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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名：冥府小神探
作者：春生玉兰
白话版：

冥界画虚楼第十一任楼主盛景，手握上古神器涂山剑，还有鬼王夜哭做下属，冥界打架第一人，但她拥有话本子中最常见的病——选择性失忆……

借着去凡间打怪升级的机会，顺便找找线索，不曾想一出门就遇到草包鬼仙：“你长的很像我走失的夫君。”

草包鬼仙，不，镇守泗水滨的蛟龙神君温卓磨拳擦掌，准备好好收拾一下这骗财骗色又溜之大吉的负心女。

正经版：

温卓从未把千年前斩于自己剑下之人的预言放在心上——“都说蛟龙神君独来独往、无心无情，那我祝大人必为所爱之人永堕地狱！”

直到看着柔弱实则无比坚韧不屈的盛景出现在泗水滨时，起初他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只因除他外，无活物可在此地待上三日还不魂飞魄散。

却不想三日后，盛景擦掉脸上的血渍，淡淡道：这破地方也不过如此！

未失忆前的盛景誓要杀上天界，为自己认定的事讨个公道。

失忆后的盛景化身冥府影后级神探，为冤死之人讨个公道。

“若是能够选择，我并不想来到这世上。被迫而来，成为别人的傀儡，又受千年雷刑之苦，种种人生我虽不能接受，却也想做点什么，为自己，为朋友，也为所爱之人！”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东方玄幻 异闻传说 

搜索关键字：主角：盛景，温卓 ┃ 配角：若水，成之逸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们再来一次，这一次，好好来！ 

立意：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 浮生灯如梦笔

“你们都闪远一点，小心我的剑，它可不长眼。”

说话的女子身量娇小，面容娇俏，杏子一般的大眼睛透着古灵精怪，一身白衣劲装，束着的长发斜插一只重明鸟簪，右手持一把五尺有余通身漆黑似剑似刀的兵器。

盛景，画虚楼第十一任楼主。

出不了巴掌大的鬼市又进不去地府折腾，身为上古神器涂山剑的主人，她也是有些血性的，今日实在找不着乐子消磨，便想拿幽冥楼试试新花样。

这使出全力的一剑砍下，地动山摇，鬼市中不知道的以为是地震了，纷纷跑出来避难，跑得快的远远就瞧见这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地府几千年威严庄严不可侵犯的门楼塌了……

“画虚楼那混世魔王又闯祸啦！”

*

传说中画虚楼位于冥界地府入口旁的鬼市西街，是冥界唯一设在地府外的官署，说是官署但人员却很少，仅楼主盛景和侍女如意两人而已，且唯有浮生灯亮才能离开鬼市。

如意照顾盛景生活十分细致入微，但为人板正，明面上盛景是主、如意是仆，其实背地里她总要被如意教训，也不知怎的，她打从内心里害怕如意发火。

盛景自小就不是个坐得住的丫头，老楼主在时尚且能约束一二，如今她继位，老楼主另有前程，与前人一般无踪迹可寻。

她平日无事可做之时，鬼市里的老鼠洞都不得安宁，这些年，一旦画虚楼大门打开，无论商家铺子还是普通民众就如看到瘟神一般，四下而逃，关门闭户。

你问地府的大人不管吗？怎么不管，但奈何她涂山在手又有一身好本事，论打架，她称冥界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只得在面子上吓唬一二。

“上上个月您说西边那家饭馆新来的厨子做饭好吃，非要跑到人家厨房学习学习，结果把人灶台都烧没了，赔了一个月的俸银，上个月您又瞧上衣裳铺的绣娘瑟瑟，送了只鸳鸯眼的猫给人家，吓得那鼠妖瑟瑟大病一场，至今手抖的还拿不起绣花针，又赔了误工费……这还不够，今儿您连幽冥门楼都砍塌了，我看这画虚楼您是待不住了，不知那八热地狱缺不缺个管事儿的……”

打小怕热的盛景坐姿端正，一副乖巧的模样，小心地端起桌上的杯子递给站在对面气势汹汹的如意，示意她润润口。

“这不都是意外嘛，那厨子只教了我做菜，没教我生火，不知者无罪。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瑟瑟是只鼠精，画本子里的佳人不都喜欢可爱的小动物么，早知道我就送只金丝雀什么的。”

该说重点了，盛景有些坐立不安，四下张望，瞧着屋内似乎没有什么大杀伤力的武器可供如意使用，低声咕哝道：“我哪里知道幽冥楼那么不堪一击……我就是试试，随便试试……也没使出全力……”

如意此刻恨不能有人来掐住她的人中，眼前这眉似清月，眼如秋水，身姿柔弱无骨，一副人畜无害的美人儿真真是个调皮捣蛋的野猴子！

*

冥界地府，阎王一掌拍在面前案桌上，桌边的笔洗都被震得掉在地上，厅内却无人敢上前拾起，作为下属总得有人说两句，判官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上前回到：“大人息怒，那盛景确实是个混世魔王，但都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不是……”

判官话音未落，阎王又是一掌拍下，“大的影响？幽冥楼都塌了！我看她是想把我这阎王殿拆了！我是不是该庆幸，还没像当年那般天翻地覆！要我说当初闯的滔天大祸就不该那么处理，谁出的馊主意……”

“有生死符镇着，就算没有幽冥楼，她也进不了冥界地府，”判官看阎王的面色愈发青了，匆忙截住阎王，话锋一转，“属下的意思是，想必她只能困在鬼市不得出，这许多年也是待腻了，不如允许这浮生灯亮，让她去人间转一转，散散心，也就安生了。”

*

夜里，盛景再次梦到泗水滨，自她接管画虚楼这些年来，几乎每月旬都会做一个相同的梦——一伸手不见五指遍地白骨的黝黑山洞中，烛光下有个慵懒靠在墙上丹凤眼男子，怀中还抱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童，厉声问她：“为何骗我？”

未想今夜梦境竟有了变化，还是在山洞里，丹凤眼的男人缓缓地对她说：“终于找到了”。

盛景正想询问找到了什么，却被如意摇醒，“楼主，灯亮了！”

盛景套上衣服，快步走向正厅，心跳如鼓响，十年前师父将楼主之位传给她之后，便杳无音信，而这十年间浮生灯从未亮过，灯亮如梦笔才能生，唯有画虚楼主才能点通阴阳，故严格意义上说如今的她还不算是正儿八经的画虚楼主。

白夜厅的门终于再次打开，屏风后坐着一位年轻姑娘。

“是你点的灯吗？”盛景坐在案几旁，笔架上如梦的暗纹逐渐清晰起来，那只熟悉的重明鸟又出现了。

“是奴家……”女子的声音有些哭泣后的微弱“奴家醒来时，就已在门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灯笼，它就亮了。”

“那你是怎么死的还记得吗？”

“并不甚清楚，贼人将奴家眼目覆住，至死都未取下……呜呜……奴家本名姓薛，他们都叫我十四娘……”

*

盛景离开鬼市时日头正盛，鬼市白日歇业，她站在石阶上琢磨自己要不要挨家挨户通知一下要出门办事几日，也好让他们知晓自己也是有正经差事的冥仙，身后如意的声音打断也终结了她的想法，低调低调，她接过如意递来的乾坤袋翻了翻。

“楼主，这里面是些银钱、路引和换洗的衣衫，出去小心，专心办事，尤其是不要随随便便就将涂山拔出，莫要惹祸！”如意盯着她腕上涂山所化的黑色玉镯，仔细叮嘱道。

“路引？我要这玩意儿做什么？放心，我都是夜晚办事，要引，也是叫牛头马面出来引！此行，我定小心，谨慎！你放心，绝不闯祸！还有，别忘了继续盯着判官帮我找泗水滨这地方，他是不是不行啊，多少年了，别说地儿，连点儿像样的消息都寻不来！”语毕，摆摆手便没了踪影。

*

这几日莱阳城街头的小商贩都在偷偷议论王记商铺少东家的桃色辛闻，据说其赴宴归来，家中爱妾和仆从皆不见人影，报官后，府衙找了三日便结了案，说那小妾与人私奔了。

“与人私奔为何不带走家中财物？”卖菜大娘翻了翻白眼，声调暗暗降下来：“要我看，八成是被什么人掳走了！别忘了，三日后就是启明节，最近这城中可不少生面孔。”

“说不定那薛娘子是勾搭上更有钱的主了，看不上王家那点儿金银，茶馆说书的故事里都讲青楼女子无心，果真不假！”屠夫手里的刀狠狠地落在一块猪肉上，仿佛跟人跑的是他家娘子。

“那王生也是可怜，这才几日，已经憔悴得没有人形了。”

“啧啧，谁说不是呢……”

盛景放下手中的茶碗，暗自感叹，这门出的未免不是时候，本想早早了结后，去寻寻那泗水滨之事，却不想这三十年才有一次的启明节今次竟然在莱阳城。

先办正事，盛景擦了擦唇边的水渍，戴好帷帽，往王家走去。

傍晚，落日余晖照在王家门前的石阶上，铺着这层淡淡金色，此地更显颓败，盛景前去敲门，家中仆役说家主外出寻找夫人，尚未归来。于是她懒洋洋地坐在大门口，透过帽前的薄纱专注地望着巷子口，仿佛看到了几日前还鲜活的十四娘站在门口翘首等待王生回家时的模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看门的仆役点亮了府门前的灯笼时，步履蹒跚瞧着疲惫至极的王生方才出现。

“你可是薛十四娘的夫君？”盛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问道。

“正是，姑娘有何事？你可是见着她了？她在哪里？还好吗？”王生忙上前问。

盛景故作惊讶地问：“上月她托我帮她找副画，我这不刚巧碰上了么，就送过来，府上管事儿的不愿多说，我只好在此等候，她不在家吗？”这些年人间话本子源源不断地送进画虚楼，她闲时打发时间，已是炉火纯青，这些小谎不在话下。

“她……她……”王生似有些难言之隐，只是摇摇头，眼中似有泪要落下。

“难道她不在？这可如何是好，我来得匆忙，现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垂头丧气演得很好，这都是跟如意周旋多年的成果，感谢如意，她心里默念。

“既是十四娘想要，画无论多少钱我都付给你，若姑娘不嫌弃，我家后院尚有一空房……”王生说着作出请的手势。

这夜盛景便歇在了王家后院一处客房，睡前取出画卷，看似随意地轻点几下，便有缕缕青烟升起，她道：“我已为你通了阴阳，今夜你可与你那伤情的夫君说说话。”说罢，她与这青烟竟融为一体，飞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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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我开的第一本文，勉强算部正剧，人物有些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尤其是男主在前期戏份不多。
女主是个充满“自信”的人，无论任何阶段，她都相信自己的选择，塑造她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展现一个理想的“我”，做了近一年重度焦虑的治疗，医生反复强调要相信自己，也许我会在盛景身上获得一种慰藉。
无论这篇文你有没有收藏或追文，希望看到这段话的人都能够开心快乐~~~撒花
下本预计9月中旬开《芙蓉春夜》，女主小字无眠，欢迎收藏。
讲的是不受宠的哑女公主和年少有为的冷面将军的爱情故事，先婚后爱，先那什么再那什么，总之目前的框架看好像车有些多……


## 誓言犹在（捉虫）

盛景随着十四娘进入坠冥幻境，不由感叹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果真源于生活。

她瞧见三年前初到莱阳经商的王生长得仪表堂堂，谈吐间也颇具斯文，他乃家中独子，往日里只沉迷于读书抚琴，净是些文雅之好，对家中营生并不感冒。

王生原本靠着父亲多年的经营生活尚且不愁，奈何岁月不饶人，王父身体每况愈下，为不坐吃山空栽培他继承家业，迫不得已只好到莱阳城历练。

此时莱阳城最大的青楼——月怜楼，夜色正浓，盛景只见王生和一众纨绔子弟喝酒划拳，而侍奉其左右的美娘子皆是未能入他的眼，仅仅帮他添酒夹菜罢了。

“王生，你再饮下此杯，就当作哥哥的为你庆贺！”一位身材臃肿、满面油光的华服男子晃晃悠悠地举起酒杯，对坐在一旁因不胜酒力而面色涨红的王生说道。

王生不好推拒，只好接过饮下，呛得直咳嗽，起身捂着嘴向外跑去，好一阵儿才回来，可巧一阵风吹来，原本隔着纱幔只瞧得见身形的琵琶女，如今正好四目相对，王生不禁愣在原地。

“楼主，您看他那样子是不是有些傻乎乎的？”纱幔后低头弹着琵琶的女子正是十四娘，弦冷铮铮，如珠玉落盘，而她眉目含春、肌肤赛雪，一颦一笑间足以令男子动心。

“说实话，老实人可不是什么好品质！”幻境中只有十四娘能看见她，盛景随手抓起一把花生，倚在十四娘凳子旁，边吃边问：“这就是你们初见的场面？”

王生对这位月怜楼中的清倌，琵琶技艺超群的十四娘一见钟情，两个郎才女貌的年轻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

“这王生倒是有些真心，宅子是专门为你置办的？不错不错！”盛景轻车熟路地推开王家大门走了进去，三年前这院中甚是风雅，翩翩少年郎临窗在书桌前写字，亭亭“闺门秀”在院中一屏风上作画。

“你琵琶弹得如此了得，不承想这牡丹也画得甚好。”她对着调色的十四娘指指一块赭石色，说道：“再加点这个颜色才更好看，师父教我的。”

“你二人曾这般恩爱，倒未辜负这些春光。”剩下的话盛景咽了回去，她原想说若不是这出身，哪至于嫁他做个妾室，虽无主母，但也进不去老宅，不上不下确有些尴尬。

“奴家幼年时因百年不遇的天灾被爹娘卖给人牙子，那时候面黄肌瘦，身量矮小，人牙子卖不出就将奴家丢在路边，幸得被酒楼卖艺弹唱的义父母收养，虽是饥一顿饱一顿，但好歹活了下来。”按照盛景所教之法调好色后，十四娘边下笔边回忆，似乎这些事都是发生在旁人身上，淡淡道：“可怜养父母暴毙而亡，走投无路……只好……只好……不说也罢”。

这些其实不用十四娘说，盛景都看到了，冤魂这悲苦一生，自入幻境时就如走马观灯一般闪过她脑海，短短几十字哪儿说得清其中悲苦，她不由得的心下腹诽，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可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等誓言谁不想要？

“先委屈你做妾，待你怀上我的子嗣，来年生下来的只要是儿子，我爹娘应该都不会再反对扶你为正，女儿也没关系，我们还年轻，此生我定不负你。”王生自十四娘身后一手虚虚揽上她的腰，一手握住她执笔之手，说得甚是深情。

盛景靠在屏风旁，拍拍身上的鸡皮疙瘩，冷冷道：“凡间真是几千年来未改过‘母凭子贵’这陈词滥调，一点儿新鲜的都没有！白日里我瞧着他那憔悴样儿，未对他起疑，可现下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盛景状似随意地取下发间那只重明鸟发簪，狠狠扎向十四娘身后的王生，十四娘一脸惊恐地阻拦甚至以身护着他，却不想那发簪穿过她的身体，直直没入王生的胸膛。

“你莫怕，眼前这个王生只是幻境所化，没有你的允许，真正的他是不会受伤的，我倒是要看看，他这深情重几斤几两！”盛景另一只手结下共情咒，幻境白光骤起，再睁眼，她已与十四娘融为一体。

“你不便露面，好好待在我神识中看着就行。”盛景默念道。

*

十四娘的肚子三年未有动静，王生寻来各处名医，均表示她身子许是年幼时亏欠太多，还需调养些时日。

明面上王生与十四娘未有龃龉，但私下里少不得与朋友抱怨一二。

盛景看着镜中自己装扮的风尘女子模样颇有些得意，不禁感叹道：“他们都说我顶多算可爱，如今怎么也是有些成熟女子的风韵吧？回去我得好好跟阎王说道说道，牺牲色相得加俸禄！”

“哥哥知道你钟爱十四娘，可你是家中独子，无后也未侍奉父母跟前也是不孝，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不过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你可愿听？”说话的还是那油腻的华服男子。

盛景好奇问十四娘这人是谁？十四娘回到莱阳城城主的幼子魏楚，是这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终日欺男霸女，偷狗戏鸡不务正业！但魏楚不知图什么偏偏爱邀王生饮酒作乐，所幸，相邀十次王生赴约一二次，其余均找借口推脱了。

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上的王生摆摆手，拒绝道：“小弟已对十四娘发下重誓，此生定不负她！”

“哥哥这办法真不算负，事成之后也是你二人一生一世。”由不得王生不愿听，魏楚附在其耳边低声说道：“……养个外室，待其生下孩子，记到十四娘名下，既能抬她做正室又能安慰二老抱孙之心，两全其美，届时将那外室远远打发了即可……”

盛景拿着酒壶在二人间来来回回地转，恨不得自己也凑上去听得仔仔细细，只见王生猛地坐起身，一脸惊恐，头摇得像拨浪鼓，喃喃道：“万万不可，十四娘若是知道，定不容忍！”

魏楚拿起一盏酒吃下，眼神中透着些狠辣，回应道：“容忍？生米做成熟饭便由不得她了，青楼出身，还能有这等脸面，你已是待她不薄，别太心软！”

因与十四娘与融为一人，盛景只觉现下心中一团怒火无法消散，恨不能一剑插在那胖子嘴上，几瞬调息将将压下波动，凶手尚未查清，不可冲动，袖子一挥，幻境中白光再生。

*

重明鸟簪有勘破人心恶念之力，若扎在活人身上必死无疑，可坠冥幻境就另当别论，苦主的怨念再加上目标对象在法阵中，方能生效，此刻现实里躺在床上的王生被浓重的青雾包裹，一脸痛苦似是被梦魇住，不得醒来。

“这段回忆有点东西。”盛景向空中一挥，便至一宅中，屋子里隐隐约约有低语声传出，她悄悄躲在窗下偷听。

“郎君，奴家现已有孕快两月了，何时才能入得了你家门？这见不得人的外室我是做够了。”一女子低低哭泣说道。

“柳儿你莫哭了，对孩子不好。”熟悉的声音传来，果真是王生！

“你只知道孩子，孩子！你是不是怕你家夫人知道后，饶不了你？”柳儿声音大了起来，许是说到王生痛处，语气更是强硬：“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在莱阳城中的宅子并无正室夫人，只有一个青楼出身的妾室叫十四娘，至今无所出！”

“我一正经人家清白女子给你做外室已是吃亏，现下我不但怀了你家长子，别说那莱阳城的门，就连你江南祖宅的门，我都进得去！”见王生低头不语，柳儿愈加气愤。

窗外盛景听到此处心中痛苦难忍，一时没控制住心神，有血顺着嘴角流出，此乃画虚楼主必承受之事，与冤魂共情，切身体会其心中怨愤、悲伤乃至痛苦，降冥惩后才能令其怨气消失。

“你死在入夏，而这院中树木叶子已有枯黄之象，这伪君子对着外人倒是义正词严，现下怕儿子已经抱在手里了。”盛景擦掉嘴边血迹，对神识中的十四娘说道。

“你死前他可有什么奇怪的举至？”

“呜呜……并无，他只说临镇有间寺庙香火十分旺盛，因子嗣之事近来我心绪不佳，他让我游玩一番顺便祈求菩萨保佑早日有孕……楼主是怀疑我夫君？他买凶杀我？”十四娘有些惊恐。

要说是王生杀了十四娘，盛景是万万不信的，恩爱情义暂且不说，就他那胆量杀只鸡都不足，违背誓言是真，私养外室是真，但其中巧合不得不细究。

“那倒不是，若他真心喜爱那外室，必不会如此敷衍，说句难听的，别说妾室，就算你是正室，三年无所出，哪怕他休了你，在世人眼中也无大错，何必费神杀你，我看他支你离开，是想把那外室生的孩子抱回来，你这一趟少说四五日，届时孩子已记在你名下，由不得你拒绝。”盛景把玩着手中重明鸟簪，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让你去寺庙游玩这主意是谁出的？”

“未曾听他提起过。”十四娘如实回答道。

“我给你个机会惩治这负心人，你可愿意？”见十四娘垂头不语，盛景又补充道：“我虽是个小仙，但这仙和天界那帮人不同，仙字前有个冥，我这人向来心胸狭窄，睚眦必较，最恨言而无信之人，别人捅我一刀，我必还一剑。”

“你大概还不知晓，你死时已有身孕，只是时日尚短，那孩子未有魂魄便随你肉身烟消云散了。”

*

今夜王生梦境回到了三年前的月怜楼，朦胧的纱帘后隐隐见一女子半抱弦琴，良辰美景，甚是惬意。

他不由地紧张起来，生怕帘子后的十四娘如这几日梦中一般衣衫褴褛，面容已毁，甚是可怖。

他上前颤抖着拨开纱帘，十四娘琴声未停，只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夫君来了。”这容貌如初相识时一般娇嫩。

王生再不敢动弹，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半晌才问了句：“你……你……你是人是鬼？”

琴声依旧未停，笑颜也仍在，只是却没有应答之声。王生一时腿软跌坐下来，却摸到身后有个包袱，他扭过头去看，那布里竟包着个刚出生的孩子，连忙撑起身子转回来，却正对上十四娘笑盈盈的眼，她蹲在他面前，一脸天真地问：“夫君，你身后藏的什么？”

“没……没什么……什么也没有。”王生咽下一口唾沫，心里直哆嗦。

盛景第一次以画虚楼主身份入凡间平怨，未料到苦主怨气如此强大，被此时十四娘心中强烈的背叛之感搅得五脏六腑剧痛难忍。

“那不是夫君你给我的孩子吗？你上哪儿寻来的，竟与你一般模样？”此时十四娘的面容逐渐狰狞起来，声音如凄厉鬼叫，王生腿软站不起来，竟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

已与十四娘合为一体的盛景，顶着张空洞的脸，扶上王生的脸颊，继续道：“别丢下我们……”


## 惩凶（捉虫）

次日一早离开王家前，盛景特意绕路去看了眼王生，只见他双目无神地坐在书桌前写字，地上满是纸张，写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墙上挂着盛景卖他的那幅美人图，图中十四娘嫣然而笑，煞是好看。

盛景赞叹自己处女作实属上佳后，试探着问王生：“临镇那寺庙可是有人推荐于你？”

王生仍是一脸痴相，生硬地写字，并不回应。

“糟糕，昨晚图一时之快，忘记落惩后果了，这负心人死前都会是这般模样，总不能我现在一刀了结了他。”盛景拍拍脑袋，似是恼怒。

她转身不紧不慢地关了书房门窗，设下凡人干扰的结界，款步走至房中休憩的榻边，端正摆放一张凳子，自己椅靠在榻上，对着空气说道：“画虚楼楼主盛景请阁下一聚。”

紧闭门窗的屋内，凭空起风，吹得珠帘哗啦作响，原本那张空着的凳子上突然出现个黑衣黑裙的年轻女子，黑色长发高高束起，并无任何发饰，柳叶细眉，眼睛却有十足英气，与这崇尚柔弱娇媚的世间审美格格不入。

“哇，好漂亮的小姐姐，咦？竟是孤寐？”盛景好奇心顿起，要知如今孤寐世间难寻，百年尚能成一，与一般的妖怪不同，妖怪都有本体，狐妖是狐狸变的，山精石怪来自草木异石，而孤寐却是因梦而生，以梦为食，有的孤寐只食噩梦，有的只食美梦，而眼前这漂亮美人应是食噩梦的。

“谬赞了，仙子可是自冥界来此办差？”黑衣美人微微一笑，起身对着盛景的方向，双手手指相扣，放至左腰侧，弯腿屈身行礼说：“小女若水，有幸得见仙子精妙阵法，甚是开眼界。”

几句仙子，叫得盛景一身鸡皮疙瘩，这些年，旁人对自己的称呼一直是“楼主”、“野猴子”、“混世魔王”，也偶有女鬼叫自己一声流氓，何来仙子一说，真是惭愧惭愧。

忍下胃中翻滚，盛景也站起身来虚虚还了一礼：“我来人间办些正经事！若水姑娘，你唤我名字就行，不用多礼。你是来食王生的噩梦吗？”

“实不相瞒，这莱阳城人多妖多，梦也多，因启明节做美梦的更比比皆是，可王生不同，他的爱妾没了，白日里他如何都不愿信，四处去寻却唯独不去城外的乱葬岗，可到夜里他……”说到这里，若水不免怜惜，“他梦中的十四娘皆是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死状凄惨，他夜夜被梦魇住，天明才能醒来，满脸泪水，倒是个痴情的可怜人。”

“确实可怜！昨夜这噩梦你食得可好？你近日可曾在他人梦境中也见到如此凄惨的十四娘？”法力消耗有些大，盛景甚是疲累，斜靠在榻上问道。

“昨夜因这阵法，我虽未能看清他的梦境，但品质比前些日子还要好。”若水大大方方地回答，思索少许说：“别人梦中我倒是不知，但是王生之前被魇住时说过些梦话。”

“什么梦话？”

“他说都怪那魏楚要她去上香……”

*

今夜的月怜楼一如往常，人声鼎沸，莺歌燕语，甚是热闹。

楼中最奢华的包间中不时传出女子娇笑之声，莱阳城城主幼子魏楚和一众狐朋狗友正在此间玩乐，酒过三巡后，这舌头就不受大脑控制了。

“你们可要好好伺候咱们魏公子，否则下场就和那薛十四娘一样！”坐在魏楚对面的冯某用带着些威胁和得意的语气对屋内侍奉的美人们说道。

“十四娘？就那以前我们这里弹琴的那个清倌？”

“除了她还有谁，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驳魏公子面子，现如今正躺在……”原本还说起劲的冯某被魏楚一记眼刀撇来，立刻紧闭双唇，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整个包间鸦雀无声。

“你们这是在等我？”此刻的安静被径直打开门的说话之人打破。

也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此时屋内之人竟无人可以看清来人容貌，只知是个女子。

盛景冲着屋内众人摆摆手，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家馄饨摊特别香，没忍住吃了一碗。”

仍是没有人接她的话，屋子内的美人们仿佛被抽了魂一般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至包间内的卧房将门关上，如今这厅内就只剩盛景及魏楚几人。

她四下张望，可算在角落里找到一还算干净的小几，快步上前，展开一空白画卷，浮生灯，如梦笔，可活鬼，降冥惩。

*

一声琵琶音响起，魏楚回过神来，纳闷道，怎么窗外飘雪了，不是已经入夏了么，疑惑眼神转回屋内，这也与适才不同，桌上竟摆着冬日里才吃的铜锅羊肉，身边的美人举着纤细的手在他眼前直晃，“郎君，你看奴家的手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只觉得此地古怪，犹如梦境，这场面竟似曾相识。

盛景心下道，这凡人看着草包倒有几分胆识，竟想看破幻境。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扳起他的脸，四目相对道：“郎君在想什么？”魏楚答不上来，仍琢磨着哪里不对劲儿。

盛景从桌下摸起一块鲜血淋漓石头，炫耀般地问：“是不是在找这个？”说完似是怕他未看清，举至他眼前晃了晃。

魏楚惊得急忙起身推开她，盛景顺势趴在桌子上隐隐啜泣。魏楚定睛一看并没有什么石头，莫非自己眼花了？鬼使神差的抬手去推她，哭声令人心烦，将将挨到肩膀，盛景猛的抬起头，暗黑色的血顺着没有眼珠的眼眶涌出，两处幽幽黑洞对着魏楚，前一刻还红润的小嘴，现下已四分五裂牙齿也未见几颗，血肉模糊的对他尖叫道：“奴家好疼啊！”语毕，拔下发间簪子向其胸口扎去。

*

又是夜色正浓的月怜楼，魏楚一脸鄙夷地看着趴在酒桌上起不来的王生，他搂着美人好不快活。

王生捂着嘴跑出去，门都顾不得关，一阵风吹起，帘子后抚琴的美人也让魏楚看直了眼。

“魏楚也追求过你？”盛景问向低头弹琴，却面若冰霜的十四娘。

“似是有过，但那时我与王生情投意合，再说我们楼中女子得他青睐过的不在少数，故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十四娘仍未抬头，只专注于手上这把琴。

盛景一挥袖，仍是这间屋子，魏楚对满面愁容的王生说：“贤弟不必慌张，临镇有座寺庙风景极佳，你让夫人去散心几日，孩子接回来，将那外室远远打发了，此后你们便是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了，为兄在此恭喜你得偿所愿！”

就不能有个新地方吗？盛景心想，总在此处，你们是有月怜楼的股份还是在这里吃喝不要钱呐？上次好歹是冬天，衣服尚能入眼，现下盛夏里衣不蔽体的装扮，成何体统！已经不是加俸禄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她硬着头皮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酒倒在王生身上，忙赔罪哄他出去换衣服，一同出门后装作有事要做，转身躲在门口。

“你可都安排好了？”魏楚低声问一旁的冯某。

“公子放心，不会有人察觉，保证不留痕迹，我连身形与十四娘相似的女子都寻到了。”冯某讨好道。

“要怪就怪那贱人不识好歹，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本想为她赎身纳她为妾，没想到这么快就与王生双宿双飞。”魏楚似是越说越气，语气愈发狠厉起来：“柳儿也是没本事，被王生派人看得牢牢的，没闹起来。他这般故作情深，就莫怪我不留情面！”

盛景心下了然，魏楚这几年费尽心思怂恿王生养外室，就是想毁掉她，这些所谓“一见钟情”的深情男子不是图一时新鲜就是将女子视为物件儿，甚是可恶！

*

“郎君你睁眼看看，这是哪里？”顿时周遭化为黑夜中阴风阵阵的乱葬岗，盛景神识中的十四娘此刻又恨又惧，咬牙切齿道：“你以为蒙了我的眼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半路上你们劫了我去，几番折辱后仍不放过，怕我去报官，竟用石头将我活活砸死，尸身顶着这血肉模糊的脸就算被你们随意丢在此处，被人看到也认不出吧。为不使王生怀疑，找了个身形与我一般的女子，装扮严实傍晚归家，王生只知我回来，却在赴宴时被你们灌醉，那女子趁此而逃，好一个天衣无缝！”

只见魏楚几人的脸就在这字字泣血的声音里不自然地扭曲起来，直至眼珠脱框而出，牙齿和血而落。

盛景一脸嫌恶地挪了挪脚，生怕那些腌臜之物脏了自己的鞋。

而后这几人如同王生一般将夜夜重温此梦，其间痛苦犹如加在己身。

此间事了，盛景推门走了出去，天上月亮甚是清朗，幽幽道“可惜了，王生与十四娘本是话本子中才子美人的佳话，岂料兰因絮果，区区三年，便没了好收场。一个人排除万难救了她，又糊里糊涂害了她；另一个人得不到就要毁掉……他们究竟是爱还是不爱？人间情爱真是复杂，不如无情更自在些。”

许是接连两日布下坠冥幻境降惩，此时的盛景有些头痛，眼前场景不似十四娘的经历，却清晰印在她脑海中。

“你也配与我讲情义？若不是你所为，我能有今日？天雷加身千年的滋味甚妙，神君是否也要尝试一二？就算我铁石心肠也是拜你所赐！”这女子的声音似乎真的在哪里听过，而且竟有些像自己的声音，只是更加冷酷狠厉……


## 启明节

初至莱阳城的成之逸只觉得此地古怪，明明有强烈的鬼怨盘踞，却仅在屋内，丝毫没有溢出，若不是胸口那颗与生俱来对强烈怨念的鬼妖之气敏感的暗珠不断转动提醒他，仅凭修为，根本无法注意到此处的蹊跷。

他悄立在月怜楼那处屋顶，小心掀起一块瓦片，探究的目光打量下去，只见屋内角落有一女子专心致志的在画着什么，屋中央的桌子围坐几人，面色痛苦，汗如雨滴，犹如浓雾的青色鬼气围绕着他们，屋内除了笔划过纸张之声，并无其他声响，似这痛苦并不能对外人言。

“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成之逸并未注意到何时身侧多了一人，转身欲拔出问心剑。

若水背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下巴冲着屋内抬了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你贸然下去，是妨碍画虚楼降冥惩。”

“画虚楼？冥惩？”成之逸从未听过此门此派，若是驱鬼行凶，必是邪魔歪道，正色道：“恶人也应该凭法理惩戒，岂可纵容恶鬼害人？”

“……所以那苦主若是不能化解怨气，未能瞑目，便无法投胎转世，再不幸被修恶道的有心之人操纵，岂不雪上加霜！”若水将此事后果也分析与成之逸听。

“那冥惩后呢？这几人就死了？”成之逸略加思索，断定此人所言不虚，若真是有人纵恶鬼行凶场面必不会这么安静，怨气也不会只聚集在这屋内一处。

“等下你就知道了，”语毕，若水望了望天，“天色破晓，鸡鸣三声，一切就结束了。”

*
这日莱阳城出了两件大新闻，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一是魏楚几人疯了，大清早从月怜楼出来，一路上见到什么都往自己脸上砸，被家人强行带回时都已浑身是血，口不能言。

另一件更是劲爆，昨儿王生还是城中人人称道的痴情专一，今儿就有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在他家门前哭，竟是其养在别处的外室，所谓情深似海恐怕是这“谦谦君子”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

盛景伸伸懒腰，坐在早餐摊吃馄饨时，桌旁坐下两人，她沉醉于人间美味，并未抬头，只是含糊的对着若水点了点下巴示意，狼吞虎咽吃完后，她忙擦了嘴，十分诚恳的对若水说：“若水，我有一事相求，今夜请你与我一聚。”

等在旁边想再多了解一些情况的成之逸刚开口说了句觉得此惩似有不妥，活着的人理应由官府审判。

盛景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一身靛蓝罗衣，眉清目秀，面如冠玉，一双鹿眼煞是好看，可惜有些男生女相，命运坎坷啊。

她看向若水问道：“你朋友？”

若水摇头正要解释，成之逸起身对着盛景抱拳作揖道：“在下凌夷仙湖庄少庄主，成之逸。”

要说这仙湖庄那可大有来头，正是凡间如今最负盛名的修道门派，三百年前的掌门人凭借一身本领夺下宝主之位，使得该派声名大振，吸引无数修士前来投靠。

现任掌门人成莫风虽无前人之勇，但有个好儿子，正是盛景眼前之人，天生奇骨，怀异石而生，十五岁时修为就已超过其父，且为人正派，行侠仗义，名声极好，现下不过弱冠之年，第一次参加启明节就已是宝主热门人选了。

盛景就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并未看他，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答道：“画虚楼如何行事，轮不到人间修士置喙。”这什么劳什子仙湖庄，凡人也敢给她上课，什么以德化怨，吃饱了撑的，她与若水约定好了时间便转身离开。

日后每当成之逸回忆起第一次遇到盛景时的场面，都悔恨自己为何不趁她法力不济时动手揍这不知好歹的人一顿，什么君子之风都可暂时放下，名声也都得往后稍稍。

*
“泗水滨？这地方我并未有耳闻，可有具体模样？”这夜二人约在了莱阳城郊外一处空置已久的庄子，城内客栈几近满员，人多口杂不便说话。

盛景一手支着下巴，眼睛望向院中早已枯萎的柿子树，仔细回想，“那地方四面皆是水，但若说是一座孤岛也不准确，有时这地方会有高山湖泊，有时却是一片沼泽森林，还有过一马平川的草原，唯一不变的是一处洞穴，无论这地方幻化成什么样子，山上、湖底、地下、巨树中都会有这个洞穴，里面阴暗潮湿，遍地都是人类和动物的残骸。”

“遍地都是骨头的洞穴？”若水略加思索，边回忆边描述：“大约半年前我曾在一鬼仙的梦中见过类似的洞穴……不过，那梦中场景不止如此，还有一手持烛火男子。”

听到此处，原本毫不顾忌仪态，盘腿坐在地上的盛景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抓住若水的胳膊，着急的问：“那鬼仙在何处？”

见她如此迫切，若水立即明白这事对盛景定然十分重要，便顺势握住抓住自己胳膊手，恳切地说：“我知此人在何处，可若我不带你去，你定找不到他，但启明节马上到了，我有件事必须完成。”

盛景行事虽看着大大咧咧，但她脑筋还是转的快的，公平交易再好不过，比那些拐弯抹角好多了，她带着些笃定的问：“你也是来寻宝的？”

“正是，仅靠我一人，把握不足一成，但若能得楼主相助，少说也有五成。”若水对着盛景抱拳作了一揖，说道。

“画虚楼不参与人间事。”盛景解释，还未等若水开口，又补充道：“办完十四娘这趟差，我尚有十余日可在凡间逗留，不巧遇到启明节，作为冥界一员，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地府衙差减少不必要的差事，无意义的伤亡少一点，也算功德一件，至于画虚楼，你知我知，哦，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仙湖知，可他没有本事去地府告我的状。”盛景心中不禁为自己的深明大义鼓掌，等了事回去，可得好好给鬼市和冥界那帮人好好掰扯掰扯。

“为了不让冥界察觉，这涂山便不能使了，啧啧，杀伤力要减少一半啊。”说着盛景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长剑，说是剑，更像是刀，她在空中划了半圈，剑尖指地，竟五尺有余。

这剑看着极重，与身量娇小的盛景悬殊过大，但她单手就能将此剑挥舞起来，法力深不可测。若水立直抱拳对盛景作了一揖：“不愧是画虚楼楼主，兵器都如此神勇。”

“好说好说，不用也好，我怕它先斩了一半的人。”盛景再一挥，涂山剑便消失无踪，而她手腕处的黑玉镯子又出现了，“我还有一物可助你，到时你就晓得了。对了，你修为如何？”谁不喜欢美人的夸赞啊，就算此时若水说自己一无是处，她都能欣然点头并表示到时你躺着都行，万事有我。

“自是与楼主相差甚远，但也不至于太拖后腿，因入梦境需对梦主意识有一定影响，所以自我化成人形起，就一直在修习音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枝箫，这音律可催眠亦可干扰他人神志。盛景上下打量了一下此物，不论她修习到何种境界，但对于音律的功效她还是很满意的，不愧是黑衣美人，不弄刀弄剑，风雅之物更衬她。

*
启明，指的是日出前天上的金星，如今这颗三十年一遇的“金星”宝物是为修士和各路妖怪备下的，已有千年之久，传闻中修士取得可大大缩短得道升仙的时间，而妖物则可凭借此物脱胎换骨。

要说为何只是传闻，只因无论何人何妖获此宝物，皆闭口不言此宝之貌及使用之法，能对外人道的只有下次启明之地和日子了。

这落在一众修士和妖怪眼中的只有上上届宝主冯道长年仅三十便修成正果，如今容貌依旧，寿不可知；而上届宝主虽不知是人是妖，但已在仙界办差，据说用不了多少日子便要修成天界神仙了，与天同寿也不是不可能，最是不同便是他留下的线索除了时间和地点，竟连宝物是件发簪，具体位置在莱阳城南街都透露了。

想到此处，盛景忍不住腹诽，这上届宝主倒真会吃独食，不仅隐藏了身份，连详细去向也不为人所知，如此详细的留下宝物线索更是别有用心，好个心机深沉，办事利落的狠角色，天界竟连此等歹毒之人都愿度化，啧啧，可真是不挑。

往届之争，因偌大的城池再加上附近的郊县山林，参与之人多数时候都在寻找及试宝，争斗虽有发生，但伤亡之数尚可。

就连莱阳城主都预料到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早早做了规划，将南门外的空地整理出来，作为搁置尸体之地，南街百姓提前撤出被安置在城外，此时的南街早已空空荡荡，无论商铺、住所乃至府衙都大门敞开。

所谓确切时间只有开始那日，直至宝物认主才算结束，这期间所在地的普通百姓皆闭门不出，提前在家中储备好粮食，就算外头闹再大的动静都不会去查探。有好奇的孩童想打开门瞥一眼，都会被父母厉声制止，生怕有什么东西会顺着这缝隙进来，进而殃及全家性命不保。

所幸近几百年来，宝主现世时间最长也未过半月，粮食只要储存得当，也不会闹出什么饿死人的事情，宝主现世前白日里都是晴天，一旦宝物认主必天降大雨，洗刷整个城池，届时近日来所有积累或干涸或新鲜的血迹都会被冲刷干净。

启明，启明，太阳升起前才是最黑暗的时刻。若水要寻个帮手也在情理之中。


## 修罗地狱

启明节前夜，南街就已挤满了各路修士及妖怪，个个摩拳擦掌，一副胸有成竹准备干架的模样。盛景一路走过细细观察，好家伙，真是用什么法器的人都来了，啧啧，这人手中的法尺看样子有上百年了，那边的法钟也不可小觑，再看看那屋顶上的夜叉，树下的狐仙，少说也有几百年的修行。

若不是自己此行需低调不能捣乱，她也想打打架，疏通疏通筋骨，鬼市里没一个抗揍的，能过上几招的都在地府中，处处躲着她不说，奈何她根本也进不去寻！她这劳什子画虚楼主有何可当，实在憋屈！

因为这份该死的克制，盛景难免兴致缺缺，她四处张望，正愁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之时，一要瞧见不久前打过照面的成之逸。

仙湖派不愧是修仙名门，弟子众多，应是几日前百姓撤出时就已在此落脚，一行人早已浩浩荡荡的占据了一整个客栈。盛景拉上若水，三两步挤到门前，之前相处的不愉快她早已抛之脑后。

成之逸也不是小气之人，想着盛景毕竟是个冥仙，许是还有公务在身，请二人落座后，低声询问道：“难道楼主也是来夺宝的？”

盛景摇了摇手，毫不客气在桌上拿起盏茶一口饮下，方才答道：“非也非也，我等此来只是查看一下，毕竟天亮后估计要死伤不少，我为冥府的兄弟来探探路，无论是人是妖，死了之后总归要先去冥府报道，这几日够我们忙活了。”

成之逸似是认同的点了点头，又拿起一盏茶递给若水，示意她也休息片刻，对于若水的身份他并未多问，默认其同盛景一般，也来自画虚楼。

盛景闲来无事，左看看一脸英气的若水，右看看面容清秀的成之逸，琢磨出了些不一样的意思。

旁的人见仙湖派少庄主对她们十分客气，寻思这二人瞧着面生，定是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可助仙湖庄夺宝。

好事者前来攀谈打探，一持灵剑的修士对着盛景抱拳作揖道：“敢问仙友师从何门派，如何称呼啊？”懒散椅靠在桌边打瞌睡的盛景也不起身，只坐着虚还一礼，一手指若水，一手指自己，回答道：“我们二人自学成才，江湖人称黑白双煞！她叫小白，我叫小黑，来此观摩学习。”

穿黑衣的小白和穿白衣的小黑，绝配！若是日后不受冥界的约束，她也想随若水走遍天涯海角，看看大千世界。

她心中反复回味前日若水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寻常孤寐不过短短几十年光景，自一场虚空来，归去也是一场虚空。无论人还是妖，好歹能留下副躯骸，灵魂有个轮回，而寐什么都不会有。

若水想要宝物是为了筑骨造肉身成人，在世间游历，感受生老病死，死后再去冥界走一圈。

“我以孤寐之身不能前往冥界地府一观，若我成了人，活着时便赏四处风景，死后也有鬼差前来指引我，走走奈何桥，尝尝孟婆汤，看看彼岸花开……”若水说这话时，眼中似有光。

盛景甚是羡慕，她自己有没有什么远大抱负，记事起就在画虚楼待着。灯亮出来办事，办完就回那鸟笼子大的鬼市捉鸡斗狗。无功勋成就需要打拼，正经事全凭天意，她问过师父他们将来是个什么去处，百年楼主一更替，那些前任楼主都去哪里了？师父却面露悲伤之色，只告诉她说等接替她的人来了，一切自会明了。

*
时辰到了。

唯有盛景、若水及仙湖庄众人仍在原地未动，旁的人均已手持武器结出法阵虎视眈眈，他们四处打量张望着，只盼第一时间发现何处亦是何人，多了这支代表着宝物的簪子。

宝物认主是需将自己的指尖血滴在其身，每个时辰一次，每次三滴，若有一人连续三个时辰滴血成功，那宝物才算认主完成变成活物，指引宝主前往那人人向往的启明之地。

在这一眼就可望到头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夺宝之人，竟鸦雀无声，生怕错失了先机。

“找到了！”忽得有人打破了这寂静，“就在那狐妖的头上！”只见人群都向指出的方向涌去。一开始狐妖尚且凭借自己的几百年修为勉强抵挡，试图冲破重围，但奈何人多势众，渐渐力不从心，败了下来。

夜里还热热闹闹的南街，太阳不过刚露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打杀之声鬼哭神嚎，血流成河。

成之逸不过弱冠之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呆若木鸡，心下想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回过神来的他快步走到盛景面前，焦急恳求道：“楼主可能制止这场杀戮？楼主别误会，在下并未打算夺宝，只是不想这么多人无辜死去！”

盛景依旧懒散的靠在桌上，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晃动着茶杯，眼睛里毫无波澜，轻声道：“别急，还没到时候。”

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成之逸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但坐视不理他是万万做不到的，忙集合众弟子交待了几句，便带人冲了出去。

他只想制止无谓的牺牲，可面对这帮杀红了眼的人和妖，犹如螳臂挡车，效果甚微不说，还受了许多伤。

盛景心下想成之逸果真如面相一般心软，倒是有几分可爱，自己这半晌吃喝都来自于他，便有些不忍，示意若水将他劝回。

心灰意冷的成之逸垂头坐下，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手上的鲜血，若水自怀中抽出一张帕子递给他，成之逸接过后低低道了声谢，周边弟子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他一时还想不明白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

盛景是不忍见美人低沉的，沉思片刻后她开口道：“你既不是来夺宝，为何来此处凑热闹？”

成之逸呆坐了半晌，闷闷答道：“家父让我来历练，看看人心。”

“救死扶伤不是冥界地府该做的事，而我画虚楼也只是惩恶并无扬善一说。这些人的命运轨迹写在天界司命本子上，而寿命则记在地府生死簿上。今日这一战，自有天意，非你我可轻易改变。”盛景如实说道。

成之逸本以为此事再无转机，没想到盛景话锋一转，右手五指规律的轻点着桌子说道：“当然我还算有点本事，但若是改动的人数太多，阎王肯定不乐意啊，回头他又罚我，也吃不消不是，不过这上届宝主不会是西南那边来的吧？爱好看着是养蛊，啧啧，场面太血腥了。”

看着这争斗不休的杀戮，场景盛景止不住的摇头，上届宝主确实是个人物，天界千年前布下启明秘境是想引导凡间修士及精怪勉力修行，也挑选些好苗子上九重天宫，被上届宝主这么一搅和，倒给冥府补充了不少。

见成之逸仍旧一副天塌的样子，她继续说道：“在我看来，你爹说的十分有理。这人心可比鬼复杂多了，你说这鬼没有个外力帮助，连人间都留不住，但人不一样啊，你还记得之前斜对面那两个道士，萍水相逢，相见恨晚，互称兄弟恨不得立马在此结拜，可我刚刚看到那个年长的一剑将那年轻的戳了个对穿，啧啧，年轻的也不是好相与的，转身一刀砍在年长的脖子上。真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你多看看，对今后的人生大有裨益。”她自动忽略掉成之逸抖动的唇角，老子费心教化你已是仁至义尽了，希望功德簿上多给自己记一笔。

若水此时就已明白夺宝对盛景来说想必并无难度，故不急也不催，只静静坐在一旁一同喝茶吃点心。

*
血腥争夺从太阳初升到月上中天，满地断肢残骸也不知是谁的，或干涸或新鲜的血迹层层叠叠，空气中血腥味十分浓重。

启明节的第一日死伤如此惨重，放眼望去，还能比划两下的人不足三成。

坐了一天都未有多余动作的盛景此时站起身来，伸伸懒腰打个了哈欠，从袖中取出一面令旗，递给若水嘱咐其将此物挂在屋顶上，挂上后便可开始吹响梦箫。

若水接过后并未多问，飞上屋顶后展开旗子，只见旗面黑底金线，绣着看不懂的图案，她想这十有八九应该是符咒了，将旗子固定好后，她便吹奏起来，只听凄清的箫声弥漫在杀气冲天的南街中，人们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更有伤重或意志不坚定之人已倒下睡去。

白日里死的人太多，怨气鬼气重的不需再额外施法，旌旗挂上没多久，便无风自摇摆起来，只见客栈门前聚集起一团黑气，一身高八尺有余，身背着两把巨斧，甚是魁梧的鬼怪缓缓成型。

“这是我的小宝贝儿，夜哭。”盛景有些兴奋的介绍。

夜哭与其他恶鬼大有不同，自盛景记事起他就在身边，师父想过许多办法将其赶走或是净化，均以失败告终。

夜哭虽口不能言，却极其听盛景的话，也只听她的。

后来不知师父出于什么考量，偷偷做了面鬼旗，将他藏在其中，并叮嘱她切不可在冥界旁人面前召唤出夜哭，否则必有大事发生。故冥界并不知晓除了涂山剑，她还有件大杀器。

盛景平日里行事是有些随心所欲，但这件事一直谨记在心，师父走后，如意来照顾她，她也未暴露过夜哭的存在。偶尔夜里睡不着时，偷偷将夜哭唤出，并排坐在地上听她说话。

盛景对单膝跪在地上的夜哭命令道：“将那些还能喘气儿的都捆起来，莫伤性命。”

不出半刻，整个南街除了伤者的□□之声，再无半点声响。坐山观虎斗，等着渔翁得利的不止盛景一人，奈何修为有限，无法伤到夜哭不说，还被他的巨斧震的老远。

发簪是在一只断掌中找到的，盛景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半晌，心下肯定这物件她从未见过，但却不知为何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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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兄弟不就是今儿你□□一刀，明儿我还你一剑嘛


## 太平镇不太平

成之逸带着弟子去救助伤者时，盛景将客栈中一房间布下结界免受干扰，并叮嘱若水打几盆水来。簪子一入水，便有血渍缓缓晕开，原本清澈的水越染越红，直至连沉入盆底的簪子都无法看清。

想来白日里已有不计其数的人和妖将自身的血滴入其中，竟被它全部吸纳。盛景将簪子捞出，放入另一盆清水中，直至第四盆水才见血色淡了下来，又待半刻，她将发簪取出用一旁早就备好的帕子擦拭干净，递给若水，可以开始认主了。

认主倒是十分顺利，并没有因若水是孤寐而发生排斥。盛景忍不住腹诽，若水应是启明节历届宝主中唯一的孤寐，也是唯一只想成人不想升仙的宝主，不知天界会有何反应。

认主完成时，前一刻还碧空万里，此时已天雷滚滚下起瓢泼大雨。城中百姓未料到才一日光景启明节就有了结果，恐有变故都未轻易踏出家门，仅是开门开窗探出头四下张望，距离南街近的百姓，看到从中冲刷出来的雨水皆是鲜红，吓的紧闭门窗，不敢再看。

成之逸见此间事已了，对普通百姓没有什么威胁，立即遣人去城主处报信，让其多派些人手过来帮忙，尤其是医者，看看尸山中是否还有活口可以一救。

*
本次启明节宝主与其举世无双的帮手大眼瞪小眼至太阳再度落山，传说中所谓的下一步启示却仍未出现。

“你要不要再躺下睡会儿看做不做梦？”盛景有些坐不住了，无论若水是小憩还是运功修行，甚至对着发簪说话、敲打均是毫无反应。现下连若水自己也开始怀疑是否因孤寐之身，并无本体，所以无法感应，不免有些失落。

“你站远点，让我劈它试试。”说着盛景甩手祭出涂山，秉承着武力解决一切，打到它说话为止，看架势她似要使出全力。

若水急忙拦住，劝道：“楼主莫急，你已助我取得宝物，万分感激，许是现在时机未到。正好我们可先去寻找那鬼仙，打探泗水滨为何处。”

*
鬼仙所在之地太平镇远在千里，以若水目前的修为并不能长久飞行。

盛景在人间逗留时日有限等不得她走走停停，她的涂山别说多了一女子，就算百个也不会影响她的飞行速度，当然前提是得站的下。

不过半日，二人便到了太平镇，这镇子看着无甚奇特之处，附近也无灵气充足的山川湖泊，所以修士不多见，也未有妖气。

“那鬼仙是何来头？要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盛景琢磨此地并不适合修行，莫不是因为此地竞争压力小那人准备申请当土地？

原是半年前若水听闻此地有一个奇景，冬日大雪时节镇外的柳树林便如结银花一般，犹如仙境甚是好看，于是趁着季节正当，她便来此游历。

镇子远离重镇要塞，人口数量不多，且百姓生活简朴，夜晚所提供的梦魇甚少，质量也不佳，所以她并未打算长久逗留，欣赏够美景就准备启程去往莱阳，按路程算，走走歇歇正好半年，赶得上启明节。

鬼仙是自己找上门的。

碍着自己孤寐的身份，她白日休憩在镇中一破旧废宅里，听当地人说，这宅子原本住了个书生，书生年年赶考屡屡不中，寝馈难安愤忧而死，镇上人都说此地夜晚总有人在读书，无人敢接手，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

若水也对这死了还在读书的人有些好奇，这夜便并未外出。月上中天之时，她没盼来书生，反是等到一鬼仙。

鬼仙虽是阴中超脱，神象不明，仅仅是寿命长了点，略窥得天机而已，但能修炼到此种境界理应也是有点本事的，怎么会被困在这荒宅水井之中无法自行离去。若水询问其被束缚在此地的缘由，鬼仙却只是摇头。

“竟是个哑巴？那不是和我的夜哭一样？”听到此处，盛景心中怜惜之情顿生。

“因他口不能言，所以我只能进他梦中一探，看何事可以帮帮他。”说到这里，若水语气凝重起来，见他梦中有一鬼气森森的黝黑洞穴，遍地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骨头，靠墙立着个男子，他肤色雪白，眼睛狭长，眼神阴骘，原本在梦境中游刃有余的若水不知为何也有些怕，观察了半晌才开口问他在何处，男子的声音低沉甚至带着点诱惑，他并未回答若水的问题，而是让她寻一面鬼旗将鬼仙带离此地。

“我哪里知道什么鬼旗？况且修为也有限。”这个忙她虽帮不上，却隐隐记在心中，想着倘若日后因缘际会有个什么法子，也可前来帮他逃离。

*
离入夜还有段时间，二人便去镇中闲逛顺便吃点东西，寻到一飘着香气的面馆，盛景叫了碗面便大快朵颐起来。吃的正投入，就听到旁边桌几人在聊镇上出现的怪事。

“早上我去李家送菜，见他们家小儿子准备去请大仙给他母亲招魂，说是二十日前他母亲起夜后，就不敢上床睡了，不停地说床上还有其他人，没她的地方了。”说到这里那男子声音不自觉的降低，带着几分阴森继续道：“可他父亲前两年就病死了，家中也无外人闯入的痕迹。”

“怎么不去看大夫？说不定是吃了山中的毒物。”

“怎么没看？吃了许久的药仍不见好，仍是兢兢战战，怕是被邪祟缠身了吧”

“上月冯家那未出阁的闺女不也是如此，不会是镇上来了什么采花大盗吧？”几人说着语气甚是猥琐，哈哈大笑起来。

盛景和若水不由得对视一眼，这镇中并没有什么恶鬼之气，此事是有些蹊跷，待问清那鬼仙后也不多这一件捎带处理的事。

*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之时，白日里寂静无声的井口发出咕咕的声音，似有井水要溢出，只见一身着墨紫色袍衫、头戴莲花冠的男子从井中缓缓走出，说不出的雅致与俊美，与这屋顶瓦片早已残缺不全，上漏下湿不避风雨的荒宅格格不入。

盛景看愣了神，轻咽下口水，拽了拽身旁若水的袖子，低声道：“这鬼仙未免也太好看了吧。”

若水掩不住满目惊诧，这楼主莫非是有什么选择性的审美，不说远的，就说仙湖庄少庄主成之逸，不比这鬼仙长得差，更遑论家世和修为了。

可盛景对成之逸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如今竟对着一身无长物连井都离不了的鬼仙咽口水，大概冥界的人对会喘气的活物没有好感吧，想到这里若水突然觉得周遭有些冷。

鬼仙不能言语，他只是站在井边静静的看着盛景，目光甚是复杂，说不清是激动更多还是杀气更重，而盛景还全然投入在欣赏这一颀长挺拔、面容俊美的男子，直至若水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哦对对对，说正事，我是冥界画虚楼楼主盛景，你知道泗水滨在何处吗？”
鬼仙并未言语，手指蘸了蘸井水，指了指盛景，她立马心领神会的走到其面前，并伸出手掌，示意他写在她手心就好，这么好看的手指划在冰冷肮脏的井口太浪费了，她现下已自动忽略他已在此地束缚多年。

“带……我……离……开……泗……水……滨……自……会……出……现……”顺着鬼仙的手指，盛景缓缓念出。

这等佳人被困此地实数暴殄天物！当即转头叮嘱若水去找些她做鬼旗所需的材料来。

“金丝线和布料一定要买最好的，别替我省钱。”盛景从荷包中摸出一把碎银放在若水手中。

语毕，她将夜哭召唤出来，眼睛看向鬼仙又指了指身侧乖巧坐着的鬼怪，“他叫夜哭，原本是我的小宝贝儿，既然你也要与我结成契约，暂时跟着我，为了方便有个称呼，他就升级成大宝贝儿，你是小宝贝儿，对了，你有名字吗？”论占便宜，盛景称冥界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脸皮这东西可以有，但不必多。

盛景见那鬼仙楞在原地，半天都毫无反应，心下断定他连名字都没有，可太招人心疼了，连忙补充道：“没有名字也没关系，我给你起一个，嗯……就叫阿美如何？”

鬼仙半晌终于从大宝贝儿小宝贝儿的震惊中缓过来，又拉过盛景的手，在其手心写下温卓二字。

“温卓，还挺适合你，温文尔雅，卓越俊逸，以后我叫你阿卓吧。”

阿卓，温卓内心顺着盛景的声音默念，心下道：也是重温旧梦、寒毛卓竖。
温卓并未松开她的手，又写下为何要寻泗水滨？写完后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似是怕她撒谎一般。

盛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回望回去，正色道：“我是个被封印了记忆的冥仙，泗水滨总是出现在梦中，我想那地方肯定与我有些关系。冥府只说自有天意，终会有解封的一天，可我不想将属于自己的记忆交由旁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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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温卓：我就知道你喜欢小白脸的样子
盛景：不，就算我失忆了，我也能透过外表看到内心，你信我


## 我有队伍了

此时客栈房间里的盛景十分苦恼，温卓属实好看，她不忍将其收入旗内。

“阿卓，你困吗？”她貌似疲惫的打着哈欠，拍了拍床内侧，故作大方道：“你在井中困了那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吧，呐，我很大方的，让你一半给你睡。”

说着她的手又状似无意的摸上温卓的头发，温卓嘴角微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拉下盛景的手，在其手心写下“鬼旗”二字，写完似是觉得程度不够，又补充上“你我认识还不足一日”。

真是走到哪里都被人当流氓，这些长得好看的都不能体谅她的良苦用心，因这几日着实折腾，盛景没感叹多久便睡过去了。

未料想已进入鬼旗的温卓竟可无需召唤出入自由，待床榻上之人熟睡后，坐在床边端详了盛景许久。

*
盛景睡的正香突然周遭杀气弥漫，奈何她眼皮太重，还未看清来人，就听熟悉的声音如响雷般炸在她耳边。

“你在太平镇做什么？准备祸祸人间了？”如意见她不动弹，端了杯茶扶起她就灌了下去。

盛景止不住咳嗽清醒过来，心下想人间话本子里写为与人私奔的娇俏娘子喂夫君喝药大抵如此，作者诚不欺我。

“咳咳……咳咳……我真有事，对天发誓，没有闯祸不说，还救了好些人呢……”一边听着盛景的讲述一边给其拍背的如意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下腹诽宝物认主后启明之地未开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此间必有蹊跷。

“太平镇出了件怪事儿，我今日去查看一下，若非是恶鬼作祟，今夜便回，你放心，绝不闯祸。”盛景一把抱住如意的胳膊撒娇道。

如意沉思片刻便起身对着盛景作了一礼道：“楼主既已有打算，待此间事了，切记早回，否则冥府必有计较。”

如意来的匆忙，走的更是匆忙，似有大事要回去处理。盛景心想别是走前炉子上熬的粥没关火吧，最好烧了画虚楼，也让她多玩些日子。

*
日上三竿，睡了回笼觉心满意足的盛景才慢悠悠从客房下来，一眼便瞧见若水和成之逸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

“呦，小朋友你怎么追到这里了？莫不是瞧上我们若水了？”盛景坐下，冲小二招了招手要了碗馄饨。

成之逸脸色如常，耳朵却出卖了他，为掩饰只好故意清了清嗓子道：“太平镇管事人书信与我父亲，说是镇子近来怪事频出，故派我前来查探，不想遇到二位，实属巧合。”

盛景上下打量着成之逸，想不到他年纪轻轻，修为如此了得，两日功夫就能从莱阳城赶到此处，她好奇问：“你御剑来的？”

成之逸点点头，此番匆忙，他一人先到，此地若真有古怪，能与画虚楼二位冥仙结伴，无需等待同门也可早早了解，他便表明此意。见二人答应的甚是痛快，画虚楼主甚至又招来一鬼仙同伴名唤温卓，队伍倒是壮大。

盛景十分满意现下她出门的阵仗，左侧若水，右侧温卓，后面还跟着个成之逸。男的俊女的美，走在街上很是拉风，沿路众多小娘子投来的眼神无不充满羡慕。

有机会得带他们仨到鬼市走一圈，也好让那些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看看，她也是有朋友的。

几人合计后先去了最早发生失魂之事的刘家，刘家的儿媳妇三月前起夜后便如失魂一般，反复念叨家里没地方睡了，上个月儿子带儿媳外出求医，还未归。

“诸位不知，此事甚是邪门，我儿媳说是床上有个女子占了她的位置，”因成之逸是受管事之邀前来，刘家夫人便无保留的描述三月前发生的怪事，继续道：“问她那女子长什么样子，她却不回答，只说躺在那里，后来无论晚上睡在哪里，她半夜都会起身说没地方睡了。”

“能带我们去发生此事的房间看看吗？”盛景略沉思下问道。

“自然自然，这边请。”刘家不大，几步就到了房前，盛景和成之逸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看了彼此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妖气，也没有怨气。

进屋细细探查，房间里也无可疑之处，正一筹莫展之时，温卓蹲下往床底探了探，伸手摸出一片银杏叶递给盛景，眼睛望向窗外院子。

“这院中并无银杏，这叶子又是从何而来？你儿媳那天白日里可去过什么地方？”盛景不免多看了温卓两眼，将昨日给他定下的“草包美人”四字去掉。

老妇人回想半晌说：“我们这镇子就这么大一点，都是常去之所，并无甚特别之地。”

几人告辞后又赶往另外出事的几家了解情况，未料想这些失魂之人均以各种原因外出未归。

“他们家中都未种有银杏树，却在床底都有银杏叶，看来这事与种有此树之地有些关系。这镇子不大，我们分头查看一下，镇子中是否有类似的地方，若有发现就摇响传音铃……。”成之逸一边安排一边递给他们铃铛。

“我一个人有些害怕，阿卓和我一起吧。”盛景状似可怜的说道，顺手拉住了温卓的衣袖。

成之逸和若水有些站不稳，仿佛前些日子里画鬼降惩又召唤出夜哭的是另一个人。

*
“阿卓，你吃不吃糖葫芦？”

“阿卓，你看这个小老虎布偶可爱吗？”

“阿卓……”

盛景一路上甚是聒噪，不似办正事的模样，温卓也未表现出不耐，只是依旧面无表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温卓摇摇头。

“那是不是觉得我不认真？”温卓又摇摇头。

盛景似是满足的点点下巴，嘴角微微上扬，两个浅浅的酒窝浮起，低低说道：“那银杏是有古怪，但那棵有问题的树必不在这里，否则我定会察觉，作恶的妖必有怨气，能影响人的恶鬼也是，而成之逸胸口那颗珠子连冥界降惩都能感知，更遑论察觉这些气息。”

“你不要觉得我冷血无情，我呢插手管管邪祟恶鬼还行，若只是生病中毒亦或是失踪，这都是人间府衙应该做的事情，与我无甚关系。”见盛景说的认真，温卓拉起她的手，在其手心写道：不会。

*
另一处成之逸与若水看的甚是仔细，这镇中人家种柿子树、桂树的比比皆是，银杏倒真没有。

二人走累了，便在一茶摊前坐下歇息，两个都不太讲话的人坐在一起，是有些尴尬，成之逸挠挠头，磨磨蹭蹭从怀中掏出一方靛蓝色的崭新帕子递给若水。

“姑娘上次借我那方帕子染了血迹，洗不干净，我还姑娘一方新帕子吧，请姑娘莫要推辞。”成之逸别说脸颊，连耳朵都红的似要滴血。

“那我就不客气啦，多谢成公子。”若水并未客气，落落大方的将帕子收进袖中。

*
夜里，两队按约定在客栈碰头，盛景向掌柜要了一大桌好酒好菜，表明自己要启程回画虚楼，她来人间之事已办妥，长久不归必有祸事，太平镇这事儿还是得成之逸自行查找，估计是些走失或秘药之类，若有疑惑也可以通过传音铃寻她。

若水因启明之地一直未有提示，想跟着盛景一起去见见世面。

鬼市和画虚楼对于盛景来说犹如坐牢，没想到若水竟说是世面，她十分受用，为表地主之谊，请其一起住在她处。

席间几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
如意提着灯笼打开大门看到盛景身边跟着两个生面孔，有些惊讶问道：“这二位是？你顺道押回来的恶鬼？”

盛景连忙摆手，隆重介绍道：“是我此行结交的朋友，这位是若水姑娘，她是孤寐，孤寐你知道吧？百年难得一遇呢；这位是温卓，他是个鬼仙，而且知道泗水滨在哪里。”

如意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她一把拉过盛景，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会知道泗水滨？”似是觉得此话不妥，又补充道：“他是个骗子吧，泗水滨这地方未有书籍记载，连阎王和判官找了这些年都无线索可寻。”

盛景抬起手遮挡住嘴，附在如意耳旁说：“就算他是骗子我也没损失什么，嘿嘿，说不定吃亏的是他。至于那两个不中用的，不必说了。”

众人都未料想，前脚才进入画虚楼，后脚浮生灯又亮了。

“我这是十年不开张，开张忙十年？”盛景语气虽是抱怨，内心却是雀跃的，又能出门啦！

只是没想到坐在白夜厅的竟是一鸟妖，这鸟妖长得甚是娇俏可爱，一身桃粉色衣裙更衬得肤色雪白。

盛景停下脚步，悄声问如意：“我们不是替人伸冤降惩的吗？什么时候连妖的生意都做了？”

如意也一脸困惑，摇摇头，莫非楼主之位提前交接后引起了什么不可知的异动，得找判官问问。

*
“奴家花月见过楼主。”见盛景落座，花月忙站起作了一礼。

“你是如何点亮浮生灯的？又有什么冤屈？”盛景很是好奇。

“有人告诉我画虚楼可通阴阳，我便前来此处，手刚碰上那盏灯，它就亮了。小女原身是一只相思鸟，生在雾隐山，有幸得到大师指点修成人形，却不想被一上山采药的人捉住，死在外乡，我……我并没有什么冤屈，只是想……”说至这里花月竟有些羞涩。

原来她是想通过盛景画鬼复生点通阴阳两界的能力，再见那大师一面以作告别，了却心愿。

待花月去休息后，盛景依旧坐在椅子上未动，她问同样一脸茫然的如意：“天上月老处理不了的事交给冥界地府了？还是太禁忌了他们不好插手？小妖精和小和尚……确实劲爆。”

她必须走这一趟除了浮生灯亮必须画笔复生了却事主心愿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雾隐山离太平镇不远，且这鸟妖心思单纯绝不是演戏，这样的妖精为什么脚上会有锁魂？她连捉她去做宠物的采药人都不记恨，何至于被生时才能套上的锁魂困住不能解脱，想必她自己都未发现此种蹊跷。

盛景摇响传音铃：伙计们，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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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月老：你莫要胡说，我不背这个锅


## 锁魂

“你说她脚上有锁魂？”成之逸连忙接过盛景已经封印的画卷，打开细看，果然那相思鸟妖的脚脖子上有个坠着铃铛的银环，银环上刻着龙头巨口嗜食同类的水澱，不知此中深意的人只会以为是宠物的标记。

“我有几分猜测，但没有真凭实据前不便下定论，我们先去太平镇寻那药师问问看有无线索，能点亮浮生灯，她背后必有故事。”盛景理了理衣裙，脸色肃穆。

无论天界、冥界还是人间修士皆知锁魂是个极其阴损的制傀儡之法，需在傀儡还活着时就为其施法戴上，傀儡依旧拥有自己的意识，但对制造之人言听计从，死后稍加炼化变成恶鬼亦是如此。

生时此法尚可有解，只要制造之人死亡，那银环会自行脱落；若未解而傀儡身死，这锁魂便再无法可解，直至被主人抛弃，魂魄亦不能转世投胎，游荡在世间直至魂飞魄散。

“如此太平镇的事便说得通了，我这两日在镇里并未发现秘药之类的物品，且失魂之人一直未归，连陪同外出寻找的人都没有回来，十有八九是被制造之人……”成之逸并未继续说下去，使用此法的不是恶鬼便是妖魔，这些人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花月必是受人蛊惑指示，以其妖身潜入百姓家中，使人受惊失魂，再引其至那炼魂之所，所以太平镇内并无怨气，也无鬼魂至地府诉苦。可怜她如今身死，却不知晓自己做下这许多恶事。”说到此处，盛景心中顿生悲愤之感，委屈涌上心头，想来必定是共情所致，心下认定花月这般可怜自己定是要想办法让其免受魂飞魄散之苦。

“受人迷惑也不是她害人的理由，助纣为虐也是罪大恶极。”成之逸并不认可她的说法。

盛景脑海中又闪过些许她不曾见过的场景，一女子被四方锁链困住，似是要现出原形，她流下血泪，冲着不知道什么在喊：“白堕的痴情是罪、怨气是罪，那我又因何罪而生？现在你们还要治我的罪？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三界规则都由天定，这又是什么规矩？”

“哪里不舒服？”几人见盛景身体摇摇欲坠面色痛苦不堪，若水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成之逸也从怀中取瓷瓶道：“我这里有些清心丸，你吃几颗吧。”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温卓都眉头紧锁。

盛景一手抚着额头一手冲大伙摇了摇，示意自己没事，白堕？这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莫非这共情之力也会失控？

可自己仅仅只为花月画下影像，按理说未进入坠冥幻境，共情之力的影响并不强烈才对，怎么现下连不知哪里的怨气也能感应？指定的少主何时能来尚不可知，回去定要问问判官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
“你说妖物之魂又能点亮浮生灯了？”判官捋了一下胡须，沉思片刻道：“为不刺激她，浮生灯十年前就封印了妖物感应，并未解开，莫不是有了松动？需得让孟婆再去看看。”

“上次我与大人说的关于启明之地未开启之事，您可有发现什么？”许是怕惹下麻烦，如意仅仅对判官说了孤寐做了宝主却进不去启明之地之事，刻意隐瞒了其中盛景的助力。

“启明节乃千年前天界为平息那人无法消散的怨念所布下的，天界种下的恶果，与我冥界无甚关系，不必在意，想是那孤寐不配升仙吧。”对于此事判官并未在意，他寻思着除了孟婆那里，自己还得去生死符看看，原身这等重要之物可千万不能出问题，否则定要再起波澜。

“楼主此次回来还带了名鬼仙，说是知道泗水滨在何处。”如意说到此地竟有些紧张。

“确定是鬼仙？相貌如何？”

“已照过明镜，确实是个鬼仙并无原身，模样也与天界所留画像不同。”如意如实回答道。

判官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心软说服众人答应凤鸣提前退位之事，如今她……哎，也是福薄之人，遂打断纷扰的思绪，背着手转过身走了，老远才有一句话传来：“我自会与天界说明此事，看那蛟龙是否还在泗水滨，应是无碍，若他离开，泗水滨那凶险之地必将人间吞没。”

*
按照花月的指示，四人很快便寻到了那药师住处，秉着速战速决的想法，当日夜里温卓等人在屋外等候，盛景随着花月进入坠冥幻境。

“除了将我捉来此处，药师待我很好，从未虐待于我，且我平日观察，他经常给镇上穷苦之人治病，不收分文，还请楼主切莫伤害他。”此时二人共用花月的原身，便于盛景行动。

无论是药师误以为花月受伤将其捡回饲养，还是日常照料，并未有可疑之处，就连最关键的锁魂也是初始时就戴在花月脚踝上。

盛景收回法阵，将花月重新封印于画卷之中。宅子外的三人未料想盛景如此快便从桃色鬼雾中走出，忙上前询问。

“奇怪了，这药师处并无异常，我见花月这几年均是生活在鸟笼中，偶尔药师远行还将其带在身边，她白日看的都是院中景色或药师忙碌，夜里笼中休憩……唯一能确定的是锁魂在药师捉住她前就有了。”盛景还在思索其中有何关联。

“雾隐山！”几人异口同声道。

“那山中必有古怪，以花月的性子若是提前知晓了这其中厉害，说不定一时心软误导我们，此行便以成全她道别为由，探探再说。”盛景安排道。

*
雾隐山，太平镇西二十里，一年中近一半时间都笼罩在雾气中，因地势险峻，怪石嶙峋，除了偶尔上山采药的药师，甚少见到人。

山顶有一宝刹寺，因香客甚少，早些年寺内的僧人为求生计纷纷离开，如今只剩一叫清竹的和尚在此清修。

花月一直心心念念的便是此人，她不过雾隐山一只小鸟，见清竹一人在此诵经修行便经常飞来寺庙听他念经说话。未想如此灵力缺乏之地，自己有一日也能修成人形，想必是清竹的佛法加持，甚是感激。

她修为尚浅，勉力维持人形顶多半日便要恢复原身休息，不想被上山采药之人看到，以为她受伤不能飞行便带至太平镇，自此她再未见过清竹。

一开始她也是想离开太平镇的，但奈何那药师关她的笼子不知有何机关，竟无法挣脱，直至她死方才解脱，可这魂魄凡人见不到，要与清竹告别，只能前往画虚楼求助。

*
月上中天，四人登上了雾隐山，才走到一半周遭已是浓雾云集。盛景趁此拉住了温卓的手，在他耳边道自己夜视多有不便，所幸温卓也并未推开她，倒是看清了她脸上的小得意。

看不清路的还真有一人，成之逸几次三番撞到树干后，若水将梦箫一端递至他手中，示意他拉着此物跟她身后走，成之逸并未拒绝，但被自己脑海中飘过的念头吓到——不知冥仙是否能与修士双修。

一行人很快到了宝刹寺，远远看到有人手持灯笼站在门口，似是在等他们。待走近方才看清是个和尚，年纪倒不大，眉清目秀，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盛景踮起脚尖在温卓耳边低声道：“怪不得花月心悦此人，至死都念念不忘，果然是个俊俏和尚。”温卓只垂下眼看了看她，并未多言语，似是在说不过如此。

“可是清竹大师？”成之逸上前对着那和尚抱拳作揖问道。

“阿弥陀佛，不敢妄称大师，各位施主唤我清竹便好，今早有喜鹊在屋顶鸣叫，贫僧猜想是有贵客来访，便在此等候，山路崎岖，各位辛苦了，请随我入寺休息。”

进入寺庙，盛景四处打量，此地虽无香客，但地面干净未见落叶，也没有屋子因修葺不善而颓败，她不由得夸道：“想不到小和尚还挺勤快，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还收拾这么仔细，不累吗？”

“阿弥陀佛，侍奉佛祖也是修行。”说罢他在一亮灯的屋前停下，掀开竹帘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人鱼贯而入，这屋内虽简陋却被清竹收拾的井井有序，坐下后盛景便说明来意。

清竹倒茶的手并未停下，面色无波说道：“阿弥陀佛，可怜那相思鸟竟落得如此结果，既然此事因贫僧而起，那也自然由贫僧来化解。”

盛景示意其他三人去竹帘外等候，此行虽不是降冥惩，但也要遵循无外人的原则。她瞟了眼窗户，若水立马心领神会，走前偷偷留了条缝儿。

三人蹲在窗边偷看，成之逸低声感叹道：“偷窥非君子所为。”

“哦，我看在莱阳城那晚你看的很是起劲。”若水懒得搭理他。

成之逸还要出声辩解，却被若水捂住了嘴，此刻他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嘴唇上的柔软，并未注意到屋内的盛景已展开画卷，刻有重明鸟纹路的画笔开始添色，一盏青灯旁，坐在蒲团上的清竹和尚面前缓缓凝聚一团桃色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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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温卓：小和尚好看还是我好看？
盛景：你最好看，全天下没人比你好看！！！
温卓：你还说你看上不是这副新皮囊？
关于水澱此物参考《海错图笔记》一书
盛景：你信我，是看到你的内心……感谢在2021-06-09 10:10:42~2021-06-09 11:0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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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确实是畸恋

“清竹小和尚，久违了。”花月难隐脸上的欢喜，蹲坐在清竹面前，脆生生的开口道，盛景未布下坠冥幻境，仅是点通阴阳令花月魂魄现身，人家现下有相思要诉，自己老老实实先当个摆设就行。

“许久未见，听盛景施主说你想再见贫僧一面？”清竹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模样，语气倒十分亲切。

“三年前我被个采药人捉去养在太平镇中，想回来寻你，却被困住无法离开。”原本还因重逢而欢喜的花月落下泪来，她哽咽道：“直到我死了，变成鬼魂才求得楼主带我来找你……我……我还是只相思鸟时就心悦于你，若你还要入轮回，我可否在奈何桥等你？”她全然不知自己已不能转世。

“花月施主，这无关轮回，贫僧既遁入空门，便生生世世侍奉佛祖，你莫要因我耽误了姻缘，阿弥陀佛，这都是贫僧的过错。”清竹双手立于胸前合十，话里话外拒绝的意思都十分明了。

虽共情咒未生，但共情之感仍在，盛景心中酸涩难当，情爱真真伤人。

花月抬袖擦干净眼泪，撅起小嘴说：“我就知道你会拒绝我，没关系，我还是会等你，若是有日你修成正果，我哪怕转世成你院中一棵树、池中一尾鱼，只要日日能瞧见你，我也是欢喜的。”语毕她站起身走到盛景身旁，行礼道：“多谢楼主，我在世间心愿已了，烦请您带我去地府吧。”

窗外几人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心想这相思鸟妖确实痴情，清竹小和尚能忍下寂寞与清苦在此修行，那定力自与一般人同，花月要与佛祖抢这等人，必无结果，唯有失望。

*
盛景并未停笔，仍专注眼前的画作，连头都没抬，只是缓缓问道：“你的事还未问清，怎么就了结了呢？你不问问清竹小和尚，你脚上的锁魂是何物吗？”

听到此话，原本还闭眼打坐念经的清竹睁开双眼看向盛景，之前那与世无争的样子果真是装出来的。

“什么锁魂？我脚上的银环是我尚为相思鸟时，清竹亲手做的。”花月不知盛景所谓是何，但这确实是她心爱之物，只因她日日都飞来与他作伴，他喜爱她才做了银环戴在她脚上。

“你这寺中应是藏了不少东西吧。”盛景并未回答花月，而是对清竹做了个请的手势，清竹也并不慌张，他缓缓起身，抚平了袈裟，若不是眼中隐隐藏着杀气，让人以为他们只是去院中欣赏夜色。

窗外三人忙跟了上去，虽然并不知晓盛景到底发现了什么，但定是铁证如山才会突然发难。他们原本也是怀疑过清竹的，却未料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了结果。

寺院虽不大但雾气极重，几人站在院中也不太看得清彼此。盛景从腕中甩出涂山，腾空而起，一剑劈下，雾气顿消，夜空中那如珠玉盘的月亮也显露出来。

清冷月光撒在盛景身上显出几分鬼气来，她将涂山高高举起，说道：“你侍奉的不是西天佛祖而是魔罗吧。”

不待清竹开口，她自念念有词，又重重砸下一剑，顿时地面裂开，只见地下一尺处森森白骨重重叠叠，竟千具有余。

“想不到你还有几分本事，倒是贫僧眼拙了。”清竹见事情败露，一声佛号，袈裟被狂风吹起，他快速转动佛珠，地下白骨似有意识般组成人形傀儡，密密麻麻集结成队，向几人袭来。

“若水，箫声对这些傀儡没有影响，带温卓去屋顶，别伤了我的美人儿！”盛景抵挡住白骨傀儡的攻势，甩出袖中令旗，夜哭落地而生，冲进这堆骨头中厮杀起来。

成之逸为屋顶二人结下保护法阵后，提着问心剑向清竹刺去，却被其闪身躲过，百具白骨傀儡迅速将清竹围住，一时间他也攻不进去。

“成之逸，别浪费力气！这些骨头不知道疼痛，打散了还能重新聚结，我和夜哭在这里拖住，你去找火来，把他们烧成灰，扬了！”盛景冲成之逸喊道，心想小看清竹了，这妖僧少说有千年道行，躲在这灵气不足之地修炼，想来也是因为他是以炼魂之术为生，此术无需灵气，这些傀儡在生前被他锁魂后迫害，根本无怨气可聚，才会至今未被发现，好一个阴毒的妖怪！

*
盛景是进入寺庙后才断定此事必与清竹脱不了干系，殿内供奉的西天佛祖竟紧闭双眼，眼尾隐隐有血泪，而殿后的银杏林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想来花月能点亮浮生灯并不是巧合，而是她自有冤屈而不自知。

成之逸行动迅速，不仅寻来火种，连助火燃烧之物都备好，不多时院内就燃起了冲天大火，清竹见情势不妙，操纵白骨傀儡护着他退出寺外，见几人穷追不舍，眼看就要攻破他的傀儡阵法。

只见清竹一掌击地，一六丈有余的黑色巨蟒自地下而出，，通身云状花纹，冲着盛景几人露出鲜红的信子，模样甚是可怖。

清竹站在其头顶，眼中满是不屑，开口却仍一副悲悯天人的语气：“阿弥陀佛，几位能葬身我的蛇腹也是种福气，来世投个好胎，莫要再多管闲事！”

“我就说这些枯骨傀儡的魂魄被你炼去哪里了，原来是这长虫肚中，你花样会挺多啊，今日让你感受下老子的涂山到底有多锋利！魂飞魄散倒也算你自食恶果了！”盛景越战越勇，提剑冲了上去，留下夜哭与成之逸对付残存的傀儡。

清竹一心与盛景缠斗，不知何时花月竟趴在他身后，许是因她脚上也有银环，巨蟒与傀儡并未攻击她。

她双手环住清竹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可曾对我动过心？如今我已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却还是喜欢你。”

清竹冷笑一声，眼睛依旧紧盯盛景，略有些嘲讽道：“都说相思鸟乖巧可爱，依我看不仅如此，还极其愚蠢，你知道锁魂是何物吗？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花月依旧是环抱着他，并未言语，似是不想听到这些回答，清竹并不在意，继续说道：“带上锁魂的妖物是不能转世投胎的，奈何桥等我？呵呵，赢下今日这一战，日后我尚且有十八层地狱可去，你连地府都入不了！”

“那……就算如此，你可曾对我有一丝心动？”花月似是不死心哽咽的问。

“心动？你都这般模样了，还在想些没用的情爱。可知你为何会被药师带走？那是我有意安排，在太平镇你白日里是鸟，夜晚便会成为无意识的傀儡受我操控，替我寻来那些外地人，镇子上的人只会以为他们回家了。”说到此处清竹扭过头看向趴在肩膀上的花月，两人鼻尖似挨在了一起，犹如情人低语，青灰色僧袍上覆着桃色纱裙，月光下煞是好看。

“这些你不都知道吗？正因为你察觉有异为了提醒那些凡人，你才故意让城中之人失魂却并未引他们到雾隐山。真是自作聪明啊，你看那管事终于给仙湖庄去信，以为这事可以了结，在鸟笼内绝食而亡，被人当做垃圾一样丢掉，连个坟冢都没有。”听到此处，花月的泪终于落下。

她想起多年前在此看清竹洒扫，她便衔起地上落叶至竹篓中，那时阳光透过银杏叶斑驳的洒在清竹脸上，他浅笑着说好伶俐的鸟儿。

“若是不嫌弃，贫僧给你起个名字可好？花月，这名字你喜欢吗？”

“想必你没有吃过，待这银杏结果子了，我做给你吃。”

“花月这般可爱，修成人形也定是好看的。”

……

如珠断线的眼泪滴滴砸在清竹肩上，清竹猛的喷出一口血，瞪圆的双眼看着花月，而她一只手抹去他嘴角的血渍，另一只手插在他胸膛感受心脏的跳动。

“你看，你不是有心吗？有心却为何要如此待我？”花月眼泪依旧未停，嘴角却扬起，笑的十分可怖又痛苦。魂魄是不能伤人的，但盛景已为她点通阴阳，冥惩未结束，她便是只恶鬼。

白骨傀儡失去法力支撑，散落在地，被大火吞没，巨蟒也轰然倒下，双目紧闭，逐渐消散。

盛景等人冲过来只看到清竹垂头席地而坐，胸膛前偌大一个血窟窿。花月瘫坐在他背后，手中握着的心脏还似是不甘般微微跳动，拔出的那一刻鲜血溅在脸上，她却并未感到复仇的快乐，喃喃自语：“其实只要你说让我等你，又或是心悦于我，我可以一直骗自己的……”

共情之痛激的盛景连站都站不稳，向后倒下，落入温卓的怀抱中，她此时虽然眼花看不清，猜想温卓定是担心，抚上他的脸盛景缓缓说：“别怕，我没事，只是有点累，睡一会儿就好。”

火势越烧越大，此地不宜久留，正准备离开时，清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抬起头恶狠狠地说：“你们二人也配惩恶？有趣有趣，如今恶鬼头子也能称仙……”话未说完他便倒下，成之逸还想上前却被夜哭拦住，指着昏迷的盛景，示意还是及早离开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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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四人小队友情提示：畸恋有风险，切勿过分投入感谢在2021-06-09 11:09:34~2021-06-09 11:3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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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任主人

盛景高烧不退，躺在客栈床上直说胡话。冥仙竟也能生病简直闻所未闻，若水几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晓得她平日里如何与如意联系，商量不可耽搁需得带她回画虚楼才行。

三人中只有成之逸修为尚可，可他并不知鬼市在何处，若水一咬牙便将自己是孤寐的实情说了出来，她可藏身于成之逸的神识中，而温卓自不用说，和夜哭一般归入鬼旗。

于是这日才赶到太平镇的仙湖众人被留下来处理雾隐山后事，他们一脸惊讶的看着少庄主背着一白衣女子御剑离开。

“世间多少佳人心悦我们少主，如今我都能听到心碎的声音……”一弟子捂着心口，故作悲伤道。

而此时“少女杀手”“拖家带口”御剑飞行的成之逸脸色绯红，神识中的若水狠狠的威胁他若是再思考什么人间修士能不能与孤寐双修的事情，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哪能说控制就控制呢，他很是无辜，却仍嘴硬回应难道孤寐只有她一个吗？

*
判官带着孟婆赶到画虚楼时正看到这一幕：两男两女一脸关切的围坐在盛景床前，他认得的只有如意。

“大人快来瞧瞧吧，楼主已高烧昏迷三日了。”如意见到来人长出一口气，急忙上前招呼。

孟婆提醒几人让开，上前仔细查看一番，从袖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些青色药汁，和着水欲给盛景喂下，却不想她双唇紧闭，无法灌入口中。

温卓示意孟婆将药给他，只见他先饮下含在口中，正要亲……不对，是嘴对嘴喂下去，如意猛的拦在中间，问孟婆还有没有药，还是她来喂吧。

“吐在这里吧。”成之逸拿起桌上一空茶杯悄悄递给一旁呆若木鸡的温卓，生怕他吞下去。

*
盛景知道自己此时在梦境中，因周遭之人穿着与现今不同，屋舍器具也似是很久以前的模样，旁人皆看不见她，倒也方便行动。

“你们听说了吗？公子晋要迎娶夫人啦，据说是位绝世美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百姓言谈间不久后继承诸侯之位的正是这位公子晋，新嫁娘也要成为王后了。

爱美之心甚重的盛景不免好奇，自诩见过大世面的她得看看究竟是何等绝色。很快便寻到了新娘子所在的府邸，这地方看着富丽堂皇，却有些古怪，服侍新娘子的婢女侍卫皆如操线木偶般，行动迟缓，神情呆滞。

盛景穿墙而入，正看到那佳人侧卧在一榻上，手中握着一月白酒壶，面前放着个盛葡萄的铜盘。

她终于明白古怪在哪里了，佳人竟是只九尾狐！

走上前细看，盛景心下暗想这狐狸的眉眼竟有几分熟悉，可自己在画虚楼多年并未见过如此法力高强的九尾，许是佳人这样的祥瑞神兽归属天界，自天而降与冥界无关也属正常。

“竟然是你？”九尾狐似是能看到盛景，莞尔而笑道：“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白堕。”

白堕？她就是白堕？听到这名字盛景头疼的犹如裂开，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语道：“别再降天雷了……别再降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此时一青剑自天而落，梦境撕裂顿毁。

*
盛景醒来时正看到这一幕，床前围满了人，皆是担忧之色，心下一暖，想来自己也是有几分惹人喜爱。

当笑眼正与判官对上，却被其一脸心虚避开，此等行为定是这厮藏了许多事未与她说。

盛景一骨碌翻起身，上前一把揪住判官的衣领，恶狠狠的问道：“白堕是谁？”

突如其来的一问，在场几人面色自是不同，有的一脸茫然，有的若有所思，还有惊恐难定的，其中最为惊慌失措的判官支支吾吾也未说出个所以然。

冷不丁涂山落地，孟婆怕盛景真闹腾起来，别说那才修复好的幽冥楼，就连鬼市估计也要被这混世魔王拆了，忙上前拦住她，好言劝慰道：“楼主这病是因为太过劳累所致，还未完全恢复不易动怒，无论白堕还是黑堕我等自去查找，过几日定给楼主个答复。”

盛景几日未动弹此番用力过猛确实有些头晕，遂点点头放二人离去。

得知成之逸不远千里将她背回画虚楼，盛景热泪盈眶，甚是感激，握住成之逸的手真诚说道：“阿逸，若是日后你未得道升仙亦或不幸早逝来地府报道，我定助你修成冥仙，就算将画虚楼主之位让给你都行！我也是知恩图报之人……”

不等她说完，成之逸就将手小心翼翼抽回来，截住话头，抱拳道：“楼主客气了，你少说些话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见她已无大碍，成之逸与众人告辞回仙湖庄复命，临走前他状似不经意的说当下凌夷美景正盛，还有不少好吃的果子，他们要是有空，可前去游玩，他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

盛景眼下确实还有几桩要紧事要办，便与成之逸约定三日后在凌夷碰头，若水可随他先行前往去看看美景。

*
幽冥楼前守卫目不转睛盯着蹲坐在石阶上的盛景，握住兵器的手都不免出汗，生怕她起了兴致，又拿地府大门试涂山。

陆陆续续有地府差役压着亡魂入地府，她张望半晌仍是未看到所等之人，耐心已消耗殆尽，遂站起身拍拍裙子走到一守卫跟前，问道：“那千年蛇妖真没入府吗？”

“属下岂敢隐瞒，黑白无常二位大人亲自去押解的，确实未归。”被问话的守卫颤颤巍巍的回答，正说着，那守卫突然眼前一亮，指着盛景身后说：“楼主请看，他们来了！”

盛景转过身瞧见黑白无常拉着被铁链紧锁的清竹和尚向幽冥楼走来，她三两步走上前道：“这小和尚先借我说两句话。”

黑无常向来不大看得上爱惹祸的盛景，自是不愿理会，便要径直离开，未走两步却被白无常一把拉住，对他轻摇了摇头，似是提醒他莫要忘了阎王叮嘱他们的话。

“我二人需尽快回去交差，楼主切莫耽搁太久。”白无常是个通透的，幽冥楼为何塌？涂山乃克冥界的利器，不知怎的就落到这混世魔王手中，若真是一言不合打开来，他们讨不到便宜。

盛景道了谢，方才看向清竹，清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疑惑的问：“你如何令夜哭听命于你？”

盛景那日虽是昏了过去，但意识仍在，听到清竹说二人不配降惩难免心惊，二人是哪二人？她是画虚楼主，而夜哭又是跟随她的恶鬼，难道清竹认识他们？知道他们从何而来？

盛景并未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说明自懂事起夜哭就在她身边，至于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听她差遣，自己也尚未可知。

“有意思，你之前如何我确实不晓，但夜哭已在这世上千年。”清竹抬起头看了看天，若有所思，突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与白堕是何关系？”

“你也知道白堕？我并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是只九尾狐。”盛景如实回答道。

“确切说白堕是千年前自天界而来的九尾狐，夜哭是她入凡间后所得，我曾有幸见过一次，这鬼王只对她一人唯命是从，如此忠心耿耿的恶鬼现今竟甘愿同你窝在冥界鬼市，要说你与白堕没关系我是不信的。”清竹说到此处，便不愿再多说，黑白无常与盛景告辞拉着清竹要入地府。

“那什么……花月如何了？”踏入幽冥楼前，清竹突然问了这一句。

“我将她留在画虚楼，免她四处漂泊。想不到她竟动手杀你，也不知是为自己报仇，还是怕你魂飞魄散……”

*
鬼市中，人人都在议论画虚楼那混世魔王回来了，却还未出来捣乱，卖鱼的黑熊精四下观望说：“她不会是在憋什么坏吧？”说着将鱼篓背了起来，留下句先走为上，一溜烟便不见人影。

此时令他们头疼的混世魔王正窝在床上揪头发，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如意要拦住阿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说罢，手不自觉抚上嘴唇，似是在脑补那没能发生的桃色场景，笑容异常猥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阿卓简直是照着她的喜好所长。

她躺在床上故作虚弱的唤来如意，说她有些不适，让其去请判官和孟婆，顺便催催白堕的事情。

如意前脚走，她后脚抽出鬼旗，插在床旁，一脸柔弱的看着从中走出的温卓，气息奄奄道：“阿卓，我没有力气吃药了，嘴张不开。”

“我看你小嘴叭叭挺能说，需不需要让我灌你？”原是如意不放心，折回来问她还有哪里不适，她再另求些灵丹来。

盛景大气不敢出，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再直挺挺躺在床上，紧闭双目。

许久后，她才察觉到温卓拉起她得手在上面写字：好点了吗？

她睁开眼环视一周，如意不在。遂委屈巴巴的看着温卓，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太好。

温卓面色温和，又写下：太苦了？

盛景回握住温卓的手，狠狠点头。

温卓并未如她所愿般做出点孟浪之事，反而将被子拉高至她额头处，大有提醒她不要被美色所惑之意。

他在她仍露在外面的手心写道：你是不是喜欢我现在这张脸？

盛景一骨碌爬起来，端着温卓的脸仔细观察，并未有易容之术的痕迹，但怎么这双眼睛好像与前些日子不同了，有点愈发熟悉的感觉……她试探着问：“阿卓，你是不是泗水滨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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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情爱确实伤人，但是美色不会，阿卓，吻我
温卓：剑来！感谢在2021-06-09 11:36:54~2021-06-09 12:03: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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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合规矩的宝主

此时地府内，判官不止一件头疼事，浮生灯的妖魂封印不知被谁打开，再次封印还得个把月才行，期间可别再出事才好；白堕之事是为数不多天界和冥界都需保守的秘闻，如今不知怎的竟被捅给盛景这野猴子，可如何解释才好……自设立画虚楼来，她是第一个被封印记忆的楼主，如今看来当初的决定着实愚蠢，一个泗水滨不够，现在层层加码，只盼莫要重蹈覆辙。

唯一还算欣慰的便是泗水滨那条蛟龙还在，若是他不管不顾，自其中而出，天上地下那二人恐难有敌手。

判官琢磨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搪塞就去寻凤鸣，盛景是她养大的，怎么哄必是她最为清楚，头疼之事有了打算正要松口气，就见孟婆带着如意匆匆赶来。

“药没起作用吗？”那日见她退烧转醒后，与孟婆离去时才知她是因记忆封印松动，喝下忘忧草稳住封印便无事了，判官忧愁道：“我去查看过生死符，她的原身未有异动，这封印不该出问题啊。”

“许是在鬼市待的久了，许久未动，一时用力过猛冲击大了些，我已让如意加重药量。”说着孟婆从怀中掏出一黑色瓷瓶递给如意。

“鸟妖之事了结后，凡间为她所开之门尚有三日，她欲今夜前往凌夷仙湖庄游玩，是否需要阻拦？白堕之事如何答复？”如意请示道。

“阻拦？你拦得住她？要不是被此界所困，非灯亮不得离开，我看连阎王都拦不住她！”判官头更痛了，扶着额头道：“三日就三日吧，时间一到也由不得她，出去也好，就说白堕之事还需些时日，千万叮嘱她莫要闯祸，按时吃药。”

*
仙湖庄上下为迎接盛景到来着实忙活了几日，感谢其在太平镇之事上的帮助，使少庄主成之逸全须而归。

坐在贵宾席上的盛景毫不客气，大快朵颐，间或给起舞的佳人鼓掌，人间的快乐冥界那些老古板怎么会懂，做人有时比做仙要自在些！

她从未受过如此款待，心下十分受用。酒足饭饱后，看向成莫风夫妇的眼神愈发慈祥起来，站起来举着酒杯晃悠悠地说：“若是你二位日后未得道升……”话还未说完便被坐在一旁的若水捂住了嘴，对面成之逸的眼刀子也甩过来。

盛景打了个饱隔，咽进去一些话，含糊道：“……就算将这画虚楼主之位让给你们都行！我也是知恩图报之人……”

见吃的差不多，成之逸表明还有要事需画虚楼相商，便告辞带领三人至议事处。

“什么？启明之地终于给提示了？”听闻此等重要之事盛景酒醒了大半，忙问道。

“因奔波了一日，到仙湖的第一夜我并未外出，梦中便有一青衣女子让我到太平镇南三十里，届时有仙童在那处候我，我想等你们到了一同前往。”说到此处若水似想到什么停了下来，站起身对着盛景行了一礼道：“这宝主之位是楼主给我的，所以我想等你来了，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盛景心中酸涩难耐，眼眶一红，自师父走后，这些年愿意与她多说话的仅如意一人，几载春秋后，她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却不想此番因缘际会，又拥有了愿与她同往的朋友。

“自然要去，若水修成凡人，此等大事，我和阿卓定是要见证的。”袖中有什么东西似乎不满晃动起来，盛景忙补充道：“夜哭也要见证。可我只有三日时间可在人间逗留，我们今夜启程可来得及？”

因顾及盛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几人约定休息一晚再前往太平镇。

*
次日一早，“成兄不必客气，上次你既不远千里将我背回画虚楼，此番由我带你去太平镇也是应该。”盛景蹲下拍拍自己的背对成之逸说道，态度甚是诚恳。

“我站着就行，你若真心想报答，让我耳朵歇歇即可……”成之逸握着问心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似是有什么难以抉择之事。

一旁若水按下成之逸蠢蠢欲动的手，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我劝你莫要冲动，问心能比幽冥楼还结实？”

自此，一路上为展示自己知情识趣，盛景果真未再开口，仅与附在其神识中的若水热烈交谈。

孤寐寿命与人一般，白堕之事她也未曾听闻，但夜哭必是知晓，他不愿说明也不必勉强，其中定有乾坤，许是夜哭为躲避白堕而藏身于鬼市呢，莫要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活得太累。

至于温卓面容的变化若水并未看出，在她看来仍是与之前一般模样，许是盛景难得大病，眼花看错了也不是不可能。

可那日询问温卓并未回答她，可他眼中那股寒意盛景是看清了的，为何自己越想越心虚？要真是那人出来寻她，不会也要将她的头骨与洞中那些摆在一起吧，幸好，温卓如此草包，自己性命无忧。

*
这日晌午一行人便到了太平镇南三十里，此处与镇外那冬季如银花般的柳树林竟一般模样。

“启明秘境也太平常了吧……”来看热闹的盛景不免有些失落，这不就是凡间随处可见的小林子嘛，天界未免过于小家子气。

“我看未必，若水的梦境只说会有仙童在此等候，这儿估摸着只是个入口，既是秘境入口，定不能惹眼。”成之逸四处探查一番后猜测道。

温卓也点点头，似是认同成之逸的结论，他拉过盛景的手写道：莫急。

三人专注寻找仙童，并未察觉到何时温卓敲了敲几棵柳树。

“咦？怎么和神女姐姐说的不一样，是要邀请哪一个啊。”一梳着双丫髻的小童不知从哪里蹦出，白日里手中却提着个红色鲤鱼灯笼，模样甚是可爱，睁着双大眼睛，脆生生的对几人问道。

“呦，好乖巧的孩子，你是来带若水去启明之地吗？”盛景蹲在仙童面前问，她袖子中隐隐露出一面铜镜，将其对向小童，余光探去，如她所料这孩子确有古怪，竟是怨念所化。

怨念所化之物与孤寐不同，只要其足够强大且持续一定时间便能幻化出原身本体，但多是凶残且难以驯服的妖兽。

曾有一形体巨大的九尾蛇由怨念而生，造下滔天的罪孽，那以后三界均忌惮此类妖物，遇上也是以斩杀居多。

这小童倒是幸运，竟能在天界启明神女座下办事。

“请诸位一个月后再来，神女姐姐去西天听如来佛祖讲经了，待她回来我请示下该如何抉择，毕竟启明之地只许一人进入。”小仙童虽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但讲话头头是道。

“仙童误会了，我们三人是陪同若水姑娘前来，你只需带她一人进去即可，我们在此等候就行。”成之逸忙上前，指着若水解释道。

“非宝主自是不能进启明之地，但宝主也只能进一人，你们还是等我见了神女姐姐再说吧。”语毕，不待几人有何反应，那小童转身走入一柳树内再无动静。

*
“大家陪我白折腾一番实在对不住，且盛景还病着……”若水虽有失落，但更多的是对几人的歉疚，她一人四海为家，与盛景一般没有几个交心的朋友，故格外惺惺相惜又怕自己给他们造成麻烦。

此话如小刀划在盛景心上，她上前紧紧抱住若水，在其背上轻轻抚摸似是安慰，语重心长道：“我们已是共患难的朋友，再说我尚有一日可外晃悠，等回去再休息不迟，灯不亮，想忙也忙不起来。倒是你，切莫灰心，那小仙童不是说了下月再来，许是你孤寐之身，他们之前也未遇过，还得再准备一二。”

成之逸的难过简直写在脸上，若让外人看，定以为被启明之地拒之门外的是他。

温卓还记着那盏茶杯的事，也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示意他擦擦眼泪。

临行前盛景叮嘱成之逸好生看顾若水，顺便多游历些地方，看是否能感应到什么强烈怨气，差不多的冤魂都往画虚楼送，去点灯试试，这样说不定下回入启明之地她还能赶上。

*
“凤鸣，许久未见……”判官原想问句在此地可好，可任谁待在八寒地狱都不会好。

被封在冰层中面色痛苦的女子缓缓睁眼，似是想微笑，却因许久未做而表情生硬，判官别过眼不忍再看。

“我来此地实想告诉你，盛景的记忆封印有所松动，除了泗水滨外，她在追问白堕之事。”判官直截了当，其中利害关系她再清楚不过。

“你……你告诉她……白堕是祸……祸国殃民的妖魔……早已经……灰飞烟灭……”凤鸣断断续续的说道，这些年盛景是其一手教养，虽性子所有些冷，可骨子里对是非黑白尤为在意，况且此话也不算骗她，只是隐去了一些事情罢了。

“莫……莫要再……伤害她……”凤鸣似是不相信冥界能遵守约定，一再叮嘱。

“你且放心，有我在，这百年定护着她。”百年之后如何，二人心知肚明，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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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什么破秘境，规矩还大的不行，你们闪开，让我用涂山把门劈开！！！感谢在2021-06-09 12:03:59~2021-06-09 15:3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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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演技的重要性

自凌夷回来后，盛景安宁了好一阵子，地府诸位大人均认为是她出去野的这些日子，将多余的精力都撒在凡间，甚是欣慰，就连鬼市众人看她都顺眼了不少。

不出所料，对于判官所说白堕之事，盛景并未起疑，心下认定九尾狐白堕入凡间后未能保持本心，走火入魔，可叹那样的佳人沦落如此下场，真是可惜。

既然千年前夜哭受那九尾狐差遣，应是在她被天诛后，躲在鬼市中，再追查下去她的大宝贝儿指不定要被带去哪处地狱受刑，故不再深究。

“那我呢？我入画虚楼前是人是妖？又是怎么死的？”这件事更是她心中一结。

“这个……这个……你知道的嘛，冥界有规定，只有指定少主后，你才能知晓一切，我不可乱说。”判官摆摆手，正色道。

“那劳什子少楼主什么时候来？”盛景仍不死心。

判官指了指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遂装作有要事的样子欲逃进幽冥楼。他前脚刚抬，后脚就被盛景提住了领子，只得回头道：“还有事？”

盛景露出贼兮兮的笑容，一手挡住嘴，在他耳边悄声说：“我还有一事相求，现下我常在凡间走动，这凡间也有许多超越凡人寿命的修士，更别说妖怪了，我这年龄你懂得……嘿嘿……既然为咱冥界地府办事便不能丢人，得有个说出来镇得住场子的修行……”

若是这等闲事，判官自不计较，将领子从盛景手中拽出，一副此事包在我身上的样子说道：“不知楼主觉得多久合适？”

盛景看有戏，继续低声耳语道：“不多不多，千年就行！还有咱不是有个黑白无常吗？我想跟朋友组个黑白双煞，这名号听着就比画虚楼主威风多了！”

判官忍下嘴角的抽动，示意她那就这么定了，不就一句话的事情，盛景欢欢喜喜的对判官抱歉作了一揖，连蹦带跳的走了。

*
眼看一月之期已到，能点亮浮生灯的冤魂仍未出现。

近日来盛景十分烦躁，日日蹲坐在画虚楼门前，一旦有鬼魂前来，她立即上前询问：“冤不冤？有多冤？”每每结果不佳，她只能对着浮生灯自言自语：“你别太挑剔，但凡惩恶咱画虚楼就得冲在最前面。”

有时温卓也陪她这么坐着，听她絮絮叨叨的讲这些年鬼市有什么趣事。

“画虚楼没什么好讲的，以前只有我和师父两人，灯不亮的日子，她就带我读书、写字、画画，她不爱出门，也拘着我，但我总是趁她不注意偷溜去鬼市里玩，那时候不能招出夜哭，也没有涂山，法力也不咋地，鬼市里别说妖怪了，连成年的凡人都能揪着我的耳朵去画虚楼告状……”回忆到这里盛景的声音有些哽咽，清了清嗓子，片刻后继续道：“现在他们不敢揪我的耳朵了，可我却怀念那些日子，只要打开门就能看到师父……”

温卓温柔轻抚着盛景的后背，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盛景心想，就知道你心软，毫不客气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靠了上来。

说来奇怪，自温卓来了以后，她再未做过关于泗水滨的梦，可见他所言不假，时候到了泗水滨自会出现，至于他是不是泗水滨那人她也想通了，抛夫弃女么，最坏就这样了，若真是如此，自己届时就抱着他的腿哭，话本子里看过的苦衷还不是信手拈来。

正当她沉浸在温卓的温柔乡时，突然传音铃大震，成之逸有信传来：凌夷发生大案，冤魂不止一个，但因残缺不全，不知送到画虚楼后能否点亮浮生灯，只能一试。

不多时便有一鬼差牵着个鬼魂而来，为什么是牵呢？因为这魂魄无头，根本看不到前路。

盛景心下苦恼，无头鬼看不见、听不见更不能开口，无法成像如何共情降惩，别说恶人是谁，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她谢过鬼差后，引那无头鬼至浮生灯前，未想这手刚碰到，就听“啪”的一声，灯亮了。

盛景未做停留，叮嘱温卓看好无头鬼，一路小跑回去收拾行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在门前与如意道别。

“楼主此番出行如此着急，东西可都带全了？”如意边整理乾坤袋边问。

“你放心，只要纸笔在就行，其他少什么，有成之逸呢，等这回事情了结带你一起去仙湖庄享受几天凡人的快乐！”

如意眼瞧着盛景走远，仍是不放心，急忙赶去地府找判官。

“凌夷？无头冤魂？”听完此事，判官略略沉思，可千万不要是与那人有关的无头冤魂，怎么盛景正式接管画虚楼后，所遇之事，桩桩件件都像是刻意在动摇她的封印。

“你盯紧一点，若只是追凶降罚自不用管，若……”判官看了看四周，示意如意上前，低声在她耳边道：“若盛景发现了别的什么事儿，莫要声张，速来回我。”

*
远远瞧见盛景，成之逸和若水悬着的心才放下，此次事情比太平镇还要棘手，他们查找多日，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哦？竟有这等事？三十四具无头尸骨整整齐齐码在猪圈下？这猪圈倒是挺大。”盛景思索片刻，疑惑道。

凌夷城外有个天然猎场，因总有大体型的野兽出没，除了周边猎户村的猎手，一般百姓并不轻易前往。

猎场深处原有一处茅屋，出事儿的猪圈便在此处，大约二十年前那家人搬离了此处，猪圈虽然荒废了却一股子臭味，猎人们也不愿在那茅屋住。

也不知是被野兽刨出来，还是久而久之大雨冲刷开了覆盖的泥土，白骨露了出来。

“那猪圈并不大，尸体是整整齐齐层层叠叠摞起来的，且都无头骨，仵作推断，最早的那具应是十年前，最新也有一年。”成之逸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幽幽说道：“那些尸体掩埋前似都被割去了肉，仅留骨架和内脏……”

“那屋主找到了吗？”盛景追问。

“原是有对猎户兄弟住在那里，哥哥的妻子怀着身孕时，哥哥病死了，弟弟带着寡嫂搬进了城里，做了屠夫。说是第二年寡嫂也病死了，这些尸体应是与他们无关，毕竟二十年前就搬走了。”这个方向成之逸也调查过，但并无可疑之处。

“能在十年间神不知鬼不觉埋下这许多尸骨，此人定对猎场十分熟悉，我们先从猎户村和在此地灵修的妖物查起，还有原屋主的弟弟虽已改行，也得再多留意一些。”盛景沉思片刻，又补充道：“短短十年就造下如此杀孽，此人定不会就此收手，应是见那猪圈埋不下了，又或是有了更合适的地方……”

言下之意，凶手还会再度犯案！

*
前往现场查探过后，盛景更是肯定了心中猜测，此事乃人为非妖祸。像清竹这样的妖怪断不会对尸体表面有如此仔细的处理，况且若真有恶妖在此作祟，也不会十年里仙湖庄都未察觉。

他们转头便去了猎户村，由成之逸和若水假扮夫妇，以天色渐晚，路过投宿之名，打探消息，莫要打草惊蛇。

二人进村后，盛景找一角落躲起来，略略施法，便看见了二人已敲开了一猎户家的门。站在她身后的温卓，觉得此场景和动作有些熟悉。

刘家丈夫、儿子进山打猎，只留妻子刘嫂一人在家，对陌生人很是警惕，无论二人如何扮可怜，许诺银钱，皆不松口，只说家中简陋，不便留宿外人。

无法，成之逸和若水只得另寻他处，二人还未出院，就瞧见盛景披头散发、风风火火的跑进来，一巴掌打在成之逸的脸上后，跪地哭诉道：“你竟背着我与这小狐狸精私奔……你这个天杀没良心的啊……呜呜呜呜……成婚时你发誓会好好对我……呜呜呜呜……怎么这么狠的心啊！”

成之逸如被雷劈原地石化，面色涨红，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现下这场景已经严重违背他二十年来所受教诲。

若水心领神会，立即躲在成之逸身后，也委屈的哭起来，哽咽道：“郎君说他已给了娘子休书，娘子为何还要纠缠至此？求娘子发发善心，成全我们吧，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此刻别说成之逸，藏身于鬼旗中的温卓都已石化。

有夫之妇哪能忍下这等修罗场面，同理心在刘嫂心中暴涨，她拿起墙边的扫帚就向成之逸和若水打去，骂骂咧咧道：“真是世风日下，坏别人姻缘的小贱人也敢多嘴，我就看你们两个不像好东西！私通男女也敢在这里造次！”

当刘嫂扶起哭倒在地上的盛景向屋内走去时，成之逸方才顶着空洞的眼神问若水：“你们商量好的？”

若水理了理刚才哭闹躲闪时弄乱的头发，反正都豁出去了，定定的看着他回答：“不曾，都是话本子上的桥段罢了。”

“许是我狭隘了，烦请二位姐姐将所看之书也借我观摩学习一下，以后也好有个准备。”冲击过大的成之逸左脸顶着清晰的五个手指印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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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成之逸：我以后不要脸面了吗？


## 奇怪的村长

屋子里盛景越哭越上头，内心已为自己安排了上万字负心男的故事，两位“有夫之妇”一番深入的灵魂沟通后，刘嫂恶狠狠的说以后见那两人一次就揍一次，而盛景连刘大哥曾经爱慕过村东头寡妇的事情都晓得了。

见天色已黑，刘大嫂热络的留盛景跟她挤一晚，二人简单用过晚膳，便吹灭蜡烛就寝。

时机不错，盛景用害怕的语气对她的忘年交姐妹花问道：“听说这山中有一猪圈下面都是尸骨？晚上不闹鬼吧……”

“确有其事，但也不必害怕，我在这村子住了二十多年，没有过什么邪祟之事。”刘嫂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咱们村子离猎场这么近，应该没什么人养猪吧？”盛景又问。

“没人养，就村长那一处，咱村子里基本都是山里的老猎户了，靠山吃山。”刘嫂心想那玩意儿多臭，几年前村长在家整了个猪圈，味儿太大了，周遭村民不满，最后还是村长出钱给重新选了地儿盖房子才算了事。

“村长还有这功夫？咱们这里不是以打猎为生吗？”盛景装作好奇不解的问道。

“你是外地人自不晓得，我们村长老高原是凌夷城里最有名的屠夫，膝下就一个儿子，但是……哎，不好说别人短的，总之就是这儿子身体不行，他也受不了城里人的指指点点，就回了祖宅，就是我们这儿，老高自小练就一身好本领，就算进城了也未荒废，回来后四五年就带起了村子里的年轻人……也是好事儿。”许是刘嫂觉得自己说的太多，停顿稍许，才继续道：“那猪圈是村长儿子在料理，年轻人也有个生计不是。”

待刘嫂睡熟后，盛景悄摸摸溜了出来，唤出温卓，准备前往村长家探查一番。路上她情绪有些低落，与平时的话篓子形象过于违背，温卓拉住她，在其掌心写下：有心事？

她点点头，闷声道：“其实我找泗水滨是因为……因为……好像我有个夫君和孩子在那里……若我真是抛夫弃女之人，那真真该挨耳光的就是我了……阿卓，你是来寻我的吗？”

“好像？”温卓故意忽略她提的问题，只写下这两字且指头划的有些重，盛景痛的眉头一紧。

“因为这地方只频频出现在我梦中，你不是知晓我记忆被封嘛，泗水滨若是真存在，那定是在我入画虚楼前，其实我有时候怀疑……”盛景抬头望天，指着月亮说道：“怀疑我就跟那天界的嫦娥一样，为当个长寿的冥仙，把夫君和孩子都舍弃了。”

温卓点了点头，手轻轻抚上盛景的脸，甚是温柔的说道：“若真是这样，想来打你一耳光是不足够的，得抽筋扒皮才能解恨。”

这声音也有些熟悉怎么回事，盛景退后几步，不可思议的问：“你会说话？”

温卓一把拽住盛景的胳膊带至自己眼前，一脸不屑的回答：“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哑巴？麻烦罢了，不是要去村长家？还不快走？

*
“怎么样？有无怨气？”见成之逸沉着脸走来，盛景忙上前问，昨夜她与温卓前去查探，并未发现什么异常，那猪圈是臭，但也确实养着好几头大黑猪，这地下有什么不好去查，人力挖动静太大，可也不能用涂山劈开了地看看有无人骨，万一没有，这附近什么人都别想住了，她可赔不起。

成之逸并未搭理盛景，径直绕过她，对温卓和若水道：“别说那村长家，就是整个村子都无丝毫怨气、鬼气。”

盛景讨好般的将成之逸肩膀和头顶上的菜叶子扒拉掉，为他整理衣衫，看来今早他走这一圈，受到了村民的热烈“款待”，忘年交刘嫂的宣传本事果真非同凡响从。

“我昨天也是情急之下没有办法，思虑不周不是……少庄主大人不记小人过……”说罢，盛景忙对着成之逸抱拳作了一揖，成之逸冷哼一声，摆摆手示意此事回头还得另算。

“不过，正因如此，这村子更有古怪。”他现在有些心慌，身为仙湖庄少庄主又怀有异珠，对这些事情更为敏感。

“仙湖庄曾出过一位宝主，各位可知？”众人点头，也正因此人仙湖庄才有如今的风光。

不过成之逸所说的秘闻是这位师祖在成为宝主前，就已修成正果，那启明宝主不过是锦上添花，说给外人听的。

令其功成圆满之事是他机缘巧合下发现并斩杀了一活恶鬼。人活着时要想成恶鬼，必是恶贯满盈，罪恶滔天。

成之逸成为少庄主后，便有资格进入庄中密室，在一众藏物中看到那位声名显赫的庄主所记录下的秘闻：恶人受罚之时年仅三十六，可其所食之人已达三百有余，惨死其腹中之鬼，均不敢靠近其身，更妄论报仇伸冤。

“这事儿画虚楼没出面吗？”盛景跟随师父许多年，食人之事倒也听过些。

曾有豪奢凶残之徒，设宴攀比，从吃动物竟发展到吃人，办过食用双胞胎的“双生宴”，拿小妾做的“美人宴”等，骇人听闻，但这些恶徒最后的也落得个被人生吃的下场，至今还关在阿鼻地狱中受刑。

如此残暴的禽兽所害之人已达百余具，这被悄悄处理掉的活恶鬼竟造下如此杀孽，令人瞠目结舌。

“三百有余，却天不知，地不晓，直到被师祖因缘际会下察觉，处置了此人。”不知后来是否因天界冥界也有介入，此事仙湖庄并未声张，师祖也只是草草记录在秘闻卷里，提醒后人。”

“要我看，是天界、冥界见此等作恶之人一直未被其察觉，心下羞愧才让你家老庄主得道升仙吧，启明宝主算是封口费？”盛景认为自己发现了此事关键。

“你的意思是又有食人魔？就在这村子里？”若水心领神会，转回正题。

“正是如此，那村妇说这些年从未有什么邪祟，此话不假，因为这村子里太干净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
几人一合计，便先回凌夷，去查查这村长到底有何蹊跷。

这一查不要紧，就算已搬离二十余年，邻居大婶对这一家子依旧印象深刻，充分发挥了特长，如同倒豆子般，将底儿透了个干净。

屠夫村长姓高名义，曾是城中有名的屠户，只因其有一杀猪的特殊手法——将活猪直接切掉四肢，猪流血约个把时辰而亡，据他所讲这样所宰的猪，肉质鲜嫩劲道。

同行对此事尤为不满，认为其有损阴德，视为造孽，可高义并不放在心上，对外只说自己杀气重，什么鬼都不敢找上门。

“那日高义不知从哪里搞到一只千余斤的野猪，也是用他那方法。”说到此处，大婶仍旧心有余悸，声音也不经意放小道：“那野猪似有灵性，竟流下血泪，切掉四肢后，嚎叫一天一夜方还未死去，直到……直到夜里高义老婆生孩子，生不下，稳婆进进出出好几回，只怕是要难产。”

“天快亮时，高家院子里女人叫、野猪叫，特别瘆人，高义一时不耐，提刀就将野猪头斩下，说来也怪，那猪死了之后，孩子就生下来了。”大婶对这件事的印象尤为深刻，刚发生时大家都还在说高义果真一身杀气，可斩邪祟。

“那后来呢？他既如此厉害，为何还要搬回猎户村？”刘大嫂只说了高家儿子身体不好，没想到背地里竟有这层故事，盛景从乾坤袋翻出瓜子，发给一同在此打探消息的众人，除了若水还能和她一起嗑两个，那俩大男人均是板着一张脸。

“高义虽是从猎户村出来的，但他搬进城里就是想让子辈读书习字，不再操持祖业，那孩子长得明清目秀，叫……叫什么来着，对了，玉郎，高玉郎。”大嫂不禁有些感叹，似是为孩子可惜，继续道：“玉郎说话虽早，但两岁多才会走路，走不了几步，便气喘吁吁，更别说跑了，整日里睡觉占了多数。”

高玉郎虽长得瘦弱，但脑子却聪明，读书识字，先生一讲就明白。每日由高义背着去学堂，可渐渐的高玉郎却不愿去了，只说同窗都笑他终日驼着背，面容憔悴，也没什么力气，两口子心疼孩子只好作罢。

于是高家掏了更高的价钱请先生来家里教，没过多久无论学费还是医药费都有些难以承受，且儿子身体不见好转，心中难免失望，城里的生活没了奔头，十年前高家便搬离了凌夷回到猎户村维生。

“他们就这一个孩子？这个不行，就没再生一个？”盛景觉得高家不会如此简单就放下安稳的生活回村子里从头打拼。

大婶四处看了看，念了句阿弥陀佛，低声道：“怎么可能，玉郎十岁前，他娘怀了三次都流产了，我们这儿的人都说高义把山中的野猪王抓回来了，那猪有灵性，报复他哩，他杀气重上不了身，便报应在了孩子身上，玉郎也是个可怜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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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举例的食人事件是参考唐代人张鷟的《朝野佥载》中的诸葛昂与高瓒


## 天将降大任于温卓

感谢过大婶后，几人找了家茶馆歇脚，顺便交流一下想法。

盛景又摸出一把瓜子放在桌上，边磕边讲：“依我之见，高家看着与挖出尸骨那地儿没什么关系，但这其中定有我们还没发现的关联，山里最早的尸骨是十年前，高家搬回猎户村也是十年前，这未免太过巧合。”

“会不会是他因儿子身体虚弱，打击过大，美梦落空后，杀猪的爱好改为杀人了？”若水说道。

“那这也改变忒大了，以前是砍猪蹄子，现在砍头？猪肉他卖了，人肉他吃了？脱胎换骨也不见如此彻底……阿卓，你别没收我瓜子啊，想吃我给你。”盛景拦下温卓的手，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磕了这一上午，你的嘴该歇歇了。”温卓不吃这一套，袖子一拂而过，桌子上只剩茶具。

对于温卓会说话这事儿，成之逸和若水并不吃惊，这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顶着一张生人勿进的冰山脸，之前不开口应是不屑与他们说，理解理解，此人虽身无长物，但靠着这幅好皮囊找了个大靠山，也轮不到他们有意见。

“还是得去探探那高家的底细，我有一计……”盛景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对着几人勾勾手，示意都把耳朵凑过来。

“我反对！”听完后，温卓脸上难得有了表情，看了看趴在桌上忍笑的成之逸和若水后，一脸愠色瞪着始作俑者盛景。

“别啊，这事儿只有你能完成，责任重大。”为了不让自己笑出来，盛景狠狠的在桌下掐了大腿一把，然后指着成之逸，语重心长道：“你看少庄主这张脸，已经被猎户村钉在了耻辱柱上，他再去合适吗？不合适！”

“若水虽然有力气，但毕竟是女子啊，有女子干这事儿吗？没有！”说着盛景站起身走到温卓面前，深情握住他的手，怕他还有借口，补充道：“夜哭的模样你懂得。”语毕，拍拍他的肩，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

*
温卓被迫提着从城里买来的两只鸡和一篮子蔬菜跟着盛景再进了那猎户家中，见这对忘年姐妹交如此热情相拥交谈，怀疑她未成冥仙前在戏班子唱过戏。

“来就来，提这些东西不是见外么。”刘嫂十分热络的在院子里摆下桌椅，请他们喝茶休憩。

“前天多亏嫂子帮忙又好言相劝，才让妹妹散了心中的郁结，所以今儿请嫂子无论如何不要推辞，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儿。”盛景握着刘嫂的手，说至动情处，眼中泛泪。

坐在一旁被介绍为“弟弟”的温卓，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自己承受不住跑出去。心中反复发问，为什么要答应此事？现在躲进鬼旗中还来不来得及？

“此次前来，妹妹确有一事相求。”见闲扯淡的话说的差不多，盛景急忙切入正题。

“什么求不求的，都是自家姐妹，要是能用得上老姐姐的地方，妹妹尽管开口！”刘嫂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证，她嫁进猎户村二十多年，老公儿子都是村里的狩猎好手，猎场的那些事儿，还真没她办不成的。

“真真是我的好姐姐，那妹妹就不客气了。”盛景一把拽过温卓，将其拉到刘大嫂眼前，指着说道：“可怜爹娘死的早，我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本事，既无银钱供弟弟念书，也没能让他学个傍身的技能，本来我们二人尚靠那没良心的前夫养着，如今……”她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躲在山上靠法力看到这一幕的“没良心前夫”开始幻想如何用问心剑将“前妻”捅个对穿的场景。

“你想让他学打猎？”刘大嫂上下打量温卓，长相是不错，但身体看着文文弱弱的，能行吗？

“这……打猎太危险，我是这样想的，也不知道行不行，姐姐先听我一说。”盛景摁住想拔腿跑的温卓，小心翼翼的对刘大嫂说：“我想让他学杀猪。”

刘嫂楞在当场，思索了片刻后，决定还帮这苦命的妹妹一把。

“多谢姐姐牵线了，待妹妹百年后也能有颜得见父母了。”盛景拿着手帕擦干眼泪，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又拿出一份见面礼。

刘大嫂带着二人和礼物往村长家走时，盛景抓紧时间再教他几招，最后低声道：“此事就靠你了，记住我昨天说的，人生在世全靠演技，你可以的。”

*
事情进展很是顺利，刘大嫂说明来意，提着东西进屋和村长两口子交谈一番，便有了结果，徒弟他们收下了，除了学习杀猪外，温卓还得帮忙干些活计。

温卓因修为有限，盛景放他一人在高家不放心，便隐下身形跟在一旁，高义与想象中一般模样，皮肤黝黑，留着络腮胡，高高大大，身强体壮。

这夜二人见到了高义的妻子高孟氏，许是因多次小产伤了身体，再加上常年为独子劳心费神，面容憔悴，缠绵病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看样子怕是撑不到来年。

盛景蹲坐在门槛上欣赏在院中劈柴的温卓，远远瞧见有对年轻人背着竹篓进来，那男子应是高玉郎，模样与他母亲更像一些，身材颀长，白白净净，穿一身洗旧发白的青色外袍，外人看定以为是个书生。

与他并肩而行的女子，挽了个妇人发髻，斜插一根木簪，模样顶多清秀，身量矮小，看着只到男子胸口，二人说说笑笑，甚是恩爱。

“他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啊，肤色是白了些，但步伐矫健，他旁边的女子又是谁？”盛景不免惊讶，传音给温卓道。

温卓从怀中掏出盛景给的铜镜，藏在袖中露出一角，借着搬柴火擦身而过，一瞬的功夫便看清了，这二人并非妖魔邪祟。

“爹，家中请到短工了？”高玉郎掀开门帘进去问道，而那年轻女子不住回头偷瞄温卓，盛景有些冒火光，她看上的男人也有人敢觊觎，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还是高义将唤温卓进来，打断了意念杀人法。

*
“高玉郎竟成婚了！还成婚五年了？”客栈里，三位不适合当奸细的“淘汰者”展开了激烈讨论，嫁给高玉郎的女子姓万名洗洗，是名孤儿，来历并不清楚。

离开凌夷城时还靠父亲背、连药师都束手无策的高玉郎，回到猎户村后不但无治之病痊愈，竟还娶妻过上了正常生活，若真是恢复健康，又为何不回城里继续读书，现世里但凡肚子有点墨水的年轻人，哪个心中不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其中必有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

盛景原想一直留在高家守在温卓旁，奈何高义虽是一村之长，但家境并未好到哪里去，勉强在柴房收拾一点地方来，支了个简易木床，只容的下温卓一人。

她刚表明自己可以勉强和他挤一下，男女大防什么的不重要，侠者不拘小节，就立即被他拒绝，并威胁她再不走，他就不学了。无奈，只得作罢，放弃为三界献身的觉悟。

“你师祖的记载中可有说明镜能否照出活恶鬼？”世间正义的化身盛景问道。

“卷中未说明此事……”成之逸不免摇头，这能鉴妖身邪祟的明镜都照不出什么，要么高家都是无辜之人，要么就是罪恶滔天又隐蔽至极。

“那村子里人什么梦都不做，我都没地方下手。”若水支着下巴满面愁容的说，昨夜她原想趁着夜色去高家人的梦里瞧瞧，说不定有什么发现，却不想这一家子睡着后脑海里竟漆黑一片，她不死心，又潜入其他猎户家，皆是如此，想不到这地方已经“干净”到这个地步了。

“不行，我明儿一大早还得去一趟！”盛景想起高玉郎那媳妇看温卓的眼神，就有一股无名之火升起，决定不可放松警惕。

于是天刚蒙蒙亮，一大早被叫起来打扫院子的温卓就看到提着大包小包的盛景，早已等候在高家门口，来回踱步，脸色甚是焦急。

瞧见温卓起床了，盛景忙冲他摇摇手，待其走近忙问：“你昨夜睡的怎么样？半夜可有人敲你的门？”

“不怎么样，没有。”温卓板着脸冷冷回答，面前这个该挨千刀的女人就是害他在此受苦之人，想他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如此使唤过，还是些凡人，真是奇耻大辱！

“那就好，不不不，你别瞪我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怕你在此过的不舒服，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些东西。”盛景一脸谄媚，举起手中的包袱，巴巴对着温卓解释道。

“这也值得你天不亮就跑一趟？”温卓挑挑眉问，似是不信。

“嘿嘿，你的事情就是半夜我也会来，现下有些事情我需去办，这几日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了。被子里藏有一把我亲手做的折扇，若是遇到什么孟浪之徒，你只需打开扇子对着她一摇。”盛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得意道：“少说飞出二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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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温卓：我图什么？
盛景：有一技之长！


## 医学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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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成为学徒的第一日，温卓竟意外的适应，刀起刀落颇有章法，高义不住赞叹是块做屠夫的好料。

师徒二人相处融洽，温卓虽少言寡语，但勤奋能吃苦，做事仔细，也不挑活儿，高义私下对自己半疯的婆娘说：“许是上天怜悯我，子嗣不旺，就玉郎一个儿子还……算了，不说这些，盛卓这孩子我打心眼儿里喜欢，我这一身本领虽上不了台面，但也算找到可继承衣钵之人。”改姓之事温卓忍下了，总比用自己名字当屠夫好。

高氏直愣愣的看着丈夫，抬手去戳他的额头，阴森森道：“都是报应，都是报应，都是报应……”

几日来，温卓仔细留意观察，无论是高家还是猎户村的其他人，生活作息都十分规律，何时组队进山、何时归来分猎物……都有章程可循，而高玉郎两口子形影不离，虽不参与狩猎，但日常也是上山割草回来喂猪，日子甚是平淡。

温卓连进山狩猎的活儿都接了，打的都是些野鹿兔子什么的，并无奇怪的地方或行为，心下不免怀疑，莫非此地有什么宝物，所以才邪祟不侵。

对于高玉郎身体之事他旁敲侧击问过高义，奈何对方支支吾吾只说他们家注定是靠山林吃饭，回到祖宅接了地气自然就病好了，都是祖宗保佑。

*
另一边冥界地府中正在品尝美酒享受安宁甚是惬意的判官，被一声“大人，不好啦，混世魔王回来啦”所打断。

“人间的事儿办完了？”判官看着风尘仆仆的盛景问。

“这事儿有些棘手，我专程回来问问咱以前有没有遇到过审判时才发现生前食人无数的恶鬼？”盛景本想打听那食三百的恶鬼现下在何处，可成之逸千叮咛万嘱咐此事不可外传，只得按下不说，拐弯抹角打听，见判官紧皱眉头，又补充道：“是否因其活着时已成恶鬼，所以明镜查不出，冤魂也无法至地府伸冤？”

判官心道不好，活恶鬼开天辟地以来也未超过十个，甚少人知晓，她又是如何得知，莫非是查出了什么？

盛景看判官面露难色，恐自己说漏了嘴，忙道自己曾跟师父外出降罚，听师父无意间说起过，这次查探不少线索联想起此事，便随口一问。

听到此处判官松了口气，表示明镜只能照出邪祟妖怪，凡人之躯无法鉴别。

“那可还有识别之法？不会等他死了才能定罪吧？”盛景追问。

“凡间府衙不管吗？按道理应是他们负责抓人破案吧，活人的事情我们怎好直接插手！”判官似不是希望盛景追查下去，劝她放弃。

这下换盛景惊讶了，她一脸疑惑围着判官走了几圈，开口道：“你喝假酒了？无头鬼们都燃灯伸冤了，我们是为活人？”

“呵呵，你不会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盛景言下之意是敲打判官莫要对活恶鬼的事情知而不言，谁办事儿没出过纰漏呢？看来冥界和天界一样，都有捂盖子的爱好。

“咳咳……哪里什么瞒不瞒的，活恶鬼我是真不清楚，但冥界寻食人者是有个法子可以一试，用优昙婆罗花煮成水，普通凡人喝下无任何不适，唯食人者饮下，即刻腹痛不止，因以同类为养分者难承佛光。”

判官命药师取了优昙婆罗花送去给盛景，叮嘱她此物在地府外存活期极短，需速速使用，切莫耽搁。

盛景道了谢，转身便没了踪影。

“都是孽缘啊！”扶着胡子的判官忍不住摇头感叹。

*
“几日不见，阿卓都壮实了。”盛景上下摸着温卓的胳膊趁机揩油道，事情不知道何时才能了结，成之逸便在客栈便包了间天字一号房，方便议事，温卓也与高义告假赶了回来。

“可有新发现？”见温卓面色不佳，许是见他们在此吃香喝辣，唯他在村子里受苦，成之逸连忙转变话题，并暗示道：“我们也是天天往那山上跑，观察情况，你看，我手背都被树枝划破了。”

温卓垂着眼，依旧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前的凳子，示意几人坐下，并在每人面前放了份纸笔。

三位吃瓜群众以为有什么重要线索需要记录，忙磨好墨，提起笔，端正坐好，听先生讲学都未有此刻认真。

温卓撸起袖子，比划道：“首先要是活猪，分别用结实的绳子捆住四个腿。放在一个平板上,至少膝盖高……”

三人写着写着发现不对劲儿，见温卓仍是一本正经的在讲，也不敢停笔，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写。

“……如此便杀好了，你们可听明白了？还有不懂得吗？”温卓问。

三人坐得笔直，连忙摇头。

“那我接着讲如何劈柴，柴讲完了，还有喂猪和打猎。”温卓仍是一脸肃穆。

三人连忙站起身，对着温卓鞠躬作揖，嘴上赞叹他无比的深明大义和聪明伶俐，直至口干舌燥，温卓才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彩虹屁可以停了。

“高氏可能是吓疯的。”温卓也曾试图从她那里打探些消息，但根本无法沟通，可她吃饭从不吃肉，有时还神神叨叨的将碗中饭菜来回翻找，嘴中不住念叨：肉不能吃、肉不能吃……

“你明日想办法让他们喝下这优昙婆罗花水，我们会在附近等你消息。材料有限，其他村民我会从井口中下此水，以免遗漏。”盛景将从地府探听的鉴别之法告诉温卓。

“明早我去挑水时就放在水缸中，若有异动，立刻知会你们。”

*
次日一早，高家四口在屋内吃饭，温卓虽在院中劈柴，却一直留意着屋内动静，不久后有重物倒地之声传来，只听高义大喊：“玉郎，你怎么了？”

隐匿在旁的盛景随同温卓一起掀开门帘，便看到眼前一幕：高孟氏一副癫狂模样哈哈大笑不住拍手，高玉郎躺在地上捂着肚子来回辗转喊疼，高义、万洗洗手足无措围着高玉郎打转。

温卓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心下了然，与盛景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随即他对屋内众人说自己曾跟个云游各地的医师学过些皮毛，装模作样的给高玉郎又是把脉又是掐人中，摇摇头道：“恐怕是羊癫疯发作，这样下去恐危及性命，需得尽快去医馆救治。”语毕，温卓背起高玉郎就往外跑。

待高义等人反应上来，追出院门已不见温卓踪影。

“哪家医馆？你倒是说句话再走啊！盛卓！盛卓？”

*
凌夷城，客栈天字一号房，三个一脸困惑的人围着昏迷的高玉郎面面相觑。

“你们冥界绑架凡人犯法吗？”困惑一号成之逸问。

“你们仙湖庄绑架凡人犯法吗？”困惑二号若水问。

“你们孤寐人少，应该不犯法吧？”困惑三号盛景问。

语毕三人齐刷刷的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悠哉喝茶的温卓，他们原计划是找出犯下食人之罪的恶人，一来防止其再害人性命，二来跟踪查询头颅下落，全尸才有全鬼，到时孟婆定能缝的整整齐齐，届时再来惩戒恶人，现下全乱套了。

如今温卓将此人绑来，看样子想刑讯逼供，先不说他们都是正经人，正经仙，现下已然成了绑架凡人的局面，且成之逸和若水没有任何审问嫌疑犯的经验。

而盛景都是铁证在手方才入凡间降惩的，目前环节颠倒，仅凭喝了优昙婆罗水肚子疼就说高玉郎吃人，万一是人早上东西吃坏了肚子呢？人与妖不同，不耐折腾啊。

对于这些哀怨的眼神，温卓并不在意，继续悠然自得的品茶，竟还品出了声音。

“这样，阿逸，你去仙湖庄下属的医馆安排，找个靠得住的医师或家仆给高家递信儿，就说高玉郎患了破腹，恐变疟疾，因此得暂住医馆，不便见人，让他们在家也莫要外出，若身体有恙，尽快就医。”现下盛景得先稳住高家人，莫要还没找到证据，那边先闹了起来。

“叮嘱若是想给他送点什么吃食、衣物之类也可交到医馆处。”温卓放下手中茶盏，补充道。

送信儿的医师老远就看到猎户村口有两人来回踱步张望，忙上前询问可是高家人，得到确认后，他便原封不动的将老板交待的话转告。

*
此时悠悠转醒的高玉郎，四处张望心中甚是疑惑，他只记得早上刚喝下粥突然腹痛如刀搅，疼晕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晃了晃头，观望四周，顿生凉意，自己什么时候到这密林荒宅来了？若不是此地因挖尸骨拆的七零八落，他还以为是在做梦。

踉跄起身后，他一把推开那扇摇摇欲坠形同虚设的门，却不想屋内因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甚是敞亮，可往屋外看去一片漆黑，犹如深夜。

他经历的古怪还少吗？也顾不得这其中怪异，闷着头就往林子里跑，可屋子四周似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所包围，现下竟无法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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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盒的秘密

*
同辉结界外的盛景双手抱臂看着高玉郎如无头苍蝇般乱撞一气，这与世隔绝的结界还是师父教给她的，专为不安分的惩戒目标所造，扰乱其对于时辰及声音的感知，使目标意志逐渐减弱，提升坠冥效果。

此时高玉郎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再挣扎，席地而坐，竟闭眼小憩起来。盛景转头对成之逸说：“真没想到高玉郎胆儿还挺肥！阿逸，你躲屋后，弄出点儿声响来，营造气氛，吓吓他。对了，就用你那问心剑，又薄又窄，看着虽不结实，但舞起来哗啦啦的响，眼下正好派上用场，发挥点儿作用啊。”

只听唰的一声，脸色已如猪肝般的成之逸拔剑指向盛景，喊道：“谁都别拦我！今儿我必须以剑证道！”盛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只躲闪并不还手。

若水忙着劝架，而温卓一直默默观察高玉郎，见其左手不时的抠右手，便取出顶帷帽戴上进了那日月同天的结界。

“你是谁？为何将我劫持关在此地？”高玉郎压下心中焦虑，故作镇定的发问。

“人肉滋味如何？”温卓轻柔的语气如同问他天气可好。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只知晓太平盛世吃人是违背律法的。”高玉郎慢条斯理的回答，似是不想被人居高临下的质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再次反问道：“你们有什么证据？将我关押在此地，可有衙门的抓捕批文？”

“家父虽未读过书，但我家娘子可不是个好欺负的，若是无凭无据，必然会将你囚禁我之事闹的全城皆知……”高玉郎见温卓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唬住了，继续道：“想来你也是破不了无头尸骨案，一时急切才犯下此等错误，若你现在将我放了，只要诚恳道个歉，可既往不咎。”

“哈哈哈哈哈既往不咎？可你父亲与娘子对我万分感谢并无反对之意，没有人会来寻你的，既然什么都不愿说，就继续待着吧。”语毕，温卓并未停留转身出了结界。

外面稚童间打架斗嘴已收尾，成之逸红着眼坐在石头上一声不吭，若水在一旁小声劝慰，而罪魁祸首盛景单手提着涂山，递给成之逸说：“阿逸，别气了，涂山让你玩两天？”

温卓皱眉扶着额头，心下想这野猴子大概真的是睿智，涂山非其主不能拿起，天界那些善战的神君都拔不出这上古神器，她递给个二十岁的凡人修士？怕涂山压不死他？

“咳咳，你们别闹了，高玉郎顶多一日便会有个结果，你们切莫大意。”

*
高玉郎渐渐坐不住了，眼下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周遭毫无声响，安静的令他害怕，幸好食物和水十分充足，并不会太难过。

可待他疲乏想睡时，便不这么想了，只要他睡着，就会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丢来的石子儿不轻不重的打在他背上。

未到十二个时辰，他支撑不住，仰面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喘息之声极大。

结界外的吃瓜群众用一种崇拜和敬畏的眼神看着温卓，果然人狠话不多，竟还有此等手段，原以为得刑讯逼供才能问出点儿什么线索，没想到高玉郎这么快就被他整崩了。

上天保佑，困惑三人组未犯下各自的规矩，好吃好喝的养着嫌疑人十分正派！

此刻光芒笼罩的温卓，扔掉手中剩余的石子儿，对成之逸说：“时候差不多了，你差人把高家送去医馆的东西拿来此处。”

“怎么？你怀疑高家送的东西里有古怪？”盛景双手抱胸，明白其中关键联系，高玉郎衰弱的速度太快，正常人有吃有喝即便不睡觉，撑个两三天不是问题，但高玉郎如今话说不出来，连抬手的力气也无，他这接地气的范围未免也太窄了。

*
东西送来，几人细细翻看，生怕遗漏什么关键证据，竟真有发现——除了日常的换洗衣物及打发时间的书本外，高家一日竟送了三个食盒，像是怕高玉郎吃不饱一样。

“可看清是谁送的了吗？”温卓问。

“老板说都是高玉郎的父亲送来的，为不让他起疑，第二次送食盒来时，医馆便将上次食盒里的食物另行保存，碗碟什么的都洗净还给他，只说高玉郎吃的甚好，请他们一家放心。”成之逸怕耽误事情，自己亲自前往取得东西，也问得仔细，生怕遗漏了什么。

“不过，以防万一我找仵作和医师一起检查过，食物中并无人肉。”成之逸以为有了高家杀人而食的直接证据，可现在看仍是推断罢了。

“你不觉得这汤送的有些多了吗？据我所知凌夷并无顿顿喝汤的习惯，高义倒是小心。”盛景指着三个陶罐说道。

温卓拍了拍盛景的头，似是肯定她的推断，然后将衣物书本放进包袱拿起，食盒则扔在一边。

他未带帷帽，进了结界，先从怀中掏出个蓝瓷瓶，取出几丸补气丹药塞进高玉郎口中。

不多久，高玉郎涣散的眼神逐渐恢复，虽还不能立即坐起，但能开口说话了，他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人，这不正是他爹新招的学徒吗？忘恩负义之徒！

“你家娘子送来的。”温卓并不在意他的眼神，只是把包袱扔了过去。

听是万洗洗送来的，高玉郎甚是高兴，挣扎起身翻找，结果里面除了些贴身衣物书本册子，什么吃食都没有，不免失望。

“怎么？可是我送的吃食不合口味？这可都是凌夷城有名的大厨做的。”温卓指着旁边丝毫未动的饭菜说。

“我自幼家中清贫，吃不惯这些山珍海味，只想吃我家娘子做的饭菜。”高玉郎铁青着脸回道。

“吃她给你煮的人肉吗？她告诉我，你自幼身体羸弱，似是不能久活，全靠吃人肉才站了起来，怎么？一天没吃，就又变回废人了？”说罢温卓竟对着他微微一笑，丰神玉朗好不俊俏，与高玉郎此刻的狼狈相比天差地别。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高玉郎虽语气凶恶，眼神却显露出不安来，继续道：“你来我家果真没安好心，枉我爹对你倾囊相授，如同义子。你是如何诓骗他们将我关在此地的？”

“义子？我担心你父亲无福消受。至于我所讲，你听得懂，自我到了你们高家，你家娘子如何看我你心里明白。”温卓的眼神似是嘲讽，嘴角那抹不明的笑容犹如利刃狠狠扎进高玉郎心上。

“胡说，我夫妻二人整日都在一起，何时有让你们说这些浑话的时候。”高玉郎不信，怒气冲冲的反驳道。

“你睡着做梦时也盯着她吗？你们家院子就那么大点儿。”别说高玉郎，此时就连结界外的三人都开始怀疑温卓与万洗洗可能在半夜里谈过心。

“贱人！贱人！去年那路过的货郎不过会说点儿好听话，送了她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那贱人的心思就有些飘，舍不得。如今……如今竟为了勾搭你，想除掉我，呵呵，休想！”高玉郎边骂边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母亲也是见到高义为子杀人，你吃人肉才疯的吧，你们父子二人果真毫无人性！”温卓见时机已到，继续刺激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高义杀人？你也太看得起他了！都是他！都是他害得我一出生就被邪祟缠身，空有一腔抱负却不能施展，自小被那些学识浅薄的废物欺辱……他要是敢为我杀人我还能高看他两眼……”高玉郎言语间已有些疯癫。

“那是谁帮你杀人？十年前你回到猎户村时连床都下不了，没有你父亲的帮忙，你如何取人性命？”温卓心下隐隐不安，他们应是漏了什么重要线索，若不是高义杀人埋尸，那还能是谁？

“嘿嘿，你不是很聪明么，问问那勾搭你的贱人啊！”

*
“万洗洗那日早上没喝粥？”盛景问向快步走出来的温卓。

“我看了桌上碗中剩余，她确实吃了。”温卓仔细回忆高家所发生之事，叮嘱成之逸及若水：“想办法让他把饭吃了，不食人肉只会让他虚弱无法行走，死不了的。”

“我们速速去高家，怕是出事儿了。”成之逸拉起盛景就往猎户村奔去。

此时虽是深夜，高家大门却虚掩着，二人心道不好，忙推开门进去，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高义夫妇二人并排躺在床榻上，头颅不翼而飞。

“万洗洗呢？跑了？”盛景翻遍高家各屋都未寻到此女。

“先把这猪圈下面翻了，得有高家作恶的证据，才能令他们凡间的衙门发海捕公文缉拿万洗洗。”说干就干，盛景从柴房中翻出两把锄头，一把递给温卓。

“用涂山不行吗？雾隐山你不劈的挺干脆吗？我听说你连幽冥楼都砍塌过。”温卓接过锄头，满脸疑问，眼看案子破了，怎么还得干农活。

“雾隐山没凡人嘛就比较放得开……幽冥楼那是一时失误，我们正派冥仙在凡间行事最忌鲁莽，别废话了，挖吧！”语毕盛景打开猪圈几头大黑猪都赶出去挖了起来，温卓无奈只好跟上。

“狗鼠辈！竟还真埋在此处……咦？怎么还是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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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成之逸：仙湖庄的大门要永远对你关闭
盛景：你要是拿不动涂山，你看鬼哭给你玩两天？


## 诈死

“什么？跑了？”成之逸与若水异口同声道。

“想不到看着柔柔弱弱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内心竟如此歹毒！”盛景揉着发酸的胳膊说道：“不过还是没找到受害者的头颅，若真是她做的，这么多头骨她藏哪里去了？”

“阿逸，麻烦你通知官府衙门缉拿此人，再查查她的身份，恐有蹊跷。”温卓一边安排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案子脉络。

不过半日，府衙那边就来人报信儿，说在城外樊河边发现一双女鞋和破碎衣裙，经猎户村常与万洗洗来往的村民辨认，确认是她的物品。

盛景惊的嘴巴合不拢，疑惑道：“几个意思？她自杀了？还是被杀了？”几人未做停留，起身出发。

赶到樊溪时除了官府差役忙着打捞，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围在周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盛景对若水使了个眼色，她身为孤寐对凡人思绪波动较为敏感，听力也极佳，探听之事非她莫属。

借着成之逸的光，盛景得以上前探查，樊河的水流并不湍急但着实有些深，淹死个人也不难，但仅因一双鞋和几块碎布就断定万洗洗已命丧黄泉她是不信的，万洗洗遮遮掩掩许多年怎会一死了之，冥界可是她的地儿，万洗洗妄想瞒天过海！

“我听说万洗洗的叔叔还在世，高家一夜之间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闹得沸沸扬扬，他就住在城中却不见前来料理侄女后世。”民众对于此事的议论多是猜测，不外乎抢劫、仇杀之类的，唯有这条消息令若水觉得意外。

“若水，你拿着我的冥府令牌，让阿逸带你去趟画虚楼找如意，她去地府问问近来有无叫万洗洗的恶鬼入府受审。”盛景心下已有猜测。

“让阿逸一人前去不行吗？”若水觉得前往冥府她实在有些多余。

“我不太认得路。”成之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趁若水不注意他与盛景会心一笑，偷偷竖起大拇指以示欣赏。

*
盛景与温卓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村民口中万洗洗的叔叔，不出所料，正是深山荒宅兄弟俩中的弟弟，当年兄长大嫂相继去世后，他一人拉扯侄女长大，如今是个鳏夫。

匪夷所思在他二人原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缘，本应关系深厚来往密切才对，竟十年未联络疏远至如此境地。

敲开门后盛景见来人眉眼间确实与万洗洗有几分相似，问道：“”请问是万洗洗的叔叔吗？

却不想这人立即将门关上，只留下冷冷一句：“她是死是活与我无关，我家没这门亲戚！”

盛景与温卓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了主意，恰好隔壁探出头看热闹的大婶悄声提醒道：“两位是猎户村来的？以后莫要来了，洗洗嫁人前曾派人来过，都吃了闭门羹，你们死心吧。”

大婶说完正要关门，盛景一把抓住门扇，露出半张脸，乞求说道：“大婶子有所不知，可怜我们老村长一家子了，眼下丧事好歹有个亲戚帮衬一把。”大婶无奈只得示意二人进屋说话。

*
话说万洗洗的叔叔万大勇在寡嫂去世后，又要养育兄嫂唯一的血脉又要挣钱养家，难免疏漏。

肉摊忙顾上不的时候，万洗洗就跟着街道里的孩子到处野。随着年岁渐长，正经人家的女孩子都学点刺绣什么的，她却整日往城外的林子里钻，一来二去，更加难以管教。

万大勇担心如此下去无颜面对已落黄泉的兄嫂，在媒人的牵线搭桥下，与一带着个四岁儿子的年轻寡妇成亲了，此后家中有人张罗，侄女儿也不愁管。

万洗洗对这个便宜弟弟十分疼爱，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他，还常背着他去城外摘果子，起初新婶婶不放心，跟着他们一起，渐渐地也便由着他们姐弟俩玩耍，她有空便帮衬着万大勇经营肉摊。

十年前大暑那日傍晚，王大勇两口子忙着收摊时，远远瞧见万洗洗披头散发浑身是泥，鞋都没了，光脚哭着跑来，抽抽搭搭的说和弟弟在林子里玩，结果弟弟不小心从树上掉下去，摔到山下了。

夫妇二人慌忙向万洗洗所说之地去寻，那山虽不高，山脚却有一条河，正是樊河，若孩子真掉进河里十有八九就溺死了，万大勇会水，潜下去寻，新婶婶沿着河岸边喊边找，可除了件孩子的衣服，什么都没找到。

沿着岸边找了一天一夜，夫妇二人心中愈发凉。最后新婶婶晕倒被万大勇背了回来，泪流满面的万洗洗跪在地上使劲儿磕头道歉，怪自己没有看好弟弟。

没过几日，新婶婶就跳了樊河去地府寻儿子了。

老婆死后万大勇收拾了个包袱塞给万洗洗，将其从家中推出，说是万家没有这样的畜生，以后断绝关系。

“他们家的事儿当时动静闹的特别大，洗洗在门口跪了两天两夜大勇都未心软，还是我抱丫头回家给了口吃喝，她缓过来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说到此处，大婶不由得叹了口气，拍拍腿说：“造孽啊，我们街坊私下都说是洗洗把弟弟卖给人牙子了。”

“没有报官吗？”盛景问道。

“报了的，不但官府派了人，连我们街坊都出去帮忙找了，可除了那件衣服什么都没寻到，那万娘子应是没了什么盼头，才跳了河。”大婶掏出手帕擦擦眼泪，忽又想到了什么说道：“不过大勇赶走洗洗时，还说了句没头脑的话，说洗洗害死她娘，可洗洗刚生下来没多久，她娘就过世了，她不过一个襁褓婴儿，如何害？后来我们也拐外抹角问过大勇，他却说他没说过此话，是我们听岔了，可这样的事情哪儿能胡说的。”

二人谢过大婶离开回到客栈，盛景摇响传音铃说道：“顺便让如意去地府帮我找个人来。”

*
“确认过了，冥界无论已入地府待审的，还是路上未归的，均未有万洗洗。”若水说着从袖中取出个黑色匣子，盛景接过后略略施法就听“嘎达”一声，盖子缓缓打开，一缕青烟随之飘出。

半刻后，盛景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将画好的卷轴交给若水，解释道：“鬼魂入冥界方才有形，在凡间不过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鬼气或怨气，这匣子单名一个字‘归’，用奈何桥边的石头制成，是给非冥界之人关押鬼魂所用，委屈小娘子了，所幸十年尚短，她还未转世投胎。”

“不是只有点亮浮生灯的冤鬼才能成画吗？”成之逸不解道。

“谁说的？点亮浮生灯，我才能离开鬼市入人间降冥惩，至于如梦笔，在凡间只要我愿意，点通阴阳无非就是费些丹青功夫罢了。”盛景摆摆手，示意自己累了，现下好好休息，为今夜之事养精蓄锐。

若水和成之逸回屋后，温卓坐在盛景床旁，低声关心道：“可是未通过浮生灯而强行共情，身子不适？”

盛景不想在温卓面前假装坚强，却仍用双手捂着眼睛，无法抑止的泪水从指缝间流下，痛苦且压抑的抽泣之声砸在温卓心上，他甚是心疼。

“若是你有什么难受的事情想说，就告诉我。”温卓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一手轻轻拍她的背部，一手环着她的腰。

“呜呜呜……我……我就是心里难受……原来……原来母亲对子女的爱是这样的感受……呜呜呜呜……好像……我好像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一般痛……心太痛了……”盛景边说边哭，更难自抑。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从温卓怀中直起身来，红肿的眼睛盯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似是不许他回避一般，抽抽搭搭问道：“你是不是我梦中泗水滨那人？否则你的长相怎么会越来越像他？我们是不是有个女儿？”

“难道你喜欢的是太平镇那张脸？”温卓并未逃避盛景的眼睛，回答却有些敷衍。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许打岔！我原本……原本是不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盛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噘着嘴说话的模样完全是在撒娇。

“你不是，先前是我误会了，你没有骗我。”温卓忍不住笑了出声，学着盛景的动作，双手也抚上她的脸，似是诱惑的说道：“你累了，快睡吧。”

原本还怒气冲冲的瞪着温卓的盛景，倏地忘记自己还想确认些什么，现下只觉得浑身疲乏，躺下便睡着了。

温卓起身为她盖好被子，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睛，轻声道：“她叫阿肆，你会喜欢她的。”

*
“我下午可是跟你说了什么？”盛景这一觉睡的极沉，半夜醒来后心中那股郁结散了不少，她明明记得自己睡前跟温卓说了件十分重要的事，却怎么都想不不起来。

“你只说与万娘子结下共情后身体不适，并未多言他事。我们快去万大勇处吧。”语毕温卓并不等她再追问，拉着她便出了门。

四人鬼鬼祟祟的摸进万家，盛景指指自己再指指屋里，指指若水再指指墙角。若水吹响梦箫时，盛景打开卷轴布下坠冥随青烟融为一体顺着打开的窗户飘进屋内。

“这就开始了？我们俩做什么？”成之逸满是疑惑的问身旁同样无所事事的温卓。

“你不是最擅长偷窥吗？”温卓打了个哈欠靠着墙角坐下，孤寐的箫声果然有助眠之效，不如借此小憩。

“什么偷窥？我那叫望风！”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成之逸手握问心一副戒备模样站在若水旁，对于若水丢来的眼刀子选择性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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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成之逸：能不能来个人把这两口子的嘴缝上感谢在2021-06-11 12:03:14~2021-06-12 10:22: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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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控

“你与万洗洗平日相处的挺融洽啊。”盛景实在是没办法，只得打断万娘子与儿子团聚相拥的感人场面,粗粗掠过她嫁入万家后所发生之事，并无甚奇怪之处。

万娘子一面搂着儿子不愿松开，一面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哽咽答道：“洗洗也是个可怜人儿，自幼无父母疼爱教诲，大勇一介野夫，哪里懂得养育孩子，吃饱穿暖已是不易。”

“判官那厮虽打探消息不怎么行，却向来怜惜不幸早夭的幼子，如意告诉我佑儿已经投胎转世，是个好人家，请你宽心，将来总有母子缘再续之时。”盛景说话时再次于神识中反复探查往事，细致周密之下新发现倒是真有一个。

万洗洗看着弟弟满眼疼爱的神色，有些像盛景自己瞧着香喷喷大馄饨的时候，有些无法掩饰的贪馋之意。

万娘子稍解思子之情才松开了手放儿子去玩耍，小男孩儿高高兴兴牵起姐姐的手，二人说说笑笑的跑出了家门。

“难道楼主是怀疑大勇与洗洗害了我得佑儿吗？其中恐有误会，大勇对我娘俩甚是关照，且洗洗那时不过一九岁孩童，断不会如此。”万娘子哽咽着说道。

“请你安心，十年后还请你跑这一趟，不过是希望查清令郎之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他杀，画虚楼断不会愿望好人。”语毕，盛景做了个请的手势，周遭顿时白光大盛，再看清已是夫妇二人在肉摊前忙碌的场景，盛景未做耽搁，毫不犹豫的拔下重明鸟簪就往万大勇胸膛扎去。

*
更深夜静，蝉鸣声间或响起，细听有窃窃私语之声。

“这不是佑儿落水失踪后，我悲痛难忍晕倒后大勇背我回来那晚？”因她与盛景已融为一人，此刻盛景正操纵着万娘子的身体，悄摸摸从床上爬起来，将门推开一条缝，竖起耳朵偷听院中叔侄二人谈话。

“洗洗，你说实话，究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将佑儿给……给……”万大勇虽刻意放低了嗓音，却仍能听出其中惊惧之意。

“叔叔，真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干，呜呜呜……是弟弟自己掉下去的。”万洗洗一面抹眼泪一面急切的解释。

“前儿傍晚，你浑身是泥，手指缝却干干净净，发生了什么事儿让你这般仔细清理？”

“我……我……我就是……就是指甲长了顺手修剪了而已。”九岁的万洗洗不安的揪着的袖口，眼睛低低垂下，难掩的慌乱落在旁人眼中格外显著了些。

“果真是你？你……要知道你恶性难改我就应早早掐死你，不过怜惜你是兄嫂唯一的血脉……你可真真儿是个恶鬼！”万大勇气的怒目横眉，说的咬牙切齿。

“恶鬼？叔叔，这么多年你终于还是说出心里话了，怎么，你怀疑我将弟弟也吃了？”被激怒的万洗洗昂起头狠狠盯着叔叔回应道。

也？盛景心下不由一惊，她此时不过一黄口小儿，就已经食过人了？还是年纪更小的时候食的？万大勇并未直接杀过人，仅凭她这点儿力气，够杀谁？满脑子疑问还未褪去，又听到万大勇说：“你将你母亲和妹妹害死还不够，竟这般残忍！”

“我害死她们？妹妹那是她自己没本事，至于母亲，她不是被自己吓死的？这也要怪我？呵呵，襁褓婴儿也能定罪，可真是有趣得紧！”万洗洗讥笑道。

似是因万大勇戳中她内心最不可碰触的地方，倏地话锋一转，她用餍足的语气感叹道：“不枉费我几个月来的精心喂养，佑儿的肉远比我想象中美味，哈哈哈哈哈哈。”突如其来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万洗洗话音未落，盛景便控制不住神识中已然崩溃的万娘子，只听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夜空，她向院中二人飞奔而去，万娘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双手死死掐住仇人的脖子，张口就要咬下，恨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万大勇愣了片刻，连忙上前将二人拉开来，口中劝慰道：“娘子莫要动怒，她一个九岁的孩子，净说些浑话，你莫要当真。”

此话能不能当真，盛景再清楚不过，死去的儿子非他骨肉，而眼前这如恶鬼般的女童却是他在世间唯一的血脉相连之人。

“呵呵，有趣，这不歪打正着么。”盛景强行镇下万娘子陡然生出的冲天怨气，口中念念有词，即入坠冥，降惩恶人。

*
此时尚在睡梦中的万大勇眉头紧锁痛苦不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滑落，身体不住挣扎，却无法从噩梦中醒来。

梦中已逝的妻子正拿着小刀凌迟于他，疼痛就如真实发生一般，他既无法痛呼也不能挣脱，万娘子慢腾腾的刀起刀落，边割边问：“你早知晓那小贱人是个什么货色，为何还要与我成亲？你知道是她害死佑儿，为何还要包庇她？你侄女儿是人，我和佑儿就不是吗？”

“你叔侄二人加在我身之痛，如今也让你品尝一二！你记住，这痛尚不及我承受之一二，便宜你了！”万娘子手中未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道。

如此反反复复直至天明。

*
“不好，鸡已叫过三声，屋中鬼气并未减轻。”成之逸胸口天珠仍转动不停，甚至有愈演愈烈之象，恐盛景出现意外，几人忙推开屋门冲了进去，只见床榻之上的万大勇已面无血色，紧闭双眼低声痛吟，周身原本应是青色的鬼气已变为墨黑，要吞没这自私之人。

“快将窗户都挡上，莫要阳光照进来！”温卓转身将房门关上，四下寻找些木板衣物什么的，与成之逸、若水糊住窗户。

清冷的梦箫之声再次响起，浓墨鬼气似是不甘愿就此收手，在屋内四处冲撞，不多时屋内一片狼藉，几人狼狈躲闪。

“小心！”成之逸双手撑在墙上将护在若水身前，二人面色微红，刚刚相视的眼睛很快分开，一个看天，一个望地，所幸箫声未减。

温卓见鬼气无丝毫安稳之意，强忍着它的攻击坐在床前，轻声反复唤道：“盛景，天亮了，醒来吧……”

*
已被鲜血仇恨影响至发狂的盛景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是阿卓，阿卓，阿卓在唤我，她放下手中尖刀就要起身去寻那声音。

“不许走！我要与他同归于尽！”万娘子声嘶力竭的喊道。

“阿卓，阿卓，不行，不行！你快停手！你想魂飞魄散不成？冥惩不可直接取凡人性命！他日后也会如今夜一般痛苦不堪，莫要越界！”盛景试图压制她的怨恨，腹诽道你想同归于尽魂飞魄散，别带上我啊！可万娘子强烈的舐犊之情犹如利刃，狠狠插在盛景心上，令她难拾理智。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她劝慰道：“万大勇顶多算个帮凶，真正的凶手还在世间逍遥，你甘心就这么放过她？难道不想手刃仇人？”

盛景搜肠刮肚的找各种理由规劝万娘子，突然口中不知怎的一股血腥味，白光再次骤然汇聚，睁开眼她已稳稳落入温卓的怀抱中。

“阿卓，幸好……不过我又要晕过去了，别怕……”盛景话音未落便两眼一闭不省人事了。

“阿卓，你先包扎一下伤口吧。”成之逸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温卓。

刚才正是他从成之逸身后抽出问心，一剑划在自己手腕处，顿时血流如注，温卓将血洒在万大勇脸上，才让难安鬼气缓缓消散。

“我没事儿，你们二人将这里打扫干净，强行结束坠冥幻境不知道万大勇会不会痴傻，谨慎为好，我先带盛景回客栈。”温卓说着就要抱起盛景离开。

“不着急这一会儿，你看伤口快两寸长了，不包扎妥当，等下官府就该寻着地上的血迹找上门了。”成之逸拦住他，坚持给他上药止血，温卓只得由他。

*
“鬼仙的血还有辟邪的功效？”收拾完回去的路上，成之逸打着哈欠问并肩而行的若水。

“我也是头次见，按理说只有天界品阶极高的神兽之血才有此用，莫非他是天界的人？不可能啊，入画虚楼时，我们正儿八经用明镜照过的，并未原身，阿卓就是个法力低微的鬼仙而已，莫非有什么遗漏？”若水也一头雾水，并未想通其中环节。

成之逸想起了什么，从身后抽出问心，将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坚定道：“就算阿卓有所隐瞒，也必是因苦衷难言。”若水同意的点点头。

二人买了吃食回到客栈，推开门就见温卓神色有些慌张的在床前水盆中摆帕子，而躺在床上盛景面色发红，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又发烧了？”成之逸忙放下手中东西，快步走到床前。

若水倒了杯温水递给温卓，从袖中取出一黑色瓷瓶递给他，说道：“前次去接万娘子，如意不放心，又拿了些孟婆的药给我，以备不时之需。阿卓，你快喂她喝下。”

温卓连忙接过，打开瓷瓶立即饮下含在口中，俯下身，右手捏着盛景嘴角两侧微微使劲儿，低头覆上。

盛景起初牙关紧闭有些抗拒，温卓耐心的吻着她似是安慰，趁着她放松空隙连忙将口中药剂渡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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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吻戏令我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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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堕之死

当见到白堕的那一刻，盛景知道自己又入梦了。

“我这冥仙未免过于太窝囊，不过强行降次冥惩就又病了，说出去都嫌丢人。”她左手靠在胸膛前支着右肘，右手撑着脸，不住感叹自己的不争气。

白堕周身是血，也不知是她的还是旁人的，且已现出部分原身，九条尾巴断了四条，剩下的五条似是乏力的垂在地上，她身后的城池被熊熊烈火吞噬，打杀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他何错之有？只因不是天界指定的君主，即便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也需死在外面那帮恶徒的手下？”白堕虽身受重伤，眼神却仍是凶狠。

此时盛景才看清白堕不远处还有位奄奄一息的年轻男子，她走到男子身边，蹲下细细查看，这人已经出气多吸气少，看样子撑不了多久就要去地府报道，即便如此他仍是不眨眼的望向白堕，挣扎着向她爬去。

“公子晋？”盛景想起上次梦境中听闻城中百姓议论白堕所嫁之人，结合适才白堕所言君主，不正是他吗？啧啧，果真神仙与凡人相恋不会有好结果，忒惨烈了，判官说她因坠入魔道而毁，估计此事正是契机！

盛景忙起身向与白堕对峙之人看去，却只瞧见一群模模糊糊的脸无法辨认，“娘的，只给看一半怎么回事啊？”她控制不住粗话，愤愤说道。

“你乃天界一品神女，天君派你入凡间，是要你助天界指定之人坐上九五至尊之位，如今你非但没能完成任务，还动了凡心，不惜阻碍天命，这些年凡间的战火不断，百姓生灵涂炭皆因你一己私念，你却不思悔改，变本加厉，该当何罪！”盛景听着声音应是天界某神女。

白堕轻笑一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血，义正言辞道：“他一心想让国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是外面那帮恶贼在造杀孽，你们却将罪孽归在我们头上？三界平等？哈哈哈哈哈，我看这凡间不过是天界和冥界的掌中玩物！”

“白堕，你莫要冥顽不灵，保得元神，千年后再修成神女对你并非难事。”盛景有些吃惊的发现，现下出声规劝白堕的男子手中所持竟是涂山，她正想上前辨认，却被白堕打断。

“呵呵，天界为了镇杀我可真是下血本，连蛟龙神君都请来了。再修神女？我不屑与你们这些高高在上却毫无悲悯之心的神仙为伍！”话音未落，她拼着一口气便与那人打斗起来。

“白堕别去！快回来！涂山剑下魂飞魄散，莫要做傻事！”明知是徒劳，盛景还是忍不住去阻止白堕的自杀行为，只因身为涂山之主，她再清楚不过，凡涂山所斩之魂，无论是妖是鬼，只会烟消云散而再无转生之机。

几番争斗后，手持涂山的蛟龙神君并未痛下杀手，而是对已是强弩之末的白堕低声说道：“你与那人终究是无缘，莫要强求，逆天而行，不得善终。”

白堕发出桀桀怪笑，只听“哐啷”一声她手中剑掉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眼前试图感化她的神君，幽幽道：“无缘？强求？呵呵，没想到你也这般自以为是。人人都说蛟龙神君独来独往无心无情，我祝大人终有一日为所爱之人永堕地狱。”

语毕，她徒手抓住涂山剑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其穿过胸膛，未料到她求死之心已定，蛟龙神君急忙收回却终究慢了一步，白堕仰面倒地，转头看向一步之遥的公子晋，努力咧开嘴微笑，对着爱人轻声说道：“若没有……你……不如……不如……”

白堕还未合眼便化成丝丝青烟消失于天地，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公子晋红着眼眶落下一行血泪，拼命向空中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哪怕一缕青烟，死不瞑目。

“娘的！你们天界有病吧！”盛景冲着那群模糊的身影喊道，她原以为白堕因爱人之死而堕入魔道，未料想到竟全剧终了，凡间的话本子要是这么写都卖不出去！

幸亏冥界与天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管一摊，否则要是整日与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相处，她定是无法忍受。

“这位劳什子蛟龙神君定是做下如此赶尽杀绝之事，才会被涂山抛弃吧。”盛景擦掉脸上因怜惜白堕而落下的泪水，恶狠狠对着还楞在原地未动的神君说道，心下已认定他就是天界的刽子手。

“九尾一族以命为代价的预言终会成真，神君若真是因自己口中天理不容的情爱而堕入地狱，也不枉今日所作所为。”盛景瞧着梦境开始崩塌，知晓自己应是要醒了。

*
“醒了醒了，孟婆的药果真管用。”若水欣喜的说道。

“阿卓呢？”盛景睁开眼未第一眼瞧见温卓，心下不免有些失落。

“许是激动过度，也倒下了。”坐在桌前细细品茶的成之逸有些戏谑道。

若水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扶起盛景令其靠在垫子上，解释道：“阿卓为了喂你吃药，自己不免喝下少许，有些困乏睡去了，你放心，他没有事。”

盛景不知怎的心中竟冒起丝丝欢喜，她抬起双手，指尖缓缓抚上嘴唇，似是回忆“喂药”的感觉，哈哈，便宜占大发了，不过这是她的初吻，也不算委屈了温卓。

她忙起身想去照顾温卓，却被若水一把摁住，原是温卓两日一夜未合眼，才睡下没多久，倒是万洗洗之事，他们还得好好合计合计。

“万洗洗定藏匿在猎场之中！”盛景仔细分析道，从万娘子幻境中可看出万洗洗自小就喜欢往那猎场中钻，且从未因其中野兽而受伤，必是有什么隐秘之地可让她藏身其中。

如此便能说通她为何作案多起却从未想过离开凌夷，似是不怕事情败露一般，想来定是因为那个独特且不可代替的地方，让她无从选择，只得顶风作案，甚至不惜找个同伙，估计那些消失的头骨也在。

“因那是个天然猎场，地域十分广阔，若将其仔细寻一遍少说得七八日才行，我这就通知府衙及仙湖庄弟子前往搜查。”成之逸忙起身去安排。

“以防万一，我们也得去寻上一寻，留个字条给阿卓吧。”盛景闲不住坚持起身，若水别无他法只得搀着她一同前往。

若水气鼓鼓的腮帮子盛景觉得甚是可爱，不由打趣道：“看来比起阿逸，若水更心疼我，啧啧，不愧是我的女人！”

若水扬起手佯装要揍她的样子，愤愤道：“你们一个两个都仗着自己已修成仙体，丝毫不顾惜身体，我还能说什么？等此间事了，我就告诉如意，让她收拾你这顽猴儿！”

“两个？我和谁？阿卓受伤了？”盛景听清若水的话，正色问道。

“阿卓怕你无法走出坠冥幻境，呐，手腕处划了两寸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若水边解释边在自己腕处比划，怜惜道：“要不是阿逸拦着非要为他止血包扎，他就抱着你血溅大街了！不过你放宽心，已无大碍了。不过阿逸的血竟然有驱邪的功效，你说奇怪不奇怪？”

盛景并未将若水最后的那句话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阿卓为就救她受伤了，心中升起一种愧疚感，责怪自己为早日抓住万洗洗而强行共情，忍住掉头回客栈的冲动，下定决心势要将万洗洗绳之以法，狠狠惩治不可！

*
盛景将搜寻的重点放在樊河附近的山上，若九岁的万洗洗真杀了四岁稚童，以她的体力藏尸地点并不会太远。

回忆坠冥幻境中万大勇夫妇二人查看孩子跌落地周遭模样，盛景很快便找到了那处山崖，十年过去，姐弟二人常攀爬的迎客松也更粗壮了些，但因荒山野岭平日里无人打理，树冠长势变化不大，很容易就能辨认出。

此地在猎场西边儿上，离密林有段距离，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棵松树，表面看并无甚奇特之处。

“远远瞧这迎客松甚是粗壮，少说得四五人拉手才能环抱住，没想到竟是棵双生树。”盛景围着高约两丈有余的松树转了几圈，左敲敲右敲敲，似是发现了什么，对若水叮嘱道：“我上去看看，你在这里守着。”

语毕，盛景一脚踩上树干三两下就到了顶，不出所料双生松树其中一棵竟从顶部人为开了个洞，若不是另一棵枝繁叶茂几乎全部遮挡住，并不易被发现，盛景伸手下去探了探没想到树洞已被人用石头填满堵上了。

年幼时万洗洗尚瘦小，吊根儿绳子从小洞中钻进钻出并不难，但随着年岁渐长，就算她体型再娇小也无法从这里通行便将洞口堵住，十有八九她已另寻了出入口。

盛景落地后化出涂山提在手中，吩咐若水走远一些，只见她腾空而起一剑斩下，双生松树整整齐齐的被劈成两半，应声倒地。

“就是这里了，我再把洞口扩大些。”盛景上前查看一番，所料非虚，地上的洞口确实要大一些，涂山往里面一探，竟还有扩张的余地，这入口像个壶嘴，由宽至窄，倒是有些意思。

“阿逸，速来汇合。”盛景摇响传音铃道，进入地下洞穴前，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递给若水，叮嘱道：“若是我们下去后一日未归，你便在这纸上将此间事写下后烧掉，如意那边会得到消息，想办法来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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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温卓：是她自己撞上来的，这也要怪我？
盛景：谁让你要做走狗 ！


## 双生

盛景与成之逸从黑黝黝的洞口摸下去后发现洞穴向下铺着整齐的石阶，忙留意观察四周，不约而同地说道：“好家伙，这里竟是个古墓！”

盛景将指尖萤火凑到墙上细看，半刻后对着旁边的成之逸道：“看壁画好像是个公主墓，这公主叫……字也忒小了……乘月公主？”

另一边查看的成之逸并未转过身，点了点头，同意盛景的观点，又补充道：“不但是位公主，还是帝后唯一的掌上明珠，自小锦衣玉食捧在掌心长大的，宫殿奢华，仆从众多。”

“想不到万洗洗还是古墓派的传人啊，小小年纪就能在这儿玩耍，我们被其耍得团团转也不冤，半个冥界中人呐。”盛景有些调侃地说道，公主墓入口甬道并不长，二人很快就进了墓门，盛景对着墓道两侧的烛台一指，就听“噼啪”之声接踵而至，油灯很快点燃，将此地照得格外亮堂。

盛景本想显摆自己如何真知灼见，早料到万洗洗长期在此藏匿，并会备好照明之物，却不想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阿逸，我没看错吧，给公主随葬人头？”盛景从袖中摸出鬼旗，可无论如何施法夜哭都无法被唤出，更加肯定道：“这地方确实邪门，连鬼王都因煞气过重而无法现身。”

“不，这里并无煞气也无怨气，天珠没有丝毫反应。”成之逸将将从眼前骇人的场景中缓过来，解释道：“看来此地与活恶鬼有些关系，夜哭十有八九是被震慑住了，难道万洗洗不过十九岁就修成了活恶鬼？这罪孽玩意儿也讲究天赋异禀不成？”

二人蹲下仔细查看地上头骨，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墓道中头骨年份已久，至少在此地三百年有余，三百年前万洗洗还在奈河桥等着去投胎呢。

“我大胆猜测，这里应与你们家老庄主所斩的活恶鬼有关。”盛景起身拍拍手，四下查找有无天井、便房之类的，墓道中只有枯骨而无魂魄有些说不过去，三百年前那活恶鬼之所以食人数百却未被画虚楼察觉，不正是因为寻不到那些鬼魂的头骨之魄吗？想来必是被封印在此地。

盛景心下想三百年前凡间的捕快究竟都是做什么吃的，出了这么多具无头尸都未能捉住真凶，着实窝囊！要不是凡间画像不能为画虚楼所用，还能让那孽障害了如此多人？

“呦，想不到姐姐倒有几分真本事，能寻到这里来。”墓道尽头主墓的石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那妖妖娆娆倚在石门柱上的红衣女子不正是万洗洗！

“姐姐？我是你祖宗差不多，瞧你那衣不蔽体的模样，成何体统！今儿老子替你们万家先人好好教育教育你！”盛景手持涂山朝着万洗洗走去，不知为何，越往主墓走手中涂山愈发重。

盛景强提一口气，舞起涂山向万洗洗刺去，欲削去她一臂，不想万洗洗顺势倒地一滚，躲开这一击后，趁着盛景喘息的空档，她起身跑进主墓中的棺椁，双手趴在上面，对着盛景挑衅道：“莽夫，不知道此地情形你也敢进？数百年来多少人有来无回？啧啧，十年前我第一次进来后，清理土夫子的尸体可花了大半年时间呢。”

“当心，莫要逞强，那棺椁中应是有可吸附鬼气的东西，你身为冥界之人，恐怕也难逃影响。”成之逸从身后拔出问心护在盛景身前。

“你佯攻她，趁机将棺椁毁掉。”盛景悄声说道，若其中有异物，需得立即找到毁掉，回头她去向判官陈请，给这什么承月公主多些优待以作补偿便是。

万洗洗那三脚猫功夫在成之逸手下过不了三招，眼看就要被擒住，却不知她碰到了什么机关，只见那棺椁竟自行打开了。

“你们非要找死，我也没办法，不过这位郎君如此俊俏，若死在此地我有些不舍，不如你跟了我可好？”万洗洗笑嘻嘻的对着成之逸说，脸上无半点担忧的神色。

成之逸正要把她戳个对穿，却被盛景一把拽回。只因万洗洗身后已打开的棺椁中飞出密密麻麻的头骨之魄，凄厉尖叫之声不绝于耳，似是怕不听话被吃掉一般，向着成之逸和盛景袭来。

“阿逸，你且抵挡住。”盛景迅速从怀中拿出另一个“归”匣子，刚一打开就见青烟升起似在召唤，随机有一魄飞来与其合为一体。

成之逸心下了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立于眉间，口中念念有词，只见悬在空中的问心忽地化出成百上千个□□，随着成之逸向前一指，密不透风的剑网就将二人护在其中。

点通万娘子的阴阳风险太大，弄不好连盛景自己都得交代进去，不能让温卓的血白流。

“万洗洗，你看我这坠冥幻境如何？”盛景铺开画卷，如梦笔闪着幽幽金光，这下是张完整的画像了。

*
一面容清秀的年轻货郎站在猎户村口，两股战战，死活不愿再往里多走一步。

“你怕什么啊？我不在你旁边吗？”盛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又是个窝囊废！

“我……我……楼主莫急，容小人再缓缓。”货郎哆哆嗦嗦得说道。

她原想直接进入货郎被杀之前，可自己昨日才因万娘子不肯收手受了伤，若那幻境中受货郎怯懦之心所影响，惊惧过大无法抑制，岂不得不偿失？

“你信不信我让幻境快进到你与万洗洗偷情的时候？”盛景抬起袖子威胁道，现下她与他神识共情，他生前那些龌龊事她看的明明白白，这样的人也能点亮浮生灯，看来是自己多日说教有功了。

听闻此话，年轻货郎虽抖得越发厉害，不过也能提起脚朝着高家走去，万洗洗打开门，就听一声“妈呀！”货郎转身就跑，盛景一手拽着他的后衣领，一手举起重明鸟簪扎进神情茫然的万洗洗胸膛中。

*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神识之中，害怕就封住五感，莫要影响我，眼下你勉强能派上用场的也就这副身躯了。”盛景肩挑货郎担向高家走去，借着万大嫂挑挑拣拣的功夫，她细细观察。

不对啊，这个肚子确实比一般孕妇要大上一些，可若真怀有双生子，又小了点。

不知成之逸能撑多久，盛景未敢耽搁，又一挥袖，只见一接生婆子惊恐万分，踉踉跄跄地从高家跑出来，边跑边嘀咕：“鬼……鬼……妖怪啊……”

盛景硬着头皮走进高家院子，就听到万大嫂惊悚尖叫之声，而万大勇抱着个襁褓婴儿，直愣愣地站在院中，应是那接生婆落荒而逃前塞给他的。

“你干什么？”万大勇见一陌生货郎不请自来，径直瞧他怀中婴儿，似是家丑不欲外传，他连推带搡地将她赶出门外。

不过此时盛景心中已有了猜想，怪不得万洗洗吃了优昙婆罗花水也未有异常。

她再次挥袖，月朗风清，迎客松下，一红衣女子长发散在身后，露在外的半个肩膀被月光覆上，说不清的暧昧之意。

“你活着的时候胆子倒挺大，荒山野岭也敢赴佳人之约，刺激了啊。”盛景对着神识中瑟瑟发抖的货郎揶揄道。

“高家娘子，你看我是直接死还是你尚有流程要走？”盛景双手背在身后对万洗洗说道。

听闻此话，万洗洗并未慌张，而是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盛景来到山崖侧面一块巨石处，后头有个一人俯身能钻进的小洞，估摸这是哪个倒霉土夫子打的盗洞。

“怎么？除了公主棺椁你就没其他本事了？”盛景一屁股坐在洞口，吃亏上当哪儿能接二连三呢。

“有趣，你还知道些什么？”万洗洗也不着急，转身倚在巨石上问。

“我确实还知道一点点，你母亲怀的是双胎吧？”盛景回答道。

适才还神态从容地万洗洗露出狠厉之色，瞪着眼前情郎道：“你究竟是何人？”

“古籍中曾有零星记载，怀有双胎的孕妇临盆前却只诊出一胎，产下后细查竟是腹中一子‘吃掉’了另一个。”看着万洗洗逐渐发青的脸，盛景越发肯定心中猜测是真。

“你娘是被你吓死的，我猜你腹部应该还有一张脸吧，正是因为你体内另有一套脏腑，所以优昙婆罗花水才对你没起作用。”盛景此刻觉得自己真乃神探，不禁为自己鼓起掌来，感叹道：“我是冥界派来惩治你的人！别怕，我不会杀你，现下你只需至死承受割肉之痛，等去地府报到后，十八层地狱才能伺候上你！”

“什么优昙婆罗花？听都没听过，至于冥界？你们有那个本事吗？今日你也得死在此处，生死簿上迟早没有我的名字。”万洗洗哈哈大笑道。

盛景不禁咂舌，这疯子竟妄想寿与天齐，她手中幻化出一柄长剑对着万洗洗砍去，可剑身却堪堪停在这恶鬼一寸处无法落下。

盛景心道不好，莫非现实中棺椁的影响已到幻境中，她不死心，可手中武器无论如何变化均无法对万洗洗落下冥惩。


## 长生蛊

公主墓室中，因盛景已同货郎点通阴阳，她化成青色鬼气笼罩着万洗洗，因万洗洗并未沉睡，功效有些减弱，坠冥幻境仅仅只是困住了万洗洗而已。

许是因施令者神识不清的原因，原本墓室中与问心斗得不可开交的头骨之魄攻击性锐减，没一会儿便都回到了打开的棺椁之中。

成之逸见已经没了威胁，遂收回问心上前查探，棺椁两侧雕着龙纹祥云未有只言片语，奇怪是棺内之人竟未做任何防腐的措施。

要知道历来皇族不但对于棺椁打造极为重视，制作上均采用具有防虫功效的樟木、松木等材料，就连入殓之人，都要以酒清洗，口中含玉，以减慢尸身腐烂速度。

从入口甬道的壁画可见墓主承月公主是个受宠的，可墓道随葬品和棺内一副枯骨又似是诅咒报复一般，未免过于矛盾。

成之逸小心翼翼地将指尖萤火探进去细细查看，并未发现有什么可压制吸纳鬼气的异物，不禁疑惑道：“难道是这副骨头有问题？咦，棺材内壁上怎么会有字？”

除了壁画外，这一路上他们并未发现墓志，以为是被土夫子毁了，或是因其他原因未将其放在显眼位置，不想竟是刻在棺材内壁之上。

“永安二十六年承月长公主薨于凌王宫……享年三十有六…啊？那个作恶多端的活死人竟是位公主？”成之逸仔细算来，凌夷曾经确实是一小国之都，但那王朝在历史上存在时间极短，似是未过三十年便被邻国吞并了，留下的史料记载也甚少。

“姓凤……怎么名被划去了……麟帝之独女……孝心感天……”成之逸越看，心越凉，怪不得凌国国运如此之短，这是一家子失心疯吧！

“不好，盛景恐怕有难。”他起身就往公主墓外跑去。

若水一脸焦急的趴在地上听下面有无动静，心中嘀咕怎么那二人下去大半日了，一点声音也无，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快，传信给如意，让她带人速来此地。”成之逸气喘吁吁的从洞口爬出来冲着若水喊道。

*
“什么？公主墓？”此时判官拿着传音纸的手止不住颤抖，惊恐道：“凤麟真是冥顽不灵！他这疯子竟给承月造陵困住冤魂，还想再制了个活恶鬼？”

“去唤黑白无常来！”判官稳下心神，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如意，叮嘱她带出盛景后，立刻将墓毁掉，千万仔细，不要遗漏。

看着三人乘云而去，判官转身便去了八寒地狱，对冰封之人道：“你可知道凤麟为你建了陵寝？”

“不……不曾……呵呵……他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哪里……哪里会费这功夫。”冰中人牙齿冻得咯咯响回答道。

“我们都低估了他的执念，对了，三百年前那个莫庄主是如何察觉你有异？”判官上前低声问道。

“若……若不是我自己送……到他眼前……他哪里……哪里能……”

听闻此事，判官不由一惊，细思极恐，若当年凤麟真将自己从生死簿上抹去成为“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唯一一人，后果不堪设想。

“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
万洗洗见眼前男子昨日还是个平庸废物，现在却跟变戏法般幻化出各种武器，身手也不简单，心下便有了猜测。

“小郎君，你适才猜来猜去说了半晌，不如歇会儿，现下轮到我可好？”万洗洗学着盛景刚才的动作，慢悠悠地坐在盗洞口，抬头看向她一脸笑意说道：“我曾在承月墓中的密卷中看到过幻境一术，眼下正是那术法吧。”

“那我再猜猜，嗯……现在你肉身定在承月墓中，所以才会无法伤到我，对吗？”见盛景眼中怒火更盛，万洗洗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若你身在那墓中，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万洗洗心下肯定盛景无论何种身份都难逃一死，反正也是耗着，不如让她死个明白，遂毫无保留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
万大勇虽从未短她吃喝，却发自内心的有些悚她，偶尔吃酒醉了，甚至会口不择言地骂她克父克母，是天生的恶鬼，妹妹被她在母体内“吃”了，她认；母亲被她可怖的样子吓死，她也认。可父亲的死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万大勇醉得狠了话也说不利索，只说她母亲怀孕后总想吃一种长在悬崖边上的蘑菇，为满足这口腹之欲，她父亲不顾危险去采摘，可有次因这事儿出去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遍寻不到，只得建个衣冠冢对外说是病死了。

“叔叔说是因为还是胎儿的我想吃才会如此，呵呵，是不是很好笑？”万洗洗说到此处有些哽咽，她抬起头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似是不想再因此事落泪。

幼年时的万洗洗不怎么喜欢吃饭，倒不是挑食，而是吃什么都不觉得香，故而身形瘦小。直到六岁那年，她与巷子里的小伙伴起了争执，她力气没对方大，不敌时便有些耍赖，一口咬在那孩子胳膊上，只那一口，她脑海中竟涌现出还在母体时的记忆，原来自己最爱吃的竟是人！

冷静下来后，年幼的她多少有些害怕，逐渐不再与小伙伴们来往，没事儿就独自往猎户山跑，似乎这样更自在些，所幸万大勇也不太管她，有时她甚至觉得被野兽吃了也好，说不定叔叔还能为她掉两滴眼泪，黄泉里的母亲也会原谅她。

无意中发现公主墓时，她是想偷些宝贝出来给叔叔补贴家用，结果第一次下到墓室后吓坏了，满地头骨不说，还有好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主墓中，死状甚是凄惨，她落荒而逃。

不安了几天后她再次横下心下了公主墓，那时候她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照猫画虎将棺材内壁的墓志临摹下来，打乱顺序后，花了一个月时间四处请教，才明白那里到底是什么。

“我父亲也在那墓中，你说好笑不好笑？叔叔说他是因我而死，结果他是被自己的贪念所害。我父亲和那些土夫子之所以不能活着出来，是由于即便承月已化为枯骨却还在食人，生时食人肉，死后食人魂，而我不过是侥幸罢了，哈哈哈哈，那墓室竟将我归为同类！”

“你一定想不到，承月公主不过是她父亲养的长生蛊！这泯灭人性之法也不知他是如何得到的，原本承月再食人四年就会落得和那些被当作牲畜的可怜人一个下场，以助麟帝走上永生之路，却不想被仙湖庄修士发现其中蹊跷，将她斩于剑下。”

“亲生女儿也能如此对待，世间亲情可真是虚伪啊！”万洗洗不住的摇头道：“麟帝为求永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连社稷百姓都扔下不管，将自己生葬于承月棺椁之下，镇于墓中不赴黄泉。”

“难道他还能活过来不成？”盛景也咂舌这做父亲的竟如此可怖自私。

“要不然他为何如此？他那时已年近六旬，没有那么多时间再造个长生蛊，他对自己也是挺下得去手，生葬不说，还能忍受墓室中数百年的孤寂，只为寻得良机再造个活死人，届时他就能附体而生，寿与天齐。”万洗洗指了指自己，笑道：“而我，就是承月公主的替代品，不过……呵呵，待我修成活死人之身，到时谁吃了谁还不一定！”

高玉郎不过是她为防止自己罪行暴露而捕获的替罪羊罢了，他原本也是个无辜幼童，被父亲所犯残忍杀孽所牵连，当他吃下第一口人肉，那些重压他多年的冤魂因害怕而散去，重获力量的感觉让他永生难忘，自此后，书中道义皆抛诸脑后，追随万洗洗而去，哪怕疼爱自己的母亲被吓疯也不能阻止他。

“你看这里，包含多少人心恶念，贪婪、杀生、妄想、无情无义……你若真是自冥界而来，定会被它同化束缚，成为这墓的一部分。”

万洗洗在这罪恶古墓中吃掉了对自己万分信赖的弟弟，也吃掉了自己所有的良知，也不知是她成为罪恶新的主人，还是成为罪恶新的傀儡。

*
“阿卓！你可算来了，快随我下去看看吧。”成之逸摇响传音铃叫醒温卓，没一会儿就瞧见他神色匆匆地赶来，急忙上前接应道。

“你先说说里面的情况。”温卓听完成之逸的讲述后紧锁眉头，心下已有了决断，对着他二人说：“你能全须全尾地从里面出来纯属侥幸，那具枯骨定是被盛景的坠冥幻境及冥仙之身所吸引，才未困住你，现下你已不能再进去，我一人去就行。”

“你又准备给自己一剑？强行带盛景出幻境？”成之逸忙拦住温卓，劝道：“你别小看我的修为，给你打个下手不成问题的。”

温卓拍了拍成之逸的肩膀，似是感谢他的不顾危险，却仍不许他跟着，猫腰进了洞口后便布下结界封了入口。

“对了，若是如意赶到，叮嘱她，若没有藏冥甲护体，切莫闯进来。”温卓匆匆留下一句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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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源自于道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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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泗水滨

“就这阴损玩意儿想吞了我？小心还没咽进去，自己先憋死了！”盛景见万洗洗已把前因后果抖落得差不多了，便走至她面前，目不斜视的看着她，右侧嘴角微微挑起，表情语气甚是不屑。

先前还风清月皎的幻境，此刻随着盛景拔下重明鸟簪划破掌心，倏地狂风骤起，卷起飞沙走石，转眼二人落入一片漆黑的虚无之中，仅能看见彼此。

万洗洗瞧着盛景只是闭眼打坐并不出声，她小心翼翼的站起身，似乎是怕行为稍有差池就会掉进万丈深渊一般，她轻抬起右脚，用脚尖轻轻点地，只见那黑如镜面的地表竟泛起层层涟漪向远处波动传开，可她鞋子和身上都有未有水渍。

“好玩吗？”盛景缓缓睁开眼问道。

“这又是什么幻境？”万洗洗有些慌张。

“幻境？你以为我是个术士吗？”盛景慢条斯理的说，她并未等万洗洗回答，继续道：“这里是我的原身，虽然也不晓得我那原身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
盛景幼时，重明鸟发簪还是师父的法器之一，她只知道这簪子有勘破乃至吞噬恶念之用。

一日她趁着师父因降惩疲惫困顿，睡得极熟，她便悄摸摸从师父发髻上取下此簪，躲回屋内把玩。

夜哭见到年幼的她拿着这东西四处比划，急得团团转，顾不得自己会被它所伤就去抢夺，奈何盛景是个倔脾气，偏偏不给，一来二去，簪子划破掌心，她立即就被拽进了这虚空之中。

“有人吗？”以为自己犯下大错的盛景，顾不得掌心伤口疼痛，怯生生问。

在她问至第三声时，面前幽暗的空间忽然睁开一双巨大滚圆的血红眼睛，看着凶恶却满是悲伤惊痛之意。

盛景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遂安心不少，她站在那双眼睛前问：“这是哪里？”

“你体内。”不想大眼睛所发出的声音竟和她一模一样。

“我？那你是谁？”

“我就是你。”

“那我是自己将自己封在体内了？我怎么不明白。”

“不，是我们被一分为二，而我是你的原身。”

“哇，想不到冥仙还会有原身之说，那我们究竟是什么啊？我们厉害吗？”此时年幼的盛景只觉得自己过人之处十分了得，与一般冥仙不同，并没有好奇自己为何会被一分为二。

“知道这些对你没有益处，不是生死关头，你以后莫要再来了。”随即那双眼睛闭上，盛景被一阵烈风推了回来。

盛景睁开眼看到夜哭满脸焦急之色，内心十分愧疚，忙跑回师父房中，再未打过重明鸟簪的主意。

*
古墓因突然失去盛景的踪迹，变得急躁起来，冤魂再次被放出，急不可待的四下寻找，一时间地动山摇。

温卓见甬道有坍塌的迹象，并未耽搁狂奔至主墓室，却只瞧见万洗洗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承月公主棺椁早被躁动不安的冤魂冲击的四分五裂，枯骨也散落在墓室四处，倒是原本棺椁下镇着的凤麟尸身露了出来，防腐做的不错，栩栩如生，像是睡着了一般。

冤魂似乎甚是怕他，并不敢上前惊扰，温卓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凤麟身上几处点了几下，就见一鬼魂自尸身中坐起。

“盛景在哪里？快说!”温卓恶狠狠地问道。

“盛景？你说那个冥界来的小姑娘？”凤麟桀桀怪笑，并不回答温卓的问题，自顾自的感叹道：“冥仙滋味再鲜美不过，嘿嘿，朕都舍不得一口吞下，只想细细品尝回味呢。”

“你若不说实话，便只有魂飞魄散一条路可走！”温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左手在身后已是起诀之势。

“你虽没有那冥仙法力强大，但比人魂可美味多了，小子，你在活恶鬼墓中还想与朕动手？小小微末鬼仙竟敢口出狂言！”凤麟说着面目狰狞起来，众冤魂受他所控，发出凄厉尖叫向着温卓袭来。

“鬼仙？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本神君究竟是谁！”温卓左手之诀已成，一掌拍在地上，来自地底的烈风将他的袖子高高吹起，露出肌肉紧实的臂膀，只听他大喊一声：“泗水滨！起！”

温卓左臂上一条黑色龙影渐渐成形，破肤而出，倏地便将墓室填得满满当当，鬼魂们四下而逃。

此间哪里还有什么墓室，已变为晨曦下惊涛巨浪中一叶扁舟，温卓站在蛟龙头顶居高临下俯视凤麟，那神情似在说你不过我掌中蝼蚁，也敢称帝。

“朕……不，不，是我……我说……神君莫要动怒，那冥仙本被我困住，不知怎的她竟然带着万洗洗的魂识消失了。”凤麟对长生有极大的执念，如今他自是愿意低头好言好语解释也不愿与温卓硬来，更何况他现下别说操控已化为冥境的墓室，连承月那不孝女的枯骨都感应不到。

温卓并未言语只是挑了挑眉，凭借他对涂山的感应，可以肯定盛景就在这墓中，既然强行召唤出泗水滨已被天界察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吞了这满口谎话，不择手段的疯子，还凡间一个太平。

只见自黝黑的海底伸出无数粗壮的蓝色触手，上面大大小小的吸盘犹如利口，瞬间就将凤麟吞没。

泗水滨乃容纳三界一切邪念之地，以邪念吞噬邪念是此地最为凶猛之处，数千年前因三界众生所生之恶念已至生灵涂炭，天君天后拼尽修为筑下此地，自那以后，除镇守泗水滨的蛟龙神君外，无活物可在此地待上三天而不魂消魄散，只因谁能保证自己心中还没点儿邪念呢。

*
如意与黑白无常离开后，判官忧心如焚，怕出乱子他前往地府的镇妖塔中查看，不出所料，生死符果然松动的厉害，妖王苏醒迹象越发明显，他忙禀告十殿阎王请其合力镇下此符。

十殿阎王匆匆赶到后，怫然不悦——生死符好好的，哪里有妖王破土之象？

判官急得一头是汗，结结巴巴解释道：“诸位大人，下官怎敢欺瞒，刚刚生死符真的镇不住了……”

“往日你听风就是雨，现在连眼都不好使了吗？你要是看管不好那人，就换个人来管！”阎罗王低声狠狠对判官说完，便随其他众王离开了镇妖塔。

“你刚才是不是耍我？”欲哭无泪的判官对着安安静静的生死符喊道。

*
盛景正想骂原身为何一语不发就将她推出来，不是说好了生死攸关吗？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莫不是看她在画虚楼混得风生水起，想要取而代之也做做冥仙吧。

不偏不倚她正好落入熟悉的怀抱中，盛景顺势搂住温卓的腰，下巴抵在他胸膛上，抬头撅着嘴巴娇嗔道：“阿卓，我这次没受伤，你莫要担心。”

眼睛对上的那一刻她才发觉不对劲儿，温卓眼中有熊熊烈火，烧的通红，嘴唇也毫无血色，肌肤冰冷，似是受了重伤一般。

盛景忙拉起他的手腕查看，昨日包扎的伤口好好的，并未添新伤。

“别怕，我睡一觉便好。”温卓终于看清眼前人，高悬的心放下，不再强撑，直直倒在盛景怀中，昏了过去。

盛景猜想温卓应是做了什么，毁了此地吸附鬼气之物，自己的法力才又恢复了，为防有异对尚在昏迷的万洗洗布下结界，扶起温卓就要走，只听“砰”的一声炸裂声传来，似是有什么人毁坏了入口。

她将温卓收入鬼旗之中，右手执涂山就要杀出去干架，今儿着实事情做得憋屈，得好好出口恶气才行。

没想到，恶气还没出，就被如意大力拍了几下手臂，似是恨她不中用一般，如意疾言厉色道：“你挺能是不是？怎么？准备舍了画虚楼，来做古墓传人了？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早晚就把自己这条小命交代了！”

盛景见黑白无常还立在她身后，不想过于丢人，忙一把死死搂住如意，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奶奶，我错了，给我留些颜面吧。”

如意转头对黑白无常使了个眼色，那二人便向主墓室走去，不多时就各捧着个大黑盒子出来，里面一个装的是承月公主的尸骨，一个装的是墓中数百年束缚的鬼魂。

盛景想起正事，忙对如意耳语几句，告诉她除了承月的活恶鬼之骨，墓中还有她那变态父亲凤麟的鬼魂，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担心其另寻个地方再次危害人间。

如意心下有数，并未正面回答她，只说让她好好养伤，待降下冥惩后莫在凡间久留，说罢，她便随黑白无常返回冥界地府复命。

*
“什么？万洗洗背后还有人？”客栈中困惑三人组围在温卓床前窃窃私语，若水已入昏迷之中的温卓梦境探查，所幸并无大碍，睡些时日便好。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套中套中套吧……人心比鬼可怕多了！”盛景目不转睛的盯着熟睡的温卓，万洗洗和高玉郎的冥惩已降完，二人今后将夜夜受凌迟之刑，猎户村的人只当失踪的高玉郎夫妇被人劫持吓傻了，感叹凶恶之徒如此胆大，杀人埋尸在高家不说，还变本加厉害了高义老两口。

“以前我总觉得人犯了律法，理当由衙门处置，现下我却不这么想了，不管是酷刑加身还是秋后问斩都不足以惩治这俩恶徒。”成之逸正色道。

“对了，一月之期早到了，既然无头鬼之事已了结，待温卓醒来，我们尽快赶去太平镇，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让若水进了启明秘境！”盛景拉起若水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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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温卓：你看清楚，老子才是龙的传人！
盛景：夫君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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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世恶人

“想不到蛟龙神君对自己竟下得了如此狠手！”判官示意黑白无常将匣子带下去妥善处理，沉思半晌对如意说：“他强行自原身剥离，且将原身与泗水滨合为一体，虽可保那地儿的暴戾邪念免于外泄，却让自己落入凶险之境，最好的情况不过是以鬼仙之身了结此生，再修行个千年重回神君之位，最差的情况……哎，不说也罢。”
不必言明，判官与如意心里都明白，蛟龙神君十有八九要被泗水滨所吞噬，完完全全地与其成为一体。
“不过，他乃天君天后之子，这事儿天界知晓的肯定比我们早，他们应是有法儿护着他吧，冤冤相报何时了，想来，他们现下应在后悔千年前对白堕和公子晋赶尽杀绝之事……”判官捏了捏眉心，似是头疼这无穷无尽的麻烦事儿。
“孽缘啊！他现在必然知晓十年前盛景离开是因为恨极了他，宁愿回画虚楼受共情之苦，也不愿与他在泗水滨相守，却仍不肯放手，哪怕拼个魂飞魄散也要将她绑在身边。”
看来，白堕以命之言终会成真。
*
三日后温卓方才悠悠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盛景红肿的双眼，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怎地哭得这般丑？”温卓强打起精神，连咧开嘴微笑的劲儿都没有，无奈只能用细若蚊蝇之声调侃道。
盛景见他醒来，忙转身掏出帕子将脸上泪水擦拭干净，紧张了三日连馄饨都吃不香了，此时顾不得什么仪态，轻轻趴在温卓胸口，噘着嘴咕哝道：“你是不是不会死了？”
“我已是鬼仙之身，再死的话只能是魂飞魄散，但你看我不是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吗？”温卓轻声回答。
“也对，你的鬼旗还在我身上，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能消散。”盛景现下竟有些困意，许是三日来甚少合眼的缘故。
温卓顺势将盛景让进床里侧，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沉重起来，熟睡过去了。
“出来吧。”温卓经过调息，恢复了些体力，凭空出现的人忙上前扶着他坐起，还在他背后放了个软垫。
“禀神君，您强行将龙身与泗水滨合为一体之事，天君天后已知晓，大为震怒，正问责启明神女监察不严之罪。”来人正是九重天掌管律法的司法星君。
“神女无法进入泗水滨，仅凭对龙身感知，她辨别不出我已离开泗水滨，实属正常，劳烦星君回禀天君天后，此事皆是因我而起，莫要怪罪他人。”温卓坐在床上虚虚对司法星君行了一礼。
司法星君忙回一礼，他专程前来并不是为传达此话，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蛟龙神君商议，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显诚意，他这一礼并未起身，继续说道：“天君天后说神君此举虽不妥，但可保泗水滨数千年安稳，功过相抵，请您速回九重天复命。”
“功过相抵？什么功抵什么过？”温卓冷笑一声，一张稍有血色的嘴唇缓缓说道：“镇守泗水滨乃我职责所在，我不会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弃之不顾，并无甚功可言。至于过，千年前我仅凭天君天后一面之词，令旁人无辜枉死是过；千年来因避世于泗水滨，未能察觉她在天界遭受雷刑是过；十年前冷眼旁观是过；诱她坠入情网是过；现在她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晓，也是我的过……劳烦星君回去后帮我问问天君天后，这样的功过如何相抵？”
不待其开口，温卓抽掉身后软垫，缓缓躺下，转头看向身侧熟睡的盛景，语气甚是温柔：“我如今已是鬼仙之身，且与她结下契约，莫要再来劝说于我。”
*
两日后温卓已行动自如，四人便前往太平镇外那片林子。身为本届宝主的若水倒不着急这一时半刻，可等着下届消息的人早已心急如焚，似是生怕没有了下届启明节一般，几个月来凡间修士和妖怪中谣言四起，说是从未有孤寐获得宝物，天界震怒，收回了启明秘境。
幸好，此行甚是顺利，还是那白日里手提鲤鱼灯笼的小童前来接引，指明若水随之入秘境，若水临去前，与盛景紧紧相拥，其中感谢之意无须再言。
“估计且等一阵子呢，不如……”盛景取下腰间的乾坤袋，拿出三个垫子和一方小几放在树下，示意成之逸和温卓一并坐下休息。
“嗑瓜子吗？”才坐下不久，盛景又从袖中取出一纸包瓜子和一壶茶，见那俩大男人闭目养神并未搭理她，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闲不住的盛景，很快就发现小童躲在一柳树后偷看他们，她努力摆出一副亲切可人的模样，对着小童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说话。
小童扭扭捏捏地走过来，胖乎乎的小脸涨红，欲言又止，似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出来。
“你也想吃瓜子吗？和姐姐一起吃吧，这可是在凌夷城最负盛名的零嘴铺子买的。”虽然怨念所化的妖怪多是天生暴虐之徒，可眼前这小孩子连想吃个零嘴都如此腼腆，想来都是教养她的人的功劳，启明神女定是个温柔心善的，不至于刁难若水，安心不少。
小童对着盛景行了一礼，才接过瓜子，吃了起来。
盛景越看越觉得她可爱，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阿柿。”因嘴里有东西，小童回答得有些含糊。
“阿柿？你师父喜欢吃柿子吗？”盛景笑着问。
“不是柿子的柿，是肆，壹贰叁肆的肆。名字是我爹爹取的，我没有师父，师父是什么？”阿肆咽下口中食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爹爹？他明明是怨念所化，哪里来的爹爹一说，许是捡到她的人编的瞎话吧。天界中人若想结成神侣有非常苛刻的条件，双方必须生来就是天界中人，那些□□凡胎飞升成仙的亦或是妖怪修成正道被收为神兽的，皆要斩去姻缘在月老处除名。
从未听说过有天生神女下凡人间，难道启明神女有什么额外的机缘，竟令天界破例让她与情郎在此生活。
“你爹娘定是温柔善良的神仙，才能教出你这样伶俐可爱的孩子。”
“我爹爹一点都不温柔，他经常自己一个人喝闷酒，不理阿肆。”似是说到了伤心处，阿肆摇头扁着嘴委屈地回答。
“那你娘启明神女一定很温柔吧？”
“神女姐姐怎么会是我娘？爹爹说我娘是个骗子。”听到此话盛景才发觉自己想叉了，阿肆这孩子一直叫启明神女作姐姐，怎么可能是娘亲，看来她爹爹应是个伤情的可怜人，日后若是遇到，得好好给他掰扯掰扯如何养育孩子，万洗洗不就是被养歪了吗？
不知温卓什么时候结束打坐，蹲在阿肆旁边，脸上的表情甚是复杂，他摸摸阿肆的头，轻声说道：“许是你爹爹误会你娘了呢，你娘不但温柔还侠骨仁心。”
盛景目瞪口呆，心下暗想莫非温卓喜欢小孩子？他什么时候对旁人如此好说话了。
*
没想到启明之境竟在海底，若水被眼前荡魂摄魄的景象所惊讶，只见一通身黑红的巨大旋龟趴在地上，长着鸟一般的头，和蛇一样的尾巴，背壳上有看不到尽头的莲花天梯，身侧缓缓游过群一首十身的何罗鱼，发出犹如狗吠之音。
头顶湛蓝的海水中透着缕缕天光，故此间光线并不昏暗，若水一时忘了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连为何能在水中呼吸都未察觉，贪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被人出声打断。
“姑娘，你想飞升成仙还是脱胎换骨？”不知何时启明神女已站在若水身侧，婉婉有仪地问道。
若水忙转身行礼，似是有些害羞，红着脸回答：“在下未有何功绩，德行也不出众，羞于成仙，只盼得一凡人之体，好生过活，还请神女成全。”
“哦？成人？想不到，你不但是千年来第一个孤寐，也是第一个想做凡人的。你这愿望倒是简单，不过有一事你须得知晓。”神女向前走了几步，一挥袖，面前多了面一人高的镜子。
“神女请讲，在下洗耳恭听。”若水再行一礼道。
“你是以噩梦而食，应知晓凡人妖怪的噩梦中汇聚了无数恶念、欲望、胆怯、悲痛乃至无法面对的现实，你以孤寐之身，心性并不会受其影响，从另一个角度看你源于虚无，便是坚韧无比，不被吞噬。”神女稍作停顿，似是在等若水消化她所讲。
“若你化身成人，那些你曾食下的不计其数的噩梦会立即反噬，就如有的凡人渡不过困境，转而去伤害别人成为恶徒，有的妖怪耐不住清修之苦转而堕入魔道一样。”
“若我能坚持本心不被影响呢？世间千千万万的凡人，也未见谁生生世世都是恶鬼。”若水不死心的问道。
“你也说了他们是凡人，有前世有来生，他们在轮回之中就将罪恶之念度化了，你自虚无而来，吞噬噩梦几十载，一旦成人，那便是九世的恶人。”语毕，神女身旁那面镜子竟幻化出若水成人后的场景来。
这些暴戾犹如修罗地狱的景象震得若水退后好几步，她心痛难忍，顿时泪流满面，心道做人就那么难吗？为何做人却要伤害更多的人？也许孤寐注定是三界所不容的怪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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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启明之地旋龟及何罗鱼的描述均源于《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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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离

盛景见代表着秘境入口的那棵柳树后露出玄色一角，知是若水出来了，也顾不得逗孩子，忙放下手中零嘴儿迎了上去。

“让我好好看看这位美人儿，是如何地婀娜多姿！”她喜笑颜开地跑了过去，待走近了方才看清若水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道不好，莫非因她孤寐之身，启明神女不愿给她铸肉身？

盛景勃然变色，一跃至空中，双手在头顶相握，冲着秘境入口砍下时涂山已现，她咬牙切齿道：“你们天界要是没那本事，就别搞劳什子启明节！”

“不要！”若水和温卓异口同声地阻止道。

不承想那棵看似平常的柳树竟比地府的幽冥楼还结实，盛景使出全力的一剑下不但丝毫未损，转眼繁茂的树枝就活了过来，如蟒蛇一般，反向盛景袭来，生生将她逼退了两丈有余。

即便如此神树并未打算就此放过盛景，树干抖动了几下后，树枝顿时粗壮了三倍有余，发出“滋滋”的响声不断向着盛景生长，似是非要捆住她这妄想闯境之人不可。

温卓揪住盛景的衣领顺势将她往后一带，挡在她身前，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神树，瞬间安静了下来，恢复成平常模样，像是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

“你没事儿吧？”温卓转身关切地问道。

“没事儿，没事儿，我身手矫健着呢。这怪树是哪里来的啊？也忒结实了，涂山削铁如泥，刚那一剑我用尽全力竟连半点儿痕迹都没留下。”盛景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虎口，一脸困惑地回答。

“三界中没有东西能承受涂山一剑而完好无损，可这棵神树与造涂山所用之物一体同胞，它自是无碍。”温卓解释。

盛景顾不上追问温卓如何知道此事，只是一脸地关切地向若水望去，她还未开口，若水便打断了她。

“盛景，你莫急，怪我没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启明神女从未拒绝我化身为人之事，只是……只是我自己现下没想明白罢了。”若水强忍着眼泪上前拉住盛景的手解释，她并不想让他们太过担心。

“没想明白？怎么会！”时隔数月，盛景依旧记得莱阳城外荒宅院中的那夜，清冷的月光薄薄覆在若水甚是虔诚的脸上，她望着无垠夜空缓缓阐述自己为何想变成人，拥有来世今生，赏彼岸花开……她为一朝成人努力了这些年，怎么可能突然又想不明白了！

“神女已将可生出□□凡胎的宝珠给我，只要吞下就可生出□□凡胎，是我自己想多去几个地方后再作打算。”若水努力让嘴角向上扬起做出微笑的表情，珠子在她手中确实不假，可她已下定决心以孤寐之身了结此生，只因九世恶人暴戾残虐毫无人性可言，内心甚是抗拒，若有朝一日她成为如此自私之人，定不配拥有盛景他们这群好友。

若水不敢深想若自己不顾一切成人后世人会如何评论，他们定是认为盛景因一己私欲，为助孤寐而令凡间生灵涂炭，成之逸身为名门正派仙湖庄未来的庄主，与这等凶残之徒为友，有损功德，升仙无望……

于是无论几人如何劝说，若水仍坚持一个人走下去，无论是盛景的鬼市画虚楼还是成之逸的凌夷仙湖庄，她此生皆不会忘，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眼下正是开启下一段旅程的时机。

见她去意已决，盛景未再多做挽留，而是给了她一叠传音纸，叮嘱若水若是有什么事用传音铃不好说，就写信给她；若是遇到困难，就算天涯海角他们也定会前去相助。

见若水走出好远，成之逸不死心又追了上去，两人似是发生了争执，举止间有些火药味儿，盛景眼睛甚是好使，远远地也瞧见了若水转过身的那一刻有泪水落下，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我也回凌夷了，盛景、阿卓，好生保重，后会有期。”成之逸将“颓败”写满了全身，御剑而起，嗖的一下便没了踪影，盛景与温卓都有些担心他这般魂不守舍会从空中跌落，那就真摔到地府报道去了。

“不知道他要是得相思病死了，还能不能继承画虚楼。”盛景不住的摇头感叹，死因过于窝囊，怕地府看不上他。

想不到四人趁兴而来，却败兴而归，好好的队伍就这么散了。

*

“温公子，请留步。”不知何时，神树旁多了名身穿水蓝色裙衫的女仙，额间点着朵昙花形状的花钿，聘聘婷婷甚是可人。

盛景瞧着不远处面对面站着低声说话的二人，心中似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说：“他们二人多般配，再瞧瞧你，站人堆里都找不着！”另一个说：“启明神女这么好，也不见他与她缔结契约！”

“一个是天界神女，一个是冥界鬼仙，缔哪门子的契？情爱之事不在乎这些形式上的玩意儿……”

“但是他吻你了，你们还在一张塌上睡过了！”

“搞搞清楚，什么吻啊，那是基于友情下的喂药，还有注意你的用词，只是在一张榻上睡着了，不是睡过了。”

……

盛景心想，若是等下问他如何打算，会不会让他以为自己吃醋了？话本子上都说，男女之事，谁先陷入情网谁就输了，等回了画虚楼再另找个机会吧。

半刻后，那神女对着温卓盈盈一拜，再转向盛景也行了一礼，回了启明秘境。

“你们俩说什么呢？话说前头啊，我不是吃醋，就是好奇，对，好奇！”盛景摸着鼻子心虚地问走到身旁的温卓。

“哦？她说见我一表人才，是个可造之才，邀我加入天界。”温卓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你怎么说？”盛景有些紧张，咽下口中唾沫追问。

“我嘛……”温卓皱着眉，似是故意吊盛景的胃口，见她眼眶有些红，忙正色道：“我已是你手下的鬼仙了，自是不会另攀高枝。”

其实，神女一来向他道谢，谢他为自己失察之罪开脱说情；二来，因温卓强行召唤泗水滨，导致启明之地竟被泗水滨吞了不少。此事从未发生过，想来应与前些日子显露人间有关，她未禀报天界，只请温卓想想法子。

三界甚少人知道启明秘境与泗水滨犹如太极图般紧密相连。

千年前此地还只有泗水滨一处，因白堕死后怨气难消，天界为引导凡间修士、妖物及山石精怪等一心向道，并为天界择可用之人才，便在此处又劈出个启明之境来，一境邪念一境善意，倒是有些相得益彰。

*

如意瞧见盛景垂头丧气地回了屋子，有些不放心，忙将温卓叫到一边询问，知是若水之事才放下心来，化不化人都是孤寐自己的事儿，旁的人帮不上忙。

“蛟龙神君，冥界判官想借您一步说话。”晨光熹微，盛景熟睡的呼吸声响起，如意低低在她旁边说道。

倏地一道黑影落下，温卓理了理墨紫色的衣衫，再确认了头顶莲花冠束正，向着如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时地府入口幽冥楼经过一夜的忙碌，已没什么鬼魂进出了，门口等着交接班的守卫已打起哈欠。

蹲坐在石阶上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判官似是手头事务繁忙还未结束，拿着个册子写写画画，时不时抬起头看看鬼市方向。

“不知神君到访冥界，有失远迎。”远远瞧见温卓缓步而来，判官忙将手中册子、毛笔放置一旁，迎上去作了一礼。

温卓回礼起身后说：“不知道大人找我所谓何事？”

判官引着温卓来到一僻静之地，正色道：“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十年前既然盛景选择回画虚楼继承楼主之位，神君就该就此放手，如今这番作为又是为何？”

“十年前她离开时未与我商量过，我来冥界替自己向她讨个说法。”温卓脸色未有任何变化，仍是板着一张脸，判官这些话，句句他都不爱听，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猎户村杀猪的经历令他成长许多。

“讨个说法？神君应已知晓，因先前那件事，盛景早被封印了记忆。”判官心想你骗鬼呢，要真是讨说法，为何化成法力低微的鬼仙，连样貌都改了许久，除了盛景、孤寐和那个凡人外，旁的人对他这几个月的变化哪个不看得清清楚楚！

“正因为她被封了记忆，所以才待在这里，等着她想起我来。”温卓装傻道。

“胡闹！”冥界不比天界条条框框那么多，判官见温卓在这里左顾而言他不肯说实话，不由地呵斥道：“就算盛景曾经弃了你，百年后她是何下场，你应是心知肚明！”

只见温卓脖子上暴起，他盯着判官并未开口，似是在压抑体内某种气息，半晌后他才恢复如常，淡淡说道：“什么下场？有本神君在，定护她无虞。”语毕不待判官反应，温卓转身便离开了。

判官刚被盯得有些发毛，却仍铁着张脸，不管温卓听不听得见，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为平白堕怨气，天界布下启明秘境，冥界设立画虚楼，神君莫要被情爱冲昏了头，置三界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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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成之逸：我就算做鬼也不放过你！
盛景：相思鬼，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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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魔道人

好一个风清月朗之夜，画虚楼正厅难得坐满了人，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作为画虚楼主，盛景只得清了清嗓子道：“能来画虚楼申冤的鬼魂必是先点亮了浮生灯，燃灯后白夜厅的门方能打开，这正厅平日多是吃饭用，头一回在此议事，一时不太习惯，各位多多包涵。”

盛景边说话边打量厅中唯一的陌生面孔——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身穿棕褐色麻布衣，戴着个破斗笠，古铜色的脸上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嘴巴四周胡子拉碴却不显颓废，单看模样，应是有几分本事。

因平日与画虚楼没什么交集，再加上心中对盛景多少有些瞧不起，眼下却不得不求到她跟前，黑无常颇有些不自在，东看西看就是不开口。

白无常是个圆滑的，脸上堆着笑，介绍道：“这位曾是凡间的除魔道人卫长风，卫道长。卫道长，这位就是我与您说过的画虚楼楼主盛景。”

盛景与卫长风对着彼此行了礼，她抢先开口道：“原来是同行，幸会，幸会。”卫长风她确实有所耳闻的，年少成名，一柄寂忘刀舞的魔界对其闻风丧胆，建功无数，颇有威望。盛景原想着对这凡间英雄道一声久仰，却看到他向自己投来的怀疑眼光，得，老子娇小点怎么了？你那点儿本事在爷面前都不够看，白瞎了这双眼睛！

“您看着身子骨挺好啊，怎么就来地府报到了？莫非是业务能力出了问题？正常正常，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盛景自发地开启了碎嘴模式，她最看不起旁人以貌取人，尤其是取她。

白无常见场面有些尴尬，两位正主，一个满脸疑惑，一个夷然不屑，忙附在卫长风耳边说了几句，只见卫长风突然起身，郑重地对着盛景行了个大礼，用充满敬畏的语气说道：“是在下眼拙，不想楼主看着如此年少，却已是修炼千年的冥仙，是我鼠目寸光，还请楼主原谅我的鲁莽！”说完卫长飞又是一拜。

伸手不打笑脸人，盛景忙起身扶起卫长飞，嘴上说着道长客气，心里却给判官记了一功，就说得写点儿千年道行唬人吧，有用！

*

“咱冥界这么缺人？”黑无常与卫长风先行离开，盛景心中不解，以卫长风在凡间多年的功绩，是够得上飞升成仙，他竟放弃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自愿入冥府，只是有个条件。

盛景不由得看向在厅内收拾杯盏的花月，原本多活泼俏皮的小姑娘，现下整日待在画虚楼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是可怜，那卫长风不愿飞升也是因为心上人，可见情爱伤人啊。

“我知道魔族之人入地府后受刑极重，我并不是求冥府网开一面饶过她，她的苦衷我是知晓的，只望楼主为她平怨，就算日后她身死，也得以瞑目……”卫长风说此话时满面忧郁之色不是作假，盛景大吃一惊，除魔道人与魔族之人相恋？怎么天界月老又睡着了？

“卫长风已是地府二殿楚江王钦点的代掌人，楼主有所不知，楚江王要入凡间轮回去了……”白无常见盛景呆愣愣的样子，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这就是传说中的走后门？”盛景继续问。

“不算是，不算是……若那魔人真有冤屈，楼主也是功德一件啊。”白无常来之前早就打好了腹稿。

“你是不是忘了燃灯方能入世？眼下我门前的浮生灯跟夜色一个色儿，我平哪门子冤？我连鬼市都出不去！”盛景指着画虚楼大门口黑漆漆的一片问道。

“楼主放心，楚江王将他的阎王印借您一用，此印可助您在人间行走月余。”白无常话音未落，似是怕盛景拒绝一般，从袖中掏出一拇指大小的印章，掌心向着她背后一拍。

“赶鸭子上架？”盛景只觉心口一热，晓得是那印章已被封进她体内，此举既可令她行事自同掌印一般无二，又可防她携印不归，地府这帮孙子行事倒是缜密！盛景嘴上虽不情愿，但去凡间玩她是乐意的，凡间的大馄饨可比鬼市的香多了！

“冥府中可在阴阳两界自由行走之人确实有几个，但聪慧过人的却少之又少，楼主莫要自谦！”千穿万穿唯马屁不穿，之所以此事交由盛景去做，最大的原因便是浮生灯对妖物之魂的感应不知是何原因无法再次封印，恰逢此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调她离开画虚楼，给地府多些时日，楼主不在的画虚楼，什么魂都点不亮浮生灯。

*
固北城，大章国国都，前任国主司空泽是个勤政爱民之君，几十载社稷治理使大章成为当世鼎盛三国之一，付出如此多心血之后，建合三十七年，司空泽死在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堆里。

继位的是他的长子司空荥，年号万合，单看名字是有些要超越老子的意思，但用盛景的话来说大章国近些年所显露的式微之象与这人“多少沾些五迟”关系甚大，安富恤穷他不行，吃喝玩乐样样拿手。

乱世出枭雄，短短几年大章出了个赫赫有名的组织“蜃楼”，蜃楼成立于建合十年左右，起初这组织的业务比较单一，做的是杀手生意，且只杀背信弃义之徒，只要你有足够的证据，哪怕只给一钱，人也帮你做了。

司空泽身体每况愈下后，蜃楼不再低调，连续做掉几个高官将其所贪金银财宝搬空后，便不满足于只做杀手组织，开始招兵买马。

司空荥坐在帝位五年，搞朝堂乌烟瘴气，百姓民不聊生，随着蜃楼不断壮大，许多不满司空荥的普通民众也纷纷加入，就连不少达官显贵也暗暗递了投名状，其中不乏只求保命之人。

乱世出枭雄，如今蜃楼蠢蠢欲动之势，似有要将司空荥拉下王位的意思。

卫长风的心上人遥娘便是蜃楼的一等杀手，她拥有半魔半人的畸形血统，魔界容不下她，凡间又惧怕她，若不是尚在襁褓时就被蜃楼楼主收养，早就成路边几块枯骨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对蜃楼忠心不二，卫长风几次三番想为她除去魔性，皆以失败告终。

半月前，卫长风再次为她除魔，可结果与那些早已记不清次数的失败一模一样，大概这次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生死攸关之时卫长风万念俱灰，心甘情愿死在了遥娘剑下。

变为鬼魂的卫长风并未立即离开，而是跟着遥娘，他只想知道十多年来的努力，有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些什么，也不枉这半生所爱。

直至撞破了蜃楼的秘密……

*

“我夫妻二人久仰蜃楼大名，会些拳脚功夫，想加入咱们组织做个杀手，为楼主效力！”不知道如意上哪儿给盛景找了把扔到大街上都没人捡的长剑，她提在手中只觉得格格不入。

管事儿的年约三旬，小小眼睛滴溜溜的在二人之间来回转，女的嘛有些矮，姿色倒是有几分；至于男的，一副弱不惊风的模样，能做杀手？不被杀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于是管事儿地摆摆手，连话都不愿多说，示意他们二人赶紧离开。

盛景哪里是轻易放弃之人，虽然心中暗骂人间多是狗眼看人低之辈，面子上却堆着笑，只说麻烦管事儿的再看看。

只听“嗖”的一声，盛景凭空掠起，犹如闪电般飞入院中，对着一棵百年柿子树横劈一剑，“咔嚓”一声后，倒霉柿子树拦腰而断……盛景心中默念：莫怪莫怪，是本仙对不住了，你这草木之灵我已收入归匣里，待此间事了，我会将你种在画虚楼中，比人间更易修成人形。

管事人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未料想这女子年纪轻轻功夫就如此了得，与遥主也能拼上一拼，便顾不得询问温卓有何本事，就算是个拖油瓶也是大有用处。

似是怕盛景突然后悔一般，他快步上前拉起盛景的手说道：“小人眼拙，蜃楼正需要姑娘……夫人这般的奇才！”

温卓不动声色地将管事人与盛景隔开，清了清嗓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大人不看看我的本事吗？”听闻此话，管事人忙做出个请的手势。

眼下盛景有些担心温卓，从未见过他打架也不曾听他说起过什么趁手的兵器，难道他要在院中表演杀猪之技？不过蜃楼现在体系庞大，经营肉铺也不是不可能，都是经商嘛。

只见温卓从怀中掏出一柄木质折扇，盛景心道不好！这不是她为防着万洗洗接近温卓，自己特地量身打造的“神器”吗？他不会一直带在身边从未打开过吧？

“夫君，不可！”盛景话音未落，“轰隆隆”几声响起，倒在地上的半截柿子树就被温卓一扇子扇到了墙外，连带着半拉院墙也倒塌了。

温卓瞧着场景如此震撼，认定已让这凡人长了眼，便故作潇洒地转身，打开的折扇在胸前轻摇，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见盛景低头捂着半张脸不忍直视，而管事人更是从吃惊到忍笑忍得脸红，温卓察觉事情似乎向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他缓缓将扇子举至眼前打量，转到正面方才看清上面写了斗大的四个字“有妇之夫”，脸倏地一红，连忙收了起来。

管事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忙不迭地鼓掌道：“想不到贤伉俪功夫都如此了得，小的这就禀报门主，为二位谋个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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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我送你的礼物你都不打开看的吗？
温卓：我只是小心收藏，未料想你竟这般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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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手任务

许是篡位时机已近成熟的缘故，眼下蜃楼正是用人之际，分管暗杀这条线的门主只略微试了试盛景二人，心下了然，当下就发了个试炼任务，命二人刺杀固北城守军将领吴惑。

吴惑为人十分小心谨慎，心思缜密手段了得，再加上大章第一高手的地位，宰了他难度确实比较高，蜃楼这些年派去的杀手无一成功，九死一生，就算那一生也是侥幸逃出，去了半条命，只是活着而已。

要不是篡位实在等不及了，半月前楼主才不得不令遥娘办完手中事情去做这难度最大的任务。不知怎的，蜃楼一众杀手中就属遥娘武功最高，再加上魔族血统，几乎无人可挡，可偏偏楼主不愿意她去。

盛景接过其“背信弃义”的证据，细细看下来后，便有了打算，遂递给温卓，待其通读后，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默契十足。

见二人并未多言语，便领命离开，把握十足的模样令门主满意地点点头，示意管事儿的上前，低声吩咐道：“若是此事办成，就让那对小夫妻入了一等杀手之列可直接见楼主。现下遥主那边出了些问题，这俩人正好补上缺口。还有，再缺人也要摸清他们的底细，别是什么豺狼虎豹之徒，养不熟反倒咬我们一口……”

遥娘失踪了，蜃楼上下因为这事儿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楼主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主管杀手的门主估摸着楼主是怕她叛逃吧，也是，这一等一的杀手若是易主，等于自取灭亡。

*

秋老虎是有些厉害，哪怕已是夜深人静之时，也有许多人热得难以入睡。

此时固北城揽月客栈，廊道最深处的某人字房灯还亮着，不时有水声响起。

盛景为展示自己的君子风采，坐在窗户框上，望着天上圆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屋内另一角沐浴的温卓说话。

温卓让她先洗，自己去客栈外走了几圈方才回来，也未嫌弃她用过的水就这么洗了起来，这般“不讲究”让盛景这惯常脸皮厚的主也不由得红了脸。

二人以夫妻名义打入蜃楼内部是商量好的权宜之策，为防止节外生枝，住客栈也只开了一间房。

这一趟在人间少说逗留十天半个月，差旅费有限，盛景只得委屈温卓与她一起挤在巴掌大的人字房。

盛景愁容满面，好不容易才摁住唤来成之逸的冲动，上次任务在天字号住惯了，缺了成之逸那移动钱袋，生活档次降低不少，幸好馄饨还吃得起，也不算太惨。

“这人你打算怎么‘杀’？”温卓穿好衣衫，随便系了下头发，整个人都透着充满魅惑的慵懒之态。

盛景转身从窗台上下来就看到这般坐在桌前品茶的温卓，不由地咽了下口水，心下想未料到湿漉漉的丹凤眼竟如此勾人，那衣衫之下的肌肉也定是……想到此处，盛景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美色误国啊，古人诚不我欺！

“我现在如楚江王入世，将个把凡人的魂魄锁进归匣中，再令其□□一两个月不腐不成问题，就当他提前受了部分二殿之罚，并不冤。”好容易稳住心神的盛景解释道。

“你怎知他会去二殿？莫非那单方面的证词你未起丝毫疑心？”温卓明知故问道。

“你考我？”盛景来了兴趣，面对温卓坐下，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支着脸，模样甚是可爱，她继续说：“在世时，伤他人肢体或滥杀无辜者入二殿，吴惑一介武夫，难免伤及他人，虽一殿中孽镜台可照见人心善恶，若善大于恶，则可进入轮回之道，但我现在就能确定他有一事必过不了一殿那关。”

“你看得倒仔细。”温卓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递了盏茶给盛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什么滥杀无辜、屠了未婚妻满门之类的，其中缘由短时间不易断定，功过是非还得详细再论。但有件事是摆在明面上的，他原是渭国人，虽不是皇族，但也含着金汤匙出生，拥有世上绝大多数人奋斗一生都难以达到的财富，他却轻易将之抛弃，置父母大义于不顾，跑到大章从一无名小卒做起，据我所知近十年来大章并无战事，两国相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他却连父母身死都未回去奔丧尽孝。”

盛景那如小鹿般的大眼，未眨分毫的盯着温卓，坚定地说：“一殿秦广王有个甚少对外人提起的评判标准——不怀其亲者，必无善心。”

温卓笑着扣起右手食指、中指，在盛景额头上轻轻弹了下，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身量娇小的她在泗水滨与凶兽缠斗三日，将一体三头的恶犬寒磬擦在脚下，即便自己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眼神却仍是桀骜不驯，望着其他一时不敢上前的凶兽淡淡说道：“恶念？我就是最大的恶念！”

那时候的她唯一可信的人就是自己，所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是拳头说话，浑身是刺，永不服输，一心想为自己打下一角天地。如今不但有了可以信任的朋友，做起事来也颇有章法，温卓心中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期盼——若他们是凡人就好了。

“这床有些小，我们挤挤吧。”盛景一骨碌翻到最里侧，凭借着多年来话本阅读积累的片段，她侧着身，枕在手臂上，自以为含情脉脉地看向温卓。

温卓和衣而卧，背对着盛景，无法直视她诡异的表情，轻声道：“快睡吧，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进鬼旗中！”

是的，前面总结部分应该再加一句——她如今不但有了可以信任的朋友，做起事来也颇有章法，还成了色中恶鬼！

*

“你是不是以前在凡间卖过艺？”温卓一脸不可置疑的神色，并不想接过盛景递过来的夜行衣，匿身术呢？附身咒呢？

盛景对自己一身黑色劲衣十分得意，说话语气中不知不觉又带了点“你不识货”的可惜之情：“既然扮做凡人，就要有凡人的样子，杀手必备懂吗？”

不待温卓回答，盛景就将手中物件强塞进温卓手中，催他速速去换，莫要耽搁了时辰，她是第一次做杀手，定要如第一次出画虚楼任务时一般完美，开门红以后才会事事顺！她盛景在凡间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留给冥界的行为典范。

温卓虽逼不得已换了夜行衣，却不想同盛景演什么东躲西藏夜潜进营的武打戏，他打了个哈欠匿进鬼旗中，等盛景戏瘾过够了，准备动手的时候再唤他。

“好轻功！”飞檐走壁再来个燕子回头！

“好身法！”一个轻挑，俯身舞剑！

……

凡间话本子有毒吧！

*

吴惑早已熟睡，撇开他守卫森严的营帐不说，就连剑他都握在手中多少年都未敢放松，虽刺杀之事并不少见，但都做了他的剑下亡魂。

“喂！醒醒！别睡了！”声音响起，吴惑猛地惊醒，心中诧异怎么今日的刺客都摸到床跟前了，他都未发觉，对方若是不出声直接动手，只怕他早已身首异处。

吴惑很快便调整好心绪，虽然剑已出鞘，却并未动手，而是试探性地问道：“请问英雄有何贵干？”

盛景一个响指点亮指间萤火，日常燃起的黄色火苗她觉得不符合现下的场景，便再打了个响指，“啪”火光变成了绿色，阴气森森地照在脸上，一双大眼格外惊悚，幽幽地回答：“杀你。”

“吴某死也要死个明白，请问二位是何名号？”吴惑摸到床侧的暗线，轻轻拽了下，单凭他们二人能无声无息潜进来，可见武功非同一般，自己先拖住他们，待军中高手们赶到，便能扭转局势。

“娘的！败笔，我们怎么没起个响当当的名号啊，我和若水都有个黑白双煞之称，判官那厮都帮我登记在册了。”盛景懊恼地拍了拍头，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完美一击就这么有了瑕疵。

温卓忍不住笑出声来，温柔地看着盛景说：“先办正事儿，名号什么的日后再想也可以。”

“你们未免太过目中无人！”吴惑从未见过有人行刺杀之事，还这么磨磨唧唧，卿卿我我，可见他们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平生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使出全力就向二人砍去。

只见盛景与温卓身形如鬼魅般闪躲，并不还击，盛景倒是生出了些玩心，每当她躲过吴惑一剑，手指便在他身上轻点一下，没一会儿，吴惑身上便泛起了荧荧鬼火，有亡魂的模样了。

“不玩了不玩了……”盛景打了个哈欠，从怀中取出个黑匣子，甚是礼貌地说：“委屈你在这匣子中住上些日子，别怕，死不了。”

吴惑喘着粗气，现下已明白今夜之事透露出的古怪非其可抵挡，他喊打喊杀之声便是一里外都能听到，可营帐四周格外寂静，别说援军，连秋末的蛐蛐声都听不到。

盛景将归匣收入怀中，拍拍手，得意洋洋的对温卓说：“阎王印果真好用！说不定哪天我也能成冥仙晋为冥王呢！等这事办完，我得回去问问，十殿阎王有没有要告老还乡的。”

一个响指，二人遂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营帐内一副已无气息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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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温卓&盛景：没有名号这事儿只能怪作者，起了一天还没起好！！！
注：十殿阎王的名字和各殿所司之事参考的是百度百科中关于十殿阎王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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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蜃楼楼主

吴惑将军夜里死在军营中的消息一大清早就被蜃楼安排在军中的探子传了回来，“身体无伤，七窍无血”小纸条上简简单单的短短几行话惊得杀手门主一身冷汗。

他忙将纸条收入袖中，三步并做二步地向楼主所在天境坊奔去，开门的侍童甚少见他如此慌忙，忙请他入内，通报楼主。

蜃楼楼主行事神秘，无姓，单名一字——水，他以杀手起家，自是精于此道，虽已年近五旬，却仍是步伐矫健，反应灵敏，没有一丝衰老之意。

蜃楼中只有几个主事的门主知道他的住处，偶尔得以召见面谈，平时都由专司传令之人下发任务。

此时天刚破晓，水楼主已习毕晨功，正坐在厅中品茗赏窗外绿竹，听闻来报也不急，只令那门主候在议事处。

侍童退下后，水楼主执杯之手微微地颤抖透露出他内心此刻的激动，久久之后只闻一声叹息，不知他在对谁说：“终于死了。”

“……那小夫妻二人不但武功了得，行事也颇有章法，小的已查清楚二人底细，确实是太平镇外雾隐山的修习之人，那山确实因天灾，倒塌了大半，二人认定是因皇帝德行有亏，才至如此，故决定投靠蜃楼……”杀手门主似是邀功一般，详详细细的将缘由讲给水楼主听，刺杀之事若是没成，那二人还未正式加入，这私下安排的账便算不到他头上，若是成了，那就是大功一件！

“这事儿办得不错，你下去领赏吧，让那小夫妻夜里来见我。”水楼主默默听完，并未多言语，待他会会那突然冒出的顶尖杀手，他又想起件事，问道：“遥娘那边可有消息？”

“回禀楼主，未有。小的已将门中杀手和探子派出了大半去寻找遥主下落。”杀手门主恭敬回道，遥娘虽是杀手，却不归他管辖，她自幼跟在楼主身边，独来独往，不太容易打交道。

“尽快找到她！”

*

忙活了一夜，盛景酣畅淋漓地睡了整个白日，若不是温卓端了碗喷香馄饨放在桌上勾得她胃中馋虫直挠，再睡上六个时辰也不成问题。

“这么快？”盛景大口吃着馄饨，口中含糊回应温卓说今晚面见之事，看来吴惑对于蜃楼非常重要，否则他们这新人杀手哪里这么容易就混到一流之列。

戌时一刻，二人收拾停当扣响了那座种满竹子的宅邸大门，院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有些江南景致之风，若不说这是蜃楼楼主的居所，只会以为是哪个文人墨客的宅邸。

“品味真的不错！”盛景感叹道，大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看，同样是楼，人家凡间的楼主就住在如此风雅之地，她就住在甚是压抑、肃穆感十足的地方，冥仙也太憋屈了！

提着红灯笼的侍童引二人至议事厅坐下，只说了句楼主随后就到，便躬身退了下去。议事厅内灯火点得甚亮，墙上只挂了副竹子图，上书一行小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琴弹”，盛景轻笑一声转头对温卓说：“刺客晚年都这般阔达吗？”

“不知温夫人有何指教？”只听一道清冷之声传来，一面容俊秀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进来。

盛景带着笑意，拉了拉温卓的袖子，二人向着水楼主行了一礼，按照那门主叮嘱好的内容说道：“属下温卓/盛景见过楼主。”

水楼主示意二人落座，端详起来，这对夫妻看着顶多二十岁，女子模样生得娇俏可爱，男子丰神俊朗，确实般配。

“属下的意思是，楼主通过修身养性，已然超脱，如竹子一般，是个君子了。”温卓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她平时读的都是些什么书，人家都要谋权篡位了，你说人家是个君子，这不是骂人吗？

适才还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水楼主，“噗嗤”一声笑了，他抚着额头说道：“哈哈哈哈，果真是久居山林，温夫人甚是有趣，老夫很久没遇到过夫人这般的妙人了。”

盛景挑眉得意地看了温卓一眼，似在说看吧，冥界典范！

“不知二位可有名号？蜃楼一等杀手除二位外，仅有两位，一位是我的义女遥娘，另一位只称活阎王。”水楼主看向盛景询问道，短短时间他已看出这二人中对外沟通都是夫人，丈夫话甚少，出色的人都有些奇怪的嗜好，倒是不意外。

“楼主，称呼我们名字……”没想到温卓突然开口说话，话还没说完就被盛景打断。

“嗜血双雄！楼主安排任务时称呼我们这个就行。”盛景苦思冥想半晌才起得这个称号，哪儿有不用之理，听听，别人连活阎王都敢用，也不怕去地府报道时罪加一等，她这称号哪里不好了？

温卓眼观鼻鼻观心，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水楼主已笑到不能自已，好半晌才听到他说：“甚好甚好，老夫还有一事不解，不知道二位如何杀了吴惑？”

盛景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她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一路飞檐走壁到军营门口，见深夜还是灯火通明巡逻之人从无间断，只得借了土地的道入了吴惑帐中，而且他没死？为防止军中之人将其火化或者仵作解剖了，她还在“尸体”上施了法，只要看到的人只会坚信必须全须全尾地土葬不可。

“我一个燕子回头，再接一个伏地而行……”盛景边说边比划，看似说了不少，其实什么都没说，试图糊弄过去。

“我们夫妻二人久居山林，对于隐匿身形之术颇为擅长，有些是师门中不可外传之物，还请楼主见谅。”温卓似是怕盛景表演累着，补充说道。

水楼主点点头，温卓所说不假，古往今来世上多少奇门遁术，自己也不正是受益之人，遂不再追问潜入之事，而是又问道：“那吴惑是怎么死的？消息上说身体无伤，七窍无血，莫非二位还有什么不可说的独家秘术？”

“捂死的！我夫君你别看着他瘦，其实力气大着呢，他摁住吴惑身体，我捂着他口鼻，这才没让他呼救。”盛景一副这题我会的表情抢答道。

“若是强行摁住，四肢会留下淤血伤痕，可吴惑尸身上除了他习武所留陈年旧伤，并未添新痕。”水楼主仍是不解。

“那是因为我们雾隐山特产——化瘀膏，只要尸体没凉透，涂抹上去不出半刻，什么淤痕都会消失殆尽。”似是怕水楼主不信，盛景从袖中掏出一个圆形小盒子，递给水楼主。

水楼主打开后，此物竟呈半透明状，闻上去也没有味道，果然是个好物件儿！

接下来无非聊了些时局看法，将来打算之类的，水楼主放下戒备之心，唤来侍童，嘱咐他好生安置二人后，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

“终于不用住那蚂蚁窝了！”盛景躺在宽阔的大床上，来回打滚展示心中雀跃之情。蜃楼财力确实不容小觑，他们的住处离那竹子宅邸不远，独门独院，唤作千重，还配有不少侍女婆子侍候。

“你给他那膏药什么来历？”温卓坐在床边问，他已在房间四周设下结界，外人只会看到漆黑一片，听到二人沉睡的呼吸声。

“你说化瘀膏？那就是个化瘀膏啊，我自小就爱闯祸，师父专门调配给我的，秘方，只传了我一人呢，里面有一味药材，只产于冥界，所以那膏药不但对凡人有用，对死人也有用，不算骗他。”盛景狡黠笑道。

这夜千重府邸迎来一位不速之客——如意，隔绝凡人的结界自是拦不住她，她急匆匆地进了屋子就看到温卓已坐起身，盛景搂着温卓的腰呼呼大睡。

如意未曾像之前那般直接拽起盛景，自从知道温卓就是蛟龙神君，她便有些怕，这人应了白堕的预言，永堕地狱都在所不惜，太极端了。

“遥娘死了，马上就到地府了，判官请楼主速回。”

*

“这是什么走向？这就死了？我们才打入蜃楼内部，正主死了？”盛景打着哈欠问如意。

“黑白无常二位大人亲自去押解，想弄清楚缘由，但那姑娘什么都不愿说。”如意解释道。

凭着涂山神力，一行人很快赶到冥界，黑白无常先到一步，领着遥娘站在画虚楼门口，闻讯赶来的卫长风神色慌张，不断追问遥娘。

“呦，这么热闹，进去说话吧。”盛景示意如意打开门，引着一行人到了大厅，花月依次为各位客人端上茶水。

盛景没想到遥娘生得这般花容月貌楚楚动人，难怪卫长风身为除魔道人却对她这冰山美人情有独钟，实在情理之中，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卫长风也忒风流了！

“遥娘，我乃画虚楼楼主盛景，和你那蜃楼不同，画虚楼是为含冤而死之人平怨之所，你有什么事情与我细说。”面对美人，盛景话语中都温柔了不少。

“启禀楼主在下并无冤屈可申，平生罪孽无数，入地府受刑乃天经地义。”遥娘起身对着盛景行了一礼，语气坚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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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嗜血双雄！带劲儿！
注：“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取自王维《酬张少府》感谢在2021-06-23 22:36:12~2021-06-24 11:50: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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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魔家族

三界之中，人间修士可走火入魔堕入魔道，天界的神仙和冥界的冥仙也可因心中生魔而化为魔族成员。他们最大的天敌非神非仙，而是那些天生具备伏魔血统的猎魔人，这也算得上是三界微妙的平衡点。

如今世上最大的猎魔家族，并不是什么民间隐士，而是大章国的皇族——司空家，虽然并非每一个成员都是猎魔人，但司空家每一个猎魔人都是最顶尖的，而卫长风的外祖母姓的就是司空。

此刻生来就能感应魔气的卫长风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不肯为自己申辩半句的遥娘，倏地开口道：“你那半条魔魂呢？”

见遥娘不看自己也不说话，卫长风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再次问道：“你的肉身呢？遥娘，你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卫长风双拳紧握，横眉怒对，遥娘仍是冷着张脸，盛景立刻懂了，遥娘竟是自杀！魔性哪里那么容易服从人性，恐怕现下那半条魔魂正护着□□，不甘心落入地府受罚。

盛景起身走到遥娘面前，诚恳的看着她的双眼，试图说服她：“你既然能下得了这个决心，想来是更想做人，而做人，总归是要知晓自己这一生到底做过些什么，是善还是恶，就算受罚也要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枉走过一遭。”

见遥娘有些动容，她仅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我虽不知道你如何看待卫长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渡你之事，你是愿意的，他如今放弃登上九重天空的机会，成为冥仙，多少也有你之故，就当追根溯源，成全你二人心愿如何？”

不知是那句话击中了遥娘心中软肋，只见她眼中泛起点点泪光，卫长风从未见过她红过眼眶，不由得心头一紧。初遇时，遥娘还是十五岁刚刚长成的少女，脸上虽稚气未脱，行事说话却颇为成熟，她因为刺杀任务受了重伤，倒在他家屋外，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她硬是一声未吭，就算他察觉她拥有魔族血统，拔刀相向，她也未示过弱。

卫长风忙上前挡在遥娘身前，对着盛景行了一礼，言辞恳切道：“是卫某之前提的要求过分了，此次劳烦楼主奔波之情卫某铭记在心，以后楼主有用得上的地方，我必万死不辞！还请楼主莫再逼她，若她不想便算了，那半条魔魂我会想办法净化，定不会给冥界添麻烦。”

遥娘在卫长风身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说道：“可是我还想劳烦楼主帮我好好理理这一生，无论是好是坏，我也做个明白鬼。”

遥娘因所造罪孽，并不能点亮浮生灯，盛景倒不意外，仍邀请她进了白夜厅。

“你忘了上次强行与万娘子共情？半魔半人的遥娘比她强了不止百倍，万一出了岔子，我的血都不一定能救你。”温卓见盛景又要跨过浮生灯消耗自身，忙上前拦住，可真是自己的媳妇自己疼。

盛景指指自己的胸口，小意温柔道：“你倒是挺会关心人，我很满意，不过眼下本楼主阎王印在身，强行共情并不会引起大碍，一切尽在掌握中，放心吧。”

*

当夜盛景与温卓便赶回了固北城，她刻意在城中留了些线索，引蜃楼中人去寻遥娘的肉身。

三日后，就见院中来了乌泱泱一群人，个个脸色沉重，盛景便知道是找到遥娘了，她与温卓装作毫不知情关切地上前询问，杀手门主告诉她遥娘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蜃楼中能人异士不少，无论名医还是术士，皆是勉力一试，可遥娘仍无苏醒迹象，脉象极为微弱，已有无力回天之像。

折腾了一天一夜，水楼主才从邀月的院中步履蹒跚地走出来，面容憔悴，竟生出不少白发来，可见内心悲切之情。

夜里发生了件怪事，盛景竟然听到梦箫的凄冷之音，黑暗中她和温卓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若水？”

二人寻着箫声悄悄去找，竟发现声音来自遥娘院中，因院中灯火通明的缘故，盛景隐匿下身形，将温卓藏进鬼旗中，潜了进去。

果不其然，若水坐在遥娘床边，身后站着两个修道之人紧紧盯着她，半晌后，若水停止吹奏梦箫，神情肃穆地说：“这姑娘已无丝毫求生意志，既然无心便没有生机。”

盛景这才看清若水脚上套着施了术法的锁链，她竟是被人绑架来的！

那两个道士长得倒是慈眉善目，可表情却严厉可怖，逼着若水继续侵入遥娘魂识，尝试唤醒她。

盛景满腔怒火，大喝一声“狗贼”，只见屋中地面震动了几下，生出浓重黑雾，不久便化成一身高八尺有余，身背两把巨斧的鬼怪。

“夜哭？”这回轮到若水惊讶了。

“小小孤寐竟与恶鬼相识！今日我们师兄弟二人必将用你们这些败类祭祖师爷！”道士并未乱了阵脚，结出兵阵欲与夜哭拼命。

盛景忙附在若水耳边道：“美人莫怕，我来救你了。”

若水听到盛景的声音，不禁眼眶一红，分开月余她甚是想念这帮朋友，低声道：“他们锁着我的链子是什么寒冰所做，寻常兵器恐难打开。”

盛景转身登上夜哭的背，坐在他肩头，低声说了几句，眼下她还需潜伏在蜃楼，不能轻易暴露，夜哭来无影去无踪，甚是好用。

夜哭手持双斧，一斧头向道士们袭去，趁着二人躲闪的空当，再一斧头落下，正正砍在若水双脚间的链子上，“哐啷”一声锁链断成两半截掉在地上，转眼若水就没了踪影。

道士们勃然大怒，自袖中掏出一叠符咒，使出全力张张向着夜哭飞去，可下一瞬，连夜哭都不见了，正所谓来无影去无踪。

盛景在千重小院屋中设下结界，才将神识中的若水放了出来，甫一落地，二人紧紧相拥，泣不成声，温卓现下只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成之逸要是在就好了。

自那日在太平镇一别之后，若水一路到了固北城，准备参加这里一年一度的中秋塔上燃灯的节庆活动，不想刚一入城，就被这两个道士捉住，孤寐百年难得一见，这二人囚禁了她半个月，怕她饿死，每隔三日便深夜里锁着她到城中找噩梦吃食。

今夜二人兴致冲冲地回来，说寻到了个好差事，城中有家搞古玩生意的商人，独女病重气息微弱，正四下重金求医，他们去问过病症，应是重伤失魂，若那魂魄可唤回，便有一线生机，架着若水赶鸭子上架，逼着她重组魂识。

“我并未想推辞，想着救人一命也是积德行善，可入了她神识之中我才发现，那女子竟是魔族之人，不过她似乎一心求死，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全靠魔性勉力支撑。”若水解释道。

“嗯，确实如此，眼下待我取到猎魔人之血，再为她布下净夜阵，便可令那魔性化魂离开肉身，去地府报到了。”盛景若有所思道，司空家正儿八经还在行猎魔之事的甚少，估摸着还得多寻几个人的血试试，卫长风告诉她司空泽是个顶尖的猎魔手，还曾教导过他，不如就从司空荥这个亲儿子试起吧。

“你们怎么会来到固北城？莫非又有冤魂点亮了浮生灯？”若水问道。

“说来话长，我们也是受人之托，现在是蜃楼中的一等杀手，嗜血双雄！”盛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温卓，此刻若水觉得黑白双煞这称号甚是可人。

“所以方才不能露面惩治那两个不要脸的恶徒！幸好遇到上了，不然我的小美人得吃多少苦。”盛景面容忧愁，有些后怕，若不是今夜听到梦箫之声，若水得受多少苦，才能传信儿给他们求救。

事关重大，她不顾若水的反对，也不顾半夜三更会不会扰人惊梦，摇响了传音铃，只听成之逸清晰低沉的声音传来：“没死的话，就明日再摇，现下我正在捉妖！”

盛景波澜不惊地说了句：“好的，我们刚刚救下了若水。”便断了传音铃的联系。

顷刻间，传音铃声音大作，好半晌盛景才接起，也学着适才成之逸的语气道：“没有死，你明日再摇，好好捉你的妖！”

“不捉了不捉了，改日再捉！若水怎么样？”成之逸语气焦急，声音大了不少，周围踢里哐啷不少声音交杂，看来正收拾东西。

“不怎么样，就是被两个恶道捉去关了半个月，缺吃少穿，还拿铁链锁着罢了。”盛景语气虽平缓，透露的信息却如利刃般扎进成之逸心窝。

“你们在哪里？我现在就来！”成之逸大吼。

天还没亮，竹子宅邸的大门就被敲响，侍童睡眼惺忪地盯着门前这胡子拉碴双眼布满红血丝的年轻男子，问道：“侠士有何贵干？”

“我……我是嗜血……嗜血双雄的师弟，麻烦帮我通传一声，我有要事要与师兄师姐商议！”什么狗屁名号！成之逸心中暗骂，说出来都觉得脸红，对不住师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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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有种你明日再听啊？
成之逸：需要我的钱包吗？


## 再聚

碍于盛景与温卓刚加入蜃楼，不易节外生枝，侍童只说成之逸找错了人，他家家主做的是古董生意，从未听过什么嗜血双雄，不过家主向来行事向善，与人方便，让他留下客栈住址，若是有人上来寻问，说不定能对上。

成之逸明白这是暗示他外人不能入内，故并未多做纠缠，留下投宿客栈地址，再三道谢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而千重院这边，因昨夜来回奔波，又与若水说了半宿话，盛景临近晌午才睡醒，推开窗伸了个懒腰就看到温卓在院中桂树下静坐，有种说不出的静谧与温柔。

“睡醒了？”温卓仍是闭着眼，下巴微微抬起了些，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眉宇间，魅惑之色丝毫不显，倒是有几分虔诚在。

盛景支着下巴趴在窗沿上静静看着他，没来由的问了句：“阿卓，我们认识很久了吧？”

温卓转头望向她，眼底悲伤与柔情交织，而后莞尔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盛景不知怎地，心头一紧，似是有什么痛苦的情绪要翻涌而出，她继续问：“是你答应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又看上旁的女子了？因为被背叛所以我才忘了你？”

温卓摇摇头。

“那是我心系于你，而你一心想修成鬼仙，因为伤心我才忘了你？”

温卓又摇摇头。

“难道真如猎户村时所言，我为了修成冥仙，抛夫弃女？”

温卓仍是摇头。

盛景趴的更低了，重重叹了口气，一副泄气的模样，声音中似有哽咽说道：“我不想猜了，阿卓，第一眼见到你，哪怕那时你易容换了模样，我也知道我们有过故事。”

盛景未说出口，未说出她的心对他并非一见钟情，也不是什么见色起意，而是她的心在第一面就告诉她：重逢的喜悦、撕心裂肺的伤痛以及不可言说的汹涌爱意。

她想既然二人已达成契约，总有一日他会说点儿什么故事。可随着接触的亡魂越多她越怕，怕他二人也如那些“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一般。

许是今日桂树下温卓的虔诚模样令她迫切，迫切的想知道究竟是个什么缘法，无论好坏，不求善终。

温卓眼神未离开盛景半刻，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手在她头顶半寸处停下，似是不知该如何落下，就在盛景以为他不会回答，为打破尴尬准备另寻个话头时，他突然开口了。

“没有背叛、，没有抛弃……你一直做的很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许多苦……往后不会了。”最终温卓的手还是没落下，盛景抬起头看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不是作假。

她顺势抓住他的手，手指交错握了上去，轻声问道：“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她倏地眉眼就含了笑，像是春日阳光下的湖面被风吹过泛起金色涟漪一般。

温卓被这笑容所迷惑，低头就吻了上去，先是亲在额头，再是眼、鼻，最后落在唇上，轻轻地、诚挚地、深情地……

*
“你们再不来，我就要去翻院墙了。”成之逸看向温卓和盛景身后，并未见到期盼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担心，追问道：“若水呢？”

盛景关上天字号房的门，慢悠悠的在屋子内溜达，果然国都的客栈更奢华些，这床榻也比凌夷的软，屋内摆设、一应器具也更有品味……

温卓拍了拍成之逸的肩膀，眼神似是告诉他莫要担心，便自顾自的坐下，就着成之逸刚烧好的水，慢悠悠的泡茶品茗。

“我得想法子混入皇宫去，你有没有什么门路？”盛景终于收起玩儿心问道。

“要什么门路？你不是会隐匿之术吗？”成之逸不解。

“我现在是成也阎王印，败也阎王印。”盛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将除魔道人与半魔之事前因讲与成之逸后，继续道：“……天、冥二界为了令凡间君主安心供奉，便定下了个规矩，真龙之处屏蔽术法，尤其是高位神君和阎王，非邀不得入内。”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那若是皇帝死了呢？你们冥界的鬼差怎么进去引？”成之逸好奇道。

“说来复杂，简单说就还要讲个王朝气数的问题，凌夷那个凤麟你还记得吧，他就是个短命的，所以才将自己镇于女儿棺椁之下。而那些长的，别说老皇帝的鬼魂了，只要死在真龙处，只要自己不愿离开，就会一直留在凡间，所以民间不总说皇宫阴气重容易闹鬼吗？鬼气重的地方能不阴森吗？”

“你的意思是只要留在真龙处，就不会被鬼差带走入冥界？”成之逸继续问。

“正是如此，鬼差进不去，高品阶的则非邀不得入，像我这样不上不下的冥仙，虽然不能捉鬼作法，但好歹可出入。如今阎王印在身，那真龙处便不认什么冥仙了，只当我是阎王。”盛景坐在温卓身旁，拿起他刚喝的半盏茶，一口便喝完了。

成之逸摸摸下巴，指指刚才二人共用的茶杯，问道：“这就在一起了？”

盛景嘴角扬起，笑的甚是得意，一把抱住温卓的胳膊说：“嗯，两情相悦，自然是要在一起的。”

*
几人在房中议事议至深夜，期间盛景吃了不少东西，美其名曰补充昨夜救人的消耗，成之逸花钱花的心甘情愿。

几下轻轻的敲门声，令原本昏昏欲睡的盛景精神大震，她一骨碌从卧榻上爬起，三步并作两步向房门跑去，一把打开，清脆的声音中满是愉悦：“吃饱啦？”

若水脸色好了很多，昏君无道，灾祸连连，对于她这样食噩梦的寐反而成了“好事”，无需费心寻找，短短一个时辰便补足了近期所缺。

天字号房一层只有两套，成之逸包下的是东把头这套，单是寝室就有三间，盛景毫不客气选下了最大那间，让伙计重换了屋内寝具，便拉着若水一起睡。

许是白日里与温卓说清了心中情谊，晚上生出些难得的羞涩之意，平日里恨不得与温卓形影不离的盛景，此刻拉着若水的衣袖不肯撒手，完全无视一旁成之逸的眼刀子，有本事把眼睛瞪出来！

“三间寝室，你们二人各一间，我和若水两人一间。”盛景昂着头理直气壮的说。

“自然如此，不过能不能别着急这么快睡觉？我想和若水单独说几句。”成之逸不待盛景回答，上前便拉起若水的手向另一侧走去。

盛景阻止的手被温卓拉下，他对着她摇摇头，示意她不必插手。

“可若水说了不愿与他过多纠缠啊？”

“那也要他二人说清楚了，否则日后大家在一起岂不尴尬？这两位朋友你要是不要？”

“要！肯定要啊！一个是我闺中密友，一个是我移动钱袋，缺一不可！”

“你倒是敢说。”

*
成之逸凭着一腔热血将若水拉到桌旁坐下，此刻厅内只有他二人时，他反倒胆怯了，不知如何开口，一时间安静的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阿逸，还是上次分别前我说的，做朋友就很好，你、盛景还有温卓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是若水打破了宁静，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话语中将朋友二字咬的极重，唯有放在腿上的手，隐隐有些发抖。

“上次分别后，我也仔细想过，也试过纠正自己的情感，想将爱慕之情改为友情，可感情不是书本文字，不是器具摆件，说改就能改。”成之逸摇摇头叹了口气，清风霁月的脸上多了道苦意。

“莱阳城初遇，你一袭墨色劲装，梳着高高的马尾，神态恬静，劝我不要多管闲事时，我便不由自主的关注你，二十年来我生活中不是道法修行便是捉妖平乱，心动还是第一次。”成之逸说的越多，若水的手抖的越厉害，她在努力压下心中一切的委屈，不将之倾诉于口。

是的，委屈，为什么不呢？她想成为人，也想成为成之逸的爱人，可是、但是、却是……世间这么多事与愿违，婉转曲折，终究也有她一份儿。

“阿逸，我已下定决心，不成人了。”若水好容易压下泪水，看着成之逸的眼睛，坚定的说道。

“好，不成人就不成人，继续做孤寐是你的决定，我尊重。”成之逸回望她，语气同样坚决说：“不过，这一个月来我查遍典籍，也访了些隐士，人与孤寐成亲，除了不能有后代，并无其他影响，我不需要孩子，只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流氓吧你！都说你为人正直，行事磊落，怎么若水还没答应你，你连孩子的事情都想上了。”一旁偷听的盛景抄起手边杯子扔了过去，成之逸堪堪躲过，脸红脖子粗的瞪过来，要不是若水赶忙起身拉住他，稚童打架斗嘴又要上演。

温卓摇摇头，低声在盛景耳旁说：“何必呢？都告诉你要说清楚，你怎么就是忍不住。”

盛景仍是一脸愠色，回答的语气却满是哀意：“阿逸是仙湖庄的少庄主，他若执意与若水在一起，恐要闹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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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感情线推进了一下，剧情推的太快了，感情还在幼儿园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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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帝的鬼魂

许是前一夜里的争执过于尴尬，成之逸天色未亮就离开了客栈，只在内厅那张见证太多的桌子上留下张纸条。

“我去找入宫的门路，吃饭不必等我。”盛景顶着青黑色的眼圈，打着哈欠念给另外两个同样睡眠不足一脸迷茫的人听。

盛景放下纸条，叫来店小二，点了大馄饨当早餐，让其做好后送到房间来吃，天字号房真好，好就好在服务上佳，还能挂账，敞开了肚皮吃也不肉疼。

“哈哈，阿逸真是勤勉，是个靠得住的朋友！”瞧见若水红肿的眼睛，定是又在被窝里哭了，盛景只得打着哈哈夸道。

“我们等下要回蜃楼那边一趟，昨夜未归，不知遥娘如何了，若水你待在我神识之中，与我们一同去吧，一个人待在客栈也没什么意思。”

“不必了，我就在此休息吧，待天色晚了，我还得出去再寻些噩梦来食。”若水歉意地摆摆手，就回了房间。

“太虐了，老天爷估计有点什么癖好，见不得人好，孤寐孤寐，名字就透着凄凉。”盛景盯着那扇刚刚关上的房门感叹道。

“许是若水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她本来能凭借宝主之位化身成人，却放弃了，其中隐情恐怕难以言明，就不要逼她了。”温卓一手持扇在另一手心轻轻敲打，想到那日在启明秘境他也问过神女这个问题，神女却说天意早定，全看当事人如何抉择。

*
蜃楼那边依旧围着昏迷不醒的遥娘团团转，盛景与温卓打着探望的名义前去，正巧遇到守在遥娘床旁的水楼主，见二人前来，他忙背过身去，似是在抹眼泪。

盛景见楼主甚是悲戚，不由得想起院中下人私下议论之事，说是遥娘乃楼主私生女，其母是魔族中人，人魔岂可相恋，故而没了结果，人言可畏才道遥娘是他捡来的孩子，认为义女，楼主终身未娶不可谓不深情。

凡人的想象力确实丰富，盛景初听到时就有些感叹，什么事儿都能往情爱上扯，一顿脑补，感动了自己，话本子兴许就是这么写出来的。

二人与水楼主寒暄了几句，趁着说话的功夫再查探了一下遥娘情况，脉搏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半个魔魂倒是坚韧，宁吊着肉·身不死，也不愿赴冥界。

“吴惑之事，办得妥当，这些日子忙着遥娘，对二位有些照顾不周，还请谅解。”水楼主送二人到院门前说道。

盛景、温卓回了一礼，异口同声道：“楼主客气了，属下分内之事。”

“奖赏已送至千重院，还望二位笑纳，莫嫌少礼。”

一听到奖赏，盛景眼睛一亮，拉着温卓快步回房，她上次在凡间赚钱还得追溯到莱阳城卖画给王生，五十两银子，对于她来说数目相当可观，多少人几年都赚不了这么多银钱。

眼前桌上这一匣子黄金，着实令她有些愣神。

“阿卓，我没看错吧……我们发财啦！”盛景好不容易合上惊讶的嘴巴，缓步走到桌前，凑上前细瞧，得有五十两黄金。

温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袖中掏出扇子，轻轻敲在盛景头上，似是让她莫要顽皮。

“今晚我请客！不对，是我们请客，大家吃顿好的！”盛景一把抱起宝匣，一双鹿眼笑得弯弯的，甚是好看。

*
“后日就是中秋，届时皇宫内要摆宴席庆贺，司空荥也想求长生，请了不少术士来，我以仙湖庄的名义，拟了咱们四人的名字上去，还将盛景的化瘀膏附上，证明我们非等闲之辈。”成之逸坐得端端正正，板着脸说道。

“愣着做什么，鼓掌啊！”盛景带头拍起手，温卓不得不敷衍几下，若水也只得跟上，她继续夸道：“我们成少庄主就是厉害，短短一日就将此事办妥，前途不可限量，不愧是仙湖派未来的庄主。”

温卓侧过脸不忍直视，手支着额头，心道这戏也演得忒过了，眼见氛围又冷了下来，向来少言寡语的他开口说道：“这几日都累坏了吧，今晚这顿饭我们请客，阿逸、若水不要客气，多吃点。”

盛景忙附和地点点头，给若水夹菜，还不停示意成之逸多吃点。

这顿饭不知道旁人吃得如何，反正盛景是累坏了，花了这些钱，还不如自己路边吃顿大馄饨来得香，这别扭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
中秋月圆，固北城内热闹非凡，人们似乎可借着节庆暂时忘却许多痛苦一般，纷纷上街，摩肩接踵，嬉笑不断，夜空中五彩缤纷的烟花令人目不暇接，就连塔上燃灯的活动都比往年还要盛大。

盛景一行凭借邀请函畅通无阻进入了大章皇宫，宫殿修得倒是庄严肃穆，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故意而为，前殿不少楼宇黑灯瞎火，甚是清冷。

她与温卓能看到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不，刚刚入席，她就看到司空泽的鬼魂一脸愁苦地坐在皇帝宝座上。

也是，呕心沥血打下的江山交给儿子，短短五年就作践成这副样子，能不心疼嘛。

等了许久才见司空荥踉跄着走上宝座，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话都说不利索，应是才从哪位宠妃的床上下来，只见他端起面前酒杯，打了个响嗝，说道 ：“中秋佳节，各位爱卿莫要拘束。朕……朕与客人们聊上几句……几句……”语毕，他对身后的太监招招手，在其耳边说了几句。

太监躬身退到一旁，从侧面的道路下来，走到盛景所在宴席区域，对其中一位闭眼打坐的老道士说了句请。

“怎么又以貌取人？”盛景自从一战封神——成为蜃楼一等杀手后，萌生出一种要强心理，凡事都想争第一。

“那是冯道长，今年已是耄耋之年，司空荥请他先去说话，实在常理之中。”成之逸将面前桌上的葡萄盘挪至若水面前，他刚尝过，甚甜。

盛景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温卓也拿起一叠葡萄放到她面前，耳语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此话深意是告诉她，不要操心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无论是舍弃做人也好，还是舍弃师门也罢，都是他们二人的选择罢了。

没多久，盛景就被台上舞姬妖娆妩媚的动作所吸引，便也不苦恼了。

“成少庄主，陛下请您过去说话。”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传来，几人对视微微点点头，便随太监行至御前。

“你父亲好吗？”司空荥浑浊的眼睛不断打量着盛景和若水，话却是对成之逸说的。

成之逸与温卓不动声色地挡住昏君的打量，成之逸行了一礼，恭敬说道：“多谢陛下惦念，家父身体很好，这次命我前来给陛下送上一瓶延年益寿的丹药。”语毕，他从袖中取出一蓝色瓷瓶，交给太监检查，这药是盛景塞给他的，说是孟婆新研制的忘忧丹，忘忧忘忧，忧愁都忘了可不得多活几年。

“这几位是你的朋友？有何本事？”司空荥听了成之逸的话，满意的点点头，只有活得久才能品得更多美人，天下是他的，天下的美人也是他的。

“草民有一事，想告诉陛下。”不待成之逸介绍引荐，盛景出声问道。

司空荥瞧见是娇小可爱的美人在问，脸上堆满笑容，脑中却已开始想这样小的人儿若是压在身下不知是何滋味，他点点头示意她问吧。

“先帝他老人家请我转告陛下，夜里不要沉迷于后宫嫔妃的床，多去议事殿坐坐，他夜夜都在那里等陛下。”盛景话音未落，就见司空荥脸色煞白，要不是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就从椅子上跌落了。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盛景，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成之逸不得不插话道：“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他们夫妻二人有通灵的本事。”

司空荥四下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咽了口唾沫问道：“父皇他在哪里？”

盛景指着他身下奢华宽大的座椅说：“与陛下坐在一起。”

只听“嗷”的一声，司空荥吓晕了……

*
趁着司空荥没醒，他们还在偏殿等候召见的功夫，盛景走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小太监十三四的样子，与盛景一般身量，她拍了拍他的肩问道：“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小太监往另一边挪动几步，躬身对盛景行礼，颤巍巍地回答：“贵客折煞奴才了，奴才不是什么大人，您唤我小喜子就行。”

“小喜子，你们这里闹鬼吗？”盛景短短一句话，惊得小喜子一抖，他连忙摆手，头低得更低了。

“你别怕，我的本事嘛，不只通灵，还能护人不被恶鬼侵扰，你若是对我说实话，我可赠你一物，定护你周全。”为证实自己所言非虚，盛景从腰间乾坤袋中掏出个叠成三角的符咒，摆在掌心，递到小喜子面前。

这诱惑忒大了，小喜子没怎么犹豫就取下符咒放进袖中，凑到盛景身前，低声说：“夜深人静之时，宫中巡逻的侍卫还有议事殿值守的太监宫女，不少人都瞧见议事殿总会有星星点点的绿色火光发出，胆儿大的循着绿光去查找，竟看到先帝穿着明黄袍子坐在案几前啜泣，那绿光就是先帝的眼泪……”


## 没用的司空家

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后，盛景无意管深宫中的是是非非，鬼气这么重又不是她造成的，看造化吧，如今她只想取司空家的驱魔之血。

待司空荥醒来召见他们，她便胡诌了个取血驱鬼之说，为防止打草惊蛇，引起司空家还在做除魔之事的人关注，这次她只取了皇帝和宫内皇子公主的指尖血。

司空荥原先还有些犹豫，此事令他想起幼时先帝曾取过他们姐弟众人的血，说是要验什么东西，验完后，陆陆续续就有些皇子公主因各种原因夭折，他是长子，验血时已7岁，记忆自然是深刻，自那以后很长时间，他每日都忧心忡忡，生怕父皇再唤他来取血，幸好，只那一次。

盛景再三保证，这血取来是驱邪用，因为先帝司空泽放心不下儿孙，才一直待在宫中不愿离开，取他们的血制成蜡烛用来慰藉先帝，不会生出旁的恶事来，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将成之逸仙湖庄的名声压上了。

弱冠之年的成之逸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损友，不由得想起启明节时那互捅的道长，果真父亲所言不假，他再次认识了人性，朋友就是两肋插刀，今儿你□□一刀，明儿我□□一刀，可是为何总是他被插刀？上哪儿讲理去？

晨曦初露，天刚破晓，血就收集好了。

盛景端着满满一匣子血，上下打量了司空荥一遍，这废物的后宫得有多少妃子，才能生下这么多孩子啊，不过不妨事，数量上来了，获得驱魔之血的概率自是更高。

*

成之逸与若水不方便随她去蜃楼，便留在客栈等消息。

盛景与温卓刚敲响大门，就见水楼主和他身后几个面色不善的人。

“二位好本事，是我眼拙，未能看清二位真面目，不知道拿蜃楼的消息跟那狗皇帝换了什么高官厚禄？”水楼主未开口说话，只是阴冷的盯着他们，出声的是杀手门主。

盛景心下了然，蜃楼定是派了人跟踪他们，估计连成之逸的身份都摸清楚了，昨夜几人入宫赴宴及驱鬼之事想来被蜃楼安插在宫中的线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连忙将胸前匣子打开，递到众人面前，神色泰然地说道：“我二人师承仙湖庄不假，可因庄中禁止师兄妹相恋，我二人早早就离开了凌夷，雾隐山不过是我们夫妻二人的世外桃源罢了。”

“那中秋之事如何解释？”杀手门主再次问道，他此刻心中有些发虚，只因自己未必是这二人的对手，只盼着盛景能说出个合理的解释，皆大欢喜。

“这匣子里的血是我从狗皇帝那里骗来的，遥娘之事我们也应尽一份力，司空家的血有驱邪之效，遥娘久医未醒，估计是中了什么邪术，我们便传信给师弟，请他进京协助入宫取血。”盛景编起瞎话都不带打磕绊的。

“司空家的血有这功效我怎么不知？”水楼主沉默了半晌，脸色稍霁，终于开口问。

司空家族是最顶尖的猎魔人这事儿若不是卫长风说出来，盛景也不知晓，许是成为皇族已久，他们心里看不上这天赋，从事的人少，渐渐就遗忘了。

“雾隐山曾来过一位有名的除魔道人，他告诉我们的。”温卓突然开口回答。

“除魔道人？姓甚名谁？”水楼主上前一步，面色紧张。

“卫长风。”

水楼主叹了口气，冲身后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杀手门主松了口气，看样子这关算是过去，不必动手了。

“他早前死在遥娘剑下，为此遥娘疯魔了好一阵子，再然后就失踪了，如今这副模样我也怕是什么邪术……”水楼主摇摇头，似是不想在这个事情上再多说什么，转身向遥娘院中走去。

“你有没有骗过我？”盛景正要跟上，被温卓一把拉住，他垂头盯着她的眼睛，问话的声音虽低，语气却严厉。

不想盛景莞尔一笑，搂住温卓的腰，踮起脚尖，快速地在他唇角一吻，撒娇道：“没有，舍不得呢。”

*

一匣子四十小瓶血只剩最后一瓶没试了，盛景脸色阴沉，运气不会这么背吧，竟没一个能用的？

卫长风活着时，每月都会为遥娘驱魔，为不伤害她，他用自己的血布下净化阵法，遥娘体内那一半魔族血统韧性十足，勉力抵抗，不惜自伤，每每逼得卫长风不得不终止阵法，以求护她周全。

如今遥娘人魂离体，身体已无法操纵，净化半魔理应更容易才是，最后一瓶血滴入阵中仍是毫无反应，盛景双眼无神的看向温卓。

“司空家估计有点儿问题，卫长风不是说司空泽曾是最顶尖的猎魔师吗，他现在鬼魂就在皇宫中的议事殿内，不如我们去会会他。”温卓略加思索说道。

*

司空荥丝毫不顾及帝王形象，紧紧抱着议事殿前的柱子不松手，围了一圈的近臣和太监叽叽喳喳好言劝说。

盛景眉头紧皱，有些不耐烦，抬头看了眼夜空，用不了一刻钟清清皎月就要被乌云遮盖了，她冲着那群磨磨蹭蹭的人喊道：“还让不让先帝安心去地府报道了？我看他挺想带几个人一起走，不如我问问他想要谁，我看今儿就是个殉葬的好日子。”

气氛瞬间凝固，无人再敢出声，生怕先帝想起自己一般。司空荥想到自己这些年做的荒唐事，丝毫不怀疑先帝最想带走的是自己，这皇位若不是亲娘太后运筹帷幄，根本落不到他头上。

“盛天师可有把握？”司空荥为掩饰适才的尴尬，一边扶正了头顶上的帝冠，一边故作深沉地问盛景。

对，盛景凭通灵的本事当上了大章国的天师，冯道长在这位置上坐了还没两天就被送出宫了，在司空荥心中，凭本事活得久的人是有手段，但这手段对旁人有没有同样的作用还有待观察，而盛景能治死人更能置死人，说不定还有起死回生的术法，可不得好好捧着。

盛天师昂着头，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襟才说道：“十成十。”架势摆得足，另外三人恨不得给她鼓掌，四人之中要说自信，没人比盛景更强，不愧是天师。

盛景只点了废物皇帝司空荥同他们进去，一来旁人没什么用，二来也得拿他刺激刺激司空泽。

*
“天师……朕不会死吧……”废物皇帝躲在四人之中，生怕被不知哪里冒出的鬼魂抓走。

说实话，盛景巴不得他死，自己虽有遥娘半个人魂入画，可遥娘与他还有先帝司空泽并无交道可言，坠冥幻境岂不到什么作用，且她在画虚楼中与遥娘再三保证，绝不拉她师父入境。废物皇帝要是死了，那就不同了，以他的魂魄为媒介，强行拉司空泽入坠冥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探消息，窥探他心底的秘密。

“不会，有我们四人在，你放心。”盛景对若水使了个眼色，待司空泽现身，就用梦箫催眠这废物皇帝，反其道而行，为司空泽点通阴阳入画！

议事殿已照盛景安排紧闭门窗，不燃灯火。废物皇帝本想拽着盛景的衣袖，手将要挨上，却被温卓一扇子拍开，没有侍卫也没有太监在身边，他不敢摆皇帝架子给他们看，只得忍下这口气。

这对成之逸是个好时机，同样是看不见，雾隐山多石木、雾气浓，不用演就能撞得七荤八素，可议事殿虽晦暗难辨路面却平整，磕绊有些难。

他不愿放弃，强行上演了三个跟头后，若水的梦箫便递到他手边，成之逸生怕她会后悔一般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

“控制一下你的笑容，再黑的地方都不影响孤寐视物。”若水低声说道。

司空泽倒是心急，几人还未在厅中坐下，荧荧鬼火就亮了起来，绿光照亮他满是皱褶的脸是有几分阴森恐怖。

废物皇帝见到自己老爹的鬼魂，又发出“嗷”的一声嚎叫，不用若水出手，他自己先晕倒了。

“果然如典籍所言，鬼气重的地方能助恶鬼显形，怎么地，吓人上瘾？”盛景点亮指间萤火，又从腰间乾坤袋中取出一壶热茶递给温卓。

温卓接过茶壶，自袖中取出四个白玉色茶杯放在案几上，斟满后，一杯递给盛景，一杯自己细细品过，成之逸忙不迭坐下，再拿起一杯递给若水，有得喝就不错了，还能劳烦温卓给他们二人端茶不成。

“真龙之处，阎王非请不得入内，姑娘倒是好本事，哄得这废物邀你。”司空泽看着四人悠闲品茶，没被他吓到，心下了然几分，那瘦小姑娘胸口微微发亮的不就是阎王印吗？他也是死后才知道了这些事，想起自己生前所为，自然不愿去地府受审。

“听说这废物是你和太后亲生的嫡长子，勤勤恳恳几十年，五年就被他糟践得不成样子，你心中是何滋味？待真龙之气尽了，这里的鬼魂都得去地府报到喽。”盛景喝了口茶，伸了个懒腰，如同在说天气一样戳着司空泽的肺管子。

“都是那毒妇，朕本意立庶子为帝，她不但下毒害朕，竟连传位诏书都敢篡改了，待她死后朕必要好好惩治她！”司空泽恨得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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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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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密

趁着司空泽咬牙切齿咒骂发妻嫡子的空档，盛景铺纸强行催动如梦笔绘出司空泽画像，她轻唤一声“收”，司空泽顿时化为一缕青烟鬼气入了画中。

“若水，务必令废物皇帝沉睡不醒，我这就布下坠冥。阿卓、阿逸你们守好结界，莫要让人闯入。”盛景安排完就要入幻境。

温卓不放心一把将其拉住，轻声嘱咐道：“司空家帝王命数未尽，坠冥能困住他多久不好说，万事小心，莫要逞能。”

许是话说开了，盛景如今越发痴迷于温卓的丹凤眼和薄唇，她丝毫不顾还有旁人在，一手压在温卓脖子上迫他低头，吻了上去，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再度展开画卷，结出幻境，转眼她就同司空泽的鬼气融为一体覆盖在废物皇帝四周。

“你们能不能顾及一点伤情之人？”成之逸气呼呼地对温卓说道。

“谁？谁是伤情之人？”温卓摸了摸嘴唇，颇有点回味的意思。

“有完没完……”成之逸怪自己受不得这夫妻二人的激。

*
“你究竟是谁？”司空泽坐在太极宫书房的椅子上对着一旁软塌上翘着二郎腿吃葡萄的盛景问，他本是想叫侍卫进来护驾，忽然想起自己早就变成了皇宫中一缕孤魂，此地恐怕是那冥界来的姑娘所为。

书房内，无论是两侧垂头默不作声的太监，还是侍候笔墨的女官，都像是看不见多出的少女一般。

“怪我怪我，还未正式介绍，我乃冥界画虚楼楼主，盛景，平日里负责平怨之事，点通阴阳，冥惩恶人。”她嘴上客气，行为举止却没有任何礼数可言，继续道：“你既然能看到我胸口的阎王印，就该知道我非普通鬼差，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好好与本仙说话！”

“……你费这般功夫是为了抓朕……我去地府？”司空泽问道，懂得及时打住，看来盛景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那倒不是，有事想问，怕你不说实话罢了，我这坠冥幻境可窥人心。”盛景并未告诉他共情之事，怕其有所防备，不易掌控，都是经验的教训总结。

“你说吧。”司空泽并未回绝，先听听她有何要问。

“司空家是最顶尖的猎魔一族，就算诞生的比例再低，也不至于三十九个孩子无一拥有除魔天赋，除非……除非那废物皇帝不是你的亲儿子？”盛景一边观察司空泽的表情变化，一边用调侃的语气说。

“放肆！”司空泽暴怒，眼睛瞪得浑圆，指着盛景正要唤人，再次想起自己的境况，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缓缓坐下肯定的说：“司空荥是我的嫡长子。”

入了坠冥幻境盛景便已将司空泽生平从神识中快速过了一遍，有意思是除了卫长风所说之事，竟有了新的发现，司空泽称帝五年后，自建合六年起直至建合十二年，这七年的记忆沾染了浓厚的魔气，又是魔气，莫非猎魔家族与魔族结成联盟了？原先以为除魔猎人爱上半魔杀手已是诡异难辨，想不到整个家族都与魔族有些牵扯。

因遥娘之事魔气难消，她最先确认的就是废物皇帝司空荥的血脉，身为阵中之人，不难查明，他确实是司空泽的孩子，不过他儿时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倒是不少。

巧合的是建合六年，司空泽命人不但取了膝下所有子女的指尖血，连他还在世的兄弟姐妹及其子女的血都一并采集了，自那时起，宫内外司空家陆陆续续夭折不少孩子，无论怎么查都是意外而亡。

待废物皇帝登上帝位时，宫中仅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长大成人。

盛景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她转头望向司空泽，幽幽问道：“你将具有猎魔血统的人都杀了？不仅是旁人的孩子，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似是被说中了秘密，司空泽叹了口气，却不敢看盛景的眼睛，只是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卫长风说你是最顶尖的猎魔人，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结果了自己？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幼童下手倒是果断。”被魔气侵扰记忆无法看清，盛景继续逼问他，可司空泽仍不回答。

“你为何独独放过卫长风？”盛景等了半晌仍无回应，便有些不耐烦，一挥袖白光骤起，转眼幻境已换至司空泽与还是幼童的废物皇帝司空荥一同用膳之时。

她拔下重明鸟簪扎入废物皇帝胸口，逼司空泽开口是不行了，就从他儿子入手吧。

*
“母后，父皇真下旨诛杀松丞相九族吗？”十岁的废物皇帝端坐在皇后的凤栖殿内，一张小脸吓得煞白。

盛景躲在屏风后偷听，神识中的司空泽试图阻止她窥探，却被她强行压制，她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恐惧与愤怒，尤其是对丞相一家。

“荥儿，此事千万莫在你父皇面前提起，他现在已经是个疯子了……疯了疯了……”皇后脸色极其难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也止不住发抖。

“母后，父皇也会这么对我吗？昨日六妹妹掉入昆明池淹死了……”废物皇帝的语气有些颤抖。

“不会的，你没有那种血，荥儿，母后拼了性命也定护你周全，但是你要答应母后，今后除非你父皇召见你，莫要去太极宫，若是在宫中遇到那个一袭红裙的冷艳女子，也要离得远远的。”皇后似是想起什么痛苦的事情，紧闭双眼，一滴泪水滑落。

“松原在你还是皇子时便追随在侧，有从龙之功，为人正直，你登上帝位后，许他丞相之位，他勤勉清廉，也难逃一死，还是建合六年，你杀了松原一门一百三十六口。”盛景将卫长风告诉她的事情未漏一字地说给神识中的司空泽听，感受着胸腔内战栗的恐惧之情，有些自虐的痛快。

“你是不是以为灭了他满门就松了口气，再无人知晓你那红衣美人儿是谁？”从皇后说的话不难看出，司空泽与魔族混在一起定与那红衣女子有关，都说美色误国，误国的哪里是美人，罪魁祸首不过是那禁不住诱惑的帝王罢了。

“你失算了，松原的长女松云，那年十二岁，她被人偷梁换柱，活了下来。”

*
这次坠冥幻境未持续多久，便见盛景从鬼气中飞出落了地，她一摆袖，竖在空中的司空泽画像诡异地燃烧了起来，既无青烟也无灰烬，只燃着幽蓝色火焰。

“办妥了？”温卓看她全须全尾地出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们猜怎么着？司空泽倒是个狠心的，他不但爱上了魔族之人，还为此女杀了不少幼童，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啧啧，禽兽不如！”盛景面露嫌弃看着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的司空泽，不屑道。

“我愿意随您去地府受罚，可在这之前能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司空泽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跪在盛景面前，毫无帝王气概，不住地磕头祈求。

*
在未遇到昭阳前，司空泽与发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一心想做个明君慈父，励精图治，再创大章盛世。

建合六年，改变一切的建合六年。

他与松原微服私访，探访民情，遇到了一袭红衣美艳无双的昭阳，她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自他面前一跃而过，笑声悦耳动听，脚踝的铃铛清脆且勾魂。

司空泽生来就继承了除魔天赋，还是皇子时便肩负起除魔卫道的责任，他知道她是魔，却无法说服自己杀了她。

他问她愿不愿意入宫，哪怕是皇后之位，只要她愿意，也未尝不可，他会补偿皇后母子。

昭阳却说她不要名分，她只想进宫陪着他。

这如鸩酒般的柔情令他甘之如饴，无法抗拒，自此后宫形同虚设，专宠一人。

渐渐地，昭阳夜夜在太极宫中哭泣，她说她怕，怕除了他以外拥有猎魔血统的人，宫中的血气令她难忍，要离他而去。

司空泽自那时起就疯了，他几乎未有犹豫就做了决定，开始收集司空家族人的血液，供给昭阳检验，凡是有猎魔血统的一律暗杀掉，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放过。

罪孽深厚与否已不重要，为了昭阳，死后落入地狱受遍酷刑也在所不惜。

松原察觉此事，不断劝谏，甚至不惜搜集证据准备公布天下，以此唤醒沉迷美色的帝王。

当昭阳再次落泪说怕的那天，司空泽下令以谋逆之罪斩杀松原一门，不留活口。

除魔人中卫长风是个例外，不知这个孩子哪里入了昭阳的眼，她不但不杀他，还要司空泽教他猎魔的本事。

没过几年，司空家族中已无拥有猎魔血统的人，昭阳将范围扩大到大章国全境。

许是对死去的无辜亡灵愧疚，司空泽活得有些割裂，一面勤政爱民，一面追杀寻找猎魔人。

昭阳离开的毫无预兆，夜里二人还在太极宫颠鸾倒凤，早朝前她裹着被子睡眼惺忪地撒娇午膳要吃糖醋鱼，待他下朝回来，便再寻不到她了，直至死亡，也未再见过她。


## 身世

平怨小队回到客栈也没缓过来，四个人静静地围坐在桌前，谁都没开口说话，只有温卓在煮茶、分茶、品茶显得特别沉稳。

盛景许是受了废物皇帝启发，不由自主地“嗷”了一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若水和成之逸一哆嗦。

“我们每个人说一段，大家来头脑风暴一下。”盛景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掏出纸笔，铺在桌子上说：“我先开个头，事情一开始是二殿阎王要去凡间体验生活，指定了卫长风为代掌人，卫长风提了个要求，为他半魔半人的爱人遥娘去除魔性，理清平生，这是个术法爱情故事。”

“遥娘是蜃楼的杀手，我们混入蜃楼进行调查，不想遥娘竟自杀身亡，半个魔魂不愿离开，勉强维持肉、身不死。”温卓接着盛景的话往下说。

“到这里是个卧底悬疑故事。”盛景一边说，一边对若水点点头，示意她接上。

“除魔性不易，我们顺着卫长风提供的线索，混入大章皇宫，收集了司空家的血，用来净化遥娘。”若水领会了盛景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到这里……到这里依旧是卧底悬疑故事。”

“本以为事情可以就此了结部分，却发现司空家的猎魔血统竟断送在先帝司空泽手上，他为了那个叫昭阳的魔族女子，不惜暗杀了大章境内绝大多数的猎魔人。现在又成了血腥爱情故事……”成之逸支着额头一脸无奈地陈述。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原以为这趟差出得容易，就连地府都认为连查带玩一个月顶天了，却不想越查越复杂。

魔族不受三界待见，经历过几次清剿后，早已无聚集之地，夹起尾巴做人藏在凡间，踪迹难寻。

不过昭阳既然哄着司空泽清理了大章，就说明目前大章国内的魔族不在少数，而昭阳也定藏在其中，没道理不享受自己牺牲色相换来的太平日子，再加上近些年大章民生凋敝，百姓怨声载道，更催生了魔族的扩张。

“我们漏了一个人。”温卓右手微蜷，有节奏地轻轻叩着桌面，三个人望着他，继续道：“蜃楼水楼主。”

*
盛景与温卓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见水楼主脚步虚浮地走进来，头上白发似是又新增了不少，看样子这些日子他一直守在遥娘身边。

“不知二位有何要事？”水楼主坐在椅上，一手支着前额，疲惫地问。

“遥娘已死。”盛景话音刚落，就见水楼主猛地一抬头，脖上青筋暴起，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她眼前，右手扬起似要打她一耳光。

盛景后退一步，反手一掌将其推回到座位上，语气稍显无奈：“你莫急，本仙原以为是个简单案子，不想暴露身份，奈何牵扯太广，不得不说开。”

奈何水楼主根本听不进去，一个黄毛丫头不但诅咒遥娘，还敢对他动手，拔剑就向盛景袭去，不愧是刺客出身，招招狠毒，一副要置她于死地的架势。

盛景并未动弹，也没再抬手，一旁的温卓仍是坐在椅子上品茶，凡人想要伤冥仙，若无外力或宝物加持，难度忒大了。

剑离盛景胸口半寸处停了下来，身后突然冒出一股力量按住了水楼主的肩膀，令他动弹不得，回头望去只看到一铜墙铁壁般的胸膛，再往上看，好家伙，竟是个背了两把大斧的巨怪。

前阵子为遥娘唤魂的两位道长深更半夜惊慌失措地跑了，说是遥娘房中有鬼王，那鬼王两把巨斧舞得虎虎生风，倏地出现，倏地消失，太过邪门。水楼主以为这是他们是为自己的无能找的说辞，却不想真有此怪物。

“冷静了吗？”盛景命夜哭将水楼主摁在椅子上，给他灌了杯凉茶，片刻后才开口说道。

“你们究竟是谁？为何咒我义女？”水楼主喘着粗气恨恨地问。

“我乃冥界画虚楼楼主盛景，这位是我的……我的……夫君温卓。”盛景说到此处有些害羞，可转念一想又不是撒谎骗人，为何不大大方方，扭捏非我冥界仙者做派。

“摁着你的壮汉，是我的小宝贝，不，大宝贝，夜哭。”冥界诸多事不宜对凡人讲述太多，盛景介绍完后，只说遥娘魂魄已去地府报到，是她央求画虚楼至凡间为自己肉.身去除魔性，也好瞑目。

“你可知，人在凡间作的恶，入地府是要受刑的，除掉魔性对遥娘来说是件幸事，松云，放手吧。”盛景平静地看着水楼主说道。

她身后的竹子图上题的那句“松风吹解带，山月照琴弹”中相比其他字，“松”苍劲有力，可见书写之人心思极重。

而云是由水组成的。

“我若不愿呢？只要她有一口气，我就不可能放手！”被戳穿身份松云也未露出丝毫慌张。

“我有个马马虎虎的能力，可为鬼魂点通阴阳，为其伸冤平怨。遥娘再三恳求不要让你入幻境，说你过得苦，而她虽无法带给你喜乐，却不想再添痛楚。”

*
松云的故事令人唏嘘。

建合六年她不过十二岁，刚刚定下亲不久，而未婚夫正是吴惑。

吴惑因贪欲舍弃双亲来到大章，心思不可谓不深沉，局布的精妙，频频在丞相松原跟前露脸，孤儿，年纪轻轻，文武双全。

松原惜才，为其提拔引荐不说，还将长女松云许配于他。

吴惑借着松原这座大佛顺利攀附上了司空泽身边太监，松原收集昭阳是魔的证据也是他告发的。

就连松氏一族满门抄斩也是吴惑领兵。

松云幼时体弱多病，松原寻了位江湖剑客做她师父，教她武艺强身健体。剑客听闻松氏落难的消息，连夜赶至固北城，只来及救松云一人罢了。

建合十年，松云拜别剑客师父，凭借四年来夜以继日的刻苦修炼，创建了杀手组织蜃楼，她定下的第一条规矩便是只杀背信弃义之徒。

*
“虽然看着司空泽是劳心劳力导致猝死，其实也是你做的吧。”盛景问道。

“我怎么能让他轻易死呢？蜃楼的势力渗透到大章皇宫后，我就开始为他下□□了，不过还是让那老匹夫死的太容易了！”松云桀桀怪笑了几声，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当今太后也是与你结盟，才能扶了司空荥那废物坐上帝位。”盛景接着她的话补充，大章看来气数是要尽了。

松云的复仇是循序渐进，是欲罢不能，是不计代价，也是同归于尽，盛景不想说大义也不想讨论百姓如何无辜。

凡间不过是天界随意摆弄的玩意儿，司空泽打着爱情的名义做下许多恶事，仍能躲在真龙之处苟延残喘，正如白堕死前所说，若是天界指定的君王，无论如何残暴也有了正当理由，好一个天命所定！

“你与何人生下遥娘？”盛景打断自己的思绪，转头继续问松云，见她垂头不语，继续道：“魔族昭阳也是造成你松氏满门惨死的祸首之一，寻到遥娘的生父就能找到昭阳，我们不会伤害他，若你还心疼遥娘，心疼她作为傀儡的一生，不要再撒谎了。”

卫长风死后化成鬼气不舍离开遥娘，随她入了蜃楼后，却被他无意发现了蜃楼楼主的秘密，她不仅是女儿身，还是遥娘的亲生母亲。

被仇恨遮蔽了一切的松云，不惜与魔族之人有染生下半人半魔的遥娘，自小培养，令其成为听话的杀人傀儡。

以悲剧创造新的悲剧。

遥娘生父唤作月影，是自己寻上松云，只问她复仇之心是否坚决，以一人之力对抗皇族，希望渺茫。他不但能给她银钱招兵买马，还能帮她造个难有敌手的完美刺客。

如此大的诱惑，十六岁的松云难以抗拒，不惜向恶魔献出自己的一切。

*
“你说我现在去把吴惑的肉.身戳上几个窟窿，判官会不会给我记上一笔。”盛景勉强摁下自己拔出涂山的冲动。

“待他死后自会入地府受刑，你莫要气伤了身子，既然松云将遥娘生父的下落告知我们，抓紧寻人吧，别再生变故。”温卓抚着盛景的头顶，温柔劝慰。

茫茫黑夜，乌云遮蔽了皎月繁星，似乎预示凡间难逃一场大乱。

二人与成之逸、若水会合后，便赶往固北城南外五十里一处灵气充沛的山林，松云曾在此修习剑术，也是在这里遇上长居于此的魔族月影。

山林茂密，层峦叠嶂。

四人才至山脚就听到流水潺潺之声，循着水声寻到了一似有千尺之高的瀑布，其下方潭水深不见底，被溅起的水雾笼罩，确实是个修行的宝地。

“怎么找？”成之逸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拉着若水的梦箫问。

“月影！月影！月影！”盛景双手叉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喊道：“我们不杀你！”

成之逸气笑了，对一旁同样呆愣的若水和温卓说：“她以为魔族是什么守门人？等在这里随叫随到？”

倏地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其中混着嘻嘻的笑语，竟遮盖住了瀑布的声音，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这也行？”成之逸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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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成之逸：作者是不是写不下去了？
我：不是，是要加快剧情推进，女主金手指懂？马上就虐你了，别急。感谢在2021-07-02 17:21:05~2021-07-03 18:0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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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爱之欲

瀑布如同周遭环境一般静止，深潭的水面纹丝不动，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月亮，竟是赤红色的，占据了半个漆黑夜空。

夜影下，“叮”的一声，一对凝脂般的脚踩在潭水上，激起了一层层泛着细碎月光的涟漪，脚踝处系着银链，上面坠着大小不等的银铃。

来人披着一头乌黑长发，身穿月白色衫袍，除了那串银铃再无旁的坠饰，长身玉立，面如傅粉，目如朗星，美得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原以为阿逸已是雌雄难辨里顶顶好看的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是我见识浅薄了。”盛景盯着美人不住赞叹道，余光瞧见他又往身后摸问心，想到情伤一事，又解释道：“阿逸是俊秀，清秀，哪儿能辩不出男女呢，口误口误……”

“有趣，寒潭几年难见一人，今儿倒热闹，你们找我何事？”此人正是他们要寻的月影，他走到潭中央，缓缓侧身半斜，犹如憩在软塌上一般自在。

“遥娘生的那般娇艳，我便猜想她父亲更是出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盛景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潭边，笑着对月影说。

成之逸与若水瞧见盛景背在身后的双手结印，心中了然，一人握紧手中问心剑，一人从后腰处取下梦箫。

“遥娘？哦……遥娘，松云的女儿，那个复仇的傀儡。”月影话音未落，涂山已至眼前，他反应迅速堪堪躲过，故盛景先发制人的一剑，只在他右脸颊上划了道伤口，血珠顺着白皙皮肤流下，邪魅之色顿生。

“我答应松云，只问昭阳下落绝不伤害月影半分。”盛景手持涂山悬立于空中，对着寒潭再次劈下，原本静止的空间突然动了起来，水声潺潺，月影倏地没了踪影。

“如今的冥仙都不重承诺了吗？”脸被划伤，月影语气中丝毫不见一丝愤怒，仍是笑笑的问。

“不过我听闻魔族族长是个雌雄同体的魅魔，怎么？女为昭阳，男为月影？”盛景转身落在同伴身边，结印之掌拍在地上，如织网般密密麻麻的半透明丝线迅速将四人围起，眼看就要在头顶并拢时，“啪”的一声碎了……

寒潭再次静止，与前次一般无二，一双系着银铃的赤足再次踩在水面上，还是披着长发的美人儿，可着装却是一袭红衣，美艳难挡，可惜脸上那渗着血珠的伤口略微影响姿色。

“有趣有趣，一个冥仙，一个神君，一个凡人，一个孤寐，再加上我这个魔族，倒是齐全。”魅魔又斜斜倚在湖面上，指着几人轻点，点完后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多管闲事可不是个好习惯。”魅魔话音未落，几个人脚下便生出无数的纤细藤蔓，沿着他们的腿快速攀爬，盛景燃起指尖萤火试图烧掉，却不想火苗刚刚挨到就熄灭了，又不能拿剑对着自己的腿砍下去。

“夜哭，给我撕了那变态的嘴！”

夜哭甫一落地，便从身后拔出巨斧就向魅魔攻去，魅魔捂着肚子大笑，似是要笑出泪来，说的话也断断续续：“哈哈……哈哈哈哈……夜哭？好久没这么有趣了，小东西们，你们怎么聚到一起的啊？”

魅魔一边从容躲闪过夜哭的进攻，一边抹眼泪，自他袖中飞出几条红色轻纱，缓缓围住盛景几人，却两两将其分开。

“情爱之欲滋味甚妙，既然道我一声魅魔，也得让你们道得明明白白。”

*

“阿卓？若水？阿逸？”盛景点亮指间萤火观察四周，黑黝黝的山洞，遍地枯骨，这场景有些熟悉，不正是十年来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泗水滨吗？

“盛景？”低沉的回应声传来，盛景转过身瞧见温卓靠在墙壁上，烛光下半垂的丹凤眼瞧不出是何神色。

盛景松口气，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垂头丧气道：“想不到早早做了防备，还是没躲过魅魔的幻术，要想破这幻境得找到弱点，这里是泗水滨的山洞对吗？阿卓？你怎么了？”

温卓突然紧紧箍着盛景的双臂，俯身而对，两人距离寸余，质问的语气中夹杂着愤怒与伤心：“你不是逃走了吗？为什么骗我？”

“这事儿不是误会吗？阿卓，你再想想。”盛景双臂疼得厉害，她挣脱不开，只能好言相劝。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温卓眼底郁色渐重，犹如小兽般狠狠吻在了盛景唇上，磕得她牙齿生疼，细细密密地嗜咬下，不多久两个人口中就泛起了血腥味。

盛景抬起手刀就要落下，眼看就要击晕温卓，却被他一把抓住，温卓离开她的唇，一副受伤的模样问道：“你还想杀我？”

盛景抬起另一只手擦去唇角鲜血，疼得龇牙咧嘴，听他这么说，不由得一惊，无奈道：“大哥，受伤的是我，你看你给我咬成什么了？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张开嘴，指着舌头上和嘴唇内壁上细小的伤口给温卓看。

温卓面色稍霁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原本一双魅惑的丹凤眼竟续了层薄薄的水汽，盛景看他这副可怜模样，顿时心疼不已，忙上前紧紧抱住他，温柔道：“不是不可以亲，只要你别咬我就行。”

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盛景抬起头轻闭双眼，嘴巴微微嘟起。

她没等到如往常一般温柔的吻，倒是胸前衣衫被人扯开了……

“啪”清脆一掌直直打在温卓右脸上。

氛围异常诡异，盛景下意识反应，这巴掌打得太快太狠，她自己也有些懵，手落在温卓脸上不知如何是好。

温卓的右手还在盛景衣服里，原本委屈的眼睛更加委屈了，嘴角也耷拉下来，盛景丝毫不怀疑下一刻他要哭出声。

这该死的魔族幻术，她以为什么香艳场面呢，闹半天竟是激发扩大了温卓心中最软弱的一面，平时清风霁月的冰山美人，此刻竟跟吃不到糖的孩子一般。

盛景将温卓的手从衣中取出，又揉了揉他挨打的脸颊，轻咳了几声，缓缓说道：“冷静了吗？一我没有骗你，二我们现在被困在幻境中，这都是假的。”

温卓抹了把水汽蒙蒙的眼睛，哽咽着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盛景吓得一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老天爷啊，救救她吧！

“果然……你果然不爱我了……”眼看温卓眼中又要蓄泪。盛景忙回答：“爱，爱，最爱你，你是我的小宝贝！”

估摸着劝说此人寻找幻境弱点难以实现，盛景一摆手甩出涂山，准备劈了幻境试试。

“涂山怎么会在你手上？”盛景刚提起剑，就听身后温卓问道。

“那它应该在谁手上？”盛景耐心回答。

“哦对，前儿夜里，你说涂山威严凶猛，若有它在身边你便不会再做雷刑之梦，我令涂山认你为主，可你却拿着涂山走了……泗水滨将你认作是我。”

*

大殿内侍女乱作一团，四散逃命，门外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隐隐约约有“诛昏君，还太平”的声音传来。

成之逸坐在黄金铸造的椅子上，静静看着面前的一切，盛景结印时他就知晓那寒潭有蹊跷，行事便更加小心。

魔族善幻术，魅魔更是精通此道，见红纱缠绕他勉强为自己布下清心咒，虽一时无法摆脱幻术，却不会受其摆布。

殿内物件儿、侍女服侍都不像时下模样儿，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面前案几上凌乱放着些龟甲，上面刻着字，成之逸拿起细看，他自小作为仙湖庄少庄主培养，为读古籍修习，他学过些千年前的金文，龟甲上金文写的是“……沧州……公子晋无力回天……”

“沧州？魅魔将我拉进千年前覆灭的南衡做什么？”成之逸有些好奇，遂放下手中龟甲，站起来往殿外走去，史书记载，南衡一统天下，称王百年有余，后被夜覃灭其于国都沧州，公子晋正是南衡最后一位君主。

成之逸的手还未推开殿门，便被一白衣女子拉住，她姿容绝色，神情紧张眉头紧锁，拉着他便要从另一侧离开。

成之逸欲张口问她是谁，是不是认错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得作罢跟着她跑了起来。

女子对皇宫似乎格外熟悉，带着他拐过几个殿宇从一处枯井下进了密道，半个时辰后，二人已在城外的山上了，身后的皇城已被熊熊烈火吞噬。

刚喘口气，从天而降的天火将他们围住，成之逸想帮忙，却不想问心剑不在身边，术法也无法施展，幻境竟将他变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所幸那白衣女子甚是厉害，不多时天火便灭了。

却不想攻过来的剑阵、术法越来越密集，对方似有千军万马一般，定要致二人于死地。

白衣女子见一味防守毫无用处，剑指天空，一道天雷顺剑身引下，犹如解开封印一般，她身后生出九尾，力量大增，向还未露面的敌人袭去。

成之逸心中暗道，九尾白狐？莫非她就是盛景口中的白堕？幻术往往和术中人有着紧密联系，自己跟千年前就魂飞魄散的白堕有何牵扯？这也太奇怪了！

“他何错之有？只因不是天界指定的君主，即便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也需死在外面那帮恶徒的手下？”白堕眼神凶狠，一手指着成之逸，一手提剑指着众仙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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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温卓：你打我？
盛景：是作者让打的，我只想继续，但是害怕继续被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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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今生

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场景令成之逸心中痛苦不堪，头痛欲裂，胸口天珠发出赤色血光，激得他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不知何时他落下眼泪，泪水模糊了双眼，朦朦胧胧看到一手持兵器的男子走向白堕，似在劝说她，不想白堕周遭戾气更重，她回答得铿锵有力：“再修神女？我不屑与你们这些高高在上却毫无悲悯之心的神仙为伍！”

许是消耗过大又或是来人太强，几番争斗后，白堕已露颓败之象，强弩之末，手抖得已握不住剑，那男子不忍杀她，并未痛下杀手，还在低声劝说。

成之逸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一幕，突然他想起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强忍痛楚拼命向白堕爬去，随着记忆的回归，他能张口说话了，嘶哑着喊道：“不……不要！白堕！不要啊！”

话音未落，就见白堕忽然抓住男子手中利剑生生刺进自己胸膛，剑拔出的那一刻应声倒地，心脏受损严重，她忍不住咳了血吐了出来，略微擦拭后，转头看向一步之遥的成之逸，努力咧开嘴微笑，对着他轻声说道：“若没有……你……不如……不如……”

此刻的成之逸恨自己，恨自己饱读诗书却毫无用处，恨自己佑不了万千百姓，也恨自己连心爱之人都无法守护，只能眼睁睁看她在眼前自刎……可他仍不愿放弃，顾不得身上与心中针扎般的痛苦向白堕的方向匍匐。

他差半寸就碰到白堕的手，只差半寸。

白堕化为缕缕青烟消失在他面前，可她临死前的笑容却刻入他的魂魄之中。

成之逸仰面躺下轻笑出声，眼角落下一行血泪。

“承蒙姑娘搭救，姑娘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在下定全力满足。”初遇时，身为储君的他被不怀好意的皇叔骗去山中寻宝，几十名训练有素的死士将他包围，原以为难逃一死，却不想从天而降一白衣女子，姿容绝色，武功了得，顷刻间那群死士就没了生气。

“什么要求都可以吗？”白衣女子双手背在身后，略微歪了歪脑袋，莞尔一笑，倾国倾城。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什么要求都可以。”他没来由的心跳漏了一拍，作为一国储君，他自小见过无数美人儿，从未有过逾矩之行，自认不是见色起意之人，可今日却挪不开眼睛，唐突地看着眼前佳人，君子之风抛于脑后。

“那……我想做你的妻子呢？”白衣女子往他面前走了两步，脸上没有丝毫羞赧的神色，就像问他今晚吃什么一般。

“这……我们今日才相识，成亲是不是有点太……”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以身相许不是不可以，可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她总得先了解了解再作决定吧。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啦，告辞。”白衣女子并未做纠缠，摆摆手转身要走。

“不不不，在下是怕委屈了姑娘，敢问姑娘芳名？”他连忙出声阻止，行了一礼问道。

“白堕。”

“衡晋。”

*

若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坐在床榻上，头上凤冠压得她脖子生疼，垂下的珠帘遮挡了视线，她只看到此处是座华美寝殿，满眼的红色，十分喜庆，墙上大大一个“囍”字，床上撒着莲子花生，膈的人屁股疼，不远处一对龙凤蜡烛静静地燃着。

不知这是谁的婚房，想来身份定是显赫，她从未见过这般奢华的摆设，不过自己怎么成了新娘子，魅魔的幻术果真厉害！按理说孤寐自虚无而生，并不会受其影响，既然不是她的心结，那就是别人的了。

就在若水昏昏欲睡之际，“吱呀”一声新房的门被推开了，对方也是一身红色喜服，华贵的喜服上金线绣着日月星辰，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到她面前，若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揭开珠帘时手微微颤抖。

若水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她连忙向后退去，直到背部挨到床榻柱子才停了下来，立刻拔下头上一只珠钗，尖利的钗尾指向来人道：“你别过来，我可不是人！”

“若水？”

熟悉的声音令她心中紧绷的那根弦顿时松了下来，定睛一看，眼前这面容清俊的男子不正是成之逸吗？

“那魅魔好大的本事，他无法窥视我心中所想，就将我困在此地动弹不得。”若水示意成之逸帮她将头上沉重的凤冠取下。

“魅魔不能凭空造境，这是你的心结？你什么时候成过婚？”成之逸站在若水身后帮她取头上发饰，她看不到他的表情，随口问道。

凡人对婚姻多有向往，她行走于梦境间，见过不少婚礼，但那些都是噩梦，不是揭开盖头对方非心中所属，就是新婚当夜杀了另一半。

成之逸身为仙湖庄少庄主，是多少春闺的梦中人，示好的女子众多，他对婚礼有所憧憬也不奇怪，毕竟前些日子他连以后不要孩子的事情都想到了。

“许是前世成婚吧。”成之逸此刻心中乱成一团，脑海中突然多出许多旁人的记忆，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直接告诉若水这是公子晋和白堕的婚礼吗？未确定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前世？倒是有可能，你看这桌上器具，不像是现下会用到的式样。”头上的重量感终于消失，若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站起来走动。

“不过，为什么我是新娘子？孤寐没前生无来世的。”若水指着自己身上同样用金丝绣着日月星辰的喜服问道。

“许是……许是新娘子也没来世了吧。”成之逸眼前又浮现出白堕死前那一抹笑容，心中一窒，是啊，盛景说白堕死于涂山剑下，魂飞魄散，早已消失了。

莫非自己真是公子晋转世？自己生来就是道门中人，天资过人，修行习武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公子晋死前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心爱之人，对此怨念颇深才转世在仙湖庄？

成之逸使劲儿摇了摇头，公子晋已经死了，自己是成之逸，前者爱的是白堕，而他爱的是若水，他们没有关系。

*

盛景持着涂山不知如何是好，妈呀，自己也忒无耻了，不但骗了温卓的人连他的剑都一起骗走了。

话本子上常有负心汉，骗财骗色，满足一己私欲后再将人一脚踢开，没想到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她讪笑几声道：“涂山是你的？”

温卓委屈地点点头说：“是的，我出生时，异彩漫天，九十九只鸾鸟飞上九重天宫，父王说这是吉兆，待我可以开始修行时，就去试了涂山，天界几千年都无人可拔出涂山，而我，单手就将其取了出来。”

见盛景惊愕的模样，温卓以为她误会自己要取回涂山，忙解释道：“你莫要胡思乱想，我既让涂山认你为主，定然不会反悔，只是……只是请你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

眼下除了成之逸，盛景心中也乱成一团，若温卓所言非虚，那十有八九千年前杀白堕的人就是他，那他明明是个天界神君，身份也尊贵，为何成了鬼仙？

这跨度也忒大了，凡间修道之人，无不向往修成正果飞升天界，冥界实力不敌天界也不是一两千年了，这还有逆向修仙的？

见盛景仍不搭理自己，温卓有些紧张，向她走了几步，却不想他这一动，吓得盛景后退了一大步。

“你别哭，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老实回答了，才能靠过来。”盛景将涂山收到身后，平时温卓提起前事总是模棱两可不愿多说，逼急了也说不真切，现下也算是个好机会。

“我定不骗你。”温卓吸了吸鼻子回答，神色坚定，就算盛景要他此刻对天发誓，他都不会拒绝。

“你明明是个神君，为何又化作鬼仙？难道因为将涂山给我，天界惩罚你？”

“不是，当然不是！镇守泗水滨是我的职责所在，可我要去寻你，别无他法，只能强行将原身剥离镇了泗水滨，失去蛟龙之躯，身为鬼仙的我法力低微只能困在太平镇中，等了你好久呢……”温卓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那我要是没遇到若水，没去太平镇呢？”果然如此，他竟为了自己失了神君之位。

“那地方灵气不足，我再修炼个十年，差不多就能离开了。你好狠的心，不留一句话说走就走……”温卓话音未落，便被盛景紧紧抱住。

她内心早已化成一摊水，被温卓感动得一塌糊涂，恨曾经的自己如此狠心，这般好的夫君说放弃就放弃，也忒不是东西了！作为补偿，日后定要好好对待温卓，决不能让他被人欺负了！

她埋在温卓胸膛闷闷地问：“想来我们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吵架了吗？”

这句话犹如雷电一般击在温卓心上，委屈的神色渐渐褪下，顿了顿，他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是有些误会，现在没有了，幻境弱点我找到了，咱们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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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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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因后果

魅魔的有情幻境唯一的弱点便是术中之人识破自身弱点。

盛景无意中的问题令温卓警醒，他忆起盛景当年为何离开他，此中痛楚难言激得他灵台清明。

而成之逸则是彻底剥离，他不愿相信公子晋是他的前世，幻境之中的有情之事不成立，很快他也带着若水破境而出。

两对人前后脚再次站在了寒潭边，四周散落着已破碎的红纱，天上赤色红月只剩窄窄一牙。

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再次响起，魅魔邪性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丝调笑：“我这有情幻境可有趣？诸位玩得可尽兴？”

盛景摸摸自己嘴唇上的细小伤口，侧身望向温卓，哪知温卓沉稳如老狗，压根儿不低头看她，盛景心想看在曾经是老子对不起你的份儿上，这次就先不跟你计较了。

“有情？你倒是敢起名字，你一会儿扮作个叫昭阳的女子，跟着老皇帝进宫祸祸，一会儿又当个叫月影的男子，诱惑他人为复仇献身。什么情？我看是绝情！”气还是撒在罪魁祸首身上最合适，总之嘴不能白疼。

“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你叫什么？”魅魔丝毫不生气，仍是一张笑脸。

“盛景，冥界画虚楼楼主。”盛景斜睨着魅魔道。

“盛景？没听过……你与白堕是何关系？”魅魔思索片刻再次问道。

又是白堕，上次清竹也是这般，见到夜哭受她驱遣惊讶万分，不但说她与恶鬼头子为伍，还问她与白堕有何关系。

天地良心！除了梦中见过两回，她根本不认识白堕，千年前白堕就已灰飞烟灭了。

不待盛景回答，温卓已如闪电般至魅魔眼前，静止的寒潭水此刻犹如沸腾一般，从深不可测的潭底冒出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似有什么远古巨兽蓄势待发，试图冲破水面而出。

温卓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若是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以后不要在凡间露面，滚！”

魅魔一直微扬的唇角放了下来，神色复杂，恐惧与兴奋交替，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消失前轻轻说了句：“神君，我们有缘地狱相见。”

“阿卓，怎么让他跑了啊！”盛景有些沮丧道，原计划要捉住昭阳回地府受审，教唆凡人犯下弑亲之罪，留在凡间恐怕造下更多罪孽。

温卓理了理衣袖，故作遗憾道：“低估了他的法力，让他跑了，不过我已重伤他，去地府受刑前他不会再危害百姓。”

盛景感叹不愧是镇守泗水滨的蛟龙神君，虽然她不清楚泗水滨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但她的夫君定是三界中顶顶厉害之人，未见他抬手都能重伤魔族族长，可太厉害了！

温卓有些愧疚，他不想骗盛景，可魅魔显然知道白堕之事，若真是将他捉回去，恐节外生枝，盛景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太平日子，他舍不得破坏。

魅魔临走前既然能说出地狱相见，就说明已猜出他是谁，用泗水滨震慑魅魔真是大材小用，委屈他的恶兽了。

晨光熹微，四人各怀心事，专注脚下下山之路。

“小景，你的手疼吗？”成之逸突然开口问。

盛景莫名其妙看着他，啊了一声，似是不解。

“哦，我看阿卓右脸上好大一个五指印，使这么大力气手不疼吗？”成之逸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到温卓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温卓头一次想知道泗水滨吃不吃凡人。

*

自寒潭回来后，成之逸将自己一直关在房间中不出来，任谁去叫都不回应。

“你们在幻境中看到什么了？”盛景悄悄问若水，看得出若水也是一副担忧之色。

若水说得仔细，从自己不能动弹半晌，到成之逸揭开珠帘后才可言行，再到婚房布置，二人对话无一遗漏地说给盛景和温卓。

“莫非他想起前世了？”盛景支着下巴问温卓，出乎意料的是温卓并未多加思索便点点头。

温卓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起身走向成之逸房间门口，敲了敲道：“阿逸，出来吧，有事我们一起商量解决。”

半晌还是没有回音，温卓颇有耐心，继续敲门，不过这次说辞却换了：“就算你前世是南衡衡晋，也无需困扰，那已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什么？”盛景和若水异口同声站起来惊讶问道。

“你是说阿逸的前世是公子晋？”盛景三两步走到温卓身边，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几倍。

房内传出忙乱的脚步声，门猛地被人拉开，成之逸红着双眼说：“我不是！”

*

成之逸低着头讲述幻境中他所经历之事，讲到白堕死在他眼前时，盛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吐沫看向温卓，太刺激了，想不到阿卓与阿逸有杀妻之仇。

说至最后，成之逸忍不住啜泣，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另外三人从未见过他落泪，一时间心疼不已，好言劝慰。

“你所见的幻境和我曾经的梦境一般模样，想来不会有假，不过，公子晋是你的前世，你看到不奇怪，那我呢？我为什么会梦到？”盛景忽然有了大胆的猜想，猛地一拍桌子问道。

她惊恐万分，捂着嘴往温卓的方向挪了挪，愤愤说道：“我不会是白堕的转世吧？清竹和魅魔都说我与她有关系，还有夜哭，夜哭以前不是白堕的下属吗？还是特别忠心那种。”

听到这番话，成之逸眼泪都止住了，愣愣看着盛景，打了几个哭嗝后，缓缓说道：“我解脱了，祝你幸福，希望我们生生世世都无缘！”

盛景也顾不得还在客栈会不会引起骚乱，她一把从袖中掏出鬼旗插在桌上，刚撸起袖子就被若水抱住，只得声控道：“你以为我看得上你？小白脸！夜哭，给我把他砍了！”

夜哭倒是听话，不管不顾地举起巨斧就要对着成之逸砸下，眼看稚童打架愈演愈烈，温卓一拍桌子说道：“闹够了没有？要不要今儿送阿逸下地府，送你去审判？”

几人从未见过温卓发火，一时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手，怯怯地坐了下来，夜哭倒是无所谓，盛景没说停他还得砍，巨斧再次抬起就被收回了鬼旗。

盛景讪笑着将鬼旗收进袖子中，轻声解释道：“疏忽疏忽。”

温卓目不转睛地看着三人，半晌才开口：“阿逸的前世是公子晋不假，但盛景不是白堕。”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巴巴地看着他，等他解释。

“涂山剑下魂飞魄散，白堕早在千年前就已经烟消云散，她不会有来世，所以盛景不会是她的来世。”温卓耐心解释。

“那我为何会几次三番梦到她呢？”转世之事是说得通，阿逸与白堕前世有纠葛，那自己呢？盛景还没想明白。

“你不是说白堕死的冤，你乃画虚楼楼主，伸冤平怨是分内职责，能感应到她的怨气也没什么奇怪的。”温卓不得不再次撒谎，最迟百年后，盛景自然会知晓她与白堕是何联系，能拖一日是一日吧。

温卓见盛景没有再提新的问题，想来她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安下心来转头继续劝慰成之逸：“阿逸，世间之事大抵都是遗憾收场。白堕身为神女，为了人间情爱不惜反抗天界，在她看来没有公子晋的世界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才选择灰飞烟灭。”

说到此处，温卓忍不住看了盛景两眼，继续道：“我以前不懂什么是情爱，不理解她的选择，现在看来是我浅薄了。而你，不，而公子晋，你大概不知道，他与白堕婚后琴瑟和鸣，过了一段快活时光，也不枉夫妻一场。”

温卓也是后来才知道，衡晋的父王为人平庸，且只有他一个儿子，几个皇叔虎视眈眈，不但想弄死公子晋，还想弄死对方，多方争斗，短短几年就搅得南衡民不聊生，已有灭国之象。

不知是何方神圣垂怜，衡晋自幼聪慧过人，心智坚韧，无论治国还是民生，他都有良策，且提拔了不少各领域的人才，他年纪轻轻虽是储君却已代掌皇帝之责。

天界原以为这凭空冒出来的皇族可在他这一代消亡，却不想随着公子晋掌的实权越来越多，南衡竟有渐好之态，遂派了神女白堕下凡，以色祸君，悄无声息地毁掉公子晋。

胸怀沟壑的公子晋不但没有沉沦美色，反而为了爱妻，愈加勤奋，新年之夜，他携白堕登上城楼俯瞰沧州城灯火，对她许下一生一世双人的承诺，会为了她，为了今后的孩子，再创一个盛世。

美人计不知究竟是谁对谁，白堕迷失在情爱之中，她不顾天界三番五次地催促和责问，甚至为了保护南衡和公子晋，重伤来接替她的同僚。

天界只得派出更多仙官下凡，帮着指定的未来君王造反，叛军队伍越发壮大，南衡战火不断，死伤无数。

夜深人静时，白堕靠在衡晋怀中对他说干脆不要做什么君王了，他们二人去寻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生活。

衡晋苦笑安慰她：“夜覃残暴，我享万民侍奉，是他们的君王，既然是我的子民，断不能让他们落入豺狼之口。”

破城前一夜，衡晋问她怕不怕死，她说只要能与他在一起，自然是不怕的。

至死，白堕都未对衡晋说出天命所定之词。

逆天改命她失败了，却不想让他失败。

只要没有她，下辈子、下下辈子……他总有机会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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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白堕真的消失了，没有一点儿水分那种


## 又是崇拜温卓的一天

梧桐共老，鸳鸯双死。

成之逸一时半会儿无法消化有关公子晋与白堕的事实属情理之中，他向来是个重感情的人，一大堆想不通的问题挤在他脑海中，头疼。

三人正打算离开，让成之逸一个人静静，突然他拉住若水的手，语气低沉：“别走。”

温卓与盛景对视一眼，默默离开。

两只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握得更紧，更没有人开口说话，似是此刻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

温卓捂住盛景从门缝偷窥的眼睛，一把将其拽了回来，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嘘”的动作。

盛景眉头紧锁甚是担心，低声问：“怎么说白堕也是为公子晋付出了全部而亡，阿逸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能好好对我的若水吗？”

温卓摇摇头，他不认可盛景的说法：“公子晋是公子晋，成之逸是成之逸，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他现在只是一时的记忆混淆。”

盛景不服气地噘着嘴，再次反驳道：“那你从原身中剥离，蛟龙神君和温卓是不是一个人？”

“这不一样，我是为了寻你才从天界神君变为冥界鬼仙。阿逸不是……阿逸他……”温卓急着解释，却怕自己说得太多引起盛景的怀疑，顿了顿继续道：“总之阿逸吃了很多苦，才有今生再转世为人。”

盛景大吃一惊，冥界十殿，罪大恶极者转上一圈受刑千年顶天了，才能重回轮回之道，公子晋是做了多大的恶才受刑千年步入轮回，违背天命？与神女结下情缘？天、冥两界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盛景想起她在梦中所见场景，忙追问道：“白堕是死在你剑下对吧？”

温卓面露苦涩，微微点了点头，并未作任何辩解。

盛景抬起手，轻柔抚摸在他脸侧，郑重道：“你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楚，你并不想杀她，她应是心中没了念想才选择魂飞湮灭，倒是干脆。”

白堕身为天界神女，法力不可小觑。从天界派了那么多人来抓捕乃至追杀她都未成功，可见她是个善战的神女。

直到天界请出温卓，也从侧面印证了天界已被激怒到失去耐心，涂山剑下，魂飞魄散。

在见到温卓的那一刻，她自己也明白逃不掉了。

或许是怕天界为难所爱之人，她放弃抵抗。

盛景想知道她后悔吗？从天之骄子到一缕青烟，为了一个转世就另寻所爱的男人，值得吗？

“你又在胡思乱想。”温卓出声打断了盛景的思绪，他温柔地抚平她眉间的紧锁，低声道：“我一直劝你不要插手，也不用担心若水会受伤，阿逸不会变心的。”

“他胸口那颗珠子根本不是什么天珠，那是公子晋死前血泪所化，之所以对鬼气煞气十分敏感，也是因为他对白堕死后存有一丝奢望。”

“你的意思是，阿逸注定会爱上虚无？孤寐自虚无而生，也无来世，他和他的珠子无意识地都将若水认作是……认作是白堕？”盛景愤愤道：“替身？我们若水这么好，怎么能给旁人做替身！”

“是也不是，阿逸只会爱上若水。”

“那要是没在莱阳城遇到呢？”

“总会在其他地方遇到。”

“那要是在哪里都没遇到呢？”

“盛景，不要做假设，真实发生的情况就是他们相遇了。”

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是命中注定。

盛景有些不服气，低声咕哝了几句，不甘道：“那我们呢？莫非你身上也有什么东西，才能令向来无心无情的蛟龙神君失了分寸？”

温卓无奈地摇了摇头，俯下身，嘴唇贴着盛景耳侧，充满诱惑的语气回答道：“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盛景耳朵一红，猛地推开温卓，似是不满意他的回答。

“白堕或许认为我是高高在上无心无情神仙的典范，她预言我定会为了所爱之人堕入地狱，眼下这预言已经实现了一半。”温卓再次靠近盛景，将其紧紧箍在身前。

这恐怕是三界最惨烈的情话，他为了她，弃了神君之身，若不能救她出地狱注定要去受刑，那他甘愿陪她一起。

*

事情再次回到了原点，遥娘身世可怜是真，可杀与自己无冤无仇之人也是真，一殿也许会怜悯她，但不会纵容此事，半魔之魂难除，早晚有刑要受。

盛景苦思冥想也未找出个好法子，可为遥娘减轻一二。

卫长风死后，大章国内已无猎魔师可寻，盛景寻思着要不要去临国抓一个来收拾烂摊子。

准备出发的前一晚，若水将大家聚集在一起，从梦箫的坠饰中取出一枚米粒大小闪着淡金色珠光的药丸子。

“不必费心寻找什么猎魔师了，左右这东西我用不上，给遥娘吃了吧。”

若水此话一出，几人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药丸子竟是启明神女给她化人的宝物！

第一个站起来反对的是盛景，她见宝物如此小，生怕说话声音大了出气重了会吹跑，先用一茶杯倒扣在上面，盖严实后，一脸严肃地对若水说：“猎魔师不难找，三十年才得一次的宝贝，怎可轻易赠人，你现在虽不想化人，以后呢？万一后悔了怎么办？”

盛景看向成之逸，盼着他也说几句劝阻，却不想成之逸惊讶过后，并没有反对若水这么做。

倒是温卓开了口，他倒了杯茶推到若水面前，才缓缓问道：“若水，你想让我们心安的话，就告诉我们在启明秘境究竟发生了何事。”

若水苦笑一声，迟早都要将此事告诉他们，况且宝物都是盛景夺得的，自己赠人也必先得到她的同意才行。

九世恶人，字字泣血。

“啪嗒”一声，盛景的眼泪砸在桌子上，击碎了静默。

“小景怎么哭了啊？我真的不在意，想通了的，真的。”若水强忍下心中痛楚，抽出袖中手帕就递到盛景眼前。

“这可怎么办啊，若水不能化人……不能化人就会消失……呜呜呜呜，我不要若水消失！”盛景干脆破罐子破摔，昂着头，两腿伸直，泣不成声。

“你会忘了我吗？”若水边哄盛景边问。

盛景重重地摇头，似是觉得力度不够，紧紧抱住若水，调儿门拔得极高：“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但是我不要你消失，我不要！”

“呐，只要你记得我，我就会一直活在你心中。”若水此话不但是说给盛景听，也是说给成之逸听。

他们没人劝她做九世恶人，她很开心，说明大家彼此了解，不愧是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不枉世间走这一遭，情义难寻，她比许多人都幸运。

温卓又倒了杯茶推到盛景面前，咳了两嗓子，似是不忍打断她们这出姐妹情深的场面，盛景从若水肩上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骂他无情无义。

“孤寐寿命百年，若水起码还有六七十年的时间，你与其抱着她在这里哭，不如再另寻他法。”温卓此话一出，立刻止住了盛景的哭声，比点穴都好使。

“呃儿……有……有什么办法？”盛景抽泣着问。

“花月。”温卓提示。

“你是说锁魂？”成之逸反应过来，锁魂是个阴损的制傀儡之法，需在傀儡还活着时就为其施法戴上，若是傀儡的主人不刻意操控，此法对傀儡并无影响，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与旁人没有区别。

若傀儡身死，锁魂便再无法可解，不能转世投胎，游荡在世间直至魂飞魄散。

若水是孤寐，就算不套上锁魂，她死后也会烟消云散，倒是个强留的法子。

“这法子有用吗？”盛景也想明白了，忙问道。

“未听闻有人在孤寐身上用过，还得试一试才知道，不过在我看来此法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后退路。”温卓边说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品味。

若水喜上眉毛，锁魂已在她意料之外，不想竟还有更好的办法。

三人一脸期待地看着温卓，在他们眼中温卓散发着万丈光芒，此刻就算温卓说他是普度众生的佛祖下凡，他们也不会有丝毫怀疑。

“莫非魅魔幻境影响智力？”温卓还在掉他们胃口，成之逸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他续茶，狗腿样子十足。

温卓满意地点点桌子，慢悠悠开口道：“启明秘境。”

启明节三十年一次，启明秘境只认宝主许的第一个愿望，化人之路不通，那就再夺第二次宝，没有规定宝主只能做一次。

凭几人的实力，只要他们愿意，别说连续两次，连续二十次，宝主之位也是手到擒来。

下次启明节的要求是成天界之仙，若是此路因若水食噩梦恐为堕仙之类，就先留着成仙的宝物不用，再三十年后夺宝来个三连，要求成冥仙，若是此路也因若水食噩梦恐化恶人，倒是好办了，冥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生前罪大恶极之人必受千年之刑后才可入轮回之道，公子晋就是现成的例子。

若水什么恶事都不用做，只要需要吃下两粒丹药，就已激发所食恶念化为已念，什么恶事不用做，就成了生前罪大恶极之人。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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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温卓：知道队伍里都是谁在C了吧？
感情线终于推动了一些，专心推剧情了感谢在2021-07-05 17:02:24~2021-07-06 13:48: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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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种圆满

幸亏盛景早有准备，在喂遥娘吃下化人的丹丸后，顷刻间就有黑色魔气自遥娘身体中升腾而出，怨气极重不愿束手就擒，正要攻击他们时，就被候在一旁的黑白无常麻袋一套带走了。

盛景盯着二人手中提着的东西，与凡间随处可见的普通口袋一般无二，暗暗下了决定，等回冥界报到就从判官那里讨一个来，有机会非得套在魅魔头上不可，让他害得阿逸想起那么多惨烈往事。

可惜若水这粒丹丸没有起死回生之效，遥娘魔性已除，肉.身已呈现腐败之象。

从始至终，松云都未露面。

盛景唤来府中仆从询问松云位置，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松云坐在正厅，手上拿着本书，看得甚是专注。

盛景并未出声打扰，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直到半刻过去，她手中之书都未翻一页。

“松云，遥娘的后事可以安排了。”盛景出声的同时也提脚迈入屋内。

“她走得可安详？”松云垂着头，面容看不真切。

“准确来说，半月前遥娘就已自杀而亡，这是她的选择，自然是安详的。”盛景并未落座，而是站在厅中央说话。

“我虽不是慈母，但也从未辜负我与她的师徒之情，为了个男人就值得抛下一切？连师父都不要了？”松云的语气有些颤抖，似是不能接受遥娘选择的死亡方式。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为了不让自己心慈手软，她没有将遥娘当作女儿来养。

目的明确残忍——遥娘是她复仇的工具之一，是她打造的最好的武器。

她亲手教遥娘武功，教其如何招招毙命。

遥娘十一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对方的血溅了遥娘一脸，尚且稚嫩的面容上却缀着一双冷酷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恐惧。

她想，月影说得没错，遥娘身体里流淌的半魔之血令其缺失了很多正常人应有的感情，比如同情心、害怕、渴望……这样很好。

十一岁，比她失去一切时的年龄还小。

她不打算太早派遥娘去杀吴惑，他不能死得太容易，她要他时刻活在提心吊胆之下不敢放松，但凡有一丝松懈都会死于刺客之手。

卫长风的出现是个意外，他令松云感到恶心。

身为大章国最顶尖的除魔道人，他不但没有伤害半魔之身的遥娘，反倒费尽心思地帮她、助她，甚至爱上了她，即便没有结果。

在松云看来，卫长风和色令智昏的司空泽没有区别，愧对自己的天赋。

她不会让卫长风伤害遥娘，和卫长风不愿伤害遥娘，是两码事。

月影认为这是场有意思的游戏，可她不这么认为，她的血海深仇与玩耍沾不得一点边儿。

不知何时开始，遥娘会充满疑惑地问她：义父，杀人是对的吗？单方面的证据是准确的吗？明明可以一刀毙命为什么要千刀万剐……

她无法忍受遥娘的质疑，气愤不已，千方百计阻止遥娘与卫长风来往，甚至不惜亲自跟踪暗下手脚，去除魔性？你们问过我了吗就敢擅自做决定！

卫长风的死令她意外，也令她安心。

一心求死这点倒是比司空泽那王八强上一些，昭阳走了他还好好活着，果真是只老王八。

可她不想让遥娘死，遥娘是她的女儿，是她的徒弟，经她一手养大，别说工具，就算养条狗，也是有感情的。

自杀？向来听话的遥娘竟然为了个男人殉情，松云既痛苦又失望。

“遥娘做了三十二年蜃楼的杀手，她只想做回自己，松云，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盛景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遥娘之事已了，让她带的话也带到了，可惜废了张画魂纸，遥娘画像没了用处。

盛景走得干脆利落，未看到书册后松云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
若水与成之逸待在固北城留意事态发展，盛景认定松云最近要做大事，对于松云来说时机已不能更成熟了。

而她与温卓赶回冥界，看看遥娘和卫长风一场缘分是何结果。

二人并肩坐在幽冥楼前的台阶上等进去探听消息的如意。

盛景掏出瓜子分了一部分给温卓，如今他也不排斥这一打发时间的行为，两个人没什么心思聊天，此起彼伏的“咔嚓”之声引得楼前守卫都忍不住咽吐沫。

“好消息！好消息！”如意提着裙子跑得气喘吁吁。

听到声音，二人忙转过身站起来，一脸期盼地看着如意。

“呼……呼……一殿……一殿秦广王说现下遥娘已分为两魂，一人一魔，魔魂入狱受刑，人魂虽免去刑狱之苦，却不能立时入轮回道，暂且留在一殿做名鬼差，指引忠魂。”如意喘着粗气回答道。

“太好啦！”盛景一把抱住如意，蹦跶不停，鬼差多好啊，积阴德的同时还能常常与卫长风见面，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这几个月全是些悲剧惨剧，可算有件欢喜事了。

*
这夜，意料之外的访客敲响了画虚楼的大门。

卫长风进了正厅后，郑重其事地对着盛景拜了三拜，欲磕头时被她拉了起来，行礼她受之无愧，磕头就太算了，怪让她不好意思的。

“如今的结果是在下想都不敢想的，楼主的大恩我卫某人记下了，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卫长风说得恳切，又起身对着盛景行了一礼。

“卫掌殿莫要客气，眼下我正有件事要劳烦你。”此事困扰盛景已久，尤其经历了遥娘与松云之事后，她更加坚信要做这件事。

倒不是件大事，画虚楼有个明文规矩，楼主之位交替后，前任楼主有个神秘去处，不得对外人言。

若是继续做冥仙，必然在幽冥楼有个出入，可盛景在浮生灯不亮的十年中，夜夜坐在幽冥楼前都未见过师父凤鸣的身影。

若是投胎转世，没在冥界露面倒是正常，可她到处留意打听，竟无人知晓凤鸣投胎去了哪里，好歹一介楼主，什么神秘去处，不升官也不历练，难道是做个吉祥物吗？

她总是忆起师父离开那夜，只背了个小小包袱，对她的叮嘱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照顾好自己，忘了师父。

怎么能忘？她自打记事起就在师父身边，小到穿衣吃饭大到行事做人，处处都受凤鸣的影响，与其说凤鸣是她的师父，不如说是她的母亲。

如今她有了朋友，有了爱人，更加思念师父，她想将他们介绍给师父认识。

若是师父回来了，那才是最大的团圆。

委托卫长风帮她查找凤鸣下落这件事，她是瞒着如意的。

如意循规蹈矩，十年间在她耳边日日唠叨画虚楼的规矩。

最大的规矩便是楼中不留任何前人的物什和记录，她盛景是第十一任楼主，第十任是师父凤鸣，再往前就不知道了。

盛景问冥界也忒不讲情义了，坠冥共情如此痛苦，就算不能千古留名，好歹留点儿事迹以供后人敬仰学习吧。

如意摇摇头，说这条规矩是第一任楼主定下的。

再多的她就不愿说了。

卫长风答应得爽快，此事他定全力以赴，一旦有任何消息，无论盛景身在何处，他都会告知于她。

*
“松云放手一搏，今夜欲入皇宫杀掉司空荥，取而代之！”若水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传信儿给盛景。

“取而代之”四个字看得盛景心惊肉跳，原以为松云为了复仇，要彻底掀翻司空家的王朝，没想到，她竟然自己要当皇帝，志向也太远大了。

估摸着阎王印尚有几日才会归还，她打算再去固北城一趟。

凡间王朝更替不像他们冥界画虚楼，位置一交接，简单明了。

凡间是要流血的，多少无辜的平民百姓被卷入其中，她幼年时曾经历过一次，源源不断的亡魂经幽冥楼入地府，男女老少，富贵贫穷，长长的队伍似乎看不到尽头。

她问师父，我们画虚楼不是要伸冤平怨吗？为何将浮生灯罩了起来？

师父捂着她的眼睛，声音中夹杂着不忍，她说了四个字：天命所定。

再长大一些，她明白许多战争和灾难都无法避免，这是一种“驯化”。

就如凡人驯化狗一般，通过漫长的时间杀死圈养的狼群中那些凶残的，保留温驯听话的，使它们更团结，更有纪律性，也更容易掌控。

大概，司空家要被天界抛弃了。

盛景与温卓还未出门就被如意拦了下来，她也顾不得温卓还在旁边，紧紧抓住盛景的手臂道：“遥娘之事已了结，你不能再插手人间事！”

“我不插手，我就去看看。估计今夜之后，不少鬼差都要去固北城引魂吧，多我一个不多。”盛景忙解释道，以为如意怕她闯祸，右手两指指天发誓道：“真是看看，绝不捣乱！”

如意还未开口，就听盛景腰侧传音铃响个不停，盛景刚刚摘下，若水着急的声音传来，背景甚是吵杂，喊打喊杀，尖叫嚎哭，若水喊得有些撕心裂肺，她道：“盛景快来，阿逸疯了，阿逸疯了，我根本拉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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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注：关于驯化狗的部分说法参考了河森堡《进击的智人》。感谢在2021-07-06 13:48:52~2021-07-07 16:4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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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藏技能

万合五年八月二十八日，大章王朝，近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司空泽犹如活着时一般端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殿外火焰冲天，烧、杀、抢、掠、哭、喊、笑、叫……估计用不了半刻，身下坐着的龙椅上就会坐上新帝。

他有些后悔，原先他责怪发妻，责怪嫡子，怪他们有眼无珠、眼高手低。

最后一夜，他才顿悟，大章是毁在他手上。

不是在他无可救药爱上昭阳的那一刻，也不是明知昭阳是魔却不忍除她的那一刻，而是在他为了爱人泯灭良知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大章命数将尽。

他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报应吗？”

熟悉的铃铛声响起，绝色倾城的红衣女子站在龙椅后，笑着说道：“我本打算好好欣赏今夜这场大戏，不想有人还没想明白。”

司空泽慌忙起身，佝偻的身形，老态龙钟的模样与眼前年轻貌美的女子天差地别。

魅魔原地再一转身，理了理月白色衫袍，一双朗朗星目看着司空泽再道：“我还是更喜欢月影模样。”

犹如被泼了一盆凉水，司空泽惊得退后了两步，颤抖着指向魅魔说不出话来。

魅魔从袖中取出一支雕刻着狐狸的玉簪，挽起长发，斜斜插了进去，说不出的俊美，感慨万千道：“本座最喜欢家破人亡的故事，比如松氏一门，比如大章的猎魔人，比如司空家……但死得太干净也不好玩儿。”

他转身上前，懒散地坐在龙椅上，一手支着脸庞，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可惜长风那孩子是个死心眼。”

司空泽大脑一片空白，魔族中唯有族长魅魔雌雄一体，自己栽了个天大的跟头，可这魔头活了近两千年，自己哪儿那么容易明辨一切呢？

他一如既往地会给自己找理由，生前是，死后也是。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借我的手铲除猎魔人？”司空泽开口问道。

魅魔回过头嫌恶的扫了他一眼，不屑地回答：“本座平生最讨厌没用的凡人和故作正义的神仙！”

语毕，化为一缕黑烟消失了。

*
盛景不顾如意阻挠赶到固北城时，正看到成之逸堵在太极宫前，身后摆出万千剑阵，血红的双眼瞪着面前叛军，一脸凶相质问松云：“你是哪门子的义理？天界的吗？”

许是碍着他是盛景的朋友，又是仙湖庄的少庄主，再加上若水一直在旁苦苦哀求解释他只是一时疯魔，松云并未下令动手，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若水早已哭成泪人，见到成之逸如此痛苦的神色，她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不停的劝慰他这是大章是固北城，不是南衡不是沧州。

可成之逸已经疯魔到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满眼都是漫天火光，恍惚中听见白堕的声音，她叫他快跑。

跑什么跑！他修道根骨奇佳，小小年纪无论剑术还是道法都难逢敌手，他爹四十岁都化不出的剑阵，他十三岁就炉火纯青，凡间修仙门派哪个不说他将成为老庄主后又一个修成正果的仙湖庄弟子。

今日他就叫这些叛军和神仙看看，他护不护得住江山和美人！

他一手在胸前结印，一手高高扬起，正要催动剑阵向“敌人”攻去，就被一把巨剑生生逼退了一丈有余。

手持涂山的盛景布下结界，用坚定的语气对成之逸说：“你是成之逸，不是衡晋！”

成之逸晃了一下头，定睛看向涂山，脑海中插在白堕胸前的剑的模样顿时清晰起来，他大喝一声，使出全力冲向盛景，一剑斜刺过去，被盛景闪身躲过。

盛景不想伤害成之逸，在结界中只防御不进攻，想等他精力消耗得差不多，再将其制服。

成之逸见久攻不下，轻笑一声，收回剑阵，问心合一。

盛景以为他终于恢复了清明，正要上前，却见他一剑指天，两指竖在唇前，口中念念有词。

结界外，温卓见此场景大吃一惊，忙喊道：“盛景小心！他要引天雷同归于尽！”

修仙之人渡劫方能引起天雷，这是一种被动形态，结果有好有坏，全看天意弄不弄人。

而极少数天赋异禀且道法极深之人，却能将之变为一种主动，此法逆天而行，施法之人及其方圆一里内所有人、物毁于一旦，连神仙也逃不掉。

成之逸平时为人谦虚，做事也不莽撞，众人皆未料到他早已修得此法。

“若是不想死，跑也好，飞也好，哪怕遁地，立刻离开此地至少一里！”温卓对周遭的人吼道。

起初他们未动，当看到适才繁星点点的夜空上骤然乌云聚集，其中隐隐闪有雷电，方才发觉事情不妙，松云当即下命令暂时撤退。

若水没走，她自己不怕死，但怕盛景他们出事儿，她好容易稳下心神，拿出梦箫吹奏，试图唤醒成之逸。

温卓令盛景收回结界，成之逸召唤的天雷比渡劫的天雷伤害大了不止百倍，什么结界都防不住。

泗水滨已再次被他召唤至脚下，若是成之逸还不清醒，非要孤注一掷，他只得令其吞了成之逸，他不能让盛景再受一次死。

结界收回时，若水持箫跑到成之逸面前，泪水模糊了她的眼，令她看不清成之逸此刻的表情。

事情真发展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不会怪温卓选择牺牲成之逸，但她要与他一起赴死，她不是白堕，他也不是公子晋。

雷声阵阵，愈演愈烈，温卓已结印在前。

倾盆大雨落下，若水扔下梦箫，上前一把紧紧抱住成之逸，踮脚吻了上去，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流进二人唇间，味道又涩又咸。

指天引雷的问心剑缓缓落下，雷声渐小，乌云散尽，繁星皎月似是不曾被遮蔽过。

“咳咳……你们亲够没有？”温卓脚下已恢复平静，他双手背在身后，忍了半天方才出声打扰。

若水如梦初醒，红着脸一把推开成之逸，垂着头看哪里，也不知说什么。

“你……你要对我负责……”成之逸话未说完便晕过去了。

让你强引天雷！步子太大扯到□□了吧！该！盛景心中默念道。

看着几人离开，不远处屋顶上的魅魔惋惜的摇摇头，低声轻叹：“小狐狸，我以为他真有那胆量引天雷与杀你之人同归于尽，啧啧，薄情寡义啊，到头来，真心爱你的只有我。”

*

成之逸醒来后，已是新颜换旧貌。

女帝登基，固北城改为名遥城。

“我睡了多久？”他嘶哑着声音问道。

趴在床边睡觉的若水以为自己又幻听了，缓缓起身，尚未完全清醒，探着手摸成之逸的鼻息，就怕他死了，虽然盛景再三保证就算他死了，她也能在幽冥楼前截住。

“若水，你可别赖账。”成之逸再次开口。

若水睁大眼睛，这次不是幻听，阿逸真的醒了，狂喜之后她后怕的哭了起来，毫无顾忌地大哭。

“怎么啦？阿逸真死了？”盛景边跑边问，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如何给成之逸当师父，怎么奴役他了。

进门就瞧见成之逸慌乱给若水擦眼泪的样子，松了口气，唤来温卓给他查看下情况。

昏迷十日，得亏他底子好，再加上盛景在冥界搜罗的各种丹药服下，恢复得不错。

因盛景马上要归还阎王印，在人间不能久留，无论长途跋涉将昏迷的成之逸送回仙湖庄还是留若水在固北城，不，在遥城照顾成之逸，都不是什么好法子，盛景干脆带大家一起回了画虚楼，还有个照应。

开门时如意还冷着脸，待看到温卓身后所背之人，她也吓了一跳，顾不得教育盛景的一意孤行，连忙将几人让进屋里，并将孟婆寻来帮忙诊治。

如意以随孟婆回地府拿药为理由，忙至判官处禀报此事。

“茫茫人海，这也能相遇，真是孽缘！”判官气得不住拍桌子，如意忙上前扶住笔架，再拍两下就倒了。

“天、冥两界无法干涉凡人投胎的肉.体，他们以为衡晋受了这么多罪，早已磨灭了心中仇恨，现在可好，他不但隐匿了踪迹成了修道之人，连引雷之术都掌握了，幸亏他今生另有所爱有所顾忌，不然天君天后就得给独子办丧事了！”判官心乱如麻，这烫手山芋到底有没有降温的时候，胆战心惊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干脆他也投胎历练去得了！

“蛟龙神君不是有泗水滨护体吗？”如意不解道。

“就算泗水滨吞了成之逸和天雷，也是同归于尽，只是伤害范围小些罢了，温卓和成之逸都难逃一死！”判官这些日子天天应付天界使者，他们不敢去画虚楼惊动蛟龙神君本尊，只得日日来与画虚楼顶头上司判官掰扯，心中甚是烦闷。

“属实惊险，如何是好？难道要做掉成之逸？”如意在脖子处比划一下。

“怎么可能！衡晋受了千年刑罚，就算事情了结了，除非他再做出什么违逆天命之事。”判官摆摆手示意如意下去，喃喃自语道：“他也是个可怜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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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好可惜，徒弟又没死


## 少女的故事

成莫风夫妇许久没有收到儿子消息，心中甚是担忧，三催四请接成之逸回去将养，架不住成之逸哀求，若水随他一同去了凌夷仙湖庄。

临行前盛景好容易逮到机会与成之逸单独说话。

她指着成之逸的头，警告道：“你可别再疯魔了！你是成之逸，不是公子晋！”

“放心，我现下已分得清了，往后我多加注意。”许是心中愧疚，想到自己差点儿拉着他们同归于尽，近日来无论盛景如何挑衅，成之逸都能忍下。

“若水心中有你，为了你连死都不怕，咱们仨就算死了，还能在地府相聚，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和白堕一个下场。”想起那夜若水的不顾一切盛景还是心有余悸，若水也太冲动了，天大地大也大不过自己的性命，下届启明节还没到，她先交代了算怎么回事儿！

这也是成之逸非带着若水一起走的原因，他想明白了，公子晋没能与爱人白头到老，他断然不能步了后尘，既然认定了若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能放弃。

携了她回仙湖庄，立刻禀明双亲，此生非卿不娶！

鸡飞狗跳了一阵子之后，画虚楼再次恢复平静。

但怎么也比今年开春时热闹，楼中多了温卓和花月，盛景吃饭的时候胃口都好上不少。

所谓酒足饭饱思那啥，近日她开始琢磨，她和温卓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一对夫妻，虽然自己记不清是怎么拜的天地，但肯定是拜过了，月老也定有二人喜结良缘的凭证。

既然是正经夫妇，就得有点儿正经夫妇的样子，这日清晨，忙碌了一夜的鬼市静悄悄的，花月和如意也早就进入了梦乡，盛景偷偷溜进了温卓房间。

温卓睡相很好，没有打鼾也不磨牙，盛景趴在床边喜滋滋地从头打量到脚，心中不禁赞叹自己选夫婿的眼光，也忒好了！

“好看吗？”温卓没有睁眼，单单动了动嘴皮子。

盛景没有丝毫的慌张和羞涩，仿佛两人正坐在饭桌前，他问她菜好不好吃一般，她猛地点点头，语气诚恳道：“好看，特别好看！”

“哦”温卓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就跟无事发生一般继续睡觉。

盛景脸颊凑到温卓头上，像只小狗似的蹭了蹭，略带讨好地说：“夫君。”

就在这个时候，温卓睁开双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将她的脸拽到眼前说：“吃错东西了？”

盛景摇了摇头，双手顺势覆在温卓的手上，眉目含春，低声道：“可能是……思。春了吧……”

温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丫头无论记忆被封印与否，胆子是真的大，字典里压根儿没有害羞两个字。

泗水滨，当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也是毫不掩饰地打量他，说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还叫他放心不要怕，那些凶兽都不是她的对手。

见温卓笑了，盛景反倒是有些不自在，以为他在笑话自己，噘着嘴站起来，气呼呼道：“是你说我们是正经夫妻，既然是正经的，肯定什么都发生过了做过了，我就是单纯地好奇，你笑什么笑？”

温卓忙起身，将她拽到跟前儿，强忍笑意解释说：“我没有笑话你，只是想起些往事罢了。”

盛景不情愿地坐在他怀中，虚抱着腰，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问道：“什么往事？”

温卓似是哄幼童睡觉一般，轻抚着怀中人后背，讲了一个故事。

法力高强的少女与穷凶极恶的猛兽鏖战三天三夜，浑身上下早已被分不清是谁的血液浸透，却仍昂首挺胸，不屑地对四周虎视眈眈的敌人说：这破地方不过如此！还有人想试试老子的拳头吗？

冷眼旁观了三日的岛主人甚是惊讶，几千年来除了他无人可在此地活着待上三天，哪里冒出的黄毛丫头这般能打。

远远瞧见如谪仙一般的岛主人，少女忙转过身，用袖子猛擦了几下脸蛋，而后巧笑嫣然地问他：你也是无意中闯入这里的吗？需不需要我保护你？

这话对岛主人倒是新鲜，只因从小到大都未听过谁要保护他，历来都是他庇护旁人。

他悄悄对黑暗中蛰伏的巨兽示意，暂且放过她几日，左右她也逃不出去。

他装作哑巴，跟在她身边，看她上天入地四处寻找可果腹之物，最生猛的时候甚至连面目狰狞可怖的玃如都不放过。

她局促不安地对他说：今日的海水不干净，直接饮下恐怕要中毒，玃如的血和鹿血一样，你要一起喝吗？

他在地上写了三个字：为什么？

初时，她以为他问的是海水为什么不干净，解释了半晌见他还是最开始那副表情，才明白他究竟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这样活着？这才是他的问题。

少女还是不好意思，白净的小脸有些微红，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结结巴巴半天才简单地解释了几句。

妖怪的世界弱肉强食，她自打出生起，全靠一双拳头和一身硬骨头活到现在，妖生艰难，能活着就很好了，她不挑的。

……

温卓的故事还未讲完，盛景打着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嘴里嘟囔着故事中的少女定是见色起意，随后在温卓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便沉沉睡去。

温卓低头看着怀中人，脑海中浮现出她说完那段话后的场景。

他从袖子中取出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问她要不要吃？这是他早上刚做的。

*
翌日刚入夜，盛景悄摸摸从温卓房中离开，回屋刚关上房门，尚未松口气，一转过头就撞见坐在花厅桌旁椅子上的如意。

如意起身对她行了一礼，幽幽说：“敢问楼主白天不睡在房中，到哪儿去了？”

盛景摸摸鼻子，忙装模作样地伸了懒腰，打着哈欠回答：“睡不着出去走走，今夜睡今夜睡。”

“哦？我看楼主气色甚好，不像是没睡觉的模样。”如意挡在她身前继续说道。

“许是我房间中光亮不够，如意姐姐看花眼了吧，你看这黑眼圈？我得补补！”盛景眯着眼就要绕过如意。

“站住！”如意再次挡住她。

无法，盛景只好老老实实端坐在椅子上聆听如意的训话。

“你睡在温卓房中成何体统！姑娘家知不知道羞？”如意叉着腰，像是训自家不听话翅膀硬了的女儿。

乖巧盛景点点头，表示如意姐姐说得对，点完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小声解释说：“首先我只是单纯地在他的床上睡了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说完怕如意不信，还立起两指指天发誓道：“真的！特别纯洁！”

“其次，阿卓说我们俩是正经夫妻，有什么羞不羞的！凡间的夫妻都是睡在一起的！”盛景说得理直气壮，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些。

“你知道他是谁？正经夫妻？天……”如意恨铁不成钢正要说出天君天后能答应你做儿媳妇时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打断。

不知何故，花厅的墙倒塌了半扇儿，扬起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呛得盛景和如意直咳嗽。

“哪个不要命的，敢在画虚楼撒野！老子都没舍得拆，你算哪儿根葱！”先缓过来的盛景气得脸红脖子粗，正打算冲过去干架，就瞧见倒塌处探出把甚是眼熟的扇子。

“不好意思，我练功没把握好力度。”温卓摇动着扇子走了进来，语气虽然充满歉意，但脸上丝毫瞧不出。

如意恍然大悟，自己差点儿祸从口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逃似的离开了。

“你什么时候好这口了？”盛景指着一地的破砖头问，从未见过温卓修行，怎地突然开窍了？

“我想着干脆在这里修道门。”盛卓指着墙上的大窟窿，透过窟窿就能看到温卓房间的床榻，继续道：“方便你随时过来。”

盛景心中第一反应是此意甚佳！随即反应过来温卓在调侃她昨夜的举动，便有了恼意。

为了不输阵势，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斜着眼上下打量温卓，颇有些纨绔公子哥调戏良家女子的意思，带着一丝笑意说：“那倒不用，我这屋子够大，无须再扩上一间，只是……”

温卓见她欲言又止，便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好家伙，这丫头确实是不知羞，看着自己的床榻。

“只是我这张床有些小，我瞧着凡间富贵人家用的拔步床不错，配得上我们，届时你就搬来与我同住。”盛景说完甚是得意，调戏美人她最在行，谁先脸红谁是孙子！

不想温卓几步走到她面前，垂下眼帘看着她，轻声问道：“现在这张床也不错。”

盛景梗着脖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气焰低了几分，磕磕巴巴说：“白日宣……宣那什么淫，不好吧……”

“白日？现在不是夜色正浓吗？”温卓扫了一眼窗外满天闪烁的繁星。

“哈哈……不是……不是冥界与凡间过的时辰不同嘛，我们冥界向来都是昼伏夜出。”盛景干笑了几声，往后退了两步，“有贼心没贼胆”许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哦。”温卓满脸写着得意，转身踱步走了出去。

“你别走！你把墙给我补了！温！卓！”盛景插着腰气鼓鼓地冲他背影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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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玃如源自山海经：皋涂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脚人手而四角，名曰玃如。
下一章就进入到小五单元啦——富贵迷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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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眠

转眼到了十月末，盛景自小怕冷，画虚楼早早就烧起了暖炉，她秉持着能不下床就不下床的原则，不分昼夜地在床上打瞌睡。

花月将吃食送到她房间，轻轻唤了声：“楼主，吃饭了。”

盛景连头都埋在被中，好半天才从中伸出一只手冲着花月摆了摆，示意自己听到了，似是感受到了空中的凉气，手忙缩回被子里，再次将自己从头到尾裹了个严实。

花月满面忧愁地退了出来，忙去寻如意。

“如意姐姐，快去请孟婆来瞧瞧吧，楼主莫不是又生病了？一天只吃一顿饭，也没见吃多少，一直在睡，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花月对正在厅中打扫的如意说道。

如意专注地擦着手中花瓶，心平气和地回答：“你莫慌，楼主没事儿，她每年冬日皆是如此。”

花月仍不放心，寻思着温卓是楼主以前的夫婿，“以前”是如意姐姐告诉她的，楼主未继承画虚楼前，在凡间与温卓结成过眷侣。

花月想温卓真是天下少见的痴情男子，连冥界都追了来，他定然也是担心楼主的，便又去敲温卓的房门。

“我就在门外与温大人说话。”见温卓开了房门，花月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随后将盛景异常的举动、如意的回答和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卓。

“如意说得不错，盛景惧冷，待到冬至前后，她连饭也是不吃的。”温卓与盛景在泗水滨厮守二十载，自然知道冬日里的她是何模样，起初他也整日忧心忡忡，寻来各处仙丹喂给她吃，毫无作用不说，还害得她觉都睡不安稳，流了好多鼻血……许是补得太过。

花月此时焦虑与他当年一般无二，是个知恩图报的妖，温卓不免对她多说了两句：“你原是鸟妖，应是晓得有些动物有冬眠的习惯，你将盛景的行为看作是冬眠就行了。”

*

这天夜里盛景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窗外争吵声不断，似是有人在鬼市中嚷嚷，她将锦被裹得更严实了些。

“小姑娘好可怜的呀！两个大老爷们怎么好意思下那么重的手……”

“可怜什么呀，我听押解的鬼差说是小姑娘将这一家子搞死的……啧啧，年纪小小，下手倒是狠！”

“那孩子看着还不到十三岁，哪里能有这么狠毒的心肠，十有八九是受虐待了……”

……

盛景哐啷一声从床上翻下来，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打开房门前还不忘取了顶棉帽带上，三两步就跑出了画虚楼。

此时幽冥楼门前甚是热闹，鬼市众人、往来鬼差以及等待进入地府的鬼魂，里三层外三层将哭喊声来源围了个水泄不通。

盛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还没合上，眼泪已快落下了，天气实在太冷了，她委实困顿难忍。

“你们都挤在这里，如此热闹是要提前过年吗？”盛景大喊一声，奈何争吵和议论声音太大，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除了外围几个人，并无人听见。

“娘的，看来老子确实睡得太久了，他们都忘了这里谁说的算！”盛景凌空跳起，双手举起涂山，对着人群就要劈下去。

“啊啊啊啊啊！快跑啊！画虚楼那混世魔王要杀人啦！”

围观的人群四下而逃，连押解的鬼差和守门的侍卫都逃进了地府内，涂山刚刚落地，幽冥楼前便只剩盛景和目瞪口呆不清楚情况的四名当事人。

盛景再次打了个哈欠，抬袖擦了擦眼角泪水，眯眼瞧着眼前几人，一对年近六旬的老夫妇，一中年男子，还有个看样子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眼睛通红，嘴角还有血迹，头发被扯得凌乱，衣衫褴褛，胸口处有个血窟窿，她呆愣愣地看着盛景，一身月白衫裙，头上只插了只样式简单的发钗，模样可爱，身形娇小，却提着一柄巨剑，甚是诡异。

小姑娘最先反应过来，那些看热闹的人怕她，连押解他们的地府大老爷都怕她，求她肯定没错儿。

小姑娘忙向盛景爬去，欲抱住她的腿，将将要挨上忽瞧到自己手上的血，怕弄脏盛景的裙子，又往后退了两步，对着盛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方才开口说：“草民宋依依，求大人相助！”

盛景不爱管凡间的闲事，却对冥界的闲事甚是上心。

她还未开口，肩上一暖，原是温卓来了，给她披上红色斗篷。

似是看不见旁人一般，温卓并未看其他几人，而是专心地给盛景系带子，低声说道：“刚从床榻上下来，不多穿一点，不怕病了吗？”

这话有歧义，盛景眼角余光瞧到宋依依耳朵都红了，忙正色道：“办正事儿！”

宋依依还没开口，另外三个人也反应过来，互相搀扶着也走了过来，似乎刚才那生猛劲儿都用完了一般。

老妇人先开了口，靠在老伴儿怀里，说话有气无力：“民妇夫家姓贾，这是我们家的独子，贾九。”老妇微微抬手指着中年男子说道。

“这恶毒的丫头有个姐姐，嫁给了我儿，她随着姐姐一直养在我家，从未亏待于她，哪儿承想，她不但不知恩图报，反而下毒害了我们一大家子，冤孽啊……呜呜呜呜”老妇人说着哭了起来。

宋依依跪在地上没起，听到这话猛地一抬头，脊背挺得笔直，她厉声问道：“知恩图报？我姐姐倒是好心肠，在你家做牛做马不说，还被你们卖给六十岁的老头儿做妾！”

卖妻？盛景倒吸一口凉气，凡间女子多为男子附庸，但正妻地位受律法保护，换妾卖妾之事常见，可卖妻会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大人莫要听她胡说！前朝皇帝无德，民不聊生，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那贤良的前妻为孝顺爹娘，养育幼妹才自请另嫁他人。”贾九狠狠地瞪了一眼宋依依。

宋依依心中怨怼已久，站起来冲着贾九就打去，口中骂道：“你就是个畜生！我姐姐不但揽下全部家务，还四处接些刺绣清洗的活儿挣些银钱贴补家用，你呢？你不是躺在屋里骂人便是喝酒赌博！”

宋依依年纪尚小，身子瘦弱，没什么力气，只初初推的那一下，贾九打了个趔趄，眼见贾九的拳头要再次落在她身上，却被温卓一把拦住。

温卓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冰冷的眼神斜斜看了贾九一眼，吓得他一哆嗦，不敢再造次。

“大人明鉴啊，我们一家三口是被她下毒害死的！”老妇人见儿子吃了瘪，也不装晕了，忙跪倒在地，杀人偿命，就算宋依依这死丫头自杀了，也不能抵他们三条命，这般低贱之人非严惩不可。

“你们死有余辜！拿着卖我姐姐的钱快活了几年，如今又想逼我嫁给她儿，怪我不会功夫，否则定要将你们千刀万剐不可！”宋依依拳头紧紧握着，话说得咬牙切齿。

盛景听明白了，贾家卖了媳妇，又想逼其幼妹做填房，没想到人还没染指，就被反杀了。

“你是怎么死的？”盛景裹紧身上的斗篷，强忍着睡意问宋依依。

“不想给姐姐添麻烦，确认这几个畜生断气后，我自刎了。”宋依依试图遮盖一下胸前的血窟窿，但找不到合适的物件儿。

“阿卓，让花月再送件斗篷来。”盛景边对一旁的温卓叮嘱边接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宋依依的身上。

宋依依行事倒是刚烈，很得她的欣赏。

“冥界地府行事不像凡间，还得有个捕快什么的探案讲证据，一殿不但有生平记录，还有个孽镜台，你们往那里一站，所有往事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嘴皮子再能说也是无用的。”盛景说到此处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心虚的贾家三人。

“小姑娘，秦广王是冥界中最明辨是非之人，你且宽心。”盛景拍了拍宋依依的肩膀安慰道。

正准备离开，就见白无常带着几个鬼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待到跟前，白无常示意鬼差先将几人押解进地府，再对盛景行了一礼道：“劳烦楼主费心了！”

盛景虚虚还了一礼，语气有些不悦：“近来的鬼差都不修炼吗？竟能在幽冥楼前打起来。”还有那些看热闹的鬼市众人，拦架都不会吗？眼睁睁看一小姑娘被打，看来平时被自己教育得不够。

这事儿上白无常理亏，并未辩解，再次谢了盛景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被盛景叫住，只听她说：“宋依依是个可怜孩子，劳烦白无常大人多有照顾。”

白无常正要顺口答应，忽的一愣，问道：“谁？宋依依？”

“对，就是刚才那个挨打的小姑娘，这般年幼为了不给姐姐添麻烦，自杀身亡，那么大一窟窿，她对自己使了多大力气啊。”盛景摇摇头感叹。

“不对吧，三年前有个叫宋仙仙的亡魂至地府报到，我亲自审的，因为那姑娘可怜我印象深刻，她有个妹妹叫宋依依，说她为了不给妹妹添麻烦才跳井自杀……”白无常、盛景和温卓三人面面相觑，事情怎么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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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家姐妹

冥界地府天子殿。

判官坐在案后沉思片刻，吩咐白无常前往十殿问问宋仙仙是否投胎转世。

若真如宋依依所言，她姐姐宋仙仙还活在人世，那十殿处的同名鬼魂应是个巧合，可倘若那鬼魂真是宋仙仙，那就糟糕了，人死而身活，不是借尸还魂就是妖魔附体，恐要酿成大祸！

白无常还未回来，如意倒是来了，不等判官开口询问，她忙行了一礼道：“大人，我家楼主派我前来询问宋家姐妹之事可有结果？”

盛景睡得昏昏沉沉，还不忘嘱咐如意入地府打听，要不是她自己进不来，估摸现在已经在判官这肃穆的大殿中支张床边睡边等了。

判官头疼得厉害，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如意坐在一旁等待。

不多时，白无常领着一青衣女鬼入了殿中，禀告道：“幸好十殿轮转王怜悯其遭遇，为她安排了个富贵人家，免受前世所苦，那家媳妇尚有三月才生，眼下她还未投胎转世。”语毕白无常提醒身后之人向判官行礼。

青衣女鬼容貌娇美，我见犹怜，盈盈向着判官一拜：“民女宋仙仙见过大人。”

仔细瞧了半晌，判官心中一沉，眼前这女鬼确实与宋依依有几分相似，忙唤来候在一旁的鬼差，吩咐其立即前往凡间一趟。

宋仙仙一脸茫然，白无常唤她来此殿却未告知是何事，直到瞧见三年未见的妹妹从偏厅走进来，四目相对皆是一愣，她随即反应过来，妹妹竟也死了。

宋依依瞧见姐姐同样也是满脸惊愕，两姐妹三年未见，抱在一起痛哭出声。

“姐姐，是我连累了你！”

“妹妹，是我连累了你！”

两姐妹异口同声道。

宋仙仙认为是自己不堪受辱跳井自杀，连累了妹妹，有个名声不好的姐姐，难寻婆家，生活恐难维系，贾家怕是未遵守承诺，没善待她。

而宋依依则以为自己杀了贾家三口后自杀，累及再嫁的姐姐，估摸不是官府便是刘员外将她逼死了。

一对苦命姐妹边哭边向对方道歉，说着说着才发现两人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本官允你们在地府相处三日，眼下有正事要办。”判官见两姐妹哭得差不多了开口询问道：“宋依依，你如何肯定已嫁去刘员外家的姐姐宋仙仙还活着？”

宋依依忙跪下答话：“启禀大人，小女下毒前，去过刘员外家打探，听守门的小厮说，年初刘员外就将姐姐扶为正室夫人，日子过得甚好，小女担心小厮敷衍，特意守在不远处，直到见着姐姐出门，身后丫鬟婆子环绕侍候，就连乘坐的马车都甚是奢华，才安心行事。”

“宋仙仙，你何时因何原因自杀？”判官又向另一人询问。

宋仙仙抹去眼角泪水，跪在妹妹身旁，先磕了三个响头才回答：“三年前，刘员外见色起意，给了小女前夫贾九一百两，买了小女回去做妾。那刘员外已过花甲之年，结发妻子二十年前病死了，家中虽无主母，但此人是个阴险毒辣，见天换着花样儿地折磨小女，小女实在不堪忍受被逼跳井……”

语毕她紧握住妹妹的手向判官恳求道：“小妹可怜，父母早亡，她自小跟着我没享过两天福，还望大人看在她年幼无知走投无路的情况，宽宥一二，我愿代她受过。”

姐妹情深的场面，令一旁等候的如意也有些动容，她心中想若不是地府非要囚着盛景，使她虽继承了画虚楼主之位，却无法离开冥界平怨伸冤。

此事本应在三年前宋仙仙死后，由盛景出面入凡间降冥惩，刘员外和贾家三口没人可以逃脱制裁，若是这么做了，哪里会发生今日这般惨事。

待宋家两姐妹退下后，如意郑重向判官行了一礼道：“此事本可避免，大人心知肚明，还望大人庇护。”

“我自有主张，你且回吧。”判官揉揉眉间，冲着如意摆摆手，又叮嘱道：“对盛景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你应心里有数。”

*

鬼市画虚楼。

盛景向来不爱吃酸的食物，现下为了提神醒脑，不得不在被中放了一小碟酸梅，时不时取一颗放在口中含着。

“如意回来了吗？”她打着哈欠问守在屋内的花月。

“回楼主，如意姐姐还没回来呢，您放心睡吧，待姐姐回来我立即告诉您。”花月应声答道，原先她是怕盛景太能睡亏了身子，如今看她因为不能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哼哼唧唧有些心疼。

“没事儿，没事儿，我还能坚持，万一睡着了，很难醒的，啊哈————呼！”说着盛景又打了个哈欠，眼泪已经浸湿了半张帕子。

倏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花月语气中满是愉悦，三两步跑到盛景床前说：“楼主，如意姐姐回来啦。”

如意说得简单，宋依依的姐姐确实三年前就死了，两人已在冥府相见，判官那边会和一殿求情，饶她一二罪责，估摸着问题不大，毕竟那孩子年纪尚小，事出有因。

盛景困意正盛，没怎么过深地思考，杀人偿命，能宽宥部分已是恩典，嗯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如意与花月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退了出来，便瞧见隔壁房间开着门，温卓正坐在厅中煮茶。

二人向温卓行了一礼准备退下，就听见温卓说：“如意姑娘，本君有件事想请教一二。”

花月先行退下，如意犹豫片刻，抬起脚迈进了温卓的房间，坐在他对面并未言语。

温卓专注于煎水，未抬头看如意，好半晌才开口道：“既然当初封印她的记忆，为何还要困她十年？”

这个问题在如意意料之中，温卓身为蛟龙神君对白堕死后三界所发生之事的了解恐怕比她只多不少，画虚楼的事情无需绞尽脑汁地瞒他。

“神君与她朝夕相处二十载，她是什么性子您再清楚不过，否则您为何至今没对她说实话？”如意反问道，言外之意似是不认为他有立场质问冥界，他自己不也一堆秘密埋在心里头不敢言明吗？

温卓手上动作顿了顿，眼前浮现盛景冷毅的面容，神态语气皆是决绝，是的，她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雷刑千年都未磨平她的棱角，更何况仅是封印记忆呢。

如意见气氛有些尴尬试图挽回，语调也柔缓了些，说道：“没有涂山在身，她尚能搅得天翻地覆，如今更是……许是十殿阎罗王也有些怕了。”

十年来盛景是何模样，如意最是清楚。

初始她也有些怕，怕自己稍有不慎会死在涂山之下，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被封印了部分记忆的盛景是个善恶分明、行事果决、光明磊落的人。

每每盛景坐在画虚楼门前的石阶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满脸皆是向往之情，偶尔还会躲在房中因为想念师父而哭泣……

有时如意忍不住会想，若是盛景换个出身就好了，那她定然会成为冥界中最了不起的冥仙，不用受画虚楼约束，更谈不上共情之苦。

世间遗憾事多用四个字就可总结：造化弄人。

*

盛景睡得迷迷糊糊就落入熟悉的怀抱中，她并未睁眼，向温卓的怀中蹭了蹭，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道：“你怎么也学我？”

温卓没说话，只是用下巴蹭蹭她的头顶，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许是贴得这般近，盛景竟感受到温卓的难过之意，她双手搂住他的腰。

“你喜欢现在的日子吗？”温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嗯，喜欢。”盛景回答后，似是觉得力度不够，又在他怀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温卓说话的声音极轻，也不知道她究竟听没听到。

*

翌日夜里，判官突然到访，盛景裹着棉被闭眼瘫坐在正厅椅子上，花月在旁扶住她的头，防止她打盹闪到脖子。

如意给判官端了盏茶，不好意思地说：“大人您知道，我们楼主一到冬日就难得清醒，您有什么事儿不妨告诉我。”

判官来访正是为了宋家姐妹的事情，派去凡间的鬼差探查得清楚，宋仙仙好端端的住在刘员外家里，判官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恶果也好，妖怪也罢，事情万一被上面知道了，非得治他个玩忽职守不可！

好家伙，人都死了三年有余，尸体还在凡间行走，没作恶还好，若是罪孽深重，他大概得去畜生道走一遭了。

就算浮生灯是十殿阎罗王一起点头封印的，若是出事，锅还得他来背，功德簿上不见记他一笔功劳，罪责倒是多了不少。

判官忍不住摇摇头，内心感叹道：凤鸣啊凤鸣，这都是你为了好徒弟给我挖的大坑！

“眼下有恶鬼或妖怪捡了宋仙仙的肉、身顶替其在凡间生活，恐生祸事，劳烦楼主前往捉拿。”判官话音未落，就听见盛景鼾声响起，打得颇有规律……

--------------------

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谁？谁在说话？


## 上水庄刘员外

画虚楼正厅此刻死一般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

花月在盛景身后轻轻推了两下，被中人毫无反应，她尴尬地抬起头朝着判官笑了笑道：“大人，我们楼主见下这状况恐难入凡间。”

判官却毫无懊恼之意，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喝茶，手指有节奏地点着茶杯边缘，好像在数什么。

半刻后，就见盛景从被中举出两只手臂，伸了个懒腰，嘟囔道：“怎么这么热！开春了？”

她就着花月的手喝了盏温茶，揉揉眼睛方才看到坐在下手的判官，思索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出事儿了？”冥界从未在冬天把她叫醒，今日这般做定是大事，盛景直奔主题问道。

判官不晓得他这强行终止冬眠的法子能维持多久，简明扼要地与盛景谈起宋家姐妹，以及宋仙仙肉身仍在之事。

盛景莫名其妙，此事怎么也轮不到画虚楼来管，以前也有过借尸还魂的恶鬼，地府随便派个鬼差就能解决。

再说了，画虚楼插手卫长风的事情好歹有个阎王印可以一用，眼下这一档子事情，就算她能帮忙，可如何离开鬼市？

“宋仙仙姑且不论，宋依依实打实地自|杀身亡，师父告诉过我，自|杀之人就算有天大的冤仇，也无法点亮浮生灯。”盛景无可奈何道。

判官斟酌片刻，如意自不用说，花月还要靠冥界的庇护以免魂飞魄散，有些话在这里说得明白些也不是不可。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才缓缓说出真相，早先察觉事情有异，他就派了个信得过的鬼差入世查看，却不想与宋仙仙肉、身结合的鬼魂竟然有要成仙的趋势，根本无法从尸身上剥离。

鬼差见无法行事，准备回地府去复命，却不想碰上深夜仍在花园徘徊的刘员外，他竟然也成了死尸！

“借尸还魂并不稀奇，借尸升仙闻所未闻啊！”盛景来了兴趣，脊背都挺直了不少。

“本官以为楼主在凡间行事自如，颇有章法，这件事托付给您才能安心。”判官起身，难得向盛景行了一礼，为打消盛景顾虑补充道：“自|杀之人不能点亮浮生灯，此事并不绝对，宋依依年幼，请楼主勉力一试！”

*

地府镇妖塔。

“别省炭，也别漏风！”白无常指挥着几个鬼差，围着一间暗室忙忙碌碌，反正花的是判官的俸银，他们也用不着心疼。

黑暗中倏地出现一双巨大的圆眼，冷冷地盯着他们，似在责怪他们扰人清梦。

白无常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虽然知道它被生死符镇着，无法攻击他们，仍是怕得两股战战，忙向着那双眼睛行了一礼道：“多有打扰，还望大人勿怪。”

又回过头低声嘱咐那几个鬼差做事仔细些，莫要激怒它。

白无常正准备溜之大吉，就见判官急匆匆地赶来，他迎上去，询问这烧炭升温的法子可管用。

判官面容凝重，点点头并未开口说话，示意他们暂且退下。

“你放心，事情对于盛景来说并不棘手。”判官手背在身后，微微侧着头望向巨眼 ，略显担忧地释疑道：“凡间眼下有一个怨气极重的恶鬼，不知是何缘法，竟要成仙，只怕是个堕仙。”

巨眼透出一股怨怼之意，低沉的声音回应道：“你们冥界倒是懂得‘物尽其用’。”

判官转过身向镇妖楼外走去，将要跨出门槛时，略微停了停，声色俱厉地说道：“权当是为你们积德行善吧。”

一声叹息，不知是谁发出的。

*

动身前，花月和如意忙活了半晌，方才将盛景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小鹿眼在外面，生怕冻怀了她。

盛景调皮地原地转了两圈，拍拍自己腰间的乾坤袋，无奈道：“二位姐姐，你们打算让温卓把我团吧团吧，放在雪地中滚着走吗？”

花月瞧她连袋子都够不着，捂着嘴笑了出来。如意没好气地掐了她腰间一把，虽然衣服太厚根本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样子算是做足了。

如往日出门一般，如意喋喋不休地叮嘱她莫要闯祸，早去早回，盛景左耳进右耳出，临了摆摆手拉着温卓便没了踪影。

上水庄，地处北域，冬季严寒难耐，北风与霜雪都很凶猛。

盛景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是她第一次清醒的冬季，所见所闻皆是新鲜，远处松树犹如裹上银妆，翠绿与雪白相互辉映，甚是好看。

路边小吃摊的火炉上煮着羊肉汤，香味扑鼻，她忙拉着温卓坐下，吃饱了才好干活。

摊主端着两碗羊汤和刚出锅的热饼放在二人桌前，满脸堆着笑道：“二位客人看着眼生，来咱们上水庄探亲？”

此地冬季除了当地居民，极少有外地人，摊主故有此一问。

盛景咕咚咕咚一碗汤喝完，惊得摊主嘴巴都合不拢，忙劝道：“诶呦，夫人，您慢点喝，小心烫到……”

盛景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转头看见身侧吃相甚是文雅的温卓，讪讪一笑道：“呵呵，没事儿没事儿，我嘴皮厚实，我们正是来探亲的，大叔好眼神！”

摊主一听探亲，再次细细打量，上水庄人口不多，他怎么也对不上，有谁能与这谪仙般的人物是亲戚。

吃饱喝足的盛景看出摊主的疑虑，指了指大街东边的巷子，手指沾了些碗里的汤底，在桌上写下个“刘”字。

哦，是这么回事了，摊主恍然大悟，刘员外与发妻曾生有一子一女，二十年前发妻不幸病死，没几年儿子领着小女儿也离开了上水庄，听庄里人说刘夫人年轻时是十里八村难得一见的美人儿，想来眼前这二人与其有些关系。

庄里人闲着没事儿时爱说些八卦，摊主虽已年近五旬仍不免俗，他殷勤地给盛景和温卓又续了碗羊汤，又问道：“莫非二位是刘员外家的少爷和小姐？”

温卓倒是先开了口，他垂着眼并未正眼瞧摊主，淡淡回答：“她是我妻子，我姓刘。”

说罢付了钱，半拽半搀地扶起盛景就往刘员外家走去。

“怎么又成夫妻了？不说是兄妹吗？”盛景裤子太厚，再加上路上积雪甚多，走得有些踉跄，只得半个身子靠在温卓怀中，以防摔倒。

“兄妹能这般挨着吗？再说那附身宋仙仙的恶鬼不知底细，我们还是待在一起比较安全。”温卓答得仔细。

盛景觉得有道理，天气这般冷，万一刘家炭火不足，她睡觉也有个人肉暖炉不是，便再未起疑。

开门的小厮揉着惺忪睡眼，抱怨道：“这么冷的天儿，二位有何贵干？我家老爷还没起呢！”

温卓冷冷斜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玄龟的玉佩，玉佩背面写着个“明”字。

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半晌，初始时小厮脸上还写着不耐，嘴里嘟囔着我们刘府又不是做古董生意的，直到看清那刻字，顿时睁大了眼，哆哆嗦嗦地问：“大少爷？”

温卓仍是冷眼望着他，不作回答。

小厮“嗷”的一声跑回府内，不一会儿便见一老仆匆忙跑出来，气喘吁吁地朝二人行了一礼，口中说着冒犯了，眼睛上下细细打量了温卓一番。

刘明知离家时不满九岁，带着七岁的妹妹刘明月，多年来刘员外从未放弃过寻找二人踪迹，却一无所获，没想到老天有眼，大少爷竟自己回来了。

老管家抹去眼泪，一面迎着温卓、盛景往正厅去，一面吩咐下人将大少爷的屋子收拾出来。

“我儿回来了？”随着一声颤巍巍的声音传来，温卓、盛景忙起身瞧去，来人皮肤白皙，身形胖墩墩的，穿着藏蓝底雕花的锦袍，眉眼挤成一团，盛景脑海中闪过一穿着蓝衣裳的大汤圆。

刘夫人看上他什么了？莫非年轻时英俊过人？

盛景忙回过神，悄悄戳了戳不动声色的温卓，示意他叫人。

在刘员外走到温卓一尺远的位置，眼看就要抱上来，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抱拳作了一揖道：“刘明知见过刘员外。”

刘员外抬起的手甚是窘迫，只得讪讪放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子还是怨恨他。

“这位是？”刘员外看向温卓身后的盛景，没话找话地问。

“拙荆盛景。”

“你妹妹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刘员外掩饰不住的失望。

“妹妹早已嫁人，此番并未随行。”

盛景心中感叹，温卓的演技大有进益，不枉费她一番教诲，谎话张口就来，都不带磕绊的。

说话间，盛景瞧见正厅门旁有人在偷看，露出半面鹅蛋脸，一对如星明眸有些熟悉，瞧见她看过来，那女子似是害羞往旁边躲闪。

盛景故意发出“咦”的一声，指着门口问道：“不知公公府上还有何亲眷？似是不好意思了呢。”语毕她捂着嘴轻笑一声。

盛景长得娇俏，举手投足流露出天真无邪，也无人怪她莽撞不忍责备，刘员外示意管家去看看。

不一会儿，就瞧见鹅蛋脸美人抬袖遮住半张脸踱步进来，刘员外再三催促下，她方才放下遮面的袖子，向着二人行了一礼道：“妾身宋仙仙，见过大少爷、少夫人。”

古怪的是这女子看着温卓的眼睛中似有泪水，盛景看得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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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身份

莫不是和万洗洗一般见色起意，瞧上温卓了？盛景抬眼细看，那眼神中并无半点爱慕之情，反倒是有些……有些说不出来的慈爱。

温卓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略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盛景最见不得气氛尴尬，热络地挽起宋仙仙的手，笑意盈盈道：“原来是宋姨娘啊，多亏您平日照顾父亲。”

若按照凡间身份的年龄来衡量，盛景比宋仙仙还要小上几岁，她全然不在意，眼角余光瞧到刘员外红着张老脸，局促得紧。

“小景，其实……其实仙仙已被抬为正室，你们当然也该叫她一声……”刘员外的话生生被温卓凌冽的眼神打断，他忙改口道：“唤她母亲自然是不合适的。”

“都是一家人，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我与她年岁差不了多少，我唤她作仙仙，她也唤我盛景便行，父亲您说可好？”盛景道。

刘员外怕儿子一言不合再次离家，这些年他小妾纳了不少，可再未有过子嗣，刘明知是他的独子。

儿媳妇的建议有失体统，说出去大概会成为上水庄的笑谈，可儿子点头同意，他也不得不勉强接受，笑就笑吧，把儿子留下才是真格的。

宋仙仙一直是个识大体的，懂事省心，不然他也不会抬她的位份。

宋仙仙微笑点头，柔柔说道：“小景说得甚是有理，一家人不必客气。”她话虽是对着盛景说，可眼睛却一直盯着温卓，不舍离开。

刘员外不解宋仙仙此番不成体统的举动是何意，不动声色地挡在温卓身前，眼含愠色回望过去。

宋仙仙方才收回目光，垂着头，不再言语。

几番寒暄，无非是这些年靠何谋生，住在何处，有何际遇诸如此类，所幸温卓自打进入上水庄，话就特别少，简单几个字回应，并不显得突兀。

瞧着温卓与盛景回房休息，刘员外忙拉着宋仙仙回到侧室，带着些责备地问：“你适才一直盯着明知是为何？”

宋仙仙从袖中取出块手帕，拭去眼角泪水，感叹道：“姐姐走得早，未看到一双儿女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刚才……刚才我想到若是姐姐在，该如何欢喜。”

宋仙仙说到最后似是动了情，声音哽咽，泪水再次落了下来。

刘员外表情复杂，张着嘴，却未说出半个字，长叹了一口气，拍拍宋仙仙的手，似是安慰之意，示意她退下吧。

未遇到刘夫人前，刘员外不过是个穷小子，读过几年书，在街上靠替人写书信为生，家中父母早亡，帮衬不上，更是讨不到媳妇。

刘夫人是家中独女，人长得美，可眼见二十岁了还待字闺中，镇上的人都说她家抠得很，聘礼要得高，还无甚嫁妆，这哪里是嫁女儿，明摆着是卖！

不想刘夫人上街遇到一伙贼人，抢了她的荷包就跑，她一个小脚妇人哪里追得上，不但没追上还摔了一跤，这跤摔得极惨，她趴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许是她家向来名声不佳，旁人怕被讹上，看热闹的人多，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刘夫人抬起袖子遮着脸，低声哽咽，不想一双大手扶起了她，这人正是刘员外。

长相普通，家世清贫，却偏偏得佳人青睐。

没几日刘员外便入赘刘家，做了上门女婿。两家都姓刘，倒是不显他入赘的身份，左右还是“刘”不是，他家中父母早亡，还真不在乎。

入赘五年，刘夫人方才诞下长子刘明知。刘夫人家中二老甚是欢喜，他们刘家总算是后继有人，便也未再遮掩，在房中取出几个匣子交给女儿两口子。

那夜的情形，刘员外至今难忘，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票和地契，可岳父岳母却说不过尔尔。

原来什么聘礼嫁妆都是刘二老想的障眼法，他们只想为独女寻个如意郎君，入赘家中照顾她而已。

怪不得头几年刘夫人未怀上孩子，二老也不着急，想来他们定是动了手脚，舍不得女儿吃苦罢了。

刘员外本就是一心一意爱护妻子，如今天降横财更是锦上添花，做事也更卖力了。

刘明知三岁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刘家老两口不幸患上风寒，各种补药没少吃，还是没留住，开春时双双撒手，扔下了最担心的女儿。

刘夫人伤心过度，若不是怜悯幼子，怕不是要追随父母而去。

诞下女儿明月后，刘夫人身体愈加虚弱，没几年便撒手人寰，此时刘明知不过八岁。

刘夫人走了不过三个月，刘员外便纳了第一个妾室，父子俩关系自那以后每况愈下，直至第五房妾室入门，刘明知带着妹妹离家出走。

*

“夫君有何发现？”盛景演了半晌的戏，现下有些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歪着头，一双狡黠的眼望着坐在桌旁煮茶的温卓问道。

温卓并未回答，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盛景继续往下说。

“从外貌看，你那便宜父亲和后妈都与活人无异……”盛景正说着瞧见温卓放下手中茶具，作势要往她这边走，忙求饶道：“口误，口误，大人莫要介怀！刘员外和宋仙仙表面看与活人无异。”

“可我拉起她的手，趁机摸她脉门，的确是具尸体。判官所言非虚，那恶鬼道行不浅。”盛景正色道。

寻常的鬼借尸还魂，难以维持尸身不腐，顶多一两个月就得老老实实离开尸体。

可附在宋仙仙尸身上的恶鬼，三年时间不但尸体毫无腐|败的痕迹，气色也甚佳，想来有些本事秘术在身。

“那刘员外呢？”温卓又问道。

“他那身体也是有趣，魂魄还是他的魂魄，但肉身已死……怎么说呢……”盛景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刘员外此时的状况。

温卓转动手中的茶杯，淡然道：“傀儡，与一般的傀儡不同的是，他是在操纵自己。”

盛景从床榻上坐起身，趿着拖鞋，快步走到温卓面前，顺势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满足地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但是不知道他自己明白这点吗？”

说到此处，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已有了计较。

*

当日夜里，貌合神离的一家“四口”坐在偏厅用晚膳。

盛景甚是活跃，一会儿夸赞这羊肉锅子做得不错，一会儿又说那粥熬得香甜，饭桌上热闹极了。

多亏了她的聒噪，温卓并不觉得难熬，反倒是吃出了些滋味。

刘员外夫妇二人食得少，他们本就不习惯在用膳时夸夸其谈，为了维持表面的和睦，免不了要违心敷衍几句。

许是因上午刘员外的提醒，宋仙仙再见到温卓时，收敛了许多，可布菜的手却没有停下，还不忘解释道，明知离开故乡许久，应多尝尝本地的特色，聊以慰藉。

用膳快结束时，盛景状似无意地问庄上哪里有狗，可否抱来只养。

听闻此意，刘员外垮着脸说：“不可不可，我和仙仙都怕那种畜生。”

盛景噘着嘴看向温卓，模样甚是可怜。

温卓摸摸她的头顶，轻柔地说：“我们将狗养在自己院中，不会惊扰他人。”

刘员外不好驳儿子的意思，只得点头应允，唤来管家吩咐去庄上寻寻可有合适的幼崽。

温卓二人以奔波多日，需早点歇息为由，起身告退。

听到二人脚步声渐远，宋仙仙眉头紧锁，不满道：“明知娶的媳妇也忒不懂事了，想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缺些教养，用膳也那么多话，唉……可怜明知这孩子了。”

刘员外对儿媳妇也不满意，初见时看她性格活泼长得可爱，勉强配得上明知。

哪儿知一番接触下来，哪里是缺些教养，简直是毫无教养！公爹不应允的事情，竟撺掇着夫君违逆父亲，真真儿可恶！

刘员外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宋仙仙的手说道：“不急，明知既然回来了，我做父亲的自然要为他考虑周全。”

山高皇帝远，经他这些年的经营，刘家早已是上水庄的土皇帝，让一个异乡女子“合理化”地失踪或死亡简直不要太容易。

*

不出三日，管家就抱来几条幼犬给盛景选。

盛景挑来挑去，选了条黑色的小土狗，品相一般，但贵在血统。

黑狗辟邪，眼前这只不但通体黝黑，连爪子肉垫儿都是黑色的，别说恶鬼，就是让黑白无常乍一见，都得退三步。

不过现在它还太小，得再养上一个来月方能行事。

“给你起个名字吧。”盛景将小黑狗抱在怀中，摸着它的后颈，爱不释手。

“小白？”盛景自言自语。

温卓眉头一挑，疑惑道：“我记得某人和若水有个名头，叫什么来着……黑白双煞！对，一个小黑，一个小白。”

盛景想起来了，当初在莱阳城启明节时，有个道士来搭讪打听二人是何来头，她随口诌了个黑白双煞，小白正是一身黑衣的若水。

不妥不妥，她的若水怎么能跟一条狗同名号呢。

“阿卓，你给它起个名字吧。”她向来不善于此道。

“福宝，它跟着你，定然是个享福的命。”温卓不假思索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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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福宝是我妹妹养的狗，名字甚好，拿来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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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妾

上水庄冬日严寒，盛景与温卓二人左右无事，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自己院中逗狗煮茶，过得甚是惬意。

偶尔，盛景一觉醒来会有些恍惚，想不起自己是谁，只觉得生活本应该如此。

“阿卓？”盛景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懒洋洋地喊着一旁看书的温卓。

温卓并未抬头，嘴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夫君？”盛景又叫道。

“嗯。”近来温卓早已习惯盛景此番做法，头几次他还走过去问她可是有事，她却躲在被子里嗤嗤地笑。

温卓便明白了，她大概是想确认自己在不在身边，是一种安全感的需要。

这边一对儿有情人的闺中游戏玩得不亦乐乎，那边刘员外也没闲着，四处给儿子物色新人，一旬未过，便有了满意人选。

人是宋仙仙定的，隔壁镇上书香门第的嫡长女，姓张，单名一个菀字，年芳十六，德行教养皆挑不出错处，按理说这样人家的女儿断不会给人做妾室。

奈何媒婆将刘明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又私下悄悄告诉张家，少夫人身体有疾，不但难以生育，恐难以活到夏天。

张家大小姐以妾室身份入府，待少夫人撒手人寰，便将其扶正，刘明知是刘家独子，张大小姐生下的儿子，就是刘家未来的少主。

张老爷的确动了心，但也不愿委屈女儿，几番商讨之后定下个折中的法子，张家夫人带着三个女儿以探友的名义前往刘家做客，借此相看刘明知，若是张菀愿意，此事便算定下了。

*

这日晌午，侍女前来敲门，毕恭毕敬地请大少爷前往正厅，老爷有事要与少爷相商。

盛景不愿离开温暖如春的房间，一边叮嘱温卓多穿些，早去早回，一边吩咐侍女晚些再将午膳送来，省得温卓吃不到热食，菜凉了再热，味道就变了。

一入正厅，温卓就瞧见除了刘员外和宋仙仙外，还坐有四个面生的人，一中年妇人领着三位年轻女子。

那三位年轻女子见到他入厅，忙起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去了偏厅，避嫌倒是做得足。

温卓冷着脸开口问道：“不知道刘员外唤在下来有何要事？”

原本张夫人见温卓长得一表人才，样貌俊朗，甚是满意，不想开口竟是个不知尊卑孝悌之人，心中不禁打了退堂鼓，刘员外怕是做不了独子婚事的主。

刘员外尴尬地笑了笑，宋仙仙忙开口道：“明知，这是张家大夫人，与你母亲是故交，听闻你归家，特来探望。”

温卓转过身向张夫人行了一礼，并未再多言语，回了自己院中。

不知怎的，张夫人对上温卓那双丹凤眼，心中不由得一惊，脑海中掠过的竟是莫要招惹那人。

刘员外命宋仙仙陪着张家客人用膳，他瞧着张夫人那惨白的脸孔，估摸着这门亲事是没戏了。

席间，宋仙仙说了不少刘明知的好话，张菀是她千挑万选的儿媳妇，方圆百里怕是再难寻这样的好姑娘了。

张夫人回府的路上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妥，不待回府中禀明老爷，先让侍女将另一辆马车上的大女儿唤来。

不一会儿，张菀登上了母亲的马车，侍女掀帘子伺候她坐下，张夫人还未开口，便瞧见女儿红了耳朵，心道不好。

“菀儿，刘明知并非良人，此事作罢，以后休要再提。”张夫人表情甚是严厉。

张菀吃了一惊，适才还涨红的小脸渐渐发白，嘴唇哆嗦了半晌方才开口问道：“这是为何？女儿……女儿看他甚好。”

张夫人也未遮掩，便将厅中刘明知的表现逐一分析给女儿听，家庭和睦最为重要，刘家父子之间恐怕龃龉不止一二，嫁过去太过冒险。

张夫人原本想让女儿知难而退，却不想现下的张菀早被假冒刘明知的温卓迷得魂不守舍，不但听不进去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反而心疼刘明知，年幼丧母，拉扯幼妹，娶了个无甚教养的妻子，还是个短命的。

此时“短命”的少夫人盛景，正给福宝喂生肉吃，用她的话来说，吃生肉的黑狗更能克邪。

师父给她讲史上曾有修炼邪术的道士，为防止恶鬼索命，养了条黑狗，日日喂食人肉人骨，不想最后恶鬼没索命，反倒被这狗给生吞了，可见其中厉害。

“还得多久？”从前院回来温卓就有些难以名状的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怎么着也得十来日吧，怎么了？呆不惯？”盛景边喂福宝边回答温卓。

“也没有，总之万事小心，毕竟那俩可不是什么活物。”事情未明朗，温卓并未多说，只能一再叮嘱盛景不可大意。

*

五日过去张家还没回信儿，刘员外估计十有八九这门亲事算是黄了，他与宋仙仙商量，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买个良家女子回来做妾，待过些年父子感情缓和，再另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

宋仙仙找来十里八村中几个有来头的人牙子，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清白人家识大体的黄花闺女，最好是什么没落的书香门第或是贬官走投无路的良家女。

不料管家前脚送走人牙子，后脚就瞧见媒婆喜上眉梢上门讨喜钱，张家大小姐的事情成了！

管家知道老爷夫人对大少爷的婚事极其看重，不敢耽搁，一面派小厮去报信，一面给媒婆包了份分量不轻的喜钱。

媒婆掂量着手中荷包甚是满意，暗戳戳地对管家道：“张家大小姐一眼相中了刘公子，非卿不嫁。”

说到此处，她又作势捂着嘴，似是不该说这么多，一副懊恼的模样，管家立刻明白媒婆是何意，忙再塞了些碎银子到媒婆手中，并拍拍她的手，暗示她此事若成了，后面的好处自不用说。

媒婆见四下无人，低声在管家耳边道出了实情，张家本是不同意此门亲事，张大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不嫁刘明知就出家当姑子去，张家夫妇没办法，只得应下这门亲事。

“不过张家也是有要求的，让我来问问刘夫人，若是今年内少夫人没过世，年底就得抬张大小姐为平妻，他们家也是有头有脸正经人家，以妾室身份入门已是愧对门楣了。”

此事管家不敢应，敷衍道刘员外和夫人极为看重张大小姐，自是不会委屈了她。

说话间，小厮来报说老爷夫人请媒婆到前厅一叙。

媒婆进了门先恭喜刘员外与宋仙仙得偿所愿，讨得一门好亲事，随后又将张家的顾虑说出，她边说边暗暗观察他们的神色。

其实平妻之事也有退路，左右盛景无法诞下嫡子，今年有幸死不了，也无甚要紧，待张菀诞下长子，再抬平妻也合情合理。

发妻无所出，按律可休妻，他们张家不逼人走上绝路，名正言顺的平妻之位也不算强迫。

万万没想到，媒婆的话音刚落，宋仙仙不加思索，立即应承下来，刘员外也并未介怀，他正有此意，盛景那妇人多留一日都是隐患。

一来二去，亲事很快敲定，送聘礼这日宋仙仙才派人知会温卓一声。

他们本想待生米煮成熟饭，将人迎进门再告诉温卓，他多少得顾及些脸面，不好将赶人走。

纳妾的聘礼全看夫家意思，刘员外不想委屈了未来儿媳妇，思来想去，命儿子纳妾又不是休妻，左右不过是添个人照顾，他亲自去送聘礼，也算表明心意，打消张家夫妇的顾虑。

*

“什么？纳妾？”窝在炉子边逗狗的盛景惊讶地抬起头。

“哐啷”一声，温卓将手中茶盏砸在宋仙仙贴身侍女的脚边，气笑道：“要纳妾让老头子纳，我不纳。”

侍女苦不堪言，她不过是个传话的，垂着头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盛景挥挥手示意侍女下去，她三两步走到温卓身边，“嗖”的一声，涂山就抵在了温卓脖子上。

“你要是敢变心，就得死！”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夫人，冤枉啊！”温卓眼下的表情不像是脖子上架了把刀，更像是美人在怀，享受得很呢。

盛景来不及说话，就听有人敲门，刚才那侍女去而复返，在门口说道：“大少爷，少夫人，夫人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盛景忙收起涂山，又顺势倒在温卓脚下抱着他的腿开始低声哭诉。

左一句没良心右一句负心汉，好家伙，戏瘾又犯上了。

宋仙仙立在二人面前好一会儿，也没插|进去话，夫妻二人就跟唱戏一般，一个大声哭闹，一个温柔安慰，全然不顾还有外人在场。

宋仙仙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边的茶盏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盛景一双红肿的眼睛怯怯望去，打着哭嗝问：“呃……仙仙有何事？”

宋仙仙深呼吸几口，召来侍女，二人一左一右架起盛景扶她坐在凳子上。

“小景，我和你父亲知道你们夫妇二人情义深重，可刘家只有明知这一根独苗，子嗣之事不可耽搁，你应懂事些了。”宋仙仙说话的语气半是安慰半是威胁。

“谁说我们没有子嗣？”温卓冷冰冰地盯着宋仙仙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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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负心汉都得死！


## 阿肆

“对啊，谁说我们没有孩子？”盛景也直起腰理直气壮问宋仙仙。

宋仙仙愣了片刻，方才想起她与刘员外都未明确问起过刘明知，见他归家只字未提子嗣之事，默认二人膝下无子，大意了。

她讪笑着说：“你们父亲一直惦念此事，真的天大的喜事，怎么不见带着孩子一起回来？”

“路途遥远，天气寒凉，阿肆还小，不便随行。”温卓边往门口走边说，话音刚落，他就指向门外，示意宋仙仙不要久留。

气氛尴尬，宋仙仙并未强留，叮嘱盛景大度些，多个人照顾明知也是好事，便匆匆离去。

宋仙仙前脚跨出门，温卓后脚就关上了，她听见身后“哐”的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屋内呆愣愣坐在椅子上的盛景，脑海中闪过阿肆那小姑娘的模样，仔细想来确实与温卓有几分相像，可她是怨念所化，怎么会是他们的孩子？

“阿肆……”盛景刚开口，就被温卓打断，他握着她的手许诺待此间事了，就将关于阿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你不认为我们之间有太多秘密吗？”现下盛景不愿再等待那个所谓“合适”的时机，坚持要温卓说个明白。

温卓叹了口气坐在盛景身旁，手指扣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半晌之后，他给二人各斟了杯茶，才缓缓道出缘由。

十年前二人因为误会，盛景撇下他离开泗水滨，下落不明。

她人虽走了，但留下些许强烈的怨念，泗水滨本就是怨念聚集之地，温卓将盛景的怨念强留在身边并不是难事。

他原是想靠着这股气息，前往外界寻她，不想六年前出了岔子。

镇守恶念之人生出了恶念，祸患无穷，若任由其滋生，恐造成毁天灭地之祸。

温卓冒险用盛景的那股怨念引出自身之恶，最坏的打算是以己身祭了泗水滨，与邪恶之地同归于尽，反正没有她的日子也没什么意思。

行事前他所设想的种种可能皆未发生，反而是两股怨念相融后诞生出条红鲤妖物，便是阿肆。

他和她竟有了另一种形式的孩子。

盛景好半天才消化了温卓所说之事，天啊，梦中那孩子竟然是阿肆，难怪时间对不上，自己十年来一直待在冥界画虚楼中，怎么会有个四岁的女儿，原来竟有此缘由。

“不过，阿肆为什么会养在启明神女那里？你们二人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帮你养孩子？”阿肆的事情将将消化，盛景便向温卓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她边问边抚摸手腕上的黑玉镯，颇有些答不上来，就以死谢罪的意思。

泗水滨和启明秘境的关系，除了天界、冥界少数几个高位神仙知道，其他皆是不明。

温卓解释得仔细，泗水滨几千年前就已经设下，是处隐秘之地，专门用来镇压三界众生一切恶念。

千年前白堕死后，怨气难消，三界才在泗水滨下设立启明秘境，引导凡人、精怪修正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启明神女算是温卓的下属，偶尔帮上峰带带幼|女再正常不过。

“那照顾上峰的生活吗？”盛景不满的哼哼问道。

“你以为泗水滨是什么旅游胜地？想来就能来？”温卓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温柔道：“几千年来能出入泗水滨之人，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这个说法盛景甚是满意，她顺势窝进温卓怀中，打了个哈欠道：“这些年我梦中的夫君与孩子可算是都对上号了。”

*

刘员外和宋仙仙深更半夜还未睡下，坐在油灯旁商量张家大小姐的事情。

白日里虽温卓拒不愿去，二人只得又添了些聘礼，令管家去送，对那边说天气寒冷，刘明知偶感风寒，不便前来。

眼下过些日子就要将人迎进门，得尽快想个对策，令刘明知束手就擒。

“原以为二人没有子嗣，不想竟有孩子，这事儿倒是棘手。”刘员外唉声叹气道。

“我们刘家的孩子养在那不上台面的母亲手下，恐怕已是个顽劣的性子，将张家大小姐抬为正妻的事儿不能再拖了。”宋仙仙眉头紧锁，甚是忧愁。

“可我总不能逼着明知洞房啊！他若是抵死不从，还有何法子？”刘员外甚是认同宋仙仙的说法，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靠谱的主意来。

宋仙仙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一个抽屉下面取出一包白色粉末递给刘员外。

“男女之事还不容易？”

*

张菀入刘府这日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天，碧空万里无云，迎新嫁娘的喜婆说这是个好兆头。

张家老爷夫人多少有些埋怨，虽娶妾室，无须夫君亲自迎娶，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府即可。

可自打相看那日之后，再未见过刘明知上门拜访，若不是自家女儿不争气，非刘明知不嫁，张家自是要再拿捏些的。

张菀前一夜激动得未睡着，打见到刘明知那一日开始，就如魔障一般，日思夜想，恨不能立即进了刘府，哪怕无名无分，全然不顾母亲多年淑女教养。

她在刘府偏门处下轿，丫环上前搀扶她入门，不想府内无丝毫喜事装点，静悄悄地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张菀心中忐忑，坐在床榻上双手紧紧绞住手中帕子，不多久帕子就被汗渍浸湿了。

门吱地呀一声被推开，张菀立刻坐直了身体，以为是刘明知来了，不想耳边响起的是宋仙仙的声音。

“姨娘莫着急，明知那边有些事情耽搁了。”

张菀似是被人戳中心事，涨红着脸微微点头，低声道：“多谢母亲。”

这声母“亲”叫得宋仙仙通体舒畅，懂事的女子才配得上刘明知！

*

天色渐晚，盛景打着哈欠催温卓早些就寝，福宝蜷着身子睡在他们床榻边的踏步上。

温卓刚准备吹灭蜡烛，就听敲门声响起，门外侍女轻声道：“大少爷，少夫人，今夜寒凉，老爷夫人吩咐厨房熬的羊肉汤。”

一听有好吃的，盛景刚还发困睁不开的眼此时睁得圆圆的，立即从床上爬起来，趿着鞋往桌边走，示意温卓去开门。

温卓宠溺地摇了摇头，开门让侍女端进来，侍女手脚利索，从食篮中取出两碗汤，一碗放在盛景面前，一碗放在温卓面前，便躬身退下。

盛景端起碗深深吸了口气，满意地说：“上水庄虽严寒，但羊汤着实味美，睡前暖暖喝上一碗，今夜定睡个好觉！”

她正准备大快朵颐，却被温卓拦下，一双鹿眼可怜兮兮地望向他。

温卓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侍女古怪，躲在屋外拐角处，并未离开。”

盛景嗤笑一声，凡间的毒药对冥仙无丝毫作用，若是刘员外和宋仙仙发现二人是假冒的，用这个法子除掉他们，未免太好笑了些。

她狡黠的笑道：“怕什么，再烈的毒只要不影响羊汤的味道，本楼主就无所畏惧！”

盛景玩心顿生，放下自己手中那碗，端起对面温卓的汤一口气喝掉，咂咂嘴道：“这药不错。”

温卓无奈地敲敲她的脑袋，顺手拿起另一碗饮下一半。

不想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适才那侍女，说是厨房那边今夜要备下新年需腌制的吃食，乘汤时弄错了碗，特来赔罪。

盛景三两步跑回床榻躺下，紧闭双眼试图装作毒药发作的模样。

侍女进屋后不住地偷瞄盛景，见她躺得笔挺似是放心不少，口中不住赔罪，收起汤碗快步退了下去。

这次倒是走得干脆，未在拐角躲着偷听。

“阿卓，快来躺着一起‘死’。”盛景困劲儿上来，闭着眼用撒娇的语气对温卓说。

温卓熄了蜡烛，脱去外衣躺在盛景身旁，不想她突然贴上来，脸颊在他脖颈处轻蹭。

酒足饭饱思□□，她这是又来劲儿了？温卓轻笑一声并未推开她，以为她会如往常一样，顶多亲亲抱抱就会老老实实地睡觉了。

眼下盛景虽闭着眼睛，心中却有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似乎只有温卓肌肤的冰凉感才能聊以慰藉。

她不再满足肌肤相贴，嘴中咕哝着热，手上开始解自己中衣的扣子。

此时温卓才察觉不对劲儿，忙按住盛景的手，抚至她额头，有些烫。

他下床点亮蜡烛，近前看火光下盛景难熬地在床上转动，一会儿工夫身上就仅着了件月白色的肚兜。

温卓十年未见过这样的盛景了，不由得也红了脸，忙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正寻思着羊汤也有催情的功效，不想门口有人低声交谈。

他恍然大悟，刚才端给他的那碗汤中并无毒药，而是□□物，这药物对天、冥两界效用相同……

忙吹灭手中蜡烛，从盛景挂在架子上的乾坤袋中取出鬼旗，插在门后。

宋仙仙领着张菀自认为悄无声息地推开屋门，不想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背两把大斧，面目狰狞的巨怪。

夜哭张开血盆大口做出要生吞二人的模样，宋仙仙和张菀顿时晕了过去。

温卓吩咐道：“将她们两个送到不远处的尼姑庵中，千万别让她们死了。”

夜哭不情愿地动身，心中苦闷不已，按照辈分来说他也是温卓的前辈，怎么沦落到听他差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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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盛景：感谢刘夫人的药物！美味！


## 夫妻间的正经事

上水庄地处北域，多温泉，冬季白日当地人常结伴到附近的温泉汤池中泡澡，沏一壶好茶或温一壶好酒，配上盘煮烂的牛羊肉，甚是惬意。

夜哭前脚带着两个吓晕的女子去寺庙，温卓后脚用锦被将盛景裹得严严实实去寻汤池。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温泉四下无人，不必担心暴露。

只听“咕咚”一声，温卓抖开被子，早已躁动不安的盛景径直掉入水中。

“谋杀亲妻啊你！”略微恢复神智的盛景呛了口水，捂着嘴咳嗽不止。

原本立在泉边，面色担忧的温卓只怪自己眼神太好，盛景月白色的肚兜被水浸透，眼下跟没穿毫无区别可言，他忙转过身去，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身后突然安静下来，除了水流声，再无旁的动静，温卓正直的神君生涯中还是头一次遇到服下媚药的人，他以为盛景洗了澡冷静冷静就好。

惦记着她的身体，他不舍得丢她进冷水，特意多行几里路寻了这处温泉水。

虽然两个人早在泗水滨朝夕相处做了二十年夫妻，敦伦的次数已数不胜数，可分开十年，多少有些羞涩。

现下他顾不上这点儿生疏，转过身来一瞧，好家伙，他若是再晚上半刻，估计盛景就淹死在温泉中了！

温卓顾不上脱衣服，匆忙跳入池中，一把捞起几近溺水的盛景。

没想到自己正施法为她控水，生命力顽强的盛景已经抬起一双玉臂，紧紧地环抱着温卓的腰，不可言说之处紧贴在了一起。

温卓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问怀中人：“你可好些了？”

盛景头倚在温卓肩膀上，密密地轻吻着他的肩头和脖颈，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此时脑海中只想和眼前人发生些什么，似乎只有发生了什么才能令自己的躁动停止。

天界楷模蛟龙神君温卓打算放弃挣扎，重新找回自己人夫的权利，将将低头含住妻子的嘴唇，不想怀中人竟晕了过去。

*

冥界地府镇妖塔。

负责看管盛景原身的鬼差正打着瞌睡，突然一声巨响，犹如地震一般，地面抖了几抖，他忙爬起身来，夺命狂奔，转眼就出了镇妖塔。

立在殿前约莫一个时辰，见无旁的事情发生，怀疑适才自己做噩梦惊到了，讪讪笑着回到塔内。

见关押之地中无丝毫动静，忙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今儿睡得有些久，需要小的给您取些吃食吗？”

白无常大人叮嘱他们务必哄好里面这位，惊扰了它的冬眠已是逆了常理，万万不可再将其激怒，影响凡间要务。

鬼差问了几遍，里头仍是没有一点动静，他心中忐忑，此种状况从未发生过，哪怕它瞪一眼也好，倏地回想到那声巨响，鬼差大叫一声不好！恐怕真出大事了！

鬼差忙禀告白无常，不一会儿判官和白无常匆匆赶到，仔细探究半晌，判官掀开密不透风的遮风帘怒吼道：“一群蠢东西！烧这些煤也不通风，里面那位中毒了！”

众人：……

温卓探了几次盛景鼻息，确认其无事，与往年一样进入冬眠状态了，方才将她带回刘家。

刚刚安顿下就收到如意的来信，询问盛景状况，他立即明白应是地府中出了问题，才导致盛景再次入睡。

他一时不知是该感谢判官还是责怪……

简单回了句已入沉睡，旁的都未说。

*

翌日清晨，上水庄北五里，清水庵。

打扫房舍的年轻比丘尼一眼瞧见塌上多了两名陌生女子，吓得连连后退，连滚带爬地向主持禀告。

昨日非初一十五，香客甚少，更没有留宿的施主，屋中二人从何而来姑且不论，是死是活才是最重要的，若真是死了人，报官也是大把的麻烦，佛门清净地发生凶杀案，想都不敢想。

主持师太是见过世面的，镇定自若，沉着冷静地吩咐另一位稳重的比丘尼去摸摸那二人的脉门。

细细探了半晌，只见那比丘尼眉头一松，长叹一口气道：“回主持，这二位施主约莫是睡着了。”

门口严阵以待的众人松了口气，留下早晨发现二人的比丘尼留下照顾，便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宋仙仙先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白墙，以为自己入了地府关押起来准备受审，没头没脑感叹道：“这次怎么如此容易入了地府？”

一旁打瞌睡的年轻比丘尼听到声音顿时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跳下来，乐呵呵回道：“施主可是还未从梦中醒来？这里是清水庵，不是什么地府。”

宋仙仙听到声音忙回过头，眼前人的确是个身着灰色布衣的小尼姑，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小师父，妾身是上水庄刘府的夫人，劳烦小师父知会家里人一声，有劳了。”

年轻比丘尼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让其放心，眼下知道她家在何处，定然会派人走一趟。

“不知刘施主可认识旁边这位女施主？”年轻比丘尼看向张菀问道。

此时宋仙仙方才注意到塌上还有一人，张菀还是昨日的装扮，看来那巨怪并不是什么梦境！

莫非自己借尸还魂之事被冥界知晓，那鬼怪是地府派来捉她的？不对，若真是行抓捕捉拿之事，万不可能连张菀一起带走，更不会把二人丢在上水庄附近的尼姑庵。

宋仙仙理了理松乱的头发，心下有了主意，以不变应万变，不可自乱阵脚。

她正想得入神，突然有人嘿嘿笑了起来。

宋仙仙望过去，心道不好，张菀竟被吓疯了，抱着双膝坐在床脚，眼神涣散，嘿嘿笑着，口中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可惜了，昨儿才入府，今儿早就成了这副模样，哪里还能配上刘明知？钱算是白花了，还得再另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晌午刚过，刘家管家驾着马车到了清水庵接人，宋仙仙以迷路为由搪塞敷衍主持师太，捐了不少香油钱，才领着疯疯癫癫的张菀回去了。

一夜未合眼的刘员外怒火中烧，恨不得掐死宋仙仙，抄起桌上的花瓶就要砸过去了，出手前细想了下，心疼钱，遂放了下来。

“是谁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出事？大把银子娶了个疯妇不说，往后又如何与张家交待？”刘员外拍着桌子吼道。

宋仙仙面上无丝毫惧意，待刘员外骂累了，她才缓缓开口道：“老爷莫急，对身子不好。”

刘员外越骂越气，三两步走到宋仙仙面前，抬起的巴掌眼看就要狠狠打在她脸上，却在半寸处停了下来。

桌上一盏刚沏好的茶，还冒着丝丝热气，宋仙仙端起茶盏就向刘员外泼去，一杯热茶似是不够，她又抄起水壶，兜头兜脸浇了下去，刘员外那张白胖白胖的脸顿时烫得通红。

诡异的是刘员外仍是那副扇巴掌时怒目圆睁的模样，并无丝毫痛苦之意，仿佛没有痛觉一般，水珠顺着下巴落下，砸在地上。

是的，他早就死了，怎么会感到疼痛呢？

宋仙仙拍了几下手，刘员外呆呆地在她面前站直，手臂自然垂直于身侧，双眼无神看向前方。

“老爷莫急，对身子不好。”宋仙仙从袖中取出块帕子，拭去刘员外脸上的茶渍，说话的语气甚是温柔。

“嗯，不急。”刘员外并未张嘴，声音像是从他腹中发出来的。

*

盛景睡了一天一夜才悠悠醒来，睁眼第一句话便是骂判官究竟做的什么破法子，不讲情义，没有眼色，关键时刻出岔子，回地府后非得讹他些银子不成！

她倚在床头，就着温卓的手喝了杯温水，方才问起宋仙仙和张菀的现下如何了。

温卓答得仔细，又说这两日二人都未来过他们院中，一个是当作无事发生一般，另一个则服了大夫开的安神药物后还在沉睡。

盛景伸了个懒腰缓缓躺下，半阖双目，娇羞地暗示道：“似乎药劲儿又上来了。”

她等了片刻，温卓没有如往常一般敲她的头，也未说什么泼她凉水的话，甚是奇怪。

眼角余光朝温卓扫去，好家伙，已经在宽衣解带了，墨紫色的衣袍已搭在架子上，莲花玉冠也被取了下来。

他手下动作未停，那双熟悉的丹凤眼斜斜看着盛景。

盛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闷声道：“我是不是得先梳洗一下？”

话音未落，温卓已拉开被子俯身在她眼前，低沉而充满诱惑的声音说道：“不用，我帮你洗过了。”

相隔十年的巫山云雨。

……

“什么时辰了？”盛景揉着酸痛的后腰问。

一双大手探过来揉捏的力度刚刚好，在她耳边回答道：“申时三刻。”

盛景吸了口凉气，她半夜醒来后就被温卓折腾了好几次，虽然是自己主动勾引在先，可他未免也太勤奋了吧。

平日里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装得甚是正经，若不是她实在承受不住哭了半晌，否则申时都不能醒过来。

她摁住那双试图往下探的不老实的手，略带埋怨地撒娇道：“我饿了，真饿了！”

三碗馄饨下肚，盛景四肢舒畅，心满意足地长叹口气，唤来福宝，细细掂量后，命人又取来半斤生羊肉，喂给它吃。

“差不多了，明天让本楼主给他们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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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努力过了，不知道会不会被锁……


## 散尽家财

翌日清晨，刘员外与宋仙仙如无事发生一般，照旧在偏厅用早膳。

在他们看来刘明知夫妇二人从不主动前来请早问安，也不去自讨无趣，命侍女摆上二人常食用的米粥和小菜。

桌上甚是安静，间或有几声筷子碰到碗碟之声。

倏地几声狗叫传来，吓得刘员外一哆嗦，手中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白粥溅了一身。

他顾不得身上污渍，忙起身躲在宋仙仙身后，怯怯道：“哪里来的狗？”

宋仙仙冷哼一声，并未动弹，眼睛盯着厅门，能带着狗肆无忌惮走到后院的，除了刘明知那不懂事的夫人还能有谁？

“父亲用早膳呢？您立在仙仙身后作甚？”侍女掀开帘子，盛景笑意盈盈款步进来，身旁跟着温卓，那条呜呜低吼的小黑狗福宝就牵在他手中。

自打福宝进了偏厅，浑身毛发直立，龇牙咧嘴甚是凶狠，不住对着刘员外与宋仙仙狂吠。

刘员外似被狗吠激怒，全然不顾形象，爬上木柜顶，大叫让小厮和护院进来，立即将福宝赶出去乱棒打死。

他叫喊了半晌不见有人来，盛景仍是微笑着环抱胳膊，温卓也还是那张冰山脸，只有宋仙仙不紧不慢地喝粥就着小菜。

温卓松开手中绳子，福宝嗖地一下往刘员外冲过去，做出撕咬的样子。

盛景坐在宋仙仙身旁，支着脑袋看着她吃，调侃道：“仙仙胃口真是不错。”

宋仙仙顿了下，又继续手中动作，直至碗底见空。

她举止得体，从袖中取出帕子抹抹嘴，刚要开口唤侍女，似是想起什么，回望盛景道：“小景，食不言寝不语，用膳后要以浓茶漱口，你自己不得体，还连累母亲，怎么配得上明知？”

宋仙仙架子端得甚大，颇有些主母教育不懂事小辈的姿态。

盛景收起脸上笑容，从一旁桌子上端了杯茶，递到宋仙仙面前，乍一看还有些毕恭毕敬的模样。

宋仙仙叹了口气伸手就去接茶杯，手刚碰到杯沿，就被盛景泼了一脸。

她把空茶盏稳稳放在桌子上，笑意又堆上了脸，语气甚是亲切说道：“本楼主亲自给你洗脸，清醒一下，这个待遇地府里也没几个人享受得起，实属与你投缘，不必跪谢了。”

宋仙仙一掌拍在桌子上，这一掌力气极大，桌子四条腿拦腰折断，整个桌面连带着上面的碟子碗重重砸在地上。

“你这尸身挑得不好，宋仙仙一介女流之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若是寻个身强体壮的，此时地上至少有个窟窿。”盛景可惜的摇摇头。

宋仙仙深吸几口气，腹部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越涨越大，只见她忽然张开嘴，一张血盆大口冲着盛景咬来。

盛景站在原地微微一侧身，手刀如闪电般砍在宋仙仙左耳处，她来不及躲闪，接连后退几步，喷出一大口鲜血，血落在地上发出滋滋腐蚀之声，屋内被血溅到的物件摆设上出现大小不一的缺损，冒出几缕白烟。

温卓已在二人面前立下结界屏障，血碰上结界便消失无踪。

对面的福宝死死盯着刘员外，对宋仙仙充耳不闻。

许是意识到自己低估了盛景与温卓的本事，宋仙仙也不由得谨慎起来，一双凸出的眼睛滴溜溜地四下乱转，倏地再次张开嘴，一条滑溜溜、满是黏稠液体的血红色舌头向着盛景再次袭来。

对盛景来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再长的舌头地府都不少见，黑无常就有这个绝活，鲜红算什么本事，黑色舌头才勉强有点惊悚效果。

可不想那恶心舌头在离她三寸处突然换了方向，倏地将木柜顶上的刘员外卷起，重重朝二人砸来。

不待盛景与温卓出手，福宝一跃而起，死死咬住刘员外的喉咙，一股浓重的黑烟自他喉咙的血窟窿中缓缓冒出，黑烟惧怕福宝，躲闪之间都被福宝吃进了腹中。

借着这空档，宋仙仙没了踪迹。

“判官估计是老眼昏花了，什么有成仙之势，恐怕附在宋仙仙尸身的鬼魂离仙君只差临门一脚。”盛景用脚踢踢刘员外的肉身，眨眼工夫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已布满了尸斑。

温卓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望向脚边不断哼唧的福宝，担忧道：“而且这一脚十有八九是那鬼自己不愿迈。”

*

□□，刘府老爷暴毙，新夫人下落不明，一时间府内人心惶惶，私下议论说是少夫人纵容恶犬咬死公公，逼得夫人跳井，甚是恶毒。

未到晌午，衙门捕快闻讯赶到刘府，说是有人报官特来调查清楚，还请刘家大少爷莫要包庇杀人犯。

所谓的刘家大少爷温卓坐在正厅，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说：“家父病入膏肓，已是强弩之末，夫人情意深重追随而去，不知是家中谁报官？”

捕快侧掩着嘴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支支吾吾道适才府衙收到一封信，信中言之凿凿说贵府少夫人行为诸事不端，贪图刘家家产，故有此一查。

捕快没说的是除了这封信，还有一箱银钱赠予县令，只求父母官替死去的刘老爷和夫人讨一个公道。

说话间，管家将办白事物件儿勉强采办齐全，哆哆嗦嗦地站在正厅中请示温卓。

“家母早逝，家父辛劳一生，我多年不在他身边尽孝，身为人子惭愧至极，家中财物无福消受。”温卓面无表情，捕快不知他所言是做做样子借以撇清谋财害命的嫌疑，还是真的如此打算。

“白事需大办，十日流水不断，入殓一应器具都选最贵最好的，让父亲在地下也能享受自己经营一生所得……”温卓安排得细致，管家汗如雨下手中记录不敢停，若是刘员外泉下有知，必气得再死一次不可，他一生最是心疼财物，抠抠唆唆才省下这些黄白之物。

“新夫人侍奉几年也是不易，据我所知她家中唯有一个妹妹，上个月先她而去，她是个最心善不过之人，她那份便都捐给庄里孤儿寡妇吧……”接下来事无巨细，连家中地契、田地等都一一或捐或赠，连仆从都以遣散为由得了不少补偿。

管家目瞪口呆，大少爷这是要让刘家不复存在啊，他擦去额头豆大的汗珠问：“大少爷您连宅子都卖了，往后您住哪里呢？”

温卓喝了盏茶，很久没一口气儿说如此多的话，他着实有些不适应，歇息片刻回答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好家伙，真真儿是做慈善，一个铜板都不要，哪里是谋财害命，简直是活菩萨下凡。

多年来，刘员外一直以强买强夺田地来敛财，对佃农剥削苛重……连县令都对他畏惧几分，上水庄多少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实则恨之入骨，没想到他竟有个侠肝义胆的儿子。

捕快不由得有些敬佩刘明知夫妇，起身对着温卓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大少爷对上水庄百姓有恩，想来那报官之人另有所图，在下这就回府如实禀告县令，多有打扰。”

温卓回了一礼，命管家送其出门，他自己则转身快步回了后院，演了这半晌的戏，他得找盛景讨些甜头才行。

*

盛景蹲在福宝身旁给它揉肚子，按理说食了恶鬼后福宝不但算作冥界一员，寿命也会大大增加，身体也会强健不少，怎么反而病了呢，莫不是那刘员外的鬼魂有问题？

福宝低低呻|吟哼唧，双眼微闭，她甚是心疼，温卓在她旁边巴巴汇报完自己所作，听完也只敷衍夸了句好，再无其他表示。

“要不？我试试？”温卓见不得她焦急难受，伸出手在福宝身上几处探了探，心下有了主意。

他在身前结印，一掌拍地，轻喝一声“现”，只见屋中地面出现一面盆大小的黑洞，洞中露出六只血红的眼睛，受主人召唤，一跃从洞中跳出落在福宝面前。

又是条通身毛发黝黑的犬，不同的是条犬有一人高，浑身肌肉紧实，四肢粗壮，脖颈上顶着三个脑袋，各有一张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齿甚是可怖。

寒磬蹲坐在温卓身旁甚是乖巧，与其形貌格格不入，福宝勉强抬起眼看了一眼，哪里见过如此凶兽，顿时吓得晕死过去，四肢伸得笔挺，一动不动。

盛景见这条三头犬甚是眼熟，眼下顾不得细究，恶狠狠地质问罪魁祸首道：“你这是什么法子？你的狗把我的狗吓死了！”她站起身作势要揍他的样子。

温卓未动弹，倒是寒磬吓得连连后退，六只耳朵都耷拉下来，眼睛也不敢看盛景。

她虽然忘了在泗水滨时的事情，可寒磬忘不了自己是如何被她揍得鼻青脸肿，连牙齿都掉了好些颗……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她这般勇猛怎么会养条如此不中用的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吓晕了。

温卓轻轻揉了揉福宝的肚子，缓过来的福宝呕了一下，黑烟便顺着它的动作吐了出来。

寒磬眼中有光，好美味的恶念，三张嘴淌下不少口水，只待温卓一声命令就要扑上去吃下。

不想温卓空中一划，将一多半恶魂重新划进福宝腹中，剩余的喂给寒磬，寒磬吃得委屈，不时地偷瞄福宝，想连它一起吞了。

“福宝太小，消化不了刘员外的鬼魂，受了惊吓吐出来就差不多了。”温卓一边解释，一边摸着寒磬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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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存稿了，后面可能会改成下午六点更新，希望我能继续保持今日写完第二天早上更新的。
谢谢一直在追的小可爱，我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会努力提升！谢谢大家


## 富贵迷人眼

盛景见福宝无大碍后，一颗心才放了下来，蹲在寒磬面前仔细观察，口中不住感叹：好狗。

心中泛起似曾相识的感觉怎么回事？盛景陷入沉思，努力回忆，或许是自己在泗水滨时养过这条狗吧。

而好狗本狗则六只眼睛紧张兮兮地盯着温卓，只求他速速放自己回泗水滨，它算是明白了，自己不过就是个吃剩饭的，眼下剩饭已经吃完，自是不配跟在他们身边。

“你有这么个大宝贝，怎么不早说？”盛景有些埋怨，若是早早将寒磬放出来，怎么会让那鬼魂轻易逃脱！

温卓再次结印，黑洞刚现，不待温卓开口，寒磬匆忙跳入其中，逃得飞快，转眼没了踪影。

“无论是福宝还是寒磬对那借尸的鬼魂都没办法，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鬼从何而来。”温卓起身，拍拍因蹲了半晌有些褶皱的衣摆。

“既然宋仙仙是三年前跳入井中而亡，那鬼必然与那口井有些关系。”盛景将此事在心中已经琢磨得差不多了。

那鬼魂附在宋仙仙尸身上定是在其咽气魂魄离体后不久进行的，否则刘府定然发现其失踪之事，几番寻找不难发现井中尸体。

其次日间宋仙仙表现出的不断膨胀的腹部，布满黏稠液体的红色长舌头，且有毒液，十有八九是只修炼中蟾蜍！

井不难寻，传信儿给如意后，不多久那井的位置就已在二人手中。

盛景与温卓并不意外，宋仙仙被卖进刘府，刘员外生性多疑，定不会让她离开后院，那口井就在后院之中。

可奇怪的是那口井在早已封了的早故刘夫人院中，说是刘员外伉俪情深，他自不愿让其他人住在亡妻自小住的院子，故在她过世后封院。

三年前宋仙仙被凌虐羞辱难以忍受，走投无路，只求一死，无意中翻入先夫人的院子，毫不犹豫地跳了井。

*

管家办事甚是利索，不出三日，就将刘家家产卖的卖、赠的赠、仆役也都遣散了，眼下便只剩这处老宅。

管家汇报完一应事务，请示道：“不知道大少爷何时启程？宅子老奴已找好买主了。”

温卓摆摆手说：“明日，明日我们就启程了。”

日落前管家也搬离了刘府，偌大的宅子便只有温卓和盛景二人。

二人上街买了些现成的吃食，回来后温卓设下结界，将整座刘府与外界隔离。

从刘府院中往天空望去，只见一轮朦胧圆月，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走在雪地上吱呀吱呀的响声。

盛景不怎么担心那蟾蜍之事，反倒是起了玩儿心，故意放缓脚步，落在温卓身后半臂处，悄悄施法捏起个雪球，朝他那一丝不苟的发冠砸去。

眼见就要砸中，不想温卓微微侧头，雪球落了空。

“哼！”盛景撅起嘴，甚是不满意。

温卓并未回头，淡淡道：“一次换一次。”

初始盛景没听明白，细想一下方才知晓其中深意，脸顿时变得涨红，所谓一次便是砸乱他的发冠，还有一次便是男女那点儿事……这人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其实骨子里是只发春的猫！

转眼二人便到了那口井旁，盛景趴在井沿上往下瞧，井底似被什么东西遮盖住了，看得不甚清楚。

“画虚楼的职责是惩戒恶人，你的泗水滨也是吞噬恶念，井底这个蟾蜍超出业务范围了。”盛景两手摊开，无奈道，总不能跳下去亲手捉吧，多恶心啊。

温卓从袖中取出块帕子，铺在井旁，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讲了个故事。

*

女子是家中独女，父母皆是财迷，日常极为节俭，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

转眼女子及笄，到了婚配的年纪，父母虽爱女心切，却舍不得嫁妆，每每念及此事，心痛不已，一来二去，女子的婚事就被耽搁了。

女子对父母无甚怨言，自小被教育贤德孝顺，父母天命，顺从得很。

直至遇到书生，面貌虽不出众，行为举止却甚是温柔小心，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争取。

书生家穷，除了在街口支了个替人写书信的摊子，并无其他技能傍身。

女子以二人姓氏相同，所生子女也算续了自家香火，且书生虽无财物可做聘礼，可他也不需要她的嫁妆。

多方考量后，女子父母同意了此门亲事，二人琴瑟和鸣，度过了一段甜蜜时光。

书生无意间发现岳父母家底深厚，往日都是装穷，窃喜之后就有了打算，之前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却没有个好出身，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天上掉馅儿饼，不可浪费。

书生在女子面前仍旧一副体贴丈夫的样子，同时在岳父母跟前儿不断暗示，自己有不少生财的好门道。

谁会嫌钱多呢？岳父母有意试探，寻了个借口，便拿了点儿银钱给他，看看他的本事。

书生不负所托，没过多久，多还了一倍的银钱给岳父母，二老喜笑颜开，渐渐对他信任起来。

成婚五年后，两位老财迷才算真正接纳了书生，此时女子诞下了家中长子。

渐渐地书生自认家中如今积累的财富都是自己辛苦经营所得，对岳父母的掌控愈加不满。

都说富贵迷人眼，权势魅人心。

书生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书生，通过岳家银钱上的支持，他积累下不少人脉。

许是应付头顶上两个无底洞累了，书生开始琢磨除掉他们，事情进行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岳父母死后便是女子。

可出了意外，女子再次怀孕，计划推迟了几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被女子无意发现了自己谋害别人的秘密。

*

“刘员外是个心狠手辣的，你们同床共枕多载，膝下一双儿女，他却亲手将你推下井中，活活淹死。”温卓淡淡说道。

刘员外不是第一次杀人，为了掩人耳目，他将刘夫人淹死后，又杀了自小侍候她的婆子，伪装成刘夫人的尸体，对外只说她缠绵病榻许久，终是无力回天，草草下葬了事。

不想刘明知思念母亲，跑到母亲院门却发现一把大锁落下，他只得瞒着父亲，去母亲坟前哭泣诉说。

刘员外对刘夫人的丧事并不上心，能省则省，办得极简。

不想前日里一场大雨，冲开了土堆，薄薄的棺材盖子裂开一条拇指宽的裂缝。

年幼的刘明知半是好奇半是思念地凑过去看，吓得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刘家，大病一场。

病愈后没几个月，刘明知带着幼妹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刘府。

“我不是刘明知，你那一双可怜的儿女，早在离家出走的第二日就死了。”温卓些许悲凉道：“刘员外为了敛财曾害死了山中靠打猎为生的一家三口，那家人还有哥哥，见找刘员外复仇无望，巧遇两兄妹，杀心顿起，将二人埋在了弟弟一家墓中当作陪葬……”

如意信中写得甚是仔细，那两个孩子早已投胎转世。

话音未，只听落井中传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声。


## 金蟾

随着尖叫声一道黑影自井中一跃而出，与此同时，盛景撑了把油纸伞在头顶，倒不是惧怕那蟾蜍的毒液，而是怕弄脏了衣裳。

刘夫人依旧占着宋仙仙的身体，只是受了盛景重创，难以为继往日光彩，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上面布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疙瘩，令人生怖。

假死的消息怕是她自己放出去的，顶着如今这副面容怕是再难在人前出现，若是猜测不虚，恐换副尸身也是不成了。

刘夫人抬起半幅袖子遮住脸，才缓缓解释其中缘由。

“当年我满心怨愤，落井而亡，一双儿女落在那狼心狗肺之辈手中，怎能甘心就此离去？只得附在井底一只蟾蜍身上，以自己的尸身为食……幸得上天垂怜，勉强苟活至宋仙仙跳了下来……”刘夫人回忆那段暗无天日的井底生活，恨得咬牙切齿，靠着对幼子怜爱和仇恨难消才撑到如今。

宋仙仙断气那一刻，她便立即离开了蟾蜍之身钻进还有温度的年轻女子之体，重新获得的力量犹如甘泉般滋润着刘夫人，她轻而易举地就从井底爬出，见到久违的阳光。

刘夫人的重生之日也是刘员外的忌日。

现在想来，刘夫人心中悔恨难当，加上一双儿女的惨死，刘员外死得未免太容易了些。

哪怕他被她制成傀儡，每夜跪在祠堂里都不足以平息她的仇恨，应该细细折磨、凌迟拆骨……

“既然你三年前就已杀了刘员外，为何还要纵容一个傀儡仍拥有活着时的行为，继续剥削压榨百姓？”盛景不解问道。

刘夫人的恩怨情仇只与刘员外一人有关，既已大仇得报，哪怕是关起门继续消磨他，为何还要在人前维持太平模样？

“之前还差一点……不过如今应是够了。”刘夫人抬头望天，喃喃自语，言语间甚是含糊。

倏地一道天雷劈下，正正落在温卓布下的结界上，劈得粉碎。

近在咫尺的雷声惊得盛景扔掉手中油纸伞，她自幼怕雷声，冥界只见闪电，不闻雷声。

她与师父前往人间降冥惩，偶尔遇到打雷下雨，全靠师父温柔安慰。

如今没了师父在身边，盛景一时不知所措，浑身哆嗦，忙捂住双耳，一旁的温卓紧紧将她搂入怀中。

她为何惧怕打雷，他最清楚不过。

又一道雷落下，击在宋仙仙，也是刘夫人身上，瞬间电光刺眼，待二人看清，地上只余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见过蛟龙神君。”半空中出现一华服神女，额间有枚青色闪电印记，右手掌端了只脚踩元宝的金蟾。

雷声已过，盛景缓了过来，她瞧着神女面熟，仔细在脑海中搜索，这不正是千年前指责白堕致凡间生灵涂炭的正义代表吗？蟾蜍？金蟾？她心下了然，想明白其中关系。

“本楼主忙活半天，原来你们天界搁这儿养蛊呢？”盛景怒极反笑，讥讽道：“招财金蟾，只进不出，凡间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在你们眼中想来是一回事儿。”

“放肆！天界与冥界向来互不干涉，哪里来的小鬼，也敢置喙天意。”神女面红耳赤，怒气顿生，对着盛景一指，一道雷电自她腕中飞出。

看来此人就是雷母了，她的腕中雷电虽远不及天雷，但不可小觑，一旦被击中重则重伤昏迷，轻则浑身麻痹，无法运功。

温卓挡在盛景身前，胸口法印已结成，不想却被盛景一把推开，她提着涂山就要迎着雷母劈过去。

盛景早就想和天界这帮道貌岸然的神仙打打架了，今儿就让天界睁大狗眼看看，冥界也不是好欺负的！

适才还满脸不屑的雷母，看清楚那小丫头所提之剑，脸色大变，顾不得再出手，忙召回雷电挡在身前。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没了结界的隔绝，深夜的上水庄被强烈的白光所笼罩，鸡鸣狗吠声不止，惊醒了不少梦中人。

温卓堪堪拦住盛景的又一次攻势，雷母有多少本事他再清楚不过，用不了三招，她就得死在盛景剑下。

“蛟龙神君，你竟让涂山认这恶妖为主，愧对天君所托！”雷母终于想起来盛景是谁，匆忙落下这话，逃回天界。

*

蟾蜍这事儿办得委实窝囊，冥界费心费神白忙活半晌，金蟾本就千年难出一只，反倒让天界捡了便宜去。

盛景一气之下，带着温卓去了凌夷仙湖庄。她是凭着宋依依点亮浮生灯所出，这仇无法报，浮生灯常亮至少半年才会熄灭。

仙湖庄守门的弟子远远瞧见黑着脸的盛景，以为她与少庄主撕破脸，是来寻仇的，忙吹响警笛。

待盛景近前，仙湖庄上下已灯火通明，乌泱泱的弟子将殿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半夜的，你们早知我会来玩儿，特此等候？”盛景一脸不解地问站在最前的若水和成之逸。

见他们个个松了口气的模样，盛景才后知后觉，讪讪说道：“我是生自己的气，莫怕莫怕。”

几个月不见，若水胖了不少，可见她来信所说不虚，成之逸是费了心思的。

反倒是成之逸消瘦不少，面对盛景言语间的挑衅也不回击，甚至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她。

“阿逸，这里出问题了？”盛景逮到机会，拉着若水说起了悄悄话。

若水没好气地拉下盛景指着脑袋的手，轻声解释道：“衡晋的记忆对他多少有些影响，哪里那么快能够消化的。”

“那你不介意？”盛景挑着眉故意问道。

若水戳了戳她凑过来的头，认真且诚恳地回答：“不介意，阿逸本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衡晋与白堕可怜可叹，成之逸更像是那二人故事的载体，也算是一种遗憾的弥补。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另一边温卓也主动敲响了成之逸的房门。

“阿逸，你是不是将衡晋的记忆全部想起来了？”温卓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听到这话，成之逸倏地抬起头，看着温卓试探道：“什么意思？你知道多少？”

温卓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抿了几口方才放下，右手扣起，点了几点桌子道：“全部。”

“那你知道盛景的来历？”成之逸似是不信。

“知道，与白堕有关。”温卓回答得毫不遮掩。

“那画虚楼？”成之逸又问。

温卓轻轻点头，转身看向成之逸，盯着他的眼睛说：“知道，与衡晋有关。”

成之逸瘫在椅子上，脸上尽是颓败之色，自打回了仙湖庄后，他每日夜里都会梦到衡晋的经历，零零碎碎，日积月累地拼凑起来，越想越是可怖，常常醒来一身是汗。

可是这种可怖他不能与旁人说，只能埋在心中，忧愁至极，尤其是不能说与若水听，她对盛景的重视远胜自身。

他也不敢主动去信询问，怕打破某种表面上的平静幸福，没想到温卓竟然全都知道。

“阿卓，你有何打算？”好半晌，成之逸才开口问道。

“走一步算一步，哪怕陪她一起堕入地狱。”温卓答。

这不正是白堕临死前的预言。

“人人都说蛟龙神君独来独往无心无情，我祝大人终有一日为所爱之人永堕地狱”

二人几乎同时重重叹了口气，再无言语。

*

冬日的凌夷没什么特别的景色，街道上往来行人也不多。

几人窝在仙湖庄中整日烤火饮酒，好不快活，盛景与若水同住几日，心情好了不少。

地府日日来信催盛景携画返回画虚楼，她阅后即焚，不作解释也不启程动身。

若水早就习惯了盛景的任性恣意，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玩够了她自然会回去，反倒是成之逸愈发担心起来。

“怎么？仙湖庄要关门了？还是你少庄主的地位不保，要被爹娘赶出去自立门户？”这日晚膳，盛景瞧见对面的成之逸眉头紧锁，不住的唉声叹气，忍不住开口问道。

“并未……”成之逸撇开眼，不敢看盛景，他演技太差，故作镇定地抓起筷子去夹面前碟子的菜。

“阿逸，筷子拿反了。”若水轻声在他耳边提醒。

“嫌我住得太久了？”盛景放下碗，坐得笔直，有些审问的架势。

哪儿知她话音刚落，成之逸眼眶顿时红了，忍了又忍，厅中氛围变得尴尬。

盛景原是见成之逸心事太重，有意逗逗他，不想适得其反，凡间有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成之逸向来以侠士典范为行为准则，这眼泪未免重了些。

“小景，是我们害了你，你跑吧，别回冥界了。”成之逸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众人来不及反应。

温卓最先回神，他一把抓住成之逸的手臂，说道：“怎么？想让我们私奔给你打个样儿？”暗示他不要再失言，害人害己。

成之逸硬着头皮讪笑几声，回握住温卓的手，勉强寻了个解释：“对，对，我也是瞎建议。”

看着两个大男人紧握住的手，盛景和若水惊得嘴巴合不拢。

半空中突然现出张纸，上书：委托之事已有眉目，需当面细谈，卫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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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看奥运会，紧张


## 师父的下落

如意三番五次催请没能令盛景返回画虚楼，倒是卫长风的消息让她振奋不已，决定次日一早动身启程。

温卓被盛景支出去买馄饨，说是半年前在凌夷城中常吃的那家小店甚是怀念。

温卓前脚刚走，她又说路上怕冷，若水忙去准备手炉，以备她在路上取暖用。

偌大的正厅便只剩她和成之逸二人。

“阿逸，你是不是觉得我大大咧咧，很少对什么事情或人上心？”盛景难得如此严肃，成之逸也挺直了脊背，虽听得认真，却不知如何回答。

沉默了片刻，盛景似是料到成之逸不会回答，接着说：“你和阿卓都有事情瞒着我，不仅如此，还怕我知道真相。”

她自然也是很好奇，却不想让爱人和朋友为难，既然如此难以开口，便不要强求。

师父常告诉她，大智若愚，若是凡事都要计较个明白，有时容易伤人伤己，不如静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是眼见周围的人因为她的事情茶不思饭不想，思虑甚重，她不得不开口将话说得明白些。

“小景，请你相信我，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难事，只要你开口，我定全力以赴。”成之逸的眼神与语气皆是十成十的真诚。

“现在不是离开冥界的时候，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远远瞧见若水捧着手炉快步走来，她站起身满面笑容地迎上去。

*

花月收到盛景动身的消息就留在房中，按照她的叮嘱待如意睡熟后，花月悄悄在画虚楼大门处候着，约好的三声口哨响起，她忙打开大门。

盛景还是上次出门前的打扮，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鹿眼在外面，手中抱着个暖炉。

“小花月，有没有想我？”盛景顽皮地向着花月眨眨眼，从温卓手中接过个食盒，递给花月，轻声道：“凌夷城最好吃的馄饨，趁热吃！”

三人轻手轻脚摸了进去，天黑还有一场“恶仗”，不如睡觉养精蓄锐。

盛景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美梦中就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杀气，如意的手刚挨到她的耳朵，就被她一把抓住。

另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盛景用撒娇的语气说道：“如意姐姐，我这不回来了嘛。”

这次如意真是气极了，挣脱出盛景的手，紧紧揪着她的耳朵，狠狠说道：“跟天界的雷母动手不说，还不回冥界复命，是不是要造反？”

说起雷母，盛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面请如意姐姐手下留情，一面解释其中缘由，天界的烂摊子凭什么冥界收拾。

如意若有所思，松开了手，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来信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总归还是我们吃亏。”盛景揉着发红的耳朵回答。

如意已然知晓她与雷母动手之事，看来是天界恶人先告状，要冥界给个解释。

十有八九，他们未明说金蟾之事，盛景腹诽道果然都是些道貌岸人的伪君子，天君天后也忒不识仙了。

如意这才起身行了主仆之礼，说卫长风与遥娘已在前厅等候。

盛景简单梳洗一下，便急匆匆地前往。

“卫某多谢楼主成全我二人的美意，楼主所托之事已有了结果。”卫长风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递给候在一旁的如意。

如意恭敬地接过，不经意地摊开扫了一眼，竟是张菜谱。

几人寒暄一番，卫长风与遥娘二人因还有公务在身，便起身告辞离开。

盛景转头将菜谱递给花月，叮嘱她仔细学习准备，这可是前御厨的秘方，好不容易才搞到的。

她能不能吃到这道美食，全看花月的本事了。

*

翌日晌午，画虚楼中静悄悄的，盛景推开房中窗户，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翻窗而出，按照遥娘留下的暗号，去了离幽冥楼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中。

卫长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是趁着清晨守卫交接班的空档溜了出来，这条隐蔽的巷子还是遥娘发现的，她身为杀手总是忍不住观察周遭环境，倒是派上了用场。

瞧见拐弯处一抹熟悉的身影，他忙起身行了一礼。

“卫掌殿多礼了，师父之事多亏您帮忙，盛景铭记于心。”盛景回了一礼道。

昨日卫长风光明正大地从前门拜访且说明是答复所托，看来他递信儿的渠道并不隐蔽，应是冥界有所发觉，故才有此举动。

卫长风声音有些紧张，问道：“我再与楼主确定一次，你的师父是凤鸣？”

盛景点点头，可卫长风接下来的话，令她愣了很久，心底冒出了些可怕的想法。

卫长风说地府中没有任何鬼差或仙者叫此名，却在三百年前审判过一名叫凤鸣的女子。

此女曾在二殿受刑近两百年，又消失了九十年，十年前这名女子被关押在八寒地狱，需受千年严寒之刑。

说来，她所犯之罪，盛景也知晓，三百年的活恶鬼正是凤鸣！

凌国的承月长公主，凤麟的长生蛊；那位生前靠人肉为食，死后尸身还被镇在墓中的凤鸣。

若不是时间上严丝合缝，卫长风也很难将画虚楼第十任楼主凤鸣和活死人凤鸣联系在一起。

一位是地府冥仙，一位是地狱恶鬼。

他惊得一身冷汗，百思不得其解，再三核实后，方才去信给盛景。

“卫掌殿，我还有一事，本不应该再给你添烦扰，却不得不再开一次口。”盛景说着就要跪地磕头。

卫长风忙拦住她，口中说着万万不可，还请楼主吩咐。

“你也知道，我不能入地府，请掌殿再帮我查一下如意的身份，她是否与八寒地狱有所关系。”自打师父离开后，如意便入了楼中侍候她，她不是怀疑如意，而是要印证自己心中大胆的猜测。

卫长风需在巷子中待到夜里鬼差进出频繁时混入其中再回地府，盛景强忍住心中不安，与其告别后，原路回了画虚楼。

她觉得自己的猜测甚是离谱，可是师父是活恶鬼这事同样离谱，联想到温卓和成之逸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不禁怀疑自己千方百计寻找师父下落，而他二人应是早就知道此事。

盛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瞧见窗外日头落下，她干脆起床梳洗，打开房门坐在门口等温卓起床。


## 裂痕

温卓醒来心中没来由地一慌，惴惴不安，心烦意乱，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推门就瞧见盛景端了把椅子坐在二楼走马廊前，定定望着院子。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株柿子树，树枝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结着些橘红色的柿子，像是挂满了小灯笼，为寒冷的冬季增添了不少暖色。

他还未开口，就听盛景慢慢地说道：“这棵柿子树还是我入画虚楼做少主那年，师父亲手种下的。”

那年她约莫三、四岁，刚刚开始记事，春雨刚过，师父不知从哪里寻来棵树苗，手把手带着盛景握住铲子挖了个坑，种了进去，师父指着柿子树对她说愿今后岁月事事如意。

她不懂，师父为什么用一副忧愁痛苦的神色说了这句充满祝福的吉祥话。

盛景今日才懂，因为她们注定难以如意，就算前途坎坷，也求一丝光亮。

“我师父凤鸣就是活恶鬼承月公主，你早就知道这事对不对？”盛景仍是盯着院中被白雪覆盖的柿子树，并未转头看身后的温卓。

温卓身子一震，身侧的双手紧紧握住，半晌才松开，轻轻地“嗯”了一声。

“阿逸呢？他也知道？”盛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语气波澜不惊，又问道。

温卓摇了摇头，见她并不回头，又开口说：“阿逸不知，真的不知。”

盛景右手扣在栏杆上，轻轻敲了几下问：“那你知道她在何处？”

“八寒地狱。”此时已经没有继续骗她的必要，温卓未犹豫，如实回答。

“呵呵，千年苦寒之刑。”其实她问他，只是想再确认一次，她比谁都希冀卫长风消息出了差错，昨日所言是假，最好是场误会，她的师父还好端端地生活在某地，二人终有场春日里的相逢。

盛景突然轻笑出声，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几乎难以抑制。

连如意和花月都寻声而来，抬头却看到盛景口中笑声不止，身子前俯后仰，可满脸泪水。

见如意要张口询问，怕其失言，温卓忙一把拽过盛景，将她拉回屋内，重重关上了房门。

院中如意和花月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后花月先回过神来道许是小两口闹别扭，温大人哄哄就好了。

二人这才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

在盛景的记忆中凤鸣几乎不与冥界中人往来，浮生灯不亮的时候，就在楼中读书、写字、绘画……她尤其喜欢画牡丹，每画完一幅，都要写下同样的诗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可这些画每月初十都会被凤鸣烧掉，年幼的盛景不解，问她画画得如此传神，为何不挂在前厅或房中，烧掉岂不可惜。

火光映在凤鸣脸上，她一边细细看画作后再放进火盆中，一边说梦中之事不作真，随风消散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每日临睡前，凤鸣便在书架中随意取本书，读给她听，多是些史书传记，要她明事理懂是非。

那些大道理和典故听得她昏昏欲睡，表面上装作虚心学习的模样，其实早已神游太虚。

再大些，凤鸣也知她不愿读这些，便不再拘束她，盛景小书房的书架上渐渐被凡间的话本子塞满，行为举止愈发不羁，骨子里的善恶分明也愈发明显。

除了读书习字由凤鸣手把手教导，盛景喜欢穿月白色的裙衫多多少少也受凤鸣影响，她自小看着一袭白衣的凤鸣入凡间降冥惩，行为举止甚是潇洒，颇有些话本子中江湖侠女的身影。

她是凤鸣唯一的亲传弟子也应该继承师父不染尘世的情韵。

师徒二人相像之处甚多，也有区别，最大的区别是——凤鸣从不吃肉，她三餐不沾肉腥，连带着盛景也一直吃素。

她直到十岁才第一次偷偷摸摸吃到肉馄饨，馄饨一入口，味蕾就被震惊，内心感叹天下美味顶天也不过如此吧。

回到画虚楼，她与凤鸣闹了半日，直言荤菜可口，她也要长身体，以后用膳需顿顿有肉才对。

不想却被凤鸣狠狠揍了一顿，哇哇大哭，那是师父第一次对她动真格的，往日就算她在鬼市如何闯祸，凤鸣也只是不知疲倦地讲道理。

盛景从未见过师父动这么大的气，便不敢再提吃肉的事情。

没想到第二日，凤鸣将她叫到厨房，教她生火做饭，临了告诉盛景以后若是想吃肉，便取了银钱上街买，回来自己做自己吃，只要不端到她面前就行。

原先她一直以为师父是为了身材或某种信仰，从未想过竟是因为师父活着的时候吃了三十六年人肉，凤麟是个怪物，也将凤鸣变成怪物，盛景想到这儿不禁潸然泪下。

接过温卓递来的帕子，拭去泪水，盛景的眼睛早已变得红肿，可说话语气仍是淡淡的：“阿卓，你是不是以为就算告诉我师父的下落，我也无能为力？”

温卓现下心疼得几乎窒息，他上前两步想要把盛景拥入怀中，不想她退得比他快，双手落了空。

“我连幽冥楼都入不了，不怪你做此想。”盛景转过身，不待温卓解释又说：“我一日未睡，现下有些困乏，你先出去吧。”

温卓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解释，待她冷静再说也不迟。

退出来关上房门后，温卓不太放心，去寻如意，请她传话给判官，约在鬼市一处酒馆处相见。

*

包间桌上的菜端上来，放凉了又让店小二端下去热，如此三番，才见判官的身影入内。

“今夜公务繁忙，还请神君见谅。”判官抱拳作揖客气道。

温卓起身回了一礼，他并未提起凤鸣之事，找他来先是询问上水庄事情已了结，盛景何时会再次冬眠。

判官也不在意什么形象礼节，边吃边道镇妖塔内的遮挡和碳炉前日就已撤下，温度完全降下去还需两日，估摸着她再次入睡也是近两日了。

判官不觉得温卓关心此事有何不妥，眼下已进腊月，就算她再睡也顶多二十来天，耽误不了二人相处。

可若只是因为这事儿让如意传个话特意见上一面，未免小题大做，判官又问：“不知神君有何要事？”

“画虚楼的事情地府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席间，温卓一直在喝酒，未吃一口菜。

听闻此话，判官愣了片刻，便也将手中筷子放在桌上，正色道：“按照约定，还有九十年。”

“那地府是打算下任楼主届时直接接替？”温卓问。

“天界什么时候也能插手冥界的事情了？”判官语气略显不满。

“谈不上插手，不过盛景是我的妻子，在意她的事情无可厚非。”语气未变，可温卓捏着酒杯的手指因过于用力有些发白。

“哦，我怎么记得神君法力无边，连斩八尾，后又亲自从天界将盛景送来。”判官话刚出口，就已后悔，实在犯不着说这些戳人肺管子的话，忙找补道：“神君知晓，盛景与画虚楼前十任楼主皆是不同。”

别说就算那十个人联手也未必是她的对手，放眼天界、冥界又有几人能与她一战？

三十年前，原身被生死符镇在镇妖塔内，只有一半法力的盛景尚且能以一敌百，杀退一众追捕之人，如今更有上古神器涂山加持，若是让她早早知晓一切前尘往事，难保不再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选择下任楼主直接接替实属逼不得已，这已是多番思量后的上上策。

直到判官走了许久，天色渐亮，酒馆打烊，小二几次三番暗示，温卓才起身往外走。

鬼市尽头即将升起的太阳露出红色光晕，似乎下一秒就要跃上树梢。

守在门口的花月一脸焦急，楼主一夜未出房门，温卓也不见身影，眼看要落锁都没回来，急得团团转。

远远瞧见温卓脚步踉跄地走向画虚楼，花月忙上前问道：“大人，眼看就要关门了，您怎么才回来？”

待走近，才闻到浓重的酒气，花月转身冲院内喊道：“如意姐姐，温大人回来了。”

温卓与判官晚间所谈内容，如意已经全部知晓，温卓酒醉尚在意料之中，她低声问：“神君，您自己能走吗？”

温卓点点头，进了门后，抬眼瞧了瞧二楼盛景的房间，不待他开口询问，如意心领神会，说道：“神君宽心，楼主还在睡。”

宽心？温卓找不到头绪，只觉得头沉得厉害，可他不想睡也无法睡，欲推开盛景房门的手始终没有落下去。

不知何时天上降下雪来，温卓也端了把椅子坐在院中，正正对着那棵柿子树，眼见雪越来越大，连他的睫毛上结了冰。

腿部有些麻，温卓起身，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抬起手臂摘了颗离他最近的柿子。

擦去上面的雪，看样子柿子已经熟透，轻轻剥开，橘红色的果肉令人垂涎欲滴，温卓张开嘴一口咬下。

外表光鲜，内里又涩又苦。

如凤鸣的一生，也如他与盛景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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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诗句取自刘禹锡《赏牡丹》
需要赶一些进度，今日开始每晚九点更新一章
感谢在2021-07-27 21:40:13~2021-07-29 18:1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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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虚楼

盛景在睡梦中又见到了白堕。

开满粉色莲花的湖心处有座八角亭，亭中一张美人榻，白堕闭眼斜倚在塌上，双鬓各簪一朵盛开的红色芍药，眉心一点朱砂，身着水红色纱裙，一双莹白玉足露在外面，脚边放着酒壶和酒盏。

盛景凭栏而坐，也不客气，拿起塌上的酒壶举起对着嘴就喝了起来，咂摸两口遂又放下，没意思，梦中连酒都没滋味，甚是扫兴！

随手就将酒壶扔进湖中，惊起几只飞鸟，扑棱翅膀飞走了。

“还是这般没有耐心。”仍闭眼假寐的白堕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轻声说道。

盛景伸直双腿双臂，舒展片刻，语气有些不满道：“你说你都魂飞魄散了，为何还要出现在我梦中？”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往白堕身前凑了凑，低声说：“莫不是放不下衡晋？这样可不行，他现在是成之逸了。”

白堕仰起头笑得不能自已，眼睛还是未睁开，她摇摇头，回答道：“成之逸怎么能与衡晋相比，待你以后知道一切，断不会再有此比较。”

不知何时，湖面上起了白雾，转眼间除了这座八角亭，再看不见其他。

“你为何不问我？”白堕坐起来，终于睁开眼与盛景相视。

“问你什么？我是谁？”这次轮到盛景轻笑摇头，她歪着脑袋缓缓道：“我是你的棋子？死士？生臣？”

“为何不说你就是我？”白堕扬起下巴，眼神透露出些许凌厉，容貌艳丽的她蛊惑盛景说出此话，如等待猎物跌落的陷阱。

盛景站起身，款款走到白堕面前，弯腰凝视，二人间距离不过两寸，她轻声道：“你配吗？又或者……我配吗？”

白堕莹白如玉的双足落地，一挥袖连八角亭都被白雾侵蚀，被推出梦境的一刻，盛景听到白堕的话。

“我交代过夜哭破除生死符的方法。”

*

窗外一轮皎洁明月，门外如意敲了几下，高声道：“楼主，遥娘来了。”

一杯浓茶下肚，盛景清醒少许，身子愈发困顿，看来又要冬眠了。

她强打起精神下楼入了前厅，口中忙道抱歉，遥娘回了一礼，将怀中锦盒递给如意。

“那张菜谱只能算是长风的谢礼，我这份虽不贵重，却也寻了许久，还请楼主莫要嫌弃。”遥娘语毕端起杯子押了口茶。

如意打开锦盒，里头是个莹白细腻的玉冠，上面雕刻一只凤凰，做工甚是精巧。

盛景拿起来，端在眼前细看，半刻后手有些微微的抖，她起身，深深向着遥娘行了一礼，眼神悲恸，说道：“卫掌殿和娘子的谢礼，盛景铭记于心。”

遥娘走后，她仍端坐在厅内未动，锦盒放在一旁，如意问她可有吩咐。

盛景将手中玉冠递给如意，示意她给自己戴起来。

如意有些讶异，这些年来除了重名鸟钗，盛景甚少戴其他发饰，今夜不知哪里起了兴致，她未多言，取来梳子和铜镜，为盛景梳头。

“如意，日子过得好快，我们在一起十年了。”盛景对身后的如意说。

“嗯，待入了春，就是第十一年了。”许是被盛景的话勾起了回忆，如意眼前浮现出二人初见的场景。

*

那年盛景冬眠刚醒，正赖在凤鸣怀中撒娇，凤鸣告诉她今日就是画虚楼主之位正式交接的日子。

适才还一脸微笑的女子瞬间垮下脸，泪如雨滴，紧紧抱着凤鸣不愿松手。

凤鸣眼眶含泪，趁未滴落前用袖子拭去，忙示意如意上前，硬生生将怀中人推了过去，开始了交接仪式。

重明鸟簪、浮生灯及如梦笔的认主是在盛景的哭闹中完成的，她睡了一整个冬季，法力尚未恢复，虚弱无力，根本不是凤鸣和如意的对手。

而凤鸣早在盛景冬眠时就已将画虚楼内与自己有关的物什销毁，她走得甚是干脆利落，连道别的话都没怎么与盛景交待。

旭日东升时，凤鸣离开，留给盛景一个挺拔却略显苍凉的背影。

接下来一个月，盛景未说一字，整日窝在房中发呆落泪，如意又担心又害怕。

除了一日三餐送到她房中，暗暗观察并不敢有其他的动作。

桃花开了又落，院中柿子树发了新芽，盛景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如意姐姐，我想吃馄饨了。

此后每月总有那么几天，她不是在梦中大喊我没有骗人，便是哭叫师父不要走。

不知何时，如意对她的害怕逐渐化成了心疼，而回忆师徒二人的故事成了被困鬼市十年里盛景最温柔的时刻。

每每讲完这些趣事，盛景总会埋怨凤鸣太过狠心，连个念想都未留下，将来她的徒弟入画虚楼，她绝不会这么做。

如意不忍心告诉她，凤鸣为了她的短暂安稳，正承担着怎样的苦痛。

在照顾盛景的日子里，如意厨艺愈发精进，红烧肉、清蒸鱼、乌龙肘子、芙蓉鲜虾饺、上汤火腿、杏脯肉……拿手的荤菜无数，厨艺在冥界恐无对手。

盛景常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说她的如意是三界中最好的姐姐。

作为冥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盛景在鬼市中闯祸无数，如意关起门教育盛景，气得咬牙切齿，有几次甚至拿着鸡毛掸子追着盛景跑了几条街。

可盛景不知道的是，在那些登门告状的人面前如意又是如何维护她，就连幽冥楼被盛景一剑砍塌，如意私下给了判官不少好东西，求他在阎王面前多说些好话。

*

“戴好了吗？”盛景突然出声打断了如意的回忆，她连忙加快手上收尾的动作，端起一旁的铜镜递到盛景面前。

镜中人眉似清月，眼如秋水，处处显露着温婉，反倒是头上一顶凤凰玉冠过于招摇，并不相配。

侧举铜镜的如意摇头道：“这玉冠衬不出楼主的气质。”

盛景歪头，吐了吐舌头，问如意：“如意，玉冠是做什么的？”

如意不解她这话是何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盛景还欲张口再说点什么，话未出口便沉沉睡去。

*

温卓每日夜里都守在盛景身旁，睡梦中的盛景眉头紧锁，渐渐地哭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

他不知自己是盼着春天早点儿来，还是冬日再久些，妆台上那顶玉冠预示着风雨欲来。

东风渐暖，盛景在一个日头正盛的晌午醒来，画虚楼内一片寂静。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回忆片刻，方才起身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屋内桌上放了碗白粥，还未凉透，她知道这是如意准备的，每年入了春，如意都会备些吃食，怕她醒来时自己不在身边。

端起粥几口饮下，有些甜味，应是如意给她加了蜜糖，脸颊有泪水落入口中，口中滋味咸涩难当。

她从袖中取出鬼旗，插在桌旁，夜哭应声落地。

终究故事的走向未能脱离白堕的掌控，哪怕她早在千年前就已魂飞魄散。

*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鬼市和幽冥楼前又热闹起来。

如意与花月在厨房中忙活，准备盛景爱吃的菜肴。

盛景与温卓面对面坐在前厅，沉默良久，终是温卓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带了些恳求的意味：“小景，你现在法力还未恢复，不是与冥界撕破脸的时候。”

“噗嗤”一声，盛景笑得前俯后仰，眼角有泪，说道：“怎么我盛景想揍人还要挑日子吗？”

“你知道，我不是劝你收手，只是不想你受伤。”趁着如意不在厅中，温卓仍在劝她。

“温卓，连你也看不起我。”这是盛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这令温卓心痛难忍。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听到花月和如意的脚步声渐近。

虽然用膳的只有四人，却做了满满一桌菜，如意温了些酒，给盛景倒了满杯，轻声叮嘱道冷酒伤身，待法力恢复再寻些冰来痛饮。

盛景端起酒杯一口饮下，满面笑容对如意说：“地府好胸怀，对待犯人都如此包容。”

“啪”的一声，玉做的酒壶落地，摔得粉碎，如意僵在原地，嘴角仍是初时上扬的样子，可脸色惨白。

温卓叹了口气，嘱咐一旁不知所措的花月先回房，无论有何动静都别出来。

待花月从外面将前厅的门窗合上，如意才有所动作，坐在盛景对面，二人中间隔着一桌子她爱吃的荤菜和一碗鲜虾馄饨。

“如意，你身为八寒地狱的大狱官，却屈就在画虚楼做个婢女，委屈你了。”玉冠，谐音狱官，卫长风告诉她的便是这个消息。

如意的身份终于印证了她内心的猜想，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如此，不过如此。

“我……我不委屈。”如意实话实说。

“也对，反正我早晚也要去八寒地狱，到时候还要靠如意姐姐关照。”盛景语气甚是轻巧。

如意面露愠色，语速有些快：“楼主应该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楼主，大人莫不是入戏太深？画虚楼哪里是什么冥界官府，牢狱而已。”盛景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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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讲到画虚楼的真实面目了，难受啊


## 封印解除

千年前白堕死后怨气冲天，难以消散，于是天界设立启明秘境，而冥界则在鬼市造了个画虚楼，门前一盏浮生灯，只有生前未做恶事却冤屈至死的鬼魂方能点亮此灯。

画虚楼主以自身为媒介，为鬼魂点通阴阳，入凡间布坠冥幻境，与冤魂共情，切身体会其平生及爱恨嗔痴，方能降惩恶人。

历来燃灯渡魂平怨气的画虚楼主甚少与外界来往，十分神秘，唯有地府极少数仙者才知其真实身份。

原因无他，只因十一任楼主生前皆是罪大恶极之人，以共情之苦偿还罪孽，百年后才能入地府审判再堕地狱。

在冥界规则中，精神上的折磨远比□□上更能令罪人深刻反省，永不再犯。

画虚楼不过是一座特殊的监牢，楼主作为关押其中的犯人有何面目交友作乐？深居简出也在情理之中。

历任楼主不留生平记载、不留画像笔墨便也不足为奇，卸任的楼主皆是牢狱之期已满，对此地避之不及。

接任者无须瞻仰前人所为。

凤鸣作为食三百的活恶鬼，做了第十任画虚楼主，那第十一任的盛景又是因为什么？

如意紧紧盯着她，嘴角有些微微颤抖。

“若是我没猜错，我是历来关在这里的罪人中唯一一个被封印记忆的？”盛景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她平日里以冥仙自居，入凡降惩皆自称公正道义，如今看来，冥界中演技最好的不是她，而是这一众明知她是何人却装作恭敬模样的仙官儿们。

如意微微点头，桌下双手紧握，骨节泛白。

“以前我总说你我二人虽为主仆，实则是姐妹，是我大言不惭，高攀了大人……”

后半句盛景未说出口，实际上……实际上你是看管我的狱官。

“为什么都要骗我？”站起身的盛景，问如意也问温卓：“千万别说你们是为我好，我承受不起！”

随着盛景一声声地质问，如意早已泪流满面，温卓好容易找回声音，有些许走调，他说：“这一切因我而起，你要怪就怪我……”

他话音未落，只见盛景突然抬手拔下头上的重明鸟簪，在二人的注视下狠狠扎进自己的胸口。

如意与温卓阻拦不及，刚起身就被不知何时被召唤出的夜哭拦在原地。

一口鲜血喷在桌上，盛景抬手抹去嘴角血渍，喃喃道：“对不住了如意，让你白忙活一场。”

*

地府镇妖塔，守在门前的侍卫突然脚下一阵地动山摇，忙冲进去查看。

只见生死符所镇之处，出现隐隐裂痕，他们忙差人去禀告判官。

判官与五殿阎罗王匆匆赶到，远远就瞧见镇妖塔塔身倾斜，似有妖物要自地底破土而出。

判官快步向前，大叫一声“不好”，胸口倏地一窒，强压住体内翻滚的气血，生死符破了……

一道刺眼白光自镇妖塔内冲出，直上天际，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激得那些法力尚浅的鬼仙倒地昏迷。

这道白光正正落在画虚楼里倒在血泊中的盛景身上，其胸前重明鸟簪断成几节，血窟窿迅速愈合。

如意与夜哭纠缠不休，打得难分难舍，温卓一手扶在桌上，勉强支撑，盛景原身与元神合二为一，记忆封印也不复存在，他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阵劲风将如意与夜哭分开来，如意脸颊上有几条被夜哭巨斧所伤的血痕，身上不知伤了几处，她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望过去，眼前人陌生得令人生畏，不敢直视。

“楼主？盛景……”她轻声唤道，不想未得到任何回应。

盛景行动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出了画虚楼，直奔地府而去，刚到幽冥楼前，就被一道无形结界拦住。

“盛景，莫要执迷不悟，再添罪责！”结界内出现几人，说话的正是判官，他脸色煞白，语气焦急。

现下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差，眼前的盛景一袭墨青色劲装，未有任何装饰的黑发散至腰间，左耳一只圆形红宝石坠子，野蛮又清冷，距离上次见她这身模样已经过了近千年。

“哈哈哈哈哈哈，天界善演正人君子，冥界善讲笑话，你们把本王当傻子骗得团团转，现在反过来劝本王不要再作孽？”盛景捧腹大笑，指着判官厉声质问：“你们也配差遣本王做事？”

内心难以抑制的怒火几乎毁灭了盛景所有的理智，她想起这些年自己蜗居在画虚楼中，学那些严苛得如同枷锁一般的规矩和自残自伤的共情之术，恨得咬牙切齿，一把火平了地府。

她倏地出现在半空中，双手高高举起涂山，向着幽冥楼上空的结界重重一击，只听“轰隆”一声，结界出现一条裂缝，然后又碎了一地，盛景并未停手，再提一剑，直指守在地府入口的一众冥仙而去。

“盛景！不要！”温卓飞身挡在涂山前，右手食指指尖与剑尖相对，涂山再未前进半分。

他身后判官略略松了口气，蛟龙神君身为涂山正儿八经的主人，哪怕它已受盛景所使，仍不会伤害他。

“呵，还没轮到你，就上杆子往本王跟前凑？蛟龙神君是怕死得不够快？”只是略微晃了一下神，盛景又恢复了慵懒不屑的神色。

涂山不会伤他，便也不会伤她，二人已不是千年前压制与被压制的角色关系，没了涂山加持，对于盛景来说，宰掉温卓为自己复仇便不是难事。

被骗失|身也谈不上什么损失，只要能杀他，别说失|身，就算多失几次、多失给几个人对于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盛景冷笑一声，遂将手中涂山丢到温卓脚下，摇摇头说道：“不是自己的东西终归不趁手，这破铜烂铁还给你，夜哭！”

一声令下，夜哭将手中一把巨斧递给她，不想那把无甚奇特之处的斧子，落在盛景手中立时化成一条布满黑色鳞片的长鞭，此物名曰离魂。

她扬起手一鞭挥下，那鞭子如同灵巧有力的蟒蛇，带着劲风向温卓袭去。

鬼仙之身的温卓就算手持涂山也只能勉强抵挡一鞭，闪电般的离魂再次袭来，他的左臂顿时被划开一道伤口，血流如注。

“神君，你不可再纵容她了，就算涂山无法伤那妖孽，还有泗水滨。”黑白无常出现在温卓左右，撑起已布下防御结界的黑纸伞护着他说道。

这把伞撑不了多久，眼下能阻止盛景杀入地府的只有温卓了。

“怎么千年已过，地府还是这般无用？天界是你们给自己认的爹吗？”盛景收回长鞭，将上面新添的血迹递至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仇人的鲜血太过美味，她和离魂都想要品尝更多。

已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盛景无暇顾及其他，攻势更加凌厉，不多时，连黑白无常和守在幽冥楼前的一众侍卫皆被她重伤。

吸满了鲜血的离魂，黑色鳞片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力量又见增长。

盛景侧坐在夜哭左肩头，嘴角含笑，双腿交叉，仍是那副娇娇悄悄的模样，却有种说不出的狠戾。

她挥鞭指向早已遍体鳞伤的温卓，笑道：“神君，你做出这般无用的架势就不好玩了哦。”离魂落下，正中温卓的左腿膝盖，他一时不支，单膝跪地，模样甚是狼狈。

“啧啧，判官，十殿阎罗什么时候到？你们天界的爹爹不管用啊。”盛景捂嘴轻笑，似是想到什么，她故作惊讶地望向温卓，问道：“莫非神君深陷情爱难以自拔？”

白堕死前预言蛟龙神君终会为所爱之人永堕地狱，莫非这所爱之人指的是自己？天界司命和月老都不屑写这样的故事桥段！

盛景想到此，啐了一口，低声道：“晦气。”

温卓早就瞧出盛景无伤人性命的心思，只想折辱他们，心中就有了打算，只要盛景不攻入地府放出一众恶鬼危害人间，泗水滨便不会被他召唤出来。

若是事情真的发展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泗水滨只会困住她，不会伤害她，他不能也不会再这么做了。

盛景又一鞭子袭来，却被不知何时自重伤昏迷中苏醒的如意挡住。

这并不轻的一鞭，击得如意连退几步，一口血吐在地上。

适才还笑意盈盈的盛景眉头紧锁，她再一扬手，将如意拉至眼前，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如意顾不得身上疼痛，满眼皆是心疼，轻声对盛景说：“地府内机关重重，十殿阎罗也非等闲之辈，他们非轮回不得出地府，也是因仇人无数，只有在地府中才能保得不死之身。”

盛景心中不由得一软，十年来如意如何待她，再清楚不过，除了监视外，如意未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情不说，反倒是帮她瞒下不少，眼下为不让她两败俱伤，拼着一口气也要告诉她这个秘密。

盛景想要什么，如意明白，她在暗示她向地府提条件。

“判官，不如本王与地府做个交易，给你一个时辰，把凤鸣带出来交给本王，我们之间的帐一笔勾销。”盛景缓缓将如意放下，微扬着下巴对判官说。

判官垂头沉思片刻，遂入了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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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打开一个线索
明天更新时间不一定，要从北京回西安，肯定有一章


## 九尾蛇

判官这一去，幽冥楼前顿时寂静无声，鬼市众人也不爱看热闹了，纷纷躲在家中紧闭门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盛景想起什么，找上门来算账。

以前总说她是混世大魔王，多是说她顽劣，没想到她真是个不好相与的，这下有了本质上的区别，对她的态度也由曾经的担忧厌烦变为恐惧害怕。

不过他们倒是高看了自己，眼下坐在夜哭肩头修指甲的盛景，根本想不起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和上不了台面的鬼市众人。

她面上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可内心多少有些紧张，万一凤鸣不愿跟她走该如何是好，又或者冥界以凤鸣的元神威胁她又该怎么办……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盛景已在内心设下无数猜想和应对方法。

她是靠自己从一片杀戮中存活下来的，但凡有一丝懈怠都会没命，为了活命她尽量减少与他人深入交往，无牵无挂，无心无情方是长久之道。

千年来没有人是她的软肋，凤鸣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天界押送她到画虚楼时，为便于冥界掌控，不但将她原身用生死符镇在地府镇妖楼内，削弱法力，还令她以幼童之身做了少主。

凡间有句话盛景特别喜欢，铭记于心：风水轮流转。她要好好活着等到她再次做东的时候，绝不会便宜那些人。

在天界经历千年雷刑让她学会了隐忍，再加上模样乖巧，令原本对她还有些冷淡的凤鸣，逐渐放下戒心，将她视作真正的徒弟甚至女儿一般教养。

凤鸣是她有记忆开始，唯一对她好的人，师父手心的温度，温柔的声音，甚至教导时严厉的语气，无不令盛景依恋，想要生生世世都倚在凤鸣腿上听故事。

*

眼看沙漏就要见底，盛景已做好杀入地府搅个天翻地覆的准备，令夜哭将她放下，离魂似有似无地轻点着地面，这是她倒数的方式，也是没耐心的表现。

“久等了。”判官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

冰封十年，凤鸣脸色惨白，嘴唇只有一丝淡淡的血色，哪怕是已出了八寒地狱，手指还是不住地微微哆嗦，可脊背一如往常，挺得笔直。

盛景心头一紧，不敢深想，若是任由地府处置，千年后凤鸣将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挥去脑海中可怕的想法，盛景三两步迎上去，一边分心注意有无埋伏，一边对判官说道：“本王向来说话算话，带走师父后，绝不再找冥界的麻烦！”

刚拉住凤鸣的胳膊，盛景心下一声糟糕，地府竟送出来个镜像傀儡。

凤鸣真身仍在地府中，她眼前这个是用凤鸣的影子所造，行为举止、气味谈吐与凤鸣一般无二，地府内的凤鸣做什么，影子就做什么。

趁着盛景还未动怒前，判官忙开口解释：“凤鸣乃要犯，刑期未满前不得出八寒地狱，送影子出来已是开恩，凤鸣亦不反对。”

“小景，师父教过你，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千年寒狱之苦乃为师承诺，你莫要担心，为自己活。”影子凤鸣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随后化为一支红色牡丹花样式的发簪落在盛景手中。

四周寂静得可怕，盛景抬起双手将长发简单盘起，牡丹发簪斜斜插入其中，却无丝毫艳丽之色，倒添了几分端庄。

“没意思……”盛景摇摇头，低声自言自语，眼神空洞，继续喃喃道：“真没意思，什么都要你们说了算，以前是，现在是，本王真的厌倦极了！”

话音未落，盛景双臂平举，手掌直立，口中念念有词，突如其来大风骤起，吹得众人东倒西歪，连眼睛都无法视物，纷纷举起袖子遮挡。

凄厉且刺耳的尖叫声，混合着地动山摇，连天上的皎月都被乌云遮住。

烈风倏地消失，互相勉力支撑的众人定睛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凭空出现了一条体型巨大的九尾蛇，蛇身覆盖一层黑色坚硬的鳞甲，腰部以下分出九条交错纠缠的尾巴，巨大的金色双眼，满是狠戾，鲜红色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妖……妖王！”不知哪儿个胆儿大的躲在暗处偷瞧，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一时失神喊了出来。

“你可知凤鸣为何要受千年冰冻之苦？”判官顾不得安危，大声对着已现原身的盛景问道。

“她都是为了你！冥界怜悯她虽身为活恶鬼，却是受人蒙蔽操控所致，她本来只需作为画虚楼主，以共情之罪偿还百年即可进入十殿步入轮回，只差十年，可她为了你……”

不用判官说，盛景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装乖卖巧近二十年，才换得冥界对她的戒备，她自认无错，不愿受罚，只想逃出冥界重新来过。

三十年前凡间多有战事，一月里竟有大半月浮生灯都亮着，凤鸣带着她入凡间降冥惩，她寻了个天大的机会逃脱，一逃就是二十年……直至十年前回到画虚楼，被封记忆。

九尾蛇腹部发出声音，语气低沉阴冷：“你们神仙无论自己做错何事，都会怪罪到别人身上，你们永远代表正义，恶的都是旁人。”

九条尾巴朝着四周射出如獠牙般尖利的铁刺，九尾蛇张开血盆大口就向判官等人袭去，倏地幽冥楼内响起千军万马之声，无数骑着铁甲黑马的阴兵自地府内冲出来，有的手持弓箭，有的手持利剑，这些武器无一例外发着幽蓝色的鬼火。

此种鬼火极易点燃，却难以熄灭，寻常水和法术对其皆无效果，所焚之物直至成灰方才自行熄灭，这支阴兵军队是冥界的大杀器之一。

“这样才有意思！”九尾蛇发出桀桀怪笑，闭上巨大的双眼，再睁开时，眼睛颜色已变得血红，随着瞳孔的变化，身上的黑色鳞片边缘也泛起红色光泽。

即便有九条尾巴做抵挡，难免也有星星点点的鬼火落在盛景身上，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蓝色鬼火遇到鳞片就被同化为红光，连那些接触到鳞片的阴兵也被红色火光吞噬，发出惨烈的叫声。

有些疼痛难忍，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朝着鬼市一众建筑奔去，所遇之处皆起火，没一会儿，整个地府入口都被冲天火焰照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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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文环境不佳，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 生臣与死臣

漆黑的夜空被红色火焰所吞噬，映着无数张写满恐惧的脸，尖锐且痛苦的哀嚎声不绝于耳，血腥与烧焦的气味充斥着鼻腔，眼前如炼狱一般的场景似曾相识。

盛景体内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写进身体每一寸的指令如同苏醒一般，兴奋且残暴，摧毁周遭的一切。

“你终于全部想起来了。”脑海中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白堕，是的，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只要在一段时间内无法消散且足够强大的怨念，能幻化出原身本体，三界对这类所化的妖物未曾放在心上，认为他们虚弱，不堪一击。

直至她的出现，令三界谈之色变，不得不斩草除根。

九尾狐白堕死后怨气难消，化出九尾蛇，法力强大更甚白堕，且暴虐无情，短短百年一统妖族，成为几千年来第一个妖王。

白堕将她对天界与凡间的怨恨、她的阴暗且兽性的一面化成盛景。

*

夜覃，遥远而又深入骨髓的名字，盛景自有记忆开始就等着血洗夜覃皇室。

她强大了还不够，脑海中的白堕告诉她，需等到夜覃即将到来的鼎盛，所谓贤明之主要登上皇位时，方能动手。

除了日夜在脑海中低语的白堕，没有任何人教过盛景是非对错，唯有不停的修炼，通过不断的杀戮明白什么是弱肉强食，以及睡梦中痛苦的声音灌输于她的血海深仇。

成为妖王之前，她邂逅一只兔精，那是她第一次生羡慕之情，兔精长得甚是可爱，原身拥有雪白的绒毛和长长的耳朵，蹦蹦跳跳惹人喜欢。

她试图接近兔精，甚至带这些自己都不知道的讨好之意，却不想那兔子吓破了胆，称自己好友就做了她腹中冤魂，口不择言骂盛景是条令人恶心且残暴无情的恶鬼。

盛景知道兔子精口中所说的种种恶行是什么，初始时旁的精怪见她弱小，要杀她取元丹，为了活命她本能地或直击反抗或诡计避险……与其成为别人腹中餐，不如先下手为强。

弱小又不堪一击的生命有什么好羡慕的，短暂的向往之情随即覆灭，盛景心中说不出的厌恶，不晓得是对不知好歹的兔子精还是……对她自己。

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旁人都叫她九尾或者蛇妖，夜覃覆灭那日，与她相伴几十年的声音消失，她站在一片火海中有了起名的兴致。

夜覃王宫被她的诡异火光焚烧，无论人还是物，一寸一厘皆不放过，想来八热地狱也不过如此。

那日新王登基，年轻的君王跌坐在她面前，白日里的英姿和指点江山的气势皆不存在，喃喃自语究竟做错了什么，落得如此下场。

而她在感叹多么盛大又妖娆的景色啊，以后她就叫盛景吧。

*

漆黑的时空中，黑衣盛景与白衣白堕相对而坐。

“盛景，你做得很好，以前是，现在也是。”白堕眼中含笑，话语中尽是肯定之意。

她是她留给三界最好的纪念，她不允许他们忘了魂飞魄散的她和不被承认的衡晋。

她相信盛景可以再现千年前的荣耀，现在该轮到冥界了。

冥界令衡晋受了千年地狱之苦，哪里有这么容易就不计较的事情，天界该死，冥界也不是清白的。

“盛景，你现下的力量更胜从前，地府的十殿阎罗奈何不了你，就算拼个两败俱伤也是我们划算。”白堕蛊惑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说得不错，就算两败俱伤，也于盛景无碍，一个复仇工具有什么资格谈伤？再加上温卓的爱与怜悯，白堕覆灭三界的疯狂想法倒有几分实现的可能。

温卓，盛景心中一痛，他们再次走到了对立面。

“白堕，我已经不是你报复三界的傀儡了。”盛景终于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说道“我因你而生，也受你影响差遣多年，也是时候该为自己活了。”

“难道你不恨天、冥两界？千年雷刑之苦你忘了？画虚楼共情之罪你也忘了？”白堕质问之声咬牙切齿。

盛景没忘，三界不杀她是怕了成倍增强的怨念，怕三界中出现个难以控制的魔头，他们折磨她，试图磨去她的棱角，让她害怕，就如训狗一般。

可这仇与白堕无关，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白堕，我、你还有衡晋都是都是你口中所谓爱情的臣子，你们二人做了爱情的死臣，以死明志，不可谓不重，而我做了生臣。”这是盛景离开四水滨时才想明白的道理。

千年前，白堕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忠诚于自己的爱情，衡晋不离不弃追随而去，忠贞不渝，倒是可叹。

而盛景则是证明这段爱情的工具，时时刻刻提醒三界那些将二人拆散的神仙和凡人，提醒他们终会付出百倍千倍乃至万倍的代价。

这个生臣她做够了！

“白堕，你与三界的是非恩怨我不评论，只是往后，莫要再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随着盛景一声暴喝，她重新掌控九尾蛇原身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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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没休息好，两日更新字数都没过三千，因为这一段前因后果比较重要，我不想凑字数，今晚早些睡，明后两日更新三章，谢谢大家感谢在2021-08-01 16:47:03~2021-08-02 20:5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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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孽缘

旭日东升，朝霞映在九尾蛇黑色鳞甲之上，红色的火焰渐渐熄灭，前一日还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的鬼市，现下已是断壁残垣，不时有倒塌之声传来。

听闻妖王再次现世，不少蛰伏多年的妖怪闻声而动，天色一亮就闯入冥界，以示忠心。

此时盛景已化为人形，坐在夜哭肩头，还是那副慵懒模样，对狼狈不堪的判官说：“本王脾气不太好，适才是个警示，若是我还见不到凤鸣，地府我倒真想进去瞧瞧。”

瞧见判官叹了口气，一跺脚转身入了幽冥楼，她满意的点点头，并未理会跪在一旁的众妖，哪怕这些人口中说着日日盼她归来，心中定是另有打算，打着她的名号做恶事，也不是一两次了。

最早赶来的虎妖，修行不过五百年，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妖王本尊，多少有些失望，夜哭瞧着都比她威武，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如何统领众妖，莫不是传言记载有误，故意夸大她的本事，将旁人的事迹归在她的名下。

他低声问身后的豹子精，时过境迁，就算妖王千年前有些本事，被天、冥两界镇压多年，如今瞧着多半是个不中用的，眼下正是个扬名立威的好时机。

豹子精不置可否，口中虽未说什么，可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偷偷观察盛景和周遭情况，短短一夜能将冥界入口闹成眼下这般模样，恐怕妖王实力更胜从前。

只见头脑简单的虎妖大喝一声，朝守在幽冥楼前的侍卫奔去，力道和速度十足，侍卫来不及反抗，就被虎妖一口吞进腹中。

虎妖心满意足地擦擦嘴，转头就朝着盛景走来，口中说着冥界无理，胆敢欺骗妖王，可模样却无半分尊敬之意。

盛景依旧垂头修指甲，视这些哗众取宠的妖怪为无物，谁想送死、想如何送死又或者与冥界明着作对结下梁子，那都是旁人的事情，与她无关，她只想带凤鸣离开。

虎妖越走越近，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别说盛景，连夜哭都未曾扫他一眼，莫不是故弄玄虚？瞧见不远处的众妖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深思熟虑，虎妖四肢撑地，现出原身，张着血盆大口，如同黑铁般坚硬锋利的牙齿朝着盛景扑去。

离她的脖子只差半寸，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忍痛抬头一看，不知何时盛景身后竟扬起九条虚虚实实的黑色蛇尾，其中两条冲着他如闪电般袭来，虎妖勉强躲闪，很快就被缠住头和脚，动弹不得。

蛇尾将他高高举起，只听沉闷的“啪”一声，漫天下起了红色的血雨，虎妖被蛇尾生生撕碎，力量的绝对碾压！

几滴血落在盛景脸上，她眉头微微一皱，从袖中取出块帕子，细细擦拭，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不想死，就快滚！”

众妖愣了片刻，作鸟兽散，谁说妖王已不如从前，简直有眼无珠。

*

从昨夜起就立在幽冥楼前的温卓，墨紫色袍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头上的莲花玉冠有些松散，几缕头发坠在耳边。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再次向盛景走去，郑重行了一礼，面容严肃，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冲着我来，不要再伤及无辜。”

盛景身后巨大的黑雾蛇头冰冷冷地盯着他，吐出长长的信子，在温卓脸颊处舔了舔，嗖的一下，信子卷住他的脖子，将他生生提了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着急？”盛景直视他的眼睛，这双眼的感情太过复杂，有痛苦、有怜惜，还有她不愿承认和相信的爱意。

问心剑阵落下，将盛景与温卓隔开。

她未回头，眼睛仍是盯着他，口中的话却是对着身后之人：“阿逸、若水，连你们也站在他那边吗？”

伴随着脚步声，若水的语气有些哽咽，她喊道：“小景，冷静一些，想想这一年我们所经历的事情，都不是虚假的啊！”

是啊，从启明节开始，再到太平镇斗清竹和尚、凌夷捉拿万洗洗、司空皇族的衰亡以及金蟾……桩桩件件令四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可没道理所有信任的背后都是谎言。

盛景在身前拍了三下手，身后黑雾所化的九尾高高扬起，她指着腰部相连的部分，嘴角含笑，回答若水：“若水，你看到这里的疤痕了吗？我现出原身的话更明显些，我身上总共有八个一模一样的剑伤。”

说到此处，她抬手指向温卓，语调毫无波澜，好似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都是拜蛟龙神君所赐，他追杀了我八年，一次只砍掉一条尾巴，哈哈哈哈哈，我就像他手下的丧家之犬。”

盛景所言字字如刀，扎在温卓心头，盛景犯下诛灭夜覃的罪孽之后，天界派出不少神仙捉拿她，个个重伤而归，她却毫发无伤，一如当年的九尾狐白堕。

善战的神女化出个善战的妖怪，倒也不奇怪，可她更胜白堕，且道德感极低，是三界几千年难遇的祸害。

冒着恶念外泄的风险，镇守泗水滨的蛟龙神君再次被请出，盛景遇到强敌，不得不现出原身，使出全力与其厮杀，她不知道的是涂山每斩下一条蛇尾，皆会被怨念影响，短时间内无法再伤她第二次。

温卓对天界说收服此妖须得挫其锐气，他已在她身上设下追踪符咒，每年同月同日他都会斩其一尾，直至她臣服。

九尾蛇妖王比他预想的要坚持得久，不求饶也不逃跑，每次都是全力相搏。

可若是九尾全斩，妖王落得和白堕一个下场，灰飞烟灭，怨气更盛也更难消。

故那年二人拼斗三天三夜，他斩下第八尾后，将奄奄一息的妖王提上九重天宫，令雷母为其施加雷刑，日以继夜不得停歇，直至她承认所犯罪孽，心甘情愿偿还。

从那以后温卓再未见到妖王，也早忘了她人形是何模样，只记得她的黑色鳞甲甚是威风。

后来听闻她终于开口认错，被天界送去冥界画虚楼承受百年共情之苦，他认为此举甚是妥当，妖王自降生起未受教导，以共情来体会人世间的疾苦未尝不是件好事。

直至三十年前盛景出现在泗水滨，因他向来是施咒入凡间，无人可记得他的模样，两个人都以为那是初次相遇。

身形娇小的少女一双空拳揍得周遭凶兽都不敢接近，可她却笑意晏晏地问他：“你也是无意闯进来的？需要我保护你吗？”

他问她为什么要食生肉，饮兽血，她仍是一脸笑意，温柔地告诉他：“能活着就很好了，我不挑的。”

温卓口中腥甜之气漫开，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一场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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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补完前两章欠的字啦，今晚九点会再更一章。


## 第一任

盛景忽然想起四人第一次走在太平镇的街上，男的俊，女的美，惹来无数小娘子的注目，她感叹自己终于有了支像样的队伍，不再是孤单一人。

原来命运早就为他们写好了轨迹，之前一年大家走偏了，今日终于又回到正轨上。

“盛景，你知道衡晋经历了什么吗？”成之逸走入剑阵中，他、盛景还有温卓各站一角。

成之逸心性坚韧，衡晋强大浓烈的记忆和感情没有令他崩溃，短暂的混淆过后，他已经可以把衡晋看作另一个人，仅仅只是与自己有些关系的人。

他不是被灭国、爱人惨死眼前的公子晋，他是凌夷仙湖庄少庄主，百年难得一遇的修仙奇才，是爱着若水的成之逸。

千年前衡晋死后，天界以蛊惑神女堕落的罪名，令冥界惩戒于他，入地府审判后，一殿秦广王和判官都很是为难。

孽镜台前一照，连功过两半都算不上，妥妥一个大好人，若是做了帝王，也是个百姓期盼的明君。

天界之命难违，不得已安排他去了十殿转轮王处，负责引渡投入畜生道的魂灵。

不想百年后因妖王作乱，而妖王则是生于白堕死后怨念，为遏制妖王的法力，冥界设立画虚楼，天界指定了衡晋作为画虚楼第一任楼主。

他们眼中妖王冥顽不灵，暴戾残忍，理所应当的认为衡晋也是如此，而教化就应从根源开始。

心如死灰的衡晋未说过半个不字，这楼主位一坐就是百年，他经历了不少惨案冤案，共情之苦哪里比得上他自己的，便也不觉得多痛。

接替之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恶鬼，他终于生出了些快活，竟臆想那大恶鬼是高高在上试图掌控一切的天界，如今坐上画虚楼主之位，可以睁开眼好好看看世间的爱恨嗔痴，来世好做个有血有肉之人。

后来妖王被天界收服镇压于天界，而他也被视为教化完成，又回了十殿引渡，这一做就做到五十年前。

他于鬼市中巧遇凤鸣和盛景，画虚楼第十任楼主的事迹，他多少有些耳闻，原本并不打算攀谈，可盛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小姑娘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

他主动与凤鸣攀谈，并以第一任楼主的身份受邀入画虚楼内一坐。

楼内变化颇大，院中种了好些花草树木，尤其一棵柿子树，郁郁葱葱甚是好看。

前厅中，凤鸣煮茶煮得仔细，盛景回了房间并未陪在身侧。

衡晋问得直白，凤鸣不晓得二人渊源，仅以为是同受共情之苦的关切心意，答的也仔细。

衡晋这才知晓盛景就是妖王，因近千年的雷刑，盛景记忆有些混乱，有时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有时忘了入冥界之前的事情，全然把自己当做个孩子。

话里话外，凤鸣处处怜惜盛景是个可怜人儿。

衡晋万万没想到过去那么久，还有人因为他和白堕之事受到惩罚，不知是为了救盛景还是为了指引她继续未完成的复仇之路，衡晋从孟婆那里偷来许多恢复记忆的丹药。

一开始，他故意在鬼市中装作巧遇的样子，将药下在糕点中送给盛景，后来是盛景主动寻他来要，她不能允许自己忘了深仇大恨，亦无法容忍短暂失忆时的天真无邪。

再后来盛景不负所望，不但逃了出去，更是搅得三界大乱后消失无踪。

十殿转轮王应是察觉了什么，再不能留衡晋在殿中做事，亲手送他入了轮回，来生是何模样，全凭天意。

许是上天垂怜，抑或是心诚则灵，他投在凌夷仙湖庄庄主夫人肚中，生下来就胸怀天珠，可感知周遭鬼气怨念，年纪轻轻修为已超越其父亲，成为修仙门派中人人称道的少年英雄。

不过，他已不再是衡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他喝下孟婆汤，走上轮回道时衡晋就已随白堕魂飞魄散。

成之逸不过是他们爱情的记忆载体。

*

“阿逸，难道你心疼衡晋，也打算做他们爱情的生臣了？”盛景双腿交叉，脚尖朝上轻轻勾了勾，说话的语气满是不屑：“还是你并不认可，想明白我罪大恶极，欲除之而后快？”

她故意这么问，无非是想激怒成之逸，现在的成之逸更加不是她的对手了，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与她决裂，干干脆脆，不拖泥带水，往后曾与妖王为伍便不会成为他的污点。

趁着成之逸面红耳赤准备争辩的空档，盛景率先出手，一条蛇尾遁入地下，向成之逸袭去，沿途地面裂开，力道甚大。

蛇尾破土而出的一刻，成之逸腾空而起，堪堪躲过一击。

旁人看来是成之逸非等闲之辈，反应灵敏，而他自己明白，盛景使出的力量不足三成。

他似是明白过来，手持问心，操纵剑阵，齐齐向盛景攻去。

盛景自然不会等他近前了再出手，不然十有八九就送成之逸去见了阎王爷，都省得鬼差押送，转身直走就入地府了，他死了倒也没什么，可害了若水守寡，那是万万不能的。

现下盛景没心思琢磨演技，左手扬起，一鞭卷住成之逸的手腕，正准备将他甩出去，不想成之逸狡猾得像条泥鳅，竟顺着离魂借力，转眼就到了她身后。

幸亏盛景反应迅速，强行将原身黑雾摁了回去未伤到成之逸分毫，但是她自己一口血吐在地上。

眼下在旁人看来就成了另一副景象：凡间出了个战神，一掌就将妖王打吐血了。

此时只是轻轻扶着盛景肩头的成之逸脸色甚是难看，他不知该如何向对面瞪着他的两个人解释自己没有打盛景。

他什么时候这么有出息了，这一年中每每打架都是盛景摁着他锤，她现在与原身相结合，法力非凡，用脚趾头想她吐血也不会是因为他打的啊。

温卓关心则乱，很快就反应过来，脸色柔和了不少，可若水就不一样了，豆大的眼泪滴滴砸在地上，也砸在成之逸心头。

他正欲张口解释，就听盛景嗤笑一声，用仅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阿逸，看来若水还是更爱我。”

话音未落，梦箫就飞过来，正正砸在成之逸眉间，他抓住梦箫正要委屈诉苦，就收到伴随梦箫而来的口信儿：在盛景耳边吹我上月教你的曲子，待她松懈，我们立刻撤出冥界，从长计议，莫要硬拼。

大战在即，成之逸还有心情吹箫，看来头上的大包影响不浅，无论待会她与冥界拼个什么结果，能再见到他们，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盛景听着听着竟觉得有些乏力，当感觉到不妙正要推开成之逸时，不想被他和另外两人摁住，夜哭也被收入鬼旗之中，四个人，不，准确地说是三个人架着她踩在涂山上，嗖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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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半个小时……


## 上届宝主

盛景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家具物件儿，不愧是凡间第一修仙奇才成之逸，竟然带着他们回了凌夷。

桌上放着碗馄饨，散发着香气，腹中是有些饿了，盛景一骨碌爬起来，简单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外间听到屋内动静，若水和成之逸装模作样地敲了几下门之后便一把推开，快步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我是这么想的，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既然是我当着冥界众人的面将你带走，那我们待在凌夷就不会那么快被发现。”成之逸额头上贴了块膏药，看来若水那一棒敲得够狠。

盛景将口中食物吞进腹中，喝了口茶，用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看着成之逸，估摸着他这智商只能在体力上找补了，缓缓说道：“我身上种有追踪的蛊虫，不然为什么如意总能找到我？”

说到如意，盛景垂头沉默了半晌，呐呐自语道：“不知冥界会不会为难她和花月。”

看管的犯人跑了，她那个狱官的位置不知道保不保得住，花月又是自己以画虚楼主身份留下的，说来也是笑话，还有犯人收养宠物的，冥界对她倒是宽容得紧。

“对了，你们俩也别跟这里杵着了，万一让天、冥两界知道你们和我混在一起，以后指不定怎么为难你们。”说着盛景起身，从腰间抽出离魂，在成之逸眼前比划两下，鞭子甩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声音，她解释道：“你回去就说我打伤你逃跑了，放心，抽你我在行，死不了的。”语毕就要动手。

成之逸慌忙闪开，躲在若水身后，愤愤道：“你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黑蛇，为了救你，我们一夜没合眼奔到鬼市不说，我头上还被打了这么大一个包，不、不、不，若水你听我解释，我不是嫌你揍我，你什么时候打我，我都乐意。”

若水回头狠狠瞪了成之逸一眼，说好的翩翩君子呢，怎么越来越聒噪了，眼下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你如今恢复了妖王之身，就瞧不上我们了？”若水气鼓鼓地质问盛景。

盛景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若水也学会耍无赖了，果然近墨者黑，自己就是那块最大的墨。

“我的好姐姐，你说什么呢，真的是为了你们好。”见若水转过脸不去瞧她，盛景长叹了口气，不得不细细解释。

成之逸和若水在三界时日尚短，虽说成之逸有衡晋的记忆，可衡晋自打入了地府就不怎么对旁的事情上心，自然不知天界对她的真实态度。

没有赶尽杀绝完全是因为她比白堕更强大，她可以活着，却不能体体面面地活，要以一个重犯的身份活着。

再次撕破脸之后，她之后所要面对的是至死方休的追捕以及……她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一个光明磊落的身份。

“堂堂妖王座下，没几个亲兵怎么行，我就做你的右护法吧。”若水心疼她，去冥界的路上，成之逸凭借衡晋那点儿记忆，多少知道些，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若水，她自那时起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与盛景在一起，共进退，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才不枉这一生。

可这是她的决定，决计不能连累成之逸，他是仙湖庄未来的庄主，父母口中的骄傲，若水并未犹豫，她转过身，面容坚定地对成之逸说：“阿逸，你回去吧，你做得够多了，谢谢你。”

成之逸一手指自己，一手指若水，不可思议地问：“我以为你要把左护法的位置留给我，就这么把我抛弃了？你们姐妹够绝情的啊。”

他现在所拥有的几乎都是衡晋的执念，就算是为了前世，他也不能放任盛景一人扛下所有，只要足够努力蝼蚁也能撼动大树，更何况还有若水。

盛景与若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才知道结果，唯一能够肯定的是绝不会再和千年前一样。

*

夜里，若水睡在盛景身旁，低声问她与温卓之间往后作何打算。

她在床榻上望着帐顶，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后长长叹了口气。

二人之间太过复杂，有恩有怨，太难理清，现下她对待温卓如同两个割裂的人在撕扯，一个说他是天界的神君，自然以天界利益为重，况且他爱上她以后，事事以她为先，甚至不惜脱去神君之体，化成个废柴鬼仙，理解包容方是正解；另一个声音同样言之凿凿，温卓为上古神器涂山剑的主人，为人处事不分青红皂白，且折磨人的手段残忍，眼下他为情所困，因果报应，不过是因为白堕的预言实现罢了。

“他去哪里了？”盛景翻了个身问道，她记得四个人是一起离开冥界的，可她醒来后并未看见他。

“阿逸劝他许久，可他执意要走，说留在这里只会惹你伤心，不如大家都冷静一下。”若水回想起昨日一行人进了客栈后，成之逸与温卓关在房中窃窃私语良久，方才打开门，似是刻意演给她看一般，说温卓要辞行离去，若水关心他要去哪里，却被成之逸拦下了。

“哦，幸亏他跑得快，否则本王……不，老子肯定要打断他的腿！还得打断八次！”盛景咬牙切齿地说。

无人注意到她在衣架上的乾坤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

翌日清晨，盛景就将若水和成之逸从被窝中挖了起来，令他们收拾东西，与她上路。

若水有些兴奋，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妖王的私宅领地之类的？”

盛景的脸微微一红，抬起右手抵在嘴边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模样甚是神秘，只说：“先办正事。”

她哪里来的私宅，打打杀杀，走到哪里算哪里，有固定住所岂不是给天、冥两界留后门，不过若是若水想要，等日子太平了，她确实得寻地界好好过日子。

晌午前，三人赶到了太平镇外三十里的柳树林，盛景理了理衣衫，就要往那神树入口里冲。

若水见她不声不响来了启明秘境，忙一把拉住她，满脸疑惑地问：“你口中的正事是来这里强行索要宝丹？”

启明秘境中的宝物可助修士取得可大大缩短得道升仙的时间，而妖物则可凭借此物脱胎换骨，盛景想换个原身逃脱追踪之蛊？

可是启明秘境除了宝主，外人根本闯不进去，前次盛景为了她差点被神树所伤。

“要不我们还是稳妥一些，躲个三十年，做了下届宝主再来？”若水解释得急切，想到盛景许是因为顾忌她的原因，忙又说道：“我可以等下下届，再说还有锁魂的法子，不要强行冒险。”

盛景摇摇头，眼中闪烁着期盼的神色，示意若水与成之逸走远一些，扬起离魂对着神树就是一鞭劈下，那神树吃痛，晃了晃粗壮的树干，繁茂的树枝如蟒蛇一般，迅速向盛景袭来，可她也不躲，任凭树枝将她紧紧缠绕向着树干拉去。

若水与成之逸见状不妙，就要提剑去救，不想盛景刚挨到神树树干，立刻就被放了下来，神树的大门，启明秘境的入口竟然敞开了。

盛景转身向着二人眨眨眼，将发间的牡丹发簪扶了扶，嘴角含笑道：“哪里用得着等下次，本王就是三十年前的启明宝主！”

若水和成之逸脑海中闪过莱阳镇时盛景说言：“……不过这上届宝主不会是西南那边来的吧？爱好看着是养蛊，啧啧，场面太血腥了。”

那个她口中只会吃独食且隐藏了真实身份的上届宝主正是她自己，不愧是妖王，是个心机深沉，办事利落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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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上届启明宝主的线索可以再第四第五章里找，还有第11章，若水不能进启明秘境也是因为盛景。
吹空调吹感冒了……请假三天


## 旧事

三十年前，鬼市画虚楼。

无须再服用任何药物，盛景已在心中将所有事情想了个通透，天、冥两界无论如何要将她磨怕了，不敢再造次生乱才可安心，她就算承受百年共情之苦，再入八寒地狱百年，恐怕他们也不会轻易放她去轮回或者做个自由的妖怪。

左思右想，她生出了个大胆的想法，不如给自己换个原身，彻底摆脱白堕怨念的纠缠和天、冥两界的折磨，启明节在即，是个好机会！

凤鸣多少看出些盛景近日的心不在焉，以为是频繁入凡世降冥惩累着了，甚是关切：“小景，你若是不想随我入世，留在楼中休息也可，只是莫要出去捣乱。”

盛景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搂住凤鸣的胳膊轻轻摇晃，轻声道：“是有些累，不过是因为总被师父拘着，凡间那么多好吃的，徒儿都没吃上呢。”

凤鸣噗嗤笑了一声，右手食指轻点在盛景额头，嗔怒道：“你倒是个会偷懒的，明日我们出的这趟时日有些久，待事情办得七七八八，就放你这野猴子去觅食。”

撒娇道了声师父最好，盛景借口收拾行李，转身便回了房间，她揉了揉笑僵的脸，心底多少有些愧疚，凤鸣待她如师如母，她这么一走了之多少有些不负责任。

可是，凤鸣认命，从未为自己辩解过一二，心甘情愿受罚，可她不愿，罪孽是白堕的，是天界的，唯独不是她的。

*

此趟出门甚是顺利，比计划得还要早些。

与凤鸣告别那日刚刚入伏，日落西山，暑气才消了一些，令人不那么烦躁。

盛景如往常一样，紧紧拥抱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自己玩儿够了就回来。

凤鸣轻轻拍了拍盛景的背，从腰间取出个小荷包，里面有些碎银，塞在盛景手中，叮嘱道：“莫要与人争执，多买些零嘴别亏了胃，师父在此等你，别太贪玩。”

盛景在心中反复道歉，若是换身顺利，日后她定寻机会将凤鸣也带走，二人寻个世外桃源躲起来过清净日子。

待她赶到目的地，已是启明节的第三日，宝物是只青玉茶盏，老道长倒是个谨慎的，躲在一处破庙滴血认主，夜哭带着她寻到时，刚刚滴过第二次，若是再晚上一个时辰，她只得功亏一篑。

凡间老头儿的道行哪里比得上她这个修行千年的妖王，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被蒙住双眼，捆得如粽子般扔在破庙后头的菜地里，盛景不想害人性命，三个时辰后捆绳自会解开。

夜哭一把巨斧扛在肩头，盘坐在屋顶上，口中叼了根儿狗尾巴草，旁的人、妖远远瞧见，不知道他的底细，一时也不敢靠近。

滴血认主甚是顺利，天降大雨，三十年一次的启明节又结束了，人们都以为如往常一般，过不了几日，新任宝主是何来头有何缘法随着下届宝物信息一同公布，故当下也并未多加打听。

启明秘境，太平镇南三十里柳树林。

盛景获得启示的第一时间便启程出发，不敢多加耽搁，以防生变。

神树开启，置身于海底她并不觉得多新奇，匆匆瞥了眼通身黑红的巨大旋龟和那群一首十身的何罗鱼，就见龟背壳上那看不到尽头的莲花天梯上缓缓走下一神女，神女问她：“姑娘，你想飞升成仙还是脱胎换骨？”

盛景忙将手中宝物递过去：“脱胎换骨。”

“哦，不难，那你想换个什么骨？”

来的路上盛景便想好了，只要不是九尾蛇什么都好。

“什么最快便换什么。”

许是第一次见如此好打发的宝主，神女愣了片刻，微笑点点头，示意盛景上前。

神女纤纤玉手拂过盛景眉心，淡淡的青色光芒亮起又熄灭，几次三番后，神女眉头紧锁：“姑娘的原身不在此处？”

九尾蛇原身被生死符镇在地府的镇妖塔内，但此事轻易不能对他人言，盛景点点头，并未多做解释。

“那就难办了，你须得与原身在一处，才可脱胎换骨，以骨换骨。”

“你怎可说话不算数！启明宝主不是可洗去一身罪……”盛景有些着急，眼看大功告成，不想前功尽弃。

“无论多少年都算数，启明秘境一天未实现宝主愿望，宝主的身份便一直有效，姑娘，你莫急。”神女不紧不慢地解释，什么时候她能与原身合二为一，什么时候就能来启明秘境兑现宝主承诺。

盛景大失所望，她连地府的门都进不去，何谈取回原身，看来这个法子也行不通了，自己费尽心思，骗了凤鸣，到头来却一事无成，不免有些怨愤，下届宝物和地点的消息透露得极为清晰，天界如此伪善，三十年后择个戾气最重的宝主升仙也好，换骨也罢，她倒要看看天界面对满手是血的宝主如何抉择。

盛景在神树下坐了一夜，冥界未发现她逃跑，这么不声不响地回去就当无事发生也可行，可这么乖乖束手就擒不是她的性格，既然下定决心逃出来，就干脆逃到底，启明秘境只有宝主可进，不如先试试。

想清楚后，盛景便再次入了启明秘境，神女对她去而复返很是不解，尚未开口询问，就瞧见盛景取下腰间的黑色长鞭，她早听闻妖王之事，现下几条线索都能对得上，心下了然。

“妖王？本君劝阁下莫做傻事。”神女站在莲花天梯上，俯瞰盛景，眼神与语气却无丝毫轻蔑之意。

“傻不傻也要做了才知道，你且安心，我只是暂时借住，不会伤害你分毫。”语毕盛景扬起离魂，紧紧缠住莲花天梯的扶手处，手柄处向后拉紧，双脚轻点地便向神女飞去。

刚刚落在天梯上，还未站位，脚下地动山摇，适才还慢吞吞地旋龟飞速向水面游去，周遭何罗鱼的犬吠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间周遭已被黑暗完全包裹，伸手不见五指。

盛景定下心神，秘境有些保护措施不足为奇，她右手紧紧握住离魂，左手抓住扶手，被甩出水面的瞬间，扶手竟化为流水从她指缝流走，她本以为会再摔入水中，不想却重重砸在陆地上。

不待眩晕感消失，盛景忙将离魂甩出去，环绕在自己四周，这是她自打出生起就养成的习惯，无论何时都不能放松警惕，一旦松懈意味着给敌人杀她的机会。

此时黑暗已经散去，青|天|白|日下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她有些纳闷，从海底向上望去，并未看到任何岛屿，这么大一块陆地似乎是凭空出现的？

微风吹过，脚下的青青嫩草随风摆动，令人生出些惬意来。

不知何时微风有了温度，暖洋洋地吹在身上，有个念头猛地出现在盛景脑海中：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好好睡一觉。

她闭着眼动了动手指，缓缓蹲下，左手刚抚在草地上时，右手的离魂已如闪电般击了出去，重重打在空中。

“啊！”一声尖叫，紧接着桀桀笑声响起，适才还温暖的春风立刻转换为凌冽寒冷的北风，脚下草地迅速退去，化成了黑红色的土壤，渗出黏稠的液体，甚是诡异。

盛景未作停留，一个鹞子翻身躲过风中卷来的利刃，空中再一扬鞭打在地上，又听一声尖锐叫声响起，原本平整的地面浮现一张巨大愤怒的人脸。

此地不知有何封印结界，召唤不出夜哭，盛景只得孤身奋战，她一跃至空中，使出全力对着巨脸的眼睛击去，许是畏惧离魂，一双眼睛迅速隐去，嘴巴却越张越大，迎着空中的盛景狠狠咬去，要将她吞进肚子。

盛景并未躲闪，直直落进了黑红土壤形成的嘴中，充满腥臭的黏液随着土壤向她包裹而来。

“臭死了！”盛景不紧不慢地取出手帕围住口鼻，系在脑袋后，双手结印，随着口中一声“爆”，隐形的符咒已布满四周，发出红色火光，砰的一声炸得泥土四溅，她浑身上下却无半点儿损伤和污渍。

眼前空间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左右折叠，转眼间已是山谷中一片密林，月光下远处山峦起伏，还是望不到头。

盛景轻蔑地笑出声，这地儿有趣得紧，一会儿白天一会儿黑夜，一下平原一下山谷，倒是百变。

她转身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立在树顶上眺望，不出所料，隐约可见蓝色或绿色的光点，随着不断靠近，光点越来越多，应是某种野兽的眼睛。

离魂击转了一圈，除了脚底这棵，盛景周遭三丈内的树木悉数倒下，借着头顶月光她看得清清楚楚，是一群一身三首似狼似狗的野兽，四肢肌肉紧实，尖牙利齿甚是可怖。

一鞭子挥下，击中的恶犬顿时化为一股黑烟消散开了，盛景随意鞭打，观察四周情况，终于找到一只与众不同的恶犬，通身毛发黝黑，三个头向不同方向传递信号。

趁其不备，盛景如闪电般袭去，三头犬来不及反应，与盛景打作一团。

它虽是一身腱子肉还有三颗头，却在盛景如雨点般密集的拳头下毫无还手之力，不使用法力，也不用武器，单纯的拳头说话。

……

因日夜难辨，空间不停变换，敌人也不断升级，盛景难免受伤，早已杀红了眼，她也想瞧瞧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这破地方不过如此！还有谁想尝尝老子的拳头！”盛景不屑地对周遭虎视眈眈的敌人说。

转头却看见不远处一身着墨紫色袍衫、头戴莲花冠，长得甚是俊美雅致的男子，盛景忙抬起袖子擦擦脸上的污渍，而后巧笑嫣然地问他：“你也是无意中闯入这里的吗？需不需要我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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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父亲手术很成功，后面就是好好恢复，中晚期，没转移，就是最大的幸运了！谢谢大家继续看！感谢在2021-08-04 18:32:05~2021-08-14 13:5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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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情

盛景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只一眼，她这千年未有过的色心便起了，此地凶险，怎能让美人儿受罪，自然由她护在身后。

那时她鬼迷心窍，竟未曾发现自打男子出现，适才还虎视眈眈的凶兽都没了踪影。

温卓真是个好听名字，他边说边在她手心写下二字，微凉的指尖轻轻在手心滑动，触感令她心跳加速。
盛景并未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怕吓到他，不能让美好的故事还未开始就夭折在摇篮中。

既来之则安之，她胡乱诌了个慌，说自己误闯启明秘境阴差阳错才入了此地，幸好自己擅长打架，否则撑不过三日。

温卓闻言点点头，似是接受了她的说法，盛景长叹一口气。

许是自己撒了谎，也不好深究别人，温卓说自己随船漂流而来她也未多问，命定的缘分，无需多言。

后来不知是温卓屈服于她的武力可保他平安，还是日久生情真的爱上了她，二人在岛上朝夕相处半年后，便对着天地结为夫妻。

起因也许是她每夜入睡前都将被子悄悄向他的方向挪一点，日积月累，二人的床铺挨在了一起；也许是她偶尔会趁他熟睡时，偷偷亲吻他的眉眼和嘴唇，不想竟被他发现了；也许是昨夜看星星时，她对他说夜色正好，不如我们成婚吧，你看远处那座山顶好像有只大猴子。他说好，成婚吧……

一切自然得不像话。

盛景想上天待她还是不薄的，怜悯她受刑千年，送她个如意郎君，待日后他们能离开此地，带上凤鸣一起走，世外桃源的生活多个温卓正是锦上添花，好上加好。

她哪里知晓，这一困就是二十年，又哪里知晓脚下的泗水滨乃容纳三界一切邪念之地，除了蛟龙神君，无人可活着离开此处。

*

原以为是上天怜悯，不想竟是上天捉弄。

那日阴差阳错下她瞧见了那把令人此生难忘的涂山剑，上古神器砍在身上是何感受恐怕三界中没有人比她更明白。

世人都说手握涂山的蛟龙神君无心无情神秘莫测，此言非虚，二十年来除了他二人再未见过旁的人，还不够神秘吗？恐怕这变化莫测凶险异常的岛也是他的！

原来枕边的如意郎君竟是蛟龙神君，盛景气急攻心，吐了三口血才止住体内翻涌的血气，好一个柔弱美人儿，自己原身尚在时就不是他的对手，连着八年，一年一条尾巴的屈辱如刀刻般历历在目，二十年来他定是日日看她的笑话，手下败将姑且不论，如今不但失了身连心也失了。

盛景无法心平气和地理性思考，海誓山盟统统被归为谎言，全然忘了她也未曾表明过真实身份，他不知她是谁，又何谈笑话。

没了原身，撕破脸她必然不是他的对手，扮猪吃老虎这件事他既然做得，她也做得。

夜里，盛景脑后拢住头发的发钗与玉枕有节奏地相碰，空气中暧昧的气味混着清脆的响声，羞得圆月也躲进云后。

“阿卓，我想回家了……”盛景媚眼如丝，其中泛着盈盈泪光，内心却无比清醒。

温卓细细吻着她的眉心，嗯了一声，看样子是答应了。

两日后，温卓带她走到那处黑黝黝的山洞，地上铺满了白骨，他一手执灯，一手拉着盛景的手走到洞穴的最深处。

他说得隐晦，待出去完成了她与师父团聚的愿望，他就将自己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盛景面上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实则满是不屑，腹诽道我早就知道了你隐瞒的一切，莫要再装好人。

唯一出乎她意料的是温卓竟让涂山认她为主，离开此地的关键正是这把上古神器。

临行前他眼中充满温柔与不舍，轻轻拾起她垂在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叮嘱道：“寻着你师父就早点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再后来，一别十年，再见已是太平镇荒宅。

记忆已被封印的盛景盯着温卓愣了神，一如泗水滨初见时，她低声问一旁的若水：“这鬼仙未免也太好看了吧。”

原以为白堕预言他终将为所爱之人堕入地狱，不过是爱而不得，不想竟是场孽缘。

自知晓盛景就是妖王九尾蛇开始，温卓就一直身在地狱。

*

离开泗水滨后，盛景与涂山磨合的并不融洽，它虽认她为主，却不受她驱遣，甚是鸡肋。

在凡间东躲西藏不过半年，盛景就被天冥两界联手捉了回去，凤鸣以千年八寒地狱苦刑为代价，提前让出画虚楼楼主之位，被封印记忆的盛景顺利地坐上了第十一任楼主的位置。

那以后，她以冥仙自居，正义凛然，许是没了戾气，涂山不再抗拒她。

十年太平日子不过是戏子脸上厚重的妆容，如今洗去铅华，瞧见的是一片狼藉。

她，不过是个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罪人。

*

时隔三十年盛景再入启明秘境，神女并不觉得意外，她将手中鱼食撒给围绕着她的何罗鱼：“盛景，好久不见。”

“也没有很久，半年前秘境外远远瞧见过。”盛景站在莲花天梯下，双臂环抱，满面笑容：“我来请神女兑现宝主承诺。”

神女没有回答，继续喂鱼，盛景也不急，悠闲自在地欣赏四周，前次进来后就心急火燎地要求换骨，无暇欣赏，倒是错过了秘境美景，水面下的光影别有一番风姿。

不知过了多久，神女长叹了口气，才向着她走来，抬起右手拂过盛景眉心，淡淡的青色光芒亮起，并未熄灭，手再落下，神女手心上赫然出现一颗珍珠大小的白色丹丸。

盛景伸手取下就要放进嘴里，不想却被神女拦住，她疑惑道：“怎么？反悔了？”

神女摇摇头，告诉她一件事，听完后是何决定都不会再阻拦：“你可知泗水滨与启明秘境紧密相连如太极八卦？”

“早先猜出来了，否则我怎会出了水面就落入泗水滨。”

“蛟龙神君自出生起，就注定是泗水滨的主人。”

盛景不解，这与她有何干系？语气中不免带了些嘲讽：“神女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莫非是想说你二人才是命定的缘分，共守此地，属实般配。”

“你误会了，我对神君并无男女之情，神君身负重任，泗水滨一旦不受控制，三界众生皆难逃厄运。”

“大局观嘛，我懂，你们且安心，我不杀他，砍他八剑就行。”盛景面上虽笑得散漫，可这话却不是谎言，让她杀了温卓，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你可知神君为了入凡间寻你，硬生生将蛟龙原身剥离，镇了泗水滨，他的原身已经与泗水滨合为一体。”

“剥离原身我有经验，痛苦非常，多谢神女提醒，这件事上我与他勉强两清。”

“神君如今不过鬼仙之身，法力修为有限。”

盛景疑惑望向启明神女：“神女的意思是让我将这丸子给他？助他再成仙？”

“一年来神君几次三番为了姑娘强行召唤泗水滨，眼下启明秘境连带着神君自身都已逐渐被泗水滨吞噬。”

“我没记错的话此地乃天界所设，无论换骨生骨还是成仙的丸子不都由你们说了算？身为天君天后之子，他要多少有多少！何必惦记我手上这颗。”

设下启明节并非天界有意为之，白堕死后随着怨念作恶，天命石有了异动，天界根据其上所述，不得已设下启明节，化解此事。

三十年一颗的丹丸，仙者不能得亦不能出手相助，认真计较的话可以说每一届宝主都是天命所定。

以泗水滨吞噬的速度，等不了再一个三十年，启明秘境和温卓都将与其融为一体，因蛟龙之身镇守，恶念虽无外泄的可能，但温卓也将不复存在，归于混沌。

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温卓再生龙骨，泗水滨无法再侵蚀他。

“天君天后如此无能？再想不出其他法子救自己儿子了？”盛景多少有些不信。

“法子是有，但是神君不愿。”以凤凰涅槃的方式浴火重生，重回无心无情的蛟龙神君，情爱之事皆忘。

盛景愣了片刻，推开神女阻拦的手，抬手将丹丸塞进嘴里：“那与我何干？”

*

成之逸在神树周围设下结界，他与若水明白此举根本防不住想要追踪盛景的神仙，聊胜于无，多做点儿总没坏处。

问心被成之逸擦拭得能照出人相来，若水见他坐立不安，便从袖中取出个酒壶递给他：“喝两口壮壮胆！”

“我……我哪里像是怕了？”成之逸梗着脖子说。

若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轻轻拍了拍成之逸的脸颊：“不怕，阿逸是世间顶顶勇敢的少侠！不过话本子上的侠士打架前都喝上两口。”

成之逸甚是受用，接过酒壶，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眼角余光瞧见神树亮光一闪，盛景出来了。

二人忙迎上去问：“如何了？可能换骨？”

盛景面色难看，心事重重，点了点头，道了声顺利。


## 旧人

盛景环顾四周结界，心道成之逸和若水倒是有心，以往自己单打独斗可以毫无顾忌，今后再不能如此了，果然“情”是软肋，爱情、友情还有亲情，可以令一个人变得柔软也愈发坚韧。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开。”盛景话音未落，不待抬脚，就瞧见神树中跑出来一人。

梳着双丫髻的阿肆还是那副可爱的模样，手中却并未提着鲤鱼灯笼，半年不见她长高了不少，盛景心道一声还是没能避开，面上却不自觉地堆起了笑意。

待阿肆跑到她面前，她蹲下身，拉住阿肆的双手，目光柔和，轻轻说道：“阿肆长大了。”

第一次见阿肆时，盛景虽觉得孩子可爱，更多的是惊讶她乃怨念所化却被天界包容，不想阿肆是她当年发现涂山后留下在泗水滨的怨念，与她离开后温卓久盼不归生出怨念，二者融合而成。

温卓将阿肆养得很好，不像自己，弱肉强食的环境下，但凡心软一些，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阿肆听到神女姐姐和你说的话了……呜呜呜呜……阿肆不想让爹爹死。”豆大的泪珠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流下，砸在地上也砸在盛景心头。

“死？”成之逸和若水有些惊讶，阿肆的爹爹又是谁，与他们认识吗？

盛景拭去阿肆脸上的泪水，仍是一副慈爱的面容，话却是对另外二人说的：“阿肆的爹爹是温卓，她是我和温卓的怨念所化。”

她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甚至恍惚间将阿肆看作是年幼时的自己，那时候她定然也是希望有人保护有人疼爱的吧。

“什么？阿卓会死？”成之逸忙问道，已是顾不上惊讶阿肆的身世。

阿肆扭头看向成之逸，小小的嘴巴委屈的瘪着：“嗯，爹爹要死了，阿肆不要爹爹死。”

盛景心中憋闷，正要开口再说，就见启明神女寻了过来，她手上端着个四四方方的小瓷盒，里面一汪清水，一挥袖，阿肆便没了踪影，瓷盒中多了一尾红鲤。

“阿肆年幼，往日修行也多是偷懒，外头不太平，留在……”

“神女多虑了，我并未打算带她离开，你将她养得很好，留在启明秘境，我……我也放心。”神女话未说完盛景便打断了她，可将要说出“我们”时，方觉不妥，她与温卓之间还未理清。

似是怕被发现什么，盛景招呼成之逸和若水，匆忙离开了此地。

*

雾隐山，宝刹寺。

去年一场大火早已将大殿烧得面目全非，只剩偏远处几间摇摇欲坠的屋子，一排排银杏树也仅剩焦黑的树干立在原地，殿前地面上几道巨大裂缝，昭示着此地曾经发生过的激烈打斗。

盛景蹲在一处裂缝前细瞧，下面的泥土都有被挖开过的痕迹，想来那些埋葬在此处并未化为傀儡的白骨也被好好安葬了。

“今夜我们就歇在此处吧，选一间最结实……最全乎的房子。”盛景指着那几间不是没门就是少窗户的屋子说，显然它们不符合结实二字。

“小景，不要担心钱的问题，包下太平镇最好的客栈一年都不成问题。”成之逸拍拍自己腰间的袋子，底气十足，出门前他就做了打算，无论是招兵买马还是浪迹天涯，多带些银票总没错。

不待盛景开口解释，若水先给成之逸后脑勺一巴掌：“城里人多，万一天、冥两界追过来，打坏房屋是小，伤了无辜者性命岂不造孽。”

盛景对若水竖起了大拇指以示赞扬，再转向成之逸，面露怜悯之色，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不承想如今凡间修士如此不济，竟能对此等愚钝之人寄予厚望，可悲啊。”

“唰”的一声，漫天剑阵已起，剑尖直指盛景，恼羞成怒的某人：“有本事你别化出原身，我们打一架！”

若水扶额叹息，日子但凡稍微清净些，这两个幼稚鬼就要干架，她正要再次上前规劝，就见成之逸举起问心，凌空而起向盛景劈去，竟使出了全力。

自打认识以后，他二人虽打过不少次，但都是摆花架子随便耍耍，从未如此认真过，若水心急，大喊一声：“阿逸，住手！”

未想盛景也不躲，取下离魂握在手中，待剑尖离她两寸时，她扬起鞭子便要反击。

若水紧张地捂住眼睛，心道完了完了，跟天、冥两界还没开打，先内讧了，不知道这一鞭子阿逸伤得重不重。

问心突然变了方向，向盛景身后一处刺去，离魂扬起后也默契的砸向同一处。

“哈哈哈哈哈，妖王警惕高不奇怪，想不到衡晋也不是那般窝囊了。”被逼现身的魅魔脸颊处有一道淡淡的血痕，不知是被问心还是离魂所伤。

成之逸如今再见到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人的渊源，在衡晋的记忆中，白堕爱管除了人界以外的所有闲事，夜哭和魅魔都曾受她恩惠，不同的是，夜哭做了白堕的下属，而魅魔则爱上了她。

一开始他认为白堕嫁给衡晋是为了完成天界的任务，早晚都有结束的一天，不想白堕真的爱上衡晋。他试过劝说、游说甚至阻挠白堕，皆无成效，心灰意冷。

“衡晋再窝囊，白堕不也没爱上你。”成之逸反唇相讥。

“哦，那是因为她太傻，没看到你变心。”

“衡晋是衡晋，我是我，我们有各自的生活，何谈变心二字。”此事成之逸早已想明白，自衡晋心甘情愿饮下孟婆汤步入轮回，他便是追随白堕而去，一起烟消云散了。

魅魔并未理会成之逸，而是对着盛景说：“事到如今记得白堕的只有我一人，衡晋是人是鬼都报不了仇。而你，没有白堕哪里来的你，竟忘恩负义，试图洗去她所有的痕迹。”

“什么恩？什么义？若是能够选择，我并不想来到这世上。被迫而来，成为白堕复仇的工具傀儡，又因此受千年雷刑之苦，若是这也算恩义的话，未免太重了些吧。”盛景怒极反笑。

魅魔根本听不进去这些道理，他只知道不能让白堕留在三界中最后一丝关联消失，一阵狂风袭来，破败的大殿后竟升起一轮血色圆月，原本夜空中的皎月早已被乌云遮蔽。

盛景双手快速结印，一掌拍在地上，黑色麟甲的九尾巨蛇骤然出现在她身后，她翻身坐上蛇顶，九条尾巴如同铁鞭一般袭向魅魔。

魅魔闪展腾挪之间，还得空出手抵挡成之逸的问心剑，几个月不见，他的剑术又增进不少。

“清竹选雾隐山作为修炼地是看重此地煞气重，可助邪祟之物成形。”离魂一鞭正中魅魔心口，伤得他吐了口血，盛景方才解释道，言外之意，她与此地甚是契合，在此处九尾蛇的力量也更为强大。

见没有旁的威胁，成之逸收起问心与若水站在一起，魅魔毫无招架之力，根本不是妖王的对手。

一刻钟后，魅魔已浑身是血，那轮诡异的圆月已化为下弦月。

盛景再次结印收回原身，她缓步走到魅魔面前，离魂抬起他的下巴：“你作孽太多，等着入地府审判吧。”

魅魔笑了起来，又被口中的血呛住：“哈哈哈哈……咳咳……哈哈，什么时候妖王成了冥界的走狗，以正义自居了？莫不是画虚楼主的位置坐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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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接老爸出院，这两日更新的字数会少一点点，谢谢还在看的小可爱们感谢在2021-08-15 19:05:53~2021-08-17 15:3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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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孽

“自打开天辟地以来，魔族一直被三界所不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楼主有何高见？”

“因为不思进取，自私自利，全无道德……”盛景故意停顿了一下：“没个几千字说不完，我就不浪费口水了。”

在画虚楼这些年，凤鸣给她讲了不少书，她以前只觉得枯燥无味，净是些大道理，不想潜移默化中，自己竟都听进去了，她并不抗拒，人活一世，总是要成长的，趋于一个更完整成熟的人，或者说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不知从何起，她的愿望从好好活着变成了与师父凤鸣寻处隐秘地躲起来，到如今又成了与天、冥两界好好掰扯掰扯，而后光明正大在三界中行走，为身边的人，也为自己。

魅魔恼羞成怒，哪怕实力悬殊，仍勉力冲向盛景，过了几招后，他已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再无还手之力。

九尾蛇嗜血，长长的蛇信子舔舐着身上溅到的血液，似是不满足，若不是盛景无意，它恨不得立刻吞下魅魔，满足口腹之欲。

“我已经给冥界去了信儿，今夜黑白无常就来押你回地府受审，固北城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司空家，司空泽有罪，你也是同谋。”盛景语毕，手中半透明的传音纸已焚烧成灰。

她与冥界的帐是另一码事，魅魔必须入地府，吞他入腹未免太便宜这罪人了。

魅魔哈哈大笑，不知何时那轮血月已消失无踪。

“不好！”盛景脸色一变，向后退了两步，不想周遭环境已是大变，风吹竹林，入了魅魔的幻境。

*

若水不受魅魔影响，有了之前的经验，很快便从幻境中醒了过来。

成之逸已化解心中魔障，紧随其后也出了幻境，二人瞧见大殿后还是半轮下弦月，魅魔盘腿坐在地上，紧闭双眼，嘴角含笑。

问心剑抵在魅魔脖子上，成之逸恶狠狠道：“快将盛景放出来！”

可魅魔仍是那副表情，不动也不说话，若水伸出手在他鼻尖试探了一下，大叫一声：“不好，他死了。”

这人为爱癫狂，不惜自毁也要拉盛景入幻境，可见其中凶险。

成之逸与若水一时没了主意，眼下盛景不知所踪，而九尾蛇昏沉沉地睡在地上，怎么叫也叫不醒。

*

盛景站在夜覃皇宫上空，俯视下方的熊熊烈火，心中一片茫然，喃喃自语：“白堕，我以后想做自己。”

哪儿知狂风突起，身着墨紫色袍衫的神君对她说大胆妖孽，竟屠杀凡人。

她想解释自己不受控却发不出声，越打越委屈，越打越生气，一时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的看法如此在意。

涂山砍在她身上的第一剑，盛景去推那神君的手，却被他嫌弃地躲过，留下句好自为之就走了。

血流了满地，她疼得龇牙咧嘴，心中想的却是就当还了自己生来就带的罪孽吧。

第二剑……许是她罪孽太深。

第三剑、第四剑……盛景不解，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好歹也审问一下呢，渐渐她想明白了，头顶上那些神仙不要她的命，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以罪人的身份臣服。

她被四方锁链困住，眼看要现出原形，血流顺着脸颊落下，冲着面前审判的众神喊道：“白堕的痴情是罪、怨气是罪，那我又因何罪而生？现在你们还要治我的罪？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三界规则都由天定，这又是什么规矩？”

白堕的怨恨就是她的怨恨，永生永世她都要与天斗！

紫衣神君再次出现，她终于看清楚他的眉眼，只见他面色痛苦，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拭去她脸颊的泪珠。

“盛景，我带你离开。”

四条锁链齐刷刷断裂，盛景跌入温卓怀中。

*

离开冥界那日，温卓深知自己在盛景身边一日，她便一日不能冷静思考，索性藏入鬼旗之中。

他命成之逸和若水设法困住魅魔的魂魄，盛景要他入地府受审，那就不能让魅魔再跑了。

“阿卓，你不能再召唤泗水滨了。”成之逸阻拦道，无需盛景全盘道出，他也猜出了七八成，蛟龙神君就算身死，也定是填了泗水滨。

温卓一边结印一边轻声解释：“魅魔的幻境是要让盛景丧失心智，再次被白堕的怨恨控制。”

剩下的不用他说，他们也明白，生灵涂炭，三界大乱，似乎牺牲一个温卓换来天下太平也是个划得来的买卖。

温卓左臂上一条黑色龙影渐渐成形，破肤而出，绕着九尾蛇转了几圈，就见上空犹如被撕裂一般露出一角深渊，从中探出无数只粗细不一的蓝色触手，上面布满了吸盘。

九尾蛇身上冒出数缕黑气，魅魔将幻境与血液融为一体，血顺着离魂和尾巴到了盛景身上，看不到血月的那刻，说明幻术已施加完成。

没多久，蓝色触手就将黑气吸得一干二净，随着温卓再次结印，蛟龙与泗水滨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景落在他怀中，紧闭双眼，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温卓贪婪地看着怀中人，低头正要吻在她唇上却停了下来，挪了个位置吻在了额头。

“阿卓……你的手……”成之逸哆哆嗦嗦指着温卓的左手。

从指间开始发出盈盈蓝光，渐渐变得透明，看来这次泗水滨要将他全部吞噬了。

“别告诉盛景……罢了，还是告诉她吧，解解气也好。”温卓示意若水近前接过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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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写故事，也知道有很多不足之处，大家还能看这么久，真的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


## 新生

眼见温卓就要被泗水滨吞噬，化为混沌，若水忍住泪，正要从他手中接过盛景，不想被一道屏障隔开。

原本垂在温卓脑后的手，突然恢复了力气，盛景猛地一使劲儿，温卓迫于压力低头，嘴唇正正挨在盛景唇上，她咬得使劲儿，多少有些发泄的情绪在其中，温卓愣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闭了眼，任由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片刻，温卓倏地睁开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怀中人，盛景神色复杂，抬手拭去他唇角的血渍，淡淡道：“你还欠我八剑，不能死得这般容易。”

小小的丹丸入口即化，启明秘境她不过虚晃一枪，并未真的吃下换骨的丹丸。

原已吞噬至肩膀的幽蓝色光芒快速褪去，蛟龙原身再生，体内充沛灵力涌现，恐怕如今温卓的修为更胜从前。

幻境确实激发了盛景心中怨恨，可也让她明白他二人之间哪儿那么容易算清楚，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估摸着再纠缠个千年才能两清。

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不如在一起慢慢折腾，总好过想算账时却寻不着他。

既然他连死都不怕了，她还怕什么？

盛景推开温卓，翻身落在地上，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道：“往后我们就是债主和负债者的关系，你莫要误会了。”

突兀的掌声打断了盛景慷慨激昂地发言，成之逸双手拍得挺有节奏：“打是亲，骂是爱，古人诚不我欺。不过眼下除了咱们四个，黑白无常也在看戏，你们适可而止吧。”

藏身于大殿后的黑白无常听到有人点破，不得不现身，向着众人行了一礼：“多谢各位捉住魅魔，我二人特来押他入地府审判。”

地府特制的枷锁架在魅魔身上，他再生不出其他幺蛾子，蛟龙神君以命相搏显然出乎他的意料，败得心服口服，再未多言语。

“我师父……凤鸣如何了？”盛景忙问道。

“仍在八寒地狱之中。”白无常如实回答。

“如意和花月呢？”

“狱官大人任务失败，鬼市尽毁，如今正在重建鬼市，花月姑娘随她一起。楼……妖王安心，她们二人都是干些做饭的活计，并未受什么别的惩罚。”

“问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合适，但我还是想问上一问，冥界打算何时来捉我？”盛景并未用“本王”来自称，黑白无常也是受冥界俸禄，她没必要难为他们。

白无常心道一声判官果真深谋远虑，此行前交代了他几件事，眼下竟然每一桩都问到了。

“捉拿魅魔乃大功一件，可抵您火烧鬼市。至于捉拿，若是天界不计较，冥界自然也不计较。”白无常向着盛景行了一礼，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么大一场乱子，鬼市中却未有一人受伤，判官大人相信姑娘已不是曾经的妖王。”

白无常起身对黑无常打了个手势，烟雾笼罩，散去时，黑白无常和魅魔魂魄都没了踪影。

“阿逸，选间屋子拾掇拾掇，忙活一夜，大家早些睡吧。”盛景抬手理了理有些松散的发髻，勉强找了块儿干净地坐下歇息。

若水见成之逸又要开口，晓得稚童斗嘴又要上演，忙捂住他的嘴：“少说话，多做事。”

患有重度妻管严的成之逸叹了口气，转身勉强选了间没门的屋子，动手打扫。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门神，去帮忙。”盛景虽未抬头看他，温卓也知道说的是自己，眼下的情况已比他预料的好了万分，他忙进去帮成之逸拾掇屋子。

盛景将身旁的地儿清理干净，示意若水过来坐，二人抱着双膝，看着屋内忙碌的俊俏公子，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

晨曦初露，屋子才勉强能住人，盛景和若水挨在一处，倒头便睡了。

温卓示意成之逸出去说话，二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宝刹寺，山中雾气极大，没一会儿衣服便沾了露水。

“阿卓，我看盛景迟早要杀上天界为自己讨个公道。”成之逸没说出后半句，温卓身为天界神君，届时如何自处是个问题。

温卓点点头，千年前盛景只想活下来，后来经历种种酷刑，她认为自己的罪孽早已还清，不想再过逃亡的日子。

“也是我思虑不周，原以为砍掉她八条尾巴，又押付刑台受千年雷刑就足够了，不想还有画虚楼在等着她……”若不是机缘巧合二人相遇，百年共情之苦结束，恐怕还有八寒、八热地狱。

“天界，我区区一个凡人上不去，若水身为孤寐更是难登。”成之逸表情严肃，向着温卓行了一礼：“还请蛟龙神君多多相助于她。”

与其说是托付，不如说是成之逸相信温卓对盛景的感情。

温卓郑重回了一礼：“请君放心，在下定全力以赴。”

“不过话说回来，你二人联手，三界中有能打得过的吗？”成之逸上下打量道。

“怕是没有。”

*

盛景睡醒，已是夕阳西下，她躺得笔直，伸了个懒腰，干草做的床多少差点儿意思。

她望着屋顶发呆，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甚是惬意，半晌才爬起来，收拾停当，倚在光秃秃的门框前，殿前除了温卓在劈柴，不见成之逸和若水的身影。

“粥温在锅里，阿逸和若水去太平镇中采买了。”温卓抬头看了眼盛景，继续自己手中活计，颇有些挣表现的意味。

“哦，是该好好采买一番，不然阿逸带的那些银票毫无用武之地。”盛景说着就朝火堆上架起的简易支架走去，打开锅盖，里面煮的白米粥发出阵阵香味，引得她直流口水。

三两下粥进了肚子，她伸了个懒腰，就进了已是断壁残垣的大殿，寻了个勉强能用的蒲团，拍去上面的灰尘，盘坐其上，口中成诀，双手手指交叠置于胸前，泛起微微红光。

她与原身分开太久，修为灵力不过恢复了五六成，雾隐山正适合她这样的妖物修行。

皎月刚露脸，就远远听见成之逸的声音，似是嘟囔东西太重，让他们快来帮忙。

盛景嘴角露出一抹笑，胸前双手推出，微光从中飞起，径直进了她口中。

“买什么好吃的了？”盛景忙去接过若水手中的东西。

“当然买啦，还买了些被褥，你好睡得舒服些。”若水宠溺地回答。

“下次再去镇上买东西，换你们俩去。”成之逸手中的两个包袱递给温卓，又将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找水喝。

盛景一听有吃有喝还有物件儿，腿上勤快不少，忙去端水递给二人：“好说，好说，哪里有让金主出钱又出力的道理，过两日我和阿卓……我和欠债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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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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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

皎月当空，晚风习习，宝刹寺内四人围坐在篝火边上，回忆过去一年来发生的趣事，甚至逼得温卓又演示了遍如何杀猪，笑得其他三人直抹眼泪，火光映照在一张张生动的面孔上，煞是好看。

春雨落下，意犹未尽的几人才回到屋内，收拾停当，伴着若水的梦箫声，去会了周公。

盛景白日里睡得足，她从新采买的棉被中露出一双鹿眼，盯着屋子角落里燃烧的火堆，间歇发出噼里啪啦之声。

她不知道白堕那点儿魂识是否听得到，她默默道：白堕，你是你，我是我，该偿还的罪孽，由我赎过了；该讨回的公道，我不会放弃。

三日后，盛景、温卓二人与成之逸、若水道别。

成之逸拍拍二人的肩膀：“你们下手别太狠，多少给天上那帮老头老太太留些颜面。”

若水仍是忧心忡忡，似是怕有什么埋伏一般，不断低声叮嘱盛景不必拼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盛景瞄了一眼温卓，在若水耳边轻声道：“天君天后是他亲爹娘，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赶尽杀绝的。”

“你也说了阿卓是人家亲儿子，你害得他差点儿丧命，能有你好果子吃？”若水嗔怒。

许是声音大了些，引得温卓和成之逸侧目，盛景难得红了脸：“我的好姑奶奶，真没事儿，三十年后我还得再送你坐上启明宝主之位，您且宽心，我定是惜命的！”

依依惜别后，温卓与盛景二人共乘涂山往九重天宫去了。

“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等你们！”若水冲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喊道，眼泪也落了下来。

成之逸心疼，忙从袖中取出手帕擦拭，若水借势倚在他肩上低声啜泣。

“待他们回来，我们成亲吧。”眼下虽不是什么好时机，但气氛到了，成之逸说出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好。”怀中人答得干脆。

*

九重天宫，南天门守卫森严。

自打收到妖王再次现世的消息后，天界就知道她迟早要找上门来，故此地比往常又多了几倍的兵力部署。

“参见蛟龙神君。”守卫及将领见到与温卓同行的盛景并不奇怪，似是早有了准备，行了一礼之后，将领请温卓借一步说话。

温卓示意不必如此，他能听得，盛景便也能听得，就在此地说话。

将领犹豫再三，只得开口道：“天君命神君速回泗水滨，莫要被儿女私情误了修行。”

“哪里来的儿女私情？我和你们神君是债主和欠债者的关系。”盛景双手抱臂，斜睨着适才说话的将领。

“大胆妖王，竟敢污蔑神君！”将领脸一红，脖子梗着，示意众守卫摆出进攻的阵势来。

“噗嗤”一声，盛景笑的声音大了些，天界这出戏演得忒劣了些，她就算不读正经书，偏爱凡间的话本子，也难上他们的当。

也不知是天界是高看了自己，还是小看了她。

温卓连浴火重生都不愿，怎么会在这紧要关头乖乖回了泗水滨，天界等的就是他不愿离开，一旦在南天门打起来，回头三界中就会有妖王的新罪行，比如教唆神君背叛天界啦、不愿服罪还重伤天兵天将啦诸如此类，她现在就能编上二十条，一来够她再受千年刑罚，二来震慑其他不服天界之人，算盘虽打得粗糙，但是别说，还挺实用！

许是笑声突兀，年轻将领的脸更红了，说话也有些磕绊：“大……大胆妖王，还……还不束手就擒！”

盛景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支着下巴细细扫了遍一众守卫：“你们都是从天兵天将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甚是不解，都说妖王脾气暴躁，前不久还活生生撕碎一只虎妖，怎么还不动手，反而问起他们的出身来。

眼下的情景没有预料到，年轻将领点点头：“南天门乃天界入口，能在此处守卫必然都是精兵良将，你打上一场就知道了。”

“哦，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是天兵天将中最擅长挨打的？”说话间盛景移形换位，突然出现在一天兵的身后，提起他肩膀上的护甲试试重量，待众人回头看她，又倏地闪至另一人的面前，蹲下捏了捏护腿。

天兵天将手持武器随着她位置的不断变换转来转去，多少有些狼狈。妖王残暴事迹听了不少，眼下有些胆子小的守卫，额头上已有不少汗珠，司战的神君给他们托了底，万一不幸战死，去了地府也没他们谋个鬼仙的差事，日后得了机缘再入天界。

“啧啧，要么都说三界以天界为首，好东西真不少，南天门守卫个个穿的都是千年寒铁制成的护甲。冥界可真够寒酸的，幽冥楼门口常年就两个守卫，也就普通铁甲，我估摸着黑白无常也没这些好玩意儿。”盛景耍得众人团团转，又移回至原位，依旧坐在地上，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样子。

副将看不下去了，走到红脸将领身后，低声说道：“大人，要不我们先动手？”

闻言红脸将领摇摇头：“不可，天君有令，须得妖王先出手，日后我们才站得住脚。”

“大胆妖王，天、冥二界岂容你置喙！还不速速跪下讨饶！”副将只得出声试图激怒盛景。

“这么一会儿，你们已经说了好几遍‘大胆妖王’了，就没有点儿新鲜词儿来听听了？我大不大胆你们不知道？三界中还有本王没折腾过的地方？”盛景从腰间乾坤袋中翻出一只挖耳勺，说话间就动手清理起耳朵来。

天界之人阵前骂仗的水平着实不行，回头给成之逸说说，待他日后得道升仙，做了天界神仙，好好给他们讲讲学，总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眼下要被激怒的人悠然自得掏耳朵，绞尽脑汁叫阵的天将倒是气得犹如斗鸡一般，你一句我一句，渐渐地情况就有些不受控制了。

副将手握百斤重的虎头锤，不顾身后众人阻拦，气势汹汹就要向盛景袭来。

盛景全然不在意，半个眼色都未丢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竹制的掏耳勺仔细擦拭干净，放回乾坤袋中，又从中取出一物来，是只黑色的玉箫，放在唇边就吹了起来。

“大胆……无耻妖孽！竟敢在南天门重地寻欢作乐，当我们一干人等是死的吗？今日让你尝尝老子的虎头锤是何滋味！”副将仅剩的理智被箫声毁灭殆尽，他一跺脚震开阻拦之人，腾空飞起使出全力向盛景砸去。

虎头锤离盛景头顶半尺处，堪堪停了下来，适才还恼羞成怒的副将也没了声响，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睡得十分沉。

一众天兵天将睡得东倒西歪，盛景又将梦箫细细擦拭了遍放回乾坤袋中，要说孤寐怎么千百年难得一遇呢，说睡就睡，效果出奇地好。

“就这么走了？”温卓见盛景整理好东西，就往南天门内走，忙上前问道。

“不走干什么？难道我还给他们一一盖上被子不成？我随蛟龙神君入天界请教，不想南天门守卫都在睡觉，实在不好意思扰了众仙好梦，就不劳烦各位招待，先走一步。”有理有据，盛景甚是满意，自己从前以做冥仙榜样为目标，现在打算做三界榜样了，能力强的人，肩上的担子自然重些。


## 荷花池

九重天宫内静悄悄的，二人自打入了天界，就再未瞧见一个仙者。

盛景本着见招拆招的原则，径直往天君的玉清殿走去，倒也不急，边走边赏沿途风景，她在天界待了近千年，一直都被锁在天雷台上，从未有机会看看九重天宫究竟是何模样。

她隐约记得凌霄宝殿后便是天雷台，不由分说，便拉着温卓往那处去，温卓本想出言劝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我关在这里时，不怎么抬得起头，以为东西南北四根引雷柱有百丈高，没想到竟不足十丈。”盛景站在台子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淡淡的。

闻言，温卓点点头：“你受苦了。”

“撇开白堕不谈，夜覃确实是我灭的，我自认在此地已偿还得足够多了。”语毕她转身就往外走，眼角扫到不远处一个下圆上方的石龛，打眼一瞧并未有何不妥之处，可细细看去，却露出锦袍一角。

盛景故意加重落脚的力气，突兀的笃笃笃脚步声回响在寂静的环境中，甚是吵杂。

“啧啧，本想拜会一下雷母，叙叙旧，哪知这般不凑巧，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盛景嘴上说着，抬手将那露出的锦袍塞了回去：“本王在天界的旧识不多，雷母算一个。”

石龛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似是被吓着了。

“神君，本王前阵子撕碎一只虎妖不过眨眼间，你说若是本王与雷母切磋切磋的话，能走上几招呢？”

温卓瞧见盛景脸上那抹狡黠的笑，知道她成心逗雷母玩，应和道：“雷母身为天界神女，本事定然比区区虎妖强上千万倍，想来至少百招。”

话音刚落，石龛抖动得更厉害了，引得盛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看来是本王小看了雷母，时日尚早，不如就在此处歇息，等雷母回来，本王当虚心讨教。”她装模作样地就要席地而坐。

石龛一角露出个巴掌大的小人儿，穿着一身华服，额间有枚青色闪电印记，正是不久前在上水庄带走招财金蟾的雷母。

“神女这是修的什么功法？如此袖珍。”盛景直起身，盯着石龛说道：“天界果真卧虎藏龙，个个本事了得，不知神女可方便比试几招？”说着从腰间取下离魂，朝空中甩了一鞭，砰的一声，脚下地面竟震得晃动了几下。

雷母咽了咽口水：“不……不必了。”

“可惜，可惜，那等雷母方便的时候，本王再来讨教。”盛景并未过多纠缠，起身便走，还贴心地将石龛上的小门合上。

雷母不过是受天界之命，二人谈不上深仇大恨，刚才这番举动不过是出出夺取金蟾的恶气罢了，看不起冥界就算了，看不起她就万万不能！

许是心中高兴，盛景不自觉地轻声哼起了歌，二人很快便到了玉清殿前，不出意料，门口连个守卫都没瞧见。

“你爹喜静？”明知不可能，盛景还是问了一旁的温卓。

温卓眉头紧锁，他自幼喜欢独来独往，涂山认主之后早早去了泗水滨，甚少与九重天宫走动，虽与父母鲜少来往，却也深知玉清殿从未冷清过。

怕有什么危险，温卓让盛景走在他身后，推开了玉清殿的大门。

正殿巍峨，琉璃做的殿顶耀眼夺目，光彩照人，数十根红色石柱上面雕着金龙戏珠，摄人心魂。

面前一不见边际的荷花池，将大门与正殿分隔开来，盛景四下看了看，并未瞧见石桥或船舶：“飞过去？”

温卓摇摇头，解释道面前这荷花池他也是头一次见，记忆中正殿前是九十九级石阶，两侧有高耸入云的华表，并非眼前场景，玉清殿不得高声喧哗不得御剑不得擅动术法，飞过去恐怕不行。

“什么狗。屁规矩，试试才知道。”盛景跃至空中刚刚挨到荷花池边，就被一堵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

温卓在脚底施下术法，试着踩在水面上，结果生生掉入水中，惊得池中锦鲤四下而逃。

盛景强忍住笑，伸出手将温卓拉了上来：“这水洗澡有些冷吧，神君快快上来。”

面露愠色的温卓施法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变干：“博大王一笑倒也无碍，不知大王还有何法子过河？”

盛景脱下鞋子，将袖子和裤腿系紧：“游过去。”

语毕，她纵身跳入荷花池中，朝着正殿方向游去，一群锦鲤围着她转圈似是好奇，她觉得有趣，也细细打量了鱼群，黑色、红色、金色的锦鲤，小的有胳膊小臂那么长，大的三尺有余，个个肥美，看得她都有些饿了。

游了约莫一刻钟，她估摸着差不多了，不想头一露出水面，正殿离她仍是遥远，而背后站在岸上的温卓倒是清晰可见。

盛景心中咒骂一声，浪费表情浪费力气，白游了。

她转身扒住岸边，搜肠刮肚想找些话来缓解尴尬的气氛。

不想头顶的人先开了口：“大王戏水的姿势优雅，小仙领教了。”

盛景心一横，倏地撑起身子，只差半寸就挨到温卓的脸：“博神君一笑倒也无碍，不知神君还有何法子可过河？”

她以为温卓自恃正人君子，怎么也得如往常一般红了脸，不想他往前又凑了凑，微凉的唇挨上她的：“想来是有的。”

盛景翻身上岸，变干了衣裳和头发，倒是她先涨红了脸：“神君轻薄女子倒是熟练。”

“哦，也要看人，本君与姑娘做了二十载夫妻，何谈轻薄，我记得上个月……”温卓话未说完，便被盛景死死捂住嘴，再发不出半个音儿。

“温卓，干正事儿！”盛景恶狠狠地说道。

手心传来柔软的触感，盛景忙将手松开，摸上腰间离魂，似是警告温卓，再说些有的没的，就打上一架。

温卓并未多言，手中结印，待诀成，右手两指指向眉间，发出一道亮光，片刻他化成一条蛟龙，跃入水中，片刻间就到了对岸，站在正殿前向她挥手，示意她如法炮制，化成原身，适才他在岸上看到清澈见底的池水中，除了盛景寸步难行外，其他锦鲤都可四处游动，甚至有的游出了他目力可及的范围，便有了猜测，原身才可过。

盛景效仿温卓化成原身，却并未立即入荷花池，而是用离魂生生砍下自己一尾，伤口处血流如注，百年才能再生一尾，她对自己倒是下了狠手。

“不要！”温卓被盛景的举动惊得大喊，慌忙结印再变回原身，却被身后的人阻拦。

“扑通”一声，盛景将断尾扔进荷花池，适才还在水中悠闲自得的锦鲤，如猛兽一般向着断尾袭来，尖利的牙齿顷刻间就将断尾啃食完毕。


## 破境

“蛟龙神君若还当自己是天界中人，就待在此地，别再挣扎。”熟悉的声音传来，温卓扭过头正看见举止威严的天君，二人之间，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君臣更恰当些。

“妖王，没想到，千年过去你还是如此冥顽不灵，天界还未追究你擅自逃出冥界的罪过，你倒敢上九重天宫自寻死路。”强行摁住温卓的司战星君冲着荷花池对岸的盛景喊道，这荷花池内养的锦鲤皆是以怨气为食，盛景原身根本无法全须全尾地通过。

盛景再化为人形，强忍住小腿处传来的阵阵剧痛，定下心神，仔细打量荷花池中的情况，果然如她所料，一尾入池后锦鲤少了些，池底的模样也看得更清楚，天界倒是打得好算盘，若不是她早年喜欢看些异闻志怪的话本子，其中有关于解怨池的记载，可大可小，无边无际，不载船，难泅水。与其说是解怨，不如说是食怨，一旦怨念之物入池，便无法逃离，直至满池锦鲤吃饱，她但凡粗心大意些，恐怕眼下已被啃食得不剩多少。

池底有一处与其他地方不同，盛景适才游水时瞧见过，并未放在心上，以为是什么装饰物，想来这条突兀的红鲤并不是画在池底，而是被人施法困在此处。

看见盛景再次跳入池中，司战星君再喊道：“妖王莫要小看这解怨池，你以人身，无论如何是过不来的。”

盛景并未理会，小腿处的伤口渗出的血迹在荷花池中散开，带着怨气的血腥味将一池的锦鲤都吸引来，它们围着盛景小腿打转，有些急躁，荷花池内的水被搅得翻腾。

正是此刻，她猛地扎进水中，密密麻麻的鱼群跟着她的腿游动，她单手结印，一掌拍在那处红鲤身上，鱼群突然发觉水中有可食的怨念之物，掉头就向红鲤处冲来，却赶不上盛景的速度，她紧握住红鲤，一仰身出了水面回到岸边。

适才一番动作不过眨眼间，待众人看清，瞧见的是浑身湿漉漉的盛景怀中抱着个同样湿漉漉的小童。

“阿肆！”温卓被锁仙绳困住，一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再无半点儿平日冷淡的模样。

天君见他如此“失态”，语气颇为不满：“让妖物喊你做爹爹，神君真真儿是被妖女迷了心智，此地乃九重天玉清殿，神君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盛景将阿肆面朝下，放在自己膝上，拍了拍她的后背，随着几声咳嗽，她将那一口困住神志的水吐出，盛景瞧阿肆没有大事，也放下心来，将她放在地上，正准备施法干了两人的衣裳，就听见阿肆大声哭喊：“娘亲，神女姐姐被天界捉走了，求你救救她吧。”

突如其来的一声“娘亲”喊得盛景原地打了个趔趄，她愣了片刻，先是干了二人的衣裳，再蹲在阿肆面前，拍拍她的小脑袋：“怎么突然喊我娘亲了，想吓死我吗？”

“呜呜呜呜……神女姐姐说我爹爹是温卓的话，娘亲就只能是你……呜呜呜呜，娘亲，你救救神女姐姐吧，她为了保护我才被他们捉走的。”阿肆哭得大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盛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塞进阿肆手中：“瞧你这一脸，我下不去手，你自己擦干净吧，既然她是为了你，我就勉力一试吧。”

见盛景答应得爽快，阿肆也不客气，拿起帕子先擦了眼泪，再擤鼻涕，打着哭嗝四下张望，她被人逼回原形，就失去了意识，并不知道此地是何处。

“阿肆！”熟悉的声音传来，适才她以为自己听岔了，恐怕是太想爹爹才会有幻听，眼下又一声传来，她寻着声音看去，被几个陌生人架住肩膀的不正是她爹爹温卓吗？

才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爹爹，阿肆怕！”

“住口！大胆妖孽，也敢认蛟龙神君为父！”天君气不打一处来，一挥袖，解怨池中的水扬起一丈高，冲着阿肆袭来。

巨大的水浪砸在盛景布下的结界上，发出“砰”的一声，落回池中。

“天君跟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计较什么，啧啧，有失|身份。”盛景虽向着对岸说话，可注意力都在解怨池中，角落不起眼的几株荷花有些打蔫的迹象，时间还得拖上一拖。

“本君可以不与她一个小妖计较，解怨池的锦鲤吃上九尾，便会自行消失，届时妖王就可到玉清殿为自己要个说法了。”天君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盛景鼓掌：“天界是不是近些年式微了？千年前也只要本王八尾，就能捆到天雷台，今日竟要本王自断九尾，去了近九成法力，这么怕本王吗？”

对岸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传来，看来今日玉清殿甚是热闹，盛景并不理会，拉着阿肆在解怨池岸边坐下，示意阿肆同她一般把小腿以下没入水中，二人戏起水来。

“娘亲，爹爹没事吧？”阿肆眼中含泪，哽咽道。

“没事没事，你爹的本事大着呢，嘿嘿，自称娘亲我还不适应，我呢，本事与你爹一般大，看我俩谁先破境吧。”许是盛景正经说话时底气甚足，阿肆止了眼泪。

小腿处不断渗出鲜血，躁动的鱼群大大加速了水流的速度，眼看越来越多的荷花垂下了脑袋，躯干处渐渐发黑。

第一个瞧出不对的是司命星君，他胆小怕事，并未大声张扬，而是轻轻拉了拉身旁一位司药神女的衣袖，低声道：“解怨池中的荷花靠什么为生？”

神女被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扰得心烦，这帮子神仙平时个个吹自己多厉害本事多大，眼下怎么不见有人去对岸与那妖王打上一场，在这里逞什么口舌之能，非得诓人卸去九成法力才敢动手，传出去也不怕丢人。

听到司命星君的问题，她有些不耐烦道：“还能靠什么为生，自然是解怨池水，荷花数量决定解怨池中的锦鲤数量，荷花越多，锦鲤自然也越多。”

司命星君大叫一声不好，正要开口提醒，就瞧见一池荷花倏地败了，荷叶黑得如同墨汁一般，池中半条锦鲤也无。

盛景这才将腿从池中抬起来止了血，损失了这么多，回头得让若水和如意多做些好吃的，给她补补。


## 大结局

仔细说起来，血中带毒也是天界所赐，以前为了躲避天界追杀，盛景曾藏在瘴气甚重的山林中百年，靠林中的果子、小动物为生。瘴气有毒，能在此中存活的植物、动物早已习惯。

盛景幼年过得艰难，吃食也不挑，她便不觉得多苦，久而久之，血中带了毒，后来入冥界，原身和元神被迫分离，这毒血便随了原身九尾蛇。

适才她割去一尾，以毒攻毒，破了解怨池，她自认这买卖划算。

对岸一众神仙见一池荷花都化为枯叶，面面相觑，愣神的功夫，倏地“砰”的一声，捆在温卓身上的锁仙绳断成几节。盛景所化的九尾蛇甫一入水，就被蛟龙托起，浮在水面上。

身披黑色麟甲的蛟龙游在水中，身上驮着同样体有麟甲的九尾蛇，九尾蛇头上顶着个水球，包裹一尾红鲤，画面倒是有些震撼，仿佛浓墨中点了一朵梅花。

“早知道神君还有这本事，我就安心坐在对岸跟他们打嘴仗了，白白断了一尾，啧啧，疼啊。”盛景故意打趣道。

“你还知道疼？你向来是个主意大的，就算知道我能挣脱，也不会坐以待毙。”温卓有些生气。

“那是自然，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实在，再说了，你此法行不行得通尚且不知，我今日上了天界，就不能空手而归。”话一出口，盛景又觉稍显不妥，黑色遮盖住了血迹，她刚刚低头细看，才发现温卓身上大大小小不少细小的伤口，渗出的血将周身水域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于心不忍，又道：“不过，你是靠得住的，万一我入了水一身怨气激得荷花再生，岂不是拼个两败俱伤。”

温卓听出来她心疼他，她明知已破了解怨池还顾得他的心思，心下好受不少，片刻后一家三口就到了对岸，一众神仙早躲进了玉清殿中。

担心等下打起来伤及无辜或再被旁人捉住吃苦，温卓未将阿肆化为人形，而是收入袖中，随他一起。

一人手持涂山，一人手持离魂，站在大殿中央，天君气得直拍桌子：“我看三界又要大乱了！蛟龙神君自甘堕落与妖孽为伍，成何体统！”

“天君这是哪门子的歪理，本王不过到天界讨个说法，怎么就被戴上了祸乱三界的大帽子？”盛景双手背在身后，往天君处走了几步。

“说法？你乃白堕怨念所化，屠了夜覃皇室，桩桩件件都是罪孽！天界留你一命，已是手下留情！”司战星君挡在天君前面，手中剑指向盛景。

“若从白堕算起，那就更有的说了，天界将人间视为掌中玩物，命白堕下凡祸害衡晋，好让天界指定的君主称帝，白堕对天界失望，没完成任务，被你们逼得自戕，没有凭空产生的怨念！你们纵容夜覃烧杀抢掠，好好的人间成了修罗地狱，而你们呢？好端端地坐在天界享受凡间供奉，恬不知耻！”盛景不紧不慢地说道，轻蔑地白了一眼司法星君：“至于不杀本王，呵呵，是承担不起本王魂飞魄散的后果吧！”

“你……你强词夺理！”司战星君找不出其他的辩解之词，结结巴巴道。

“你们造了杀孽不知悔改也不知反省，待我由白堕所留怨气中而生，成为妖王后，你们才后知后觉当年问题处理得粗糙，又是令冥界设立画虚楼，又是在泗水滨旁造了启明秘境，治标不治本。”

“难道夜覃那些皇室之人不是你杀的？”许是被驳了面子，天君气狠狠地说道。

“那时我虽为妖王，却浑浑噩噩，白堕对夜覃的恨占了神识的大半……”

盛景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天君打断：“你这是在为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她在夜覃所犯罪孽是真，可她清醒后，再未伤害过任何凡人，且后来她也在天界受了千年雷刑。”温卓握住盛景的手说道：“若将各位在凡间所做之事，桩桩件件算个清楚，有谁敢保证不会受到与盛景同样的，甚至更重的刑法？”

闻言，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盛景紧紧回握过去：“凡间有句话，严于律己，宽于律人，我看天界正好相反！”

“神君倒是将自己撇得干净，我记得白堕死于神君涂山剑下，而妖王也是神君亲手捉上九重天宫的，眼下怎么就倒戈了。”一直未开口的司法星君质问道。

“我自认有罪，待事情了结后，便辞了神君之位，永世不入天界。”温卓对着天君行了一礼。

天君推开挡在前面的司战星君，大声呵斥道：“你是要用泗水滨来威胁本君？”

“守住泗水滨，不让其中的恶念外泄是我毕生的责任，不论我身在何处，都会守好它，定不负天君所托。”

“好，好，好，好一个不负所托，不愧是本君的好儿子！好！”天君指着温卓的手气得不住哆嗦，转身一挥袖，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将二人团团围住，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住手！”殿外传来一声怒吼。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身着白衣其上绣有莲花图案的女子走入，女子衣饰虽简朴，面容却有种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参见天后！”一众神仙向女子行礼。

“母亲怎么来了？”温卓愣了片刻，忙行了一礼问道。

天后缓缓走进玉清殿，示意众仙免礼，自始至终未将目光放在天君身上，她停在盛景面前，端详了片刻道：“折在她手中，你不冤。”目光虽在盛景脸上，可话却是对温卓说的。

天君天后之间有龋语已上千年，此乃天界秘闻，只因当初天君不顾天后反对，命白堕下凡干涉帝王更替之事，天后一气之下搬去西天修行，许久未露面。

“你们适才说的话，我在殿外都听到了，暂且不论对错，我再问问盛景，想要个什么说法？”天后说了话，旁的人都不敢再多言，天后乃创世神的幼|女，地位尊贵，若是非要较真，压天君一头也不是不可能。

“天后娘娘，我不为自己曾做下的事辩解，罪刑已服，一来想要个自由身，二来想要个保证，保证天界不再将凡间视为掌心玩物，随意拿捏处置。”语毕，盛景对着天后郑重行了一礼。

第一个要求众人并不意外，被两界追杀囚禁这么多年，她想要个安稳也在情理之中，可第二个要求却大大出乎意料，本以为她会再要个道歉或者要天界反省，不想竟是为凡间众生所求。

“你以为……”天君气不打一处来，刚开口就被天后瞟来的一眼打断，生生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这两个要求我答应了。”天后抬手示意司法星君近前：“解了她身上的追踪蛊。”

司法星君忙不迭地走到盛景身后，从她脖颈处取下一根如发丝般纤细的银线。

天后点点头，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今日起，除妖魔滋事外，天界不得干涉凡间之事，众生平等，三界也应平等，天界不能因为住的地方高些，就太将自己当回事儿。”

众仙行礼：“遵命”

她望向天君，通过神识传话过去：你独自掌管天界千年，这期间王朝更替频繁，凡间战火连连，民众苦不堪言，怨气难消，魔气肆虐，是你不可一世的傲慢造成了这一切，若论罪孽，无人比你更重！

众人只见适才还站得笔直的天君，突然委顿不少，垂着头沉默不语。

“天君决定入凡间历经十世轮回，仔细体会人生八苦作为修行。”天后话一出口，众仙无不惊讶万分，也不敢反驳半句。

……

“没打起来是不是让你失望了？”出了南天门，盛景仍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令温卓十分不解，以为她没打成架，手痒。

“早知道天后那么好说话，我就再多提几个要求。”盛景懊恼地跺跺脚。

“……”温卓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还有什么要求？先说来我听听。”

“阿卓位列仙班啊、若水的轮回啊……嗯，还有我师父的大赦。”

“你当天后是如意袋？”

“可以吗？”

“不行！”

*

一年后。

鬼市重建已完工，捎带着又扩充一半的面积。如今一入夜，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甚是热闹，幽冥楼前过往的鬼魂无不惊讶，感叹地府竟如此不同。

南街拐角处有一栋名称“无眠楼”的建筑，临街门面开了间小吃铺子，夜里卖些馄饨、包子之类的吃食，铺子后有个四方的小院子，院中一角种了棵柿子树，是从早前的画虚楼中挪过来的，另一角也是棵柿子树，因用的是草木之灵种下的，才发了幼芽。

三栋二层相通的木质建筑环绕着院子，一大家子人住在这里。

凤鸣、如意和花月长年待在这里，一面经营铺子一面打点家中一应事务。

成之逸和若水去年夏天成了亲，每隔两个月，便会到此处小住。

要不是有了身孕，盛景也想同他们去凡间游历，眼下她被温卓束在无眠楼中修身养性，每日教阿肆画画、读书、写字，甚是无聊。

“娘亲，你又讲错了，太师父说这两个字念wan ku，不是zhi kua……”阿肆气呼呼地反驳。

盛景手虽指在书上，眼睛却盯着窗外的树木发呆，大好春光，不去赏景吃果子，再喝点冬雪酿造的梅子酒什么的，窝在鬼市中有何滋味？不知阿逸和若水走到何处了，可遇到趣事……她懊恼的叹了口气：“你想读zhi niu也行，我看你爹就是执拗。”

阿肆合上书夹在腋下，从椅子上跳下来 ，冲着盛景做出个鬼脸：“娘亲除了画画，其他的都不行，还是太师父靠得住。”

“此话有误，我除了画画，架也打得好，演技嘛，也不错，待你再长大些，为娘好好教导你。”盛景见终于气走了小东西，忙起身，趿着鞋往铺子走去，她早就闻到馄饨香了。

“如意姐姐，多给我加些虾米。”盛景坐在离柜面最近的桌子旁，冲着厨房喊道。

如意系着围裙，从帘子后露出张紧锁眉头的脸：“还多加什么？我看你应该多加点‘脸’！”

“不是我要吃，是肚子里的这位要吃。”盛景做出发誓的手势，语气甚是正经，如意听见这话，朝盛景啐了一口，又去忙活了。

没一会儿，花月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出来，摆在盛景面前，递给她一双筷子：“楼主慢点吃，可烫着呢，如意姐姐料加得足。”

盛景深深吸了一口食物的香气，满足地叹了口气，冲着厨房的方向喊道：“还是如意姐姐最疼我啦！”

她吃得正香，眼角余光看到温卓提着个竹篓进来，顿时眼神发光：“中午有鱼吃？”

温卓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养胎，每天都有好吃的。”语毕，转身去了厨房。

饭后盛景端了张椅子，坐在铺子前嗑瓜子，来来往往的行人多少都有些怕她，自从去年瞧见她真身是何模样，再无人敢叫她混世魔王。

难得有个人敢站在她面前这么久还不走，盛景抬起头看，没想到是个熟面孔。

“清竹？你怎么在鬼市，莫不是……”

“我如今是画虚楼第十二任楼主，刚从凡间降惩回来。”

“看你这模样，看来是场情伤啊。”

“你是来瞧花月的？她在这里甚好。”

“打扰了，告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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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那棵幼苗柿子树在除魔道人的故事里出现过。
终于完结啦~~第一本本来计划在8月初完结，因为父亲患癌，拖到今日，所幸父亲恢复得好，万幸！
待再写几本，写作更成熟，经验积累更多，这个故事打算重写，总觉得不满意。
故事结局接的是预计要开的第三本《月老拒签的姻缘我接了》。
下本预计9月中旬开《芙蓉春夜》，女主小字无眠，欢迎收藏。
讲的是不受宠的哑女公主和年少有为的冷面将军的爱情故事，先婚后爱，先那什么再那什么，总之目前的框架看好像车有些多……
再次鞠躬，谢谢大家~~~下个月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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