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庄户娇女
　　作者：委素

　　葱油拌面

　　
　　夏日清早的风带着些许微凉，远处鸟鸣声随着日光渐亮也愈发清晰起来。
　　桃知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不消一会儿，又翻了一次。约莫心里有心事，打量着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索性便起身更衣洗漱。
　　走出房门，一到院子里就见蜷缩在门口狗窝里的小黑狗站起身来睁着葡萄一般黑亮的眼睛看着她，摇头甩尾好不兴奋。
　　桃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上，向黑豆比了个“嘘”的手势。
　　黑豆虽是农家普通的看门犬，但十分通人性，一见她这样，果然消停了下来，只不过上前几步，撒娇似的蹭着她的腿。
　　桃知在院子左边一小畦菜地里摘了些葱蒜，而后便轻步走进了厨房。
　　黑色小犬如影随形，在她身边亲昵地跟着。
　　桃知把她的红泥小火炉点上，先将一壶水烧上，一会儿等水开了放凉就成了凉白开。农家人不讲究，夏日里通常喝生井水，她娘张氏喝不惯，且总觉得不太干净，所以他们家一直喝的是凉白开。
　　她又拿出一个木盆，舀了些面粉，再将墙角大水缸里储存着的山泉水舀了出来，开始和面。
　　心中有事的时候，她喜欢用和面这个功夫活来排解。和面需要耐心，要力气，和着和着，桃知就会忘记心里的烦心事。
　　只今天却有些反常，越是用力揉面，脑子里的事却越是清晰。
　　昨儿有消息传来，听讲正三品通政司通政使姜达锒铛入狱，不日将会被流放西北苦寒之地。
　　主人家获罪，一时之间他们这个庄子上也人心惶惶。庄头极力安抚大家，这才消停下来。
　　获罪，流放，抄家。他们这在姜达名下的庄园自然是要易主，是被收入皇家，还是被皇上转手赐人，都不得而知。
　　这本与桃知一介小小庄户女无关，天塌下来还有庄头顶着，实在没必要杞人忧天。
　　可她却是从小就知道，她虽名为庄头养女，实际上却是姜达的外室女。
　　她生母如何已不得而知，听讲是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姜达顾念旧情，本想将她带回姜府，养在他正室膝下，正室夫人却厌恶姜达宠爱外室冷落她，无论如何不肯养，只把桃知往庄子上一送。
　　桃知不止一次庆幸，姜夫人没有一把掐死她真是她命大，还送到庄子上好吃好喝养着，都是她的幸运。
　　本就是个外室女，连庶女都不如，正室夫人如何打杀都使得。
　　桃知揉好了面团，在案板上撒上一层面粉，抻长面团，开始拉面。
　　她从小养在庄子上，姜达就把她放在庄头家养，庄头婆娘张氏那会儿生下的第二个孩子早夭，一见桃知，满身爱意都倾注在她身上。张氏奶水充足，桃知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玉雪可爱。
　　庄头一家待桃知极好，宛若亲女，桃知原以为自己不会对长这么大只见过几次面的爹有什么感情，但却没想到，听到消息桃知还是怔住了，心里不是滋味儿。
　　桃知把抻好的面摞开，撒上薄薄一层面粉，用白纱棉布盖好，起身点了灶膛烧水。
　　趁着烧水的功夫，将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取下，换上一柄小锅，倒了油，将洗净切好的葱段和蒜末放进去炸香。桃知拿着筷子拨弄着葱段，给葱段翻着身，是为了将葱段方方面面都炸到。
　　灶头上的水烧开了，桃知起身把抻好的均匀细长又柔韧的面条下进去，拿了双长筷子轻轻搅动着。又起身取过一只干净的木盆，舀好凉水，将煮熟的面条捞进木盆里头。
　　用凉水过一遍的面条口感会更加劲道爽滑，且在夏日里，过水后面条荡去滚烫，只余温热，入口的温度就显得刚刚好。
　　闻到葱油的香味传来，桃知又手脚麻利地调好一碗酱汁，将两种酱油按比例调制好，倒入炸葱油的小锅中，翻炒均匀后再加入白糖。等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她将小火炉里的碳抽出些许来，半掩着锅盖，又熬煮了片刻。
　　估摸着差不多了，打开锅盖一闻，果真咸香四溢。桃知将小锅端走，去碗橱里取了四只碗，将面条依次码在碗中。其中两碗里面多些，另两碗份量少些。
　　码好后又倒入葱油，拿过厨房一只小陶罐，倒了些不久前刚炒熟的白芝麻，翻拌均匀。又将面里的葱段取出来些在拌好的面上整齐码好，撒上薄薄一层葱花，四碗颜色晶莹，喷香的葱油拌面便做好了。
　　葱油拌面不温不热，正适合夏日里食用。
　　桃知这边刚将把最后一碗面拌好，那头张氏便撩起厨房门口的布帘，还未见其人，便已闻其声：“怎么又起这么早，娘不是和你说了，小孩子不多睡觉会长不高。”
　　桃知闻言，噗嗤一笑，倒露出了今早起来的第一个笑，她扭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张氏，温声道：“娘，没事的，我这不是睡不着嘛。”
　　张氏看向眼前已然亭亭玉立的娇俏姑娘，在厨房里忙活一早上，脸颊生了红晕，额角也有些汗珠，显得她气色更好些。她生得极好，有一股江南水乡的娇糯之感，最妙的是那一双眼，清亮明媚，微微眯起时又显一丝媚态。
　　虽只是穿着普通细棉的妃色襦裙，但也难掩她妙曼身姿，本就生得雪肤花貌的小姑娘，如今面带笑意，盈盈看着她，眼里满是孺慕之意。
　　不是她吹，莫说这个庄子上，就是十里八乡的，哪怕是到京城里头，她这女儿的容貌身段也是一等一的好。
　　张氏接过她手里的碗，嗔怪道：“那好，一会儿碗筷放着，叫你哥哥洗。”脚步不停，风风火火地，“小姑娘家，少做些活，等以后手糙了，有你后悔的。”
　　“好好好，叫哥哥洗。”桃知最是受不住她娘这般唠叨。
　　张氏早年在官府里做活，见多了贵妇和贵女，做大丫鬟的时候还有幸入过一回宫，见过宫里那些宫娥妃嫔，那真是弱柳扶风，身娇体软，细腰款摆。
　　张氏年轻时就是个富态的，及至中年更添健壮，小时那些高门贵女风情万种的纤弱体态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一个老腰能有人家两个宽，见自己这女儿越长越苗条纤弱，对女儿的期待越发高了起来。
　　她是力求把女儿养成个十指不沾春阳水的娇小姐的。桃知小时候张氏还不怎么约束她，等她渐渐大了，来了葵水以后，张氏是越发不让她干粗活了，捻根绣花针都怕她把手捻粗糙了。
　　“要叫我洗什么？”爽朗的声音传来，桃知抬眼看去，就见她的哥哥，张氏的大儿子刘锡山搬了桌子放在院子中，站起身笑着看她们娘俩。
　　张氏脚步生风，健壮的底盘沉稳有力，觑他一眼：“叫你洗碗！”
　　刘锡山上前接过妹妹手里的碗，回头对张氏笑道：“我洗我洗，可不能叫妹妹洗。”
　　说话间庄头已从门外走了进来，刘父侍弄庄稼大半辈子，每日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去外头查看一下庄稼。
　　桃知将筷子分好，被他们说得有些羞，便道：“哪有这么娇贵，又不是什么大小姐。”
　　“怎么不是，你可是姜……”张氏话说一半便说不下去了，从前哪怕她只是个外室女，但她的确是正三品通政使的女儿，如今姜达被削官流放，桃知的确不是大小姐了。
　　且这话也不该这么说，虽没见过姜达几面，但桃知这两天心神不宁大家都看在眼里，张氏咬了咬舌头，恨不得拍烂自己的嘴。
　　“胡吣什么？桃知是我老刘的女儿！”刘父沉了脸，声音有些严厉，“以后这话休要再提，谁知圣上会不会叫姜家女眷一并流放或者充入贱籍，桃知以后只能是我女儿，听见没有？”
　　刘父做庄头好些年了，自有一派威严，张氏闻言讷讷点头，心中知道丈夫说得没错。
　　桃知看向刘父，刘父平日里话不多，但一直很疼她。
　　“放心吧爹，我连姜家族谱都没上。”
　　说罢便坐下，招呼着他们吃面。
　　“妹妹的手艺真好！”刘锡山吃着咸香劲道的葱油拌面，冲桃知比了个大拇指，一脸赞赏。
　　“快吃吧，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张氏没好气地嗔道。
　　桃知手巧，一手厨艺更是了得。小时候她在庄子里头转悠，遇见一个老婆婆，老婆婆从前是宫里御膳房出来的大宫女，被赏赐给大官，又不知怎的流落到这个庄子上。
　　她那时对做饭很感兴趣，婆婆见她有天赋，人又乖巧，便把一身厨艺倾囊相授，故此她现在厨艺远近都是闻名的。
　　吃过朝食，刘父等刘锡山洗好碗筷后，提着农具一起出门了。
　　张氏带着桃知在家里做些绣活，不过大多是张氏做，桃知只需帮她劈劈线。
　　张氏一手绣着花，一边和桃知说话：“娘早上说的话，你别放心上，你一直都是娘的女儿。”
　　桃知闻言一顿，摇了摇头，抬起眼认真地对张氏道：“娘说什么呢，我当然不会放心上。”
　　她从小被养在张氏膝下，早已把刘父和张氏认作自己的父母，对于姜达，她虽心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终究没见过几回，对他的感情并不深厚。
　　姜达于她，更像陌生人。
　　农家人一日只吃两顿，桃知觉得两顿会饿，且他们家在庄子上的日子还算富足，所以每每临近午时便做些小吃食，再泡上一壶大麦茶，放进篮子里给在地里劳作的刘家父子送去。
　　不过她年纪渐长，张氏不叫她出去，虽养在农家，可张氏娇养女儿，力求把她养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家闺秀。
　　故此张氏出门送饭，桃知守在家里。
　　“桃知姐！”门口响起清脆的女子声音，伴着黑豆响亮而又欢快的犬吠。
　　桃知走出房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的小棠，小棠正低头摸黑豆的脑袋，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冲她笑。
　　“桃知姐！我刚刚在田头听到消息，说咱们庄子被皇上转赐于新任通政使了！”小棠快言快语，跟倒豆子一样，眨眼间就把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听闻就是这位新任通政使查出咱们原来主家的错，皇上为嘉奖他，将原来主家大半财产都赏赐给他了！”

　　刺玫花露

　　
　　夏日午后天气燥热，连风都没有一丝，树梢上蝉鸣声不停，叫得人心生烦躁。
　　桃知家院子里有一颗大柳树，柳树底下有一方石桌，伴着几张石椅，平日里会在这石桌上喝茶水吃点心，颇有些野趣。
　　她取出一个茶杯，倒了些放凉的大麦茶，递给小棠。
　　小棠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伸手抹了下嘴巴，冲桃知笑道：“还是桃知姐家的水好喝！”
　　桃知拿过手边的团扇，轻轻给她扇着风，闻言便道：“不过是大麦炒熟之后泡的茶，夏日喝着比较爽口解腻。”
　　小棠听罢羡慕地看着桃知，桃知姐在她看来，懂得多，手巧，长得也和仙女一样，不像是这庄子上的庄户女，倒像是京城里那些个大户里头的娇小姐。
　　眼前的少女虽还不到及笈的年纪，但已出落地极好，一身妃色襦裙包括着玲珑有致的娇躯，胸大腰细腿儿长，无一处不精致。小棠看了眼桃知胸口，又看了看自己的，不由心里发酸，明明也没差多少年纪，怎么区别这么大。
　　又看着面前桃知白皙细腻的肌肤，就好似剥了壳的鸡蛋，一丝瑕疵都没有，心生艳羡，拉着桃知的手问道：“桃知姐，你平日里都搽得什么香，怎么肤色这般好？”
　　桃知听她这么说，不由好笑，小棠这丫头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方才还在和她说新任通政使，这会儿倒是又追着她问搽脸的香了。
　　不过好在她对那新任通政使也没什么兴趣，只不过听得是他抓住了姜达犯错的把柄，这才有点兴趣。无论如何姜达都是她的生父，也不知他究竟犯了什么错，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桃知从小被养在庄户，对朝堂之中的事一知半解的，索性也就不去想了，专心和小棠讲护肤保养的方子。
　　桃知幸运，先是她娘张氏，从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手里头多少有几个保养的方子，她虽体格健壮，但保养地极好，人至中年也没见有多少皱纹。
　　张氏对桃知向来舍得，又把她当大户娇小姐一般养着，从小时候就极其注重她的脸面和肌肤。
　　后来桃知遇见了教她做饭的婆婆，婆婆从前是宫里人，自有一套食补之术，还有很多宫中妃嫔的保养之术，这些被她悉数交给了桃知。
　　桃知从小也爱美，这一边食补，一边外敷，要肌肤气色不好都难。
　　“我教你，你去山上摘些刺玫，拿回来洗净了，放进陶罐里，加上堪堪能没过刺玫的水，再在刺玫上置一干净的小陶罐，盖上盖子，有冰块的话就在取两块冰块放于盖子上，煮上半个时辰，那小陶罐里就会有些玫瑰花露，用来搽面最是养肤不过。”
　　这是桃知最近在用的养肤法子，夏日炎热，人也显得油腻腻的，再涂抹些厚重的香膏，就像在肌肤上抹上一层厚重的白腻子，不多久就该闷出小红点来。
　　玫瑰花露最是合适，玫瑰养人，滋阴嫩肤，还有一股清香，花露轻薄又滋润。唯一不足的是，花露不易保存，置于陶瓷瓶中放在阴凉处，也只能保存那么两三天，需得时常制作。
　　桃知讲得细致，小棠却听得一知半解，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桃知姐，我没有听懂，是哪种刺玫哪种陶罐呀？”小棠摸着脑袋虚心发问。
　　桃知见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想到自己的花露也快见底儿了，便道：“这样吧，晌午过了，我们一同去山上摘些刺玫。”
　　夏日的中午是不干活的，要是在地里中了暑那可是得不偿失，晌午过了，日头渐渐西垂，这时不那么热了，庄户们会接着出去做活。
　　小棠听了连连点头，又喝了一杯大麦茶，蹦蹦跳跳回家去了。
　　小棠也是家中娇养的女儿，虽不至于像桃知这样，但相比起别的农户女儿过得也算不错。小棠的爹是庄子里的二把手，她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她是最小的那个，家中的活轮不到她做，每日里只要跟她娘绣绣花，洒扫院子就行。
　　大抵是因为身份类似，故此和桃知玩得最是亲近。
　　***
　　及至晌午，张氏携着父子二人回家，三人略微收拾一番，便坐在柳树下喝茶。
　　桃知把昨日浸在井水里的西瓜捞出来，切成块，装在碟子里端出去。炎炎夏日，吃块冰西瓜舒畅不少。
　　“听讲新上任的是状元郎周雁白……”刚走进石桌边，便听到刘父这般说道。
　　桃知的脚步顿了顿，将西瓜摆好，顺势坐下问道：“什么新上任？”
　　“妹妹你还不知道，咱们庄子被皇上赐给新上任的通政使了，据说是状元郎周雁白。”刘锡山顺手拿过西瓜，吃上一口，满口清甜凉爽，不由眯了眼睛。
　　上次科考还是在三年前，今年秋天又该乡试了。
　　所以状元郎，也只有那一位，桃知认得。
　　三年前她才十一岁，听讲皇帝金銮殿传胪唱名，钦点了状元。她随着庄户上已到花期的怀春少女一同去京城看状元游街，彼时她还小，不懂状元郎威风凛凛意气风发，也不会做些状元郎看上庄户女的美梦。
　　桃知只当看戏一般，跟着庄户里的姐姐阿兰一同在路边看。
　　远远地只见一气宇轩昂的男子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袍，手捧钦点圣诏，脚跨金鞍红鬃马，前呼后拥，旗鼓开路，气派非凡。
　　周围聚着看的百姓不知凡几，街道两边客栈上窗户都大开着，有大家小姐在探头探脑地看。
　　人群涌动，桃知仗着身子小，带着阿兰东拐西钻，终于站到了人前，等再抬头看去，却只见那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已路过了她们，空余一个欣长挺拔的背影。
　　看背影也知道是个光风霁月的好儿郎。
　　桃知觉得自己已经看过状元郎的风采了，便把目光放在了榜眼和探花身上，听说探花多是美男子，桃知对探花更感兴趣些。
　　“哎，好可惜，都没看到状元郎的脸。”阿兰在她身旁恹恹道，“我今儿带了三个香囊，一个都没砸中状元郎。”
　　周遭大小姑娘们，甚至半老徐娘都在扔东西，有扔绣帕的，有扔香囊的，还有大户人家扔玉佩。
　　“阿兰姐姐别不开心，我来试一试。”说罢桃知便解下腰间的香囊，用力朝那状元郎一掷。
　　她准头出乎意料的好，一下便砸中了那高头大马上状元郎圆润饱满的后脑勺。
　　桃知自己都没想到，怎么扔这一下这么准，赶忙想躲却已是来不及了。
　　只见那状元郎蓦然回首，朝桃知的方向看了过来。
　　今科状元郎无疑长了张极其俊朗的脸，他轮廓清隽，剑眉入鬓，眉心竟有一点红！他眼眸似装满星辉的深潭，深邃有力，鼻梁高挺，鼻下一张漂亮又清淡的唇微微抿起，似是有些不悦。
　　状元郎容貌俊朗无双，偏生气质清淡，宛若谪仙，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最妙的便是眉心那一点红，一颗美艳的朱砂痣生在一张清隽的脸上，让他平生一股妖艳。
　　周雁白一回首就看到了那无处可躲的小姑娘，几年不见她竟已隐约有少女的身姿，玉雪可爱的脸上也多了些女子的娇美。他不由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眉间那一点朱砂痣，尔后竟是冲桃知勾唇笑了。
　　虽笑意浅淡，但也能看出来他是在笑。
　　桃知看到他的脸已然惊了，他，他怎么长得那么像阿周！
　　又见他伸手摸自己的眉心红痣，桃知更加确定了，这就是少年阿周啊！
　　她一时愣住，等再回过神，状元郎已然转身，骑着高头大马朝前走了。
　　桃知茫然的看着眼前探花的快咧到脑后的笑，清晰地看到他眼角有好些褶子，除开他略显油腻的笑和明显上了年纪才有的皱纹，勉强也算得上是美男子。
　　有那少年状元容姿无双珠玉在前，后头这些进士都被比成了地里的泥。
　　桃知突然丧失了兴趣，拉着看到状元郎清隽绝尘的脸而魂不守舍的阿兰家去了。
　　桃知后来知道，今科状元郎名周雁白，三元及第，聪慧无比，是真正的少年天才。他姿容极盛，且他官路实在是通畅，这两年一直是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市面上都出了好些以他为原型的话本了。
　　故此桃知虽在京郊庄子里，但也有所耳闻。
　　听讲周雁白年少坎坷，穷苦清贫，寒窗苦读了许久，厚积薄发，一鸣惊人，这才有了三元及第和官路通畅。他极受皇上器重，连连破格升他官位，周雁白也不负圣心，帮皇上连连抓到好几起底下官员贪污不敬的罪处。一时之间竟成了京中官员们乘龙快婿的最佳人选。
　　桃知每次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都在心里暗自怀疑，这还是当初那个少年阿周吗？
　　桃知认得他，或者说，这庄子上泰半的人都认得周雁白。
　　只不过，他们只认得少年阿周，并不知道阿周就是周雁白，今科状元，新任正三品通政使，他们的新主家。

　　玫瑰花酱

　　
　　日头越发炎热起来，柳树枝条笔直垂下，纹丝不动，除却蒲扇扇出的风，空中竟无一丝风意。
　　刘父张氏回屋歇晌，刘锡山出门寻好友去玩，只桃知还愣愣地坐在柳树下。
　　桃知对阿周的记忆已有些模糊，只能记得那是她六岁的时候，刘父带回来一个半大孩子，说是朋友托付，在他们家寄住些时候。
　　小小少年郎身姿挺拔，姿容清隽，虽穿的是粗布衣衫，但自有一派风骨淡然。
　　后来桃知才知道，他家是世代耕读的书香门第，但家中亲人都过世了，举目无亲，才来京中投奔父亲友人，桃知一下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时常面无表情，眼如寒潭，冰冷又无情，让爱笑爱闹的桃知有些怕他，但他为人却周到有礼，从不怠慢刘父和张氏。
　　阿周对着所有长辈都恭顺有礼，甚至对别的同龄孩子也能温和相待。唯独背过众人，面对桃知的时候，一张漂亮的脸冷若冰霜，那眼里有桃知看不明白的东西，仇恨又悲伤。
　　桃知有过憋屈和不解，为何对别人都彬彬有礼，对她就一个好脸色都欠奉。
　　她从小就是庄子上的孩子王，大孩子小孩子都喜欢跟她玩，桃知觉得自己只要努力，是可以让阿周喜欢她的！
　　六岁的女娃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她乖巧又娇俏，成日里阿周长阿周短的，冲他甜甜笑着，嘘寒问暖好不关心。还时常将自己新学的点心做给他吃，趁着他不在屋子里的时候送去给他。桃知在厨艺上很是有些天资，六岁时做的糕点虽不好看，但滋味也不错。
　　阿周却不为所动，往往送过去的东西是什么样，送回来还是什么样。桃知做的那些糕点连张氏都夸好吃，但他偏偏像闻不到香甜似的。
　　桃知有些挫败，一日送糕点去的时候，正巧碰上阿周也在房里。
　　小小少年清冷无波的眼睛盯着她，让她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桃知很快回过神，冲阿周扬起一个甜蜜的笑，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笑起来就像小仙女，她甜甜道：“阿周，我新做了枣泥酥，你要不要尝尝？”
　　“不吃，拿回去。”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些暗哑，低下头看也不看桃知。
　　“你别看这个样子不好看，但是很香的，你闻闻？”桃知一下子就急了，小小的手端着盘子凑近阿周。
　　“说了不吃。”阿周不理她，甚至往旁边侧身避过她递到他身前的糕点。
　　桃知见他这样，腾出一只手去拉阿周垂于身侧的手，不死心地想叫他尝一口。
　　“你尝一下嘛……”桃知话还没说完，就没阿周甩开了，少年用的力气不是很大，但却足以让桃知站不稳往地上倒去。
　　瓷盘摔在地上，清脆的破裂声响起，枣泥酥翻了一地。
　　桃知仰着头看他，恰好对上少年低头看来的眼，眼里压抑着不耐，无端让人心寒。她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在她六岁的生命里，还从来没有被人撅翻在地上过。
　　她起身看了看自己被蹭破的手心，几道带着血丝的红痕突兀地出现在她雪白柔嫩的小手上，虽不是大伤，但因着她皮肤白，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桃知轻轻吹了吹手心，用另一只手拍拍裙子上的灰，起身跑了出去。
　　桃知是个精乖的姑娘，不爱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他不喜欢自己那便不喜欢罢，桃知伤心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开开心心和庄子里别的孩子玩。
　　大约真的有远香近臭这个说法，等桃知不凑在阿周跟前后，她总能看到阿周在偷偷看她。
　　桃知装作没有看见。
　　她小时性子有些娇蛮，在庄子上和那些皮实的男娃一起玩，多少也有点坏心眼儿，她甚至起了捉弄阿周的心思。
　　起先是抓些蟋蟀青虫之类的小玩意儿放进他屋子里吓唬他，见他好像不害怕，桃知就没了趣味儿，只当阿周是陌生人，不理睬也不捉弄了。
　　后来小棠的大哥送了她一只斗鸡，桃知精心侍弄着，渐渐的那只斗鸡竟然能听她的指令了。桃知在兴头上指使着斗鸡捉弄了好些孩子，不是被鸡啄了大腿，就是被鸡啄了屁股。
　　那日桃知见着阿周正背对着她，身姿端正挺拔，不知怎的竟又起了捉弄的心思，想看看这等端正的小儿郎被鸡啄屁股是什么样子。
　　她坏笑着招呼斗鸡去啄眼前的少年，怎料阿周突然转身，那斗鸡似乎也受到了惊吓似的，竟然朝着他的面门直去，狠狠啄在了他的眉心！
　　桃知吓坏了，赶忙凑上前去看阿周，抖着苍白的唇问他有事无事。
　　阿周捂着额头，偏头看她，汩汩血流从他修长的指间淌下，让那张白皙清隽的脸染上一丝妖媚。
　　她记得他第一次柔声对她说话，他说：“别怕，没事。”
　　桃知哭着扶他回房，叫来刘父和张氏，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庄子上接阿周，那一晚上闹得鸡飞狗跳，桃知却早已哭倦睡着。
　　待第二日醒来，就再也未见过阿周，直到状元游街那日。
　　不想如今他眉心竟多了一颗朱砂痣。
　　夜深人静的时候，桃知总觉得欠他一声对不起。
　　午后的阳光照得人头脑发晕，桃知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忙掏出绣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喝了一杯大麦茶便回房歇晌了。
　　***
　　“娘，我和小棠讲好去后山上采刺玫呢。”桃知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斗笠，拎起地上的小背篓，转身笑着和张氏说。
　　“就你们两个？叫你哥哥跟着吧？”张氏不放心，姑娘年纪越发大了，且摘刺玫虽不到深山，但后山总是危险些。
　　“不用啦，我们两个可以的……”
　　“桃知姐！”
　　桃知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响起了小棠活力清脆的声音：“我三哥同我们一起去！”
　　张氏抬眼看去，就见小棠和谢家小儿站在门口，谢小三脸上红扑扑，傻子都瞧得出在害羞。
　　不过这谢家小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张氏知道他品行端正，为人直爽，配自己女儿虽然差些，但也不是不可以。
　　“那好，早些回来啊。”张氏嘱咐了一句。
　　“诶，好。”
　　桃知走出门，刚和两人打了照面，小棠就凑过来亲昵地拉住她的手，笑嘻嘻道：“本来我叫我三哥陪我去，三哥还不乐意，一听说桃知姐也去，屁颠颠就来了。”
　　谢廉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本在仔细看桃知，一听这话立马闹了个大红脸，斥道：“小妹你，你别胡说。”
　　声音讷讷如蚊。
　　桃知也有些脸红，是被小棠臊得，装作没听见这话似的，快步往前头走着。
　　她知道谢三哥喜欢她，可是她只把他当哥哥看，有些话还是不接的好。
　　谢廉见桃知不为所动，心里不由一阵失落，在心里暗自叹气。
　　后山是座小山，生长着极其繁茂的树木花草，庄户人家靠山吃山，一座小小的山产物却极其丰富，一年四季都在馈赠着人们。
　　这山是他们这些庄户孩子从小摸索到大的，所以大家都很熟悉。桃知也不例外，她在这里发现了许许多多的食材和养肤的花草。
　　刺玫喜暖喜光，夏季正是开得旺盛的时候。山上玫瑰的种类不知凡几，刺玫不是最鲜艳好看的，但在桃知眼里却是最有用的。
　　桃知把小棠二人带到刺玫生长的地方，拨开杂草和横生的枝节，一心一意采摘起来。
　　“别看这刺玫长得不如别的玫瑰艳丽，但既可入食又可入药，作用多着呢。”桃知边摘边对小棠说。
　　白皙柔嫩的手映着红色的玫瑰，笑魇娇糯，娇艳的玫瑰也比不上眼前美人三分。
　　“桃知姐懂得真多！”小棠为着自己以后的脸蛋，采摘地十分卖力。
　　三人一起摘，不一会儿就有了足够的量。这天实在是热，且夏日又多蛇虫鼠蚁，所以三人采完就赶忙家去了。
　　***
　　桃知依着先前和小棠讲的法子，细致地演示给她看。
　　“等玫瑰花露制好了，底下的刺玫还可以用来做玫瑰酱……”小火炉上陶罐里咕噜咕噜响着声儿，有雾气氤氲开来。
　　桃知和小棠坐在一旁说话，女儿家闲话左不过是绣花样子，养颜方子之类的，聊起这个时间眨眼而过。
　　眼见着差不多了，桃知揭开陶罐盖子，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面而来，清新又浓郁。
　　用细沙棉布包好手，桃知将里头的小陶罐取了出来。陶罐里的玫瑰花露晶莹透亮，隐隐浮着一层晶润的油光。
　　“你瞧，这就是刺玫里头的精油。”桃知边说着，边将玫瑰花露置于风口放凉。
　　小棠已是满眼新奇，不停地抻着脖子看那一小罐玫瑰花露，眼里透着兴奋的光，似乎是已预见到自己用上这玫瑰花露以后的样子了。
　　桃知叫小棠在灶头上烧一锅水，取了蒸笼来，铺上两层细棉纱布，再倒置了两个白色小瓷瓶，盖上盖子。
　　“桃知姐，这是做什么？”小棠一边往灶膛里放干柴，一边好奇地问。
　　“小瓷瓶光用水洗恐还是不干净，毕竟放咱们搽脸的东西，这般像咱们煮吃食一般煮上片刻就会好很多。”桃知笑着回答道，这其实是教她做饭的婆婆告诉她的。
　　她叫小棠照看着灶上，自己取了块红糖，切碎后放进了还在煮刺玫花瓣的陶罐中。
　　制成纯露后，这些花瓣还有用处，加以红糖或白糖熬制，即可成为玫瑰花酱，香甜浓郁，又带着玫瑰花的清新，吃起来一点儿也不腻口，做糕点是极好的。
　　桃知取过一柄小勺轻轻搅拌着，待罐中的花瓣颜色变深，浓稠地开始咕噜冒泡的时候，她便抽出些碳火，小火熬煮着。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娴静又温柔，不慌不忙，风韵淡然又婉约。
　　看着颜色差不多了，又拿出一个小罐，里面装着蜜糖（蜂蜜），倒了些许进去，搅匀，香甜浓郁的玫瑰花酱就做好了。
　　这种法子做出来的玫瑰花酱可以立马就吃，所以桃知舀了一小勺给小棠尝尝，小棠吃着眼睛放光直说好吃。
　　女孩子果然都爱香香甜甜的东西。
　　桃知将玫瑰酱装了一份给小棠，其余的装进罐子里保存好。
　　那边煮沸晾干的瓷瓶也好了，桃知又将玫瑰花露分装好，给小棠带回家去。
　　这么一忙活已到傍晚，桃知送走小棠后又忙活起了一家四口的晚饭，张氏见小女儿家捣鼓好了，便也进厨房来和桃知一块儿做晚饭。
　　娘俩皆是手脚麻利之人，不多时便做好了。
　　刚摆上桌，刘父就回来了。
　　桃知和张氏还有些错愕，因着刘父向来勤劳，只有晚归没有早回的，刚想问刘父怎么今儿这么早出来，就听见刘父急慌慌道：
　　“丽娘，你吃过饭带着老谢家的，还有别家几个娘子，去把主家的院子洒扫整顿一番。”
　　“明儿新主家要来咱们庄子上！”

　　枣泥山药糕

　　
　　消息来得很是突然。
　　京城里这些庄子的主家一年到头甚少来庄子上，偶有闲情来庄子上避暑或是休闲，那也是提前半个多月就派人来通知了，这样好叫庄子里的仆人好好拾掇准备一下，也是为了主家自己住得舒心。
　　极少会有这样，前一日傍晚通知，第二日就来的。
　　庄子上的人家几乎都紧张了起来，紧张归紧张，吃过晚饭却都有条不紊地洒扫了起来。
　　主家的院子虽也天天有人打扫，但长时间没人住的屋子，总会显得冷清又杂乱，光是收拾屋子，通风清味儿就废了好大的功夫。
　　长久无人居住的屋子总有股阴冷潮湿又带着腐旧的霉味，桃知闻着总觉得不大好闻，脑中又浮现起周雁白那矜贵清隽的样子，想了想，回她屋子里取了一个小瓷罐过来。
　　瓷罐里是她自己闲来无事捣弄的柏子熏香，桃知在前厅后院还有大大小小的卧房里都熏上这柏子香。
　　不消一会儿，一缕缕古朴清幽的香味传来，让人仿若置身于山林之间，鼻中尽是清新凛冽的柏子香味，不腻不重，淡雅自然。
　　桃知暗暗点头，想着熏上这么一个晚上，明日这屋子里里外外都能熏上这柏子香味，也就闻不出什么阴冷味道了。
　　折腾了小半个晚上，月上树梢的时候，刘父让庄子里其他农户都回去休息，他带着刘锡山再里里外外检查一遍院子。
　　桃知和张氏也回了家，主家的院子离他们家很近，也是为了方便庄头照看院子。
　　忙活了这么久，桃知早就累了，洗漱完躺在床上就进入了梦乡。
　　——
　　翌日一早，太阳刚从云端探出脑袋，桃知家中的烟囱里就升起了袅袅炊烟。
　　厨房里，桃知正手脚麻利地包着饺子，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圆润可爱的饺子就成型了。锅里蒸腾着热气，隐隐有小米的清香沿着锅盖飘出来。
　　主家昨日也未曾说几时过来，所以桃知先准备好朝食，也省得主家来了以后手忙脚乱。
　　其实从前招待主家时，厨房里的活计是传授桃知厨艺的老婆婆负责的，她是皇宫里出来的大厨，烧得一手好菜。
　　不过也甚少有需要婆婆大显身手的时候，因为姜达不知是对她嫌恶还是怎的，很少来这个庄子。估摸着姜夫人也不想见她给自己添堵，故此他们从前很少会招待主家，偶尔会招待一下姜达的友人罢了。
　　现下婆婆去世，桃知学得她一身厨艺，自是主动接过了这一任务。
　　将另一个锅里烧上水，架起蒸笼，铺好干净的细棉纱布，放入去皮洗净切好的铁棍山药和紫薯，再盖上一层蒸屉，放入包好的饺子，盖上盖子开始蒸。
　　张氏掀开帘子就看见桃知正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粉嫩如桃的娇糯美人，身着布衣，洗手作羹汤。张氏心里不由自豪，心想自己的女儿麻利又能干，容颜姿色更是难得，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家小子。
　　想归想，张氏还是出了声，净了手对桃知道：“娘来给你打下手，你看有什么娘能帮你的。”
　　“娘，你起来啦？”桃知回过身去，冲张氏甜甜一笑，“娘你把红枣里的核取出来，再帮我把花生剥一下，要去掉红皮。”
　　桃知这会儿正将一早上揉好醒发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撒下一层薄薄的面粉防粘，然后揉面排气，将面团分成大小相等的剂子，摆好放在一旁。等分好后，桃知将小面剂子压成圆形，对折后整理成荷叶形状，用一柄她专门用来放在厨房做点心用的尖尾梳子压出荷叶的纹路，随后放到一旁二次醒发。
　　见张氏拿着小剪子在剪枣肉，桃知也走过去打算剥花生。
　　“哎，你放着，娘来剥花生。”张氏一把拦住了桃知，“花生壳糙，一会儿手该红了。”
　　桃知一身细腻白皙的肌肤如堆雪一般，加之她又养得精心，轻轻一捏就会发红，故此张氏甚少叫她做活。
　　桃知无奈，只好拿过张氏手里的小剪子，温声道：“那我来剪枣肉吧，总不能什么都不叫我做。”
　　张氏磨不过她，只好把剪子递给她，桃知虽看着温柔娇糯，实则认真起来谁也拗不过她。
　　“那你仔细些……怎么就什么都不叫你做了，你这大清早的起来做朝食不是做活？”
　　桃知耐心地剪着枣肉，似花瓣一般的红唇嗫嚅，终是没说什么。
　　她心里真的只觉得自己是庄户人家的女儿家，应帮着家里做活，好叫爹娘少操劳些。但张氏不这么想，她一直把桃知当娇小姐一般养着，无论桃知怎么说，张氏该怎么娇养她就怎么娇养她。
　　“也不知新主家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来得这搬突然，倒叫我们这帮老骨头折腾个够呛。”张氏边剥花生，边同桃知碎碎念念说着闲话。
　　桃知剪枣子的手顿了下，抬起头本想同张氏说，新主家就是当年寄居在他们家的少年郎，但看张氏那老实又质朴的样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即便在他们家寄居过又如何呢，张氏和刘父品性淳朴，想来见到周雁白也只会感概当年落魄的少年郎如今过得不错，绝不会挟恩图报的，所以知不知道，其实并无多大区别。
　　桃知冲张氏笑，接过她的话茬道：“是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所以一早朝食也得好好备着。”
　　“听讲京城里头官宦人家一天吃三顿，午食也得费心。”张氏干活麻利，手里动作不停，飞快地剥着花生，“到时我和别家几个娘子来给你打下手。”
　　“放心吧娘，不会出差错的。”桃知剪好枣子，抬头安抚道。
　　这一个庄子里出了桃知以外都是姜家的奴仆，是签了死契的，人微权轻，生杀予夺全在主家一念之间。
　　张氏身为庄头娘子，担忧伺候不好主家无可厚非。
　　估摸着那边荷叶面剂子也发得差不多了，桃知走到灶头前，打开蒸笼盖子，手里包着细棉纱布将蒸好的水晶饺子取出来，水晶饺子晶莹剔透，皮薄到能看清里头的玉米猪肉馅，每个都小小一只，精致非常。
　　再揭开一层蒸屉，用筷子戳了戳山药和紫薯，发现能轻易戳透了，桃知点点头，又把山药和紫薯也取了出来。
　　在蒸屉里铺上一层洗净的荷叶，再将发好的面剂子放入其中，添上柴火继续蒸。
　　张氏也剥好了花生，过来帮桃知将山药和紫薯加些白糖，分别捣成泥。
　　桃知架起她的红泥小火炉，放上小锅，将枣肉放于其中，加水没过，开始炒制枣泥馅。煮枣肉的时候也没闲着，将一旁张氏剥好去皮的花生装入一块干净的细棉纱布，用小擀面杖来回擀了几次，再打开包布，花生碎就做好了。
　　做枣泥馅需要耐心，等锅中没有水份，馅料微微粘稠的时候，就可以加入玉米油进行炒制了。炒好了以后，桃知将枣泥馅过筛了一遍，这样筛去了枣皮，吃起来口感会更细腻一些。
　　将枣泥稍稍放凉，加入花生碎，揉成一个个馅剂子，待张氏那边山药泥和紫薯泥捣好，桃知就开始做枣泥紫薯山药糕了。
　　将山药和紫薯按比例混合，包入枣泥馅，再用模具压出花朵的形状，漂亮的枣泥山药糕就做好了。
　　剔透温润的白色和紫薯的紫色融合，制成了花的形状，乍一看倒真像是一朵紫白相间的花儿了。
　　那边荷叶夹也蒸好，一打开盖子，一股荷叶的清香跃然鼻尖，再看那白胖暄软的荷叶夹，让人不由食欲大开。
　　桃知用刀在每个荷叶夹中间开好口，又将昨儿做的玫瑰酱取来，用小勺挖了一勺，涂抹在荷叶夹中。白胖秀气的荷叶夹中隐约露出些漂亮的红色来，真真诱人极了。
　　张氏在一旁看着有些馋，桃知递给她一个，她咬一口，只觉得满嘴都是荷叶的清香和玫瑰酱的清甜。
　　母女二人一人吃了一个裹挟着玫瑰酱的荷叶夹。
　　因着不知那周雁白何时会来，桃知备朝食的时候，只做些可以反复加热也不影响口感的早点。这其中枣泥山药紫薯糕可以冷食，荷叶夹和水晶蒸饺可以上锅二次蒸热，煮得小米粥放在锅内温着，夏日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冷掉。
　　一家四口人也算有口福，吃了桃知早起精心准备的朝食后，刘父出门候着主家，刘锡山则去镇山买些桃知做午食和晚食要用到的食材。
　　周雁白到庄子上的时候，桃知支着头想午食该做些什么。这会儿日头尚早，不过辰时三刻，谢廉从门外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娘子，一进门就喘着粗气儿，对张氏和桃知道：
　　“张婶子，主家过来了，还在道上，刘伯父叫我带几位婶子过来将朝食端过去。”
　　张氏忙和桃知将早已备好的那些早点放在托盘中，罩上菜罩，交与那些娘子手中，叫她们仔细端着去了。
　　张氏跟着那些娘子一块儿去，她是庄头娘子，到时是要回话的。
　　谢廉也急急出门，临出门前还不忘扭头对桃知傻笑，正巧被张氏见着了，白了他一眼，拎着谢廉就往外走。
　　桃知将这群来去匆匆的人送出门后，就轻轻倚在门口朝不远处主家的院子看着。
　　周雁白从马车上下来，不由自主地朝少时寄居的那处小院看去，隐约看到半掩着的门后一抹月白色衣角，翩跹不见。
　　“周兄在看什么？”身旁传来姚珂的询问。
　　“无他，一狸奴而已。”周雁白声音清冷，如玉石温润。
　　姚珂恍然，摇着扇子道：“原来周兄喜爱狸奴，甚好，甚好，我家主人那有波斯进贡的异瞳狸奴……”

　　荷塘娇色

　　
　　辰时三刻，日头已升了上来，却倒也并不炎热，只暖洋洋的，破开清早独有的雾气，洒耀在世间。
　　庄子里的阳光，田里的庄稼，啼叫的鸟儿和不远处传来庄户们模糊又清晰的话语声，一切都和平日里一样，唯独不同的是远远行来的一辆马车。
　　这马车十分寻常，一点也不像天子重臣会坐的马车，毫无精致的装饰不说，甚至还有些老旧。
　　桃知掩在门后，暗自打量着。
　　只见那马车停在主家院子前，赶车的两个小厮下来，放好踏板，马车帘子掀开，一位身着青衣的翩翩公子利落地下了车。
　　甫一下车，先是潇洒地一挥手，将手中一柄绘着“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扇子打开，悠哉哉打量着四周，环顾一圈，大约是庄子里的景色合了他的心意，略含赞赏地摇着扇子点了点头。
　　桃知原以为下来的是周雁白，这会儿一看，这位公子虽也身姿挺拔，潇洒自如，但显然不是周雁白那般清隽出尘的无双风采。她松了松手里被攥皱的绣帕，轻轻呼了一口气。
　　但见马车里又下来一位公子，桃知刚抬起头，就被他那直直看过来的凛冽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撇过头，转身向屋子里走去。她连他什么样子都没看清，但那抹艳红如血的朱砂痣，像是刻在她脑中一般，久久挥之不去。
　　周雁白见那门口隐约有一抹月白色的衣角，不过呼吸之间，竟翩跹不见，那抹身影风姿绰约，让他不由想推开那半掩着的门，一探究竟。
　　耳边是姚珂絮絮叨叨的讨好，他听着竟也没有如往日一般觉得烦扰，心里只觉得有一股子隐秘的愉悦。
　　只是那姚珂一直念叨异瞳狸奴委实有些噜苏，周雁白便开口道：“姚兄不若陪我一同用朝食？”
　　“是，朝食早早备下了。”刘父在一旁候着，见到了周雁白虽心中有百般惊诧，但好歹知道有外人在场，没有露出什么惹人深思的表情来。
　　姚珂眼珠子转了一圈，心中直嘀咕周雁白真是滴水不漏，面上却笑道：“如此甚好，我这会儿也有些饿了。”
　　刚踏进屋子就闻见一股幽幽袅袅的清香，不刺鼻不浓重，反而清新似在山林一般，让人心中惬意。
　　旁人自是不必多说，只觉着这个味道好闻，但周雁白和姚珂是读书人，对熏香皆有涉猎，这般清新雅致又不匠气的熏香还是头一次闻见，二人俱是眼中一亮。
　　姚珂更是直白，转头向刘父问道：“庄头，这屋子熏的是什么香？”
　　刘父一愣，昨日屋内洒扫的事是张氏领着人做的，熏的什么香他的确不知。他侧头看了张氏一眼，张氏了然点头，回话道：“回公子，这香名叫柏子香，乡野玩意儿，并不名贵。”
　　姚珂听完更有兴趣，读书人喜爱风雅之物，正想再问张氏这柏子香究竟是何物时，便听到张氏精乖道：“不若请公子和主家先用朝食，我回屋去取些来。”
　　姚珂听罢只好恹恹去吃朝食，心中对柏子香还念念不忘。
　　只是这念念不忘在见到一桌子精致诱人的朝食时，便悉数被抛之脑后。
　　周雁白看着桌上那显然花了心思的食物，大约也是在投其所好，桌上之物无一不风雅精致，很是符合当下文人才子的喜好。
　　这般想着，周雁白入坐用饭，他举止端庄优雅，显然礼仪极好。
　　张氏在一旁伺候：“这碟是枣泥山药紫薯糕，水晶蒸饺，荷叶夹……”
　　“这荷叶夹是何物？”周雁白夹起一个白胖暄软的荷叶夹，侧头问道。
　　“荷叶夹形似荷叶，蒸时又以荷叶垫底，故此沾染了荷叶清香，中间可夹一些喜欢的吃食，今儿备的是玫瑰酱。”
　　周雁白看着眼前新奇有趣的荷叶夹，照着张氏所言，抹上一层玫瑰酱，咬一口，唇齿间充溢着清香，甜而不腻，很是美味。
　　姚珂见状，便也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
　　周雁白放下筷子，心里不由暗忖，自己平日里并非好口腹之欲之人，通常每餐食之七分饱，还没有哪次像如今这般，吃得十分饱，甚至想打饱嗝儿。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良好的礼仪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矜贵公子吃饱了在漱口，优雅非常。
　　姚珂大约没有这么讲究，打着饱嗝，对周雁白道：“周兄，你这庄子真是不错，又是柏子香，又是一桌京城里大饭馆也比不上的吃食，真真享福啊。”
　　转头又看向张氏，问道：“庄头娘子，这朝食是何人所做？小小庄子竟有堪比御厨的手艺。”
　　张氏一愣，面上有不自然的神色一闪而过，回道：“皆是小女所做。”
　　“哦？那必然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了……”
　　一听做朝食的是个女人，姚珂面上兴味更浓，正欲再同张氏说话，却不想听到周雁白轻咳一声：“姚兄不是想赏荷，如今吃饱正好去荷塘边消消食。”
　　姚珂听罢只好蔫头蔫脑地随周雁白去荷塘边赏荷，顶着夏日毒辣的日头。
　　谁叫他当时脑子钝了，为了接近周雁白竟想出了这么个糟心借口。
　　***
　　日头渐热，桃知躲在岸边的大柳树下，手里还举着谢家大伯给她摘的宽大荷叶。
　　荷塘这边一向是谢大伯带着他三个儿子在打理，物尽其用，不大不小一个荷塘，除了用来给主家赏荷以外，剩余就是养鱼养虾，一年到头卖鱼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桃知要两条黑鱼，是为了午食准备的，本来提了鱼就可以回家，却不想一抬头被满眼娇嫩的荷花吸引住了。看着粉粉嫩嫩的荷花，桃知脑中闪过的却是周雁白眉心那一点红。
　　于是又动了以荷花入菜的心思，同谢大伯说想要几枝荷花。谢大伯连忙叫来谢廉去摘，心里也是存了要儿子在心仪的姑娘面前好好表现的意思。
　　谢廉利落地撑着小舟，游到荷花开得最好的一处，尽挑些花瓣饱满又硕大的荷花采。
　　鲜花赠美人，一袭月白色窄袖对襟齐胸襦裙，身姿绰约，面容姣好的美人正拿着娇嫩的荷花，脸轻轻凑到荷花前，似在嗅花香。娇嫩的荷花却比不上她的面容，素手纤纤，衬得美人如花如玉。
　　她面前站了个俊俏的儿郎，虽身着布衣，但也看得出端正挺拔，乍一看倒有些郎情妾意的模样。
　　周雁白来到荷塘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颇为刺眼。
　　桃知接过荷花就打算回屋做饭，怎料一转身就看到周雁白一行人站在不远处，而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桃知心下一抖，险些将荷花落在地上，遂稳了稳身形，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妙啊妙啊，没想到这小小庄子上竟然有如此佳人！”姚珂打开他的扇子，摇首咋舌，眼中满是惊艳。
　　周雁白看了看眼前低头不语的娇糯美人，又侧目看了眼摇头晃脑的姚珂，眼神又寒了三分。
　　姚珂正拉着庄头问是谁家的姑娘，桃知悄悄抬起眉眼，偷偷看了周雁白一眼。
　　他身量颇高，相较于少年时清瘦的身形，如今虽依然清隽，但又结实许多，不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却也没有壮汉那般粗笨。身着一袭绛红色长袍，姿仪姣好，通身气派清雅如玉。
　　看着看着，桃知不由又看向他那眉心一点红上去了。
　　他本生得芝兰玉树，俊秀清隽，怎料那眉心一点红如泣血的朱砂痣却让他平添一丝艳丽。
　　桃知从来没见过生得像他这般好看的人。
　　周雁白见眼前的小姑娘看着乖巧可爱，实则竟偷偷打量他，这让他心里的不悦消散了大半，不由微微挺直了背脊。
　　才刚挺完，却又似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似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直看着桃知。
　　桃知刚打量完他红艳艳的朱砂痣，不想突然对上周雁白那古井无波，清冷漠然的眼，打了个激灵，遂即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原是庄头家的小姐……”姚珂缠着刘父问了个明白，眼神又放在了桃知身上。
　　如此佳人，做得一手好菜，心思又巧，更要命的是长得这般花容月貌。姚珂自诩风流才子，在京城也见过不少如花佳人，眼前女子却丝毫不比京城大户小姐差一丝半毫，甚至通身多了清透烂漫之感，叫人不由心生喜爱。
　　姚珂眼珠子转了转，朝周雁白俯身一拜，道：“不知周兄能否将这庄子转手于我，我定以市价三倍许之。”
　　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姚珂竟起了这个心思，买下庄子，这整个庄子包括桃知都是他的了。
　　刘父在一旁着急，桃知也未曾缓过神，抬起脑袋愣愣地看着周雁白。
　　周雁白显少见到她这般呆楞地模样，头一次还是记忆里那次，被他撅翻在地上，小小年纪，玉雪可爱的女娃，手掌心破了却呆愣愣地，不哭也不闹，只自己吹了吹伤口。
　　真真就像一只幼小惹人怜爱的狸奴，时而精乖，时而又傻得可爱。
　　叫人不由想把她拢入羽翼之下，不受任何搓磨苦难。

　　荷花酥酥

　　
　　“这庄子乃是圣上赐予，转手便卖了，恐叫圣上不喜。”周雁白沉声拒绝道。
　　姚珂一听，也是反应过来，这前脚圣上才赐下这个庄子，周雁白若是真的转手卖了，不日官途便要坎坷不平了。
　　“是我思虑不周，望周兄勿恼。”姚珂打了个哈哈，冲周雁白拱手赔礼。
　　看着眼前美若芙蕖的佳人，姚珂心里直痒痒，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就此作罢。
　　“大人，小女还要准备午食……”刘父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对周雁白低语道。
　　周雁白颔首温声道：“如此，你便先回吧。”
　　桃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还是那般清冷淡漠，便低垂下脑袋，乖巧柔顺地福身告退了。
　　一行人目送着桃知远去，她离开荷塘已有一段距离，仍能感觉到背后有火辣辣的目光，桃知缩缩脖子，走得更快了。
　　那步调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但在外人眼里只看见美人纤腰款摆，步步生莲，行动间如行云流水，姿态甚是好看。
　　周雁白看着远去的桃知，嘴角不由勾起，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
　　“妹妹，我将你要的食材都买来了，你看看还缺什么？”刘锡山放下背上背着的篓子，从其中取出桃知昨儿就叮嘱他要买的东西。
　　桃知放下手头的活，走进看了看，冲刘锡山点了点头，道：“看着都全了，我这就去做午食。”
　　厨房里头张氏和几位娘子已在忙碌，见着桃知进来，各位娘子俱是又夸又赞。这个夸桃知好看，那个夸桃知贤惠，夸着夸着就殊途同归，最后都变成夸张氏会养女儿。
　　张氏被夸得喜笑颜开，得意非常。她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大丫鬟，平日里见识不同于这些庄户娘子，又身为庄头娘子，对这些仆妇自有一份管束，且她为人又直爽真诚，故此庄子上的娘子们也乐得捧着她。
　　桃知却是脸儿红扑扑，对着这些热心的婶子笑了笑，便开始处理起了食材。
　　早上准备的朝食颇得周雁白和那位随行公子的喜爱，便是他们二人带着的两个小厮也是连连称赞，张氏顺势问了两位公子有何忌口和喜好，回家后告诉了桃知，让桃知心里有了个底，备起午食来更加得心应手了。
　　桃知脑中想着周雁白那清雅如玉的矜贵模样，手中的动作却并不磨蹭，反倒十分利落。
　　夏日炎热，饮食清淡爽口才是会令人更有食欲，若是一味做些浓油赤酱的吃食，反倒让人心生腻味。加之周雁白文人出身，瞧着平日里那般仪态，应当是极其风雅之人。
　　故此桃知做的吃食大多是在投其所好。既要味美，又不能流俗，甚至还得带着点高洁风雅之意。
　　如此这般既是讨好，也是试探。
　　不管怎么说，一别数年，周雁白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天子重臣，抛开他作为庄子新主家的身份不说，若是他非要翻起当年被鸡啄脑袋的旧账，桃知也是理亏的。
　　少不知事的时候还不觉如何，年岁渐大，才晓得如今科考之后还需经过吏部的选官审核，通过“身、言、书、判”四者方能为官。而“身”排第一，可见朝廷对面容仪表有多看中。
　　虽也不知那伤口如何就变成了如今的朱砂痣，想来也是费尽心机，否则光凭“面容有缺”这一条，周雁白就永不能踏入官途。
　　自己差点毁了人家的前程，桃知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打寒噤，将心比心，若自己有逸群之才，远大抱负，一朝被人毁了颜面，差点不能入朝为官，定会恨死那人！
　　所以她害怕，怕周雁白找她算账，虽知自己理亏，但还是忍不住害怕。
　　且远了不说，三年前她掷中周雁白饱满圆润的后脑勺，那时他已有功名在身，殴打朝廷命官是要坐大牢的。
　　如今之计，她却只能见机行事，将周雁白伺候地妥帖一些，也希望他还能顾念着往日“情份”，绕她一条命。
　　想到这里，桃知备餐的时候不由更加用心，似是要使尽十八般武艺一般，将一桌平平无奇的午食做出花儿来。
　　将生面筋浸水后取出拉成厚薄均匀的圆薄皮，包入调好的猪肉馅收口，起锅烧水，放入生麸肉圆，加入酱油、糖、料酒等佐料，煮至汤汁粘稠盛出，盘底垫碧绿的生菜叶，摆上红润饱满，薄韧光亮的肉圆，撒上葱花，一道肉酿生麸就做好了。
　　再有一道碧螺虾仁，将碧螺春泡开后与虾仁同炒，盛出后再点缀些茶叶在上，虾仁色如白玉，茶叶缀于其间，既有虾仁的鲜美，又茶香四溢，素雅非常。
　　又做一道银珠鱼，将黑鱼肉同猪肥膘一起剁成泥，加入蛋清葱姜汁搅匀成糊，再加以碎粉丝调成鱼粉糊，捏成鱼丸。以清鸡汤为汤底，倒入鱼丸、菜心、火腿片、香菇片等配菜，最后勾芡，将鱼丸放置于摆好的鱼头鱼尾中央。
　　将采来的荷花洗净，摘下花瓣，在调制好的鸡蛋面糊中裹一圈，放入油锅小火慢炸，炸至金黄酥脆。炸好的荷花瓣又拼成荷花形状，摆在荷叶中间，一旁放三个小碟，里头是桃知自己做的蘸酱。
　　热菜做了这么些个，再加上冷菜，看着也差不多了，桃知最后做了一道白灼菜心和文思豆腐羹，这样青菜和汤品也都有了。
　　看着一桌子的菜，桃知想了想，总觉得还差些什么，目光扫至那道炸得金黄的荷花，不由出了神。
　　虽以荷花入了菜，看似风雅，但实则只留了荷花的香，却失了荷花的形。本该娇艳婉约的荷花，如今被炸得金黄，虽口感尚佳，但估摸着不会入那些文人才子的眼。
　　桃知捏着手指，定定地想着，蓦然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似是想到了好办法。
　　看着如今天色尚早，她便放心地做了起来。
　　先用蛋黄牛奶和白糖炒了馅料，揉成大小相等的小团，再将甜菜汁倒进面粉中，揉成光滑的面团，加了甜菜汁的面团成娇嫩的粉色，煞是新奇好看。
　　在面粉里加了猪油，制成油酥，也同样分成小团。将粉色的水油皮压扁，包入油酥，捏紧收口，压平放置一旁松弛。
　　待反复松弛三遍以后，将皮擀薄，包入炒好的馅料，收口朝下，用刀切三刀，均匀分成六个花瓣。
　　锅中倒油，小火慢炸，炸至变硬定型后立即捞出，控去多余的油份。
　　此时那面团子已成了荷花的模样，粉色花瓣娇俏舒展，形似荷花，酥层清晰，观之形美动人，再佐以荷叶摆盘，乍一看真如荷塘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一般。
　　桃知摆好盘，似是欣赏般地点了点头，这道点心她自己也是极为满意的，外形漂亮，又极具巧思。
　　周围的娘子们早早围了过来，一见方才不过是几个面团子，眨眼睛竟成了荷花模样，俱是新奇不已。
　　“桃知真真生了七窍玲珑心了，这道点心怕是京城里合梦斋也是没有的。”一位娘子夸赞道。
　　此话一出，别的娘子纷纷应和起来：“可不是嘛，合梦斋的糕点我也尝过，远不如桃知做的。”
　　“别说糕点，便是这做菜的手艺，放到京城里，估摸着也是要被那些大酒楼争抢呢！”
　　桃知被夸得不好意思，扯了扯张氏的袖子，本想叫张氏止住话头，没想到抬眼一看，张氏正笑得合不拢嘴，听得津津有味呢。
　　桃知不由抚额，借口给张氏取柏子香，溜出了厨房。
　　***
　　周雁白拉着姚珂晒了一上午太阳，他自己躲在柳树下乘凉，姚珂本想跟在他身边，没想到被周雁白一句：“姚兄早上不是说想近距离赏荷？”给赶到荷塘里去了。
　　周雁白的随从阿恺在随侍在一旁，看着荷塘中小舟上被晒得蔫蔫的姚珂，不由憋笑。
　　“公子，这姚珂靠近你没安好心，如此整治他当真大快人心！”
　　周雁白坐在柳树下，听阿恺说完，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谈不上整治，不过是对他觊觎我的庄子，一点小小的‘回敬’罢了。”
　　他声音清冷如玉，听着如玉器碰撞般澄澈悦耳，但细听却有一丝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冷漠。
　　阿恺颤了颤身子，想到周雁白整治人的手段，心中不由替姚珂庆幸起来。
　　“公子对姚珂为何如此手下留情？”阿恺不解道。
　　周雁白看了阿恺一眼，温雅玉润的俊俏眉眼，配上那眉心一点红艳，叫跟在他身边四年的阿恺心中再次感慨，自家公子生得真是俊俏。
　　“姚珂此人不坏，他背后之人能派他来游说我，想来城府极深。”且必定极会揣度人心。
　　姚珂从接近他开始就明晃晃地将目的放于明面上，细细相处下来，发现此人虽有几分才情风骨，但性子却耿直，说耿直也是抬举，应是有些憨傻。
　　他背后主人摆了七分诚意在周雁白面前，剩下三分要凭周雁白自己本事去取。
　　阿恺并不愚笨，仔细梳理变弄清了其中的门道，担忧地问道：“公子可猜到他背后是何人？”
　　周雁白不急不缓地摸了摸眉心，那娇艳的红衬得他手指越发莹白：“左不过是那两位。”
　　阿恺听了一惊，面上神色惶恐：“若是二殿下，公子该如何？”
　　“最好不是。”周雁白站起了身，音调依旧清雅，但却有一股难以忽视的肃杀之意，“否则，他该自求多福。”
　　阿恺被慑住，低头不敢多言。
　　“回吧。”

　　坦诚相待

　　
　　姚珂从充满着诗情画意乡间野趣的荷塘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萎靡了，似是田地里被晒得发黄的小青菜，蔫头巴脑，无精打采。
　　“愚蠢。”他身边随从模样的男子冷着一张脸，面上不虞，“不知主上怎会派你来，如此这般愚钝憨傻，不坏事就谢天谢地了。”
　　这随从乍一看并不打眼，像是放进人堆里就认不出来的那种，但一旦周身气息外泄，就让人难以忽视。
　　姚珂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动着干燥起皮的嘴唇反驳道：“主上派我来自有主上的用意，你现在是我的随从，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
　　薛一忍了忍，愚笨就算了，还如此不讨喜。
　　“你最好收起那才子佳人的心思，一心为主上谋事才是正道。”薛一沉声告诫道。
　　姚珂肃了肃身形，冲他摆摆手：“我知晓我知晓。”这份正经不过维持了几个呼吸，“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求，这是人之常情嘛。”
　　薛一听他前面那话还有些欣慰，觉得孺子可教，还不算太荒唐，怎料下一句又是这种胡话，不由气结。
　　“你看那美人，较之京城大户里的女儿也不输分毫，那般容貌，便是晏清郡主都比不上……”
　　姚珂拉着薛一絮絮叨叨，薛一忍了又忍，末了实在是忍不住，讥刺道：“你还敢肖想郡主？”
　　那话里的不屑便是姚珂这般缺心眼的人也听得出来，不过他并不动气，只嘿嘿一笑：“那可不敢，不过肖想肖想这庄头小姐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薛一不再同他辩驳，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拎回了院子。
　　院中仆妇来来往往正在摆膳，周雁白坐在软榻边喝茶，榻上香炉中飘出些山涧清洌的柏子香。
　　他一举一动皆自成一派风流雅致，姿仪甚美，显然是教养极好，虽说是文人，但周身文弱的书卷气并不浓郁，反倒是世家贵公子的模样。
　　再看看那张惹得不知多少京城闺秀痴迷，宛若谪仙的脸，姚珂不由再次感叹，人与人之间真是天差地别。没见过周雁白之前，他也算是浊世佳公子，有了周雁白以后，他就真像个穷酸书生了，又穷又酸。
　　姚珂叹了叹气，摸了一把脸，转眼又是笑嘻嘻地冲周雁白道：“周兄你不厚道，把我丢在荷塘，自己却在这里煮茶茗香。”
　　周雁白放下茶盏，脸上略带诧异道：“怎会？我以为姚兄甚爱荷花，不愿归家呢。”
　　他白皙清隽的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令姚珂僵了又僵，索性还能稳住脾性，没有发作。
　　见着姚珂吃瘪，周雁白也不再说什么，看午膳摆得差不多了，便招呼着姚珂坐下用饭。
　　姚珂一看这满桌子新奇又精致的吃食，顿觉自己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抚慰。
　　这一桌子是他们京城也鲜少见到的菜色，倒似乎是江南那边的菜色，清淡雅致，玲珑细巧。
　　别说是姚珂，就连周雁白这样不好口腹之欲的人都有些跃跃欲试。
　　一桌子菜皆观之精巧，食之美味。最妙的还是那一碟荷花酥，酥层清晰犹如片片荷花花瓣，惟妙惟肖，拿起尝一口，酥香四溢，内馅甜而不腻，堪称一绝。
　　周雁白心里暗忖，一别数年，这小姑娘做点心的手艺是越发精湛了。回想起当年那些没有吃的点心，周雁白不是不后悔，那会儿可是她刚学糕点的时候，自己居然因为别扭就这么错过了。
　　***
　　用过午膳，漱过口，姚珂起先还撑着精神跟周雁白寒暄，渐渐越发困顿起来。
　　一早上便候在周府门外，舟车劳顿，又加上被烈日暴晒了一上午，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这会儿自是疲倦不已。
　　周雁白似是看出了他的困顿，温声道：“姚兄可是乏了，不如进屋小憩一会儿？”
　　姚珂顺势而为，带着薛一回了屋子。
　　只不过他困顿，薛一却精神头大好，冷静地立在门外，注意着周雁白的动静。
　　不多时便见周雁白同庄头一家向外走去，隐约能听见张氏的声音：“大人不必屈尊，若是想要柏子香，只叫我们做好给你送去便是。”
　　“无妨，我倒是好奇这香是怎么做出来的……”周雁白声线清雅，态度温和，让人无法拒绝的同时也并不会感到不快。
　　薛一想到京城里那些文人才子对这些风雅物的喜好就有些嗤之以鼻，倒也不曾细想，只当周雁白是去庄头家讨香料去了。
　　周雁白脚步不停，眼眸微侧，瞥见薛一站在门口，心中倒是笃定了猜测。
　　张氏和刘父诚惶诚恐，即便周雁白行为话语中并无苛责的意思，但回忆起当年往事，再看如今意气风发的儿郎，二人心中皆是一阵忐忑。
　　及至刘家的小院前，刘父刚想伸手开门，不料门却自己打开了。
　　原是桃知在屋里听见院中黑豆叫了几声，以为刘父和张氏回来了：“爹，娘，你们回来……”
　　话还没说完，抬头便看见芝兰玉树隽隽清骨的周雁白站在门口，刘父和张氏在一旁面有异常，似是惴惴不安。
　　桃知的笑意一下子就凝固在嘴角，清透软糯的桃花眼中也带了些惶然，随即行了一礼，捏着手站于一旁，低头不再说话。
　　周雁白看她这幅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不满，好笑在没想到当年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调皮女娃，如今也有这般惶恐模样；不满却是不满她如今每每见了自己，都像老鼠见了猫一般。
　　心中不满，面上自是带了三分冷清，周雁白沉声吩咐阿恺：“将院门带上。”
　　桃知闻言，抬眼看了看他，见他脸上如往常一般面无波澜，甚至有几分冷漠，一时间心里更是胆战心惊。
　　一时间院中只有刘家一家四口，和周雁白主仆二人。
　　刘家一家四口心中惴惴，不知周雁白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正惶恐时，突然见周雁白俯身向刘父和张氏行了一礼。
　　他这一礼行得极为正式诚恳，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他庄子上的仆人，而是他的长辈一般。
　　刘父和张氏从惶恐到愈发惶恐，刘父赶忙去托周雁白的手，又恐自己粗笨，不敢碰他，只嘴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大人，这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周雁白直起身，冲刘父和张氏安抚一笑，虽笑意浅淡，但他平日里甚少有笑容，这一笑宛若冬日破雪，叫人心中安稳。
　　“如何使不得？当年我流落至此，多亏伯父伯母收留，方能躲过一劫。”说罢他又行了一礼，“原是一来就该拜见伯父伯母，只是身边跟了个外人，不好多言，是小侄失礼了。”
　　张氏性子直爽，闻言便道：“快起来快起来，一开始瞧见你我还不敢认，当年小小少年，谁曾想竟有这般造化，当真是少年英才！”
　　桃知见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安不由放下大半，想来这周雁白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瞧这架势是不会为难他们了。
　　“大人何处此言，当年是我们招待不周，还叫大人负伤……”相较于张氏的耿直，刘父却沉稳细心得多，心中依旧还是有些惶恐，恐周雁白翻起当年旧账。
　　周雁白闻言微微勾唇，眼光扫过一旁站着的桃知，小姑娘也正在看他，面上神情好奇，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似能沁出水来，糯糯娇娇，甚是惹人怜爱。
　　“只是畜生伤人不是，伯父不必如此介怀。如今我眉心这一点朱砂痣，便是圣上也赞过的，细究起来，若没有当年那斗鸡一啄，还不见得有我如今这般。”周雁白柔声安慰道，他声音好听，又刻意柔缓了语调，叫人听了只觉得如沐春风。
　　桃知一听他这样讲，面上不由发烫，什么畜生伤人，非要细究，也是她使坏叫那斗鸡去啄人。
　　大约是周雁白的外形太过卓越让人放下戒备，态度又极其温和，待桃知回过神来，张氏和刘父已经招待着他坐下，并开始唠起了家常。
　　张氏叫桃知回屋去拿些小食，再沏一壶茶来，桃知看着不一会儿就把张氏和刘父哄得笑容满面的周雁白，轻轻咬了咬唇，应了一声，回屋去拿吃食了。
　　待取了她自己做的一些杏脯肉脯之类的小食糕点，沏了一壶大麦茶，放在托盘中出来时，刘父和张氏已然是喜形于色，通身洋溢着兴奋，面上似乎还带着感激之意。
　　桃知一头雾水，看向刘锡山，发现刘锡山也是如此这般。
　　她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端正托盘走近，就听见周雁白薄唇轻掀，笑容清雅道：“伯父伯母还有锡山哥为了招待我一定劳累了，这一天忙上忙下，不如还是歇个午晌，待醒来我们再好好叙旧。”
　　三人一听，本想着答应，却突然想到若是都去歇晌了，那周雁白谁来招待？
　　桃知心中也不解，但还没她迷惑多久，就听见周雁白那润洁的声音道：“恰好我还想向桃知妹妹讨教那柏子香是如何制成的……”
　　她一听那“桃知妹妹”，不由打了个激灵，他怎的，怎的突然叫这么肉麻？
　　刘父和张氏一合计，这都是在自家院子里，周雁白身边还有随从，显然不是孤男寡女，且短短一会儿功夫，就叫刘父和张氏觉得周雁白真是个如玉君子，想来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的。
　　故此待桃知回过神，就见院中垂柳下石桌旁，坐着一袭绛红色长袍，芝兰玉树，高洁清雅的周雁白，正喝着茶，轻描淡写地打量她。
　　那姿态慵懒又风流，真真叫人看了脸热。
　　随从阿恺也早已避至门口，桃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眼前的周雁白。
　　“坐吧。”

　　心悦于我

　　
　　皓日当空，微风涟涟，垂柳枝桠轻柔摇摆，宛若少女纤细的腰肢。
　　桃知有些无措，看着眼前男子气定神闲的模样，只能乖巧坐下。
　　“桃知小姐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周雁白看着眼前娇糯可人的小姑娘，深觉时光神奇，往日里粉团子一般的女娃，如今却已是豆蔻佳人。
　　他先发制人，桃知当下本就茫然，一时间竟讷讷不语。
　　周雁白见她眼似沁雾，竟动了些戏弄之心，他伸出一双如玉般光洁修长的手，指尖轻点自己的眉心，含笑道：“这个。”
　　桃知心中还是迷茫，方才他还在刘父和张氏面前说，这不必挂念在心……
　　“我对伯父伯母那样说，是因为他们可没拾掇着斗鸡来啄我。”周雁白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所想，薄唇微掀，勾出一抹似笑似讥的弧度，“当年这里留下一块大疤，我差一点无缘仕途……”
　　桃知瞬间就眼含羞愧地看了他一眼，是她想差了，她本就对他心怀歉意，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年是我不懂事，本只想捉弄一下你，没想到那斗鸡啄了你的脸，真的很对不住！”桃知神色含羞带愧，脸颊微红，看着就像夏日的水蜜桃一般。
　　周雁白有些出神，似是明白她这名字的由来了。
　　“若是对不住有用，那要律法有何用？”周雁白眼中似带了笑，“桃知小姐总要拿出些诚意来。”
　　桃知只觉得自己脸上“腾”一下涨红了，万分羞愧，只觉得自己恨不得钻到地下去才好缓解这尴尬。
　　周雁白见桃知不语，只当自己说得不够让桃知心怀惭愧，遂又说道：“何况我状元游街那日，你曾掷荷包……”
　　桃知一听他似在翻旧账，当即便坐不住了，连忙道：“我愿意为我当年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说，只要我能做都做。”
　　说完以后心中又是惭愧又是羞恼，若是他不提她掷荷包那事，桃知还只觉得的确是自己错了，一提这事，却偏偏多了些恼意，只觉得周雁白似有些伪君子，真小人！
　　这般想着，她本就不是真真娇弱乖顺的女子，一时间也忘了紧张，便道：“你怎如此小心眼，当年游街的时候，向你扔荷包的人那么多，你要算账可算得过来？”
　　周雁白一看她这伶牙俐齿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可惜，那么多掷荷包的人里，只有你掷中我的后脑勺。”且我也只认得你，只想与你算账。
　　周雁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派坦然地看着桃知，似乎并不以与小女子算账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
　　桃知说不过他，只好愤愤转头，不再看他。
　　她对周雁白确实有愧疚，不过看他如今睚眦必报与她翻旧账的样子，只当他还如当年一般讨厌她，一时间也少了讨好的意思。
　　周雁白见此，心中略有一丝烦躁，似是看不得她这般冷落他，就如同幼时一样。
　　不过呼吸之间，脑中竟又生一计。
　　他向来喜形不外于色，面上永远一副清冷无波的模样，故此一般人极少能揣测出他的想法。
　　桃知也只能看出他举止洒脱，姿态优雅地喝茶吃杏脯罢了，至于揣度他心里在想什么却是实在揣度不出来。
　　“你可知我当年为何寄居于你家？”周雁白沉声问道。
　　眼前女子着月白色轻薄罗衫襦裙，容颜脱俗如芙蓉泣露，一双清透的桃花眼似有媚意，细细望去却又清纯剔透，脸颊红润，不知是日头晒得还是叫他气得。
　　听见他这般问，总算是扭过头来看他，一双眼儿里带着不解，斟酌道：“不是讲说是亲人过世，举目无亲，到京城投奔来了？”
　　“的确如此。”周雁白拨弄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本是早已避世世家的嫡子，一夕之间竟落得个家破人亡，你可知为何？”
　　桃知闻言，心中一惊，错愕地看着他。
　　前朝重武轻文，皇帝不喜文人儒士，故此治国颇为混乱，文人皆有傲骨，一时之间竟有诸多世家开始避世而居。
　　俗话有“文能提笔安天下”之说，前朝将文人逼得避世而居，自然也没能千秋万代，不出两代便被如今的宇家取而代之。
　　宇家深知治国□□需文武双全，故此对文人很是推崇，尤为推崇那些前朝避世而居的世家。
　　因着那些世家是真正底蕴深厚，从太上皇起就十分尊重世家，桃知怎么也想不通，在这个尊文重儒的环境下，是什么原因让周雁白的家族惨遭毁灭。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周雁白沉声道：“怀璧其罪，有心人看上我家几处家产，想据为己有。说得好听是避世世家，其实不过是平头老百姓罢了，无官位在身，对上那些为官者，死路一条。”
　　桃知定定地听他讲，这会儿似乎也忘了方才还在羞恼，一副认真的模样恰似那狸奴乖巧之时。
　　周雁白被她这般注视着，只觉得心中舒坦，隐约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却又有一丝羞赧，洁白如玉的耳朵不知何时竟染上一抹绯色。
　　“恒州刺史林原，守备黄石让，工部侍郎韩金，通政使姜达，皆是凶手。”周雁白缓声说道，那声音幽沉，带有几分肃杀之意。
　　桃知惊得站了起来。
　　他说的这些人，桃知都有所耳闻，原因无他，因着周雁白是如今名头最盛的状元郎，有关于他的事迹大多都在百姓间流传，桃知在的庄子就在京郊，周雁白的事迹是一丝没落的从三年前听到现在。
　　周雁白师从老丞相云舟先生，是先生的关门弟子，故此一入朝为官就受到圣上重用。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无权无势，相传布衣出身的状元郎竟不畏强权，处理整治了好些个搜刮民脂民膏，欺男霸女，谋财害命的当朝大官。
　　他前头说的那些人，俱是被他查出错误，叫圣上贬官流放抄家之人。
　　包括她生父，通政使姜达。
　　“当年我家破人亡，姜达是凶手之一，父债子偿，你作为姜达的女儿，该当如何？”周雁白抬眸看向桃知，面色沉静。
　　“我、我不过是姜达弃女，连姜家族谱也是没上的。”她心中慌乱，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却又想不出不对在哪儿。
　　这话说出来以后，似是有些找着方向，反驳道：“你不去寻姜府那些小姐，寻我一个自幼养在庄子上，同丫鬟无甚区别的弃女作甚？”
　　周雁白知晓她性子有些鬼灵精，听她这般讲只觉得有趣，心中更是起了逗弄心思：“你以为姜家女眷过得很好？如今只怕连你这小小丫鬟都不如。”
　　桃知一时间心乱如麻，她自出生起到如今，见到姜达的次数屈指可数，周雁白这般睚眦必报，竟连她一个弃女都不放过。
　　桃知睁着一双清透软糯的桃花眼望着他，她眼睛好似会说话，像在告诉他冤有头债有主，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周雁白却不为所动，依然气定神闲道：“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
　　“周大人饶过我吧，桃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桃知愿做牛做马报答周大人不杀之恩！”
　　一瞬间桃知福至心灵，她虽不是大丈夫，只是小女子，但向来能屈能伸，求饶乞恕一点儿也不觉得丢人。
　　周雁白差点没笑出声，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从前就知道她调皮精乖，没想到如今较之幼时更甚。
　　他低下头去，假意喝水，用茶盏掩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饶过你也不是不可以……”他故意慢悠悠地说道，“我见你厨艺不错，我府中还缺一合心意的厨娘，不若就由你去做罢？”
　　桃知一听他这样讲，只觉得自己对他来说还有些用处，心中松下一口气来。
　　只是一想到要去他府中，两弯风流细巧的柳叶眉便蹙了起来，在这庄子上好歹还有爹娘护着，去到他府上岂不是任由他搓磨。
　　“这……实不相瞒，我并非家奴，也没有卖身契，这般去你府上做事，岂非不妥？”桃知斟酌着开口，希望周雁白能打消这个念头。
　　她实在不想离开刘家，离开庄子。
　　周雁白听这话却是心中烦闷，没想到他真心相邀，等来的却是她的回绝。
　　脑中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今日上午桃知站在柳树下，与谢家三郎四目相对，伸手接过他摘下的荷花的模样。
　　那谢家三郎从小就爱跟在桃知屁股后头，小时候还因为桃知送他糕点偷偷欺负过他。
　　这般想着周雁白一时间郁郁不语，脸上也带了些阴沉。
　　桃知见他不说话，拿眼儿去看他，只见刚刚还红光满面气定神闲的人，如今却脸黑似墨，阴沉冷漠。
　　倒像是幼时初见，那般不喜她的样子。
　　桃知有些摸不着头脑，惴惴不敢出声。
　　“桃知小姐方才还说做牛做马，如今仅是一个厨娘就推三阻四。”周雁白眼含讥刺，“怎的我周府还比不上这庄子？”
　　“还是说，这庄子上有你离不得的人了？”
　　桃知一听，离不得的人，看来周雁白能理解她离不开爹娘，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坦诚道：“的确有离不开的人。”
　　她说的极为诚恳，是想周雁白看在她同刘家感情深厚的份上，不叫她去周府，却没想到这话听在周雁白耳中却完全变了味儿。
　　周雁白脸色极其难看，站起身子一甩袖，怒声道：“桃知小姐怕是忘了，如今这庄子上的人，死契都捏在我手里。”
　　“这周府，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周雁白转身欲走，向前走了两步，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依旧沉声道：“且你要同伯父伯母说，是心悦于我，想去我府上做事。”
　　说罢便匆匆离去。
　　桃知看着他飞快的步伐，翩跹的衣角，一时间情绪转化不过来，只余满头的雾水和错愕。

　　羞辱搓磨

　　
　　夏风炎炎，蝉鸣渐深，阳光照耀在翠绿的树叶间，投下片片耀眼的光斑。
　　阿恺看着眼前步伐一时快一时慢的主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本是云舟先生府上的家仆，八年前公子来京城投奔云舟先生，先生将他指派给公子做随从，这一跟便是八年。
　　他是云府的家生子，自幼也是饱读诗书，眼界并不低，但跟在公子身边以后，对公子的才学为人是真心佩服，敬重的。公子可以说是他的表率也不为过。
　　在阿恺眼里，公子就是光风霁月，惊才绝艳翩翩佳公子，沉静稳重，胸有谋略，是有大才之人。且不染俗世，不流于俗，不近女色，自成一派风流雅致，便是神仙也不过如此。
　　可方才，方才那谪仙公子的形象却破灭了！
　　阿恺揉了揉眼睛，再看向周雁白时，眼里又带着些古怪。
　　他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公子竟然戏弄一个小姑娘？
　　说戏弄还算委婉了，那简直就是调戏啊！
　　最后，最后竟然还说了那般孟浪之词，什么心悦不心悦的，公子是不是中邪了？！
　　周雁白脸上却像打翻了颜料盘一般精彩，行两步，想到那小姑娘点头认真地说有离不开的人，便怒意冲冲，连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
　　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最后说的“心悦于我”，想到小姑娘认真看着他的样子，步伐又变慢了。
　　他嘴角又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耳畔脸颊俱是绯红，一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里也如浸了汩汩春水般，又叫眉心那一抹朱砂红一衬，更显艳丽婉转，便是最美最媚的女子都不及他如今三分。
　　所幸无人瞧见周雁白如今这般模样，不然只怕叫人惊掉下巴。
　　阿恺现下便离惊掉下巴也不远了。
　　刘家小院离主家的院子并不远，周雁白却没有急着回屋里，而是择一绕远小路去了荷塘。
　　一个人出神了好一会儿，周雁白抬起白皙如玉，指节分明的手，用手背触了触脸颊，感到温度稍降下来些，呼出一口浊气，又回到了从前那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
　　此时二人正站在荷塘边，晴光大好，万里无云，荷塘里肆意舒展的碧绿荷叶和娇嫩美丽的粉色荷花相互辉映，池水清清，倒映出周雁白挺拔如竹的身形……
　　还有，后头拿鬼鬼祟祟眼神看他的阿恺。
　　周雁白余光瞥见阿恺那古怪的眼神，身形一僵，闭了闭眼，眼中似是闪过一丝羞愤。
　　半晌，终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莫要觉得奇怪。”
　　阿恺：？？？我怎么才能不觉得奇怪！？
　　“我不是在调……咳，戏弄她。”
　　阿恺：你就是在调戏她啊！
　　“只是想起了当年家破人亡的惨象，想到姜达还有女儿在我的庄子上享福，便有些不悦。”
　　说到这儿，周雁白似是肯定一般，还点了点头，接下来的话便变得十分流畅：“但她养父母于我有恩，使了法子将人挪到我府里头去，才能好好搓磨她。”
　　阿恺：你看我信不信你。
　　周雁白见阿恺脸上不以为意的表情，且眼中还带着对他的几分戏谑，呼吸一窒，竟是生出些羞赧来。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为什么要同阿恺解释？？
　　怕不是降了智。
　　如此越描越黑，还不知阿恺脑中如何臆想。
　　阿恺脑中如何臆想，与周雁白其实关系不大，且他已然是摸到了周雁白的真实想法。
　　他灵活的脑瓜子转了几转，想到自家公子年方二十，身边从来没出现过年纪相仿的佳人，如今过了少年慕艾的时候，一来这庄子上竟看上了庄头家的女儿，可谓是铁树开花了。
　　等回周府他就修书一封，给云舟先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阿恺如何想，这并不重要，可暂且按下不提。
　　另一边桃知想的却是周雁白方才说出来的这些想法。
　　她毕竟不如阿恺陪在周雁白身边八年，深知周雁白脾性。在她眼里，只晓得周雁白少年时对她敌意颇大，阴沉冷漠，想来是从小就知道她是姜达的女儿。
　　若换成桃知，见到仇人的孩子，恐怕还不如周雁白当年那般冷静自恃。
　　桃知觉得她能理解他对她的厌恶。
　　还有就是方才那样，摆明了要戏弄羞辱她的模样。
　　想来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周雁白是铁了心要搓磨她的。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且一庄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死契都捏在周雁白手里，桃知可以不管别人，但是刘父张氏和她哥哥刘锡山，她是真的不能不顾忌。
　　桃知是个聪明的姑娘，几息之间便理清了事情的轻重。
　　去周府做事，谨小慎微些，还能有命活，最不济周雁白往死里搓磨她，受难的不过是她一人，刘父张氏于他有恩，将来不会受到为难。
　　若是不去，那全庄子都得因她遭罪。
　　且说什么“心悦于他”这种孟浪之词，桃知现下想起来还有些面红耳赤。
　　是羞的，也是气的。
　　周雁白已向她爹娘示好，如今提出想带她去府上做事，显然极不妥当。一来她尚未婚配，云英未嫁，会名声有损，二来她并无身契，不是家奴，于理不合。
　　刘父张氏溺爱她，定然不会同意。
　　若是她自己提出要跟周雁白回他府上，刘父张氏哪怕再不解，也会依着她。且还有个“心悦于他”的说法，少年慕艾，哪怕是不要脸面了些，好歹也算个理由。
　　想到这里，桃知不由咬了咬珍珠似的贝齿，暗恼周雁白此人真不愧有逸群之才，如此这般一石二鸟之计，既能让她不遭爹娘怀疑，还能狠狠羞辱于她。
　　幸而她不是那大户里名声比天大的娇小姐，否则听到这般羞辱只怕是要一头碰死在他面前。
　　周雁白若是知道桃知如何想，只怕是要不顾端庄礼仪大呼三声冤枉。这不过是他想到谢三给桃知送花的场面，又听到桃知说离不开此人，心中醋意横生，脑子不清醒下想出来的馊主意罢了。
　　只是他这个想法，桃知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知道，起码现在，桃知是认定自己的想法的。
　　这认定在傍晚阿恺递东西给她时，更加坚定了。
　　彼时桃知刚做好一桌子晚膳，菜色一如既往地精致细巧，色香味俱全，想来是圣人也挑不出错的。
　　张氏领着娘子们往主家的院子里端菜，阿恺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并没有避讳张氏，极为有礼地先向张氏行了一礼，又朝桃知行了一礼，坦荡道：“桃知姑娘，我们公子午间走得急，忘了取柏子香，故此遣我来像你讨要些。”
　　说罢便递过来一个荷包。
　　那荷包看着发旧，有些灰扑扑地，一点也不像它的主人周雁白那般光鲜亮丽，好几处针脚甚至断了线，样式也是几年前的，如今怕是没人会佩戴这种荷包了。
　　张氏向来粗心，虽觉得这荷包有一丝眼熟，但瞧着那灰扑扑的模样，只把这点眼熟抛之脑后了。
　　连声点头，接过荷包叫桃知去装些柏子香。
　　桃知接过那荷包，却有些恍惚。
　　这荷包别人不认得，桃知认得。
　　这是她三年前掷中周雁白后脑勺的那一只。
　　桃知回屋打量这荷包，这只荷包是碎绸拼成的，不过做的人显然手艺极巧，叫人看不出是拼接而成。且虽然发旧，针脚也有磨损，但却看得出保管地极好，是经常拿在手里把玩才导致线脚有损的。
　　她打开荷包，荷包里有一纸条，桃知看了看关得严实的房门，心中如鼓雷，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拿出来看了。
　　纸上的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不造不润，亦浓亦纤，都说字如其人，周雁白的字却不似他人那般清隽温和，反倒透着一股子霸道。
　　“枣泥酥，亥时，小温泉”
　　纸上的字屈指可数，便是这几个字就叫桃知心中又气又羞。
　　枣泥酥什么时候不能吃，她现在就能做了给他吃，非要亥时吃，非要到小温泉去吃，这不是搓磨她是什么？！
　　周雁白真是太磨人了！
　　她忿忿地想撕掉那纸条，却在最后关头鬼使神差地住了手，将纸条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荷包，又把柏子香一股脑儿装进那破旧的荷包里。
　　桃知提起荷包时还颇有些嫌恶，周雁白定时那这荷包来恶心她，不然何不换个新一些的荷包，非要拿这破破烂烂的来讨香。
　　一时之间她竟忘了去想，这荷包为什么会被保存至今，为什么又被保存地如此完好。
　　桃知面无表情地将荷包递给阿恺，心中满是漠然。
　　阿恺接过装的鼓鼓囊囊的荷包，一边道谢，一边打量着桃知。
　　这姑娘虽是庄户女子，但通身气派不比大户小姐差分毫，面若桃花，身似拂柳，是个大美人儿。且厨艺极佳，想来是个会照顾人的，公子年少坎坷，就缺这样贤惠的女子照料。
　　阿恺拿着打量未来女主人的眼神打量着桃知，桃知被他看得发毛，出声询问道：“小哥可还有什么事？”
　　“哦，没事没事。”阿恺连忙摆摆手，摇头道，“公子还让小的跟姑娘说一声。”
　　阿恺清了清嗓子，学着周雁白清朗浅淡的语气：“与你说的事，莫要忘了。”
　　桃知听罢，气得险些撕烂手里的绣帕。

　　枣泥方酥

　　
　　是夜，月明星稀。
　　天空如一块灰黑色的幕布，明亮闪耀的星子点缀其间，云雾迷蒙，将月牙儿半遮半掩，凉风习习，带走了白日的炎热。
　　桃知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借着月光朝院门口黑豆的窝看去。
　　激灵的小犬在听见声响时便起了身，这会儿正歪着脑袋看她。
　　桃知略微走进些，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娇美的唇边，眉眼柔和，冲黑豆“嘘”了一声。
　　黑豆虽是普通的农家犬，但一贯很通人性，见桃知这般模样，只摇头摆尾地蹭她的腿儿，撒着娇。
　　桃知被黑豆逗笑了，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它，小声呢喃道：“黑豆啊黑豆，你可不要出声呀。”
　　黑豆似是听懂了一般，一双黑亮如葡萄的眼在夜里熠熠生辉。
　　桃知轻手轻脚地到厨房净了手，拿起傍晚备好收在橱柜里的食材，动手做起了枣泥酥。
　　不是没想过傍晚时候做好，这会儿只要端出去就行，省得她半夜像贼一般，在厨房摸索。
　　不过点心都是刚出炉的好吃，想到周雁白那挑剔模样，桃知不愿意被他挑出错处，只能老老实实半夜给他做枣泥酥。
　　农家人睡得早，傍晚吃过晚饭消了食，便回家去睡了。这会儿是亥正不到，刘家人白日里劳累一天，早早睡下，估摸着现下该是睡熟了。
　　桃知将猪油和糖粉混合，在大木碗中用手将两者混匀，划着圈打到发白。再加入鸡蛋清继续划圈打发，及至发白。
　　桃知取过一个盖的严实的小桶，小桶冰冰凉，里头放了冰块，打开一看，冰块中间围着一个更小的桶，里头装的是傍晚桃知取来的牛乳。
　　将牛乳同白糖混合化开，再将化开的小苏打同着牛乳一并倒入大木碗中，混合均匀。
　　接着便筛入玉米淀粉和面粉，开始活面，揉搓至质感细腻。
　　揉好后将面团放置一旁，盖上细棉纱布，桃知又架起了小火炉开始炒枣泥馅儿。
　　她的枣泥馅配比是经过很多尝试才做出来的，甜而不腻，口感极佳，是她做枣泥点心的利器。
　　桃知做起吃食来向来不马虎，耐心地做着一道又一道繁琐的工序。
　　做好馅料后，桃知先是烧了碳，将她的小吊炉生起来。小吊炉是刘父专门请人打的，小小一个，精致又好用，为的就是桃知做吃食方便。
　　生好以后将面团和馅料都分成剂子，然后包裹起来收口捏紧，放入模具中压实，一块儿方正的枣泥方酥就做好了。
　　待桃知包好枣泥酥，小吊炉的温度也差不多了，桃知将枣泥酥放进吊炉中，开始收拾用具。
　　等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用具，瞧着小吊炉里头的糕点快好了，桃知将糕点取出，放在一旁早已备好的碟子中，再把吊炉熄灭收好。
　　瞧着离约好的时间还早，桃知坐在凳子上，悄声同黑豆分食了一块儿方正饱满的枣泥酥。
　　***
　　京郊的庄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奇特之处，桃知的这处庄子除了带个小后山，风景不错，还有一点便是有小温泉了。
　　小温泉在主家院子后面，平日里庄户们是不敢去的，庄户淳朴，虽未曾读过几日书，但主仆之分早在心里牢牢扎根。
　　从前桃知还是小娃娃的时候，曾经贪图新奇来泡过几回，她是主家的女儿，又有张氏娇惯，偶尔偷摸着去一次，大家都不会说什么闲话。
　　及至她大了，便再也没去过了。
　　夜深人静，羊肠小道上有一娇小身影，提着小篮子，步履匆匆地走着。
　　虽已夜深，桃知却并不害怕，这庄子是她从小住着的，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温泉四周并没有建什么高墙，大抵是为了保留一份乡野趣味，仅仅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桃知借着星光打开栅栏门，抬眼便看见周雁白立在温泉边，身形挺拔端庄，又隐隐流出一丝慵懒风流。
　　桃知转身带上栅栏门，再看向周雁白时，发现他已转身看她。
　　周雁白早在听见声音的时候便猜到桃知来了，回身望去，小姑娘此时穿一件粉色交领窄袖上衫，下面一条百褶马面裙，清雅娇嫩，衬得她越发娇糯起来。
　　桃知见周雁白只看着她，也不出声，月色柔和了他的眼神，却又为他容颜平添三分清冷，眉心一点红妖艳无比，让他像山野精怪一般惑人。
　　“枣泥酥，大人现在要吃吗？”桃知出声打破了沉默，娇嫩细腻的嗓音刻意压低了些，在夜色的氤氲下倒有一丝暧昧。
　　“嗯。”周雁白应了一声，声音低沉随意，叫桃知没由来地有些面热。
　　见周雁白坐在石桌边，她便将篮子里装着枣泥方酥的碟子取了出来，摆在周雁白面前。
　　刚出炉的糕点还带着热气，周雁白看着眼前叠放整齐，方方正正的枣泥酥，闻着丝丝糕点独有的香味，心中不由舒坦了些。
　　他抬眸看了看桃知，小姑娘正认真地看着他，月光洒在她清透的桃花眼里，晶晶亮亮，煞是好看。
　　周雁白垂下眼，眼中似闪过一丝欢喜，末了缓缓开口：“我年少时挑灯夜读坏了眼，这会儿看不清。”
　　他顿了顿：“不如你喂我。”
　　周雁白刻意放低了他原就清朗如山泉叮咚的声音，态度温和可亲，似在山野妖精在诱哄凡人一般。
　　桃知一窒，俏脸已然含煞：“大晚上吃甜食，容、易、倒、牙。”
　　她有些咬牙切齿，最后几个字是一字一顿地说完。
　　周雁白见她不为所动，心里不由失落，但一瞧见她那眼波含雾，忿忿不平的模样，又觉得甚是鲜活，心中更添几分欢喜。
　　“桃知姑娘白日还说做牛做马，如今我只不过恳请你喂我一块糕点，便如此……”
　　“吃你的！”桃知见他越说越奇怪，连忙拿起一块枣泥酥，往周雁白嘴边送去。
　　周雁白看着她伸到面前的纤白素手，手指轻轻磨蹭了几下，终是没做什么动作，只借势咬了一口。
　　刚出炉的糕点还带着温热，外皮酥而糯，内陷清甜细腻，一口下去，叫人心中满足。
　　周雁白吃完嘴里温热酥香的枣泥酥，略带惊奇地问：“你方才刚做的？”
　　“嗯。”桃知点了点头，“不敢叫大人觉得我怠慢。”
　　周雁白心中一时有些喜悦，想到桃知竟将他如此放在心上，嘴角又不自觉微微扬起，一时间又吃了两口枣泥酥。
　　喷香的糕点下肚，又皱了皱两道狭长入鬓的眉，想到桃知大晚上起来偷摸着做糕点，心里又有一丝心疼。
　　这般甜蜜夹杂着心疼，叫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面前的佳人喂来的枣泥酥。
　　眼前的画面不论是谁看见都要在心里叹一声郎情妾意，月色朦胧，夜下喂食，说不尽的暧昧气息氤氲在二人之间。
　　起码当事人周雁白是这么觉得的。
　　桃知心中却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忿忿，只觉得周雁白大晚上不叫人睡觉，在这里折磨人。
　　晓得她是姜达之女，虽从小养在庄子上，但也是娇养，是从没做过这些丫鬟做的事的。如此这般将她当作丫鬟般使唤，不是搓磨是什么？
　　在十四岁的桃知心里，这和暧昧一点儿都搭不上边儿。
　　夜半幽会虽让人听着有些浮想联翩，但一想到周雁白挑剔矜贵的谪仙模样，桃知觉得，若真是幽会，吃亏的恐怕是周雁白。
　　周雁白不一会儿便吃掉了一个枣泥酥，速度不慢，但依旧优雅端庄，丝毫不见狼吞虎咽的粗鲁之感。
　　瞧着桃知眼神清粼粼，眼中似有不耐，他微微低了头，在心里嗤笑一声。
　　他出身世家，又是文人儒子，最是讲究礼仪廉耻，端庄分寸。如今这般孤男寡女夜下幽会，在他的教养里是极为出格之事，可周雁白忍了又忍，一想到桃知那鲜活烂漫的模样，心中便按捺不住。
　　他在人前向来端庄自恃，也唯独在她面前，不自觉就放松了自己，不必端着，惬意一些。
　　“坐。”他对着正拿帕子擦手的桃知说道。
　　桃知站着正有些累了，闻言便顺势坐下，斟酌道：“如今大人枣泥酥也吃了，桃知可否归家了？”
　　周雁白正在感慨枣泥酥的美味，想到若是八年前自己不这么别扭，或许这美味早早就能享受到。却冷不丁听桃知这么一问，眉心不由地拧了起来。
　　“我明日便要回府，你可想好了怎么同伯父伯母说？”周雁白拧着眉心，看上去清冷疏离。
　　桃知一顿，无奈道：“想好了。大人放心，我虽是女子，可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她面上凄然，“只求大人放过我爹娘。”
　　周雁白听罢，想解释些什么，动了动嘴唇，终是没有说话。
　　如今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两人相顾无言，石桌上的枣泥酥也渐渐凉了，桃知见他无事，站起身向他福了一礼：“若是无事，桃知就先告退了，更深露重，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见周雁白不曾出声阻拦，桃知提起桌上的篮子，又福一礼，转身离去。
　　夜色深深，月亮被云雾遮住，这会儿天色较之方才更黑了。
　　桃知转身的时候，未曾注意到脚下小小石阶，一脚踏空，只余一声惊呼。
　　周雁白见眼前少女身形一晃，接着便跌落在地，连忙起身到她身前，蹲下身子看她。
　　她眸中含雾沁泪，贝齿轻轻咬住娇嫩红唇，显然是疼得狠了。
　　周雁白只觉得心中一刺，像被人狠狠攥住心脏一般，烧心般难受。
　　是心疼，是怜爱，亦是疼惜。

　　温泉揉踝

　　
　　皓月当空，清辉如水般洒在地上那一对儿璧人身上。
　　“怎么了，摔到哪儿了？”周雁白看着桃知脸色发白，心中只觉焦急，恨不能替她疼。
　　“崴、崴到脚了。”桃知小声回道，声音颤颤，尾音还带一抹哭意。
　　周雁白看着眼前娇小柔弱的桃知，沉声道：“失礼了。”
　　接着便一手揽过她的肩，一手穿过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雁白虽是一介文人，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轻松便把桃知抱了起来。加之她生得娇娇小小，身娇体软，揽在怀中甚是契合。
　　桃知差点儿又惊呼出声，方才回过神便被周雁白打横抱起，夏日里衣衫单薄，她贴着他的身子，似乎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肌肤，和硬梆梆的胸膛，还有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桃知一时有些面红耳赤，垂下了眼睛，讷讷不语。
　　周雁白将桃知抱放在石桌上，手臂离开她身子的时候，一时间怀里竟空落落的。
　　但此时也不是贪恋与她亲近的时候，周雁白定力极佳，蹲下身去看她崴了的脚踝。
　　“哪边崴了？”
　　“右边……”桃知见周雁白竟伸手去抓她的右脚，连忙一缩，惊道：“你做什么？”
　　周雁白却并不理她，只伸手抓住她的右腿，动作迅速却不鲁莽，轻轻将她的罗袜往下推，露出一截洁白细腻的小腿来。
　　桃知挣扎地更厉害了些，女儿家的脚岂能让他人看去。
　　“别动。”周雁白低声斥道，“我读过医书，一通百通，崴脚可大可小，若是不好生看看，以后变成个跛子怎么办？”
　　桃知愣住不动，不知道是被周雁白低沉的语气震住了，还是被会变成跛子吓到了。
　　周雁白见桃知终于消停下来，便探身去看她的脚踝。
　　月光迷蒙，桃知肌肤嫩白如雪，在月光的照射下竟隐隐反着莹白如玉的光，若羊脂玉般细腻。
　　脚踝骨感又润泽，还挂着一串赤金掐丝玉如意的脚链，细细一条衬得她脚踝更添美感。
　　只是这美感却被一块儿微微泛红的肿起破坏了，周雁白皱了皱眉，伸手在轻轻扭了扭她的脚踝。
　　“啊……”桃知耐不住疼，轻呼一声。
　　周雁白听这声音却是一顿，拧紧了眉，抬眼看桃知：“不许出声。”
　　她声音娇媚软糯，带着一丝难耐的隐忍，夜色下只叫人想入非非。
　　周雁白虽端庄清正，但也耐不住喜爱的小姑娘在他身前这般，一时间耳畔染上绯红，只能肃着脸叫她别出声。
　　桃知自小就有些怵周雁白的冷脸，闻言只能委屈地看着他，瘪了瘪嘴不说话。
　　心里却把周雁白骂了个狗血淋头。
　　若不是他半夜三更要吃什么劳什子的枣泥酥，她也不至于崴了脚。她一身皮肉养得精心，平日里最是耐不住痛楚，这会儿遭受了无妄之灾，心中已然委屈地不行。
　　周雁白看着手里他一手便能轻松拢住的脚踝，眉眼沉沉，只一声不吭地揉捏起来。
　　所幸桃知这崴伤不算严重，及时处理了，次日便也无大问题。
　　也亏得周雁白平日对医书多有涉猎，否则大晚上崴了脚，桃知又是偷摸出来的，只怕要遭一晚上罪。
　　周雁白的手骨节分明，触感温热，手心隐有薄茧，桃知只觉得他大掌与自己肌肤相贴的地方火烧火燎般，夹着刺痛，一时酥酥麻麻地沿着骨头缝钻进了心里。
　　及至周雁白停下手，两人俱是出了一头薄汗。
　　桃知是隐忍着疼出的汗，而周雁白却是因桃知出的汗。
　　小姑娘听话不出声，但却因着疼痛难耐，一直在细细啜气，这般娇啜，只比那出声更让人想入非非。
　　周雁白替她理好裙袜，背过身去，道：“起来走两步试试。”
　　桃知闻言，小心翼翼地试着用右脚踩地，发现没有那么疼了，一时又有些新奇：“好了！”
　　周雁白侧目看她，美艳娇糯的脸上方才还哀怨委屈，这会儿又只带着烂漫的笑意了。
　　他心中不由好笑，深呼吸几下，平复了心中那些旖丽的念头。
　　“走吧，我送你回。”周雁白不等桃知拒绝，便接着道，“省得你一会儿又摔了。”
　　桃知散了心中那点新奇，低头跟了上去。
　　***
　　翌日清早。
　　周雁白与姚珂用过朝食漱口，姚珂看着满桌子吃得干净的吃食，不禁开口道：“周兄，这桃知姑娘做吃食可真不错，此等厨艺若不能天天享用，岂非可惜？”
　　张氏同刘父随侍在一旁，一听这话只觉得心中不安。
　　姚珂并不知道周雁白同他们家的渊源，瞧着周雁白也没有要在姚珂面前说的意思，更有旁人不知桃知是姜达之女，只当她是小小庄户女。
　　主家在庄子上看中一个丫鬟，想调到府中伺候，显然是那丫鬟的机缘。
　　周雁白轻轻扫了一眼张氏和刘父，缓缓出声道：“只不好叫人家骨肉分离。”
　　姚珂莫名，摇着扇子回道：“主家要他家女儿服侍，岂不是这家光耀门楣的好事？”
　　周雁白喝茶不语，姚珂也没再说话，只心中有些可惜。
　　若是能唆使周雁白把桃知调到周府里头伺候，那他岂不是经常能见到佳人，更重要的是，还能常常吃到佳人做的珍馐，可谓双赢之事。
　　姚珂心中算盘打得砰砰响，却没想到终是为周雁白做了嫁衣。
　　周雁白本还在想着怎么将这事提一提，好叫桃知那边不那么难做，姚珂就做了个出头鸟，他头一次看姚珂有些顺眼了。
　　主家吃过饭去闲逛，刘父叫刘锡山随侍着，他同张氏赶忙回家去寻桃知说这事。
　　“你说什么？”张氏似是没听清一般，错愕地看着桃知，惊呼出声。
　　桃知看着眼前爹娘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心中只对周雁白更恼一层，面上却还要装着娇羞，低垂眉眼道：“娘，我说我愿意去周大人府上做事。”
　　“周大人才学出众一表人材，我同他又有少年情份，想来在周府做事也不错的。”
　　“情份？你和主家能有什么情份，你叫斗鸡啄他的情份？”张氏被桃知气得口不择言，声调都高了好些。
　　桃知见张氏生气，连忙上前去抚她胸口，端茶倒水，好不殷勤。
　　张氏见桃知还如以往一般乖巧懂事，只当她刚刚那些话是胡言乱语。
　　“你可想好了？”刘父坐在桌边，看着桃知问道。
　　桃知看着父亲朴实坚毅的脸，记忆里那俊朗的庄户汉子，如今也生了皱纹，不由心里发酸。
　　她低了头，应道：“女儿想好了。”
　　张氏刚缓过来的气，一口气又背了过去，只气得胸口疼。
　　“你想去便去罢，你也大了，该为自己以后着想了。”刘父面色沉稳，“我这就去同主家说。”
　　张氏大为不解，揪着刘父的袖子连声怒问：“相公你说什么呢？桃知打小儿没受过苦，你怎么忍心叫她去做丫鬟？！”
　　刘父带着张氏走出门，声音隐约不闻，只余桃知一人坐在屋内，心中凄然。
　　张氏不依不饶地追问，刘父深知她的性子，只把她带到没有人的地方，问道：“我问你，桃知多大了？”
　　张氏看傻子似的看着刘父：“十四了呀。”
　　“她如今十四了，你可有替她看好人家？”
　　张氏愣住，脑中闪过谢家三郎，庄户上别的小子，京城里她年轻时一同做丫鬟的姐妹家的儿子，却偏偏没一个真得她心的。
　　“她生父什么身份，你和我什么身份？”刘父又出声问道。
　　张氏下意识反驳道：“可姜达如今获罪了……”
　　“获罪又如何，祸不及他家女眷，姜氏女如今哪怕不能做大宗命妇，嫁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不是难事。”
　　“我们呢，只能给桃知相看些仆妇之子，人家商贾之家怕都是看不上。”
　　张氏呐呐，失神问道：“可是主家说归还我们的死契，改签活契了。”
　　“那又如何，旁人只知道咱们曾是奴籍。”
　　“可这与她去周府做事有何关系，难不成你想让她给主家做妾？”张氏一想到自己娇生惯养的孩子要去做妾，心中就不是滋味儿。
　　她年纪轻时也是大宅院里勾心斗角的一枚棋子，身处其中自然明白妾室的苦楚。
　　“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何况主家如今堪称文人表率，往来友人皆是文人，若是能嫁与有功名的文人做正头妻子，也不算埋没了她的出身。”
　　“主家如今礼待我们，将来我们厚着脸皮，求主家给桃知择一好夫婿，也未尝不可。”
　　张氏听到这里，已然是被刘父说服了，只失神点头，想着桃知，不禁心有戚然。
　　本该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从小被养在庄子上不说，连婚事都如此坎坷，而她的那些姊姊妹妹，却只需在家中娇养着，及至长大自有数不清的好婚事等着。
　　“丽娘，你也莫要难过，我看桃知自己也是愿意的。”刘父拉过张氏的手，拍了拍道，“是她自己的想法，咱们只能依着不是？若换做你是她，你是喜欢白衣翩跹，文采斐然的风流学子，还是我这样的庄稼汉子呢？”
　　张氏听到他这老不正经的话，一时间也忘了难过，只嗔他一眼，拧着他的软肉，叱道：“老不正经的，叫你胡说八道！”
　　半晌又住了手，抚了抚那软肉，叹道：“我是丫鬟身子丫鬟命，配庄稼汉子自然是绝配。”
　　“可我的桃知不一样，我自是盼望她嫁个好人家。”张氏顿了顿，小声开口，“也别什么文人友人了，我看主家就挺不错的。”
　　刘父一下愣住，心道自己的婆娘还真敢想啊。

　　清风明月

　　
　　午后，张氏正帮着桃知收拾东西，她的衣裳首饰，搽脸的瓶瓶罐罐。
　　“听闻周府没有长辈，主子只有主家一人，即便这样也要谨小慎微些，知道吗？”张氏忧心地嘱咐道。
　　“娘，我知晓的。”桃知理好要带去的衣裳，将包袱打了结，“我去周府做厨娘，只管专心做吃食便是，别的一概不管。”
　　张氏点点头，觉得桃知很是懂事，又拉过她的手，犹豫再三，斟酌道：“你如今大了，在周府里头，若是往来看见什么青年才俊，也该为自己打算着些……”
　　“娘！”桃知娇嗔一声，丢开张氏的手，背过身去，“你说什么呢！”
　　张氏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心中肖想周雁白，更是忧心忡忡道：“眼光也不必一味放在主家身上，主家虽好，别的儿郎也不错呀……”
　　“娘你越说越离谱！”桃知再听不下去，扭头便出了屋子。
　　张氏一脸茫然，不知桃知又在别扭什么，她不过是担心桃知对周雁白情根深种，怕她一心想给人做妾罢了。
　　桃知进了厨房，喝下半碗冰酥酪，面上依旧绯红一片。她用手背触了触脸颊，只觉得自己脸烧得快冒烟。
　　她娘真是越说越不正经，她不过是去周府做个厨娘，怎么又能扯上婚姻大事了，最后竟离谱得没边儿了，说、说她与周雁白……
　　好吧，虽然是她煞有其事地说和周雁白有“情份”的，也不怪张氏多想。想到这里，桃知不由有些泄气，郁郁地将剩下半碗冰酥酪喝了，便开始收拾厨房里头她要带走的东西。
　　及至未时，桃知将自己的行李同庄子上给周雁白带走的瓜果蔬食放进马车里，拜别了刘父张氏，忍着泪意同行李坐在一块儿。
　　庄户们瞧见桃知同主家随行，午食伺候的人赶慢把主家瞧上桃知厨艺这事说了出来，大家一脸恍然，倒也没有多问，只微微有些羡慕罢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姚珂，如今可算是心想事成，他往后定然时常来往于周府，周雁白并非吝啬之人，偶尔讨一顿吃食，想来不是难事。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在官道上，桃知被晃得昏昏欲睡，不禁小憩了一会儿。
　　待醒来时便听到姚珂正同周雁白道别：“这两日多谢周兄款待，美景美食美人，惬意非常啊！”
　　“姚兄说笑了。”周雁白声音不悲不喜，含蓄清润，对姚珂的恭维只淡淡回道。
　　姚珂见他这般，倒也不以为意，又道：“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就此别过了。”
　　“一路当心。”
　　接着便是马车远去的声音，桃知掀开马车窗帘，瞧着如今还在官道上，只面前有一岔路，想来姚珂和他们不同路。
　　“桃知姑娘。”阿恺轻轻敲了敲马车，唤了一声，“公子请你去前头马车里坐。”
　　桃知一时猜不透周雁白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好应了，下了马车朝周雁白的马车行去。
　　阿恺替她放好踏凳，桃知道过谢，踩着踏凳上马车，还未曾掀帘，帘中却伸出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掌来。
　　桃知一愣，脑中浮现地竟是昨夜这只手揉捏她脚踝时的模样，脸颊飞上两抹嫣红。
　　桃知忙摒开脑中的画面，伸手掀起帘子，手脚利落地爬了上去。
　　周雁白见她竟无视自己，一时眉眼低沉，心中恹恹，却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手收了回来。
　　桃知进了马车车厢，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外观虽破旧不起眼，内里却是极为舒适平稳，与她方才坐的车厢天差地别。
　　马车里宽敞亮堂，车厢里铺着青灰色绣竹纹的软垫，内置一小几，几上香炉里吐露着袅袅熏香，正是桃知的柏子香。
　　周雁白正坐在左塌，眉目沉沉地看着她。
　　他身形高大，车厢里尽管空间很大，但他一人竟占去半数位置，如今正倚靠在厢壁，平素瞧着端庄清正的文人，如今却姿态随意，隐隐流露出一丝慵懒风流。
　　桃知拘谨地坐在右侧，沉默半晌，听周雁白低声道：“脚踝可好些了？”
　　桃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素日面无波澜的周雁白此时面容柔和，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他此刻婉转柔情，仿佛凝聚了数不清的温柔一般。
　　“嗯，已经没有感觉了。”桃知对上他狭长的凤眼，只觉平日十分端正之人，如今眼波流转间却有一丝惑人。
　　周雁白看着眼前小姑娘娇小一个，坐在他平日仅坐一人的马车内也不觉拥挤，心里反倒更充实些。
　　车厢里清洌的柏子香中夹杂着一丝细腻的甜香，与他昨夜闻见的一模一样，想来是她身上的味道。
　　周雁白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却见那姑娘如往常一般，总是爱偷偷打量他，尤爱打量他的这张脸。
　　他捏了捏衣袖下的指节，再细看她时，却发现那平素上挑着透着媚意的眼尾泛红，仿佛是哭过一般。
　　“你放心，你养父母于我有恩，不过是要你去我府上做厨娘，不是要你的命，大可不必哭哭啼啼。”周雁白冷声说道。
　　他早已过了年少时非黑即白的年纪，多年前家破人亡，只觉凶手都是恶人，连带着无辜的桃知也恨上了。及至长大，才发现有些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当年姜达并非罪魁祸首，否则如今也不是被贬流放这么简单了。
　　而桃知，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年他家破人亡像丧家之犬，是在庄子上，在刘家，在桃知讨好凑近下，才渐渐消散些仇恨。
　　后八年在云舟先生府上韬光养晦，云舟先生是他父亲挚友，待他自是极好。不过再好，终究是世家，恪守礼仪，端庄自恃，每日活得像人偶一般，终是不如那庄子上自在。
　　也不如那个，虽出身坎坷，但却永远笑意盈盈，清透烂漫的小姑娘那么自在。
　　他不过是抑制不住心中起的妄念，想叫她陪在自己身边罢了。
　　桃知见周雁白一语道破，不由红了脸，虽奇怪他又阴沉起来，但还是开口解释道：“不是，只是从未与爹娘分离，心中一时伤感罢了。”
　　想了想，又歪着头加了句：“我知周大人是君子，知恩图报，一言九鼎。”
　　周雁白心中那些郁郁阴沉的情绪，只叫桃知两句话便驱散了。
　　他抬起清隽漂亮的眉眼，看着桃知，心下欢喜，又忍不住在心里嗔桃知一句鬼灵精，惯会给他戴高帽。
　　“那庄子也算我幼年容身之处，以后只会常去。”周雁白不由放柔了声音，“不会叫你们永不相见。”
　　桃知听见周雁白说出这种似是承诺一般的话，心中不由大定，一时安稳下来，不再忐忑惶恐了。
　　马车一路平稳地行，不多时便停了下来。
　　桃知先周雁白一步，掀开帘子，利索地爬了下去。总不好叫她在主子后头下车，那成什么样了。
　　马车外阿恺放好踏凳，还虚扶了她一把。
　　桃知一出马车，便见马车停在了一处五进的大院子前，门口有一老伯正带着人迎候。
　　顾伯本是在门口等公子下马车，没想到人是下来了，却不是公子，而是个娇糯绝色的小姑娘，不由愣了愣，回过神来心中又起了几分好奇。
　　桃知下了马车便低头站在一旁，只等着周雁白下车好进府里去。
　　没曾想刚刚站定，阿恺便轻推了她一把。
　　桃知一脸茫然地看向阿恺，只见阿恺冲她使着眼色，看她实在没有反应过来，便轻声道：“去扶公子。”
　　说罢又推了她一把。
　　桃知已然被推到了车前，骑虎难下，只好伸出手来。
　　周雁白在高处看着桃知的头顶，眼眸微眯，又看了看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阿恺，眼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却还是将手轻轻抚在了桃知纤细的手臂上，下了马车。
　　顾伯在门口瞧着这一幕只觉得颇为有趣，招呼着人收拾马车里的东西，自己上前迎着周雁白往府里走。
　　“公子去庄子上过得可还舒心？”顾伯问道。
　　“嗯。”周雁白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余光却放在身后同阿恺并行的桃知身上，“尚可。”
　　“不知这位姑娘是……”
　　“庄头的女儿，见她厨艺不错，调到府里做厨娘。”
　　周雁白对桃知招招手，示意她上前来：“这是府里头的管家，顾伯，你有什么需要的便同他讲。”
　　桃知应了一声，向顾伯福了一礼，甜甜道：“顾伯伯好，我叫桃知，以后还请多关照了。”
　　顾伯见这姑娘容貌生得极好，为人却乖巧知礼，又见她对周雁白态度随意亲近，心中已然有些明了。
　　“哎，桃知姑娘好。”顾伯又看向周雁白，“不知给桃知姑娘安排哪处住所？”
　　下人自有下人的住所，这周府里头主子少，奴仆自然也少，但好歹也还有几个洒扫的奴婢，桃知既然是来做厨娘的，自然也是下人，该同奴婢们住在一起。
　　但顾伯是什么人，见周雁白对她如此不同，笃定周雁白不会叫她同奴婢同处一室，故此只精乖地询问周雁白。
　　周雁白垂下眉眼沉吟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望着他的桃知，沉声道：“便住明月院。”
　　顾伯心里一惊，虽是想到这姑娘得了公子青眼，询问住所也是试探，却没想到试探出个惊吓来。
　　明月院毗邻清风院，而清风院，正是周雁白的住所。
　　清风伴明月，悠悠在我心。
　　这是周雁白当初提院名时的本意，与清风明月作伴，不问俗事，快意人生。
　　如今他心中想的却是——
　　清风伴明月，明月似吾心。
　　他看了眼一脸莫名的桃知，垂下眼，眼中似有无限欢喜。

　　丫鬟取名

　　
　　桃知很快便适应了周府的生活，这速度快到她自己也有些诧异。
　　除却刚来那几日夜里有些辗转难眠，思念爹娘，之后便逐渐放宽了心。
　　周府里头人口简单，除却唯一的主子周雁白以外，便只有随侍阿恺，管家顾伯，和掌着厨房的顾婶子，另有顾伯顾婶子的儿子福生是打理周雁白那些庄子铺面的，甚少回府，再有就是洒扫仆妇、杂役若干。
　　顾伯和顾婶子都是极好的性子，待桃知客气亲近，尤其顾婶子，在桃知来了以后尝了桃知的手艺，对桃知是赞不绝口，与桃知一拍即合，两人没事就窝在厨房研究新菜色。
　　桃知每日要做的事不多，只用做好周雁白一人的吃食便可，其余杂役奴仆的饭菜则是由顾婶子带着几个仆妇做的。
　　顾婶子于厨艺一道中规中矩，无甚天赋，即便是想做些精致新奇的吃食，也时常以失败告终。
　　故此，桃知没来之前，周雁白吃的与府中奴仆也并无不同。
　　顾婶子说周雁白从无怨言，人看着虽挑剔矜贵些，但实则却能耐清苦，不求奢靡。
　　桃知恍然，心中只觉得一切颇有因果，若是他不能耐住清苦，又如何能韬光养晦，苦读多年，一鸣惊人呢。
　　她本以为周雁白会想着法儿搓磨戏弄她，却没想到住进周府这些日子，除了用膳的时候需她在一旁伺候，偶尔会莫名其妙将她召到书房伺候笔墨，端茶倒水，其余时候压根见不着他的人。
　　想来是刚上任通政使一职，事务繁忙，便也没空管桃知了。
　　这日里桃知正同顾婶子在准备午食，却见顾伯领着两个丫头走进厨房。
　　桃知抬眼一看，发现是生面孔，不是府里头的丫鬟。
　　“桃知姑娘，这是新买来的丫鬟，公子怜你只有一人做厨不便，特意叫我再买两个丫头给你使唤。”顾伯笑眯眯地对桃知说。
　　桃知愣了愣神：“我没有不便呀，这还有顾婶子帮我……”
　　“姑娘，这是公子的意思。”顾伯打断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哪儿是请了个厨娘回来，分明是在府上养了个小姐，买了两个丫头回来说是给她打下手，实则是来伺候她的。
　　就连做厨一事，若不是怕桃知姑娘什么都不用做心中起疑，只怕是连下厨都不要她下的。
　　顾伯心里头门儿清，看向桃知的眼神里也流露了些许深意。
　　桃知看着这眼神却会错意，想了想，心中只当周雁白是为了避嫌。
　　从前周雁白不近女色是世人皆知的，便是连身边服侍的，也是阿恺这样的男侍。如今却多了她这样一个女子，若单单只有她一个近身服侍，以后传出去，怕是要毁了周雁白多年的清誉。
　　如今多了另外两个丫鬟，外人知道了，只当周雁白也开始像寻常主子一般，近身叫丫头服侍了，倒也不会多想什么。
　　桃知心中想的笃定，却不知思路完全错了。若是被周雁白知晓她脑中这奇奇怪怪的想法，只怕要郁闷出内伤来。
　　两个丫鬟俱是十一二岁的模样，瘦瘦小小，脸上带着些许害怕，一个生得圆脸，一个生得瘦长脸，模样勉强称得上周正，看着都是老实样子。
　　“那她们叫什么名儿？”桃知看向顾伯，眼带询问。
　　“还没提名字，不若桃知姑娘给提一个？”顾伯依旧是笑眯眯地，心中只道又完成了公子的吩咐，给桃知姑娘安排了两个丫鬟。
　　这挑丫鬟也有讲究，身家要清白，模样不需好看，周正即可，最重要的是心思清正，为人老实，还得会些厨艺。这样既不会糊弄拾掇桃知，也能帮桃知打打下手。
　　顾伯寻了两天才寻到这么两个丫头。
　　“这不好吧，我又不是主子，丫鬟的名儿还得主子来提才是。”桃知摆了摆手，连忙拒绝道。
　　这以后可要共事，叫她提名，岂不是平白就低她一头，这像什么话。
　　“顾伯你先带她们去收拾吧，我午间带她们去问问公子，讨个名儿。”
　　桃知冲顾伯说完便忙活起手里头的活儿，也就没看见顾伯欲言又止的神情。
　　公子可没给丫头取名儿的兴趣……
　　一时又想到公子在桃知姑娘面前时而郁闷时而欢喜的模样，不由又多了些趣味儿，也不再多言，只带着两个新丫鬟下去安顿了。
　　***
　　及至午间，桃知领着两个丫鬟去给周雁白摆膳。
　　两个丫鬟收拾整洁了都是周正的模样，虽不至面容姣好，但看着也眉目清秀。
　　见她二人俱是有些惴惴不安，桃知便出声安慰道：“无妨，公子最是和善不过，你们不用太害怕的。”
　　二人看着眼前这花容月貌的姑娘，只觉得这姑娘心眼儿颇好，于是点点头，连声应了。
　　虽然也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要带她们去见公子，明明进府的时候顾管家就同她二人说了，是来伺候眼前这位姑娘的。
　　圆脸同瘦长脸对视一眼，眼中俱是茫然。
　　来府里这些时日，桃知也算略微摸清了些周雁白的用食习惯。
　　周雁白口味清淡，不爱浓油赤酱，不爱油腻荤腥，甚至有时葱蒜味道过重也要不喜的。且他脾胃有些虚弱，是早年不分昼夜苦读时落下的毛病。
　　故此桃知准备的吃食都以清淡为主，且还多是滋补脾胃的膳食。
　　桃知带着两个丫鬟摆好膳食，她便开始给周雁白布膳，两个丫鬟没得命令，只能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周雁白抬眼便看见屋里站着两个碍眼的，心情不由烦闷起来。
　　如今他刚继任通政使，事务颇多，每日里也就这些用膳的时候能见到桃知，如今却连这点舒心时间都要多两个碍眼的，不能和桃知单独相处，一时低沉了眉眼。
　　“公子，尝尝这道清蒸狮子头。”
　　桃知将一盅汤盅放在周雁白面前，汤盅巴掌大，里头围了一圈碧绿的小油菜，中间一颗稍大的狮子头，上头还点缀着一颗红色枸杞，瞧着清淡又有食欲。
　　周雁白看着眼前为他布菜的桃知，柔声细语，温柔殷切，心中颇感舒畅，抬眼却又见那两个丫鬟杵在那头一动不动。
　　“都出去。”周雁白沉声道。
　　他冷下一张清隽温雅的俊脸，一时间眉心处那颗朱砂痣也妖异三分，更显他冷漠阴沉。
　　周雁白冷着脸的时候，连桃知也是怕的，放下了筷子，低着头带着两个已然瑟瑟发抖的丫鬟退了出去。
　　不知周雁白又怎么了，总这样阴晴不定的，叫人心里惶恐。亏得她今日还乖巧些，打算一会儿为这两个新来的丫鬟讨个名字。
　　桃知在心里埋怨了一下，转头便见那两个丫鬟面色苍白，微微发抖，只能出言安慰道：“别怕别怕，许是公子今日心情不佳，府中从不打杀下人，你们不要害怕。”
　　周雁白见他说完，连桃知也退了出去，只当她是出门安慰两个丫鬟，一会儿便进来陪他用膳，虽心中不喜，但还是颇有耐心地等着。
　　等了半晌，连面前的清蒸狮子头都快凉了，也不见桃知进来。
　　“桃知。”周雁白无奈，只好出声唤她。
　　桃知正站在门外无所事事地盯着远处出神，听见周雁白唤她，连忙转身进屋。
　　桃知从门口进来，冲他福了一礼，问道：“公子有何事吩咐？”
　　周雁白被她莫名且无辜的表情气笑了，指节敲了敲桌子，好整以暇地问：“你不要伺候我用膳了？”
　　“公子方才不是说都出去吗？”桃知还是一脸莫名，心道还以为周雁白要自己用膳。
　　“我说的是那两个丫鬟，你走了，谁伺候用膳？”周雁白没好气，声音细听还有一丝宠爱，一丝纵容。
　　桃知精乖，连忙上前布菜，笑意盈盈，乖巧娇糯：“公子再尝尝这山药芙蓉汤，健脾养胃的，对脾胃有好处。”
　　周雁白见她今日笑面颇多，只当她是得了两个丫鬟开心，倒也没去细想，瞧着娇娇糯糯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笑得好看，心中满足且惬意。
　　一时间吃饭的动作也快了起来，姿态却行云流水，礼仪颇好。
　　桃知见周雁白吃的差不多了，便斟酌着开口道：“公子，今日入府的两个丫鬟还没取名，不如公子给取一个罢。”
　　周雁白喝茶的动作一顿，放下茶盏，看着她道：“你给她们取。”
　　“这不好吧，大家都是伺候公子的，我给她们取名像什么话。”桃知讷讷，桃花眼里盛满了为难。
　　周雁白一听这话，一时只觉得头大不已，什么“都是伺候公子的”，他从来不喜丫鬟奴婢伺候，这话说出去岂不是叫他名声有损。
　　“那是我配给你做厨打下手的丫鬟，不是伺候我的，这话以后休要再说。”他颇为无奈地看了桃知一眼，“名字你想取便取，不想取就用他们本名。”
　　周雁白说罢便起身去了书房，留下桃知一头雾水。
　　买了两个丫鬟却不叫近身伺候，真不知周雁白究竟是何用意。
　　待桃知叫两个丫鬟一并进来收拾碗碟，那两个丫鬟已然是用一种极为敬重钦佩的眼神瞧着她。
　　姑娘真厉害，居然不怕公子那般冷脸，方才公子出门时候她们瞧着清清楚楚，公子面色柔和，显然不是那阴沉模样，二人只当是桃知的本事，一时间竟对桃知心服口服，颇为尊敬。

　　桃胶炖奶

　　
　　清日煦煦，和风容与。
　　桃知正领着若云和若雨两人在厨房做牛乳桃胶羹。
　　若云和若雨就分别是那圆脸丫鬟和瘦长脸丫鬟。
　　那日求名无果后，桃知问了二人的名字，两人的名字都是家中长辈随意取的贱名，二丫大妞的，委实不适合一个在风流雅致的状元郎府上做事的丫鬟。
　　于是桃知在征求了二人的意见后，给二人起了若云若雨这两个名儿，不说有多别致风雅，起码喊着还算体面。
　　若云活泼，若雨沉稳，两人俱是纯朴性子，且对桃知恭恭敬敬，故此相处起来很不费事。
　　桃知自小便是孩子王，生得又精致讨喜，为人也乖巧嘴甜，很快便同二人熟悉起来。
　　瞧着两个丫鬟有些面黄肌瘦的样子，想来从前也吃了不少苦头，桃知就想着做些吃食给二人补补。
　　她院子里头有几颗桃树，那日她见桃树上长了许多“桃花泪”，想着这虽不名贵，但给女孩补身体也最好不过了。
　　于是便唤来若云若雨，将那些桃胶一并摘了下来，处理干净后，竟也有一竹篮那么多。
　　将提前冷水浸泡一晚上的桃胶洗净杂质，捏成略小一些的块，红枣去核，枸杞洗净，干桂圆剥掉外壳备用。
　　架起红泥碳炉，置一砂锅，将桃胶、红枣、桂圆、牛乳放入其中，煮沸后改小火煲煮两刻钟。
　　接着便放入老冰糖搅拌融化，再继续煮片刻，放入枸杞搅拌均匀，一道奶香浓郁，色泽喜人的牛乳桃胶羹便做好了。
　　桃知炖了满满一大锅，先盛出一碗来，预备一会儿给周雁白送去，其余的叫顾婶子给仆妇奴婢们分食了。
　　她端着托盘来到书房，门口站着的阿恺在看她时，眼睛一下就亮了。
　　桃知姑娘妙手纤纤，做出来的食物总是格外美味，且有她在公子跟前，公子仿佛脾性也好些了。
　　从前公子脾气虽不至坏，但也时常阴郁冷漠，话也是极少的，私下仿佛像个神仙，无情无欲无求，一心只想着为家族复仇。
　　只有时把玩那只样式极旧的荷包时，眼中会流露出些许少年人的朝气。
　　自从桃知姑娘出现以后，公子每日里情绪松快不少，也极少会阴沉着脸了。
　　“阿恺，厨房里给你留了，你快去吃吧。”桃知走近对阿恺说了一声，阿恺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厨房去了。
　　晚一些，好吃的可就没有了。
　　桃知进了书房，周雁白正俯身在案几后处理公务，他今日穿一袭白色长袍，更衬得他如竹如玉，飘逸非常。
　　“公子，我做了牛乳桃胶羹，公子尝尝？”桃知将碗递到周雁白跟前，轻声说道。
　　周雁白看了看身侧的小姑娘，脸上未施粉黛，肌肤却如凝脂般，细腻光洁，俯身而来带来一股清香，就像她这人一般，不妖不祸，既娇又雅。
　　桃知见周雁白定定地盯着自己，不由有些面热，他生得实在是漂亮，眸若深潭，剑眉入鬓，眉心那点朱砂痣为他清雅谪仙的脸上添了一抹艳丽色彩。
　　“公子……”桃知又轻声唤道。
　　周雁白只觉得心口像被紧紧攥住一般，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往日里别人都是“公子，公子”的唤他，怎就她唤起来这般娇仄，叫他有了些难以启齿的反应。
　　周雁白稳了稳心神，接过桃知手中的碗，舀了一勺便往嘴里送。
　　入口奶香甜糯，有爽口弹牙，竟是从未尝过的美味。
　　“这里头弹牙的是何物？”周雁白又舀了一勺问道。
　　“是桃胶，就是桃树树枝上长出来的那些似琥珀般的树脂，又叫桃花泪。”桃知伶俐地回道，“与皂角米一般，有平民燕窝之称呢。”
　　见周雁白喜欢，桃知不由多说了两句：“这两样是农户女子最爱的了，养颜嫩肤，滋补美味，还随处可见。”
　　周雁白点点头，心中只道农民的智慧不可小觑，一会儿又想到这桃胶名字甚美，竟叫桃花泪。一时又从桃花泪想到了桃知，只觉桃知的名字也颇美。
　　不多时便喝完了一整碗牛乳桃胶羹，周雁白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说吧，有何事？”
　　桃知来府上已半月有余，正如桃知逐渐了解周雁白一样，周雁白也渐渐知晓了桃知的习性。
　　她做事谨慎，心思细巧，向来挑不出错，但若是有求于人的时候，便会格外讨喜亲近些，就像今日一般。
　　桃知抿唇一笑，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公子，我可否出府？”
　　周雁白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自然可以。”
　　他只是叫她来府上做事，又没有拘禁她的意思。
　　“那我今日想出府，去置办些女儿家的东西，不会耽搁饭点的。”桃知细细说道。
　　周雁白见她未施粉黛，头上也无珠钗，只当她是去买这些玩意儿，于是首肯道：“叫顾婶子陪你去，你人生地不熟。”
　　桃知冲周雁白甜甜一笑，那笑像极了她在张氏跟前讨到好处之后，那般乖巧讨好。
　　周雁白一愣，看着那笑意盈盈的姑娘，眼里也流露出欢喜来。
　　桃知得了周雁白的首肯，便去寻顾婶子了。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桃知如今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兜小衣，不多时便小了，就要重新做，不然能勒得她喘不过气儿来。
　　且她生了一副娇贵皮肉，肚兜小衣需用丝绸来做，细棉布穿着怕会发痒。
　　张氏不止一次感叹，小姐就是天生的小姐，这般娇贵的皮肤，哪是个乡下丫头能有的。
　　顾婶子听罢便将她带去了一家布庄，她在京城生活了三年，平素又爱出门闲逛，对这些布庄、胭脂铺、首饰行都如数家珍。
　　布庄的伙计见老主顾带着一位娇俏的小姑娘进来了，立时满面堆笑，将二人迎了进去。
　　“顾婶子，最近又进了几匹江南来的料子，您要不要看看？”
　　伙计在京城里摸爬打滚多年，自是明白“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个道理，眼前这顾婶子可是如今风头无两的周状元府上家奴，可得好好招呼着。
　　顾婶子推脱不过，便同桃知一并入内室去挑选了。
　　内室里估摸是招待有钱顾客的，料子显然比外头的好了不知凡几，里头还有茶水点心，且已站着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头戴帷帽，身姿苗条，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鹅黄色齐胸襦裙，瞧着也是年轻的小姑娘。
　　另一人立于一旁，丫鬟打扮，正以手掩嘴对那鹅黄色小姐说着什么。
　　见又有伙计带着人入内室，那丫鬟站直了身子，不再多言。
　　小姐帷帽似是轻轻转动，看向了桃知二人。
　　桃知见此，冲那瞧不清面容的小姐微微点头示意。
　　“桃知，这月白色苏锦入手细腻生凉，你来看看合不合你心意。”顾婶子已挑选起来，唤着桃知去看。
　　顾婶子没闲心搭理那人，那刺眼的目光，自桃知进来就直勾勾地粘在她身上，又想到桃知姿容不俗，心中只当是小姑娘家起了妒忌。
　　且这处布庄档次不高，顾客多是官员家中一等的仆人，想来这小姐也不过是小户小姐。
　　桃知走过去摸了摸那苏锦，见果然触手生凉，细腻无比，做夏日的小衣是再好不过了，当下便叫伙计包下两匹，一匹月白色，一匹浅紫色。
　　又帮顾婶子挑了做外衣的料子，两人风风火火效率极快，不出半个时辰便出了布庄，又去逛首饰行了。
　　伙计就爱做这种人的生意，爽快大方，看中就买，十分省心。
　　见顾婶子带着小姑娘走了，那鹅黄色小姐也领着丫鬟出了门，不禁摇头咂舌，心道，看着还是个小姐，在这挑了两个时辰也没买一尺布。
　　伙计心中如何想，鹅黄色小姐自是不得而知，她只带着丫鬟远远地跟着桃知。
　　“小姐，为何要跟着那两人啊？”丫鬟看着自己小姐一声不吭，只专心跟着眼前那生得极为漂亮的姑娘，不解地出声问道。
　　“废什么话？”小姐冷声呵斥，不远不近地跟着桃知。
　　桃知同顾婶子逛完布庄又逛了首饰行，见首饰行里头东西贵重，显然不是她买得起的，便只站在一旁等着。
　　顾婶子一个人手里攥着三个人的工钱，她儿子福生又是个极能干的，故此时常买根钗，买个镯。
　　逛完首饰行又去了胭脂铺子，桃知伸手捻了些香粉胭脂，细细闻了，便拉住想买的顾婶子，什么也没买便家去了。
　　顾婶子起先还有些奇怪，桃知便解释道：“婶子，那里头加了料，初时用着好，一段时间只怕面容要受损。”
　　顾婶子见桃知不施粉黛便如剥壳鸡蛋一般的肌肤，心中已是信了几分。
　　“我对胭脂水粉略知一二，若婶子信我，回头我做了给你送去。”
　　顾婶子哪有不信桃知的意思，桃知乖巧懂事，心思细巧，又尊敬她，这半个多月相处里，已然非常喜爱桃知。
　　二人说说笑笑便回了周府，并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一对儿主仆。
　　那鹅黄色小姐见桃知进了周雁白府邸，看了许久，一双玉手狠狠攥紧，咬牙切齿道：“含碧，咱们走！”

　　桃花霜脂

　　
　　昌平街一处二进的小院子里，一阵茶盏落地破碎的声音传出。
　　“小姐——”含碧慌张地唤眼前正在发怒的少女，嘴上唤着，身子却缩在墙角不敢凑上前去。
　　“贱人！”姜霓掀翻了茶盏，似是不解气，将桌上摆着的物件全都扫了下去。
　　一时间屋内一片狼藉。
　　“怎么了这是！”一道严厉的女声传来，姜霓听见这声音，似是清醒过来一般，看着地上一片狼籍心中发虚。
　　姜夫人从门口处快步行来，看见屋内的情形，顿时气上心头，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姜夫人一双美眸瞪着姜霓，“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不是大小姐了，不能再这样随意使性子了！你知不知道你砸掉的这些东西够全家吃两天饭了？！”
　　如今丈夫获罪，家中男丁一并流放，家产被抄，姜夫人是靠着娘家偷偷接济，才能在这平头百姓住的昌平街有一处二进的院子，带着一家子女眷住着。
　　一个个儿的娇生惯养，只会张着嘴要吃的要穿的，姜夫人养这一大家子是操碎了心。
　　见自己的女儿也这般不懂事，更是又怒又悲。
　　“娘……”姜霓看着姜夫人淬火的眼神，声音不由低了下去。
　　姜夫人到底心疼女儿，见她这样似小可怜一般，心中一时发软，只厉目看向含碧：“说！你们小姐这是怎么了？”
　　含碧向来惧怕姜夫人严厉，闻言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着身子道：“回、回夫人，奴婢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留你在小姐身边做什么？”姜夫人踩着一地狼籍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她穿一身半新不旧缕金挑线纱裙，发上无多余的珠钗，只一柄玫瑰金簪，虽当下落魄，但贵妇人风采依旧。
　　含碧只垂着脑袋瑟瑟发抖，姜霓见此，心中不屑。
　　这含碧本是家中三等丫鬟，没贴身伺候过主子的，若不是被抄家了，养不起那些大丫鬟，怎会留她在身边伺候。
　　“娘——”姜霓拉长了声线唤姜夫人，声音嗲而腻：“你猜我今日瞧见谁了？”
　　姜夫人自是知道姜霓今日出门去了，见她这般撒娇撒痴，没好气地问道：“见着谁了？”
　　姜霓挥退了屋内的丫鬟，低声愤愤道：“我今日见着那个养在庄子上的小贱人了！”
　　姜夫人脸上浮现了一抹厌恶的神色，道：“看见就看见，提她做什么，没得脏了耳朵。”
　　姜夫人不以为意，京郊庄户偶尔上京城开开眼界也是有的，在京城碰见那贱丫头，只能说不凑巧，并不稀奇。
　　“我见她竟进了周雁白府上！”姜霓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她身边跟着周府里的妈妈，我多了个心眼跟着，见她同那妈妈有说有笑，一同置办东西，想来已是进了周府。”
　　姜夫人脸上满是意外，不一会儿又变成了嫌恶：“狐媚子，惯会攀权附势。”
　　“可不是狐媚子，我瞧她那张脸，就不像好人家女儿该有的！”姜霓听自家母亲骂桃知，赶忙儿也把自己想骂的骂了出来。
　　她生一张娇俏瓜子脸，含苞待放的年纪，只脸上的刻薄毕现，损了许多美感。
　　这事细细想来并不难理解，姜达大半家产悉数被圣上赐予了周雁白，包括那庄子，至于桃知怎么从庄子上到周府上的，她们就不得而知了。
　　“娘，我们在这破院子里吃糠咽菜，她却在仇家享福呢。”姜霓见姜夫人只阴沉着眉眼不说话，打量着说道。
　　她娘做了二十年宅门大妇，手腕强硬，心思深沉。一朝家道中落，也并不见慌乱，只雷厉风行地发卖了府上的一众姬妾，正值婚龄的庶女赶忙找富户之流嫁了，得一笔聘礼维持家用。
　　姜霓只一心觉着自己亲娘手段高明，早早发卖了那些瞧着不顺眼的姨娘庶女，却也不想这做法在外人眼里却是极为阴损不慈的。
　　姜夫人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毒辣，当年丈夫抱回来那个贱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若不是见一贯风流多情的丈夫那般强势神色，那贱种不可能在庄子上平安长到这么大。
　　每每她想将手伸到那贱种身上时，姜达便纳上三房五妾，叫她分身乏术，再没精力去管那外室女。
　　思及此，姜夫人攥紧了手中绣帕，一双凤目淬了毒般，瞥了一眼姜霓。
　　姜霓见母亲眼神骇人，一时不敢对视，只低头惴惴不语。
　　***
　　自那日置办物件回来后，桃知便将自己做的玫瑰花露送了一小瓶给顾婶子用。
　　一瓶左不过是两三天的量，用后却叫顾婶子大为惊奇。这看着同水无异，涂在脸上却意外滋润且不油腻，仅仅两天就叫顾婶子觉着自己肌肤变细腻了。
　　若说起初有八分信，如今却是有十分了，便去寻桃知想再讨要一些。
　　桃知心中也有心思，教她做厨的婆婆还曾传下一本册子给她，里头俱是些制香、制胭脂水粉的方子，桃知心思细巧，一通百通，故此于胭脂水粉一道上也颇有心得。
　　那日她去胭脂铺子逛过后，便觉得铺子里头卖的脂粉不如自己做的好，里头加了许多铅粉，捻开只觉得涩滞假滑，用久了恐怕有损容颜。
　　但即便如此，那铺子里生意却十分好，往来不论是大家小姐，还是平民女子，摸过都爱不释手。
　　这就让桃知心中有了数目。
　　她那日瞧着首饰行里琳琅满目的首饰，心中说不心动是假，只是她身上并无多少银钱，临走时张氏塞了二十两银子给她，但那恐怕是家中大半积蓄，桃知并不想胡乱花了。
　　虽说在周府做厨一月也有十两银子的月钱，但她刚来不久，且十两银子怕是只能买一珠半钗的，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故此桃知就动了制胭脂水粉的念头，第一桩生意自是要做好。
　　桃知将托顾伯从药房抓来的细辛，萎蕤，黄耆，白附子，薯蓣，辛夷，芎藭，白芷各一钱，栝楼，木兰皮两钱，放入小手磨中磨成细细的粉末，又过筛一遍使粉末更加细腻。
　　用少许烧酒浸渍一夜，成团状，将药团和芝麻油在砂锅中搅拌均匀，熬制两个时辰，再用纱布过滤掉药渣，油分别装入瓷罐中，放凉后凝固成膏脂状。
　　这样色泽粉润剔透，香味清淡又夹杂着一股幽幽药香的面脂便做好了。
　　因色泽粉似桃花，故此取名桃花霜。
　　桃知瞧着顾婶子面色有些黑，上了年纪后又有些皱纹，便想起了这个方子。这桃花霜能治人面无光润，黑及皱，最是适合顾婶子不过。
　　桃知做这个很是熟练，从前她在庄子上无事，除了研究吃食便是研究这些脂粉。
　　张氏从不拘束她，且因她做的脂粉用处颇妙，张氏也成了受益的，同顾婶子差不多的年纪，皮肤却嫩的像双十少女。
　　桃知将一小罐桃花霜给顾婶子送去，告知顾婶子每日早晚净面擦干后，用簪子挑指节大小，先在掌中润化，再涂抹到面上去。
　　顾婶子照着桃知交代的涂抹了七日，面上的肌肤便肉眼可见地白皙细腻起来。
　　她早年面上生过一些疹子，留下了点点黑灰色印记，虽如今时日长了，不细看看不出来，但每日净了面还是能看出些许，如今用了桃知送来的桃花霜，印子竟也消退下去了。
　　顾婶子如获至宝，找到桃知，先前桃知说什么也不收钱，只叫她试用着，若是好再给钱也不迟。
　　她一打开看着那粉色莹润的色泽，闻着清淡药香就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外头买都买不来，及至用了，更是惊为天人。
　　“桃知，这桃花霜可真是好东西，你开个价，再卖婶子一些吧。”顾婶子拉着桃知的手臂，面上带着笑。
　　桃知拉顾婶子到她房里，将剩下的桃花霜拿了出来，共四小罐，恰好是一个月的用量。
　　“婶子，我不瞒你，这五罐桃花霜，所用本钱不过半两银子。因里头加了些药材，故此贵些。”桃知面上坦然，“我来周府多亏婶子照料，婶子若是疼我，只将本钱给了我便是。”
　　顾婶子听见价钱时便一愣，京城那些胭脂铺子，就如同那样的小白瓷罐，最次的，一罐少说也要一两银子。桃知做了五罐，这才半两银子，何况她的桃花霜效果这般好，远不是外头铺子的面脂能比的。
　　“好孩子，你我心知肚明这桃花霜远远不值这个价，这般便宜我，我哪好占你的便宜。”顾婶子是实在人，且见桃知诚恳模样，心道是个知礼乖巧的孩子，只越发喜欢了起来。
　　愈喜欢便愈不肯占她半分便宜。
　　桃知也知顾婶子为人，她见如此，便狡黠一笑道：“婶子莫急，且听我一言。”
　　“我见那铺子里头的脂粉也不过尔尔，想来若是我这桃花霜被大家知晓了，也是一桩不错的生意。”
　　“顾婶子你人缘好，往来邻府的仆妇都认得，不若便帮我打打名气？”
　　“我会做的脂粉多，婶子以后有需要只管找我。”
　　桃知笑眯眯地，顾婶子一听，这事简单，便也笑眯眯地。

　　桃肉果脯

　　
　　昌元街是文官们聚集的住处，这街又有状元街的雅称，家中有读书人的，都想在这置办上一室半厅的，无他，风水好耳。
　　最近昌元街文官家中仆妇之间传出了一股“桃花霜”的热潮，一等妈妈丫鬟们空时闲聊，不出三五句便能说到桃花霜上头去。
　　这个讲自己抹了以后陈年老疤都消掉了，那个讲自己搽了半罐肌肤好似云英少女。
　　一来二去，即便是消息滞涩些的，也都知道桃花霜的妙用了。
　　桃知最近比刚来周府忙些，不过看着日渐充实的荷包，忙得眉开眼笑的。
　　顾婶子交际广泛，人家卖她状元府家奴的面子，加之她性子直爽，都纷纷与她交好。一听她吹捧桃花霜，再看她肌肤确实比从前细腻不少，纷纷买来一试。
　　一试便知好坏，桃知这不就忙了起来。
　　一小罐桃花霜她定价半两银子，比胭脂铺子里最次的也要便宜一半，省着些用可比买铺子里的实惠得多。
　　桃知心中知道，这生意能做起来，一大半都是靠顾婶子的人缘，故此一时间对顾婶子更为敬重，平素制了什么脂粉，头一个便送去给顾婶子试试。
　　顾婶子得了喜爱小辈的好处，肌肤色泽好了，自个儿心情也好，也乐得给桃知做人情。
　　这日顾婶子正在周府后门同几个交好的妈妈闲话，顺便将她们定的桃花霜交付给她们。
　　这生意桃知并没露面儿，众人都是从顾婶子手里头买的桃花霜。顾婶子直爽又爱听她们吹捧，这差事做得十分快意。
　　“怎么样，老姐姐，我没骗你吧？”顾婶子倚在门口，对礼部侍郎夫人身边的孙妈妈笑眯眯地说道。
　　“诶，真不错，你瞧我这脸色都好看了不少。”那孙妈妈说着便凑近顾婶子的耳朵，“连我家那口子都夸我最近娇嫩不少呢！”
　　顾婶子噗嗤一笑，嗔她一眼，两人俱是笑了起来。
　　这头两人说说笑笑扯着闲话，远处走过来两个妈妈，交头接耳小声说这些什么，边说还边往顾婶子这边睃几眼。
　　那眼里带着看好戏的八卦兴味儿，顾婶子不是傻子，一眼便看了出来。她微微站直了身子，等着那两个妈妈过来。
　　左边身材稍圆润些的，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张妈妈，右边细挑身材的是太常少卿家的李妈妈，这两人均是多嘴多舌之人，平素顾婶子从不爱与她们多言语。
　　“顾姐姐。”那张妈妈走过来便挽住顾婶子的臂弯，一张宽横的脸上肥肉纵横。
　　顾婶子皮笑肉不笑地应着，借着拿绣帕的姿势将手抽了出来。
　　这婆子平素不爱干净，又贪嘴爱吃，浑身冒着一股子油腻味儿，被她挨上那么一下，怕是一会儿就该回去换身衣服。
　　“听闻姐姐这里出了一种桃花霜，抹了可叫肌肤变二八少女，不知真假呀？”张妈妈脸上堆着笑，肥肉将眼睛挤了起来，看着颇为滑稽。
　　“哟，二八少女可不敢保证，不过用了肌肤的确细腻不少。”顾婶子人精一个，话里话外滴水不漏。
　　和顾婶子交好的孙妈妈也笑着说话：“可不是，我就用了一罐，这脸蛋可白净不少。”
　　她们同住昌元街，平素虽交集不多，但也时时见到，心中自是清楚顾婶子和孙妈妈从前什么样。
　　如今见二人肌肤白净细腻，连皱纹都少了许多，心中很是心动，只恨不得现在就能抹上那桃花霜。
　　“好姐姐，给我来一罐子桃花霜吧。”张妈妈小眼睛里含着渴望，迫切地说道。
　　“还有我，我也要一罐。”细挑身材的李妈妈也急急出声，生怕晚了就没有了。
　　“好说，这就给你们拿去。”顾妈妈不喜这二人，但同钱可不会过不去，转身回府拿桃花霜去了。
　　桃知一天能做许多桃花霜，故此府中有存货。
　　待取了两罐桃花霜，走进后门时，就听见那张李二人正在同孙妈妈嚼舌。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两人爱嚼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不过不知是顾婶子耳朵尖还是风特意把话头往她耳朵里吹，竟叫她隐约听见几句。
　　“瞧着光风霁月好儿郎，没想到也会金屋藏娇，嘿嘿……”张妈妈那笑里掺着大家心知肚明的暧昧，配上那一脸肥肉，只觉得颇为油腻。
　　“这你可不知道了，说不定是小妖精手段高明呢……”那细挑身材的李妈妈连脸也生得似弯月，一开口就知是个尖利刻薄的。
　　“孙姐姐，你同顾家的交好，可见过那小妖精长什么样，能把状元郎迷的五迷三道的？”
　　前头的话顾婶子还听不大懂，只这最后一句，听完以后只觉得一股子怒火涌上心头。
　　好一个不要脸皮的长舌妇人，求东西求到她周府上来，站在她周府后门嚼她主子的舌根。
　　顾婶子怒极生笑，快步走到三人跟前：“哟，我日日在这府中，竟不知我们府上何时出了小妖精了，你们是如何得知的？”
　　张妈妈显然不是个有眼力见的，听顾婶子这么说，连忙搭话：“好姐姐，这事儿我们也才知道，听闻是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不知是哪个勾栏院里的？”
　　顾婶子听她越说越离谱，一张脸也摆了下来，呵斥道：“哪听来的荒唐话？我们大人从不去勾栏瓦舍。”
　　李妈妈听了眼神闪烁，缩在张妈妈的肥硕的身子后头，细细开口：“年轻哥儿做些荒唐事也很正常嘛……”
　　这话听着是在为周雁白开解，可细听之下却不是这么回事，是在坐实周雁白在家中养美人的事，大宇不许官员狎妓，若是就这么胡乱传出去，只怕会惹上祸事。
　　“胡言乱语什么？小心我撕烂你的嘴！”顾婶子沉声骂道，“我们府上刚来一个新厨娘，两个小丫鬟，哪来什么金屋藏娇？”
　　若云若雨是顾伯领着上门的，青天白日大家都见过，相貌平平，只那厨娘大伙儿可没见过。
　　张妈妈显然是个缺心眼的，还再继续说：“就那个厨娘呀，是不是生得极好……”
　　“那是从庄子上调来的厨娘，本就是家奴，你这大嘴巴子欠撕是不是？”
　　张李二人见顾婶子神色不愉，只住了话头，不敢再多说了。
　　“好姐姐，我们不说就是了，桃花霜可取来了？”李妈妈眼色利，赶忙掏出银子要塞给顾婶子。
　　“不卖了！”顾婶子一把推开她的手，冷笑道，“你嚼我主子的舌，还想得我周府的桃花霜，想得美！”
　　“再奉劝你一句，这桃花霜是那厨娘所制，若是再有风言风语从你二人嘴里传出，这桃花霜哪怕全扔了也不会给你二人用！”
　　***
　　桃知正在处理桃子。
　　那日吃过牛乳桃胶羹后，不出两日，便有庄子送来了两大筐子水蜜桃。
　　水蜜桃个个饱满硕大，娇嫩粉润，看着就格外喜人，再轻轻撕开皮尝一口，肉质细腻甘甜，水份充足，又水又甜十分美味。
　　只是这桃子却不禁放，不出几日便要熟透发烂，故此桃知只能将捏着有些软的挑出来备着吃，剩余的便做成易储存的果脯果酱。
　　将桃子洗净去皮，去核切成小瓣，泡在淡盐水里，等桃子完全处理好以后，捞出所有桃子果肉沥干水份，加糖腌制半个时辰。
　　待明显出汁后，连同汁水一并倒进锅中，加入些许白醋，小火烧开。
　　捞出果肉放在竹篮里头，将竹篮置于太阳底下晾晒。
　　锅中的桃子汁留着备用，待明日还需将那晾晒一夜的桃肉再放进来浸泡，浸泡后再晾晒，及至完全风干，桃脯便做成了。
　　锅中的桃子汁也可食用，酸酸甜甜带着桃子清香，滋味儿甚好。
　　桃知正喝着桃子汁，见顾婶子过来了，面色似有不虞，也没多问，只叫她尝尝这桃子汁。
　　碗中桃汁粉嫩，底部还有切成方丁的桃子果肉，喝上一口清甜美味，只叫顾婶子忘了方才的烦心事。
　　桃知拿出一只润洁的白瓷碗，铺上一层桃子果肉，再将放凉的桃子汁盛出，白瓷配粉嫩的桃子汁，极为赏心悦目。
　　又将一旁早早做好的紫薯山药糕放于托盘内，预备给周雁白送去。
　　“婶子，你先喝着，那边还有刚做的山药糕，我将这个给公子送去。”桃知乖巧地同顾婶子说道。
　　顾婶子瞧着那托盘里精心准备的点心，心中想着自桃知知道公子脾胃弱后，便时常做些滋补脾胃的吃食，当真是个可人心的姑娘。
　　再看看桃知娇糯绰约的模样，这姑娘生的极好，且贵在有股烂漫通透之意，平素知世故但不世故，聪明又讨喜。
　　顾婶子三下五除二喝掉手里的桃子汁，忙对桃知道：“你放着，我正好有事同公子说，一会儿我去。”
　　桃知听罢，虽心中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听话将东西放下，开始动手做桃子果酱。
　　顾婶子端着托盘来到书房，瞧着阿恺那望眼欲穿的模样，也没理他，敲了门径直走进书房。
　　“公子，老奴有一事要禀。”

　　柏子熏香

　　
　　当年周雁白入世时，云舟先生给了他几个忠仆，其中便有阿恺和顾伯一家。
　　早年云舟先生在朝为官时，顾伯一家也是在府里伺候的，故此顾婶子也见过世面，心性与一般仆妇大为不同。
　　这莫名其妙的，突然流出了风言风语，只叫顾婶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于是便想来禀告周雁白。
　　连在云舟先生府上做过事的家奴都能瞧出蹊跷来，周雁白身为云舟先生亲传弟子，自是嗅到这事儿里的异样。
　　“近日桃知可有出过府？”周雁白坐在案几后，凝眸看碗中粉嫩诱人的蜜桃饮。
　　顾婶子站在下首，闻言道：“只那日同公子告假后，我随她一道出府，去布庄买了两匹料子，而后又逛了逛首饰行和胭脂铺子便回来了。”
　　周雁白听完，心中对此事已有了眉目。
　　此事仅在内宅妇人嘴中流出，若是仅攀扯他一人，或许是别的政敌，但听顾婶子转述，那两个老妇话里话外连桃知也攀扯上了，想来怕是姜家女眷已知晓桃知在他府上。
　　那些落败的政敌里头，也只有姜家女眷还有闲心生这种事端。
　　其余的不是在教坊司便是在边关，只怕自顾不暇，是没能耐使这些雕虫小技的。
　　周雁白眉眼沉沉，修长的手指拂过紫薯山药糕，拿起一块，沉声道：“你去查查那二人家中可有原通政使或其旧部家仆的姻亲。”
　　顾婶子是个通透的，略微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门路：“公子的意思是，姜家人作祟？”
　　周雁白不置可否，只道：“退下吧，将桃知唤来。”
　　顾婶子应了一声，退至门外，见阿恺还是方才那般望眼欲穿的渴求眼神，无奈道：“走吧，厨房留了你的份儿。”
　　***
　　“公子。”桃知向周雁白福了一礼。
　　书房里有淡淡袅袅的柏子清香，她进来的时候，周雁白正垂首把玩着那只旧荷包。
　　他低垂着眉眼似在想心事一般，通身竟有股阴郁的气息，与平日里清润雅致的矜贵公子模样大相径庭。
　　桃知见他久久不语，一时也不敢多言，只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柏子香所剩无几，抽空便再制些吧。”周雁白突然出声道。
　　桃知一愣，想着当时塞了许多柏子香给他，怎会用的如此之快。
　　若是她知道周雁白日夜都熏柏子香，且所到之处皆要熏上这香，便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愣神归愣神，桃知还是很快应下了，这柏子香做起来并不难，且贵在材料易得制作简单，又清洌淡雅，桃知也很喜欢这香。
　　周雁白把玩了一会儿荷包，状似不经意开口道：“顺便再做个荷包，这个坏了。”
　　他提着那旧荷包晃了晃：“底下开了口，不能再装东西了。”
　　还不等桃知出声，又道：“要什么样的料子叫顾伯开了库房去取。”
　　桃知被周雁白这连着三句话说得有些懵，半晌还是点点头应下，到没考虑到有何不妥之处。
　　寻常府里会养些针线丫鬟，但一般只做衣物，像荷包香囊这样贴身的饰品，是要近身的女子做的。
　　周雁白府上无女眷，平素也不喜婢女近身，故此这些装饰是一概没有的。
　　惯常见他就是一袭简便衣袍，腰间再无多余装饰，连玉佩也不曾佩戴一块。如此也不会显得他寡淡，反而衬得极为素雅清爽。
　　桃知想着如今她在周府，不仅要做厨娘，还得伺候用膳，有时还要伺候笔墨，已然算是近身的丫鬟无疑，主子吩咐丫鬟做个荷包，倒也并不出格。
　　她如今一门心思把自己当作丫鬟，压根就没察觉其中绮丽暧昧之意。
　　“公子想要个什么式样的？”桃知还问问周雁白的意愿，力求让如今的主子满意些。
　　周雁白见桃知这般无知无觉的模样，只觉得心中一噎，只沉闷着答道：“不需太花哨，用来装香料即可。”
　　桃知应声答应了：“公子可还有事？”
　　不知是不是眼花起了错觉，桃知见周雁白眉宇间似有郁闷，连那艳丽的朱砂痣都显得晦暗起来，但却也不曾说什么，只轻叹一口气，叫她退下。
　　桃知退下后便去寻若云若雨，只叫她们随自己一并去薅柏树果。周府里也种了些许柏树，得些柏树果并不费事。
　　桃知嘱咐二人采带青色，未开破的新鲜柏树果，这树上长了许多，不多时三人便摘下许多来。
　　桃知将柏树果清洗干净，挑出个别已经开破的柏树果，烧一锅水，将柏树果下沸水焯至颜色褪青变深。
　　焯过水的柏树果取出分散晾干，晾干水分后，将柏树果放置坛中，倒入老黄酒浸没柏树果。老黄酒并非高度酒，故此既能激发柏子自身的香味，又不会喧宾夺主。
　　“然后将坛子密封七日，再将柏子取出晾干，柏子香就做好啦。”桃知边封坛，边对围在身边的两个丫鬟说道。
　　若云眼睛亮亮的，听罢便道：“桃知姐姐好聪明，什么都会！”
　　“是呀，手好巧。”若雨也在一旁附和。
　　桃知被她二人逗笑，决定晚上做些好吃的甜甜她们的嘴儿。
　　见天色还早，便又去寻了顾伯，劳顾伯开了库房给她挑选料子。
　　顾伯一贯笑眯眯地，听见桃知说要去库房选料子，也不意外，领着她就往库房走。
　　桃知进了库房以后大为惊奇，瞧着周雁白平素一副清贫模样，库房里堆着的东西可不少。
　　“这些都是公子有功，圣上赏的。”顾伯见桃知惊讶的模样，面带自豪地说道。
　　桃知点点头，心中再次明了周雁白如今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只怕是连圣上两个亲儿子都比不过的。
　　顾伯此人做事最是井井有条，连布料堆放也颇有讲究，名贵奢华的堆放在一起，简单的堆放另一边。
　　听桃知说要选料子，只当是周雁白要赠她些料子，故此将她带到堆放布料的架子前。
　　桃知见面前料子皆名贵非常，且流光溢彩，鲜艳多姿，倒像是给女眷的，一时有些踌躇。
　　想来周雁白平素低调惯了，再想到他那些素净的衣衫，配上这样鲜艳奢华的荷包，委实有些违和。
　　“顾伯，有没有简单一些的料子。”桃知为难地开口道，“是给公子做荷包的，这些恐怕不太适合。”
　　顾伯一听，只怪自己先入为主，讪笑了一声，领着桃知往堆简单布料的架子走去。
　　桃知一眼便瞧见了那匹青色的蜀锦，青色莹润雅致，脑中又浮现出周雁白那张异常清隽的脸，一时只觉得相配无比。
　　桃知是头一回给外人做荷包，又是如今的主子，故此是斟酌又斟酌，本来三日便能做好的荷包，硬生生叫她拖了十日才做好。
　　这荷包是费了些许心思的，以青色蜀锦打底，上绣铮铮竹骨及茂密竹叶，那竹绣得栩栩如生，只叫人眼前一亮。又以如意纹做暗纹，金线锁边，瞧着简单普通，细看实则精致非常。
　　她手极巧，大约是老天赏饭吃，手工上面的活计向来难不倒她。
　　这日桃知带着已装罐的柏子香，还有做好的荷包去见周雁白。
　　“公子，柏子香制好了，这罐是磨成粉的，这罐还是柏树果。”桃知先递上两罐柏子香，再从袖口掏出那只荷包，“荷包也做好了，公子过目。”
　　周雁白拿到荷包就有些爱不释手，初看只见上绣翠竹，虽栩栩如生但不免有些单调。周雁白心里还想她是不是在敷衍，触手却摸到一片如意暗纹，反着光隐隐可见，低调又用心。
　　桃知见周雁白并无不喜的模样，只暗自松了一口气。
　　***
　　“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着秋香色烟罗纱裙的妇人轻抿一口茶，眉目阴沉地看着眼前的婆子。
　　那婆子被她看得直冒冷汗，惴惴道：“回夫人，老奴也不知道。”
　　姜夫人皱着眉，还不曾说话，身旁的姜霓便出声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要你有何用？”
　　这话她娘常说，故此她说起来也颇为熟练。
　　但这话说得却并不适宜，姜夫人瞪她一眼，叫姜霓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妈妈晚些再去寻一趟。”姜夫人放缓了声音，虽没有出声训斥姜霓，但也抚慰了婆子的心。
　　挥退了那婆子以后，姜夫人转头训斥起姜霓来。
　　“不该你说话的时候别插嘴，你当如今你还是姜府大小姐？”姜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姜霓，心中只叹自己聪明一世，生个女儿竟蠢笨如猪。
　　姜霓瘪了瘪嘴，不敢回话，只低着头。
　　姜夫人瞧着女儿低头间露出优美白皙的脖颈儿，侧脸娇俏，心中一动。
　　“霓儿，你与晏清郡主可还有来往？”姜夫人不动声色地问道。
　　姜霓立时抬头控诉道：“去寻过一回，二殿下府上下人未免太趋炎附势，一见是我，只通报都不去通报。”
　　她愤愤不平，心中想着若是晏清郡主知道她去寻，定然会见她。
　　姜夫人瞧她这幅蠢样便有些无奈，抚额道：“那你明日再去寻，记得给门房递些银子，别小气。”
　　看姜霓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姜夫人心中连声叹气。

　　不舍为妾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当今圣上坐于高处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垂目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有三三两两的臣子站出来禀报些许国事，但都不是大事，皇上只听在耳朵里，一言不发。
　　“无事便退朝吧，周爱卿留下。”皇上放下话便起身走了。
　　百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退下了，周雁白站在原地不动，垂眸看自己腰间挂着的竹纹荷包。
　　前头走来一位俊朗男子，已过而立之年，眉目之间却还有少年郎的意气风发，着绣四爪金龙玄色朝服，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父皇还真是宠爱周大人呢。”二殿下宇如珩嘴上说着意味不明的话，眉目间却一片开阔，叫人远远看了只觉得是个豁达之人。
　　“二殿下说笑了。”周雁白垂首行礼，嘴边挂着一抹浅淡的笑。
　　似是这笑刺激到了宇如珩一般，霎时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只是不知，这宠爱还有几日？”
　　周雁白依旧面不改色，像是没看到宇如珩突然放下的脸色，只又俯身向他行一礼，礼数周到只叫人挑不出错来。
　　“微臣有事，先行一步，二殿下自便。”
　　周雁白说罢又是一礼，嘴边依旧挂着清浅的笑意，接着便往内殿走去。
　　宇如珩站在原地，只觉得这个人刺眼之极。
　　周雁白随内侍走进殿中，皇上正坐在上首案几后面饮茶，眼皮微掀，瞧见他进来了，只随意地一指边上座位，叫他坐下。
　　周雁白坐下后，立即便有内侍端来茶水。
　　“尝尝，这是刚进供来的君山银针。”皇上招呼着他，态度熟稔，不似君臣，倒似友人一般。
　　周雁白看着杯中汤黄澄高，闻着茶香气清高，尝一口味醇甘爽，果真是好茶。
　　“听闻你在府上养了美人？”皇上冷不丁地开口问道，耸拉下的眼皮里闪过八卦兴味。
　　周雁白闻言，一口茶在嘴里差点被呛到，哭笑不得道：“皇上何出此言？”
　　皇上瞧周雁白脸上不再是一贯古井无波的表情，倒多了些少年人的朝气，一时便更多了些兴趣。
　　“言官跟朕上奏的。”皇上政务繁忙，在朝中唯一的乐趣便是听那几个碎嘴言官告状。
　　他偏爱周雁白许久，又给了莫大的特权，早就惹有心人不痛快，手都伸到人家内宅去了，听了些捕风捉影来的消息便当作把柄一般到他这里来告状。
　　“皇上，臣没有。”周雁白又恢复了往常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
　　皇上见他这样，不由叹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滑过思念，久久不语。
　　周雁白见素日威风凛凛，肃穆严明的皇帝，此时佝偻着背，泄了气，倒像是寻常人家过了半百的老人。
　　“不过你如今也二十了，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大都已经三岁了，是该相看些姑娘了。”皇上今日似乎只是一个关心小辈婚事的长辈而已，温和可亲。
　　周雁白垂眸看腰间的荷包，闷不作声。
　　“我瞧着老二家的晏清不错，要不你给我做孙女婿？”皇上突然又笑眯眯地说着，眼中似有试探。
　　“微臣身份低微，不敢肖想郡主。”周雁白沉声道，“且微臣已有心悦的女子……”
　　“哦——”皇上似是稀奇，饶有兴味地出声，“是哪家的小姐能得周爱卿的青眼？”
　　“不是什么官宦小姐。”周雁白眉眼带笑，连那颗朱砂痣都看着鲜活不少，“微臣少时坎坷，曾得一庄户人家的援手，那家女儿与微臣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周雁白说到最后面上已是带了些羞赧，皇上甚少见他这般，一时趣味更浓。
　　“若是小户女，配周爱卿却有些不般配，不若纳为贵妾，也算全了青梅竹马之情。”
　　周雁白纤细的手指摸着荷包上的如意纹，摇头道：“虽是小户女，微臣却也舍不得叫她做妾。”
　　皇上面上惋惜非常，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
　　***
　　周雁白出了皇宫后只觉疲累非常，阿恺早已备好马车，他坐在马车中，眉头皱起，修长的手指微微拧着眉心。
　　少顷，闻着车厢内古朴自然的柏子香，稍稍放平了眉头。
　　“公子，暗格里有桃知姑娘做的小食，早些时候她叮嘱我记得叫你下了朝垫垫肚子。”
　　阿恺隔着车帘对周雁白说道。
　　周雁白听罢，将暗格中的食盒取了出来，里头一碟桃肉果脯，一碟松软的绿豆糕。
　　周雁白捻了块桃肉果脯吃着，甜蜜厚实的口感在味蕾蔓延开来，一时间心绪安定下来。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年过半百却只有两个儿子，虽只有这两个儿子，但却叫立储一事成了大难事，至今不曾立储。
　　若说一嫡一庶，立嫡即可，双双为庶，立贤即可，却偏偏两个儿子都是嫡子。
　　若一母同胞，立长便是，但偏偏两个儿子并非一母同胞，且年岁相近。
　　大皇子为元后所生，元后生产受损，不过两年便丢下幼子撒手人寰，皇上改立当时已怀孕的贵妃为继后，不久之后便生下了二皇子。
　　二人皆是人中龙凤，朝中拥护者各占一半，谁也不让谁。
　　虽元后已逝，继后在位，但大皇子母家势力却不可小觑，不然也不会远离京城十年，在朝中声望也不见势弱。
　　朝中还有中立之流，不站队，仅为皇上所用。
　　据朝中老人所说，他与大皇子有几分相似，皇上多年未见大皇子，难免有些移情之意。
　　皇上为人父倒喜欢一碗水端平，不见得有继后吹枕头风便偏爱小儿子一些，反倒因为大皇子常年不在京中，愈发思念，对着有几分相似的他不由多了些关爱。
　　从周雁白出现在皇上眼中第一天起，就被皇上当作心腹培养，皇上一边对他宠信至极，一边又暗自提防着他站队。
　　周雁白年二十，尚未婚配，位高权重，又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好儿郎，京城高门小姐的梦中人，朝中多得是人想做他老丈人。
　　不管是单纯的欣赏，还是拉拢，都非皇上想见到的，故此皇上对他也是一再试探。
　　帝王权术，最难堪破。
　　周雁白只觉疲累，闻着幽幽袅袅的柏子香，摸着荷包，一时不由有些昏昏欲睡。
　　***
　　桃知近日里发现周雁白总是挂着她做的那个蜀锦绣竹纹的荷包，不论是上朝也好，还是在家中穿常服也罢，日日不离身。
　　这叫她难免有些惊奇，但这惊奇在看到周雁白下朝回来换了一身绛红色长袍，还将那荷包系在腰间的时候，便变成了失笑。
　　虽他生得好，哪怕穿得另类些，倒也不难看，只是这红配绿，委实有些俗气，与他这自成一派风流的状元郎可不相符。
　　桃知“噗嗤”一声笑显然引了周雁白的注意，他一脸莫名地看着她，眼中露出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纵容。
　　桃知见周雁白沉静地看着自己，这时候的他平静且温和，一双潋滟凤眸专注地看着她，眼里纯净，眉心一点红妖娆，奇异地有股叫人要脸红的冲动。
　　“公子既然喜欢这荷包，不若我多做几个样式？也好叫公子换着佩戴。”桃知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她这些日子在周府也算是明了了，周雁白似乎真的只是缺一个厨娘而已，平素除了准备他一日三餐加点心，伺候用膳和笔墨，其余并不需要她做。
　　甚至不曾为难过她。
　　仿佛那日石桌上说得话，温泉旁发生的事，都是梦一般。
　　桃知一贯是个投桃报李的性子，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故此对周雁白确实上了点心。
　　较之初来周府那会儿谨小慎微刻意讨好，此时倒多了三分真心。
　　虽这么想有些不合适，毕竟周雁白位高权重，当今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儿，怎么也轮不到桃知一个身世坎坷的外室女去可怜，不过细细想来，周雁白过得并不十分自在。
　　平素下朝回来总是疲倦不堪的模样，无人的时候时常面无表情，阴沉冷漠。
　　这偌大一个周府中，只有他一位主子，既无父母兄弟帮衬，又只身一人无娇妻解忧，遇到烦心事，只能一个人担着，想寻人说话解解闷都寻不到。
　　桃知心中这般想着，再抬眼看见周雁白晶亮的眼眸，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解释道：“这一只同绛红色并不相配……”
　　“那便劳累你多做几个，我好换着戴。”他话语中似透着一股欢欣，“前头送来的桃子好吃吗？”
　　又怕桃知拒绝似的，赶忙转了话题。
　　“好吃的，又水又甜，就是不经放，我做成果脯和果酱了。”桃知想着水蜜桃的美味，不由点了点头。
　　“好吃便叫庄子再送来些。”想了想又道，“果脯我今日吃了，味道不错。”
　　“你手巧，做什么都好。”
　　纵然周雁白状元之才，此时面对喜爱的女子，却也只能干瘪瘪地夸出这么一句话来。
　　说完心中便有些懊恼，直骂自己嘴笨。

　　茉莉妆粉

　　
　　清风徐徐，吹皱一池水波。
　　正值妙龄的少女穿绢纱金丝绣桃花短衫，下面一条百褶如意月裙，清雅俏丽，姿仪绰约。
　　此时正倚在池塘岸边，定定地瞧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自那日周雁白夸了她手巧以后，她便三五不时要发发呆，要说是为什么，桃知还真说不上来。
　　虽然从小到大被夸手巧是常事，可被周雁白夸手巧却是头一回。
　　似他这般矜贵内敛挑剔的人，能得他一句赞赏，倒也难得。
　　桃知心里不是不欢喜。
　　“桃知姐姐！”若雨清脆的声音远远就传来，“顾婶子叫你呢！”
　　“诶！这就来！”桃知回过神来，大声应了一句。
　　原是自那日顾婶子听见风言风语后，再在后门闲话卖桃花霜时总会叫上她。
　　还嘱咐她多说说桃花霜的功效，顺带着再提一嘴儿能做出更神奇的胭脂水粉来。
　　桃知虽不知顾婶子是何意，但这总归不是坏事，便依着顾婶子的意思，一时间在那些仆妇之间讨了不知多少欢心。
　　桃知嘴巧，长得又漂亮，加之对肌肤保养一道称得上精通，遇见一个仆妇便能说上几句。
　　“婶子你底子不错，只是长了些许痘痘罢了，回头这几日不上妆，每日净面以后只抹桃花霜，不出七日便能好了。”
　　仆妇脸面上的问题她一眼便能瞧出来，再讲些对症之法，那些仆妇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养颜圣药一般狂热。
　　“桃知姑娘，那我呢，你瞧瞧我这脸可有法子？”
　　“还有我还有我！”
　　“也给我瞧瞧呀！”
　　……
　　凭着一张抹了蜜一样的小嘴，和独到的护肤法子，桃知在昌元街仆妇之间日渐声名鹊起，甚至连一些小姐都寻她过府去瞧一瞧肌肤上的问题。
　　那嘴碎的张李二人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即便是使尽浑身解数，关于桃知和周雁白的闲言碎语也没能在仆妇之间散播开来。
　　反倒是她二人，被与桃知交好的仆妇们排斥，最后竟话也不同她们讲了。
　　顾婶子对这结果是乐见其成，那日公子叫她去查这二人的姻亲关系，果真查出李妈妈的女儿嫁了通政司参议家的家奴，这通政司参议曾是姜达的得力助手，故此背后之人是谁也明了了。
　　至于这叫桃知在仆妇间露面的事，也是周雁白的主意。
　　他本意只是想叫桃知露露面，与仆妇们交好，却没想到桃知这么能干，在仆妇间的声望日渐高涨。
　　周雁白知道这个情况以后，不禁失笑，脑中浮现出桃知清透烂漫的模样。
　　***
　　桃知却不知这其中弯弯道道，她在周府日子清闲，每日只需做好自己份内事，闲时若有心便再琢磨着做些什么胭脂水粉做生意即可。
　　这日她正在制新的脂粉，是瞧见顾婶子上妆时用的那厚重用米制成的脂粉后产生的想法。
　　一是夏天日渐过去，换季的时候脸面十分容易干燥起皮，二是那脂粉十分厚重，且一出汗便容易粘连在一起，使得脸面斑驳，黑一块白一块委实难看。
　　讲究些的妇人们倒也知道，有的脂粉里头掺了铅粉，故此抹上去面白无暇，但铅粉有毒，大部分妇人还是会选无害些的脂粉。
　　只是那用米制成的脂粉上妆效果委实不尽人意。
　　桃知领着若云若雨两人，将随处可见的紫茉莉花种子采了些许，因这种子微小，故此倒是费了好些功夫才采摘上这么一篮子。
　　一篮子的紫茉莉花种，轻轻碾碎取出里面的胚芽，再将胚芽外面那层黄白色的皮剥掉，光这取原料就是个繁琐的活计，幸好有若云若雨帮衬，否则桃知一个人还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
　　取好原料后头就好做了，将处理干净的胚芽碾碎，细细碾磨成粉末状，再晒干，晒干后继续碾磨至细如粉尘，再将胚芽粉末灌进新鲜的玉簪花中，放上三天三夜，即成了紫茉莉粉。
　　这粉上面顺滑均匀，毫不滞涩，且自然白皙，上妆后好似浑然天成，但又能极大限度地修饰脸上的瑕疵，使面容好似凝脂一般。
　　因着在玉簪花中封存数日，故此这粉也带着一股幽幽袅袅的玉簪花香，叫人闻之心中舒畅。
　　一大篮子紫茉莉花粉，做成妆粉后，仅得了三小罐，桃知给顾婶子送去一罐，自己留了一罐，还有一罐是预备着送给林小姐的。
　　顺带做了一罐琼玉膏，这琼玉膏可比桃花霜用料多，制作方法也复杂一些，整整用了三十三中中药材，用酒和水浸了，需用铜器微火煎煮，将水份煮尽了，煮至色黄，过滤去掉渣滓，放凉一晚上，第二日用新鲜柳枝搅拌，搅成发白，琼玉膏便做成了。
　　琼玉膏原料复杂，桃知只做了两罐，一罐给顾婶子，另一罐预备一并送给林小姐。
　　林小姐不是别人，正是头一位寻桃知过府讨教养肤法子的大户小姐。
　　她祖父是当朝文官之首林太师，父亲时任荷州刺史，家中叔伯也都在朝为官，可谓簪缨世家。
　　当林小姐身边的仆妇恭恭敬敬地来请桃知过府时，桃知心里不是不惊讶。
　　这么一个名门望族家的嫡女，身边的侍婢竟一点也不高傲，相反对她一个厨娘也是恭敬非常，连一丝轻视都没有。
　　想来府中教养颇好。
　　待真正见了林小姐后，桃知才真正知晓，想来身世越好越有教养。
　　林小姐性格活泼，知礼有趣，待人接物皆是周到非常，对待她一个丫鬟一般的人物态度也叫人心中愉悦。
　　桃知莫名又想到周雁白，周雁白自小也是这样，待人周到，即便现在身居高位，对待她爹娘也是恭敬有礼。
　　不论是因为对方身份高贵，还是因对方待她有礼，桃知心中都存了些讨好的意思。
　　这是第一位找她过府的小姐，有她为先例，将来找她的大户小姐只会越来越多。
　　做仆妇的生意固然不错，但能做高门小姐的生意，岂不是更好？
　　桃知抱着这个心态，一时间对林小姐倒颇为精心，且打算用茉莉妆粉和琼玉膏这两样，打开大户小姐们的市场。

　　林家朝雾

　　
　　晌午过后，风渐渐吹起，悄然带走一丝炎热。
　　桃知给周雁白送过点心后，收拾妥当，准备去林府。
　　林小姐寻她今日过府小聚，桃知请示过周雁白后，带着她新制的琼玉膏和茉莉妆粉便动身了。
　　桃知向来精乖又谨慎，林小姐这么高贵的身份，能瞧得上她一介婢女，委实有点不可思议。
　　桃知自幼长在庄户中，对朝堂之事并不如官宦小姐那般了解，故此桃知便想到了周雁白，或许人家是冲着周雁白而来也不一定。
　　她寻周雁白时，话里话外的征求他的意见，若是是政敌不对盘的话，她虽眼热小姐间的生意，但也不会不知好歹。
　　叫桃知意外的是，周雁白只叫她自己单独出门当心着些，其余并未有再嘱托的。
　　目送着桃知远去，周雁白只摇头失笑，嘴角一丝浅淡的笑意叫他整个人显得温润无比。
　　“公子何不告诉她，林家是大皇子的拥护者？”阿恺立于一旁，看着桌上托盘中精致的点心眼馋。
　　“大皇子拥护者又何妨？”周雁白嘴角带笑，放松地依靠在椅子上，“林太师忠厚，家风颇严，若不是出了林小姐这个‘异类’，恐怕也只为皇上所用。”
　　阿恺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模样。
　　当今太师乃文官之首，本是皇帝亲信，怎料家中嫡孙女见了大皇子后，便痴迷于大皇子殿下，活生生在家拖成个老姑娘也不肯嫁与他人。
　　且他们林家向来生男不生女，当年得她一个女儿，全家都娇惯着，她的喜好，竟能影响林家一家站队，可见其受宠程度。
　　“那公子是打算，同大皇子……？”阿恺瞄了一眼周雁白，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雁白笑了一下：“只是借他的手罢了，且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也该回京了。”
　　“公子不告诉桃知姑娘？”阿恺试探的问道。
　　周雁白看了他一眼，阿恺本以为会是凌厉冷漠的眼神，毕竟揣度主子的意思也算是以下犯上了。
　　却没想周雁白这一眼并无多少力度，反而像是在嗔他一般，潋滟凤眸含雾，连眉间的朱砂痣都透着三分温和。
　　“将来，一点点掰碎了教她，如今且叫她自在些。”
　　……
　　桃知如今确实很自在，走进林府后门，早早便有林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候着，一见到桃知来了，立时满面堆笑，将桃知迎了进去。
　　“桃知姑娘可来了，我们小姐念叨你许久了。”芸晓是林小姐身边得脸的丫鬟，生得清秀伶俐，说话做事爽利，叫人见了只心中生喜。
　　“芸晓姐姐折煞我了，姐姐不嫌弃，叫我一声妹妹便是了。”桃知见芸晓依旧叫她姑娘，笑眯眯地对芸晓说道。
　　她头次过府的时候便同芸晓说过，叫她妹妹便可，只是林府治下颇严，即便是下人也极为守礼，从不趋炎附势，小看他人。
　　“桃知姑娘莫要在意，我心中自是把你当妹妹看，但你同我家小姐亲近，我自是要尊你一声姑娘的。”芸晓拍了拍桃知的手，面上坦然，眼含欢喜。
　　她是自小伺候在小姐身边的，年岁同小姐一般大，足足年长桃知五岁，看她就如同看家中幼妹一般，亲近且欢喜。
　　桃知见她如此，也不再强求，二人说说笑笑便到了林小姐院中。
　　桃知后来也听了些有关林小姐的事迹，这林小姐闺名林朝雾，是林太师府上嫡幼女，且也是唯一的女儿家，上有祖父叔伯，下有亲表兄弟，过得是神仙一般的娇养日子。
　　生一张芙蓉美人面，身量纤长细致，姿仪姣好，才情颇佳，是京中出了名的大美人。
　　只有一点，年近双十却还未曾婚配，听讲是欣慕大皇子。
　　京中小姐大多嫉羡她的出身容貌和才情，故此逮着她并未婚配的事儿便时常嘲笑她。
　　虽天生性格随和可亲，但毕竟是少女，听多了讥刺，渐渐也不愿意出门，只每日在林府中消遣时日。
　　“桃知，你可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桃知随芸晓刚从门外进来，便有一女子扑来挽住她的手，如翩跹蝴蝶一般。
　　桃知只到眼前女子的胸口，微微退开一些看向林朝雾，只见她身着撒花烟罗衫，下穿一条百花曳地裙，头戴精致蝴蝶发钗，连耳坠也做成了蝴蝶模样，整个人就像蝴蝶仙子一般。
　　她身量高挑纤长，穿着尽数是花的衣裳竟也不显俗气，反倒多一丝清淡雅致，配上那一张芙蓉美人面，只叫人觉得是神仙妃子下凡。
　　“林小姐。”桃知笑着叫了一声，心中觉得这林小姐当真生得好看，且待人随和亲近。
　　岂料她在心中夸赞林朝雾美若天仙，不知林朝雾也在心中暗自称赞她。
　　少女虽是豆蔻年华，但却已娇艳欲滴，精致的面容，绰约风流的仪态，软糯娇嫩只叫人觉得不似庄户女，倒似大家小姐一般。
　　林朝雾向来喜爱生得好看的人，故此对桃知又多一份喜爱。
　　“今儿可有带来你说的那茉莉妆粉？”林朝雾拉着桃知往闺房走去，边走边问道。
　　起先是因着身边的丫鬟换了新的面脂，这面脂的气味儿林朝雾不知曾在哪里闻见过，心中只觉得熟悉非常，又觉得极为重要，故此请芸晓将做桃花霜的桃知请到了府中来。
　　见她不过十四岁模样，嘴巧心细颇为讨喜，心中自是喜欢，又同她讲了许多养肤的法子，桃知还叮嘱她先用桃花霜，等过些时候做了更适合她的面脂便送来给她。
　　林朝雾对桃知可谓是“一见倾心”。
　　又因桃知于护肤美容一道上颇有见地，故此更为重视她。
　　“带来了，还给林小姐做了新的面脂，一会儿咱们就去试试效果……”桃知并不露怯，落落大方地回答道。
　　两人在闺房雕花铜镜前一试又试，先试了琼玉膏，净了脸抹在面上，面孔当真如琼玉一般细腻白皙，连一丝毛孔也见不到了，且抹上只觉得肌肤水润无比。
　　待琼玉膏吸收后，桃知又将茉莉妆粉给林朝雾细细敷了一层，这粉敷上以后，自然均匀，白皙透亮，好似天生好肌肤一般，且透着一股玉簪花的香气，精致非常。
　　桃知又为林朝雾将眼妆唇妆一一画全，若说之前她是七分美貌，如今便成了十分，且妆容清淡细腻，却一点也不露瑕疵。
　　屋内的丫鬟俱是惊奇，都缠着问桃知要这茉莉妆粉。
　　桃知被缠得无奈，想寻林朝雾求救，却见那开朗随和的林家小姐此时正失神般摸着铜镜，嘴中讷讷自语：“我竟有这般美？不愁迷不倒大皇子了！”
　　……
　　“桃知姑娘，下回再来可一定要给我们带那茉莉妆粉啊。”芸晓边随着桃知往门外走，边对她说，“否则我可是要上门找你的。”
　　“好好好，芸晓姐姐放心，我下回定给你们做。”
　　芸晓执意要将桃知送回周府，桃知奈何她不得，只能顺着她一片好心。
　　因着想到这个时辰，顾婶子大约在后门同仆妇们聊天，桃知今日精神疲累，只不想再被仆妇缠着讲护肤法门，故此带了芸晓走正门。
　　哪知远远便瞧见一堆人围在周府门口，看这声势倒像是来闹事的一般。
　　桃知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些不安来，面色凝重：“芸晓姐姐不若先回吧，我瞧着这会儿府上似有事，一会儿唐突姐姐就不好了。”
　　芸晓见场面这般，只恐一会儿有事，不愿叫桃知一人挤回周府，唯恐磕碰到，只带着桃知小心避开人群往周府大门挤去。
　　两人仗着身量小，堪堪挤进门口，桃知才同芸晓道谢，想邀她进府从后门离去，却听见一声尖锐严厉的女声叫喊道：
　　“就是她！”
　　桃知茫然地看向她，只见人群中围着两位女子，一个虽至中年，但风韵犹存，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锦衣，头戴玫瑰金簪，一双美眸如含冰淬毒一般，叫人看了没由来胆寒。
　　另一位女子年约二八，穿妃色襦裙，头戴精致细巧的珠钗，同那中年女子有五分相似，只面上似有嫉妒，直直地盯着桃知。
　　二人瞧着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只这二人莫名站在周府门口，且都不怀好意地盯着桃知，桃知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恰好这时府门大开，顾伯一见门口声势浩大的情形，再瞧着站着一脸懵懂的桃知，仿佛没瞧见那官宦女眷，只对着桃知笑眯眯地说道：“你回来啦，你顾婶子正找你呢，快去寻她去吧。”
　　桃知见顾伯面上并无异常，只点点头，领着芸晓前脚刚迈出去，后脚便听到那贵夫人的声音：“站住！”
　　桃知停下步伐，又回头看她。
　　顾伯此时面上已然不悦，轻轻拉了桃知一把，轻声对桃知说道：“去吧，这里交给我。”
　　“顾大管家，你这可是在唆使我女儿违逆我？”贵夫人声音带着一丝危险，显然来者不善。
　　“你女儿不是在你旁边吗？随便见着个女娃就是你女儿了？”顾伯依旧笑眯眯，只是这笑却不达眼底。
　　“自然，我身边是我亲女，你身边那个，是姜达的外室女，论理，自然要叫我母亲。”
　　桃知立在门口，霎时如遭电击，只愣愣地朝那贵夫人看去。

　　风声渐起

　　
　　日头西垂，天空映着一片晚霞，投射出昏黄暖意的光。
　　只桃知却如坠冰窖，众人嗡嗡作响的非议，刺目的眼神，都叫桃知脑袋里针扎般疼，透着暖意的黄昏却让她后背浸出冷汗来。
　　她想过有天会遇见姜达家中女眷，却从没想到是如今的情形。
　　来者不善的情形。
　　桃知扭头对芸晓笑了一下，笑容苍白又脆弱。轻轻拉开她挽着的手，只叫她往府里去些，省得冲撞了。
　　桃知整理好心中的思绪，捏了捏手心，转身看向姜夫人和姜霓。
　　顾伯在一旁已然有些生气，沉声呵道：“姜夫人莫要寻事，如今可不是你只手遮天的时候了！”
　　姜夫人正出神地看着桃知，她当年并未见过姜达那外室，故此一直不知道那外室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姜达天性风流，家中小妾通房不知凡几，且都容色过人，只怕皇帝都没他会享受。
　　姜夫人从前想着，不过是外室，若真心爱得不行，也该纳进府中来日日见着，可姜达却甚少去外室那，又加之他将那外室藏得极好，故此姜夫人从未见过那女子。
　　没见过的时候还能自欺欺人，以为不过是勾栏瓦舍出来的女子，不过尔尔。
　　后来见了桃知，这才知道，姜达原来那满屋子的花红柳绿姹紫嫣红，加起来都比不上人家半分。
　　桃知与姜达没有丁点相似，想来是全随了她那外室娘。
　　当年她带着姜霓趁姜达有事缠身，去过一次庄子，打算除了桃知，没想到姜达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立即将她带走，回头还纳了几房妾室堵她的心。
　　多年不见，这小贱人出落地如此出挑，透过她姜夫人就能想到当年那外室是何等的绰约万千，曼妙多姿。
　　一时脸上不由带了嫉恨，竟同她身旁的姜霓如出一辙。
　　又听见顾伯戳她家道中落的痛脚，顿时脸上含煞，连一丝美感都不存，咬牙切齿道：“我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一个奴才来管！”
　　“我身为姜家主母，来要回我姜府女眷，这又与我如今什么情况有何关系？”姜夫人环顾四周，再回头时目光如鹰，直盯着桃知不放，“想来但凡是个正头妻子，都有权处置家中庶女。”
　　这话说得诛心，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多半是昌元街官员府中家奴，家奴向来都一夫一妻，在场的仆妇想到若是自家汉子也去包个外室，弄个外室女出来，一时都有些愤愤不平。
　　有婆子瞧见姜夫人的脸色，缩在人堆里，尖锐地开口道：“可不是，外室女比庶女还不如，就如那家中婢女一般，随意打杀也不要紧的。”
　　一言激起千层浪，婆子们听见这话，眼前似是浮现起打杀家中不听话的小妾庶女一般，快意极了。
　　一时更是群情激愤，看着桃知的目光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姜夫人好大口气，要回、处置。”一道清润雅致的声音传来，“啧啧，想来姜夫人就是这般随意打杀姜大人妾室子嗣的。”
　　“不知姜大人一朝若是有幸回京，会不会休了你这个毒妇。”
　　周雁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朗纯粹，但桃知却意外听出里头似含着无数怒火，只待将惹他恼怒之人烧之殆尽。
　　若是放在寻常，桃知是会害怕的，她本就怵周雁白这样，只是如今听见他这般声音，惴惴不安的心却平静下来。
　　桃知回头看向周雁白。
　　周雁白疾步行来衣角翩跹，身姿挺拔孑孑傲骨，面上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桃知知道，他眼中已然带了怒意。
　　这般关头，桃知脑中想的竟是自己不知何时已这般了解周雁白。
　　桃知轻轻摇头，甩开脑中莫名的想法。
　　但看在周雁白眼中，眼前的小姑娘巴掌大的美人面上苍白无色，轻轻咬着花瓣般的嘴唇，显得惶然无措。
　　叫他心里没由来地一疼。
　　周雁白是文人，文人可以儒雅只礼，也可以杀人用笔，故此一张嘴刻薄起来真叫人打断牙齿往肚里咽。
　　姜夫人的神色一下就变了，一双厉眸淬了毒般看向周雁白。
　　她发卖妾室，低嫁庶女，在京中早已落人口舌。
　　那些从前和她好的如亲姐妹一般的夫人，她一朝家道中落便纷纷来取笑她，笑她做事不像宗门命妇，倒是学那起子小家子气的。
　　姜夫人对此羞恼不已，想着若是她们遭遇她这般，做得怕是还不如她。
　　“这就不劳周大人操心了，我此番前来，是来要回我的女儿的。”姜夫人深呼吸了几次，才将怒火压了下去。
　　“夫人何处此言，谁是你的女儿？”周雁白怒极反笑，面上却好整以暇，眉心那朱砂痣也愈发红艳。
　　“她！”姜夫人素手一指，直直指向桃知。
　　“姜夫人年老珠黄便罢了，怎么眼睛也花了？”周雁白冷笑一声，面上清雅，说出的话却直戳姜夫人痛脚。
　　她生得不差，但同姜达那一屋子莺莺燕燕相比起来便显得不那么出众了。
　　且她如今确实人至中年，不再是二八少女，女人，最怕的就是岁月流逝。
　　还不等姜夫人回答，周雁白又说道：“姜夫人说我府中姑娘是你的女儿？可有证据？我同姜大人也曾同朝为官，姜大人那般姿容，却也生不出我府中姑娘这般出众的相貌来。”
　　姜夫人冷笑：“你这府中的姑娘？在你府上，既不是奴婢，莫非是你通房小妾不成？”
　　“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外室生的女儿做妾倒也正常。”
　　姜夫人又看向桃知：“你能服侍堂堂状元郎，也算是你的造化。”
　　桃知被她说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是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夫人还是不要胡乱攀扯为好，我并不认识你，我自小长在京郊庄子上，父母双全，委实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夫人若不信可以去查，京郊那片带山带小温泉的庄子，我父亲是刘庄头。我在周府做厨娘，是因如今那庄子被皇上赐给周大人，周大人去庄子散心的时候见我厨艺不错，便带我到府中伺候。”
　　桃知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周雁白，似是有了支柱一般，一股脑儿将事情原委说了。
　　她口齿清晰，面色坦然，眼神清正，在场众人心中那杆秤不由都偏向她。
　　“呵呵。”姜夫人怪笑一声，“你说的的确不错，只是那庄子从前可是姜达的，你是被姜达寄养在庄子上的。”
　　众人一听，又是哗然。
　　姜夫人面上带了得意之色：“这事，那庄子上泰半人都知道。”
　　周雁白见她这般不识好歹，想来今日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眉目阴沉，冷声开口道：“那你姜家族谱可有她的姓名？”
　　“那你姜家族谱可有我的名字？”
　　却听一清脆若黄鹂般的娇俏女声与他异口同声。
　　周雁白转头看向桃知，眼中带着赞许，表情认真且沉毅。
　　是他喜爱的聪明姑娘。
　　所以，不论是谁，想要伤害她。
　　便只有死路一条。

　　山雨欲来

　　
　　黄昏下本该是日落人归起炊烟的时候，如今周府门前却聚了一众人。
　　桃知立于周雁白身旁，先前不自觉攥紧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开来。
　　她余光瞥见周雁白似夸似赞的眼神，如同往常看她那般，亲近又纵容。
　　再看向姜夫人和姜霓时，桃知已然没了起初那般慌乱，只冷静地看着二人。
　　冷静下来就发现，自幼在心里如大山般沉重的姜夫人，如今瞧着却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与正常人并无不同。
　　她自幼养在庄子上，是刘父张氏省吃俭用将她养大，并没有得姜家一丝半毫，甚至连姜达都没见过几次。
　　姜夫人心中厌恶她是应该的，但像现在这般摆明是来者不善却不应该。
　　姜夫人此时被两人异口同声的族谱一事噎着了，半晌尖利道：“当年姜达将你抱到我面前求我养，我不肯才送庄子上养，一个外室女，也敢肖想进我姜家族谱？”
　　桃知被气笑了，既没有上姜家族谱，又如何称得上姜家女？
　　“姜夫人这是何意？又不上族谱，又想叫桃知听你使唤？”周雁白凤眸微眯，“这是什么霸道作风？”
　　“哼！”姜夫人还没说话，姜霓却哼笑一声，讲出的话却极为蛮不讲理，“又如何？她就是我爹的女儿，我娘自然有权处置她。”
　　“今日我也算开了眼界，这般不讲理的妇人还是头一次见，依我看……”
　　周雁白脸若冰霜，眉间朱砂痣妖艳，更显他姿容无双。
　　姜霓不由看红了脸，从前她身为姜府大小姐的时候，也曾幻想过周雁白，如今再看，依旧勾出了心中一丝悸动。
　　“姜夫人这说法怕是到大理寺也不占理的，若是姜夫人今日非要同我争对错，不若我们对簿公堂，以理服人？”
　　姜夫人面色一僵，桃知没上姜家族谱，且也无证人能证明她就是姜达亲女，唯一最有发言权的，便是流放西北的姜达。
　　她的确不占理。
　　姜夫人心知自己不占理，但却依旧看向桃知，笑道：“本也是想着你年纪大了，想带你回府帮你相看婚事，既然你心中自有主意，爱‘认贼作父’，我也管不了你了。”
　　这笑里恶意极大，话里话外将桃知和周雁白的关系说得暧昧不清，叫不明原由的人听了只当桃知是攀权附势，惯做小妇的女子。
　　“姜夫人此番是真想认回女儿，还是心中忿忿对我有意见？”见她如此恶心人，周雁白心中不悦，有事可以冲他来，攀扯桃知就不行。
　　“姜达犯事不是我逼他犯的，抄家流放也是圣上的决定，姜夫人是对圣上不满意了？”
　　“你胡说！”此言可谓诛心，姜夫人立即张口反驳道，这顶高帽扣下来，赶明儿她就能去西北陪姜达。
　　姜夫人见形势不对，已起了退缩之意，想着如今闹这一场，大约明天京中就能传得沸沸扬扬，也算是达到了目的，遂有了收手之意。
　　“你不愿意同我回去，我也不逼你，好自为之。”
　　临了走时还要说上这么一句恶心人的话，面上假惺惺地大度又贤惠，实则内里恶意满满。
　　桃知被她恶心地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那些她印象中高门大妇贤德□□的形象尽数幻灭了。
　　***
　　和风容煦，天清气朗。
　　桃知正坐在后院出神。
　　那日过后流言蜚语果真在京中流传起来，桃知这几日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流言里头有说她外室养的，不知廉耻，竟学她那个外室娘的做派妄想勾引堂堂状元郎周雁白；
　　有说周雁比冲冠一发为美人，为了得到桃知竟费尽心机将姜达拉下马；
　　……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总之是将他二人紧紧连在一起，流言里一股子春色暧昧的气息。
　　可不是，周雁白此人最是正经不过，为人洁身自好，向来不近女色，如今好容易有个女子能同他攀扯在一起，一时间这流言都传疯了。
　　桃知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不由叹了一口气。
　　“桃知姐姐！门口有人寻你！”若雨一路小跑着过来，她在周府已养了些日子，好吃好喝好睡，无人苛责，每日只需更着桃知即可，一些时日下来也养得白胖不少。
　　桃知听罢，站起身向门口走去，问若雨道：“是谁寻我？”
　　“回姐姐的话，我不认得，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子还有一位高壮的男子。”若雨摇了摇头，只形容了来人的大概相貌。
　　桃知点了点头，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便听到小棠熟悉又清脆的声音：“桃知姐！”
　　桃知抬头望去，见小棠正开心地朝她挥手，身旁站着高大的谢廉，一脸朴实又欢喜的笑意。
　　“小棠！谢三哥哥！”桃知见到来人便眼睛一亮，也冲二人挥手，快步小跑到门口，“你们怎么来了？”
　　此时对桃知来说颇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意味，一时抓着小棠的手，面上十分惊喜。
　　“我想桃知姐了，便想来看看你，恰好塘里打了鱼，我同哥哥来送一些给主家。”小棠快言快语，说罢还促狭地看了一眼谢廉。
　　谢廉只叫她看得脸红，轻轻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桃知，末了低下头去。
　　桃知却没发现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官司，只笑着将二人往府中迎：“快进来，我爹娘哥哥还好吗？”
　　“好着呢，庄头和张婶子正准备着手锡山哥的婚事啦！”小棠笑道，“听讲是锡山哥那定了亲的媳妇守完孝了。”
　　桃知一时有些恍然，在周府中过着都忘了这回事。刘锡山从前定了一门亲事，怎料快到婚嫁日子的时候，新娘的祖母过世了，新娘是祖母带大的，决意要为祖母守孝三年，故此刘锡山的婚事也拖到至今。
　　“真的！那真的太好了！”桃知显然很是高兴，一路都有些雀跃。
　　将小棠和谢廉背着的竹篓放在厨房，同二人讲了好长一段时间话。
　　及至傍晚才依依不舍地将二人送至门口。
　　恰巧周雁白办事回府，瞧见桃知同谢廉依依不舍的模样，一时只觉得怒上心头。
　　刺目极了。
　　却是完全忽略了一旁的小棠。

　　鲫鱼浓汤

　　
　　周雁白远远瞧着桃知站在府前，仰起一张如鲜花般娇艳欲滴的脸，对面前的男子说着话。
　　那双软糯的桃花眼里满是高兴又依依不舍。
　　再一看那男子，就是那打小儿就喜欢跟在桃知身后的谢家三郎，此时他正低头看着桃知，面上也是一副不舍的神情，一双眼里情意傻子都能瞧得出来。
　　周雁白心里没由来起了一阵火，烧得火烧火燎的。
　　桃知生得好，性子讨喜，心思又细巧，又正值豆蔻年华，有些爱慕者委实正常，只是周雁白心中虽知道这最正常不过，但每回见到还是会心中难受。
　　他将桃知安排到府中来，一是想要时时见着她，以悦己心，若桃知能开窍那便最好不过，若不能，他也有耐心陪她慢慢长大；二则便是绝了庄子上那群青梅竹马的小子们，叫他们不能再缠着桃知。
　　只如今到了周府，还有人寻上来。
　　他面上表情委实有些阴郁，那憋闷的神情即便是路人也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随侍多年的阿恺。
　　阿恺在一旁憋着笑，故意道：“咦，那不是在荷塘边给桃知姑娘摘荷花的……”
　　话方才说了一半，便见周雁白那浸了寒冰一般的眼神。
　　周雁白本出身不凡，又身居高位多年，自是有不怒自威的气度，寻常人见了都要怵上一怵。
　　阿恺讪笑，按下话头不再多言。
　　及至二人走进府门便听见——
　　“桃知妹妹，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不知这周府能不能告假，也好回咱们庄子休息一番。”谢廉一脸关心地瞧着桃知。
　　周雁白听到这话只觉得胸口更堵了，恨不得能叫谢廉立即消失在桃知眼前。
　　什么妹妹？什么脸色不好？什么能不能告假？
　　这话听着就像是他周府虐待桃知似的，在他周府呆着不开心，不如在她谢家哥哥面前呆着舒心？
　　周雁白本就以为她对谢廉芳心暗许，瞧着此情此景，心里除却那生气憋闷以外，更多的却是不安。
　　桃知听见这话只浅笑道：“无妨的，大约是昨夜没睡好有些面色不好，三哥不必担心，府中众人都待我很好。”
　　这话说完便瞧见周雁白出现在身边，桃知虽心中诧异周雁白这个点出门，不过还是当即福了一礼：“公子回来了。”
　　小棠同谢廉回身见到周雁白，也是立即行礼：“主家。”
　　周雁白点了点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便同三人擦身而过，进府中去了。
　　桃知有些奇怪周雁白今日怎么瞧着心情不大美妙的样子，但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小棠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道：“主家瞧着忒冷峻了些……”
　　桃知伸出手指，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廉也瞪了自家口无遮拦的小妹一眼，小声呵斥道：“休要胡说！”
　　又转头对桃知道：“妹妹若是不舒心，便告假回庄子上……”
　　三人以为这般小声周雁白该是听不到，怎料周雁白自小耳聪目明，将这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阿恺已然憋不住，笑了一声，对疾步而行周雁白道：“瞧那兄妹二人，只怕桃知姑娘在咱们府上受苦受累呢。”
　　周雁白面无表情，连眼神也懒怠施舍给阿恺。
　　***
　　桃知送走二人之后，心中那点郁闷消散了些，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她在厨房准备夕食，看着养在木盆里头，谢廉送来的数十尾鱼，一时动了做全鱼宴的心思。
　　锅内烧热油，将处理干净的鲫鱼放入锅中，大火煎至两面金黄，之后倒入足量的热水，放两片姜，几滴料酒，烧大火将鱼汤煮沸。
　　“大火出浓汤，小火炖清汤，故此煮鲫鱼汤一开始一定要用大火。”桃知手上动作不停，教导着在一旁学厨的若云若雨。
　　大火煮一刻钟，汤色变得奶白，转小火再炖一刻钟，加少许盐调味，再煮片刻，盛出撒上青翠的葱花，一道汤浓味鲜，色白似奶的鲫鱼汤便做好了。
　　鲫鱼汤清淡美味，又有营养，最是适合周雁白不过。
　　除此又做了红烧鱼块，再加一道酸甜美味的糖醋鱼，一道清炒鱼片，一道银珠鱼，又添两个绿色的素菜，一桌子丰盛美味的夕食便好了。
　　桃知带着若云若雨将饭菜端上桌，见周雁白也走进了屋子，若云若雨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余周雁白并桃知二人。
　　桃知正在给周雁白舀鱼汤，奶白色漂浮着青葱的鱼汤在青花瓷碗中显得尤为好看。
　　周雁白甫一坐下，瞧见满桌子都是鱼，脸色便已不大好看了。
　　他回府后便知道，谢廉是借着送鱼来府上寻桃知的，对此周雁白只冷笑一声，他府邸在天子脚下，想吃什么鱼买不着？
　　桃知只专心端着鱼汤，并未看到周雁白的脸色：“公子尝尝这鱼汤……”
　　“不吃。”
　　桃知话还没说完，便被周雁白冷冰冰地打断了。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周雁白，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想着他平日并不是不吃鱼的人，怎么今日如此反常。
　　又想到方才他进府时脸色就已不太好看，桃知只当他在外遇事烦心，压根不曾往谢廉身上想。
　　“那尝尝这道糖醋鱼？”桃知一惯伶俐，放下鱼汤夹起一块色泽好看的糖醋鱼。
　　“不吃！”
　　周雁白声音又冷硬了一些，清润俊逸的脸上冷如寒冰，连眉间的朱砂痣都带了三分清冷。
　　桃知已然有些错愕，看着周雁白，恰好周雁白也盯着她。
　　他平时清冷无波的凤眸里如今藏着桃知看不懂的情绪，精致的嘴角微微抿起，显得倔强又倨傲。
　　不似他平日老成持重的样子，倒有了些少年人的朝气。
　　桃知想，周雁白平素再怎么身居高位，说到底年纪还轻，都不如她哥哥刘锡山大，自己哥哥有时受了气受了委屈，回家也像孩子般发发脾气，桃知只当周雁白也是这般。
　　又想到他无爹娘长辈，一时面上不由带了些纵容：“公子今日不想吃饭吗？还是吃些吧……”
　　周雁白见她像哄小孩子一般耐心，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自己的意思，心中郁郁，只赌气般说道：“我吃青菜！”
　　语气冷漠又严厉，桃知一下子被吓到，愣愣地看着周雁白，眼里不自觉带了些委屈。
　　想着自己今日对他已极有耐心了，自己又不曾招惹他，怎如此对自己。
　　周雁白余光瞥见她委屈的神情，桃花眼里似起了雾气一般，愈发动人。
　　他叹了一口气，似是认命一般，叹道：“将鱼汤端来吧。”
　　终是舍不得她委屈。
　　她一委屈，他便什么都想给她，只想叫她开开心心的。

　　小小别扭

　　
　　室内有一瞬的静默。
　　桃知听罢，只沉默地将那碗鱼汤端到周雁白面前，面上无悲无喜，恭敬守礼，挑不出一点错处。
　　周雁白耳聪目明，极会观察他人神情眼色，更别说是日日惦记在心里的桃知了。
　　几乎是一瞬间，桃知的变化他便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上又是刚入府时那般，陌生又克制，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子养出来的那些俏皮讨喜，藏的干干净净。
　　仿佛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梦一般。
　　让周雁白心中顿时闷痛不已。
　　桃知却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只依着他的话，将鱼汤端给他，接着便再不如往常那般，主动叫他尝尝这个试试那个。
　　只是看他眼风夹菜罢了。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周雁白吃着嘴里鲜嫩美味的鱼肉，心里却极不是滋味。
　　不是不委屈，心想着舍不得叫她辛苦做的菜浪费，勉强吃着谢三送来的鱼，这会儿她对他却连个好脸色都欠奉。
　　周雁白天资不凡，为人又极有傲骨，一时也堵了气，只闷头吃鱼。
　　味同嚼蜡。
　　及至那奶白色的浓汤渐凉变腥，周雁白终是又叹一口气。
　　“方才是我……”他顿了一下，眼中有羞赧，“不对。”
　　这话说出来后，后头的话便变得容易出口多了，周雁白盯着面前的菜，又顺畅地重复一遍道：“方才是我不对。”
　　桃知听见第一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又听周雁白重复了一遍，她心中有些错愕，转头看向周雁白。
　　他面色白皙如玉，眉间朱砂痣如红豆一般艳丽，清雅又好看。
　　桃知见他面色如常，只耳根却早已绯红一片。
　　桃知盯着那鲜红欲滴的耳朵，白皙地几乎可以瞧见青色血管，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时心中有些隐秘地欢喜。
　　她还未来得及去细想这点欢喜从何而来，便听见周雁白又道：“你不要放在心上。”
　　桃知心中诧异周雁白一个主子，竟会对府中下人道歉宽慰，可见其君子风姿。
　　“桃知不敢。”桃知退后两步，低头说道。
　　周雁白听她这话面上不显，心中却失笑，她若是不敢，那便没人敢了。
　　自小便是，惹了她不痛快便能成月的不理他，如今他不过是发发脾气，她便又如小时那般冷若冰霜。
　　周雁白最是受不得她冷待。
　　只这话只在心中诽谤诽谤便罢了，若是说出来，只怕她要羞恼。
　　“不是故意冲你发脾气的，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周雁白再度解释道，至于烦闷什么，却是不能说。
　　桃知虽心有诧异，但见周雁白已这般伏低做小，一时也不能再板着脸，只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来。
　　“桃知知道了。”却也并未再深问他为何烦闷。
　　若是从前，大约会关心地问上一句。
　　周雁白心中郁郁，却也知是自己自作孽，并不气恼于她，只气恼自己一时控制不住脾气。
　　桃知见周雁白没有吃饭的意思了，便开始收拾碗筷。周雁白坐在椅子并未动弹，平素这个时候他吃完便会回房了。
　　及至桃知收拾地差不多，要叫若云若雨一并带回厨房时，周雁白却突然开口：
　　“过两日我休沐，一同回庄子如何？”
　　他并没有看桃知，凤眸潋滟，细看便能察觉里头有一丝闪烁。
　　这几日桃知因着前些日子姜夫人来闹事一事有些魂不守舍，周雁白都看在眼里。
　　本早已安排好待休沐前一日晚上便同她说，也好给她个惊喜。
　　如今却在这个关头说出了，倒像是做错了事在给她赔罪似的，一点儿也体现不出他的本意来。
　　桃知虽然依旧会欢喜，却不会念着他的好，只当是他在赔罪。
　　“真的？！”桃知不知周雁白心里官司，只放下手头的活，惊喜地盯着周雁白。
　　她见周雁白点了点头，并不再多言语，只身回了他的房。
　　即便如此，倒也没能扫桃知知道能回庄子的兴。
　　这些日子她也委实不好过，外头流言蜚语满天飞，如今顾婶子都不叫她出府门，只怕那些嚼口舌的伤了她的心。
　　虽如此，平素倒也还有顾婶子和若云若雨陪着，芸晓也过府来寻过她一回，话里话外只告诉她放宽心，莫要为这些虚头巴脑的事郁郁在心，又道林朝雾在家中也很是担心她，若不是同周雁白男女有别，也是要过府来安慰她的。
　　桃知在府中有诸多人安慰，其实也并未郁结在心。
　　偶尔也会听见阿恺同顾婶子说些朝堂之上的事，如今朝局动荡，周雁白身居高位又是孤身一人，就如浮萍一般漂泊无依，一朝出了事，人人都想踩一脚。
　　朝中政敌多口诛笔伐，声讨周雁白不该如此罔顾纲常伦理，行事不似君子，不能堪圣上重任。
　　桃知对此心中只是嗤笑，那些个大臣抓不出周雁白其余错事，便抓着些捕风捉影的内宅之事不放。
　　如今京中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便是周雁白与不久前才流放的原通政使姜达的外室女之间的绮丽轶事。
　　每每见着桃知，阿恺便止住了话头，恐叫桃知心中再添不虞。
　　桃知心中感念他们照顾她，一时待这府中诸位也更为真心。
　　只是不论别人多宽解她，不论桃知多看得开，到底只是个十四岁未出阁的小姑娘，一时遇着事便想回庄子寻张氏刘父。
　　即便张氏刘父不能给她许多建议，为她想诸多法子，但对于桃知而言，在张氏刘父身边便是最舒心最安心的。
　　桃知放下心中思虑，只招呼着若云若雨进来收拾桌子。
　　那厢周雁白回到书房便定下心来坐在案几后头处理公务，不过片刻阿恺也进屋中来。
　　“桃知姑娘手艺真不错！”阿恺兀自行至一旁，边磨墨边说道。
　　周雁白面上古今无波，心中却升起一股子与有荣焉来。他的桃知向来手巧，做什么都是极好的。
　　“那鲫鱼汤滋味甚是鲜美啊！”阿恺舒服地谓叹道，没有瞧见周雁白已变了脸色。
　　“不过我更喜爱那糖醋鱼多些，酸酸甜甜极为开胃。”
　　周雁白冷咧的眼神有如实质，直直盯着阿恺。
　　阿恺见此，眼珠子转了几圈，便明白了其中缘由，当即福至心灵，说道：
　　“呀！不知是不是我多吃了几块糖醋鱼，怎么闻着这屋里酸酸的呢？”

　　灌汤生煎

　　
　　天蒙蒙亮，姜霓便在含碧的服侍下起了身。
　　先前含碧叫醒她时，她刚想发火，便见含碧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解释：“小姐，今日还有事……”
　　姜霓清醒过来，老老实实起身洗漱。
　　及至梳妆的时候，姜夫人也迤迤然来到姜霓房中。
　　“去将小姐那件对襟袖缠花的蝶恋花素色裙取来。”姜夫人侧坐在软塌上，指挥着含碧，“再配那双镶东珠的绣鞋。”
　　含碧乖巧地将那衣服和绣鞋取来，若是换做从前，她或许得耗费些时间找小姐的衣裳首饰，如今小姐箱子里的衣服一只手都数得清，故此她很快便寻来了。
　　姜霓换好衣服后面上阴郁，撇着嘴对姜夫人抱怨道：“这蝶恋花裙从前我看都不看一眼，如今却成了我箱子里头最金贵的一套裙。”
　　姜夫人喝着茶，面上并无异样，心里却颇为不甘。她女儿吃穿用度尚且同从前不能比，她只会更清苦，除却撑场面的裙钗，别的尽数都典当了。
　　她自由长在锦绣堆里，何时受过这种苦头。
　　姜夫人又抿一口茶，对身后的婆子道：“拿出来吧。”
　　婆子将手里头的木匣子递给姜夫人，姜夫人打开，取出一只精致贵气的簪子，细细端详道：“将这支蝶翼飞花簪给你们小姐戴上，梳飞天髻罢。”
　　姜霓从铜镜中瞧见姜夫人的动作，面含惊喜：“娘，这支簪给我了么？”
　　姜夫人动作一滞，半晌面色阴沉道：“若事能成，这簪便给你。”
　　姜霓一时欣喜非常，她馋姜夫人这支簪很久了，这簪子是京中圣手陈大师所做，精致细巧非常，陈大师一年只做三件首饰，每件都价值千金，不知多少贵女争抢。
　　不过这簪是她爹送给她娘的，故此姜夫人很是宝贝，姜霓从前讨厌多次都无果。
　　人一开心，面上神采也好看些，姜霓面上有些自得，道：“娘，你放心吧，我定能做到的！”
　　姜夫人瞧着眼前打扮的面如娇花的女儿，一时心中不安的心也放下几分，心中也是赞同姜霓的说法。
　　及至收拾妥当，已到申时，后院门口停了一辆姜夫人早早便雇好的马车，将姜霓送上去后，便伫足在后门口盯着向远处而去的马车。
　　她面上沉郁，眼里带着一丝疯狂。
　　那马车目的明确地向昌盛街行去，昌盛街住的大多是皇亲国戚，这街十分繁荣，宅子也大都气派非常。
　　到昌盛街后，那马车又朝着其中最大最辉煌的府宅行去。
　　行到那正门却不停，反而绕了一圈，驶到后门。
　　姜霓从马车上下来，叫含碧上前去，给倚在那的门房塞了几粒银子，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门房掂量着手中的碎银子，斜着眼打量着穿着细致贵气的姜霓，面上闪过不屑的神色，但还是避开身子，将人迎了进去。
　　姜霓进了府门后，颇有些熟门熟路的意思，并不将前头那个引路的婢女放在眼里。
　　那婢女也不以为意，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带着路。
　　府邸一草一木都精致非常，闲雅中透露着贵气，姜霓从前哪怕还是正三品通政使嫡女，住的是御赐府宅，那也是不如此宅的。
　　姜霓眼中露出一抹向往来。
　　从前还是姜府大小姐时，每每来二皇子府便有些艳羡晏清郡主，如今家中逢难，一家子老老小小缩在平民住的昌平街小宅子里，对这种气派贵气的府邸更为向往。
　　及至晏清郡主的桑花院，院中婢女大都认得姜霓，将她安置在待客大厅里，告知郡主还在上课，送上些干果糕点，上好茶便出去了。
　　态度敷衍，并不恭敬，若是寻常，姜霓心中忿忿，面上也会带出三分不满来，只如今却满不在意，只盼着丫鬟们早些退下，不要管她才好。
　　今日二皇子宇如珩在府中设宴，她家道中落后，晏清郡主便不再接见她，惯常将她在这待客的房中一晾一整天。
　　自上次她娘同二皇子秘密联系后，二皇子便对她们姜家母女颇为礼待。
　　想到上次她母女二人去周府门口大闹一场，如今满京城都闹得风风雨雨，姜霓心中便一阵痛快。
　　今日这法子也是她娘想出来的，要她今日在府中，当着二皇子客人的面，做些好叫二皇子收她入房的事。
　　起初姜霓是不愿意的，她同晏清郡主差不多年纪，从前也算闺中密友，一朝竟要使些下作法子做人家姨娘，姜霓颇觉羞耻。
　　但姜夫人却好言相劝到，二皇子一表人才，虽年过而立，但依旧英姿勃发，且正妻早逝，府中只有些妾室。
　　最要紧的是，从前姜达便是二皇子党羽。
　　她若是嫁进去，有二皇子顾念旧部情份，又有二皇子如今还需桃知那事扳倒周雁白，进府的日子不会差。
　　姜夫人最是了解这个女儿，描绘了二皇子府邸的吃穿用度，再诱姜霓往皇储一事上想，不出三日，姜霓便点头同意了。
　　若是能进二皇子后宅，也算是姜霓如今最好的归宿。
　　姜霓如今已是二八年华，姜夫人不得不为她多考虑。
　　***
　　桃知一早便起来收拾好东西，将她在周府赚到的银子包好，又将制的桃花霜琼玉膏之类带上，打算回庄子后都交与张氏。
　　一早她便兴致极好，连朝食都做的极为丰富精致。
　　周雁白瞧着这一桌子没有大半天做不出来的朝食，无奈抚了抚额，看向一旁帮他夹菜的桃知，问道：“多早起来做的？”
　　桃知笑魇如花，桃花眼清透软糯，眼中欣喜活泼，道：“睡不着就起来做了。”
　　周雁白见桃知面上并无疲累，一时也按捺住心疼，只纵容地看着她。
　　桃知见周雁白凤眸潋滟，温和又亲近地看着她，一时不由有些面红，低头夹了个灌汤生煎包放在周雁白碗中。
　　自那日周雁白向她伏低做小后，桃知总觉得周雁白瞧她的眼神有时真叫她感觉面热。
　　桃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么一个清雅如玉，姿容颇佳的男人认真盯着自己瞧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她如今也算是知道，庄子上的阿兰姐姐为何当年看到周雁白的脸后，茶饭不思了好长一段时间。
　　当真是男色|诱人。

　　回庄小聚

　　
　　如今已是秋高气爽，白云高高飘在湛蓝的天空，叫人看了只觉心旷神怡。
　　桃知坐在马车里，挑开帘子看着一路越来越眼熟的风景，心中越发安定。
　　如今她做的这辆马车，正是她离开庄子时坐的那一辆，只其中布置与当初大相径庭。
　　车内铺上厚厚的软垫，小茶几上摆着她早上做的点心，车内焚着她新制的竹桃香，此香香味清新淡雅，兼具竹叶与蜜桃的清香，又有提神之效，是桃知近日最爱的香。
　　周雁白也很是喜爱，在书房和卧房内都换上了竹桃香，有时身上带着荷包里，也会换掉柏子香，换上这新制的竹桃香。
　　最最要紧的是，这马车再不如上次那般，颠得叫人骨头都要散架，反而十分平稳，比周雁白那辆马车只好不坏。
　　及至庄子门口，刘父一行人早已候在此处，连张氏和刘锡山也都在其列。
　　迎接的阵仗倒是比上次周雁白头一次来时还要声势浩大些。
　　桃知下了车，一眼便瞧见了人群当首的刘父和张氏，她一双清透曼妙的桃花眼里满是孺慕之意，瞧得张氏恨不得不顾周雁白，只上去搂她在怀里喊一声“我的儿”。
　　周雁白是何其眼利的人，见刘父和张氏都瞧着桃知，便对行至一旁的桃知低头轻声道：“今日你不必在旁伺候，家去同你父亲母亲聚一聚。”
　　桃知听见这话抬头看他，眼中孺慕之意未退，又掺着感激和欢欣，小女儿娇态尽显，竟叫周雁白看得心中一热，颇为舒畅。
　　桃知心中却未曾想这么多，只急不可待地等众人散了以后，随着张氏回家去。
　　二人态度亲昵，旁人瞧着只当周雁白在吩咐桃知，只张氏刘父何等眼利，又极为了解桃知，瞧着二人这幅模样，刘父同张氏对视一眼。
　　刘父依旧侍候在周雁白身旁，桃知兴冲冲随张氏回家，及至刘家小院门口，黑豆也兴奋地围在桃知脚边亲昵。
　　桃知瞧见黑豆也很开心，俯下身去同黑豆玩耍。
　　“娘，我觉着黑豆好像长胖了。”桃知偏头去看她娘，却发现张氏已将院门带上。
　　张氏一边关院门，一边回道：“你走了家里也会做你的饭，没人吃就只能给黑豆吃，可不就吃胖了。”
　　桃知心中颇为感动，又觉着有那么一丝古怪，再瞧瞧黑豆那圆滚滚的身子，一时竟无语凝噎。
　　“你倒是瘦了不少。”张氏回过身，瞧着桃知怜爱道。
　　桃知直起身，笑道：“娘，我没瘦，不过长高了些，显得有些瘦罢了，在周府吃得好睡得也好。”
　　张氏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瞧着主家待你那模样，就知道你在周府过得不差。”
　　桃知一脸茫然，不懂她在说什么。
　　瞧着女儿还是一副未开窍的样子，张氏不由着急，拉住她的手往屋中带去。
　　“娘问你，你在周府都做些什么差事？”
　　桃知老老实实回答：“准备公子的一日三餐和点心，伺候公子用膳，除此并无其他差事了。”
　　张氏听罢倒是一愣，心道桃知在周府做的差事并不出格，一时倒瞧不出特别来。
　　张氏是个洒脱性子，见桃知这般回答，只放下心中疑惑，又拉着她的手道：“我的儿，你在那周府可有受委屈？”
　　桃知虽养在庄子上，但刘父张氏对她一向娇养，性子里多少有些爱娇，听见张氏这么问，樱唇撅起，将姜夫人来周府闹事那事全都告诉了张氏。
　　她小女儿作态自然又好看，叫人见了只想把她疼进心里，何况是张氏这般爱女的人。
　　一时间张氏愤愤，骂姜夫人不安好心，这般恶毒是要遭天谴的。
　　桃知见张氏气成这样，心中倒是少了些委屈憋闷之意，又忙着安慰张氏。
　　同张氏说了她在周府的一些趣事儿，讲周府府里共事的婶子待她极好，还将包袱里近日赚到的钱拿出来给张氏。
　　“娘，上次小棠同我讲，说家中要有喜事了，这是我在周府这些日子赚的银子，你拿去，给哥哥办场体面的婚事。”
　　张氏推拒：“娘哪能要你的银子？你哥哥娶亲的钱和你的嫁妆我和你爹一早就备下了，这钱你自己留着，爱买珠钗簪环还是绫罗绸缎都行，别不舍得。”
　　“娘，我自己能赚银子，这些是我的心意……”
　　“你哥哥不会要的，你若真有心意，不若替你哥哥做床被套？你手艺好，绣花精巧，若是成婚之夜用上，你哥哥极有面子。”
　　桃知听罢，见张氏的确不肯收，便只能将银子收回，道：“娘你放心，回头我便做，不知哥哥婚期定在几时？”
　　张氏同桃知说了以后，二人瞧着日头差不多，便一道去厨房准备午膳。
　　如今正是莲藕收获的时节，庄子上荷塘里莲藕收获颇丰，桃知家小厨房里也堆了不少。
　　莲藕是个好东西，根根叶叶，花须果实皆为宝，莲藕开胃清热，滋补养性，是极好的食材。
　　桃知想起周雁白脾胃不太好，一时想到以莲藕入菜来。

　　秋吃莲藕

　　
　　莲藕性温，可以制成的美食多多，俗话常有秋天吃藕胜过吃肉的说法，又有秋天吃藕来年不丑的说法，总之秋季吃藕是最适宜不过的。
　　桃知将藕段处理好，藕切成小丁用凉水泡起以免变色，锅内倒水烧开后将藕丁下锅焯水断生，捞出备用。
　　葱切段，蒜切泥，小米辣也切成小段，热油放入葱蒜小米辣，再放适量生抽和老抽，炒出香味后倒入藕丁，再放少许盐、芝麻油，翻炒均匀后即可盛出。
　　一道色泽鲜艳，味道香辣的小炒藕丁便做好了。
　　瞧着张氏那边砂锅上排骨已经炖出香味，桃知便把已经切好的藕块放入其中，砂锅锅盖半掩着继续小火炖煮。
　　又将一整截莲藕清洗干净去皮，在藕的一端切开，塞入已经浸泡好的糯米于藕孔之中，用筷子将米戳实，再用牙签固定好藕身和切下来的盖子，放入砂锅中，倒水没过，再加入红糖与冰糖，搅拌融化后盖上盖子，大火煮开换中火炖煮。
　　接着又将新鲜的猪肉馅中加入盐、糖、鸡蛋和淀粉，混合搅拌至上劲，倒入切成碎末的藕，搅拌均匀，捏成丸子蘸上泡发好的小米，裹好后在上面放一颗枸杞点缀，放入蒸屉中，大火蒸一刻，一道清淡美味，口感丰富的小米蒸藕圆便做好了。
　　此时莲藕炖排骨也已炖好，排骨肉鲜，莲藕软糯，清香无比，盛出装盘撒上葱花即可。
　　又将砂锅内已煮成铁褐色的冰糖糯米藕取出，取下牙签，将藕段切成厚度均匀的片状，莲藕拉丝软糯，糯米晶莹剔透，将藕片装盘摆好，浇上锅内粘稠的汤汁，撒上些干桂花装饰，即可做点心又可做菜，色香味俱全的冰糖糯米藕便做好了。
　　又炒了菜地里正当季的时蔬，一桌子色泽鲜艳，口味既有爽脆又有软糯的莲藕宴便做好了。
　　张氏瞧着这色香味俱全且一瞧便知道是精心准备的菜色，一时不由多了些思虑。
　　她养得女儿她自己清楚，上次周雁白来庄子上，桃知做的那些菜色，虽丰富细巧有余却精心不足，相较于上次，这次的菜色看着虽并不寡淡，但也比不上上次的丰富，尽管如此，菜色的细致用心却一览无余。
　　从前桃知只有做自家菜的时候，会考虑家中众人的忌口和喜好，也会依着各人身体上的不舒服，做些能食补的精心菜色。
　　又想到刚到庄子上时周雁白对桃知的亲近纵容，张氏陷入沉思。
　　***
　　桃知随庄子上的娘子给主家院子里送午膳，一路上娘子们同桃知都有说有笑。
　　无非就是夸她又长俊了，手艺又精巧了，又有夸她在主家身边做事有本事的，等等数不胜数。
　　桃知心中一时还有些迷惑，从前这些娘子虽也爱夸她，但庄户人家，眼界到底不高，瞧着你过得好，多少有些面甜心苦，桃知自幼惯会看脸色的，谁是真心夸，谁是假意奉承，她心中跟明镜似的，清清楚楚。
　　只这回这些娘子却像是都在真心夸她似的，面上大都洋溢着喜爱的笑意。
　　桃知虽疑惑，但也不会深究，只放在心中，老实做着自己的事。
　　她却是不知，上回周雁白离开庄子后，第二日便请了人来庄子，同刘父一道，将庄子上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死契全都改成了活契，本以为代代为贱籍，却不想一朝成了平头百姓，庄户门不是不感激。
　　又想到周雁白怕是在报少年时刘家的恩情，一时间对庄头一家更为恭敬了。
　　桃知将菜上好，周雁白也迤迤然坐下，瞧着满屋子随侍的人，挥了挥手，道：“下去吧，留桃知一人即可。”
　　众人面面相觑，刘父率先反应过来，招呼着其余的人下去了。
　　房门大开，门口还有随侍候着，虽是孤男寡女，但却并不出格。
　　桃知回到了自由长大的庄子上，心情显然很好，舀了一碗排骨莲藕汤，对周雁白道：“是荷塘里的新藕，莲藕安神养人，滋补温和，最是适宜公子不过。”
　　周雁白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显然对她的上心极为受用，听罢也不多言，只舀起一勺排骨汤送进嘴中。
　　汤鲜甜味美，入口醇香，周雁白不由眯了眼睛。
　　桃知见周雁白表情舒畅，知晓这是汤和他的胃口了，一时间也眼带笑意。
　　她生得花容月貌，桃花眼清透，微微眯起又带着一丝俏皮，少女柔媚娇俏，气质却清雅高洁，整个人气质矛盾，却又奇异的和谐，叫人望着她，望进她的眼里，想一探她的究竟。
　　周雁白瞧着她的样子，都能多吃两口饭。
　　他出身世家，一言一行，一饭一食皆有定数，他不爱守旧礼，却偏偏早已习以为常，只有桃知在身边的时候，能放松下来，放纵自己一些。
　　桃知有些喜欢看周雁白吃她做的吃食时，那般自在舒适的样子。
　　只是不知是自己做的菜被挑剔清贵的周雁白认可而喜悦，或是别的什么桃知想不明白的原因。
　　她没有细想，只开心地为周雁白夹菜。
　　周雁白吃得半饱，整个人都惬意了许多，在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一时仿佛幻影一般，眼前农家佳肴，身旁心悦女子，这样的日子，只有他忙里偷闲才能过一天半日的。
　　等他大仇得报，最大的心愿便是……便是同桃知结为秦晋之好，买一处庄子住着，生儿育女，慢慢变老。
　　思及此，周雁白面上带了一丝羞涩，耳畔也悄悄爬上红晕。
　　他微微侧眸看了眼一无所知的桃知，心中暗自下了决心。
　　桃知不知周雁白在想什么，看他睁着潋滟的凤眸看向她，见她对视还微微避开，心中又升起些迷惑不解。
　　她发现近些日子，周雁白时常用这种眼神瞧她，叫她心头奇怪的同时，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这感觉叫桃知有些陌生，于是便全都归结于周雁白生得太好了。
　　一桌子莲藕宴叫周雁白吃得差不多了，桃知做事极有分寸，周雁白食量多少，她早在进周府头几日便摸了清楚，故此每次做的分量都刚刚好。
　　“这两日你家去同伯父伯母相聚，饭点过来寻我便好。”
　　桃知听罢，只觉得周雁白是个极为体恤下人的主家，心中感激，面上也带了许多欢喜。
　　周雁白瞧着，只觉得通体舒坦。

　　桂花藕粉糖糕

　　
　　张氏正在家中收拾桃知的细软，却听见院门外传来谢沈氏的声音。
　　“丽娘，你在家吧？”
　　张氏停下手里的活，将院门打开来。谢沈氏正提着竹篮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
　　这会儿是晌午，家中其余的人都在歇晌，只张氏在忙着收拾桃知的东西。
　　张氏有些意外，照理说沈氏作为庄子二把手老谢家的，这几日跟着自己忙里忙外也应该很累，这会儿不歇晌，不知来寻她有何事，还带着东西来。
　　沈氏同张氏相识多年，平素也颇为要好，故此都很熟悉了。
　　张氏也并不客套，只避开身子让她进来，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歇晌吗？”
　　沈氏满脸堆笑，将手中盖着白布的篮子递了过来，道：“这是打渔的时候，我家三小子捞到些河蚌，发现其中有些长了蚌珠，就存了下来。”
　　沈氏微微掀开白布，里头是一颗颗洁白晶莹的蚌珠，在日头照射下竟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我们家给小棠留了一半，其余给桃知做首饰吧。”
　　张氏犹疑，沈氏为人温和，又因小棠同桃知要好，故此一直将桃知视为半个女儿。
　　平素小棠有的也会给桃知一些，但如蚌珠这般珍贵的东西，说要分桃知一半，往日里也是没有过的。
　　沈氏见张氏面上迟疑，又是一笑，将竹篮塞进张氏手里。
　　“沈姐姐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呀。”张氏拎得清，并没有见着小半篮子的蚌珠便挪不开眼。
　　沈氏将张氏拉到房中，她们平素要好，做女红的屋子是熟门熟路的。
　　沈氏按着张氏的肩膀坐下，又给她到了一杯茶，殷勤地仿佛她是主人，张氏是客人一般。
　　这叫张氏心中更加不安起来，她是个直爽性子，有什么便问什么，并不喜欢猜来猜去。
　　“沈姐姐你同我说，到底有什么事？”她拉着沈氏的手坐下，直接问道。
　　沈氏顺势坐下，拉过张氏的手，笑道：“丽娘，我不瞒你，桃知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心中真是喜爱地不行。”
　　张氏一听，便心中一突。
　　接着又听沈氏道：“我们家三小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对桃知……”沈氏笑得含蓄，“所以特来问问丽娘你的意思。”
　　张氏下意识便回答道：“桃知还小……”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氏打断了：“丽娘，桃知如今要离家去京中做事，你们定然舍不得对不对？若是定了亲，便要回家备嫁，以后成亲了，主家还要她伺候的话，还能有夫君陪着，要是主家慈悲，放桃知家来，皆大欢喜不是？”
　　“上回我家三小子和小棠去京中主家府上送鱼时，便瞧见桃知面色不如在家时好，回家来便同我提了想求娶桃知的想法。”
　　张氏心道，面色不好是因为出了姜夫人认女那档子事，瞧桃知同她讲在周府的日子时神情并不苦闷，她养得孩子她自己清楚，想来在周府过得并不太差。
　　不过听到沈氏这么说，张氏心中不免还是一阵意动。
　　见张氏不语，面露沉思，沈氏只当有机会，便又笑道：“丽娘你放心，桃知若是在我家，我定像待小棠一般待她。且我们两家住得近，你也能日日瞧见她不是？”
　　张氏犹豫道：“这事我得同我家老刘商量商量……”
　　沈氏见她没有拒绝，心中定心大半，拉过张氏的手拍着，笑道：“是该这样是该这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仅要庄头同意，我挑着这个时间来同你说，便是想让你也问问桃知的意见。”
　　“若是桃知不愿意，咱们也不好强求不是？”
　　沈氏嘴上这般说着，面上也是一副谦虚的样子，只心中想的却是自己小儿子一表人才，身高马大的，模样又俊俏，不知讨了多少庄户姑娘的心，又有谢廉同桃知自小一同长大的情份在，想来这事桃知不会拒绝的。
　　不仅桃知不会，沈氏想着，张氏刘父为人老实厚道，又疼爱桃知，既想叫她嫁得好，又不想叫她远嫁，想来只有自己啊三小子合适了。
　　想着谢廉从小就喜欢桃知，庄子上的人大都知道，沈氏更坚定了一定要说成这门亲事的心。
　　张氏听到她这话却是连连点头，什么也比不上桃知自己愿意重要。
　　“那我今晚便同老刘说这个事，你将这蚌珠带回去。”张氏拿起篮子塞给她，“若是有缘，将来你自己送给桃知不是更好？若是无缘，咱们也不贪这贵重的物件。”
　　沈氏一听前半段话，推拒之词刚想说出口，又听张氏说了后面那些话，心中也是同意张氏的说法，又当张氏是女方家，必然是要矜持些的。
　　暗赞张氏为人厚道，又想到桃知是张氏一手教养出来的，青出于蓝更胜于蓝，能得这么一个容貌身段手艺皆上乘的媳妇，沈氏心中不是不欢喜。
　　***
　　荷塘收了新藕，那么除了要吃的藕段，其余新藕全都做成了藕粉。
　　桃知回来这会儿藕粉刚刚晒好，藕粉养血益气，健脾开胃，也是极好的食材。
　　桃知取了些藕粉，将藕粉和木薯淀粉混合，加些野蜂蜜，加水混合搅拌，搅拌成无颗粒状的糊糊，上锅蒸熟，蒸上两刻便熟了，此时藕粉糊的颜色已变得透明晶莹，煞是好看。
　　桃知将藕粉糕托模扣于砧板上，切成片状，撒上干桂花和蜂蜜，一道晶莹美味的桂花藕粉糖糕便做好了。
　　又做一碗干果藕粉，另取些藕粉放在碗中，先用冷水冲泡搅开了，再加热水搅匀，撒上些各色各样的干果，加入些许蜂蜜调味。
　　桃知将吃食放进托盘，打算去给周雁白送下午点心。
　　及至走出厨房门，桃知才反应过来，这已不是在周府，送下午点心倒已成了习惯。
　　桃知自嘲一笑，但还是朝主家院子走去。
　　意外的是，周雁白的书房竟关着门，桃知以为周雁白不在屋里，刚想转身回家，却听见里头传来阿恺的声音：
　　“公子今日这般拂二皇子的面子，往后怕是要难过了。”

　　护你无忧

　　
　　桃知端着托盘，在门口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却突然又得周雁白清润的声音说道：“又如何，本就已撕破了脸。”
　　他声音穿过门板传出，少了平时的清润，多了一丝平时极少听到的睥睨与傲气，这叫桃知有些意外。
　　“如今这出鸿门宴，不过是威胁我罢了。”周雁白声音淡淡，“去了，便是向他俯首称臣，你觉得，我会向他称臣？”
　　说到最后，话里已带了些许嘲弄与不屑。
　　“自是不会，公子风光霁月，怎会向那等小人称臣？”阿恺声音提高了些，还顺势拍了周雁白的马屁。
　　桃知不明所以，只当是周雁白朝堂之上的事，虽提到了二皇子叫桃知有些意外，但桃知自小被养在庄子上，对这些政事并不敏感，所以要察觉不出什么来。
　　她刚想敲门进去，却又听到阿恺说：
　　“谁能想到二皇子竟同姜达妻女谋算公子，桃知姑娘的身份……”
　　桃知心中一惊，脚下不稳，托盘竟轻轻磕碰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阿恺高声一呼，快步走向门口，将门打开，瞧见站在门外一脸惶然的桃知。
　　“是桃知姑娘啊。”阿恺忙换了面上沉郁的脸色，嘴角向两边扯起，扯出一抹稍带夸张的笑来。
　　桃知心中惊疑，还带些惶恐。
　　她原来只当姜夫人来周府闹事是意外，想来是在京城见到她，心中厌恶来寻她麻烦，却没想到竟还与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有关。
　　她竟成了个大麻烦。
　　桃知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周雁白，她面上还带着些害怕和歉意，一双清透的桃花眼似浸了雾般，水润又软糯，樱花般的娇唇微微抿起，瞧着竟楚楚可怜，叫人想搂她入怀。
　　周雁白眸色渐深，面上也带了些沉郁，神色淡淡道：“阿恺，你先下去。”
　　桃知见周雁白神色如此，一时便更加惶恐不安，她既为周雁白惹来祸端，又偷听他讲话，只怕是落不到好了。
　　阿恺机灵，瞧了瞧周雁白的面色，又看了眼桃知，极为麻利地退了下去。
　　桃知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周雁白见状，低声说道：“怎还不进来？”
　　桃知听罢，想着今日这事是不能了了，只硬着头皮进去了。
　　“将门带上。”
　　桃知又听话的将门带上，端着托盘乖巧立在门旁，低着头看脚尖。
　　周雁白见她这般，心中叹了一口气，想他平日待她这般和颜悦色，稍一变脸还是会叫她戒备。
　　“过来坐。”周雁白放缓了声音，率先坐下。
　　桃知只能走过去，将托盘放在周雁白面前，将准备好的桂花藕粉糖糕和干果藕粉端出来，接着便低头沉默不语。
　　“这是何物？”周雁白声音清润好听，同往常一般，仿佛方才那些睥睨都是桃知的错觉。
　　桃知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骇人，像要吃了她一般，稍定下些心，细声答道：
　　“是新藕制成的藕粉。”
　　周雁白闻言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挟了一块桂花藕粉糖糕，放进嘴里，糖糕细腻软糯，口感新奇，虽有蜂蜜却并不腻人，藕粉的味道中和了腻味，加之桂花的香气，入口竟美味非常。
　　“不错。”周雁白放下筷子，“你手艺越发好了。”
　　他讲这话时，面上无异，耳畔却微微泛红。
　　桃知却并无察觉，只听了这话后，情绪更加放松了些，不似方才那样紧绷。
　　“公子过奖了。”
　　周雁白看着她缓过神来，不再戒备非常的样子，斟酌着缓声开口道：“当今圣上有二子，皆为嫡出，故此这些年来夺储尤为激烈……”
　　周雁白声色清润，将朝堂之上的局势缓缓道来，桃知一时不由听得入神。
　　又听到他讲大皇子十年不在京中，二皇子表面坦荡内里阴险，桃知只当故事似的在听，听到惊奇的部分还会捂嘴小声惊呼。
　　周雁白瞧她这模样，心中只觉得她甚是可爱，面上也带了几分轻浅的笑意。
　　“二皇子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多年以前就有夺储的意思，故此这么多年一直在未自己充盈势力。”
　　“我在朝中位于中立，只为圣上办事，故此二皇子一直想叫我为他办事。”
　　“大到朝中势力，小到地方财富，二皇子无所不用其极。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十年前我家中惨遭不测？”周雁白是文人，最会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引导着桃知。
　　桃知点了点头，想起周雁白同自己说的，姜达就是凶手之一，一时更为好奇。
　　“我同你说的那些人，不过是二皇子的手下，包括姜达。是二皇子图谋我家名下几座矿山，故此遣人灭我全族。”
　　周雁白面色沉静，无悲无喜，只眼眸深深，叫人观之胆寒。
　　桃知心中一惊，面上也带了些惊疑神色，一时讷讷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阖族被灭，危急中是家中忠仆将与我同龄的少年替我，带我逃了出来。”
　　“此后两年我改名换姓，颠沛流离，还曾在你家寄居过。”
　　“我本叫江雁白，周是我母族姓氏。我入朝为官，只为报我灭门之仇。”
　　桃知看了一眼周雁白，眼中诧异，又带了些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她自己是未曾察觉到，但周雁白是何等机敏，一瞬间便察觉到，心中只觉得舒坦，只恼悔自己方才没再将自己说得可怜些。
　　“公子……”桃知讷讷喊了一声，声音软糯。
　　周雁白却朝她露出清浅的笑意，如沾了水雾的青竹，坚韧不拔却也叫人心疼。
　　“姜达妻女的事，是二皇子早有所谋，我不愿为他所用，他便想毁了我仕途。”周雁白温声说道，“所以你不必介怀。”
　　桃知听罢，心中感激，更觉周雁白温和亲切，仿佛初遇那时咄咄逼人都是梦一般。
　　“只我的身份终究是……”桃知并非不知好歹，听闻周雁白如此宽慰她，也有些投桃报李的意思，“不若公子辞退我，也好避避风头。”
　　在周府做事的月银几乎是市面上的一倍，又有脂粉生意撑着，她真不觉得在周府做事艰辛，对这份差事其实很是满意。
　　“大可不必，那只会更落人口实。”周雁白听完她的话便急急回道。
　　他往日里不急不缓惯了，似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模样，这还是桃知第一回见他这般急，面上不由带了些意外。
　　周雁白见桃知惊异不解地看着自己，眼中闪烁，耳畔也微微泛红。
　　“咳。”他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既然进了我周府，便是我的人。”
　　桃知听这意味不明的话，面上表情更为惊异。
　　周雁白见此只怪自己遇见她便嘴笨，凤眸带水潋滟，又轻咳一声：“你放心在府中便是。”
　　“我自会护你无忧。”

　　娶妻抬妾

　　
　　晚间时候，张氏正在梳妆镜前搽脸，镜子里映出刘父的身影，她回过身喊了一声“相公”。
　　刘父脱掉外衣只着白色的里衣，坐于床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氏瞧着有些奇怪，便也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探身问道：“怎么了这是？”
　　刘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末了终是叹了一口气：“我寻思着主家似是……”
　　他面上带了几分为难，叫张氏看得既担心又好奇，她向来是个直肠子，受不了人家磨磨蹭蹭欲言又止，不由推了一把刘父，嗔道：“哎呀，你说呀。”
　　“我瞧着主家似是对咱们家桃知有意思。”刘父看一眼面带急色的妻子，沉了沉心，还是说了出来。
　　“今日我随侍主家身边，主家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等桃知及笈便同我们求亲。”
　　“啊？！”张氏惊呼一声，面上一脸惊异，“你说真的？”
　　还不等刘父有所回答，张氏便又自言自语道：“怪道主家对我们这般客气，还放了咱们一个庄子的奴籍，原来真是瞧上我们桃知了！”
　　“我当时还说，桃知若是能与主家成好事，也算她的造化，没想到如今竟真成了！？”
　　张氏面上惊喜，一人自言自语地兴奋起来，刘父瞧着她傻呼呼的样子，面上无奈，直叹了一口气。
　　“丽娘。”刘父无奈喊了声，“你怎不担心主家是娶妻还是抬妾？”
　　话音方才落下，便见张氏一顿，面色也沉了下来，拉着刘父的手道：“这若是只抬妾可如何是好？”
　　“你不知道，今日老谢家的来同我说谢三和桃知的亲事……”张氏快言快语，将今日沈氏晌午时分来寻她说的事都告诉了刘父。
　　刘父对谢廉想要求取桃知的事并不意外，只是在这节骨眼，不免有些让他们家焦头烂额。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当然不可能立马答应，只说回来同你商量。”张氏嗔他一眼，答道。
　　刘父点点头：“你先别应。”
　　张氏点头，却见刘父依旧面带忧思，低头出神。
　　张氏瞧刘父不理她，只一个劲儿低头想事，不由推了他一把：“你在想什么呀，同我说说呀。”
　　“哎！”刘父被一推，思绪被打乱，“还能想什么，想桃知，你忍心叫她做妾？”
　　“我当然舍不得！”张氏急声反驳道，不过一会儿又带了些讥讽，“当时不是你同我说的，桃知若是能嫁给周雁白，不管是做妻还是做妾，都不算埋没她的身份，这会儿你在这里愁。”
　　刘父说不过张氏一张利嘴，只瞪了她一眼，又低头不语。
　　半晌又反应过来，轻轻扯了扯张氏披散在肩的一缕发，问道：“哎，我说你怎么不急啊？”
　　“我急啊，我怎么不急。”张氏斜他一眼，扯过自己的头发，“你且等着瞧，我前些日子找算命先生给桃知算了一卦，卦相说我们桃知虽年幼坎坷，却是凤凰命格，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呢。”
　　张氏面上说得得意洋洋，却不想刘父听了这话，嗤笑一声。
　　哪个真有本事的算命显示连体面话都不会说，只会说这些不着调的凤啊龙啊，估摸着去他那算命的都是人中龙凤。
　　嗤笑完便又叹了口气，又忧虑起来。
　　***
　　两天时间眨眼而过，起码在桃知眼中是这样的，仿佛才刚到家中，转眼又要离开。
　　桃知虽心中不舍，但好在不如第一次离去时那般惶然排斥，在她眼里，去周府做事已然是她做得舒心月银又高的一份差事，故此也不是那么排斥了。
　　告别张氏刘父，马车一路驰行，到半道上的时候，周雁白又停下来叫桃知去他的马车上。
　　一切似乎同第一次没什么区别，但桃知心里头却清楚，有什么在她不知不觉中，悄悄变了。
　　及至周府门口，却见府门外站着一对儿主仆。
　　二人却是许久不见的姚珂同薛一二人。
　　姚珂今日着一件蓝色长袍，咬着一柄绘仕女图的扇子，端得是风流无匹。
　　瞧见周雁白下了车，赶忙迎上来，微微躬身朝他行了一礼：“周兄好久不见。”
　　周雁白看见他们主仆二人，面上依旧神色淡淡，眼中却是闪过一道精光，回礼道：“好久不见。”
　　周雁白下车后，桃知也跟着下车，一件姚珂站在车前，还略微一愣，随后便福了一礼，退到周雁白身后低头不语。
　　姚珂瞧见桃知，眸色瞬间就热了几度，面带俊雅笑意，冲桃知道：“桃知姑娘也在，一别数日，甚是想念啊。”
　　话说到一半，姚珂便察觉到周雁白冰冷沉郁的眼神，那眼神直直盯着他，叫他后背没由来出一身冷汗。
　　他自诩风流才子，往常瞧见女婢出言调笑两句并不出格，这会儿竟惹了周雁白不喜。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叫他不由想起主子严厉时的模样，竟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想起主子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姚珂只能讪笑道：“啊……想念你的厨艺啊。”
　　他面色讪讪，周雁白却依旧冷着脸不作声。
　　姚珂眼珠一转，只能转移话题道：“我今日刚到京中，竟听得一件趣事儿。”
　　瞧着周雁白不为所动的样子，姚珂心中郁郁，面上却更为逗趣：“听讲二皇子要纳一房小妾。”
　　周雁白对二皇子或是任何人娶妻纳妾没有任何兴趣，面上依旧淡淡。
　　姚珂见状，又是一笑，笑里带着几分暧昧：“这小妾来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桃知倒是被挑起了好奇心，微微抬起头看着姚珂，清润的桃花眼潋滟着好奇。
　　姚珂自是见到了桃知的模样，得意一笑：“是原通政使姜达的嫡女，姜霓。”
　　“就是前几日在你们周府门口闹事的那位。”
　　桃知面上一惊，没想到竟然是她。
　　周雁白心中也有些惊讶，不过他面色还如往常一般古井无波，几息之间便想明白了其中门道。
　　想来是姜氏母女攀上了二皇子，一个想叫桃知身败名裂，一个想叫周雁白仕途尽毁，倒也算般配。
　　周雁白嘴角勾起一抹轻浅的笑，眼角眉梢俱是凉薄。

　　肉酿藕夹

　　
　　傍晚的风带来一丝凉意，天空上挂着艳丽的晚霞。
　　桃知在厨房净了手，把从庄子上带回来的藕段洗净去皮，切成厚片，切的时候第一刀不切断，第二刀切断，以此类推，切好以后就成了一个个藕夹。
　　将拌好的肉馅用筷子塞进藕夹中，放于一旁备用。
　　舀了些面粉，再放一小勺淀粉、少许盐调味，再打入半个鸡蛋清，加水搅均，制成面糊。
　　桃知点了红泥小火炉，架上平底小锅，倒入菜籽油烧热，将藕夹裹上面糊放入锅中煎至两面金黄。
　　这样用平底锅煎的藕夹吃油不多，吃起来爽脆鲜香且不油腻，相较于直接放入油中炸的更适合周雁白的口味。
　　又将水灵灵的黄瓜洗净切丁，取一块鸡胸肉切小丁，将鸡胸肉加生抽老抽料酒淀粉腌制好，与黄瓜同炒成一道清脆爽口的黄瓜炒鸡丁。
　　顾婶子在一旁打下手，看着锅里炖煮的鸡汤，一边同桃知说着闲话。
　　桃知走过去开盖子舀起一勺尝了一口，觉得差不多了，撒入枸杞，加少许盐调味，让顾婶子将鸡汤盛了出来。鸡汤表面黄澄澄，内里清如水，闻着鲜香又清甜。
　　瞧着一旁盆里还放着几方豆腐，便将豆腐切小块，葱切葱花，蒜瓣切沫，热锅爆香蒜末，放入切好的豆腐块，加水和调料，中火焖煮片刻，最后开锅加入葱花和少许盐翻拌均匀，再加一小碗水淀粉勾芡，一道下饭又清淡的葱闷豆腐便做好了。
　　秋季鸡毛菜水水灵，又嫩又爽口，桃知便又炒了一道香菇炒青菜。
　　秋日天干物燥，周雁白又脾胃虚弱，桃知又想着前几日听到他似是有些咳嗽，做菜便越发清淡了。
　　在若云若雨端上桌后，姚珂看着这清淡的菜色，心中还有些纳闷，记得之前桃知做的菜是色香味俱全，这桌菜可完全不似桃知的手艺。
　　“这是……桃知姑娘的手艺？”姚珂斟酌一会儿，还是出声问道。
　　周雁白坐在主位，面上毫无波澜，眼中却有一丝愉悦。
　　她自幼心思细巧，自从知道他脾胃虚弱的之后，做的菜色都极为精心，虽一开始是戒备惶恐为了讨好他，不过如今却对他越发上心了，这叫周雁白心中欢喜非常。
　　桃知一愣，似是不明白姚珂何出此言，抬头迷惑地看着他。
　　姚珂瞧着豆蔻少女毫无瑕疵的精致容颜，桃花眼里带了不解，显得更为无知纯情，一时又起了心思：“我来周府，一是为了同周兄叙旧，二便是再尝尝桃知姑娘的手艺。”
　　桃知闻言不禁有些无措，她生在庄子上，庄户们淳朴，很少会说这样似调笑非调笑的话来。
　　“那姚兄还等什么？”周雁白声音清朗依旧，只细听却又几分寒意。
　　桃知却感激地看了周雁白一眼，这一眼叫周雁白心中对方才的姚珂调笑桃知之事升起的怒意微消了些。
　　桃知惯常上前替周雁白夹菜，只叫姚珂心中艳羡不已。
　　“桃知姑娘，我夹不到那道肉酿藕夹……”姚珂虚点着靠近周雁白的那道藕夹，面上是渴望的神情。
　　周雁白面色沉沉，刚欲出声，却见桃知低垂着眉眼，轻勾嘴角，转身冲若雨招了招手道：“若雨过来伺候姚公子。”
　　桃知眉眼带笑，叫人瞧不出有一丝恼意，却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了姚珂的为难。
　　在桃知眼中，姚珂是三番两次为难她。
　　周雁白轻轻放下手中本欲重重的砸下的筷子，眼中是赞许和满意，唇角竟也勾了个清浅的笑。
　　姚珂吃了佳人的瘪却不生气，依旧笑呵呵地，还冲上前服侍的若雨笑了声：“有劳姑娘了。”
　　这倒叫若雨有些受宠若惊。
　　立于门外的薛一听见里头的动静，不由抚额，直直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骂姚珂看见女人便走不动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阿恺见此，眼睛转了转，却并没有问什么。
　　***
　　“岂有此理！”姜夫人面上满是怒意，摔了桌上一盏茶杯，那模样同姜霓摔茶盏时如出一辙。
　　伺候姜夫人的婆子王妈妈是她心腹，见此不由上去抚她后背，温声安慰道：“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别生气呀！”
　　“你叫我如何不气？！”姜夫人扭头看王妈妈，眸带厉色，叫王妈妈跟着她多年的人都有些怵。
　　“霓儿从前不说是什么公侯伯家贵女，但好歹也是三品大官的嫡女，这身份做侧妃也舍得，怎么如今我姜府落败了，连个聘书也没有，只一顶轿子从小门抬进去便完了？”
　　姜夫人满脸怨恨，王妈妈心中道方才人都抬走了，怎么还在生气。
　　早这么生气，方才怎么不拉着大小姐不叫她嫁，这会儿在这马后炮。
　　只这话王妈妈却不敢说出口，只出言安慰：“夫人放宽心，咱们大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想得二殿下的喜爱不是手到擒来？”
　　不说容貌还罢，一说容貌姜夫人便想起桃知那副狐媚样，心中更升一股怒火。
　　她本想叫女儿进二皇子府过享福日子，即便是妾室，那也是皇子妾室，想姜达从前那些小妾不过是官员妾室都过得有滋有味，做皇子妾室，未来还极有可能是皇帝妾室。
　　皇帝妾室那就不能叫妾了。
　　本以为二皇子会看在从前姜达的面上风光娶她女儿进府，却没想到只打发了一顶轿子就把人接走了。
　　这算什么，这还不如二皇子喜爱的猫猫狗狗。
　　想起女儿坐上轿子时委屈的模样，叫从二皇子府上随行妈妈哄了两句便又眉开眼笑的样子，一时只觉得脑子颇疼。
　　自己英明一世，怎会生出一个如此愚笨的女儿？
　　那贱人不过是外室小妇，为何又能生出那般灵巧的小贱人？
　　姜夫人面色阴郁扭曲，叫王妈妈只缩着脖子退至一旁，不敢再上前多言。
　　虽夫人总说大小姐不似她，憨傻耿直，全然没有她聪慧，但叫王妈妈看来，这两人的的确确是亲生母女，大小姐不过是经事少了些，若是在吃人的内宅呆上些时日，不出意外只会比夫人更“聪慧”。

　　云鬓花颜脂

　　
　　午后阳光正好，照射进树叶间，同树间的尘埃一起，形成条条斑斓的光柱。
　　桃知理好后厨的东西，同顾婶子打了招呼，就从后门出去了。
　　前几日林朝雾特意遣了芸晓来请她过府小聚，话里话外皆是问她还有什么变美的脂粉，拜托她尽快做出来一试。
　　桃知见她面上焦急神色不似作伪，想起自己身处流言蜚语时，她身为大家闺秀，不但没有嫌弃自己，还遣芸晓过来安慰她，桃知对她有些感激。
　　故此也多了几分上心，这几日便想法子制了一方胭脂。
　　想着林朝雾现在已有了琼玉膏和茉莉妆粉，即有养肤的又有上妆的，要差便只差一方胭脂了。
　　这方云鬓花颜脂是桃知麻烦顾伯寻来新鲜的洛神花和玫瑰花，玫瑰花要选颜色极鲜艳的，再取晒干炮制好的紫草半钱，倒入杏仁油，在阳光下浸泡七日。
　　再摘些新鲜的桂花，挑色泽鲜艳，花香浓郁的，研磨好加杏仁油浸泡。做桂花油时桃知特意多做了些，不仅做胭脂需要用到桂花油，晚些时候这桂花油还可擦头润发，桃知打算到时候给交好的顾婶子若云若雨和芸晓都分一小坛子。
　　这桂花头油又叫花露油，香味浓郁，长期用其涂抹头发可使一头秀发又黑又亮，柔顺非常。
　　将野生蜂蜡用热水融化，把桂花油、晾晒一周的红花夜和蜂蜡充分搅拌融合。
　　再把新鲜的玫瑰花研磨成粉，混合珍珠粉，珠光云母粉充分混合，倒入精油小心研磨，防止结块。
　　把胭脂液倒入提前准备好的小瓷罐中，阴干凝固后便成了一方胭脂。
　　这胭脂色泽鲜润均匀，香味浓郁却不腻人，故此桃知为其取名叫云鬓花颜脂。
　　桃知走到林府后门，芸晓早早便候在那，一见她来便满面是笑。
　　桃知瞧见芸晓也十分开心，冲她展颜一笑，唤道：“芸晓姐姐。”
　　二人携手穿过长廊，走到林朝雾的房中，林朝雾正站在门口徘徊，时不时还往外探出脑袋瞧瞧。
　　桃知见状不由“噗嗤”笑出声来，同芸晓相视一眼，芸晓眼中也是笑意：“别见外，我们小姐有时和孩子一样。”
　　“怎会，林小姐赤子之心。”
　　二人谈话间便走至门口，林朝雾见到二人，竟也不顾身份，朝二人快步迎来。
　　“桃知你来啦！”林朝雾面上满是欢喜，挽过桃知，同她一并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林朝雾便遣丫鬟搬了张绣凳请桃知坐下，她自己在丫鬟的伺候下净面。
　　等林朝雾净好面从屏风后走出来，桃知早已将自己准备好的云鬓花颜脂和花露油拿出来放在她的梳妆镜前。
　　林朝雾瞧着那两样东西眼神都亮了几分，虽外观并不起眼，但闻着味儿却是极好的。
　　她坐在镜前，一旁的丫鬟欲上前伺候她抹面，却被她挥退了，只笑意盈盈地拉了拉桃知：“桃知你帮我妆面好不好？”
　　桃知一愣，想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便笑着上前接过那丫鬟手中的琼玉膏。
　　林朝雾瞧着桃知落落大方毫不忸怩的模样，心中越发满意。
　　“我也不瞒你，半月后大殿下便会回京中，圣上的意思是要为大殿下办接风洗尘宴，届时京中贵女皆会参加，名为接风实为选妃。”
　　桃知用手心的温度温化了琼玉膏，力道适中地抹在林朝雾脸上，便听到林朝雾缓声说道。
　　桃知为她抹面的手微微一顿，只一瞬便又涂抹起来，叫人看不出那片刻的停顿。
　　“我也不瞒你，你知道我拖到这么大年纪还不嫁，就是因为心中有大殿下。”林朝雾瞧着镜中的美人，眉目并无波澜，说起少女心事丝毫不见羞涩。
　　“大殿下你若是见过便知道了，生得芝兰玉树，俊美无俦，我想变漂亮不是为了同小姐们争奇斗艳，而是想更配得上他罢了。”
　　桃知见林朝雾眼深如墨，虽无多少表情，但桃知却奇异地感受到一丝爱而不得的悲伤。
　　这与她平日里活泼无忧的样子大相径庭，倒叫桃知有一丝意外。
　　“你家公子到有几分大殿下当年的风采，不过终究是稚嫩些。”林朝雾似是回过神，冲桃知淡淡一笑。
　　桃知闻言只能轻轻一笑，等琼玉膏完全吸收后，又为林朝雾上一层茉莉妆粉，她到底对这个有所涉猎，上妆手法同丫鬟都不一样，上好的妆面更为细腻均匀，叫人看不出敷了粉。
　　又在手指间滴了一滴温水，抹在云鬓花颜脂上，将胭脂化开，指腹上沾上胭脂，打到林朝雾的颧骨上。
　　胭脂上脸后却不像寻常胭脂那般刻意死板，倒像是天生面色红润一般，气色极好又宛若天生。
　　叫林朝雾同一众丫鬟惊奇极了。
　　又把那胭脂擦在嘴上，更为奇妙的是，那胭脂上嘴却颜色极正，为她本就美颜的芙蓉面多添一丝高贵。
　　林朝雾显然十分满意，连连叫芸晓取来一个小匣子，对桃知道：“辛苦你了，这是谢礼，还劳累你再为我做一罐琼玉膏，我想送去给我母亲用用。”
　　桃知接过匣子，虽不知其中放了多少银子，但她本意是想借着林朝雾打开贵女的市场，却不想她卖自己面子，一下将生意介绍道贵夫人的身上。
　　桃知极为满意，又指着那坛子花露油，道：“此油名为花露油，洗净头发后擦至半干，抹上这油，数日后发丝会变得十分柔顺秀丽。”
　　林朝雾点点头，显然对她制的东西都信任不已。
　　***
　　桃知回府后有些失神，总会想起林朝雾说起大皇子时那般古井无波的样子，说起心上人却并不高兴，反倒十分伤心的模样。
　　她的异常晚间时候周雁白一眼便瞧了出来。
　　“今日去林府不开心了？”周雁白吃饱喝足，抿一口茶，状似无意地问道。
　　桃知如今在周雁白面前越发放松，见他问自己，有些愣神，却还是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林小姐上次同我讨了些脂粉，今日我去林府，她同我讲了缘由。”
　　“什么缘由？”周雁白温声问道，见她对他如此不设防，心中愉悦不已。
　　“你晓得林小姐有些传闻……”桃知犹豫着说道，因周雁白是男子，怕是不知闺中小姐的事。
　　“若是她痴心大皇子一事，我略有所闻。”周雁白点点头道。
　　桃知见周雁白知道这事，也没多想，便道：“今日林小姐同我说，大皇子约莫半月后会回京。”
　　周雁白听罢，眼眸微深，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桃知却有些意外，她知周雁白如今身处夺储一事中，他既想复仇，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听见大皇子要回京应也会小吃一惊，毕竟这事隐秘，是林家特别关注大皇子的事，才会打听到。
　　周雁白用眼神示意桃知继续，桃知却并没有看明白他的意思。
　　“公子你不意外吗？大皇子突然要回京了。”
　　周雁白嘴角挂上清浅的笑意，回答道：“意外自是意外，不过更重要的是。”
　　“什么事惹得你如此失魂落魄？”

　　桂花糕

　　
　　桃知被周雁白问地一愣，心中又细细默念了这两句话，心中没由来升腾起一股羞赧。
　　“并、并没有什么。”桃知避开周雁白清凌凌的目光，低头盯着裙摆下露出的一丁点绣鞋。
　　周雁白见她面上微微泛红，桃花眼又似一汪泉水，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当真十分惹人怜爱。
　　他用力捏了捏掩在衣袍下的指节，面上装作波澜不惊的样子道：“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
　　“只是你要记得，若是受了什么委屈，要同我讲。”
　　他的声音低沉清朗，话里的真诚毫不作伪，桃知听着只觉得耳朵越发热了起来，仿佛那话是在她耳边说的一般。
　　缱绻又温柔。
　　叫她心跳没由来漏了一拍。
　　叫她觉得她同周雁白对她似乎从来不像对仇人之女那般，不仅不像，反而倒像是他们二人真有什么青梅竹马的情份。
　　这夜桃知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脑中一会儿是林朝雾对着镜子对着屋内一众丫鬟，面无波澜地说大皇子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周雁白对她说“受委屈要同他讲”的认真样子。
　　桃知醒来后只觉得满身汗意，她想不明白便不再想，起身用冷水净了面，暂且将这些烦心事都抛之脑后。
　　***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半月已过。
　　这半月京中竟是一丝大皇子要回京的风声也没传出来。
　　桃知时常被林朝雾叫去探讨些关于美容保养之事，经这半个月的悉心保养，倒叫林朝雾像换了个人般，本就美颜无比的女子，如今越发美丽了。
　　肌肤嫩似婴儿，气质成熟美艳，整个人犹如一颗熟透的苹果，只等着人将她从枝头摘下。
　　消息也的确无误。
　　这日午后，阿恺到后厨的时候嘱咐桃知不必准备周雁白的晚膳，说是晚上要去参加宫里的晚宴。
　　桃知放下手头的活，点点了头没有出声，脑中却满是林朝雾说的那几句话。
　　桃知在出神，连阿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却突然听见顾婶子叹了口气：
　　“说是宫宴，其实也就皇帝能吃上热的，底下百官吃的都是冷的，还得顾及着礼仪一小口一小口吃，必然是吃不饱的。”
　　顾婶子看了一眼回过神来的桃知，又继续道：“公子体恤咱们，若是有宫宴便不叫咱们折腾，只每每回来次日便会胃疼。”
　　桃知听罢，脑中浮现出周雁白面色苍白又隐忍的模样，一时心中多了些许心疼。
　　闻着屋外的桂花香味，桃知突然福至心灵，想到要叫周雁白带些糕点在马车上，这样也好填填肚子。
　　将糯米粉和粘米粉混匀，加入白糖和水搅拌均匀。
　　桃知用手翻、搅、和、抓、搓着面团，将面团搓成分散的棉絮。
　　再取过一只筛子筛去大颗粒，多筛几遍使粉越发细腻。
　　在蒸笼里放上做糕点的方形模具，在模具里头垫上一层薄薄的纱布，将筛好的粉轻轻拨进去，用毛刷慢慢铺开细粉，让洁白的粉末均匀地平铺在模具中。
　　用刀直上直下将模具分成大小均匀的九块，再撒上适量干桂花，蒸笼上锅蒸开，蒸一刻钟多一些的时间，开盖后就成了一块块白嫩暄软的桂花糕。
　　桃知将桂花蜜装进干净的小瓷瓶中，再将清香的糕点包好，又装了些藕粉和干果一并送去给周雁白。
　　“这是桂花糕，你晚些可以在马车上垫垫肚子，也可以包好装在荷包里头，宴席上吃。”桃知将其中三块用油纸包好，放在一只干净的荷包里头。
　　“这瓷瓶里头是桂花蜜，吃的时候浇些在上头，味道更清香甜蜜。”
　　“藕粉晚些时候你在马车上泡了吃，先用冷水泡上搅开，再加热水搅成透明状，撒上这些干果便能吃了。”
　　周雁白点头接下，心中颇为感动，他凤眸潋滟，专注地看着桃知，柔声道：“劳累你了。”
　　周雁白心中感念她贴心，看她也是情深意重的模样，他生一副极好的样貌，平时端庄自持惯了，瞧着也并不多出众，只这会儿潋滟温柔的模样，看着却像是世间难得的多情郎。
　　只是桃知垂着脑袋，并不看他。
　　周雁白正欲同桃知多说几句，却见那头若云小跑过来，瞧见周雁白先行了一礼：“桃知姐姐，门口林府的芸晓姐姐来请你过府呢。”
　　桃知点点头，同周雁白告退：“那公子我先走了？”
　　周雁白眉眼微沉，当着若云一个外人的面却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目送桃知离去。
　　***
　　桃知见林朝雾此时寻她过府，想来也是为了晚宴一事。
　　果不其然，芸晓拉着她一路风风火火往林府走，一边言简意赅地说着所谓何事。
　　“如此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今晚便是大皇子的接风洗尘宴，我家小姐请你为她梳妆。”
　　“真是叨扰了。”
　　芸晓笑中带着歉意。
　　桃知却不以为意，林家小姐给的酬劳不少，且那日过后，昌元街文官府中的小姐夫人都用上了琼玉膏，这叫桃知狠狠赚了一笔。
　　且她每次过林府时，府内上上下下对她都极为客气，并不因她是周府厨娘而薄待她三分，这固然是因为林府治家颇严，但并不影响桃知对林府的好感。
　　桃知过去的时候林朝雾已净好面在等她了。
　　“又劳烦你。”林朝雾对桃知歉意一笑。
　　桃知净了手擦干为她搽面，听闻此言，娇俏笑道：“林小姐折煞我了，能天天瞧见像仙女一般的小姐才是我的福气呢。”
　　桃知年纪小，说些逗趣的俏皮话并不叫人觉得轻浮奉承，反而透着一股子天然娇俏。
　　林朝雾对她是更为喜爱，恨不得能去周府向周雁白把桃知桃要过来。
　　桃知手快，不多时便帮林朝雾上好妆，镜中美人妆容艳丽却不显浮媚，端庄又不失自然，宛若神仙妃子一般。
　　“我想着，皇宫夜晚虽灯火通明，但终究不能如白昼一般，故此妆容艳丽些，灯下映着会更好看。”桃知对林朝雾解释道。
　　林朝雾对妆容却并没有什么要求，她瞧着比她平日里美就行，况且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桃知在养颜方面的天赋可谓惊人，故此林朝雾早已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她进屏风去换衣裳，待出来时已是一位穿着华丽精致宫装的神仙妃子。
　　林朝雾坐下，又叫芸晓替她挽了一个负责非常的发髻，与她今日的装束尤为相衬。
　　接着又打开台上一个精致的乌木匣子，里头放着一只簪子。
　　林朝雾小心拿起那支簪子，在手中左右转了两下。
　　“这是十五年前京中圣手陈大师所致如意系列，我费尽心思才得到这一枚簪子。”
　　桃知瞧着那华贵精致非常的簪子，那簪头是掐丝如意纹工艺，镶嵌着极为纯净的红宝，细细的流苏皆是用赤金打造，每一根底下都缀着小而精致的玉如意。
　　桃知看着看着，却意外觉得这支簪子有些眼熟。

　　八珍糕

　　
　　皇室的接风洗尘宴总不能怠慢，故此林朝雾收拾完便同家人一并去宫中了。
　　桃知从林府出来时，看了看日头，发现不过才申时初。
　　她别过林府相送的丫鬟，想了想还是往相近的药房走去。
　　这一路桃知行地慢，满脑子都是林朝雾方才拿出来的那个精致华美的掐丝如意簪。
　　说不心动是假的，相信任何一个女子看到那根簪子都会喜欢，桃知也喜欢，只是总觉着有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她自小在庄子上长大，并没有见过什么多大的市面，见过的漂亮衣裳首饰也不过是那些摆在铺子里的凡品，照理不该有这种熟悉的感觉才对。
　　桃知苦思冥想都想不出是何缘由，药房却已在眼前，她索性将这事放下，进门同药童说要买药，药童将桃知引到柜台前。
　　“要茯苓十钱，莲子六钱，茨实六钱，白扁豆四钱，熟薏仁四钱，党参、白术、黑芝麻各四钱。”桃知将熟记于心的方子说出口，叫柜台里头的药师奇异地瞧了她一眼。
　　“姑娘可是懂医理？”那药师将桃知要的药材包好，递给她时问了一句。
　　桃知抿唇一笑，道：“并不懂，只知道些药膳方子罢了。”
　　那药师颇为惊奇，道：“这可稀奇，姑娘可否同我说说这是做的什么药膳？”
　　桃知面带疑惑，却并不藏私，道：“做的名叫八珍糕，可补脾健胃、解腻除湿。”
　　药师一听，闻所未闻，便同桃知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这药材不收姑娘的钱，制成后可否送我一块儿尝尝。”
　　桃知初听这要求还颇为稀奇，不过转瞬间便想明白了这药师的想法，她脑中思索一番，并不拒绝，只为难道：“这是为我主家所做，只怕是没有多余的。”
　　“这不难，我再送姑娘一份药材，只劳累姑娘做了给我一尝，我必有重谢。”药师捋了捋胡子，依旧笑眯眯道。
　　桃知也笑眯眯，接过药师递过来的药材：“不劳累的。”
　　白得了两份颇有些高价的药材，桃知心满意足地家去了。
　　将淮山药去皮切片，再取些大米，同药材混合在一块儿，想了想怕做出来的八珍糕偏苦，桃知又煎了几个红枣肉在里头，将混合好的药材放进碾子中碾成细粉，加入黑芝麻，搅拌均匀。
　　再取蜂蜜泡水，分多次加入粉中，揉成面团。再将面团分成小剂子，用花型模具按压成型。
　　在蒸笼中铺上纱布，将八珍糕放于蒸笼中，上过蒸两刻钟便可。
　　做出来的八珍糕其貌不扬，甚至颜色还有些发黑，略带些红枣的甜味，藏住了药材的苦涩，清淡不腻。
　　***
　　周雁白回到府中时已是亥正，周身带着些许酒气，面色苍白，已显出些不耐来。
　　他一到府中便先回屋内沐浴，洗去了一身酒气和疲倦。
　　待他正绞着湿漉漉的墨发时，却听得阿恺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公子，桃知姑娘嘱我送些糕点给你。”
　　周雁白眉头一皱，想着她怎这么晚还不休息，又想到是为了等他，心中那些烦扰冲淡了些，渐渐升腾起一股矛盾的欢喜来。
　　“她人呢？”周雁白问道。
　　他沐浴更衣一向不喜有人近身，连随侍的阿恺也不例外。
　　“就在门外呢。”阿恺快速回答道，生怕晚了桃知就走了。
　　“桃知。”
　　桃知在门外端着托盘，初秋的夜风已有些凉意。
　　“你进来。”
　　桃知起先还不懂阿恺为何说什么都不肯接下她手中的托盘，如今瞧着阿恺冲她挤眉弄眼的模样，竟是有些无奈。
　　她端着托盘进去，就见一副美男如画的场景。
　　周雁白坐在床边，正拿白帕子绞着湿发，男人眉目清隽，面色有些苍白，脸颊却有一丝红晕，同他眉心的朱砂痣交相辉映。
　　身着一身白色中衣，交领处露出些白皙的肌肤来，少了些谪仙模样，倒多了一丝山野妖精的魅惑。
　　尤其是他一双凤眸潋滟地看着她时，叫这感觉颇盛。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桃知只觉得屋内温度有些高，叫她面颊微热。
　　“怎这么晚还不睡？”周雁白明知故问，却就是想从她红润娇艳的檀口中听见自己想听的话。
　　“做了些八珍糕，想着公子回来胃里灌了酒水定然不好受，八珍糕是药材制成，虽口味不是特别好，但能补脾健胃，解腻除湿的。”桃知将托盘放在桌上，取出其中一碟八珍糕。
　　白瓷上放着灰黑色的八珍糕，烛光下倒不觉得难看。
　　周雁白闻言，拿着毛巾走了过来。
　　桃知看周雁白向她走来，没由来有些紧张，悄悄咽了口口水。
　　“你帮我绞头发。”周雁白将毛巾递给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胸膛里头却像是要跳出来一般。
　　桃知闻言只好接过，绞发委实有些暧昧，桃知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走到他身后。
　　周雁白头发又黑又细，桃知挑出一缕缕头发，放在巾子上，轻轻绞着。
　　周雁白面色微红，心中早已将今日晚宴上那些尔虞我诈的荒唐事抛之脑后。
　　他捻起一枚八珍糕，放到嘴里轻轻尝着，入口仅微微甜，并不腻人，陪一口清茶滋味甚好。
　　桃知见周雁白吃着并无不适，反而很喜欢的样子，一时也放心来，安静地为他擦拭着头发。
　　屋内没有人说话，氛围却奇异地温柔。
　　“今日宫宴上，真是群魔乱舞。”周雁白看着地上相依相偎的一对儿影子，心中一时意动，想着这会儿他同桃知仿佛是夫妻一般，也就自然而然地同她说起了今日的事。
　　桃知垂头，眼眸带疑惑，温声问道：“公子此话怎讲？”
　　“今日宴席，名为替大皇子接风洗尘，实为替两位皇子选妃。”
　　“这本也并不稀奇，只宴上诸位小姐正表演才艺，大皇子还没开口，晏清郡主却看中了林小姐头上一支簪，将她拉至一旁，大放厥词，说若是林小姐能拱手相让，她或许能为林小姐向大皇子说说情，叫大皇子将她纳入府中成个侧妃。”
　　“林小姐也不是好相与的，听了这话只一状告到皇上面前，状告晏清郡主不守礼教不知廉耻。”
　　周雁白想起晏清那女人瞧他时那副着迷的嘴脸便觉得恶心，想起她在自己面前矫揉造作的模样，胃里便有些反酸。
　　一副刁蛮任性不讲道理的样子，同她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桃知并没有说话，脑中却想起了那支簪子，那股子熟悉的感觉却越来越盛。

　　共处一室

　　
　　桃知犹豫一会儿，还是出声问道：“那簪子可有何奇异之处？”
　　周雁白歪过头瞧她一眼，见她似乎有兴趣，一时也有些高兴。
　　桃知却被他似瞥非瞥的一眼看得心乱，无他，只身着白色中衣的周雁白，墨发微湿散在肩头，肌肤白皙，面庞清隽，很有种弱质少年的美感。
　　却偏偏眉心生一颗妖艳的朱砂痣，一双凤眸似是含情，叫桃知看了遍有些面红。
　　桃知低下头去不看周雁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他绞着湿发。
　　“听讲是京中圣手陈大师十五年前的作品。”周雁白白皙修长的指尖点着茶盏，“陈大师的作品的确价值非凡，从前他每年出三件首饰时一件便要天价，十年前他已封手不做首饰，故此他从前的那些作品更是稀罕难得。”
　　周雁白嘴上说的毫无波澜，其实心中也颇有些惋惜，从前能买得起陈大师做的首饰之人，必定也是大富大贵有权有势，得了这等稀罕的首饰，只怕是会当成传家宝，故此如今他的作品真是十分罕见。
　　若是有幸能遇见，买来赠与桃知，亲手为她簪在发髻上，也颇有意趣。
　　周雁白无论表面多端庄自恃，一旦瞧见桃知，心中总有些许烂漫纯真的想法。
　　他侧头看了看桃知头上插的一根铃兰花发簪，簪子尾部是一朵细小洁白，乳白玉质的铃兰，上头是两片银丝掐成的叶子，叶子上点缀几粒小蚌珠，再垂下一串玉质铃兰花下来。
　　这簪子用才不名贵，妙在造型别致细巧，倒也堪堪配得上玲珑剔透的桃知。
　　不过终究是委屈她，周雁白如今见过陈大师的作品，总想着只有那般精致的发簪才配得上眼前的妙人儿。
　　桃知却被周雁白看的莫名，微微侧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他，那根铃兰花簪虽着她侧头也微微晃动，显得无比温婉灵动。
　　周雁白回过神，清咳一声：“林小姐约莫是花了大代价才拿下这支簪。”
　　“但说到底都只是一支簪子，林小姐的身份也不用靠这根簪子彰显，我同她平日相处，瞧着她也不是爱这些的人。”桃知换了一边给他绞头发，将自己心中疑惑说出口。
　　林朝雾为人简单朴素，平日并不爱这些珠钗环黛。
　　“听闻大皇子有一块儿如意玉佩，是天下难得第二块的上好的玉，当年请陈大师雕成玉佩，其后陈大师来了灵感，又做下两件同如意有关的首饰，其中一件便是这如意簪。”
　　“林小姐是想同大皇子再亲近些，故此才戴这如意簪。果不其然，大皇子瞧见时的确愣了神。”
　　周雁白想起在宴席上的那幕，凤眸不由眯起，又想到那芝兰玉树，压根瞧不出已过而立年纪的大皇子，一时眸中复杂神色更甚。
　　桃知听罢，倒是又想起林朝雾那无悲无喜的模样来。
　　虽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桃知每每想起时，总也有一股子悲伤的情绪笼上心头，故此只得暂且将这情绪压下，又问道：“那晏清郡主怎又要抢那簪子？”
　　在桃知的认识中，林朝雾虽为大家小姐，但是身份总比不上皇室郡主，且郡主自当是天下女子表率，该非常有礼，怎会做出此等粗蛮之事。
　　周雁白眼中划过一丝厌恶，沉声道：“晏清郡主为人张扬任性，向来不讲道理。”
　　想着宴席结束后，那女子竟不知廉耻地拦住他，还道什么，她必将那如意簪要来，好同他如意纹的荷包凑对。
　　自上次以后，桃知为周雁白绣了好几个荷包叫他换着戴，虽样式花纹不一样，但桃知有个习惯，总爱在料子上先绣出如意暗纹来。
　　这暗纹平素并不显眼，但在光的照射下却能瞧出来，显得尤为精致。
　　周雁白如今堪称年轻文人的表率，穿什么戴什么，用什么样的笔墨纸砚，外头多得是人盯着，不出半月满大街的文人才子便都是相近的打扮。
　　周雁白又想起桃知爱绣如意纹，心中暗忖最近同如意有关的东西倒是频繁见到。
　　桃知见周雁白久久不语，不由低头去看他，见他面色一时沉郁，一时又好似欢喜，不过一会儿眼睛又水润润含情脉脉般，心中只觉得闷得喘不上气。
　　只当他是提起晏清郡主才这般。
　　桃知撂开毛巾，低头向周雁白福了一礼，道：“天色不早了，头发也绞好了，公子早些就寝吧。”
　　周雁白喝了些酒，又同桃知共处一室，心中放松地很，这会儿正在想同桃知那点子事，却冷不丁听到桃知这般讲。
　　看了看窗外的确天色已晚，周雁白只好颔首：“好，那你也早些休息，今日劳累你了。”
　　桃知却并没有回话，只又福了一礼，转身轻巧又安静地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也是周雁白被这暧昧的氛围弄得神志有些迷乱，否则怎么也该发现桃知的不对劲来。
　　桃知出门后，被外头的冷风一吹，瞬间冷静下来不少。
　　她离开清风院，到明月院她的屋子里去洗漱，早入夜的时候已经沐浴过，如今只需再泡泡脚，洗漱后便可休息了。
　　若云若雨就住在明月院的小厢房里，这会儿听见动静，若雨正披着衣服走出来。
　　“桃知姐姐，你回来了。”
　　桃知点点头，面上已有几分疲累。
　　若雨是个机灵性子，立时道：“小厨房锅里头我烧着热水，姐姐烫了脚就早些睡吧。”
　　“麻烦你了。”桃知对若雨说完，委实没有精力寒暄，“你也早些睡吧。”
　　说罢便自己去打了热水泡脚。
　　桃知兑好热水和冷水后，坐在床边，脱下绣花鞋和罗袜，露出一双白嫩可爱的玉足来。
　　只桃知并没有看她的脚，脑中还浮现着周雁白方才那变化多端却又含情脉脉的神情。
　　桃知轻轻咬住下唇，心中是自己也捋不清的复杂。
　　周雁白与晏清郡主，一个是芝兰玉树逸群之才的状元郎，一个是身份尊贵金枝玉叶的皇室郡主，怎么看都很般配。
　　她在庄子上时偶尔会去看戏，戏文总会写上到天子，下到百姓，大家都爱榜下捉婿。又听过京中泰半家中有女儿的大臣都想叫周雁白做自己的女婿。
　　桃知心乱不已，只出神地将手边的帕子拿起，擦干了左脚，又擦右脚。
　　待擦好右脚要收拾帕子时，桃知却瞥到了她踝间的脚链。
　　那是一串赤金掐丝玉如意脚链，同那如意簪上小如意的样子如出一辙。
　　桃知总算是明白了那股子诡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银耳雪梨汤

　　
　　月色如银色流水一般从窗棱淌进屋子。
　　桃知放下手中的巾子，沿着骨感润泽的脚踝细细摩挲了一圈。
　　半晌还是解下了那串赤金掐丝玉如意脚链。
　　桃知借着稍显朦胧的烛光仔细打量着这串链子，整个儿细细一条，链子是赤金打造的，间隔一小段有一个掐丝的金丝如意，再有中间一块雕刻的精致非常小小玉如意成点睛之笔。
　　整条链子工艺繁复，但却并不厚重，反倒是细巧灵动非常。
　　桃知打量着这根链子，脑中却一时有些迷茫。
　　听张氏同她讲，这链子是她被抱到庄子上时，在她襁褓里头发现的。因瞧着贵重非常，不像是俗物，只当是姜达或者桃知的亲娘给她留的。
　　张氏和刘父并不是贪财之人，自小便把这链子给桃知随身带着。
　　其实这链子应当本是做手链的，只戴在手上总有露出来的时候，张氏恐叫人见了遭人非议，故此一直给桃知戴在脚踝上。
　　桃知对这串链子太过熟悉，且天天随身带着，少了新奇感，故此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那如意簪同这条链子如出一辙。
　　桃知把链子系回踝间，脑中思绪纷纷，叫她转不过弯来。
　　今日知道的消息太多，又是如意玉佩又是如意簪，那都是皇族出身达官贵人才能拥有的，这会儿突然她踝间也出现一条，倒叫她有些莫名。
　　桃知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当年姜达家中资产雄厚，有幸得了这串链子，又十分怜爱她的亲娘，故此赠与了她娘。
　　她娘死前给她留下这串链子作念想。
　　如此想着，桃知倒是定心下来，这赤金掐丝如意链她打算永远戴在踝间，除了刘家人和她，未来也只会有她的相公知道，财不外露，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已是深夜，外头静悄悄一片，桃知这才打着哈欠，困倦地睡了。
　　***
　　翌日，晌午过后无事，桃知正跟顾婶子在后厨忙活。
　　银耳从上午就已准备好，将银耳蒂剪去，撕成小朵，用温水冲分泡发了一个时辰，泡发好后，水是银耳的两倍，这水不倒掉，直接用来煮，中途也不再加水，这样处理过的银耳更容易出胶。
　　将银耳同水倒入陶罐中，去核的红枣一并放入，大火煮开后用小火炖煮了两刻钟，再将去皮的雪梨切成块后放入，继续炖煮两刻钟，放入枸杞和老冰糖，用小火将冰糖熬至融化，银耳雪梨汤便做好了。
　　趁着煮梨汤的功夫，桃知又将昨日答应药师的八珍糕做了出来。
　　“顾婶子，我出去一趟。”桃知将八珍糕装好放进篮子中，“给公子做的点心我温在锅里头，晚些劳累你替我给公子送去。”
　　顾婶子心中纳罕桃知这个点出门，顺嘴问了一句：“好嘞，一会儿我给公子送去，不过桃知，这个点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去一趟药房送些糕点，很快便回来。”桃知说罢便出了门，只余下顾婶子在那莫名，不知道她去药房为何还要带着自己做的点心。
　　桃知来药房的时候，客人并不多，药房里星星两两站着几个人，药师在柜台后替人抓药。
　　还是那位药童见桃知来了，立即将她带到药师面前。
　　“姑娘你来了。”那药师忙着为客人抓药，余光瞥向桃知，似是在问八珍糕有没有做好。
　　“王药师，八珍糕我已做好了。”桃知提着篮子，对那王药师一笑。
　　王药师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又唤来药童嘱咐他看店，自己将桃知领到了内室。
　　内室是诊病待客之处，桌上还放着一壶茶。
　　“姑娘请坐。”王药师请桃知坐下，又为她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澄，闻着清香却没有茶味，倒有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桃知将篮子中的八珍糕端出来，放于药师面前：“这便是八珍糕，王药师尝尝？”
　　桃知从周府到药房并没有多少路，故此这糕点还热乎着。
　　八珍糕样子灰扑扑，平平无奇，只王药师却面无异色，甚至略有些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块八珍糕，尝了一口。
　　药师以药为生，尝百草知药理，那日桃知来抓药时他便知道这方子可补脾健胃，解腻祛湿，如今吃进嘴里，虽不如寻常糕点细腻甜蜜，但却比药材熬成的汤药要美味许多。
　　王药师眼睛一亮，放下那块糕，对桃知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桃知用眼神示意王药师说下去。
　　“姑娘可否将这八珍糕的法子卖给我，我出三十两买下。”
　　桃知一惊，想着这八珍糕并不多稀奇，且她那日来抓药，药师定然记得她抓了什么，八珍糕需要用到的也不过就是这些药材，委实不难制作，一个方子怎么也要不到三十两。
　　王药师见桃知面露异样，只当她觉得开价太低，于是又伸出五根手指，道：“五十两。”
　　桃知更加惊奇，一想五十两的确不少，便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这就叫人去拿银票，还烦请姑娘将方子告知我。”
　　桃知还有些迷糊，但也一步不落的将制八珍糕的法子告诉了王药师。
　　及至银票拿到手的时候，桃知还是莫名的状态。
　　莫名归莫名，还不忘在药房买些杏仁回去。
　　***
　　顾婶子来书房的时候周雁白正望着门外翘首以盼。
　　日子久了，有些事情便成了习惯，这个点一贯是桃知来送点心的时候。
　　周雁白爱看她倩丽的身影一路分花拂柳穿过长廊向他走来，那身影渐渐由小变大，出现在他眼前，温婉软糯地看着他，叫一声“公子”。
　　却没想今日等来的却是顾婶子。
　　顾婶子将银耳雪梨汤取出来，摆好调羹，道：“公子，秋日了，吃些梨汤润润肺。”
　　“谁做的？”周雁白瞧着面前看似寻常，谁都会煮的梨汤，恹恹地问道。
　　“桃知呢？”
　　顾婶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上一个问题，周雁白下一个问题便接踵而至。
　　“是桃知姑娘做的，她出门去药房了。”
　　“什么事情这么匆忙，这个点竟去药房。”周雁白一听是桃知做的，手才扶上调羹，轻轻搅动着那碗银耳雪梨汤。
　　“桃知姑娘说是要去给药房的人送糕点，装上一份八珍糕便匆匆走了。”
　　“铛啷”一声。
　　白瓷调羹掉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点点梨汤溅出。
　　去药房不买药，还带着糕点去送人，周雁白又想起药房里头那些药童唇红齿白伶俐非常的样子，又想起原来那八珍糕并不是单单做给他一人吃的。
　　一时间怒火中烧，这怒火中又夹杂着酸涩之意。

　　拈酸吃醋

　　
　　桃知兜里揣着一张五十两银票，篮子里放一包杏仁，脚步有些轻飘飘的回了周府。
　　桃知一进后厨和顾婶子打了招呼后便觉得顾婶子看她的眼神颇有些怪异，她有些疑惑，倒也没问什么，拿出那包杏仁来。
　　“桃知……”顾婶子欲言又止地喊了她一声。
　　“哎，怎么了，顾婶子？”桃知回头问道。
　　顾婶子面上有些为难，踌躇半晌还是说道：“今日你没有去送点心，我瞧着公子面色有些不虞。”
　　桃知一愣，疑惑道：“莫不是公子觉着我偷懒？”
　　顾婶子被桃知这后知后觉一噎，满府里长眼睛的都知道公子待桃知不同，却唯独这当局者还迷迷糊糊。
　　顾婶子面上颇为无奈，道：“公子是瞧不见你不开心。”
　　这话直白非常，若换做平时倒也能明白过来，只今日被五十两银票弄得脑子有些轻飘飘，故此还是有些呆愣。
　　“怎会？上次不也是顾婶子你送的？”桃知一脸莫名。
　　顾婶子被她莫名的神色瞧得无奈，只能道：“你若是有空还是去看看公子罢？”
　　桃知虽不明就里，但也只好应下。
　　傍晚做晚膳的空隙，桃知将一回来就泡水的杏仁取了出来，此时杏仁已泡足一个时辰，放入碾子中碾成杏仁糊糊，再加入牛乳和水搅拌均匀。
　　再用筛子过滤两次，过滤好的浆液放入陶罐中，小火加热至温热，再将白砂糖与琼脂粉混合均匀，倒入杏仁浆中拌匀。
　　小火煮沸，倒入模具中，放于地窖里头冷藏一会儿。
　　冷藏的功夫桃知也将今日的晚膳全部做好，待若云若雨将菜往托盘上装的时候，桃知又去了趟地窖，将已经凝固好的杏仁浆取了出来。
　　冻好的杏仁浆白白嫩嫩，像豆腐一般水润柔软，瞧着颇为喜人，桃知将其切成小块，装好盘撒上桂花蜜，一道秋冬最适合不过的甜点杏仁豆腐便做好了。
　　待送餐去给周雁白时，周雁白却并不像往常那般看着她，而是沉着脸，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桃知是怵周雁白这幅模样的，一时倒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安静的上着菜。
　　周雁白整个人恹恹地坐在椅子里，平日里宽阔的肩膀竟略显一丝单薄，仔细看眉眼间竟还藏着一抹委屈。
　　桃知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去看周雁白，故此也没发现他的异样。
　　替周雁白夹好菜放在碗中，端至他面前。
　　周雁白看着桃知不似往常那般上心，只闷头不语，倒似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一时心中更添阴郁。
　　他拿起筷子的时候磕碰到碗沿，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音来。
　　桃知倒有些惊奇，周雁白大家出声，往日里餐桌礼仪端庄，吃饭夹菜间不会发出一丝声音，不知今日怎么火冒冒的。
　　周雁白却见桃知依旧不出声，只能憋了一口恶气在心口，沉声道：“今日去药房做什么了？”
　　他想听到桃知的答案，又害怕听到自己不愿听到的答案。
　　“你可知，服侍主子不周是要扣月钱的？”
　　还不等桃知回答，周雁白又添了这么一句。
　　平日里桃知不会被周雁白这句话吓到，甚至还会笑嘻嘻地冲他讲几句俏皮话讨饶，只今日周雁白面色委实阴沉，桃知不敢说俏皮话，只能低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哑巴了？”周雁白将筷子扔在桌上，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桃知被吓了一大跳。
　　门外阿恺听着里头的动静，一时也有些惶然。
　　“说话！”
　　桃知被他严厉冷漠的声音吓到，只能讷讷道：“那日去买八珍糕，药房药师见我懂药膳，又送我一份八珍糕的药材，托我给他也做一份，今日做好我便去了，他买了我八珍糕的方子，给我五十两银子。”
　　桃知嘚啵嘚啵像倒豆子似的把事情全说了出来，周雁白听到最后面色稍霁，但却还是阴沉着。
　　他面色沉郁，藏着委屈和酸涩，竟叫平日里宛若谪仙的脸多了丝烟火气，倒像是寻常拈酸吃醋的男子了。
　　桃知说完不见周雁白回应，只能抬头瞄他一眼，这一眼竟叫她看出周雁白的委屈来。
　　桃知一时有些莫名，只惴惴不安，也不再说话。
　　“那药师年方几许？是不是生得玉树临风？”周雁白这话酸味儿颇重，叫桃知错愕地抬头看他。
　　周雁白面上郁郁，望着地面，此时不像那个平日机敏深重的天子重臣，倒像是吃不着糖的委屈少年。
　　倒叫桃知对他又觉得多了一丝亲切，少了平日那种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桃知“噗嗤”一笑，掩着嘴看周雁白，模样娇俏又可人。
　　周雁白看她一眼，见她少有的活泼灵动，倒是有些看呆，面上还带着委屈，又被她笑得不好意思，面上升起红晕，与眉心的朱砂痣相映成辉，凤眸含水，像个少年一般青涩。
　　“是年过五十长着胡须的老先生，颇有些仙风道骨，只是倒也称不上玉树临风。”桃知笑着说道。
　　周雁白一愣，倒是为今日他这出莫名的拈酸吃醋不好意思起来。不曾多说什么，闷头吃起饭菜。
　　桃知见周雁白耳朵面色俱带着红晕，一时心中倒有些莫名的欢喜，又觉得这时的周雁白像寻常人一般好亲近。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又端上那碗杏仁豆腐上来。
　　“离开药房的时候带了一包杏仁，做了一碗杏仁豆腐，公子尝尝？”
　　那杏仁豆腐洁白雪嫩，淋着黄色澄澈的桂花蜜，瞧着就颇为喜人。
　　周雁白舀起一块放进嘴里，不出意外细腻又淡雅。
　　“秋日里吃杏仁豆腐是最好不过的了。”桃知又在一旁说道。
　　周雁白这会儿正舒心着，吃什么都颇为满意，何况这杏仁豆腐颇对他胃口。
　　一场开始时颇为惊动的怒火，这会竟销声匿迹，屋内一时又是暖意融融的气氛。
　　桃知看周雁白吃得开心，站在一旁看着他，面上还带着温婉的笑意。
　　只是不一会儿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合梦斋

　　
　　少女的心绪总是起起伏伏，尤其在拥有了心悦之人后。
　　桃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情绪，像六月的天，时而晴时而雨。
　　时而想着若是能像如今这般一直伴随周雁白左右也是极好的，时而又想着像周雁白此等人物，即便不娶贵女，也是要娶一个知书达礼的小家碧玉，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这个外室女出身，自小养在庄子上的女子。
　　桃知无端有些不欢喜，顾婶子瞧在眼里，只当她在府里头无趣，便打发她去合梦斋买些点心打打牙祭。
　　合梦斋在昌盛街，沿途过去有许多有趣的铺面商贩，顾婶子存了叫她散散心的念头。
　　今日周雁白有友人相邀出门，并不在府中，故此桃知也得闲一日。
　　桃知心中有事，并没有好好领悟到顾婶子的意思，叫她去合梦斋买糕点，她便一门心思直奔合梦斋。
　　昌盛街是皇亲国戚聚居之处，铺子在这条街上也与寻常铺子不大相同，多了许多气派和威严。
　　便是合梦斋小小一个糕点铺子，造得却也豪华无比。
　　门口车水马龙，多得是进进出出的客人。
　　门口站着招呼人的小伙计，只是这伙计穿得却不像普通伙计，倒似略有些家底人家的小少爷似的，面红齿白，见着进来的女客人，一张嘴咧开笑得非常讨喜，好听的话似不要钱般往外倒。
　　“哟，这位小姐您来了，店里新上了芙蓉糕，正配你这芙蓉美人面呢！”
　　桃知正打量着合梦斋，一时有些出神，却不想冷不丁听到那唇红齿白伶俐非常的伙计这么一句话。
　　桃知愣住，那伙计却是笑得更讨喜：“快请进快请进。”
　　这女子身上料子普通，看着像小富之家的婢女，若是以往他瞧见穿成这模样的女子，不会冷落但定也不会这么热情，但这女子容颜当真罕见。
　　想他在这里做伙计三年，见过许许多多大家贵女和玲珑丫鬟，这京城除了宫里的娘娘他没见过，别的小姐还真没几个有眼前这个姑娘这般容颜。
　　桃知一脸莫名地被迎进了店里，大厅内人挤人，可见这家店生意兴隆。
　　伙计颇有些怜香惜玉的意思，不忍心桃知在大厅被挤来挤去，又将她引到了内室。
　　内室颇有些茗香居的意思，三三两两的小姐聚坐在一起，品着茶吃着合梦斋的糕点，说起笑来银铃清脆的声音在内室里响起，倒是一室脂粉女儿暖香。
　　伙计好心地问桃知想坐在哪儿，桃知随意指了个角落位置，不多时伙计便送来一壶茶水和一碟精致的拼盘点心。
　　那点心精致细巧，寻常少见，连桃知看到也颇为喜欢。
　　“我并没有点……”桃知疑惑地开口道。
　　伙计却笑得洒脱：“是我瞧小姐面善，赠予小姐的，小姐说要买什么点心，我去给你包好。”
　　桃知听罢也不好拒绝，只能应下：“要半斤桃酥和一斤豌豆黄。”
　　“好嘞，我这就去给你包。”伙计应声退下。
　　桃知一面感慨合梦斋的服务之道，一面心绪又在这满室的脂粉女儿香中松懈下来。
　　这合梦斋内室颇大，像茶馆一般，且并不只是接待女子，也有三两白衣文人坐在一起，谈笑风声，间隙再看看美丽娇小姐。
　　小姐们掩唇娇笑间，也打量着那些书生。
　　无论何时，异性间的吸引总是强大又无解的。
　　桃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却发现那些书生穿扮大都同周雁白无甚区别，想着这莫不是京城里书生的时兴打扮。
　　却突然门口众星拱月般进来两个女子，后面跟着好些丫鬟婆子，声势浩大。
　　前头的两个女子，一个梳妇人发髻，头上戴满华丽珠钗，雍容华贵，身着华丽宫裙，瞧着年纪不大，容颜姣好，只面上稍带刻薄，毁去了三分美感。
　　另一位女子梳少女发髻，眉目英气，开阔疏朗，不同于普通小姐的娇柔软弱，这位小姐面容美丽，眉宇间的英气倒非常引人注目。
　　只桃知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无他，那位梳妇人发髻的女子正是姜达的嫡女，上次来周府闹事，她名义上的嫡姐。
　　好巧不巧，那二人做的位置就在桃知隔壁，所幸桃知背对着二人，姜霓也没认出她来。
　　桃知正想着感激将糕点吃一吃，然后便赶紧回家，却冷不丁听见后头两位女子说话。
　　“姨娘叫我出来有何事？”少女声音清朗，颇为纯净无辜。
　　姜霓听见那声姨娘，面上肌肉先是抽动一瞬，半晌才扯出一个笑来：“只是同晏清你出来散散心罢了。”
　　“姨娘自重，我敬你一声姨娘，你还是叫我郡主为好，毕竟我有诰命在身，你却只是个姨娘。”晏清郡主声音缓和，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般扎人。
　　桃知在一旁听得心惊。
　　姜霓面色更差，咬咬牙忍住了怒火，皮笑肉不笑道：“听闻郡主上次瞧上林家大小姐一支陈大师所做的如意簪，我这倒是也有一支林大师所做的簪子……”
　　姜霓话说了一半，似笑非笑地看着晏清郡主。
　　晏清郡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笑容越发疏朗，看着亲近了不少：“哦？”
　　姜霓见她感兴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冲后头的含碧使了个眼色，含碧立即奉上一个木匣子。
　　姜霓接过打开，里头正是姜夫人答应她事成之后送给她的蝶翼飞花簪。
　　晏清郡主眼睛一亮，却颇为矜持地什么也没说。
　　“晏清郡主若是喜欢，我便赠予郡主。”姜霓拿出那根簪子，轻轻转动。
　　晏清郡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心恼姜霓不会说话，她一介小小姨娘，也敢说赠予，说献给她还差不多。
　　偏偏姜霓没瞧见，还颇为得意道：“郡主心悦周大人，有这簪子必定锦上添花。”
　　晏清郡主神色淡了下来，似是有些不满姜霓胸大无脑将她的事这般说出来。
　　虽然她心悦周雁白整个京中无人不知。
　　虽然她也的确喜爱陈大师的首饰。
　　“不知姨娘有什么要求？”晏清缓缓问道。

　　通房丫鬟

　　
　　桃知在后头听见姜霓说晏清郡主心悦周雁白时，手上一抖，险些将杯中的茶抖露出来，心中渐渐升起一阵失落。
　　原来晏清郡主喜欢周雁白，也是，周雁白此人，风流雅致，端正自持，又有逸群之才，是满京闺秀的深闺梦里人，晏清郡主心悦于他，也的确不叫人意外。
　　只桃知心头失落，失落将方才的慌乱冲淡了，桃知反而定下心来，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
　　“哪敢说什么要求不要求的，郡主真是说笑了。”姜霓咯咯娇笑起来，用绣帕掩着嘴角，眉眼竟媚态横生，连一丝一毫大家闺秀的端庄都瞧不见。
　　晏清郡主皱了眉，看不惯她这轻浮的模样，从前还是姜达嫡女的时候，礼仪端庄大方，如今做了妾了，倒学起那起子狐媚样子来，没得叫人不耻。
　　难怪不得宠。
　　晏清郡主在心中诽谤，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姨娘才是说笑了，哪有白得好处的事不是？”
　　她可不想欠姜霓人情，免得这无脑女人以后挟恩图报。
　　姜霓见晏清郡主面上笑得温和，倒也没看出她眼中不屑，心中志得意满，想着晏清郡主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哄一哄还不是手到擒来。
　　姜霓如今已知人事，晏清郡主比她小一岁，未出阁，平素又端着郡主架子压她一头，故此在姜霓心中，唯一能压过晏清郡主的便是，如今她已是大人了，而晏清郡主不过是个不知人事的黄毛丫头罢了。
　　“郡主也是知道的，我家未出事之前，我也是三品大员的嫡女，怎么也不该做妾的……”姜霓掩着嘴角小声说道。
　　她们二人说话声音都有压低，这合梦斋的桌子与桌子之间相隔甚远，若不是桃知这张桌子在角落里，离得不远，怕是也听不见她们讲话。
　　晏清郡主一听，面上却是勾了个似笑非笑的笑意。
　　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三品大员的嫡女，一朝家道中落竟自甘下贱来做妾室，且还是自己谋算来的妾。
　　连她父亲房中的通房丫鬟都不如，毕竟通房丫鬟可没设计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清白。
　　“哦？姨娘是觉得给我父亲做妾委屈？”晏清郡主故意问道。
　　“怎么会怎么会。”姜霓连连摆手，“殿下英俊疏朗，做他的妾我心甘情愿。”
　　说到最后竟语中似含着蜜糖一般，娇柔非常。
　　叫桃知没由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晏清郡主却是心中作呕：“那姨娘是什么意思？”
　　姜霓睃了眼晏清郡主，半晌还是吞吞吐吐犹豫道：“殿下如今正妃之位空悬，我原本身份做殿下正妃倒也合适……”
　　这话说得委实有些不要脸面，姜霓自己也知道，身份是原本的，如今她不过是罪臣之女，做妾都算抬举她，竟还妄想做正室，何况是当着晏清郡主的面。
　　晏清郡主生母是二皇子宇如珩唯一的正妻，自她死后，宇如珩未有再娶。
　　“姨娘心知肚明，如今姨娘不过是罪臣之女。”晏清郡主面色冷了下来，英气美艳的脸一冷下来竟然带着三分阴冷可怖。
　　姜霓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但好在心中也有预感，抚了抚胸口，舒一口长气道：“我有自知之名，只如今做个没名分的妾委实有些委屈我，郡主可否帮帮我。”
　　“帮你什么？”
　　“我想做侧妃。”姜霓无端生出一股勇气来，气势汹汹地说出了这句话，话里有着志在必得。
　　晏清郡主倒是愣了，半晌失笑道：“姜霓啊姜霓，你当真胸大无脑，你这身份做妾都是抬举，还妄想做侧妃？”
　　“侧妃是要上玉碟的，你配吗？”
　　“且你怎么进我二皇子府的，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自取其辱呢？”
　　晏清郡主耐心殆尽，对着姜霓冷嘲热讽一般，心中不愿再同她虚与委蛇下去。
　　姜霓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愤恨，却要极力忍住自己的怒火，手紧紧握拳，细长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姨娘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晏清郡主见姜霓面色不好，心中舒坦非常，不愿再同这无脑女人坐在一起，只是眼睛往那装着蝶翼飞花簪的匣子里瞧了一眼，眼中有些不舍。
　　不过姜霓身在二皇子府中，想得她一支簪子并非难事，思及此，晏清郡主不在流连，起身欲走。
　　“等等！”姜霓出声喊住晏清郡主，面上神情难看非常。
　　“你不是想知道周雁白的荷包出自何人之手吗？”
　　“是我庶妹！”
　　姜霓咬牙切齿，声音虽压得低，但那愤恨却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桃知听罢，浑身一惊，不自觉挺直了腰杆。
　　晏清郡主听闻此言倒是来了兴趣，人也坐下不走了，好整以暇地听着姜霓继续往下说。
　　“前些日子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周雁白不近女色，却把我庶妹带在身边伺候，我那庶妹你没见过，生得风姿绰约花容月貌，虽从小养在庄子上，但手腕却非常了得。”
　　姜霓提起桃知时，面上的嫉妒神情毫不掩饰，叫晏清郡主一下多了三分相信。
　　“姨娘还是不要攀亲戚的好，人家说了，没上你们姜家族谱，怎么能是你的庶妹呢？”
　　晏清郡主眉眼压低，叫人看出一股子升腾的恶意来。
　　姜霓平素不甚聪明，如今不知怎的福至心灵，竟看出来了，附和道：“是我糊涂了，不过是个外室生的小贱人，怎么能做我的庶妹。”
　　晏清郡主满意地点点头：“你且说说那贱人。”
　　虽还未曾谋面，她却已经将桃知称呼为贱人，丝毫瞧不出皇室贵女的端庄守礼，倒叫桃知听着无端生出一身冷汗来。
　　“不知她娘是哪个勾栏院里出来的，身份低贱，生得倒是不错，想来也是使了那起子腌臢手段才进的周府。”
　　姜霓自知身份低微，想攀一门好亲事，女子只能使些手段，她自己如此，便也如此揣测别人。
　　晏清郡主心中想得却是，这两人不愧是姐妹，都惯会勾引男人。
　　她心中不齿，面上却不显。
　　她同周雁白可谓天作之合，一个是皇室最尊贵的郡主，未来还可能是公主，另一个是天子重臣，少年权臣，她父亲想拉拢周雁白，她也喜欢周雁白，联姻是最好不过了。
　　“不过是个没出身的贱丫头，等我晚些进了周府便赏她做个通房丫鬟如何？”晏清郡主面上带恶意的笑，配上那英气疏朗又美艳的脸，无端叫人看了胆寒。
　　姜霓也笑，她瞧不惯桃知，能有人收拾她是最好不过了。
　　只有桃知，背对着二人，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如坠云端。
　　想来晏清郡主同周雁白早已定情，不然晏清郡主如何说得出进周府这话来。
　　她还妄想些什么呢。

　　红糖姜茶

　　
　　桃知提着糕点，一路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回到周府时已到了平日做晚膳的点，所幸今日周雁白有朋友相邀，也不用做他的膳食。
　　“桃知，你回来啦。”顾婶子瞧见桃知提着几方油纸包的糕点，油纸上还印着合梦斋的样式，连忙笑意满面迎了上去。
　　桃知似是回过神般，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牵强的笑意：“顾婶子。”
　　“你要的糕点都在这了。”桃知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
　　顾婶子伸手接过，瞧着桃知面色不对的样子，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你面色不太好？”
　　桃知虚笑了一声，道：“没事。”
　　“对了婶子，今日公子不回来，我便不做公子的晚膳了。”
　　顾婶子点点头，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我身子不大爽利，先回房了。”桃知说完便想走。
　　“诶，等一等。”顾婶子连忙拉住桃知的袖子，“晚饭你不吃了？一会儿我叫若云给你送去房里？”
　　“不用了婶子，我今日不想吃饭。”
　　顾婶子看着桃知虚虚的步伐，心中只当她是女儿家来好事，身子不舒服心情也不佳，倒也没往别处想。
　　想着一会儿给她煮个红糖姜茶，叫若云送过去。
　　桃知回了房，只觉得周身疲累非常，稍稍洗漱后便躺在床上休息了。
　　***
　　却说周雁白回到家中，饥肠辘辘，却发现家中并没有备下他的饭。
　　同外头那些人虚与委蛇了一整天，回到家中却发现屋内灯火冷清，热饭也吃不上一口，这叫周雁白一时间心中郁郁。
　　阿恺惯会看周雁白眼色，一见周雁白面色冷淡的模样就知他心中已然不虞，又见迎上来的只有顾婶子并若云若雨，并不见桃知，心中直道坏了。
　　“公子回来了。”顾婶子上前迎过周雁白，却见他神情冷淡，目下无尘。
　　“厨房可还有什么吃食？公子还不曾用晚膳。”阿恺见状，连忙问道。
　　顾婶子一愣，忙道：“只当这个点公子已在外头吃了，并没有准备公子的……”
　　“桃知呢？”周雁白拧着眉心，朱砂痣越发红艳，他面色冷淡，话语里已十分不耐烦，并不想听顾婶子说话，直接打断她道。
　　顾婶子被周雁白严厉冷淡的语气吓道，连忙惶恐道：“公子莫怪，今日我托桃知去合梦斋买糕点，回来她便说身子不爽利，回屋休息去了，连晚膳也不曾用。”
　　“什么？”周雁白眉心一时皱得更深，瞧着已然动怒，“可有请大夫过府来看一看？”
　　“这……”顾婶子迟疑，“未曾。”
　　想着桃知约莫是月事来了不爽利，女儿家的不舒服请大夫岂不是惹人发笑？
　　故此顾婶子又犹豫道：“我为桃知煮了红糖姜茶，不必请大夫……”
　　“胡闹，生了病不请大夫，煮些偏方有什么用？”周雁白厉声呵斥道，却见顾婶子面上有些异样，若云若雨也似羞涩般低了头。
　　周雁白读过的书不知凡几，连医书也读过许多，一通百通，说完他便想起医术上所说，女子来了月事，煮红糖姜茶可缓解疼痛虚冷。
　　周雁白愣住不说话，面上也有些异样。
　　“咳。”周雁白虚咳一声，“厨房还有什么吃食，端来我随便吃点。”
　　说罢便急步回了房内。
　　顾婶子只好回厨房连忙炒了两个菜，再将桃知今日买的豌豆黄摆好端了上来。
　　周雁白吃了几口饭菜便发现有些难以下咽，想着自己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日日吃惯了桃知为他精心准备的膳食，渐渐竟吃不下从前吃的这些了。
　　这么想着又赶忙扒了几口饭应付肚子，他吃饭礼仪颇好，即便是吃得快了也不叫人觉得狼狈。
　　顾婶子见周雁白只吃几口便放下了碗，又将那碟豌豆黄挪到周雁白的面前，劝道：“公子才吃了几口饭？再吃些点心吧？”
　　周雁白刚想摇头拒绝，却听见顾婶子又道：“是合梦斋的点心，桃知下午特意去买的。”
　　听见是桃知特意去买的，周雁白这才捻起一块放在嘴里。
　　若是未曾吃过桃知做的点心，周雁白大约会觉得合梦斋名副其实，如今他日日吃桃知做的点心，再吃合梦斋的东西便觉着有些索然无味。
　　勉强吃了一块后，周雁白便擦净了手，喝茶漱口。
　　看着顾婶子招呼若云若雨忙前忙后，周雁白几次三番想开口，却碍于若云若雨在场，没好意思开口。
　　终于等收拾妥了，周雁白喊住告退往外走的顾婶子。
　　却见若云若雨也停下来看他，不禁抚了抚额头，心想顾伯挑得这两个丫鬟还真是愚笨。
　　周雁白对二人挥挥手，示意二人退下，留下了顾婶子一人。
　　“公子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
　　“你一会儿还有什么事？”周雁白问道，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子。
　　顾婶子一愣，不明所以，只好老实回答道：“回后厨收拾好东西，便去给桃知送红糖姜茶。”
　　“叫那两个丫鬟去收拾，你把红糖姜茶端给我。”
　　“公子也要喝？”顾婶子满脸惊奇道，“不若我一会儿再给公子煮一份，这份先给桃知喝。”
　　周雁白被顾婶子的话一噎，没好气道：“我喝什么？你端给我，我去送给桃知。”
　　顾婶子瞬间便明了了。
　　***
　　桃知醒来时，屋外漆黑一片，一觉醒来非但没觉得舒畅，只觉得身子更累了，小肚子还隐隐作痛。
　　扶着头坐起来，果不其然小腹越发疼了起来。
　　桃知无奈，没想到月事竟还提前来了，下床整理好身上的狼狈，桃知洗漱好刚坐上床，门就被敲响了。
　　“谁呀？”桃知有气无力地问道，不知怎的，这会月事来势汹汹，竟叫她疼的一丝力气也无，能撑着将自己收拾干净已很不容易，如今连想喝一口热茶都没力气去烧。
　　“我。”门外传来周雁白清朗的声音，他刻意压低了些，在夜里竟然有些暧昧。
　　桃知一愣，身子往被子里沉了些，被子掩住嘴，声音有些模糊：“有什么事么？我睡下了，明日再说吧。”
　　周雁白端着一盅热腾腾的红糖姜茶，秋夜晚风微凉，却吹不冷他面上炎热。
　　“喝了姜茶再睡，不耽搁你多少时间。”
　　桃知听罢，脑中却是今日在合梦斋时听见那晏清郡主所说，待来日她进了府，便提她做通房丫鬟。
　　桃知冷笑一声，面色抑郁：“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夜已深了，多有不便，公子还是请回吧。”
　　周雁白在外头听见这话，只觉得一颗心都叫冷风吹凉了。
　　桃知听见门外许久无声，只当周雁白已经走了，一时心中更加难受，将整个人埋在被子里，眼中已悄然溢满了泪。
　　却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桃知错愕地将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朝门口看去。
　　眼中还包着两泡泪。

　　夜闯深闺

　　
　　临近月半，月光明亮如清泉一般，倾泄进屋中。
　　周雁白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桃知面色如雪，一双眼却通红，眼中盈盈亮似是有泪光。
　　“怎么了？”周雁白快步走进屋中，将红糖姜茶放在桌子上，燃起了屋中的灯。
　　桃知面上满是错愕，惊讶周雁白怎么这样就进了她的闺房。
　　“你，你怎进来了？”桃知半坐起身子，惊声道。
　　他寻常为人最是端庄自恃不过，怎么也不会做出夜闯女子深闺这种糊涂事来，如今竟一声不吭地闯了进来，叫桃知觉得无措又生气。
　　他究竟把自己当什么呢？
　　周雁白举着灯走进，将她床边的灯也燃起，边燃边道：“我怎进不来，这是我的府邸，哪出我去不得？”
　　他语气轻松，就如寻常同桃知说话那般，亲昵又随意。
　　桃知却是心一沉。
　　他说的不错，这整个周府都是他的，将来也会是周夫人的，府中只会有这两个主子，这府里一草一木，一房一屋，甚至一奴一婢都是周雁白的。
　　他想什么便是什么。
　　周雁白见桃知不说话，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他在外头站了许久，也想了许久，终还是鼓起了勇气推开她的房门，想看一看她究竟如何了。
　　他从小受的是君子端方的教养，教养里从没随意进女子闺房这出，故此他也十分羞愧，但心里想见桃知的想法却越发强烈，那一丝羞愧也被掩盖了。
　　室内有一瞬的静默。
　　“怎么了？”周雁白重新打破沉默，“可是疼得厉害？”
　　桃知面如白雪，唇瓣也微微泛着白，眼眶眉梢却红红，显得愈发惹人怜爱。
　　周雁白只当她身子极为不舒服，才这般神情。
　　桃知却有些疑惑周雁白的问题，他怎么知道自己身子不舒服？
　　周雁白是极了解桃知的，一见她面上这样的神情，便明白是在疑惑他为何会知道她月事来了。
　　“顾婶子同我讲你身子不爽利。”周雁白解释道，除了耳畔，连面上也带了些许绯红，同眉间的朱砂痣相映成辉。
　　夜色下，这绯红让他少了白日里高不可攀的样子，倒多了些青涩纯情的模样。
　　让桃知觉得他真实亲近了些。
　　桃知定定地瞧着，却依旧不说话。
　　“顾婶子煮了红糖姜茶，你要不要喝一些？”周雁白见桃知这般，又温声问道。
　　桃知心中莫名，顾婶子想来是歪打正着，猜她来了月事，故此给她煮了些姜茶。
　　桃知正出神想着，周雁白已走去桌边，将红糖姜茶的盖子打开，一时热气氤氲。
　　他修长白皙平素拿笔持扇的手，如今拿着白瓷勺子，舀起一勺黑红的姜茶，姿态风流写意，说不出的流畅自然。
　　仿佛如今做这事同他提笔写字并不区别，一样是要认真对待的。
　　周雁白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端到桃知面前，碗里飘散着红糖的甜和青涩的姜味。
　　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想着女子也颇为不容易，每月还要来月事，喝这和苦药无甚区别的劳什子红糖姜茶。
　　周雁白口味清淡，平素不吃地荤，故此对葱姜蒜不喜。
　　桃知定定地瞧着他，觉得他方才十分可爱，他面上甚少有这样俏皮的表情，平素总爱板着一张脸，油盐不进的清冷模样，年纪轻轻倒像个老学究。
　　原来他私下也会做这样的动作。
　　其实周雁白为人真的很好，虽瞧着面冷清淡，但一颗心却极好，知恩图报，待下宽容，平素不爱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连吃什么都不挑。
　　抛开他冷淡的外表，其实是个非常随和的人。
　　且他又待她亲近，在她面前早已不是当初那无悲无喜疏离谪仙的样子，反而是个有血有肉，会笑会生气的青涩儿郎。
　　若是她身份再高些该多好，若是他不是状元郎，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该多好。
　　“喝么？”
　　桃知正自顾想着，眼前却递来一勺氤氲热气的红糖姜茶。
　　“公子自重。”桃知瞥过头去，声音冷淡且沉静。
　　周雁白一愣，面上浮现出迷惑和无措来。
　　“你说什么？”他似是不可置信般，问道。
　　桃知半边身子侧了过去，她只穿了件白绸做的中衣，被子掩地松，微微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来，烛光下竟有薄如蝉翼的美感。
　　“我说公子请自重，大晚上的闯入女子闺房，若是传出去不知该惹多少非议。”桃知又沉声重复道。
　　周雁白却松一口气，道：“我何惧旁人如何非议……”
　　“可我怕！”桃知打断周雁白的话，声音冷然，不复从前娇俏温婉，倒好似他们二人是仇人一般。
　　“公子身为天子重臣，又是男子，自是不怕。可桃知一介女流，以后还要做人，实在不便。”
　　周雁白听她说这话心中已然明了，一时又是羞恼又是难堪，还夹杂着浅浅弥漫开来的伤心。
　　她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他是男子，同女子这般最多被人说句风流，可她是女子，这般却是被毁了清白，未来想嫁人便难了。
　　他做这么许多，她竟看不明白他对她的心意，如今还想着嫁他人。
　　周雁白面色沉沉，似是灰败，嘴唇轻颤说不出话来。
　　“公子请回吧。”
　　桃知撇过脸并不敢看周雁白，她怕她一看便心软，她怕一看未来就只念着周雁白。
　　她同周雁白身份悬殊，她不愿为妾，与他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她心中已溃不成军，总想给自己面上再留几分体面。
　　“好，很好。”周雁白将碗重重的放在床边柜子上，声音冷然疏离，再不复从前那般亲近。
　　桃知被声音吓到，身子微微颤了颤，面色惨淡，咬住下嘴唇不说话。
　　周雁白再瞧一眼桃知，虽心中生气且悲愤，但看着她这幅虚弱无力的惨淡模样，一时心中又有些不忍。
　　心中自嘲自己竟然对她狠不下心来。
　　“要我走也行，你把这碗姜茶喝了我便走。”周雁白背手站于一旁，声音清冷。
　　桃知一愣，不明白周雁白什么意思，但瞧着他定定站在一旁不肯动的模样，一时也找不到好办法。
　　只能闷头将红糖姜茶灌了进去。
　　周雁白看她灌得如此快，心中又悲又气，想着她竟这般不待见自己，喝这么快，怕是连多瞧他一眼都觉得难受吧。
　　只他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依旧清淡无比。
　　见桃知喝完了，接过那空碗，吹灭了蜡烛，端着托盘便出了门。
　　步伐迅速毫无拖沓。
　　黑漆漆的室内一时只余桃知一人，眼角的泪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

　　豆浆山药粥

　　
　　天微微亮时，桃知便起了身。
　　几乎一夜未睡，她面色苍白且憔悴，眼眶发红唇色浅淡，虚弱的不成样子。
　　一夜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想着反正睡不着，干脆就起来算了。
　　桃知步子虚浮来到厨房，也实在没力气做复杂精致的吃食，虽与周雁白好似决裂，但总归还是他府中厨娘，怎么也不能怠慢的。
　　先将糯米和梗米混合后浸泡于水中，取来铁棍山药洗净，放在蒸屉里，桃知坐在灶头后面烧火，秋日清早起来温度颇低，灶膛里火烧的旺，暖洋洋的，叫桃知缩在后头一时有些出神。
　　灶膛里“噼啪”一声，将桃知从出神中唤醒，她起身拍了拍灰，净了手开始活面。
　　面活好分成小剂子，再一张张擀成薄薄的饺子皮。
　　将胡萝卜剁碎，过油小炒一下，盛出备用。
　　香菇反复洗净后泡发，泡香菇的水留着备用，将泡发好的香菇切碎成丁。
　　再将猪肉剁成泥，加胡椒粉老抽生抽调味。
　　分次加入方才泡香菇的水，搅拌上劲，最后再加一勺香油拌匀。
　　切好的胡萝卜碎和香菇碎也加入肉中搅拌均匀。
　　后厨连着后门，桃知听见外头敲梆子的声音便停下了手里的活，朝后门走去。
　　小贩正挑着两个大木桶，并不叫卖，只是隔一段时间敲一下梆子。
　　见桃知开后门，小声问道：“姑娘可要来碗豆浆？”
　　“给我盛一斤豆浆。”说着便将手中的盆子递过去。
　　小贩停下，打开木桶盖子，热腾腾氤氲着豆香的奶白色豆浆便暴露在空气中。
　　小贩麻利地给桃知打好，桃知给了钱，端着豆浆往府中走去。
　　这小贩是昌元街一家豆腐坊的伙计，豆腐坊的老板有头脑，想着早上若是能在家门口买上一碗豆浆定是十分舒心的事，故此遣了伙计来沿街叫卖。
　　这叫卖也有讲究，因着昌元街大都是文官，清高，喜静，故此并不采用高声叫卖的法子，只敲梆子示意。
　　桃知将豆浆和水放于砂锅中，煮到沸腾，加入方才泡好的糯米和梗米。再将蒸好的山药去皮捣碎，放在砂锅中小火煮三刻钟，时时搅拌防止沉底。
　　砂锅上煮着山药粥，桃知便将锅贴包了起来。
　　包锅贴十分简单，将肉馅包在饺子皮中，中间捏紧，两边开口，一个锅贴便做好了。
　　如法炮制，将肉馅全部包完，锅内刷入少量的油，将锅贴在锅内排好，中小火煎到底部焦黄。
　　再加入一小碗水，盖上锅盖，等听到锅内有劈里啪啦的声音，便将锅盖打开将锅贴翻面，再加一小碗水，盖上锅盖再煎一次，金黄焦脆，鲜嫩多汁的锅贴便做好了。
　　那头山药粥也已做好，桃知开盖搅拌，锅内粥白而稠，混合着豆浆香和米香，软糯香甜。
　　桃知在上头摆上枸杞装饰，收拾好厨房，瞧着日头也升起了。
　　“桃知你这么早便起了？”顾婶子打着哈欠走进厨房，却发现桃知已将朝食做好。
　　“身子本就不舒服，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桃知冲她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只指着锅里道：“锅内热者豆浆，婶子要不要喝一碗。”
　　顾婶子觉得今日桃知似是有些不对劲，仔细看了看她却又实在发现不了她哪里不对劲，只好当她是月事来了身子不爽。
　　这会儿桃知已盛了两碗豆浆，顾婶子伸手接过。
　　“对了婶子，一会儿你能不能替我去送朝食，我身子不便，委实不想动弹。”桃知小口啜着温热的豆浆，细声说道，“一会儿我帮你做朝食。”
　　顾婶子喝着豆浆，愣愣地，想着桃知这要求合情合理，便点了点头。
　　“行，我这便帮你送去，那你身子不便，要不要同公子说一声，今日不跟他回庄子了？”
　　“什么？”桃知愣在那里，并不知道今日要回庄子。
　　顾婶子瞧她神色不对，一时面上也带了几分疑惑，小心翼翼地问道：“昨日公子给你送姜茶去，没同你说吗？”
　　桃知想着昨日的事，只淡淡说道：“许是公子忘了。”
　　顾婶子看了看她清冷的表情，倒也没多问什么。
　　及至去给周雁白送朝食，看着周雁白漆黑如墨的脸色，再瞧着周雁白看到送朝食的是她而不是桃知时，面色愈发阴沉，屋内仿佛寒冬腊月一般冰冷时，顾婶子便明白了。
　　想来是年轻人闹矛盾了。
　　她顾婶子可是过来人。
　　周雁白面色沉沉，并不说话。
　　见顾婶子开始摆膳，周雁白终是开口了：“撤下去。”
　　顾婶子端盘子的手一顿，劝说道：“撤下去公子吃什么？”
　　“不吃了！”周雁白冷声回答道。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呀公子。”顾婶子不紧不慢地劝道。
　　“你去外头买些吃食。”周雁白微微侧头，对身后的阿恺吩咐道。
　　阿恺一脸苦相，昨日周雁白从桃知那处回来时面色就不对，已经冷了一晚上了，早上起来也不曾好转。
　　阿恺刚要回应，却又听得顾婶子道：“诶，家中便有这么好的朝食，为何要到外头去买，不干不净的，这可是桃知天还没亮便起来做的呢。”
　　周雁白听了这话，紧锁的眉头稍稍放松了些，心中想着莫不是她也知道昨日她过分，便早早起来给他做这么精致的朝食赔罪？
　　又想起她昨日身子不舒服的样子，脆弱又委屈，周雁白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此时顾婶子却已将一碗香甜软糯的豆浆山药粥放到周雁白面前，周雁白迟疑了一会儿终是泄了气，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粥。
　　入口即化，温糯可口，周雁白吃出里头有山药，想着自从桃知知道他脾胃不好后，便时时为他煮滋补脾胃的膳食，一时对她又爱又恨起来。
　　再夹一个锅贴，入口焦香酥脆，鲜咸汁美，可见是十分用心的。
　　周雁白吃着这些，气消了大半。
　　“去同她说，今日回庄子。”周雁白吃饱，放下筷子说道。
　　“早上我同她说起她似是不知道一般。”顾婶子觑着周雁白的脸色，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句。
　　周雁白面色霎时便有些不自然，耳畔也渐渐泛起了红。

　　回庄诉苦

　　
　　马车一路平稳的朝着庄子上驶去。
　　桃知坐在车内，定定地出神。
　　想起周雁白方才初见她时面色稍霁，还欲上前同她说话，却被她冷冷避开后，面上伤心又懊恼的模样。
　　桃知只觉得心中钝痛，肚子也如有刀绞般，一阵一阵的疼。
　　大约是心绪牵动着身体，这次月事来势汹汹，平素她身子骨虽然不是特别健壮，但自小养得精心，来月事也不受苦，怎料这次竟痛地这般厉害。-==
　　只身体上再难受，也比不上心中抑郁。
　　她已想好了，如今她与周雁白等同一刀两断，应该尽早离开周府才是。
　　至于以后的事，她还没有想好。
　　时间便在桃知出神间流逝，及至回过神来，马车已到了庄子上。
　　前头周雁白心情不佳，甩着脸色便回了他的院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和刘父张氏说。
　　刘父与张氏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什么了。
　　这疑惑在看到桃知时已全然打消，两人心中只余对桃知的心疼。
　　见桃知面色惨白灰败，神色也十分憔悴的模样，不知她究竟怎么了。
　　刘父是妥帖人，虽极为担心女儿，但还分得清主次，想上前问周雁白是否需要人跟着服侍。
　　却还没近身便被阿恺悄悄拦住。
　　阿恺冲刘父使了个眼色，为难道：“公子想自己静一静，庄头咱们还是自便吧。”
　　刘父一愣，狐疑地看了看阿恺，又看向周雁白，只觉得周雁白周身气息颇为阴冷，半晌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周雁白没有安排事情下来，大家一转眼便散了，张氏也赶紧上去扶住桃知。
　　“怎么了这是？”张氏宽胖白皙的脸上带着焦虑和担心，显然心疼不已。
　　桃知看见张氏，两泡泪已浸在眼中，却还是朝她露出一抹笑：“娘，没什么事的。”
　　平素养的白皙丰润的小脸苍白憔悴，精神头瞧着也不好，眼眶红红，眼中带泪，偏偏还要故作坚强地笑，倒叫桃知此时有种宛若芙蓉泣露的美感。
　　张氏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知道，若不是受了大委屈，怎么会眼中带泪。
　　桃知平素看着娇软柔弱，但从小到大却甚少会掉眼泪。
　　便是从前被周雁白推倒在地擦破手那会儿，她才六岁，也是不哭的。
　　张氏正欲再问她，却见桃知对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娘，回家再说。”
　　张氏听后只好作罢，小心地扶着桃知家去了。
　　刘父见阿恺这般说，也并不上赶着，只点了点头便也家去了。
　　方才他看见小女儿的脸色，委实难看，这会儿急忙忙回家想知道女儿怎么了。
　　***
　　桃知一回家中便被张氏扶到了自己的床上。
　　桃知摸着床上晒得蓬松温暖的被子，房间里头干净整洁，有淡淡的柏子香，甚至还保持着她上一次回来时的样子。
　　一瞧便是被精心收拾打理过的。
　　桃知鼻头一酸，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后头张氏催她赶紧去床上呆着，桃知憋回了眼泪，笑着应了声，褪去鞋袜上了床。
　　“这是怎么了，瞧你面色极差，是不是在周府受了委屈？”张氏坐在床边，拉着桃知的手急急问道。
　　“娘，没有的事，我不过是月事来了身子不爽利罢了。”桃知虚虚一笑，回答道。
　　张氏听见她是月事来了，倒是稍微放下了心，松了一口气道：“那我去给你煮些红糖姜茶来？”
　　桃知一听红糖姜茶，便想起昨夜周雁白在她房中，劝她喝姜茶的模样，不禁愣了一愣，道：“不想喝。”
　　“你都虚成这样子了，还不喝点姜茶？”张氏嗔怪道，怪她不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娘……”桃知拉着她的手摇了摇，撒娇道，“你陪陪我嘛，很久没见你了，只想你陪陪我。”
　　张氏嗔她一眼，听见这话还有些不好意思：“好大个姑娘了，都要嫁人了，怎么还学小孩样子撒娇？”
　　桃知听见要嫁人，又是一愣，牵强笑道：“我便是七老八十了也是娘的女儿呀，怎么就不能撒娇了？”
　　张氏心大，倒是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只当她是身子难受，又太久没回家了想家。
　　又见她委实有些疲累，便欲叫她睡一会儿。
　　“那娘你哄我睡。”桃知今日仿佛格外娇气，缠着张氏不让她走。
　　张氏无法，心中对女儿爱娇又颇为受用，只得坐在她床边，轻声唱着小时候哄桃知睡觉的安眠曲。
　　熟悉的环境，最最亲近的母亲，温暖的被窝，叫桃知渐渐昏昏欲睡。
　　张氏见桃知睡熟了，又见门外那身影早已晃了许久，便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许是昨夜一夜未睡，又心绪不稳，桃知没一会儿便睡沉了，连张氏出门都不知道。
　　刘父在外头早已转了多时，见张氏出来，又等她掩好门，便将她拉到一旁，急急问道：“桃知这是怎么了？”
　　“月事来了身子不爽，我这就去给她煮些红糖姜茶。”
　　张氏急忙急促欲去厨房，刘父却一把拉住她：“桃知没说别的？”
　　“没有呀，只说是身子不爽，又想我了。”说到这话时，面上还带了几分骄傲，似是在说，瞧，女儿只想我不想你。
　　刘父抚额，叹道：“丽娘你老糊涂了……”
　　“谁老糊涂了？糟老头子你说谁呢？”张氏眼睛一瞪，怒目而视道。
　　似乎刘父一承认她就能把人吃了。
　　刘父赶忙举手乞饶，道：“我说错了，丽娘你仔细想想，桃知平素身子康健，怎么会来月事便憔悴成这样？”
　　张氏一愣，似是反应过来：“是啊，她往常从来不会疼成这样。”
　　刘父恨铁不成钢地瞧了她一眼：“我瞧着今日主家也极为不对劲，你说是不是……”
　　“什么？！”张氏面上瞬间惊恐万分，“该不是主家将桃知收了房？”
　　张氏越想越觉得桃知的反应不似来了月事，倒像是被破了身子般虚弱憔悴。
　　“主家今日这幅样子，倒像是桃知不情愿，两人弄得不开心了？”
　　刘父对自己婆娘的想象力委实有点佩服，低声斥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也不怕叫人听见！”
　　张氏被斥责，心中委屈：“还不是你说的？那你是什么意思？”
　　“桃知肯定受了委屈，但我瞧着主家是正人君子，不像那起子登徒子，应是不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
　　“你晚些等她醒了再仔细问问。”
　　“咱们家桃知自小没受过委屈，不要叫她收了委屈憋在心里憋坏了。”
　　张氏面上若有所思，道：“知道了，我下午便仔细问问。”
　　“再把谢家三小子那事同桃知说说。”刘父沉思了一会儿，还是说道。
　　张氏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
　　桃知醒来时还有一瞬间的迷茫，有些不知身处何处，半晌才呆呆地回过神。
　　她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身上的疲累少了许多，精神头也恢复了大半。
　　不多时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桃知微微起身朝门口看去，发现来人正是张氏。
　　张氏端着托盘，见桃知已经醒了，便掩好房门，快步走了进来。
　　“你醒了，睡得可还好呀？”张氏将托盘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红糖姜茶。
　　桃知接过张氏递过来的红糖姜茶，舀了一小勺喝着。
　　不一会儿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娘，这会儿几时了？”
　　她这一觉睡得香，生怕将午膳时间也睡过了，虽已然在心中想好不能在周府呆着，但既然一日为周雁白做事，一日便不能叫他挑出错事来。
　　知女莫若母，张氏见桃知这般问，立马便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只安抚道：“你且放心，虽已是晌午了，但午膳我同几个娘子做了送过去了。”
　　虽然没动几筷子，但好歹没有怠慢。
　　张氏又在心里补充道，不过这话却不能叫桃知听见。
　　桃知听张氏这么说，心中稍放下些心来，想着她这般拂周雁白的面子，周雁白估摸着也不会吃她做的吃食。
　　他向来睚眦必报得很。
　　这般想着，面上就流露了些惆怅伤心来。
　　张氏瞧地分明，见状便问道：“我问你，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桃知一顿，垂首摇头不语。
　　“你虽不是我生的，却是我养大的，你受没受委屈我还是能瞧出来的。”
　　“有事便同我与你爹说，不要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坏了呀。”
　　张氏苦口婆心地劝着，面上也是慈爱怜惜的神情。
　　桃知在她怜爱的注视下，慢慢红了眼眶，还强撑着说“没事”。
　　声音已然带了哭音。
　　张氏瞧见她这样子，心中疼惜不已：“你看你，有什么同娘讲呀。”
　　“娘——”桃知喊了一声，声音哀婉，包在眼中的两泡泪也掉了下来。
　　眼泪顺着细嫩的脸庞一路滑下，张氏已许久不见她这般模样，一时心中疼惜非常，恨不得同她一并落下泪来。
　　桃知将姜霓给二皇子做妾，同二皇子的女儿晏清郡主合计想叫她做通房丫鬟之事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叫桃知难以启齿的是，她真的有肖想周雁白的意思。
　　张氏在庄子上住久了，对京中贵女的事情似懂非懂，只听得出周雁白似是有身份高贵的意中人，且那意中人还欲叫桃知做通房。
　　连妾也不如。
　　张氏气得跳脚，怒声道：“欺人太甚！我儿貌美贤惠，何愁没有好人家，要她怜悯做通房？”
　　“那周雁白怎么回事？！”张氏又厉声问道。
　　从前好的时候主家主家，一旦觉得周雁白的确非桃知的良人时，张氏直呼起“周雁白”来。
　　那声音里的怒意，倒像是周雁白是她庄子上的小辈一般。

　　花生酪

　　
　　桃知双手捂着碗捂手，泪眼婆娑，心中却好受了不少。
　　张氏瞧她眼眶通红可怜又柔弱的模样，心中纠结了许久，面上也是为难的神色。
　　终还是咬咬牙轻声问道：“那……周雁白可有将你……收房？”
　　张氏问得直白，桃知听着却是羞红了脸。
　　她抱着碗的手一顿，面上染上绯红，倒显得有血色了些。
　　“娘，你说什么呢？”桃知似嗔似怒，软糯的桃花眼中含着眼泪，嗔了一眼张氏，倒显得越发娇俏可人。
　　张氏却着急，想着已问出了口，便也没有一开始那么难以启齿了，急急问道：“到底有没有？”
　　“没有！”桃知面色酡红，面上神色却哀婉，“娘，我……”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张氏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我还担心周雁白吃干抹净了便不认人了。”
　　张氏年轻时是做丫鬟的，多得是共事的丫鬟因着有几分姿色，被主人家要了身子，却没个说法的。
　　这种事屡见不鲜，张氏生怕桃知也遭遇这种事情。
　　桃知被张氏这般惊人的话震住，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氏却想着，好在没有被收房，如今女儿还是清清白白的，不想做妾便做正头娘子，她今日就帮桃知相看。
　　凭她女儿这模样才情，多得是人要求娶。
　　隔壁谢家小子不就等着呢吗？
　　思及此，张氏又快言快语道：“前头你谢家婶子还来寻我说，她家三小子对你有意，想求娶你呢。”
　　桃知愣了愣，道：“可我并不……”
　　“三小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品不消多说，仪表也是堂堂，你看如何？”
　　桃知面上有些为难：“谢三哥哥很好，可是我对他没有意思呀。”
　　张氏听了这话，并无别的想法，只问道：“莫不是你对周雁白有意？”
　　桃知低下了头并不说话。
　　张氏心中却暗自忧虑，女儿生有一身傲骨不愿做妾，但心中却有了身份极高的意中人。
　　“我自知配不上公子的，如今只想回庄子上侍奉在爹娘身边。”桃知沉默半晌，还是沉声说道。
　　佛说，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她与周雁白并无可能，不若再也不见。
　　“如此也好，只谢家三小子，你再看看，他一直很疼你，若实在不喜，娘再替你相看。”
　　张氏如今觉得桃知嫁去谢家最好，这样即便嫁出去了也在他们跟前。
　　“至于离开周府一事，我同你爹想想办法。”
　　桃知点了点头，心中定心大半。无论什么时候，什么难事，总还有爹娘在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雨。
　　“不说这个了，哥哥的婚事准备的如何了？”桃知转了个话题，问道。
　　“差不多了，你哥哥这段时间日日去他未来媳妇儿那。”张氏听见这话，掩嘴笑着跟桃知说笑。
　　桃知也抿着嘴笑：“那床被我也绣好了，这回也带回来了。”
　　刘锡山的婚事近在咫尺，故此桃知心中也颇为关心。
　　“锡山成了亲，我便放下大半心来，接着便是你了。”张氏感慨道，想当年白白嫩嫩的一双儿女，如今也都到了成家的年纪，心中感慨万千。
　　桃知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不再说话。
　　***
　　这厢桃知心中定心泰半，那厢周雁白却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心中半是难受半是无奈，想来想去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
　　他怜爱于她，将她带在身边，置于府中，就想着日日相处，能日久生情，能叫他看清自己的心意。
　　生于世家长于世家，他性格向来内敛自持，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打破了他的规矩。
　　这让他心中既有畅快，又有羞涩。
　　少年时便身处高位，叫他这么多年一向无悲无喜，端庄清冷，没什么喜爱的，也没什么不喜的，除了桃知，是他心中执念。
　　这执念如今却成了心魔。
　　即便得不到她的心，这辈子她也只能是他的。
　　思及此，周雁白起了身，拧了拧眉，低声唤道：“阿恺。”
　　阿恺就侯在门外，正兀自担心周雁白，听见周雁白唤他，立马应了声。
　　轻声推开门，低头恭敬道：“公子有何吩咐？”
　　周雁白半坐在床头，墨发披散，眉心的朱砂痣越发红艳，潋滟的凤眸微微眯起，倒叫人觉得有一丝危险。
　　“去瞧瞧她好些没，告诉她我中午没吃饱，如今饿得胃疼。”
　　周雁白并没有说桃知的名字，阿恺却心知肚明，看着如今并不是抖机灵的时候，便也十分有眼力见的，应声便退下了。
　　周雁白望着阿恺退下的身影，伸出纤长的手指拧了拧皱成一团的眉心。
　　如今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要他放手，绝不可能。
　　他这辈子对什么都没追求，唯独对她，永远不可能放下。
　　阿恺到了桃知家中，张氏并不待见，给他开了门，不同他说话，只冷面相待。
　　阿恺摸了摸鼻子，心中颇有些悻悻然。
　　“桃知姑娘呢？”虽不受待见，但该办的事还得办呀。
　　“阿恺，寻我何事？”桃知从房中走出来，虽看着还虚弱，但看着已精神许多。
　　阿恺打量着她，见她精神头好了许多，便也面带笑意同她说话。
　　“公子说今日午膳没有吃饱，这会儿胃有些疼，劳你再做些点心。”
　　桃知一愣，想起张氏同她说的，今日午膳是几个婶子一并做的，许是不合他的口味，故此也没吃几口。
　　又想起他脾胃本就虚弱，这会儿怕是极为不舒服。
　　张氏却没同她讲，叫桃知心中升起些许不妥来。
　　“我这便去做，劳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做好了给公子带去。”桃知歉意一笑，将阿恺领到柳树旁的石桌边，又为他倒好茶，便匆匆往厨房走去。
　　阿恺刚想说些什么，见桃知走得急，便失笑着摇了摇头，坐下定定心心喝桃知家的茶。
　　桃知走到后厨，张氏正在烧水，见她进来，没好气地问道：“来同你说什么了？”
　　“说公子午膳没饱，想吃些点心。”桃知边说着边动手取东西。
　　张氏为人颇有些嫉恶如仇，初时对周雁白有多喜爱，如今就有多不待见。
　　“哟，还不吃上我们做的饭了，多矜贵。”
　　“娘！”桃知喊了一声，“慎言。”
　　张氏被喊地一顿，悻悻地不说话。
　　桃知将花生泡水去皮，同糯米混合了浸泡半个小时。
　　又将她的小手磨拿出来洗净，将泡好的花生和糯米加入牛奶细细碾磨碎。
　　霎时间浓郁的花生味飘满了屋子。
　　将磨好的花生糯米糊倒入碗中，用筛子过滤两遍，使花生糊的口感更加细腻。
　　再将过滤好的花生糊放于陶罐中，加入两三颗冰糖煮熟。
　　盛于碗中，撒上磨碎的花生碎和干桂花，一碗细腻香甜的花生酪便做好了。
　　花生酪做法简单，做起来又十分快，吃着细腻，又十分管饱，最是合适不过。
　　桃知端着托盘去寻阿恺：“点心做好了，这便给公子送去吧？”
　　阿恺见桃知走过来便起了身，听见她这么说，笑了笑，为难道：“姑娘同我一起去吧？”
　　桃知有些疑惑。
　　“公子说了，要桃知姑娘送过去。”阿恺想了想还是面露难色道。
　　桃知一愣，低垂下头，不言不语，应了一声，回头同张氏说了一声，便跟着阿恺去了周雁白的院子。
　　阿恺将桃知送到周雁白屋子门口，便冲她歉意地笑了笑：“姑娘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桃知愣了愣，点了点头。
　　阿恺见状，悄声退下。
　　这两人的官司还是叫这两人打去，他一个外人可不想多掺合。
　　公子的怒火可不是他能承受的。
　　桃知见阿恺走了，独独留她一人在此，她在门口深呼吸几次，终是敲了敲门。
　　“进来。”屋内传来周雁白特有的清致疏朗的声音，只是不似往常温润，反倒清冷无比。
　　桃知心颤了颤，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低垂着眉眼，并不敢看屋内床上坐着的人，只毕恭毕敬地将托盘放在桌子上。
　　“公子，做了花生酪，要不要尝尝？”桃知说话时也垂着头，从洁白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儿。
　　脖子上纤细青色的筋脉肉眼可见，配着白皙的皮肤，仿佛她肌肤好到透明一般。
　　叫周雁白忍不住想伸手抚摸她的脖颈。
　　“端过来。”周雁白声音低沉，听在桃知耳中竟有一丝魅惑。
　　桃知心尖颤颤，闻言还是端起花生酪走近了周雁白。
　　花生酪递到了周雁白面前，他却久久不接，久到桃知手酸，忍不住抬起头看他一眼。
　　这一眼倒叫她差点稳不住手把花生酪打翻。
　　眼前的男子披散着如墨般的黑发，只穿着中衣，面色苍白，峻挺清隽的脸庞少了寻常的温柔，多了分冷漠和严厉。
　　他眉心的朱砂痣越发红艳，只红唇却有些寡淡。
　　细细看却发现他眼底还有一片青黑。
　　桃知克制住自己波动的心绪，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周雁白。
　　“身为婢女，不该喂我？”周雁白并不看他，眉目间有清冷，叫桃知觉得有些陌生。
　　听见这话桃知却是一愣又愣，却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话，想着从前也有喂过他，便也只能顺从。
　　她手指颤颤，轻轻舀起一勺乳白色粘稠细腻的花生酪，递于周雁白嘴边。
　　周雁白薄唇微微抿了抿，张嘴将那花生酪含进嘴里。
　　花生酪被他咽下，挺立的喉结微动，莫名生出些暧昧来。
　　桃知心尖颤颤，被周雁白盯了一眼，似是回过了神，又舀了一勺。
　　就这样一勺接着一勺，很快碗中便见了底。

　　桃知桃知

　　
　　见一碗花生酪见了底，桃知正欲将碗收走。
　　她素手纤纤，细看竟比瓷勺更白腻几分，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温婉。
　　桃知来了月事，腰便有些酸，她碍于男女大妨，并没有坐在床边，只一直站着，半弯腰喂完了一碗花生酪。
　　此时腰已酸涩不已。
　　桃知见最后一勺已吃完，便直起了身子欲走。
　　她正转身，哪只旁边却突然传来一股子拉力，使她整个人侧身倾倒在床上。
　　手中的碗一时没有拿稳，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桃知错愕地抬起头，面上惶恐地抬头看向周雁白。
　　他的手像桎梏一般，还圈在她的手腕上，被圈住那处能细致地感受到他的温度。
　　灼热，隐隐带着些湿意，直烫到她心里。
　　桃知身子侧倒在周雁白身上，即便隔着一层被子，但秋日的被子本就薄，桃知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如桃花般细腻美艳的脸“腾——”一下便红了。
　　“你做什么！？”桃知又是羞恼又是惶恐，挣扎着手腕想从他手里挣扎出来。
　　岂知周雁白虽是文人，平素瞧着文文弱弱，但是身子却硬邦邦，手上的力气也大得惊人。
　　远不是桃知能挣扎开的。
　　任凭她如何挣扎，周雁白却不动如山，死死箍住她的手腕，眉眼沉沉盯着她。
　　桃知被他面无表情且眼中似带嘲讽的神色气到，一时也来了气，兀自挣脱着，并不理周雁白。
　　她有些气急，面上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染上了一丝绯红，显得倒是比刚进门那会儿生动不少。
　　起码不是那副瞧陌生人的样子。
　　周雁白见她像扭糖似的在身上扭，温柔淡雅的香气从她身上渐渐萦绕在他的鼻端，隔着薄被也能感受到她玲珑有致的身子，手箍住的那一截手腕纤细白嫩，周雁白手指细细搓磨了几下。
　　细腻嫩滑，似剥了壳的鸡蛋。
　　周雁白一时有些口干，凸起骨感的喉结上下浮动了一会儿，眉眼越发深沉，连眉间那红艳的朱砂痣也透出三分危险来。
　　“不许动。”他声音带了些许暗哑，叫桃知听出一丝不妥来。
　　桃知停下挣扎的动作，僵着身子侧伏在他身上，面上还是气愤的神色，并不说话。
　　周雁白见她如此乖巧的模样，心中颇为意动，另一只手不自觉虚虚扶在她的纤腰上。
　　即便是秋日，但身上的衣服却依旧单薄，故此周雁白的手一上来，桃知就立时感受到了。
　　那大掌带着热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直直烫在她腰上，叫桃知身子更僵。
　　桃知一双桃花眼渐渐氲上雾气，怒目看向周雁白，低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周雁白见她如此，心中一沉，竟是不顾他从小恪守的礼义廉耻，君子教养，直接将手搭放在她腰上。
　　用了几分力气，能全然感受到手下纤腰的温软纤细。
　　似是一掌可握一般。
　　桃知面上越发羞愤，又开始挣扎起来。
　　温香软玉在怀，意中人又在怀中挑战着他的极限，这叫周雁白额头手心渐渐溢出些汗来。
　　“没人告诉你，不要在男人怀里扭？”周雁白声音暗哑，大掌用力按住桃知，叫桃知再不能动弹。
　　桃知霎时便不再动弹，原因无他，因周雁白用力将她往身上按，桃知发现身下他的温度越发高，似要灼伤她一般。
　　未知叫桃知恐惧起来，羞愤渐渐被害怕取代。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声音带了哭腔，一双眼里包着泪，楚楚可怜地看向周雁白。
　　周雁白见她桃花眼中含着泪，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心中不可自抑制地蔓延上一股心疼。
　　“不做什么。”他面上却清冷无波，甚至有些冷漠地瞧着桃知。
　　桃知被他陌生又冷淡的眼神怵到，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讨厌她，眼中藏着厌恶与隐忍。
　　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似水晶一般，晶莹且珍贵。
　　周雁白一愣，扶着她腰的那只手抬起，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泪。
　　动作温柔细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限情意。
　　桃知一时间眼泪掉地更凶。
　　似是想把近日里遭受的委屈，未来的离别的伤感都要哭出来一般。
　　周雁白一点点擦着她的眼泪，她向来心中坚韧，如今哭成这样，倒叫周雁白心中懊悔不已。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别哭了。”
　　桃知却不管他，兀自哭得伤心。
　　桃知哭起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有低低的啜泣声，泪珠子却成珠帘般不断地往下掉，叫人看着心疼无比。
　　周雁白无奈，从枕头边掏出一方帕子，帕子一角绣着精致的如意纹，显然是出自桃知的手笔。
　　沿着她细腻的脸庞一点点擦拭。
　　“你再哭，信不信我亲你。”
　　桃知霎时便止住了眼泪，抬头错愕地看着他。
　　周雁白见此，心中倒多了些可惜。
　　却还是直起身子，脸微微朝她凑近，他呼吸极热，轻轻喷洒在桃知细腻的脸庞。
　　桃知吓得花容失色，周雁白清隽的脸近在咫尺，她忘却了方才的伤心，一只没有被桎梏住的手推着周雁白的胸膛。
　　“登徒子！”
　　“呵。”周雁白低声笑了一声，声音暗哑，带着说不清的暧昧，“登徒子又如何？”
　　桃知被他这不要脸面的话气到：“周雁白，你忘了你的君子风度？若是传出去，不知要遭多少人耻笑。”
　　她话里头也带着些讥刺，伶牙俐齿的模样倒如从前那般。
　　周雁白喜爱她这样鲜活自在的模样，眼中带了些笑意和戏谑。
　　“你尽管去说，瞧着谁会耻笑我。”他这话讲得不要脸面，叫桃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雁白见她这般，心中倒起了妄念。
　　温水煮青蛙将她煮得想同他一刀两断，还不如这般揽在自己怀里，永远占为己有，她的哭她的笑，永远只有他能看见。
　　如此甚好。
　　周雁白见她不说话，多了些逗弄的心思。
　　他缓缓凑近她的脸庞，嘴唇轻轻碰了碰她如鲜花般娇嫩的脸庞，一触即放。
　　桃知惊得差点跳起来，一只手却还被周雁白拉住，半晌又倒在他身上。
　　另一只手摸着她被亲的地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雁白：“周雁白你疯了！”
　　周雁白瞧着她满面酡红的模样，心中是满意是知足，耳畔和面颊也微微泛着红。
　　凤眸里有羞涩，更多的却是欢欣。
　　“我没疯。”
　　说罢便又凑上前来，欲亲她娇嫩面庞。
　　桃知眼中又羞又怒，周雁白的气息就在她鼻端，清雅带着一丝竹香，温温润润，又烫得叫人手足无措。
　　她想起放才脸上那轻柔的触碰，只觉得胸口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似的。
　　又羞又怕，心绪复杂，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期待。
　　这隐隐升腾上来的期待叫桃知心中一惊，伸手推拒着周雁白。
　　她本就娇弱，怎能推得动周雁白，于是便只能任凭周雁白放肆。
　　他一下又一下地亲在她脸上，动作温柔多情，仿佛在亲吻他最珍贵的至宝
　　也的确是他最珍贵的至宝。
　　“桃知。”他一声又一声地唤她，声音缱绻多情。
　　桃知被他喊地心颤，一时也有些忘了挣扎，柔顺地呆在他怀中，被他一下又一下地亲着。
　　“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周雁白放柔了声音，轻声诱哄道。
　　桃知眼睛含雾，面露羞涩，点点头应了一声。
　　“好乖。”周雁白轻轻谓叹道。
　　周雁白此时披散着黑色的头发，整个人温润且多情，他生得又好，清润纯然的英俊模样，此刻带了些情意绵绵的意思，一时间倒是越发勾人。
　　桃知脸面通红，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只能垂着漂亮的桃花眼不语。
　　“桃知，桃知，桃知……”
　　“我听得到！”桃知被他喊地羞涩，低声冲他说道。
　　周雁白见她这般模样，低低笑出了声。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仿佛他们从未有过那夜的矛盾。
　　这叫周雁白心中舒畅，搂着她愈发不肯放下。
　　“嫁给我好不好？”周雁白心中起起沉沉，终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怎知桃知听见这话却是一愣，浑身一僵，面上也失了笑意。
　　周雁白依旧靠在她的脖颈处，没瞧见她的脸色，却能感受到她身子的僵硬。
　　“怎么了？”他又亲她一口，低声在她耳边问道，“嫁给我不好吗？”
　　桃知微微推开他，低垂着脑袋却并不看他。
　　周雁白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已有答案。
　　他一颗心渐渐冷下去，仿佛方才那些柔情暧昧都如水如梦一般。
　　都是假象。
　　他面色也渐渐沉了下去，抚着她腰间的手越发用力。
　　桃知腰间一疼，抬头正欲说话，却瞧见周雁白那骇人的神色。
　　她心中半是哀窃，半是无奈。
　　若是门当户对，她何尝不想嫁给他。
　　可如今她的确不想做妾。
　　她身为外室女，自是知道做小妇子女的悲哀，她不想叫自己的孩子和自己过一样的日子，故此她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小妇。
　　桃知眼神哀婉，却还是硬下了心。
　　“桃知出身低微，配不上公子。”
　　桃知的声音低，却坚定。
　　周雁白却被她这话气笑了，心中又悲又气，想着她竟是油盐不进，好声好气同她说一点儿也没用。
　　倒不如生米煮成熟饭，成了他的人，永远在他身边。
　　这般想着，周雁白面上浮出一丝冷笑，笑里带着决绝和哀伤。

　　情难自禁

　　
　　桃知看着面前清隽雅致的男子，雾蒙蒙的桃花眼中是迷茫与悲伤。
　　周雁白关心则乱，又在气头上，一时并没能读懂桃知眼中的情绪，只当她不情愿同他亲近，才这般泪眼朦胧。
　　桃知眼中的哀怯尽数被他当作了不愿意。
　　他面前就是桃知细腻洁白似花朵般的脸庞，眼神清透又纯洁，娇艳如花瓣的红唇湿润，泛着亮泽的光，叫人想一亲芳泽。
　　周雁白素来有君子气节，唯独面对桃知时，最是厌恶自己的君子气节，恨不得能变成无赖，只要随着自己的性子，将她约束在自己身边便可。
　　“我就是要你，又如何？”周雁白面上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眼中的漆黑仿佛要蔓延出来。
　　桃知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垂着头不搭理他。
　　“嗯？”他鼻音深沉却好听，见桃知垂头不语，又道，“回答我。”
　　他抓着桃知手腕的那只手松开，桃知本以为自己能挣脱他的桎梏，却没想到周雁白另一只扶着她腰的手却越发用力，将她往上提，整个揽在自己的怀里。
　　桃知轻轻惊呼一声，这会儿整个人趴在周雁白身上，同他身子贴身子，脸对脸。
　　还没等她从意外中回过神，唇上却被覆上了周雁白薄而温软的唇。
　　桃知霎时震惊地睁大了她的桃花眼，眼中倒映着周雁白清隽的脸。
　　他面上无甚表情，眼睛也睁着看她，眼睛漆黑如墨，里头藏着让桃知害怕的情绪。
　　唇上是他的唇，温软带着一丝湿润，淡雅的竹香从鼻翼传来，叫桃知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心中波澜起伏。
　　周雁白何尝不是如此。
　　他一颗心跳得快速且剧烈，似要跳出胸膛般，细听仿佛还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
　　唇紧紧贴着她娇香温软的唇，心中是谓叹，是紧张，是满足，是害怕。
　　原来亲吻的滋味这般好。
　　他从前并未想过跟女人过日子，这辈子只想复仇，待大仇得报，若是命大还活着，便寻一田野村庄归隐，一人到老。
　　直到遇见了桃知，起初只是想叫她离自己更近些，后来她日日在周府，他却不满足，想要每日都能见她。
　　如今却是更加不满足，想亲近她，想拥有她。
　　想独占她。
　　指尖在微微颤抖，周雁白只能用力箍住她的腰，勉力维持着自己面上的沉静。
　　还没有等他细细品尝她香唇的滋味，桃知却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周雁白凤眸一沉，将她身子带向自己，越发用力。
　　桃知体弱，本就不能同周雁白抗衡，如今这般姿态模样，更是被周雁白拿捏在手中，挣扎不得。
　　他一手扶上桃知的后脑，将她更加拉近自己。
　　固定住她的脑袋，周雁白亲她更加用力。
　　但却只能在唇上连流，周雁白心中又是满足又是不满，总觉得有些不得章法。
　　桃知被他亲得唇上湿漉漉，挣又挣不开，一时间别无他法，只能张嘴欲咬他的唇。
　　她心中羞愤，这一口咬得并不轻，霎时两人嘴中都蔓延开一股铁锈味。
　　周雁白一顿，有些许的愣神，伸舌舔了舔自己被咬的地方。
　　这一舔却是舔到了桃知湿润的唇瓣。
　　周雁白愣了下，不消一会儿似是发现了什么，轻轻伸舌撬开桃知的娇唇。
　　桃知正被周雁白那一舔舔得愣神，檀口轻启，叫周雁白轻而易举便趁机而入。
　　一时间自己从未被人占有过的领域被周雁白肆意放纵着，在她口中极尽所能地吸，舔，吮，勾缠着她的小舌，与之共舞。
　　周雁白却觉得心中舒畅，仿佛寻到了章法似的，在她幽香软嫩的樱桃小口中肆虐。
　　桃知却越发害怕起来，从未有过的体验，身下周雁白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不再见往日的温润清雅，霸道又肆意，叫桃知觉得极为陌生。
　　未知让人恐惧，桃知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她用吃奶的力气推开周雁白，声音带着哭腔道：“唔……周雁白，你这个登徒子！”
　　喊完这句，周雁白停顿一下，半晌却更肆意地亲她。
　　桃知越发害怕，眼泪也抑制不住掉了下来。
　　说句实话，周雁白此时忘却了他的教养他的信条，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就是亲近她，占有她。
　　这会儿委实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顺着自己的心意几近疯狂地亲着眼前娇嫩的女人。
　　却突然，嘴里的清甜夹杂着一股子湿咸的味道。
　　周雁白顿了顿，停下动作，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桃知的额头，低头看她。
　　面前漂亮软糯的女子被亲得嘴唇红润，微微肿起，泛着一股子娇艳勾人的气息。
　　她眼中含羞带怯，面色酡红，极为勾人。
　　周雁白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着，低声问道：“怎么又哭了？”
　　他声音清雅却低沉，气息扑撒在桃知面上，气息暧昧无比。
　　这会儿子周雁白声音带着一丝餍足，温柔又多情，掩藏在背后更疯狂的欲望却被藏地好好的，似是害怕吓到桃知。
　　“你、你做什么！”桃知带着哭音，质问道。
　　周雁白低低笑了一声，高挺的鼻子轻轻蹭了蹭桃知的鼻子，动作亲昵，带着无限的欢喜。
　　“自然是亲你。”
　　他回答地理所当然，桃知却被他气得哭着打了个哭嗝。
　　周雁白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道：“莫哭。”
　　“你究竟要作什么？”桃知一双桃花眼瞪着他，眼神并不凶悍，反倒有些娇憨可爱。
　　“要娶你。”周雁白低声说道，声音虽低，里头的认真却不容小觑。
　　桃知泪眼婆娑：“都说了不嫁你！”
　　她说话间透着一丝娇蛮，还皱了皱鼻子，显得可爱非常。
　　虽同样是说不嫁给他，可周雁白听着她这般娇憨可爱的话却并没有方才那么生气。
　　只心中多少有一丝失落，眼中却还带着温润的笑意。
　　“我亲都亲了，不嫁我嫁谁？”周雁白似笑非笑地问道。
　　桃知被问住，冷哼一声：“就是不嫁！”
　　周雁白搂住她，轻轻摇了摇，像哄孩子似的，温柔又宠爱。
　　“那你莫哭。”
　　桃知被他温柔的样子哄住，渐渐也止了哭声，最后终于平静下来。
　　只偶尔还低低啜泣一声。
　　桃知眼眶红红，眼睛水洗过般清透可人，盯着周雁白细细瞧了瞧
　　此时周雁白委实有些勾人，温柔又多情，缱绻又暧昧，叫桃知心中好奇又欢喜。
　　怕再激怒周雁白，使得他做出什么更放肆的事情来，桃知并不敢再同他说话。
　　周雁白却只当桃知害羞，虽对她对于嫁他一事不改口多少有些不虞，但此时她乖巧坐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却叫周雁白心中十分满足。
　　“你且放心，我不会辜负你。”周雁白低声哄她，话里的认真却并不容小觑。
　　桃知听见这话，心尖颤了颤，低垂着眉眼依旧不说话。
　　周雁白说不辜负她那便必然不会辜负她。
　　他行事作风的确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且他心悦她，这点桃知也感受到了，对此事，桃知心中半是欢喜半是哀伤。
　　欢喜周雁白也喜欢她，哀伤他们二人注定没有结果。
　　她无论如何不会做妾室。
　　“嗯？”见桃知不语，周雁白又低声问道。
　　扑面而来的男子清冽的气息，温润且沉稳，叫桃知有些羞赧。
　　“你、你不能这般轻薄我。”桃知瞥了他一眼，含羞带怯，颇为娇羞勾人。
　　周雁白心中意动，低低笑道：“虽儒家说发乎情，止乎礼……”
　　他轻声笑的时候，胸膛微微震动，桃知还在他身上，自然能感受到。
　　桃知疑惑地看着他，他话只说半句，还有半句含在嘴里掉人胃口。
　　“可我也是，情难自禁，情非得已呀。”
　　周雁白似笑非笑，话里半是认真半是戏谑。
　　桃知一噎，瞪了他一眼。
　　“我要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娘该担心了。”桃知微微扭动了下身子，想要从他身上下去。
　　周雁白却揽住她，又凑到她面前，轻轻亲了亲她娇艳的唇。
　　动作轻柔细致，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桃知刚想发作，却又被周雁白亲了一下。
　　“好，那便回吧。”嘴上说着让她回，但是手却揽住她并不动弹。
　　桃知又扭了扭：“那你放我下去呀！”
　　周雁白听罢，只好无奈松了手，坐起身将桃知轻轻放下。
　　桃知脚一落地，便看见满地都是摔碎的瓷碗碎片，正欲蹲下身子收拾，却听得周雁白道：
　　“你别动，一会儿叫阿恺收拾，省得一会儿把手割了。”
　　桃知闻言抬头瞧他，却见周雁白也起了身，正走到放脸盆的架子旁。
　　周雁白此人爱洁，屋中常年备着清水，无论是何时醒了，他都要净面洗手。
　　桃知想起方才荒唐的场景，又见周雁白嘴唇连带着嘴角旁都是亮晶晶湿润润的，面色不由就红了，想着周雁白定时嫌恶这些口水，要去净面。
　　“过来。”周雁白低声喊道。
　　桃知起了身，低头朝他走去，想着这是真把自个儿当房中人了，这会儿都要近身伺候了。
　　桃知在心中讥刺周雁白，冷不丁面上却被敷上一块儿温凉温凉的毛巾。
　　抬眼看去，周雁白正细致且耐心的，弯着腰，一点点擦干净她面上的痕迹。
　　桃知愣在当场，一时什么都忘了，只定定地瞧着他。
　　周雁白将她哭成花猫的脸擦干净，又换了水微微敷了敷她略带红肿的眼睛，这才放下毛巾，换了水再替自己净面。
　　待收拾妥帖后，又转身低头看向桃知，摸了摸她被亲得娇艳的红唇，温声道：“你先回，好好休息。”
　　不等桃知回答，凑上来又亲了一口。

　　酒酿蛋

　　
　　桃知回到家中时候，已临近夕食的点。
　　张氏带着几个娘子在后厨忙活，桃知轻手轻脚从院子穿过，悄声回到自己的房中。
　　待坐在床边，桃知还恍若梦中一般。
　　她素手捧住自己的红扑扑的脸蛋，眼神纯情又茫然。
　　若是问桃知喜不喜欢周雁白，那答案是肯定的，早在不知不觉的相处中，桃知便渐渐对他上了心。
　　从一开始以为他是睚眦必报想要作弄她，到后来在周府安稳度日，朝夕相处；碰见非议之事时，明明将自己推开更好，却毅然决然要护她周全。
　　除了他待她好以外，周雁白此人姿容绝尘，清隽雅致；性子瞧着冷漠，实则温文尔雅，沉稳大方；又机敏深沉，有逸群之才，惹得京中那么多贵女爱慕并不意外。
　　这样的少年英才，换做谁都喜欢。
　　桃知也不例外。
　　她有时也会想，自己将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儿郎，想来想去，对她好是其一，最重要的却是要有能叫她崇拜的地方。
　　两个人在一起即是一辈子，岁月悠长，待一个人好，在岁月的蹉跎中，愈发相熟总会愈发松懈。
　　松懈怠慢后，还能维持爱意的，那便是要有真正吸引她的地方。
　　这便是桃知的想法。
　　如今她爱慕周雁白，崇拜周雁白，最要紧的是，她觉得周雁白极为吸引她。
　　桃知想着想着，不由又想到了方才那些糊里糊涂的荒唐事上。
　　想了半晌，桃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才回过神来。
　　她虽喜欢周雁白，但却不能这般放肆自己。
　　她迟早是要离开周府，离开周雁白的。
　　思及此，桃知的情绪一下子便低落下来。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总不可能十全十美，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优秀卓越的儿郎，既是自己喜欢的，也是喜欢自己的，便已经很好了。
　　桃知正出神想着，门却被敲响了，门外传来张氏的声音：“桃知？你回来了？”
　　“娘，你进来吧，门没拴。”桃知朝门外喊了声。
　　张氏推门而入，看见房中神色自若的桃知，不由松了口气，问道：“如何？周雁白可有为难你？”
　　桃知一愣，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眸含羞带怯，却低垂着眉眼，不叫张氏看出来：“不曾为难我。”
　　“你别瞒着，方才我去问要不要上夕食，正瞧见阿恺收拾你下午装花生酪的瓷碗呢。”张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桃知，面上满是心疼。
　　桃知想起那瓷碗落地时发生的事，一时面上更不自然：“娘，真的没有为难我。”
　　“真的？”
　　“真的！”桃知小鸡啄米般点头，“那碗是不小心碰到了，掉在地上，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
　　张氏打量她一圈，点了点头。
　　“且还叫我好好休息，夕食不要我管了，他随意吃些便好，所以我回来了也没去厨房。”
　　张氏听到这里才似是相信一般，将一颗心塞进了肚子里。
　　“是该好好休息，瞧着你这次来月事遭罪不少，一会儿我炖个酒酿蛋给你，你吃了好热乎乎地睡一觉。”
　　桃知点点头，心中一阵暖流划过。
　　房中氤氲着温暖的气氛，不一会儿桃知说道：“娘，不说这个了，哥哥的婚事晚些我也回来帮忙。”
　　“哎哟，你一个小孩子家家，什么也不懂，能帮上什么忙，你帮你哥哥绣一套被面已经很好了，你那手艺，庄子上的女子没有哪个不赞叹。”
　　“我瞧着那些还未婚嫁的女娃都眼红得很，恨不得嫁给你哥哥呢。”
　　“你给你哥哥长了不少脸面呢，你未来嫂子也定然会喜欢。”
　　张氏拉着桃知的手话家常，桃知安安静静听着，心中也颇为欢喜。
　　“哥哥喜欢便好。”
　　张氏絮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一惊一乍道：“晚些我还得叫你爹同周雁白说一声，毕竟也还是咱们的主家，不请他来喝喜酒也于理不合。”
　　桃知面上却有些为难，心中委实不想叫周雁白过多掺合自己家里的事。
　　“公子若是来，大家伙儿定然不自在……”桃知斟酌着说道。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咱们请他来却是咱们该尽的本分。”张氏拉着桃知的手苦口婆心劝道，“你呀你，还是太年轻，莫要因为一时不快得罪主家，晚些怎么折腾你都不知道。”
　　桃知一愣，倒有些哭笑不得。
　　但却也不好同张氏说什么，只能虚心应下。
　　***
　　庄子上的时日总是过得特别快，一转眼周雁白两天的休沐便又过去了，桃知又随着周雁白回了周府。
　　回府后桃知总觉着顾婶子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自己。
　　“婶子怎么了？”已是傍晚，府中之人悉数用过了夕食。
　　顾婶子理好后厨，同桃知窝在一块儿闲话。
　　“哦，没、没什么。”顾婶子回过神，寻思着桃知面色如常，同公子应是和好了才是。
　　顾婶子刚想试探，桃知却已忙活起来。
　　陶罐中放清水和枸杞，将水烧卡后再煮片刻，再倒入酒酿，将酒酿搅散。
　　这会儿香气已蔓延在厨房中，顾婶子闻着这扑鼻的香气，一时忘了想要打探桃知的意思，凑过去探着头问道：“这是做的什么呀？”
　　桃知回头冲顾婶子笑了笑，笑意温婉：“做酒酿蛋。”
　　顾婶子颇为稀奇，酒酿蛋竟是闻所未闻。
　　又见桃知磕了两颗鸡蛋在小碗中，趁着锅中沸腾，将鸡蛋倒入了锅中，再煮上便刻便熄了火。
　　一时厨房内飘散着酒酿独有的甜香。
　　桃知盛出两碗，递一碗给顾婶子，道：“婶子尝尝。”
　　顾婶子也不客气，应了一声便舀了一勺放在嘴中尝着。
　　入口甜香细腻，又带一丝淡淡的酒味，喝进肚子中暖暖的，叫顾婶子舒服地眯了眼睛。
　　“这叫什么来着？酒酿蛋？”顾婶子一口接着一口，边喝边问道。
　　桃知也小口喝着酒酿蛋，她如今来着月事，一碗热腾腾的酒酿蛋下去，身子也渐渐暖了起来。
　　“是呢，叫酒酿蛋，做法最是简单不过，枸杞滋补肝肾，酒酿鸡蛋滋阴养颜，最适合咱们女子食用了。”桃知细声回答道。
　　“什么最适合女子食用？”
　　桃知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周雁白温润清朗的声音。
　　桃知搅动着碗中酒酿蛋手一顿，抬头看向后厨门口，周雁白一身白衣，正掀起帘子朝里头走进。
　　她看向周雁白的时候，周雁白也长身玉立站在门口望向她。
　　两两相望，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暧昧的气氛骤然升腾在这不大不小的后厨里。
　　连后厨昏黄的灯光都显得颇为温暖。
　　“咳、咳咳咳咳。”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咳嗽声却打破了两个人的暧昧。
　　顾婶子慌忙放下碗，捂着嘴咳个不停。
　　显然是被呛到了。
　　周雁白一愣，眉心微微拧起，望向顾婶子，吩咐道：“顾婶你先下去吧。”
　　顾婶子点了点头，退下时还不忘偷偷打量几下周雁白同桃知。
　　桃知并不是傻子，这般明显的打量傻子都瞧得出来，一时不由红了脸。
　　顾婶子出厨房的时候，还不忘将门带上。
　　周雁白伫立在门口，听着顾婶子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这才缓缓走到桃知身边。
　　“脸怎这般红？”他明知故问，面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笑里又藏着无数深深的爱意。
　　桃知无奈，只好似羞含怒地瞪他一眼。
　　只她面色绯红，又生一双美艳娇娆的桃花眼，这瞪却不像瞪，倒像是娇嗔。
　　周雁白心中意动，又上前一步，低头看向桃知。
　　此时二人身子贴得极近，桃知耐不住，微微朝后退一步。
　　周雁白却又向前紧逼一步。
　　“嗯？”
　　他低低发出一声鼻音，勾人非常。
　　“喝了酒酿蛋，热的。”桃知实在受不了他这样步步紧逼，只好低声回答道。
　　“酒酿蛋是什么，让我也尝尝？”周雁白声音放低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叫桃知有些招架不住。
　　听罢桃知心中松了一口气，道：“好，我这便去做……”
　　她刚想退开去再煮一锅酒酿蛋，却被周雁白揽住了腰。
　　桃知还没来得及惊讶，一张温热湿润的唇便贴到了她唇上。
　　那唇先是在她唇上流连，不消片刻便有一阵清冽又温暖的气息，撬开她的唇，吮吸着她口中的湿润。
　　“唔……”桃知只身反抗挣扎，却被周雁白按住了手。
　　渐渐迷失在周雁白疯狂肆意的爱怜中。
　　一吻毕，桃知瘫软在周雁白怀中，大口吸着空气。
　　周雁白低声笑着，一手轻抚着她的背，道：“这酒酿蛋，滋味甚好。”
　　桃知听他说这话已无力反驳，只暗自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却委实没什么力度，倒叫周雁白心中愈发意动。
　　“亲吻的时候，要换气的呀。”他用高挺的鼻子去蹭桃知，半是哄半是教。
　　“不如公子有经验。”桃知没好气的回答道。
　　周雁白却莫名：“我不过无师自通罢了，唯一的老师便是你了。”
　　又弯下腰，直直盯着桃知的眼，认真说道：“一见你，不会的便也会了。”
　　桃知听着这话却面热非常，一时又羞赧，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能闷头不语。
　　周雁白却是爱极了她此时的模样，只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情人又像在哄孩子。
　　怜爱非常。

　　蟹粉小笼

　　
　　夜色渐深，小小的后厨里氤氲着昏黄明亮的灯光，倒叫室内显得温馨非常。
　　桃知面上还带着红晕，在灯下越发显得娇婉可人，此时她正素手持着一柄勺子，轻轻搅动着锅中已煮沸的酒酿。
　　酒酿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叫人闻着都隐约有些似醉非醉的味道。
　　周雁白长身玉立，站在一旁，虽瞧着随意，却自成一翻风流写意。
　　“是女儿家的东西，你也要吃。”桃知边往锅里倒入打好的鸡蛋，一边温声说道。
　　她话里头透着亲昵，叫周雁白听了颇为愉悦，听她这么数落自己也并不动气，只笑了笑，笑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
　　“那又如何，你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我都想知道。”
　　他这话说得直白，叫桃知不由面热，又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低头看着锅里的酒酿蛋。
　　总觉得周雁白自从袒露心迹之后，说话行事就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仿佛愈发张狂肆意起来，再没有从前克制内敛的模样了。
　　桃知将酒酿蛋盛起，递给周雁白。
　　周雁白伸手接过，眼神却直直盯在桃知身上。
　　桃知被他看得莫名又羞赧，正欲说些什么时，却听到周雁白温声道：
　　“身上可好些了？”
　　桃知抬头满脸错愕地看向他，却发现周雁白面上也有些不自然。
　　却还勉力装着镇定自若的模样，只耳畔和面颊的绯红却出卖了他。
　　此时他凤眸潋滟，眼含纯情，面色又带着红晕，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瞧着竟有些可爱。
　　不再是往日里清冷若谪仙的样子。
　　叫桃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雁白面上似有羞赧，却还是固执地问道：“说呢，好些没有？”
　　边说还伸手轻轻拉了拉桃知垂在胸前的一缕发。
　　素白修长的手映着墨黑的发，和谐又暧昧。
　　“好很多了。”桃知被他亲昵的动作羞得脸红，低声回答道。
　　“那便好，这几日莫要碰冷水，平日里好好休息。”周雁白摸着桃知的发，温声叮嘱道。
　　桃知一愣：“你怎知道的如此多？”
　　心中已带了几分不虞，想着若是未曾接触过女子，寻常男子怎会了解的如此清楚。
　　她却不知道，如今她面对周雁白时，面上藏不住情绪，心中想的是什么，面上总会带出几分。
　　周雁白又惯会瞧她神色，一瞧她面色不对就猜出些许来，一时心中倒多了一丝窃喜。
　　桃知对他越是随意，展露的情绪越多，他越开心。
　　“你忘了？我读过许多医书，自是知道些。”周雁白清咳一声，解释道。
　　虽心中窃喜，但周雁白面上却并不怠慢，赶紧解释了，唯恐解释迟了桃知心中不喜。
　　桃知心中稍定，面上也神色如常，点了点头，心中又为自己方才的醋意而不好意思，便又赞道：“公子不愧饱读诗书。”
　　周雁白却因这一句赞赏被夸得飘飘然，面上的笑容都透着几分傻气。
　　他自小到大有过许许多多的赞赏，世人皆赞他，却没有哪一声赞赏叫他如此通身舒畅。
　　桃知瞧着周雁白犹如少年儿郎一般天真纯情的模样，一时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喜爱。
　　夜色渐深，一对璧人在厨房分食一碗酒酿蛋，酒酿的香气氤氲在小小的厨房中，叫这一方天地此时也温情起来。
　　***
　　桃知在周府的生活又变得寻常起来。
　　只是这寻常里头总夹杂着一丝不寻常。
　　比如说，同周雁白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和亲近。
　　她在周府依旧只为周雁白做吃食，闲时做些丫鬟婆子或是小姐夫人的生意，做她从前做的胭脂水粉，倒也赚了不少银子。
　　林朝雾也依旧会请她过府小聚，只瞧着她却没有从前那么安宁快意，面上一日比一日沉郁，总爱请桃知过去，依旧花心思捣侍自己，却更爱同桃知和她身边的丫鬟话话家常。
　　偶尔也会说些她和大皇子的事。
　　桃知想着，约莫是真的相信她，又或是有些话并不能同手帕交说，唯恐惹人笑话，故此只能同身边的丫鬟说说。
　　桃知并不是嘴碎的人，这些话听过便烂在了肚子里。
　　只是每每从林朝雾那回周府后，总有些郁郁不乐。
　　她想着林朝雾身份贵重，比宗室贵女也不差多少，想嫁给大皇子都难如登天，她一介外室之女，如何嫁给光风霁月的周雁白做正妻呢？便是做妾，身份也不堪了些。
　　桃知这般想着，回府后对周雁白就难免冷淡些，长此以往，周雁白渐渐不叫桃知去林府了。
　　芸晓过来邀她时，周雁白总不是安排给他做里衣就是做鞋袜。
　　桃知也并不推脱，她女红了得，做这些手到擒来。
　　只是起初做的时候，要周雁白里衣和鞋袜的尺寸，桃知本想着问周雁白要一身他的里衣和鞋袜，却被周雁白已往年穿的已经小了作为回绝，只将她叫到房中，借着量尺寸的由头温存了一番。
　　这日福生往府里头送了些螃蟹，秋风起，蟹脚肥，螃蟹却是这时节的时兴食材。
　　桃知平素也颇为喜欢螃蟹，故此得了这螃蟹后，做了一桌子全蟹宴。
　　将螃蟹绑好放在清水中吐尽泥沙，桃知又将猪皮冷水洗净后下锅，加姜片料酒焯水，水开后再煮片刻过冷水清洗。
　　猪皮内层的肥肉油脂刮干净，切成丝，下水漂洗，多过几次水直至水变清澈，这样做出来的猪皮冻肥而不腻。
　　再将肉皮丝冷水下锅，加葱姜、料酒，足量的水，水开后再转小火煮一个时辰。
　　起锅前略微加些盐，将汤过滤几遍，剩下清汤，冷却一晚上成皮冻。
　　待第二日看时，清汤已成晶莹剔透的皮冻。
　　再调制肉馅，将皮冻取出，切丝切细。
　　将大闸蟹上过肚朝上放上姜片蒸熟，耐心剥开蟹壳，分离蟹黄和蟹肉，这可是个大工程，桃知和顾婶子带着若云若雨忙活了一个中午才分好。
　　锅内再倒入足量的猪油，把蟹肉先入锅小火熬制，再加入蟹黄蟹膏，小火慢熬，待熬出黄油后加入料酒，白胡椒和盐调味，沿锅边加入些许醋，小火慢慢熬制一刻钟后出锅，蟹粉便熬好了。
　　又将猪肉馅加料酒、盐糖、白胡椒、黄酒、生抽、鸡蛋顺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葱姜切碎泡水，泡出味道后，滤净后分次加入肉馅中，搅拌至均匀并且吸收，再加入切成细末的猪皮冻搅拌均匀。
　　将面分成剂子擀皮包入肉馅，没个捏好十八个褶子，在褶子收口的地方加入蟹粉，包好后上锅蒸熟。
　　趁着这功夫又做了一道香辣蟹，炒一道蟹黄豆腐，再有几只清蒸好的大螃蟹，一桌子全蟹宴便做好了。
　　因周雁白脾胃弱，故此桃知特意为他温了些黄酒，泡好菊花茶，连蘸料里头都加了足量的姜。
　　又备下了八珍糕，生怕周雁白吃多了蟹脾胃不舒服。
　　眼瞧着要到饭点了，又炒了两个时兴蔬菜，将真好的蟹粉小笼包连蒸笼端出，送去给周雁白。
　　桃知想着这么些够周雁白吃了，去没想刚摆上桌，门外便来了不速之客。
　　看着坐下便大快朵颐的姚珂，桃知不由扶额，心中叹道，这点子份量姚珂吃完周雁白恐怕要饿肚子，想着再回去包些蟹粉小笼。
　　姚珂边吃边夸赞桃知，倒叫周雁白一时面色漆黑如墨。
　　只姚珂吃得认真，没有发觉。
　　待享受完一桌子的美食，乍然吃到八珍糕的时候，姚珂眉头一皱，险些将尝进嘴里的八珍糕吐出来。
　　“桃知姑娘，这是何物？”

　　大皇子

　　
　　周雁白见姚珂一副吃也不是吐也不是的样子，心中一阵嗤然，又有些恼他不识好歹，竟是觉得八珍糕难吃。
　　桃知见状也是一愣，却也并未多想，只上前回话道：“此糕名叫八珍糕，是用药材制作而成的，故此味道不如别的糕点甜香。”
　　姚珂一听药材还能做糕点，心中不由来了些兴趣，放下咬了一口的八珍糕，笑道：“哦？那想来这八珍糕必有非凡之处？”
　　桃知浅浅一笑，神情从容大方，瞧着并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叫姚珂心中更加满意。
　　“非凡称不上，不过是能补脾健胃，解腻除湿罢了。”
　　桃知心中并不觉得多难得，她手里头有婆婆传于她的册子，手册中记载了许多药膳的做法，八珍糕不过是其中最最简单的一道。
　　且手册上记录的不过是块圆圆的饼子，后头桃知花了心思，将这个做成了花型糕点模样。
　　姚珂听罢，面上又惊又喜，急急道：“我可否带些回去？”
　　这话一出，姚珂便觉不妥，又见桃知面带疑惑地看着自己，周雁白眼神也带着探究，姚珂转了转眼，忙道：“实不相瞒，家中长辈脾胃虚弱，我想带些回去叫他尝尝。”
　　“是在下唐突了。”
　　说罢还起身朝周雁白和桃知行了一礼。
　　周雁白受这一礼并无不妥，他是正三品大员，而姚珂瞧着书生意气，其实不过一介白丁。
　　但桃知却不能心安理得地受这礼，她忙侧身避过，也福了半礼：“此糕并不难做，我这便去做些来。”
　　周雁白面色不虞，但却并不阻止桃知，只依旧寡言少语，吃着桃知为他精心准备的八珍糕。
　　那日最后姚珂带着桃知赶去为他做的八珍糕匆匆走了，倒叫周雁白心中对姚珂多了几分不喜。
　　***
　　“殿下没吃？”
　　雕着如意吉祥纹的木廊下，两盏宫灯悬在一旁，夜风一吹，微微抖动着烛火。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地上，偌大一个府邸，除了方才男人的低声，别处竟静悄悄毫无声响。
　　唯有夜风吹奏一曲寂寥。
　　薛一摇了摇头，看一眼姚珂，面上满是担忧：“殿下看都没看一眼。”
　　“这如何是好？”姚珂平日瞧着没心没肺，此时面上却也带了几分忧虑。
　　“殿下这样不是一日两日了，这般下去身子迟早要熬坏的。”薛一面色凝重，愁眉不展。
　　“这样不行，你叫我进去，我同殿下说去。”
　　薛一瞧着姚珂面上神情诚恳，不似往日嬉皮笑脸没正形的模样，心中倒是赞赏他对殿下的忠诚，但面上却是不赞同。
　　“你说也不管用呀，殿下瞧着温和，咱们何时能劝得动他？”
　　姚珂却是没想这么多，大殿下再不好好打理自己的身子，不出五年，迟早要油尽灯枯。
　　多年前大皇子饮食便不上心，仆从送上饭菜，他想得起来便吃两口，若是不喜看都不看一眼。
　　及至十年前离开皇宫，去江南散心，食欲才略微好些，有时瞧见什么新奇的江南吃食还会吃上一两口，只也并不好好吃饭。
　　回了京城以后，竟日日只爱喝些白粥，别的并不再碰。
　　大皇子手底下的人都操碎了一颗心，生怕大皇子这样下去彻底熬坏了身子。
　　姚珂急急赶到大皇子书房门前，深深吸了几口气，才郑重地抬手敲了敲门。
　　“进。”屋中传来男人沉稳磁性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姚珂理了理衣冠，轻轻将门打开走了进去。
　　“何事？”
　　屋内几近简约，只有桌椅书架和满书架的书，但细细看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雅致。
　　案几后头的男人瞧着已过而立的模样，一袭胜雪白衣，容颜俊朗秀雅，除却面色和唇色有些苍白以外，不论谁见了都要赞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此时他正低头在看案几上的画，姚珂进门他并没有抬眼去看。
　　仿佛一切都不值得他放在眼里似的。
　　“回殿下，今日我在周大人府上，得了这个稀罕物，从前竟是闻所未闻，故此特意带回来给殿下尝尝。”
　　姚珂站在下首毕恭毕敬，少了平日的轻浮，多了些稳重尊敬。
　　只大皇子宇如琛却并未抬眼看他，依旧盯着案几上一副画。
　　听姚珂说完，大皇子神色自若地“哦”了一声。
　　姚珂不禁捏了把冷汗，心中暗叹殿下不愧是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
　　大皇子此人生一副神仙模样，连性子也像神仙，永远无欲无求，不管世事，若是打扰到他，即刻便叫你退下。
　　“此糕名叫八珍糕，据说是用多种药材制成，能补脾健胃，解腻除湿呢。”姚珂鹦鹉学舌般，将在周府听桃知说的尽数说了出来。
　　案几后男人轻抚画轴的手指却是一顿，终是不再看画，看向站在下首的姚珂。
　　“且说说。”他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一丝丝寂寥，叫人听了心中也升起些肃穆恭敬来。
　　姚珂见大皇子有了兴趣，立马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大皇子。
　　“这糕味道初尝并不如何，甚至还不如普通糕点香甜，但吃进肚中却叫人觉得颇为舒心。”
　　“这糕配腻味的菜色倒是极妙……”
　　姚珂兀自说着，只大皇子眼神却转移到了那碟子八珍糕上。
　　八珍糕小小一个，每一个都精心刻成了花型，瞧着精致非常。
　　若不是颜色依旧是黑的，大皇子差点都要以为是什么别的糕点了。
　　“端来。”
　　姚珂听罢一愣，还当自己是听错了，揉了揉耳朵，才发现大皇子正定定瞧则那碟八珍糕。
　　姚珂不敢怠慢，赶忙上去将糕点端到大皇子面前。
　　大皇子轻轻捻起一块八珍糕，放于鼻尖下嗅了嗅。
　　他的手白皙且骨节分明，瞧着玉骨一般，只细细打量却发现其上遍布了许多伤痕，但寻常瞧不出来，只能见那修长白皙的手捻着黑黑的八珍糕，倒是显得极为好看。
　　姚珂正惊奇大皇子的动作，却见大皇子又微微咬了一口那八珍糕，
　　这糕一入口，便紧锁住眉心。
　　叫姚珂心里也跟着一纠，唯恐哪里出了差错。
　　只大皇子并不说话，动作却不慢，一口接着一口吃着八珍糕，眉头越皱越紧，不消多时，一块八珍糕竟已吃完。
　　姚珂看着心惊肉跳的，只悄声立于一旁。
　　“这糕出自何人之手？”大皇子吃完一块糕便不再吃，只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擦手。
　　“回殿下，是周雁白府上厨娘所做。”姚珂恭敬回答道。
　　“哦？”大皇子擦手的动作一顿，面上流露出些许探究的神色，“多大年纪，何方人士？”
　　“瞧着不过及笈模样，是周雁白京郊庄子上的家生子。”
　　大皇子听在耳中，面上却神色莫测。
　　姚珂却是见大皇子今日吃了块八珍糕，又说了这许多话，只当大皇子今日心情尚可，一时不由有些洋洋得意，嘴上也渐渐不把门了。
　　“那姑娘巧手纤纤，玲珑心窍，最妙的是生一副好模样，当真应了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大皇子听了这话，抬头看一眼姚珂。
　　姚珂总觉得大皇子身上有股子禅意，低垂眉眼看人的时候，眼神中总有些许悲悯。
　　被这么一瞧，姚珂荡漾的春心也消停下来，收敛了神色，面上讪讪。
　　“寻个机会，问她如何会做这八珍糕。”大皇子垂眸看碟中精致可人的八珍糕，眼中竟有一丝怀念的神色。
　　姚珂点头应下，大皇子便挥退了姚珂，依旧低头看画。
　　那画上是一副冬景，倒也不是梅花，就是光秃秃的黑枝桠，压着白色的雪，瞧着寂寥空阔。

　　师承何人

　　
　　桃知发现近些日子姚珂总往周府来。
　　桃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周雁白的脸色却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每每在府门口瞧见姚珂，周雁白总会甩下脸色。
　　生气姚珂看不懂脸色，却最气姚珂每次来了周府都要拉着桃知拉家常。
　　桃知也觉得有些奇怪，姚珂从前来周府总是缠着周雁白，几乎不离其左右，如今却总爱围在自己身边打转，话里话外还在问她厨艺师承何处。
　　这日姚珂又来到周府，同周雁白寒暄两句便提到了桃知。
　　“不知桃知姑娘现在何处？”姚珂坐在凳子上，半边身子探出去，朝门外望着，似凳子上有钉子在扎他似的，显得有些可笑。
　　周雁白听见这话脸便沉了下来。
　　他今日特意嘱咐桃知不要到前厅伺候，没想到姚珂竟然主动问了。
　　“姚兄日日来我府中，原是来寻我府上厨娘？”周雁白声音如坠寒冰，凛冽非常。
　　姚珂回过神，冲周雁白一笑：“怎会，自然是来寻周兄的。”
　　周雁白嘴角掀起一抹冷笑：“我瞧着你对我桃知的兴趣比对我倒更大些。”
　　姚珂听罢却眼眸一转，福至心灵，心生一计道：“周兄，实不相瞒，桃知姑娘蕙质兰心，又生得美丽，叫我心中颇为欢喜。”
　　“我年方十八，无父无母，尚未婚配，虽身无功名，但效忠的主子却是人中龙凤，故此桃知姑娘嫁我应也不算下嫁。”
　　“不知周兄意下如何？”
　　姚珂厚着脸皮说完，脸皮也有些红，毕竟是头一回有想娶妻的想法，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他在不好意思，周雁白心却沉到底，面色漆黑如墨，十分难看。
　　“她、不、嫁！”周雁白一字一句说道，隐约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姚珂一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周兄为我解惑，可是桃知已许佩人家？”
　　周雁白心中烦闷，道：“未曾许配。”
　　姚珂松了一口气，将扇子摇开，摇了两下，道：“那便好，那周兄何出此言？”
　　“姚兄看桃知蕙质兰心，我日日见桃知，也觉得她蕙质兰心；姚兄想娶桃知，我自也有这想法，姚兄可不能夺人所爱。”
　　周雁白语气带几分嘲讽，似在讥笑姚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般。
　　姚珂却是并没有听出，只心中略感惋惜，本想着桃知心灵手巧又生得貌美可人，娶回家中做娇妻正好。
　　又恰好主子对她的手艺有些感兴趣，娶回家慢慢接触相处，总有一日能知道桃知的手艺师承何处。
　　却没想周雁白早已对桃知有了心思，姚珂心中不禁扼腕。
　　“既然如此，却是我唐突了。”姚珂并不是放不下之人，听周雁白这般说，只能洒脱一笑。
　　这倒叫周雁白心中稍放下心，对姚珂也高看一眼。
　　“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姚珂却又对周雁白道。
　　“请说。”
　　“想请桃知姑娘上前厅来，我有一事想问她。”
　　周雁白心中虽然不悦，但想着他也在场，想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便点头允了，沉声唤来阿恺去叫桃知。
　　桃知不明所以，随着阿恺来到前厅，见周雁白和姚珂二人一并看向她，还略微有些不自在。
　　“桃知，你过来。”周雁白向她招手，眉眼间俱是温情脉脉。
　　桃知乖巧顺从，走到周雁白身边，低垂着眉眼不说话。
　　“姚公子有事问你。”周雁白认真地看着桃知，眼神似有安抚。
　　姚珂见桃知点头，便立即问道：“桃知姑娘，我想问问，你的厨艺是师承何人？”
　　桃知一脸莫名：“前头就回答过姚公子，是我庄子上一个婆婆。”
　　姚珂见桃知神色不似作假，面上无奈，先前他以为桃知回答是庄子上的婆子是搪塞敷衍他，但不论他问多少次，桃知都是这个回答，这让他不禁觉得桃知并没有说谎。
　　她的厨艺真的来自于她庄子上一个婆婆。
　　“那婆婆可有何来历？”
　　“若说来历，婆婆从前是宫里御膳房的宫女，后来被赐给了大臣，最后不知怎的流落到我们庄子上。”桃知回忆道。
　　姚珂面上也是一阵若有所思：“那婆婆可还在你庄子上？”
　　“不在了，好些年前便去世了。”
　　周雁白在一旁听着，对桃知口中的婆婆也有些印象，记忆里他少时那婆婆便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那会儿除了桃知谁都不爱搭理，但每每对着桃知却慈爱非常。
　　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又想到姚珂问桃知厨艺，周雁白不由多了个心眼，只面上却不动声色。
　　姚珂听罢却是惋惜，但好歹知道了答案，便也没有多待，吃过夕食便走了。
　　桃知觉得莫名，周雁白却嗅到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仿佛山雨欲来一般。
　　***
　　“殿下可在书房？”姚珂匆匆忙忙赶回府中，大皇子府上布置简约大气，少了奢华，多了些自然的雅致。
　　只是偌大的空间不闻人声，安静到寂寥。
　　薛一点了点头，又奇怪姚珂怎么这般急忙，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寻殿下？”
　　“晚些同你说。”姚珂直奔书房，头也不回冲薛一回答道。
　　薛一看着远去的姚珂，摸了摸头脑，一时也满是莫名。
　　“宫里御膳房的宫女？”
　　清冷如玉质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出。
　　“回殿下，桃知姑娘是这么说的。”姚珂站在下首，恭敬答道。
　　在大皇子面前他总会不自觉就收敛起自己吊儿郎当的一面，唯恐大皇子瞧不上他。
　　“桃知？”
　　“正是做那八珍糕的厨娘闺名。”
　　“什么桃？什么知？”
　　姚珂有些纳罕大皇子今日怎么对桃知格外感兴趣，抬头悄悄看一眼依旧坐于案几后头的大皇子，却只能看见他俊朗似神仙的容颜毫无波澜。
　　“桃花的桃，知道的知。”姚珂不明所以，老实回答道。
　　大皇子身形一顿，面上若有所思，却不曾再说什么，只挥退了姚珂，依旧安静的看着案几上那副枯枝压雪图。
　　细细看去，那黑漆漆的枯枝中有一处娇嫩粉色小点，细看仿佛是女子的背影。
　　那枯枝也仿佛是桃树的枝桠，蜿蜒曲折，压着白雪，徒留深沉。

　　冤家路窄

　　
　　因着刘锡山的婚事愈发近了，桃知总想着再为那对新婚夫妇添置些什么，也算她做妹妹的一点心意。
　　除了她绣的那副被面，桃知还想为刘锡山夫妇二人添些金银玉器。虽以她之力并不能买什么名贵的物件，但庄户人家总也算拿得出手了。
　　故此这日桃知约了顾婶子一并去挑要送刘锡山的器件，顾婶子欣然应邀。
　　两人有说有笑，一同朝着首饰铺子走去。
　　那首饰铺子的伙计瞧见顾婶子依旧热情，满面堆笑地将二人迎了进去。
　　“咱们店最近新来了一批波斯来的首饰，姐姐妹妹要不要看看？”
　　要不说这首饰铺子的生意好呢，有一半都得归功于这伙计，嘴甜的比那麦芽糖都甜。
　　顾婶子听见那一声姐姐，脸上笑得像朵花，哪怕对那波斯来的首饰不感兴趣也得给这伙计几分薄面去看上一看。
　　只今日顾婶子却还记得是为何而来，指着桃知冲那伙计笑道：“先为这位小姐挑，晚些我随你去看看那波斯来的首饰。”
　　伙计一听有生意，一时更加殷勤起来。
　　“姑娘是要挑什么样的首饰？”
　　桃知抿唇，嘴角带笑，倒好似初展花瓣，带着露水的一朵鲜嫩玉簪花。
　　“想要些送新人物件，不知小哥可有高见？”
　　那伙计一听，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心中便有了主意：“姑娘随我来。”
　　桃知随伙计来到柜台前，柜台里头是玲琅满目的首饰，无一不精致。
　　那伙计显然是个极为有颜色的，带桃知来得这一片价位并不高到离谱，物件却也精致好看。
　　“姑娘看看这鸳鸯戏水的玉佩？一块儿给男子，一块给女子，最最相配不过。”伙计拿出两块温润的玉佩给桃知看。
　　桃知看那玉佩雕刻细致，玉质温润，虽不是多难得的好玉，但也极为不错。
　　只是转念又想到庄户人家并不会拿玉佩压裙，一来是不方便，二来庄户人家朴实，财不外露。
　　桃知摇了摇头：“是送庄户人家的，玉佩并不实用。”
　　桃知落落大方，坦然将送庄户人家一事说了出来。
　　那伙计见过世面，并不因此而轻视桃知，只又拿了一对儿小小的如意锁给桃知，这如意锁小小一个，串在用玉珠装饰的红绳上，戴在颈间会格外好看。
　　“这对儿如意锁倒是精巧。”桃知拿在手中，显然有些爱不释手。
　　“姑娘眼光好呢，这如意锁一对儿，最是适合夫妻二人，且极为精致，不过……”伙计看了一眼桃知。
　　“不过什么？”桃知抬头问道。
　　“就是价格贵了些，要四十两银子呢。”
　　桃知听见价钱，微微一顿，四十两银子的确不是小数目，但好在她还拿得出来。
　　“确有些高，小哥可否便宜些。”桃知生得好看，又乖巧甜美，叫人生不出怠慢之意。
　　伙计平日里听见别人砍价心中总有些不悦，只是这回却依旧笑意盈盈的：“三十八两，不能再低了。”
　　桃知笑意温婉，说出来的话却叫伙计心中滴血：“三十五两，小哥，再多我也没有了。”
　　她落落大方，并不因囊中羞涩而显得不自在，倒叫那伙计又高看了她一眼。
　　顾婶子也在一旁相劝：“你看我们两个总光顾你生意，就便宜点呗。”
　　伙计咬咬牙，想着三十五两这价格虽亏了些，但好在不亏多少，遂点头道：“行，三十五两，姑娘我这可是亏本价，以后可要多多关照我的生意呀。”
　　“好说好说。”桃知笑眯眯地，眼里满是狡黠。
　　伙计心在滴血，却又被桃知这甜美的笑意抚慰了。
　　伙计将那两个如意锁差人去包装起来，又领着顾婶子同桃知去另一个柜台看那波斯来的首饰。
　　桃知同顾婶子正瞧着，没见到侧室招待贵人的地方走出一堆莺莺燕燕。
　　为首的正是娇美可人，眉宇间又带着些许英气，瞧着英挺非常的晏清郡主。
　　她后首是一副妇人打扮，头上戴满珠钗，一脸傲慢矜持的姜霓。
　　身后跟着许多丫鬟婆子，声势浩大。
　　桃知没瞧见她们，她们却一眼看见了侧颜如花般清新可人的桃知。
　　女子对貌美的女子总是格外的注意。
　　晏清郡主和姜霓几乎同一时间便看注意到了桃知。
　　晏清郡主并不认得桃知，只是被这看着是小户女子的美貌惊讶到了。姜霓却认得，立时便顿在原地，心中想着，一段时日不见，这小贱人竟然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晏清郡主余光瞥见姜霓面上狰狞，眼中闪过若有所思，问道：“怎么了，你认得？”
　　姜霓冷冷一笑，道：“认得，自然是认得。”
　　“哦？是哪家的小姐？”晏清郡主似也来了兴趣，问道。
　　“什么小姐，不过是外室生的小贱人罢了。”姜霓语含嘲讽，“这便是我那外室庶妹。”
　　晏清郡主一愣，看向桃知的眼神一时闪过一丝不善。
　　英气正直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给姜霓递了一个眼神。
　　姜霓瞧见晏清郡主那饱含深意的眼神，微微一愣，心中对她的颐指气使不喜。
　　这些日子她算是弄明白了晏清郡主是什么样的人，有利益才会同你多说两句，若是没有，连眼神都不会施舍一个。
　　且她的脸极具欺骗性，甚少会自己出手，总喜欢指使着别人做出头鸟。
　　只是这会儿她却也很想叫桃知难堪，于是便也顺从了。
　　只见姜霓施施然走近桃知，声音不高不低，高高在上道：“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我那妹妹么？”
　　桃知错愕，回头看向来人，面上还带着些许莫名。
　　“你怎也来此处了？买得起么？看上了什么姐姐帮你付钱。”话里话外满是恶意。
　　桃知却很快反应过来，收起了错愕，一脸坦然道：“不敢高攀姜小姐，姜小姐，哦不，夫人说话还是慎重的好。”
　　姜霓面色一沉，想着桃知定然是刻意嘲讽她，如今她做了二皇子的妾室，虽然在平头百姓里已然不错，但在贵女中却是遭了许多白眼。
　　一介小小外室女也敢来嘲笑她，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
　　“不过小小外室女，我认你做妹妹是你的福气。”姜霓面色阴沉道，“凭你也敢来这首饰铺子，哪儿来的钱？”
　　“怕不是学你那不要脸面的娘，做人外室得来的吧？”
　　姜霓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桃知一而再再而三被她挑衅侮辱，一时面色也沉郁无比。
　　“夫人慎言。”桃知冷冷说道，并不欲与她多纠缠，拉过顾婶子错步欲走。
　　“慢着。”姜霓却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桃知，上前伸手拦住她。
　　“这么急着走？是见不得人？”
　　此时周围一圈人都隐隐围了过来，对着桃知她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顾婶子瞧着这架势，一时也有些害怕，小心朝桃知靠近些。
　　“我如何见不得人？我在此处好好的看首饰，夫人上来便认错人管我叫妹妹，还说出这许多荒唐话来。”桃知声音清冷，面上毫无波澜，瞧着竟有几分周雁白的架势。
　　“夫人不懂先撩者贱？”
　　姜霓听罢，脸上清一阵白一阵，竟伸手欲打桃知！
　　“夫人身为二殿下侍妾，当街殴打百姓，恐会遭人非议。”
　　桃知的话叫姜霓住了手，戴着红宝蓝宝黄金翡翠戒指的手高高举起，一时显得竟有些可笑。
　　晏清郡主见姜霓不过几下便败下阵来，心中不由斥骂姜霓没用，这么长时间一点长进也没有，只学会了怎么在后宅争风吃醋。
　　她上前一步，笑吟吟道：“怎么了这是，姨娘遇见了什么人？怎气成这般。”
　　姜霓咬牙切齿，将桃知的身份又朗声说了一遍，倒叫晏清郡主心中颇为满意。
　　“原来是姨娘的妹妹。”晏清郡主掩嘴而笑，笑意里却夹杂着恶意。
　　“原不知姨娘还有个如此貌美的妹妹，若是早些见着你，我父亲怕是不会纳姜姨娘了呢。”
　　晏清郡主朗声笑道，一句话讲桃知和姜霓贬成以色侍人的女子，竟是连姜霓也没得她半分薄面。

　　带回府中

　　
　　桃知两弯似春柳的细眉微微蹙起，面上也多了几分不悦。
　　她怎么也没想到，堂堂晏清郡主，开口就是父亲房中之事，既不像一个未出阁的少女，更不像皇宗贵女，竟这般不知礼数。
　　桃知尚且能沉得住气，姜霓却是个一点就着的性子，平日里骄纵惯了，向来不会隐忍。
　　此时听见晏清郡主这般嘲讽她，一时气得柳眉倒竖，手指着晏清郡主，怒道：“晏清你什么意思？！”
　　晏清郡主却不动声色，面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姨娘这么生气做什么？晏清哪里说错了？”
　　瞧着姜霓因她这话越发动气，仿佛都要撅过去似的，晏清郡主面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姨娘可知道什么叫以下犯上？”
　　姜霓听了这话正欲发作，一旁的含碧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从怒火中回过神，看见晏清郡主眼底那抹杀意，霎时打了个激灵，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放下了自己的手指，面带忿恨地站在一旁。
　　桃知在一旁不动声色，仔细打量着晏清郡主。
　　从前只闻晏清郡主身份尊贵，姿容绝艳，想来是大方知礼的大家闺秀，却没想到见面不如闻名。
　　听闻晏清郡主是二皇子唯一一个嫡出的孩子，生母是镇国将军家的嫡女，不过英年早逝，生下晏清郡主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因着自幼丧母，二皇子对晏清郡主多有疼惜，自小便金尊玉贵的养着。
　　宫里头皇帝和皇后也怜她自幼丧母，又是皇室唯一的嫡出，故此哪怕只是个公主，也十分尊贵。
　　大皇子无妻无子，身边连个侍妾也无，二皇子也只得她一个嫡女，晏清郡主可谓是宗室里头独一份了。
　　瞧着她对姜霓的态度，桃知心中对晏清郡主有了估量。
　　“我瞧着这位姑娘生得极美，又是姜姨娘的妹妹，不若随我去二皇子府，我叫我爹爹提你做个姨娘，你们姐妹也好学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倒也成一段佳话。”
　　晏清郡主笑意盈盈，说出的话却恶毒无比。
　　尚未出阁的闺秀，张口闭口就是父亲的房中之事，甚至不知羞的说出了娥皇女英共侍一夫这种话。
　　倒十分不知廉耻。
　　看她面上神情却落落大方，甚至英气的眉眼还带着几分正直，没听到她的话还以为她在日行一善。
　　姜霓听罢已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桃知眉头紧锁，面上也带了一丝薄怒。
　　“郡主慎言。”桃知向她行了一礼，面上不卑不亢，“我与这位夫人并无姐妹之名。”
　　“那就是有姐妹之实了？”晏清郡主不依不饶。
　　桃知眉头挑高，面上却不动声色，并不搭理这句话：“且郡主身为宗室贵女，这般口无遮拦，肆意说道长辈房中之事，恐十分不妥。”
　　桃知并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忍一时风平浪静，她一忍再忍，晏清郡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释放恶意，她的忍让毫无用处。
　　这话说得并没有带多少情绪，只是实事求是罢了。
　　但听在旁人耳中却并不是这回事。
　　姜霓听了这话，心中一阵痛快，瞧见晏清郡主那已然黑了的脸色，虽心中怵怕，但不过一会儿又幸灾乐祸起来。
　　这么些日子她算是明白了，二皇子府上最尊贵的是二皇子，其次便是晏清郡主。
　　若说晏清郡主金尊玉贵，表面上看确实是这样的。
　　但二皇子虽十分纵容晏清郡主，给了她莫大的权利，但平日看着却并不宠爱晏清郡主。
　　姜霓虽脾性不佳，但进了二皇子府中也多少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瞧着二皇子平日对晏清郡主并不亲近，甚至有时候颇有些厌恶。
　　就像养了一只猫猫狗狗般，来心情了便逗弄逗弄，平素不闻不问，被纠缠烦了还要踹上一脚。
　　晏清郡主向来眼高于顶，睚眦必报，虽生得一副坦荡英气的明艳模样，心眼却比针尖还小。
　　且虽生为女子，手段却残酷无比，喊打喊杀是常事。
　　桃知说这话，已然是触动了晏清郡主的底线，瞧她那神色，想来桃知是落不到好的。
　　姜霓心中颇为幸灾乐祸，面上也带了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若不是晏清郡主此时注意力全在桃知身上，看见姜霓的神情，事后定饶不了她。
　　“放肆！”晏清郡主气得俏脸含煞，高举着手欲打桃知。
　　“这儿怎么这么热闹？”一道俊朗开阔的男人声音传来，一行人分花拂柳走到三人身边。
　　丫鬟婆子一见来人，纷纷跪了一地。
　　“殿下。”
　　姜霓首当其冲，盈盈一拜颇为妖娆，俯身时还微微抬眼看向那人，显得极为勾人。
　　“夫君。”
　　晏清郡主听到声音便一愣，手放下，转身便换上一副孺慕的神情，配着她那明艳的容貌，显得十分正气。
　　“父亲。”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二皇子宇如珩。
　　众人恭恭敬敬，都俯拜下去，只桃知同顾婶子还愣在原地。
　　周围围观的人都被二皇子带来的侍从清理干净，此地一时倒只剩桃知顾婶子和二皇子府上的人。
　　众人正等着宇如珩的一声免礼，却没想到久久等不到。
　　却见宇如珩一双鹰目，直勾勾地盯着桃知，那眼中似有惊艳。
　　桃知被这直白掠夺般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喜，微微蹙了眉，不知这看起来英挺正气的二皇子怎会有这般邪鸷的眼神。
　　像要把她拆骨吞入腹中一般。
　　“夫君，你怎来了？”姜霓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无他，只因她想用眼神勾二皇子，见二皇子久久不语，便抬头看他。
　　这一看却看见二皇子看桃知那侵略独占的眼神，立时心中便升腾起一股危机感，不由出声问道。
　　宇如珩正略微着迷地看向桃知，突然被打断了，一时眼神充满了阴鸷：“怎么？我不能来？”
　　“没、没有。”姜霓至今还有些怵宇如珩，一听他这般问，顿时便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心中却浮上了一丝苦笑。
　　宇如珩虽无正妻，妾室却不知反几，想在一众姬妾中博得他的一丝注意，难如登天。
　　而就她所知，宇如珩在外头还有许多外室，来首饰铺子逛一逛，买些首饰送相好的，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这是谁家的姑娘？”宇如珩并不搭理姜霓，又转头看向桃知，话里却是在问晏清郡主。
　　晏清郡主一愣，回过神后面上闪过一丝喜意，恭敬道：“回父亲，是姜姨娘的庶妹，外室出身。”
　　她回答的言简意赅，这回答倒叫宇如珩有一丝惊讶。
　　没想到姜达还有一这么绰约多姿的女儿，也不全是姜霓这种蠢货。
　　“女儿瞧见这姑娘，便想到了父亲，若是能入咱们府上，同姜姨娘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也是极好的。”晏清郡主平日眼高于顶，此时却面上带了几分谄媚，倒叫她原本明艳英气的脸看着十分可笑。
　　宇如珩听见晏清郡主这话却并没有斥责她，甚至面上还有几分赞许，想来平日里晏清郡主没少做这种事。
　　没少给自己父亲张罗房中人。
　　“晏清有心了。”
　　桃知见他们父女二人三言两语间便定了她的终身大事，一时心中也颇为恼怒。
　　“郡主还是不要自说自话的好，我并不是这位夫人的妹妹。”桃知声音冷硬，面上也冷若冰霜。
　　宇如珩却不以为意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眉目疏朗，瞧着正直无比，说出来的话却充满恶意，只见他俯身在桃知耳边低声道：“以后都只会是我的女人。”
　　桃知心头一跳，心中升腾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姑娘随我回府吧。”
　　宇如珩话语里的势在必得叫桃知无措，情急之下道：“殿下这是强抢民女？”
　　宇如珩听见这话却是爽朗一笑：“只是请姑娘去我府上做客罢了。”
　　说罢便有两个婆子极为有眼力见的上来架人。
　　“桃知！”顾婶子伸手去拉她。
　　桃知给她眼神制止她，连忙低声道：“去寻公子。”
　　话音刚落，便被两个婆子扯走了。

　　以你为尊

　　
　　“你说什么？！”周雁白声音带着怒意，面上满是错愕和怒火。
　　他平素总是波澜不惊，甚少能有叫他起波澜的的事，如今却破了功，细细瞧着眼里还有一丝担忧害怕。
　　顾婶子被顾伯扶着，面上也满是惊恐，只她到底是在世家的家生子，到底有几分胆量，尚且还能将事情理顺说清楚。
　　“回公子，我同桃知姑娘一并去首饰铺子挑首饰，却遇见了晏清郡主和已做二皇子侍妾的姜家大小姐。”
　　“那两位瞧见桃知，二话不说就是一通讥刺，说桃知姑娘是姜小姐的外室妹妹，晏清郡主却想讲桃知姑娘带回二皇子府中，叫桃知姑娘和姜小姐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后来桃知姑娘反唇相讥，激怒了晏清郡主，郡主正想打人，二皇子却来了。”
　　“那二皇子简直是个登徒子，瞧见桃知便走不动路似的，直把桃知带回府了。”
　　顾婶子喘着气，一脸愤恨厌恶，此时倒也从惊恐中缓了过来：“公子你快救救桃知姑娘吧。”
　　周雁白面上阴沉，周身气息似浸了千年寒冰般冰冷又肃然，叫人看了能打冷噤。
　　虽心中怒火攻心，周雁白脑子却异常清醒。
　　二皇子宇如珩平素一副英气俊朗的正义模样，眉目间满是开阔疏朗，若不是自己家族就是被他所灭，恐也会被他的外表所迷惑。
　　宇如珩实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阴狠手辣，睚眦必报。
　　只是虽如此，宇如珩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应当不会做出当街抢强民女这种事情来。
　　周雁白脑子转得飞快，一面吩咐顾伯备马，一面招来阿恺。
　　“你速速去寻大皇子，若是大皇子府进不去，便去寻姚珂。”
　　阿恺面色凝重，点头应下。
　　姚珂是大皇子的人，这点周雁白早已心知肚明。
　　虽大皇子回京以后，依旧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但既然姚珂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来接触他，就是大皇子在向他抛出橄榄枝。
　　周雁白本不欲站队，不过既然二皇子这般，周雁白不介意明确自己的立场。
　　与他为敌的立场。
　　这厢周雁白骑了快马朝二皇子府山赶去，阿恺也用最快的速度去寻姚珂。
　　***
　　“稀客呀，阿恺兄弟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我？”姚珂正在院中焚香品茗，见仆人领着阿恺前来，不由打趣道。
　　阿恺面色凝重，朝姚珂俯身便是一礼：“十万火急，请姚公子带我去见你主子。”
　　姚珂听罢一愣，放下举着茶杯的手，面上换了正经的神色。
　　周雁白的确是正人君子，为人品性颇佳，即便最后周雁白都不愿意站队，也不影响姚珂讲周雁白视为朋友。
　　如今朋友似是有难的样子，姚珂自然就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性子。
　　“请随我来。”姚珂连忙起身向阿恺引路。
　　二人匆匆来到大皇子府。
　　瞧着眼前寂寥简单的府邸，阿恺心中一叹，心中想到公子猜得果真没错，姚珂当真是为大皇子效力的。
　　路上姚珂已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也是十分着急。虽求娶桃知不得，但心中对桃知的喜爱却并没有少，一听到她被二皇子掳回府中，也是又惊又气。
　　“薛一！薛一！”
　　大皇子府上颇为奇怪，连个看门的门仆都没有，一进门更是空空荡荡，倒叫姚珂急促的声音显得特别大。
　　甚至还有些回响。
　　“嚷嚷什么！”薛一腾空而下，一把捂住姚珂的嘴，倒叫阿恺和姚珂俱是吓了一跳。
　　“不知道殿下在休息？再吵就将你毒哑了。”薛一声音冷漠，带着一丝怒意。
　　“唔唔……唔！”姚珂挤眉弄眼，用眼神示意薛一将自己放开。
　　薛一并不理会他，冷漠的眼神直直射向阿恺。
　　阿恺方才还有些愣神，没想到平日里姚珂的小厮薛一原来武功这么高强，素日和自己一个随从呆在一起，自己竟毫无察觉。
　　但情况紧急，阿恺并没有多想，只冲薛一抱拳行礼：“多有冒犯了，实在是我们公子有事相求。”
　　薛一打量着阿恺，见他面色凝重不似作伪，这才放开了姚珂的嘴。
　　“先不说这个，殿下到底在不在府上？”姚珂急急问道。
　　薛一上下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在书房。”
　　姚珂正急急忙忙地欲往书房去，却被薛一微微拦住：“你稳重些，不管什么事，不要惊扰到殿下。”
　　姚珂听罢一愣，面上去了几分焦急，多了些稳重，领着阿恺朝书房走去。
　　房中大皇子殿下正在看书，听见敲门声，眉眼不动道：“进。”
　　“殿下，十万火急！”姚珂急匆匆，一进门便喊道。
　　宇如琛剑眉微挑，抬眸看向来人。
　　姚珂不等宇如琛问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倒叫阿恺省了不少事。
　　宇如琛面色古井无波，听完并没有什么反应。
　　“那女子便是做八珍糕的那位姑娘。”姚珂见状又补充道。
　　怎知听罢宇如琛更是面无表情，倒叫姚珂摸不着头脑的同时更加焦急。
　　阿恺见状，心中已然有了数目。
　　他上前行了一礼：“见过大殿下，在下是周大人随侍，事急从权，多有打扰冒犯了。”
　　宇如琛撑着头，听罢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烦请大殿下随我去二皇子府救救我们府上姑娘，我们公子从今往后必定以殿下为尊。”
　　阿恺沉稳有力地说出了这句话。
　　此话一出，倒叫姚珂吃了一惊。
　　他日日混迹于周府，跟随在周雁白身边多日都没能叫周雁白有投诚的意思。
　　这会儿只是救一个桃知，倒叫周雁白豁出去了。
　　姚珂不由想到了周雁白说他也看上了桃知，心中直叹，恐怕不仅仅是看上这么简单了。
　　宇如琛听罢微微挑了挑眉，清冷道：“那女子是你们公子何人？”
　　阿恺张口正欲回答不是何人，却又多了个心眼，生怕这样回答了会叫大皇子觉得他家公子轻浮，为个女子这般，恐不能成大事。
　　故此阿恺答道：“是我们公子的未婚妻。”
　　周雁白欲娶桃知一事并不瞒着阿恺，只等着时机成熟便将桃知娶回府中，故此这么答倒也没错。
　　宇如琛眉头挑高，屋内半晌寂静。
　　“备车。”
　　阿恺同姚珂皆松了一口气。
　　***
　　桃知被带到二皇子府上，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遭虐待。
　　她心中惶恐，面上却还能维持着一丝镇定，这镇定倒叫宇如珩对她兴味更浓。
　　一到府中，宇如珩便换来丫鬟婆子，将桃知带到了一处小屋子内。
　　屋子里头布置地琳琅满目，满是华贵。
　　桃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惴惴不安，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绣凳上不说话。
　　“姑娘想吃些什么？”一个长相颇为富态的妈妈，满面堆笑地问道。
　　“或是想要什么，只管和婆子说，婆子一会儿便给你弄来。”她面上谄媚，态度讨好。
　　李婆子在这二皇子殿下府上做工十余年，见过进府的女子不说一百也有五十，没有哪一个是被二皇子殿下这般关照着进来的。
　　宇如珩特意招呼她好生伺候着这位小姐，这多年来，也只有她是独一份的。
　　且这姑娘生得十分貌美，瞧着便是有福气的，李婆子很是想讨好一番。
　　“什么也不需要。”桃知看她一眼，清冷道。
　　李婆子一愣，没想到这姑娘穿着朴实，倒也算是有些傲骨。
　　不过半晌她又一笑，笑容说不出的恶意。
　　进了这膏粱富贵地，多刚硬的傲骨都能变成软骨。
　　且等着瞧。

　　分花拂柳

　　
　　桃知心中有些不安，正襟危坐于绣凳上，并不敢多看。
　　更别说吃那些丫鬟端上来的茶水和点心。
　　她偶尔也会看些话本子，话本子里头这些高门大户的阴司不知凡几，最常见的便是在茶水点心里头下药。
　　迷晕了，丢了命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屋里头李婆子正守着，见她看着这精致美味的点心面上却无波澜，倒不由高看了桃知一眼。
　　“姑娘喝点茶吧，这茶是御赐的雨前龙井呢。”李婆子满脸堆笑，面上的褶子里夹着□□，显得尤为油腻可笑。
　　桃知瞥她一眼，回绝道：“不了，我不渴。”
　　李婆子笑脸一僵，暗骂一句不识好歹，面上讪讪也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正僵持着，却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开门！我倒要看看这贱蹄子要不要脸面！”尖利的女声传来，声音又高又尖，像要刺破耳膜一般。
　　桃知蹙了蹙眉，还不曾说什么，便见李婆子一脸怒意地朝门口走去。
　　“都吵吵什么！”李婆子声音洪亮有力，这声呵斥一出，四下竟有一瞬的安静。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姜姨娘，姨娘不好好呆在自己的如玉院，来这里做什么？”
　　李婆子面上满是威严，倒瞧不出方才面对桃知时的谄媚。
　　姜霓面上有些无光，被一个婆子这般呵斥，一时又有些不甘，厉声道：“你一个婆子，对我大呼小叫，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李婆子听罢，不气反笑：“我是不是人物，轮不到姜姨娘评定，姨娘只需要知道以你的身份，是没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便可。”
　　她在这府里头能做上管事婆子一职，自然有些手段和心计。
　　她才不会同这种娘家落没，自己又不得殿下宠的小妇一般见识。
　　“你给我让开！叫桃知出来见我！”姜霓却不管李婆子，她在这府中的确不受宠，不受宠到连一个婆子都可以这般作践她。
　　本以为进府以后再怎么都比住在昌平街的小院子里头好，却没想到进府以后，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却连住在昌平街还不如。
　　在这二皇子府中，一没背景，二没宠爱，便什么都不是，连丫鬟婆子都可以作践。
　　人人都瞧不起她，背后议论她身为大家嫡女却没有风骨，自甘下贱，使了手段进府做妾，还不得宠爱，比勾栏院里出来的还不如。
　　起码人家还会讨殿下宠爱。
　　姜霓面上闪过一丝凄凉，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娇蛮任性的模样。
　　李婆子却不管姜霓心中的官司，只面上带着冷冷的笑，道：“姜姨娘自重，一会儿殿下来了便不是我这般好言相劝了。”
　　姜霓一顿，知道李婆子说的是实话，却又不甘心这般回去。
　　她是嫉妒桃知生了一副比她好的相貌，也嫉妒她运道好能常伴周雁白左右，本想着借晏清郡主之手将桃知搓磨羞辱，却没想到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竟叫桃知同她平起平坐。
　　若是真的让桃知进了府，成了宇如珩的人，姜霓能预见到自己以后的日子更加难过。
　　所以一定不能叫桃知被宇如珩收房。
　　姜霓兀自想着，李婆子却不管她，又进屋守着桃知。
　　桃知方才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一言不发。
　　若不是姜霓一而再再而生挑衅，她也不至于现在被拘在这里。
　　正欲再发作，却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姜霓回头看去，却见平日芝兰玉树，最是斯文温润不过的周雁白这会儿正拿剑架着府里头的大管家，一路分花拂柳而来。
　　姜霓面上带着错愕，似是不明白周雁白怎么就来了。
　　姜霓瞧见了，桃知自然也能瞧见，这会儿桃知面上也是惊讶与错愕。
　　不过一会儿，周雁白已来到了屋前。
　　此时的周雁白与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他面色冷硬深沉，周身如浸寒冰，眼神犀利如剑般，叫人看了便通体生寒。
　　桃知却并不害怕，甚至激动地站起了身子。
　　周雁白来到屋前，几乎一瞬间便看见了桃知。
　　在他眼中，桃知此刻面色苍白，眼中有惶恐害怕，显然是怕急了。
　　周雁白一时心中更加心疼，对宇如珩的恨意也愈发强盛。
　　他一把甩开那两股战战的管家，一手挽了个极为漂亮的剑花，将剑背于身后。
　　若不是时机不对，旁人瞧见这剑花，定要拍手称赞一声。
　　只是当下却寂静非常，只有老管家
　　伸手朝桃知招了招手，道：“桃知，过来。”
　　他声音温雅清润，是桃知素日听惯的温柔，这声一出来，倒叫桃知泪盈于眶。
　　周雁白不在时，桃知还能勉励强撑着镇定，他一来，她所有的坚强都消失殆尽了。
　　桃知跌跌撞撞地朝周雁白跑去，桃花眼里浸了泪水，仿佛一朵被打湿的玉簪花。
　　周雁白张开怀抱，将桃知一把揽进怀中。
　　桃知此时却也不管是否合时宜，今日遭此一难，早就身心俱疲，只想在他宽广又温暖的怀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需要她操心。
　　周雁白揽她在怀，心中才多了一丝真实感，紧紧搂着她不放手。
　　“周大人这般大动干戈，挟持我府上管家，所为何事？”
　　不见其人便闻其声，比寻常女子的娇柔又多一丝磁性的声音传来，晏清郡主也袅袅而至。
　　她俏脸带笑，对周雁白笑得明艳又好看。
　　周雁白却并不搭理她，只扶着桃知的肩头，脸色依旧沉黑如墨。
　　桃知听见她的声音，又在周雁白怀里微微探头看晏清郡主。
　　方才在首饰铺子的时候，心中的确有些害怕，故此也没敢多看那咄咄逼人的晏清郡主。
　　此时仔细一看，果真是个奇特的美人。
　　面上明艳英气，瞧着比寻常女子大气许多。
　　桃知眸色一黯，微微退出些周雁白的怀抱。
　　只是这刚一退，却又被周雁白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周雁白低头看向桃知，若说方才的眼神如浸寒冰，此时看向她时却又仿佛一湾春水一般，温柔又多情。
　　叫桃知看着心中酸涩不已。
　　她摇了摇头，低头不语。
　　晏清郡主瞧见这一幕，却是一口银牙欲咬碎。
　　她向来自诩天之骄女，认为这世上没有男子配得上她，直到遇见了周雁白。
　　她这人向来想要什么便要得到什么，连男人也不外于此，故此她对周雁白的势在必得从来没有瞒着任何人。
　　只是周雁白却从不多看她一眼，对她一贯是冷若冰霜的样子。
　　她只当周雁白是天生性子冷淡，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看到周雁白这般护着一个女子，对一个女子这般温柔的模样。
　　怎能不怒？

　　我未婚妻

　　
　　“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晏清郡主面上还带着三分笑意，眼里却淬了毒般阴冷。
　　众人正奇怪她怎么突然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又听到她朗声开口道：
　　“这外室生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惯会勾引男人的，我父亲只瞧你一眼便被你勾住了魂呢。”晏清郡主娇笑道，“却不知，原来裙下臣还有堂堂周雁白周大人。”
　　晏清郡主说罢，一双媚眼便如丝般看向周雁白，似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周雁白听了这话，并无多大反应，只眼中愈发漆黑如墨。
　　桃知听了却是一愣，面上渐渐升起几分怒意。
　　泥人尚且有三分血性，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晏清郡主自己从未招惹过，却一直这样针对自己，桃知觉得又生气又憋屈。
　　周雁白不理会他人，只关注着桃知。
　　如今桃知在他怀里，一举一动他都能感受到，几乎是一瞬间便察觉到了桃知的怒意。
　　周雁白心中更沉下几分，手上却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桃知的后背，无声安抚着。
　　晏清郡主见周雁白还搂着桃知，二人都不搭理她，一时面上有些挂不住，又冲着姜霓道：
　　“姜姨娘若有你妹妹一般能耐，如今怕是早已做上侧妃娘娘了。”
　　姜霓见晏清郡主将矛头指向自己，面上一愣，不过几息之间便反应了过来。
　　晏清郡主这是在拿侧妃之位做筹码，要她与她站在同一战线上呢。
　　姜霓自认为自己不是傻子，也不是没有野心甘愿平庸一生的人，虽晏清郡主时常将侧妃之位做饵诱她办事，但那又如何。
　　晏清郡主是她现下唯一能够把握住的机会了。
　　故此姜霓对上晏清郡主的眼色，只一瞬便福至心灵，泼辣道：
　　“哟，这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当真是外室生的便不要脸面了？”
　　姜霓本就刻薄，如今这刻薄话一说出来，若是脸皮薄的，那当真无地自容。
　　桃知面色便有些苍白，正欲退开一步，离开周雁白的怀抱。
　　却不想听到周雁白深沉清冽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你们两个聋的？还是傻的？桃知不是姜达的女儿，更不是你妹妹。”
　　他声音并不大，却无端叫人心中生惧。
　　晏清郡主好歹从小往来宫中，颇有些胆量，见此心中虽怵，但好歹面上还能保持着镇定。
　　姜霓却有些缩头缩脑，垂眸不语。
　　她看周雁白一眼都觉得胆寒，此时委实不想再做出头鸟。
　　但晏清郡主却不叫她如愿，她阴冷的眼神已然透出杀意，沉沉地给姜霓使了个眼色。
　　姜霓没有法子，只好硬着头皮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当年我爹将她抱到我娘身边，我娘不愿意养她，才将她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她与你有半分相像？你一个蠢出升天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聪慧可人的妹妹？”
　　周雁白不说话便罢，一说话就是往人家心上扎刀子。
　　姜霓本就嫉妒桃知生得好，被周雁白这般嘲讽，一时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指着周雁白“你你你”了半天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晏清郡主在心中暗骂一声“蠢货”，面色沉沉也是不语。
　　气氛一时冷凝了下来。
　　“周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正当气氛沉冷之时，宇如珩却信步而来，面上带着疏朗的笑意，仿佛周雁白不是大闯二皇子府之人，而是他的座上宾。
　　周雁白沉着脸并不说话，长身玉立，面无波澜，面对宇如珩并没有多大反应。
　　既不讨好，也不害怕，仿佛面前站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
　　这反应叫宇如珩想起了他的长兄，大皇子宇如琛。
　　宇如琛自小便稳重沉静，永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
　　连皇位都无关紧要。
　　却偏偏他聪慧机敏，功课才情无一不精，仿佛这些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
　　包括皇位。
　　这叫宇如珩自幼便厌恶宇如琛，从前宇如琛不在京中，周雁白又有几分神似宇如琛，尤其是这幅波澜不惊面无表情的模样，让宇如珩每每见了他便想起宇如琛。
　　也渐渐越发厌恶起周雁白来。
　　理智告诉他要拉拢周雁白，心里却控制不住对周雁白产生厌恶。
　　尤其是如今周雁白搂着桃知的模样。
　　这个女子同她长得极像，恍惚间宇如珩仿佛看到了当年宇如琛揽着她在桃树下赏花嬉笑的情景。
　　那是他第一次见宇如琛有这么浓烈的情绪，也是他第一见宇如琛有喜爱之人。
　　从那以前他本以为宇如琛对什么都不会多一分喜爱，万物在他眼中皆是相同。
　　眼前这幕颇为刺眼，叫宇如珩沉浸于回忆里，半晌还是晏清郡主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这一回神便看见了正仰着一张明艳的脸担忧地看着他的晏清郡主，那眼里有担忧，有深深的孺慕之意。
　　宇如珩眼中却划过一丝厌恶，瞥开眼不再看她。
　　“周公子提着剑，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二殿下当街强抢民女，若是被言官上奏了，怕是要在家修养好些日子。”周雁白凤眸微眯，话语间满是深沉之意。
　　宇如珩听周雁白一出口便是威胁，心中恼怒愈深，面上却依旧是疏朗的笑意：“怎么能说是强抢民女，这姑娘是我儿闺中密友，我儿邀她在府上小聚几日一同玩乐罢了。”
　　他笑眯眯地说着，话语无赖，又转头看向晏清郡主，道：“晏清，你说是不是？”
　　晏清郡主微微一愣，立马便反应过来，娇笑道：“可不是嘛，邀这姑娘陪我小住几日罢了。”
　　“哦？那郡主可知你这闺中密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周雁白看着面前父女如出一辙的虚伪笑意，一时心中更添几本不耐，不欲与他们扯皮，只想早些将桃知带离这是非之地。
　　晏清郡主一噎，旋即便反应过来道：“哎呀，同这姑娘在首饰铺子里一见如故，还未曾来得及问姑娘姓名呢。”
　　她此时笑得和善又大气，若不是桃知之前叫她那般羞辱，怕是也要被她这外表所欺骗了。
　　周雁白却不想再同这对虚伪的父女多说什么，只沉声道：
　　“你我心知肚明，就不必再扯皮了。”
　　“二殿下当街抢我周雁白的未婚妻，这事，周某绝不轻易妥协。”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桃知在周雁白怀里，抬头看向周雁白，一双曼妙桃花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又隐隐夹着一丝羞涩。

　　无媒苟合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且不说桃知心中惊大于喜，似是很不可置信周雁白会这样说。
　　连当事者都这般不信，更别说旁观者。
　　晏清郡主先是一惊，半息之后心中升起了更深的嫉妒和怒意，到后来面上竟是带了狰狞的笑意。
　　周雁白还真是喜爱这个贱蹄子，连这么荒唐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可不就是荒唐。
　　周雁白虽布衣出身无父无母，但观其底蕴根基，想来也是耕读之家。后虽家道中落，但又凭借天资成为云舟先生的关门弟子，师父师父，如师如父，周雁白也算是半个云家人。
　　云家底蕴多深厚暂且不提，只看周雁白如今。
　　恩科状元郎出身，仅三年便坐上正三品通政使之位，又是皇帝极为器重的，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么一个身家优秀的儿郎，此时却说一介小小庄户女是他的未婚妻，可不就是荒唐吗。
　　且那庄户女还有个不清不楚的外室之女的身份，纳她为妾都恐要遭人非议。
　　毕竟周雁白光风霁月，该是京中最出众的贵女相配才是。
　　若说京中贵女，晏清郡主自认自己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那林家朝雾或许能与她比比，但再如何，也不过是个老姑娘，且还心悦大皇子宇如琛。
　　这么想了一圈，晏清郡主还是觉得除了自己，京中再没有人能与周雁白相配了。
　　就是不知道那贱蹄子使了什么手段，倒把周雁白迷得五迷三道的。
　　宇如珩面上也是一惊，不过几息之间便又换了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
　　“周大人，这是在同我开玩笑？”
　　周雁白却面无表情，沉声道：“周某从不开玩笑，桃知正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二殿下当街掳走我妻子，告到圣上那里去也是不占理的。”
　　宇如珩见周雁白话里话外总拿皇帝压制他，一时面上就有些难看。
　　这周雁白果真同他那长兄一般，向来就只会借皇帝狐假虎威。
　　又想到本是想将晏清嫁与他，这样便可以拉拢他，没想到周雁白却想娶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女子。
　　周雁白为人且不说如何卓越，光是天子近臣这一点，就有无数人想把自己家的姑娘嫁与她。
　　若是娶了这女子，周雁白将来无妻族助力，也算是断了他一条臂膀。
　　可如今宇如珩想要的却是周雁白为他效力，而不是断他臂膀。
　　且这女子生一副与那人极为相似的模样，既然被他瞧见了，那是绝对不可能再交出去的。
　　宇如珩这般想着，目光阴鸷又充满算计，道：“说是未过门的妻子，周大人可有什么信物，不然真真叫人难以置信。”
　　晏清郡主看懂了宇如珩的意思，心中自然也是不愿意让周雁白带走桃知，若是留下她，在这府中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届时想怎么搓磨桃知便怎么搓磨。
　　这般想着，她便开口道：“这女子不过一介庄户女，还是贱籍，如何做得周大人的妻子？”
　　她莲步轻挪，裙尾款摆，朝周雁白逼近几步，笑着说：“周大人这话真的叫人难以相信，若是无媒苟合，倒也合理。”
　　“不过，无媒苟合，德行有亏，若是被皇祖父知道了，周大人也是讨不到好呢。”
　　晏清郡主红唇轻启，看似温柔，实则吐出的话却阴沉无比。
　　桃知有些出神，这么一遍又一遍地被人羞辱，心中委实难堪，面上也带了几分惨然。
　　无媒苟合，这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是极毁名节的，若是传出去了，她以后便是真的嫁与周雁白，那也要遭人白眼。
　　周雁白却看都不看晏清郡主一眼，只一心关注着桃知，见她这般不自在的的模样，心中了然。
　　“莫怕。”周雁白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轻缓又温柔。
　　叫桃知渐渐定下心来。
　　见桃知没有方才那么惶然，周雁白这才将注意力放到那无耻父女二人身上。
　　“这便不劳二位操心了。”周雁白态度依旧强硬，“我要娶她，圣上都是知道的，晏清郡主在这恶意揣测，未免有些大不敬。”
　　晏清郡主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宇如珩听见这话也沉了脸。
　　却是没想到皇帝早已知晓。
　　这么说来，皇帝心中对周雁白娶妻一事早有想法，既然同意他娶这庄户女，那便是绝不会将晏清嫁给他。
　　周雁白这等人才，是不会给他留着了。不给他留，也不知是要为谁所用。
　　宇如珩面上带着些狰狞，看着颇为瘆人。
　　桃知却惊讶不已，抬头愣愣地看向周雁白。
　　她清透润泽的桃花眼里带着些懵懂，似是不敢相信周雁白方才说的话。
　　瞧着她这般可爱的模样，若不是时机不对，周雁白定要与她好好亲昵一番。
　　只如今却只能按捺下心中的悸动，对桃知安抚一笑。
　　一时四下寂静。
　　姜霓躲在后头，面上已然是扭曲的神情。
　　她本以为她的身份比桃知高，虽然家道中落，但也嫁与了二皇子。
　　却不想桃知转眼就要做三品大员的正妻，未来还会有诰命在身，怎么都比她强。
　　这叫姜霓如何不嫉妒。
　　各人心中都藏着想法，此时却有一丫鬟急匆匆赶来。
　　那丫鬟面上惊惶，一见宇如珩便跪下行礼，道：“殿下，大殿下来府，请您过去呢。”
　　宇如珩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这时候宇如琛会来他府上。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自从他们二人相继开府搬出皇宫后，这许多年，宇如琛都没有来过一次。
　　旋即宇如珩似是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周雁白。
　　却见平素冷然清淡甚少笑的周雁白此时嘴角微勾，朝他露出了一抹挑衅的笑意。
　　宇如珩面色难看，意识到周雁白这是向大皇子投诚，将来必不能为他所用了。
　　今日这架势，这女子周雁白是非带走不可的。
　　一时心中惋惜又愤恨。
　　宇如珩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桃知，眼里有探究有怀念，更有一丝毫不掩藏的欲望。
　　周雁白眉头紧锁，错身挡住宇如珩的视线。
　　宇如珩又阴毒地看了一眼周雁白，见周雁白面上依旧衣服坦然无波的样子，不由更加气愤。
　　他一甩袖子，厉声道：“人到哪了？”
　　那跪在地上的丫鬟战战兢兢，还没从方才见到气势骇人的大皇子中缓过神来，这会儿又被宇如珩一吼，不由两股战战，哆嗦着声音道：“回、回殿下，已在正厅了。”
　　宇如珩听罢袖手离去。
　　周雁白心中略松一口气，揽着桃知欲走。
　　“等等！谁允许她走了？”
　　晏清郡主此时已瞧不出半分明艳大气的模样，一张脸上只余狰狞恶毒。

　　知知知知

　　
　　晏清郡主一声令下，婆子丫鬟们便自觉地拦在周雁白同桃知面前。
　　可见她从前在这府里头积威颇深。
　　周雁白却依旧不为所动，冷沉道：“郡主还有何事？无事周某要回府了。”
　　晏清郡主见他对自己依旧冷情，心中不甘，道：“你可以走，她得留下。”
　　周雁白见她再三纠缠，心中早已厌烦不已，面上冷凝。
　　晏清郡主见他连问都不问，只拿看小丑的眼神看着她，心中难受又气愤。
　　“郡主今日非要为难于我？”周雁白冷冷问道。
　　晏清郡主面上凄苦，一双明艳的眼哀婉又多情：“不是我要为难你，是你在拿刀剜我的心，周郎……”
　　她声音平素是极爽朗的，此时却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蜜意，仰头看向周雁白时，露出一截纤细优美的脖颈儿来，看着竟十分惹人怜爱。
　　桃知不由将目光投向周雁白。
　　却不想周雁白连眼神都没有波动，眉间的朱砂痣妖艳清冷，袖手将背于身后的剑直直向晏清郡主指去。
　　颈间传来冰冷又沉重的锋利感，仿佛她轻轻一动就会被刺破脖颈一般，晏清郡主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瞳孔甚至有一丝放大。
　　“放肆！放开郡主！”那被周雁白挟持过来的管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尽管面上害怕，但若是此时不出声，被郡主记在心中，只怕来日连命都要丢了。
　　被管家这么一喊，晏清郡主也回过神来，声音凌厉道：“周雁白，你什么意思？！”
　　周雁白挑了挑眉，面上不置可否：“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带着我的未婚妻离开罢了。”
　　“伤害皇族，你可知该当何罪？！”晏清郡主面上越发凌厉，此时横在她脖间的刀叫她心中害怕，但毕竟外家是武将之家，自小到大也见过这些打打杀杀，面上还能有几分镇定。
　　只是心中的愤恨和对桃知的嫉妒却一发不可收拾。
　　“郡主慎言，我这剑，还没伤到你一根毫毛。”周雁白却老神神在在，镇定自若。
　　晏清郡主一时无语凝噎，气愤冷凝下来。
　　周雁白的剑又逼近几分，道：“让开。”
　　“不让又如何？你敢伤我？”
　　“我自是不敢，不过刀剑无眼，到时候女人留了疤痕可不好。”
　　周雁白边说边又逼近几分，心中只觉得这女人难缠无比，令人厌恶。
　　晏清郡主听罢却不说话了，女子面貌极为重要，这时候还没有什么祛疤圣药，若是真的留了疤在身上，晏清郡主想都不敢想。
　　且依着周雁白如今在皇帝面前得脸的程度，伤她几分，恐怕皇帝也不会真的怪罪于他。
　　他架着晏清郡主往门口走去，拦在面前的丫鬟婆子便自发让了开来。
　　“不许让开！”晏清郡主见状不由气急败坏地对丫鬟婆子喊道。
　　只是丫鬟婆子却不敢拿她的性命开玩笑，若是周雁白真不敢伤她那便罢了，但凡周雁白不在乎被弹劾治罪，伤了晏清郡主，最后受苦受难的，不还是他们这些为奴为仆的。
　　丫鬟婆子四散分开，周雁白就这般架着晏清郡主朝门口走去。
　　及至门口，阿恺正在门外候着，见周雁白架着晏清郡主出来，先是一惊，随即便激动地走近周雁白。
　　“公子！”
　　周雁白朝他点点头，道：“你辛苦了。”
　　接着便用剑身将晏清郡主扫向一旁。
　　事发突然，晏清郡主还没能反应过来，便被一阵推力推至一旁，一个站不稳，便跌倒在地。
　　甚是狼狈。
　　“周雁白！你！”晏清郡主气急败坏地叫道，瞧不出一丝贵女的气度。
　　不过此情此景，换做是任何一个贵女，只怕都要气急败坏了。
　　桃知见状也是一愣，看了周雁白一眼，心道，没想到瞧着这般斯文温润的周雁白，竟也有如此粗鲁的时候。
　　周雁白似有察觉，低头看桃知一眼，那眼里有安抚和情意。
　　他也并不搭理晏清郡主，扶着桃知上了阿恺备好的马车。
　　桃知遭遇今日一劫，身心俱疲，身子早已有些发软无力，被周雁白扶上马车的时候，一时竟有些使不上力，全是周雁白搂着她的腰，托着她的屁股上去的。
　　桃知面色泛红，回头看了周雁白一眼，那一眼含羞带怯，似嗔似怒，却是叫周雁白一愣。
　　他凤眸潋滟，又凑近桃知几分，用力将桃知托了上去。
　　随后自己也上了马车。
　　阿恺立即收好踏凳，架车离去。
　　只于晏清郡主跌坐于地，瞧着这一幕咬牙切齿，随着晏清郡主一并出来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
　　***
　　桃知斜斜歪在凳上，面色有些疲倦，瞧着无比惹人怜惜。
　　周雁白心中自是心疼，柔声道：“可是吓着了？”
　　桃知看他一眼，桃花眼里带着些许依赖和哀怨，点点头道：“是有些。”
　　周雁白叹一口气，伸手将桃知抱了起来。
　　他两手插过桃知腋下，像抱孩子一样抱起了桃知，轻轻放在自己腿上。
　　这动作倒叫桃知闹了个大红脸，轻轻推了推周雁白，嗔道：“你做什么。”
　　声音绵软无力，真真是个娇媚柔软的娇娃娃。
　　周雁白爱极，凑近她，轻轻摇了摇她，道：“这事怪我，是我害你受这无妄之灾。”
　　桃知正因他亲近的动作害羞，听见这话却是一愣：“此言何意？”
　　周雁白面上尴尬，斟酌许久还是略带忐忑地将事情说了出来：“那晏清郡主，纠缠我许久，许是又听了姜氏女的话，这才为难于你。”
　　桃知垂眸不语，安静地听着。
　　周雁白见状却有些不安，又摇了摇桃知，急急道：“不过你放心，我从未搭理过她。”
　　“哦。”桃知低头“哦”了一声。
　　周雁白更加着急，脸凑近桃知，面上再也不是那清冷无波的模样，反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神采。
　　他盯住桃知的眼睛，又问道：“‘哦’是何意？知知。”
　　桃知被他这声“知知”叫得羞涩无比，脸霎时便升起了红晕，嗔他一眼：“你，你做什么叫这么肉麻。”
　　“这哪里肉麻了？”周雁白面上却不以为意，不一会儿又道，“你莫要生气，我真的从未搭理过她，我一直想娶的只有你。”
　　桃知听见这话，却是一愣，眼中有期待，又有一丝害怕，看着他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周雁白面上也郑重无比，“我想娶你，从很早以前便想了。”
　　桃知一时泪盈于眶。

　　一生一世

　　
　　“怎么了？”周雁白被桃知突如其来的泪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只能轻柔地擦去桃知的泪，慌忙又抱着她摇了几下，像哄孩子似的。
　　从前他面上的冷静自持全然不见，此时倒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无措又纯情。
　　“别哭。”周雁白见桃知不理会他，只一个劲儿的掉眼泪，不由更加慌乱。
　　“是不是哪里伤到了？”情急之下，周雁白拉着桃知便开始寻她身上是不是哪儿疼。
　　桃知被他摸索地害羞，无他，一个成年男子一双大掌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是个女子都会羞涩。
　　桃知轻轻推开周雁白的手，眉眼羞赧道：“不曾伤到。”
　　“真的？”周雁白一脸狐疑，“你莫要骗我。”
　　桃知看着周雁白此时不再清冷，甚至有些傻的表情，不由心中憋笑，只觉得平日看着犹如高岭之花的周雁白这会儿有些可爱。
　　“真的没有。”
　　“那你方才哭什么？”
　　桃知面上一顿，讷讷不语。
　　周雁白见她面上娇羞，心中倒也没有方才那般着急，凑近她些，脸贴着她光洁细腻的面庞，在她耳边近乎低语道：“告诉我，知知。”
　　桃知被他亲昵的称呼叫得越发面红耳赤，白洁细腻的耳垂充了血，仿若红玛瑙一般惹人怜爱。
　　“你说，你要娶我？”她声音极细极低，周雁白要更凑近些才能听清，“可是当真的？”
　　“自然当真。”
　　“是正妻还是妾室？”桃知浸着水光的眼看向周雁白，神情认真。
　　周雁白一愣，似是顿悟一般，终于懂了桃知这些日子的别扭，他冲她安抚地笑道：“自然是正妻。”
　　他抱着桃知缓缓道：“我出生恒州江家，家风颇严，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桃知在他怀中乖巧听着，面色认真。
　　叫周雁白心中越发喜爱。
　　“且我这辈子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周雁白看着桃知的眼睛，认真说道。
　　不管平素看着多理智清冷，周雁白骨子里到底是个文人，心中多少有些浪漫又天真的想法，自小又生活在一双人的环境下，不知何时便有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桃知心中感慨，却也不曾多说什么。
　　“知知，你可愿意？”周雁白又抱着她轻轻摇了摇，问道。
　　桃知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依赖，点了点头，认真道：“自是愿意的。”
　　周雁白面上闪过狂喜，同他平日波澜不惊的模样大相径庭，却叫桃知觉得这样的周雁白才是真的周雁白。
　　***
　　“人睡下了？”周雁白长身玉立，站在书房，沉声问道。
　　顾婶子带着若云若雨站在下首，闻言便恭敬道：“回公子，人已经睡下了。”
　　周雁白点了点头，吩咐道：“她今日受了惊，你遣人候在门外，多费点心。”
　　顾婶子似是领了命似的，恭敬地点头应下：“公子放心，我叫若云若雨这两个丫头候着，姑娘一有动静便进去伺候。”
　　周雁白点了点头，挥退了顾婶子。
　　及至门外，顾婶子才一拍手掌，对身后的若云若雨道：“不多时咱们府里头又要多一位主子了。”
　　若云若雨面面相觑，不敢多议论什么。
　　顾婶子瞧在眼里，只当这两人木讷，不由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以后伺候你们桃知姑娘可仔细，激灵些。”
　　“桃知姑娘身边可就你们两个，若是伺候地好，将来一跃成为大丫鬟，若是伺候不好，便一辈子是个洒扫丫鬟，你们两个自己斟酌着。”
　　若云若雨又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异。
　　从前只觉得周大人待桃知姑娘极为不同，却没想到原来是早已看中了她。
　　一时两人心中更加坚定了要好好伺候桃知的心。
　　顾婶子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见这两个丫鬟敲打的差不多了，暗自点了点头。
　　未来女主人出身庄户人家，身边没两个得力丫鬟可不行。
　　***
　　遣退了顾婶子等人，周雁白又将顾伯唤来，嘱咐他开库房，将前朝名家顾淮子的一副山间芳菲图寻了出来。
　　听闻大皇子无欲无求，唯独偏爱桃花，这幅山间芳菲图周雁白本想将来作为聘礼的一部分给桃知，这会儿却不得不割爱。
　　算准了时间，周雁白叫阿恺备马车，动身去大皇子府。
　　及至大皇子府，姚珂同薛一正站在门口说话，瞧见周雁白的马车来了，不仅不意外，还上前相迎。
　　“周兄。”姚珂上前一拱手，面上全然是敬佩。
　　他方才便知道了周雁白在二皇子府的所作所为，他虽承认对桃知姑娘也有几分好感，甚至想娶她为妻，但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姚珂自认做不到。
　　因此也愈发钦佩周雁白。
　　薛一此时对周雁白也是另眼相待。
　　从前他只觉得此人不过有些才名，但有大皇子珠玉在前，在薛一眼里，周雁白就成了鱼目。
　　却不曾想周雁白不仅有才名，为人也颇有魄力，薛一这才认可周雁白。
　　周雁白冲两人点点头，道：“周某特来府上拜见大殿下。”
　　“殿下方才便说你会来，请随我来吧。”
　　周雁白随薛一进入了大皇子府。
　　府内还是一如既往地寂静，周雁白初来大皇子府，心中倒是略感诧异。
　　没想到大皇子和二皇子虽是兄弟，但兴趣爱好却截然不同。
　　一个奢靡好色阴毒。
　　一个冷静寡淡无欲无求。
　　果真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周雁白再见到大皇子时，心中不由感慨道。
　　虽见过多次，但每次见到大皇子，周雁白心中还是会觉得像在看十多年后的自己。
　　从前听人讲他同大皇子有几分神似，他心中还不以为然，真正见到大皇子后，才知道他们所言不假。
　　他与面前这个冷清寂静的男子，却是有几分相似。
　　“雁白见过大殿下。”周雁白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宇如琛依旧坐于案几后头，也不曾看周雁白，只随意道：“起。”
　　周雁白起了身：“多谢殿下相救，大恩大德，雁白没齿难忘。”
　　“倒也不必没齿难忘，记得你的承诺便可。”宇如琛清冷道。
　　周雁白听罢，面色无异，似是猜到宇如琛会这样说。
　　“这是自然，殿下救我未婚妻，便是救我。”
　　宇如琛听到这话，这才抬头看了周雁白一眼。

　　宇如琛

　　
　　宇如琛听罢，仿佛这才来了点兴趣似的，支着头看向周雁白，道：“坐罢。”
　　他声音清冷且慵懒，在这大又空荡的房中传出一丝回音，使得他的声音宛若佛音一般。
　　悲天悯人又目中无人。
　　周雁白听罢，坦然的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面色沉静。
　　宇如琛见状，眸色渐深。
　　早先日子姚珂飞鸽传书于他的时候，便在信中说，周雁白此人气度颇佳，甚至有几分自己的风采。
　　从前宇如琛漠不关心，如今周雁白就在面前，倒叫他心中想起这桩事来。
　　他这么闲闲地想着，周雁白坐于一旁，也在打量着宇如琛。
　　周雁白为人眼光颇高，能叫他也瞧得上的人寥寥无几。
　　但此时，周雁白不得不承认，眼前大皇子殿下算得上一个。
　　虽并不曾见过几次面，但宇如琛的为人却叫周雁白颇为敬佩。
　　也隐隐有看到多年以后的自己的意思。
　　只不过听闻大皇子殿下这么多年一直只身一人，不曾娶妻也无通房妾室，连伺候的丫鬟都极少。
　　听讲是大皇子年少无依那几年，正是如今继后风光的时候，宫里人惯会捧高踩低，对大皇子自然就不那么上心。
　　皇帝忙于朝政，后宫又被继后把持，一时也忽略了大皇子，故此导致大皇子极为独立，不喜旁人近身伺候。
　　只是旁人如此这般，恐要得一句孤僻，大皇子此人，妙就妙在，即便这么多年不娶妻生子，不要通房小妾，也不要奴仆近身伺候，只要的见过他的人，也只说他一声清冷，并不多非议他。
　　虽有与大皇子有几分神似，但想来以后是不会过得像大皇子一般孤寂。
　　毕竟他与桃知已互通了心意，待桃知及笈后，他便将桃知娶进门，未来再生个孩子，一路相伴到老。
　　是周雁白此生最大的期盼了。
　　这般想着，周雁白眼神也柔和了些，不似方才那般戒备。
　　宇如琛何等人物，只一眼便察觉出来，心中倒是有些嗤笑，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能叫他放下戒备。
　　在宇如琛看来，周雁白与他是同一种人。
　　心防极深，轻易不会打开。
　　此时屋内安静无比，两个气场相仿的男人共处一室，虽不说话，但气氛也并不沉闷，反而有些意外的和谐。
　　姚珂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叫他颇为惊奇。
　　他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有茶水点心，进了屋熟门熟路地将东西摆在桌上。
　　宇如琛见此，倒是从案几后头走了下来，坐于桌旁，同周雁白一并饮茶。
　　姚珂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宇如琛见状，伸手示意道：“你也坐。”
　　姚珂听罢，便高兴地一屁股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姿态自然又惬意。
　　周雁白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姚珂出身布衣，无父无母，身为功名，只为大皇子效力，按理说连门客也称不上，倒像是家奴一般，但瞧姚珂同大皇子相处的模样，却又仿若友人一般。
　　想来二皇子虽不喜人近身伺候，但对身边伺候的人也不为难。
　　正这般想着，姚珂拿起一块儿糕点，道：“快尝尝，是小厨房新做的糕点呢。”
　　周雁白定睛一瞧，这糕点做的雪白细腻，模样是精致的花型，瞧着细巧无比。
　　大皇子不置可否，只细细品着茶。
　　周雁白毕竟是客人，在姚珂这半个主人的招待下，只能捻起一块，小小咬了一口。
　　“怎么样，如何？”
　　还不等周雁白说话，姚珂便急急问道。
　　周雁白细细尝了尝嘴里的糕点，却发现这糕点的味道竟如桃知做的八珍糕如出一辙。
　　他面上带了几分讶异，又咬了一口，发现味道的确如八珍糕一般。
　　“怎么样，是不是同桃知姑娘做的八珍糕一般味道？”姚珂不等周雁白回答，又问道。
　　周雁白缓缓点了点头，目露疑惑地看向姚珂。
　　姚珂面上得意，道：“这事说来也巧，我不久前带回了桃知姑娘做的八珍糕回来，殿下竟意外地喜欢，故此我遣了小厨房研究。”
　　周雁白闻言看向宇如琛，发现宇如琛身形极为消瘦，只是他气度不凡，看不出落拓颓废来。
　　“却不想小厨房之前早已有人承上来了方子，厨房的总管又觉得那糕黑乎乎的不甚美观，故此改善了颜色做了出来。”
　　周雁白想到之前桃知同他说的，将八珍糕的方子卖了五十两银子一事，点了点头不作声。
　　“殿下，您也尝尝？”姚珂满脸期待地看着大皇子，说道。
　　宇如琛看着那盘细腻精致的糕点，却是面无波澜地摇了摇头。
　　姚珂倒也没多劝，只是有些失望。
　　转头看向周雁白问道：“说起桃知姑娘，她怎么样了？”
　　“并无大碍，现已睡下了。”周雁白面色沉静，对姚珂关于关心桃知心中不喜，却也不曾表现出什么。
　　“你们方才说的‘桃知姑娘’可是周大人的未婚妻？”宇如琛放下茶杯，一手轻轻敲着杯壁，问道。
　　“叫殿下见笑了，正是我的未婚妻。”周雁白拱手行了一礼，答道。
　　宇如琛微微挑眉，心中对那桃知倒是有了些好奇。
　　“那姑娘厨艺颇佳，不知师承何人呢？”
　　周雁白微微一顿，想着这话从前姚珂也问过，却不知原来是大皇子殿下想知道。
　　“在下未婚妻庄户之女，厨艺是随庄子上一婆子学的，那婆子原是宫中御膳房的丫鬟。”
　　宇如琛听周雁白所说于姚珂回来说的并无区别，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倒有股子说不出的失落来。
　　半晌无言。
　　周雁白见茶水也有了，便适时拿出了那副顾淮子的山间芳菲图来。
　　“雁白前些日子得了一幅顾淮子的山间芳菲图，听闻殿下喜爱桃花，雁白才疏学浅，同殿下一起赏这山间芳菲图。”
　　周雁白正欲铺开那话，却听到宇如琛声音略带了一丝急切道：
　　“等一下，你方才说，桃知，那二字如何写？”
　　“什么桃？什么知？”
　　周雁白有些莫名，却还是回答道：“桃花的桃，知道的知。”
　　大皇子面上那清冷自持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震惊。
　　姚珂同周雁白互相对视一眼，姚珂心中觉得疑惑，周雁白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殿下？可是有何不妥？”周雁白谨慎问道。
　　“并无，并无。”宇如琛摇着头，面上还是恍惚的模样。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过来，对周雁白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见见那姑娘。”
　　宇如琛此时神情带了一丝急切。
　　倒叫人看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爱惜自己

　　
　　像是莲座上的神佛跌落凡间一般，此时的宇如琛看着才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息。
　　与周雁白的清冷自持不同的是，宇如琛的清冷更像是高高在上又悲天悯人的九天神佛。
　　若说常人瞧了周雁白，还觉得能尝试着去接触，但若是遇上宇如琛，便连接触他都觉得是在亵渎神明一般。
　　这般人物，却在听见桃知的名字后，提出想见一见她的要求。
　　尽管知道宇如琛并不如宇如珩那般好色成性，身边多年没有女眷，但周雁白还是本能的皱了皱眉。
　　“不知殿下寻我未婚妻何事？”周雁白斟酌着问道。
　　宇如琛听罢面色稍稍稳定了些，又恢复了寻常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样子，温声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周雁白并不因此便降低了警惕。
　　事情似乎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不知为何宇如珩看见桃知会硬要带她回府。
　　虽宇如珩平日为人确实荤素不忌，但好歹是个伪君子，平素最会装作道貌岸然的模样，是怎么也不会做出当街强抢民女一事来。
　　桃知虽然生得极好，却怎么也达不到叫宇如珩能不顾脸面当街将人掳回去一事。
　　如今这宇如琛，仅仅是听见桃知的名字，便想见她。
　　桃知却并不是什么神仙肉，人人都想尝一块儿。
　　周雁白想以一己之力护住她，却不得不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步想，尽早做好打算。
　　宇如琛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周雁白的异样来，他温和笑了笑，道：“你大可放心，我并没有恶意。”
　　“以我的人格担保。”
　　宇如琛平素极少笑，这一笑起来，却没有半分平易近人的意思。
　　倒是叫人觉得他越发悠远清高起来，带着一丝不容违背的高高在上。
　　周雁白倒没有被唬住，只是心中对宇如琛的话信了几分。
　　无他，宇如琛此人，高深莫测，也不屑骗人。
　　“桃知今日才受了惊吓，且叫她缓和几日，待状态好了再来拜见殿下。”周雁白沉声道。
　　宇如琛面露了然，心中对周雁白更高看一分。
　　“倒不必来拜见，我只需见一见那姑娘便可。”
　　“最好隐蔽些。”宇如琛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周雁白到底灵慧，霎时便明白了宇如琛的意思。
　　这倒是为他着想，如今他面上还是为皇帝办事的天子近臣，大皇子与二皇子，周雁白俱不站队。
　　今日之事，若是传到皇帝耳中，必定会猜测周雁白有向宇如琛亲近之意。
　　若是不日周雁白领着桃知来拜见宇如琛，便是坐实了皇帝的猜测。
　　但若是周雁白此后不与宇如琛往来，那在皇帝眼中，今日之事不过是周雁白制衡宇如珩想出来的法子。
　　倒是不会叫皇帝心中起疑，最多会在他那留下一个攻于心计滑不溜丢的印象。
　　不过这倒也没有坏处，说不定还会叫皇帝觉得周雁白对他更为衷心。
　　周雁白点了点头，姚珂在一旁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方才还戒备无比的周雁白，此时怎么就同殿下约定好了。
　　***
　　那日桃知回府后，睡了一夜，到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且近日因与周雁白情意不通，睡觉总有些不好，精神也颇为恍惚，故此她身子也不如从前那般康健。
　　经此一惊吓，倒是生出些病来。
　　那日半夜醒来后便发起了高烧。
　　大半夜的，桃知本不愿意惊扰府中他人，却不想起身喝水时有些踉跄，碰到了椅子，被守在门外的若云听见了，又去禀报了在前厅候着的周雁白。
　　周雁白心中放不下心，晚间也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是在桃知院子的前厅休息。
　　一听若云前来禀告，立即就去了桃知屋子。
　　桃知还在屋内摸索着喝水，发了烧嘴唇烧得实在干涩。
　　黑灯瞎火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知知？你醒了么？”
　　周雁白清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听出来犹如玉质一般清粼粼的好听。
　　桃知却是一愣，不明白这大半夜的，周雁白不睡觉怎么会在她门外。
　　“嗯……”桃知应了一声，“这么晚了，你怎不睡觉？”
　　她声音干哑晦涩，一听便有些不对劲。
　　周雁白心中着急，连忙问道：“知知，你怎么了？我进去瞧瞧你？”
　　桃知沉默，心中犹豫半晌，不知是身子难受想见周雁白，还是舍不得大半夜的周雁白在外头吹冷风，终于还是应了一声，允了周雁白进屋。
　　周雁白本来在外头等得焦急，听见桃知允了，便立即推门进屋。
　　借着月光，便瞧见桃知在桌前喝水，此时那水必然是凉了，大半夜喝凉水，脾胃弱些怕是要着凉。
　　周雁白立即便吩咐若云去烧壶热水，自己走到桃知身边。
　　这一到她身边，便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桃知正欲转头同周雁白说话，却一阵头晕目眩，身子站不稳要倒下。
　　周雁白眼疾手快扶住她，桃知仅穿单薄的中衣，周雁白一将她扶于怀中，便觉得她周身滚烫无比。
　　又伸手去探她额头，这一入手便知她在发烧。
　　周雁白一惊，立马打横抱起桃知。
　　“啊……”桃知还没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却突然被周雁白打横抱起，不由惊呼出声。
　　“你发烧了，怎么不吱声？”周雁白声音严厉，叫人听了心中发怵。
　　桃知一时有些呆愣，讷讷不语。
　　周雁白言语严厉，动作却轻柔无比，将桃知放于床上，又探了探她的额头，道：“不行，这烧得太烫了，得叫大夫。”
　　桃知本不欲声张，听罢便下意识道：“别惊扰……”
　　“什么别惊扰，你都烧成这样了，不叫大夫怎么办？”
　　桃知躺在床上，一双桃花眼水灵灵，亲昵地望着他道：“煮碗姜汤，发一身汗便好了。”
　　周雁白听了她这话便沉下了脸，却也不舍得说重话，只道：“怎这么不爱惜自己？”
　　“即便不愿意声张，也要替我好好爱惜自己。”
　　桃知霎时便红了脸，羞赧不已。

　　停职立威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桃知自幼养在庄子上，因着庄户人家多少要做些活，她自己也爱往山上跑，故此身子骨比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姐好了不少。
　　平素虽瞧着柔弱娇软，实则康康健健的，自幼都很少生病。
　　往往就是寻常不生病的人，这一生病便好似比寻常体质的人更难熬些。
　　尽管周雁白那晚发现她发烧后便赶紧将大夫请了过来，当夜便熬了药喝下发出了汗，但桃知还是养了些许日子才恢复过精神头来。
　　病去如抽丝，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她身子不好，周雁白怎么会叫她操心大皇子二皇子那些奇怪的事，故此对当时大皇子的请求是一拖再拖。
　　周雁白并不是什么固执死板的人，相反他有时善用巧计，行事也颇有些无赖。滑不溜丢的，叫人拿不住把柄。
　　且那大皇子宇如琛又是何人，一个宛若九天神佛般的清冷人物，即便周雁白拖着事情不做，想来也不会催他。
　　周雁白便自然而然地将这件事拖着不做。
　　万事都没有桃知重要，周雁白心中是这么想的。
　　***
　　一日上午，桃知正坐在院子里绣花，她如今精神好了不少，但周雁白却不许她下厨操劳，每日最好能在床上修养。
　　桃知却闲不住，总爱手里头有些活计，故此晒太阳透气的时候便拿了个绣绷子绣花。
　　远处若雨却一路小跑而来，面上带着几分焦急，跑进了桃知身边，急忙行了一礼，便道：“姑娘，公子回来了。”
　　桃知绣花的手一顿，针尖刺破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她宛若春葱般的指尖溢出。
　　她此时却并没有关心这个，只问道：“公子这会儿怎会回来，可有说什么？”
　　这会儿正是上朝的时候，周雁白平日从没有这么早回来过，倒是时常被皇帝留在宫中品茶论事。
　　所以周雁白这时候回来，叫桃知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来。
　　她并非不通世事只懂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金丝雀，当日她被二皇子掳回府中，那二皇子瞧她的眼神，对她的态度，便叫桃知觉得此事极不对劲。
　　桃知自知并不是什么神仙妃子般的人物，二皇子也不是真正的好色之徒，故此这事里的蹊跷，桃知心中也清楚。
　　况且那日周雁白提着剑闯二皇子府，对二皇子并不客气，甚至还险些伤了晏清郡主。
　　桃知便知道，此事是不能善了的。
　　“奴婢听人说，公子是被停职了。”若雨又回道。
　　桃知手一抖，手里头绣着如意纹的绣绷子掉落于地，沾上些许灰尘。
　　若雨生一张圆圆脸，相貌平平，性子活泼讨巧，与周遭府里头的丫鬟相处极好，又惯会打听事情，桃知从她嘴里听过许多趣事。
　　只有一点不好，她性子跳脱，为人缺了些稳重。
　　这会儿桃知大病初愈，她急急便跑来通报这事，却是没顾及到桃知听到这消息是否能承受得了。
　　却不想远处走近一个人，见桃知愣怔地看着地上的绣绷子，一手捏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头，便加快了步伐来到桃知身边。
　　不是别人，正是那被停职的周雁白。
　　周雁白一走近桃知身边，便看到了她手上被针扎出来的血珠，一时心疼不已，急忙上去握住她的手。
　　“怎么绣个花还扎到手了？”
　　桃知却回过神来，见周雁白蹲在她身前，眼带关切地看着她。
　　一个向来清高孤傲，不会折腰的男人，此时却蹲在她身前，焦急担忧地望着她。
　　那眉心的朱砂痣却不见从前的清冷艳丽，反倒是显得他温和纯然。
　　桃知不由心中发软，问道：“怎么就被停职了，可是那件事……”
　　话还没说完，便被周雁白打断，他温声道：“不是的，你且放心，没什么大碍。”
　　都不用用脑子想，周雁白便知道这消息是若雨传给桃知的。
　　想来若不是这事惊扰了桃知，以她谨慎的性子，又极巧的手艺，想来是不会扎到手的。
　　如此想着，周雁白对若雨便有了几分迁怒。
　　只怪自己当初给桃知挑丫鬟的时候没有再细致些，挑了这么个不带脑子的蠢人。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取伤药来？”周雁白沉下声，头也没回，斥责道。
　　若雨被吓一跳，站在原地低着头惴惴不敢说话，额头却已然冒了汗。
　　桃知一惊，似是不明白周雁白缘何突然就生气了，还对若雨发难，她被周雁白握住的手不禁动了动，轻轻晃了晃周雁白，似是安抚，又是疑问。
　　周雁白见状，心中叹了口气，却站起身，对若雨厉声道：“你爱打探消息，这本是好事。”
　　若雨并非没有眼力见，见主子这摆明是在敲打自己，心中不安，直直跪下。
　　“买你来是为了照顾桃知，她如今大病初愈，你却拿这消息来扰她心神，见她受伤还无知无觉，要你何用？”
　　若雨一时出了一身冷汗，想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终是明白了公子为何生气。
　　如今，哦不，或者说是一直，一直把桃知姑娘当作眼珠子似的，她怠慢桃知姑娘，公子生气也是该的。
　　桃知姑娘平素对她们颇为照顾，她却这般不当心，委实该死。
　　若雨跪在地上边磕头边道：“奴婢知错，请姑娘原谅，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若雨机灵，此时知道该向谁认错。
　　桃知叹一口气，本不欲多说什么，只坐着等周雁白发话便是，扭头却见周雁白正鼓励般看着她，像是在示意她发话似的。
　　桃知一愣，心中已然懂了周雁白的意思。
　　这是在帮她立威呢。
　　她出生庄户，在这府中不过一介厨娘，府里头的丫鬟婆子虽不怠慢她，却也并不会像对待主子那般对待她。
　　周雁白以后要娶她，故此从现在起就帮她立威。
　　也是他一片苦心。
　　桃知心中感激，看了一眼周雁白，情愫在二人眼中流转。
　　看着若雨此时瑟瑟发抖的模样，桃知温声道：“你知道便好，先下去吧。”
　　若雨又磕头，谢过桃知和周雁白，转身欲走。
　　“记得将伤药送来。”周雁白又叮嘱了一句。
　　桃知看着他这般婆妈的样子，不由好笑，从前周雁白可是多说一句都嫌话多的人，如今却不厌其烦地盯着丫鬟吩咐。
　　“就这么点伤，只怕若雨还没将伤药取来我便愈合了。”桃知笑着打趣道，又对若雨说，“你下去便是，不用送来了。”
　　若雨刚被敲打过，心中自是明白该听谁的话，闻言便应了一声，退下了。
　　周雁白“诶”了一声，问桃知：“前几日才同你说要好好爱惜自己的，你怎不听话，知知。”
　　他叫得“知知”缱绻且温柔，倒叫桃知不好意思了起来。
　　“不过是扎了下手，放嘴里含含便好了。”
　　周雁白听罢，眼睛一亮，那双平素清淡无比的凤眸显得极其潋滟柔情起来。
　　“那我帮知知含一含。”
　　还不等桃知反应过来，手便被周雁白一把抓过，手指瞬间被湿润温暖包围。
　　指尖微微有些刺痛，痛感却又被周雁白轻轻舔着的舌抚平。
　　桃知还略微有些苍白的脸蛋瞬间“腾”的一声涨红了。
　　“你、你放开我。”她挣扎着往后抽手，却不想被周雁白牢牢抓住。
　　这动作极为暧昧，桃知挣扎地也厉害，眼眸中露出一丝泪光来，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周雁白自是瞧见了，缓缓便放开了她，安抚似地将她搂在怀中，哄道：“知知莫恼，我只是想同你亲近。”
　　桃知听罢冷哼一声，头偏向一侧不理他。
　　周雁白却颇为圆滑道：“知知想不想知道我为何被停职？”
　　这话算是抓住了桃知的软肋，她立即便转头看他，眼中是担忧与疑惑。
　　此时她那双软糯的桃花眼里还带着泪光，如此这般依恋地瞧着他，叫周雁白心中满足不已。

　　提亲求娶

　　
　　“究竟怎么了？”桃知看着周雁白，眼中是说不出的担忧。
　　周雁白面上淡然，仿佛并不因停职一事忧心，颇有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坦荡。
　　“皇帝生性多疑。”周雁白抱着桃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缓缓解释给桃知听。
　　桃知安静地坐在他怀中，认真听着，脑中却在思索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今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争储的关键时刻，周雁白这种即是中立，又是皇帝极为器重的近臣，此时的站队就显得至关重要。
　　周雁白当日闯二皇子府，后来又请了大皇子制衡二皇子，此时皇帝必有耳闻。
　　虽事后周雁白仅当天去谢过大皇子，事后与大皇子再无联系。
　　但当今皇帝生性多疑，即便心中对周雁白行事有几分了解，却依然起了戒备之心。
　　周雁白这般行事，皇帝固然明白是为了制衡二皇子和给二皇子一个下马威，但心中戒备却是不少。
　　也是为了给周雁白一个警告，既警告他行事不尊皇族，又警告他不许站队，故此将他停职以示警示。
　　桃知看向周雁白，将心中所想同周雁白说道：“是否是圣上给你的下马威。”
　　周雁白嘴角掀起一抹赞许的笑来，摸了摸桃知的头发道：“我的知知真是聪慧无比。”
　　桃知被他直白的夸赞夸得闹了个大红脸，脸微微撇向一边：“你净会打趣我。”
　　周雁白是爱及了她这娇羞又可人的模样的，见此竟朗笑出声。
　　平素他一贯清冷自持，如今竟有这般外露的表情，倒叫桃知意外的同时心中又有些许欢喜。
　　当一个人只有在你面前会真正放下心防，这份特殊感会叫人心中满足又欢喜。
　　“怎么是打趣，说的可是我的真心话。”周雁白温声道。
　　“那如今你打算如何？”桃知又问道，眼中不失担忧。
　　周雁白自小便是天之骄子，除开幼时满门遭遇的不幸，之后便依然没有受过什么挫折。
　　自从科考后便一路通达顺利，受尽皇上器重，如今还是他头一遭受到皇帝的斥责。
　　“以不变应万变便是。”周雁白冷静自持，面上也是淡然模样，“恰好有空，在家多陪陪你。”
　　“晚些咱们去庄子上小住几日，也恰好锡山兄要大婚了，咱们也去帮帮忙。”
　　桃知听他将自己家的事情也放于心上，一时心中倒对周雁白更满意几分。
　　随即又想到周雁白如今虽对她表明了心意，但是却还没有走明路，如此这般却是不合礼数的。
　　如此想着，面上也带了几分犹疑。
　　周雁白对桃知的情绪变化却很是敏感，几乎是桃知变脸色的同时，他便察觉到了。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对？”周雁白温声问道，目露关切。
　　桃知如今在他面前可不是从前那般收敛小心的模样，反倒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你这回跟着我去庄子，参加我哥哥的婚礼，只怕你一去，大家都拘谨极了。”桃知低垂着眼眸，眼里流转着一丝狡黠，“我该如何同我爹娘说呢？”
　　周雁白何等聪慧，立即便明白了桃知的意思。
　　他如今却是爱极了桃知在他面前这般有什么便说什么的性子，比起那般恭敬挑不出错处的模样，周雁白却是更喜欢桃知这般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的样子。
　　且他早早便寻好媒婆，只等着与桃知互通情意后，便遣媒婆去提亲。
　　他轻轻靠近桃知耳边，姿态亲昵无比，在桃知耳边温声细语。
　　桃知听罢，桃花眼一亮，惊喜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周雁白话语中带着笑意，温情无比。
　　桃知却是娇俏一笑：“怎么没有，当时你不就唬我来你府上？”
　　周雁白被桃知揭了短，面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
　　周雁白在府上闲了几日，日日与桃知腻在一块儿，桃知做什么他都跟着，一点也没有被停职在家的郁闷。
　　但在外人眼中，却是周雁白遭此挫败，在家郁郁不乐，连出府消遣都懒得。
　　又这般过了几日，打量着外头的传言传的差不多了，周雁白便遣人收拾了行李，同桃知一并回了庄子上。
　　在外人眼中，这却是周雁白在家郁郁不得志，去庄子上散心去了。
　　早桃知回庄子的却是桃知的一封书信。
　　书信是寄给桃知的爹娘，刘父和张氏的。
　　信是桃知亲笔所写，信中所写的却是她近些日子发生的事，和与周雁白已互通了情意一事。
　　若是直白点，那便是，不日周雁白便会去提亲，请刘父张氏不要那么惊讶。
　　及至桃知到庄子上时，庄子上的人一如既往的恭迎在门口。
　　一切都与寻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刘父张氏瞧她的眼神却是欲言又止。
　　刘父还稍稍能克制些，眼里还带着些担忧。
　　张氏却是担忧中又藏着一份喜意。
　　她从前便想着，要是桃知能嫁给周雁白，也是天大的好事。
　　周雁白也算是她看在眼里长大的，品行端正，这么多年，张氏虽在庄子上，却也有所耳闻。
　　桃知若是能嫁得如此如意郎君，那真是极好不过的。
　　张氏为人一向豁达爽朗，遇事一贯喜欢往好处想。
　　将周雁白安置妥当后，便急急拉着桃知回家中想问一问情况。
　　周雁白自是明白他们心中的想法，恭敬地将刘父和张氏送走。
　　才将将到了院中，张氏立马将院门一把关上，拉着桃知的手急急问道：“桃知，你信中所说，可是真的？”
　　“哎呀，桃知这才刚回来，你就不能叫她歇歇，这般急赤白脸地做什么？”刘父在一旁又拉住张氏，示意桃知往一旁的石桌边走去。
　　“你懂什么，我这还不是关心桃知。”张氏瞪了刘父一眼，这话说得倒像是她不关心孩子似的。
　　三人到石桌边坐下，才一坐下，刘父便也急急问道：“你信中的话，可是真的？”
　　“当真要与主家结亲？”
　　“莫不是主家哄你的？”张氏也急忙问道。
　　张氏前头还管周雁白直呼大名，如今心中觉得这是一段好姻缘，又叫回主家了。
　　“是真的。”爹娘问得这么直白，桃知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一时倒有些羞赧，不由低了头，脸上也升起两抹红晕来。
　　张氏一看便心知肚明，看来自己女儿也是愿意的，她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些时日真有媒婆上门提亲？”张氏又问道。
　　“嗯。”桃知又点了点头，“本想着等我及笈后再说，后来他又说，还是早些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这夜长梦多自是意有所指，刘父和张氏立即便联想到桃知在心中所说她被二皇子掳回去一事。
　　“那日可有为难你？”刘父更加关心这事。
　　桃知见此，心中不由一暖，道：“不曾为难的，公子很快便赶来了。”
　　张氏点点头，大大的手掌又抚过自己的胸口，道了几声阿弥陀佛。
　　“主家怎么这会儿有空带你回来？”刘父毕竟细心些，觉得这时候主家来庄子上倒有些蹊跷，不由又问道。
　　桃知听罢却是叹了一口气，道：“那日公子救我的时候，行事激进了些，惹恼了圣上，故此停职了。”
　　“啊？”张氏听罢便大惊出声。

　　正三品

　　
　　张氏方才还沉浸在得了一个乘龙快婿的喜悦之中，骤然听到桃知说出的这句话，只觉是个惊天噩耗。
　　如今世人谁不知道她这未来女婿深得圣山喜爱，仕途一路顺风顺水，节节高升，只等着熬熬资历，便成为当朝正一品大臣。
　　怎如今却遭圣上怪罪，得了个停职的处罚。
　　若此自此以后，仕途不顺可怎么是好。
　　张氏心中忧虑不已，面上也是愁眉苦脸。
　　她想事情一贯简单，否则她这个年纪该在高门大府里头做一等嬷嬷，而不是屈居在这庄子上，做个庄头娘子。
　　刘父心中倒是有些城府，不过说到底也是个庄稼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却是不明白的，一时面上也带了几分担忧。
　　如今既然桃知说周雁白不日便会请媒婆来提亲，那他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周雁白被停职，那便是意味着桃知也讨不到好。
　　桃知不舍得爹娘为她担忧，连忙解释道：“爹娘不必担忧，公子说了，这不过是个警示，并不大碍的。”
　　张氏还是一幅将信将疑的模样，刘父却是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自是知道周雁白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说无事，必定是无事的。
　　刘父心中一时半是欢喜半是惆怅起来。
　　欢喜是桃知有这样的造化，惆怅却是自小养在手心的姑娘不过多时便要嫁为人妇了。
　　脑中桃知小时牙牙学语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却长这么大，刘父心中是万般感慨。
　　“哥哥婚期将近，公子正好乘此机会带我回来一同参加哥哥的婚宴。”桃知又解释道。
　　“那感情好啊。”张氏一抚掌，笑容满面道。
　　刘锡山尽管是庄头之子，但到底是个平头百姓，若是婚宴上能有周雁白撑撑场面，那必定是极有面子的事。
　　往后这十里八乡的人，谁人不称赞一声。
　　***
　　二皇子府内，一处秀丽华美，装潢精致的小院内——
　　姜霓屏退了伺候的丫鬟婆子，仅余一个含碧在跟前伺候。
　　她面前坐了一个贵妇人，穿一袭华丽的裙衫，头上戴着一支玫瑰金簪。
　　不是别人，正是姜夫人。
　　此时姜夫人穿戴不似从前那般窘迫，反倒是有些极尽奢华的意思在里头。
　　穿戴无一不精，佐以她从前做贵夫人的派头，一时倒几分从前的从容自得。
　　只是到底不似从前那般自然，如今一举一动之间，反而透着一股做作。
　　姜夫人只悠闲地喝着茶，仿佛一点没瞧见姜霓面上焦急的神色。
　　“哎呀，娘，如今可如何是好？”姜霓焦急地上火，嘴唇边都起了一燎水泡。
　　“你这般急赤白脸地遣人请我过来，所为何事？”姜夫人依旧闲闲地。
　　“你不知道？”姜霓惊讶地问道。
　　从前她娘消息极为灵通，达官贵人府上丫鬟的私事都能叫她知道地清清楚楚，如今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般。
　　姜夫人一愣，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放下手中的杯盏，清咳了一声。
　　自从姜霓嫁进二皇子府后，她得了二皇子给的聘礼，还有姜霓时不时往家里头补贴，她手头久贫乍富，一时间只沉浸在奢靡华贵，绫罗绸缎之中，对这些消息倒不关心了。
　　不仅仅是这些消息，便是对姜霓她也不怎么关心。
　　姜霓见此，只当姜夫人是疏忽了，倒并没有多想，只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姜夫人说了。
　　姜夫人即便这段日子被钱财迷了心眼，但从前练就的本事，和对这些内宅阴司的敏锐到底不曾减少，才听姜霓说了几句，便肃了脸色。
　　及至听完，面上已沉然无比。
　　“娘，你说如今可怎么办？”姜霓又一次急急问道。
　　“又是那小贱人。”姜夫人怒斥道。
　　生一幅狐媚模样，在姜府受难的时候，她却还能在周雁白跟前，被周雁白护着，过着舒坦的日子。
　　听姜霓的意思，是周雁白要娶她了。
　　果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她那个做外室的娘倒更有手段些。
　　“为今之计。”姜夫人面色沉稳，隐隐却瞧出藏在眼眸深处的阴毒，“却只在你了。”
　　“我？”姜霓目露疑惑，不懂姜夫人在说什么。
　　姜夫人看姜霓同从前一般并无长进的模样，一时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都进二皇子府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姜霓倒是颇为委屈，瘪着嘴不敢说话。
　　姜夫人见此只叹了一口气，要怪也要怪自己，从小将她教养惯了，养得她这般没有头脑。
　　“我问你，如今周雁白是何职位？”姜夫人见姜霓愚钝，只好将事情掰开揉碎给姜霓解释。
　　“正三品的通政使。”姜霓一脸莫名，但还是答道。
　　“你爹原先是什么职位？”
　　“正三品通政使。”姜霓答道，脑中似有一丝灵光一闪而过，却并没有抓住，只皱着眉头思索。
　　姜夫人见提点至此，姜霓却依旧没反应，心中直叹气。
　　“通政使官位特殊，是皇帝的左膀右臂，缺一日通政使便不便一日。”
　　“如今周雁白又被停职，皇帝虽说是出了一口气，给了周雁白一个下马威，但是如今处理政事只怕有些焦头烂额。”
　　姜夫人娓娓道来，姜霓也听得入神。
　　“现如今只要你能劝二皇子想想法子，在皇帝面前提一提你爹爹，最好能叫你爹爹官复原职。”
　　“所幸你爹爹当时犯的事并不严重，回来也有希望。”
　　姜夫人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想起了自己从前做正三品诰命妇的威风。
　　“可是，我又该如何劝殿下相助呢？”姜霓面上有些愁眉不展，“娘，你不知道，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殿下对我越发不待见了。”
　　姜夫人暗忖，如此愚蠢又骄纵，若不是她是自己的女儿，只怕自己也懒怠搭理的。
　　“你想，那小贱人是不是你那风流成性的爹养的外室生的女儿？”姜夫人问道。
　　姜霓点了点头，忙道：“那自然是，我小时候，娘便带我去瞧过那贱人。”
　　“若是事成，二皇子将你爹爹从苦寒之地捞了出来，自然是你爹爹的恩人。”
　　“抛开这个不讲，从前你爹爹便是二皇子的属下。”
　　“那小贱人又是你爹的女儿，救命恩人，想娶自己的女儿，你爹能拒绝吗？”
　　姜夫人眼中精明无比，此计颇有些一石二鸟之际。
　　姜霓听到这里，已是明白了姜夫人的意思，一时面上闪过狂喜，称赞道：
　　“还是娘你聪明，如此这般，一石二鸟，那小贱人必然讨不到好。”
　　姜夫人面上闪过一丝得意：“以一个微不足道的外室女，偿还二殿下的恩情，这事你爹必然会做。”
　　姜霓点了点头，面上不复方才那般忧愁，倒满是跃跃欲试。
　　姜夫人心中也是得意，这可是一石多雕的计谋，想来也只有她聪慧，能够想到这样的法子。
　　姜霓吩咐含碧去后头取了一匣子的珠宝钗环来，交与姜夫人。
　　姜夫人立即便打开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起身欲走。
　　含碧随姜霓一块儿起身送走姜夫人，低垂着眉眼站在一边，非常恭敬地模样。
　　她向来呆滞平庸的眼神，此时闪烁出一丝精光来。
　　及至姜夫人走后，姜霓回了院中，含碧依旧呆呆地跟在她身后。
　　姜霓此时心中正在跃跃欲试，对镜描着花黄，却乍然看到镜子里头呆然站着的含碧。
　　姜霓本就不喜欢含碧，嫌弃她呆愣不机巧，见状更是厌恶道：“你先下去吧。”
　　含碧应了一声，恭敬退下。

　　如意算盘

　　
　　“哦？你说姜姨娘母女二人盘算着让姜达回京？”宇如珩喝着茶，饶有兴味地说道，“还打算官复原职？”
　　站在他下首的是一年轻丫鬟，如花似玉的年纪，虽相貌平平，瞧着也不多机灵，但到底胜在年轻，也算有点看头。
　　含碧点了点头，低声应了。
　　“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叮当响。”宇如珩面色淡淡，说不出是夸是贬。
　　晏清郡主也坐下下首，听罢却赞同道：“父亲，我倒觉得此计不错。”
　　宇如珩对桃知的兴趣叫晏清郡主也很是吃惊，惊讶之余想的却是，宇如珩对桃知这般势在必得，若是能将桃知献给宇如珩，那周雁白那，自己便还有机会。
　　晏清郡主对姜夫人此计很难不赞同。
　　宇如珩眉头高高挑起，面色带一丝不耐：“我不知这是好计？但如何让父皇将姜达调回来，却是难事。”
　　晏清郡主也稍稍冷静下来，面色沉静，思索着办法。
　　“姜达当时犯的并不是大错，兴许真能回来。”
　　“只是此事，父亲却不能插手，得动用到父亲的暗桩。”
　　皇帝那边必定是要有人相劝的，若是没人提及姜达，恐怕皇帝连这号人物都要忘记了。
　　只是这相劝之人却不能明面上与宇如珩有关系。
　　只因姜达从前便是宇如珩一派党羽，若是宇如珩出面了，还不知皇帝会怎么想。
　　宇如珩点了点头，手指摸着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
　　含碧站在下首，看似乖巧端庄，实则精神专注，侧耳细听着二皇子父女两的对话。
　　见宇如珩在思索，晏清郡主也不说话，含碧上前行了一礼，用细小却能叫人听见的声音道：“奴婢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清郡主抬眸看向含碧，眼眸深处有浓浓的厌恶，不过又是个妄图攀权附势的贱婢，竟还敢背弃主子，卖主求荣。
　　她刚想开口斥责，却被宇如珩打断。
　　“你且说来听听。”
　　含碧与宇如珩对视一眼，那平素显得有些呆愣的眼睛此时却像裹了蜜糖一般勾人，叫她平平无奇的容貌也多了三分姿色。
　　不过她分寸掌握地极好，只与宇如珩对视了几息，便又低下头去，不叫人觉得她勾引宇如珩的意图鲜明。
　　起码晏清郡主就没察觉出来。
　　宇如珩见状却眼眸带笑，示意含碧说下去。
　　“若是只在圣上面前美言，却还不够，若是能叫陛下更加厌弃周大人，那才万无一失。”
　　确实如此，若是在皇帝面前提及姜达，必定是以如今通政使一职空虚，皇帝日日劳累为由，皇帝必会想起周雁白在职时他是多么的松快。
　　皇帝头一个想到的，必然是周雁白。
　　毕竟周雁白的能力可比姜达高出许多来。
　　若是周雁白又做了什么惹皇帝生气的事，皇帝一时半会儿不想叫他复职，那么只要在皇帝面前卖卖姜达的惨，皇帝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如此这般，或许真能把姜达捞回来也不一定。
　　都是聪明人，宇如珩和晏清郡主几乎一瞬间便理清了其中的门路。
　　晏清郡主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在心中对这蠢笨的丫鬟稍稍改观了些。
　　宇如珩却是一抚掌道：“妙哉妙哉，想不到碧儿竟这般聪慧。”
　　含碧一听宇如珩叫自己“碧儿”，霎时便红了脸，娇羞地低下了头。
　　到底是年轻，尽管姿色寻常，但这娇羞的模样却很是惹人怜爱。
　　女人姿色固然重要，但更为重要的，却是聪慧的秉性。
　　宇如珩眼中对含碧赞许之色愈发浓厚，只夸赞道：“姜夫人妙计横生，聪慧无比，连□□出来的丫鬟也这般机灵，真真妙啊！”
　　晏清郡主却冷不丁道：“只可惜，养出来的女儿却是个蠢货。”
　　宇如珩面色一顿，扫了晏清郡主一眼，目光中有一丝威慑。
　　他却是故意没有提到姜霓，只不想含碧心中生出什么因爱生恨的心思来。
　　却不想晏清这般没有眼力见。
　　于是只能打圆场道：“你这般聪慧，寻个日子我便纳了你，叫你能为我排忧解难。”
　　果然含碧一听这话，便忘却了方才那股上扬的嫉恨情绪，只又娇羞地点了点头。
　　晏清郡主却是在一旁面无表情。
　　她与姜霓认识地早，早些日子姜家没有遇难的时候，她同姜霓还算得上是手帕交。
　　那会儿姜霓带在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可比眼前这个含碧貌美聪慧的多。
　　从前含碧不过是个三等洒扫丫鬟罢了，一朝姜家落没，姜霓身边没了可用的人，这才提了她上来做贴身大丫鬟。
　　姜霓不止一次同自己抱怨含碧木讷笨拙，她不相信一夕之间，这向来木讷笨拙的丫鬟开窍了，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想必是听了姜夫人同姜霓的话，借花献佛罢了。
　　只是可怜姜霓，身边跟个这般蠢笨的丫鬟先不说，这丫鬟还如此这般卖主求荣。
　　晏清郡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表现出来。
　　及至晚些时候，姜霓使劲浑身解数，将宇如珩请到了她的小院中，还不等她说些什么，宇如珩便已十分不耐。
　　姜霓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再卖关子，只将她娘想的计谋赶忙说了。
　　却不想宇如珩听完面无表情，姜霓大为郁闷。
　　“殿下，可是我这法子不好？”
　　“怎会？爱妾有心了。”宇如珩敷衍地夸了一句，对姜霓并没有多少耐心。
　　不过是看在她身后有姜夫人的份上才纳进府中为妾罢了。
　　姜霓眼眸转了转，脑中闪过许多讨宇如珩欢心的法子。
　　“若妾的爹爹真能回来，那爹爹必然认得出桃知是他的女儿，到时候殿下必能抱得美人归。”
　　果然宇如珩一听这话，眼眸一亮，对姜霓的态度也好了几分。
　　姜霓心中欢喜，欢喜过后却满是嫉恨。
　　***
　　却说那厢众人各个心怀鬼胎，这厢桃知与周雁白却是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在里头。
　　因着刘锡山大婚在即，庄子里头一派喜气洋洋，四处都挂满了红绸花。
　　刘父张氏忙得脚不着地，但桃知与周雁白却闲了下来。
　　夫妻俩宠爱桃知，又得知她大病初愈，便不准她帮忙。
　　而周雁白却是他们的主家，谁敢叫主家干活呢？
　　故此两人每日只在庄子上闲逛。
　　庄子上的生活纯朴悠然，倒叫人忘却了俗世的烦心事，十分惬意。
　　桃知与周雁白也不例外，一时间二人的感情也越发深厚起来。
　　转眼便到了刘锡山大婚的日子。
　　这日桃知早早起身，穿戴整齐，便帮着张氏做事。
　　张氏起得格外早，或许是一晚上都没睡着，但人精神头却是极好的。
　　见桃知起来，一面嘱咐桃知不要累着，一面精神抖擞地做自己的事。
　　桃知见状倒是笑了起来，心中只想着若是日子一直这般就好了。
　　爹娘哥哥开心顺遂，她与周雁白情投意合，真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
　　周雁白却并没有一个老早便过来，虽已在刘父张氏前过了门路，但庄户上其他人家并不知晓，来了也唯恐他们拘束。
　　故此周雁白只是在晚间婚宴上露了脸，替刘锡山挡了一会儿酒，给刘锡山赚足妻族那边的面子，便离去了。
　　周雁白的到来，一方面叫庄户人家啧啧称奇，一方面又对他有些畏惧。
　　他连婚宴上的菜都没吃几口便走了。
　　不过那菜色并不是桃知所做，周雁白也不想吃。
　　他所做的这些，桃知看在眼里，又想着他空着肚子喝了酒，唯恐他难受，晚间时候便亲手做了吃食去瞧他。

　　桂花糖芋头

　　
　　趁着众人都在热闹的时候，桃知同张氏说了一声，便溜去后厨了。
　　庄户人家丧礼婚宴俱是请了乡野间的厨子来做厨的，这些大厨做饭都自带家伙事儿，而这家伙事儿都颇大，故此场地不便拘泥在厨房一处小小的地方，往往是露天席地的。
　　故此桃知家的厨房这会儿也极为清净。
　　因着要办酒席，厨房里头的食材极为齐全，倒叫桃知省了不少心。
　　她已经许久不曾下厨了，自己也担心厨艺生疏，便捡了几个她拿手的菜色。
　　先调一碗料汁，生抽两勺，蚝油两勺，老抽少许上色，米醋、白糖各半勺，再加上玉米淀粉两勺，少许食盐，加清水适量搅拌均匀备用。又将一块猪里脊切成大小合适的大肉丁，加少许盐腌制一刻钟，趁腌制的功夫又调了个炸糊，土豆淀粉与玉米淀粉混合，再加两勺油，加清水抓匀。
　　再将腌制好的肉丁放入炸糊中抓匀，裹匀面糊，放入油锅炸至定型，捞出再把油烧热，入锅再复炸一遍，酥黄金脆的炸酥肉便出锅了。
　　留底油把青椒洋葱胡萝卜葱花炒香，再加入之前调好的料汁，炒至粘稠，加一把蒜末，放入方才炸好的肉段，翻炒均匀便可出锅。
　　一道酸甜美味，肉段酥嫩的溜肉段便做好了。
　　已是深秋，桃知家的厨房里头堆着快成小山一般的芋头和红薯。
　　想了想，桃知取了几个芋头，将芋头洗去表面泥沙，放在锅中蒸熟。
　　蒸熟后去掉外皮，削成圆形状。
　　再砂锅中加入适量水和冰糖，倒入处理好的芋头块，大火水烧开，再转中小火慢煮。
　　小碗中放入少许藕粉，用冷水快速调开，再倒入砂锅中，迅速搅拌。
　　最后撒上一层干桂花，舀入碗中，一碗清甜软糯的糖芋头便做好了。
　　桃知盛了些饭，将菜又分成两份，一份装在托盘中先给在新房的新嫂子送去，另一份装在篮子中，预备一会儿给周雁白送去。
　　桃知轻轻敲了敲新房的门，屋里头传来一声“谁啊”，桃知心想大约是嫂子王氏的娘家人。
　　于是便轻声开口道：“是我，来给嫂子送些吃食。”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生的有些健壮的圆脸妇人，那圆脸妇人一见桃知便堆了满脸的笑，道：“辛苦小姑子了。”
　　“嫂子才是辛苦了。”桃知也笑着答道，“我方才做的，还请嫂子拿进去给我嫂子垫垫肚子。”
　　那圆脸妇人连声答应，又邀请桃知也进屋坐坐。
　　桃知却婉拒了，只道自己还有事，新嫂子便麻烦她照顾了云云。
　　待桃知走后，那圆脸妇人托着托盘进了屋子，屋子雕花架子床上坐着着一袭大红礼服的新娘。
　　“妹子，快过来吃些东西吧。”
　　圆脸妇人一边将托盘上的吃食放在桌上，一边叫新娘王氏。
　　这圆脸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这王氏的娘家嫂子。
　　王氏听罢，缓缓揭下盖头往桌边走。
　　她生的秀丽，此时面上上了妆，倒显得更为婉约动人。
　　“哎呀，这菜色真是精心，听闻你小姑子一手厨艺极好，想来这是她亲手做的。”那圆脸妇人摆好饭菜，惊喜出声道。
　　“要我说呀，你早该嫁进这刘家来，锡山这后生，生的健壮英俊，为人又好，刘家老两口也是体面人，更有这小姑子瞧着也是好相与的，还特特为你做了饭菜送来垫肚子呢。”
　　那圆脸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里话外竟有一丝劝告的意思。
　　那王氏却一脸沉静的模样，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瞧着这两样简单却精心的菜，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
　　周雁白却是正在他住的院子中等着桃知，似是笃定她会来似的。
　　桃知提着篮子过来的时候，周雁白正在院中，闲闲立在一处，闲庭信步般看着院中景色。
　　“知知，你来啦。”
　　桃知闻言，脚步不停，面上却笑道：“你好像早猜到我会来似的。”
　　“那是自然，知知怎么舍得我挨饿。”周雁白笑着说道。
　　桃知这些日子日日与他处在一块儿，心中对他的调笑虽依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像一开始那般毫无招架之力。
　　“合该饿你一顿，叫你知道我舍不舍得。”
　　桃知提着篮子往屋里走，周雁白也笑着紧随其后。
　　桃知将菜摆上桌子，又为周雁白添好饭摆好筷子。
　　“你吃过了？”周雁白又拿过一个碗，给桃知添了点饭，“再陪我用一些？”
　　桃知想着方才婚宴上她也的确没吃多少，便也点了点头坐下。
　　溜肉段极为下饭，周雁白就着着一盘菜吃了一碗饭。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桃知又为他舀上一碗糖芋头。
　　“这是糖芋头，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这东西在京中寻常见不着，周雁白因着广阅群书的缘故，自是知道这菜色是江南的菜色。
　　想来当初教桃知厨艺的那个婆婆约莫是个擅江南菜的厨子。
　　周雁白舀起一个圆润软糯的芋头放于口中，桂花的香和芋头的清甜瞬间充溢在口腔之中。
　　“很好吃。”周雁白赞道，“知知做的东西都好吃。”
　　桃知嗔他一眼，虽不说话，情意却在眼中流转。
　　“我打算大后日便叫媒婆上门提亲。”周雁白将这话一说，桃知一顿，面上升起两片红晕。
　　“大后日正是你嫂子三朝回门的日子，伯父伯母也好松快得闲些。”
　　周雁白考虑的倒是极为周到：“就是有些对不住锡山兄了。”
　　桃知心中羞赧，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低眸不语。
　　***
　　“殿下。”
　　姚珂敲了敲宇如琛书房的门，唤了一声。
　　“进。”
　　屋里头传出宇如琛依旧古井无波的声音。
　　姚珂端着茶水进去，见宇如琛一如既往地坐在案几后头看画。
　　“殿下可要用些点心？”姚珂试探地问道。
　　宇如琛撑了撑头，刚想开口拒绝，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道：“可。”
　　姚珂面上闪过一丝欣喜，连忙道：“我这便吩咐厨房送来。”
　　说完走到窗棱边，那边上有一根垂下的绳子，直通厨房，只要拉下厨房便会准备吃食送来。
　　近些日子宇如琛进食的次数和量较之从前大为增多，倒叫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欢喜不少。
　　不过还是吃八珍糕多些。
　　姚珂问过药房的药师，这八珍糕药性温和，倒是很适合殿下如今的状态。
　　长久节食的脾胃虚弱不已，从这滋补温和的八珍糕开始渐渐养起身子是最好不过的。
　　宇如琛撑着头，看着案几上的一幅画，并不搭理底下面上喜形于色的姚珂。
　　画上已不是那枯败压雪的枝桠，却是一男一女在桌边分食糕点的画面。
　　只是这画极为写意，只能瞧出是一男一女，气度非凡，但容貌却是不清楚的。
　　宇如琛想起自己从前与画中人分食八珍糕的画面，一时眼眸中都带了几分柔和。
　　那人总嫌八珍糕味苦，却又总爱缠着他做。
　　只因若是做了八珍糕，他便也会多食几块，对他的脾胃好。
　　所以即便她并不喜欢八珍糕的味道，但也会陪着他用一些。
　　思及此，宇如琛抬起头，看着下头明显在神游的姚珂问道：
　　“周雁白此时正在何处？”
　　姚珂听见宇如琛问及周雁白却是一愣，他在宇如琛手底下这么多年，还从不曾见他这般主动地提起一个人。
　　“带着桃知姑娘回庄子上了，桃知姑娘兄长大婚。”
　　“哦？那姑娘还有兄长？”宇如琛眉头微微皱起，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知知的事

　　
　　“哦？那姑娘还有兄长？”
　　听见宇如琛这般问，姚珂立时便有些发愣，似是不明白为何对诸事皆不上心的宇如琛会这般关心桃知。
　　甚至连她有没有兄长都要问个清楚。
　　宇如琛抬眸看向他，眼中古井无波却又叫人不敢怠慢。
　　姚珂同宇如琛的眼神对视上，没由来打了个激灵，低下头去道：“是的，殿下。”
　　宇如琛一时眉头皱得越发厉害，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是不满一般。
　　几息之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那姑娘身世可有何不对？”
　　姚珂越发迷糊起来，索性不去细想，老实回答道：“的确有些身世坎坷。”
　　遂把那些在外头广为流传的桃知的身世告诉了宇如琛。
　　却没想宇如琛起先听到是那兄长是养兄，桃知如今的父母是养父母，眉头才稍稍抚平些，却在听闻是姜达的外室之女时，又皱了眉。
　　桃知的身世说简单也简单，姚珂三言两语便和宇如琛说清了。
　　说完以后立在原地，看着宇如琛这么大的反应，一时倒是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去查。”
　　“是……啊？”姚珂刚刚应声，又立即反应过来，疑惑地“啊”了一声，有些不解地看着宇如琛。
　　宇如琛却不想同他解释，只又道：“尽快安排我与那姑娘见一面。”
　　“下去吧。”
　　姚珂刚想问些什么，却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话到嘴边说不出口，这滋味委实有些难受，但也只好闷着头告退。
　　宇如琛又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副画，眼中晦涩不明。
　　***
　　张氏早早便准备好了王氏的回门礼，因着是庄头家，到底比寻常人家殷实些。
　　桃知又在外头做脂粉生意，也时常补贴家里，于是刘家的日子真的还算好过。
　　故此张氏这回门礼的规格在庄户人家那也是头一等的。
　　王氏早早起身做了一家子的朝食，刘父张氏起来时，朝食已端上了桌子。
　　“怎起这么早，倒是劳累你了。”张氏对王氏的勤快颇为满意，面上笑意盈盈，叫人看着和善又慈祥。
　　王氏秀丽娴静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来，道：“哪里就算早的呢，娘你快坐下，尝尝我的手艺。”
　　“手艺不如妹妹的好，娘你不要嫌弃。”
　　自从王氏过门后，除却头一日，这两日都是她做的吃食，张氏对她的手艺心中早已有数。
　　在庄户人家里头确实不错，同桃知比却没法比。
　　张氏却也不挑，她自己做饭就不怎么样，况且她这是娶儿媳，又不是娶厨子。
　　“你的手艺娘尝着是好得不得了呢！”张氏大声称赞了一句，却也没有反驳王氏说不如桃知的话。
　　王氏又是笑笑，为家里其他人添好饭。
　　“快坐下吃，一会子还要回门呢，回门礼我早便备好了。”
　　“诶。”王氏应了一声，想起那丰厚体面的回门礼，心中倒是多了分愉悦。
　　“娘，要不要叫妹妹吃了朝食再做？”王氏又关切地问道。
　　桃知这会儿正在厨房准备周雁白的朝食，外头张氏与王氏的交谈隐隐传了进来，听见这句话，桃知便在厨房大喊一声：“不必等我，娘你们先吃，我做好了自会吃的。”
　　张氏竖起耳朵听完，冲王氏使了个眼色，道：“喏，你瞧，不必管她，咱们先吃。”
　　刘父与刘锡山也从田地里回来，一时四人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着朝食。
　　桃知提着篮子匆匆走出，道：“娘，我去给公子送朝食，晚些便回来。”
　　因王氏要做一家子的朝食的原因，桃知早上便将厨房让给了王氏先做，故此这会儿才做好周雁白的朝食。
　　又恐周雁白吃晚了饿肚子，对他脾胃愈发不好，于是她便有些匆忙。
　　“诶，那你早些回来用饭啊。”张氏嘱咐了一句，便不再管她。
　　王氏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粥，眼眸深处却沉沉。
　　待几人吃完朝食，早些日子叫好的牛车也已在门口等着了。
　　刘锡山提着回门礼正欲往牛车上放时，远处阿恺却架着马车直奔而来。
　　“刘公子，且慢且慢。”
　　刘锡山一头雾水，不知怎么在阿恺嘴里自己竟变成了公子。
　　想这的一会儿功夫，已够阿恺驾着马车到他身前了。
　　“阿恺兄弟，你怎来了，可是主家有何事？”刘锡山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
　　“无事无事，刘公子，你这是要同嫂夫人回门？”阿恺脸上堆着笑，殷切问道。
　　“什么公子不公子，阿恺兄弟，你还是叫我锡山吧。”刘锡山自幼在庄子上长大，乍然被人叫成公子，一时心中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我这会儿正要回门呢。”
　　阿恺笑了笑，心道，过不了多久你就是当今状元郎正三品通政使的大舅子了，谁人见了不得尊称一声公子。
　　不过他面上却不显，只笑道：“那正好，我也无事，不如便送你同嫂夫人回去吧？”
　　刘锡山一愣，面上还有几分惊讶。
　　王氏垂首站在一旁，娴静的脸上也有一丝讶异，但却依旧不声不响。
　　那赶着牛车的老汉听罢便沉下了脸色，但碍于面前赶马车的是主家的随侍，也不敢多说什么。
　　老汉也是庄子上的庄户，自然认得阿恺。
　　这边门口动静大，张氏和刘父听到以后匆匆赶来，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张氏一拍手，欣喜道：
　　“那感情好呀，那便麻烦阿恺小兄弟了。”
　　阿恺连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面上也是带了笑意。
　　这可是公子未来的丈母娘，连公子都要畏惧几分，自己可不得好生伺候着？
　　王氏立在刘锡山身后，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些许复杂。
　　本以为刘家以牛车相送已是给足了她面子，没想到这会儿要换成马车。
　　那她便真的成为村子上独一无二的头一份了。
　　刘锡山听见张氏这般说，倒也放下了心，连张氏都同意了，想来这事并不出格。
　　只是他还是回头看了看王氏，眼带疑问。
　　仿佛只要王氏说不，他便不用马车回门似的。
　　王氏面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来，靠近他身边轻声道：“你做主便好。”
　　那赶牛车的老汉见此，想来今天这桩生意要泡汤，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冷哼了一声。
　　张氏听见了，立马面上带着歉意的笑，招呼道：“哎呀，老李，快，快进屋坐坐。”
　　“孩子们要好，相送相送，今日便不劳烦你了，你放心，车钱我照给的，快进屋喝口热茶。”
　　张氏性子直爽，但却并不是不会做人，这会儿功夫几句话便把赶牛车的老李哄得心满意足的，跟着她进了屋。
　　桃知在周雁白院子里头，却没瞧见阿恺，不由问道：
　　“阿恺今日怎没跟着你？”
　　周雁白喝粥的手一顿：“怎么？寻他作甚？”
　　桃知福至心灵，俨然便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危险，笑意盈盈道：“他不在，谁伺候你，担心你呀。”
　　果不其然，周雁白听了这话，面色便和缓许多：“锡山兄今日不是回门？我嘱阿恺驾车送他。”
　　桃知一愣，想到庄户人家若是做马车回门，那可是极有面子的，一时心中感慨周雁白贴心，温声道：“有劳你费心了。”
　　爱惜她，甚至连她家中大小事都考虑到了，不得不赞一句他贴心。
　　周雁白却是笑道：“知知的事便是我的事，如何称得上费心二字？”

　　媒婆提亲

　　
　　周雁白用过桃知精心准备的朝食，又同桃知讲了一会儿话。
　　“一会儿你家去后，就在屋中，不要再出来。”周雁白说起这话的时候面上带些红晕，显得他越发唇红齿白，煞是好看。
　　桃知向来聪慧，自然是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时间也是羞赧不已。
　　“你真寻了媒人？”又仿佛有些恍如梦中，桃知再一次向周雁白确定道。
　　“这还有假？”
　　桃知冲他露出一抹宛若芙蓉初绽般的笑，道：“那我先回了？”
　　周雁白点了点头：“知知，我知晓你面皮薄，只这是我们二人的终身大事，总要走这么一遭的。”
　　还是担心桃知面皮薄不好意思，周雁白再度劝道。
　　桃知一顿，心道周雁白往日聪慧，如今却是傻乎乎的。
　　她嗔了他一眼，道：“知道了。”
　　桃知回刘家小院的时候，隐约有看到庄子入口处有一抹红色的身影，走走停停，仿佛在问路一般。
　　她心中知晓这必然是周雁白请来的媒婆，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只加快了步子，赶紧回了家中。
　　张氏正在院中洒扫，见桃知回来了，连声问道：“桃知，你用过朝食了没有？”
　　“方才在公子那处用过了。”
　　桃知面上还留有红晕，张氏是过来人，自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不由有些感慨。
　　“那便好，我还给你留了粥呢。”
　　“娘，那我便先回屋了。”桃知仿若有些心不在焉一般，回完张氏的话便匆匆回了屋里。
　　张氏立在院子里颇有些纳罕，心中思忖着这孩子今日怎么有些奇怪。
　　还不等她思索出个所以然来，院门却被人敲响了。
　　刘家的院门本没有关，只那敲门人想来是懂礼数的，知晓先敲门示意。
　　倒是不同于他们这些庄稼汉，进人家家中前只大喊一声便算知会了。
　　张氏抬眼看去，门口立着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穿一袭妃色衣裙，头上戴金钗，长得有些丰腴的妇人。
　　那妇人一见张氏看她，面上笑意更盛三分，亲切道：“是张妹子吧？这里是不是刘家？”
　　张氏点了点头，心中对此人的来意已猜到几分，面上却是不显。
　　“哎呀，可算找到你了。”那妃衣妇人堆着笑，仿佛眼前的张氏是她亲妹子一般。
　　“我瞧着你不是我们庄子上的人，寻我有何事？”张氏放下洒扫的器具，走进几步问道。
　　“妹子，我是京城城西的官媒，姓钱，你叫我钱媒婆便好。”那钱媒婆生得颇有几分喜庆，这一笑起来是更加喜庆，直叫人觉得见到她便有喜事。
　　张氏操心过儿女婚事，对媒婆自然也是熟悉的，听罢便赶忙将人迎进了屋子。
　　“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钱姐姐。”对媒婆可得客气着点，否则儿女姻缘可就坏了。
　　钱媒婆却是不敢叫状元郎未来的丈母娘对自己低三下四，一时也是客气无比，两人恭恭敬敬，倒是非常和谐。
　　将钱媒婆安置好，张氏便去厨房沏了一壶茶，又装些瓜果点心招待她。
　　做这些的时候悄悄溜到后门，逮着庄子上到处溜达的半大小子便吩咐他们去找刘父回来。
　　待二人寒暄一番，正要切入正题时，刘父也回来了。
　　钱媒婆一见人都到齐了，便也开始说自己的来意。
　　“我今日是替京城的周大人来提亲的，周大人求娶妹子家的女儿桃知呢！”钱媒婆掩嘴笑道，笑意喜气洋洋。
　　固然张氏早已便有了心理准备，但骤然听到钱媒婆这般说，心中的惊喜却没有少半分。
　　只见她惊喜道：“可是真的？是通政使周雁白的那个周大人？”
　　钱媒婆笑着点了点头，并不觉得张氏的反应有多夸张。
　　周雁白可是全京城深闺少女的梦中情人，而他求娶的这家女儿，说到底不过是个庄户人家的姑娘罢了。
　　若是换做是她，只怕比张氏的反应还要大。
　　“是纳妾还是娶妻？”刘父坐于一般，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闷声问了一句。
　　钱媒婆一愣，反应过来后道：“自然是娶妻。”
　　刘父这才点点头，面上多了几分满意。
　　他先前一直唯恐周雁白哄骗桃知，诱她做妾，并非是真心实意想要娶她。
　　如今看来，倒是真心。
　　钱媒婆眼眸转了转，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有什么好意下如何的，我们自然是愿意的。”张氏向来是个爽快人，直言直语道，连身为女方家的矜持也不要了。
　　钱媒婆最爱同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一时笑意也真切几分，道：“的确如此，不瞒妹子你说，若是今日换做是我，只怕比你更激动呢。”
　　张氏哈哈大笑，同钱媒婆商量了后续的事宜，再仿若一见如故般又说了会儿闲话。
　　刘父见二人交谈颇为热闹，也遭不住两个妇人在耳边叽叽喳喳，便寻了个由头出了门。
　　桃知在屋子里却是将这些听得一清二楚。
　　她面上既羞涩，又有欣喜，还带着几分对未来的向往。
　　若是不出差错，她将来便真的要嫁给周雁白了。
　　***
　　钱媒婆出刘家院子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做她这一行的，成天与人打交道，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却好久没遇到这么对胃口的人了。
　　娘是这般性子，想必女儿的品性也差不到哪儿去。
　　钱媒婆暗自点了点头，又寻人问了问周雁白的院子在何处。
　　先前有周雁白的随侍来寻她，嘱她事成之后需立即向周雁白复命。
　　钱媒婆做事向来谨慎，是京城出了名的好媒婆，这便去向周雁白复命去了。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周雁白的真人，心中不由大赞一声，真是芝兰玉树的好儿郎。
　　她见过男子无数，还没有哪一个像周雁白这般丰神俊朗又气质不凡的。
　　这么一个要相貌有相貌，要权势有权势的男人，如今却要娶一介小户人家的女儿为妻，钱媒婆心中不是不疑惑。
　　“大人。”钱媒婆虽心中疑惑，面上却恭敬行礼。
　　周雁白点了点头，问道：“事情成了？”
　　“成了，大人，刘夫人非常高兴的样子。”
　　周雁白听到这里，面上才带了一丝笑意。
　　他总担心夜长梦多，不能将桃知娶回家中，日日相伴，如今事情却一步一步都在按着他的设想来，不久后他便能娶到桃知，这叫周雁白抑制不住自己的欢欣。
　　将早已备好的喜钱给了钱媒婆，周雁白便有些翩翩然地回了屋。
　　钱媒婆也有些飘飘然，无他，只因这周雁白给的喜钱实在丰厚。

　　及笈之礼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过由于桃知还不曾及笈，故此刘父和张氏将这事先瞒住了，打算等桃知及笈以后再公之于众。
　　所幸桃知的及笈礼也近在咫尺。
　　周雁白官复原职一事杳无音讯，他倒也并不着急，只闲适地与桃知呆在庄子上，倒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桃知先时还为周雁白担心过，但见他自己悠然自得的模样，一时倒也放宽了心，只享受着在这庄子上的日子。
　　正是深秋，虽有些寂寥之意，但好在天气舒宜，能食用的美食多多，两人在庄子上也并不无趣。
　　就在这般闲适的日子中，桃知的及笈礼也悄然如至。
　　张氏早些便预备好了，待刘锡山结完亲后，便是桃知的笈礼，时间虽有些赶，但好在也来得及准备。
　　且家中多了个女人帮衬，倒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顺手些。
　　媳妇儿王氏娴静温婉，面上笑意虽不多，但为人温和知礼，做事麻利，进退有度，很能撑得起一家子，张氏对王氏是很满意的。
　　庄户人家的笈礼也简单，不似官宦小姐那般隆重，但笈礼是女子一生中较为重要的时间点，故此一家子为了桃知的笈礼也是费尽了心思。
　　张氏本想着请些她年轻时服侍的大户小姐，如今已成了贵太太来做桃知的正宾。
　　却不想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贵太太早已忘了她是哪号人物。
　　张氏只好退而求其次，换一个庄子上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做桃知笈礼的正宾。
　　却不想这一日桃知收到一封信。
　　来信的正是桃知在周府结交的好友，京城林朝雾。
　　原是桃知即便住在庄子上，在周府里的脂粉生意也没断，顾婶子在周府替她接单子，通过信件告诉她，她做好东西后便交予阿恺。
　　阿恺时常往来于京城与庄子之间，便将这些物件替她带回去。
　　但林朝雾与桃知的交情本就不一般，便与桃知一直有着信件来往。
　　桃知上次在信件里偶然提了一嘴自己的笈礼，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林朝雾却上了心，如今便来信问她笈礼的正宾和赞者可有人选了。
　　若是没有，她与她娘林夫人便想做桃知笈礼的赞者和正宾。
　　桃知看完信，心中倒颇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先去寻了周雁白。
　　之所以不先去寻她娘张氏，是桃知用膝盖想都知道，张氏若是听了此事，肯定会连忙点头答应。
　　她是巴不得桃知的笈礼能越隆重越好。
　　女子笈礼，请的正宾身份自然是越高越好。
　　***
　　“你说，让我应下？”桃知一脸惊讶得看着周雁白，桃花眼里满是亲近和依赖。
　　周雁白一手卷着一册书，看着桃知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林夫人身份尊贵，能有她做你笈礼的正宾自是最好不过。”
　　周雁白如今把桃知当眼珠子般疼爱，自然也是想她的笈礼越隆重越好。
　　若是没有林朝雾这一出，他早已打算过两日便回一趟雍州，去请了云舟先生的妻子，他的师母过来，为桃知的笈礼做正宾。
　　“可是，我不过一介庄户女，林夫人确实一品诰命，这如何使得？”桃知面上还有犹豫。
　　“如何使不得？我的知知未来也会是诰命夫人。”周雁白面上闲适，语气里满是对她的宠爱。
　　桃知一愣，面上微红：“可是，那林家却是大皇子的拥护者，你如今又在这关头，若是被知晓了……”
　　周雁白一顿，放下书卷，伸手拉过桃知，叹道：“还是知知为我着想。”
　　桃知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羞了脸，欲挣开他的手。
　　“只那又如何，朝堂之上如今正是山雨欲来，我不掺合进去刚好，知知你只管放心，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万事有我，你不必担忧，只一辈子开开心心便好。”
　　周雁白话锋一转，对桃知说道。
　　此时他正注视着桃知，眼神纯净清澈又温柔认真，仿佛眼前的桃知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心中感慨桃知一点即透，如今对朝堂上的事也有了几分了解，甚至还知道为他着想，未来定是个贤内助。
　　又希望桃知永远开开心心，不要被这些俗事所扰，一辈子无忧无虑便好。
　　桃知却被他这番诚恳的话弄得颇有些感动，一时也不挣扎了，只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如此周雁白也觉得不妨事，那桃知自然没有异议，便将这事告诉了张氏。
　　张氏听罢喜不自禁，直说着改天她要亲自上门去请林夫人和林小姐。
　　桃知望着张氏一心为自己的模样，心中又甜又酸，一时心中颇为感慨。
　　她虽身世坎坷，但自幼却并不缺人疼爱，虽被亲生父母遗弃，但缺日日享受着爹娘的爱，后来又遇见了周雁白，一路走来，倒也算顺风顺水，比之那些大户人家的闺秀，桃知并不觉得自己差了什么。
　　若是比幸福，自己一定是最幸福的那个。
　　***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便到了桃知笈礼的那一天。
　　一大清早，刘父同张氏便站在东面的台阶上等候宾客，王氏在桃知的笈礼上自告奋勇充当有司一职，此时正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下，客人们都位于院外等候。
　　桃知在屋内沐浴过后，换好采衣采履，安坐在东房内等候，心中颇有些惶然无措。
　　及至外头乐声响起，她还仿若在云端一般，紧张又茫然。
　　外头突然喧哗起来，桃知坐在屋里都能清晰地听见惊呼声，她想着应该是林夫人来了。
　　庄户人家不曾这么近距离见过贵夫人，想来林夫人和林朝雾的出场一定十分轰动。
　　刘父与张氏上前迎接林夫人，前些日子他们已经见过一面，对林夫人依旧恭敬，但却少了些惧怕。
　　林夫人同林朝雾是一个性子，对这些百姓并不端着，反倒是和和气气的，叫人见了便欢喜。
　　大约是与林大人为官之道一向爱民如子有关，林家上下皆是如此，并不因你身份低微怠慢于你。
　　刘父张氏与林夫人互相行了一礼，便请林夫人落座于正宾位，再请外头的客人落座于观礼位，最后刘父与张氏才坐在主人位。
　　待客人间的喧哗稍稍平缓些，刘父便起身致辞道：
　　“今日，小女桃知行成人笈礼，感谢各位宾朋佳客光临！”
　　“请桃知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刘父声音硬朗洪亮，桃知在屋内也听得一清二楚。
　　话音方落，林朝雾先是走了出来。
　　她生得如同神仙妃子一般，岂是寻常庄户人家能见到的绝色？一时在做的宾客又惊呼不已。
　　林朝雾却落落大方，净了手便于西阶就位。
　　桃知起身走出屋子，手心微微冒汗，但看到主位的刘父和张氏，正宾位的林夫人和位于西阶的林朝雾和王氏都对她温和的笑，一时心中紧张放下三分。
　　又见周雁白一本正经地坐在宾客位，此时也正望着她，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热切和情意。
　　桃知的那些紧张与不安仿佛一下子便消散了。
　　她落落大方地走到场地中，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了一礼，然后面向西跪坐在笈者席上。
　　林朝雾上前为桃知梳头。
　　桃知一头乌发宛若泼墨，顺滑又浓密。美人自古便是从头美到脚的，林朝雾为桃知梳头的时候不禁这般想到。
　　梳好头，林朝雾便将梳子放在席子南边，而后退下。
　　林夫人站起了身，刘父张氏随机起身相陪。林夫人位于东阶净手，拭干，与刘父张氏相互作揖相让后各自归位就坐。
　　桃知转向东边正坐，王氏奉上罗帕和发笈。
　　林夫人走到桃知面前，高声吟诵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德成。寿考惟娸，介尔景福。”
　　而后便跪坐下，为桃知梳头加笈。
　　梳好后林朝雾再上前为桃知正笈。
　　尔后便起身，诸位宾客向桃知起身作揖祝贺。
　　桃知回到东房，林朝雾从王氏手中接过衣服，到房内去为桃知换上一身素衣襦裙。
　　桃知穿着襦裙出房，向宾客展示，宾客大多是庄户人家，并不多讲究，见桃知这般姿态绰约，花容月貌的模样，一时都啧啧称奇。
　　桃知向刘父与张氏行礼，表达自己感念父母的养育之恩。
　　桃知再回笈者席，像一加那样，林夫人走到桃知面前，又是高颂祝辞，为桃知去发笈，簪上发簪，起身复位。
　　桃知再回屋换上一身曲裾深衣，出来跪拜父母及宾客，此时笈礼便算完了。
　　庄户人家的笈礼比之大户人家多有不如，连步骤也省去许多，戴上发簪换好衣服后，这礼便算成了。
　　大家都想着反正难得能请到林夫人做正宾，不如所幸将笈礼完完整整地办了。
　　只是桃知却想着，如今笈礼能有林夫人和林朝雾，周雁白也在宾客位，对她这个小小的庄户女子而言，已是十分隆重了，若真如大家小姐一般，恐遭人非议。
　　只如今这遭，非议声便不会小。
　　桃知回了屋后便有些疲累，只撑着头发呆，外头宾客们已开始吃起了酒席。
　　林夫人与林朝雾将自己的分内事做了，便也赶着回府，桃知又与刘父张氏千谢万谢过，再一同将二人送走。
　　如此一来桃知更是疲累。
　　正在屋里头发呆，门却“吱哑”一身被人推开。
　　周雁白正闪身进来，看姿态颇有些蹑手蹑脚的意味。
　　桃知抬起头看向他，水灵灵的桃花眼中满是“你怎么来了”的疑惑。
　　周雁白反手将门掩好，对桃知行了一礼道：“恭喜我的知知，如今以后就是大人了。”
　　桃知脸一红，嗔他一眼，不理他这怪模怪样。
　　周雁白也不恼，只坐于她身旁，拿出一木匣子，道：“打开瞧瞧？”
　　桃知接过，看了周雁白一眼，轻轻打开了那木匣子。
　　里头是一根极为精美的簪子，一块和田玉雕刻成精美的桃花，还微微泛着些粉色，显然玉质极好，绽放在金钗枝头。
　　桃知拿起那根簪子，颇有些爱不释手。
　　“本想用这只簪做你笈礼的簪，但想到伯父伯母怕是早已为你备好，总不好辜负他们一片心意，故此这会儿送来给你。”

　　桃花玉簪

　　
　　桃知听罢，心中一时又酸又甜，望着周雁白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及笈礼上的簪子是张氏早早备好的，承载着张氏和刘父对桃知的爱，是一支鹊登枝头的金簪。
　　虽与眼前这簪子不能比，但在寻常金簪里也能称得上一句精美贵气。
　　叫桃知感动的却不是周雁白送的这只簪子一看便是极为贵重的，而是周雁白的这份心意。
　　他若是早早便想着把这簪子给张氏，请张氏在桃知的簪礼上用上，以张氏疼爱的桃知，恨不得给桃知什么都用最好的性子，必然是会答应的。
　　只那样，张氏与刘父准备的那支鹊登枝头的金簪却没了用武之地。
　　这桃花玉簪固然精致贵重，但父母的心意却是女子笈礼上最最重要的。
　　周雁白能顾虑到这一点，倒叫桃知心中十分感动。
　　周雁白欣然享受着桃知依赖的目光，一时心中欢喜非常，他用眼神示意桃知看看簪子。
　　桃知垂下眼，去看那枚精致非常的桃花玉簪。
　　这簪子虽不多华丽，却十分精致，倒叫桃知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同她先前见过的林朝雾那根如意簪颇有些异曲同工之意。
　　桃知又把玩了一会儿，那熟悉之意越发浓重起来。
　　却突然福至心灵一般，抬眸用眼神示意周雁白。
　　周雁白点了点头，温声道：“是陈大师多年前的作品。”
　　桃知眼中盛满了惊讶，看着周雁白倒有些说不出话来。
　　如今她早已知道陈大师是何人，也知晓陈大师的作品如今可谓价值连城，寻常根本千金难求。
　　只怕是连皇室里头，都没有几件他的作品了。
　　这是陈大师的作品，在京城女儿家里头，可远比周雁白吃香得多。
　　毕竟周雁白只是京城深闺适龄少女的梦，但陈大师的作品却是全京城女儿家的梦。
　　桃知颇有些难以置信，看着周雁白问道：“你是如何寻来的？”
　　周雁白在桃知面前总有三分幼稚，见桃知这般，他面上不由露出些得意来。
　　“我自有我的门路。”
　　“这般贵重，我……”
　　桃知刚想将桃花玉簪放进木匣子中，却被周雁白打断道：
　　“我千辛万苦寻这簪子来，就是为了送你，你若是不要，这簪子不如毁了。”这话说得还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总而言之，在桃知面前，周雁白是似是放下了端庄自持，在她面前越发像个小孩子了。
　　桃知“噗嗤”一笑，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周雁白见她不似方才那样，态度十分强硬地想将簪子还回来，便稍稍松了口气。
　　“你也不必觉得贵重，再贵重也不过一件死物，簪子就合该美人来戴，否则放在那岂不是明珠蒙尘？”
　　“恁你会油嘴滑舌。”桃知笑着嗔了周雁白一句。
　　周雁白也笑：“我不过实话实说，怎么又成油嘴滑舌了。”
　　“从前我就想着，其实也只有陈大师的簪子才最配你，别的不过都是俗物。”
　　“还曾惋惜过陈大师早已归隐，再不出作品，否则合该件件给你买来。”
　　周雁白语气再诚恳不过，叫桃知一时如坠蜜罐一般，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周雁白此人孤傲清高，最是不屑撒谎，也不爱男女之情。
　　桃知知晓他的为人，知道他所言句句真心，绝对不会欺骗她。
　　毕竟她一介小小庄户女子，也委实没有什么好骗的。
　　一个这般优秀端庄的男子，如今却把她如珠如宝般地疼爱，只叫桃知心中欢喜非常。
　　毕竟，世人谁不爱被偏爱呢。
　　***
　　又是一日早朝结束，皇帝拖着疲累的身子往后头御书房走去。
　　身边的太监总管满面殷勤，唯恐他磕着碰着。
　　皇帝一坐下便是用食指拧了拧眉头，面上满是不耐。
　　太监总管眼色颇厉，见状便立即上去为皇帝按着脑袋。
　　“小德子，你说，做皇帝怎么就那么累呢。”皇帝眉头稍稍放松了些，对太监总管说道。
　　“皇上要操心天下万民，自然劳累。”小德子行云流水地回答道。
　　皇帝想了一想，叹气道：“周爱卿在时，朕就没有这么累过。”
　　说完这话，旋即又想到近两日听他眼线说，林如山的夫人同小姐去给周雁白未婚妻及笈做正宾和赞者，一时眉头皱地比方才更厉害。
　　“周雁白到底在想什么？！”
　　皇帝到底心中多疑，最不喜这些拉帮结派之事，也唯恐自己的得力手下会站自己儿子的队，一时面上也多了几分怒意。
　　“兴许……周大人想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呢。”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哈哈哈哈，好一个清者清，浊者浊。”皇帝突然又朗声大笑道，“既然他如此这般不爱惜羽毛，也休怪朕不爱惜他了！”
　　皇帝笑意渐收，面上又换上一副颇有些狰狞的表情。
　　小德子立在皇帝身后，垂着头不说话。
　　“朕就不信，没有他周雁白，朕手下便没有能干之人了！”
　　皇帝这几日总被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影响着，此时脑中想的皆是周雁白妄图站队，且他敲打过一次过，周雁白毫不收敛，反而越发肆意起来。
　　这叫皇帝如何不愤怒。
　　信任和威严一时都被周雁白扫落在地，皇帝面上十分挂不住。
　　“来人，拟旨——”
　　身后的小德子立马上前为皇帝展开圣旨，再替他研墨。
　　“原通政使姜达，德行兼备，偶有小错，今朕感念其——”
　　竟是写了一通召回姜达的圣旨。
　　小德子立于一旁，瞧着这一幕，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得意。
　　这自然是宇如珩的手笔。
　　只是宇如珩怎么也没想到，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让皇帝更加厌弃周雁白，这厢周雁白却自己出事了。
　　真真叫得来全不费功夫。
　　剩下的便只要在皇帝面前加深周雁白不好的形象，和三五不时地提起姜达便可。
　　这事竟没费多少功夫便成了。
　　过了些许日子，周雁白回了一趟周府。
　　这次回去却没有带桃知，对张氏刘父只说是回府取些东西，实则却是回去接圣上口谕。
　　这话周雁白不瞒桃知，却是瞒住了张氏和刘父。
　　张氏刘父不懂如今朝堂风向，说出去免得叫他们担心。
　　只桃知却是要与周雁白痛进退之人，周雁白从不瞒她这些。
　　及至周雁白回府，太监总管小德子早已立在府内，看周雁白时颇有些高高在上之意。
　　但面上却不敢怠慢周雁白。
　　这可是皇帝的心头好，保不齐明日就能官复原职，故此小德子也并不敢多得罪。
　　他能坐上太监总管，全凭这一手谁也不得罪的本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面前的人何时便一跃而起飞黄腾达了呢。
　　“周大人，奴家来传皇上口谕。”
　　周雁白面上没有表情，又恢复了往常那般清冷自持的模样，微微向小德子行了一礼，道：“德公公请。”
　　小德子心中满意地点点头，这周雁白虽看着高傲，实则礼数却不少，比起那些面上恭敬实则暗里却瞧不起他一介阉人地人，小德子显然更喜欢周雁白些。
　　一时倒要有些同情周雁白。
　　“传圣上口谕——周雁白行事乖张，特令其闭门思过好好反省，无诏不得回朝——”
　　小德子说完，便看向周雁白，试图从他脸上瞧出些不一样的神情来。
　　却没想到周雁白还是一幅淡淡的表情，不悲不喜，仿佛刚刚的口谕与他无关一样。
　　小德子颇有些惊奇，心中对周雁白却愈发赞赏起来。
　　这一欣赏，有些该提点的话便不由自主说出了口：“周大人，圣上已下旨，要召回姜达姜大人呢。”
　　周雁白点了点头，道：“多谢德公公提点。”
　　小德子见周雁白心中有数，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这并不算什么。
　　“阿恺。”周雁白淡淡唤了一声。
　　身后的阿恺听罢立马上前，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香囊，道：“给公公买酒喝。”
　　小德子假意推辞几番，便收下了，心中对周雁白是更加满意了。
　　***
　　“这，这可如何是好？”桃知在屋里头转来转去，一时倒像个无头苍蝇一般惶然无措。
　　周雁白静静坐在一旁，瞧着她如宛若芙蓉一般的面上带了几分焦虑无措，一时倒是心疼不已。
　　他伸手拉过桃知，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道：“知知莫慌。”
　　桃知如今可来不及羞涩了，只是担心地看着周雁白，讷讷道：“如何不慌？”
　　“你闭门思过停职还不是大事？如今却要召回原通政使，这难道不是在暗示你？”
　　周雁白却轻轻扫了扫桃知小巧却高挺的鼻梁，道：“知知可听过雷声大雨点小？”
　　桃知一愣，点了点头。
　　周雁白又接着道：“如今便是这般形势罢了。皇帝一心想我投诚，我却迟迟不见行动，故此这般刺激我，好叫我产生危机感，从而能赶紧向他投诚呢。”
　　周雁白这般说，桃知倒是懂了，一时倒也没有方才那般无措。
　　“只有一事，的确有些棘手。”周雁白又道。
　　桃知忙问：“何事？”
　　“宇如珩大费周章让姜达回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姜达通政使这一职位，恐怕是想利用姜达将你身份揭露。”
　　桃知眉头蹙起，轻轻咬了咬嘴唇道：“你说，我到底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这般费尽心机？”
　　周雁白摇了摇头，心中虽已然有了几分数目，但怕说出来让桃知害怕，故此并没有将猜测说出口。
　　“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他伤你。”
　　桃知点了点头，心中对宇如珩并不多害怕，只因有周雁白在身边。
　　“为今之计，却是要我们尽快成亲。”周雁白又道。
　　桃知一愣，看向周雁白，两抹红晕已飞上脸颊。
　　“他一心想夺储，总不好做出夺人妻子的事情来。”

　　正式提亲

　　
　　事事仿佛都快速发展着。
　　从刘锡山成亲，到桃知及笈，再到桃知谈婚论嫁，一切都极顺理成章，但又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桃知还不曾从笈礼中反应过来，转头家中的门槛便被媒婆踏了个遍。
　　一家有女百家求，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桃知人似芙蓉，娇娜可人，身段又好，里里外外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且她家中也算殷实，刘父张氏为人不错，十里八乡皆是闻名，又有一手好厨艺，可不就成了百家求的女儿。
　　不说这庄子上和邻乡的适龄小伙儿，便是京城，亦有几户家中小有资产的人家来提亲。
　　若不是先头已答应了周雁白不好反悔，不然张氏还真想考虑考虑这几户殷实人家。
　　桃知被张氏拘在家里不让多出门走动。
　　她自是明白，及笈以后的姑娘不该在外多走动，该在家好生学学规矩，只这般却不能再肆无忌惮地见周雁白了。
　　张氏只叫她日日做好了周雁白的膳食，再遣刘锡山送去，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故此也是不知道周雁白听说桃知家门槛快被媒婆踏破以后板着脸生闷气的模样。
　　她不知道，阿恺却日日对着这样一张脸胆战心惊，生怕再惹了周雁白的不快。
　　阿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什么。
　　“岂有此理，那帮宵小，也敢觊觎她？”
　　阿恺不说话，周雁白却忍不住拍案沉声道。
　　阿恺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再三确认坐在椅子上的是自己的公子没错。
　　平素公子多沉稳自持的一个人，如今却仿佛……
　　阿恺心中憋笑，默默感慨，看周雁白依旧一副沉郁的模样，不禁开口劝道：“公子何须这般动怒。”
　　周雁白转头看向阿恺，眼里似有疑问。
　　阿恺毕竟跟着周雁白许多年，自然明白他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的意思，立马笑道：“公子遣了那钱媒婆去向桃知姑娘提亲便是。”
　　周雁白潋滟凤眸微微一亮，半晌却又迟疑道：“上一次去提亲，桃知就说我过于激进，我总恐惹她不开心。”
　　阿恺一愣，不曾想向来雷厉风行，行事果断的公子也有如今这般畏首畏尾的模样。
　　“公子这是想岔了。”阿恺心中叹了一口气，劝道，“先前是因着桃知姑娘并未及笈，贸贸然提亲多少有些不妥，如今她已及笈，多得是儿郎向她提亲，公子这时候提亲，桃知姑娘不会生气的。”
　　周雁白听完眼睛已是亮晶晶的，立时便对阿恺道：“如此甚好，倒是我降智了。”
　　“你快去寻那钱媒婆，这一次要光明正大地向桃知提亲。”
　　阿恺听罢倒是满面是笑，连声道了几句好，便扭头出门了。
　　周雁白也坐不住了，起身在屋里头转来转去，若是叫旁人见了，定然想不到这是当初那个端庄自持，清冷无比的状元郎周雁白。
　　***
　　周雁白求娶桃知一事在庄子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沸腾与震惊。
　　庄户人家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庄子上的女儿家竟能嫁给三品大员。
　　还是正妻。
　　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这委实有些不可思议。
　　只是这不可思议里又隐约透着些必然。
　　桃知虽身世坎坷，但到底出生名门，这是庄子上泰半人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虽然后头周雁白接手庄子以后，头一件事便是不准庄子上的人再议论桃知的身世。
　　且她生得便不是寻常女子的模样，又有一手鬼斧神工的厨艺，周雁白要求娶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叫人难以接受。
　　人的心思就是这样，若是只比你好上那么一星半点，指不定酸成什么样。
　　但若是比你好上太多，那便叫人有种仰望不可企及之感了。
　　庄子上一时说酸话的倒是没有了。
　　桃知被张氏拘在家中，对那些来提亲的媒婆自然是知晓的，故此钱媒婆替周雁白来提亲的时候，她也是知道的。
　　不同于看到别的媒婆说哪家的儿郎如何如何时那般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会儿桃知听见钱媒婆说起周雁白来，倒是面上酡红，早早便进屋子躲着了。
　　虽不想这么早出嫁，但若是周雁白的话，桃知心中其实是愿意的。

　　开水白菜

　　
　　这厢欢天喜地，其乐融融，那厢氛围却显得不那么融洽。
　　周雁白求娶一介小小庄户女作正妻一事，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讥笑，堂堂少年英才，在京城也算叫得上名号，圣上跟前也排得上号儿的人物，如今却要娶一庄户女，实在叫人笑掉大牙；
　　有人惋惜，也算得上天资卓越，一介庄户女怎能相配；
　　亦有人猜忌，周雁白为人虽然年轻，但行事却向来稳妥从容，官场上也是滑不溜手的精怪人物，如今却要娶一庄户女，怕其中还有不得为人知的深意；
　　更有人愤怒，二皇子府上，满府噤声，唯恐惹了几位主子的不快。
　　一处奢靡的院内传来阵阵瓷器坠地破碎的声音，一声一声，仿佛砸在人心尖上一般，叫人随声而颤。
　　宇如珩来到院中时，那砸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见消停。
　　他面色沉沉，一向英朗磊落的脸上布满阴霾，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周遭的奴仆都缩着脖子两股战战，有胆子大些，机敏些的，正想着进去通报，却被宇如珩身边的随侍一记眼风拦了下来。
　　“混账！谁准你进来的！”
　　大约是听到门口有人不紧不慢进来的脚步声，屋内随即便传来尖锐的怒斥声。
　　宇如珩皱眉看着一屋子的狼藉，面上的不耐犹如实质一般，叫人看了便害怕。
　　晏清郡主斥责完以后，没有听到回话，更不曾听见往日听惯了的“扑通”下跪声，一时间更是愤怒不已，转头的瞬间又顺手扔了一件瓷器摆件。
　　“殿下小心！”
　　宇如珩的随侍素来机敏，挡在他身前时顺势大喊一声，好叫还沉浸在愤怒中的晏清郡主及早意识到宇如珩来了。
　　晏清郡主转头瞬间便瞧见宇如珩仿若沉墨的脸色，一时惊起一身冷汗，再看那被她随手扔出去的瓷器正砸在挡在宇如珩身前的随侍身上，心里慌乱不已，愣在了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宇如珩一手拨开身前的随侍，怒斥道：“跪下！”
　　屋子里满地都是碎瓷片，下脚还需好好寻一寻地儿。
　　晏清郡主低头看着狼藉的地面，眼中是后悔，是愤恨，是害怕，是不甘心，但却还是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大约是瞧见晏清郡主还像从前那般温顺服从，宇如珩面色稍霁，但却依旧沉肃。
　　“瞧瞧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哪有一点皇室贵女的模样，同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晏清郡主垂着头，雪白娇嫩的脖颈儿折出好看又柔弱的弧度。
　　“就为了区区一个周雁白？”宇如珩话语如针般，一针针扎进她心上。
　　“父亲！”
　　听到这话，晏清郡主忍不住抬头唤了一声。
　　“你就这点出息，果然像你那个没脑子的娘。”宇如珩仿佛十分瞧不上自己这唯一的女儿，“等我成大事，你身份一人之下，到时候岂止区区周雁白？”
　　晏清郡主垂眸，掩去眼中的不甘和愤恨，只恭敬道：“父亲教训的是。”
　　宇如珩见她还算乖顺，心里的气稍微平缓了些，但嘴上还是道：“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我这些年对你的栽培，你全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随从是个机灵的，知道二皇子不能得罪，也不能让晏清郡主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一直受辱，于是便顺着宇如珩的台阶道：“老爷消消气，郡主还年轻，总还需要老爷您指点。”
　　又对跪在地上的仆妇使了眼色：“来人呐，还不快将郡主扶起来，地上碎瓷多，损了郡主千金之躯，你们可担待的起？”
　　一边又抚着宇如珩的胸口，将地上的碎瓷踢到一边，引着他往椅子上坐：“殿下消气。”
　　那边晏清郡主也被扶了起来，只是还站在一旁不敢坐下。
　　宇如珩见状，心里多少有些心软，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子嗣，便道：“坐罢。”
　　晏清郡主这才应了一声，谨慎地坐下。
　　很快便有下人送上新的杯盏茶水，宇如珩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你大可不必如此，姜达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听罢，本来低垂着脑袋的晏清郡主猛地一抬头，瞧见茶香氤氲里，宇如珩那张英气俊朗的脸，此时此刻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父亲，此言当真？”似是不敢相信一般，晏清郡主又问了一句。
　　宇如珩嗤笑一声，道：“自是当真。”
　　晏清郡主此时此刻才露出一抹笑来，仿佛事情都已定局一般。
　　姜达从前是宇如珩的得力助手，如今又是依靠宇如珩才从偏远之地重返京城，如今姜达唯一的嫡女又是宇如珩的妾室，姜达这个人，彻头彻尾跟宇如珩捆绑在了一起。
　　只要姜达出面指出，桃知是他的外室女，那么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礼教，姜达不让桃知嫁给周雁白，桃知便不能嫁给周雁白。
　　甚至宇如珩想纳桃知，也不过是姜达一点头的事。
　　晏清郡主的心情这才明媚起来，面上轻松便带了几分笑意。
　　虽然不能叫那个讨人厌的桃知过得凄凄惨惨，但一旦入了她父亲的后院，打杀她，轻而易举。
　　***
　　周雁白早些时候便告知桃知，今儿会有贵客上门，要劳累她做一桌膳食来待客。
　　桃知不曾过问是什么客人，周雁白也没有说的意思，只说随她发挥便好。
　　故此她早早便想好要做些什么菜色。
　　张氏随桃知在厨房里忙活，看着娇美明媚的女儿，眼前仿佛还是她小小一个，在襁褓中咬手指的模样，一转眼却到了要为人妇的年纪，张氏心中感慨万千。
　　只盼着这孩子以后能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桃知做事麻利，尤其是厨上的事，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她陪伴在周雁白身边许久，对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心中清清楚楚，故此做菜也是合着他的心意来。
　　既希望他吃着喜欢，更希望能叫这些吃食细水长流补一补他的身子。
　　世人都说周雁白天资聪颖，有逸群之才，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却不知周雁白年少时为了读书学习，付出了多少。
　　也正是那些没日没夜，废寝忘食的刻苦，叫周雁白拥有了如今的成就。
　　也叫他染上了脾胃虚弱的毛病。
　　爱慕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点点虚弱都会叫人心疼不已。桃知亦是如此，心疼周雁白仿佛成了她的本能。
　　临近饭点的时候，桃知将做好的菜一一装盘，用竹篮扣好，只等着一会儿张氏叫来庄户上的娘子送过去。
　　不多时庄子小道上便行来一辆半旧的马车，这马车瞧这及其朴实无华，要说唯一的亮点，便是车夫竟是一位风流翩翩的少年书生。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常在桃知跟前晃悠的姚珂。
　　只是桃知并不在外头，故此也没有瞧见。
　　周雁白却早早便在此等候，姚珂见着周雁白，冲他拱手打了一个招呼，接着便下了马车，微微掀开帘子，姿态恭敬地请马车内的人下车。
　　下来的人一身素袍包裹着伟岸挺拔的身躯，只是瞧着有些消瘦。
　　他带着帽子，叫人看不见他的模样，但这一身清远的风骨叫人在他面前只敢低头俯首。
　　周雁白上前俯身行礼，却被宇如琛托住了手。
　　“不必多礼。”
　　周雁白颔首，引着宇如琛进了屋子。
　　***
　　甫一进屋，宇如琛便摘下头上的帽子交与姚珂，姚珂恭敬接过。
　　瞧见屋子里空荡荡，只有一桌子宴席，宇如琛眸色渐深。
　　但心中却并不意外。
　　周雁白此人行事谨慎，且护短，断然不会将桃知大剌剌放在屋中，与他进面，唯恐叫桃知心生惶恐。
　　宇如琛是何等人物，心中想法瞬息万变，面上却毫无波澜。
　　周雁白站在他身后静静观察，眼见宇如琛并没有什么反应，心中暗自思量。
　　“殿下不如先用些膳食？”作为主人家，周雁白的行事挑不出任何错处，“庄子上没有珍馐佳肴，乡野菜式，招待不周还请殿下见谅。”
　　宇如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模样：“怎会，是我叨扰才是。”
　　宾主皆欢。
　　宇如琛被周雁白领到桌旁坐下，看着满桌子精致却不匠气的菜肴，眸色越发深沉。
　　姚珂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一是嘴馋，二是希望宇如琛多少能吃上一些。
　　周雁白看得明白，先取过桌旁一白瓷茶壶，对着桌上一道形似花苞的菜便浇了下去。
　　壶里的水滚烫，氤氲出一丝丝雾气，随着雾气而来又是鲜美清甜的香味。
　　随着热汤缓缓浇下，盘中那花苞竟然也在慢慢绽开花瓣，一瓣一瓣，缓慢却又惊艳。
　　及至周雁白壶中热汤浇完，那花苞也绽放成了一朵莲花模样，莹白鲜嫩，又隐约带着点微微莹润的黄，倒真像是玉雕的莲花一般。
　　姚珂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眼中满是兴致。
　　再观宇如琛，却还是那般自持模样，仿佛天崩地裂都不能叫他换个表情。
　　周雁白微微垂眸，接着道：“殿下先尝尝这道开水白菜？”
　　宇如琛颔首，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花瓣”放入嘴中。
　　开水白菜甫一入口，他古井无波的眼眸便微微荡漾了起来。

　　阿宁

　　
　　盘中那一株仿佛莲花般盛开的菜式，围绕着鲜甜清香的雾气，汤面漂浮着星星点点几颗红色的枸杞做点缀，显得这道菜新奇又矜贵。
　　宇如琛放下筷子，黝黑的眼眸看向周雁白，其中有难以猜测的深意。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见一见她。”
　　周雁白自是知道宇如琛来这里的目的，只是知道并不代表要顺从，如今桃知的身份显然成谜，他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只想要桃知平平安安，不被牵连到这些事情中来。
　　而宇如琛又是何等玲珑心的人，周雁白的沉默他一眼便看透。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害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否则我不会乔装成如此，来庄子上见她。不管她是不是我想寻的人，我保证，她不会因我而有任何危险。”
　　周雁白抬眼望向宇如琛，他深知宇如琛此人，虽清冷但却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真君子，但心中却还是多少担心桃知被卷入这浮沉俗事之中受到伤害。
　　“殿下，桃知自幼被养在庄子上，性子单纯，不知世事，无论事情结果是什么，都请殿下照顾几分她的情绪。”
　　周雁白站起身，朝宇如琛行了一礼，恭敬道：“周某感激不尽，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姚珂站在一旁，本还在眼馋那一桌子的佳肴，如今听得宇如琛讲了这么许多话，心中已是大惊，又听周雁白竟抛却中立立场，只求宇如琛照顾桃知的情绪，心下骇然又唏嘘。
　　情之一字，仿若毒药，能让周雁白这么稳重深沉的人许下如此誓言。
　　宇如琛点头，伸手扶住周雁白：“你放心。”
　　周雁白深深地看了一眼宇如琛，这才走到门外，吩咐守在门口的阿恺去寻桃知添壶她新酿的桑葚酒。
　　***
　　“公子和客人吃着好吗？”
　　桃知一边往壶里倒桑葚酒，一边侧头问阿恺。壶里倒出紫色晶莹的桑葚酒，远远还能闻到清新的酒香。
　　“吃着好吃着好，这不是公子还叫添壶桑葚酒嘛。”阿恺笑眯眯地。
　　桃知听罢笑弯了一双桃花眼，道：“吃着好便好。”
　　她将桑葚酒递放在托盘上递给阿恺，阿恺却笑了笑，摇头道：“公子请姑娘您送去呢。”
　　桃知一顿，心中升起些许莫名，但又坚信周雁白不会害她，不多犹豫便应了一声好。
　　及至将桑葚酒送进周雁白的房中，桃知也依旧低眉顺眼，不多好奇也不多探究。
　　更没有多看那客人一眼。
　　她如今虽已是周雁白的未婚妻，但终归没有过门，且周雁白在庄子上召见外男，她虽不是大家闺秀，却也该守着礼数。
　　不能咋咋唬唬，丢人周雁白的面子。
　　桃知低垂着脑袋，心中兀自想着，却不知宇如琛在看到她时，竟“腾”地一声站起了身。
　　他那万年不变古井无波仿佛什么都不能影响他分毫的脸，终于一点点有了别的表情。
　　说不尽道不明的感慨，深深压抑住的激动和喜悦，浓稠如墨般的思念，如今全在宇如琛的脸上有了体现。
　　应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虽挺拔但枯瘦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一点点站起身，动作缓慢却又急乱，甚至碰到了桌上的碗筷，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桃知听见声音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叫她晃神。
　　眼前的男人生一张极好看清隽的脸，比之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她的未婚夫也不差分毫。又因他气质独特，年纪也大些，倒比周雁白更添一分男人成熟的韵味。
　　看见好看的人总会多看两眼，桃知是个俗人，自然不能免俗。
　　“阿宁……”宇如琛单薄又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嗫嚅着对着桃知叫了一声。
　　姚珂和周雁白对视一眼，眼中的震惊难以掩饰，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殿下如此模样。
　　而周雁白却是担心宇如琛这个状态会吓到桃知，便起身道：“殿下。”
　　听见这一声“殿下”，宇如琛仿佛才回过神一般，只还是直勾勾盯着桃知，眼里晶莹微闪，仿佛有泪光一般。
　　“是我失态了。”宇如琛微微低下头，再抬首时，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清远出尘的模样。
　　只是面上仿佛比从前多了些许生气，甚至冲桃知微微笑着：“你做的菜很好吃。”
　　宇如琛笑起来一贯如同九天神佛一般，慈悲又遥远，但如今这一笑却仿佛寻常人家的矜贵公子一般。
　　沾染上人气了。
　　桃知并不是不知事的小丫头，她心思细巧，说是有一颗玲珑心也不为过。她见面前周雁白的客人见到她以后竟如此失态，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不过她行事一贯谨慎小心，面上自是也未曾表现出什么来。
　　只是不知是宇如琛如今笑着说这句话很温柔，还是桃知心中那隐隐的亲切，叫桃知听到这话还是心里有些喜滋滋。
　　“多谢公子夸赞。”桃知落落大方地朝宇如琛行了一礼。
　　刚及笈的少女有着漫妙柔软的体态，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仿若春阳般明媚又美好。
　　宇如琛看着眼前的少女，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
　　“姚珂，你去外面守着。”
　　宇如琛如今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往常那般清淡。
　　姚珂虽心中有许多疑惑，但听见宇如琛的吩咐还是立马应了是。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周雁白和宇如琛二人。桌上的菜肴温热，正是最佳赏味的时候。
　　“不若先用膳？不能枉费桃知的心血。”宇如琛带着极浅淡的笑意，对周雁白说道。
　　周雁白先是一顿，继而明白了什么似的，对宇如琛回了一礼：“殿下所言极是。”
　　二人在一起，谈不上有说有笑，但氛围却意外的和谐，将一桌子菜肴吃得所剩无几。
　　两人具是美姿仪，气质出尘之人，在一起用膳全然没有粗鲁之态，反而像在焚香品茗一般。
　　倒是没有换地方去品茶，两人依旧坐在饭桌旁，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桃知方才送过来的桑葚酒。
　　酒没有茶香氤氲，却能醉人，宇如琛的眼里慢慢浮现出朦胧回忆之感。
　　“世人都道我孑然一人，无妻无子，孤寂清冷，殊不知我有妻，也有孩子……”
　　当今圣上有两位皇后，元后生大皇子宇如琛，只元后体弱多病，产后缠绵病榻，不过寥寥几年便撒手人寰，圣上便娶了继后。
　　继后娘家不如元后显赫，但入主中宫后很快便生下了二皇子宇如珩。
　　民间有句老话叫，有了后娘便会有后爹。
　　这话按在皇室也是一样的。
　　不论圣上对元后的感情有多深，但死人总比不过活人日夜在耳旁吹枕边风，继后年轻貌美，又为圣上添了新丁，在后宫一时风头无两，圣上便也渐渐忘了那个失恃的宇如琛。
　　宫里人势力，惯会踩高捧低，即便宇如琛外家势力不俗，但远水终究救不了近火。
　　圣上沉浸在新妻新鲜可人和喜得麟儿的喜悦之中，对元后生的宇如琛也日渐淡忘。
　　故此本该长在荣华堆，千尊玉贵的元后嫡子，却沦落到幽居冷宫。
　　宫人明面上却也不敢怠慢，只宇如琛自幼早慧，年纪小小便懂得了世俗。早慧之人多半冷清，他也不例外，宫人并不乐意奉承伺候他，他便也不需要诸多宫人盘旋在身边。
　　以至于偌大的宫殿日渐冷清，仿佛冷宫一般。
　　一直到她的出现。
　　她仿佛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总是拥有着特立独行和奇思妙想，总是那样开心又明媚，仿佛世上一切难事都不会叫她难过分毫。
　　她叫阿宁。
　　宇如琛与阿宁相识在春日午后，桃花开得最最烂漫的时候。
　　豆蔻少女亭亭玉立，站在繁华灿烂的桃树底下，低矮的枝桠上长满一簇簇桃花，映着她娇嫩姝丽的脸庞，那一刻宇如琛深刻地领会到什么叫“人面桃花相映红”。
　　少女转头看见他的时候微微愣神，随即便冲他一笑，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数，笑意盈盈道：“大殿下。”
　　她眼里明媚又清澈，带着一丝丝好奇，像春日的百灵鸟一般灵动。
　　只消一眼，宇如琛便知道这女子并不是继后派来的。
　　继后并不会派这样，连礼数都不会的女子到他跟前来。
　　是的，继后表面明媚大气，对元后的孩子也存着七分慈爱三分尊敬，只背地里做的那些事终归叫人有些不齿，宇如琛年纪尚小，却也懂得趋利避害，在深宫之中好好地保护好自己。
　　而这个仿佛是凭空出现的少女，她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她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是自由的，是可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年少的宇如琛心里这般想着。
　　和阿宁在一起的日子总是那样快活，她小小的脑袋里仿佛有无数奇思妙想，眼神流转之间便能想出一个又一个新奇的点子，叫宇如琛那年幼空虚的深空生活也沾染上了一抹明艳的色彩。
　　不出意外，他喜欢上了阿宁。

　　掐丝玉如意

　　
　　陈年往事虽过去已久，但对于日日沉浸在其中无法忘怀的人而言，仿若是昨日之事。
　　宇如琛回忆当年之事的时候，面上神情缓和从容，还隐约带着笑意和幸福，叫周雁白有些意外。
　　一个是身居冷宫的失势皇子，一个是明媚活泼的灵动少女，两人的相爱仿佛是天经地义一般。
　　只是宇如琛虽无母照拂，但碍于他外家势力强大，皇宫之中倒也没有真正冷待忽视他，该有的份例，该享受的待遇，一样没有少。
　　皇帝虽无心照看这个孩子，但也怕流言蜚语传出他为父不仁，所以他对二皇子宇如珩如何，明面上给宇如琛的也差不多。
　　两个孩子同样生活在皇宫，宇如琛无法做到真正避世而居，自然与宇如珩有了交集。
　　宇如珩的性子像继后，最是面甜心苦，幼时还不至于如此，只渐渐长大，心眼愈发小，心思也愈发深。
　　他嫉妒宇如琛，即便宇如琛在后宫之中一无所有，但他还是嫉妒，嫉妒他相貌比他好，嫉妒他功课学业比自己强，嫉妒他外家势力大，嫉妒他一个没了娘的野孩子居然渐渐也能在父皇面前有一席之地。
　　及至少年，他开始嫉妒宇如琛连出现在身边的女子都比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大家闺秀貌美有趣。
　　只他心中嫉妒，面上却英气正直，仿若一个耿直明媚的少年，一步步接近宇如琛。
　　少年慕艾，或许一开始是想从宇如琛手里抢走什么，可是渐渐的，宇如珩也真正喜欢上了阿宁。
　　只阿宁早已与宇如琛定了终身，对宇如珩一向冷淡。
　　及至二人日渐长大，出宫建府，脱离了圣上和继后的视线，宇如珩开始慢慢谋划阿宁。
　　阿宁无父无母，更没有什么亲人，性子也天真烂漫，并不一昧遵守此处的世俗，故此早早便与宇如琛定了终身。
　　她爱笑爱闹，爱吃好吃的美食，小小的脑子里有无数奇思妙想，偏偏手艺奇差无比，宇如琛为了满足她的口腹之欲，只好自己按着她的法子来研究。
　　也不知手艺这东西是不是天赋，宇如琛手艺精巧细致，往往阿宁将菜谱一说，宇如琛便能做个八九不离十出来。
　　两人情投意合，度过了一段很是美好的时光。
　　那是自幼尝尽皇宫冷暖的宇如琛，最最快乐的日子。
　　只好景不长，随着宇如琛一天天长大，能力也日渐出众，继后开始担心，开始为她所生的二皇子谋划。
　　阿宁失踪在继后对宇如琛发难的时候，那时宇如琛羽翼未丰，虽沉稳却还带着点少年心性，行事谋划虽缜密，却也难免有一二不足之处。
　　继后利用圣上对他的猜忌向他施压，在他被支离京城那段日子，阿宁却失踪了。
　　他遍寻京城，却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阿宁去了哪儿，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个世界。
　　她就像一阵甜蜜的风，拂过他的脸，拂过他的心，了无痕迹。
　　自此以后，宇如琛再也没有见过阿宁。
　　他心灰意冷，不再干涉朝政，独自一人远走他乡。
　　一别数年，没曾想，当年他和阿宁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这孩子生得有七分像阿宁，三分随他，一瞧便知道是他的孩子。
　　他和阿宁的孩子。
　　***
　　“我是不是与今日那位客人有些许渊源？”
　　桃知倒了一杯大麦茶，缓步走近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周雁白。
　　周雁白微微一顿，接过桃知手中的茶盏，抬头却看见桃知面色有些惶然，回过神来，将茶盏放于桌上，伸手拉过桃知：“你莫慌。”
　　桃知听他这般安慰，果然稍稍定神，只是面色还带着些许疑虑。
　　周雁白本也不打算瞒她，与其瞒着让她这般神思不属，不若告诉她，叫她心里也好明明白白的。
　　只是这事情的真相难免叫人有些难以接受。
　　连周雁白此时也在消化着刚刚接受到的消息。
　　“嗯……”周雁白应了一声，看向桃知，“不论事情是什么样的，你不要害怕，我总是陪在你身边的，知道吗？”
　　桃知听罢便露出一抹笑来，那笑仿佛如雨后昙花初初绽放，美而自然：“我自是知道的。”
　　周雁白放下心来，缓缓道：“知知你的生父，应不是姜达，而是今日那位。”
　　桃知一顿，虽心中早已有所准备，但还是被这消息惊了一下。
　　感到手指被细细揉捏，桃知这才回过神来。
　　“这叫我有些匪夷所思。”她一副愣神不可置信的模样，如鲜花般娇嫩的小嘴微张，显出三分怔愣来。
　　但在周雁白的眼中，却全然是可爱。他又捏了捏桃知的若青葱一般的手指，神情却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莫说是你，我也有些匪夷所思。”周雁白倾身将她拉过，置于自己腿上，“不过想来却也有迹可循。”
　　桃知被他这动作引去了大半心思，面上微微发红，却还是认真道：“可他仅凭一面之缘就认出我是他的女儿？”
　　“说是你与岳母有七分像，与他有三分像。”
　　桃知听他叫她亲娘岳母，不由嗔了他一眼，道：“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这却是不能当做因由。”
　　此刻桃知蹙着两弯动人的柳叶眉，眉目间全是认真，叫周雁白看了便觉得心中萌动。
　　“那知知有何想法？”
　　桃知垂眼思考，此时她正坐在周雁白的腿上，月白色的流仙裙被微微拉起，露出一小截穿着精致绣蚌珠的绣花鞋来。
　　她若柳叶般风流的眉微微一挑，凑近周雁白的耳边道：“我踝上有一条脚链，听我娘说，约莫是我亲娘留给我的念想，这些年一直戴在身边，本该是手链，只是我娘担心戴在手上露出来惹出事端来，故此一直给我戴在脚踝上。”
　　“或许，他若是认得这条链子，那才能证明与我有关系。”
　　桃知伸手将裙子往上拉了一下，微微褪下罗袜，露出一小截骨感又润泽的足踝，她解下那串掐金丝如意链，放于手中，递给周雁白看。
　　周雁白眼神从她玉润的脚踝抽离，喉节微微上下浮动，稳了稳心神看向那串链子。
　　这才想起那会儿在温泉，桃知不小心扭到了脚踝，自己为她揉捏足踝时，借着朦胧月色看到那一根细细的足链。
　　当时只觉得那链子细细一条，系在桃知踝间不过是景上添花，更衬得她踝细且莹润，如今细细看来，这链子精巧别致，不似凡物。
　　“知知聪慧。”周雁白从她手中取过那条足链，笑着赞叹一句。
　　桃知却被他这一声赞叹羞得闹了个大红脸，轻轻一跃从他腿上下来，嗔怪了一句：“你惯会笑话我的。”
　　周雁白一副无辜的表情，他生得芝兰玉树，平日里向来沉稳自持，这会儿作出这种俏皮的表情，倒引得桃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桃知笑完遍转身出了门，如今她身为周雁白的未婚妻，张氏看她看得紧，若是被张氏知晓她又偷摸溜出来见周雁白，回去保证是一顿说教。
　　将门掩上后，桃知面上笑意渐渐淡了。
　　她心中对此事已有几分了然，那条掐丝玉如意手链不过是敲门砖，用来让桃知更加确定此事的跳板。
　　***
　　事情不过短短三日便有了结果。
　　宇如琛又一次乔装打扮，轻车从简来到了庄子上。
　　这一回他没有在周雁白的屋子里，反而是坐到了桃知家院子里那棵柳树下的石桌旁。
　　桌上摆着桃知家中长喝的大麦茶，旁边放着几碟桃知自己做的果脯。
　　宇如琛一反从前无欲无求，仿佛神仙一般不爱吃俗物的样子，反倒是拿起果脯细细品尝起来。
　　“多了些糖，若是再少二分糖，味道会更好一些。”吃完一枚果脯，宇如琛对坐在一旁的桃知说道。
　　他主动挑起话头，且又是长辈，桃知虽然心中有几分紧张，却也不好不回应他。
　　于是她微微一笑，笑中带着些许羞涩，像小女孩面对自己敬仰的大人那样：“是该如此，只是我自己爱吃甜。”
　　宇如琛闻言，捻着果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当年却是我爱吃甜。”
　　桃知一愣，抬起眉眼看他，此时宇如琛眉眼带笑，深邃的眼里满是怀念，桃知竟从那清冷的眉眼间看出几分熟稔来。
　　这果脯的做法，桃知是随曾做过御膳房宫女的婆婆学的，却不知，这做法其实是她亲娘带来的。
　　“从前阿宁能说出数不胜数的菜式小食做法，只是亲手做时却有些惨不忍睹。好在我在此一道上仿佛有些天分，做几遍总能成功，倒也没叫阿宁在吃食上委屈了。”
　　“拿这果脯来说，按那方子做出来的，应是大多数人会喜欢的味道，也是阿宁喜欢的。只是我却偏偏爱吃甜，总喜欢多放些许糖。”
　　宇如琛坐在石凳上，对着桃知侃侃而谈，一点也瞧不出先前不爱说话的模样。
　　桃知此时却是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只能默默低头喝茶。
　　好在宇如琛也并不需要她回应的样子，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你拖周雁白递给我的那条掐丝玉如意金链我看过了，是我亲手所作，当年我得了一块好玉，这玉我雕了一块玉坠，剩余的料子给阿宁雕了一根如意发簪和这条链子。”
　　“阿宁很是喜欢，常戴在身边。”
　　“你叫桃知，你的名字大约不是刘庄头和张氏取的，是阿宁取的，因我和她初遇，便是在桃树下。”

　　待客之道

　　
　　桃知手中拿着宇如琛解下来的玉佩，还有之前有幸见过一面的那柄如意发簪。
　　这三样物件放在一起，一眼便能瞧出是出自一人之手。
　　桃知默默摩挲那块玉佩，心里涌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想到自己的生身父亲不是姜达，自己也不是外室女，桃知心中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又想到，自己本是面前这人的女儿，她的母亲是这人的妻子，那何故又会变成姜达的外室，自己又成了外室女。
　　桃知犹豫了半晌，还是抬头看向宇如琛，问道：“您当年，是不要我娘了吗？”
　　宇如琛一愣，面上渐渐显得苦涩起来。
　　这么一个清淡高贵的男子，当他面上染上苦涩悲伤时，会叫旁人也不自觉跟着悲伤起来。
　　“此事有些说来话长……”
　　周雁白还未曾将事情完完整整和桃知说一遍，就是想叫宇如琛同桃知再细细说清楚。
　　虽这些年有张氏和刘父的关爱，桃知并不缺少父爱母爱，但当年被生父抛弃的阴影一直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桃知又是个细腻的性子，夜深人静或者触景生情的时候，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周雁白是何等玲珑心的人物，又何况桃知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自是希望她顺遂快乐，不叫这些事情伤心伤身。
　　他这掏心挖肺的心意，换个木讷点的人可能都明白不了，好在这一对儿父女，虽没做过一天真正的父女，但那一脉相承的玲珑心却是十分默契，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一点。
　　桃知细细一想，便明白了周雁白的苦心，心中对与生父相认的惶恐不知所措少了几分，倒是渐渐升起一股甜蜜来。
　　而宇如琛又是何等人物，只瞧着周雁白这行事作风，再看看桃知脸上不作假的甜蜜，便知这是一对儿璧人。
　　虽因没有参与桃知长大成人的生命过程而感到非常遗憾，但宇如琛向来是个知足常乐的人，如今能够找回桃知，并且知道桃知寻得如意郎君，心中已是满足大半。
　　柳树长长的树梢随风微摆，树下有几分相似的父女二人细声交谈，远处传来农家特有的细碎声音，岁月在此刻显得宁静又柔和。
　　***
　　一辆半旧的马车，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一路疾驰在京郊官道上。
　　车外驾马车的男子小厮打扮，面无表情，只手下驾车的态度，仿佛恨不得马儿能再长出双翅膀，飞奔起来。
　　车内的人被颠得昏三倒四，歪七扭八，实在忍无可忍，伸手掀起车帘道：“我说你能不能慢一点！你赶着送我去投胎？！”
　　话里是一股子抱怨倨傲的语气，就这么几个字也能透露出车内人那浑不吝的性子。
　　怎料赶车的小厮却并不拿他当一回事，他仿若未闻，面上毫无波澜，腰杆挺地比车板都直，瞧着倒不像是普通小厮。
　　车内的人见那小厮不仅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加快了不说，连一句回话都没有，不由更加气恼。
　　“我叫你慢点，你聋了？！”
　　那小厮面上无动于衷，只眼睛冷漠地瞥了眼身后的马车，冷淡道：“这可由不得先生。”
　　车内人气结，掀开帘子探出脑袋来。
　　这一眼望去，竟是一个容貌出色的人物。
　　虽不甚白皙的面庞上有些许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依旧不掩此人风姿。两眉如鬓，鼻梁高挺，最妙的便是他生得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简自有一番风流韵味在其中。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通政使，桃知名义上的生父姜达。
　　“你到底是谁的人？！”此时姜达正碰了一鼻子灰，自幼是天之骄子的他还没吃过几次这样的憋屈，而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流放生涯也没能磨平他的棱角。
　　起码如今，他还是这副“天上地下老子最大”的纨绔性子：“你知不知道我回去以后要官复原职的，你如今这般对我，以后可得仔细了。”
　　那小厮并不理会他，脸色仿若寒冰，只是驾车的速度又更快了些。
　　姜达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下车去，见眼前的小厮确实油盐不进，只能摸着鼻子认栽，灰溜溜地回到帘子后头马车里去。揉着一身快散架的骨头，姜达心里没少抱怨。
　　***
　　“下车。”
　　帘子被掀开，刺目的阳光从外头照进来，马车里缩成一团的姜达不由皱了眉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眼睛。
　　“到了……？”他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困意。
　　虽然马车急行颠簸不已，但颠着颠着，姜达就睡着了，无他，比起在苦寒之地流放，时刻不能放松的情况相比，马车颠簸委实算不得什么。
　　或许流放生涯对他而言多少还有点影响，起码如今他也不再像从前年轻时那般娇生惯养。
　　薛一却并不理会他，只顺手将帘子拉起，让阳光更多地照射在姜达脸上。
　　这冷漠的小厮正是宇如琛的手下薛一。
　　既然寻到了桃知，桃知又是那般离奇曲折的身世，宇如琛自然顺藤摸瓜摸到姜达身上。他甚至一刻也不能等，连夜遣薛一去苦寒之地接姜达回来，为的就是问出当年事情的真相。
　　姜达这会儿也真正清醒过来，他慢吞吞地下车，路过薛一时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马车停在一座三进小院子的后门，姜达两手拢在袖中，瞧着不甚在意的模样，实则站在院子门口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风流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几分意味不明来。
　　随即便悠然自在地跨步走了进去，薛一站在他身后，并不催促，只冷着脸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颗生长繁茂的桃树，其余别处的花草虽也长得好，但终归没有这一颗桃树扎眼。
　　看到这颗桃树，姜达脚步微微一顿，拢在袖子中的手不由自主握紧。
　　正愣神之间，树后缓缓走出一人，清瘦，隽秀，身形挺拔，气质清冷淡漠仿佛谪仙一般。
　　姜达揣着的手放了下来，收起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凝重了起来。
　　“朗明，别来无恙。”
　　树下那人面色舒缓，嘴角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冲姜达点头示意。
　　姜达漠然道：“原是大殿下。”
　　宇如琛对他冷漠的态度并不在意，袖手径直走到他身边，缓缓开口道：“你应该知道我寻你来是做什么。”
　　“莫非是要我弃暗投明，助大殿下您荣登宝座？”姜达冷笑道。
　　宇如琛看着他，眉眼间淡漠又冷咧。
　　“我是问你，桃知的事。”
　　他声音依旧清澈悦耳，但其中却包含了极大的威严，叫姜达不由被震慑住。
　　姜达远远流放西南，对京中之事早已不甚了解，乍然一听到“桃知”二字，瞳孔都不由瑟缩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面上带了一抹笑，道：“原是我年轻时候的风流事，怎么也传到大殿下您耳朵里了。”
　　说罢似是反应过来似的，又讪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年轻时风流，京中也是人尽皆知的呀。”
　　宇如琛像是没发现他那拙劣的演技似的，点了点头：“确实，不过桃知是我孩儿，可不是你的风流事。”
　　说到最后，语气中竟已带了隐隐的雷霆之势。
　　姜达的笑僵在脸上：“你怎么知道的。”
　　宇如琛对此毫不意外，只轻轻叹了一口气：“朗明，你还如从前那样，一点沉不住气。”
　　姜达：……
　　“我只想知道，阿宁呢？”宇如琛提起阿宁时，面上的表情显然有些动容，不再像之前那样淡漠。
　　姜达却沉下脸来，复又将手揣进袖口，木着一张脸道：“什么阿宁，我不知道。”
　　姜达出身并不显赫，姜家虽也曾出过好些个读书人，但往往大都止步于进士，捞个九品小官当当，委实称不上什么钟鸣鼎食之家。
　　只是不知是不是姜家祖坟冒青烟，姜达的父亲倒是个读书的好苗子，那一年中探花，娶贵女，官拜从三品御史大夫，一跃成为京中新贵。
　　恰姜达又比宇如琛年长两岁，故此便成了皇家伴读。
　　二人也算得上是一同长大。
　　当朝圣上多猜忌，不像前朝那般，为一个皇子配上几个心腹伴读，寻伴读好似只是寻几个陪着皇子读书逗趣的，生怕皇子年纪小小便发展了自己的势力。
　　不然皇家伴读这等好事也轮不上长在锦绣堆里，自幼不学无术，只爱玩乐的姜达。
　　姜达，字朗明，虽不学无术，生性风流，但为人却是人如其名，朗朗豁达，清风明月。宇如琛与他相识于微，自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你为人，朗明，看在昔日的情份上，求你告诉我阿宁的下落。”宇如琛眼中带了些乞求，看着叫人不忍。
　　昔日高高在上宛若九天神佛般的清冷的人，如今却为了一个女人的下落来求他一个庶民。
　　姜达木着脸，一言不发。
　　半晌后——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来这么久还没一口水喝，大殿下，你可真是越过越寒酸了。”

　　如意阁

　　
　　“哎呀，这可了不得，老刘啊，咱们祖坟冒青烟了啊？”张氏抚着胸口对天长叹，半晌又咋咋唬唬地冲刘父嚷道。
　　刘父表现没她这么夸张，但也被这消息惊得不轻，坐一旁暗自沉思。
　　莫说是他们，便是桃知，如今还处在懵然怔忪时期，对自己突然变成当朝大皇子之女一事难以置信，恍如梦中。
　　在场也唯有周雁白镇定自若，如往常一般闲适喝茶。
　　还是桃知先反应过来，她心思聪慧，早些便猜到自己身份怕是有疑，这会儿只是一时沉浸在突然认回生父的情绪之中罢了。
　　“爹，娘，先前来的那位客人便是……便是我的生父了。”
　　“是当朝大皇子殿下？”张氏回头看桃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满脸惊奇，“我的老天，竟叫我见到大皇子殿下。”
　　张氏同宇如琛算是同一辈人，年轻时的宇如琛名声比如今周雁白更甚，是无数春闺少女心中的梦。
　　张氏年轻过，自然也不例外。
　　虽只看到大皇子的背影，但还是叫她十分激动。
　　相较于她，刘父想得便更深一些，他看向桃知，面带犹豫，半晌才嗫嚅着问道：“那……那大殿下如今是要认回你？”
　　桃知七巧玲珑心，知道刘父心中所顾虑之事，刚想开口安抚，却又听到刘父的声音。
　　“这般也好，大皇子为人清正，你被认回，也能过上好日子。”
　　刘父说这话的时候，话中为桃知着想的语气并不作假，倒叫桃知听了红了眼眶。
　　“爹你说什么呢，我如今过得就是最好的日子。”
　　张氏此时倒也反应过来，不过她显然想得比刘父开朗，只笑道：“桃知如何是那样的人，咱们以后还是她爹娘。”
　　桃知冲张氏展颜一笑，点头以示赞同。
　　刘父却仍旧惴惴：“你懂什么，桃知是皇子之女，最不济也是个郡主，若是……若是将来大殿下有大造化，那桃知便是……”刘父又叹一口气，“贵女从前叫庄户人家养大，还有庄户养父养母，没得叫人耻笑。”
　　“伯父此言差矣。”周雁白放下茶杯，向刘父行了一礼，“如何会耻笑桃知，若桃知认祖归宗之后便不认养父母，那才会被人耻笑不孝不廉。”
　　周雁白是恩科状元郎，是如今天下读书人的表率，若论对廉孝礼义耻的见解，他也当是数一数二的。
　　刘父听罢倒是稍稍安下心来。
　　桃知乘机上前去给刘父递上一杯茶，直直跪下道：“一日为父，终身为父，更何况爹娘养我许多年。”
　　刘父和张氏都是疼孩子的人，哪能见孩子这般跪着，连忙拉她起来，只二人眼中具有泪光闪烁。
　　***
　　“知知，真不要我陪你同去？”
　　桃知在屋子里收拾她的绣绷子，周雁白像个十五六的少年，跟在她身前身后转。
　　“不用，是去买女儿家的东西，你跟着去叫人笑话。”桃知看他一眼，手头依旧不停。
　　听罢，周雁白竟是瘪了瘪嘴，一向端庄自持的人竟然作出这般有些幼稚的表情来。
　　桃知自然是看见了，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放下手里头的活，走近周雁白，道：“如今你正在风口浪尖上呢……待风声稍过，咱们日日出去逛街好不好。”
　　“真的？”周雁白睇她一眼。
　　他一双凤眼生得极漂亮，再配上眉心那一点妖艳的红，愈发显得风情起来。
　　桃知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慢了一拍。
　　“……自然是真的”呆愣了一会儿，桃知立马回答道。
　　周雁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面上笑意也舒坦了几分。
　　***
　　位于昌盛街的如意阁生意异常好，往来皆是打扮精致头戴帷帽的大户小姐，或是穿着不俗的高门仆从，可谓门庭若市。
　　门口有接应的小厮，见着客人，还未说话，面上便带了三分笑意。
　　如意阁是京城首饰行里首屈一指的铺子。早年间因独家出售陈大师的作品而出名，后陈大师金盆洗手后，如意阁凭借早年打下的名声和确实精致新奇的首饰，在京中越做越大。
　　往日里桃知和张氏是不会来这里的，即便是久仰如意阁的大名，但她们一向有自知之明，如意阁的客人非富即贵，她们想在里头买个一件半件的首饰，只怕是要把半副身家搭进去。
　　这会儿桃知戴着帷帽，拉着张氏站在如意阁门口。
　　小厮见这头戴帷帽身姿绰约，穿着却简单朴素的女子，还有她身旁明显做农妇打扮的妇人，面上也没显露出半分看不起，依旧笑意盈盈将人迎了进去。
　　张氏早年间也是见过世面的，并不露怯，面色平静地拉着桃知进去。
　　里头空间格外大，这么多客人在挑选首饰，阁里却丝毫不显拥挤。
　　桃知和张氏定定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一圈四周。
　　“娘，要不咱也看看？”桃知小声对张氏说。
　　早些时候宇如琛走的时候邀桃知去如意阁选几副首饰，当作自己给她出嫁的添妆，故此才有桃知与张氏来这如意阁的事。
　　张氏心中虽有些不满宇如琛就拿如意阁的首饰当桃知的添妆，显得有些太不用心。
　　后又想到如意阁一副首饰价值不菲，只怕宇如琛是男子，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打点人情往来，故此不明白女儿家的添妆要添些什么。
　　这般想着，如意阁里头招待客人的伙计却注意到了二人，忙走上前招呼着：“二位看点什么？项圈还是钗环？”
　　“不劳小哥费心，我们自己看看便好。”桃知婉转拒绝道。
　　“看玉器？那您随小的来。”伙计冲桃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领着桃知往里间走。
　　桃知一愣，隔着帷帽与张氏对视一眼，但想起是宇如琛约她在此，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桃知与张氏跟着伙计穿过里间，上二楼，又走过长廊，在桃知感慨一间首饰行都如此别有洞天的时候，伙计突然停在一间屋子门口，向桃知与张氏行了一礼，道：“小姐，夫人，到了，殿下正在里头等二位呢。”
　　伙计说完便退下，桃知看着眼前的门，犹豫半晌还是敲了门。
　　“进。”门内传来清润好听的声音，桃知记得，是宇如琛的声音。
　　推门进去，宇如琛早已上前来迎，先是拱手对张氏行了一礼。
　　张氏一时无措，伸出手去想扶他又恐唐突了，手伸在空中竟不知如何是好。
　　“殿下这可使不得……”
　　宇如琛却冲她安抚一笑，温和又有礼：“如何使不得，您养大桃知，这一礼您受得当之无愧。”
　　说罢还是坚定的将礼行完。接着便将二人迎到座位上去。
　　相比于张氏的惴惴不安，桃知倒是显得格外镇定。
　　“请夫人莫要紧张，当这自己家一样就行。”
　　“我算哪门子夫人，殿下真是折煞我了。”张氏憨憨一笑。
　　张氏在宇如琛和气的语气里渐渐不再紧张了，宇如琛见状，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本意。
　　本意还是为了桃知。
　　从前不知自己有个孩子倒也罢了，如今知道桃知是自己和阿宁的孩子，说不想认回来，那肯定是假的。
　　这次假借商量桃知嫁妆为由，实则是同张氏商量认回桃知的事。
　　再一个，桃知如今婚期在即，宇如琛却不想叫她这么嫁给周雁白。
　　他想叫桃知用堂堂正正的贵女身份出嫁。
　　至于这贵女有多贵，张氏算是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不过她一介农妇，并不敢细想。
　　二人交谈的时候，因着谈论的是桃知的婚事，桃知只好低头看着胎质瓷白的茶盏害羞，可该听的却一个字不落听了进去。
　　张氏都能听明白的，桃知自然也听懂了。
　　可听懂了又如何，她自认是没有那个能耐去左右宇如琛的想法的。
　　倒是张氏，抛开这个叫她胆战心惊的消息以后，和宇如琛商量桃知的婚事商量得开开心心。
　　***
　　待出了如意阁，桃知头上依旧戴着帷帽，站在路边细声问张氏还要不要添置些什么物件。
　　身边人来人往，仔细看路人面上又多少带着些行色匆匆。
　　如意阁地处昌盛街，这块儿是京城最繁华的地带，对面就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气派又豪华。
　　桃知刚说完话，抬眼随意瞧了瞧路边，便看见一行人从酒楼出来，似是要往如意阁来。
　　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不过瞬息，来人走近了一些以后，桃知便愣了神。
　　一行并不是陌生人，反而是些“熟人”。
　　二皇子宇如珩打头，身侧站着拢着袖子一脸吊儿郎当的姜达，身后跟三五个穿着不凡的中年男子，另有一干小厮伺候在身后。
　　桃知庆幸自己今天带了帷帽，拉着张氏往一旁走了几步，避开了那些人。
　　所幸张氏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宇如琛和她商讨嫁妆的细节，倒是没有留意到来人。
　　若是留意到，只怕是要惊掉大牙，她那前头的主家，不是还在西南流放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不过也就是几步路的事，几个呼吸之间，桃知和张氏便与宇如珩那一行人错了身。

　　双喜临门

　　
　　自那日归家以后，桃知心中便有些惴惴不安。
　　先是周雁白日渐忙碌起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后之前来往密切的宇如琛也不如往常那般，虽二人也不曾冷落桃知，前者依旧每天抽空同她说会儿话，后者嘘寒问暖的关爱之心也不见减少。
　　但桃知就是觉得他们在忙些什么。
　　又联想到先前在昌盛街遇见宇如珩同姜达一行人行色匆匆的模样，桃知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仿佛越是担心什么，什么便来得越快。
　　朝堂之上纷争四起，即便桃知住在京郊庄子上，也都能听见些风声。
　　先是罪臣姜达官复原职，拜正三品通政使，后又有林太师当朝触怒圣上，被勒令停职禁足反思。
　　这两件事叫人大为惶恐。
　　更有细致些的，已然从圣上的做法中揣摩出了圣意。
　　而后便是一连串的罢免，圣上近些日子仿佛吃了火药一般，对底下官员动辄便是训斥，训斥完以后还要再停职。
　　不过有心人发现，被停职的大都是大皇子党羽。
　　朝中气氛一时紧张起来，浮躁的情绪弥漫在众人周边，叫人压抑又难受。
　　***
　　这种压抑浮躁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圣上当朝训斥大皇子殿下那日。
　　若是往常训斥些大皇子党羽是在给大皇子警示，如今这般训斥大皇子却实实在在叫他颜面尽失。
　　大皇子如今也过而立之年，再不是年轻无知需长辈训斥才能做好事的时候，这种时候被训斥，无疑是要发生些什么大事。
　　与大皇子相反的却是二皇子，不同于大皇子的窘态，如今的二皇子殿下可算是志得意满。
　　圣上训斥大皇子，罢免大皇子党羽，朝堂之上却不容圣上如此放肆散漫。
　　官员们各司其职，一环扣一环才能维持局势安稳。
　　但京城永远不缺人才，一群人被罢免了，自然有另一群人等着上位。
　　宇如珩在这种权利更迭里越发张扬肆意起来。
　　无他，上位者皆是其党羽。
　　元德三十二年立秋。
　　这日天气清爽，不同于往常夏日那般炎热难耐，倒真有了秋日秋高气爽的味道。
　　天空高而清澈，漫天云卷云舒，微风习习，叫人感觉少有的舒适。
　　这是一个极美好舒适的日子，也是普通百姓最最寻常的一天。
　　桃知一早起来便因着这天气极好的缘故，连日来有些阴霾的心情也转晴了，早起哼着小曲儿准备朝食。
　　待送去周雁白房中时，却正好见周雁白一袭官袍，隆重之极。
　　往常在周府倒也见过周雁白穿官袍的样子，只觉得大红色的官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目如雪清冷，又与眉心一点红交相辉映，格外好看。
　　只今日却又透出一股子肃杀之气来。
　　桃知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瞧着周雁白的背影暗自出神。
　　此时周雁白却似是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是桃知，立时便露出一个温和亲近的笑来：“知知，你来了。”
　　桃知回过神，端着托盘走进去，微微蹙一双蛾眉，问道：“今日要入宫？”
　　周雁白双手在腰间整理衣服，闻言动作一顿：“嗯。”
　　他接过桃知手中的托盘，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细细揣摩：“我此去不会有什么大碍，你放心便是。”
　　“如今这局势，我可真放不下心。”桃知微微一叹，无可奈何地说道。
　　周雁白闻言抬眉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欣赏似怜惜，欣赏桃知这般聪慧通透，又怜惜她因置身事中，不能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
　　桃知自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见周雁白这般，也不再说什么，只陪他一同用了朝食，两人静静地享受着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元德三十二年立秋，对大宇百姓来说，是既寻常又不寻常的一天。
　　人们忙忙碌碌，过着与昨日并无不同的生活，朝堂之上的事离他们太过遥远，所以这场立秋宫变是在立秋次日才传到人们耳中。
　　元德帝近日偏爱皇次子，厌恶皇长子，却不想这偏爱倒叫人失了心，皇次子在立秋前一晚带兵杀入皇宫，以备挟天子以令诸侯，逼元德帝拱手让权。
　　却不想圣上与皇长子早有准备，不出半柱香的时间，皇次子便束手就擒。
　　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宫变，不过一个时辰，便又恢复平静，仿佛池塘里投下一颗小石子泛起的涟漪，不一会儿便趋于平静。
　　皇次子的弑父夺权幼稚的仿佛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这是人们立秋以后，茶余饭后谈论最多的事。
　　桃知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听外头几个娘子正和张氏讲这些，她脑中也不禁浮现了周雁白同她说的那些话。
　　宇如珩才不是傻子。
　　他先给圣上献了一位法师，法师以能助人延年益寿为由，成日喂圣上吃些来历不明的药丸，圣上被那些药丸所影响，又有宇如珩在一旁煽风点火，竟是昏昏沉沉，一日之中清醒时候极少。
　　又有继后日日吹枕边风，在宫中做宇如珩的耳报神，才叫宇如珩行事更加便宜。
　　这些日子不仅将官员大换水，还偷偷往宫中塞了不少兵力。
　　若不是有周雁白联合诸多被宇如珩伤害过的人写下那一份罪状书，如今只怕是被宇如珩得逞了。
　　圣上到底还算个明君，索性将计就计，在继后那头用激将法，告诉继后只要自己还活着，不论是长子还是次子都不得肖想他的皇位。
　　继后眼见圣上日渐虚弱昏沉，又不甘心再居于深宫如浮萍一般不定，她迫切地想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于是便伙同宇如珩带兵闯进了皇宫，引发了立秋宫变。
　　只可惜，圈中圈，套中套。
　　宫变也不是什么影响都没有，起码，圣上立皇长子宇如琛为储君，因身体被那法师糟蹋不轻，便处于半退位的状态，朝中一应事宜皆交与太子宇如琛。
　　桃知猜测，圣上退位的原因里，大概也有被妻子孩子伤透了心的缘故吧。
　　虽皇家情薄，但终归是人，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难过。
　　***
　　不过半年过去，元德帝便撒手人寰。
　　皇太子宇如琛顺势登位，改国号为正奉，行诸君登位之事宜，大赦天下。
　　这些都不稀奇。
　　每一位皇帝登基都是这么做的，但正奉帝稀奇就稀奇在，发了一道大赦天下的旨意之后，又发了数道册封旨意。
　　追封宁氏为皇后，封号仪宁，又册封桃知为公主，封号长乐，是为嫡公主。
　　又寥寥几笔写下嫡公主年有坎坷，幸得好心人家收养，故此册封长乐公主养父为承恩伯，养母封一品诰命夫人。
　　后封地赏赐暂且不提，光这些个册封就惊掉人下巴。
　　原以为宇如琛年过而立无妻无子，却不想有妻有女。不过这震惊也就惊了那么一会儿，虽封了皇后，但却是追封，而新帝膝下却只有一女，无数人都瞄准了后宫主位。
　　此暂且按下不表，却说周雁白才是等这道册封等的最焦急的。
　　当时宇如琛便说要等桃知恢复身份以后才能赐婚，这样才不叫桃知在身份上受了委屈。
　　如今局势已定，周雁白终于等来这道赐婚的旨意。
　　新皇登基，嫁嫡公主，本就是双喜临门，京城之中一时也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不是战争导致的权利更迭，对这些百姓来说其实并无所谓，他们离权利中心太过遥远，只一心一意过着自己的日子。
　　宇如珩在宫变失败那一刻起便成了庶民，元德帝多少还顾念着些父子情，没有要他的性命，只是贬为庶民幽禁在二皇子府邸罢了。
　　连同继后，晏清郡主一众都被贬为庶人，从前二皇子府内之人均被软禁其中，竟只有一个姨娘侥幸逃脱。
　　不是别人，正是姜达嫡女姜霓。
　　姜达正是宇如琛安插在宇如珩身边的眼线，有从龙之功，事成之后他并不要什么爵位赏赐，只求圣上能宽恕他不争气的女儿，让他带着家人辞官回乡。
　　宇如琛自是同意了。
　　姜达于他而言，不只是有从龙之功，更有当年庇护阿宁和桃知之恩，对于恩人，宇如琛向来不会吝啬。
　　只是在问姜达还想要些什么时，姜达却苦笑一声，道他这一辈子荒唐风流，内宅不合，养得妻子皆是一幅骄奢自私的性子，如今只想告老还乡，以盼在乡下的日子能把妻女的性子掰过来。
　　他两个儿子在流放中早早丧命，如今只剩姜霓这一个孩子，怎么也不舍得叫她后半辈子断送在二皇子府。
　　***
　　桃知端坐在床沿，细细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她眼前一片通红，透过红头纱朦朦胧胧能看见熟悉的房内。
　　这是她在周府做事时也常来的地方，如今不过家具上都贴了喜字，桌上燃着一对儿婴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暖黄的光照满了整个房间，显得温馨又喜庆。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便是沉稳的步伐声。
　　桃知心知是周雁白进来了，不由紧张了起来，一双纤纤手在袖内绞着。
　　周雁白身上带一些酒气，不过片刻便取杆子挑了她的盖头。
　　他礼学极好，虽然紧张，却知道步骤，在这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并不想要闹人的媒婆在他屋内，只想和桃知好好相处。
　　盖在头上的盖头被掀开，桃知眼前也亮堂起来，她不由抬眼看了一眼周雁白。
　　这一眼眼含春水，似有水光流转，潋滟非常。
　　她本就生得软糯可人，如今一袭隆重宫装，大红嫁衣，倒叫她更添姿色。
　　周雁白突出的喉结不由自主滑动了一下，眼眸深深，盯着桃知不放。
　　他穿红色好看，更显得他肤色白皙，有种说不出来的尊贵，又与他眉心一点红相衬，更加鲜明亮丽。
　　到底不是盲婚哑嫁的夫妻，桃知与周雁白相熟相知，自是没那么拘谨，见周雁白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这才害羞地嗔了他一眼。
　　周雁白回神，温声问道：“肚子饿不饿？”
　　桃知摇了摇头：“方才若云进来送过吃的。”
　　周雁白颔首，靠近桃知：“头上重不重，脖子累吗？”
　　桃知看着面上镇定的周雁白，又看他这会儿只会一个劲儿地跟她嘘寒问暖，不由笑了出来，点点头道：“累的，你帮我取下来。”
　　桃知的话音里带着三分撒娇，周雁白听了，忙上手帮她摘下钗环。
　　将钗环收进首饰匣子后，周雁白便倒了两杯交杯酒。
　　他平素不爱饮酒，不过今日大婚，兴致上来了倒也饮了两杯，这会儿面色微红，眼波流转间也有几分迷离。
　　桃知接过他递来的酒，又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很高兴的男人，想了想还是问道：“我如今是公主了，尚公主以后，就不能从政了……”
　　周雁白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桃知的头，道：“我本也不想从政，当年不过是为了报仇，如今大仇得报，自是可以放松了。”
　　他伸手与桃知的手相绕，哄她喝下交杯酒，又道：“我啊，以后最想过的日子，就是与我的桃知能寻一处地方，日日待在一起，你做吃食我便给你打下手，我在书房你坐一旁绣花。再过些日子生两个孩子，我教他们念书，你为他们做衣……”
　　桃知本听得入神，目光也带着向往，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日子徐徐展开在眼前，却又冷不丁听到周雁白说起孩子的事，不由羞赧，轻轻推了推周雁白：“胡说什么，谁要给你生孩子……”
　　周雁白笑了笑，道：“如何不要……”
　　大红喜被内鸳鸯缠颈，翻红滚浪。
　　龙凤喜烛燃了一夜，悠久绵长。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