：“多谢殿下帮我解围！”
　　“你跟我见什么外？”安阳倚坐着，手掌撑着额头：“我就见不得她欺负人。”
　　说罢，又想起什么，认真的上下瞧了她一阵。
　　阿虞被看得莫名：“怎么了殿下？”
　　公主沉吟了一阵：“你说我当初那么喜欢容怀瑾，现在听说他的心上人是你，怎么也不觉得意外呢？”
　　算一算，她认识容舟也六七年了，驸马去世不久，没了顾忌，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追逐，可惜坚持了两年，探花郎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她骄傲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再浪费时间了。
　　后来发现，比容舟听话的男人多的是，享受片刻欢愉，怎么也比倒贴上赶着强。
　　可惜年少的喜欢，禁不住岁月磋磨。后来再有断断续续纠缠，也是心有不甘在作祟，亦或者就是单纯的为了想看他气急败坏骂人。
　　他像轮皎洁的明月高高挂在天上，不染一点尘埃，冷淡的让人可望而不可即。
　　安阳记得自己还气愤地诅咒他一辈子在云里，别享受人间七情六欲。
　　如今再看，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仙，也坠入凡尘了啊……
　　公主感怀了一会儿，回头问：“你跟容舟什么时候成亲？”
　　“啊？”她忽然转了个弯，阿虞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还、还没定……”
　　安阳正要打算说喝杯喜酒，眼角余光瞥见竹林外，有人影晃动。
　　她微眯着眼，看着百步之外高大挺拔的身影，拍了拍阿虞的手臂，有些迟疑着开口：“是找你的？”

第65章 、第 65 章
　　在这僻静的没什么人的地方遇见穆兰山, 是阿虞没有想到的。
　　穆兰山站在竹林外，一阵风起，竹叶簌簌作响, 他的身影也如青竹般挺拔俊秀。
　　幽径小道没什么人路过, 隔着院墙能听见那头觥筹交错的声音, 穆兰山一动不动看过来, 阿虞却并没有挪动脚步。
　　安阳看出她的犹豫，红唇轻牵：“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知道穆兰山有话要说，但这里是裕王府, 难免有所忌讳, 好在公主愿意等她, 阿虞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青石板路，穆兰山等在尽头，眉眼沉稳, 看到她来，轻轻笑了笑。
　　几个月未见, 他看起来要清瘦许多, 与那日在大街上匆匆一眼有些不一样, 但看她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明亮。
　　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她略一颔首：“穆将军。”
　　穆兰山身形修长高大, 眼前的姑娘堪堪及他胸口, 低头时, 他能看见她头顶晃动的簪子, 轻轻扫过耳尖。
　　这是许久以来时常出现在梦中的身影，刀光剑影重伤之时，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她, 那日他打马进京，一眼便看见了拥挤人群之外的女子。
　　刀枪不入的心，在那一刻忽然颤了颤，一股热流涌进胸腔，迫不及待地想要再看一看她。
　　可惜马跑得太快，转眼看不见人，他一颗滚烫的心，在回到家时，被泼了冷水，浑身凉透。
　　穆清欢说，阿虞上门来过，还送还了那只传家的手镯，她不敢收，等他回来再让阿虞亲手还给他。
　　穆兰山神色一僵，当初他离京之时还回了那只剑穗，物归原主就说明他已经在大义和感情之间做了决定，而阿虞来还手镯，就表示她已经彻底放下了。
　　当初差一点，他就能上门提亲的。
　　可他来不及悔恨，穆清欢就又说起另一件事。
　　“大哥，忘了告诉你，阿虞不是容家的女儿，她是容舟父母收养的弃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据说，还被容家老爷子定下了娃娃亲……”
　　他愣在原地，忽然想起浴佛节那日，容舟咄咄逼人的气势，猩红着双眼，字里行间都是对阿虞刻意的袒护。
　　也许在之前，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世，穆兰山也并未看出什么，就算当时容舟失去理智，他也以为只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原来并不是。
　　那时候，也许那时候容舟知道了阿虞的身份，所以后来才会劝说他放弃这本亲事。
　　方才他看到阿虞跟着长公主朝这个方向来，鬼使神差的也想要跟上来瞧瞧，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相反在这样人多的场合，更会谨慎稳重的不留下任何把柄。
　　直到看到阿虞，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这里。
　　她抬起头，眸光澄澈，明艳如初，他忽然有股落荒而逃的冲动。
　　他不该过来的。
　　穆兰山在战场上受了伤，还并未痊愈，隔着衣料隐隐泛着疼，声音带着几分涩然：“我来迟了，是吗？”
　　阿虞想起去年，穆兰山年关上来家里的场景，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想要嫁给他的。
　　穆兰山的感情含蓄而炙热，尤其一双眼眸看过来时并不凌厉，带着淡淡的笑意，克制又沉稳。
　　可两个人在一起，讲究缘分，而她和穆兰山就属于有缘无分的那种，几次波折都没能在一起，最终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是他来迟了吗？并不！
　　男女之情并无先来后到一说，她甫一降世就认识了容舟，视彼此为最亲的家人，但那么巧合，他们爱上了彼此。
　　没有血缘关系，照常来说还是应该是亲人，可她生了歪心思，从知道自己身世那天起，就无法再把容舟当成哥哥看待，是她任性妄为最终把容舟拖下云端。
　　“对不起。”
　　除了这句话，她不知该什么。
　　说到底还是她辜负了他的心意。穆兰山面有痛色，惨然一笑：“怨我，没有足够果断。”
　　如果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让她再等等自己，或许也不会是这般模样。
　　但他不能那么自私，在不知自己生死的时候，要求一个姑娘等自己。
　　是他咎由自取。
　　阿虞看到他黯淡下去的目光，有些不是滋味，然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京中勋贵遍地，总有更加合适的姑娘。
　　“你的镯子……我今日没带来，等下午回去，我叫人送到府上。”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穆兰山垂眼，很快掩去那点伤怀，再抬头时，还是那个光明磊落的云川节度使。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留着吧。”
　　“我哥哥应该不让。”她没刻意留出手腕，但穆兰山却在方才就注意到了她腕上的镯子。
　　粉白的颜色，透着一点淡淡的紫色，光滑润泽，与他那只翡翠手镯一点不相同。
　　穆兰山笑了笑，蓦地释怀了几分。
　　“也好。”他深深看她一眼，利落道了别，转身融入青翠的竹林中。
　　阿虞张张嘴唇，吐出一口闷气，只怔怔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安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边，啧啧道：“看不出来，穆兰山竟然喜欢你？”
　　阿虞闻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稍微放了心：“殿下，劳烦您千万替我保密，叫人知道了，于穆将军名声不利。”
　　公主忍俊不禁：“你不担忧自己，倒先考虑起别人？”
　　“穆将军是战功赫赫的英雄，应该受到天下敬仰，我不希望这些闲言碎语打搅他。”
　　他们之间清清白白，未曾逾矩，也不该蒙受不白之冤，否则她就真的良心不安了。
　　“放心，本公主向来守口如瓶。”安阳打了个呵欠，也没追问什么，摇着扇子往外走：“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回了席上，珍馐佳肴都凉了，她跟长公主在一起，也没人说闲话，只是平宁郡主时不时拿眼镜瞟她一眼，充满了敌意。
　　此前相安无事的时候，她们还能一起赏花游湖，虽然是借着要靠近容舟的由头，也算和谐友善。
　　如今平宁郡主知道了她和容舟的关系，仿佛受了很大的欺骗，恨不得拍案而起怒骂她。
　　但这里人多，容不得她放肆，只能咽下心里的怨气，埋头吃饭。
　　阿虞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撂下了筷子，饭后容舟很快找来，告辞回家。
　　上了马车，忽然被他抱进怀里，手臂用力禁锢着，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阿虞动了动，耳朵贴在胸膛，听见他剧烈的心跳，低声开口：“哥哥，你怎么了？”
　　容舟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沉重，闷声说：“你别叫我哥哥了！”
　　阿虞失笑：“为何？那我要叫什么？”
　　他顿了顿，一时也没想好，只是不想再被哥哥这个称呼误导，让别人也生出错觉。
　　他们分明就不是兄妹。
　　阿虞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容舟的头发有些硬，手心有些痒。
　　“你年长我十岁呢，不是哥哥是什么？我从前在锦州，跟我娘去吃喜宴，新郎官才十六岁呢，第二年就当爹了。你要是再长几岁，辈分也得高一截！”
　　她没敢说，他再长几岁可以当自己的爹了，这对容老爷子不太好。
　　容舟嘶了一声，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目不转睛盯着她，眼神危险极了：“你嫌我老？”
　　他动了动嘴唇，舌尖舔过牙齿，那虎视眈眈的架势，仿佛只要她点头，就要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阿虞摸摸发凉的脖颈，果断摇头：“不是，哥哥不老，很年轻！”
　　“穆兰山大了你足足一轮，怎么也没听你嫌弃过？”他倚靠在车壁上，嗓音透着几不可察的酸意。
　　穆兰山？
　　阿虞心头咯噔一声，她在裕王府跟穆兰山说话的事，容舟不会都知道了吧？她狐疑抬眼，打量着容舟的神色，几番欲言又止。
　　“你……都知道啦？”
　　他意味深长的哼笑一声，双腿交叠，一只手放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指。
　　“你以为呢？”
　　阿虞眼皮一跳，看他似乎像生气的样子，一天解释：“我跟穆兰山是清白的，总共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安阳长公主也在，她可以作证，你可千万别误会！”
　　容舟掀了掀眼皮，眼神凝固：“哦……你还在维护他？”
　　“没有，他就是跟我寒暄几句……”阿虞越解释越混乱，索性闭了嘴，不太高兴的垂下头：“不想跟你无理取闹。”
　　反正容舟都不愿信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
　　容舟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腮帮戳了戳，看她瞬间泄了气。
　　他低头在她唇上吮吸轻咬一口，语气恶狠狠的：“我还没怎么样，你就先生气了，到底是谁无理取闹？”
　　阿虞莫名委屈：“我本来就跟他没什么，是你多心了！”
　　容舟看她鸦羽似的眼睫轻颤，也气不起来了，捧起她的脸，放柔了语气：“是，是我多心了，这不是怕吗。”
　　“怕什么？”
　　“怕你被人抢走啊。”容舟直言不讳，四目相对，他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万一你不要我了，我就只能孤独终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

第66章 、第 66 章
　　回家后, 阿虞就把手镯交给樱桃送去穆家，叮嘱她一定亲手交到穆兰山手里。
　　容舟在旁边漫不经心的看着书，抬头看她慎重吩咐的样子, 嗤笑一声, 没意外的落入了阿虞耳朵里。
　　她侧目, 狐疑盯着他：“干什么？”
　　他低下头, 看书似乎看得认真，声音淡淡的：“我在想你第一次见穆兰山的样子，那时候一双眼睛都发亮，恨不得马上嫁给他了吧？”
　　阿虞很快想起那次穆兰山上门找他, 自己躲在芭蕉叶后面偷看, 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站在一起, 如珠如玉，怎么看怎么迷人。
　　天地良心，她那时候可没想过要嫁给穆兰山, 只当然人家是战功赫赫的英雄，普通人对英雄都是心怀敬仰的。
　　容舟甚少会说这样的话, 一旦提起来, 就表示他吃醋了。
　　阿虞有心逗他, 便顺着他的话点了头：“有那想法，毕竟人家可是威风堂堂的大将军, 上阵杀敌, 战功无数, 闺中女子多爱这种男人。”
　　容舟从书中抬起眼皮, 幽幽说：“你后悔了？”
　　他的语气还是清淡的，阿虞却敏锐的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滋味，仰头迎上他晦沉的目光, 顿时泄了气。
　　“骗你的……”
　　容舟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又继续盯着书看，阿虞看他不理自己，索性凑上前去，伸出手掌挡住他的书。
　　他头也不抬，要缩手却被她拽住了书。
　　阿虞站着，难得比他高出一截，这个角落正好看到根根分明的眼睫，往下是直挺的鼻梁，白净的侧脸上几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清朗隽秀。
　　阿虞咽了咽唾沫，被他的美色迷得晕头转向，也不和他开玩笑了，强硬抬起他的臂弯，就那么钻了进去，像是被他圈在怀里。
　　她笑嘻嘻捧着他的脸：“哥哥，你生气啦？”
　　他孤傲地瞥她一眼，无动于衷：“下去。”
　　“我不！”她偏要和他作对，坐在他腿上，柔软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转头看外面没人，飞快的在他唇上一啄，像只偷了腥的野猫。
　　“小无赖……”容舟瞬间破防，扔了书，手在她腰上发狠似的一掐，恨恨道。
　　“哥哥我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了好不好？”说罢，又亲他一口，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盛着几分狡黠。
　　容舟失笑，却还板着脸，故意问：“我凭什么要原谅你？”
　　“这样？”她又捧着他的脸，重重亲了一口，不过只是嘴唇相贴，并没有其余的动作。
　　“不够……”
　　阿虞一噎，索性豁出去了，像个地痞流氓似的，抬起他的下巴，学着他往日亲自己的样子。
　　柔软的舌尖，扫过他的唇齿，他很配合的张了嘴，阿虞身子一颤，青涩的勾过他的舌头轻轻吮吸。
　　实在没有什么技巧可言，但却成功取悦了容舟，他看她滚烫发红的耳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很快亲得她呼吸不畅，连连求饶。
　　那软糯的声音险些让容舟把持不住，最后还是把她提溜起来，自作自受的平息火气。
　　阿虞手臂撑着下巴，兴致勃勃看他整理皱褶的衣袍。
　　“哥哥，我想嫁给你了！”
　　容舟动作一顿，眼睛里还有未散去的欲望，这么不经意的望过来，还带着几分缱绻撩人的温柔，看得阿虞怦然心动。
　　下一刻，一道阴影覆上来，阿虞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又落入了他怀里，亲吻如同狂风骤雨袭来，滚烫的气息淹没在唇齿间，急切又热烈的给予她回应。
　　*
　　很快到了八月，容舟告了假，初八这日收拾好行礼出发回锦州。
　　与清明回去时全然不同的心情，越临近老宅，阿虞越是心神不宁，相反容舟气定神闲，与之前踏进锦州时清冷淡漠的样子完全不同。
　　眼看马车进了城，阿虞有些挫败，忧心忡忡的靠在他肩头：“哥哥怎么办，我好紧张啊！”
　　容舟笑了下：“紧张什么？”
　　“我们要怎么跟爹娘交代呢？”虽然长辈们都过世了，回去也见不着人，可因为心境不同，感受也不同。
　　之前十六年，她还是容家娇生惯养的大姑娘，小时候爹娘就说将来要给她找个德才兼备的如意郎君，最好是像哥哥那样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阿虞自然就以容舟为模子，比照着他来挑选夫婿，娘亲刘氏还在世的时候，就有媒人上门来说亲。
　　锦州就这么大，阿虞跟小姐妹们出门时，就能碰上媒人提过的那家的公子。
　　媒人唾沫横飞，说那小公子文采斐然，相貌堂堂，是锦州城里百里挑一的年轻后生，可她远远见了，也不过如此。
　　虽然哥哥离家多年，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了，但脑海里总还有几分轮廓，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如松如竹，微微笑起来，便似琼花朗月，好看的不得了。
　　大约是有哥哥珠玉在前，她眼光高了，看不上别人了，刘氏还常叹息，说她这样骄傲，怕是要把自己熬成老姑娘。
　　现在好了，她也没熬成老姑娘，还按照心里的模子找了个完全一样的。
　　阿虞想这大概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但九泉之下的老爷子知道她恩将仇报，把他唯一的儿子拿下了，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
　　容舟听她唉声叹气，知道她过不去这个坎，抬手在她头顶揉了揉：“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何况你打出生就来了，他们不会讨厌你……”
　　可是这非但没有安慰到阿虞，还被她用力挥开手，不满咕哝：“我不管，反正你去告罪吧，让爹骂你。”
　　容舟莞尔：“行。”
　　马车在容舟老宅前停下，家里的老仆们收到消息都迎了出来。
　　容舟率先跳下马车，阿虞跟在后头，他朝她伸出手，还顿了一下，看到老管家他们热切期盼的眼神，别别扭扭的伸出手。
　　“公子，姑娘，一路劳顿，快进屋歇歇吧。”
　　容舟偏头看了阿虞一眼，若无其事开口：“我们想先去祭拜爹娘。”
　　张婆子视线在他俩身上来回一转，飞快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阿虞一时也没有多想，有些诧异的看了容舟一眼，这么着急吗？
　　其实家中设了爹娘的牌位，平日祭拜也不用去坟前，但容舟要走这么一趟，阿虞也只能跟上。
　　上山路要陡峭，张婆子在山下等着，清明才来过，容舟轻车熟路点燃香蜡纸钱，拨开容老爷子坟茔前的落叶。
　　他率先撩起衣袍跪了下去，锦州前几日才下过雨，雪白的裤子沾上湿泥也不在意。
　　阿虞一怔，被他拉着手臂一道跪下去。
　　“爹，娘，二娘，我和阿虞回来看你们了。”
　　身旁的阿虞侧目，这是第一次听容舟称呼刘氏二娘。
　　“今日回来，就是想告诉诸位长辈一个好消息，我和阿虞就要成亲了。容家的儿媳妇，你们都见过，是你们亲手抚养长大的姑娘。”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树枝的声响，容舟语调平缓温和，与从前面对老爷子冷眼漠然不同，今日的他难得的流露出几分柔软与温情，在阿虞小时候模糊的记忆中不曾看到过的。
　　“这些年是儿子不对，未在父母膝下尽孝，连阿虞也保护不力，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还让她孤身只影千里迢迢进京寻我。我薄情寡性，铁石心肠，那时候只想着养到她出嫁便罢了，左不过一两年时间，也就仁至义尽了……”
　　可后来怎么了呢？自打知晓她的身世，他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甚至在看她要出嫁时乃至念头疯长，只想将她困在身边，据为己有。
　　“儿子枉读二十几年的圣贤书，罔顾伦常，想要把阿虞留下，一切都是我的私心作祟，你们不要怪阿虞。”
　　阿虞怔怔转头，看见容舟微红的眼尾，马车上她赌气说要他来告罪，他便把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只有她知道，先生出那些心思的是自己。
　　她伏着身子，朝面前的坟墓磕了一个头，郑重其事道：“是我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爹娘抚养我长大，我却觊觎哥哥美色，想要嫁给他，可我是真的喜欢他，你们打我骂我也好，我都要跟哥哥在一起！”
　　容舟勾了勾唇，脸上浮现笑意：“傻了吧，他们都不在了，还怎么打你骂你？”
　　阿虞皱眉：“那怎么办？”
　　“反正我今生已经认定你了，如果爹娘他们不愿意，我们就不婚不嫁，一辈子这个样儿吧。”容舟面色从容，一点不像说假话。
　　阿虞一窒：“你还威胁呢……”
　　老爷子若还在，听他这语气得跳起来打他。
　　她不敢放肆，乖乖看着刻有老爷子名字的墓碑：“您别听他胡说，我们是情投意合，哥哥对我极好，我也愿意跟他一辈子在一起。他按你们的期待，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哥哥该是扶摇直上，翱翔九天的凤凰，如今却被我给拽下来……但我会穷其一生，永远爱他！”
　　说完最后一句话，阿虞几乎已经哽咽了，容舟敛起笑，转头把她揽入怀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第67章 、大结局（上）
　　终于在爹娘面前把该说的话说尽, 阿虞摇摇欲坠的心瞬间就回归原处，下山时神色也轻松起来。
　　容舟怕她脚下打滑，一路都紧紧牵住她的手。
　　阿虞不甚在意, 直到在山下看到马车前的张婆子, 发现自己还和容舟十指相扣, 急急忙忙地收了手。
　　目光多少, 欲盖弥彰地讪笑着：“多亏哥哥，不然我就得摔了……”
　　张婆子早知道她的身世，看这一幕也不觉得奇怪，笑眯眯地说：“姑娘当心。”
　　倒是容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抬脚往前走：“时辰尚早, 我们再去走走。”
　　“天快黑了啊……还不回家吗？”阿虞一顿, 抬头望望天，天际红霞逶迤，蔓延在崇山之颠, 无端生出几分苍凉。
　　但容舟已经走了，阿虞只好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江边, 水面波光粼粼, 像是撒了一地珍珠，候鸟归巢, 行人渐远。
　　她上次落了水, 看着波浪涌动的大江也莫名心悸, 脚下有些发软。
　　下一刻宽厚温暖的手掌伸过来, 握住她衣袖下汗津津的手。
　　“别怕！”
　　阿虞心上一软，唇边悄然绽放笑意，稍微扣紧了手指。
　　走了一段路, 忽然眼前一亮：“哥哥，你瞧那里！”
　　容舟顺着看过去，阿虞指着一片光秃秃的桃林，有些兴奋。
　　“怎么了？”
　　“小时我们在那儿放风筝，我被蛇咬了一口。”好多年没来过，那里丛生的杂草都清了，只有远处几棵笔直的大树浓密茂盛。
　　看她笑盈盈的模样，容舟失笑：“被蛇咬你还笑得出来？”
　　他当时可是吓坏了，老爷子跟好友在那里说话，叮嘱他带着妹妹放风筝，但那个时候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结果一条蛇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把阿虞的小腿给咬了。
　　那是他是第一次感到后悔，如果没有故意置气藏起来，小姑娘哪会被蛇咬，她那时候才丁点大，藕节似的小腿上那么明显的牙印。
　　他忽然就慌了神，生怕那是毒蛇，但好在有惊无险，阿虞安然无恙。
　　他心里愧疚，虽然还是装作冷淡的样子，对阿虞爱答不理，却再不敢让她孤身一人了。每回看她东奔西跑，他就在旁边提心吊胆的观察着，就怕她磕着碰着又受伤。
　　当年迈着小短腿追蝴蝶的小娃娃，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哪怕少年时心有芥蒂，容舟发现自己似乎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阿虞成长的每一瞬间。
　　眼前窈窕明媚的女子，与当年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重叠，容舟凝视着她，心软的一塌糊涂：“还好你没事，倘若那蛇真有剧毒……我怕是一辈子都要活在愧疚之中。”
　　那年她才五六岁，阿虞有些记不清了，都是后来听老爷子提过。完全不能怪容舟，是她自己太倒霉了，怎么都能遇见蛇。
　　“我福大命大，小时候娘给我算命，说我有旺夫相，富贵无忧，长命百岁！”
　　容舟莞尔：“看出来了。”
　　*
　　两日后，启程回京，阿虞原以为除了张婆子，家里几个老仆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等她有所察觉，已经踏上了回京的马车。
　　临走时，老管家准备一些吃的，颤巍巍的把包袱放上马车，把阿虞的手交到容舟手上，老泪纵横：“公子，姑娘，你们要好好的……”
　　老管家在容家几十年，阿虞一直把他当长辈看，直到她的手放在容舟掌心被他握紧，才意识到不对。
　　马车已经启程，容家老宅渐行渐远，阿虞想抽回手却被握的更紧，容舟面不改色的闭目养神，她索性也不挣扎了。
　　“我总觉得福伯话里有话。”
　　容舟睁开眼，淡淡瞥她：“何出此言。”
　　其实他们在一起的事，阿虞并没有跟福伯他们提过，怕他们上了年纪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容舟听她的，也没有主动提，容家老宅几个奴仆个个都七老八十了，想来也看不出什么来。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
　　容舟看她小脸皱巴巴的一脸困惑，也不隐瞒了：“福伯他们活了一把年纪，什么看不出来，自以为瞒得滴水不漏，实则在我们回来第一日容家上下都知道了。”
　　阿虞大惊失色：“真的？”
　　他似笑非笑：“你也不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阿虞指尖点着脑袋想了想，自己做了什么呢？
　　无非就是跟他在吃饭时眉来眼去，看书时搂搂抱抱，半夜三更不睡觉潜进他屋子里说悄悄话。
　　她自以为瞒天过海了，原来竟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阿虞哑然半晌，才呆呆的呵出一口气：“他们怎么不拆穿我？”
　　“还不是怕你胡思乱想。”
　　她不满瞪着他，气愤地夺回自己的手：“那你都不告诉我……”
　　“阿虞。”容舟轻唤一声，坐直身子，认真看着她，郑重其事地开口：“我们我回去就成亲吧！”
　　这话他说了不止一次了，阿虞也没多想，顺从的点头：“好啊。”
　　只是她没想到容舟所说的‘回去’，尽管就是回京之日。
　　马车停在家门前，阿虞错愕看着下人忙碌的身影，大红的绸带和灯笼悬挂在屋檐下，偶有路过的行人驻足看热闹，议论声轻飘飘的钻进耳朵里。
　　“这不是大理寺卿的府邸吗？要办喜事了啊！”
　　“可不是，前几日就看门口有人在张罗了。”
　　“娶的哪家千金啊？怎么没听说过？”
　　“据说是定的娃娃亲。”
　　“难怪，青梅竹马长大的情分……”
　　阿虞怔怔站在门口，良久才回过神，转头去看容舟的神色，平静的不得了。
　　不出意外，肯定是他安排的。
　　容舟含笑看着她：“惊喜吗？”
　　他们才走了不过十来日，临出发时，压根没听他说过，那时候她非容家大姑娘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世家勋贵里都知道他们要成亲了。
　　“爹娘都不在了，家里也没有长辈，三书六礼好像也只能省去，只好委屈你了。但吉服和聘礼我都准备好了，等你点头，我们明日就大婚！”
　　天色渐暗，檐下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容舟站在那里，壮阔山河在他身后，辉煌灯火洒满肩头，长身如玉，郎艳独绝。
　　他正色看过来，褐色的眼眸带着灼灼的光，比她见过的斑斓星河还要璀璨。
　　阿虞眨眨眼，如梦初醒般的往门口看了一眼：“会不会太快了？”
　　容舟微微低头，唇边噙着浅淡的笑，声音低哑撩人：“阿虞，我等不及了……”
　　她就这样沉溺在他温柔的眼神中点了头，下一刻便被碧莲捉着回屋沐浴更衣，早已准备好的喜服捧过来，严丝合缝的穿上身。
　　阿虞还是懵懵的，樱桃在旁边毫不吝啬夸奖：“姑娘真好看！”
　　明日是吉时，还不用上妆，只是一套隆重华丽的喜服穿在身上，阿虞都觉得自己仿佛变了个样。
　　凤冠霞帔沉甸甸的，在心里也落下了重量，她看着铜镜里同样惊诧的女子，有些难以置信：“我这……就要嫁人了？”
　　樱桃说：“当然！明儿八月二十八，是大人早就请钦天监看好的黄道吉日！”
　　阿虞一时无话：“我都不知道……”
　　“这事儿自然不用您操心了，大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您就等着做新娘子吧。”
　　一切来的太快，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方才一路进门时，看到各处都已经布置妥当，连她现在的卧房里，都已经重新换了陈设，入目皆是明艳的红，喜字贴满花窗，里里外外都透着喜气。
　　她就走了这么一段时间而已啊……
　　她还在怔忡中，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一回头便见容舟负手站在门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艳。
　　阿虞觉得脸上瞬间滚烫起来，一时坐立难安。
　　容舟没进门，也没急着开口，就那么静静看过来，四目相对，还是她按捺不住，有些紧张提着裙摆站起身，但怕捏皱了裙子，又赶紧松开手，有些无措的绞着手指。
　　容舟盯着她良久，声音很是暗哑：“先把衣裳换了，带你看样东西。”
　　阿虞脸颊绯红，闻言点点头，忙不迭的绕过屏风换衣裳去了，终于把那足足六层的嫁衣脱下换了轻薄的常服，浑身都轻松起来。
　　等她踮着脚出门，一眼便看到廊下仰头望着夜幕的容舟，他似乎也才沐浴，换了身月白的锦袍，喉结缠绵滚动，侧颜轮廓分明，清朗又矜贵。
　　他转过身来，眉眼柔和下来，缓缓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阿虞脑袋已经没法思考，任由他带着往前走，很快在书房停下。
　　她犹疑看向他：“来书房做什么？”
　　容舟推开门，点燃案上的蜡烛，从地下拿出一个大大的盒子，把东西拿了出来。
　　红色的，像是一本请帖。底下还有厚厚一摞账本。
　　“给你的聘礼，还有……婚书。”
　　阿虞一怔：“婚书？”
　　“本该大婚后才有的，但我今日就准备好了。”他顿了顿，放在她手心：“现在给你。”
　　就同一般请帖大小，只是封页上用隶书写了‘婚书’两字。
　　里头写了两人生辰八字，还有那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一章正文，再有几章番外就完结了

第68章 、大结局（下）
　　一夜辗转反侧, 睡醒睁眼仍有不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天才蒙蒙亮，外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容家人少, 偌大的府宅就只有她和容舟两个主子, 容舟喜静, 下人们素来不敢打扰。
　　但今日却格外喧哗, 阿虞还在睡梦中就隐隐闻见了带着饭香的蒸汽，窃窃私语的谈话声也带着难掩的喜悦。
　　阿虞从被窝里爬起来，一眼便看到榻上放着的吉服，碧莲说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容舟命人照着她平时里穿着的衣裳尺寸做的, 原以为大小可能有偏差, 结果穿在身上出乎意料的合适。
　　房门被推开，碧莲看她光脚踩在地上盯着嫁衣出神，忙把鞋子拿过来：“地上凉, 您可不能光脚。”
　　阿虞穿上鞋袜，指指门外：“外头这么热闹？”
　　“吵着您了吗？”碧莲打水来洗漱, 房门打开, 外头的声音更大了：“大人请了福满楼的大厨来掌勺, 现在厨房正忙活呢，您忍忍, 今儿大喜的日子, 就这一回。”
　　阿虞也没觉得吵, 只是家里向来清净, 忽然热闹起来，还是因为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碧莲戳穿她：“您害羞啦？”
　　阿虞把帕子贴上脸颊, 热气氤氲，面色微红：“一点点……”
　　“那等会还有客人，您怎么办？”
　　“客人？”阿虞微微一惊：“很多吗？”
　　“席开二十。”碧莲看她睁大了眼，笑道：“不算多，前头昌平侯世子大婚，可是摆了五十桌。咱们大人为官多年，自然是要宴请同僚好友的，前两日就有不少贺礼送上门了，虽说一切从简，但该有的规矩总不能少。”
　　也就是说大婚的流程除了她不用从娘家出嫁，该有的仪式都会有。
　　容舟说的从简，她便以为只有三五桌，哪知会有这么多人，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紧张起来。
　　天一大亮，客人就陆陆续续来了，她不用亲迎，梳妆换衣也不急，倒是樱桃笑眯眯领了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进门。
　　“姑娘，给您梳头的全福人来了！”
　　女子出嫁都会安排福运齐全的全福人来梳头，或者是自己娘家的母亲，阿虞上头已经没有长辈了，至于她亲生的的父母，卖女求荣，容舟也不会替她联系。
　　全福人姓刘，外人都叫她刘姑姑，身形圆润，面相和蔼，见了阿虞便恭敬的屈膝行礼，笑容温和可亲：“姑娘大喜！”
　　阿虞虚扶一把：“姑姑不必多礼。”
　　刘姑姑梳头的技艺尤其好，利落的挽成发髻，吉祥话不停地往外蹦，听得阿虞面红耳赤，愈发羞涩了。
　　满头青丝盘成了发髻，凤冠霞帔才上了身，就有婢女领着几位女客过来，人未到，声先至。
　　“六嫂你快点，我要去看新娘子！”
　　安阳长公主走在前头，跨过门槛便看见铜镜前的身影，哎呀叫了一声，拍拍裕王妃，满眼惊叹：“六嫂你快瞧，险些都认不出阿虞了！”
　　不比平时浅薄的粉黛，新娘子的妆容稍浓，但却更加精致，衣香鬓影，柳眉红唇，华丽的嫁衣衬得她愈发妩媚多姿。
　　阿虞赧然笑起来：“公主殿下，王妃娘娘，你们也来啦？”
　　安阳上下打量她一番，顺手帮她理好纠缠的流苏。
　　“你没娘家人，我和六嫂来给你撑腰！”
　　阿虞怔了怔，鼻尖莫名就酸涩起来，她没想到安阳长公主和裕王妃会来，难道是哥哥看她孤单一人，特意请了她们来？
　　安阳看出她的疑惑，眼尾轻挑，盈盈一笑：“这可不是你哥哥的功劳，是我想要早点来，免得容怀瑾欺负你。”
　　外人眼里公主金枝玉叶，目中无人，没有女人应有的顺从贤德，但阿虞认识她这么久，发现她并非如此。
　　人人都说长公主爱好男色，不知廉耻，不屑与之深交，阿虞却觉得像公主这样真性情的女子实在太少了。
　　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是无数女人渴望又不能做到的。
　　以前每次见面遇到安阳，她都会出面解围，阿虞心中自是感激，眼眶有些发热：“多谢殿下……”
　　安阳看她红了眼，吓了一跳：“可别，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千万不能掉眼泪！”
　　裕王妃也在旁边附和：“你快梳妆打扮，吉时快到了。”
　　有安阳长公主和裕王妃在，阿虞有了说话的伴，很快就平静下来，时间一晃就过，隐约听见前院喧闹的声音。
　　吉时到了。
　　裕王妃把绣有花开并蒂的纨扇塞进她手里：“新郎官该来了。”
　　阿虞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一整天她还没见过容舟呢，下人说他在前面迎客，不到吉时也不能和新娘子见面。
　　阿虞知道他离自己如此之近，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哄闹声由远而近，新郎官被簇拥着进门来，阿虞手里拿着扇子，遮住了视线看不见人，一颗心像被丝线悬挂，惴惴不安。
　　一股微风过来，带着熟悉的气息，阿虞低头看见一抹红色的衣袍，下面是金丝镶边如意云纹长靴，足尖与她相对，近在咫尺。
　　一只手从扇下伸了过来，手指根根纤长，骨节分明，手心掌纹清晰可见。
　　“阿虞。”
　　低沉温柔的两个字，带着几分缱绻的情意，让她瞬间心口发麻。
　　没有任何迟疑，她把手放进他掌心。还是想象中的干燥温暖，一瞬驱散了她的慌张。
　　红娘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容，扬声一喊：“新娘子出阁啦——”
　　接下来的时间，阿虞就感觉自己被容舟紧紧牵着，完全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
　　直到华灯初上，余晖散尽，她被送回洞房，才将手里的扇子放下来，一眼便看到站在几步开外的容舟。
　　挺鼻薄唇，姿容俊逸，喜服隆重华丽，他穿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累赘，反而透着几分令人怦然心动的俨然矜贵。
　　他笑得开怀，眼角眉梢都盛着光。
　　阿虞耳根发烫，嗔他一眼：“你笑什么？”
　　“你今天真好看！”大理寺卿这会儿毫无稳重可言，方才当着外人的面，他尚且能够从容谈笑，这会儿笑意浓厚，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阿虞噗嗤一笑，接着又绷着脸：“我哪天不好看？”
　　他笑容不减，从善如流：“你哪天都好看，但今天比昨天还要好看，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新娘子。”
　　阿虞羞涩的捂着脸，想起前面还有客人：“你快走吧，大家还等着你呢！”
　　客人都在等着，新郎官不能走人，只好依依不舍放开她：“等我回来。”
　　阿虞才要点头，忽觉眼前覆上阴影，容舟贴了过来，在她唇上响亮一亲，这才转身出去。
　　直到颀长的身影融入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了，阿虞才低下头无声尖叫了下。
　　呜呜呜，哥哥今日太好看了！
　　她何德何能啊能嫁给天仙似的哥哥，以前还幻想他的将来新娘子会是什么模样，结果没曾想竟然是自己。
　　碧莲看她偷偷摸摸的窃笑，把门前伺候的人都屏退下去，给她指了指枕头：“下边有东西，夫人您瞧瞧。”
　　碧莲不动声色的唤了称呼，阿虞注意力在她前半句话上，伸手去摸，拿到一本小巴掌大的图册子。
　　翻开看了一眼，就震惊的合上。
　　碧莲也是个大姑娘，对这些也不懂，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您得仔细看看……刘姑姑说今晚用得上！”
　　阿虞喜欢看话本野史，字面上无论隐晦，无论露骨，脑子里想想也就罢了，但这小册子上，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画了出来，着实直白的令人尴尬。
　　虽然她已经恨不得把它扔出去，但一想到今晚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就硬生生的忍住了。
　　沐浴更衣，脱了一身繁复的喜服，阿虞钻进被窝里，小心翼翼的打开册子研究品鉴，然后开始想象用在容舟身上是什么样子。
　　光是想着，她就觉得臊得慌，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喘气，结果毫无防备迎上一双深沉晦暗的眼眸，吓得浑身一颤。
　　手里的册子落在被子上，翻了好几页，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映入眼帘。
　　阿虞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脸颊一片绯红，容舟坐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了看，意味深长地说：“你喜欢这姿势啊？”
　　她觉得自己的腰可能受不了，也怕容舟手臂受不了，果断摇头：“不喜欢。”
　　容舟很有与她探讨的精神，笑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上面？下面？”
　　他靠过来时，带着浓郁的酒气，一双眼眸被浸得温柔缠绵，勾人极了。
　　阿虞受不了了，跟蜗牛似的缩回被子里，她什么都听不见！
　　容舟看着床上拱起的一团哑然失笑，索性脱了外袍躺过去，扯了扯被子没反应。
　　“还害羞呢，上回你用手帮——”
　　话还没说完，一只藕白似的手臂钻出来捂住他的嘴，愤愤道：“你别说了了。”
　　新娘子恼羞成怒，终于探出个脑袋，像只发怒的小野猫，又羞又气的瞪着他。
　　容舟挑了挑眉，又起了身，径直吹灭了几盏灯笼，只留案上两只龙凤烛摇曳着微光。
　　屋子里霎时间黑暗下来，属于容舟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阿虞攥着被角，身子莫名紧绷。
　　朦胧的火光中，看到容舟掀开帐幔上床来，手指勾起她凌乱散落在床上的青丝，结果下一刻就被她伸手拽了回去，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头顶。
　　容舟失笑，靠得近了些，语气有些委屈：“洞房花烛夜呢，你就这么晾着我？”
　　没动静。
　　“阿虞，你把被子掀开，我们说说话。”
　　只有被窝里重重的一哼。
　　“既然如此，那我睡书房去了？”容舟幽幽一声叹息，才要坐起来，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倒回床上，阿虞骑坐上来，张牙舞爪的按住他。
　　“不许走！”
　　他心满意足的躺好，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那来吧。”
　　阿虞一愣，看他衣襟半开，露出大片光洁的胸膛，一时不知道要怎么下手。
　　她不耻下问：“我要怎么做？”
　　容舟顿了顿，轻轻一笑：“先亲亲，再摸摸。”
　　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阿虞豁出去了，趴在他身上，缓缓亲了下来，两只手摸摸索索的胡乱点火，她没经验，动作青涩，不得要领。
　　柔软的身子紧贴着，容舟忽然后悔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等濡湿的舌尖舔舐上耳畔，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个翻身，轻而易举的那双煽风点火的手禁锢住，眼底暗流涌动，含住那张红润的唇。
　　“我教你……”
　　唇齿纠缠，阿虞仅剩的理智摇摇欲坠，不得已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深陷，紧张不已。
　　容舟呼吸紊乱，吻吻她的鬓角，嗓音低哑：“怕吗？”
　　阿虞睁眼，迎上他炽热滚烫的目光，满含情意。
　　“不怕。”
　　柔软的衣衫下堆雪成峰，玉蕊澄澄，他近乎虔诚的吻过她每一寸肌肤，身心嵌合交融的一瞬，他吻上她的唇角。
　　“阿虞，我爱你。”
　　她迷迷蒙蒙地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眉眼鼻唇，感动的快要哭出来了。
　　“我也爱你，哥哥。”
　　容舟僵了下，动作快了起来，阿虞被他颠的头晕眼花，咬紧牙关轻哼：“干嘛？”
　　“床上别叫哥哥。”
　　不用问为什么，因为她热切感受到了他的力量裹挟着风浪而来，将她最后一丝神智拉入墨渊，绵亘不断，无尽沉沦。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
　　——夜还很长，这一生也还很长。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番外应该还有四五章，本章留言送红包，爱你们，么么哒。下本写《娇娇入我怀》，九月初开文，大家点进专栏收藏一下吧~

第69章 、番外
　　大婚后那几日, 阿虞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后来一细想都是些没羞没臊的记忆。
　　清风明月，清心寡欲的大理寺卿上了床便像变了个人, 那强烈的力道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中，任由她怎么求饶都不行。
　　好在大婚第五日, 容舟就去大理寺了, 府里瞬间安静下来，阿虞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睡眼惺忪开了门, 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冻得一哆嗦。
　　她摸摸手臂, 又退回屋子里，忍不住念叨：“怎么这么冷？”
　　“九月了，可不是冷？您把夹袄穿上。”樱桃从院子外过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看她一身单薄的衣裙，便忍不住皱眉：“您可当心身子。”
　　阿虞转了一圈：“我身子挺好啊。”
　　捏捏腰上好像还长了一点肉，她向来跟小牛犊子似的, 虽然瘦，但一年半载也不会生病一次。
　　樱桃笑得意味深长：“我是说您当心身子, 别蹦蹦跳跳错过好消息。”
　　阿虞愣了一阵, 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好消息’是什么意思, 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小腹，耳根滚烫：“哪有这么容易……”
　　“那也要小心。”
　　阿虞剜她一眼, 嗔道：“你一个没嫁人的小姑娘, 操心这个干什么？”
　　“袁家送来的请帖，大人说问问您去不去？”
　　“袁家？哪个袁家？”阿虞狐疑接过，发现竟然是一张婚娶的请帖。
　　“当然是副都指挥使那个袁家, 皇后娘娘的娘家。”
　　“清欢？”待看清内容阿虞才恍然。副都指挥使袁从意要娶亲了，新娘子是穆家大姑娘，而穆兰山中秋受封承州节度使，搬了新家，如今已不在京城。
　　承州离京城不过百来里，快马加鞭半日就到了，比起千里之外的云川好了太多。
　　她成亲时，穆兰山已经走马赴任了，只差人送来了贺礼，别的也没说什么。
　　穆清欢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没给她送请帖，但想不到还有袁家这头。
　　穆清欢出嫁，穆兰山应当是不会同行进京的，容舟把袁家请帖拿给她做决定，袁从意是皇后嫡亲的侄子，皇亲国戚怎能不给面子。
　　分明就是故意的……
　　“什么心眼啊……这样小！”阿虞小声嘀咕，无奈一笑，转身拿夹袄去了。
　　夜里容舟回来，果然就提起了这事，一本正经地问她：“袁家的请帖看了吧？”
　　阿虞在妆台拆头面，珠花上缠了一缕头发，一边慢吞吞的解着，一边说：“看见了，是要准备贺礼吗？”
　　容舟坐在床沿，闻言抬了抬眼：“你想去？”
　　她点头：“请帖都送上门了，岂有不去之理。”
　　床上的人坐不住了，三两步走过来，阿虞从镜子里看见他模糊的身影：“你不想让我去啊？”
　　“怎会。”容舟神色自若，俊颜清透，优雅又矜贵。
　　阿虞无情拆穿他：“你怕我见穆兰山吗？”
　　头发缠得太紧，珠花半晌取不下来，疼得她‘嘶’了一声，容舟垂眸看了看，终于大发慈悲出手帮忙。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阿虞忍俊不禁，对他幼稚的行径很是无语运筹帷幄的大理寺卿何曾这么小心眼过。
　　他们可都成亲了，他还怕她跟穆兰山见面？
　　容舟漫不经心把玩着她的头发，淡淡道：“我那时候若不出手，你就要嫁给他了。”
　　语气不可谓不酸。
　　阿虞转个身，还是坐在凳子上，仰头看着他，露出一段秀丽的脖颈：“哥哥，你看着我的眼睛！”
　　容舟顿了顿，弯腰与她对视，黑白分明一双眸子有狡黠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什么？”
　　阿虞伸手，捧住他的脸，娇滴滴地说：“我的眼里只有你啊！”
　　容舟微微一愣，她计谋得逞，缩回手笑得开怀，下一瞬忽然被提溜起来，尖叫还没出声就被安置在了妆台上。
　　他站在她腿间，手臂撑在两侧，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叫人顿时面红心跳。
　　这是一个危险的姿势。
　　阿虞顿时不敢动弹，声音细若蚊蝇：“你放我下去……”
　　容舟不语，只低下头亲她，攻城略地毫不留情。
　　阿虞呼吸不过来，艰难挣扎着，却不小心挥掉了妆台上的胭脂，心疼坏了：“你等等……唔唔胭脂……”
　　然而到最后人财两空，不久才置办的胭脂水粉全掉在了地上，阿虞气喘吁吁看着满地狼藉欲哭无泪。
　　始作俑者一脸餍足，她软绵绵捶他一拳，气急败坏道：“你赔我！”
　　“赔赔赔……”容舟声音还是沙哑的，眼底浓厚的情绪尚未散去，在她汗涔涔的额头亲了亲：“明儿我就把全京城的最好胭脂水粉买下来赔给你。”
　　容舟说到做到，第二天桃颜轩掌柜就亲自送了各色的胭脂来，零零总总摆满了屋子。
　　桃颜轩是京城出了名的胭脂铺，深受世家贵女的追捧，绝对不便宜。
　　这堆了满桌至少可以用三十年的胭脂水粉，几乎能抵上锦州一座两进的宅子了。
　　碧莲和樱桃对容舟的大手笔叹为观止：“这得用到什么时候？”
　　阿虞叹气：“大概到我老到不能用胭脂为止吧。”
　　容舟后来倒是放了心，没说不让她去袁家的婚宴。
　　*
　　九月末梢上霜寒露重，已有几分凛冽的冰冷，阿虞临出门时又加了一件氅衣，才要上马车，却见大门里迈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青衣如竹，清隽出尘。不是容舟是谁。
　　“你不是不去？”
　　他哦了一声，缓缓道：“袁指挥使盛情相邀，自是不能拒绝。”
　　阿虞哭笑不得，只好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个位置。
　　到袁家时，容舟左右看了眼，没有发现穆兰山的影子，才放心与她分开。
　　袁从意娶亲，身为姑母的皇后娘娘，在午后亲自出宫来了一趟。
　　皇后回门不像普通人，阵仗极大，侍卫把整个袁家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众宾客战战兢兢。
　　阿虞还没来得及去后院寻穆清欢，看到皇后众星拱月而来，立刻跟着身边的人跪了下去。
　　皇后不过三十出头，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只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和兄嫂说了几句话放下贺礼便回宫去了，倒是一直跟随皇后左右的平宁郡主留了下来。
　　阿虞不想与她见面，正要退到角落里，不想裕王妃从另一头过来，手里还抱着孩子，远远便朝她招招手。
　　阿虞恭敬行礼：“王妃娘娘。”
　　一抬眼，便看到裕王妃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小郡主封号明静，才四个月大，可爱极了。
　　明静不怕生，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好奇地左顾右盼。
　　阿虞看看心生柔软，勾着她的小手逗了一下。
　　裕王妃问：“要抱抱吗？”
　　阿虞一凛，忙摇头，她怕摔了金贵的小郡主。
　　“没事。”裕王妃也不强求，把孩子给了身旁的嬷嬷：“等你将来有了孩子就适应了。”
　　还没人当着面说这么直白的话，阿虞忍不住脸红：“还早呢。”
　　她才成亲一个月，虽然容舟夜夜勤恳，但怀孕一事还没见影儿，她尚年轻，也并不着急。
　　“说不定哪天就有好消息了呢，你自个儿当心着。”
　　宴席要开始，阿虞去看了看穆清欢，新娘子出嫁时总是最好看的，两个月没见，阿虞有些认不出她了。
　　倒是穆清欢还是那性子，与她开玩笑：“你也变了，以是大姑娘，现在是个精明能干的小妇人了。”
　　阿虞莞尔，又听她撑着下巴有些惆怅的叹气。
　　“从我一直盼望着你能做我嫂子，可惜你跟我大哥有缘无分，没能走到一起，至今还让我觉得遗憾。”
　　她一怔：“清欢……”
　　穆清欢拍拍脸，重新恢复笑脸：“但看你现在很幸福，我就放心了。”
　　阿虞抿了抿唇，正要打算开口问问穆兰山的近况，不想忽然有人从门口进来，上下打量着她嘲讽一笑。
　　“我还以为多情比金坚的感情，使尽了手段要嫁给容怀瑾，结果还不是一边念着别的男人。”
　　自从嫁给容舟的幻想破灭后，平宁郡主便再不在阿虞面装得平易近人，谦和有礼，她从骨子里就透着高傲与任性，以还要遮掩，如今便露出了本性。
　　这是穆清欢和袁从意的婚房，宾客们都去边赴宴，这里只有几个婢女和嬷嬷，平宁郡主也懒得装了。
　　她抱着手臂，冷冷睨着阿虞：“没想到你和穆兰山还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穆清欢先变了脸色：“郡主胡说什么？”
　　平宁郡主嗤笑：“不是你们亲口说的吗？”
　　“阿虞与我哥哥之间清清白白，岂能由你泼脏水！”穆清欢气得不行，想也不想就怼回去。
　　穆清欢如今嫁进袁家，跟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平宁郡主不好在他们大婚上得罪人，但并不畏惧阿虞。
　　她仰起头颅，满脸嫌弃：“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某些人背后是什么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暗度陈仓，把容舟勾引上床的。”
　　穆清欢急性子，哪里听得下去这样的话，若不是被人拦着，新娘子怕是就要穿着嫁衣冲上来了。
　　阿虞怒极反笑，沉沉看着她：“郡主好好的长了一张嘴，怎么只会吐秽物呢。”
　　平宁郡主神情一僵，瞪大了眼：“你敢骂我？”
　　高高在上的郡主何曾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过，面子里子都挂不住，当即就要吩咐身后的婢女上。
　　“给我抓住这个贱人，掌嘴！”
　　她的婢女哪敢上，分明是自家主子没理，再打大理寺卿的夫人，她们就别想活了。
　　平宁郡主见她们没动，当即便怒火攻心，挽起袖子就冲阿虞而去。
　　“你干什么！”穆清欢惊声尖叫，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忙不迭的挡在中间，但平宁一时的力道太大，这么推过来，她便压向阿虞，两人直直的摔倒在地上。
　　穆清欢听见‘咚’得一声闷响，亲眼看阿虞后脑勺磕在地上，脸色惨白：“阿虞，你没事？”
　　平宁郡主的侍女忽然叫了一声，惊恐地捂住嘴：“血……流血了！”
　　平宁匆匆看过去，只见阿虞蜷缩在地上，手掌捂着脑袋，疼得眉头紧锁，有一团血迹正从指尖溢出。
　　平宁郡主吓了一跳，跌跌撞撞往后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阿虞只觉得头晕眼花，脑袋一阵剧痛，眼的人有了重影，不管她怎么睁开眼，都看不清了……
　　这一场风波很快传到厅，彼时容舟才要落座，只依稀听见“夫人受伤”几个字，笑容一滞，毫不迟疑的赶了过去。
　　阿虞流血不多，可是已经昏迷了，容舟铁青着脸，声音冷如寒冰：“谁干的？”
　　平宁郡主缩在角落里连大气也不敢喘，容舟眸光一凛，视线锁定在她身上，不用他问，穆清欢便开口把来龙去脉说了。
　　容舟面沉如水，一把抱起阿虞，途经平宁郡主面时，脚步一顿：“从今往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冷凝的嗓音仿佛含着利剑，平宁郡主感觉自己凌迟了一般，险些站立不住。
　　容舟丝毫没有停留，一回到家，便疾步抱着阿虞回了屋子，大夫紧随其后过来看诊。
　　容舟面无表情站在床边，虽然一个字没说，但大夫还是战战兢兢害怕极了。
　　“好在只是皮外伤，夫人昏迷是因为后脑勺撞击地面震荡致，夜里应该就会醒来，请大人放心。”
　　大夫敏锐的察觉到容舟身上冰冷的气息似乎褪了一些，整个人颓然下来。
　　“知道了。”
　　等包扎好伤口，大夫告辞离开，容舟才坐在床边，缓缓闭上眼。
　　然而，阿虞醒来的时间，比大夫预计的还要迟，容舟几乎一夜未眠，就守在她身边，眼看天边拂晓，床上的人才有了动静。
　　容舟一颗心落回原处，握住她的手，温声开口：“阿虞，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床榻上的人许久才睁开眼，因为头上有伤，只剩侧睡，她一眼看到床边欣喜若狂的男子。
　　她茫然盯着他，有些疑惑：“你是谁？”
　　容舟一僵。
　　她脸上分明带着陌生。
　　他竭力稳住心神，小心翼翼看着她：“阿虞，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床上的人动了动，却因牵扯到伤口脸色大变。
　　容舟赶紧制止她：“你受了伤，别乱动！”
　　阿虞听话的没有再乱动，只是忍不住打量他，眼的人虽然有些憔悴，可面容依旧还是俊秀的，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她看了他一阵，迟疑着问：“你是……哥哥？”
　　容舟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她扑了满怀。
　　“哥哥，我好想你！终于又见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狗血失忆梗来了~
　　哥哥：当初我受伤装了下失忆，如今都报应回来了……

第70章 、番外（二）
　　容舟很乐意被她投怀送抱, 可是他的夫人此刻哭得厉害，一个劲的叫自己哥哥。
　　虽然昨晚在床上听了无数次，但不是这样的语气。
　　没等他开口, 怀里的人缓缓抬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彷徨看了看四周：“哥哥……我这是在哪里？”
　　旁边的碧莲和樱桃面面相觑, 皆是困惑的盯着她。
　　容舟竭力维持冷静，柔声问：“你不记得了？”
　　“我……我只记得福伯写了信, 说哥哥你很快就来锦州接我……”可为什么一觉醒来, 就换了个地方呢？
　　这个卧房很大，陈设精致奢华, 案上青花缠枝的香炉飘荡着袅袅青烟，宁静安谧。
　　容舟按按眉心, 目光复杂的看着她。
　　阿虞失忆了。
　　她忘记了所有进京后发生的事。
　　容舟想起之前自己昏迷醒来, 装了下失忆，没想到自作孽, 真的发生了，还是发生在阿虞身上。
　　“哥哥，我头上怎么受伤了？是来京城的路上摔了吗？”她跪坐在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面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仿佛当头棒喝，容舟哭笑不得，目光有些凝固，良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嗯了一声：“只是一点外伤，休息几日便好了。”
　　天色大亮, 阿虞已经毫无睡意，虽然脑袋有点疼，但和哥哥重逢的喜悦远远胜过了那点伤痛。
　　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哥哥了，原以为他冷淡疏离，不会理自己，没想到他竟然出乎意料的温和。
　　与她说话时，眼底满是柔和，阿虞几乎要溺在这样深情的注视中了。
　　容舟心情沉重，不得已又派人去请了太医来，想着太医医术精湛会不会有法子帮她恢复记忆。
　　可惜太医看诊过后，也是摇头：“夫人应该是撞伤了头引起的失忆，眼下没有什么法子能治好，只能多跟她讲述从前的事来刺激她恢复。”
　　“失忆应当只是暂时的，不过大人最好还是顺其自然，以免适得其反，得不偿失。”
　　容舟抿了抿唇，眸光沉沉：“好。”
　　等送走太医回去，阿虞便穿好鞋子下了床：“哥哥，这是你的屋子吧……我住哪里呢？”
　　容舟一顿，成亲后阿虞便住在他屋子里来了，其实这房间各处都有她的东西，不过她可能是太兴奋，没有注意到。
　　他心情复杂地瞥她一眼，吩咐碧莲：“带夫……带姑娘去她院子。”
　　好的，又从夫人变回姑娘了。
　　碧莲表情一言难尽，但阿虞投来善意的目光，她又稳住心神，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姑娘请跟我来。”
　　阿虞走在前头，碧莲落后两步被容舟喊住，他脸色不怎么好看，声色平稳：“什么都别说。”
　　她知道，这是要暂时隐瞒的意思。
　　阿虞一路往自己住的院子去，出乎意料竟然没有迷路，丝毫没有偏差的找对了地方，熟悉的像是从前来过一般。
　　这是她住过一整年的屋子，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搬去容舟那里，所以也并不缺什么。
　　阿虞的记忆只停留在锦州那个三进的老宅子，这个屋子比她从前的闺房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还是哥哥细心，什么都准备好了。
　　樱桃慢吞吞的上了茶，看她好奇的四处打量，忍不住问：“姑娘，您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阿虞看她眼神闪烁，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我们进京途中发生了什么事？”
　　阿虞实在想不起来，之前发生过什么，好像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但看樱桃的神色似乎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她想起醒来时，无意间从哥哥卧房的桌子看到些胭脂水粉，那些谁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哪里？阿虞发现自己忘了问一件大事：“樱桃，我哥哥还没成亲吧？”
　　樱桃一顿，抬眼看她，想起方才碧莲的嘱咐，艰难摇头：“没、没有……”
　　阿虞沉吟一阵，又问：“那这府中，还有没有……嗯，主子？”
　　有句话憋在胸口呼之欲出，樱桃看着阿虞好奇的神色，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也没有。”
　　那哥哥卧房里那些女子的东西是谁的？总不会是她的吧？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容舟吩咐人把一些胭脂首饰都送了过来，说是她的东西。
　　阿虞舒了一口气。
　　往后两日都相安无事，哥哥一直在家，他好像一点都不忙，与她说话时一点生疏的感觉没有，仿佛他们之前的七八年没有分开过，而且还时不时以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望着自己。
　　眸光浓烈，晦涩莫深，明显有几分压抑的情绪。
　　阿虞没察觉到不对，只觉得他没有想象中那般冷漠，哥哥好相处，她很快放下心来。
　　直到夜里沐浴完照镜子时，忽然发觉了一点不对劲。
　　她头上受了伤，碧莲不让沾水，阿虞忍住没有洗头，但身上出了汗黏糊糊总不舒服，实在没忍住才沐浴更衣。
　　屋子里已经燃了炭盆并不冷，寝衣松松垮垮的没有系紧，满头青丝因为有伤，只乱糟糟的用发带绑着，阿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刚要用手指梳理梳理，忽然瞥见微敞的衣襟下的锁骨上有什么伤痕一闪而过。
　　白日里穿得厚，连脖子都看不见，这两日睡觉也没照过镜子，直到今晚洗了澡，她才注意到脖颈到锁骨前都有痕迹。
　　粉色的，凌乱梗陈在白玉似的肌肤上，消散的快要看不清了。
　　阿虞伸手摸了摸，不是什么伤口，并不疼，但莫名的透着就有几分缱绻的暧昧。
　　这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她受伤时一起撞伤的吗？
　　可是下一刻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别的地方又没有受伤呢，偏偏是脖子和锁骨留下了痕迹。
　　别不是什么怪病吧？
　　这让阿虞百思不得其解，又忍不住摸了摸那些痕迹。
　　昏黄的灯光下，她总觉得这星星点点的红痕格外的刺眼。
　　碧莲敲门进来，阿韫忙不迭地拢好衣襟，仿佛被人看见什么秘密一般，莫名有几分慌张。
　　“怎么了？姑娘。”
　　“没、没事……”她失了忆，只觉得和碧莲才认识，不好问她。
　　熄了灯睡下，却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失了，心口空落落的总不舒服。
　　月上柳梢，已经过了子时，阿虞依然毫无睡意，百无聊赖的盯着帐顶，直到依稀听见门外细微的动静，忙不迭地坐起身。
　　碧莲和樱桃都没留下来守夜，她一个人睡在里间，这会儿还以为是她们在门口，结果打开门却意外见到抱臂倚在柱子上的容舟。
　　借着月光，大概看清了他的脸色，他仿佛也是惊讶自己会忽然开门，脸上还有一闪而过的愕然，随即便站直了身子，恢复泰然从容的模样。
　　月色下的哥哥，身姿挺拔，气质依旧卓然，他迎面走来，带起一股浅淡的酒味。
　　酒？
　　阿虞动了动鼻子：“哥哥，你喝醉了吗？”
　　容舟此刻背对着月光，阿虞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了，但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里，似乎有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他蹙了蹙眉，缓缓点头，声音有些暗沉：“没有……”
　　喝醉的人总不会承认自己醉了，没想到哥哥也有失态的时候，真是奇怪。
　　“那你大晚上怎么在这里？”
　　容舟一瞬不瞬盯着他，几番欲言又止。
　　他能说我是想你了吗。
　　这两日他独守空房，因为自己夫人突如其来的失忆，夜里也不能睡一起，他习惯了把她搂在怀里卿卿我我的感觉。
　　新婚燕尔，还没怎么同床共枕就分房睡，着实叫他无奈又颓然。
　　今日没忍住喝了点酒，结果依旧还是睡不着，只能半夜偷偷过来看看她。以解相思之苦。
　　阿虞看他一言不发，忍不住靠近了些，她为何觉得哥哥的眼神很幽怨呢？
　　容舟低头，看她光着脚，忙把人往里推了推：“太冷了，快去床上躺着。”
　　触碰到她的手指冰凉无比，带着几分寒意，阿虞低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哥哥，你要进来坐坐吗？”
　　说完就后悔了，这都半夜了，她怎么还叫哥哥坐会儿。他们虽是兄妹，也不好这么独处一室，哥哥谨遵礼教，想来也不会进来。
　　哪知他很快点了头：“也好。”
　　容舟脸上浮上醉意，目光变得朦胧，脚步似乎也有些踉跄。
　　“哥哥小心！”阿虞扶住他的手臂，下一刻便感觉沉重的力道压在自己身上。
　　哥哥好像醉得不轻，大半个身子靠着她，直直往床边去，阿虞拉不住他，忽然感觉手上一松，容舟倒了下去。
　　她愣住，哥哥怎么躺她床上去了？
　　容舟手臂搁在脸上，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她一时也顾不得别的，蹲在床边看着他：“哥哥，你没事吧？”
　　床上的人没说话，屋子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她正要打算去点燃蜡烛，却被滚烫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别走……”
　　他闭着眼，像是低低的呓语，但手上的力度却不减，试着挣脱无果。
　　阿虞惊了惊，哥哥这脆弱的语气，像是为情所困的样子……
　　“你别离开我，好吗？”
　　容舟的声音透着酒后的散漫与压抑的深情，阿虞心说果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感觉腰上一紧，人已经到了床上。
　　那只手臂禁锢着她的腰肢，一点没有收回的意思，容舟的身子紧贴着背后，滚烫的气息有意无意喷洒在耳根，阿虞脸颊一红，浑身都僵硬了。
　　完了，哥哥把她当成别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惊，我竟然是自己的替身！

第71章 、番外（三）
　　阿虞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明明前两晚碧莲都会偶尔过来，但今晚到天亮都没有人来过。
　　哥哥似乎醉得厉害，阿虞开始还觉得尴尬, 想要推开他，后来闻着他身上莫名熟悉的气息, 竟就没有防备的睡着了。
　　大概她心里觉得哥哥不会伤害自己, 虽然同床共枕有些不妥，但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挣脱。
　　等一觉醒来, 天色已经大亮, 久违的因为睡眠安好而身心舒畅，容舟没有已经没有人影, 她怔怔坐起身发呆。
　　婢女端着水盆鱼贯而入，伺候她洗漱, 没人提及昨晚的事, 仿佛也谁不知道容舟在她床上睡了一晚。
　　阿虞感到局促，总觉得自己初来乍到, 有些话只能私底下问樱桃。
　　“昨晚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樱桃正在整理床铺，闻言顿了顿，幽幽看着她，语气显得无奈：“姑娘，您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忘记了什么？”
　　这两日天冷，容舟让她卧床休息，便听话的没到处走动，其实这府里上下奇怪的地方挺多，她稍微注意就能窥见端倪。
　　可是容舟吩咐过，便没人来她跟前嚼舌根。
　　阿虞莫名生出好奇来，看樱桃欲言又止, 就知道她隐瞒了什么。
　　“你快说，到底发什么事了？”
　　樱桃迟疑了一番，不好说得明明白白，只侧面说：“姑娘……其实您和大人，不是亲兄妹。”
　　“啊？”她一愣。
　　他们怎么就不是亲兄妹了？虽然她忘记了近日来的一些事，但还记得小时候跟容舟一起长大的景象，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分明就是哥哥无疑啊……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阿虞僵在原地，良久才弱弱的问一句：“哥哥知道吗？”
　　樱桃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阿虞很快理解了这个眼神的含义，脸色微微发白：“那他都不赶我走？”
　　樱桃看她脸色有些难看，忙过来安慰：“姑娘您别急，大人心疼您还来不及，怎么会赶您走，这里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阿虞觉得有些疲累，不知道樱桃为什么会说得这么信誓旦旦。
　　容舟天不见亮就去上朝了，等回来时，天已经擦黑，得知阿虞没有用晚膳，便叫厨房备上送到她院儿里一起吃。
　　席间阿虞多次打量他的神色，容舟波澜不惊看她一眼：“怎么了？”
　　阿虞匆匆收回目光，低头吃饭：“没什么！”
　　容舟给她夹了一个四喜丸子，缓声道：“昨晚……是我唐突了，酒后失礼，吓坏你了吧？”
　　阿虞丸子吃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听见这话顿时一呛，险些喷了一桌，好在及时转了方向，捂着胸口猛咳。
　　“你慢点，谁同你抢了吗？”容舟给她拍背顺气，语气透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阿虞莫名心跳加快，小心翼翼地觑他一眼。
　　“哥哥，我的身世……”
　　他侧目看她，声音平静：“我知道。”
　　阿虞心如死灰，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可怜兮兮望着他：“那你是怎么想的？”
　　容舟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阿虞开始还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发笑，直到几日后大夫上门来检查她后脑勺的伤，说出一个无比震惊的消息。
　　彼时，大夫给她拆了纱布，看到好得七七八八的伤，温声道：“疤应该快掉了，伤口不大，没有什么影响。”
　　阿虞松了一口气，她原先还担心后脑勺会秃一块呢。
　　大夫最后又给她把了脉，指尖碰到脉象，登时变了脸色。
　　阿虞看大夫突然凝重的神色，一口一紧，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大夫，我怎么了？”
　　大夫脸色变换，看了看容舟，又看盯着她的手腕，在阿虞又一次询问之下，才缓缓开口：“您的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走珠……是为孕子之兆。”
　　大夫把脉的瞬间，阿虞已经想到了很多药石无医的病症，但听见最后几个字，险些没从凳子上窜起来。
　　她怎么了这是？怀孕？
　　大夫看她一脸震惊，索性说得更加直白：“您有身孕了，已有月余。”
　　阿虞早已呆若木鸡，想也不想就反驳：“我我我……我怎么会有身孕？”
　　她还没嫁人呢，怎么就怀孕了呢。
　　容舟看她实在吓坏了，立马遣散众人，把她拥入内室，转身关上房门。
　　他方才听闻这个消息也着实惊了惊，他们成亲还不到两个月，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就怀孕，别说阿虞，就是他，一时也不太相信。
　　但好在一瞬的诧异过后，便是一股从心尖蔓延出来的喜悦。
　　他和阿虞有孩子了。
　　虽然她还一味认为自己没有嫁人。
　　阿虞怔忡摸着肚子，快要哭出来了：“孩子是谁的啊……我还没嫁人呢，我怎么……”
　　容舟于心不忍，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你早就嫁给我了，这是我们的孩子。”
　　阿虞红着眼，满脸震惊：“什么？”
　　他笑了笑，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柔声开口：“你记性不好，把过去一年的事全忘得一干二净，害得我们都要陪你演戏。”
　　阿虞还没从怀孕这个巨大的晴天霹雳中回神，就又从容舟妹妹到了容舟夫人，整个人都灵魂出窍了般。
　　“我跟你？”她艰难咽了口唾沫：“我们不是兄妹吗？”
　　他挑眉：“不是。”
　　阿虞头晕目眩，都不知该作何表情了：“你等我好好接受一下……”
　　爹娘过世后，她就一直期盼能和哥哥团聚，此次进京虽然受了伤忘记了一些事情，但她还是激动于时隔八年能再次见到唯一的亲人。
　　然而她忽然得知，哥哥不是哥哥，还来不及伤怀，又被告知怀了身孕，还早就跟他成亲了。
　　阿虞欲哭无泪，这一年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容舟把人揽入怀中，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想不起来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把他们相处的细节和盘托出，从她初进京时，事无巨细都说了。
　　阿虞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只是听别人的故事，但又莫名觉得熟悉，让她真的觉得自己似乎真的经历过那些。
　　大约是容舟说的真诚，打心底里相信他不会骗自己，也或许是因为莫名的情绪，很快就接受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咬着下唇，情绪低落：“那我要一直想不起来怎么办？”
　　容舟眉梢微扬，声色缱绻圆润：“那就不必再想了，我们又不是才认识。”
　　从她才出生时，他们之间就生出了千丝万缕的缘分，这段缘分绵延至今，换了另一种方式传承。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妹妹的番外就到这里了，明天还有一章安阳长公主的番外，可看可不看，感谢大家，鞠躬！

第72章 、番外（四）
　　安阳公主的生辰礼, 隆重奢华，极尽盛大。
　　皇帝膝下原本有三位公主，可是年幼时就夭折了, 她是宫里唯一长大成人的公主，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
　　母后父皇母后设宴, 特地邀请了世家勋贵的千金闺秀们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安阳长在深宫，其实很少与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姑娘们来往, 对于她们谄媚奉承之语也并不喜欢, 全程都有些不耐烦。
　　皇帝看她愁眉不展，忍不住笑了笑：“怎么了这是？想嫁人了？”
　　安阳噘着嘴：“我才不急着嫁人。”
　　皇帝沉吟片刻：“再过几日便是殿试了, 朕欲打算在新科及第的少年郎里为你招婿，你意下如何？”
　　安阳不肯：“又不是所有科考的人都是少年郎, 万一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儿怎么办？”
　　“不会。”皇帝很肯定：“今年参加殿试的考生年纪最大只有三十三岁。”
　　她耷拉着眼角, 漫不经心的玩着桌上的贺礼：“那也大我一轮有余了。”
　　“所以朕不是叫你自己选吗，你看中哪个, 朕就给你指婚，如何？”
　　安阳眼前一亮，听起来好像不错。
　　殿试很快结束，还未放榜，贴身宫女就率先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殿下，今年的探花郎出来了。”
　　科考至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探花郎一定及第进士中最好看的。
　　她没什么兴致，随口问：“长得怎么样？”
　　三年前的探花郎她可见过，二十多岁，别人吹的厉害, 也不过尔尔。
　　“据说长得很好看，主考林太傅说没见过那样端正的少年，重要的是探花郎才十九岁呢。”
　　“是吗？”她心痒难耐，莫名想见一见。
　　“马上就放榜了，到时候的琼林宴，您亲自去看看，一定不会叫您失望。”
　　盼啊盼啊，终于等到琼林宴，她没见到那位传说中探花郎，父皇说他染了风寒不能来。
　　安阳有些遗憾，只在楼阁之上，撑着下巴望着下面的宴会。
　　宫女指了指下边攒动的人头：“殿下，您瞧状元郎也不错啊，年轻有为，长得也俊秀。”
　　安阳没有见过那个叫容舟的探花，只单看状元，在一众进士中也的确出挑。
　　“再看看吧。”她兴致缺缺，独自下了楼，在凉亭散心，忽然有人折了一枝海棠花递到跟前，正是状元郎。
　　他端得规矩，朝她一拱手：“借花献佛，请殿下一笑。”
　　安阳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一枝海棠，就这么定下了终生。
　　然而那个时候状元郎说他已经娶过妻，进京赶考前妻子病逝，他们夫妻恩爱和谐，执意要为亡妻守孝一年。
　　她喜欢他的坦诚，更钦佩他对亡妻的深情，愿意再等一年。
　　她的决定或许是草率的，可并不后悔。
　　见到容舟，已经是三个月后，彼时她正忙于大婚的筹备，父皇叫她商议嫁妆，好巧不巧的，就在御书房碰见了那位惊为天人的，年仅十九岁的探花郎。
　　他站在石阶下，身后是红墙绿瓦，绵延无边的宫阙楼阁都成了他的陪衬，安阳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长相这样出众的男子。
　　那时的她，只不过瞬间的惊艳，并没有别的想法。
　　驸马对她很好，至少大婚后的三年里，都将她视为明珠，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她也沉溺于驸马的温柔不可自拔。
　　太医诊出有身孕那一日，安阳高兴坏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和驸马分享，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下人匆匆来说驸马病了。
　　安阳眼前一黑，险些晕倒。驸马很快被抬了回来，辟出一处院子单独休养，不让她去探望。
　　安阳心急如焚，难免发了脾气：“你们做什么都拦着我？驸马病了，我要去照顾他！”
　　太医忙拦住她，神色凝重：“殿下别靠近，驸马他……得了痨病啊！”
　　痨病会传染，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头顶的天都塌了。
　　后来的半个月里，她没见过他一面，直到他闭了眼，被人抬出来，她才从白布下看到瘦骨嶙峋的驸马。
　　那段时间，她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恨不得就随驸马去了。
　　可她有了身孕，她舍不得孩子，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不等她走出阴霾，门房忽然来报，府外来了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跪在那里。
　　安阳怔怔然回神：“是谁？”
　　门房似乎难以启齿，她又追问了一遍才实话实话。
　　“她说她是……驸马的发妻。”
　　那一刻，她才觉得天崩地裂，自己所有的深情和念想都成了一个笑话。
　　驸马攀龙附凤，薄情寡义，抛弃了远在家中的糟糠之妻，谎称妻子亡故，原以为他是个有责任担当的男人，不曾想一切都是他的意图平步青云的计谋。
　　她太难过了，可是过去半个月已经把泪水都哭干了，听说这个消息竟一点也哭不出来了，甚至还能维持庄重见了那个女人一面。
　　腿间一股热流涌下，那个在她肚子待了两个月的孩子，也最终离她而去。
　　后来安阳想，自己这辈子大约就这样了，被驸马伤得遍体鳞伤，再不会那么热烈的去喜欢一个人了。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她再不去想那个负心汉，身旁的男子一个接一个走马观花般掠过，她却没有多大的兴致，他们带来的不过是一时欢愉，她一颗心依旧波澜不兴，除了她绞尽脑汁的表白被容舟拒绝后，会感到挫败。
　　容舟于她来说，是得不到的天上月，调戏引诱他，看他拂袖而去，是她之后几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
　　年过二十五，活了半生最后悔的事，是招惹到了杨缙那个纨绔。
　　她身边的男人，待不过半年就没了兴致，但彼此好聚好散，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看上杨缙，还是因为一次酒后乱性。
　　她们打小认识，世子爷还小了两岁，在安阳眼里，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弟弟。
　　端午宴上，她跟世子都喝多了，说起小时候的事，忍不住吵了起来，她醉眼朦胧拍了拍他的脸：“弟弟，给姐姐跪下。”
　　杨缙也是流连花丛的老手，看到媚眼如丝的美人一时动了心：“我不小了，殿下可要试试？”
　　她没见过杨世子脸皮那么厚的人，试一试的后果，便是后面很长一段时间的纠缠不清。
　　她不是一个吃回头草的人，杨缙是头一回，安阳归咎于是他脸皮太厚，被她踹出了门，还不要脸的找了回来。
　　不得不说，杨缙的花样尤为多，时常哄得她欲罢不能，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就在想，其实继续这样也不错，他们各取所需，彼此都欢愉。
　　可这到底是一场梦，梦醒那刻，她忽然有些难过。
　　杨缙大婚那日，她出了门，看到马上意气风发的新郎官。
　　安阳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离他有了千万里。
　　但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她送上贺礼，斩断和杨缙的一生。
　　其实安阳觉得自己是个从一而终的人，只有倦了烦了，才会换下一个，后来两年里，身边的男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她却没有年轻时的兴致，某一天看到眼角的细纹，她觉得自己好像变老了。
　　贴身宫女送上请帖：“大理寺卿的小公子满月，请殿下赴宴。”
　　安阳捻起请帖看了一眼，不屑哼笑：“干什么送我请帖，这是来酸我吗？”
　　嘴上虽不满，可她还是亲自备上厚礼去了一趟，看容舟夫妻琴瑟和鸣，莫名的生出一丝羡慕来。
　　这样的热闹喧闹，仿佛与她无关。
　　安阳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漫无目的的大街上走。
　　夜幕璀璨，看到街上悬挂的花灯，她才惊觉今日是七夕。
　　安阳在桥上站了一会儿，忽见巷口有几个男子有说有笑走过来，都是书生打扮，大约是今年秋试的考生，其中一个靛蓝色衣袍的身影有些亮眼。
　　是个俊美的少年，约摸二十岁上下，他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手里摇着折扇，正与身旁好友说笑。
　　举手投足像当年那位风华绝代的探花郎，又像那个纨绔风流恣意的世子爷。
　　安阳倏地笑了。
　　那头的人上了桥，少年看她盈盈望着自己，脚步一顿，迟疑着问：“我们见过吗？”
　　“没。”她莞尔，眼梢溢出笑来：“从未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到此结束了，求个五星好评。
　　九月开新文《娇娇入我怀》，一篇追妻火葬场，被男二上位的故事~
　　另外开了个新预收《月下逢春》，戳专栏可见文案，拜托大家收藏一下嗷！
　　想抽奖来着，发现搞不了，那就这周内本章留言都发红包，感谢大家一路相陪，有缘再见。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