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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宠
作者: 谢书枍
简介:
李书妤个“哑巴”，没享公主尊荣，却以公主之命死了。
晋国大乱，霍家铁骑所到皆血流成河，那个传闻中侮辱皇后的霍家家主，亲自提刀杀上了晋阳城。
嗜血的将军捏着泪雨的公主，“本君担恶八载，不若坐实了这污名如何？”
他屠尽晋国皇室，独留李书妤。
大军撤离那日，不料有残军赴死，李书妤不幸被一箭穿心。

重生回来是在十六岁，霍家已然起势。
李书妤被送往霍家平息恩怨。
大婚之夜她吓的发抖，但还是在他掌心写下——
“我乖，别杀我。”
他横坐在床头，扫过瑟缩在床尾的她，朝人伸手。
“过来，再写一句。”

霍衍山一时兴起宠着李书妤，最后竟也放不下。
多年铁衣热血，终宠她为至尊。

【小剧场】
茫茫草原，李书妤被一群莽汉盯着，“夫君——”
要走的男人一愣，说好的哑巴呢？
“乖，把刀放下，有话好说。”
“你丢我，不…要乖。”
“要，谁不要谁狗。”
李书妤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狗，丢我你不对。”
霍衍山：“…恩。”
小姑娘闻言，这才伸出两只细细的胳膊。
“那给你抱抱！”

文案写于2020年11月26日，已截图。
排雷：
1.女主假哑巴，男主老狗子
2.男大女12，结局h
3.女主弱，有事业线但靠后
4.双c，架空勿考
5.V前随榜，V后日更【每晚23：00】
文案分别于2020.12.29/2021.2.8大修，介意慎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婚恋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书妤，霍衍山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结，番外待更~
立意：相信明天，相信会有温暖。

晋江vip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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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箭穿心
　　第一章一箭穿心
　　二十一年冬末，晋阳城破——
　　正值年关，风寒入骨，大雪也无法掩盖地上肆意流淌的赤血，狼烟久未散去，偌大的皇城好些地方早已没了活人气息。
　　与外头的惨淡不同，皇城内院中，偏僻的瑶光殿却好像隔绝了杀戮，内监、宫娥来去进出一片祥和，和平时并没什么两样。
　　他们都是新派来侍奉才侥幸留命的人，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惹了谁不快，像好色昏庸的皇帝一样被砍了头当球踢。
　　入夜后天气暗沉，亥时更声未响远处便出现一玄衣挺拔的身影，走近了露出那张自带长疤的面颊，摇曳的宫灯透露出几分亡国凄凉，倒映在他幽深的眸中。
　　他眼中隐藏几分刽子手的危险野性，这是一个不用说话，仅凭浑身戾气就能威慑众人的男人。
　　木然伫立的内监不敢仔细看，立即往前替他推开木门，陈旧的老木“吱呀”一声划破长寂。
　　内监犹豫了片刻，“主，主君您回来了。”
　　男人径直走过，并未理会，不过好在也未发火。
　　内监恭敬的等他进去，这才舒了口气，“呼……”
　　即便已经过去一日，皇城易主，内监仍旧无法忘记霍家铁骑席卷入城的浩荡，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这个他称之为主君的男人叫霍衍山，母腹寤生憋死了兄弟，为人不喜，早前传闻他奸/污元后，又连累满族被屠，是个克星。
　　他侥幸逃命成了流亡罪犯，却以罪犯之身攻破晋阳。
　　他无官职，更没登基，叫主君不过是因为他提刀杀上晋阳城时，在平宁公主……如今已是亡国公主，也就是里头关着那位面前，自称了句“本君”。
　　想起那女子，内监又是一阵叹息，若论起来，那女子是元后嫡女，算他晚辈，如今被囚于宫中，觊觎之意毫不遮掩，简直是……
　　“作孽呀！”
　　无意识出口的三字，说完内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觑着里面，进去这么久仍旧死一般沉寂。
　　也对，元后吊死她被吓成哑巴，即便如今处境难堪，又如何呼救？
　　可怜一国公主，族人被屠杀殆尽，还要受人折辱，也是悲哀！
　　悲哀的李书妤端坐在圈椅上，听见声响怔怔抬眸，那双眼睛就如初雪静谧凝望，“你，你回来了。”
　　霍衍山与她四目相对。
　　影绰的烛光下，她面色莹白人也削瘦，小小的一团坐的极乖巧，姿势就如他离开时一样。手里还握着他丢给她的金丝箸，就戳在裙边的炭盆里。
　　许是炭火旺盛温暖，她许多年没这么矜贵过，热的把双足往后撇，带的裙裾微晃犹如涟漪。
　　若说有什么意外，那就是她下巴上，被他捏出的血迹黑成一团，跟花猫儿似的。
　　男人复又走来，指着她的下巴，“怎么不去洗？”
　　她眉眼纯稚，就在霍衍山离她两步时，惊的站起。
　　“你不要过来了！！”
　　她生怕再被捏，忌惮的看他没有威胁反增乖巧。
　　“你怕我？”
　　手上沾过太多血的人，戾气都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何况他眉尾到鼻骨还有一道疤，夜里看很是狰狞。
　　李书妤摇摇头，回过神稍露茫然的点点头。
　　她是怕，但毕竟年纪轻，常年固步在一方宫殿，无人传授心性停留在幼时。而且当年她被逼着目睹生母吊死，自此心智有缺，即使怕也说不清，只是软糯的鼓着腮帮子。
　　……生气都不会。
　　“摇头又点头，怕是不怕？”霍衍山看着她手里竖起的金丝箸，靠过去拿。
　　李书妤不给，他不由分说用巧劲从她手里取出，“你还小，别玩这个。”
　　李书妤小脸皱起来，无声反驳。
　　“你给的。”当时硬塞给她，不要还吓唬她，现在又来抢。
　　坏死了！
　　很奇怪，他竟看明白了，从两人第一次见他就能轻易看懂这姑娘眼中的情绪。
　　他脸上笑着，眼底却没多少暖意，“来人。”
　　他转身又板着脸，对着别人可就清冷的多。
　　“主君有何吩咐？”宫女轻且快的进来。
　　霍衍山指着李书妤，“带她下去洗洗。”
　　洗洗两个字有多少歧义，那就任由宫女自行悟了，没人敢问。
　　这些人李书妤不认识，出去时下意识转头，小兽一样看着他。
　　霍衍山没理。
　　他坐在方才李书妤的位置，弯臂撑额复杂的看着她……
　　一个公主。
　　一个流着李曜和梅静云血液的公主，是杀是留？
　　那边李书妤净了脸，也许出于某些不可说的目的，宫女还顺带给她沐浴一番。沐浴后给她随手绾了半边青丝，穿上一件单薄寝衣，腰间带子仅一指宽，系的松垮垮的，仿拂轻轻一挑就会散开。
　　“系的不好。”李书妤自顾解开，要重绑。
　　宫女统一木着脸，“公……姑娘，来不及了。”
　　“耽搁了时辰，主君怕是要气。反正一会儿要……要躺下歇息，灯一熄什么也瞧不见，还是快些走吧！”宫女很温柔，按着李书妤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李书妤想起早前被他一剑刺穿的皇帝，松了手。她并不是对冷漠的皇帝有什么父女情谊，而是单纯怕疼。
　　她便是这样被领到霍衍山面前。
　　单薄的寝衣勾勒出曲线，玉般的脖颈垂落些许青丝，脸颊带着不自然的冷白，几步之远便抗拒不愿再近。
　　“姑娘？”宫女唤道。
　　霍衍山被惊艳一瞬，拂手道：“都下去。”
　　“是。”宫女不敢忤逆他。
　　“你——”他指着李书妤，“过来。”
　　李书妤摇头，未动。
　　她不是很喜欢他，“不去，行吗？”
　　霍衍山看出她是拒绝，无甚表情，“可以。”
　　小姑娘一喜。
　　“那我过来。”
　　“……你，怎么骗人呢！”李书妤诧异他奸诈。
　　他没有不悦，反而觉新奇，“你来还是我去？”
　　李书妤不情不愿过去。
　　霍衍山靠在圈椅上，“你叫什么名字？”
　　这些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李家，更遑论一个闺阁女子，是以他并不知道李书妤任何信息。今日徐淮倒是说过，她封号平宁是个哑巴，长居霜华宫，那里……形同冷宫。
　　李书妤闻言伸手够桌上笔墨，想写给他。
　　“你倒乖巧。”
　　哪怕不喜他，也不曾拒绝交流。
　　霍衍山朝她招手，“过来这写！”
　　那边靠着一排书架，地方不大又不能不去。
　　她不去，他就要过来，李书妤只得过去，取过他手边的笔墨，细碎的发丝垂在脸上，睫羽扑闪露出宝石的瞳仁。
　　“我叫李书妤。”
　　他颔首，“什么寓意？”
　　闻言李书妤有一瞬犹豫，最终还是落笔，写下曾被人灌输无数次的八字，如今看着更像讽刺——知书达理，婕妤美好。
　　嬷嬷说她的一生就像刻意跟名字作对，知书达理不足，婕妤美好没有，尽是悲哀，是别人强留给她的罪孽。
　　“知书达理，婕妤美好。”霍衍山忽而浅笑，“倒是好意思。”
　　说完笑容转淡，那双原本带着几丝笑意的眼睛像是蒙上黑雾，看着她……她和那人很像，却多了懵懂。
　　若非当年事，单从名字看，被赋予无数期盼，她也该被人疼着长大，可惜投错了胎。
　　看着这张脸，霍衍山恶趣味长臂一伸，把人带过来。
　　李书妤本是趴着，“噗咚”一声撞到他怀里，很软很绵的一团，隔着衣料，热气和香味往他心里钻。
　　他吸了一口便皱眉，“味儿太腻。”
　　李书妤脸“腾”的一下红若烟霞，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羞色的水光，没人这样闻过她……好奇怪啊！
　　他手被人抓住，软软的小手那么用力，却抓不全他。
　　李书妤把他往外推，反被他握住手，“下巴可还疼？”
　　他不闻李书妤就松了口气，笑了笑，她本就生的白净，这样一笑好看的不行。
　　“过久了，就不疼了。”
　　“恩，”霍衍山抱着愈发舒服，“那知道我留你做什么吗？”
　　李书妤歪头想了想，这才俯身去写，烛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呼吸轻如落雪。
　　霍衍山隐在黑暗里，手下的腰肢纤细，他摩挲一瞬，不知不觉她已写好。
　　霍衍山低头，一行娟秀柔美的字撞入眼帘。
　　“知道的，你要带我回家。”
　　她呆萌不知世事的眼睛看着他，“是不是？”
　　“带你……回家？”他觉的这姑娘开口，必定勾魂蚀骨，她很会说。
　　似乎不知他们隔着血海深仇，这一刻霍衍山忽然想抱着她，让当年那些人看看他们的公主。
　　他把人打横抱起，李书妤挣扎，“你放我下去，不要抱。”
　　他太高，身上硬邦邦的，很难受。
　　她挣的轻，却很认真，霍衍山不满，拧在她腰肌，“你乖些，行吗？”
　　乖些，他就不会想那些烂到骨子里的事。
　　李书妤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被他骇住，“你不讲道理。”
　　她是被抱着走了一圈，杀伐和灭族没能牵动她残缺的心智，金砖玉瓦的宫殿阻断了一切危险，整整三日，未出瑶光殿一步。
　　而一墙之隔的外面，因为这一圈，辱国祸水的骂名势如潮水。
　　“一国公主，岂能容小人折辱，她若还有骨气就该随了先帝而去。”
　　“我便说妖后的女儿留不得，如今瞧着也是个为了活命放荡不堪的人。”
　　“母女侍一夫，简直丢尽我晋国皇室颜面。”
　　“诛杀平宁，方不损帝王威仪。”
　　……
　　霍衍山经不住笑了，他根本不在乎。
　　“不想辱国，那就去死好了，要我帮忙吗？”他冷笑一声直接起来，将拖拽而来的人尽数砍杀在勤政殿外，百官观刑。
　　众人俱不动，惊悚的看着长剑染血嘴角含笑的霍衍山。
　　太狠了，那么多名门之后，引领天下杏林的儒士，砍的眉毛都不带眨，是真不怕人群起而攻之？
　　但这招委实有效，他们口头说着节气骨节，真正不怕死的又有几个？好死不如赖活着，惜命的讷讷而退，倒真没人敢骂了。
　　对于这些人所谓的“能屈能伸”，霍衍山只嘲讽了之。
　　晋阳城并非霍家本地，霍衍山也不愿久留，对于这样一个百年国都，他攻下了更像一个玩闹的笑话，没有长居的意思，甚至要一把火烧了，徐淮拼命阻拦，“主君，好歹是一国都城，珍宝无数，留着也能为凉州提供补给，一把火烧尽便是流亡的灾民都是不小的数字，不划算。”
　　霍衍山并不是听劝的人，相反经过多年疆场浴血更加专断独行，他不喜晋阳，不喜为何留？
　　晋阳城人心惶惶，后来是李书妤挡在霜华宫门口，霜华宫再不好，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李书妤不知哀愁却护短的很。
　　“你胆子大了，给老子让开，别逼我动手。”霍衍山蹬她。
　　李书妤不让，把霜华殿的门紧紧扒着。
　　“那你把我一起烧了。”
　　两人僵持着，霍衍山冷哼一声，“我看你欠收拾？”
　　积雪未化的宫闱，男人拎小鸡似的提着女子，有没有收拾众人不得而知，但晋阳城保住了。
　　闻讯的百姓跪地啼哭，那些官员在家也放下了讨伐的笔墨，李书妤这才免了一册青史骂名。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杀伐心重的霍衍山放下屠刀？越来越多的人好奇。
　　等到大军撤离那日，众人才见到因她死了不少人的前朝公主。
　　女子裹着狐裘，白里透红的脸颊自带绯色，被高大的男子牵着，眼角流动间美如凛风盛开的雪莲。
　　年岁虽小，风采初成。
　　雪还未停，踩在上面吱呀吱呀的响，四周有轻微杂音传来，像是大批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书妤低着头，是以没有瞧见男子闻声一瞬凌厉的神色。
　　他面上带笑，眼底冰寒，“一会别怕，知道吗？”
　　听了这话，李书妤疑惑看他。
　　“怎么了？”琥珀是眼睛自有韵味。
　　霍衍山揉揉她的头，“没事。”
　　风一直刮，灌木中涌上许多人，就如大军压境那日，乌泱泱一片，甚至带着弓箭。
　　“杀——”
　　几乎转瞬双方厮杀，兵刃交接。
　　霍衍山褪了披风，递给她，李书妤讷讷接过，看着他提剑。
　　霍衍山被围困，不见慌张，快速横扫的刀剑在外看着惊险万分。就在所有人攻向霍衍山时，一支箭矢悄然离弦，射向意料之外的人。
　　李书妤很烦躁，当她霍衍山目光撞上时，瞧见镇定的霍衍山骤然变脸。
　　他的长剑在风雪自带血光，越过所有人，冷风乱了衣衫却身形魅影，喊道：“李书妤——”
　　“躲开。”
　　李书妤正要躲，“噗嗤”一声利刃入体，她被一箭穿心。
　　当即眼眸雾霭，倒落的身影凌乱而娇美。
　　——他们要杀的，是她，可……为什么？
　　倒下那瞬她不经意看见，人群那边有一人身着白衣，正远远看着她，不动不笑却眼眸哀怆。
　　那是……梅允白。
　　李书妤有一瞬诧异，很快疼的脸色发白，无神再看。
　　漫天飞雪李书妤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仍旧冰寒入骨。
　　她想，怎么会是梅允白？
　　还有人愤说：“身为公主，自当与国共死。”
　　多荒诞，可从未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当公主！
　　霍衍山抱着她，暴怒在这一刻堆积眼角，扯动眉尾蜿蜒的疤异常扭曲。他沙哑着声音，眉宇带着风雨欲来的暴戾，“叫大夫——”
　　怀里的姑娘瘪着嘴，剔透的泪珠滚在脸上，抓着他的手，“我……好怕疼……”
　　声音极轻，钻入人心，霍衍山闻言一愣。
　　她是……说话了？

2、第二章 赐婚
　　第二章赐婚
　　昨夜一场大雨，洗刷了帝王的一夜荒唐和酒色。
　　及到清晨，天微微亮，干净的青石板上，白衣公子挺直腰背，独跪于大殿门前。他的衣衫被雨湿透，仍旧不减半分风采，干净的面容上全是无声的坚持。
　　皇帝李曜身边的内监常荣不忍，拂尘一甩疾步而下，叹息道：“驸马这是何必呢？”
　　“她还小，什么都不明白……”
　　“那又如何？”常荣走下去把人扶起来，目有些不忍。
　　“驸马，不管如何，您与公主都再无可能。赐婚圣旨已下，霍衍山人就在晋阳城内，您这样只会害了公主。”
　　常荣浅笑着压低声音,“您不要她，可别逼死她。”
　　帝王之心难测，平宁公主不得宠却存活至今，足见陛下心中有情。
　　梅允白听到这话，脸色一白，他怎么舍得逼她。李书妤，那是他费尽多年等待的梦啊！
　　幼时第一次牵起的手，开口唤的第一声表兄，玩闹伏在他背上睡的那一路，都恍如昨日。
　　如果姑姑不曾出事，太子没有被废，父亲也不会为了家族退去他和李书妤的婚事，可太多的事没有如果。姑姑一去梅家败落，父亲为保家族荣耀命他改尚嘉宁，由此换取入朝为官的机会，同时……也放弃了唯一救她出宫的可能，断了和她的过往。
　　常荣：“您的妻子是嘉宁公主，如今为平宁公主而跪，置陛下颜面于何地？”
　　“是，是我的错，”梅允白双手藏于广袖，胸口涌出一股难以抵抗的心酸，他抬头，目光悲凉的看向那边的霜华宫，“阿妤！”
　　这是他第一次叫阿妤，平生隐忍克制，等到走到绝路叫出阿妤，却生不出半分坚持下去的勇气。能叫时不敢，想叫时不能，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梅允白苦笑着两眼一黑，直挺挺的倒在积水的地面。
　　常荣诧异的看着这一幕，惊道：“驸马！”
　　没等常荣上前，就有一红衣女子快速跑来，“梅允白——”
　　……
　　李书妤死了，死在霍衍山怀里。
　　就是那个传闻和母后讳乱宫闱，最后亲自提刀杀上晋阳城的男人，最后一刻，也许真的抓不住旁人，她忍不住和他哭。
　　“我……好怕疼……”
　　说完便陷入了黑暗。
　　枉她身为公主，未享公主尊容，却以公主之命死在箭下，那年她才十八，终生未出晋阳城一步。
　　她委屈的要死，却没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似有光亮穿破黑暗而来，李书妤费力的睁开眼，又被刺痛闭上。
　　她竟又醒了？
　　是做梦吗？
　　还是嬷嬷说的，回光返照？
　　待差不多适应，李书妤茫然看着四周。
　　她躺在熟悉的床上，那串曾被霍衍山扯断的风铃挂在头顶，“叮铃铃”的响着，水洗的有些发白的帷幔外，似有暖光照入。
　　李书妤觉的不对劲，揉着眼睛坐起来。
　　没等她再细看，就听到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公主醒了？”
　　李书妤循声转过头去，对上梅嬷嬷年轻些许的脸，这是一张总带着哀愁的脸，因为既要缅怀母后，又要担忧她的处境，以至于不过四十便撒手人寰。
　　如今什么都对，只是梅嬷嬷……年轻了。
　　李书妤定定的看着她，不可思议。
　　梅嬷嬷怕她坐不稳，赶忙扶着她，嗔怪道：“公主昨个还说去雍华宫，要早些起，谁知道一睡就是日上三竿，奴婢方才怎么叫都不起，奴婢正要走公主倒是醒了。”
　　梅嬷嬷点着她的头，“你个磨人精呐！净折腾奴婢了。”
　　——雍华宫？
　　李书妤被她裹着被子，仅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睫羽扇了又扇，满是震惊。
　　梅嬷嬷见她呆愣，无声叹息，显然已经习惯了她呆愣的模样，也不打扰她。
　　在李书妤印象中，去雍华宫是十六岁之前的事了。
　　她十岁那年，有传言母后讳乱宫闱，母后不堪受辱，半夜吊死了。她不知受了惊吓还是怎的，醒来脑子就不大记事，但十六那年她却记的很牢。
　　那年，很乱……
　　霍家起势，占据凉州，以及往北百里平原。
　　两军分界的密水一带，霍衍山派精兵驻守，操练的远程火球瞄准晋阳城。李曜怕战又不敢战，便三下圣旨请霍衍山来城，赐婚于他。
　　说白了就是平息恩怨。
　　接风宴上，男人漫不经心道：“既如此，我要你嫡长公主。”
　　他甚至狂妄的不称“陛下”，而是玩味的“你”。
　　可谁敢指责他，霍衍山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凉州。上位的李曜也只是尴尬笑笑，好似没听见。
　　李曜有三个公主，嫡长公主却非李书妤莫属，身为他和梅静云的女儿，李曜明白没人比她更合适抵罪，毫不犹豫便应了。
　　“哈哈哈，这是自然，便如霍卿所愿，也是平宁之福。”
　　简单一句话，定了她的一生。
　　梅嬷嬷闻讯抱着她日哭夜哭，半白的头发几乎一夜成霜，耳濡目染之下，她十分抗拒霍衍山。
　　自母后逝，她被丢在霜华宫，哥哥也禁于雍华宫，李曜对兄妹唯一的仁慈，就是允许他们每月见上一次，也就是赐婚后那次，她去看望李怀祈，被瞧出端倪。
　　李怀祈当时就问：“阿妤不想嫁吗？”
　　她犹豫着点了头，不想。
　　尽管……她都没见过他。
　　那时的李怀祈低垂着眉眼，沉默了良久，再开口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好。”
　　他和她保证：“那哥哥就不叫你嫁。”
　　李书妤多年困于一隅，有着不为人知的残缺心智，李怀祈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她信了。
　　哥哥说到做到，婚事也就作罢了，但从那之后，直到她死……都再未见过李怀祈一次。
　　李书妤记不住太多哀乐，却唯独记得十六岁，记得李怀祈从笼子伸手，叫住她的样子。
　　“……阿妤，你等等。”等我登峰，等我救你。
　　李书妤点头，甜甜的笑了。
　　但十六岁的风很大，大的吹散了她和哥哥。
　　她曾悔过……如果她愿意嫁，是否还能见到李怀祈？她虽愚钝但也知道，后来霜华宫两年的平静，是李怀祈消失换来的。
　　不曾想，她回来了，回到命运抉择的时候。
　　那么一切还没开始，就都来得及。
　　李书妤眼睛突然发亮，露出几丝灵动的笑意！
　　“公主笑什么呢？”
　　她笑个不停，梅嬷嬷觉的奇怪，不过很快就猜测道：“公主是因为去雍华宫，太高兴吗？”
　　李书妤笑着点头，比划道：“恩，我好久没有看到哥哥了。”
　　梅嬷嬷带她长大，看出她的意思，苍老的面容露出几分难得的光彩，嗔怪道：“不过才一个月而已。”
　　李书妤听了这话，笑容微顿。
　　不是一个月，是……足足两年，隔着生死，但这些恍如梦境的东西李书妤没法让梅嬷嬷知道。
　　“好了，”梅嬷嬷扶着她的肩，“既然想太……王爷，奴婢伺候公主起身。”
　　李书妤假装听不到梅嬷嬷说错的那个字，让梅嬷嬷给她穿衣。梅嬷嬷总是尽她所能给李书妤好的，哪怕霜华宫日子再艰难，穿衣吃饭都不曾叫她动手，在梅嬷嬷心里，李书妤一直是她的小公主。
　　这边衣裳尚为穿好，内殿之门忽然被人从外撞开——
　　“公主，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公主好的很，再嘴上没个把门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梅嬷嬷第一时间训斥。
　　自元后崩逝，迷信的梅嬷嬷很忌惮别人说不好。
　　李书妤的脑袋从梅嬷嬷身后探头，看见了锦兰，这个咋咋呼呼，最后为了保护她被乱军踩踏致死的丫鬟。
　　锦兰是怕梅嬷嬷，嘘声头都不敢抬。
　　梅嬷嬷还要再说，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转身果然见李书妤比划。
　　“没事的，嬷嬷不要骂锦兰。”
　　梅嬷嬷还能说什么，只能压着声音问：“好好说，什么事不好了？”
　　锦兰看见李书妤朝她眨眼，愈发悲从心来，哭丧着一张脸，“陛下为公主赐婚了。”
　　李书妤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她更加确定今天是哪一天了——晋十九年三月十三，赐婚那天。
　　梅嬷嬷却没这么淡定，上去抓着锦兰的胳膊，“赐婚？赐的那家婚？我们公主可才被人退……”
　　梅嬷嬷说到一半怕李书妤想起伤心事，却也顾不上回头看看，追问：“陛下到底把公主许给谁了？你快说，是想急死我啊！”
　　锦兰哽咽，“是霍家的。”
　　“霍？！”梅嬷嬷瞳孔微缩，哆嗦着，“霍家？”
　　锦兰面如土色，更加绝望：“是……霍衍山啊！”
　　梅嬷嬷眼前一花，霍家便罢，还是那个奸/污娘娘的霍衍山！
　　这，这不是要命吗？
　　“荒唐！”梅嬷嬷拼着一口气就要往外走，“我去找陛下。”
　　“嬷嬷，”李书妤从后面拉住她，“别去。”
　　梅嬷嬷急道：“公主，奴婢得去，霍家嫁不得，那是结仇啊！”
　　霍家满门，因元后被屠，一夜之间家破人亡。霍衍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要寻仇的，公主身上流着陛下和元后的血，嫁过去岂能让人善待。
　　“您毕竟是陛下亲生骨肉啊！再怎么说陛下也不能送您入虎口……”
　　李书妤却不松她，稚气的眼神在这一刻异常明白，李曜已经放弃她了，“嬷嬷我想嫁。”
　　“公主想嫁？”
　　“恩。”李书妤抬眼，干净纯粹。
　　梅嬷嬷瞬间失了底气，“为何？”
　　她能为李书妤不要命去争，可李书妤愿意……
　　梅嬷嬷整个人坐在地，头一次当着李书妤的面哭，“我可怜的公主啊！什么都不懂啊！”
　　这一家子，都是造孽，夫妻不夫妻，骨肉不骨肉，可怜好好的一个公主，成了这样不知善恶的模样，竟然要嫁和自己母亲讳乱后宫的男人。
　　李书妤被她抱着，她其实两辈子都不大明白梅嬷嬷的绝望。当初李曜死在眼前她也只是皱眉，并无心痛，这个世界上，能叫她伤心的很少，她愿意伤心的更屈指可数。
　　她不是没情感，只是觉的没必要。
　　如今李书妤想起前世，并没觉得霍衍山不好。起码前世霍衍山每次都吓唬她，说砍她头，但都没砍。
　　他很凶，但很好。
　　不大明白的她还是拍着梅嬷嬷的背，安抚她，“没事的。”她不会像梅嬷嬷说的那样死去。
　　“公主，”梅嬷嬷哭的更凶。
　　等嬷嬷哭够了，李书妤洗漱一番，迫不及待的出去。
　　——雍华宫。
　　曾经最繁盛的宫殿，如今被铸以铁笼，无数根铁棍锤入地下，疯长的草藤攀延其上。
　　宫殿的大门开着，距离门两步的铁笼那边，一个长发披肩的墨衣男子等在那里，他慵懒的靠在铁棍上，广袖微垂，和李书妤相似的眉眼温和的望着李书妤。
　　“阿妤。”
　　他笑着，眼下的泪痣晕染出惊人的风情，“你来了。”
　　这是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面容，乍看上去如天山雪莲，静坐中自有儒雅圣洁，可细细探究，眼底却是无尽深渊。
　　除了李书妤，别人怕是会觉的瘆人。
　　李书妤却不怕，跑着走过去，眼睛弯成一湖新月，“哥哥。”
　　李怀祈盘着腿，把妹妹细细打量，只一眼就觉的妹妹有些变了。
　　他长成这样，李书妤自然也不差，兄妹两个有三四分相像。但以前李书妤美则美矣却像蒙了一层雾，木头美人，如今眼中灵动，头也仰的高高的，带着笑的样子惹人疼爱。
　　李怀祈心里一沉，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开始边问边打探，“阿妤近来有什么开心事？”
　　李书妤就拿棍子在地上写，写一句看他一眼。
　　她珍惜和李怀祈在一起的时间，语言阻碍不了血脉亲情。
　　半晌写到赐婚，李怀祈揉着她的头，“嫁谁？”
　　“霍衍山。”
　　李怀祈这才错愕抬眸，“阿妤不想嫁吗？”
　　跟前世一字不落的话，说出来的时候，李书妤悄悄舒了一口气。
　　“我想嫁。”她的回答截然不同。
　　三个字，写的无比坚定。
　　“为什么？”李怀祈盯着她，试图分辨真假。
　　李书妤歪头，十分向往的样子。
　　“因为可以出宫，可以玩。”
　　两辈子，她没出过皇宫，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她的确好奇，真假参半的样子的确让人信服。
　　听了这话，李怀祈倒没说什么，白晢的脸上睫羽低垂，掩去其中幽深，“……好。”
　　“阿妤想，那就嫁！”
　　他的声音很轻，被专注的李书妤捕捉，李书妤募然松了手，杏眸带笑，“恩，我会好好的，哥哥也好好的，我嫁他就给哥哥撑腰。”谁也不能让你不见了。
　　“你知道什么是撑腰？”他拧着妹妹的鼻头，调侃。
　　这次走时，李怀祈倒没叫她。
　　他早就想好，若李书妤不愿他舍了命也要给她选择，若李书妤愿……那，他定让妹妹风光大嫁。
　　等人不见了，李怀祈才撑着站起来笑容尽失，朝着荒草丛生的雍华宫深处走去，一路都有重物拖在地上的拖拉声。
　　这天有风，吹的李怀祈衣袂轻飞，只见他长发垂绦的脊背往下，墨色衣摆掩盖着一条黑色铁链，随着他步步往前，脚腕发出哗啦啦清脆的响声。
　　这就是为何他披发、盘坐、着墨衣。
　　等走到里面一处漆黑的屋子，常荣低头等着李怀祈，他似乎怕这个脚有束缚的王爷，不自觉往后躲了两步，“王爷回来了。”
　　李怀祈旁若无人的走过去，常荣随之让人推上密门，“快，快关上……”
　　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李怀祈站在里面，劲瘦的背影似一尊无声的石像，牵唇嘲讽而笑。
　　“叫李曜，滚来见我。”

3、第三章 该成亲了
　　第三章该成亲了
　　前世，李书妤之所以敢和霍衍山唱反调，因为许多她不懂。
　　生死是什么？
　　是满身伤痕的梅静云抱着她，捧着她的脸，又笑又哭的说：“娘亲不疼。”
　　“阿妤要记住，男人啊……是世上最不值得相信的人，爱你时海誓山盟，利用也是狠心绝情，如今我要解脱了，这一刻可太叫我高兴了。”
　　“你一会儿不要哭……也不要叫，知道吗？”梅静云把她捆在柱子上，抵着她的头叮嘱，“你得记住这一刻，往后谁都不要信，娘亲不在我们小阿妤不要被骗了。”
　　“只有你听话，你才能活。”
　　所以李书妤听话。
　　她看着白绫垂落，看着梅静癫疯，也看着黑夜吞噬光明，她的母后在眼前吊死。
　　她不哭，也不叫。
　　对李书妤来说，生是梅静云浑身不消散的咬痕，生不一定欢，死是梅静云垂荡半空解脱的微笑，死不一定苦。
　　她不惧生死，自然就不怕霍衍山。
　　但人总要死过一次，才能知道自己的愚蠢，死真的太疼太冷。李书妤不想再尝一次，那就要想办法活着，大家似乎都怕霍衍山，那他一定是个极其厉害的人，所幸她不讨厌霍衍山，嫁就嫁吧！
　　只是她又忍不住祷告，期望霍衍山不把仇恨带到她身上，不像在瑶光殿……那样待她就行。
　　想起那些，李书妤咬着唇绯红了脸，更多的却是惊恐。
　　霍衍山对她很温柔，只有一次发狂的时候，就是瑶光殿第三日……
　　那日她照往常沐浴，吟水台的热汤滋润过冬日的肌肤，她喜欢上面的花瓣，无人的时候就在水里玩，雪玉般干净的姑娘发自内心的娇憨笑容，一下子暖化了冬日。
　　霍衍山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目光变的幽深。
　　李书妤无生母相伴，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与他相遇却是第一次吓坏了，捂着胸拼命后退，被他擒着她的后颈，“你怕我？”
　　他让她不能躲避，目光锁着她，好像她的害怕多么难以饶恕。
　　“你怎么能怕我？”他把人捞出来，目光毫不遮掩的打量着她，“本君担恶八载，不若坐实了这污名如何？”
　　说着亲自伺候她穿了衣裳，裹着她一路回殿，她能听到寒冬时他噗通噗通乱跳的心，以及他汗的滚烫。
　　绣帐摇曳间满室狼藉，两人墨发散乱纠缠不清，李书妤头一次知道，两人亲近起来可以这样密不可分，但是她好难受，莫名的不喜甚至厌恶。
　　她犹记得后来没成，她似乎是打人了。
　　打了之后怎样……她不大记得。
　　李书妤黑亮的眼珠子瞪的大大的，一想起这些就后悔当时没有多咬他两口。
　　她虽脾气好，但也是会生气的，可惜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夜里的冷风吹在身上，锦兰见她大半张脸隐在暗色，腮帮子鼓的像要干架，踟蹰道：“公主，您究竟寻……他做什么？”
　　李书妤这才回神，发现自己出神良久，“什么做什么？”
　　“就是，您在这儿等驸……”锦兰还是叫不出那两个字，“等他，是要做什么？”
　　“你说霍衍山吗？”李书妤明白了锦兰的意思。
　　她自然是提前过来看看，跟他和平相处的，再有就是重活一次她至今惶恐，霍衍山是上辈子她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她很想见见他。
　　“我就见见，”李书妤其实挺复杂的，她不知道嫁给他到底对不对？
　　但似乎比起别人，她更愿意是他。
　　锦兰把她的惆怅尽收眼底，已经脑补出无数恩怨情仇，“公主，虽说李霍两家有仇，这不是门好亲事，但是事已至此，您可别做傻事啊！”
　　什么做傻事？李书妤不解。
　　锦兰见她这样，更笃定自己的想法，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道：“公主，不管怎么说，奴婢是不会……”
　　李书妤觉的她要说的不是好话，“锦兰，你……”
　　李书妤刚想说你还是不要说了，但转眸又是一惊，她不会说话又来不及拽人，锦兰已经脱口而出，“奴婢是不会帮公主，把驸马给……给提前砸没的。”
　　把驸马，提前，砸没的。
　　锦兰忽觉身后阴风阵阵，下意识转身，吃了一惊。
　　李书妤望着那边骤然止步的男人，手里东西重的要抱不住，她往暗处躲了躲，这次不忘拽锦兰。
　　“公主……”锦兰怕啊！
　　“别说话，”你这个糊涂丫鬟！
　　锦兰讷讷闭嘴。
　　天那么黑他应该看不清吧！就算听到，也不知道是谁，大不了……她今日不见他。李书妤深吸一口气，想先溜回去。
　　此时正是夜里，皇宫阴森森的静谧，李书妤一抬脚就踩上地上的影子，她不觉抬眸，正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男人似笑非笑的凝着她。
　　“怎么听见了呀？”李书妤颓然。
　　几盏宫灯静静照在青石板上，她站在一处宫墙下看着他。
　　眉尾熟悉中狰狞的疤痕，她以前都没仔细看，离的最近时也只顾抗拒，如今才发现确实有些难看！
　　幽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霍衍山瑕疵的面容，年轻时的霍衍山锋芒未敛，满身戾气。
　　“你是她女儿？”
　　虽是问句，声音凛冽中又带着坚定。
　　李书妤穿着简单的白色襦裙，半数墨发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襟口，压在胸前珠玉上往下。她身姿娇小，颜色难掩风华，只是和记忆中满身书卷气的梅皇后相比，眼前这个又纯又欲。
　　李书妤站在原地，奇怪的是她虽慌张却并不害怕，好像他们本该站在一起。
　　没得到回应，霍衍山哧笑道：“你是哑巴吗？说话！”
　　李书妤先是惊讶，之后眼光才从他身上迟钝挪开，哑巴二字竟意外刺耳，可偏偏这是事实，李书妤本来是有些欢喜的，如今并不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屈膝一礼错过他转身而去。
　　却是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眼见霍衍山气息可怖，锦兰低头解释，“我们公主确是哑巴。”
　　霍衍山皱眉。
　　锦兰的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又转，赶忙朝霍衍山行礼，“……奴婢告退。”
　　霍衍山负手未动，“找我做什么？”
　　如果没猜错，这个他赐婚的小妻子半夜等在这，是想见他，霍衍山有些好奇。
　　李书妤脚步一顿。
　　……她来做什么的？
　　她来保命的。
　　是哦！她不想死，避不过他，就是知道他在宫里，废了好多力气等他，如今人等到了要这样回去吗？
　　这人不是前世的霍衍山，她也不是前世的李书妤，她不能再任性的让哥哥受累，无论霍衍山怎样她都是要嫁的，只有这样才能逃脱命运。
　　“还说不说？”
　　李书妤慢吞吞的转身，夜风一吹，勾勒出她过于纤细的腰肢。
　　霍衍山看着她，没等细想，李书妤哒哒几步跑来站到他跟前，比划：“请你伸手。”
　　“这是何意？”
　　锦兰道：“公主说伸手。”
　　“命令我？”他眯眼。
　　也就是这一瞬，李书妤忽然伸手，把他掌心朝上，霍衍山似乎来了兴趣，任由她翻开那只横卧着刀疤的手，纵横的伤口蜿蜒可怖，尽是他这六年的不易与杀戮，但女子神色未变，甚至一脸认真，把东西塞到他手上。
　　霍衍山的第一反应，“贿赂我？”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滞了。
　　“谁要贿赂你！”
　　若是以前，李书妤敢瞪他，现在抬眼到一半……
　　霍衍山黑眸微凝，“恩？”你敢瞪。
　　李书妤眼光垂落，不敢。
　　“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很凶，现在也一点不好。”
　　霍衍山瞥她一眼，手却没动由她抓着，反正不疼。
　　徐淮从宴席上追过来，登时一愣，声音透着迟疑：“主君，这春兰……还活着？”
　　走远的李书妤听见有人说话，忍不住扭头，只听“哗啦”一声响，看见碎片飞扬，男人黑黝黝的眼睛穿透黑夜，甚至泛着诡异的光。
　　偏他神色淡漠，朝她勾唇一笑，指着她，“你倒真敢！”
　　霍衍山近乎恐怖的眼神，刻在了李书妤的脑袋。
　　霍衍山不比别的属臣，他是李曜三送圣旨请来晋阳城的，逗留时间自然也不是李曜说了算，为了防止他忽然离去，婚事定的很急，几乎转眼就到。
　　以前李曜丢弃李书妤，可他心里明白女儿就在宫里，可等他终于放弃李书妤，他也很愧疚，于是召李书妤觐见。
　　一身素衣的女子站到他眼前，陌生的看着他，李曜瞬间没了开口的勇气，“你是平宁吗？”他到底叫不出儿时女儿的乳名，没脸叫。
　　他亲近道：“我是父皇。”
　　李书妤一脸漠然。
　　“你以前，都叫我爹爹。”
　　他习惯了在李书妤几个面前说我，哪怕现在也改不过来，李书妤不说话看着他。
　　李曜很失落，“平宁，你是不是怨父皇？”
　　无论他说什么，李书妤都不理，甚至疏离后退。
　　“你好烦啊！”她蹙眉。
　　许是父女连心，李曜竟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翕动着嘴唇，“罢了，你走吧！”
　　李书妤一喜，露出了和李曜的第一个笑容，微微弯起的眉眼跟月牙似的，人却转身毫不犹豫的走了。
　　“可真像……”
　　李曜沉默了许久，然后意外下诏，把梅静云的嫁妆半数给李书妤，他又另加了三成。这样一来，算上户部所出的份额，李书妤反而是李曜所有公主里面嫁妆最丰厚的。
　　这种殊荣眼红了后宫一众人，唯独住在朝阳宫的良妃扶着云鬓，“不过是哑巴，嫁了那样一个人，左右也活不长，全当陪葬了，有什么好争的，不如留下一个好名声。”
　　后宫无主，宋良雪是后宫表率，她一开口自然没人敢动，一切有条不紊的备着。
　　按照正常公主出降，许多规矩是讲给驸马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婚礼，这更像拿李书妤一命抵债，恩怨两清的交易，霍衍山虽是驸马，却不可能侍奉李书妤。
　　省去了这些繁文缛节，事情倒简单了不少。
　　等到成婚前夕，所有人都好，唯独李书妤不大好。
　　随着大婚渐近，李书妤经常呆坐，迷迷糊糊睡去也是一片光影流离，她会梦见梦见前世霍衍山杀上晋阳城的样子。
　　他凝着冰眸，淌血的长剑拖在地上，画出一条曲折蜿蜒的血痕。
　　等睁开眼，对着满目红光，她恍惚看见天亮了。
　　——该成亲了。

4、第四章 大婚
　　第四章大婚
　　霜华宫头一回这么热闹，所有人都围着李书妤，这些人她不认识也没必要理。
　　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哑巴嘛！
　　李书妤昨夜没睡好，被人按在镜子前没一会儿就撑不住，眼神渐渐迷糊。她自己坐着闭上眼，任由宫人装扮，繁复珠钗簪在发间，大红喜服穿在她姣好的身躯，有着十六岁独有的美好。
　　梅嬷嬷撑着昏昏欲睡的女孩，等一切就绪，这才提醒，“公主，该起身辞别帝后了。”
　　晨光照在她的面颊，那双纯净的眼睛睁开，茫然一闪而过。
　　盛装没有夺去姑娘任何光彩，懵懂反而成了另一种惊艳。
　　众人屏气凝神，无法想象这就是前面那个寡淡木然的公主，又或许……她们一开始就错了。
　　平宁公主之色，当数生香之最。
　　李书妤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倒没多余的想法，十分自然的把手伸给梅嬷嬷，手中拿起织金象牙团扇一遮，却不是去李曜的龙泉宫。
　　有人忍不住提醒，“公主，您走错地方了？”
　　李书妤停下，转身看她一眼，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清楚表达出：“我没错。”
　　那一刻，她们忽从李书妤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人喜着红衣却毁于红衣，也曾被李曜捧在手心。
　　公主毕竟是公主，哪怕不受宠一身尊贵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人不敢阻拦。
　　于是，在她成婚的这天直接去了亡后的凤仪宫。
　　李书妤站在她出生的地方，似乎看见回忆里梅静云还年轻，笑而温柔的抱着她。
　　不远处的书房传来李曜的声音，“阿祈腰挺直，提笔稳，下笔沉。”
　　李书妤站了许久，最后朝着这地方三拜。
　　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人皆有情，就在她难过的时候，有人按在她的肩膀上，李书妤仰头，就见李怀祈站在身后，笑着拧她鼻子，“要嫁人了还哭？不怕妆花。”
　　听着哥哥刻意压抑的嗓音，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人扑到他怀里。
　　“哥哥——”
　　李怀祈接住她，忙不迭失的哄：“阿妤不哭，哥哥送你出嫁，他们不要你，我们也不稀罕他们。”
　　“恩……”不稀罕。
　　李怀祈背着她走，耳畔锣鼓响亮，盖住了他脚腕深藏的铁链，即便是长期被困的凤凰，也要用肩膀给妹妹守护，李书妤被他背到辇车，很快离开了这座皇宫。
　　宫门很快到了，轿撵落地，随之有人用手磕窗。
　　“下来！”
　　——是霍衍山。
　　亲迎这事许多人都不会亲自来，让兄弟或亲近之人接亲即可，更何况霍衍山佣兵多万，地位斐然，没曾想他来了。
　　梅嬷嬷跟过元后，也算见过许多大场面，诧异过后马上往前，“公主，驸马来接你了，可以起身了。”
　　团扇之后李书妤抬眸，正对上伫立的男人，下意识浅浅一笑。
　　世人爱美，霍衍山也不免俗，看见她明显感觉自己心脏加快，仅有一瞬。
　　李书妤是不大记事的人，不刻意想很容易忘记不快，如今被他看着不由自主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我昨晚梦见你了，虽然我不大记得梦是什么，但我知道是你。”
　　她歪着头，像孩子一样跟他分享。
　　霍衍山啧了一下，捏着她要垂落的团扇，往上提了提，“你不觉得傻吗？”
　　李书妤一愣，对上他深邃的眼，“我不懂手语。”
　　“……”是哦！
　　“可比划完了？”他问。
　　李书妤点头。
　　霍衍山看她一眼，转身而去，“那就走吧！”
　　她抓着团扇，听话的跟上。
　　因为李书妤是哑巴，为防止她走丢，梅嬷嬷给她常年挂着铃铛，走哪儿响哪儿。成婚的腰坠自有品阶，梅嬷嬷就把铃铛改成了发坠，此时叮铃铃传到霍衍山耳中，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也没放慢脚步，李书妤跟不上，悄悄揪住他垂下的袖子。
　　霍衍山衣袖未动，似笑非笑瞥她一眼，“知道我们什么关系吗？”
　　李书妤隔着团扇望他，“知道呀！”
　　“哦！”他漫不经心问：“什么关系？”
　　李书妤几乎没有犹豫，指指两人的衣裳，娇俏带笑。
　　这姑娘爱笑霍衍山知道，但这一次她的笑就像沁了蜜一样，“是夫妻。”
　　霍衍山停下来。
　　李书妤个头娇小，即使团扇遮挡，他想窥视一样毫不费力，居高临下审视着这张丽雪红妆，不得不说她的美丽与单纯取悦了他。
　　这就像一张白纸，尚未染墨，如何涂鸦都是他说了算，她根本不懂。如果他去循循善诱，待来日她知晓恩仇，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厌恶他、害怕他，还是像现在一样愿意牵着他？这真是叫人期待且有趣的一件事！
　　霍衍山十分赞同的拍拍她的头，“你说的都对，是夫妻。”
　　“我们是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夫妻，你可莫忘了。”
　　他表情有些……坏。
　　李书妤仿佛听见他笑，仔细看又没有，“恩，我不忘。”
　　“真乖！”他眉尾上调，说完竟是牵着她的手并肩往前走。
　　男人掌心粗粝，力道极重，她想松些就手上一挣，霍衍山侧眸低“恩”一声，警告味十足。
　　“小丫头，夫妻都是要牵着走的哦！你再动一个试试？”
　　他笑着说，李书妤却觉危险。
　　但看着他的脸，奇怪的没有害怕，鼓着腮帮子抠他，“可是，你牵太紧我疼。”
　　“那你就用力抠，让我跟你一起好了。”霍衍山把人扯过来，低沉道：“你能让我跟你疼，但别妄想我松手。”
　　李书妤只能松了力，“知道了。”
　　两人往前走，她忍不住四处打量，这些都是她霜华宫没见过的繁华，来往的百姓，趣味的小摊，就连路上奔跑的孩童都带着真心的笑容。
　　“好看吗？”
　　李书妤下意识点头，“好看。”
　　霍衍山语气嘲讽，“可你知道晋阳之外，又是怎样吗？”
　　李书妤看着他，摇头。
　　“你会知道的。”
　　说完便不欲多说，李书妤接着四处好奇，看着看着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人。
　　李书妤以为看错了，多看了两眼。
　　就见不远处的宫墙，垂柳并排，白衣少年伫在那儿，一如记忆中某一刻，隔着人海两人对视。
　　——是梅允白。
　　瞬间，李书妤似回到被一箭穿心的时候，瘆的往霍衍山靠近。
　　霍衍山瞥她一眼，“这么粘人？”
　　李书妤没理。
　　好在很快到了霍家车轿前面，等她进去坐好，忍不住掀开帘子看，人潮攒动的街道之上，白衣少年果真跟着他们。他好像看见她了，当即拂开人群，跌跌撞撞朝着她跑。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少年特有的哀伤传来，“阿妤……”
　　李书妤蹙眉，一手放下帷帘，闭上眼睛。
　　接下去倒很顺利，这边拜堂成亲皇宫却一片寂寥。
　　今日李曜早早起身，等着人来拜见，却什么也没有等到，而那边甬道上的李怀祈，望着妹妹离开的方向，久久未言。
　　他十岁受封太子，八年稳坐东宫，战场之上见过森森白骨，后来历经世间惨痛，却从未有过一刻这样难受。他的妹妹走了，被他送往一份不明的未来。
　　侍卫江召问：“王爷，您明明舍不得，为何要应？公主也还小啊！”凭王爷的本事，留下公主绰绰有余。
　　“为何不应，”李怀祈眼中晦暗，“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转身踏风而去，长袍拂动，露出脚腕生出铁锈的链子，“她的一生，总不能困于一城。”
　　晋阳城，他已经走不出去了，但他得把她送出去啊！
　　李怀祈闭眼，“若注定为她选上一生，我希望是强大的一生，霍衍山……很强。”
　　六年前，谁能想到一个被踩到泥里的人，凭着一股怨恨再起，雄霸一方。他的志气不允许他对一个姑娘用强，嫁给他李书妤的日子也许不会很好，但也不会被亏待，来日兵起，无论谁赢李书妤都能保下一命。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这场婚礼虽非霍衍山所喜，却办的盛大，晋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大家平日不敢靠近，仗着成婚也有壮着胆子过来敬酒的。
　　霍衍山来者不拒，可是愁怀了徐淮。
　　“再这么喝下去，怕是要出事。”霍衍山的侍卫樊青抱怨。
　　边上的徐淮想起霍衍山的怪病，也急，“我知道，但谁敢劝？”
　　樊青叹息，无奈道：“不敢，都要命！”
　　霍衍山是酒疯子，这多少也和灭门有关，每每醉后他都不大控制的住自己。
　　徐淮冷哼一声，“反正不是我们倒霉，后院不是现成的吗？”
　　樊青并不同意，“你们一个个，都拎不清，她有什么错。”
　　“她姓李，就是错。”
　　霍衍山喝的有些多，等身边最后一个人离开，他仍不停的喝，魔怔一般。
　　这时梅允白走来，“霍大人，我敬您。”
　　世家贵族养出来的公子，哪怕忌惮表面也不卑不亢。
　　霍衍山捂着眼没有说话，他觉的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又想不起来很头疼。
　　“我姓梅，名唤允白。”梅允白自报家门。
　　“梅？”霍衍山闻言松了手。
　　梅允白目光有些复杂，和他桌上的酒盅一碰，“我敬您。”
　　他似乎不善喝酒，一杯下去脸就红了，又固执的喝第二杯，第三杯，辣的脖子青筋鼓起，又忍着自持风度，“请您好好待她。”
　　霍衍山剑眉微皱，手里的酒瞬间没了味道。
　　“她年纪小许多不懂，这么些年家不成家，病了也哑了，就算赎罪也轮不到她不是。”
　　梅允白情绪有些不对，好在理智尚存，“我和阿祈就一个妹妹。”
　　说着把酒杯按在桌子上，和霍衍山行礼，“所以，请您好好待阿妤，来日若用得到我，您开口。”
　　“阿，妤？”霍衍山喃喃一句，瞬间想起了这声音哪里听过了。
　　他捻着手指，看着面前折腰的少年儿郎，感觉像是被人扼住喉咙，虽不致命却勾起他心里蛰伏的野兽，凝眸带着一丝厌恶，“滚。”
　　他从始至终没有动怒，脸上堪称温和，声音却莫名愤怒，那边闻声而来的樊青当即拽梅允白。
　　“主君，我这就清理。”
　　梅允白隔开樊青，蹙眉道：“我自己走。”
　　霍衍山最后道：“她如何，与你何干？若没记错，梅家似乎和他们兄妹断了关系，这声妹妹从何谈起。”
　　梅允白脸色一白，被他穿透的目光看着，被戳中了最阴暗的心思，几乎落荒而逃。
　　等他走后，霍衍山嫌弃的拂落被梅允白碰过的杯子，“真脏。”
　　他站起来，情绪不大对，“徐，淮。”
　　徐淮便知他是生气了。
　　“梅家、李书妤，去查。”
　　说完揉着发涨的脑袋，朝后院走去，眼底更是一片腥红。
　　……这样子，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5、第五章 我乖别杀我
　　第五章我乖别杀我
　　与以往不同，霍家今夜灯火通明。
　　他走进来时，屋子很安静，只传来妇人怜惜的声音，“公主困了，去拧帕子来。”
　　锦兰诧异，“嬷嬷不等了吗？”
　　“就是等，也得让公主舒服些等，”梅嬷嬷看着趴在她胳膊睡着的人，心疼道：“我们公主不像嘉宁公主享人侍奉，难道还要委屈自己去将就？更何况……公主颜色，不在粉黛。”
　　这样的妆容虽让李书妤艳丽四射，却多了超脱年纪的刻意，心思深沉的人往往更容易被不染世俗的干净打动，梅嬷嬷也有私心。
　　睡着的女子被人从后头扶着脑袋擦拭，很快清颜尽现，露出一张白晢面容。
　　夜风从门隙吹过，烛影摇曳未断，地上却多出一道硕长的身影。
　　梅嬷嬷撇到墨色衣摆，上头红线绣着精致的纹路，仅身影便十足威压，不由的瞳孔微缩。
　　“驸马……”
　　霍衍山身上带着浓郁的酒气，深邃的眉眼瞧不出喜怒哀乐，“这两个字，别再叫我听见。”
　　他步步而来，淡淡一句，梅嬷嬷哪能听不出他对李家的怨恨，愈发惴惴不安，“奴婢知晓。”
　　“都出去。”
　　霍衍山揉揉眉心，头疼的厉害。
　　“这……”梅嬷嬷抱着酣睡的李书妤，有些为难。
　　霍衍山抬眸看着她，他的黑眸不见光亮，整个人在夜色下阴郁孤冷。
　　“要我请你吗？”
　　在他的凝视下，梅嬷嬷还是把人靠在床头，“奴婢告退。”
　　梅嬷嬷庆幸李书妤睡了，再如何他总不能把人从梦中折腾起来，怀揣着这样的侥幸，梅嬷嬷领人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吹进来惊扰了睡着的人。
　　她以为嬷嬷还在，胡乱的张手寻人，长发散落间露出一张撅嘴委屈的小脸，无声索要。
　　“嬷嬷，锦兰……”
　　眼看着就要栽下来，一只大掌接住她，寻了依靠李书妤自然而然环着他腰，慢慢的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好奇怪哦！
　　“嬷嬷，你变臭了。”
　　李书妤哪愿意忍受这味道，她嫌弃的不行伸手去推。
　　霍衍山按着暴跳的穴位，酒后的他异常烦躁，被她推着俨然已在发作边缘。
　　“嫌弃我？”
　　他低头看她，眉峰锐利带着不耐，“坐又坐不住，抱还不老实，你倒真难伺候！”
　　他捏住她白嫩的小脸，这点梅嬷嬷猜错了，他丧心病狂，怜惜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李书妤只穿着宫制的里衣，鲜红的颜色中她极像一朵安静的睡莲，随着她身上暖香入鼻，酒后的暴躁反被压制。
　　霍衍山意味不明的扫过她，正巧看见她领口丰盈的白玉，一弯沟壑引人遐思，几乎下意识的，他手上动作加重，活像发泄着什么没得到满足的渴望。
　　人都有欲/望，他并不以为耻，见她睡觉不老实直接道：“不睡就起来，我也不大想让你睡。”
　　霍衍山声音如常，眼尾却红了几分，挂在身上的人没动，却随着声响悠悠转醒，揉着眼睛坐起，打着哈欠。
　　她以为是梅嬷嬷或锦兰，头一栽一栽的朝他伸手，“好困，嬷嬷扶我睡。”
　　霍衍山直起身，整个人罩住她的娇小，他不懂李书妤的意思，但不妨碍他动手。
　　李书妤赖着他的力量，双足跳脱的甩掉绣鞋，和衣滚到床铺里面，从头到尾都没睁眼。
　　睡，他许了吗？
　　霍衍山压身追她而去，被人仔细打整过的姑娘，此刻带着馥郁的花香，意识到有人覆过来才睡容初醒，“不要压我，好重的。”
　　“花烛之夜可不是给你睡觉的，你最好自己睁开眼。”霍衍山逐字逐句说：“别逼我收拾你。”
　　好熟悉的话，声音也熟悉。
　　她睁开眼，刚睡醒的人有些迷糊。看见他只当是那个陪了她三天，宠了她三天的人，咧嘴和他一笑，柔弱无骨的手便轻轻落在他的襟口。
　　“你回来了！”又笑着闭上眼。
　　这一次反而更安心，猫儿一样偎着。
　　霍衍山眼底带来几分冷意，她方才透过他……是在看谁？这个认知激的他气血往上翻滚，看着小妻子太过满足的睡颜，笑了。
　　他伸手捏上她的脖颈，掌心跳动的血脉脆弱而无知，忽然软软的手抓住他蹭了蹭，本要收力的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轻易结束？你最好捂一辈子，千万别叫我知道他，是，谁——”
　　“我怕我忍不住。”
　　小姑娘脸颊甚至不足他巴掌大，竟然比所有仇敌都大胆，是第一个敢在他怀里安睡的。
　　这种感觉，奇异的叫他兴奋。
　　也就是这时，怀里探出一颗小脑袋，她终于有些反应过来，睁开双眼。
　　李书妤有些懵。
　　“醒了，”霍衍山想笑，却忍着面无表情掰开她的手，横坐在床头，“那就起来吧！”
　　李书妤恍惚没说话，自然她也说不出话，但还是乖巧的爬起来，跪坐在喜被上。
　　光从他身后斜照，酒后的他双眼带着遮掩不住的腥红，凝视她如同一团赤血。
　　李书妤望着她恍惚的样子，让他特别手痒，但他忍住了。
　　李书妤看他良久，看不出一丝柔情，见他还算清明，大着胆子过去，勾住他的手指。
　　霍衍山任由她翻开手掌，“我乖，别杀我。”
　　她的气息又甜又香，说完抬眸小心的觑他，霍衍山手心一麻，猛的五指收拢。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李书妤整个人退到墙角，攒着小手张望着他，“你抓我……做什么？”
　　霍衍山深吸一口气，扫过瑟缩在床尾的她，伸手。
　　“过来，再写一句。”
　　他真凶起来，有些吓人，“我……我不想去，行不行？”
　　“自然，”他神色平静，“不行，听话过来再写一句。”
　　李书妤敢怒不敢言，最终挪过去，“写什么呀？”
　　困倦的她眼睛通红，她都因为成亲被折腾一天了。
　　霍衍山睨着跪坐在腿边的人，“刚刚在怕我？”
　　这不是明摆着吗？
　　李书妤秀气的打了个哈欠，外表仍旧乖觉，把他的手放在膝盖，“怕！”
　　“承认的倒是丝毫不犹豫。”
　　霍衍山脾气下了些，“怕还嫁，你是自愿的吗？莫不是被逼的。”
　　这个李书妤倒没犹豫，“我自愿的。”
　　“为何？”他反而不解。
　　小姑娘睡的脸红扑扑的，“想出宫。”
　　“宫里不好？”
　　李书妤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厌恶，“不好。”
　　两人一问一答，这还是第一次霍衍山不需要鲜血，也能恢复如常，两人聊了许多，时间一晃而过。
　　霍衍山头不那么疼了，戳着即将入睡的人，“这就要睡？你是猪吗？起来，还没说完。”
　　但李书妤好困，她撑不住，头一歪直接倒在他肩头。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女子均匀的呼吸洒在胸膛。
　　他回来，原本是要做什么的？
　　在她无意的呼吸声中，霍衍山似乎……不记得了。
　　他伸手把人推到，却又在人撞上床的那一刻用手接住，把人放平，因为这个弯腰的姿势正好对在她胸口上方，霍衍山眯起眼眸，胸膛有些炽热。
　　盯着不知过了多久，霍衍山才伸手给她把带子系好。
　　“小小年纪，诱而不自知。”
　　他也是宿醉，疲惫的厉害随意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夜渐渐深了，徐淮在前头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很担心。
　　霍衍山有病，在凉城大家都叫他酒疯子。
　　霍家灭门后，他有段时间迷上喝酒，整日烂醉如泥。有一回走失在关外，他们以为霍衍山死了，办丧之时他却回来了，脸上有伤，披头散发，滴血的手臂下垂，手上一片血肉模糊，他看着为他准备的棺材，冷静的看着。
　　“小郎，你回来了。”
　　徐淮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日头很毒，却照不进霍衍山的眼。
　　他沉默了许久，淡笑道：“埋了吧！”
　　“小郎死了，活着的是霍衍山。”
　　“徐淮，你们可以走，我不强求，但谁留下跟我就不要后悔。”
　　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之后霍家年少气盛的小郎被黄土埋葬，墓碑上是他亲手所刻“霍三郎”。那年大雪纷飞，徐淮看着他立于风中，在自己的墓碑前笑的苍凉。
　　后来他领着他们一路南下，战场之上残忍屠杀，不要命抹杀所有敌者，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座山。
　　他们敬他，重他，却无可避免的惧他。
　　就像此时，他担忧霍衍山酒后失控，却不敢踏足后院一步，自然……其中也夹杂着徐淮对公主的怨恨。
　　“徐淮，你不睡觉做什么？”
　　樊青从席上褪下，正好看见徐淮。
　　徐淮惊了一下，“没什么。”
　　“主君呢？”樊青虽大条，但为人敏锐。
　　“自然歇息了。”徐淮拽着他，“走走走，累了一天，回去睡觉。”
　　樊青皱眉，推开他，“主君是不是去正院了？我得去看看……”
　　“别人洞房花烛，你去个什么鬼，不要命了。”
　　“我要命，但我更要脸，”樊青朝他吼，“徐淮你是不是男人，公主可没杀你全家。”
　　“可杀我全家的是谁？你告诉我——”
　　两人争执不休，这一夜除了夫妻两，没人安睡。
　　次日清早，一群内监宫娥站了满院，为首的趾高气昂把梅嬷嬷挤在身侧。
　　“杂家也是陛下派来侍奉公主的，待会劳烦梅嬷嬷在旁指点，说说公主习性。”秦寿满面笑容，几句话说的阴阳怪气，身后跟着的宫娥虽未开口，脸色也是傲拒。
　　他们是看不上冷宫多年的梅嬷嬷，从宫里走出的人大多势力。
　　梅嬷嬷不愿理他们，她只管伺候公主，谁料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来人穿着昨日的喜服，目光扫在秦寿身上。
　　“哪来的？”他立在门口。
　　秦寿低着头，兀自寻回一点底气，“奴才等是陛下派来……”
　　后面的霍衍山没有再听，“哦？那就滚——”
　　“奴才受陛下所命，岂能走。”
　　霍衍山：“你觉的我说笑？”
　　秦寿道：“皇命难违。”
　　“那我告诉你一句话——”霍衍山勾手。
　　秦寿附耳过去，“驸马请……”
　　话音未落随着一道极快的白光，秦寿的眉心刺入一枚红玉簪，霍衍山缓缓道：“我命更难违。”
　　秦寿人无一滴血，却轰然倒地。
　　众人反应不及，低头看着秦寿尚来不及闭上的口鼻，空气诡异的安静下来。
　　“公主？”
　　梅嬷嬷忽然慌乱一叫，顾不上其他朝里跑去，挡住不知何时出来的李书妤，“您出来做什么？快闭上眼，不看不看……”
　　霍衍山侧身，经过昨晚掌心交流，她已没那么怕他，看见霍衍山转身就要走过去，“你拿我簪子做……”
　　走到一半她看见那个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额心正是她的红玉簪。
　　簪子杀人了？
　　她看着不说话，整个人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安静的美。
　　梅嬷嬷壮着胆子拽她，安慰道：“公主不怕，不要看。”
　　李书妤倒没害怕，她就是觉的这一幕好熟悉……还有就是，他怎么用她簪子动手啊！
　　霍衍山正凝视着她。
　　李书妤明显有些不高兴，那簪子她很喜欢的。
　　他身上的气息越凛，很快轻嘲一声转身去了。
　　李书妤想跟过去，梅嬷嬷怕冲撞了她，死活拽着不让她去，“公主别冲撞了你。”
　　自有人来拖走秦寿，李书妤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焦急的指着外头，“嬷嬷，簪子。”
　　她拽着梅嬷嬷追出去，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簪子我的，要还我。”

6、第六章 捂眼
　　第六章捂眼
　　梅嬷嬷被李书妤拽着，追上了死不瞑目的秦寿。
　　要说这也是霍衍山手下的人够冷血，闻言二话不说抠出了红玉簪，梅嬷嬷看着血淋淋的簪子不敢接，李书妤倒直接上手拿，还跟人和善的笑，“谢谢。”
　　樊青复杂的看她一眼，“夫人属下有事，就先告退了。”
　　李书妤自不会留，等人走后，梅嬷嬷才问：“公主不怕吗？”
　　在宫里李曜虽不看重她，但公主不容有失，危及性命的李书妤极少见，如今却不怕。
　　李书妤一头雾水，“为何要怕？”
　　和前世破城后的哀鸿遍野相比，这些又算什么？何况……
　　“我又不认识他！”
　　李书妤眼神太过无辜，看的梅嬷嬷生寒，后来不知想到什么，恍惚道：“恩，是奴婢忘了，公主不认识他不用害怕。”
　　她忘了公主是见过死人的，也正因见过才记忆有失，与常人不同。
　　得了梅嬷嬷赞同，李书妤很高兴，转眼轻灵的往正院跑。
　　清晨的风吹进假山洞里，发出呜呜的响声，梅嬷嬷坠在身后，看着女孩跳脱的背影，被风吹湿了眼眶。
　　李书妤健忘，等到正院锦兰把吃食摆上，她就记不起秦寿的事了，看着芝麻糯米糕，夹过来仓鼠一样咬了一口，登时双眼放光。
　　梅嬷嬷又舍不得训，“公主慢点吃，别噎着。”
　　说完习惯的给她擦嘴，李书妤仰头甜甜的笑。
　　霜华宫形同冷宫，虽说日子自在，但穿衣用度没那么精细，李书妤长这么大独有两个爱好，一是种花，二是吃饭。
　　吃饭上又以甜食为最，新婚的第二日，李书妤只忙着吃。
　　按理他们要去宫里谢恩，再回来拜见姑婆，但默契的没有人提这件事。李曜送来的那些人，不管是真心也好，细作也罢，在霍家停了一夜后多数被杀，是霍衍山亲自动的手。
　　他厌恶李曜，甚至到了沾上李曜亲近人的血，都会兴奋。
　　梅嬷嬷听了，免不了又是一阵担心。倒是锦兰凑到李书妤面前，有些好奇有些惶恐的问：“公主，驸……主君他是不是很可怕很可怕？”
　　那夜宫墙之下，锦兰没敢细看，现在着重重复两次“很可怕”，足见霍衍山的名声有多差，据传闻他曾于疯狂时手刃生母，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书妤蹲在地上莳花，头都没抬，“恩，可怕。”
　　比起前世岁月沉淀的内敛，这一世的霍衍山确实暴躁许多。
　　“那……会打人吗？就是……会和公主动手吗？”锦兰最担忧这个。
　　李书妤摘落一片枯黄的叶子，“不会，他是好人。”
　　锦兰不敢置信，“公主您比划错了吧？”好人会是这样吗？
　　“没错呀！”李书妤眼睛清透，确定道：“就是很凶的好人。”
　　在她少的可怜的记忆里，霍衍山是没和她动过手的，他从来只会动口。
　　前世是钟爱吃咬她，昨夜是不停逼问她，无论哪一种都叫她没有抗拒能力，讨厌的紧。
　　三月的风仍旧带着凉意，吹过地上死不瞑目的宫人，无人问津。
　　晋阳城非霍家本家，府邸地段不算太好，书房逆光且闷。
　　这些年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杀戮太重，霍衍山喜上檀香，浓郁的味道混杂着血腥，难闻的很，来人扇着鼻子绕过这些，朝书房门口行礼。
　　“主君，人头已送给晋帝。”
　　霍衍山躺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恩了一声。
　　“樊青，这次有些慢了。”
　　“是……”樊青想起李书妤，不想给她添麻烦，“来回一趟，在宫里费了些时间，让主君久等了。”
　　霍衍山没说话，眼神几不可察的闪过暗光，他的视线穿过木门好像落在樊青身上。
　　樊青跟在他身边多年，自然察觉到，便知霍衍山不信。
　　果然——
　　“樊青，你这次有些慢了。”
　　几乎相同的两句话，却叫樊青不受控制的心里一颤，不敢再隐瞒，“主君，是夫人来寻，这才耽误了会功夫。”
　　是夫人，而非公主，说完樊青不敢抬头。
　　霍衍山不喜人说谎，樊青以为他会发火，意外的是樊青明显感觉到他戾气淡了些，“她寻你做什么吗？”
　　声音好奇，带着几丝纵容的逗弄，就像日子匮乏的久了，忽然遇见一件好玩的事。
　　樊青回想着，只记得李书妤跑过来，拦在他跟前，“说红玉簪是她的，要还了才能走。”
　　自然，这话是梅嬷嬷转述的。
　　说完里面久久无声，霍衍山用力压下的唇角终于牵动起来，一瞬低笑，几乎让樊青以为是错觉。
　　“你给她了？”霍衍山似乎走过来。
　　樊青：“给了。”
　　还是专门从脑子里抠出来，血都没顾上擦一擦就给的，当时连上了年纪的梅嬷嬷都看不下去，夫人却面不改色接了。
　　樊青想着，总觉的这景象出现在女子身上有些诡异，不待细想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就见男人穿着一件寻常青衣，墨发以木簪牢固，颇有几分禅意。他挺直的鼻梁之上，墨眸如冰雪后的湖面，泛着无尽幽光，脸被眼尾斜下的疤痕一分为二。
　　这道残缺唤醒了樊青，他意识到自己竟直视了霍衍山。
　　霍衍山现在更好奇李书妤的反应，“她接了？”
　　樊青已经低了头，“接了。”
　　“哭了没？”霍衍山笑问。
　　樊青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霍衍山问了一个怎样的问题，面上一言难尽，“倒没哭，反而……还挺高兴的，跟属下道谢。”
　　“哦！”霍衍山挑眉，“她现在做什么？”
　　“现在？”樊青想了想，“好像在种花。”
　　霍衍山眼中的趣味越来越明显，“胆子倒不小，敢动我院里的土。”
　　他身边多少年没有过花了，因为厌恶的多，所以没人敢试探。
　　“唔……去瞧瞧吧！”霍衍山不是征求谁的意见，毕竟他向来专断独行，“还挺有意思的。”
　　说着眼里染了笑意，越过地上他发疯的佐证，扬长而去。
　　李曜送来的人有多少是细作大家心知肚明，这些人有像秦寿一样被杀的，也有一进前院就吓疯的，霍衍山向来只管杀不管埋，樊青自然要留下善后。
　　“把人埋了，做干净点。”
　　霍衍山毕竟是罪人之身，即便身处高位不服者重多，刺杀就像家常便饭，这样的事隔段时间就会有一次，霍家人处理起来也很熟练。
　　这边忙忙碌碌，那边正院却一片祥和。
　　霜华宫没什么玩乐，李书妤还小的时候就只能蹲在墙角看花看草，等到大些开始养花养草，她出嫁时没要封赏恩赐，就提了一个要求——带走她的花草。
　　于是愧疚的李曜大手一挥，无数内监宫娥把不经名的花草小心移植，随李书妤到了霍家。新婚第二天，夫妻两个一没进宫，二无拜祭，霍衍山消失一日，李书妤反倒腾一日花草。
　　等到正院初具霜华宫雏形，门外忽闪过一道身影，李书妤低头没有看见，梅嬷嬷和锦兰却看见了。
　　“主君。”梅嬷嬷更稳重，拽着锦兰行礼。
　　霍衍山没理，盯着蹲在地上的人，正巧李书妤听到动静转头，看见他下意识站起来，还十分乖觉的放下袖子。
　　两人还没说话，一道男声传来，“公主。”
　　来人是个十八/九的少年，一身劲装，腰跨长剑，生的还算清秀，“公主这些墨兰放在何处？”
　　梅嬷嬷急的挡住他，“裴隐，你先别去。”
　　“为何？”裴隐蹙眉。
　　“主君在呐。”
　　“那又如何？”裴隐看了梅嬷嬷一眼，“王爷说出了雍华宫，我就是公主的人。”
　　裴隐固执道：“所以我只认公主。”
　　听了这话，李书妤抬眸觑他一眼，便瞧见霍衍山眯着眼，对她从未有过的审视。
　　李书妤不知怎的，有些心虚。
　　“只认你？”霍衍山凝着她，似笑非笑。
　　李书妤抿唇。
　　“墨兰啊？”他复道。
　　李书妤心里一个咯噔，想起宫墙那夜被摔的稀碎的春兰，她觉的要完。
　　霍衍山的确不喜兰花，这可以追溯到他幼年。
　　如世人所知霍衍山寤生，他有一个双生兄弟，却因为他生而霸道，母腹中头朝里把人卡死了，霍夫人遭罪丧子对他不喜，从懂事起，霍夫人总会让人抓住他，头朝下砸。
　　年轻的霍夫人美丽而矜贵，手捻兰花。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霍衍山无法忍受这些回忆，转身对上裴隐，裴隐也是上过战场的，察觉到他的戾气，做出防御的动作。
　　“把它给我。”霍衍山伸手。
　　“公主未命，不敢遵从。”
　　裴隐和他僵持，这一幕看的梅嬷嬷和锦兰心揪在一起。
　　裴隐不动，霍衍山的手停在空中，也不动。
　　风吹的不大，其他人却都很冷。
　　也就是这时，一道粉色身影闪现，几步跑到他面前，没来得及平复急促的呼吸，就用小手圈住他粗粝的指根，仰头朝他莞尔一笑。
　　霍衍山如岩浆翻滚的脑子嗡的一下，慢慢归于平寂，他闻到昨夜淡淡的香甜。
　　“你别生气——”
　　李书妤粉嫩的手指不安的在他掌心划动，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踮起脚捂住他的眼，“这样就看不见了。”
　　那边梅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才没有上前，锦兰也看呆了，只有裴隐察觉到霍衍山戾气消散，面无表情的站着。
　　霍衍山只觉得眼前一黑，被她覆在暖暖的掌心，许是因为个子矮够不到，小姑娘慢慢支撑不住，慢慢要滑下去，霍衍山伸手扶住她，“恩，看不见了。”
　　李书妤松了一口气，他不气就行，好凶的。
　　可紧接着，“那我怎么走路？”
　　李书妤踮着脚，思考了一瞬，试探：“我牵你走，行不行？”
　　梅嬷嬷不知李书妤写了什么，她明眼看着，只觉娇小的公主站在高大的主君面前，就像兔子和老虎。
　　会吃兔子的老虎此刻颔首，勉强的反手牵住兔子。
　　“也行吧！”
　　李书妤一手牵他，一手捂他眼，因为娇小双脚踮着走路，时不时绊上两脚，被霍衍山不经意拽起来。
　　跌跌撞撞一路，最后不知是谁牵谁。
　　等到了屋子，男人垂眸看着小脸累红的人，嫌弃道：“牵人都不会，这么笨！”
　　李书妤把脸挪到一旁，“会牵不笨。”
　　梅嬷嬷总夸她聪明，但霍衍山总嫌她笨，他眼光有问题。
　　“我说的不对？”他戳了戳姑娘鼓起来不高兴的“鱼鳃”，一戳气就泄十分好玩。
　　李书妤想瞪他，又不敢，反正瞪了也没用，于是错过他寻梅嬷嬷要晚饭，梅嬷嬷赶忙去准备。
　　等人走了，李书妤转身。
　　霍衍山已经横坐桌前，老神自在的等她，李书妤不大高兴的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打也不敢打，说又不能说，我不靠近还不行嘛！”
　　“又骂我什么呢？”

7、第七章 谁教的
　　第七章谁教的——
　　“又骂我什么呢？”霍衍山视线落在她身上。
　　折腾一天的小姑娘并不算齐整，领口微乱露出一截脖颈，白雪细腻。她的衣裳并不华贵，甚至还有些小，如果不是这张过分美丽的脸，很难想象她是一个公主。
　　毕竟帝王龙女，再不受宠哪有这么寒酸的。
　　“没骂。”李书妤当然摇头，有些心虚。
　　霍衍山岂会信她？甚至一眼把人看穿，一个说谎都不会的人，她敢接樊青手上从死人脑袋里抠出的簪子？
　　他不信。
　　“你过来。”他手磕在桌面上，慢悠悠道。
　　李书妤抬头看他一眼，不过去是不行，他总有办法，李书妤站起来慢悠悠挪过去，不等她完全靠近霍衍山长臂微伸，穿过桌面抓在她腰上，把人架到腿上坐着。
　　“两步路，推磨呢？”
　　李书妤扑棱着脚，“你干嘛呀！我听得见。”会自己走。
　　霍衍山又岂容她挣扎，男人手掌茧子堆积，用力箍她又磨又疼，李书妤最怕疼，自然要挣扎。
　　“你最好别动。”他低道。
　　一般他这样说就是警告，李书妤不敢动了，鼻息间是他身上前世今生都存在的檀香，混着铁锈的腥。以前她于床榻上嫌弃，被他恶作剧的吃了一身，渐渐习惯了，但仍不喜。
　　小姑娘坐在怀里，也不看他。
　　“你乖乖过来，我就不动手了，”他揉着她的头。
　　若是别人敢这样不高兴，三年之后铁定坟头长草，但李书妤他就意外宽容。霍衍山凝着她的头顶，看见红簪让他心思一动。
　　“低头。”
　　“你又干嘛呀？”李书妤不懂他，心里埋怨过后自觉低头。
　　她的乖觉让霍衍山挑眉，“我当你能犟到底呢？”
　　李书妤并不诡辩，她怕不低头霍衍山直接给她按下去。
　　其实她已经算很厉害了，别的女子看见他，不是嫌恶就是恐惧，而她只有满眼纯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擦过下巴，可能怕栽下去，悄悄揪住他腰间的丝绦。
　　轻轻的，使霍衍山目光一闪，指尖一偏落在她耳珠。
　　意外的是这姑娘笑了。
　　“咯咯咯……”
　　霍衍山看了好几眼，等她笑停又伸手一碰。
　　“咯咯咯……”
　　这样反复数次，霍衍山确定了，耳珠是她敏感的地方。
　　玩到最后，小妻子糯糯的手心，尽数化作依附他的力道。
　　“你坏，故意碰我。”她沁泪控诉，如花含露珠。
　　霍衍山嘴唇微勾，颔首：“恩。”
　　他坏，他故意的，可那又如何？霍衍山趁机取下她的红玉簪。
　　李书妤毫无察觉。
　　“丫头？”
　　李书妤“恩”了一声。
　　“你簪子掉了。”霍衍山丝毫不显得愧疚，“让你低头插簪，你却笑不停。”
　　“是……是吗？”李书妤拧眉，她以为是故意挠她来着。
　　霍衍山根本没有反咬一口的自觉，“还戴吗？”
　　他晃了晃手，企图从她眼中看到害怕，可惜一无所有。
　　“要戴的。”她十分自然的低头，意思不言而喻，“给我戴！”
　　她习惯了梅嬷嬷侍奉，哪怕让霍衍山戴簪也没觉得奇怪。
　　“得寸进尺的家伙，”霍衍山拿红玉刮她鼻子，李书妤也不气。
　　“抬头。”
　　李书妤抬头，被他捏住咀嚼的下巴，插入云鬓。
　　墨发红簪相得益彰，尤其是沾过血的肮脏物，被过于干净的人戴着，有种说不清的破碎感，似乎比杀戮诱人心。霍衍山不得不承认，他的小妻子人间尤物，但他不能为她所诱。
　　这一幕远远看着，丈夫带笑，女子娇羞。他以一种独占欲极强的姿势把人罩在怀里，郎情妾意。梅嬷嬷恍惚的看着，愣在原地，被人直接从后面撞上。
　　同样端着饭的两人，只听“哗啦”一声响，碗碟碎了一地。
　　“嬷嬷您停下做什……”
　　锦兰抬头，话没说完，就看见一张冷面，他轻抚着怀里的……
　　“公主？”锦兰诧异。
　　一声惊呼不小，引的霍衍山看过来。
　　而他怀里，李书妤也看了一眼，对上院里一群人惊恐而好奇的目光，难得有些羞怯，“……她们，好多人啊！”
　　她不觉丢人，只是无法接受这目光，觉的难受。最重要的一点是，梅嬷嬷看见了。
　　梅嬷嬷跟过元后，隐退后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热衷于盯着李书妤学规矩，照梅嬷嬷的话说：我们公主虽不行走于宫闱，但绝不能比任何人差，她们越笑话公主就要越优秀。
　　她这样肯定要被梅嬷嬷训，李书妤忍不住气恼。
　　霍衍山以为她害羞，广袖微抬把人严丝合缝罩住，“滚下去——”
　　梅嬷嬷一脸复杂，最终行礼，“是，奴婢告退。”
　　她拽着没回神的锦兰要走，身后忽然又传来吩咐。
　　“把菜留下。”霍衍山意外开口。
　　梅嬷嬷一愣，随后便目不斜视过去，饭菜放下。
　　“主君夫人慢用，奴婢告退。”
　　从头到尾她养大的小公主都没抬头，梅嬷嬷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偷瞧一眼，就见公主正鼓着脸，绞着人家袖子不放，这似乎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也不敢多看，一眼已是极限，顶着霍衍山压迫的目光迅速离去。
　　等人走了，霍衍山才视线垂落，“还不松手。”
　　这是有多好吃，听见吃的要走敢直接上手拧他。奇怪的是，对着她那双湿漉漉讨要的眼睛，他竟应了。
　　李书妤闻言忙不迭失的松开他，就坐在他怀里，“有芝麻糯米糕！”
　　她早上吃过，很喜欢，特意交代晚上还要。
　　李书妤伸手去夹，白白的糯米糕，做成拇指大的块状，上头撒上零零散散的芝麻，咬一口软糯糯的，中间是甜蜜蜜的酱。一连咬了两口，转眸却看见霍衍山正盯着她，李书妤犹豫半晌，这才试探的把糕递到他嘴边，眼睛扑闪扑闪的。
　　“你也想要吗？给你吃，你别老看我。”怪凶人的。
　　霍衍山戳了一下她被填满的脸颊，十分嫌弃：“自己吃。”
　　“哦！”
　　李书妤迅速收手  ，还真是毫不犹豫。
　　霍衍山查证了想要的答案，也就没有留下去的必要，恰逢樊青来叫，就把人放下出去，李书妤想了想觉的吃了他的饭，还是有必要送一下，也就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个挺拔魁梧，一个娇小灵动，前后走着倒有几分意思，霍衍山知道她跟在后面也没出声阻止。
　　只是没走多久，他忽然不动了，李书妤看到他盯着花圃，静静不说话。
　　“你不喜欢吗？”她知道他不喜欢兰花，把兰花都藏起来了，但他又盯着别的……
　　那她也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什么呀！
　　“不喜欢，你能扔吗？”这些外表美丽的东西，只会不停的让他想起霍夫人。
　　那女人对他生而厌恶，咒骂他“死的人怎么不是你？”
　　“踩着我儿的白骨出来，你有什么资格叫我母亲？”
　　便是这样，别人也只会劝他，安慰霍夫人，“你别怨她，身为母亲她不容易。”
　　这世上真的有人生而带罪，连怨都显的十恶不赦吗？他至今记得霍夫人被他手刃在花丛时，周围人对他的可怜和失望，霍衍山眼睛越来越腥红。
　　李书妤瞬间警惕，看着他往前一步，隔开他。
　　霍衍山意味不明看她一眼：“还挺护短。”
　　他逼近一步，李书妤挡着后退一步，等到退无可退她愣是站着没动，反双手抵着他。
　　身后的这些都是身处牢笼的李怀祈，费劲心思寻的，她没人陪伴是这些花陪她，对于别人这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李书妤这是哥哥的心意，也是她的朋友，她要保护它们。
　　霍衍山感受到她的抗拒，敛眉：“真这么喜欢？”喜欢到反推他，都不愿后踩。
　　他以为李书妤够乖巧，原来也不尽然，她保护了他厌恶的东西。
　　李书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抓起他的手，“喜欢，你给我院子，我都把它们搬走。”
　　她想的很好，她不会为霍衍山放弃爱好，霍衍山也不会为她去将就，但他们是夫妻，搬去别处养霍衍山顶多骂她两句，再成全她，她受着就是了。
　　但霍衍山没骂她，他只是用那眼睛看着她，“你住的都是我的院子，怎么能要求我养我厌恶的东西？”
　　霍衍山的话很简单，却带着一股浓重寄人篱下的味道，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她头一次想反驳，可怎么反驳？
　　这是实话，她无家可归……
　　你别看李曜愧疚，她要真敢回宫，李曜就敢捆了她送回来。找哥哥，李怀祈都还在铁笼里面，李书妤的冲动只在一瞬间偃旗息鼓。
　　落日的余晖中，她眉眼安静而退步。
　　“……那我不要了。”
　　说完哒哒转身，不再理他。
　　玉瓷般的一个人坐在饭桌边，手里抓着喜欢的吃食，芝麻糯米糕很甜，那一刻她却吃出了苦，她甚至连霍衍山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自然也不想知道。
　　……
　　等到掌灯时分，梅嬷嬷又一次推开房门，却见原先如胶似漆的两人只剩下瞌睡的李书妤。
　　“主君呢？”梅嬷嬷赶紧询问。
　　这一点，梅嬷嬷其实很复杂。霍衍山在，她怕李书妤遭罪，霍衍山不在，她又怕李书妤受府上慢待。想当初公主答应下嫁，她只是想着公主能得霍家一方小院保命，如今反而奢望更多。
　　人啊，果然处境稍微好些，就会变的贪心！
　　“他走了。”李书妤恹恹的，细看之下脸色有些苍白。
　　梅嬷嬷边走边问：“怎么走了？”
　　李书妤摇头，不想比划。
　　梅嬷嬷有些奇怪，“吵架了？”
　　本就是宿仇的夫妻，可千万别新婚就闹不愉快。
　　李书妤还是摇头，梅嬷嬷便知道她是不愿意说的意思，也就不提，“公主先沐浴吧！”
　　反正高兴不高兴的，公主转身就忘，明日再说不迟。
　　梅嬷嬷规划着，侧眼看着赌气的姑娘，她希望公主能幸福，也许健忘对公主来说是好事。
　　李书妤沐浴的时候梅嬷嬷去铺床，她一个人呆坐在浴汤中，并没有像梅嬷嬷想的那样转身就忘，她难受的想哭，最终咬着唇忍下了。
　　两辈子，李书妤活的如静水，唯一的波澜就是遇见霍衍山，人在白纸的时候遇见浓墨是不容易褪去的，她健忘又并非没心，记不住的都是不重要愿意忘记的事，而霍衍山，作为死前抱着她的唯一人，是重要的。
　　这一夜睡的并不好，等第二日醒来，就听到梅嬷嬷说话的声音。
　　“小心点，这些花公主可矜贵了，不要挖断根。”
　　外面在挖她东西吗？
　　霍衍山真叫人扔她东西？
　　不行。
　　李书妤腾的坐起来，拖拉着她的小绣鞋，迷迷瞪瞪的走出去，用力把门一甩，瞪着院里回过头的樊青。
　　“不许动我的花——”
　　刚睡醒的姑娘，满头青丝散乱，睡裙宽大遮挡着腰身，掐着腰让自己凶巴巴的，无声表达她的反抗。
　　樊青只看了一瞬便不敢看，挪开了视线。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梅嬷嬷登时张着手挡住众人，“快快都背过去，小心你们的眼珠子，哎哟我的公主，您怎么这样出来。”
　　正院因此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而前院书房。
　　正在洗脸的霍衍山手上一甩，水滴答滴答的落回盆里，他凛锐的望着回话的樊青，眼中已无昨日的红，取而代之的是染墨的黑。
　　“呵，她敢那样出来。”
　　霍衍山声音一沉，带着怒气，“谁教的——”

8、第八章 顺路
　　第八章顺路
　　李书妤不懂霍衍山。
　　比如不懂他为何改变主意给她院子？又比如，他为何突然让梅嬷嬷教她看书？然而不懂就不懂吧！对她来说能继续养花就是极大的欢乐。
　　她转身吩咐人开始收拾，每天忙的团团转。
　　锦兰看到新院子很惊讶，“公主，这里好大，很适合养花呢！”
　　“那是，”樊青抱着手臂，“这可是府中土壤最肥，阳光最好，浇灌也最方便的地方，那边还有悬水楼阁，歇脚也近。”
　　而且那楼阁适合避暑，只是……他们在晋阳城应该待不到夏季。
　　梅嬷嬷也看了一圈，转过来拉着李书妤劝：“公主，您该和主君道谢。”
　　她瞧出两人闹别扭，但总这样僵着不行。
　　李书妤低着头，假意听不见。
　　“不管昨晚您与主君如何生气，一码归一码，地方人家给了，花也让养了。谢意表达过，其余我们又另说。”反正礼数不能错在公主这边。
　　本就是临时搭建的夫妻，夹杂了太多利益，不趁着在晋阳处好关系，去了凉州那可是狼窝，流亡之地的人，几个不是被李曜贬过去的，他们如何看待公主的身份，那都是她生存的隐患。
　　到时人生地不熟，霍衍山是她唯一的保障。
　　“公主，王爷不是也常说要恩怨分明吗？”
　　李书妤抬起头，眨巴了下眼。
　　梅嬷嬷摸着她的头，“谢是谢，气是气，您该谢主君赠院之恩。”
　　李书妤轻轻点点头。
　　“那我谢他。”谢完再气。
　　然而梅嬷嬷的计划并没有得行，当晚李书妤带着糕点去书房，半道就看见霍衍山领着人出去，人走的匆忙。
　　李书妤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锦兰气闷很是不平，他们那么多人明明有看见公主的，却连个来回话的人都没有，分明是故意的，“公主，糕点还送吗？”
　　风一直刮着，李书妤继续往前走。
　　“送的。”
　　“可书房这种地方，并不是谁都能进的。”
　　锦兰劝她回去，李书妤固执的摇头，她一步一步的走锦兰只能跟上。
　　果然，霍家的侍卫看见李书妤来，没等她靠近就手扶长剑，一副凶煞的样子。
　　“书房重地，闲人免进。”言外之意，请回。
　　“你放肆，这是公主岂容你拔剑。”锦兰之前压下的火气冒上来，她算是看出来了，霍家就没人真正重视公主。
　　好在李书妤并没有要进去，也不在乎横剑冷目的侍卫，她把糕点放在地上，伸手拽锦兰。
　　锦兰看了她的比划，不忿转达道：“这是公主心意，谢主君赠院之恩，劳烦诸位转达，多谢。”
　　李书妤是公主，她若仗着身份与他们分辨，他们也能反驳回来，偏李书妤知书达理，没有进去的意思，那些原本准备义正言辞拒绝的侍卫摸着长剑，讪讪把手放下。
　　低了声音，尴尬道：“不劳烦，应当的。”
　　恩怨归恩怨，李书妤到底头顶霍夫人的名头，这点吩咐并不为过。
　　其中有一个娃娃脸的，走近提上糕点，“夫人不用谢，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锦兰脸色不好，“朝公主横剑也是应该做的？”
　　“……”
　　侍卫挺尴尬的。
　　李书妤朝他点头一笑，温温和和就走了，那身影瘦削单薄，就像要被风吹走一般，锦兰赶忙追上，忘记了要和人争吵。
　　被她含笑过的侍卫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悔意。
　　又过了几天，李书妤慢慢习惯了霍家的生活，她跟着锦兰成日玩闹，却再未踏足书房一步。
　　那两盘送去的糕点放置在书桌上，从满腹芬芳到酸涩生毛，霍衍山都没有回来。
　　他似乎很忙，成亲停下来的两天几乎是他休息的全部。
　　等到四月的一天用过午饭，李书妤就吩咐给海棠支上架子，可梅嬷嬷忽然病倒，还没来得及传话雨就下来了。等李书妤午觉醒来，外头阵雨哗哗，她就被告知海棠死了，梅嬷嬷也病了。
　　李书妤很伤心，但她更怕梅嬷嬷像前世一样死去，第一时间去看梅嬷嬷。
　　好在梅嬷嬷只是普通风寒，只是她很愧疚，“公主，都是奴婢的错，没来及的吩咐他们就病了。”
　　李书妤摇头，“下雨你又不会知道。”
　　“……可公主知道啊！”梅嬷嬷眼眶酸涩。
　　李书妤精于养花，久而久之对天气掌握十分准确，她定是看出来要下雨，才会吩咐支架子，“是奴婢身子不争气。”
　　即便很多事情她自己半知半解，但也懂得人比花贵，李书妤反过来安慰她。
　　“没关系的。”
　　等梅嬷嬷歇下，李书妤才趁雨停去院子，许多海棠被雨浇折，她和锦兰把能救的都救起来，折腾了很久，不料雨又下来，有渐大之势。
　　这个季节雨寒，加上风一吹易染风寒，锦兰自然不能让她淋着回去，“公主，奴婢回去拿伞，您在这儿等着，千万不要乱跑。”
　　“好。”
　　公主一向乖巧，锦兰不疑有他，袖子遮挡着跑进雨幕。霍家的路她不熟，因此跑的慢，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抄小道抄。
　　小院偏僻，往外连着晋阳城外河，随着雨渐渐变大，带着湿意的风吹在身上。
　　李书妤环着双臂，忽听见铁索落响的声音。
　　因为李怀祈身处铁笼，她对这声音异常敏感，忍不住扭头，就见不起眼的角落有扇门，竟是霍衍山从那里进来，身后跟着樊青等好几个人。
　　霍衍山敏锐，自然也瞧见了她。
　　女子站在廊下远远看他，眨巴了一下眼似乎以为是错觉。
　　两人隔着雨雾对视，这让霍衍山忽然想起那夜，明明很伤心很难过的小姑娘，偏要坐着一口一口的吃，任凭身子发抖脊背却挺直，倔的要命。
　　如今倔强的人看清是他，反低头不再看他，小丫头脾气还挺大。
　　霍衍山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主君，天怪冷的！”樊青对她印象极好，帮忙说话。
　　霍衍山被风雨兜了满头，他倒不觉的冷。
　　“要不，送个伞？”樊青试探道。
　　霍衍山瞥他一眼，瞧见不止樊青，其他好多人都好奇的看李书妤。
　　“那便是公……夫人？”有人压着声音说：“似乎和想象中李家人不一样。”
　　“是啊！”樊青道：“夫人像极了霍家人，胆子极大。不过她才来府上，也不知记不记得路，眼看天就要黑了……”
　　像是印证樊青所说，雨又大了几分，渐渐看不清前路。
　　霍衍山迈了两步，想起之前被她捂眼走，他又蹙眉回头。
　　樊青心思一动，“诸位大人，雨大我们就先走！”
　　这些也都是人精，看出些味道，“也好也好。”
　　只有徐淮，多看一眼才离开。
　　李书妤看着人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剩下他，他穿着那天离开时的玄衣，那跟青袍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更加冷峻威严，因为隔的远看不见脸上狰狞的疤，她只知道他看着她，忽然朝她走来。
　　等李书妤反应过来，霍衍山人已经到了跟前。
　　李书妤仰头看他，微不可查的撇撇嘴，别过头不看他。
　　霍衍山上了台阶，路过她时一声不吭，好像他只是过来楼阁歇脚。
　　他不说话，李书妤也说不了，就继续站着。
　　没有听见有人追上来，霍衍山险些给气笑，“站着做什么，不知道进屋吗？”
　　李书妤慢吞吞的扭头，他让她进去？
　　“不想冻死，就跟上。”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进去。
　　外头风很冷，李书妤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他走向黑暗，这人虽语气不好，但似乎是关心她的？
　　霍衍山走了几步，没听见声音，转头就见她还站着。
　　“进来——”声音出奇冷静，却明显不高兴凝她。
　　李书妤这才摇头，“我不进了，你进吧！”
　　霍衍山还没被人拒绝过，屡次被拒都是在她身上，自然不悦，没再叫她。
　　“随你。”他冷着脸。
　　等霍衍山完全走进去，李书妤才松了一口气，牵着裙摆遮挡着什么。
　　“……还好他没看见。”
　　霍衍山坐在二楼，看着雨水哗啦啦落下，李书妤站在廊下，攥着手指被风吹的瑟瑟发抖。
　　他哧笑一声，兀自扭头不理她。
　　“该，叫你自讨苦吃。”冻着淋着，才知道长记性。
　　这样说着，霍衍山站在窗边一动未动。
　　冷的久了，李书妤反而没有感觉，只会脸色发白。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李书妤忍不住又一次抬头，就见二楼的木窗被风吹的半开半合，靠窗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人呢？”李书妤雪腮鼓起，好奇去寻。
　　屋子里面很暗，让人无端想起那些陈旧的记忆，她被梅静云绑在这样阴暗的房间，看着梅静云吊死眼前，这就是她宁愿愣着淋着也不愿一个人进去的原因。
　　霍衍山下了楼梯，李书妤才眼前一亮，看见他总会安心些。
　　见她这样变化，他舒缓了身上冰冷的气息。
　　他走过去，“李书妤——”
　　除却前世，这是霍衍山第一次这样叫她，李书妤乖巧看向他。
　　“回家吗？”他随意道。
　　“要回。”李书妤乖巧的点头。
　　霍衍山斜她一眼，语气蛮横，“还不过来。”
　　他虽目光凌厉，脸带几分阴沉，李书妤还是听话的跑过去，拎着裙角，信任的看着他，“谢谢你带我回去。”
　　霍衍山淡漠道：“顺路。”
　　说完一下把伞塞给她，往下站到台阶上，没刻意将就她，背人都是一副随便你的样子。
　　李书妤抓着伞，看着雨珠顺着他的侧脸下滑，“上来。”
　　“好，”李书妤望着他，最后伸出白嫩嫩的一双手臂，环住他艰难往上爬。
　　霍衍山也没帮她，等攀上了才伸手撑住她，“把伞撑牢。”
　　身后的姑娘安安静静，还知道点头。
　　他背她那一刻，风雨都是暖的。
　　这天雨很大，她微甜的气息就洒在耳畔，男人的衣袖和脊背把李书妤包裹在一个港湾，一步一步往前。
　　霍衍山趁着她不注意回头瞥了一眼，就见楼阁之下，她站过的地方两盆墨兰迎风摇曳。
　　他眯起眼睛，一瞬涌出几丝怪异情绪。
　　是因为他不喜，所以宁愿冻着也要挡着吗？

9、第九章 系衣
　　第九章系衣
　　霍衍山眼中微变，却又带着暗暗的光。
　　雨下的很大，他身上除了风冷更多了一团软乎，那些曾经他看到只能用杀戮平息的东西，被他远远抛在后面。他走的很稳，一把伞隔开两人风雨，身后的廊下那兰花有种淡然的美丽。
　　有人用鲜血让他六年病态，也有人用纯稚唤醒他深埋的善意。
　　没有过爱恨的霍衍山，此时对她多了份内敛。
　　他把人送到门口，挡她一路的衣袖尽湿，“你回去吧！”
　　李书妤站到地上，她没进去，转身牵住他就把人往里面拽。
　　“你也进。”
　　雨顺着瓦沿落在青石板，她眼睛透亮而固执的看着他。
　　“我有事，你自己进。”
　　霍衍山掰她，不知瘦弱的姑娘抓他怎么那么重，费了些力才扒开，他道：“外头下雨又刮风，别再呆了。”
　　说完直接转身走进雨中，身后的姑娘快速跑几步追上，绣鞋吧嗒一声踩进水坑，湿哒哒的让伞下的她有些茫然无措。
　　霍衍山听见声响，走了好几步，他又走回来，看见小姑娘像是拎着裙子要掀，冷喝一声：“李书妤——”
　　带着警示，声音阴沉，李书妤手一动裙子又掉到水里。
　　“怎么不听话？”他抿唇，这是不高兴了。
　　李书妤那管这么多，她也倔望着他，“你要走，我才追你的。”
　　她拿手牵他，被霍衍山拂开，他袖上都是水，“追我做什么？”
　　可拂开她又来拽，还气恼的跺脚不让他躲，也不高兴，“追你，要你跟我进去。”
　　霍衍山垂眸看着地上脏兮兮的姑娘，“我进去做什么？你又胡闹？”
　　他真有事，不然他带入回来做什么？
　　他声音恢复一如既往的冷，李书妤就不敢拽了，当即手垂下去。
　　“我没有胡闹……”
　　她只是想让他躲雨，进去把衣裳烘干，但他似乎不愿意。
　　“那把伞给你，我不要了，”李书妤把伞塞给他，然后朝他笑：“谢谢你背我回来。”
　　那笑甜甜的，霍衍山顿了顿，他看着慢慢挪走的傻姑娘，尽管她瘦也抵不住屋檐窄，自己淋湿还回头跟他莞尔摆手。
　　本该转身而去的霍衍山怎么也走不了，他漆黑的眼睛不动，最后轻骂了声什么，两步追过去，十分嫌弃，“等你挪进去，天都黑了。”
　　他神色淡淡，李书妤诧异过后也不在乎被夹在胳膊下不文雅，软软的手环住他的腰。
　　霍衍山看她，李书妤用了些力，“要摔的，我怕。”
　　小姑娘眨眼安安静静，脸上挂着雨水。
　　霍衍山想说什么，最后看她一双笑眸满是依赖，蹙了蹙眉什么也没说。
　　说来也怪，霍家新买的丫鬟并不少，进屋一路却一个没看见，到了屋里李书妤也是自己倒水洗脸。
　　霍衍山等了一会，仍旧没人来，他有些气恼。
　　李书妤鞋袜脏了，进去换衣服的时候特意看看他，走近一步再看看他，显然想问他会不会走。
　　“去换衣裳。”他瞪她，颇为头疼。
　　李书妤一笑，就抱着衣裳哒哒跑了，没一会儿又从屏风处探出脑袋，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他。
　　霍衍山和她对视一眼，就知道她的担忧，直接在桌子边坐下。
　　“我先不走。”
　　她这才点头，真正进去，里头很快传来换衣之声。
　　这桩婚事是由李曜挑起，但真正定下是因他一时兴起，当时他吃了酒，醉后不知是非，又被往事乱了心智，稀里糊涂来了晋阳。
　　迎他的晚宴热闹非凡，那些曾辱骂他的人一个个哈腰在他面前，他们一步步试探，妄想用女人了解恩怨。在他们期望的眼神中，他忽然想陪他们玩玩——
　　“既如此，我要你嫡长公主。”
　　好笑的是，满朝文武，在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战争面前都默不作声的选择牺牲她。只有李书妤的舅父梅尚站出来反对，又被人合力镇压，发须花白的老人气的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似乎一开始，就没人看好他们。人人都知他不喜她，所以慢待她。
　　下这么大的雨，没人接她不说，回了院子那些丫鬟婆子都没出来。他送她一路进屋，分明听见那些人打叶子牌，数银子的声音雨都挡不住。
　　主子不知所踪，她们还有心思打牌，是笃定了他不会管她吗？
　　霍衍山揉着她被闹头疼的穴位，薄唇一勾，带出几分恶意。
　　李书妤是生是死都是他的事，别人趁机欺负她，命似乎都不想要的样子。
　　霍衍山想着眼中颇有几分危险，当李书妤从屏风后面探身出来，他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她穿一件三成新的襦裙，并不整齐，歪歪扭扭的带子都系不全。
　　看见他在，李书妤欢快的过来，顺路取了干净的帕子，晃到他跟前。
　　“你湿了，要擦吗？”李书妤把帕子递给他，“这是干净的，我没有用过。”
　　霍衍山聪慧，自然能猜到她的意思，却不接。
　　“不擦要生病的。”李书妤催他。
　　他还是不接，甚至动手敲她，“你可真够笨，也真够没用。”被欺负都不自知，也不会生气。
　　“啊？”李书妤捂着脑袋，不明白，“我不笨呀！我会擦，你想我给你擦吗？”
　　两人自说自话，李书妤眼中只有纯碎，“那我给你擦好了。”
　　她走近，弯腰凑到他跟前，认真的在他脸上擦，霍衍山顿了顿，抬眸望进她亮晶晶的眼中。
　　随着她的动作，呼吸有些急促，带着丝丝甜味吹来，就像……她吃过的糕。
　　哪怕住的形同冷宫，小姑娘应该没吃什么苦，衣裳都不会穿，更别提给人擦脸，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毫无章法可言，霍衍山被擦的一脸煞气，可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天真的样子，只剩无力。
　　直到李书妤擦到他眼尾的疤，霍衍山才忍无可忍，“够了。”
　　他擒住妻子手腕，正想说什么，就听外头忽传来声响，乱糟糟的，却是回来拿伞的锦兰，被樊青背着送了回来。
　　这下正院算热闹了，锦兰抄近路跌倒，摔的狠，脚腕磕在利石上血直流，李书妤一看急了，拉着人比划，“要大夫，给锦兰看。”
　　可干着急没人听懂她说什么，李书妤都要急哭了。
　　好在樊青心细，主动请了大夫，“大夫来了，夫人不必担心。”
　　“谢谢。”她睫羽沾了雨气，被霍衍山使人强行带出去。
　　“那么多人你添什么乱，他用你谢。”霍衍山把人禁在身边。
　　一天之内她花死了，嬷嬷病了，现在锦兰也摔伤，对于这些李书妤还是会伤心的，眼眶渐渐红了。
　　霍衍山见她低着脑袋，也说不下去，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似乎在等什么？
　　这么大动静，被惊醒的丫鬟婆子们才出来，看到正屋门口站着的李书妤，轻蔑一笑，不待嘲讽视线对上里头静静坐着的霍衍山。
　　登时腿上一软，如遭雷劈，“主，主君？”
　　霍衍山没有抬头，他漫不经心的敲着桌子，“进来。”
　　简单的两个字，并没指明是谁，李书妤也还在门口，扭头看他，“你说谁呀？”
　　对着她，霍衍山声音稍微轻了些。
　　“你也来。”
　　加了一个“也”，意思不言而喻，那些丫鬟婆子老老实实的排过来。霍衍山也正好牵住李书妤，假意没看到她们对李书妤的不屑，冷眼看着要上来的人，“停。”
　　他伸手挡住李书妤，声音朝着李书妤，却是说给那些丫鬟婆子。
　　“就在那儿跪着！”
　　李书妤被他抓着，被迫转身，随之感觉他在解后面衣带，脊背一凉就要用手去抓，被霍衍山清脆一声拍开，“别乱动。”
　　“你解我衣裳……”还不许动嘛！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看了眼垂眸给李书妤系带子的霍衍山，俱是一惊，顶着漫天风雨跪在院子里。
　　察觉他真正的意图，李书妤也就由他系，自己无声而乖觉的看淋雨的人。
　　她其实知道这些人不喜欢她，但无所谓，她也不要她们喜欢。
　　等看够了那些人埋怨的神色，李书妤就转身，捏着前面的带子塞给他，“前面也系，我系不好。”
　　霍衍山瞟她一眼，不会穿衣这事李怀祈也训过她，李书妤以为他也一样，讨好的朝他笑笑。
　　随后被霍衍山没好气瞪了一眼，“蹲下去。”
　　“你还真是有本事，打死结是准备就穿一件衣裳？”
　　“系这么紧，勒死你算了。”
　　他似乎不着急发落外头跪着的人，李书妤对上他眼睛，他时不时训她两句。
　　“真是够蠢的，我看你除了吃也不会别的。”
　　训归训，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从里衣到外衫一点点抚平，袖子褶皱也抻开，除了那窝乱糟糟的头发，小姑娘浑身上下都是他规整的，人如枝头娇花妍丽非常。
　　年岁不大，却带着独属于她的极致美丽。
　　“去边上坐着。”他下了些力气，捏在她脸上。
　　李书妤等他捏完，就顺着坐到旁边，还把凳子往他搬了搬，霍衍山瞟她一眼，她弯眼一笑，自然揪住他的手。
　　“这么粘人啊！”
　　李书妤抬起小脸，冲他点头，压根是个没开窍的姑娘。
　　霍衍山给她碎发夹起，揉揉她的头，不闹脾气时倒也乖的让人疼。

10、第十章 病
　　第十章病
　　耳边雷声阵响，丫鬟婆子们垂眸，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心里不仅埋怨李书妤是哑巴，遇见事不知道叫人也不是她们的错。
　　霍衍山始终笑而不语，他看那些心思各异的人，李书妤就仰着小脸专注看他，目光单纯而直接。
　　“看我做什么？”
　　对他李书妤分外坦诚，“看你，厉害。”
　　“哪里厉害？”他手搭在桌上，逗她。
　　李书妤眼珠一动，察觉他心情好，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在他掌心写。
　　“你不说话，她们都怕你。”
　　霍衍山不觉得有什么，但李书妤很认真，“我觉的很厉害。”
　　一句话，让霍衍山嘴唇微扬，别过脸不叫她看见。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樊青处理好锦兰过来，李书妤记得樊青，不吝啬也给他一个笑脸。
　　樊青受宠若惊，“主君，夫……夫人。”
　　“樊青。”霍衍山转而沉声一唤。
　　樊青莫名心里一紧，“属下在。”
　　“处理了。”
　　樊青应下，动作很快，几乎一个手势就有人落在院子，拖着地上的人往外走。
　　那些丫鬟婆子一愣，很快意识到这个“拖出去”不是打不是罚，而是送她们死，她们开始挣扎，狼狈的在雨里哭喊。
　　求生是人的本能，她们敢撕咬抓樊青，面对霍衍山却只敢哀求：“主君饶……”
　　“闭嘴。”霍衍山被李书妤偎着，似乎怕吓到她，声音很轻。
　　霍衍山对她们的厌恶毫不遮掩，看的这人眼中瞬间无光，被人架着往外，盯着李书妤又满眼怨愤。
　　似乎是知道没有回旋，她也不怕了，“凭什么？是她从没正眼看我们，出了事又怪我们不尽心，凭什么？”
　　外人只知道李书妤安静，可谁知道她对不认识的人近乎冷漠，无论她们怎么讨好始终进不了她的眼，李书妤看着她们就像一个笑话，一个捂不热的主子，她们得不到好处，自然也就放弃了。
　　哪怕她们没去接人，哪怕她们不够恭敬，但罪不至死啊！
　　“你最好闭上嘴。”樊青提醒她。
　　“我都要死了，我怕什么？是她哑巴，要怪只能怪她哑巴……我们是丫鬟，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难道只因没去接她，就该死吗？”
　　樊青淋了一身雨，审视着仍在挣扎的人，无情道：“你错了，在主君眼中只有两种人，有用之人和无用之人。有用者生，无用者死，谁能拦他？”
　　“何况，你们今日是存了让夫人死的念头吧？”樊青挑破她们的心思。
　　那些丫鬟一愣，忘记了挣扎。
　　她们确实是这样想的，讨好不了李书妤，就想要李书妤淋病……冻死最好，她们就可以去霍衍山面前邀功，就连锦兰的摔倒都是……
　　“可我们错了吗？”有丫鬟想起什么，“我们听命行事而已。”
　　是谁一开始表达出主君厌恶公主的？那个丫鬟忽然抓到了一丝希望，“对，我们没错，都是那人……”
　　话音未落，樊青凑近拧住她的脖子，压着声音眼中一片冰冷。
　　“记住，不该说的，不要说。”樊青犹如冰冷的刀刃，轻的近乎没有。
　　丫鬟惊愕的望着樊青，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双水垂落，其余的人被吓到惊叫一声，有人抓着头发跑出去。
　　“啊——”
　　“有鬼——”
　　樊青抬手，“心有杀人之心者，这样的人本不该活。”
　　等人都被抬走，樊青才看到李书妤站在门口，直直的看着这边，眼神就像第一天看秦寿那样。
　　他忘了……夫人还在。
　　“我是有用之人吗？”李书妤指了指自己，没管院子里被雨水冲刷的浓重血腥，不久又跑到霍衍山身边。
　　霍衍山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他不说话，李书妤指着外头的人，“她刚刚是想说霍家有鬼吗？”
　　霍衍山不答反问：“你不怕血？”
　　上次红玉簪的事，他始终不大信。
　　李书妤摇头。
　　“不怕死人？”
　　又是没有犹豫的摇头，回忆着，“我见过好多。”
　　这一刻霍衍山忽然意识到什么，不血和死人，也无所谓辱骂厌恶，普通姑娘该有的情绪她贫乏的厉害，似乎除了身边的人她看谁都是寡淡无味。
　　“你……”霍衍山声音发涩。
　　他想问什么，最后想起她长大的宫闱，觉的能问什么？从深宫出来的人，无论什么样都不足为奇。
　　他本不信她这么干净，这一刻忽然明白——
　　她不是干净，是冷情。
　　冷清到像是有病。
　　李书妤不明白，为什么他三分隐忍，七分荒谬的眼睛浓的像一潭越来越危险的水。
　　“李书妤，你……有病？”
　　李书妤踮脚，软软的头贴上他的脸颊，“你说什么呢？我好好的没病呀！”她甚至怀疑霍衍山有病。
　　外头的哭喊还在继续，她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许久，霍衍山荒唐一笑，冒雨回去书房。
　　早前跟他回来的人果真都等着他，见霍衍山神情冷峻，又没人敢问，左右和后院那位脱不了干系。他们愣愣看着霍衍山走进厢房，哐当一声把门关上。
　　有人问：“我们还等吗？”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徐淮，“徐军师，您说呢？”
　　徐淮像是才回神，手指蜷了蜷，心有余悸道：“主君也没让走，且等着吧！”
　　没人再开口，唯有院中雨声淅淅。
　　徐淮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他不住的猜想霍衍山回来了，那公主怎样了？
　　她是淋雨了，还是被慢待了？
　　眼看着时间慢慢过去，樊青终于也淋着雨回来了，他虽被雨清洗，仍无法掩盖身上残留的血渍，众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阵势，没人刻意去问樊青“你是不是又处理什么人了？”
　　这太傻，答案肯定是有。
　　所有人都像没注意到，继续低着头等待。
　　徐淮则是唯一一个抬头的，正巧樊青也在看着他，明明樊青什么也没说，徐淮却心里一惊，暗道不好。
　　他不敢再看，兀自躲着樊青审视的目光，心里虽慌却不曾后悔。
　　徐淮一遍一遍劝自己，他没错……
　　厢房的门一直关着，落雨的天空只有些许光亮照入，落在霍衍山目光沉沉的脸上，他站在一片黑暗中，衣裳还是被淋湿的，眼中泛着微红的血光。
　　他这样站了很久，久到理智压过体内咆哮的野兽，慢慢恢复清明，这才打开门，“徐淮——”
　　男人隔着雨幕和黑夜，对魂不守舍的人喊。
　　徐淮一惊，瞪的站起来，自然而然朝霍衍山走过去，人近了这才看清，霍衍山眼中残留着未褪尽的血丝。
　　“主君。”徐淮是他的军师，也是这些人中脑子最活络的，缓慢张口，“您想问什么？”
　　霍衍山一张口，他就知道是要问李书妤，怎么又是她？徐淮心烦的很。
　　“她病了，是吗？”
　　徐淮张嘴欲言，又结舌。
　　这个时候正巧乌云蔽日，徐淮的强装镇定在黑暗中被霍衍山尽收眼底。
　　霍衍山不用他开口就知道，李书妤的确有病。
　　何其可笑，他竟然在一时兴起的情况下，改变了一个病人的一生。
　　“徐淮，”霍衍山指着徐淮，忽然眯眼，“你好的很。”
　　徐淮不敢说话，他甚至知道自己可能玩完了。
　　而那边，凭一己之力改变多人心思的李书妤的确病了。
　　心里再不记事的人，身体是很诚实的，一天之内经历担忧、淋雨、死人和辱骂，直到夜里躺在床上发起了热。
　　梅嬷嬷病着，锦兰瘸了，裴隐是男子进不得屋。
　　空荡荡的屋子里，李书妤一个人孤零零的躺着，身子蜷缩着只能抓着被子，哪怕身上热一阵冷一阵，难受的要命，她是个哑巴不能叫。
　　屋里留着一盏灯，才被打杀过一遍的正院没来及补给，注定是无人的一夜。
　　李书妤睁开一双过分淡然的眼，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当年。
　　梅静云乌青的手冰冷，温柔的落在她稚嫩的脸上，“阿妤，你要听话，一会儿不要哭……也不要叫，知道吗？”
　　“只有你听话，你才能活着。”
　　那一刻，她能明显感觉到梅静云对深宫的厌恶，对父皇的恨憎，以及对生的渴望。
　　渴望又绝望，只能装作不在乎的撒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梅静云最后交代的话是对她最大的善意，所以李书妤两世不忘。
　　雨整整下了一夜，洗刷了正院所有的鲜血。
　　翌日晴空大亮，樊青送来了一批新的丫鬟婆子，接待的是裴隐，“公主未醒，拜见且等公主醒来。”
　　樊青对此没有异议，他那边有事，把人留下便匆匆离去。
　　裴隐挎剑站在门口，一群新进农家丫鬟惶恐守着那扇门，她们也是第一次伺候这样的贵人，以前哪有机会接触宫里，还是公主。在寻常百姓心中，公主就和九天神女一样，隔着云端。
　　别说是等着，就是跪着她们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可这一等就是近中午，有人意识到不对，“公主哪怕再困，也不能睡这么久啊！”
　　裴隐心中一凛，搁在剑上的手松开。
　　“莫不是病了。”

11、第十一章 何时回
　　第十一章何时回
　　裴隐顿觉不好，指着开口的丫鬟，“你进去看看。”
　　那丫鬟也是胆大的，闻言带着对新主子的几分好奇，抬脚就进去了，这一进不打紧，瞬间就被震撼。
　　眼前的公主小小的一团绯红着脸，孤零零缩在床上，她发着热，人似乎不太清醒，睡梦中下意识嘴角动了动，像是要喊谁。
　　可公主哑巴，她能喊谁？
　　丫鬟看的一愣，回过神才惊觉自己泪流满面，赶忙转过身往外喊：“不好了，公主烧糊涂了。”
　　裴隐听见不好，拔脚去请大夫。
　　但李书妤与常人不同，她十岁那年心神受损，脑子重创，不生病还好，一生病就会牵连心脉，一般大夫很难看好。
　　“只是寻常风寒，喝了药就好。”
　　大夫稀里糊涂开了药，灌进去效果并不大，李书妤甚至躺在床上，全呛出来。
　　众人这才急了，这是公主，凤体岂容有碍。
　　裴隐没法，只能寻了梅嬷嬷，梅嬷嬷听了当场病中坐起，急道：“快入宫，去雍华宫寻蔡礼，唯他能诊公主的病。当年也是他把……把公主救过来的。”
　　梅嬷嬷很少提当年的事，因为不敢提。
　　她至今记得那个雪天，李怀祈风尘仆仆回来，踹开凤仪宫的殿门，就对上吊死梁上的娘娘，而公主被绑在凤榻边上，静静的看着，一双眼珠子一动不动。
　　整整两日，对着一具吊死的尸体，年仅十岁粉雕玉琢的公主，失去了往日所有灵气，哪怕被嫡亲的哥哥抱着也不动不哭。
　　她不说话，也不吃饭，心无生念的人每一瞬都流失生命，御医更跪了一地，束手无策。
　　关键时刻，是蔡礼救了公主。
　　蔡礼是李怀祈战场救的，只认李怀祈，哪怕雍华宫被铸以铁索，他愣是不愿离去。所以李书妤每次生病，只能去雍华宫。
　　梅嬷嬷想跟着去，只是她尚且病重，无法下地，催促道：“都愣着做什么？入宫找太子，去救公主啊！”
　　她甚至忘了，李怀祈是被废的太子，这样的称呼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梅嬷嬷像护着幼崽的母鸡，吼着让裴隐进宫，裴隐也顿时反应过来，一刻不停的出去。
　　霍家的军防不比宫里差，出门必得霍衍山允许，裴隐就先让人扶李书妤，去了书房。
　　好在喝了药李书妤有些神智，知道自己不大好，乖乖让人扶着。
　　他们来的不凑巧，霍衍山昨夜心情不好，跟人谈事熬了一夜，此时正是徐淮被遣出来办事的时候，徐淮看见李书妤的时，她正被人裹在冬天穿的狐裘里，雪白的皮毛中露出一双漂亮的眸子。
　　他皱眉，“主君忙的很，没什么急事不要打扰。”
　　霍衍山确有是急事，他们在晋阳城逗留了近十日，加上路途整整一月，凉州地处北边要塞，南有李曜手下少有的良臣盛家，北有草原辽国，都想趁着霍衍山不在下手，昨夜战报送的十万火急。
　　对于这个“不重要”的公主，哪里有空见！
　　但徐淮说是徐淮说，李书妤只是费力望着他，想起昨日那婆子临死前未说尽的话。
　　霍家有鬼，会是徐淮吗？
　　她是哑巴，不是聋子，心思过于干净的人，看人一般很准，徐淮对她有敌意。
　　“你还不走？”徐淮看着她问。
　　李书妤精神不佳，错过他往里，不喜欢她的人都当空气。
　　徐淮见她不听，也是恼怒，“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叫主君开门。”
　　李书妤不理他，朝裴隐抬手。
　　一直戒备看着徐淮的裴隐就颔首，往前让人通报，“公主病了，要回宫诊治，劳烦通报一声。”
　　守门的就是李书妤送糕点那天遇见的人，叫卫三的，闻言有些担忧，“生病应该找大夫，进宫不是浪费时间吗？”
　　裴隐只能大概解释，李书妤的病外面的大夫看不来。
　　霍衍山熬了一夜头痛欲裂，正和人说到重要的地方，忽听外头喧哗一阵，吵的愈发暴躁。樊青知道霍衍山听不得吵，会心烦失控，但霍衍山不开口他也不好压过霍衍山说，只能看着霍衍山“哐当”一声开了窗，隔着窗往外丢下一个砚台。
　　“吵甚？还不滚。”
　　他带着韫恼的声音传出，吓住了众人，徐淮当场想窜，后来硬生生站住，主君叫他滚他看完滚。
　　卫三本来手搁在门上，准备敲，此时不知该不该进去禀报。
　　至于裴隐，他转身一看，登时神色一变，赶回李书妤边上，“公主，您没事吧？”
　　好巧不巧，霍衍山的砚台砸在李书妤脚边，乌黑的墨水在青石板上溅落，滴在李书妤干净的狐裘下摆。
　　女子眼眸澄净如水，静看许久，愣愣仰头望向窗边。
　　只是没等她看清，就被不断闪烁的阳光晃眼，烧了一夜的脑袋昏昏沉沉愈发沉闷。
　　裴隐看出她的难受，正要往前，李书妤身子一斜，想伸手抓人。
　　“夫人，主君只是太忙了，昨夜和诸位大人谈事，一夜未眠。”卫三挺尴尬的，向她请罪，“他应该是砸徐淮的，不是针对你。”
　　可半天没动静，卫三大着胆子看一眼，这才发现夫人晕了过去。
　　就连方才幸灾乐祸的徐淮都有些诧异，“怎么晕了？”
　　李书妤看不见任何东西，耳边嗡嗡嗡没完，她更加难受，风一吹出了一身冷汗。
　　“公主？”裴隐要扶她。
　　陌生的气息被她一下推开，这是一双完全陌生的手，李书妤自有戒备。
　　“公主，我是裴隐，您身子可能不好，我带您回宫找王爷可好？”
　　李书妤蹙眉，似乎听见熟悉的人，这次没再打人。
　　霍衍山的书房不允许丫鬟进来，裴隐犹豫着，只能先动手把李书妤扶出去，再交给丫鬟。较于失礼而言，李书妤的身体更重要。
　　裴隐把人搀起来，隔着厚重的狐裘扶着她往外走。
　　徐淮忍了又忍，最后对着两人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不知廉耻，哼。”说完到底也没阻止，自顾走了。
　　霍衍山本是捂着头，头疼欲裂间似听见有人叫“公主”“夫人”，他不耐烦的抬眸，顺着窗户看去，就见她被人搀着，虚浮着脚步靠在人肩头。
　　搀她的，是个年轻的男子。
　　若没记错，就是那个“只认她”的侍卫，好像叫……叫裴隐。
　　他一般不记没用的人，却不知为何“裴隐”两字留在脑中。
　　霍衍山的眼神定在他们身上，手握着没动，边上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不是夫人吗？怎么被男人扶着？”
　　霍衍山手指动了动，扭头看着说话的人。
　　这人顿时失声，缩了下脖子。
　　外头人渐渐远了，后面再有人禀报，总是有些心不在焉，他们太好奇了？
　　好在樊青也看出来了，只把重要的一说，提议同样熬了一夜的大人们回去休息，众人皆看向霍衍山，霍衍山竟没拦着。
　　等人离去，他才捂着突突直跳的脑袋，在窗边坐了片刻，走到门口，问：“她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克制着什么马上要溢出来的情绪。
　　卫三思索一瞬，大概知道他是问夫人，一五一十的说了。
　　说到夫人烧了一夜，无人发现，卫三明显听到骨头咯吱一声脆响，但停下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霍衍山抬眸，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继续。”
　　卫三就接着说：“裴侍卫说夫人脑子有伤，一般大夫医不了，要带进宫。”
　　说完了，也没人应，卫三不知他作何感想，只能站着不动。
　　过了许久，卫三晃如做梦般，听到一声近乎没有的低问——
　　“她何时回？”
　　……
　　李书妤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她又一次昏迷着进了这个铁笼。
　　外头春意盎然，她却只看见翠绿的藤曼死缠着铁柱，铺成一面美丽却让人窒息的墙。边上有淡淡的墨香，笔尖书些的声音缓缓入耳，熟悉的让李书妤睫羽微颤。
　　她记忆中，李怀祈总这样守着她睡觉，下意识的她费力看过去……
　　却是意料之中又让她颇为失望的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陈旧的外袍，半百的发间依稀有几分仙风道骨，瞧见她醒，走过来探探上她额头。
　　他大概是第一个敢直接上手，探公主头的大夫，李书妤脖子一缩，强忍着没动。
　　“退烧了，明日就没事了。”蔡礼松了一口气，并没有因此笑上几分。
　　这么多年，李书妤就没见他笑过，她甚至害怕他……
　　蔡礼收了手，瞧见小姑娘一直往外看，等李书妤看完，他才取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公主，把药吃了。”
　　李书妤接过去，却没吃，“我哥哥呢？”
　　蔡礼一愣，她竟愿意跟他沟通。
　　这个认知让蔡礼喉咙一阵酸涩，云淡风轻道：“王爷忙，公主莫叫他徒增烦恼。”
　　李书妤就当着他的面吃了药，然后盯着门口巴巴的看。
　　初春的风是温柔的，加上躺在自家哥哥的地方，心安之下她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雍华宫没有宫娥内监，蔡礼这个年纪守着她是唯一合适的人，他一直看着医书，等人睡熟了这才敢站起来，习惯性的查看她一番，这才走到门口，“咳咳。”
　　没有点灯的凄凉宫殿，到了夜里一片漆黑。
　　两声轻咳之后，就在李书妤这间屋子边上，慢慢有巨石摩挲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熟悉的铁链“哗啦”。
　　没过多久，一身白衣，墨发披肩的男子从黑暗中走来。
　　正是李怀祈。

12、第十二章 咬
　　第十二章咬
　　李怀祈面色白晢，凤目妖冶，到门口时眼底泛有的几分担忧，让蔡礼觉的他还活着。
　　“睡了吗？”他克制的问。
　　蔡礼颔首，“睡了。”
　　李怀祈松了口气，却听蔡礼叹息道：“虽是睡了，但王爷还是小心些，公主方才眼睛就没从门口移开过，一直记挂着您，心中有事又哪能睡的安稳。”
　　“我知道。”若非顾念李书妤，世间哪有李怀祈。
　　蔡礼守在门口，看着李怀祈消瘦的背影，不仅想起初遇他时——
　　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一身红衣长剑破风直入，“孤乃太子，岂能躲于人后。”
　　那年他多骄傲，如今就有多好笑！
　　如今的李怀祈丝毫没了当年影子，他瘦削的胸膛明明藏着一颗冷透的心，偏要给里面人一方温暖，这大概是他活着唯一的力量吧！
　　别人都说是李怀祈救了公主，但蔡礼却觉的公主何尝不是救了李怀祈？
　　蔡礼复杂的看着兄妹两个，一言不发的守在门口。
　　李怀祈走进去，他的目光一直没从李书妤身上移开。
　　他记得，妹妹十岁那年也这样躺着，她不停发热，烧的神志不清，尚能开口的姑娘娇滴滴的拽着他，“哥哥，要娘——”
　　可李怀祈那里去给她找一个娘！那时的他甚至恨透了梅静云，要死便死为什么要这样对妹妹。
　　堂堂七尺男儿无助的抵着妹妹滚烫的额头，“阿妤乖，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摸摸他脸上的泪，“阿妤也去，行不行？”
　　“傻阿妤，自然不行”少年李怀祈哽咽着，“她舍不得带走阿妤！你留在这儿陪哥哥好不好？”
　　不过十岁的孩子，不相信母亲的残忍，也舍不得哥哥，只绞着衣袖不说话，可怜又无助。
　　李怀祈软了心肠，“阿妤，你看雍华宫这么黑，哥哥一个人多可怜啊！”
　　他就是这样哄着、骗着，把了无生念的李书妤拽回了人间，哪怕后来人间化炼狱，他们无人所爱。
　　蔡礼曾问他：“王爷既恨这一切，何不毁之新建。”
　　可他说：“阿妤在，我怎能冒险。”
　　李怀祈可以不在乎生死，但李书妤必须平安幸福，他伸手轻轻抹去李书妤的汗，渐渐有了些笑意。
　　睡梦中的李书妤感觉有人看她，费力的要睁眼，李怀祈一惊，这才打断回忆，毫不犹豫转身，路过她那件雪白的狐裘，他眼神微变，妹妹的衣服为何有墨？
　　凭她公主之身，谁敢朝她泼墨？他不能久留，就把狐裘一并顺走，跟蔡礼交代：“她醒了，你进去守着！”
　　里面很快传来蔡礼劝说的声音，“没有的事，王爷不曾来过。”
　　“公主那是睡迷糊了，您看错了，赶紧歇着吧！”
　　李书妤应当不信，想要起来，蔡礼道：“公主还想吃药吗？不想吃就睡觉。”
　　里面这才安生下来，李怀祈枯瘦的身子靠在墙上。
　　朦胧的月色照在他身上，只见他被风吹动的双足，束着两条粗粗的铁链，链子的那头系在黑漆漆的石屋里。
　　“我总不能这样见你！”
　　李怀祈咬着牙，转身而去，好似走进的不是一个牢笼。
　　翌日，李书妤一睁开眼就看到她被墨染黑的狐裘，被人用洗不掉的石山墨画了一副墨兰图。
　　李书妤以前顽皮，喜欢爬上御案胡闹，弄脏了衣裙不敢告诉梅静云，哥哥就会边笑话她边用洗不掉的墨在她衣服上作画，这下李书妤如何不知，李怀祈来过。
　　蔡礼看着她出神，残忍的提醒道：“公主，您该走了。”
　　李书妤红着眼眶，宝贝似的抱着狐裘，一步一回头不舍的离去，她想没关系的，起码这次他们还活着。
　　她进宫一夜，醉于牡丹花下的李曜甚至不知道她回来过。
　　回到霍家，李书妤已经累的不行，裴隐护送她回院，边上看见的人都好奇的看她。
　　李书妤不在意，裴隐挎着剑坠在她身后，等进了正院恍惚间听到后头细声交谈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吗？我们这夫人可是个狠人。”
　　裴隐蹙眉，看向前面面不改色的李书妤。
　　又有人道：“可不是嘛！据说是亲眼看着元后吊死，但凡她当时叫上一句，就不至于是个没娘的孩子。”
　　有人诧异，“我的个天，亲娘死了都不叫，这还算是个人吗？”
　　“你别说，想想当初她追着要回来的簪子，那可是从脑子里抠出来的，血淋淋的……还有还有，你们记得昨日正院为她，死了多少丫鬟婆子吗？她当时就看着，也不害怕，这就是个怪胎。”
　　“昨夜还被男人带出去一夜，说是去宫里，可去宫里怎么不住几天回来？”
　　“孤男寡女，彻夜未归，回来就躲着……”
　　带着挪揄龌龊的猜测，慢慢越来越离谱，裴隐眼睛一瞬凝起，拔出剑朝暗处飞身过去。
　　很快正院外头人仰马翻，众人围着裴隐砍成一片，喊打喊杀中李书妤静静的站着，她其实不大明白那些暗示，但她天生敏锐知道不是好话。
　　霍衍山大概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听说李书妤回来了，卫三弯着腰问：“主君，您可去看看夫人？”
　　霍衍山慢条斯理套上衣裳，“不急。”
　　卫三挠头，猜不透霍衍山的想法。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外头樊青突然跑进来，气来不及喘就道：“主君，不好了。”
　　霍衍山眉目一挑，脸上疤痕都带着兴奋，好像就等这一刻。
　　“怎么了？”
　　“夫人那边打起来了。”
　　话音刚落，卫三尚未明白是谁打起来，就见眼前一阵风过，霍衍山已经疾步而去，转眼不见了人影。
　　这头裴隐冷着脸，被一群恼羞成怒的人围着不见弱势，看似以一对多，实际上裴隐才是那个占上风的。
　　他剑法凌厉，不惧生死，敢于近身命搏，出手招式更是杀气腾腾。
　　霍衍山来时，先瞧见女子亭亭玉立的站着，毫发无伤。
　　卫三松了口气，埋怨樊青，“夫人不是好好的吗？”
　　“我说夫人那边打起来，又不是夫人打起来。”
　　霍衍山视线扫过他，樊青登时不敢嘘声。
　　霍衍山绕到后面，拉李书妤到身边低眸打量，李书妤回视一眼，压根不打算理他，两人站着观摩。
　　只是越观摩越兴起，他看着最后一个人被裴隐旋动的长剑划破，忽然松开手，解下蓝袍塞给李书妤，露出里面一身简便箭服。
　　李书妤愣愣的抱着，总觉得这幕异常熟悉，只是这次她把衣裳丢还给他。
　　霍衍山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书妤愤愤的回视，“不要拿。”
　　时至今日无人敢忤逆他，偏这小妻子敢瞪着眼睛拒绝他，霍衍山拧眉，“若不是你病着，看我不收拾你。”出门一趟愈发骄纵。
　　李书妤正气，他一开口就想起昨天的砚台，伸脚故意往他衣服踢了一脚，抬眼瞅他。
　　霍衍山眼泛诧异，指着她，“你再踢？”
　　李书妤又是一脚，霍衍山不语。
　　樊青卫三更大吃一惊，想上去又觉的不适合。
　　好在霍衍山瞪了一会，转身就走了，卫三过去守着李书妤，樊青就追上霍衍山，“主君，衣裳捡吗？”捡了估计也不会穿，被踩了两脚那不就跟踩他脸一样。
　　“不用，就让她踢。”
　　樊青不解，这难道不值得生气吗？
　　霍衍山走到人群中，当下拂开一个人，“滚！”
　　樊青：“……”对不起他错了，主君明明很暴戾。
　　霍家的人瞧见霍衍山，先是觉的被打趴下丢人，然后就是兴奋，相互搀扶着给霍衍山让出地方，不忘幸灾乐祸的瞪裴隐：你给我们等着，看主君不收拾你。
　　裴隐直接无视，瞧见霍衍山并没有畏惧，而是提剑狠厉而来。
　　霍衍山侧身，云淡风轻的接了一招，赤手空拳对上他的剑锋，李书妤皱眉看着，就见那边裴隐被霍衍山一掌拍开，倒下的裴隐浑身是伤，被霍衍山反手夺了长剑，架在脖颈。
　　李书妤拧眉，目不斜视的绕过霍家人，在所有人都愣住的时候忽一把推开他的长剑，“你不要动他。”
　　霍衍山对她的理解全靠猜，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懂，但李书妤的抗拒他看的明白，“你让开。”
　　李书妤朝他靠近一步，“我不。”
　　她不听话，人就站在剑侧，霍衍山伸手拉她竟没拉动，“你就这么怕我杀他？”
　　霍衍山也有些气，扬声就道：“樊青，把人给拽走。”
　　樊青哪敢自己去，赶忙让唤几个丫鬟去拽人。
　　李书妤被许多人围着，明显不愿意，胡乱拉扯间“啊”的一声尖叫，平时软糯糯的声音，充满排斥。
　　霍衍山掷了长剑，几步走过去，“行了，都别碰她。”
　　霍衍山心里憋着火，不让别人动自己反而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喉咙不想要了，这么用力喊？”
　　李书妤瞪他，倒是不动了。
　　霍衍山冷笑一声，当着满院子的人把人打横抱起，进了屋子。
　　外头人看着霍衍山冷硬的脸，愣是没一个敢跟上，门被霍衍山一脚揣上，整个屋子安安静静。
　　霍衍山甚至来不及去里面，直接把人放在桌子上坐着，他弯腰双臂把人困在其中。
　　“为何发脾气？”霍衍山捏过她的下巴。
　　两人四目相对，李书妤双脚孤零零的坠着。
　　生病的人唇没什么血色，张了张说不出一个字，霍衍山蹙眉掰开她嘴朝里看看，应是扯着嗓子喊过头疼的，“该，叫你乱发脾气。”
　　李书妤想推开他，奈何实力悬殊被压制，抬眸不甘示弱，“你昨天拿墨砸我。”
　　“昨天？”霍衍山会想起那砚台，“砸你身上了？砸哪儿了？”
　　“腿。”她指了指腿，露着娇气。
　　霍衍山看着她晃悠的腿，大概知道是擦着她腿过的，这丫头委屈了。
　　没人砸过她，霍衍山也不行。
　　“砸徐淮的，下次别往边上凑，因为这发脾气？”不接衣裳还上脚踩。
　　“不是，他们骂我，裴隐帮我，你还要打他，你不好。”李书妤捶他，被霍衍山按住手，“有事说事，先别动手。”
　　霍衍山轻道：“他们骂你什么？”
　　李书妤不想被冤枉，回忆着在他手背上写了一遍，霍衍山手撑在她腿边，几乎低头就能看到她撇着泛白的唇，直到李书妤写完，他脸色不好，淡道：“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李书妤仰头，“你不对。”
　　李书妤掰着手指算，“你砸我，不帮我，我病了还要吼我……”
　　李书妤数着愈发委屈，她都没被人吼过，李怀祈从来都是温润如玉，他上辈子也是温和说话，重来一次这人简直十恶不赦，她不想看到他，想跳下去找哥哥。
　　这是每个孩子的共性，但霍衍山手撑在两边，她动不了，果断一口咬在他的耳下两指，心里多委屈嘴上多用力，霍衍山想推开她易如反掌。
　　手搭在她肩上，羸弱的净剩骨头，自己咬人都发抖，可真是有出息。
　　等李书自己牙酸松了口，霍衍山默不作声伸手，给她擦干净嘴角，“咬够了？”
　　她也不理他，转身跳下去，怕他报复还知道跑，霍衍山面色不改也没计较，就那么大大咧咧的走进去。
　　樊青正担心里面闹个天翻地覆，等了半晌却是静悄悄没声响，就在犹豫要不要让人退下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霍衍山从里面出来，脖子……
　　多了一个秀气的牙印。

13、第十三章 你要听话
　　第十三章你要听话
　　他目光审视着他们，步步而来，裴隐受他一掌躺在地上，其余想趁机羞辱裴隐的人闻声，个个噤若寒蝉，脊背挺直站成一团。
　　李书妤在时，他面上虽沉眼底温和，如今人不在，霍衍山骨子都泛着冷。
　　樊青都有些忐忑，更遑论那些嚼舌根的人，霍衍山虽不言语，目光却像穿透一切把人看空，没过多久人都跪了下去。
　　他才指着一人，“你抬起头。”
　　这人是说李书妤“彻夜未归”那个，闻言只能抬头。
　　霍衍山嘴唇微勾，“你瞧着，我头顶是什么颜色？”
　　男人眼中幽暗，肆意流窜戾气，即便没抬头跪着也能感受到威压，“是黑的……主君头顶墨发稠密。”
　　“你先前，似乎不这么以为。”霍衍山并没有因此放过他，“裴隐，你来说。”
　　裴隐这次倒是听他的，把那些话复述出来。
　　霍衍山始终含笑，不甚在意的听，随后不知多久他才道：“被男人带出去一夜？”
　　“你是不是还想说，她被人睡了一夜。”
　　跪着的人手心发凉，后背更是冷汗涔涔，张了张嘴，辩解不出一句话。
　　霍衍山有两个忌讳，一是背叛、二是欺骗。在他面前你说真话不一定会死，但你说假话肯定活不成，裴隐说的都是真，他若敢辩下一瞬就能人头落地。
　　“主君饶命，属下一时……口误，说错了话。”
　　“口误说错了话？”霍衍山瞟了一眼，“那便，不要说了。”
　　浓重的血腥弥漫院子，寂静无边蔓延，李书妤始终听不见动静，按捺不住脑袋从门口探出来。
　　躺在地上的几人，自痛苦中抬头，看见李书妤登时面目狰狞。
　　“唔……”他们嘴边呜咽，染血的手指向她。
　　张口的那一瞬，李书妤瞧见他们口里黑漆漆，糊成一团。
　　他们辱骂，虽对她造成不了伤害，但不能否认恶语是刀，所以对于他们舌头被割，李书妤惊愕，却不可怜。
　　这些人如今恨透了李书妤，怨愤的盯着她。
　　李书妤也拧，被人不善的盯着，也回看一眼，那一眼极空、极淡，似乎让人从脚底生寒。
　　几人一惊，其中有两个被留下收拾残局的，对视一眼：“真邪门了，这不是死人……”
　　李书妤睫羽微颤，后面的他即便没说，李书妤也知道是什么，因为这样的话她听过许多遍——
　　“这不是死人才有的眼神吗？”
　　是的，死人才有。
　　她跟梅静云学的。
　　梅静云死后她不再是帝后的小公主，他们厌恶她有不贞的母亲，又忌惮她和吊死的亡人呆过。年幼的小孩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迫对上所有人的恶意，比起被厌恶的欺凌，她宁可用眼神去让他们忌惮。
　　许是心情不好的原因，李书妤这烧断断续续两天才好，同一屋檐下，霍衍山再未出现在正院一步。
　　别人只当他是不满，只有樊青知道哪有什么不满？顶着个牙印，出来才怪。
　　直到三日后，徐淮送回一封信，霍衍山看过直接吩咐：“准备启程，回凉。”
　　樊青疑惑，“这么急？”
　　霍衍山一身疲惫，双目却十分清明，把信丢给樊青，径直进了书房。
　　樊青一看可不得了，“这，这不是——”
　　这不是辽国器械交易的落脚点吗？
　　凉州地处要塞，没有朝廷供给刀剑一向棘手，如今送来这样一个宝贝，此时不去更待何时。樊青恨不得立刻就走，最后还是忍住了，怎么说他们主君也是有家室的人，夫人需精细些。
　　樊青马上使人传话，“主君不日启程回凉，去禀告夫人收拾行囊。”
　　这个消息传到正院，此时病愈的梅嬷嬷才知，夫妻两个已几日不说话，关键是公主竟把人给咬了！
　　咬了！？
　　眼见马上背井离乡，梅嬷嬷心里急啊！
　　“我的公主啊！您怎么还上口咬人？”
　　“如今尚在晋阳，您多少有些底气，生气也罢，左右没有生命危险，”梅嬷嬷道：“可若把气带到凉州，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更别提凉州遍地危险，公主的身份去了那边不是荣耀，反是枷锁，那些被霍衍山招安的流亡罪犯，人人厌恶晋国至深，没有霍衍山护着，公主如何求生？
　　这边嬷嬷劝李书妤，那边霍衍山一连几日忙碌，他直接修书徐淮北上探察，又把晋阳城部署一番。等到忙完一切，众人离去，留下霍衍山一个人，他恍惚觉的自己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呢？
　　霍衍山捂着疲惫的双眼，沉默思索，没休息好的脑袋不停的叫嚣，莫名胀痛。
　　“主君？”有人试探叫他。
　　“何事？”霍衍山放下手。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外面不知何时天光大亮。
　　乍然的光亮让他很难适应，但他忍着看过去，就见清晨的霞光之下，李书妤恹恹的低着头，被嬷嬷在后面推着，倒是多大的不情愿，手都攥着。
　　霍衍山瞧见她，忍不住笑了一瞬，大概知道他忘了什么。
　　唔……也不重要吧！就是把这小妻子忘了。
　　霍衍山故意低头，余光留意着她。
　　“公主，我们昨日不是说好的吗？咬人不对啊！”梅嬷嬷压着声音。
　　“就咬，不要道歉。”李书妤手扒着门都快哭了，“他不对，都没道歉！”
　　别人说什么她不在乎，她委屈因为霍衍山砸她、吼她。他把人收拾了，可明明最该被收拾是他自己。
　　梅嬷嬷铁了心，“公主，去凉州想不想给王爷写信？”
　　李书妤眨眨眼，自然想。
　　“还想不想把楼阁的花带走？”
　　“……”
　　“这些都要主君发话。”
　　李书妤恹恹的低头，嬷嬷坏。
　　梅嬷嬷知道她虽看着软糯，骨子里面娇气又倔强，遂为难的看看卫三，“这位小哥，我送公主到门口吗？”
　　霍衍山的书房不许丫鬟婆子进入，但梅嬷嬷毕竟疼李书妤。
　　卫三悄悄往里面看了一眼，见霍衍山低头没有说话，知道他这是同意的意思，朝梅嬷嬷笑道：“应当的，您送就是。”
　　霍衍山靠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被嬷嬷牵到门口。
　　“公主啊！”梅嬷嬷望着她，“您进去吧！”
　　虽是让她进去，却隐有哀求，因为没有母族可依，梅嬷嬷是真的为她筹谋。
　　李书妤怕她担忧，终于跨过门槛，进去了。
　　霍衍山余光瞧着，她穿着一件蓝色裙子，约素纤纤，走到他边上。
　　霍衍山忍的胸口微动，“你来做什么？”
　　“嬷嬷叫我来，道歉。”她心酸的比划。
　　男人逗她，“可我瞧着，你并无道歉之意？”
　　李书妤被他说的脸红，站着颇为煎熬，梅嬷嬷在外头也着急。
　　“那……你还……”李书妤试探着想问，不愿意的话怎么也比不出，瞧着可怜的紧。
　　霍衍山看着不仅不为所动，还把人拉近，自己横躺在长椅上，“我们不急，你慢慢比！”
　　“你，你过分。”还躺着说话。
　　“我被人咬，疼了躺一下过分？”霍衍山异常温和，“阿妤，气给你出了，你倒说说我们谁更过分？”
　　李书妤怏怏不乐，她总也说不过他，转身想走。
　　前后不过呆了一刻的功夫，坐都不曾坐下。
　　小姑娘明显情绪不高，肩膀都是耷拉着的，那脚走了两步再也抬不起来，梅嬷嬷在外头对她无声哀求。
　　她孤零零的站着，进退两难，霍衍山便无奈，伸手把人扯回来，倒在怀里。
　　“这么早来，吃饭没？”
　　不等她说话，圈她的手摸上瘪瘪的肚子。
　　“没吃。”被摸的姑娘忘记挣扎，委屈从骨子里都是娇气。
　　梅嬷嬷怕她不听话，早上端来好多吃的，又当着她面盖起来，说等她回去才能吃。
　　霍衍山见她摇头，蹙眉。
　　他似乎有些气，可李书妤仰眸看他，又压着不想流露，“先吃饭。”
　　一直伸着耳朵的卫三和梅嬷嬷，赶紧给两人备上早膳，由卫三端着放进去。
　　李书妤正襟危坐，等卫三离开，就转头看霍衍山，这点李书妤规矩极好，无论生多大的气，吃饭的时候一定要一个不落。
　　已有睡意的霍衍山只能起身，走过去坐下，随意夹了两筷子，饿过头的人看着一桌珍馐，反而没了食欲。
　　李书妤吃着，注意到他脖子牙印，眼眸一闪，端起自己的汤。
　　霍衍山百无聊赖的等着她吃，下颌紧绷，忽然眼前多一个碗，李书妤把汤递到他嘴边，应是第一次，端都端不稳。
　　但她很认真，下头拿脚碰他，身子一歪要倒。
　　霍衍山赶忙用腿把人夹住，稳住她，刚想训诫，她人便凑近，“喝汤。”
　　霍衍山默然。
　　若说李书妤有过父母宠爱，那他完全就是野蛮生长。霍夫人为另一个儿子憎恶他，更别提谁来喂他，李书妤绝对是头一个。
　　他目光锁着她，就着喝了一口，这种乱炖一起的汤，明明是他最厌恶的甜味，喝下去却异常暖，这种感觉就像……
　　霍衍山思索半晌，只能说，这种感觉就像李书妤。
　　“我自己来。”他伸手。
　　李书妤大胆的错过他，霍衍山有些意外。
　　却见李书妤仰着下巴，“你坐好，不许动。”
　　她杏眼微瞪，若能开口一定凶巴巴的。
　　霍衍山倒不是怕，就是觉的好玩，“怎么？我还能叫你命令了？”
　　李书妤有些生气，竟也不怕他，把碗搁下，然后拽过他的手，绷着小脸写——
　　“你……你要听话，受伤喝汤，很补的呀！”

14、第十四章 梦
　　第十三章我看看
　　“你……你要听话，受伤喝汤，很补的呀！”
　　她指尖在掌心划动，低垂眉眼，看上去乖觉又娇俏。
　　说完伸手落在他伤口，小姑娘还委屈着，不愿道歉却轻轻揉在那伤口。
　　“有没有很疼？”她比划着，眼中有心疼流露。
　　男人未语，吸光的目眸自她面颊往下，逐渐幽深。
　　他不说话，李书妤只当他疼，站起来朝他靠了靠，口中便有甜风吹过。
　　霍衍山侧首，人擦过她嘟起的唇，四目相对李书妤本能的后退，却被用力擒住腰肢。
　　“别动。”他声音暗哑。
　　几乎把人烫伤的目光凝着妻子，蛰伏多年的某些欲望忽然剧烈翻滚，李书妤抿唇，觉的他似乎要吃人。
　　“再吹一次。”
　　小姑娘杏眼圆睁，可……可你脸对着我，吹不到。
　　霍衍山喉咙发紧，身体藏着的兽似乎就要跳出胸膛。
　　“听话！”
　　温和的声音却目光如狼，李书妤腰被拿捏着，只能吸了口气，鼓着腮帮子吹出去。
　　三月的风，不及她柔。
　　见她都不敢动，霍衍山最终放开她，“没事了，喝汤去。”
　　霍衍山把人松开，李书妤面上茫然且好奇，觉的他真是奇怪！
　　虽不明白，李书妤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又一次端起碗喂他。霍衍山凝了傻姑娘一眼，托着她不甚平稳的手，把汤送入口中。
　　只是低头的那瞬，眼睑垂下盖住墨眸，冷硬的脸上有复杂掩去。
　　在他野蛮生长的几十年，自认见过许多李书妤不曾见过的凶险，却唯独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心涩愉悦。她就像万里冰封的荒漠，忽然吹来清爽的风，温软无力对抗严寒。
　　明明很柔，又让人无反抗之力。
　　喝完汤他终于站起，在李书妤反应不及的目光中几步走回长椅，躺下。
　　李书妤旋着身子，咬着甜糕对着他，眼神询问：“你不吃了吗？”
　　“恩。”
　　李书妤眨眨眼，“你吃好少。”
　　他也不说话，就撑头看着她，不动。
　　徐淮的地图来的毫无预兆，算下来他为此事已有三日未合眼，霍衍山很累，看着她竟也不觉得闷。
　　李书妤几乎不挑食，什么都愿意尝试，只是规矩很好，都不会多吃。唯独吃到甜的她会特别的眼睛发亮，仔细品尝回味再吃下一口，霍衍山看着，嘴唇微勾。
　　他靠着没睡，任由风吹在脸上，难得平静。
　　这个书房是逆光的，光线不足，只隐约听见有人进来，是卫三。
　　李书妤应是跟他说什么话，卫三应着，很快出去了。
　　书房里有许多东西，身为李家的公主，他是不在乎李书妤做什么的，也不怕她做，遂一直闭着眼。直到有人在他边上坐下，执起他的手。
　　空气中有草药味传来，其中夹杂着淡淡的甜，是她吃过甜糕的味道。
　　霍衍山没睁眼，甚至依着她的力道换了方便姿势。
　　李书妤给他涂药，偶尔会在他手上写上一句：“你睡了吗？”
　　霍衍山呼吸均匀，她便不说了。
　　脖上是被晕开的草药，她的手软软的。趁她不注意，霍衍山浅浅睁开眼，只看见她白嫩的侧脸，睫羽卷而黑长，最好看的就是红润饱满的唇瓣，似清晨绽放的花朵，自带水光。
　　在李书妤没有看见的角落，他手指捻着她腰上长绦，摩挲出胸腔无法排解的旖/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睡，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身边都是她的味道，和之前空想不同，这一次他手一扯，水蓝色的裙摆扬起，腰带随之坠落指尖，他将头埋入她的香甜，好一场沉沦。这样的梦多少年不曾有过，如今忽然降临，曾经那些没有面容的模糊骤然清晰起来，成了一张最不应该的娇颜。
　　命运真的喜欢开玩笑。
　　让他们带着仇恨遇见，再恍恍惚惚相拥。梦里的小姑娘朝他笑，又似哭，总之磨人的很。
　　后来她要躲。
　　做梦嘛！霍衍山是不会放过她的，惩罚性的讨要现实的缺憾，狠狠低头，含住了她。
　　“你躲什么？”
　　……
　　李书妤是最怕疼的，儿时一个针眼大小的伤口，都要梅静云和李曜齐齐上阵，哄上半天。她看不了自己伤，更受不了亲近之人伤。
　　于是卫三进来收拾碗筷，她第一时间用茶写了诉求——我要草药。
　　卫三自然是给她的，他也知道霍衍山从来不愿示弱，为了方便夫人作为，卫三坑蒙拐骗把梅嬷嬷哄了出去。
　　“嬷嬷放心，今日主君会亲自送夫人回去，您也盼着他们好不是，就不要在这影响他们谈和了。”
　　梅嬷嬷审视的望着他，深宫多年的老嬷嬷，真的要试探一个人不是谁都受得了的，“此话当真？”
　　“自然。”
　　卫三云淡风轻，等梅嬷嬷走了却擦了把冷汗。
　　心虚祈祷：“夫人，您可千万要稳住啊！”
　　他在梅嬷嬷心里的信任，全靠李书妤今日的结果。
　　李书妤正给霍衍山上药，他似乎睡着了，李书妤不敢打扰，一切都是轻轻的，就在结束想要离开的时候，没有防备被他一把抱住。
　　他人竟闭眼坐起，下巴隔在她肩头，李书妤哪里承受的住？
　　“好重啊！你快起来。”她忍不住推他。
　　霍衍山不满她的反抗，长臂微伸，呓语道：“你躲什么？”
　　没来由的一句话，说的很轻，奈何两人挨的近。
　　李书妤直愣愣的一脸疑惑，“什么躲？”
　　她心想：“我为什么……”要躲。
　　她尚没有疑惑完，霍衍山脑袋便埋在她胸口，温热的呼吸急促的喷洒，尽在那处。
　　“霍，霍衍山——”她想叫。
　　可翕动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脑子一片空白。
　　风在背光处吹拂，李书妤却浑身发烫，她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偏他趴在那。愣神之际，他忽然贴过来，没等她从震惊中醒来，便张口含住……
　　躁动在啃咬出流窜，李书妤晕晕乎乎，她咬着嘴唇都没有克制住羞涩的低喃声溢出。
　　“恩？”
　　颤抖的带着尾音，炽热的让人浮动。
　　李书妤反应过来，踢腾着双足，“你放开——”
　　她抗拒的用力捶打，霍衍山却箍着她没松口。
　　这种感觉似煎熬似迷醉，若她不曾知道就罢，偏她经历过，难以适从。这种羞耻和上辈子一样，她□□着被捞出，吟水台的金汤被足带出水岸，毫无章法的溅落在地。
　　他伺候她穿衣，裹着她回殿，可是她不喜欢……
　　霍衍山这一觉睡的很熟，直到日头西垂才终于醒来。
　　他以为和往常一样，身边只有一个人，张口就要叫卫三，谁知一下子对上小姑娘泛红的双眼，风干的眼尾如同经雨海棠，衬着晚霞闪烁无边。
　　她坐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霍衍山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却被李书妤无情躲去。
　　“你躲什么？”
　　这话一说，李书妤泫然若泣。
　　霍衍山脑子昏昏沉沉，揉着头坐起，不妨看见她凌乱的衣襟。
　　“……”那和梦中一样水蓝的颜色近在眼前，而她的胸口濡湿一片，可疑暧/昧。
　　配上李书妤这副抗拒的表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里疼？”霍衍山靠过来。
　　犹记得梦里，他没留情，用了些力气。
　　“我看看。”他伸手要探来。
　　“我不要——”
　　李书妤猛的推开他，“不要你看。”
　　推完，站起来就往外面跑，可惜深一脚浅一脚，跑又跑不动。
　　她却是没鞋子了。
　　霍衍山这才发现，她那一双绣鞋滚在长椅边，该是她挣扎时踢腾掉的。李书妤不愿意凑近他，绕原路过去捡起来穿。
　　越急越错，越错越急，穿了半天鞋子也没有穿进去，霍衍山叹息一声，揉着头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李书妤后退，瞧着是被吓坏了，他咬人可疼了！
　　如今她瞪人的底气足，霍衍山也不计较，“穿不上不会叫我？”
　　李书妤一愣，人就不动了，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却在和他陈诉一个事实，“我是哑巴。”
　　哑巴说话，天方夜谭。
　　霍衍山把人牵着，牵到长椅边，“坐下去。”
　　李书妤随着力道一声不吭的坐下。
　　霍衍山在她腿边蹲下，那么高的一个人蹲下去，却不显得弱势，手隔着一层袜按在她肌肤上，李书妤吓的脚趾一蜷。
　　她记得，上辈子他就喜欢握她的足，整个包在手里，那个时候他总笑，眼睛也充红。李书妤虽不知为何，后来总也不愿意给他握。
　　她不喜欢过分亲近的接触，骨子里面透露反抗。
　　如若别人她怕是会厌恶，偏生这人是霍衍山，她只是不喜。
　　此刻霍衍山低头，藏住心里所有不堪的想法，认真仔细的给她整理好足袜，脚底灰也不嫌弃的蹭在自己身上，最后提着鞋跟，“脚用力蹬。”
　　她的鞋子是宫里带的，因李书妤不受宠，那些人自然不会过问她的尺码，随意将就着准备的嫁妆，鞋有些大，根本不用蹬。但李书妤毫不客气，脚上用力，就差把“我踹死你”写在脸上。
　　霍衍山巍然不动。
　　穿好鞋子把不情愿的人牵起来，直接上手十分熟捻的帮她把衣裳理好。
　　只除了……胸口一片濡湿。

15、第十五章 那你认错
　　第十五章我不是人
　　他盯着那处，瞥了一眼，李书妤瓷白的脸上晕出红光，手脚无措。
　　霍衍山也没多看，“我送你回去。”
　　他先行一步，并没听见有人跟上的声音，回头一看就见李书妤停在原地。
　　霍衍山伸手唤她，“还不走？”
　　李书妤却只望着他，摇头抗拒，“不叫你送！”
　　天渐渐晚了，梅嬷嬷伸长脖子等在门口，心里着急，也后悔，她怎么就听卫三的话回来了？霍衍山不是疼人的主，公主也是拧脾气，万一没谈拢闹起来怎么办？
　　梅嬷嬷叹了几次气，终于在等不下去的时候，看见有人走来。
　　来人穿着蓝色襦裙，身姿瘦弱，梅嬷嬷心里一惊，匆匆迎上。
　　“公主——”嬷嬷心里又疼又急，“怎么独自回来了？”
　　两人一个问一个比划，并没瞧见，不远处男子的身影从暗处出来，沿路返回。
　　方才对着她的柔情，转身尽数消散……
　　霍家离开的日子选在两日后，也就是三月的最后一天，李曜给夫妻两个准备了宴席。身为皇帝，李曜也很聪明，没有说是为霍衍山践行，而是以思念公主为名，派人去正院传旨。
　　父亲想见女儿，不管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这个理由都十分正当。
　　然而李书妤不懂，她甚至不想见李曜。
　　梅嬷嬷对于李曜这个“前姑爷”很复杂，他曾经的几十年是好夫君，只是不知为何一夕剧变，成了声色犬马的昏君。
　　“公主为何不见陛下？”李曜毕竟是皇帝，如果父女留下几分情谊，能护着李书妤一点就护着一点。
　　“他不好！”
　　这边两人谈论着李曜，那边朝阳宫。
　　良妃宋良雪端着茶，喂进李曜的嘴里，“陛下，您说他会来吗？”
　　李曜揽过宋良雪的腰，“朕也在赌，不过来不来并没什么关系。”他只是试探一下。
　　宋良雪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所出的嘉宁公主已经嫁为人妇，但面容依旧年轻。
　　“是，什么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女人夸赞，李曜更盛。闻言对上宋良雪的颜色，目光又一瞬暗淡，“爱妃这脸……到底不如背影诱人呐！”
　　宋良雪笑容一僵，你不爱的人，自然诱你不深。
　　“把头转过去。”李曜忽道。
　　宋良雪听了这话抬眼，待看清他眼底烦躁，柔笑着把头背对着他，这么多年她如何不知，李曜看上的只是她的背影。
　　她了解李曜，正如她十分清楚李曜在赌什么——
　　不过是赌分别在即，李书妤会进宫见李怀祈，而霍衍山可能会陪她来。李曜需要的不是霍衍山参宴，而是想知道霍衍山对李书妤的态度。
　　宋良雪想着，裙摆一阵清凉，却是对着她背影失控的李曜，已经握着她的腰肢进入，不留一丝缝隙的撞上，也唯有这个时候，破败苍老的皇帝才能有一瞬强壮的凶狠。
　　“娘娘……”李曜痴迷的叫。
　　娘娘？宋良雪一瞬失笑。
　　是的，娘娘！梅娘娘！！
　　李曜叫他发妻梅静云，不是名字，不是封号，而是自始自终的娘娘，像一种情趣，后来这些被一一加注在她的身上。
　　宋良雪眼底一瞬暗沉，她也是人，自然会恨。
　　两人最亲密的时候，他心里想着的永远是那个失贞的荡/妇，不过真可惜……高贵如梅静云，女儿却终在了“姘头”手中，若梅静云知道，不知想不想从地下爬出来。
　　宋良雪想着，心里又觉畅快。
　　李书妤的确对宴会没什么兴趣，她在乎的也就那么两个。
　　等到宴席那天，各府官员相继入宫，李书妤也早早起身，与那些穿戴精致的夫人姑娘不同，李书妤只是稍微描眉，便已殊丽无双。
　　她跟霍衍山生气，自然没跟他一起的打算，告别了梅嬷嬷一个人费力的踩上马车，刚想回头摆手帘后徒然伸出一只手，拽着她强势而霸道，只一瞬就把人扯进去。
　　李书妤虽哑，简单的尖叫却是会的，只这次没来及叫就被男人捂住了嘴。
　　男人靠在车壁，把人捉在腿上，李书妤盯着他看了半晌，扒开他的手不再看他。
　　马车前行并不平稳，霍衍山曲起一条腿给她靠着，“李书妤！”
　　他极少这样叫，下意识的李书妤抬头。
　　“要不要说话？”
　　“我不会说话。”李书妤拧眉。
　　有反应？霍衍山黑眸里藏着笑，李书妤这才迟钝反应过来。
　　不对呀，她不是生气嘛？
　　霍衍山把人压到怀里，“还算乖觉，舍得理人了？”
　　李书妤又没本事挣开，绷着脸，“你放开，我腰疼。”
　　霍衍山的手环在她腰，闻言蜷指帮她揉了揉，低问道：“可还疼？”
　　李书妤掰开他手，霍衍山空了手沿着她手臂，掠过小姑娘肩头落在某处，轻轻按了一下，“我给揉揉？”
　　他提议。
　　李书妤诧异的看着那手，胸口触感犹在，她腾的一下站起，“谁叫你碰的！？”
　　霍衍山犹然淡定，“马车上不要站。”
　　李书妤被钳制，自知是走不了，犹豫半晌比划道：“那，那你认错。”
　　为砸她那次，也为了咬她那下，认，错！
　　李书妤瞪着圆溜溜的眼，明明很气，每每想起又觉的胸口战栗，偏的方才他又揉了一下，情景重现触觉清晰，让她难受的想抓。
　　霍衍山看着此刻俏生生坐在怀里的姑娘，难得从她眼中看到了羞怯。
　　他觉的有意思，低道：“唔，咬疼你不对。”但咬，不后悔。
　　霍衍山舔着上颚，回忆梦里只隐隐记得是软的，也是甜的。
　　李书妤不知他的想法，本就是单纯的姑娘，心思纯净哪里比得上一块黑炭，“那你以后，不许那样……”
　　“恩？”他声音很轻，像是颔首。
　　“好吧！”李书妤恢复了些神采，心里压着的石头搬开，跟他生气也很累的。
　　她是好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他知道错了，她就不气。
　　等到了皇宫，李书妤不待霍衍山醒来，便急切的下车，与一众人方向不同，她去的是雍华宫。
　　这些官员没见过长大的李书妤，但看着那张同样极致妍丽的面容，以及身后马车上醒目的“霍”字，马上猜测出她的身份。世家贵族出来的体面，早已让他们喜怒不露于色，即便知道这是弃子，一样广袖微仰，有礼有节的躬身下去。
　　“微臣见过平宁公主。”
　　此起彼伏的请安，有一瞬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她荣宠加身万人揖拜。
　　李书妤自然停下。
　　不过十几岁的姑娘，妆容淡雅衣着朴素，虽无前呼后拥的阵势，清冷的面容一样不容小觑，她淡淡看了这些人一眼，便沉着转身，从头至尾一个音节都没有。
　　“妹妹就这样走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让李书妤没能及时离去，她循声而望，就见不远处并排而站的两个人。
　　白衣男子清贵，朝她微微含笑，目光守礼。红衣女子耀眼，挡在她和男子前头，似是忌惮。
　　这男子李书妤很熟悉，尤其是这身白衣，不是梅允白还是谁？至于他身边发髻高盘，眉间点钿的女子，那就是她名义上的姐姐嘉宁公主——李书年。
　　“你有事吗？”李书妤一脸懵然，她跟这个姐姐不熟。
　　嘉宁将头发绾于耳后，得体笑道：“诸位大人行礼，妹妹就这样走了？”
　　按照常理，身为公主为彰显亲近，李书妤应该温和的叫人起身，问题是……
　　“公主，阿妤与您不同。”梅允白往前，轻声解释，“她不会说话。”
　　“阿妤？”嘉宁眸光一暗，闪过怨憎，“梅允白记得你的身份，你何曾叫过我阿年？”
　　嘉宁讽刺完，朝着向李书妤，“不会说话，那不是有手吗？她分明是故意的，目中无人。”
　　梅允白蹙眉，但知道他若开口只会更遭，只能时刻留意。
　　李书妤缓缓点头：“你说的对，我故意的。”
　　但不是目中无人，她不想理的原因很简单，一个是她向来冷淡，另一个就是她不愿意。在这里站着的每一个人，看似坦荡，谁又能想到后来的他们……
　　“诛杀平宁，方不损帝王威仪。”
　　“身为公主，自当与国共死。”
　　死，是他们给她的命。
　　一群人自持君子风度，却要女子为国赴死。
　　李书妤不动，身上泛着一股奇怪的愤怒，她是不懂许多情爱，但凭什么她就该死？众人不懂李书妤的意思，却敏锐觉的她是愤怒的。
　　“便是目中无人，你奈她何？”
　　就在这时，一道刚睡醒慵懒的声音传来，清晰的落在他们的心上，随之车帘微掀，一双墨眸如暗夜幽潭，泛着无尽寒光，他撑着车壁笑看嘉宁。
　　“你敢奈她何？”
　　身为公主被如此挑衅，嘉宁面容扫地。
　　众人看着面上有疤的男人，十分默契的没有插手，皇宫中人明哲保身是最熟练的，有命妇带来的小孩被霍衍山吓到，嘴巴一撇要哭，被母亲手疾眼快捂了嘴巴。
　　那小孩眼泪一落，模模糊糊吐出几字，“疤丑……”
　　这断续的几个字眼模糊不清，但却每个人都看向霍衍山。霍衍山目光淡淡看了一眼，孩子声音骤停。
　　李书妤也远远的看着他，但她是笑着的。
　　霍衍山便朝她伸手，“阿妤。”
　　众人侧目不解，梅允白目光顿变。
　　直到有铃铛声响起，李书妤走过，他们恍惚意识到平宁公主名讳李书妤。
　　李书妤到了马车边，仰头看着他，霍衍山已经从马车出来，自上而下朝她伸手，李书妤没有犹豫把手给他，被整个包裹其中。
　　男人迈步而下，牵着一个姑娘。

16、第十六章 回家
　　第十六章回家
　　霍衍山穿着简单的青袍，脚步从容像漫步在自家后院，但你不要小瞧这份漫不经心，待走过嘉宁面前，他只眼尾稍横，天然压迫就吓的人后退。
　　衣着朴素，却眼带杀意，这是一个危险的男人。
　　任凭嘉宁心有不满，也不敢流露。
　　所有人都低眉，唯独李书妤望着他，眼里容不下其他。
　　嘉宁没了气焰，“本宫并……”
　　“闭嘴——”霍衍山牵着李书妤，声音一如既往平静，“你只需记得你只是公主，而她是霍，夫，人，你奈何不了她，你更不配！”
　　霍衍山曾手刃亲母，人一站就冷酷至极，嘉宁屈的脸色煞白。
　　关键时刻只有梅允白往前，撑住她虚晃的身子。
　　嘉宁侧眸，和煦的暖阳之下他一袭白衣胜雪，扶着她的样子看似有情，实则无情。
　　却听梅允白道：“公主并无伤害阿妤之心，请您饶她一次。”
　　“滚吧！”霍衍山开口，牵着李书妤而去。
　　梅允白抬眸，对着两人的背影看似含笑，却心里发苦。
　　等走到一处楼阁，霍衍山这才蛮横伸手，掐着把人放上两阶台阶。
　　娇小的姑娘撑着站稳，正好与他平视。
　　霍衍山捏着她的下巴，“平时挺厉害的人，方才怎么站着不动？”
　　他人虽凶一只手却扶着她，李书妤一眨不眨的望着他，“没有不动，我要走可你说话。”就没走成。
　　她也很无奈。
　　“他们欺你哑，你便看着？”霍衍山没好气。
　　李书妤扒着他的手，“我比划，他们不懂！”
　　见她吃痛，霍衍山顺势松了手，“恩，的确一群蠢货。”
　　他继续道：“她说的对，你不是有手吗？说不了就抽过去！”
　　李书妤蹙眉，她倒不是不愿意，只是……
　　“她会告状。”
　　李书妤以前也动手，宋良雪疼嘉宁，身为后妃不能把她如何，就和李曜哭诉，“平宁小小年纪便这般凶残，一定是受人教唆。她毕竟是陛下公主，万不能没了礼数，霜华宫还是敲打一下为好。”
　　李曜不待见她，自然随宋良雪处置。
　　于是，梅嬷嬷和锦兰就会遭殃，久而久之李书妤就不动手了，都是私底下讨回来。比如嘉宁常年点钿，就是因为她把招蜂草丢给嘉宁，嘉宁被蜂追着，被咬了一个去不掉的疤。
　　她没吃过亏，但每每看到嘉宁哭，又……很羡慕！
　　小姑娘想着低垂眉眼，委屈的叫人心软，霍衍山把人搂过来，“她告状，你不会？”
　　“我，我没人告的。”
　　她写的软绵更似撒娇，下巴垫在他肩头，动也不动。
　　母死父弃，兄长被囚，又何况……长大的李书妤，因记忆残缺无人教授，心智谋略远落后于嘉宁，她在宫中处处受制。
　　霍衍山拧住她的耳朵，“我不是人？”
　　这下李书妤站起，仰着小脸对上他，募的心里一软。
　　她侧目看着男人，狰狞的疤痕破坏了他的俊美，小孩都怕死了。他也许蛮横，也许危险，也许他从未想过接受李家公主，但却是这样一个人，她庇护。
　　无欲多年的姑娘，募的涌出一种莫名的渴望。
　　……她不想做公主，只想做他的霍夫人。
　　若说以前李书妤靠近是为了活，那么这一刻李书妤只是想靠近，她伸手，抚上他被时间打磨稍显粗糙的面颊。
　　霍衍山按住她顽皮的手指，呵斥：“不许乱摸。”
　　李书妤莞尔一笑，手非但没松反而更紧。
　　她有些欢喜的点头，“恩，我记住了，往后跟你告状！”
　　宫门口。
　　光照在嘉宁异常苍白的面容上，她许多年没这种窒息的感觉了。被霍衍山那张“丑陋”的脸看着，感觉自己像被按在水里，不能呼吸。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霍衍山是为李书妤。
　　“公主，霍衍山不好惹，您不该对阿妤发难？”梅允白好心提醒，“于你并非好事。”
　　嘉宁抬头，目光微苦，“梅允白，你可曾记得你是本宫的驸马？”
　　梅允白颔首，“臣不曾忘记。”
　　“既然记得，那本宫为何这样？你难道不知？”
　　她原本只是有些骄纵，年少慕艾遇上一人，哪怕梅家日渐衰微她都愿意嫁。梅允白不喜，可以不娶，偏偏梅家要换亲，他也娶了。
　　大婚之日，她欢喜又紧张，梅允白却一夜宿醉。
　　喝醉了嘛！没有关系。
　　她忍耐着期望梅允白看见她的真心，可梅允白还她什么？
　　回门之日，她的丈夫长跪皇门，为了另一个姑娘。晋城梅家，独子允白惊才绝绝，她看着他折断膝骨，看着他追花轿跌撞一路，她才真正恨一个人。
　　“微臣知道。”他也想好好过，“是臣不对。”
　　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梅允白，你何时变的这般没骨气？”
　　她说梅允白错了，梅允白就道歉，他什么都顺着她，唯独不会爱她。
　　“你就不能不装吗？”嘉宁嘲讽。
　　梅允白一愣。
　　他也不想，可他该如何？
　　……
　　时值晌午，宴饮的大殿一派喜乐，李书妤去了雍华宫。
　　在成双成对的人中，独酌的霍衍山显的突兀，几杯下肚，任谁也看出他不耐。
　　有心细太监向李曜汇报，玩闹的帝王这才松开怀里□□半露的宫娥，“你请他到聚贤阁，就说朕有话说。”
　　内监拱手，哪怕畏惧的厉害也只能应是。
　　很快内监走来，停在霍衍山的面前，“驸……”
　　话音未落，就听“哐当”一声酒盅落下。不重的一声，歌舞骤停，众人不敢明目张胆看，就竖起耳朵。
　　内监马上把那两字咽回，“陛下请您去聚贤阁一趟。”
　　“聚贤阁？”边上有人轻声惊呼。
　　“那不是逝者……”
　　“嘘声。”另有人提醒。
　　后面的话谁也没说。
　　霍衍山自知聚贤阁是逝者停灵的地方，非青史之臣不入，他很好奇李曜请他去干什么？不怕他一个没忍住，杀了他？
　　酒后的霍衍山扯起嘴角，笑的肆意，“走吧！”
　　沿着这条熟悉的道路，他被引到了竹林深处的楼阁。里面叶落声声，有青烟弥漫，是再强的光也照不透的幽深之地。
　　“原来这里成了这副模样，”霍衍山冷笑一声，“怎么？试图用亡魂的一身正气，压制这里曾经讳乱的旖/旎？”
　　内监哪敢应这话，只模糊道：“您请进。”
　　霍衍山也不计较，他走的缓慢，就像许多年前他还是少年，怀揣着好奇走来这里，遇见了一人……
　　一个漂亮的女人。
　　她的模样很熟悉，是被人在他耳边念叨无数次的典雅雍容，奈何眼神涣散，“你是谁？”
　　“霍衍山。”
　　“霍？”她瞳孔一缩，“怪不得。”
　　“走，快走——”她挣扎着远离他，好像“霍”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字。
　　随着女人扭动，然后他才看见她被人束缚的双足，血迹斑斑。
　　这样想着，聚贤阁的门被人打开，李曜穿着龙袍站在门口，“来了，进来吧！”
　　霍衍山似笑非笑，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很冷，就像被人抛弃的角落，不配任何温暖。这里点了浓郁的烟，李曜已经端坐在蒲团之上，“朕知道，你恨朕。”
　　出奇意外的，李曜直接挑明，“恨不得杀了朕。”
　　霍衍山逆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霍家的事是朕受人蒙蔽，铸成大错。”
　　“你只是说这些？”霍衍山道。。
　　“不是的。”李曜听出他不耐，“这么多年，朕也很后悔。平宁是朕嫡女，把她许你，便是和朕一样的存在。”
　　霍衍山审视着他，出奇冷静，“一样的存在？怎么？你想以命换命？”
　　李曜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愿挑明。
　　“你看，”他转移话题，“当年你没带走的，朕都供奉在这里。聚贤阁来的不止贤臣名将，更有霍家满门！”
　　霍衍山看向亡灵，眼神耐人寻味。
　　“朕许霍家名垂青史……”
　　那边，李书妤从雍华宫过来时宴席已近尾声，霍衍山并不在。她试图找人问，但没人懂她手语，执拗的李书妤就挨个宫殿去找。
　　天色渐晚，霞光铺染宫墙，李书妤找了很久，心里慢慢烦躁。
　　他去哪里了？
　　宫人一个个都走了，她还没找到，李书妤脚步加快，刚开始用疾走，后来直接跑起来，风刮在她的脸上，隐隐有些刺疼。她板着脸，似乎看不见路上的人，也不在乎他们的疑问。
　　梅允白注视了很久，没忍住走上来提醒，“聚贤阁！”
　　李书妤抬眸，就见他目光含笑。
　　梅允白上辈子杀了她，她本不该信，但为了霍衍山她信了。
　　等到聚贤阁里面静悄悄的，李书妤能闻到浓郁的烟气，她不大喜欢的把门推开，就见霍衍山站在案边，背对着她掐着李曜。
　　一群内监扑上去，无论营救还是拉人都不敢哭喊。
　　寂静当中，忽听到“吱呀”一声门响，李曜悬在高处留一息尚存，得救的看向门口，就见那边冒出一颗脑袋。
　　他几乎断气，伸手求救：“平，平宁救……”
　　霍衍山身影一顿，手上却松了。
　　瘫软李曜就此坠落，内监乱成一团。
　　“陛下……”
　　霍衍山充耳不闻，一个转身暴戾未褪，李书妤对上他赤红的眼。
　　“你来做什么？”
　　他蹙眉，不甚愉悦。
　　呛着气的李曜咳嗽着，忍不住想看李书妤对他的恐惧。
　　谁知李书妤眉眼一弯，比往常更欢快的跑到他跟前，“找你。”
　　比划完撇嘴，笑意带着对他的郁气，“我找好久，累了！”
　　李曜狼狈的盘坐在地上，李书妤旁若无人的错过他，牵住霍衍山僵硬的手，拉着就往外走，“我们回家。”
　　她找好久，就想回家。
　　霍衍山被她抓着，久久未动。
　　小姑娘拉不动看他一眼，转身又拉，依旧如此。
　　终于固执又不乖的晃他胳膊，“回家回家回家……”

17、第十七章 糖
　　第十七章糖
　　李书妤明显烦躁，像小兽一样乱晃。
　　霍衍山压着声音道：“过来。”
　　他稍微用力，把人牵过来，先给她把跑乱的衣裳理好，再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先去外头等我。”
　　不重的力道，让发急的李书妤渐渐平复，只仰头揪着他不放。
　　“不许再进来，知道吗？”他戳在人脑袋上，没什么力气。
　　小姑娘眼睛湿漉漉的，拽着他衣襟不放，对他看了又看。她虽没有心机，却十分清楚霍衍山不喜欢这地方，那就走啊！
　　霍衍山不走，李书妤只能不舍的转身，一步一回头的出去，最后不忘给他把门关上。
　　从头至尾没看李曜一眼。
　　聚贤阁是元后名声扫地的地方，李书妤为梅静云来过一次，却记不清。十岁的那年的回忆，就像被什么东西刻意堵住，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然，李书妤也不在意。
　　出去后没有椅凳，李书妤寻了石头爬上去，往嘴里塞了一块饴糖。甜滋滋的，她喜欢这个味道。
　　她的身后是茂密竹林，叶子簌簌落下，像下雨一样，李书妤伸手去接。等接够一捧，正要撒出去，却听里面“碰”的一声巨响。
　　“啊——”李曜的惨叫随之传来。
　　李书妤好奇看去，唯有紧闭的房门。
　　但很快，门开了，霍衍山从里面踏步而来。
　　他眼尾带着戾气，衣袖隐有血渍，走路过来步步生风，酒后的他带着肆意流淌的低迷，若是徐淮和樊青在，怕是要提醒众人不要靠近。
　　但李书妤却不知，她提着裙子，一下蹦下去，朝他跑去。
　　猝不及防，软绵绵的姑娘莽撞入怀，勾住他脖子仅有一瞬，就俏生生站好。
　　“你怎么这么慢呐！”
　　她穿着一身黄裙，跑的太快露出一截脖颈，她不知自己有多美。嘴撅着，伸手就抓他紧绷的手掌，抱怨写道：“我等你好久！”
　　其实没多久，只是她娇气。
　　这一瞬凌乱的李书妤和梅静云很像，看的霍衍山瞳孔微深，不愿说话。
　　“你怎么了？”李书妤察觉他的不对。
　　他轻抚她的长发，让自己清醒。
　　“李曜欺负你？”李书妤皱眉，问完松开他就往里冲，眼眶一下子红了。
　　霍衍山拦住她，“谁敢欺我？”李曜更不敢。
　　“可你不笑？”李书妤凑近他，皱眉细看，“一点也不笑，板着脸。”
　　以前他也不笑，可看着她的时还是有些温度的，不像现在没有情绪，冷冰冰的。李书妤不习惯，踮脚要看他，攀着他的肩膀，可惜霍衍山过于挺拔，她怎么也看不全。
　　霍衍山任由她闹，李书妤够不到，急的呼吸错乱，霍衍山低眸看她，就见小姑娘苦着脸望他，伸出两只细白的手臂。
　　她也不说话就巴巴的盯着你看，自己生的矮，又惯会理直气壮使唤人。
　　但霍衍山还是伸手，扶住她腰肢，把人托着往上撑。
　　李书妤总算跟他平视，双腿晃悠悠腾空，“你别凶巴巴看我，笑一笑嘛！”
　　她凉凉的手戳在男人两颊，按出一个笑的弧度。
　　霍衍山身子一僵，脸就显的更难看，没有想象中的微笑，李书妤有些失望。
　　她的心思简单，对着别人只有清冷疏离，对着他生动些，会笑、会气、会顽皮，甚至大胆的敢直接捧他脸。有时候霍衍山也好奇，她为何笃定他不气？
　　李书妤在怀里，忽然想起什么，在笼袖乱掏。
　　没一会儿再次仰头，一脸神秘凝他，带有一股独属于小兽的狡黠，在他尚没来得及阻止时，忽然伸手掌心覆在他嘴上，随着她指尖灵动推捏，一颗带着果香的东西入口。
　　霍衍山牙关一紧，又松开，任由它滑进嘴中。
　　“给你吃糖——”
　　小姑娘枕在他肩头，漂亮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你也要甜甜的，不要生气！”
　　“气多伤身，会老的快。”李书妤煞有其事比划，“就跟梅嬷嬷一样，头发都白掉。”
　　已有白发的霍衍山，“……”
　　他默不作声把人放下，先把甜腻的饴糖咬碎咽下去，然后不由分说的把傻姑娘牵住。
　　“回家。”
　　两人离宫，聚贤阁却烛光骤亮，照破长夜。
　　李曜瘫坐在香案之下，目光至今盯着没入台面的香炉，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香炉就砸爆他的脑袋，李曜眼中惊恐。
　　许久，久到霍衍山留下的阴影尽散，李曜才开口，“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李曜半躺在地，“宣良妃。”
　　宋良雪听说李曜在聚贤阁，就知道不好，哪怕她不情愿也只能面带微笑，善解人意的过去。等到了聚贤阁，就看见李曜盘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陈旧的腰带。
　　“爱妃来了。”他笑着，那样温柔。
　　宋良雪及时隐去眼中厌恶，声音细软：“陛下！”
　　有人在后面熟捻的关上大门，她被堵在死路上，面对早已病变的皇帝。
　　“陛下万安。”宋良雪忍住心悸。
　　“去换上吧！朕等着你。”李曜稍显着急。
　　此时的他神采奕奕，一点看不见被酒色掏空，这是每次受刺激才有的征兆。李家父女三人都是怪胎，为父的心思病态，为子的铁索加身，为女的冷清哑巴，果真是报应！
　　宋良雪想着，愈发低眉顺眼：“是。”
　　她没有拒绝的权力，为了一双儿女，也不能拒绝。
　　宋良雪一步步走进去，殿后悬挂着一件华丽的锦衣，彩凤飞舞，祥云漫天，绯红的颜色一如雪中红梅，刺目耀眼。哪怕它的裙摆被人恶意撕毁，依然无法阻挡它曾经的辉煌。
　　宋良雪望着它，就像望向许多年前——
　　她躲在暗处，看见李曜为梅静云穿上它。
　　年轻的李曜面如冠玉，梅静云更是天人之姿。
　　帝王不顾尊容，亲吻着皇后的足，说出缱绻无边的话，“娘娘着此衣，恍若仙人在世。”
　　可就是这个仙人，被他亲自灌醉，用腰带绑住了双足，“对不住娘娘，朕也舍不得……可谁叫他爱你呢？”
　　那一刻宋良雪就看清了，李曜是疯子，一个敢于为权力“送妻予臣”的疯子。
　　卑鄙这一点，李曜至今未变，如今他不是又卖女保命了吗？
　　等宋良雪焕然一新出来，李曜的眼神一瞬狂热，宋良雪假意不知，若非为了即将到手的皇位，她甚至想杀了他。
　　“陛下，您今日为何见他？”
　　李曜此刻对她千依百顺，“试探他对平宁有无真心。”
　　“若他对平宁有一点真心，他日挥军南下就要受情缠绊，于朕更要手下留情。若无真心，顶着驸马的名头想要杀朕，也要看世人万千答不答应？”
　　晋朝以孝治国，几乎百年不变，驸马对别人是尊容，对霍衍山绝对是枷锁。
　　李曜很聪明，他还留了一个后手，对着这张刻意化作梅静云的面容，也没有隐瞒，“娘娘啊！你可给朕留了一双好儿女，待霍衍山离去，朕就放太子出来好不好？”
　　宋良雪瞳孔一缩，就听李曜继续道：“太子那般聪明，也许就是霍衍山的对手呢！这江山，能不丢还是不丢的好，当年朕也是没办法……太子恨朕，才关了他。”
　　宋良雪想说，您不止关了，更把他废了。
　　天之骄子的少年儿郎，被生父算计，断送一身武艺，困于深宫。如今李怀祈功力尽失，李曜就觉的不足为惧？
　　宋良雪想笑，但忍住了，“太子如今就不恨吗？”
　　“恨啊！”李曜随意道：“但他该知道，一个被母族遗弃，多年不理世事的皇子，想要重登太子位，唯有靠朕这个父皇。”
　　李曜抬起头，“朕不在乎他认不认朕，朕只在乎……能不能活命。”
　　自看到梅静云吊死的哀容，他一直怕死。
　　“太子起码不敢弑父。”
　　那边马车里，霍衍山也不说话。
　　李书妤凑过去，漂亮的眼睛聚光，把手放进他随意搭着的掌心，霍衍山恍若未觉。
　　李书妤不甘心又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动作大，霍衍山只靠着车壁，一声不吭。
　　“你不牵我吗？”李书妤挠了挠他。
　　上辈子他喜欢牵她、抱她，可现在一动不动。
　　李书妤有些失望，恹恹的收手，却在离开的那一刻忽被人握住，他阖眼把不乖的人按住，“老实些，等我好了再闹！”
　　他声音低哑，说不清的克制，生怕再多说一句就流露出阴冷。
　　那样，她就该怕了！
　　李书妤果真很乖的呆着，只是没多久她又小心挪过去。
　　霍衍山张开眼叹息，“阿妤？”
　　李书妤自然回望，“我困了。”
　　霍衍山看她一眼，无奈张手，“过来。”
　　李书妤听话的过去，枕着他的肩膀，想了想还伸手环着他，把脸埋到他怀抱深处，别人觉的可怕的气息，在李书妤看来却安心的很。
　　霍衍山拿袖子把人脸盖住，“睡。”
　　李书妤是有些困，但没到睡觉的地步，她只是想陪着他，霍衍山想事，她就捞着袖子玩耍。
　　等到霍家，她还缩在霍衍山怀里。
　　“到家了。”她笑眼一弯。
　　霍衍山没好气敲在她头上，“那还不起来。”
　　李书妤捂着脑袋，没有一点恼意，霍衍山先转身下车。
　　李书妤紧随其后，朝他理直气壮的伸手，“你牵！”
　　“自己下。”他胳膊麻了。
　　霍衍山没伸手，奈何再纯真的姑娘想要靠近一个人，她也是无师自通的。
　　谁教霍衍山护着她，让她愿意靠近呢！
　　李书妤张手扑他，夜色很深，寻常人走路都要小心查看，她却直愣愣的用跳。
　　霍衍山眉心一跳，转身接住，呵斥：“摔你可莫哭。”
　　李书妤反歪头不解，“我怎么会摔了？”
　　她多怕疼，怎么会摔自己，因为他在，她才肆无忌惮。
　　被接住李书妤很高兴，理所当然赖着他，“你不牵没关系，我牵你好了。”

18、第十八章 张嘴
　　第十八章张嘴
　　她眼睛亮亮的，只装下一个他，说完抬起脚步，牵着男人转身。
　　朦胧的月色下，霍衍山面颊冷硬，少女一蹦一笑，明明性格迥异的两人，走在一起又格外诙谐。霍衍山看见台阶，已十分熟捻的伸手，把人拢过来，“阿妤。”
　　“恩？”她慢吞吞回头。
　　霍衍山制住她欢脱的脚，沉声无奈道：“看路。”
　　她就点点头，梅嬷嬷百说不听的习惯，他一句话就老老实实改。
　　明日就是回凉的日子，李书妤一回去就被梅嬷嬷催促沐浴，“明日要赶路，公主今夜可要好好安置。”
　　晋阳到凉州足有一月路程，其间舟车劳顿，必定辛苦，李书妤打小未出过远门，梅嬷嬷一直担心她会不适应。不过好在入宫一日，小姑娘疲累的很，上床之后很快进入梦乡。
　　她心思单纯睡的香甜，那边霍衍山情绪可就不怎么妙了。
　　他回书房直接要了酒，关上门就喝，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樊青大着胆子偷看一眼，注意到他的表情，喜怒不形于色，浑身沉寂无边，有时伸手按上眉尾的疤，冷笑的样子让樊青都替他难过。
　　其实霍衍山面相不差，虽不儒雅却也英俊十足，但被一道缺陷破坏。
　　加上他不爱笑，笑也是冷笑，戾气之下让人忽略了他的样貌。
　　霍衍山的名字满朝皆知，但如果你拉住一个人问“霍衍山生的什么样子？”
　　……想必谁都茫然。
　　人活一辈子，不被人记住是件悲哀的事，樊青犹豫着叫来卫三，“你去正院，看夫人可还醒着？若她愿意，就叫她来看看主君。”
　　卫三也怕今夜霍衍山发病，闻言毫不犹豫就去了。
　　所以李书妤睡的正香，是被卫三的声音吵醒的，“嬷嬷，主君吃醉了酒，请公主去看看。”
　　这时已过子时，外头刮着风，梅嬷嬷压着声音道：“你们怎么不去？”
　　“主君酒后易怒，我们不敢。”
　　“……你们不敢公主就敢吗？”梅嬷嬷有些气。
　　两人争执起来，李书妤听明白了，霍衍山醉了，但梅嬷嬷怕她遭罪，正在婉拒。
　　李书妤翻身坐起，人睡的有些懵，满头墨发披肩，眸子先左顾右盼，看见铃铛过去摇了摇。
　　外头梅嬷嬷闻声跑进来，李书妤揉着眼睛，“霍衍山在哪儿？”
　　梅嬷嬷没料到被她听见，目光微闪，“主君自然睡了，公主也快睡吧！”霍衍山清醒尚且吓人，醉后发疯还得了，梅嬷嬷不愿意她去。
　　李书妤面上透着自发的固执，比划道：“没睡，我找他。”
　　两人成亲不过几天光景，梅嬷嬷也奇怪李书妤怎么就这么依赖他？
　　李书妤掀开被褥，哒哒就往外跑，等人不见了梅嬷嬷才回神一叫：“哎哟我的祖宗，你鞋子、衣裳没穿……您还未梳妆呐！”
　　奈何李书妤没停，谁叫都不理，就那么一路跑到书房。
　　樊青瞧见她这副样子，先是诧异，但马上低头往前迎上去，李书妤却没有停，错过他就上了台阶，直接用手拍门，“霍衍山霍衍山……”
　　霍衍山听见敲门声，只当是错觉，这个时候谁敢敲他的门？
　　他不开，李书妤也不知怕，伸脚就把门踢开，头往里面一探，就看见地上坐着的霍衍山。
　　书房烛光很暗，他一个人孤孤单单，身子靠在墙边，抓着酒往嘴里灌，他应该有些醉了，否则怎么有人开门都不知道？
　　李书妤扒着门框，心有些疼，她没有犹豫的跑进去，再次主动扑到人怀里。
　　霍衍山抬着手，怀里突然多了软绵绵的一团，熟悉的馨香钻心入鼻，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小姑娘不安分的在里头拱，不知是跑的久还是怎么的，吸着鼻子不愿抬头。
　　樊青虽把人请来，却也没料到是这样的情景，呆愣之下赶忙把门关上。
　　即便看不见，脑海中也深深刻下最后一幕，夫人胡乱搂着主君脖子，他以为喝醉的主君似……笑了。
　　霍衍山被缠的燥，捏着脖子把人拉出来，“三更半夜，你怎么跑来了？”
　　小姑娘恹恹的，鼓着脸又朝他凑，也不比划。
　　霍衍山是坐在地上，李书妤就直接跪在他腿边，脑袋垫在他肩膀，往他脖子上嗅了嗅，蹙眉：“不喜欢。”
　　这是嫌弃他？霍衍山眯眼。
　　李书妤才不管，还是那个坚定的表情，“我不喜欢。”
　　强调两次，她眼眶红红的，自带水光。
　　霍衍山应道：“不喜还跑过来？”
　　她闻言仰着小脸，看着他忽然泪往下流。
　　自两人成亲，半月光景，委屈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小姑娘从未真的落泪，如今落的毫无预兆，温度隔着衣裳就烫到他身上，霍衍山一时发愣。
　　李书妤却不管，撇着嘴来抓他的手，伤心之下指尖都发颤，两个字写了半天。
　　“想，想你！”想你来的。
　　霍衍山的情绪内敛，但李书妤自小环境使然，察言观色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别人不知道的她都能清楚知道，今日聚贤阁他不开心，现在他也不开心。
　　他这样不好，她心里难受。
　　李书妤撅着嘴，朝他伸手，“抱抱。”
　　霍衍山看着她跪在地上的动作，出乎意料的把人抱过来，手环着她轻轻抹去泪，“想就想了，我又不骂你，哭什么？”
　　李书妤坐在他腿上，整个靠在他胸口。
　　“没出息——”
　　霍衍山声音烦躁，却撼动不了她半分，她都要心疼死了。
　　她只穿一身单薄的里衣，霍衍山的手几乎感受到细腻触感，再一想她这样跑了一路，想开口训斥，对上李书妤恸然的神色，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
　　霍衍山拿起酒，还没送到嘴里，有人伸手按住他。
　　李书妤忍着泪，直接要求：“不喝酒好不好？”
　　以前李怀祈也喝，喝完吐的昏天黑地，再被蔡礼扎醒，有时候隔着一扇门她都听见李怀祈吐血被骂的声音。
　　李书妤杏眸水润，“我陪你，不喝。”
　　“想我不喝酒？”霍衍山下颌紧绷。
　　“恩。”
　　“可以，”霍衍山随意丢坛子，笑了。
　　他也不愿想那些烂到骨子的里事，反倒怀里的姑娘更有意思些。尤其是烛影绰绰，她人在腿上，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他，那就先不喝好了，他想想别的。
　　霍衍山单手搂着她，眼睛巡视着她的妍丽的面容，“你靠过来，我就不喝。”
　　“好啊！”她傻傻的靠过去，身上暗香袭人，刚想躺他怀里就被捏住下巴。
　　霍衍山微勾嘴角，命令道：“抬头。”
　　李书妤虽不解，也依言照做，全然没有看到她的腰上，霍衍山的手正不老实往上。
　　此时霍衍山总算温和下来，伸手拨过她脸上墨发，拇指落在她嘴角轻碾，烛光很柔，却不如她唇色动人。
　　“阿妤想我高兴？”他一贯聪明，有些事简单一想就明白。
　　李书妤乖乖点头，脑袋在他掌心不安的挣了挣，霍衍山加重控制，“好，我高兴。”
　　霍衍山笑意不减，“张嘴。”
　　为何要张嘴？她很不理解，但又不想他去喝酒，便真的张开嘴。
　　几乎贝齿轻开的下一刻，他便准确低头，柔弱的小姑娘，带着某种青涩，唇瓣相贴间软的不行。一切太过突然，李书妤尚未来得及反应，直到他手忽然往上，覆住顶端，李书妤身子一颤。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终于让她抗拒起来，眼中泛起雾气。
　　温柔的吮吻无法满足，霍衍山恶意搅动两下，这种压制情绪的做法是第一次，出奇管用。
　　她香香的，软软的，抬起胳膊推搡的动作都那样让人开心。
　　霍衍山怕她跟刚才那样哭，来的凶狠去的也快。
　　李书妤气都没气上来，就被他给按在胸口，先发制人，“睡吧！”
　　她脑子晕乎乎的，困的也是亲的，听着他的强有力的心跳，悄悄捂了捂自己的心口，闭眼之前忽然恶向胆边生，伸手掐他一下，被人按住。
　　房间安静下来，霍衍山下意识拿酒，却在听见她呢喃时把手收回。等她呼吸渐匀，他才把人抱起来，遮的严严实实往外走。
　　梅嬷嬷以为霍衍山醉了，没料到他亲自送人回来，看着也清明，只一眼赶忙把人接过。
　　“轻些。”霍衍山松手。
　　几个人不敢太重的把李书妤安置好，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霍衍山已不见了踪影。
　　经李书妤这么一闹，霍衍山的确好了很多，正准备回去睡一觉明天赶路，却在返书房的路上隐约瞧见一黑影。
　　来晋阳城一月，各方势力都很安静，怎么临了临了忽然不安分起来。
　　命怎么都不想要的样子？霍衍山不动声色跟上去。
　　暗夜之中，悬水凉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摆放着李书妤打包好的花草。
　　来人在黑夜里寻到熟悉的兰花，蹲身下去，眼中虽有不忍，最终还是从袖中掏出药包。
　　趁着月色，白色的粉末落在花蕊之上，诡异的被吸收殆尽，就在他要转身而去时，脖上忽然架起一把寒光利刃。
　　霍衍山目光森然的盯着他，“转过头。”
　　这人没想过会被发现，还是霍衍山，自知无法逃脱只能认命转头。
　　“是你。”霍衍山有一瞬意外。
　　——这人竟是裴隐。
　　“谁叫你来的？”
　　裴隐想起那人交代，若霍衍山发现不必隐瞒，“是王爷。”
　　李怀祈？
　　霍衍山静默片刻，“他叫你撒的什么？”
　　“……避孕粉。”
　　此话一出，气氛凝重，霍衍山涌上一股无名之气。
　　裴隐觑他一眼，小心道：“王爷……王爷是为公主好。”
　　霍衍山不咸不淡道：“予她避孕，此生无依，便是为她好？”
　　利刃划入裴隐皮肉，霍衍山的怒气可想而知。
　　裴隐鼓足勇气，分辨道：“可只有这样，公主才能活。”

19、第十九章 离城
　　第十九章离城
　　晋阳城的风吹透人心，没人知道这夜发生过什么，等到次日樊青来搬花，却见地上一片狼藉，有血迹斑斑……
　　李书妤对此一无所知。
　　今日梅嬷嬷一早交代：“公主，此去凉州路途遥远，不知主君御马还是坐车，若是坐车，奴婢等不在身边，公主切记小心照顾好自己。”
　　因为要离城，昨夜李书妤罕见又做恶梦，梦见她被一箭穿心，醒来便不大美妙。听见梅嬷嬷的话，还是乖乖点头。
　　梅嬷嬷摸摸她娇憨的脸颊，“奴婢给公主备了吃食，饿了渴了要自己动手，路上没那么精细，公主莫要抱怨。”
　　主要抱怨了，人家不一定管，可能还会厌烦。梅嬷嬷始终看不清霍衍山对她的心思，一切小心为上。
　　“恩，我记住了。”李书妤倒不怕吃苦。
　　梅嬷嬷欣慰点头，“公主，最后一点，切莫招惹主君！！”
　　霍衍山心思深沉，情绪也难捉摸，李书妤不是他对手，这一路还是相安无事的好。只要夫妻两个平和抵达，凉州那边的人再凶悍，也要顾及霍衍山。
　　梅嬷嬷想着，反手给她插上一支蝶簪，精致小巧，不多累赘。
　　李书妤穿着一件水蓝色束腰裙，俏生生的就出去了。行至门口，便看见长长的车队，应该都是她的嫁妆。
　　李书妤出嫁有梅静云嫁妆护身，加上李曜父子添置，俨然一个小富婆。只是她自己对金钱没什么概念，所以不知道这些嫁妆给一行增加了多少隐患。
　　李曜昏庸，晋阳之外匪寇盛行，要钱不要命的大有人在。
　　李书妤却不管那些，她只记挂着花有没有被带上，往后多看了一眼，樊青不动声色挡住她，“夫人，您请上车。”
　　李书妤便冷漠扭头，也没多在意。
　　樊青站在马车边，她猜到车里有人，急切的几步踩上想寻人。
　　明明昨夜还娇的要人牵，今个就自己蹦上去，晨风吹动她的水裙，柳腰纤细。
　　樊青不敢错眼，生怕她摔了，“夫人小心。”
　　“无妨的，公主心里有数。”梅嬷嬷也护着，却没那么担心。
　　自个养大的公主，梅嬷嬷再清楚不过，有人时或许娇气些，可没人她自己也行。公主要的不是多精致的生活，而是别人对她好的态度。
　　她太孤单，太希望人在意，哪怕记忆残缺她也想人疼她。霍衍山对她好，她就忍不住去索要更多。
　　等李书妤不见，樊青才吩咐后面的人，“藏严实些，莫叫夫人知道。”
　　梅嬷嬷不解，“这是藏什么？”
　　“嬷嬷还是上车吧！否则……”就不用去了。
　　樊青说的带笑，梅嬷嬷却是一惊，没敢多问。
　　李书妤掀开车帘，果见霍衍山坐在里面。他穿着一件浅白色长袍，头发用锦布绑着，一腿屈着一腿长伸，手中执卷。脸上的疤隐在书后，这样看着只见他一个身姿。
　　他难得俊雅，看的李书妤呆呆的，脸红而不自知。
　　“是傻了吗？”他盖了书，睨着她带笑，里头有点蔫坏儿，“这么好看呀？”
　　李书妤点头，人懵懵的，“好看！！”
　　“衣裳好看还是我好看。”霍衍山朝她伸手。
　　李书妤把手给他，也不知羞，“你好看。”
　　她任由霍衍山牵着，坐在他边上，霍衍山被夸了心情甚悦，但看着她转而散漫问道：“方才蹦上来的？”
　　李书妤歪头，弯了眉眼，“你怎么知道？”
　　她模样生的好，故意这样一歪俏生生的，是不想挨训。
　　霍衍山拿书敲她一下，不为所动，刻意板着脸，“下次再敢蹦，我就让樊青把踩阶丢了，让你一次蹦个够。”
　　“不丢不丢，”李书妤拽住他手。
　　她看着安静，实则顽皮，走路从来都欢脱的很，偏她下盘不稳一不小心就平地摔，膝盖青一块紫一块，活像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霍衍山见惯了她事后红眼的模样，誓要改过她这坏毛病。
　　遂捏着她粉嫩的脸颊，“那你再摔了，趴地上牵我袖子，我也不会理你！”
　　他说着模样不似作假，板着脸凶气又蛮横。
　　李书妤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果真不敢造此，见他不说话就伸手，小心环着他脖子，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鼻子。仿若小兽的讨好，只是她更为香软。
　　霍衍山眉梢一挑。
　　便见小姑娘脸颊嘟着，“我面颊疼！”
　　她眨着眼睛，天生尤物。
　　霍衍山板着的脸怎么也板不下去了，他以前只顾得掐，这次终于把手抬起，生疏的摩挲两下。
　　李书妤观察着他的神色，受用的把脸贴在他掌心，“我以后都不蹦。”
　　霍衍山这才温和下来，托着她的脑袋，“本该如此。就你这小短腿，上蹿下跳也不怕摔折。模样本也生的不好，再瘸了那还得了。”
　　外头马车已经开始行了。
　　李书妤不满意他这个说法，一下子坐起来，她怎么生的不好了？
　　但瞧见霍衍山躲在书后笑，就知道她被骗了。
　　会半夜跑去书房，哭着往怀里钻，软绵绵要抱的姑娘，霍衍山哪里会让她摔，不过是唬她，让她长记性。
　　而且腿短不假，模样却顶好，她肯定是短腿里最漂亮的姑娘！
　　“我好看的，”李书妤捧着一张脸，认真指给他看，“我最好看。”
　　她天生一双杏眼，不语含笑，不仔细看只会觉的她眼睛美，其实不然，她的唇薄薄的粉，一吻滴血才最勾人。霍衍山被她这样盯着，又念及昨夜的吻，不敢再看，伸手盖住姑娘的脸，“坐好，也不害臊！”
　　李书妤抬眼一笑，眼睛似带有光。
　　这时正好到了城门，外头例行检查，李书妤就被声音吸引过去，隔着车帘眼睛探去。
　　只消她不过分胡闹，霍衍山一般都是由着她，此时见她好奇，只屈膝挡着不让她摔。
　　“诸位留步，停车检查。”
　　樊青下马，从怀中掏出腰牌，“我们是凉州霍家，今日主君携夫人归凉，需及早出城，请开城门。”
　　晋阳城门管理有严格的制度，时辰未到不能提前。
　　守城人接过腰牌，查看一番，梅嬷嬷也在这时下车，将李书妤的公主印交出，两厢一对，身份无疑，他们立即把东西交还，朝着马车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公主。”
　　在晋阳城，只要李曜是皇帝，公主之名便是尊贵。
　　说完又更加恭敬道：“参见……霍大人。”
　　霍衍山没有官职，听说不喜被叫驸马，短时间他只能想到这个称呼。
　　只是叫过之后，里面一个看书，一个哑巴，半晌没有动静。
　　梅嬷嬷只好代劳，“请起吧！”
　　守城人也没过多纠结，转身朝人吩咐，“凉州霍家，开门放行。”
　　他们来的早，并未到时辰，头一次破例早开，也是忌惮霍衍山的一种表现，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随之又听见城门合上，落下门锁。
　　一门之隔，里面青石长街，外面官道无边。
　　霍衍山瞟了一眼不由自主抓住他，紧绷的人，“你怕什么？”
　　李书妤摇摇头，倒也不是怕，只是前世阴影太盛，生怕何处一支箭矢飞出，她紧张！
　　待马车提速，李书妤松了一口气，她真的……出晋阳了。
　　李书妤激动的想跟他分享，但霍衍山制住她不安分的动作，“马车之上，不许乱动！”
　　李曜沉迷酒色，官道经久未修，时不时颠簸他倒无所谓，怕她跌出去遂不让她胡闹。
　　“……喔！”李书妤收了手。
　　刚出笼的小公主克制不住兴奋，撩起车帘往外眺望，哪哪都好奇。那扇困她一生的门渐渐远去，蓝天之上飞鸟高璇，是她从未见过的高。
　　她出来了，若是哥哥能一起出来就好了。
　　李书妤想起昨日，隔着铁笼哥哥靠在墙上，“阿妤要走了吗？”
　　她恩了一声，李怀祈便了然。
　　“那便好，往后你可替哥哥看遍山河，走过万里，只是我更希望……你永远不要回来。”
　　“不要回来这里。”他笑着说的话，李书妤却听的想哭。
　　想起李怀祈，她似乎又没那么高兴了。
　　原来离开的喜悦之后就是对哥哥思念，李书妤看着那晋阳城，慢慢安静下来。她想活他们都活着，就要远离皇宫，可远离了皇宫，就不见哥哥。
　　原本兴奋的小姑娘瞬间沉默，安静坐着就像被人丢弃的幼崽，眼里带着霍衍山参不透的惆怅。
　　霍衍山靠在车壁，车帘被风吹起，晨光照在他半面脸上，霍衍山整个人变的阴翳。吵的时候没完，不吵了他反而生气，这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打不得骂不得，偶尔还有自己的小脾气！
　　霍衍山刚开口询问，那边李书妤又忽然扒着车窗笑，甚至探头出去招手。
　　这是看见了谁？霍衍山顺着她看过去。
　　隔着远远的距离，一眼看见了城墙上的玄衣身影，那人墨发半束，静默含笑，目视着他们。即便面容不清，通身气质不减，霍衍山目光一凛，几乎一下子猜到这就是收复密水河畔的废太子——李怀祈。
　　认出李怀祈，霍衍山又不免想起昨夜裴隐的话，眼色瞬间阴沉。
　　李书妤却不知他的情绪，她看见哥哥就嘴角上扬，笑着张嘴反被呛了一口风，“咳咳……”
　　霍衍山给她倒了一杯茶，“喝水。”
　　李书妤朝他看一眼，竟直接低头就着他的手含了一口，她被伺候的服服帖帖，睫羽微扇。
　　霍衍山手上一抖，差点就没稳住，一直等她喝完。
　　她被教的好，喝完后朝他盈盈的笑。
　　“得寸进尺，自己没手？”
　　霍衍山这样说着轻轻揩去她嘴角水渍，手指按在两瓣绵软，眼神从未有过的温和。

20、第二十章 少撒娇
　　第二十章少撒娇
　　“还喝吗？”
　　李书妤摇了摇头，霍衍山直接把剩下的灌自己嘴里，喉结一滚，面容冷酷中又带着某种致命诱惑。
　　李书妤还捧着她的手，见状眼睛一动，并不觉的霍衍山喝剩下的有什么不对，只盯着那喉结，好奇伸手去摸。
　　“再敢乱摸，休怪我不客气？”霍衍山声音发紧，捏着她的后颈制止。
　　李书妤不满哼了一声，却不躲他，手非但没松反而更紧。
　　她才不怕呢？他眼里又没有凶意。
　　“我都没有？”她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模样倒还挺怅然所失。
　　霍衍山失笑，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狡黠，“恩，你没有。”
　　有了还得了。
　　李书妤觉的很有趣，但霍衍山笑她，她不乐意，“不许笑。”
　　她放肆的捂他嘴，被霍衍山轻而易举压下，“笑有什么错？”
　　李书妤被笑红了脸，执着的瞪眼，“反正不许。”
　　霍衍山岂会听她的？李书妤便气的腰肢一扭，又扒出去看哥哥。
　　她不再满眼惆怅叫人心烦，霍衍山也懒的管，反正外头是她亲哥哥，今日看过可能再也瞧不见了，看就看吧！
　　他无所谓。
　　霍衍山挡着某个坐不稳的人，兀自看起了书。
　　外头冷风阵阵，有乌云晃过，日头被遮天光微暗。
　　李怀祈凛然于高墙之上，含笑看着越走越远的马车，那个手舞足蹈的小姑娘走再远，血脉相连，他仍能感受到她的高兴。李怀祈维持着脸上笑意，直到人影慢慢瞧不清，他的眼底才黯淡下去。
　　几乎一瞬间，他被摄走了所有温情。
　　李怀祈抬起手，对着官道烟尘，痴痴的挥了挥手，他笑着，眼底却一片暗红。
　　——我的小公主，走吧！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许是兄妹连心，李书妤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乖巧进去了。一方车帘和渐远的距离就像一道鸿沟，隔在兄妹中间，李怀祈眼中的光彩，成了一片无望之海。
　　他孤寂的身影之后，无数配剑而立的御林军，警惕的盯视着他。
　　有人握着剑柄催促：“祈王殿下，该回宫了。”
　　李怀祈才回神，轻笑一声，转身下楼。
　　他人如闲庭漫步，走在这些忌惮他，并且随时都有可能砍杀他的人群中。晋阳城古旧，风声鹤鹤，暗处不知躲了几方人马，他也不在意。
　　“如今，我已无所顾忌。”李怀祈凤眸晕开深红的笑。
　　他在乎的都已离去，多年隐忍，也该放手清算。至于李曜告诉他，把江山给他，这满是仇恨屈辱的江山，他在乎吗？
　　李怀祈不疾不缓的走着，忽有人出现在眼前，声音清徐，“王爷。”
　　李怀祈抬眸，就见男子白衣玉冠，朝他含笑而立，他冷了脸，“你来做甚？”
　　梅允白知他恨梅家，只恭敬道：“来送阿妤。”
　　“呵。”李怀祈哧笑一声，“她要你送？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亲人，血浓于水。”梅允白道：“父亲听说王爷出来，很是高兴。”
　　“亲人？”李怀祈脚步一顿，随之戾气渐盛，他看着眼中关怀的梅允白，反问：“高兴吗？”
　　梅允白点头，“是，父亲还是疼你们的，他一直记挂着。”
　　“当年我背阿妤求上梅家门，他可不是这么说的。”李怀祈嘲讽着，“不知你是否记得，我们一个被废，一个高烧，大雨倾盆中被他下令阻于门外？”
　　当年他走投无路，满怀期待去梅家，又失望而归，“记挂”他的舅舅始终闭门不出。那个时候为明哲保身，不愿帮他一个废太子没关系，他忍了六年，等了六年，希望梅家能用婚约解救妹妹出宫，可得到的是什么——梅家退亲，改尚嘉宁。
　　明明都已经放弃了他们，怎么如今每个人都不一样了？
　　因为阿妤嫁了霍衍山？
　　李曜就觉的，他需依靠这个“父皇”。梅尚觉的，他需依靠这个“舅舅”。他们都期望他站起来，斗过霍衍山，稳固朝堂，绵延两族荣耀……可如今的李怀祈，不会依靠任何人。
　　一个被他们抛在血泊中的人，如何重拾碎了一地的心。
　　若他日后当真杀出去，也只会成为索他们性命的恶鬼。
　　李怀祈瞳色微沉，“他便是死了，与我何干？”
　　说完转身，没有任何在意的走下城墙。
　　李书妤虽记忆残缺，但对于在意的人还是有情感的，只是反应有些迟钝。一如李怀祈能感受到她的开心，她也能隐约感受到李怀祈的不开心，她舍不得唯一的哥哥，进来时眼框红红的，往日单纯的眼睛含着水珠。
　　这是，要哭？
　　霍衍山书也不看了，人撑在窗边看着她。
　　李书妤胸脯起伏不定，憋着一团闷闷的气，平复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回神，就对上霍衍山凝着她的眼，李书妤亦回视，指着他手边的书，“你不看吗？”
　　霍衍山手指轻抬，李书妤自觉把脸凑过去。
　　“雷声大雨点小的东西，”酝酿这么半天，竟一滴眼珠子没有，白瞎了他的好心。
　　他指尖生茧，擦在她娇嫩的肌肤又拉又酥，李书妤却不动。
　　马车内恢复了安静，霍衍山又拿起了书，端的一副入定模样。李书妤在另一边，身子随着马车磕碰，偶尔脊背撞到车壁，怕摔……僵着不敢动弹。
　　外头樊青随在车边，一行人经过第一个山谷，其间鸟兽被惊，从树中鸣叫飞旋，马匹跟着躁动扬蹄。
　　樊青让人制住马匹，朝车厢内道：“主君、夫人山路难行，你们没事吧？”
　　霍衍山是刀架脖子亦能面不改色的人，樊青这一问主要担心李书妤。
　　他挺看好这个夫人的，自两人成亲主君脾气好了不少，长此以往他们再也不用承受主君威压，夫人可是他的希望！！樊青生怕霍衍山把人丢在一旁，这怎行？
　　问过之后，马车并没动静传出，樊青只当他们都好好的，驾马而去。
　　但实际上……李书妤不大妙，马车晃的厉害她坐不住。
　　霍衍山一直留意着，正要不经意伸腿去挡，却忽然被一双软绵绵的手揪住，李书妤率先苦恼的看来，“我，我坐不住。”
　　“那阿妤想怎样？”
　　李书妤眨了眨眼，指着他理所当然，“想靠！”
　　霍衍山咳了一声，对她循循善诱，“阿妤想靠谁？”
　　“你。”她都不许别人碰的。
　　他的小妻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直白啊！
　　霍衍山哧笑一声，默默收了要伸出去的腿，垂眸看着她拽的异常紧的手，一根根去掰开。
　　李书妤以为他不愿意，耷拉着脑袋有些失望，想收手之际一双长臂绕过来，霍衍山掐着她把人拥在怀中，硬邦邦的身子磕到她下巴，“恩！？疼……”
　　自带着尾音的娇气，听的霍衍山直拧眉，“李书妤。”
　　她抽着气，“恩？”
　　他训诫道：“少撒娇。”
　　“恩恩。”她乖乖附和着，拽住他的手放到下巴，比划着吩咐他：“磕疼我，你揉。”
　　恩了还揉？当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霍衍山揉着她的下巴，“疼死你算了。”嫌弃中倒也默许了她在怀里找舒服位置靠。
　　他的怀抱并不舒服，硬邦邦的却圈出一片心安，后来李书妤坐的无聊，也好奇他看什么书，就跟着一起看。阳光落在她安静的侧眼镀上一层光，她一字一字看过去，看完了就停下等他。
　　霍衍山瞧见她眼珠一动，情不自禁翻过下一页，这段旅程奇异的没有那么无聊。
　　霍家的脚程快，专选偏僻近道，路上也基本不会停下。
　　李书妤有人抱着还好，后面待遇没那么好的梅嬷嬷和锦兰却遭了罪，尤其锦兰，崴伤的脚一路磕磕碰碰红肿起来。
　　等到中午歇晌，李书妤亲自去看，特意让人抱了被子给她围着。
　　锦兰感激涕零，“公主，多谢您。”
　　李书妤笑笑，出门在外她也就这么几个熟悉的人，自然待她们更亲切，又拉着锦兰的手一阵比划。
　　明明自己都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偏要叮嘱锦兰好好养伤，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两人。
　　梅嬷嬷看她高兴，那些埋在心里一上午的猜测也不忍心说，倒是锦兰好奇，“公主，您看见……”
　　锦兰话没说完，就被梅嬷嬷扯住袖子。
　　锦兰不解，“嬷嬷？”
　　梅嬷嬷慈笑着，接过锦兰的话，：“公主，您看那边，主君叫您过去吃饭，公主快去。”
　　锦兰一看，果真察觉到那边，霍衍山不经意扫着她的目光，阴沉沉带着警告。
　　可她也没说什么呀？锦兰心里一紧，“是啊！公主，您快去吧！”
　　再不去，她怕主君就不是黑脸这么简单了。
　　李书妤看完了自然就下车，随着霍衍山回去，身高差异让两人走不到一个速度上，李书妤要小跑才能追上他，但没过多久梅嬷嬷看见霍衍山转身。
　　一人伸手，一人放，熟捻的就像……他们本该相配。
　　等那边人走远了，梅嬷嬷才冷了脸，“锦兰，以后记得谨言慎行，祸从口出。”
　　锦兰并不明白，“我只是想问问裴隐去哪里了？”
　　“你还想问问公主的花吧？”梅嬷嬷目光一凛。
　　锦兰嗫声，她没想给公主找麻烦，纯属好奇。
　　梅嬷嬷疲累道：“你以为少了一个人，他们不知道？这里是霍家，戒律森严可抵晋阳皇城的霍家，他不喜皇宫中人。”
　　如若不是顾及李书妤，梅嬷嬷肯定不止裴隐，就连她和锦兰都不一定能去凉州。霍衍山试过裴隐功力，怎么可能放一个隐患去凉州。
　　锦兰一震，心道霍家要反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梅嬷嬷闭眼，“以后记得少说多做，只要公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谁做皇帝，有什么关系。
　　这一刻梅嬷嬷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聪明如王爷会同意公主下嫁。
　　梅嬷嬷最后提点锦兰，“以后莫提那些花了……那是霍家夫人喜欢的，是主君的魔障。”
　　“可霍家夫人，不是他生母吗？”锦兰长大了嘴巴。
　　“不是每一个母亲，在遭遇重创后都能走出来的。”
　　旅途中的吃食并不精细，哪怕是李书妤也不过只是多了两条烤鱼，樊青第一次烤给夫人，因为太想表现还给烤糊了，颇有些拿不出手。
　　樊青先从车窗递给霍衍山一个坛子，“主君，这是您的酒。”
　　行军打仗没有好吃的，他们一般都以酒养胃，这是唯一樊青不拦着他喝的时候。
　　倒是李书妤，听见“酒”字就警惕的抬头。
　　霍衍山明明瞧见了，却还是接过，状似不经意把坛子往她眼前一晃，李书妤果真皱起眉头，她想起昨夜他喝酒的样子。
　　明明喝了难受，为什么要喝？
　　霍衍山却似看不见，兀自开了酒封，倒下一杯，看的樊青咂舌不已，原来主君也会逗人？
　　真是见了鬼了。
　　霍衍山侧面是敞开的车窗，外头斜光照在他脸上，露出男人眼尾有弧度的疤痕，蓄满了危险。
　　偏他一袭白衣，强行揉进些许温和，好像在喝什么仙露琼浆，李书妤本是不大乐意的，见状心里一动，慢慢挪到他身边。你跟这姑娘呆久了就会发现，有时候她想要什么不会直接说，只会用明亮的眼睛盯着你看。
　　霍衍山低头明知故问：“作甚？”
　　“我想喝。”她没喝过酒，好奇的像个孩子。
　　“这可不好喝，你还是算了吧！”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分明是反话。
　　樊青都替他脸红，李书妤却一无察觉。
　　她就像一张白纸，别人越告诉她不行，她越想尝试，“给我喝，就一口。”
　　霍衍山为难，“真想喝？”
　　李书妤点头，往他凑了凑，欢愉的晃了晃小腿。
　　“行吧！”霍衍山拍了拍边上，“过来坐。”
　　李书妤眼睛一亮，挪过去，仰头看他。
　　“我可是提醒过了，不好喝你偏要喝。”霍衍山喂到她嘴边。
　　樊青很想提醒，但霍衍山警示瞥他一眼，只能闭嘴。
　　李书妤先是闻了闻，蹿鼻的很，为什么他和哥哥都爱喝呢？她又小小抿了一口，瞬间辛辣钻进口鼻，让她苦了一张小脸。
　　“啊……”难喝。
　　她辣红了眼，嘴唇张合间瞧见里头小舌一点。
　　“这下信了？”霍衍山忍着笑，盯着她。
　　李书妤扇着嘴，有几分丧气，“苦也辣。”总之好难受。
　　她一直吸气，眼睛水润，因为酒液熏红的脸带着桃花粉，看的霍衍山目光深邃。
　　李书妤自己缓解不了，哼哼唧唧去拽他，霍衍山被她看的燥，知道自己玩大法了，把自己套进去了。
　　“先松手。”
　　“……不要。”
　　霍衍山忍着推了两次，李书妤不愿意，霍衍山便放弃了，反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松便不松吧！”他也不大愿意松，这是她自己愿意的。
　　他跟她对视片刻，转头极其冷淡的扫向窗边。
　　樊青已经目瞪口呆，不待他反应过来，马车的帘子当着他的面……放下了。
　　竟然放下了，主君要做什么？
　　风中凌乱的樊青隐约猜到什么，耳根子一热。
　　车内。
　　霍衍山捧着她的脸，缓缓道：“想我帮你，是不是？”
　　他说这话温和的紧，李书妤看着他发红的眼却下意识想躲。
　　只是尚没来得及，他便低头吮在那唇瓣。
　　“你躲什么？你苦，我教你甜！”

21、第二十一章 骗子
　　第二十一章没白养
　　是以,  当风吹起车幕，樊青就隐约看见这样的光景：
　　冷酷至极的主君把呆愣的夫人抱在腿上，挨的极近,  “你苦，我教你甜啊！”
　　他眼睛笑而发红,  李书妤便觉不好。
　　只是没等比划就被人扣着双手，反身压到车壁之上,  霍衍山的手垫着，她倒是不疼,  唯独他狂热的气息喷洒出来，热的发烫。李书妤实际是很抗拒人亲近的，但男人满是侵略的凉唇压下,  丝毫没给她反应时间。
　　两人都喝过酒，混杂着米的醇香，呼吸交融,  落在嘴角,  仅一下她就慌了，眼睛雾蒙蒙的。
　　霍衍山把人搂紧，伸手覆盖住她太过干净的眸,  “你乖些，闭上眼。”
　　太过温和的声音，架势虽凶蛮,  但好似并不疼欸！
　　李书妤小腿耷拉在半空,  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任他予取予求。
　　樊青早已躲开，但忍不住往这边瞟，他实在好奇,  一想到禁欲的主君在野外来个……刺激，太刺激了。
　　所以主君就是主君，连圆房都与常人大不同。
　　旅途无味，男人的世界总是格外天马行空，此时樊青一脸奸笑，看的卫三重重叹气，“樊大人，您已经笑了三次。”而且真的很傻。
　　这话卫三可不敢说，提醒道：“万一主君寻人，找不到你怕是要挨训。”所以清醒清醒吧！
　　“绝对不会，”樊青老神在在的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主君现在可没空理我。”
　　“为何？”卫三觉的他言之过早。
　　樊青心里痒的厉害，很想告诉他说我们主君老房子着火，此时怕是要大展雄风，太快你岂不是瞧不起人？
　　主君是谁，那可是一剑挑了辽国王的男人，这么厉害一人，他就不能快！
　　但他看着卫三的茫然，看着其余人按部就班皆不知发生了了何事，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不可说，真是让人心急火燎的一件事。
　　“唉——”
　　樊青长叹一声，这注定是个秘密了，“不为何，反正就是没空理我们，所，有，人。”
　　话音刚落，便听得那边中气十足的一声唤：“樊青。”
　　樊青不敢置信，他觉的自己听错了，始终不愿转头。
　　“滚过来。”又是熟悉一句。
　　樊青：“真这么……快？”
　　他一脸复杂，如遭雷劈。
　　卫三看着霍衍山黑下去的脸色，怕樊青就此性命不保，抬腿就是一脚，催促道：“樊大人，主君叫你哩！”
　　从军之人，脚下有力，不轻的一脚让樊青瞬间清醒。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想了想还是顺走了卫三新烤的鱼。
　　那是卫三打牙祭的家当，现在可好，被一扫而空。卫三气的咬牙，看着跑到马车边的樊青却没有办法，愤愤的拿起干瘪的馒头，当作烤鱼咬了一口。
　　车帘早已被人从里掀开，这回樊青看见窗边只有主君一人。而他十分看好的夫人，隔着很远正襟危坐，和主君隔着的距离能再塞下一个他。
　　樊青没忍住，看了一眼……恩，脸红气不匀，果真不一样！
　　李书妤本是静静的坐着，被樊青无意间相看，不知怎的有些坐立不安，朝霍衍山偷偷踢了一脚。
　　轻轻的一下，霍衍山并不生气，转而瞥了樊青一眼。
　　樊青顿觉脊背一凉，“主君，唤属下何事？”如果不是怕没命，他更想抬头看看主君。
　　霍衍山对他极其冷淡，伸手命令：“鱼。”
　　鱼？樊青疑惑抬头。
　　待瞧见霍衍山平静的眼睛，瞬间明白，恭恭敬敬把鱼奉上，试着朝他笑了笑。
　　霍衍山懒得理他，拿着两尾鱼靠坐回车里，也没说樊青能不能走，才被嫌弃过的樊青也不敢问，就那么尴尬的站着。
　　霍衍山老神在在，先是揭下烤鱼外头一层焦，面不改色送入口中。
　　食物总是这么神奇，明明外头已经焦了，有些发黑，却香味更盛，李书妤被吸引了注意看向他。
　　霍衍山撩起眼皮，余光注意着她不老实的挪动，未语。
　　他一口一口的吃着，直到大鱼成了小鱼，小姑娘委屈的嘴能挂葫芦，他这才慢慢取下鱼腹最嫩的一块，勉强喂给她。
　　李书妤一口咬过，不自觉拽住他的衣袖，偎在霍衍山身边再也没松。
　　樊青明眼看着两人一喂一吃，总觉的胸腔一阵酸酸的，他为何要受这种折磨？
　　樊青大着胆子道：“主君，我先……”告退了。
　　话没说完，李书妤就被呛了个正着。
　　“咳咳……”
　　樊青乍然而起的声音，正好碰上霍衍山一口塞过来，她没注意噎着，咳了好几声，樊青一愣有些意外。
　　霍衍山瞪他一眼，“滚。”
　　他抱起李书妤的动作温柔，这声“滚”就不言而喻了，樊青委屈极了，但又不敢耽误果真一溜烟跑了。
　　卫三看到他又折回来，半咬着干粮把剩下的酒往怀里抱了抱，盯着他生怕被截胡。
　　樊青站着，居高临下看着警惕的卫三，转而一屁股坐在边上，背对着他闷闷不语。
　　看热闹果真是有代价的，尤其是看主君的热闹，但如果你问樊青后不后悔，那樊青肯定说不后悔。
　　那边霍衍山捏着她下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急声呵斥，“把嘴张开。”
　　李书妤扒着他，闻言乖乖的张开了嘴，霍衍山也没犹豫，直接手指塞进去……
　　鱼肉早就咬碎，他最先碰到的自然是滑软的舌头，李书妤被搅的不舒服，呜呜噎噎下口咬他，“不要你，出去。”
　　她眼神控诉，霍衍山手上一热，愣神之后仍面不改色，直接把鱼碎抠出来。
　　霍衍山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他也不骂她，被咬的狠了就“啧”的一声，李书妤自然会软绵绵松开贝齿。
　　其间过程颇有些艰辛，等李书妤呼吸顺畅，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手指，难得讪讪的把头埋到他怀里。
　　霍衍山环着她，手在她背后抬着，“下次再敢咬，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话他说过好几次，李书妤又不怕他。
　　小姑娘以前有李怀祈护着，嫁人后有他纵着，胆子愈发大的没边，在怀里埋了好久才勉强出来，“阿妤错，给你擦手。”
　　比划完拿出自己的小帕子，伸手要抓他。
　　“手上脏，”霍衍山抬臂一隔，蹙眉命令道：“帕子给我，你别捣乱。”
　　李书妤却不听，站起来抓住他手，将上头的鱼碎一点点擦净，映着半壁光，小姑娘睫羽卷翘，鼻头小巧，许是弯腰太累直接坐在他腿上擦。
　　犹记得以前，他被饿的厉害，和狗抢食，霍夫人看见他，那种嫌弃、恶心的表情。
　　“真脏！”
　　她傲慢美丽，带着兰香，是别人奉承的贵妇，唯独亲手推他入了地狱，她说真脏！
　　他便阴笑着道：“你生的。”但从那之后，他一贯喜净。
　　方才却几乎下意识让她张嘴，如今柔弱无骨的手包裹着他，她脸上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静默良久，霍衍山轻笑一声，“不错，没白养。”
　　饭后继续赶路，直到夜里才寻了驿站歇息。
　　出门在外，条件没家里好，他们一行人多，即便几个挤一起也不够睡。作为夫妻，李书妤自然被安排到霍衍山那边，梅嬷嬷和锦兰凑一起。
　　得知消息的李书妤眨了眨眼，又睁开，再眨了眨眼，如此再三自去寻了梅嬷嬷，比划道：“嬷嬷，我的匣子？”
　　锦兰受伤，梅嬷嬷正自己铺被，看明白后有些不解：“公主要匣子做什么？”
　　住一起的事霍衍山也是后来才知，霍家的人跟着他南征北战，风餐露宿是常事，腾出一间房不在话下。
　　樊青也摸不准他的想法，“主君，您看这样行吗？”
　　霍衍山扫他，只一眼就连卫三也紧张起来，他就说不要自作主张，偏樊大人今天稀奇古怪，非要这样安排。主君头疾，常年独寝，这种地步要是提出分房，夫人脸上怕不好看！
　　好在霍衍山默不作声，却也没有拒绝，他错过他们，几步之后声音传来，“你很好！”
　　樊青和卫三对视一眼，谁很好？
　　“下不为例。”霍衍山关了门。
　　只余两人面面相觑。
　　等到他们退出楼上，樊青在下面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卫三，我说什么来着？这样安排没错，你不该质疑我的决定。”
　　别人不知道，樊青难道能不知道。
　　因霍夫人的关系，主君对女子厌恶至极，他从不许旁人近身，却唯独愿意抱着夫人不放，这已经说明了问题。下不为例这种话其实没多大效用，有一就有二，他开了头，后面可就不好控制了。
　　毕竟孤枕难眠怎比佳人在怀，樊青促狭又得瑟。
　　卫三对此不予置评，心里却道：主君面前吓发抖的人是谁？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霍衍山一眼瞧见跪在床上的人。
　　许是沐浴过，小姑娘只穿着雪白的里衣，听见声音扭头看了一眼，又自然转身忙碌。
　　霍衍山挑眉，这是她清醒时两人头一次同寝，还挺淡定。
　　他合上门，几步走过去，“做什么呢？”
　　李书妤又折腾几下，仍不能如愿，郁闷的回头比划，“我绑东西，孔太小绑不上。”
　　“什么东西？”霍衍山顺着看过去。
　　只一眼，唇边的笑容一瞬凝滞，“李书妤，你往床上绑铃铛？”防贼呢！
　　他表情一贯冷峻，李书妤没多在意，眼中只有她的小铃铛。
　　拽着他提出自己的要求：“帮我，系。”
　　“不会。”他难道还要自己动手？

22、第二十二章 摸头杀
　　第二十二章摸头杀
　　霍衍山直接拒绝,  手上一甩，没坐稳的李书妤就一个囫囵滚在榻上，埋在被褥里许久未动。
　　这一幕差点吓住临危不惧的霍衍山,  这是……哭了？
　　霍衍山刚要抬手，就见李书妤手脚并用,  自己气哼哼爬起来，也不看他。
　　方才她只是腿麻。
　　小姑娘睡衣松散,  衣襟散开，露出大片凝脂雪肤,  对他显然不信，“你怎么就不会啊？”你那么厉害。
　　霍衍山凝着她，一动不动。
　　他显然是不愿意帮,  李书妤看他好几下，丧气垂头，倔强的自己捣鼓,  眼中再也没有他。
　　霍衍山还没有,  站在塌边看着她衣衫凌乱，胸前那片包裹不住丰满，刻意没有提醒她。
　　她人生的纤细,  但不该瘦的一点没瘦，知道那细腻握在手中是何等滋味，霍衍山人便不那么平静了,  怕看下去出事,  这才强忍着转身而去。
　　正如樊青一开始想的那样,  晋阳之外匪寇盛行，李曜不管派兵镇压，自然也就更不会修葺驿站,  这些床榻陈旧，没多久手就硌的她手生疼，好不悲伤的回头。
　　……没人，屋里空荡荡的。
　　舟车劳顿一路，外头樊青他们也各自安寝，原本有些声音的走道一片寂静。
　　霍衍山喜静，他们住的是最偏僻的地方，窗外是群山偶有野兽嘶鸣，正巧昏暗的蜡烛蹦出火花，李书妤一下子收了手，踩到地上就往外跑。
　　因着李书妤在里头，霍衍山让人把他的浴汤放在了外头，随意解开身上衣物，他才把外衫去掉，就听见哒哒的脚步声，能把走路走出这种娇气的，唯有一人。
　　霍衍山转身果见她墨发披肩，人也削瘦，光着脚就跑过来了。
　　“怎么出来了？”霍衍山知道是她，也没停下，手继续按在腰上，面不改色的扯开里衬。
　　无声的夜里，露出的是一片满是疤痕的胸膛，纵横交错，啃咬撕扯。他就像一面峭壁，经年风雨山石嶙峋，仍然挺拔、强悍的站立，他的伤口毫不遮掩，没刻意叫人疼，却无一不彰显着他的孤独和野性。这就是为什么李书妤出现后，他脾气有所收敛，樊青却仍不敢放肆。
　　因为兽即是兽，即便藏住獠牙也不能改变他彪悍的实质。
　　李书妤呆呆的看着他，电光火石之间胸口涌上一股难言的烦躁，向着霍衍山就冲过去，“是谁？”
　　她不住的扯他，比划，发间一张小小的脸颊，眼中藏着凶凶的恼意。
　　“是谁是谁？”她很执着，眼眶都红了。
　　霍衍山敞着胸膛，两人身着里衣肌肤相触，若是别的女子早就退避三舍，偏他娶的这个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霍衍山扶额，方才压制的欲望被她不安分蹭着，蠢蠢欲动。
　　但她明显不对，霍衍山抬手按在她几乎锁骨半露的肩上。
　　小姑娘玉肌雪肤，入手温凉，而他掌心粗粝，不重的力道落在她肩头，李书妤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只是仍像个发怒的小兽，虽拉着他不放，眼中带着燥意。
　　霍衍山眉心折着，“你不会想知道的，别问。”
　　许是被提起不开心的事，霍衍山浑身笼着黑雾，李书妤杏眸圆睁，明明是气的整个人却无意识发抖，“想的。”
　　她勾着他手，不施粉黛之下亦殊丽无双，“我想的，要你说。”
　　霍衍山垂眸，看着这双因他愤怒的眼睛，愈发温和：“真想知道。”
　　一般他这种语气，就是同意，这份妥协独属于李书妤一人。
　　“恩恩。”她不住点头。
　　“好，我们阿妤想的，那便说吧！”
　　他笑着，拉过李书妤的手，“你冷不冷？”
　　说完也不用她回答，就把她手放在胸口，“我给你暖手……”
　　李书妤跺脚，赤着的足的人被他一拉，人便离了地面被他放在浴盆之上。身后是冒着热气的汤，身前是布满疤痕的胸膛，她手摸在上面，眼羽被水雾霭含光。
　　她坐不住，霍衍山却始终不松手，气是她伸脚去踢，但他皮糙肉厚又不在意。
　　霍衍山居高临下，睨着她动人姿色，“第一道，这是出生时生母用剪子戳的，据说当时血模糊一片，吓的产婆半道逃窜，不过真可惜，我活了。”
　　李书妤顺着看过去，忘记了挣扎，那是邻近喉管的一道竖着足有手指大小，素日被他穿高领藏住她都看不见。
　　“第二道，这是狗咬的，是那种好几天没吃饭的东西，阿妤不曾见过吧？”
　　李书妤不曾见过，但看着比她咬的深好多，肯定很凶。
　　那是他被霍夫人丢弃，引来的野狗，如若不是他那父亲尚有几分人性，他真的就要入了狗腹。霍衍山征战多年，好笑的是一身伤痕只有三成出自敌手，余下七成或深或浅，无一不是他被厌恶的证据。
　　“我母腹寤生，来便自带煞气，与我同胞的兄弟没睁开眼就被我勒死，他们说我这双手生来就是要人命的。”霍衍山失笑，更有人说他一生孤寡无依，如今他不是娶了一个宝吗？
　　所以，命从来都不是别人说了算。
　　霍夫人正因腹有死胎，生产之时备受苦楚。
　　她是高门贵女，一生富贵荣华，成年嫁于霍将军是为绵延家族荣耀。一个渴望诗词歌赋的人，配上一个舞刀弄剑的莽夫，她积怨成恨，性情由此古怪。成亲三年方被迫怀上一胎，被霍将军派人守着满足五月，无法堕胎。
　　许是她尚有几分人性，后来也接受这个事实，一心想培养儿子继承母愿。可偏偏就是这么巧，她那个生而白净的孩子死去，留下的是肖像生父的霍衍山。
　　她不爱霍将军，却忌惮霍将军，满腔怒火只能尽数撒在霍衍山身上，慢慢的他就成了夫妻二人感情不顺的佐证。
　　霍衍山哧笑一声，“不过真可惜，她没勒死我，却被我亲手勒死，就是到了地下想来也是死不瞑目的。”
　　霍夫人死时满眼的愤恨、怨憎，以及怕死流露的一点哀求，霍衍山至今想着都觉的兴奋不已。
　　他念及往事一身煞气，胸膛似乎蓄了一团火，让李书妤掌心沁汗。李书妤自己也是被生母抛弃的，但她无法理解这种恨，对于梅静云她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父母有没有爱过她，她无所谓，但李书妤十分清楚的是，她不爱他们。
　　她能感受到霍衍山的怒气，眼中纯粹的望着他，用另外一只手放到霍衍山头上。
　　霍衍山一顿。
　　“没关系的，”小姑娘轻轻揉他的发，粉嫩的脸颊毫无惧色的仰着，朝他甜甜的笑，“你有我啊！”
　　她的手软软的，笑甜甜的，人坐在胸前小腿一晃一晃顽皮的不行。
　　被她踢的人取下她的手，然后一声叹息把她换了个面，李书妤瞬间进了浴盆，霍衍山从背后环着她，撩起了她的裤腿。
　　“我说完了，轮到你了。”霍衍山胸口贴过来，李书妤自然的靠过去。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却是面容冷峻的霍衍山在给她洗脚，“怎么光着脚跑来了？”
　　李书妤自他怀里仰头，毛茸茸的脑袋擦过他裸露的胸膛，也不怕摔了，直接双手比划，“我怕。”
　　她不恨梅静云，但不代表梅静云留下的阴影消失，本就是十几岁要人疼的姑娘，偏偏遇见生母殿内吊死，那种萧瑟寂静漆黑的感觉，下意识留在她脑海。
　　所以哪怕下雨淋着，她不愿意进楼阁躲雨，所以哪怕光脚受凉，她也要第一时间看见他。
　　霍衍山从上往下睨她一眼，淡道：“你还会怕？”
　　她懵懂道：“我为何不会？”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几次三番脾气耍到我头上，我还当你什么都不怕呢？原来只是窝里横，一点点黑都受不了呀！”霍衍山调侃着她，浑身的戾气也就因此消散不少。
　　怀里这么个粘人乖巧的小姑娘，再大的火气都没了。
　　李书妤扭头，看着他大大的掌心握着她脚，莫名脸上一燥，撩着水撒到他手上，“我又不怕你，你又不可怕。”
　　“呵。”她大概是第一个说他不可怕的人。
　　霍衍山不信，李书妤却没有说谎。
　　一开始他凶的很，李书妤也瘆得慌，后来几次他说着却并没把她怎样，李书妤也就不怕了，人就是这样一旦没了危险贯会得寸进尺，她拥有的不多，一旦喜欢的对她有善意，她就会用力靠近。
　　再纯的姑娘，遇见想要的人，也都是无师自通的妖。
　　霍衍山压制住她的胡闹，三下五除二把人洗净，掐着放在自己鞋里，“你该去睡觉了。”
　　李书妤双脚缩在他带着温度的鞋里，看着霍衍山又赤着的脚，不自觉就笑了，“你脚，好大。”
　　她用自己的伸出来踩他，霍衍山也不动，拍着她的头命令，“恩我脚大，你再不回去我把你丢水里去。”
　　小姑娘看看自己的洗脚水，嫌弃的倒退一步，脑袋摇着躲到柱子后面，歪头看他。
　　霍衍山不再理他，褪了上衣跨进浴盆，整个劲瘦有力，线条优美的腰身没入水中，闭上眼道：“阿妤，我数三下，你不走我便来抓你，三……”
　　李书妤看着他享受的靠在水里，绞着袖子眉头紧蹙，“我的洗脚水。”
　　“二……”
　　李书妤心砰砰乱跳，她觉的自己病了，明明她穿的不多，为什么看着他会热呢？
　　“一……”这声之后，他却闭眼不动，任由小姑娘发愣。
　　直到李书妤自己反应过来，跑着就出去了，霍衍山鞋子大穿在她脚上几乎是托着走，绕过屏风明明已经有鞋子，李书妤却直接错过，开门跑出去。
　　霍衍山听见声音眉头一稍，不知想到什么却没有动。
　　李书妤一路跑出去，她知道梅嬷嬷在哪里，过去就着急的拍门，里头梅嬷嬷以为出了多大的事，赶忙披着衣裳出来，“公主？”
　　李书妤脸红扑扑的，抓着梅嬷嬷的手放在头上，眨着眼睛望着她。
　　这样的动作、眼神梅嬷嬷再是熟悉不过，一旦她不舒服就会这样，此时梅嬷嬷倒是凝神，仔细感受着她的温度，片刻道：“公主，您没有生病，不过要是再这样待下去，您可就病了。”
　　一向信任梅嬷嬷的李书妤第一次表示质疑，“我病了的嬷嬷，我好热。”
　　梅嬷嬷牵着她回去，见状疑惑，“四月的天，夜里是冷的，公主如何会热？”
　　李书妤也不知道，拉着梅嬷嬷的手放在胸口，“心跳也好快。”
　　这倒真是，梅嬷嬷蹙眉愈发不解。正巧到了他们门口，梅嬷嬷替她开门，还没进去就隐约听见水声，梅嬷嬷一愣转而看向李书妤的一双大鞋上。
　　梅嬷嬷：“……”
　　梅嬷嬷脸色一阵变化，表情不可谓不复杂，李书妤被她带大，如今的感觉就像“老母亲”知道孩子被人带坏，且这人名正言顺，她高兴的同时心里又有一种怅然。
　　可公主能有什么错？
　　她这么乖，什么都不懂，至于里面那位……
　　最后梅嬷嬷也没告诉她为什么会热，却在李书妤提出要绑铃铛时，二话不说就帮她绑上了。绑完后梅嬷嬷刻意检查了一下，“恩，很牢固。”
　　梅嬷嬷这才满意的笑了，带着某种畅意小声出去了。
　　李书妤知道自己没病，翻到床榻里侧躺下，人在死之前的记忆是很深刻的，又也许是前世风吹雪冷，唯霍衍山的怀抱温暖，重生后李书妤就像幼兽一样，对他有天然的依赖。
　　嫁给他一开始有些惧，随着接触的多了，她甚至愿意主动靠近他。李书妤喜欢他护她、宠她，就是佯装生气敲她都没关系。
　　但当睡在一张床上，她却怯了。
　　瑶光殿那些被他抱着的夜，太过煎熬，谁又能想到白日正经的人在夜里会不厌其烦的诱她哭……他的力气大的惊人，特别是眸染红光，锁着她不放，就像下一刻就要吃她一样。
　　她对于男女之事本就不懂，霍衍山吓过她几次之后，她更是从骨子里面泛着恐惧，李书妤把这些恐惧归结于他。
　　四月的天，越往北越暖。
　　李书妤裹在薄被里，背后传来他“哗哗”撩水的声音，难免有些燥热，女子的脸渐渐羞红，偷偷伸手捂住了耳朵。
　　没一会儿秀气的打了几个哈欠，一天舟车劳顿累的她没多少心神，很快睡了。
　　等到水声停歇，霍衍山换了衣裳回来，床上只有鼓起来的一个小山包，手臂横陈的美人乖巧的撞进双眼。小姑娘枕着手，单薄的被褥蜿蜒裹纳，顺着纤细的腰肢仅到胸口，露出些许秀美春光。
　　以前不曾细看，近了才知她浑身瓷白。
　　霍衍山目光压沉，动作轻缓的躺在外面，缓缓喘了口粗气，刚想伸手拨开她零碎的发丝，就听臂下一阵叮铃。
　　霍衍山垂眸，细细的一条红线映入眼帘，挂着粉色铃铛黑夜里摇曳，他脸色拉下来，沉默片刻忽然沉声道：“该傻时不傻，竟知道使唤人。”
　　但他若真想做什么，凭一条红线能奈他何？
　　他不屑的把线压在身下，轻轻一扯把人捞到怀里，香软的姑娘就在怀里，他稍微偏头就能一吻封唇，却在要碰到她时堪堪停住，眸中黑沉忍耐。
　　说到底，如果时机得当，他也可以很坏。
　　一夜相安无事，翌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李书妤尚有些模糊，迷茫中以为是在霍家，伸手要摇床边的风铃，让人进来。只是手才伸出去，就被人按着压下来。
　　怎么有人在她床上？李书妤懵了。
　　她一下睁开眼，忽然被人伸手覆上，耳畔有男人沙哑道：“眼睛不要了，这么亮的天，直接睁眼是想瞎吗？”
　　李书妤扒着他，含糊不清的哼了两声，卷着尾音很是不满，他手里茧子拉的她眼睛疼。
　　霍衍山明显也知道，手上一松却没放。
　　等适应过来，李书妤再慢慢扒开他的手，就看到他近在眼前的面庞，眼尾有道疤，还闭着眼，伸出的手臂将她环抱在怀里，很温暖的一方天地。
　　这下想起来了，她昨夜跟霍衍山一起睡了，可他没睁眼怎么知道她醒了？真是奇怪。
　　两人躺着，他手压过红绳上铃铛在中间摇响，清脆入耳，正是清晨朝阳漫天，他的面容带着几分安静的暖意。
　　这不是第一次同床，安稳过后她也不觉得尴尬。
　　以前她醒来总在他怀里，霍衍山会凑的很近看她，这次他却睡着。
　　“醒了？”他模糊不清的问。
　　李书妤一笑，“恩”了一声。
　　再没动静了，外头嬷嬷听见声不敢进，站在门口和对上的樊青面面相觑。
　　李书妤手等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推他，“你也醒，起来，赶路。”她仍对出行保持着极度的热情。
　　但霍衍山巍然不动，李书妤又等了会儿，就自己爬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想出去。
　　霍衍山却没让她走，擒着腕把人留下，“衣裳穿了出去。”
　　他一瞬睁眼，睡着再温和的模样，醒来就还是锐利的光。
　　李书妤绣鞋挂在足尖，陈旧的老纱甚至不比她皮肤白晢，小姑娘闻言又爬回来，把衣裳塞到他手里，摇了摇，“给我穿衣裳。”
　　霍衍山睁开一只眼，“我倒成伺候你的了。”
　　“恩。”
　　她倒真敢恩，霍衍山扫她一眼。
　　清晨是最温柔的光，洒在只有两人的屋内，轻便出行的粉裙之上，女子初醒的脸如枝头新开的花，娇嫩非常，她脸带笑意的张着手，任由挺拔的男子给她穿衣，如同埋在他的怀里。
　　男子故意绑的紧，“懒死你算了！除了吃你还会什么？”
　　李书妤也不气，等穿完跳起来挂在他身上，不用多用力，自有霍衍山手疾眼快接住她。
　　小姑娘脸颊微微嘟起，望着他满眼欢喜，指尖软软写道：“你会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能有什么错？
　　啊啊啊，今天这章我肥了，我竟然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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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和反派弟弟HE了》by铜喜
　　季府上下，天生邪骨，一心搅乱正道，遗祸千年。
　　大哥杀人如麻
　　二姐病娇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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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不算四哥五哥和六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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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来想去还是九弟季子星最正常——
　　善解人意，俏似天仙，还总是可怜巴巴地扯她袖子。最重要的是话少不闹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乖得要死。
　　就是身子骨不大好，是个病美人。
　　终于治好了各位大佬，迟惊鹿准备跑路。
　　谁知“病弱”的九弟勾勾小拇指，小丫头连人带行李腾了空。
　　连房门都没能迈出去。
　　少年乖巧温顺的黑瞳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贪婪地靠近，声音低柔又痴迷：“八姐想跑哪儿去？”
　　迟惊鹿：？？？
　　迟惊鹿：！！！

23、第二十三章 他太凶
　　第二十三章他太凶
　　赶路无疑是枯燥的,  对于行军打仗的人来说，山石草木都不新鲜。一路也只有李书妤探头想看，但十有八/九只能看见马车边挡着的人,  有时是樊青，有时是卫三。
　　“你挡我做什么？”李书妤扒在窗边。
　　乌泱泱一群人将马车围着,  她想看清楚，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无趣的敲着窗沿，一下一下试图让樊青让开,  对他俨然十分不满。
　　樊青近来没敢惹事，恭恭敬敬的守着。
　　他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被赶，如果能让他早让了,  只可惜有命在身。樊青无奈偷偷瞧了一眼，正巧看见霍衍山在她身后瞥来的眼神，暗中授意。
　　樊青只能继续扯谎,  “夫人,  外头风沙大，属下给您挡沙。”
　　李书妤不依不饶的看着樊青。
　　这里是官道，大路广阔,  没有风也没有沙。
　　“你骗人！”李书妤眼神揭穿他的谎言。
　　因着跟李书妤的次数多，樊青也能明白一些她的小表情，有些尴尬,  “……没,  属下不敢。”不敢忤逆你后头的煞神。
　　李书妤性情冷淡,  这儿的人里除却霍衍山对谁都疏离，看出樊青的躲闪，愈发淡漠的凝视着他,  把人看的无处遁形。
　　樊青甚至想，是不是因为跟主君待久了，近墨者黑，夫人的眼当真有几分主君的神态，夫妻两没一个好对付，可怜他要在夹缝里生存。
　　随行不易，樊青叹气。
　　里面处理公务的霍衍山并没抬头，扬声朝盯了太久的人轻叫，“阿妤！”
　　只一声樊青如释重负，终于不用承受夫人的控诉了。
　　但心里不由的埋怨霍衍山狡诈，明明是你自己下的命令，偏要让他和卫三做坏人，瞧瞧夫人把他们盯成什么样？人都快成筛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十恶不赦。
　　虽然埋怨，这话樊青打死不敢说。
　　夫人只是把他们盯成筛子，他若敢透露什么，霍衍山真能把他做成筛子。
　　李书妤扭头无精打采，人看着委屈，被搁了笔的霍衍山揪了揪耳朵，方才乖巧的伏过去，依旧习惯的揪住他。
　　霍衍山受用的拍拍她的小脑袋，轻道：“阿妤想做什么？”
　　李书妤眼睛一亮，指了指外面，“我想看。”她都没看过，很好奇。
　　樊青是暗中受命，但李书妤又不知道，眨着眼睛跟他告状：“樊青挡我，不让看。”
　　表述完靠着他，一脸不甘的卷着他袖子。男人表情寡淡，剑眉压着黑眸，生硬的面容对她的无赖露出几分无奈。
　　他笑了，李书妤才敢放肆的提出自己的小要求，“我就要看，你让他让开。”
　　人倒挺聪明，还知道樊青听谁话。
　　霍衍山伸手，把小姑娘鼓起的脸转过来，她又气又软，看的他眼底隐晦藏着几分笑意。没忍住把人带过来，看着李书妤声音却是朝别人道：“背过去。”
　　被人忽视还要被人命令的樊青：“……是。”主君真是愈发不要脸了！
　　霍衍山一手压着她，头往下低，对着他家小姑娘懵懵的眼，就是一舔。
　　许是舌尖太过软腻，让她忘了反抗，人迷迷糊糊的挠着他的腹，小手覆在那里像拥抱他，“你，你别咬我呀！”
　　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呆姑娘，霍衍山往下，牙齿描摹在她唇上，低笑：“不咬你。”也舍不得，她乖乖的仰着头，让人心软。
　　片刻后，等到樊青再一次看到他们，就见夫人自然的在主君怀里玩耍，霍衍山手抬着任由她他把指尖掰出不同形状。她可能觉的霍衍山像她的大娃娃，而且是不管怎么折腾都不叫疼的那种。
　　李书妤满意的脚尖碰了碰，霍衍山便也跟着高兴。
　　等对着樊青，他可就冷酷多了，朝樊青淡淡瞥了一眼，只一眼便瞧出十足的嫌弃，好像在说“蠢货，找个借口都不会。”
　　樊青抓着缰绳，浑身一毛，“……”
　　霍衍山也没理他，转而把哼哼滑下去的人用手稳住，声音哪有半分樊青看到的冷肃，更像哄人：“外头不太平，好多坏人。”怀里可是他的宝贝，自然要好生藏着。
　　他带着几分慵懒，“我们就让樊青在外挡着，你老实跟我看书。”
　　李书妤舒服的蜷成一团，一脸狐疑，这样吗？有坏人？
　　可是一路挺太平的呀！但她又想起上辈子的一箭穿心，下意识往霍衍山靠了靠，那也行吧！她也喜欢看书，两人挨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她人不老实，在腿上一拱一拱的，霍衍山胸膛起伏，看她俏生生的眉眼也没舍得训，温声道：“老实看书。”不许胡闹。
　　李书妤安生不少，小手一伸眨着眼睛，“我怕，要牵手。”他说外头都是坏人的。
　　霍衍山拍下她的手，“就你事儿多。”
　　李书妤倚到他怀里，一只大手递过来，无声包裹着她的柔荑，掌心温热倒也安静。
　　但霍衍山也不是时时陪着她的，他有很多事要忙，等到午间，李书妤去看锦兰，忽然想起好几日不见的裴隐，随意打了个手势问：“裴隐呢？”
　　梅嬷嬷倒着水，闻言手不经意一抖，很快稳住，“公主寻他有事吗？”
　　李书妤没注意到，继续比划：“我想写信，让裴隐送。”她离开多日，没有刻意思念，但每每静下总会浮现出哥哥的模样，这种感觉不浓却从未消失。
　　李怀祈原本是想给她信鸽的，但怕霍家看见徒生事端，就把传信这事交给了裴隐。她对裴隐没多大在意，唯独记挂着那是和哥哥联系的唯一方式。
　　李怀祈曾嘱咐过她，“裴隐予你，生死护你。但阿妤身为公主，也当保护忠你之人，可记住了？”
　　虽然她并不想当公主，但李怀祈说的她都记得。
　　梅嬷嬷佯装笑道：“我们赶路忙，裴隐一直在后头看着公主嫁妆呢！”
　　她有十里红妆，平时跟在霍衍山身边，也总会听到别人来报，车轮被珠宝压坏。李书妤也明白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裴隐应该守的很辛苦。
　　遂比划道：“那让他有空来吧！”
　　简单的退步，看着也不急切，应该可以哄骗到凉州。
　　梅嬷嬷暂时松了口气，“是。”
　　交代之后李书妤仍要回去，可等她下了马车，毫无意外就看见卫三，他在不远处啃干粮。这几天只消她出来，卫三总是不远不近的跟着。
　　他看见李书妤匆忙挪开视线，被噎了个正着。
　　其实卫三年纪不大，也就十八、九岁，憨厚啃饼的样子李书妤瞧着怪可怜的，就问梅嬷嬷要了一壶水，路过卫三顺手递给了他。
　　卫三一愣，反而有些尴尬，“多……多谢夫人。”
　　他的表情一言难尽，李书妤很是不解。
　　好像樊青也这样，眼神躲避不敢看她，方才梅嬷嬷也是，他们都是。
　　李书妤蹲下去，捡了根木棍：“你不用一直跟我的，要好好吃饭，我不乱跑就不会出事。”
　　而且周边都是霍家的人，就算有人藏着她也不怕。
　　卫三是霍衍山书房的人，认得字，看完李书妤在地上写的简直受宠若惊，“多谢夫人体恤，主君交代要寸步不离，属下没事。”
　　寸步不离？这一路他好像都格外小心欸！
　　李书妤好奇，想问问，没瞧见身后敞开的车帘里，露出霍衍山皱起的脸颊。他召了樊青，不知交代了什么，没一会儿樊青就跑来——
　　“夫人，该启程了。”
　　蹲着的李书妤仰头，疑惑。
　　明明距离吃饭结束还有半个时辰，怎么就启程了？李书妤不动，这里除却霍衍山，没一个人能完全叫动她。
　　别人顺着她，也不是怕这个公主……而是霍衍山。他虽未明说，但隐约之间对李书妤的爱护已超脱想象。
　　比起其他人单纯忌惮霍衍山，樊青更指望她能改善霍衍山的爆脾气，对李书妤总多几分耐心，“今日天气不大好，我们也是害怕下雨，所以提前启程的，夫人快回去吧！”
　　如果是别的借口李书妤尚能相信，不过十分不巧，因为常年养花，李书妤对于天气十分清楚。
　　莫说今日不会下雨，就是往后一连几日都不会下雨，但李书妤看看他，还是安安静静的去了。
　　接下去两日也是这样，车外跟着樊青，出去跟着卫三，她身边时时刻刻有人。李书妤再迟钝也确定不对，她趁着去锦兰那边，不顾梅嬷嬷阻拦偷偷往外瞧，看到他们边上有人引弓而立，从她这个角度除了一望无际的长路，似乎还有人，那身影莫名熟悉。
　　不知看了多久，李书妤终于坐回来，漂亮的眼睛凝视梅嬷嬷，里面温柔且强势。
　　“裴隐呢？”
　　梅嬷嬷的笑意一瞬僵在脸上，就连养伤的锦兰也正襟危坐。
　　……
　　说实话，听到裴隐被拦在晋阳，她有些生气。
　　倒不是因为在意，这个世上能叫你在意的太少，如果裴隐不是李怀祈送的，他们一辈子不会有交集，可李怀祈送了，甚至交代这是她和哥哥唯一的连线。
　　如今，霍衍山瞒着她，斩断了这线，更丢下她的花。
　　她都见不到哥哥了，为什么不能留下那些念想，李书妤胸口闷闷的。
　　她回去的时候，霍衍山已经在了。
　　或许是才吃过饭太热，他把外袍褪了，只留里面白色长衫，挽着袖子批阅送来的信函。
　　听见她进来也没有抬头，敛眉肃色继续写，反正她回来总会找他，每次都是。
　　记得之前有一回，他被请去议事，没来得及回马车，李书妤刚回来不显，乖乖的玩耍等他，可马车骤然起步，她一下就慌了，不顾行进的马车爬出去寻他，她也说不了话，就拿手敲车辕。
　　直到有人察觉到她，被她扒车的动作吓了一跳，“夫人，危险。”
　　李书妤却不管，“霍衍山呢？”
　　好在樊青明白她的意思，对此十分无奈，“主君在后头议事，稍后就到。”至于议的什么事，那就不是她能知道的了。
　　她知樊青不会骗她，委屈扭头好不甘心。
　　这样看来一切正常，樊青也松了口气。
　　可那天他处理了太多事，等到驿站他听说了这事，想着她怎能这样不顾惜生命，这次定要把人训诫一番。他这样想着，掀帘接人，却一瞬看见角落里的小姑娘，兀自抱着双臂，泫然若泣的望他。
　　她等了一个下午，敲车辕的骨节都肿了，看见他一下爬出来搂着他。
　　她也没埋怨生气，就是愈发黏人，眼泪不知道流过没有反正眼眶红红的。
　　本来要训诫人的他，瞧见这样的她，天大的事也得等她高兴了再说。
　　从那次之后她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回来必先找他。
　　只是今日小姑娘有些奇怪，马车都开动了，也不见赖到他身边，他能感受到李书妤黏在身上的视线，可怎么不过来呢？
　　霍衍山终于放下笔，朝她看去。
　　李书妤在门口，望着他的眼睛有些热意，男人眉心微皱，不喜欢李书妤有他不知道的情绪。
　　她太过乖巧太过喜人，霍衍山已经放在心上，视为私有。他这人霸道，一旦认了她就不该有他不知道的情绪。她的喜怒哀乐他都要了如指掌，只有如此才能牢牢掌控。
　　“怎么了？”他问。
　　男人为了方便，穿了道袍，淡雅的衣裳在他身上却少了文弱。这人身材魁梧，加之眼尾一道长疤，不笑的时候就跟山头的土匪，别人看着怕是不敢抬头，但李书妤与别人不同。
　　李书妤抿唇看他，头一回眼里是带着怨的。
　　“有话要说？”霍衍山挑眉，藏住一瞬涌上的诧异，把笔搁下，“那还傻站着？过来说。”
　　她那么看着也怪可怜的，霍衍山朝她伸手。
　　风轻柔的吹着，乱了她耳畔碎发，小姑娘的眼一看就是不高兴，但还是十分乖巧的把手给他，霍衍山轻轻一带人就落在了臂弯，他先给她把沾嘴的秀发夹于脑后，丝毫不嫌弃她嘴角津液，一并摸净。
　　她人生的美，性子更娇，被擦疼了哼哼叫上两声。
　　霍衍山头一回知道疼人，见状收了手，直接用自己软唇过去一蹭，她也不晓得的躲，小手自然扶在他胸膛。
　　虽然她不大高兴，但顺从的模样让霍衍山发笑，愉悦的情绪从眼底流露，当真用嘴给她擦干净，坐起来又是严肃的主君。
　　“不许笑。”她放肆的拿手呼他。
　　霍衍山作势嘴巴一张，吓的她缩回去，胆小的样子让霍衍山五官都柔和了不少，当着她的面低头舔了舔嘴角，咽的面不改色。
　　“瞧这脸都塞下一个核桃了。”霍衍山捏捏她的脸颊，“出去一趟，谁惹我们姑娘生气了？”
　　即便正午天热，在外面走了一圈，她身上也凉凉的，这种冷玉的触感抱在怀里十分舒适。
　　她穿的还是粉色罗裙，早上自己亲自挑的，袖口带着她喜欢的蝶纹，因为爱美腰束的特别细，央着他给穿上的，从他这边看恰好看见她细白的鹅颈，在他怀里只有小小的一团。
　　李书妤闷着脑袋，眼睛一直看他的手。
　　霍衍山知道她有话说，便顺势掌心张开，递过去给她。
　　“喏，写吧！”
　　她一般简单的话会用手比划，遇见难的或者重要的总是用写，写也只在他掌心写，跟梅嬷嬷和锦兰她们都是用宣纸，你别看这姑娘傻乎乎，心里可是清楚谁跟她好。
　　但无疑，李书妤的亲近让他愉悦。
　　“你讨厌裴隐？”
　　“恩？”
　　“你知道了？”霍衍山眉心微皱，一瞬明白，“谁跟你说的？”
　　李书妤摇头，口风还挺紧！但她不说霍衍山也能猜到。
　　“他与我什么关系？值得我去讨厌？”他声音低而冷，想起裴隐，眉宇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瞬凝聚煞气。
　　“那你干嘛不让他跟？”没了裴隐，她写不了信。
　　霍衍山想起那夜裴隐做的事，到底不忍直说，唇角紧抿随意扯了一个慌，“因他是皇宫中人，我不信他。”
　　李书妤指尖蜷了蜷，“那……我也是宫里的。”你信我吗？
　　这话霍衍山却没应，搂着她入定。
　　她也是宫里的，他信她吗？
　　这姑娘他很喜欢，他宠着李书妤，是因为知道以她的本事，去凉州根本做不了什么，可若说信……他的确信她，但这份放心与她本人无关，只是他对于自己的自信。
　　一个姑娘而已，伤不了他分毫。
　　李书妤瞬间心里堵堵的，“我要裴隐。”她想哥哥了，现在就想。
　　“没有。”霍衍山淡道，显然十分不喜此人。
　　李书妤忍着烦躁，继续写：“我要花。”
　　“没有。”他声音有冷了些，更不喜她提这个。
　　马蹄声在耳畔回响，车内有些昏暗，李书妤咬着唇，抽出自己的手。
　　霍衍山手里一空，皱眉朝她伸手，“皮痒了，手伸过来。”说话就说话，那也得给他牵着。
　　李书妤背过手，不给，忍不住想要跳脚却被他轻松制住。
　　李书妤咬唇瞪他，“你不讲道理。”
　　他怎么这样啊？
　　不信她，什么都没有，还要她伸手。
　　她终于忍不住捶他，“你不讲道理，背着我让裴隐走、丢我花、总让樊青和卫三跟着我……你还吓梅嬷嬷和锦兰，我都不信我，我也不要亲近你。”
　　她气极了，一条条控诉，写的不带停歇。
　　最重要的是，“你害我写不了信，我见不到哥哥，我不要你……”
　　等细数完他的罪状，便低着头不愿理他，霍衍山呼吸沉了沉，伸手想拽她。
　　李书妤一个激灵推开他，霍衍山被打了个正着。
　　不重的一下，却让霍衍山清楚的意识到，李书妤虽然心疼他满身伤痕，恨不得冲过去把霍夫人抽打一顿护他，但若是他触及到李怀祈，她敢直接就不要他。
　　霍衍山冷了脸，将人转过来，扣在怀里扳过她的脸，“不要谁？”
　　她一贯听话，难得的脾气让霍衍山烦躁，什么裴隐、什么花、包括那个敢给她下药的李怀祈，现在要是谁出现在她眼前，他直接跺个稀碎。
　　但他又气恼的知道，他敢跺李怀祈，李书妤敢跟他拼命。
　　“你再说一次，不，要，谁？”
　　她用力往外挣，霍衍山又岂容她胡闹，“李书妤——”
　　不重的嗓音，声音淬冰，好些日子没被凶过的李书妤脖子一缩，无法抑制红了眼眶。
　　“你坏。”她弱弱的瞪他，奶凶奶凶的还发着抖，一看就是又吓到了。
　　他就这么可怕？
　　霍衍山反应过来，他这张脸的确可怕，声音也就跟着软下来，“你怕什么？”不是没把你怎么样吗？
　　李书妤推开他伸来的手，在他的凝视之下拿过纸笔。
　　他太凶，李书妤都不愿意在他手上写了。这种疏离让霍衍山一噎，抓住她正要抬起她的下巴，却徒然被一声不重的鼻音震到，一动不动。
　　人倒还没哭，只眼圈红红的，强忍着把纸团成一团，丢到他身上。
　　吧嗒一声，一滴泪水打在他的手背。
　　霍衍山人一顿，垂眸却见她写的是——
　　骗子，我再不理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昨晚我就卡文到两点。这段剧情有些沉，往里面揉糖太难了……但这是必须经历的。
　　他们的感情会始终如一，往后也会甜甜甜。哥哥很厉害，他也会自由的。这两点我和大家保证！！有时候卡文写的比较慢，大家不要熬夜等哈！醒来再看，我写完就发哒！！
　　最后感谢给我营养的仙女们，上次忘记感谢，今天补上啦啦~

24、第二十四章 骄纵
　　第二十四章骄纵
　　李书妤是带着怒的,  这下无论霍衍山怎么瞪，她人缩在车角，盘腿抱膝离他远远的。
　　许是素日乖巧过了头,  闹起来就显得脾气特别大，不愿意跟他写字,  就连抱都不给。
　　霍衍山习惯了她的香软，怀里突然没了人心跟着空落落的。
　　他心情也不大美妙,  怕突然开口怒气吓着她，兀自平息许久才伸出手去。
　　“过来,  把脸擦擦。”哭的跟猫似的，人还那么美。
　　李书妤却不配合，她看着男人生硬的面颊,  “哼”了一声，眼里堆满了不开心和委屈。
　　别头的动作清晰表达着，“不擦。”
　　霍衍山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眼渐渐没了温度。
　　“李书妤——”他咬着字,  缓道：“我很生气。”
　　“爪子给我，”他看着她，手近了近,  “再闹，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李书妤穿着一袭粉裙，脚腕上是晨起他忽然来兴致,  亲手绑的小铃铛。梅嬷嬷对此不甚赞同,  想摘掉她自己又不愿意,  那些让人心神荡漾的夫妻情趣，足挂铃铛，对李书妤来说她一概不知。
　　小姑娘干干净净,  就觉的绑上铃铛好玩。
　　彼时霍衍山抵着她头，“不许摘，知道吗？”
　　她就乖乖巧巧自己点头，晃着小腿“恩”了一声。
　　那时甜的让人骨子里发痒，就想抱着她好好疼，只是如今闹脾气，就倔的让人头疼。
　　“你确定不给？”霍衍山又问了一遍。
　　李书妤静静的，顺带把响铃的脚伸出来，一下踩到男人的手心，然后漂亮的眼睛抬起来，看他好几次，见霍衍山不动，她啪嗒啪嗒又是几下。
　　犹自带怒的脸上，明显表达着：“阿妤！也气！”
　　她被纵的，是当真不怕他不客气。
　　霍衍山掌心留了几个顽皮的印子，反而不气了，面不改色握住那脚塞回裙里，还将她的裙摆理好，皱眉喝道：“骄纵，胡闹。”
　　可他又能怎么办？轻不得重不得。
　　往后两人一路沉寂，诡异的气氛就连樊青也意识到不对，随车愈发小心。
　　两人冷战了两个时辰，当然这是李书妤单方面的无视，霍衍山该怎样还是怎样。
　　李书妤累了想睡觉，又不愿给他抱，霍衍山把小案清了，书一本一本摆上去，还褪了衣裳随手丢上去。
　　“滚过去睡。”
　　他强硬又霸道，说完兀自靠在车壁，单等小姑娘自己撑不住。
　　李书妤困极了，果真小手一抓，人晃晃悠悠的挪过去。
　　垫着书的小案也不高，弯腰又太累，她眼珠子湿润，直接就要往地上坐。这可惊呆了霍衍山，他“腾”的一下坐起，把人掐住。
　　“脏不脏，你就坐。”
　　他屈着手要敲人，李书妤一双眼睛凝视着他。
　　霍衍山呼吸一重，改为点点她的脑门。李书妤撅着嘴，依着力道头往后仰，霍衍山一边护着她，一边脚伸过去垫在地上，随后把她放下去坐。
　　李书妤挣扎过，无果。
　　霍衍山的双腿和小案，正好把人圈在一方小地。
　　直到下午天气忽然阴沉，樊青只能硬着头皮过去请示，“主君，天怕是要落雨，不若在前头镇子提前安置。”
　　马车终究睡不舒服，过去这么久李书妤都睡不着。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她累的够呛，听见樊青说要停车，眼睛才亮了一下。
　　霍衍山垂眸，见恹了一下午的人忽然表情灵动，这才笑了。
　　“恩，停吧！”霍衍山道。
　　樊青以为他不同意，谁知过了没多久等来这么一句，登时喜上眉梢。大家赶路辛苦，他赶忙吩咐人前头停车。
　　前头是木香小镇，以木香花闻名，许多院落爬满绿藤，样子像极了雍华宫。
　　四月正是花期，随着风吹花落满地雪白，也算雅致，环境要比驿站好上很多。春雨无常，樊青怕连下几天雨，一行人挤客栈不方便，就自作主张包了个院了。
　　马车停下，霍衍山率先下来。
　　随后一只小手抓开车帘，李书妤揉着眼睛出来，辫子有些乱，一身粉裙眼睛明亮，刚睁开眼的样子又纯又净。
　　她先是看见了马车边的人，歪着脑袋默不作声的看他。
　　目光虽没落在樊青身上，可夫人扒着马车不动的样子也惊呆了他，樊青忍不住小心瞥霍衍山。
　　霍衍山正朝人伸手，“下来，你莫不是扒着门一辈子，没人来给你送饭。”
　　樊青：“……”主君都会唬人了？
　　这要是他们，等来的怕是主君的刀。夫人威武，对于和霍衍山唱反调的李书妤，樊青愈发敬佩，虽看戏要在夹缝里看，樊青也看的津津有味。
　　李书妤手扒着车壁，这次也没让人牵，自己跳着就下去了，正巧梅嬷嬷过来接她，头也不回跟着走了。
　　霍衍山立在原地。
　　樊青见人不动，声音低道：“……主君？”您该走了。
　　霍衍山这才慢悠悠转身。
　　樊青跟着他当鹌鹑，也不敢多看。只是进了正院，前头霍衍山忽然停了。
　　樊青不解，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的就是一扇被关的门，严丝合缝。
　　卫三抱着霍衍山的衣物用品，颇有些无措的站在外面，瞧见他们一时不知该去该留，“主君……门关了。”
　　霍衍山负手不语，面上看不出喜怒，安静非常。
　　樊青当然也知道门关了。
　　“夫人关的。”卫三老实交代。
　　樊青一口气没喘上来，瞪了没眼色的卫三一眼，蠢货要你提醒。
　　就我们主君动不动就爆的脾气，放眼整个霍家，除了夫人谁敢给他闭门羹。樊青自己更是后悔的不行，恨不得断了自己犯贱的腿，你跟过来干嘛！帮着外头搬银子不美吗？
　　这下好了，看见主君被关门外，日后翻起旧账……
　　樊青一个咯噔，趁着霍衍山没回头，悄无声息的溜了，管也没管向他求助的卫三。怎么除了他，就没个明白人，卫三不讨好夫人，怎么还蠢的告状呢？
　　简直无可救药，愚不可及。
　　被嫌弃的卫三正呆愣立在原地，瞧见霍衍山站在风中，主君笑了。
　　这场雨终究还是下了，往北走干燥的四月风，伴随着清凉的雨，一场倒春寒冷来的猝不及防。
　　没到夜里，长街尽头冒雨赶来一个人，他身穿蓑衣翻身下马，鞭子一丢就急切问道：“主君呢？”
　　这人却是提前探路的徐淮，一看就是急事，守门人不敢耽误，赶忙去寻人。
　　好在霍衍山也没回正院，就在书房接见了他。
　　徐淮暗访近半月，得到了许多消息，此刻顾不得院里不寻常的气氛，就激动道：“主君，我按您吩咐暗寻，往前百里草原，确有辽国商队落脚。”
　　“你可有见过？”霍衍山捏着个纸团，手里把玩不下，问出的话却简单明了。
　　“见过，”徐淮颔首。
　　徐淮挺好奇那个纸团的，但霍衍山一来就脸色不好，他没敢问。
　　霍衍山垂眸，“他们东西几何？是什么种类？”
　　徐淮正色，伸出手指，“整十五车。”
　　樊青倒吸一口凉气，十五车啊！？
　　但还没完，徐淮继续道：“长剑居多，另有弓、刀、匕首，我偷偷跟随多日，发现这次贩卖并非他们的目的，商队之中另有马商和盐铁商。”
　　辽国不比晋国，他们草原居多，人是马上儿郎生性自由散漫，对于王室的尊敬不似晋国强烈，也有许多人私底下发横财，权势盖过王孙贵族，其中又以马匹和盐铁最贵。
　　“此次，他们瞒过辽国王室走私我朝，正试图与盛家接触。”
　　这下樊青坐不住了，急道：“绝对不行。”
　　盛阳城盛家与霍家隔水相望，这么多年固守忠君为民的祖训，陈兵十万阻霍衍山南下。兵力之上盛家或有不足，却是难得的好兵，霍衍山一直未松口攻打，也是存了惜才之心。
　　盛家或许不足为惧，但若接手大批兵器马匹，也是麻烦。
　　霍衍山身子往后一撑，却没两人慌色，“辽国重利，商人更甚，李曜缩减边关之需，举世皆知。这么多年盛家靠族银支撑，捉襟见肘。”
　　“盛家没钱。”霍衍山说的不紧不慢。
　　边上樊青却突然想提醒……其实主君，您也没钱！
　　霍家灭门，满族抄斩，霍衍山又是罪犯之身占据凉州，银钱出入全凭自己生意，当然……霍衍山做生意赚的不多，他做的更多的就是剿灭山匪。
　　别的地方都是惧匪，唯独他们凉州百姓对山匪可是高兴的不行，为什么呢？
　　因为每年打仗，没钱没粮霍衍山就会抄家伙上山剿匪，百姓夹道欢迎，山匪哭天抢地。弄的最后凉州山匪最穷，他又带着他们不要脸去别的州县，灭别人家山头，完了告诉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帮你们剿匪，不用谢。”
　　樊青心里所想，霍衍山却是不知，他更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们结交盛家另有所图。”霍衍山漆黑的眸子凝视着指尖，“不过是想趁虚而入。”
　　“主君就不担心？”徐淮蹙眉。
　　霍衍山一笑，别的他也许会担心，但盛家叛变他绝对不信。试问一个连他都不待见的愚忠之臣，如何会接受敌国重利？
　　“他们成不了，”霍衍山轻笑一声，“而我们，只需去。”
　　“他们不是另有所图吗？”徐淮皱眉。
　　霍衍山眸色骤深，像极了冬夜天幕，“和别人做生意他们可图，和我做生意，我给什么，他们就得要什么。”
　　带着肃杀的一句话，却让人极其信服，徐淮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毕竟这么多年，除了盛家，不服霍衍山者早已黄土埋骨。主君看上的要么降、要么死，仅此而已。
　　徐淮却想起一个捷径，“辽人喜爱淑女……”
　　……
　　等他们聊完外头雨正大，看天色已晚，卫三趁机送了饭菜，霍衍山不喜与人共食，樊青两人见状告辞。
　　走到门口，正巧听见霍衍山的一句话，是吩咐卫三的，“拿壶酒来。”
　　徐淮多日不在，闻言一惊，悄声问樊青，“主君心情不好？”怎么要喝酒了？
　　樊青苦笑。
　　何止是心情不好，都被人关外头了，今夜怕是不好过啊！
　　徐淮猜到什么，神色略有不满：“这个公主，倒是好本事。”
　　一顿饭后，已是戌时，霍衍山没叫人，直接去了正院。租来的宅子自然不大，没几步就到了，屋里已经点灯。
　　她倒是还知道轻重，夜里知道留门。
　　霍衍山带着酒气进去，看见的只有梅嬷嬷，李书妤没来。
　　他只当是闹脾气，睡了，对此毫不意外。
　　梅嬷嬷今晚格外畏惧他，只敢做事不敢说话，霍衍山也无需她说话，自去沐浴歇息。内室的蜡却是暗的，霍衍山喝酒一般很克制，喝多的次数屈指可数。
　　能叫他吃醉，李书妤真是好本事。
　　霍衍山沐浴后抹黑躺下，边上很安静。
　　其实以前也静，她又不会说话，只是手脚胡闹，人更顽皮，躺在身边存在感强，每每睡着都闹着玩上许久，非要他冷脸才会好不甘心的睡下。自马车上闹脾气，刻意不跟他沟通，人就恢复了沉寂。
　　这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霍衍山翻了个身，刻意动静很大，奇怪的是风铃声竟没有响。
　　霍衍山等啊等，半晌也没有别的动静，就连呼吸声也没……
　　他一下子惊坐起来，往里面一探，入手冰凉。
　　有那么一瞬，霍衍山气血逆流。
　　“李，书，妤。”
　　先是闹脾气，再是闭门羹，然后是分居，以前他不敢想的事情竟都栽在她的手里。他以为他家姑娘就是骄纵，闹两天就过去了，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那样乖，怕他凶，怎么敢？
　　可事实证明她会，而且敢。不告而别，简直好极！
　　霍衍山穿鞋下地，他岂能让她如意？
　　外头下着雨，梅嬷嬷还守在门口，瞧见他出来瞬间心如死灰，“主君。”
　　“她人呢？”霍衍山说话再温和不过，梅嬷嬷却察觉到危险。
　　“在……在偏院。”
　　霍衍山冷笑一声，冒雨疾步而去，黑发很快被淋透。
　　梅嬷嬷在后面追，“主君，公主年纪小，不懂事。”
　　她情急之下连“公主”二字都忘了，壮着胆子开口，“许多东西她自己一知半解，往日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若惹主君不快，您千万……”
　　“往日不曾受过什么委屈？”霍衍山扭头，一双黑眸瘆人发笑，“这么说，嫁我让她委屈了？”
　　雨水落在梅嬷嬷脸上，她腿一软，却见霍衍山已经转身。
　　李书妤沐浴过后正要睡觉，因蜡烛太亮，她拿着剪子想剪，可烛台太高，她需踮着脚。
　　“咔嚓”一声手刚落下，随之身后门就开了，风正好把它吹灭，她以为是梅嬷嬷。
　　李书妤瞪着杏眼，看到蜡油凝结，人跟着甜甜的笑。
　　嬷嬷总不让她碰利物，说她小学不会，如今她一次就会了欸！
　　“不许进来。”身后一声呵斥，带着寒意吹到她耳边，熟悉的很，李书妤的笑意僵在脸上。
　　梅嬷嬷被喝退，门被重重的关上，留下一夜雨寒。
　　李书妤回头，就见他半湿着衣裳，气息也乱。
　　烛光下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没动。只有昏暗的光照在她瓷白、他肃杀的脸上。
　　“李，书，妤。”
　　黯然的烛光，带着几分孤冷，映在他眼中成了一团未尽的火。李书妤还是有些意外的，诧异中只顾专注的看他。
　　他怎么来了？
　　在李书妤疑惑中，霍衍山踩着鞋子步步而来，地上也没有毯子，都是木板，踩着不经意发出吱呀的声响，直往她心里钻。
　　“你……你做什么？”她眼睛又黑又圆，无声询问。
　　她没见过这样的他，面上带笑，眼中淬冰，活像要把她撕碎，李书妤慌的后退一步，哪敢让他靠近。
　　“你又要做什么？”他点点她指过来的剪子，整个人朝她压过来，他太高，把小姑娘整个罩在他的阴影和气息之中，“是我太惯着你，以至于你都敢朝我比剪子？”
　　“……”不是的呀！
　　李书妤睫羽一扇，有些害怕，剪子随之脱落坠地。
　　霍衍山一脚踢开，稀松寻常的一脚，李书妤分明看见剪子刺进了桌脚，入木三分。
　　李书妤眨了眨眼，扁嘴想他好可怕！
　　霍衍山抬起她的头，凑过去冰唇贴着她的耳畔，“你跑什么？”
　　温柔的一句话，问的她慌，小手隔着他往外推。
　　她又推不过，丧气又无措的比划，“没跑的，想，想一个人睡。”
　　她都生气了，就想一个人睡，生气就是要分开的呀！不然她怎么算生气？
　　霍衍山被气笑了，浑身的戾气叫嚣，让他整个人格外冷硬。如果樊青在，就知道霍衍山是发病了。
　　“你闹脾气、关门我都没凶你，由着顺着哄着你，如今你倒不想跟我睡，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走的。”他眼神冷厉，猛的抓着她的手，“活腻歪了你。”
　　声音重重的，瞪着她冒火。
　　李书妤疼的厉害，骇于他的眼神更委屈起来，垂下小脑袋，用另一只手写——
　　“你还要怎么凶我？”
　　……
　　这场大雨来的猝不及防，将整个晋阳城笼罩暗色当中。
　　皇城内，雍华宫。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床榻上凤目紧闭的男子。
　　他攒着双手，似乎用力所有力气挣脱梦境，然后突然睁开眼，妖冶的面容上余恐未尽，呼吸也沉。
　　待平息几瞬，他才赤脚下榻，裤腿卷折见可见脚腕一圈痂痕，哪怕铁链已去，留下的印记也从未消失。
　　“蔡礼——”他哑着声音道。
　　隔壁守着的蔡礼瞬间坐起，披着衣裳跑出来。
　　他进来的时候李怀祈正坐在黑暗里，映着风雨闪电默默的拿起茶壶，壶里是早已凉透的隔夜茶，又冷又涩。
　　李怀祈知道，却倒的面不改色。
　　“取纸笔来。”
　　蔡礼哪敢耽误，迅速取来。
　　李怀祈端起茶盏，慢而从容的灌了一口，苦涩漫上心口仍无一丝改变。
　　“王爷要写信吗？”蔡礼问了一句。
　　李怀祈放下茶盏“恩”了一声，挽袖提笔，蔡礼赶忙研磨。等墨研好，他方才落笔，开头第一句便是“吾妹阿妤”，蔡礼看了一眼垂眸，便听见李怀祈问：“裴隐如何？”
　　裴隐是被人打了一掌，子夜丢在宫门口的，“修整几日，已无大碍。”
　　“既如此，你便带他速去凉州！”李怀祈头都未抬。
　　蔡礼皱眉，“这么快？”
　　李怀祈眼睛黑压压的一片，闻言顿了一下。
　　“恩，越快越好，”李怀祈抬眸，看着外头的漆黑，“我梦见……阿妤哭了！”
　　……
　　这边李书妤虽然难过，却并未像李怀祈想的那样哭。
　　“你还要怎么凶我？”
　　霍衍山呼吸一滞，身上原本流窜的戾气消散。
　　以霍衍山的个子垂眸，就见他家姑娘耷拉着脑袋，毛茸茸的一颗，因为自己跑出来睡，没有他规整一身寝衣松垮垮的挂着，依然不会系带子。
　　因为恼怒，胸脯起伏，长睫压下眉眼，尾端一片通红。
　　小姑娘指尖划动，每一下都落在他心口，“你都踢剪子了。”
　　写完愈发委屈，身上也被风吹的冷，她想去穿衣裳，小手一推挣扎着出去。
　　他不放，气小姑娘眼眶都红了，上手就挠跟撒泼的猫儿似的，跟他表示：“阿妤，很气。”
　　她眼里都是火，挠了两下这才停手，比划着：“所以不要抱，放开你！？”
　　阿妤很气！不要抱！！你放开！！！
　　这下霍衍山就算有病，也忍不住笑了，眼角眉梢都被她可爱笑了。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蹭过她的眼睛，李书妤自然知道他现在好说话，偏就不给他碰，霍衍山只能拉住她的手腕，俯身冰唇凑她眼前。
　　李书妤现在对他可嫌弃了，伸出一根手指推他远些，霍衍山顺着错到她耳畔，“恩，阿妤气。”
　　李书妤被他抱着，他的气息洒在耳畔、脸颊、脖颈，痒的她身子一颤。
　　他笑着张口，居然咬她一口。
　　“跟我回去气，好不好？”霍衍山牙齿辗转在她耳边，动作轻轻，声音带着诱哄。
　　霍衍山领地意识极强，虽然这里安全的很，但梅嬷嬷就在外头，他没被人听墙角的习惯。加上小姑娘被他一咬，似乎又呆了，如今的她睫羽带着沁出的水汽，两瓣红唇如花含露珠，娇艳欲滴。
　　又纯又欲，让他想……藏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够肥了吧！我已经累趴了，大家端午快乐呀~
　　解释一下大家的问题：
　　一、女主是哑巴，平时交流用手语、眼神，当然相处久了心有灵犀也有。简单的“恩”“啊”她可以发音。这也是我第一次写哑巴，可能描写不到位，后续会注意的。哑巴是真哑巴，开口说话正在安排中！
　　二、哥哥疼阿妤原因：
　　1.这个妹妹是他求来的
　　2.父母不靠谱妹妹是他带大的（是哥哥，更似父亲）
　　3.身处黑暗，只有阿妤是光明，是信念
　　4.阿妤哑巴有哥哥的原因，所以他宠阿妤也有愧疚（真兄妹！真兄妹之情！！）
　　蠢作者前两天设抽奖，搞错了，不能撤回，等结束之后我评论区手动抽25个返哈！谢谢大家支持！！感谢在2021-06-10  00:00:00~2021-06-14  22:30: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芊眠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鲸落@  39瓶；sssssophie  20瓶；回首姑苏是白云  15瓶；嘟客  9瓶；追忆  5瓶；紫腾辉、贰贰叁、老魈、期末过线  2瓶；小丸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第二十五章 和好
　　第二十五章和好
　　又纯又欲,  让他很想……藏起来！
　　霍衍山是这么想的，当然也是这么做的，他一贯是这样也没人能阻止他。
　　李书妤尚在呆愣之中,  下一刻便天旋地转，人被他夹在腰下扛着就走。
　　梅嬷嬷守在门口,  见到两人这样出来颇为惊讶，她怕李书妤受欺负,  想要伸手阻止，“公主！？”
　　只是梅嬷嬷手还未动,  霍衍山便看过来，一双眼在雨夜中黑暗无边，直看的人无处遁形。
　　“不必跟来。”
　　他声音无波无澜。
　　李书妤本身不会说话,  但听了霍衍山的吩咐立时就要尖叫：“啊……”
　　声音未出，被霍衍山一把捂住，不待梅嬷嬷询问便抱着她疾走进雨中。
　　梅嬷嬷骇于他的气势不敢跟去,  只远远瞧着公主正踢腾着小足,  人如搁浅的小鱼挣扎不休，面上不仅露出忧色。
　　她怕盛怒的主君做出什么事，公主她……
　　霍衍山一路抬袖,  把人挡在怀中，自己反淋了一肩风雨，他也不在乎。
　　等到屋里,  来不及双脚落地,  李书妤跳下去就要跑,  被霍衍山一把抓住。
　　“阿妤，你敢！”
　　他把门关上，迫使李书妤靠在门上。
　　“再跑一步,  腿打断。”
　　男人那双眼凝着她，又不似说笑，关键是李书妤上辈子是见过他断人手脚。
　　她被人抵着小嘴翘的老高，果真不跑了，攥着手就怕断腿。
　　回来一路哪怕有他刻意遮挡，李书妤身上也狼狈的厉害，头发被雨淋的湿哒哒的，薄衫裹着身体，印出里面绑带的小衣。
　　他抬手摸了摸她脸，把水一并擦去，别的姑娘这样怕是都会娇羞无边，偏的他家姑娘被压也只会蹙眉，一双眼睛通透明亮的看着他。
　　她干净如纸，任人涂鸦。
　　因为之前挣扎的狠了，娇嫩的面颊浮出淡淡的红晕。
　　两人都是里衣，怀里姑娘温软如玉，他炽热似火，温度相差甚多。
　　霍衍山目光凝着她往下，顺着那脸到鼻、到唇，他笑了一下，极淡却是难得发紫心底的。
　　衣裳跟她人一样呆。
　　李书妤被抱着猝不及防轻哼一声，忍不住躲开他，一双杏眸圆睁，对此尽是不满。
　　空着的手在他臂上气鼓鼓写——
　　“阿妤，都没跑了！”
　　你怎么还又是抱，又是摸的！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他衣裳半湿的挨着她，发丝往下渗着水，滴在她的眼上。春雨凉人，她更娇气。
　　那水一滴一滴，落的她睁不开眼，顺着脸就往嘴里流，李书妤抿着唇不愿让它进去，攥着他皱起眉格外诱人。
　　霍衍山看着她被浸湿的唇，伸出一只手，“张嘴。”
　　李书妤才不呢！
　　他就很坏的捻她唇，让水珠进去。
　　李书妤被迫微张着唇，露出的牙齿上来就要咬，眼睛愤恨控诉：“雨好脏的，坏蛋！”
　　虽未开口，却吐气如兰，霍衍山低头堵住那她。
　　他忍了一路，早在瞧见她的那刻就想这样弄。明明淋雨后是冷的唇，气息却是炙热温度，雨水混杂着别的被凑近过来。
　　李书妤懵了。
　　熟悉的气息渡来，让她反应过来挣扎，可惜他一只手就让她毫无还手之力，抗拒之间反被扣着成了更羞赧的样子。
　　耳畔风雨中，租来的小院木门陈旧不堪受重，声音吱呀——
　　李书妤推他，踩他，难受的毫无章法抓打，也只是搁浅的鱼儿，没有任何作用。
　　他坏死了，李书妤想。
　　霍衍山觉的自己发病了，他要疯！
　　……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李书妤一下慌了，眼泪沁出来。
　　但她只是才有哭的苗头，霍衍山便是一顿。
　　他机警的清醒过来，到底舍不得，把人松开。
　　男人染着红光的黑眸一垂，就见玉瓷般的小人，躺在怀里揪着他哭，因害怕而发抖满眼愤懑。
　　“哭什么？”
　　他微微托起她的脑袋，抹去那眼泪。
　　李书妤抽噎着，他指尖细细描摹着她的眼尾，泪一滴一滴的。
　　“这是疼你，傻子。”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她偏傻的不要。
　　“才，不是疼我……”
　　她摇头瞪他反驳，眼睛红红。
　　霍衍山不敢细看，毫不犹豫把人扶起来，帮她把腿屏上，衣服一一往上拉好。
　　小姑娘坐在桌上，才到他胸口，脑袋垂着可怜巴巴的。
　　“为何跑去一个人睡？”他转移她的注意。
　　小姑娘生性顽皮，流泪的时候不多，但如今安安静静的，他怕她再哭，才特意弯腰跟她对视。
　　李书妤若能开口早就不管不顾了，可她不会说话，骂也少了气势。气压在心里并不好受，被这么一问委屈几乎没忍住，“阿妤，没要跑。”
　　而且她都没地方跑，她又不认路。
　　霍衍山伸着手，她愤愤的在里面写，只是不想看他。
　　“你不带裴隐，我写不了信……”外面再好，她终究没有安全感，只有在被欺负时，她才意识到哪怕李怀祈在铁笼里面，那也是一种依靠。
　　只要李怀祈在，她就觉的心安，如今找不到了。
　　李书妤低着头，“阿妤，想哥哥，想写信。”
　　她指尖一个字一个画：“你丢我花，你还凶我。”
　　浓浓的鼻音，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霍衍山微抬起她的头。
　　“没有裴隐，也能写信。”
　　李书妤抽泣着，眼神祈求的望着他，流露出询问：“怎么写？”
　　“我给你信鸽，飞的比人快。”
　　李怀祈怕信鸽让人忌惮，霍衍山说给却完全没有犹豫。
　　“你，别骗我。”她比划道。
　　霍衍山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你再哭，就是骗你。”
　　“阿妤，不哭。”李书妤着急打着手势，强忍着不哭，听话的样子让人心疼。
　　霍衍山只能道：“花……那些不要。”
　　李书妤抬眸不解，为何不要？
　　“我给你买。”他下颚紧绷，说的极为缓慢，“养新的。”
　　那些洒了药的脏东西，也配送到她眼前。
　　虽然买来的不是李怀祈送的，但她能察觉到这是霍衍山最大的让步，想了想也接受了，大不了让嬷嬷找人回去照看，花在哪里都能活，但她不能太过分。
　　她生气只是怕没人管它们。
　　李书妤点点头，漂亮的眼睛盯着他，她还生气，可等了半天没有下文。
　　李书妤不满意了，扯扯他比划着提醒：“你还凶我！”
　　“那不是凶。”
　　“那是什么？”她比划着问。
　　霍衍山凝着她，没好气道：“是气。你自己好好想想，谁叫我那么生气的？”
　　李书妤吸着鼻子想了想，似乎是她说不要他，霍衍山才黑脸的，小姑娘眼睛湿漉漉的，泪水还未干净，也知道自己当时说错了话。
　　她不要他，他也很难过。
　　“满意了？不气了？”霍衍山点点她的头，真是个不吃亏的姑娘。
　　小姑娘坐在桌子上，小腿在半空晃着，不会说话就兀自抹抹眼泪。她想了想，点头又摇头，然后朝他伸出两只细白的手臂。
　　眼睛望着他，小手晃了晃。
　　霍衍山眯眼，目光幽深的看着她，平日酷冷的让人害怕的男人，被小妻子要抱。
　　他这一生专横强势，怎么就遇见这样一个姑娘？
　　可遇见了，他能怎么办？
　　霍衍山绷着的面颊松懈下来，弯腰把人掐起来，往上托着。
　　他抱姿势生硬，也并不舒服，好在小姑娘只是稍微皱眉，自己搂着挂着，乖觉的往上爬了两下。
　　一个没这样抱过人，一个没被这样抱过，等隔着两层薄衣拥抱一起的时候，男人煎熬却只能忍耐，姑娘懵懂只剩心安。
　　她也不说气不气，乖顺的伏在他怀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想了想偏头歪向一侧，伸手在他肩胛写，“阿妤说的气话。”
　　她的气息就在耳畔，面容干净人似白纸。
　　上辈子霍衍山生气很可怕，他有一把长剑，忍不住就会拉着她去勤政殿外发疯，等到消气了再来使劲抱她。
　　李书妤今天把人关在门外就后悔了，害怕他疯才不敢留下的。
　　她最怕疼，而他总让她疼。
　　就像方才他没打算停的，他手都往上面去了，特别可怕……如果她没哭的话，肯定就要继续，他手都放衣服上了。
　　“阿妤要你的，你能不能别老凶呀！”他面相凶，不经意流露的眼神也叫人难以承受，李书妤写：“你老欺负我，我也会怕的！”
　　写完小脸抬起来，希翼又认真的看着他，好像在跟他讲道理。
　　“你有一点怕的样子吗？”
　　霍衍山敲敲她的脑袋，简直给她逗笑了，“你见过谁会因为怕捶人踩人，关门跑路。可是阿妤，就这样我可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你倒是说说，谁欺负谁？”
　　他碰了一下她头。
　　“你欺负我，”李书妤理直气壮的指着自己的嘴，那就是证据，手语道：“你看我嘴，你咬人……我都疼死了！”
　　“有那么疼？”
　　李书妤点头，写道：“好疼好疼。”
　　霍衍山把人往上颠了颠，盯着她的嘴道：“那阿妤想如何？”
　　李书妤扒着他，闻言直起身子望着他。霍衍山也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他又不怕……
　　谁料，小姑娘突然伸手，软乎乎的手揪住他的耳朵，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他。
　　霍衍山眼睛黑的吸光，人一动不动，却也不似生气。
　　不过很快李书妤松了手，一双藕臂环过他，自然而然枕在他肩上，嘻嘻笑两声。
　　她眉眼弯弯用另一只手写道——
　　“阿妤不气了！”
　　揪完了，你当然不气！
　　霍衍山心里道。
　　他把人放到床上，闹了一整天也是累的很，李书妤往里一滚，自觉缩到被窝里，明明是新租来的院子，她却觉的这个屋子睡觉更加舒服。
　　等她占据了自己的小天地，霍衍山这才跟着躺下去，手里拿过她的头发把玩一瞬，然后往下抓住她的手，李书妤一痒忍不住回头，是埋怨他影响她安睡。
　　但夜雨凄寒，她对上更为漆黑的一双眼，霍衍山把她手揉了两下，忽然松开她，把人箍在怀里。“闭眼，睡觉。”
　　男人面色不改，没有放松的意思，命令的理直气壮。
　　可他手箍的紧，不舒服的呀！
　　怎么睡？
　　李书妤试着扒拉了两下，自然无果，她便也接受了，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睡了过去。
　　自然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后，身后的男人睁开清醒的眸子，以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势把人整个圈如怀中。
　　睡梦的李书妤只觉耳畔一热，有人在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她没听清。
　　她想推开又觉的浑身乏力，半边身子被人揣在怀中。男人那话却是：“阿妤你说没跑，可莫要骗我！否则……”
　　他的手捏住李书妤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让小姑娘不满。她被窝里不安分的踢腾一下，带着一股暖香钻入鼻中，男人失控的阴沉这才消散。
　　烛光闪烁，影在飘摇的床纱之上。他温柔的碰碰她，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闭眼睡了。
　　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我成功发疯，谁有我惨——
　　昨天打针8点到家，熬夜写文醒来中奖，上班修文摸鱼被捉，都12点了我还没好啊啊啊啊！对不起大家，让你们久等了，本章红包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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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过渡章
　　第二十六章过渡章
　　翌日天明,  晨光大亮。
　　床榻之上美人侧卧，一衾薄被里细腿若现，小姑娘睡相很好,  一晚上未动。
　　本来要早起的男人，看见她蜷着双手抓在胸前,  乖顺可爱，难得躺着赖了一会儿。
　　他凑过去满足的摸她眼睛,  和两团软包子。
　　“唔……”
　　昨夜一通折腾，两人睡的都晚,  她此时还没睡够，被扰了呢喃着往他怀里拱，霍衍山把人抱上来,  “该起了。”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樊青担忧的大雨并没有如愿连下，昨夜不知何时就停了,  霍衍山作为凉州主君,  势必要及早赶回，只是可怜李书妤要被叫起来。
　　他一喊，李书妤就醒了,  惺忪望着他。
　　霍衍山把人往上抱，带着她一并坐起。
　　他盘坐在床头，一手揽着没骨头的姑娘,  一手勾过衣裳,  “要赶路,  不能再睡了。”
　　男人也是才醒，一身里衣松垮垮的，健硕的胸膛隐约露出纵横可怖的疤,  李书妤揉着眼睛，小小的人自带一股天然的稚气，仍旧好奇的盯着看。他褪去她一身旧衣，小姑娘也不在乎，兀自在他怀里玩耍，伸手来戳他。
　　那些他无比厌弃的疤，她软软的指尖划过，嘻嘻的把自己逗笑了。
　　“傻，”他嫌弃着，展开新衣，“手伸开。”
　　李书妤就抬起一双藕臂，套进袖拢，被霍衍山掩上遮住光洁的肩膀，没好气的给她系上，顿觉自己是伺候祖宗。
　　此刻这祖宗看着他笑，霍衍山低头吮了一口，轻轻柔柔的也不疼，她便仰着头给他。
　　“我没睡够！”之后拽拽他，跟他比划。
　　霍衍山头都没抬：“恩，去马车，抱你睡。”
　　女子的衣饰复杂，霍衍山很忙，李书妤看着他埋首便“恩”了一声，垂眸看着自己漂漂亮亮的，还顺手将他的衣裳也拉好。
　　等梅嬷嬷来时，毫无意外李书妤除了头发，一身齐整。
　　公主是不会这些的，谁伺候的一目了然。最开始的时候霍衍山没什么经验，有时候里衣外穿都是有的，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做的也是一套一套的。梅嬷嬷不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就像一直需要自己的姑娘，忽然不需要了。
　　她以为昨晚那架势，两人要……
　　梅嬷嬷不敢细想，“公主。”
　　走进来不经意探探她的额头。
　　李书妤由她探，骄傲表示：“嬷嬷，没烧。”
　　自十岁那年受过刺激，一有惊吓李书妤就会发热，她又不是哪个大夫都能看，是以梅嬷嬷离开前郑重交代锦兰，这次去凉州要格外小心。
　　李书妤知道嬷嬷关心她。
　　“恩，没烧便好。”梅嬷嬷松了一口气，“奴婢伺候公主更……”
　　更衣似乎已经没有她的事了，梅嬷嬷有些怅然，“奴婢给公主梳头。”
　　李书妤果真坐起来。
　　梅嬷嬷扶着她问：“公主想戴什么钗？”
　　李书妤犹豫着，摆弄着粉嫩的衣袖，眨眼比划：“不戴，想簪花。”
　　梅嬷嬷看了眼她适合簪花的襦裙，自然不会拒绝，“好。”
　　说着撩开她的头发，不经意瞧见她脖颈吻痕，梅嬷嬷一瞬呆愣，垂眸凝着眼中纯粹的李书妤。
　　只一瞬，梅嬷嬷移开视线。
　　那边霍衍山倒是气定神闲，走到外面樊青两人已经在了，看见他先行礼，然后注意到他今日心情很好。
　　樊青松了一口气，没多少意外，显然已经习惯了。
　　倒是徐淮不一样，对此除却诧异更多的是莫名的惊慌。
　　在徐淮心里，霍衍山一直都是那个杀伐果断，冷酷至极的男人，跟着他徐淮能清楚的看到大仇得抱的未来，只是如今似乎不一样了。
　　见霍衍山要越过他们，徐淮忍不住开口：“主君——”
　　霍衍山顿足，对着他们又是漫不经心。
　　人停下了，徐淮反而心里忐忑，“您是回凉州，还是与我改道草原。”
　　凉州、草原乃两个方向，从木香小镇往前不足百里分道，若是以前徐淮不会有此一问，他信服霍衍山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霍衍山事必恭为。
　　但现在，徐淮不确定了！
　　霍衍山哧笑一声，樊青心里一惊，却听的他冰冷道：“我记得，我说过。”
　　昨日书房，霍衍山说过一句。
　　——而我们，只需去。
　　意思很明显，他会去，“看来你对此有诸多异议？”
　　霍衍山早在晋阳就对他不满，如今徐淮哪里不知道他生气，垂着脑袋悔的不行。
　　霍衍山抬脚走近，一身阴影压在地上，“徐淮……”
　　他压着声音，眼眸将人扫视，“你想做什么？”
　　徐淮也不知怎么的，吓出一身冷汗，一抬眸对上含笑的霍衍山，又不敢隐瞒：“我想……辽人喜爱淑女，不若这次把公主，把公主……”
　　“说下去。”霍衍山泛红的眼盯着他。
　　甚至于他从鼻腔里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审视的模样一如修罗。
　　徐淮看着他下意识捻起的手指，忽然“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以头磕地。
　　“怎么不说了？”
　　他就看着徐淮，可是徐淮却不敢再说下去。
　　他在笑，徐淮却知道他怒，微红的眼睛看着有几分发疯的感觉，樊青自然也知道。
　　他当然不能看着徐淮作死，在霍衍山没有说话之前拽着徐淮道：“主君，他人迷糊了。”
　　霍衍山不语，一身黑衣鼓着风，静静看了许久才抬脚离去。
　　樊青趁着霍衍山不注意，恨铁不成钢道：“徐淮，你疯了？”
　　徐淮别头不语，他没忍不住，一家人惨死的景象如在眼前，报仇是他唯一活着的信念，他能怎么办？
　　樊青冷道：“在晋阳城，你授意人慢待夫人，主君赶你出来，你以为是器重？”
　　“你不想想，若那日大雨夫人真在楼阁待上一夜，后果如何？”
　　更不要说夫人身子孱弱，哪怕主君把人背回去，人还是病了。若非当时主君在意的不多，徐淮哪能留下性命。
　　樊青语气悲愤，“徐淮，你记得她是公主，但也别忘了她是霍，夫，人！”
　　徐淮一愣，樊青便道：“夫妻二字，最是难解，无关情爱也当是无法割舍的责任，你明白吗？”
　　他与徐淮兄弟一场，当时那丫鬟临死不惧，眼看就要说出名字，为了防止徐淮暴露，樊青情急之下把人杀了，否则被夫人听见……徐淮就完了。
　　相处多日，樊青也知道，李书妤看似沉默寡言对人疏离，实则也很记仇。
　　她知道谁好谁坏，只是她不说。
　　霍衍山穿着一件黑色箭服，袖口束着玄铁护腕，因为要去草原，素日随意的墨发尽数高束，眉骨长疤尽显。方才的温和消散，余下的只是樊青熟悉的冷漠。
　　小镇民风淳朴，看见生人好奇，却在注意到霍衍山时退避三舍。
　　徐淮是霍家的家生子，霍衍山的遭遇让徐淮觉的没人靠近理所当然，但半道被招安的樊青却不同，他从霍衍山身上看出了几分心酸。
　　有些人他不说话，单单站着，就被无故孤立。
　　就在樊青想要过去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叮铃铃的响声。
　　霍衍山背着手，目光微转却没回头。
　　来人一身流纱粉裙，娇小轻灵，她长发被辫成一股麻花，簪着小花斜垂肩侧，因为年纪不大这番打扮更显干净稚嫩。
　　瞧见霍衍山，李书妤伸出手指“嘘”了一声。
　　一行人包括樊青都下意识屏气凝神，她远远拎着裙角蹑脚而来，腰间配着一串带绒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声音清脆，众人只当耳聋。
　　差十步、九步、八步……
　　毫无意外，他怀里撞进一个软绵绵的小姑娘，霍衍山垂眸，就见满肩飘落的木香花中她莞尔含笑，那样热情。
　　她以为他不知道，分外欢喜的跟他比划，“阿妤，吓到你了。”
　　“恩。”
　　霍衍山护着她的身子，院落门口人影不少，她的眼睛漂亮的不行，踮着脚几乎整个挂在身上。
　　方才孤独的霍衍山，一下活了过来，他的手渐渐收紧，再没松开。
　　这一刻，樊青看着他们，忽然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霍衍山牵着她走出台阶，李书妤生的好，尤其是一双眼睛蕴着天真，路人皆被她惊艳。
　　“姑娘，木香花送你。”有出摊的少年竟直接拦住她，黝黑的脸上好不紧张。
　　霍衍山握着她的手，一双利目横扫，叫少年骇然。
　　木香镇有花赠美人的习俗，这个无关情爱，只是单纯的爱美之心。李书妤头一回遇见这事，她也不知道，好奇的很，下意识朝霍衍山看。
　　霍衍山眼睛黑漆漆的，也正看着她。
　　就一眼，就福至心灵，狡黠的伸手，还没碰上就被捏住手指。
　　男人面容紧绷，望着她显而易见的不高兴，“咳咳！”
　　警告意味十足。
　　他不高兴，李书妤就高兴，但她还是摇头：“阿妤，不要！”
　　“谢谢你。”她礼貌的表示感谢。
　　被拒绝了，少年却舍不得走，其他人也受了鼓舞，慢慢过来。无论的质朴的百姓，还是飘飞的花瓣，都格外眷恋这个漂亮的姑娘。
　　梅嬷嬷在后头，看见一群人围着李书妤，大惊——
　　“公主！”
　　简单的两个字，落在这个小镇，众人一怔，转而眼睛一亮。
　　“公主，这是我们的公主！”
　　他们的样子虔诚又热情，对百姓来说他们是晋国子民，而李书妤是他们的公主，皇族对于他们一向是神圣的存在。
　　樊青等见状不对，皆要去阻止，李书妤却拦住他们。她接过一个小孩的花，揉揉孩子的头，淡淡一笑，她喜欢这些善意的人。
　　霍衍山握住她的手，眼神却是盯着那个大胆看她的少年，咬字极重道：“夫，人，走了。”
　　“恩？”李书妤扭头。
　　她别的也不看了，只仰头看他。细细簌簌的木香落下，正好在她身上。
　　男人牵着她，扫了一眼人群中的男子，侧身挡住他们的视线。
　　“你叫我夫人了？”李书妤手语着，忍不住笑了。
　　这笑和礼貌感谢不同，连发丝都是甜了，四周瞬间静了。众人看着小公主摇霍衍山，男人虽面无表情，眼神却绝对不是看他们的森冷。
　　最重要的是，他一手夺过了公主的花，往她鼻尖敲：“你没见过花？”
　　呵斥完还是把公主抱上了车，催促：“进去。”
　　李书妤不动，蹲在车辕上朝他伸手，眼睛干净明亮，是要等他一起。
　　嬷嬷震惊于霍衍山夺花，而樊青却看向送花的小孩。
　　……这原来，是个秀气的男娃娃啊！
　　樊青忍着笑，好像看破了什么——
　　不过是个孩子，主君不会是吃醋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过渡一下，没之前甜，明天或者后天我们阿妤就要说，话，了！感谢在2021-06-16  15:44:40~2021-06-17  00:3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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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怀里暖
　　第二十七章怀里暖
　　上车后,  徐淮呈上线报。
　　霍衍山倚靠在车壁，手里翻阅着各处密函，认真起来人也显锋芒。李书妤坐在边上,  几次抬头看他又静静的低下去，啃着糕点等待,  霍衍山无暇顾及她，只偶尔给她喂两口水。
　　许久,  等霍衍山看完转头，就见李书妤头一点一点的。
　　随着一个颠簸,  她人未睁眼，霍衍山便瞳孔微缩，一下伸手托住她下沉的脑袋。
　　“李书妤——”
　　一般他正经叫名字,  就是不高兴。
　　李书妤垫在他掌心睁眼，惺忪望着他，男人目光薄怒和她对视。
　　霍衍山生而带煞被视为不详,  因常年经受霍夫人摔打、鞭笞,  造就了他凶蛮嗜杀的个性。霍家灭门后，他满身鲜血，那双眼眸便时刻危险,  简单一怒，便是让人惧怕的存在。
　　但只消他清醒，李书妤就不怕。
　　霍衍山被她一栽吓的心跳加快,  罕见没把人抱起来,  “除了吃就是睡,  要摔了都不知道。”
　　她要摔吗？李书妤回神，坐正有些茫然。
　　霍衍山也不是时时都在，而她总犯糊涂,  这样的她容易出事。霍衍山气的多说她两句，严厉的声音就连外头徐淮都能听见。
　　徐淮皱眉有些担忧，“主君没事吧？”听着像发怒。
　　樊青俨然已经习惯了，看着十分淡定，“没事，顶多一盏茶就好。”
　　以霍衍山的脾气，徐淮不大信，但他才说错话又不敢往前，只能慢慢等待。
　　里头李书妤本就没睡醒，被他不停训，恹恹的更想睡了。
　　霍衍山这次没有心软，“若我没回神，你就等着磕疼。”疼了只会哭，哭也是往他怀里哭。
　　“你要聪明些知道吗？下次还敢吗？”他板着脸问。
　　李书妤抬头，困倦的眼睛眨巴两下，观察着他差不多说完了，然后壮着胆子，一挪一挪……主动伸手搂住他脖子，摇摇头，再贴贴他脸颊撒娇。
　　意思是，不敢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只是单纯的他问什么，她顺着答什么。
　　霍衍山被她搂的猝不及防，满眼的怒气也堆积不起来，强忍着没去动她。
　　李书妤本就心思细腻，察觉出他松懈的气息，偷偷松了口气，握着他的手，自己又站起来自然的坐到他腿上，霍衍山由着她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你这姑娘……”
　　李书妤抓住他的手，精神不振的写：“你还要骂我嘛？”
　　“这怎么是骂？”他可连重音都没舍得抬。
　　“你一直说一直说，”李书妤蔫蔫的，写出的字也软，“说的阿妤困！”
　　“恩，你听困还有理。”
　　可没理，又如何呢？她知道什么？
　　小姑娘仰着脑袋，小脸瓷白，手里比划，“你说的，来马车抱阿妤睡！”她都等好久，才忍不住自己睡的。
　　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明明自己错嘴撅的老高，没什么威慑反可怜巴巴的。
　　霍衍山便不说了，两人眼神焦灼片刻，他不动声色把人按倒怀中。
　　“睡。”就简单一个字，再无其他。
　　不到一盏茶功夫，里面果真悄无声息。
　　徐淮瞪大了眼睛，樊青仰着头骄傲的笑。
　　去往凉州的官道比晋阳要顺当很多，霍家又的战马，撒开了跑很快到了分叉，这次樊青没动，徐淮终于有了正大光明过去的理由。
　　几乎毫不犹豫的，徐淮敲响车壁，“主——”
　　话音未落，帘子从里头掀开，霍衍山黑眸朝他一扫，徐淮剩下的话便咽在嘴边。
　　他看见霍衍山手抬身不动，怀里抱着一个姑娘，不用说那就是晋阳城的公主，如今的霍夫人。
　　她埋在主君胸前看不清容颜，只依稀瞧见双手是搂着人的，在徐淮的记忆中霍衍山从来都是穿着破衣，被人追被人打，哪怕偶有被霍夫人抱，也从来都是举起来往地上砸……原来，从前主君都不曾被人认真抱过。
　　可抱他的是李书妤啊！
　　一个留着李曜和梅静云鲜血的公主，她怎么能？
　　徐淮微低着头，垂眸似乎看见被灭门的那日，霍家满门鲜血，那些人如强盗一样持刀而出。他被困打在人群中，亲眼看着她大肚子的妻子被拖到廊下。明明刺杀那么剧烈，他却只能听见妻子的哭喊，布帛被撕碎的声音。
　　纵他一身武艺，寡不敌众，第一次喊着流出眼泪，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阻拦被砍，妻子双腿鲜血淋漓。
　　等被人救出时，他握着妻子的手，遮不住她满身伤痕，妻子流干了泪求他，“把我肚子……刨，刨开。”
　　软弱了一辈子的妻子，第一次轻而有力的说话，口中涌出鲜血，“我，我活不成了，但孩子……不能死。”
　　几载夫妻，她唯一所愿便是孩子活。
　　徐淮永远忘不了那天。
　　雨一直下，他手中刀亲自划开枕边人，发着抖流着泪，妻子笑着失了力气。
　　她闭着眼睛手滑落在地，那一刻她告诉他，“徐淮，我不怪你，但是……我也没有错。”
　　徐淮救不了她，她不怪他，但被人糟蹋，不是她的错。
　　如果能活她还想自己活着。
　　可惜……她死了。
　　那天之后，徐淮的手，再也拿不起刀了，心里只剩下恨。
　　想起过往，徐淮整个人都不大一样，霍衍山捂着怀里人的耳朵，这次往外瞥了一眼。
　　徐淮目无光彩，呆木道：“分叉到了，主君可下车去草原。”
　　霍衍山“恩”了一声，随即放下车帘，小心的把人放下，乍然离怀不大舒服，李书妤蹙眉呓语两声，霍衍山耐着性子把人哄睡。
　　外头已近下午，他们需兵分两路，霍衍山和徐淮去草原，樊青护送李书妤他们去凉州。
　　等出了马车，霍衍山依旧是那个淡漠的主君，从车辕上旋身上马，一袭黑衣飒飒，目光尖锐而强大。
　　去晋阳多日，霍衍山多是宽袍大袖，以至于很多人都要忘了，就是这个人凭借几百兵马一路挺进草原，壮大凉州，此刻看着马身上酷冷的男人，樊青等人皆屏气凝神。
　　梅嬷嬷从后面过来，瞧见了也紧张的不行。
　　霍衍山坐在高处说：“睡了，进去轻些。”
　　梅嬷嬷点头应是。
　　徐淮前头等着他，说完这句霍衍山夹紧马腹，马蹄声起。
　　梅嬷嬷低着头，手心出着汗，樊青见她紧张也就没有提醒，主君方才等了她好一会儿，就为交代这一句。
　　众人各怀心思，注视着跑开的男人，没人注意到马车上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她揉着眼睛醒来，对身在哪里毫不在意，唯独抬眸不见了霍衍山，这才急切的掀帘寻找，就像一路找他那样。
　　等到瞧见他驾马而去，李书妤一下子慌了，张了张嘴叫不出一句话。
　　于是，在众人没有回神之际，李书妤一下跳下马车，崴了一下脚，仍旧伸着手朝人跑去。
　　小姑娘辫子是乱的，衣裙睡的乱糟糟的，粉色的裙裾飞扬，趔趄着掉了一只鞋子。
　　她很急，红着眼睛，“啊”的一声长叫，惊呆了所有人。
　　樊青先转头，看了一眼立时叫人闭眼回头，“都不许看。”
　　李书妤却不知这些，一个劲跑，梅嬷嬷追过去被她推开，平时婉约寂静的人，像一头被抛弃的小兽，力气大的嬷嬷没拦住。
　　“公主，您不能去。”梅嬷嬷从地上爬起来。
　　徐淮听见声音回头，看见这一幕不知想起那天，妻子也是这样叫着跑着……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霍衍山转头，他也看见了。
　　午后的阳光刺目，逆光照在他眼中的震惊，男人回神过来一下子调转马头，比方才快几倍的速度回来，“驾。”
　　马儿接收到他的怒气，嘶鸣一声扬蹄往前，几乎一瞬间男人来到眼前，冷声道：“出来做什么？你回去——”
　　李书妤脸上黏着黑发，仰头一双眼睛黑溜溜的望着他，张手。
　　霍衍山这才看见她光着脚，“你鞋呢？”
　　李书妤却不比划不写，只一个劲伸手，方才跑了一路只叫不哭，此刻人在眼前到底流下了泪。
　　霍衍山无法，只能弯腰，李书妤被人环着，两脚离地，人被环着侧坐马上。
　　男人皱眉把她上下打量，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没一块齐整的地方，头发乱了，鞋子掉了，人眼水润发红哭的不像样子。
　　霍衍山胸口蓄了一团火，气的张口就要训斥，只是人未开口小姑娘便搂着他的脖子，这次仰着脑袋贴过来，亲他的脸颊和下巴，边哭边亲，还发着抖。
　　霍衍山本来要骂人，猝不及防被她一亲，软乎乎的一团，抱着他怎么也不愿撒手。
　　梅嬷嬷已经目瞪口呆，她今早看见痕迹只以为是主君诱哄公主学坏，可如今看着公主一个劲往上凑，霍衍山反而无奈护着她腰，低头去方便她，一时迷茫……
　　这，公主这是谁教的？怎么能……
　　霍衍山错目瞥了一眼，最终还是抬起手打了手势，那些本来心存侥幸看戏的人尽数转身。
　　知道她害怕，霍衍山未语。
　　最终带着凉意的吻吮下，并不像她那样毫无章法，很深却很轻，带着和四月微风一样的柔，更像怜惜。看似没有之前粗鲁，偏又来回品尝。
　　手顺进她的发丝。
　　“不是睡觉吗？怎跑出来了？”他不凶了，问出的话都刻意温和。
　　人在他怀里，他身上掺杂了太多铁锈的味道钻入鼻中，李书妤反而安安静静的，抹了抹眼睛。
　　霍衍山把手伸给她，李书妤在里面一字一句写，“你不见，找不到。”
　　她睁开眼，看不见他。
　　小小的马车被遮蔽了光，像极了曾经的凤仪宫。李书妤极其害怕狭□□怂的空间，但一路上她却没觉的不适，唯一两次不同，一次他去议事，一次便是今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存在驱散了恐惧。
　　霍衍山怔愣，“我有事。”
　　他虽领兵挺进草原，进出犹如无人之境，但辽国儿郎生性狂慢，除非身死否则不会永远臣伏。正如徐淮所说，辽人喜爱淑女，他从未害怕，第一次不愿冒险，揉着李书妤的头，“阿妤不许捣乱。”
　　小姑娘漂亮的杏眸微圆，含着水光更多可怜。
　　她一面摇头，一面抓他更紧的写，“阿妤不添乱。”
　　“去了草原，没吃的。”自两人成亲她被养的精细，吃的不说山珍海味，却也绝对不差，一入草原没有米面不说，就是糕点也一概没有。
　　李书妤靠近他，一点也不怕这些，垂眸写道：“阿妤吃很少。”
　　霍衍山看着她，小姑娘认真的又打手语，“真的，很少很少。”
　　“草原风很大，也没人给你添衣。”
　　“可……”李书妤小手伸过来，点在他胸口比划，“可你怀里暖呀！”
　　她坐在胸前，脸上哭的可怜，眼睛依旧纯稚明亮。
　　霍衍山活了几十年，被人厌，被人弃，却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告诉他，她可以不要喜欢的东西，可以冻着饿着，也要跟着他，再认真不过的样子。
　　如果撒娇是本能，那么乖巧是懂事。
　　霍衍山看着，心里有别样的滋味，竟有些疼。
　　越往北天气越干燥，慢慢肆意的风不再温柔，乱了她的碎发，小姑娘越懂事，他越应该拒绝，只是话没出口，正巧看见外头一片尘土中掠过一队人马。
　　李书妤也好奇的看，但她看不清。
　　只知那些都是奇怪的人，衣裳颜色亮丽，个个带着尖顶貌，骑马的样子如奔腾而下的瀑布，他们说笑的声音很大，传到这边霍家的人一个个都警觉起来。
　　李书妤又不认识，又转过来静静看着霍衍山。
　　那群人很快消失不见了，霍衍山却眼中一沉。
　　他转头，给她把脸上泪珠擦掉。
　　“好，带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明剧情点尽在眼前，真正写起来意外的多，我也不知道具体写成什么样，大家别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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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疯子
　　第二十八章疯子
　　等到徐淮回神的时候,  就见那个手刃生母的主君，正给人捡鞋子。
　　高大挺拔的男人板着一张脸，走到马前,  李书妤自觉把脚给他。可能因为坐的高，还放肆的把手揪在他耳朵上。
　　霍衍山看了眼她,  竟随她去了，徐淮对此五味杂粮。
　　之后霍衍山果真把人揣在怀里,  一并带走。
　　四月的草原绿浪连天，偶尔一弯清河流淌如白镜有光,  却人迹罕至，他并未深入，在边缘处吁马。
　　一行人正午分别,  如今已晚霞漫天，霍衍山伸手把她抱下来。
　　李书妤方才倦了，睡过一会,  此刻揉着眼睛环上他的脖颈,  全然一副依赖模样。等落了地，霍衍山在前头走，李书妤跟上去拽住他的袖子,  霍衍山看她，她抬眸静静的回视，并未觉的不妥。
　　他家姑娘被吓过一次,  哭了一场,  他去哪儿便跟到哪儿。
　　其间霍衍山跟人交代事,  说着说着肩侧就冒出一个小脑袋，她也不说话在后头玩耍，安静又乖巧。直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响起,  霍衍山一顿，回头看了眼明显懵懂呆愣的李书妤。
　　她是不知羞的，只是好多人看她，那双柔软的手臂搂他紧紧的，直往后面躲。
　　这下霍衍山能怎么办？
　　“都下去吧！”
　　等人走了，他才把人捞出来，李书妤被看着眨了眨眼，抓住他的手软软写道：“不是故意叫，阿妤饿！”
　　明明之前大言不惭说自己吃得少，现在张口就是饿，霍衍山扶额，天大的事也得等她吃饱了说。
　　他命人备饭菜，自己亲自带人沐浴。
　　梅嬷嬷不在，他又不会让别人碰她，只能忍着幸福的折磨亲自上手，把人伺候了一番。
　　小姑娘穿着他系上的里衣，披着他洗过的头发，被他亲自抱到凳子上没心肝的吃饭，霍衍山坐在边上，一边拧身上的水一边说：“我要走了，去草原。”
　　李书妤从碗里抬起脸，不紧不慢咽下口饭。
　　她把人看了又看，忽然一伸脚踩到地上，噔噔跑回去把鞋船上，瞬便背起梅嬷嬷给她的零碎包，走回来牵住他的手，比划：“我们走吧！”
　　她个子小小的，沐浴后脸红扑扑的，霍衍山不动反笑，“我去草原，阿妤走去哪儿？”
　　“阿妤一起。”她自然而然比划。
　　霍衍山却道：“你不能一起。”
　　不能一起嘛……李书妤想了想，仍旧牵着他手语，“阿妤是陪你。”
　　不能一起就陪他，人还挺聪明，但霍衍山带她来草原，却从未想过深入。
　　“带你来这里已是看你可怜，阿妤莫要得寸进尺。”
　　李书妤闻言，看了眼他写道：“现在也可怜，带阿妤走。”
　　霍衍山却摇头，屈指在她手上一敲，“这次不行。”
　　李书妤便丢开他的手，站在原地，看着淡漠的男人丝毫没有哄她的意思，直接当着他的面蹲下去，抱着膝盖缩在地上。
　　这次霍衍山没有心软，甚至把凳子往她那边一拉，大大方方坐在她边上。
　　李书妤的杏眸看他好几次，最终忍不住嘴翘起来比划，“阿妤，不高兴。”
　　霍衍山垂眸凝视着她，“恩，你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李书妤拽他，眼睛狡黠一转跟他比划。
　　“不高兴，要哄。”一起去，才能哄好那种。
　　“不哄，阿妤今日拿别人的花，我也不高兴。”
　　他眼睛出奇温柔，李书妤跟他写道：“可阿妤牵你，也抱也亲，你高兴。”
　　她掰着指头认真算，丝毫不计较自己耍赖多少。
　　霍衍山被逗笑了，“恩，牵了，抱了也亲了，我就要高兴吗？”
　　“恩，要的。”小姑娘郑重其事的点头，手语。
　　霍衍山嘴角上扬，他不为所动，李书妤到底被他牵到床上。
　　帐篷光不明，丝丝风吹入，霍衍山伸手刮了一下她翘老高的嘴唇，“不高兴就不高兴吧！总比不要命强。”
　　他真不打算带她，李书妤一双剪水瞳有委屈。
　　“走了，”霍衍山站来。
　　这时烛光一跳，忽有软软指头牵住他。
　　李书妤踢腾着坐起来，等霍衍山一低头就立即环住他，把所有情绪留在他怀里……
　　广袤无垠的草原帐篷，四月微凉的子夜。
　　他的妻子低着头，认真又生疏的交代他——
　　“要小心，早点接我回家！”
　　闹了一通无果，她乖巧的不再蛮缠，仰头亮如星昼，这却是第一个盼他平安归家的人。
　　他眼中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温柔的光。
　　“……好。”
　　很快马蹄声去帐篷里安静一片，外面仍在热闹。
　　除却徐淮几个，霍衍山把人都留给她，众人围坐一起喝酒夜话，也有人抱怨，“来都来了，却不能进草原，真够憋屈的。”
　　卫三也没去，但他看得开，“总有你的用武之地，你怕凉州没仗打吗？”
　　“那倒不是，只是晋阳城呆了几个月，心里早就痒痒了。”
　　他们都是战场出来的，安静的生活反而不适。
　　有人无聊，逮着卫三问：“哎！主君为何带夫人来？来了又放这里？”
　　卫三坐在篝火边，“不知。”
　　“得了，你天天跟在马车边，能不知道！”
　　卫三也不解释，他又不是樊大人，没那么好奇。
　　“我知道——”有人吃醉了，大大咧咧的喊。
　　夜半睡不着的李书妤起来喝茶，闻言动作微顿，踩在地上眼睫轻眨。
　　“凉州每年必有恶战，我听人说这批东西于凉州作战很重要。因辽人喜爱淑女，带公主，可为饵诱之。”
　　“还有……辽人正试图联系盛家，主君怎么可能叫他们得手。如果是我，一边仇人之女，一边十五车兵刃，我也选兵刃。”
　　这话说不诛心是假，卫三想起一路主君待夫人的神态，他不大信。
　　十几岁的少年，仰头灌下一大口酒，仰头正要反驳一番，撩眸忽见地上亮光。
　　那是……帐篷的光？
　　卫三惊的一下坐起，直接踹过去，“胡说什么呢！”
　　正说话的人一惊——
　　“卫三你做什么？”
　　“都别乱说，主君岂是那样的人！”
　　夜晚的草原荒凉冷寂，卫三神情严峻，提到霍衍山他们果真不再说了，到底忌惮。
　　卫三想回头看看，却又不敢，剩下的半坛子酒却一口未动。
　　这夜的草原，后来安静的厉害。
　　李书妤躺着，跳动的烛光在她眼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漆黑的眸子望着帐顶。
　　呆愣的、恍惚的、相信与不相信交织，仿若冬月诡异的天幕。
　　他们说霍衍山拿她诱敌？她听的明白，可霍衍山……会吗？
　　李书妤想起他离开时，望着她的眼睛，很温柔，她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怜惜。
　　对不能信，她不信别人说的，不能信……
　　李书妤抱着脑袋，忽然身上一阵抽痛。
　　这是一种细细麻麻如万根钢针刺在脑中，又不至于死亡的折磨，奇怪的是她似乎对于这种感觉很熟悉，知道很快就会过去。
　　李书妤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想起了什么？
　　关于凤仪宫，关于梅静云，关于她的哑巴，在这个异常清冷的夜晚，记忆就像一团迷雾，罩住了安逸太久太久的公主，那人哭着抱住她，露出满身伤痕，“阿妤要记住，男人啊……是世上最不值得相信的人，爱你时海誓山盟，利用也是狠心绝情。”
　　“你一会儿不要哭……也不要叫，你得记住这一刻，往后谁都不要信。”
　　这个梦很长，天将亮时，李书妤才勉强睡着。
　　可几乎是她一闭眼，外头瞬间箭如雨下，“咻”的一声刺在帐篷里，她的头边。
　　李书妤猛的睁开眼，看着不足两指的地方利刃寒光，一如前世那样，来到眼前。
　　她喉咙酸涩，疼痛非常。
　　“杀——”
　　外面嘶喊一片，砍杀不断。
　　她揉了揉困倦的眼，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踩上鞋子，最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拔出差点射杀她的箭。
　　然后，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草原的清晨，天亮的刺目，卫三等人正慌乱挡杀，忽然看见安静的李书妤，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纱制的裙裾迎风飘飞。
　　清风拂面，她浅浅而望。
　　眼中不是惊慌，亦没有害怕，寂静的如一汪死水。
　　卫三不敢叫她，只不断示意，“夫人，进去，快进去。”
　　李书妤却不动，坚定的表示：“不进。”
　　她若进去，卫三败落，躲在帐篷里连跑命的机会都没有。李怀祈曾说过，如果身处险境，不要把性命系在别人身上，在这个世界上，能救你的只有自己。
　　所以她攥着这利刃，墨发乱了视线注视着这场厮杀。
　　“夫人，小心——”
　　话音刚落，李书妤眼前白光一现，茫茫草原，几乎一瞬她被一群莽汉盯着，围在其中。
　　为首的人手快，长剑故意挑她腰束，裙裾立时肆意而飞。
　　“啧——”
　　这人带着蓝帽的人一声挪揄，“果真美人，你便是他丢下的夫人，晋阳城的平宁公主。”
　　李书妤蹙眉，抿唇不语。什么叫“他丢下的夫人？”
　　她想起昨日看见一群奇怪的人，然后霍衍山忽然改口带她来了草原……
　　“当真是个哑巴。”他眼中荡着讥笑，隐有惊艳后的侵略之意。
　　凌乱的衣裳给她一种破碎的美感，李书妤明亮的眼睛透过他们，忍不住弯了眉眼，因为粉黛未施，过分白晢的脸上极近妍丽。
　　在双方激烈的砍杀中，白衣墨发，玉面含笑恍了人眼。
　　带蓝帽的叫葛睿，他是草原王子。
　　“你笑的真好看，公主殿下跟我去辽国，做本王王妃吧！”
　　他靠近李书妤，方才的侵略成了迷恋，语气也很温柔。
　　卫三他们拼命要过来，但他们比不过葛睿人多，李书妤不语，别人只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巴。
　　葛睿道：“我是尊贵的王子，公主殿下也会是我尊贵的王妃，霍衍山不过是鄙国乱臣贼子，跟着他可没有前程哦！”
　　他的手落在李书妤的脸上，带着意外的惊喜不舍离去，然后贪婪的来抱她的腰。
　　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李书妤往后背着手，白裙宽大看不出腰身，但葛睿知道这有多诱人，让他想要立刻把人甩在床上，扒开她的衣裳。
　　晋国淑女，细腰一把销魂蚀骨。
　　他盯着她，然后低头，羊膻腥气洒在她的脸上，“公主殿下跟我走吧！跟着霍衍山日后不是殉国就是殉夫，公主不想死吧？”
　　可……跟着敌国王子就能活吗？
　　这话她问不出来，草原的风让她呼吸进去喉咙生疼，她忍着不动。
　　卫三冲破重围，砍杀到近前，又被人缠住，“你敢动夫人，主君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动公主，他就能放过我吗？”葛睿嘲讽卫三，汉语有些生疏。
　　李书妤看着被人围杀的霍家人，他们明明知道会死，还是拼命不退。
　　葛睿见她目光不转，问道：“公主想我放过他们吗？”
　　李书妤眼睛一眨，她想吗？
　　她……不知道，这些人的血激不起她半分情绪，如果非要一个答案，大概是随便。
　　葛睿勉强把眨眼当作回应，毕竟他不是傻子，漂亮的哑巴怎么会说话呢？
　　“那请公主殿下吻我吧！”
　　吻？李书妤这才转过头，不知怎的喉咙一阵腥意。
　　昨日马上，霍衍山弯腰，温柔吻她，来回缠绵。那时的她觉的舒服，可葛睿只是一个吻字，她就恶心。
　　她站在砍杀中，抬眸露出一双干净的杏眼，水色的眼光自然涟漪，忍着腹中翻滚浅浅而笑。
　　葛睿手上一紧，晃神。
　　也就是这一瞬间，李书妤忽然扬手，一截箭矢“噗哧”一声刺穿皮肉，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
　　卫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夫……夫人？”
　　谁能想到上一刻纯稚带笑的公主，下一刻扬起利刃果断刺穿了葛睿的眼睛，等人反应过来，卫三等人被李书妤的动作刺激，仿佛打了鸡血一般英勇。
　　“愣着做什么，救夫人！”卫三抹了把血，转手踹开一人。
　　而葛睿的人愤怒之后，离最近的侍卫扬刀就要砍杀李书妤，李书妤却满不在乎。
　　她只是蹲在葛睿边上，面无表情的在他摸剑的手上又是一刺。
　　“啊——”葛睿不知吃了几下，脸上手上遍布鲜血。
　　他无法置信自己栽倒在一个女子手上，和手下一起想杀李书妤。
　　李书妤不会武功，葛睿下了杀心她必死无疑。
　　然而她像魔怔了一般，满不在乎，不觉疼痛，被踹倒在地就面无表情起来，再刺。
　　她目光枯寒无神，如一潭死水，看向葛睿就像是一个死物，充满厌恶。
　　“疯子。”葛睿骂她。
　　但又不断后退，毕竟她不要命，葛睿要命。
　　满手腥红的姑娘肩膀轻颤，身子诚实的害怕，眼眸却冰冷而笑。
　　是啊！她是疯子！
　　她跟着吊死的梅静云呆了两天，最怕的时候从不敢哭到不会哭，后来甚至能笑。
　　不仅葛睿知道，宫里人都知道，霜华宫的平宁公主是个疯子。
　　她看着生母死去，甚至……她杀过人。
　　李书妤一顿，杀人？
　　她何时……杀过人？
　　李书妤手指发白，对着满手鲜血，某些记忆忽然清晰，元后崩逝，李怀祈四面楚歌，她被丢在霜华宫。
　　除了梅嬷嬷和锦兰，还有凤仪宫的一个内侍。
　　凤仪宫的人都害怕另觅他主，那个内侍主动请求侍奉她，“娘娘于奴才有恩，奴才哪也不去，请让我侍奉平宁公主吧！”
　　但他不安好心，刚开始他只是虐待她，哑巴是不会说话的，这件事没人知道。那时精神恍惚的她甚至不想活，又怎么会在乎有人掐她打她。
　　可是后来，有一天夜里，那个侍人想亵渎她。
　　漆黑的屋里，两人四目相对，他一脸坠肉的笑着要来脱她衣裳，“公主，老奴会让您舒服的。”
　　然后怎么来着……
　　他只是碰到她的手，就被发着高烧的她用红玉簪戳死了，那个红玉簪就是霍衍山刺秦寿那个。
　　这件事让李怀祈又惊又怒，但他愣过之后抱着她回殿，那个侍人也被李怀祈带走，受尽折磨喂了狗
　　皇宫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她烧了三天，这些都烧忘了。
　　可记忆就是记忆，它们被压抑又不曾消失，所以她害怕男女之欢。
　　霍衍山能亲她，抱她，唯独想要她……她害怕。除了因为霍衍山力气大，更有就是她曾差点被人亵渎。
　　这些记忆，在刺向葛睿的那刻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年她十岁，被逼成了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快回来救老婆——
　　二更在写，写完就发，我今晚一定让阿妤开口说话！
　　可能很晚，大家不要等哈！我预估失败，今晚熬夜加更！感谢在2021-06-17  22:00:00~2021-06-18  23: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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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开口
　　第二十九章开口
　　辛苦掩埋了很久的真相,  第一次清醒的铺在眼前，李书妤的脸骤然变的惨白。
　　她想起来了，从不敢守夜的梅嬷嬷,  她对蔡礼的恐惧，以及害怕她的宫人……仅一瞬的功夫李书妤都明白了。
　　他们忌惮的从来不是她病,  而是她疯！
　　葛睿见她失神，想试探着控制她,  谁料李书妤偏头，映入他眼中的就是一双空洞且凶狠的眼。
　　“你……”这眼神,  不似活人。
　　葛睿忽然浑身发冷。
　　偏李书妤盯着他的手，她忽然笑了。
　　李书妤想啊！葛睿的手，碰过她。
　　最亲近的时候她连霍衍山都抗拒,  更遑论葛睿，简直该死！
　　李书妤朝着他，缓缓走过去……
　　霍衍山风尘仆仆,  一人驾马而归,  看见的就是这幕——
　　十六岁的姑娘，墨发白衣，玉瓷般的脸上溅满了鲜血,  她握着一支箭矢，近乎呆滞的爬过绿草和红血，不惧威胁追逐后退的葛睿。
　　上车要抱,  被吼都会红鼻子的人,  忽然无情无欲。
　　霍衍山黑眸黯然,  心跳失控，血液躁动就要迸发出来。
　　“你找死——”葛睿躲着，又挨了一下,  终于怒吼，“给我杀了她。”
　　“王子，她是公主。”更重要的是，公主也是霍夫人。
　　霍衍山是谁？
　　是当年无兵无器，领着一群山匪收复凉州，甚至挺进王庭，把王室皇族尽数丢给草原狼的人，就是今日……霍衍山在草原也如无人之境。
　　葛睿只剩一只眼，冷道：“本王说，杀了她。”
　　葛睿薄唇微勾，鲜血顺着指缝流出，在两国边境死个人无可厚非，何况……李家的公主，凭过往恩怨，霍衍山会在乎？
　　本来骇于李书妤身份的人，一下子回神，他们也意识到什么，然后把弯刀对向李书妤。
　　葛睿眼睛毁了，人也疯狂，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崩溃道：“对，弄死她。”
　　那边霍衍山心疼的目光顿缩，倏的一利，只见他旋身脚蹋马背，骏马仰头蹋蹄嘶鸣，他的长剑穿过人群，携风带光而来。
　　凛冽刀锋袭来，葛睿心脏骤停一瞬，堪堪躲过。
　　而霍衍山驾着骏马穿过人群，停在李书妤前面的空地上，不带一息停顿翻身下马。
　　卫三见状回头，瞬间疾呼，“主君，是主君回来了。”
　　闻言，所有人都回头，看见那抹急剧飞旋的暗影。
　　他酷冷、狠厉，浑身带着阴翳死亡的凶恶，来的那样飞快，所有人都自心底生出恐惧，唯李书妤追向葛睿头都没回，她听不见声音，也不在乎。
　　葛睿被霍衍山剑气所伤，转身又吃了李书妤一箭，手臂血如泉涌，闷哼一声，瞪着眼骂：“疯子疯子——”
　　夫妻两个都是疯子！
　　晴朗的草原开始阴沉，葛睿被人合力救出，然后不甘心的回头，就见寒风之中有人握住疯子的手，死力把她按在怀中。
　　李书妤满手鲜红的抓他、踢他、踹他，她就像困兽一样去啃咬，呜咽。
　　霍衍山眼睛都不眨，只用力将她拥在怀中，眉宇戾气横生。
　　“恩……”李书妤呜咽，放开我。
　　四月的天，草原的风吹的女子长发肆意乱飞。
　　霍衍山顺着她，黑着的瞳孔映着草原将亮的天色，寂然的恐怖。他瞥了一眼卫三，就像他把宝贝细心交代，最后趁着他不在，宝贝仍旧被人亏待。
　　他声音低沉暗哑：“乖，没事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无法忘记，呜咽的女子和阴翳的男子，两人混乱中拥抱，身上俱萦绕着悲哀，那种浓郁的孤独是乌云散后，多么浓烈的太阳都无法照透的冷。
　　好像踟蹰了许久的两个人，抱住了命中注定的光。
　　他们，本该是一路人。
　　不知过了多久，霍衍山扣着她的手，“阿妤乖，把手松开好不好？”
　　他哄着她，小心翼翼，生怕吓着她。
　　霍衍山一只手扶着，一只手轻巧的掰她，“箭矢会伤了你，好姑娘不能玩这个。”
　　李书妤不动，他一用力就连他一起刺。
　　姑娘倔，他就比她更倔，现在的狠心也是为了她的安全，反正他不能让她伤了自己。
　　“听话，恩！阿妤听话好不好？”带着一路御风而来的清寒，粗粝的手指强硬的一根根掰开她，他已在暴怒的边缘，只希望李书妤别刺激他疯。
　　东西的掉落让李书妤惶恐，那是她求生的东西啊！
　　她急了，张着手，“呜……”还我。
　　鲜红的小手乱抓，粘稠胡乱抹在他的脖上、脸上，抓出血痕。
　　霍衍山本就带疤的脸上愈发可怕，卫三生怕他发火。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
　　任谁被抓了脸都是会生气的，霍衍山原先手已经握成了拳，可听着人带上鼻音，像是要哭，又赶紧把手伸过去，被她一手抓住。
　　小小的人，抓他用了十足的力道，竟有些疼。
　　霍衍山看着有些发抖的妻子，觉的自己要疯，他就像丢了什么宝贝，找回来不复如初，浑身的倒刺生生扎进肉里，他难受的要命，但是他不能再丢了。
　　他甚至要牢牢的抱在怀里，才觉安心。
　　李书妤似被抛弃的幼兽，霍衍山抚着她，“不怕，阿妤不怕，我在。”
　　卫三一个男人，看着李书妤的样子也红了眼。
　　他羞愧道：“主君，是我们失职了……”
　　霍衍山没有看他，抬起她的脸，轻柔的抹了抹，“都成花猫了。”
　　李书妤偎在他怀里，也许这句话太过熟悉，像极了前世两人初遇那天所说的话，她一声不吭任由他擦，慢慢露出一张呆愣苍白的脸。
　　霍衍山面带笑意，眼底冰寒，对她温和安抚。
　　“阿妤，我给你报仇，好不好？”
　　报仇二字让卫三一惊，看见他笑，卫三更是从脚底生出寒意。
　　卫三愈发确定，这事绝不能善了。
　　主君去了草原，能连夜出现在这里，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能叫他单刀匹马回来的人，伤了她，那就得死。
　　“你等我一会。”
　　霍衍山不舍的松开她，看见她惶恐的一缩，心里疼的要命。
　　放她一个人肯定是不放心的，霍衍山终于正眼看了卫三，“看好她。”
　　卫三点头，“主君您去，属下会看着公……夫人的。”
　　也许是之前李书妤留下的印象太过英勇，卫三竟忘了公主之外这更是霍家夫人，公主几乎脱口而出，好在霍衍山没搭理他。
　　草原的天气是多变的，这会已经乌云滚滚，霍衍山伸手解开外衣，披在她的身上，看见她腰线空荡，白衣边上有陌生手印，目光一凝。
　　交战多年，他自是知葛睿花心脾性。
　　葛睿……敢碰她，好极！
　　霍衍山不语，甚至带笑，卫三深知不大好，主君眼中愈盛的戾气有些发病的征兆。
　　霍衍山挽着袖子，露出小臂硬肉，草原到处是血腥，李书妤偎在他怀里，小脸茫然揪着他。
　　“卫三……我再说一次，看好她。”霍衍山淡淡道：“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卫三愧疚，他们不该喝酒的，是他大意。
　　“是。”卫三道，这次他拿性命担保。
　　霍衍山捡起她的箭矢，转身而去，宽大的衣衫当中女子的手指微微一颤，犹疑着，探手牵上他的衣角。
　　脑子一阵一阵抽疼，她吸着带风的空气，喉咙更疼。
　　她以前只会疼心，这是唯一一次喉咙一起疼，很陌生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要挣脱束缚。
　　但渐渐的，疼痛战胜噩梦，李书妤眼前逐渐清晰，她看见前面走远的人，是霍衍山啊！
　　他又要走了吗？
　　别……别走好不好？她害怕。
　　可她的力道小，盛怒的霍衍山根本没有察觉到，就那么错过她，单手握着箭矢追过去。
　　霍衍山的武功是从小摸爬滚打学的，加上多年戎马，早就炉火纯青，他若想追自然没人躲得过他，几乎不待那些人回头，他身影如魅，箭光扫过，卫三看着心也颤了颤。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无数次，仍然心惊胆战。
　　如果别的将军是杀敌，霍衍山绝对就是发疯。
　　他和李书妤不同，李书妤是无意识自我保护，霍衍山则是有意识的虐杀，他喜欢抓着人慢慢刺进去，在别人以为有一线生机时给与致命的一击。眼眸远远可见赤血红光，尽是杀意。
　　绝望的死不可怕，希望的死才不甘心。
　　每一个在他手下的人，从认命到挣扎，再从抗拒到哀求，最后遗憾咽气。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落在他还在追逐的背影上，地上躺着的尸体，纵横交错，除却仓皇而逃的葛睿，竟无一个活口，卫三远远看着牙关紧闭。
　　主君最后的目标——是葛睿。
　　风刮在脸上，李书妤模糊了眼。
　　地上之前没有死透的人睁开眼，看着惨烈的战况，忽然带着可怖的目光慢慢爬向李书妤，卫三察觉到，一脚踹过去，用捶打分散自己内心的惊恐，“想找死，我便送你一程。”
　　卫三一拳头砸在他脸上，伴随着一声闷哼，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人算是死透了。
　　李书妤顿着，抿唇握着不知哪里来的刀，戚戚然盯着这一切。
　　生而荣耀，长在悲痛，父亲抛弃母亲，母亲怨恨生命，哥哥活着生离不见……
　　她的一辈子……究竟是怎样的一辈子？
　　李书妤面色惨白，人都颤抖。
　　卫三动作一顿，他都不敢走过去，怕吓着夫人。
　　李书妤想叫，张口瞬间喉咙生疼，被灌进寒冷呛着，好像被堵着什么东西。
　　她被丢在一片草原，这里到处潜伏着危险。
　　以往李书妤会闭嘴，慢慢熬过这种痛苦感觉，但她今天就想说话。
　　小雨落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一股血腥在口中蔓延，她干呕一声，泪眼婆娑，朝着那人仍在砍杀的阴恻背影，流着泪，用尽一切力道跑过去。
　　小姑娘跌跌撞撞，忽然张口哽咽道：“夫，夫君——”
　　声音绵软，似春天抽条的柳枝，拂过水面。
　　虽然很轻，却足以荡起涟漪。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我女鹅开口了！！！

30、第三十章 抱抱
　　第三十章抱抱
　　虽然很轻,  却足以荡起涟漪，卫三瞬间呆住。
　　“夫，夫人？”他张口结舌,  “您……您能说话了！？”
　　而且，还很好听。
　　至少这么多年,  卫三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哪怕害怕恐慌也依旧甜嫩。
　　那边霍衍山的情绪很不稳定,  他头发散下来，一双眼睛强横阴翳。
　　直到一声糯糯的,  江南烟雨的娇声传来，他有片刻失神，不可置信转头。
　　一个裹在他衣裳里,  哭着跑来，跌倒爬起的小姑娘撞进眼中。
　　李书妤又不是天生哑巴，喉咙被堵了多年,  一旦找到开口的技巧,  后面虽生疏却理所应当。
　　“霍……霍衍……山。”
　　嗓音再次响起，是她无疑。
　　夫君，霍衍山。
　　夫君是霍衍山。
　　听清这三个字霍衍山气息微敛,  就见一片狼藉中女子身影纤细，那么远他却看见——
　　她是拿着匕首的。
　　霍衍山顿时大步迈回去，隔着几步的距离,  伸手,  “阿妤来。”
　　一场恶战下来男人面色并不好看,  手往下滴着血，他看见那血默默把手收回来，“乖,  把刀放下，有话好说。”
　　“你丢我，不……要乖。”她不丢。
　　霍衍山曾想过，李书妤若开口是什么样的？
　　那么会撒娇的人，若是牵着他的袖子说上一句，肯定很好听。
　　如今她说了。
　　隔着一片淌血的草原，裹着他的衣裳，声线婉约生疏，却意外好听。
　　哪怕控诉，也甜到骨子里。
　　霍衍山把箭矢一掷，“要，谁不要谁狗。”
　　小雨落在她肩头，小姑娘眼睛发红水润，闻言再抬头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你狗。”李书妤看着他，“丢阿妤……你不对。”
　　软软的嗓音，可怜极了，等他到了跟前李书妤上气不接下气，霍衍山敛了杀气，无奈“恩”了一声。
　　之后她揉着眼睛，闻言边哭边伸手。
　　霍衍山一身血污，没张手，牵着她走，小姑娘哒哒两步饶过他，伸出两只胳膊：
　　“抱抱！”
　　霍衍山握着手，望进她一双含水眸子，“脏。”
　　他一身血，面脏的看不出表情，杀人之后戾气未褪，卫三他们远远看见都不敢往前，李书妤却不怕，还来寻他。
　　霍衍山不打算脏了她，然而李书妤见他不动，猛的一头扎进他怀里。
　　“阿妤……”霍衍山扶着她的肩蹙眉。
　　李书妤却不松手，紧紧搂着他的腰，使性子往他身上蹭了蹭，然后仰头，顶着一张小花脸，静静看着他。
　　“阿妤，也脏！”所以她不怕。
　　她把自己弄脏，就为窝他怀里，纯稚的像个孩子。
　　“怎么这么不听话！”霍衍山无法，只能伸手将她抱上来，带她走过草地。
　　冷风吹着，李书妤坐在臂弯上，小手紧紧绕过他的脖颈，乖巧又安静，
　　霍衍山特意饶开地上尸体，不让她看见，即便他心里十分清楚……心上有疾的她根本不怕。
　　等到了帐篷他先给李书妤更衣，白裙自肩头往下，露出圆润的香肩，哪怕被脱净抱着她都没有反应，甚至于后来霍衍山换衣，她也要扒在边上等着，赶都不走。
　　小姑娘被吓坏了。
　　收拾干净他转身出去，穿着他宽大衣裳的小姑娘亦步亦随跟着，伸手拽着他手。
　　霍衍山让人坐到床上，对着不大笑的姑娘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素来杀伐果断的男人头一回哑声道：“没丢你，跟着我很危险。”
　　他虎口谋生，从未惧怕，李书妤一滴眼泪却叫他无处遁形。
　　李书妤对于一个人留下，醒来遇见刺杀耿耿于怀，自被他抱起便一声不吭，生着闷气。霍衍山这话一出，李书妤便眼睫微扇，嘟着嘴道：“不带阿妤去……也危险。”
　　她都被人射箭了，差一点又要一箭穿心。
　　李书妤脚尖碰着擦过他衣裳，“昨天也是，你一直跑一直跑，阿妤追……然后你看到坏人，才带阿妤来。”
　　“他们说，你要阿妤诱敌。”小姑娘愤愤的，低头一眼也不愿看他。
　　看不见她脸霍衍山怕她还哭，弯腰把人抬起来，就见她耷拉着眼尾。
　　“李书妤，”男人压着眉眼道：“不许哭，敢哭收拾你！”
　　李书妤不见惧色，她能感受到男人的小心。
　　“那你收拾我吧！”
　　之前她被惯着，性子顽皮，霍衍山瞧出她不爱被亲，每次她一胡闹就抓着人亲，她就会满脸不愿，这招屡试不爽。
　　可如今才会说话的小姑娘一边说，还一面朝他仰头，受过惊吓的小脸苍白无笑是要他亲。
　　他便舍不得训了，低头在那嘴上一啄，耐心解释：“我是看见葛睿，才带你来的草原。”
　　被亲完的小姑娘有被安抚到，比起卫三她更愿意相信霍衍山，认真听他说缘由。
　　凉州战火不断，他十三岁上战场，打过辽国几乎所有的兵，自然包括葛睿在内。当初无意得到草原地图本就玄乎，看见葛睿那刻他就知道事情不妙，这可能是个圈套。
　　葛睿招摇过市，刻意在他途径之地出现，分明是在挑衅！但要他退，那绝无可能。
　　霍衍山不怕危险，但葛睿看见她了，只要葛睿不傻，挟持女眷就是必行之路，所以他不能放李书妤回凉，路上必有埋伏。
　　为防止葛睿突袭，他带李书妤入草原，悄悄把她留在帐篷，留下众多人手保护。而另一边，则命樊青则一路伪造她在去凉州的假象，但千算万算，最了解你的往往是敌人。
　　深入草原不足百里，他注意到草原跑马的痕迹，掉头往回跑。
　　终究，晚了一步……
　　霍衍山解释完，外头卫三也收拾好残局，天已放晴。
　　他来禀报时，霍衍山正给李书妤编辫子，这是他一直学会不会的，揪的疼。
　　李书妤不乐意，头又被他不容拒绝的按住，“阿妤想披头散发回去？”
　　她头发又多又长，平日走路都会粘嘴上，更别提回去驾马奔腾，李书妤自然不想披着回去。
　　她老实了，霍衍山这才问：“什么事？”
　　杀人英勇无双的主君，握着夫人的头发的比握剑都认真，他带疤的侧脸沐浴晨光中，指腹刻意滑过女子的耳垂，李书妤一愣，回眸见他一副认真，又蹙眉转过去。
　　自然没有看见霍衍山一瞬得逞的笑容，他想逗她多笑笑。
　　显然今日小姑娘没精神，摇着手腕的铃铛玩耍。
　　卫三也不敢提醒夫人，只恭敬道：“主君，外头人已清理，按照以前的法子都烧……”
　　话没出口，霍衍山眯眼，余光扫过口快卫三。
　　卫三登时后背一凉，对上两双眼睛。
　　一双不必说是霍衍山，看的他毛骨悚然，还是一双是夫人，更可爱些，只是单纯的好奇烧什么？
　　好，好奇？这下卫三明白了，为何主君瞪他。
　　按照他们以前的处理方法，横尸是直接烧了，对于讲究全尸的人来说，这法子有些诛心，做起来也残忍，不能跟夫人说。但是……这些人又是来刺杀夫人的，卫三拿不准主意。
　　“就是想问问主君，这些人您有什么章程？”若没有，他就挖坑埋了。
　　但卫三隐隐觉的，霍衍山是有章程的。
　　果真——
　　“你别看，害我辫歪了吧！”男人扳过小姑娘好奇的脸颊，把辫子又一次拆开，自来没耐心的他此时不紧不慢。
　　霍衍山人对着李书妤透亮的眼睛，声音却是说给卫三，“我记得，往北不远有片沙漠。”
　　“啊？”卫三倒吸一口气，“是。”
　　可那是……是辽人饲狼的地方。
　　霍衍山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有嘴角勾起的笑代表他的隐怒。
　　李书妤察觉到他不对，回眸看他。
　　“害怕吗？”他生气不大能控制自己，应是有些可怕。
　　李书妤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被霍衍山制住，“李书妤，这疤你别乱碰。”
　　可李书妤甩开他的手，“阿妤要。”
　　她鼓着可爱的腮帮子，径直抚上他的眼尾，“疤为什么会跳？”
　　霍衍山按下她的小手，“因为我生气，它就跳，阿妤怕了？”叫你别碰。
　　若说害怕，李书妤那倒真没有，她歪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她不理他，霍衍山不气，转而又跟卫三交代：“既然有沙漠，就把人丢去吧！”
　　说的好像今天天气真不错！
　　但卫三却十分清楚，那些人一旦被丢，不消片刻就会尸骨无存，被人刻意饲养的群狼，那是杀人的魔窟。这些人……不过是帮凶，死后主君尚要让狼分食。那……逃跑的葛睿，将来落到主君手中，是个什么下场？
　　卫三不敢想，愈发敬畏道：“是。”
　　等卫三走了，霍衍山拆拆辫辫好几次，终于辫出两股能看的辫子，也是李书妤性情好，任由他一遍一遍学。
　　李书妤是大哭一场的，脸白眼红，全凭妍丽的容貌撑着，才不至于太狼狈。霍衍山叫人打了水，帐篷没有巾栉等物，他把手浸到水里，来来回回冰好几次给她冷敷。
　　李书妤拧眉，期间看他手好几次。
　　把她收拾好，他们就要返程了，霍衍山倒了水就要出去，李书妤忽然拽住他，自己爬起来赖在他身上。
　　霍衍山被扑了个正着，怕她摔倒扶着她，看着跪在腿上的人失笑，“阿妤，你又要胡闹吗？”
　　这样说着笑意不止，他分明很受用这个姿势。
　　李书妤不管跪着多么尴尬，翻过他的掌心把暖呼呼的小手放进去，“暖暖走。”
　　他手冷的厉害，自然拒绝她，“我抱你出去。”
　　李书妤唇角抿成一条线。
　　他怕冻着她也不为所动。
　　“要暖暖，阿妤给抱！”她背着手，执拗的讲条件。
　　霍衍山忍着笑：“穿鞋，或者我抱，阿妤自己选？”
　　方才追人她划伤了脚，霍衍山已看出来了，这个小妻子怕疼，哪怕这次不顺着她，霍衍山也并不急。
　　若是以往，他会佯装冷脸唬她入怀，只是她今日受过经吓，他便不舍得训。
　　她生的纤细，偏故作凶狠的瞪他，蜷着脚趾扯到脚背伤口，细细麻麻的疼，霍衍山始终不松口。
　　在他刻意含笑的凝视下，终于伸手环住他。
　　小姑娘脑袋偎在他胸口，不服气的告诉他——
　　“那就……就先抱一下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阿妤吃过很多苦，所以每次写日常……总是让霍狗怎么宠都不够，我女鹅值得最好的！！！
　　打工人下班才能码字，更新不怎么准时，谢谢大家不嫌弃我，我会继续努力哒！感谢在2021-06-18  23:40:12~2021-06-20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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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乖些！
　　第三十一章树洞
　　出了草原,  只需往前北渡密水，便是凉州。
　　两军隔水相望的密水，便是当年李怀祈收复的,  他们兄妹都和这里有缘。
　　人对于未知、翻滚的深水总会恐惧。
　　特别是逆流而上，船体晃动,  对于习惯土地的李书妤来说很不习惯。她踏上船板就不说话，只紧紧抓着霍衍山,  努力让自己站的更稳。
　　卫三瞧李书妤站的辛苦，便提议道：“主君,  风有些大，要不让夫人进去？”
　　霍衍山垂眸看她一眼，李书妤巴巴的靠他更近。
　　密水起源雪山,  流经高原，裹挟着黄沙奔腾而来，颇有几分险势。小姑娘第一次坐船,  就遇上一个硬骨头,  难免不安。
　　她软软的声音道：“阿妤，不走。”
　　明明脸都白了，偏要装作不怕风吹的样子,  生怕他把人送走。
　　霍衍山摸摸她松散的辫子，李书妤就乖觉的往他掌心靠，男人捏捏她的面颊,  沉默不语。
　　越靠近凉州,  他身上越涌现出酷冷,  这是独属于强者的气息，唯独看向李书妤稍有缓和。
　　知她不愿意去，男人把她牵过来,  挡着风。
　　“无妨，让她跟我。”去了怕是要哭。
　　李书妤眼睛明净，认同的点点脑袋。
　　霍衍山并不打算进船，几月未归，他正趁此机会巡察四郡。
　　卫三没办法，也就不劝了。
　　李书妤趁人都不注意，踮起脚尖，吧唧一声亲在男人的下巴，双眼亮晶晶的朝他笑。
　　霍衍山愣了下，垂头看她。
　　小姑娘总这样顽皮，站不稳还胡闹，也不知羞，霍衍山就该骂才是，但见她脸上终于又笑了，美的让人心动又心疼，他只能轻轻戳她头，“跟我这么高兴？”
　　“嗯，高兴。”
　　她直白又可爱，霍衍山什么气都没了，墨色的眼眸凝视着她，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软乎乎的脸上还了一下。
　　他说：“冷不冷？”
　　李书妤仰着头，眼里都是他低头的样子，男人有疤，姑娘无暇。
　　“不冷。”被抱着，她不怕。
　　两人亲昵，卫三是不敢看的，但人总有好奇心，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就见主君面无表情，人却是暖的。
　　不知怎的，卫三就跟着笑了。
　　凉州有四郡，分别为：南边富硕的霖水郡，西边遍地黄沙的延罗郡，东边临近草原的浔原郡，以及北边霍家驻扎的宣岭郡。
　　最开始四郡分裂，盗匪盛行。
　　此处作为流亡之地，又穷又远，每到冬季还要遭受辽国掠夺。唯一有兵马的盛阳城远隔密水，每每都救援不及，加上李曜不重边关，这里军资短缺，久而久之盛家无力支撑渡水作战，便死守盛阳，放弃凉州。
　　直到几年前霍家灭门，霍衍山被人护送潜逃凉州，那年冬天辽兵肆虐，初来乍到的他们被洗劫一空，饭都没得吃。
　　徐淮等人骂声一片，唯霍衍山沉默转身。
　　不久，他领着仅有的几个人剿灭山头，招安匪寇，用一年的时间练兵、布阵。
　　来年辽兵再犯被他来个瓮中捉鳖，尽数屠杀。如此不算，他拖着那些人的头颅，一路东进，仅两月便直捣王庭。
　　……当着辽国王的面，丢下骸骨无数。
　　据闻霍衍山人如鬼魅，殿中提剑，亲自斩杀所有抢夺凉州的辽人，喂了草原狼。
　　凶煞的狼群不要命的撕咬所有人，却诡异的不敢靠近他半分，霍衍山就此名声大噪，人称“疯阎王”。
　　霍衍山究竟有多么可怕，李书妤是没见过的，她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怎么，在船板片刻忽然烧起来，倒在怀里一声不吭的样子，饶是霍衍山也吓了一跳。
　　船上没有大夫，只有半吊子军医。
　　霍衍山脸黑如墨，一面抱着滚烫的妻子，一面下令即可归程。军医平时看的都是男儿，刀插到胸口都不见得哼一声，头一回被姑娘家需要，竟是传闻中的小公主。
　　军医受宠若惊的把了脉。
　　奇怪的是李书妤烧的面色通红，但脉象上却不见任何风寒之症，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不仅汗流浃背，小心瞥了一眼男人。
　　霍衍山并没理人，手上青筋暴起，对着李书妤的眼神却是温和。
　　军医不敢隐瞒：“主君，夫人……夫人脉象怪异，并无不足之处。”
　　“她人烧着，你说并无不足？”
　　李书妤睡着，宛如幼兽缩在胸口，霍衍山声音压的极低。
　　“属下……属下医学不精。”军医跪下去，面如土色。
　　李书妤的脉象就像是一滩死水，看似平静无波，却是最大的危险，这其中蕴涵了什么风险，并非他一个半吊子的军医可以窥探。
　　“我只问一句，你可能治？”霍衍山眯眼看着他。
　　军医后背冷汗蹭蹭，此时但凡想活命都会说能治，但他……的确没有办法。
　　“主君，不知症状如何下药，夫人之症属下确实无能为力。”如果一意孤行下错了，那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霍衍山岂会不知，他将李书妤放好，站起来笑了。
　　抬脚一下踹在军医胸口，“拖出去——”
　　“救不了，你就去死。”
　　这话一出，不仅军医，就连门外的卫三都是一颤，莫名想起晋阳城那次，夫人病了裴隐他们却急着入宫，他们说夫人的病别人治不了，可如今……这里离晋阳十万八千里，夫人之命如何保存？
　　卫三抬头，对上霍衍山目光森然，寒意从脚底升出。
　　若夫人出事，主君怕是要疯！
　　就在船内气氛凝重之时，躺着的李书妤悠悠转醒，一眼看到逆光而站的男人，他的边上有人发抖，卫三也不知何时进来了。
　　察觉到气氛不对，李书妤这才伸出手，轻轻扯在他衣摆上。
　　“……阿妤，口渴。”声音细软，虚弱无力。
　　原本肃穆的空气，瞬间如冬日寒冰，从裂缝照入一缕暖阳。
　　霍衍山瞬间垂眸，对上她烧红的脸，和一双过于干净的眼睛。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倒了水，扶着她小心的喂进去，小姑娘乖巧的跪坐在他边上，身上滚烫的温度好似一下消失了。
　　霍衍山皱着眉，轻轻抹去她嘴角水渍。
　　这个时候别人都是怕他的，唯独李书妤手脚并用爬到他身上。
　　“你在生气吗？”她恢复了神气，又开始放肆。
　　男人扶住她腰，却纵着不说话。
　　李书妤见他还是酷冷，抬手摸摸上硬硬的头发，拍了拍：“乖些！”
　　霍衍山被摸的一噎，神色软和下来，瞳孔只剩这么个小家伙。
　　她自己折腾着，靠上他胸口，小脑袋不老实仰着，指尖意外落在他的眉眼。
　　“阿妤不疼的。”所以你别气。
　　如果有人疼，李书妤是个很娇气的人，方才有一瞬她难受的不行，想醒来一定要好好哭一场。可睁开眼看见他发怒的样子，是因为她满身戾气，李书妤就不想哭了。
　　“你还气的话，阿妤会怕的！”她不喜欢他生气。
　　“恩，不气。”霍衍山欺哄着，掩去一切黑暗。
　　午后细碎的阳光映在她眼中，李书妤声音糯糯的，“可，阿妤觉的你还气。”
　　小姑娘茫然的看着他，细数道：“你不说阿妤笨、不敲阿妤，也不骂阿妤……”
　　说的理直气壮的样子，好似他平时多虐待她似的。
　　霍衍山看她傻傻的，觉的自己怕再也凶不起来了。
　　“阿妤笨！”他说完屈指，轻轻落在她头上。
　　“净折腾人，可以了吗？”
　　李书妤抓住他一根手指，冲他一笑。
　　她又醒了，莫名其妙的烧，又莫名其妙的好了，对此军医诧异不已，却莫名松了口气。
　　接下去的一路风平浪静，霍衍山却不敢放松警惕，有时半夜醒来看见她在怀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探探她的鼻息。
　　知道她好好的，就会松口气。
　　他从不惧死亡，却第一次惧另一个人死亡，这种惶恐流露在他对李书妤的每一份小心。
　　次数多了，卫三也察觉到，悄悄跟人感叹说：“夫人怕是主君的劫难。”
　　霍衍山悄无声息站在后面。
　　他想若这真是他的劫难，他受着便是！
　　三日后的黄昏，船终于停在了宣岭郡码头，他是这里的主君，回来哪怕没有刻意告知，迎接的人也不在少数，众人等着衷心一番，等了半天，等到霍衍山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姑娘。
　　他们先是震惊，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这便是晋阳城的平宁公主。
　　有人眼光如刀，有人好奇探视，但无论哪一种都被霍衍山一件披风，遮挡在外。除却裙裾下微微晃动的绣鞋，他们一无所见。
　　李书妤酣睡在他怀里。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霍衍山已经不见了身影，并且……丝毫没有见他们的意思。
　　这一夜李书妤睡的不太安稳，许是地方陌生，天一亮人便醒了，软绵绵叫：“霍、霍衍山……”
　　她“以下犯上”的多了，卫三他们是见怪不怪，可身边守着她陌生的丫鬟们却不知，手里帕子差点没掉下。
　　夫人是叫主君了吧？她没听错？
　　霍衍山的大名，都多少年没人敢叫了，不过……夫人声音真好听。
　　其中一个丫鬟道：“夫人醒了？”
　　李书妤睁开眼，对上两双望着她的眼：“……”
　　李书妤不认识她们，坐起来左看右看，身上穿着男人的衣裳太过宽大，自肩头滑落露出脖颈几个吻痕，那又是她被洗澡时吮出来的。
　　昨夜尤其狠，她还啜泣了，不过只有两声霍衍山哄了她半个时辰。
　　谁知一觉醒来，看不见人，李书妤脸上透着不自知的委屈。
　　“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了甜文之后，我发现自己甜不起来了。
　　朋友：怎么说？
　　我：不瞒你说哦！写到他们最甜的时候，我是边哭边骂写完的。
　　朋友：对不起，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朋友（强行忍笑）：冒昧问一句，你骂的啥？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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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喂
　　第三十二章树洞
　　丫鬟盯着那吻痕,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主君在前院。”
　　李书妤就爬起来，拖着鞋子就往外走。
　　“夫人您的衣裳……”胆大的丫鬟抱上衣裳,  拦住要给她穿。
　　但李书妤性子疏冷，又被霍衍山惯的很,  自然不给碰，披着头发就跑了。
　　少数人追着她跑,  更多的则对着她的背影出神。
　　在见李书妤之前，她们都不信霍衍山会带回一个公主,  在见到李书妤后，她们信了。
　　真的会有人，她眼睛很漂亮,  里面却容不下别的人。她的声音很好听，开口两句也都是主君。
　　李书妤一路边跑边望，还不让人牵。
　　等到前院,  卫三十分诧异,  “……夫人。”
　　李书妤不大对别人笑，只“恩”了一声错过他。
　　里面霍衍山正盯着地图，好几个人围坐在另一边,  神色有些愤愤，“主君，这次盛家着实过了。”
　　却原来樊青与霍衍山兵分两路,  却在归途中被盛家扣下,  一大早接到消息他们就坐不住,  结伴敲响了霍家的门。
　　商讨正是关键时刻，门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李书妤扒着门，一眼看见了霍衍山。
　　他背对着门口,  斜靠在椅子上，许是说起正事，背影都严肃了许多，李书妤踩着碎步跑进去。
　　一边抱住他一边叫，声音软糯带着鼻音：“霍衍山霍衍山。”
　　众人俱是惊色，相互对视间好像在说：直唤主君名讳，她今日完了！
　　这些是文臣，不忍看女子血溅当场，只低头作等待状。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霍衍山嘴角一勾，“谁带你来的？”
　　李书妤旁若无人，“阿妤自己来。”
　　“这么厉害？”他想把人牵过来，手一伸摸到一手软薄的料子，神色一变。
　　下一瞬便把人带到腿上，长袖一抬把她按在怀里。
　　“都出去”他怒道。
　　话音刚落，毛茸茸的脑袋便拱出臂膀，瞧见他黑脸偷偷把手钻进他掌心，跟他笑。
　　其他人意识到霍衍山是说他们，抬头正好对上李书妤微笑，忙的垂眸出去了。
　　待人走后霍衍山才捏着后颈把人抓出来，“病才好就这样跑出来，我看你是找打。”
　　说着正好看到她脖子吻痕，想起昨夜她被亲的乖巧模样，到底不忍，她懂什么？
　　“冷不冷？”他轻了些。
　　其实不冷，但她眼珠子一转点头，“冷哒！”
　　小姑娘这是不想挨训，骂又不能骂，霍衍山惩戒的往她身上揉了两下，软乎乎的。
　　李书妤怕痒又不敢躲，吱吱的笑着任人欺负，完了才抬起沁出水的眼睛。
　　“阿妤没吃饭。”
　　他只能让人先上饭，总不能真让她饿着。
　　李书妤的病虽说自己好了，霍衍山终究不能放心，今日起早除了樊青的事，更重要的是叫人来给她把脉。
　　大夫也是赶巧，来时他们还在吃饭。
　　早上新熬的肉粥浓香滚烫，才端来她就烫了一下。
　　“该，让你性急。”说着他把妻子的手看了两遍，确认无碍这才丢开。
　　李书妤看看粥，再看看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小勺子塞给他，张嘴：“啊啊……”
　　“作甚？”霍衍山装聋作哑。
　　“要喂。”两个字说的理所应当。
　　不会穿衣，不会梳头，走路要抱，吃饭要喂，他实实在是娶了个祖宗。
　　若是以前的脾气，他准保手掌盖过去，如今却是不行，霍衍山绷着脸用她的小勺子舀了口粥，随后不甚熟练的递过去，李书妤一口含住，吃的香甜。
　　因为没喂过，勺子磕的牙齿响，她被戳的闷哼一声仰头却笑眯眯的不说话。
　　虽有些娇气，但只消他给的，辫疼她头发喂疼她嘴，小姑娘都不曾有怨言。
　　恩，算乖巧，尚有可取之处！霍衍山想。
　　所以大夫来时就看到了这一幕，年轻的女郎穿着一身男式衣袍，扒着主君的胳膊，腮帮子鼓的满满的。那位看似威严的主君却只着一身里衣，喂着她，每一口都擦去她嘴角余物。
　　不用说，衣袍是主君脱了给她穿的，至于为什么人在书房姑娘却没衣裳……这就引人遐思了。
　　一大早主君还让人去回春堂请他，莫非是主君生猛，夫人吃抗不住？大夫小心瞥了一眼，看见李书妤比常人瓷白许多的面容，觉的自己真相了。
　　大夫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觉的主君床上伐/鞑，和战场一般骁勇，如此……甚好甚好！
　　小姑娘先瞧见大夫，细嚼慢咽的看来，只一眼就不感兴趣的转头。
　　倒是霍衍山没有抬头，张口就道：“来了便先等会。”
　　声音是说给大夫，语气中的温和却不是。
　　李书妤不知道他是谁，旁若无人的吃着，等到最后一点实在吃不动，就不无遗憾的跟霍衍山摇头，“不要。”
　　一碗粥她吃的不多，却是饱了？霍衍山不仅皱眉。
　　想起伺候她洗澡瞧见的身子，褪了衣裳瘦弱的不行，腰肢也细，有时候掐她出浴都不敢用力，生怕断了。
　　“饱了？再吃两口。”霍衍山哄她。
　　李书妤却绷着嘴不要，按着他给辫的辫子摇头。
　　他又不可能逼她，便转了方向，就着她的勺子喝了剩下的粥，速度快却不显慌乱的用了一餐饭，这才朝大夫道：“来把脉吧！”
　　“你病了吗？”李书妤扭头看他，秀眉微皱。
　　霍衍山知她不会老实，早早把人隔在怀里，抓出她的手盖上锦帕，自己摸了摸又盖了两层，“给你把脉。”
　　李书妤眼光闪了闪，“阿妤好了。”
　　好不好的又不是她说了算，霍衍山知道自己不能看她，这姑娘眼睛厉害的紧。
　　两人说着，大夫在霍衍山的授意之下开始诊脉，他本以为李书妤是承欢亏空，并无太多压力，直到摸上脉一刻，神色严峻。
　　怎么说呢？大夫姓白，是凉州出名的医数高明，李书妤的脉象却让她捉摸不透，只隐约看出……是毒，又不像毒。
　　李书妤似乎害怕极了诊脉，一被碰上就扎到他怀里，霍衍山摸她面颊被气恼的小姑娘一口咬住，“啊呜”一声用了点力。
　　指尖被包裹，霍衍山一愣，看着她着实紧张就想分移她注意力，随之便把手探入，碰到她更多的柔软。
　　小姑娘要躲，往里卷着不给他碰，但所有的声音因为他刻意戏弄，尽数堵，除却两人没人知道怀里发生了什么。
　　霍衍山不动声色的问：“如何？”
　　白大夫不敢确定的时，没道理告诉家属操心，且他潜意识不相信李书妤会中毒，想回去翻翻医书。
　　遂只道：“夫人近月应得过两次风寒，且不曾好好用药是吗？”
　　李书妤被欺负，不愿意说话，霍衍山藏着有牙印的手道：“确是。”能看出是风寒，这大夫不算太笨。
　　白大夫点头，“那便对了，风寒虽好，病根未处，加上一路奔波受了惊吓，寒气存于体内不散，夫人身体着实有些弱了。”
　　“如何驱寒？”若是霍衍山自己，他直接两口烈酒就下去了。
　　可惜生病的是李书妤，别说她不会喝，就是会喝他也是不许的。
　　“需喝药调理，配合药浴，若想根除彻底，还是运针散气的好。”
　　运针……李书妤终于抬头，可惜没人理她。
　　白大夫拿出针，霍衍山捻了一根在手里看，足有手指长的细针，根根泛寒。
　　“其中头颅的几针凶险，由老夫来，身上的几十针多有不便，便由我传授主君。”
　　霍衍山难得对一个人和颜悦色，两人开始讲解如何扎针，讲到深处霍衍山打算自己试试，便让李书妤等在外头。
　　李书妤垂眸闪烁，愈发乖巧的点头，直到霍衍山不见，李书妤才腾的一下起身，扒着门沿凑出头往院里寻。
　　白大夫不知她要作何，一直低头写药方。
　　书房寂静无边，霍衍山出来时除却白大夫，空无一人。
　　“她人呢？”
　　白大夫回神，“这不是在……咦？夫人人呢？”
　　小姑娘人不见了，若梅嬷嬷和锦兰在，怕是要无奈。
　　李书妤还小时被帝后宠着，性娇，别说下针，就连吃药都是帝后齐上阵哄着，凤仪宫鸡飞狗跳。习惯难改，哪怕后来元后崩逝，李曜性情大变，娇气这点她却从未变。
　　每次生病蔡礼扎针，非要几个人按着她才消停，次数多了就留下了阴影。
　　卫三方才出去也没看见，是以李书妤在人眼皮子地下消失不见，霍衍山脸色并不好。
　　院里卫三领着人四处寻找，卫三更是连她喜欢的甜食都利用上了。
　　“夫人，属下拿了你喜欢的甜糕，不出来可就没了。”
　　但李书妤又不傻，她会为了吃的出来扎针就不躲了。
　　眼看日头高升，身后霍衍山愈发不虞。
　　卫三一边害怕，一边担心她真磕着碰着，正要加派人手，却见霍衍山从旁迈出。
　　男人似乎有些疲累，边走边揉着脑袋。
　　路过卫三时，他惭愧行礼，“主君。”
　　霍衍山没理。
　　他人冷酷，没刻意压制戾气时，带着野性的不羁，卫三见过他砍人的样子，余光就知他是真的生气。
　　这种感觉不止卫三，就连大夫也是，远远寻着不敢靠近。
　　霍衍山倒出奇的冷静，一眼扫视看了大概，朝某处锁定，目光极淡的走过去。
　　那是棵硕大的榆树，立在墙边，遮天的的绿叶隐蔽大片落影，晋国百姓信佛，信万物有神，像这种有树洞的古木被奉为树神，一般都是敬而远之。
　　所以方才卫三他们都没过来，如今跟着走近一看，能容一人的树洞里面可不蹲着一个眨眼的小姑娘，正仰头躲闪的看着她们。
　　卫三哭笑不得，“夫人，您先出来吧！”
　　李书妤往里退了退，枯枝烂叶被踩的“咔嚓咔嚓”响，她自己怕黑又新奇，身子往里手却要抓着外围。
　　“出来，不扎针。”声音轻却坚定，俨然不想扎。
　　霍衍山站着，只看着她面色平淡。
　　卫三不是大夫，也不好骗她，“扎针是给夫人治病。”言外之意，不能不扎。
　　李书妤便别头道：“那不出。”
　　“夫人……”您可快出吧！没瞧见主君笑了吗？
　　卫三劝不动她，让人拉李书妤又不愿，半晌僵持不下，谁动她就呲着牙咬谁。
　　这时霍衍山忽然近了几步，他站在树荫下静静看着她。
　　卫三等人面面相觑，您倒是说话呀！
　　李书妤看他一眼低头，再看一眼又低头……他眼睛好黑好凶，不看就不怕了。
　　霍衍山端正肃穆，忽开口道：“取我剑来。”
　　卫三瞪眼：取剑做什么？
　　李书妤也好奇，歪头看他。
　　却见不知哪里冒出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十分熟捻的递给他一把长剑。
　　卫三见了惊恐，脑中有个不成形的想法，莫不是……要砍树！？
　　“主君？”卫三咽了咽口水，悄无声息侧身，“有话好说……”把剑放下。
　　白大夫正巧也来了，蹙眉也挡在前头。
　　霍衍山不理他们，他手握柄端挽了个剑花，剑气带动一阵风过，吹的几人衣摆摇曳。
　　“李，书，妤。”他低叫一声。
　　“啊？阿妤……在呀！”软软的声音，怯怯不敢太重。
　　“近来对你少有发火，如今我就问你，下来吗？”
　　废话，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卫三都要吓哭了，一个劲给李书妤使眼色。
　　瑟缩的李书妤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白大夫想起那针，犹豫道：“阿妤不……”
　　“恩？”
　　霍衍山抬眸，淡淡瞥她。
　　李书妤嘴就一撅，登的改口，“阿妤下嘛！”
　　边上没人扶她，都被霍衍山吓的不轻。
　　“扶。”李书妤伸手，找人求助。
　　她是一鼓作气爬进去的，进得去出不来，但现在的情况也不能不出。
　　李书妤看向卫三，勉强熟悉，“你扶。”
　　霍衍山脸就笑着阴沉下去，卫三脖子一缩，后退一步。
　　白大夫是外人，胆子稍微大些，悄悄瞥向求助的姑娘，圆溜溜的眼睛，头发散了些，远远看着脸上有灰，说不上多精致，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她软软一声叫，霍衍山不动声色瞥一眼，没人敢帮。
　　“阿妤能上去，就能下来，”小姑娘不叫他，霍衍山自己不动也不让别人动。
　　他人本就凶，眼尾一道疤，这样板着脸凶神恶煞的。
　　都是她给气的。
　　求救无望，她就一只脚搭上树缘，慢慢扶着站起，众人眼睛不眨的盯着，生怕她摔着。
　　李书妤腿没那么长，她想跳，一只脚探出去悬在空中。
　　这点高度摔不着人，就在李书妤准备松手的时候，卫三便瞧见霍衍山长剑掷地，旋身一瞬挪移过去。
　　转而一双手臂出现在眼前，霍衍山站在她边上，“阿妤知错吗？”
　　其实李书妤不知，她以前扎针也躲，都习惯了。
　　但他板着脸，小姑娘便嗫声道：“阿妤知错。”
　　霍衍山这才伸手，“滚下来。”
　　李书妤乖乖的伸出手，等被放到地上下意识牵住他的衣袖，霍衍山却头一次甩开她。
　　“站墙边去。”他淡道。
　　李书妤仰头，男人却不看她。
　　李书妤恹恹的抬脚，站到墙边，孤零零的偷看他好几次。
　　“我之前说不要蹦高踩低，”霍衍山走到她跟前，挡着日头，“你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吗？”
　　霍衍山很气，倒不是气她躲，而是气她闹，不扎针就不扎针，爬高踩低做什么？
　　树洞里不干净，有些年岁久远的被长蛇占据当了窝，也有被人为丢进脏东西的，数不胜数，是她一个姑娘家能去的地方吗？
　　“别的事好商量，但这种我见一次收拾一次，就从这次开始。”
　　“面壁两……”话将出口，霍衍山忽道：“一盏茶。”
　　罕见严肃的训诫，李书妤嗫声，想了想伸手牵牵他。
　　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上，睫羽颤了颤，“阿妤不想面壁，能不能换一个？”
　　受惩罚还讨价还价，霍衍山垂眸看着她的小手。
　　便听她嫩声嫩气道：“阿妤面你，行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阿妤：阿妤不想面壁，面你行不行？
　　作者：我允了，哈哈哈
　　看大家对我骂什么很好奇，我当然是骂霍狗，真的……这是我最难写的狗子，话少性子差，写他一句话思考大半天，要不是我硬掰，他注孤身！！！感谢在2021-06-21  00:00:00~2021-06-22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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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盛蓉
　　第三十三章盛蓉
　　“阿妤面你,  行不行？”
　　霍衍山一顿，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李书妤心智不同常人，她心里容不下除他和李怀祈另外的人,  自然也就无所谓羞涩。
　　霍衍山垂眸，背着光,  脸上长疤都变的异常清晰。
　　他目光深邃，并不说话,  李书妤双手攥着他手指，把人摇着央求。
　　卫三他们自觉远离,  一时鸟雀可闻。
　　寂静当中，沉默的男人嘴唇微动，低道：“回屋说。”
　　他仍板着脸,  转身那刻却反手把小姑娘牵在手中，两人一前一后的走。
　　男人步子大，随意一步找小姑娘跑两步,  为了惩戒她的胡闹,  霍衍山并未放慢脚步，李书妤几乎一路小跑跟着。她偷偷瞧了男人好几回，见他俱是紧绷不悦,  倒没讨饶。
　　乖觉了一路，直到一脚绊倒。
　　李书妤直愣愣要栽，男人没回头却淡定的把人拽住。
　　“路不会走？”
　　默了许久,  他终于有反应了,  李书妤哪里还忍得住,  干脆整张脸埋到他怀里，“阿妤鞋掉！”
　　她会走路，鞋掉才摔的。
　　小姑娘翁声翁气,  怀里侧脸干净且稚气，悄悄仰头，眉眼带笑只有他的样子。
　　霍衍山默了默，终究将人抱上来，她惯会上杆子爬，顺着一双手臂环上来，不老实的捏他发丝。
　　换个人看见他黑脸都怕死了，就她不老实敢捏他耳朵，摸他面颊。
　　霍衍山蹙眉，自有丫鬟捡了鞋子递给他，于是霍衍山怀里一个她，手上勾着鞋，走了。
　　夫妻两人离去，白大夫也背着药箱要走，卫三赶忙拦住他，“针还未行，您就走吗？”
　　白大夫绕过他，“你觉的，针还能行的下去？”
　　“……”卫三抿唇。
　　回到屋里，霍衍山把她放下，门一关。
　　他挑起眼皮，人站着不动，“面吧！”
　　李书妤仰头，两人目光对接，见他不似作假，李书妤便踢掉另一只鞋子，手一抬，踩着男人的脚背整个挂上去。
　　她人虽瘦弱，但该饱满的却一样不少，被软软的两团挨着，他刻意垂眸。
　　小姑娘花娇玉软，自带芬芳，歪头想了想拉住他的手，放在腰上，“搂阿妤，面你！”
　　要求还挺多。
　　这样想着，扶住她的腰，把人往上一提夹的更紧，反正挨到哪里她又不知道。除了脱衣服跟她睡会哭，别的她一贯顺从，他能做的不多，饮鸠止渴碰一下并不觉的羞耻。
　　“阿妤为何不想面壁？”他诱哄着不叫人察觉。
　　李书妤果真就不想别的，“面壁，累。”
　　霍衍山有时候也搞不懂，他家姑娘的脑袋究竟在想什么？面壁累，面人不也一样。
　　怀里姑娘踮着脚，她又不怕摔，受个罚还在他怀里玩耍。
　　自然霍衍山的怀里除了一身伤疤，再无其他，她就一个一个按过去，完了笑盈盈道：“面壁阿妤腿酸，要你抱抱才好！”
　　她面墙，又累又酸，可面霍衍山，有他搂。
　　霍衍山看着她狡黠的目光，眼色一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先下去。”霍衍山了然道。
　　李书妤不愿，她还累，没抱够，伸出一根手指讲理道：“阿妤错，你说要一盏茶。”
　　说的一本正经，霍衍山又岂能被她骗了，托着把人放上书桌，硬邦邦的木头一点没他怀里舒服。
　　李书妤晃了晃小腿，不甚满意，但他心情不好李书妤就没说。
　　“把头抬起来，我们算算帐。”
　　他并不打算放过她，爬树这件事儿也不是她撒娇能混过去的。
　　“阿妤都认错了。”她不服气。
　　霍衍山不为所动，决心要收拾她，“三。”
　　李书妤不知他要做什么。
　　霍衍山极其冷静，“二。”
　　剩下的一即将出口，小姑娘便踩点，蔫巴巴的仰头。
　　霍衍山面上凶狠的捏住她下巴，这次丝毫不心软狠狠训了一通，小姑娘听的昏昏沉沉，被黑脸的男人一捏脸又清醒过来，这次实打实的听了半个时辰，其间被折磨的不行，搂着他一遍一遍认错。
　　她不爬树了，以后扎针也……也都忍着。
　　霍衍山见她可怜，最后凶巴巴道：“真不敢了。”
　　李书妤连连点头，“不敢不敢。”
　　他松开她下巴，差李书妤道：“起来亲我。”
　　如今别说是亲，只要他不再念经让洗澡都行。
　　李书妤直起身，霍衍山附身给她抱着。
　　小姑娘仰头，先贴着亲亲他的脸，又吧唧一口亲他嘴。
　　霍衍山嘴是故意张开的，但她不知躲过危险反而软软撞过来，两厢柔软霍衍山不再废话，扣着人微微扶起，捕捉她的香甜，趁着她有错狠狠过瘾了一会。
　　李书妤理亏的时候是格外好欺负的，她就算红眼也不会哭。
　　等到霍衍山结束已经是许久之后，他让人备好梳洗物品，亲自给她换上粉裙子，净了面，最后勉强熟练的给她梳头……自然还是两个大辫子。
　　完了牵着自己打扮出来的小花苞出门，只是才走两步卫三便跑过来。
　　“主……主君，盛家来人了。”
　　和霍家隔密水相望，多年兵戎想见的盛家，这么多年第一次登上霍家的门，来的是盛峥大将军的妹妹——盛蓉。
　　听见这个名字，李书妤顿时眼睛一亮。
　　“不见。”霍衍山错过他。
　　卫三想说，人家这次来是送樊大人回来的，您不见樊大人这个“人质”不要了吗？
　　只是这话没问出来，便听的脆生生的一句，“见，阿妤要见。”
　　她急的要往外跑，霍衍山轻而易举拽住人，斥道：“你见什么，不怕被抓去关黑屋子。”
　　霍家和盛家水火不容，抓她当人质并非没有可能。
　　但李书妤却摇头，“阿妤不怕。”盛蓉也不会。
　　卫三也奇了怪了，夫人怎么肯定不会？
　　“阿妤真想见？”他握着妻子的手，不知她哪里来的兴趣。
　　“想的。”她欢喜极了。
　　除却跟他和李怀祈，这是霍衍山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实的情感，他着实好奇，“那便见见吧！”
　　李书妤就跳起来，被霍衍山“恩”了一声  ，又老老实实的立好，两人结伴往外面走。
　　到了城门，他们先看到的是樊青他们。
　　樊青被人扶着站在门口，他的身旁梅嬷嬷倒毫发无伤，看见李书妤便冲过来，“公主！”
　　凉州的风带着黄沙，一城之隔竟是黄沙和绿林之差。
　　霍衍山已经习惯，伸手把李书妤抱下来，梅嬷嬷马上关切道：“公主一路可还好？怎么看着比离开瘦了些？”
　　梅嬷嬷跟随樊青，险象跌生，一路都在担心李书妤是否遇到危险。
　　李书妤摇头，跟梅嬷嬷笑。
　　樊青拄着拐，头上不知被谁恶意绑了白色的蝴蝶结，心道不过和夫人分开几天，梅嬷嬷哪里看出人瘦了？憔悴倒有，应是赶路的！
　　这话樊青猜测着，却不能说，怎么着如今夫人也是有依仗的人。
　　樊青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身后，忌惮着什么。
　　待霍衍山看他，樊青才恨的牙痒痒道：“主君，盛峥那个不要脸的，他阴我！”
　　李书妤闻言，微不可察的蹙眉，看向樊青。
　　“你腿是他伤的？”霍衍山皱着锋利的眉。
　　“那倒不是。”樊青虽气，但不得不承认，盛阳城主盛峥是正人君子，做不出断人手脚的事。
　　只是——
　　“我们一路北上，果如主君所料，遇见辽人刺杀，赶到盛阳境内，盛峥他……他把门关了。”
　　可怜见的，樊青一行不过数人，前是奔腾直流的密水河畔，后有几百追兵，唯一可逃的盛阳城明明近在眼前，就在他飞速疾奔时，那城门关了。
　　竟然关了！？
　　“盛峥这个不要脸的，胳膊肘往外拐的王八羔子……”在对抗辽人这面，他们好歹是统一战线，怎么就见死不救，樊青气的很。
　　李书妤从梅嬷嬷身后钻出来，她想过去，梅嬷嬷死命制止她，“公主！”
　　梅嬷嬷朝她摇头，“别去。”
　　李书妤抿唇，至今一言不发。
　　霍衍山瞧见她动，以为是站的脚疼，把人牵过去，吩咐卫三给她找个坐的，卫三自然应下，转身跑去。
　　凳子没找来，他且暗中撑着她，默默抓着她的腕子，问：“后来呢？”
　　“后来属下领着人作战一番，倒也没吃什么亏，腿也是混战中不留神伤的，”樊青抬眸，看夫人漂亮的眼睛盯着他，以为李书妤关心他。
　　樊青咧嘴一笑，被霍衍山冷眼看着，又给憋了回去。
　　梅嬷嬷对此扶额，樊青这傻子，是瞧不出公主不高兴吗？
　　“人退了，怎不回凉？”霍衍山捏着李书妤躁动的手，让她老实些。
　　樊青却脸色突变，“是盛蓉那野丫头……她斩了船上纤绳，船没了。”
　　可怜樊青恶战一场，盛峥站在城墙上引弓而立，他把砍向梅嬷嬷等人的刺客尽数射死，唯独不管霍家人。等樊青好不容易赢了，要渡水时又发现，盛峥的妹子挑衅的站在码头，冷眼看着他们，一个手起刀落，断了纤绳。
　　“你要渡水？”盛蓉一袭红衣，迎风而立，英气的眉眼嘲讽的看着他。
　　“游过去！当初你们连夜破我盛阳城，不是很能吗？”
　　这说的是霍衍山醉酒，同意娶公主那夜，领着他们一路挺杀，气的盛峥半夜爬起来追了他们百里远。
　　自然，看现在这阵仗就知道，盛峥没追上，憋着气呢！
　　这时卫三搬来石头，霍衍山把李书妤安置下去，摸摸她的头：“先坐着，等会儿带你回家。”
　　李书妤摇头，扒着他掌心往外看，试图寻找什么。
　　霍衍山也没管她，接着问：“盛蓉说什么了？”
　　樊青黑着脸，回忆道：“那疯婆娘让我们游回来。”这么宽的密水，怎么游？
　　霍衍山不语，气息微沉。
　　石头圆滚滚的，李书妤下意识拽住他衣袖，霍衍山低头，瞧她明显坐不稳，也由着她抓，不动声色把袖子放下去些。
　　“如今她怎送你们回来了？”霍衍山疑惑。
　　樊青看向李书妤，复杂道：“因为夫人！”
　　因为夫人，是公主！而盛家愚忠。
　　这话一出霍衍山下意识低头，忽见腿边空空如也……
　　随即听见有人大喊：“主君你看，有人来！”
　　耳边“哒哒哒”一阵马蹄，樊青看去脸色铁青，“是盛蓉。”
　　霍衍山却没管什么盛蓉，只道：“夫人呢？”
　　“夫人，在城门。”
　　霍衍山的目光随着望去，却见李书妤一个人朝城门而去。
　　百年晋阳百年凉，这座伫立在密水河畔永远沉寂的城门，经久未休不掩风华，随着铁索而下，掀起一阵风。
　　李书妤穿着淡色的粉裙，一步步走过去，她明明很瘦，走过去不知为何腰背挺直，带着说不出的沉静。
　　霍衍山只顿了一刻，抬眸扫过城外狂奔而来的人，眸光收缩，疾步往前，“李书妤，你做什么？回来——”
　　梅嬷嬷也喊：“公主，您先回来？”
　　李书妤没听，她站在城门下，看见那个远远赶来的人。
　　她知道，那就是盛蓉了。
　　两人其实只见过一次，还是上辈子，李书妤甚至没记住她的模样，却永远记住了那个白衣染血的女子，躬身称她公主殿下。
　　那是她十八岁的初冬，雍华宫被大火所烧，所有人都说李怀祈死了。
　　她不信，日日守在铁笼外……好像她一转身，李怀祈就会在一样。
　　但她没等到李怀祈，等来了一个姑娘，她叫盛蓉。
　　那是她第一次见盛蓉，未出嫁的女子穿着一身重孝，目光凄然，人且倔强的走来，朝着雍华宫鞠躬。李书妤看见她低下去流出的泪，以及那声从喉咙溢出的鼻音。
　　当时李书妤就想她真奇怪，为何要哭？
　　但等到盛蓉再抬头，似乎与走来没什么两样，她面容干净无泪。
　　“你便是阿妤？”盛蓉蹲着问她：“你冷不冷？这里冷，你……别等他了。”
　　那声不等，盛蓉花了好多力气，说完便笑红了眼。
　　李书妤彼时不认识她，冥冥之中觉的她亲近，于是写道：“哥哥，要阿妤等。”
　　李怀祈叫等，她就一直等。
　　盛蓉道：“那我替他说，不等了。”
　　李书妤就瞪她，很生气的写：“不要，阿妤不认识你……”为什么听你的。
　　盛蓉眼睛弯起来，英气的眉眼一弯，眼泪顺着落在地上。
　　李书妤吓了一跳。
　　“他说的不错，你是个好妹妹，你很听话，”盛蓉告诉她，“认识一下，我叫盛蓉。”
　　“若他还活着，我穷其一生会追上他，做你嫂嫂。”
　　李书妤错愕，半晌没动。
　　她听明白了，盛蓉想当她嫂嫂，可哥哥似乎无意。
　　许久，才指着盛蓉散下的头发，在地上写道：“你是姑娘！不是嫂嫂。”
　　那时的雍华宫一片废墟，缠绕的青藤成灰，看完她写的话，盛蓉二话不说，折断一根废枝，反手挽上半束青丝，那一刻她笑的又美又悲。
　　“反正他去了……以此做长簪，挽我半束发，也算是夫妻！”
　　盛蓉笑说：“公主殿下，我会护着你。”
　　一句护着，李书妤没敢忘，哪怕后来不过半月……盛家在一场辽国引起的战火中灭门。
　　盛蓉丧衣沾血，自杀性的冲入敌阵当中，据闻以女子之身护佑百姓，一人阻百人，被坠在马后硬生生拖死，盛家的鲜血染红了疆场，百姓宁死不愿离去……
　　李书妤回忆往事，忽闻马蹄声哒哒而来，自飞扬的尘土中，她看见驾马而来一红衣女子。
　　一样的英气，却不见前世颓然。
　　她就像飞旋而下的红鹰，一柄长剑势如闪电，刺过霍衍山抓李书妤的手臂。几乎同时，霍衍山反身一揽，抱着李书妤转身而落，另外一手夹在剑刃之上。
　　“铮”的一声，宝剑断裂，擦过盛蓉的耳畔。
　　盛蓉准确接住，丢了断剑。
　　“公主殿下！”她下马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仙女们，作者甜齁了，这章不怎么甜，要走一下剧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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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回忆杀
　　第三十四章回忆杀
　　一声公主殿下,  听的李书妤不由歪头。
　　她开口说话还没几日，知道的人不多，盛蓉只当她还哑着,  一边起身一边厉目微抬扫向霍家所有人。
　　“霍狗，你敢带她去草原？”去便罢,  更遇上刺杀。
　　盛蓉无疑是愤怒的。
　　时隔多年……那人忽然一封信至，盛蓉关了自己两个时辰,  最终低骂一声连夜出城，十里相迎。
　　冷风瑟瑟的官道之上,  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盛蓉等了六个时辰,  等来一群辽国人的刺杀，和狼狈而逃的樊青。
　　她便知事情不对。
　　盛家虽不比霍家强盛，但该知道的盛蓉一点不落。
　　听说李书妤草原遇辽人刺杀,  盛蓉二话不说,  当场冲到牢中，对着逮捕来的辽□□打脚踢，一顿暴揍。
　　就连方才那一剑,  她也是存了要霍衍山命的打算，可惜……霍狗虽狗，武力不错。
　　此刻任凭霍衍山黑脸蹙眉,  盛蓉不为所动,  对着李书妤这张有几分熟悉的脸,  转而眼里漾笑。
　　“你便是阿妤？”尊称过后便是阿妤。
　　她怨某人回晋阳赴死，但对这个之前便听过的小姑娘没有不满。
　　一句阿妤，更像家人。
　　李书妤回神,  朝她莞尔颔首，“恩。”
　　盛蓉是战场上出来的，虽是女子脾性却直，并不懂如何跟一个娇滴滴的姑娘相处，看着李书妤朝她笑，眉眼间依稀可见故人影子，小心的想牵她，又怕伤了她。
　　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好笑。
　　这时一只白嫩细软的手伸过来，李书妤从霍衍山身后走出。
　　盛蓉看着面前的手，英气的脸上红唇微抿。
　　李书妤望着她，不顾霍衍山暗中牵扯，俏生生道：“你牵。”我给你牵！
　　她知道盛蓉喜欢哥哥，便朝盛蓉笑，就和暖融融的春日一般。
　　只是盛蓉却一愣，“阿妤能说话！？”
　　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梅嬷嬷便忽拽住卫三，“公主何时说话的？你们可给她吃药？吃的什么药？”
　　一连串的反问让卫三措手不及，被梅嬷嬷红眼拽着，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
　　“……放，放开。”他呼吸不畅。
　　梅嬷嬷反应过来，松开他，无力的往后退两步，“卫三，公主究竟何时开口的？”
　　他们这边说着，那边盛蓉也回过神，心道宫里那种死人窟出来的，会说话就会说话吧！
　　这样岂非更好，她们阿妤说话怎么了？
　　风吹起盛蓉的红衣，她试探的握住这只手，相同的血液总有几分相同的亲近。盛蓉像透过她跟另一个人牵在一起，熟悉的几欲落泪。
　　李怀祈那个疯子，走便走了，又把妹妹送来。
　　他不愿喜欢她，却仗着自己喜欢来给李书妤寻求倚仗，果真是机智过人的太子殿下。
　　可盛蓉又无法，便轻声道：“走，我有话跟阿妤说。”
　　她牵着李书妤要走，霍衍山往前拉住李书妤另一只手腕，“放开。”
　　盛蓉哧笑一声，转而问李书妤，“阿妤认识我，是不是？”
　　李书妤点头，哪能不认识！
　　盛蓉觉的她乖，可比她那个哥哥听话的多，“你哥哥让我来等你，阿妤愿意跟我去说话吗？”
　　“哥哥？”
　　哥哥二字萦绕嘴边，李书妤卷翘的睫羽轻动，无限思念。
　　片刻才道：“阿妤愿意。”
　　霍衍山冷着脸，“你敢。”
　　没他允许，去一个看看？盛蓉目的如何，他都不知道，怎么放心？
　　李书妤原也有话跟盛蓉说，重来一回，她不能放着哥哥不管，于是想抽出手，但她一动，霍衍山就轻轻收紧手掌，不重，但也不足以让她逃脱。
　　李书妤没办法，只能先回头。
　　霍衍山酷冷着一张脸，凝视着她，“阿妤，你过来。”
　　他的手紧绷，握着李书妤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盛蓉蹙眉想要阻挡。
　　却听李书妤乖道：“阿妤会回来哒！”
　　她说的认真，眼睛干净一片，趁人不注意指尖微动。
　　霍衍山掌心一痒，却是她在掌心划动。
　　——你听话呀！别老凶。
　　自她说话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写字，男人默了默，握住她软软的手指。
　　“恩。”
　　李书妤见他还算正常，这才转身。
　　“盛蓉姐姐，他不拦了。”
　　盛蓉多看了一眼垂眸安静的霍衍山，忽觉一阵阴风，“呵呵，是吗？”
　　霍衍山目光扫向盛蓉，却摸了摸李书妤的头发。
　　盛蓉：“……”
　　李书妤点头，“是，我们走吧！”
　　“走，”盛蓉一咬牙，拽住她，“赶紧走。”
　　两个姑娘手牵着手，盛蓉帮着她登上骏马，转而翻身上去，霍衍山深深看了一眼他的小妻子，在高处笑的开怀，离去的时候还知道转头跟他摆手，看起来好乖。
　　他直直盯着，废了好些力气才忍住，没去把她夺回来。
　　马儿扬蹄而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霍衍山耳蜗被巨大的撕力拉扯。
　　一个说你不能让她走，万一盛蓉别有用心？
　　一个说你得让她走，否则她就要怨你。
　　杂音越来越重，霍衍山紧攥着手，没有她的手在，霍衍山把指甲狠狠嵌入肉里。
　　霍衍山有病，他见不得人离开，霍夫人曾说他，“手有人命，就你也配别人喜欢，谁都注定离你而去。”
　　这是生在霍衍山骨子里的记忆。
　　他不屑、排斥、厌恶，却又在李书妤这里感觉焦躁，哪怕明知她会回来，一双眼依旧弥漫异常。
　　“阿妤……”他低喃一声，黑眸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恐怖。
　　你可千万回来！莫骗我！
　　霍衍山生性霸道，属于他的哪怕摧毁也半分不让，这么多年随着手上人命渐多，常常夜不能寐。极少有能克制他的东西，连樊青都担心有一天他杀红眼，成为一个怪物。
　　她说会回来，谁知道呢？
　　不在身边的人，总是格外控制不住。
　　樊青站在远处，看着目不转睛盯着城外的霍衍山，总觉得他瘆得慌，比喝酒更甚。
　　这个时候，霍家是没人敢靠近的，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霍衍山丝毫没有回去的打算。
　　一直等到凄冷的夜来，他都坐在城门，梅嬷嬷犹豫了很久，还是朝他走去。
　　“主君，奴婢有话要说。”
　　霍衍山抬眸，随之瞥了一眼，冷冷的不耐，叫梅嬷嬷有些想退缩。
　　但她想起李书妤开口说话了，还是咬着牙问：“主君，您和公……夫人在草原，是不是遇见什么事刺激公主了？”否则如何开口？
　　霍衍山并不愿提草原的事。
　　看着他的表情，梅嬷嬷隐约知道猜对了，她曾怀疑过霍衍山带公主去的目的，如今愈发心沉湖底。
　　“主君……”
　　梅嬷嬷弯着腰，跪下去，朝他深深叩首，这一刻，梅嬷嬷有股力道撑着她。
　　“您若有意，请善待公主，”梅嬷嬷甚至不怕他，“若无意，入凉州奴婢自带公主禁步一院，凉州可以没公主，霍家也能无夫人，请您……放过她！”
　　“不要刺激她，一点也不要。”
　　不要去招惹一个本性纯良，一旦爱上就把心掏给您的好姑娘，她可以不得到，但她不能再失去，她已经受不住了。
　　霍衍山冷厉的眉眼扫过她，焉能不知梅嬷嬷怀疑他。
　　梅嬷嬷却顾不得那么多，她亲眼看着李书妤婚后的日子，梗着脖子道：“主君，没有谁生来是错的，公主也一样，若她能选…又何必做李家的公主，这么多年她未曾享过公主尊容。”
　　相反为了公主之命，她做了笼中鸟，嫁于仇人家。
　　公主是如何从粉雕玉琢的女娃，成了现在这样记忆残缺的模样，梅嬷嬷一直想忘，试问亲眼见过那一切的人，谁忘的掉？
　　梅嬷嬷试图用真相唤醒霍衍山的善意，“公主十岁那年，娘娘逝去……”
　　霍衍山眯起眼，娘娘二字显然刺激到他。
　　但梅嬷嬷一鼓作气，她知道过了今天就没有勇气了，索性一次说个痛快，为公主挣出活路，“但没有人知道，娘娘是想要带公主走的。”
　　这个走，便是死。
　　“带她走？”霍衍山抬眸。
　　梅嬷嬷笑出泪，悲切的眼神凝望着原路，“是啊！”
　　“一个母亲，想带她的孩子走，谁能想到呢？”
　　霍衍山往后一靠，嘴角扯出嘲讽的笑意，“这世间，心很的原来不止一个！”
　　怎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
　　比如梅静云，比如霍夫人……
　　梅嬷嬷大概知道他说的是谁，据说霍家夫人极其不喜霍衍山，但这话不好接。霍衍山没阻止她，想来也是愿意听的，梅嬷嬷心里燃起希望。
　　“娘娘原本很疼公主的，她……她遇见那样的事人颓废，说要跟公主独处，我们谁都没多想。”
　　但谁知道受创疯癫后的梅静云，给凤仪宫所有人下了药。
　　那时的凤仪宫被帝王厌弃，门可罗雀，唯李曜想起时，才会不分昼夜来一次，之后大殿便会一夜嘶喊啜泣，里面不断传来李曜斥吼的声音，“娘娘，他碰你哪里？你哪里被碰过？”
　　紧接着衣帛声起，无一人敢进去。
　　梅静云就是这样，被李曜逼疯的。
　　她精神每况欲下，唯有看见李书妤会痴痴的笑，“阿妤生的真好，跟阿娘一样。”
　　她抚着李书妤的脸，但那时的梅静云她厌恶自己的脸啊！
　　她照镜子会气，摸脸会哭，煎熬中更生了死念。
　　于公主而言，像她……并非一件幸事。
　　梅嬷嬷是随梅静云一起入宫的老人，可怜她爱了错人，想让李书妤唤醒她。
　　“可任凭再怨，娘娘不该带走公主啊！”回忆往事，梅嬷嬷捂着脸后悔，“那么黑的夜，公主被绑在屋里，对着时常疯癫的娘娘。”
　　人在最后一刻，内心总是格外挣扎！
　　梅静云就纠结过，她好时会捧着李书妤的脸说不怕，但坏时也会红着眼怨李书妤流李曜的血。
　　梅嬷嬷说的老泪纵横，哆嗦着道：“后来，娘娘就用绸锦勒了公主……”
　　霍衍山猝不及防呼吸一窒，听嬷嬷道：“等到王爷回来，公主脖颈竟挂着白绸，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霍衍山靠着的脊背忽然挺直，闻言，暗夜寒眸如同冬夜黑幕。
　　他想起李书妤委屈叫疼的样子，心中怒火升腾。
　　他抱进门的姑娘，气狠了都不曾动过一根指头的宝贝，曾差点被人勒死。梅嬷嬷察觉到他滔天怒火，她甚至觉的霍衍山想杀人。
　　但霍衍山闭上眼，忍着怒火道：“接着，说下去。”
　　他缓缓问，誓要知道李书妤的一切。
　　梅嬷嬷自然不敢含糊，“公主挣扎过，她抠的凤榻一道道血痕，被救时手上、脚上、嘴上俱是凝固的黑血。娘娘应是在最后一刻神思清明，放过了公主，她替公主包扎过，只是……也当着公主的面，吊死了。”
　　那一幕，在李书妤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伤！
　　“这些年公主很苦。有些事她说不出来，也不愿说。陛下为了怒火舍弃她，娘娘为了怨恨勒死她，就连王爷也自身难保，护不住她。”
　　梅嬷嬷想起曾经抓着她袖子，成夜成夜不敢睡觉的公主，咬牙道：“极致的尊宠之下，带给公主的只有灭顶的灾难，所以公主病了，疯了，忘了……”
　　别人猜李书妤记忆流失是吃错了药，只有梅嬷嬷知道公主身体虽有碍，但对于过去的记忆，她只是不想记，无关药物。
　　那样烂到骨子里，发臭流脓的回忆，记得反而恶心。
　　所以，她宁愿忘记。
　　“她亲手刺死想亵渎她的太监那年，也只有十岁，狠辣的不像个孩子。从哪之后她所求不多，愿意记住的不多。吃饱喝暖就是她的全部，她没什么怀心思，只是格外渴望被善待，主君若给不起，请不要招惹。”
　　“你说，亵渎？”霍衍山嘴唇微微勾起。
　　梅嬷嬷抬头，就见霍衍山双目腥红。
　　梅嬷嬷不敢再看，仅仅点头，就见霍衍山突然站起来，抬脚便走。
　　梅嬷嬷看着他走的方向，最后哭道：“公主曾经真是哑巴——”
　　“她的喉咙，真的是哑过的。”一个讳乱后宫娘娘所出的公主，她的模样更盛梅静云几分。
　　自来公主多薄命，十三、四和亲的比比皆是，更何况是貌美的公主。如若不是哑巴，她甚至活不过成年。
　　可成了哑巴……
　　“哑巴有苦说不出，有泪也只敢躲起来哭，她这个公主当的还不如普通人家的女儿，连个疼她的人都没有。您娶她就是为了李家，可主君莫忘了……她当年只是孩子，她本无辜啊！”
　　梅嬷嬷朝他叩头，一遍遍哀求，“她的一辈子就是被你们毁的，如果真要计较她不欠任何人，你们所有人欠她，求主君对她好些吧！求您对公主好些！”
　　霍衍山不语，沉默如山。
　　“以十岁之躯，经生历死，公主也曾是灿若朝阳的好孩子，只是她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年……”梅嬷嬷闭眼，“本来灵气的姑娘谁也不信，谁都不说，固执简单，是单纯更是悲哀啊！”
　　是单纯，更是悲哀！
　　霍衍山身子一顿，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日，他自草原奔回，看见她白衣沾血，不染尘埃的眼中空洞如死，像极了黑夜撕破黎明，余晖中最后的安静。
　　乖的不行的姑娘变了！
　　所以他生气，恼怒，不顾一切驾马而去，直接把她抱在怀里，用了多少力气，只有当时的他知道。
　　为什么用力？
　　因为，他想李书妤回来。
　　素日的小妻子虽有些稚气过头，他也嫌弃她傻，但……
　　霍衍山可身化修罗，那个牵他衣袖笑的李书妤，她得回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从黑暗走来，去迎接黎明曙光。
　　这是我的初衷，所以他们都会很好很好。
　　这里回忆杀，主要解决女鹅的病。
　　磕嫂姑CP的来，有人等你们哈！
　　哥哥：所以你们不爱我了吗？
　　霍狗：……取我刀来，不能忍。感谢在2021-06-23  00:00:00~2021-06-24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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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心跳
　　第三十五章心跳
　　今夜的风吹的格外大,  男人寂静而立。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自然也无人敢靠近，直到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很快便到了近前。
　　盛蓉没料到他还在，眼中意外一闪而过,  倒是李书妤格外高兴。
　　她被扶着下来便提裙过来，“你还在呢！”
　　眼中欢愉,  朝他微笑，声音虽轻却重重落在心底。
　　李书妤跑到他跟前,  仰头亮晶晶的望着他，霍衍山碰碰她松散的发髻，戾气在消散。
　　片刻后才拉她,  直接往回走，“我们回家。”
　　他谁都没理，李书妤被牵着回头望了一眼,  盛蓉已经走了。
　　这夜的霍衍山很不一样,  给她洗澡依旧温柔，手却不再乱摸乱碰，除却她开口应上两声,  他大多时候都是沉默。
　　霍衍山久经沙场，不笑的时候从骨子里泛着冷酷，这种感觉让李书妤想起他喝酒那次,  偷偷凑过去瞧了好几次。
　　“不许胡闹。”
　　男人手指点在她头上,  推着把她按回去,  垂眸瞧见水波之下春色动人，无比缓慢的转移视线。
　　李书妤蹙眉，觉的他好奇怪。
　　沐浴之后她绕到霍衍山前面,  脑袋就在他胸口处挡着，霍衍山垂眸看她，“怎么了？”
　　李书妤想了想，静静回视，“你好奇怪!"
　　她无疑是敏感的，通透的眼睛很容易看到别人情绪。
　　“哪里奇怪？”
　　他没生气，也没训人，究竟哪里奇怪李书妤说不上来。
　　霍衍山一直等着她开口，等不到就转身道：“你该睡觉了。”
　　李书妤看着他的背影，以及他垂在身侧的手，忽然眼睛一亮牵住他。
　　她知道哪里奇怪了，霍衍山老躲着她。
　　李书妤站在后面，期待的朝他伸手，“要抱一下走。”
　　霍衍山瞳孔幽深的看着她，有一瞬几乎是要忍不住的。
　　因为梅嬷嬷说的那些过去，霍衍山知道她有阴影，想克制些不吓到她。但再纯稚的姑娘，天真的伸手也有要人溃不成军的本事。
　　李书妤踮起脚尖，环着他蹦到怀里，几乎下一瞬便有人撑住她。
　　“你不高兴。”她说。
　　霍衍山稳稳把人抱起，小姑娘乖乖巧巧的看着他。
　　“没有。”
　　“有。”她坚定道。
　　知道她可能要没完，霍衍山便不说了，把人抱着放到床上，李书妤自己钻到被褥里，坐着拍拍身边的位置。
　　霍衍山有什么不明白的，随着她躺下去，把手置于腹上，李书妤就在身边。
　　光影浮动摇曳，偶有烛花蹦出。
　　李书妤伸手拽了拽被子，想了想，又帮他一起拉了拉，最后抓住他一根手指，才闭上眼睛，她奔波一天，累了就睡。
　　霍衍山却睁着眼，等到她呼吸平顺这才侧眸。
　　小姑娘眉眼简单，如果不是亲耳所听，很难想象她经历过什么，她的手细白柔软，握着他都不敢用力，可就是这双手曾经挣扎着抠出血。
　　她的腕子被捆过，脖子被勒过，眼睛看过生死，心里藏着太多伤害。
　　霍衍山静静地看着她，哪怕被握着都要克制不住愤怒，他不能再看了。
　　于是把她的手藏好，小心背过去，任由冰冷肆意流露，他计划着有哪些人是不能放过，李曜肯定活不成，葛睿也要死，除此之外还有谁？
　　霍衍山在心里一一记着。
　　就在他出神时，忽然一只小手扒着他，霍衍山略有诧异，仰头就见小姑娘手脚并用，像只迷糊的猫儿一样从他身上翻过来，到床外面钻到他怀里，面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做恶梦了？”他只能这么想。
　　李书妤摇摇头，她只是刚刚听到他攥手，骨头咯吱咯吱响的声音。
　　“没做梦就睡，太晚了。”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霍衍山掐着她腰，带着把人从外面转移到里面，“松开睡！”
　　李书妤往他怀里钻了钻，牙齿不小心碰到他衣领，吃了一嘴布，她不满的咬着往边上蹭了蹭。
　　然后睁着一双眼，轻轻道：“霍衍山，你别哭呀！”
　　她方才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只以为他要哭，因为在她见过的所有人里，但凡眼睛红成那样的，下一瞬就会哭。
　　霍衍山忽然低头看她，许久伸手扣着她的后颈，把不会挣扎的人按到怀里。
　　“我不会哭。”
　　他心狂跳不止，传到她身上，李书妤侧耳去听。
　　“你心跳好快！”他的心就跟打鼓一样，听着力道很大。
　　李书妤摸摸自己心口，复靠在他胸怀。
　　霍衍山手指抚着她的柔软，小姑娘的脸颊也染上绯红，这样过了多久他终于平息了，李书妤凑再近也听不见打鼓的心跳。
　　“慢了，你让他跳。”她扯他。
　　“我可没办法。”霍衍山枕着手臂，屈腿把人往上送了送，以便她更舒服。
　　“我想听。”
　　霍衍山闭眼，他不敢动，身子挨的近，怕一发不可收拾。
　　李书妤望着他。
　　这时的霍衍山没有前世的寂然，他更年轻，眉眼也生动，虽不是李怀祈那样惊为天人的美男，却更多一种硬朗的气息。特别是眉尾一道疤，带着几分和这片土地一样的野性，不凶人的时候危险诱人。
　　李书妤埋在他怀里，浅浅的呼吸落在心头，忽然撞过去，又一次咬在他衣领。
　　把方才的事情重复了一遍，赶紧又趴到他跳动的胸膛。
　　他沾着口水的里衣贴在肌肤上，盯着胸口的姑娘看了几息，眼底慢慢漾开笑意。
　　“阿妤不怕？”不怕跟他亲近？
　　她的手蜷在胸口，就像把他拥抱，“为何要怕？”
　　霍衍山看着她亮如星昼的眼睛，黑眸深邃，“当真不怕？”
　　经历那样的事，怕与人亲近，却唯独……不怕他！
　　“你看我脸上的疤。”
　　李书妤仰头，捧着他的脸，往上贴了贴。
　　霍衍山一下子睁大了眼。
　　小姑娘嘴唇娇嫩，眼睛明亮，认真的一下飞快落在某处，凝视着他满是淡定。
　　霍衍山伸手，按在眉骨那疤上。
　　……这里，方才是被碰了？
　　他看着怀里的人，再也没法转移目光。
　　曾经有人满怀恶意的留下它，如今被她一瞬点亮，他没和人说过这伤，就像他不需要任何人关心，可这一刻他不能否认，被贴上的疤让他很高兴。
　　霍衍山脖颈青筋显露，忽而大声而笑，震动的胸膛传到她的耳边，她也跟着笑。
　　他抬起姑娘的脸，跟她对视，眼里终于不再是维持一夜的面无表情，他带着畅快的笑，惊动了外头的人。
　　暗卫躲在树上面面相觑，“主君在笑？”
　　有人回道：“是啊！”而且是大笑。
　　霍衍山多少年没这么高兴过了，他们没人敢靠近。
　　李书妤看累了，枕在他臂膀，听见霍衍山叫：“阿妤。”
　　“恩。”
　　烛光映在她过分干净的脸上，他捏捏她粉嘟嘟的脸，不再克制跟她亲近。
　　反正他是不同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李书妤被捏着点头，可爱的双颊皱着，嘴唇不自然的嘟起。
　　“知道，阿妤亲你。”
　　霍衍山喉结微动，将她动人的脸颊按到怀里，没叫她看见眼底黑沉，“不止……”
　　不止是亲，你这是挖我的心啊！
　　李书妤不愿扎针，但她的身体又的确有问题，别人也许看不出来，霍衍山却能清楚的知道，比如抱着她身上怎么也暖不热，又比如夜里睡觉她总会时不时醒来。
　　她白日顽皮的厉害，除却霍衍山没人管的住，可到了晚上明明睁开眼睡不着，她却从来不会吵闹。
　　霍衍山之所以察觉，是因为有一天晚上口渴，醒来便看见她睁着眼，对着帐顶的流苏自己玩耍，并且丝毫没有要睡的打算。
　　第一次他按着人，绝对强势的把人哄睡了，但第二次、第三次……
　　他便知道事情不对。
　　凉州的大夫看不出是什么原因，唯一知道苗头的白大夫前两天从霍家离开，抱着医数上山采药去了。
　　霍衍山只能命人去接蔡礼，为了防止她身体每况愈下，每日带着她锻炼身体。
　　好在李书妤喜欢上街，霍衍山就带着她逛。
　　这日伴随着落日的余晖，他们走到宣岭郡码头。
　　凉州偏远贫瘠，男丁大多征兵，女子大多事桑，四月这个农忙的季节码头是不会有人的，可等他们到时，却意外有两个早已守候在此地的人。
　　一个年轻男子墨色箭服，抱剑而立。
　　一个华发老者道服加身，肩背木箱。
　　两人目不斜视，被码头士兵不知道挡了几天，看着李书妤目光未移。
　　樊青看了一眼，对着那抱剑的男子皱眉，倒是梅嬷嬷脸上喜忧参半。
　　李书妤还没瞧见，她先看见岸边插着的红旗帜，上面黑墨写“霍”字，自然看出那是谁的手笔，明明只是几个字，心里却生出了有荣与焉的感觉。
　　“那是你写的，对不对？”
　　霍衍山没想到她能一眼认出来，嘴唇上扬，似有若无的“恩”了一声。
　　“好厉害！”她惊叹。
　　厉害的不是字多好看，而是这片土地上旗帜飘扬，每一处都可见他的影子，凉州百姓很信服他。
　　姑娘清脆的声音传到了众人耳中，樊青他们已经习惯了，倒是岸边站着的两人，俱是一惊，没等李书妤扭头，那个华发老者拧眉，抱着箱子冲过来。
　　梅嬷嬷才要上去阻止，就见樊青挡住他，“站住，你是何人？”
　　这声吸引了霍衍山两人，皆转眸而来。
　　然后一瞬间李书妤含笑的嘴角凝滞，在看见那人拧眉，不知想到什么她捂着嘴巴后退两步。
　　霍衍山察觉到她的异样，愈发双目凌厉的扫向那人，以及抱剑站着未动的……裴隐。
　　多日未见，裴隐早已没了当夜撒药的惊慌，又恢复了少年热血。
　　霍衍山并不想李书妤见裴隐，无论受谁指示，裴隐的心思依然犯了他的忌讳，没有杀他已经是仁慈，他竟还敢来。这样想着，霍衍山目光一厉，这是要见血的节奏。
　　就在他要往前的时候，李书妤忽然拽住他。
　　霍衍山垂眸，“怎么？”
　　李书妤抿唇不发一言，明明会说话却在他掌心写——
　　回家，我们回家。
　　她写的很急，是在害怕什么？霍衍山蹙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就在这时，被樊青拦着的老者目光犀利扫视而来，声音穿透宣岭码头的风，自有不悦。
　　“公主，你何时说话的？”他严厉道：“你怎能此时说话？荒唐！”
　　这样理直气壮的问话，可给人的思路就广泛了，梅嬷嬷说李书妤是真哑过，可这人的语气却对李书妤开口说话没有一丝意外，他只是觉的不合时宜。
　　就像他知道说话这一天会来，但……他不希望来一样。
　　霍衍山心下一凛，抬眸缓道：“你，是蔡礼？”
　　只有蔡礼，才会对李书妤的病情了如指掌。
　　这个发须凌乱的老者，正是从晋阳城一路追赶而来的蔡礼，闻言大方抬眸，看向霍衍山。
　　“正是老夫。”反正也不准备瞒着，他还想住进霍家。
　　“阿妤。”霍衍山盯着蔡礼，试探叫她。
　　李书妤果真不愿看蔡礼，眉头皱的很深，带着抗拒。
　　她怕的，是蔡礼？
　　霍衍山不解，据他所知，蔡礼宁死不离雍华宫，是李怀祈身边难得的忠臣，裴隐为何对她下药？蔡礼为何因她开口愤怒？她又为何怕一个李怀祈无比信任的医者？
　　以前他没想过上心，许多事情就没在意，等到后来稍微上心，让徐淮去打听却发现，一个冷宫里成长起来的公主，她儿时轨迹竟无迹可寻。
　　是没人在意她，还是……有人故意抹掉？
　　霍衍山越来越好奇。
　　霍衍山所知的，只有梅嬷嬷亲口诉说的那番经历，仅此便叫他大为震惊，如今一个蔡礼让他看到了更多秘密。霍衍山思索着，对李书妤有多温和，对蔡礼他们就有多冷厉。
　　她不想见，霍衍山暂时也不想叫她见。
　　遂用袖子把人挡在怀里，一丝不露的错过蔡礼。
　　“回府再说。”
　　蔡礼深看了李书妤一眼，同样不置可否。
　　上了马车，霍衍山把人放在腿上，李书妤还牵着他，他一碰那手冰冷冰冷的。
　　霍衍山无声圈着把人罩在怀中，双手环抱，这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姿势，“为何怕他？”
　　李书妤知道他说的是蔡礼，她凝神细想有什么冲出心怀。
　　记忆中，她似乎是会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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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哑巴真相
　　第三十六章哑巴的真相
　　记忆中,  她似乎是会说话的……
　　李书妤生的好，十岁那年已见风华。
　　元后逝后李怀祈腹背受敌，彼时李曜还算是个称职的皇帝,  一夜令下把辅助李怀祈的老臣尽数诛杀。说来好笑，李曜身为父亲，自小寻良师把李怀祈教育的极好，等到父子对持的那天，他却害怕自己教出来的孩子。
　　为此，他抓了大病未愈的李书妤。
　　一如出嫁前父女相见那样,  李曜一见这个女儿呆了……尤其是她病若西子的绝美容颜，李曜萌生了一个想法,  那就是——
　　他诛杀太多拥护太子的老臣,  晋国必定动荡不安,  如果送李书妤去和亲定然能够稳固朝堂。
　　哪怕……李书妤只有十岁。
　　当时的李书妤才杀了一个太监,  受惊太大，恍恍惚惚,  对李曜这个父亲她是视而不见的。李曜当着她的面商议把她嫁给五旬老人,  她不哭不闹,  眼底一片寂然，然后在李曜走近时忽然拿红玉簪刺他……当时她的反应惶恐了许多人。
　　这是一个幼童应该有的反应吗？
　　李曜自然无事，但为此守着她的人铜墙铁壁，一个是忌惮刺人的她,  一个忌惮外头发疯的李怀祈。
　　李怀祈要攻陷龙泉宫，可他边关无诏回城,  手头兵马都在沙场，单凭个人才智人手又不够，攻不破帝王寝宫。
　　不眠不休的两日,  李书妤只记得哥哥兵败，他被人按在地上，眼睛瞪的发红流血。
　　而梅静云死后，大受刺激的李曜抱着她，站在高阶之上。
　　他慈父般问李怀祈：“太子，你想平宁留下是不是？”
　　“也罢，那你便废黜武功，圈禁雍华吧！她毕竟也是朕的女儿，我……还是舍不得的。”
　　李怀祈被人架起，她自不愿，张口欲叫被李曜捂住嘴巴。
　　李怀祈却哧笑一声，淡看李曜一眼自己走了出去，再回来时周身白衣染血。重伤的他抱着发烧的李书妤，他们走过夹道百官，走过垂眸颤颤的宫女，到了梅家，却被拒之门外。
　　天上下着雨，等到蔡礼出宫去寻时，双目无光的李怀祈只说了一句话。
　　他闭着眼，缓缓道：“杀了她。”
　　李怀祈已无生念，留李书妤也是受罪，就想带着她走，但他自己下不去手，就让蔡礼来。
　　蔡礼当时冷汗涔涔。
　　淋雨的李书妤不舒服醒来，她看着李怀祈只觉的流血的哥哥一定很疼，哪怕李怀祈目光非比寻常，她还是爬过去，给他擦泪，苍白笑道：“哥哥不哭。”
　　她说不哭，李怀祈却哭了。
　　还是少年的李怀祈带着她，在无人的街道大哭一场。
　　等到他不哭时，蔡礼拿出了一颗药……
　　“王爷若想杀出去，此药可保公主性命。”
　　一颗通体漆黑，拇指大小的药丸，为了保命李书妤吃了。
　　马车哒哒而去，李书妤陷入回忆，眼神涣散一片。
　　眼见她脸色不对，霍衍山眉心一皱，“不想了，想不起就算了。”
　　李书妤却不自觉流下泪，伸着手跟他要抱，霍衍山小心的把人抱紧，他眼里带着三分冷意，声音反而温和无比，“我不问了。”
　　路上偶随坑洼颠簸，车帘摇开，晕入大片晚霞，照在李书妤近乎透明的脸上。
　　霍衍山抱着她在半明半暗里。
　　李书妤赖在他怀里，反手握住他一根手指，告状：“怕他的药，还拿针扎我。”
　　“扎你？”霍衍山反手擒住她，“你扎你哪？”
　　李书妤抓着他的手，按过被扎的手臂、肩胛、脑袋以及浑身各处。
　　“他给阿妤吃药，还要每月扎针，我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霍衍山蹙眉，小姑娘一面枕在他肩头，一边把他抓的更紧，“他们都按着阿妤，不许我动，哥哥也不帮我。”
　　李书妤记忆不多，只记得，“阿妤很疼，后来就不会说话了。”
　　李书妤几句话，霍衍山面上没什么反应，眼里却没一丝暖意，等蔡礼几人到时，明显可以感觉到气氛的凝重。樊青虽不解，只能小心站在边上。
　　倒是裴隐，一进来就朝李书妤跪下。
　　“公主，属下有罪。”
　　他只说有罪却不说何罪，李书妤看着他，眼睛透亮等着下文。
　　裴隐却不开口。
　　安静之中仅有蔡礼，径直往前，顶着霍衍山的凝视，给李书妤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李书妤还等着裴隐开口，闻言刚想说“平身”，可意识到这人是蔡礼，抿着唇往霍衍山靠了靠，好像在说“看吧！我还不会说话，你不要拿针扎我。”
　　蔡礼却没被她骗，一如既往木着一张脸。
　　“请公主伸手，允臣把脉。”
　　李书妤并不想他把脉，但没等拒绝，霍衍山已经执起她的手，按在桌上，李书妤攒着手，这次倒没动。
　　蔡礼放下箱子，挽袖探上她的脉搏。
　　从她十岁开始，蔡礼一直是李书妤的大夫，几乎每隔一月，至多两月就会为她诊脉，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位公主的身子。如今距离上次不过一月光景，出乎意料的，蔡礼得到了并不理想的答案。
　　眼见蔡礼蹙眉，霍衍山才开口，“如何？”
　　蔡礼脸色不好，“公主第一次开口，在何时？”
　　“不及半月前。”
　　“半月？”蔡礼横眉，扫向李书妤，“公主——”
　　蔡礼忍着问：“公主可曾遇险？”
　　蔡礼脸色难看，李书妤靠在霍衍山肩上，还未开口就听霍衍山道：“蔡，礼。”
　　霍衍山抬眸，“你最好客气些。”
　　蔡礼虽不惧他，但毕竟不想惹恼他，遂闭眼，“公主，臣曾说过，除非生死攸关，否则此生不能开口，您是不要命了，是吗？”
　　半月，十五天，“再晚几日您必体寒失眠，呕血至死。”
　　霍衍山一惊，原来她睡不着会死……
　　蔡礼深吸一口气，手中凭空出现一粒黑漆漆的药丸，却被半道截走，“为何开口便会呕血致死，蔡礼……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
　　霍衍山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极为可怖的森然，就像被人觊觎了宝贝，下一刻他就要冲过去咬断这人的喉咙，“如果……你想活的话，最好说出来。”
　　“你要杀他们吗？”李书妤抱着他手臂，仰头看着他，无一丝熟捻之人即将死去的悲戚。
　　她自己快死了都不自知。
　　对她，霍衍山倒敛了锋芒，“他不是扎你吗？死了就扎不了了。”
　　“可阿妤没死啊！”李书妤歪头，“只是疼。”
　　她被扎了，只是疼，蔡礼却要死吗？李书妤隐隐觉的不公平，但也只是尝试一劝。
　　就像当初她救裴隐，只是一试，结果并不重要，这些人在她心里掀不起波澜。
　　霍衍山嘴角勾了勾，“你就是疼，也不行。”
　　霍衍山说着，眼睛温和中蛮横，手轻轻环着。
　　他抱都不敢用力，别人谁敢叫她疼？
　　谁都不行。
　　李书妤看着面前的男人，被他吸入其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暖，半晌展颜一笑。
　　她也不说话，就悄悄在他掌心划动，霍衍山微不可察吸了口气。
　　她写的却是——
　　“你真好。”三个字，直白简单。
　　被蔡礼出现又惊又惧的姑娘，再笑的脸总带着异于平时的白，她这两天好像真变白不少，作乱的小手上血管明显，青白分明。
　　霍衍山执起她的手，仍旧冷冰冰的，他张手把小姑娘包裹其中。
　　对蔡礼，他有些不耐，“说，或不说？”
　　霍衍山已有杀心，蔡礼自然察觉，只是他并不在意。
　　“你今日杀我，得到的不过是公主三月寿命。”
　　霍衍山脸色顿变，猛然站立。
　　李书妤“哎呀”一声要栽，被霍衍山反手接住。
　　好疼！她想叫，但仰头看到霍衍山已经很生气，下意识的不想让他更生气，闭上了嘴。
　　她以为死是跟前世一箭穿心那样疼，原来还能这样没感觉吗？
　　这样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霍衍山扒开她的手，揉在她脑袋上，李书妤抬头正对上霍衍山的眼，里面有一丝……害怕？
　　是害怕吧？他怕她死？
　　霍衍山一边给她揉着一边转眸，他从裴隐看向蔡礼，又从蔡礼看向裴隐。
　　“你们，好得很。”男人神色平静，“我如今倒怀疑，李怀祈究竟是不是真的疼她？”
　　李书妤听了这话，严肃而认真的道：“哥哥疼我。”
　　“没问你。”霍衍山捏她手指。
　　他看上去不大好，李书妤就在心里补充，哥哥真的疼她。
　　他用一身武功换她成长，大雨背她一路寻医，哪怕雍华宫生活困难，每每李书妤想要的哥哥都会极力寻找。
　　生病时哥哥不常见她，可夜里总有逶迤的铁链之声，他常常站立一夜伴她入眠。
　　“王爷很疼公主。”蔡礼道。
　　霍衍山看向裴隐，看向他，“呵。”
　　手里药丸抛掷而出，落在蔡礼脚下，“这便是好？”
　　“您别不信，”蔡礼直到此时，方才流露一点哀伤，“他真的是拿命，护公主成长至今。一个跌落泥潭的天之骄子，尚未承受起满身不公的风雨，就被迫站起来，给公主衣袂无霜。”
　　“公主失了喉咙活着，可王爷他……当自己死了啊！”
　　霍衍山默不作声。
　　“我自知空口所言，主君无法信服，此乃王爷亲笔所书，本是送予公主……”蔡礼看向两人，不免叹息，谁能想到短短两月，霍衍山竟对公主上心至此，“如今看来，给主君看未尝不可。”
　　这是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霍衍山没怀疑蔡礼对李书妤的忠心，蔡礼也没有怀疑霍衍山对李书妤的用心，他们都曾见过世间最恶，看清一个人对他们而言并不难。
　　霍衍山还没伸手，李书妤已急不可耐的拿过信函，她一眼认出那是李怀祈的字。傍晚的霞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风吹在她辫起的秀发。
　　姑娘拿着信忍不住带了笑，极美！
　　霍衍山眼尾一勾，透露几分危险。
　　一封信而已，至于如此高兴？这笑跟对他笑不同，沾了蜜一样甜。
　　霍衍山凝着她，带着一身清冷的木香。
　　好在李书妤没忘记他，一手拿信，一手拉着他坐，身子自觉往他靠了靠。
　　只一个小动作，霍衍山脸色好了很多。
　　李书妤嘴角带笑，裙裾下欢愉的脚丫悠悠晃荡，时而露出绣鞋一点，被霍衍山用腿隔在凳子底下，李书妤抬头看他，霍衍山自然回视。
　　虽未说话，不许她脚上胡闹的意思明显。
　　“别乱晃，”他稍稍用力制住她。
　　李书妤悄悄撅了下嘴，转而开心的取出薄薄一张信函，倒是温顺的很。
　　霍衍山揉揉她的头，两人便齐齐低头。
　　毕竟是曾经贤明远播的怀祈太子，笔锋游走横流肆意，虽极力隐瞒，霍衍山仍从狂狷的字迹中看出他一片兄长之谊。
　　“吾妹阿妤，见字如唔。
　　少年相伴，坎坷与共，我虽望你常在身侧，但更愿阿妤不困晋阳。遂……允你出嫁。
　　若注定为你选上一生，阿兄希望给你的是强大的一生。
　　凉州形势严峻，送裴隐予你护身，切记出行不离。
　　阿妤身体有恙，让蔡礼长伴左右，医你经年旧疾。
　　晋国不日将乱，嫁霍家方保性命，不可无理任性。
　　李霍两家有怨，你夫妻若有不和，盛家可为后盾。
　　最后万非得已，若遇性命有碍之际，拿我私印召军。
　　千言万语，望阿妤谨记一句——
　　嫁后不比从前，万事不能随意，但你为公主，有阿兄筹谋，更不必委屈。
　　兄在你亦在。”
　　一封书信，裴隐、蔡礼、盛家、印玺尽是他给李书妤的底气。
　　看后不仅蔡礼，就是霍衍山也大为感动，良久未语。
　　他见李书妤不动，伸手，“看完了，先放下吧！”
　　李书妤低着头，执信的手微微颤抖。
　　“你再捏可就碎了。”
　　她不说话。
　　霍衍山心里一凛，刚想抬起她的下巴，却见“啪嗒”一声，豆大的眼泪在信函上晕开一朵霜花，随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他一急，赶忙松手，“好了我不拿了，不碎不碎，你哭什么，不都好好的吗？”你们都活着。
　　“哥哥……”李书妤哽咽。
　　她眼前浮现出很多，每一幕都叫她难受的不能呼吸。
　　比如李怀祈双足藏着镣铐，隔着入地三分的铁笼，含笑保证，“那哥哥就不叫你嫁。”
　　又比如他望着她的背影急唤，“阿妤……你等我。”
　　最后是离开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城上，光照不透他一袭霜衣。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剧情不能中断，今晚会把明天的更新一并赶出来，写完下一章这段剧情就走的差不多了！
　　这几章真令我头秃，算是全文最虐，之后就不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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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软肋
　　第三十七章毒
　　李书妤疼的不能呼吸,  抓着霍衍山的骨节泛白。
　　霍衍山一碰手指冰凉，女子脸色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病状，才觉不好,  赶忙把人抱在腿上，手贴上额头，“乖，不能这么哭，你受不住。你看他不是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日后总会相见，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霍衍山从未如此温柔。
　　可对于情感匮乏的李书妤而言,  她记住的人不多,  能留在心里的更少,  就因为少那便是她的一辈子,  如今半方世界坍塌，哪能轻易不哭。
　　她难受的要死,  泪不停流。
　　滚烫的泪水似乎吸食了她全部的温度,  不消片刻人便浑身发冷,  “哥哥……”
　　她颤着唇叫。
　　血脉相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情，他们从同一个地方出生，她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写份信李怀祈的担忧，霍衍山说他们都活着,  日后总会相见。
　　可李怀祈说：“往后你可替哥哥看遍山河，走过万里,  只是我更希望……你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不让她回去。
　　李书妤隐隐觉的李怀祈要做什么？只是他计划的未来，不许她参与，这太让人难过了。
　　李书妤忘性大,  平时笑的居多，霍衍山没哄过人，他甚不知道一个人哭起来几乎可以断气，潜意识里他怕李书妤哭。
　　“你先不哭，你要什么总要告诉我才行啊！”
　　李书妤抽噎着，还不忘伸手，霍衍山环住她，被小小一团塞了满怀，颤动的身躯简直要命！
　　李书妤脸上挂着泪，她再伤心哭也是安安静静的，只有胸膛不断起伏，扒着他，依赖他。
　　“要，要哥哥……”
　　凉州距离晋阳整一月路程，霍衍山明知不行，面上不显，沉稳应答：“好。”
　　“现在能要吗？”她希翼的问。
　　“……现在不成，”霍衍山抬手，擦擦她的眼角，“你刚到凉州，再回去吃不住颠簸，再等等。”
　　一直站在边上的蔡礼不说话，漆黑的瞳孔流露说不出的情绪，像是悲切，又似无所谓。
　　霍衍山的话是哄人的，李霍联姻，这对李怀祈来说是筹码，更是枷锁，无论朝廷还是李曜都不会放李怀祈出城。
　　一个盛家就够李曜忌惮，更遑论加上一个妹夫霍衍山。
　　此生除非李书妤返回晋阳，否则兄妹再无相见之日。
　　可李书妤返回晋阳，那也就预示着霍衍山攻城……
　　李书妤虽心思简单，但对于某些事她有着近乎敏锐的感觉，闻言她不再说要，只格外依恋的靠着他，“我给哥哥写信。”
　　“好。”写信而已，不难。
　　四月的天，马上入夏，怀里的人越来越凉……
　　霍衍山手上没松，蹙眉叫道：“蔡礼——”
　　蔡礼本是静静站着，闻言迅速往前。
　　“给她诊脉。”他声音压的厉害。
　　蔡礼不敢犹豫，执起李书妤的手不消片刻，松了口气，道：“无妨。”
　　“无妨？”霍衍山忍着怒火，“她人似冰，你说无妨？”
　　蔡礼点头，无比坚定，“我拿命担保，公主无碍。”没人比他更希望李书妤活着。
　　这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李书妤浑身冰冷，最了解她的蔡礼却敢拿命担保没事，他为何这般笃定？
　　霍衍山厉眸凝视着蔡礼，蔡礼回视。
　　屋里气氛一度尴尬。
　　李书妤脸靠在他胸前，白脸映着烛光泪眼朦胧，她能感受到霍衍山生气，往前伸手拍了拍他胸口，安静的靠上去贴了贴。
　　你别气！
　　明明她没说出来，只是蹭了蹭，但出人意料，霍衍山喘了口气，戾气在消散。
　　樊青看这一幕目瞪口呆。
　　他，他都做好收拾残局的准备了，夫人……果真厉害。
　　樊青对她更敬畏了几分，站在角落更安心了几分。
　　许久之后，霍衍山问：“她为何如此？”
　　蔡礼闻言顿了片刻，睫羽轻轻一颤，“……中毒了。”
　　“中，毒？”霍衍山眼里浓的像墨，手上力道忽重。
　　李书妤轻轻蚊咛一声，霍衍山才松了力道，又垂首帮她把寒湿的脸擦干，装作不经意手捂上她耳朵，李书妤一瞬茫然，你捂我耳朵做什么？
　　霍衍山跟她笑，很温和的样子，却没理她。
　　等到再抬眸，一瞬目光如刀，“你下的！”
　　只有下毒之人，才会对中毒之人这般笃定。
　　不重的声音，其中汹涌犹如密水急流，深而幽暗。
　　听到这话，蔡礼抬头，没料到他敏锐至此。
　　但只能低头，“如您所料。”
　　他说这话时，正是李书妤趁霍衍山不留意扒开耳朵之际，定着眼睛，看了蔡礼许久。
　　李书妤听明白了，蔡礼给她下毒，可是为什么？她虽怕蔡礼，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蔡礼不会害她，如今的一切让她很不理解。
　　不理解，那就问好了。
　　“你为何毒我？”
　　她一张口，霍衍山便看她。
　　被至亲之人陷害，应有的痛哭流涕没有，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蔡礼，其他人呆呆的看着她。
　　这年的李书妤十六岁，她有着十分美丽的面容，和一身不被浸染的单纯，问出的话却像一把刀，稳稳的插在人心上。
　　对着霍衍山尚能站着的蔡礼，被她犹如稚子的眼眸望着，默默撩袍跪下，声音暗哑，“于公主而言，臣罪大恶极。”
　　哭过的李书妤面上净若空镜。
　　蔡礼无法直视这样的李书妤，闭上眼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公主可记得十岁那年，李曜欲送您和亲。”
　　李书妤记得。
　　“是王爷用一身武学和自由换公主留宫，人留下了，可要您走的人活着，一个元后所出的嫡长公主，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蔡礼道：“何况公主殊色，更是危险。”
　　当年李怀祈一句“杀了她”，是真存了带她去死的念头，毕竟那时……李怀祈都不想活。
　　关键时刻，是李书妤用善意唤醒了李怀祈。
　　“为了活命，让美玉有瑕，这是王爷决定的。这么多年，公主失声，光芒尽散，因此六年平安。”蔡礼哑着声音。
　　“那为何会记忆残缺，心智有损？”霍衍山问。
　　“我……”蔡礼有些僵硬，“是我有罪。”
　　霍衍山屈指，敲在桌子上，眼神黑漆漆的。
　　蔡礼既然入了凉州，就知道瞒不住，与其让霍衍山查不如主动坦白，赢得留在李书妤身边的机会，遂一咬牙，“此药没错。”
　　霍衍山一笑，阴翳非常。
　　“是吗？”
　　霍衍山抱着她，李书妤人冰的不像话，她自己是没感觉的，蔡礼有些佩服抱着她的霍衍山，眼中闪过暗伤，“药真的没错，不想和亲，单单哑巴是不够的。”
　　不在乎霍衍山的凝视，蔡礼挑明，“此药的主要作用……是宫寒无嗣。”
　　一个和亲的公主，她可以亡母，可以失兄，可以哑巴，也可以不得宠爱，却唯独不能没有子嗣。对敌国来说没有子嗣不打紧，但对于晋国来说没有子嗣就是没用。
　　“这药的真正作用是……宫寒无嗣。”蔡礼说完扭头看向厅外。
　　荒凉的北地夜风袭人，光秃秃的院子像极了六年前的晋阳城大街，萧瑟而寂静，不知是谁撞到了椅子，“吱呀”一声突兀而响，众人皆惊。
　　李书妤垂着头，人呆呆的用手摸上肚子，霍衍山眼眸漆漆，凝着她的手，一张脸上全是复杂。
　　裴隐和樊青都愣了，蔡礼更是心绞难耐，闭上了眼。
　　忽然霍衍山嘴唇微勾，他笑了。
　　“蔡，礼。”
　　他逐字逐句，缓缓道：“你们，好得很。”
　　霍衍山眼眶泛红，手因为握着而青筋鼓起，冷静气度都没有，浑身只剩一双愤怒的利目。
　　蔡礼低头扣下去，一声不吭。
　　霍衍山就那么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风吹在他们脸上，每个人心思各异，李书妤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手，只觉黑影闪现，蔡礼忍已然倒地，猛的撞在桌角处，咳嗽顿起鲜血沁出。
　　若非她困倦中还抓着霍衍山的手，蔡礼怕是已经咽气。
　　“主君。”樊青惊叫道。
　　李书妤抬首，就见霍衍山双目腥红，像极了一头被惹怒的野兽，随时都要扑上来压断人的喉咙，李书妤甚至听见外头丫鬟捂着嘴哭的声音。
　　她握住他紧绷的手腕，似乎看见上辈子长剑拖地，铁衣染血的霍衍山。
　　然而褪去初遇的嗜血，他也可以很好很好。
　　六年忍针，苦药不断，她没哭。
　　如今看着他发怒，反而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牵着他暴躁的手。
　　霍衍山低头，就见她眼中澄净，乖的不行。
　　霍衍山脾气并不好，如今更是在暴怒的边缘，可他的妻子走过来，“你学我，深呼吸。”
　　客厅无人说话，只有她轻而温柔的声音。
　　然而下一瞬，霍衍山便沉默的闭眼，怕她看见眼中的杀意，再睁开温和一片，他学着李书妤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那一掌霍衍山动了真气，蔡礼郁结在心多年的愧疚舒服了许多，他拽着裴隐，示意，“扶，扶我过去。”
　　裴隐不忍，但蔡礼坚持，被扶着跪在原地。
　　一看见他，霍衍山人就蹙眉。
　　樊青了解他，知道蔡礼是火上浇油，立时站出来提醒，“主君，杀不得。”
　　霍衍山面无表情，在他眼中没谁杀不得。
　　哦……不对，除了怀里的小姑娘，没谁杀不得，别人生死与他何关？
　　樊青：“杀了蔡礼，谁救夫人。”
　　闻言霍衍山眉目松动，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凉州并无名医，蔡礼之命便是夫人之命。”
　　一句话，让霍衍山凝聚的掌风散去，他看着怀里困倦的人，因为生病睡醒不由自己，却还是在他看过去时乖乖的跟他对视，他总算敛了戾气。
　　樊青见状，松了一口气，后背冷汗涔涔。
　　因毒素缘故李书妤极易疲惫，这些她不知，她只是觉的累，不忘牵住他躁动的手，“我是不是，不能有孩子了？”
　　对她来说，孩子二字更像是心爱的玩伴，她有期待，希望有人甜甜的叫她阿娘，跟她玩闹，但得不到也不会悲伤，毕竟不知生育苦，也不懂为人母。
　　那些再美好，她若在意他便更气了。
　　“恩。”霍衍山喉结滚了滚。
　　他怕多说一字，阴翳吓人，便不说。
　　“那你会不要阿妤吗？”李书妤抓着他的手，里面是厚厚的一层茧，她却完全不嫌弃，反觉有趣，“如果我此生无嗣，你还要阿妤吗？”
　　大哭过的姑娘，眼睫沾着潋滟水光，唇色苍白，问出这话时还玩着他的手指，软软的指尖留恋在掌心纹上。
　　“要。”他五指合拢，牢牢圈住。
　　“哪怕没有孩子吗？”她仰着头问。
　　但霍衍山毫不犹豫，“哪怕没有孩子。”
　　他这一生本就生死不论，遇见李书妤才想长久些。如果孩子不是她生的，也就没了期待，他要的唯有李书妤一人。
　　李书妤被抓了也不挣扎，眉间眼梢都是笑意，干净的同时隐隐还有种涨涨的愉悦。
　　“那就没关系了，反正我有你，没有孩子也不打紧的。”
　　霍衍山总算抬起头，呼吸有些深重。
　　所以说了这么多，她关心的只有他要不要她？这个认知让满心怒火的霍衍山有些庆幸，好在她什么都不懂。
　　男人温声附和着，“那就不要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低，蔡礼自然也听到了，等他喘过气来，才无奈道：“公主多虑了，孩子您能有。”
　　樊青一愣，急切道：“此话何意？”
　　霍衍山也带着李书妤看过来，只是黑眸波动是波动，却没想象的惊喜，毕竟他这样的人遭遇和李书妤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在乎自己，又怎会看重子嗣？
　　那些没影的事，都不如怀里这个姑娘健康重要。
　　蔡礼擦擦嘴角的血，重复道：“公主能有子嗣，药没有错……”
　　一切，是他的错，他有私心才害公主至此。
　　李曜昏庸，百姓受苦，恰逢当年李怀祈陷入低谷，蔡礼忠于怀祈太子，急于救下惊才绝绝的未来明君，就刻意忽视了公主年幼体弱，强行用药。
　　蔡礼心里想药没错，反正他有解药，万分之一的出事概率不会发生，可偏偏命运就是这么弄人。李书妤没能受住，至于子嗣虽有些难，也并非不可……
　　“此毒可解？”霍衍山等的不耐，微眯的眼神昭示着他不好的心情。
　　蔡礼毫不怀疑，他若说无解，霍衍山立时就能让他去见阎王。
　　好在蔡礼从无害公主之心。
　　“是毒总归有解。”蔡礼道：“我保证，此毒可解。”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女鹅没事哈！
　　这是明天的更新！感谢在2021-06-26  00:00:00~2021-06-26  00:58: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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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舒服了
　　第三十八章舒服了
　　“我保证,  此毒可解。”
　　这话一出，跪着的裴隐和站着的樊青都松了口气，觉的自己活过来了。
　　樊青忍不住笑道：“能解便好,  能解便好。”
　　说完视线忍不住追向正主，却见夫人淡淡挪眼，没有多高兴，主君任由她掰弄着手指，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蔡礼只能自己解释：“我从未想过害公主，所以毒药会随时间消逝,  为保药效不散，之前公主每隔两月生病,  我会借机续药。只因此番来凉路途遥远,  王爷担忧公主开口生变,  这才让裴隐以药入花。”
　　“不料……被主君发现。”
　　霍衍山更因此大怒,  将裴隐重伤驱逐，兰花也被弃。
　　之后他们受李怀祈命令一路紧赶慢赶,  李书妤还是意外开了口。
　　李书妤听了这话抬头,  眼睛看看裴隐,  又看看霍衍山，不知想到什么脸颊鼓起似是不悦。
　　一直留意她的霍衍山装作不经意抬手，袖子挡着伸手戳戳她的脸，被李书妤一把抓住。
　　霍衍山见她侧眸,  明显有话说但暂时不能说，眉目稍动,  便也不招惹她。
　　两人的动作隐晦，其他人并没有留意到。
　　蔡礼继续道：“此毒被我用银针封喉多年，一旦开口就会毒素蔓延……”
　　所以听见李书妤说话,  蔡礼才会失态。
　　“不过好在不及半月，尚能补救。”蔡礼松了一口气。
　　李书妤能救，一切就好说。
　　霍衍山仔细听着，而他身边李书妤正襟危坐。
　　夜已深时，蔡礼被人抬走，裴隐跪的久了双腿血脉不畅，瘸着跟人走出去。裴隐对李书妤下药触及了霍衍山的底线，没有某人命令，樊青也不敢轻易搭手。
　　等正厅没了旁人，李书妤肩头才瞬间耷拉下去。
　　她脑子清醒可就是想睡，眼皮不受控制闭上，自己也没有办法。没多一会儿就偷偷瞥他一眼，见霍衍山早已盯着她不放，索性朝着他直接倚上去。
　　“困了？”
　　他手抬起李书妤下巴，让她面颊往上。
　　烛光洒在她瓷白的面颊，李书妤那双凝视他的眼睛倒映着男人模样，似乎她的眼里只看得到他。
　　霍衍山眸光微暗，舌头猝不及防舔在姑娘额上，“恩，头不是很凉。”
　　他温柔触碰，李书妤才会乖乖的。
　　大概是被亲舒服了，她觉着好，从方才一直绷着的神情有些松动。
　　霍衍山见她欢喜，又轻轻舔了几下叫她满意，嘴里却道：“舒服了？”
　　李书妤点头，大方承认。
　　她平时对人冷淡居多，唯独有他时才会高兴不高兴都摆在脸上，送到他眼里。
　　就像现在两人挨的极近，他的气息让小姑娘浑身酥麻，明明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却还是不避不闪往他怀里靠，这让人想逗弄都逗弄不起来。
　　霍衍山侧身让她窝的更舒服，又想起方才她不高兴，直接就问：“刚刚不高兴？”
　　“恩。”声音小小的，又蹙起眉。
　　对他不高兴，但他问什么还答什么，乖的让人心软。
　　“为何不高兴？”霍衍山把她滑下去的肩头扶正，把人揽紧了些。
　　“裴隐下药被赶，花也是因为有毒才丢，你不告诉我。”李书妤抬眼看了看他，没好气瞪他。
　　殊不知单纯的她眼力干净，里面装不下苛责，挑起眼尾更多娇嗔。
　　她怨霍衍山隐瞒，当时就是因这些两人闹了好大的脾气，他明明都知道就是不说。
　　“就因为这个？”霍衍山云不甚在意道：“我忘了。”
　　李书妤仰头，“怎么就忘了？”
　　霍衍山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如今这姑娘倒是不好骗了。
　　李书妤冷不丁凝着他，“你不说，阿妤也知道。”
　　四目相对，她把身子坐正，无法无天捏他面颊，带着气恼和恶劣在惩罚他。
　　男人的脸面格外重要，霍衍山被捏了依旧平静，只紧了紧搂着她腰的长臂，“阿妤又知道？”
　　“恩，”她捏完了，又安抚的贴脸过去蹭蹭。
　　对他生气但又心软的一些动作，这让霍衍山怎么能气起来？本来还想逗她一番，如今只能顺着她问：“阿妤知道什么？”
　　李书妤太过简单，他并不信她真知道。
　　谁知——
　　“你不告诉，因为怕阿妤难受。”
　　直达真相的一句话，配上她轻而娇气的嗓音，霍衍山沉默一瞬，有些意外。
　　便听到她继续说：“因为裴隐是受哥哥命，你怕阿妤知道不高兴。”
　　被亲生哥哥下令绝嗣，无论原因如何许多人都不能接受。
　　当时裴隐被发现，霍衍山最先考虑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有后，而是她会不会难过。李书妤只是单纯，又不是分不出好坏，有些事多费些时间想通了，心里是暖的，可就是泛酸。
　　眼睛不眨的望着他，带着说不清的滚烫，加上贴在身上的两团起伏明显，简直是勾他犯罪。
　　临近五月，凉州夜里的风还是带着冷，霍衍山被戳破浑身却热。
　　他目光不经意挪开，“我只是嫌你哭麻烦！”
　　他不愿看她，李书妤哼哼两声拽住他，用力抓着示意他低头。
　　男人由着她低头下去，就被妻子一个用力磕在头上，事后尤觉不满又撞了几下。
　　霍衍山不动，由着她发泄。
　　他额头硬邦邦的，怕伤到她特意伸手垫着。这些心疼李书妤的事他都做，可无论李书妤怎么闹，就是不愿说一句实话。
　　李书妤没了办法，看着他被撞红的手背，又凑脸过去呼了呼，轻轻的几下近乎没有，霍衍山却感觉到了。
　　霍衍山禁声，心跳瞬息万变，面上不动声色。
　　但须臾，他还是笑了。
　　自李书妤生病他头一回真笑，在寂静的夜稍纵即逝。
　　“阿妤不傻的，看的明白。”李书妤不自觉打了个瞌睡，却硬撑着，“可你不说，阿妤就生气了！明明你都没有错，为什么要让人冤枉你呢？。”
　　李书妤蹙着眉，不满的声音也轻柔，“你心都不疼的吗？”
　　小姑娘拿手指着他心口，睁着一双格外认真的眼道。如若换成她，被人冤枉都要委屈死了，就他嘴硬什么都不说。
　　如果不是蔡礼讲出来，他铁定要瞒一辈子。
　　她声音软软的，呼吸洒在前头，让他眼睛不复沉静。
　　“……不疼。”
　　因为身体带毒，她困倦极了，闻言眼睛眯成缝隙，“你都不疼自己。”
　　霍衍山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有时候忙起来几天几夜不合眼，从来不怕身体垮掉。
　　李书妤头埋在他胸前，抱怨道：“不过没关系，阿妤疼你好了！”
　　他对她好，那她多疼他一些好了。
　　霍衍山手顿时一紧，眼睛盯着她不转，看着她几乎睡过去的脸，犹如春水流到心上。
　　外头有巡逻的士兵，他极力不让自己放肆开心，坐成酷冷挺拔的主君，孰不住笑意早在那话出来时就堆积眉眼。
　　李书妤实在有些撑不住，如今她睡醒不由自己，连着打瞌睡。
　　顾不上看他什么表情就伏过去，“抱阿妤，睡！”
　　霍衍山看着耍赖的猫，想哄她多锻炼一下，“下来，自己走。”
　　说完可能觉的太强硬，又补充道：“我牵着走。”
　　她手却抱的更紧，“阿妤走不动。”
　　眼睛都不睁，是算准了能得逞。
　　“那怎么办？”他问：“走不动还理直气壮？”
　　小姑娘乖巧是乖巧，但胡赖也是真的胡赖。霍衍山明知道，想狠心扯她起来，可触及她冰寒无知的身体，无奈和心疼交织成一张网，将他罩住。
　　霍衍山最终没用力。
　　“真走不动？”
　　李书妤脸上极白，眼睛睁了一瞬，困倦湿漉，“恩。”
　　“行吧！”霍衍山接住她身子，“伸手。”
　　困极的人自己张开手，这个时候动作倒是极快。霍衍山绕过她膝弯，把人抱起来。
　　“就属你最懒。”他嫌弃道。
　　李书妤整个靠向他，反轻轻接道：“恩，就属你最好。”
　　边睡边说认真又好笑，苍白的脸带光。
　　霍衍山呼吸一窒，忍不住抓紧她的腿。
　　门口服侍的丫鬟站在暗处，透过天上月色悄悄看去。
　　挺拔的主君面容生冷，浑身带着和凉州风沙一样的狂狷，她怀里姑娘裙裾飞扬，单个侧脸就美而柔和，两人明明相差甚多，可一步一步走去又格外般配。
　　霍衍山无所谓别人凝视，却用广袖将她护的密不透风。
　　一路走去极稳，等他把人抱进正院，人早已睡颜恬静。
　　霍衍山轻轻抚着她的面颊，忍不住屈指勾在她鼻子上，最后又弯腰下去挨了挨她，把人好好裹在被褥里，这才转身而去，温和的眉眼一出门才逐渐冷淡。
　　霍家虽是凉州主府，却比不上别处繁华，一座府邸仅三进院子，占地不大且山石居多，唯有的几株古树也是粗壮镂空的榆树，颇有几分苍茫。
　　霍衍山来到时蔡礼已经洗漱好，由樊青陪着等在那里，听闻脚步声这才抬眸。
　　夜色很深，霍衍山看他的眼神却比黑夜更深。
　　“她中毒六年，解毒需多久？”李书妤睡不安稳，一醒准要寻人，霍衍山没跟人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李书妤体内的毒属于经年累月积攒，虽说蔡礼无加害之心，但是药三分毒，这么多年毒素早已打乱了她的经期运转，无论酷暑严寒都手脚冰凉，有时候坐着都会忍不住伸手到他怀里。
　　她也犹豫过，但冷了只能找他暖。
　　霍衍山久经沙场，受伤多了自然也懂些岐黄之术，知道李书妤这样的身子哪怕有嗣，却也要遭受比常人更为艰难的育嗣之苦，所以才暗中召见蔡礼。
　　蔡礼受了一掌，人正虚弱，“公主这些年除了毒药，也一直吃我研制的‘克毒丸’。若想根治只需银针走位，汤药固本，最多两年便可毒性尽散。”
　　这并未让霍衍山完全放心，瞥他一眼道：“解毒后，可有后遗症？”
　　蔡礼一顿，老实俯首：“是药三分毒，哪怕毒解公主也有体弱之症，往后……往后若有子嗣，生产怕是要、要凶险些。”
　　“这么说，便是有了。”霍衍山走近一步，黑靴稳落，“你毒她，却治不好她。”
　　蔡礼羞愧万分，也辩无可辩。
　　从医多年蔡礼自问算称职，唯一一次私心连累了一个姑娘，如今被霍衍山毫不留情剥问，只觉愧疚难当，不敢抬头。
　　这样不知静默了多久，霍衍山忽道：“孩子，我不要。”
　　蔡礼一惊，瞪大了眼睛，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霍衍山说孩子他不要，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吗？蔡礼忍不住看他，却见男人捻着手指，幽深的黑眸自带凶狠的光芒。
　　正犹豫之际，便听霍衍山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也正静静看着蔡礼，“蔡礼，我信你有办法，你也必须有！”
　　蔡礼的确有办法，只是他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说了。晋国百姓对于子嗣极其看重，如今霍衍山却要为了一份未知的凶险不要子嗣。
　　蔡礼想说什么，但似乎又不知道说什么。
　　公主一生受尽苦楚，但蔡礼不得不感叹她遇上两个最好的人。
　　李怀祈以身做伞，遮她半生风雨。
　　霍衍山不为人父，也要她平安顺遂……
　　李书妤是不幸的，但同时她又是极幸的。
　　霍衍山淡淡道：“蔡礼，你要清楚，我留你不是你救她命，而是她救你命。”
　　“你敢对她下毒，就该知道，如果不是你有用……”
　　他嘴唇微勾，后面的没有再说下去，望向蔡礼的眼神足以表达一切。
　　“她活、你活，知道么？”
　　作者有话要说：　　孩子的问题大家不用担心，霍狗这么识相我怎么会这么对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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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喜欢
　　第三十九章喜欢
　　李书妤被毒了六年,  解毒却是头一遭。
　　她对扎针有着极深的恐惧，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  不喜欢的事情极少有人能降住她，为了解毒顺利，霍衍山直接把书房搬到正院。
　　而且这次不等梅嬷嬷来费力劝解，霍衍山直接点了穴位把人放倒，治疗半个月，李书妤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行针。
　　但喝药已经足够她痛苦了。
　　这日入夜。
　　霍衍山在角落处理公务,  李书妤则霸着他的地方写信。
　　如此不算，墨没了她自己不想动,  就只拽他,  “要墨。”
　　她在身边动来动去,  好几次霍衍山被她一碰字都差点写错,  本想着不能再骄纵她了，可一抬头瞧见她埋首慢慢的写,  牵着他的小手跟脸一样苍白,  且气色不足。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  就只能打了个滚咽回去。
　　没好气道：“知道了，就你事多。”
　　可事多又如何？不都是他惯的。
　　别看霍衍山嘴上说着她，心里其实受用的很。
　　男人嫌弃着，还是先上手给她挽挽袖子,  这些琐事如今他已经得心应手。但男人的手握刀戟居多，掌心厚茧堆积,  动作小心也难免触的她肌肤不适，有时按到细密的针眼还隐隐作痛。
　　李书妤虽不舒服的皱眉，却还是乖巧的很,  主动把另一个袖子递给他。
　　给她规整好，霍衍山一边研磨还一边写字，这样的情景近来并不少见。
　　李书妤生性寡淡却唯独粘他，有时是写信，有时是看书，总之非要跟他挤一张桌子才会安静。
　　但梅嬷嬷不同，每次看见两人同坐烛光下，总能看出几分岁月静好。
　　她也不敢多看，端着碗进去，“夫人，喝药了。”
　　梅嬷嬷按时响起的话，让埋首的李书妤一下皱起脸。
　　这药她都喝了半个月了，现在吃饭呼吸都驱不散嘴里苦味，她很想拒绝，但察觉到霍衍山警示的目光，不喝都不行。
　　“阿妤自己去，还是我送你去？”他说的和颜悦色。
　　李书妤却不敢耽误，“自己喝。”
　　她之前被灌过一回，至今记忆犹新。
　　李书妤从这边站起来，磨磨蹭蹭走过去，她今日穿了一条红色的襦裙，下摆洒满花瓣，走到之前忍不住回头问他，“阿妤要加糖。”
　　加糖药效并不好，但蔡礼说药并不是解毒根本。
　　于是霍衍山看着她点头：“好。”
　　李书妤就盈盈一笑，好满足的很，这次欢快的跑里屋抱出自己的糖罐子。
　　“这个是栗子味的，阿妤喜欢。”
　　霍衍山点头，“加吧！”
　　李书妤想了想又拿出一块，“这个是橘子味的，你喜欢。”
　　他可不喜欢，只是每次李书妤踮着脚喂，他不忍拒绝。
　　“恩，加吧！”勉强同意了。
　　“这个是……”李书妤眼珠转了一下，又拿第三颗。
　　霍衍山蹙眉，李书妤手快，趁他拒绝之前一下丢进去。
　　霍衍山似笑非笑的凝着她，朝梅嬷嬷摆手，“你先下去。”
　　“是。”如今梅嬷嬷也不担心他们独处，转身而去，走的利索。
　　等人不见了，霍衍山才站过来。
　　“阿妤。”
　　他不动声色的叫，李书妤心虚的看他。
　　男人稍微弯腰，对她嗓音温和，“糖先放下。”
　　她不大愿意，但还是转身放下，恹恹垂头之际秀发微垂，露出一截白晢的后颈。
　　霍衍山对她的低迷视而不见，主动伸手给她把头发理好，想了想反手挽成一个发包，抽出自己的白簪给她固定。
　　等他挽好了，李书妤才转身，头才一回就被霍衍山一把抱起，放到桌子上。
　　他就静静看着她，看的李书妤低头，“药苦的。”
　　她瞥着黑漆漆的碗，皱脸愈发惨白，喝多了老是吐，还不如不喝。
　　从霍衍山的角度看，小姑娘红衣墨发，雪肌玉肤，薄衫包裹的身躯曲线完美，因为抗拒而胸脯起伏，看起来可怜之余更多几分惑人之姿。
　　她坐在桌子上，微仰起头，小心翼翼打量着他，却见霍衍山眼睛不动，里面带着她看不懂的幽深，有些不一样。
　　李书妤原本还想说什么，见状大概知道逃脱不了，只翕动着软唇似是邀约。
　　霍衍山长睫压下，掩去其中幽色。
　　大概是怕他骂人，李书妤轻用贝齿咬住嘴唇，有些烦恼。
　　见此霍衍山脑中绷着的弦，“铮”的一声断了，长臂一伸把药端起来。
　　“你又要灌我吗？”
　　霍衍山却不答，在她愣神之际忽然捏着她的下巴，开口命令道：“闭眼。”
　　他看似正常，但嗓音和眼神却是不容拒绝，这个时候李书妤知道要听话，慢慢闭上眼睛。
　　“那你灌吧！”
　　男人果真手转到她后颈，碗抬起来，头低下去，在她忍不住颤抖眼睑就要偷看之际，忽然被人覆上，撬开唇瓣。
　　温度正好的汤药直接渡过来。
　　“唔……”
　　乍然一下几乎呛到她，李书妤不自觉要推，手却被他轻而蛮横的力道制住。
　　嘴里温热、霸道、苦涩中又带着别的，让她瞬间卸了力道，忍不住脚趾微蜷想抓些什么。
　　只是手才伸出去，就被他搁了碗抓住，十指紧扣裙边收紧。
　　……
　　许久，在李书妤咽尽汤药之际，他才睁开一双发红的眼，轻咬一口退出去。
　　他忍着身体的叫嚣，把人掐着抵在她的头上，声音沙哑的问她：“这样，要喝了吗？”
　　李书妤双腿绵软，睫羽微颤，慢慢睁开雾蒙蒙的眼睛，对上他一双渐带血丝的眸子，里面藏着汹涌的波涛，却似乎怕吓到她，又极力忍耐。
　　听了他的话，李书妤仔细回忆了一下。
　　她怕苦，这次似乎……忍不住低头舔了一下，似乎有甜味回甘。
　　李书妤眨眼，主动伸手勾住他，仰头凑过来。
　　霍衍山见她像贪吃的猫儿，忍着不去满足她，“阿妤，你不是不喜欢喝药吗？”
　　他不动，李书妤挺腰咬他一下。
　　“药，不喜欢。”
　　她喜憎分明，不喜欢喝药就是一辈子不喜欢。
　　霍衍山平复了呼吸，看似毫无异样的看她，实则心跳加快。
　　两人挨的近鼻息不过一手之遥，他伸手戳戳她的脑袋：“那你凑过来？不是主动想喝药吗？”
　　他故意的，明知道不是偏要这样说。
　　男人推她，她大胆回视，片刻才道：“阿妤又不喜欢药，为何要主动喝？”
　　然后静静望着他，细声又道：“喜欢你，才凑的。”
　　霍衍山低笑两声，反问道：“阿妤说什么？”
　　“喜欢你，才凑的。”她乖乖又重了些。
　　霍衍山盯着她，“喜欢谁？”
　　“你。”
　　“我是谁？”他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洒过去。
　　“是，是霍衍山。”她脖子被他吹的痒，忍不住瑟缩几下。
　　霍衍山这才给她一点甜头，低头亲了亲她嫩软的脸颊，“乖，喜欢谁，连起来说。”
　　李书妤睁着一双明净的眼睛，难受也没舍得松开他，上手抓住他两边耳朵，脸上罕见带着几分血色，用脆而亮的声音道：“阿妤喜欢你，喜欢霍衍山才凑的。”
　　说完歪头问他：“听清了吗？”
　　……霍衍山缓了两口气，点头。
　　“恩，听清了。”
　　李书妤这才松开他，仰着头，指着他手里要凉透的碗索要。
　　霍衍山从善入流含了一口，低头凑上去。
　　一样的温度和味道，终于让她眉眼带笑，攀着他很快没了力道又被人从后面稳住，牢牢扣在怀里。
　　须臾，小姑娘张开嘴，顽皮的回咬他。
　　折腾了这一遭，李书妤是高兴了，时辰却也晚了，霍衍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总不能叫她以这样的身子陪他熬夜。
　　是以再大的事情也得等把人伺候睡了说，他喂了药没有片刻停歇，直接把妻子拎抱在肩上就去洗澡，这样的事情李书妤已经习惯了，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抗拒。
　　凉州苦寒，生活并不比晋阳奢靡，但能给的李书妤一样不少，甚至更多。
　　李书妤喜欢养花，更喜欢泡花澡，这是霍衍山后来知道的。
　　她明明喜欢却因为他讨厌，从来不曾开口讨要。
　　霍衍山思索良久后，终于从重多花种中选了几个不那么讨厌的给她用，但又怕外面的被撒东西不安全，特意让樊青寻了庄子亲自种植。
　　所以此时浴汤之中，红色的花瓣贴在她白色的肌肤上，李书妤一个人就能在里面玩许久，霍衍山瞟了一眼那花瓣仍觉不喜，只坐在后面打散她的头发，搓上发膏。
　　两人个做个的没有丝毫意外，等到结束时小姑娘却忽然转过头，对着有些薄汗的男人亲了一口。
　　“谢谢你，”她也知道霍衍山照顾她辛苦，牵着他道：“阿妤也帮你。”
　　小姑娘肌肤白晢，趴在深色浴桶，干净妍丽的脸对着他，一双眼睛喜笑盈盈，浅浅的商量就羽毛一样落在心里。
　　伸出的手臂也白晢如玉，若说实话他极想，但……
　　他的小妻子病着，怕是不行。
　　霍衍山倒吸了口起，眸中映着她的模样，“你不会。”
　　他伸手把她按回去。
　　李书妤犹不死心，“阿妤，可以学。”
　　以前梅嬷嬷说，公主哪怕不是别人的公主，也是老奴的小公主，您只消开心别的都不必会。
　　李书妤是无所谓的，李怀祈和梅嬷嬷不让她学，她不强求，不要求。
　　如今无欲无求的小公主，终于愿意为了他去学一件事，这怎能不让人震动？
　　霍衍山盯着她，眼中深邃之中蕴含着某种极力克制的情绪。
　　许久才道：“那等阿妤学会吧！”
　　他压着声音，李书妤隐约听见他呼吸紊乱，还又抓在手上逐渐收紧的力道。
　　李书妤点点头，生病的脸色苍白又认真。
　　她糯声道：“好。”
　　水已经不热了，霍衍山怕她旧病未好再添新病，呼吸平顺后就把人抱到干净的地方，系上衣服拍拍她的脑袋，“回去睡觉。”
　　她就穿着他亲手套上的衣裳，拖着他套上的鞋子，墨发如绸，轻快而去。
　　隐约中他能瞧见她的腰身，也知道那里纤细，握在手里极软，极细。
　　谁又能想过，他原本是打算到凉州就……如今却是不合时宜。
　　霍衍山一双血丝的眼盯着她，今夜被折磨的过了头，渴望又克制的挪眼，转而粗鲁的扯断身上的衣裳，急不可耐的舀了兑浴汤的冷水，对着自己从头淋下去。
　　男人未褪尽的衣裳很快浸湿，贴在身上纵横交错的疤上，足足浇了两桶才睁开眼。
　　以前两人同寝，她都要往中间系铃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铃铛被他系到小姑娘脚腕，她也不抗拒，甚至更热衷于往他怀里钻。霍衍山洗了冷水，怕这样回去再冻着她，沾上寒气，等了许久才出去。
　　喝药后她一般睡的早，霍衍山都以为她睡了，谁知进来时李书妤还跪坐在床榻上，手里抱着被褥发丝往下垂，听见声音睁开困倦的眼睛，朝他伸手。
　　霍衍山心里一软走过去，错过她的手先贴上妻子的额头。
　　“这么晚不睡，又欠打不是。”
　　“睡。”李书妤自己躺下去，手里攥着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哈欠道：“你一起。”
　　霍衍山给她把被子拉了拉躺下去，任由她在怀里寻了舒服的位置。
　　临近五月的天气，凉州气温更高，但她身上依旧冷冰冰的，霍衍山无比庆幸自己是暖的。
　　“往后莫等，知道吗？”
　　他训着，声音无比温柔。
　　李书妤嘤咛着，往他怀里钻，脑袋倚在他胸口……
　　她不能答应的，因为下次还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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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醋
　　第四十章醋
　　时间飞快,  一转眼入了六月。
　　李书妤平安度过第一段解毒期那天，樊青组织整个霍家热闹了一回，要知道霍衍山极厌烦这些,  在他寡淡的世界里，除了战场上有效的厮杀，其余庆祝都是毫无意义的。
　　一群人因为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欢喜忧愁，这很傻。
　　但这次，霍衍山只瞥了樊青一眼，并没说什么。
　　樊青以为他不喜,  直到宴席近半，他悄无声息出现在主座,  边上跟着难得盛装打扮的李书妤,  樊青才意识到,  哦……如今不同了,  他们有夫人呢！
　　主君喜不喜不打紧，夫人感兴趣才是关键。
　　樊青恍然大悟,  转而招呼大家,  “来来,  喝酒喝酒。”
　　众人闹的愈发厉害，诱的霍衍山蹙眉，但樊青觉的……他，他现在可以不怕。
　　反正夫人喜欢,  会护着他的……应该会，吧？
　　樊青安慰自己。
　　霍衍山确实很不习惯,  他自一出生便被锁在后院，逢年过节外头人声鼎沸，他却只能面对凄冷的牌位。年纪小时他或许有过期待,  但随着时间渐长心也就冷了。
　　他自己对这些是没兴趣的，但李书妤喜欢，他才愿意忍耐则个。
　　今日李书妤的发髻是梅嬷嬷挽的，他好几次想拆，都被她瞪回去。不知是开窍了还是长大了，小姑娘近来开始注重仪容，今日出门还特意涂了口脂，玉面红唇衬的她多几分妩媚。
　　她瞧不见自己笑起来多好看，霍衍山却是皱眉，侧身挡着她，伸手捻上娇软，抹去些许嫣红。
　　李书妤的小手按住他，不悦的往下压，“擦掉，阿妤不好看。”
　　看着她不满，霍衍山反平静道：“好看。”
　　如果不好看，李怀祈就不会为她百般筹谋，他也不会想拆她头发、抹她口脂。
　　他这样说，李书妤才瞬间乖顺，朝着他笑。
　　“夸你这么高兴？”他问。
　　李书妤的手悄悄钻进他掌心，被霍衍山收紧捂着。
　　她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你夸，才高兴。”
　　小姑娘嗓音清清凌凌，就跟溪水似的。
　　实际上她比霍衍山都要多几分冷漠，霍衍山还会生气，但她除了对他生气，别人她都不在乎。
　　她人坐在身边，霍衍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恩。”
　　李书妤杏眸注视着他，明明这边有凳子，还是要跟他挤在一起，霍衍山也由着她，一张凳子可以容下两人。
　　其实李书妤也不喜欢热闹，她喜欢的是霍衍山在身边，陪着她热闹的感觉。
　　宴席还在继续，李书妤小声说：“你多夸夸我！阿妤喜欢你夸。”
　　她被丢弃的多了，以前也经常问梅嬷嬷“是不是阿妤不好，所以他们都不要我？”
　　梅嬷嬷无从回答，李书妤就格外希望得到一个人的认可，让人夸她。
　　霍衍山闻言轻笑一声，给他把头发撩到耳后，“不知羞。”
　　他嫌弃着，被妻子不气不恼的盯着，过了稍许才凑头过去，附耳轻道几声别人听不见的话。
　　然后李书妤眼里才漾除几分清线又灵动的笑意。
　　有他在身边陪着，李书妤吃着糕点，看了好一会儿热闹。
　　也许是日子太苦，她格外喜欢甜的，平时因为喝药蜜饯吃的多，霍衍山一直压制着她的糖量，今日高兴才许她多吃些。
　　凉州苦寒，果腹为主，难得有人愿意花心思去做糕点，是以看到桌上的奶羹，李书妤瞬间眼睛一亮。
　　兀自捧着，拿勺子一口一口吃，霍衍山尽由着她开心。
　　小碗只有她手掌大小，很快没了，李书妤意犹未尽，转头看他一口未动那份。
　　霍衍山没瞧她，伸手把碗推过去。
　　李书妤眼睛一弯，把空碗换给他。
　　男人面不改色接过，眼底却带着纵容，偶尔在她自顾不暇时伸手给她擦嘴。
　　蔡礼研制的解毒方子为三个阶段，分别是散毒，诱毒，放毒。其中散毒较为轻缓，除了嗜睡乏力没别的感觉，诱毒会痛苦些，出现呕吐发热之症，到了放毒才是最重要的，人会冰凉削瘦，有时昏迷。
　　三个阶段难度不一，但可以保证的是，都不会危机生命。
　　如今李书妤过了第一阶段，嗜睡症状慢慢显露，吃完没多大一会儿，就顾不上最热闹的烟花，头一歪倒在霍衍山肩头。
　　恰逢此时烟火升空，四散闪亮，樊青激动的想要叫他们同乐，回头一看却见主君斜倚着，方便夫人睡的舒服，他自己眼中淡淡凝着璀璨夜空，伸手捂着夫人双耳。
　　响亮的声音隐约传到李书妤耳中，她嘟嘴朝人蹭了蹭，双手微抬搭在男人胸口，似是索抱。
　　这个时候樊青还是有眼力见的，暗中召来卫三吩咐：“别放了，都散了吧！”
　　卫三有意要问，樊青伸手“嘘”了一声，驱着人走远才道：“夫人睡了。”
　　还要胡闹的一群士兵，想起这几日院子里清凌的笑声，总乖乖跟在主君身后，皆默了片刻，“罢了罢了，回吧！”
　　霍衍山许他们片刻热闹，经不可思议，谁敢去招惹他看似十分上心的宝贝。
　　外头人三三两两散去，霍衍山才把人唤醒，“阿妤，先起来。”
　　李书妤困极，但还是被他半捂着睁开眼，然后被他扶着站起来。
　　她今日为着喜庆，穿了一身红色襦裙，黑色长绦勾勒出诱人的腰身，其间被他绑了一串铃铛，她人懵懂纯稚，但霍衍山不得不承认，这种碰撞的穿搭反而成更浓烈的惊艳。
　　他的血液不安稍刻，转而不动声色取过披风，把人牢牢藏住。
　　李书妤攥着他，人都歪斜想睡。
　　挺拔的男人垂眸，张手低哑道：“阿妤！”
　　他只叫了一个名字，李书妤未睁眼就朝他扑去，被人一把接住。
　　闭眼的姑娘伸出两只软绵的手臂，霍衍山托着把人往上抱，她脑袋伏在男人脖颈，双腿此时往后，环住他的腰肢，就跟孩子似的。
　　她困极了叫一声，这次不是霍衍山，隐隐约约的两个字带着奶香。
　　霍衍山脚步一滞，转而又往前走。
　　“你睡，我带你回去。”他把人抱紧。
　　“恩。”
　　她的呼吸洒在耳畔，听着男人如鼓的心跳，满足睡去。
　　暗夜之中，微风未断，方才那两个字未曾消散，就像烙在他的脑中。
　　——夫君。
　　李书妤渐渐好起来，霍衍山也随之忙了。
　　他是凉州主君，除却军务，百姓耕作一样会呈报于他，不是手下没有能人，而是他的性格更热衷于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凉州不似晋阳，沙漠居多。
　　因常年征战人口极少，整片土占虽广，但耕作土贫瘠又少，只勉强维持生计。用外头熟悉的话说，凉州只是一个流亡的不毛之罢了。
　　可就是这个流亡的不毛之，接纳了晋国北上的三成灾民，凉州守护着晋国与辽国最后一道防线，别处笙歌宴舞，对凉州来说就是十室九空。
　　每年除夕，凉州都在打仗，或许残忍些，没等新的一年来临，无数人家就会收到亲人的骸骨。
　　在凉州，是没有年的！
　　六月正是晚稻种植季，按照惯例霍衍山将有三日与民耕作，调动百姓的热情。之前因为李书妤病着，这事被一推再推，如今李书妤渐好，霍衍山自然开始着手安排。
　　这事李书妤早就听说，也知道这是正事，她虽不舍却也乖乖的不添乱。
　　霍衍山明眼瞧着她蔫蔫的小表情，有时都要忍不住抱抱她亲亲她，但他……忍住了。
　　直到离开前夕他才告诉李书妤，这次她可同去。
　　当时李书妤人就呆了。
　　“可，可你……之前不告诉我。”
　　李书妤垂着头，她不舍了好几天，生怕一早醒来他就不见，嗜睡的她身边一有动静就睁开眼，如今霍衍山说她能去……
　　“你，你坏。”李书妤委屈的嗔怪，要远离他。
　　霍衍山一把把人捞过来，忍了好几天终于放开了笑，侧头一口吮住她的娇嫩，“恩，我坏。”
　　李书妤被掐着，虽对他不知羞色，身体的自然反应却不能控制，热气熏红了病中的面颊，莫名起热。
　　“那你，之前不告诉，你为什么不告诉啊！”
　　霍衍山轻笑着，悉悉索索埋首在玉颈，慢舔道：“因为想你对我不舍。”
　　他诱的人颤栗，瘫在怀中，满意抱了满怀。
　　本来他是想说的，可那夜瞧见她水汪汪的眼睛，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攥住他，霍衍山是一瞬改变主意的。
　　他没被人需要过，也没被人不舍过，以前不屑的这些情感，在李书妤懵懂且单纯的捧到他面前时，他就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当然，只喜欢她给予的感觉。
　　李书妤仰头望着他，澄澈的眼睛看透所有，原谅了他的坏。
　　你看，就连不舍他都稀缺且好奇，怪可怜的！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李书妤对于出行的兴奋却没有散去，沐浴后穿着睡衣在屋子里转，她要整理行装，又不要梅嬷嬷帮忙，霍衍山就边看书边陪着她闹。
　　反正她的身子撑不住两盏茶。
　　她就哒哒哒在屋子里乱晃，霍衍山本是看书，后来也看不下去，眼睛只跟着她转。
　　谁知小姑娘拿了蜜饯拿肉干，拿了衣服拿话本，最后竟是连梳妆台上的胭脂都不放过，霍衍山看着她本就十分好看的面容，蹙眉道：“你下去当村姑，带这个胭脂是搞笑吗？”
　　里可不是内院，清一色年轻力壮的男丁。
　　想起早前在木香小镇，那些给她送花的人，霍衍山脸色就不大好，他搁了书走过去，对着小姑娘的包裹查看一番，明令禁止：“胭脂不许带。”
　　李书妤蹙眉，忍着没说什么，不带就不带反正她好看。
　　他又翻出那两条裙子，登时脸上一黑，“这衣裳不带。”
　　李书妤站的远远的，才敢朝他大胆抗议：“不带，阿妤穿什么？”
　　“我短你衣裳了吗？”莫说没断，霍衍山自己穿着随意，给她置办的新衣却堆积如山。
　　霍衍山见她瞪眼，甩了衣裳到上，“穿，这衣裳你穿给谁看？”
　　齐胸的衣裳，她敢穿给谁看？
　　霍衍山冷眼有些凶气。
　　他好久没这么凶过，李书妤都要忘记了，一时被男人眼神骇住，凝着上的衣裳又气恼道：“穿给你看的呀！”
　　她掐着腰，就差跳起来。
　　有谁会不爱美的，这两件衣裳以前李书妤没穿过，是到了凉州盛蓉疼她，也为了挑衅霍衍山，专门使人从密水河另一边定做过来。
　　李书妤头一回收到礼物，兴奋的连夜要试，当时霍衍山刚给她沐浴过，闻言挑过衣裳一看，竟按着要求给她套好。
　　至今李书妤记得，穿好之后他摸着她说好看，当晚那衣裳就没脱身。
　　……因为他不叫。
　　李书妤的眼睛看东西多准，衣裳好看不好看她心里门精。
　　霍衍山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堵着，整个凉州谁敢忤逆他，偏她敢掐着腰提着糯糯的嗓音跟他唱反调。
　　霍衍山呼了一口气，冷静抬眸道，“阿妤，来。”
　　李书妤犹疑没有过去，他刚刚红眼了，她都瞧见了。
　　霍衍山望着她，招手，“过来，我不动你。”
　　他说的认真，李书妤这才把手从腰上放下，拍了拍裙子踱步过去，小腿迈动间脚腕的铃铛清脆而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霍衍山长睫微垂，掩去其中暗色。
　　在人还有两步的时候，他一把掐过来，惩罚的撞在她脑袋上，“不许带，听到没。”
　　李书妤撇嘴，头有些疼，“我就……”
　　“你带我还不够吗？”影绰的烛光下，男人的手不知何时搭在她细腰游移，蛊惑的又“恩”了一声。
　　李书妤背后一阵颤栗，这种感觉虽乏力，又似乎并不讨厌。
　　人相互喜欢时，反应总是格外真实，李书妤是懵懂，霍衍山则是克制。
　　“可，你喜欢，阿妤想穿。”人为悦己者容，李书妤不外如是，面色绯红的按住他不安分的手。
　　霍衍山眸中一暗，弯身咬在她的耳珠，女子发丝柔细，他吃了一嘴。
　　但张嘴极其耐心的推走，“阿妤想穿？”
　　李书妤虽忍不住要躲，被人环住还是乖道：“恩，你喜欢。”
　　霍衍山轻笑，募的手往上摸到带子。
　　这衣裳都是他穿的，要解开自然就轻车熟路，李书妤只觉的腰间一松，人转而离了他怀。
　　霍衍山扶着她腰，不知怎的手上勾着其中一件齐胸襦裙，眼睛黑亮的凝着她。
　　“好，阿妤要什么就给什么，”他脸上笑意明显。
　　盛蓉这衣裳做的极妙，里面是齐胸襦裙，仅肩膀缝了两条细带，腰肢偏上收的极细，山峦处用浓烈的红线绣出海棠，花瓣随意往下洒落。
　　整个裙摆用金线修饰，烛光下甚至闪着光。
　　这样的衣裳一般极少外穿，因为整个手臂是没有袖子的，于是盛蓉给她搭了外披，是件白色的纱衣，穿在身上本也遮挡不住，给人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对着霍衍山的笑脸，李书妤顿了顿，她怎么觉的……不对啊！
　　但霍衍山经伸手，甚至温柔道：“我们在家穿个够。”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这衣裳送的……盛蓉你好样的！感谢在2021-06-28  23:00:00~2021-06-30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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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坟墓
　　第四十一章坟墓
　　帘落的帷帐中,  烛光飘摇在轻纱上。
　　暗夜无声，叶落寂寂。
　　唯独床榻间清脆的铃铛轻响不觉，李书妤衣衫半褪被人围堵,  蜷缩中极其后悔方才听话过去，他说了不动她，事实上却只是用……用另一个地方动她。
　　她心心念念的襦裙上身，却根本无法遮挡。
　　李书妤硬挨了几口，眼红的无以复加，他还要抓着她响铃的脚腕往上。
　　其实以前困极,  她也曾这样像孩子一样环过他腰，但这样的时间和地点,  她就是觉的不对。
　　终于,  李书妤忍不住了,  赶在他又一次埋首时抱住他的脑袋,  人话还没说话，委屈的气就抽不出来。
　　霍衍山却没放过她,  咽了咽嘴十分温柔道：“阿妤,  还穿吗？”
　　自知道她那些过往,  霍衍山总对她诸多怜惜。
　　但人总是这样，一旦得到偏爱总想不断试探，她是真的没有衣服吗？
　　不是的。她只是想看他不喜又只能同意她的表情。
　　李书妤没多少情感，咬人也好,  掐腰也罢，她几乎把性子里面所有的顽劣都尽数给他。
　　自然,  他亦然。
　　比起李书妤把喜欢放在嘴边，霍衍山也喜欢，但他从来不说。今日如果是别的事,  她就是要星星月亮都行，但有些事不行，他的确自私。
　　李书妤摇头，“不……”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穿了。
　　这样的衣服打死都不穿，谁给都不穿。
　　“这样才乖。”
　　他抬手，抹去她的泪，再把小姑娘胸前的衣裳拉好。
　　他说的云淡风轻，却给人一种大雨才歇的威压，李书妤被“教训”一通，腿都无力，霍衍山拉那裙摆时却笑了。
　　他一笑李书妤就不满，夺过自己的脚蒙到被子里，哼哼的面朝里面。
　　那夜的后来下了雨，风被阻在门外，等她睡熟了霍衍山才从后面环住她，两人一觉到天亮。
　　但因为霍衍山笑话她这事，李书妤有些生气，第二日出行时也不叫他，自己背着零嘴袋就往外走。
　　这种事情若是以前看见，梅嬷嬷难免会担心，但如今却眉头都不带眨一下把人送出去。
　　这次出行因是与民同乐，人多反而让百姓不自在，梅嬷嬷等人都不必去。没有梅嬷嬷跟着，她又不愿意把袋子给别人，是以装满了果干肉干、糖果香茶的袋子就压在她自己的肩膀上。
　　樊青倒有意帮忙，但霍衍山一个眼神过来他就缩回去了。
　　然后没多一会儿，樊青瞧见主君慢了两步，刻意走在夫人后面，暗中伸手。
　　樊青：“……”
　　凉州地域辽阔，李书妤只在城内逛过，等出了城果真如霍衍山所说，荒漠居多。
　　明明他们还在车里，风已经可以闻到黄沙的味道。
　　跟以前她所看所遇相比，这是一种豪迈广阔的感觉，一路上她都好奇的往外看。
　　这次他们去的是相对水源较多的云庄，其间要翻越两座山脉，越往北走景越荒芜，等到第二座山脉时，已不见了人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瞧着霍衍山的眼睛似乎一下子凛冽许多。
　　但她还生气，也就没管没问。
　　“帘子放下。”
　　李书妤刚想趴出去，一路未开口的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她没反应过来，手搭着帘子转头，就见霍衍山并未看她，眼睛凝着某处，话却是对她说。
　　他不想她看吗？外面有什么呢？
　　李书妤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以山谷为线，第二座大山一半树木茂盛，一半草苗稀疏，在其中一片荒芜中，唯一显眼的就是分界的山口处，一座孤零零的坟墓挺立。
　　卷着黄沙的风吹在脸上，李书妤尚未做好准备，眼睛便是一缩。
　　因为那伫立的石碑之上，哪怕相隔甚远，血红的字眼一样刺目醒目——霍衍山之墓。
　　李书妤蹙眉，仔细看看那碑又看看霍衍山，如此再三，犹豫没敢开口。
　　樊青驱着马车虽未停下，但似乎是习惯的不敢过快，就在要错过孤坟之时，车帘忽然被人从里掀开，樊青抬眸一看，却对上一双漂亮的杏眸。
　　她一出来，有人就往里看，见霍衍山不曾反对才敢吁停马车。
　　李书妤也朝里头看了看，见霍衍山没有要帮她的意思才自己挪着下去。
　　樊青赶紧放下脚凳，叮嘱道：“夫人小心。”
　　“恩。”
　　如果有霍衍山陪着，她总面上带笑，如今霍衍山人在马车，她哪怕下来走动也是淡漠。
　　等安稳下了马车她哒哒跑走到车窗前，扒着把脑袋凑上去。
　　霍衍山凝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丝毫没有与她同去的意思。
　　李书妤只能撇嘴，转身背着小袋子自己去，樊青自然追随着她而去。
　　凉州所有的路都被霍衍山下令整修，唯独这里保持着山石遍布，靠近荒芜的这半面山别看树木不盛，实在却是最为凶险的狼山，樊青怕她有意外丝毫不敢马虎。
　　李书妤踩着软底绣鞋，固执且倔强的往前走。
　　走近了才闻到一股腥臭腐烂的味道，石碑上的字也不是颜色涂抹，分明是带着铁锈的血腥之味。
　　李书妤看着那名字，呆愣了……真的是霍衍山？
　　她不可置信看着，瞧着一动不动，身后的马车边上卫三抱剑而立，隐约听见山头声响，瞳孔才一缩：“主君……山上有动静，夫人要是被围了……”
　　卫三话音一落，荒山声音渐大，似乎是什么成群结队而来。
　　许久，马车里才传出不耐的一句话，“麻烦。”也不知是说谁。
　　李书妤也听见了山上声响，下意识抬头，就瞧见黑压压的几个点，像某种凶兽。
　　“呜嗷嗷——”
　　凄凉哀怨的嘶吼划破长空，李书妤紧张的肩头一颤，零嘴袋就从身上掉落。
　　她扭头要跑，谁知一转身撞上一个熟悉的怀抱，李书妤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狂跳的心瞬间有了着落，下意识环着他钻的更深。比起梅静云吊死她眼前，这个坟墓才是真的可怕。
　　梅静云死是真的死，可霍衍山活着为何会有墓？
　　她的手攥住霍衍山，脑子乱的不行。
　　霍衍山看着远处，手里却安抚的顺着她的背，“知道怕了？”
　　李书妤轻轻“恩”了一声，头都不敢回看。
　　是以她没瞧见身后数量重多的狼群，一个接一个探出脑袋，眼睛凶狠的盯着他们，樊青已经让人严阵以待，霍衍山却不动。
　　他静静凝视着那狼群，旋即带疤的眼尾勾起一笑，那些狼群竟诡异的止步。
　　“嗷嗷——”
　　让人惶恐的声音，霍衍山眼睛都未眨，捏着她的后颈，“下次敢乱跑吗？”
　　李书妤摇摇头，她就是好奇。如果不是他的名字，她看都不会看。
　　霍衍山这才神情缓和，弯腰把人抱起来，李书妤登时歪到他肩头。
　　两人一路返回，李书妤的眼睛再不敢乱看，只是到了马车上她也不愿意把人松开，先是摸摸他的头发，又轻轻捧他面颊，凑上去蹭了蹭。
　　之后便搂着他道：“你是真的，活的你。”
　　他是活的，墓碑是死的，原来她一系列动作都是在验证。
　　李书妤不再纠结于墓碑，霍衍山的戾气也在消散。
　　也许李书妤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方才她站立的那个地方，对面就是发臭生虫的一堆尸体，那是霍衍山发疯的证明……
　　霍衍山也没说，怕吓到他的妻子。
　　有了这个插曲，等他们到云庄已经傍晚，霍衍山没有扰民，抵达的第一晚直接在外面凑合一下。
　　晚上李书妤靠在他怀里，仍旧好奇：“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会有碑？”
　　霍衍山抚着她的腰身，似笑非笑道：“因为我死过啊！”
　　李书妤微仰着头，错愕到不能自已。
　　霍衍山凑近她，“阿妤……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她眼睛一眨不眨。
　　霍衍山声音压的极轻，望着她笑道：“我不仅手刃生母，我还弑杀亲父。”
　　他们拿死来诅咒他不得所爱，而他却把两人尸身捆绑死后纠缠。
　　不知老天是在帮他还是怎的，他们身死那天遇到凉州最久的一场暴雨，被丢弃荒山的两人被雨冲刷，不见天日，短短三天便发脓招虫，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霍夫人就这样和自己最讨厌的人……死后相逢。
　　“你不怕吗？”霍衍山低头，眼中泛红。
　　李书妤却摇头，“不怕。”
　　“我杀的是亲生父母。”霍衍山道。
　　有时候他也期待，自己不是他们亲生，可惜仇恨再大，这点却是货真价实，他骨子里带着霍夫人的冷清，和霍将军的嗜血，他们死去却从未在他身上消逝。
　　所以他厌倦这一身血脉，以欺瞒的心理造了一座墓，埋了“霍衍山”。
　　李书妤察觉到他的变化，闷的叫人窒息，她不喜欢这样的霍衍山，于是转身跪到他腿上，想跟他直视又太高，便想也不想的跨坐下去，“那阿妤也不怕。”
　　他们两个睡在马车，这里的凳子不比家里宽敞，霍衍山怕她摔了，从后面扶住她皱眉：“你这是什么姿势？”
　　李书妤才不管呢！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笑道：“霍衍山，没关系的，他们又不疼你。”
　　霍衍山手一顿，什么也说不出。
　　“阿妤疼你，”她笑嘻嘻的凑过来，声音软软甜甜，“你还伤心吗？”
　　男人暗色的眸不动，静静望着她，这些话一下子钻心，又软又疼。
　　他不说伤心，还是不伤心，只是这次在妻子的注视下，抬起她的下巴。
　　李书妤以为他要吻下来，谁知霍衍山只是蹭蹭她的鼻头出奇温柔。
　　“睡吧！”我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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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阿妤家的
　　第四十二章阿妤家的
　　打仗最艰苦的时候草地睡都是奢侈,  如今有了马车霍衍山反而不满意。
　　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却不能叫李书妤跟着吃苦。
　　后来还是命人去云庄借了被子。
　　天边月色正好，照入一方车壁,  只看见男人躺在底下，姑娘整个扒在他身上，两人交颈而眠也算温存。
　　次日李书妤是被硌醒的，眼睛未睁便挪了挪腰，糯糯不满：“……渴！”
　　风从车缝吹入，晨光和山雾之间,  姑娘睡容初醒。
　　而男人早睁着眼，两指按在太阳穴上,  眼睛似一团化不开的墨。
　　李书妤等了半晌没有动静,  头一抬就对上一双幽深发红的眼,  他枕着手臂凝视着她,  里面似乎有李书妤看不懂的情绪蔓延、滋生。
　　“渴，想喝水。”
　　她看不懂自不会回避,  只回望着他又要求一遍,  头发散了满肩,  嘟囔带着娇气。
　　霍衍山把头埋在她颈窝，重重喘息，“那你先起来。”
　　李书妤就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起来，隐约听见霍衍山闷哼一声,  手上一攥，眼睛发红难受,  只是依旧不动。
　　“你怎么了？”李书妤要凑过去看。
　　霍衍山伸手隔住她，“我没事，你可莫来要我命了。”
　　明明是关心他,  怎么就是要他命了呢？李书妤不满，腮帮子鼓起望着他。
　　没一会儿，她等不及，伸手拽他。
　　小姑娘近来泡的花瓣浴，浑身带着暗香，混杂着她本身的甜，随着半伏身抱住他，这些味道尽数入鼻，“你环我脖子。”
　　她大言不惭道：“阿妤抱你起呀！”
　　一团绵软入怀，带着微喘，最后不知谁抱的谁。
　　反正等两人折腾坐起来时他手已经搭在她腰上。
　　男人的手粗而发热，隔着衣裳把人掐着，屈起一条腿往后给她靠着，先给她把衣裳理好，又给她绑头发，瞬便朝外吩咐入云庄事宜。
　　昨夜樊青去借被子，里正已经知道霍衍山要来，天未亮便出来接待。
　　谁知人一来瞧见的不是和往常一样整装待发，而是处处烟火，隐约透露出几分人气的队伍，里正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几乎飘着来到马车，却见马车里散着热气，带着饭香。
　　甚至更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转过来，看他发出轻轻的疑问：“有人？”
　　“恩。”霍衍山并未转身，谁来都要等她饭吃好。
　　他手里托着新烤热的甜糕，揭掉外皮喂到她嘴边，“吃饭。”
　　李书妤摇头，压着他的手推回去，“你咬一口先。”他剥了半天，一口没吃。
　　梅嬷嬷担忧外面饭菜不合胃口，给她包的每一份甜糕量都很足，因为李书妤嗜甜，糖更是不要钱往里面加，霍衍山怕她吃多了坏牙，闻言直接咬了一大口。
　　又递给她，“自己吃。”
　　李书妤看着去了大半的糕有点不满，却又没说什么，就着剩下的小口小口吃的香甜。
　　男人沉默着，自己灌了两口水压下甜腻，这才问里正话，“晚稻种了多少？”
　　里正闻言，从震惊中回神，就着实际情况一一作答。
　　云庄是凉州少有的土壤肥沃，又临近水源，自霍衍山南下引进水稻，这里就是第一批种植且成功的地方。相较于江南水乡，云庄的产量自然无法比拟，但比起以前低收绝对绰绰有余。
　　李书妤便吃边听，等吃饱的时候他们恰巧谈完，她把手里剩下的喂给他。
　　“吃不完？”他俨然已经习惯了。
　　见李书妤点头才皱眉道：“吃不完还拿两个？”
　　里正明眼看着，主君分明是训诫，那女子却丝毫不怵，靠在主君肩头手递给他，“恩，你不是在。”吃不完不怕的。
　　而他们一贯冷酷无情的主君，竟真的低下他傲气的头颅，咬走了一块满是牙印的剩糕，“诡辩，下次自己吃。”
　　“恩。”她恩着，下次依旧不改。
　　樊青见怪不怪，示意里正别看了，快先走。
　　他们将会在庄子呆三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樊青先给人介绍清楚，“这是我们夫人，此番出行被主君带来的，吃住方面劳您费些心。”
　　“这是……夫人？”里正虽早有猜测，但还是觉的诧异，“她是平宁公主吗？”
　　“正是。”
　　里正沉默了一下，“似乎和我想的不大一样。”
　　对此樊青但笑不语，以李书妤的身份来凉州，注定是被人不喜的存在，当初霍家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可最终还不是很快接受了。
　　说一个人好，不如让他们跟一个人相处，是好是坏自有定论。而去樊青相信李书妤，她有收复人心的本事。
　　里正忍不住回头，瞧见霍衍山出来，人却立于车侧。
　　很快李书妤扶着车壁出来，乖乖被牵了手。
　　因为水稻喜温喜湿，云庄的土地比别处更为泥泞一点，走到不干净的地方霍衍山直接把人抱起来，李书妤轻轻搂住他脖子跳过去，次数多了他索性也就不松手了。
　　田间地头都是插秧的人，听见声响看过来，认出了霍衍山却看不清他怀里的姑娘。
　　直到走近树荫下，他才把人放到石头上。
　　“我今日比较忙，你就留在这儿等。”
　　这里比较陌生，而她生性顽皮，他一不在就没人管的住她，是以霍衍山板着脸，“要乖些知道吗？”
　　李书妤歪了歪头，“阿妤不乖吗？”
　　霍衍山蹲下去，轻轻给她擦汗，眯眼道：“你觉的呢？”
　　“我觉的乖。”
　　明明这里又闷又热，她出的却是冷汗，霍衍山瞧着凑到眼前的小脸，姿容清丽眸中闪亮。
　　边上樊青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紧跟着卫三也捂着嘴笑。慢慢的霍衍山眼中肃冷散开，剩下那些威慑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们都在笑，只有李书妤格外认真的疑惑。
　　霍衍山摸了摸她的辫子，“恩，你乖。”
　　乖就乖吧！他心里知道就行，再笑她就要恼了。
　　霍衍山眼尾一瞥，樊青等人立即收笑。
　　因为时间紧迫，后头人都等着他指点，粮食在凉州更是大事，霍衍山不敢耽误直接褪了外面的广袖外衫。
　　“拿着，这次不许丢。”
　　霍衍山把衣裳递给她，“也不许踩。”
　　这说的是在晋阳那次，她把霍衍山衣裳丢到地上踩，可那次她在生气……现在又不会。
　　李书妤接过来对折，安安稳稳抱在怀里，紧了些。
　　见人还算听话，霍衍山这才站起来转身而去，男人只穿着里面褐色的箭服，到了田埂衣摆上扣，袖子半挽，鞋子一脱就踩进满地淤泥中。
　　李书妤看着别人步履蹒跚，他却如履平地。
　　哪怕弯腰拿着稻苗北朝天，也能插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她也不知怎的就看呆了。
　　李书妤安安静静一个上午，听惯了她跟主君胡闹的声音，樊青忽然有些不适应。
　　不过好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路口走来一群妇人，手里挎着篮子，像是送饭，其中一个年长的生的跟梅嬷嬷一样慈眉善目，瞧见李书妤多看了两眼。
　　陌生的人带着善意看来，李书妤便对她笑笑。
　　那妇人就是里正的夫人，姓何，庄子都称她何婶。
　　此时见一个俏生生的姑娘，抱着衣裳乖乖坐着，她也是有女儿的，不过远嫁了，一时母爱泛滥便告别众人走过来。
　　“姑娘在等人？”何婶被她干净的眼睛看着，不由软的嗓音。
　　放下篮子，弯下腰，樊青见状也没阻止。
　　李书妤生的美，愿意笑时又娇又俏，单单坐着就乖的不行，“恩。”
　　细细软软的声音，听的何婶愈发心软，“这是等什么人？这边地里热的很。”也不知是谁家父亲，竟狠心把这么貌美的闺女丢在地里晒。
　　凉州日头一年四季毒，何婶瞧着她脸红扑扑的都心疼。
　　李书妤转头瞧了一眼，“等夫君！”
　　“咳咳咳……”樊青被呛了一下，复杂的看了一眼李书妤。
　　李书妤却没看他，也不认为这样叫有什么错。
　　何婶这才注意到，被树挡着的另一边，有一个少年抱剑而立。何婶是见过贵人的，见状眼中复杂惋惜几刻，这想来又是那些不要脸的权贵，拿权势金钱哄骗小姑娘。
　　这种事便不是何婶能管的了，只力所能及的掀开篮子。
　　“姑娘还没吃饭吧！我这里蒸的几个肉包，你拿着吃。”
　　说着直接用手抓出一个，足有手掌大小，李书妤闻着香，也不嫌弃，高高兴兴的接过去咬了一口。
　　那边里正瞧见所有人都有饭吃，唯独他没人来唤，忍不住转身去寻，然后诧异：“这婆子，竟跑到夫人那边去了，胆子也是够大。”
　　里正声音不大，也没注意到霍衍山方才挪位，正好把他的话听见。
　　在这里被叫夫人的只有李书妤，霍衍山也转身去瞧，远远看见她坐着，面上带笑跟人说话。
　　小姑娘生性疏离，对谁都是淡漠，像这样笑着的时候极少出现在别人身上，霍衍山不由的眯眼。
　　那边李书妤咬了两口，不经意瞧见地里的人都在吃饭，她看了看手里的肉包，又看看仍在地里呆着的霍衍山，转眸又道：“我还想要一个。”
　　说完似乎觉的自己过分，眼睛眨了眨，“阿妤可以跟你换。”
　　她翻出自己的零嘴袋，打开递给何婶，“用这些可以吗？”
　　何婶笑道：“两个包子而已，哪里需要姑娘来换，你要吃便拿。”
　　“要换的，”李书妤对霍衍山可以随意无赖，但对别人总是讲究公平。
　　她一脸不换就不要，动作间固执天真，何婶没办法，“那行，换。”
　　她对于喜欢的人从不吝啬，最终何婶用两个包子换了两把糖果肉干，李书妤还要抓被何婶连着拒绝，赶紧跑路了。
　　李书妤不无遗憾，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她往地里看了看，大概看清了方位，这才站起来拍拍裙子，拿上自己的包子抬脚。
　　樊青一看就知道她是去干什么，只随后两步跟上并不阻止。
　　李书妤到田边时，好些人吃完饭，留下妇人人收拾碗筷，瞧见李书妤她们都好奇，“姑娘也是来送饭的？”
　　李书妤点点头，她在想怎么让霍衍山看见她。
　　“是给父亲送？”李书妤头发编的是辫子，她又生的面轻，是以何婶和她们都以为这是姑娘。
　　但李书妤却没有犹豫，“不是，是夫君。”
　　她说的认真，眼睛圆溜溜的望着她们，那些妇人一愣朴实笑道：“这样啊！那你喊喊他，你夫君保管应。”
　　这似乎是每个成亲妇人的默契，农忙的时候事情多，想要轻松些气氛，瞧见谁来送饭给男人就会哄着她在田埂叫，面薄的会红脸，但她们也仅限于此，不会过分。
　　如今瞧着李书妤温柔美丽，忍不住逗她。
　　樊青有意想帮，但妇人的话题听的他臊红了脸，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李书妤当真仔细想了想，然后真的张嘴道：“夫君——”
　　声音不大，轻柔如水，隔的远几乎没几个人听见，但霍衍山却瞬间转身。
　　他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阳光很亮，有热风吹过，她站在田边手里抓着包子，边上几个妇人逗着她。
　　云庄人朴实没人会称家里的为夫君，李书妤被调侃一会歪头，一会点头，玩闹的声音慢慢吸引了几个汉子。
　　他们是知道李书妤的身份，所以方才不敢细看，此时意外看见惊艳明显。
　　霍衍山掷了稻苗，几步走过去。
　　他心里憋着火，一路带风看的人纷纷埋头，那些妇人看见他也被骇到，这下也顾不上笑话，互相拉扯着就往回跑……
　　逗人家夫人，被夫君发现，且看着是不好惹的，可不得跑。
　　他走过去想一把拽住她，但伸手看到掌心淤泥，又把手放回去，脸色不大好。
　　“她们逗你，你就叫？”
　　霍衍山站在下面，李书妤高出他半个头，男人却不显弱势，臭着一张脸，“李书妤，你是不是傻？”
　　“不是。”李书妤没瞧他，她看到了何婶在给里正擦汗，“阿妤自己想叫的。”
　　她转眸，眼睛水盈盈带着亮光。
　　以她的性子，除了听李怀祈和他的话，别人她都不会听的，若非自己愿意叫，她能叫？
　　自然不能，她自己愿意的，“你本来就是夫君。”
　　霍衍山仰头，正要说什么却见李书妤忽然伸手，眨眨眼睛笑着给他擦汗。
　　“……”霍衍山有些意外，“这么懂事？”
　　他看了看天，“天上也没下红雨啊！”
　　以前净会捧着他脸作威作福，何时他有过擦汗的待遇，男人浑身冷气散了些。
　　李书妤也不气，从另一边抬手，霍衍山鼻息一阵肉香，垂眸便是一个包子。
　　“你张嘴呀！我也喂你。”
　　也？
　　霍衍山眼睛微眯，不知想到什么，看向那边里正，却见何婶嫌弃里正手脏，在给他喂饭，似乎还带着骂。
　　她是在……学吗？霍衍山一边猜测，但不妨碍他配合张嘴。
　　只是小姑娘心善，学也只学了喂，骂人的话一句不曾说，这点倒不错，知道取其精华。
　　“你来，就是送吃的？”
　　“恩！”她点点头，脸上笑出浅浅的窝，声音嫩甜：“她们家夫君都有，阿妤家的也要有呀！”
　　甜滋滋的，带着傻气，偏她去掉淡漠对他满眼明亮。
　　霍衍山冷气至此消散，垂眸长睫压下，掩去其中化不开的笑意。
　　阿妤家的……只这一句他认了！
　　霍衍山终究怕太热，三两口咬掉一个包子，催着人离去，他自己却朝里正走去。
　　这个时候何婶还没有，瞧见他有些尴尬。
　　她方才把李书妤说成他闺女，甚至怀疑他是欺骗小姑娘的禽兽，那是因为不知霍衍山的身份，如今经里正一说，这竟是他们的主君，而那……那俏模俏样的姑娘就是平宁公主。
　　何婶的心一下子就慌乱了，她还拿了公主的肉干，心更慌了。
　　见霍衍山面无表情过来，何婶想也没想掀开篮子，“主君，这些……”
　　“多谢。”霍衍山立住，颔首一句。
　　云淡风轻的声音，骇住了里正夫妻。
　　霍衍山对上他们紧张，说：“我家姑娘呆，多谢你教她。”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家男朋友有的，我家男朋友也要有。——来自du音感谢在2021-07-01  00:00:39~2021-07-02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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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青楼
　　第四十三章青楼
　　“我家姑娘呆,  多谢你教她。”
　　李书妤没母亲，梅嬷嬷也不敢随意教，有些事霍衍山虽不在意,  但发生了不代表他不欢喜。何婶也许是不经意间言传身教，但这么一点也已足够。
　　他是没说过谢的人，哪怕刻意温和，也带强势。
　　不过好在他说完就走了。
　　午后的太阳炙烤大地，热的人叫苦连天。李书妤因为中毒身体虚寒，哪怕流汗也还是冷汗,  她是没什么感觉，之所以乖巧老实坐着,  不过是知道霍衍山辛苦。
　　她帮不上忙,  就不添乱。
　　偶尔想他想的厉害,  才会站起来看看,  田里那么多人，她总能一眼瞧见他。
　　李书妤情绪匮乏,  哪怕坐一下午都可以不说话、不动作,  如冰美人,  但每每瞧见霍衍山总会眼里带笑，透着灵动。
　　顺着她的视线，樊青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
　　“咳咳……”
　　他咳的厉害，李书妤又不会管他。
　　樊青生怕霍衍山扭头,  加重声音：“咳咳，夫人！”
　　这下不仅李书妤,  就连耳力过人的霍衍山也扭头。
　　“日头晃眼，没什么好看的，夫人坐回来吧！”樊青挡住她,  笑的尴尬。
　　可李书妤没看到不甘心，静静凝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身后是一群光着膀子脊背流汗的男子，古铜色的肌肤经光一照蓄满肌肉力量，樊青哪敢让她看……
　　他甚至感受到身后，主君淡淡瞥他的视线，瞬间心里叫苦。
　　地里的人他说不到，夫人他又不敢说，是管谁都不听，樊青强站着不动。
　　李书妤就歪身，远远对上男人发黑的眼睛。
　　霍衍山心里不大妙，偏李书妤对他笑，又冷眼不得，只能招手让人回去。
　　他这才转过身道：“很热吗？”
　　这话明明的关心，众人却听出了危险的意味，尤其是霍衍山凝着他们浑身有着说不出的沉。
　　“不，不热。”不知是谁带的头，率先把衣裳穿上。
　　霍衍山赏识的看他一眼，这才闷声继续。
　　这下不用他说，其他人也知道霍衍山的意思，一个接一个穿上衣裳，顶着比往年更强盛的日头，把每条带子系的一丝不苟。
　　这边的气氛一直凝重，所有人都不敢言语只顾插秧，后来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竟直接有人栽头晕倒过去。
　　里正一晃，“怎么晕了？先扶回去吧！”
　　谁知扶了一个，就像开了一个口子，整个下午接连有人倒下，里正刚开始是担忧，后来直接转变成紧张，“前几天种的稻子，因为天热水干，本想今日插完最后一批，大家过去浇水……如今人都晕了，这可如何是好？”
　　晕的不在少数，留下的人受影响也情绪低迷。
　　李书妤原本坐着，瞧见被抬出的人一个接一个，她眨了眨眼，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霍衍山与里正商量，留下一些人继续插秧，他领着少数人去浇水，倒不是他刻待这些庄稼人，而是每年冬月凉州必有战乱，少了粮食谈何打仗？
　　他们俨然也知道，累总比被辽国闯进来没命强。
　　一行人兵分两路，霍衍山一身淤泥走上了，李书妤跟在他身后，“你来做什么？先回去坐着。”
　　霍衍山蹙眉，李书妤却不走，自他上来便盯着把人看了仔细。
　　他往前走，李书妤就伸出手拽他，只是她一有动作霍衍山就躲过她，“……樊青。”
　　她看着李书妤，要发怒的声音却对着樊青。
　　李书妤眨眨眼睛，仰头看他一瞬，一下没拉住就再一下，喘息深重带着焦躁。
　　霍衍山手上脏，怕胳膊把人甩出去，任由她拽，“把她带回去。”
　　瞧见霍衍山皱眉，樊青便知他是忍着怒气，只能上去规劝：“夫人，主君正忙碌，我们先回去吧！”
　　李书妤不动，手指攥着他的衣裳，拧出一手的汗，再抬头看到他近乎皲裂的嘴唇，李书妤眼睛一点点睁大。
　　霍衍山不愿碰她，可哪怕不碰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渐渐的心里像是蓄着一团火，眼睛变红，力道加大，迅速起伏的胸脯像是随时要断气。
　　霍衍山蹙眉，也不再动了，“把气喘匀了说。”
　　李书妤吸气呼气，然后忽然抓他，当着众人的面拽他，“回去，我们回去。”
　　霍衍山不动。
　　她一只手拉不动，就两只手。
　　但霍衍山若是不想，她怎么可能拉的动，李书妤仰头杏眸圆睁，拉扯着叫：“霍衍山！！”
　　她撅着嘴，发出极气极恼的低唤，“跟阿妤，回去。”
　　男人眼睛一凝，意外中泛着危险。
　　霍衍山三个字她不是没叫过，唯独这次着急中格外诱人，让他呼吸急促。
　　里正怕他真的发火伤到李书妤，忍不住道：“夫人，主君是忙正事，前面那些稻田水要干了，再不浇灌今年就要颗粒无收。”
　　“云庄的粮，是供给将士过冬用的，是将士的命，更是凉州百姓的命。”
　　里正想叫她不要胡闹，但因为何婶的原因对她存了善意。
　　李书妤闻言看向那边，干净的眸子隐有凶光，绷着脸颊不甚愉悦。
　　日头挂在天上，熠熠闪光，她的脸被照近乎透明，不笑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圣，她看了良久没有说话，然后在众人看她之际，忽然蹲到下去。
　　哪怕蹲着，手都牵着霍衍山没松。
　　霍衍山蹙眉想要训斥，可想到中午她送包子的可爱模样，到底垂眸让她牵的更为方便。
　　众人瞧着，哪有半分对樊大人的怒气？
　　但他们不敢说，只看着李书妤捻起地上的土，想也不想放到嘴里，霍衍山想要阻止却来不及，顾不得其他一并蹲下去捏着她嘴。
　　“吐出来，吃土做什么？”
　　李书妤却闭嘴细品两下，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气的变脸。
　　然后忽道：“不用浇水。”
　　众人一愣，反应过来只觉的她傻。
　　果真是公主不知疾苦，若不浇水颗粒无收，将士无法果腹辽军长驱直入，他们这些人都将是刀下亡魂，更有甚至没了霍衍山守住凉州，单凭盛家兵马如何御敌。
　　就连晋国……或许都会亡。
　　李书妤却不管别人眼中的嘲讽，只固执的抓着霍衍山道：“会下雨的。”
　　她说的认真，语气轻柔而坚定。
　　男人沉默着，胳膊把她抱起来，“你先回去。”
　　他明显不信，李书妤被抱着站好，“真的不用浇，会下雨，很大的雨。”
　　小姑娘只及他胸口，仰头望着她不带含糊：“你浇了，它们会烂根的。”
　　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竟然知道烂根，好些人看向她。
　　她以为霍衍山还要去，拽着他不放，一直重复不能去。
　　霍衍山盯着她用力发白的手指，“雨何时下？”
　　众人一惊，李书妤却眼睛发亮，“晚上，吃饭下。”
　　“好。”他说。
　　里正一急，“主君！？使不得……”那边水马上干了。
　　其余人也不同意，甚至对李书妤不满。
　　但霍衍山一眼瞟过去，他们敢怒不敢言。
　　男人肃冷着一张脸，“等到晚上再说。”
　　他信李书妤，无论代价是什么，他再想办法就是。
　　里正他们没了办法，只能忍气吞声等着，直到人离去才敢抱怨：“荒谬，下雨不下雨难得还能被夫人一句话说中？那世间就没有旱灾涝灾了。”
　　“是啊！若晚上不下，今年冬月起仗可如何是好？”
　　他们面容惨淡，里正也蹙眉。
　　但事无转旋，里正只好劝道：“都别耍嘴，先回去好好歇着，晚上无雨便准备连夜浇水！”
　　虽然里正并没有否决下雨的可能，但大多人还是认准了晚上要熬夜，嘟嘟囔囔着走了。
　　因为霍衍山每年来云庄，这里有留给他的院子，虽比不上霍家，却也一应俱全。
　　除却李书妤没有心理负担的等待，其余人皆盯着天边望眼欲穿。
　　卫三把她药送进来时，李书妤正撑着脑袋，等霍衍山沐浴，闻到苦味便皱了下鼻。
　　“夫人，喝药了。”卫三生怕她拒绝，“属下备好了糖。”
　　但意外的李书妤没有拒绝，甚至伸手接过，放到桌子上。
　　直到霍衍山走出来，她才抬眼，瞳仁黑白分明对他带着笑意，此时倒是又乖巧下来。
　　霍衍山擦着头发，没去招惹她。
　　李书妤歪头看看他，然后端起药，自己捏着鼻子吞下去，哪怕再干脆难喝就是难喝，咽完小姑娘脸都是白的。
　　等她喝完了才几步跑过来，拽拽他，仰着脸轻轻吐舌。
　　“就你事多。”霍衍山瞧她一眼，将湿头发背过去。
　　顺势附身，就着她的姿势把人亲了一下，动作流畅一看就是习惯。
　　“可高兴了？”他轻碰着她的头。
　　李书妤两只细细的胳膊环住他，踮脚又在他嘴上啄了一下。
　　霍衍山心里一痒，她又是单纯无辜的笑，“高兴。”
　　她是不知忧愁的，根本不怕万一没下雨会有多人怨恨她，“先吃饭吧！”
　　他把人牵过去，不经意看了眼外头仍旧透亮的天，锁了眉头。
　　下头忽然伸出一只手，先勾住他一根手指，然后包住往下拽，他把忧色藏于眼底，垂眸问：“怎么了？”
　　“你坐。”她拍了拍边上。
　　霍衍山从善如流的坐下去，她又忽然站起来转到身后，“阿妤要巾栉。”
　　她从后面伸手，像是把他拥抱，软软的两团贴着脊背，霍衍山沉默着把东西递给她。
　　外头余光明媒，照下两人的身影，只隐约看到地上摇晃的剪影，一坐一站。
　　小姑娘没伺候过谁，左一下右一下折磨人，偏她个子矮有些吃力，累狠了就伏在他背上歇息。
　　霍衍山听着她喘息，忽然把手背后，“上来。”
　　李书妤就整个趴上去，被霍衍山背起来，这个动作并不安全，但两人一个不怕摔，一个有本事护。
　　等擦完她已累的不行，非要霍衍山抱着才行。
　　饭菜是刚送上了的，李书妤不是很饿，就偎在他怀里看他吃，直白又依赖的眼神让他吃不下。
　　他把人放下去，椅子挪到边上，“给我剥虾。”
　　她似乎知道霍衍山辛苦，坐着乖乖给他剥，两人专注于对方是以并没有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飘来一块乌云。
　　渐渐的有热风吹起，树叶飘动，樊青激动的从外面跑进来。
　　“主君，夫人，天阴了……”
　　话音刚落，雨滴骤降，不消片刻倾盆而下。
　　霍衍山一顿，倏尔抬头，惊讶过后转眸看她。
　　李书妤是不会剥虾的，但她性子好，愿意花时间，樊青声音传来她头都没抬，对她来说这样的事情似乎并不新奇。
　　霍衍山心间一动，只问道：“阿妤，这雨何时停？”
　　李书妤这才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外头的天，凝神静思片刻。
　　“明日，鸡鸣时。”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次日一早雨真的停了。
　　樊青震惊又激动，唯独霍衍山抱着初醒的人蹙眉。
　　她对天气的敏感是好也是坏，就怕被人惦记……
　　这份担心在醒来看见云庄的百姓达到顶峰，昨日那些不信的人一大早就在门口晃悠。
　　恰逢此时盛蓉来信邀约，李书妤喜欢盛蓉对此兴致极高，霍衍山一想便允了，只再三交代不该去的别去，天黑前要回来。
　　李书妤一一应下。
　　云闲庄是处于两国交界处，霍衍山平时并不阻止贸易往来，所以成就了战乱中的一大闹市。
　　这次盛蓉就是为了今年冬月，提前当卖家玩准备物资的，听说李书妤在附近想见见她。
　　但任凭霍衍山再聪明，他也无法料到盛蓉带人去的是烟云楼。
　　凉州境内最大的……青楼。
　　她们一没换衣裳，二没付银子，盛蓉直接从后面破窗而入，然后给她开门。
　　李书妤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她虽不怕但带着莫名的紧张：“盛蓉姐姐，不走门……不好。”
　　她被霍衍山穿了一身黄裙，头上簪着嫩黄的花蕊，配上她本就秀气的眉眼，十分乖巧的一团。
　　此时担忧的看着盛蓉，觉的她们似乎有些嚣张。
　　盛蓉道：“没事，我走的窗，阿妤走的门。”
　　而且……盛蓉并不认为他们会在这里出事。
　　盛蓉毫无心里负担的走进去，李书妤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看着很好看，而且有暗香传来，盛蓉冷笑一声道：“葛睿这王八蛋最近来这捞钱，姐姐今天给你报仇。”
　　葛睿？李书妤蹙眉。
　　“他敢欺负你，我打的他爹娘都不认识。”瞬便钱财两空，正好把葛睿的钱顺过来，今年打葛睿的人。
　　李书妤对于不好的事是记不住的，只关心道：“就我们两个吗？”
　　“我一个就够，阿妤一会儿躲着看，别误伤了你。”
　　李书妤握握拳头道：“阿妤可以帮你。”
　　其实盛蓉不需要她帮，但不想打击她自强的信心，也就没反驳。带着她目的性明确的来到一个房间，不等李书妤做好准备，盛蓉一脚踹开门，对上里面醉眼朦胧的葛睿和……衣衫单薄的姑娘。
　　盛蓉二话不说，冲上去抡着手，不顾众人错愕“啪啪”就是两巴掌。
　　“混账东西，欺负人欺负姑奶□□上。”
　　除了李书妤，其他姑娘四散而逃，葛睿瞬间清醒，本就刻薄的眉眼阴沉下去。
　　他左眼眼罩被打歪，腾的一下站来去似要反击，只是瞧见门口的李书妤不知想到什么瞳孔一缩，“你……盛蓉，来日跟你算账。”
　　他今日是来楼子消遣的，烟云楼就这点不好，不许带侍卫。如今他身处霍家的地盘，哪里敢动霍家的人，何况他本身对李书妤这个疯子就有畏惧。
　　话音刚落，飞窜而出，盛蓉哪会让他如意，一个酒杯砸到他脑袋上，“阿妤在这儿等我。”
　　说完盛蓉旋身而下，一袭红衣耀眼。
　　李书妤诧异的望着他们，看了好大一会儿，等反应过来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里地方陌生，酒香浓郁，熏的李书妤头晕脑胀就想站到门口等，只是刚出去就被一个人撞上，李书妤转眸……倏尔看见他腰间一块玉佩。
　　“哥，哥哥？”李书妤轻叫一声。
　　那人已过转脚，她抬脚追上去，下了楼梯。
　　去的是方才和盛蓉进来的院子，这里风景秀丽流水潺潺，人走在地上听不见任何声音，所有的房子以轻纱隔断，每个都有暗香传来，光影洒下给里面一种朦胧的美感。
　　方才的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李书妤走上台阶，隐约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细细绵绵，低声耳语。
　　这让李书妤想起霍衍山埋在她怀里……似乎就是这样酥痒怪异的感觉。
　　李书妤的视线透过缝隙，看见里面轻纱浮动，就在中间洒满花瓣的浴池中，一个姑娘湿衣上身，趴在池边，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子长腿半露，被人俯在腿间。
　　那姑娘被撸着脑袋娇声不断，男子唇边却淡笑着以手撑额。
　　李书妤听着这声音，头一回冰冷的身子滚烫起来，口中干涩，心里似有什么翻滚却又说不清，只一点一滴渗透她的肌肤。
　　风吹在身上，奇异的想让人亲吻。
　　等里面的他不经意抬眼，李书妤募的身子一抽。
　　这男子……竟，竟和霍衍山有几分相似。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狗子，你老婆逛青楼了！！感谢在2021-07-02  00:00:00~2021-07-03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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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胡闹
　　第四十四章胡闹
　　这男子……竟,  竟和霍衍山有几分相似。
　　不，好像也不对。
　　霍衍山征战多年，面黑而人硬朗,  但是此人白晢，削瘦儒雅。他没有霍衍山的酷冷，也没有疤，唯独披着满头白发，醒目耀眼。
　　这人是谁？李书妤蹙眉。
　　就在这时肩膀传来轻缓的力道，有人按着她粗喘道：“阿妤！”
　　她回头,  见盛蓉跑的满头大汗，“我,  我方才着急了,  不该丢下你！”
　　盛蓉长于沙场,  自小也是家中幼女,  哪怕成为女将军仍改不了急躁的性子，方才没跑两步就意识到不对,  着急折回来,  直到看见李书妤,  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盛蓉牵着她，再不敢松手。
　　只是她们还未抬步，就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谁在外面？”
　　李书妤被这声音一惊，下意识转头,  却见盛蓉已经侧身，把李书妤挡在身后。
　　两人都疑惑着,  门从里面开了，男子一袭红衣慵懒靠在轮椅上，满头华发如瀑,  倾泻而下，自带几分书卷之气。
　　方才看的不真切，如今李书妤才知道。
　　他虽儒雅，却有年纪，若说他像霍衍山，倒不如说是……霍衍山像他。
　　“盛姑娘？咳咳！”男人挑眉，轻咳带有几分孱弱。
　　盛蓉见是他，松懈道：“三爷有礼。”
　　男人温和道：“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
　　话音未落，他目光落到李书妤身上，一愣，竟扒着轮椅坐起来。
　　李书妤抬眸看着这个男子，忽见他笑了笑，眼角似有泪光。
　　“你是，平宁公主？”
　　他竟在发抖？
　　许是他和霍衍山相似的眉眼，让李书妤有几分探究的欲望，就开口问：“你认识我？”
　　男人苦笑，他怎么会不认识？
　　但这话他没说，转而对身边的薄衫女子道：“去找三郎，让他来接人。”强行压制的嗓音带着几分激动。
　　薄衫女子面无表情应下，等人离去男人伸手，“进来等吧！”
　　他推着轮椅去了另一个房间。
　　盛蓉怕她害怕，就解释道：“他是霍珺，你可跟霍衍山一起，叫他三叔。”
　　且霍珺就是烟云楼楼主。
　　霍家的人虽都无情，却是出了名的护短，霍珺虽说没理会霍衍山成亲之事，但早在两人回凉之前，就吩咐过烟云楼上下礼待李书妤。
　　这件事并不是秘密，也正因如此，盛蓉才敢带她来。
　　他们去的屋子干净雅致，霍珺坐在窗边温和的目光落在李书妤身上。
　　她身上是霍衍山给穿的襦裙，成亲的姑娘还墨发垂肩，想来在家不是受宠就是被漠视。霍珺暂时看不出是哪个，她目不斜视的样子有种近乎淡漠的纯净，除却容貌她的性情一点不像故人。
　　“喝茶吗？”霍珺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李书妤乖巧坐着，“谢谢。”却不喝。
　　分明嘴里已经很干，婉拒的声音却不带犹豫，跟在霍衍山面前的无赖样判若两人。
　　霍珺眼中的黯淡一闪而过，但到底没说什么。
　　后来盛蓉倒是提议过，“三爷忙碌，我们就不打扰了，我送阿妤回去。”
　　李书妤立时抓住她的手，想走。
　　“不必，”霍珺道：“他的夫人自是他来接。”
　　李书妤瞬间蔫下去，她想回家，就在李书妤执拗的想站起来走时。
　　忽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霍珺蹙眉却毫无意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等平息了怒火才抬头，就见那个满身泥巴的男人，对他横眉冷对，男人身后跟着烟云楼的管家，缩着脖子不敢靠霍衍山太近。
　　实在是过去几年，被这位祖宗收拾怕了。
　　霍珺把被子按下，不悦道：“这是你踹我的第几扇门？”
　　霍珺记得霍衍山第一次踹门，是刚来凉州的时候。
　　身负罪名的霍衍山被人通缉，伤未好，嘴上还沾着血，提刀就往外冲。霍珺费了好些力气把人救回来，卸了他的刀，怕他不甘又把人捆起来，他的眼睛就那么凶狠的看着霍珺，被困兽的压制。
　　“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先保命吧你！”
　　霍衍山从出生起，听的最多的就是别人告诉他——
　　“怎么死的人不是你？”
　　“你为什么活着？”
　　“你这样的人，也配的人喜爱？”
　　……诸如此类。
　　所以他不怕死，对霍珺道：“放开我。”
　　那时的霍衍山年轻、莽撞、狂妄且不服输，因为愧疚霍珺不能放任他胡闹，吼他道：“你什么时候惜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霍珺把人捆在地窖，每日系进去水，要饿到他服。
　　可五日后霍珺进去看他，霍衍山人脏的不像话，他脸上的血迹干涸，因为挣扎中被上刺的铁索扎的血肉模糊。
　　听见来人，倏的睁开眼泛出凶光。
　　那一刻霍珺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锁不住这个少年。
　　“放开我。”他整个人阴沉，这次说的极为淡定。
　　霍珺心跳迅速，忍着劝道：“三郎，你想杀一个人，但你现在没资格。”这很残忍，但这是事实。
　　霍衍山盯着他，重复道：“放开我，或者滚出去。”
　　“你知道，我不会被困一辈子。”霍衍山望着他，干巴的嘴唇渗血。
　　“我放你，让你去送死吗？外头有多少人，你却只有一个人。”
　　“我知道，但有关系吗？”没人告诉他，他能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活。
　　在霍衍山眼中，惹了他，就要不顾一切报复回去，哪怕自己死去，他也不能吃亏。
　　两人僵持着，霍珺颓然的给他解绑，霍衍山站起来趔趄一下，爬出地窖。那天的风很大，吹在他一个人远去的身影上，与身边的一切格格不入。
　　霍珺做好了给他收尸的准备，但那夜他却回来了，手上提着凉州官员血淋淋的头颅，人如鬼魅被大雨冲刷。
　　然后在霍珺诧异之中……直挺挺的倒下。
　　那是霍衍山第一次没有大肆屠杀，但却是他用压抑和不甘一夜成长，醒来之后他不踹门也不轻易动怒。
　　却也再也不会像少年一样，用凶狠怨怒的嗓音叫他一声“三叔”。
　　而现在时隔多年，霍珺终于看到记忆中的少年，带着毫不遮掩的怒火踹开他的门，手里不知何时变换出一把匕首，以飞快的速度擦过盛蓉，擦过他，准确避过李书妤，“铮”的一声钉在后面的石壁当中。
　　手指长的刀刃，尽数没入。
　　霍珺没动，盛蓉亦不敢动。
　　霍衍山扫过盛蓉，出奇冷静，“我把她交给你，不是让你带她胡闹。”他怕李书妤对天气的认知不可把控，引来恐慌，送她离开，却不曾想送进了青楼。
　　李书妤连被他脱了衣裳咬，都只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她知道什么？
　　盛蓉也知理亏，她有时冲动容易做错事，霍衍山生气她毫无怨言。
　　她想说什么，抬眸却见霍衍山根本不在乎，又看向霍珺，“你这楼子若不想要，不必如此麻烦，我今日帮你拆了如何？”
　　霍珺心里一个咯噔，却蹙眉道：“你敢！”
　　“你试试。”
　　“我是你长辈。”
　　霍衍山便笑了，谁又当他是亲人？
　　霍珺扶额，“我并不知道她来。”
　　“可你也未阻止，”霍衍山眯眼，门外的光照在他身上，男人脸上的疤带着狰狞的扯动，“烟云楼遍布眼线，如果不是你事先允许对她大门敞开，重重关卡她焉能入内？”
　　霍衍山眼睛一沉，至今不敢看李书妤。
　　他就怕看见李书妤哭或者委屈，哄她会让他失了现在的理智。
　　“你想见她，却把她放在你我不知的情况下，四处乱晃，我姑娘眼里干净，岂容你这里污秽浸染。”
　　“这些也配！”
　　烟云楼被誉为凉州的“小晋阳”，笙箫踏歌，典雅别致，却遭霍衍山嫌弃。
　　霍珺被气的不轻，正要反驳两句却见方才安静乖巧的李书妤，一下站起来失了对他的冷静，瞥着嘴扑进霍衍山怀里。
　　霍珺一愣，再一愣，然后看到他卷着袖子的侄子手臂僵硬，躲着不把袖上的淤泥蹭到她。
　　李书妤却不管那些，搂着他的腰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踮着脚脑袋蹭蹭他下巴，软绵轻唤：“霍衍山！”
　　这宛如稚子的动作，蔓延思念的嗓音，让霍衍山身上的阴翳泄气散去，压着声音，“恩。”
　　她更为冰冷的身子挨着他，复又叫道：“霍衍山！！”
　　“恩。”
　　“霍衍山！！！”
　　他不厌其烦，“恩。”
　　他身上着实有些狼狈，刚从田里出来，裤腿挽着，鞋子来不及就一路驾马，再粗糙的脚上肌肤也被磨破皮，到了燕云楼一路疾走，后面人跑着都跟不上。
　　这么一趟折腾下来，男人有泥不说，淤水混着汗臭复杂难闻。
　　她却不嫌弃，直往怀里埋。
　　霍衍山怕熏着她，把人轻拉出来，早有眼里界的人打水过来。霍衍山走过去，李书妤亦步亦随跟着，伸手拽住他。
　　“我手上……”脏。
　　话没说完，他一回头看见小姑娘发亮的眼睛，不哭却带着委屈，后面拒绝的话堵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主动握住她软软的小手，牵着她过去。
　　水是兑好的，另有一桶冷水热水在地上，霍衍山弯腰舀了冷水把手冲干净。
　　他做这些李书妤就在边上看，屋里早就没别人了。
　　“霍、衍、山！”她还在不停叫。
　　手已经暖热的霍衍山抓住她一只手，按进温度正好的盆里，“恩。”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挠了挠他的掌心，“阿妤很想你，想多叫叫。”
　　霍衍山没看她，擦干一只手，李书妤主动把另一个给他。
　　“恩，我知道，不嫌你烦。”
　　清理好她，霍衍山就着剩下的水整理了一下，人干净了这才敢碰她，用手背挨挨她的脑袋，没烧。
　　李书妤人不动，晃了晃他，“口渴。”
　　她一天没喝水了，嘴唇干干的，说话都不敢张大嘴。
　　霍衍山看着桌上摆的三杯水，赏识的摸摸她的脑袋，警惕性倒不错，知道不能喝这里的水。
　　他用新杯子倒了一杯水。
　　同一个茶壶的水，霍珺的她不要，霍衍山送过来她就捧着去喝，但也不喝完，剩了一般喂给同样嘴干的霍衍山。
　　两人用了一杯水。
　　“阿妤今日都做什么了？”他需知道李书妤是否遇到危险，但因为受过重创，怕太过直白让她回忆到不好的，刺激到她，就旁敲侧击，他再抓重点。
　　霍衍山以前没这样过，他所有的省心都在遇到李书妤后加倍操心。
　　李书妤想了想道：“跟盛蓉姐姐闯了门，盛蓉姐姐帮我打坏人，然后阿妤等她，下楼的时候看见一个屋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霍衍山诱哄道：“屋子里看到什么了？”
　　这里的屋子可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李书妤攒着他手，闻言瓷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软软的手臂伸上来，轻轻环住他。这些事情李书妤是不觉得有什么的，只是本能觉的需要成为两人的小秘密。
　　相处的久了，小姑娘很多要求不用开口他都知道，见状便弯腰托着她，李书妤胆大妄为垫上他脚背，霍衍山也不曾生气。
　　直到李书妤凑到他耳边，悄声细语说了几句，霍衍山托着她的手一紧，眉峰倏的锋利。
　　可又考虑到李书妤在看他，未免吓到她生生忍下了那不适。
　　李书妤看着他脸色变啊变，以为他不信。
　　两人对视着，在霍衍山隐忍又复杂的目光中，“是真的。”
　　小姑娘忽然偏头，照着他的脖颈飞快咬了一口，“就像这样。”
　　她声音软，还带着让人相信的执拗。
　　霍衍山垂眸，把人往上提，命令道：“忘了它。”
　　“为什么？”看到记住，怎么忘嘛！
　　“乖，”他哄说：“忘了这个，我给你更好的。”
　　他的姑娘，自己都没教过，怎能让别人教？
　　李书妤腰腹被抵的发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眼尾泛红晕出风情。
　　小姑娘轻轻道：“好。”
　　按照霍衍山的脾气，今日的事还没有完，但无论盛蓉和霍珺，这两个人都不好处置，他也怕自己动起手来克制不住吓到李书妤。
　　遂给了两人一个“你等着”的眼神，带着李书妤先行离开。
　　两人分别一日，都有些思念，只是霍衍山能忍没表现出来，李书妤却不能。
　　马车里缩在人怀里都不老实，仰头看着他，从眉毛鼻子到嘴巴下巴，觉的霍珺虽很好看，但还是霍衍山最好看。
　　梅嬷嬷偷偷说，主君绷着脸凶人的厉害，叫她不要惹霍衍山生气。
　　可她并不觉得凶呀！他明明这么好。
　　李书妤坐在他跨上，伸出一根手指摸摸他的眉毛，“这里好看，比阿妤的浓。”
　　她的眉毛总要描，但她又不喜欢黑黑的东西，弯腰往心仪的眉毛亲了一口。
　　她虽答应霍衍山要忘，但记进脑子的东西，总会留下痕迹。
　　“这里也好看，跟阿妤笑最好看。”她又吧唧一声，吃他一眼口水。
　　这霍衍山书哪里看得下去，毕竟枯燥的文字比不上可爱的姑娘，他就带着她喜欢的笑望着他。
　　李书妤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次不用手，直接凑过去蹭蹭他鼻头，“你怎么生的这么好看？”
　　霍衍山心道：对你自然是好看的。
　　一开始娶来尚不熟悉，被她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都不曾认真凶过，要是她看见书房他如何训斥别人，怕是要吓跑。
　　他屈指敲敲妻子的脑袋，“这也算好看？你是没见过自己的脸吗？”
　　“你夸阿妤吗？”李书妤眨眨眼。
　　霍衍山不以为然，“没有。”
　　李书妤压身过去，脸颊贴贴他，一点也不怕的亲亲他的疤，“你再夸夸我，阿妤喜欢的。”
　　霍衍山的目光灼灼盯着她，后来如何就连李书妤都恍恍惚惚。
　　为了接她霍衍山从田里跑出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自然不能再去田里，两人吃饭沐浴便准备安寝。
　　因为近来天热，李书妤怎么也不愿穿多，霍衍山怕她身子恶化总不愿意，不过你看结果……
　　小姑娘裹着夏天的寝衣，薄薄的一层可见里面小衣弧形，等待他的时候秀发如瀑布散开，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本就困的不行的人，瞧见他来才拉过被子躺下，侧眸看他。
　　几乎是他一躺下，李书妤就滚着偎过来。
　　她自己体寒是不怎热的，霍衍山抱着她也舒服，也就没拒绝，“睡吧！”
　　在他怀里李书妤还是很老实的，耳朵凑到他胸口，动了动，“阿妤要听心跳睡。”
　　他为人清冷，唯独心跳总不会隐瞒情绪，霍衍山不大愿意让她听，觉的这样就暴露了什么。
　　但他不给听她准保又有别的妖招，霍衍山只好稍微偏些，正好让她耳朵贴在心口。
　　小姑娘心满意足的闭眼，听着他胸膛迅速到规律的心跳，双手蜷着隔在中间，像个孩子一样睡了。
　　临近夏天的夜晚月明星稀，光色透过窗柩照在相拥的人身上。
　　只是才过子时，意识恍惚的李书妤忽然热起来，她体内含毒，能自己觉的热的情况少之又少，这次连着口干舌燥……这感觉就像极了今日在烟云楼，瞧见霍珺和那女子行事一样，身体炽热而空空撕扯，就像缺了什么一样。
　　但怪异的热和体内毒素的冷对抗交织，李书妤难受却不曾出汗。
　　若细细看来她只有脸泛红，唇瓣异常娇艳，李书妤不安的蠕动着，被霍衍山下意识抚着肩，下巴抵在她额头，“阿妤别闹。”
　　男人困倦，尾音疲惫的一声，就像打开一个口子。
　　密密麻麻的酥钻进耳朵，被他触碰的地方如久旱逢甘，李书妤本能的渴望更多。
　　于是在半梦半醒间，她自己不知怎的整个人趴过去，霍衍山也随她，对李书妤并没有警惕之心。
　　舒服一会儿的李书妤忽然发现，隔着衣衫的触碰并不是最舒服的，热迷糊的李书妤便伸手到带子处，轻轻一拉……
　　等到真的挨到一起，霍衍山倏的睁眼，“阿……”
　　他垂眸，将出未出的话在看到眼前春色时，尽数卡在喉咙。待到李书妤寻舒服的位置，某些地方毫无意外的划过指尖，霍衍山手忽的收紧。
　　腹部莫名一股冲动翻滚。
　　“李书妤，你衣裳呢？胡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晚哈！本章留评红包哦！
　　解释一下上章的问题：
　　1.的确在走剧情，烟云楼、玉佩等都是伏笔，后面会解释哈！
　　2.残疾的男子身份本章已揭露，不是霍狗的兄弟，是三叔。
　　3.盛蓉昨天写的比较急，一些细节没有处理好，这个后面全文一起修！
　　性格上：盛蓉和一般闺阁女子不同，她缺少细腻，有时考虑不周，但没有坏心，后续会慢慢成长。
　　内情上：烟云楼是霍家的，安全
　　情绪上：盛蓉气昏了头，冲动了

45、第四十五章 做夫妻
　　第四十五章做夫妻
　　他眼睛几乎发直,  入目是熟悉的春光。
　　眼前的这个场景他不陌生，甚至见过多次。
　　霍衍山自是野蛮生长，从未伺候别人,  可娶了一个又呆又傻的姑娘只能学会诸多。多少次辫头碰到她的耳珠，多少次穿鞋握过她脚腕，又有多少次沐浴碰过这身上的每一处。
　　小姑娘从抗拒忍耐，到放松玩闹，一直容忍接受着他。
　　他曾使坏，刻意指尖放慢感受,  却从未深入半刻。
　　因为霍衍山可以不是人，但对着有阴影,  身子弱的妻子,  他得去当个人。
　　所以他忍着、让着、等着……
　　直到这一刻,  那一双冰软的手意外胡来,  早无遮拦的温软从胸膛滑过，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前所未有的重,  以及砰砰无法克制的心动。
　　“阿、妤！”他忽的伸手,  按住她往下的手。
　　犹如烈火焚烧的李书妤挣扎一下,  睁开一双水盈盈的眼，小姑娘脸上薄红，就那么翕动嘴唇望着他。
　　李书妤想说些什么，告诉他自己很难受,  可难受过后她需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
　　她茫然，不知道。
　　她就是很想很想靠近他,  忍不住蠕动两下。
　　“要挨你……”
　　她喘息间，如幼兽一样困顿祈求，“要挨一下,  给阿妤挨一下！”
　　霍衍山闭眼，身子紧绷，握着她的手压抑着心跳。
　　再睁眼一片漆黑，素日对她温和的眸子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燥。
　　“你别逼我，”他深吸一口气道：“你受不住，就别逼我。”
　　他是疯子，樊青总担心他兴奋/起来狂/躁不停，挥杀中耗尽力气，至死。对着敌人他尚不能保持理智，何况是喜欢的人？
　　别人若想杀他需动刀，但李书妤不一样……她本身对他就是致命。
　　霍衍山顾念她初熬过第一段解毒的身子，对她不为所动，钳制着把人塞回去。
　　“睡觉。”
　　“恩……”
　　被褥更让李书妤难受，她自然不满：“不要睡不要睡！”
　　“不睡做什么？阿妤，你要听话。”别招惹我。
　　她不睡，霍衍山气，但再气他又不能动手，只能好好哄着。
　　不一会儿李书妤心口的热就像海浪翻滚，敲击她茫然的胸口，渐渐的她便急了，鼻子一吸一呼像是窒息。
　　“啊——”
　　她愤怒的叫，无理取闹中又带着莫名的凶意。
　　她不是故意的，但是她难受，这份难受霍衍山不知道，她笨拙的想让他知道。
　　也就是这一声尖叫，让霍衍山瞬间清醒……
　　小姑娘一贯乖巧，对他更是听话，虽说顽皮也知道分寸，何时有过半夜折腾人的时候？她尚不知自己中毒时，夜里睡不着也只是静静躺在他身边，睁眼玩小穗不吵不闹，如今怎会忽然不一样？
　　除非？她真的难受到无法忍受。
　　霍衍山皱眉，腾的一下坐起来，拽住李书妤，“阿妤起来。”
　　她就像贪婪的鱼儿，见状顺势缠上来，黑发白肤一下清晰，在昏昏烛光中熠熠闪光。
　　“阿妤哪里难受？”他转而冷静，眼睛毫无欲/念的打量着她。
　　她的身子是冷的，呼出的气却极热，似乎还听不见他说话。
　　霍衍山眼神微冷，瞬间捏着她的下巴，也有些着急，“阿妤，说话。”
　　“哪里难受？哪里不舒服？”
　　李书妤被迫仰头，这才听见，胡乱不安的靠过去，贴他面颊。
　　“热，好热……”
　　“阿妤马上要着火了，你救救我呀！”娇气的声音轻而慢，尤其是相信他的样子让人心软。
　　霍衍山稳着她的肩头，拨过小姑娘脸边碎发，“除了热呢？哪里疼吗？”
　　“你抱一下，就不疼。”
　　霍衍山一顿，猜到什么。
　　他没遇过这样的事，但长这么大也不是没被送过人，但无论那个女子，毫无意外都是让他恶心至极，唯独怀里这个是意外。他头一回见就被惊艳，更遑论如今喜欢她……
　　霍衍山捏着她的手慢慢松来，抬起她的下巴，理智上知道她不对，但查看时还是免不了走神，捻上她唇。
　　他需确认心中的想法。
　　温度是正常的，人没烧。
　　身上没有伤口，也没事。
　　他慢慢查看，指尖薄茧，循过之处犹如清泉，清爽的她睁开雾蒙蒙的眼，杏眸染红望着他。
　　霍衍山低头细看，她不躲不避，甚至在他凑过来时忽然偏头，搂着他的脖子，然后脑袋枕在他肩胛等待。
　　她很难受，但霍衍山按着不许她动，她就不动，只有实在忍不住才会亲一亲他。
　　就一下，她能老实许久。
　　对于这些小动作霍衍山有什么办法？
　　直到他看过一遍，眼睛回到她脸上，看到她肩胛之上不知何时出现殷红的小点，脖颈之处青细血管浮现，似乎有血液在翻滚抗拒想要挣脱出来。
　　霍衍山忽的瞳孔微缩，抱着她诧异之后朝外喊道：“樊青——”
　　“主君有何吩咐？”
　　“叫大夫，快！”
　　夜半三更，又远离闹市，僻静的闲庄哪里来的大夫？
　　但霍衍山的命令不容反驳，树上惊醒的樊青知道……他这般语气生病的肯定不是他。
　　……若是夫人？
　　那就更不能耽搁，樊青一个激灵翻身下来。
　　“是。”叫不来大夫，他小命不保。
　　……
　　寂静的长夜，后来忽下起了雨。
　　在某处偏远的山头有一人冒雨而立，明亮的闪电划破长空，映照出他一身白衣胜雪。
　　男人站在风雨交加的山头，不顾恶劣天气凝望着云庄灯火通明的院子——那是李书妤他们在云庄暂住的院子。
　　他看着，眼里布满了后悔和阴气。
　　有人站在他身后复杂道：“驸马，下雨了。”
　　男人哧笑一声，仰面对着漫天雨丝，忽然喃喃道：“是啊！下雪了……”
　　暗卫蹙眉，他说的是雨，为何驸马说雪？
　　但男人显然情绪不对头，似乎一月前从晋阳城上，被祈王爷一掌挥落，重伤昏迷，醒来便不对头。他不顾梅尚大人和嘉宁公主劝阻，连夜赶来凉州。
　　本来执笔的翩翩公子，在路上吃过苦，遇过刺，也杀过人，这些都打破了他们对眼前这个驸马的印象。
　　他真的……太怪了！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劈在他们身后的树梢，有硕大的枝叉掉落。
　　暗卫吓了一跳，忽的拽着男人翻身倒地，躲过一劫。
　　等一切过去，倒在地上的男人已经白衣沾土，他却毫不在意，伸手抓过地上掉落的玉佩，笑了。
　　——这玉佩竟是白日李书妤看见的那个。
　　但如果细看就是知道青玉有瑕，分明是一块假玉。
　　这个世界上，能仿造李怀祈私玉，并且仿的以假乱真的人不多，这个面容带笑的男子，正是熟悉李怀祈和李书妤兄妹两人的梅允白。
　　梅允白握着那玉，想要摔了它，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却又不舍。
　　他仔仔细细擦过玉佩，藏入怀中，问道：“梅一，你说……阿妤和他如今，在做什么？”
　　这个暗卫叫梅一，自然对戒备森严的霍家不从得知。
　　“属下不知。”
　　梅允白转头，有些失控，“你说……这么晚他们怎么不熄灯睡觉？”
　　梅三闻言一愣，他想到这一路上梅允白日日往玉佩上熏的香，一股寒意蹭蹭从后背涌上……
　　等梅三清醒过来，再看向面容带笑的梅允白，他甚至有些疯狂想吐。
　　要知道平宁公主已经成亲，驸马此举癫狂置两个公主和皇家颜面于何地？
　　但梅三只是暗卫，对他此举不能说，更不能刺激他。
　　梅三依旧道：“属下不知。”
　　梅允白笑了，他是梅尚精心培育的下一任家主，如何看不出梅三的惶恐，但他会在乎吗？
　　他不在乎，他只后悔今日没成功用玉佩把人引出来。
　　梅三劝他，“驸马，山上打雷不易久呆，我们先回去吧！”
　　梅允白却嘲讽一笑，“你放心，这雷劈不死我。”
　　老天既让他回来了，又怎么舍得这个时候收回他？可明明让他回来了，为何不能早上两个月？
　　他遗憾心痛了一辈子，为什么就不能可怜可怜他？
　　风吹在梅允白有些病态的脸上，临近夏日的风不要命的刮着，在山下不远的另外一边，樊青正驾马赶往城里。
　　马行半路，却无意撞上前几天上山采药而归的白大夫。
　　樊青瞬间一喜。
　　白大夫的凉州名医，之前也为李书妤诊脉。
　　可以这么说，除了蔡礼，白大夫的医术应该少有人及，樊青赶忙把人提领回去。
　　是以可怜白大夫一把年纪，山上忙碌多日，又遇大雨，没曾想一下山就被樊青马不停蹄带走，在这个夜里一路颠簸，又一次对上霍衍山的脸。
　　这一次，霍衍山又是和以前一样，甚至面容更为铁青。
　　白大夫简直要哭了，谁能有他惨？
　　几日不见怎么主君愈发可怖了？夫人怎么不管住他，大半夜放出来吓人。
　　他气没喘匀就赶紧给霍衍山行礼，只是膝盖未弯下去，霍衍山语气并不好的阻止，“不避，先来诊脉。”
　　“……是。”
　　白大夫只能闭嘴往前。
　　近了才看到主君的手压着什么人，一双玉雪腕子纤细非常，还带着铃铛发出细碎的叮铃。
　　窗幔遮着他看不清里面，只隐约猜出为何主君戾气这般盛？除了之前见过的平宁公主，谁有这般本事？
　　看着公主病了，不过她本就带毒，身子弱些无可厚非。
　　白大夫搭上李书妤早伸出来的脉搏，静静号脉。
　　白大夫离开凉州不过几日，那时便知李书妤身子不如常人，但不过短短几日，为何……为何毒气更盛隐有磅/礴之势？
　　这个发现让白大夫蹙眉，只是他未询问霍衍山便道：“她近来在解毒，才过了第一阶段，散毒。”
　　这便对了，原来夫人是散过毒，这个解毒方法白大夫也知，因此松了一口气。
　　“我让你看的不是毒，这个毒自有蔡礼来解，你可诊出别的什么？”霍衍山道。
　　白大夫面上犹豫，往身后看了一眼。
　　原来樊青并未进来，如今屋子里面只有他们三人，也不知主君用了何种方法，这么长时间夫人竟然不动不语。
　　见环境安全，白大夫才面露忧色，人更犹豫不语。
　　霍衍山心里一凛，“我瞧见她身上红点，心中有数，你但说无妨，可是中了烟云醉？”
　　若说晋国有什么东西是举国皆知的，那必然就是多年前元后与霍衍山的桃色绯闻，但这事是真是假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害他们的正是烟云醉。
　　如今抱着李书妤在怀，霍衍山只觉得笑话。
　　当年霍家一夕灭门，元后自尽而亡，没等他们一个解释，死的骂名不散，活的被人厌弃……
　　因为往事，再提起烟云醉，霍衍山不可避免的眼神一厉。
　　白大夫自然也知流言，怕霍衍山怪罪扑通一声跪下去，他不敢说啊！
　　烟云醉这药名字如雷贯耳，遇上别人他早就着急破口大骂，什么玩意，烟云醉这害人东西是能随便中的？救你个头，那个不是东西的给人下药，先出来让我扎两针。
　　偏的这人是霍衍山，中招的是李书妤……这样相似的场景，叫白大夫如何不战兢？
　　但又只能如实道：“正，正是烟云醉。”
　　霍衍山笑了。
　　“白、箴，”霍衍山第一次叫他名字，咬的极重，“你可有解药？”
　　白大夫欲哭无泪，“主君，自当年元后那事……事后，烟云醉被皇帝所禁，解药虽然每个大夫皆知，但……但无人敢配啊！”盖因其中一味药被皇族收纳，民间没有。
　　“而且……”白大夫看向里面，担忧道：“配药所需半月有余，夫人这边……等不及啊！”
　　烟云醉说难解是因为药材珍贵，说好解只需男女简单那个一下。
　　其实白大夫更偏向于后者，对李书妤百利而无一害。
　　“主君应知，夫人身子有毒，此时若我银针压制毒性也可缓解一，但更需冰水浸泡。可夫人本就有体寒之症，再经冰水浸泡，身子就废了。”霍衍山帮她，是最好的办法。
　　霍衍山眸中一暗，他虽不担心此生无嗣，却不忍李书妤身子受难，白大夫的意思他明白，要解毒也并不难。
　　只是他对李书妤一贯隐忍、纵容，想要把好的给她。
　　如今这样跟李书妤圆房，终究是……
　　下雨的夜晚，白大夫寂静而去。
　　霍衍山这才掀开帷幔，看着床上睁眼沁泪的姑娘，弯腰轻轻抚着她的眉眼。
　　然后低头，舔去那泪珠。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霍衍山伸手在她身上，两指轻点，解了穴位。
　　李书妤当即一把环过他，迷糊又委屈的叫：“霍衍山霍衍山……”
　　她声音颤抖，薄被之下身姿起伏风光隐现，一身肌肤胜雪，眼睛雾霭无措，明明单纯的不行，却在暗夜中又无端多出几分惑人之姿，叫人心动。
　　霍衍山见她难受想哭，终究不舍，低头克制着保持理智，给她一点甜头。
　　小姑娘这才轻松些，发红的眼睛带出几分笑意。
　　她似乎察觉到霍衍山的心情不好，靠着本能手臂牢牢抱着他，无论他怎么动都不撒手。
　　烟云醉开始难熬，后面会轻缓，但如果对应的时间没有得到满足，就会加倍反弹的炽热，如今正是第阵开始，李书妤已有些薄汗。
　　因为当年因此药论罪，霍衍山自然对它熟悉非常。
　　知道她不舒服，面无表情的躺下，一双小手就迫不及待伸过来，环着他道：“阿妤想、想挨一下。”
　　“……不知羞。”男人不笑，却温柔的抿过她带汗的头发。
　　他不生气，李书妤眨眨眼，动手到他衣带，仰头看看他，见霍衍山不似拒绝，这才露出脸上笑窝，当真解开了。
　　她是不知烟云醉的，只知道：“阿妤热，你身上凉快。”
　　她偎过来，不嫌弃他胸膛伤疤纵横粗糙，蹭了蹭往下握住他一根手指。
　　“挨着你舒服的，阿妤喜欢。”
　　她说喜欢，只是因为这样清凉，霍衍山却再不能像上次一样，从这句喜欢中高兴，去逗弄她说更多喜欢。
　　为了她好受，霍衍山侧身，顺着她的身子压下。
　　李书妤这样被覆也舒服，就仰着小脸随他去亲，偶尔会痒的发笑。
　　“阿妤……”
　　他埋首靠近她，声音低沉。
　　从一开始他就是简单亲吻，不敢深入，怕忍不住。
　　李书妤犹如稚子，她依赖他，无论被他怎样都顺从的厉害。经过这些天相处，霍衍山十分清楚的知道，哪怕此时他要了她，哄着的话李书妤未尝不会答应，可他能这么做吗？
　　这是他捧手心的宝贝，生气都不曾伤害半分，难道要这样屈辱的……去拥有她吗？
　　“阿妤……”他头一回生出无力。
　　霍衍山手指摩挲着她的面颊，他不是不想要，相反的他想的发疯，可就是觉的委屈了这姑娘。
　　李书妤被伺候的舒服，慢慢睁开眼，学着他的模样，在男人隐忍的脸上亲了一下，表达自己的欢喜，不躲不藏。
　　只是没多久她小脸漾出绯色的红晕，霍衍山一顿，瞬间意识到烟云醉第波……来了。
　　她握着他垂下的发丝，手晃了晃，悄悄抬眸望他，“难、难受，阿妤难受！”
　　她爱撒娇，但霍衍山不高兴的时候乖巧居多，能这样不顾他情绪讲出来必定是难受的很，忍不住。
　　霍衍山叹息一声低头。
　　李书妤这次主动送上唇，“要亲一亲这里才好，阿妤不要亲脸。”
　　霍衍山凝着她，并未动作，他问：“阿妤喜欢我吗？”
　　“喜欢的。”她搂着霍衍山脖子，脑袋往上说的毫不犹豫。
　　“好，我知晓了。”还好是喜欢。
　　霍衍山低低笑了声，手托着她脑袋放下去。
　　临近夏天的风，吹的猛烈。
　　这场大雨随夜色漫长。
　　她隐约听见他在埋头时又说了一句话，似乎是——
　　“阿妤……对不住！”声音暗哑。
　　李书妤有诸多不足，她不聪明、不能干，胡乱的时候哭，顽皮的时候闹，人呆呆的也会惹麻烦。可即便如此，他喜欢她。
　　于霍衍山来说喜欢她，她所得到的一切，都当干干净净不惹尘埃。
　　对不住是因为，他说要给她更好的，最终却要以这样的方式要了她。
　　不美好且屈辱，可命运堵住了所有路，不这样……她怎么办？
　　窗幔遮挡了房里的一切，唯有蜡烛彻夜明亮。
　　随风飘摇的轻纱下面，床榻不断发出悠长的吱呀，李书妤的焦躁终于散去。她活了两辈子，终于在今日知道了一种让人欢喜又享受的滋味。
　　霍衍山性子并不好，哪怕时间走过他骨子里仍旧蛮横粗鲁，但对着李书妤，他花费了十分的耐心。
　　他动作轻缓，一路顾及李书妤，最激动的时候也只是最后……那个的时候，多停了些时间。
　　雨声遮挡了一切，他们的眼中再无旁人。
　　烛光映下的阴影中，只隐约瞧见一双紧扣的手，其中一个纤细被系着红绳，随着被男人动作带动，有清脆铃声传出。
　　……叮铃铃叮铃铃。
　　和风吹散。
　　欢愉过后他偶有放开手脚，少有的力道会让李书妤稍有难受。
　　小姑娘悄悄睁开眼，迷离中望着他。
　　四目相对中，她想起方才霍衍山那句“对不住”，不知怎的就把哭诉咽下。
　　她抬手摸了摸他紧绷的肩膀，而霍衍山心软的一塌糊涂。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得了便宜还卖乖）：命运堵住了我所有路
　　作者（面容苦哈哈）：不……是你头秃的母亲，为你堵住所有出路
　　最后做个祈祷，保佑我一切顺利，本来头发就少，再修文掉发头发没了——

46、第四十六章 事后
　　第四十六章事后
　　她抬手摸了摸他紧绷的肩膀,  而霍衍山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开始很温柔，按着妻子的手，抚过自己胸膛,  身上纵横交错的疤是被厌弃的证明，很难看。可她再胆小似乎从未怕过这些。
　　小姑娘但凡聪明些，被人这样欺负她就该哭，可李书妤不会。
　　她累了、疼了只会看着他，希望他能多疼疼她。
　　然后主动送上唇，要男人亲一亲就会朝他笑。
　　“阿妤？”他月要身稍微一动。
　　李书妤忍不住瑟缩一下,  望着他。
　　霍衍山吻她干净的眼睛，瓷白的面颊,  以及软软的唇。
　　烟云醉无解是炙热,  有解是欢愉,  霍衍山的温柔让李书妤沉迷,  察觉到她的变化霍衍山眼睛一眯，趁她松懈溜进去。
　　似乎一点也不急切的命令：“阿妤,  叫我名字……”
　　李书妤下意识推他,  却被霍衍山按住。
　　他的力道不重,  掐着小姑娘的动作却却格外霸道，轻又不允许人逃脱。他浅浅的笑着，脸上的疤都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再清冷的男子，也总有那么一刻是能失控的。
　　比起前几十年,  沙场征战带来的叫消，都不如这一刻,  抱着她在怀的满足，这是一种别于鲜血的味道。
　　让他几近窒息，又狂跳不止,  马上失控……却只能怜惜。
　　他的头颅埋在妻子脖颈，隔着被汗打湿的一层，无限满足。
　　李书妤双眸雾霭，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犹如海上的船只，承受着不断的波涛，甚至感受到比烙铁灼人的温度。
　　恍惚间就让她看见了前世——
　　瑶光殿的金线帐影拂动。
　　那时的霍衍山内敛，喜着深蓝色道衣，他喜屈腿靠在床沿看书，但每回她一回来他都能不抬头，准确无误的一扯，她便如花苞坠下去。
　　男人是不爱笑的，他会搂着她腰然后抬脚，硬生生挤开她，叫李书妤朝着他坐下去。
　　她头一回跨坐就是那么来的……那时她也不懂。
　　但人本能的反应她有，心跳最快，莫过于此。
　　前世她抗拒霍衍山，不会像今夜这么乖，会抓他脊背，揪他头发。
　　霍衍山从不躲，也不会叫疼。
　　“你很讨厌我吗？”男人眼一眯，扯着她倒下，“不过真可惜，你真美！”
　　他说：“我似乎有点喜欢你。”
　　可她又不喜欢，她不愿被抱，但无济于事，那时的霍衍山温和且霸道。
　　从未被这样的姑娘，眼看这就要被解衣，扬手给了他一掌，那是前世的李书妤，十八岁人生里最疯狂的时候。
　　她打了人，然后不知怎的自己先流泪。
　　她以为霍衍山会气，会怒，实际上人更温和。
　　“我挨打，你哭什么？”他说。
　　李书妤抬眸，看到被刮花脸的男人张口，“阿……阿妤是吗？”
　　他揩掉她的泪，手上不甚温柔，带着入骨血儿味。
　　“莫哭了。”他说。
　　那夜下着雪，风被阻在宫殿外。
　　他这么一说，孤单一路的姑娘忽被关心，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男人抱着躲到角落的她，用不惯的声音低声轻语，几近温柔，他哄了一夜。等李书妤到迷迷糊糊睡着，她才意识到，晋阳城的冬天，第一次那么暖！
　　这些隔着生死的记忆，她从不敢回想，却是那辈子记得最牢的。
　　霍衍山不仅给予了她上辈子最后的温暖，他也给予了她上辈子仅有的耐心，所以重生嫁他，是为性命，为哥哥，更是为了……他这个人。
　　李书妤沉浸在记忆中，自然叫不了他名字，霍衍山看着中了烟云醉，呆呆的小姑娘忽轻笑一声，开始耸动起来。
　　骤然的动作让李书妤回神，她才看着这个男子，循着本能依着他低唤：“霍衍山……阿、阿衍，衍郎……”
　　霍衍山一顿，眼神顿变，“你，你叫我什么？”
　　他停了动作，只是人未出去，这样有些难受李书妤不满，但霍衍山这次不为所动。
　　只耐心的凝着她，固执忍耐的可怕。
　　刚开始她尚能容忍着，疼却是不疼，就是久了会很热，后来实在不行……她实在说不上来的难受，只能闭着眼，委屈的带着哭腔，“霍衍山。”
　　“不是这句，”男人眼尾泛红，吐出口气。
　　李书妤不舒服，小腿踢腾两下推他，“坏阿衍，你好了没……”
　　霍衍山气息骤变，抓着她用力。
　　李书妤蹙眉，睁眼没来得及看，就被抓着肩膀面朝下，有人从背上拨开她的头发。
　　“阿妤啊，你可真是……”叫他怎么说。
　　她虽看不见人，但她能知道他不对，伸手抓着他手，眼神询问又可怜巴巴。
　　霍衍山，你怎么了？
　　霍衍山盖住她的眼，“乖，你别再看我了。”
　　他已经要疯了。
　　他发着抖，李书妤看不见他，有些懵，让她说不出……想躲。
　　“不许动。”他笑了声，“你再不乖，我就……”
　　他就怎样？并没有说。
　　李书妤抓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变化，“我、我害怕，我会害怕的霍衍山！”
　　霍衍山笑：“你怕我做什么？不怕。”
　　雨声淅沥落满山头，这样的一夜慢而飞快。
　　等到鸡鸣三声，霍衍山都不曾闭眼，院子里樊青带着人跟里正去田里忙碌，无论谁来谁往都不敢有人打扰他们。
　　卫三留下守院，站在远处面上带笑。
　　两人成了真夫妻，卫三他们都很高兴，一路走来他们吵过架，生过病，遇一场刺杀和无数摩擦，换来今日。
　　他亲眼见过霍衍山孤独的事后，也亲眼见过李书妤眼底无情无欲，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在对方眼里活的鲜活，主君学会了温柔，夫人看得见美好，他们很不容易。
　　但卫三这份高兴，白大夫不能苟同，他担心啊！
　　李书妤的头一次，正遇上解毒，身子也并不好，事后便悄无声息栽倒在他怀里，哪怕其间他再三克制也怕妻子经受不住，见状登时执起她的手，摸上脉搏。
　　……还好，只是睡了。
　　霍衍山却一夜未眠，他甚至早早听见里正询问他的声音，只是李书妤在怀里沉睡，他怕弄醒她，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悠悠闭上眼睛。
　　李书妤睡的晚，但体内有毒这么些睡眠也足够了。
　　里正一说话她就醒了，睁眼的事后人有些迷糊。
　　临近夏天，晨光极亮，屋子里一如白昼，她迷糊没多久自然也就清醒了。她是被清洗过的，身上被换了件里衣，躺在他怀里，被窝里有人给她暖脚，一天当中也只有这个事后她才暖洋洋的。
　　身子暖了，感觉就明显，比如她腰酸胀。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而这奇妙是抱着她的男人给的，李书妤从霍衍山怀里抬头，静静看着他。
　　人还是这个人，却似乎……又不一样。
　　一夜之间他哪怕闭着眼，嘴角也是上扬带笑。李书妤见过他很多次笑，男人对她一贯温和，但再笑也是带着说不清的距离感，但这次不一样，她觉的霍衍山近了。
　　哪怕已为人妇，她眼中仍然纯粹。
　　就这么把人看着，带着最美的光，霍衍山警惕性多强，自她醒来一直忍着，此时被呆呆盯了半晌实在忍不住，睁开眼把人往上抱，一下亲在她脸上。
　　“这么好看？”
　　李书妤蹙眉，却并未挣扎，自然她此时也挣扎不动。
　　身中奇毒的姑娘，本就身子虚空，昨夜经烟云醉折磨一夜云雨，哪怕他未曾尽兴碰撞她也承受不住，一张才养回来的红脸成了苍白。
　　霍衍山眼中暗色一闪而过，“饿了吗？”
　　李书妤趴在他身上，“恩”了一声。
　　他抚着姑娘的背，“那起来吧！今日我喂你吃饭。”
　　听了这话，李书妤忽然想起，昨夜亲近他不止一次说喂，但此喂非彼喂，她后来都不要，他还是……
　　李书妤只记得她是哭了的，这些一想起来就不想理他，但可惜她已经理过了。
　　霍衍山本来只是随意一问，见她气鼓鼓生气的可爱模样，这才想起，“记仇鬼。”
　　说完把人扶起来，李书妤看着他赤脚下地，蹲着她给套上鞋袜。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但是潮气仍在，男人握着她系铃的脚腕，拨愣了一下叫她高兴，李书妤喜欢清脆叮铃的声音，正巧他也喜欢。
　　霍衍山促狭一笑，没叫她看见，穿好一只又穿另一只。
　　两人的脚有很大区别，他的又大又硬像极了山，她的又小又软一如雪，顽皮的姑娘气恼他昨夜蛮横，故意把脚踩过去，雪落山头。
　　踩了一下，悄悄看看他，又踩一下。
　　霍衍山等着，差不多有十几下才把人捉过来，捧着秀气的脚丫搓了搓，“还踩吗？”
　　“要踩。”
　　“另一只脚踩。”那个穿了鞋，不怕冷。
　　霍衍山垂眸，取过这只鞋子，随她玩闹。
　　李书妤又闹了两下看到她被鞋底磨红的脚背，再看看认真服侍公主的男人，这下缩会来用小腿蹭蹭他的膝盖。
　　霍衍山身子一顿，却没动，“欠收拾不是？大早上乱蹭什么？”
　　他手上用你，捏着她脚丫，仰头对上她漂亮的眼睛，无比确认这就是祖宗。
　　“你不能收拾我，”她认真道：“你收拾我一夜，阿妤会死的。”
　　“你不会死，”霍衍山抓着脚腕把人制住，“我倒是想死。”
　　李书妤眨眨眼，看着他，“你为什么想死？”
　　和她说话就这点好，你说浑话她听不出来，反而关心你，歪头的时候头发散落，露出脖子许多的桃瓣。
　　霍衍山想死她身上。
　　李书妤见他不答，穿好鞋子踩在地上，满头墨发披散，站在晨光格外美丽，然后她走也不走顺着蹲在霍衍山前面。
　　本来要起身的霍衍山……
　　“那、那你能不能晚些呀！”她拧眉十分烦恼。
　　霍衍山抚着她，算这姑娘知道舍不得他。
　　“等阿妤给哥哥写信，让他接我再……”
　　霍衍山手一松，李书妤不妨墩倒在地，下意识“哎呀”一声。
　　这次哪怕屁股疼的厉害，也没人来扶。
　　霍衍山眯眼，笑容有些凝滞，他可能是被气死的，昨晚做了夫妻，他的妻子今天就不顾死活。
　　“好，阿妤，”他颔首复杂看着她，“你很好，好得很！那就自己起来吧！”
　　他站起来，丝毫没有伸手的打算。
　　李书妤揉揉摔疼的地方，手脚并用半晌没爬起来，仰头看他。
　　霍衍山犹自狠心，“看我作甚？”
　　李书妤伸手，“阿妤……腿麻。”
　　本就虚弱，一夜/欢愉，蹲下去不麻才怪，霍衍山冷脸把她抱起来，“麻你也该，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样说着，手却帮她揉捏着。
　　李书妤心满意足的偎着他，揪揪他耳朵小脸贴过去，“我骗你的。”
　　她这才笑的狡黠，带着捉弄他的骄傲，“我又不笨。”
　　她就是反应慢，方才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他怎么可能会死？
　　李书妤鼻子蹭蹭他，笑道：“阿妤还在，你舍不得的嘛！”
　　“谁舍不得你？就知道气我，我才不会舍不得。”
　　李书妤才不信，搂着他笑：“夫君长命百岁，康健无忧。”
　　霍衍山瞥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要什么长命百岁？”你康健无忧即可。
　　你若活到百岁，我便无忧，你若只有九十九，那一年也是多余。
　　霍衍山把她抱出去，也没叫人，亲自把人收拾妥当，自己开门叫了饭菜，李书妤就坐着捧着碗细细的吃，缠绵一夜她也的确饿了，等人吃的差不多，霍衍山才给她擦擦嘴，朝外道：“进来吧！”
　　李书妤咽着最后的吃食，歪头看去，霍衍山自己才开始用饭，只余光留意着她。
　　白大夫又背着自己的药箱进来，瞧见李书妤善意的一笑。
　　但李书妤见过他几次，又不熟，复看向霍衍山。
　　对此霍衍山甚为满意，得空便吩咐李书妤，“手拿出来，大夫诊脉。”
　　李书妤久病讳医，闻言秀眉微皱，但想了想，还是伸手对他提出要求，“帕子。”
　　要的是盖手的帕子。
　　白大夫其实准备的有，刚想开口就见霍衍山抬袖，李书妤附身过去摸索一瞬，从主君袖中取出了几方粉色帕子。
　　主君袖中有帕，粉色的，不止一个……
　　白大夫嘴角抽搐，他会被杀人灭口吗？
　　李书妤拿过帕子盖上，谁知大夫却发愣，霍衍山轻咳一声，白大夫才回神，走过去瞧见李书妤臂上星星红痕，不敢流露异色，放了箱子把手搭上。
　　经过之前两次，李书妤的脉象再奇怪他也能面不改色。
　　等他诊完，恰巧霍衍山放下筷，“如何？”
　　果真开了荤的男人不一样，这么一夜过去主君不仅声音温和了，说话时面上也隐隐带着笑，男人精神不错倒愈发衬的女郎娇弱，“主君宽心，烟云醉已解。”
　　据白大夫所知，烟云醉此药极为凶猛，其间需好几次方解。
　　按着主君的强健，一次下来夫人身子就要承受不住，如今不仅烟云醉解了，夫人身子也只是劳累过度，如此可见主君龙精虎猛，对夫人宠爱至极。
　　解药之间必定花费许多心里，能在床帏之间保持理智的男人都是狠人。
　　不过白大夫担忧另外一件事，“主君，有一事需……需问主君。”
　　“何事？”他说着伸手，把李书妤不经意露出的红痕遮住。
　　白大夫垂眸，当作没瞧见，“就是，就是昨夜……”
　　饶是医者不分男女，对着一个彪悍一个单纯的人，他也结舌犹豫。
　　但霍衍山不耐，他只关心李书妤身子，“说。”
　　“昨夜主君米青、水可给进去？”
　　霍衍山瞥他一眼，李书妤被他牵着，静静坐着。
　　白大夫梗着脖子道：“事关夫人身子，望主君据实以告。”
　　“给了。”
　　“这……”白大夫抬头，霍衍山目光极为平静的问：“可有大碍？”
　　“目前倒没有，阴阳互补对夫人无害，只是下次……还是莫要给了，夫人身子不易受孕，这次的话我过会开个药，避孕吧！”
　　“不避，你下去吧。”霍衍山摆手。
　　白大夫蹙眉，“主君，这不是小事。”经年有毒，气血两空，一经受孕李书妤根本不足以给孩子营养，相反孩子只会拖垮她的寿命。
　　主君分明看重夫人，却为何对此不甚看重？
　　“我心中有数。”他的米青、水不会让她受孕，所以昨夜才敢要她
　　待白大夫走后，李书妤还望着他，不知道想什么。
　　小姑娘模样天真可爱，尤其病后面上白色却有几分绽放后的妩媚，她侧着头，目光始终在他身上，瞧见他也看过来就会眼中盈盈一笑。
　　“过来。”他伸手。
　　李书妤却不起来，她累的很，就算要抱也不会自己走过去，反伸着自己的手。
　　霍衍山反手把人抱过去，放在腿上，扣着把人亲了亲，她也顺从，只是仍旧不会喘息，需要他渡过去。昨夜后来他也曾教授她接吻，别的李书妤有所欠缺，挑逗倒是学会了。
　　知道跟他追逐，却又在他要碰到时躲走，带着顽劣。
　　“我不给你孩子，你可怨我？”
　　“不怨的，”她软绵绵道：“你是为我好。”
　　“恩，”霍衍山赏识的拍拍她，“是为你好，所以要乖。”
　　李书妤点头，抓着他一根手指，很满足的样子。
　　“阿妤还困吗？”她也没睡多久。
　　李书妤却摇头，“不困的。”
　　“真不困吗？我需带你去个地方，路上困了没地方睡。”他确认道。
　　李书妤搂着他腰，钻到他怀里软声道：“不怕，你抱抱我睡。”
　　霍衍山弯唇：“你倒聪明！”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看书爱傻笑，我问她：为何发笑？
　　朋友：因为这文是妖妃。
　　我：……（我觉的你疯的飞）
　　朋友：吸引的朕入了迷，从此君王不早朝。
　　我：文是妖妃，你是朕，请问写文的是什么？
　　知道我前天为何清水，因为……因为我想晚一天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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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玉
　　第四十七章玉
　　霍衍山说带她去个地方,  李书妤却不曾问是去什么地方。
　　李书妤不记事，年少的经历更让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她不在乎去哪里、去做什么,  她在乎的就只是跟谁去。
　　如同世界有黑白，她只有哥哥和他。
　　如今离开晋阳，李怀祈也不在，他自然就成了唯一，被满心需要。这个认知霍衍山本该高兴，可每每对上她纯稚明亮的眼睛,  他就不觉得高兴，甚至心疼。
　　……如果有的选,  谁愿意是个病人呢？
　　这份单纯的背后,  藏了太多逼迫,  她并非生来如此,  是被亏欠着成了这样。
　　他们实际上，是一样的人。
　　因为要出门霍衍山给她换了件襦裙,  湖蓝色的束腰,  绣着飞舞的蝴蝶,  高领遮住了精致的锁骨，记忆往下的斑斑红痕。
　　霍衍山分明是个聪明的人，却唯独学不会束发。
　　“怎么了？”
　　男人从容又一次打散妻子的发，可李书妤扭头,  与脸同色的软唇抿着看他，“你是不是不会呀？”
　　“我怎么会不会？”男人默了默,  道：“我什么都会。”
　　李书妤也不反驳他，侧身抱着他膝盖，靠在他怀里,  “那你什么时候辫好？”
　　此时距离他说出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她是闲不住的性子，能老实坐到现在都是意外，如今哪里能忍住，动了好几下。
　　“你别乱动，”霍衍山不满按住她的肩膀，晃来晃去让他注意力不集中，头发辫不好又来怪他。
　　“那你什么时候辫好？”她又只能老实坐起来。
　　霍衍山后头撑着没骨头的她，“快了。”
　　男人说的肯定，看着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拿剑的手能做什么精细活计，几次失败究竟是不是淡定……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李书妤都无聊的打瞌睡。
　　霍衍山索性松了手道：“阿妤，发髻不好看，我们还是辫辫子吧！”
　　李书妤仰头，揉了揉熬红的眼睛，“好啊好啊！”
　　她笑开了。
　　霍衍山看着她，挺失败的，“你是不是早就想要辫子？”
　　晨光照在姑娘脸上，她有着别人不及的美丽容颜，一夜之后稍有变化偎在怀里妩媚又娇嫩，笑容有一瞬凝滞。
　　但很快恢复如常，悄悄看了看他道：“阿妤喜欢辫子。”
　　她近来爱美，霍衍山焉能被她骗去，他黑眸凝着静静看她。
　　李书妤被他盯的怕，想伸手牵他，霍衍山却道：“阿妤。”
　　“啊！”李书妤仰头。
　　霍衍山捏捏她的鼻子，很轻的力道，“不许说谎。”
　　“阿妤没有，”李书妤撇嘴，“真的最最最喜欢辫子。”
　　她说的无比认真，霍衍山自会从她眼中看出真假。
　　他微微一愣，忽的明白了。
　　小姑娘爱美，但别的再漂亮，她最喜欢的还是他亲手辫的，仅此而已。
　　霍衍山看她几瞬，“恩”了一声。
　　李书妤过去贴他面颊，男人这次搂住她，无声安抚。
　　“你不会阿妤也不会，”李书妤握住他的大掌，“反正我是美给你看的，我们就要辫子好了。”
　　她声音软软的，霍衍山把她抱起来，放好。
　　粗粝的手指慢而认真的辫着，墨色黑眸落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李书妤总有这样的本事，在你认为你对她够好的时候，小姑娘简单一句话就能让你对她更好。
　　她是最干净的宝贝，却傻傻的落在他沾血的手上。
　　接下去倒没出什么岔子，收拾好的夫妻一起走出去，霍衍山自是面冷目冷，将就着身后的小姑娘，李书妤是只在他面前灵动的，一旦到了别人面前也不爱笑。
　　她生的美，病弱之躯一夜承欢脸色愈白，湖蓝色静谧被她穿着也有几分清肃模样。
　　如果不看她透彻的双眼，这个小公主却有几分傲慢贵气。
　　樊青他们哪怕见惯了，也无法把这张脸和对主君娇嗔软糯的声音联系在一起，皆小心探究的看她，这下不待李书妤发现，霍衍山一个眼神飘过去，他们指尖一颤登时垂眸，不看了。
　　霍衍山这才转头，戾气散去朝人伸手。
　　“阿妤快些，来不及了。”说的好像方才一遍遍拆头发浪费时间的不是他。
　　李书妤快了两步靠近他，小手放进他的大掌，被人握住。
　　她不说话，矜贵的跟着走。
　　但樊青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面前寂静高雅的公主殿下，进了马车肩膀便松懈下去，她呼了一口气用不大的力道就将霍衍山的手臂打开，又将自己塞到他怀里。
　　等她自己寻好了位置，他的手臂才微微收拢。
　　马车一路前行，两人谁都不关心去哪里，等到了地方李书妤才认出，“是烟云楼。”
　　这里她就来过一次，没曾想没有忘记。
　　霍衍山侧眸，没管门口一群俯首行礼的众人，无声朝李书妤伸手，他是想牵她下来，谁知李书妤直接伸出两只手臂。
　　一时间，那些行礼的人都看着他们。
　　在凉州，霍衍山是绝对权威的存在，几乎所有人都见过他纵马而归的模样。他挺拔、强壮、蛮横的同时无理可言，从来都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气势。
　　长辈如霍珺，也没人见过他客气半分。
　　这样六亲不认，凶名在外的主君，他会接住女子的双手？而且……这是李家的公主。
　　寂静当中，霍衍山面色不改，却主动掐着她的腰，李书妤搭在他肩膀上落了地。
　　松手的时候，甚至掀起眼皮凝着她问：“自己走？”
　　小姑娘点点头，软糯的声音道：“恩，阿妤自己走。”
　　出门前嬷嬷交代过她，外面不比在家，霍衍山是凉州主君，御下威仪为重，别人面前不能随意。为君者你若随意，下面势必心思活络，她需收敛娇性。
　　所以她马车里要抱，出来坚定的要自己走。
　　霍衍山也随她，想她身子不好多走动走到锻炼一下，转而不快的走在前头，“起来吧！”
　　李书妤一眼也没看乌泱泱的一群人，绷着小脸跟上霍衍山。
　　霍珺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来，不过他今日似乎身子不大舒服，李书妤一进来就瞧见他，尤其是穿着红衣，白发束于头顶，比李书妤更苍白。
　　听见声音他睁眼一望，眸子直接错过霍衍山来到李书妤身上，然后忽然凝眸……
　　开了一整座烟云楼的人，自能从许多细节瞧出姑娘和女子的不同，他眼中促狭一闪而过，却并未言语。
　　已经摆好的圈椅之上，霍衍山慵懒坐着，李书妤小心攥住他手指。
　　借着长袖遮挡，无人知晓。
　　“我知你早晚会来，只是不知你都想知道什么？”霍珺先开口。
　　虽然霍衍山不认他，但作为一路看他长大的叔叔，霍珺十分清楚的知道他的性子，狠辣且记仇。
　　这点儿时已见端倪。
　　霍夫人不喜这个儿子，下人自会慢待他，犹记得那一年中秋下人事情比较多，连着多日不曾有人给他送饭，他们也不知七岁的孩子是怎么跑出来的。
　　那时的霍衍山可不似现在挺拔，他骨瘦嶙峋，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大。
　　饥饿是人的本能，他出来找吃的，喝了厨房的一碗鸡汤，但就是那么不凑巧……那是霍夫人的，势力的下人眼看免不了霍夫人怪罪，把一腔怒火发泄在他身上。
　　明明是霍家公子，却被人拿着擀面杖追打，几个人对他拳打脚踢。
　　霍珺当时只是偶然看见，也就是那次，他知道……这个侄子绝非池中之物。
　　人在被欺负撕咬大喊是本能，更何况因常年恶待，年幼的霍衍山早已练就反抗的本领。但是那次他没哭也没叫，只是护着脑袋从臂膀一一扫过这些人，像是把人刻在脑子里。
　　小小年纪懂得审察局势，知道一个人打不过，便尽力保全自己，又知道把人记住以图后报。
　　等单方面的群殴结束，人散好久他才站起来，却不是回小院。
　　他仍旧进了厨房，抓了一只鸡，拿了一把刀，然后鼻子流着血在案板上“哐当”一声，随着母鸡死不瞑目的一声长叫，光荣的与世长辞。
　　鸡身分离，刀尖污秽，被他留在厨房。
　　然后他脊背挺直转身而去。
　　那年他不过七岁，却足以从中看出谋略和野性。
　　霍珺回忆到此处，他甚至不敢细想后来，霍衍山气势后那些人的下场……
　　霍衍山不知他作何感想，他也不关心，“第一，我需知道昨日她入这里见过谁？”
　　烟云楼贵为凉州第一楼，必定有它存在的本领，霍珺虽说人在后院，但他眼线遍布各处，这点并不难。
　　果然霍珺扶额，朝人招手，“告诉他。”
　　“是，”被指到的是管家，拱手道：“夫人昨日与盛姑娘走的后门，其间顺着后院厢房、厨房、花园进了当时葛睿在的房间，后又去的后院，这中间遇到的人不多。”
　　“也就盛姑娘，葛睿，楼主，以及两个舞女。”
　　他们说着李书妤并不反驳，刻意坐正的身子有几分夫人的威压，只是眼睛巡视着不知看些什么。
　　霍衍山捏着她娇嫩的指尖，斜倚在靠背，“第二，我需知道烟云楼中谁有烟云醉？”
　　霍衍山问问题并不连贯，表面看也没什么联系，他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把结果摆在面前的人，也不信别人的结果。事关李书妤他更是慎重，只需问出事情概况，至于重点他自己会抓。
　　但别人不同，他们忌惮霍衍山，听到烟云醉三字俱是一愣，皆看向霍珺。
　　烟云醉于晋国是毒物，没人敢碰，但作为青楼烟云楼自然会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的楼主似乎……痴迷于烟云醉，几乎每月都用。
　　所有人都静了，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
　　霍珺更是腾的坐起，蹙眉望向李书妤，“她中了烟云醉？”
　　他声音有些急，明显说的是谁，李书妤察觉到他的视线看过来，一时不解。
　　为何这人眸中有焦色，还带着明显的关心？
　　她不明白下意识看向霍衍山，霍衍山以为她害怕，伸出手托着她膝弯，拦着背部把人抱过来，旁若无人的揉揉她的头，“没事，不怕。”
　　李书妤想下去，但他不让，挣扎见她瞧见了要找的人。
　　昨日那个一身青衣，腰配珏玉的男子，那人瞧见李书妤的眼神躲避一瞬。
　　“恩！”李书妤探头，急急的掰着霍衍山的手，努力想要下去。
　　霍衍山本就不会用力箍她，怕她疼，这样一来倒真让她挣脱了。李书妤哒哒跑过去，推开挡着的人，朝青衣男子伸手。
　　“你的玉，给我看一下。”
　　霍衍山抬眸看过来，眼底迅速涌上阴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06  01:45:13~2021-07-07  01:17: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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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出气
　　第四十八章出气
　　“你的玉,  给我看一下。”
　　李书妤声音温和，离开霍衍山人变的冷淡。
　　青衣男子早在她过来时便知不好，看看李书妤,  又看看霍衍山。
　　那边男人忽抬眸，手指缓缓扣在椅面，一下一下的，虽不重却规律的让人心惊，待霍衍山目光脱离李书妤，看向他时带着几分阴郁。
　　霍衍山没说话了,  他只是轻笑一声，青衣男子脸色却煞白。
　　“回夫人,  小人不曾有玉。”他不敢承认啊。
　　这人经过训练,  脸部表情控制的极好,  能入烟云楼的男子气质如玉,  面容精致，刻意含笑的样子如春风拂面。
　　李书妤却心无波澜,  “昨日你撞我,  我瞧见你有。”
　　这男子俯首,  瞥着霍衍山，“奴只是楼里一介小倌，如何会有玉这样金贵的东西，夫人怕是瞧错了。”
　　“我不会看错！”李书妤眼里全是固执的单纯。
　　她瞧错什么,  都不可能瞧错那玉。
　　李曜曾当年盛宠梅静云，经过一次生产后,  不愿她再遭生产之痛，所以……李书妤并非他们期待的孩子。
　　她是李怀祈求来的。
　　生而富贵的中宫嫡子，被师父教育的内敛文雅,  他是帝后的骄傲，自小便被官员拥戴。唯一一次失控，是孕吐呕血的梅静云要被落胎那夜。
　　小小的孩子只着里衣，光脚跑在悠长的路上。
　　所有人都追着、拦着，“殿下，娘娘正虚弱，您莫去惹陛下生气。”
　　李怀祈却不管，也不要人跟。
　　等到凤仪宫脚都磨破了，却先推开门，对着拿药的太监“啪”一巴掌扇下去，惊住了帝后。
　　他浅黑的眸子不动，哪怕生气都带着安静，别人的惊愕倒影在他眼中，里面藏着几分压抑的寂然，太监呆愣着，觉的李怀祈可怕的厉害。
　　他捏着手，仰着头道：“妹妹，我要。”
　　李怀祈性子有些孤僻，从没主动要过什么，又也许那夜他眼中隐藏的狠太过旺盛，梅静云甚至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她不要这孩子，李怀祈就不要她一般。
　　那药……梅静云到底没喝。
　　李怀祈不信神佛，却在李书妤降生那日长跪庙堂。
　　他写了许多祈福贴，上面都只有平安二字，别人都赞他小小年纪对元后孝心有加，李怀祈浅笑着并不反驳。
　　待到李书妤出生，梅静云因难产多病，李曜心思都系在妻子身上，她是李怀祈自己都是孩子时……一步步学着带大的。
　　别人的童年是父母，唯独李书妤被兄长安排。
　　那块玉是李怀祈受封太子时她第一次送的礼物，不是很金贵，却是她跑遍晋阳城所得，自然记得。
　　李书妤不信他，就那么伸着手。
　　她对于认准的事总是格外固执，霍衍山只能走到她面前，抬手抓住她冰冷的指尖，“不累吗？”
　　被他抓着，李书妤才卸下警惕，眨了眨酸涩的眼。
　　“不累的。”她恹恹的。
　　霍衍山揉揉她的脑袋，笑道：“他昨日撞你了？”
　　她没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没什么精神，“恩”了一声。
　　霍衍山神情平淡，“你瞧见他带玉了？”
　　她腕骨被摩挲着，仰头，“哥哥的玉，我没看错！”
　　小姑娘说的坚定，急于得到别人的认可，霍衍山垂眸，瞧见她不经意露出脖上红痕，眼睛一动。
　　“恩，我知晓了。”
　　李书妤这才心情好些，眼睛弯了弯。
　　霍衍山抬手，给她把衣裳拉好，瞧见她高兴了些，忍不住屈指滑过她娇嫩的面颊，“所以你是跟着他，去的后院？”
　　然后瞧见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霍衍山心中有戾气横生，面上却不怎么显露。
　　李书妤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小手压上他，“我想看玉，才跟的。”
　　霍珺闻言眼神一动，蹙眉看向垂眸不语的青衣男子。
　　小姑娘警惕性很强，连他倒给她的水都不愿喝，自然也不会喝别的。烟云楼虽说是风月之地，但因为有他坐镇，一些下三滥的手段不会在这里出现，昨日李书妤遇到唯一的意外就是撞了一个人，看见一块玉。
　　霍珺又不傻，如何猜不到她被人算计。
　　他能想到的，霍衍山自然也能想到，果真——
　　霍衍山垂手，眼中的笑意已经不在，只是不等他有所愤怒，李书妤忽然探过去，歪头细看。
　　小姑娘并不似她母亲高挑，生的反有些瘦，站在他健壮的侄子面前愈发娇小，几乎被整个罩在霍衍山的保护圈。
　　但霍珺不得不承认，她胆子挺大。
　　敢在霍衍山笑意散尽时揪住他，踮脚似乎叫了句什么，然后霍衍山勾了勾唇，笑着把人牵回去坐着，他站着挡住太阳，把李书妤整个罩在阴影之下。
　　顺口吩咐：“你先老实会儿，我处理点事。”
　　李书妤看了看他，乖乖点头，垂眸的那瞬听到霍衍山攥起手掌，咯吱咯吱响了两下。
　　他掀起眼皮，目光扫向青衣男子，“谁指使你的？”
　　霍衍山语气随意，却不似说笑，青衣男子始终垂眸，看不清神色，“主君，小人并非有意撞夫人，但玉佩之事实非……实非我们这等人所能拥有。”
　　“这便是不说喽！”霍衍山哧笑一声。
　　霍珺一惊，心道不好。
　　下一瞬就听他叫：“樊青——”
　　角落的樊青立即往前，磨刀霍霍，“主君，属下怎么做？”
　　霍衍山赏识的看他一眼，“断他左臂。”
　　“是。”樊青并不认为这有什么，毕竟惹了主君断臂是很轻的惩戒。
　　樊青几步走过去，对着精细养育的玉面男子，单手拎出来。
　　青衣男子早被霍衍山吓的冷汗直流，闻言直接跪地，“主，主君饶命！”
　　樊青啧了一声，只看着他铺粉的脸上风流不再，“主君饶命，小人的确没有玉佩，也不知玉佩是谁的。”
　　李书妤听到玉佩抬头，对他的求救没有一丝波澜，她的小手因为胡闹被他握在掌心。
　　“那我便这么问吧！”霍衍山笑着，又开口：“没人指使，便是你自己，想要本君的女人？”
　　他才说完，手中的手就挣了挣，霍衍山垂眸看见他的小妻子蹙眉，小巧的樱唇不带血色贝齿咬着，他弯腰把人抱起来，单手揽着放在怀里。
　　对着气恼的姑娘，轻声说了句什么，她才老实下来。
　　他哄李书妤的是，“我不给他要！”
　　青衣男子却如遭雷劈，这……这简直是莫须有的罪名，他怎敢？
　　“主君饶命，小人一介卑贱之身，怎敢对夫人无礼。”
　　“所以，你自己不敢想，却敢帮着别人来下药……是吗？”霍衍山唇角带笑，哪怕把人抱在怀里，心都不曾真正放下。
　　他想起昨夜李书妤挨他急切的模样，因为药性整个人肌肤泛粉，渴望的眼中湿漉漉沁着泪珠，他以身为药满足了她，可若是他没及时赶到呢？又或者她真的被引出去被……
　　李书妤知道自己被下药了，就更不觉得这人可怜，瞧着霍衍山生气他伸手摸摸他面颊，摇摇他手指。
　　霍衍山垂眸，她朝他嫣然一笑。
　　璀璨的样子却不能叫他平息半分，手搭在她背上，越柔软越愤怒。霍衍山活了几十年，至今最快活的就是昨夜，小姑娘身段妖娆乖巧接纳着他，纵脾性不好如他，触摸她的纤腰、玉润都小心翼翼。
　　百般用心，醒来仍旧失了血气，可想而知若是稍微重些她是会死的。
　　她的美丽如雪圣洁，被人龌龊惦记……他愤怒，但比愤怒更盛的是后怕。
　　他抓住她的小手，李书妤随着他的力道撑起来，此时也顾不上梅嬷嬷的交代，就近额头碰了碰他下巴，霍衍山的模样有些可怕。
　　“困了吗？”他声音不大对。
　　李书妤挠着他掌心，“不困呢！”
　　他拍着她，耐心等了许久，“现在呢？”
　　“你想阿妤睡觉吗？”李书妤绕着他吊坠，跟自己的铃铛一起，眼睛灵动的转啊转，“可我今天都不会困的。”
　　她软乎乎的一团，身上带着早上喝的牛乳香，说话纳气甜腻腻的，尤其是故意不睡跟他作对，诱人的紧。
　　霍衍山随着她小腿晃悠，给妻子把裙摆理好，把人按到怀里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
　　“你睡。”
　　李书妤不睡，悄悄看看他，见霍衍山眉心微皱看她却温和，想了想还是老实不动，枕到他怀里睁着眼。
　　霍衍山伸手捂住她眼睛，这才任由眼中戾气横生，“樊青，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他知道这人没有肖想李书妤的勇气，不过很可惜，帮人为恶一样不可饶恕。
　　樊青被霍衍山一瞥，登时拔刀，在青衣男子没来得及辩解之时，刀柄一挥血珠四溅。
　　“啊——唔——”
　　樊青及时捂住他嘴，笑道：“你若不想脖子断了，就莫要惊扰我家夫人。”
　　青衣男子抽搐着，被丢到在地，蜷缩着断臂流血，其余人也都捂着嘴，往后缩挨在一起。
　　霍珺瞧着这惨状哧笑一声捂住口鼻，靠回轮椅时又忽然想起几年前……和今日相似的一幕，不过那日更惨，下着大雨。
　　霍衍山每叫别人动手，他亲自断了那些奴仆踢踹过他的手脚，把捡送进那些辱骂瞪视过他的口眼，沙场饮血的长剑在他手中旋转，在人脆弱的皮肉绞拧，一片模糊。
　　那时霍夫人可不像李书妤这样幸运，被人抱着捂着口鼻，相反的霍衍山让人压着她，亲眼目睹了一场反杀。
　　那座关了霍衍山几十年的小院，堆积着一群奄奄一息的恶仆，困着谩骂被缚的霍夫人。
　　“霍衍山，你敢弑母。”
　　霍衍山抬眸，“我非不敢，而是不想。”
　　死多快，活着却可以很痛，他要霍夫人看着鲜活的生命流逝，看着他们肉身腐烂，被虫蚁咬食，“瞧见了吗？这是孩儿为‘母亲’准备的结局。”
　　他盯着霍夫人，说的格外轻柔。
　　就像今日他对青衣男子说：“如今你可记起，自己有没有过玉佩？”
　　樊青解释道：“你若是有，说了能痛快些，你若是没有，这不还有两条腿……啊，不，三条腿和一只臂吗？加上眼睛鼻子嘴巴，粗略一算你有十次嘴硬的机会。”
　　“没关系的啊！你慢慢想，我们不急。”反正夫人有主君抱，睡着也无甚大碍。
　　樊青十分贴心的安慰他。
　　这样的安慰却叫人两股颤颤，滩软一片，忍不住看向那边的霍衍山。
　　男人单手便能托着女子，一手捂着李书妤的眼，他凝着地上狼狈的人，总算露出几分真实的笑意，青衣男子却在看到那笑意时痉挛两下。
　　他自己眨眨眼，瞧着霍衍山腿边一双玉足轻晃，湖蓝的鞋面就像海水。
　　霍衍山垂眸，瞧见他看的什么登时一笑，“你很不错，好好的眼睛怎么就不想要呢？樊青——”
　　“是，”樊青俯身，“属下这就取了他的狗眼。”
　　取……取眼？青衣男子顿觉腹中涌动，有什么东西从腿边流出。
　　樊青正要抬手，瞧见源源不断的水渍，“艹，吓尿……”
　　霍衍山眼睛一扫，樊青立即住嘴，他怎么忘了夫人还在，怎么能叫夫人听见？
　　但李书妤已经听见了，她其实不感兴趣，但是别人都看见了她看不见，就哼唧一声，在他掌心眨眨眼，小手抓上他，“阿妤看。”
　　霍衍山瞪了樊青一眼，声音却温和，“你不看。”
　　她撇嘴，抿唇片刻改口道：“阿妤，阿妤眼睛疼。”
　　“恩，那就先疼着。”
　　“不要疼，”她嘴唇一张道：“你松一松手，我不疼。”
　　小姑娘扯着他，摇了摇，撒娇起来格外挠人。
　　可他又气不起来，只能隐蔽的另一只手稍动，环着她穿过腋下，最后落在她娇软，轻轻一握。
　　“这样，还疼吗？”
　　李书妤胸口一颤，“痒……”
　　“你看，这不就乖了。”
　　稚嫩的姑娘，没叫人碰过，虽经过一夜仍旧敏感的厉害，因为在外面不好叫人看见，他很快松了手道：“你睡觉，醒来我们回家。”
　　李书妤哼哼一扭，埋到他怀里，推开他手，“不叫你捂，我自己埋起来。”
　　霍衍山接住一个故意重撞过来的脑袋，笑了。
　　正好他也不大想让她闻见味道，自己埋起来就埋起来吧！李书妤自是不怕死人的，她甚至和吊死的母亲呆过，但霍衍山总是希望，他在的时候小姑娘更无忧无虑些。
　　霍衍山笑了，霍珺看着这样的他却愣了，他们霍家的男人似乎都不得所爱，如今他这个侄子倒是……挺好的。
　　霍珺脸上浮现出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别遮了，你long我阿妤胸！大家都知道！！
　　【今日份碎碎叨】
　　最近养成了新习惯，非要过了0点才会有思路，然后生死时速来码字。唉……众人皆睡我独醒，原来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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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难闻吗
　　第四十九章难闻吗
　　霍珺脸上浮现出笑意。
　　也许再没人会像他这样,  希望两人过的好些、再好些。
　　霍珺欣慰的看着霍衍山，像是有什么遗憾从他身上得以满足，但这样的情绪只有一瞬,  也不敢叫霍衍山察觉，转而复杂的看向李书妤。
　　恰巧李书妤转眸，两人四目相对。
　　霍珺一惊，却复杂的没有转头，似乎怕吓着娇滴滴的女郎，他甚至一笑。
　　刺目的斜阳,  照在他半数华发，这人一笑只让李书妤觉的他好奇怪,  心里却意外并不觉的危险。她是不怎么喜欢被人盯着看的,  所以依赖的往霍衍山怀里藏了藏,  隔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
　　……他竟还在看她。
　　霍衍山单手温柔的把人抱着,  本想最后把人收拾了，可李书妤在怀里猫儿一样动来动去,  挠的他喉间发痒,  声音也肃不起来。
　　“阿妤。”他刻意保持平静,  让自己看起来威严。
　　李书妤抬头，双臂软软的抱着他，“恩？”
　　霍衍山睨她，训道：“不许乱动。”
　　李书妤点头,  有些听话，又有些天真。
　　霍衍山只看了两眼,  便无奈摸摸她的头发，别过头，“罢了……樊青。”
　　樊青一脚踹开青衣男子,  跑来抱拳道：“主君有何吩咐？”
　　霍衍山把人放到地上，黑眸凝着她道：“把夫人带去更衣。”
　　李书妤眼睛疑惑，她又不要如厕更什么衣？霍衍山这是想调开她。
　　小姑娘看着他，伸手握住他手指，不想去……
　　霍衍山也没躲，用另一只手给她把衣裳理好，放手勾勾她的鼻尖，“在这就会捣乱，快去！莫烦我。”
　　本来动手就能解决的事情，因为她半天没有进展，再这么下去估计回去又要晚上了，他能熬夜，李书妤解毒的身子却不能。
　　李书妤看了他半晌，大概知道他有正事，意外乖巧。
　　你别看霍衍山嫌弃她捣乱，可真当人拎着小裙子碎步朝外走，他反而眼神盯着一刻不离，放下的双足似乎随时都要追出去似的。
　　小姑娘到了门口，还知道回头跟他摆手甜甜的笑，又因为没看路，差点一脚绊出去。
　　霍衍山抓着椅柄，强忍着没站起来，斥责：“好好看路。”小姑娘他牵的次数多，都被惯坏了。
　　她就听话的看路，这次再也不回头了。
　　“夫人，我们去哪里？”出来后樊青问她。
　　李书妤面色沉寂，眸中恢复了冷淡，闻言认真道：“更衣。”
　　樊青分明看出她没有更衣的意思！
　　但两人还是沿着转了一圈，就像在认真完成霍衍山的任务，走完的那刻她才终于抬头，有些高兴的问：“我们回去吧！”
　　她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樊青一愣，瞬间了然。
　　原来夫人走的快，只是因为觉的走完就能回去，“夫人，还不能回去。”
　　按着樊青对霍衍山的了解，那人谋害夫人在前，必定是要受尽折磨，主君让夫人出来就是不想她看见那些污秽，应该没这么快。
　　李书妤垂眸，恹恹的拨愣着铃铛。
　　“那，那我更衣好了。”她真更完了，应该就能回去。
　　烟云楼是凉州第一楼，其间亭台楼阁数不胜数，最奇的是在北方风沙之地这里仿造水乡园林，以活水养殖花草无数，嫩绿的藤曼沿着墙壁屋檐垂落。
　　樊青抱剑等在女厕门外，木头杵着的傻样被好几个人嘲笑。
　　李书妤这次刻意磨蹭许久，这才欢喜跑出去，谁知脚刚迈出门便瞧见一人……
　　她笑意顿收淡了眉眼。
　　一如记忆中的两次，此人白衣加身，气质矜贵，“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他广袖微张，俯身抬眸，看向她的眼神虽笑却明灭不定。
　　只一眼，李书妤心中一凛。
　　瞧着她戒备的模样，梅允白手攥着，脸上极其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哦，不，是女子！
　　女子墨发辫成歪斜的辫子，簪着小花容颜冷清，她身穿湖蓝色束腰裙，领口刻意被往上提过。随着一阵风过，吹动她衣裙贴身，腰肢纤细如柳拂动。
　　她打小便美如花，绽放后更带了说不出的诱人妩媚。
　　昨夜大雨他等了一夜，看着那院中人去了又走，安静无声，他们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他便知道是这个结果。可转头那瞬瞧见她辫侧两枚吻痕，仍旧呼吸一窒。
　　这么深，是该多用力？如此便可窥见，往下该是何等的激烈。
　　梅允白攒手，疼意入骨，沙哑道：“公主怎么……不笑了？”
　　李书妤静看着他，其实她曾真心拿他当亲人，哥哥去后晋国大乱，是他不顾生命危险引开乱军，“公主殿下，你记住能逃则逃，但不能落入敌手知道吗？”
　　“公主可以死，必得宁死不屈。”他让她逃，却塞给她毒药。
　　但跟霍衍山同寝的第一日，躺在床上就意外落了药。
　　那夜风很大，霍衍山抓着她的手，一双凌厉的眸子盯着她，“想死吗？”
　　李书妤没见过那样的他，当时也不会说话，霍衍山脸色一沉便哧笑着，“既如此何必麻烦，不浪费药吗？”
　　他冰冷道：“过来，我做死你！”
　　想来那时她被人压在床上，也曾期待梅允白来救她，可结果呢？
　　一场大雪，破风一箭，她亲眼看到梅允白转身带笑……
　　李书妤如何不懂，“公主可以死，必得宁死不屈。”
　　梅允白可以为了救她而殒命，但他要她宁死不屈，这不是为国，而是为他自己的私欲，她平时只是不愿思考，但能有李怀祈那样的兄长，她其实并不傻。
　　李书妤从记忆中回神，面上冷淡，忽然想吐，错过他要走。
　　梅允白拦住她，表情凝重，“公主殿下，缘何对臣疏离至此？”
　　李书妤往后撤步，厌恶道：“我不会对你笑了。”昨日以为是巧合，看见哥哥的玉佩，如今梅允白出现她忽然就明白，都是假的。
　　玉是假的，哥哥是假的，而能这般了解她和哥哥的……唯有梅允白。
　　李书妤情绪很少，如今却突然从心里恶心一个人，她想到前世的死，想到昨日的药。如果霍衍山不曾救她，或者她真的被引出去，结果是什么？
　　发生在她和霍衍山之间的事情，一旦转变成梅……她腹中翻滚，再无法忍受。
　　“……呕！”
　　李书妤弯腰，扶着柱子干呕起来。
　　初为人妇的姑娘，随着弯腰抬手衣袖下滑，露出上面未褪的红痕。
　　梅允白不知想到什么，上前要拉，李书妤侧眸看到反手“啪”的一掌扇过去，梅允白一愣。
　　李书妤尤不解气，换手又是一掌，“滚——”
　　“不要碰我。”
　　尖利的声音唤醒了梅允白，他抬眸细细打量着这个姑娘，忽而舔唇一笑，“殿下，您都知道什么？”他做的隐蔽，几乎无人知晓。
　　错过了一次，他不想再错，来时便把一切谋划。
　　霍衍山正在气势，羽翼并未齐丰，李怀祈那样的人，在她出城不过几月便开始诛杀大臣，他的野心昭然若揭。是因为李怀祈爱权吗？
　　不，李怀祈夺权，想要走上巅峰只是因为他不信霍衍山，不信所有人，只信自己强大才能守住这唯一的亲人。
　　所以一旦他和李书妤有什么，霍衍山不会轻易涉足晋阳。李怀祈会气，但为了妹妹他就是疯死，他也得认。
　　只是如今一向安静的李书妤为何对她有恨，她知道什么？
　　梅允白眼中一黯。
　　“昨日，是你让人撞我的，玉佩也是假的？”李书妤攥着手。
　　梅允白一愣。
　　她道：“那块玉佩，哥哥因珍视不曾常带，知道的人不多。”而且因为当年她年幼，银钱不多，买的玉也并非好玉。
　　李怀祈还是太子时，一带便被御史弹劾那样有失身份，李怀祈被废后，又因怕被人恶意搜刮藏着。所以从始至终，见过的只有……当时陪她去买玉的梅允白。
　　听了这话，梅允白松了一口气，“公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带你回去。”
　　“我为何要跟你回去？”
　　李书妤反看着他，毕竟霍衍山面前的灵动只是少数，对葛睿的狠，和梅允白的恨，以及别的陌生人疏离，才是她的常态，“你算谁？”
　　“哈哈哈，我虽叫你公主殿下，但公主殿下莫忘了，”梅允白此时笑起，阴沉散去倒有几分晋阳城的儒雅，“我是殿下表哥。”
　　李书妤不知道一个人怎样才会变化如此之大，她只蹙眉觉的厌烦。
　　梅允白知道她记忆有失，以为他想不起来，刻意温和道：“公主你可记得，你五岁牵我手，唤我表哥想出宫去玩，我瞒着姑姑把你藏进马车，当日人群走散是我背着你走了一路。”
　　“公主殿下可记得你说过什么……”
　　年少情绪，不识愁滋味，小小的波澜就能铭记许多年，如今回想仍旧记忆尤甚，那夜晋阳灯火通明，漫长的道路上她伏在他背上睡那一路，迷迷糊糊间，“殿下抓着我衣襟，要我别丢下你。”
　　李书妤对上他的眼，“可你已经丢了。”
　　“我有错，所以我在改。”梅允白一急，想要上前抓他。
　　只是手未伸过去，便被人横空一折，刺痛钻心，“恩。”
　　梅允白闷哼一声，转眸便见霍衍山的冷面之上，那只被长疤划的面容，一双眸子幽深不见底。
　　霍衍山掐着他的脖子，“找死！”
　　……
　　李书妤走后，青衣男人被拖到霍衍山面前。
　　对于这个胆大包天的人，霍衍山其实并未想从他身上知道什么。
　　玉佩、哥哥、烟云醉……
　　对李书妤心存念想且敢用烟云醉的，范围已经很小，就连霍珺都隐隐猜到，“平宁我记得她……有过未婚夫。”
　　男人是最了解男人的，尤其是霍珺对于这种嫉妒狠敏感。
　　他话音刚落，便听闷哼一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传来，霍衍山竟直接将匕首送入此人的眼窝，一如当年他杀那些奴仆，刀柄一圈一圈转动，绞出无数生肉。
　　青衣男子从尖叫，呜咽到抽搐，最后绝望的面朝烈日，污血直流形同恶鬼。
　　边上的人俱不敢言，这是他们第一次见主君杀人，与平时马上严肃酷冷不同，此时他浑身弥漫着杀气，满手鲜血果如草原传闻“疯阎王”。
　　就在别人以为霍衍山要严刑拷问之际，他什么都没说，放过了所有人静静洗了手，又洗了脸。
　　“可还有血？”他问卫三。
　　“……没。”
　　“夫人呢？”
　　卫三赶忙让人去问，然后回话道：“在更衣。”
　　霍衍山轻笑出声，“她倒乖巧，去瞧瞧吧！”
　　卫三自然跟着，霍衍山走了两步却道：“你不必跟着。”
　　卫三一愣。
　　霍衍山却抻着袖子道：“去查一个人是不是来凉州了。”
　　“何人？”
　　他笑，眼中有红光划过，“梅允白。”
　　霍珺都知道的事情，他岂会不知？上次敬酒放过了他，既如此……那就不要活好了。
　　梅允白若算计他，他敬梅允白是汉子，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动了他的宝贝那就把命留下，霍衍山吩咐好，入了后院。
　　满园绿意青葱，流水潺潺，他却只顾往前走毫不在乎。
　　等到瞧见樊青与人厮打，霍衍山疾走两步便瞧见里面两个身影，然后便是一句“公主你可记得……”
　　说话的人虽然背对他，但霍衍山一眼认出，这就是梅允白。
　　他竟敢朝李书妤伸手，霍衍山眸色一沉，转而走上前掐住他脖子。
　　“找死——”
　　梅允白被捏的气息不匀，不出片刻便脸上充血。他会武，箭术极佳，就在手中拿着利器想要刺过去那瞬，忽然想到什么缩了手，看向李书妤似有凄楚。
　　霍衍山目光也落在李书妤那张脸上，试图看出什么。
　　许是因为之前呕吐加生气，李书妤原本苍白的面容涨红，唯独眼中却平静一片。
　　“殿，殿下……”
　　梅允白叫，霍衍山忽觉有趣，稍微松些让他说完，“殿下救，救命。”
　　霍衍山笑凝着她，李书妤看看梅允白，又看看霍衍山，最终站到另一边牵住霍衍山的袖子。
　　“我会死的。”梅允白道。
　　李书妤厌烦道：“那便去死好了。”
　　梅允白掌心一松，楞然的看着面不改色的李书妤，她如雪山之巅圣洁的莲花，冰冷而美丽。
　　但她的眼睛却是开刃的刀剑，寂静而伤人。
　　梅允白看着她朝霍衍山靠近，两人对视间虽然无声，她却稍有灵动的枕在霍衍山肩头，梅允白心里忽然涌上无限悲戚，她不是不会笑，她只是眼里……瞧不上他，也看不上他的命。
　　梅允白忽然攒力，挣扎开霍衍山的束缚。
　　霍衍山明明可以抓住他，却面无表情的松开他，哧笑一声道：“真可怜。”
　　说着执起李书妤的手，径直朝外走去。
　　梅允白脸色一白，恍惚立在远处，目光落在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上。
　　李书妤被他牵着，她以为霍衍山放过梅允白了，有些失望，谁知出来看见外面的人，霍珺、樊青、卫三……
　　他们俱担忧的看着霍衍山，以为他要发疯，霍衍山却无比镇静的朝樊青一瞥，然后眼睛朝身后一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樊青便知，他要梅允白死。
　　交代完他带着李书妤离去，从头至尾没有说一句话，刚开始还好，到了外面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李书妤小跑都跟不上只能想把手抽出来。
　　一次，纹丝不动，再一次，倏尔收紧。
　　“我，我跟不上。”
　　霍衍山走着，侧颜紧绷没有反应。
　　李书妤本就体虚，又恶心到吐，被拽着又两步忽而膝盖一弯，被霍衍山稳稳接住。
　　他一双锋利的眼眸直勾勾看着她，李书妤鲜少见这样的他，有些懵，但还是没有害怕勾住他手，又缓缓抬眼看他，“阿妤跟不上。”
　　她松手环住他脖子，踮脚蹭蹭他脸颊，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难闻吗？”
　　男人面上带笑，声音低沉，任谁都能知道他心情并不美妙。
　　别人会怕，李书妤却不是，听他说话终于又软了手臂，面上带出几分委屈，“没有难闻。”
　　她怕霍衍山不信，凑上去亲了一下。
　　霍衍山垂眸看她。
　　五月的天，热的发烫，她却冰冰凉凉，“你为我染血，没有难闻的。”
　　小姑娘认真的看着她，霍衍山却没和之前一样去抱抱她，只手搭在她腰，“公主你可记得，你五岁牵我手，唤我表哥想出宫去玩，我瞒着姑姑把你藏进马车，当日人群走散是我背着你走了一路。”
　　最后一句霍衍山垂眸，冷淡至极：“殿下抓着我衣襟，要我别丢下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总结：
　　霍衍山酿醋之路
　　梅允白作死之路
　　感谢在2021-07-08  01:36:41~2021-07-10  01:51: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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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吃你
　　第五十章吃你
　　午后的阳光细碎,  落在她圆圆的眼睛里。
　　霍衍山面无表情她也不怕他，梅允白说的那些她其实并不大记得，当年毕竟年幼,  恰逢记忆流失，加上重生归来中间相隔几十年，你能要求一个生病的人记住什么？
　　霍衍山自然也知道，跟她计较什么？
　　这份没他的过去，他本没立场气。
　　他看了李书妤一眼，绕过她往前走。
　　李书妤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她先试探着牵他手,  霍衍山人没回头却把人一把抓住,  指尖稍微用力,  警示意味明显。
　　——别乱动。
　　他看都不看,  就叫她老实！
　　李书妤双颊微鼓，若以前还对他有所忌惮,  自昨夜亲密之后也都不怕了。她并不觉得两人身无寸缕抱着奇怪,  就是被他纵入疼过……便觉欢喜,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他很喜欢她。
　　那有什么好怕的呢？
　　李书妤想通了这些，便晃他，男人脚步虽慢却并未停。
　　她撇嘴,  不喜欢这样冷淡的霍衍山，就两个碎步过去,  哼唧唧小蹦，双手往上绕住他脖子。
　　敏锐如霍衍山自然知晓她的动作，不过刻意没有声张,  小姑娘个子生的巧，一双小腿床上踢腾都没什么力气，又哪里够得到他的挺拔。
　　“你这是做什么？”以为抱抱，他就能好？
　　霍衍山紧着她的动静，不敢乱动。
　　他训斥：“下去。”
　　手脚并用半晌，眼瞧着褪夹不住人要滑。
　　“唔……背背！”她死活不松。
　　风吹过轻柔的嗓音，因气息不匀染着鼻音。
　　气闷是闷，但也不能真摔了她，霍衍山在人挂不住的时候稍微躬身，一手压住她手，一手往后拖。李书妤有了借力，双腿扑棱着，两下扭上去枕着他肩。
　　霍衍山侧眸瞥她，背着人快步走过晒人的日头，到了长廊。
　　她被男人不动声色放下，“阿妤今日需自己走。”
　　“不行的。”李书妤摇头。
　　霍衍山反问：“怎的不行？”
　　“我会累！”她眨着眼，一脸当然。
　　霍衍山一梗，感情他就不累？霍衍山睨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李书妤绕过来，双颊微鼓似是气恼，但她面容过于稚嫩，又因被辫了辫子愈发娇小，张牙舞爪挡着他脑袋差点撞到他胸膛。
　　她又不怕霍衍山撞她，他也不会。
　　就仗着他的喜欢天不怕地不怕，霍衍山眯了眯眼，弯身把人压下，小姑娘不躲反仰头对上他的厉眸，“李书妤，你欲何为？”
　　李书妤眉心一拢，其实……她也不知道。
　　她也并非一定要背要抱，她就是不喜欢霍衍山背对她走，哪怕是敲她脑袋拧她脸，不要静静的不说话，她不喜欢。
　　“反正我今日，不、背。”才听别人背过她一路，他现在背不下去。
　　李书妤闻言，伸手给他，“恩，那就不背。”
　　霍衍山有些意外。
　　“你不高兴吗？”她偏头小脸认真。
　　得亏还知道他不高兴。
　　李书妤眉眼带笑，管他高兴不高兴直接把手塞进去，“那阿妤牵牵就好了。”
　　她这么说，霍衍山便不能松手了。
　　再被拽着往前，只能沉默着抬脚跟上。
　　两人出来已经晚了，折腾一番等坐上马车回去，路上便日暮西斜。
　　途径闹市听见许多叫卖声，李书妤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如今怕是把她的“表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因为有他陪着，她对外头才有些兴趣。
　　不大的马车，霍衍山闭眸养神，半卷的车帘透过些许霞光，照在他肩头姿容纯净的姑娘身上。
　　李书妤哪怕不曾看他，手里一直握着他手，方才打人再精神，毕竟是有病之身，没人的时候身子柔弱无骨的趴在他身上，只剩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朝外看着热闹。
　　瞧见欢喜的，她也不说话打扰他，就软软的拿指尖在他掌心挠，得了他反手一捏就会老实。
　　偶尔李书妤长时间没动静，霍衍山也会眯开条眼缝看她。
　　许是被热闹沾染了喜气，她眼中虽不笑，身上的淡漠却柔软几分，就像天上的仙子有了人间烟火气息。
　　他们出门是吃过饭的，李书妤胃口也小，本来素日不会饿这么快，直到马车经过好长的美食街，她才不淡定，被霍衍山用力捏着才保持安静。
　　只是这安静并未延迟到路尽头，她瞧见了糖人。
　　“我想吃那个。”她摇着霍衍山，这是进马车说的第一句话。
　　霍衍山却不能同意，“不行。”
　　“为什么？”她坐起来反问。
　　霍衍山瞥了一眼，凉州地处偏远，闹市极少，但能在闹市之上摆摊生存的都有一定手段。那小贩的糖人虽无特别，但用料足，对别人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李书妤……绝对超了。
　　但他若这么说，李书妤铁定不同意，她总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心软。
　　霍衍山索性闭了眼睛，“我没钱。”
　　霍衍山的确并不富有，但养一个夫人绰绰有余，是唬她的。
　　“阿妤有钱。”她还是想去。
　　梅嬷嬷盘点李书妤的嫁妆，不止一次说过她的富有，李书妤对那些是毫无概念的，霍衍山也乐的养着她，那些东西就没被提过，如今却是她头一回提。
　　霍衍山蹙眉，被堵了一下，头一回觉的李怀祈这哥哥当的太尽职尽责，没事给这么钱作甚？
　　他睁开眼，瞧见李书妤歪着小脸，主动准备好要随时下车，巴巴瞅向外面的眼睛渴望又可怜，便忍着道：“我是不会去的，你有钱就自己去。”
　　以他对李书妤的了解，她该不会愿意与陌生人接触。
　　但这次他却错了，李书妤药喝的多了，嘴里时常存着苦味，闻言虽有些犹豫还是扶着挪了出去。
　　樊青赶着车，听见动静怕她被颠出去，老早停了车。哪怕被霍衍山暗中瞪了一眼，樊青垂眸装作害怕，心里却不慌，反正夫妻两个总是夫人说了算的。
　　樊青殷勤的放了脚蹬，李书妤回头看了他一眼，被霍衍山别头错过，李书妤微微嘟着嘴，不大高兴。
　　“夫人慢些，卫三你把马拉稳。”樊青口头提醒，却不敢主动去扶。
　　他可瞧见主君在里头盯着，靠着车厢的身子也直了起来，哪敢伸手。
　　李书妤平安落地，踮着脚看了看大概方位，提脚走过去，脆生生道：“我想要糖人。”
　　卖糖人的是个小伙，穿着一身粗布衣袖子挽着，露出麦色小臂，闻言抬头瞧见李书妤呆愣一瞬。
　　凉州的女子丈夫多数从军，因常年操持皮肤晒黑，像李书妤这样面色瓷白姿容秀丽的，几乎寻不出来，何况加上她通身气质，清冷中带着娇气，一看就是被人娇宠着的。
　　小伙没多看两眼，樊青就觉自己被身后人盯的浑身冒汗，头一回正义的樊大人朝百姓亮刀。
　　“我们夫人要糖人，劳烦快些。”
　　“啊，是……是。”小伙回神，小心觑了李书妤一眼轻问：“夫人想要什么形状的？”
　　什么形状？
　　李书妤倒不知道，她见过的也不多，朝摊位一看大多都是些动物花卉之类的，少数是人的形状。
　　“我想要我自己，可以吗？”
　　不知怎的这小伙低头，麦色的脸上依稀可见耳根变红，“可以的。”
　　他蘸了糖，抬头有些别扭的朝李书妤看。
　　樊青倒想阻止，可夫人要把糖人做成自己，不看不行，只能忍着身后强烈的视线没再开口。
　　李书妤生的美，就连糖人别人都不敢随意描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终于成型，小伙先递给李书妤，又殷勤问：“夫人就要一个吗？”
　　一般李书妤有什么，都会给霍衍山什么，下意识脱口“两……”
　　可说到一般回头看了一眼，便攥着手又转过来，抿唇道：“我就要一个。”
　　樊青可是知道霍衍山耳力过人，李书妤说要一个他都不敢回头，恰逢卫三也一并听见。
　　李书妤最近闹过牙疼，卫三以为霍衍山不喜她吃过多糖，就试图帮着缓和道：“主君，夫人只要了一个！一个也不多……”
　　随之霍衍山倏的抬眸，眼睛黑沉的扫向卫三。
　　卫三一个激灵，他，他说错了吗？
　　那边李书妤买了东西却并没有钱，不巧的是樊青也是出门不带银子的人，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卖糖的小伙摆手，“不用了，这糖……送给夫人。”
　　他愿意送，一个是李书妤美若天仙，一个是瞧出她不凡的身份。
　　但李书妤却不同意，就像她曾经用零嘴跟何婶换包子，把自己的铃铛递给他，“我跟你换。”
　　这铃铛是霍衍山给的，有好几个，她平日喜欢的紧挨个带，递过去造型精美，材质也昂贵。
　　小伙自然不敢收，刚要开口婉拒，就见斜侧忽然出现一个挎着篮子的妇女，瞧见他们眉毛一挑，“好啊毛三，你竟敢趁我不在盯着别的女人看——”
　　说着她如炮仗一样冲过来，势头很猛。
　　卖糖的小伙一愣便道：“夫人快走……”
　　说着便被妇女放了篮子，揪着耳朵大骂，李书妤颇为呆愣，“你为何拧他？”
　　那小伙虽疼，但那么大个子却低头将就着拧他的人，妇女则冷哼一声道：“他既娶了我，眼里心里都只能是我，谁叫他看别人的。”
　　“娶了你，便不能看别人吗？”
　　妇女点头，“自然。”
　　李书妤点点头，似懂非懂。
　　片刻后还是把铃铛递给她，“恩，我知道了，那铃铛给你好了。”
　　妇女一愣，自然没敢接金贵的铃铛，李书妤要塞过去，案桌忽然被人摔下一颗银子，李书妤瞧着熟悉的大手，没等回头就被人抓住。
　　樊青早已让到边上，卖糖的夫妻两个也被忽然出现的人骇到。
　　来人是个挺拔的男子，脸色极冷，眼睛也沉，一声不吭的拽着人离开，走前淡淡扫了小伙一眼。
　　那小伙指尖一缩，不忘拽着妇女一并低头。
　　只见那天仙的夫人，被浑身肃冷的男人带着，一手被牵，一手拿糖，身上其他的小铃铛轻灵灵响着，很快进了马车。
　　那马车沿上，追着他们凉州人熟悉的吊牌。
　　小伙和妇女虽不认字，但看多了城中旗帜，瞬间瞳孔微缩激动道：“那，那是主君！？”
　　那他方才，几番细看的是……是平宁公主？
　　这买糖的夫妻如何激动李书妤不得而知，到了马车之后霍衍山停下，松开她的手朝她转身。
　　李书妤方才还气他不肯陪她，如今不知怎的却乖乖配合，主动张开手。
　　男人掐着她送上车前，等他一并上去，李书妤拿着铃铛的手主动递过来，被霍衍山无声牵着进了马车。
　　但一坐下他又不说话，淡漠的都不看她一眼，丝毫没有哄她意思。
　　李书妤等了许久，拿膝盖碰了碰他，把脚踩在他脚背上。
　　阖眼的霍衍山掀起眼皮，瞥她一眼任由她一挪一挪到边上，这次被接连气的不轻，也懒得搭理她。
　　小姑娘杏眸看了他好几次，终于还是先开口把糖递给他。
　　霍衍山不动，她就不放，固执的厉害。
　　她能随便举着手僵持，霍衍山生气也要估计着怕她手酸，没好气道：“作甚？”
　　李书妤下去走了一圈，病白的脸带了些许涨红，见他说话才终于笑了。
　　“你生气，给你吃糖！”
　　“啧，你还知道哄人？”霍衍山表示诧异。
　　李书妤之前不明白，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但按着那妇女说的，霍衍山生气应该是因为梅允白。
　　她不懂就问：“你不喜欢梅允白对不对？”
　　霍衍山看着她，大方承认：“对。”
　　李书妤便认同的点点头，“我也不喜欢。”
　　霍衍山眉目稍挑，这下顺手接过她的糖，“为何不喜？”
　　李书妤盯着他咬了一口，把玉佩的事告诉她，说完总结出一句话，“他现在要害我。”
　　“恩，”霍衍山点头，坏心眼的认同并且鼓励她，“没错，阿妤说的都对！”
　　李书妤盯着他……手里的糖，觉的出门喝的药苦味又泛上来。
　　“他现在要害你，以前很好吗？”
　　李书妤想了想，“以前好过，会进宫看我，带很多东西，夫子罚站他给我送饭。”她那时尚得宠，学东西耐不住性子，总想着玩，此事上李怀祈从不心软，倒是梅允白会帮她一起受罚。
　　过去太久，她记不住细节，只隐隐约约记得一墙之隔，两人靠窗站着，他总会递给她糕点。
　　“公主殿下，快吃。”
　　如果没有这次玉佩的事情，念着过往，前世被一箭穿心，他们也算两清，可惜人总是会变的。
　　她死过一次，却不能因为他死第二次……
　　李书妤不愿去想，转而瞧着被霍衍山咬了大半的糖人，“我也想吃。”
　　也不知蔡礼开的什么药，一次比一次苦。
　　“你要听话，不能再吃了。”
　　霍衍山蹙眉，强忍着甜腻，终究吃不下把糖放下，李书妤看了好几次。
　　霍衍山怕她伸手拿，索性把人抱过来，放在腿上。
　　“你一日两次药，次次都是大把的果脯，平时就更不必说，梅嬷嬷给你准备的零嘴带都快空了，今早是谁搂着我喊牙疼，泪都要出来的。”
　　说起这些，霍衍山有理有据。
　　他有时候什么都顺着她，但有时候哭都没用，比如之前的齐胸襦裙，又比如喝药和吃糖。他如今生气声音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重，只是平常语气，静静看着她，给人一种不容置喙。
　　关键是李书妤知道他是对的，所以每次都被说的哑口无言。
　　见她恹下去，他才会松口，问一句：“可都记住了？”
　　“……恩。”
　　他才会笑。
　　李书妤靠在他怀里，一点也不颠，“那我先不吃糖了。”
　　霍衍山蹙眉，什么叫“先”？
　　缝隙溜进落日的余晖，小姑娘自怀中仰头，凑过来。
　　“吃你，牙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霍狗：以为抱抱，他就能好？
　　后来霍狗：是的，我就是这么肤浅。
　　作者：吃醋吃了个寂寞，还害我卡文卡半天。
　　写完发现，过了这章都20万字了，值得纪念，本章留评红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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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遇春被抱进遇府那一刻起，她就没被人待见过。
　　但她没想到，遇府一朝，满门被灭。她被姑姑推进画后，咬破牙关逃过一劫。
　　乍然遇难，遇春被饿到眼冒绿光，看到谁都想上去啃一口。只好在每晚夜黑风高时，翻过高墙和猪抢食。
　　深夜，她坐在古画前，正抱着抢来的猪食大快朵颐，脖子忽然抵上一把冰凉的刀，她愕然抬起头。
　　来人堪称绝色，也不搞冷美人那一套。脸上笑眯眯的，却把刀往她脖子上压得更深：“小遇春？藏挺深啊？”
　　遇春整个人都呆了：搞什么？！
　　前有仇家虎视眈眈，后有妖怪笑意盈盈。从此，别人不干的她都干，别人都干的她硬抢。
　　只要能把古画老妖怪收为小弟，为她鞍前马后，捶肩捏背，她就认了。
　　昔日映春楼第一刺客花映榭杀人如麻，手段极其残忍，一度千夫所指。他随意笑笑，披上夜行衣，继续做他的夜行人。
　　妖魔横行，人间岌岌可危，他脱下夜行衣，手执画笔，一幅长卷跃然纸上，长画将尽，将身献祭，换得人间万世太平。
　　百年再生，纵他掌控朝堂兴衰更迭，仍有魔之灵生生不息。
　　再世为妖，魔之灵又待何如？他一样遇神弑神，遇佛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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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再一口
　　第五十一章再一口
　　她虽喜欢胡闹,  但又不是不懂事，霍衍山为她好，李书妤心里门清儿。
　　但她的毒经年累月,  根除非易事。身为唯一了解她的大夫，蔡礼又属那种只要为了李书妤好，哪怕刀架脖子，他配药都不会因为苦而减少分量的老古板。
　　甚至蔡礼为了药效，别人三碗水熬一碗，他明令要求再缩减成半碗,  苦味可想而知。
　　蔡礼管熬不管喝，剩下的尽是霍衍山负责,  每每李书妤被霍衍山盯着都只能乖乖把苦咽下去。
　　喝药喝多了,  如今李书妤想吃糖是真,  牙疼也是真,  可……
　　“吃你，牙就不疼了。”
　　她眼睛亮的的发光,  里面满是灵动的狡黠,  直愣愣和霍衍山对视。
　　男人眯眼面无表情,  真想这不是马车，直接把人甩到床上，让她眼中懵懂变不安，然后像昨夜那样去放纵亲吻,  听她在怀里吐气如兰，又只能如浮萍一般,  小腿依附于他。
　　其实霍衍山是怜惜她的，很多时候克制着……不愿想。
　　只是他家姑娘又纯又欲，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多挠心,  他是吃了蔡礼的药，元/精对她不知孕，可他物件又非无用。
　　食色性也，何况怀里软乎乎的姑娘，他喜欢的很。
　　李书妤自己把脑袋都凑过去了，他却不给，悄悄拽了拽了他，霍衍山垂眸。
　　紧接着她便挺腰朝他挂上来，霍衍山眼底漆黑，明知她要做什么却给她借力，不帮忙却也不反对，任由小姑娘在他嘴角嘬了一口。
　　轻轻一下，退回去弯着眼睛，得意的望着他。
　　霍衍山不动，因为常年表情清肃，他眼尾的疤都带着几分冷，静看着别人犹如利剑，似要看透人所有的心思。樊青他们根本不敢直视，李书妤年纪小却敢把所有情绪堆积眸子，清透依赖的展示给他。
　　霍衍山有些想笑，却又忍着冷眉冷眼。
　　手横过她毛茸茸的脑袋，把人扣过来，贴着她的耳朵缓缓道：“李、书、妤，我看你是欠收拾。”
　　她并没用抗拒，相反疲倦靠着他，平静反驳，又似讲道理：“没用啊！我都不吃糖了，阿妤这么乖！”
　　霍衍山冷哼一声，咬她道：“昨夜那种收拾。”
　　他稍微坐正，看着她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眨，手掌扶着她的后颈。
　　李书妤是不会躲避他的触碰的，一般不疼的话就如她自己说的，很乖巧一姑娘，她没被人教过这些，但本能脸色涨红还是会的。
　　“昨夜那种？”李书妤想了想，四处环视。
　　然后语出惊人，“要在这里收拾吗？”
　　霍衍山呆愣，生怕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惊愕，看着她不甚赞同的表情，维持着僵硬看了她半晌，才没好气点她额头道：“你个傻子！”
　　她又不会疼，点完了他还是要伸手来揉。
　　李书妤已经习惯了，对他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秉持着包容。
　　“你不要老说我傻，万一我真傻了怎么办？”
　　霍衍山懒的理她，现在就想堵上她巴拉巴拉的嘴，忒烦人，于是轻轻一拉，没多少力气却把人拽到怀中。
　　窗外晚霞正好，夜风徐徐，走过闹市是寂静的山道，有倦鸟归巢。
　　“说你傻你还不承认，就你这身子板瞎想什么呢？”他捏着妻子的下巴低道：“我你都承受不住，再加上这马车颠簸，焉有命在？”
　　“明明是你要收……”李书妤下意识反驳。
　　霍衍山却知道不能让她再胡说下去，“阿妤身子不行，即日起给我每日走够一个时辰，知道吗？”
　　李书妤嗷呜一声，十分抗拒，试图牵他的手，“我会累死的！”
　　霍衍山却不给她牵，“少拿糖衣炮弹来讨饶，我这都是为你好。”说完又在心里补充道，顺便为自己好。
　　李书妤微微偏头，不知道说什么，他冷静的时候太冷静。
　　小姑娘坐在边上，穿着湖蓝色裙子，腰间把玩着铃铛，不撒娇竟也不说别的话了。
　　霍衍山低眸凝着她，格外随意道：“你还吃吗？”
　　“吃什么？”李书妤一愣，嗓音娇软。
　　他话头转的快，李书妤脑子根本反应不及。
　　霍衍山静静看她一瞬，淡淡提醒道：“我。”
　　“你！？”李书妤不解。
　　她仔细一想，才想起最开始的话题，和他现在的话联系在一起——
　　“吃你，牙就不疼了。”
　　“你还吃吗？”
　　“吃什么？”
　　“我。”
　　这么一想，她明白了，瞬间窜起来，高高兴兴伸手点头。
　　霍衍山原本维持着神色，被她这么一挂眼底才慢慢淡化了冷漠，他以为她要想不起来了。
　　这回他没避着，反手牵着她道：“这么喜欢？”
　　她就跟着笑，“恩恩，阿妤就喜欢你的。”
　　她那些沉重的经历，随意换做别人都不可能活下来，李书妤却因病忘记，阴差阳错遇见他。从感念他上辈子的温情，到被他护着愿意靠近，不会喜不会忧的公主，因一人知喜忧，其间不过短短几月。
　　她恍恍惚惚活了两辈子，却觉得现在能哭能笑才是真正的活着。
　　如若这人是别人，下场不是像葛睿一样被刺，就是像梅允白一样被扇。
　　她的喜欢，唯他而已。
　　她也能感受到，霍衍山对她亦如是。越简单的人，心思越通透，说的便是李书妤这样。
　　霍衍山被人厌弃惯了，有时候他也怀疑……这样一个漂亮可爱的姑娘，怎会喜欢他？她是因为远离兄长，害怕被人欺负所以暂时依附他的吗？每每这种念头滑过，霍衍山又想算了吧！
　　她若喜欢权势，他便夺尽权势。
　　霍衍山想的很好，可一抬头对上李书妤无辜的眼睛，这是世上最干净的宝贝，她有什么坏心思？
　　是他思想卑鄙了。
　　霍衍山有些愧疚的亲亲她，然后俯身托起她的脑袋，动作缓慢却不失力道的吻上她。
　　从眉毛到眼睛，鼻子到脸颊，顺着轮廓到嘴巴。
　　李书妤眼睛一弯，睁着的眼中有碎光滑过。
　　这是她自己要的，也不扭捏，主动把手环上他。对于喜欢的人，触碰都是一种从骨子里滋生的幸福。
　　娇躯被男人在怀中收紧，他把人扣的不见缝隙，借着袖子遮挡然后如同昨夜那样，唇瓣相贴，温软辗转，追逐纠缠。
　　李书妤嗜甜，如今终于如愿，忍不住稍微回应，便被箍的更紧……
　　他浅尝辄止，退出去时两人眼尾都染着红。
　　她更娇艳些，被他抹去嘴角水光，“够了吗？”
　　李书妤有点舒服了，被这么一问竟坦率道：“阿妤要再一口。”
　　小姑娘乐不可支，声音也沾了蜜，霍衍山不禁笑了。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辘辘的声音遮住了两人胡闹压抑的声音，天边霞光正好，圆日自山头隐落。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小道之上，一辆马车疾驰而出。
　　梅三抓着缰绳，白衣男子冷目凝着刺杀……不，是明杀。
　　霍衍山的人根本没做任何遮挡，对他明目张胆进行绞杀，梅允白曾以为的此人羽翼未丰，不敢贸然动手，在这场厮杀中简直就像笑话。
　　他看似牵着李书妤平静离去，实则隐藏了所有阴暗。
　　在李书妤瞧不见的角落，才露出爪牙，欲夺他性命。
　　梅三都要疯了，不回头也听见刀戟碰撞，他们带来的人被一路射杀，溅出的鲜血落在他脸上。他手中勒的生疼，侧眸看向衣衫染红的梅允白，忍不住问：“驸马，您不该来……”
　　何必呢？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在凉州地界霍衍山焉能放他平安归城？
　　哪怕当真回了晋阳，凭借祈王的聪明才智，岂能不知梅允白此番出城的目的？要知道祈王已经一无所有，这个妹妹就是他的眼珠子！
　　前有祈王盛怒在即，后有霍衍山追杀在后，梅三觉的他在找死。
　　“你不懂。”梅允白道。
　　梅三闭目，克制着不满，“属下确实不懂。”
　　梅允白一笑，从怀中掏出匕首，迅速刺在马身上，马儿吃痛扬蹄往前。
　　梅三愣住，抬眸看着前面不远的悬崖，瞬间惊诧疾呼：“驸马你疯了——”
　　“是啊！”梅允白语调冰冷：“若我早些回来，她就该是我的，是我先遇见的她！”
　　“我陪她长大，背她走路，她叫我别丢下她，我记住了……所以我陪着她，我不丢下她。”对她生死追随。
　　梅允白抬头，看着这片即将黑暗的天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们都不会懂，我等了究竟有多久。”
　　“……心所念之，亲手毁之。我早在射出那箭的时候，就疯了！！”
　　自幼惊才风逸，儒雅不凡，他是晋阳梅氏唯一嫡子，历经更迭仍屹立不倒的百年名门。他的一生该是舞文弄墨、诗词歌赋，他的仕途该是考学为官、一帆风顺，她的妻子该是青梅竹马、举案齐眉，他的……
　　可他所有的一切都只停留在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晋十九年，凤仪宫的一条白绫，带走了他为后的姑姑，讳乱后宫之名因元后一死辩无可辩，势如潮水。
　　为家族荣耀，父亲不顾他意愿退了他和李书妤的婚事，命他改尚嘉宁。
　　各取所需结下的婚事，他闹过、怨过，终究是无用。
　　成亲前夕父亲问他：“允白啊，你可恨父亲吗？”
　　他看着曾经意气的父亲，因通宵达旦眼底熬出的乌青，道：“我不恨你。”
　　世家贵族子弟，生而责任为重，这是梅允白学的第一要义。梅家养育他长大，给他富贵荣华，同时承担它的兴衰，是每个人的责任。
　　为恢复家族荣光，他不恨。
　　“可是父亲，我……怨你！”
　　身为父亲，梅尚亲手打碎了他费尽心思等待的一个梦。
　　反抗是不忠不孝，不反抗是困顿一生，他恍恍惚惚八年，多少次徘徊在霜华宫外。知道她喜欢花，讨厌苦，因为生病和剧变眼中流光无神。
　　她的一点一滴他都看着，想着来日有能力接她出来。
　　可没等他见她一面，霍衍山就提刀杀上晋阳城。
　　于是他头一回鼓足勇气，赶在乱军前去霜华宫，他只知道一旦城破，李书妤这个公主……这个帝后所生的貌美公主，她绝对不能留宫。
　　“往外跑不要回头，公主可以死，必得宁死不屈。”他把毒药塞给她，“殿下，万非得已之时，这便是你自己的归路，您绝对不能落入敌手。”
　　可她还是落了……
　　霍衍山屠尽晋国皇室，唯独留下李书妤。
　　满身甲胄的霍家家主，头一回见面他便蛮横把人抱起，她下巴沾着血，眼中流着泪，在一片哄笑声中被带走。
　　梅允白躲在暗处，他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守护的八年，一朝城破她便被人如此折辱，梅允白咬牙岂能甘心。
　　他什么都没了，霍衍山也不会放过元后母族。
　　国破了，李曜身亡，梅家会败，李怀祈也不在，如果最后他死了，留李书妤一人该当如何？
　　她的一生不该被这样占有，她肯定也是不愿的吧？
　　对，肯定不愿。
　　于是他召了人，拿了箭，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霍衍山是豺狼。
　　李书妤在被伤害。
　　他会陪着她生，一样陪她去死。
　　他要忘掉心里的嫉妒和愧疚，他没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救她。
　　所以他煽动晋国残军缠住霍衍山，一片混乱中挽弓、搭箭，丝毫不手软，射向那个在风雪中娇艳无双的姑娘……哦，不，也许是女人了。
　　不过一箭之后这些不再重要。
　　他看着李书妤翩然倒地，然后转身而去，他会在下面等她。
　　最后，也的确如此，他的确死了，又意外回来。
　　回来的那天正好是她和霍衍山离开晋阳那天，他被李怀祈一掌拍落，记忆复苏……看着远去的马车，他又晚了霍衍山一步。
　　眼前两辈子记忆转动，梅允白头疼欲裂，他崩溃道：“我守了她两辈子，看他们在一起两辈子，我虽然知道这样会死，但我更知道什么都不做我更会死。”
　　“所有人都逼我，我只是喜欢喜欢一个人，我有什么错！”
　　梅三被他眼底的恨意吓到，也被他这些话吓到，手松了力道，马儿疯狂飞奔，就在他要控制缰绳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死死的按住他。
　　“驸马，您做什么？您松手，这样我们都会死的。”
　　梅允白不松，他看着悬崖，“我们打个赌吧！”
　　梅三：“……”
　　“就赌我会不会死。”梅允白笑，他的确是恨的。
　　恨父亲的退亲，恨李曜的赐婚，恨霍衍山的强占，也恨李书妤的无情，最后他恨他自己……
　　“如若当初我勇敢些，不那么怯懦妥协，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梅三看着不正常的梅允白，他见过李书妤看霍衍山的眼神，充满了爱意和依赖，梅三清楚，就算当初不退婚，结果也是一样的。
　　错的人哪怕在一起，他们不会相爱，对是人哪怕错过时间，也是天生一对。
　　梅允白骨子里面的病态，是不带善意的，这样的他……其实配不上李书妤的真。
　　但这样的话梅三如今怎敢说？
　　梅允白有些晃神，他道：“是我先放的手，我错了一次，如今把命给她，如果我就此死去，那么一切烟消云散，可如果我活着……”
　　他笑道：“那么只要是生，我绝不放手。”
　　身后一片厮杀，梅允白却站起来，梅三也不管马车，一把将他抱住，“驸马您清醒些，想想晋阳城的梅大人，想想嫁于你的嘉宁公主，再想想等着你接管的梅氏宗族，您不能胡来。”
　　梅允白低看着他，听着便笑了，他一句句道：“他们重要吗？”
　　“他们在乎的是我梅允白？还是梅家的嫡长子梅允白？”
　　“父亲逼我失去她，嘉宁逼我不能娶她，那些宗族拖着我放弃她，我赔了他们一辈子孤寂，如今我只想放肆一回。”
　　梅允白推开他，克制着语气，在梅三尚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将他一脚踹开，与此同时马车俯冲出去，梅允白的身子被带落悬崖。
　　白衣染血中，衣袂翻飞，梅三余光只看到他笑着，无惧生死。
　　这样的人……可真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梅允白：我们来打个赌，就赌我会不会死。
　　霍衍山磨刀：会死。
　　李怀祈浅笑：会死。
　　李书妤看看哥哥和霍衍山：会死。
　　作者：宾果！全票通过。
　　梅允白：没爱了，男配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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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出息
　　第五十二章出息
　　临夏的夜晚风燥热,  樊青来禀报刺杀之事。
　　“我们的人将梅允白逼至悬崖，只没等追上梅允白，他自己反而发疯跳下悬崖。”
　　霍家的人都心细如发,  哪怕梅允白坠崖，见不到尸首也是不敢回来复命的，他们沿着山谷搜索了半天，只看见被野兽撕咬的血衣，以及新鲜皮肉。
　　樊青一面说着，一面小心抬眸。
　　霍衍山为人清冷,  特别是脸上横着一道疤，静静看着你的时候凶的很。他的眼睛有些不同,  是那种吸光的墨色,  什么光到了他眼中就像进了一个无底洞,  怎么也照不亮。
　　跟他相比,  甚至不知他与夜色，谁更寂寂。
　　唯独对着李书妤,  他能稍敛戾气,  显的温和。
　　可惜樊青得不到李书妤的待遇,  霍衍山幽潭一样的暗眸折射着微光，片刻寂静后。
　　他敛眸，显然有些不相信，“他死了？”
　　樊青点头,  “是的。”
　　凉州地势险峻，豺狼难训,  如无意外，他将尸骨无存。
　　其实樊青并不认同现在追杀，不是梅允白该活,  而是时机不对。
　　如今是五月，再有半年过冬，辽军就会大举攻城，如今徐淮去草原拿刀戟未归，盛家也因盛蓉被霍衍山警告，追杀梅允白的消息一经传出，必定生乱。
　　恶战之下凉州孤立无援，又也许梅家反扑他们腹背受敌。
　　这些霍衍山都知道，但他生平最恨人觊觎，因为拥有的不多占有欲极强，觊觎他的东西不行，人不行……如果是夫人，那就是找死
　　“继续追。”霍衍山下令。
　　樊青犹豫了一下，问道：“追多久？”
　　樊青并不认为梅允白能活，那么他们派出去的精兵，无休无止的追寻就是浪费时间，他更倾向于换一批人去，把这些人撤回来练兵。
　　霍衍山不言不语，只是凝起的眉头昭示了他不悦的心情。
　　霍衍山脾气并不好，易躁易怒。近来因为有李书妤在，他才鲜少发火，但野兽虽然藏起了獠牙，他也是蛰伏的兽。
　　他瞥向樊青，“你觉的呢？”
　　声音轻慢，一字一句，清晰的调调压到樊青的耳中，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质疑主君了？
　　闷热的天，樊青被盯着，硬生生出了冷汗，就在他觉的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压迫突然消失，盯着他眼光也转移，樊青福至心灵抬头一看，果见夫人静而纯气的站在哪儿。
　　瞧见他们转头，这才试探着迈步。
　　霍衍山虽还绷着脸，却不曾制止，她这才大着胆子碎步跑来，到主君前面仰头看他。
　　因为梅允白的事情，霍衍山今日没帮她洗澡，李书妤又不喜别人碰，就一个人摸索了很久，折腾出许多水，还差点滑倒，最后竟完好无损的出来了。
　　她想霍衍山夸夸她。
　　霍衍山却不牵她，也不张口，神色静静又似不悦。
　　她方才听见他们在商量事，好像梅允白死了，她并不难过，能叫她难过的很少，可惜梅允白不在其中。
　　垂眸看他的男人还算平静道：“怎么出来了？洗完也不睡？不知道自己病着？”
　　李书妤说：“想你一起睡。”
　　这一句话，让紧张的气氛顿消，樊青甚至想笑，霍衍山冷瞥他一眼，又顿时嘘声。
　　哪怕见证夫人热情邀睡主君，他……他也是不会说出去的，这是秘密。
　　“我还没好。”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发丝水珠抹去。
　　李书妤想也不想道：“那就等你。”
　　别人的等或许是有意思的成分，但她不会，李书妤拧又直白，说等就是彻头彻尾的等。
　　霍衍山借着月光，眼中映出她懂事又孩子气的模样，他什么火都没了，“樊青。”
　　樊青听到这温和的声音，哪有半分方才夫人不在时的戾气，“主君请吩咐。”
　　霍衍山也没什么好吩咐的，他的意思很明确，即便他们不同意也没有反驳的余地，专横这么多年除了李书妤，倒真没谁能让他改变主意。
　　有什么后果他受着，但亏李书妤不能白吃。
　　“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弄不死梅允白，他不罢休。
　　樊青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应声的时候瞧见李书妤看他，干净的脸美丽动人，哪怕被人害都不曾抱怨或者哭过。她穿着淡青色裙子，扯了扯冷淡的主君，霍衍山就不眼睛射刀子了。
　　许是因为熟悉了樊青，她虽不笑也总默默给予他善意。
　　樊青叹息一声，有些甘愿道：“是，主君。”
　　说完也不打扰他们，转身去办事。
　　霍衍山这才瞥了一眼看人的李书妤，“还看？你该睡觉去了。”他把好奇的妻子抱起来。
　　李书妤就收回目光，双臂环着他，两条细软的腿环住他腰肢，像瞌睡的幼兽一样露出困倦的一面，霍衍山像抱孩子一样，把人抱回去。
　　“快睡，你累了。”他语气声音，带着强势。
　　她清请瘦瘦的坐着，小脚顽皮一晃，绣鞋翻滚，砸在男人脚背。
　　“净胡闹。”
　　霍衍山弯腰给她鞋子摆好，刀林箭雨摸爬出来的男人，低头好像还是上辈子的事情，他可以对一个人好，软话却几乎没有，对她好也生硬。
　　所幸李书妤也不是寻常姑娘，见他不满翻滚到床里面，“恩，踢鞋阿妤不对。”但下次还敢。
　　她喜欢这种玩闹，因为格外亲近，她都不曾砸别人。
　　李书妤扑棱着脚，被人抓住的时候“哎呀”一声，绵绵入耳，霍衍山才不管，直接把人塞进去，“老实些，我去沐浴。”
　　烛光之下，男人眼尾的疤狭长，凝视她时既危险又诱惑，“待回来你还不睡，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你要怎样对我不客气？”她软软的鼻音问。
　　霍衍山最后给她掖被子，敲她道：“咬死你。”
　　说完也不理会她的惊愕，转身去沐浴，用的依旧是她剩下的水。
　　等回来的时候，李书妤果真没睡，背对着他眼睛紧紧闭着，霍衍山没理她，掀被躺下。
　　这是他们在云庄的第三晚，头一夜相拥，二一夜缠绵，几乎都是在他怀里度过的，她不熟悉这里的床，帐顶也没有她的小铃铛，陌生的地方睡也睡不着，没片刻便装不下去了。
　　被褥下小姑娘一拱一拱，从他胸口伸出一只手。
　　霍衍山早知她不会乖，默了默冲她道：“作甚？”
　　男人声音清冷，李书妤期期艾艾，“你咬吧！阿妤没睡，不乖。”
　　霍衍山冷哼一声，抓着她手，“亏你知道自己不乖。”
　　“恩”
　　“知道就行，”他把人放回去，哪舍得咬她。
　　“那你别气。”
　　他恩了一声，就没打算气。
　　李书妤松了口气，自发搂住他缩到怀里，霍衍山便知她是认床了，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让他别气，让他当垫子睡觉，霍衍山没好气把人整个往上抱抱。
　　女子娇小，男子魁梧，睡怀里似乎是再契合不过的事情，李书妤趴在他胸口，被霍衍山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
　　床上半晌不睡，到他怀里几乎片刻入睡。
　　“娇气。”霍衍山嫌弃着，抱着她却不松。
　　她身子带寒，闷热的夏季冷玉般舒适，虽被他惯的有些蠢钝，好在全然信赖的不多。
　　霍衍山闻着她淡雅含蓄的香，加上她温软的气息，床榻之间反有种致命的诱惑，霍衍山细致的给她盖好被子，随之闭眼。
　　次日就是三日之期，李书妤一夜好眠，早早醒来。
　　她身体常年冰寒，如今却不同，每次在他怀里都暖洋洋的，霍衍山哪怕睡着也下意识夹着她足，用腿来暖她。两人都穿着里衣，薄薄的一层相当于第二层肌肤，贴合在一起的时候身体互补，还有些许痒。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并不讨厌。
　　她见霍衍山睡着就没打扰，仍旧躺着自己玩耍，等摆弄完身边所有物件，他还没醒，李书妤便有些不满足于此。
　　李书妤伸手，摸了摸他眉毛，又厚又浓。
　　还有些硬。
　　她又沿着到眼睛，他素日睁眼总是很锋利，现在闭眼人温和下来，整个面相极其俊朗。只是眼尾的疤破坏了这美感，更添野性。
　　李书妤想再碰碰那疤，才有要移动的苗头，就被人擒住。
　　霍衍山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扯，人便倒扑着倒在被子上，满头乌发如藻铺散，他翻身还记得护住她头。本来就不聪明，万一磕到更笨了，他岂非更累。
　　李书妤倒下去，下意识抓着他要起来，被霍衍山整个压住，手顺势固住她扭动的腰肢。
　　“大早上，你要干嘛？”霍衍山眼底一片清明。
　　李书妤就知道他没睡，眼睛飘忽，“……玩。”
　　霍衍山哧笑：“胆子够大，你敢玩我。”
　　他低“恩”一声，意外危险，李书妤眼珠一转推他，“好重。”
　　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她这小身子板的确撑不起他的重量，霍衍山脸贴着她，倒没想把她怎么样，小姑娘太弱了。
　　“求我。”
　　李书妤说的毫不犹豫，“求你。”
　　“再来。”没诚意。
　　霍衍山不动，放重了些力道，李书妤被压的一个惊呼。
　　也不敢敷衍了，鼻子蹭蹭他，软绵绵道：“求求你！别压我。”
　　霍衍山身子一紧，后半句可不是他要的，这姑娘可真是……
　　“你真的重。”
　　霍衍山冷哧一声，格外气人，“下次可还敢？”
　　李书妤眼睛眨了眨，“不敢了。”
　　霍衍山翻身下去，顺便把她揽着抱起来。
　　被压了这么半晌，的确有些重量，李书妤小脸涨的红扑扑的，眼睛沁着水光，霍衍山抬手给他抹去。
　　“……出息。”声音冷冽，动作却温柔。
　　嫌弃着还是把自家祖宗伺候起来，辫发洗漱亲历亲为，外头对于李书妤妇人之身，每日姑娘装扮已经习惯了，主君都不在意，他们也没立场。
　　何况李书妤的面相稚嫩，你若真的给她梳繁复的发髻，是对她容貌的暴殄天物，也是对霍衍山技艺的折磨。
　　两人起的并不算早，起来外头都在准备启程，霍衍山却不急先给李书妤灌了药，然后带着她慢条斯理吃饭。
　　李书妤没他的耐性，不知是想梅嬷嬷还是怎的，他一放筷就拽着他。
　　“我们回家。”
　　霍衍山一贯热衷逗她，本来应该反着拖延一下时间，但听着她说回家，意外的没有开口，任由李书妤把他牵出去。
　　凉州穷苦，道路都是霍衍山上位新修葺的，当初修路霍珺倒是募捐给他，只是霍衍山对于山匪扣扣嗖嗖，霍珺的银钱却分文不取。
　　霍衍山作为流亡之人，钱财有限之下，修路条数紧着必要的修。
　　云庄去霍家便只有一条修过的，正是途径孤坟的路。霍衍山并不喜那地，但李书妤的身子根本无法支撑夜行山道，所以他们归程走的还是这里。
　　一进入地界他便又安静下去，李书妤看看外面，再看看霍衍山。
　　她也不知怎的，就忽然觉的……那坟不是立在地上，而是霍衍山心里。
　　李书妤攥着手，忽然扬声道：“停车。”
　　樊青一愣，霍衍山也抬眸，李书妤直接出去，踩着跳下去。
　　她自己病着，脸色苍白，回头看霍衍山却带着异常的坚定，霍衍山凝着她伸手，“阿妤，来。”
　　他忍着对这里的厌恶，“不要胡闹。”
　　李书妤绷脸，隐约听见山头有熟悉的叫唤，“没有胡闹，我要带你回家。”
　　“我们现在就是回家。”
　　“……可，可阿妤觉的你没有。”他像被什么困住一样。
　　李书妤怕他拦着，也不管他，她直接往前走，又被骇人的声音唬住。
　　樊青也劝她，但是李书妤执拗的很，她手里拿着樊青的刀，举不起来就拖着，“阿妤不怕。”
　　她劝自己，等到了坟前这才“当啷”一声丢了刀，蹲下去。
　　樊青刚想捡，就瞧见停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的男人，把两人看了看，终究没有说话。
　　写着“霍衍山”的墓碑带着经年血迹，这里背阳有阴风，泥土带着一种腐朽的腥臭味，李书妤却不动，她声音有些发颤，出声道：“霍，霍衍山……”
　　霍衍山知道，这声不是叫他，而是推起来的坟。
　　她小小一团蹲在地上，摩挲出自己的帕子，明明怕的不行，却伸手擦上墓碑，血迹擦不掉，拂落了灰尘。
　　李书妤觉的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她有些迟钝，不知道怎么说，等到出口时，就只是简单的两句：“你……好好睡吧！我知道你……你活的不开心，但他会很开心。”
　　“因为他有我呢——”
　　霍衍山眼色深沉，指尖微颤。
　　此时有阴风，厚云刮过天际，骤然的暗淡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沉默着，抬眼。
　　却见李书妤抱着膝盖想站起来，瞧见他眨了眨眼，似乎要哭。
　　霍衍山看见她的委屈和害怕，嘶哑的嗓音道：“阿妤，来。”
　　李书妤就张开手，扑到他怀里，是吓坏了。
　　“怕你还来？”他黑眸闪烁，隐晦不明，“不嫌脏吗？”
　　“不嫌的，”她声音嗡嗡的，认真道：“他已经死了，可是你还活着，你不要被他困住，你要陪阿妤的。”
　　她仰头，眼睛发红道：“我跟他说过了，我们回家吧。”
　　霍衍山沉默，抱着她一紧。
　　见他不动，小姑娘蹭蹭他的脖子，声音糯的不行，“走嘛！你在这里，我害怕！”
　　走嘛！哪里都走。
　　作者有话要说：　　此作者阴间作息，追文不要陪我熬夜，因为……你们熬不过我！（骄傲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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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夫人
　　第五十三章夫人
　　李书妤回去的路上就不爱说话,  非要霍衍山抱着才好，等到中午停下吃饭，她甚至都不肯自己动手,  软绵绵希望霍衍山来喂一喂她。
　　这就有些过分了，她无赖的样子有些无度，霍衍山被黏着，轻一咂舌。
　　“阿，妤！”
　　“……”
　　逐字逐句的呼唤，叫的李书妤抬眸。
　　他每次心情不妙都不大冷脸,  只是凝视着她，静静叫声阿妤,  偏李书妤就怕这样。往常乖巧如她,  闻言定早就乖乖坐到一旁去了,  今日却没有,  还扭了脸藏到他怀里。
　　骄纵的愈发没边。
　　霍衍山本不愿纵容，可被她冷冷的手抓住,  讲道理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该是害怕极了。
　　她性子疏冷看似对什么都无感,  可那坟堆又脏又臭，后头堆积的就是森森白骨，环境的阴森终究给她留下了印象，导致身体潜意识的恐慌,  他哪里又能训下去。
　　霍衍山没怎么哄过人，只任由她没骨头的赖在怀里,  不甚熟练的轻抚。
　　男人常年征战，臂弯有力，哪怕放轻了力道仍旧拍疼了她,  不过李书妤蹭了蹭，手抓着他一根手指，不说话也乖巧的很。
　　霍衍山问她，“饿不饿？”
　　她也摇头，不饿也不想吃。
　　霍衍山也不逼她，只把小姑娘没温度的手镇压，捏在掌心。李书妤靠在他怀里，呼吸间尽是他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就闭了眼，哪怕睡了都贴着他的胸膛。
　　她这一睡就是一路，下车都是被他裹着抱回去的。
　　两人三日不着家，别人倒还好，梅嬷嬷可是担忧了许久。自李书妤降生，帝后心思都不在她身上，虽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小公主无限宠爱，照顾上面却还不如李怀祈用心。
　　梅嬷嬷作为她的看护嬷嬷，陪伴她的时间也多。
　　以前无论是凤仪宫、雍华宫还是霜华宫，梅嬷嬷一路追随她，照顾左右，从未远离，谁知出了晋阳一而再，再而三被带离。其实姑娘长大，对身边人有所脱离是很正常的现象，道理梅嬷嬷知道，真等遇上这天还是很不习惯。
　　梅嬷嬷在门口频频远望，终于马车归来，李书妤却是被人抱下来的。
　　“公主！？”
　　她特意交代过，在外面不能对主君过于依赖，李书妤一贯听话，梅嬷嬷心里一急，询问的话没有出口就被霍衍山冷看一眼，错过她走了进去。
　　樊青等人走了才解释道：“夫人睡着了而已，嬷嬷不必担忧。”
　　两人的相处樊青算是看的最多，对于这种情况多少比梅嬷嬷淡定很多。但无论见过多少次，他仍对霍衍山的下限感到震惊，主君当真是把夫人含在嘴里怕化了。
　　每次樊青觉的霍衍山够好了，他却总能用实际行动对夫人更好。
　　明明刚成亲觉都不一起睡的人，如今当众抱着都已经理所当然，照以前……谁敢想呢？
　　两人的反应只是一个小插曲，霍衍山根本不在乎，能牵动他的也只有怀里这么一团，本来以为只是病了困了，他今日索性无事就陪着她，一手拿着徐淮的信看，一手给李书妤牵着，一派祥和。
　　等到李书妤开始变凉，呼吸也沉重，霍衍山马上意识到不对。
　　李书妤的身子自开口说话便不大好，他明明记得蔡礼说过不会有生命危险，可真到了生病的时候仍旧不复平静。蔡礼近来专心研制第二段解毒，霍衍山冷静下来没让人叨扰，直接请了白大夫。
　　这已经是一月之内李书妤第三次被他诊治，最近的那次还是今早，破/身后主君的咨询。
　　白大夫真是要哭了，给别人看病要钱，给李书妤看病要命啊！
　　年过半百的老大夫顶着霍衍山的威压，苦哈哈给人诊脉、开药，一直到李书妤退烧霍衍山才松口，“行了，你走吧！”
　　“……是，主君。”
　　白大夫忍着欣喜，连笑带跑的离了霍家。
　　李书妤醒来已经是次日天明，迷迷糊糊一睁眼，就对上霍衍山盯着她的眼睛，素日冷静的一个人竟生出血丝，她甚至隐约瞧见他下巴新生的胡茬。
　　男人还穿着昨日那件衣裳，瞧见她醒才淡定的移开眼，命人端来药。
　　“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
　　李书妤瞧瞧他，然后轻“恩”了一声。
　　病过之后她是没什么力气的，但还是手脚并用爬起来，主动攀着他被霍衍山扶在怀里，“这次先吃糖还是先喝药？”
　　明明他手里只端着药……
　　不过好在李书妤伸手，指了指碗，“阿妤喝药。”
　　霍衍山便一笑，亲自吹凉了喂给她。
　　李书妤就着他的手，小脸埋在碗边小口小口的饮，依稀瞧见碎发之下，长睫微扇。
　　平时顽皮的不行，真知道自己生病了反而乖巧，不吃糖不要亲亲，埋头苦的沁出泪花，却一声不吭的喝了，听话的样子反而叫霍衍山心里发酸，“今日怎么听话了？”
　　“我一直都很听话。”
　　霍衍山静笑着，轻抹去她嘴边汁水，“是吗？你哪里听话了？”
　　整个凉州，甚至整个晋国敢在他面前胡闹的，哪个不是对他畏畏缩缩，话不敢多说，也就她平时敢诸多要求，生个病叫人心疼。
　　不过一夜未睡这事霍衍山可不打算告诉她，本就骄纵的不行一姑娘，知道他牵肠挂肚岂不是得意的要上天。
　　她说这话李书妤就不反驳，俨然也知道自己爱耍赖。
　　没什么血色的脸蹭在怀里，看得到血管的小手捏住他，“我生病了，就听话了。”
　　她看着被放下的碗道：“你看，阿妤都喝药了。”
　　霍衍山搂着她，下巴想挨挨她额头，最后想起自己还未刮胡，就直接嘴唇贴过去。
　　男人低着头，鼻息间的炙热喷洒在脸上，引的她身子颤栗又不知晓躲，她以为霍衍山要亲她，主动仰着头把眼睛闭上，霍衍山的吻却并未落在她想要的地方，只稍纵即逝碰了碰她额头。
　　等她睁眼，发现霍衍山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道：“那你还是不要听话了。”
　　“为什么？”他不是嫌弃她不听话吗？
　　霍衍山捏了捏她面颊，“生病了才听话，我要你听话做什么？”
　　李书妤眨了眨无辜的眼。
　　他不自然的松了手，转而她就笑着抓住他，“恩，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她就知道，霍衍山反正没把她的了然放在心上。
　　“你不想我听话，你想我不要生病。”她一双眼睛看着他，人这个时候倒是通透的厉害。
　　但是她再笑，也没有告诉霍衍山，她听话不是因为想快些好，而是因为她生病霍衍山难受，所以她宁愿喝药。
　　两人说着话，霍衍山又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一一答了。
　　霍衍山正是心疼她的时候，也没叫别人亲自伺候她起来，李书妤也已经习惯他，哪怕穿衣之间被不小心碰了羞羞的地方，霍衍山都愣了她却不觉得有什么。
　　许是因为真的苦的厉害，不想叫他知道，转过身被系腰带的时候，偷偷吐了两次舌。
　　再面朝他却一脸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脸色苍白却漾着笑意，衬的整个人有一种虚无缥缈的精致可爱。霍衍山揉揉她的头，终究如了她的意，捏着她的下巴吻落下去。
　　李书妤就高兴了，也不觉得苦。
　　李书妤这一病恹恹的又是好几天，正巧她的生辰也在五月，霍衍山为了让她精神些，就应承她好了陪她去玩，也算给她庆生。
　　霍衍山对她虽然极好，但他毕竟是凉州主君，时间越靠近冬季他忙碌的时候也就更多。前院书房的人来来往往从不间断，五月末加上徐淮回来，按着霍衍山的计策带回了大批刀剑，霍衍山甚至为此熬了几回夜，去巡视了两次。
　　但他再忙，李书妤喝药的时候总会出现。
　　他没关心过别人，也不知道真的装了一个人是这样牵肠挂肚，明明严令吩咐许多人照顾，还是要亲眼看着她喝了药才放心，看完就走，时间都是见缝插针挤出来的。
　　所以真正算起来，回来后他陪伴李书妤的时间不多，能这样应承李书妤陪她玩，李书妤焉能不高兴？
　　霍衍山办正事她从不打扰，可一旦霍衍山透露出清闲，她就惊喜的笑起来，欢脱的伸出双臂软软的搂住他，扑到怀里，“那我想放风筝。”
　　她以前看见别人放过，她不在乎风筝多好看，就是羡慕它可以自由自在。
　　但是皇宫嘛……就像牢笼一般，根本容不下这种自由，就算有风筝哪里飞出去的也带着被束缚的悲哀。何况李书妤被蔡礼下药之后，这种需要极力奔跑的事情，被李怀祈悄无声息的掐断在幼苗里。
　　他们以为李书妤一时兴起，已经忘了向往风筝的年纪，孰不住固执的人哪怕不说，时间走过也依旧喜爱。
　　霍衍山低头，看了看她纤细的身姿，“你要风筝，能跑着放起来？”
　　力气都没多少，她怎么可能放起来？
　　李书妤搂着他的脖子，摇头，“我不能啊！”
　　“那你还放？”有意义吗？
　　李书妤单纯的望着他，理所当然道：“你能。”
　　霍衍山反手抱着她，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霍衍山想了想自己拿着风筝满地跑的景象，他觉的自己再好说话，这样的画面太美，恕他不能接受。
　　扭头就道：“那你想想就行了。”
　　他自然是不同意的，但这并没有打击李书妤的热情，每一天都格外期待生辰的来临。
　　霍衍山这边为了留出时间，这些天愈发忙碌。
　　等到五月二十七这日，霍衍山拆开辽国境内送来的信函，边上徐淮、樊青等一众围坐在边上，皆是为了这封信赶来等着听吩咐的。
　　清晨的阳光带着朝露，风吹过书桌上不合时宜的鲜花，不用说那又是李书妤摆弄的。
　　这个夫人脾气软、性子娇，看似什么都不会，实则对养殖花草极有天赋，普通的东西在她手下总能绽放出别样的美丽，甚至连云庄新栽的水稻，往年烂根生虫的情况，也因她一句话改善了很多。
　　凉州气候怪异，粮食种植艰难，可自从李书妤来后对天气有着敏锐的察觉，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防涝，她几乎一清二楚。这件事霍衍山并没声张，但有些事它既然存在，总会被以各种方式流露出去，是以李书妤人在家中坐，外头百姓对她倒极为拥护。
　　这也是霍衍山没有想到的。
　　如今瞧见这花，知道传言的一众人不禁多看了两眼。
　　片刻寂静后，还是徐淮比较理智，“主君，信上可是说了什么？”
　　其他人也回神，看向霍衍山。
　　“是辽王，今年欲派来与我们征战的将领罢了。”
　　辽国屡战屡败却从未放弃，对于依水草而居的他们来说，因祖上没有种植经验，牛羊养殖周期也长，如果不能来掠夺些什么东西的话，他们根本不足熬过整个冬季，哪怕知道霍衍山会让他们失败，但为了活下去的可能，他们总是变着方法来。
　　其中有人就不屑道：“不知今年又是哪个来送死。”
　　“反正这么多年，有些胆子的将领也就那么几个，忒没新意。”
　　这些都是跟着霍衍山许多年的，霍衍山平静的时候，他们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及，“就是，都是些手下败将，要不主君现在点几个人，咱们现在领兵过去，加上徐淮带回来的新刀，我们用他们的东西打他们，气死这些龟孙子。”
　　霍衍山放了几张纸，并未说话。
　　只是龟孙子一出来，好几个人没忍住也跟着大骂辽军，这些都是常年征战嗓门奇大的将军，几番下来声音传到外面，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合着眼没有阻止。
　　约莫过了几刻，他眉心一皱，不知听见什么倏然睁眼。
　　其他人察觉到纷纷闭嘴，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就见书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她穿着一件漂亮的红裙，做工看着极其繁复，与整个霍家的朴素相比，这已经算是最华丽的颜色了。
　　这些人好多是战场上赶回来的，不曾见过她。
　　如今瞧着眼睛格外漂亮的人，不自在的看着，无一不是惊艳，她看着很小却极尽妍丽，有人下意识就问：“这姑娘来找人吗？以前不曾见过？”
　　樊青和徐淮闻言，眼眸一动。
　　许久没人认领，他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后知后觉的转向霍衍山。
　　此时看着主君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眼睛似乎不转，只盯着门口淡道：“来。”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那人非常淡定的走过来，自然而然到霍衍山面前，主君竟然还挪了挪让出半个位置，她也直接坐下去，被主君一只手搭在身后。
　　整个过程两人一言未发，她的身份却不言而喻。
　　这……这哪里是姑娘，分明是夫人！方才开口的人被霍衍山瞥了一眼，下意识站起来，“夫人好——”
　　他嗓门奇大，吓了李书妤一跳，转眸看向霍衍山。
　　她不认识这人，但他似乎是霍衍山的属下，李书妤不知道怎么回，想霍衍山教她。
　　霍衍山却不知为何没动。
　　她只能疏离颔首：“你好。”
　　简单的两个字，声音清凌柔软，像能掐出水来，尤其正襟危坐在主君边上看着……极乖，没曾想夫人竟是这样一副模样，看着小又瘦，眼睛盈盈含水，主君又是宽肩窄腰，肌肉蓄满力量，也不知主君有没有下手。
　　他们垂眸，鲜血中走出来的男人思想没什么顾及  ，天马行空的想着。
　　主君应该不曾下手，否则以夫人的身子怕是泪都要流干了，一弄就要散架。
　　对着李书妤，他们都不知要不要接下去说。
　　还是霍衍山先开的口，也不是问他们，“出来可喝药了？”
　　除却新婚那日，这还是她头一次穿这么艳丽，霍衍山一直觉的纯稚如她压不住这种颜色，谁知意外惊喜，小姑娘刻意端庄，浑身的女儿香因为紧绷浓郁，很让他有一种冲动。
　　看他时还带着笑，悄悄说话的声音软的不行，“喝了。”
　　就是喝了药，久等他不来，李书妤被梅嬷嬷带着，问过卫三才敢进来的。
　　霍衍山便满意点头，转而敛了笑意，声音不大却依旧冷厉，“继续吧！”
　　他们犹豫，皆看向李书妤，关于辽军这是凉州大事啊！夫人作为公主，这是能当着她的面说的吗？
　　霍衍山摸摸她的辫子，今天这个不是他辫的，明明更精致好看霍衍山却觉不满意，伸手给她把一丝碎发夹于耳后。
　　李书妤感觉到，转而露出浅浅耀眼的笑意。
　　霍衍山才道：“无妨继续说，她听不懂！”
　　这话被其他人听着，竟意外有些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属下：这姑娘来找人吗？
　　徐淮：我看透了一切。
　　樊青：看透+1，但我不说。
　　霍衍山：阿妤，来。（伸手，让座，加搭手，我这么明显看出来了吗？）
　　属下呆愣：……
　　霍衍山：姑娘什么？叫夫人！感谢在2021-07-13  01:45:32~2021-07-14  01:08: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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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生辰
　　第五十四章生辰
　　但众人却知,  这份温和与他们无关。
　　霍衍山望着别人的眼神含笑，深处却依旧冷寒。他搭着的手虚环着女子，李书妤挺直小背端庄,  一双眼睛撩起静视，不言不语。
　　她杏眸微耷，不经意藏住微恼。
　　这个时候徐淮已经拿起信函，交由众人传阅过，“原来辽王今年属意的是他，一个宠妃所出的草包,  这就好办了，如果是草包三王子,  今年无需主君亲临,  我等随意便能将他挑于马下。”
　　这一代辽王是霍衍山直捣王庭后上任的,  虽无太多本领,  却也兢兢业业，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个宠妃。
　　男人嘛！疼起一个女人,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给金给银给宠幸,  家里有皇位继承的,  就早早的铺路筹谋给皇位，别人越反对，他越觉的真爱无价。
　　但这些是他们乐见其成的，偶尔霍衍山还会派人添把火。
　　徐淮是文臣,  闻言提醒道：“骄兵必败，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对手。”
　　方才说话是个粗犷的青年,  性子也急，见徐淮说教张口就要反驳。
　　霍衍山静坐着并不说话，把好奇看他们的李书妤捏了捏,  “累不累？”
　　李书妤没看她，摇头道：“不累。”
　　她是真的不累，因为知道要出去玩，昨夜睡的早，今日起的迟，精神十足。她也并非全然不懂，就像她听过无数次冬天霍衍山会打仗，听他们说辽国就会下意识竖起耳朵。
　　这些人追随霍衍山多年，看着五大三粗，其实再敏锐不过，李书妤眼神无害的打量他们，不用霍衍山说就垂头安静目不斜视，就连想说脏话怼徐淮的人都不自在的轻咳，生怕粗俗的话教坏了她。
　　以前看不惯李家的公主，但等真见到了，她小小的牵着主君坐，好看又干净。
　　霍衍山袖子放下给她打发时间，“恩，那去倒点水来。”
　　李书妤点头，以为是他渴了。
　　“好。”她站起来，到门口找卫三要水。
　　霍衍山一直凝视着她，话却是朝别人说的，“如何打仗我自有定数，如今有两条你们需去做。”
　　其余人正色，徐淮更为机警，隐约猜到什么看了眼李书妤。
　　她人已经回来了，提着小水壶倒水，霍衍山黑眸看着流出的水，眼睛未动。等倒好了才转眸，瞧见她竟然犹豫着，给每个人桌上放了一壶，但也只是放，倒是不可能倒的，她对别人才没那么好。
　　霍衍山沉默片刻，倒也没有阻止，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善意收拢人心，是很划算的一件事。
　　他自有能力有手段去护着他，但如众人所知，他早晚会去打仗，那么留下的李书妤她需要一道保障，如今她愿意给人以善意，那便给吧！
　　徐淮很聪明，他一眼瞧出霍衍山在为她筹谋后路，可等到李书妤一壶水放到他桌上，徐淮还是惊了！
　　“……谢，谢夫人。”他以为，李书妤不会给他。
　　徐淮低头，双手紧攒，霍衍山余光看着慢慢晃动着手里的水。
　　李书妤给徐淮是因为他替霍衍山办事，除却这些她仍旧不喜欢徐淮，自然也不会理，又回到了霍衍山身边。
　　霍衍山也不管他的属下多少受宠若惊，等她坐下才把晃凉的水递给她。
　　李书妤跑了几趟也渴，接过来捧着喝了两口，没喝完。
　　“不要了？”
　　李书妤点头，声音很轻，“恩。”
　　霍衍山从她手里接过来，剩下的自然而然入了他腹，李书妤也觉的很寻常。
　　等他喝完，其他人也逐渐回神，霍衍山才继续方才的话题，“两件事头一个，此战无需你们谁去，我自会亲临。”
　　这并没有什么意外，霍衍山一贯如此。
　　凉州的冬月是无人喜欢，它充满太多杀戮和征战，但霍衍山喜欢，他被霍夫人一路摔打长大，骨子里的渴望与常人不同，太过平静的日子会让他焦躁易怒，是以更热衷于去厮杀。
　　这里几乎每个人都见过这样一幕——
　　一场恶战，残阳如血，地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待狼烟散尽唯他驾于马上。
　　面带长疤的男人如孤狼一般，长剑淌血而来，一身冽气。霍衍山无疑是野性而使人畏惧的，但他这份染血的强大，哪怕出自疆场的人，都压抑的难以接受。
　　他们忠于这个强者，也畏惧从不试图靠近他。
　　对此霍衍山是不怎么在意的，“第二个……”
　　霍衍山说着垂眸，摸摸李书妤的头发，小姑娘回头，一眼望得到底的眼睛注视着他。
　　男人思忖片刻，方低沉道：“别人来不来都无所谓，但葛睿……他必须在。”
　　说到葛睿他朝李书妤伸手，那一刻他侧对李书妤藏起的笑容，莫名多了几丝可怖，徐淮瞧见了不仅想起草原那夜，他头一回见霍衍山勒马那么急，草原烈马，野性难训，没有磨合过被他强行转弯，当时便嘶鸣着扬蹄甩人。
　　按理男子爱马，遇上这事就该驯服一番，霍衍山却并没有。
　　他对着马匹就是一脚，转而落在别的马上飞驰而去。
　　徐淮急，“主君，您不去草原吗？”
　　回答他的是霍衍山的背影。
　　待转身徐淮才发现，草原之上蹄印众多，似乎有人为了隐匿足迹非常凌乱，可再凌乱总有破绽，这群人去的方向是李书妤所在的帐篷。
　　警惕如霍衍山，方才分明是盛怒，因为一匹烈马被他一踹，看似寻常一脚却已口吐白沫。
　　那个时候徐淮便知，葛睿必死！
　　他眼中是杀意毫不遮掩，李书妤坐在他边上，瞧不见他的脸色很轻的拽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霍衍山的情绪，想看他的脸，但别人都在，她不能上手去掰，想他转头。
　　霍衍山自然没动。
　　她就又扯，一下不行就两下，圈着他一根手指摇晃，软糯又固执。
　　霍衍山闭眸，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来，对上她又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样子，他朝人摆手，“都先回去，具体谁做什么我会再告诉你们。”
　　今日她过生，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葛睿的事再大也要往后挪。
　　等人都走了，李书妤就站起来，拎着裙子自发坐到他怀里。
　　近来霍衍山多忙碌，她清醒的时候与她亲近极少，白日忙碌，晚上回去她又睡着，如今见红火的一团落在怀里，他面上平静，屈腿把人颠到胸口靠着。
　　李书妤也不说话，就贴着他面颊，安安静静。
　　霍衍山手握着她的后颈，摩挲着让她面颊染红，才道：“又怎么了？”
　　“没有啊！”她方才就是觉的他面沉，需要抱一抱。
　　她不愿意说，霍衍山也乐的被她赖着，此时无人才仔细打量着她，大红的衣裳裙摆铺散，腰间坠的是玉色铃铛，盈盈不足一握。细软的头发被精致辫起，被人心机的簪着不整齐的小花，许是嬷嬷嫌她生病没有血色，脸上晕了些胭脂，唇脂也亮。
　　平时不装扮清丽，当真施粉起来也还可以，去掉些许稚气倒也有几分夫人模样。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捏着后颈把人捞出来，“不是要放风筝吗？无事便走吧！我回来还忙的很。”
　　李书妤看了看他，见霍衍山已无方才的阴沉，这才跳下去，转身把手伸给他，“走，放风筝。”
　　她又开心了。
　　“一会像哭一会像笑，阴晴不定。”他说着，从下面扯起她的衣裳道：“放风筝可不幸穿这个。”
　　“我想穿这个。”李书妤咬了咬唇。
　　霍衍山拒绝，“不行，太过繁复的衣裳，你会跌倒。”
　　李书妤犹豫，“可是很好看。”
　　“那就回来好看。”
　　李书妤不愿意，望了望他道：“今天阿妤生辰。”
　　霍衍山点头，故意道：“恩，那有如何？”
　　他还算温和，站起来握住妻子冷白的手。
　　李书妤乖乖给牵，然后认真道：“生辰你应该让着我。”
　　“我还不够让着你，”霍衍山神色不变，静静给她整理了衣裳，眼睛盯着没动，“怎么就这么喜欢？”
　　李书妤眼睛明亮，嗓音柔软：“因为你喜欢。”
　　她说：“我想你多看看我。”
　　说来也怪，霍衍山这么克制的一个人，别人都摸不清他的心思，李书妤却能每次捕捉到他的欢喜，比如她头一会穿齐胸他的呆愣，比如今日一过来他的惊艳。
　　霍衍山喉结微滚，反握着她的手扣的紧紧的。
　　“……我看你还不够？”
　　他原本晚上是在后院办公的，一为她治病，二为陪她，只是每每手边拿着东西，总忍不住抬头看看她，他一看李书妤就自以为识趣过来，坐在他边上。
　　如此片刻他总忍不住把香香软软的妻子抱过来。
　　明明知道这样不对，还是会陪她玩，这简直就是个“祸害”。
　　如今祸害站在晨光中，一张小脸漾出最温柔如水的笑，环着他的臂膀蹭过来，“阿妤想要再多一点嘛！”
　　霍衍山指腹摸上她柔嫩的侧脸，让她十分舒服的样子，“贪心。”
　　说着，在李书妤瞧不见的角落，笑意慢慢滋生，最后李书妤自然还是穿了那衣裳。
　　其实这个季节并不是放风筝的最佳季节，但她想要，今日又是寿星，霍衍山自不会拒绝领她去了密水河畔。
　　凉州的百姓可是没时间玩乐的，偌大的河畔出现人并不多，偶有两个也是行色匆匆。不过别人如何李书妤是不在意的，她眼中只有风筝。
　　毕竟是十几岁爱玩闹的年纪，哪怕因病情绪不多，遇上喜欢的也会心情愉悦。
　　她是不会放风筝的，回头看了看霍衍山，“你起来。”
　　霍衍山倒了一杯茶，丝毫不动，“自己去玩儿。”
　　他似乎从来都是很正经的人，平时她玩什么他都看着，却从来不会自己动手，李书妤虽有些遗憾，但他不愿意也接受这样的结果。
　　李书妤虽没放过，但她看过别人放。
　　樊青给了她一个风筝，但是一点也不精致，“它为什么是黑的？”
　　李书妤接过来，左看右看，“样子也奇怪。”
　　她是背对霍衍山的，神色男人看不见，只听到声音有些失望，他喝茶的手一顿，却是半天没动。
　　“奇怪就换一个。”许久之后他喝了一口，凉水灌到心里。
　　李书妤这才瞧见樊青后面还背着一个，但他一本正经道：“夫人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凉州就实行这种老鹰风筝。”
　　说完他一个劲朝李书妤眨眼，李书妤却没瞧他。
　　她端详了半天，总觉得奇怪。
　　樊青见她一会锁眉一会皱眉，生怕她说出不要的话，状似不经意道：“而且每个人喜好不同，别人喜欢鸳鸯蝴蝶的，我们主君……”
　　后面的自不用说，樊青假意捂着嘴巴，做目瞪口呆状。
　　李书妤眼睛一亮，扭头看已经冷脸的霍衍山。
　　霍衍山瞥向樊青，哧笑一声。
　　李书妤抱着再没有松，她问：“这是你做的吗？”
　　“这么丑自然是买的。”霍衍山放了杯子。
　　清风徐徐，水面波涛荡起垂柳。
　　李书妤跑过去，伸手笑吟吟抱住他，“不丑，我最喜欢了。”
　　霍衍山托住她，淡“恩”一声，“放你的风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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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别求饶
　　第五十五章别求饶
　　凉州五月风燥,  水边亦如是。
　　诺大的岸边旌旗飞扬，也有士兵挎剑而立，人皆肃穆,  唯李书妤笑语清脆。
　　徐淮以前觉的他们不配，一个强悍，一个柔弱，两个极端的人在一起，结局注定是像霍夫人那样两厢生怨。
　　可结果呢？
　　拿剑的将军总不爱说话，却偷偷照着书学做一个风筝。
　　年轻的公主不聪明,  却像一场绵软烟雨，甘愿并且如愿的生根在大漠。
　　霍衍山叫她去玩儿,  李书妤却不急,  把一个鹰眼锋利,  俊眉不足的风筝翻来覆去,  忽然问：“你是不是，花很多时间呀！”
　　霍衍山满不在意的坐下,  “我忙的很,  给你的话……也就半个时辰吧！”
　　这话李书妤不信,  她试图看男人的眼圈。
　　“大庭广众，你规矩些。”
　　他不给看，只留一个侧脸。
　　李书妤凝着他，男人喝着茶面上有疤,  他这人很健壮，真的就跟山一样。刚开始李书妤总不喜欢他抱,  觉的硬邦邦的，可慢慢的就喜欢上往里头钻，因为安心。
　　他这人天生执剑,  却愿为一人提笔，一遍一遍描摹不熟悉的丹青。
　　别人不知道，徐淮能不知道吗？
　　霍衍山口中的半个时辰，是连着三日，每天半个时辰，对一个人好的他都做，又别扭不说。
　　李书妤却也猜到了，她端详霍衍山片刻，紧紧抱着风筝就走了，明明自己不会放，却拆了线不让别人碰她的宝贝。
　　“不要你们，阿妤自己来。”
　　樊青无奈，只能杵在边上看。
　　霍衍山在不远处，茶也不喝就看着她，慢慢叠着二郎腿。
　　他倒要看看，自家娇气又霸占欲强的姑娘，什么时候放起这风筝。
　　她的身子是跑不起来的，霍衍山也不许她跑，只能被樊青引着去风口，从上往下举着，拉着线走两步松开。被某人精心研制的骨架遇风摇晃，竟也自己拉扯着往上。
　　樊青惯会讨好她，以此保命，这个时候自然是：“夫人好厉害！”
　　李书妤也觉的自己厉害，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仰头欣赏，不忘回头指着风筝亮晶晶的等着霍衍山夸。
　　霍衍山才不夸，按着平常还要损一损她，今日小姑娘生辰暂且忍下，而且……徒靠强风，没有技巧，尾端摇摇无力的雄鹰如何展翅高飞。
　　果真不消片刻，风筝被扑在地，李书妤还沉浸在自己会飞的喜悦中，有些懵又有些呆的看着。
　　徐淮垂眸，樊青也不语，所有人都不说话，唯独霍衍山远远看着“扑哧”一声，嘲笑出声。
　　这就有些不厚道了，樊青怕她过生没了兴致，主君也不会哄人，就先趁两人闹起来之前劝道：“夫人，定是风筝……风不对，要不再试一次？”
　　李书妤点头，捡起来又试了一次，又栽了下来。
　　霍衍山按着额头，只眯着眼睛笑藏不住，一边嫌她笨一边挪不开眼看。
　　本来知道他做风筝，李书妤心情好好的，但被这样再三嘲笑，忍不住鼓着腮帮子，气恼的抱着风筝远了些，樊青早得了风筝去看着。
　　见她话都不说，讪讪提议：“夫人，要不我帮您放起来？”
　　李书妤有些犹豫，但又清楚的知道没人帮忙不行，她回头看了一眼霍衍山，他还老神在在的坐着。
　　“哼。”李书妤别过头，不再犹豫的把风筝塞过去，“你放。”
　　樊青忙道：“是，夫人。”
　　“樊青，那你会放吗？”李书妤看着他收线，担忧他把东西弄坏。
　　“属下小时候斗风筝，在镇里是第一。”樊青有些骄傲。
　　李书妤颔首，“那你好厉害。”
　　“自然……了。”樊青说着，感觉阴风阵阵。
　　徐淮暗中给他插柱香。
　　李书妤对人并不熟捻，除非必要不会和谁闲聊，早在她跟樊青不停搭话开始，霍衍山已经止了笑，坐正。
　　他黑眸凝着，腿放下，等到李书妤夸人整个脸瞬间阴沉。
　　李书妤生气是不会看他的，盯着樊青收完的线，等着他放，只是樊青不知怎的迟迟不动，她刚站起来要走过去问，领子就被人从身后提住，迈出去的小腿扑棱两下，坠在地上。
　　他的手控着她柔软的后颈，李书妤回头，感觉他又冷脸了，这次她才不开口问呢！李书妤一副僵持到底的样子，看着他从身后伸手，强势又霸道的横眉。
　　不用他说，樊青恭敬的把线递上。
　　霍衍山接过，淡道：“我竟不知，你在镇上有过如此风光的时候，斗风筝第一？”
　　李书妤也看向樊青，等着他开口。
　　樊青顶着几个人的视线，心里要哭，脸上还要平平静静说谎道：“那个属下方才记错了……属下以前，是倒数第一来着。”
　　李书妤眨了眨眼，有些目瞪口呆。
　　霍衍山维持着清冷，眼神满意了几分，捻着风筝线漫不经心“哦”了一声，“跑过去，把风筝放起来。”
　　他一手牵着李书妤，一手把线头散开吩咐。
　　樊青自然不敢耽误，不仅用跑，甚至点了两下脚想飞，可想了想夫人在身后，硬生生把运到一半的气散下来，差点歪出去。
　　由此，李书妤对他升起的赞意一扫而空。
　　李书妤放不起的风筝，经霍衍山的手轻而易举升空，李书妤注视着眼睛不动。
　　霍衍山则看着她，只觉的她踮脚，挡着眼睛努力往上的动作可爱，怕她站不稳站到她身后，“阿妤，你不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李书妤感觉自己被人环住，河畔的风也被阻隔在外，她闻着男人身上熟悉的铁锈味，头往后仰。
　　霍衍山个高，见状将就着她，远远看着两人额头一抬一低，格外亲近。
　　他们是不敢多看的，皆目不斜视的盯着别处，把空间留给夫妻两个。
　　小姑娘穿着红衣，面色尤其白，毛茸茸的脑袋隔在怀里，乖巧极的样子，又对他稍微有些冷淡，“说什么？”
　　霍衍山头搭在她肩膀，身子压低了些，“你好好想想。”
　　李书妤想了想，有片刻深思，时间越久被霍衍山压的越低，他好像刻意存着什么别扭一样，脸上也怪怪的。
　　可她明知不对，还是直白道：“阿妤不知道。”
　　不知道，一点也不心虚。
　　霍衍山抿了抿唇，跟她对视两息，李书妤是有恃无恐，而他哪怕不对也顾及着她这样会累，把人撑起来，漫不经心道：“樊青倒数第一你觉的厉害，我可从未放过风筝呢？”
　　他牵着线，风筝很高，李书妤只觉的他搂着她手上很紧。
　　男人的声音装作平常，她也不知怎的忽然想笑。
　　然后她就笑了，带着嘲弄跟他方才的嘲笑如出一辙。
　　“你是不是想让我夸你？”
　　她乐不可支道：“那你直接问我，快问快问！”他问她就说。
　　霍衍山抿唇，不语。
　　但他不问，李书妤明知道也不说，两人牵着手站，看着风筝飞，怀里软乎乎的姑娘时不时偷偷看他，然后藏住笑。
　　等到风筝放完收了线，她没心肝的要走，被男人扯回来一口咬在她的脸颊道：“你还没说。”
　　李书妤终于忍不住了，软软的“恩”了一声应他。
　　“你好厉害，阿妤好喜欢你啊！”
　　他一贯清冷自持，应对从容，也一贯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但妻子捧着他的脸，笑吟吟说喜欢他，霍衍山也不知怎的，眼中骤然生笑，莫名几分脸热。
　　他不曾有过十年，此刻却无端心动如少年。
　　今日霍衍山答应陪她，就是真的陪她，两人中午也没回去吃饭，他直接把人领去了酒楼，点了好些菜。
　　李书妤虽喜欢吃各种东西，但她吃的也不多，往日霍衍山是不会管她的，今日却不行，面一定要吃。他这人吧！从不信神佛，就连亲生父母死了，都能直接抛尸荒野，如今却计较一碗面。
　　“可我吃了，就吃不下别的了。”
　　霍衍山不管，“那就不吃。”
　　李书妤自然不愿，霍衍山不为所动的夹着菜，自己吃一口，觉的好吃又喂给她。
　　李书妤腮帮子鼓的满满的，望着他。
　　“阿妤，我是为你好，”男人语调随意道：“望你长寿。”
　　他本不在乎生死，有了她才希望日子能够长长久久。
　　他这样说李书妤就安静了，往后他再来喂总会被李书妤挡回去，“我要长寿。”
　　她想吃完面再吃，可吃完面她就真的吃不下了。
　　满桌子的珍馐，几乎没有品尝过，霍衍山吃了个自在，见她遗憾便道：“下次再带你你来。”
　　她就不纠结了。
　　他们所在的酒楼是雅舍，不仅吃饭更兼具了听曲，霍衍山似乎对一天都有安排，李书妤也不问，吃完饭他直接把人抱去休息。
　　缠绵悱恻的乐曲在耳畔，霍衍山无甚兴趣，一边看书一边顺着她的头发，不多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蔡礼研制的药性过去，李书妤的身子也慢慢进入第二个阶段，嗜睡乏力没了，呕吐发热出现，有时候午睡身子一会冷一会热，根本马虎不得。
　　不过今日倒还安顺，等她一觉醒来无事发生。
　　看书的霍衍山却不知何时闭着眼睛，睡了过去，他累极了，因为战事，因为风筝，因为睡着了都要手贴着她的额头不松懈。
　　李书妤被他抱着，借着午后明亮的光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想要碰他。
　　她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他的黑眼圈，需是气息过于熟悉，他丝毫没有睁眼的意思，李书妤也没有多打扰，就那么一声不吭的伸手，把人拥住。
　　霍衍山下意识手拍了拍她，在耳边说了句什么。
　　虽然极力压制，模糊不清，李书妤还是听见他说——
　　“乖，睡吧！”
　　她就不动了，睁着眼睛静静等着，一点没有着急的意思。
　　霍衍山这一觉倒是沉，醒来日暮西斜，怀里空空如也，他下意识扭头。
　　就见落日的余晖中，李书妤撑着脑袋趴在里头，前头放了一本书。
　　他看着她红衣耀眼，眉眼纯净，满头乌发染着落日，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些许沟壑，张口慢道：“怎么不叫我？”
　　李书妤转头，袖子自手间滑落，纤细白晢，往下身姿起伏，一双小腿悬在空中灵动摇晃，没有鞋袜的足腕绑着细细的铃铛，怪不得他睡的熟，隐约入了一场春/梦。
　　哪怕此时清醒，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出现变化。
　　李书妤却已经爬过来，脸凑着道：“你醒了呀！”
　　霍衍山没有说话，他看着近在眼前的一张娇眼，不动声色屈腿遮掩着什么。
　　她也没有察觉，趴着声音轻软，神态动作都似乎孩子一般，带着稚气，“我饿了。”
　　“又饿了？”
　　她撇嘴，提醒道：“是啊！你睡了一个下午。”
　　霍衍山一看天色，这才皱眉，“这么晚了，那就起吧！”
　　李书妤也想起来，期待霍衍山接下来带她去哪里，便直接撑起来，从他身上过去，霍衍山揉着眼睛由着她跨。其间李书妤碰到他什么地方，男人身子一僵，维持着复杂的表情盯着她半晌。
　　她想低头看看，霍衍山却阻止她，手捏着她脖子动作迅速，却在落下时缓缓摩挲，流连不松。
　　两人目光对视，不经意相互分离，她又忍不住偷偷转过来看。
　　直到后来吃完饭，两人肩并肩走在街上，李书妤都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但凡他们在一起的次数多些，李书妤都不会如此疑惑，奈何没有……
　　她看着他，牵了牵袖子。
　　霍衍山没有回头，“说。”
　　“我们去哪里？”她不是怕丢，就是好奇。
　　这已经是第三次问，距离他们出来走路已经很久，霍衍山依旧不答。
　　“累了？”
　　“恩。”
　　霍衍山回头，伸手摸摸她有些薄汗的脸，也觉的差不多了，背过去伸手，“上来。”
　　街上没有人，常有战争的一座城，到了晚上黑漆漆一片，风挂在脸上李书妤跟着他，并没有害怕。
　　此时看着他转身，一点也不客气的跳上去，伏在他背上。
　　远处有更声敲响，霍衍山唤了一声，“阿妤。”
　　李书妤看他，“啊。”
　　他声音温和，“抬头。”
　　李书妤抬头，也就是这一瞬间，漆黑的夜幕被点亮，有烟火跃起炸开。每年除夕皇城烟火四起，长夜如昼，比起那些……这几个烟花少且单调，却让李书妤一愣，忍不住呼吸一窒。
　　他逗弄她、嘲笑她，有时候嫌弃还喜欢说她笨，可他却为她一个生辰做风筝、放烟花，连着许多天忙碌就为陪她一日。李书妤当了两辈子公主，这一刻她才恍惚觉的她是个公主。
　　李书妤搂着他，道：“霍衍山。”
　　她轻轻的，笑意从声音渍出。
　　霍衍山自然侧头，也就同时她脑袋歪过来，偏头，含着水色的软唇含过来，轻轻吻上来。
　　烟花漫天，映彻长夜。
　　霍衍山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你。”
　　霍衍山侧眸，眼中一暗，“真话？”
　　“恩。”李书妤倚在他肩头，他给的已经很多，她别无所求。
　　若说想要什么，她只想霍衍山陪着她，仅此而已。
　　但霍衍山却默了片刻，别开眼。
　　“好，别求饶。”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嫌弃：咦儿砸好土，没浪漫细胞！
　　霍狗呵呵：给你一个眼神你自己体会，我两谁土。
　　作者：……
　　霍狗提醒：我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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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急什么？
　　第五十六章急什么？
　　临近夏日的夜,  她在背上软乎乎的一团，问他，“你累不累呀？”
　　“那你下来。”霍衍山把手收紧,  与她紧贴。
　　李书妤环着他不松，“不下不下。”
　　“那你还问？”
　　“恩呢。”李书妤贴着他的黑发，“阿妤关心你。”
　　霍衍山睨她，“是，你关心我，但背还是要背。”
　　听了这话李书妤藏他脖子里,  羞愤咬那衣襟，完了还告诉他,  “生辰真好！”
　　健硕的男人,  脊背宽阔又安全,  她一点也不怕。
　　自在的往前轻晃着小腿,  同时在他耳边轻道：“我想你年年都给我过生辰。”
　　“你想心累死我？”他走的沉稳，任由她背上胡闹。
　　那么长的路也不用马车,  李书妤是被他一步一步背回去的。
　　她想生辰年年跟他一起过,  小姑娘真诚的声音,  霍衍山看似脸上神态自若，却在李书妤转头看向别处时，眼里骤然漾出几分不明显的笑意。
　　霍衍山觉的今日过后，她定喜欢死他了。
　　这样的认知在回到家,  看见梅嬷嬷，得知晋阳来信那刻……荡然无存。
　　梅嬷嬷老早等着她归,  瞧见两人先有些意外李书妤没骨头的趴在主君背后，但很快被其他的激动取代，“夫人,  王爷来信了。”
　　李书妤下巴一抬，反应过来把手一松，刺溜滑下去，跑道：“我哥哥的信，在哪里？快给我看看。”
　　“在这里。”梅嬷嬷从怀里取出来，被李书妤高兴接过去。
　　霍衍山还站在原处，瞧着李书妤几乎发光的眼睛，捏了捏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竟意外有些疲累。
　　他宠了一日，背了一路，竟然比不上李怀祈一张纸的重量。
　　霍衍山敛眉，忽觉的这妻子还是没教好，待他洗完澡回来再教。
　　霍衍山自己是独生的，兄弟于他的意义就只是霍夫人的一句“生而手带人命，踩着他的尸骨，你也配活着？”
　　所以他不喜欢兄弟，也无法理解李书妤兄妹的感情，那信在他看来就是简单的字，一眼瞟过也就没了。但李书妤不一样，她能盯着来来回回看好几遍，顺便把李怀祈轻薄的礼拿了放下，放下拿起。
　　直到他沐浴回来，她还兴奋的像个孩子。
　　“这个是哥哥给的花种，我想种在院子里，”她已经换了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扭头朝他晃了晃手。
　　霍衍山走过来，“种吧！”只要不是兰花，他现在都能忍受。
　　你总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底限在哪里，霍衍山的底限……是她。
　　李书妤高兴了，又拿起崭新的铃铛爱不释手，“我明天想要绑这个。”
　　生辰礼是李怀祈提前备好，算着时间送来的，刚好和李书妤寄回去的信错开，是以他还并不知道妹妹已经开口了，备铃铛应该是防止她走丢的。
　　霍衍山瞧见她的衣裳、鞋子、发饰，身上所有都是他准备的。
　　两人对视沉默着，霍衍山错开话题，“都看完了吗？”
　　李书妤才转头，“没有呢！”
　　李怀祈送的东西很多，吃的用的玩的，零零散散从小到大，备齐了她日常所有需要的，“这是我最喜欢的坚果，可惜今日吃过饭了，明日我们来吃好不好？”
　　“好，明天再说，”霍衍山碰了碰她的手，“看完了吗？”
　　“没……”
　　霍衍山抓着她，“吃的、喝的、用的、种的，阿妤还有什么没看？”
　　李书妤腰被抓的有些痒，躲着他问：“你很着急睡吗？”
　　“是有些急。”
　　李书妤便仰头商量，“那你先睡？”
　　霍衍山一笑，瞧着还算正常。李书妤从他掌下挣出去，手推着他，“你去吧！我还不困。”
　　“不困吗？”霍衍山抬眸，朝她走去。
　　等到了跟前，李书妤还低头抓着串铃铛，就被霍衍山板着肩头转过去，掐着她抱到桌子上，“巧了，我也不困。”
　　李书妤坐着，“你不困，那急什么？”
　　她眼睛水润的望着他，往下安生不住双足晃悠着，碰到他的腿又被弹回来，霍衍山掌握着她的后颈，这样才感觉真实些。
　　他弯腰与小姑娘对视，李书妤又不知道他怎么了，见他低头就抬手，摸了摸他头发安抚他。
　　她不动还好，一动霍衍山就忍不住搂上她腰，再沉静不过的说：“收拾你，想很久了，这事很急。”
　　“啊！我过生辰，你收拾我做什么？”李书妤披着头发，穿着薄衫，两人离的近了，被起伏撑起的缝隙有春光泄露。
　　她蹙着眉，粉色的小唇张张合合，贝齿后的柔软偶有探尖。
　　霍衍山心口一热，凝视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迅速凝集，往腰腹沉去。
　　“阿妤。”他叫。
　　李书妤：“恩！？”
　　“抬头。”
　　“哦。”李书妤眨了眨眼，刚抬起头，就被他覆过来，一口吃住。
　　他浅尝辄止，李书妤被扣到边缘，忍不住往后坐坐，没动两下就被他压过去，两人挨的更紧，他还问她，“明白了吗？”
　　——收拾你做什么？明白了吗？
　　他人站在中间，白裙被他蹭皱，李书妤被亲的有些满足，又似乎觉的不够，眼睛雾蒙蒙的看着他，还乖乖的点头，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霍衍山压抑着冲动，朝她温和道：“东西放下。”
　　“哦！”
　　李书妤垂眸，这下倒是安静的放了铃铛，想了想又抓起来搁到箱子里。
　　“真乖，”霍衍山低头，亲了亲她自然粉嫩的脸颊，让她手搭在肩膀上，然后把人抱起来，命令道：“自己搂紧，带你回床。”
　　李书妤点头，伸手环住他，更把自己塞到他怀里好像还笑了。
　　她自己愿意，霍衍山闷气才消了些，直接把人打横抱起，他并非一时兴起，想要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之前头一次小姑娘中药，事成后身子虚弱，早在请大夫之前他把人事无巨细问过，自然也包括初次合房有没有很疼。
　　这种事情问出来是很羞人的，但她当时诚实守信很，还圈着他的手，仔细想了想说：“刚开始，阿妤不疼的。”
　　那是自然，开始他对这丫头心疼又愧疚，顾及着她青涩，耐着性子温柔。
　　等她感觉到的时候，他趁时用手抓住她。
　　小姑娘从没被人碰过，还稚嫩的很，也敏感的很，当时为了讨好她，花费了不少心思。
　　所以疼是有的，只是被人刻意用心思掩盖，后来等她反应过来，又被另外的感觉取代，难受自然就忽略不计了。
　　李书妤以为的不疼，是他耐着性子，一点一滴换来的。
　　也正因如此现在他再想的时候，她才乖乖的给。
　　想起这些霍衍山神色又软了些，也不着急，“到了，先松开。”
　　李书妤就松开他，悄悄看了他一眼脸红扑扑的，又不知为何不敢多看，翻滚了一圈卷到里面，蒙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洞。
　　她都不敢看他，衣裳被什么东西扯了扯。
　　她以为是霍衍山，藏住不动，可等了半天并无动静。
　　李书妤这才回头看看，见他负手站着没动，而她的裙摆勾在他腰上。
　　李书妤看了看他，知道是她先勾的人，又坐起来挪过去，手抓过两人衣裳。只是这衣裳不知道怎么结的，因为她方才打滚两圈，扯的厉害，成了死结。
　　开始她耐着性子，眉眼低垂，渐渐就有些烦躁。
　　她又不是耐心的人，双颊微嘟朝他道：“解不开。”
　　男人冷清性子，不怎么主动，每次都是她靠近觉的实在忍不住，才会顺着她往下得到更多。
　　“裙角给我。”他俯身。
　　李书妤递给他，霍衍山低头吻了吻她，然后弯腰先把人放下去，自己坐着。
　　她是不怎么会老实的，哪怕躺着不能起来，也要伸脚去碰床边的轻纱，玩的腿累就笑嘻嘻足落在他腿上，被霍衍山斜睨一眼，抓住。
　　“我没褪袜。”
　　李书妤想坐起来，却被他按着又倒回去，“躺好。”
　　男人长睫微垂，手有厚茧给她褪袜。
　　他的大掌之中，娇郎的玉足白晢细腻，清透的皮肤甚至可以看见淡青的血管，圆润的脚趾蜷缩抗拒，盈盈不足一握。
　　粗粝的掌心滑过肌肤，李书妤不由的抓住床单，嘴一扁嫩生嫩气，“阿妤好痒……”
　　霍衍山放开她，伸手挑了轻纱，这才手穿过她的后背，扶着脑袋把人悬空抱过来，在她笑之前从侧面耳畔轻吻。
　　离了床，她才发现，“你解开衣裳了？”
　　霍衍山“恩”了一声，“等你自己反应过来，天都亮了，我也不用做了。除了吃就会睡，我能指望你做什么？”
　　“哪有只会吃睡？”李书妤后仰着，被迫伸手环住他。
　　霍衍山压着嗓音忿道：“是，你还会撒娇，气我。”
　　他似乎真的在教育她，轻轻啃/咬在她嘴边，听见他说：“阿妤，信好看吗？”
　　“……”李书妤悄悄看他。
　　霍衍山手指按/捏着她的腰肢，手里还攥着她裙角，李书妤瑟缩一下。他终于一笑把人放下，顺着她的身子覆过来。
　　李书妤刚开始还乖巧，愿意屈着膝配合。
　　但后来他衣裳都不给她褪，直接牵着裙角下来，这着实有些急，她也更是难受，下意识尖叫一声，“唔——”
　　“阿妤，下次还敢松我手吗？”
　　他慢了些，握着她的手往下。
　　李书妤被热的一缩，声音随着他有些变，这才回想起她方才高兴，把背她一路的霍衍山丢了。
　　马上认错道：“不，不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了，字数有点少，容我仔细想想！
　　本章留评红包，大家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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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舒服
　　第五十七章舒服
　　“这样才乖。”
　　霍衍山这才稍微放过她,  俯撑着只揉捏她的手.
　　他骤然的停歇让李书妤先是呆愣，然后蹭着裙子松了一口气。
　　霍衍山淡笑着，烛光影绰照在他深邃的眼中,  忍着不动也不说，他凝眸看着李书妤，她身子稍微弓着，显然有些难受，却只知傻乎乎张着嘴，开开合合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  而他明知道，又不给。
　　因为喜欢李书妤对他这种渴望,  他太知道怎样让李书妤需要他,  可需要还不够……
　　霍衍山忍着、让着、等着,  自己眼中黑沉。
　　他阴险且耐心,  试图用更多焦灼去让李书妤意识到，她是离不开他。霍衍山并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小姑娘觉的他好,  他就去伪装,  可这并不代表他失了心机，如果在某些时候讨好她能她沉迷，霍衍山并在在意利用身体。
　　反正他的心已经黑了，不是吗？
　　一方帐幕轻有摇曳,  愈发使人昏沉。
　　年轻的姑娘……哦，也不是姑娘了,  他的小妻子已然绽放。
　　霍衍山忽然很满足。
　　此刻李书妤仍旧天真，更添几分妩媚风情，她就如盛开在大漠的花朵,  暗夜经风、雨露中颤巍。她穿着白色的裙，黑发落在红色的肩带，襟口露出些许起伏。
　　她的臂环着他，整个人蒙着淡淡的光华。
　　李怀祈又如何？亲哥哥护她长大又如何？
　　这是独属于他的姑娘、妻子，以及伴侣，在这世上只有他拥有李书妤的全部。
　　霍衍山垂眸，怀里的人微凉软香，睁着漂亮的眼睛望着她。
　　“阿妤，”他低头，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难受是不是？”
　　李书妤眨眨眼，随着他“恩”了一声。
　　霍衍山啄了啄她的脸，贴着她的耳畔低说了句什么，李书妤眼眸一动，“那是什么呀？”
　　他只笑不答，“不许动，知道吗？”
　　“你先告诉我，”李书妤蹙眉。
　　两人自说自话，霍衍山并不理她，只牵着她的裙子一笑，然后便迅速俯身下去，方才还在床头的人，转眼去了床尾，她裙摆鼓囊囊一团。
　　李书妤脚动了一下，腕上的铃铛清脆响着，被人轻而易举按住。
　　她病白的脸上渐有红色，裙子从头到尾好好的，往下掩藏着不为人知的荒唐。
　　梅嬷嬷早前知道霍衍山被忽略不满，晚上一直担忧的无法睡去，年纪大的人浅眠，披着衣裳想来看看，刚走到院里就听见隐隐的啜泣，和前些年凤仪宫的哀怨不同，他们……是让公主欢愉的。
　　夜色下，才进院子的嬷嬷脸一红，逃似的离开。
　　纯净不经事的姑娘，遇上年长有阅历的男人，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搅乱了一池春水。
　　霍衍山白日好说话的紧，给风筝给烟花也给背，无所不应。但他所有的温柔这刻消失不见，他自是舍不得对李书妤用强，另外也要顾及她的身子。于是黑心的主君极尽手段，先将小姑娘伺候的舒舒服服，迷糊之间没有戒备，院门稍松。
　　他看了一笑，用裙子擦擦嘴，这才稍微露出一点野性。
　　打一棍子给点甜头，这种方法来的并非没有道理，起码被霍衍山两次活学活用，先给甜头再要报酬，两人皆如愿。李书妤的身体并经不起太多的折腾，可她好就好在对愿意的人极为乖巧。
　　你别看她往日安安静静，无欲无求，可只要是霍衍山陪他荒唐胡闹她都不羞，胆子极大。
　　一场翻云覆雨，通体舒畅，李书妤白日又睡过不怎么困，被人抱着衣裳早已不见。
　　至于霍衍山……本就是身强力壮的人，打仗几天不睡都有，一夜睁眼算什么，小姑娘不愿意睡他自然得陪着她。
　　得到魇足的的男人抚着她的发，开始他的例行一问：“今日可难受？我有没有弄疼你？”
　　他眼里温和，马上就要渍出眼帘的笑，是哪怕李书妤说疼，他都不会后悔这样做的坏。
　　李书妤掰弄着他的手指，听见这恍惚不久前听过的话，当真又一次认真思考。
　　她也不动，就窝在他怀里，枕着他一样光秃秃的臂膀发呆，空下来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酸胀，与他黏在一处无比熨帖自然。
　　她以前不喜欢人靠近，但被他碰却是越来越欢喜，就像得了什么爱不释手的玩具，初初在一起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满足感。
　　霍衍山见她不说话，搂着她往上抱了抱。
　　这么一动擦到的多了，李书妤没什么，他自己反而不由自主一愣，近了十分不满意她的淡定，捏她道：“说话。”
　　李书妤这才一笑，被他擦着汗湿的额头，声音沙哑又软，“不难受，也不疼……”
　　将养了这么多天，上次的消耗已然补回来，初初嫁给他单薄又削瘦的姑娘也有了些肉，虽有病虚弱也没到一碰就倒的时候。相反霍衍山不听遗嘱，仗着自己吃过药就肆意、肆意给她……那个时候她冰冷的身子，反似有一股暖流在里面缓缓周转不休。
　　以至于方才她紧着腰半天不敢动，也生怕他动。
　　霍衍山本是松了一口气，但见怀里人脸上一阵变幻莫测，想起之前她也对他诸多忍让，一时不信。
　　他怕李书妤忍着，就用一种稍微冷淡的口气，“阿妤。”
　　阿妤，又是阿妤。
　　聪明如霍衍山哪会不知道，低沉的阿妤二字对李书妤意味着听话。
　　往日她还会撇撇嘴，今日却只诧异的看着他，双手蜷在怀里，眼睛必往日都漂亮。
　　霍衍山低眸，“跟我说实话，不然你病了怎么好？”
　　李书妤看了他半晌，这才像他之前那样，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都是傻里傻气儿，却有十分……朴实的描述。
　　霍衍山原本是问她，没想到最后得了这么几句话，反被将了一军。
　　夜晚的风吹着，偶有溜进屋里，临夏的热气拂动床上轻纱。
　　霍衍山愣了好半晌，李书妤说完就望着他。男人胸膛交错可怖的疤，和女子白晢娇嫩的脸，在烛光中映衬，却意外诙谐。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像极了白日所见的密水，波涛翻滚。
　　许久才坐起来，把人包裹着抱起来，“真是不知羞。”
　　李书妤也不管被抱去哪儿，靠在他怀里说：“就，就是，真的很舒服了……”
　　她攥着他一根手指，眼睛有些闪烁不安，“恩就是以后能不能……阿妤是说，我以后能不能也，也这样舒服……唔……”
　　没等她说完，霍衍山低头，“你还是别说话了。”安静些挺好，竟招惹他了。
　　霍衍山用力吻住她，还能不磕不碰往前走，李书妤被堵住了嘴，还能瞧见上面他的眼睛，明明亲她这么重，还能像海一样深沉，不见波涛。
　　心里有没有波涛，那就不得而知了。
　　等他退出去，李书妤仍旧不忘追问，她很执着。
　　“为什么不说，是你问的呀！阿妤说实话不好吗？我以前都不会说话，现在能说了，我不喜欢跟别人说话，就喜欢跟你说话。”
　　她说着正好转弯，霍衍山实在没脾气了，刻意让浴室门帘滑到她脸上，得了片刻安静。又怕面料太糙，特意拿手隔了一下，错过之后她又睁开眼，“你是不是也觉的我吵？”
　　随着解毒渐近，她脑子中许多记忆复苏，但更多的都是愿意想起来的有趣事件。
　　比如她自小在雍华宫，被李怀祈带在身边长大。李曜那时虽是尽职尽责的帝王，但最看重的仍旧是样貌才情举世无双的梅皇后，那才是风华绝代的珍宝。
　　帝后谈情说爱，李怀祈自小就要承担起不属于年纪的责任。
　　后来为了让他名正言顺插手朝政，李曜早早册封他为东宫太子，帝在盛年后妃无数，却在有选择时早早立储，这种事情无论在哪个朝代都会有人反对。李怀祈则不然，他打小师从五位帝师，六艺更是一骑绝尘，成为所有酸儒笔墨不能伐的对象。
　　和贤明随之而来的，就是大臣心甘情愿的无数奏折奉送。
　　李曜夫妻乐见其成，只可怜李书妤父母放养，哥哥忙碌，一天到晚托着腮在门口，等到别人进进出出没了人，她才能得到片刻去拉着李怀祈说话。
　　时间有限，想说的话无限，每次拉着李怀祈就是吧啦吧啦没完没了。
　　李怀祈被大臣吵，被师傅教，停下来还要被这位祖宗折磨，常常等她说完，“好了吗？”
　　“……没呢！”
　　李怀祈颔首：“恩，好了就行！”
　　“哥哥我没好。”
　　“自己喝茶去。”
　　“哥哥……”
　　李怀祈无动于衷。
　　不及桌子高的小公主仰头看着他，“哥哥——”
　　李怀祈垂眸，笑着看她。
　　她脖子一缩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觉的我吵？”
　　太子殿下十分不厚道，“是吵。”
　　李书妤：“……”
　　所以李书妤话痨，能让脾气甚好的李怀祈嫌弃，由此可见一般。李怀祈能对妹妹直接开口嫌弃，刚得了甜头的霍衍山能吗？那样岂非显的他太过无情。
　　霍衍山毫不犹豫，“不吵。”
　　李书妤的眉色这才松下来，揪着他的手臂松了些，人温顺的枕着他，“蔡礼说了，阿妤太久没有说话，要是不好好练习我会退化的，那你不让我说，我又哑巴了怎么办？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许是对别人疏离过了头，对着霍衍山她又缠人过了头，他为什么不让说？
　　因为，实在可口的忍不住呀……
　　“行，”他把李书妤放进浴池，自己跟着进去，“你说。”
　　李书妤被她捞过去洗涮，点点头，“那你要负责听我说。”
　　瞧瞧，多么蛮不讲理的要求！
　　霍衍山将她扳过身，压着她在壁沿，不让小姑娘掉下去淹死，自己反手给她把头发挽起，露出她纤细白晢的鹅颈，才又把人翻过来伺候。
　　对上她湿漉漉期待的眼神，“好。”
　　别再看了，我负责听。
　　她就笑了，边说边让他洗。
　　新修的浴池连着活水，大的可以容下好几个她。
　　不用说这又是给李书妤修的，如今是五月尚且不显，等到腊月凉州天寒地冻，霍衍山怕洗个澡她都能冻着，专门让人修葺的浴池，类似于温泉。本是为了方便李书妤沐浴，如今倒是……让他有些别的想法。
　　只是又考虑到才要过她，怕她经受不住，就没有动作。
　　他说的可是一点没错，李书妤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听话要命，气人要命，招惹起人她就是妖精。
　　可是妖精又怎样？他不仅得养着她，哄着她，每天还得抽出时间陪她玩，经常觉的应对她比打仗还累，想要丢下她喘息一两天吧……她又会自己哒哒哒跑去书房，安安静静坐在边上等着他，陪他一天忙碌。
　　刚开始徐淮他们总忌惮，正事总会说：“主君，属下有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衍山就会看她一眼，李书妤纯净无辜的替他答：“没事你们继续说，我听不懂的！”
　　霍衍山闻言挑眉，就连徐淮都看过来。
　　若他们没有记错，前不久……也就夫人生日那日，主君也是这样说过一句：“无妨继续说，她听不懂！”
　　霍衍山着实没料到她会用他的话堵人，但他自己都不在意，甚至还笑，徐淮他们自然也就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李书妤自己心里其实有把称，她自己也是打小听李怀祈处理政事的，并非全然不懂。
　　打仗的事她听，凉州种植的事她听，唯独遇上晋阳城的事，她总会借口出去。
　　次数多了，众人皆知，这个夫人看似单纯实则心里门清，她并无干涉他们攻城的意思，相反遇上种植有关天气的问题，还会主动帮他们指点迷津，他们那声夫人也就越来越甘愿。
　　不过李书妤来的次数终究有限，随着时间又过了一月，蔡礼药材备齐，李书妤也要开始诱毒。
　　因为汤药未断，她体内的药效也让她的身体进入第二段诱毒的状态。
　　但奇怪的是除了诱毒该有的呕吐发热之症，第一段散毒已过，李书妤嗜睡乏力的现象反而来了一个反扑，最近愈发懒散，每天都要午休。
　　梅嬷嬷以为是天热，夏困，加上她知晓两人圆房许是夜里受累，也就伺候的愈发小心，对此没有多在意。霍衍山近来正在部署年底御敌，加上每次回来都是李书妤清醒的时候，他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回中午霍衍山提前回来，午膳因此也只能提前。
　　李书妤被叫起来陪他用膳，小小的一团坐在边上，埋在碗里边吃边打瞌睡，霍衍山先贴上她的额头探了探，“这次是不是不舒服了？”
　　他的问话别人都不懂，只有李书妤吃饭动作一顿，她扬起头眼神飘忽的不敢看他。
　　时隔一月，昨夜两人又做了舒服的事，跟前两次的规规矩矩不同，这次黑心的主君不给她躺床了，带着她在浴池玩起了新花样，更因为她水里无所依附缠人的紧，最后霍衍山没忍住，多弄了一次。
　　昨夜闹太晚他就没问，谁知道吃饭的时候当着嬷嬷问，当真是仗着别人看不见他胡闹，就无所顾忌。
　　李书妤自己少有一窍，虽比别的姑娘都胆子大些，但还是潜意识觉的不能当着嬷嬷说。
　　嬷嬷年纪大很聪明，锦兰年纪小不能被带坏，而且……而且这种事是秘密呀。
　　她偷偷瞧了瞧低头不语的嬷嬷，和不知世事的锦兰，桌子下的脚一下踢到他腿上，“舒服，阿妤没、有、不、舒、服。”
　　可能踢的急，身子没稳住要往后仰，她还气鼓鼓道：“你别乱问，我身子好着呢！”
　　霍衍山及时稳住她，捏了捏她的面颊，眼中挑衅分明在嘲笑她昨晚哭个不停。
　　李书妤才懒的理他，坐好把饭菜吃的愤愤不平，老大的不高兴。
　　霍衍山他……他怎么这样啊！丢人！
　　霍衍山见她有力气踢人，稍微松快了些，也不再招惹她，近来对她好了些，这姑娘的骄纵是又上了一层楼，翘起来的尾巴拉都拉不住，敢用他的话堵人，敢用脚踢他。
　　不过算了，反正除了她也没人敢了。
　　两人各自吃着饭，李书妤吃的少，但习惯了吃完等着他，心里觉的要是自己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怪可怜的。这次也一样，李书妤撑着脑袋看着他吃，他的饭量可真大，剩下的几乎被他尽数入腹。
　　霍衍山要是知道李书妤的想法，怕是要一口血吐出来，他吃自己家粮食，多吃些怎么了？不吃哪里来的力气？
　　可惜他不知，边吃边留意她。
　　午后的暖阳照在身上，饭后慵懒的感觉愈发强盛，李书妤看着脑子愈发昏昏沉沉，最后实在没忍住一头栽了下去。
　　“夫人——”
　　梅嬷嬷和锦兰齐齐惊呼，吓了一跳。
　　好在霍衍山手疾眼快，已经丢了筷子撑住她，李书妤下巴垫在他掌心惺忪睁眼，“我又睡了吗？”
　　锦兰松了口气，她没有梅嬷嬷的淡定心有余悸，“夫人……您怎么又坐着坐着睡过去？”
　　李书妤没甚力气的坐起来，脸色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看似比之前白了很多。
　　“我刚刚被叫起来，没有睡醒嘛！”
　　梅嬷嬷蹙眉，“夫人今日比往日早睡了半个时辰呢！”她觉的有些不多。
　　霍衍山一愣，他以为李书妤是因为昨晚累着才困倦，原来她每日都睡吗？如今不过七月，她的年纪远不到七月就要夏困的季节。
　　梅嬷嬷也猜测，难道是因为喝药？可明明前些日子喝了药，公主白日很清醒，这样的症状似乎是从云庄回来……
　　“难道是……”锦兰心里一动，她被自己的想法欢喜又震惊，但是越想越觉的对的上。
　　锦兰道：“难道夫人有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不满：快点放我出去，我评论区的岳母们都想我了。
　　作者白眼：儿砸，你还是顾一下你亲妈吧！我都快愁死了。
　　霍狗淡定：你不是写完了吗？愁啥？
　　作者叹气：愁小剧场。
　　霍狗不解：小剧场有啥愁的。
　　作者无奈：我out了，我发现评论区小剧场太优秀，我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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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滑胎之象
　　第五十八章滑胎之象
　　李书妤手一顿,  闻言下意识看向霍衍山。
　　恰巧霍衍山也正转向她，眸色悠然还算淡定，却落在她的腹部。
　　梅嬷嬷看着李书妤,  她偎坐面容优美精致，眼睛过分明亮，对锦兰的话只有一瞬好奇。再看霍衍山，他也神态松和，握着妻子伸来的手，看似无甚表情,  气息却敛尽冷气。
　　两人一样淡定，梅嬷嬷却不能,  “这绝无可能——”
　　话音刚落,  霍衍山便转头。
　　梅嬷嬷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几乎脱口而出的反驳,  对男人而言透露了什么。
　　前些夜里她遇见两人行房事，很不放心,  特意找蔡礼问过：“公主的身子本不适受孕,  如若不甚……不甚有了,  你可有把握保公主平安？”
　　“无。”蔡礼极为淡定。
　　梅嬷嬷有些急，“那，那……”
　　“他对公主行事了？”蔡礼反问。
　　梅嬷嬷点头，“这可如何是好？”
　　夫妻云雨本是常事,  李书妤嫁了他，这些就是无可避免,  梅嬷嬷没有立场，更没有胆子去说或者阻止。
　　蔡礼虽短暂蹙眉，却很快打断她,  悄悄暗示过霍衍山的元/精不会致孕，当时梅嬷嬷也吃了一惊。
　　这事很私密，梅嬷嬷问过一直不敢泄露，今日慌乱过头说出来，好在霍衍山只看她一眼，就很快转移。
　　他也不大信，但眼神却忍不住又看李书妤，手伸过去摸在她腹部。
　　平日他喜欢摩挲她，今日力道却轻轻的，李书妤不习惯这样的他，伸手握住他手指，霍衍山都没动。
　　锦兰觉的这是大事，不应该被如此淡定，对其他人的反应有些懵，“可夫人每日嗜睡、乏力，好几次吃完饭也呕吐，夫人以前喜欢喝鱼汤，最近忽然就不喜欢……对了，夫人还吃酸。”
　　霍衍山素日忙碌，梅嬷嬷替李书妤管辖后院，锦兰陪着李书妤的最多，历数着她的怪异：“公主以前很不喜欢酸掉牙的东西，哪怕不吃都不会要，但嬷嬷做起的酸菜我前几天看见……看见夫人偷吃。”且吃的不少。
　　霍衍山静看着李书妤，她小声辩驳：“不是偷吃……”
　　他别过眼，手反扣着她紧紧的，“叫蔡礼。”
　　他眼神微沉明显就是怒，却因为李书妤靠着他，声音压的极轻，梅嬷嬷却登时一凛跑出去叫人。
　　李书妤从中感受到不同寻常，干脆凑过去看他，手指微微凉软伸到他脸上，戳出笑的模样，“阿妤没事。”
　　“你知道什么没事？”霍衍山握住她的手收在掌心。
　　李书妤年纪轻心性不足，她想下去跑一跑看一看，但被霍衍山约束着。每每霍衍山流露出不满，她马上就乖乖巧巧把手搁到他掌心。狡黠的眼神很容易就看出，不过是仗着有人疼，故意顽劣去吸引他。
　　简直让人发不出火。
　　好在蔡礼很快就来了，霍衍山一看见他手不自觉握紧，对着他若有所思。
　　蔡礼虽有些没底，好在还稳得住，且不说他亲眼看着霍衍山吃了那药，就是李书妤的身子……哪怕无毒，本身就有体寒之症，哪会轻易怀孕，身为大夫一定要稳住。
　　蔡礼呼了一口浊气，正欲行礼，就被霍衍山打断。
　　“先诊脉。”竟是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蔡礼这时可不敢惹他，又一次被霍衍山紧盯着，摸上他熟悉的脉，此时距离上次诊脉快两个月，李书妤的脉象的确如想象中紊乱了些，若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跳动间很容易看出被人滋养过的痕迹，其他的……
　　“……公主近来睡眠、饮食，比之以往如何？”
　　“跟以前比……”李书妤思索着。
　　霍衍山已经道：“睡的比以前迟，不会无故起夜，如你之前所说越靠近七月她发热的次数越多，但最长半个时辰褪去，一直喝着药。饮食方面吃的是有些多，喜好甜食，不爱腥味，唯一不同就是忽然沾染酸的。”
　　他的话很有条理，把知道的陈列出来加入锦兰的观察，竟比李书妤自己知道的都清，“月信也未至，不过她的一贯不准，每月晚些十天八天，都属正常现象，这个月还不到时候。”
　　梅嬷嬷没料到，他竟连这些都注意到了，看着他着实有些复杂，按着两人的身份，他能做到这种地步俨然很够了。
　　李书妤闻言便不说了，她也知道他待她好，掰着他的指头表示亲近。
　　其实李书妤刚嫁他时总怯生生的，他恩一声或者蹙眉都会躲的远远的，还是被他背过一次竟也开始活泼。敢在马车上叫他喂水，敢生气了不跟他睡，后来就能气他无理由索要。
　　霍衍山由着她玩闹，继续问道：“脉象如何？”
　　这话问的大家都明白，蔡礼这次看了看李书妤，摇头，“公主一切安好。”
　　梅嬷嬷松了口气，“这便好这便好。”
　　她欢喜完了又小心看霍衍山，见他无恙才放心下来。别的人家有了怀孕征兆欣喜非常，只有他们家公主相反，要心惊胆战，细想起来也挺悲哀的。
　　不过好在李书妤自己无所谓，霍衍山也不在乎，他听了李书妤没事才眉目稍松。
　　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流露出别的情绪，这事就被轻而易举掀过去。
　　蔡礼行礼告退的时候李书妤还是困，霍衍山接过湿帕子，手近了两次也没舍得贴上去冷她，“现在睡了，晚上还睡吗？别到时候又来折腾……”
　　他眼中埋汰，一点不顾她的面子，且两人一起的时候的确是她先折腾。
　　小姑娘才懂情滋味，尝过舒服的味道难免忍不住，她又不比他能克制，每每想要总会不睡觉搂着他一声一声叫，霍衍山终究是个正常男子，又能忍她几次。
　　这种事情李书妤对他不羞，当着别人却不行，此刻见没人看她才埋过去，“不会的，我……那我也很累的，不睡会很难受。”
　　“每次都这样说。”霍衍山睨她，“也没见你哪次说话算话。”
　　李书妤不好意思，被他了然的目光盯着，悄悄亲他侧脸，完了见他眉目稍动显然喜欢，又照着另一边亲亲。
　　霍衍山等她亲够了，才没好气摸摸她的头发，妥协：“要睡便睡，我忙的很也懒得管你。”
　　李书妤握了握他的手，就被他交给锦兰带进去了，嘴上说着不管，等人进去又交代梅嬷嬷，“看着她，半个……一个时辰叫起来，别睡瘫了。”
　　梅嬷嬷知道他原想说半个时辰，和她想的时间一样，只是不知为何改成一个时辰，“似乎有些长了，夫人夜里怕是睡不去。”
　　“无妨，”不过是陪她玩一个时辰，霍衍山反应极为淡定。
　　他这样说梅嬷嬷自不敢多问，看着他步履稍快的出去。
　　霍衍山的时间很忙，今日逗留的确实有些久，梅嬷嬷也没觉的意外，是以没有看见霍衍山是朝蔡礼追过去的。两人都是聪明人，果然没一会儿他就追上了刻意慢步走的蔡礼。
　　此时的蔡礼凝神细思，听见脚步第一时间回首，对着霍衍山的黑脸没多少意外。
　　“主君……”
　　霍衍山早看他不顺眼，此时不待他行礼就淡道：“我记得我说过，我留你不是你救她命，而是她救你命——如若同样的意外发生两次，我可并不像李怀祈好说话，你最好祈祷你的药不要出现偏差，说吧……你方才诊出什么？”
　　没了李书妤陪伴，蔡礼才算见识到他真正的模样，虽说跟着李怀祈常年忍受冰冷神色，可李怀祈是心无生念的死灰一片，霍衍山则不同。
　　他更多强势，眼神冰冷中带着极强的攻击性，更似波涛大海。
　　蔡礼其实也摸不准，“公主的身子实在经历太多磋磨，本就与常人不同……”
　　“别废话，直接说。”霍衍山握着手，十分不耐。
　　蔡礼只能道：“脉象看确实没有异样，但以公主不同寻常的身子，倒也……倒也不无可能。”
　　李书妤的身子积年累月用药物堆积，脉象紊乱，加之解毒打乱了她的经脉运转，要想把准脉需要比常人更多一月的时间。按理是不会的，因为他们夫妻两人都不适合，但保证的话告诉霍衍山，蔡礼又着实没有这个底气。
　　毕竟他的药……出事是有过前科，霍衍山也不信。
　　“需多久诊脉？”
　　“一月之后。”
　　“好，”霍衍山凝着他又问：“如若此时给她避孕，可能减少怀孕的机会？”
　　霍衍山说的很平静，但蔡礼却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不悦，甚至他的手凝结着力气，说不定就给他一掌。霍衍山是不愿意李书妤吃这些药的，否则之前也不会以主君之身自己吞药。
　　他总不断筹谋取舍，给李书妤更多保障。
　　但蔡礼不得不说：“无用的。”
　　霍衍山呼吸一沉，他这样的人能这样发乱，显然是很难的一件事……况且蔡礼还从他霍衍山短暂破裂的冷静中，看到了愧疚。
　　他应是后悔碰她的，蔡礼看得出来。
　　蔡礼垂头，“一个公主身体马上是解毒的第二阶段，不能随意吃药，二是如若已经有孕吃药已经晚了，对母亲孩子都无益。”
　　“蔡，礼。”
　　霍衍山缓缓的叫，七月的闷热天，蔡礼却出了一身冷汗。
　　这些李书妤都不得而知，霍衍山近来忙的脸色不大好，她也不敢胡闹，一般没事的时候都会自己呆在院子里面种花，偶尔云庄的里正来，水稻的事情已经直接来报给李书妤。
　　她觉的自己被需要，总会从土壤水分，毫无余力的教授他们。
　　这样一来，有李书妤对天气的熟悉掌握，云庄新稻的长势确实好于其他地方。盛蓉倒是来看过她两次，霍衍山并不阻止，却不再允许李书妤跟她出去。
　　等到七月底的时候，霍珺忽然咯血病危，被人报来了霍家。
　　对于霍珺，霍衍山的态度很明显，他不亲近霍珺，但也不允许霍珺随意死去，自然是要走一趟的，李书妤许久不曾跟他好好呆过，自然也追着要去。
　　蔡礼不能确定的事情，霍衍山却放在了心上，这一个月都不曾亲近她。
　　有时被闹的过了也会呵斥，究竟凶不凶也就他自己知道，李书妤反正是不怕他的，霍家的马车穿过长街，毫无意外停在烟云楼下，早有人过来接。
　　他们只看见霍衍山先下来，然后一只细白的手伸出来，随着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
　　霍衍山也没要别人，掐着把人抱下来，自然……掐的是腋下，他近来少碰她腰腹。
　　两人被请进去，李书妤把手塞给他，“牵一下走。”
　　“就你事多。”他抓住往前走。
　　李书妤就笑了，后面跟着一群人。
　　霍衍山虽带她出来，却不许她跟进病房，怕沾染病气，这些李书妤都听他，自己坐在廊下等他，边上樊青他们都守着她。
　　等到霍衍山不见了，李书妤才收了笑容，百无聊赖的看着。
　　烟云楼的景色很美，李书妤却觉的这里不及霍家，看着看着她瞧见一片花藤之下，有一红衣女子，如果没有看错，正是之前哪个和霍珺……哪个的女子。
　　李书妤以前不懂，跟霍衍山在一起也被教过好多，渐渐明白了。
　　那女子憔悴了很多，瞧见李书妤还过来招呼，“夫人。”
　　语气虽淡，却极为恭敬，她没有恶意，李书妤点头，“恩。”了一声。
　　两人一坐一站，正待她要走时，屋子里传来茶盏落地的声音，李书妤先看过去，那女子淡漠的脸上有一瞬慌神，却不见动作。
　　直到屋子里平息，她们都没动。
　　“你想见他吗？”李书妤看着她的手，“你手流血了，你很关心他。”
　　“没有。”她转眸，竟是笑了。
　　能叫霍珺看上的人，生的自然不差，但是李书妤看着她笑，总觉的莫名熟悉，她想多看看，不远处却跑来烟云楼的管家，“静娘，常公子到了——”
　　女子眼眸一动，看向霍珺那边，管家的声音并不轻，李书妤觉的她在等什么。
　　管家先给李书妤行礼，转而犹豫道：“你当真要去？”
　　静娘唇角勾起，眼神微淡，“自然，烟云楼规矩，随我心意，如今我愿意了难道不好吗？我记得管家以前，可是期盼我去了。”
　　“那不是楼主还没见过……”
　　“如何？”静娘微笑。
　　管家不语，她便道：“我为他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我想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走吧！”
　　管家无法，领着她前去，李书妤问樊青：“常公子是谁？”
　　“是凉州大户，算首富吧！据闻当初一眼瞧上了她，是烟云楼常客，不过这么多年因为……未曾得逞。”樊青看了眼后面屋子，总觉的越发森寒。
　　静娘步子迈的极慢，果真樊青话落，那边门就开了。
　　跟随霍衍山出来的，还有头发越发花白的霍珺，他也披着红衣，和静娘隔着一段路格外显眼，几日未见霍珺竟瘦的皮包骨，一出来就轻咳。
　　“咳咳……”
　　李书妤看见静娘不动了，她转过一张仔细梳妆过的脸。
　　霍珺抬眸看见，脸猛然变的铁青，死盯着她。
　　管家很慌，“楼主，她……”
　　静娘看向他，霍珺便道：“让她滚。”
　　“……”静娘闻言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所有人都看向霍珺，他惨白的脸上有过犹豫，被人盯着垂眸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好似十分凶狠的对人说：“看什么看，咳咳咳。”
　　李书妤过来找霍衍山，离的近了隐约听见霍珺说：“我是没用的，她想要的……不可能，我也没有。”
　　等到回去的路上，李书妤问霍衍山，“他为何说自己没用？”
　　“腿废了。”霍衍山让她坐腿上，一边看书一边抱着她。
　　腿废了会没用吗？可他明明有一座楼，他很富有啊！真是奇怪。
　　李书妤往他怀里又坐了坐，挪移之间碰到他腿边什么东西，李书妤眼睛一动，看向她坐着的地方……又想起当初看见的那幕，霍珺在轮椅上，静娘伏在他腿边，虽看不真切李书妤却十分确定霍珺是没有反应的。
　　女子溢出嘴边的声音，他听见了却淡定的撑头，他在讽笑。
　　他在讽谁？是静娘……好似是他自己。
　　“阿妤，”她想的入神，不妨被霍衍山捏住下巴，“往哪儿看呢？”
　　李书妤自然不好意思说，霍衍山也没心思逗她，他心里藏着事，最近老看着她发呆，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蔡礼的第二次诊脉。
　　依旧是阳光的午后，李书妤困倦的靠着霍衍山，边上一群人看着她。
　　蔡礼先是坐着，后来换了手直接跪下去诊，这次搭脉的时间格外长，长的李书妤几欲睡着，才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响。
　　“臣有罪。”蔡礼闭目，心沉湖底。
　　李书妤的肩被骤然捏紧，她想叫，抬眸却见霍衍山顿变的脸色，犹如乌云密布，喊疼的话也就咽了回去，转而看向那边以头抢地的蔡礼。
　　霍衍山声音极为平静，“你何罪之有？”
　　明知故问的一句话，几乎叫蔡礼倒下去，“公主滑胎之象……已近三月。”
　　“三个月！？”梅嬷嬷惊呼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们跪什么？”霍衍山看着满地的人，复问：“你们跪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极为冷漠，好似把人推在悬崖上，盯着他们下一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地上的人不敢看他，亦不敢看李书妤，三个月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胎稳了，胎稳是好事……可于李书妤而言，不是。
　　霍衍山袖子被人轻轻带动，他随之垂眸，李书妤站起来扑到他怀里，她是听不懂滑胎，但能猜到自己怀孕，就是有孩子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她又隐约觉的，她很需要他。
　　妻子依赖的动作，让霍衍山瞬间闭眸，无以言喻。
　　李书妤抓着他的手，央求的放在肚子上，隔着衣裳霍衍山浑身一颤，睁眼的那刻，他瞧见李书妤仍旧澄澈的眼眸。
　　“霍衍山……”
　　极为温柔缱绻的绵软声音，却好似把他的心掰开。
　　她好像有些抖，但又摸摸他的发，“我不怕，阿妤不怕。”
　　霍衍山心口酸涩，怎么会不怕，她在抖啊！
　　却朝他笑道：“你也不要怕呀……”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蔡礼你个庸医——
　　霍狗：我岂是凡尘俗药所能控制的。感谢在2021-07-18  18:46:12~2021-07-20  01:3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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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第五十九章 喜不喜嘛！
　　第五十九章喜不喜嘛！
　　“你也不要怕啊……”
　　对着她面色发白的微笑,  霍衍山温和的气息，连同眼中的光亮，一瞬之间尽数消散。
　　生被厌弃,  少遭生死，几十年风雨，他被压过多少重担，手上又掌握多少生死？危险时刻存在，他从未轻易动摇，手拿着剑,  永远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路，没依靠的人,  就活成别人的依靠。
　　几乎所有人以为他没有怕,  亦不会伤,  他自己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他是霍衍山……合该是所有人巍然不动、永远矗立的山。
　　可这一刻,  听见年幼的妻子说话，声音在抖,  却装作勇敢的模样。
　　霍衍山的脸上冷冽,  没有一丝生机,  却在李书妤探望过来时瞬间闭目，头一回……她的依赖和恋慕，再不能让他眉眼带笑。
　　所有人都不说话，李书妤只看着他,  困倦让她疲惫，慢慢就有些站不住,  然后就把自己塞到他怀里，她一点也不想离开。
　　霍衍山心里再大的怒，也只能让她抱舒服了发。
　　他沉默着睁开眼,  镇定过后，里面风云无波，好似方才的发红失控都是错觉。
　　“阿妤困了？”
　　李书妤仰头，对上他温柔的笑，这才松懈下来愈发依赖他，“恩！”
　　“那先进去睡，好不好？”他抚过李书妤发，轻轻夹于耳后。
　　李书妤看了看他，又看跪满一地的人，拒绝：“不好。”
　　“好。”霍衍山也依着她，“那先松手。”
　　他把人先推开，自己走一步李书妤就在后头跟一步，霍衍山却笑不出来，他在圈椅上坐下，不待张开手臂李书妤就分开他坐下。
　　霍衍山一点也不意外，这样环着她，手拍在她后背，“没事，我在呢！”
　　他声音温和，动作轻缓，衬的整个人很稳固，李书妤叫他别怕，可他怎么能怕呢……他且要给她撑着。
　　察觉到他的变化，李书妤才安心，听着他淡道：“蔡礼，你敢糊弄我？”
　　蔡礼跪着，已近崩溃，他怎敢糊弄霍衍山，“不敢。”
　　“那为何我吃了药，她还会有孕？”
　　“主君，除非您绝/精一生无嗣，否则……但凡是药总归，总归是有解。”蔡礼苦笑，他哪敢真给霍衍山绝掉。
　　但凡大夫，总归会对人留有善意，“我手上的药都是精心研制，药性温和且不致孕，以公主体寒之躯，这种概率几乎没有……”
　　“几乎没有？”霍衍山冰冷的看着他。
　　李书妤也是才知道他做过什么，静默片刻握住他手，霍衍山虽未看她却反手扣住，“可结果呢？”
　　医术两次出错，尽数在李书妤身上，蔡礼也有些颓然，但他必须搞清楚，“我知主君生气，但要救公主，我需知道期间究竟错在哪里。”
　　他看向李书妤，李书妤却不看他。
　　这么多年蔡礼也习惯了，有时候甚至觉的李书妤虽然不懂，但不懂不伤也挺好的，他问：“按着公主怀孕时间，应是在五月有的身子……”
　　五月？云庄！？霍衍山蹙眉。
　　梅嬷嬷已经带着人去了院子，蔡礼说话再无顾及，“敢问主君，合房之时发生了什么？”
　　听了蔡礼的话，霍衍山已然意识到什么，“烟云醉，可与那药相生相克？”
　　蔡礼闻言，整个人瞬间站起来，“会。”
　　蔡礼整张脸皱成一团，明明他算好了一切，烟云醉被李曜禁用民间少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如何又被李书妤遇见，这难道……是命吗？
　　这个想法一出，蔡礼身子抖了抖。
　　“其一万物相克，主君所服之药与烟云醉中和，失效。其二公主体寒，烟云醉性温，发作之时的温度会让公主宫寒得以短暂煨养……可以这么说，烟云醉专克公主。”
　　“加上主君身强力壮，所给精/血霸道，公主少得滋养，脆弱的身子就如干涸的土地，一旦行房极力汲取，这……这也是我之错，我就该跟着过去……”蔡礼无比后悔，对李书妤的愧意压的他喘不过气。
　　中了烟云醉夫妻不行房，李书妤受不了冷水之激。可行了房两药相抵，宫寒暂解……这简直是一条死路。
　　霍衍山久未开口，蔡礼俯首不动，就在他要忍不住抬头时，霍衍山方道：“如若不要这个孩子……”
　　蔡礼抬眸，对上霍衍山黑沉的眼。
　　这是他第二次听霍衍山说不要孩子，上一次没有怀上，说不要是一种虚无，可这一次呢？一个已然存在的生命，和他血脉相连，不要吗？
　　男人抱着公主的动作小心翼翼，就像守着他的珍宝，对着别人包括他的骨肉，却又这样冷漠无情，他的眼里似乎除了李书妤，别的都不在乎。
　　这样的他让寒意从蔡礼脚底升起，蔡礼不仅想自己的结局，早在知道李书妤身中有毒时霍衍山就想杀他，那么如今呢？
　　李书妤也被他冷到，但和蔡礼不同，她却不会怕。
　　等她听明白了霍衍山的话，不禁身子动了动，“我不能要他吗？”
　　她躺在怀里，软软的一团，面容在午后的阳光中明亮，问出的话带着一丝丝不舍。
　　霍衍山心被什么揪了一下，淡淡应道：“恩，你乖些。”
　　你乖些，别说要，我已经受不住了。
　　李书妤抿唇，看了他半晌拉着他，把手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其实孩子还小她又没见过，说喜欢谈不上，但听到自己不能要他，李书妤就像被夺了什么东西一样。
　　她思绪很少波动，此时却隐隐抽痛，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霍衍山被她牵着手，掌心能感受到她体内的温度，垂眸掩去其中情绪，“要了他，你会死。”
　　李书妤泄气，抓着他不动。
　　霍衍山小心翼翼的抱着她，又问蔡礼：“能不要吗？”
　　“不能……”
　　蔡礼为难，“公主解毒之身，如何能经受落胎之苦。”
　　午后的阳光十分炫目，蔡礼出来时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度，他方才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盛怒的霍衍山却极为镇定，只是凝着他许久，说了一个滚字，他不取他性命。
　　但这不是放过他，而是因为李书妤需要他救命。
　　但这命是能随便救的吗？如今无人，他方露出一点苦涩……
　　经年有毒，气血两空，以病弱之躯孕育子嗣，经不起落胎之苦，难道就能熬住育嗣之苦吗？李书妤的身子反应极慢，但三个月马上也会有孕吐反应，每个人孕吐程度不一，李书妤究竟如何谁也不得而知。
　　就算孕吐过去，长达十月的怀胎，她根本不足以提供孩子营养，孩子反而会拖垮她的气血。
　　加之解毒势在必行，生产之时又是九死一生，这简直、简直……
　　蔡礼自认医术不凡，却也头一次感觉为难，但再难他也得拼尽全力，李书妤有碍莫说是霍衍山，就是李怀祈都不会放过他。
　　这事万一叫李怀祈知道……蔡礼不敢想，努力让自己心无旁骛。
　　蔡礼走后，夫妻两个还在坐着，七月已经是夏天，凉州的夏天比之晋阳更热。
　　李书妤被晒的迷迷糊糊，几欲入睡，但好几次仰头，看着发呆的霍衍山她睡不过去，这是她头一次见这样的霍衍山。
　　他人就坐在这儿，身体依旧强壮，稳稳抱着她，自己双眸无光。
　　他就看着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锁着那影子不动，也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看着不动不伤，却又让李书妤觉的，她若是轻轻戳一下，这座山就会轰然倒地。
　　“霍，霍衍山……”
　　她忍不住蹭了蹭，抱住他，霍衍山听见她说话，这才低头，摸了摸她的脸，“不舒服吗？”
　　明明蔡礼才刚走，目前她是还好的，他却下意识这么问，此时的霍衍山话少人静，像极了上辈子入晋阳的他。
　　李书妤摇摇头，又不想他继续发呆，“阿妤困！”
　　“好，”他把人抱起来，“带你去睡。”
　　“你不是嫌我睡的多吗？”
　　李书妤望着他，眼睛带着试探。
　　霍衍山知她敏锐，他不高兴她也一样，遂轻哼一声无甚威力，“不让你睡，你闹不停，折腾的不还是我。”
　　“哪有……”李书妤搂着他。
　　他又逗了两句，李书妤才露出天真浪漫的笑。
　　等把人放到床上，她又不睡了，脾气一阵一阵的，霍衍山始终坐在床边陪她，李书妤忍不住问：“你今日不去书房吗？”
　　“今日不去。”
　　她拨愣着吊穗，看不见他，想转头去看，正好撞上他一双眼睛，他一直在看她，被发现了想挪开李书妤却忽然爬起来，顺着跪到他腿上，不让他躲，“你看我？”
　　霍衍山扶着她的腰，自己也不舍得躲，人格外好说话，“我不能看你？”
　　“能啊！”李书妤募的笑了，凑过去给他看，“反正阿妤生的美，就是给你看的。”
　　“……臭美，我何时说过你生的美？”霍衍山斜她一眼，“下去睡觉，跪着像什么话。”
　　“就知道，你还喜欢阿妤。”
　　“我可没说过。”霍衍山拧着她。
　　他板着脸一点也不吓人，李书妤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那没关系，阿妤先说好了，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呢！”
　　霍衍山静看着她。
　　李书妤不依不饶，“轮到你了，你说喜欢我。”
　　霍衍山不说，有些话堵在喉咙酸涩的厉害。
　　“快说快说，不然不睡觉，”李书妤无赖，她以前可以不听，但今日她格外想要得到什么，“你喜不喜嘛！”
　　霍衍山把人按下去，低声喃道：“恩。”
　　李书妤这才开心，听话的躺下去，霍衍山看着她蜷起来的身子，回头看他的眼睛，最终还是躺下去，从后面抱住她，“睡吧！我陪着你。”
　　李书妤“恩”了一声，这下老实不看了，脚自然而然搭在他腿上，被他夹过去暖。
　　闭眼的时候她抓着他手，霍衍山见她一下安静下去，错过她的腹部把人抱的更紧。
　　两人呼吸渐渐平顺，好似都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李书妤才悄咪咪睁开眼，稍微动了动霍衍山并无反应，他是习武之人，一般只有在她身边熟睡才会没有反应。
　　这下李书妤才敢转过来，小心的仰头看着这张脸。
　　在他没有意识的时候，才敢摸摸他，靠过去抱住他，“你喜欢，我就不怕了，所以你也别怕！”
　　霍衍山对此一无反应，自然而然环住她，长臂把人护着密不透风，他好似习惯一样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若有似无的安抚着她。
　　李书妤这才又闭眼，侧耳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睡去。
　　直到她呼吸平顺，霍衍山才睁眼，觉摸着她的足已经暖热，这才松了一口气，用很轻的动作把两人分开，把她好好裹在被褥里，盯着她出神半晌，这才肃了面容转身离开。
　　出门的时候院子空无一人，他大步走过对着某个方向吩咐：“备马。”
　　某书上叶落声声，似有人影飞过，不消片刻等他走出大门，早有马匹守候。
　　樊青立在边上，看着他一身黑衣飒飒，长疤之侧黑眸凌厉，竟比未娶亲之前更为沉色。分明只是一个上马的动作，却给人一种如临战场的感觉。
　　李书妤在他尚能收敛，李书妤不在他周身气势足以叫人忌惮。真的很难想象……这和抱着李书妤哄的人是同一个。
　　樊青对他的恭敬也回到了从前，“主君，去往何处？”
　　霍衍山勒紧马绳，也不答直接便道：“使人跟上。”
　　说完骤然离去，人剩黑影，使人捉摸不透，樊青不敢耽误马上让人跟上。
　　但樊青着实没有料到……他会来坟山。
　　日光下，他身姿挺拔，对着那些李书妤走近两次却不曾看见的白骨。
　　他想起很多年前，无数个像今天一样喘不过气的日子，霍夫人穿着贵气的华服，手染蔻丹，用极为刻薄的话说——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一双生而握有人命的人，你的罪孽活该你一生孤寡。”
　　这些霍衍山从没信过，如果说话能死人，他早就死了。但奇怪的是，霍夫人的每一句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的父母一生貌合神离，却唯独在死的时候格外统一。
　　他们都在咒他，咒这个他们不曾疼过，亲手夺去他们生命的儿子。
　　“手刃血亲，必遭反噬。”
　　“我诅咒你，不得所爱。”
　　“我诅咒你，爱必失之。”
　　“你这样的人，也配活着，你有什么资格活着。”
　　霍衍山蹲下，捻起地上脆弱的骸骨，平静的看着，背光的阴风吹在他脸上。
　　男人唇角染着笑意，人却极为冰寒。
　　他温柔道：“我活不活无所谓，但我姑娘得活。”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瑟瑟发抖，这章你们骂我吧！
　　作者：我不说话，这章你们骂他吧！

60、第六十章 幸运
　　第六十章幸运
　　——“我活不活无所谓,  但我姑娘得活着。”
　　他人蹲在风中，说着便笑。
　　樊青能看到他眼中蠢蠢欲动的暴戾，以及逐渐收紧的手掌。一把风吹日晒,  早成空骨的躯壳，脆弱的只要一点点力气，就会化为乌烬，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就要这样做了。
　　他做过许多让人害怕的事，亲生父母都杀，也无所谓报应。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虽眉心紧蹙,  却隐忍克制，始终没有毁人尸首。
　　许久才站起来,  拍拍手,  “埋了吧！”
　　“埋、埋了！？”樊青大为震惊。
　　“不都说入土为安吗？”霍衍山瞥他一眼,  “那就用土埋埋他们的怨气。”
　　入土为安……这就跟笑话一样。
　　看主君如今百无聊赖的样子,  也没真的在意，说句不好听的他恨不得这对父母挫骨扬灰。放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忽然被他施以善意,  说要埋埋他们的怨气。
　　所有人都挺不解的,  “主君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樊想到有孕的李书妤。
　　“主君与以往很不相同！”
　　霍衍山听见他们的话，垂眸下颌紧绷，他能有什么不同？一样喜怒无常专横霸道,  无利可图的事情他会做吗？他视线瞥向别人挪动的白骨上，平静的看着,  眼中笑出一些亮光。
　　最后转眸，眼睛落在自己粗粝带伤的双手，渐渐收紧。
　　这里握了太多人命,  杀戮过重……
　　他虽不信报应诅咒，但多了一个李书妤，总不能累她受尽磋磨，为了病重的妻子他愿意来试一试，他脾气不怎么好，也不大会说好话哄人，没人教过他……你有了一个宝贝，你该如何去珍视保护。
　　但只要能给，他都会给，也包括为她不造杀孽。
　　樊青他们在忙碌，霍衍山使人拿了坛酒，娶了李书妤被她撞见一次，小姑娘对此管的很严，总看着他。有时他脾气不好想要缓解一下，李书妤总会被人适时请来，他被打断说气恼也是恼的，但被小姑娘撅着嘴抓住手，最终也总会改变主意。
　　李书妤在时，他几乎喝不了酒，如今人不在自然无人阻拦。
　　卫三偷偷看了几次，愁道：“万一主君喝多……”
　　他们都知道李书妤不大好，怕霍衍山郁闷中喝多，酒后不易受控。与卫三的担忧相比，如今樊青已经十分淡定了，他看了眼天色，“不会的，夫人差不多要醒了。”
　　“这与主君喝酒，似乎并不冲突吧！”
　　樊青闷头，“你忘了，他要陪夫人的。”
　　李书妤怀孕之身，本也沾不得酒，樊青的猜测是对的，霍衍山并没有喝多少，等他们这边忙好，又一路驾马回去，热风吹在身上味道很快就散了。
　　等回了家，已经天黑。
　　霍家后院因她热闹些，前院平时她不来，就会死气沉沉的一片，霍衍山先去的书房，沐浴洗漱之后才回后院。
　　按着往常的作息，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醒了，会被人陪着在院子里等他，今日房门掩着，屋子里却无声。
　　霍衍山手上一动，走的快了些。
　　门一开，对上里面站了一屋，担忧无奈的人，霍衍山大概看了一眼，饭菜是有动过的，药碗也空了，证明李书妤吃过饭也喝了药，他稍微放心。
　　“怎么了？”他问。
　　梅嬷嬷瞧见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行礼道：“主君。”
　　霍衍山走进来，梅嬷嬷趁着他进去之前回话：“夫人老早醒了，出去找您两趟，如今……不怎么说话。”
　　他明白李书妤的脾气，固执起来要命，这些都在意料之中，遂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梅嬷嬷自然应下，领着人陆陆续续出去，合了门。
　　霍衍山这才抬脚，踩在厚实软绵的垫子上仍旧不惯，但因为她喜欢屋子里都铺了满地，绕过桌子，走过屏风，一抬眼——
　　床边脚踏上，坐着一团白色睡裙的姑娘，他总算知道梅嬷嬷为何担忧。
　　“不知道冷吗？起来坐床上去。”霍衍山蹙眉。
　　方才外头说话她应该听见了，霍衍山一进去她就抱膝撑头，双眼发红的望着他。
　　她平时不这样的，醒来都会乖乖叫嬷嬷，起来跟着锦兰一边玩耍，一边等着他，可今日不知怎的……她醒来一个人，手脚都冷，说陪着她睡觉的人走了，却没有告诉她。
　　李书妤爬起来找，去了书房、演武场，都空荡荡的。
　　她找了两趟，只好自己回来等他，可是天黑了他都没有回来，饭是一个人吃的，药也是自己喝的，梅嬷嬷她们围了一圈，李书妤却捂着肚子想哭。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她明知道他忙，不应该这么娇气，可酸涩根本不受控制。
　　她不知道怀孕的人情绪会剧烈起伏，就是觉的自己格外需要他，哪怕……哪怕就让她看见他，知道他在就好。
　　霍衍山见她花脸，先前应该哭过，平时干净空灵的眼里对他竟有一丝哀怨，霍衍山呼吸一窒，看不下去，转身想去拧个帕子。
　　他倒是能用手擦，只是她太干净脆弱，他这手不久前碰了赃物，暂时还是不要碰她了。
　　只是人才转身，就听见身后铃铛响了几下，她应该坐起来了，声音幽幽而来，“你都不抱抱我吗？”
　　霍衍山心尖缩了一下，没敢回头看她，“自己先起来。”
　　她不起，复又抱着腿枕在膝盖上，“阿妤起不来。”
　　她怎么会起不来，就是想他过去而已，但霍衍山没动，脊背看着异常沉默。
　　李书妤等了又等，最终愤愤道：“霍、衍、山。”
　　李书妤站起来，光脚绕到他前头，她的个子矮站在前头，向他张开手臂，“抱我，现在就抱——”
　　“阿妤自己过来的，你要不抱以后就不要抱，我不高兴。”她仰头瞪着他凶巴巴的，就像发怒的小兽，但说完就先自己低头，红着眼睛喃喃道：“我等你好久了呀！你走什么？”
　　“没走，”霍衍山想伸手，目光触及自己的手终究缩回来，“我拧个帕子。”
　　说完才往前走，李书妤望着他，牵住他衣袖跟过去，霍衍山倒没说什么，他新换的衣裳又不脏，是干净的。李书妤抽了抽鼻子，诱的人看她，“……仰头。”
　　李书妤仰头，睫羽微湿，被他用帕子轻轻擦着，“我不在，阿妤闹脾气了？”
　　李书妤抿唇，倒是承认了，“恩。”
　　霍衍山不说话了。
　　李书妤嘴唇翕动，望他半晌，“你说陪我睡，我醒来看不见你，也找不到……我开始没有闹的，可是天黑了你没回来……”
　　“我会回来的，你不是在。”霍衍山道。
　　无她时无期望，有她才是归途，他能去哪儿？总归是要回的。
　　“阿妤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李书妤睫毛一颤，“我就是忽然很难受，特别难受，我、我忍不住，但是我没有折腾她们，我就是不说话而已。”
　　霍衍山何等聪明，闻言大概知道这就是怀孕的后遗症，他不再问了，安安静静把小姑娘收拾好，就着剩下的水又把自己收拾了一通。
　　李书妤就瞧见他拿着帕子，也不擦别处，就照着自己的左手一遍一遍的擦，“你把自己手擦红了。”
　　能把生了茧子的手擦红，足见他用了多少力道。
　　“无妨，它脏了，”他眼眸黑沉，“等我擦完抱你。”
　　李书妤并不觉得脏，但他这么说，李书妤就眨巴着眼睛等他一会儿。
　　许久才又问：“还没好吗？”
　　“恩。”
　　又一会儿。
　　“现在也没好吗？”
　　“恩。”他还是恩。
　　那好吧！李书妤无奈，她又劝不动，只能往前一步，然后伸手环住他，“那阿妤抱你好了。”
　　霍衍山怔住，几乎下意识蹙眉，把手远离她，李书妤歪头看着他的手，凝神细思片刻忽然明白了……他是不是有些嫌弃他自己？
　　李书妤眼眸一转。
　　“我，我脚冷了。”她试探着伸足，碰了碰他的脚背，歪头盈盈的笑。
　　隔着鞋面霍衍山感觉到她光着脚，这才犹豫着把手收回来，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往床边走。
　　哪怕七月入夏的天，睡裙包裹的小姑娘却柔软带凉，伸手娇娇的贴着他，已经又开始高兴起来，一会闹脾气一会又笑，情绪就跟天气一样变幻莫测。
　　“霍衍山……”她小手抓住他。
　　霍衍山抱着他，左臂无法动弹，自然只能任由握住那躲避的掌心。
　　李书妤不让他躲，指尖俏皮的勾住他，一寸寸挨过去，完了满足的靠回他怀里，声音软的不行，“霍衍山，你不脏的，阿妤给你碰。”
　　两人就像天生一对，他能在李书妤哑巴时知道她心中所愿，李书妤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男人的情绪。恰巧今日梅嬷嬷说夫妻两个要相互理解，不能主君光哄着她，谁都有不高兴的时候，她也要学会哄他。
　　霍衍山为她吃药一事，已经完全让梅嬷嬷震撼，如今梅嬷嬷希望两人和美，已经渐渐开始教导李书妤。
　　如今他就不高兴，那她哄他好了。
　　李书妤用脸颊蹭蹭他的胸膛，“阿妤就给你碰，别人都不行。”她会叫。
　　霍衍山把她放到床上，望着她，有些紧绷，李书妤坐好就爬过来，拉着他，“你也上来。”
　　他只能坐下，两人盘腿坐在一方床榻，四目相对她带着笑，霍衍山想摸摸他，手抬起来没有落下，还是李书妤抓住他，自己把脸颊凑过来，就像她说的‘阿妤给你碰’。
　　碰完了才过来到他身上，地方那么大偏赖在他怀里，紧挨着他眼睛明亮带笑，她的喜欢让霍衍山溃不成军。
　　他闭眼，脑袋抵着她掩去所有情绪，“你怎么……就不乖一点，离我远远的。”
　　李书妤不解，“为何要远？”
　　他没睁眼，只能看见眼尾颤抖的疤，“阿妤，是我害的你，我害的你啊！”
　　他从未因谁愧疚，头一次尝试情的滋味，以为得到了世界，又在下一瞬被打落地狱，难道……他真的就不配得到所爱吗？
　　他喉结微滚，声音沙哑：“我碰了你，置于于危险，你该怨。我恨不得杀了所有人，可若你活不成，最该死的……明明是我。”
　　云庄一事，若他极力忍下，快马加鞭叫来蔡礼，以蔡礼宫廷出身焉能没有解药？可当时李书妤衣衫尽褪，一副娇躯显露，对他迷糊纠缠，他没忍住。
　　明知她解毒之身有险……
　　李书妤年纪尚小，远不到他能撒手放肆的时候，可他呢？仗着她单纯好欺，也仗着自己吃的药在里面肆意停留，他给她就要。
　　怀孕李书妤不怕吗？不，她怕。
　　如果不怕，她又岂会在他装睡时转过来抱他。
　　“是我对不住你。”他睁开眸，眼底血红一片。
　　李书妤坐在他身上，娇躯之下是他结实的双腿，她手搭在霍衍山的肩头，“可我不傻的，如果不愿意我会哭叫。”
　　她虽很多不懂，但不愿意的谁都不会勉强，身体本能的会抗拒。
　　“你碰了我，我觉的开心呀！”李书妤挺直脊背，自己凑过来亲一亲他。
　　然后小姑娘搂着他，附在耳边直白的告诉他，“阿妤、阿妤喜欢你欺负我。”
　　霍衍山一顿，环着她的手稍微用力，若她健全无碍，霍衍山很想把面团似的人狠狠压到怀里，可惜她病着，且有孕，他只能更严密的抱着。
　　“你年纪小，你不懂……”
　　李书妤摇头，“你们说的我是不懂，但是阿妤知道我前面活了十几年，也许能长命百岁却不开心。我嫁给你几个月，也许我会死却每一天都很开心。”
　　“你喜欢我而要我，我喜欢你愿被要，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无所谓的，如今才知道什么是活着，我会哭会笑，会想每天胡闹一点，跟你看见的都期待。”
　　霍衍山望着她，这一刻的李书妤似乎褪去了懵懂。
　　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懂这种感受，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没人的时候她能拿着红玉簪去刺伤她之人，有人的时候她才没骨头要霍衍山抱抱才走，“况且阿妤现在好好的，谁说我就一定会死？哪怕万一我会死，接下来你就该让我更高兴才是啊！”
　　她伸手，摸摸霍衍山的发，是在安慰他。
　　“你别怕，遇见你才是我的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对于评论区清一色心疼，当事人怎么看。
　　霍狗：看见没，这就是我男主的排面。
　　作者：这孩子魔怔了，比惨比出骄傲了。另外谢谢仙女们的浇灌哦！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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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不会了
　　第六十一章不会了
　　李书妤紧搂着他,  说的格外认真。
　　霍衍山静静的看着她也不说话，黑色的瞳孔黑沉吸光。如果说李书妤是得到过爱，然后被人放弃,  那么霍衍山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过，从出生起，就被迫承受了不属于他的怨怼。
　　他应是头一次被人当幸运，不知是没回神还是不相信，李书妤歪头看他一看。
　　“我不怨你呀！”阿妤喜欢你。
　　她眼睛盈润含笑，声音也糯,  凑过来一口亲在他疤上。
　　霍衍山扶着她身体，喉结上下微微滚动。
　　然后小姑娘尤不满足,  竟如珠滚玉盘,  在他眼尾吞咽舐/舔,  一条白色睡裙薄而软,  扭动中肩袖下滑，露出些许肌肤。
　　“阿妤,  停下。”他蹙眉,  伸手想推。
　　李书妤还抱着,  说什么也不撒手，仰着脑袋道：“你别动。”
　　霍衍山蹙眉，他还不能动了？
　　“坐好别动。”李书妤又一次开口。
　　霍衍山撩起眼皮，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  终究不动了……不过是多洗几次冷水澡，随她去吧！
　　李书妤坐在他身上,  被男人结实有力的腿撑着，蹭过来双臂搭着他，李书妤的想法很简单,  他以触碰自厌，那她便来更多主动触碰。
　　这份不怨，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她又一次仰着头，格外认真的贴碰着他，“阿妤哄你呢！”她说。
　　这下霍衍山可是笑了，他又想……罢了！孩子已经有了，如果隐患注定不能回头，那就走下去好了。她生，他疼她一辈子。她去，不过是陪她去，有什么看不开的？
　　霍衍山想着，骤然襟口一松。
　　垂眸却见李书妤埋着头，杏眼明润闪亮，香软的呼吸中伸手，并不熟捻的解他衣衫，瞧见霍衍山看她，亦大胆回视微笑。
　　她是稚嫩的，哪怕圈/禁霜华宫，也有李怀祈尽心筹谋。
　　对于这些从来都是霍衍山给，她接受，偶尔索要霍衍山也从未想过让她迎合，她的乖巧注定了疼爱也是被呵护。他无需小姑娘迎合，也乐于去钻研伺候她……但人嘛！无论多么干净纯洁，一旦被喜欢的人碰过，她都是是有意无意学习、摸索、回应。
　　就像现在，小姑娘因亲近面色发红，垂着睫羽静静的，“解不开。”
　　霍衍山已然错愕，没什么耐性的公主殿下等不来帮忙，嗷呜一生咬住他的扣子扯咬。
　　这并不是两人头一回做，但却是第一次霍衍山先被裸/露出来，一身的伤痕，就像被人恶意涂抹的壁画，哪怕受尽折磨，眼前的这个男人都如野草野蛮生长，他手臂很硬，心跳有力，单单是靠着他就觉的安全。
　　李书妤哪有他的百般手段，只会单纯的几下碰他，而且还娇气，累了就停下往上他身上嗅。
　　霍衍山终于回神了，克制着只是扶起她，没动。
　　“好了……”停下吧！他低道。
　　李书妤却听错了，她以为霍衍山问她好了？遂摇摇头，仰头望着他坦诚又无辜，“我，我不会了。”
　　两辈子她都没有过二十岁，比之霍衍山年轻太多，定性手段远远不及他，每次跟霍衍山在一起，刚开始还知道开心将就他一二，不消片刻就是溃不成军，只剩下滩软一软去享乐承受。
　　她能记住什么？大概也就是清醒时的褪去衣裳，以及迷迷糊糊间亲吻，至于别的就很不好意思，她真不会。
　　李书妤下巴搁在他肩上，侧脸偎在他脖颈，不仅不会，她还累了。
　　霍衍山低笑一声，那些难过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他低头，在妻子别扭的脸上亲了下，“不会就不会吧！我也无需你会。”
　　“可阿妤要哄你。”
　　“无妨。”他坐起来，扶着李书妤给她把衣裳一点点整好，看过她蹭皱的小衣眼眸有一瞬黑沉。
　　李书妤看着，感觉就像即将落雨的天空，眼神间穿过衣物要把人剥透一样，有些凶，但似乎又不是，他很温柔的在她软绵绵的脸上捏了下，“我们阿妤不需要哄我，被我哄就够了。”
　　听了这话，李书妤想了想，觉的似乎还挺对的，挺好就开口道：“好吧。”
　　她也拍拍他的肩，笑道：“阿妤会对你好的。”她不会这种哄人，应该……也是学不会，但她会对霍衍山好的。
　　霍衍山给她放下裙摆，目光不错的看过她身上的细节，恩了一声坐起来。
　　他自己身上狼狈的很，整理起来麻烦，李书妤这下也没过去阻挠他，跪坐在前头等着他，抬手打了个瞌睡。
　　她的睡眠本就没有规律，怀孕之后更是难以捉摸，今日等了霍衍山许久，早就困乏的不行，等心里对他晚归的担忧难过散去，睡意也就袭来。
　　霍衍山怕她栽出去，悄悄屈了一条腿挡着，李书妤瞄了一眼，自觉靠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只是睡梦中都抱着他腿，乖乖等他一起，霍衍山等她睡熟了，这才伸手把人抱过来，塞到被褥里放好。
　　他一躺下，她就张着手，按着往常霍衍山会等她翻滚过来，如今怀孕了却不能由着她压到肚子。
　　霍衍山张手把人圈过来，她闻到熟悉的味道呼吸渐渐平顺，霍衍山则睁着眼，手抚过她的肚子，眼中昏沉不定。
　　等到半夜，她今日的发热褪去，霍衍山才松了口气，闭眼。
　　李书妤的孕吐并不如蔡礼说的那样严重，不过人的反应与身体有关，也与心情有关，霍衍山一贯对她纵容，李书妤又是不知愁的，心情舒畅孕期反应并不大。
　　她身子不好，人也纤细，有了孩子也并没有多少变化，要不是她最近频频半夜索要吃的，谁能看出来她有孕？
　　李书妤在别人面前依旧安安静静，把所有的情绪都给了霍衍山，甚至……有时候很有些无厘头。
　　就像这日，明明是她自己说吃饱了，霍衍山给她沐浴后，让她出去等，可她出去等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又自己进来了。
　　浴室自被大修，沐浴通了热水烟云缭绕，霍衍山对她精细，自己反而糙的很。
　　李书妤原本无声无息靠近，就瞧见他忽然扎进水里，很快水上只有水波。
　　她先是一呆然后就“啊”的一声跑过去，“霍衍山！”
　　水里洗头到一半的霍衍山，听了两声猛的探出来，瞧见她拎着裙子足尖往池里走，瞬间喝道：“李书妤，你给我站住。”
　　李书妤这才回神，不小心慌了一下扶住站稳，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有些后怕，“霍衍山……”
　　不顾惜满地积水，一屋雾霭，也不考虑自己身子，一声不吭，忽然进来她还敢委屈？霍衍山蹙眉，想扬声训一训她，但又顾及她近来敏感多变的性子，只盯着她。
　　她在池边站着，随时都有危险，霍衍山也不能再洗，直接从水里站起来，带了哗啦啦一身水珠，魁梧且健壮。如若是别人看见出浴，不拘男女第一反应肯定是捂眼，但李书妤不会，她看见男人的肌肤，一不被纵横伤疤吓到，二不因身无一物羞色。
　　霍衍山又气又无语，等他走过来，“姑娘家家的，不知……”
　　话没说完，就被人扑到怀里，口出惊人，“霍衍山你不要死啊！”
　　什么？霍衍山低眸：“……我怎么就要死了？”
　　“你不是掉水里了嘛。”
　　霍衍山无语，池边不易久呆，他需先穿好衣裳再给她计较。
　　李书妤被他打横抱起，放到边上安置的小塌上，瞥了她一眼，她还不知道闭眼，甚至主动把衣裳给他，眼睛圆溜溜望着他，“给你。”
　　“一天天的犯错就装乖，你就变着法气我吧！”
　　李书妤乖巧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她脾气好，喜欢他之后更好，霍衍山说话虽然是嫌弃，但细细品味里面都是宠爱，也不觉得生气。
　　霍衍山睨她，“还不把眼睛闭上，你要看我穿衣吗？”
　　李书妤非但不闭，反而靠的愈发近，指着自己身上，“我的，你穿的。”
　　霍衍山一噎，站直身子随她去了，慢条斯理的穿好衣裳，把头发随意一擦，丢了巾栉向她张了张手臂，“过来。”
　　“哦！”
　　李书妤就从上面站起来，伸出双臂搭着他，然后又被抱起来。
　　到了外面他脸色才变，直接训斥，“下次再敢这样跑进去，你看我不罚你。”
　　她非但不怕，反而扭头问：“罚我？”
　　她想了想，“是面壁吗？什么时候？我可以面一盏茶。”
　　霍衍山静静看着她，心情复杂，最后沉沉吐了口气，“我若是死了绝不是淹死的，我是被你气死的。”
　　李书妤一呆，“啊……那我下次不进了。”
　　她握住霍衍山的手交代，“你还是好好的。”
　　霍衍山沉默了一下。
　　“这样才对，里面湿滑到处都是雾气，看不清路就走进去，万一跌倒怎么办？”
　　说着霍衍山擒着她，历数道：“哪怕是走到了，池里的水那么多，掉进去你能爬起来？你的身子你能经得住摔？还是能经得住淹？”
　　李书妤点头，“恩恩”表示认同。
　　霍衍山见她听进去觉的有必要给她掰扯一下，继续道：“再有就是你有孕之身，大小意外……”
　　任李书妤再知道错，谁能料到他从跌倒联系到孩子，再从孩子细数各种注意事项，蔡礼交代这些列了两张纸，他把两张纸延申了快半个时辰，听的李书妤懵懵的，又不敢反驳。
　　霍衍山对此十分看重，直到她打了瞌睡，才被他捏着脸询问：“所以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李书妤牵住他，声音有些委屈。
　　霍衍山这次也没哄她，只等她下一句说：“以后不敢了。”
　　他这才弯腰，在她嘟起来的脸上亲了一口，缓和下来：“方才寻我做什么？”
　　李书妤这才想起，她最开始进去是为了什么，脆生生道：“我饿了！”
　　霍衍山觉的他才把人训过一通，为表对他情绪的尊重，怎么着今晚她也要老老实实才对，但……她饿了。
　　她又饿了——
　　这个时辰狗都睡了，更别提白日整天严阵以待的厨子，她最近也不喜欢厨子的菜，每次说饿，别人做好了，她吃两口就丢下。
　　她失望的累，别人做的也累。
　　霍衍山瞧着她愈发瘦弱的身子，轻语说：“我做的，不好吃你吃吗？”
　　“恩！？”李书妤耳朵一动，仰头。
　　平素说正事她走神，听这种话倒是耳尖，霍衍山看着忽然面上有些冷冰冰的，也不是对她，若说究竟为什么？
　　那就是……嘴快，后悔。
　　她最近是又饿又吃不下，怕人担心基本不表现，如果不是忍不住今晚也不会说，如今霍衍山忽然告诉她，他要做饭？
　　李书妤眼睛一亮。
　　霍衍山又蹙眉，“算了，不做……”
　　“吃。”李书妤忽然开口。
　　追上他，差点撞到他的胸膛，被霍衍山扶住直接双臂抱住他挂到他身上，“我吃我吃。”
　　难得见她如此高兴，霍衍山肌肉却是紧绷，勉强低低“恩”了一声。
　　他应了李书妤才下去，牵着他的手兴奋道——
　　“走，做饭去。”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头秃：做饭！？我在说什么
　　阿妤兴奋：期待
　　作者：唉卡了，狗子做什么饭？是个狠问题，日常给自己挖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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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甜与淡
　　第六十二章甜与淡
　　男人心情不好,  有些话说出去想收回，可垂头，看见自己被牵着的手,  再烦也得忍着。
　　李书妤把人拉出去，她又不知道往哪里去，自然回头，“不认路。”
　　她自然是不认识的，霍衍山喜她，整个霍家宠她,  平日里各处地方随她闹，唯独这庖厨有火有刀,  是没人敢让李书妤过去的。她的性子又对别的不感兴趣,  若非霍衍山要给她做饭,  可能这辈子她都不会过去。
　　李书妤温顺的望着他,  哪怕不认识路也不羞愧，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
　　清风徐徐,  暗夜孤寂,  她的眼中莹亮一片。
　　霍衍山凝视她片刻,  抽出手，向她张开双臂。
　　李书妤嘻嘻的一蹦，欢脱的模样被男人轻斥一声，但还是抱着她,  把人护的紧紧的，李书妤只是不认路,  他却全程没叫她双脚走一步。
　　厨房虽没人，灯却是亮着的。
　　有些腥味的鱼肉做出来她闻着不好，来看时却清清爽爽的挂着。凉州人的生活并不富裕,  霍衍山身为主君对吃穿也无甚要求，只因李书妤孕后口味刁钻，这里才零零散散添置了许多东西。
　　“你要做什么？”李书妤新奇。
　　霍衍山把人放下，“你想吃什么？”
　　李书妤想了想，笑着抬头：“糖醋的排骨可以吗？我要好多醋。”厨娘今日做过一份，淡的没有味道，她不喜欢但是吃不到又抓心。
　　霍衍山给她把头发绑好，直接道：“没有。”
　　“那你还问我？”李书妤瞪了一下腿，不大满意。
　　霍衍山握住她的脚，脸色未变，塞进小裙子里放好，“意思一下而已，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
　　他站起来倒水，李书妤乖巧坐着，手往桌子上一放，撑着下巴看他，“你□□。”
　　霍衍山挽起袖子，魁梧的男人挑了一把小巧的刀，从旁取过瘦肉生姜，一面不甚熟练的开切，一面低着头，“恩”了一声。
　　与她健康有关，他一贯不容人置喙。
　　李书妤觉觉的有趣，探头提出要求，“我不要吃姜。”
　　霍衍山手上未停，却一点点把姜挑出去.
　　李书妤虽不知道他做什么，但猜测应是饺子之类的，他剁馅并不优雅，反而有种大刀阔斧，动作间霹雳乓啷案板都显得可怜，不过胜在耐心，别人花一刻他就花两刻。
　　完了瞧见李书妤圆溜溜注视的眼，便直接伸手，“过来帮我。”
　　“阿妤不会，”但她还是听话，站起来走过去。
　　霍衍山本是要和面做饺子，转身瞧见边上放着两叠备好的馄饨皮，应是为她明日早膳准备的，霍衍山停了一瞬，方向一转，面色不改的拿起来，好似他原本就是做馄饨似的。
　　李书妤又不知道，他放到两人面前，“不难，学就是了。”
　　李书妤孕吐虽不严重，但也并非没有，只要沾了肉腥都很难下咽，今晚一直没反应，一个是因为他在做，一个是因为自己感兴趣，霍衍山更想她有参与感，这样吃起来会更香。
　　李书妤到底被他塞了一个在手中，跟他一起学。
　　霍衍山虽不会，但他脸皮厚，自己琢磨破了几个慢慢上道，过程中也没有表现出尴尬。李书妤则不然，她本就是十几岁爱玩的年纪，平时安静的过分，在霍衍山跟前就闹腾的过分，明明一双柔荑漂亮细嫩，但却极为笨拙。
　　“呀！它肚子破了。”
　　霍衍山头未抬提醒，“那是露馅，少放些。”
　　“哦！”她极为失望，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放过她，没想到不成。
　　这一点霍衍山一直如此，他要么不教，教起来自有一番手段，李书妤碰壁他不会阻止，等她尝到失败的后果，才会给予引导，但若遇见危险的则不然，他会比谁都急。
　　他无需李书妤成长的多么强大，只需在他看见的范围有些许进步，李书妤永远简单快乐的活着，这便够了。
　　李书妤知道放弃不成，才慢慢用了几分心思，但连着几个都各种问题，等到终于完成一个，抬眸一看，和霍衍山的比远远不如。
　　人家的是圆鼓鼓，她的不仅瘪而且皱，软趴趴的一点也不好看。
　　她皱眉沉思片刻，好胜心起来，又拿了一个开始包，只是折腾半天，霍衍山不停指点它还是破了，手上沾了一手汁的李书妤人都懵了，为什么她不会？为什么努力没有用？
　　霍衍山瞧她不对，马上张口，“阿妤不会就算了。”
　　“不要——”她愤愤擦了手，又来。
　　“馅多了，少放些……这样捏不住，你沾点水……手不是这样放的，你指甲抠到了。”
　　她本就手忙脚乱，霍衍山还不停说，李书妤眼一瞪火了，“你别说话。”
　　谁还没点好胜心呢？
　　李书妤兀自折腾，霍衍山半晌不说话，只瞧着她忽然眼睛一红，像要哭要委屈的节奏，霍衍山便马上停了手，绕到后面圈着她，直接裹着她的手，低头哄道。
　　“这样，按下去就好了。”
　　他的气息逼近，李书妤整个被她抱住，仰头瞧着他没有一丝不耐，反而……怎么说呢！就是格外好看，李书妤看着看着竟不敢再看，莫名其妙的脾气也忽然散了。
　　怀孕后的李书妤情绪多变，来的快也去的快，学的认真。
　　等到被手把手教了几个，终于学会的时候，她又高兴起来跟他分享，“你看，阿妤学会了，这次很好看也没有露馅。”
　　这一幕几乎很普通，霍衍山看她脸上不知何时沾了面粉，回头眼睛漂亮的望着他。
　　他低头，边给她擦脸，边忽然就笑了。
　　李书妤包成的到底有限，最后吃的还是他的，霍衍山的厨艺并不美味，因为过于小心调味放的都少，煮的也过头。
　　李书妤拿着小勺子，乖乖巧巧坐着，连着吃了好几个，腮帮子鼓的满满的。
　　霍衍山就问：“好吃吗？”
　　李书妤咽了一口，自顾道：“味淡。”
　　霍衍山顿了一下，脸色不大好，李书妤又舀了一个笑眯眯说：“但阿妤能都吃完。”
　　霍衍山脸色这才好转，伸手给她擦着嘴道：“真是我把你惯坏了，敢嫌弃我，故意的？”
　　李书妤绷不住了，这才也不忍了，直接笑着点头，“恩。”
　　她故意的，就是想吓他，顽皮的紧。
　　她埋着脑袋一口一口，十分没良心的自己吃，等到吃了十几个，就被握住了手腕，霍衍山夺了她的小勺子，连着把碗端过来，自顾吃起剩下的。
　　李书妤连忙抱住他手臂阻止，“阿妤的。”
　　她怎奈何的了霍衍山，又一口入腹，“什么你的，这是我做的。”夜里吃多积食，她差不多够了。
　　“可我没吃饱。”
　　霍衍山刻意不看她软趴趴的样子，迅速解决剩下的，这种行为自然引的李书妤不满，松了他站起来就要走，撅起来的嘴唇十分明显，就是已经不想理他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只是还没走一步，就被人从后面抱回去，搁在腿上坐着，“动不动生气，脾气越发大了。”
　　李书妤不高兴，别过头道：“阿妤都怀孕了，你不让吃饱。”
　　听听这屈到不行的嗓音，不过一次就被说的像无数次，就跟他虐待她似的，霍衍山扭过她的小脑袋，亲了亲她的嘴，极为冷静的问：“现在饱了吗？”
　　以前都是她逗弄霍衍山，李书妤何曾被他这样逗弄过，原本又闷又不会说话的人忽然甜蜜蜜起来，李书妤惊奇的不行，瞪着眼睛嘴唇粉嫩嫩的，小巧又可爱。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不生气了，甚至仰头又凑过去，“没有呢，要你再亲亲才饱。”
　　真是不害臊！
　　霍衍山轻撞她一下，扶着她的脑袋，又低头下去。
　　这倒是李书妤有孕后，他头一次这样主动亲近，和李书妤亲他不同，霍衍山虽也怜惜温柔她，但总归动作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李书妤本就是不甚强健的身子，很快就乱了呼吸要滑下去，但被他追着，垫着腰靠到桌子上。
　　等结束的时候他抵着李书妤的头，本是克制的脸上带着几分欢喜，浅笑看着脱力的妻子，唇上带着水光，眼睛温柔的要把人缠绕进去。
　　“现在呢？”
　　李书妤抬眸，倒还知道点头。
　　霍衍山一笑，“那就回去吧！”贪心的家伙，可算是把人喂饱了。
　　他抱着李书妤原路返回，好一会儿她才从怀里探头，“霍衍山……”
　　“又怎么了？”
　　李书妤被看着，糯声道：“没什么，就是想说很好吃。”
　　她只说好吃，却并没说是什么好吃，摸着他的耳朵悄悄看他，似乎就等着他来问，坦率的带着对他的大胆，心思在眼睛里怎么也藏不住。
　　霍衍山却不问，他知道但不敢问，净会招惹他。
　　“你觉的怎么样？”她揽住他不老实。
　　霍衍山没办法，面上不动声色告诉她实话，“味甜。”
　　很甜，已经让人忘了所有的苦，若她身子好些长长久久就更好了。
　　其实李书妤还好，就是睡的多，蔡礼仔细研究过，希望她身子再强健些开始解毒，为了锻炼李书妤开始被迫运动，每天都要走够一个时辰。
　　她自然是不喜欢的，但这次没人帮她。
　　有时候看她实在熬不住，霍衍山才会带她去外面散散心，地方多是隐秘没有危险的，比如佛庙。
　　凉州多山脉，佛庙并不多，在多战乱的地方，百姓吃都是问题，拜佛自然也不如晋阳盛行，唯一比较出名的也只有西山的云山寺。
　　已经入夏的天，李书妤被换上新衣，饶着寺里硕大的古树好奇：“上面是什么？”
　　樊青站在边上，仰头看看满树飘扬的红带子道：“这是祈福带，把愿望写下来挂上去，祈望上达天听。云山寺的祈福树最为灵验，因此夫人才看见这么多。”
　　李书妤听着，陷入沉思，“很灵吗？”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大殿，里面站着一个手捻佛珠的僧人，他是云山寺的主持云慧大师，八十高龄等闲不见外客。
　　他身边的是霍衍山，自非常人。
　　霍衍山最近不知怎的，吃穿越发朴素，今日出门是一件靛蓝色广袖，类似于道袍，袖口绣着和李书妤一样的花纹，头上难得用布带绑着，半数长发垂肩，侧脸的时候瞧不见那边的疤，此刻临窗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李书妤，眼带温和，气质内敛根本瞧不出这就是早年初遇的霍衍山。
　　他们早年相见时，正是霍衍山初到凉州。
　　狼狈的一行人借宿寺中，当晚不知怎的冲进一行人，为首的进来二话不说就要砍他，那夜寺中乱的很，电闪雷鸣。来人就在这个大殿，以父亲之名对他进行诅咒，然后云慧大师亲眼目睹，霍衍山手刃了生父。
　　他拿着刀满身的血，身后是一尊悲悯众人的佛像。
　　云慧大师多看了一眼，平静道：“不知主君今日前来，所为何时？”
　　霍衍山目光盯着她未转，不紧不慢道：“拜佛。”
　　这倒新鲜，他可并不是信佛之人，云慧大师隐隐含笑。
　　霍衍山负手捻着手指，“你瞧那是内子，她体弱天真却命数有碍，我这一生从未信佛，自然……佛也不曾庇佑于我，但今日我想信一次。”
　　云慧大师微微抬眸，对于李书妤他早有猜测，闻言并无意外。
　　“我会为佛重塑金身，凉州辖内我在一日，云山寺便会无恙，我无须你们为我多有感恩，只需为她诵经祈福。据闻云山寺灵验，倘若当真我愿折寿十年，日后少造杀孽。”
　　霍衍山转身。
　　李书妤拿着福带欢喜进来时，便瞧见他手撩青袍——
　　低道：“惟愿吾妻，康健此生。”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别人做的是饭，我做的是糖，谢谢！
　　哇塞！我今天富有了！？谢谢仙女们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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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你怕我
　　第六十三章你怕我
　　“惟愿吾妻,  康健此生。”
　　梵音响起那刻，有阳光斜入大殿。
　　男人状似呢喃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入耳中，让一贯心眼无波的李书妤，有一瞬呆愣。然而下一刻，没有一丝征兆的，男人佛像之下平静而跪。
　　毫不犹豫“咚”的一声，脊背挺直,  听的李书妤瞳孔一阵，眼光骤缩。
　　她抿唇跑过去,  恍若稚子的眼中带着几分怔怔,  在他眼前蹲下平视他。
　　霍衍山瞧见她也没有说话,  伸手勾勾她的鼻子笑道：“怎么进来了？”
　　李书妤嘴唇翕动,  没有说话，将他浑身打量着最后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
　　男人脊背直挺,  “不过见我拜个佛,  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书妤不语,  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起来。”她说。
　　但以她的力道，自然拉不住霍衍山，固执的李书妤一下不动，就两只手拉第二下。
　　“阿妤！”霍衍山叫她,  想说什么。
　　李书妤却不听，扬起头带着明显的烦躁,  “起、来，阿妤说起来！！”
　　她说着眼睛望着他，明明也没受什么刺激,  只是看着折膝的霍衍山……她忽然就很难受，这种感觉开始只是淡淡的酸，在看到霍衍山笑着朝她伸手那刻，不知怎的蔓延成密密麻麻的疼。
　　这比她被骂了都难受，李书妤又闷又烦，眼尾有些异样的眼色。
　　霍衍山有些好笑，“怎么了这是？”
　　大殿没有旁人，云慧大师不知何时闭眸，双手合十念起经文。
　　李书妤虽情绪不对，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被霍夫人嘶吼着跪牌位，也被霍将军压制认过错，但无论哪一次都骨头极硬，盯着人眸子野性难驯。
　　有些人站着没有尊严，有些跪着极为傲气，霍衍山属于后者。
　　他瞧见李书妤呼吸有些急促，忙把人牵过来，“没事的……”
　　李书妤不说话，嘴里呜呜分不出声音，被抱着往他怀里拱。
　　“你气什么呀！”霍衍山怕她哭，转而抬起她的脸。
　　李书妤眼里犹如被困的幼兽，凶巴巴绷着不给动，面上却干净，倒没有哭。
　　“阿妤可以不要康健，”她挣扎着，抓住他起来。
　　“胡说。”霍衍山不满敲她脑袋。
　　李书妤觉的心口被人抓住，格外叛逆，“就不要……”
　　霍衍山蹙眉，捏着她用力，警示她：“把这话收回去。”
　　李书妤摇头，平视他拧起的眉头，“要了你就要跪，阿妤不要。”她会疼，心口一抽一抽的。
　　霍衍山听了，便知这是心疼他，一边觉的好笑，一边略带欣慰的摸摸她的发，趁机道：“也行，往后你可好好喝药。”
　　“恩，好。”她点头，丝毫没有意识到头顶的人在趁火打劫。
　　“每日走一个时辰，还偷懒吗？”
　　“不偷。”李书妤吸吸鼻子，她会自己病好的。
　　自她遇见霍衍山，这个人就是提着剑，他挺拔而魁梧自来稳如山，以前她觉的不好，闹着想他让脸色变一变，可真当有一天这人如她所愿……甚至更多的折腰，每一次沉默脆弱都叫她难受。
　　霍衍山希望她笑，正如她也希望他永远站立。
　　可望着霍衍山，她又似乎明白的很。
　　是她把人逼成这样的，因为她身子不好，因为他怕她死去，因为他想跟她在一起，所以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霍衍山佛拜过了，也得了目的，怕她蹲的难受就把人牵起来，“回家。”
　　“恩。”她还有些没回神，声音闷闷的。
　　两人错过云慧大师，恰巧他睁开眼望了李书妤一眼，格外慈祥。
　　走到院子里，樊青正在树下等着，霍衍山瞧见满树的红绸带，又看看李书妤的手，“阿妤这个还系吗？”
　　李书妤是想系的，否则也不会方才跑进去，于是霍衍山带她过去。
　　樊青这些早有准备，他以为只是李书妤写，谁知道等李书妤蹲下去，霍衍山朝他伸手，“给我一个。”
　　樊青有些意外，“主君还信这个？”
　　“若写一写愿望便能成真，你我现在又在做什么？”又何须每日忙碌，为更多想要得到的努力。
　　“那主君……”
　　霍衍山看着认真书写的李书妤，她似乎意识到霍衍山看她，转过头望他，眼里装满了温柔和眷恋，霍衍山垂下眉眼。
　　“不过是遇见了她。”他挽着袖子，边写边道：“且试试吧！”
　　樊青见惯了他批注军务，每次都自带一番肃穆，他拿多了剑，换了笔也多是大刀阔斧，唯独这次落笔间多缓慢，说是慎重却好像是……期待。
　　期待愿望成真吗？樊青想，大概是吧！
　　李书妤写完了跑过来看他，微风中男人侧颜清净，不过短短几日这人褪去浮躁，越发接近前世沉稳的霍衍山。他穿着道袍，本是与粗犷的人不相符的装扮，不曾想真的上身反有种别样的诙谐。
　　如果不注意他另一边的疤，也是个中正的郎君，在这个烟火气的寺院中又高又静。
　　李书妤忍不住靠近，把手塞给他，霍衍山没有回头却握住。
　　“写完了？”霍衍山写好，把自己的也递给樊青。
　　李书妤“恩”了一声，仰头看樊青一跃而起，把两人的愿望挂在高处。
　　霍衍山给他挡着风问：“阿妤许的什么愿望？”
　　“主君，这个不是应该保密吗？”樊青提醒道，愿望哪有说出来的。
　　“这样啊……”霍衍山倒无所谓，“那就不说吧！”
　　李书妤却拽拽他，眼睛一笑，“我想疼你一辈子。”
　　满树的红带飞扬，霍衍山愣住。
　　李书妤以为他不懂，指着那边道：“这是阿妤许的愿。”
　　小姑娘明白，她的郎君沉闷不善言辞，她若不说霍衍山问过也就过去了，但这个愿望她就是想告诉他。
　　他待她好，她也当如此。
　　霍衍山呆愣之后，恰有钟声敲响，山林之中惊起无数飞鸟，盘旋轻叫着飞在空中，李书妤仰头去看，霍衍山的眼睛映着日光看她，往下交织的广袖中，两人十指紧扣。
　　片刻后，他才轻道：“我也疼你一辈子。”
　　霍衍山的一跪太过沉重，吸走了李书妤今日的活泼，许愿之后她便不愿意多呆，加上之前为了锻炼身体，她被牵着一路爬上来，回去的路上难免疲乏，走到半山就走不动，在亭子里歇息。
　　夏日天热，山上却舒服。
　　一方小亭摆着蒲团，霍衍山斜倚着，李书妤累的窝在他身边，偶有微风吹过，也柔的清爽。
　　霍衍山见她始终没有精神，便探手长袖微垂，探身轻而易举折下一束小花，李书妤还正恹恹的，忽觉耳畔稍有力道，她仰头，对上霍衍山含笑的眼睛。
　　他将花枝簪在妻子云鬓，伸手拨了拨她的耳珠玩弄，他极喜欢李书妤身上都是他给的东西，这会产生一种满足、拥有、专属的感觉。
　　霍衍山按住她想摸的手，“别动，一碰就蔫了。”
　　“可我想看看！”她来了些兴趣，因为欢喜灵动了许多。
　　霍衍山抚着她的背，把人压在怀里，“那就回家看。”
　　话音刚落，就感觉手被碰了一下，李书妤歪头圈住他，“阿妤，现在看。”
　　霍衍山眯眼，“这里没有镜子，摘下来看跟戴着又不是一样的感觉，你能怎么看？”
　　李书妤凝神细思，身姿小巧的趴在他怀里，片刻仰起脸，“可以看的。”
　　霍衍山垂眸，挑眉：“？”我就看你怎么闹。
　　“你撑着我，太累不想起，”李书妤抓住他的手，放在她仍然细软的腰上，“然后你不要动，等我说动才能动。”
　　“我瞧你如今使唤我越发上手了。”霍衍山说着，将手穿过她的背，按着吩咐把人稍稍腾空抱起。
　　悬空感让小姑娘头往后仰，胸脯曲线愈发明显，李书妤又不觉的如何，反而伸手环着他命令，“好了，你现在低头。”
　　霍衍山瞧着她又恢复了俏皮的模样，此时一脸傲娇的使唤他，他想让她高兴，且一直这么高兴。
　　于是听她的低头，被她捧着脸抱住，然后她凑过来嘻嘻道：“你当阿妤的镜子！”
　　李书妤对着他眼睛，左看右看，瞧见是一朵很小的花，嫩黄色的，应该是野花。李书妤养过很多花，包括哥哥送的，但似乎感觉又不一样。
　　李怀祈的她是珍视，霍衍山的则的欢喜。
　　霍衍山瞧她怎么也看不够，便睁着眼由她看，阳光斜照山间，自树梢映射，细碎的落在两人身上，格外美好。
　　心情松快之后困意就上来了，李书妤自来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人，打了个哈气，眼中晕上几分雾气，随之溜滑下去，伏在他蜷起的膝盖耷拉了眼皮。
　　耳畔有风，身边是他的气息，霍衍山边使人摆了棋盘，边不动声色垂手，摩挲着她的香肩，广袖铺在她背上，挡去凉风，另一边腿小心挪动，刻意避过她的腹部。
　　外头偶有斜阳照入，他便低头挡去，垂眸间凝视着妻子卷翘的睫羽精致，被压嘟起的小唇内侧粉嫩，呼吸间露出贝齿下的软绵，随着吸气呼吸嚅动带光，霍衍山捻棋的手一顿，目光渐渐深邃。
　　睡觉的李书妤是笑着的，嘴中隐隐吐露着什么。
　　霍衍山幽幽望着，细细的声音挠着心脏，不消片刻四处一扫，见空无一人才俯下身子，霍衍山想我就是听听她说什么，万一不舒服……对她有孕在身，万一不舒服他能及时发现。
　　男人眼眸微闪，映着半束斜阳，忽明忽暗凝她。
　　近在咫尺的人越发惊艳，他离人两指处听见她的声音，似云如水，轻而勾缠，“霍、霍衍山……”
　　他身子一僵，未曾料到是叫她。
　　霍衍山今日装束清雅，半束吹落的乌发洒落，落在她蜷缩的手上，李书妤碰了碰，许是觉的熟悉抓在手中，“阿妤好喜欢，喜欢……”
　　霍衍山，阿妤好喜欢？是阿妤好喜欢霍衍山吧！
　　“笨。”霍衍山指尖一动，“好好说话都不会，要反着来。”
　　男人说着，眉眼笑意滋生，褪去佛像前的一身冰冷，虽是出口嫌弃，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在距离她张开的唇瓣寸许，李书妤身子一动，惊的他瞬间清醒，把人扶住，坐正的那刻没有听见李书妤的最后一个字，“……花。”
　　不是阿妤喜欢霍衍山，而是阿妤喜欢霍衍山的花。
　　后半晌日头依然毒辣，另一边晋阳城却仍幽深一片，今年的晋阳城安静了许多，好似谁都低着头不敢停留，比起以前奢靡荒淫的帝王，好似近来摄政的祈王……来的更让人畏惧。
　　龙泉宫，帝王寝殿。
　　李曜不过几月李曜人同枯槁，颓然的躺在榻上，他老了。
　　但他那双怨愤的眼睛犹如恶鬼，一眨不眨的盯着宋良雪，“爱妃，又被逼着来了。”
　　宋良雪端着药，神色平静，时至今日李曜已经威胁不了她，“陛下，该喝药了。”
　　“这是药吗？”
　　李曜眼神一暗，气的面色发青，但他无法动弹更气若游丝，一股腐朽、行将就木的古老味道弥漫，宋良雪反嗔笑着，展现着自己尚且年轻的容颜，“自然不是。”
　　她笑着，悲悯道：“这是毒，您知道的……这您放出来的人，亲手为陛下准备的，您该高兴才是。”
　　李曜望着她，“你过来。”
　　宋良雪抬眸，李曜对她道：“不是要朕喝吗？你过来。”
　　宋良雪闻言走过去，只是人才坐下，就被李曜蓄力抓住，两人骤然离近，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宋良雪手腕瞬间红起，也被他的模样骇住，“贱人，你不过就是他的刀，你以为他会放过你，朕是他生父——生父——”
　　宋良雪一愣，转而另一只手抬起，一耳光扇到他脸上，“当他的刀也比当你的狗强。”
　　李曜被打的一懵，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大胆。”
　　宋良雪端庄的站起来，扶起倒了大半的碗，“陛下，喝药了。”
　　她端着这碗“药”手一直抖，李曜吞人的眼睛望着她。
　　冷风吹在身上，门被从外头打开，两人回头，便见来人一身青衣疏离而俊美，广袖垂下搭在腰间玉佩的手腕，有深深的铁索痕迹未消。
　　而这玉佩……正是李书妤遇害所见，比起那块假的，这块晶莹剔透一看就是长期把玩的真货。
　　宋良雪瞧见他，顿觉身子一缩，站起来自觉离开，转身的那刻甚至不敢瞧上一眼。
　　李曜的可怕是明面上的，但此人不同，他长身玉立，淡而含笑，勾起的凤眼平添几分妖冶，却能在下一瞬予你一剑。以往贤明著称的人，她以为哪怕报仇此人也会循序渐进……可结果呢？
　　那些被刑讯的大臣，无数毙命的宫人，包括被封的梅家以及瘫痪的李曜，无一不在提醒宋良雪，他的可怕。
　　门被宋良雪关上，李曜眼睛一颤，却见李怀祈弯下腰，默不作声的捡起碗，李曜看见往里一缩，慌乱在眼中藏都藏不住，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什么，想起两人的身份李曜故作镇定。
　　李怀祈走过来，端详着这个帝王，忽而转动手里碗。
　　“阿祈，我、我是你父亲……你小的时候，我亲手抱过你……你，你记得吗？”
　　殿内的光斜照在李怀祈脸上，半明半暗像极了索命的无常。
　　李曜手攥着，面上失了颜色。
　　李怀祈静望他，忽觉好笑，“你怕我。”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摆手：别说了，我懂。
　　作者蹙眉：我没开口，你懂啥？
　　霍狗白眼：大舅哥出来了，这章没我啥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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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恃宠而骄
　　第六十四章恃宠而骄
　　李怀祈端着药举起来,  在李曜惶恐的目光中，把它自上而下倒在龙榻上。
　　带着苦味的药汁溅起，滚烫的温度擦过他的脸颊,  被明黄的被褥吸进去，明明没有入口，李曜却觉的自己像被硬生生扼住了喉咙。
　　他无疑是怕死的，但比死更可怕的……是漫长的煎熬等待。
　　李怀祈丢了碗，拿帕子擦的明明是污秽，却硬生生有着说不出的潇洒随意,  李曜看着他笑，不仅心生寒意,  “阿祈,  我知道错了,  你如今并没册封太子,  如若真的杀我必遭反噬。”
　　他在李怀祈兄妹面前，下意识不敢称朕,  “我虽不是称职的皇帝,  但他们不废我,  因为我的昏庸能给他们带来无尽的好处，你小时候我曾告诉过你，相对于明君的艰难……昏君，昏君拥护起来反而省力,  他们并不希望太过强势的帝王出现。”
　　“所以阿祈，你若杀我世家名门都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的心已经被养大了，他们会杀你一如当年他们看着我，废、废你。”
　　李怀祈抬眼看他,  并不说话。
　　李曜朝他伸手，“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并不想要一个动荡的晋阳。”因为晋阳动荡外面必乱，如今的晋国已经撑不起内忧外患。
　　李怀祈不在意弑父反噬，他在意的是李书妤。
　　她生能喜乐，生能强有后盾，战乱给不了这些，他也从来不信霍衍山能一直一直护她宠她。
　　早在许多年前，所有人已经逼着李怀祈明白，父母会倒、亲人会变、朋友会叛，拥护者也会杀你，能撑起妹妹不被伤害只有他，而他能信的只有自己。
　　所以哪怕再恨，他需好好活着稳住晋阳，他要让霍衍山明白别欺负李书妤，她有一个哥哥在后面，是李怀祈。
　　李曜十分清楚他要什么，于是说：“你赢不了他们的群起而攻之，你放过我……我能给你江山。”
　　“放过你？”李怀祈终于道：“你以为我是为了怕，不杀你吗？”
　　李曜蹙眉，自以为然。
　　“你信不信？你死了我只是多花些时间，就能让他们甘愿臣服。”
　　他承认李曜说的对，但那又如何？他们都要命，他可以不要，没本事的人才会害怕，但他不怕。
　　李怀祈笑了。
　　“为什么？”李曜不解，“既如此，为何刚刚……”
　　“不干脆毒杀了你？”
　　李曜点头。
　　李怀祈瞟他一眼，“因为我嫌脏。”
　　而且，一碗药毙命岂非太过轻松，李怀祈想着门忽然被敲响，侍卫江召慌慌张张进来，“王爷！”
　　李怀祈回眸，看见他手里独特印记的信函，面上的平静才稍有破裂，“阿妤怎么了？”
　　“公主、公主怀孕了。”
　　李怀祈手上的帕子随之坠坠而落，李曜闻言眉目一松，“平宁有孕了？你妹妹有孕了，你当为她积攒福报……”
　　江召瞪她一眼，时至今日李曜竟还想利用李书妤，来免于死亡。
　　李怀祈没有理他，一把抓过江召的信，一目十行，看完之后额角青筋暴起不待江召反应，人已经飞速出去。
　　李曜有些呆木，宋良雪再进来亦然，“王爷怎么了？”
　　自李怀祈摄政，从来都是冷静自如，他们从未见过李怀祈慌张，宋良雪问着，李曜状态也不大好，只以为自己躲过一劫，“阿妤有孕了。”
　　宋良雪也没料到，“这，这不是好事吗？”
　　“呵。”江召轻笑一声，“好事？”
　　他看着李曜提醒，“拜陛下所赐，公主并没有一个康健的身子，如若此次有碍，陛下觉的您又能活多久？”
　　江召没有再说，急追出去.
　　宋良雪比李曜先回神，如今李怀祈愿意陪他们玩，可一旦李书妤……
　　宋良雪面上失了颜色，“他，他会失控吧！”
　　……
　　李书妤这一觉也没睡多久，醒来正好太阳隐去。
　　“醒了？起来我们回家。”霍衍山拍拍她的脑袋。
　　李书妤刚醒人有些懵，听见他的声音自觉爬起来，还记得先摸摸头上的花，霍衍山站起来要掐她起来，李书妤却往后缩了缩。
　　“不要。”
　　霍衍山手一空，眼底透出些许无奈，“你不要什么？刚醒来就胡闹，是打算在这里过夜吗？”
　　李书妤又接着摇头，“也不要。”
　　她坐在蒲团上，仰头严肃着一张小脸，两次不要理直气壮。
　　霍衍山以为她不愿意回家，想直接告诉她不可能，然而垂头瞧着地上的人，水汪汪的眼睛，再忆起她睡着时糯糯的喜欢，谁又舍得说教一个才醒过来的小姑娘？
　　霍衍山收了手，“那你要什么？”
　　李书妤瞧他一瞧，伸手拽他衣摆，霍衍山给她挡着余晖没动。
　　“阿妤不要走路，也不要在这里过夜，”她今日走的多，睡一觉起来腿就开始酸疼，但因为才醒话都不愿意多说，叫他给误会了。
　　李书妤见他人站的高高的，都不蹲下看她，揪着他的衣摆把脸抵到他腿上，“你抱我吧！”
　　霍衍山冷哼一声，“你知道下去有几阶台阶吗？”
　　“不知道。”李书妤仰头，“但是很多，我会累的。”
　　他垂眸险些被气笑，“那我负重抱着你，岂非更累？”
　　平时忙碌，李书妤走路惯会偷奸耍滑，今日有他看着就想她多动动，“而且是谁在寺里答应的，以后好好走路，都不偷懒了。”
　　李书妤换了个姿势，故意不看他，“阿妤答应的。”
　　“真难为你还记得。”
　　“可我今日不是累了嘛！你让我歇歇，有力气阿妤会走的。”
　　霍衍山掰开她的手，蹲下去看她道：“这跟你嫌自己胖，却要求吃饱了再减肥有何区别？是你傻还是我傻？”
　　李书妤被噎的无声，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无声僵持了半天，李书妤才试探着去搂他脖子，“就抱一次，明天、明天自己走。”
　　他信了才有鬼，明天她又有无数理由。
　　但霍衍山白着她，还是一面掐着她抱起，一面缓步往下走。
　　昼长夜短的天夕阳格外美好，但落下之后黑也在一瞬间，取而代之的就是悬空的明月，月光透过山间林木照亮长路。
　　可能爬山消耗了太多体力，这日夜里躺下，霍衍山睡的深了些。
　　李书妤睡过，不怎么睡的着，她趁着烛光看他好久，见霍衍山没有醒来的意思，就侧躺着伸手过去，然后靠在他胸膛，霍衍山几乎下意识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上，梦里也记得错过她腰不敢用力。
　　一夜无梦，将将天亮时霍衍山才被惊醒。
　　他是忽然想起件事，李书妤夜里会发热，眼睛一动就睁开，瞧见枕在臂弯睡的正熟的李书妤，绷着他手臂才松缓下来。
　　先伸手探探她的额头，不热才又给她掖掖被角。
　　她头上还带着他送的小花，昨夜怎么说都不愿意摘，睡了一觉已经皱的不行，颜色自比不上她面容半分，即便如此她愿意戴，只是因为送的人是他。
　　霍衍山心情颇好的瞧着，只等她醒。
　　李书妤睁眼也很快，她现在已经学乖了，怕早晨骤然睁眼被光刺伤，每次都先埋他怀里张开，再慢慢转出来，然后毫无意外对上他的眼睛，对他露出一天中第一个笑。
　　霍衍山就会亲亲她，跟她说“早”。
　　但今日李书妤转过来，笑了好久他都不亲，李书妤不满意咕哝一声，“恩？”
　　“恩什么恩。”霍衍山笑的人畜无害，戳着她头往后仰。
　　李书妤抓着他的手甩开，撑着自己过来，他的不主动让小姑娘有些不满意，自己捧着他要了一个亲之后就把人丢开，捋着头发要从他身上跨出去。
　　自然没有成功，就被人控制住，“就你这小胳膊小腿，不怕就此摔出去？”
　　李书妤坐下去，头发披着，脸格外小，如花的唇抿着，伸手捡起折腾落的花又戴上，一夜过去轻衫半解，里面的小衣也是他挑的，艳丽的颜色看的他黑眸微眯，呼吸一顿。
　　自上次生辰见她穿红，霍衍山嘴上不说，私底下却把她里面衣裳换成了红色。
　　李书妤本就生的白，病弱的身子不显得苍白，反有一种被精养出来的凝脂柔软，衬的那抹紧身红色刺目耀眼，配上她自然的天真之态，一举一动纯中有媚。
　　不刻意惑人的风情才是最要命。
　　霍衍山眸色微沉，凝着她带有几分诡异满足的笑容，他太知道李书妤的美在哪里，所以能为别人所见的外衫依然如旧，里面是什么样的，自是他们两人的私事。
　　李书妤见霍衍山枕着手看她，骨节修长的手绞拽着她的裙角，却又好似摸的不是裙角，偶尔碰到她脚上铃铛还会瞳孔一缩，缓下来对脚腕多几分摩挲，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恩，凶狠之意。
　　但这种凶狠，是不叫人害怕的。
　　李书妤有些疑惑，不过她自来是不会躲的性子，甚至告诉他，“我不怕。”
　　她不怕摔，如果他不在李书妤会规规矩矩的下去，正因为他在别的小女儿情态她都无师自通。
　　“真摔了怎么办？”
　　李书妤很平静，“你接住我。”
　　小姑娘这是恃宠而骄，“又在打我主意。”他无声勾唇。
　　她一贯如此，每次做什么坏事大方承认，小心思坏的不行，偏无辜的叫人生不起气来。
　　李书妤一生少有父母，性子缺少许多姑娘家该有的东西，李怀祈尽力弥补让她学会安静懂礼，霍衍山的娇惯又让她学会顽皮活泼。
　　有时候霍衍山也被气的牙痒痒，可他惯的只能受着。
　　霍衍山摇头，朝她张手，“过来。”
　　李书妤记得他醒来不主动的事情，还有些不高兴，“做什么？我现在不想去。”
　　“这样吗？”霍衍山犹豫，“我原想着，你过来叫我亲亲，不想的话……”
　　话没说完李书妤抽出脚，躺下去，溜进被子里侧躺到他怀里，“阿妤来了。”
　　她伸手抱住他的劲腰，眼睛亮亮的，头上的花自然落了，被她压在脸颊衬的人比花娇。
　　霍衍山看着，伸手拂过她的头发，梳到后面，露出妻子素白的脸颊和小巧的耳朵，“不是不想来吗？”
　　说着也不等她再来控诉，低头凑近，李书妤以前还会睁着眼看，但不知是哪一次亲近的时候被他盖过一次眼，“亲吻是不能睁眼的。”
　　李书妤当时问为什么？
　　“眼太亮，”霍衍山说：“想下床去就闭上。”
　　她自然就记住了，这次也一样杏眸微合，身上被他一揉咯咯笑出来。
　　被褥遮盖着看似平静，男人目光黑沉亦面不改色，只有她胸前的被浪偶尔波动，在面团上留下酥麻的快/感。
　　两人闹了许久，霍衍山才放过她，到底顾及她的身子，另一边不仅对她腹中孩子生出怨念……碍事的家伙。
　　但他不能说，李书妤似乎挺喜欢这孩子，每天睡前都会摸一摸才睡。
　　今日霍衍山要去书房，李书妤会被梅嬷嬷看着走路，他一直交代，“你自己说的话，要算数，今日走路要是敢偷懒，我回来你给我等着。”
　　李书妤坐在床边，看着他一边给她穿鞋袜一边威胁，随意的点点头。
　　都已经快八月了，但是过于单薄的衣裳他还是不让穿，这些方面专/制的厉害。他说完怕李书妤插科打诨，抬眸问她，“记住没有？”
　　李书妤被一瞪，马上正襟危坐，“记住了。”
　　男人这才把脚给她塞进去，低头抓起另一只，把她方才踢腾蹭的灰擦了擦，李书妤觉的他真的真的是个很好的郎君，就拿脚趾勾勾他，以示亲近。
　　谁知被他握住，“别闹！”
　　声音一如既往，是别于对其他人的温和。
　　作者有话要说：　　李曜：朕的盒饭在路上，作者说我不够惨，饭里需要来点刀。
　　江召：王爷，公主有孕了。
　　宋良雪：好事。
　　李曜：恩，好事。
　　李怀祈：来人，取本王的刀来。
　　江召：好你妈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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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大尾巴狼
　　第六十五章大尾巴狼
　　身为一州主君,  身担无数生死，别人有兄弟族亲帮持着撑起荣衰的时候，霍衍山只有一个人。
　　所有人都畏惧他的权势,  忌惮他的强大，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常常夜半把自家姑娘哄睡，起来一忙就是半夜。
　　白日则更甚，处理军务，召见属下，哪里缺钱少粮,  或者何处山匪欲动，别人提出一个问题,  他则要解决无数问题。
　　因此霍衍山忙碌居多。
　　他所能给予李书妤的陪伴很少,  但也正因为不多,  所以每一次独处恨不得把最好的给她。不是没人说过李书妤娇气,  可哪怕娇气，他也只得这么一个姑娘,  也无需她多么厉害坚韧。
　　等陪她吃过早饭,  见她没有想吐的征兆,  霍衍山便行色匆匆去了书房。
　　他一走活泼的李书妤就不见了，小姑娘垂头坐在凳子上，拨愣了两下没吃完的菜，安安静静的。
　　对于梅嬷嬷和锦兰来说,  她们其实更适应这样的李书妤，相处起来也更自在。
　　锦兰不如梅嬷嬷稳重,  私底下说话也多亲近，“公主是不是吃不下了？”
　　李书妤会看她，点头给予反应,  话却很少，“恩。”
　　“可公主吃的很少呢！”
　　“吃多，会吐。”李书妤搁下筷子。
　　“啊？”锦兰有些懵，“方才主君在时公主吃的香喷喷，奴婢瞧着也没有……”
　　话没说完就被梅嬷嬷从后面掐住，“好了，不吃就不吃吧！”
　　梅嬷嬷笑道：“公主可要出去走走，消消食也正好锻炼锻炼。”
　　刚吃过饭李书妤是不大愿意动的，但她趴下去又想起霍衍山对她的嘱咐，便又站起来点头，“好。”
　　梅嬷嬷得过霍衍山吩咐，对此毫不意外，瞧着她慢悠悠往外走，这才拉住锦兰，“以后公主一个人的时候，她不愿吃饭就不吃，吃的少总比吐出来好。”
　　李书妤对她们的话还是听的，锦兰说多了她未必不会吃。
　　“还有你也说了，是主君在公主才吃的香，不在的话这事就莫要提了，她舍不得。”
　　舍不得却不说，这是李书妤的懂事，梅嬷嬷自然是了解她的。
　　锦兰虽也不大聪明，但一般对李书妤好的她都听，反应过来便道：“嬷嬷，我知晓了。”
　　梅嬷嬷收拾着碗筷，摆手，“恩，去陪公主吧！”
　　锦兰就跑出去，追上李书妤，跟在她身后，主仆两个慢悠悠的走，李书妤累的快总是走几步停下来，但哪怕停的再多也不放弃，足足走够半个时辰。
　　“公主累了吗？奴婢扶着您走吧！”锦兰心疼的不行。
　　李书妤点点头，锦兰过来搀着她，“公主也太实诚了，明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走，偏要一口气下来……”
　　锦兰说李书妤就听，没什么公主的架子，脾气很好的一个人，一点也看不出在霍衍山面前的撒泼无赖。
　　走到库房的时候，因为李书妤没来过，所以往里面看了一眼，一群人似乎在清点，乱糟糟的一团，锦兰怕撞着她一直用手挡着。
　　大老远的，听见里面管家在说：“都精细些，这些抬出去可都是钱，要换刀剑护城的。”
　　“你们也知道凉州不富裕，为了年底打仗主君都要把家里搬空了，万一打碎一个宝贝就要痛失一件兵器，都晓得没有？”
　　李书妤听得认真，看着一箱一箱抬出来的东西。
　　锦兰惊呆了，“这得换多少兵器，瞧着库房都要搬空了。”
　　路过的人不认识她们，李书妤穿的也不华丽，头上扎着两股辫，搬东西的人都以为她们是新来的，不免笑道：“这才哪跟哪啊！外头都在筹资，花出去的更多。哪一年打仗不是搬空一座城，将士们不容易，咱们多为他们打算，他们也能少丧些命。”
　　李书妤看着每一个认真忙碌的人，想到她睡着时隐约拨算盘的声音，她不说话。
　　李书妤是见过打仗的。
　　尤其是到了下雪的时候，天寒地冻，一群搓着手的年轻人哈着气，没有御寒的衣裳却要执着一把剑，守护那些锦衣华服的人。
　　他们很不容易。
　　但凉州似乎不一样，它没有很富裕，却每一个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中暑也要坚持存粮打仗的云庄人，贫穷也要筹资花钱的百姓……
　　李书妤不知怎的，就站着看了大半天，临近结束的时候就剩管家一个人，他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叹息，“这下主君可是又穷了，才娶了夫人，今年过年府上日子可怎么过？”
　　管家不知道她们，说的应该是实话，锦兰也有些担心，“公主……”
　　谁知李书妤没等她说，拽着她略显急切，“锦兰，回去。”
　　锦兰话没说完，就被拉着一路赶回去，直接找到了梅嬷嬷。
　　她们这边如何霍衍山并不知道，如今的书房气氛也有些凝重，一如李书妤生辰那日，这里坐满了人。
　　这次谈的是上次的后续，霍衍山之前说别的都不在乎，但葛睿必须来，经过他们暗中努力，今年领兵为帅的的确是葛睿……但夫人怀孕了，主君还能去吗？
　　妻子有孕，不能亲赴战场，本是人之常情，何况霍衍山本是主君，冲锋陷阵早已无需他亲自下场。
　　他们理解并且同意霍衍山不去，但这样的话没人敢对霍衍山说。
　　凉州刚开始无人、无钱、无粮、无刀，是霍衍山带着几个人一路拼杀，他生而健壮，武力超群，随着见的血多了，反而留下了些许毛病，这个毛病一有战争就会格外明显。
　　他会变的易燥易怒，焦躁不安，唯有提剑厮杀能让他平顺下来。
　　他们只能旁敲侧击，“主君，您看我们谁去军营和士兵磨合一下。”
　　毕竟一场战争，取胜的关键在于主帅和士兵的完美配合，往年霍衍山亲自下场的话，他会提前两个月住进军营，和士兵同吃同住，今年如果不去，必定就会让他们其中谁去。
　　徐淮也看了眼霍衍山，道：“如今已经快八月了……”时间不等人。
　　“什么时辰了？”霍衍山问。
　　他并未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反而忽然一句什么时辰了，这让人稍微错愕无法理解，但又只能先回答他，“快午时了。”
　　霍衍山点头，淡淡道：“领兵的事，再等等。”
　　徐淮蹙眉，但没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不敢置喙。
　　樊青低着头，他已经习惯了。
　　霍衍山抻了抻衣裳，站起来，“时辰不早了，都先回去……”
　　话没说完，外头一阵铃铛的声音响起，门口很快出现一抹水蓝色身影，往里面看一看，先露出一个脑袋。
　　书房里好安静啊！看着有些凝重，难道真的因为没钱发愁吗？他们没人说话，门口的人才整个站出来，抱着一个小箱子，规规矩矩的问：“我可以进吗？”
　　徐淮心思通透，一眼看出她的顾虑，李书妤怕他们谈论攻城之事，所以有此一问。
　　其余人倒无所谓，有些好奇怀孕后的夫人是什么样的？主君的孩子是否会不一样些？但他们只敢稍微瞄一瞄，不敢乱看。
　　已经站起来的霍衍山忽然不急了，“进来吧！”
　　李书妤就抱着东西跨过去，迈着步子裙裾晃动，霍衍山一边看着她来，一边朝人摆手，“都先回去吃饭，饭后再议。”
　　“是。”这个时候再粗的人也听出来了，他们是多余的，麻溜的滚出去。
　　错过李书妤，便听见身后沉稳的脚步声迎来，“你怎么来了？”
　　然后夫人说：“我看见他们搬东西，库房空了，霍衍山……你是不是、是不是没钱啊！”
　　霍衍山挑眉，“恩”了一声，想看看她要干嘛！
　　走在最后的将军隐约听见他轻笑一声，甚为愉悦道：“的确，我若无钱你当如何？”
　　最后的将军嘴角一抽，如果、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主君去年剿灭山头，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座矿石。因为纯度极高，数量重大，这件事除了他们无人知晓，如今主君坐拥万金却承认自己没钱！？
　　什么情况？矿山被盗了吗？
　　李书妤走过去，先放下东西，才乖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宽慰。
　　“那没事，你不要伤心。阿妤有钱，我养你就是了。”
　　“唔……也行吧！”霍衍山看了一眼她的小匣子，忍着笑问：“不过养我很废钱，你确定吗？”
　　抬脚跨出去的那个将军腿一抖，差点一头栽出去，又怕霍衍山发现，装作若无其事换一只脚，不紧不慢的出去。
　　背对着书房心里想到，他们这是多么义气，多么神仙的夫人，对比之下主君简直就是诱骗无知少女的大尾巴狼，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唔……也行吧！
　　也、行、吧！
　　倒真是委屈求全，被养也这么勉强，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这个将军现在不仅嘴角抽搐，整个面部表情都快绷不住了，抬头一看……恩，不错，意外的不止他一个人，一群练家伙的糙老爷们儿，耳力不凡自然都听见了。
　　在霍衍山看不见的角落余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默契垂头走了。
　　李书妤并不知道她的形象在这些人心中一下子拔高了很多，只咕哝着腮帮子问：“很废钱吗？那要多少？”
　　霍衍山抓着她的手，在掌中揉捏，“阿妤有多少？”
　　李书妤想了想，拽着他往桌边走，霍衍山随着她过去，看着她一点不藏富的打开匣子，“这是户部给的嫁妆单子，还有宫里妃子给的，好像挺多的。”
　　她的嫡长公主，出降按照祖制本就比一般公主厚重，加上李曜他们的添妆，是不少的份额，只是这些她并不喜欢，也一直没动。
　　她又拿出一份长长的单子，指着告诉他，“这是母后的嫁妆，也有很多。”
　　本来她只有一半，但李怀祈把另外一半也给了她，现在是一整份。百年名门，氏族梅家，当初梅静云是嫡系独一女儿，嫁为皇后，可想而知也是十里红妆。
　　霍衍山原本只是逗逗她，如今却不曾想到，他家这个小姑娘……俨然是个小富婆。离开晋阳明面上的珠宝只是表面，两份单子田产地铺遍布各地，如果不是他有矿，身价上面的确是配不上李书妤。
　　可李书妤下一句，就打破了他这份庆幸，“哦！对了，下面是哥哥给我的，阿妤很有钱的！”
　　霍衍山：“……”
　　养霍衍山这件事让她很高兴，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成就感，见霍衍山不说话，他晃了晃霍衍山的胳膊，“这些够了吗？”
　　霍衍山不语。
　　“我觉的够了，要是不够的话……”李书妤想了想道：“我还有哥哥的印。”
　　李怀祈的印连兵都能召，在他名下铺子取钱自然不在话下，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姑娘，把他亲哥的老底都给掀了。
　　霍衍山不得不承认，在金钱他败了……
　　在金钱方面，李怀祈这厮当太子时表面看着与世无争，原来私底下默默富可敌国。
　　“阿妤啊！”霍衍山眼中多了几分笑意，把桌上各种地契推开。
　　下一瞬李书妤胳膊一紧，整个人悬空被放到书桌上，不设防的小腿来回晃动，连着裙摆如水铺开，霍衍山跟她平视。
　　李书妤惊诧过后牵住他，“没事，我哥哥有钱。”
　　语调软糯糯，刻意咬重“哥哥”二字，骄傲的小表情是藏都藏不住。
　　霍衍山看着她发亮的眼睛，本就喜欢她，如今更觉整颗心被填的满满的，只觉得她可爱的紧。
　　“这些是你的！”他亲了亲她的嘴唇，眼中笑着，声音却极为平淡，“我也是你的。”
　　他又岂能要她的钱。
　　“恩，是阿妤的。”她也不客气，直接就抱住他以示主权，“所以你能花。”
　　你是阿妤的，阿妤的你能花。
　　“这么大方。”霍衍山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低沉的笑了。
　　李书妤睫羽卷翘，乖巧点头，“恩呐！”
　　正午的阳光下，书房被照的很亮。
　　霍衍山怀心思的想，若李怀祈知道妹妹这么败家，怕是要揍他。
　　但怎么办呢？他好像格外想……炫耀。
　　作者有话要说：　　阿妤：没事，我养你。
　　霍狗：唔……也行吧！
　　属下：也、行、吧！大尾巴狼。
　　李怀祈：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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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听我话
　　第六十六章听我话
　　霍主君想炫耀的心思,  终究没有得到满足。
　　李书妤不知闻到什么，鼻子一动就攀着他，刺溜一声要顺下去,  她绕过霍衍山出去。
　　她走的欢喜又急迫，似乎一点没被“养他”的事影响到，霍衍山上扬的嘴角却半天没有压下来，书房重地来往皆是人，他极力保持着镇定，让自己不至于堕了主君威严。
　　霍衍山毕竟自制力极强,  前后不过几息就从异样的情绪中抽离。
　　他以为是什么吸引了李书妤注意，以至于让小姑娘丢下他,  又欢喜又急迫往外跑,  带着这份好奇霍衍山随意回头一看,  却是……饭来了。
　　他刚升起的那点优越感,  瞬间去了一半，只能复杂的看着她。
　　李书妤已经走到餐桌边了,  回头见他还在原地,  正一眨不眨看着她,  虽不说话但也不像先前那样高兴，李书妤又哒哒几步走回来，牵住他的走。
　　“吃饭。”
　　霍衍山不是很想吃这顿破坏他心情的饭。
　　他老慢吞吞的，李书妤又不满意了,  转身仰头望着他。
　　霍衍山，“怎么了？”
　　李书妤拽着他,  一本正经道：“如今我养你，所以你该很听我话，就像我之前听你话那样。”
　　“恩？”霍衍山挑眉。
　　“……行吧！”他反应过来,  表面应着，心里却想她之前听话？那去云庄前跟他掐腰，生辰夜要他背了一路，西山拜佛回来耍无赖不走的人，这些肯定不是她。
　　霍衍山戳了戳她粉嘟嘟的腮，“阿妤有何不满意的，说出来。”
　　见他愿意配合，李书妤很开心，以后就是霍衍山听她话了。
　　公主殿下轻咳一声，挺直了腰表示：“吃饭要积极，凉了就吃不了。虽然阿妤挺有钱的，但不能浪费。”
　　说完李书妤抬起头，问他：“记住没有？”
　　这四个字倒是异常熟悉，好似他早上出门才对她说过，小姑娘学人说话的本领是越来越强了。
　　他不说话，李书妤羞恼的拧他一下，“快说快说。”之前他每次一问，她都会乖乖回答。
　　霍衍山垂眸，抓着她的手捏了捏，外头卫三已经进来，他忍着笑“恩”了一声。
　　“记住了。”
　　李书妤笑开，矜持的点点头，“这样才对。”
　　摆饭的卫三听见了，抬头看了眼牵手而来的夫妻两个，人是这么两个人，但就是觉的哪里不太一样……感觉好像更要好了。
　　但这些不是他该管的，卫三赶忙放好东西，恭敬道：“主君。”
　　“夫人！”对着眼睛更为通透的李书妤，他总会声音低一些，“吃饭了。”
　　霍衍山瞥他一眼，“放好下去。”
　　卫三自然不敢逗留，李书妤咽下一口菜说：“你别老吓唬他们，他们跟着你都是极好的人。”
　　李书妤对人本没多少情感，和他在一起后才慢慢学会很多人情世故，她虽有些迟钝，但樊青和卫三都是一开始就对她报以善意的，她很能知道一个人的好坏。
　　“食不语，吃好你的饭。”霍衍山拨愣着汤，声音微沉。
　　“说不过我，就让我吃饭。”
　　霍衍山抬眸凝她，李书妤又不怕。
　　她仍旧咽下一口，连续吃饭有些噎，伸手想拿手边的汤，只是手才要碰到，就被捏住手腕，转而碗被拿走，眼前换了他方才一直搅拌的那碗，垂眸吃起了饭。
　　李书妤端着温度正好的汤，喝着喝着就笑了。
　　霍衍山一直听着她笑完，然后李书妤才又拿起筷子，先给他夹了喜欢吃的菜，“你真好！”
　　霍衍山亦面不改色，低头轻道：“恩。”
　　两人一起吃了顿饱饭，李书妤吃的依旧不多。
　　饭后不久那群将军又来了，霍衍山要忙李书妤也不添乱，悄悄打过招呼就出去了。
　　这次等人走后，徐淮才呈上一封信，“主君，据闻李曜已时日无多，许多世族众臣被下重狱，这次夫人怀孕的消息被蔡礼传回，如无意外祈王当在赶来的路上。”
　　作为一群曾被李曜流放的人，他们是流浪者，亦身怀怨恨，他们明白对于一个盲目踟蹰的人来说……妹妹意味着什么！
　　那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陪伴胜过父母。
　　也是一束照你走过艰难岁月的光，是温暖也是信仰。
　　李书妤稚子心性，尚为懂事仍有爱上一个人的能力，可是聪慧过人的怀祈太子，曾对人怀以赤忱却被众叛亲离，他不会再爱。
　　夫人身体如何他们皆知，也正因如此所有人确信——
　　凉州，李怀祈必来。
　　霍衍山自然也知道，他本来阻止蔡礼传信，但后来看到李书妤写给他的信。
　　她只是说每天的琐碎日常，看不出思念，但在每一封的结尾是这样的：“哥哥，是不是阿妤看遍了山河万里，就能回家了呀！可是山河好大，我见不到哥哥。”
　　他当感谢李怀祈，教出了这样没好的姑娘，如若不是她足够善良，又怎会喜欢他。
　　他要了人家的宝贝妹妹，自然要对李怀祈客气些。
　　霍衍山接过徐淮的信，拆开一目十行。
　　“知道了。”无论是晋阳还是李怀祈，这些本在意料之中。
　　“既如此属下以为……以为……”若是以前徐淮不会犹豫，但自从上次被送了一杯茶，吃人嘴短伤及李书妤利益的徐淮总说不出来。
　　霍衍山抬眸，“你以为何？”
　　“没什么，属下说错了。”徐淮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了。
　　霍衍山这才颔首。
　　徐淮瞧着他稍露满意的模样，便庆幸自己没开口。
　　但边上有个稍微年轻些的将军，心思没有徐淮通透，直接说出徐淮未尽的话，“主君，属下以为若祈王赶来凉州，我们不若趁机夺取晋阳？”
　　这话一出，徐淮等人皆愣。
　　其实他们都知，过去多年荒唐，看似光鲜的晋阳城早已废了，帝王无权，世族当道，昏君和权臣维持着莫名的和谐。可惜公主外嫁助祈王出笼，那个惊才绝绝、聪慧过人的怀祈太子一经被放，便以铁腕手段架空李曜、圈困朝臣。
　　他一改贤能，无惧骂名，仅四月那双执笔的玉手沾满了鲜血。
　　“主君，这是最好的机会……”年轻的将军这样说。
　　“一个祈王出城，晋阳不堪一击，可攻。二以祈王手段，再放任势必壮大，难攻。”还有一个，有些卑鄙的理由，他下意识不敢说。
　　那便是冬月降至辽军必来，若霍家此时举兵晋阳，祈王来凉焉能任外寇灭国，是以外敌也不用担心。
　　霍衍山静看着他，许久淡道：“不行。”
　　年轻的将军被盯的发毛，对于霍衍山的拒绝好似心里并不奇怪。
　　他们聊的比较久，外头已经日落西斜，有霞光洒在院子里，夏日的叶落青葱而少，更多绿荫投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硕大的古树下面，李书妤正蹲在地上，边上卫三跟她说着什么，他便瞧见李书妤仰头淡笑，文雅乖巧。
　　就在不久前她抱着全部身家，甚至大言不惭要让李怀祈的钱养他。
　　虽然傻的可爱，不也正好不经意表露了，她其实并不希望他和李怀祈敌对。
　　霍衍山看的认真，说话的声音也几乎很淡，“我若举兵，必定是因我有信心、有能力、有底气，抹杀和别人公平竞争的机会，这是我最大的失败。”
　　“李怀祈此人很好。”
　　如果利用是对他的侮辱，亦是对李怀祈的侮辱。
　　李书妤蹲在地上，卫三并不知她在看什么，“夫人起来吧！蹲久了腿麻。”
　　李书妤没起，也不怕脏的往地上摸，“要下雨了。”她说。
　　卫三看看落日下晴朗的天气，“……不能吧！”
　　然后一想，夫人这方面的确没出过错，就慎重了些，“夫人，这雨大吗？”
　　李书妤仰头，眼睛亮的不行，“不大，但是久。”很久。
　　卫三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想起，“明日就是八月了吧！”
　　“恩。”李书妤随意应道。
　　卫三怅然道：“怎么每次主君生辰，都要先遇上下雨呢？”
　　“生辰？”李书妤一愣往身后看了看，若有所思。
　　霍衍山看她看的认真，不知道一个人脸上怎么有那么多情绪，看着看着外头风似乎大了，霍衍山站起来，“不早了，回去吧。”
　　说着先往外面走，后面一群人自然跟着出去。
　　他们出来的时候卫三不知说了什么，李书妤在笑，年轻有孕的人，浑身带着一股别于姑娘的温柔，因为骨子里的虚弱面色很白。
　　霍衍山停下，等着她说完，徐淮他们自然没有绕过霍衍山走的情况。
　　等那边声音停了，霍衍山才开口，“阿妤。”
　　李书妤自地上回头，瞧见他先弯眼一笑。
　　他朝李书妤伸手，“回去了。”
　　李书妤很快站起来，霍衍山一直盯着她，此刻蹙眉，“慢些起来。”
　　“好呀！”她果真不再急了，自然也是知道他会等她，正如她吃完饭不走留在院子里等他。
　　徐淮他们低着头等着，没一会儿李书妤便过来，握住他的手，霍衍山牵着她走，头也没回。
　　人群慢慢散去，只隐约听见两人谈话。
　　夫人声音清凌悦耳，对主君似乎永远带着笑意，哪怕直呼其名也有说不清的韵味，“霍衍山、霍衍山……”
　　“恩。”
　　“要下雨了。”
　　“恩。”
　　她被牵着，“但是没事，今年下雨我们一起淋。”
　　我的生辰烟花你陪我看，你的生辰有雨我陪你淋。
　　“什么淋雨？我看你是想生病，胡闹。”
　　这么说着他还是转身，“上来。”
　　他不让淋雨，李书妤也不跟他争，伸手被抱着，哼唧着埋进他怀里，心满意足的样子。
　　在霍衍山瞧不见的角落，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着。
　　她也不会风筝……那该怎么给他过生辰呢？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生辰怎么过？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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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奸诈老狐狸
　　第六十七章奸诈老狐狸
　　霍衍山不为人喜,  生辰偏偏在八月十五。
　　他自己很不在意，也不愿庆祝霍夫人给予他的仪式感，而且不曾遇见李书妤之前,  他连活着都很随便。
　　遇见她，小姑娘漂亮爱撒娇，软的他想把一切好的都给她。
　　对李书妤他可以百般用心，提前好几日去学做一个风筝，细心选购颜色绚烂的烟花，但轮到他自己就……忽然沉寂下来,  提都不提。
　　毕竟不曾被人期待而来，就连生辰他都觉的格外讽刺,  有那些时间他倒宁愿陪李书妤胡闹。
　　但出乎意料的是黏人的李书妤近来忽然独立起来,  具体表现为不追着他去书房,  反而每日催促他,  “你怎么还不去？”
　　才放下粥碗的霍衍山抬眸，“赶我？”
　　“阿妤,  你敢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  反问的时候眼神堪称温和,  但带笑的眸子危险，分明表示着我虽然这样问，但你再说一次试、试。
　　李书妤低着头，聪明的换了一种说法,  “也没有赶呀，书房好多人等你……”
　　“那便等着。”他立马就道。
　　霍衍山倒了一杯茶,  “最近阿妤呆在院子里做什么了？”
　　他漫不经心的问，李书妤单纯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就,  就走路、睡觉、玩儿，也没什么。”
　　这话霍衍山是不怎么信的，以往她若乖乖走路，每次不用他问，小姑娘晚上自会揉着一双腿，巴巴等着他夸一夸、哄一哄。可最近几天就不同，他回来大半天李书妤都躲着他，好不容易视线对上，她还躲躲闪闪错过去。
　　这就很不正常。
　　其他人也是，总和她眉来眼去，有秘密的样子根本藏不住。
　　“既然都是玩儿，怎么不去书房玩儿？”霍衍山喝了一口茶，烟雾中睨着她。
　　李书妤绞着手指，轻道：“会打扰你们。”
　　这话才落，就被人敲了一记脑袋，一直低头的李书妤这才捂着抬眸，霍衍山无视她的控诉，直白揭露她，“你打扰的还少？”
　　李书妤气鼓鼓看着他。
　　“反正去不去都是你说了算，打不打扰也是你有理。”男人冷哼一声，气恼又无奈，“不去就不去吧！我也没空搭理你。”
　　霍衍山说完，当真站起来转身就走，没瞧见身后李书妤兀自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耳尖的霍衍山：“……”呵呵！
　　锦兰早已经准备好了，压着声音唤了一声：“公主。”
　　李书妤点头，抓着空隙进去，“你帮我看着，他回来叫我。”
　　锦兰以前陪她胡闹，也这样哄骗过梅嬷嬷，但在主君面前小动作却是头一次，如今觉的格外刺激，“好，奴婢按以前的哨声，有动静提醒公主。”
　　李书妤点头，“恩。”
　　她觉的自己可真难，不仅要哄他，要走路和吃饭，竟然还要准备礼物送他，天底下再没有她这样贴心的妻子的。
　　李书妤进了内室，里面都是按着她喜好摆设的。
　　霍衍山为人刻板，刚来凉州时这个屋子冷硬又单调，除了木桌、木椅、木床，就剩下几个没有花纹的水杯，以及一床被褥，头一晚她没说什么，初来乍到将就趴他身上睡了一夜。
　　等到他对她愈发宠爱，李书妤就忍不住蠢蠢欲动。
　　先是把脂粉放了一桌子，然后占据他的衣柜，把自己的裙子塞的满满的，故意把他衣裳挤角落，因为有时候晚上起来喝水不想穿鞋，她让人把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
　　做完这些她饶着看了两圈，满意了才暂时收了手，入夜爬上床装睡，竖着耳朵等他。
　　霍衍山当时回来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这屋子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梅嬷嬷小心翼翼跟着生怕他发火，当时霍衍山脸色的确不好，直到推开门瞧见她的绣鞋，小巧的两只格外蛮横的霸在地中间，好像刻意朝他宣告着什么。
　　他走进去瞧着缩在床上的人，耸动偷笑的模样对他带着点故意。
　　当时也不知怎的，他笑了。
　　一个强大的猛兽有着天生的私领域感，遇上同类有挑衅他会直接露出獠牙战斗，但如果遇上一个调皮搞怪的猫儿……这就好玩了。
　　他不觉得被威胁，反生一种纵容的愉悦感。
　　于是在他无声的支持下，这间屋子陆陆续续成了她的地盘，什么东西放在哪里没人比李书妤更清楚。
　　就像现在，锦兰帮她望着风，李书妤轻车熟路的走到床边，左看看又看看，确认没人，才赶紧蹲下去，从她零嘴盒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陆续取出脚蹬地下的针线，直接盘坐在地上穿针，花裙铺散了一地。
　　她极少给人过生辰，脑子也没多少墨水，本来想学着也给他来场烟花……主要上次她也没看够，给他过生日加自己看烟花，一份钱两份快乐，一举两得嘛！
　　多好。
　　但得知烟花价格之后就被她果断否决，原因无他，太贵。
　　她现在是要养霍衍山的人，花钱总要仔细些，烟花太贵，买便宜的又没有诚意，梅嬷嬷便提议：“公主不若送荷包吧！妻子赠予郎君，情意也够。”
　　这才有了她躲起来绣荷包这幕。
　　李书妤会阵线，只是并不精通，比起养花拿针简直就和包馄饨一样笨拙，锦兰只是想帮她穿针，她都不要，非要自己来，磨了三天才绣出一朵祥云。
　　小姑娘不太会穿针，所以一次性穿了好长的线，一针下去需得胳膊抬的高高的，才能全部拉出来，她怕有人进来，没扎两针总忍不住歪头去看，眼睛探啊探谨慎的不行，一不留神还扎到手。
　　“……恩！？”她轻哼一声，怕是疼的。
　　锦兰和半道折回来的霍衍山站在柱后，李书妤瘪嘴的动作锦兰心里都一紧，霍衍山却面不改色。
　　他不心疼，锦兰为李书妤不值，但又害怕他不敢说，刚要扭头却不经意瞧见他微抬的手，霍衍山虽不动如山的站着，看似没什么情绪，这手却是攥起来，骨节泛白。
　　直到李书妤很快揉着指头恢复如常，他手才慢慢松懈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锦兰觉的他那双平静的眸子种，藏着极深但是极汹涌的波涛，从头至尾眼睛都在公主身上，锦兰见此心里一动，看看不知情的李书妤，又看看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垂眸不语。
　　等到出去的时候，霍衍山只交代了一句——
　　“玩便罢了，莫累着她。”
　　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就愿意妥协，期待一下这个生辰，不是因为不恨霍夫人，而是因为……更爱李书妤。
　　李书妤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她的丫鬟也跟着叛变了，忙碌好今日的绣活，她奖励自己少走半个时辰路。
　　等霍衍山回来午饭的时候，她人已经在桌边，撑着脑袋看着他走近。
　　其间霍衍山笑着问她，“阿妤今日走路了没？”
　　李书妤自然点头，马上就道：“走了走了。”
　　“好，今日奖励阿妤多吃一块排骨，”霍衍山夹给她喜欢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她吃着也不会难受，往常因为李书妤脾胃弱不易克化，霍衍山不许多吃。
　　“好~”
　　李书妤笑眯眯接过来，啃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许是因为真的废了心神她胃口极好，吃完一双筷子又探过去，悄悄看他，“阿妤下午还会走路的。”
　　她试探着又多夹了一块，霍衍山低眸吃饭，竟然一声不语。
　　李书妤开心极了，一连吃了三块，指尖隐隐作痛，长时间拿筷子夹重物，松懈下来还真不是盖的，一阵一阵钻心的疼。
　　“怎么了？”霍衍山好似才发现一样。
　　李书妤捂着手，想伸过去让他揉揉，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我偷偷背着你绣荷包，然后手笨扎了手，方才多夹许多排骨，因为拿筷子久了手好痛？
　　这不是暴露自己嘛！她太不容易，太委屈了。
　　李书妤望着他欲言又止，霍衍山笑意渐深，“捂着手做什么？”
　　“……疼！”
　　“吃夹两块排骨都能疼着你手吗？”他主动递给李书妤一个疼的正当台阶。
　　李书妤低着头，有些心虚：“恩，它太大夹的累。”
　　霍衍山点头，“恩，都是排骨的错，手拿来我看看。”
　　他笑的愈发灿烂。
　　男人近来信佛，穿着一身青衣，笑面侧对着她，手肘微抬露出广袖中带有岁月痕迹的大掌，上面粗茧遍布，刀痕无数，这种藏在柔软中的劲骨，“咚”的一下撞击着别人心房。
　　他无疑是危险的，哪怕笑也和别人不一样，眼尾一斜有些痞更有些野。
　　但说来奇怪，李书妤一个柔柔弱弱的女郎，偏能每次被他准确勾引，不自觉伸手过去，但伸到一半反应过来她指头应该有针眼。
　　她半道收回，自然比不上霍衍山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在掌心仔细查看。
　　“阿妤也不是很疼，就别看了吧！”李书妤心惊胆战，生怕他发现上面蛛丝马迹。
　　李书妤手白，指尖也娇嫩，两个针眼虽然很小但也不是没有痕迹，霍衍山却像什么都没瞧见，抓着她道：“既然阿妤累了，接下去几日就不要累着这手了，知道吗？”
　　他揉捏着她的手，力道好似安抚。
　　李书妤却没注意到，只顾着他没发现的快乐，敷衍道：“恩恩。”
　　“若叫我发现的话？”
　　“我等瞧，你收拾我嘛！”李书妤抢答，拍着他的手道：“你放心，阿妤很乖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心思如锦兰也看出来，这是主君知道真相，不想让她一片心意白费，陪着她玩闹，但又害怕她过分劳累，在暗中敲打。
　　可惜一个隐晦，一个纯稚，鸡同鸭讲叫人不忍直视。
　　但李书妤这份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下午被强制带去书房的时候，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书房无疑的单调乏味的，外头日头盛她又不可能出去，霍衍山写着东西忙的很，好在卫三识趣端进来一盘葡萄，是云庄种的野生葡萄，新摘的第一批，味酸。
　　李书妤孕后爱吃这些，他们感激李书妤指导种稻，亲自送来的。
　　等卫三走了，李书妤迫不及待要吃，拿起剥了几个，随着汁水流入手上，指头也泡褶皱伤口隐隐作痛，刚开始她没在意，因为这酸味她太喜欢，又吃了两个。
　　直到忽然有一刻手指一颤，“刺溜”一声葡萄滚到地上，李书妤懵了片刻也无所谓。
　　还有很多，她再拿，然而手一疼又滑。
　　霍衍山本就隔一段时间分神看她一下，早早被她憨态吸引了目光，等到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李书妤正举着满是汁水的手泫然若泣。
　　孕妇的情绪总是多变，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她也是有脾气的，又一直被霍衍山娇惯的厉害，那口气怎么也下不去。
　　见她圆咕隆的眼睛盯着他，霍衍山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搁了书走过来，弯腰抓起她的手，用帕子给她擦干净。
　　“它太滑，吃不到……”李书妤恹恹的靠在他肩胛，对剥葡萄没了热情，但腹重馋虫又闹，十分委屈。
　　这也不是她想吃，是孩子让她吃，如若没有怀孕她也不至于这般情绪多变，饮食无常，这样想着还是怪他。她本身就是心性未定的孩子，他没事叫小姑娘怀什么孕。
　　霍衍山不免把自己一通谴责。
　　热闹看够了，人却不能真叫哭了，之前草原哭一次，他可至今难忘，只能捏捏她的脸，“我剥，你吃。”
　　“真的？”李书妤抬起泪眼，明显对他控诉，“你方才还笑话我。”
　　霍衍山没答，直接捡起葡萄开始剥。
　　青涩的果子，褪去外皮，剩下里面半黄半青的果肉，滑溜溜的她老是掉，在他指尖却那么熨帖，李书妤羡慕又崇拜，闻着嘴里不停咽口水。
　　霍衍山递给她，只忍不住提醒，“没熟透的果子，酸涩非常，多吃了要倒牙齿，你可记得不要……”
　　话没说完，她头一低，小巧的灵舌尖处一扫，将果肉卷入口中，魇足的鼓着腮帮子，巧笑着看他。
　　那一瞬间的湿软，让霍衍山人为之一动，虽然佯装镇定，心跳却不复平静。
　　只没等他反应过来——
　　李书妤便道：“还要。”
　　脆生生的嗓音，引的他抬眸。
　　面色稍显苍白的姑娘安静的跪坐在腿边，双手熨帖的交握在腿上，一双眼睛带着酸涩后的自然水光，浅浅含笑，长辫垂腰，迎着八月热气的微风，映出几分乖巧。
　　按照理智，让他难受的事情不应该继续，只是他心里又是另外一种渴望拉扯。
　　自己的妻子，也是她要求的，如今……也怪不得他。
　　霍衍山垂眸，眉尾的疤往上弯，让人注意不到他深入幽潭的黑眸。
　　他听见自己笑说：“好！”
　　反正是两人都愉悦的事情，谁也没亏不是嘛！
　　作者有话要说：　　霍衍山微笑：恩，都是排骨的错，手拿来我看看。
　　阿妤：笑这么灿烂，我怀疑他勾/引我，但我没证据。
　　排骨一脸懵逼：我只是长的胖了点，我有什么错？
　　葡萄：来，排骨兄弟，握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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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哥哥！？
　　第六十八章哥哥！？
　　他说好,  之后态度竟出奇好。
　　具体已经到了李书妤张嘴，他就能马上给的地步，李书妤一口一个慢慢的吃,  因为太过享受便倚到他怀里，霍衍山也尽由着她。
　　直到她嫌弃后面一摞书硌的慌，上手推到一边，撒了一地。
　　她是完全没意识到，书房随意摆放的东西，都是各处情报。
　　霍衍山也只瞥了一眼,  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败家。”那东西是能随便丢的吗？
　　他说的轻，李书妤也没听清他说什么,  脑袋虽也不疼但却有些不乐意,  仰头瞪他时自有一股惹人怜惜的无辜.
　　“你不要老敲我头,  阿妤会疼。”
　　他能有多少力道,  几乎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偏李书妤不行，振振有词道：“心疼也是疼。”
　　别人对她下毒她心里都不会难受,  唯独霍衍山碰她,  稍微凶一点她就心疼,  怎么哄都没用，摆明了就是吃定他，“反正你别老敲我。”
　　一边说一边张着嘴等下一颗投喂，霍衍山是无语又好气。
　　“没有了。”他拍拍手,  终究不想她多吃。。
　　“恩？”李书妤诧异。
　　怎么没有了，卫三拿了一整盘,  她才吃了几颗。
　　李书妤扭头，盘子里明明还有很多，她拽着不愿就此作罢,  “要。”
　　霍衍山睨她一眼肚子，人没动。
　　若是别人瞧见这眼神铁定就嘘声做罢了，李书妤却不，赖着坚持：“还要还要！”
　　她的性情属于比较固执的，平时看不出，遇到喜欢的或不喜欢的就会表现的格外执拗，你同意了还好，如若不同意她能忍着好几天对你不闻不问，记仇这点和李怀祈如出一辙。
　　只是比起深藏不露的兄长，李书妤情绪更为外露。
　　霍衍山清楚的知道这点，遂改变主意反问：“真的还要？”
　　他刻意咬重了“真的”二字，就是刻意提醒她适可而止。
　　李书妤对着他的警示，眼珠子转了转，假装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先就朝他展颜一笑，甜滋滋的点头，“恩。”
　　恩的气死个人，但他还是得平静，毕竟夫人的亲生的。
　　霍衍山眼尾一勾，手肘就把人按到怀里，“你先坐好。”
　　得逞的李书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带笑，想仰头看看他。
　　霍衍山不叫她看自己眼，拿起一颗开始剥，有了吃的李书妤便不再纠结，欢喜偎过去，时不时小嘴一张，其余时间都在兴致勃勃的看饶他袖子。
　　她很喜欢这种独处的时光，不抬头自然不知霍衍山脸上多狡黠。
　　趁着她某次张嘴，霍衍山手忽往前一送，李书妤张嘴一咬——
　　“……咦？”不是葡萄。
　　李书妤倒吸一口凉气，牙好软。
　　她骤缩着脸，缓缓抬头，霍衍山也正含笑望着她，小姑娘嘴里还含着他作怪的手指，挑着她的舌尖，叫李书妤本能绯红了脸。
　　他维持着笑意弄了两下，方才提醒：“还不松，这颗葡萄咬着这么甜呐！”
　　李书妤慢了半拍，闻言不愿听话反故意用力，才一口下去便眼睛一挤，牙根酸的泪差点没出来，嘴唇润润的吐着他的手，“呸呸。”
　　温润气息包裹，霍衍山被嫌弃，眼底却漾出笑意。
　　“牙要掉了，硬死了。”这回李书妤坐起来，倒先捂着嘴，她觉的自己以后可能再也吃不了葡萄和糯米糕了，嘴巴太难受了。
　　“你还怪上我了，”霍衍山想勾她仰起来的鼻子，无奈手上粘腻腻的，小姑娘脸上太干净，只能作罢，“我要不用特殊手段叫停，等你把这些吃完，你牙才是真的要掉。”
　　“关葡萄什么事？”葡萄那么好吃。
　　李书妤极为不满。
　　霍衍山白她一眼，“那关我什么事？”
　　他有一天竟和这些吃食混为一谈，主要还争不过。
　　霍衍山瞪着眼要追过去，李书妤不情愿的躲着他，就听他道：“你以前咬我的时候，牙酸掉了没？”
　　李书妤神色变了变，想起之前好几次咬他，难得捏着裙子沉默。
　　片刻后又不得不承认，“没掉。”
　　“那你是不是冤枉了我？”霍衍山道。
　　李书妤嗫着声音，“恩？也没有……好的吧！不关你手的事。”李书妤总有一种被忽悠的感觉。
　　霍衍山想叫她记住教训，遂也不说话，绕过她的腰顺了帕子，兀自垂眸擦着，余光一直留在她身上，瞧见李书妤几次抬头看他，一副乖的不行的模样，他绷了一会没能绷住。
　　睨了她一眼，把人拉入怀中，“我这是为你好，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多了拉肚子不说，酸的牙也难受，但凡你能跑能跳不会经常生病，我才懒得管你。”
　　李书妤自发靠在他怀里，环着他腰整个人被包围在怀里，有些羞愧不愿意出来。
　　如今她可是越发本事了，轻易骂不得，难得抓住机会霍衍山哪能放过她，抓着就道：“起来，给我擦手，都是你口水。”
　　“哦！”
　　怀里人磨磨蹭蹭的起来，从他手里拿过帕子，抓着他的手将手上的汁水一根一根慢慢擦净。男人的手常年握剑，自有一层茧子沉淀，即便如此碰上一个好吃的姑娘，不懂事咬过去也留下了一圈印子。
　　红红的痕迹至今未散，李书妤忍不住碰了碰。
　　书房的塌并不大，霍衍山又生的人高马大，两人挨着坐稍显拥挤，霍衍山见她摸的兴起，另一只手取过被她丢的情报，执在手中守着她。
　　果真没一会儿怀里就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也不懂得羞，尽趴在怀里望着他，“你手还疼不疼？”
　　声音又软又乖，眼睛也漂亮的不像话，一副认错模样。
　　霍衍山看她，胸前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碎发竖在头顶，看着有几分说不出的呆萌，他本不疼，但却话头一转道：“有点疼。”
　　疼也是被这个不知事的给气的，她孕吐担心她饿，乱吃又操心她闹肚子，天生就是送来克他的。
　　下午的阳光渐渐隐退，偶有浮光照入摇曳，李书妤埋在他怀里，浅浅的呼吸落在心头，闻言软软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主动飞快的一吻。
　　这吻消弭于风中，留下涟漪的痕迹，“现在还疼不疼？”
　　霍衍山看着她亮如星昼的眼睛，黑眸深邃，别说没脾气，哪怕有脾气也被这样亲没了。
　　但他忍着愉悦的心情，十分矜持的“恩”了一声。
　　不疼了。
　　两人在书房腻了大半日，哪怕不说话空气都是甜滋滋的味道，这样又过了几天，正巧赶在八月十五前几天，蔡礼终于松口要给李书妤解毒了。
　　蔡礼的意思是，李书妤的毒不能急也不能缓，既要顾及她的身子，也要防止伤了胎儿。更有甚者，他怕这毒攒的久了，孩子生来带毒，需趁孩子还小，李书妤身子尚可，把第二段度过去，以备最后。
　　对此李书妤是极为配合的，也得益于霍衍山日日督促，这次李书妤虽昏睡两日遭了些罪，倒平安熬过来了。
　　蔡礼对此松了一口气，只安心准备剩下的。
　　蔡礼已知晓李怀祈要来，算算日程也就这几天，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如何震怒，如今赶在李怀祈来之前把第二段毒解了，也算缓解一下他的怒火，剩下的……老天保佑吧！
　　解毒之后李书妤便不大精神，每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对什么都蔫蔫的。
　　霍衍山见她脸色苍白，有一种几近透明的感觉，对她愈发温和，“阿妤还想吃葡萄吗？我叫人去云庄取，这次还偎你，多少都行。”
　　李书妤便摇头说不要，她如今吃不下东西，拿来也是吐。
　　霍衍山闻言睫羽微颤，只捏着她的手。
　　“我没事，解毒不是好事嘛！”她勉强笑了笑。
　　李书妤虽说不要，最后这些葡萄还是被送来了霍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李书妤已经可以下来走一会儿了，霍衍山叫人洗了，亲自喂到她嘴边，他喂李书妤就吃，一副乖的不行的模样。
　　梅嬷嬷她们见状都笑，暗中高兴：“成了成了，公主今日开胃了。”
　　唯独霍衍山，他笑不出来。
　　等李书妤吃完也不要她走，抱着她就去休息，约莫将养了三四日，便到了八月十五。
　　这日霍衍山生辰，等日头升起才捧着怀里的姑娘，“阿妤，起来了，不是说好今日出去玩吗？如今太阳晒屁股了。”
　　李书妤这才懒洋洋睁开眼，比之前几日有了些精神气，脸色还是白。
　　她先掀开一条眼缝，一会儿又闭上，被霍衍山捏着脸开始往他怀里拱，“不想起……我不想起……”
　　这些天她病恹恹的，难得看到她恢复以前小性子的模样，霍衍山恍然后便是无可奈何，“不是你要出门吗？如今不去了，那也行，我去书房忙好了。”
　　他当真撇开她坐起来，披了衣裳把帘帐掀开，人没出去就被她从身后抱住。
　　温香软玉贴着，他是无论如何走不了的，霍衍山只能扶着她转过去，让人倚坐在怀里，“姑娘啊！你这是自己不起，也不让我起，究竟怎样才满意呢！”
　　“我，我病了，要多睡一会儿才去玩……”
　　好嘛！这是睡觉玩耍她都要，两人究竟谁过生辰？
　　霍衍山想想她这些人的睡眠，生怕她越睡越瘫，直接便道：“要玩就不能睡，只能一个，你不起我便亲自动手了。”
　　李书妤不为所动，霍衍山舍不得伤她呢！
　　她心里清楚，直接抓着他道：“那你对我动手吧！阿妤不疼……”
　　这话听着就有些有恃无恐了，霍衍山当即坐正，掀了被子去解她衣裳，这种动作又不是第一次，嫁给他两人不怎么要好的时候，他就已经霸道的不让别人看她。
　　李书妤是随他作为的，就当洗一次澡好了。
　　霍衍山则不然，他亲自动手，衣裳自她肩头滑落，就像是花骨朵映着晨光，极致的妍丽绽放在眼前，薄的寝衣轻滑，离了带子便溜下去，再就没什么遮挡。
　　床边的纱帐飘在他眼前，霍衍山能清晰的看见她的肌肤如初雪莹白，被艳红的小衣裹着，有股稚嫩的妩媚。
　　随着墨色的发吹落腰际，霍衍山的手指忽然停下，顿在她的小腹，眸色微变神色莫名不动，那里已经有小小的轮廓，是他爱她的证明。
　　霍衍山半搂着她温凉的肌肤，手摸上去的时候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心翼翼，那一刻他眼里的冷幽转变成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直到李书妤抓住他的手，整个人困倦仰望着他，“霍衍山……”
　　她摸摸他的眼尾，肚子从他手中挪开，霍衍山装作没看见给她披上衣裳，“怎么了？”
　　“生辰快乐呀！”她试探转移他的目光，被他盯的难受。
　　果真霍衍山恢复了神色，李书妤才松了口气。
　　又靠着他略带嗔怪：“你别老吓别老吓他呀！阿妤辛苦怀的。”
　　霍衍山没说话，强制她起了床，对此李书妤十分不满。
　　被他牵着出门，嘴巴都抿着起床气极大，等到出门才要上马车李书妤不知瞧见什么，松开他的手就从身边跑走，在清晨的阳光下身影飞快。
　　霍衍山僵着掌心半天，才抬眼看她轻灵的落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男人穿着一身白色偏蓝的广袖长袍，容貌妖冶，狭长的凤目微挑，站在台阶上以不伤人的姿势接住她，抬头摸了摸她的头发，“慢些。”
　　见此樊青倒吸一口凉气，这番亲昵……要完。
　　樊青下意识看向霍衍山，霍衍山也正看着他们，目光沉沉。
　　“哥哥！你怎么来了？”
　　李怀祈一路风尘仆仆，驿站未去便直接来的霍家，却在双眸掠过李书妤捎带苍白的面容，不由眼神一暗，薄唇微动，出口便是冷人的风霜——
　　他问妹妹道：“受欺负了？”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生辰。
　　作者：是的，你听我说……
　　霍狗：八月十五团圆节。
　　作者：是的，你听我……
　　霍狗：大舅子来了。
　　作者：你听我……
　　霍狗：老婆跑了。
　　作者：行吧！说不过哥哥上——
　　李怀祈问妹妹：受欺负了？
　　霍狗：感觉危险在靠近。
　　作者：啧啧，一句话的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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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不打脸
　　第六十九章不打脸
　　他一直知道李书妤会说话,  一声哥哥虽有些诧异，但没多少奇怪。
　　“受欺负了？”
　　李书妤摇头。
　　兄妹分别这些天，委屈的时候不是没有,  但瞧见他的那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李书妤对哥哥的记忆停留在前世的一场大火，总觉得他会无故消失，是以心里总对他有报喜不报忧的想法。
　　李怀祈走下台阶，看着她打量。
　　见李书妤眉眼弯弯，目光落在她并未束紧的腰封,  上面悬挂的铃铛清脆作响，衣裙飘遥间隐隐与普通女子不同,  他自然知道妹妹已为人母。
　　他……当舅舅了。
　　这个认知让李怀祈先是欣喜,  等瞧见她笑半天,  脸上苍白始终不褪时,  瞬间转为复杂。
　　李怀祈沉默片刻，方暗道：“哥哥给你出气。”
　　有些人你叫他一声哥哥,  只要他人往这儿一站,  就是你的底气。
　　李书妤此时怀孕并不合时宜,  但哪怕气愤李怀祈也与霍衍山不同，霍衍山是自厌之后连同孩子一起不喜，李怀祈则不然。
　　他这人内敛而护短，李书妤有时的诡辩也多跟他相似。
　　孩子能有什么没错？李书妤更没错。
　　那么造成如今困局,  是谁的错？李怀祈抬眸，错过李书妤暖意散去,  和那边一直看着他们的霍衍山对上。
　　一个蓝袍绝世儒雅俊秀，一个玄衣加深魁梧挺拔。
　　目光对上那刻，犹如风卷黄沙,  平地起风，晴朗的天气徒然冷了几度，紧张的无声无息。
　　樊青不敢说话，江召亦目不斜视。
　　唯独李书妤看看李怀祈，又看看霍衍山，最后眼睛落在李怀祈身上，“哥哥？”
　　一声轻唤落在霍衍山耳中，他先转眸看向牵着李怀祈的没良心姑娘，这次是头一次、真的、很想把她抓回去好好收拾一番。
　　李怀祈可不像自家反应迟钝的妹妹，自然第一时间察觉了霍衍山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把李书妤护在身后，转身又迅速归为平静。
　　李怀祈劝自己……你一贯隐忍包容，以身作则，妹妹面前需尽量自持，忍让不杀人。
　　李怀祈眼睛闭了闭，又睁开问妹妹：“跟哥哥走？”
　　很明显的意思就是，走，离开霍家。
　　哪怕雍华宫蛰伏七年，李怀祈曾是一国储君，气质尊贵，简单的话虽无凌厉之气，但说话间平静的眼神，和含笑的动作，站在别人家门口，丝毫不见畏惧。
　　李书妤打小被他养大，听话的紧，“好。”
　　李怀祈转身走，李书妤牵着他衣袖亦步亦随，只是忍不住往后看看提醒道：“哥哥，那他能一起吗？”
　　“要他？”李怀祈扯住她往前。
　　李书妤道：“他，他今日生辰！”丢了多可怜。
　　李怀祈面错过她，冷笑瞬间，“那就让他过。”
　　一个人过去吧！
　　李怀祈脚步不停，可是记得方才李书妤被霍衍山牵着，老大的不情愿。他从襁褓养大的公主，功力尽失背了一路，不舍得她被宫里吞噬，送到外面也不是给人欺负的，逗弄也不行。
　　他带着李书妤走，小姑娘忍不住回头看霍衍山。
　　她知道这样有些不对，但哥哥……哥哥也不是每天都在，那等她回来哄霍衍山好了。
　　李书妤抬手朝他挥舞着道别，无声说着“等阿妤回来”。
　　以往霍衍山眼底会温和，这次则不然，面无表情的。
　　他一直盯着两人，换做别人……具体参见上一次烟云楼，他定然二话不说上门领人，但这人是李怀祈，动了李书妤跟他玩命，霍衍山半晌不说话。
　　樊青虽觉的他有些低沉的可怕，但更多却是好笑。
　　除了夫人，这大概是第二个让主君吃瘪的人，樊青问：“主君，马车还走吗？”
　　其实他更想问问，生辰还过吗？不过瞧主君回不过神的烦躁样，多半是不过的，好好的一个八月十五，生辰节，不仅大舅子来者不善，夫人也被拐走了。
　　这样想想也怪可怜的！
　　樊青劝他，“亲哥来了陪两天也正常，主君这次也不用担心出意外。”
　　霍衍山冷看他一眼，转身回府。
　　这个中秋有人无人欢喜，好好的团圆宴，另一边的盛家想邀请李书妤。
　　盛家一门忠烈，到了盛峥盛蓉这辈，子嗣凋零只剩兄妹二人，李怀祈年幼时就是跟着盛老将军历练，对于李书妤这个公主，盛家虽未见过，却并不陌生。
　　她是李怀祈的宝贝，自然也是盛家的妹妹。
　　盛家贴补军用，宅邸并不富裕，平素吃用都是盛峥的妻子白氏下厨，但今年不知李书妤会不会来，盛峥依然让人置办了席面，怕慢待公主。
　　等到晚上时间渐近，盛峥亲自让白氏给他刮了胡，褪去一身铁甲。
　　盛蓉说李书妤性柔，他怕胡子拉茬吓到娇滴滴的女郎。
　　白氏多年操劳，鬓间华发早生，见丈夫难得俊朗的模样难得红了一张霜华面容。
　　两人成亲多年，妻子难得露出早年的羞态，盛峥恍惚却高兴由着白氏高兴，他不会说话，只站着由她打量。
　　在外顶天立地的将军，甚至当着白氏的面转了一圈，看够了才伸手，“走吧！去看看公主可到了。”
　　“不，不用。”白氏背着一双满是皲裂的手，“夫君前头走，我后头跟就是。”
　　盛峥却没有依言。
　　他一如既往牵过白氏，给她暖手，盛阳城风再大，白氏心里舒服。
　　当初她贵女身份低嫁武夫，任谁都说打仗的男人不会说话，这一辈子哄不了人，你别指望日子能顺心舒适。
　　盛峥的确是不会哄她，但少年将军到中年老成，他很好。
　　因为她操持一家老小，盛峥平静的眸子总有对她说不出的心疼。白氏红了眼眶，不再美丽的跟着他走，慢慢笑了。
　　盛蓉上次思虑不周，回来便被盛峥禁足，今日知晓李书妤可能会被接来，好几次想出门去看。
　　每每这时默不作声的盛峥就会轻咳一声，瞪的她坐下。
　　几人点烛等着，没一会人就来了。
　　盛蓉先问：“阿妤可来了？”
　　盛峥夫妻也看过来。
　　回禀的人对上几双眼睛，尴尬的摇摇头，走到盛峥面前说了另一句话。
　　盛峥徒然杯子一放，人也紧绷，“此话当真？”
　　那人说：“属下在霍家门口亲眼所见，真来了。”
　　盛峥不说话了，下意识看向盛蓉，盛蓉手握着也正看他，那句话不知听见没有。
　　行军之人，遇见心事总会痛饮几杯。
　　李书妤没来，盛峥叫人开了酒，“喝两杯？”
　　盛蓉垂眸，方才急的坐不住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喝。”
　　兄妹两个喝着，就像别着什么气，最后盛蓉醉了，迷迷糊糊靠在白氏身上，念了模糊的几个字——
　　“阿祈……”
　　屋里瞬间安静。
　　盛峥搁下酒杯，声音重重的。
　　淡淡的烛光中，他带着说不出的沉闷。
　　盛峥其实很复杂，他知道盛蓉的心思，作为将军他可为李怀祈出生入死，可作为兄长他气愤于盛蓉每一个思念的瞬间。
　　用白氏的话说，“夫君是将军，但首先是个哥哥，你气愤不过因为心疼蓉蓉。你不想让一个看不清路的人，毁了蓉蓉一生。”
　　白氏怕盛蓉再说什么胡话，赶紧推了盛峥一把，“蓉蓉醉了。”
　　但醉没醉，泪是真的。
　　方才那人禀报的话她应该听见了。
　　那声被压抑了许久，克制不住出口的“阿祈”狠狠的砸在所有人心中。
　　盛峥闭眼，“恩”了一声，跟白氏说：“让人扶她回去！”
　　说完想到什么，补充道：“这几日派人守着她，先别出门。”
　　白氏一愣，看着人把盛蓉送走，方道：“你守的住人，守得住心吗？她等了六年，爱慕从幼芽到大树，拔了就是连根拔起，她会疼死的。”
　　盛峥逆着光，一言不发。
　　“那几乎是她大半个人生，”白氏劝道：“少年爱慕，最是钻心，何不让她试试，王爷本身也是极好的人。”
　　盛峥闭眸，“我替她试过啊！”
　　白氏一愣。
　　“当年他返回晋阳，风雨中是蓉蓉求了我一夜，就为给他盛家族印护身，那时我便知她的心思有多重。虽然这话有些不好说，但我身为兄长也当有为她一问的勇气，所以我拿着族印去问过，问王爷可愿意。”
　　“当时王爷说了六个字。”
　　你舍得？
　　不值得。
　　李怀祈告诉他，“盛峥，孤此番归去是为救人，皇室出身可在一息成长，无心无情。孤会做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手软。孤自己有妹妹，所以更理解你。”
　　“未来的李怀祈不值得，而盛峥舍不得。”
　　当时李怀祈说的平静，盛峥焉能不知，他年轻时对盛蓉或许有过几分心思，但并不多。
　　这么多年过去，其中有着太多艰难，那些本就几乎没有的心思，怕早就被磨砺的差不多了，少年尚没让他沦陷，经历一番苦难无心无情的李怀祈怕是早没了去爱一个人的心思。
　　白氏错愕，盛峥仰面灌下一杯酒，“但我只有一个妹妹。”
　　李怀祈收复密水，救盛家于危难，他可拿命去还这份恩情，但盛蓉必须有一个美满的家。
　　盛峥苦笑道：“晋阳那地方，我如何敢放蓉蓉过去，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不能放任她飞蛾扑火。”
　　一个李怀祈都不愿意让亲妹妹呆的地方，他怎么敢让盛蓉去。
　　——他不敢。
　　李怀祈的到来让李书妤很高兴，他们也没有去驿站，直接租了霍家不远的院子。
　　李书妤隐隐感觉哥哥不喜欢霍衍山，可是为什么租这么近？她不知道。
　　兄妹两个一母同胞，很容易看懂对方的心思，比起李书妤的单纯，李怀祈的城府不知高出多少，他不想被看出的心思，李书妤自然一点也看不出，也知道如何躲避她的探查。
　　李书妤看不懂，也不纠结，总之哥哥不会害她就是了。
　　自认为作为熟悉凉州的公主殿下，这次承担起照顾哥哥的责任，老气横生的指挥着江召，哪个酒楼的菜好吃，哪个布庄的衣裳好看。
　　她自己是小的妹妹，便十分享受当大的照顾别人。
　　李怀祈看着她忙碌，只吩咐人道：“叫蔡礼滚过来。”
　　李书妤身子如何？信只能说个大概，中间究竟遭遇怎样的意外怀孕，他需知道真相，他来这一趟帐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一点不能少。
　　李怀祈说完，喝着新茶，垂下的眼眸带着深深的肃杀。
　　等李怀祈摸清了情况，他也不着急动手，以前隔着铁笼兄妹极少一起，这次难得有机会他能陪着李书妤玩耍。
　　李书妤本身就是个极跳脱的姑娘，遇上霍衍山就没一刻消停，但奇怪的是对着李怀祈，只要哥哥简单的一声“李书妤”她就老实了。
　　也不嫌枯燥的在他身边看书。
　　唯一的意外就是，他们院子不远处一直停着一辆马车。
　　上面车帘放着看不清是谁，只有每天来送消息的人不断，李书妤总趁哥哥不注意往那边看，心里软软的，她虽不曾见过，但……她就十分确定上面是谁。
　　马车从未扰民，就安安静静在角落，像是守护着什么宝贝。
　　这样又过了两天，李怀祈不急，李书妤知道人在外面也不急，确是有人按捺不住，夜半走下马车，敲响了小院的门。
　　李怀祈在院里，净手取了茶叶，放在盖碗中，姿态闲适，“剑留下，给他开门。”
　　江召看着他神色平和，笑中却带着几分落定的气煞，顿了一下把剑放下。
　　木门吱呀一开，露出男人隐忍冷淡的脸，眼尾带着长疤，扫过一方小院，自然而然走进去。
　　李怀祈挨个翻开品茗杯，动作轻缓，“来了。”
　　霍衍山听了这话，便知大家都是明白人，他等了这几天也算给了李怀祈身为哥哥的面子。
　　“久等。”
　　此时正好水开，李怀祈倒水三灌，“喝茶否？”
　　“不必。”简直惜字如金。
　　“看来，霍主君挺急。”李怀祈随之搁了东西，站起来，“不过正好，本王的事也挺急。”
　　霍衍山看他一眼，挽了袖子，“那便来吧！”
　　李怀祈也褪了外披，捡起地上的剑，“正有此意。”
　　霍衍山看着那剑，蹙眉，他自然知道李怀祈功力尽失。
　　“我不用武，”霍衍山道：“省的我夫人说我欺负你。”
　　李怀祈面上带笑，眼中冰冷。
　　对于霍衍山要让他，让便让吧！作为阿妤的哥哥，这点特权不是应该的吗？
　　让我，你应该。
　　打你，你受着。
　　理直气壮这点，便不知是兄妹两个谁像谁了。
　　“我不打脸，”李怀祈走下来，淡道：“省的你没脸见我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李怀祈：剑留下，给狗开门。
　　江召：留剑！？
　　作者：两个亲儿子，打架让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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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我爱她
　　第七十章我爱她
　　“省的你没脸见我妹妹。”
　　言外之意,  我给你留脸了。
　　这个夜晚有月无星，李书妤在屋里睡着的时候，李怀祈挽手,  一个剑花攻向站着的霍衍山。
　　他是被废除了一身武功，但多年技艺有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除了没有内力，划出的剑光甚至比常人更凶狠，由此可见他这股气是埋了多久。
　　江召和樊青守在远处，两人都默契的没有上前。
　　他们静静的看着,  月光照在霍衍山身上，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短匕,  落叶飘落之际两把刀剑相抵,  自带血性的男人门用尽力气,  随着打斗的步伐,  一路从南到北。
　　两人都憋着气，哪怕刀剑相向面上都不多变化,  真正的怒火,  尽在两双不尽相同的黑眸之中。
　　刀刃碰撞再分开,  然后抵尽绝路，停歇下来的时候霍衍山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冰冷。
　　“你想杀我？”
　　霍衍山问的确定。
　　李怀祈多年禁锢雍华宫，比起实战的霍衍山诸多不及，他没有内力却能和霍衍山两人僵持,  其中不乏霍衍山的留情忍让，但李怀祈……他是真想杀人。
　　想至此,  霍衍山手腕一转，匕首用力旋挑。
　　李怀祈就被迫丢了剑，他却没住手,  直接赤手空拳攻上来，轻一笑道：“不然呢？”
　　“本王大老远来，是陪你玩玩儿吗？”
　　两人殴打在一处，风在身上刮。
　　霍衍山眼中一暗，却在不经意见也掷了匕首。
　　两人不动内力，全拼近身格斗，霍衍山招数有力，李怀祈也带着狠，一时之间还真分不出输赢。
　　李怀祈冷看着他道：“你知道吗？”
　　霍衍山接他一招，挑眉而视。
　　“出嫁那日本王背着她，听她哭一路，明知她不舍却不可为而为之，本王期望她能幸福。”
　　“身为哥哥，再多用心，有些东西本王一辈子给不起。礼乐齐鸣你多了一个妻子，可本王立在宫门中……送走了一个妹妹。”
　　李怀祈说的气息不匀，手被搁开又抬起。
　　这些话以前霍衍山不会明白，毕竟他没有亲人。
　　可有了李书妤，这一刻看着李怀祈的眼，再想起生辰那日她被人牵走，自己只能看着不能动手，满街的热闹唯他一人孤独，霍衍山忽然就理解李怀祈话里的难受。
　　霍衍山躲过他一掌，诚挚道：“能娶到她，我当谢你。”
　　“可你却不好好待她……”李怀祈追来一脚扫过，“不足半年光景，你可知本王于宫中收到三封信。”
　　他伸手直取霍衍山脖颈，“一封说她于草原遇刺，开口说话。一封说她毒素蔓延，病重要解毒。最后一封说她怀胎有孕，三月之久……”
　　怀胎于别人是喜，于李书妤是灾。
　　“本王为她平安诸多筹谋，早早就让在裴隐去花上撒药，提醒了你……”大家都是聪明人，他以为下避孕药霍衍山就该明白。
　　“这是本王亲妹，本王难道会无故阻她受孕？”
　　最后一句李怀祈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怀祈若说别的，霍衍山还能反驳，偏偏有孕一事这也是他的痛，慌神之间被李怀祈抓住空隙，一个横扫带着同归于尽的势头，随霍衍山一起摔倒在地。
　　转而又挥拳落下。
　　霍衍山反手握住，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又松开，生生受那一拳的时候很疼，霍衍山却莫名觉的舒服。
　　怀孕李书妤不怪他，但他时刻怪着自己，往常别人不敢动手更打不过他，如今李怀祈来了……正好。
　　李怀祈不肯停手，一贯儒雅的他从未有过如此失态，慢慢的听见霍衍山说：“除却这件事，我希望祈王知道，我——是能给她幸福。”
　　李怀祈听了这话，停手下来。
　　一番胡闹他们狼狈至极，不过身上再乱，面容都还是好的。
　　霍衍山主动受了两拳，仍面不改色，坐起来道：“我虽谢你养大了她，但其实真正救她的人，是我。”
　　“我是霍家主君，半生孤寡冷淡，对她却从开始就是护着的。”
　　“李书妤，她是我在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手把手教。”
　　“是我救活的她，”霍衍山抬起头，“让她是个活着的人。”
　　李怀祈望向他，就听霍衍山道：“有孕一事我有错，你可以打。但打完请你带她玩几天，还是送还给我。”
　　”送还你？”听了这话，李怀祈像听了笑话。
　　霍衍山颔首，“是的。”
　　哪怕亲哥哥，他也不希望有下一次，看着她离开的时候。
　　“玩闹多日祈王当看出，她脾性变化许多，这些日被我养的很不一样，”说到这些，霍衍山笑道：“阿妤是你放手让嫁的，可祈王似乎从未教过她喜欢我，如今她这些情意是我自己争取的。”
　　正如李怀祈所说，有些东西是哥哥无论如何给不了的。
　　但他能。
　　“你选择送她去成长，就请放手让她走下去，”霍衍山定定望着他，平静道：“这是我亲生的妻子。”
　　李怀祈沉默片刻，盯着霍衍山，半晌方问：“你会待她好吗？”
　　“自然。”
　　“胜过我兄长之心？”
　　“祈王殿下，我无兄弟，亦无姐妹，没有经历过的无法品评比较，”霍衍山说：“但我有的，她要的，都只属于她。”
　　李怀祈望着某处屋子，一言不发，他想到这些天妹妹举手投足露出的灵动，以及每次偷偷看向马车的满足。
　　许久后站起来，“你找她，本王不阻止。”
　　这便是松口了，霍衍山一愣，随之笑着站起来。
　　“本王不阻你，不是因为方才比试我远输于你，”霍衍山的造诣，是他打不过的，李怀祈清楚，“她小时候顽皮，闹着要去男式学堂，因为样貌清秀被人欺负，是本王夜里悄悄出宫，把那些人挨个打了一顿，其中有输有赢……但下次，本王还是会去。”
　　“为了她，本王从未认输。”
　　霍衍山：“我知道。”
　　“你不会知道，”李怀祈声音暗哑，“从她襁褓被本王带大，因出征让她目睹母亲吊死，因无路可走差点亲手了结了她……”
　　“她能活着很不容易，你不会理解，一个一无所有并且愧疚的哥哥，真正狠起来是什么样。”
　　李怀祈闭目，“本王不阻你，因为知道她喜欢你，眼神骗不了人，本王不欲与你争执让她为难，但霍衍山你需待她好，很好。”
　　霍衍山看着他，忽然后退一步，朝他缓缓抱拳。
　　“你放心。”
　　他说：“我爱她。”
　　李怀祈便笑了，“随本王最后看看她吧！然后替我照顾好她。”
　　霍衍山抬眸看他，“你要走？”
　　“晋阳离久必乱。”
　　李怀祈抬脚，随口便道：“本王于晋阳，守着你们。”
　　霍衍山看着他的背影，男人衣袂翻飞，一身风骨，话更狂妄。但他忽然知道为何李书妤无情之时，却对亲近人身带温暖，因李怀祈护短有爱，她耳濡目染。
　　两人默契的先收拾一番，表面看着没什么异样，这才敲响了李书妤的门。
　　李书妤是有起床气的，一般没人会半夜打扰她，又因为在李怀祈这边，她只以为是李怀祈，开门的时候揉着眼睛少有的带着不满意，“哥哥你做……”
　　话没说完，抬头看见霍衍山，他人要健壮挺拔些，后到瘦一些的李怀祈一身青衣，正好被他完完全全挡在后面。
　　霍衍山是从马车临时拿的衣裳，一身墨色玄衣，颜色沉闷配上他带疤的脸，夜里看有些说不出的冷冽。
　　几日隔着马车不见真人，李书妤真的怪想念他的，人没迈出门便隔着门槛，直接扑到他怀里使劲搂着拱，“霍衍山、霍衍山……”
　　她应是想他了，又不直接说，专用困倦的声音揪人。
　　霍衍山也没有推开她，李书妤的亲近也是让人放心的方法之一，他故意侧身，旁若无人的让李书妤在怀里蹭了半晌，这才拍拍她，“好了，要撒娇也等没人了再撒。”
　　“恩？”李书妤不解。
　　这才探出来看，瞧见后面的李怀祈，“……哥、哥哥。”
　　她也没有害羞，就是被哥哥看见有些紧张。
　　李怀祈于她是哥哥，但也胜似父亲的存在，在他面前李书妤一直都是挺乖巧的，说实话李怀祈虽知道她有些娇气，倒真没瞧过这样的妹妹。
　　他“恩”了一声。
　　李书妤看看他，又看看霍衍山，然后察觉到什么忽然笑了，“你们和好了？”
　　两个男人比较内敛，自然不能答这种话，李书妤很高兴，笑着笑着打了一个瞌睡。
　　霍衍山揉揉她的头，这次没有开口叫她去睡，李怀祈看着她。
　　李书妤半晌听不见他们开口，半夜爬起来的困倦越来越浓，知道他们和好也不扭捏，拉着霍衍山说：“哥哥，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阿妤困死了。”
　　她拉着霍衍山要进去，霍衍山走的极慢。
　　就在要关门的时候，李怀祈忽然叫住她，“阿妤！”
　　李书妤“啊”的一声抬眸。
　　李怀祈便笑道：“没什么，就是说你去睡吧！哥哥走了。”
　　男人转身，两边的手似乎有些僵，李书妤拽了拽霍衍山道：“哥哥好奇怪啊。”
　　本来以为霍衍山不会答的，谁知道他说：“去道别。”
　　“道别？”
　　“在家如若你睡着，我要去书房，闭眼之前是怎么道别的。”
　　“你说这个道别啊！”李书妤松了一口气，她被丢怕了，总归有些敏感。
　　李书妤松开他，走出去，跑到李怀祈面前。
　　“不是去睡了吗？”
　　李书妤伸手轻轻抱住他，糯声道：“哥哥晚安！”
　　李怀祈一愣，眸中清冷倒映着夜色，李书妤在怀里并未看见他的眼睛，“阿妤，一直没有问你，过得好吗？”
　　“好的呀！”李书妤说：“我很开心。”
　　“那就好，你要一直这么开心。”
　　李怀祈声音有些沙哑，李书妤想抬头，谁知他忽然按住她的肩，把人放稳转身，“快去睡吧！”
　　他骤然转身，走的衣袖带风。
　　身后的李书妤愣愣站着，抬头摸上发间，竟有浅浅一小片湿润感。
　　是下雨了吗？
　　……
　　李怀祈并未去睡觉，他路上大半月，在凉州五六日，晋阳那群老狐狸铁定又暗中操作着什么，他需尽快回去永绝后患。
　　若想不被伤害，权力还是握在自己手里好些。
　　江召早已准备好，樊青也在。
　　凉州的天到了夏天，白天热晚上冷，今晚还刮着风满鼻子的黄沙味。
　　李怀祈出来的时候正巧更声起，月亮照的人更加冷漠，樊青看见他先行礼，“王爷，主君命我出城相送。”
　　两人打了一架也算为李书妤妥协，霍衍山需守着李书妤，不然就亲自来了。
　　李怀祈点头，江召掀开车帘，李怀祈走上去，“走吧！”
　　一辆马车，江召在车前，樊青驾马跟在边上，马蹄哒哒响起在暗夜的睡眠声中无比清亮。
　　马车里始终没有声音，樊青讪讪的，总觉主君这大舅哥也不是好惹的。
　　这样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铃铛的声音，樊青一愣立即转头，盖因在凉州辖内，能有闲情逸致挂铃铛，且声音一听就清脆灵动的唯有一人。
　　果真，回头就见小院门口，忽然跑出来了夫人。
　　她怀孕快四个月了，穿着一身睡衣被风吹着，依稀可见不同，可能是临时跑出来的，脚上汲拉的鞋子很大，并不是绣鞋。
　　“是夫人。”樊青赶紧禀报。
　　车内无声，江召也不敢停。
　　李书妤跑不快，霍衍山很快出来了，拉着她被她扯着往前，乌云飘过圆月前，李书妤的哭声很大。
　　她伸手抓着他们的方向，一声一声的叫“哥哥，哥哥……”
　　无助又不舍，叫樊青和江召都喉咙酸涩。
　　李书妤和李怀祈流着一样的血，有些情绪共通，她知道哥哥早晚会走，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团聚再久一点，可她进屋才想好明日去哪里玩，忽然心口就疼。
　　不放心出来一看，就瞧见他的背影。
　　江召看她倒在人怀里往地上坐，忍不住往里面禀：“王爷，您回头看一看公主吧！”
　　马车里没有点蜡，李怀祈整个人罩着黑暗，没人看得到他。
　　只听到一句冷淡的，“走。”
　　他不能回头，舍不得啊！
　　江召无法，只能长痛不如短痛，“驾”了一声飞速离去，哭声渐渐小了，出城的时候李怀祈才又开口，叫的却是樊青。
　　樊青有些意外，“王爷有些吩咐。”
　　没人了李怀祈才掀帘，露出一张冷静的面柔。
　　他望着樊青，道：“告诉霍衍山，本王在晋阳等他。”
　　樊青闻言瞳孔一缩，王爷的意思是……是……
　　李怀祈对他的震惊不躲不闪，“还有——”
　　“回去和阿妤说，让她别哭。”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告诉霍衍山，本王于晋阳等他。
　　樊青：王爷的意思是？
　　哥哥：给老子攻城——

71、第七十一章 因为有你
　　第七十一章因为有你
　　李书妤没多久就停了,  倒不是不愿意追，而是身体不允许。
　　且不说她带毒之身，就是腹中孩子,  都支撑不住长时间的跑。若是以前无欲无求的时候，她都能拼命，可如今心中有牵挂，她且舍不得死。
　　人只有在尝过了太过甜头，才会觉的生命可贵。
　　她需活着才有相见，李书妤这样劝自己。
　　霍衍山走上来,  凝着她的泪目，“别哭。”
　　“……好。”她声音轻轻的,  风一吹就散。
　　但低头默不作声牵住他的衣摆,  霍衍山看了一眼,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泪不是流给他的，擦还是拿他衣裳擦。小姑娘天生不会说狠话,  但有时这些动作,  真的是往人心上戳。
　　霍衍山等她擦完,  朝她伸出一双手。
　　“回家。”
　　李书妤仍忍不住往后面看，抿唇十分纠结，犹豫着迟迟不愿把手放上去。
　　霍衍山抿唇，他知道李书妤倔,  只手一直伸着。
　　这夜的凉州有些冷，暗夜无星,  月光照着小院陈旧的灯笼，落在霍衍山朝她敞开的怀抱，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姑娘鼓着两腮，也不给牵，直接往前两步把柔软的手臂圈上他，脑袋埋在他脖颈。
　　本来李书妤为别人，半夜头不回的往街上跑，他该生气。
　　可小姑娘哭了一场，回家也只能往他怀里钻，小小软软的一只，娇气还怀着孕，霍衍山只能先把人抱起来，走过黑夜。
　　风吹在他的发上，霍衍山用长袖把人护着。
　　李书妤紧紧搂着他，难过的一句话也不想说，回了院子霍衍山把她放到床上，李书妤想弯腰褪鞋，手没伸出去男人便撩袍蹲下，握住她的脚腕。
　　李书妤便不动，手扶着他的肩膀确定，“我哥哥走了，对不对？”
　　霍衍山让踩在膝盖上，自己伸手拧了帕子，水是睡之前洗脸用的，放在小案上凉的透透的，不过他如今也脱不开身，只捏了一个小角给她把足底擦净。
　　然后应道：“对。”
　　李书妤被他握了脚，也丝毫不躲，浸湿的睫羽微扇，“他不想丢我的，是不是？”
　　“是。”
　　李书妤又带着鼻音叫：“霍衍山……”
　　他给她洗净了脚，正用衣裳擦着，闻言没有抬头，“恩”了一声把她收拾好塞到床上，转身去洗手的时候袖子被人轻轻牵住。
　　霍衍山回头，就见李书妤自己爬起来，坐在被窝中眼睛红惨的模样。
　　“养阿妤，是不是很累？”她说：“因为我会拖累哥哥，拖累你……如果没有阿妤，你们就不会这么累……”
　　她其实知道的，哥哥很厉害，如果上辈子不是因为她，不会一辈子被困雍华。
　　霍衍山凝着她，沉默半晌方道：“阿妤，你不当是拖累。”
　　李书妤仰头，哭过的脸上平白多出几分可怜。
　　霍衍山蹲下去，抓着她的手跟她明说：“比起别人我们阿妤的确娇气了些，你不会诗书，也不会武艺，甚至没有一个健全的身子，但是我们又都不傻。”
　　正如李书妤所知，他们的一生无人匹及，如若愿意想要什么没有？可那样的一生，乏味无陈。
　　李书妤低头看他，听见他说：“因为有你，我们愿往前，并且永远不怕往前。”
　　“你所能给我们的，远胜于权力，你不当是拖累。”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背把她脸上余泪擦去，“你信我，能带你回去。”
　　“恩。”
　　她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就是……”
　　李书妤吸了吸鼻子，笑着软软道：“就是你别也把我送走。”
　　霍衍山撑起来，扶着把她盖到被子里，“不送你，这么黏人谁要你！”
　　李书妤一笑，这才舍得松开她。李曜夫妻儿时虽对她好，但比起别的孩子，她并不是他们期待的，他们总有对方是最重要的，经常把她丢到雍华宫，几个宫女嬷嬷跟着。
　　李怀祈倒是疼她，却总无可奈何与她分离，送她逃离晋阳。
　　她是梅家的小公主，打小梅尚就喜欢她多于梅允白，可到了利益相关的时候，她还是那个被放弃的。梅允白也一样，嘴上说着是为她好，但李书妤清楚他爱的只是他自己。
　　从小到大，她就是被丢惯了。
　　霍衍山去洗手，她躺在床上勉强撑着精神看他，霍衍山不用回头也知道，“阿妤，不困吗？”
　　哭了一场，折腾大半天，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偏李书妤闻言眼睛睁的大大的，无声表示着她一点也不困。
　　“我想等你一起。”
　　说到底不过是十几岁的女郎，还是怕。
　　霍衍山随意洗了两下，倒是暖手废了些时间，等他走过去躺下，几乎是人一躺正，李书妤便靠了过来。霍衍山单手抱着她，把人放到舒服的位置，“别怕，恩？”
　　“恩。”
　　霍衍山拍着她，把她脚勾过来暖，“睡吧！”
　　她在他怀里，闭眼就睡了，梦里隐约梦到了哥哥。
　　他一个人远走，笑着叫她别哭，那就不哭吧！
　　……
　　从凉州回晋阳，其中必过盛阳城。
　　李怀祈是于次日天一亮经过。
　　百年晋阳，就有百年盛阳，这座伫立在密水河畔永远沉寂的城门，经久未休不掩风华，每一声沉重都带着古老的梵音，让人肃然起敬。
　　随着铁索而下，掀起一阵风。
　　李怀祈换了一身白衣，端坐在马车内，以手执卷整个人带着说不出的沉静。
　　等到经过护城河，他才从掀开的帘幕抬眸，扫过城墙上披甲而立的人，那就是盛峥了。李怀祈朝他颔首，上头盛峥抱拳行礼，两人未言一句话，擦肩而过。
　　直到马车不见，盛峥才转身，他回到盛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盛蓉还被关着。
　　白氏哭红了一双眼，瞧见盛峥一声不吭把钥匙塞给他，盛峥开了了，盛蓉就被绑在里面。
　　她被困了五日，最严重的时候几个人不是她对手，盛峥被气的没办法吼了一声，“盛蓉，你要点脸，也给盛家留点脸，否则与他真就朋友都做不了。”
　　但凡李怀祈喜欢她多一点，盛峥不会拦着。
　　她知道了盛峥找过他，也知道李怀祈拒绝了她。
　　盛峥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边休息，衣裳很新，头发很整齐，就是忽然安静了很多，手上还残余着被束缚出来的伤痕，如今已经结疤，被半掩在袖口。
　　听见来人，盛蓉睁开眼，不知怎的盛峥就有些无法直视。
　　其实盛蓉是个很快乐的人，她生于疆场，张于军营，骨子里带着别的女子没有的豁达开朗，天生不属于皇宫那种地方。
　　但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她钻进了死胡同。
　　和前几天相比她瘦了很多，身上竟带着李怀祈一样的冷，黯淡的眼睛，已然失去了女将军的潇洒。盛峥走过去说：“他走了。”
　　盛蓉看着他，“我知道。”否则你不会来。
　　“蓉蓉，你不小了。”
　　盛蓉一笑：“我知道。”
　　她没有承诺的等了六年，从少女怀素到年长痴情，喜欢他几乎成了一种习惯，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是情不可以。
　　它就像酒，越酿越醇香，你若想解酒只能大醉一场，醒来再一场空。
　　“大哥。”盛蓉盯着他，这次没有大喊大叫，“我就是有些不甘心。”
　　盛峥沉默。
　　盛蓉看着外面道：“我想见见他。”
　　“无论爱与不爱，我想见见他和他走一段，全了我的少年热爱，行不行？”
　　盛峥看着她许久，方点头，“你去吧！记住你是盛家的女儿。”
　　盛家百年征战，子女立世一生，头可断血可流，唯独一身将军骨气……丢不得。
　　“爱一个人没错，但放不下一人就是贱。”
　　……
　　李怀祈走了，小院也没有住下去的必要，霍衍山要带她回家，李书妤没有犹豫就应了。
　　但好些东西她还是要带走的，这些东西她不愿叫人碰，宝贝一样想自己来，被霍衍山一把拽住，“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如今的身子是允许你胡闹的吗？”
　　虽然语气凶了些，却是为她好。
　　她的衣裳不在，早上起来的时候霍衍山忽然拿出一身黄裙，领口绣一圈她喜欢的花纹，腰上配了几个铃铛。配套的绣鞋是同色的，鞋间是几颗圆润的珍珠，小腿晃着的时候从裙摆探出，配上她两条重新梳起来的辫子。
　　这样一身的李书妤被他放到桌子上，小小一团坐的可爱又乖巧。
　　霍衍山瞧着哪里又舍得说重话，不由自主轻下来，“东西在哪儿？”
　　“那里那里，”李书妤便伸手指了指，霍衍山按着她的方向去找，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
　　他虽无法理解李书妤这些爱好，但回头瞧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只能一个不落收拾。
　　李书妤在身后指示着，“柜子里有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哥哥买我的栗子糖哦！”
　　“知道了。”霍衍山打开柜子，取出箱子。
　　怎么轻飘飘，一点没有东西的样子？
　　霍衍山疑惑一瞬，直接掀开盖子，然后一顿，“阿妤，你说这里面什么？”
　　“栗子糖呀！”
　　她声音脆脆的，很是确定。
　　给她的东西李怀祈自然不会放错，霍衍山背对着她，将其中纸张取出，薄薄的两张有些泛黄，上面是用墨色描绘的一座城墙，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
　　……这是晋阳布防图。
　　震惊过后霍衍山把东西拿好，走过去把李书妤抱下来，她落在地上就朝他伸手，“我帮你。”
　　“我看你是想偷吃。”
　　李书妤歪头，笑着又是一脸无辜样，哪有半分昨日的悲痛欲绝。
　　霍衍山睨她一眼，错过她急切的小爪子，“我拿得动。”
　　总不能叫她发现糖丢了，那她岂非闹腾！
　　作者有话要说：　　阿妤：我实力坑哥，哥哥的钱我都知道。
　　哥哥：我实力坑爹，李曜的布防给霍狗了。
　　李曜：来人……还是给朕喂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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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过来
　　第七十二章过来
　　八月的风带着热,  吹燥了许多人的心。
　　盛蓉追上李怀祈是在正午，明媒的阳光自挂起的车窗照入，映入男子那张过分妖冶的脸上,  江召有些意外，下马招呼了一声，“盛姑娘！”
　　“盛姑娘！”
　　此起彼伏的问好中，李怀祈自从书中抬眸，矜贵一如许多年前。
　　盛阳城危，密水告急,  盛家的城防三道，被辽军铁骑破了两道。
　　最难的时候她拖着伤腿登上高楼,  为盛峥击鼓擂气,  关键时刻是他长剑破风直入,  一袭红衣立身危墙之下,  有人在后面喊：“太子回来，末将来打头阵。”
　　少年鲜衣怒马,  “孤乃太子,  岂能躲于人后。”
　　盛阳无花,  黄沙漫天，那一刻他仰头扫过，长刃染着鲜血，仍云淡风轻看打杀,  他笑了……她便误了，从此为他爱红衣。
　　等她走到马车跟前,  他方颔首致意，“盛姑娘。”
　　这么多年过去，正如盛峥所说,  他变了很多。如今褪去红衣，男人着一身白色常服，执卷之中清冷孤傲，不笑却多几分难言的不可靠近。
　　比起初见他瘦了很多，一双黑洞的眼睛深不见底，全然不见当初的炽热有爱。
　　盛蓉原有许多话要说，这一刻，看着他和记忆中偏离，恍若两人，她竟不知如何去说？就好像这么多年的过去，她需要一个交代，李怀祈一个眼神，便枯冷的交代了……
　　她念着的是过去，而他走向的是未来，如今的李怀祈是新的李怀祈。
　　她能问什么？
　　一份悲痛的过去？
　　一个她追不上的未来？
　　和他相比，她太快乐，像个被包容的孩子，却永远不会有和他并肩的能力，经历决定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
　　李怀祈自然知道她明白，眼睛复回到书册上。
　　最后出盛阳两人说过什么话，盛蓉转身回去无人可知。
　　李书妤曾想过，如果回到年轻，哥哥是否就不一样，他会早早娶妻生子吗？李书妤不知道。
　　随着时间过去，薄衫换了厚衣，无论多宽松都遮不住李书妤隆起来的肚子，孩子月份大了，李书妤的精神也大不如前。
　　寻常孕妇胃口大增，身材臃肿，到了李书妤这里除了肚子长，别处仍旧纤细。
　　哦……不，也不是只有肚子，两人胡闹的时候霍衍山曾拿手丈量过，曲线愈发傲人，不过他也就过过手瘾，别的不敢。
　　时间恍然到了十月。
　　霍衍山告诉徐淮，今年他仍亲自领兵。
　　“主君是为葛睿吗？”徐淮问了一句。
　　霍衍山轻笑一声，平静冷漠，“不然呢？”
　　“他早就该死，不是吗？”
　　本来李书妤有孕，他无论如何不会出征，可有些火气憋在心里着实是不爽。尤其想到当时草原失控的李书妤，以及她被挑掉的腰封，他就想亲自了结了葛睿这条疯狗。
　　谁给他的胆子，敢这般折辱她？
　　哪怕两人刚成亲时，他衣裳被踩，脖子被咬，还心甘情愿伺候她穿衣，背着她回家。
　　他都不舍得动一下。
　　但他要走，着实有些放心不下李书妤，她年纪轻身子并不好，有孕在身，远不到他可以撒手放心离开的地步，霍衍山想带她一起去，李书妤高兴极了。
　　但离开之前还是让蔡礼诊了脉。
　　“公主身子并不适于军营生活。”蔡礼就像是无情的棒子，专打这对鸳鸯。
　　李书妤顿时不满意，绷着脸奶凶奶凶的，“你胡说，我可以。”
　　蔡礼得了李怀祈命令，若想要命，李书妤的命就是他的命，闻言只垂眸看着地面，“公主当知道，一入冬您便四脚冰凉，相比较冷窑一般的帐篷，很显然在家更适合静养，而且……”
　　蔡礼泼她冷水，“孩子五个月了！”
　　李书妤摸摸肚子，“可他很乖。”
　　蔡礼一笑，直接告诉她实话，“是白天很乖，所有的胡闹都让公主在夜里低烧，这个您自己昏睡着，哪里知道？”
　　李书妤一急，“才没有，我没觉的难受。”
　　“因为您被喂了药，被人伺候的面面俱到，间接性发热白日就散了。”
　　“你，你骗人，”李书妤说这话有些底气不足，她被蔡礼说的没话反驳，心里隐隐也知道都是真的，但她太想去军营……其实就是想陪他，去哪里都好。
　　于是腾的站起来，瞪着蔡礼道：“你夜里又没看到，你说了不算。”
　　李书妤对着他，手却朝身后的霍衍山伸，“霍衍山、霍衍山，你告诉他夜里我没难受，可以去军营。”
　　“……我可以陪你去，我好好吃药行不行？”
　　蔡礼见她急的跺脚，还是说：“公主想太多，您需要静养。”
　　李书妤就没话说了，因为这是事实，直接低头蔫巴巴的。
　　霍衍山本来因为提了一个鲁莽的主意，叫她有期待正后悔万分，一直闭着眼睛等蔡礼说服她，谁知吵着安静下来，听见她的哭腔。
　　他这才伸手，“过来。”
　　李书妤便像迷失的小兽，忽然被猛兽叫回，垂头耷脑的过去，明知道蔡礼说的很可能是实话，还要握住他的手蛮横道：“你快告诉他，阿妤很好，我可以去的。”
　　“听话。”他对她说。
　　李书妤望着他，问：“你说听谁话？”
　　霍衍山摸了摸她肚子，似乎比昨日又大了些，里头这小混蛋自己长的肥壮，李书妤却越发瘦弱，此时的确不能让她冒险，“听大夫话。”
　　李书妤嘴扁了扁，没人帮她，加上霍衍山出尔反尔，直接收回手。
　　“骗子。”
　　初冬的天气带着暗淡，两个字说的蔡礼也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头。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一只攒珠的绣鞋从罗裙探出来，直接踢到他腿上，沉闷的一生撞击，蔡礼余光看到手都攥紧，这……这都动手了！
　　霍衍山看看自己身上的脚印，以及空下来的掌心，想说什么李书妤哼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蔡礼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公主走了，挺快哈！”
　　霍衍山瞪他一眼，冷道：“走因为谁？”
　　“主君……啊，因为我。”
　　蔡礼改口，霍衍山懒得理他。
　　李书妤性子极好，怀孕后发脾气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也许就是因为平时太乖，忽然长久的别扭反而显得厉害。
　　霍衍山直到晚饭才被梅嬷嬷带出来，霍衍山一天没出门，就正对门口坐着，她一上台阶看见就要走，梅嬷嬷“哎呀”一声。
　　“这不是公主喜欢的芝麻糯米糕吗？还有冒着热气的馄饨。”
　　李书妤脚步一停，气的半晌没用饭的她，顿觉肚子跟她唱起了空城计。
　　霍衍山放了书走过去，余光注意着她足尖动了又动，一直犹豫，梅嬷嬷点到为止也不催她，等他舀起馄饨吃了两个，才瞧见她自己拎着裙子挪过来。
　　就坐在他最远的对面，抱着她喜欢的青瓷碗，势要跟他泾渭分明。
　　李书妤如今口味特殊，梅嬷嬷喊的也不差，桌上八成都是她喜欢吃的，甜口居多，也有酸酸甜甜的小汤，但那么多里她头一个吃的还是馄饨。
　　皮包馅多的几个，漂浮在清汤之中，点缀葱花绿白分明，细节之处虽包的不甚精致，味道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用心，梅嬷嬷一瞧就知道……这不是出自厨子之手。
　　可是，是谁呢？梅嬷嬷疑惑。
　　李书妤却不动声色，她又不是没见过，自然认的出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张嘴又咬吃了一口。
　　平时吃个饭能玩转出几十个花样，要吃什么非要指使人闹腾，好吃了也一定要宣布下次也要，今晚却异常安静，筷子都不伸，梅嬷嬷倒是想帮，但桌上的两位主都不是热衷于被伺候的主。
　　只能隐晦提醒，“公主，您之前不是念叨这个糕点吗？”
　　说的是霍衍山手边的马蹄糕，霍家的糕点与别处不同，放糖要多些讨她喜欢，但霍衍山明令禁止不许多吃。
　　李书妤闻言随意“恩”了一声，慢吞吞咽自己的馄饨。
　　刚好吃完，刚好盘子里落了一个小糕点，夹它的人力气甚大，都变形了露出里面紫色的馅。李书妤抬眸，看了他一眼，霍衍山已经低头。
　　梅嬷嬷瞧了笑才出来，就见李书妤吧唧一声，又把东西甩给他，自己仍旧把头埋到碗里。
　　霍衍山看着自己盘里多出来的东西，眉心微皱。
　　梅嬷嬷也算人精，赶忙问：“公主不喜甜了？”
　　李书妤扭头，声音轻轻道：“喜欢。”
　　……那就是不喜欢夹它的人。
　　霍衍山脸算是僵了，饭后李书妤去洗漱，霍衍山去消食，回来适逢梅嬷嬷叹气，“公主气性这么大，今日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不然脾气那么软的一人，怎会……”
　　霍衍山顿足不动。
　　她委屈！？
　　后面的被瞧见他的锦兰一扯，话又给咽了回去。
　　“主君。”两人行礼。
　　霍衍山迈步进来，摆手道：“出去。”
　　梅嬷嬷赶紧拉着人，头都不会的走了。
　　霍衍山绕过桌子走进去，正瞧见扒拉着头发的李书妤过来，莹白的小臂袖中滑出，绑着红色小铃铛。
　　她已经脱了外面的长衫，里面是一件宽松的睡衣，圆鼓鼓的肚子撑着裙摆，走路缓慢又笨拙。屋里烛光晃人，白色襦裙单薄，逆光之时她里面身姿半遮半掩，有诸多不同。
　　李书妤瞧见他就走，被霍衍山上前两步挡住，“你站住。”
　　“不。”她错过他要走。
　　脚往左迈，霍衍山往左站，脚往右迈，霍衍山往右挡。李书妤手一攥仰头气鼓鼓看着他，垂下的碎发摇摇晃晃，下面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恼的格外可爱。
　　“霍、衍、山——”
　　霍衍山笑了，他喜欢被她叫。
　　李书妤掐着腰，声音气也是软糯糯的，“你不要太过分。”
　　霍衍山弯腰下去，李书妤被逼着后仰。
　　“阿妤，馄饨好吃吗？”
　　李书妤先是一愣，然后便道：“不好，咸。”
　　“我们两谁是骗子。”十几个她明明都吃完了。
　　霍衍山直起腰，李书妤顺势站好，“你。”
　　李书妤绕过他走到床边，瞧见他跟上才坐下去，小腿吹在床沿，鞋子也不好好穿，甩到他身上，又瞪了他一眼。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要带我去的，现在又不带我去。”说着推了他一把，“那你走吧！”
　　霍衍山自没被推动，李书妤无趣的收了手，想爬上去睡觉，转头威胁道：“你反正要走了，也不要抱怀孕的阿妤，我发热也不要你，反正你走了就不会管我了。”
　　“我何时不管你了？”
　　他拽着脚腕把人拉过来，把人按到怀里抱了个彻底，“怀心思的家伙，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戳心了啊！
　　李书妤带着鼻音，“可你说话不算数，你说不会送走我的，但你要走……你还帮着蔡礼不帮我，不带我。”
　　“可蔡礼说的是对的，阿妤这是为你好，舍不得是真，舍不才想带你，可你经不起，军营不比家里，很苦。”
　　李书妤埋着头，闷闷道：“你在，阿妤很能吃苦的。”
　　“傻瓜。”有谁愿意去吃苦？胡闹的一句话。
　　其实李书妤知道，无论怎样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对他忍不住胡闹些，霍衍山也不会气，还是抱着她为她好。
　　李书妤挪出头，眼睛红红的，“我要是健康些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加班回来还是熬夜干了一章，我这无处安放的勤奋啊！
　　霍狗：咦。

73、第七十三章 别吓我呀
　　第七十三章别吓我呀
　　“战场凶险,  十月风寒，以你的身子我本不该提议带你去，是我私心了。而且那边条件艰苦,  就连吃的都可能是干粮。”
　　霍衍山说着，低头看她，“可没有你爱吃的东西。”
　　“阿妤可以不吃。”
　　李书妤想了想，拽着他手指忽道：“我现在觉着、觉着你比吃的重要。”
　　霍衍山喉结一滚，垂眸定定的看她。
　　许是霜华宫吃不好的次数多了，她口欲之上格外挑剔,  如今李书妤却十分当然的告诉他，不吃也想陪着他。
　　“傻。”霍衍山抱着她,  手落在她的腰腹,  却在不经意间,  轻轻摩挲流连,  微微苦笑道：“说这些话来招惹我，是不想好过,  恩……”
　　李书妤不解,  仰头看着他。
　　男人深黑色的眼眸,  倒映着妻子动人的模样，他将人一把按到怀里叹息，“你又不行？”
　　“什么不行？”
　　霍衍山却不答，心里却徒然不想走了。
　　但也只是想想,  李书妤平日觉多，起床气也重,  霍衍山一开始便打定主意悄悄离去，谁知出征那天他一动，李书妤揉着眼就爬坐起来,  “你要走了吗？”
　　霍衍山披着衣裳，“恩。”
　　他说的很平静，起来一点不带犹豫的样子。
　　李书妤在床上，歪头盯望着他，水汪汪的眼睛就跟闪烁的星星一样。
　　霍衍山错过她眼神，看到某处忽而一顿：“睡觉衣裳散成这样，你也算本事。”
　　按着平时就她骄纵的脾气，绝对马上反驳回来。
　　今日李书妤却安安静静，霍衍山伸手给她把小衣带子绑起来，挂在肩头的外衣拉好。男人带有厚茧的手掌滑过肌肤，带来几分莫名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更舍不得了，但她没说。
　　只挺直了腰腹，仰头在他唇上嘬了一口，“阿妤真的不能去吗？”
　　小姑娘眼睛莹润，像一块不带杂质的白玉，晨光中似乎带着水光，但又一副坚强模样，生怕影响他成为拖累，说完便马上懂事的改口，“我能送你的。”
　　霍衍山笑了笑，“不困了？”
　　李书妤听了这话，照实点头，“困……可打仗很辛苦的，我不能陪着你去。”
　　她最后偎着他，乖巧道：“但我能送你，也等你回的。”
　　这叫人怎么拒绝呢？
　　霍衍山只能先把人推正，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先给她套了加厚的襦裙，披上外罩，然后把她仍旧均匀的小腿放在膝盖上，套上一双长袜。
　　李书妤也一直很听话，大着肚子后仰的时候，自己揪着他的衣袖坐正。
　　没等霍衍山问，便主动说：“阿妤没事。”
　　穿好了她挪到床边，腿搭在床沿等，霍衍山手搭在衣带上，看她一眼，李书妤始终眼睛一眨不眨。
　　霍衍山无语，“还不把眼睛闭上？”
　　李书妤不闭反抬眸，“为何要闭？”
　　“我换衣裳你觉着你能看？”
　　李书妤不带犹豫点头，“能。”
　　霍衍山一顿，“姑娘家家的，需得矜持知道吗？”
　　李书妤脑袋歪放着，“阿妤知道，嬷嬷有教。”她理所当然道：“所以我就看你了。”
　　霍衍山竟无言以对，她既不知羞，霍衍山也没什么矫情的，看似面上无波，手里却直接扯断带子把衣裳扒下来，男人挺拔而魁梧，宽阔的胸膛与女子娇柔两团不同，宽肩窄腰强劲有力，单只手臂就能让她坐着耍完。
　　自一次被托着摘了果子，李书妤很喜欢那样坐。
　　他总不许，说她胡闹，明明十七岁的年纪却活成七岁。
　　虽然他总这样说，可每每后来还是会弯腰让她坐，嘴上说着胡闹，还是都由着她闹，这样想着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睨着她，手放到了腰带，他以为李书妤这次该闭眼了吧？谁知并不，李书妤反眼睛亮晶晶，好奇又安静。
　　两人在一起的次数不多，这种事情霍衍山本就有着绝对的心机和强硬，李书妤一个单纯的姑娘从来都是毫无招架之力。
　　记得不知哪次他突发奇想，忽然扶着李书妤让她在上面，“乖，你听我的，这很简单……你也想玩是不是？”
　　李书妤其实是个极乖巧的姑娘，跟谁都文文静静糯米团子一样，因为本身受不得刺激，边上都被李怀祈敲打过一番，不许她接触陌生未知过于牵动情绪的事情，她也一直很听话。
　　但当时男人仰躺着，沁出的汗水顺着长疤流在鼓动的两腮。
　　他的眼睛很红，却藏着笑和吸引，手往上撩拨着她  。
　　彼时李书妤才尝禁果，正是新鲜的时候，她又不是霍衍山这样的老油条，心性定力远远不够。
　　两人看似说话十分的和谐，斜边被褥却被他几下丢出衣物。
　　正所谓人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李书妤本就年轻，又喜欢他……被勾引都不自知，慢慢也就意动。
　　霍衍山当时便主动牵着她的手，他贴着李书妤耳朵教，但李书妤分明还没动，只是听着他说，霍衍山说着说着便自己停了，望着她的眼睛幽暗发红，骇人的不行。
　　“算了，不教了。”
　　后来他声音震动，只说了一句，“太慢。”
　　紧接着垫着李书妤脑袋，两人换了则个，她退无可退被狠狠亲住。
　　他复抓回她黏哒哒的手展开，从指缝叉进去，两人十指紧扣。
　　李书妤下意识踢腾，却还是被溜进去。
　　再往后李书妤再没碰过，如果不是现在霍衍山手按到腰带，她也许还真想不起来，毕竟比起头一回的烟云醉，比起后来的浴池或者墙桌，这段半道而废的记忆太过短暂。
　　如今忽然想想，她被洗澡的时候就看光了，而霍衍山似乎……
　　李书妤想着，就愈发目不转睛，尤其是临分别之前，她对霍衍山总带着不舍的情绪，就觉的哪怕是疤，都格外好看。
　　刚开始还知道心疼他，如今睡觉摸习惯了，都友好成老朋友了。
　　“……你这姑娘，是存心不让我走。”
　　霍衍山咬重说了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李书妤不懂，“你今日说的，好多我不懂哦！”
　　霍衍山懒的理她，复把衣裳套起，带着收拾她的架势想走过去，想了想还是先取鞋，看看她带有白毛边的衣裙，这次拿了一双粉色玉兔鞋，鞋面是梅嬷嬷绣的，眼睛不是针花，而是两颗小小的珍珠。
　　凉州偏北，江河不多，珍珠也少，但稀缺的粉珠却被一颗一颗绣在她的鞋子，偶尔被小姑娘拿来踢人，掉了都不知道多少。
　　一大早被单纯的妻子噎的不行，还是要亲自蹲下去，拍她翘起来的脚，“伸过来穿鞋。”
　　李书妤瞧了一眼，是自己喜欢的样子，脚错过鞋子踩到他手上，“喏。”穿吧！
　　霍衍山吧唧被踩了正着，抬头看她，李书妤自然和他对视。
　　他没辙了，打又打不得，平时还能训诫两句叫她适可而止，如今要走了也舍不得，只能无声的给她穿上一只，“祖宗，换脚。”
　　她穿着崭新的鞋子，齐整的坐着，看着一身里衣的霍衍山纠正，“我是夫人，不是祖宗。”
　　霍衍山并不言语，握着他另一只脚塞进去，穿完把人掐出来，“今日起的早，还不是你饿的时候，大军出行也耽误不得，吃饭的话等你回来再吃，若是怕路上饥饿，现在自己去找嬷嬷拿吃的。”
　　李书妤睁眼看着他，下巴点了点，“好呀！”
　　霍衍山拨开她的碎发，屈指勾在她鼻子上，“若是喝粥，你可先喝一碗，但拿糕点的话只需三块，不仅今日如此，我不在的每一日，日日如此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蹭蹭他手指。
　　男人收了手，断带的衣裳敞开，他尤威胁道：“别以为我不在家看不到你，若叫我知道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好好走路治病的话……”
　　李书妤倒不怕，瞧见他衣裳落了，还有空将他里衣带子捏起来绑……不是，是打结。
　　她一边打结，一边道：“恩恩，阿妤不好好的话，你回来亲我。”
　　她垂着眸，说这句话已然十分熟捻，因为他威胁的不累李书妤听的都累。
　　霍衍山捏着她的下巴，“恩什么恩，是收拾！！”
　　李书妤下巴搁在他掌心，仰眸问：“收拾不就是亲吗？反正你又不会打。”
　　“你还挺骄傲？”霍衍山甩开她。
　　“恩。”
　　她还恩。
　　李书妤没人托，显然有些不适应，微微嘟着脸要回来牵，霍衍山避开她，“去拿你的糕点去。”
　　再耽误下去，大军都走到一半路程了，这个时候霍衍山竟有些明白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意思，他真是被磨的心甘情愿。
　　好在稳住了……理智尚存。
　　他不肯配合，李书妤也不气。
　　她对喜欢的人从来都是好脾气，没事时能骄纵的无法无天，一旦对方表现出有事要忙，她就会非常懂事的停下来，等他忙完。
　　而且他这么忙，都是因为帮她报仇的。
　　李书妤都知道，所以就出门找嬷嬷，离开之前她想起没有问霍衍山吃不吃，可回头一看霍衍山已经去换衣裳了，李书妤只能放弃询问，直接捡起自己的零嘴袋背上，决定直接帮他装。
　　自己吃三个的话，帮他也只能拿三个……李书妤眼珠转了转，故意忽略霍衍山胃口大的事情。
　　她被约束惯了，反抗又无效，既然如此两人就要公平，谁都是三个，不能再多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淡粉白色毛边的襦裙，手上绑着他送的铃铛，脚上踩着他穿着的鞋子，拽着零嘴袋的带子慢悠悠的走，侧身看着孕肚隆起，她却像被上天眷顾一样，经世俗而不世俗。
　　又也许，这不是上天眷顾，这是李怀祈的之前的十几年，他娶来后的大半年，是他们守护的最好的成果。
　　等李书妤不见了，霍衍山才放下窗柩，三下五除二换了一身装束。
　　霍衍山虽吩咐他打算暗中离去，但樊青一早就有极强的预感，此次夫人哪怕不跟，送肯定是要送的，因此樊青自作主张准备好一辆舒适的马车，适合孕妇出行。
　　果不其然，夫人真就比主君先来一步。
　　等李书妤自来熟的爬上马车，已经开始边吃边喝的时候，樊青站在马车边是啧啧称奇。
　　直到一抹硕长的身影带风而过，樊青才犹然回神，拱手便道：“主君。”
　　霍衍山已然换了出征的铁衣，时隔多日再见这身装备，樊青还是有些意外的，可惜对着他们霍衍山一贯没什么表情，只点头不说话，一个转身人就上了马车，那通身的气势，怎么瞧着比以往更甚？
　　樊青不敢妄加猜测，在马车一片诡异安静的气氛当中，樊青一声吩咐：“启程。”
　　霍家马车整齐而去。
　　李书妤本来一面吃东西一面等着他，糕点依旧是她喜欢的甜味，是梅嬷嬷带着锦兰新研究出来的紫米糕，中间放了甜甜的果酱，这是她最喜欢的吃法。
　　本来打算吃三个，但是吃上有些停不下来，最后把魔爪伸向霍衍山的三个，反正……反正他又不知道。
　　就算，就算知道了，反正最后骂两句还是要给她的，那骂人也累是不是，就给他省点力气，她直接吃好了。
　　李书妤才咬了一口，门帘被人掀开，正巧是霍衍山一声不吭走进来，李书妤先是惊喜，然后握糕点的手一紧，最后抬眸愣住。霍衍山只瞧见他这妻子嘴角沾着糕屑，眼睛望着他带有几分错愕，然后吧唧一声，糕点落在小案上，呆呆的看着他。
　　此刻马车已经前行，霍衍山瞧她一眼走进去，大刀阔斧坐在她边上。
　　李书妤抿唇，捏着袖子往边上挪了挪，霍衍山瞧见了凝着她，“你躲什么？”
　　说完伸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屑，然后伸手，“过来。”
　　李书妤咬唇，不自觉垂眸蜷身。
　　霍衍山挑眉，“阿妤——”
　　“啊。”李书妤复抬眸，眼光躲着他。
　　霍衍山好笑，“怎么现在怕了？平时豪横的模样哪里去了？”
　　李书妤听他声音温柔，这才抬眸，马车窗帘随风吹起，晨起的霞光落在他一身铁衣，浑身却带肃冷气息，本来若有若无的铁锈血腥之气，在这身装束之下显得浓烈。
　　原来往日他生气根本不算什么，如今稍加冷目气场甚危。
　　加上眼尾那道长疤，野性肆无忌惮释放，如果说前世提刀沾血的是他修罗，那么如今的他……更像阎罗。
　　一个人真正的气场不在鲜血，而是处处克制却处处使人畏惧。
　　霍衍山伸手把她抱到腿上，自然碰到的铁衣也都是硬邦邦的，李书妤有些不舒服，但是捏着衣袖没敢说。
　　霍衍山许是觉的好玩，她平时嚣张的都上天，原来竟怕这一套，想来下次闹脾气不喝药，他直接穿这身往她跟前一站，保管有用。
　　等看够了，他方笑问：“方才拿了几块糕点？”
　　李书妤被问的七上八下，伸了五根手指告诉他，“三块。”
　　霍衍山看着她嫩白的手指，声音愈发柔和，“那阿妤吃了几块？”
　　“三……一块……”李书妤手被他捏住，眼睛瞟向案上的糕点道：“不是一块，是半块，还、还掉了。”
　　“真话？”霍衍山给她机会，分明对李书妤摸的了如指掌。
　　李书妤老实坐着，乖的不能再乖，不知道顶了多大的压力，只是眼珠子来回转而不是直接跑，“恩。”
　　说完等了半天不见声音，她本就敏锐，抬眸看见霍衍山对她但笑不语的模样，愈发意识到危险。
　　“我、我不骗人的。”李书妤佯装镇定，因为说谎会被骂，骗人就骂双倍。
　　“是吗？我尝尝。”他凑过来。
　　李书妤尚不知他怎么尝，忽然就被扣着头亲过，蛮横又霸道，不过倒顾着孩子一直拿手护着。
　　尝完还舔了舔她唇瓣，“阿妤，这可怎么办？我怎么尝到了三块糕点的甜？”
　　李书妤喘着气，嘴被亲的疼，闻言下意识抬胳膊，双手捂住嘴。
　　“阿妤错了，别再收拾我。”
　　“错了不准人收拾，这是哪里来的理？”霍衍山见她恢复了些骄纵，暗中抱着人靠在车壁。
　　他这话轻飘飘的，而且人往后坐，一看就不会再动嘴。
　　李书妤虽还有些忌惮他如今的样子，但到底同他亲昵惯了，霍衍山搂着她的动作也温柔，李书妤想至此，这才身子靠过去，枕着他脖子软和的地方，霍衍山侧头将就着她寻舒服的动作，歪着脖子给她靠。
　　“你别吓我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小剧场想不出来了，我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不沙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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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自己想
　　第七十四章自己想
　　“你别吓我呀……”
　　霍衍山伸手拨开她黏嘴里去的发丝,  露出小姑娘素白柔软的面庞，方才究竟是想吓她还是想亲她，那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她似乎很怕这身铁衣,  扭着脑袋往他脖颈钻的明显.
　　霍衍山瞧着她像一个挂在身上的幼兽，盯着她好半晌才道：“我还有吓着你的时候？”
　　小姑娘顽皮、恃宠而骄，整个霍家她就差没有上天。
　　书房重地是她玩乐的场地，整个后院成了她的小花园，不仅占据了他的空间，还总想他陪着一起玩,  有时候霍衍山都怀疑她这不是对夫君，而是对一个心爱的玩偶,  希望他都属于她。
　　骄傲又蛮横,  带着点纯稚的占有欲。
　　他不仅不生气,  还反生愉悦,  甘愿臣服。
　　这样的他平日自是吓不到她的，但李书妤拽着他,  不知想到什么躲着不出来,  呼吸竟有些紊乱,  “……恩。”
　　“有的，”他没理智的时候都给她，两人在一起时他总会……总会不听话。
　　霍衍山将人圈在臂弯，压了压她的脑袋,  “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他这一问，李书妤本能的脸颊一点点变红。
　　“恩？”他愈发好奇,  凑到她闪烁的眼睛前头，唤了一声：“阿妤，说。”
　　声音也没有很重,  却带着让她无法拒绝的从容。
　　李书妤只能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霍衍山俯身下去，她便轻声说了几句，霍衍山闻言眉目稍挑，“当真？”
　　李书妤点头，“恩恩。”
　　霍衍山垂眸。
　　“你力气大，人也凶。”她埋怨。
　　霍衍山便笑了，这也算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他使坏道：“阿妤喜欢吗？”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手正好摸上李书妤的肚子，不经意丈量了一下嫌弃又烦躁，只是很快被他掩去。
　　李书妤并没有回答他，霍衍山也不逼迫，外头马车已经出城，远远可以听见士兵步行的整齐步伐，霍衍山敛了些玩闹，问她，“我要走了，阿妤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恩？”李书妤靠着他，不怕之后戳弄着他的铁衣，“说什么呀？”
　　霍衍山抓住她的小手，“自己想。”
　　李书妤当真仔细想了想，苦恼道：“想不到，阿妤也不会打仗，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吗？”霍衍山手紧了些。
　　李书妤点头，眼睛亮亮的，“你知道我忘了什么吗？那你提醒我呀，你告诉我就说。”
　　霍衍山看着她翘起来的嘴唇，轻笑一声没有理她。
　　剩下的一段路两人都不再说话，等到追上城外军队，马车自然应声而停，霍衍山将她放到坐椅上，本来没听见想听的不该这么快原谅她，但毕竟打仗一时半会回不来，真一声不吭走了，他倒真有些舍不得。
　　李书妤今日起的早，被抱了一路有些困倦，尚没来得及抬头看他一眼，就听见一句干脆的，“我走了，你回去。”
　　说完便觉门边一阵风入，仅一瞬平静。
　　走？？
　　李书妤慌忙抬头，对着空空如也的车厢急了一瞬，转而掀帘追出去。
　　十月的清晨暗沉是常有的事情，不怎么明亮的日光照在乌泱泱的长队，她一眼瞧见不远处翻身上马的霍衍山。男人玄衣铁甲，腰佩长剑，满头青丝归于束冠，一边眼尾一横，长疤自带气场，对着别人分明是笑，却总给人不好惹的冷肃之感。
　　很多女子钟爱于白衣儒士，因为儒雅的外表给人如沐春风，这样的人一看就温柔。
　　她们更坚信于莽将不懂温柔，尤其是娇弱的李书妤嫁给他……许多人瞧见他们夫妻，都认为她都受尽磋磨，其实不然，正因为不懂给的就是全部。
　　这么□□硬气的沙场男儿，他温柔起来格外珍贵。
　　此刻他不知道她在，交代完樊青掉马离去，李书妤瞧见仰起的马蹄，忽然叫了一声，“霍衍山。”
　　男人一顿，扯着缰绳侧身后头，瞧见车边无人，她一个人扶着木门出来，远远跟他笑的墨阳，他那双淡漠的眼睛似乎一瞬散尽寒冰。
　　他换了个方向，转身回来。
　　两人一坐一站，李书妤甚至比他高些，小姑娘瞧了他好久，忽然笑了。
　　“霍衍山，”他听见她脆生生道：“我知道你要听什么哦！”
　　她聪明着呢！如果她愿意去琢磨，很容易看懂一个人，霍衍山是谁？他能不知道妻子是故意惹他？
　　自然知道。
　　李书妤等了半晌不见他开口，只能叹息一声，一只小手扶上他的肩。
　　“霍衍山，下次阿妤说忘了，你要记得凶巴巴的告诉我——不许。”
　　霍衍山僵住。
　　李书妤有些够不到，他还是会牵马过去，不妨被李书妤轻轻摸了摸头发，“这个可以凶。”
　　也许是拥有的太少，别人不给他就不求，厉害的样子叫人生气又心疼。
　　直到一个温暖，带有糕点香的怀抱拥住他，霍衍山这才回神。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家伙，累的李书妤并不轻松。
　　身后是乌泱泱的大队，霍衍山顺着她问：“我想听什么？”
　　李书妤就松开他，笑望着他道：“我等你回家，还有……阿妤喜欢的。”
　　霍衍山被她看着，她自己小小的一只，却照顾他。
　　“我要走了，阿妤有什么话对我说？”
　　“说什么？”
　　——我等你回家。
　　“你力气大，人也凶。”
　　“那阿妤喜欢吗？”
　　——喜欢的。
　　霍衍山出征过无数次，唯独这次闻到的不是鲜血。
　　樊青在前头喊她，李书妤推他一把，霍衍山看她一眼先道：“知道了。”
　　说完才转身而去，没再回头，他把卫三留给了她。
　　霍衍山的离去让李书妤情绪低迷了一阵，但谁也没想到会被一辆打断，明明是一样的返程路，仅仅只是少了一个抱她的怀抱，李书妤……晕车了。
　　比之孕期的孕吐，这次似乎更严重些。
　　等李书妤又一次吐完，扶着肚子坐起来，卫三的声音也在外头响起，“夫人，不若下车歇歇?正巧烟云楼到了。”
　　李书妤难受的厉害，自然不会反对。
　　自上次霍衍山把烟云楼整肃一番，如今这里还没开始营业，里头现在空荡荡的顶多算个茶馆，有霍珺的关系在，也不用担心被他人惊扰。
　　李书妤被扶下来，只是没等她走进烟云楼，就碰到了一个见过的人——静娘。
　　比起前两次穿着艳俗的绯红色，如今她要淡雅很多，瞧见李书妤时先是一愣，然后便从烟云楼对面的楼子过来，李书妤看了一眼，她出来的地方叫“烟雨楼”。
　　烟云楼，烟雨楼。
　　怎么听都有些对持的意味。
　　“夫人。”静娘朝她行礼。
　　李书妤颔首，她这次瞧着精神头极好，整个人褪去憔悴，干练了很多，“今日城南举行诗词会，楼主……不是，应是霍三爷他钟爱这些，应是不在楼里。”
　　霍珺算是霍家的特例，生于将相之家，不爱武装爱舞文弄墨，尤其热衷于参与别人的各种诗词会。
　　李书妤知道去不成，静娘提议道：“瞧夫人脸色不好，若不嫌弃，可来我烟雨楼歇息片刻，您放心我才盘下楼子，好在没有开始迎客，自然也不存在乌烟瘴气。”
　　静娘对她并无恶意，想了想还是带着卫三进去了。
　　烟雨楼比起霍珺的烟云楼自然很小，穿过大堂到后面，没多一会就来到后院，然后瞬间一愣——
　　石桌前坐着一个清瘦的男子，身坐轮椅，华发横生，不是霍珺又是谁？
　　他不是不在吗？
　　李书妤惊讶一瞬，看向静娘她一样没有想到，但她是东道主，自然没有赶人的道理：“三爷如何有空，来我这里？”
　　霍珺回头，如果没有看错的话是满眼怒气，好在瞧见李书妤目光落在她肚子上，柔和一瞬，“都先过来坐。”
　　静娘自没有意见，带着李书妤入座。
　　李书妤瞧瞧霍珺，再看看静娘，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夫人喝茶，”静娘对她莞尔，甚至解释道：“茶很干净。”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襦裙，发丝挽成简单的发髻，露出一截玉颈未施粉黛，却比之前瞧过更动人，第一次李书妤见她，总觉得她像什么人，如今的静娘更像她自己。
　　李书妤接过，她又问霍珺：“三爷要吗？”
　　说话间全然没了之前在烟云楼的卑微，自信了很多。
　　霍珺点头，将杯子推过来，静娘淡笑着添茶，霍珺看着她，似乎笑了，原本因残生出的阴翳，似乎消散很多。
　　“三爷此来为何？若无事的话，我这边还要招待霍夫人，您请自便。”
　　听了这话，李书妤瞧见霍珺的脸色一瞬变换，他冷了脸道：“据闻三日后常公寿宴，你要亲自去？”
　　常公？似乎是凉州大户，之前静娘招待过常公子。
　　静娘微笑：“自然，这是我烟雨楼开业之前的宣传，大有裨益。”
　　“我记得你从我哪里走出来，说想做自己，过好日子，对自己好，如今这样就是你说的？”霍珺脸色沉下来，“一个女子大开青楼，谁不知道常公和他儿子一样一个德行，最小的小妾还没你年纪大……你敢去？”
　　“我不偷不抢，怎么就开不得？”静娘随意道：“一个德行又如何？富贵险中求，常家的宾客随便一个都有权有势。”
　　“可你呢？”
　　“我如何？”
　　霍珺咬牙，“跟姓常的没有好处，他非良人。”
　　“那跟谁是良人？”静娘冷笑一声，“你吗？”
　　却听静娘忽然巧笑倩焉，“霍三爷，你若说娶我，这些随你管，若不娶请滚远些。”
　　霍珺脸色徒然生变，手搭在腿上攥的发白。
　　静娘扭头，仍旧温柔的给李书妤添茶，似乎一切都不是事，她不尴尬也不难过，就是十分平静自然。
　　“呵！”霍珺丢了杯子，“嫌我管太宽。”
　　霍珺推着轮椅出去，李书妤瞧着他气的不轻，不由的回头看静娘。
　　却见她素面之上血色尽失，望着霍珺的目光复杂中怨恨，眼中似一瞬有泪，瞧见她又忽然笑起来，“让夫人见笑了。”
　　李书妤不大好说，她想走了。
　　“夫人你知道吗？我原本该怨恨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我要走了，阿妤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阿妤：说什么
　　霍狗：说想我
　　作者：走一波剧情哦！不多，主要还是狗子和女鹅感谢在2021-08-06  02:58:42~2021-08-07  01:0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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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零花钱
　　第七十五章零花钱
　　——夫人你知道吗？我原本该怨恨你的。
　　这样的话如果说给别人,  谁都会好奇问为什么吧！
　　但李书妤不。
　　静娘又不是霍衍山，怨有什么关系？她又不会伤心。
　　李书妤做的端端正正，眼睛像没有注意到静娘探视的目光,  她神情寡淡的厉害，连水都没有喝，等缓过来晕车的劲头，便和静娘告别。
　　凉州城的大街越入冬越空旷，日头高悬也不见几个出摊的人。
　　等霍家马车离去，再看不到那个可爱又绝情的姑娘,  静娘才转身，一抬头就看见对面二楼窗户没开,  似乎曾有人在哪里看。
　　静娘轻笑一声,  不再像以前一样过分期待。
　　其实她和霍珺见面十分戏剧化的,  贫民窟出来的孤弱女子,  被几番贱卖周转青楼，她以为自己一辈子就埋没在这里了,  谁知人群中他一眼相中了她。
　　彼时静娘万分抗拒,  只当他贪图自己身子。
　　然而她又错了……带走她的霍珺给她衣食,  授她诗书，看见他们的人总说：“三爷待你真好。”
　　是啊！真好。
　　多年如一日的温和儒雅，有求必应，在听见她那句“我想嫁给你。”,  被吓一跳。
　　他只是想养着她，而已。
　　李书妤上了马车,  才捧着杯子小喝了两口，然后撑着窗户往外看。
　　路过毛氏糖人，卫三几乎下意识问：“夫人,  今日可要糖人？”
　　李书妤嗜甜，每次出门必央着主君买，次数多了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这家店夫人爱吃。
　　“不要了。”李书妤恹恹的，对什么都没了兴趣。
　　可是拒绝之后她又想起霍衍山的话，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走路和治病，家里他放了很多人，出门都力求为她万事尽心。
　　李书妤想，他打仗很辛苦的，她暂时要省心些。
　　想至此李书妤马上改口，“卫三，我还是自己去，不要你买。”
　　她吃霍衍山的买的东西，别人买一般都要他咬一口，沾上熟悉的气息才肯自己入口，如今霍衍山不在，又不能被人看见报给他担忧，李书妤要吃便只能自己下去买。
　　李书妤下车前打开暗格，从里面抓出霍衍山留她的钱，嗅了嗅才又爬出去。
　　她不缺钱，之前也是打定主意要养霍衍山的人，可明明霍家仓库都被搬空了，她吃的饭菜都是顶好的，李书妤便疑惑问他，“霍衍山霍衍山，我什么时候养你啊！”
　　彼时她哒哒跑进去，出口不小的声音可惊住了一群来访的人。
　　他们诧异的看着她，李书妤脚迈进来又退回去，躲着又忍不住探头去看，霍衍山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她，张口就道：“出去。”
　　这话李书妤瞬间不高兴，站出来绷着小脸。
　　“你、你干嘛呀！”又不是故意害你丢脸。
　　她不知道有人，卫三也没提醒，谁知他话却不是和她说的，书房一群人闻言陆续离开，他们走的目不斜视，浑身却压不住好奇的气息。
　　李书妤难得有些羞，霍衍山坐着朝她伸手，“你过来。”
　　过去？哦，原来不是说她呀！
　　李书妤走过去，被他抱到腿上坐着，每日晨练的男人肌肉结实，抱在腰上硬邦邦，姑娘却软软的，带着早起喝的牛乳甜，“让他们出去，你气什么？”
　　“那我以为你说我。”
　　“你见我何时对你说过重话。”
　　他抓着她的手，惩罚性的一捏，根本没有用力她就嗷嗷一头扎进霍衍山怀里，“我什么时候养你啊！”
　　“说你笨你还不信，我用你养？我养十个你都绰绰有余，守好你的小金库去吧！我另外给你加零花钱。”
　　自那之后她每月收几颗银子，就是李书妤最喜欢的事情。
　　如今拿着自己心爱的零花钱，她下车很容易找到了卖糖人的毛三，他显然已经认出李书妤的身份，瞧见她马上歇了别的琐事，“夫人来了，今日怎么没瞧见主……郎君？”
　　除了第一次两人都在，怀孕后她便不被允许下来，瞧主君的架势是很喜欢夫人，今日怎么夫人一人来买糕。
　　霍衍山不是一个劳民伤财的人，出征也只对外说是八月，具体没说哪天，是以百姓有心相送也无时间，除了出征走的那条路附近，现在好多人还不知道霍衍山已经出城。
　　李书妤看着糖水，“他不在家，陪不了我。”
　　毛三便不问了，“看来夫人是想他了，那我给夫人做个郎君的，夫人也开心。”
　　“好。”
　　李书妤大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路上的人不小心碰了一下。
　　她正要惊叫出声，却感觉一双冰冷的手扶了她一把，拉回她半边倒下的身子，李书妤站好去看，只远远看见一个精瘦的白色背影。
　　虽是个背影，行色匆匆，李书妤却似乎认出什么。
　　但瞧卫三他们没有动，应是恰好被什么挡住没有看见他，这就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了，李书妤只能咽下疑惑，准备回去写信给霍衍山。
　　两人分开霍衍山一直骑马，神色平静的厉害，直到午后有人快马赶来，他才有一瞬松懈。
　　来人是被暗中遣送回去看人的，他眉毛压着眼睛，克制着没有催促人快些，等人来到跟前，他才问：“如何？”
　　来人道：“夫人晕车，去了趟烟雨楼歇脚，后来路上买了个糖人，回家了。”
　　霍衍山恩了一声，回家就好。
　　李书妤这封不确定的信并没有送出去，次日一早她就又看见了人，并且确定了心里想法。
　　李书妤孕后身子需要加强锻炼，这也是霍衍山对她的要求，这点上梅嬷嬷不会将就，总是格外严格的盯着她。所以每日李书妤都有早中晚出门走路的习惯，有时候两个人，有时候三个人。
　　今日梅嬷嬷有事不在。
　　走了没多大一会儿，锦兰也被人叫去了，李书妤一个人饶着后院，走着走着来到后门，街上的小摊零零散散，馄饨的香味从墙外吹来，大早上没有多少人，也没有吆喝声。
　　那个人是唯一坐在摊位上的人，一袭白衣变了发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李书妤瞧见眼珠一大，瞬间认出这……这就是梅允白。
　　那么昨日街上拉她的人也是他，想起这些李书妤身上一凉，寒毛瞬间倒竖，她想跑，可瞧见暗处霍家的侍卫，又极力压制下心绪，和他对视。
　　她甚至怀疑锦兰是他调走的，简直有病。
　　他十分优雅的吃了一口，脸上始终带着笑意，瞄到她的肚子眼中却又几分李书妤看不懂的情绪，李书妤瞧了一眼便转身而去，她不和疯子说话。
　　也许是他的恶毒太过明显，当晚李书妤低烧便一直没退。
　　霍衍山离开她本就心里难受，加上之前晕车未好，尤其是他走后夜里没人掖被子搂着她睡，李书妤有些不习惯，如今又被吓，便有些吃不消。
　　这些情绪李书妤自己是没什么感觉的，身体却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手贴在额头。
　　李书妤烧的不厉害，这也是解毒的正常现象，腹中胎儿被蔡礼以银针护体，是以李书妤除了困倦也没有别的感受。
　　她盖了两床被子，脸被捂的红红的，抓住那只手便叫：“霍、霍衍山。”
　　梅嬷嬷手上微顿，半晌怜惜的抚抚她的面颊哄，“公主喝药，主君打完仗就回来了。”
　　李书妤张开眼，还没清醒过来就看见梅嬷嬷，反应迟钝的回想了一下梅嬷嬷的话，冲她一笑张嘴喝了药。
　　“梅嬷嬷，阿妤又病了吗？”
　　“恩。”梅嬷嬷喂着她，说：“就是低烧，蔡礼说喝药很快就好，公主听话为了孩子，也为了您自己，千万不能再使小性子了。”
　　李书妤点点头，“不会的。”
　　她答应他的，都会做到。
　　李书妤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抓住梅嬷嬷，“阿妤很快就好，能不能不要告诉他我病了。”
　　“谁？”梅嬷嬷一时不明白。
　　“霍衍山。”李书妤重复。
　　这点梅嬷嬷倒是不能保证，别的事都好说，生病这种事期满主君，怕是霍衍山直接拆了她们丢回晋阳。
　　但李书妤病着求她，“他要打仗的，很辛苦，阿妤可以自己好。”
　　“我好好喝药，不烧了也好好走路……嬷嬷，你答应我好不好？阿妤可以的。”她不想添乱。
　　梅嬷嬷沉默一下，终是点头，“好。”
　　她总不能让李书妤忧心忡忡的治病，不告诉就不告诉吧！反正她们不说，自有霍家的人去说，最后结果都一样，满足李书妤的要求和霍衍山的关心，两全其美。
　　李书妤没有这么多心思，她知道梅嬷嬷不会说便闭眼开始休息起来。
　　事情也果如梅嬷嬷所料，霍衍山这边才到军营，就收到了来自家里的信，他进了营帐拆开一看，盯着几张纸眼中郁色。
　　还是病了？
　　意料之中，他猜到了，家里也被安排妥当，只是仍旧免不了担心。
　　待看到那句“夫人所言，主君打仗辛苦，生病之事不欲告知”霍衍山是心疼又好气，想起她小小一只和人讲条件的倔强模样，霍衍山难得沉默了。
　　外头已经入夜，冷风灌进营帐。
　　他这才来，便有些归心似箭，都说李书妤性柔离不得他，其实他也离不得这姑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想她。
　　阿妤：想他。

76、第七十六章 好想他！
　　第七十六章好想他！
　　凉州的冬天来的格外快。
　　李书妤的手脚总也暖不热,  精神提不起来，胃口也不好，但又每天努力去走两圈,  远远的瞧见她肚大如罗，侧脸温柔且安静。
　　随着十月寒风起，战争敲响。
　　霍衍山领的霍家军一开始便势不可挡，捷报频频传来，今年的冰寒似乎无法阻止百姓的热情，城内百姓自行组织的送粮队,  报名十分踊跃。
　　霍衍山辖内四郡，他在位其间并无严税,  除却训练骁勇的士兵,  更把所有时间放在稻米养殖。
　　一片被人遗弃的不毛之地,  从极寒战争交迫,  到安稳衣食自足，他花了许多年时间。
　　虽说霍衍山为人清冷,  但这并不能阻止百姓对他的崇敬,  他们感谢这个带大家挣扎出困境的主君。
　　约莫过了没几天,  不知哪里传出云庄水稻大收靠的是李书妤指导，关键时候又有里正忽然来访，带来云庄对主君夫人的谢意。
　　如此一来，一个稚气无害,  年轻有孕在身，给缺粮的他们送来三倍丰收的主君夫人,  瞬间成了焦点。
　　于是知道霍家举府参战，仅留下李书妤在城的百姓，他们心疼年纪小小的夫人,  家中妇女总会结伴来陪着她，有些能力的男丁则轮流在霍家外面守着她。
　　短短三天，长街人来人往尽为李书妤一人。
　　樊青禀报这些的时候霍衍山还在沙盘看着战局。
　　玄甲铁衣的挺拔男人，一边想着明日战局，一边听人讲诉，平静的模样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李书妤如今的情况是他一手筹谋。
　　“主君离开时虽给夫人留下两重保障，但仍有不少势力蠢蠢欲动，如今有百姓密不透风看护他们少了许多可乘之机，夫人安全了很多。”樊青强忍淡定，他没想到霍衍山费心至此。
　　百姓的反应正是霍衍山想要的结果，但比起樊青所知……霍衍山所做不止两重保障。
　　李书妤病后霍衍山总也睡不好，他自己是不怕刀林剑雨的，却唯独害怕李书妤命遭威胁，所以明面上霍衍山留下一队人马轮值，暗中有士兵守夜，除此之外他又私自把近身暗卫留在城中。
　　出门前他教过李书妤，“马车内有暗格，不仅放着给你的零花钱，更有我一半玉章，这是我给你的底气。”
　　“阿妤……”他慎重道：“此玉章可调凉州守城的三分之一兵力，如若我有意外或者城内生变，阿妤便可拿着这东西自由出入凉州。”
　　他手把手教李书妤如何操作暗格，声音低道：“亦是我给你的底气。”
　　他没有告诉李书妤，玉章加上李怀祈的印，她手中兵力足以颠覆一座城，李书妤但凡有些私心，或者李怀祈像上次一样卷土重来，有他这般给予分明是把凉州拱手相让。
　　霍衍山生而不被人爱，从不相信人心，如今却把自己整个后背，交给了李书妤。
　　但这些他仍觉不够！
　　霍衍山一直坚信，再好的兵力比不上人心。所以他让樊青推动水稻丰收流言，闲庄里正亲自道谢。
　　身为凉州百姓人人可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李书妤有教授种植这等功效在身，此战若胜她当居一功，而且凉州多战，百姓务实，比起金银凉州人显然更注重吃喝。
　　他们会感谢并且保护李书妤的，目前看来的确如此。
　　霍衍山并非浪漫之人，也因为少被人爱，李书妤对他高于生命。
　　少遭艰辛的人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可他若喜欢就会尽全力，对她好。此番出征，他留给李书妤的——是五重保障。
　　樊青不知全部实情，已然震惊。
　　霍衍山似乎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半晌樊青才听见一句，“夫人在府中如何？”
　　说了这么多，他不以为意，好似费心的不是他，说完了才问出一句答案注定的问题，樊青暗中叹息一声道：“夫人极好，如今已经愿意跟人亲近，她极喜欢城内几个妇人的吃食。”
　　霍衍山圈出沙盘一片地，瞬便道：“让人传信回去，甜的莫许她多吃。”出门时李书妤还牙疼，吃完饭搂着她不松手。
　　“好的。”虽然这些霍衍山已经交代过了。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吧！
　　樊青刚要请辞，霍衍山忽道：“等等。”
　　“主君还有何吩咐？”
　　霍衍山抬眸，神色对他冷静的可怕，“不要直接跟夫人说，给些钱告诉那几个妇人，做东西少放些糖即可。”
　　一来李书妤对喜欢的东西执拗的可怕，他不在是没人真正管的住她，别人真拒绝的狠了，说不定要还要躲起来哭，孕妇的情绪谁说的准？
　　不若直接告诉那些妇人，从根源解决。
　　如此以来哪怕难吃，李书妤的性格也不会对别人说什么，外人面前她最老实不过。
　　两人说完适逢几位将军过来禀报战况，霍衍山朝他摆手，“你去吧！”
　　樊青自然应是，带着这些吩咐去找今日送信的人。
　　李书妤知道，哪怕霍衍山去了战场，也会留人看着她的日常，所以哪怕生病为了不让人担心，李书妤每餐都会勉强自己吃几口，坚持锻炼和治病。
　　但比起李书妤认知的，霍衍山远比她想象中知道的多。
　　李书妤仗着他不在，梅嬷嬷舍不得生气，很多时候偷奸耍滑他都得过且过，毕竟不能带她走也算委屈了她，李书妤才有如今的消停日子过。
　　最近可能是霍家附近人多，梅允白害怕暴露，或者别的什么，李书妤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看见他。
　　写信的事情因为生病搁置，如今人没了她也不打算影响霍衍山打仗，准备他回来再告状。
　　今日李书妤走完路，依旧背着自己的零嘴带，期待满满的去和人换吃的，几位夫人每天都会轮流来看她，瞬便唠嗑，她们会说到夫君和孩子，或者家里的收成琐事，虽然很简单却能让李书妤脑海浮现那样的画面。
　　沉默寡言的父亲每天赚钱养家，唠叨管事的母亲做饭管家，几个憨厚的儿子去了战场，媳妇带着几个调皮的孩子，他们也许有过拌嘴，但吃饭的时候总会坐一起，一筷子菜互相夹就能相互体谅。
　　李书妤自己是没有这样的家庭，霍衍山比她更苦，但李书妤头一回啃着东西听她们说，似乎也不觉得厌烦。
　　甚至于她希望……以后给霍衍山一个家，也是这样。
　　当然她是不会做饭的，吃可以，管家似乎也不会，但如果他太累的话，她也是可以学的，这些不打紧。
　　李书妤想着，人到了门口，这里早有卫三摆好的小凳子，几个妇人已经在了，她们似乎说起什么热闹的事情，脸上带着笑，等李书妤小步挪过去坐下，靠近她那位妇人姓周的，熟捻的伸手想捏她脸，“我们阿妤来了！”
　　李书妤生的漂漂亮亮，心底柔软的妇人本来是感谢她，相处的多了也就真的喜欢她。
　　她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说句大不敬的话，看见李书妤这个年纪是把她当闺女疼的。
　　李书妤不喜欢被捏，脸会变大不好看，本来下意识躲了一下，不过反应过来瞧见她们慈祥的笑脸，磨磨蹭蹭有把脸放到她手上。
　　周婶笑道：“哈哈哈，阿妤不喜咱们就不捏了。”
　　李书妤摇头，“你捏。”
　　边上人闻言都笑了，李书妤看着她们没笑，周婶说：“算了算了，我们吃东西，今日周婶带了你喜欢的糯米糍。”以前却米少粮，她们不敢做，但李书妤的传授让凉州收成翻倍，周婶和家里商量后，挑了最好的精米做了李书妤喜欢的甜口。
　　李书妤抓住她袖子，“没有不喜欢，可以捏，就一下。”
　　固执可爱的姑娘，目光清净透亮，望着你像一潭水滋润的不行，周婶也就依着她简单碰了一下，“这下好了，吃东西吧！”
　　李书妤这才接过东西，张嘴咬了一口听她们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的今日周婶做的不是很甜。
　　周婶和另几个道：“过几天就是立冬了，你们家里的小子也都在战场吧！今年打算如何，还是送吃的过去吗？”
　　另一个王婶道：“自然是要送的，毕竟辛苦的是他们，年没的过立冬就当一家人过年了。”
　　李书妤歪头，听见打仗难得插一句，“营地不能乱进。”
　　王婶拿帕子给她擦擦嘴，“不能进是平时，他们打仗每年过不了年，立冬家里过去送份水饺是主君允许的。”
　　周婶也道：“阿妤若想也可去，不过你有孕在身要仔细问过家人。”
　　李书妤眨了一下杏眼，她们又开始说了，李书妤不知想着什么，安静下去。
　　这样不知多久，李书妤看了一眼门边杵着的几个士兵，眼珠一动便笑了，就连断断续续烧好几日的脑袋都变的灵光起来。
　　等到告别的时候李书妤特意拿了最好吃的果脯，一把一把塞给她们。
　　周婶都愣了，“够了够了。”
　　李书妤拎着袋底，抖了抖，“这也太多了吧！”而且都是矜贵的东西，可比她带来的糯米糍好多了。
　　李书妤不觉的，她是不会发愁的人，以前在霜华宫虽然吃的差，但因为有李怀祈在，真饿着的时候是不会有的，他总有办法给她寻摸好吃的。嫁给霍衍山后就更不必说，他仓库被搬空李书妤的吃食都没缩减过，这些东西对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东西。
　　她摇摇头，“不多呀！”
　　随即仰头笑盈盈道：“谢谢你们。”
　　周婶一愣，“不谢不谢，陪夫人说话是我们的福气，若真论起来我们大家都要谢谢夫人。”
　　李书妤要谢的不是这个，可周婶这样说李书妤也不反驳。
　　等人走后李书妤就迫不及待回去，找到梅嬷嬷说了自己的想法，梅嬷嬷自然不同意，“不行，主君说了公主不能同行，您不适合去。”
　　李书妤不依，“我好想他呀！就去一天行不行？”
　　她是不适合在那里生活，但是短暂的一两天应该没问题的，“嬷嬷！”
　　有了霍衍山，许久不曾这样给梅嬷嬷撒娇的人，声音带着软软的调子，就像渴望要一个心爱好物的孩子，就要他一样。
　　梅嬷嬷被磨的没脾气，看着她隆起来已然不小的腹部，“就这么黏他？”
　　一人在家李书妤多少瘦了些，恹恹几日也唯有这个时候才活力起来，她望着嬷嬷，眼睛简单好懂。
　　“恩，喜欢他，”李书妤眼睛弯起来，“而且别人家都去呢，他就一个人。”
　　孤零零的，她也不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给老婆侍卫+暗卫+近卫，给老婆玉章，感觉还不大够啊！
　　霍狗：本君的子民们，来活了——
　　梅允白：……我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能不能给人留点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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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病都好了？
　　第七十七章病都好了？
　　翌日清晨,  不待人叫，李书妤就早早起了床。
　　她拿起昨夜就已经选好的衣裙，自己穿好了一双鞋和袜,  想及霍衍山对她的念叨,  李书妤又把披风绑上，背后坠着一个比她脑袋都大的帽子，缝着一圈白色柔软的绒毛。
　　这样乖巧的一身装扮,  自也是霍衍山教她配的。
　　她知道偷偷跟去霍衍山不高兴，就早早穿上了他喜欢的衣裳。这次她很不听话，别的地方就乖一些，他就舍不得骂了。
　　今日是立冬,  往年霍家是没多少热闹的,  今年因为有李书妤的到来霍家多了些节气,  外头隐约有人送饺子,  相互祝福的声音。
　　屋子里面有晨光照入,  落在李书妤胡乱收拾忙碌的身影上。
　　等梅嬷嬷来时，她已经把行李团成一堆,  放在床头，听见声响瞬间抬头，叫了一声：“嬷嬷。”
　　她人高兴了，就连声音都甜。
　　梅嬷嬷终究拿她没办法,  看着李书妤侧背着小包，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就觉头疼。
　　“公主何时起的？还是就没睡？”
　　李书妤刻意不去看她，狡辩道：“没有呀！我刚起。”
　　刚起！？
　　梅嬷嬷看着她那一身装备，信了她才怪！
　　李书妤等不及，先走过来道：“嬷嬷我们走，阿妤都好了。”
　　“哪里都好了？”梅嬷嬷无奈,  拽住她的手，“我的公主，头发……头发梳梳。”
　　李书妤自然又被按回去。
　　她被梳着头，包抱在膝盖上，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吃食，临出门时李书妤检查了一遍才出门，在安静的小院走出欢快的步伐，梅嬷嬷提着行李跟在后头。
　　军营是不进外人的，梅嬷嬷并不能去，主要也是因为她晋阳皇宫而来的身份，霍家军营是不允许她去的。
　　霍衍山相信李书妤，却并不一定相信梅嬷嬷，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霍家一些重要的地方梅嬷嬷、锦兰、裴隐以及蔡礼都不会主动靠近。
　　卫三早已套好马车，梅嬷嬷叮嘱他，“公主有孕在身，路上可千万控制车速，注意安全。”
　　李书妤被扶上马车，坐进去掀开车帘，朝梅嬷嬷露出一张愉悦干净的脸颊。
　　“罢了，走吧走吧！”梅嬷嬷摆摆手。
　　李书妤才一笑，马车便走了。
　　相较于城内的烟火气浓郁，出了城门外头万籁俱寂，十月的凉州已是冷寒，往北马行车过，尘土漫天，哪怕黄沙眯了眼睛，李书妤都不曾叫停。
　　她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土地，从它的狂狷中似乎能看见霍衍山的骨性。
　　危险而毫不遮掩。
　　卫三其实很无法理解，若是别的夫人瞧见他们凉州一片荒芜，娇生惯养早就叫苦连天，这样的情况又不是没有过，他见过好几个将军娶的妻子就是这样，她们总瞧不起草莽的男人。
　　可偏偏他们家夫人，身份尊贵是别人的千百倍，却从不曾流露嫌弃，甚至还兴趣的从缝隙往外看。
　　主仆两人心思各异，谁都不曾看见队伍不远处跟着一个瘦削的男子，他穿的狼狈极了，唯独一双眼睛看着李书妤泛光，好几次迈足了脚步想冲上去，却在察觉到暗卫存在时攥手止住。
　　他强忍着闭上眼，奉劝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行了近乎一日，从清晨到日落。
　　马车行至营帐外，有尖塔高悬，霍家的军旗迎风猎猎，有士兵巡视在栅栏外佩剑而立，一双利目巡查着来往过立冬的百姓。
　　这是晋辽两国边境，常年遗忘被风沙侵蚀，贫穷的只剩木桩为界。被垂入沙地的老木或断裂或变形，每一段都沾染着陈旧的血水，叫人望而生畏。
　　卫三的马车停下，马上有人提剑往前，拦住他们。
　　“来者何人？例行检查。”
　　凉州的兵死伤众多，每一年招收新兵更多，是以不是每一个人都认识卫三。
　　卫三蹙眉正要解释，就见身后车帘被人掀开，女子手腕纤细系着铃铛，递来一个东西，自然道：“我来找人的，拿这个可以见他吗？”
　　霍衍山的章是私章，不仔细看特征并不明显，卫三认出来时不由一愣，这个新招收的士兵却看不出来。
　　但有了信物，他只以为是哪个将军的家眷，便稍松缓道：“不知你家将军姓什么？属下过去通传。”
　　唔……姓什么？
　　“他姓霍。”
　　李书妤歪头淡笑，一个“霍”字在舌尖几经周转，风吹起秀发。
　　士兵躲开眼，行礼道：“您稍等。”
　　说完便跑了，卫□□应过来想要提醒，这个霍可不是简单的哪位霍将军，是主君、霍主君啊！
　　奈何人已跑远，卫三总不能丢下李书妤去追，想着哪怕是找错人，那些将军也是认得玉章的，他们肯定会再禀报主君，结果都一样。
　　但卫三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一场胜仗之后，因为立冬，今日霍衍山难得早放各位将军与家人团圆。而霍衍山本人因为要回营帐吃饭，和众人一起出来了。
　　大大小小五六个将军，皆在一起。
　　如今不谈正事，面上难得放松，“这个时辰，她们想必都到了，大家要不要移步过去瞧瞧？不知诸位家中来的都是谁？”
　　年长些的自然道：“当是内子和大些的孩子。”
　　面嫩些的愉悦相对明显，“是我父母吧！”
　　平日严肃的一群人，此时难得带了几分打仗之外的情绪，笑闹之后有人看向前面负手而行的男人，试探道：“主君呢？”
　　霍衍山眼中一动，人却未停，落日的余晖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无声安静。
　　徐淮瞧着他微变的脸色，朝身后暗中摇手。
　　出口的将军这才意识到不对，他脑子没有徐淮灵光，仔细想了几遍才反应过来，他光想着主君今年娶妻有所不同，却是忘了夫人如今身怀六甲，据说身子不大好。
　　他能想到，其余人自然也能想到。
　　有人暗中怨道：“瞎问什么呢？这是你我关心的事情吗？”
　　“确实，夫人身子不同，当受不得军营之苦。”有人附声。
　　徐淮皱眉，撇了一眼负手而立的霍衍山。
　　不远处就是各家的老少，围坐在一起正在谈笑，给这片土地增添了难得的热闹之气，他的身后一群将军就此事争教，声音渐大。
　　直到说错话的人一句：“主君，对不住，属下不该……”
　　一直没说话的霍衍山舒尔转眸，他们瞬间恭敬止声。
　　霍衍山刚想说些什么，通传的士兵跑过来，停在一位姓霍的将军面前，“霍将军，您瞧瞧这个可是你家的，门外有个姑娘找。”
　　那人眉目一皱，可他分明已经瞧见家人了，怎会还有人？
　　“这是……这是主君的玉章吧！”忽然有人眼尖先好奇看了一眼，认出来满是震惊。
　　这话一出众人屏气凝神，皆看向前头伫立的霍衍山，能叫霍衍山主动交付玉章的……怕是只有一人了。
　　平宁公主，也就是如今的霍夫人——李书妤。
　　只见霍衍山抬腿，几步走过来，新兵顿时心里一凉，不由分说跪在地上，“主君，属下知错。”
　　霍衍山伸手，他把玉章奉上，男人绕在指尖勾到掌心，收回手中。
　　“这是主君玉章，营外那是夫人，”徐淮瞧着他新兵的衣裳道：“你虽是新来的，但下次记得莫要搞错。”
　　徐淮说完，小心看了眼霍衍山，最后那句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不过好在没多一会儿，霍衍山忽而抬眸，似笑非笑瞧他一眼……徐淮心虚，但也肯定他是听到了。
　　听到了，理智的话不至于惩罚一个新兵吧！
　　徐淮道：“主君，属下去把夫人请进来？”
　　“不必。”他收回手拢入袖中，神色一片淡漠。
　　其他人都有一种担忧，生怕他以身子为由，让李书妤趁来得及原路返回，说实话李书妤虽对他们不甚热情，但因为之前倒水和种植水稻的事情，他们都认了这个夫人。
　　加上今日过节，来了又回去难免有些不忍。
　　有人正准备大着胆子劝上一句，却见霍衍山先一步转身，那步子竟比方才快了不是一点，看方向是去营外。
　　不必是无需徐淮请，他要亲自接。
　　李书妤等了许久，都困了，捂着嘴打了一个瞌睡，就听见外头有卫三的声音。
　　她正想扒着窗户过去看看，伸手就见帘子被人掀开，冷风灌进来，她抬头看见了外头站着的人，多日不见本是应该笑的，但不知是瞌睡的原因还是怎的，李书妤更想哭。
　　他走之后，她也很难过的。
　　临近傍晚，暗淡的霞光照在车内，她瓷白的脸上眼睛犯着白光，霍衍山瞧着她，小姑娘人裹在厚厚的斗篷，许是方才枕着那衣裳等他，脸上带着浅浅的印子，白色柔软的绒毛在嘴边，被唇边水色润湿粘连。
　　人瞧着，怎么好像瘦了？
　　站在外头一身黑色衣服的男人蹙眉，嗓音嘶哑朝她道：“阿妤出来。”
　　李书妤便揉了揉眼睛，慢吞吞挪出去，绸缎的头发被梅嬷嬷盘在脑后，难得的妇人装扮缓和了稚气，不说话的时候眼睛大大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坐到车辕上，霍衍山轻轻挨了一下她的脸，“病都好了？”
　　李书妤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怕霍衍山生气，几乎没有犹豫道：“好了的，你别送我走。”
　　和对别人说话不同，声音软糯了些，带着一点娇，她能过来也很不容易的。马车坐了一天腰背酸痛，路上没有吃饭的地方，一路啃的干粮，虽然一开始这些梅嬷嬷和她说过，她自己也愿意，可瞧见他在……就是容不得霍衍山让回去，她很辛苦的。
　　霍衍山瞧她这模样，不自觉抹去她眼角沁出的泪水。
　　“你明早走。”这不适合她，才出来一会脸就白了。
　　李书妤唇角一抿。
　　霍衍山道：“晚上。”
　　李书妤就转身，她现在走！
　　“回来——”
　　他才一张口，李书妤就回头，仰着下巴没了笑，显然就等着他叫。
　　小姑娘看来路上是真吃了苦头，否则不会这般不顾场合，军营外头敢直接冷脸的。
　　李书妤每次只要真受了委屈，发脾气的底气就会格外足。
　　“后日一早，”他黑眸凝着妻子，低道：“适可而止，不能更晚。”
　　边上有人闻言没忍住，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主君，难免失笑。
　　李书妤以为是笑她，本能的垂眸，耳根子泛红。
　　霍衍山冷看一眼，不知是谁，反正瞬间安静了。
　　李书妤自然也知道见好就收，而且……而且她又不是来添乱的，本也就打算待一天。
　　男人把踩凳给她踢过来，问她：“自己下？”
　　他倒是可以抱，就是前几天打仗不太讲究，身上味道重怕熏到她。
　　好在李书妤点点头，“恩，阿妤自己下。”嬷嬷说军营不比别处，人皆以肃穆，霍衍山御下要严，需得顾及他的颜面，回去再抱。
　　李书妤一脚落在踩登上，霍衍山转身给她让位，袖子忽然轻轻一下牵住。
　　好几个人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李书妤嗫声秘密道：“要牵一牵呀！看不到路的。”
　　她如今月份大了，本就圆鼓鼓的肚子，加上一身特意厚重的衣裳，可不就瞧不见路。
　　霍衍山牵着她下去，她没去过多少地方，有他牵着李书妤才好奇的四处看看，其实凉州的人和晋阳很不相同，他们一年不是劳作就是打仗，个个皮肤小麦色，腱子肉鼓鼓。被她看了就会很别扭的笑，有些年轻的还好，上了年纪有胡子的就会显得凶，李书妤却不怕。
　　她知道这些是跟着霍衍山的，他们虽然不大会笑，但是都很善意，是好人。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是不曾见过李书妤这样漂亮纤细的女子，被高大的主君牵着，浑身透露着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和美。
　　不让看她也偷偷的看，不知瞧见什么忍不住和主君暴露的自己。
　　“霍衍山、霍衍山……”她摇着他。
　　霍衍山眼眸深邃，冷眼睨着她的胡闹，捏她手指训诫。
　　“在外头撒什么娇？”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最近搬家影响了更新，14号搬完就不会啦！为表歉意，本章留评给红包！也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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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学疼你
　　第七十八章学疼你
　　“在外头撒什么娇？”
　　霍衍山这句说的虽然轻,  但能跟着他上战场都是身上有几分功夫的，别的或许有擅长和不擅长，但耳力都是一顶一的好,  毕竟预估危险耳力这点极为重要。
　　所以他们多少能听见,  却不敢说。
　　这句过后他们这位小夫人牵着他的手，追赶着主君并不快的步伐，偶尔探视间有些温柔天真。
　　也有很多人跟他们打招呼,  这个霍衍山会招呼也无需她开口，但每一个走的时候李书妤都会点头，眉目流转间笑意沁出，甜的他们跟着就笑了。
　　前头霍衍山见了两次,  转过身,  然后伸手把人直接牵过来。
　　似不经意打断她的笑,  “走快些。”
　　李书妤以为他还有事,  毕竟打仗真的很忙,  就不再左顾右盼，霍衍山抬手一按,  把她帽子盖起来，李书妤稚气的脸兜在里面，往后瞧不真切。
　　霍衍山引着她走，李书妤哒哒哒跟着,  根本不懂霍衍山这些动作，带有极强的占有欲。
　　等到门口的时候，徐淮忽然过来。
　　他其实不大愿意来打扰，但是没办法，“主君，葛睿有消息了。”
　　因为霍衍山此次出征的目的便是葛睿,  徐淮只能顶着他审视的目光往前，好在这句之后霍衍山神色稍有松动。
　　“进来吧！”
　　他牵着李书妤去了议事的营帐，里面有沙盘和他的剑戟、铁甲，地方自然不如霍家宽敞，甚至为了能时刻保持清醒，他连凳子都没给自己准备。
　　忙起来的时候经常一站就是一夜，这些李书妤并不知道。
　　霍衍山有事，放下她就和徐淮谈事。
　　“之前一仗因为知晓是主君领兵，葛睿提前错开了您带领的伫立，和樊青对上，自然不管是主君还是樊青我们都是胜的，”徐淮道：“一站惨败可能刺激了葛睿，这次他不避反进，据闻已经在陈兵，相信不久就会过来。”
　　霍衍山颔首，“他位置在哪？”
　　“辽人饲狼，葛睿尤甚，他自知不是主君对手，如今想借助狼山野兽。”徐淮抬眸看了一眼。
　　挺拔的男人站着，一身箭服陈旧带血，他伸手解了袖口挽起袖子，露出两边肌肉有力的小臂，有些许横疤在线条之上，而后似笑非笑轻哼。
　　“还真是蠢！”
　　徐淮对此不发一言，心里也觉的是如此。
　　早在许多年前，霍衍山驾马直挺王庭的时候，葛睿就该看清，他们认为有神灵凶猛异常的狼，对霍衍山来说根本不足一提。
　　霍衍山先收敛的笑意，“他在狼山何处？具体位置标与我。”
　　徐淮有些为难，“是，可……”
　　徐淮的犹豫太过明显，霍衍山回头，就连李书妤顶着帽子，大红裙摆铺散，小小一只坐在沙盘上，正看着他们。
　　“怎么坐哪儿去了？”霍衍山走过去，没有意想当中的生气。
　　若以前徐淮会有些诧异，如今他已经很习惯了，只消李书妤一心有霍衍山，徐淮也已经看开了，不会过多干涉。若抛开父辈恩怨，把她当作普通的主君夫人，李书妤其实是很合格的。
　　她朝霍衍山勾唇一笑，裙摆之下双足垂落，摇摇晃晃，她对霍衍山的靠近一点也不怵，浑身洋溢着和议事营帐相反的俏皮灵动。
　　“累了？”霍衍山张手，“下来。”
　　李书妤仰头，伸手搭着他的肩，“恩，我等累了才坐的。”
　　她带着一个大肚子，身上不仅有厚厚的斗篷，也有背起来的包，吃不住好几次想开口，霍衍山和人说的兴起，李书妤没办法，只能一声不吭的自力更生。
　　其实……如果不是够不到书桌，她或许就到书桌捣乱了。
　　霍衍山拍了一下她跳脱的腿，“别乱晃。”踢到她身上去了。
　　“怎么不叫我？”
　　“你忙的。”
　　霍衍山便不说话，穿过膝弯把人打横抱起，红红的一个花苞落在怀中，他把人就近放到书桌上，正好坐在一张极其重要的战报之上。
　　两人一个敢放，一个敢做，李书妤肆无忌惮往后挪了挪屁股。
　　霍衍山一边站着护她，一边朝徐淮道：“先把位置给我标出来，此事我思索后自会吩咐。”
　　徐淮收回目光，“是。”他走到沙盘，把位置标出。
　　“先去吃饭吧！”
　　徐淮抬头，看了一眼李书妤道：“好，不过主君的饭可要送到营帐？”
　　一般打仗条件艰苦，霍衍山一不愿给伙房为难，二也是为了鼓舞士气，之前都是和大家同吃同坐，如今李书妤来了，徐淮不仅有此一问。
　　霍衍山低头，和李书妤视线对上，他眼睛深邃带着几分询问，“外头吃饭，阿妤可以吗？”
　　李书妤晃了晃双腿，杏眸含水，“可以哒。”
　　霍衍山便把人掐下来，“那便不用送，照常便好。”
　　李书妤垂着脑袋跟着他，霍衍山把人带到外面，他吃饭和人一起，但为了区别还是有个隔板，桌上摆着一样的饭，就是普通的胡饼炒菜，有黏稠的米汤，今天因为过节每桌分到一份水饺。
　　虽然不多，但足以带动气氛，霍衍山的到来更让众人精神一震。
　　这便身霍衍山的目的，无需一句话，得士气高涨。于霍衍山只是吃饭地方的改变，于别人却是主君的在乎态度，霍衍山一直都很会谋算人心，这点从凉州上下对他的拥护可见一斑。
　　李书妤一天舟车劳顿，早就饿了。
　　霍衍山将她带过去，拉出给她准备的小凳子，筷子擦好递给她。军营里清一色的男人，战后消耗体力，饭量也是别人的几倍，有时为了避免添饭麻烦，碗碟都是外头的双倍。
　　就像这个装着米汤的碗，比李书妤脸都要大。
　　李书妤戳了戳他的手背，“吃不完。”
　　霍衍山瞬便给她挽着袖子，“无妨，尽量吃。”
　　“哦。”李书妤把另一只手递给他，挽好才拿起自己的筷子，才握住碗的一边就被握住手扒拉开，霍衍山端走属于她的米汤，把小小一碟没几个的饺子放过去，然后自顾拿了胡饼来吃。
　　李书妤嘻嘻的把脑袋凑过去，“你又把好吃的给我吃啦？”
　　霍衍山挑了一块瘦肉塞给她，“我是怕你半夜闹饿给我添麻烦。”
　　这样说着撑着她的手臂却一动不动，怕她摔了一手搭在她腰上，“回去吃你的饭。”
　　她得了好处自然听话，坐回去把东西分他一半。
　　李书妤性子虽有些胡闹，但是懂事也是真的懂事，东西多时她会胡赖耍横独占，东西少时反而一定要两人共享，霍衍山拒绝她还生气的那种。
　　是以她分过来，霍衍山也不接受。
　　李书妤埋头秀气的吃着，霍衍山看她一眼，先把胡饼掰开，中间柔软的泡在米汤里备着，又把饺子皮分开，里头她喜欢的馅喂给她，把李书妤碗里的皮夹过来。
　　李书妤张口咬过，眯着眼睛笑意化在脸上。
　　饺子一共也就六个，霍衍山一块一块的喂，李书妤缩了缩肩膀，某个间隙忽然探过去，照着他的下巴吧唧一口，啃了一片油给他，笑起来。
　　霍衍山一愣，拿筷子末端轻轻敲她，“这不允许胡闹，你老实些……不许娇气。”
　　李书妤眼睛亮亮的，朝他点头，“恩恩。”
　　他喂她就吃，往后就乖的很。
　　吃完喝了两口粥，胡饼她却是不愿意碰，“现在不吃，晚上饿了可什么都没有。”
　　李书妤还是不吃，孕妇的口挑剔的很，她是真的不习惯，霍衍山没办法只能把剩下的一扫而空，然后带着她回去。
　　入了营帐李书妤先找到桌子，解开自己的斗篷丢到一边，然后取下小包。
　　霍衍山好奇的走过去，就见李书妤拎着袋子往下一抖，里面滚出各式各样的吃食，李书妤选了一个喜欢的吃，又递给他一块。
　　然后小姑娘伸手，把人埋到他怀里，搂着他往后指了指，“饿了不怕的，阿妤有吃的。”
　　她眼睛带着几分狡黠，面上装作无辜。
　　霍衍山看看她御寒的斗篷，又看看满桌的零碎，就知道她是有备而来。他十分想揭穿她，可多日不见，瞧着她想念的把下巴蹭在胸膛，浑身带着相见的幸福感，他就说不出来了。
　　揉揉她的头，“吃饱了？”
　　李书妤脑袋一点一点，“饱了。”
　　霍衍山勾唇，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没等她弯腰就给她褪了鞋袜，然后李书妤扶着他站到床上，任由霍衍山给她解了衣裳，两人配合的简直天衣无缝，熟悉的动作让她满意极了，弯腰鼻头跟他蹭了蹭，目光水水亮亮。
　　分开不过几日，她感觉自己似乎更喜欢他了。
　　小姑娘挂在他脖子，只剩亵裤和小衣，纤细的胳膊和脚腕带着铃铛，在浑身皙白的肌肤显的异常蛊惑，除了圆鼓鼓的肚子，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霍衍山垂头，把人塞到被褥里。
　　陌生的地方，想念的人，满床带着他熟悉微淡的铁锈味，李书妤抱着嗅了一口表示喜欢。
　　霍衍山眼中瞬间黑压压的，背对她褪去外衣，“等我一下。”
　　他迈步出去，没多久那边传来哗啦啦兑水的声音。
　　两人一个久未打理，一个舟车劳顿，还需简单清洗。
　　帐内昏暗的烛光从外落在李书妤的脸上，她绸缎般的黑发披散在肩，被擦拭过的肌肤泛着水光，被风一吹冷的直往霍衍山怀里钻。
　　“冷了躲被子，我怀里又挡不了风。”
　　“可躲被子怎么洗呀！”她的声音比流水清凌。
　　十月临冬的夜晚，天已经很冷了，霍衍山捏着她的手臂。
　　但战场之上，怀孕的妻子，他是做不了什么的。
　　理智压下轻微的燥意，身体变化却清晰的反馈着欲念，尤其是水湿之后空气带着她自有的暗香，黑夜里无孔不入钻入鼻腔，让霍衍山喉结上下一滚。
　　他控制着，佯装无恙松开她，“好了，睡吧！”
　　说完端着水倒出去，这次意外没有就着剩下的洗，而是重新拿起瓢，倒了整盆冷水。
　　李书妤马车上睡了一路，现在脑子还清醒，一边听着声响一边摸着肚子等他，蔡礼说她怀孕多么多么凶险。
　　生病的人自己看不开会难受加倍。
　　但李书妤兄长疼爱，夫君爱护，烦心事都不会有只用每天开心，所以李书妤除了解毒、生病，平时并无多少难受，甚至比寻常姑娘更调皮些。
　　有时蔡礼也很意外，更多的却是高兴。
　　时间慢慢过去，霍衍山却并未回来，李书妤等不及，坐起来披了衣裳。
　　水声遮住了脚步，他并没有发现。
　　等到李书妤看见时，就见他提起水桶，往下一倾，哗啦啦的水声顺着男人的肩膀往下，蜿蜒经过结实的脊背，霍衍山背对着她，毫无察觉的站立。
　　李书妤蹙眉想要往前，近了才从夹杂的水声中听见他的粗喘。
　　初冬的夜，风吹在身上。
　　李书妤瞬间不动了，过了一会她才拎着裙子回去，却是踢了鞋子，坐在床边没动，她歪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反正霍衍山洗了很久，那玩意儿怎么也洗不出来，怕她忽然跑出去只能擦干净回来时，就瞧见她发呆，粉嫩嫩的脚趾露在外头，一下一下的蜷缩。
　　“怎么不睡？被子也不盖？”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仔细听时还是有些暗哑。
　　李书妤抬头仰望他。
　　霍衍山过来，弯腰拉过被子裹在他身上，他炙热的呼吸洒在脸上，眼底有些红，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本正经的照顾她。
　　其实……霍衍山很宝贝她的。
　　李书妤虽未见过他儿时的样子，也知道他不容易，嬷嬷说受过太多磋磨的人，骨头从来都是和血吞，他们不被人爱，亦不信人爱，若要他们低头那便是交付了性命。
　　得知怀孕抱着她无声落下的那滴泪，为祈求她平安康健朝佛像弯腰的那一跪。
　　霍衍山没给她命，但给了她一身的骄傲和骨气。
　　李书妤看着他坐在床边，他总给她脱鞋穿，身为夫君却从未这样要求过她。
　　想起这些李书妤忽然坐起来，她胸脯贴着男人厚实的几倍，手臂穿过他的腰，“霍衍山。”
　　她整个人倚在肩上，下巴枕在他肩头，凑到他耳朵边眨了眨眼。
　　“我、我可以学的。”她手从霍衍山搭着的腰腹往下。
　　霍衍山倒吸一口冷气，身子紧绷。
　　“阿妤、学什么？”
　　李书妤一双眼睛看着他，有种似懂非懂的青涩，要多乖有多乖，“阿妤学、学疼你。”
　　作者有话要说：　　阿妤：我是有准备来的，食物自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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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我不怕
　　第七十九章我不怕
　　夜晚静谧,  这个时候外面风很大，吹的帐内烛光摇曳。
　　霍衍山一双眼睛紧盯着她。
　　被清洗过的姑娘皮肤白皙，带着冷,  却在碰到他的那刻脸颊被热意熏红,  粉嘟嘟的，唇有光泽。
　　霍衍山攥着手忍的厉害，好半晌才从涣散的思绪中抽离,  “李书妤，你来是做什么的？”
　　他握住她不会动作的手，面无表情的拿出来。
　　“老子好好打个仗，没碰上敌人就先被你弄死了,  你是来折腾我的吗？”
　　其实这方面李书妤并不像别的姑娘羞色,  直白坦诚自己的需要。许是因为少有一窍,  陪他闹也极放得开,  她不懂什么欲擒故纵,  只是简单的喜欢一个人。
　　李书妤骨子里的强势，就是明明白白,  想占着他。
　　也许唯一的不足便是……她身子弱。
　　李书妤抬眸，两人对视，她并不知错。
　　霍衍山转身，把人掐回去,  “坐好。”
　　李书妤被放好，坐在床上裙印出双腿，纤细直长，脚腕白皙铃铛小巧，霍衍山不再温柔，凶巴巴的看着她。
　　于是李书妤低头,  不说话，认真看着自己的足尖。
　　霍衍山把腰带绑回去，紧紧的那种是她解不开的死结。
　　然后捏着她的下巴，毫不心软，“还能不能听话些。”别自己往上凑。
　　他虽克制隐忍，却也是个男人。
　　他不严厉却也不松手，李书妤在他掌心微扬着脸，朝他的下巴一磕，霍衍山蹙眉她尤觉不满，咚咚又是两下，她是心疼他呀！
　　霍衍山睨着她，把软肉给她出气。
　　李书妤撞完才又看他，男人至今未动，随她动作，明明在外厉害的一个人，弯腰给她总是高大可怜，恼她不听话还是把被子给她围上，人克制的紧绷。
　　她气都气不起来，“我没有胡闹。”
　　李书妤握住他的指尖，蜷腿跪起来搂着他，又把自己塞到他怀里，“阿妤身子不好，所以只是……只是帮帮你。”
　　她牵引着霍衍山，放到肚子上，“你看他快六个月了！”
　　霍衍山被她搭着，新增许多茧子的大手隔着衣料，放在她的腹部，里面是大了不少的孩子，许久未摸他还是不喜，却没有就此离开。孩子很乖，许是知道母亲并不强健，很少折腾，李书妤有空跟他玩时才会活泼一些。
　　她没当过母亲，冷淡的性子也说不出多爱，就是随着肚子越大总忍不住笑。
　　李书妤看着他神色松弛，指尖流动间慢慢多了几分摩挲，便知他想开了，凑过去亲一亲他，“你出汗了，我们睡觉吧！”
　　这样说着她眼睛没有一丝杂质。
　　霍衍山收了手，垂眸看她，李书妤眨眨眼，全靠在他身上。
　　李书妤是从不掩饰自己欲/望的，无害的饶着他腰带，虽然不会却想要帮他，这怎么能叫人不动情？
　　如李书妤所说，孩子六个月了，哪怕不碰她可做的事情也太多，摸摸她的脸颊低沉道，“先进去。”
　　李书妤一笑，往床里一爬，转身看他。
　　霍衍山先拂手灭了两盏蜡烛，随她躺回去，伸手揽着她，李书妤从被褥里露出半张脸，水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眨，夜里有着温柔的美。
　　她还不会，生疏而慢慢的厮磨一会儿，被霍衍山盖了眼睛教。
　　在李书妤看不到的角落，男人忍不住笑了。
　　霍衍山是属于极其自律的人，无论夜里睡的多晚，次日都能准时醒来，今日这帐篷不再是冷冰冰的，空气都带着她的香甜，霍衍山睁开眼看看天色亮度，又看看窝在怀里的妻子，她正睡的魇足，丝毫没有清醒的意思。
　　他把李书妤握着他的手掰开，小心翼翼的起身下床。
　　按着徐淮所说，这里不日会有下一战，他一边要准备领兵，另一边也要安排送李书妤回去。
　　徐淮以为霍衍山今日不会早起，谁知出帐便瞧见练完武的他，正站在沙盘边细思，手里擦着汗，整个人带着一股神清气爽，与往日不同。
　　只是多了一个夫人而已。
　　徐淮瞧了一眼便走了，当年妻子离去留下一女，昨日被府上带着来寻他，过了节今日他需派人送回去，夫人没了，如今他也就剩下这么个女儿，那是他的命。
　　霍衍山把事情安排的差不多，看着是吃饭的时辰才回去。
　　李书妤抱着他的枕头，头发乱成一团，霍衍山居高临下看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领口，一夜过去睡裙并不齐整，褶皱间有一种凌乱之美，里面藏着的玉团漂亮可爱，印着点点未褪的红痕。
　　如若是在家霍衍山定让她睡了，可惜战场不比别处，终究要狠些心。
　　而且睡多了并不是好事，分开这些日子他尚不知小姑娘有没有乖乖锻炼，孩子越大他越不放心，今日正好把人抓起来走两圈，强身健体。
　　霍衍山坐下，先给她把襟口往上提了提。
　　李书妤迷迷糊糊看他一眼，抓着他的手继续睡。
　　霍衍山看着自己被霸着的手，用另一只轻轻拍拍她的脸，“阿妤，起来了。”
　　李书妤那肯轻易起来，她困的不行，眼睛都不睁，霍衍山叫她不罢休，李书妤就用他的手捂住耳朵，哼唧着，“不起，先不起。”
　　“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要睡懒觉只能送你回家睡了。”霍衍山捏捏她的耳朵。
　　李书妤惺忪睁开眼，嘟囔着：“不回去。”
　　她埋怨，“你能不能不要老想着送阿妤走，我生气了。”
　　霍衍山把人扶起来，但笑不语。
　　李书妤被被子包着被迫起来，盘坐着倒在他身上，十分的不情愿，“我昨夜累了睡的晚，应该要比平时多睡一个时辰。”
　　霍衍山拿了衣裳，闻言当即便道：“阿妤我们要讲道理，我原本是要你放过你的，是谁说要帮我的？而且也就两回，昨夜酸疼我已给你揉捏过，累的是手关起床有什么事？”
　　李书妤说不出话了，任由霍衍山捞过她放在腿上，见缝插针靠着他睡。
　　起床真的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尤其对于爱赖床的人来说，难上加难。
　　霍衍山放缓了动作给她穿好衣裳，放她歇了一刻钟才朝她伸手，撸了撸她的下巴。
　　李书妤瞬间睁眼，“你不要挠。”
　　她下巴怕痒，挠一下身子颤一下，平时脾气好随他去了，如今才起床像极了一个炸毛的猫，哼唧唧不满。
　　“起来。”他拍拍她的脑袋。
　　李书妤没好气站起来，被他顺了顺头，牵着往外走。
　　清晨的沙场，训练已经开始，整齐的步伐远近响着，她牵着霍衍山犯困的样子让人好奇，忍不住瞥向神色淡然的主君。
　　他高大勇猛，宽肩窄腰，练武之时肌肉伸缩有力，一看就蓄满了力量。
　　平时霍衍山一贯严肃冷厉，并不爱笑，因此带疤的样子凶神恶煞，如今牵着困倦的夫人，虽面色不改却隐约透着温和。
　　他们是去吃饭的，李书妤一看就知道，忍不住问他，“你吃了没有？”
　　霍衍山低眸，“你觉的呢？”
　　李书妤难得有些愧疚，“你可以先吃的。”
　　霍衍山把她的碎发夹于耳后，牵着她继续走。
　　李书妤吃不惯这里的饭是真的，但是别人都吃她也不娇气，挑着相对喜欢的吃了个大概，剩下的喝不完依旧是霍衍山接过去解决的。
　　一顿迟来的早饭吃的风平浪静，直到消食的时候边上的战马忽然嘶鸣一声。
　　李书妤骇了一跳，被霍衍山揽着瞧见一支长箭破风而来。
　　徐淮就在不远处，闻声一看反应过来，“主君小心！”
　　“是葛睿，他提前来了！”
　　葛睿是辽王难得骁勇的儿子，除了好色几乎可以说没什么缺点，这么多年能在霍衍山手下兵败逃脱的这位次数最多，屡败屡战。且这次他被李书妤毁了一只眼，又被盛蓉扇，出其不意攻过来就是为了寻仇。
　　所以箭带着怒意，愈发急速，咻咻而过边上的人根本阻挡不及。
　　霍衍山却凝着没动，直将李书妤的脑袋按在怀里，袖箭一出和飞来的箭空中交汇，看似寻常的动作袖箭却硬生生分来箭矢末端，朝更远处而去。
　　他对着为首的独眼男子一扫，戾气横生。
　　徐淮和卫三已经赶到，徐淮道：“主君，您先带夫人进去。”
　　几乎和他同时，霍衍山将人抱起，大步走着头都没回，“跟上——”
　　这话说不清是对谁，徐淮卫三只能尽数跟上，外头已有人对上葛睿。
　　霍衍山一路把人抱到营帐，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气，她被护着始终看不见任何危险，但即使看不见听这杂乱肃杀的声音，李书妤也能想象，这比前世的破城激烈很多。
　　毕竟那时李曜的兵无用，葛睿却不是酒囊饭袋。
　　霍衍山把她放到桌子上，上面一堆她昨日撒出来的吃食，霍衍山顺手塞给她一个，“怕吗？”
　　李书妤捏着糕点，摇了摇头。
　　“我不怕。”
　　霍衍山一笑，“在这儿玩耍，不许出去。”
　　“好。”
　　她乖乖点头，下意识觉的他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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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一辈子
　　第八十章一辈子
　　比起别人有父母、家族可作为依仗,  霍衍山从来都是一个人。他像极了一个孤独的行者，冲锋在人群的前头，被整个凉州所需要、仰仗。
　　如今这些尊重,  全是他九死一生拼过来的。
　　别人也许不知道,  徐淮却很清楚此战艰险。
　　葛睿虽不受辽王喜爱，但帝王之心难测，他们总喜欢给自己多一点余地,  所以他一边扶持着宠妃之子，也一边放任葛睿做大，葛睿远比他们想的厉害。
　　辽王以为父子之间留有一线，再大的偏心也总会被原谅,  殊不知他的儿子长大了,  要的早就不是父亲施舍的疼爱,  而是占有他整个王国,  所以葛睿敢于出入晋国,  贩卖盐铁马匹，甚至……豢养军队。
　　此战不合时宜,  霍衍山还是来了，为的谁徐淮心里明白。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们在战场，李书妤来了,  霍衍山就抽出长剑，吩咐徐淮、卫三，“看住她！”
　　三个字简单沉重，暂把一切交付。
　　他说的也不重，却叫人不敢轻视，说这些的时候李书妤还牵着他,  “你不要受伤。”
　　霍衍山转眸，平静的黑眸最后注视着她。
　　“好。”
　　李书妤便笑，摸摸他的头发露出浅浅温柔的笑，“那你去吧！”
　　霍衍山：“恩。”走了。
　　转身不见她的那瞬，压下的戾气毫不遮掩外放，爬上他带有怒意的疤，背影肃杀。
　　卫三被留惯了，此刻抱着剑警惕的站在李书妤边上，徐淮第一回受命，看着在桌上正襟危坐的李书妤，一时复杂。
　　也许因为他自己有过一段沉重真挚的感情，所以徐淮更明白霍衍山。
　　李书妤爱他，恨不得把喜欢挂在嘴上，笑在眼里。而霍衍山爱她，却只做不说，把宠爱刻到骨子里。徐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夫人，主君他很不容易的。”
　　李书妤抬眸，安静纯净。
　　这些话霍衍山从来不会说，徐淮犹疑着说：“他虽贵为主君，可其实算不上尊贵的人，有些人生而被赋予了太多了罪，也许自己都不曾认为自己重要。”这便是人之一生，家庭带来的缺憾。
　　“但他想夫人一直尊贵。”所以葛睿辱她，霍衍山就来了。
　　他一直没打算放过葛睿，早在徐淮还在草原时，便收到霍衍山的信——查葛睿。
　　李书妤听了，这才对徐淮警惕少了些，她点点头，“我知道。”因为她，他总是很辛苦。
　　“我以后会慢慢学的。”
　　李书妤不是笨，她就是被惯着总不主动会，等打仗结束了她就去学，她懂的多了霍衍山就能轻松些。
　　徐淮摇头，“这些倒也不必，小事都不打紧，我的意思也并非希望夫人多辛苦，只是想夫人明白主君做过什么。他不说，如果我们不说，夫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霍家没倒之前，那才是晋国的顶流贵族，满门将相，铁骨铮铮，祖宗留下的丹书铁券足有三块”一块便足以帝王忌惮，更遑论三块，“甚至比起皇族，百姓更愿意相信霍家能护他们平安。霍家很富很贵，主君未曾享过一日，他有的只是被反锁的院子、一片仰头可见的四角天空。”
　　“因为被逼着伺候霍夫人赎罪，他厌恶伺候人。”
　　“因为一口吃的被人追打驱赶，他都不会低头。”
　　“因为跪过无数的祠堂和牌位，他发誓、不跪。”
　　徐淮道：“可这些他都为夫人做了。”
　　李书妤一愣，徐淮在她眼中看到了诧异。
　　他继续道：“他为您打了一场仗，但很多东西他无能为力，比如害您说话的愧疚，以及让您怀孕的悔恨，属下说这些……因为属下觉的，夫妻之间一人明了的付出，太累。”
　　就像当初妻子爱他、等他，如果他愿意为她多留一日，哪怕不能避免灭门也能规避悲剧。
　　战争的早晨，光都隐晦，飘来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
　　风吹来营帐的门帘，扑面而来的难闻，她看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喊打喊杀，刀剑没入皮肉带来沉痛的呻/吟，好多人倒下，好多人往前。
　　但这方营帐却一片祥和，安静的就像前世的瑶光殿。
　　现在想想……原来那时他杀戮深重，就已给她庇护。
　　霍衍山留她的暗卫，头一回毫不遮掩的出现在白日，固若金汤的守护在外，一片杀声震天李书妤一眼看到了他，这是李书妤清醒之时，头一回看见他接连去杀。
　　敛尽往日温柔，浑身磅礴杀气，高举的饮血长剑恍如夺命的绳索，一举一收便有人倒。
　　他骑着很高的马，俯冲的速度很快，却似乎下意识不去太远，偶尔回头来看，
　　李书妤看呆了，眼睛追着他。
　　直到后来，远处忽然出现一片嘶喊的黑影……
　　徐淮手一攥，下意识掀帘往外看，“是草原狼。”
　　李书妤抬眸，就见霍衍山背对着她，旋身在狼群之中，马匹扬蹄一抬，直接踩踏而去。
　　这场战争持续了一日。
　　黄昏日落，残阳如血，地上躺满了尸体，而葛睿是被霍衍山挑于马下断了双手，拖在马匹后奄奄一息，最终被霍衍山一剑贯穿了心脏。
　　死不瞑目的热血，洒了霍衍山一脸。
　　他冷眼看着葛睿，一脚踹开。
　　李书妤始终看着他，寻不到的时候就来到门口，始终记得霍衍山吩咐不出门半步。
　　徐淮看她烦躁，怕她冲出去，劝道：“夫人回去吧！”
　　李书妤不听，就站着。
　　直到霍家的人驾马而归，李书妤才掀帘出去，一双绣鞋踩在淌血的地上，风吹乱了秀发。
　　徐淮、卫三追出来，吓了一跳，“夫人，您快进去。”
　　李书妤不动，看见那些人近了，眯眼一笑，忽然朝着某个方向跑出去，徐淮他们想阻止，又不敢碰她，好几个人跟在后面追，李书妤都不理。
　　她错过地上躺着的很多人，只顾往前，等到终于来到一人前面，他翻身下马，满身满脸的血渍近乎看不清面容，李书妤却喘息着，仰头望着他，然后直接抬起袖子，被此人一躲。
　　两人对视着没有说话，李书妤牵住他，往他脸上擦了擦，露出他带疤的面颊。
　　霍衍山没想到这样被她认出来，“不是不让出来吗？”他声音沙哑。
　　“先带夫人回去。”外头这么多血，脏不说，她还不怕？
　　李书妤抱着他的手，看了看徐淮他们，默默靠近他，显然不愿意走。
　　打仗的时候她听话不出来，打仗一结束就不行，要跟着他。
　　陪着熬了一天，也可能是被吓到，她的精神不大好，就是拽着他不放，如果不是霍衍山手疾眼快拦住她，她就要不顾一切抱他，反正事情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收尾大家也都知道规矩，霍衍山便没在逼她，直接把人牵回去。
　　霍衍山回来自然需要先清洗，破天荒的李书妤要帮他更衣。
　　“阿妤会？”衣裳脏霍衍山不大愿意她碰。
　　但自打回来她便不笑了，拒绝的话也不能太直。
　　谁知李书妤固执，“我学。”
　　霍衍山没办法，便随她去，以防她哪里打了死结，霍衍山会悄悄把带子给她松些。
　　临近黄昏的营帐，已经点起了蜡烛，他立在床边，低头正好瞧见她毛茸茸的脑袋，李书妤察觉到这才愿意歪头一笑。
　　往日一直是被伺候的姑娘，头一回反过来伺候他，饶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每到一处都会看看有没有带子，没有的话就走，有的话就解开摸一摸，然后仰头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藏着绵绵笑意。
　　好像是骄傲，也有分享。
　　直到最后解到里面，霍衍山想起什么，不动声色的按住她，“够了。”
　　李书妤被他抓着，似乎有些紧。
　　“你先去那边坐着。”他把松散的里衣遮了遮，手臂轻缓背着她。
　　李书妤鼻子一动，把他从头看到脚，凑过去嗅了嗅，才把目光挪到他的手臂，伸手拽了拽。
　　“阿妤。”他道：“我洗澡。”
　　李书妤就松开他，转身朝外走，霍衍山见她离开才褪去里衣，露出小臂不小心被划的一刀，战场之上刀刀带狠，这一下哪怕躲避及时，不伤筋脉，外面的皮肉也有些外翻，如今血迹凝结黑红的一片，连带他的手指都伸缩不自然。
　　霍衍山正准备丢了衣裳，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抓过。
　　他有些意外回头，就见李书妤呼吸急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色急剧变红，她似乎是想喊，但是仰头看着他只胸脯起伏，不知怎的忍下了。
　　“我没事。”他说。
　　李书妤红着眼睛看他。
　　她便不再说话了，心像被什么揪着，想发火，可又不知道对谁？
　　霍衍山原本想哄哄他，可后来被叫出去议事，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躲在床角，心疼他又生着闷气，霍衍山不仅失笑，躺下就累睡了。
　　目睹一场战争终究给李书妤留下了阴影，加上霍衍山的伤，她这一夜并不安稳。
　　半夜醒了一次，眼神望着帐顶慢慢成呆。
　　许久才扒拉下被褥，露出一张闷闷的面颊，忍不住扭头看他。
　　霍衍山哪怕睡着了，也下意识面对着她，这又是守护的睡姿。
　　李书妤没忍住，小心挪过去蜷在他身边，霍衍山自然伸手，负伤的手臂搭在她背上，被他这么一抱李书妤便眼酸，很轻又很怜惜的往他嘴上贴了一下。
　　霍衍山警觉，一亲就醒，但累了一天眼神涣散，睁开眼瞧见是她才往她发顶亲了亲，“怎么了？”
　　李书妤蹭蹭他，翁声道：“怕。”
　　他手不怕疼的哄她，“怕什么，我在那些人死了也不干你的事。”
　　可她怎么是怕那些呢？她怕他疼。
　　霍衍山的负伤并没有暂缓李书妤的离开，这点霍衍山极其强硬，“说好今日离开，阿妤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我还能来看你吗？”
　　辽王死了一个儿子，不管出于面子还是里子，都会派兵支援，凉州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别了，”霍衍山皱眉，“结束了我自会回府，你不易来回颠簸。”
　　那样惨烈的时候，给她看一次就够了。而且他打起仗来投入，手段有些骇人，万一给她看见不该看的，也不大好。
　　李书妤虽然喜欢他，但是他这样的人，喜欢也忍不住惶恐。
　　李书妤只能点头，被他抱上马车，临走的时候李书妤从车窗探出来跟他说，“我其实不怕那些的，我怕的是你受伤。”她指着远处被他下令盖掉的尸骨。
　　霍衍山抬眸，眼中闪过什么。
　　“盛蓉说我哥哥那样的人，父母没有给予他太多真心喜爱，表面再温柔心也是冷的。若再经历一些抛弃背叛，他就把自己圈在一个圈子，不容易走出来，其实不仅哥哥，我也是一样的。”真奇怪，他们的儿时似乎都没有遇上称职的父母。
　　“因为缺少，所以胆小，喜欢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这勇气是你给我的。”
　　“你很好！”
　　李书妤伸手，霍衍山接住，他的心跳很快。
　　“霍衍山，你很好的，”小姑娘极美，“所以我想要你一辈子，两辈子……每一辈子。”
　　生生世世，一如重生再遇。
　　“不仅是你护我，阿妤也望郎君康健。”
　　“你在一日，阿妤就被爱一日。”
　　“所以你别拼命，我还在家。”
　　李书妤话音落下，他久未言语，眼睛似乎酸涩难耐，笑意却忍不住一点点溢出来。
　　男人摸着她的脸颊，轻轻一句，“好。”
　　霍衍山会笑，但他鲜少当着别人的面笑，而且不让撒娇的人自己偏头，毫无预兆，弯腰吻上她。
　　被他牵起的车帘遮挡住痴缠，风散了轻微忘情的水声。
　　这日清晨阳光轻柔，洒满两人身。
　　作者有话要说：　　没剩多少了，已经准备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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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结局上
　　第八十一章结局上
　　李书妤回城后不久,  凉州果遭一场大战。
　　但与往年冬月不同——
　　今年战事一起，云庄主动承担起三成军粮所需，直到临近年关都不见霍衍山开言纳税。到了最后,  一直未开张的烟云楼忽然被卖,  霍珺于这年忽然南下……送回江南鱼米。
　　他知霍衍山不受他恩，索性人都未归，只叫人捎信给李书妤：
　　“霍衍山少无人教,  性子与常人有诸多亏欠，望公主看在他几十年风雨，大漠黄沙，跨马一身勇的份上,  多有担待。”
　　“三郎无家,  你便是他家。”
　　“他唤过我三叔,  虽长辈的有些迟,  也当为他筹谋。然我残疾之身能给的不多,  别嫌少也别拒绝，权当……权当是补你们的成婚之礼。”
　　霍家的男人似乎都骨子无情。
　　凉州之战,  霍珺不为百姓，贩卖一生心血给霍衍山，是为愧疚。
　　李书妤看后一句话也不曾说，时至今日三郎有家,  霍衍山有阿妤，霍珺这份叔叔的亲情也许已经并不重要，可想起这一生他所缺失的，李书妤还是把信和粮食送去了疆场。
　　一个男人，一生孤勇，用鲜血和厮杀征服人心,  这一切应该被知道。
　　无论，他要不要。
　　无论，他在不在乎。
　　凉州狼烟未散，那边李怀祈也终于到了晋阳，这一路不紧不慢，回来正是算好的小年。
　　也就是马车踏如城门的那刻，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梅允白从拔剑的人群中走来，拂袖一礼，声音清徐一如往昔，“王爷。”
　　“许久不见，叙叙？”
　　车辕赶车的江召皱眉，看着温和中稍有不同的梅允白。
　　梅家从文，老小儒雅，以往梅允白在时总腰佩青玉，如今晋阳满城兵甲之中，他领着李曜手下的龙武卫携剑而来。
　　气势汹汹。
　　话音刚落便使人挑起车帘，只是那人手未碰到布的一边，就被人用匕首从里面挑断青筋，随之断落的车帘飘落，露出里面李怀祈一张淡而寂寂的面容。
　　他还是青衣墨发，坐而持卷，干净的长手之上有血红沾染。
　　“滚——”
　　窗边的人反应过来，刺疼钻心，严寒之中额头冒汗，硬生生不敢惨叫出来，嘴唇发白的捂着手，退至一边。
　　李怀祈这才抬头，一双凤目落在同样冷静的梅允白身上。
　　梅允白便笑，“王爷对此，不感意外吗？”
　　李怀祈瞥他，“骨子卑劣，有何意外。”
　　梅允白笑容一僵，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既如此，微臣也无需解释。”
　　“诡辩之论，污耳。”
　　“为王爷性命，臣其他污耳之论，您还是要听的。”梅允白看了一眼身后。
　　李怀祈冷凝着他。
　　片刻之后车帘被人掀开，复又放下，整个马车重新起步，赶车的却不再是江召。
　　马车之内烛影昏昏，影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
　　“王爷对于如今境地，似乎一点不曾害怕？”
　　梅允白看着李怀祈，同为晋阳城内人，曾经李怀祈是太子，他是梅家少主，后来李怀祈被困雍华，他也被人避之不及，他们一样骄傲过，狼狈过，李怀祈这副淡然自若却是他所缺失的。
　　梅尚当年未救他，却在家不止一次叹息，“太子风骨，我尚不能及。”
　　为此梅允白学过，可明明身体流着相似的血液，他却总学不像。
　　李怀祈哪怕被囚、被困、被人持剑以对，神色平和是真的，“怕？”
　　李怀祈笑，推了推桌上匕首，“你若真有本事，拿剑来杀，可你敢吗？”
　　“不过转头当了李曜的狗，你也配。”
　　梅允白脸上笑着，手却攥紧，“是，我不配”
　　“您知事出入御书房，学会写字便着手批阅奏章，允白在学堂上课之时，王爷十岁便受封太子。以孩童之身立足朝堂，八年稳坐东宫，哪怕是困扰我朝的密水之乱，您一去便被收复，从小到大李怀祈三字对于我们而言不仅仅是太子、储君，或是皇族，您是一种信仰。”
　　“比不上您这点，允白认。”
　　梅允白放低了声音，“可是陛下没死，被您下狱的大臣没死，您当明白如今叫历史重演是很简单的事情，因为现在……一样无人救您。”
　　“惊才绝绝怎抵千万人拔剑相向。”梅允白告诉他。
　　李怀祈面上很冷，“梅允白，你对阿妤是爱吗？”
　　“你不愿她下嫁，跪求过，阻止过，追赶花轿那一路，目送离开那一天，甚至去凉州算计一回。如今爱而不得，就转而为狗，四处乱咬，是爱吗？”
　　听了这话梅允白便知他什么都知道。
　　他坚持道：“自然是爱。”
　　“那么……”李怀祈眼睛一厉，“射杀她一回，还不够吗？”
　　梅允白为之一震，想起前世李怀祈杀他的样子，不仅后退一步。
　　李怀祈看着他些微挪动，原本以为是梦的那些东西，忽然得到了确定似的，让他整个人骤变，抬眸看着梅允白几分懦弱几分偏执的眼。
　　“王爷，回来了？”梅允白问。
　　李怀祈不语，他只是梦到过。
　　“您既然回来了，当知如今晋阳不在您的控制，您怎么敢踏足？”
　　“因为我不来，你怎么死？”李怀祈道。
　　“梅允白，爱一个人没有错，可爱成了偏执就是错，你们一同长大，阿妤曾真心待你。为了配得上阿妤你变的努力、优秀，你要迎娶公主，你要掌管梅家。你记得自己是驸马，是少主，唯独忘记了你是你自己。”
　　“越追赶越失力，以至于你承认不了她喜欢上别人，只能念之毁之。”
　　“王爷——”梅允白打断他。
　　那些被藏在骨子里的卑微，一下子被揭穿，看着李怀祈和她相似的眉眼，他就像被剥光了审问。
　　他坚持两世的喜欢是偏执。
　　他引以为傲的追求是忘记自我。
　　他得到过的真心，努力和优秀，是被认可过然后亲手毁了。
　　他亲手毁的……
　　他怎么敢认。
　　“别说了。”梅允白眼睛发红。
　　李怀祈继续道：“杀她一次，梅允白你早就错了，甚至该死。”
　　“不，我陪她了一起死。”梅允白抬头，“你既清楚知道前世，就该也知道晋国已亡，你自己的妹妹，一个被你捧在手心的公主，我不杀她，她就被□□。”
　　梅允白喊的有些凌厉，像是在崩溃中拉回自己。
　　他不能有错，失去了一切得来一声错，他又剩下什么？
　　“你有妹妹，可我已经什么都没了……”所以只能提剑往前。
　　“你早就什么都没了。”李怀祈摆了摆衣袖。
　　“不是败给霍衍山和任何人，而是败给你自己，败给他们哪怕晚想遇注定相爱的事实。”他垂着眉眼温和笑道：“你以为前世本王为何愿意拱手让晋阳，杀你后走？你又以为今生为何本王敢于回晋阳，明知不可回而回？”
　　梅允白看他。
　　李怀祈道：“因为阿妤有归宿，霍衍山值得，当年本王无人救，如今不会的。”
　　阿妤出嫁他交付了召军的太子印，和大量嫁妆，此番去凉他又交付晋阳布防图和银钱无数。妹妹性子淡，无甚追求，那么他那些兵和银是给谁的？
　　李怀祈不说，相信霍衍山也明白。
　　这烂透的晋国他护过，可它不值，他也毁得。
　　梅允白思索片刻大惊，“你想霍衍山救你？”
　　“不是救，”李怀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袅袅烟雾之中，露出男子若隐若现的妖冶面容，他似乎是当年的怀祈太子，却又似乎不是。
　　“是攻城。”李怀祈说。
　　“李怀祈——”梅允白心为之一震，“你这是叛国。”
　　李怀祈端着茶，不在乎惊慌的梅允白，“是吗？本王叛的谁的国。”
　　李曜有两子，宋良雪的儿子痴傻，哪怕李怀祈身出牢笼，李曜和大臣压迫，但在他们心中李怀祈也是“傀儡”皇帝的不二人选，所以方才他才敢说，梅允白不会杀他。
　　晋国姓李，注定属于李怀祈。
　　只是他不要。
　　“王爷，您为太子时说，身为太子自当与民共死，所以您请战收复密水。如今您这些追求呢？”梅允白喘着粗气，努力平复。
　　李怀祈静看着外头长街，“忠于且信仰自己，是本王毕生追求。”
　　阴冷的晋阳冷风阵阵，忽见远处摇曳升起一盏孔明灯，微弱的灯光像极了凉州小院的光，挂在天边。
　　“一群被安逸惯坏，跟你一样变态的人，早就不配呆在晋阳，这里需要一场变动来让所有人活。我已失去为百姓活的热情，霍衍山不一样，有阿妤在他会慢慢变好。”
　　“为了名正言顺，他需要一个攻城的理由，那么……本王给他一个理由。”
　　“你知道本王为何年关入城吗？”李怀祈透过敞开的破窗，“因为这个时候，他们都在。”
　　梅允白顺着看出去，看到一个接着一个胆小且怜悯望来的百姓。
　　梅允白忽然明白了，“你故意的。”
　　李怀祈点头，“是，故意的。”
　　“你们都忘了，太子八年本王爱民如子，他们穿的衣裳，吃的迷离，走的长街，以及住的高楼，是本王一点一点改善，为他们本王出入疆场，就连被困李曜都对外宣称是沙场负伤，所以你看……他们拥护我，是你们亲手成就，而你们要再围困我，这些便是本王的勇气。”
　　“如若本王出事，霍衍山将以怀祈太子之名，攻城。”
　　“两军对持之日，他们会是大开城门的第一人。”李怀祈笑指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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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结局中
　　第八十二章结局中
　　——本文晋江独发——
　　这一刻,  时间变的无比漫长。
　　李怀祈说完斟了一杯茶，推给梅允白，自己反淡笑着又捡起书。
　　氏族爱茶,  更会喝茶，端起清杯会让他们有一种超然脱俗的高人之姿。可真正的脱俗如李怀祈，不用刻意摆弄，便是满身风姿。虚假的人如梅允白，哪怕小意模仿,  却生不出淡定的勇气。
　　如果这是一场博弈，谁输谁赢高下立见。
　　好久之后，梅允白端起茶,  手一举水便倾洒衣襟，他正要用帕去擦，车边便有人道：“王爷，驸马,  皇宫到了。”
　　梅允白看过去,  却见宫墙高耸之下,  两扇暗红大门敞开。
　　它像极了吞人的野兽。
　　“陛下与诸位大人，已在等候。”
　　那人朝李怀祈不敢放肆，却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梅允白，“驸马辛苦。”
　　梅允白颤抖着嘴唇，李怀祈拂了拂衣袖,  把腰间玉佩解下入手,  润玉微凉,  材质有瑕，却难得的给予李怀祈无限勇气，李怀祈抬头看向他们长大的宫墙。
　　带刀的侍卫盯望着他,  恭敬道：“王爷，请——”
　　这便是要李怀祈走向旧路的意思，上一次是七年前，李曜以李书妤性命相胁逼他，这一次却是李怀祈的计中计，他甘愿前往，甚至于他不惧生死。
　　李怀祈要走出去，梅允白伸手先站起来，他咬着牙道：“王爷，当真要去。”
　　没有退路，不留余地。
　　李怀祈静静看着他，梅允白知道他的本事，忍不住道：“微臣从未想过要王爷性命，便是知道您若有事，她肝肠寸断，我尚舍不得，您便舍得？”
　　梅允白低声劝他，“您算好了所有人，可曾算过，迈入这里……留给自己多少时间？凉州距离晋阳千里之遥，没人来得及的。”
　　而且如今冬月，凉州战乱不休。
　　霍衍山分不开手。
　　哪怕霍衍山赢得辽国，疲乏的大军何堪千里急救？
　　好，就算霍衍山赶到，攻城。李怀祈作为人质，两军对持又当如何自处？
　　“王爷收手，梅家可救您出宫。”梅允白道。
　　李怀祈听了这话抬头，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出宫之后呢？再以本王要挟阿妤？”
　　“梅允白，不是好人就别装良善。”
　　梅允白脸色一白，不堪低头。
　　李怀祈拂袖而去，“本王此去不为求死，谁输谁赢我们且看。”
　　李怀祈迈步下了马车，长身玉立，似乎每一步都走的极稳，哪怕身处刀剑之中亦没丝毫畏惧。
　　怀祈太子一身骄，白衣不染半点霜。
　　他的傲气，似乎从未变过。
　　就在李怀祈步步迈入皇宫之时，凉州今日城门大开。
　　李书妤亲自在城门等候，官员也早早的侯在道路两侧，街之上商贩们很有默契的没有开张买卖，清理街道，早早的跟着翘首以待，就连平日里堆积货物的墙角树下都是人满为患。
　　他们如此姿态是为了迎接今日归城的霍衍山。
　　也就是说……此战他们胜了。
　　这一日对于凉州的历史注定是不一样的，霍衍山不仅砍杀葛睿、葛明兄弟，收复曹州，边州，更以少数戎马铁骑收复了晋帝在位割让的西北双城。
　　驱逐辽王北迁百里，凉州流亡之地的名声就此消逝。
　　霍衍山以少胜多更叫人钦佩，当初晋阳城多少人，面对辽军逼迫低头不语，天子夜降的耻辱承担后果的却是凉州，如今这口气可算出了。
　　“快看快看，大军入城了……”
　　城门的某处墙边，李书妤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雄师呼啸而来，去时乌云压镜，归来却不到一半，但他们没有连番征战的疲乏之态，即使伤了、病了，同样高抬着头颅，仿佛在告诉四周的百姓：
　　莫怕，霍家军还能再战。
　　人群顿时没人说话，百姓们屏气凝神，看着他们的铁军。
　　看着他们铁甲锃亮，士气高昂，也看着习习微风中迎风招展的数面战旗，战旗翻飞中“霍”字风骨，是多少将士血洒疆场换来。
　　有的人笑了，也有的人哭了。
　　为归来的英雄们笑，也为沉睡的亲人们哭。
　　“公主，那是主君——”锦兰激动。
　　李书妤闻言踮脚，看不清就爬上比人高的台阶之上，扶着锦兰注视着哒哒的战马，清明的眼眸中满是欢喜自豪。
　　慢慢的大军近了。
　　霍衍山穿着一身骑装，头发依旧用布袋束着，领口袖口少有的绣了金线熠熠闪光，腰间的青龙剑沾染了无数鲜血，即使入了刀鞘也远远的感觉到它的煞气。
　　他骑在马上如闲庭漫步般从容。
　　霍衍山本就冷漠，瞧着比走之前更冷，狭长威严的双眼淡淡的看着前面，唇角冰冷的抿着，许是光线问题脸上泛着些许白。
　　“公主，奴婢瞧着主君左臂似乎绑了布带呢！”
　　李书妤闻言，转头。
　　霍衍山入城便看着这样一幕，熙熙攘攘的打结上，一身红裙的姑娘站在高处，一手遮在眼上，歪头看着他，阳光从身边洒落，细碎的落在那双干净的眼中，她怀着孕，温柔覆了满身。
　　瞧见他时嘴角一牵，眼底有光，手对他摇起来，“霍衍山！”
　　这么吵的街上霍衍山却听见她叫，腕上的铃铛一声一声响。
　　“霍衍山！！”她跳了高阶要跑过来。
　　霍衍山蹙眉，朝她一个手势，李书妤果就乖乖站着不动了。
　　他这才和徐淮交代大军前行，他则驾马而来，到了跟前他在马上，李书妤在地上，小姑娘头发盘着露出芙蓉面。
　　“霍衍山霍衍山！！！”她眼睛亮亮的，怎么也叫不够，“唔”一声透着点娇，忽然伸手抱住他腿。
　　没人知道她手思念的在挠，霍衍山亦面不改色。
　　由着让她撒娇片刻，才揉揉她的头，朝她张开手。
　　李书妤笑着，伸手来够，想扑上去但因为大着肚子蹦不动，想了想握着他手返回高阶，然后转头像个矜贵的瓷娃娃一样，可爱的望着他。
　　她虽只看不说，霍衍山却明白这姑娘的意思。
　　“马上颠簸。”
　　他方才只想抱抱，可没想让她上马。
　　李书妤不动，“我到你怀里不颠。”
　　霍衍山道：“坐的不舒服。”
　　李书妤伸手，“抱。”
　　“你有孕不适合。”
　　“适合的适合的，”她分别握住他左右手，神态很有些无赖稚气，胆大的拍别人的英雄，“抱抱，快。”
　　霍衍山看着多日不见的小娇妻，只能抓着她把脚伸出去，侧下半边身子将就她的身高，别人尚不知道夫妻两个是窃窃私语的做什么，就见他们的小夫人面不改色，竟是直接踩上主君的脚背，被霍衍山极快的搂着腰，置于马前。
　　别人反应过来，立即忍不住小声而笑。
　　分明是打趣，她倒好，靠怀里娇滴滴跟别人一起笑，柔顺的脑袋四处看着，耳朵粉白。
　　霍衍山一手搂着她，一手撇开她鬓边碎发，然后趁无人低头，照着她没有挂坠的耳珠捻了一口。
　　李书妤脊背瞬间一颤，细细的酥痒爬上心头。
　　“恩？”她不解。
　　却嗓音软糯，自带天生的诱惑。瓷白的小脸，明眸闪烁，睫羽卷翘，煽动似羽毛一般落下，再往下是微开欲言的嘴巴，里头一点红舌，如花含露珠。
　　霍衍山别开眼，含糊道：“回家。”
　　……
　　霍衍山的归来让李书妤欢喜极了，回来瞧见他手臂伤还未好，不能沾水，便主动承担起“照顾”他重任，帮他洗澡。
　　自然有没有洗成大家是不知道的，反正里面水哗哗倒没停。
　　锦兰担忧想一直守着，后来也被梅嬷嬷拉走，锦兰问：“嬷嬷不担心公主受欺负？”
　　“公主不欺负别人都好，”李书妤对于别人娴静文雅的不行，但对着亲近之人绝对就是混世魔王。
　　她姑娘家家的虽做不出什么过分之事，但就是无辜又懵懂的犯个错，让你气不起来才心塞。
　　“嬷嬷怎如此肯定？”
　　霍衍山的温柔是只对李书妤的，所以锦兰一直觉的霍衍山看人凶神恶煞。
　　梅嬷嬷轻笑一声，“公主若被欺负，方才就不该是她的笑声。”
　　锦兰一想倒也是，便不大劝了。
　　两人离去，过了许久浴室门才打开。
　　这一开，满室水汽弥漫，浓郁的花香沁鼻，却是说好帮人洗澡的小公主被裹着衣裳抱出来，而那个本来要被洗的主君黑着一张脸步步稳健。
　　他似乎气了，又被折腾的没脾气，只绷着脸把人放下，懒的搭理她。
　　李书妤也知道她方才忽然跳下去，把霍衍山吓着了，见他转身要走才急了，直接踩到地上拦住他，“你别走呀！”
　　她本来不用沐浴，没带衣裳，折腾一番出来穿的是他的里衣，裤腿袖角卷了几圈，纤细的胳膊和小腿露在外面，洗完温温热热，嘴唇也烘出欲滴的血色。
　　“我下次不跳了，也不跟你一起洗好不好？”
　　霍衍山眼神黑压压的，“不行。”
　　“啊？”
　　说她笨吧，撒娇起来挺聪明，说她聪明吧，有时候于□□上又不开窍，他恼的是她忽然跳水呛水，共浴可没有意见，不过骂她也舍不得，霍衍山只能不骂。
　　还解释了句，“我给你拿衣服，滚床上去。”
　　李书妤就看他一看，然后自己挪到床上，坐在边缘等着他。
　　霍衍山很快回来了，高大挺拔的男人手里捏着几件衣裳，李书妤撑着床，好奇看了一眼。
　　“起来。”霍衍山走过去。
　　李书妤现在还是听他话的，乖巧站起扒着他手想看，霍衍山被拉着自己反坐下去。
　　“你怎么坐了？”李书妤眼睛圆圆的，颇为不满，“阿妤站，你别坐呀！”
　　霍衍山蹬她一眼，李书妤不怕反蹬回来。
　　“不讲理还不吃亏，性子这么蛮横。”
　　李书妤才不管她蛮不蛮横，都是他惯的，李书妤想。
　　她分开霍衍山的手坐下去，男人把脚从脚踏上放下叫她坐的更舒服，任由她查看着东西。
　　他拿的是一件嫩黄色的睡裙，带着几朵小巧的绣花，腰间属于宽松没有绑带的，边角是配套的花边，里面的小衣也拿了，是稍微偏重的颜色，和裙子配套，很是秀气乖巧的一身。
　　换衣对于两人并不是陌生的事。
　　李书妤很喜欢这衣裳，也愿意上身，这才把后脑勺扭给他。
　　被霍衍山重重一点，“谁说我受伤了要照顾我的？”
　　“阿妤啊！”
　　“亏你还知道，”霍衍山掬住她柔顺的头发，反手一挽用带子绑起来。
　　李书妤其实更喜欢簪子，小巧灵动有花型，关键会叮铃铃响，但霍衍山晚上一贯不许她戴的，怕戳到她。
　　如今李书妤却不在意了，理直气壮道：“知道呀！可你不给我穿好衣裳，阿妤怎么照顾你。”
　　“我不在几日难不成阿妤是光着的？”
　　“自然不是，但这不一样。”她诡辩。
　　霍衍山问：“如何不一样。”
　　李书妤察觉到他绑好了，转头捧着他的脸，在他眼睛里照了照，左右看看十分满意才搭腔道：“那时候阿妤夫君不在，如今在呢！”
　　霍衍山能说什么？
　　只能把她捞正，小姑娘摸摸他的脸颊。
　　男人总是脸部生硬，带着些野气，蕴藏着危险，但他这双眼，无论她做什么都只看着她，生气也不离。
　　明明那么强硬一个人，对她千依百顺，似乎除了不爱他，霍衍山什么都能容许，李书妤忍不住捂着嘴笑。
　　小姑娘软绵绵的坐在腿上，夜里烛光下，笑的一颤一颤，喜欢他的模样美的不可方物，霍衍山尽量不带□□的的剥开她的衣裳，本就是男式的睡衣松垮垮一推就掉。
　　霍衍山想她多笑笑，不带丝毫吓坏她的神色牵起小衣，绑在她脖子上。
　　“霍衍山，你怎么这么乖呀！”她搂着钻到他怀里。
　　这话霍衍山注定不会答她，她又道：“我有些冷。”
　　“我给你揉揉。”
　　“揉揉会热吗？”她仰头问。
　　霍衍山点头，“会。”
　　李书妤“哦”了一声，“那你揉吧！”
　　如今的天气确实冷，霍衍山把手往上移，掀起方才穿好的衣裳。
　　李书妤一愣，声音微变，“你不要捏。”
　　作者有话要说：　　阿妤：霍衍山霍衍山~
　　霍狗：回家真香！
　　李怀祈：喂，你哥哥我被当人质了，要不要考虑攻个城先？
　　作者：大家都在谈恋爱，哥哥是唯一认真走剧情的三好学生。（每次一写阿妤和霍狗，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叽里呱啦又是一章……这是结局啊！我一定扇醒自己走剧情）
　　完结需要收的线太多，后面一章要慢慢写完再放了，如无意外字数很多，所以明天就不更了，给大家准备肥章！本章留评红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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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大结局下
　　第八十三章大结局下
　　李书妤一愣,  声音微变——
　　“你不要捏。”
　　她握住男人的手腕。
　　他的筋脉鼓动，像极了密水奔腾的河水。说好只是揉揉，忽然成了捏,  捏就算了，还有完没完，李书妤哼哼的踢他。
　　霍衍山低“恩”一声，看似人畜无害，把手从她小衣拿出去。
　　她的脸颊自然发红,  推开他爬到床里。
　　经此一番折腾李书妤算是困了，等霍衍山躺下还是自觉钻入他怀中，被霍衍山抱住,  带到胸膛。
　　等她闭眼，霍衍山半折脖颈，低头吻住她。
　　“恩……”李书妤嘤咛一声，不满睁开眼。
　　她累极了,  可四目对视之间,  只有彼此模样。
　　男人的眼神沉如大海,  炙热如阳，李书妤朝他看了看，那句骂他的话就没说。
　　李书妤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上面是男人硬实的身躯，忍不住就仰着头颅去承受,  伸手抓他头发,  霍衍山吃疼咬她,  李书妤笑着躲避。
　　自然，她总归是敌不过男人的力道，手又被他按住。
　　气息被寸寸摄取,  李书妤朦胧间瞧见他的眼，烛光浮沉不及男人眼中璀璨，他和她一样……思念极了对方。
　　他最终还是停了，怕伤着她，李书妤忍不住笑。
　　她搂住霍衍山，笑望着他，这一次带着他的手靠近身上柔软。
　　霍衍山一愣。
　　“阿妤可以的！”她说。
　　“……”霍衍山抽出手，“睡吧！”
　　他要走，袖口忽被轻轻拉住，男人垂眸，瞧见锦被之下她微敞的衣襟，纤细白皙的锁骨之上，唯余两根细带支撑，似不堪受力。小姑娘有着干净漂亮的面容，葱根似的手指摇着，眼睛亮亮，唇如点朱。
　　霍衍山呼吸一沉。
　　李书妤才想起方才他捏的那几下，忍不住便软了声音，“我、我问过蔡礼，可以的。”
　　她声音很轻，霍衍山却不动了。
　　“阿妤……”他都不知道怎么说。
　　上次战场胡闹回来，她总归是心疼他的嘛！一次诊脉无意就问了，“蔡礼说可以的，只要你……别太深，那你要不要来……唔——”
　　这句之后再无其他。
　　李书妤的唇被堵住，男人的阴影覆在上面，动作温柔嘴上却吮的重，呼吸沉重间有着极重的压迫感。
　　他低骂道：“阿妤，你再敢问别人，我——死你。”
　　中间那个字她贴着耳朵说，李书妤惊呆。
　　想起军营去找他那夜，听见外头士兵交谈，那时霍衍山捂着她耳朵，只隐隐听见两句，他不让她听，如今却说了。
　　“你说、说荤话……”
　　男人耸动着腰肢，李书妤抓着他的背，声音断续带气。
　　霍衍山低吟一声，扣着她腰，稍停一下。
　　“恩。”说了。
　　比起那些半道为兵的人，他见识过的远不止这些，只是小姑娘水灵灵的眼，叫人不忍暴露，他有上面不会的，他什么都会。
　　平时严肃沉稳的人，原来有这样一面，李书妤酣红着面颊想张嘴说什么。
　　只是话为张口，忽的一重，她张开手被他按住，神思渐渐混沌，似潮水，似坚石的人深入内里，温柔霸道，不容拒绝，渐渐的热意淹没一切。
　　他小心随时察觉着她腹部。
　　小别一刻，半晌贪欢。
　　几日不曾好睡过的人，终于在欢愉后安心入梦。
　　白日大军得归风和日丽，半夜忽然下起了雪，悉悉索索落在风窗之上。
　　如今已经入冬，时节和前世离开时相似。
　　熟悉的季节，熟悉的人，空气染了冬月凄寒。
　　听着轻而急的雪声，李书妤忽然睁开眼，手攥着被褥额角沁着汗。
　　她抓着被子往外看看，又借着烛光缩回霍衍山怀里，如果不是地方不对，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莫名有几分烦躁，却不知为何……
　　“下雪了。”李书妤喃喃道。
　　谁料霍衍山环住她，拍了拍。
　　“恩。”
　　他的呼吸洒在耳畔，无声把她手脚拢住，“无妨，搁我怀里暖。”
　　他太累了，就没有睁眼。
　　李书妤借着光瞧见他的眼底，青黑一片。
　　她伸手拨弄着他的睫羽，便不说话，只是也睡不着。
　　犹记得前世下雪，他也如这夜想欺负她，只是那时她可没这么乖，落雪未停的一夜，她哭了半晌，黑着脸的男人圈着角落的她，轻声细语哄了一夜。
　　那时他尚不爱她，冥冥中却也不曾刻待。
　　李书妤想如若她未曾死，如若真跟他回了家……他们会如何？
　　雪一直未停，落在地上每一个角落，和凉州隔水相望的盛阳城，忽从管道上飞奔而来一匹骏马，在凛冽的寒风中叩响了盛家大门。
　　寂静的夜里，忽闻他道——
　　“晋阳城乱！”
　　千里晋阳，帝王之都，在李曜昏庸后的第七年，毫无意外的，乱了。
　　长年征战，以祖业支撑一城存亡的盛家，每每夜里都会不点灯，这次一声惊呼后，却满室骤亮，盛峥披着衣裳冠发未束，直接开门从内院走出来，迈下台阶之时甚至趔趄一步，又稳住。
　　多少年不曾失态的将军，如今看似平静，却满眼通红的望着地上直跪的人。
　　他声音干道：“你说什么？”
　　来人叩首，一字一句。
　　“晋阳城乱了，晋阳城乱了！！”
　　“王爷何在？”盛峥问出这句，门口正好盛蓉过来，她披散着头发，清冷的眼中不在忧伤，却多了几分忍耐。
　　盛峥望向她，盛蓉亦回视。
　　兄妹两个安静中，来人道：“王爷归城了。”
　　盛峥回头，大惊，“你说什么？”
　　晋阳城乱了，李怀祈归城了？
　　这次大乱情理之中，却比意料更快。
　　李怀祈来凉州前，关押激怒了一群野心之人，他们愤怒于皇族欺压，联合逼宫，又都不愿当领头羊，争执之间，只能逼底蕴最厚的梅家为首。
　　元后血亲，太子舅家，如今的一方枭雄——霍衍山妻族。
　　似乎没有谁比他更合适，真乱起来下不小场，只当是家斗不就好了。
　　却说梅尚此人有志气、没底气，他更热衷于明哲保身，所以当初才会置李怀祈兄妹不顾。如今境况相同，他遇见的却不是贤明著称的怀祈太子。
　　往日好友剑指胸膛，逼着梅尚做这乱臣贼子。
　　进，千古骂名。
　　退，满族覆灭。
　　一把年纪进退两难，血亲又跪于足下苦苦哀求，梅尚被逼着……成了刀。
　　那边李曜本就被喂了毒药，为多活两日不被李怀祈威胁，便暗中召回梅允白，头昏交出了龙武卫，如今世家一反，梅允白作为梅家子，自是与父亲统一战线，李曜没等威风两天，瞬间又被架空。
　　至于李怀祈，也被关进雍华宫。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改朝换代，霍衍山反就是最好的理由。但霍衍山彪悍，需要牵制，所以他们要留下李怀祈，制衡霍衍山。
　　“王爷，如今怎么办？”
　　听完江召的打探，李怀祈翻过一页书，衣袖浮动间手腕又扣上了镣铐，“不急。”
　　他眼神不变，忽然问道：“送信的该到凉州了吧！”
　　想起那个在返回晋阳路上，半道被李怀祈又派回凉州的暗卫，江召一愣，“差不多到了……王爷，难道您早早料到晋阳会乱……王爷怎么知道……”
　　“本王不知道。”
　　“那王爷怎么早早让人……让人去报信，说晋阳城乱？”江召有些不解。
　　李怀祈笑，“因为它必须乱。”
　　江召弯眼抬眸。
　　“本王会叫它乱。”置之死地而后生。
　　偌大的晋阳，需要一次洗礼，否则凭外面那些人，只会烂透。
　　江召看着一袭白衣的李怀祈，面容妖冶含笑间，一点不掩饰他的野心，这一刻他甚至看不见李怀祈手脚的镣铐，更不怀疑说出这话……李怀祈会做不到。
　　王爷有这样的本事。
　　李怀祈这边风平浪静的时候，盛峥已经夜渡密水来到霍家。
　　盛霍两家对持多年，底下虽有贸易，两位当家却从未面对面坐着交谈，如今这个时候盛峥却忽然找上霍衍山，两人坐到一处。
　　霍衍山手里拿着盛峥给的密信。
　　“这是王爷手书，你当认得，如今主君当何打算？”
　　霍衍山将信折好，放到桌上，“他没事。”
　　盛峥有些急，“晋阳乱，你说王爷无事？”
　　霍衍山不语，只是站起身，去往书架，在其中摸索出李怀祈留下的布防图，“他的打算我一早便知，只是未曾料到会这么快。”
　　“王爷的意思是……”
　　“攻城。”霍衍山平静道。
　　盛峥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把布防图放下，看着霍衍山道：“此时攻城，是要背负骂名的，霍衍山……你……”
　　“攻。”
　　霍衍山说着，坐下。
　　“哪怕不是李怀祈，这骂名我早晚要背，既然乱臣贼子已是必然，我也不介意提前。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护短。”霍衍山平静道：“他们既动我家人，李怀祈出事，我要他们拿命来抵。”
　　这话不重，却让盛峥为之一震。
　　对于自小受到的礼教来说，霍衍山此举意味着什么？谋反？
　　谋反一事盛家不能做，可……这么多年百姓是何情景？盛峥又一清二楚。
　　李曜不堪为帝。
　　许久盛峥闭目，复又睁开，“好。”
　　“王爷于盛家有再造之恩，整个密水都是他救下的，王爷不当有事。霍衍山，你我焦灼多年，此番……”盛峥道：“你若举兵南下，后方，我镇。”
　　盛家虽无霍衍山兵力强盛，但这么多年对于辽军，盛峥从未手软。毕竟一场大战，双方有失，辽军趁此时卷土，并不是不可能。
　　盛峥这么说，便是免霍衍山后顾之忧。
　　说完也不看霍衍山反应，直接转身，开门要走那瞬却是愣了。
　　“公主？”盛峥叫道。
　　霍衍山闻声走出来，却见李书妤披着头发，穿着曳力的大红披风，裙底露出一双霍衍山的鞋子，靠着墙侧头看向两人。
　　她不知听了多久，抬眸脸色发白，神色稚气中掺杂平静。
　　“阿妤。”霍衍山张手。
　　李书妤朝他走来，盛峥也担忧的看着她。
　　霍衍山把人搂住，仔细打量，除了安静些似乎并没有要哭的迹象。以前欺负她时，小姑娘瘪着嘴嚎啕大哭，霍衍山曾想那模样就是他最怕的样子，可如今她不哭，眼神也淡定，霍衍山却有一种害怕。
　　怕她憋着。
　　“都听见了？”霍衍山低头。
　　“恩。”
　　他扶着李书妤肩头，笑，“没事的。”
　　外面下着雪，落了满身，霍衍山抬手给她轻轻拂去。
　　李书妤抓着他，才被折腾过的姑娘带着疲倦，嗓音有些低哑，“你回晋阳时，能不能带上我？”
　　霍衍山抱着柔软，只觉的今夜雪大，落的她冷，把人紧了紧。
　　李书妤道：“我哥哥老笨了，总不大记得留命回家，上一次阿妤就弄丢了他，最后也没找到，如今好不容易我活了。”
　　“我总得，接他回家。”
　　她说着笑，泪却在眼中。
　　霍衍山却被灼伤，就连盛峥也别过头去，手在袖中攥起。
　　霍衍山沉默着，无意识垂头，像极了在看她腹部。
　　这些天哪怕锻炼的再多，随着孩子渐大，李书妤怀的也吃力，何况蔡礼准备生产前给她彻底解毒，她怕霍衍山不让她长途奔波，牵着他摇了摇，“叫我去吧！”
　　“他护了我好些年，那是哥哥……我救不了他，但我得陪他。”
　　李书妤自知她手无缚鸡之力，但她不能把李怀祈丢在那儿。
　　霍衍山摸摸她的头，“去便去吧！”
　　战乱之中，何处能安心？与其留在凉州让她担忧，不若直接带在身边，随时看护。
　　初雪落了满城，漫长的黑夜中无人安眠。
　　盛峥驾马调度人手，霍衍山也连夜召集大军，才经历一场恶战的或家军睡到一半，此时正是疲惫。
　　徐淮问：“真要现在去晋阳？”
　　整顿的士兵才有拼杀的能量，一群被消耗过的人，并不适合长途奔波，就连樊青也不甚赞同，他们的意思是起码休息一夜。
　　“我们不单攻城，更为救命。”霍衍山看向下面，“算算时间，李怀祈当在晋阳，大军来回两个月，两个月……变数极大。”
　　可以叫一座城易主，也可以叫活人成白骨。
　　“疲乏厌战，兵家大忌。”徐淮提醒。
　　霍衍山不语，这个时候身后马车李书妤不知何时出来，她已经熟悉好了，穿着一身雪狐，墨发白衣，整个人站在车辕之上，安静中浑身透着几分矜贵。
　　女子身躯不高，全凭气质。
　　素日再玩耍胡闹的人，关键时刻就透露出教养的重要，雍华宫满堆诗书奏章中长大，也并非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你们很累。”
　　细软的声音响起，被风吹到耳中，在枯冷的冬日，这样一声无疑是突兀的。
　　“夫人？”樊青蹙眉，“太危险了。”
　　无论的怀孕还是车辕，对于李书妤这样的女子都是危险的，樊青想阻止，霍衍山却道：“让她说。”
　　“主君……”
　　霍衍山不语，默默走到她身边。
　　李书妤没看到，她攥着手，似乎少了些往日的跳脱，“也知道你们来凉州……或许是贬谪，或许是流放，或许是逃亡，或许……或许更多，你们守护着这片土地，却从未享过晋阳一日之欢。”
　　“一座帝都，并未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在那城里，为帝者荒淫无道，为臣着权势欺人，想要努力的人被锁住，想要反抗的人被欺压，但我希望……你们去，少一个这样的人。”
　　少一个担恶多载的霍衍山，少一个身带枷锁的李怀祈。
　　“你们曾被放逐，受过诸多委屈，难道不想要一个公道？”
　　李书妤说完声音平稳，“请救我哥哥一命。”
　　“他曾少年离家，收复一片密水失地，也曾意气风发，试图成就清平盛世。晋阳谁都有错，但李怀祈没有，请你们砍在曾经怀祈太子的份上，看在我曾助凉州种粮的份上，救救他。”
　　李书妤说完，拂袖一礼。
　　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帮，像是失了力气，再没有抬头的勇气。
　　临近天明的风雪落在她的发上肩头，就在她忍不住要抽泣时，一只手自下而上，为她挡风拂雪，他厚实的掌心落在脸上，粗茧之下满是温度。
　　漏风的心忽然被护住，无形中给了她力道。
　　李书妤忽然就不怕了，她抬眸看着这个许她成长，却在最后跑来给她兜底的男人，想对他笑一笑，泪却忽然留下来。
　　“方才不是说的挺好吗？”霍衍山笑极，“怕了？”
　　她的悲伤瞬间淡化，抽泣成了委屈，边撇嘴边要他抱抱。
　　明明整个人都耷拉下去，还要嘴硬，“不，不怕。”
　　霍衍山抹了她的泪，递给她逗她，“这是不怕？”
　　李书妤把自己藏到他怀里，呜呜咽咽伤心极了，泪珠子吧嗒滴到他心里。
　　也早忘了梅嬷嬷嘱咐的，在外端庄那些话。
　　霍衍山哄不好，只能上了马车抱住她，转身朝下淡而镇定道：“出发。”
　　他可没有李书妤的好脾气，跟着他的人都知道，简单两个字无人反驳，大军整肃出发浩浩荡荡。
　　而李书妤被带入马车，哭了好久也不愿和他说话，只两只手抱住他，用他衣袖擦泪。
　　她也不是害怕，如若霍衍山不出现她也能很好，只是最脆弱的时候他偏来了，就忍不住叫人委屈，这大概就是被人疼着的样子吧！
　　总有一个人，叫你坚强瞬间变回小孩。
　　而霍衍山却将就着她，一路没有吭声，安抚的动作无一不在提醒，他在。
　　许久她累了才抬头，眼睛红红的，一副哭惨的模样。
　　霍衍山见她眼珠子不动，伸手喂给她一颗糖，李书妤含过。
　　“别怕，没事。”
　　“恩。”
　　李书妤点头，有人爱时，她不怕。
　　因为是去救人，他们速度很快，过了密水不过将将天亮，李书妤在他怀里睡着，嘴里含着糖。
　　霍衍山怕她睡着呛着，捏着她软嫩的脸想让她先吐出来，李书妤嘤嘤叫，怎么也不愿。
　　没办法，霍衍山抱着她把人往上撑，自己反弯腰下去。
　　混杂着冷气的鼻息喷洒，诱的李书妤一缩。
　　他先用薄唇在妻子娇嫩嘴角描摹，轻轻厮磨让她喘息，带着浓重湿热的侵占直白引诱，等到李书妤睫羽微扇，唇角启合，他才舌尖探里一卷。
　　再抬头，那糖果子便到了他嘴中。
　　李书妤嘴中无物，自然不满，但是香甜残余，亲吻后带着别样的味道，李书妤眷恋的含唇一舔，吧唧两下寻摸着熟悉的位置睡去。
　　而霍衍山瞧着她魇足的模样，就着小姑娘的秀色可餐，咀嚼了他自来厌恶的糖粒。
　　进入盛阳的时候盛峥正在忙碌，百姓井然有序，这个时候外面想必乱作一团，但一路出城，仅有凉州和盛阳无一逃窜，这便是对他们的信服。
　　霍家军队过来，百姓夹道相送，他们自然听说了消息，也有大着胆子过来递粮递面。
　　自然，都被拒绝了。
　　战乱之中，百姓生存不易。
　　马车被围护着离开，就在马上出门之时，身后忽传来哒哒的马蹄之声，晨光之中李书妤睁开惺忪的眼。
　　霍衍山挑开车帘，便见外面红衣女子自远而近，手挽长樱。
　　是盛蓉。
　　她变瘦了许多，眉宇已然不见为情所困，李书妤和她对视一眼。
　　雪花落在盛蓉的红衣，李书妤甚至看不见前世的影子，盛蓉道：“我与你们同去。”
　　“盛峥同意？”霍衍山蹙眉。
　　盛蓉指了指身后的一支队伍，“自然。”
　　盛峥原本不同意，但是盛蓉告诉他，“我与李怀祈，哪怕不是爱人，也当是亲人。”
　　只这一句，盛峥便放人了。
　　霍衍山点头，片刻之后李书妤朝她一笑。
　　他们一行人朝着晋阳城出发的时候，远在江南的一艘大船之上，轮椅之上坐着一个半数白发的中年男子，他注视着晋阳所在的方向，一双手攥过扶手，也在赶往同一个地方。
　　短短一月之间，晋阳四处闭户。
　　二月的春风并未带给这座城应有的繁华，新一天的钟声敲响，外面忽然传来了震天的鼓声，霍家大军停在城外，一座陈旧的城墙之上却并没有多少精兵把守。
　　寒风卷的军旗烈烈，往下尽是乌泱泱一片震撼人心。
　　李怀祈临窗而立，自宫中高楼往下，望而含笑。
　　笑声未断，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随着一阵杂乱梅尚，吏部尚书秦聪，崔国公崔知荣，几位朝中大员都来了。
　　他们看着李怀祈，崔知荣是武官性子急，“劳烦王爷随我等走一趟。”
　　说完虽然忌惮，却不是前几日好言多想劝，直接吩咐人，“去，请王爷下去。”
　　便有好几个带刀的人，齐齐朝李怀祈而去，李怀祈轻笑一声。
　　梅尚站出来阻拦，“崔大人。”
　　众人看向梅尚。
　　他道：“这是王爷，岂容他们折辱。”说完朝李怀祈道：“王爷，听舅舅一句劝，你过来走下去啊！你就一个人……”
　　崔知荣哧笑一声，他一贯看不上梅尚这种行为，明明做了恶事，却要装作好人，可就算装了好人，遇到阻挠也会马上放弃。
　　要面子也要里子，说的便是他。
　　“梅尚，你当清楚今日是何情况，霍衍山兵临城下，一步走错你我命丧黄泉，如今手中有个人质，你却要给人质体面？难道你死的是时候，他会为你哭或者送终吗？”
　　梅尚咬牙，看着始终不语的李怀祈，“王爷……”
　　李怀祈道：“不必，我们不熟。”
　　自你放弃我，放弃我妹妹那日，昔日血缘一刀两断。
　　“王爷想死吗？”
　　“死你也未救过我，不是吗？”李怀祈抬眸，“就连今日，梅大人也是来请我赴死的，不是吗？”
　　两军对持，人质何辜？梅尚却亲自来请他去。
　　所以这仅有的体面，他不要。
　　梅尚脸色一白，崔知荣便道：“那么，王爷请。”
　　李怀祈却不动，甚至喝了一口茶。
　　“李怀祈——”崔知荣怒，明明李怀祈是那个弱势，为何他一副临危不乱，而他们每个人担惊受怕。
　　“嘘，勿扰。”
　　话音刚落，皇宫外，应是城墙边，忽然响起一声号角。
　　紧接着紧张之中，一只黑色的风筝飞旋空中，慢慢往上，断线而来。
　　李怀祈看着这风筝，忽然笑了，他捻着杯盏忽然道：“成了。”
　　梅尚等人不解。
　　李怀祈却止了笑，转眸淡漠道：“今日，你们怕是请不走本王，倒是几位大人往后面看。”
　　众人回首，就见与他们临窗而立的另外一座高楼，无数锦衣绸缎的妇人被塞着嘴，挣扎。
　　“战乱多辛苦，诸位府邸可能不安全，本王特意请良妃娘娘请夫人入宫，如今正好一叙。”
　　那边江召取下她们口中布条，马上就哀嚎一片，不仅崔知荣，就连梅尚这次都铁青了脸。
　　“王爷，那是你舅母。”
　　李怀祈淡道：“梅大人不觉得这话熟悉吗？”
　　梅尚一愣，隐约想起。
　　当年李怀祈背着生病的李书妤，两人狼狈站在梅家门口，李怀祈说：“您不让我这个废太子进去无妨，这是阿妤，是您最疼的公主，她发烧了，您救救她。”
　　可他呢？回答的是梅家紧闭的大门。
　　梅尚瞬间失力，几位大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崔知荣咬牙，继续道：“来人，请王爷下去，去城楼。”
　　秦聪回首，“你疯了？夫人如何？”
　　崔知荣道：“难道不这样，她们能被放？当初走上这条路是我们商量的，如今谁能回头？都是死，为何不拼一拼，成了她们便追封荣耀加身。”
　　听了这话，众人瞬间清醒，他们都是家族教出的家主，再深的情感抵不过利益，强忍着也能不看那边。
　　李怀祈摆手，“既如此……诸位夫人想必也听见了，他们不要你们。”
　　那边哭泣的人停了，甚至有人笑，梅尚等人是被教化出来的家主，对面也是氏族养大的主母，意外能让她们短暂失智，却不能永远那样。
　　瓦解一支队伍最好的办法便是瓦解人心，也许崔知荣并不知自己的枕边人能够带来多大改变。
　　李怀祈面上带笑，抬步往下，“既如此，我便随你们走一趟。江召放了夫人们吧！去和良妃一起，带个人给李曜瞧瞧病，如今他还不能死。”
　　江召面无表情，刀从她们脖子上取下，从那边消失。
　　李怀祈下楼，后面跟着梅尚他们，而对面一群夫人愣过之后，也都搀扶着下楼，两队人遇见的时候除了李怀祈，皆齐齐停下。
　　李怀祈走着，便听见后面“啪”的一掌，“崔知荣，你敢舍弃我。”
　　紧接着便是往日一群守礼的夫妻，纠缠在一起厮打辱骂，李怀祈头都没回，待梅尚他们再追上来的时候反正已经衣冠不整，狼狈不堪。
　　他们走动的时候，晋阳城已被撞开，霍衍山骑着黑马在最前头，长剑所到血洒满地。
　　李怀祈到时，正见霍衍山手挽袖箭，对着一个人一箭穿心。
　　他忽站定，四处巡视，待看到被那边被守护正好的李书妤，才展颜一笑。
　　天上不知何时落了雪，飘飘洒洒落在满地赤血，刀戟声不断，壮烈的恍如一场视觉盛宴，有的人倒下，有的人便扑上去。
　　而霍衍山手起刀落，从不失手。
　　哪怕晋阳兵力远多于霍家，却丝毫不显弱势。毕竟比起那些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霍家军，晋阳城这些养尊处优，只能人数碾压。
　　除了进来的霍衍山，外面樊青已经命人搭云梯，夺高处。
　　“如今诸位以为，此战要打吗？”
　　崔知荣看着从城墙翻滚下去的学生，杀声震天中看着这位白衣公子，“打。”
　　因为不打也是死。
　　崔知荣抽出长剑，忽然架在李怀祈脖颈，李怀祈静看着他，朝身后道：“抓住王爷，给我杀回去。”
　　梅尚没反应过来，秦聪已然往前，加上另外几个人牵制着李怀祈，李怀祈不动。
　　崔知荣喊：“霍主君，我劝您住手。”
　　声音刚落，便望过来几双眼，其中霍衍山、李书妤、盛蓉、徐淮、樊青……
　　李怀祈朝他们安抚摆手。
　　“找死。”霍衍山旋身，不知哪里取出短弩，一下射出去，竟直直对着崔知荣手臂一下，热血滚溅，人都没反应，刺痛便来。
　　崔知荣手腕脱离，长剑应声而落，刀刃划了李怀祈脖颈一下。
　　李怀祈妖冶的面容沾着血，蹙眉望向霍衍山，暗骂一声莽夫。
　　不过……倒有几分本事，与他当年也只差那么一点点吧！
　　“霍衍山，我方才瞧见风筝，想来你明白本王的意思。”
　　霍衍山反手斩杀一人，“明白。”
　　李怀祈看着那边李书妤，笑道：“我这人遭背叛多了，自来不愿命被别人捏着，如今本王倒不愿与你兵戎相见，若今日本王放你拿下晋阳……霍衍山，本王之前提议你可愿意？”
　　霍衍山有兵有谋略，但李怀祈自也不差。
　　因为中间夹了李书妤，注定两人打起来伤的是她，李怀祈无所谓，他早已失了对权力的追逐，但也不愿为人鱼肉，这世间能叫他足够信任的极少，只有李书妤。
　　他自知妹妹娇气没有谋略，可那又如何？
　　“我知你信不过我，祈王殿下……同样，我也从未想过让你掌控我的命。”
　　霍衍山握着剑，“不过若是阿妤，我愿。”
　　“那么……”李怀祈和他对视，“攻下晋阳，她为君你为臣？”
　　“奉她为至尊，有何不可？”
　　霍衍山道：“哪怕她不是这些人的公主，她也当是天下共主。”
　　“好。”李怀祈抬手，击掌，“动手。”
　　话音刚落，方才于宫中的江召飞到，朝人群喊道：“裴隐——”
　　李书妤那边，裴隐飞出，不过片刻自李怀祈身后的长街之上，一群伪装衣衫褴褛的带刀之人从身后抓起崔知荣。
　　梅尚大惊。
　　在这边战局忽变的同时，那边宋良雪推着轮椅入殿，李曜躺在龙床之上睁目，看到来人之时瞠目结舌。
　　“是、是你，霍……霍……”
　　“霍珺。”霍珺凝视着他。
　　李曜忽然咳嗽起来，整个人面黄肌瘦，形同恶鬼，“给朕滚出去。”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恨我。”
　　“辱妻之仇，不共戴天。”李曜撑坐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不愿服输。
　　霍珺却笑了，“李曜，这样的谎言说你这么多年，是不是连你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仔细想想，真相究竟是什么？”
　　宋良雪站在角落，眉目不动，她按着手臂被常年鞭笞出来的伤，想起当年巨变的那天。
　　比起梅家诗书传家，多年之前的霍家才是如日中天。
　　彼时李曜被人批为守成之君，他虽表面不说，却极想打破他平庸的印象，他把目光放到了霍家。霍衍山的父亲虽婚姻不顺，却是难得的机警之人，谋略极好，几代兄弟中唯一的漏洞就是霍珺。
　　为何呢？
　　因为将相之家的霍珺不爱武装爱诗经，究其源头是因为梅静云。
　　霍夫人闺中和梅静云是好友，未出嫁前经常一起玩乐，作为小叔子霍珺在诗会见过几次，每每远远看着并无靠近，他知那是未来皇后。
　　但人的情感是玄幻的，被强行压制的幼芽虽不被允许长大，在就是在，总会流露。
　　恰好李曜没别的优点，生性多疑之中自然察言观色厉害。
　　他药了梅静云，算计霍珺，打算就此安罪名于霍家，谁知霍珺谨守礼节，最后也不曾行事就仓皇而逃……落下的玉佩被霍衍山捡到。
　　少年的霍衍山对家人尚有几分期待，顺着痕迹找来看见了梅静云。
　　“你是谁？”
　　“霍衍山。”
　　“霍？”梅静云瞳孔一缩，“怪不得。”
　　“走，快走——”梅静云驱逐他。
　　霍衍山不见霍珺自也就走了，路上把玉佩给了霍珺的小厮。
　　李曜拿妻子算计霍家，自己却醉一场，待梅静云挣扎到冷水泡了一夜去找他理论，却被醉意熏天的李曜按着折辱一番，那时梅静云岂会让他如意，两人一路厮打，自在行事中留下不轻的痕迹。
　　待李曜醒来瞧见那么的梅静云，虽瞧出自己也……
　　但他生性多疑，“贱妇，谁知道与我之前你是否与人苟且。”
　　后面就是将计就计，他利用一切因素把此事栽赃，宫中人自是他的“证人”，梅静云根本辩无可辩，可惜的是霍珺跑的快看见的人没有证据，倒是霍衍山那时没有隐匿行踪被许多人瞧见。
　　这事自然也就落在霍衍山头上。
　　在李曜忆及往事眼神涣散的时候，那边李怀祈并霍衍山已经取得胜利，厮杀之后一片狼藉，几人站在马车便喘息，李书妤蹲在马车上看着他们。
　　被裹着狐裘的小姑娘干净如瓷，不怕生死的她在看见两人身上几个伤，却瘪嘴。
　　李怀祈朝她安抚一笑，哪有半分方才抹杀崔知荣的狠辣，“哥哥无事。”
　　霍衍山倒没说话，只是蹙眉看她一眼，你哭一个试试？
　　李书妤看看哥哥，再看看故意装凶的他，垂眸往李怀祈挪了挪。
　　霍衍山懒得跟她计较，命樊青道：“清理街道，先让马车通行。”
　　樊青领命，着人清理，李书妤的马车缓缓前行，盛蓉跟在后面没有前凑。
　　就在这时侧面忽然“咻”的一声声响，待霍衍山伸剑，李怀祈回头，却见一抹和李怀祈相似的白衣随之坠地，李书妤愣愣的他——是梅允白。
　　半晌还是盛蓉跳下马探梅允白筋脉。
　　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心脏，盛蓉暗中摇头。
　　霍衍山眯眼，李怀祈蹲下去看着他。
　　梅允白眼神错过他，看向车上的李书妤，忽然轻道：“我还她了……”
　　李书妤闻言一震，慢慢走出来伸手给霍衍山，“要下去。”
　　“地上脏。”
　　李书妤手未收，霍衍山只能把她抱下来，李书妤指着那边道：“过去。”
　　霍衍山蹙眉，欲放下她，李书妤才不，赖着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霍衍山垂眸，眼神深邃，看着她意思显而易见：你要我抱你去梅允白那边？
　　李书妤窝在他怀里，十分自在点头。
　　她还点头，霍衍山啧了一声。
　　李书妤道：“直走，对……再走一点，好了……”
　　霍衍山依旧把她抱过去，选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把人放下，人就杵在她身后眼神定定的看着她。
　　李书妤蹲下去，大着肚子的她蹲的并不舒服，李怀祈扶了一把。
　　她看着梅允白，忽然明白了，“你回来了？”
　　梅允白和李怀祈皆看她，霍衍山不解。
　　最后梅允白喘息着，摇头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李书妤忽然疏离他，原来她也回来了，她记得晋阳城破，记得霍衍山，也记得最后的他，那一箭射没了他两辈子。
　　“公主，对不住……我并不想害你，只是我心里住了一头兽。”
　　“我一直记得你的好，也是我魔怔见不得你对别人好，我一直以为是我回来晚了，错失了弥补的机会，却原来早就注定我得不到，您记得。”
　　“其实你们说的都对，是我怯懦。”
　　梅允白的血潺潺不绝流出，他脸色苍白起来，“不敢反抗父亲，丢了和你婚约，不敢反抗家族，害怕失去身份，也不敢反抗嘉宁，失了在一起的资格。我也想更坏些，您去战场找他那次，追赶一路我自有机会，只是每每公主探头，看见您的笑，就没有动手……公主，微臣一直希望您开心。”
　　“只是不知何时起，您便不对我开心了。”
　　他们也曾年少相伴，他背着李书妤走了一路，后来怎么就想看两厌？
　　梅允白苦笑。
　　李书妤看着他，似乎看到前世最后的梅允白，“我开始没恨过你。”
　　“我曾拿你当过表哥，一箭之后情意尽散，如果你没算计我，我不会恨，只是也不会爱。”他的情感总是太自私，近乎偏执。
　　哪怕没有霍衍山，他们也走不到一起。
　　就像这次挡箭，其实他也是有算计的，因为晋阳城破了，梅家没了，他注定要死，就为她而死，再梅允白心中他的存在高于一切。
　　“不过，还是谢谢你。”
　　得了这话，梅允白忽然就很心酸，他终究到死都得不到想要的……哪怕一丝怜悯。
　　他点点头。
　　李书妤也颔首，想站起来，却起不来，伸手给霍衍山，“要起来，腿麻。”
　　霍衍山哧笑一声，伸手掐起她打横抱起，他不理李书妤，但李书妤到他怀里就笑，他脸就绷不起来，在李书妤腿上拍了怕，李书妤晃了晃双腿，搂着他。
　　不知说了什么，他轻道一声：“胡闹。”手却未松。
　　梅允白眼中闪过嫉妒暗伤。
　　两人走后，李怀祈还蹲着，眯眼看着梅允白，“你想杀她？”
　　梅允白奄奄一息，闻言一愣。
　　“方才那箭带狠，是杀招。”如果不是他们离得近，梅允白不一定不出来。
　　“梅允白……你简直该死，不过本王不会叫你这么容易死，你不是不想见他们恩爱吗？那么就净身吧！你需日日看看阿妤幸福，直到你疾病缠身，嫉妒疯狂而死。”
　　李怀祈站起来，清冷道：“叫蔡礼来出理，做干净，别叫人看出来。”
　　梅允白惊恐的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被江召一把捂住嘴。
　　几人走向皇宫的时候，霍珺已然离去，宋良雪坐在龙榻边，看着一瞬心如死灰的李曜，忽然问：“陛下，在陛下心中，臣妾算什么呢？”
　　李曜眼珠子动了一下。
　　“与您虚伪几十年，是不是我只是一个物件，一个您开心时哄一哄，需要时伪装替身，不需要时不搭理也不解释，在您心中除了梅娘娘和您自己，臣妾是不是都不是人？”
　　说不恨是假的，毕竟她曾有自己的生活，被李曜看上那日他微服私访，公子如玉。
　　她以为自己得到了满天星辰，最后发现是漫天风雪，吹漏了心。
　　“您宠着臣妾，却从来不给予我什么？钱不给，权不给，臣妾想往上爬，您就看着我往下摔，像猴子一样逗弄，兜兜转转无钱无权，臣妾还是一无所有。”
　　“不过到头来臣妾发现，我也可以不要那些，因为那些都不解恨，是您害臣妾至此……”
　　宋良雪拿着药碗，看了眼李曜，李曜蹙眉。
　　她忽然在李曜的目光中倾洒了汤汁，忽然把碗一摔，“啪”的一声，碎片四落，有些划破她的衣裙，有些划破李曜面颊。
　　宋良雪笑了，抓了一片捏在手里，想到那些被她按在床上撕毁鞭笞的日子，她有满身伤痕。
　　李曜给予的。
　　“您欠我的，应该都还回来。”她做了几十年噩梦，每每夜里醒来瞧见李曜，都会吓的缩到墙角。
　　没人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安稳的一觉了。
　　宋良雪想，“也许陛下去了，臣妾就能解放。”
　　反正她已经无所谓了。
　　“陛下，您知道吗？”宋良雪划下一刀，李曜吃疼却虚弱的叫不出来，“您亲我的每一下都叫人恶心，和您做一次臣妾回去就要呕吐，自己没本事就在女人身上生气，陛下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宋良雪凑近他，眼底腥红，“您把我干晕有何用？不就是自卑吗？”
　　“大臣瞧不上您，梅静云瞧不上您，就连您的儿女一样瞧不上您，谋算一次失了最宝贝的东西，最后陛下不是也一无所有。”
　　宋良雪刺红了眼，等到李怀祈到时，李曜已经血肉模糊，肌肉不自然抽搐。
　　他只是看了一眼转身而去。
　　李书妤甚至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父皇。
　　李曜的死并未掀起任何风波，没人在意这么一位荒/淫无度的皇帝。
　　晋阳百废待兴，一些能用的老臣自然不能全部斩杀，他们都是思想顽固的老古板，对于李书妤女子为政一直不同意，说到底不过是李书妤无谋略无才智。
　　但这些并不是问题。
　　霍衍山道：“诸位大人，看我新剑如何？”
　　大臣看他长剑，那是一把饮血长剑，之前的据闻砍杀太多断了，霍衍山的意思是、是……几位大人脖颈一凉，瞬间胡子一吹，“莽夫。”
　　“你们想什么呢？有本君长剑在，阿妤登基无需为外患担忧。”
　　“可为君者，勤政爱民，就公主心智如何理政？”是要把一国军政但玩闹吗？
　　霍衍山挑眉，看向李怀祈，意思是该你了。
　　霍衍山把人吓了一通，这个时候李怀祈终于舍得放下杯子，站起来，“诸位莫急。”
　　几位大人瞧见是李怀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好歹不是个随意动剑的正常人。
　　霍衍山垂眸，暗自一个冷笑送出去，李怀祈好人？那世上岂非没有坏人了？
　　但这话暂时需忍着，最近要和李怀祈统一战线，一直对外。
　　霍衍山掩饰好情绪，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却见那边李怀祈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这是个莽夫只会打仗，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们担忧的朝政这不是有本王吗？”
　　“那毕竟是本王亲妹妹，我岂能撒手不管，诸位看本王摄政如何？”
　　有了霍衍山前车之鉴，如今李怀祈的才学摄政，简直就算及时雨，几位大人大为感动，“王爷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霍衍山就看他继续演，“其实本王焉能不知，阿妤心智不易为帝。”
　　李怀祈叹息，引的几位大人看向他。
　　他这才开口，“只是你们也知，本王早已无心接任，如今也就是阿妤没人管，本王无奈帮忙，否则早就游山玩水去了。至于霍衍山他能当什么皇帝，就会打仗了，一家里面就剩阿妤，这也是没办法，不过好在阿妤马上不就分娩了吗？”
　　“这孩子无论男女，本王亲自教导，总归未来是能独当一面的。”
　　“王爷这孩子……”
　　李怀祈闻弦知雅意，“孩子姓李。”
　　霍衍山眉目一动，李怀祈背手朝他打手势。
　　霍衍山想想李书妤腹中的讨厌鬼，最终当着没说话。
　　诸位大人见霍衍山默认，这才呼了一口气，“如此甚好。”
　　李怀祈闻言轻笑，霍衍山却冷哼一声，两面三刀的家伙。
　　如此折腾到三月，终于到了登基这天，李书妤的皇帝其实并不怎么正式，只是挂名，所以衣着也并不是很沉重，她先困倦的被霍衍山牵到高座上。
　　等到时辰到了，霍衍山才走出去，暗中和李怀祈对了眼神。
　　李怀祈才吩咐人，“开始。”
　　由此九门大开，宫灯点亮，以李怀祈为首的文官，和以霍衍山为首的武官，左右两边陆续入内。
　　李书妤昨夜被折腾的有些困倦，如今看着满满当当的人，忽然清醒，李怀祈教过她，如今晋国已过，今年是晋安元年。
　　这是崭新的开始，不一样的王朝。
　　随着一声钟响，李书妤红服加身，端正身子，手搭在九龙椅上。
　　她有些惶恐，惊慌的看向下面。
　　玉阶之下，李怀祈儒雅而立、盛蓉被摄封女将军同在，蔡礼成了御医，还有樊青、徐淮……最后是霍衍山，那些人看着她。
　　霍衍山更于寂静中朝她颔首。
　　他们都在，在她身后，李书妤心就安了。
　　她广袖轻抬，两手微张，勾勒的眼尾上挑有些初学的不危自怒。
　　“平身——”
　　这是他们不顾一切换来的开始，为他们，也为自己，她当成为更好的李书妤。
　　她本一无所有，那便勇敢往前。
　　守护，所得。
　　李书妤笑着，暗自抬眸，就见朝阳大殿，有细碎的阳光照入。
　　驱散了黑夜的黎明，在这一刻忽然变的明亮耀眼。
　　光芒所到之地，愿盛世长歌，人皆得以美好未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阿妤并不适合当皇帝，这只是暂时的，解毒也在番外，包子也在番外，剩下甜甜的部分都番外见咯~
　　目前确定的几个番外：假如霍狗先重生，妹妹养成手记（李怀祈），大家的前生……剩下没想好，也不知道自己要写啥，大家有想看什么呀？
　　最后，感谢陪伴！番外休整两天开更。
　　预收《权臣掌上小逃妻》甜文一枚点个收藏，我还有点小贪心，作收也点一个呗宝~爱你们！感谢在2021-08-17  02:02:43~2021-08-20  03:0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丸子  3个；淡淡暖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酒一枚  10瓶；清芬呐  5瓶；默默、青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4、番外一 生产
　　番外一  生产
　　晋安元年二月。
　　梅尚等人逼宫,  被尽数诛杀城下，李怀祈并霍衍山里应外合平定叛乱，两人能力不差,  且各有千秋，权衡之下辅佐平宁公主登基，为晋国第一女帝。
　　李书妤虽无治国之才，但也性情婉淑，知人善用。
　　登基当日便封兄长李怀祈为摄政王,  霍衍山掌控三军之权，无人反对。
　　皇权巨变是民心所向，但这也免不了战乱,  各地急报日日送于勤政殿，堆成小山，李怀祈忙的不可开交，霍衍山却没平乱之意。
　　任李怀祈脾气再好,  几天熬下来面色也不好看。
　　等大臣走后他才发了火,  “霍衍山,  给你三军之权，你就当承主帅之责。如今新朝初立，战乱不休，你却在晋阳不动如山，堂堂主帅就是这样掌控三军的？”
　　其实李怀祈脾气很好,  对谁都能心平气和处之,  唯独霍衍山他总要求诸多。
　　这大概就是大舅子看妹夫,  越看越不顺眼。
　　自然，霍衍山也没对他多客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骂，哪有半分朝堂上摄政王和护国将军的淡然风范。
　　“你若不想平乱,  趁早让出三军帅印。”
　　李怀祈甩给他一本奏章，“看看你的兵，不过入城几日便在晋阳酒肆大肆吃喝，不留钱财，如此做派与强盗何异？若御史台奏章百份，弹劾你霍衍山领兵不当便有五十份，你就不能管管，非要闹到本王眼前才心静是不是？”
　　霍衍山静静的听着，好一会等他停了才道：“其一，我会平乱，不过时机未到。其二樊青他们虽未留财，但留了命。御史看不惯我，他们所言不可尽心，王爷与其骂我，不如想法子让他们别小肚鸡肠，否则……”
　　“怎么？你还要动手不是——”李怀祈蹬他。
　　霍衍山话不多，手腕狠，一般有能力脾气硬的大臣他会礼遇，但也有限度。真触及他底线霍衍山不会留，上一个提议李书妤纳皇夫的王大人，如今已不知道是死是活。
　　对于李怀祈的反问，霍衍山但笑不语。
　　他这些天委实嚣张，李怀祈心里来气，就要再说，一抬头瞧见妹妹静静看着，似乎等他们吵完。李怀祈一愣，李书妤适时一笑，正巧霍衍山吹冷了茶，喂给她喝，李书妤手捧着他小口啜了两口。
　　李怀祈瞧着霍衍山给她擦嘴的动作，心里软了些。
　　朝堂上跟他争惹麻烦不打紧，知道疼人就行，李怀祈最后看了一眼，“罢了，本王先回去了，看见你就心烦。”
　　天色不早，他如今住宫外，是时候离开了。
　　没曾想，走了两步袖子被人牵住，霍衍山扶着她站在身后，“哥哥你别生气，他不去平乱是因为我。”
　　她要生产了，霍衍山怎么可能去？
　　就连李怀祈也总在宫里守着，让蔡礼和御医全天守候。有时候两人吵架都不是真想吵架，而是因为压力大。
　　当初李怀祈曾说，“这孩子无论男女，本王亲自教导。”
　　这话也就暗示了孩子的储君之位，所以这一胎不仅霍衍山李怀祈，外面的大臣也都眼睛盯着。
　　好巧不巧，李书妤发动那天宫里只有李怀祈。
　　她吃饭的时候忽然一阵抽痛，以为是孩子踢她，等到连着好几次的时候她才觉事情不对。
　　这是要临盆……
　　李书妤紧张了，好在李怀祈在，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安慰，“没事，哥哥在。”
　　李书妤便松了口气。
　　她觉的自己还是幸运的，最难最苦的时候不是李怀祈就是霍衍山，他们把她保护的太好，以至于现在还没怎样，李书妤便有些紧张。
　　“哥哥。”她手一紧，疼的闭眼。
　　李怀祈看出她有话说，“没事阿妤，别急别急。”一贯从容的李怀祈人紧绷着。
　　当初梅静云生产，他守过产房，亲耳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叫唤，也看过端出去的血水，过程中一度不行，李曜气的当着他的面砍了两个人。
　　那时没人注意他，他看着那一切。
　　真论起来梅静云贵为皇后，身子比李书妤要强健许多，生的时候也差点没命……
　　如今，李怀祈哑的说不出话。
　　李书妤复睁开眼说：“哥哥，阿妤知道生产不易，其实、其实我挺害怕的。”
　　只是因为霍衍山愧疚，他总成夜成夜睡不着，所以她装着坚强，“若是我……”
　　“胡说。”她话没出口就被打断，“蔡礼一直给你把脉，你好着呢！这样的话不可乱说。”
　　李怀祈头一回青着脸凶她，李书妤却摇头，“哥哥，我出生的时候母后难产，差一点就血崩而去，所以后来他们宠我却没有真的喜欢我，我更是母后多年噩梦……霍衍山出生时母腹寤生，霍夫人也差点一命去了，所以他小时候才那么苦。”
　　“哥哥，我和他都生的很难。”
　　李怀祈肃着脸，“那是她们身子不好。”
　　“哥哥，”李书妤忽然抓着被子，熬过一阵疼方苍白笑道：“阿妤身子也不好。”更不好。
　　李怀祈失声，半晌方道：“不会的，如今有蔡礼阿妤不怕，不怕。”
　　他安慰着李书妤，也开解着自己，“蔡礼医术高明，宫中药材无数……”
　　“恩，我知道的，”李书妤摸摸肚子，她是死过一次的，刚回来的时候怕的不行，可后来有了身孕，孩子一天天长大，这种血脉相连的奇妙联系让她生出无限勇气。
　　有些东西她虽不敢在霍衍山面前表现，但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她不甚……她是有勇气面对的。
　　因为她怀着的，是她和霍衍山的孩子。
　　他们都没有好的父母，所以她很想很想去给他一个好的父母。
　　“哥哥，我虽然有些怕，但更多的……”她眼睛有些红，鼓了好大的勇气才哽咽道：“是我舍不得……你们太好了，阿妤没活够。”
　　她舍不得，也放不下。
　　她若说害怕李怀祈能哄，可她说舍不得，李怀祈心就被狠狠揪起来，这是他唯一的妹妹。
　　可就是唯一的妹妹，因为他当初的无用，毁了她健全的身子，是他让蔡礼下药的。
　　李怀祈抓紧她的手，垂眸道：“阿妤，对不住。”
　　是他成长的太慢，而苦难来的太快，如今李书妤汗水混着泪水留下，他却连擦一擦的勇气都无。一声对不住，藏了太多愧疚不舍，在他抓着她的力道中，李书妤都明白。
　　他久未说话，李书妤只觉脸上被热意砸了一下。
　　李书妤大骇，抬眸看李怀祈，他依旧面容干净，却是红了眼眶。
　　方才……那是哥哥的泪吗？
　　李书妤不知道，她只趁着还有力气说：“哥哥晋阳的风雪很冷，若遇见你喜欢的，就娶了吧！若我不幸去了，他怕是当不了一个好父亲……劳烦哥哥了。”
　　她和李怀祈搀扶着长大，尚知道亲情珍贵，霍衍山却不同，不曾被世界善待，她的郎君缺乏善待别人的心。
　　哪怕对于她腹中孩子，霍衍山计较更多的都是孩子带来的痛苦。
　　李书妤交代，“对不住哥哥，我老是给你添麻烦。”
　　“不是麻烦，我乐意。”李怀祈打断他。
　　李书妤便笑了，两辈子给他当妹妹，终究是她累他太多，如果下辈子能遇见……李书妤想当个姐姐，换她护着他。
　　霍衍山今日被请去了校场，一听到信就往回赶。
　　他还穿着甲衣，佩剑都未去，直接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从李怀祈手中把人接过来，“怎么样？”
　　“刚瞧完，还不知道。”李怀祈给他让位。
　　其实是孩子与毒共存，生产变数极大，把脉之后谁也不敢轻易断言，御医一直在商量。
　　霍衍山摸摸她汗湿的鬓发，“让蔡礼给你看看，恩？”
　　李书妤点头，声音细细的配合，“恩。”
　　被一路拽回来的蔡礼把脉，完了道：“现在还好，但是我需在孩子降生的同时立刻施针解毒，还有就是……怀胎十月只知母亲，孩子我们能摸出生死，却不知实际如何。”
　　而且就蔡礼来看，李书妤孕期后两个月毒素减弱，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
　　这是孩子在救李书妤的命。
　　李书妤听了这话，下意识摸像自己的腹部，有些吓懵了，仰头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似乎是担心极的样子。
　　李怀祈这时没说话，霍衍山自然更在意她。
　　霍衍山把人哄好，蔡礼就请两人出去，李怀祈走之前朝李书妤看了一眼，李书妤朝他眨眨眼，轮到霍衍山他却想陪着，谁知李书妤把他赶出去了。
　　有他在，她就会很娇气。
　　但这个时候，她该坚强些才能活。
　　如今正是二月，整个宫殿灯火通明，李怀祈坐在亭中，看着门口那个仿如石像的男子，两人都没有说话。
　　对于李书妤这个姑娘，蔡礼从小看到大，她总能一次一次打破他的印象，乖巧中有脾气，安静后会逃脱，他觉的她很柔软，李书妤却用极度的理智来坚强。
　　生产是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第一胎，很多妇人都会从头嘶喊到尾。
　　但往往生产之初，这只是浪费力气，增添风险。蔡礼和她一讲，李书妤疼的再狠都抓着床单不叫一声。
　　又过许久，里面忽然喧闹更甚，霍衍山抿着唇。
　　终于听见李书妤难以克制的哭喊声，霍衍山往前一步，被不知何时出来的李怀祈按住肩，“别添乱。”
　　雪落在两人肩头，霍衍山紧攥着手。
　　被李书妤玩闹挂在檐下的铃铛，杂乱中附和着李书妤的尖叫。
　　所幸这个孩子极其乖巧，李书妤的哭喊止于破晓，孩子降生没有任何不顺。
　　生的比谁都安静。
　　而奇迹的是，孩子带走了李书妤半数毒药，以此保全了产后虚弱的母亲，和初降弱小的自己。
　　数日未停的大雪停时，李书妤生了，是个男孩。
　　李怀祈极为喜爱，亲自抱在怀中问：“叫什么名字？”
　　霍衍山探了探李书妤的呼吸，僵硬的身子终于在这一刻放松，扯出一抹笑意，他眼睛定定看着累晕过去的李书妤。
　　半晌方抬眸看向他怀里。
　　睡着的孩子手蜷在外面，肉乎乎的模样却没勾的霍衍山去抱，他只看了一眼，方随手拿起边上写药房的笔墨，蘸墨落下“言清”二字。
　　他虽不甚喜欢这个带给他惶恐的家伙，但不可否认这是李书妤和他共同的羁绊。
　　言清，也是言卿，孩子宣示着他的爱。
　　李怀祈眸光在纸上一动，“言清，纳御史之清言。”
　　至于更深层次的意思，霍衍山也没解释，他心里知道就好。
　　正如李怀祈当初所言，孩子姓李，取名李言清。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言清小宝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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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番外二 养崽日常
　　番外二养崽日常
　　李书妤这一睡就是一天。
　　因新朝初立,  危险潜在，霍衍山早在回来之时便把瑶光殿封锁，至今外面不止这边是何情况,  自然……霍衍山也不在乎别人。
　　李怀祈原也不在乎，但李言清的降生改变了他。
　　妹妹生性不属皇宫，霍衍山也指望不上，他总不能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压在李言清身上，所以还是有必要去整顿一番的。
　　李怀祈摸了摸新生的外甥。
　　小家伙生来精致,  皮肤不红不皱，一双眼睛虽未睁开，但看着似乎圆溜溜的,  像极了妹妹小时候。嘴唇有些薄，这倒和霍衍山一样，不过比起哪个讨厌鬼，他哪有外甥半点可爱。
　　尤其是睡着的孩子,  蜷缩着肉手,  一节一节的指头白白嫩嫩给,  真是要把人心都融化。
　　李怀祈万分不舍，但总不能把新生的孩子带出去吹风，只能弯腰把李言清放下，“本王尚且有事，阿妤和孩子留你,  好生照顾。”
　　李怀祈说的理所当然,  霍衍山却不动。
　　他只看着昏迷不醒且面色发白的妻子,  撩眼睨了一眼呼呼睡的李言清，转而便道：“你带走。”
　　说的干脆利索，哪有半点身为人父的欣喜。
　　“霍衍山,  ”李怀祈提醒他，“这是我妹妹拼命生的，如今落地不及一天，外头天寒地冻，你是打算要他命？”
　　霍衍山不语。
　　李怀祈瞧他抓着妹妹的手不松，朝人使了眼色。
　　“你儿子，你看着办。”
　　李怀祈不犹豫而去，瞬便带走了屋里所有人，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李书妤失血过多嘴唇发白，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直到天亮到天黑。
　　“哇哇”两声娇弱声音传来，却是李言清在叫，他瘪着嘴一张一合，似是饿了。
　　坐在床边的男人闻言，这才把目光挪过来，他盯着李言清气氛有些诡异。
　　这样不知道多久，他才伸手拎着明黄色的襁褓一提，人随之站起来，大步流风朝外走，一副把人丢出去的模样。
　　隔着一扇宫门，外头风雪初停，被风呼啸。
　　小家伙似是察觉到危险，和霍衍山弧形一样的嘴唇一动，极细的哼唧两声不满。其实比起别的孩子，李言清瘦弱许多，他带走李书妤一般的毒虽不致命，但因为年纪尚小不宜用药，让他皮肤白的透明。
　　霍衍山看了一瞬，欲来开门。
　　却在轻微一声吱呀之后，并没有开。
　　仔细一看，却是李言清软软小小的手挣扎出来，抓住了父亲一只手指。
　　霍衍山眸光微动，挑眉转头，看着这个被悬在半空的小家伙。他睁不开眼，两只手圈不全他几根手指，只会小小哼唧着，也不哭闹。
　　被丢都不知道，真不聪明。
　　外头寒风从门缝流入，吹在李言清的胎发之上，霍衍山察觉到不经思索合门，转身把风挡在身后。像是感觉到没了凉意，小家伙竟张开嘴，露出了生来第一个纯真的笑靥。
　　他想起李怀祈的话，“这是我妹妹拼命生的。”
　　最终——
　　他又把人拎了回去，一个人开门。
　　等他再带着梅嬷嬷和奶娘过来，李言清已经不知怎的挪了个位，离躺着的李书妤格外近，他侧脸挨着母亲的胳膊，鼻子一嗅一嗅，觉的香甜又好闻，就攥着李书妤一点衣袖，嘴巴呼呼的又睡了。
　　梅嬷嬷一瞧便笑了，“小公子和公主小时候真像，总喜欢闻着味道睡。”
　　霍衍山看了一眼，仍旧面无表情过去，“带下去喂。”
　　梅嬷嬷听了这话，不仅一愣，初为人父主君似乎并没高兴？梅嬷嬷有些担忧，还是上去把李言清抱起。
　　许是闻不到母亲的味道，李言清醒了，伸着手在空中乱抓一通，被人按住，梅嬷嬷试探着笑道：“小公子这是知道要走，舍不得父母呢。”
　　舍不得父母？他吗？
　　霍衍山眼眸微动，捏了捏方才被小家伙碰过的指尖，没有说话。
　　他只帮李书妤掖着被褥，头都未转，梅嬷嬷有些失望，不过想起当初他在凉州，两次不要孩子的冷血言论，又觉的没甚稀奇，比起李曜和霍老将军……霍衍山只要不像他们便好。
　　“主君，奴婢带小公子下去。”
　　霍衍山“恩”了一声，梅嬷嬷转身而去。
　　“包起来，别让风吹他。”
　　梅嬷嬷脚步一顿，“……是。”
　　等梅嬷嬷走了，霍衍山才朝外看了一眼，转而默默收回视线。
　　睡梦中的李书妤闻到他的味道，鼻子一样嗅了嗅，不自觉攥住他一根手指，也嘴巴呼吸睡了过去。
　　李书妤做了一个美梦，好像感觉到一只软软的手牵着她，粉雕玉琢的模样像她也像霍衍山，她没做过母亲，却不知怎的在无限疼痛中分娩之时，理解了母亲。
　　很伟大。
　　她又想起十岁那年，满身伤痕的梅静云抱着她，捧着她的脸，又哭又笑的叮嘱，“阿妤要记住，男人啊……是世上最不值得相信的人，爱你时海誓山盟，利用也是狠心绝情。”
　　世家贵族，礼仪熏陶中成长的女子。
　　李书妤记得她矜贵典雅，满身书香，所有人都教育她，生在梅家当责任为重，享受了家族的荣耀，同样也要承担绵延荣耀的责任。
　　她和梅允白一样，情感不容自私，婚姻要学会权衡。
　　可惜的是……梅静云也叛逆。
　　她被朝廷礼制和家族责任圈压，温柔又反抗着富贵的枷锁，她渴望爱情和一生一世的诺言，所以在李曜抛弃利用之后崩塌了世界。
　　她为之追求一生的人不值得信任，但也已经失去了好好为母的资格。
　　想带走李书妤是不想李曜利用她，不想李书妤步她后尘被人伤害，同为女子……知道为女子的艰难，所以她想带走李书妤，只是最后到底舍不得，也是她不配。
　　李书妤记得梅静云头一回细致温柔的给她上药，最后抵着她的头，“你一会儿不要哭……也不要叫，知道吗？”
　　“你得记住这一刻，往后谁都不要信。”
　　她抱抱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娘亲不再，我们小阿妤不要被骗。”
　　“只有你听话，你才能活。”
　　她最后笑的极美，和李书妤说对不住。
　　梅静云不是个好母亲，最后却用一生经历提醒她一条错路，李书妤信过她，后来霍衍山让李书妤明白，不是谁都不能信，而是你选择的人要值得信。
　　梅静云的错就错在遇见了李曜。
　　而李书妤的幸就幸在她遇见了霍衍山。
　　他们会很好很好……
　　李书妤醒来的时候，手正和人十指紧扣，而霍衍山坐在床边，一双黑眸定定望着她。
　　男人一夜不修边幅，褶皱的衣裳透着狼狈，胡子拉碴也不好看，但每一处都透露着不安和心疼。
　　李书妤仰头心软的看着他，“霍衍山。”
　　他眼睛一眨，似乎惊喜而红，声音温和。
　　“恩。”
　　李书妤摸摸他冰冰凉凉的脸颊，“你别怕。”
　　“好。”
　　李书妤便一笑，立即转头左看又看，“孩子呢？”她辛苦生下的包子哪里去了？
　　她转变的太过迅速，分明上一刻眼里是他，下一刻就是孩子，霍衍山眯了眯眼，以前瞧见她摸肚子那些担忧成了真，她就是很喜欢那家伙。
　　“抱走了。”霍衍山道。
　　李书妤急了。
　　一手还抓着他手，一手已经要撑起来，“抱哪里去了？你把孩子抱回来!”
　　霍衍山按住她，手有些紧，但看她急的脸白，只能压着阴沉道：“好。”
　　他、抱！
　　心里才升起的一星父子情意，忽然就这样散了，那家伙没出生时霍衍山便知是个“祸害”，果不其然。
　　李书妤心思都去了他身上，这个讨厌鬼。
　　霍衍山人未出去，梅嬷嬷已经抱着李言清回来了，他抻着胳膊不是很乖，折腾的梅嬷嬷一头汗，后头奶娘一靠近，他就娇弱叫两声。
　　梅嬷嬷难的不行，如实道：“小公子不吃奶，也不让奶娘近身，踢着脚怎么也不老实，奴婢……奴婢怕伤着他。”
　　霍衍山凝眸。
　　李书妤这才知道她生的是男孩，有些许失望……她之前做梦还梦见是娇软的女儿，怎么变了呢？
　　但她是个好娘亲，不会因为他是男孩就不喜欢的，李书妤摇了摇霍衍山，疲惫的脸上眼睛期期艾艾的望着他。
　　“把那家伙抱过来。”霍衍山抓住她作乱的手。
　　李书妤得了应承，激动的不行。
　　梅嬷嬷把人抱过来，这个让嬷嬷头疼，被霍衍山叫家伙的孩子被放到李书妤身边。
　　李书妤看了一眼，小家伙长的精致可爱，一到熟悉的床上就安静下来，鼻子嗅了嗅才面朝李书妤，时不时抬抬手，似乎在抓什么。
　　李书妤碰了碰他的脸，“他好软。”
　　李书妤眼睛亮了亮，霍衍山“恩”了一声，随她玩儿。
　　李言清分明被戳的不舒服，但似乎知道这是母亲，瘪了瘪嘴把脸埋向李书妤，攥着她柔软的衣袖，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霍衍山在床边护着他们。
　　梅嬷嬷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根本没人想起未来的储君自生下便没吃过口粮，大着胆子又说了一遍。
　　“啊！”李书妤抱住小家伙，他可真小。
　　“霍衍山，怎么办呀？他不吃东西会饿的。”李书妤仰着头，母子两人躺在一处，动作相似叫人心软。
　　她有意无意的拍着李言清，哄幼崽睡觉的动作几乎没让人教。再看那个来事的小家伙，此刻到了李书妤的怀中，竟大胆的用手扒李书妤的胸口……
　　“不吃就是不饿，饿到他吃。”霍衍山强压着把人丢出去的念头，说的十分平静。
　　梅嬷嬷：“……”是亲生的吗？是吗！？
　　“不行——”李书妤反对。
　　这还是时隔多日她头一回吼人，为了李言清吼他，霍衍山有些错愕，这么大声音李言清竟没被吓着。
　　李书妤也觉的自己激动过头，立即埋头，半晌悄咪咪抬头看他。
　　霍衍山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李书妤败下阵来，一点一点挪过去，不忘把小家伙一并挪过去，她怕自己不老实压着李言清。
　　雪后的微光从窗外照入，一大一下趴在他腿边，李书妤勾住他手，眼睛巴巴的望着他，一副“我吼你，我不对”的认错模样。
　　李言清没人戳，忽然吧唧着嘴吐出一个泡泡。
　　“哇哇”叫了两声。
　　霍衍山睨了一眼作乱的家伙，懒得理他，只伸手在长腿的娇妻鼻头一勾，作为惩戒。
　　哪怕李书妤吼他，他都不舍得再吼回来，何况才经过生产之痛。
　　李书妤枕着他掌心，伸手拨愣着孩子的胳膊和手，觉的有趣，“他不吃奶怎么办？会不会……”
　　“呸呸呸，”梅嬷嬷急的打断她最后一个字，“公主不能乱说，我们小公子好着呢！”
　　李书妤不解，“那他怎么不吃？”
　　梅嬷嬷毕竟是过来人，“刚生下的孩子只熟悉母亲的味道，也许、也许小公子是想您喂。”
　　“啊！”李书妤看了看埋在胸口的小家伙，有些无措。
　　李书妤自然的望向霍衍山，可怜极的样子，她什么都不会，好没用。
　　梅嬷嬷看霍衍山抿唇，心里也摸不准他的想法，宫里也的确不幸母亲喂孩子，以前李书妤就是她喂大的，极其乖巧，至于李言清这别扭不许人靠近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梅嬷嬷偷偷瞥了一眼霍衍山。
　　又想打李怀祈的吩咐，有了些底气，见屋里也没别人就大着胆子解释了一通，李书妤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这样？”
　　她觉的神奇的很。
　　哪怕霍衍山不许，但李书妤愿意，听从梅嬷嬷的教导放下了帘幕，把李言清抱在怀里。
　　梅嬷嬷已经退出去了，只剩霍衍山对着床上隐约的身影，他现在有些烦躁，但一直盯着。
　　谁知过了一会李书妤从里头探出脑袋，手抓着帘帐趴在床边，领口衣衫半露求救似的看着霍衍山，“霍衍山……”
　　霍衍山蹲过去，瞥见里头李言清哇哇抓手的动作。
　　再一转眸对上李书妤茫然不知所措的脸颊，“怎么了？”
　　李书妤本也不知道羞，她就是急，“他吸不出来。”
　　霍衍山一愣，眼中神色变幻不停。
　　李书妤等了等，见他怎么也不动，探头左右看了看，才握着他的手，“而且、而且现在难受……”涨的疼。
　　霍衍山手上一软，却是下意识一捏，李书妤惊呼，简直泫然若泣。
　　霍衍山瞧她脸色发白，顿了一下帮她揉捏一瞬，许久才拿出来。
　　他蹲在床边，看着李书妤，手垂在袖中艰难收缩，动作僵硬，半晌才眼中情绪流动，喉结一滚，近乎平静的装作君子模样，无比缓慢道：“我帮他。”
　　李书妤也不觉得他来有什么，毕竟他们都在一起好多次了。
　　李书妤点头，转而坐回去，招手唤他，“那你进来。”
　　霍衍山面色不改的进去，动作不急不缓的放下床帘，把李言清推走。
　　李书妤没瞧见他的动作，将散乱的衣裳褪去。
　　霍衍山目色无波，却转而抬袖搭到李言清脸上，可怜被嫌弃的小家伙，只以为父亲在跟他玩耍，一个人在怎么也逃不出的袖子迷宫之下，咿咿呀呀抱着父亲强壮的手臂。
　　霍衍山把李书妤带到怀中，伸手扣住她的腰往上提。
　　一番无可描述的折腾之下，李言清终于得到了口粮，他脸颊粉嘟嘟的，带着些许白，因为生而带毒这件事，李书妤很愧疚。
　　不过好在蔡礼说了，等他大些就能解毒。
　　如果当初李言清不带走半数的毒，凭李书妤亏空多年的身子，并不一定能撑过产后解毒，一定程度上李言清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谁都这样以为。
　　当然，霍衍山除外。
　　吃饱何罪的李言清挥舞着手臂，霍衍山怕他累着李书妤，自然第一时间把人揪过来。
　　宫人门点了蜡又退出去，李书妤困极了躺在床边，睡前看着孩子在霍衍山腿边玩闹。
　　小家伙的呼吸不同李书妤，软糯之中带着淡淡的奶香，洒在父亲的手背，霍衍山蹙眉拿粗粝的掌心扎他，李言清咧着嘴，朝他手中吐了一个奶泡泡。
　　霍衍山一时愣住，想擦一擦却被李言清肉乎乎的手抓住。
　　可爱的不行。
　　新生的胎儿一天一个样，霍衍山虽不是儒雅俊秀的模样，却自有一股硬朗卓越气概，李书妤自不用说，面容更是极近妍丽。
　　李言清并没有辜负父母样貌，小小年纪便生的好模样。
　　和李书妤一样，他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瞳孔似父亲漆黑如墨，却更多孩童的晶莹剔透，放在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眼形当中，圆溜溜的跟葡萄一样，每次都会刺溜一声藏进母亲怀里。
　　梅嬷嬷瞧过却说，李言清是一双凤目，和舅舅一样。
　　李书妤觉的可真神奇！
　　李言清不大爱理人，唯独和李书妤会活泼些。
　　李言清过了满月之后，各地被放任的战乱终于闹出了大乱子，霍衍山只能出征平乱。
　　他离开的那日天气阴沉，几乎他一起来李书妤就同孩子一起醒了，两双瞳色一样的眼睛望着他，李书妤倒挺平静的，只交代他小心。
　　霍衍山应下。
　　走的时候他才十分吝啬的捏了李言清一下，谁知往日安静的家伙忽然扯着喉咙哭起来，要知道他出生不过才哭了一声。
　　李书妤把人揽在怀里，他扒着母亲抽泣。
　　霍衍山凝着母子两人半晌，还是李书妤催他，他才离去。
　　大大小小的战乱遍布晋国各处，霍衍山前后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才打下一片平静，捷报传回那天满城皆欢，李书妤笑着，李言清在她怀里懵懵懂懂。
　　这日就连李怀祈都喝醉了。
　　有过了几日，大约是某日凌晨的时候，李书妤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近来总是很警觉，今夜更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一声过后她便没再睡过，翻了身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
　　李书妤翻身，怀着某种忐忑踩在地上。
　　瑶光殿是随时点着蜡的，光亮照在她赤起的双足，她一步一步出去，借着屏风瞧见了霍衍山。
　　他似乎瘦，气息带着肃杀后的寒冷，站在炉边烤着手，满肩风雪。
　　李书妤如今的身份，自知大军归期是在三日后，不知道他路上怎样加速才追回这三日光景，回来也轻轻的，怕冷到她，一个人烤手。
　　李书妤鼻子有些酸，眼中却是笑的，看了他许久许久才悄声离去。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边上终于有人躺下，身上暖暖的，双臂搂过她的腰。
　　李书妤翻了个身，床帏暗淡的烛光中，迷迷糊糊和他接吻，被熟悉的气息罩住。
　　和方才看见的冷肃不同，他温柔的很。
　　试探间唤着她的名字，“阿妤……”
　　李书妤一笑，自然知道他叫她做什么。
　　“恩，我在。”
　　他把李书妤往上拖，狠狠蹭了几下。
　　李书妤颤抖着一笑，“我很想你。”
　　一如你想我，他想听的，都如他所愿。
　　“恩。”他暗哑一声。
　　时隔一年等李书妤差不多准备好，才不再客气。
　　李书妤手抓着床单，帷幔摇曳间滑过手背。
　　她被带的发丝乱成一片，声音断续溢出，却发不出全部，半晌汗水顺着眉眼流下。
　　思念喜欢，他虽不说，都在动作间毫无遮掩。
　　他爱她。
　　跨过时间，也深又久。
　　作者有话要说：　　霍狗：袖子盖上这个家伙。
　　崽崽：盖这么久，你们无视我！！
　　霍狗：谁能无视你，油光噌亮的50瓦。
　　崽崽：……是亲生的吗？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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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争宠记

　　霍衍山打仗去了近一年,回来正好临近年关。

　　是以——

　　哪怕翻来覆去折腾半宿，也不用担心朝会。

　　自然李书妤哪怕去，也是单纯坐。

　　谁不该打扰她,大臣有自知之明。

　　晋国决策的是摄政王，看似儒雅实则算计一套一套的李怀祈，她嫡亲的哥哥。三军大权掌控的是大将军，面有一道疤人狠话不多的霍衍山，她嫡亲的丈夫。

　　李书妤不懂时政,不批奏折等等，他们腹诽又如何？

　　只能忍着。

　　不过好在李怀祈治国有方，霍衍山骁勇善战,忍就忍吧！总比李曜在世好，而且李言清聪慧过人，作为朝臣他们起码未来可期。

　　大臣这些弯弯绕绕是怎么也影响不到瑶光殿的。

　　霍衍山醒来的时候，小娇妻正嗅着鼻子,睡的香甜。

　　女子一身男式长衫,随意裹在身上素白如雪,被他搭着的腰肢纤细柔软，往下一双笔直的双腿，挨着他的玉足脚趾蜷缩蠕动，隐约传出闷闷的铃响。

　　霍衍山给她别了别头发，轻微的动作扰人清梦。

　　李书妤悠悠转醒,比起一年之前更添几分康健,面颊被滋润出淡淡的红粉,惺忪的眸子透彻纯稚，愈发美的摄魂风情，干净妩媚。

　　瞧见他才敛去面上不满,凑过去亲亲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霍衍山忍不住笑了，知道这是想他了。

　　“仰头不累吗？”

　　“累的。”她挺着腰，锲而不舍啄他面颊。

　　恩……硬邦邦的，似乎都是胡茬，不是很好吃。

　　霍衍山倒十分淡定。

　　他自知妻子皮肤娇嫩，等着被她嫌弃，谁知李书妤默了片刻捧着他的脸，和他蹭了蹭。

　　“不嫌扎？”霍衍山问。

　　再亲近的人长时间不见都会有隔阂。就像霍衍山，他都有些忘了怎么应对粘人的李书妤，她小小一只躺在怀里，粘人又乖巧。

　　“扎的。”她软声道：“但你辛苦。”

　　她见过战争，是以知道霍衍山辛苦，她所享受的一切富贵，是霍衍山领兵寒冬腊月打下来的，所以没嫌弃，有心疼。

　　霍衍山的心就被她说软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李书妤便仰头冲他弯了弯眼睛。

　　笑的还真是……怪好看。

　　爱真的能使人改变。比如能让性情暴躁的男人对她小心呵护，也能让一个疏离淡漠的姑娘对他肆意无赖。

　　李书妤靠在舒服的位置，呼吸洒在他肩头。

　　男人看了看天色，已不早了，初回城中他尚有许多事要处理。

　　“该起了。”他拍拍没骨头的妻子。

　　李书妤颔首认同。

　　“恩。”是该起了。

　　一岁多的李言清已经开始被舅舅带着学习，掐指一算今日难得休沐，她才答应要陪儿子玩，李书妤是个好母亲，不能食言。

　　但……她不想动呀！懒的很。

　　“恩什么恩，起。”霍衍山捏她鼻子。

　　李书妤握着他比自己粗很多的腕子，眨了眨眼望着他，要他帮起的意思显而易见。

　　霍衍山沉默。他能怎么办？

　　在外叱诧风云的大将军，回到家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命，只屈指敲敲她，先坐起来再把人小心翼翼抱起，李书妤软趴趴的靠在他怀里，朝他伸手。

　　要更衣的动作理直又气壮。

　　霍衍山睨她一眼，恨不得天没亮，把人教训一番。

　　李书妤无所谓，似乎发现他波动不满的情绪，很快把脑袋靠在他肩头，脸软乎乎的搁在他肩头，陷出肉窝，偏她还时不时亲亲他，眼睛藏光。

　　是想哄他别生气，但伺候还是要伺候她。

　　霍衍山叹息一声，认命了。

　　抱着姿容秀丽的妻子，给她穿衣，挨的近了幽香入鼻，想起昨夜她在身下凝泪的模样，动作不经意带了几分摩挲，小别胜新婚……此言甚对。

　　霍衍山扣着她，往怀里蹭了蹭。

　　李书妤傻乎乎的，被揉了还笑。

　　笑！有什么好笑的。

　　她又不是没被要过，有些事情知道的都知道了，如今眼睛亮亮的分明是看他笑话。

　　霍衍山指尖一动，穿好的里衣掀开。

　　他尽力忍，可惜妻甚美！

　　主君大人猛然迈过去吮吸，在斑驳未褪的肌肤上留下新痕。发疯的男人还是有些不理智的，尤其是素了一年发疯的健硕男人，李书妤觉的被吸的有些疼，但看着埋首努力耕耘的人，又好笑的不想叫他停。

　　她也不知怎么的忽然想笑，就笑了。

　　这声音被霍衍山听见，他把人抱在腿上恶意顶她一下。

　　用男人的绝对优势威胁道：“阿妤你再闹，是不想起床了？”

　　不起是不能够的，再急也只能忍着，如今他都要听她的，李书妤笑盈盈望着他，你敢不叫我起！

　　霍衍山狭笑，伸手，揉搓之中咬牙两字。

　　“好，好。”胆儿很肥。

　　李书妤仰着下巴，骄傲的看他。

　　李书妤觉的自己学坏了，有恃无恐的欺负他，叫他难受，可是怎么办……两人好久没亲近她就是想胡闹，都是他惯的。

　　霍衍山觉的自己不能败下阵，别的地方让着她，床上威严不能丢。

　　平时对她骂舍不得打舍不得，身为男人的自尊自然需要在别的地方证明自己，这是他身为夫君的面子问题。

　　谁知李书妤大方极了，陷在被褥中任他作为，女子墨发披散，像极了盛开而美丽的花。

　　“不是要起床吗？那起啊！”

　　她光着脚丫踢他一下，笑话他。

　　霍衍山正给她接衣衫，这一下血液直冲脑门，手上一抖，得……带子在他手里死结了。

　　“……”

　　他简直在她手下一败涂地，李书妤憋着笑小脸泛红。

　　霍衍山翻身下去，战无不胜的将军要举旗，马上开始的时候忽然听见从外往里的铃铛之声。

　　随之而来是奶声奶气的一句——

　　“阿妤阿妤！”

　　笨拙的小脚步声靠近，霍衍山心里一凛，掀开被子盖住李书妤。他自己反而衣衫不整的回眸，而后垂眸，视线下垂，看见已到床边的精致孩童。

　　不过一岁多的孩子，娇气中透着用心教出的矜贵气。

　　约莫都没他腿高，矮矮的一截，粉雕玉琢，此刻绑着母亲胡闹给他的铃铛，难得懵懵的望着他。

　　父子两人没有说话，气氛诡异的有些宁静。

　　半晌，小包子李言清才绕过他，熟捻的踩上床尾脚蹬，扭啊扭爬上床，其间几次三番偷看坐着的霍衍山，他好像都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李言清鼓着脸挪到里面，拍拍被下鼓囊囊的一团，“阿妤阿妤，起床玩。”

　　李书妤起床气大，梅嬷嬷等人一般清早不敢叫她，每一次都是抱了李言清过来，对于母亲睡懒觉的行为，李言清已经见怪不怪。

　　父亲不是胡闹的人，舅舅更是儒雅，按说父亲的遗传加上舅舅的传授，李言清怎么也要向上好学些，但可惜有李书妤在，小包子最喜欢的就是休沐。

　　李书妤扒开被子，和李言清一样的瞳色露出来。

　　她瞄了一眼边上极力压制身体异样的霍衍山，抱着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糯糯，你真是娘亲的好宝贝。”

　　被打断后火气窜了一肚子的霍衍山，“……”

　　母子两人近乎同时，悄咪咪看向霍衍山。

　　一个幸灾乐祸，一个害羞脸红。

　　李言清捂着脸蛋，防止母亲又亲过来。

　　好在李书妤没有继续，只撺掇李言清道：“糯糯，这是父亲，叫父亲。”

　　霍衍山这才看向李言清。

　　李书妤能看出他眼神不一样了，她可太期待沉默的霍衍山，听见儿子叫父亲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一定很好玩儿。

　　李言清抓着李书妤身边的被褥，往她近了近。

　　父亲儿子别人教过无数次，李言清也不是个胆小的孩子，却不知为何没有叫，抓的李书妤紧紧的有些可怜。

　　这个时候李书妤还是有母亲的自觉，只能放过他道：“糯糯认生。”

　　霍衍山看着她像是保护幼崽一样，明明逗人的是她，最后心疼的也是她。

　　甚至她还倒打一耙，推他，“你别吓他，笑一笑呀！”

　　什么都没做的霍衍山，呵！

　　他就不是爱笑的人。

　　可被李书妤拽着，他不忍李书妤生气，还怕她要儿子不要他。

　　最终扯出一个笑。

　　李言清歪头，松了松肩膀。

　　李书妤勾了勾儿子的小手指，微笑鼓励他叫父亲，把他往霍衍山那边推。

　　“糯糯不怕，这是父亲。”之前不是一直想见吗？

　　李怀祈虽对这个妹夫有所不满，但他从来不会教导李言清去讨厌父亲，李书妤更不用说，她是霍衍山的什么好话都说。

　　身为三军统帅，战绩一骑绝尘。

　　无论大街小巷还是深宫大院，他的名字都被人口口相传，所以比寻常孩子聪慧的李言清虽未见过父亲，却并不陌生。

　　在母亲的鼓励下，终于愿意松开被褥朝霍衍山伸手。

　　霍衍山蹙眉，伸手做什么？

　　“他要你抱。”李书妤张开他的手。

　　霍衍山沉默着，李言清带着股孩童特有的奶香，扑到霍衍山怀里，软软糯糯的嗓音像极了李书妤叫他的那样……糯糯。

　　“父、父亲。”

　　轰——

　　一声之后，似有什么东西直冲冲往脑袋钻。

　　霍衍山十分僵硬。

　　他想起很多年轻，那个瘦弱的男孩坐在门口，对着驾马而归的霍老将军，濡慕敬仰的叫了一声，“父、父亲。”

　　父子初见，是他主动。

　　可彼时霍老将军是怎样说的……

　　哦！他诧异一瞬，转眸问管家，“他是谁？”

　　府上不被母亲重视，他放弃了霍夫人的疼爱等了父亲五年，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骁勇善战，是个好官。

　　他保护了满城百姓，却唯独问“他是谁”。

　　霍衍山承认那时他过于狼狈，可又不得不承认，血脉至亲，强大相似，他们一脉相承的几分容颜，难道不足以分辨别人和儿子的区别吗？

　　这便是父亲……霍老将军教会他认识的第一个父亲。

　　此刻看着李言清和他相似的模样，试探怯怯的一声父亲，他说不出话，原来那个让妻子孱弱不堪，让他忧心十月从未有过期待的孩子，他长开了竟是这副模样。

　　带着他的影子。

　　李书妤瞧出他不自在，眨了眨眼一下坐起来，“我去更衣。”

　　霍衍山瞧见眼前一阵白色，转而瞥见她衣衫凌乱，迅速抬手覆上李言清的眼睛。

　　意外的是，在他怀里，和李书妤扒一样位置的李言清扒着他的手，不由自主的露出小牙。

　　父亲摸他了呢！

　　李言清笑着感受，和舅舅身上的书香和母亲身上的花香不同，父亲身上有些锈气，不好闻却不生厌……好安全。

　　他在霍衍山掌心眨了眨眼，卷翘的睫羽划过男人掌心。

　　霍衍山指尖一动，手下一片绵软。

　　李书妤看他发呆，坏坏的跑下床，“我更衣，你先照顾糯糯。”

　　不待霍衍山拒绝，李书妤已经溜了。

　　床上剩下父子两人。

　　李言清趴在他怀里，自觉往上爬了爬，肉嘟嘟的脸被父亲捂的一皱，和李书妤一样不知道叫疼，只小手揪着他一张一开不愿滑下去，好笑又滑稽，简直没有往日被大臣夸的聪慧模样。

　　濡慕父母，大概是天性，被教的再好毕竟不过一岁多的孩子。

　　他在怀里左抓又看，不亦乐乎，霍衍山沉默蹙眉，李书妤让他照顾那就照顾，当然也只是护着这家伙不会一头栽下去，要霍衍山和他玩闹什么的。

　　不好意思，天还没黑，白天别做梦。

　　待李言清玩了一会儿，才被霍衍山一手拎着，放到软和的被褥上。

　　父亲定定看着他，李言清就老老实实盘坐。

　　父子两人对持，相似的嘴唇都抿着。

　　霍衍山终于开口，和他说了第一句话，“为何叫糯糯？”

　　李言清十分给父亲面子，他不过一岁多被舅舅亲自教养，能听懂许多话。

　　“阿妤喜欢，糯米……团。”

　　霍衍山挑眉，想起贪吃的妻子，倒是真的。

　　“我糯糯，喜欢糯糯~”李言清露出两颗小乳牙，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笑意满满。

　　霍衍山挑眉，凝着他，“喜欢你？”

　　李言清颔首，手搭在膝盖上，脑袋一点。

　　这个姿势和动作霍衍山觉的熟悉，想了半晌方想起……哦，和她一样，大婚那日他让李书妤在掌心写字，小姑娘也是这样手放在膝盖乖乖巧巧，最后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

　　比起对妻子的温和，霍衍山对儿子显然残忍许多，“你错了，阿妤只喜欢我。”

　　不过话才说利索的李言清，因为天冷被穿的团子异样，两只胖乎乎的手从毛袖中深出，是带着比寻常孩子白许多的肤色。

　　听了父亲霸道的宣告，猛抬头盯着他瞧，圆溜溜的眼睛不可思议。

　　许久才伸出小脚丫，抻着仰头，“喜欢、糯糯。”

　　只可惜男人面无表情，从那之后再没理他。

　　李言清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太傅老师们都喜欢他。

　　但这份喜欢似乎并没有软化父亲，霍衍山总没笑过，不过也不知怎的，李言清和李书妤一样都不怕他，明明霍衍山没伸手，他也能坐着坐着挪过去，装作找李书妤趴在他身上。

　　小孩子下盘不稳，又在床边，霍衍山木着一张脸挡住他。

　　把他撂回去，他不说话李言清也学着他抿唇，然后和母亲锲而不舍的性子一样，又爬过去，抱住他手臂。

　　霍衍山垂眸，和他大眼瞪小眼，然后又伸手把他掀翻，“我不抱人。”

　　他说。

　　李言清对他正好奇，平时樊青稀罕要抱他，他都和霍衍山一样直接甩回去，此刻竟主动三番索要。

　　他嘴唇薄薄的粉，长睫微湿，扇着下面滴水的眼珠子，又哼唧伸手。

　　明知道会□□翻，还傻傻过来，霍衍山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一下，觉的信中妻子说他聪慧，都是当母亲的心态使然。

　　这家伙，不大聪明。

　　霍衍山挡住他，不让他过来。

　　李言清咯咯笑着抓住他的手。

　　等李书妤出来的时候，就见李言清晃悠着腿，窝在霍衍山怀里。而霍衍山眉头皱的不是一般深，手僵硬的张开被李言清掰扯，父子两个大眼瞪小眼，霍衍山全自己是个木桩子，称职极了。

　　两人听见动静纷纷转头，一大一小几分相似，皆一瞬眨眼表情松化，望向她的动作如出一辙。

　　霍衍山克制的住情绪。

　　李言清不行，咧嘴便笑，“阿妤……”

　　作者有话要说：这大概是崽崽的父亲攻略记！崽崽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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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霍狗式养儿

　　“阿妤……”

　　李言清学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阿妤。

　　对于这个近乎叛逆的称呼，李怀祈纠正过很多次,每次如沐春风的教育他不下一个时辰，李言清都会乖乖的听舅舅说完。

　　待李怀祈温和问他，“下次要叫母亲，记住了吗？”

　　“恩恩。”

　　李言清拨浪鼓的点头。

　　但等见到母亲小家伙嘴巴一张，软绵绵出口的还是阿妤,李怀祈对此无奈，李书妤反而忍俊不禁。

　　阿妤就阿妤吧！难道叫了阿妤就不是娘？

　　那不能够！

　　李书妤走过去，等她坐到床边时,方才还粘着霍衍山的小家伙瞬间刺溜下来，迅速晃悠到她身边，他咧着坠朝母亲伸出小胳膊，待李书妤抱住他,就在李书妤脸上吧唧一口。

　　小家伙生而带毒,被养的精细,一年下来吃穿上乘，哪儿哪儿都是软软的带着奶香。

　　“阿妤阿妤~”

　　边叫边悄咪咪眨着眼，往霍衍山看。

　　父子对看间，李言清扭头，霍衍山打量起是自己儿子的家伙,方才被掀翻没哭,如今李书妤一来就委屈吧啦的是几个意思。

　　霍衍山挑眉,这家伙是……告状？

　　父子两人相处的极为奇怪，具体表现为李言清也要他抱，没人的时候分明很喜欢,但李书妤在他拍拍屁股就走，无情的就跟母亲以前如出一辙。

　　至于霍衍山，每次嫌弃的让人爬到身上，也从不会哄人，对于亲儿子每次玩够就走的行为，他嗤之以鼻。

　　作为两人最亲近的家属，李书妤敏感心细，自然看出问题。

　　她认为两人疏离的关键就是缺乏相处，所以总找理由让两人独处。

　　但当霍衍山把孩子带去校场的时候，李书妤还是吓了一跳。

　　也许每个女子在当了母亲之后，哪怕什么都不懂，也会无师自通想给孩子全方面的保护，李言清不似普通孩子健康，一岁之前霍衍山又不在，哪怕宫中嬷嬷无数，也有哥哥帮忙坐镇，但每每李言清生病，李书妤还是害怕。

　　她放在眼珠子地下的宝贝，交给霍衍山，他竟直接把一岁多的娃拐去校场！！

　　校场是什么地方，刀抢剑戟，拳脚无眼……

　　李书妤头一回气的想把霍衍山咬上两口。

　　禀报的人瞧见李书妤磨牙，弯腰不敢多问一句，好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不过片刻，上座身影已经疾步而去，踩着焦躁不停的铃铛声，像极了一个护崽的老母鸡，要去战斗。

　　晋阳城因为霍衍山是将军，也不存在什么霍衍山功高震主，除了城外点兵的校场，宫内也有一个小“校场”，说白了就是李怀祈怕霍衍山吃饱没事干，给他消磨时间的练武之地。

　　和李书妤想的不一样，小校场位于御花园一角，修葺着各类假山竹木。

　　因为离内宫近，素日并没有什么人过来。

　　比起宫里其他风景秀丽的地方，这里反而开阔大气，李书妤裙摆拂过路边的小石，根本没有时间欣赏，后院远远坠着梅嬷嬷他们，在靠近入口的地方也不再敢往前。

　　门口守着照顾李言清的梅嬷嬷，瞧见李书妤过来简直感动的要哭，就连“公主”二字都叫出来了，“主君他们进去快一个时辰了，不许奴婢靠近……”

　　关键是霍衍山挺拔健硕，当时是直接拎着小公子拎进去的。

　　李书妤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她见过霍衍山练武的样子，而且也知道因为怀孕时她身子不好，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霍衍山对于李言清不是很喜爱。

　　男人的世界贫瘠的很，喜欢她已经耗尽全部，所以哪怕是亲生孩子都不见得有多少情感

　　她已经做好了小家伙被父亲撂的鼻青脸肿的打算，谁知一进去转角就瞧见父子两个。

　　霍衍山靠墙坐着，小家伙李言清蜷在他腿边，睡着后的口水滴落在他的腿上，男人木着一张脸，擦拭着他的长剑，闻声仰头看她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她疼极了腿上的家伙。

　　霍衍山垂眸，目光幽深，竟也没有理她。

　　李书妤环视一周，自然瞧见了不远处四零八落的兵器，她蹲下去看看霍衍山，然后再看看李言清。

　　霍衍山根本不管他，李言清似也知道，睡着了还抓着他腰间的玉佩。

　　李书妤蹲在父子身边，给儿子擦擦流落的口水，“你带他来这儿干什么？”

　　以前都会说话的霍衍山，这次别头表示沉默。

　　别扭的李书妤拧他一下，“你说话呀！”

　　霍衍山才开口，不过十分冷淡：“教他。”

　　“教什么？”

　　“刀。”霍衍山说的平静，完了补充：“剑、锤、棍等，他都要学。”

　　李书妤瞥了一眼那边地上的大刀，比儿子都要高，再看看李言清额头的细汗，想必之前已经摸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他不过一岁对，胳膊腿的骨头都很软……”

　　霍衍山听了，不仅想起小时候摸爬滚打的自己，那个时候他不也过来了，人若不狠必被人欺，何况他不是在。霍衍山心情不好的很想怼回去，但看着李书妤担忧的眼睛，沉默半晌。

　　许久方道：“骨头软，好练。”

　　说的真是理直气壮，感情这不是训儿子，是训兵。

　　李书妤磨了磨牙，好想咬人。

　　霍衍山摸摸她僵直的背，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十分自觉的仰开脖子，“咬吧！”

　　顺带淡定嘱咐她，“声音轻点，你儿子睡觉。”

　　李书妤哼笑一声，呵呵。

　　然后张开手朝他扑过去。

　　霍衍山一边扶着她，一边往下护住小崽子的脑袋。

　　李书妤虽然有些气，但也知道霍衍山性情如此，他若真像二十四孝爹爹一样，反而不是霍衍山。也正因为如此，当初生产她才把李言清托付出去。

　　但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你儿子睡觉，难道不是他儿子吗？

　　两人各自有着小脾气，一个为十月怀胎委屈，一个为家庭地位赌气，李书妤咬他用了力，可霍衍山再气，也没舍得让她吃力，一直撑着她。

　　眼瞧着两人都不服输，然而下一秒小家伙被父亲掌心拉的不舒服。

　　李言清哼唧一声，无师自通的把手放进父亲的手里，霍衍山胳膊一动，尚且冷静提醒道：“他醒了。”

　　李书妤牙口一松，从他怀里退出。

　　果真躺着的李言清抻了抻腰，自来熟的往霍衍山怀里更深出拱了拱脑袋，霍衍山不动，靠着墙明显有些僵硬，指尖些微的缩动藏匿身侧，一丝一毫没有被人察觉。

　　慢慢的李言清睁开葡萄一般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浓密卷翘，瞧见李书妤眉眼一弯，“阿妤~”

　　他叫着，手里还抓着霍衍山的手。

　　这次不仅李书妤，就连霍衍山都敛了郁闷之气，懒洋洋的斜倚看着他。

　　李书妤摸摸他的头，“糯糯累了？我们回去睡。”

　　这里容易着凉，也没有盖的东西。

　　李言清也很乖，牵着李书妤的手往外走，只是走两步忍不住往后瞧，父亲似乎不动呢？

　　然后李书妤一句，“还不走？”

　　父亲就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

　　哪怕李书妤并不赞同李言清现在学武，他太小，但是霍衍山依旧我行我素。李言清毕竟是男孩子，对于刀剑有着父亲血液里面自带的向往，所以别的小孩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他除了跟舅舅学习课业，陪母亲调解无趣，最重要的就是跟父亲练武。

　　李言清长到五岁，因为良好的引导并不是话少的人。

　　但每次跟着霍衍山，也不知是不是男人面无表情的原因，他也总闷不做声，儿时尚能毫无负担的爬到父亲怀里，懂事后竟憋着一股气，只跟他学功夫。

　　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不喜欢他，反正自记事起霍衍山就对他很淡。

　　刚开始李言清以为父亲不会笑，直到后来瞧见他弯腰对母亲笑，她知道自己错了。最重要的是三岁之后他就不被允许和母亲睡，有时候难得脆弱想要亲近一下母亲，如果不是生病都会被父亲严厉的眼神蹬回去。

　　搞的李言清有时都期待生病。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的祈祷成了真，五岁生辰之后他真的就大病一场，舅舅说是因为母亲怀他身子带毒，所以他也跟着胎里带毒，不过等解完毒就好了。

　　人生病总会格外脆弱，这日李书妤给他喂完药，他就一直拽着李书妤不放。

　　李书妤亲亲他，笑道：“母亲不走，今晚陪糯糯睡好不好？”

　　五岁的李言清由父、舅一齐带大，身上有舅舅的内敛也有父亲的骄傲，平素在外也算是个有威严的小太子，被母亲这样一亲有些别扭。

　　不过听了李书妤的话眼睛一亮，他都好久没有跟母亲睡了。

　　“可是父亲……”

　　“没关系，你父亲今日去练兵，可能不回来睡，就算他回来了，他说了不算。”李书妤朝他眨眼。

　　李言清毕竟是小孩子，又是在母亲边上，想想父亲对母亲的疼爱，很快就心动了。

　　母子两人洗漱好，李书妤果真留在了雍华宫，搂着香香软软的儿子躺在一起，因为怕他病情加重，往日被照顾的她也学着霍衍山的样子，把被子给李言清掖了掖。

　　李言清躺在她怀里很安心，一大一小很快都嗅着气味睡了过去。

　　等到门禁之时，霍衍山擦着时间点回来，大步流星往内宫走。

　　如今统管整个内宫防卫的樊青跟着他，问：“主君是去书房还是瑶光殿？”

　　有时候霍衍山回来晚，怕影响李书妤睡觉，睡在书房都是有的，但今天霍衍山忽然停了一瞬，不知想起什么开口道：“先去雍华宫一趟。”

　　“啊！”这倒不多见。

　　樊青回想了一下，马上想起今日小太子解毒。以往每次李言清生病，无论多晚主君都会过去看一眼，不过主君来无影去无踪，这么多年除了他似乎也没人知道。

　　主君自己没有一个好父亲，根本不知道怎么当父亲。

　　但樊青相信他去雍华宫的次数比夫人只多不少。

　　等到了雍华宫，霍衍山依旧悄无声息进去，他的关心似乎从不奢望谁来知道。雍华宫和往日一样安安静静，今日却多了很重的药味儿，霍衍山蹙眉走到床边，掀开帷幔，一眼看到了床上的母子两人。

　　李书妤朝里侧躺着，透过床幔的烛光映在她脸上，依旧瓷白细腻，墨发垂绦间隐露红唇娇艳。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点没变，盖着被褥遮不住姣好的身姿。

　　那家伙躺在她怀里，脸颊还有些婴儿肥，正握着手睡的香甜。

　　霍衍山一眨不眨的盯着两人，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温和。

　　但是男人伸手，还是想把小家伙从母亲怀里拎出来，只是手还没碰到他，就看见李言清不知梦到什么，咧着嘴笑了。

　　搂着李书妤很满足的样子。

　　霍衍山手顿在半空，到底没有伸出去。

　　等到第二日醒来，李言清竟意外的发现自己仰头看见了父亲，瞬间呆愣……他是做梦了吗？他竟然睡在父亲怀里？

　　关键是，父亲竟让他这样睡？

　　病中的李言清有些模糊和脆弱，张着手扭到依恋的母亲那边，李书妤被一叫醒了过来，下意识伸手抱住他，睁开眼，瞧见也才醒来的霍衍山，他胸膛还有小家伙的口水。

　　李书妤忽然就睁大了眼睛，眨都不敢眨。

　　“阿妤，我做梦了？”

　　李言清把脑袋靠在母亲的肩膀，蹭了蹭表示惊吓。

　　李书妤这才回神，看着怀里的孩子笑道：“是吗？糯糯梦到什么了？”

　　小家伙的脸便红起来，透着少有的这个年纪的稚气，糯糯道：“父亲！”

　　李书妤抬眸，看到方才有些不耐的霍衍山已经停止了动作。

　　她鼓励李言清，“哦，梦到父亲怎么了？”

　　“梦到他……抱我睡了呢！”他忍不住笑了。

　　李书妤点点他的鼻头，“那糯糯回头看看，是不是做梦？”

　　“啊！”李言清有些不解的回头，然后对进父亲漆黑如墨的眼睛，很容易发现他怀里又被人躺过的痕迹。

　　李言清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倏然回头藏进李书妤怀里，他、他瞧见口水了。

　　他竟然把口水流到了父亲身上……李言清耳根子都红透了。

　　李言清平时不这样的，他学的像极了舅舅，小小年纪不威自怒，但在父亲母亲面前，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霍衍山看着在李书妤怀里当鹌鹑的儿子，伸手把他拎起来，拽到怀里，“还睡吗？”

　　复回到父亲怀里，且大家都是清清醒醒，这还是头一次。

　　李言清有些不习惯，手不似在母亲怀里那么自如，但又不舍得离去。

　　一家三口又赖了一会儿，到最后李言清已经收放自如，敢在霍衍山怀里捏着他头发玩儿，霍衍山也只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随他去了。

　　今日不需要出门，起来霍衍山先帮李书妤梳好头发。

　　这个时候李言清一般是很乖的，他拿去自己的一副一件一件往身上穿，完了坐在床边，乖乖等着他们，有时看看父亲有时看看母亲，总之晃着小腿和李书妤如出一辙。

　　最后霍衍山出奇意外过来，给他整理好穿乱的衣裳，还给他穿了鞋子。

　　李言清看着眼前的父亲，眼睛亮亮的，面上看着和父亲一样面无表情，可是小手却抓紧了床单。

　　他觉的今日的父亲不大一样……他很好很好。

　　虽然以前也很好，总夜里来看他，但不一样。

　　李言清没说话，垂眼笑了笑，软乎乎的一团忽然伸手碰了碰父亲的脸颊，被父亲一把抓住，给他绑上了玉佩。

　　然后霍衍山摸摸他的头发，有些生硬但十分稳健的把人抱起来，“吃饭去。”

　　李言清伸手搂住他，将脑袋埋在父亲肩膀。

　　李书妤照顾了李言清三天，终于熬过了解毒，等再回到自己的宫殿，直接睡了个昏天黑地，迷迷糊糊有人给她喂饭，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等到初雪落下那夜，李书妤才醒来。

　　她一直知道他在，在一直看她，眼都没睁就朝他笑了一下，她知道霍衍山已经开始学当一个父亲，他真的变了很多，为他们，也更为自己。

　　李书妤开心了，又想睡，这次霍衍山却顾不得她，直接伸进被褥解了腰带和衣裳，翻身过去，李书妤察觉到熟悉的动作，搂住他叫了一声。

　　霍衍山应，“恩。”

　　“你是不是想我了。”

　　“不。”

　　李书妤懵。

　　霍衍山种种揉搓她两下，低头又毁了她一件小衣，等没有阻碍才直接朝她入，“我是吃醋。”

　　这倒是李言清五岁以来，他头一回承认，这个男人真的太会忍了。

　　可终究敌不过妻子和儿子，妥协了。

　　“阿妤，我这一生没什么东西的，能给你的不多，给他的更少。”

　　“他要走的路很长，既不能如正常父亲给予宠爱，那我必须给他自保的能力，这身武艺是我唯一有的，属于我自己。”

　　他给的，是他毕生所学。

　　李书妤忽然就明白了，他虽不说但早已给了儿子全部。

　　她便不纠结了，毕竟他还在改变，他们都会很好。

　　李书妤感觉自己置身一叶孤舟，双眼朦胧间看见摇曳的床帏，也许是因为起风，床头挂着的流苏拂动，她紧抓着身下的床单，眼里存了雾霭。

　　屋里烛光静寂，唯有落雪微声。

　　那些曾经害怕的冰寒，在这一刻回温。

　　作者有话要说：崽崽这里告一段落啦~后面就是哥哥和霍狗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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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霍狗的前世

　　这年冬天,初雪新落。

　　不知怎的，霍衍山做了一个梦。

　　怎么说呢？

　　那是一个冗长的梦，真实的就像走过一生,一幕幕叫他沉浸其中，久久未醒。

　　在梦里晋阳城破，尸横遍野，毫无意外是他领的兵。

　　……

　　战争之后，人心惶惶。

　　作为与新君有家仇的亡国公主,任谁都觉的李书妤不会好过。

　　可结果究竟如何？

　　那就只有瑶光殿的人知道。

　　霍衍山对她并不算坏，头一夜被宫女沐浴过，李书妤就和他躺到一张床上,甚至盖着同一张被子。她是个不知事的，哪怕被男人抱在怀里也不觉逾矩，就是……热的难受。

　　霍衍山健硕，浑身骨骼硬,且胸膛灼热,闷的她不舒服。

　　李书妤心性直白简单,不喜欢自也不会掩藏。

　　她直接挣扎。

　　‘你、你放开我，难受难受——’小姑娘脸急的发红。

　　霍衍山不为所动，单手把人扣着。

　　男人嘴角冷恶，“啧”的一声，睨她。

　　“你再动。”

　　他臂膀有力,人也可怕,李书妤被吓懵一瞬。

　　好半晌,霍衍山才把她按到怀里，摸摸她的头发。

　　李书妤没有放松，浑身依旧僵硬。

　　在李书妤的印象里,霜华宫虽日子艰难，但有哥哥暗中照顾，梅嬷嬷细心守护，她几乎是一路没吃过什么苦，十八岁的姑娘，被养的眼睛明澈，带着稚子清纯。

　　腰肢细软，哪怕身子紧绷。

　　这就吓到了？霍衍山把她下巴抬起来，他剑眉凌厉带着男人特有的凶悍。

　　一眼看去就瞧见小姑娘眉眼沁出的水光，倒别样风情。

　　他把被子给李书妤盖上，李书妤一双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长睫一动，警惕又带着可怜。

　　倒像他做了什么似的。

　　她始终不睡，霍衍山冷哼着，“不抱你，睡。”

　　李书妤赶忙往后退，拉着被子遮住半张脸，只有秀气的眉眼露着。

　　警觉的表情还真是……怪傻的。

　　他若不放，或者想做些什么，别说她口不能言，就是言语正常也势必不会呼救成功。

　　霍衍山和她对视，胳膊压着腹间被褥，很紧。

　　李书妤瞧见他眼中红墨变换，似乎随时伸手的样子，赶忙把眼睛闭上表示‘我睡了。’

　　睡着了！

　　她蜷着一双手，装的非常认真。

　　霍衍山枕头看着，目光毫不避讳的巡视着她，从眼睛到鼻子，嘴巴到脖颈，最后落在她的领口。浴后的姑娘身着宫娥给她的白色寝衣，单薄好看却也松垮透光。

　　方才一番挣扎，露出里面两小团倒养眼好看。

　　这是个十分精致的小公主，可惜了……

　　霍衍山眼神一瞟而过，被间手指却几乎无意识轻捻，然后忽然看见她锁骨发红，仔细一看，薄衣之下肩头似乎也红，李书妤肌肤如瓷，点滴异样便似被人虐/待，再联想起他攻入皇城，瞧见的那些乱象。

　　难道这个傻子……

　　霍衍山眸色忽深，渐渐起波涛。

　　他直接伸手把人抓过来，指间抚她细嫩的肌肤，男人指腹粗粝，划过似乎沙砾，错愕的李书妤按住他的腕子，煽动的睫羽恍如扇子。

　　‘不要碰了。’难受。

　　她抗议。

　　这人真是有完没完，又抱又摸的。

　　李书妤身子常年冰寒，他手掌阳气炙热，两两相触自是难受不愿。

　　霍衍山却不受阻止，抿上她袖子，指着胳膊上红痕，“哪儿来的？”

　　男人声音不对，俨然有些生气。

　　李书妤一愣，呆滞的像是害怕。

　　霍衍山眼眸微眯，里面有寒光流现。

　　他问：“被欺负了？”

　　李书妤杏眸微动，这才明白，原来他以为她被打了呀！想想这样的话，似乎只有哥哥这样问过。

　　塌间一片安静，李书妤始终不张口，自然……她是哑巴。

　　如今想起哥哥，她才是真的难过，霍衍山拧眉，抬眸却见她眼眶发红。

　　男人眸光一利，嗓音也暗沉下来，“被谁欺负的？在哪儿？还记得样子吗？”

　　李书妤深吸一口气，晋阳城破了她没哭，李曜死了她也没哭，如今听着霍衍山关心，他问是不是被欺负了，和哥哥虽不大相同，却叫小姑娘睫羽一动，泪珠差点下滑。

　　再不知事，孤身一身也是怕的吧！

　　她也不动了，被抱着腰都是抖的。

　　霍衍山脸色不好看。

　　冰冰凉凉的一个姑娘，泪水流出来也是热的，他见过霍夫人崩溃大哭，也见过逃亡之人嚎啕大哭，像李书妤这样小小一团，温热贴在胸膛，抽噎孱弱恍若幼兽，却是第一次。

　　两人相处也有一会儿，看得出来这姑娘是个冷淡的性子。

　　国破家亡都不曾落泪，如今这样是被欺负狠了，霍衍山捏着她后颈。

　　他也不哄，只是隐隐有些生气。

　　对于霍衍山这种强大而没有人教的男子，就像是林中的野兽，看上什么就带着天然的占有欲。李书妤留在他身边一日，那就是他的，不论他哄不哄，别人不能叫她哭。

　　他看着李书妤哭，泪水糊他身上，好半晌才等人停。

　　李书妤脸被泪水浸湿，因为抽噎面色不似开始苍白，显的粉嫩嫩的，自己伸手揉着眼睛，模样有些委屈。

　　两人目光对上，霍衍山朝她扯出一个阴森的笑。

　　“哭完了？”

　　笑容的狰狞，声音也凶。

　　李书妤哭声一顿。

　　他低声道：“你还没说，谁欺负你的。”

　　男人敷衍的拍拍她僵硬的背，一下一下。

　　但他又没拍过人，手下没个轻重，一会轻一会重，这让本就气息不顺的李书妤被呛到，忽然轻咳起来。

　　“怎么咳起来了？”他加重力道拍着，自以为十分顺心的动作。

　　李书妤差点没背过气，忙乱中抓住他袖子。

　　‘停，别、别拍。’她会呛死的。

　　李书妤直接在霍衍山胳膊上乱写，‘没……没被欺负，是沐浴洗的重，搓的印子。”

　　霍衍山这才松开她，瞧见她脸上全是泪，眉头一直未松，甚至嫌弃，“真脏。”

　　李书妤攥着手，也知道自己不好看。

　　她嗫声，想了想，坐起来要从他身上跨过去，脚才伸出去就被霍衍山拍了一下。

　　‘唔……’李书妤疼的缩回去。

　　“干什么去？”霍衍山抬腿，挡住出路。

　　难不成说她脏，还生气了？他斜倚着身子，胸膛疤痕露出一片。

　　李书妤被他身影罩着，好奇看了看他疤，再伸手摸摸自己，她是怕疼的，那么多疤想想都疼。

　　她瓷白的脸皱着，还知道跟他要手。

　　写字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她一拽霍衍山就知道，于是在枕边掌心朝外。

　　他坏的狠，不直接递给她，非要小姑娘主动凑过来，馥郁的香气靠近鼻息，倒不难闻……李书妤抓住他的手，霍衍山饶有趣味的勾着她发，嗅了嗅。

　　她也不管，只自己写自己的，‘要洗脸。’

　　原来是洗脸啊！霍衍山“恩”了一声。

　　李书妤跪在边上，薄薄的衣料裹在身上，随着一番动作衣襟不齐，下滑勾勒处袅娜曲线。

　　霍衍山慵懒的伸手，先给小姑娘把滑落肩头的衣裳拉好，带子绑的紧紧的。

　　奇怪的是……只要不去侵/犯她，小姑娘都会乖乖的，望着他。

　　霍衍山愉悦一笑，这才捏了捏她发凉的脸颊以示警告，“老实坐着，别动。”

　　说完他掀开床幔，赤脚走下去。

　　李书妤看着他离开，然后听见他在外面说话，许是夜风太盛，怎么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半晌他才又进来，拧了一个帕子坐到床边。

　　两人对着帕子都看了一眼，他递给她。

　　李书妤眨了眨眼，没接。

　　“伸手，难不成等我伺候？”

　　李书妤伸手，接过，冷水洗的帕子冷飕飕的，被他丢到手上还滴着水，以前这些事都不要她做的，李书妤病弱的腕力也根本不足以拧动这种加厚的帕子。

　　她试了试，水顺着小臂留到手肘。

　　李书妤脾气好，拧不动却极其耐心，冬月的天哪怕指尖冻的泛红都没有放弃。

　　霍衍山看着看着，伸手拽着人后颈，把她甩到软被上，夺了帕子。

　　李书妤翻了一个滚，头发乱糟糟的爬起来，望着他的眸子不悦像极了一汪清潭。

　　真不知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是谁纵的她一身娇气。

　　霍衍山问：“你会擦脸吗？”

　　李书妤摇摇头，她是公主，嬷嬷说不需要会。

　　“那以前怎么擦的？”他其实更像问，以前怎么活这么大的，这种不谙世事的性子可不像深宫里走出来的姑娘。

　　李书妤闻言，瞧瞧抬眼看他，半晌才撑着腿朝他仰面，指了指他的手和自己的脸。

　　‘这样擦的。’

　　霍衍山蹙眉看着她。

　　男人平生不顺，常年蹙眉，眉宇间已然形成一个川字，烛光下他冷淡着一张脸，长疤尽显看着十分凶悍，和娇柔软糯的姑娘相差甚远。

　　别人都对他退避三舍，李书妤却敢让他伺候。

　　霍衍山盯了她一会儿，忽意味不明道：“……你却是大胆。”

　　看似娇弱，却比寻常人都有勇气。

　　其实霍衍山想错了，李书妤很胆小，她所有的无惧都是无知撑起来的，李怀祈因为妹妹生病，寻常并不要求她知书达理。

　　按着李怀祈的话说，“她本不属深宫，便也无需深宫谋略。”

　　这是兄长的爱护和愧疚，但其实……帮不了她乱世生存。

　　也许李怀祈后悔过吧！

　　胆小的李书妤当夜就做起了梦，梦见雍华宫火光漫天，哥哥双足被铁链所缚，挣扎不得。

　　她哭着跑过去，却被无形的人拽住，眼睁睁看着他被吞噬。

　　最后李怀祈哥哥笑着，朝她摆手，唇形微动，喊的却是“阿妤，别哭。”

　　“好好活着。”

　　那是他梦里最后的笑容，真实的近在眼前。

　　他说，别哭。

　　李书妤置身梦境，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和哥哥不尽相同，却也沉稳安心。他的怀抱很热，在这个冬天，似乎有阻挡一切的力量，她睡了很久。

　　翌日醒来，毫无意外是在他怀里。

　　他手搭在她腰上，双腿夹着她的寒足，神情不悦的把人捂在怀里，瞧见她醒仿若丝毫不留恋的把人丢出去，分离开她埋在肩头的脑袋。

　　随之坐起来，转过去穿鞋。

　　他可不似李书妤，攻城不易，皇权动荡，许多细枝末节需要处理。

　　被暖了一晚，热起来的可不止是足，小姑娘眼神都软了些，她跟着爬过去，要伸手，被霍衍山一把抓住蒙了一个被子，“滚回去睡。”

　　‘不睡。’她不困。

　　霍衍山才不管，直接把人推回去，挺拔的身子覆在上空。

　　他要李书妤听话。

　　李书妤看着他，盖的被褥都是他的味道，就不怕了。反正他又不杀她，李书妤眨了眨眼，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伸手，戳在他凶凶的眉心。

　　霍衍山蹬她，李书妤反大胆笑了。

　　她本性冷漠，极少会笑，这么眉眼一弯就像瞬间绽放的海棠，极近妍丽。

　　霍衍山瞧着……然后走了。

　　还走的很快。

　　他去了前朝，李书妤起来就去了雍华宫。

　　她昨晚做梦了，哪怕知道这里没有了李怀祈，也想更靠近这里。霍衍山对她意味不明，别的宫女内监也不敢怠慢，李书妤去哪里，他们自跟着，当然也没人跟她走太近。

　　毕竟谁也不曾忘记，李霍有仇，不共戴天。

　　整座皇宫她呆了十八年，自是一砖一瓦都熟悉，破城之后又经整顿，这里显的愈发肃穆安静，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看见她的人都行礼，带着悲悯。

　　李书妤也不管。

　　她来到雍华宫的烧毁的藩墙，伸手触摸那些焦黑的树木，别的地方再干净李书妤没兴趣，这个地方再破旧她也觉欢喜，凛冽的风吹在身上，她呆了很久很久。

　　宫女见她冻的脸白，才上去提醒，“姑娘，该回去了。”

　　这些又是新的宫女，昨晚给她洗澡的那些不知怎的一早就不见了，霍衍山不说，她也不会问。

　　如今李书妤不想走。

　　她无疑是固执的，别人怎管的住她，只能陪着她。

　　直到天上落雪，李书妤才瞧见有人过来，他穿着黑色大氅，身后跟着小跑的内监，走近一看可不是霍衍山。

　　男人也瞧见了地上坐的她，皱了皱眉，便朝她冷道：“李书妤，过来。”

　　李书妤望着他，不是很想动，比起别的地方她更喜欢这里。

　　“你别叫我过去，我过去你就死了。”

　　他冷峻着脸，直看着她。

　　宫女们自知李书妤不动，她们也没有好果子，几个人围过去劝，“姑娘快起来吧！地上凉。”

　　“是啊！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您若是生病了，可就什么都等不到了。”

　　她们说了很多，李书妤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霍衍山转身就走，李书妤跟不上，伸手拉他的手。

　　其他人很震惊，因为李书妤的大胆，但又没人敢开口。

　　霍衍山等她站稳，板开她的手，声音沉稳，眼睛却不悦，“你不是一个人走的吗？如今就一个人走回去。”

　　他又走，李书妤小跑着追上去，又拉他。

　　存着火的霍衍山动不了手，又把她拉开。

　　两人一个走一个追，印下一排排脚印，李书妤终于累了，她没追过谁，如今也不追了，要走就走好了，李书妤不大开心，顺着他的脚印愤愤踩下去。

　　也没人管她。

　　女子软底的绣鞋并不防水，不大一会儿就浸湿成冰，她冷惯了也没甚感觉，就是脚底一滑，在要扑到在地的时候被霍衍山一把捞过，捉着她的腰把人掐到前面，“胡闹什么？”

　　李书妤嗫声。

　　两人半晌安静，雪落在身上，许久李书妤才悄悄伸手，拂落他身上的雪。

　　霍衍山看着她，站在这宫殿。

　　窒息的环境一个叫人为难的姑娘。

　　许久，在一阵强风刮起雪花，要扑面而来的时候，李书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眼前一阵暗色，却是他解了大氅覆在她身上。

　　男人的衣物长可拖地，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之气，就连风雪都怕。

　　脖颈厚厚的绒毛粘在肌肤，软中有温度，他伸手把小姑娘的脑袋扣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转身命令道：“爬上来。”

　　他把背给了李书妤。

　　李书妤只愣了一下，就爬上去。

　　中间经过一片竹林的时候，霍衍山停了，李书妤很疑惑看过去，这不是聚贤阁吗？很破的地方，供奉着亡灵，又有什么好看的……

　　李书妤好奇，探头去看。

　　“别乱动。”

　　李书妤歪头，就见霍衍山看着那边，话却是和她说的。

　　因为宫女和太监都不在，这里就他们，反正也没甚好看的，他这样说李书妤就不看了，早上陪着他醒的早，如今早就困了，李书妤伏在他肩头，又等了许久。

　　等不下了才伸手，捏捏他的耳朵。

　　‘回去回去。’她困死了。

　　霍衍山这才起步，枯叶满地，积雪重重，他再没回头看上一眼。

　　李书妤打了个哈欠。

　　他的衣袖宽敞，尽数落在李书妤的脊背，漫天风雪下她盖着一件墨色狐裘，只露出瓷白的脸。

　　雪光将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

　　李书妤搂着他脖颈，这才愉悦的蹭了蹭，把小脑袋藏到更暖和的地方。

　　男人绷着一张脸，背着酣睡的姑娘慢慢走。

　　他只对她忍过脾气，但他不知道的是……李书妤也只对他撒过娇。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该遇见。

　　等他们回去，霍衍山也不管她是不是困，直接把冷冰冰的人塞去了浴室。

　　早有细心的宫女在瑶光殿准备好，带着香露的浴汤覆上一层艳红的花瓣，昨夜之后李书妤就不信这些宫女，说什么不让她们靠近，哪怕不会也不要疼。

　　她自己浸在暖洋洋的热汤中，水波荡漾中露出肩头如雪的肌肤。

　　宫女不敢靠近，却也不敢出去。

　　李书妤疲惫的闭上眼睛，几乎要睡过去时听到有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她睁开眼和霍衍山四目相对。

　　小姑娘墨发红簪，丝缕垂在脖颈，懵懵的看着他，都不知往下躲。

　　霍衍山伸手抚过她的秀发，柔软如绸缎，细腻光滑，有些湿哒哒的粘在脸上，更衬的人白皙。

　　李书妤渐渐觉的被摸的脸有些疼，下意识挣扎一下，水声哗啦，霍衍山指尖一顿，目光下沉，凝着她的目光就像、就像要吃了她一般。

　　只是不知为何，最后他瞥了一眼，“要睡就起来。”

　　他没有走的意思，李书妤也的确困，伸了伸手直指身后，‘要衣裳。’

　　霍衍山：“……”

　　他似笑非笑看了李书妤一眼，让人给她衣裳，先走了。

　　等她再回去的时候，霍衍山已经身着蓝色道衣，屈腿靠在床沿看书，一副君子模样。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李书妤来了，准确无误的一扯，她便如花苞坠下去。

　　男人是不爱笑的，只搂着她腰叫李书妤坐下去。

　　李书妤面朝他跨坐……她都不懂，但心跳加快。

　　后来怎么扭亲成一团的，就连李书妤都不知道，她抗拒那样的亲近，抓他脊背揪他头发。

　　霍衍山不躲也不叫疼。

　　“你很讨厌我吗？”

　　霍衍山眼一眯，扯着她倒下。

　　李书妤陷在被褥中，被他抚着面颊。

　　听见男人轻笑着说：“不过真可惜，你真美！”

　　李书妤被压的喘不过气，她只觉的自己不喜欢这种感觉，她难受的想哭，想叫，想不一切的握住自己的红玉簪……刺过去。

　　但是霍衍山并不是别人，他武艺高深。

　　李书妤没办法，眼看要衣衫尽褪，扬手给了他一掌，打了人，然后不知怎的自己先哭了。

　　“我挨打，你哭什么？”

　　男人被刮花了脸，“阿……阿妤是吗？”

　　他揩掉她的泪，手上不甚温柔，带着入骨血儿味。

　　“莫哭了。”

　　那夜下着雪，风被阻在宫殿外。

　　男人抱着躲到角落的她，用不惯低语，几近温柔，他哄了一夜。

　　他终究没对李书妤下口，不过跟她在一起的三日很快，等到离城那日，他穿着薄衫，一件大氅，牵着全副武装的小姑娘走在雪地上。

　　李书妤昨夜哭的没睡好，人困倦的很。

　　小脑袋躲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那天的霍衍山很高兴，也不说不来为什么，如果非要说那就是他孤身一人来，回去带来一个姑娘。

　　且这姑娘抓着他，生怕被丢下。

　　可来了一场刺杀——

　　霍衍山被围困，就在所有人攻向霍衍山的时候，一支箭矢悄然离弦，射向意料之外的人。

　　血腥入鼻，李书妤越来越烦躁，下意识想找霍衍山。

　　可当她和霍衍山目光撞上时，瞧见镇定的霍衍山骤然变脸。

　　他的长剑在风雪带血光，越过所有人，“李书妤——”

　　“躲开。”

　　话音将落，红裙翻飞，她就如蝶羽一般散落，冰冷的箭矢划开风雪，只听“噗嗤”一声。

　　正中心脏，一箭穿心。

　　李书妤当即眼眸雾霭，绵绵倒下。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霍衍山抱着她，往日肃穆的脸上褪去淡定，似震惊似暴怒，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化为颤抖，成了一种近乎诡异的癫狂。

　　他沙哑着声音，忍着叫：“李书妤！”

　　李书妤抓着他的手，泛白的指尖似用尽所有力气。

　　虚弱张嘴，“我……好怕疼……”

　　声音轻细，绵软入耳，却刺的霍衍山为之一震。

　　她是……说话了？

　　他把人裹紧，想再听一句，垂眸却看见她闭着眼，恍如睡眠，霍衍山维持着抱她的动作，尚没来得及反应，他碰了碰小姑娘的面颊，往日本就冷的一个人，忽然一下子直逼冰雪。

　　“怎么会？明明只有一刻……”他还没来及叫大夫，“阿妤是睡着了是不是？没关系，睡着了就不疼，我们叫大夫。”

　　他紧紧抱着她，面上宛若冰寒。

　　漫天风雪中，他叫：“大夫——”

　　可是……没有大夫。

　　哪个大夫能救身中剧毒，又一箭穿心的孱弱之人。

　　晋国二十一年冬末，晋阳城破，李氏皇族尽数被屠，无一幸免。

　　同年腊月血光漫天，有百姓传言城外十里梅家独子死于万箭穿心……

　　不久凉州主君夺取皇城，改国魏。

　　登基当日帝一身素服，手里捏着一串小铃，册封平宁公主李书妤为后，满朝哗然。有人上奏亡人何堪为后，反对者不下数十人，帝一笑，杀之。

　　但偌大的宫闱却无一姬妾，闲暇其间他喜佛书，藏书阁收边天下佛理。

　　直至十年后，云慧大师来城，与帝座谈。

　　“大师曾说朕长寿、有劫？”

　　云慧大师淡然，“正是。”

　　“那么……她是朕的劫吗？”

　　云慧大师未语。

　　霍衍山了然，“既然是劫，为何朕又久久走不出来？”

　　云慧大师看了一眼藏书阁，摇头叹息。

　　“陛下，没人困得住您。陛下有大志，若放心思励精图治，定能四海升平，这也是您曾经的梦想……”

　　但凡霍衍山用心，外面就不会乱。

　　“可纵朕坐拥四海，朕不快乐。”

　　“所以是陛下，困住了陛下。”

　　晋阳城是霍衍山痛苦的起源，曾经打死他都不会留，可李书妤睡在此处，他便十年画地为牢。

　　他只动心了三天，可这辈子也只活了那么三天……

　　他遇见她的那天，拖着长剑，满身鲜血，所有人都哭，唯独小姑娘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望着他。被捏了下巴，啜泣个不停，泪眼婆娑的望着他，不敢拒绝。

　　她只是抓着他的手，委屈无声。

　　她很胆大，第一个仰着面给他擦，和他笑的人。

　　他这辈子拥有的不多，看上他的也不多，李书妤一笑，他就已经败了。

　　她也很胆小，因为一句关心流泪，也因为一个关心感动。

　　他无意识的一个善意，换来了一个真心待他的宝贝，可没等他去呵护就要承受失去之苦。

　　她多怕疼啊！

　　走那天，却一箭穿心。

　　小姑娘抓着他的手，哭着和他说：“我怕，好疼……”

　　她甚至不知道死是什么，没有留恋和不舍。

　　只是拉着他的手捂向血流不止的胸口，委屈的叫疼，叫到再也说不出话，撅着嘴不满的离去。

　　他毁了不爱她的国，杀了伤害她的人，可这辈子却永远欠她一句“不怕。”

　　又是一年冬天，依旧大雪纷飞。

　　霍衍山躺在瑶光殿的一张旧椅上，硕长的身姿蜷缩，似乎看见她伏在背上，漫天风雪他背着小姑娘一路走，李书妤甜甜的笑。

　　她会跟他哭闹不休，也会顽皮的伸手戳他头。

　　看着她逼真的面庞，霍衍山伸手，眉眼含笑的伸手触摸，然后……笑着再也没有醒过来。

　　大魏三十三年冬，开国皇帝于瑶光殿崩，彼时大雪纷飞。

　　帝说，他只活过三天。

　　……

　　这一场梦境如梦似幻，醒来霍衍山泪湿。

　　睁眼却瞧见母子两人在吃饭，李书妤夹过李言清的甜糕，李言清道：“阿妤，嬷嬷说不许你吃甜。”

　　李书妤咬了一口，“糯糯你是不是不爱母亲？”

　　五岁的李言清脸一红，“……爱。”

　　李书妤很满意，“那你听嬷嬷的还是我的。”

　　李言清撇嘴，但还是回答自己骄纵的母亲，“听阿妤。”

　　李书妤颔首，李言清道：“可是会牙疼。”

　　“我就吃一块。”她又抢了李言清一块。

　　李言清一边护着剩下的，一边给李书妤递过一杯水，“阿妤别噎着。”

　　李书妤习惯的就着儿子的手喝，完了揉揉他的头发，朝李言清亲了一口。

　　“糯糯真乖。”比他那个吃糖抠门的父亲强多了。

　　李言清擦了一下，发现已经满脸糕屑，瞥见身后睁着眼的男人时，简直欲哭无泪。

　　“父亲……”

　　霍衍山静靠着，闻言走过来给儿子擦擦脸。

　　此时李书妤又十分乖巧，仰头笑着，她温柔道：“霍衍山，你醒了。”

　　“恩，醒了。”

　　噩梦中惊醒，幸好你还在。

　　作者有话要说：霍狗收刀：幸好这是梦。

　　作者瑟瑟发抖：呼……我的小命。感谢在2021-08-2901:27:12~2021-08-3101:0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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