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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辅宠妻录（重生）》作者：妩梵
　　文案：
　　【CP：柔弱古典美人VS狠辣铁腕权臣】
　　侯府嫡女沈沅生得芙蓉面，凝脂肌，是扬州府的第一美人。她与康平伯陆谌定下婚约后，便做了个梦。
　　梦中她被夫君冷落，只因陆谌娶她的缘由是她同她庶妹容貌肖似，待失踪的庶妹归来后，沈沅很快便凄惨离世。
　　而陆谌的五叔——权倾朝野，铁腕狠辣的当朝首辅，兼镇国公陆之昀。每月却会独自来她坟前，静默陪伴。
　　彼时沈沅已故多年。
　　却没成想，陆之昀一直未娶，最后亲登侯府，娶了她的灵牌。
　　重生后，沈沅不愿重蹈覆辙，便将目标瞄准了这位冷肃权臣。
　　韶园宴上，年过而立的男人成熟英俊，身着绯袍公服，佩革带梁冠，气度镇重威严。
　　待他即从她身旁而过时，沈沅故意将手中软帕落地，想借此靠近试探。
　　陆之昀不近女色，平生最厌恶脂粉味，众人都在静看沈沅的笑话。谁料，一贯冷心冷面的首辅竟帮沈沅拾起了帕子。
　　男人神情淡漠，只低声道：“拿好。”
　　无人知晓，他惦念了这个美人整整两世。
　　*大腿随便给她抱*
　　*他亲自为美丽又脆弱的蝴蝶编织了安全的网，静等着她落入他的圈套。*
　　小剧场1：
　　某日陆谌被街边牌坊砸了头，故而他忆起前世往事。沈沅死后，陆谌心肝如被摧折，方知真正所爱到底是谁。
　　故而陆谌登临侯府，觉她退婚后难以出嫁，他放下面子再来求娶，性情柔顺的沈沅定会应下。
　　这时，侯府外又停了数量装着聘礼的车马，气度凛然的首辅大人也迈进了朱红大门。
　　陆谌此时还不知晓，他即将就要唤前世之妻一声婶母。
　　小剧场2：
　　国公府的下人皆知，夫人沈沅最畏雷雨。
　　每逢下雨，会犯心疾，而最是沉稳淡定的首辅大人便会紧张。
　　见一变了天，就往府里奔。
　　一贯仪容峻整的权臣，官服被雨浸湿都不顾，赶忙将柔弱捧心的妻子搂护在怀。
　　陆之昀与美人额抵着额，低声安抚她情绪：“不哭了沅儿，我回来了。”
　　亦知，只有他，才是能救她的那味药。
　　（1）前世今生都是1V1SC，今世女主先婚后爱，男主暗恋成真+破镜重圆。
　　（2）男主出场32，女主19，年龄差13岁，甜宠文，苏文。
　　（3）男主开场即满级大佬，偏执疯批不是好人，但是个宠妻狂魔。
　　（4）渣男二焚化炉级别追妻火葬场，直接扬了。
　　PS：第一章 作话附排雷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沅，陆之昀（yun）┃ 其它：预收古言：《她的小侯爷》
　　一句话简介：嫁给渣前夫他权臣五叔
　　立意：在婚姻中也要保持独立清醒，永远都不放弃自己热爱的事业。


第1章 入梦
　　永安侯府，荷香堂。
　　此堂面阔三间，临菡萏池而建。
　　时逢初夏，荷风盈盈入室时，颇有明瑟旷远之意境。
　　堂内的耳房处，置有一绘着蝶栖石竹纹样的六扇围屏。
　　沈沅正屏着呼吸，和丫鬟碧梧站在那围屏后，二人恰能看见坐于主位的永安侯沈弘量，和前来提亲的康平伯陆谌。
　　——“此事不宜再拖，还请康平伯回府后，早日定下同本侯长女沈沅的婚期。”
　　“这个自然，还请侯爷放心。”
　　先开口讲话的人是沈沅的父亲，永安侯沈弘量。
　　他如今刚过不惑之年，在朝中任工部尚书。
　　尚书一职在朝中虽是正二品，但是工部在六部之中，却是排位最末。
　　在工部任职的官员，不如户部的官员，能有机会捞到油水。
　　亦不及兵部官员掌着军马实权，更不及吏部的高官，直接便能伸手朝中大大小小官职的任免。
　　沈弘量虽有个可世袭的侯爵之位，但是在遍地都是王侯公爵的京城，沈家虽然算得上钟鸣鼎食的清贵之家，但同地位煊赫的其余勋贵世家比，总似是差了些气候。
　　大祈朝如今的皇帝年幼孱弱，先帝曾为他留下了三名托孤重臣，其中一名重臣的权利，甚至可凌驾于六部之上。
　　可谓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这人便是今日登临侯府的康平伯陆谌的五叔——陆之昀。
　　陆之昀如今在内阁位列首辅，数年前还承袭了其父兄的爵位，亦是地位显赫的镇国公。
　　小皇帝的生母陆太后，是陆家的嫡长女，陆之昀亦可被人尊称一声国舅爷。而小皇帝为表对这位权臣舅父的倚重，赐予他的加官更是诸如帝师、上柱国一类的超品之位。
　　满京城的百姓，乃至勋爵世家都清楚一个事实。
　　如今这大祈朝真正的掌权之人，不是皇帝。
　　而是这位首辅大人——陆之昀。
　　沈弘量想让沈沅嫁给陆谌的缘由，便是想让沈家攀上陆家这层关系。
　　陆谌的父亲陆之昐是老镇国公陆鸿昂的庶子，陆之昐曾为祈朝战死疆场，是员威名赫赫的武将，先帝因此在陆之昐死后，追封他为康平伯。
　　而陆之昐唯一的子嗣陆谌自是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他如今也与陆家分家，府宅则建在陆家私人园林韶园的西侧，离他五叔陆之昀所住的镇国公府极近。
　　沈沅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却听身侧的碧梧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小声宽慰道：“大姑娘，奴婢瞧着，这康平伯也算是个倜傥温润的世家公子，您若真嫁到伯爵府上，也不失为是一桩好婚事。”
　　隔着围屏那层不密亦不疏的绡纱，沈沅并不能清晰看出陆谌的相貌到底几何，但是却也能辨出他五官的清俊轮廓。
　　听罢碧梧的话，沈沅温柔一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沅只仪态淑雅地颔了下首。
　　她心中清楚，若不是庶妹沈渝和她的小娘于几月前失踪，父亲才不会把她这个八字同沈家犯冲的嫡长女从扬州老家接回来。
　　竟还让身为嫡姐的她，给庶妹替嫁。
　　她从扬州府到京城也没几日，还没来得及熟悉侯府的环境，便要嫁给那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康平伯。
　　正这般想着，荷香堂内的下人便来了耳房这处，对沈沅恭敬道：“大姑娘，康平伯邀您到待霜亭一叙。”
　　言罢，碧梧抬眸观察了番沈沅的神情。
　　在婚前，未出阁的女子竟能与夫君在娘家的府中见面，这事，多半是永安侯沈弘量属意的。
　　沈沅嗓音温淡地回道：“知道了。”
　　——
　　待霜亭被无数嶙峋奇石簇拥，周遭亦栽植着葳蕤茂盛的乌柏。
　　陆谌身着一袭月白直缀，站于翼角翻飞的亭下，遥遥观之，可谓颀身秀目，气质温隽雅致。
　　“康平伯。”
　　沈沅恭敬唤罢，便款款行至了陆谌面前。
　　这番，算是沈沅第一次同陆谌正式见面。
　　陆谌的相貌可谓是万里挑一的清俊，他身上有着文人独有的忧郁气质，举手投足间，也散发着世家贵公子的淡淡自矜。
　　沈沅看清了未来夫君的长相后，心中却是无波无澜。
　　陆谌的态度也算谦谨，待微微颔首，道了声“沈姑娘”后，便将那双稍显阴郁的眼眸落在了沈沅的身上——
　　沈沅今日穿了袭天青色的对襟长衫，立领下的云肩绣着清新雅致的团枝花卉。
　　她的肤色本就白皙，这浅浅淡淡的蓝色更是衬得她雪肤乌发，大有一种冰肌玉骨的古典温娴之感。
　　陆谌的眼眸微敛。
　　复又定睛看了看沈沅的脸庞。
　　沈沅对陆谌毫不避讳的打量并不羞赧，却还是下意识地微微垂了眸子。
　　沈家的大姑娘沈沅自幼被养在扬州，在当地也有着扬州第一美人之称。
　　而今看来，她也确实担得起这扬州第一美人的称号。
　　甭说是扬州府，就说是在京城中，比沈沅还要貌美的世家女子，都没有几个。
　　那张芙蓉面，远看如重雾，近看若秋水横波。
　　她的眉眼柔美而温和，气质端的是清雅的书卷气，却丝毫都没有京城贵女身上常有的娇气。
　　沈沅是皮相和骨相都顶级的大美人，面容和五官却没什么攻击性，甚至可以在她的身上品出，那份纤细又柔怯的脆弱感。
　　平心而论，沈渝的样貌虽与她长姐沈沅有五分像，却丝毫不敌沈沅的美貌。
　　可若说沈沅是温娴雅静的。
　　那么沈渝便是娇艳明媚的。
　　二人各有千秋。
　　思及此，陆谌将复杂的目光渐渐收回。
　　沈沅很好。
　　她是个美丽又端庄的大家闺秀。
　　只是她，不是他心中的那个她。
　　她不是他的渝儿。
　　——
　　陆谌离开永安侯府后，沈沅便同碧梧折返回了她们在侯府所住的院落。
　　这院落的环境幽微雅致，处处布置得精致考究，而这处院落的原主人却是沈渝母女。
　　她二人从远郊的寺庙遇上匪患失踪后，这处院落便被闲置了下来。
　　几日前，沈沅刚被接回京师后，便被永安侯的继室刘氏安置在了此处。
　　虽说这院落住起来很是舒适，但是沈沅却莫名想到了“鸠占鹊巢”这个词，且一想到这个词，她的心中也觉得有些发堵。
　　她母亲的母族唐家世代都是做盐商的，后来沈沅的舅舅唐文彬入了仕，还曾做到了扬州的知府。
　　唐家的家底富裕殷实，沈沅的性子虽然不娇气，但自幼也是被舅舅和舅母娇养长大，吃食穿着也都是可着最好的来。
　　这冷不丁从扬州到京城来，难免会有择床的毛病。
　　沈沅这几日都没有睡好，丫鬟碧梧看她精神不济，便关切道：“姑娘，要不然您回拔步床里憩上一会儿罢，这几日您可真是辛苦了。”
　　想起陆谌看她的复杂眼神，沈沅只对着碧梧点了点头。
　　随后便在碧梧的伺候下，卸下了有着精致刺绣的云肩。
　　沈沅神情疲累地躺在了拔步床上，碧梧则细心地为她盖上薄毯，又为她轻煽团扇，驱散着初夏的暑热。
　　沈沅困意上涌的同时，脑子里也不时冒出了“母家荣耀”、“媒妁之言”等犹如枷锁般，禁锢着她的这些的词汇。
　　她能明显觉出，陆谌对她并无什么好感。
　　而她对陆谌的情愫亦是淡淡。
　　这段父母之命的婚姻到底会如何，沈沅不得而知。
　　她只期望，能与未来的夫君相敬如宾，那便足矣。
　　这般想着，沈沅终于沉阖下美目，渐渐入了梦乡。
　　——
　　中原的乐器很有意思。
　　譬如唢呐。
　　在十里红妆的送亲队伍中，它的音调可以高亢又嘹亮。
　　而在丧仪中，它的声音又可以如泣如诉，尽言哀怨。
　　梦中的沈沅忽地置身在了花轿中，身着沉重的凤冠霞帔，随着侯府的送亲队伍，正缓缓地往康平伯府驶去。
　　只是沈沅听着这欢快的唢呐声，心中却毫无喜悦可言。
　　梦境中的画面，陡然转换。
　　沈沅披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仪态端庄地坐在了她和陆谌的喜床上，喜褥下是数不清的桂圆和花生，寓意着早生贵子。
　　听着喜婆和婢子们的祝福之语，沈沅在等待陆谌进喜房的这片刻功夫中，心中还是冉起了紧张的情绪。
　　六扇长窗透漏着玲珑的如意雕花，“吱呀——”一声，红木门被人推开。
　　婢子齐声唤陆谌伯爷，沈沅也渐渐屏住了呼吸。
　　俊美的新郎官穿着大红的喜服，手持着玉如意，动作缓而慢地挑开了新娘的盖头。
　　世家联姻的婚仪最是繁琐，沈沅虽然有些疲惫，却还是在盖头落地的刹那间，对着自己的夫主展颜一笑。
　　“官人。”
　　沈沅抬眸看向陆谌时，撞上的，却是他平静淡然，甚至可谓是冰冷的眼神。
　　那眼神，也让她的心跳在骤然间，顿了一下。
　　但是沈沅很快便掩饰住了自己失落的情绪，只是她唇边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淡。
　　喜婆提醒陆谌道：“伯爷，您该与夫人饮合卺酒了。”
　　婢子已经抬来了檀木小案，上面横亘着用红线互相连着的半瓢葫芦。
　　沈沅嗅到了烈酒的气味后，却不知为何，眼眶竟是有些发酸。
　　陆谌淡淡地瞥了眼案上的合卺酒，随后又将视线停驻在了沈沅的面上，“夫人今日劳累，早些歇下罢。”
　　话音甫落，站于沈沅身旁的碧梧面色一变。
　　待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沈沅时，陆谌已经离开了喜房。
　　沈沅的柔唇微微启合，终是看着他的身影渐渐离去。
　　原来在梦中，今日不仅是沈沅同陆谌的成婚之日。
　　也是陆谌纳贵妾的日子。
　　沈沅的庶妹沈渝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了沈家。父亲沈弘量最是疼爱沈渝，对外一直声称，沈渝是同其母在远郊的寺庙为家人祈福修行，这才没有归府。
　　所以纵然沈渝失踪数月，沈弘量还是保住了她爱女的名节。
　　但沈渝回到侯府后，沈沅却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沈渝嫁陆谌虽是高嫁，但她二人之间是郎有情，妾有意。
　　沈沅愿意再将本属于沈渝的伯爵夫人名分，再次归还于她。
　　可陆谌的母亲卢氏，却不愿陆谌再娶一庶女，更遑论这个庶女失踪了数月，这其中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无人能知晓。
　　最后历经周折，永安侯府和康平伯府达成了一致——
　　陆谌娶沈沅为妻，纳沈渝为贵妾。
　　如此，陆谌亦可享受齐人之福。
　　她们姐妹之间也可互相照拂，这也不失为是桩美满的姻缘。
　　喜烛的烛泪落了一地。
　　屋外，也淅淅沥沥地落起了小雨。
　　沈沅将婢子和婆子都唤了出去，复又独自坐在了喜床上。
　　她是新妇，如此光景，可谓是大婚之夜，独守空房。
　　其实沈沅的要求也没有很高。
　　她嫁给陆谌，是父母的安排，是为了沈家的荣耀。
　　她只希望，陆谌能予她份，夫主对正室的尊重。
　　可是在今夜，陆谌却分身乏术。
　　所以他要在这夜，给予沈渝他的贵重。
　　而不是给她这个正妻，应有的尊重。
　　他爱的人本来就是沈渝。
　　而他的第一次，也自是要给沈渝。
　　——滴答、滴答、滴答。
　　沈沅望着那几欲燃尽的喜烛，白皙的手背上，还是落了数滴湿濡的泪。
　　——
　　——“你既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那就不要有这种妒心！你这个毒妇，我的孙儿被你害死了，你拿什么抵命！”
　　陆谌的母亲坐在正堂的圈椅上，用手怒指着跪在地上的沈沅，嚎啕大哭。
　　沈渝小产后躺在房中，并不在此。
　　陆谌安慰着母亲的情绪，在看向沈沅时，眼神也浸着冰冷的寒意。
　　沈沅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还是个噩梦，她急欲从梦魇中醒过来，却怎样都醒不过来。
　　她的魂识，好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结界中。
　　且她控制不了，那个跪在地上的沈沅。
　　她体会着她的心境，跟她有着同样的感官，却又像是漂浮在她的形体之上。
　　陆谌厉声质问沈沅：“我把伯爵夫人的位置让你来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为什么要害渝儿和她的孩子？为什么？”
　　梦中沈沅的眼神透着凄怨，却是无声地看向了陆谌。
　　婆母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可她却不知道，自成婚之后，陆谌从来都没有碰过她。
　　陆谌和她都指责，是她沈沅害死了沈渝的孩子。
　　可沈渝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有沈渝自己知道。
　　——
　　在那个压抑到令人绝望的梦境中，沈沅被婆母勒令，在堂外罚跪三日。
　　京城那几日阴雨不绝。
　　沈沅便在滂沱的大雨中跪了三日。
　　她亦能感受到，梦境中她的双膝因着久跪，那犹如被数针戳刺的痛苦。
　　沈沅生母早丧，永安侯对她这个女儿的态度并不算宠爱，甚至可谓是冷漠。
　　否则也不能因为一个道士的话，便把她送到扬州养了十九年。
　　这三日中，永安侯沈弘量也传来了话，说毒妇沈沅，任由陆家人处置。
　　陆家家主是镇国公陆之昀。
　　彼时鞑靼生乱，陆之昀便同中军都尉乔浦去了北部驻军，不知何时才能折返归京。
　　沈沅该如何处置，便全权交由康平伯陆谌决定。
　　任谁都以为，陆谌那么爱她的贵妾沈渝，这番，他至少也要将沈沅按照大祈的律法来处置。
　　妻害贵妾之子，要押送顺天府，挨上一顿笞刑。
　　沈沅没被送到顺天府，而是被送到了陆家在远郊的别庄。
　　那处环境粗陋，对于世家贵女出身的沈沅来说，日日吃糠咽菜，还要下地干农活，也不失为是一种狠绝的惩罚。
　　沈沅原本是个身体康健的女子，但是在雨中跪的那三日，却还是让她害上了痨症。
　　其实陆谌和婆母对她的冰冷态度，不足以令她心寒。
　　真正令她心寒的，是沈家人对她的态度。
　　她父亲的眼中只有沈渝这个女儿，而她只是个可以利用的嫡长女，需要她来联姻，便把她从扬州接到了京城。
　　而她被沈渝诬陷后，父亲也是毫不犹豫地便选择相信沈渝，却不肯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更遑论是以父亲的身份，护着她这个长女。
　　——
　　沈沅到别庄数日后，自觉时日无多，便将身契和手头仅有的积蓄都给了陪嫁丫鬟碧梧。
　　幸而碧梧是个忠心的丫鬟，陪着她走到了最后，她的下场还不至于那么凄惨。
　　梦中的远郊别庄，几乎每日都在下雨。
　　沈沅死的那日，雷声扰得她心颤心惊。
　　她能以魂识的姿态，看着碧梧抱着她的尸身哀泣。
　　可无论如何，她就是不能从这可怕的噩梦中醒过来。
　　——
　　雷声震耳，沈沅却不知，自己为何又突然梦见了陆谌的五叔——陆之昀。
　　且在这梦中，镇国公府中的亭台水榭、一草一木，竟是都异常的真实。
　　祈朝军队得胜归来，已是三日后。
　　陆之昀回京后并没有立即归府，而是去了皇宫面圣，故而他回国公府时，仍身着一袭挺拓的绯袍公服。
　　沈沅一直知道，他是这个王朝最独特的存在。
　　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也可谓是捏住了整个王朝的命脉。
　　所以他的公服，自然不是寻常官员的仪制，而是天子特意命人为他缝制的赐服。
　　那衣前补子上绣的也自然不是一品文官应有的仙鹤。
　　而是镇重威严，甚至可谓是狰狞狷戾的麒麟。
　　陆之昀虽在官场浸淫多年，年少时却是行伍出身，所以穿这种宽大庄重的官服时，会有一种高大峻挺，巍峨如松的成熟气质。
　　电嗔雷鸣，惹人心惊。
　　大雨亦有翻江倒海之势。
　　陆之昀的属下正为他撑着伞，同他行至了公府影壁处。
　　属下恭敬道：“大人，这雨太大了，您要不要…在廊下先避避雨？”
　　话音甫落，陆之昀并未言语，只径直走到了长廊之下。
　　油纸伞遮住了男人的上半张脸，从沈沅魂识的角度来看，她看不完整陆之昀的面庞。
　　伞檐下的半张脸，却也拥有着高挺精致的鼻，凉薄的唇，和线条冷毅的下颌线。
　　沈沅此前见过陆之昀数面，他实际是个极其英俊的男子。
　　只是他的气场过于冷肃威严，这往往会让人忽略他的长相，只会让人记得他是个手段狠辣的权臣，不能轻易招惹。
　　廊下恰时，亦有两个小厮在避雨。
　　他二人并未发现主君已然归府，仍并肩坐在边楼上。
　　其中一个小厮看着落雨，感慨道：“那沈家的大姑娘，也是薄命，送到庄子里没几日，便死了。唉，真是造孽啊。”
　　“轰隆——”一声。
　　一道穿云裂帛的惊雷骤响。
　　两个小厮被吓了一跳后，也自然注意到了站在他二人的身后竟是站着他们的家主陆之昀。
　　男人身量高大，又被权势浸养多年，不经意间流露的，便是上位者的官威。
　　只单单站在那处，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两个小厮见状，面色皆是一变。
　　他二人即要对陆之昀问安。
　　却听他冷沉着声音，亦似是在强抑着什么不明的情绪，厉言问道：“你说谁死在庄子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名字昀（yun），起个亲切的昵称，叫他昀叔。
　　排雷&阅读指南：
　　（1）苏文设定，男主最牛掰，逻辑服从甜苏爽。
　　（2）老处男宠妻文学，前世今生都是1V1SC，各种方面都洁。
　　（3）玛丽苏狗血甜文、宠文。男主这一世会逐渐建立起相对健康正能量的恋爱观，不会把女主当金丝雀养。
　　（4）女主柔弱病美人，身体特别弱，原生家庭不好，敏感缺爱，非日天日地大女主类型，男主会宠爱和治愈她。
　　（5）接受不了偏执疯批大佬人设的勿入，说多了会剧透，只能说男主曾经拿到过强取豪夺的剧本。
　　（6）一共三世，剧情正式开始是第三世，主角团初始都无第一世的记忆。


第2章 次世
　　——“你说谁死在庄子里了？”
　　国公府的下人皆知，陆之昀的性情深沉内敛，他向来是个缄默寡言的人。
　　旁人很难在他的面上看出诸如愤怒、抑或是悲伤的情绪来。
　　如此，更让人觉他深不可测。
　　可适才陆之昀冷沉的质问之语，和他那副稍显阴鸷的面容，无不显露着，他动了怒火。
　　其中一个小厮即刻收敛了惧怕的心思，忙颤着声音恭敬回道：“回…回公爷，是沈家…是沈家的大姑娘殁了……”
　　话音甫落，天边忽地闪起了数道刺目的裂缺，雷声亦随之彻响。
　　廊檐下的光影骤亮，又骤黯。
　　那裂缺也蓦地打亮了陆之昀的半边身子。
　　听罢小厮的回话后，男人微垂着眼睫，仍伫立在原地，却是默了一瞬。
　　属下江卓见陆之昀有一晃的失神，也不敢过多询问，只又问那小厮：“伯爵府这两月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快赶紧同公爷讲讲。”
　　陆之昀刚从北境回到京城，所以康平伯府这两月发生的这些祸事，他自是不知情的。
　　待小厮将伯爵夫人沈沅和贵妾沈渝的内宅争斗讲完后，陆之昀已然掀眸看向了他。
　　男人生了双精致威冷的凤目，眼尾狭长延亘，他的眉骨和鼻梁生得很高挺。
　　所以看人时，眼神便很是深邃，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家女的尸身葬在何处？”
　　陆之昀的嗓音渐渐恢复了平静。
　　小厮如实答道：“康平伯将沈家大姑娘送到庄子之前，便写下了休书，而永安侯…觉得自己的长女有辱门楣……所以便将她的尸身葬在了郊外，并没有将她的灵位再接回沈家的祠堂。”
　　现下沈沅仍以魂识的角度看着梦中，国公府发生的一切。
　　陆家的子嗣虽然众多，但是承爵的男丁却只有陆谌一个。
　　陆谌如今的年岁是二十二岁，早年在科举中也曾榜上有名，在朝中的通政司任参议一职。
　　放眼整个京城，陆谌也算是个出类拔萃的世家公子，身为陆家的家主，陆之昀总要对他更关切些。
　　所以梦中陆之昀对陆谌的婚姻，及他妻妾的争斗多询问了几句，沈沅并未觉得奇怪。
　　不过听到了自己竟是被沈家随意地葬在了郊外后，沈沅的心情还是蓦地涌起了难言的伤感。
　　沈沅仍尝试着让自己从这噩梦中醒过来。
　　直到陆之昀说了这样一句话——
　　“把陆谌和他的妾室，都唤到国公府来。”
　　属下江卓虽不知陆之昀接下来要做什么，却即刻低声应了声是。
　　——
　　陆家的家祠，在镇国公的府院中。
　　沈沅的魂识丝毫不受自己的控制。
　　画面忽地一转，她便又置身在了陆家的家祠中。
　　祠堂内，供奉着陆家的先祖。
　　正央的漆黑灵牌，刻着老国公陆鸿昂的名讳。
　　菱花纹的支摘窗被大风吹得开开阖阖，阴风贯入堂内时，将烛焰吹拂得亦是摇摇欲灭。
　　沈沅愈发觉得，她眼前看到的一切，绝不会只是一场诡异的梦境。
　　所有的一切，倒像是真实发生过的。
　　甚至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她亲自经历过的前世。
　　起了这个念头后，沈沅再没了要从梦中醒来的想法。
　　她开始好奇起她的身后事。
　　也有些好奇，陆谌和沈渝又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怦怦怦——”
　　红木隔扇门外，突地发出了猛烈的拍击声。
　　随即，陆谌急切的嗓音便从门外传了出来：“五叔！五叔，我求求您了，渝儿她才刚出小月…她不能这么久跪…您若觉得沈沅死得冤屈，也大可以让她到正堂坐着…让她坐着…您再盘问她。”
　　陆之昀听着陆谌的请求，英俊的面容并未起什么波澜。
　　属下江卓最是熟悉主子的脾性，他能看见，陆之昀的眉间还是闪过了一丝烦躁。
　　沈渝泪流满面地跪在蒲团上，却不敢如陆谌般，当着陆之昀的面，对他苦苦哀求。
　　男人戴着两翅皆宽的乌纱帽，帽檐下的眉眼深邃衿然。
　　适才陆之昀垂眸看了她一眼，可他看她的眼神就如在看只蚂蚁一样，睥睨威严，又充斥着寒意。
　　沈渝甚至在他的眼神中，体会到了一丝残忍的杀伐。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祠堂本就是阴森之地，这日又下了大雨，沈渝跪在地上，更觉不寒而栗。
　　江卓听着陆谌毫不停歇地哀求，便对陆之昀请示道：“大人，需要属下将康平伯赶出去吗？”
　　陆之昀却回道：“让他也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后，陆谌急切地走到了祠堂正央。
　　沈渝则如见到了救命稻草般，刚要哀泣着扑入陆谌的怀抱，可陆之昀只是转首睨了她一眼，她便立即收敛起了心思，复又满脸泪辙地跪在了原地。
　　陆之昀咬定，沈沅死的蹊跷，且她蒙受了冤屈。
　　陆谌带着沈渝一入了公府，陆之昀便命人将她押到了祠堂中，让她对着列祖列宗承认自己的罪行。
　　沈渝心中很是发慌，陆之昀贯是个手段强硬，且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人。
　　既是如此，她便更不敢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陆谌见陆之昀终于肯给他说话的机会，待跪在蒲团上后，忙为沈渝求情道：“五叔，渝儿她绝对不是这样的……”
　　陆之昀蹙眉，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随即，便语调冷沉地问向沈渝：“既是不承认，那顺天府，还是大理寺，你自己择一个罢。”
　　听罢这话，沈渝和陆谌的面色皆是骤变。
　　在大祈朝，妾若犯诬妻之罪，被押送官府让府尹审讯也无可厚非。
　　可任谁都知道，无论是顺天府，还是大理寺，这两个官衙机构实际的掌权者都是陆之昀。
　　所以说无论是在家祠认罪，还是在这两个衙署被审讯，也都无甚区别。
　　沈渝细细品着陆之昀的话意，暗觉若她能在家祠承认自己的罪行，陆之昀说不定能对她从轻发落。
　　雨势渐小后，沈渝顾不得再想，便在陆谌诧异的目光中，对着陆之昀扣首认罪道：“五叔…妾身…妾身是一时想不通，孩子确实不是姐姐害死的…是妾身不小心……”
　　话还未说完整，陆谌看向沈渝的眼神已是充满了震惊。
　　实际上，陆谌将沈沅送到庄子后，也没预料到她竟是这么快就去世了。
　　还在京城时，沈沅虽患了很严重的咳疾，但他也背着沈渝，让医师给她开了药方，也曾交代过庄子的仆妇要好好善待沈沅。
　　陆谌也一直想不通，沈沅怎么就突然去世了？
　　而今沈渝说了这样一袭话，陆谌也突地萌生出了一个令他心寒的猜测。
　　孩子既不是沈沅害死的，而是沈渝的构陷……
　　那么沈沅的死……
　　——“陆谌，我问你，妾若诬妻致死，按大祈的律法，该如何处置？”
　　陆之昀问罢，沈渝看着陆谌眸光闪烁，心中也渐渐冉起了不好的念头。
　　陆谌肯答应沈弘量，再娶沈家女的缘由，便是因为他看了沈沅的画像。
　　因为沈沅长得同沈渝有五分像，他才决定娶沈沅为妻。
　　可最后他还是对沈沅产生了感情，不然他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神情！
　　“谌郎……”
　　沈渝唤了陆谌一声，实际她害沈沅的缘由，并不全是因为她觉得沈沅抢了她的伯爵夫人之位。
　　而是她越来越能体会到，陆谌他在与沈沅相处的过程中，还是动了心的。
　　陆谌唇瓣微颤，他想起沈沅在离开京师前，看向他的眼神虽带着淡淡的哀怨，却又透着决绝。
　　他的心也隐隐做痛，他知道陆之昀并无多少耐心等着他的沉默，便颤声回道：“按照大祈的律法，妾若诬妻致死…已行者，杖一百，流二千里……”(1)
　　话落，沈渝的瞳孔骤缩。
　　可是她不相信，她不信陆谌真的会任由陆之昀这么处置她！
　　陆谌虽然知道自己错怪了沈沅，却还是不愿让沈渝去承担她应有的惩罚。
　　诵完大祈的律法后，他复又对陆之昀请求道：“五叔…律法虽是如此…但…但……”
　　陆之昀冷声打断：“你做出此等宠妾灭妻之事，难道还要再为她求情？”
　　陆谌知道，陆之昀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他既是想要沈沅死，就没人能够阻挠。
　　沈渝见陆之昀态度坚决，慌乱地口不择言道：“五叔…求您看在妾身父亲永安侯的面子上，饶恕妾身…妾身也没想到姐姐她会去世……”
　　陆之昀瞥了沈渝一下，深邃的眼中尽是厌恶。
　　他冷笑一声，回道：“原来我还要看沈弘量的面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陆之昀直呼了永安侯的大名。
　　而这话不是疑问的语气，却是陈述的语气。
　　听不出什么怒气来，却更像是在反讽。
　　要知道在朝中，身为工部尚书的沈弘量，连同首辅大人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陆之昀的爪牙是吏部尚书，兼次辅高鹤洲。
　　他只要同高鹤洲说一句话，沈弘量立即就会被连贬数级。
　　他确实不用给沈弘量什么面子。
　　——
　　在沈渝凄惨至极的哀嚎中，沈沅亲自看着她被公府的下人拖到了堂外，她边凄厉地哀嚎着，便于大雨之中，被押送到了顺天府。
　　陆谌的性情本就不是个强势的，在他五叔的面前，也只有顺从的份，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沈渝刚刚出小月，自是挨不住那一百丈，她在刑牢里便断了气。
　　沈沅亲眼看见了这些场景，心中却并未有多少的快意。
　　但她很是感念陆之昀为她主持了公道，还了她一个清白。
　　而陆谌之后如何，她却并没有梦到。
　　沈沅觉得，自己这时也该从这个梦魇里醒过来了。
　　可是那诡谲的梦境，却又让她置身在了另一个场景中——
　　纵是陆之昀为她洗清了冤屈，沈弘量却还是没将她的灵位接回沈家。
　　她的坟墓矗立在远郊，是座稍显凄凉的孤坟。
　　可她的坟前却未结蛛网，周遭亦无杂草丛生，低矮的食案上，竟也常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时令鲜果。
　　梦中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沈沅惊异至极。
　　她曾经称作五叔的男人，那个令她有些敬怕的权臣陆之昀，竟是每月都会来她坟前，亲自为她打扫坟墓，整饬周遭的杂草。
　　他来她坟前时，属下和侍卫都会站的很远，似是要给他独处的空间。
　　陆之昀有时是白日来，有时会择在夜中来。
　　他每次帮她打扫完坟墓后，都会缄默地站在她的坟前，待上良久。
　　沈沅也数不清他到底来了几次，只是每次他来，都没有同她说过话。
　　只有一次，他离她的墓碑极近，亦伸出了指骨分明的大手，用指腹缓缓地触摸着墓碑上，那刻着的“沈沅”二字。
　　沈沅的心有些震颤。
　　她知道陆之昀并不是什么好人，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双手必曾沾了无数人的鲜血。
　　可他在触摸她的名字时，那细微的动作间，却莫名带了几分珍重和怜惜的意味。
　　沈沅能觉出，他这时明显是想要张口，同她说上几句话的。
　　可直到最后，陆之昀还是没同她说半个字，只缄默地同侍从离开了远郊。
　　——
　　梦境的最后一幕，沈沅又置身在了一个她从未来到过的场景中。
　　这处是国公府的歧松馆，是陆之昀平素居住和处理朝务的地方。
　　只是今夜的歧松馆，却被国公府的下人特意布置了一番。
　　长窗的步步锦窗格上，被人贴了好几幅的喜字剪纸。
　　馆柱皆绕红绸，那烛台上悬立着的，也都是龙凤戏珠的大红喜烛。
　　陆之昀平素不近女色，年过而立都未有娶妻，他同母所出的弟弟早年去世，他便将他的侄儿陆廖霁养在了身旁。
　　旁人都觉得，他忙于公务，整个王朝的一切都要靠他来运作，所以，他也不需要如寻常男子般需要世俗的婚姻。
　　至于子嗣上的事，他也很可能会将陆廖霁过继到他的名下，来延续他的这一脉。
　　沈沅也没想到，陆之昀竟也成婚了，她竟有些好奇陆之昀到底会娶哪个世家的小姐。
　　——“大人，淮扬来的厨子做好了点心。”
　　陆之昀端坐于书案前，手中持笔，仍在忙于公务。
　　听着小厮恭敬的言语，他并未抬眸，只淡声回道：“给夫人摆上。”
　　“是。”
　　沈沅心中诧异。
　　这歧松馆中，分明没有女子的身影。
　　却见那名小厮已然将那些精致的淮扬点心，摆在了馆中的一个檀木小案上，而那小案之后，竟是一个人的灵牌。
　　那香樟木的灵牌上书着的七字竟是——
　　爱妻沈沅之灵位。
　　沈沅难以置信。
　　更是觉得事情太过荒谬。
　　陆之昀怎可能娶了她的灵牌？
　　可眼前场景的所有细节都过于真切。
　　梦里，不，可以说是在前世，陆之昀竟然真的娶了她的灵牌。
　　他记得她自小在扬州长大，也喜欢吃淮扬的点心，所以每次来她坟前看她时，也都特意带了那些淮扬点心。
　　沈沅仍震惊于此事时，她的魂识却又似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被突地拽到了地面。
　　她尝试着走到了陆之昀的面前，亦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男人的眉心。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陆之昀的脸。
　　他眉和眼的轮廓都很锐利，既威冷逼人，又深敛着情绪。
　　面庞很是英俊，也可说得上年轻，只是他的气质过于深沉成熟。
　　他如今的年岁是三十三岁，刚过而立之年。
　　虽说陆谌称他一声五叔，貌似是辈分很大。他亦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可在官场上，这样的年纪还是很年轻的。
　　毕竟很多官员刚入内阁时，都快近不惑之年了。
　　沈沅缓而慢地伸着手，待她即要碰触到他的眉心时，却又被一道透明的结界阻拦，使她无法再靠近他。
　　她想要开口同他说句话，却又不知，该怎样称呼陆之昀。
　　他已经不是她的五叔。
　　而是她的官人、夫君。
　　沈沅喃喃开口时，却还是唤了他，“大人…大人……”
　　“大人…谢谢您…谢谢您来坟前看我，还帮我洗刷了冤屈……”
　　话说到这处，沈沅已经开始哽咽。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陆之昀能不能听得到，她的声音。
　　与此同时，陆之昀也蓦地掀开了眼帘。
　　可他看向的，却不是沈沅，而是她灵牌的方向。
　　沈沅因而渐渐收回了右手。
　　是了，她只是个魂魄，还在阳间的陆之昀自是看不见她的。
　　她看着陆之昀从案前起身，又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一步又一步地走向了她的灵牌。
　　眼眶中蕴着的温热泪水也不知何时，洒了满面。
　　遽然间，她的脚腕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亦将她往地里猛地拽去。
　　随即，她便受制于这种可怕的力量，遁地下陷。
　　——“姑娘…姑娘，老爷有事唤您去荷香堂，您快醒醒。”
　　听着碧梧熟悉的声音，沈沅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目。
　　大梦初醒，已是轮回次世。


第3章 韶园宴
　　“姑娘…您怎么哭了？”
　　碧梧满脸关切地看向了自家的大姑娘。
　　却说沈沅平素的一举一行都尽显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气质，可那张灼若芙蕖的美人面一旦落泪，精致的眉眼间，便会流露几分颦颦又柔弱的余味。
　　可谓纤柔楚楚，我见尤怜。
　　却丝毫都没有矫揉的造作感。
　　沈沅不发一言地接过了碧梧递给她的软帕，随即为自己拭了拭眼泪。
　　少顷的功夫，美人的那双水眸，终于由哀转静。
　　沈沅开口问道：“父亲唤我过去，是为了什么事？”
　　碧梧小心地将沈沅从那拔步床上扶起后，便如实回道：“这个奴婢也不清楚，那荷香堂来的小厮走得也匆忙，奴婢没来得及问。”
　　沈沅听罢淡淡颔首，待碧梧为她简单地整饬了一番衣发后，主仆二人很快便又到抵了荷香堂处。
　　堂外的菡萏池上，静水起涟漪。
　　斑斓的各色锦鲤也在池中欢快地游动着。
　　还未迈过门槛，沈沅便从堂外听见了音量不小的阵阵泣声——
　　“回来就好…渝姐儿你能回来便好，你是不知道你父亲近来有多惦记你，他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啊！”
　　说话的人是沈弘量的继室刘氏，而刘氏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年岁不大的少女，她穿着一袭胭色的薄罗褙子，模样很是清秀。
　　这少女是刘氏所出，亦是侯府的嫡次女，名唤沈涵。
　　沈涵注意到了站在堂外，却未进室的长姐沈沅，便用帕子拭了拭未带任何泪水的眼角，又冲她的母亲使了个眼色。
　　沈沅则仍不动声色地看着，堂内那“感人肺腑”的团圆场面。
　　一阵压抑又哀柔的哭声顿又响起——
　　“呜呜…父亲，女儿对不住您…小娘她…她为了护着女儿，在那场匪患中被土匪杀死了，女儿都未来得及给她下葬，便被那群恶匪虏到了山中，幸好一个好心的农户救了我，女儿这才保住了名节，没被人玷污了去……”
　　从沈沅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沈渝哭得一起一伏的纤瘦背脊。
　　却能清楚地看见，沈弘量在看向沈渝时，眼神中充斥地尽是父亲对女儿的疼惜，和慈爱。
　　沈弘量将她从扬州接到京师的缘由，便是以为沈渝和她的小娘都死了。
　　而她从扬州被接到京城后，也与沈弘量见过数面。
　　沈弘量却对她这个没在身旁养大的长女态度淡淡。
　　他看向她的眼神，也似是在看一只蜉蝣。
　　品不出什么厌恶的情绪来，却尽显着不在意。
　　沈弘量宽慰沈渝道：“孩子，你能平安回来便好。为父会为你的小娘立个衣冠冢，还会将她的牌位放在沈家的灵堂，你也放宽心绪罢……”
　　沈渝重重点头，语带泣音地回道：“多谢父亲…还想着我的小娘……”
　　刘氏听罢沈弘量竟是要将一个妾室的牌位放在沈家的灵堂里，面色微微一变。
　　可转念一想，沈渝的小娘唐氏，生前虽然最受沈弘量的宠爱，却是个薄命之人。
　　既然她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也犯不着再同一个死人计较。
　　刘氏也一早便瞥见了站在堂外的沈沅，却装作一副才看见她的模样，小声提醒沈弘量道：“侯爷，大姑娘她也过来了。”
　　继母刘氏的话音甫落，沈沅便迈进了门槛，款款地走到了沈渝和沈弘量的面前。
　　沈沅对着沈弘量微微福身，恭敬道：“父亲。”
　　沈弘量对着沈沅“嗯”了一声。
　　而体态玲珑娇小的沈渝因着伤感，还于适才扑入了父亲沈弘量的怀抱中。
　　沈弘量安抚性地拍了拍沈渝的肩膀，随即便示意她看向沈沅。
　　沈渝的眼眶含泪，待转身看见沈沅时，面色却是骤然一变。
　　“你……”
　　看着她惊讶的神情，沈沅的眸色却很是沉静。
　　可那沉静中，却又透着几分不易被人察觉到的寒意。
　　做完那场冗长的梦后，许多隐于脑海的记忆也于沈沅清醒后，纷至沓来。
　　前世的这日，陆谌来府提亲。
　　当日的下午，沈渝便回到了侯府。
　　一样的哭天抹泪场面，一样的惊诧神情。
　　种种细节，丝毫未变。
　　思及此，沈沅将眸中的寒意逐渐收敛，转而温柔一笑，先开口道：“渝姐儿，我是你的长姐沈沅，前几日刚被父亲从扬州府接回了京师。”
　　刘氏看出了沈渝的心思，道：“渝姐儿，你和沅姐儿是亲上加亲，你们姐妹难免要长得更像一些。”
　　沈沅的笑容渐渐转淡。
　　刘氏这话说的却然不错，她和沈渝还真是亲上加亲。
　　沈弘量在年轻时，竟也同陆谌一样，娶了唐家的一姐一妹，享到了惹人艳羡的齐人之福。
　　而母亲唐氏，在沈沅刚出生时便去世了。
　　沈沅虽不知道在她生前，沈弘量对母亲的感情到底几何。
　　可看沈弘量对她的冷淡态度，她便能猜出，他应该也同陆谌一样，做了些宠妾灭妻的事。
　　沈渝的眼睫垂着泪珠，见沈沅同她开口先讲了话，便嗓音糯糯地唤了她一声：“长姐……”
　　沈弘量见沈渝似是有些怕生，便对沈沅叮嘱道：“渝姐儿既是平安归府，你身为长姐，日后要对她多多照拂些。”
　　沈沅微微颔首，平静地应了声是。
　　刘氏看着沈沅低下了她那纤细优美的雪白颈子，心中不禁暗叹，这扬州的盐商竟也能养出这样仪态端淑，气质高雅如兰的姑娘，还真是稀奇。
　　反观她的涵儿，自小被娇养在京城侯府，都没有她长姐沈沅一半的出尘气质。
　　沈弘量命着妻女落座后，刘氏还在细细咂摸着他适才的言语。
　　越品越觉，她家老爷还真是偏疼沈渝这个庶女。
　　这沈沅的年岁虽然比沈渝长了几岁，可她刚从扬州到京师来也没几日，她还未完全熟悉京城的环境，同沈渝也是第一次见面。
　　沈弘量但凡是公允些，都该说句：你们两个姐妹间，要互相照拂。
　　而不是让这个初来乍到的嫡长女，单方面地去照顾沈渝这个庶妹。
　　下人已经为堂内的主子们呈好了茶水，刘氏端起了手旁剔红高案上的茶盏，轻轻地啜了口热茶。
　　随即又想，反正沈沅也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沈弘量无论是冷待她，还是宠爱她，都同她关系不大。
　　只要沈沅和沈渝不会耽误她涵姐儿的前程，她也会继续在她们的面前做个贤良的继母。
　　刘氏又用眼扫了下容貌肖似的沈沅和沈渝，她似是突地想起些什么事来，便连忙瞥向了坐在她身旁的沈弘量。
　　沈渝既是被寻回来了，那沈沅和康平伯陆谌的婚事，到底还作不作数了？！
　　沈弘量自是察觉到了刘氏的目光，待他将手中的茶盏置于高案后，便对着一众妻女道：“天色不早了，你们都回各自院子歇着去罢。”
　　众人齐声应是。
　　沈沅刚要起身，却听沈弘量又道：“渝姐儿单独留下，为父有话要同你说。”
　　——
　　离开荷香堂后，天色已近黄昏，微风四拂。
　　碧梧气鼓鼓地跟在沈沅身旁，小声埋怨道：“侯爷他也太偏心了…我都替姑娘难过。”
　　说罢，碧梧掀眸看向沈沅时，却见她容色温淡，只平静回道：“碧梧，你我走快些，好回院子里收拾东西。”
　　碧梧不解：“姑娘，我们为什么要收拾东西啊？”
　　沈沅没回答碧梧的问题，只转眸笑而不语，定定地看了她一下。
　　随即，碧梧便看着自家主子那白皙耳垂上坠着的耳铛，倏地开始微荡。
　　碧梧愣神的功夫，沈沅已经快步离了她数丈的距离。
　　待回过神后，碧梧忙扬声唤道：“姑娘，您等等奴婢啊！”
　　——
　　沈沅从扬州带到京城的东西并不多，无外乎是一些衣衫首饰之类的女子之物。
　　回院落后不久，碧梧便和其余的丫鬟帮着沈沅整饬好了两大红木箱的物件。
　　碧梧却还是不知道沈沅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二姑娘沈渝带着几个粗使下人到了院落这处，碧梧才彻底弄明白了沈沅的心思。
　　——“大姑娘竟然都将东西提前收拾好了，那小的们这就帮大姑娘将它们都抬走。”
　　为首的粗使下人说罢，碧梧的脸色有些垮了下来。
　　沈沅的面色却依旧淡然如常。
　　这处院落，本就是沈渝和她小娘的住所，沈渝既是回来，依照沈弘量的性子，也定会让她把这院落，重新还给沈渝来住。
　　就算是沈弘量让她继续住在这处，沈沅也不想再住，她早晚也都会同沈弘量提出搬走的请求。
　　沈沅不知适才沈弘量在荷香堂中，具体都同沈渝说了些什么话，但是却也能将内容猜得个七七八八。
　　不然，现下的沈渝也不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抑着仇恨。
　　倒像是她抢了、占了她什么东西似的。
　　沈渝身为庶妹，进院后没同她这个做长姐的恭敬地问声安。
　　沈沅却也懒得摆嫡长女的架子教训她。
　　毕竟前世的沈渝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至于今世——
　　她会用尽所有的法子，同陆谌退了这桩婚事。
　　至于沈渝和陆谌将来会如何，都与她再无干系。
　　只要沈渝不去招惹她，她都不会去主动地惹是生非。
　　但当沈沅刚要携着碧梧离开这院落的垂花厅时，沈渝却命丫鬟拦住了她。
　　沈沅顿住步子，淡声问道：“二妹有什么事吗？”
　　沈渝也渐渐将面上的情绪收敛，语调颇有阴阳怪气之意。
　　“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觊觎。”
　　碧梧是个沉不住性子的，她刚要冲上前去反驳沈渝，沈沅立即便用眼横了碧梧一下。
　　碧梧即刻安分下来，没敢再轻举妄动。
　　沈沅接下来说了句轻轻飘的话，却让沈渝气得瞪大了双眼。
　　她那乌黑的发丝因着愤怒，亦似有一根根往上拔起的态势。
　　——“你万分宝贵的东西，在别人的眼中，也可能一文不值。”
　　——
　　沈沅和碧梧刚出院落，便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之声。
　　二姑娘沈渝愤怒至极，摔砸了许多的瓶瓶罐罐。
　　碧梧暗叹她暴殄天物的同时，却通过沈沅适才的话语，会出了主子的想法。
　　她口中的“宝贝”二字，肯定不是指这个院落。
　　而是指的，那康平伯陆谌了。
　　她家的主子不想嫁给陆谌。
　　且她既是说出了这种话，便是坚定了要同陆谌退婚的心思。
　　碧梧不禁叹了口气。
　　只是依着陆谌母亲卢氏的脾性，这桩婚事，可没那么好退。
　　——
　　转瞬便到了芒种。
　　沈弘量拨给沈沅的新院子虽然偏僻了些，也小了些，她住着却还算舒心。
　　碧梧近来虽一直在为自家主子鸣不平，但沈沅的心情似是不错，竟还对韶园的那场宴事颇为上心。
　　镇国公府的老太太即将要过八十大寿，陆家也自是给几个交好的世家递了请帖，沈家的两个嫡女赫然在列。
　　原本这请帖上，并无庶女沈渝的名字。
　　因为沈沅、沈渝和陆谌这三人之间的婚事到底该做何安排，还没个定数。
　　但老国公已故的嫡三子，亦是陆之昀的三哥陆之晖，却有一妻室姓寇，她是沈沅继母刘氏的表姐。
　　沈弘量便让刘氏同寇氏说了此事，寇氏便将沈渝的名讳又添在了请帖上。
　　——
　　宴上。
　　韶园是陆之昀的私人置业，因它连接着东西两侧的国公府和伯爵府，所以陆家办宴也通常择在这个地界。
　　同扬州不同，京师的园子总归要更大气疏朗些。
　　韶园内的诸景饶有画意，树植葳蕤茂盛，广池澹滟开阔。
　　微风拂过时，那雕花精美的卉木轩窗，掩映着参错横斜的树影，颇有古拙疏旷的蕴藉余味。
　　沈沅前世也自是来过韶园数次，她每每至此，都感慨此园布景之精妙绝伦。
　　寇氏将沈氏三姐妹，和老国公陆鸿昂的遗腹女陆蓉安排在了同一个席面上。
　　沈沅正对着的方向，恰是韶园内的濯缨水阁。
　　它高架于池面之上，因着陆家的老太太喜欢听戏，所以那歇山卷棚式样的檐顶下，便站着两个正在咿咿呀呀唱戏的梨园伶人。
　　她们唱的曲子，则是那首经典的《游园惊梦》。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沈沅听着这些哀婉的唱词，却觉这好端端的寿宴，竟是被这两个梨园伶人唱出了几分缠绵悱恻的味道来。
　　她原本正沉浸在余音绕梁的戏腔中，亦觉同席的女眷，也都正了正神色，她们正往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而视线尽头的人，便是这韶园的主人，镇国公陆之昀。
　　纵是今日是陆家老太太的寿宴，陆之昀还是没有耽搁朝务，他明显是刚从皇宫归府，仍穿着一袭镇重威严的绯袍公服。
　　遥遥观之，便觉其蜂腰长腿，仪容峻挺高大。
　　男人的气质成熟又深沉，面庞英俊无俦。
　　沈沅循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后，也蓦地屏住了呼吸。
　　她浓长的羽睫是颤了又颤。
　　陆之昀正随着一众属下，往众人的方向走来。
　　沈沅耐着突然加快的心跳，亦将那块她亲手绣的软帕，悄悄地捏在了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开始，快给沅姐儿钓帅大叔助力，求发营养液！！！
　　参考资料：
　　（1）两句唱词引用《游园惊梦》原文
　　（2）韶园部分描写参考陈从周所著的《说园》
　　（3）濯缨水阁，取材苏州网师园，是真实地点


第4章 拿好
　　沈沅曾听人提起，祈朝如今既是权臣当道，若放在以前，京中的勋贵子弟们见到陆之昀时都会同见到皇帝陛下似的，不说要对其三跪九叩，也要即刻起身作揖。
　　小皇帝最是敬重他的舅父，对此也表示了默许。
　　此事大有僭越之意，陆之昀便让他的属下禁止了这种行为。
　　实际上，所有人见到首辅陆之昀时，比见到皇帝还要心有惴惴，都会谨小慎微，生怕会出什么岔子。
　　女眷们的席面都被安排在了一个临水的荷花厅上，此厅视野开阔，延展的角檐亦可遮阳。
　　沈渝在半柱香的功夫前，就离开了自己席位，不知去向了何处。
　　沈沅同碧梧耳语片刻后，便也穿过复廊，离开了荷花厅。
　　她的表情平静淡然，却不时地用余光观察着，正往国公府方向行走着的陆之昀。
　　纵是前世的陆之昀曾常来坟前看她，还娶了她的灵牌。沈沅却无法确定，前世的陆之昀到底是在何时，对她有了所谓的情意。
　　她并不会贸然行动。
　　今日想靠近陆之昀，也只是想试探试探，男人对她的态度到底几何。
　　这般想着，沈沅终于穿过了复廊。
　　而陆之昀和他的下属亦于此时，即将从她的身前经行而过。
　　碧梧看着站在原地的自家小姐，只以为她是想等这气场强势，令人生畏的镇国公先离去。
　　沈沅捏着软帕，却觉陆之昀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她，他只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行着。
　　可若错过了这次机会，她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了。
　　带着荷香的穿廊风忽地拂过时，沈沅也屏住了呼吸。
　　那风儿刮得方向，恰好面对着陆之昀。
　　沈沅的心跳又加快了许多，却瞄准了时机，在陆之昀正好要走过她时，悄悄地松开了纤白的右手。
　　质地柔软且泛着淡香的帕子，便随着那阵不疾也不徐的荷风，往陆之昀的方向刮了过去。
　　荷花厅里的女眷也都看向了沈沅的方向，她们自是也都看见了，那帕子如蝴蝶般，飞到了首辅大人的面前。
　　——“你说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谁知道啊，不过是自诩有几番姿色，便想通过这种拙劣的手段来靠近镇国公。呵，等着看她的笑话罢。”
　　几名女眷低声交谈的言语自是被仍坐在席位上的沈涵听到了，她亦捏着拳头看向了沈沅，眼神却带着几分莫名的仇视。
　　而另一头的沈沅，自是没主意到嫡妹异样的目光。
　　那帕子好巧不巧的，竟是落在了陆之昀的乌靴之旁。
　　男人亦因这块突然造访的帕子，蓦地停住了步伐。
　　陆之昀身后的江卓不禁侧首看向了，那廊下亭亭站着的美人儿。
　　江卓连连摇首，心中暗叹。
　　也不知这姑娘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行事冒失。
　　“大人……”
　　沈沅柔怯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走到男人的身前，同他认声错。
　　陆之昀却微垂着鸦睫，仍未看向她。
　　沈沅有些不知所措。
　　她觉这时的陆之昀，应该是对她没有什么心思的。
　　或许她做出了这样的冒失之事后，他可能还会对她生出不好的看法。
　　席面上，有些女眷纷纷用帕掩唇，做出了一副嘲讽之态。
　　江卓见自家主子仍缄默地站在原地，神色却并不沉冷，一时也没了主意。
　　他寻思着，要不然就先帮那冒失的美人，将地上的帕子拾起来。
　　江卓刚要走过去，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的眼睛瞪大了好几分。
　　他亲眼见着，在皇帝面前都不需要跪着的权臣陆之昀，竟是弯身，帮那美人拾起了帕子。
　　荷花厅内的女眷们瞧见他这举动，脸色也都是骤然一变。
　　刚过午时，艳阳高照，日光犹自刺目。
　　沈沅被日光灼得晃神时，陆之昀已然走到了她的身前。
　　男人的身量高大峻挺，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也将纤瘦单薄的她，罩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公服的廓形挺拓庄重，衣前补子上的大小麒麟盘踞成团，呈着奔腾的态势。
　　陆之昀伸手，绣着江崖海水纹的宽袖随即顿展，便主动将那块软帕递还给了她。
　　沈沅怯怯抬眸时，正对上他充耳悬瑱的梁冠下，那双深邃又威冷的眼睛。
　　同时也嗅见了，男人身上疏离且冷冽的松木气息。
　　陆之昀总是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沈沅面对这种情况，也慌了阵脚。
　　“拿好。”
　　陆之昀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沈沅听着他低沉且醇厚的声音，这才颤着白皙如瓷的纤手，接过了这块帕子。
　　“…多谢大人。”
　　——
　　戏总要做个全面。
　　陆之昀一行人离开荷花厅后，沈沅便同碧梧径直走到了韶园的海棠春坞处。
　　碧梧刚要同沈沅讲诉一番，适才她是如何的心惊胆战。
　　可还未来得及开口，主仆二人便透过那涤环纹的漏窗，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女子泣音——
　　“谌郎…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渝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受任何的委屈。”
　　说话的二人正是陆谌和沈渝。
　　两个人寻了这处僻静之地幽会。
　　女子在娇弱哭泣，男子则在温声宽慰。
　　碧梧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沈沅，见自己主子的美目沉静无澜，却又似是沉浸在了什么心事中。
　　既是来到了海棠春坞这处，沈沅自然也想起了前世的往事。
　　前世，她和陆谌也来单独来过此地。
　　当时的时令是盛春，海棠花开得招展多姿。
　　她背对着粉墙上的漏窗，陆谌则站在她的对面。
　　沈沅记得陆谌穿了一袭月白的直缀，自打成婚后，除却遇上伯爵府的内事，两人之间很少会单独交流。
　　陆谌让下人都侯在了粉墙外，沈沅站在枝叶款摆的花树下，心情也蓦地变得有些紧张。
　　“伯爷…”
　　自大婚那日独守空房后，沈沅就再没唤过陆谌官人，只会称呼他的爵位。
　　陆谌也不知为何，竟是突地靠近了她。
　　沈沅下意识地往后退着步子，陆谌却突然用微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先别动。”
　　陆谌说罢，沈沅便依着他的言语，没敢再轻举妄动。
　　沈沅本以为，陆谌是想同她亲近的，她心中虽没多少期待，却并未做出任何反抗之举。
　　她刚要垂下眼睫，便听见漏窗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
　　“姨娘…姨娘您等等奴婢啊！”
　　话音甫落，陆谌便松开了她的下巴，淡淡回道：“你可以回去了。”
　　沈沅惊诧地回身看去，这才恍如大悟。
　　适才她和陆谌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若站在漏窗外，便很容易让人觉得，陆谌吻了她。
　　那段时日，陆谌与沈渝的关系不睦，二人总有争吵。
　　陆谌为了气一气站在漏窗外的沈渝，便做了这场戏。
　　其实沈沅纵是嫁给了陆谌，也从未想过去掺和他和沈渝之间的关系。
　　往后的余生如果都要守这份活寡，沈沅也认了。
　　只是陆谌的有些做法，却激化了她和沈渝之间的矛盾。
　　碧梧瞧见沈沅的面色有些低落，刚要出言安慰。
　　沈沅的面色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我们走罢。”
　　待离开了海棠春坞这处，碧梧小声问道：“姑娘，看着康平伯和二姑娘这样…您心中一定很难受罢？”
　　沈沅却神情怅惘地摇了摇首。
　　怅惘的缘由，却不是因为陆谌和沈渝，而是又想起了适才在荷花厅处发生的事。
　　陆之昀对她的态度淡淡，却帮她捡起了帕子。
　　他为人过于高深莫测，她实在是猜不出他的心思。
　　思及，沈沅微微垂下了眸子。
　　却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有机会，再见到陆之昀。
　　——
　　海棠春坞。
　　沈渝仍在陆谌的怀中伤感地泣着，陆谌的心口竟是突然泛起了一抽又一抽的悸痛。
　　只是他心中明白，他突然有了这种感受，不是因为沈渝的哭声。
　　适才他透过漏窗，看见了沈沅的身影。
　　沈沅亦看向了他。
　　二人的眼神间，难免有了交汇。
　　她看他的眼神毫无波澜，半丝情绪都没有。
　　可沈沅气质柔弱，她不笑时，眉间总似染着淡淡的哀怯。
　　沈沅看他的眼神，于陆谌而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而正是这种熟悉感，才让他生出了这种异样又痛苦的感觉。
　　——
　　京师的前门街声色繁华，商铺鳞次栉比，货物错综连云。
　　行人肩摩毂击，喧嚣热闹。
　　沈沅同碧梧从一间名唤绮绣坊的成衣铺子里走了出来，只是二人来此，并不是来买成衣的。
　　继母刘氏将沈沅舅父给她准备的嫁妆尽数克扣，而侯府分给沈沅的月钱，也只是将将够沈沅维持平日的生活。
　　沈沅倒也没同沈弘量索要更多的月钱，而是自己提笔设计了许多花卉的纹样，并将它们卖到了成衣铺子，换了些银两做贴补。
　　碧梧心中替主子感到委屈，行在路上时，还愤愤不平道：“如果夫人没有病逝，姑娘十六岁那年就可以嫁给大少爷，压根不用到京城来受这些气！”
　　碧梧口中的夫人，是沈沅的舅母罗氏，而那个大少爷，则是她的表哥唐禹霖。
　　沈沅无奈摇首，想起过几日便是碧梧的生辰，便想让碧梧在前门街挑些喜欢的东西。
　　——“去去去！不买就别站在这儿碍我的生意。”
　　小贩的声音打断了主仆二人的谈话。
　　碧梧循着视线看去，同沈沅道：“咦？那不是陆家的小少爷吗？”
　　话音刚落，沈沅便走到了碧梧口中的，小少爷的身旁。
　　陆廖霁正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屉热腾腾的包子，发顶却突然传来了一个陌生女子的温柔声音：“廖哥儿，你想吃吗？”
　　陆廖霁点头后，便抬眸看向了沈沅。
　　他有些好奇，这个陌生的美人姐姐，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碧梧给他买了两个肉包子，待将它们递给陆廖霁后，沈沅温声问道：“廖哥儿，你五叔呢？”
　　陆廖霁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沈沅，边啃着包子，边摇了摇小脑袋。
　　前世沈沅也同陆廖霁相处过，陆之昀虽将这个侄儿养在了身旁，却并未有太多的功夫管教他。
　　而陆廖霁对这个严肃强势的五叔也总是会生出些惧怕的情绪，前世的他就曾闹过离家出走，但每每他起了这种心思，都会被陆之昀的下属及时发现。
　　这孩子的性格并不顽劣，却总是嚷着，要见他已逝的母亲。
　　沈沅也是个自幼丧母的人，前世便对陆廖霁多多留意了些。
　　她动作轻柔地摸了摸男孩的小脑袋，便命碧梧去聘了辆马车，“我们得将他送回国公府去。”
　　嘴上虽这么说着，沈沅心中却在想，她终于又寻到了一次，能与陆之昀见面的机会。
　　——
　　沈沅乘的车马正往镇国公府缓缓驰去。
　　可车上的三人却都不知晓，在离他们数十丈的距离外，也有一辆马车，正跟在他们的后面。
　　稍有颠簸的车厢内。
　　江丰是江卓的孪生弟弟，也是陆之昀的得力属下，见自己的兄长愁眉不展，便打趣道：“沈姑娘都去国公府了，你愁什么？”
　　江卓看着弟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是不打一处来。
　　他用折扇拍了下江丰的脑袋，摇首回道：“沈姑娘虽是去了国公府，大人却还在宫里教陛下课业，在大人没回府前，咱们得想办法把沈姑娘给留住。”


第5章 电他
　　镇国公府的坊式大门耸阔巍峨，其上的朱漆新簇，那些滚圆的门钉亦在午后煦日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有一年逾五旬的老者站于大门之前，似是在焦急地等候着什么人。
　　沈沅识得这老者的身份，他是国公府的胡管事，曾侍奉过陆家的三代家主，是府里资历最深的下人。
　　那胡管事应该也识得她的身份，上次她同两个妹妹去韶园参宴时，也是同他打过照面的。
　　待沈沅扶着陆廖霁下了马车后，男孩便径直跑向了和蔼可亲的胡管事。
　　沈沅既是成功将陆之昀的侄子送回了府上，那按说这时，她便该打道归府了。
　　可沈沅并没有在大门外见到陆之昀的身影，她不想现在就离开。
　　初夏的午后，烈阳高照，日头正盛。
　　故而沈沅的心中有了打算。
　　不如她就佯装中了暑热，做出一副即将晕倒的态势，待碧梧扶住她后，胡管事说不定还能留她入府暂歇。
　　这般想着，沈沅刚要做出一副扶额的柔弱病态，却觉自己的袖角，竟是被人拽住了。
　　她回身看去时，见陆廖霁又跑到了她的身后。
　　男孩乌黑的瞳孔很是清澈，他仰首看着沈沅，软声唤道：“沈姐姐。”
　　胡管事也走了过来，他对沈沅作揖后，便恭敬道：“适才少爷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老奴，多谢沈姑娘将他送回了国公府。”
　　沈沅柔声回道：“管事不必客气。”
　　胡管事见沈沅神情微恹，又关切道：“老奴看姑娘的面色有些不好，想必是中了暑热，不如进府歇歇再走罢。”
　　沈沅面色未显，心中却有些暗喜。
　　胡管事这么主动，倒是替她省了装病的功夫。
　　沈沅如今的身份，是个还未出阁的闺秀，虽说她是很想进这国公府里待上片刻，可她还得装着矜持一些。
　　于是她故意装出了一副犹豫的模样：“这……”
　　胡管事也故意摆出了副愁容，又劝她：“姑娘，廖哥儿失踪的事，老奴已经派人禀给了宫中的公爷了…您若是提前走了，老奴可不好向公爷交代。”
　　沈沅倒是没想到这层关系。
　　随即便微微颔下了螓首，做了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胡管事见沈沅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心中悬着的石子儿也终于落了地。
　　他还挺顺遂地，便将这沈家的大姑娘请入了公府。
　　江卓和江丰这两个小子估计也都松了口气，他二人倒是不用再费心思，去留住这位美人儿了。
　　——
　　荣晏堂。
　　沈沅暗觉，这国公府厅堂的起架要比永安侯府高上许多，故而坐在其中，也觉得此地更敞亮气派些。
　　她端坐在堂内东侧的圈椅上，陆廖霁则乖巧安静地坐在了她的身侧。
　　胡管事为她二人备好了茶点后，便恭敬地站在了荣晏堂的西侧。
　　他为了避嫌，有意垂着头首。
　　却总是不自觉地，便想用余光去悄悄看那面若芙渠，冰肌玉骨的绝色美人。
　　沈沅只消静静地坐在那处，整个大堂之内的氛感，好似都温和柔美了不少。
　　她仪态端淑，美丽的眉眼间也存着淡淡的矜持，却又让人不自觉地便想起那句专门用来形容柔弱美人的诗——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胡管事不禁暗叹，怨不得这一向不近女色的镇国公，竟是突然对沈家的大姑娘生出了兴趣。
　　另一处端坐的沈沅，倒是同陆家的廖哥儿相处融洽。
　　舅母罗氏去世后，她便在扬州的梅花书院当了三年的夫子，她教的那些生员都是一些刚刚开蒙的小孩子。
　　所以沈沅对付起如廖哥儿这么大的男孩时，也自是很有法子。
　　胡管事命罢丫鬟给沈沅添茶后，怕她等得焦急，便恭敬道：“沈姑娘，公爷他应该快回府了。”
　　沈沅点了点头，纤白的手却又捏紧了软帕。
　　廖哥儿瞧见了沈沅的举动，好奇地问道：“沈姐姐，你为什么要一直捏着这块帕子啊？”
　　沈沅眉眼温柔地看向他，随即便对男孩展露了笑容，亦将那块绣着蝴蝶纹样的帕子拿给了他看。
　　她的绣工上乘，蝴蝶上的针脚绵密又精美，可谓栩栩如生。
　　沈沅回道：“因为这块帕子，对姐姐很重要。”
　　廖哥儿懵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却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块帕子的纹样。
　　——“沈姑娘，公爷回来了。”
　　胡管事的话音甫落，沈沅的心跳却是蓦地一顿。
　　她微微转首时，便见身着朝服，身量高大的陆之昀已然走进了堂内。
　　他一进室，整个荣晏堂的气氛登时便庄重肃穆了许多。
　　沈沅和廖哥儿都从圈椅处站起了身。
　　廖哥儿明显是对陆之昀有些畏惧，站起身后，也不敢说话。
　　沈沅却还算淡定地道了声：“陆大人。”
　　男人那双深邃的凤目看向了她，淡声问道：“你是？”
　　沈沅微启柔唇，却连半个字都没说出口来。
　　她的心情愈发低落。
　　陆之昀竟然不记得她了？！
　　胡管事见状，便将白日发生的事，以及沈沅的身份同陆之昀尽数讲了一遍。
　　沈沅不知所措地垂下眸子时，陆之昀方才低声又对她道：“沈姑娘请坐。”
　　话落，陆之昀亦背脊挺拔地坐在了荣晏堂的主位上。
　　沈沅很快将那些诧异和低落的情绪收敛，复又眉眼温驯地坐回了原处。
　　陆之昀又命胡管事：“把廖哥儿带下去。”
　　廖哥儿这时终于开口讲了话，他噙着小奶音，对陆之昀央求道：“五叔，我想同沈姐姐待在一处。”
　　陆之昀凌厉的凤目微微觑起，沉声斥道：“不得顽劣。”
　　廖哥儿的面色即刻便显露了几分惧态，即要哭泣。
　　沈沅看着廖哥儿这般，却也不敢在陆之昀的面前贸然开口。
　　胡管事这时道：“公爷，廖哥儿跟沈姑娘投缘，您就让他在荣晏堂处再坐一会儿罢。”
　　陆之昀听罢，只定定地看了胡管事一眼。
　　胡管事会出，公爷这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便对廖哥儿使了个眼色。
　　小男孩立即将眼泪都憋回了肚子里，复又乖巧地坐到了沈沅的身旁。
　　下人们为陆之昀呈上茶水后，男人终于又开了口：“今日多谢沈姑娘，替我寻到了这顽劣的小侄。”
　　沈沅柔声回道：“正巧看到他走失，自是要将他送回来的，大人无需言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忽地没了刚来时的镇定自若。
　　陆之昀一开始都没认出她到底是谁。
　　他今日对她的态度，也没什么特别的。
　　单是这么同他说话，她也试探不出什么来。
　　——“沈家的大姑娘…你是同陆谌有婚约罢？”
　　陆之昀似是突地想起了些什么，便主动提起了她的婚事。
　　沈沅掀眸看向他后，便点了点头。
　　她身后的碧梧却于这时想起了入府前，主子对她的叮嘱。
　　见沈沅用帕子掩了掩唇，便立即会意。
　　碧梧状似愤愤地为她鸣不平道：“可这桩婚事，也不是我们家姑娘想要的。那康平伯的心仪之人是侯府的二姑娘，我们姑娘……”
　　话还未落，沈沅便假意制止了她，没再让碧梧继续说下去。
　　可她该让碧梧透露给陆之昀的信息，全都被她给说了出去。
　　陆之昀未对碧梧的这番话发表任何的看法，只是又将视线落在了沈沅的身上。
　　他的眼眸幽深莫测，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沈沅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口蓦地有些发颤。
　　其实今日陆之昀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平和客气，语气也不严厉，丝毫都没摆什么官老爷的架子。
　　可是他是手握权柄的上位者。
　　只消随意地这么看人一眼，便能让人的心中无端地生出几分畏惧来。
　　眼见着天色已近黄昏，沈沅怕回府晚了，继母会寻她的麻烦，便怯声开口道：“大人，我该回府了。”
　　陆之昀便吩咐胡管事，道：“送沈姑娘回府。”
　　他说这话时，并未再看着她。
　　沈沅便在此时，悄悄地将那块绣着蝴蝶的帕子，放到了圈椅上，假意将它落在了此处。
　　沈沅起身后，廖哥儿见她要走，忙用小胖手拽住了她的衣袖：“沈姐姐，你不要走，你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叮啷——”一声。
　　陆之昀恰时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高案上，随即便冷声命向廖哥儿：“松开她。”
　　廖哥儿明显是被他五叔的强势气场骇到了，却又舍不得松开沈沅，便噙着眼泪直往沈沅的身后躲，那只小胖手仍未松开沈沅的衣袖。
　　眼见着陆之昀从主位处站起了身，那高大如松的身子也朝着二人走了过来，沈沅却于这时起了个念头。
　　她还在扬州时，有个故友曾教了她一些东西。
　　那故友是个被盐商娇养的瘦马，她曾教过她怎样通过眼神，来媚住男人。
　　沈沅之前并无兴趣学这些。
　　却于这时，突地想起了那些伎俩。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对陆之昀行出这招时，却于抬首时，蓦地撞上了陆之昀深沉的眼眸。
　　男人眉额的交界处生得很高挺，英隽锋眉下的那双凤目，也自是格外深邃。
　　他身上冷冽的松木气息，亦在此时拂过了她的发顶。
　　沈沅怯怯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立即便收敛起了那些心思。
　　却又忽然意识到，那瘦马教她的其中一招，便是假装被男人的视线灼到，再佯装慌乱，柔柔怯怯地避开眼眸。
　　沈沅在心中安慰自己，这是无心插柳，可不是她故意为之。
　　廖哥儿却仍躲在她的身后，只探出了半张小脸儿。
　　陆之昀的视线又落在了小侄的身上，他的声音也沉了几分：“松开她，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廖哥儿听罢，可怜兮兮地吸了好几下鼻子。
　　沈沅本以为他这时终于能够送开她的衣袖。
　　不想，廖哥儿竟是“哇——”地一下，嘤嘤呜呜地便哭出了声来。


第6章 这事大了
　　轮音辘辘，通往永安侯府的马车正平稳地驰行着。
　　沈沅坐在宽敞的车厢内，心中还颇为同情年岁尚小的廖哥儿。
　　她同廖哥儿经历相仿，自幼生下来，亲生父母就都不在身旁。
　　而舅父唐文彬还是个温方雅正的君子，平日对她这个外甥女的态度也很和蔼，可纵是如此，沈沅也会对家中的父辈生出些畏惧的情绪来。
　　更遑论这廖哥儿的五叔，还是个格外严厉的男子。
　　若她摊上了陆之昀这么个强势的叔父，只怕比廖哥儿还要怯怯好哭。
　　碧梧比沈沅小了四岁，她是在沈沅十岁那年做了她的丫鬟。
　　回侯府的路上，碧梧不禁想起了在扬州的往事。
　　沈沅小的时候看似乖巧温驯，内里却是个离经叛道的。
　　她在如廖哥儿这般大时，也曾做过离家出走的事。
　　思及此，碧梧不禁打趣她道：“姑娘，说来真是好巧，您十岁那年离家出走时，还是陆大人将您送回唐府的呢。”
　　碧梧说罢，沈沅亦蓦地想起了九年前的往事。
　　想起幼时的顽劣和不懂事，美人的神情有些微赧。
　　沈沅的语气虽依旧温柔，却存了些许的埋怨：“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碧梧掩嘴一笑。
　　其实沈沅在很小的时候，也是同陆之昀接触过的。
　　陆之昀刚过加冠之龄，便中了状元郎，可他的父亲陆鸿昂却于同年去世，故而他要在家中守丧三年，不得入朝做官。
　　等丧期一过，先帝便派他外任扬州，做了当地的巡盐御史。
　　他只在扬州待了一年，却政绩斐然，颇受当地百姓的敬重。
　　沈沅仔细回想着陆之昀二十三岁的模样，脑海中却只有一个有些模糊的高大身影。
　　他年轻时的相貌自是英俊无俦，扬州府的许多闺秀也曾对他一见倾心过，只是那时的陆之昀并无娶妻的打算，在扬州那样的风月之地也没传出过任何的风流韵事。
　　沈沅印象中的他，纵然年岁尚轻，气质却比同龄男子要深沉成熟许多，给人一种年少老成的感觉。
　　可那时的陆之昀，也远没有这时的他令人心生畏惧。
　　——
　　荣晏堂。
　　黄花梨圈椅的椅背上，透雕着山石灵芝的纹样，而那平滑的木纹椅面上，却落了个质地柔软的女子手帕。
　　廖哥儿见状，便噙着小奶音开口道：“那是沈姐姐的帕子！”
　　男孩清亮的话音甫落，那帕子就被陆之昀拾了起来。
　　雪白的帕面上，绣着一只宝蓝色的蝴蝶。
　　它正灵动地振翅飞着，看似翩跹美丽，实则纤细又脆弱。
　　那清幽的玉兰香也一丝一缕地，缠绕在了男人指骨分明的大手上。
　　陆之昀缄默地看着手中的那方帕子，廖哥儿却于这时又道：“沈姐姐说过，这个帕子对她很重要。”
　　陆之昀意味深长地将视线落在了廖哥儿的身上，低声问道：“她真说了这句话？”
　　廖哥儿撅着小嘴，懵懂地点了点头。
　　随后便看见，他那不苟言笑的五叔，竟是哑声笑了一下。
　　他薄唇之旁的笑意虽然极淡，却同他平日冷厉沉肃的模样大相径庭。
　　廖哥儿瞧见陆之昀的这副模样，小脸儿也有些呆住了。
　　尽管男人很快就敛去了面上的浅淡笑意，男孩还是猜测，他五叔的心情应该很好。
　　于是廖哥儿又软声问他：“五叔，我可以帮沈姐姐拿着这块帕子嘛？”
　　陆之昀的眼眸恢复了平日的沉冷，他看着小侄肉嘟嘟的小脸儿，只回了简单又利落的三个字：“不可以。”
　　廖哥儿刚要再争取一番，陆之昀那双威冷的凤目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男孩鼓了鼓面颊，终是委屈兮兮地又将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
　　时至黄昏，暮色四合。
　　国公府内风柔日薄，诸景洵美疏旷。
　　江卓正陪着陆之昀往歧松馆处走着。
　　适才在荣晏堂时，他分明看见主子还拿着那沈家姑娘的帕子，可转瞬之间，这帕子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江卓见陆之昀目不斜视，便悄悄地瞥向了他那绣着江崖海水纹的宽袖。
　　他眨了眨眼睛。
　　公爷会不会是将它藏在袖子里了？
　　瞳瞳的夕光下，男人的身量峻挺高大，气宇轩昂。
　　陆之昀的侧颜敛净分明，立体精致。
　　他没看向江卓，只淡声问道：“你那双眼睛，胡乱瞟什么呢？”
　　男人的语气平静，并无任何不耐。
　　只是他的嗓音却比寻常的男子低沉浑厚了许多，可说是极富磁性，却也会让人觉得沉肃严冷。
　　江卓连忙掩饰着认错，便将话题岔开，提道：“公爷，沈家的大姑娘这时应该已经归府了。”
　　他刚一提到沈沅，陆之昀落在青石板地的身影也蓦地定住。
　　随即，江卓的耳畔便响起了陆之昀低沉的声音：“她和陆谌的婚事，该退了罢？”
　　话音刚落，江卓就瞪大了眼睛。
　　待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陆之昀时，却见他的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江卓微微启唇，待愣怔半晌后，方才恭敬地回道：“属下知道了。”
　　陆之昀的话虽是问句，但江卓却品出了主子的用意。
　　他这是想让他尽快地去让康平伯，退了同沈沅的婚事。
　　江卓本以为那沈家的大姑娘只是引起了陆之昀的兴趣。
　　可如今看来，他想得过于简单了。
　　这事儿，可真大了。
　　——
　　伯爵府。
　　卢氏坐在正堂的主位，愤怒地将手旁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她怒声斥向陆谌道：“甭说是在京城，这大祈所有的布道使司和各处州府，哪处没有你五叔的眼线？定是你在那沈家姐妹之间犹豫不决，这才惹恼了你的五叔！这事没得商量，你必须同沈家的大姑娘退婚！”
　　陆谌清冷的眼眸微垂，只低声劝卢氏息怒。
　　他没对此事发表任何的态度，却在此时突然想起了，那日韶园宴上，沈沅站在海棠春坞的漏窗外，看向他的哀柔眼神。
　　——
　　自上次见到陆之昀后，已过了三日。
　　短短的三天时日，陆谌的母亲卢氏便亲自登临了侯府，同永安侯沈弘量退了他儿陆谌，同沈家嫡长女的这桩婚事。
　　事情解决得过于干脆利落，这不得不让沈沅怀疑，会不会是她让碧梧在国公府讲的那番话起了作用。
　　而陆之昀听了后，便在后面推波助澜了一番。
　　这日天朗气清，晴空高照。
　　刘氏身为沈沅的继母，虽对她这个继女无甚好感，却想着在她被康平伯府退婚后，假意地安慰她一番。
　　沈沅到了刘氏的院落时，她正坐在罗汉床上，手旁的檀木小几上也摆着刚被撷下的枇杷果。
　　刘氏近来犯了头风，发髻之下还绑着福寿抹额，她的手中持着一串佛珠。
　　待沈沅落座后，刘氏便假惺惺地宽慰她道：“沅姐儿，你也别太伤感了，纵是同康平伯退了这桩婚事，你父亲也会再为你另择更好的婚事的。”
　　沈沅听罢，柔顺地颔了颔首。
　　可转瞬的功夫，她便当着继母的面，蓦地便落了几滴眼泪。
　　她的相貌本就生得柔弱，这矜持地做出了一副泪染轻匀的泣态，可谓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仙子落泪，不过如此。
　　刘氏得见沈沅的这副模样，竟是也微微地动了恻隐之心。
　　碧梧站在沈沅的身后，圆圆的杏眼却是阔了起来。
　　她惊讶于沈沅落泪之快的同时，也忽地明白了，为何主子会在来得路上，一直瞪眼却不眨眼。
　　——“唉，沅姐儿。你这几日就出府逛一逛，喜欢什么就买些什么，心情总会好一些的。”
　　沈沅水眸中的那抹哀柔并不达眼底。
　　见刘氏终于抛起了这个话头，她便立即哽咽道：“多谢母亲关怀，只是不瞒母亲说…孩儿的月银有些不够。”
　　刘氏捻着手中的佛串子，方才了然。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我们侯府在前门街有个糕饼铺子，生意还不错，赶明儿你去看看，再帮着打理打理。这铺子利得的三成，你就拿去花用吧。”
　　沈沅用软帕拭了拭眼泪，柔声感激道：“多谢母亲。”
　　——
　　从垂花厅出来后，沈沅白皙如瓷的芙蓉面上犹存着泪辙，可是眸色却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主仆二人行了一会儿，待至峭拔野趣的假山丛处时，碧梧见四下无人，方才开口埋怨道：“这叫个什么事呐，老爷给姑娘准备的嫁妆都够盘二十间铺子了，姑娘您都同康平伯退婚了，主母怎么还是掐着您的嫁妆不放？”
　　沈沅轻轻地叹了口气。
　　舅父唐文彬给她筹备的嫁妆却然不少，可她这贪心的继母刘氏，明显是想将她的嫁妆吞占。
　　故而她才试探了刘氏的态度。
　　可看刘氏的那副嘴脸，她若想拿回属于她的东西，并不是件易事。
　　——
　　前门大街。
　　沈沅和碧梧刚从沈家的糕饼铺子走出来，她便算了一笔账。
　　继母刘氏嘴上虽然说，这间糕饼铺子生意不错，可实际上，它却盈利不多。
　　而且刘氏知道唐家世代经商，而沈沅舅母罗氏的母家也是扬州实力雄厚的盐商。
　　沈沅自幼被罗氏养大，耳濡目染地便很会算账和经营铺子。
　　刘氏从下人的口中得知了沈沅竟是比账房先生还会理算账目，干脆就把他给辞退，直接让沈沅全权打理这家铺子。
　　而沈沅每月能被分到的利得，不过五两银子。
　　碧梧一想起这件事，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主母的算盘打得还真是好，她这哪儿是要给姑娘花用，分明是想让姑娘给她当账房！”
　　沈沅那双柔美的水眸，却往前方看了过去。
　　碧梧也循着主子的视线望去，却见陆家的廖哥儿就如一只刚刚出笼的小鸡崽似的，迈着两只小短腿，便哒哒哒地跑到了沈沅的身前——
　　“沈姐姐！”
　　沈沅温柔一笑，刚要俯身去摸一摸男孩的脑袋，江丰便冲了过来，及时抓住了廖哥儿，匀着不平的呼吸唤道：“小祖宗，您可跑慢些。”
　　话落，江丰一抬首，便瞧见了面前那秀如芝兰，雪肤花貌的绝色美人儿。
　　他正寻思着，该怎样将沈沅留住。
　　却见沈沅竟于这时微垂眼睫，亦突然用纤手扶住了额头。
　　那模样，好像是中了暑热。
　　可她颦眉时，却有种恹恹然，又弱柳扶风的纤柔美感。
　　碧梧及时扶住了沈沅，关切地询问道：“姑娘，您是不是中了暑热啊？”
　　沈沅颦眉摇首时，廖哥儿也微张着小嘴，担忧地看向了她。
　　得见沈沅这副一触即碎的虚弱模样，江丰的心中顿时生出了怜意。
　　可却也难免有些窃喜。
　　沈姑娘这暑热，未免中得也太是时候了！
　　这番，倒是不用他再去费心思留住她了。
　　江丰及时敛去了眉梢的喜意，也做出了一副担忧的模样，劝慰道：“哎呦沈姑娘，正巧小的在前面的酒楼包了个雅间，您既然中了暑热，不如随着我们一并进去歇歇罢。”
　　——
　　沈沅自是没有真的中了暑热，她随着江丰和廖哥儿进入酒楼后，便发现，这酒楼的掌柜对江丰的态度格外尊敬。
　　尊敬到近乎谄媚。
　　待众人进了雅间后，沈沅心中便有了猜测。
　　这家酒楼，应该是陆之昀的私人置业。
　　她也一直都清楚，陆之昀并不是什么清官，而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他的势力遍及祈朝各地，坐拥的财富怕也不是她能想象得到的。
　　这般想着，沈沅容色淡淡地饮了几口解暑的凉茶。
　　沈沅见廖哥儿好似是想同她说上几句悄悄话，便微微侧首，将缀着珍珠耳铛的右耳靠向了他几分。
　　廖哥儿刚要开口讲话，这雅间的叠扇门便被人推了开来。
　　沈沅看清了来人的相貌，心中没来由生出了些许的紧张，随即便从圈椅处站起了身。
　　陆之昀今日应是休沐，便穿了件颜色深黯的襕衫，发上也自是没戴乌纱帽或是梁冠。
　　可他的气场却依旧深沉矜傲，不可逼视。
　　自来京城后，沈沅是第一次见他穿常服。
　　男人仪容峻整，这襕衫更衬的他蜂腰长腿，比穿官服时少了几分端肃镇重，却多了些更近人情的俊朗。
　　得见沈沅后，陆之昀英隽的锋眉却是轻轻蹙起，只低声问：“沈姑娘？”
　　沈沅有些赧然，嗓音柔怯地回道：“陆大人……”
　　陆之昀进了雅间后，这房内，便无端地多出了几分压迫感。
　　他深邃的凤目看向了那怯怯站着的纤弱美人儿，待示意沈沅再度落座后，却又问道：“怎么最近，总能见到你？“


第7章 软腔柔调
　　这前门街算是京师比较繁华的街道，平日显贵云集。
　　单这条街上的商铺和酒楼，有近半数都是陆之昀的私人置业。
　　这些置业也不单单是为了盈利，而是方便他在各处设置眼线。
　　而这家酒楼的雅间，则被布置得很是清雅，颇有江南风格。
　　沈沅的身后立着一卷草海棠纹的小座屏风，一旁的香几上，小炉正冒着嫋嫋的青烟。
　　陆之昀深邃的目光仍落在她的身上。
　　这一靠近看他，沈沅便觉，他的那双凤目还真是生得独特。
　　竟不是单睑，而是开扇型的重睑。
　　高挺的眉骨下，那漆黑的瞳孔也显得格外的深沉高鹜。
　　沈沅垂眸，很快避开了他的视线。
　　自小到大，她也没被什么人的眼神灼得心口慌颤过。
　　她来时还想着如果见到他，便要装的羞赧一些。
　　可如今看来，她属实不必去装羞。
　　陆之昀进室后，碧梧也明显被他的气场骇到了，她站在沈沅的身后，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而廖哥儿虽然日日都跟在他五叔的身旁，也没比碧梧的神色好看多少，他小小的身子坐在宽敞的圈椅上，两只小短腿还悬在半空。
　　陆之昀一进来，他便乖巧至极地将两只小胖手放在了膝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看着可怜兮兮的。
　　沈沅微启柔唇，终于准备回他的话时，廖哥儿却帮她开口解释道：“五叔，沈姐姐她中了暑热，刚才她差点就在外面晕倒了～”
　　陆之昀听罢，眉宇微沉，低声问道：“寻医师看过没有？”
　　沈沅摇首，柔声回道：“劳大人惦记，不碍事的。”
　　言罢，陆之昀未动声色地看了江丰一眼。
　　江丰似是立即会出了主子的心思，随即他便出了雅间，同外面候着的随从嘀咕了几句，方才归室。
　　沈沅也不想一直这么局促赧然。
　　便主动又问向陆之昀：“离午时还远着，陆大人来这酒楼是要做什么呢？”
　　沈沅虽是在扬州长大，但是抚养她的舅母却是苏州人。
　　祈朝还未建朝时，因着兵戈扰攘的战乱，苏州的许多商户便都跑到了扬州，以至于现在的许多扬州人要睡觉时，都会说句“上苏州”。（1）
　　罗氏操着一口吴侬软语，便也教养着沈沅，让她自小便说吴语，她总说，女孩子还是讲一腔吴语更好听。
　　故而沈沅说话时，便是绵绵的软腔柔调。
　　江丰站着一侧，他能明显觉出这沈姑娘入了京师后，也是有意在控制着自己的江南口音的。
　　可话落时，那音调极软的尾音，还是听得人骨头发酥。
　　而那美人儿说话时，浓长的羽睫也在微微垂着。
　　含蓄矜持，可又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柔媚而不自知的美态。
　　江丰却见，主子陆之昀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可是他的面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陆之昀掀眸看了一眼廖哥儿。
　　随后语气淡淡地回道：“他还没到十三岁，不到国子监入学的年纪，所以我今日准备带他看看这附近的书院。原本也想过给他寻个先生单独教他，但廖哥儿的性格有些内向，让他接触些同龄的孩子可能会更好些。”
　　沈沅微微颔首，做为回应。
　　她暗觉，陆之昀严厉归严厉，但是他在廖哥儿的教育上，考虑得还是很周全的。
　　廖哥儿却于这时又对陆之昀软声央求道：“沈姐姐以前也在书院当过夫子，五叔，您能不能让沈姐姐教我呀？”
　　孩童清亮的话音一落，陆之昀的神情似是多了丝兴味。
　　他低声又问沈沅：“你还在书院当过夫子？”
　　沈沅点了点头。
　　陆之昀又问：“哪个书院？”
　　沈沅柔声回道：“是大人曾经亲自提过字的，梅花书院。”
　　京中的许多人都看不起扬州的盐商，觉得他们只是财大气粗，胸无点墨的一些庶商罢了。
　　可实际上，扬州的盐商却很重视子孙的教育，很多实力雄厚的盐商都曾资助过书院。
　　梅花书院在巅峰时，曾经有一年，有四人榜上有名，在殿考中还曾出过状元郎。
　　而沈沅的夫子，亦是梅花书院的掌院袁猷，当年曾同还是巡盐御史的陆之昀有过往来。
　　故而陆之昀当年要离任回京时，便给袁猷的书院提了“梅花书院”这四个字。
　　江丰这时近乎谄媚地赞赏道：“原来沈姑娘在扬州时还做过夫子呢，那您一定能将我们廖哥儿教得很好。除了公爷，我们廖哥儿最听您的话了。”
　　沈沅赧然垂眸时，陆之昀却眸色颇深地睨了江丰一眼。
　　他又问沈沅：“沈姑娘，可愿单独教授廖哥儿？”
　　廖哥儿乌黑的瞳孔满溢着期待。
　　他看向沈沅时，却听陆之昀又道：“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
　　江丰见沈沅有些犹豫，连忙劝道：“姑娘您正好要打理附近的糕饼铺子，若觉得不方便，您其实也不必入公府教我们廖哥儿的，大可以上这家酒楼来教。我们公爷给姑娘的犒赏，也指定丰厚。”
　　碧梧看着欲言又止的自家小姐，却觉沈沅定是想去教那陆家廖哥儿的。
　　罗氏当时让沈沅随她的表哥唐禹霖一并去书院治学，她还总说，她家禹哥儿将来肯定要走科举致仕这条路。
　　而沈沅则是罗氏看中的儿媳，她一直想着等沈沅大些，便让她同唐禹霖成婚。
　　而身为一个要走科举之路的男人的妻子，肚子里总得有些墨水。
　　实则罗氏是个很挑剔的女人，一般人她看不上眼。
　　而她在陪养沈沅的过程中，也让她在各种方面都接触了一番。
　　沈沅性情聪慧，教什么都一点即透。
　　无论是经商，还是同鸿儒一样治学，都丝毫不亚于男子。
　　更遑论是管家里账，打理内宅的那些琐事。
　　而沈沅最喜欢的，却是修书治学，也喜欢给一些小孩开蒙讲经。
　　罗氏甚至还曾说过，若沈沅是个男子，怕是早就中举了。
　　在江丰和廖哥儿殷切的注视下，沈沅怯生生地看着陆之昀那双凌厉深沉的眼眸，终是应了下来。
　　“只要大人不嫌弃，我是愿意教廖哥儿读书的。”
　　——
　　给廖哥儿当夫子的事落定后，沈沅的心情很不错。
　　因为她既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日后兴许还能有机会再见到陆之昀。
　　她正想寻个借口，打道归府。
　　江丰却倏地把廖哥儿从圈椅上抱了起来。
　　廖哥儿的小脸明显有些不情愿，还在江丰的怀中踢了几下小短腿。
　　沈沅不解地看向他时，却见江丰的神情有些尴尬。
　　“小的得带廖哥儿去趟净房。”
　　廖哥儿却奶声奶气地答道：“我，我也不想去净房呐～”
　　江丰立即回道：“哎呦小祖宗，您还是去一趟吧，您上次就说不去，最后…可把小的折腾惨了。”
　　碧梧不禁掩嘴一笑。
　　这江丰虽比他那哥哥江卓的性情诙谐有趣些，却也是个办事稳妥利落的人。
　　她正这般想着，却见江丰竟是冲她使了个眼色。
　　碧梧并没立即反应过来，江丰已经凑到了她的身前，低声嘱咐道：“你先随我出去，关于廖哥儿的事，公爷有话要单独同你家主子交代。”
　　——
　　转瞬的时当，这雅间内，便只剩了沈沅和陆之昀两个人。
　　沈沅的心情正有些紧张时，却听见楼下，竟是倏地传来了琵琶泠泠如落玉盘的清音。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她循着楹窗看去，便见楼下已有伶人成双，一个抱着琵琶，另一个则抱着三弦琴，正娓娓道来地唱着小曲。
　　唱的曲子，则是陆游写给唐婉的那首《钗头凤》。
　　沈沅回过神后，方才柔声问道：“大人是有话，要单独同我讲吗？”
　　话音甫落，数名小厮便持着丰盛精美的菜肴鱼贯而入。
　　待他们将菜都摆在桌面后，陆之昀修长且指骨分明的大手已然执起了象牙筷箸，他用筷柄指了指沈沅，低声道：“都是些淮扬菜，边吃边谈罢。”
　　沈沅犹豫了一下，还是柔顺颔了下首。
　　其实她还真的有些想念淮扬菜了，京中的菜式虽然也能入口，但是她吃起来却还是不习惯。
　　尤其是这些菜式里，还有一道她最喜欢的五丁包。
　　但是一想到要在陆之昀的面前用食，沈沅还是有些放不开。
　　陆之昀见沈沅没动筷子，便瞥了身旁的小厮一眼。
　　那小厮是个有眼力劲的，立即便用公筷往沈沅的食碟中夹了个五丁包。
　　沈沅方才用纤手持起了筷箸。
　　她还未来得及夹起那个五丁包，便听见了琵琶琴弦乍断的刹音。
　　那声音很是刺耳尖锐，曲音也因此而中断。
　　随即，天边忽地下起了如瀑的大雨。
　　穿云裂帛的雷声亦是骤响。
　　那声音轰隆隆地，惹人心惊。
　　陆之昀仍岿然不动地端坐着，他平日的气质便是深沉莫测，给人一种天即要塌陷，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感觉。
　　沈沅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却蓦地变得惨白至极。
　　她的心跳如擂鼓般狂跳，还伴着悸颤和如被刀剜似的疼痛。
　　自沈沅重生后，京师也曾下过一次雨。
　　那场雨远没有现在大，可那时的她便觉出了自己的不对劲。
　　因为前世的她曾在雨中跪了三日，还死在了雷雨交加的庄子里。
　　所以今世的她，不仅格外怕雨，这天上一旦下起雨来，便同要索了她的命一样。
　　“轰隆隆——”
　　数道汹汹的雷声复又响起。
　　陆之昀自是注意到了对面美人儿的异样，他蹙眉问道：“你怎么了？”
　　沈沅慌忙站起了身，面上已是泪眼灼灼。
　　这雷声大到，让她竟是看见了自己的魂魄，即将离开躯体的灵异场面。
　　她是凡身肉胎，魂魄一旦离身，便意味着死亡。
　　心中是难言的恐惧和慌乱，沈沅只想赶紧离开这处，她不想让男人看见自己的窘态，也丧失了理智思考的能力。
　　陆之昀却于这时走到了她的身前，他高大峻挺的身影，亦将虚弱无助的她罩得严严实实。
　　沈沅于慌乱间，忽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陆之昀的声音沉了几分，又问：“你到底怎么了，犯了心疾？”
　　沈沅柔弱的水眸中，又落了几滴泪。
　　她说不出半个字来，心中却突然涌起了一个猜想。
　　适才她在碰触陆之昀时，那些难以忍受的痛苦不仅尽数消失，她的魂魄也似是在一瞬间，复又遁回了她的躯体。
　　她怕极了雷雨。
　　而陆之昀，却好像能镇住她的魂魄。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资料：
　　（1）《扬州盐业实话》
　　（2）梅花书院设定参考真实历史，女子能当夫子教小孩是私设。
　　（3）唱词引用《钗头凤》


第8章 不堪摧折
　　骤雨将歇，京师的天也终于有了转晴的迹象。
　　沈沅却仍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她不知道自己同陆之昀站了多久，心里只怕那魂魄又会离开自己的躯体，所以在雨未停之前，她一直都紧紧地抓着男人虬劲又有力的胳膊。
　　幸而她的身量只堪堪到了陆之昀的肩头，所以只要微微垂眸，便可避开他的视线。
　　二人正彼此缄默着，楹窗外却又响起了伶人婉转曼妙的唱词。
　　叠扇门亦于此时被人推开，沈沅这时终于松开了陆之昀的臂膀。
　　纵是没看他的眼睛，她也能觉出陆之昀在看向她时，眸色定是深沉且莫测的。
　　沈沅的面上犹存着泪辙，软声致歉道：“大人，对不住，是我失礼了。”
　　江丰甫一进室，便听见了沈沅柔柔的话音。
　　她的语气矜持且礼貌，可每每说到“大人”这两个字时，这周遭的氛感都平添了几分香软和暧昧。
　　江丰适才瞥见了沈沅的泣容。
　　而美人儿此刻却背对着他，她青丝半绾，浓密如绸的乌发也柔顺地垂在了腰际。
　　那湖蓝色的交领襦裙衬得她那杨柳腰不盈一握，单看那纤瘦单薄的背影，便能让人无端地生出几分怜意来。
　　而站在她身侧的陆之昀，无论是在身量上，还是在气质上，都同她对比得太过强烈。
　　一个纤柔单薄，不堪风雨摧折，一触即碎。
　　一个则强势凌厉，气场迫人，让人心生畏惧。
　　江丰邀着太医院的陈院使进了室，却觉这两个人站在一处时，竟有种莫名的般配感。
　　陈院使年过六旬，样貌看着很和蔼。
　　待他对陆之昀恭敬问安后，江丰便开口道：“劳烦陈院使，为这位姑娘瞧瞧身子。”
　　适才廖哥儿提起沈沅中了暑热后，江丰立即便在主子的示意下，让侍从亲自跑了趟陈府，将正巧休沐的陈院使请到了这处。
　　陈院使回道：“不劳烦，下官正好休沐，镇国公有事要寻下官，下官自是要及时赶过来。”
　　沈沅听罢二人的对话，心中不免有些惊诧。
　　适才她看见陈院使时，也曾猜测过他的身份，她觉得他应该是江丰在附近医馆请的医师。
　　却没成想，他竟是这太医院官阶最高的院使。
　　祈朝的太医院只设一个院使，两个院判。
　　沈沅继母刘氏的舅舅寇朗便是太医院的院判，寇朗也是陆之昀三嫂的父亲。
　　陆之昀这时已经坐回了圈椅处，亦眸色深沉地看向了沈沅和陈院使。
　　陈院使的表情很是淡定。
　　可心中却在想，他在京中做官多年，就没听过陆之昀沾过什么风月韵事。
　　他心里也对眼前这陌生美人儿的身份颇感好奇，也悄悄地猜了猜她的身份。
　　她容貌绝色，气质却是古典温娴，纤柔楚楚。
　　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不太像是被高官豢养着的外室。
　　可无论这美人儿到底是谁，首辅大人极其在意她，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院使语气恭敬地询问了沈沅的症状，又为她诊了诊脉。
　　沈沅只将魂魄离体的事隐去，剩下的症状都如实地同陈院使说了出来。
　　陈院使也只说她脉象平稳，但是多少有些心疾的症状，所以便给她开了些丹参保心丸。
　　陆之昀的凤目微微觑起，低声问向陈院使：“她这身子，真无大恙？”
　　陈院使恭敬回道：“回大人，姑娘是有些心疾之兆，但是问题不大。既是只在下雨时有症状，那日后每逢雷雨，就不要再随意出门了。”
　　——
　　沈沅离开了酒楼后，座席上还沾染着幽微的玉兰香味。
　　廖哥儿则一早便被人抱回了公府。
　　江丰这时走到陆之昀的身侧，他附耳同陆之昀嘀咕了几句话。
　　陆之昀未动声色，随后便从圈椅处起身，走出了这个雅间。
　　江丰和其余侍从跟在他的身侧，众人只在回廊里行了几步，这空气里便隐隐漂浮了些许的血腥气味。
　　这血腥味愈发浓郁时，陆之昀也停住了步子。
　　侍从便在江丰的示意下，为陆之昀推开了面前雅间的门。
　　“吱呀——”一声后。
　　便见，铺有华丽绒毯的地面上，竟是躺着两个死相狰狞的尸体。
　　尸体旁的血泊早已变得干涸，染得那绒毯的颜色也极为深黯。
　　陆之昀的乌靴，亦于此时踩在了血泊上。
　　男人冷峻的眉眼稍显沉厉，待冷笑一声后，便问向江丰：“数过没有，这是第几次了？”
　　江丰恭敬地回道：“大抵也有个五六次了，这英亲王也是冥顽不化，明明知道弄些杂碎来也近不了大人的身，却还总是做这些挑衅之举。”
　　陆之昀垂眸，又眼带睥睨地看了那两具尸体片刻。
　　随即，便不发一言地离开了此室。
　　他走在前面，其余的侍从却低声问向江丰：“那这尸身，该如何处置？”
　　江丰淡淡地回道：“近来天气炎热，公爷豢的那些鹞鹰也暴躁得很，便扔给它们吧。”
　　无论是人，还是兽，陆之昀都喜欢亲手驯养。
　　过于难驯的猛禽凶兽，自会被无情地杀掉。
　　而才能平庸的人，也自会被舍弃。
　　能为陆之昀做事的人，在其他领域也都会是顶尖的高手。
　　江丰和江卓当年家境贫寒，二人小的时候被卖到了牙行，江丰本以为自己和哥哥只能去做最低贱的苦工。
　　可当时还很年轻的陆之昀却把他二人买了下来，好食好衣地将年岁尚小的他们养大。
　　陆之昀亦用近十年的功夫，将江氏兄弟培养成了最出色的侍从。
　　而江丰和江卓对陆之昀，也是发自内心的敬服和感激。
　　他手底下的人数都数不清，能近身伺候他可谓是天大的荣耀。
　　虽然陆之昀的年岁也就比江氏兄弟大了十几岁，但这对兄弟却一直将他视若亲父。
　　——
　　永安侯府。
　　直到看着沈沅那纤弱窈窕的身影进了朱红大门，江卓才准备开口，唤着其他的弟兄打道归府。
　　众人未行几步，便见一个身着罩甲褡护，眉眼英戾的男子竟是突然挡在了他们的身前。
　　那男子的腰间佩着长刀，身后还跟着几个官兵模样的年轻男子。
　　江卓见到他后，便恭敬地作了个揖，道：“属下见过指挥使大人。”
　　他口中说的指挥史大人，便是陆之昀的七弟陆之旸。
　　京卫指挥使负责驻守和巡视京师和宫城的安全，而陆之旸的手底下，不仅有着京卫同知和京卫佥事等官员，他还掌管着十二卫的官兵。
　　陆之旸性情暴戾顽劣，最不喜欢读书治学，老国公在世时，便最是放心不下这个幼子。
　　而他五兄陆之昀见他虽然喜欢逞凶斗狠，但是体格却很健壮，便将年岁尚小的他送到了中军都尉乔浦那处习武。
　　陆之旸长大后，便入了官场，他的性子也沉稳了些。
　　而陆之旸最敬重的人便是自己的五兄陆之昀，且他的性格或多或少有些骄亢难驯，也只有陆之昀才能镇得住他。
　　陆之旸瞥了一眼永安侯府的牌匾，随后便问向江卓：“适才进去的沈家大姑娘，就是我五兄看上的人吧？”
　　江卓笑了笑，算是做为一种默认。
　　陆之旸见状，唇角微扬，眼中也透了几分难驯的痞气。
　　他现在很好奇，若是陆谌这小子得知这事后，会做出副什么样的神情。
　　实则陆谌的年纪要比陆之旸大上一岁。
　　但是他的辈分却实打实地要比陆谌大。
　　陆谌纵是不大情愿，但他在见到陆之旸后，也得叫他一声小叔。
　　陆之旸握了握手中的刀柄，复对江卓道：“放心，我已将未来五嫂在京师一带的活动范围摸清，也同手底下的官兵都交代好了。”
　　江卓回道：“多谢指挥使大人。”
　　自打那日沈沅的帕子飞到了陆之昀的面前后，甭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江卓的心里都清楚。
　　他家主子，是盯上她了。
　　数日之前，沈沅每一出府，身后就会有数名武艺高强的侍从悄悄地跟着。
　　自然，还有陆之旸手下的官兵在各处留意着。
　　不然凭她这副柔弱又绝色的相貌，行在街上，早就被登徒子骚扰了。
　　沈沅便像是一只脆弱又美丽的蝴蝶。
　　而陆之昀，则为她布好了庞大却又安全的网。
　　他静等着她落入他的圈套，却又随时保护着她的安全。
　　——
　　翌日。
　　沈家的四个姑娘正在荷花厅挑选侯府新到的缎子。
　　这些缎子，来自京中有名的瑞芙轩。
　　它们以素纱为料，逢夏时便可用来制珍珠衫。
　　面料的质地如水之纹，木之理，最是凉爽舒适。（1）
　　因为这批缎子实在难得，下人抱回来的这几匹，颜色也是不一。
　　藕荷色的，最适合少女来穿，衬得人娇艳明媚。
　　沈涵和沈渝自是先挑了两匹藕荷色的，一点都没将长幼有序的规矩放在心上。
　　而刘氏看着沈沅，却连一句批评沈渝和沈涵的话都没说。
　　最后，这长案上的缎子便只剩下了一匹杏色的，和一匹芦花色的。
　　芦花色的颜色偏白，清雅归清雅，但若制成外衫，总像是在穿丧服，只能做成里衣来用。
　　三姨娘所出的庶女沈沐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沈沅，她刚要主动先去拿那匹芦花色的缎子。
　　沈沅却让碧梧将那匹杏色的抱起，待递给了幼妹后，便柔声道：“你年岁小，穿杏色好看。”
　　沈沐的面上有些难以置信，却还是兴奋地接过了杏色缎子，感激道：“谢谢长姐～”
　　——
　　离开荷花厅后，沈涵正同母亲刘氏往院落走去。
　　沈涵边行着，边语气幽幽地道：“她倒是大度，这又让沐姐儿缎子，又在沈渝的面前表现得平静淡然，毫无怨怼之态。不知道是真不在意，还是惯会做戏。”
　　刘氏听罢女儿的话后，却也调侃道：“那日下了大雨，你没看见吗？她的脸都惨白成什么样子了！今日又主动挑了那匹芦花色的缎子，我都不好点破。不过你长姐的那张脸，还真是薄命相。”
　　——
　　法华寺。
　　这日天色稍阴，沈沅却携着碧梧去了趟寺庙，见了一位旧识。
　　檀木小案上，放着两杯沁人心脾的清茶。
　　念空的眼眸生得清润，一看便有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他年岁并不大，却已经是法华寺的方丈了。
　　待沈沅同念空在香客休息的寮房里寒暄了几句话后，念空便递给了沈沅一个镯子。
　　沈沅接过它后，念空便温声道：“贫僧为你打了个镯子，它表面上看着是普通的素纹银镯，里面却攥刻着金刚经。你将这镯子随身带着，便能镇住魂魄。但是沈姑娘那些难受的症状还是会在，请恕贫僧对此无能为力。”
　　沈沅垂眸看向那银镯时，便见那镯子的内里，果然刻着工整的佛经小字。
　　而念空的眼眶微红，眼下也存着乌青，一看便是熬了许多的夜，紧赶着帮她制出了这副镇魂的镯子。
　　沈沅心生感激，待将银镯戴上后，便柔声道：“多谢方丈，沈沅感激不尽。”
　　念空却手持佛串，摇了摇首：“当年在扬州，沈姑娘也曾救过贫僧一命，这些都是贫僧应当为你做的。”
　　“只是沈姑娘切记，不要轻易摘下这个镯子，否则雷雨来临，你的魂魄一旦离开躯体，无需贫僧多言，沈姑娘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沅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念空知道了沈沅身上发生的一切，只是沈沅却没同他说出，能够镇住她魂魄之人的身份。
　　此人的命格极其罕见，气运亦是极强，邪祟凶煞之物向来近不了他的身。
　　念空双手合十，待微微颔首后，心里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
　　陆之昀站在悬窗前，正俯视着前门街喧嚣的景象。
　　江丰进室时，却见自家的主子竟是伸出了修长且指骨分明的大手。
　　随即，一只宝蓝色的美丽蝴蝶，竟是乖巧地落在了他的指尖处。
　　陆之昀十三岁那年，父亲老国公被奸臣所诬，陆家上上下下的男丁皆被流放。
　　而后祈朝生了内乱，京师的皇帝自顾不暇，陆之昀便同他的三兄参了军，也曾为大祈立下过赫赫的军功。
　　他是行伍出身，纵是入了官场后，也时常会抽出空子练武强身。
　　故而男人的手劲，也比寻常的男子大上许多。
　　陆之昀只要稍稍用些力气，这只蝴蝶就会立即在他的掌中碎掉。
　　可陆之昀却微垂着鸦睫，任由这只蝴蝶停驻在自己的指尖，那双威冷的凤目在看向它时，也极有耐心。
　　坐在一旁的廖哥儿正用小胖手拄着脸蛋儿，神情有些恹恹然。
　　双交四椀的红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吱呀声响。
　　廖哥儿的小脸儿渐渐变得兴奋，唤道：“沈姐姐来了！”
　　男孩清亮的话音惊扰到了那只蝴蝶。
　　它亦蓦地，翩跹飞离了男人的指尖。
　　陆之昀听到了这话，凉薄的唇角旁，却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1）《明代社会日常生活》


第9章 学费
　　沈沅进室后便发现，江丰已经命人将此处重新布置了一番。
　　这雅间左偏东向的地界，放了一大漆红木书案。
　　宽敞的桌面上也摆好了文房四宝，一旁香几的小炉里则焚起了松沉旷远的檀香。
　　书案的一左一右，还各站着两个十岁左右的书童。
　　江丰倒还真把酒楼的雅间，变成了一个疏朗清雅的书斋。
　　他明显是个鬼主意多的，给沈沅备的椅子，还是江南常见的玫瑰文椅。
　　这椅子的扶手和椅背上的雕花极为精美，待沈沅落座后，不免有些局促和赧然。
　　陆之昀今日穿了身素简的深衣，他不发一言地坐在悬窗旁的圈椅处。
　　他正对着沈沅和廖哥儿的方向。
　　单是这么坐着，都能觉他双腿修长，身量高大。
　　男人指骨分明的右手只随意地搭在了扶手上，便给人一种威仪和压迫感。
　　沈沅避不开他的视线。
　　只觉得他穿文士的深衣时，却丝毫不显文弱，反是眼神太过冷锐，倒是无端地多了几分禁欲的气质。
　　书童正为两人磨着墨。
　　江丰瞧出了沈沅的赧然和不安，便对她解释道：“姑娘，廖哥儿的性情多少有些顽劣，姑娘今日是第一次教他课业，我们公爷怕他不服管教，便跟过来瞧瞧。”
　　廖哥儿听罢，乌黑的眼睛却是难以置信地瞪了起来。
　　他慌忙地看向了沈沅，同她细声解释道：“沈姐姐，我不顽劣的，我一定会听你的话的。”
　　沈沅对廖哥儿温柔一笑，暂时安抚住了孩童的情绪。
　　梅花书院在鼎盛时，曾有二百余名生员，而师长袁猷在去世前便总是疾病缠身，沈沅也曾帮他分担过许多的院务。
　　各地书院创办的初衷，都是要往朝廷输送科举人才。
　　所以科举考什么，夫子就会教生员们学什么。
　　教的内容无外乎是四书五经，和策论律赋。
　　廖哥儿今年刚满五岁，沈沅便大抵问了下江丰，他识得几个字，开蒙到了什么程度。
　　江丰恭敬地回话时。
　　沈沅却蓦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不甚对劲。
　　这般想着，沈沅便柔声问向江丰：“江公子，陆家人丁众多，怎么没在京师设个家塾？”
　　话落，江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沈姑娘毕竟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太过聪慧，不是能轻易就被糊弄过去的。
　　但是他们公爷看上的女子，总归也不能是个蠢笨迟钝的。
　　其实单这京师内的书院，便有二十余家是陆之昀手下的置业。
　　祈朝既是要通过科举来选拔官员，那陆之昀肯定是要提前留意书院里优秀的人才的。
　　江丰也不知该怎样回复沈沅了，他难能用眼看向了陆之昀，向他求助了一次。
　　陆之昀的面色依旧平静淡然，低声回道：“从前倒是也想过办个家塾，但是公事太忙，这事就被搁置了。”
　　沈沅听罢颔了颔首。
　　江丰也松了口气。
　　廖哥儿三岁后，陆之昀也曾百忙抽身，亲自为他开蒙。
　　故而廖哥儿大约能识个几百字，也能诵个几篇《性理字训》。
　　沈沅在扬州时，教的孩子们都不满八岁，待他们能识得一些字后，也是从《性理字训》开始教起。
　　沈沅对待教授课业的事，态度极其认真负责。
　　虽然坐在对面的陆之昀气场过于凌厉，沈沅却还是耐着怯意，主动同男人提道：“虽然我每隔三日，都会来这儿教廖哥儿一次。但是等廖哥儿再大些后，大人还是应该按照原先的想法，将他送到书院或是私塾治学。让廖哥儿多接触些同龄的孩子，是要对他更好些。”
　　江丰听着，这美人儿的话音虽是绵柔软糯的。
　　但是语气却极有主见，也存了几分叮嘱的意味。
　　他好像就没听过谁用这样叮嘱的语气，同陆之昀说过话。
　　江丰却见，陆之昀微抬锋眉，亦用食指点了几下圈椅的扶手，竟是低声回道：“嗯，沈姑娘说的有道理。”
　　——
　　小孩子并不算太坐的住，整个授业的过程下来，大半个时辰便是足够。
　　沈沅耐心且有方法，教廖哥儿的过程中也可谓是寓教于乐。
　　廖哥儿也没觉得枯燥乏味，从未溜号走神过。
　　沈沅态度端正地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后，便开始动起了别的心思。
　　陆之昀已然从圈椅处起身，往书案的方向行了过来。
　　男人仪容峻整，素色的深衣衬得他身型颀长高大，气宇冷隽。
　　沈沅的心跳蓦地加快。
　　她看出，陆之昀这是要来查看廖哥儿的课业。
　　在男人即将就要持起宣纸时，沈沅亦状似不经意地，将纤若无骨的手探了过去——
　　江丰眼见着，沈沅纤细白皙的柔荑，与男人骨感分明的大手触及在了一处。
　　她的指尖柔软微凉，力道把握的也是轻轻柔柔。
　　沈沅刚一触及到他手背上的一小寸皮肤，便立即移开了手。
　　“抱歉大人，我不是有意的。”
　　沈沅状似羞赧地掀开了水眸，可她看向陆之昀时，却见男人的表情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陆之昀只淡声回道：“无妨。”
　　沈沅温驯地垂下了眼睫。
　　心中不免又产生了失落感。
　　这次试探，可谓是她最大胆的一次了。
　　但是陆之昀便同一座岿然不动的冰山似的，他的表情永远都是波澜不惊的。
　　他还是拿起了廖哥儿练字的宣纸，待扫了眼上面的字迹后，那双深邃的凤目也落在了廖哥儿的身上。
　　陆之昀沉声对廖哥儿叮嘱道：“这字歪歪扭扭，回府后要多加练习。”
　　廖哥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沅却觉，看来陆之昀并没有存旁的心思。
　　他只是想请个靠谱的夫子，来教他的侄子而已。
　　——
　　通往镇国公府的马车中。
　　廖哥儿正神态安恬地伏在他五叔的膝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丰这时开口问向陆之昀，道：“公爷，这沈姑娘的束脩，该怎么给？”
　　路途稍有颠簸，陆之昀的大手正护着怀中的男孩，他低声回道：“你没同她说好吗？”
　　江丰微赧，又道：“沈姑娘没同属下提起过，而且这事，属下是真的猜不出大人的心思。”
　　“……不过沈姑娘在永安侯府的处境，确实不好。大人在永安侯府的眼线曾跟属下禀报过，说她那继母竟是克扣了唐文彬给她准备的嫁妆。前阵子明面上分了沈姑娘一个糕饼铺子，可实际却是让她做账房。”
　　“就连前几日，沈家姐妹在一起选缎子，沈姑娘都是在几个妹妹之后挑的。”
　　话说到这处，陆之昀的锋眉已经蹙了起来。
　　江丰也是越说越觉奇怪。
　　沈沅享受的待遇，哪里像是一个侯府的嫡长女？
　　——“既是缺银子，就拨几个离永安侯府近的铺子给她。”
　　陆之昀低沉的话音甫落，江丰便立即应了声是。
　　他们主子手底下的置业数都数不清，又好不容易才看上一个美人儿，对她也自然是大方的。
　　不过江丰却觉，他得帮公爷咂摸咂摸，女儿家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铺面。
　　离永安侯府还得近的……
　　江丰的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这几间铺子就挺好。
　　多了，沈家的大姑娘也打理不过来。
　　——
　　沈沅正在书房里算着那间糕饼铺子的账目，在侯府生活，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纵是多了这五两银子，她的日子过得也难免拮据。
　　可若是舅舅给她准备的嫁妆都在自己的手里，她也断不会因为钱来犯愁。
　　碧梧的年岁还小，正是好美的年纪。
　　沈沅从前在扬州时，置办东西时几乎都不怎么看价钱，每一换季，就会给碧梧置办两套全新的头面。
　　前阵子碧梧刚过完十五岁的生辰，许是因为知道沈沅日子过得拮据，她便没要任何礼物，只让小厨房为她煮了碗素面。
　　沈沅一想起前世临终前，是碧梧陪在她身旁，不离不弃地伺候着，便觉得很过意不去。
　　她想着再攒些钱，等乞巧节到了的时候，便带着她上街去挑些女儿家喜欢的玩意。
　　正这般想着，沈沅却见碧梧已然从府门口归来，她站在雕花飞罩下，手中还抱着一个不小的螺钿木盒。
　　沈沅问道：“公府的人来是有什么事吗？”
　　碧梧走到了沈沅的身前，将那木盒递给她后，便如实回道：“姑娘，公府的人说，这是给姑娘教廖哥儿的学费。”
　　沈沅垂眸，掀开了手前的螺钿木匣。
　　未打开前，她便觉得，应当就是些银两，或是首饰钗环之类的东西。
　　可当她打开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后，柔美的双眸却是微微地阔了起来。
　　这木匣中竟是装着三间铺子的地契和权状，还有这一季的三本账簿。
　　而这三间铺子，也是京中少女耳熟能详，并对里面的货品趋之若鹜的旺铺——
　　有专门卖昂贵缎子的瑞芙轩。
　　还有卖胭脂水粉的慵来坊。
　　以及卖耳饰钗环的亨顺楼。
　　抛开盈利不说，光是这三间铺子本身的价格，就是大几千两，甚至近万两也是有的。
　　沈沅的心中正震惊着，沈弘量却派了个小厮过来，站在屋外恭敬道：“大姑娘，侯爷邀您过去，同夫人和其他姑娘一起用晚膳。”
　　“知道了。”
　　碧梧说罢，沈沅便将那螺钿木匣收了起来。
　　她隐约觉出，这三家铺子对于陆之昀来说，可谓九牛一毛，并不算什么。
　　可她也是个有自觉的人，她并不是什么鸿儒大师，所以国公府只要按京中的行价来付她学费便够了。
　　她不欲收下这么庞大的学费，便想着，等再见到江丰时，一定要同他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
　　保华堂。
　　八仙桌上正摆着精致的酒菜，沈沅迈过门槛后，便见刘氏正往沈弘量的碗里，夹了一块酱鸭。
　　沈渝和沈涵则互相比较着新的衣衫头面。
　　沈涵挑了挑眉毛，对沈渝道：“我发上的这根钗子，可是在亨顺楼卖的，它家的首饰可最难买了。”
　　碧梧听见了“亨顺楼”这三个字时，再一想起盒子里的那几张地契权状，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刘氏注意到沈沅入室，便唤道：“沅姐儿快过来，就等你了。”
　　沈沅落了座，准备陪着她们简单地用几口饭菜后，便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虽然到京师也有一阵子了。
　　但是沈沅还是觉得，她在沈家人的面前，总像是一个外人。
　　思及此，沈沅却见，沈弘量竟是亲自往她的食碟中，夹了一筷清蒸鲥鱼。
　　父亲难得对她关怀一次，沈沅的心情还是有了雀跃。
　　虽说她被养在扬州时，也曾对在京城的父亲产生过怨怼的情绪，但是沈弘量只要稍微对她好一些，沈沅的心中还是很感激的。
　　——“沅姐儿，你的婚事，为父会为你再择。只是家和万事兴，俗话也说，强扭的瓜不甜。为父希望，这次你能真心地祝福渝姐儿。”
　　沈弘量的话音甫落。
　　沈沅的心中，也蓦地一凉。
　　她突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沈弘量同她，也总是这么套说辞。
　　沈沅颔首，柔声回道：“孩儿记下了。”
　　她将沈弘量为她夹起的鲥鱼放入了口中，却是味同嚼蜡。
　　清蒸鲥鱼这道菜，有人觉得鲜美，但是沈沅却觉得它味腥且刺多。
　　罗氏和舅父一直记得她不喜欢吃鲥鱼的事。
　　沈弘量不是不记得，他是压根就不知道。
　　沈沅暗觉，沈弘量也将他要对自己交代的话讲完了，那她也不必在此久留。
　　她刚要撂筷起身，佯装身体不适告辞，却觉自己的手竟是被人倏地握住了——
　　沈沅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待掀眸后，便见竟是沈渝抓住了她的手。
　　当着沈弘量的面，沈渝泪眼婆娑，委屈兮兮地对沈沅道：“长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我和康平伯…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


第10章 乞巧节
　　看着沈渝那双含水带雾，却莫名蕴了几分衅意的眸子，沈沅的面色却异常平静。
　　沈弘量仍缄默地嚼着饭菜，对沈渝的这番话置若罔闻。
　　刘氏和沈涵，则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两个姐妹的笑话。
　　沈渝见沈沅没立即回复她，心中难免有些得意，她刚要松开沈沅的手时，却见她竟是用另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沈沅的掌心极软。
　　可沈渝却还是觉得膈应。
　　她刚想挣开沈沅时，便听见她语气温和地回道：“渝姐儿，瞧你这话说的。我身为长姐，自是希望你过得好，怎么会心理不舒服呢？只是伯爵府那处一直也没个动静，这康平伯打算什么时候娶你入门啊？”
　　自沈沅和陆谌退了婚后，已经过去了近十日的功夫。
　　可陆谌的母亲卢氏却同他放出了狠话——
　　娶不到永安侯府的嫡女，就休想再娶那个失踪过的庶女入门。
　　沈沅的这番话，算是实打实地戳中了沈渝心中的痛处。
　　沈渝总觉得，如果沈弘量没有把沈沅从扬州接到京城，那陆谌的母亲卢氏根本就不会拿嫡庶有别的这个借口来搅她和陆谌的婚事。
　　眼下，陆谌还是没有说通他的母亲。
　　沈渝的心里也总似悬着一块沉重的石子似的。
　　思及，沈渝的眸色转冷。
　　待甩开了沈沅的手后，便语气幽幽地道：“长姐与其担忧我和康平伯的婚事，不如多去忧虑忧虑自己的婚事。你年岁不小了，京中的女子再晚，到十七岁时也都出嫁了。长姐到了年底便该满双十了吧？这个岁数，可不好嫁人呐。”
　　沈涵一听这话，心中也起了劲儿，便也帮腔道：“是啊长姐，你的这个年岁是真的不小了。不过我听说啊，这英亲王有纳续弦的打算，长姐若是有福气被英亲王看上，能做个王妃也是极好的。”
　　碧梧听到了“英亲王”这三个字后，看向沈涵的视线便掩了几分憎恶。
　　她和沈沅刚入京师没多久时，就曾听见到过英亲王的恶名，他不仅鱼肉百姓，还是一个好色之徒。
　　他的美妾外室数不胜数，令人不齿的癖好还多，年过五旬的他据传，还曾玩死过许多年岁尚小的少女。
　　沈沅若是嫁给了这样的人，便无异于是在往火坑里跳。
　　“叮啷——”一声。
　　未等沈沅开口回话，沈弘量便将食碗放在了八仙桌上，沉声道：“这么一桌子的好菜都堵不住你们几个的嘴，都少说几句罢。”
　　众人立即噤住了声。
　　沈弘量没指责不敬长姐的两个女儿半句，心中却也仔细地琢磨起沈涵适才的话来。
　　英亲王。
　　沈弘量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沈沅身份摆在这儿，做个继室也够了，到时候他们沈家多了个王妃，倒也是件体面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沈弘量立即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如今在朝中，陆之昀和英亲王正斗得水深火热。
　　他虽是工部尚书，他们这些人的内斗也波及不到他的身上来。
　　可若真要站队，他还是想将注压在内阁首辅的身上。
　　英亲王看似是个气焰嚣张的，可两方若真的打起来，他可不会是陆之昀的对手。
　　——
　　转瞬便到了乞巧节。
　　沈渝大前日，便一直差人到沈沅的面前晃，似是一定要让她知道，她要同陆谌在乞巧节这日，一起去逛灯会。
　　沈沅对这两个人一点都不敢兴趣，原想着这日就歇在院子里，看看闲书打发打发时间。
　　眼见着日头偏西，乌燕低飞而过，暖黄的余晖也从槛窗外照进了内室。
　　沈沅正想让碧梧去布菜，荷花厅处的小厮却来了一趟。
　　那小厮恭敬道：“大姑娘，侯爷让您去一趟，说是有话要同你说。”
　　沈沅释下手中书卷后，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
　　那日沈涵提起英亲王后，沈沅便觉得，沈弘量似是对此思忖了一番。
　　故而她简单地敛饬了衣发后，便携着碧梧，心有惴惴地前往了荷花厅处。
　　刚一进室，沈沅便觉出了沈弘量的气场有些不甚对劲。
　　“父亲，您……”
　　沈沅话还未说完，一阵飒飒的阴风便突然刮了过来。
　　随即，便是响亮而清脆的“啪——”地一声。
　　沈沅还未反应过来时，那张柔美的芙蓉面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父亲的一个巴掌。
　　沈弘量虽然没习过武，但下手的力道却是极狠，且不留情面。
　　再加之沈沅的肌肤细腻柔嫩，登时的功夫，她的右脸上便存了个极大的掌印。
　　“父亲……”
　　面颊是火辣辣的疼，沈沅的眼眶里，也蓦地落了好几滴泪水。
　　她用手捂住了脸颊，不知道沈弘量为何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母亲让你出府打理铺子，是想让你放宽心绪，你也要检点些！别因为觉得自己嫁不出去，就总同一个鳏夫来往频繁。我不管那人是谁，你趁早跟他断掉！这京师跟扬州不同，你在扬州养成的那些毛病赶紧都给我改掉，若沈家的名声被你给毁了，耽误了你妹妹们的婚事，这个责任你该怎么担？”
　　沈沅的水眸仍在落着泪。
　　听罢沈弘量的训斥，她的眸色亦由哀转冷。
　　沈沅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鳏夫？哪来的鳏夫？
　　会是她和陆之昀见面的事被人看见了吗？
　　沈沅的嗓音微颤，却强自镇静地同沈弘量解释道：“父亲，我没有去私会鳏夫，会不会是您从哪儿听错了？”
　　沈弘量眸色冷冷地上下看了沈沅一眼。
　　说沈沅去见鳏夫的人，是沈渝。
　　这若要放在平日，沈弘量听到这话，气归气，却不会去打沈沅。
　　只是今日下朝后，他无意中见到，工部的那几个侍郎和员外同朝中的言官和御史走得近了些。
　　原本沈沅同康平伯退婚的事，便成为了勋贵世家的谈资。
　　这也从侧面显露了，永安侯府看似清贵，实际却是个弱势的豪门。
　　他底下的那几个侍郎都比他年轻，还有才干。
　　这几年朝中也隐隐有传闻，说是陆之昀早晚要通过吏部尚书高鹤洲，将他从尚书之位上贬下去。
　　若是沈沅真的私会鳏夫，那些好事的侍郎再到言官那处去参他一本，他在朝中的地位便更岌岌可危了。
　　故而他在皇宫里，便憋了一肚子的气。
　　而沈沅正好撞了上来，不免就成为了他撒气的对象。
　　——
　　离开荷花厅前，沈弘量也没对沈沅说过半句安慰的话，只是又训斥她，在外一定要注意检点，不要给他惹是生非。
　　沈沅回到院子里后，碧梧立即便寻到了刚煮熟的鸡卵，她慌忙为沈沅拨开了蛋壳，随后便为她敷了敷面上的赤红掌印。
　　沈沅微微侧首，对着镜台照了照泛肿的半张脸蛋，面上并无任何泣态，可是眼泪却还是一滴又一滴地往外淌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沈弘量亲生的了。
　　碧梧语气微哽道：“姑娘…您受委屈了…是奴婢无用，适才也没有反应过来，否则侯爷的这一巴掌，也落不到您的脸上来…”
　　沈沅摇了摇首，却没有说话。
　　碧梧这时又探寻似地问道：“其实适才，公府的人来过，说是…廖哥儿今日嚷着要见您。可您的脸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怎么出去啊？”
　　沈沅接过了那匀净无疵的鸡卵，边为自己敷着，边回道：“用粉掩一掩吧。”
　　适才在荷花厅处，她已经弄清，沈弘量并不知道她为陆家的廖哥儿授业的事。
　　更是不知道，她偶尔还能见到陆之昀的事。
　　而沈弘量如此，怕是有人在他的面前故意造谣生事。
　　沈弘量就是这样，总说让她忍让端庄，可沈渝在乞巧节去见陆谌，也是私会外男。
　　沈弘量不去管沈渝，偏生因为那个子虚乌有的谣言，打了她一个巴掌。
　　沈沅的脸上有伤，若按她以往的性子，定是会推了见廖哥儿这事的。
　　可是因为心中有了愤懑，沈沅亦不想在府里待上半刻，便又对碧梧吩咐道：“不用再敷了，帮我涂粉罢。”
　　——
　　沈弘量虽然打了沈沅，却没禁她的足，故而沈沅和碧梧很顺利地便离开了永安侯府。
　　乞巧节的夜集声色繁华，夹岸的画楼鳞次栉比，绿杨盈堤，笙歌不绝。
　　可是因着下起了小雨，沈沅的面色便有些难看。
　　她的肌肤细腻如凝脂，向来是不用敷粉的。
　　这敷了层厚粉后，面色瞧着反倒是更憔悴了。
　　而那银镯虽能镇住她的魂魄，却治不了她的心疾。
　　虽说今日这雨并没有伴着雷声，但是沈沅的心口却一直在悸颤个不停。
　　但是这种痛苦，是她能够将将忍住的。
　　陂岸之旁，倚靠着画舫和鼓棚灯窗，夜色低垂，它们连缀着从河道中驶出时，可谓交辉焕彩。
　　沈沅本以为自己只是会同廖哥儿见上一面，因为前几次她教廖哥儿时，陆之昀公务繁忙，都没有在场。
　　可她到抵了岸边时，却见到了一个熟悉且高大的背影。
　　陆之昀正倚槛而望，而江丰却注意到了她和碧梧的到来。
　　江丰对陆之昀耳语了几句后，陆之昀便从他的手中接过了油纸伞，随即便转身看向了她。
　　沈沅压根没猜到陆之昀竟是会在这儿，她不想让他看见她被打肿的半张脸，下意识地便将手覆在了那仍在泛肿的右颊上。
　　陆之昀已然走到了她的身前，亦将伞檐低垂了几分，为她遮住了细雨。
　　男人的眉眼深邃，身上旷远冷冽的松木气息，也拂过了她的发顶。
　　他垂首看向沈沅时，只低声命道：“把手放下来。”
　　沈沅怯生生地抬眸，却没有如实照做，只轻声唤道：“大人……”
　　陆之昀威冷的凤目渐变得犀利，似是一眼便能将她看穿。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复又问道：“你这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1章 牌匾砸头
　　夜渐深浓，京师细雨濛濛，晚烟渐起。
　　江丰适才也自是瞧见了沈沅脸上的那道掌印。
　　她灼若芙蕖的美人面，只巴掌般的大小，眉眼虽精致，却总存着某种纤细又柔美的脆弱感。
　　沈沅的肌肤细腻如新雪，轻薄匀透，若稍近些去看她的那张脸，更是觉得，好像只用指尖轻轻碰触一下，都要碎掉似的。
　　这样一个柔弱的美人儿，理应是被放在掌中疼着宠着的。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对着这张脸也下得去手？
　　更遑论，女为悦己者容。
　　女儿家最在意的，还是这张脸蛋。
　　被父亲斥骂掌箍本就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沈沅也一时编造不出合适的理由来。
　　陆之昀问罢，她便微微垂眸，手仍覆在脸颊上，并未移下。
　　陆之昀见沈沅不说话，便冷冷地瞥了她身旁的碧梧一眼。
　　碧梧蓦地便打了个激灵。
　　任谁看见陆之昀，骨子里都会惧怕的要死。
　　故而碧梧便在陆之昀的注视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侯爷许是误会了我们姑娘，他以为姑娘每次出府，都是去私会鳏夫…这才…这才打了我们姑娘一个巴掌。”
　　碧梧刚一开口，沈沅便颦眉看向了她，示意她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下去。
　　可是话匣子一开，岂有被收回的道理。
　　沈沅转念一想，这事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瞒着陆之昀的。
　　“鳏夫？”
　　陆之昀将这个词念了一遍，他冷峻的眉眼稍带着嘲弄，却又微嗤道：“沈弘量倒是个治家有方的。”
　　陆之昀并未称呼沈弘量为永安侯，语气也大有反讽之意。
　　听他这么一说，沈沅也突地想起了前世陆之昀娶了她灵牌的事。
　　这娶灵牌，也可谓是冥婚。
　　她那时早就死了，若真算起来，陆之昀前世还真是个鳏夫。
　　虽说她曾同陆谌做过大半年的夫妻，但二人有名无实，且自陆谌让沈沅独守空房后，她的心中，就再没把陆谌当过官人。
　　倒是知道了陆之昀娶了她的灵牌后，沈沅便在心中，将男人认成了同她有过夫妻之份的官人。
　　这般想着，沈沅也终于将纤手从右颊上移下。
　　纵是她敷了层厚厚的脂粉，她的那半张脸还是高高地肿着，现下瞧着，还有泛紫的迹象。
　　沈沅能明显觉出，陆之昀在此时，似是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她的面颊。
　　但是男人微微地抬了下手后，还是将它放了下来。
　　近来她教廖哥儿课业时，一直没得到机会见陆之昀。
　　沈沅甚至也想过，或许这一世，因为她的种种主动之举，陆之昀对她或许也不再有着什么喜欢的心思了。
　　不过得见了他适才的举动后，沈沅的心中又隐隐觉得，他可能还是有些喜欢她的。
　　沈沅的眼眶还微微泛着红，一看便是哭过的模样。
　　但是现下的她，已然恢复了往昔的平和温驯。
　　神态柔弱归柔弱，却丝毫不见怨怼。
　　她自生下来，父母就不在身旁。
　　而罗氏的膝下除了表哥唐禹霖，还有一儿一女。
　　沈沅本来就不是罗氏亲生所出的，所以被养在扬州时，也自是有着一套自己的生存技巧。
　　她从来也没有资格同大人耍脾气。
　　就算是真的闹了脾气，也没有人会安慰她、在意她。
　　恢复了如常后，沈沅便柔声问道：“大人，廖哥儿在哪儿？他不是想见我吗？”
　　江丰这时接话道：“乞巧节的灯会最是热闹，这又是斗花草，又是荷灯垂丸的，玩意儿太多。廖哥儿定是又缠住我兄长江卓，不知在哪处玩乐呢。”
　　沈沅听罢，面色一诧。
　　陆之昀却沉声道：“顽劣。”
　　江丰看着自家主子一本正经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
　　随后便又对二人道：“公爷、沈姑娘，不如您二人先同游画舫，沿着河道，说不定就能寻到廖哥儿了。”
　　陆之昀仍为沈沅撑着伞，他不动声色地垂眸看着沈沅。
　　沈沅心中微有犹豫，最后还是在男人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河道之旁，车马盈市，罗绮满街。
　　在灯树的橘黄暖芒下，水面波光粼粼，宽敞的画舫亦款款地驶了过来。
　　陆之昀率先进了画舫内。
　　沈沅则跟在了他的身后，她见这画舫离岸仍有段距离，亦不知河水深浅，面上还是露出了些许的怯意。
　　船夫是个没眼力价的，他刚要去扶那柔弱的美人儿，便被江丰冷睨了一眼。
　　船夫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沈沅正微微提裙，想要自己登上画舫时，却见陆之昀又从画舫走了出来，亦向她伸出了手。
　　陆之昀未发一言，但是沈沅也自是看出了，他这是想亲自扶她上船。
　　沈沅犹豫了一下，还是探寻似地伸出了手。
　　她还未反应过来时，男人指骨分明的大手已然握住了她的手。
　　沈沅在扬州习过琵琶，自诩也是个手型修长的人，但陆之昀的手还是比她的大了太多。
　　男人的掌心宽厚，触感微粝温热。
　　沈沅亦能觉出，在陆之昀的掌根处，存着一道不浅的疤痕，那疤痕应是还绵亘到了他的手臂处。
　　陆之昀甫一握住沈沅的手，她心口的悸颤感也俱都消失不见。
　　她任由陆之昀，将她牵进了画舫之中。
　　——
　　薄雨暂歇，湿润的空气中，还浸着木芙蓉和茉莉的香气。
　　陆谌正意兴阑珊地同沈渝逛着夜集，而沈渝的神情却一直很兴奋，她在沿街的各种铺子处走走停停，买了不少的东西。
　　一旁酒肆的小厮搭了个梯子，正在街边修着自家的牌匾。
　　沈渝终于从一旁的脂粉铺子走了出来，见陆谌面色冷淡，她则笑意吟吟地握住了男人的胳膊，软声问道：“谌郎，你最近好像一直都不高兴，到底是怎么了？”
　　陆谌摇了摇首，并没有回复沈渝的问话。
　　沈渝见他又是如此，便撇了撇嘴。
　　陆谌的相貌是极好的，颀身秀目，清冷矜贵。
　　那双瑞凤眼很显温隽，还带着淡淡的忧郁气质。
　　年少的小姑娘，最会喜欢他这种相貌的男人。
　　陆谌在第一次科考中，便中了进士。
　　京中的世家子弟中，显少有人像他这般出色的。
　　而沈渝对陆谌的喜欢，也自是基于陆谌的相貌、家世爵位还有才干。
　　陆谌看向沈渝时，容色淡淡。
　　他总觉得，自她平安归府后，便不再如从前那般明媚可爱了。
　　而他对她的情谊不知在何时，也悄无声息地产生了变化。
　　——“公子小心！”
　　陆谌和沈渝都未反应过来时，便听见“轰——”地一声。
　　随后便见，那块硕大的牌匾竟是往陆谌的方向砸了过来。
　　可纵然陆谌成功地闪避开来，那牌坊的一角还是砸到了他的后脊。
　　“啊！”
　　沈渝发出了尖锐的喊声后，陆谌便当着她的面晕倒了地上。
　　——
　　伯爵府。
　　满室混着苦涩的药味和血腥味，卢氏则伏在床头，看着自己昏厥不醒的独子，仍未停止哀泣。
　　陆谌是他唯一的孩子，而他的父亲便是死在了战场上，他们这一脉才被朝廷封赏了一个爵位。
　　所以陆谌自幼，卢氏便不许他舞刀弄枪，反正现下祈朝也算太平，卢氏便想着，陆谌能做个文官便好。
　　“沅儿…沅儿……”
　　听见陆谌终于发出了声音，卢氏立即便抬起了首，满脸关切地看向了他：“谌哥儿，你终于醒了，娘都要担心死了！”
　　可陆谌却仍紧闭着双眼，他唇瓣泛白，仍未有任何要清醒的迹象。
　　口中只喃喃道：“沅儿…我错了，我错怪了你…是我没能护住你……”
　　卢氏听罢这话，脸色却是骤然一变。
　　她的谌哥儿，不会是让那牌坊砸傻了吧？
　　——
　　太华宫。
　　大内的建筑森严巍峨，重檐庑殿的宫楼严整紧凑，使人置身其中，便陡生畏惧。
　　下朝后，沈弘量刚与同僚穿过午门，身旁便来了个眼生的太监，亦在他的耳旁低语了几句。
　　沈弘量听罢太监的话后，面色却是骤然一变。
　　他即刻便与同僚互相作揖，随即便胆战心惊地前往了中级殿处。
　　陆之昀本身就是内阁首辅，也是中级殿的大学士。
　　皇帝的年岁尚小，陆之昀身为辅政大臣，也时常会在下朝后留在中级殿里批折子。
　　这处，也是他平日召集阁臣开会的地方。
　　这日烈阳高照，亦可谓是毒辣。
　　沈弘量到抵了中级殿后，便被烈日曝晒得汗流满面，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猜不出陆之昀找他到底是要做些什么事。
　　他正为自己拭汗时，也用余光瞥见了正往中级殿处行来的一群官员的身影。
　　沈弘量循着视线看去后，便见陆之昀已然站在了他身旁的不远处。
　　男人一袭镇重威严的绯袍公服，身量峻挺高大，威冷的凤目在看人时，也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弘量的心跳漏了好几拍，忙恭敬道：“阁…阁老。”
　　纵然陆之昀的面庞依旧年轻英俊，他的真实年纪也要比沈弘量小了十好几岁。
　　但沈弘量每每见到陆之昀时，都会无端地生出一种给人做孙子的感觉。
　　他终于会出了事情的不大对劲。
　　陆之昀晾着他这么久的缘由，实际却是在敲打他。
　　沈弘量一头雾水。
　　他真的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哪处惹到陆之昀了？


第12章 火葬场开启
　　保华堂。
　　刘氏端坐在黄花梨的圈椅处，手中捻着佛串子，神态明显有些焦急。
　　她不停地伸颈望向堂外，嘴里嘟囔着：“这都过了申时三刻了，侯爷怎么还没从宫里回来？莫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立侍在刘氏身侧的婆子摇了摇首，恭敬回道：“适才派去宫门口打探消息的小厮说，侯爷自下朝后，好像就没从宫里出来过。”
　　听罢这话，刘氏用拇指拨弄佛串子的动作却是一顿。
　　随即心中，也蓦地冉起了恐慌。
　　她顾不得再在正堂安坐，刚要起身出府亲自去打探沈弘量的消息，便听见堂外传来了小厮洪亮的声音——
　　“侯爷归府了！”
　　刘氏舒了口气，赶忙循着声音要去亲自迎一迎沈弘量。
　　可甫一看见他，刘氏的神情竟是愣住了。
　　沈弘量的身量生得不高，但是他的个头也不算矮，只是有些溜肩的毛病，所以每每穿这种庄重宽大的绯袍官服时，整个人便显得格外的瘦小。
　　可谓是人撑不起衣。
　　故而他的两个女儿，沈渝和沈涵，或多或少也都有些溜肩的毛病，她们在穿严服时，云肩都得命绣娘改造一番。
　　但是奇怪的是，沈沅却没有这个毛病。
　　她的容貌生得极美，身材也自是纤秾合度。
　　沈沅刚从扬州当京城时，沈涵也曾同她主动交好过，只是没相处几日，沈涵便开始有意疏远起这个长姐了。
　　刘氏能明白女儿的那些心思。
　　沈涵曾经见过沈沅刚出浴时的模样。
　　沈沅平日看上去身量偏纤瘦，可一旦褪去了衣衫，便是体酥骨匀，拥雪成峰。
　　那双白皙的双腿笔直而修长，杨柳腰不堪一握，肩头却又纤润如玉，与那优美的颈线组成的比例也堪称天造。
　　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沈沅身上的每一处，都生得极美。
　　沈涵对这个长姐有嫉妒的心理，再正常不过了。
　　故而刘氏便劝沈涵，说沈沅的年岁毕竟要大些，女子长开后，总要比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要更美些。
　　等沈涵到了沈沅的这个岁数，说不定能比她还要貌美。
　　可话虽这么说，刘氏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沈沅这样的相貌却属罕见，除非沈涵重新再投一次胎，否则在容貌上，她永远都得被自己的长姐压上一头。
　　不过说来，同样都是沈弘量的女儿，偏生怎么就沈沅这么会长？
　　思及此，刘氏却见，刚刚归来的沈弘量不仅灰头土脸。
　　身上那绣有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也被划了好几个道子，整个人看上去面色沉沉，狼狈不堪。
　　刘氏忙关切地问道：“侯爷，您这是怎么了？这…这怎么就给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沈弘量掀眸睨了刘氏一眼。
　　他一想起今日的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陆之昀在中级殿前敲打了他一通后，他便如过街之鼠般，当着其余阁臣的面，灰溜溜地出了宫门。
　　待乘上侯府的马车没多久后，奇怪的事便发生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炎热，那平日一贯温驯的良驹竟是突然发起了性子，前蹄一抬，便扬着马颈嘶吼了数声。
　　车夫越是拿马鞭抽它，这匹马便越来劲。
　　最后它左右乱晃，马车亦因此陡然倾覆，沈弘量坐在其内，也差点便被摔断了腿。
　　沈弘量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也绝对不是意外。
　　而是有人在故意设计。
　　看来首辅大人，对他的意见很大。
　　沈弘量在回侯府的路上，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可陆之昀的性情最是深不可测，谁能猜出他的心思来？
　　故而沈弘量瞥了眼刘氏，知她向来是个嘴碎的，还同镇国公府的三房寇氏是表姐妹，便冷声询问道：“你是不是同你那寇家表姐胡乱说什么话了，那些碎话还传到了镇国公的耳朵里，惹得他对本侯也产生了怨怼！”
　　刘氏自是没预料到，沈弘量问她话时竟会这么愤怒。
　　故而她慌乱地回想了一番，近日同寇氏见面时的对话，随后如实回道：“妾身…妾身没同表姐说什么，只是提到了沅姐儿的婚事…还说英亲王正好想娶续弦……”
　　话说到这处，刘氏终于回过味来。
　　她亦满脸惊诧地捂住了嘴，赶忙对沈弘量认错道：“侯爷…妾身可真不是故意的，是妾身糊涂了…那英亲王正同陆之昀斗得水深火热，这时如果再让沅姐儿去做他的续弦，无异于是在同陆之昀宣战啊……”
　　沈弘量眸色深深地看了刘氏一眼，没再言语。
　　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陆之昀愤怒的原因，也在心中彻底断了，要让沈沅嫁给英亲王的打算。
　　不过眼下，康平伯的脑袋被牌坊砸了后，便受了重伤，现在还未清醒过来。
　　沈弘量的心中不免有些焦灼。
　　他生怕沈渝同陆谌不能成婚，他们沈家也就再难寻到机会，攀上陆家这层关系。
　　——
　　康平伯府。
　　陆谌连着昏迷了数日，卢氏也为独子操碎了心，还去国公府哭天抢地了一通，求着陆之昀从宫里搬来了太医。
　　是日辰时，陆谌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
　　他的脑袋上被医师做了针灸，醒来后便觉心口那处，就如被利刃摧折了似的，绞痛难忍。
　　陆谌甫一清醒，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便是沈沅那张柔弱的芙蓉面。
　　他也渐渐沉浸在了一段画面异常真实的回忆中——
　　伯爵府的书房内，炉烟浥浥。
　　陆谌撂下了手中执笔，亦命书童将那纸休书平铺在案。
　　沈沅则穿着一袭荆钗布衣，站在了书案的一旁。
　　因着在雨中跪了三日，所以这时的她患了格外严重的咳疾，嗅到一点香薰的味道，便会咳嗽个不停。
　　陆谌听着她痛苦的咳嗽声，却并没有让下人将熏炉里的香熄灭，只冷声问向沈沅：“按手印画押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他同沈沅虽是有名无实，却也做了大半年的夫妻。
　　越同她接触，陆谌便越能发现，沈沅的外表看上去虽然柔弱易碎，但是骨子里却是个极为倔强的女人。
　　决定要将她送到庄子前时，陆谌曾对沈沅说过，只要她肯向沈渝低头认个错，再在佛寺里潜心抄经半年，等时日长了后，他还会再将她从寺里接回伯府。
　　这伯府正妻的身份，他还是会留给她的。
　　可沈沅却对和离的态度极为坚决，陆谌提起了若要和离，便只能将她送到庄子里的事后，她答应的极快，甚至都没怎么思考过。
　　听罢陆谌的问话，沈沅却没有言语，只是当着他的面，默默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随后便颦眉走到了书案之前，在休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伯爷再按下手印，你我二人便能一别两宽了。”
　　一别两宽……
　　陆谌听罢这四个字后，心中却蓦地涌起了一阵难言的痛苦。
　　这种痛苦让他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和描述。
　　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不信沈沅就真的这么释然。
　　大半年的时日相处下来，他终于能够承认，他还是对沈沅产生了感情。
　　陆谌无法去按原先自己所想的，就那么将她养在后宅中，刻意地去冷着她。
　　沈沅她呢？
　　沈沅她就真的对他，半丝情愫都没有吗？
　　往昔。
　　不，也可谓是前世的回忆于遽然间纷至沓来。
　　陆谌的心口越来越痛，他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喉咙中也蓦地涌起了一阵腥甜。
　　男人目眦微红，竟是神情痛苦地往手心中呕出了一股血来。
　　卢氏进室后，便瞧见了儿子吐血的景象。
　　只是她的神情并未显露惊慌，反倒是多了些欣喜：“吐出来好，那医师说了，你只要能将这口浊血吐出来，多半就能无虞了。”
　　话说到这处，卢氏见陆谌表情阴沉，复又哭天抹泪道：“那个沈家庶女简直就是个灾星，她克死了自己的小娘，还害你至此…若你不这么优柔寡断，早早地便娶了沈家的大姑娘，哪会在乞巧节上受这种伤？”
　　陆谌的表情渐渐恢复了平静，他回卢氏话的语气也很郑重：“我知道了娘，伯爵府的主母，是要择位嫡出闺秀。”
　　卢氏听罢，心中也更加欣喜了。
　　好在陆谌醒过来后，没有变傻，好似还比从前清醒了不少。
　　他不再嚷着要去娶沈渝那个小贱人，真是太好了。
　　卢氏渐渐地止住了眼泪，复又对陆谌叮嘱道：“谌哥儿，过几日可就是你五叔三十三岁的寿辰了，他虽然从来都不过寿，但你也得提前为他备好贺礼。毕竟我们陆家能有今天，可都仰仗着你五叔在朝中的地位呢。”
　　陆谌依言颔了颔首。
　　五叔陆之昀的生辰贺礼是必然要好好准备的。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要悉心地为沈沅择份礼物。
　　陆谌觉得，自己既是重活了一世，许多事情都未来得及发生。
　　现在的沈沅定不会如前世那般恨他。
　　而他虽然同她退了这桩婚事，但是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仍有能够重新挽回沈沅的机会。
　　——
　　永安侯府。
　　康平伯府差人往侯府后门送了个刻着团凤纹的紫檀小匣，说是要将此物，交给沈家的大姑娘。
　　沈渝这日恰好途经侯府后门，便正巧听到了几人的对话。
　　侯府小厮的脸上面露为难，有些难以置信地问：“这…这确定是要给大姑娘？我们大姑娘可是跟你们家的主子退婚了。”
　　伯府派来的人也可谓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再一想起陆谌几日前还曾因着那块天降的牌坊昏迷不醒，便也觉得，他许是要将此物交给二姑娘，却因着头脑不清，才说了大姑娘这三个字。
　　一个伯府的下人也有近好几十个，被陆谌第一个递话的人也不是他。
　　故而为伯府跑腿的小厮便对侯府的小厮道：“这…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话音刚落，沈渝已经走到了几人的身前。
　　侯府小厮忙恭敬道：“二姑娘。”
　　沈渝用眼觑了觑身侧的丫鬟。
　　丫鬟立即会出了主子的心思，随即便将那个紫檀小匣抱进了怀里。
　　沈渝这时开口道：“我说你们也真是糊涂，这康平伯府送到侯府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是给我的？”
　　两个小厮立即恭敬地应了声是，随即便看着沈渝眸含矜意的携着丫鬟，离开了这处。
　　当晚。
　　沈渝便戴着那根用和田玉雕刻的玉兰素簪到沈沅的眼前晃了晃。
　　沈沅看着沈渝的那副模样，只是觉得陆谌的脑子八成真是被那牌坊砸坏了。
　　因为沈渝的容貌生得娇艳，她喜欢的，也都是诸如芍药或是海棠这类颜色艳丽的花卉。
　　她还记得，前世陆谌送沈渝的那些簪饰，也都是些攒金镶宝的富贵之物。
　　和田玉这材质固然珍贵，但属实不太衬沈渝的气质。
　　沈沅倒也没有再多往深处想。
　　她只知道陆之昀的生辰快到了，可要送他的贺礼，她还没有想好。
　　——
　　伯府的小厮归府后，陆谌立即便唤他到了正堂，略有些焦急地询问道：“你见到沈家的姑娘了吗？她可喜欢那根簪子？”
　　陆谌说的，是沈家的姑娘，并未说大姑娘。
　　故而那小厮的心中也再度确认了，陆谌赠簪的那个姑娘，是沈家的二姑娘沈渝。
　　小厮恭敬回道：“姑娘立即便让丫鬟抱起了装簪子的木匣，看样子是很高兴。”
　　话音甫落，陆谌的唇畔也终于有了笑意。
　　他便知道，沈沅的性情柔顺，最是个好相与的人。
　　旁人对她稍稍示好些，她的心肠便能软上许多。
　　陆谌知道沈沅最喜欢的花便是玉兰花，也知道这根白玉簪素简归素简，但却最是衬她古典温娴的气质。
　　沈沅既是收下了这根簪子，便说明她对他，还是存着些好感的。
　　——
　　两日后，恰是陆之昀的生辰。
　　沈沅和碧梧在亨顺楼同掌柜打理完账目后，便欲往常去的那家酒楼走去。
　　实则陆之昀今日过生辰的事，还是沈沅从廖哥儿的口中问出来的。
　　廖哥儿说陆之昀向来不会过生辰，每每到了这个日子时，都同往常一样，连菜品都不会多加一道。
　　碧梧想起了亨顺楼近来接的一笔单子，便对沈沅道：“原来二姑娘发上戴的那根玉兰簪子，是康平伯在亨顺楼提前定下的，还花了好几十两银子呢。”
　　沈沅对陆谌送给沈渝的礼物毫不在意，却一直在想，她到底怎么样才能寻个合理的借口，去将这三间铺子的地契和权状还到江丰的手中。
　　其实她先前也尝试着还过几次，但是都被江丰以“我们公爷送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还回来的道理”给退回来了。
　　沈沅无奈，如今也只能暂时帮着陆之昀打理这三间铺面。
　　她想着，等廖哥儿再大些，陆之昀也定会将他送到书院里，去和同龄孩子一起治学。
　　到了那时，她说什么也要将这三间铺子和利得，都尽数地还给陆之昀。
　　沈沅正惆怅着，便见碧梧的面色竟是微微一变。
　　她循着碧梧的视线望了过去，却见身着月白直缀的陆谌正携着两个随从，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沅看见陆谌，心中可谓是波澜不惊。
　　她也不想主动避开他，便想着同他颔首示意一下，陆谌应该就会从她的身前走过去了。
　　可谁料，陆谌走到她的身前后，却是停住了步子。
　　沈沅面色微诧，便见男人微启薄唇，似是有什么很严肃沉重的话，要同她说。
　　“沅…沈姑娘，可否同我到附近的茶楼一叙，我有…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同你讲。”
　　沈沅淡掀美目，看向了他。
　　她见陆谌面色微郁，眼下亦存着些许的乌青，瞧着比一月前还要清减了些。
　　智力什么的，好像并没有受损。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明显不是如此。
　　沈沅也不好直接点明，陆谌到底是不是被牌坊砸傻了，只保持着应有的礼貌，淡声回道：“康平伯，我早便同你退婚了，你我现在的身份，是不能一起去茶楼谈事情的。”
　　陆谌微微抿唇，他其实也料到了沈沅会这么说。
　　他刚要开口，想再将沈沅留住时，却见她已经是要携着碧梧离开这处了。
　　陆谌心感不妙，忙用眼示意随从拦住了主仆二人。
　　沈沅见他如此，面容渐染薄愠，她柔美的嗓音也沉了几分，道：“康平伯这是要做什么？”
　　“我……”
　　陆谌的心中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同沈沅说，能再度见到她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于他而言，都是种难言的欣喜。
　　他永远都忘不了，前世得知沈沅被沈渝陷害，惨死在雨日的庄子里时，他的心有多么的痛。
　　好不容易才见到了沈沅，陆谌是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陆谌刚要往沈沅的方向再走几步，却因着一道严冷低沉的声音，顿住了步伐。
　　——“陆谌，你在做什么？”
　　这副低醇浑厚的嗓音陆谌再熟悉不过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背脊也于一瞬间，凉了好几分。
　　猜出了来人是谁后，陆谌的面色骤然一变。
　　陆谌循着声音回身看去，便见往他和沈沅的方向走来的人，果然是他的五叔——陆之昀。
　　陆谌的父亲去得早，而在陆家的所有长辈中，他最敬怕的，便是这个只比他大了十岁的五叔。
　　不只是他，其实陆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丁，最怕的人都是陆之昀。
　　陆谌九岁那年，当时的皇帝洗清了老国公陆鸿昂的冤屈，陆家也从满门流放的落魄豪门，再度翻身成了当朝的新贵。
　　而那年，陆之昀十九岁。
　　陆谌的三叔陆之晖也仍在世上，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十九岁的陆之昀，便为大祈立下了赫赫的战功，他是行伍出身，也曾在战场上杀敌无数。
　　纵然那年祈朝太平，他也将戎装换成了文士的襕衫和深衣。
　　可毕竟陆之昀曾在战场上杀过数不清的人，双手也曾浸满过鲜血，他身上的狷煞和戾气仍未消褪半分。
　　实则，陆谌的小叔陆之旸颇有陆之昀年少时的气质，却也远不及陆之昀让人心生畏惧。
　　当时陆家的下人便总说。
　　五公子陆之昀虽然生得英俊高大，可每每站在门前时，就像是个活脱脱的煞神。
　　虫子见到他，都会绕着他飞。
　　再凶悍的恶犬见到他，也都会立即吐出舌头，不敢再狂吠。
　　虽然陆谌也搞不清楚陆之昀为何会在那年突然选择了参加科考，走上了入仕为官的这条路。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纵然陆之昀的气质早已在官场的浸淫中变得内敛又深沉，但是他那威严和凌厉的气场，也定是与少时的行伍岁月脱不开干系。
　　思及此，陆谌却见，身着黯色襕衫的陆之昀已然走到了他和沈沅的身前。
　　男人仪容峻整，气宇轩昂。
　　深邃的凤目在看向他时，也莫名多出了些许的侵略意味。
　　陆谌有些慌了阵脚。
　　他知道五叔此前就厌恶他在沈氏姐妹之间纠缠不清，而今又正好被他抓到，他在街上缠着已经同他退了婚的沈沅。
　　完了。
　　陆谌的面色渐变得惨白。
　　他竟然被他的五叔抓到了，他真的完了。


第13章 玉扳指
　　沈沅静静地站在一旁，自是也没料到陆之昀竟是会撞见她和陆谌。
　　实则当陆之昀和陆谌这叔侄俩站在一处时，若单看面庞，也看不出什么年龄差距来。
　　陆之昀的岁数本来就没比陆谌大上多少，只是他的气质却太过深沉严肃，旁人甚至都会有种他的辈分比陆谌大了不止一倍的感觉。
　　这时令的前门街不算喧嚣扰攘。
　　陆之昀见陆谌一脸错愕的伫在原地，便冷声问道：“你不是同沈家的大姑娘退婚了吗？还来缠着人家做什么？”
　　陆谌的嘴唇启启合合，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之昀，只能静等着他五叔对他的训斥。
　　“说话。”
　　陆之昀的嗓音沉了几分，他又命令了陆谌一次，丝毫都未给这个已经承袭了爵位，并分家开府的侄子留任何的情面。
　　陆谌只得无奈地回道：“五叔，我知道错了。”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被长辈无情的厉声训斥，可谓是最丢人的事了。
　　陆谌微垂着眉目，亦用余光去悄悄地瞥视着沈沅的面容。
　　他觉得自己五叔的气场凌厉，沈沅见到他后，八成会被他骇到，面上也兴许会露出些惊惶之来。
　　可沈沅那张白皙如瓷的芙蓉面上，非但没有露出半丝的惧态，她柔美的双唇旁，竟好像还浮了丝极浅的笑意。
　　就好像是在，看他的笑话一样。
　　——
　　陆谌被陆之昀又训斥了几句后，便面色微郁地准备回府。
　　行在街上，他也渐渐理智了下来。
　　若他想再娶沈沅，首先要过的这关，不是沈沅，而是他的五叔陆之昀。
　　可陆之昀交代出的话，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思及此，陆谌眉宇微蹙。
　　他正苦思着解决此事的办法，便听见身后竟是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
　　“谌郎。”
　　陆谌循着声音看去，见迎面走来的女子，果然是一脸忧容的沈渝。
　　沈渝渐渐走近了陆谌，软声问道：“谌郎，我去了好几次伯府，可你母亲就是不让我进门看你…你的头伤好些了吗？我在侯府也一直都很担心你。”
　　她话音刚落，却见陆谌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竟是她看不懂的复杂。
　　“谌郎…你怎么了？作何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陆谌适才就一直在蹙着眉宇，在得见了沈渝发髻上那根熟悉的玉兰簪后，他的面色更难看了几分。
　　沈渝今日穿了身茜色的薄罗褙子，乌发上除却那根和田玉制的玉兰簪，还有一些嵌金花钿和点翠如意钗。
　　她的眉眼间，存着世家女独有的娇气。
　　这么打扮，显得整个人很明媚。
　　可是横亘于这些钗环间的这只玉兰簪，却显得格格不入。
　　而陆谌如今再得见沈渝的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冉起了淡淡的厌恶。
　　沈渝通过陆谌的视线，会出了他的那些心思。
　　她立即便伸手去摸了摸发间的那根玉兰簪，不解地问道：“你看着它做什么，这根簪子…不是你差人来送给我的吗？”
　　陆谌淡淡地扫了一眼她，并没有回话。
　　沈渝突地回过了味来。
　　前几日她打开了这个匣子时，心中还存着欣喜，因为她总觉得自她回府后，陆谌对她的态度就产生了变化。
　　而他在伤势痊愈后，便差人送来了这根簪子，无外乎是想对她示好。
　　可是当沈渝瞧见，这根簪子竟是根玉兰白玉簪时，她的心中便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这玉兰簪与她的气质不衬。
　　反倒是更衬沈沅。
　　如今得见了陆谌的这副神情，那么看来，这根玉兰簪子，真的是他想要送给沈沅的！
　　沈渝的眼眶渐红，温软的嗓音也染上了几分幽怨，她见陆谌神色冷淡，便逼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沈沅是嫡出，就又动了别的心思？可你别忘了，你们已经退婚了！”
　　陆谌的眸色依旧冷淡，只回道：“我还有事，先回府了。”
　　他刚一转身，便听见了“啪嗒——”一声。
　　那根清雅的玉兰簪子应声坠地，陆谌回身再度看向沈渝时，便见她已是泪流满面，且拾起了地上的那根簪子，作势就要往自己的颈部划去。
　　沈渝哽咽着威胁道：“陆谌，你今日不把话同我解释清楚，我就立即割颈，死给你看！”
　　经行而过的百姓得见这种男嗔女怨的场景，不由得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陆谌却见，已经有许多的百姓围了上来。
　　故而他只得走向了沈渝，压低了嗓子沉声问道：“你偏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沈渝的眼泪又落了几滴，泣声回道：“你现在终于肯听我讲话了？”
　　陆谌凝睇着沈渝的眉眼。
　　他越看，越觉得沈渝面容的许多地方，是真的同沈沅有些肖似。
　　哭起来时，更有几分像。
　　只是沈渝哭起来，是含怨含嗔。
　　而沈沅哭泣时，便会收敛情绪，哀柔而矜持。
　　陆谌还是对沈渝动了恻隐之心。
　　故而他还是放缓了语气，对沈渝宽声道：“你先冷静下来，我们不要在街上争吵…这样，你我寻个僻静的地方，再好好谈。”
　　——
　　今日既是陆之昀的生辰，廖哥儿便为他的五叔绘了副松柏常青图，因着陆之昀在国公府的住所，便叫歧松馆。
　　而歧松馆后身的院落里，也自是植栽着数棵葳蕤茂盛的参天古松。
　　纵然沈沅悉心地教了廖哥儿画技，但是廖哥儿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笔法仍不成熟。
　　待他可怜兮兮地给沈沅看过自己绘的那副松柏图后，便觉得这画要是送给他的五叔，属实有些拿不出手。
　　沈沅温柔地摸了摸廖哥儿的小脑袋后，便提笔沾墨，直接在那绘图上改了数笔。
　　美人儿的纤手如瓷般白皙细腻，她神情专注，绘画的笔法也异常熟稔老道。
　　江丰得见此景，不由得有些看怔。
　　这沈家的大姑娘，确实不同于寻常的闺秀，不仅管家理账样样拿手，这琴棋书画也应是样样精通。
　　少顷的功夫，廖哥儿的那副常青松柏图便大变了模样。
　　江丰瞥了眼那画，暗觉，这画都可以拿到前门街上去卖了。
　　从前他就曾为陆之昀打听到，说沈家的姑娘缺银子时，往往会绘些花样拿到衣料铺子去卖。
　　这副精妙绝伦的手艺，一般的画师都比不了。
　　廖哥儿看完画后，胖嘟嘟的小脸终于展颜一笑，随后便拿着那副全新的松柏常青图，哒哒哒地走到了太师椅处，对陆之昀软声道：“五叔，这是我给你的生辰贺礼～”
　　陆之昀接过了孩童手中的画后，微敛着凤目，淡淡地扫了一眼廖哥儿和沈沅一起绘的这副图。
　　“画得还不错。”
　　陆之昀很少会夸赞旁人，廖哥儿自被他养在身旁后，也从未从他五叔的嘴中听到过什么赞赏的词汇。
　　今日听见了这声不咸不淡的夸奖后，廖哥儿赧然地垂下了乌眸，竟是还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这副可爱的模样，惹得陆之昀一贯冷厉的眸中，好似都多了些淡淡的温情。
　　一旁的江丰难能见到陆之昀的这副模样，却觉，还是沈姑娘的面子大。
　　他们公爷这话明面是在夸自己的小侄。
　　实则却是在嘉赏，为廖哥儿改了画的那位妙手美人儿。
　　——
　　送完常青松柏图后，沈沅又教了会儿廖哥儿课业。
　　江丰今日也按照老规矩，寻了些借口将廖哥儿抱出了这酒楼的书斋，也将碧梧支开了此处，只留沈沅和陆之昀独处一室。
　　每每这样同陆之昀单独地共处一室时，沈沅的心中就会无端地生出紧张的情绪来。
　　她状似镇定地收拾着书案上的纸笔，却觉男人的视线，也毫不避讳地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沅于今日，也为陆之昀备了份生辰贺礼。
　　这贺礼若是江丰在场，她还真磨不开面子去送。
　　故而沈沅屏了屏不匀的气息后，便有些怯怯地看向了陆之昀，柔声道：“大人…其实我也有件贺礼，想在今日送给您。”
　　“什么贺礼？”
　　陆之昀修长且指骨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了扶手上，只缄默地坐在那处，便尽显成熟男子独有的深沉气质。
　　沈沅并没有立即回复陆之昀，而是款款地走向了他。
　　陆之昀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的玄端燕服，忠静冠下的眉眼深邃矜然。
　　这燕服的衣样款式虽然低调，却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仪制，而是先帝特意命人为重臣设计的常服，取意“虽燕居，宜辨等威。”
　　沈沅离男人越近，亦能隐隐看见燕服上的低调云纹。
　　这原本是个很显淡泊闲适的常服，却被陆之昀穿出了挺拓庄重的感觉。
　　待离陆之昀的太师椅只有一步时，沈沅终于停住了步子。
　　沈沅虽然卖了个关子，但是陆之昀却很有耐心，他又问：“到底是什么贺礼？”
　　男人的眉骨英挺，那双深邃的凤目在看人时，也稍显高鹜。
　　沈沅这一近距离地看他，不由得想起了九年前，他在扬州做巡盐御史时，就有许多的闺秀小姐对他芳心暗许。
　　她那时虽同陆之昀接触过几次，却没怎么仔细瞧过他的相貌。
　　而今近距离地一看，便觉得那些扬州的小姐喜欢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副冷淡禁欲的气质，再加上英俊无俦的面庞，还有那刚直不阿的御史身份，最是那种年岁的小姑娘会喜欢的。
　　沈沅耐着突然加快的心跳，垂眸回道：“大人…您先将左手抬起来。”
　　陆之昀微抬锋眉，却没有言语。
　　他竟是依着沈沅的言语照做了。
　　沈沅见他的态度并没有很排斥，暗自松了口气，随后她从袖中抽出了块软帕，便在男人深邃目光的注视下，将帕子覆在了他的手上。
　　沈沅的那双手生得白皙纤美，柔嫩脆弱到，似是衣角划过时，都会破个口子。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陆之昀的手。
　　他的手型也很好看，指骨分明亦很修长，却尽显男子的力量感。
　　沈沅并没有看见，在她专注地将那个质腻漆黑的墨玉扳指套在陆之昀的拇指上时。
　　男人冷硬的喉结，竟是微微地滚动了一下。
　　陆之昀很快便微微敛眸，在沈沅将那柔软的帕子从扳指和他拇指的缝隙中抽走后，只淡声道：“尺寸倒是正合适。”
　　沈沅听陆之昀说出了这话，便觉他对这个贺礼，还算是满意的。
　　其实她此前便一直觉得，他这样的身份，又有着这样的一双手，戴个扳指会很好看，也会很显矜贵气质。
　　故而沈沅重新站直了身子后，便嗓音极柔地回道：“我一直记得大人拇指的尺寸的。”
　　话音甫落。
　　沈沅便蓦地察觉，陆之昀周身散着的气场有些不大对劲。
　　她忽地意识到，她适才可真是不走脑子。
　　其实沈沅的本意是想传达，她很关注陆之昀。
　　但是从这副绵柔的嗓子里说出来后，就立即变了味道。
　　这话，饱含了蓄意勾惹的大胆暗示。
　　沈沅有些慌了阵脚，她正寻思着要如何同陆之昀解释时，却觉男人看向她的目光也渐渐地染了些带着危险的侵略意味。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
　　这给沈沅一种，仿若是闯入了狠锐鹰隼领地的可怕感受，满身的毛孔都似是要翕张开来。
　　沈沅正想着离开陆之昀身处时，便见自己的手腕已经被男人突地攥住了。
　　陆之昀的掌心触感微粝，温度也比以往烫了几分，他微垂着鸦睫，神情也有些发阴。
　　“大人……”
　　沈沅和陆之昀的力量差距本就是极为悬殊的，再加上本来就是反应不及，最终竟是呈着倾倒态势地，往他的双膝处跌了过去……


第14章 眉来眼去
　　沈沅的整个身子都倾倒在了陆之昀修长且结实的双腿上，她的右手被男人桎梏着，另一只手也无处安放。
　　男人身上冷冽的松木气息正强势地扫拂着她的发顶，沈沅柔嫩的掌心甫一触及到他燕服的面料，想要以此为支点起身时，却又蓦地慌了阵脚。
　　陆之昀仍力道颇重地攥着沈沅的手腕。
　　她亦能清晰地感知到，横亘于他掌根和腕部那道疤痕的触感。
　　虽然沈沅从未亲眼见到过陆之昀身上的这道疤，但是凭借这两次和他接触的体验，她也能觉出这道疤痕的狰狞和可怖。
　　陆之昀身上的气场愈发危险。
　　沈沅只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孱弱的兔子，一旦落入了捕食者的视野，便会逃无可逃。
　　这种感觉很令人绝望。
　　她被骇得即欲落泪时，陆之昀已然沉着面容，终是神态隐忍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沈沅的芙蓉面上仍带着惊惶，她将将站定后，纤细白皙的手腕处立即便多出了一圈泛红的印子。
　　“大人…我不是…我不是……”
　　沈沅也不知道该怎样同陆之昀解释这事，却见他轮廓冷厉的面容渐渐地恢复了沉静。
　　陆之昀只微微敛眸，语气淡漠地回道：“沈姑娘日后再同外男相处时，要注意分寸。”
　　男人的声音丝毫都未存有训斥或是说教的意味。
　　但是沈沅却因着今日这事懊悔不已，甚至觉得在陆之昀的面前很丢面子。
　　美人儿精致的耳垂泛着淡红，雪肌凝润纤薄，轻绾的乌发莅了适才的这遭，也变得微微散乱。
　　那双柔美的眸子因着惊惧，也泛起了水雾。
　　这般的柔弱无助之态，会让人陡生怜意，也会让人产生想要凌弱挞伐的坏心思。
　　此时此刻，沈沅不敢再去看陆之昀半眼，只赧然地垂眸，以极小的声音道：“大人，我先回去了……”
　　陆之昀没有言语，直到沈沅离了书斋后，他才微微沉阖下凤目，亦用指腹揉了揉眉心，深掩着眉间的那抹阴鸷之色。
　　直到现在，他满脑子里还都是这样的画面。
　　沈沅就如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美丽天鹅，他则扼着她纤细且脆弱的后颈。
　　在书案的那一隅之地，被他狠狠地……
　　耳畔也仿若响起了沈沅软且柔的音腔，万分可怜地唤着他：“大人…大人……”
　　“吱呀——”一声，书斋的红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微凉的清风也随即漾了进来。
　　直到江丰进室，陆之昀方才将手从额前移下。
　　江丰见陆之昀凉薄的唇微抿着，深敛着情绪，面容虽看似平淡，但周身的气场却又些不大对劲。
　　而沈沅适才离开了这处时，眼眶微红，瞧着纤柔楚楚的。
　　而陆之昀身上廓形挺拓的燕服也稍显凌乱。
　　江丰的眸色微微一变。
　　他不敢去想，他们的公爷和沈家的大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是也没那个胆子去问。
　　故而江丰只恭敬道：“公爷，属下这就命人给您呈盏清热的茶水来。”
　　少顷之后，小厮便端来了冰裂纹的深青茶盏，并将其放在了陆之昀身旁的梨木高几上。
　　陆之昀刚要伸手持起那盏茶，却见一只蝴蝶竟是从那窗墉的缝隙处飞了进来。
　　他眸色微觑时，那只蝴蝶竟然飞到了他的身前，还专门冲着他手上的玉扳指转了几圈。
　　江丰见陆之昀并没有赶那蝴蝶走的意图，同时也瞧见了，他们公爷左手的拇指上，竟是多了个玉扳指。
　　可他分明记得，陆之昀从不喜欢戴任何佩饰，腰间也不会去环玉佩。
　　那只薄小脆弱的蝴蝶并没有碰触到陆之昀手上的半寸肌肤，它斡旋了几圈后，复又翩跹地从窗墉处飞走，直至消失不见。
　　江丰只听见“叮啷——”一声。
　　便见陆之昀英隽的眉宇已然蹙起，亦将茶盏放回了原处。
　　可他却丝毫都没有，要将那个玉扳指摘下来的举动。
　　——
　　月色溶溶。
　　沈沅所住的庭院后身，有一玲珑的小亭，其内还置有一个用建州石磨砌的圆形石桌。
　　丫鬟们在上面摆上了各式各样的鲜果和点心，沈沅亦持着绢纱团扇，坐在这小亭里赏月避暑。
　　是夜，沈沅也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也在心中，好好地理了理她对陆之昀的感觉。
　　自上次沈沅送完陆之昀玉扳指后，她虽同廖哥儿见了数面，可却再没见到过陆之昀的身影。
　　其实沈沅的骨子里，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
　　如果不是做了那个梦，知道了前世陆之昀对她的好，那么就算借她十个胆子，沈沅也不敢去靠近他，更遑论是去撩拨他。
　　前世的她，每每见到这个陆家五叔时，也同碧梧一样，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沈沅其实清楚，她能同陆之昀有这么多单独见面的机会，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陆之昀在背后，定是也悄悄地安排了些事情。
　　但是她却弄不懂这个男人深沉的心思。
　　亦觉得，这一世的陆之昀对她，更像是产生了些新鲜感，便起了些好奇的心思。
　　他公务繁忙，偶尔见见她这个从扬州来的侯府嫡女，也算是给自己解了闷。
　　而他早就过了而立之年，却一直未娶妻生子，怕也是真如旁人传的那般，是个不近女色的。
　　沈沅的心绪越来越乱。
　　她觉得自己那日的举动，可能还是触怒到他了。
　　可纵然沈沅的心中产生了极大的挫败感，她还是想在英亲王的寿宴上，最后一次再试探试探，陆之昀对她的态度。
　　——
　　两日后，便是英亲王的五十大寿。
　　身为先帝为数不多的几个兄弟中，唯一被赐封了亲王的皇室成员，英亲王也可谓是身份贵重，颇有权势。
　　桂园是英亲王的私人置业，因着每逢盛秋时，园内植栽的大量桂树都会开得格外茂盛，可谓丹桂飘香，故而此园便择了个“桂”字命名。
　　桂园诸景贵雅别致，其内石峰玲珑，比陆之昀的私人置业韶园要多了些皇家气派，但却少了些清朗疏旷的韵味。
　　纵然如今的英亲王行事跋扈，但在他还年轻时，也是个平厚怀柔的人。
　　且沈沅记得，前世的英亲王在这个时间点上，好似并没有这般嚣张。
　　她有些弄不清缘由。
　　只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重生后，就改变了前世原有的轨迹，连带着许多事也都发生了变化。
　　小皇帝年岁尚幼，先帝亲封的三位辅政大臣中，有一位已经去世。
　　另两个人中除了陆之昀，便是中军都尉乔浦。
　　乔浦是陆之昀生母乔氏的外甥，既是中军都尉，那便是掌管着大祈最精锐的军队。
　　而大祈如今的京卫指挥使，是陆之旸。
　　乔浦和陆之旸，都是陆之昀的亲信，且这二人在背地里也是以陆之昀为尊，调遣兵员的安排也全都由陆之昀做主。
　　如此，陆之昀可谓是将兵权牢牢地握在了手里，以至于他明面上是辅佐皇帝的外戚权臣，实则却是祈朝的真正掌权者。
　　英亲王自是对此颇为不服。
　　两个人在朝中的关系也是不睦已久。
　　沈弘量虽然不欲与英亲王一派，但是他既是往沈家递了请帖，他也不敢拂了英亲王的面子，便让沈沅和沈涵来参了宴。
　　而最难得的是，陆之昀和高鹤洲也做足了表面功夫，隐去了同英亲王在朝中的那些龃龉，也于今日来到了桂园中。
　　宽敞的女厅内，已摆好了数张席面。
　　沈沅自是和沈涵同坐一席，而沈涵还在宴上见到了许多交好的世家闺秀，在席间与她们畅聊得很愉悦。
　　沈沅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很少说话。
　　再说她原本就是从扬州来的，在京师内也不认识什么世家闺秀，自是也没有可以相聊的友人。
　　可纵是沈沅一直沉默着，同席的女眷还是会一直悄悄地打量着她。
　　荣昌侯家的嫡次女赵氏不禁压低了声音同沈涵道：“涵姐儿，你长姐生得可真好看，怨不得都说她是扬州府的第一美人呢。可既是这么漂亮，怎么还会被那康平伯退婚啊？”
　　沈涵掩着眸中的那丝不悦，她最是不愿旁人在她的面前夸奖沈沅长得有多美，只语气幽幽地回道：“这我哪儿知道……”
　　沈沅心不在焉，也自是没听清嫡妹和赵氏到底嘀咕了些什么。
　　她只意兴阑珊地用纤手捻了块松子糕，正要往嘴里送着，便见那荣昌侯家的姑娘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赵家姑娘察觉出了沈沅已经回过了神，不禁有些赧然。
　　沈沅却冲她温柔莞尔，还将自己手旁的玫瑰饼推到了小姑娘的面前。
　　沈沅也能理解她看她看到呆怔这事。
　　如她这个岁数的姑娘，容易对比她年纪稍长几岁，且性情温柔的姐姐产生莫名其妙的好感。
　　赵家姑娘见沈沅是个好相与的姐姐，便同她相视一笑。
　　沈涵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了淡淡的烦躁。
　　她不愿让沈沅这么快，就同她的友人交好上了。
　　于是便对着这席间的闺秀们提议道：“反正离正式开席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不如去逛逛园子吧？”
　　女厅离男宾所在的区域有一段距离，所以出去逛一逛也不怕会冲撞到什么人。
　　故而沈涵讲罢，几个年岁尚小的闺秀便要一同出去散散心。
　　沈涵原本觉得，沈沅的年岁偏大，应是不会同她们这些小姑娘一样喜欢凑热闹。
　　却没成想她并没有留在厅内安坐，反是随着她们一起迈过了门槛。
　　沈涵正觉得纳闷，却觉适才还在互相说笑的几个闺秀，竟都蓦地屏住了呼吸，笑意也渐渐僵在了唇畔处。
　　原来，在不远处，首辅陆之昀，和吏部尚书高鹤洲正并肩往这处行着。
　　沈涵的杏眼里，蓦地泛起了淡淡的光亮。
　　这两个重臣都过了而立之年，样貌和气度却都是顶尖的英俊成熟。
　　身量也都是蜂腰长腿，高大峻挺。
　　而权势最是滋养人，他二人的表情虽然都很平静淡然，但举手投足间，还是会给人一种疏离的矜傲之感。
　　陆之昀身着华贵的莽服，腰佩革带，气质要比高鹤洲更冷厉深沉些。
　　而高鹤洲是侯门嫡子出身，年轻时便是京中所有少女的梦中情郎，身上沾染的风月韵事数都数不清，他常出入于烟柳之地，京中有名的头牌和行首都是这位尚书大人的红颜知己。
　　与高鹤洲截然不同的是，陆之昀却是个丝毫都不近女色的男人。
　　二人和其随侍即将要到抵女厅外，数名闺秀虽见到了外男，但因着离他二人还有段距离，所以众人只消在厅檐下避一避便好。
　　沈沅身着一袭烟青色的薄罗华褙，亭亭地站在原地，那双柔美的眸子，在发现了陆之昀的身影后，便没再离开过他。
　　她本以为，陆之昀定会直接从她们这些人的身前走过去。
　　却没成想，他竟是在女厅的不远之旁停住了步子。
　　亦微微转首，用那双深邃的凤目看向了她。
　　沈沅被他的视线蓦地抓住，心跳也是微顿。
　　随即便微垂羽睫，亦将视线下移，故意显露了几分赧然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
　　这种神态由她做起来，最是纤柔无依，就连女子见到都会生出怜意来。
　　陆之昀却在这时渐渐转回了首，没再看向沈沅。
　　他只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可任谁都瞧不见。
　　再得见沈沅用那样的眼神看了他一下后，陆之昀凉薄的唇角，却是向上微牵了几分。
　　漆黑的眸底，也浮出了极浅的笑意。
　　陆之昀只短暂驻足片刻，便同高鹤洲离开了这处。
　　女眷们刚要再度离开厅檐，却再度顿住了步子。
　　这番，往这处走来的人竟是英亲王。
　　可英亲王毕竟上了年岁，身材也走了样，且他的皮相底子本就同陆之昀和高鹤洲相差甚远。
　　适才走过去的那两个人是风采轩昂。
　　而这回走来的这个人，各种方面的条件，都观赏性不佳。
　　故而闺秀们便都收回了视线，只半屈双膝，并微微地垂着头首，对着亲王施了应施的礼节。
　　英亲王走到女厅不远处时，也顿住了步子。
　　他扶了扶腰间的玉带，亦冷冷地扫了眼站在檐下的那些女眷。
　　英亲王并没有立即让诸人起身。
　　旁人兴许看不出来，可他是谁？
　　他最是能瞧出这些男男女女的眉眼官司来。
　　陆之昀这个王八蛋，竟也老树开花了，三十好几的人了，也终于知道跟小姑娘眉来眼去了！
　　怨不得这几日他竟同高鹤洲这个狗东西一样，犯起了骚劲，也整了个玉扳指套在手上。
　　想当年，他为了讨好陆之昀，往他的府里送过多少的美女？数都数不清了。
　　竟都被他不识好歹地给退了回来。
　　后来英亲王甚至觉得，陆之昀既是不收美女，那便是个喜欢男人的，于是便择了两个细皮嫩肉的少年送到了他的府上。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陆之昀将那两个少年再度送回到了他的手上后，便在暗地里同他正式撕破了脸皮。
　　思及此，英亲王微微地眯起了眸子。
　　他倒要看看，陆之昀看上的女人，到底会长成什么样。
　　故而英亲王先用那双浑浊的双眼看向了沈涵，他觉得，陆之昀适才看向的，就是沈涵和她旁边女子的方向。
　　待看清了沈涵的相貌后，英亲王心中颇为不屑。
　　就这？
　　这就是陆之昀看上的女人？
　　英亲王有些不信邪，复将视线，落在了沈涵身旁，那亭亭站着的美人儿——沈沅的身上。


第15章 夺嫁妆回扬州
　　沈沅外面披的薄罗褙子呈的是直筒型，垂至膝下的领抹上精绣着云雾和昙花，她的身量本就纤瘦，这种稍微宽大的褙子更是衬的人单薄了些。
　　虽单薄，却也不失骨肉匀亭的美感。
　　今日她还在腰间系了个丝涤长矜，如此，更是衬的那杨柳腰不堪一握，勾勒成得身型也是拥雪成峰，窈窕有致。
　　英亲王眸色微觑，暗觉就是不看脸，单看这女子的身材，都能算是个颇有姿色的女人了。
　　他还未离开女厅外，所以一行女眷仍都半垂着头首，以示对他的尊重。
　　英亲王觑了觑眼目，便命道：“都起来罢。”
　　女眷们应了声是后，英亲王也瞧着，那个陌生的美人儿也抬起了巴掌大的芙蓉面。
　　他甫一看清沈沅的相貌，面上便有些怔住了。
　　这张脸蛋，单用美这个字来形容，都有些过贬了。
　　英亲王的王府里，各种风情的美姬艳妾数都数不过来，他通常也是玩个几日就腻歪了，便要去再寻些新的美人儿来。
　　而沈沅，除却有着美人儿的标配，诸如雪肤乌发，眉眼精致等特质，气质和长相都可谓是独特。
　　既有古典温娴的端庄之感，又有那么一丝，纤细楚楚的柔弱感。
　　英亲王一时也想不出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沈沅的美貌。
　　便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句，还真是个活天仙。
　　“那个女子，是哪家的闺秀？”
　　英亲王看了身后的随侍一眼，挑着眉毛问了一句。
　　随侍恭敬地回道：“回王爷，属下瞧着，这位姑娘好像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女。”
　　永安侯府的嫡长女？
　　这话一落，英亲王唇边的笑意也是愈深。
　　他便说，陆谌的婚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被搅黄了？
　　若说陆之昀没从中作梗，那他是不信的。
　　沈家的嫡长女。
　　还是陆之昀看上的女人。
　　啧，有意思。
　　英亲王扶着腰间的玉带，终于阔步离了女厅这处。
　　心中却想着，沈沅不仅生得美貌，家世也够了，还是嫡出。
　　正巧他的亡妻也已故多年，近来他也一直寻思着，要娶个继室进府。
　　现下看来，他的继室王妃已经送上了门来。
　　不过他在扬州，还有些私事要处理，这事若处置不当，再被陆之昀知晓，麻烦便大了。
　　英亲王振了振广袖，那神情已是喜上眉梢。
　　不过此事也不急于一时。
　　等过段时日，他一从扬州回京，便要将这个貌美如花的沈家大姑娘，娶进府里做王妃。
　　——
　　既是亲王过寿，那席面上的各色菜肴也自是精致又奢靡，青玉食盘里摆着的，还竟是些罕见的飞禽走兽和海鲜珍菌。
　　不说荤菜，就单说素菜，做起来的工序都是极为讲究的。
　　譬如沈沅面前的这道王太守八珍豆腐，单看着是不甚起眼，但是做起来的工序却很是繁复。
　　这里面加了香蕈、松仁、瓜子、鸡肉和火腿的碎末，还要用鲜浓的鸡汤一起炒滚，最是考验火候。（1）
　　京中的菜色，多数都讲究个浓油赤酱，吃起来也很有滋味。
　　但是沈沅毕竟是在扬州长大的，口味上也自是喜欢清淡偏甜的，故而在吃席面时，也只是寥寥地动了几筷。
　　席间，闺秀们都在谈论着适才发生的事。
　　却听一人压低了声音道：“我看镇国公在女厅旁停驻了片刻，还往咱们这处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看哪家的姑娘，还真是稀奇了。”
　　“…不过，英亲王好似也往我们这处看了看，唉…被他看上的姑娘…可真是有些惋惜了。”
　　沈涵这时难得耳尖，自是听见了那几个闺秀的低语。
　　见沈沅正专注地用着饭菜，便凑上前去，立掌在她的耳侧轻声道：“长姐，我看那英亲王殿下，好似是看上你了呢。说不准没几日后，你就要做王妃了。”
　　话落，沈沅慢慢地将手中的象牙筷箸放在了玉制的筷枕上。
　　其实她早就感觉出来，自那日去韶园参宴后，这个妹妹对她的态度便有了很大的变化。
　　以前她觉着，沈涵虽是不太喜欢她这个长姐，但是对她应有的尊敬和客气还是有的。
　　但是自那次韶园宴后，沈涵每每见到她，说话都是阴阳怪气的。
　　——“长姐你若是真能嫁给英亲王，那可是难得的福气，毕竟这王妃之位，比我们祖母被先帝封的诰命还要尊贵，长姐你就一点都不动心吗？”
　　沈涵说话的音量并不算大。
　　坐在她身旁的赵家姑娘也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沈沅的心情莫名冉起了淡淡的烦躁，便冷着声音，也同沈涵附耳回道：“我看不是我动心，是妹妹你动心了。你若觉得这是个福气，那便给你拿去。我看那英亲王也不是在看我，说不定就是瞧着妹妹的容色娇艳可爱，这才对你动了心思。正巧你二人一拍即合，说不定过几日我还得叫妹妹一声王妃殿下。”
　　话落，沈涵的杏眼蓦地瞪圆了几分。
　　她没想到一向温柔随和的长姐呛起人来，也是丝毫都不嘴软的。
　　沈沅说完这话，面上的薄愠也渐渐消弭。
　　便携着碧梧离开了席面，想到园子里再随处逛逛。
　　待沈沅离开了女厅后，沈涵也气的再用不下菜。
　　她一脸悻悻地暗啐了一口。
　　随后以极小的声音嘲讽道：“年岁都这般大了，嫁都嫁不出去，还从这儿挑三拣四呢。”
　　——
　　沈沅刚离开女厅处没几步，便见到了陆之昀的随侍江卓。
　　她见江卓对她恭敬揖礼，似是有话要同她说，便停住了步子，柔声问道：“江公子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江卓如实回道：“还请沈姑娘，随我来一趟。”
　　沈沅知道，这是陆之昀想要趁此见她一面，便颔了颔首。
　　不经时的功夫，江卓便引着主仆二人，到抵了桂园的冠云台处。
　　这冠云台背靠着长廊，呈单檐歇山状，台下亦修葺了驳岸。
　　此台亦是，观赏那些太湖石漏刻的奇石假山的绝佳观景之处。
　　陆之昀已然站在了其内，似是正凭栏思忖着心事。
　　从沈沅的这个角度，恰能瞧见男人精致无俦的侧颜，那袭凛然华贵的蟒服穿在他的身上，亦是矜贵夺目。
　　虽然陆之昀的年岁已经不算是很年轻了，但是皮相却依旧是惑人般的英俊。
　　江卓和碧梧并没有跟上来，而陆之昀也没有立即注意到沈沅。
　　正此时，沈沅的心中也蓦地有了猜想。
　　想起了韶园丢帕子的事，她便觉得，沈涵一直难为她的缘由，有极大的可能是，她其实是倾慕陆之昀的。
　　微风渐起，周遭茂竹的枝叶亦在款款摆动，击合出飒飒的瑟鸣之音。
　　陆之昀这时终于觉察出沈沅至此，亦转首看向了她。
　　沈沅微抿着柔唇，见他看她，也没有刻意去避开男人的视线。
　　她瞧着，这时的陆之昀，眉目间难能存了些温和。
　　他拨弄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对她低声命道：“过来。”
　　沈沅却没有依言走向他，只渐渐垂眸，嗓音柔怯地回道：“大人那日说过，让我在外男的面前，注意分寸。”
　　陆之昀听罢这话，竟是有些被气笑了。
　　见沈沅难能流露出了倔强之态，便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沅下意识地便往后退着步子时，男人成熟冷冽的气息已然喷洒而至，高大的身影也将她顿时罩住，给了她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你倒是个记仇的。”
　　陆之昀低声语罢，沈沅的羽睫却是颤了又颤：“大人……”
　　——“说罢，你一再地接近我，到底是存着什么目的？”
　　男人低醇的话音甫落，沈沅也一时不知，该怎样回复他。
　　陆之昀到底是位高权重的当朝首辅，既是处在了他这个位置，那么对人的疑心也自是极重的。
　　他又不是个傻子。
　　自是能看出她的许多行径，其实都是在蓄意地接近。
　　甚至是在，刻意地撩拨。
　　此时此刻，在陆之昀的询问下，沈沅只觉得，自己正被心中深掩着的敏感和脆弱陡然包裹。
　　她强自掩着不安，镇定地反问道：“那大人觉得是什么原因？”
　　陆之昀眉眼深邃，只低声回道：“我是要让你来回答。”
　　他太过精明，似是一眼便能看破人心。
　　沈沅有些欲哭无泪，其实适才沈涵的那句嘲讽，也被她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鼻间蓦地有些发酸，只哽声反问道：“大人，你觉得我的年岁很大吗？”
　　陆之昀听罢，却是默了一瞬。
　　随即他嘲弄似的一笑，没再对沈沅步步紧逼，只淡声回道：“你年岁还不到双十，你年岁叫大？”
　　沈沅也会出了他这话蕴含的其他意味。
　　陆之昀今年三十三岁，是比她的年岁大了些。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陆之昀没有忘记，他想要问她的东西。
　　沈沅的眼眶却于这时，满蕴了水雾，一副在男人的逼问下，即要哭泣的模样。
　　陆之昀见此，眉间似有微微动容，他伸出了手，亦做出了想要靠近沈沅的举动。
　　沈沅却继续往后退着步子，咬唇回道：“大人，我先回去了。”
　　她没去理会陆之昀说的那声“站住”，而是近乎小跑着，逃离了冠云台处。
　　此番再与陆之昀见面后，沈沅也通过他对她的态度，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男人。
　　她属实不该因为那个梦，就这么大胆地去靠近他。
　　支撑她做这些事的缘由，全是因为前世陆之昀对她的好，她也一直很感激，陆之昀在前世为她做的那些事。
　　但今世，毕竟不是前世。
　　可如果这一世的他，对她并没有那么深的情意。
　　对她的态度，也总是试探和若即若离。
　　同她见面，也更像是在百忙之中，去寻个消遣来解闷。
　　那么她心中的安全感，是不足以再继续支撑她去靠近他的。
　　——
　　沈沅离席后不久，沈涵也离了席，她在桂园中随意地逛着，却一直在用眼去搜寻着陆之昀的身影。
　　沈渝还未失踪前，便比她先定下了婚事。
　　定下的这桩婚事，还是同陆家那郎采绝艳的康平伯的。
　　可得知了此事后，沈涵却没怎么嫉妒过沈渝。
　　因为她的心里，早就存了一个爱慕的男子。
　　这个男子便是权倾朝野的首辅陆之昀。
　　沈涵在桂园逛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却都没有寻到她想看的人，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正此时，却见陆之昀的属下江氏兄弟从冠云峰处走了出来。
　　沈涵见状，立即便寻了处茂林避了起来。
　　却见江丰边同自己的兄长并肩行着，边感慨道：“到底还是沈姑娘有面子，竟是让公爷都来英亲王这处参宴了。”
　　听罢这话，沈涵的心跳却是蓦地一顿。
　　沈姑娘？
　　是在说她吗？
　　其实适才在女厅处，沈涵的心中便有了猜测，陆之昀看向的方位，明显是她在的地方。
　　沈涵有些难以置信，却又渐渐地兴奋起来。
　　原来陆大人真是在看她！
　　看来他也同她一样，对她也有了爱慕的心思。
　　而他来桂园参宴的缘由，便是如那江卓所说的，是想借此来多看她几眼的！
　　——
　　数日后。
　　沈沅近来，终于忖出了从继母手中夺回嫁妆的法子。
　　其实自她住进永安侯府后，便发现刘氏是个极其迷信的人，且她的手中经常带着一个佛串，遇到事情也总会念叨一句“阿弥陀佛”。
　　每月，也会从庵堂请些姑子入府，专门去她的院落，陪着她讲论佛法。
　　沈沅打探了数番，心中也有了主意后，便携着碧梧去了趟法华寺，准备同她的旧友念空方丈一起商量此事。
　　可到了佛寺处，沈沅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之昀今日穿了身圆领青衫，他竟是同念空并肩站在斑驳的古墙之旁，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男人的身量峻挺高大，沈沅难能见他穿这种淡色的衣物，成熟中，倒是陡增了几分不近人间烟火的清冷和疏离感，面庞依旧极其英俊。
　　她是真的不知道，原来念空竟也是认识陆之昀的。
　　沈沅掩住了那些赧然的心思，待走到二人面前后，便依次同他们打了个照面。
　　念空瞧出了沈沅的局促，便温声对她道：“贫僧还有些话要单独同陆大人讲，沈姑娘不如先进寮房安坐片刻。”
　　见念空有事要与陆之昀相谈，沈沅自是不愿耽搁他，便神态温柔地颔了颔首，转身便携碧梧进了寮房处。
　　桂园宴后，她便下定了决心。
　　待她将手头的事都解决后，便再也不会去主动地去接近陆之昀了。
　　沈沅觉得，陆之昀无外乎便是图个新鲜。
　　京师中貌美的世家女也不少，她也没什么特殊的。
　　等到她将舅舅为她准备的嫁妆从刘氏的手里夺回来后，便寻个借口回她扬州老家去。
　　沈弘量不喜欢她这个长女，如今她既是已同陆谌退婚，那么他也便不再需要她去为沈家联姻。
　　待她回到扬州后，便拿着嫁妆，将袁鹜先生的梅花书院从那个胡姓盐商中赎回来。
　　她会替袁先生，重新将梅花书院振兴起来。
　　而回去后，她便再也不会回到京师这个令她不太喜欢的地方。
　　至于陆之昀。
　　沈沅觉得，他公务繁忙，等她去扬州后，他说不定没过多久就会忘记她这个人了。
　　反正就算她突然回了扬州，在陆之昀的眼前消失不见，对他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他总归也不能从京城跑到扬州去寻她。
　　而今日，兴许就是二人见的最后一面。
　　——
　　直到看着沈沅纤弱的身影进了寮房，念空和陆之昀才收回了视线。
　　念空这时持起了佛串，亦立掌置于身前，语气颇为郑重地对陆之昀道：“陆大人，沈沅是个很好的姑娘，她外表虽然看着柔弱了些，但是若是真的入了国公府，也定是个贤妻良母，她能将府务打理的很好。”
　　陆之昀凉薄的唇角微微地垂着，凤目威冷而深邃，单从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念空复又语重心长地叮嘱：“这一次，你不要再错过她了……”
　　话音刚落，男人冷厉深沉的眸中，终于泛起了浅而淡的光晕。
　　陆之昀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须臾，终于回复了念空，低声道：“嗯，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这些事后，镇国公府是该多位主持中馈的主母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关于文中衣饰的描写，主要以明朝为主，但偶尔也会有宋朝的服饰，男主的官服和公服一般都是纯按考究的来，都是明朝的。
　　但女主的衣服有时会夹杂一些宋朝的，其实封面人设的衣发就是仿宋的，脸上还绘着珍珠妆。
　　参考资料——
　　（1）随园食单原文。


第16章 超级修罗场
　　永安侯府，玲珑轩。
　　这几日京师阴雨不绝，偌大的天难能见几分晴意。
　　刘氏的头疾犯得格外严重，她以手扶额，神情恹恹地倚在罗汉床上，有气无力地催促着近侍的李婆子道：“快去看看，前几日在清莲庵请的姑子入没入侯府。”
　　李婆子恭敬回道：“是，奴婢这就去帮主母瞧瞧。”
　　京师的许多内宅妇人在平素的生活中，难免会同所谓的“三姑六婆”时常接触。
　　尤其是这三姑中的尼姑、道姑和卦姑，更是时常出入于后院中，与这些深宅妇人交往频繁。
　　这些姑子通常都有着极为敏锐的洞悉力，最是了解这些妇人的心思，每每入后宅时，她们除了会为这些妇人诵经讲佛，还会以极高超的话术陪她们聊叙近来发生的烦心事。
　　故而这些姑子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却个个都不简单。
　　她们手里捏着不少世家的后宅秘闻，所以但凡是家风清正的勋贵世家，都会明令禁止女眷和市井中的这些姑子来往。
　　刘氏虽为正妻，却一直不受沈弘量的宠爱，在沈渝的母亲小唐氏未逝之前，沈弘量最是宠爱小唐氏，几乎是日日宿在她们母女的院中，好几个月才来刘氏的院里一次。
　　可等那小唐氏香消玉殒后，沈弘量又往侯府里纳了位年岁同沈沅年岁差不多大的商户女为妾，如今他也是最宠爱这位五姨娘。
　　而沈弘量对刘氏的态度便是，只要她能将侯府的内务打理好，不去陷害他那些妾室和庶子庶女，便是足矣。
　　沈弘量对刘氏总往府里请姑子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多询问。
　　偶尔只叮嘱几句，让刘氏不要同那些姑子胡言乱语，讲些不该讲的话。
　　刘氏的头疼得实在厉害，在等姑子来的过程中，还打翻了婢子呈上来的茶水。
　　玲珑轩的婢子自是被主母难能的怒态给骇到了，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
　　正此时，清莲庵的静尘师太终于同李婆子入了玲珑轩。
　　刘氏见静尘师太至此，也强撑着精神，从罗汉床处坐了起来。
　　她对这些佛寺庵堂的方丈和尼姑都存了些敬意，对待静尘师太的态度也很客气。
　　待刘氏与静尘师太寒暄了几句后，便语气虚弱地同静尘师太道出了她近来的苦楚：“也不知近日到底是怎的了，我这头疾犯得格外厉害，喝了医师开得药也丝毫无用，竟是一天比一天严重……唉，还得请静尘师太为我讲讲经书，也好为我消消业障。”
　　静尘师太的年岁瞧着刚过四旬，她眉眼温慈，待竖手问讯后，便问刘氏：“施主既是提到了业障，那你可清楚，自己近来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才让自己多了这些业障。”
　　李婆子一听这话，便有些不高兴了。
　　这静尘师太看上去挺慈悲温和的，说起话来却是一点都不客气，竟是上来就问侯府的主母造了什么孽，还真是不懂规矩。
　　故而李婆子便呛了静尘几句，道：“我说静尘师太，我们主母邀你过来，还花了那么多的香火钱，不是让你来侯府瞎打听的，你只管诵你的经文便好。”
　　静尘师太听罢，面色依旧从容淡定，并没有因为李婆子的出言不逊而显露任何的愠怒之态。
　　刘氏却睨了李婆子一眼，斥道：“不得对师太无礼！”
　　李婆子只得悻悻收声。
　　刘氏一向自诩，她虽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却也没做过什么犯了天道的恶事，于是便问静尘：“这…我还真的记不起来，最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师太可否告知一二，到底做了什么事，会加深这身上的业障？”
　　静尘师太微微颔首后，便语气颇深地回道：“会使人业障增多的事有很多，譬如杀生、奸淫掳掠、盗取他人财物、贪昧不义之财…而一旦犯了上述的几条，必然会使身上的业障加重，也会疾病缠身，不见痊愈。”
　　刘氏听罢这话，脸虽变得更惨白了些，心中也渐渐有了数。
　　那扬州盐商唐文彬为沈沅准备的嫁妆颇为丰厚，沈沅一入京师，刘氏便觉得，她既是身为沈沅名义上的嫡母，就有权利帮着这个继女管着嫁妆。
　　而自沈沅被那康平伯陆谌退了婚后，这嫁妆便也留在了侯府里，她寻思着沈沅已经过了世家女成亲的岁数，且她既是被陆家的康平伯退了婚，那么京城中的这些世家也很难再会登府提亲，故而便动了克扣沈沅嫁妆的心思。
　　如今看来，沈沅的这些嫁妆，她可是一个子都不能留了！
　　思及此，刘氏面上显露了几分焦灼，立即便对李婆子命道：“快去把大姑娘叫过来，然后赶紧带着她去库房，让她自己去典典她唐家舅舅给她备的嫁妆。今夜之前就都给我收拾好，我的院子里不许再有她的任何东西，全都给我物归原主，搬回她的院子里去！”
　　李婆子面露迟疑，见刘氏态度坚决，还是应了声是。
　　而静尘师太微垂着眉眼，听罢这话，唇角却多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李婆子前脚刚要踏出玲珑轩，刘氏却又扬声唤住了她：“等等，再从库房拿……”
　　刘氏想着，自己得再消消业障，既然是克扣了沈沅的嫁妆，那么自己这番还回去，总得再给她添上些银两。
　　不如就拿个五百两？
　　此念头一出，刘氏很快便在心里打消。
　　五百两属实太多，虽然她给涵姐儿备的嫁妆超了这个数目好几十倍，可沈沅毕竟不是她亲生的。
　　五百两还是太多。
　　可若是五十两，那难免会显得她这个继母太过小气。
　　刘氏忖了片刻后，终于开口对李婆子又命：“再从库房给大姑娘拿个一百两银子，算是我这个嫡母给她添的一份嫁妆。”
　　——
　　细雨霏霏，却并没有驱散盛夏的闷热。
　　沈沅的神情虽看似从容沉静，持盏饮茶的右手却轻轻地颤着，其内清澈的茶水都险些洒了出来，碧梧见状便知，她这是又犯了心疾。
　　碧梧颇为心疼自家主子，便关切地劝慰道：“姑娘，今日既是下雨，那您不如就回床上躺一会儿，可不能总这么强撑着啊。”
　　沈沅摇了摇首，柔声回道：“不碍事的，挺一挺就好了。”
　　今日这雨并不算大，她的心口也只是有些悸颤而已，比之暴雨如注时的痛苦难忍，这些确实只能算是小疾。
　　刘氏将嫁妆尽数都还给了她，竟还破天荒的给她添了一百两银子，那静尘师太简单的几句话，还真是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沈沅在静尘师太离府之前，还同她悄悄见了一面。
　　她本想将这一百两银子赠予静尘，可静尘却不欲收下，故而沈沅只得同静尘师太解释，说这些钱两可以重新将清莲庵好好地修缮一番，也可给庵堂里的姑子们制些新的袈裟，
　　静尘师太犹豫了一番，终是收下了沈沅的这一百两银子。
　　刘氏将沈沅的嫁妆还给她后，她便即刻将这些嫁妆全部兑成了银票，而今她的手头大抵能有个八千两纹银。
　　将扬州的那间梅花书院盘下来后，这些银两还能剩下一半。
　　而剩下的这四千两银子，沈沅还要另做别用。
　　她回扬州后，还要亲自跑一趟尽是风月露水情的小秦淮。
　　她要拿着这个银子，将一个人赎回来。
　　前世即使她嫁给了陆谌后，也一直存着要将那人赎回来的念头，只是一入了康平伯府，她便是分身乏术。
　　从前的婆母卢氏也是个刻薄的，她入府后，也一直在拿自己的嫁妆来填补伯府的日常开销，有时沈渝的月钱不够花用，还要到她这处来支取。
　　沈沅知道，银子再多，也终归是有数的，更遑论伯府的置业并不算多，所以一直禀行着勤俭持家的信条。
　　可卢氏是应天府前府尹的嫡女，亦是京师本土人，平日的生活也很奢靡，就有些看不上她的管家方式。
　　还总说，盐商养大的女子，就是小家子气。
　　可她不知道的却是，扬州盐商的富裕程度，丝毫都不亚于京师顶级的勋贵世家，甚至沈弘量当年娶她母亲唐氏的缘由，就是看中了唐家雄厚的财力。
　　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但是沈沅也从来没忘记同那个人的约定，一直想着要将她赎回来，只是前世的她还没来得及回到扬州，就在二十岁的那年死在了庄子里。
　　如今她重活一世，不必再嫁入康平伯府。
　　也不必再去用自己的嫁妆去添婆家这个无底洞，倒还真是快意。
　　这般想着，细雨稍停，沈沅的心悸也登时消失不见。
　　碧梧一看沈沅的面上显露了笑意，便知她的心疾暂有好转，神情也轻松了一些，便打趣道：“大少爷如果知道姑娘要回扬州，怕是要高兴到好几日都睡不下了呢。”
　　沈沅听到了“大少爷”这三个字时，神情却显露了几分凝重，随即便对碧梧嘱咐道：“前阵子舅父往京师寄了封信，说表哥现在正在闭关准备会试，为了避免分心，连门房都不出一步，还特意搬到了扬州郊外专心备考。所以我回去的这事，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碧梧吐了吐舌，又道：“姑娘，其实奴婢还是觉得，您若能嫁给大少爷，那才是再好不过的。大少爷人虽然愚笨了些，但是对姑娘却是没话说的，说句不好听的，大少爷为了姑娘，可是命都能豁出去的……都怪侯爷偏得让姑娘从扬州入京，不然姑娘这时，怕是都……”
　　碧梧还未讲完话，却见沈沅竟是拿眼轻轻地剜了她一下。
　　她即刻便噤住了声。
　　沈沅收回视线后，便轻啜了口茶水，头脑却是愈发地理智清醒。
　　她知道表哥唐禹霖对她极好，从前她也想过，或许日后就嫁给他做妻子，平平淡淡地渡过此生。
　　可她自小便同唐禹霖养在一处，二人可谓是青梅竹马，这么些年了，她对他还是并无半分女子对男子的情思，她只把唐禹霖当成哥哥看。
　　如果十九年的功夫，都没有让她去喜欢上唐禹霖。
　　那么婚后，她也很难会对他产生什么爱慕的心思。
　　经历了前世那段失败的婚姻后，沈沅便想通了一件事，如果她真的不喜欢唐禹霖，那就不要去嫁给他。
　　否则，这段婚姻对唐禹霖而言，便是极为不公平的。
　　而她自己，也不想再去勉强地嫁给一个人，去经营一段她不喜欢的婚姻。
　　——
　　镇国公府，歧松馆。
　　陆之昀回府后，便一直在书案前专注地书着公文。
　　书案上的烛台灯火明亮，一旁放置着两翅皆宽的乌纱帽，男人下朝归府后便径直来了歧松馆这处，连那身挺拓的绯袍公服都未来得及更换成常服。
　　江丰趁着给陆之昀呈茶的时当，对陆之昀恭敬道：“公爷，沈姑娘托了廖哥儿，说是要给你送一样东西。廖哥儿畏惧您，不敢亲自来送，便让属下转交了。”
　　话落，陆之昀便撂下了手中执笔。
　　男人眉眼深邃，低声命道：“拿过来罢。”
　　江丰便将那个有着精致雕花的梨木匣子小心地放在了陆之昀的手旁，他对沈沅突然要赠陆之昀礼物的事并未多想，只当沈沅是存了女儿家的心思，想对他们的主子再示示好。
　　他见陆之昀本是神色淡然地掀开了木匣。
　　可少顷之后，男人那双威冷的凤目，却蓦地沉了几分。
　　“公…公爷……”
　　江丰顺势瞥了眼那匣子中的物什，却见里面竟是那三间铺子的地契和权状。
　　沈沅竟是原封不动地，将陆之昀赠她的铺子都还了过来！
　　她还细心地备下了三本账簿，里面清晰地写着每一本账，亦将这一月的利得都兑成了银票，也放在了里面。
　　到底是盐商养大的姑娘，还真是会经营铺子，每一笔账目都理得清晰明了，一看便是个不会出纰漏的人。
　　可这…这便是要同他们公爷撇清关系的意思啊！
　　江丰不禁心跳一顿。
　　亦明显觉出，陆之昀周身散着的气场明显阴沉了几分。
　　陆之昀到底还是在官场上历练了多年，自是没那么容易做怒，他眸色莫测地将那匣子放在案上后，声音听上去也比平日冷沉了许多：“让你打听的事，都打听出来了吗？”
　　江丰心想，自是都打听出来了。
　　可这时说，只怕他们这位主子会更加的恼怒。
　　“笃——”地一声。
　　陆之昀曲指敲了下书案，他掩着眉目间的淡淡阴鸷，又命：“说。”
　　江丰迫于陆之昀强势冷肃的气场，终是强自镇定地回道：“英亲王这几日就总在府里同下人提，说…说沈姑娘早晚要成为他的王妃……”
　　他掀眸看了陆之昀一眼，见他面色沉归沉，但还没骇人到令人胆寒。
　　故而江丰又道：“康平伯…康平伯陆谌这几日也总跟他母亲商量着，想再去趟永安侯府提亲，他自被那牌坊砸了后，好似是极为后悔同沈家的大姑娘退了这桩婚事，一直都想着再将沈姑娘…重新地娶到手。”
　　话落，陆之昀未发一言，却是掀眸睨了他一眼。
　　江丰稳了稳心神，待寻思了片刻后，终是探寻似地又道：“还有…还有……”
　　陆之昀拨弄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冷声问道：“还有什么？”
　　——“除了英亲王和康平伯，还有一个人…也想着要娶沈姑娘。”
　　话音刚落，江丰却是见着，陆之昀这时竟是从圈椅上站了起来，他峻挺的身子亦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在书案上落了影。
　　江丰眨了眨眼。
　　心道，事情大了。
　　这回他们的公爷，好似是真的涌了些怒火。
　　室内的氛感登时变得压迫和逼仄。
　　陆之昀的气场虽依旧看似沉稳，却又透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厉和凛冽。
　　他拇指上的玉扳指，也仿若被渡了层冷锐的寒光。
　　男人的嗓音极冷极沉，问道：“那人是谁？”


第17章 烧了
　　霎时间，一阵夜风沿着窗墉漾入了馆内，烛焰亦猛烈地摇晃了数下。
　　陆之昀问罢，江丰便垂着首，亦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件，并将它递给了他看。
　　“公爷此前让属下一直盯着扬州唐家的动静，属下刚刚得知，那唐家的大少爷唐禹霖，似是知道了沈姑娘被康平伯退婚的事，近来便很是高兴，一直想求他的父亲唐文彬做主，想再…想再娶沈姑娘为妻。”
　　陆之昀眉宇微蹙，待掀开了信上的封蜡后，便将信纸递给了江丰，低声命道：“你念。”
　　江丰应了声是后，便大致先扫了眼信上的内容。
　　可好半晌的功夫过去，江丰愣是没把这封信念出口。
　　陆之昀沉声问道：“怎么不念？”
　　江丰略有些赧然地回道：“公爷…这…这唐家大少爷写的东西也太酸了吧…我这…我这实在是念不出口啊……”
　　陆之昀掀眸睨了江丰一眼，随即便又从江丰的手中夺回了唐禹霖写给沈沅的，那封可谓是情书的信。
　　男人的面容虽然英俊，但却是极其冷沉的。
　　他蹙着锋眉，深邃的凤目深敛着戾色，倒是陡增了几分令人生畏的阴枭。
　　江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大祈所有布政使司的各个驿站，还有各处的水陆驿道，皆由陆之昀所控。
　　他们的主子是当之无愧的上位者，哪处都有他的眼线，他捏着整个王朝的命脉，也凭着极强的才能控制着祈朝的一切。
　　从半路截个侯府小姐从扬州老家的信件，对陆之昀来说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没过多久，陆之昀终于读完了唐禹霖的这封信。
　　他嗤笑了一声后，便将这封信又递给了江丰。
　　江丰本想着，自己一会儿得把这信重新弄上封蜡，也好将这信再送到永安侯府去。
　　陆之昀却在这时，语气幽幽地命道：“不必再给她，将它烧了。”
　　江丰的眼睫颤了几下，立即便应了声是。
　　陆之昀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复又坐回了书案前，持笔继续书起了公文。
　　只是男人周身散着的气场，却仍是冷沉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江丰将那封信置于烛焰旁后，见登时的功夫，那信便被燃成了灰烬。
　　满室亦溢着淡淡的硝烟味儿。
　　那次从法华寺归府后，陆之昀便叮嘱他的哥哥江卓去筹备聘礼了，虽然陆之昀从未表明过任何态度，但是他们兄弟俩却知道，公爷在不久后，便要亲登侯府提亲，要将那沈家的大姑娘娶进府里做主母。
　　可谁料，在此之前，却出了这么个事。
　　不过沈沅既是陆之昀看上的人，那他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丰也最是清楚，他们主子的那些残忍手段。
　　只是他无法去猜测，陆之昀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将那沈家的美人儿成功地娶到手。
　　——
　　三日后。
　　回扬州的那日，沈沅和碧梧先沿着京杭运河，乘坐客船到抵了徐州，又在徐州的馆驿住了一夜。
　　次日一早，主仆二人便精神饱满地又雇了辆马车，在当日的傍晚到抵了扬州府。
　　虽然在临行前，沈涵和沈渝不免都嘲讽了沈沅一番，说她是因为嫁不出去，这才伤心失意，才要回扬州避一避。
　　而她同沈弘量提起要回扬州看看舅父这事后，沈弘量也没多考虑就同意了，没有半点的挽留之意，甚至连句尽快回京的话都没说。
　　沈沅甚至觉得，自她失去了联姻的价值后，沈弘量是巴不得她这个和沈家八字犯冲的嫡长女回扬州，最好永远都别再回京城来。
　　但是沈沅却丝毫都未受那沈家两姐妹的影响，也没因着父亲的冷待而失落，和碧梧在回扬州的途中一直都心情甚悦。
　　碧梧这一路也难能快意了一次。
　　临行前，沈沅便问了她在船上都想吃些什么，还在前门街买了花生糕、澄沙园子、糖霜玉蜂儿、欢喜团等各式各样的点心。
　　二人乘船时，天虽然异常晴朗，但是运河上却也时有微风拂过，碧梧和沈沅也都没有晕船。
　　两个人一路顺遂地到抵了徐州后，沈沅还在徐州的馆驿叫了一桌子的好菜，她和碧梧饱食了一顿后，那夜也休息得极好。
　　扬州这日，暮色四合，溽暑无存。
　　沈沅甫一和碧梧下了马车，便见舅舅唐文彬已经在扬州城的拱宸门处亲自来迎她了。
　　舅舅这日穿了身靛色的长衫，头戴方顶包角巾，模样看着和沈沅数月前刚离开扬州时没什么不同。
　　他的身后还跟了两个随侍，手旁还牵了沈沅刚满四岁的小表妹彤姐儿。
　　沈沅记得，她刚离开扬州时，彤姐儿的乌发还没这么长，那时的她虽然好美，却只能扎两个总角。
　　现在彤姐儿的头发，已经能绾些简单的发样了。
　　小孩子都有些认生，尽管沈沅没离开扬州前，彤姐儿最喜欢粘着她，但是几月不见，彤姐儿再见到她时，眼神都充满着防备。
　　沈沅这时不禁想起了廖哥儿，也有些担忧那孩子的状况。
　　唐文彬这时开口问道：“怎么这次回来，瘦了这么多…你父亲对你怎么样？”
　　沈沅被打断了思绪，只温驯回道：“永安侯对我还算好。”
　　唐文彬一听外甥女竟是不称父亲，而是称沈弘量为永安侯，心里便对沈弘量对沈沅的态度，大抵有了个数。
　　他知道女儿家的面子都薄，既是被人退了婚，那心情难免会不好，有些事情，唐文彬不想对沈沅过多地询问。
　　这扬州的盐商，分为内商和边商。
　　边商大抵都来自山西和陕西，这些秦商和晋商往往没有扬州的内商资产雄厚。（1）
　　而唐文彬的祖辈，都来自南直隶的庐州府，属于徽商，亦是扬州的内商。
　　他靠着低价收购这些边商的盐引，赚取高额利润，甚至将一部分的盐务垄断，可谓是有着万贯家财，千顷田地。（2）
　　而他们这些在扬州的徽商，也自是会互相扶持，唐文彬早年也做过扬州知府，虽然近年已经致仕，却还是同在任的官员频有往来。
　　故而唐文彬在扬州的徽商中，声望最高，也被推举成了徽商商帮的帮主。
　　他亡妻罗氏的母家，也是扬州当地不容小觑的盐商。
　　所以沈沅自小的生活条件便格外优渥，到京师后，也从未露过怯。
　　实则许多京中的世家姑娘，都没沈沅见过的世面多。
　　——“我已经叫厨子，把你爱吃的那几样都提前备下了，你爱吃的五丁包里，也多放了好些笋丁，都是我特意命人一早给你买的。”
　　听罢舅舅唐文彬关切且温沉的话语，沈沅的心中一暖。
　　她原先总觉得，自己在唐家像是个外人，从来都找不到什么归属感。
　　可有了沈家那几个人的对比，沈沅的心中也终于有了转观，也渐渐地对年少时，自己的不懂事而产生了愧疚的心思。
　　将她养大的唐家，就是她可靠的家。
　　——
　　小秦淮，粉妆巷。
　　斜织的细雨下，沈沅身着一袭青衫，头戴垂带儒巾，独自站在石桥上，一副气宇清雅的公子模样。
　　她仿若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可面容却是稍显忧郁。
　　这扬州一旦下起雨来，无论是生着苔藓的青石板地，还是已经有些发霉的木桩，都仿若泛着股盐味儿。
　　沈沅耐着心中的悸颤，终是渐渐地阖上了双眸。
　　她想赎的人，竟是不见了。
　　而那个牙婆，也已不知所踪。
　　她不知那人是去哪家做了妾，还是被人卖到了秦楼楚馆去当头牌。
　　脑海中，亦蓦地想起了两人之前有过的对话——
　　“我答应你，等我一拿到嫁妆，就会穿男装来赎你，无论那牙婆要多少钱，我都会将你赎回来。”
　　“反正若是只有几百两银子，你定是赎不来我的，妈妈一定会将我以最高价卖掉。要知道，她花在我身上的银子，和用来教我琴棋书画的钱，都不只几百两了。不过你若真的能将我赎回来，那便要对我同碧梧一样好，不许偏向任何人…或者，你对我比对碧梧好也行。”
　　“这么些年了，你的妒心怎么还是这么强，我就是同那胡家的姑娘走得近了些，你都要同我置气个好几日。”
　　“那我不管，在你的心里，最重要的、最要好的友人，永远都只能是我一个人。”
　　思绪渐止于此，沈沅亦倏地睁开了柔美的双眸。
　　她语气柔柔，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蓁蓁，你到底在哪里啊……”
　　话音甫落，沈沅便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一把伞给罩住了。
　　天仍在下着雨，她的心疾也顿时好转了许多。
　　沈沅以为是去寻伞的碧梧回来了，刚要转首去同她讲话，却觉自己的周身，仿若被某种冷冽且深沉的气息缠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心跳蓦地一顿。
　　心中亦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
　　不能吧、不会吧……
　　他…他怎么可能会跑到扬州来？
　　沈沅的美目因着惊诧，渐渐瞪大。
　　随即她的耳畔，便响起了一道低沉且令她异常熟悉的男音，问道：“沈沅，你跑回扬州，是为了见你唐家表哥？”


第18章 无药可解
　　连绵的细雨终有将歇之意。
　　男人低沉的话音甫落，沈沅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也蓦地沉了下来。
　　果然是他。
　　陆之昀他怎么也到扬州来了？
　　沈沅一时间，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
　　亦知男人就站在她的身后，离她的距离也是极近。
　　她甚至都能觉出，他清冽的呼吸喷洒在她后颈时的微痒触感。
　　沈沅有些慌了阵脚。
　　现下，她等同于是被陆之昀禁锢在了一个狭小而逼仄的空间内。
　　她想从这伞底下逃出去，可是脚底却突然打了个滑。
　　美人儿浓密的乌发上，垂带被系得有些松垮，故而便腾出了一手，又想去将其扶正。
　　这举动，更是让沈沅呈着往后倾倒的态势，她不禁低呼了一声。
　　正当她以为自己就要沿着这石桥的条石踏步滚下去时，便听见了“乓——”地一声。
　　正此时。
　　陆之昀已将手中的油纸伞丢在了一侧，亦及时伸出了结实虬劲的长臂，一把搂护住了沈沅的腰肢，并将她往身前带了过去。
　　他身上冷冽的气息陡然拂过了沈沅的发顶，亦将身形单薄纤瘦的她锢得严严实实，没让她从这桥上摔下去。
　　陆之昀是行伍出身，那宽厚且微粝的手拢着沈沅不堪一握的杨柳腰时，似是只要稍稍用些力气，便能将其猝然折断。
　　沈沅巴掌大的芙蓉面登时变得霎白。
　　眼下她终于在桥上站稳，心中却还是惊魂未定。
　　“莽撞。”
　　沈沅正失着神，陆之昀却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两个字。
　　话落，他亦稍松开了她些，沈沅便寻机从他宽阔的怀里钻了出来。
　　她赧然地垂下了眉眼，边敛饬着衣物，边故作镇定地问道：“陆大人怎么也来扬州了？”
　　沈沅倒是对陆之昀突然提起唐禹霖的事没过多怀疑。
　　毕竟她知道，陆之昀是个疑心重的人。
　　在她蓄意想要靠近他时，他应该便已命人将她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她未去京城前，无论是扬州的盐商，还是地方官员，都知道唐家的大少爷，是要娶他沈家表妹做妻子的。
　　陆之昀没有回复沈沅，只语气颇沉地问她：“你一姑娘家，穿着男装到小秦淮逛窑子，就不怕被你舅舅知道吗？”
　　沈沅听罢这话，精致的含烟眉却是蹙了几分，只柔声反驳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陆大人无关。”
　　陆之昀听罢，却只眸色深沉地定定看她。
　　这种充斥着审视的目光，让人倍感压迫。
　　他越是这般沉默，就越是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仿若正酝酿着什么阴谋，随时都会突然给人重重一击。
　　故而沈沅下意识地，便又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退无可退，方才将将站定。
　　今日他穿了身上衣下裳的荼白深衣，瞧着比他穿庄重的官服时，更显了几分年轻。
　　陆之昀既是提起了舅舅唐文彬，又是这副儒雅的文人装扮站在了扬州的烟雨下，不由得便让沈沅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那年沈沅同舅母罗氏闹了矛盾，一气之下便收拾了行囊，偷偷从唐府溜了出去，想要自己乘船去京师。
　　而她想去京师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父亲沈弘量在那儿做官，而是她一直都想见见，那位低调淡泊的修书大师——云致鹭。
　　沈沅八岁那年，便与唐禹霖一起去梅花书院同袁鹜先生治学。
　　袁鹜那时便总提起云致鹭这个人，说此人在京中有一个藏有万卷古籍的藏书阁。
　　此阁亦被命名为藏云阁。
　　而云致鹭不仅是个藏书大家，还曾在短短三年的功夫里倾尽心血，不仅修复了大量的古籍，还为每一本古籍都做了大量的批注。
　　他提笔写下的集解、章句和正义都极为精妙，且极富深刻的见解。
　　在袁鹜的心中，云致鹭便是比皇帝亲封的大学士还要博学的人，可谓是鸿儒大家。
　　沈沅总听袁先生提起这个人，便也对云致鹭产生了好奇。
　　久而久之，这种好奇就转变成了一种倾慕。
　　虽然那时沈沅的年纪只有十岁，还不懂什么叫男女情爱。
　　但是现下想来，这位她从未见过面的云阁主，却是唯一使她动过少女情思的男人。
　　当时她还未来得及跑到扬州的城门口，便逢上了大雨，只得暂时在附近茶肆的廊下避雨。
　　陆之昀时年在扬州任巡盐御史，那日正巧，他也同通判在此避雨。
　　沈沅原本正抱着行李，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陆之昀和那通判的谈话。
　　可当她一听到那通判提起，陆之昀来自京城时，她便大着胆子走向前去，问陆之昀道：“这位大人，您认识京中藏云阁的阁主…云致鹭先生吗？”
　　沈沅记忆中的陆之昀，身量高大颀长，面庞亦是英俊无俦。
　　可他的气质却极为矛盾复杂。
　　陆之昀那时刚过加冠之龄，便给人一种城府极深，内敛又严肃的强势感。
　　他十三岁那年从国公府的嫡子，变成了被流放的阶下囚，而后又上阵厮杀，为大祈立下了赫赫战功，和他的三哥陆之晖重新振兴了整个家族。
　　他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伏，许多事若换个人来承受，足矣被摧垮意志。
　　可陆之昀那双英锐的凤目里，却丝毫都没有任何的沧桑和疲态。
　　反是异常的沉静坚定。
　　一看便是个深藏着鸿猷伟略，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自信之人。
　　沈沅犹记得，那时她的身量很矮小。
　　问陆之昀问题时，也极像是在仰视着一座巍峨的山。
　　陆之昀那时的气场也很强势凌厉，许是他看她年岁太小，所以对她的态度也算温和。
　　他亲口同她说，他认识云致鹭这个人。
　　还说会带她去京城看他。
　　那时沈沅是个极为单纯好骗的小孩子，便对男人的话信以为真，傻乎乎地便同他和通判上了马车。
　　沈沅想着很快便能见到云致鹭，心中也很兴奋，可直到那辆轮音辘辘的马车开始驱驰时，她才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这位刚直不阿的御史大人，竟是诓了她这个小孩子。
　　陆之昀到扬州后，自是也与还在做官的唐文彬有过往来，他将她骗上了马车后，便立即将她送回了唐府。
　　沈沅一脸懵然地下了马车后，便见自己的舅舅已经在府门口焦急地候着她了。
　　当着陆之昀的面，舅舅唐文彬还训斥了她一顿，这让沈沅极没面子，还顿时生出了一种被人耍了的愤怒感。
　　所以陆之昀在扬州巡盐时，无论有多少的闺秀夸他英俊有才干，沈沅对他都没有半丝好感。
　　只念念不忘着，这位陆大人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
　　思绪渐止于此。
　　沈沅却见，江卓这时也终于将一脸惊恐的碧梧放了出来。
　　碧梧立即便拿着油纸伞，跑到了沈沅的身前，还刻意做出了挡护的动作。
　　她知道沈沅是想同陆之昀撇清关系的，所以他既是追到了扬州来，那么她就要替沈沅挡住他。
　　沈沅这时也觉出了事情的蹊跷之处。
　　再一结合她在京城就发现的蛛丝马迹，沈沅的心中也蓦地涌起了个念头
　　沈沅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一直都在派人跟着我？”
　　陆之昀没有承认，也并没有否认，仍缄默地看着她。
　　沈沅穿着淡色的青衫，眉眼依旧显了几分柔弱，却比平日多了些出尘的书卷气。
　　她穿男装，竟是有种含蓄禁欲，却又勾人于无形的美感。
　　陆之昀复又上下看了一眼沈沅，只淡淡命道：“早些回唐府，别在这处乱逛。”
　　沈沅微抿柔唇，没有再言语。
　　她只觉得，陆之昀展现的态度比平时更强硬了。
　　他这是在管束她。
　　也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人在管束。
　　沈沅弄不懂陆之昀的深沉心思。
　　他重权在握，是当之无愧的上位者，或许在他的眼里，自己就像是一只有趣的猎物。
　　她既是闯入了他的领地，他便以捕猎的姿态不断地试探着她，只要他还没有失去兴趣，就不会轻易地放过她。
　　她便如一只活在巨大织网中的蝴蝶，看似是自由的飞着，实则却一直活在陆之昀的控制中。
　　思及此，沈沅柔美的面容渐渐变得凝重。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主动去招惹陆之昀的。
　　*
　　次日。
　　沈沅没寻到瘦马蓁蓁，便想着再去一趟二十四桥的秦楼楚馆，想看看在那处，有没有她的消息。
　　蓁蓁只是牙婆随意起的名字，若她真的被卖到了青楼，那凭她的才色，也定是会做头牌，再被重新取艺名。
　　沈沅打听了一圈后，得知大抵有四家青楼刚刚选立了新的头牌，而她离开扬州不过几个月的时日，她寻找蓁蓁的范围也一下子被缩减了许多。
　　只是沈沅并不知道，除了有陆之昀派的侍从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还有一双眼睛，也悄悄地盯上了男扮女装的她。
　　英亲王在扬州靠着豢养和买卖瘦马的下作行当，赚取了巨额的利益，而陆之昀的眼线近来发现了此事，故而英亲王便于前日也到了扬州，想要将自己的底细再弄得干净点。
　　到扬州后，他的手下自是给他送了不少被精心调教过的瘦马，可英亲王却对这些美丽的少女兴致有缺，这几日的脾气也格外暴躁。
　　英亲王的属下正巧看见，沈沅竟是从一家青楼里走了出来，不禁眸色一亮。
　　他若将这沈家大姑娘也在扬州的消息递给英亲王，那他们的主子定会重重赏他。
　　*
　　掏了数百两银子，见了三位绝色头牌的沈沅心情有些低落。
　　因为在这三家青楼中，她都没有寻到蓁蓁的身影。
　　这第四家，也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否则离了扬州，她真的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寻蓁蓁。
　　老鸨为沈沅开了个雅间，内室里的脂粉味颇为刺鼻，梁柱上也都缠着藕荷色的缎子，这周遭之景虽艳俗，但是合着楼下的丝竹乐音，倒还真有种旖旎的氛感，
　　那头牌还要再敛敛妆容，等下才会过来。
　　沈沅便轻啜了口茶水，寻思着，不如自己回去后就装病。
　　陆之昀早晚都要回京师，他是同她拖不起的。
　　等他没了耐心，八成就能放她一马了。
　　这般想着，沈沅却觉，适才咽下的那口茶水，味道有些奇怪。
　　这茶一点都不甘甜，反倒是泛着股怪异的苦味。
　　她心中正起疑虑时，便听见了一道带着戏谑，且稍显年迈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姑娘，啧，这扬州第一美人，原来是有磨镜之癖的，倒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哐——”
　　沈沅心下大惊，手中持的茶盏也应声坠地。
　　她腾地站起了身，难以置信地问道：“英…英亲王？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
　　沈沅便觉，自己的双腿竟是有些发软，往后退着的步子也很是虚浮。
　　她白皙的螓首上也溢出了涔涔的冷汗。
　　英亲王狎浪地笑了笑后，随后便用那双稍显浑浊的眸子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沈沅，又感慨道：“想不到你穿男装，也是别有风情…反正你早晚都会成为我的女人，不如今夜便同我在扬州这个风月地，好好地快意一次吧！”
　　沈沅的心跳如擂鼓般狂跳。
　　她想要呐喊，想要尖叫着向外面的碧梧求救，可是那茶水的药力却渐渐起了效。
　　从她嘴里说出的，也只变成了虚弱又无力的轻喃：“碧…碧梧…救我……”
　　英亲王已经靠近了沈沅，亦细细凝睇着她那张绝色的芙蓉面。
　　夜还长着，他不差这一时。
　　再同这个美人儿说几句话，也还来得及。
　　沈沅艰难地往后退着步子，英亲王看向她时，眸中虽带着笑意，可那笑意既猥琐，又带着几分残忍。
　　沈沅的眼眶渐渐涌了泪。
　　这一哭起来，便添了几分纤柔和无助，也让她精致的眉眼陡增了几分柔弱的余味。
　　英亲王频频摇首，又连啧了数声。
　　沈沅的双腿愈发泛软，正当她以为自己难逃一劫时，身后的红木大门竟骤然倒塌。
　　“怦——”地一声，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随即便见，江卓率着一众侍从冲了进来，沈沅能隐隐嗅到丝缕的血腥味儿，眼前所见的诸景也变得模糊起来。
　　只能听见，江卓厉声对身旁的侍从命道：“快把沈姑娘先带出去，这里留我们善后！”
　　*
　　东关街，怡圃。
　　是夜扬州突起暴雨，却没有打雷的征兆。
　　江丰站在别馆内，见陆之昀原本正专心地书着公文，可自打这天上飘了几滴雨后，他便蹙起了眉宇。
　　陆之昀明显是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好像是在忧虑着什么事。
　　从前他们的公爷可不这样。
　　可自上次从法华寺回府后，每逢下雨的日子，陆之昀都会是这副模样。
　　这让江丰颇感费解。
　　正此时，便听见门外传出了急切的笃笃之声。
　　陆之昀的面色不大好看，沉声问道；“什么事？”
　　江丰也猜测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来传讯的人这般莽撞。
　　却听门外，竟是传出了他兄长江卓的焦灼声音：“公爷不好了，沈姑娘…沈姑娘她出事了！”
　　——
　　雨势未见褪败。
　　因着焦急，陆之昀的乌靴踩在满是积水的地面时，还溅起了许多水花。
　　江卓已经将事情大抵同陆之昀讲了一遍，男人未发一言，面容却渐渐显露了几分阴鸷。
　　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江卓只听陆之昀冷声问道：“可有派人去寻解药？”
　　江卓摇首回道：“那英亲王的药都是寻人专门配的，同寻常的合欢散还不太一样…就算是将扬州的名医都寻来，一时也配不出来……”
　　可谓是，无药可解。
　　陆之昀站在伞下，亦垂首用指揉了揉眉心，似是在思虑着对策。
　　待他再度抬首时，便见一旁的侍从手中，竟是拿着沈沅无意间掉落的纶巾。
　　还有，她一直戴的那个银镯。
　　“轰隆隆——”
　　一道穿云裂帛的雷声登时响彻。
　　陆之昀冷厉的眸子却骤然变了颜色。
　　随即江卓便见，遇到任何事都处变不惊的陆之昀，竟是难能显露了几分慌乱。
　　他沉着眉目一把夺过了侍从手中的银镯，随即便在一众下属惊诧的眼神中，冒雨登上了沈沅在的那辆马车……


第19章 霸占（红包）
　　雷声铮铮，不绝于耳。
　　不甚宽敞的马车内，沈沅柔顺如绸的乌发正呈着四散之状，将她纤瘦单薄的身子轻裹了大半。
　　她痛苦地用纤白的双手覆着脸，近乎绝望地哭泣着。
　　因为她扮了男装，所以便将那刻有金刚经的镯子藏在了衣襟中，谁料陆之昀的侍从救她时，那镯子便因着几人的疾奔，不知掉到了何处。
　　这雷声是愈来愈大，颇有震耳欲聋之势。
　　沈沅本就会在这时犯起极为严重的心疾，那镯子既是不在身侧，她躯体内的魂魄也在其内四下乱撞着，似是随时都会遁出体内，也正叫嚣似的要离开她，丝毫都不受自己意识的控制。
　　沈沅的心中是愈发绝望。
　　正当她觉得今夜的自己就要死在这马车里时，这马车的车帷，竟是倏地被人掀了开来——
　　随即，那些裹挟着雨水的寒风，亦陡然漾进了车厢之内，也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沈沅甫一将手移下，想要看看突然闯进来的人是谁时，便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悬在了半空。
　　那人的双臂很是结实有力，他一手拢着她的腰肢，另一手则担护着她的腿弯，轻而易举地便将她横着身子抱了起来。
　　沈沅回过神后，便发现自己竟是坐在了那陌生人结实且修长的腿上，他亦飞快地将那个镯子套在了她的手腕。
　　男人略有些急切地低声问道：“沈沅，你好些了吗？”
　　听见了陆之昀熟悉且低沉的声音，沈沅柔美的眸子里却又落了好几滴泪。
　　陆之昀刚一将她抱起来，仅一瞬的功夫，她的魂魄就立即回到了躯体之内。
　　她心疾的症状也好转了许多，心脏也不再像是被人狠狠地攥着似的，就连喘气呼吸都很是困难。
　　可当这些症状都消失后，她身上的药劲也渐渐起了效力。
　　沈沅被男人成熟且冷冽的气息牢牢地笼罩。
　　意识也全都被他这个人占据。
　　虽然身上很热，可沈沅却还是想再靠近他一些，亦知只有陆之昀才能使她免受心疾的折磨。
　　沈沅渐渐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只得无助地攥住了男人的衣袖，音腔柔弱地央求道：“大人…大人…您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罢……”
　　她边说，边万分可怜的喁喁啜泣，也想通过垂眸来掩饰此时的狼狈和不堪。
　　沈沅看不清陆之昀这时的神情。
　　只知道她说完这番话后，男人也沉默了片刻。
　　待她阖上双眸后，陆之昀修长的手也拢起了她的下巴，并将她巴掌大的芙蓉面轻轻板正。
　　故而沈沅，只得泪眼灼灼地又看向了他。
　　车厢内的光影极为沉黯。
　　沈沅只能依稀辨出男人线条冷毅的面部轮廓。
　　陆之昀的声音本就比寻常的男子低醇浑厚了些，现下更是添了几丝粗沉和沙哑：“你确定要我来救你？”
　　沈沅仍紧紧地攥着陆之昀的衣袖，却觉得自己咽喉的那处，也是愈来愈紧。
　　便同被火灼了似的，她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终是纤弱又无助地点了点头。
　　那声娇弱的嗯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满身都散着侵略之势的男人倾身吻住了唇……
　　——
　　东关街，个园。
　　雨仍淅淅沥沥地落着，雷声却已暂罄。
　　抱山楼是一七楹长楼，它横亘于名唤夏山和秋山的叠石奇峰间，有两层之高，楼内的布置还和各式摆设也十分地考究沉厚。（1）
　　沈沅是被雨声和那悸颤难捱的心疾扰醒的。
　　甫一睁眼，便见自己的身上被人罩了件质地颇软的长衫，身下则是陌生且宽敞的架子床。
　　这宽大的长衫上，浸染着松木冷冽且旷远的气味。
　　沈沅再一仔细地比量了番，这长衫的廓形，便猜测这件长衫应该是陆之昀的私服。
　　思及此，沈沅白皙如瓷的面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绯晕。
　　她耐着身上的种种不适，亦用纤手撑榻，从架子床上艰难地坐了起来。
　　见内室空无一人，沈沅便赤脚下了地，想要去寻些水喝。
　　陆之昀的身量比她高出了太多，故而沈沅刚一站定，身上长衫的衣摆竟也曳在了地面，并随着她的走动，不时地发出着窸窣的声响。
　　——“醒了？”
　　听见了男人低沉且熟悉的声音，沈沅还没走到雕花红木桌旁，便顿住了步子。
　　陆之昀的话音甫落，也走到了她的身前。
　　沈沅隐约记得，在她昏过去之前，陆之昀好像还抱着她去了湢室，仔细地为她清洗了一番。
　　男人穿着浅灰色的单衣，身后是被濛濛雨帘萦绕着的如意菱花窗，他身姿挺拔地站在暖黄的烛火下，气质难能存了些颀身秀目的冷隽。
　　但随着他离她的距离愈近，那双深邃的凤目瞧上去，也依旧凌厉摄人。
　　沈沅这时也想起了马车里那些，令她面红心跳的影影绰绰。
　　她好像咬了他一口。
　　也摸全了，他绵亘于整个右臂的狰狞长疤……
　　除却羞赧，一想到这些，沈沅的心中也蓦地涌起了恐慌，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着步子时，却不小心地踩到了这曳地长衫的衣摆。
　　在她即要摔倒时，陆之昀已然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别动。”
　　在沈沅站定后，他又低声问：“你还记不记得，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话落，沈沅赧然地掀开了眼帘。
　　却正撞上他深邃莫测的眸子。
　　她那颗怦怦直跳的心，也骤然往下跌去。
　　清泪便如断线的珠子般，又从她柔美的眼中涌了数滴。
　　见此，男人便用宽厚微粝的大手捧覆起了她巴掌大的脸，亦用指腹将她的眼泪抹去，态度也存了几丝刻意的温和，又问道：“嗯？还记得吗？”
　　沈沅没有避开陆之昀的碰触和靠近。
　　因为扬州的夜雨未停，她只有同陆之昀有肢体接触，才能缓解心疾带来的折磨和痛苦。
　　她亦觉得，这时的自己不能受心疾的影响。
　　靠近他，也是想理智下来，同他好好地谈一谈。
　　沈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柔声问道：“大人，现下是什么时辰？”
　　她的眸子虽然仍弥着水雾，却没再落泪。
　　陆之昀便将手从她的柔嫩的面颊移下，如实回道：“子时。”
　　一听竟是都过了子时，沈沅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开始紧张起来，只焦急地喃喃道：“我得赶紧回唐府，不然我舅父……”
　　——“我已经派人同你舅父递了消息，说你在我这处。”
　　沈沅的羽睫颤了几下，又问：“那大人，是怎么同我舅父说的…这件事？”
　　陆之昀语气淡淡地回道：“我让江丰同你舅父说，你在回府的路上遇见了打劫的恶人，被我的侍从救下后又逢大雨，便和你的丫鬟暂时留在了我的别馆。”
　　唐文彬一直都很敬佩陆之昀，对他的品行也一贯放心，而且陆之昀在坊间的传闻中，也是个从不近女色的权臣。
　　且十年前他在扬州做官时年纪还很轻，那时他严肃归严肃，却没被人冠上狠辣和不折手段的这些字眼。
　　在唐文彬的心中，陆之昀便像是沈沅的一个可靠长辈，不会对她这个孩子动什么心思。
　　沈沅虽松了口气，却无助地垂下了眉眼，赧然地又问：“那大人，我求求您……”
　　话说到一半，沈沅却将话又憋回了肚子里。
　　“你要求我什么？”
　　陆之昀这般问着，也曲了曲食指，将她精巧纤细的下巴往上抬了几分。
　　沈沅的声音愈发哽咽，可话到了嘴边，却仍是说不出口：“求您……”
　　眼下柔弱的美人儿正无助地低泣，那芙蓉面上梨花带雨，这副纤细又脆弱的模样，也让男人的眉间稍有意动。
　　陆之昀的眸光微有闪烁，随即便捏着她的下巴，亦倏然倾身，便吻住了她柔软的双唇。
　　觉出了男人唇上微凉的触感后，沈沅的双目也蓦地瞪大了好几分。
　　这是她在意识清醒时，第一次被他亲吻。
　　二人气息相织，沈沅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也渐渐地阖上了眼眸。
　　她原本是想躲开的，可是这时的陆之昀并不强势，那克制又浅淡的吻中，竟还带着安抚的意味。
　　可陆之昀比她高出了太多，她因着赧然还垂下了头，男人便用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腰窝，边用那双深邃的凤目盯着她的眼，边低声命道：“踮起脚来。”
　　沈沅短暂的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选择抗拒，便在他的注视下，依言照做了。
　　待她踮脚后，男人亦动作强势地将她往身前拢了几分。
　　沈沅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沅甚至还从这个吻中，体会到了他对她的怜惜。
　　雨声霖霖，少顷之后，陆之昀终于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沈沅将将站定后，便听他语气郑重道：“回京师后，我会让官媒择个吉日娶你进门。只是我的年纪比你稍长了些，不知你介不介意？”
　　沈沅懵然地眨了眨眼，却没有立即回复他的话。
　　只是觉得，这位首辅大人的话术还真是高明。
　　表面上，陆之昀是在询问商量。
　　实际上，那话意却还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问的是她到底愿不愿意嫁。
　　其实是由不得她不嫁。
　　沈沅在回扬州前，原本都想好了，自己将来到底要过怎样的人生。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竟会经历这种无媒苟合的意外之事。
　　同陆谌的婚姻，是她已然经历过的一段人生，也是她完全可以放下的一段过往。
　　每每想到要嫁给表哥唐禹霖，便让沈沅觉得，人生一眼就望到了头。
　　留在扬州经营书院，则是她梦寐以求的人生。
　　而如果真的嫁给了陆之昀，那未来的一切于沈沅而言，都充满着未知二字。
　　沈沅并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有勇气，去面对这种未知。
　　陆之昀见沈沅颦眉不语，面上未有任何不耐，只又问了她一遍：“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沅的眉目稍稍舒展了些，神情沉静地问道：“大人，我是被康平伯退过婚的，您不在意吗？”
　　陆之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立即回道：“不在意。”
　　沈沅没想到他会回得这般干脆，抿了抿柔唇后，只又柔声道：“我将嫁妆的钱都用来盘书院了，花得都差不多了…我没脸再管舅舅要了……”
　　美人儿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显露了几分沮丧。
　　陆之昀却轻声地笑了出来，他不禁反问道：“沈沅，你觉得我娶你，是为了你的那些嫁妆吗？”
　　沈沅没再吭声。
　　她讲话的音腔固然柔软，言语上，却是极为理性的。
　　以退为进，看似是在贬损自己，实则是在一步又一步地试探着陆之昀的态度。
　　沈沅也是个清醒的人，她知道既是同陆之昀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么她若不想嫁给他，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她实打实地招惹到了他，凭他的性子，也是不可能会放过她的。
　　沈沅最怕的，便是如果她不嫁他，陆之昀便会拿唐家来做要挟。
　　不过她不想答应的那么痛快。
　　她的心中，还有最后一个试探——
　　“大人，我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
　　沈沅给自己壮了壮胆子后，方道：“回京师后，我还是想开一间书院，这书院的院名，也想继续沿用着袁鹜先生的梅花书院。这开书院的事您能同意吗？”
　　听罢这话，陆之昀英隽的锋眉却是轻轻地蹙了起来。
　　他语气稍沉地问沈沅：“你若进了国公府，便是陆家的主母，要管着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还能有精力去开书院？”
　　沈沅咬了咬下唇，看似柔怯，却还是据理力争道：“若我有这个精力呢？”
　　陆之昀听着她柔柔的话音，亦见他的那件长衫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更纤瘦了些。
　　沈沅浓长的乌发散在了身后，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蛋更尖了几分。
　　那么柔弱易碎，却又极有主见。
　　倔强到不会让任何人牵着她的鼻子走。
　　陆之昀鸦睫微垂，也难能对一个人做出了妥协，只淡声回道：“好，你可以开书院。”
　　沈沅见他答应人的方式都那么强势，又想起了他从前诓骗过她的事，刚想着再用些话术，同男人再约法三章一番。
　　正此时，便听天边竟是忽地又响起了数道“轰隆隆——”的雷声。
　　沈沅的面色骤然一变，也下意识地便想要往陆之昀的怀里钻，全然忘记了那镇魂的镯子已经套在了她的手上。
　　陆之昀却于这时，将被骇得脸色霎白的美人儿拦腰横抱了起来，他与沈沅的力量差距是极为悬殊的，将她抱着往架子床走时，也丝毫都不废任何力气，就像是在抱着一只柔弱的小猫似的。
　　今日之前，沈沅在和陆之昀相处时，还很是矜持，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就连碰一下他的手，都如同犯了大忌似的。
　　而今夜，却同他做出了无数的亲密举动。
　　沈沅被他抱在怀里时，盈盈的水眸中，自是也显露了几分局促和赧然。
　　片刻之后，男人动作小心地将她平放在了架子床的里侧，竟还主动替她拢好了衾被。
　　动作虽不算熟稔，但沈沅也知道，陆之昀这样身份的人，怕是就没伺候过人。
　　沈沅小心地翻了个身，美目也直勾勾地盯着白墙，强抑着心中的紧张和不安。
　　她眨了几下眼睛后，便见陆之昀如一座巍峨的山一样，也躺在了她的身侧。
　　他落在白墙上的影子，便将她纤瘦单薄的影子完完全全地给罩住了。
　　原本她觉得，这架子床还挺宽敞的。
　　可陆之昀一来，这里便明显变得狭小了许多。
　　但是他留给她的空间，却还是很大的，足够她安沉入睡。
　　雨夜的惊雷，复又倏然响彻。
　　沈沅颦着眉目，亦将纤手放在了心口，想要生生地挨过这阵难受的劲。
　　这时当，她平坦的小腹却突地一暖。
　　男人宽大的手已经覆在了上面，亦顺势将她拢在了宽阔的怀里。
　　同陆之昀接触后，沈沅心口的痛处也顿然消弭。
　　随即沈沅便倏地意识到，念空既是同陆之昀相熟，那么他也应该同陆之昀说了些什么。
　　或许陆之昀已经知道了，每当下雨时，她靠近他一些，便能使心疾好转的事。
　　正这般想着，陆之昀亦突然将沈沅柔若无骨的纤手，紧紧地裹覆在了宽厚温热的掌中。
　　沈沅的心跳蓦地一顿。
　　随即便在幽暗的烛火下，看着男人用拇指，摩挲了几下她腕上的银镯。
　　陆之昀低声命道：“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时，这个镯子就不要再摘下来了。”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强势，但是却蕴了些保护的意味。
　　沈沅温驯地嗯了一声。
　　亦久违地在陆之昀的身上体会到了，她从年少时便一直缺乏的，那个叫做安全感的东西。
　　——
　　次日。
　　雨后的扬州，空气湿润清新，水殿风来，溽暑顿消。
　　别园是陆之昀在扬州的私人置业，这抱山楼全年也不会住进什么人去，内室里却也放置了一个素纹的梨木镜台。
　　昨夜沈沅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上面不仅有着血渍，还被人用力地撕扯了好几个口子，变得零碎不堪。
　　沈沅神情微恹地坐在镜台前，身子似是不大舒服的模样，却平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纤柔美感。
　　她已经换上了江卓连夜为她寻来的，同她的男装相似的衣服。
　　碧梧则站在美人儿的身后，一脸凄态地为她束着男子发样。
　　她今晨为沈沅更换衣物时，便瞧见了她那不堪一握的纤腰之间，竟是赫然存着两个宽大的手印。
　　别处也有些旁的印记，但那处瞧着，却格外严重了些。
　　那印子已然变紫变青，看着都有些淤住了，颇为可怖。
　　她们姑娘的皮肤最是细嫩白皙，稍稍磕下碰下，次日都会泛紫，而且要用好几日才能完全消除。
　　既是瞧见了这些暧昧的痕迹，碧梧虽是个不经事的，却也知晓了，昨夜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沈沅被陆之昀抱回个园后，又被他霸占了一夜，二人同住一室，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谁也猜不出来。
　　想到自小跟到大的主子姑娘竟是就这般地被人辣手摧花，无情摧折，碧梧便觉得很是心痛。
　　虽说那英亲王没有得逞。
　　但是被陆之昀这样手段狠辣且心思叵测的权臣霸占，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主子该怎么办啊？
　　碧梧这般想着，持着篦子的右手也有些发颤。
　　随即，那檀木制的篦子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沅听见了动静，亦倏地睁开了双眸。
　　她刚要开口询问碧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却听一道冷沉的声音陡然拂过了她的发顶。
　　——“你连你主子的头发都梳不好吗？”
　　话音甫落，身着墨色襕衫的陆之昀已然站在了沈沅的身后。
　　这黯色的衣物由他穿着，衬得整个人格外的强势凛冽。
　　他的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只有沈沅清楚，陆之昀心情不悦的缘由，是因为昨夜她便没给他明确的答复，故而他今晨又问了她一遍，但是沈沅却还是没有明确地同他表达过，她会嫁给他。
　　被陆之昀训斥了后，碧梧不禁打了个寒颤。
　　陆之昀见她如此，眉宇又蹙了几分，命道：“把篦子捡起来。”
　　碧梧颤颤巍巍地从地上拾起了篦子后，便想再从案上挑拣一个新的篦子，为沈沅重新梳发。
　　沈沅不知道陆之昀的耐心还能存有多久，她知碧梧的胆子有些小，便还是为她开解道：“大人…她不太会梳男子的发样，您别难为她。”
　　她说“难为”这两个字时，话音虽柔。
　　但或多或少地，还是存了些嗔怪的意味。
　　碧梧本以为陆之昀会因此做怒，却见他虽然没有回复沈沅，面上却是没有任何的不耐。
　　反是挑起了她的一缕乌发，并将其一圈又一圈的缠到了食指的指尖。
　　这把玩的动作看似是漫不经心，但是却莫名让人觉出了，他对沈沅的控制和占有意味，仿佛她已经是属于他的人了。
　　沈沅见他做此举动，浓长的羽睫也是颤了颤。
　　陆之昀的眉目微微沉着，对碧梧又命：“下去。”
　　碧梧慌了阵脚，只得用眼神去向沈沅求助。
　　沈沅见此，便不解地柔声问：“大人，您将她赶出去了，那谁来为我束发呢？”
　　美人的话音极软极柔，陆之昀的面色也稍稍和缓了些，缠在他指尖上的那缕发丝也终于被松解开来。
　　随即，陆之昀便从碧梧的手中夺过了那把干净的篦子，语气淡淡地回道：“我来。”


第20章 叫声五叔（红包）
　　其实陆之昀生了一双很好看的手，却是属于男子的那种好看。
　　看着修长且指骨分明，宽厚却又丝毫也不粗旷，且充斥着沉稳的力量感。
　　而眼下，这双可谓是能够翻云覆雨的手，却在小心地拨弄着女人柔软如绸的发丝。
　　沈沅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男人侍弄头发，而这个男人竟然还是陆之昀。
　　他站在她的身后罩住了她，这让沈沅不禁有了如坐针毡的感觉，却又不敢随意地扭动身体。
　　只趁他神情专注地垂首时，透过身前的铜镜，悄悄地掀眸打量着他。
　　从这个角度来看，陆之昀的五官和面部轮廓，也是异常的冷毅立体，若不是他的气场太过强势凌厉，倒还真是赏心悦目到，让人想多看几眼。
　　沈沅正这般想着，陆之昀已经动作熟稔地为她束好了男子的发髻，在帮她又拢了拢纶巾时，微粝的指尖还碰触到了她的耳廓和耳垂。
　　便如触电似的，沈沅在被男人的指腹不小心地摸了耳朵后，那软小的耳珠也蓦地便红了几分。
　　陆之昀的手离开了她的头发后，沈沅下意识地便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却听他语气颇淡地道：“你的丫鬟是不太会梳男子的发样，回扬州后只见了你两次，这两次你都散了头发。”
　　沈沅听着这话，也从圈椅处站了起来，她有些赧然地垂了垂眼，柔声回道：“多谢大人为我梳发……”
　　——
　　还未到卯时，个园的车马便从东关街，往唐府所在的北门大街驱驰着。
　　途中未见颠簸，车厢内亦只有沈沅和陆之昀两个人，只是今日乘的这辆马车明显比昨日的要宽敞了许多。
　　这再一同陆之昀单独地坐在这处，沈沅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昨夜有些忘了的场景便在脑海里也浮了出来，也仿佛再度感受到了他的掌心划过她肌肤时的微粝触感。
　　好巧不巧的是，她正这么想着时，却见陆之昀竟也在这时看向了她。
　　发生了那种事情后，他再看她的眼神更是毫不避讳，虽然没了从前的审视和压迫感，但是任谁被那般深邃的眼眸盯着看时，都会觉得心口烫的慌。
　　沈沅下意识地便侧过了脑袋，亦倏地阖上了眼眸，想要别开他灼灼的视线。
　　可她刚一阖上眼眸，便觉额心那处，竟是被人曲指轻轻地敲了一下。
　　陆之昀用的力气并不算大，可是因为沈沅的肌肤过于白皙细腻，他的那只手还套着她送他的扳指。
　　莅了这么一下后，沈沅白皙的螓首上，登时便多了个红印。
　　沈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他，芙蓉面上也存了些淡淡的埋怨意味。
　　陆之昀似是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他抱拳状似清咳了一声，随即便伸指，想要帮沈沅揉揉眉心的那处红印。
　　沈沅也避不开他的碰触，只能任由陆之昀这么随意地揉着。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沅竟是觉得，男人的动作还显露了几分笨拙。
　　沈沅觉得她再这么揉下去，他的额头只会更红，到时就更没法见人了，便软声制止道：“大人…您别给我揉了，我…我不疼的。”
　　她柔柔的话音落下后，陆之昀便将手从她眉心的那处移了下来，他轻轻地捻了捻指腹间残存的那几丝柔腻，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身子还难受吗？”
　　沈沅摇了摇首，如实回道：“不难受了，也不怎么疼了。”
　　她的神情很沉静，没显露半分的赧然。
　　陆之昀的眉宇轻轻蹙起，又问：“真的不难受了？不行的话，我便让人给你开些药脂…好好养一养。”
　　他说完这话后，沈沅方才回过了味来。
　　原来陆之昀问的压根就不是她心脏的事，而是……
　　沈沅的脸霎时便红了，也愈发不想同陆之昀再单独地坐到马车里。
　　再这么待下去，她估计都要折寿了。
　　幸而马车这时已经到达了唐府，车夫甫一勒住了骏马，沈沅便逃亡似的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舅舅唐文彬也起了个大早，已经同几个小厮站在府门口等着她了。
　　见到沈沅平安归来后，唐文彬明显是松了口气，沈沅见舅舅的眼眶泛红，心中也生出了愧疚，她赶忙走到了舅舅的身前，陆之昀亦于这时跟了过来。
　　唐文彬恨铁不成钢地睨了沈沅一眼，冷声问道：“你是不是又去小秦淮寻那个窑姐儿了？我和你舅母好不容易才把你培养成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可你倒好，天天跟着一些瘦马、乞丐厮混在一处。原想着你的年岁也大了些，不会再做出这些离经叛道的事，可见我还是高看你了！”
　　舅舅的话虽然充满着责备，但句句却都彰显着对她的关切。
　　沈沅赧然地垂下了脑袋，任由唐文彬训斥着她，亦用余光突地觉出了，陆之昀似是在看笑话般，也站在一旁看着她被唐文彬责备。
　　她不禁愤愤地捏了捏拳头。
　　也想起了十年前，陆之昀将她送回唐府时，也是如现在一样，他明明是可以先回去的，却偏要站在这处看唐文彬训她。
　　唐文彬这时也终于注意到了陆之昀，便暂时饶过了她，转而对着陆之昀恭敬地作了个揖，感激道：“这回还是要感谢陆大人，及时救下了我们沅姐儿，她看似柔顺乖巧，可自幼便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还给陆大人添了不少的麻烦…唉，真是……”
　　陆之昀在已经致仕的唐文彬面前，也并未摆出什么官老爷的架子，在唐文彬对他作揖后，也颔了下首，以表尊重和礼貌。
　　他平静地回道：“唐兄不必客气。”
　　沈沅站在唐文彬的身侧，两根食指也因着紧张，不断地绕着圈。
　　明明陆之昀的面庞很是年轻英俊，他实际的岁数也比唐文彬小了不少，两个人站在一处，在气场上，却完全就像是同龄人。
　　陆之昀同唐文彬寒暄时，还不时用眼瞥了她几下。
　　二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处
　　沈沅刻意地避开了男人的目光。
　　唐文彬又对着她沉声命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节，回来后都没同陆大人道句感谢的话。”
　　沈沅咬了咬唇，只得敛去了面上的不情愿，语气艰涩道：“多谢陆大人……”
　　唐文彬的面色这才和缓了些。
　　他想着，如今的陆之昀可不比从前，他权势滔天，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如果他的外甥女不得不回到京城，沈家的人再对她不好，那他身为将沈沅一手养大的舅父，总得给自己的外甥女寻个靠山。
　　沈沅现下的年纪虽然已经不是少女了，但是模样却生的美，而且还比陆之昀小了这么多岁。
　　如果沈沅没有同陆谌退婚，那么陆之昀险些就做了她的五叔。
　　沈沅如果嘴甜些，叫陆之昀一句叔叔，那么他身为比她年长的男性，总会在将来对她关照些。
　　唐文彬这般想着，便对沈沅又道：“陆大人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这样，你叫他一声五叔，咱们呐，也显得更亲近些。”
　　这话一落，沈沅却没有再顺从舅舅的命令，而是阔眸看向了陆之昀。
　　可她却见，陆之昀的唇边似是存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唐文彬见沈沅迟迟未唤，便又斥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没眼力价？”
　　陆之昀方才低声对唐文彬道：“无妨，唐兄不必苛责她，她不愿唤就不唤吧。”
　　沈沅的心这才沉了下来。
　　亦觉得陆之昀总算是说了句人话。
　　唐文彬无奈的摇首时，陆之昀却又眸色幽深地看了沈沅一眼，状似无奈道：“年份太久远了，沅姐儿可能都忘了我是谁了。”
　　话落，沈沅深深地平复了下呼吸。
　　亦觉得，原来陆之昀喜欢装模作样，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既是到了唐府，唐文彬便邀着陆之昀去堂内坐了片刻，沈沅也只跟着两个人到了府门后的影壁处。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陆之昀还询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唐兄的长子？”
　　唐文彬一想起唐禹霖，就又摆出了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叹了口气道：“我这个长子实在是个不争气的，去年才过了乡试，他不太聪明，只能靠苦学勤练了，我便让他去扬州郊外的别庄专心致学了。”
　　陆之昀嗯了一声，没对唐禹霖再发表任何的看法。
　　沈沅却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上次在小秦淮的石桥上，陆之昀上来就问了她是不是要来见唐禹霖的，这回来唐府，又向舅父问起了她的表哥。
　　沈沅倒是丝毫都猜不出来，陆之昀为何会对唐禹霖这么关注。
　　——
　　及至傍晚时分，陆之昀早便离了唐府，沈沅也已换下了男装，择了袭素净的襦裙穿在了身上。
　　沈沅正准备去寻彤姐儿时，晴雪厅处却突然来了个下人，说是唐文彬让她过去一趟，似是有话想要同她单独谈。
　　故而沈沅立即便只身去了晴雪厅处，甫一进内，便见雕工精美的榆木几子上，已经摆好了她最喜欢吃的那几道菜食。
　　五丁包和蟹粉肉圆是她怎么吃都吃不腻的，回扬州的这几日，唐文彬也是天天都让厨子给沈沅备下了这两道菜。
　　沈沅落座后，柔声问向唐文彬道：“舅舅寻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唐文彬饮了口玉盏中，那扬州独有的琼花露酒，语气也比上午和蔼了许多，回道：“你嫁妆还够用吗？”
　　话落，沈沅的心房不禁一颤。
　　她几日前才刚将梅花书院盘完，又逛了那么多的青楼，还花了不少的银子见了那么多的头牌，现在舅舅给她的那些嫁妆，已经被她花得不剩多少了。
　　唐文彬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他没动声色，只往沈沅的食碟里夹了个五丁包，随后道：“陆大人临走前同我提起，说是他年岁也不小了，早便该成家立业了，只是一直没遇见可心的人。他看你很是投缘，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便想着回京城后，将你娶进门。”
　　沈沅面色一诧。
　　她没想到，陆之昀竟会主动同舅舅提起要娶她的事。
　　虽然这举动大有逼婚的意图，但是陆之昀的举动，却也表明了，他对要娶她的这件事，还是很郑重的。
　　沈沅也不知该回舅舅什么些话好了，只垂眸问道：“那舅父是怎么想的？”
　　唐文彬的神情带着稍许的怅惘，他突地想起了已故的妻子罗氏，便感慨道：“从前我们给你算过命，那先生说，你是典型的伤官女。外表柔弱，又比一般的女子有才情，性子还倔强不肯服输，这内里啊，还有些叛逆。”
　　沈沅看了舅舅一眼，没有言语。
　　唐文彬又道：“那时这先生便说，伤官女容易姻缘不幸，只有寻个命格极旺的人，才能获得美满的姻缘。最适合嫁的人，也是比你要年长，还要更强势的男人。”
　　沈沅无奈地抿唇，回道：“那舅舅就这么信任一个算命先生说的话吗？”
　　唐文彬又啜了口酒，却并没有回复沈沅的话，反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着：“那渝姐儿有你父亲疼着，我跟你母亲虽然是同胞所出，但是唐家的孩子也不少，我虽有心想要对你多关照些，但那时我还在官场，也是有心无力，无法将所有的心思都均匀地分在每一个孩子的身上。我知道你小的时候对我还有你的舅母是有些怨怼的，但是舅舅也是真的没有办法，所以沅姐儿你不要怪我……”
　　话说到这处，唐文彬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沈沅眼见着唐文彬的面容渐渐衰老，也不及年轻时意气风发了，罗氏死后，他更是憔悴了许多。
　　想起了幼时的任性和不懂事，沈沅的鼻间也是蓦地一酸，她连忙摇首道：“不，我从来都没有怨过舅舅和舅母，那时是我自己不懂事，是舅舅和舅母将我养大的，我报答和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怨恨舅舅呢？”
　　唐文彬听完沈沅真切的话后，心中虽有动容，但他毕竟是唐家的家主，自是不能在外甥女和下人的面前落泪。
　　故而他崩着脸，又对沈沅道：“我知道你那些嫁妆都花得差不多了，适才便命管事又给你添了八千两。”
　　“舅舅，我不能再管您要这个钱了……”
　　唐文彬却立掌制止了沈沅接下来要说的话，又道：“你若真嫁到国公府去，没有嫁妆可不行。再说我唐家坐拥的家产几辈子都花不完，这些钱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回京师后，也不必太过节省，毕竟住在镇国公府后，这上上下下都要仔细打点，可不能让人觉得你这个主母小气了去。若到时银子不够，便随时寄信给我，我再给你贴补。”
　　沈沅见唐文彬态度坚决，便没再多言，只眼眶含泪，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其实她心中清楚，当年沈弘量看上的人，是唐家的庶女，亦是沈渝的生母小唐氏。
　　而娶她母亲的缘由，则是看上了唐家的这些家底。
　　那时的沈家是个落魄的氏族，靠着朝廷给侯爵的那些俸禄是不足以支撑整个侯府的运转的。
　　当年唐家便给沈家也贴补了不少银两，也可说沈弘量能有今天，唐家也是在背后出了不少的力的。
　　可是沈家的那些人，却丝毫都没有感谢唐家的这些资助。
　　沈沅甚至觉得，沈弘量应是觉得，这些都是唐家应该做的。
　　——
　　京师，韶园。
　　这日天朗气清，高鹤洲端坐在绮袖亭下，一手搭在圈椅的扶手上，正神态怡然地欣赏着园林的美景。
　　国公府的丫鬟这时为来府做客的尚书大人呈上了茶点，却见高鹤洲见她一过来，便又坐直了几分。
　　高鹤洲是广宁侯的嫡次子，他刚加冠时，首次殿考便高中榜眼，又因着外表俊美风流，惹得不少世家女都倾慕于他。
　　如今他既是吏部尚书，也是龙图阁的大学士，在内阁中的地位也仅次于陆之昀。
　　身为高官重臣，年过而立的高鹤洲，却是风采不减当年。
　　来得小丫鬟有几分姿色，高鹤洲便多打量了她几眼，他刚刚下朝，身上还穿着绣有仙鹤补子的官服。
　　原本性情骄亢矜傲的他，在这时的态度却难能温和。
　　高鹤洲伸出食指，亦将其抵在了额侧，气定神闲地问那丫鬟：“今年多大了？”
　　被这样一个英俊成熟，又有权有势的男人看着，他还对她显露了关注，小丫鬟自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刚要回高鹤洲的话时，却倏地噤住了声，没敢再继续言语。
　　陆之昀这时坐到了高鹤洲的身旁，觑目命那丫鬟退下。
　　丫鬟走后，高鹤洲啧了一声。
　　陆之昀却淡声道：“你别打我府里人的主意。”
　　高鹤洲耷拉着眉眼，饮了口茶水后，便感慨道：“还是你做事利索，这么快就把英亲王那个老货给收拾了。”
　　陆之昀拨弄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眸中抑着的情绪不明，又道：“可陛下还没决定到底要怎样处置他。”
　　高鹤洲的面色也显露了几分凝重，掀眸却见，韶园内竟是有许多的下人，正来来回回地从园外搬着丈高的红木箱子。
　　还有些丫鬟正往那些箱子上绑着大红的绸缎。
　　高鹤洲轻嘶一声，问向陆之昀道：“你家老七出息了，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他口中的老七便是陆之昀的七弟，陆之旸。
　　陆之昀没有言语，凉薄的唇角却似是往上扬了些淡淡的弧度。
　　高鹤洲见他这样，心中也有了个大胆，且令他难以置信的猜测。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颇为震惊地问道：“我说季卿，不会是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了吧？”


第21章 渣男火葬场（红包）
　　广储门外，梅花书院。
　　这梅花书院的屋舍大抵也有个六十四间，而扬州府下辖三洲九县，有许多生员都是在书院内住的。
　　袁鹜将书院取了梅花二字的缘由便是因为，这附近原本被拓挖了壕沟，那地界亦形成了浚河，且积土成丘，先人便在此丘上栽满了梅花。（1）
　　所以书院的后身，便是一片偌大的梅花岭。
　　每逢冬日，生员们在书院里治学时，甫一嗅到梅花清冽的气息，精神都能随之振奋不少。
　　而已故的袁鹜先生，也葬在了离梅花书院不远的这处梅岭。
　　沈沅身着一袭对襟长褙，下身则穿了件百迭襦裙，她浓密的乌发轻轻地绾成了垂云髻，其上并未佩戴过多的头饰，只斜插了一个嵌丝珐琅的蝴蝶簪子。
　　她长褙上的领缘恰好绣着梅花和绿萼，只亭亭地站在书院的屋舍中，便似是自带了沉静的结节，使这稍显破败的地方都溢出了几分仙气。
　　沈沅与人说话时，语调也是极为缱绻温柔的。
　　她已同人谈拢了价格，并将梅花书院转卖给了一个靠谱的人。
　　这人也是盐商家庭出身，早年也曾中过举，他家境颇丰，却只爱钻研学问，不愿去淌官场这摊浑水。
　　沈沅同他聊了几句后，便也挺羡慕他的。
　　她还小的时候便一直在想，若他是个男子，自是也会去参加科考。不过中了举后，她也会同这人一样，不会选择入仕为官，而是会选择经营一家书院。
　　平素闲暇时，便修修古籍，或是去小秦淮的茶馆和酒楼坐一坐。
　　沈沅没让舅舅再给她掏钱填嫁妆，而是想了些法子将这梅花书院的转让价钱哄抬了一番，这个有钱的士人也是个不吝啬的，并没有同沈沅讨价还价。
　　故而现在她的手上，便如她刚到京城时一样，有着大约值八千两的丰厚嫁妆。
　　沈沅将地契交给了那个士人后，复又环顾了下这书院的诸景，柔美的眸子中，还是存了几分不舍和留恋。
　　她看向了槛窗外的垂柳，亦回忆了一番近来发生的事——
　　英亲王醒过来后，便发现自己的身侧竟是躺着一个惨死的少女，而这个少女对他而言也并不陌生。
　　许是因为离开了京城，英亲王也变得比从前更狂妄了些，对这些年岁尚轻的瘦马也是下手极狠，丝毫都未存着任何的怜惜之意。
　　他给这个少女下了大量的迷药，可因着她身子娇弱，又被无情地摧折了数个时辰，第二日竟是就香消玉殒了。
　　英亲王便命下属处置了这个少女的尸体。
　　可谁料，这具并未腐烂的尸体竟是躺在了他的身旁。
　　英亲王正回忆着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扬州府的官兵也突地闯进了这家青楼。
　　来的人中，还有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
　　上来就对着那具尸体哭天抹泪，直嚷嚷着是英亲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英亲王虽然咄咄逼人，态度蛮横，却还是被官兵暂押到了监牢之中。
　　一夕之间，这扬州城内所有的百姓也对英亲王坑害“良家女”的事深恶痛绝，这事不仅没被刻意压制，竟还在坊间传开，持续发酵。
　　京城也于次日便派来了大理寺少卿和御史来调查这事。
　　陆之昀一直待在个园中，没几个人知道这当朝的首辅大人，竟是也在扬州。
　　还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他在扬州的这几日，朝务也由内阁中的那些次辅和阁臣暂代，旁人都以为陆之昀是感染了风寒，这才在府中养病，没去上朝。
　　小皇帝每日的功课，也通过皇家驿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扬州，以供陆之昀查验。
　　陆之昀总共就在扬州待了四日，小皇帝便来信催促，央求自己的舅父赶快回去。
　　这内阁中虽然也不乏博学有才干的大臣，但是陆之昀不在，许多事情还是没人敢去拍板定钉。
　　到了归期的日子时，陆之昀本是想将沈沅一同带走的。
　　可是沈沅不想将梅花书院交给她不放心的人，所以便在扬州又逗留了半月。
　　陆之昀的面色虽然总是淡淡的，但是沈沅却明显觉出，男人对娶她这事很是焦急，还问了她一句：“如果下雨了，你该怎么办？”
　　沈沅只得回道：“就算是我嫁给了大人，大人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的。”
　　听罢这话，陆之昀没再言语，也没有再态度强势地逼迫她。
　　暮色四合。
　　沈沅很快便从广储门这处，回到了唐府所在的北门大街。
　　她刚一下马车，便见江丰已然和几个侍从侯在了府外。
　　他倒是个比他主子还急的，一见到沈沅，便开口唤道：“夫人！”
　　沈沅无奈地摇了摇首后，便走到了江丰的身前。
　　陆之昀回京城后，沈沅也能觉出，他还是派了不少的人跟在她的身后，好似还同扬州当地的官兵交代了一番。
　　沈沅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就算陆之昀不在她的身旁，反而远在京城，却还是是能将他为她织的那张网，洒到扬州来。
　　思及此，沈沅语气温柔地问向江丰：“你来唐府，是想现在就接我回京城吗？”
　　江丰对她的态度比从前更谄媚了，每次同沈沅说话时，面上都堆着笑：“夫人，公爷还得到侯府提亲呢，我们可不能误了黄道吉日啊。”
　　沈沅听罢这话，还是颔了颔首，回道：“好，等我同舅父说一声，再同碧梧收拾收拾行李，便同你回京。”
　　陆之昀本就是个公务缠身的忙碌之人，他既是给了她时间，让她处理好了梅花书院的事，那么她自是也不会去耽搁陆之昀的时间。
　　——
　　两日后。
　　沈沅回到永安侯府后，便一直避着不肯见人。
　　而她不见人的缘由，无外乎便是因着沈渝和沈涵这两个妹妹，她不想去听这两个人无休无止的冷嘲热讽。
　　可这日，沈沅实在是有些憋不住了。
　　便择了个晌午的时当，想着此时天气最是炎热，日头也打人，沈渝和沈涵毕竟都是被娇养长大的侯府小姐，应是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出院乱逛的。
　　故而沈沅便让碧梧拿了把遮阳的油纸伞，想去菡萏池喂喂锦鲤。
　　可刚一到菡萏池处，沈沅便见沈渝和沈涵竟是都站在了那池面上的曲桥处。
　　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似是在争论着什么事。
　　两人身后的丫鬟也都不拦着主子，就任由这两个少女互相斗着嘴，还开始推搡起对方来。
　　在扬州唐家时，沈沅也是经常能见到唐家的那几个妹妹互相吵嘴的情景，她身为年岁最长的表姐，自是也要时常调节这些妹妹们的矛盾。
　　碰上沈渝和沈涵争吵，沈沅原本是不想管的。
　　可是她瞧着，沈涵和沈渝再这么吵下去，两人全都得掉进这菡萏池里，故而她刚准备开口劝阻一番，便见面对着她的沈涵已经发现了她的身影。
　　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
　　沈涵便示意沈渝看向了她的身后，待沈渝也瞧见了沈沅后，两个人便立即停止了争吵。
　　沈沅见这两个人终于脱离了危险，便也不欲在此地多多逗留，她刚要转身离开这处，沈涵和沈渝便快步从曲桥行过，亦一左一右地走到了她的身侧。
　　沈沅重重地匀了口气。
　　沈渝自不必说，而沈涵……
　　看来日后，她真的不能再动恻隐之心。
　　沈渝和沈涵虽然都同她有着血缘关系，但她们做出的事，向来都没有秉持着妹妹应对长姐的尊重。
　　沈涵见沈沅也加快了步子，她的那副模样，倒不是畏惧她和沈渝，而是像想甩狗皮膏药似的，不想同她们有任何的牵扯。
　　便先沈渝开口问道：“长姐，你怎么又回京了啊？我还以为，你会留在扬州，再也不回来了呢。”
　　沈渝正想帮腔说上几句话，却见一个小厮竟是突地行到了三人的身前，却只对沈渝恭敬道：“二姑娘，侯爷说康平伯亲自登府，应是要同他商议和您的婚期，说是让您也去荷香堂，站在围屏后听一听。”
　　这话一落，沈涵的面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了。
　　她也见不得沈渝得意。
　　沈渝却故作镇定地拢了拢头发，心中在此时，也没那么怨恨沈沅了。
　　毕竟马上陆谌就要同她定下婚期了，而沈沅还是个没人提亲的老姑娘。
　　沈渝仔细地寻思了一番，竟还有些同情起沈沅来了。
　　——
　　荷香堂。
　　陆谌今日来是比较低调的，毕竟上次他来永安侯府后没多久，便同沈沅退了婚。
　　这次再来，总不能那么高调，陆谌想避着些眼目，所以这次来沈府，虽是想要来求娶沈沅的，却连聘礼都没有带。
　　沈渝也同几月前的沈沅一样，站在了那绘有蝶栖石竹纹样的屏风后，悄悄地打量着荷香堂内的沈弘量和陆谌。
　　两个人甫一坐定，沈弘量便说：“康平伯来的正好，你和渝姐儿的婚事早便该定下了。我近来也为她仔细地考虑了一番，我会将她故去的小娘抬为正室，让她以嫡女的身份出嫁。”
　　沈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亦对父亲的宠爱颇为感动，她怕自己会因着兴奋惊呼出声，还用手捂住了已经张开的嘴。
　　陆谌的眉毛却蹙了几分，没让沈弘量再继续说下去，只淡声道：“沈侯，我这次来，不是想要求娶渝姐儿的，而是……”
　　话还未落，众人便听见堂外，竟是传来了一道急切的声音——
　　“侯爷！侯爷不好了！”
　　沈弘量原本就因着陆谌的话而有些愤懑，见有客至此，这府中的小厮竟还如此的莽撞，不由得便沉脸斥向他道：“作何要这般莽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渝听完陆谌的话后，笑意本是僵在了唇畔，可见小厮竟是如此慌张，不由得也竖起了耳朵，想要仔细地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厮因着急奔，呼吸便很是粗沉不匀，只喘微微地对沈弘量道：“镇…镇国公…他突然登府造访，还带了聘礼过来了。”
　　话落，沈弘量的眸色骤然一变。
　　随即“腾——”地一下，便从圈椅处站起了身。
　　——“你说什么？镇国公？陆之昀？！”
　　小厮如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陆谌的面色也倏地变得极为难看。
　　而沈弘量前阵子被陆之昀收拾得太狠，自那次之后，陆之昀一得空，便会在宫里敲打他几下，所以沈弘量的骨子里，也难免对他有了畏惧。
　　他自知失了态，还下意识地便要扶一扶发上的乌纱帽。
　　可今日他休沐，穿的是常服，这头发上拿来的乌纱帽？
　　沈弘量强自恢复了些许镇定，问道：“康平伯，你五叔怎么还带着聘礼来了？”
　　其实前阵子，国公府里一直都有着风声，说是陆之昀想要为陆之旸择门亲事。
　　陆谌倒是没想到，陆之昀想要为陆之旸择亲的世家，竟是沈家。
　　他在心中飞快地忖了忖。
　　觉得陆之旸的年岁，还是跟沈涵或是沈渝更匹配些。
　　陆谌的私心希望，陆之昀还是能为陆之旸来同沈涵定亲。
　　沈沅是他想要重新弥补，并真正爱过的女人。
　　而沈渝，无论如何，他都曾同她有过情意，前世他有过的女人，也只有沈渝一个，自是不希望自己的小叔陆之旸会娶了她。
　　不过沈渝是庶出，沈涵是嫡出。
　　陆谌便觉得，陆之昀应该是看中了沈涵。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陆之昀发现他竟是来到了沈家，便及时同沈弘量说明了缘由，逃亡似的便要离开这荷香堂处。
　　可是，陆谌还是晚了一步。
　　他刚迈过了门槛，却还是见到了他的五叔，陆之昀。
　　他应是刚从皇宫归来，身上还穿着那袭镇重威严的麒麟袍，发上那两翅皆宽的乌纱帽下，是他熟悉的威冷凤目。
　　陆之昀看向陆谌的眼神极为深邃锐利。
　　陆谌只得故作镇静地向他作揖道：“五叔……”
　　陆之昀的语气自是极为冷沉的，他问道：“你怎么到沈府来了？”
　　陆谌结巴地回道：“我…我……”
　　当着陆之昀的面，他压根就不敢提起要娶沈沅的事。
　　陆之昀深邃的凤目已然微微觑起，随即便沉声命道：“赶紧回去，我还有事要同沈侯单独商量。”
　　陆谌逃亡似的离开了荷香堂，却徒留了沈弘量一人如坐针毡，芒刺在背。
　　分明这永安侯府是他的地界，可陆之昀落座后，这荷香堂便仿佛是属于他的一样。
　　霸者气质实在是太强。
　　沈弘量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湿了大片。
　　陆之昀却是气定神闲地接过了下人呈上来的茶水，并没有马上就开口讲话。
　　堂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充斥着令人难耐的压迫感。
　　沈弘量这时终于开口问道：“我看国公是带着聘礼来的，是…要为了要给陆指挥使提亲吗？”
　　陆之昀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手旁的案几上，淡声回道：“并不是。”
　　沈弘量的眼镜蓦然瞪大，又问：“那……”
　　——“我也早就过了应当成婚的年纪，镇国公府和永安侯府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我父母皆丧，自己便是陆家的家主，祖母的年岁又大了，所以只能自己来为自己提亲了。”
　　沈弘量听着他低沉的话，心跳也是一顿。
　　随即便难以置信地问道：“那镇国公…是想娶我的那个女儿？”
　　陆之昀淡淡回道：“年岁同我最合适的，便只有你家长女了。”
　　“沅…沅姐儿？！”
　　沈弘量的面色更为震惊。
　　他刚想说，可是沈沅不是被你的侄子退过婚吗，却又将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沈弘量也不知该回陆之昀什么话好了，却听男人见他不语，声音也是略沉了几分：“沈侯，这是不同意吗？”
　　陆之昀说沈侯这两个字时，亦将话音稍稍拖长。
　　沈弘量不敢再耽搁，立即便回道：“同意、自是同意的，我们沅姐儿…可真是个有福气的。”
　　陆之昀方才嗯了一声，随即便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等我同沈沅成婚后，以后便得称永安侯一声岳父大人了。”
　　沈弘量听见岳父大人这四个字时，眼角却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陆之昀这声轻飘飘的岳父大人，却让沈弘量被骇得心肝震颤。
　　这不会是场噩梦吧？
　　陆之昀竟然一本正经地叫他岳父大人？
　　沈弘量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亦想赶紧从这场噩梦中醒过来。
　　不过他理智下来后，也意识到，陆之昀要娶沈沅的事，是事实，而不是什么噩梦。
　　可沈弘量一时间，却还是难以接受。
　　他真的很想去寻些丹参片来嚼一嚼。
　　这声岳父大人，可把他唤得都要犯心疾了……
　　——
　　陆谌并没有立即回府，因为他想知道，陆之昀到底要为陆之旸择哪个沈家女为妻。
　　他正神情焦灼地站在待霜亭下，便听见往府里搬着聘礼的小厮面带喜色道：“大姑娘也算是苦尽甘来，虽说这镇国公的年岁比她稍长了些，可是能嫁给他，也不失为是一桩好婚事呢。”
　　另一旁的小厮表示赞许。
　　陆谌却如石化般，蓦地便僵在了原地。
　　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忙冲上前去抓住了适才正讲话的小厮，厉声问道：“你说什么？谁要娶你家的大姑娘？”
　　小厮见陆谌似是得了失心疯似的，却因着他毕竟是个有爵位的伯爷，不敢造次。
　　他如实回道：“回…回伯爷，是您的五叔，您的五叔要娶我们家的大姑娘。”
　　话落，陆谌瞳孔骤缩。
　　亦觉自己的喉间，也正往上涌着一股腥甜。
　　他还是不敢相信，陆之昀来沈府，竟是要来求娶沈沅的。
　　可那小厮和他同伴的低语，也被他听到了耳中。
　　小厮接下来说的话，还让陆谌捂着心口，万分痛苦地呕出了股血来——
　　“唉，还真是事实难料，谁能想到，这几月前还在同康平伯议亲的大姑娘，竟是就要做他的婶母了！”


第22章 大婚（红包）
　　这日京师的天气可谓艳阳高照，天朗气清，这日头虽足，却又丝毫不显炎热。
　　菡萏池上微起涟漪，柳枝和垂杨也在清风的吹拂下招枝款摆着，每处都彰显着祥和瑞气，当真是个适合提亲的黄道吉日。
　　沈涵捻着帕子，面色微酸地看着侯府的小厮来来回回地往府里搬着丈高的红木箱子。
　　她一直都在数着时辰，眼下都到了未时了，可这些聘礼还没被搬完。
　　一时间，沈涵不由得愈发嫉妒起沈渝来。
　　亦觉得事情还是有些蹊跷，这什么时候，康平伯府的家底也怎么丰厚了？
　　拿来的这些聘礼还当真是气派。
　　可沈涵嫉妒归嫉妒，却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去同沈渝相较，毕竟她是个庶女，那康平伯固然是个优秀的年轻才俊，但是同他五叔陆之昀比，陆谌还是差远了。
　　若不是陆之昀不近女色，其实这京中的许多世家闺秀，也都曾觊觎过首辅夫人的这个位置。
　　而陆之昀可不仅是只有内阁首辅这个官位，他还是太后的亲弟弟，皇帝的亲舅父。
　　就算他不在朝中为官，那也是承袭着超品的爵位，是大祈的镇国公。
　　可以说，做他的正妻，是件比做皇后还要体面的事。
　　但是做国公夫人，可比做皇后轻松不少。
　　主母若是看哪个妾室或是通房不顺眼，是有对她们的处置之权的，而皇后却无法对一些高位妃嫔下手，甚至在一些家世显赫的贵妃面前，皇后还要低下些颜面来。
　　做国公夫人，还可以时常归宁，探望母族的家人。
　　这点皇后也做不到。
　　这般想着，沈涵也没适才那般嫉妒沈渝了，毕竟她盯上的人，和想要坐上的位置，可比沈渝的等级要高多了。
　　正此时，沈涵便见，自己的同胞兄长沈项明正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沈弘量统共有两子四女，长子便是刘氏所出的沈项明，今年刚满十七岁，次子则是个庶出子，不太受沈弘量的待见。
　　沈项明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书箱的书童，一看便是刚从国子监下学归来。
　　实则若按沈项明的材质，是够不上资格去国子监上学的。
　　因着刘氏只有这么一个嫡出儿子，沈项明也自会是将来的侯府世子，所以刘氏对他难免娇惯了些，亦将他的体态养得偏圆偏润。
　　倒也算不上有多胖，但却是比寻常的公子哥要膀一些。
　　沈项明自是个不喜欢读书和钻研学问的，对此，沈弘量也是颇为惆怅。
　　祈朝的律法规定，七品以上的京官，和九品以上的外任官员的子嗣，是可以在十三岁那年入学国子监，并成为朝廷的监生的。
　　不过就算成了监生，也得通过参加科考，才能入朝为官。（1）
　　入学的门槛也很严格，除了要家世够格，这些生员的才智也不能太差，国子监的那些祭酒和监丞也是要对他们进行一番考核的。
　　而沈项明虽是侯府嫡子，却因为资质太差，没有通过国子监的考核。
　　沈弘量为了让沈项明能够成功地入学国子监，也没少花银子和疏通人脉。
　　沈涵对他这个同母所出的哥哥，也没有多亲近。
　　沈项明这时已经走到了沈涵的身前，温声问道：“你一直守在这处做什么？怎么还不回去？”
　　沈涵的面色依旧不大好看，语气幽幽道：“这康平伯府抬来的聘礼还真是气派，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自是想要多看看喽。”
　　沈项明人再愚笨，也听出了沈涵这话里的讽刺和阴阳怪气。
　　他适才正巧路过了荷香堂，来的路上，也见到了吐完血后便晕厥在地的陆谌。
　　思及此，沈项明摇了摇首，如实地同沈涵解释道：“这些聘礼不是康平伯送的，而是镇国公陆之昀给咱们侯府送的聘礼，他……”
　　——“镇国公？”
　　沈项明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沈涵给兴奋地打断了。
　　沈项明还未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也猜不出沈涵为何会这么高兴，便见着她几乎是小跑着往荷香堂处奔了过去。
　　沈涵的面上浮出了笑意，心中也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沈项明一说这话，她便想起了在桂园时，陆之昀在女厅外看了她好半晌，那江氏兄弟还说，陆之昀也是为了她，这才来参加了英亲王的寿宴。
　　陆大人是个性情深沉的人。
　　他嘴上可能不说什么，可是既是看上了她，行动上却是不会差的。
　　瞧瞧，陆之昀这就来侯府提亲了。
　　愈想，沈涵的笑意也愈来愈浓。
　　可直到她在绿荫轩处看到了两个人的熟悉身影时，她面上的笑意，登时便僵在了唇畔。
　　——
　　这绿荫轩临水而筑，虽说占的地界不算很宽敞，却也不失精巧雅致，此轩连着长廊，亦用雕花花窗分隔开来。（2）
　　这轩的西面，还有一青枫古树，绿荫二字亦由此而来。
　　临轩而望，便是明瑟旷远的水景。
　　荷风微微拂过，沈沅身上轻薄的罗衫也被其吹皱，这几日待在侯府，她都没怎么打扮。
　　没成想穿得这么素净，面上也未涂任何脂粉的她，却要同陆之昀距离这么近的见面。
　　男人的身量依旧高大峻挺，他站在她的前面，还为她挡了些风。
　　半个月未见，再度见到他时，沈沅还是蓦地生出了些许的紧张心情来。
　　为了掩饰着局促和赧然，只垂着眸子，一直盯着他官服前的补子上，那大麒麟的圆眼睛。
　　陆之昀也没有讲话，而是缄默地冲她伸出了右手。
　　沈沅这时方才抬首看向了他，她有些迟钝，自是不知道男人做出这种举动，到底是存着什么意图。
　　她一贯沉静如水的眸子，难能存了些懵然。
　　陆之昀见此，便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沈沅还是不知道陆之昀到底要做什么，刚要开口询问时，男人已经稍显无奈地拉起了她的一只手，并将其攥入了掌心中。
　　沈沅的心跳突地开始加快。
　　陆之昀亦于这时低声问道：“过几日便要嫁给我了，你紧不紧张？”
　　他同她讲话时，有意地垂着头首，声音是男性特有的低醇和深沉，语气又好像存着刻意的温柔。
　　那声音传进了沈沅的耳里，也让她的耳窝有些泛酥，又有些泛痒。
　　她亦被他身上熟悉的松木气息渐渐缠裹。
　　陆之昀本来就是个强势的人，而沈沅又清楚，自己的容貌和气质又生得偏弱。
　　在他的面前，她的气场只会更弱。
　　可令沈沅没想到的是，陆之昀这一温柔起来，她的气场竟是比从前更弱了。
　　她现在也有些心悸。
　　可这种心悸的感觉，却又同下小雨时不太一样。
　　“不紧张……”
　　沈沅说着违心的话，亦神情柔弱地避开了脸。
　　陆之昀握她手的力道虽然不重，却很有分量感，亦渐渐地向她传递着掌心温热的触感。
　　沈沅浓长的羽睫颤了颤。
　　陆之昀也将语气放得更低了几分，又道：“沈沅，你看着我。”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威慑的意味，但是陆之昀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很难让人不去遵从。
　　沈沅只得又转回了头首，赧然地看向了他。
　　陆之昀的眼睛依旧格外深邃。
　　他的相貌虽英俊，却又格外的冷峻，不笑时微微垂着的唇角，更是让人觉得他是个凉薄又寡情的人。
　　可原来，这样一双深邃的眼睛在看人时，也不全是带着压迫和威严。
　　竟也能蛊惑人心，使人安定。
　　沈沅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她刚要再避开男人灼灼的视线时，却听他又叮嘱道：“我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你这几日便在侯府好好休息，安心地等着嫁给我便好。”
　　陆之昀言简意赅，语气也是淡淡。
　　可这么简单地一句话，却让心中没有任何实感的沈沅，一下子便多了些安沉。
　　陆之昀固然强势，却也是个可靠的人。
　　沈沅此时也没适才那么紧张了，男人攥着他的一只手，又将佩着玉扳指的另一手置在了她的手背上。
　　陆之昀用微粝的指腹，力道轻缓地摩挲着她肌肤细腻的虎口。
　　一下，又一下。
　　暗含着催促她回复的意味。
　　沈沅会出了他动作的另一个含义，神情也愈发柔顺温驯，嗓音极柔地回道：“嗯，我听大人的安排。”
　　——
　　直到见着陆之昀和沈沅离开了绿荫轩这处，沈涵才泪流满面地跌坐在了地上。
　　她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仍对陆之昀要娶沈沅的事难以置信。
　　沈涵眼眶中的眼泪愈发汹涌，她想起了那次韶园上，沈沅特意趁陆之昀过来时，才丢手帕的事。
　　她就是一个外表柔弱，实则心机比谁都要深的狐媚子！
　　思及此，沈涵愤恨地攥紧了拳头，指甲亦深深地嵌进了掌心中。
　　——
　　转瞬便到了大婚的这日。
　　陆之昀的长姐陆菀虽是当朝太后，却在先帝驾崩后，便一直在庵堂带发修行，小皇帝的教养之责也全权都交给了陆之昀。
　　她很少会过问朝事，却在得知陆之昀要娶妻的这事后，即刻便命了贴身的姑姑去了趟皇宫，让宫里的绣娘将她封后时穿的那件翟衣改成了嫁衣。
　　而沈沅在大婚之日戴的冠子，也不是寻常的花冠，而是皇后仪制的九龙四凤冠。
　　若站在艳阳下，这冠子上的珠翠和金叶足以晃得人眼花。
　　小皇帝更是直接下了旨，将还未同陆之昀正式成婚的沈沅封为了当朝的一品诰命夫人。
　　碧梧还为沈沅打听到，一直想盼着朝廷能给封个诰命的刘氏听到这事后，好像气得一夜都没有睡。
　　碧梧其实也能理解刘氏气愤的心情。
　　她熬到了四十岁，连个诰命的边都没沾到。
　　沈沅如今还不到二十岁，便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近来沈沅有些嗜睡，月事也推迟了好几日，小腹那处也总是不舒服。
　　沈沅倒也没有多想，从前她在梅花书院上学时，每逢三月一次的院考，都会因着争强好胜而格外的紧张，这情绪一紧张，月事也容易推迟。
　　故而她便将近来的异样，近数都归结成了，是她成婚前太紧张的缘故。
　　好在妆娘的技艺高超，没让她的面容显出任何的疲态。
　　涂上嫣红的唇脂后，沈沅那张柔美的芙蓉面上也没显露任何的艳俗。
　　妆娘直赞：“夫人真是个美人坯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那妆娘讲罢，心中亦觉得，沈沅的气质还真是颇为独特。
　　她身上既有那种弱柳扶风的纤柔美感，却还不失端庄持重的娴静。
　　一看，便是正宫面相。
　　近来碧梧的脾性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而她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的缘由是，陆之昀特意派了个婆子入了侯府，连日教导了碧梧许多事。
　　沈沅知道，陆之昀在扬州时便觉得她身侧的这个丫鬟不太稳重，可碧梧又是从小跟着她的陪嫁丫鬟，所以许是因为知道她不可能会让别人取代碧梧在她身侧的位置，便让这婆子教了她许多事。
　　而她婚仪的事，陆之昀也没让永安侯府的任何人插手，而是派了几十个国公府的可靠下人早出晚归的进侯府帮沈沅料理好了一切，江氏兄弟也偶尔地会轮流来个几次。
　　沈沅自诩是个心细的人，但是陆之昀其实是个比她还要心细的人。
　　他能做到今天的这个位置，也绝对不是偶然。
　　陆之昀看似强势冷厉，却又是个比任何人都要专注细节，格外谨慎的人，看似是拍板定钉的一个随意决策，实际都是经过了反复的周密把关，从来都不会出任何的纰漏。
　　吉时既到，沈沅便该启程了。
　　婚仪的礼节与她同陆谌成婚时也没什么不同。
　　这两场跟不同男人的婚礼，也让她的心情都很紧张。
　　但是同陆之昀成婚时的紧张，却和同陆谌的不大一样。
　　具体是什么地方不一样，沈沅也说不出来。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可谓是十里红妆。
　　碧梧一早上便同沈沅说，这京师一半的百姓都来到了街旁，想要看看首辅大人娶亲的场面。
　　而今再度置身在花轿中，沈沅听着唢呐的声音，也没再如前世般，觉得此音甚为凄婉哀凉。
　　反是也能从中体会出了，好事将近的喜意。
　　——
　　戌时三刻。
　　京师突地下起了霖霖的小雨，沈沅端坐在宽大的喜床上，耐着心中的悸颤和紧张，连眨了好几下眼。
　　碧梧悄悄地在她耳旁说了一句：“夫人，公爷给您准备的院子好大啊，奴婢瞧着，这个院子都有您在侯府住的三倍大了…可能还不止三倍呢。”
　　沈沅来的路上一直都盖着盖头，自是没瞧见这院内的诸景，但也能觉出，她将来要住的这个院子是个面积不小的。
　　陆之昀还没有到喜房来，沈沅正要催促碧梧去外面瞧瞧时，屋外便来了个小厮，传话道：“夫人，公爷临时遇上些事，可能要晚些回来，他让小的告诉您，若是累的话可以提前歇下。”
　　话落，碧梧的面色却是微微一变。
　　而仍盖着盖头的沈沅，却悄悄地用手攥住了身上这袭华贵的嫁衣。
　　半个时辰后，京师的小雨暂罄，可陆之昀却还是没有回来。
　　发上的九龙四凤冠过于沉重，碧梧便帮沈沅将那冠子摘了下来。
　　沈沅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加剧。
　　前世陆谌让她独守空房，那一夜她看着红烛一滴又一滴的燃尽，几乎是一夜没睡。
　　这种滋味太难受了，沈沅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她知道陆之昀不会在大婚这日冷落她，但是处在他的这个位置上，难免会有许多的突发状况。
　　沈沅只得让屋内所有的下人都退了出去，自己则坐在最靠近门的那个梨木高凳上，边听着复又渐起的落雨之音，边神情低落地耐着心悸，亦用纤手捧住了心口。
　　正当她以为，陆之昀要很晚很晚才能回来时。
　　便听见“吱呀——”一声。
　　菱花门被人推开，陆之昀的身上裹携着雨水的气息，也走到了她的身前。
　　沈沅也腾地一下，便从梨花凳上站了起来。
　　夜风亦被带入了室内，烛火也随之微曳。
　　男人高大峻挺的身子在地上落了影，也将沈沅纤瘦的影子完完全全地给罩住了。
　　祈朝男子成婚，若是庶民，便可去借九品官的官服来穿。
　　而官宦士人若成婚，也是要穿绯袍公府的。
　　故而今夜陆之昀的穿着也同平素没有太多的区别。
　　还是那个充耳悬瑱的梁冠，和那身挺拓威严的绯袍公服。
　　烛火被风吹灭了几盏。
　　光影明灭，沈沅这时也看不大清男人的神情，只能依稀辨出他线条冷毅的面部轮廓。
　　沈沅耐着心中的羞赧，先他开口，音腔极软地唤了他一声：“官人……”
　　话落，沈沅能明显觉出，在她说完这声官人后，陆之昀的气场似是温和了不少。
　　他问道：“等很久了？”
　　沈沅摇了摇首，柔声回道：“天色有些晚了，妾身…妾身伺候官人睡下罢。”
　　陆之昀又往前走了几步。
　　离沈沅的距离，也是愈发近了。
　　二人之间的空隙，也只能存有几张薄纸。
　　他修长且虬劲结实的臂膀，也于这时圈住了沈沅的腰肢，低声问道：“这就睡下？”
　　沈沅仰首看着他，神情稍显错愕。
　　便听他又问：“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第23章 晋江正版（二合一）
　　滴答、滴答。
　　仲夏的夜雨沿着房檐的檐钩，淅淅沥沥地落在了青石板地上。
　　陆之昀甫一将宽厚的大手罩在了沈沅的腰窝处，她心口处那难耐的悸颤感，也登时消弭不见。
　　沈沅的腰肢要比寻常的女子纤细许多，若说得夸张些，陆之昀的一只手，就几乎能将她的后腰完全覆住。
　　陆之昀用手臂拥她的力道不算重，但沈沅也是完全挣不开的。
　　今日国公府自然也大办了婚宴，陆之昀既是新郎官，必然是逃不开要饮些酒的。
　　碧梧为沈沅打听道，说那吏部尚书高鹤洲，还有中军都尉，亦是陆之昀的表兄乔浦，都灌了他好几杯酒。
　　陆之昀的七弟陆之旸虽然已经成年，但逢上这种时候，也难免会亢奋顽劣了些，便借着这个由头也灌了他五兄一顿。
　　不过他身上的酒气在进室前便被湿潮的雨水冲淡了许多，并混着冷冽成熟的松木气息，在他低声同沈沅讲话时，浅浅地拂着她的发顶。
　　这让沈沅的发顶顿时有些泛痒、发麻。
　　纵是她的乌发仍端正地绾着，可这般被男人成熟的气息强势的罩着，又置身在着昏暗的烛火下，却给她一种，发丝就要微颤着往上轻拔的错觉。
　　沈沅耐着怦怦的心跳，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也细细地忖了忖男人的话意。
　　既是说她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那便应是指洞房花烛夜中，诸如掀盖头、撒帐、饮合卺酒等繁琐的礼节。
　　沈沅倒是没料到陆之昀会在意这些，她刚要主动同他提起重新盖上盖头，男人却丧失了等她回话的耐心。
　　他的右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手则将沈沅因思忖而微微偏过去的脸蛋儿扳正，待将她严严地罩着、控制住后，便倾下了高大的身子，想去吻她。
　　二人既然已经成为了夫妻，今夜的沈沅便没有如在扬州个园时那般，还稍稍地避了下陆之昀的亲近，反是主动地踮起了脚。
　　沈沅的姿态不算主动迎合，却方便了男人的欺近。
　　故而陆之昀轻而易举地便碰触到了她柔软的唇，他好似也对此出乎意料，动作还顿了一下。
　　沈沅眨了下眼。
　　当她准备阖上眼眸时，男人便在她的唇上浅浅地又啄弄了几下，却丝毫都没有在扬州时的强势之态。
　　沈沅正有些懵然时，陆之昀竟在这时低笑了一下。
　　那浅而淡的气音发出后，他原本捏着沈沅下巴的右手，也于这时绕过了她的后颈，并轻轻地将其覆在了那处。
　　他的掌心依旧微粝温热，沈沅后颈那处的肌肤比寻常的地方敏感了许多，不由得便想缩一缩颈子。
　　陆之昀低声道：“这回记住了，有长进。”
　　沈沅阔着柔美的水眸，亦微微地仰起了脸，想在昏暗的烛火下看看陆之昀的神情。
　　她自是清楚陆之昀说的有长进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次在扬州时，男人便说要她垫脚。
　　这次的她也没经他提醒，便做了出来。
　　不过沈沅自是没因他这句不咸不淡的夸赞而感到喜悦，而是觉得陆之昀的性情总归是霸道了些，同人说的每句话都自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她也从来都没想象过，自己竟是会跟这样一个强势的男人做夫妻，其实如果罗氏没有去世，她若按部就班地嫁给了表哥唐禹霖，那么她与唐禹霖之间的关系就会同与陆之昀的完全不一样。
　　沈沅的外表虽然柔弱了些，但是在唐禹霖的面前，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从小到大唐禹霖都很听她的话。
　　比起罗氏和舅舅唐文彬的叮嘱，唐禹霖甚至会更听沈沅的话。
　　罗氏曾经便总说，她的禹哥儿性情虽然温厚，但却容易懦弱且没主见，所以沈沅在他的面前强势些也好。
　　沈沅虽然对唐禹霖并无任何的男女情意，但是同他相处起来，却最是自在。
　　可每每同陆之昀单独相处时，都会因为男人太过强势的气场而感到局促和紧张。
　　她其实也不太喜欢，自己在一个人的面前会这么柔弱无助的感觉。
　　思及此，沈沅却见，陆之昀那双深邃的眼睛，也正丝毫都不避讳地凝睇着她的面庞。
　　男人轻轻地攥起了她的手腕，在沈沅诧异的目光下，引着她纤细的胳膊，使其逐渐地缠上了他的腰。
　　沈沅的手很快就碰触到了男人腰间革带上的鹘纹玉扣，其上的纹路凹凸不平，她的指尖也顿时一凉。
　　这触感让她心中蓦地一慌，便很是想挣开男人的桎梏。
　　陆之昀未动声色，攥她纤腕的力道却重了几分，暗含着不许她再乱动的命令意味。
　　沈沅连眨了数下眼皮，也不敢再反抗他，只能让自己的胳膊，继续虚虚地半掩着他的腰。
　　她讲话的音调比平日更软了几分，带着央求的意味轻唤道：“官人……”
　　沈沅唤了他一声后，也丝毫都没想到，自己的声线竟是有些发颤，听上去还带着点儿乞怜的意味。
　　也不知是不是这音腔过于绵软柔弱的原因，在沈沅讲完官人这两个字后，陆之昀也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腕，没再过多地难为她。
　　在沈沅将胳膊从他的腰上移下之前，只听陆之昀嗓音低沉地命道：“下回把这个也记住。”
　　沈沅愣了一下。
　　陆之昀要她踮脚，还得环着他的腰。
　　倒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沈沅便温驯地点了点头。
　　她刚要回复陆之昀一个嗯字，可转瞬的时当，男人便倏然倾下了身子，再度堵住了她的唇瓣，甚至还趁此轻轻地咬了下她的下唇。
　　陆之昀这回的气场比适才强势了许多，还浸了些危险和侵略的意味。
　　沈沅心中愈发慌乱，柔唇间也溢出了唔哝的软音。
　　陆之昀这时也将纤瘦单薄的美人儿倏地横抱在怀，阔步往宽敞的雕花拔步床处走了过去……
　　——
　　细雨终停。
　　沈沅院子里的粗实丫鬟们，已经将湢室地面上溢出的水清扫了一番。
　　陆之昀将沈沅从里面抱出来后，她便神情虚弱地躺在拔步床的内侧，亦颦着精致的眉眼，浅浅地寐着。
　　美人儿莅了这么一遭云雨后，通身也散着种恹恹然的柔弱美感。
　　实则在半途时，因为沈沅的哭态实在是太过可怜，陆之昀停下过一次。
　　沈沅这样，自是让他无法再继续下去，再加之她的容貌本就生得柔弱，在被他扼着腕部的时候，那副纤柔楚楚，无助又脆弱的模样，就很像是被他强迫了一样。
　　故而陆之昀只得沉着眉目，生生地将那阵情绪抑了下去，对着喁喁泣着的女人，尽量将语气放缓道：“你如果不想，我不会强迫你。”
　　沈沅一直用手攥着男人用来撑身的手臂，指甲甚至都往里面嵌了几分。
　　听见陆之昀这样问，沈沅还是摇了摇首，无声地向陆之昀示意着，她没有不情愿。
　　夜色渐浓，已近子时。
　　两个人面对面地躺着，沈沅正呼吸浅浅地睡着，亦将纤手置在了小腹上，模样就像是一只虚弱的猫儿。
　　陆之昀却并未睡下。
　　他于黑暗中缄默地看着妻子的睡颜，面色深沉莫测。
　　这样的沈沅，也让他突地陷入了有关他前世的回忆中——
　　陆之昀是在沈沅同陆谌成婚后，才对她有了那种说不出又道不明的心思。
　　他十几岁时便参了军，那时朝廷无能，大祈各地可谓是藩镇割据，军队中的军纪不甚严明。
　　陆之昀在那时便总会看见，心态失衡且顶着死亡压力的兵士，肆意作践帐子里那些女人的可怖场面。
　　他看到了这些，只觉得龌龊、恶心。
　　也是自那时开始，陆之昀开始厌恶女子对他的靠近，也从来都不会像寻常的男子一样，会对女子产生情意和欲望。
　　他十九岁那年，陆家翻了身，他的父亲陆鸿昂也重新获得了镇国公的爵位，那时的国公世子是他的三兄陆之晖。
　　陆之昀当年刚下战场没多久，祈朝境内固然太平了，他身上的狠戾而阴煞气质却丝毫都没有消弭。那时他只是国公府中，一个沉默寡言，看着不好招惹的五公子，也没什么不长眼的丫鬟敢去靠近他，甚至想爬上他的床。
　　只是陆鸿昂和陆之晖接连去世后，陆之昀便承袭了家中世袭的爵位，成为了镇国公，再加之他二十几岁时便在官场上混的不错，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女人也就开始盯上了他。
　　陆之昀从一开始，就对丫鬟想要上位的事态度强硬，且处置她们的这些手段也是极为残忍凌厉的。
　　国公府被重罚了几个丫鬟后，也就没人再敢存着这样的心思。
　　陆鸿昂还在世时，也曾为他安排过婚事，那人是太医院寇院判的长女。
　　只是婚事还未定下，寇氏后来却嫁给了陆之昀的三兄。
　　但是陆之昀却反倒对成婚的事松了口气，寇氏和陆之晖成婚没过多久，陆鸿昂便去世了。
　　三哥陆之晖成为了新的镇国公，陆之昀虽然在不久前的殿考中高中了状元，也只得在家守孝三年，不得入朝为官。
　　从扬州外任回京后，他很快便入了内阁，成为了内阁中最年轻的阁臣，也深受先帝的器重。
　　十余年的官场生涯中，陆之昀深谙权术，会用对其余官员不亲不疏的态度来韬光养晦，隐忍蛰伏。
　　而面对官场倾轧时，自是也会采取极为残忍的方式来铲除异己。
　　先帝在临终前，将他封为了辅政大臣，对他极其倚重。
　　他也越来越靠近权利的中央，成为了内阁的首辅，职掌也可凌驾六部之上。
　　小皇帝继位后，陆之昀更是将祈朝的兵权牢握在手，可谓是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前世的他，权势也好，财富也罢，以及声名和威望。
　　他明明什么都有了。
　　按说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得到。
　　可是陆之昀却从来也不屑于去豢养美人，也不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语，直到三十二岁都一直没有成家。
　　陆之昀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如寻常男子一样地去娶妻生子。
　　却没有想到，在他三十二岁的这一年，沈沅的出现却改变了一切。
　　那时陆之昀会经常做梦，梦里竟都是些云云雨雨的画面。
　　他和她会在祈松馆的书案处、在拔步床内、在湢室的浴桶中……
　　梦中的沈沅会柔声唤他大人，偶尔也会用那副音腔极软的嗓子，温柔小意地唤他的表字季卿，她的柔弱和迎合都恰到好处，惹得他一贯冷硬的心肠，都对她生出了无尽的怜爱。
　　梦里的通常情况下，两个人之间都是你情我愿的。
　　可渐渐地，陆之昀做的那些梦开始变得愈发诡异。
　　梦中的他愈发不能控制自己，变得残忍又邪祟，而沈沅待他的态度也不再是从前的温驯和柔顺，反是极为反抗的。
　　陆之昀知道这些梦彰显了他潜意识里的劣根性。
　　但是他对谁起这样的心思不好？
　　可偏偏，却对自己侄子的妻子动了愈发说不清楚的感情。
　　北部鞑靼生乱之前，陆之昀又做了一个梦。
　　在这个梦中，他的心情沉闷了数日，亦在一个雨日，同高鹤洲在一家酒楼饮了许多的酒。
　　陆之昀的酒量很好，但是那日却着实有些醉了。
　　等他归府时，韶园刚刚结束了一场宴事。
　　女眷们都趁雨势未大时，赶忙携着丫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陆之昀却在这时看见沈沅的丫鬟碧梧，冒着雨从韶园的听雨轩内跑了出来，模样倒像是要为她的主子去伯府寻伞。
　　他知道沈沅就在里面，许是因为酒劲上涌，陆之昀也渐渐地丧了理智。
　　雨打芭蕉，声声不绝。
　　雨势这么大，他却很想进那轩内看她一眼。
　　而且这种想法异常的强烈，陆之昀经历的事情太多，很少会有什么事能够搅起他心中的波澜。
　　不过一想到即将就要见到沈沅。
　　他的心里，竟涌起了久违的激动。
　　可陆之昀的面色依旧保持着平淡和冷肃，他挥退了一众侍从，只身一人走进了听雨轩的稍间内。
　　那处放着一个供人休憩的罗汉床。
　　他进室后，便顿住了步子。
　　沈沅明显是喝醉了，竟是跌坐在了地上的绒毯，她纤瘦且单薄的身子还半搭在了罗汉床的一旁，音调软软地唔哝着：“舅舅，我不想再待在京师了，我想回扬州了……”
　　她的话音甫落，便被面色冷峻的陆之昀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的体量很轻，陆之昀抱着她也一点都不费力气。
　　他原本只是想将沈沅抱起来，免得她坐在地上会着凉。
　　可她神情柔顺地任由他抱着时，眼眶中的泪也如断线的珠子般，一滴又一滴地往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上淌着，仿若受尽了无数的委屈。
　　陆之昀知道陆谌对她并不好，他更宠爱沈家的那个庶女，听到这事后他也曾严厉地斥责过陆谌，不许他做出宠妾灭妻，败坏门楣的事来。
　　训斥陆谌时，陆之昀还没有见到过他这个侄子的妻子。
　　待见到沈沅后，陆之昀也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一个丝毫都不顾伦理和道德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想要得到沈沅。
　　哪怕他是他侄子的妻子，他也要得到她。
　　这种可怕，却又无比确信的想法，其实已经在他的心中叫嚣了数百遍。
　　而今在这雨日中，他的怀中抱着他思之若狂的女人，沈沅身上淡淡的玉兰香也渐渐地沁入了他的鼻息。
　　雨声潇潇不绝，愈发上涌的酒意也冲昏了他的头脑。
　　陆之昀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亦用修长的大手托起了怀中美人儿的后颈，终是俯身吻住了她正微微翕动的唇。
　　他只是想浅浅地吻她一下，也不想弄醒还在醉中的她。
　　却没成想，这浅淡的一个吻，还是达到了一触即燃的效果。
　　陆之昀仍小心地托护着沈沅的后颈，眸色却是愈来愈黯。
　　男人的吻势愈发凶狠，沈沅亦于这时逐渐地恢复了意识，也自是觉出了有人正在强势地吻着她。
　　她慌乱地睁开了眼，便发现自己竟是坐在了陆之昀的怀中。
　　他的唇上带着淡淡的酒香，身上挺拓的绯袍公服也已变得微微凌乱，打破了他以往给人那仪容峻整的禁欲感。
　　陆之昀这时也睁开了那双深邃的凤目。
　　沈沅与男人的视线触及到了一处。
　　她本以为是陆谌的五叔喝醉了，这才做出了这种荒唐的事。
　　可是陆之昀的眼神分明未显任何的迷离，反是透着几丝沉重的狠绝。
　　沈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出了几滴，凭她的力气根本就挣不开这个高大又强壮的男人。
　　雨声愈来愈大。
　　男人凉薄的唇也于这时，停驻在了美人儿纤白的侧颈处，并轻轻地蹭了几下。
　　陆之昀终归是没有再让事情变得愈发失控下去，她虽然没有放开对怀中美人的桎梏，却停下了所有的亲吻。
　　他攥着沈沅的一只纤手，而沈沅的心中畏惧归畏惧，在突地意识到陆谌的五叔就是对她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时，便要扬起另一手去狠狠地打男人一个巴掌。
　　“啪——”地一声。
　　陆之昀并没有躲开沈沅的巴掌，她使的力气并不大，陆之昀的表情也丝毫都未发生任何的变化。
　　男人的眸色深沉如潭，宽厚微粝的大手仍紧紧地攥着沈沅的另一手。
　　沈沅的酒意渐褪，亦用那双柔美的眸子愤怒、且难以置信地瞪着陆之昀，冷声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陆之昀却没有立即回复她的话，反是伸手想帮女人拭去面上的灼灼泪痕。
　　沈沅自是不肯再让他碰她的脸，她飞快地别开了脸，却被男人即刻捏着下巴板正。
　　沈沅迫不得已，只得再度同男人深邃幽黑的眼睛对视。
　　陆之昀这时低声问她：“他对你不好，不是吗？”
　　沈沅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英俊成熟，却又让人倍感畏惧的男人，只觉得他看似是个沉肃稳重的权臣，可是今日他做的事，和说出的话，都同疯子没有任何的区别！
　　她努力地又挣了挣陆之昀，可她做的一切只是徒劳。
　　陆之昀捏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了许多，他盯着她的眼睛，终于将掩在心中的那句话，沉着声音讲了出来：“沈沅，你日后要跟的男人，是我。”
　　窗外忽地又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陆之昀亦渐渐停止了回忆。
　　这个梦做完后，他难以忘记梦中沈沅看他时的幽怨的，且充满着恨意的眼神，亦觉得这个梦给了他一些警示。
　　所以在前世的时候，他并没有采取任何激进的手段，但是陆之昀的心中仍然很乱，他想等平息了鞑靼的叛乱后，再回京好好地思考此事。
　　不过有一件事，是陆之昀能够确定的。
　　前世如果沈沅不死，他早晚也会做出强取豪夺，强占侄妻的事情来。
　　只是前世的他还未来得及采取任何的手段，沈沅便死在了那个庄子里。
　　拔步床的另一处。
　　这雨一旦开始下起来，沈沅难免就会犯起心疾，且这时的雨并不算小，她心口那处也不只是悸颤可言。
　　于此同时，身上的别处也很不舒服。
　　腰后、小腹，都是异常的酸痛。
　　因着沈沅上次是中了药，所以意识也不甚清晰，没觉得同陆之昀行这种事竟会是这么地可怕。
　　男人正值春秋鼎盛的年岁，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他穿官服时只让人觉得高大峻挺，沈沅却丝毫都没有料到，陆之昀的身形竟是会这般的强壮，浑身都充斥着具有力量感的贲张肌理。
　　他早已入官场多年，身材却保持得丝毫都不亚于那些仍在行伍的将军。
　　再加上横亘于臂膀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更是衬得他的身型强悍又孔武。
　　沈沅同他的体量差距过大，真真是吃尽了苦头。
　　且之前她还天真地以为，陆之昀一直未娶的缘由，是为了掩饰他不能人道的事实。
　　而今再看，她当时的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
　　思及此，沈沅颦着眉目，亦连连眨了数下的眼皮。
　　其实她能明显觉出，今夜的陆之昀还是明显放了她一马的，如果他真的想尽兴，那她要吃的苦头只会更多。
　　原本她觉得婚后最重要的事，是同他的强势性情磨合。
　　现在看来，这房事才是首先需要磨合的事……
　　明日她还要早起去给陆家的老太太上茶，她也还未熟悉国公府的一切事务，甚至连陆之昀给她的备下的院子都没看过。
　　沈沅知道自己今夜需要休息好，也以为陆之昀已经睡下了，便悄悄地伸出了纤白如瓷的手，想要将指尖悄悄地搭在男人的手背上，以此来缓解心疾带来的痛苦。
　　可她刚要去碰陆之昀的大手时，却突地发现，躺着她身旁的男人并没有睡下。
　　陆之昀反是先她一步，很主动地便将她的纤手攥入了掌中，那包覆的力道很有分量感，却又不会让沈沅觉得他的控制欲过强。
　　两个人双手交握后，沈沅心疾的症状也顿时好转，她柔声道：“多谢官人……”
　　话音甫落，沈沅却觉自己的脑袋竟是也被他的大手倏地扣住，他让她的额头渐渐地靠在了他的怀里，随即淡声道：“睡罢。”
　　沈沅嗯了一声。
　　陆之昀的怀中宽阔又温暖，正巧沈沅的身上其实也有些发冷，被他抱着睡也并无什么不适感。
　　少顷之后，沈沅便被男人熟悉的体温暖暖地烘着，心中亦被安沉和可靠感渐渐地缠裹。
　　她很快便进入了深沉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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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中馈之权
　　次日，京师的天儿便放了晴。
　　成簇的曦光透过格栅漏窗，在屋间的地上落了些斑驳的疏影。
　　沈沅院落内的主卧连着书房，其内的红木书案后，是一个呈拱月形的空窗。
　　透过这空窗看去，便见这面积较小的地界竟是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园。
　　这里面不仅堆叠着成簇的小石林，还种着一颗参天葳蕤的白玉兰树，花枝斜斜地垂在窗外时，便组成了精妙绝伦的借景，极为的清雅别致。
　　昨夜连绵不绝的细雨更是让玉兰清幽的香味弥散到了院子里的各处，闻着便让人心情愉悦。
　　碧梧还撷了几朵玉兰花藏在了袖子里，也算是做了件满袖盈香的雅事。
　　天既是转了晴，沈沅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只是腰腹那处仍有些酸痛，不过这些小毛病是她可以忍受的。
　　现在的沈沅，自是不能再如闺中少女般半绾青丝，而是中规中矩地绾了个端庄的妇人发髻，只是她绾这样的发髻却一点都不显沉闷，反是衬得那纤细的颈子愈发的白皙修长。
　　毕竟是新婚，沈沅也没有再如平素般去穿淡色的衣物，而是契合着日子，择了件茜色的马面裙，也特意在脸上涂了些脂粉，想让自己的气色看着好些，也掩一掩眉间总是存着的那些颦颦柔弱之态。
　　她起来后，陆之昀已不在床侧，下人告诉她，他好似是要处理些公务，便先去了歧松馆。
　　沈沅在用食前，便同碧梧在院子里逛了一圈。
　　除却她的卧房和书房，其余的稍间、次间，再加上下人们住的那几间耳房，也得有个二十余间房室。
　　当然这些还不算湢室和庖厨在的小厨房。
　　沈沅如今的身份毕竟是国公夫人，所以院子里也自然是得有个能做为会客之用的花厅，她院子的花厅连着长长的复廊，通过此道复廊，走个一百余步，便可以直接到达陆之昀平日办公的歧松馆。
　　不过这个花厅，却同别的地界都不一样。
　　此厅还特意被人取了个名字，唤做“漪蝶厅”。
　　沈沅觉得这花厅的名字固然好听，但是因着带了个“蝶”字，却又给她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于是她边仰首看向了书着这三个字的烫金匾额，边问向一个名唤惠竹的公府丫鬟道：“这花厅的名字，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惠竹恭敬地回道：“回夫人，这院子也是在四个月前才被公爷下令修葺的，奴婢也不太清楚这个花厅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取的。”
　　沈沅颔了颔首。
　　心中却在忖着，原来在四个月前，陆之昀便派人在歧松馆附近修院子了。
　　而她那时还没从扬州入京。
　　看来陆之昀上了些年岁，也是在今年有了娶妻的打算的，不过她在三个月前便开始蓄意地靠近他，在扬州还同他发生了那种事情，他许是因为这些缘由，又因着一时也寻不到太合适的适龄女子，这才娶了她的。
　　不过沈沅虽有这样的想法，心里头却也没感到失落，许是因为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她对丈夫的要求也只是能尽到责任，对她尊重些便是足矣。
　　只要陆之昀能做到这些，她也会尽到妻子应尽的所有责任。
　　且她对陆之昀，也并没有很深很浓的女子情思。
　　甚至从小自大，除了云致鹭这个她从来都没见过的男人外，她好像就没对谁动过心。
　　沈沅又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亦觉得这院落的每处布置竟都出乎意料地合她的心意，与这处相比，她前世在伯府住的地界，便更相形见绌了。
　　今晨沈沅的心情难能愉悦，归室后又见，八仙桌上已经被下人摆好了各式各样的淮扬早点。
　　瞧见这些后，沈沅柔美的眉目微舒，心中不免也生出了惊喜。
　　沈沅落座后，便从那热腾腾的笼屉里夹了个五丁包，示意碧梧先尝一口。
　　碧梧经常被沈沅投喂吃食，很自然地便张了张小嘴，待往那热包子上吹了几口气后，她边嚼着品味儿，边听沈沅问道：“你觉得这五丁包做的怎么样，同扬州的比如何？”
　　碧梧刚想回话，却被包子给噎住了，这副窘态令她又羞又急，眼眶都变红了。
　　沈沅无奈失笑，只得命惠竹赶紧给她端了盏茶来，打趣道：“李婆婆虽然教了你许多东西，但你的性子，还是得再历练历练。”
　　碧梧饮完茶水后，便同小鸡啄米似的，频频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偏厅的气氛很融洽。
　　沈沅也开始用起早食来，她这个院子里就有五个厨子，虽说这五个厨子是同歧松馆共用的，但是这阵仗也着实是让她有些吃惊的。
　　这五个厨子里，有两个热菜师傅，一个凉菜师傅，还有个专门做点心糕饼的，其余的那个就是陆之昀专门聘来的淮扬厨子了。
　　不过这个淮扬厨子做的菜却不大正宗，譬如五丁包里的猪肉丁就弄得柴了些，笋的口感也有些发软，没有鲜脆感。虾丁和海参丁加的量也多了些，少了五丁包特有的那种甜腻味儿。
　　而烫干丝这道菜，放得酱油太浓，干丝也不够软嫩，失了这菜应有的鲜美。
　　其实沈沅也是会做淮扬菜的，只是淮扬菜精细，做起来便很是费功夫，所以她很少会主动去做。
　　不过客观地在心里评价完这些菜式后，沈沅还是很愉悦地用了许多，只是今晨她却瞧着那小碟中的镇江香醋不错，便将那五丁包沾着醋用了许多。
　　沈沅边用着早食，思绪却没放空，反是在很认真地思忖心事。
　　其实光管理起这一个院子来，就足以令女主人操碎了心。
　　沈沅刚入京城时，便觉得永安侯府也没比唐府大上多少，可是镇国公府便与前两者完全不一样了。
　　唐文彬与罗氏的夫妻感情还算不错，但是他身为富甲一方的盐商，府里还是有着几房妾室的。
　　罗氏在沈沅刚及笄的那年，身体便有些不大好了，有时她力不从心，又不肯让妾室姨娘代掌中馈之权，便让沈沅在十五岁那年，就开始掌管唐府诸事。
　　唐文彬固然是有宠妾的，但是他心中也很是敬爱发妻罗氏，再加之罗氏的母家也是扬州当地实力雄厚的盐商，是有着靠山的。
　　故而纵是沈沅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在唐府却也是有威望的，那几个妾室也不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惹事生非。
　　沈沅入国公府之前便打听了一番，陆之昀肯定是没有妾室的，好似也没有通房，或是同他有过关系的丫鬟。
　　她暂时不必面对妻妾间的争斗，但是国公府的这一大家子，却是人员众多的。
　　老国公陆鸿昂还没被赐爵时，第一任妻子还在世，身旁还有个妾室。不过他先头这两个儿子却都是庶子，且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这两个庶子一个病死，一个战死，都没活到陆家成为当朝新贵后。
　　而那个战死的庶次子陆之昐，便是陆谌的父亲，因着为大祈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才被朝廷赐封了康平伯的爵位。
　　而庶长子陆之昭虽然去世，却留有一子一女，女儿的年岁比儿子要稍长些，早年嫁给了礼部的员外郎，只是她的夫君却早早地去了世，所以她守寡后，便又回到了国公府独住，没再选择改嫁。
　　陆之昭的儿子陆诚已经开了府，在刑部任六品主事，不在国公府住。
　　接下来的便是已故的先国公，也是陆鸿昂的嫡出三子陆之晖，他只娶了寇氏一个妻子，并无妻妾，可二人成婚多年，却并没有任何子嗣所出。
　　寇氏既是先国公的妻子，也曾是镇国公府的主母，后来陆之昀承袭了爵位，却一直没有娶妻，这阖府的中馈之权便还是由她一直掌管着。
　　因着寇氏毕竟是继母刘氏的姐妹，所以沈沅对她还是存了些提防的心思，不过她也想着，既然她是原先的公府主母，那么她在奉完茶后，也得去她那儿坐坐，以表尊敬。
　　四子陆之晰也是庶出，却没有开府，原本先国公在世时，也是想着要让弟弟开府独立的，可是如果分家后，就不能再随意往公府的管事这处支取银子了。
　　许是因着这个缘由，陆之晰权衡了一番，便仍选择住在了公府里，且年近四十都没有开府独立。
　　而陆之昀是陆鸿昂的嫡五子，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乔氏所出，已故的六子陆之昕也是乔氏所出。
　　廖哥儿便是陆之昕的孩子，只是廖哥儿的生母却是个没有名分的通房，他自生下来后就没见过母亲长什么样，这点倒是同沈沅的经历一模一样。
　　她也同廖哥儿一样，从来就没见过生母唐氏的模样。
　　嫡七子陆之旸，是老国公的第三任填房所出，他并未成家立业，自然还是会在公府住着，只是他身为指挥使，时常需要在京师各处巡逻，所以有时逢上值夜，就直接睡在衙门里了。
　　而老国公的女儿除了那个守寡的，还有当朝的太后陆菀，她仍在佛寺里带发修行。
　　最小的姑娘是陆鸿昂的遗腹女陆蓉，沈沅去韶园参宴时曾同陆蓉打过照面，也很喜欢这个性情开朗的女孩。
　　沈沅将陆家的这些人丁捋顺后，也用完了早食，待用玫瑰水漱了漱口后，便见时辰也已到了卯正。
　　她见陆之昀还没来院子里，便派了个丫鬟去歧松馆看了看。
　　陆之昀应是要陪她一起去给陆老太太奉茶的，他终归不能先去吧……
　　沈沅的心中不算太有安全感，因为陆谌在前世时不仅让她独守空房，次日也没到她的屋子里同她一起去卢氏那处奉茶，反是同沈渝一并去了卢氏那处。
　　正这般想着，便听见了传讯小厮的声音：“公爷来了。”
　　沈沅心中的不安渐渐消弭，甫一掀开眼帘，便见陆之昀已然行到了她的面前。
　　男人今日穿了身圆领大袖的靛青襕袍，这种虽居家却又不失正式的衣物穿在他的身上，却不如寻常文人般，颇有儒雅飘逸之感。
　　陆之昀穿，便有种拒人于千里的疏离和冷傲。
　　新婚的头三日，陆之昀虽说是可以休沐的，但实际却是换了个地点继续忙着公事。公府里有条密道可从皇宫直接通往歧松馆，所以纵是他足不出户，也可知晓皇宫内的诸事。
　　纵是沈沅在那个梦境里，魂魄曾经置身在了歧松馆中，却也有些忘了里面的一应布局和摆设。
　　她知道这是属于陆之昀的私人地界。
　　也自是有着自知之明，不会去那儿贸然打扰他，也会给他应有的空间。
　　沈沅从圈椅处站起了身，柔声道：“官人，你过来了。”
　　话落，陆之昀却缄默不语着，只上下看了她一眼。
　　江丰也跟在了主子的身后，亦冲偏厅内的人都使了眼色，示意着他们，两个主子要单独说些体己话，剩下的人可别碍眼。
　　不过出偏厅前，江丰还觉得沈沅今日好似是特意打扮了一番，她此前无论是穿着还是妆容都过于寡淡，美虽美，但却没现在明艳。
　　这冷不丁穿上一件颜色鲜妍的衣物，更是衬的她肌腻如雪，乌发红唇。
　　成了婚后，沈沅的气质比以往更娴静了些，当真是个容色姝绝的美娇娘。
　　这声柔柔的官人唤得，也听得人骨头发酥。
　　江丰当真是想不清楚，他们公爷日日面对着这么一位妙人儿，是怎么表现得如此淡然自若的？
　　一行人退了出去后，陆之昀垂眸看向了堪堪到他肩处的沈沅，低声问道：“昨夜休息好了吗？”
　　沈沅掀开眼帘，仰首看着他，柔声回道：“妾身休息好了，淮扬的厨子做的早点也很好吃，妾身用了许多。”
　　陆之昀嗯了一声，复又叮嘱道：“你的食量太小，日后三餐都要好好用。”
　　平平淡淡的一句叮嘱，却让沈沅无端地生出了些许的羞赧。
　　陆之昀的年岁到底是比她稍稍大了些，说这话时，就像是长辈在教诲小孩子似的。
　　她也突地想起了今晨陆之昀在趁她意识朦胧时，还把玩了几下她的胳膊和腕部，好似也语气幽幽地说了她太瘦的这件事。
　　沈沅温驯地点了点头时，陆之昀已然牵起了她的纤手，引着她往院外走去。
　　二人出了院子后，沈沅蓦地想起了今晨身下那个染了些血的白帕，便小声问向陆之昀：“官人，早上那帕子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她自是知道这是陆之昀刻意为之的，扬州一行后，她早已不是完璧。
　　而新婚的次日，丫鬟们总是要来收拾床褥的，虽说她院子里下人们的嘴肯定很严，不会将院里的事往外面传，但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做好细节的。
　　曦光冉冉。
　　沈沅问完话后，便侧首瞥向了身侧的高大男人。
　　陆之昀的侧颜敛净分明，线条冷毅。
　　他薄唇微抿着，待微微地振了振广袖后，只低声回道：“我豢的那些鹰是要吃活物的，江卓弄了些兔子，早上你还没起时是我亲自去喂的。只是最近那些鹰比较难驯，它们把兔子咬死后又不吃，血倒是流了挺多。”
　　陆之昀讲话的声音依旧低沉醇厚，语气却是不咸不淡的，说起这种骇人的场面时，就像是在讲诉今晨到底吃了些什么似的轻松。
　　沈沅一想起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便觉得骇得慌，亦用纤手捂住了心口，还起了些呕意，有些想吐。
　　陆之昀见她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登时变得霎白，不禁蹙起了锋眉，亦伸手拨弄了下她耳垂上坠着的耳铛。
　　“你的胆子还是太小了些。”
　　话落，他竟是低笑了一下，只是这笑意却没带着嘲弄，反是透了些无奈的纵容。
　　随即，男人又捏住了沈沅耳垂下的珍珠耳坠，待将它扶正后，复低声道：“我下回不同你说这些事了。”
　　沈沅努力地将那阵呕意压了下去。
　　却觉，这可不是她胆子小的事。
　　她固然是畏惧那种场面，却不至于被骇得呕吐。
　　八成她还是吃坏了东西，这才会起了这种反应。
　　——
　　陆家老太太住的院落，也是个几进几出的大院。
　　花厅内，已经坐满了女眷和陆家的几个小辈。
　　寇氏神情平静地坐在上位的圈椅处，恰能听见老四家的那两个妾室小声的嘀咕之语——
　　“新入府的那个侯府嫡女，好像是扬州府的第一美人呢，只是上次在韶园宴上我没瞧见她，倒是不知道能生得多美。”
　　“唉，这不管她的相貌几何，咱们这位新的主母肯定是个不简单的角色，要不然怎么就在同谌哥儿退婚后，转瞬便嫁给了他的五叔呢。”
　　“你小点声，可别让人听了去。”
　　寇氏听到这处，只持起茶盏啜了口清茶，掩饰住了眉间的不屑。
　　——“公爷来了。”
　　小厮的话音甫落，花厅内，除却端坐于主位处的陆家老太太，其余女眷纷纷都从圈椅处站起了身。
　　亦将视线都落在了沈沅的身上。
　　却见，她果然是个容貌绝色，气质出尘的大美人。
　　甭说是在扬州府，就算是在京师，有着这样精致柔美相貌的，都没有几个。
　　怨不得这一直未娶的镇国公会看上她。
　　沈沅进了花厅后，便明显觉出，除却还没及笄的陆蓉，其余人等的面色都肉眼可见的暧昧起来，其中夹杂着各式各样的不明情绪。
　　她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陆老太太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绣团袄子，她固然上了年岁，面上也都是深深的褶子，但依稀可辩，她在年轻时也定是个相貌端丽的女子。
　　沈沅在为陆老太太敬茶时，却发现，她在看她时，眼中充满着审视，没有她平素对小辈应有的慈爱。
　　她想起在前世时，这个老人也曾经给予过她善意，知道陆谌冷待她，有一次也在韶园同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沈沅耐着心中的疑惑，同陆之昀一左一右地坐在了上席。
　　陆之昀修长的手搭在了扶手上，他凤目深邃，一进花厅，便让室内的氛感变得压迫冷厉了不少。
　　适才还在用眼瞟向她的那些女眷们见陆之昀如此，也都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向沈沅。
　　陆之昀这时对寇氏开口道：“沈氏既已入门，那三嫂也该享享清福，让她来接手这掌管公府中馈之事。”
　　寇氏看了陆老太太一眼，自是没料到陆之昀上来就会这么直接。
　　陆老太太冲寇氏颔首后，便听寇氏状似温婉的道：“五弟，不是我不想让这中馈之权，只是…只是你这刚入门的新妇毕竟是盐商养大的姑娘，那商户家，自是同我们人丁众多的公府没得比。这上来就将这掌管中馈的权利给她，嫂嫂怕她会应付不来啊。”
　　寇氏话落，陆老太太也冷着嗓子对陆之昀道：“我也不同意这事，你三嫂为了公府辛劳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凭你的一句话，就要将这中馈之权交给你这个毫无管家经验的新妇？”
　　沈沅听着这两人的话锋都带着刺，便转首看向了陆之昀。
　　他的性格贯是个强硬的，面色虽未变，漆黑的眸光却明显黯淡了许多。
　　陆之昀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孙儿既是承袭了爵位，沈氏入府便是公府主母，这事还由不得祖母说不同意。”
　　话音刚落，陆老太太的面上立即便显了怒态。
　　她即刻便将手旁果盘里的枇杷果摔在了地上，怒声斥向陆之昀道：“我告诉你陆老五，你少在你祖母我的面前摆官老爷的架子，我不吃你这一套。这中馈之权，你也休想从你三嫂的手里抢走！”
　　沈沅的心跳快了几分。
　　却见陆之昀搭在扶手上的那只大手，手背也贲出了可怖青筋。
　　她还从未见过，陆之昀也会像孙子一样的被人骂。
　　不过，陆之昀在陆老太太的面前，倒还真是个孙子。


第25章 咬耳朵
　　沈沅也没想到，自己嫁到国公府后头一次奉茶，便逢上了这等剑拔弩张的局面。
　　一时间，花厅内的女眷们都屏住了呼吸。
　　厅内的气氛也安静到诡异。
　　仿若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听闻。
　　沈沅在前世时，也听伯府的下人提起过陆家老太太的身世，大祈还未建朝时，陆老太太的母家可是京北这一片的顶级豪门望族，当年陆鸿昂的父亲娶她入门时，还是高攀。
　　故而陆老太太的身上自是带了些刚直的傲气，而陆之昀母亲乔氏的母族，也是声明显赫的军功世家。
　　乔氏的父亲是大祈的镇国将军，品阶则为正一品，而且镇国将军并非是个普通的官名，而是可以世袭的爵位。
　　陆之昀的表兄乔浦便承袭了父亲的爵位，还同时任着大祈的中军都尉。
　　乔氏既是军家女出身，性情肯定是要比寻常的世家女要刚韧耿直些的，进了内宅后也不懂变通，很少会采取怀柔之策。
　　儿媳的性格刚强耿直，婆母也是个厉害角色，这两个人住在一个宅子里，难免就会起些冲突。
　　陆鸿昂的第一任妻子的性情却柔婉温顺，是个典型的内宅妇人，再加上她曾陪伴着陆鸿昂度过了陆家最艰难的时日，老太太对她的第一个儿媳还是很喜欢的。
　　这对不同儿媳的态度，自是也连带着影响了她们的儿子。
　　沈沅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在一个子嗣众多的大家庭中，有话语权的长辈是不可能将宠爱均摊到每一个孩子的身上的，总是会对不同的子孙有些差别对待的。
　　而陆之昀，就是不太受她待见的那个子孙。
　　他纵然在官场上是个很强势的权臣，皇帝都怕他，还要要看他的脸色。
　　可在家中，讲究以孝为先。
　　陆老太太虽是个连走路都不太利索的老者，可她若想骂上陆之昀几句，当着这一大家子人的面，陆之昀纵是身为陆家家主，按照礼法，也是不能还嘴的。
　　思及此，沈沅的心中也同陆之昀有了些共情，她瞧着男人似是要将手从圈椅的扶手上放下来。
　　便及时地绕过高几，力道极轻地将纤软白皙的手，放在了他青筋贲出，且指骨分明的掌背上。
　　二人的肌肤甫一相触，陆之昀蹙着的锋眉明显松动了几分，亦转首看向了正关切望着他的沈沅。
　　沈沅冲男人摇了摇首，想以此作为安抚，让他的情绪平复一些。
　　——“老五家的，这事你怎么看？”
　　陆老太太的话打断了沈沅和陆之昀的对视，她即刻便将手收了回去，可陆之昀的视线却仍落在她的身上。
　　沈沅便在男人一刻不离的注视下，对着老太太恭敬道：“回祖母，孙媳觉得，祖母和三嫂说得都有道理。我毕竟才刚刚入门，对国公府的内务还不熟悉，如果一下子就将中馈之权都交到孙媳的手中，也很难会使公府的下人信服。”
　　沈沅讲话的音腔柔柔，语气婉转动听，听着便让人如沐春风。
　　陆之昀的性情过于强势，而他的妻子却放低了姿态，语气还这般温柔。
　　陆老太太见此，眉间也稍稍柔和了些。
　　寇氏却蹙起了眉毛，她总觉得这刚入门的新妇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果然，在陆老太太微微颔首后，寇氏便听沈沅接着道：“不过孙媳也想着，这公府的诸务必然庞杂琐碎，嫂嫂一个人管，没个人帮着总归也会劳累。不如祖母便让孙媳先帮三嫂分担一些，也好让三嫂指点指点我这个没经验的，到时等孙媳上手了，三嫂也就能享享清闲无事的福气了。”
　　沈沅提到了“享享清福”这四个字后，陆之昀面上的冷峻渐褪，凉薄的眼眸中，甚至还多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寇氏听完这话，面色果然不大好看。
　　陆老太太仍略带审视地看着沈沅，却将强硬的姿态放低了些，也平息了怒气，淡声回道：“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她这番话可谓是先抑后扬，以退为进。
　　先放低姿态打破僵局，给了她和寇氏的面子。
　　但是接下来的话却也没忘着自己的目的，表面上是以请教的谦卑态度来让寇氏教她，但其实还是想慢慢地通过这种法子，把这中馈管家之权夺回来。
　　且这话的最后一句，也周全了陆之昀的面子。
　　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她的夫君才是家主，这中馈之权还是属于她的，等她对府务熟稔了，你寇氏还得再将权利让出来。
　　陆老太太也不想让场面变得再难堪下去，既然对方都已经放软了姿态，那她也总要给这个刚入门的新妇一些面子，便道：“也好，你先跟着你三嫂学学，等什么时候上手了，再说后话。老五，你媳妇都这么说了，你怎么看？”
　　陆之昀抑着眉间淡淡的阴鸷，食指也轻轻地点了点扶手上的横木，低声回道：“可以暂时按着祖母说的做。”
　　话说到一半，他又眸光深沉地看向了寇氏：“但是三嫂要明白，这中馈之权，你是早晚都要交出来的。”
　　“你……”
　　老太太一听这话，明显是又被气到了，她适才还在饮茶，却被这话噎得呛了口水。
　　厅内的女眷面色皆是一惊。
　　寇氏赶忙捻着帕子走到了主位，边为老太太敲着背，边透着她的咳嗽声对陆之昀责怪道：“季卿，你先少说几句吧。”
　　沈沅听到“季卿”二字，眉间不禁微动。
　　心中也涌起了某种怪异的感觉。
　　寇氏竟然唤了陆之昀的表字。
　　身为嫂嫂，也是可以唤小叔子的表字的。
　　可沈沅总觉得，这其中还是掺杂着一些令她说不明的东西，这让她很不舒服。
　　毕竟她身为妻子，也只敢管陆之昀叫官人，是不敢直接称呼他的表字的。
　　——
　　回院子的路上，暑日有些打头。
　　清澈的活水从假山丛上潺潺流过，还伴着稍显聒噪的蝉鸣之音。
　　沈沅同陆之昀并肩行在路上，二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她肌肤细腻的手背亦不时地被男人的宽袖拂过，上面的触感有些痒痒的。
　　陆之昀从花厅走出来后，面色仍有些发沉，气场也很凌厉。
　　沈沅甚至觉得，原本有只红蜻蜓是想冲她飞过来的，但许是连蜻蜓都觉得陆之昀令人生畏，在即将靠近她的时候便又飞走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首。
　　亦伸出了白皙如瓷的手，缓而慢地握住了男人的大手。
　　沈沅的掌心微凉且触感柔腻。
　　陆之昀被她握住了拇指后，便停住了步子，转首看向了她。
　　沈沅的面色其实不算太好看，却强自对着陆之昀展露了温柔的笑意，安慰他道：“官人，您莫着急，妾身会帮您想法子，将这管家之权夺回来的。”
　　她说话时，浓长的羽睫亦在白皙的眼睑处落了影子。
　　就像蝴蝶在翕动着双翅一样。
　　在她讲完这话后，陆之昀竟是沉默了半晌。
　　沈沅倒是没觉得他生气了，或是走神了。
　　男人那双深邃的凤目仍在定定地盯着她看，却没有什么审视的意味。
　　许是因为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陆之昀便微垂着鸦睫，也挡住了凤目中的不明情绪，低声回道：“嗯，家主之妻不理阖府诸务，却让寡嫂执掌中馈，过于不成体统。她早晚都要让出来，你也不必多费心神。”
　　他既是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沈沅便猜，陆之昀应该还是要采取些强硬的手段的。
　　不过管家毕竟同官场的那一套不太一样，若是失了和气，家宅不宁，反倒会产生祸起萧墙的坏结果。
　　如果她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自是不会让公务繁忙的陆之昀再为家宅上的事分神的。
　　沈沅这般想着，却觉得眼前竟是虚闪了一些白光，头也蓦地晕沉了许多。
　　她险些晕了过去，也赶忙伸手扶住了额侧。
　　幸而陆之昀及时扶住了她，并关切问道：“怎么了？”
　　沈沅摇了摇首，软声回道：“妾身应该是中了些暑热，回去休息休息便好，官人不必惦念。”
　　一侧的假山后。
　　寇氏和杜婆子躲在了里面，透着缝隙正好瞧见了如下的这幕——
　　沈氏女好像是中了些暑热，面色不大好看。
　　而陆之昀则直接将人拦腰抱了起来，丝毫也不顾及沈氏错愕的神情，和其他在场的下人，便将人抱着往院子处走。
　　寇氏瞧见这幕，便对杜婆子幽幽地道：“这丫头还真有本事，一入京城便盯上了最有权势的男人，为此不惜想尽了法子，同陆谌退了婚。这转瞬的功夫，就立即嫁给了他的五叔。”
　　杜婆子宽慰寇氏道：“不过是自诩有些美色罢了，本就是个爱慕虚荣的落魄世家女，使出这些手段想要高嫁，还真是让人看不起。”
　　话音刚落，杜婆子却见，寇氏竟是眸色深深地瞪了她一眼。
　　杜婆子被自己主子盯得，头皮有些发麻。
　　随即便突地意识到，她竟是蠢到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想当年，寇氏的经历其实也同沈氏的如出一辙。
　　原本寇院判是想让寇氏嫁给陆之昀的，可是那时寇氏觉得，陆之昀虽是嫡子，却不是公府的世子，她若嫁给了陆之昀，进府还要看上面人的脸色，做不了说得最算的主母。
　　故而这寇氏便使出了些手段，转嫁给了陆之昀的三兄陆之晖。
　　杜婆子垂下了脑袋，不敢再多言半句。
　　只是世事难料，寇氏费劲了心机嫁给了国公世子，却没想到陆之晖竟会早死。
　　而曾经被她看不太上的陆之昀，不仅承袭了爵位，还坐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上。
　　杜婆子其实也很好奇，寇氏她到底会不会对当年的抉择感到了后悔。
　　——
　　沈沅会院子后缓了会儿，又喝了一碗酸梅汤，身上这阵难受的劲儿才稍稍好转了些。
　　她也不知为何，竟是突地嗜起了酸来，本想着再多喝一碗酸梅汤，但一想起自己的身子在出嫁前便一直都不太舒服，多喝凉的反倒会对身子无益，便忍住了。
　　陆之昀没耽搁公事，他下午还是去了趟皇宫，要去检查小皇帝的课业。
　　想起寇氏的那声季卿，沈沅的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竟还起了些淡淡的涩意，适才刚压下去的那股子呕意又开始往上涌。
　　于是便唤了惠竹过来，想着她毕竟在公府做事多年，对于这寇氏，也自是要比她更了解一些。
　　这不打听还好。
　　一打听，沈沅的心中便渐渐有了数。
　　原来寇氏还同陆之昀有过这么一层关系。
　　她险些就嫁给了陆之昀。
　　若寇氏按部就班地嫁给了陆之昀，那她现在便是名正言顺的主母。
　　可是先前儿陆之晖在世时，她却然也是国公夫人，公府的主母来着。
　　有这么两层关系在，她一进府就要从她的手中夺中馈之权，寇氏心中肯定会不舒服。
　　沈沅其实是能理解寇氏的心情的。
　　但是国家尚有改朝换代，易主之说。
　　更遑论是一个镇国公府。
　　沈沅清楚，陆之昀既是身为当朝的首辅，身上要担的责任太多太多。
　　这些后宅间的琐事，自是不能让他再去掺合，或是因此而分神。
　　陆之昀既然是陆家的家主，而她沈沅又是他的妻子，那么她就一定要将这个权利从寇氏的手中夺回来。
　　不管寇氏情不情愿。
　　她早早认清自己已经不再是国公府主母的事实，人也能快意许多，也免得再生出那些家宅不宁的祸事来。
　　——
　　大内禁庭。
　　陆之昀既是帝师，按制便是不臣之师。
　　放眼整个大祈，也只有他一个人，在小皇帝的面前不用下跪问安。
　　而每每在授业之前，小皇帝还要依循古制，对着自己的舅父皆师长恭敬地作揖施礼。
　　泰和大殿内，炉烟浥浥
　　陆之昀端坐在华贵的大漆百宝嵌书案后，男人乌纱帽下的眉眼深邃矜然，衣着的绯袍公服挺拓峻整。
　　只单单缄默地坐在那处，便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小皇帝在近侍太监徐祥的注视下，拿着自己刚刚誊抄完的《通鉴节要》，走到了陆之昀的身旁。
　　“先生，朕已经按您的要求，将这《通鉴节要》的第五卷 抄完了。” 
　　小皇帝的年纪不到十岁，说话的语气还带着孩童的稚嫩。
　　陆之昀嗯了一声，便伸手接过了小皇帝誊抄的书文，他边垂眸扫视着小皇帝的字迹，边听小皇帝怯声问道：“先生，朕适才见大理寺的人好像来了一趟中级殿，不知英亲王的案子审到今日…有无眉目？”
　　话落。
　　小皇帝却见，陆之昀的面上虽无任何变化，却是微微地抖了抖手中的洒金纸。
　　他听着那哗啦啦的噪音，亦屏住了呼吸。
　　陆之昀将洒金纸放在书案后，方才蹙眉问道：“这事，是陛下自己想问的吗？”
　　小皇帝被陆之昀这样问了后，自是怔住了。
　　陆之昀亦于这时觑目看向了不远处的徐祥，并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良久。
　　徐祥今年十五岁，是小皇帝平素最宠信的太监，自幼便很是聪明伶俐，且他的行事风格也他岁数比他要年长的太监们稳重不少。
　　饶是徐祥自诩是个见过世面的，还是被陆之昀深邃幽沉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小皇帝自是也瞧见了陆之昀看徐祥的不善目光，忙为自己的近侍太监辩解道：“先生…是朕自己想问您的，不干…不干小祥子的事。”
　　陆之昀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皇帝一眼，只拨弄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没再言语。
　　——
　　陆之昀从泰和殿出来后，已是晨钟暮鼓的黄昏之时。
　　瑞龙盘旋在汉白玉所砌的华表玉柱上，而以龙为食的犼兽则矗立在华表的上方，眼神鸷猛地眺望着远方。
　　耀目的夕光笼罩着禁城内大大小小的重檐庑殿，亦将陆之昀落在地上的高大影子斜斜地拉长。
　　陆之昀出了午门后，便见到了恰从西制敕房出来的高鹤洲。
　　陆之昀成婚的这两日，许多朝务便都落在了高鹤洲的身上，他也是许久都没这么忙碌过了，适才他还在那敕房盯着那些中书舍人制敕揭帖来着。
　　高鹤洲见到陆之昀后，颇为惊讶，还呦了一声。
　　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师人，只单单地说了一个字，都是那口纯正的京片子味儿。
　　陆之昀面容威冷，并没有搭高鹤洲的腔。
　　高鹤洲只得与他并肩行着，继续调侃道：“你这新郎官儿不好好在家休沐陪新妇，跑皇宫来做什么？”
　　陆之昀淡声回道：“陛下的课业不容耽搁。”
　　高鹤洲与陆之昀交好多年，自是知道他说的话，通常都有着另一个含义。
　　故而高鹤洲振了振官服的广袖，语气也严正了些，道：“陛下还是想为英亲王求情吗？”
　　从扬州回来后，英亲王便被下了狱，大理寺的官员也一早便写好了卷宗，亦将他近年所犯的罪行桩桩件件地列举在上。
　　小皇帝对于自己的亲叔父还是存着恻隐之心，再加上他的太监徐祥也是英亲王的朋党，对英亲王自是各种维护。
　　原本英亲王也是有军功在身的，若真的从轻罚之，那么陆之昀和高鹤洲这几年的苦心经营都得前功尽弃。
　　陆之昀面色淡淡地回道：“按大祈的律法，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高鹤洲啧了一声，又道：“可陛下的年岁尚幼，最是容易被这些宦官阉臣蛊惑，前阵子你我二人为陛下挑的那几个伴读他又都不喜欢，还是只跟徐祥那小子亲近……”
　　话落，陆之昀顿住了步子，亦转首看向了高鹤洲。
　　他见高鹤洲的眉宇也锁了几分，便道：“既是只喜欢跟阉人接触，那你便再给他找个阉人来，让你手下调教的那些人，总该派上些用场了。”
　　高鹤洲嗯了一声，道：“有个十二岁的小子不错，生得也俊俏，跟陛下的年岁也相仿，陛下应该会喜欢他的。”
　　陆之昀的想法高鹤洲立即便领会到了。
　　年岁同小皇帝相仿的那些伴读都是官家子弟，入夜之前都是要回自己的府宅住的，他们不会像太监一样，日日都陪伴在皇帝的身边。
　　小皇帝跟伴读们相处后，也还是会跟徐祥亲近。
　　所以陆之昀的意思便是，这皇帝身旁宠信的太监，要是他们的人。
　　高鹤洲的心中有了人选后，便又将话题绕到了陆之昀的新妇上，继续调侃道：“我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跟你家那位扬州府来的第一美人也得抓些紧了，怎么着在你四十岁前，膝下也得有个一子一女吧？”
　　听到高鹤洲提起了沈沅和子女，陆之昀望着前方的眸光终于不再那么锐利。
　　他和沈沅的孩子。
　　陆之昀默而不语，可一想到沈沅和孩子这两个字眼，心底也渐渐地浮起了从未有过的动容。
　　“沈氏的年纪还小，这事不急。”
　　高鹤洲听罢，回道：“也是，孩子的事是急不来的，也不是想有就马上能有的。”
　　话完家常后，两个权臣便在潼潼的夕光下，各自乘上了自己府里的马车，离开了皇宫的大门。
　　——
　　入夜后。
　　沈沅将廖哥儿唤到了院子里，让他一起陪着她和陆之昀用了晚饭。
　　等陆之昀去了歧松馆办公后，廖哥儿还可怜兮兮地伸出了小手，拽着沈沅的袖子软声问道：“五婶，这回你还会走吗？”
　　沈沅垂眸看着廖哥儿乌溜溜的圆眼睛，心也蓦地软作了一团，先前她要去扬州时，是同廖哥儿撒了谎的。
　　她说她是要去扬州探亲，可是心中的打算却是，一旦到了扬州，就再也不会回到京城了。
　　廖哥儿父母早亡，同她一样，也是个心性敏感的孩子。
　　他虽是后知后觉，但应该也是觉出了，她其实是想离开的事实。
　　廖哥儿也是个自小就顶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沈沅心中有些愧疚，便微微俯身，摸了摸廖哥儿的小脑袋，温声回道：“傻廖哥儿，我都已经嫁给你五叔了，你说我还能上哪儿去？”
　　廖哥儿乌眸蓦地便亮了几分，噙着小奶音又问道：“真的吗？”
　　沈沅耐心地又道：“我不会骗你的。”
　　说罢，又命碧梧给他往红木食盒里装了好些点心，让伺候他的婆婆带了回去。
　　等廖哥儿走后，沈沅芙蓉面上的倦态便再掩不住。
　　她微垂着眉眼，神情恹恹，模样也比平素更柔弱无依了些。
　　其实她觉着自己今日也没做什么事，但是身子就像是不听她使唤了似的，就连吃了顿晚饭，都觉得累。
　　沈沅想着在陆之昀回来前，她还得提起精神同男人叙些话，便对碧梧叮嘱道：“我先去床上歇一会儿，你帮我在长廊那儿守一守，等见着公爷要回来了，便赶紧将我唤起来。”
　　碧梧点了点头，也神情关切地让沈沅先去好好地休息休息。
　　沈沅也没敢先褪下身上的那袭马面裙，和衣躺在了拔步床后，那困意便直往上涌。
　　等她阖上了眼眸后，没过多久，便浑浑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是沈沅一直存着心事，怕陆之昀回来后，她会起不来，所以她睡得不算很踏实。
　　意识朦朦胧胧间，沈沅突地觉出，有人似是将她拨在了怀中，亦从身后抱住了她。
　　那熟悉且冷冽的松木气息也渐渐地沁入了她的鼻间，她隐约觉得是陆之昀回来了，可她却不能立即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陆之昀掌心微粝的大手已经攥起了沈沅的手腕，他垂眸看，见绕着她白皙腕部的青紫已经变得淤住了。
　　男人的眉目沉了几分。
　　沈沅的肌肤细腻如凝脂，而身上最容易被弄上这些痕迹的地方便是腕部和腰侧。
　　她迷迷糊糊的，亦觉出了陆之昀好像又将她的左手攥入了掌中，他仍从她的身后圈着她，却将她的耳铛摘了下来，并随意地将它扔在了地上。
　　微凉的薄唇却蓦地靠近了她的左耳，浅而淡，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她软小的耳垂。
　　沈沅这回清醒了些。
　　亦觉得，陆之昀其实是很狡猾的。
　　二人之间，统共也就两次。
　　只这两次，他就发现了耳朵是她最受不住的地方。
　　会出了男人存的心思后，沈沅也全然清醒了过来，亦动作轻柔地想要挣开陆之昀对她的桎梏。
　　陆之昀仍攥着她的纤软的左手，没让沈沅再乱动，只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沅刚刚清醒，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是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软软地唔哝了一声。
　　听在男人的耳中，还以为她是在害羞。
　　故而陆之昀哑然一笑，随即便对着沈沅泛红的耳朵，将声音放缓道：“是不是不喜欢我从身后抱着你？那我们换一种。”


第26章 归宁
　　这一听陆之昀说什么抱着、换一种姿势。
　　沈沅的芙蓉面霎时便红了几分。
　　沈沅当然知道今日是她同陆之昀成婚的第二日，如此新婚燕尔的良辰，她身为妻子，自然是最好要去固一固夫君的宠爱的。
　　若是陆之昀想要，按说她也不该拂了他的面子。
　　可沈沅这几日的身体是真得有些不舒服，且这些难受的症状，绝不仅仅是能用月事不顺来解释的。
　　沈沅总觉得，今日自己这么难受的原因，怕是与昨夜同陆之昀的房事脱不开干系。
　　原本沈沅想着，等她在成婚后，一定要尽快将陆之昀给拿住。
　　可现在看来，她那单薄瘦弱的身子板儿，可能都承受不住男人的需索。
　　沈沅前世就没活过二十岁，虽然上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但是每逢下雨时，却又会犯难耐的心疾。
　　其实她的心里是存着些隐忧的。
　　自重生后，也要比从前更爱惜自己的身体。
　　所以纵是知道如果拒绝了陆之昀，他可能会不大高兴，沈沅还是嗓音温软地推拒道：“官人…妾身今夜身子不大舒服，不太想…不太想……”
　　话还未说完整，陆之昀吻她耳垂的动作顿了顿。
　　沈沅有些紧张，还以为陆之昀这是生气了。
　　却没成想，男人只将薄唇移到了她的颈侧，待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颈子那处的细腻肌肤后，便低声回道：“嗯，等你身子养好了，再好好收拾你。”
　　陆之昀说这句话的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很是一本正经，平静到就像是在同她谈论公事一样，不带半丝的狎弄。
　　可话意，却是极为不正经的。
　　沈沅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儿，也被男人的那声“收拾”臊得愈发泛红。
　　她不由得想起了蓁蓁曾经对她讲的话，她说无论是什么样男人，外表再怎么正经，在这种时候都会是很不正经的。
　　可陆之昀却能将这不正经的话，说得很是一本正经。
　　蓁蓁还说过，这样的男人才是最不好对付的。
　　沈沅柔美的双眸微垂着，她正很专注地思忖着心事，陆之昀却在这时用大手板着她的肩头，亦将她拨弄着翻了个身，使她的脸蛋正好能对着他。
　　陆之昀深邃的凤目凝睇着沈沅的面庞，他虽未发一言，沈沅却会出了男人存的那些心思。
　　果然，陆之昀还是同她索要了些别的。
　　沈沅在他靠近时，也神情温驯地阖上了眼眸，想起陆之昀昨夜略显强势的要求，便在他细细地品咂着她的双唇时，将那条纤细的右胳膊，姿态娇弱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这个动作一做，陆之昀明显是很受用的。
　　他掀眸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也比平素幽沉了许多。
　　陆之昀再度阖眼后，吻她的态势也由浅尝辄止，渐渐地转为了极为深浓的咬弄。
　　良久之后。
　　沈沅终于被陆之昀松开，整个人便像是一只被人虎摸了满身毛的可怜兔子一样，两只长耳朵都瑟瑟地缩回了身子里。
　　眼眶也泛着红，盈盈的水眸瞧着比平日更柔弱怜人了几分。
　　陆之昀的嗓音听着比平日也粗哑了一些，他边伸指摩挲着美人儿的唇瓣，边叮嘱道：“你的身子还是弱了些，等明日我陪你从沈府归宁后，陈院使也正好能腾出空子来，让他再来公府给你看看身子。”
　　沈沅的眸光微变，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官人是要陪着妾身一起归宁吗？”
　　她虽是侯府嫡女出身，但是嫁给陆之昀，却是高嫁。
　　按照大祈的习俗，如果新娘子是高嫁的话，那么新郎官其实是不必亲自陪着新妇一同归宁的。
　　更遑论，陆之昀还是个百事缠身的人。
　　陆之昀却反问道：“陪着你归宁很奇怪吗？为什么要这么问？”
　　沈沅的心中冉起了淡淡的欣喜。
　　其实一想到明日要回门，她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前世她回门的经历就不大愉快。
　　沈弘量偏向沈渝，而陆谌又是和她相爱的男人，她夹在这几个人中间，自是不受重视，也浑身不自在。
　　正这般想着，沈沅却觉得自己的臋部，竟是突地挨了一道不轻也不重的巴掌。
　　陆之昀的大掌落了下来后，沈沅也一脸错愕地看向了他，却见他面色正经地命道：“去换身衣服，再回来睡。”
　　沈沅连眨了数下眼皮，终是赧然地点了点头。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袭繁复的茜色马面裙，待从拔步床处坐起身后，便见不远处的绒毯上，还躺着陆之昀适才随意抛掷的那个耳铛。
　　见此，沈沅拇指并着食指，边轻拢慢捻着自己被他嘬红的软小耳垂，边无声地看向了也坐起了身的陆之昀。
　　陆之昀只是随意地坐在这拔步床的床沿处，背脊却挺拔如松，修长的大手微微地垂在膝处，举手投足便尽显着强势又凌厉的气场。
　　男人的样貌极其优越，眉骨和鼻梁很高挺，眼窝也比寻常男子的要更深邃一些，看人时的眸光便很是深沉莫测。
　　这大祈的朝政都由他这个首辅大人把持着。
　　所以在妻子闺房中的这一小隅床榻之地，陆之昀仿若也在无声地向她传达着，她的一切他都要掌控。
　　起了这种念头后，沈沅只与他的视线交汇了片刻，便飞快地避了开来。
　　她不禁在心中暗自腹诽着。
　　陆之昀到底是行伍出身，就算做官多年，骨子里可能还是个武将，有些举动就是很粗鲁，这又丢耳环又拍她那处的，那行径同个莽夫也没什么区别。
　　沈沅思忖事情时，神情却丝毫不显精明，反是会存了些纤柔无依的楚楚之态。
　　陆之昀不动声色地将她神情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正此时，他竟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两个字——
　　“娇气。”
　　沈沅的芙蓉面微微一怔。
　　这…是在说她吗？
　　她一向自诩，从小到大都没有世家女身上应有的娇气，就连舅母罗氏都夸她是个一点都不娇气的贤惠姑娘。
　　怎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陆之昀一眼。
　　落在他的眼中，就成了娇气呢？
　　沈沅的脸蛋有些垮了下来，陆之昀已帮她将地上的耳坠拾了起来，待他复又坐回了床处后，便又命道：“把手伸出来。”
　　沈沅耐着心中的不解，却还是依着他的言语照做。
　　待那触感微凉的耳铛落在了她的手心后，陆之昀复又嗓音低沉道：“你是真的很娇气。”
　　可能是因为他的性格过于强势，年纪又比她稍长了些，所以沈沅能明显觉出，陆之昀同她讲话时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重话，语气也会刻意地放缓放和。
　　如果不是如此，她在他的面前定是会很紧张的。
　　适才他的语气就很温醇。
　　可是沈沅这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忿。
　　她可真是没想到，陆之昀竟然会觉得她娇气。
　　——
　　次日清晨。
　　在去永安侯府之前，公府的胡管事来了趟沈沅的院子。
　　沈沅同他在漪蝶厅落座后，胡管事便态度和蔼地将陆家的家业大抵同沈沅交代了一番。
　　听着那近百间的田庄和铺面，还有其余的置业，沈沅顿时觉得，一直生活在扬州的她，还是有些像井底之蛙了。
　　听胡管事这么一讲，沈沅更是觉得，那康平伯府真的不算什么，且伯府的面积，统共也就比她现在住的院子大了两倍多，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府宅。
　　祈朝的律法是不怎么会保护女子的财产权和继承权的，舅舅唐文彬固然宠爱她，在入京师前便给她准备了一大笔的嫁妆。
　　但是身为继母的刘氏，如果因为她没嫁出去而克扣了这笔钱，也只会被人说上一句不够厚道，却不会受到律法上的惩罚。
　　如果祈朝的女子改嫁或是被休，那么她带到前夫府宅里的嫁妆，也得全留给夫家，变成了她前夫家的合法财产。
　　沈沅前世被陆谌休弃时，手头上的嫁妆其实还有个几千两的现银，有时陆谌的俸禄不够用，伯府的那些置业还收不上租来，沈沅就会拿自己的嫁妆来供伯府周转。
　　但是等她被送到庄子里后，这些钱她自是一个子都拿不走的。
　　胡管事说的那些置业，足够维持公府往后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的周转。
　　而唐文彬给沈沅的嫁妆同公府的置业一比，便显得相形见绌了。
　　胡管事既是还同她提起了小厮和丫鬟婆子们的月银，沈沅便在心中粗略地算了笔账目。
　　如果在国公府里能坐到一等丫鬟的位置上，那她每个月能领的月钱，可是要比扬州一个九品小吏的俸禄还要高的。
　　一个丫鬟况且是如此，更何况是这公府里的主子了。
　　沈沅手里头的这八千两嫁妆，也只够维持公府半年的周转，如果韶园再办上几场宴事，那几个月下来，她的嫁妆就全得花光。
　　——“当然，这些置业都是公爷的，老奴也只是帮公爷打理而已。公爷已经叮嘱了老奴，他说只要夫人想支取银子，便可随时同老奴提。”
　　沈沅颔了颔首。
　　能在陆之昀身侧做事的人，都是不简单的人，胡管事看着虽上了年纪，但却心细如发，思维也很活跃，且他的记性也好到吓人，不用对着账簿便能将公府的那些置业和每年的营收说得头头是道。
　　沈沅都觉得，像胡管事这样的人在内宅做事都有些可惜了，他这才能，去户部任个官职还是绰绰有余的。
　　碧梧站在沈沅的身侧，听着胡管事专门过来给沈沅开的小灶，是越听越糊涂。
　　不过她唯一能明白的事是，寇氏目前虽然把持着公府的中馈之责，却也没什么实际的权利。
　　因为供国公府日常周转的银两还是都牢牢地握在陆之昀的手中。
　　寇氏若想要银子办宴，或是给下人们发月银，也得到胡管事这处来支取。
　　沈沅和胡管事却是相谈甚欢，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也是毫无障碍。
　　胡管事对沈沅这个年岁尚轻的主母也多了些敬佩的心思，他原本都已经备好了足够的耐心，想着怎么也得用个几月，新夫人才会逐渐地上手公府的事宜。
　　可到底，这扬州盐商养出来的姑娘还是不容令人小觑的。
　　眼见着快到了归宁的时辰，胡管事也起身，同沈沅恭敬地告了别。
　　其实胡管事帮陆之昀打理的，只是供镇国公府周转的置业。
　　而陆之昀的手下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帮着他打理别处的庞杂置业。
　　不过胡管事却没同沈沅提起此事。
　　——
　　永安侯府。
　　自打昨夜国公府传出了话，说是镇国公要陪着他的新妇一起回侯府归宁，这永安侯府的下人们也个个都提起了精神，从昨夜便开始修建花枝，准备席面。
　　生怕会在归宁之日惹得这位首辅大人不高兴。
　　这哪儿像是大姑娘要来归宁？
　　有陆之昀陪着，简直是比皇帝老子驾到还要令人感到畏惧。
　　沈沅嫁给陆之昀后，沈弘量也渐渐地想明了许多事。
　　原本他让沈沅给沈渝替嫁，就是想让沈家攀上陆家这层关系。
　　现在倒好，沈沅直接越过了陆谌，嫁给了他的五叔陆之昀。
　　那这桩婚事，就比先前的那桩还要好。
　　故而沈弘量还在归宁的这日，将自己的嫡长子沈项明唤了过来，希望他能在陆之昀的面前露露脸，若到时真的能进殿考，说不定陆之昀还能对沈项明提携一番。
　　沈沅看着矮了陆之昀一头的沈弘量，近乎谄媚地跟在他身旁走着，双腿还不易察觉地抖了又抖，面色不禁凝重了几分。
　　沈弘量存的那些心思，昭然若揭。
　　一想起前世沈弘量说让她任由陆家处置，还将她的坟墓随意地葬在了郊外，沈沅对这个父亲就再无什么敬重的心思了。
　　她是个能拎得清的人，如果沈弘量真的想通过她来为沈家的其余儿女来挣前程，那么她自是不会帮他这个忙的。
　　也不会为了沈家的这些事，去叨扰陆之昀。
　　在荷花厅吃席面的时候。
　　沈弘量虽然坐在了主位，可是因着陆之昀在场，他还是觉得有些慎得慌。
　　沈家这几个能上席面的子女也被陆之昀的气场骇得用不下饭。
　　实则陆之昀也没摆什么架子，还当着沈家人的面，给沈沅夹了些菜，并低声嘱咐着：“多用。”
　　沈涵瞧见这种情况，嫉妒得是一粒米都吃不进去了。
　　沈渝心中也颇不是滋味，她固然是喜欢陆谌的，却也知道沈沅嫁的这位爷，虽然比她的年纪稍长了些，可身上的每一样都比陆谌强了太多太多。
　　陆谌同陆之昀这一比，优点也就只剩下一个年轻了。
　　——
　　饭后。
　　刘氏便打着要跟沈沅说些体己话的旗号，想将她唤到玲珑轩处，要跟她好好地叙一叙。
　　刘氏毕竟是沈沅名义上的嫡母，既是今日归宁，沈沅虽知道刘氏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却也不好拒绝。
　　待同陆之昀交代了这事后，便携着碧梧和惠竹到抵了玲珑轩处。
　　沈沅从圈椅处坐定后，便见沈涵竟也在玲珑轩，并坐在了她的对面。
　　今日沈沅穿了身淡紫色的罗织对襟衫袄，那领缘上的彩蝶、荷花、绣球和茶花都是针脚细腻的苏绣所制，遥遥看去，都觉其异常的精美。
　　沈沅成婚后，整个人的气质也是愈发的温美娴静，高雅如兰。
　　但她总归也是个有诰命在身的一品夫人了，整个人瞧上去也比未出阁时多了些贵气。
　　刘氏的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谁能想到，沈沅还不到二十岁，就是一品的诰命夫人了。
　　刘氏掩饰着心中的酸涩，还是假意同沈沅寒暄道：“沅姐儿，你在公府住的还习惯吗？”
　　沈沅柔声回道：“多谢母亲惦念，孩儿一切都好。”
　　刘氏又故作慈蔼道：“沅姐儿，虽说你入京没多久时日，但是我可是把你视若己出的，也是拿过自己的私房钱给你添过嫁妆的。”
　　碧梧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沅的面色还算镇定，只淡声问道：“母亲如果有话要同我说，但讲无妨。”
　　话落，沈涵意味不明地掀眸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这才敛了敛神色，亦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要向轩外的人递着什么消息。
　　果然，少顷的功夫后，她身侧近侍的婆子便领了一个年纪不大的丫鬟进了玲珑轩内。
　　这丫鬟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也颇有几番姿色，气质也比寻常的丫鬟要好。
　　碧梧正不明所以时，沈沅的眉目却微微地颦了起来。
　　刘氏这才同沈沅解释道：“沅姐儿，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人，只是你待嫁的那几日太过匆忙，这才没把她送给你。”
　　沈沅柔美的眸子渐渐转冷。
　　这个丫鬟，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丫鬟。
　　刘氏的意思也很明显，她要将这个丫鬟送给她，然后再让她去做陆之昀的通房。
　　她还在扬州时，也曾听过一些母亲会为了让女儿笼络住夫君的宠爱，特意安排一些身契在手，且容貌出众的丫鬟当作通房，让新妇一并带到夫家去。
　　沈沅从前就看不惯这种事，觉得女儿刚一结婚，娘亲就要给女儿送通房很是令人膈应。
　　但是扬州那些母亲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女儿好。
　　可刘氏却明显是个没安好心的。
　　故而沈沅柔柔的话音听着也冷沉了许多：“公爷性情直傲，一般的人是入不了他的眼的，您就是将她塞给我，公爷非但不会收下，我还会落个埋怨。”
　　沈涵一听这话，即刻便扬声道：“我母亲好心为你，你可别不识好歹。”
　　沈沅一想到自己如今也不在侯府住了，不用同沈涵朝夕相处，也就不再如从前似的，总是有那么多的顾忌，于是便冷声斥道：“涵姐儿，我好歹是你的长姐，你怎么能同我这么说话？就算我不是你的长姐，也是朝廷的命妇，你一个普通的民女在诰命夫人的面前，也万不该这般趾高气扬地说话。”
　　“你……”
　　沈涵一时失语，脸亦被气得涨红。
　　沈沅却于这时从圈椅处站起了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道：“母亲，公爷应该在保华堂等得焦急了，我便先回去了。”
　　待沈沅离开玲珑轩后，沈涵神情委屈地同刘氏埋怨道：“娘，你看她，她现在有靠山了，也是越来越耀武扬威了。”
　　刘氏也觉得沈沅得了势，就忘了本。
　　她安慰沈涵道：“你气什么气，你没看着她那脸色吗？这才成婚几日，就这么憔悴了。你长姐就是薄命相，她活不长的。你若真喜欢那镇国公，还有着沈家嫡次女的身份，等你嫡长姐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做镇国公的填房。填房怎么了？填房也是正室夫人，是国公府的主母。”
　　沈涵听到填房这两个字时，情绪终于渐渐地稳定下来。
　　她的眸子也染了层浅淡的寒意。
　　沈沅虽然没收下刘氏明面上塞给她的通房，可沈家过去的那几个丫鬟中，有一个，可不是省油的灯。
　　——
　　陆之昀陪着沈沅归宁后，于当日的下午又去了趟皇宫，等他回到公府时，已是暮色四合的黄昏之时。
　　沈沅一直神情懵然地坐在漪蝶厅的圈椅上，她仍处在震惊中，亦将纤手覆在了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直到厅外的下人扬声道：“公爷回来了。”
　　沈沅这才回过了神来，等她从圈椅处站起了身后，还没等陆之昀进室，便先快步地走到了门槛处，面容也显了几分忧虑。
　　陆之昀今日穿了袭圆领大襟的织金蟒服，气质威严矜贵。
　　祈朝的文官官服都是赤红色的，他的袖襕和膝襕上，也都绣着狰狞鸷猛的坐蟒，衣前的大蟒龙还威武地伸着爪子。
　　陆之昀背逆着落日的曦光，让人不敢逼视。
　　沈沅只觉得这时的他太过冷肃，也因着内心的惊慌，复又下意识地往后退着步子。
　　陆之昀已然及时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没再让沈沅往后退步，关切地低声问道：“我看陈院使刚刚离开公府，他适才应是给你看过身子了。怎么样？”
　　沈沅赧然地掀眸，她的柔唇启启合合，终是说不出来半个字。
　　下人们已经知趣地退下。
　　陆之昀英隽的眉宇却蹙了几分，正此时，却见沈沅竟是将空着的另一只纤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随即便牵引着他的左手，亦让它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沈沅嗓音柔柔地唤道：“官人……”
　　陆之昀的大手落在了她柔软却又平坦的小腹后，眉目稍稍舒展了些，复又低声问道：“嗯？”
　　“我好似是…有身子了。”


第27章 控制欲
　　沈沅说罢，便掀开了眼帘，想要看看陆之昀的神情，在他回来之前，她便或多或少地有些好奇男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到底会是个什么反应。
　　日影潼潼。
　　陆之昀乌纱帽下的那双凤目深邃矜然，他的视线仍落在了沈沅的脸上，却是默了一瞬，连个字都没同沈沅说。
　　在沈沅松开了陆之昀的手后，他的那只的大手隔着她那淡紫色的柔软罗衫，仍置在她的小腹上，只是力道明显要小心了许多。
　　甚至，指尖还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沈沅也弄不清楚现在的陆之昀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他看着也不像是不高兴。
　　可若说是兴奋，那也完全不沾边。
　　无论发生什么事，陆之昀总会表现得处变不惊，面色也永远都是冷冷淡淡的。
　　可他现下的这副神情，看着虽与平日无异，沈沅却还是从中瞧出了几分的懵和怔。
　　故而沈沅还以为陆之昀是没明白她的话意，见这漪蝶厅内也是四下无人，便又同男人小声地说了一遍：“官人…陈院使说我应该是有身子了，身子就是…孩子。”
　　“嗯。”
　　陆之昀终于回复了她，大手也离开了沈沅的小腹，且他明显是想要用臂圈住她的后腰，再引着她往厅内走的。
　　沈沅瞧着，陆之昀是抬了几下手的。
　　但一听她竟是有身子了，陆之昀的动作竟是显露了几分犹豫，好半晌的功夫过去，都没触及到她的身体。
　　沈沅神情怔忪地将男人的这些变化都看在了眼中。
　　陆之昀这时清咳了一声，似是要掩饰住自己的失态，随即便抬声命道：“江丰，进来。”
　　江丰爽利地哎了一声，只身一人进了漪蝶厅内。
　　沈沅这时已经被陆之昀小心地搀着腰肢，再度坐回了圈椅处。
　　她看着陆之昀神情莫测地同江丰交代了些事，一开始江丰的表情还算恭敬镇定。
　　但是得知了她怀孕的这事后，江丰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惊讶。
　　——“这事除了你和江卓，还有近侍夫人的碧梧和惠竹，不要再让公府中的其他人知道。”
　　陆之昀的语气颇为严肃，江丰自是即刻便恭敬地应了声是。
　　沈沅的神情渐渐凝重了几分。
　　她有孕的事，确实得暂时先瞒下来。
　　若是让人知道她刚一入门，便有了身子，其他人肯定会往无媒苟合上猜。
　　她的头上肯定会落一顶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帽子。
　　但是这件事，却不会对陆之昀的名声有什么影响。
　　凭他的权势和地位，在朝中是完全不用畏惧御史和言官的，沈沅甚至觉得，这些起着监察纠议作用的官员，也都是被陆之昀控制着的。
　　唐玄宗就曾娶了自己儿子的妻子杨玉环做贵妃，满天下的人也没谁敢去说三道四。
　　如果皇帝弄大了某个民间女子的肚子，直接将她接进了宫里做妃嫔，也没人会说皇帝伤风败俗。
　　而身为女人，就同男子的境遇完全不一样了。
　　纵是陆之昀权势滔天，但是沈沅却是活在后宅中的，这件事若在公府传开，只会影响她这个做主母的威严，下人也会因此而轻视她。
　　沈沅知道陆之昀已经让江丰安排好了一切，也将消息封锁了下来，可她的心里，还是不甚有底气。
　　正此时，江丰已经退了出去。
　　陆之昀亦低声道：“你适才走神了。”
　　沈沅的思绪被男人温醇的声音拉回了现实，亦摇了摇首，美目微赧地看向了他。
　　“要做母亲了，你害怕了？”
　　陆之昀边问着，边从圈椅处站了起来，亦冲着仍懵然坐着的沈沅伸出了指骨分明的右手。
　　沈沅会出了他的心思，待将自己的手微颤着伸向了陆之昀时，他很快便握住了它，并小心地将她扶了起来。
　　沈沅站定后，方才柔声回道：“妾身…妾身……”
　　她言语支吾着，还是说不出来那句，不怕。
　　毕竟她活了两世，却还是第一次为人母。
　　话虽未说完整，可沈沅的这种反应，已经给了陆之昀想要的答复。
　　陆之昀牵着美人儿那两只纤软柔腻的手，让她纤瘦的身子面对着他。
　　随即他垂下了冷峻的眉目，逐着沈沅因紧张而游移的眼神，将声音放得很低道：“这是好事，不要怕。”
　　沈沅的两只手被男人微粝宽厚的掌心包覆着，亦觉得这时的陆之昀在待她时，好似还存了些刻意的温柔。
　　在他说完这句简短的话后，沈沅的内心也不再感到紧张，渐渐变得安沉下来。
　　——
　　夜幕低垂，到了用晚食的时辰。
　　廖哥儿被江丰牵着来了沈沅的院子，男孩进到偏厅后，便见沈沅亭亭地站在八仙桌旁，亦语调温柔地指挥着丫鬟们布着饭菜。
　　廖哥儿一见到沈沅，乌眸变亮了几分。
　　他刚要迈着小短腿冲向沈沅，身后便传出了一道冷沉的声音——
　　“陆廖霁，你站住。”
　　廖哥儿丝毫都未料到，他那可怕的五叔竟是突然站在了他的身后，只得在他的呵斥下，立即便停住了步子，不敢再靠近沈沅。
　　陆之昀这时已经走到了廖哥儿的身前，他垂首看着像个小团子似的侄子，复又沉声命道：“日后在你五婶面前，不要这么莽撞，听见没有？”
　　廖哥儿懵懵地点了点头，沈沅这时已经走到了这叔侄俩的面前，待将廖哥儿拽到身侧保护住后，便柔声对陆之昀道：“官人，我们先用晚食罢。”
　　陆之昀又睨了廖哥儿一眼，方才淡声回道：“嗯。”
　　三人一起用晚食时，廖哥儿还不时地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观察着陆之昀和沈沅。
　　陆之昀虽然摘下了乌纱帽，但是却未换下那身镇重威严的蟒服，他衣前的坐蟒掺着金线，在暖黄通明的烛火下，还泛着熠熠的辉光。
　　廖哥儿只觉得那些光芒灼眼，却见陆之昀也注意到了他没好好用晚食，反是在一直悄悄地打量着他。
　　故而陆之昀眸色微觑，无声地看了廖哥儿一眼。
　　廖哥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立即便将小脑袋又垂了下来，持着筷箸继续埋头苦干。
　　其实陆之昀是个样貌很英俊的成熟男人，但是在孩童的眼中，相貌并不是那么重要的，气质才是最重要的。
　　在廖哥儿的心中，他性情强势的五叔永远都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且他觉得，陆之昀绝对是这天底下最可怕的人了。
　　沈沅静静地饮着人参鸡汤，亦将陆之昀和廖哥儿的互动都看在了眼中，开口道：“官人，从前我在梅花书院教那些未开蒙的生员时，便发现像廖哥儿这么大的孩子总容易脾胃失和，可明明这些孩子的父母还是很注意他们平素的饮食的。”
　　她这么说，自是话中有话。
　　沈沅没想到，陆之昀还真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只听他淡声问道：“这是为何？”
　　沈沅柔声回道：“家中的长辈如果在用食时太过威严，小孩子便会感到惧怕，本身他们便比成年人要身子脆弱，这样对廖哥儿的脾胃也不会好的。”
　　廖哥儿听着沈沅柔柔的话音，亦怯怯地看向了陆之昀。
　　令廖哥儿也没想到的是，陆之昀竟是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好，以后在饭桌上，我会对他的态度温和些。”
　　听罢这话，廖哥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
　　原来五叔是会听五婶的话的！
　　廖哥儿的心中喜滋滋的。
　　可他希望在日后，陆之昀能更听沈沅的话，最好整个国公府都是沈沅说得最算才是最好。
　　这样他就再也不用去怕陆之昀，也会有自己的靠山了！
　　——
　　及至人定之时，月华如绸。
　　沈沅今日自归宁回来后，便感到异常的疲惫。
　　可疲惫归疲惫，在得知了自己是怀了身子，而不是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后，她的心情也比前几日愉悦了不少。
　　其实这几日她还一直怀疑，自己这么难受，是同陆之昀在大婚之日的那场房事有关。
　　沈沅刚要阖眸，从身后小心地圈着她的陆之昀却将大手突地放在了她的小腹上，他有意克制着摸她肚子的力道，动作明显比之前轻了不少。
　　于这夜深人静的时当，男人同她讲话的语气也格外的低沉且富有磁性。
　　陆之昀问她：“这肚子怎么没起来？”
　　沈沅微抿柔唇，同时觉得，陆之昀虽然已经是个过了而立之年的成熟男子了，但他毕竟也是第一次做父亲。
　　有些事情，他也真是不怎么懂，便无奈地回道：“还没到月份呢，到月份就会起来了。”
　　陆之昀默了一瞬，随即便捏了捏美人儿纤细且触感柔腻的后颈，又问：“同我说实话，前天晚上…是不是伤到你了？”
　　他说着这样的话，拇指和食指还轻而缓地，一下又一下地揉着沈沅后颈上那几寸敏感的筋条，惹得她的面颊也是忽地一烫。
　　陆之昀有时喜欢紧紧地扣着她，掐她腰的力道也有些大，所以难免会碰到她的肚子。
　　不过沈沅却没直接将实情说出来，只柔声回道：“那官人以后…多注意些……”
　　陆之昀嗯了一声，又对她命道：“孩子生下来前，就好好在院子里养胎。等你平安产子后，再去执掌公府的中馈之务，这期间就不要费神劳累了。”
　　他的语气温醇，可那话意却是极为强势且不容置喙的。
　　沈沅听罢，不禁颦了颦眉目。
　　其实在嫁给他前，沈沅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陆之昀的地位也好，性情也罢，种种因素加在一处，都注定了他是一个很喜欢管控别人的人。
　　他喜欢为身边的人安排好一切，控制欲是很强的。
　　可是沈沅因为不在父母身旁长大，除了婚姻这种大事，其余的事情都是极有主见，且都是自己给自己安排的。
　　这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句话，就给她安排了在公府近一年的生活，沈沅的心中是不大情愿的。
　　而且沈沅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思忖出了陆老太太在奉茶那日对她展露不满的缘由，寇氏定是在她没入门前，便在陆老太太的面前吹了不少的耳旁风，且原本她是要嫁给陆谌的。
　　但同陆谌退婚后，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她就嫁给了陆谌的五叔。
　　这很难不会让人觉得，她是个心机深沉，且颇有手段的虚荣女子。
　　沈沅心中的另一个隐忧便是，如果她刚入府就因着怀孕没立即将中馈之权夺回来，往后再想收服人心，使府中的下人信服就更困难了。
　　她固然清楚陆之昀是个手段强硬的，可是管理后宅的门道太多，且国公府的那些下人也个个都不简单，都跟人精似的。
　　沈沅也能理解陆之昀的心思，毕竟子嗣为大，她同寻常的孕妇还不一样。
　　她得至少瞒着旁人一个月，才能透出怀孕的消息来。
　　思及此，沈沅却没立即就同陆之昀将这些想法都说出来。
　　她知道陆之昀的性情太强势，所以如果要说，她也得寻个合适的时机。
　　——
　　次日一早。
　　待陆之昀上朝后，沈沅便在辰卯这时当，去了趟老太太的院子里。
　　云蔚轩的一应布置都十分的古朴大气，一排排的雕花红木槛窗整齐地矗立着，煦日透过窗格照进内室，显得整个轩室极为通透敞亮。
　　其实沈沅昨日归宁前，也是去了趟陆老太太的院子里的，可是老人家一般都起的比年轻人要早，陆老太太每日都是卯时之前就会起床。
　　寇氏自沈沅入府后，许是料到了她会从陆老太太的身上下手，便也会在卯时之前就起身。
　　如此，陆老太太刚一起身，寇氏便会在云蔚轩外等候，随时都能进室伺候。
　　而沈沅现在则是个孕妇，最是需要睡眠来保证胎儿的康健，不可能在卯时之前便起身。
　　所以今日沈沅再来云蔚轩后，便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机会去接近老太太。
　　寇氏死死地把着她在府里的靠山，也自是不会让她有单独照顾老太太的机会。
　　陆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一旁的寇氏则神态温顺地坐在一旁为她拨着石榴，这云蔚轩处别的地界儿，还坐了几个旁的陆家女眷。
　　几个人本是相谈甚欢，等沈沅进室后，便都蓦地噤住了声。
　　陆老太太见到沈沅后，还算客气地道：“老五家的来了，蓉姐儿身旁还有个圈椅，你就坐那儿罢。”
　　沈沅神情温柔地颔了颔首，回道：“多谢祖母。”
　　她坐在陆蓉身旁后，便见陆家这位最小的姑娘，正一脸愁苦地拿着那面刺绣，一手则持着银针，瘪着嘴在那白绢的表面上来来回回地穿梭着。
　　陆蓉许是想贪会儿懒，见沈沅坐到了她的身旁，刚要放下手中的绣品想同自己的新嫂嫂说几句话，便被老太太呵斥道：“蓉姐儿，你坐在那儿也没过多久，这就想贪懒了？”
　　陆蓉的年岁不过十三四岁，性子也比寻常的姑娘活泛些，自是个坐不住的。
　　但是她迫于陆老太太的威严，还是安安分分地拿起了绣品，又开始哼哼唧唧地练起女红来。
　　沈沅在一旁温柔地看着陆蓉，她见陆蓉走针的手法是极为不熟稔的，有几针恰好寻对了门路，绣在那白绢上的织理也算严整漂亮。
　　可其余的那几针，便是毫无章法。
　　这么绣下去，非但绣不出来一个漂亮的绣面，还尽是做了些无用之功。
　　一看陆蓉这样，沈沅便想起了唐家的那些表妹，她们的岁数都跟陆蓉相仿。
　　在扬州时，表妹们也是跟陆蓉一样，不太会做女红，婆子嬤嬤怎么教都不会。
　　罗氏若是再训斥她们几句，这些妹妹们事后都得跑到她这处哭鼻子来。
　　想起了扬州的那些往事，沈沅也觉得同陆蓉更亲近了些。
　　故而等老太太要睡回笼觉时，一众女眷都从云蔚轩退了出去，沈沅便唤住了陆蓉。
　　陆蓉同陆家的所有人一样，她很是惧怕性情严厉的陆之昀。
　　所以在她的印象中，陆之昀的妻子，也就是她的五嫂沈氏，也定是个不好招惹的人。
　　但是同沈沅这几次接触下来，陆蓉便发现她其实是个性情温和，很好相处的人。
　　关键是，她人长得还美。
　　几月前在韶园的那场宴上，她便跟沈家的姐妹坐在了一个席面上，那时陆蓉便觉得沈沅的相貌十分出众。
　　她那肌肤白皙得便同凝脂豆腐似的，仿若碰一下都要碎掉，气质温婉古典，眉目柔美又不失精致。
　　陆蓉在宴上，便悄悄地看了这个姐姐好几眼。
　　却没成想，她竟是会成为她的五嫂。
　　故而陆蓉对沈沅这个五嫂，是存着极大的好感的，她唤住她时，小姑娘的心里还有些淡淡的欣喜。
　　沈沅这时开口问道：“蓉姐儿，嫂嫂适才一直在看你刺绣，你的针法，是不是不太熟稔？”
　　陆蓉被看出了心思，有些赧然地回道：“是有些不太熟稔，嬤嬤教了我六十四种针法，每一种都不太一样。她说完了，我也就忘了，之后她再怎么讲，我都记不住……”
　　陆蓉的语气越来越低落。
　　沈沅却及时宽慰她道：“蓉姐儿不必伤心，当年我学的时候，也同你一样，记不住这么老些繁复的针法。”
　　陆蓉一听沈沅竟是也同她一样，同沈沅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如适才那般矜持。
　　她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五嫂，后来是怎么精进的女红啊？”
　　沈沅温柔一笑，便将自己把那六十四种针法的图鉴都按照步骤拆解，一种又一种地画了下来，又装订成册子的事同陆蓉讲了出来。
　　这其中还发生了一件事，惹得陆蓉忍俊不禁。
　　却说这册子不仅被沈沅用着，让罗氏瞧见了后，即刻便让人印了几卷，好让其余的几个女儿们也照着那图鉴练针法。
　　可是这图鉴，还被一个贪财的丫鬟瞧见了，那丫鬟想将这图鉴高价卖给扬州的书行，让这书行大肆印刷。
　　幸而罗氏将这丫鬟的行径及时阻拦，亦定了规矩，谁也不许将沈沅的图鉴传到唐府之外，违者不仅要扣月例银子，还要挨上一顿板子。
　　这唐府中的下人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敢打过将图鉴外传的主意。
　　陆蓉听得很开心，却也没忘记重点。
　　这本图鉴，可是能解她的燃眉之急呢。
　　故而陆蓉探寻似的问向沈沅：“五嫂，那…这图鉴，您手中还有吗？这唐家不让外传，但您能不能让我看个几眼…我看个几眼就把它还给您，绝对不会往公府外传的。”
　　沈沅莞尔，柔声回道：“当然可以给你看了，只是这图鉴的所有拓本都在扬州的唐家，你若想要，我得给你现画。”
　　陆蓉啊了一声。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五嫂您还会画画呢？不过这几十种针法画起来，也得很废功夫罢？”
　　沈沅摇了摇首，正要回陆蓉的话。
　　碧梧却插了一句嘴，对着陆蓉恭敬道：“六姑娘，我们夫人正经会绘画呢，您衣袖上的花样，就是我们夫人此前绘的，当时夫人手头有些拮据，便绘了几个花样，卖到了前门街的衣缎铺子里。”
　　陆蓉的脸蛋儿上又显露了震惊。
　　她也正处在好美的年纪，对衣服上的织锦和花样也有自己独到的眼光，只有京中这家铺子的锦缎才对她的胃口，而对她胃口的原因便是这上面的花样很合她的审美。
　　沈沅绘的这些花样，在京中的世家女中，也很是流行。
　　陆蓉丝毫都未想到，沈沅竟是绘这花样的画师。
　　但是听完碧梧的一番话后，她眼下最想要的图鉴，便不在如适才般，是那个针法的图鉴。
　　她现在最想要的，是想让自己的五嫂再设计几个新的花样，然后她便拿着它们去找女工制衣。
　　陆蓉的心中美滋滋的，只要她跟这位五嫂处好关系，那么在京中其余的世家女还在互相炫耀着过时的花样时，她便能最早地在袖子和云肩上用上新的花样了。
　　——
　　是日入夜后，沈沅觉得陆之昀的心情还算不错，便准备对男人吹吹枕边风，再和他好好地商量商量掌管中馈之权的事。
　　沈沅浓密的乌发柔顺地散在身后，柔腻的肌肤散着好闻的体香，适才她还沐了浴，抹得腻子是带着玉兰香气的。
　　陆之昀高大的身子躺在她的一旁，沈沅便用胳膊撑起了身子，她想着要靠近他，却被男人突地攥住了手腕。
　　沈沅心中蓦地一惊。
　　亦能明显觉出，陆之昀的呼吸似是粗沉了许多。
　　男人同她说话的语气也稍显沉肃，命道：“离着我远一些，才刚成亲，你也不想让下人看到我今夜就住在歧松馆里罢？”
　　沈沅会出了男人的言外之意，芙蓉面上也染了些绯色，只得在陆之昀松开了她的手腕后，又躺回了原处。
　　陆之昀是平躺着的，而沈沅则侧躺着看着他。
　　男人许是觉得自己适才的语气有些过重，便也调整了下睡姿，看向了沈沅。
　　沈沅在想事情时，浓长的羽睫扑扇扑扇的，更是比平日会流露出那种颦颦又柔弱的怜人气质。
　　注意到了陆之昀也看向了她后，沈沅刚要阖眸睡下，谁料男人竟是突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他抱她的力道很小心，不会碰到她的肚子。
　　沈沅正面色微诧时，陆之昀竟是略显无奈地俯身吻了下她的眉心。
　　动作间，不带任何的情欲，却大有安抚的意味。
　　沈沅正有些不明所以时，见陆之昀那双深邃的凤目睇着她的脸，还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很低，语气却是命令式的：“以后不许再这样同我犯娇，听见没有？”
　　“？”
　　沈沅有些愣住了。
　　她有同陆之昀撒娇吗？怎么只是眨了几下眼睛，陆之昀就要说她这是在撒娇呢？


第28章 揉肩
　　沈沅转念一想，陆之昀觉得她适才是在撒娇这事其实也不奇怪。
　　她很清楚自己外貌上的优势，这种优势倒不是美貌，而是眉眼间总会流露的那种纤弱无依的情愫。
　　尤其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其实她的心情明明是很平静的。
　　可让旁人看去，却总觉得她这是在忧郁伤怀。
　　在扬州的时候，罗氏一训斥沈沅，她就会垂垂眼睫，故意流露些委屈的神情来。
　　罗氏每每见她这样，就会动些恻隐之心，少批评她几句。
　　陆之昀的性情虽然冷傲强势，却没成想也是个不能免俗的，竟也被她外在的假象诓骗了过去。
　　沈沅这般想着，眼睫也如蝴蝶翕动着双翅般，在启启合合地眨动了几下后，便模样温驯地垂下了眼帘。
　　闺房中那黄花梨的灯架上，只燃着一盏烛火。
　　拔步床内的光影昏暗明灭，沈沅虽未看向陆之昀的面庞，却能明显觉出，男人看她的眼神应是又有了些变化。
　　陆之昀单手捧覆起了沈沅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亦将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抵在了她薄嫩的眼睑处，他轻轻地摩挲着那一小寸细腻的肌理，周身散着的气场也显而易见地温和了许多。
　　沈沅心中清楚，陆之昀肯定还是觉得她在同他撒娇，可能还会觉得她受了委屈。
　　她在他的心里头，已经坐实了娇气这两个字。
　　所以无论她怎么做，男人只会觉得她娇气。
　　既是如此，沈沅便决定顺势而为，趁着陆之昀觉得她受了委屈，想要安抚她时，赶紧把这枕边风给吹出来。
　　故而沈沅柔声道：“官人，陈院使说妾身的体质还算温厚，如果平日注意一些，也是能像寻常的内宅妇人一样行事的。”
　　陆之昀摩挲她眼睑的动作慢了几分，不解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沅的羽睫颤了颤，又慢条斯理地回道：“妾身的意思是，官人正值鼎盛之龄，妾身也还年轻，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总不能一怀上身子，就将中馈之权交给别人。原本交接的过程就需要功夫时日，浪费的这些时当，就会使府中混乱无序。”
　　话音刚落，陆之昀便将大手从她细腻的面颊移了下来。
　　男人缄默了片刻。
　　内室的气氛也登时安静到令沈沅心中一怵。
　　沈沅怯怯地掀开眼帘，复又观察着陆之昀莫测的神情，又探寻似地解释道：“就算官人将来有了能干的贵妾，妾身既是您的正妻，这中馈之权也自是由妾身把持着更好……”
　　她提到贵妾这两个字时，语气毫无酸涩之意，话意是尽显理智的。
　　这“贵妾“二字，让陆之昀英隽的眉宇轻轻蹙起。
　　他淡声打断道：“你进了公府的大门，便是公府的主母，中馈之权本来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沈沅没有放弃重点，寻机顺势往男人的怀里钻了钻，原本她也想轻柔地去啄一啄男人线条冷毅的下巴。
　　却还是没状起胆子来，最后只得又小声问道：“那官人同意妾身，再去与三嫂争取中馈的事了吗？”
　　美人儿的语调缱绻温和，柔弱依人地偎在陆之昀的怀中时，软如绸的乌发也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掌背上。
　　她身上清幽甜润的玉兰香，也一丝一缕地沁入了他的鼻息，也搅扰着他的思绪。
　　沈沅见陆之昀没回复，又软声问了一句：“好不好嘛，官人？”
　　陆之昀其实也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些什么，等他思绪回落时，也只听完整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在问他，好还是不好。
　　陆之昀不是一个会轻易给谁肯定答复的人。
　　却在沈沅问完后，未怎么经脑思考，便嗓音低沉地回道：“好。”
　　——
　　次日清晨。
　　陈院使毕竟是太医院的主官，不可能随时都往国公府跑，陆之昀昨夜便命江丰在府里悄悄地安排了一个医术颇高的医师，他可随时避着眼目，通过幽长曲折的复廊直接来到她的院子里，来为她看诊。
　　新婚日的那场房事还是让沈沅略动了些胎气，陈院使开了方安胎药，沈沅昨夜和今晨饮过后，那些不适的症状也好转了许多。
　　碧梧和惠竹每人都提着一个红木食盒，随着沈沅在卯时之前，便来到了云蔚轩。
　　陆老太太刚刚起身，便听近侍的女使递话道：“老太太，三夫人今日竟是没一早就来云蔚轩等侯，反是五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已经站在小花池处候着了。”
　　听罢这话，陆老太太颇感惊讶。
　　毕竟这几日，她总能听寇氏同她提起，说老五家的年轻娇气，有些贪睡。
　　所以寇氏起身和休息的时辰总和沈沅的对不上一处，她有心想要教沈沅一些府中的事宜，却不得机会。
　　这话说的很婉转，但也摆明了是在指责沈沅懒惰，不是个能担事的。
　　陆老太太回了句：“她倒是难能早起，让她进来罢。”
　　女使应是后，便让沈沅携着几个丫鬟进了偏厅处。
　　等陆老太太洗漱梳妆完毕，来到了偏厅后，便见身着湖蓝长褙，轻绾乌发的沈沅正同丫鬟们布着菜，一举一行间，都尽显着女子的端庄和温娴。
　　“祖母，孙媳特意备了些淮扬点心，想让您在早上尝尝鲜。”
　　听着沈沅柔柔的话音，陆老太太心中也清楚，沈沅这是有意地想讨好她，也定是觉察出了她对她存着的不满。
　　陆老太太对沈沅不满的缘由，无外乎便是她在同陆谌退婚后，转瞬便嫁给了陆之昀。
　　这让她觉得沈沅太有心机，不是个单纯的姑娘。
　　可纵是寇氏近来仍在她的面前数落着沈沅的不是，几番接触下来，陆老太太的心里还是有数的。
　　再加上她最疼爱的小孙女陆蓉，也在这几日说尽了这位五嫂的好话，陆老太太对沈沅的态度就更有了转观。
　　沈沅貌美年轻，会同人温柔小意，也知礼懂进退。
　　这样的一个姑娘，陆之昀会喜欢她也不奇怪。
　　她有些小心机也挺正常的，毕竟活在世家后宅中，若真都像她们蓉姐儿一样单纯直爽，一旦没有大人护着，就得落得个被人嚼碎骨头的凄惨下场。
　　思及此，陆老太太对沈沅的态度也慈蔼了些，温声道：“老五家的有心了。”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淮扬点心，有热腾腾的五丁包、翡翠烧卖、蟹黄小饺儿。
　　还有一小瓷碗软似锦的扬州细面，上面洒的都是些譬如虾仁、鳝丝和肴肉这些味道极鲜的浇头。
　　沈沅带过来的菜肴摆盘精致，分量也是不多不寡，让人瞧着既觉费了心思，又觉得不会铺张浪费。
　　她从陆蓉那处还打听到，说陆老太太上了岁数后，口味也变得愈发质朴，最喜欢吃些时令的野菜，故而沈沅便又给老太太备了道汤汁鲜烫的蔬馅小笼。
　　品着精细的淮扬早点，又听着这气质温娴的美人儿柔柔地讲着那腔吴侬软语，陆老太太的心情也是极好。
　　就连近侍陆老太太的婆子都觉得，这五夫人确实是有两下子，用那副恭顺温柔，却又丝毫不显矫作的姿态在长辈面前仔细照料着，没有人会不喜欢。
　　陆老太太见沈沅如此，便想只要日后她能安分守己，那她也自是不会再去难为她。
　　见沈沅的体形偏瘦，还特意叮嘱了她一句：“老五家的，你的身子太瘦弱，将来恐是不好生养，趁着你官人还年轻，你也得好好养养身子，再吃胖些。我们陆家这几个嫡孙都是子孙不济的，你故去的三兄膝下就无子。你官人自不必说，都过了而立之年了才择了你这么一位妻子。老六也是个早逝的，虽然留了个血脉在世，可廖哥儿却是庶出的。陆老七性情混账，也不知何时才能择到良配。你可得将身子将养好，早日为陆家再添一个嫡曾孙。”
　　沈沅听着陆老太太这一席语重心长的话，亦将微闪的眸光掩住，温柔地回道：“嗯，祖母的叮嘱孙媳都记下了。”
　　陆老太太讲完这席话后，也没再去继续用桌上那些淮扬点心，神情也显而易见地沉重了几分。
　　其实陆老太太偏袒寇氏，不是因为她上了年岁，所以倚老卖老不讲理，也不是因为她不太喜欢乔氏和她所出的儿子陆之昀。
　　而是因为，陆之晖其实是个没了生育能力的男子。
　　陆之晖和陆之昀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人。
　　陆之昀倒还好，没受过什么重伤，只是那左胳膊曾险些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现在那处还存着一道绵亘极深的疤痕。
　　但是陆之晖却因着中过毒箭，毁了原本康健的身子骨，也丧失了生育的能力。
　　原本寇氏入门后，陆老太太一直觉得是寇氏不能生养，还一直想让陆之晖再纳几个妾室，不行等那妾室产完子后，再将庶出子挂在嫡母的名下，让寇氏养着。
　　陆之晖对寇氏情深意重，不愿纳妾，最后在几番争论下，陆之晖和寇氏便同意老太太先往她们的院子里塞个体貌一看，就很好生养的通房。
　　可陆之晖碰了那通房几次后，她也丝毫没有怀孕的迹象。
　　陆老太太的心中渐渐有了数，却还是不敢确定。
　　等那通房在寇氏的院子里住了半年后，寇氏便施计将她赶了出去，后来陆老太太得知，那通房拿了些银两离开陆府后，很快便改嫁了，而她嫁人后没多久，就怀上了身子。
　　这足矣证明，是陆家的老三不能生。
　　也正是因着如此，陆老太太和陆之晖，对寇氏一直存着愧疚的心思。
　　正这般想着，却听轩外突然传出了丫鬟的声音：“三夫人来了！”
　　话落，一脸急色的寇氏即刻便携着丫鬟入了内室。
　　寇氏瞥见了站在一侧恭敬伺候着的沈沅，不禁蹙了蹙眉头，随后便同老太太认错道：“祖母，今儿一早孙媳撞上了个不走眼的小厮，洒了孙媳一身的池水。那池水里还竟是些污糟的浮藻，弄得孙媳不仅要换身衣物，还得清洗一番，这才来迟了的。”
　　老太太和煦地笑了笑，回道：“来的路上碰见些突发状况正常，不碍事的。”
　　寇氏这才敛去了面上的不豫，随即便走到了八仙桌旁，亦状似不经意地将沈沅从陆老太太身旁推开了数寸。
　　待她挤了过去后，便瞧见了陆老太太用了一半的那个五丁包。
　　寇氏将面上的嫌恶遮掩，随即便对沈沅责备道：“弟妹，这包子馅儿竟是些油腻的肥肉，你怎么能让老祖宗用这些？”
　　沈沅倒是没料到寇氏会这么说，她刚要开口，却听老太太淡声回道：“她拿来的包子不错，近来我正好想吃些甜口的面食。”
　　寇氏眸色微变，她没料到老太太竟是会为沈沅解围说话。
　　这丫头，还真是个有本事的，这么快就让老太太对她的态度有了转圜，从前是她小看她了。
　　寇氏面色正僵着，却听陆老太太又对着她叮嘱了一句：“我看这老五家的也不像你说的，是个贪懒好睡的。今晨你们两个的时辰不就碰到一处了吗？等你腾出了空子后，可别忘教教你弟妹掌管中馈的事。”
　　沈沅神情温驯地点了点头。
　　寇氏也只得抑着对沈沅的不满，在陆老太太的面前应了声是。
　　寇氏瞧着沈沅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且她总觉得，今晨她被下人撞上，还被泼了一身水的事，绝对不是个意外，也没表象这么简单。
　　——
　　大内禁城，中级殿。
　　身着绯袍公服的次辅阁臣们一一退了出去，殿内也只剩下了陆之昀和高鹤洲两个人。
　　陆之昀神情冷峻地端坐在剔红的书案后。
　　高鹤洲则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两只手都姿态悠闲地放在了扶手上。
　　英亲王的罪责板上钉钉，亦激起了京师和扬州府百姓的不满，今日刑部的人也终于定下了他的处置方式——
　　三日后，小皇帝会和陆之昀站在午门后的雁翅楼上，亲眼看着英亲王被处以五马分尸的极刑。
　　祈朝的司法运作有些复杂，单一件亲王犯罪的案子，便要交给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这三个官署机构来运作。刑部在定下英亲王的罪责后，还要再交由都察院来进行审查。
　　等都察院觉得英亲王的罪责无误后，还要再将英亲王连同着案件的卷宗送到大理寺来进行复核。（1）
　　这些环节一个都不能少，这也是英亲王的案子被拖了这么久的缘由，陆之昀想要除掉他，但明面上也得按照祈朝的律法和规矩来运转。
　　高鹤洲见自己同陆之昀和平地共处一室，又想起了十余年前的往事，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现在他是陆之昀的爪牙，亦是他关系最好的友人，可是在十余年前，高鹤洲和陆之昀却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一对冤家。
　　高鹤洲是广宁侯的嫡次子，自幼便比寻常孩童聪颖，样貌还是万里挑一的出众，所以自是比寻常的世家子要多了些傲气。
　　陆家翻身后，高鹤洲也在一些场合接触过陆之昀，他那年十九岁，比同龄的男子要高大强壮许多，也极为沉默寡言，甚至因为常年待在军营中，不算太懂礼数。
　　陆之昀的行径虽然不粗鄙，但却容易让人觉得他过于孤傲，且目中无人。
　　高鹤洲从来都没与陆之昀起过任何的正面冲突，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陆之昀的，他是征战多年的武将，一个拳头就能将他这个文弱的世家子打个半残，他也不敢同他起正面冲突。
　　他曾在醉中同那时交好的行首，随意提了句：“陆之昀只是个胸无点墨的莽夫，在如今这太平的世道，一身蛮勇也无处去使，所以他的气质才这么阴沉骇人。”
　　谁料，高鹤洲的这句调侃，却不知被谁传到了陆之昀的耳中。
　　故而在当年八月的那场北闱乡试中，便有世家子弟看见了陆之昀的身影。
　　谁都觉得这个曾被流放过的武举子哪儿能一次就过，可陆之昀却在那场乡试中，成了第一名的解元。
　　这乡试时，高鹤洲还觉得陆之昀能中解元的事是巧合，可在会试时，他便被狠狠地打了脸，
　　京师的那场会试他也有参加，甚至在贡院里，高鹤洲还跟陆之昀住在了同一个屋舍里。
　　结果在京城放榜的那日，陆之昀又令人瞠目结舌地中了第一名的会员。
　　而高鹤洲，则是被压一头的那个第二名。
　　殿考亦是如此。
　　陆之昀高中状元郎，而高鹤洲则是那个紧排其后的榜眼。
　　虽然陆之昀从来都不承认，但是高鹤洲却认定，这绝对是陆之昀报复他的一种手段。
　　如今的首辅大人一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却也是高鹤洲唯一发自内心佩服的人。
　　思及此，高鹤洲见陆之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男人仪容峻整，气度深沉威严，身上早就褪去了他年少时存的淡淡戾气，高鹤洲不由得还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这时开口道：“你家的那位，近来一直在查一个人，还查到我的手底下来了。”
　　陆之昀掀开眼帘，看向了高鹤洲。
　　只见高鹤洲拨弄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复道：“你说巧不巧，她要找的那个人，一个月前就被我送到燕王藩地去了。”
　　陆之昀冷厉的锋眉微蹙了几分，淡声回道：“既是都送到燕地去了，就随意寻个借口，把她唬弄过去。”
　　高鹤洲啧了一声，调侃道：“看来你还是对你家的那位不甚了解，连她同一个瘦马交好的事都不知道。”
　　陆之昀冷着眉眼睨了下高鹤洲，却是缄默不语。
　　沈沅嫁给他后，陆之昀自是也给了她一些可在府外利用的人，他近来也知道了她好像是在寻什么人。
　　上次去扬州，沈沅也是去了小秦淮这种风月之地，这才险些被英亲王给玷污了。
　　唐文彬也训斥她，说她顽劣，总跟窑姐儿和乞丐在一处厮混。
　　这乞丐是谁，陆之昀是知道的，念空在扬州时便是个乞儿，沈沅救过他，还经常分给他吃食。
　　但是他任巡盐御史时，也只在扬州待了一年，对于沈沅十岁后发生的事，也是不知情的。
　　谁能想到，沈沅一直在寻找的那名瘦马，竟然是他和高鹤洲手底下的一个细作。
　　——
　　陆之昀归府后，惠竹便将今日沈沅在府中做了什么，又同什么人讲了些什么话，都恭敬地告诉了他。
　　这是陆之昀对惠竹的命令和要求。
　　惠竹心中清楚，他们的这位公爷表面上虽然总是云淡风轻的，其实却极其在意这位刚入门的夫人，甚至连他不在府中时，她都做了些什么，都要弄得一清二楚。
　　惠竹也曾在高鹤洲的手底下待过一段时间，原本陆之昀是想将她送到别处做细作的，但是等沈沅入府后，他便命高鹤洲挑中了她，让她做了沈沅身旁的近侍丫鬟。
　　待惠竹提起沈沅设计让寇氏被小厮泼了身水的事后，陆之昀的视线却落在了一旁高几上的蝴蝶发钗上。
　　他边听惠竹继续讲着，边用指骨分明的大手拿起了沈沅的那根钗子，自言自语似地低声道：“狡猾的小蝴蝶。”
　　惠竹一听这话，有些愣住了。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她也不知道陆之昀的话外之意到底是什么，便恭敬问道：“公爷…恕奴婢蠢笨，听不懂您的话意，还请公爷再指示一次。”
　　陆之昀敛了敛凤目，待将钗子放回原处后，淡声回道：“没什么。”
　　随即又问道：“夫人在哪儿？”
　　惠竹回道：“夫人正在湢室沐浴呢。”
　　话音刚落，惠竹便瞧着陆之昀高大峻挺的背影，已然往湢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湢室里近侍沈沅的丫鬟，只有碧梧一人。
　　碧梧所在方向，恰能见到进了湢室门口的陆之昀。
　　而沈沅则背对着男人，亦将两条纤细易折的胳膊搭在了浴桶的桶沿，她姿态慵恹柔弱地阖着双眸，自是不知陆之昀已然让碧梧噤住了声音。
　　还觑着眼目，让一脸局促的碧梧退出了湢室。
　　等陆之昀站在了她的身后，深邃的凤目也看向了她纤润的两个肩头时，沈沅还浑然未察觉出异样。
　　身为刚刚怀上孩子的孕妇，沈沅是很容易劳累的，便也想在这时放松放松，便对着身后的“碧梧”柔声道：“帮我揉揉肩膀罢。”
　　陆之昀的面色未变。
　　他未动声色，待沉着眉目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将那绣着云崖海水纹的宽袖往上撩了数寸。
　　随即便将指腹微粝的大手轻轻地放在了美人儿触感温腻的肩膀上，动作稍显生涩地为她捏揉着不堪一握的两个玉肩。
　　热雾氤氲下，沈沅的意识也有些迷糊，丝毫都未觉出事情的不对劲，便又命道：“再帮我往肩膀上浇些水。”
　　陆之昀为她揉肩的动作顿了下。
　　随即便蹙起了锋眉，亦用那双稍显凌厉的凤目四下搜寻着水舀。
　　沈沅突地发现，“碧梧”竟是连个字都没同她说。
　　且她刚刚给她揉肩时，那力道也有些不对劲，手法变得特别生涩笨拙。
　　她突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不甚对劲。


第29章 晋·江正版
　　趁着那人将手从她肩上移下的时当，沈沅终于动作小心地款款回过了身子，目带探寻地看了过去。
　　却见身着一袭挺拓官服的陆之昀，竟是持着水舀，身姿挺拔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男人的面容冷峻淡然，看不出去任何的情绪来。
　　沈沅的面色蓦地一僵。
　　她登时羞赧万分，亦慌乱地将两只纤细的胳膊环在了身前，紧紧地挡护住了那抹深深的春意。
　　美人儿微湿的乌发被简单的绾起，展露出了白皙纤长的颈线，她低垂着浓长的羽睫，柔柔的话音也难掩着埋怨：“官人…您怎么进来，也不说一声。”
　　陆之昀不动声色地将沈沅面上的细微神情都看在了眼中，他缄默着，并没有立即回复她的话，反是拿着水舀又靠近了她。
　　沈沅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步，可这浴桶留给她的空间，也只许她往后退一个步子。
　　她白皙面容上的红意更甚，仍不敢与陆之昀对视。
　　陆之昀却已经舀起了桶中的热水，动作小心地往她纤润的雪肩上，慢慢浇去。
　　水流缓缓地划过沈沅的肌肤时，她亦微颤着羽睫，渐渐地阖上了双眸。
　　男人成熟冷冽的气息陡然拂过了沈沅的发顶，陆之昀这时终于低声问道：“你这样，是嫌我按得不够好？”
　　沈沅掀开了柔情似水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的眼睛，却见陆之昀的表情正经，没有半丝的调侃意味。
　　她回味着陆之昀适才的“服侍”，觉得男人的手劲确实是大了些，按得力道也不怎么舒服。
　　他的这双大手，还是别用来给人按肩了。
　　虽这般想着，沈沅却并没有同陆之昀说实话，只细声回道：“妾身不敢劳烦官人做这种事，让丫鬟帮着按按就好。”
　　话音刚落，陆之昀便将那水舀浮在了水面上，亦再度直起了身子，用那双威冷幽深的凤目定定地看了她好半晌。
　　沈沅正被男人的视线灼得头皮发麻时，陆之昀却沉着眉目，将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卸了下来，随即便将它递给了她，淡声命道：“拿着。”
　　沈沅愣了一下，还是将带着男人体温的玉扳指接过，待将它攥进了掌心中后，不解地问：“官人…您……”
　　陆之昀低声又命：“转过去。”
　　沈沅不解他的意图，美目也倏然瞪大了好几分，并没有立即照做。
　　瞧着她这副宛若受惊之兔的可怜模样，陆之昀将语气放缓了许多，同她解释道：“我再给你按按。”
　　沈沅心中悬着的石子儿终于落了地。
　　得，陆之昀还是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知道她有些嫌弃他按得手法。
　　许是觉得在妻子的面前丢了些面子，这才要再给她按按，来证明自己一番。
　　沈沅这般想着，便在男人眸光灼灼的注视下，动作小心地又转过了身，呈着适才的姿态，将两只纤细的胳膊温顺地搭在了桶沿，右手还紧紧地握着她送他的那个玉扳指。
　　她身上空无一物，其实如现在这样背对着他，心中是顶没安全感的。
　　故而她纤瘦白皙的背脊有些发抖，那线条优美的蝴蝶骨也凸显了出来，尽显着女子的柔弱美态。
　　男人微粝的指腹再度触及到了她的肩膀后，嗓音也温醇了许多，还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我只是想帮你按按肩膀，你怕什么？”
　　沈沅眨了几下眼，没有吭声。
　　她战战兢兢地任由男人帮她按揉着肩膀，亦能觉出，虽然陆之昀的手法还是不熟练，但他明显也是尽了力的。
　　少顷之后，陆之昀终于松开了她。
　　沈沅如释重负，亦趁着男人重新佩戴玉扳指的时当，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以后啊，她可再也不想让陆之昀帮她按肩了。
　　自她怀了孕后，沈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还真成了那身娇体弱的人，总是容易疲惫。
　　浸了会儿热汤后，人便虚弱了许多。
　　陆之昀将沐完浴后的她抱回拔步床上后，沈沅的芙蓉面上仍染着淡淡的绯色。
　　她神情恹恹地侧躺着，泛着雾气的美目也赧然地看向了陆之昀，软着声调表达着自己的歉意：“妾身近来总容易疲惫，今夜就不能伺候官人沐浴了。”
　　陆之昀淡淡地嗯了一声，回道：“无妨。”
　　沈沅听着男人温沉的声音，心情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陆之昀固然是个挺强势冷肃的人，可婚后同他相处的这几日下来，沈沅发现他也不怎么难为人，目前看来，至少在她的面前，他还挺好说话的。
　　思及此，沈沅便扬声唤丫鬟道：“去给公爷重新备水。”
　　因为两个人的身量差距是很大的，陆之昀用的那个浴桶也比沈沅的那个梨木浴桶要深上许多，她若进到他的浴桶里，鼻子那处就会被水淹住而无法呼吸。
　　但是如果陆之昀用她的浴桶，是能将就一番的。
　　等她说完这句话后，陆之昀却制止了那丫鬟的行径，低沉着嗓音命道：“水还热着，不用换。”
　　沈沅一听这话，就有些急了，她以为陆之昀这是犯糊涂了，忙小声提醒他道：“官人，那可是妾身用过的水啊……”
　　陆之昀听罢，只无声地看了她一眼。
　　那深邃的目光直盯着沈沅头皮发麻，最终她只得噤住了声音，亦用衾被将红得不能再红的脸覆住，再也不敢同陆之昀对视。
　　夜渐深沉后，沈沅被陆之昀小心地圈在了怀里。
　　他沐完浴后，高大强壮的身子也比平日要温热许多，现下已至初秋，入夜后天气难免泛凉，故而被陆之昀的体温暖暖地烘着，于沈沅而言，是件挺舒服的事。
　　她渐渐地阖上了双眸，也涌起了困意。
　　可心中却是不甚踏实。
　　沈沅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现下快到寒露这时令了，前世这时，京师绝对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正努力地回想着，却觉小腹的那处，已经被男人的大手轻轻地覆住了。
　　陆之昀低声嘱咐道：“这肚子还是没怎么起来，你人也还是太瘦，这几个月要多进些补品，不然生孩子时会吃苦头。”
　　沈沅温驯地颔了颔首，她想起了那件紧要的事，刚要同陆之昀提起，却听他又命道：“胎还没坐稳，以后不要再那么早就去看祖母了。”
　　沈沅却在他的怀里摇了摇脑袋。
　　她那动作是柔弱的，摆出的姿态却是顶倔强的，她音腔软软地回道：“妾身还是要去看的，祖母好不容易才对我的态度有了转观，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陆之昀微抿薄唇，只无奈地用手捏了捏她纤细易折的后颈。
　　沈沅被他捏住后，虽不敢轻举妄动，却还是微缩着颈脖，同他将她想起的那件事说了出来：“官人，您近日最好要多注意注意高大人的动向…他近来不是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吗，这外室到底是什么来历，您最好提醒高大人弄清楚，也让他在同她相处时，小心一些……”
　　沈沅清楚高鹤洲对陆之昀而言，不仅是极为重要的友人，也是官场上最得力的下属爪牙。
　　如果陆之昀失去了这个人，就等同于是被砍断了一条胳膊。
　　她当然知道，这突然同陆之昀说了这样的一番话，难免会显得很突兀贸然。
　　但是沈沅分明记得，前世的高鹤洲，就暴卒在了这个秋季。
　　而且他死的时候，名声也是极不好听的。
　　虽说高鹤洲本来就是个风流肆意的浪子，但是死在女人的身上，可不是件好听的事，这也让京中勋贵的世家嘲笑了许久。
　　陆之昀听罢，捏她细腻后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话，看沈沅的眼神，却蓦地幽沉了许多。
　　自她在韶园将帕子故意地丢在了他身旁后，陆之昀的心中便有了猜测，只是他一直都不能确定。
　　而今日沈沅的这番话，却让陆之昀确定了他从前的猜想。
　　原来沈沅她，也有前世的记忆。
　　——
　　轩窗寂影，公府初显秋意。
　　成簇的桂树陆陆续续地绽了花，寇氏的院子里满溢着丹桂的清润甜香，若不是寇氏的脸一直难看地绷着，沈沅倒还真觉得，她这院落真是个适合在秋季待的好地方。
　　沈沅今日应景的穿了身暖杏色的对襟长衫，领缘处还纹绣着玉兰和丹桂，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地娴静恬适。
　　如今的她正处于最好的年岁，可谓是尽态极妍，比那刚及笄的小姑娘多了许多的女子韵味。
　　来见寇氏时，为表尊重，还薄施了粉黛，柔唇也点抹了淡淡的樱色，气色亦是极好。
　　沈沅只静静地坐在那处，美貌就足矣让已经青春不再的寇氏生出了淡淡的涩意。
　　老太太既是提起了让寇氏教沈沅中馈之务的事，寇氏如今也不好再推脱，可她统共就教了沈沅两次，每次所用，也不过就是一个时辰，也不会教沈沅什么重点。
　　碧梧倒是丝毫也看不出沈沅存的那些心思，按说她入府后也有个十几日了，原本沈沅便在唐府代罗氏掌管着府中之务，公府虽然大了些，但是沈沅却也是个聪颖领悟快的女子，更遑论胡管事也早就给她开过小灶了。
　　她觉得，沈沅已经能够上手了。
　　可在寇氏的面前，她总是会故意装出一副吃劲儿的模样，有些她都能听明白的东西，沈沅却总会故意地再问寇氏几句。
　　寇氏倒是没对沈沅显露的迟钝有多奇怪。
　　只是觉得她还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这么些玩意儿都学不会，还跳着脚的想跟她争权？
　　还真是痴心妄想！
　　寇氏心中虽颇为不忿，面上倒还算淡然，又耐心地同沈沅讲了一遍：“适才同你讲了这府中一到三等丫鬟的月例银子该如何分配，也同你说了，这胡大管事是没有奴籍的管事，府内的下人中，他是最大。账房、银库、买办处的那些门道我也都同你说得一清二楚了，今儿我也乏了，弟妹你也早些回去休息罢。”
　　沈沅颔了颔首，刚要起身同寇氏告辞。
　　正此时，账房派的人也到了，将近来这几月的账簿交到了寇氏的手中。
　　寇氏接过账簿后，见沈沅没离开她的院子，反是看了眼她手中的账簿，便随意问了句：“弟妹母亲的娘家，是扬州的盐商，你既是盐商养大的，应该很会看账罢？”
　　沈沅故意地垂了垂眼睫，似是想要掩着些什么情绪，故作镇定地回道：“还算是…会看账。”
　　寇氏听她言语支吾，便觉出了事情的蹊跷，再加之沈沅近两次同她学习中馈之务时的表现也是不佳，便放松了警惕。
　　亦认准了，沈沅她应该是不太会看账的。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京中的世家贵女虽多，但是精于打理账目的人却是极少。
　　一般的世家后宅中，这种种的琐碎账目也都是要交由账房来打理的，主母也只是会对其核实一番，所以总会让采办的人钻了空子，藏匿银钱。
　　寇氏见沈沅仍眼巴巴地盯着她那账簿，便问道：“弟妹是想看看这本账簿吗？”
　　沈沅微作沉吟，还是点了点头。
　　寇氏便让下人将那账簿递给了她，也想趁此观察观察沈沅看账的神情。
　　却见她用那纤白如瓷的左手甫一翻开那黛蓝色的书封，便颦了颦眉目。
　　沈沅似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将精致描画的含烟眉又舒展了几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镇静。
　　寇氏不动声色地将她的神情都看在了眼中。
　　心中也愈发认定了，沈沅她还真的不怎么会看账。
　　——
　　午门，燕翅楼。
　　这日是英亲王行刑的日子，小皇帝还没到场，已被贬为庶人的英亲王也没被官兵押到刑场上。
　　陆之昀却提前登上了燕翅楼，他面色冷凝地看着乌泱泱的天际，其上浓云密布，空气中也渐渐涌起了淡淡的湿潮。
　　种种迹象都在彰显着，京师即将迎来一场暴雨。
　　男人英俊的面庞显露了忧虑，江卓站在他的身旁，同他提起了沈沅近来同扬州唐家的书信往来。
　　“公爷，夫人将自己的嫁妆分成了三份。这第一份，好似是留做日常周转之用了。第二份，则在京师盘了些铺子。最后的那一份，夫人则让她的舅父唐文彬，在扬州还给她盘了些商铺。”
　　江卓说完，便觉得沈沅还真是个颇会管理自己财物的人。
　　她懂得将自己的嫁妆分散着保管，还知道钱财总是会很快就被花光的，只有盘成铺子经营着，才不会变成死钱。
　　不过她既是还将自己的嫁妆分散到了扬州，那便意味着，这位新入门的夫人，还是对他们的公爷有所保留，不算是太信任他。
　　她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
　　免得日后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同陆之昀和离也好，还是被休弃也罢，那置业如果都在扬州，就算大祈的律法规定，如果女子改嫁或是和离，带到夫家的嫁妆是带不走的。
　　沈沅这些在扬州的置业，却还是能够保留下来。
　　果然，等江卓说完这话后，陆之昀英隽的眉宇立即便蹙了几分。
　　他嗤笑了一下，声音也冷沉了许多：“都嫁给我了，以后就很难再回到扬州了。她愿意怎么弄她的这些嫁妆，就都随她吧。”
　　江卓眨了几下眼皮，觉他主子这话，表面上是透着无奈的纵容。
　　实际上却在彰显着，沈沅既然已经落入了陆之昀的掌心里，以后就不会再有离开，或是逃开他们主子的机会。
　　提到了扬州，陆之昀又蹙眉问了江卓一句：“对了，唐禹霖那处有没有消息，他还有没有再给夫人寄过信件？”


第30章 你五婶的宴贴
　　燕翅楼被阴云密布的天际笼罩。
　　江卓看着陆之昀英俊无俦的侧颜，见他的神情虽是平静无波，但问这话时，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也想不太清楚，陆之昀为何会这么在意唐禹霖的动向。
　　若说他是介意沈沅曾险些就嫁给了唐禹霖，那也解释不通。
　　因为这京中还有个陆谌，原本沈沅和陆谌的婚事可是板上定钉了的，且陆谌其人也比唐禹霖要才华出众。
　　唐禹霖参加了两次乡试，却都没有获得进京赶考的机会。
　　可陆谌只考了一次，便榜上有名了。
　　江卓觉得，吃醋这种事同陆之昀本人是不搭边的。
　　更何况，他觉得陆之昀若真的忌惮，也应该去忌惮陆谌。
　　江卓如实回道：“大人，这马上就到秋闱的日子了，扬州那处来的人说，唐文彬为了让唐禹霖能够专注于科考，没将夫人与您成婚的消息告诉他。唐家的大少爷现在还不知道这事，而且上次…上次您可是将他寄给夫人的信烧了。唐禹霖许是觉得夫人并不想耽误他科考，所以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往京师寄过信了。”
　　陆之昀边听着江卓的回话，边微微仰起了头首。
　　他看着天上的乌云仍未散去，面色愈发冷峻。
　　不经时的功夫，小皇帝的仪仗队也到抵了燕翅楼处。
　　小皇帝这番至此，身旁不仅有徐祥和平素就近侍于他的太监们，还多了位唇红齿白，男生女相的太监小禄子。
　　得见陆之昀阔步向他走来，小皇帝立即便对自己的师长兼舅父作了个揖，并恭敬唤道：“先生。”
　　陆之昀颔了下首，刑部的人也陆陆续续至此，押着蓬头垢面的英亲王到了午门之下。
　　呼啸而至的秋风稍显凄厉，伴着五匹骏马的嘶鸣之音，小皇帝站在高大峻挺的陆之昀身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英亲王现下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在监狱中大肆地辱骂陆之昀，每句话说得都极其地腌臜不堪。
　　大狱之中，也都是陆之昀的眼线，这些话传到他的耳里不久，那英亲王便突地丧失了言语的能力，明显是被人下了药，给毒哑了。
　　——“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五匹同英亲王手脚颈脖套连着的枣红大马便扬起了前蹄，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皇帝骇于见到这种场面，他刚要阖上双眸，发上便传来了陆之昀冷沉的声音：“陛下，你要亲自看着他被处置。”
　　小皇帝只得怯怯地再度睁开了眼眸。
　　正此时，空气中隐隐传出了骨骼被外力遽然锉断的裂音，这声音并不大，甚至可谓是细微，却足矣使人毛骨悚然。
　　英亲王是喊不出来的，他的面容已变得扭曲不堪。
　　小皇帝的双眸倏然瞪大。
　　转瞬的时当，英亲王的身体便只剩下了一个血淋淋的躯干。
　　五匹马拖着他的残肢断臂，也在青石板地上划过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这场面，令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恶心瘆人，甚至想要做呕。
　　有一个太监受不住，直接躲在一侧吐了出来，徐祥见此立即命人将那太监轰了出去：“竟然在圣上面前失仪，回去后，去慎刑司领二十大板受罚。”
　　徐祥说完这话后，陆之昀缄默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小皇帝的近侍太监，所以有时皇帝还未开口，他却会自作主张地安排一些事情，这种做法可说是深谙君心，也可说是僭越犯上。
　　徐祥本以为陆之昀想要借此刁难他一番，可陆之昀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将视线收回后，便对着身侧抖如筛糠的小皇帝叮嘱道：“陛下，臣总有不在人世的那一日，你早晚也要自己面对祈朝的所有政务。对英亲王这种曾经觊觎过皇位的逆臣而言，惟有酷刑才能彰显帝威。陛下要永远记住，世人皆是畏威不畏德的。”
　　小皇帝点了点头，却也用手捂住了嘴。
　　他也不是没看过死人，却从来没见过死状这么凄惨骇人的尸体，站在气场冷肃的陆之昀身旁，他却只想呕吐。
　　徐祥因着盟友英亲王的惨死而倍感悲怮，仍眼眶微湿地看着燕翅楼下，那滩尚未被清理掉的血渍。
　　他这一死，京中就再无能制衡陆之昀的人了。
　　徐祥想为曾经提携过他的英亲王报仇，亦渐渐地攥紧了拳头，却丝毫都未注意到，趁他走神的时当，小禄子已经从怀里掏出了块帕子，并走到了小皇帝的身侧。
　　小皇帝抑住了呕意，嗓子眼儿处也只是泛了些酸水，他垂着乌眸，却见有人递给了他一块帕子。
　　“陛下，您用它来擦擦嘴罢。”
　　小禄子同皇帝的年纪相仿，声音也是很显清澈的少年音。
　　小皇帝接过了他手中的帕子后，便看向了这个刚被拨到御前来伺候他的太监。
　　小禄子的眼睛也如他的声音一样，清凉且澄澈。
　　小皇帝在他关切地注视下，也渐渐觉得，自己那颗被酷刑骇得千疮百孔的心，也皆被小禄子的一个眼神治愈。
　　陆之昀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高台之下，仍存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红。
　　他眸色威冷地看着狱卒们清理着英亲王的残尸。
　　巧的是，前世的这一日，死的人不是英亲王，而是高鹤洲。
　　陆之昀的脑海中突地浮现了一个画面。
　　在高鹤洲死的第二日，英亲王在退朝后，还耀武扬威地看了他一眼，嘲讽着问道：“你今日没空教陛下了罢？是不是得赶着去参加高大人的丧礼啊？”
　　朝中无人敢去讨论高鹤洲的真实死因，却也都觉得他突然暴卒这事属实蹊跷。
　　陆之昀是一般人动不了的，哪怕他的身后没有侍从跟着，凭他年少时的那些功夫底子，寻常的刺客也近不了他的身。
　　可高鹤洲却不同，他的性情虽然骄亢桀骜，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文官，还戒不掉喜欢拈花惹草的毛病。
　　这很容易便会让人钻了空子，寻机除掉他。
　　而那个想除掉他，且有能力除掉他的人，也只有英亲王了。
　　英亲王要杀高鹤洲，也不完全是真的看他不顺眼，更重要的是，杀了他，不仅可以给陆之昀以威慑，更可以让失去了臂膀爪牙的他痛心疾首。
　　陆之昀的思绪渐止时，天际上的浓云亦被拨散，暖煦的太阳从其后探出了头来。
　　京师的天儿终于见了晴。
　　陆之昀拨弄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底的那抹冷厉也消弭了许多。
　　——
　　云蔚轩。
　　还没到中秋佳节，账房这月的开支却陡增了许多，陆老太太虽然上了年岁，偶尔得空也会将胡管事唤来，询问询问近来府里的银钱用度。
　　既是超支了这么老些银钱，陆老太太难免要将寇氏唤到云蔚轩处来盘问一番。
　　沈沅恰好也在场，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瞧着，也显露了几分震惊。
　　这一盘问，陆老太太便发现了那这月账簿的不甚对劲，就拿着采办缎子的那笔单目来说，上面记着的银钱，明显就是有问题的。
　　陆老太太不禁责备寇氏道：“你也治家多年了，怎么还会犯这种最低级的错误？”
　　寇氏的神情有些慌乱，她近来的精力是有些不够用了。
　　原因无他，还不是日日同那沈氏比着早起，生怕再让她寻机得了近身侍奉老太太的机会。
　　原本她的年岁也不小了，总是这么折腾，觉也睡不足，做事难免会生出些纰漏来。
　　故而寇氏只得对着陆老太太解释道：“孙媳…孙媳知错了，只是那日弟妹将这月的账簿拿到了自己的房里，说是要同婆子再请教请教理账的技巧，也不知……”
　　寇氏话还未说完，便被陆老太太冷声打断道：“够了，你自己犯的错，怎么能往你弟妹的身上推？”
　　沈沅浓长的羽睫眨动了几下，显露了几分懵然和无辜。
　　寇氏瞧着沈沅这副柔弱无助的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虽说沈沅平日展露的所有纤弱姿态都毫不造作，但寇氏还是觉得，沈沅现下的这副神情，是故意做给老太太看的。
　　陆老太太将那账簿叠放在案后，又对寇氏和沈沅道：“过几日便是中秋了，陆家今年也要在韶园办场宴事，隔壁府的谌哥儿身体也转好了，到时别忘了给他们孤儿寡母的也递个宴贴，怎么说都是一家人，这团圆的日子还是聚在一处好。”
　　寇氏瞥了沈沅一眼，想观察观察当陆老太太提及陆谌时，沈沅会做出副什么样的表情。
　　却见沈沅的面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愫来。
　　寇氏和沈沅齐声应了是后，陆老太太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和煦：“老三家的，这回的中秋宴，就交给你弟妹来置办罢，她入府也有一段时日了，逢上这种机会，也该锻炼锻炼了。”
　　一听这话，寇氏的面色即刻便显露了几番不情愿。
　　可老太太都这么点话了，她也不好当着沈沅的面，去同她顶撞。
　　最后只得恨恨地咬着牙，微拧着眉毛回道：“孙媳全听祖母的安排，也会帮着弟妹料理家宴，定会让她在中秋的这场宴事，好好地锻炼一番。”
　　“好好地”这三个字，咬音极重。
　　沈沅面上不显，却听出了寇氏话意的不善。
　　陆老太太明显是有些乏了，待又交代了二人几句话后，便让寇氏和沈沅离开了云蔚轩处。
　　两个人刚一出室，天边就忽地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转瞬的时当，便淅淅沥沥地落起秋雨来。
　　丫鬟们早就备好了油纸伞，已经为主子们在廊下撑着了。
　　寇氏正要急步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却觉沈沅并没有立即从那廊下走出来。
　　她心里起了疑虑，便又停步回身看了过去。
　　却见那道雷声响彻后，沈沅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登时变得霎白，柔若无骨的纤手也微颤着，捂住了心口，显露了一副颇为痛苦无助的模样。
　　她的丫鬟碧梧则关切地看着她，亦小心地搀住了她的身子。
　　瞧见沈沅的这副病容，寇氏的双眸渐渐微眯起来。
　　原来这个丫头片子，是有心疾的。
　　——
　　雪腴楼。
　　漆黑的乌纱帽置在手旁，高鹤洲虽穿着宽大庄重的官服，神情却显露了几分落拓。
　　他啜饮了几口烈酒后，便继续同陆之昀吐露着心事：“我是真的没想到，活了三十来年了，竟然险些栽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不瞒你说，我还真挺喜欢她的。你也知道，我们家的那位一向是个凶悍善妒的，这几年更是不容人。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在外面给她置了个宅子，将她好吃好喝地养了起来……”
　　“哐——”地一声。
　　随着高鹤洲愤怒地在案上撂下了酒盏，陆之昀凉薄的眸子也随着他的动作，往下移了几分。
　　高鹤洲今日难能话多，在此之前，就同陆之昀把他同那外室的恩恩怨怨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陆之昀缄默地听着，只在高鹤洲讲话的间隙中，淡淡地插了一句：“日后同女人有关的事，你是得小心谨慎些了。”
　　陆之昀虽然没说什么宽慰的话，但是高鹤洲却也不需要陆之昀说些什么，他只是这样沉默地听着，对他来说便是足矣。
　　想来这事也是有意思，百事缠身的首辅大人竟还能抽出空子来听他讲讲情史，一般人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高鹤洲复又持起了酒盏，这时，天边突然传来了数道震耳的雷声。
　　他刚要开口再同陆之昀讲讲他家的那位悍妻，却见陆之昀已然将乌纱帽戴在了头上，随即便站起了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归府了。”
　　高鹤洲见陆之昀冷峻的面容似在强抑着淡淡的焦急，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便不解地问道：“英亲王这个老货好不容易死了，你也能松快松快了，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去？”
　　陆之昀无声地睨了高鹤洲一眼，没再搭他的腔。
　　看着他离开时的高大背影，待又独酌了一盏醇酒后，高鹤洲自嘲一笑。
　　得，他是情场失意，陆之昀却是新婚燕尔。
　　这么急，一定是回家陪那位怕雨的柔弱美人去了。
　　——
　　沈沅依稀记得，前世京师的秋日，便总会连绵不绝地下雨。
　　现下这雷声已经暂歇了，只是雨势还有些滂沱。
　　她从云蔚轩处回来后，便坐在了漪蝶厅的圈椅处，不敢再轻举妄动。
　　若说原先她逢上雨日时，怕虽是怕的，却没有现在这么急切和担忧。
　　现在的她更担心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沈沅只让碧梧留在了厅内伺候着，她半阖着美目，亦用拇指不断地摩挲着腕上的银镯，心中不断地祈祷着，希望这场雨赶紧下完，不要再让她的孩子跟着她一同受苦。
　　就在她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时，纤瘦的肩头却是突地一重。
　　随即，心前那阵难言的悸颤和刺痛，也于倏然间，消弭不见。
　　沈沅缓缓地睁开了水眸，亦掀开了眼帘。
　　陆之昀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他垂着首，正不发一言地看着她。
　　男人峻整的官服被雨水淋湿了大片，其上刺目的绯色也变得黯淡了几分。
　　“官人……”
　　见他淋了雨，沈沅刚要开口询问，陆之昀却将她拦腰抱了起来，他结实的臂膀小心地担着她的腿弯，另一只臂膀则搂护着她不堪一握的纤腰，将她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沈沅的眼眸不禁阔起，亦仰面看向了陆之昀英俊又冷峻的面容。
　　许是意识到了沈沅正盯着他看，陆之昀便微微垂眸，只低声同她讲了句：“抱着你回室躺一会儿。”
　　沈沅眨了几下眼，并没有回复他。
　　心中却突然冉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在怀了身子后，人也明显比从前更脆弱易碎了。
　　陆之昀的体魄太过强壮高大，有时他躺在她的身侧，她都害怕他翻身后会压到她，再伤到她的孩子。
　　就连他攥她胳膊时，沈沅都有些害怕他会在无意间将她那手腕给拧断。
　　可今日男人那双结实虬劲的臂膀在担住她的腿弯时，沈沅的心中却突地没了那些惧怕。
　　反是在他的怀中，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被保护、甚至是被呵护的感觉。
　　——
　　康平伯府。
　　自沈沅成婚后，陆谌便大病了一场，卢氏命伯府的下人往朝中递了假，让他在府中好好地修养了近一月的时日。
　　今日陆谌终于恢复了过来，也没再耽搁公事，下朝后便在通政使司将近来京师百姓的陈情进言整理了一番，他身为通政使司的参议，需要将民间的疾苦及时向上呈递。（1）
　　下朝归来后，陆谌原本想独自在书房中思忖心事，卢氏却让小厮将他唤到了身旁。
　　通政使司的参议是祈朝的正五品官员，故而陆谌归府时，还穿着那身绣有白鹇补子的青色官服，发上戴的，也是很显儒雅的绞织漆纱幞头。
　　卢氏看着儿子的样貌虽依旧是颀身秀目般的清俊，但是人明显是比一月前瘦了太多，不免还有些心疼。
　　陆谌进室后，问道：“母亲唤儿子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卢氏坐在罗汉床处，叹了口气道：“你五婶适才差人往伯府递了张请帖，老太太想在中秋节的那日置办一场宴事，你虽然同公府分了家，但毕竟还是陆家的子孙，那日自是要去韶园参宴的。”
　　听到了五婶这两个字，陆谌的眉头蹙了几分，心口也下意识地泛起了难言的刺痛。
　　五婶？
　　沈沅成了他的五婶？
　　陆谌强抑着想要冷笑的冲动，用手捂住了心口，另一手则从紫檀小案上持起了那张宴贴。
　　上面书着娟秀的蝇头小字，笔迹他亦很熟悉。
　　这张请帖，是沈沅亲自写的。
　　陆谌紧紧地用指捏住了这张宴贴，冲着卢氏，颔了下首。
　　卢氏瞧见儿子这样，也突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不该在陆谌的面前提起沈沅的。
　　那日陆谌在侯府晕倒了后，卢氏便隐隐觉得，陆谌这小子的心里应该还是放不下沈家的那个嫡女身沈沅。
　　这才受了刺激，又是大病一场。
　　其实卢氏的心里也不太爽利，因为沈沅原本是要成为她儿媳的人，却没成想，她竟是成了同她一个辈的弟妹。
　　而且嫁的那个人还是陆家的家主，陆之昀。
　　如此的身份转圜，也让卢氏缓了好久才接受了现实。
　　不过沈沅这丫头还真有本事，寇氏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没想到她进公府才一个月，就能亲自置办宴事了。
　　从前她还真是小瞧了沈沅了。
　　卢氏见陆谌的情绪看样子是平复了一些，便又探寻似地道：“儿啊，你要是心里还有疙瘩，娘便让人同你五叔说一声，中秋那日你便在伯府好好地休息，不用偏要去参宴的。”
　　陆谌的眸色微郁，在卢氏宽慰他后，却是沉重地摇了摇首，回道：“娘，我会去参宴的。”
　　若不是逢上这场宴事，陆谌是很难有机会见到沈沅的。
　　现在陆谌很想知道，沈沅嫁给陆之昀后，到底过得好不好？
　　事情难道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沅儿她根本就不喜欢他的五叔啊……
　　五叔大了她那么多，性情还那般的强势冷肃，而沅儿又是那么柔弱的女子。
　　陆谌总觉得，沈沅一定是畏惧陆之昀的，她嫁给陆之昀，也不会过得很幸福。
　　甚至他还存了个自私的想法。
　　如果他能在宴上看见沈沅流露了戚色，那便证明沈沅她过得并不好。
　　如果她过得不好，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让沈沅回到自己的身边。
　　——
　　绮窗漏影，月华如绸。
　　沈沅近来的肚子比一月前大了些，虽说被褙子或是马面裙罩着时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一旦褪下那些繁复的衣物，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亵衣，那微隆着的小腹看着就很明显了。
　　但是她今日并未寻到机会去问陆之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将这孩子的消息透给公府的人。
　　陆之昀躺在她的身侧，他呼吸沉沉，看样子是已经睡下了。
　　沈沅总觉得今夜还是要下雨，这一下起雨来，若是不跟陆之昀有肢体上的接触，那她定是还会犯心疾的。
　　她自己一个人难受不打紧，但是却不能委屈了肚子里的孩子。
　　故而沈沅便小心地用手撑了撑床面，待坐起了身后，便屏着呼吸小心地观察了一番。
　　沈沅眨了几下眼，亦觉得陆之昀的身量是真的很大，他一个人就占据了这拔步床上绝大部分的面积。
　　她若躺在他的身上，都能将他当成个小床来睡了。
　　月色幽微，男人的睡颜依旧很显冷峻严肃。
　　沈沅见陆之昀平躺着，衣襟半敞着，隐约可见其内紧实健硕的肌理。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是贲张的腹肌却同将军一样，有八块那么多。
　　思及此，沈沅垂了垂眼眸，还是没寻到合适的落手点。
　　她先小心地用指碰了碰男人的大手，想着不行就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可又觉得如果她睡实后，这种姿势容易接触不到他，她还是会被心疾给扰醒。
　　要不然，她还是抱着他的胳膊睡吧。
　　沈沅在心中落定了主意，刚要动作小心地再度躺下。
　　却见陆之昀便同一座连势拔起的高山似的，蓦地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沈沅的心中一惊，忙抱着衾被往后退了数寸，防备似的，便要离开陆之昀些许的距离。
　　男人身姿挺拔的坐定后，指骨分明的大手也随意地垂在了膝处。
　　陆之昀十三岁那年便参了军，那时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能很快入睡。
　　但是陆之昀却也同寻常的武者一样，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警觉性。
　　适才沈沅起了身，她碰了他的手，还曾尝试着将那只纤软的玉足往他的腿上搭。
　　陆之昀早便被她弄得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给扰醒了。
　　沈沅面露了几分赧然，只软声致歉道：“妾身扰了官人休息了……”
　　陆之昀眸色深邃地看着夜中乌发四散的美人，低沉的嗓音还透着尚浓的睡意，无奈地问道：“沈沅，你不好好睡觉，到底想做些什么？”


第31章 中秋宴
　　陆之昀问话的语气并不沉冷，可沈沅柔弱的芙蓉面上，还是显露了几分忸怩。
　　美人儿那两只柔若无骨的纤手，仍紧紧地攥着织锦衾被。
　　正此时，轩窗外划过的几道裂缺也倏然照亮了拔步床内，这一小隅的地界。
　　随即便是数道“轰隆隆”的惊雷，徒惹人心颤。
　　沈沅正被雷声骇得面色泛白时，陆之昀已然用臂一捞，将虚弱半坐的她小心地拥进了怀里。
　　男人的怀抱宽阔且温暖，沈沅被他抱住后，心也即刻安沉下来，纵是那雷声再大，只要这时的她有陆之昀陪着，就丝毫都不会再感到担忧和惧怕。
　　陆之昀缄默地吻了吻沈沅的额侧，亦用大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柔顺如绸的乌发。
　　他的动作极为小心，就像是在对待一件娇贵易碎的瓷器似的。
　　沈沅被陆之昀这样对待着，竟还从他的身上体会到了，与他本人丝毫都不沾边的，温柔二字。
　　思及此，沈沅亦缓缓地掀开了眼帘，看向了陆之昀。
　　雷声渐止，秋雨仍淅淅沥沥地落着。
　　察觉出了沈沅的注视后，陆之昀便将她轻轻地推开了些距离，两只宽厚的大手自是还按在她纤瘦的两个肩头上。
　　隔着霖霖的雨声，陆之昀低声对沈沅叮嘱道：“以后我如果比你早睡，你又害怕会下雨，就把我唤起来，不用像适才那样……”
　　沈沅迟疑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若要是在从前，她可能还会因着会打扰到陆之昀的睡眠而感到愧疚，可现在她却是个孕妇。
　　陆之昀是她肚里孩子的父亲，自然也要为它的安危来考虑，这几个月的他也应当辛苦些，同她共同担着保护孩子的责任。
　　这般想着，沈沅柔声道：“孩子没出世前，是要辛苦官人一些了。”
　　她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既表达了对陆之昀的感谢，话里话外的，还竟是对她和陆之昀孩儿的关切。
　　可令沈沅费解的是，这话说完后，陆之昀英隽的眉宇却是蹙了几分。
　　孩子……
　　原来在沈沅的眼里，他是为了孩子，才这么待她的。
　　见陆之昀这样，沈沅又不解地问了句：“官人，是妾身又惹您不高兴了吗？”
　　话音刚落，陆之昀便小心地将沈沅放倒在了拔步床上，他亦很快地躺在了她的身侧，同她面对着面，也将她再度拥进了怀里。
　　见沈沅仍探寻似地看着他的面色，陆之昀淡声回道：“没惹我不高兴。”
　　沈沅浓长的羽睫翕动了数下，在雷声复又响彻时，男人的大手扣住了她的脑袋，面庞亦凑近了她几分，做出了想要亲吻她的态势。
　　见他倏然靠近，沈沅立即便将手轻轻地覆在了小腹上，做出了一副要保护胎孩的模样。
　　——“你别怕，我有分寸，碰不到你的肚子。”
　　陆之昀说着，温热微粝的掌心已经移向了沈沅的后颈，他缓而慢地摩挲着她颈上的那寸柔腻，嗓音是成熟男子独有的低醇。
　　听着轰隆隆的雷声，沈沅这心里头儿还是没有安沉下来，陆之昀却已经稍显强势地倾身吻住了她。
　　觉出了他薄唇上的微凉触感后，沈沅也赧然无助地阖上了眼睫，他的大手擒着她的后颈，另一臂也桎梏着她的腰。
　　沈沅还怀着身子，一点都不敢轻举妄动。
　　嫁给他也有一个月的时日了，沈沅也大抵摸清了陆之昀吻她时的喜好。
　　陆之昀喜欢先咂允一番她的下唇，他会轻轻地咬，也会细密地含弄。
　　待她发出软软的唔音后，便会撬开她的牙关，席卷起她那寸软小的温甜。
　　那不时发出的，啧啧的暧昧声响，也令沈沅的面颊愈发变烫。
　　夜深人静的时当，沈沅的感官也比白日更敏锐了许多，亦被他度给她的气息弄得有些迷糊。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在未与陆之昀成婚前，沈沅每每见到他，都完全想象不到，他会以何种方式去对待自己的女人。
　　在她的眼中，陆之昀一直是那个冷峻深沉，高高在上的严肃权臣。
　　从前陆之昀一直未娶，沈沅也曾猜测过他的私生活。
　　她觉得，陆之昀是个公务缠身的人，对女人的欲望应该也会有一些，或许公府里还是有几个通房的。
　　但他在行那事时，八成也不会带着什么感情，疏解了后便会冷脸重新穿上官服，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肯定是不会懂得与女人温存小意的。
　　可成了他的妻子后，沈沅也是真的没想到，原来在私底下、在她二人共宿着的拔步床上，陆之昀竟也会如寻常的丈夫对待妻子般，会同她经常地做这种缱绻，又亲密无间的事。
　　这让沈沅觉得，陆之昀原也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存了这种念头后，沈沅的心里，也渐渐地涌起了她难以描述的异样感受。
　　“真娇气。”
　　陆之昀松开她后，嗓音已经透了些许的哑。
　　沈沅又被他指责了娇气，不甚情愿地垂了垂眼睫。
　　美人儿的肌肤是香软且温腻的，只是被他吻了吻，眼角便能溢出潋潋的泪水。
　　这副纤柔无依的模样，实在是过于娇弱怜人了。
　　陆之昀如是想，亦再度将妻子拥进了怀里。
　　看着沈沅柔弱地沉阖下双眸，他的眼底，也浮了层极浅极淡的温和笑意。
　　——
　　金风荐爽，玉露生凉。
　　时已至中秋佳节。
　　沈沅入府以来，还是第一次主持宴事，中秋宴是家宴，置办的声势并不浩大。
　　除却府里的这些陆家子孙，府外来的人也便是陆之昭的次子陆诚，和他的妻儿姨娘们，再便是隔壁伯府的陆谌和卢氏。
　　沈沅办宴的主张是，既不能铺张，还得显些新意。
　　大人们便在临水而筑的远香堂内赏月吃席，那些年岁不大的哥儿姐儿的，还有些姨娘便被安排在了离远香堂处不远的南轩。这南轩四周都带着廊房，孩子们若嬉闹起来，也完全能施展开来。
　　入秋的夜晚，天气虽然泛寒，但京师的蚊虫还在奄奄一息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故而沈沅便在远香堂内的四角放置了鎏金鸭形的熏炉，里面燃着的也竟是些驱蚊的香料，那味道只会让人觉得清爽宜人，却丝毫都不刺鼻。
　　昨日她命人采买的几篓膏蟹也已命人蒸上了，沈沅在中秋宴的前几日，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能让她的人办事，就绝对不会让旁人插手。
　　妨的就是寇氏会从中作梗，弄得这场阖家团圆的宴事不甚愉快。
　　远香堂的檐角上，悬立着数盏八角宫灯，敞亮的堂内也是一派橘黄暖芒。
　　不时有众人的谈笑声传来，一派的其乐融融。
　　寇氏则和卢氏站在廊檐下，小声地议论起沈沅来。
　　沈沅今夜穿了袭绀蓝色的马面裙，繁复的云肩上还绣着玉芙蓉和莲花云锦。
　　她穿蓝色，总是示人一种玉骨冰肌般的出尘绝色，在中秋的月色下，仿若是那嫦娥仙子莅了凡尘。
　　可沈沅的气质，却又丝毫都不失那种独属于世家正妻的古典和温娴之美。
　　卢氏将目光从沈沅的身上收回后，便语气幽幽地同寇氏道：“唉，这一般来说，能进内阁的官员，三十多岁就算年轻的了。等能熬成阁老或是首辅，那也得四五十岁了。等以往的首辅夫人能有如沈氏这般风光的时候，也都是个年过四十的妇人了。沈氏还真是有福气，公爷官途顺遂，三十三岁就成了当朝的首辅。而她的年岁也还尚轻，今年还没满双十罢？”
　　寇氏捻着手中的帕子，却只悻悻地回了卢氏一句：“她还真的挺有福气的。”
　　卢氏自然是听出了寇氏那话浸着的酸劲儿，她没再多言，暗觉如果当时寇氏能为陆之晖生下一子，那她现在的处境，也不会这般难堪。
　　有个女儿，都比现在没有任何子嗣要强，起码孩子的存在，是能给后宅妇人期冀和盼头的。
　　远香堂内。
　　陆谌身着一袭月白直缀，坐在席面的一角，他静默地看着沈沅关切地询问着陆诚的孕妻，颇有种物是人非的难言之苦。
　　前世公府置宴时，沈沅还曾坐在他的身侧，温柔地照料着他和卢氏。
　　那时的沈沅，还是他的妻子。
　　可现在……
　　——“谌哥儿，我说你那眼睛，怎么一直落在你五婶的身上？”
　　寇氏人还没到，阴阳怪气的话却先飘进了堂内。
　　陆谌被打断了思绪，沈沅也止住了与陆诚孕妻的交谈。
　　卢氏听罢她这一番话，也对着寇氏的后脑勺剜了下眼睛。
　　得亏陆谌他五叔现在还未归府，不然她的儿子可就要遭罪了。
　　但是寇氏已然将话放出去了，在场的所有陆家子孙也都知道，沈沅曾经是同陆谌有过婚约的，便都将视线落在了陆谌和沈沅两个人的身上。
　　沈沅自是注意到了陆谌那怪异的目光，她颦了颦眉目，觉寇氏一直未能寻机搅乱她置的这场宴事，便要拿她同陆谌从前的关系来做文章。
　　不过她很快又将那精致描画的含烟眉舒展开来，随后便当着众人的面，对陆谌温柔一笑。
　　她笑起来时，颊边还泛起了一个浅浅的梨靥。
　　陆谌不由得有些看怔，却听沈沅关切地问道：“谌哥儿，你是不是嫌婶母照顾不周了？”
　　这话一落，陆谌右手的五根指头便紧紧地攥在了一处。
　　婶母这个自称，也让他的眉间闪过了一丝阴郁。
　　陆谌故作镇静地回道：“…五婶…没让我感到不周。”
　　这话说的，近乎咬牙切齿。
　　堂内的其他人，也都收回了视线。
　　那二人从前即使有着婚约，也不妨碍什么，现在的沈沅，却然是陆谌的婶母。
　　寇氏见沈沅这么快就打破了僵局，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祖母，我回来了！”
　　正此时，却见头戴大帽盔，身着紫花布火钉圆领甲的陆之旸也终于归了公府。（1）
　　陆之旸的身量颀长高大，相貌英戾俊朗，惹得在场的女眷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位指挥使大人。
　　蓉姐儿在陆老太太身旁意兴阑珊地拨着膏蟹，陆老太太则叹了口气，对着一众子孙埋怨道：“陛下也有许久没见到太后娘娘了，今日既是中秋佳节，你们公爷便带着陛下去了趟皇家庵堂，到现在都没回来。刚才还派人递了消息，说让我们提前开宴，还真是……”
　　太后陆莞原也是在陆老太太身旁养大的姑娘，可自打她带发修行后，陆老太太就再难寻到机会见到自己孙女了。
　　陆老太太一说这话，蓉姐儿便在身侧软声安慰了她几句。
　　整个陆家能有今天，也全靠陆之昀在朝中的地位，他万事需以朝务为先，就连中秋佳节，都顾不上先赶回来陪长辈。
　　陆老太太也是个懂道理的，也没再过多地伤怀，便对沈沅道：“老五家的，你从苏州请的那几个伶人，现在安排上罢。”
　　沈沅恭顺地颔了颔首，即刻便让碧梧去将那两个伶人请过来，可碧梧归来时，却是满脸急色。
　　碧梧附耳同她嘀咕了几句话后，沈沅的面色也蓦地一僵。
　　随即，她便用那双泛冷的美眸淡淡地瞥了寇氏一眼。
　　寇氏的面上果然显露了几分得色，沈沅的心里也渐渐有了猜测。
　　她大意了，还是让寇氏钻了空子。
　　老太太今年中秋也没让沈沅置办戏台，只是想听些江南的评弹小曲，沈沅这才在十日前就去苏州专门请了伶人。
　　伶人既是不能如约而至，难免会扫了陆老太太的兴。
　　陆老太太见沈沅面色微变，便问道：“怎么了？”
　　沈沅赧然地将实情同陆老太太说出后，却见老人家的面上，果真显露了几分失落。
　　寇氏借此时机，自是要故意奚落沈沅一番：“弟妹，你怎么能这么不谨慎，老太太盼着这江南小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见沈沅面露难色，坐在老太太身旁的陆之旸边把玩着掌心里的几颗桂圆，边痞里痞气地扬声对沈沅道：“五嫂自幼生在扬州，吴侬软语，江淮小调…按说，五嫂也应该会唱曲啊。”
　　陆老太太睨了这个顽劣的孙子一眼，斥道：“不得在你五嫂的面前无礼。”
　　陆之旸噤住了声，面上的笑意却是未褪。
　　寇氏见状，也帮起了腔。
　　可她帮腔，自然不是想要看热闹，而是想去寻沈沅的麻烦：“是啊弟妹，你今日办事马虎，扰了老太太的兴致，甭管会唱不会唱，都别扫了大家的兴致，将功补过给大家唱一曲罢。”
　　蓉姐儿这时也起了兴致，小脸儿突地抬了起来，也对着沈沅央求道：“五嫂，您就唱一曲罢～”
　　陆之旸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勾了勾唇角，又添了句：“是啊五嫂，唱一曲罢，也让咱们的老太太高兴高兴。”
　　话音刚落，陆之旸却见沈沅身后的绿衣丫鬟竟是瞪了他一眼。
　　他眸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待淡淡地瞥了眼那丫鬟后，便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沈沅的面色虽然微赧，但语气还算镇静，她同陆老太太解释道：“祖母，孙媳还算拿的出手的那首小曲，有些不太应中秋节的景……”
　　陆老太太被几个小辈这么一起哄，也起了兴致，便温声回道：“无妨，这几个小的这么殷切，你就随意地唱一曲罢。”
　　沈沅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蓉姐儿以前是习过琵琶的，却因着贪玩没有坚持下来，在沈沅同意了唱曲后，便即刻命了丫鬟将她那琵琶给沈沅抱了过来。
　　夜色渐浓，皓月高悬。
　　在沈沅拨弄着琵琶的旋轴，给它定音时，陆之旸走到了碧梧的身后，趁着她专注地盯着自己主子时，冷声问道：“你这小丫鬟，适才瞪爷做甚？”
　　碧梧虽然背对着陆之旸，却也通过他的嗓音辨出了他的身份，她是个不畏强权的，再说她每日都能见到陆之昀，也就没再觉得性情暴戾的陆之旸有多么可怕，便回道：“七爷，您适才这么说，不是难为我们主子吗？”
　　陆之旸没想到这小丫鬟非但不怕他，还埋怨了他一通。
　　他的眼眸微微阔起，却没在沈沅的面前犯浑，反是噙着笑意，又坐回了自己的席面处。
　　沈沅调完了音，也抱着琵琶坐定后，便对着陆老太太柔声道：“为了能让祖母高兴，我今夜就献丑了。”
　　陆谌原本还意兴阑珊，待沈沅奏起琵琶，那泠泠的清音也响彻后，他便将视线落在了沈沅的身上。
　　他对沈沅的了解还是甚少。
　　同她做了一世的夫妻，竟然都不知道，她会弹琵琶。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美人儿唱的曲目是李清照的那首《声声慢》，音腔固然绵柔甜软，却也不算特别的婉转动听，偶尔神态间也会显露几分赧然，但却能让人看出来，她在很尽力地为陆老太太表演，以搏她老人家一笑。
　　这样看来，陆家的五夫人在月色下唱曲，还真比伶人唱要有趣多了。
　　“好！”
　　一曲终必，陆之旸立即便大剌剌地拊掌数下，为沈沅叫起好来。
　　陆老太太的面上也显露了几分笑意，倒不是沈沅唱得有多好听，而是这个外表看着柔弱的美人，竟然不会怯场，说让她唱曲，也不忸怩，很是大方得体。
　　寇氏的面色却愈发地阴沉下来。
　　这个沈氏连曲子都会唱，眼波流转间也竟是些瘦马的做派，既是生在扬州，该不会是真的同瘦马交好过吧？
　　——
　　等众人复又吃起席面后，沈沅和碧梧单独择了个无人的地界，躲在了假山后。
　　沈沅捂住了心口，芙蓉面上显露了几分痛苦，亦颦着眉目呕了几下。
　　她一直有在吃陈院使为她特意开的药，这药能使她在白日时不会有害喜的症状，但是每每入夜后，白日那些强自被抑住的症状就会再度找上来。
　　而入夜后那些害喜的症状，也会比寻常孕妇会有的反应要严重许多。
　　碧梧为她拍着纤瘦的背部时，沈沅还在想，等陆之昀今夜归府后，她一定要同他说，她真的要瞒不住了。
　　陆谌见沈沅离了席，便也悄悄地跟在了主仆二人的身后，见沈沅的身体似是不舒服的样子，他不禁关切地问道：“沅…五…你没事罢？”
　　听到了熟悉的清润嗓音，沈沅立即便警觉了起来，她站起了身后，纵是见四下并无他人，却还是刻意地同陆谌保持着距离，淡声问道：“谌哥儿，你怎么过来了？”
　　陆谌没回复沈沅，只眸色微郁地复又问道：“你的身子很不舒服吗？”
　　沈沅只觉得今夜的陆谌格外的怪异，她刚要携着碧梧离开这处，不想再同陆谌有过多的纠缠，却见陆谌的面色竟是微微一变。
　　随即便觉，自己的腰肢也被一个结实修长的臂膀蓦地环住了。
　　绯色官服宽大的袖摆，拂过了她的手背，使上面的肌肤泛着痒意。
　　男人身上熟悉又冷冽的气息也倾洒而至。
　　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席卷而至时，沈沅纵是不用看清他的长相，都知道来人到底是谁了。
　　陆之昀小心地圈护着沈沅，看向陆谌的那双深邃凤目却稍显冷厉，他见陆谌面色微僵，嗓音虽然平静，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陆谌，你五婶身子不舒服，是因为她有身子了。”


第32章 初次交心
　　霎时一阵料峭的秋风陡然拂过，伴着陆之昀冷沉的声音，衣着单薄的陆谌不禁打了个寒颤。
　　上次在前门街，陆谌便当着沈沅的面，在陆之昀的面前露了怯，还让她看了笑话。
　　这一次陆谌自是不愿重蹈覆辙，也不想在沈沅的面前再丢了面子。
　　他这心里头虽然仍是顶惧怕他这五叔陆之昀的，面上却还算镇静。
　　眼前的这对夫妻，一个高大峻挺，气场强势迫人。
　　另一个则纤瘦娇弱，似是都不堪一阵秋风的摧折。
　　看着陆之昀与沈沅并肩站在一处，陆谌顿时觉得很是刺目，他到现在还是难以接受，陆之昀他娶了沈沅为妻的事实。
　　等等。
　　五叔刚才好像同他说了句……
　　陆谌终于回过了神来，脑海中也充斥着“她有身子了”这五个大字。
　　沈沅她有身子了？
　　她和五叔…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陆谌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陆之昀时，却见他身侧的沈沅也赧然地垂下了眸子，却仍温驯乖顺地任由陆之昀锢着她纤细的腰，仍同身为丈夫的他呈着那副极为亲密的姿态。
　　陆之昀眼神淡漠地瞥了陆谌一眼，又道：“前几日你五婶就有害喜的症状了，只是胎未坐稳，不宜声张。等中秋过了后，明日我们也会在云蔚轩同老太太说出这件喜事。”
　　我们、喜事……
　　待陆之昀讲罢，陆谌又纠着这些于他而言很是锐利的字眼，在心中又将它们重复了一遍。
　　陆之昀的声音很平静，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如把刀子般，直往陆谌心口那处狠狠地戳刺。
　　见陆谌只愣怔在地，却不言语，陆之昀凌厉的凤目微微觑起，复又冷声问道；“怎么？你五婶有身子了，你不高兴？”
　　陆谌蹙了蹙眉，未敢再耽搁，只语气艰涩地回道：“侄儿不敢…恭喜五叔…五婶，喜得贵子……”
　　沈沅嫁给陆之昀后，也有两个多月了。
　　陆谌看沈沅的孕相也不明显，他估摸着沈沅的月份应该是一个多月，可许是因为身子柔弱，她害喜的症状也比寻常的妇人要严重许多。
　　假如前世沈渝没有从中作梗，他也便能同沈沅细水长流地相处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沅会不会也能怀上他的孩子？
　　思及此，陆谌的头脑忽地又泛起剧痛来。
　　连陆之昀说让他回去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几分。
　　陆之昀已小心地搀着沈沅离开了假山这处，徒留陆谌稍显痛苦地站在了原地。
　　他微颤着右手，并用它扶住了额侧。
　　自数月前，他被街边的牌坊砸到了脑袋后，陆谌便发现，自己在昏睡的过程中，虽然能够回忆起前世的部分经历，但是他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却是断裂的。
　　他只能记起沈渝被处死之前的事情。
　　陆谌并不知道，前世的自己宿命到底几何，到底死于何日，又是怎么死的。
　　在沈渝死后，他的记忆是一大片空白。
　　且陆谌越想努力地去回忆，脑袋就会越痛。
　　而这次生病后，他也躺在床上昏迷了近一月的时日。
　　那些前世的记忆也呈现着断裂的状态，只是这次的记忆，却险些只停驻在了沈沅和他成婚不久后的秋日。
　　按照同一时空来推算，前世的秋日，便也是这一世的秋日。
　　而他在这场大病中，又险些丧失了沈沅死前这几个月的回忆。
　　这让陆谌感到很是费解。
　　头痛渐渐好转后，陆谌望着陆之昀和沈沅远去的背影，再结合着陆之昀前世手段残忍凌厉地将沈渝处死的回忆，心中也突地涌起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
　　存了这种念头后，陆谌的眉间也登时弥上了几分阴鸷。
　　陆之昀，他很有可能一早便看上沈沅了。
　　更甚的是，前世的陆之昀，明明知道沈沅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子。
　　可前世的他亦如今世一样，早便对他侄子的妻子，蓄谋已久。
　　——
　　散宴后，月色愈发清朗生辉。
　　陆蓉刚从漪蝶厅出来，却在同丫鬟回去的路上，撞见了自己性情冷肃的五兄陆之昀。
　　陆蓉平素很难会有同陆之昀单独说话的机会，她亦不想同这位性格深沉强势的五兄单独相处。
　　反正公府里的所有人都觉得，同陆之昀多待一刻，就会折个几个月的寿。
　　陆蓉也不知道沈沅到底是怎样忍受这样一位丈夫的，在被陆之昀和随侍拦住了前路后，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声音极小地唤道：“五兄……”
　　陆之昀垂首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道；“刚从你五嫂的院子里出来？”
　　陆蓉的杏眸里泛着惊惧，只乖乖地点了几下小脑袋。
　　“手里拿着什么？”
　　陆之昀再度问罢，陆蓉顺势垂眸看去，随后便又抬起了脑袋，如实地同他解释道；“是…是五嫂为我画的针法图鉴…还有几个…几个秋令时花的纹样……”
　　小姑娘的话音甫落，陆之昀英隽的眉宇便蹙了几分。
　　亦突地想起了这段时日，沈沅总会躲在书房里忙着些什么，入睡前，那眼眶也会因着疲惫，泛着淡淡的红，瞧着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兔子似的。
　　原来她是在帮陆蓉绘花样。
　　思及此，陆之昀同陆蓉讲话的声音也沉了几分：“以后不许再寻你五嫂给你绘图，如果想要花样，就在京中寻别的画师。”
　　陆蓉心中虽不甚情愿，亦觉得陆之昀也有点太霸占着她的五嫂了，可迫于男人强势凌厉的气场，她只得又老老实实地颔首回道：“妹妹知道了。”
　　陆蓉本以为陆之昀问了她几句话后，便能放她一马。
　　却没成想，他这五兄在这中秋夜里，想要问她的话也是格外的多。
　　只听陆之昀又问：“宴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你五嫂可有被你三嫂刁难？”
　　陆蓉年岁尚小，自是不懂大人之间的那些龃龉斗争，只面容单纯地如实回道：“五嫂从苏州请的那些伶人在路上出了状况，所以三嫂就在老太太的面前指责了她几句。后来七兄说不如就让五嫂唱首曲子，也让祖母开心开心……”
　　话还未说完，陆蓉肉眼可见，她五兄的面色明显沉了几分。
　　陆之昀掀眸看了陆蓉一眼，又问：“那你五嫂唱了没有？”
　　陆蓉赧然地回道：“三嫂也说五嫂该唱只曲子，她说…她说什么不要扫祖了母的兴致，然后…然后我也想听五嫂唱曲，七兄又催促了一番，五嫂便在亭下唱了首江南小曲……”
　　小姑娘的语气越来越低，亦觉得她五嫂唱曲这事也没什么啊？
　　为什么五兄的面色会这么地阴沉骇人呢？
　　陆蓉这般想着，也不敢再去仰首看陆之昀的面庞了。
　　陆之昀却缄默地站在原地，眸色颇深地又看了陆蓉半晌。
　　陆蓉是个没心眼的。
　　陆老七也是个顽劣不驯的，这两个人起哄都只是为了看热闹，不会是想去为难沈沅。
　　寇氏的父亲虽然只是太医院的一个院判，可自小也是生活在这遍地都是勋爵世家的京城里。
　　她怎会不知道，正妻当着家族诸人的面唱曲，实际是件挺上不来台面的事。
　　寇氏这是在变着法地羞辱沈沅。
　　沈沅固然聪颖，但生在扬州唐家的她，有时还是不甚懂得京中这些世家圈子里的讲究的。
　　正此时，飒飒的秋风卷起了青石板地的一枚枯叶。
　　陆蓉盯着那打旋儿的落叶看时，陆之昀冷沉的声音亦再度从她耳侧划过：“回你院子里去罢。”
　　见陆之昀终于放了话，陆蓉便同逃命似的离开了沈沅的院子。
　　——
　　陆之昀甫一进室，便听见了沈沅痛苦的呕吐声。
　　原本沈沅的嗓音是极为绵柔细软的，可现下她这动静听上去，还掺了些许的沙哑。
　　陆之昀深邃的凤目蓦地便变了色，他走到拔步床边，将大手放在了沈沅纤瘦单薄的背脊，想要为孕中的妻子拍拍背，让她的痛苦纾解纾解。
　　沈沅觉出陆之昀归室，身体却陡然僵了几分，她慌忙地用帕子掩住了柔唇，亦动作虚弱地用纤手将男人推开了数寸，赧然道：“官人…官人您快躲开些…这痰盂里的秽物脏眼，您快躲开……”
　　陆之昀自是没依着沈沅的言语，修长的大手继续为她顺着背，低醇的嗓音也透了些无奈：“你都难受成这样了，还想着要将我推开？”
　　沈沅又被一阵突涌的呕意弄得心口一酸，复又捂着那处，无助地呕了出来。
　　在屋内伺候的碧梧和惠竹瞧见沈沅这样，面色都显露了几分担忧。
　　原本沈沅的身量就偏瘦弱，怀了身子后也不见长肉，再吐下去，这人都要没了。
　　等沈沅的孕吐稍有好转，也漱完了口后，便被陆之昀勒令躺在了床上。
　　男人并未褪下那身庄重的官服，他坐在床侧，亦用宽厚的大手握住了沈沅露在衾被外的那只纤白的玉手，似是在无声地予着妻子安慰。
　　沈沅水盈盈的眼眸看着身侧的男人，眸底蕴着的情愫也比寻常更添了几分柔弱。
　　陆之昀用指腹摩挲着美人掌背上的柔腻肌肤，低声问道：“适才在宴上，唱曲了？”
　　沈沅赧然地点了点头，没准备瞒着陆之昀，也将宴上她被小辈起哄，还被寇氏帮腔的经过都同陆之昀说了出来。
　　她唱完那曲《声声慢》后，心中便后悔极了。
　　可苏州的伶人未到，虽是寇氏从中作祟，但却也是她失了职。
　　几种因素加在一处，也使她不得不唱。
　　沈沅本以为陆之昀在听罢她的言语后，会冷着声音批评她一通，却没成想，男人的语气竟是很显温沉，又问道：“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因着适才就吐了一遭，所以沈沅的眼眶仍泛着红，瞧着就像刚刚哭过似的。
　　沈沅几要开口讲话时，也觉出了陆之昀冷峻的眉宇间，明显是动了几分恻隐。
　　今夜她的官人很温柔。
　　他对她做的每个举动，都像是在怜爱她一样。
　　沈沅亦觉得自己的心海，也仿若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耐着心中难以描述的微悸，话音柔柔地回道：“是官人的妻子，是国公夫人，是公府的主母……”
　　说到主母这话时，沈沅的心里也越来越没有底气。
　　因为自她进府后，这府里的下人就从来没唤过她主母，反是只称她为五夫人。
　　沈沅当然知道京中的勋爵世家讲究甚多，从前在扬州唐府时，外祖父还在世上，唐禹霖也会抱着三弦琴，和沈沅一起为唐老太爷唱几首曲子。
　　可在京中，这便是上不来台面。
　　且她在公府的辈分虽然很大，但年纪却是不大的，人也生得柔怯，再加上平素同人讲话时，还带着吴语方言，有时真的压不住大场面。
　　这些难以言说的委屈，沈沅也一直悄悄地放在心里。
　　陆之昀扶着沈沅坐了起来后，见她眼神微有闪躲，便淡声命道：“沈沅，你看着我。”
　　沈沅依着男人的言语，同他乌纱帽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对视后，便听陆之昀低声道：“从前在战场上，我三兄为了救我，险些丧过命。你入府后，我忍着寇氏，也是看在我已故兄长的面子上。让着祖母，也是因为她年迈，且她曾经也为了帮扶陆家散尽过家财，而不是因为我怕她。但是这也不代表，我会同别的家主一样，总是存着那么多摇摆不定，左右权衡的心思。沈沅，我知道自己最该护着的人到底是谁。”
　　“你同寇氏斗来斗去，都不如求我一句话要来得直接，这个道理你懂吗？”
　　陆之昀峻挺的身影完完整整地罩住了沈沅，她的心中亦因着男人这番颇为真诚的话而感到了震慑。
　　沈沅不是不懂陆之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她自小父母便不在身旁，唐家的儿女很多很多，但是她们都有亲生父母陪在身边。
　　便如唐文彬在她婚前所讲，纵是他有心想要对她多多地照拂，但是实践起来，却是极难的。
　　沈沅与寻常的小姑娘是不同的，她自小无论是想要什么东西，还是想做什么事，换取的方式都不会是同大人提要求。
　　一是因为，她没有可去索取宠爱和疼惜的对象。
　　二是因为，纵是她要了，也央求了，也没有人会立即予她回应。
　　渐渐地，她处事的方法便成了，无论想要什么，或是想做什么，都要自己去努力争取，要用尽心机才能换得。
　　可别人家的孩子，只要求一求父母，就能轻易地获得她想要的东西。
　　而今夜，陆之昀的这番话是在同她交心。
　　他在说，如果以后她想要什么，是可以同身为丈夫的他索要的。
　　沈沅的鼻间，蓦地有些发酸。
　　陆之昀见她没吭声，便曲指敲了下她的眉心，又问了遍：“嗯？你懂没懂？”
　　待他的手离开了美人儿的白皙螓首后，却见沈沅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登时便溢满了泪水。
　　这副泪染轻匀的柔弱模样，自是让陆之昀的眸色一变，他无奈地又将语气放得很低，轮廓冷锐的凤目也逐着她微侧的眼眸，又问：“我力气又使重了？”
　　沈沅摇了摇首，觉得陆之昀这样深沉性情的人都难能同她交了次心，便把自己的顾虑也同男人如实地讲了出来：“妾身这么做，也是一直想帮官人分担些事情的…官人公务繁冗，妾身不想再让官人还被家中的琐事缠扰。”
　　听罢她这番柔柔的话，陆之昀也浅淡地笑了一下。
　　“这几日你害喜严重，就先待在院子里休息，症状未稳定下来之前，哪儿都不要去了。”
　　沈沅刚觉得男人的眼角难能浸了些温和，可转瞬的时当，陆之昀就又同她说了这么强势的话。
　　她自是不太想依着陆之昀的言语，就这么待在这个院子里。
　　沈沅刚要开口再同陆之昀争取一番，却觉自己的后颈竟是被他掌心微粝的大手蓦地给捏住了。
　　她会出了陆之昀这是想要将她抱在身上，赶忙便想躲进拔步床的里面。
　　这拔步床的内设和雕花都是女儿家会喜欢的那种，沈沅住进来后，便觉得，这应该是陆之昀特意命人给她打的。
　　沈沅刚看见这拔步床时，还很疑惑，因为她觉得，像陆之昀这样的人，是不会去睡这种女里女气的床的。
　　可纵是他给她造了个她很喜欢的拔步床，但沈沅在这一小隅的地界里，还是被男人牢牢地掌控着。
　　陆之昀及时地攥住了沈沅的脚腕，亦趁她柔呼出声时，将她抱在了身上，低声命道：“不许再乱动。”
　　沈沅也怕会伤到孩子，只得任由男人锢着她的腰，就像在抱小孩子一样地抱着她。
　　陆之昀的右手仍捏着沈沅的后颈，亦在她无助地阖眸时，将薄唇覆在了她白皙的颈侧。
　　沈沅正不明所以时，便觉那处竟是泛起了淡淡的痛痒。
　　她即刻会出了陆之昀这是要对她做什么。
　　他在这时，也一贯是个狡猾的。
　　待陆之昀松开了一脸赧然的沈沅后，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听话。”
　　沈沅无奈地伸指抚了抚颈部的那处，虽然她现在看不见陆之昀在那儿留的痕迹，但也清楚，就凭他刚才的力道，没个三日的功夫是消不下去的。
　　就算过了三日，上面也得敷层粉，才能完全将这些痕迹遮掩。
　　沈沅无奈地被他放倒在床后，觉得自己这几日是真得被困在这个院子里了。
　　陆之昀只是同她使了这么一出小伎俩，她便得认栽了。
　　眼见着陆之昀即将离开床处，要去褪下官服换身衾衣，沈沅却蓦地想起了陆蓉今日同她说的一番话。
　　陆蓉说，她院子里的书房，是观赏韶园的最佳之地，透过那扇拱月悬窗，便颇有入胜之感。
　　陆蓉还说，她院子里这漪蝶厅不是一早便有的，而是三月前，陆之昀自己取的。
　　就连上面的字，都是陆之昀亲自提写的。
　　蝶？
　　沈沅突地意识到，陆之昀命人给她备的许多绸缎和发钗，也有许多都是蝴蝶纹样的。
　　思及此，沈沅望着陆之昀已经站起来的高大背影，探寻似的问道：“官人，您很喜欢蝴蝶嘛？”
　　她见陆之昀往前走的步子微顿。
　　待缄默片刻后，他嗓音低醇地回道：“嗯，还算…喜欢。”
　　沈沅的柔唇微启了一下，却听男人似是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喜欢。”
　　——
　　三日后。
　　沈沅颈脖上被陆之昀弄的那些痕迹终于褪去，而陆之昀这日也恰好休沐，她现下的月份也可对外声称是刚满一月。
　　故而二人便准备趁着今日这时当，去趟云蔚轩，将沈沅怀孕的消息告诉给陆老太太和寇氏。
　　沈沅同陆之昀并肩行着，二人刚要迈过云蔚轩的门槛，里面却突然出来了个莽撞的丫鬟，险些冲撞到了沈沅的肚子。
　　幸而陆之昀及时护住了她，待那丫鬟瞧清了来人竟是陆之昀和沈沅时，眸色不禁骤变。
　　她忙跪在了原地，嗓音微颤地认错道：“公爷…五夫人…是奴婢不长眼，还请公爷饶了奴婢这次……”
　　陆之昀的凤目威冷凌厉，在看向那地上跪着的丫鬟时，眸中也带了几分审视。
　　丫鬟正觉得自己难逃一劫时，却听陆之昀冷声问道：“你唤她什么？”
　　陆之昀没责问她冲撞了沈沅，而是在纠着她的称谓。
　　丫鬟自是有些不明所以，复又不解地看向了沈沅，又重复了一遍：“五…五夫人。”
　　她再唤了一遍后，亦能明显觉出，陆之昀周身散着的气场也比适才更冷厉了。
　　——“我再问你一遍，到底该唤她什么。如果这次再唤不对，就是不懂府中的规矩。既是连规矩都不懂，那你也没必要再在府中做事了。”
　　陆之昀的话音甫落，那丫鬟的脑袋也立即便灵通了过来，连忙改口唤道：“主…主母…是奴婢冒犯了。”


第33章 晋·江正版
　　那莽撞的丫鬟仍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适才还陪着陆老太太的寇氏听见了云蔚轩外的嘈杂动静，便循着声音走了过来。
　　瞧见了陆之昀和沈沅，还有那丫鬟的神情后，寇氏对适才发生的事也猜出了个大概。
　　寇氏假意关切问道：“五弟，这是怎么了？”
　　陆之昀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回复她的问话。
　　寇氏面色一僵，亦不禁在心中暗忖着。
　　这爷们儿一在家，沈氏就有人撑腰了，她的相貌本就生得柔弱怜人，还经常会使些个心机手段，在陆之昀的面前装娇弱和无辜。
　　这陆老五也是个不能免俗的，他同这世间所有的男人一样，就喜欢沈氏对着他使些柔媚小意的伎俩。
　　寇氏这般想着，也敛去了眸底的淡淡不屑。
　　陆老太太这时扬声询问了句：“这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既然都来了，就进来说罢，别都在那门处站着。”
　　老太太发了话后，几人便依次进了室。
　　陆之昀和沈沅自是走在前面，寇氏紧随其后，丫鬟也一脸惊惧地站起了身，进了轩内后便换了处地界继续跪着。
　　待众人坐定后，云蔚轩的丫鬟也为各位主子呈上了茶水。
　　云蔚轩内溢满了清冽的茶香后，陆老太太见地上跪着的，是她院子里的人，便开口问道：“说罢，你这丫鬟到底犯了什么错，惹得公爷这么生气？”
　　那丫鬟回话时，仍呈着跪伏的姿态，额头也紧紧地贴在了地面上，颤着声音回道：“是奴婢…奴婢适才莽撞，险些冲撞到了主母。”
　　主母这两个字从这丫鬟口里说了出来后，陆老太太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寇氏的眸色却明显一变。
　　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既是敢改口唤沈沅主母，那必然是陆之昀属意了的。
　　寇氏掩饰着心中的涩意，敷着厚粉的面容上，还在佯装着笑意吟吟的模样。
　　她那语气上是在打趣沈沅，实际却在微讽，道：“弟妹，你也太娇气了些，你又不是件瓷器，哪儿能一碰就碎呢？”
　　寇氏说完这话后，却觉，一道深沉且凌厉的目光蓦地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陆之昀今日休沐，穿了身宜辩等威的深青燕服，气度沉稳淡漠地坐在圈椅处时，眉眼极其的深邃矜冷。
　　寇氏觉出了这道令人胆寒的目光是来自陆之昀的，亦故作镇定地，也将视线落在了对面这夫妻俩的身上。
　　其实在她嫁给陆之晖后，便发现这公府里生得最英俊的公子其实是陆家的老五，陆之昀。
　　只是他的威严冷肃气质，很容易会让人忽视他的长相。
　　就譬如现在，陆之昀在看向她时，眼神就浸着冷锐和厌恶。
　　寇氏亦发现，大抵在陆之昀成婚前的两个月，他的拇指上就多了个墨玉扳指。
　　指骨分明的大手随意地搭在圈椅的扶手上，便给人一种位高权重的上位者气质。
　　陆之昀从前未入内阁时，在朝中是从言官御史做起来的，那时他的官阶没有多高，权势也远不及现在大。
　　但他那刚正不阿的凛然气场，也让当时的许多高品官员都会无端地对他生出畏惧之心来。
　　寇氏被他审视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时，陆之昀终于收回了视线，亦对陆老太太平静道：“祖母，沈氏有身子了，医师说月份刚满两个月，胎相还有些不稳。”
　　这沉金冷玉的声音掷地后，陆老太太苍老的面容上，登时便浮出了几分喜色。
　　坐在她身侧的陆蓉，杏眼也蓦地亮了起来，也同陆老太太一样，将视线都落在了沈沅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好、好、好，有身子了甚好，我们公府也许久都没有新生儿出世了。老五你可得照顾好你这新妇，她身子弱，不比寻常的妇人，怀着孩子总要更辛苦些。”
　　陆老太太细心地叮嘱着陆之昀时，因着震惊，寇氏手中持的茶盏却险些摔在了地上。
　　寇氏的双手微颤着，神情也即刻变得颇为复杂，再难掩饰住心中的那些嫉妒和酸涩。
　　沈氏竟然有身孕了？
　　她才进府几个月，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凭什么？
　　寇氏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可陆之晖却是个无法生育的男人，还那么早地就离开了人世。
　　陆之昀承袭了爵位后，虽然一直未娶，可她在这公府里所处的位置也是极为尴尬。
　　后来陆之昀娶了沈氏这个贱人，上来就要让她把中馈之权让出来，那沈氏还这么快就有了孩子……
　　凭什么？凭什么这天爷就对她这么不公平？
　　凭什么这所有的好处、福气，都要让那沈氏给占了？
　　寇氏手腕颤着，待将茶盏放回了檀木小案上后，陆老太太则不动声色地将她所有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这年岁愈大后，她也是愈来愈糊涂了。
　　昨夜公府的中秋宴上，她属实不该被小辈一起哄，就让沈沅唱曲。
　　沈沅年岁不大，性子也柔弱，让人看着就觉得好拿捏。
　　可她却是陆之昀放在心尖上的可人儿，如今又有了身子，陆之昀只会更宝贵着她。
　　陆老太太清楚，自己这个孙子的耐心是有限的，还最是个护短的。更何况沈沅没犯任何的错，反是在他公务繁忙，不得闲暇时，被妯娌给了气受。
　　思及此，陆老太太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赏赐了沈沅好些东西。
　　这一举动，并未让陆之昀冷沉的面色有任何放缓的迹象。
　　陆之昀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圈椅扶手上的横木，低沉着声音，又对老太太道：“沈氏进府也快三个月了，公府里的事宜也早便熟稔了，既如此，就该按照祖母先前所说，让三嫂将这掌管中馈的权利交还到她的手中。”
　　陆之昀用的，是交还二字。
　　他的声音尚算平静，可同陆老太太说的每一个字，都极有分量。
　　陆老太太知道这中馈之权，寇氏是拿不回去了，却还是故作担忧地说道：“嗯，但是沅姐儿才刚刚有孕，胎相也不稳……”
　　她刚要向陆之昀提出，趁着沈沅还在孕中，需要好好地养胎，不如还让寇氏先替她料理着这阖府诸务。
　　陆之昀却提前打断道：“公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还有资历深厚的婆子们，少说也要有个十几员。有他们帮扶着沈氏料理，就不劳三嫂费心了。”
　　话说到一半，陆之昀又添了一句：“等三嫂闲下来后，也去学学唱曲，等哪日公府再办宴事，也好让我们祖母开怀一下。”
　　这句不咸不淡的话讲罢，陆老太太连眨了数下的眼皮。
　　瞧瞧，这位睚眦必报的主，果然还在记恨着寇氏昨夜让沈沅唱曲的事。
　　寇氏的面色愈发难看，她瞥了眼陆老太太，却见在得知沈沅有了身子后，她对陆之昀的态度也不敌从前强硬了。
　　她的心中愈来愈不是滋味，亦悄悄地将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中。
　　自沈沅入府后，公府里就总有下人不时会议论着，说这三夫人到底后不后悔改嫁给了先国公陆之晖，而不是如今这位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
　　寇氏是唯一清楚答案的人。
　　那答案当然是，后悔极了。
　　看着陆之昀如此护着比他年岁小了一旬还要多的美貌娇妻，寇氏心中也清楚一件事。
　　如果陆之晖还活着，也逢上了同陆之昀一样的境遇，凭他那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的性情，绝对不会像陆之昀那样强势地为妻子撑腰。
　　眼见着日头愈足，时辰也将至午时，寇氏一脸悻悻地离开了云蔚轩后，陆之昀也同老太太告了别，想带着沈沅先回去休息。
　　陆老太太却同陆之昀提起，说要同沈沅单独说一会子话。
　　见陆之昀面色冷肃，陆老太太无奈道：“我这老婆子只是想同她单独说几句体己话，这么一会子的功夫，你都撒不开她。”
　　陆老太太都这么说了，沈沅也不好让陆之昀就这么拂了老太太的面子，便冲着陆之昀点了点头。
　　等陆之昀离开云蔚轩，站在院子里等沈沅时，陆老太太只在轩内留了近侍的婆子。
　　待沈沅坐在罗汉床地另一侧时，陆老太太便语重心长地对她叮嘱道：“老五家的，你三嫂的事情，你官人应该也同你讲了一些了。唉，她也是个命苦的，有时难免会想不通，若是做出针对你的事情来，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虽然现在下人也都改口唤了你主母，但为了家宅和睦，往后在你三嫂的面前，你的态度也要尽量放尊敬些。”
　　陆老太太的这番话，让沈沅突地想起了父亲沈弘量总喜对她道出的那套说辞。
　　明面上是安慰她的，实际上，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另一人的偏心。
　　沈弘量偏心沈渝，而陆老太太则在偏袒寇氏。
　　两个人说要让她忍让的那副口吻都一模一样。
　　也是，她才进府多久，仅凭这几个月的悉心讨好，也不可能让老太太忘记寇氏的好。
　　思及此，沈沅还是温顺地冲着陆老太太点了点头，嗓音温柔地回道：“嗯，孙媳都记下了。”
　　心中却想着，如果寇氏不再主动挑事，她也会在公府下人的面前，给她这个三嫂些尊敬和脸面。
　　如果寇氏还要继续惹事生非，就另说了。
　　——
　　秋意渐浓，层林尽染绯红。
　　寇氏没了中馈之权后，终日闲待在院子里，是愈来愈闹心。
　　这日在公府的花园闲逛时，寇氏正好瞧见了廖哥儿。
　　廖哥儿站在鹅卵石铺地上，正满脸开怀地同他年岁相仿的随侍踢着毽子。
　　瞧见了廖哥儿后，寇氏的唇角显露了几分笑意，心中也忽地生出了一计。
　　便同身侧的杜婆子走到了廖哥儿的眼前，廖哥儿被人蓦地打断了玩耍，心中有些不甚情愿。
　　他好不容易才将这毽子踢到了第三十三下，马上就要超过原先的记录四十下了，寇氏却让他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故而廖哥儿胖乎乎的小脸，难能显露了几分反感。
　　就算今日寇氏没有打断他踢毽子，廖哥儿也不喜欢她和杜婆子。
　　廖哥儿隐约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这杜婆子就曾骂过他贱种。
　　她以为他那时还不记事，可廖哥儿却将这句贱种一直记在了心里。
　　廖哥儿知道自己亲娘的出身不高，后来他亲爹陆之昕也离开了人世，等他五叔将他养在身边后，这府里的下人才不敢再轻待他。
　　寇氏的面上浮着虚伪的笑意，待微微俯身后，便对着奶包子似的廖哥儿问道：“廖哥儿，你知道你五婶有身子了吗？”
　　廖哥儿懵懂地点了点头。
　　寇氏站起了身后，却同杜婆子故意地叹了口气，又道：“唉，你说我们廖哥儿的命也是真苦，其实若你五叔一直不娶，他早晚是要把你过继到名下的。这日后啊，你也可能会成为这公府的世子。可你五婶有了身孕后就不同了，若你五婶生的还是个儿子，那她的儿子肯定是公府世子了。”
　　小孩子总是容易被大人的几番话给诓骗过去的，寇氏的唇角也噙着得意的笑，反正廖哥儿才五六岁，她提前给他灌输灌输沈沅的孩子，会抢了本属于他东西的思想。
　　那么廖哥儿总会对沈沅腹中的孩子产生些敌意，连带着，他也会越来越不喜欢他的五婶。
　　寇氏正这般想着，廖哥儿却蹙起了小眉毛，亦噙着小奶音凶巴巴地对寇氏道：“三婶，你莫要诓我，我知道自己是庶子，而庶子是不能做世子的。再说我五叔一直都说，如果把我过继到他的名下，那我爹爹那一脉就没人了，所以他只是将我放在身边养着，不会将我过继的。”
　　杜婆子和寇氏听到这话，面色皆是一变。
　　任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单纯懵懂的孩童，竟是能言语利索地将这么些个人情世故都说出来。
　　要不然说是贱种呢，这陆廖霁同他那死去的通房娘一样，都是个牙尖嘴利的。
　　寇氏的面色虽然悻悻，却还是觉得自己今日同廖哥儿说的这番话，会起到些作用。
　　小孩子吗，心里总会更容易结下疙瘩的。
　　——
　　沈沅今日一如寻常，为廖哥儿备下了他爱吃的那几样点心。
　　可那酥儿印、五香糕、玉灌肺和糖薄脆在八仙桌上摆满后，廖哥儿的神情却没有往日的兴奋，反是显露了几分低落。
　　沈沅见廖哥儿如此，便摸了摸男孩的小脑袋，温声问道：“廖哥儿，婶母给你在酥儿印上多洒了好些豆粉，你今日多用几块。”
　　廖哥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虽依着沈沅的言语夹了一筷子酥儿印，可他吃点心的模样，却可用味同嚼蜡来形容。
　　沈沅觉出了廖哥儿的不对劲，又问：“廖哥儿，你今日见了什么人，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些不好的话了？”
　　廖哥儿最是信任沈沅，待沈沅问罢，便噙着小奶音，将寇氏今日同他那番阴阳怪气的话对着沈沅又学了一遍。
　　沈沅听着廖哥儿的描述，柔美的眸子也愈发转寒。
　　好啊，这寇氏还真是有手段，竟然对廖哥儿这个小孩子下手。
　　这般想着，沈沅摸廖哥儿脑袋的动作也顿了顿。
　　廖哥儿还以为沈沅这是生气了，忙对她解释道：“侄儿知道三婶没安好心，五婶你别…你别多想，我永远都听你的话的，廖哥儿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廖哥儿不会觊觎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的…五婶，求求您别生气了。”
　　沈沅见男孩的话说到最后，语气都染上了些哭腔，连忙安慰他道：“五婶没有生你的气，廖哥儿做的很好，只是廖哥儿不要听你三婶的话。”
　　说到这儿，沈沅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温声道：“就算它出了世，我也会对你和他一样好的，我不会偏向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廖哥儿要相信五婶。”
　　廖哥儿噙着乌眸里的泪，重重地点了几下头，随后赧然地小声回道：“只要五婶…能将心思分在我身上一些，我就很满足了。”
　　听罢这话，沈沅的眉间微有动容，亦将廖哥儿的小身子小心地拥进了怀里，无声地给予着他安慰。
　　她其实特别能理解廖哥儿心里一直存着的不安感。
　　廖哥儿同她一样，自幼父母就不在身边，所以才会比寻常的孩子要更早地懂得察言观色，会看着大人的脸色行事。
　　沈沅越看廖哥儿，越觉得他很像小时候的她。
　　不过好在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沈沅哄着廖哥儿用下了几块甜腻的点心后，男孩的脸颊上也很快就泛起了幸福且单纯的笑意。
　　——
　　泰和大殿。
　　小皇帝正神情专注地坐在书案前，嗓音朗朗地读着陆之昀要求他背诵的书文。
　　小禄子则站在一侧，为这位少年天子磨着墨。
　　徐祥眸色不善地看着小禄子的背影。
　　他看着小禄子为皇帝磨了摊墨汁，又屏退了一侧，模样恭顺地站着。
　　自这个小禄子突地来到御前伺候后，皇帝待他的态度就不敌从前了。
　　原本小皇帝每日，都要唤上个几十遍的小祥子。
　　可如今，这几十遍的小祥子全都改成了小禄子。
　　虽然小禄子目前的品阶仍没有他高，但宫里的人一贯见风使舵，也都清楚，在万岁爷的心中，小禄子的地位正逐渐地要越过他徐祥的头上去。
　　思及此，徐祥暗暗地攥紧了拳头，心中还未落实那个阴毒的计谋，却见小禄子的身子竟是蓦地抽搐了一下。
　　徐祥眸色微变时，小皇帝自是也注意到了小禄子的异样，他撂下了手中的执笔，忙问道：“小禄子，你怎么了？”
　　小禄子没有回复皇帝的问话，嘴角却蓦地吐出了许多的白沫，随即便“咚——”地一声，倒在了泰和殿的华贵绒毯上。
　　小皇帝大惊，即刻便扬声命道：“快！快去传太医！”
　　小禄子的身体躺在地上，仍在痛苦地抽搐着。
　　可任谁都看不出，他的眸底竟是浮了层淡淡的笑意。
　　他是陆之昀手底下的人，被送到御前的目的，就是为了取代徐祥的位置。
　　陆之昀让高鹤洲将他买下时，小禄子便已经是个阉人了。
　　而阉人最好的出路，无外乎就是去做那御前的大太监。
　　虽然他一辈子都会被陆之昀控制着，但也总比做这宫里最低等的粗使太监要强上百倍。
　　小禄子渐渐失去了意识后，小皇帝便看向了一旁无措站着的徐祥。
　　他的眼眸，也渐渐弥上了一层，带着审视的怀疑。
　　——
　　是日。
　　陆之旸今日正好休沐，还特意来了趟沈沅的院子，为着那日中秋宴上，起哄让沈沅唱小曲的事郑重地道了番歉。
　　同时还央求沈沅，让她为他向陆之昀求求情。
　　陆之旸自小就是个不喜治学念书的，许是知道体罚对他并无效果，陆之昀便罚了他抄书。
　　陆之旸每日巡逻完京师禁城，回到公府后，还要拿起八百年都没碰过的纸和笔去誊抄四书五经。
　　这对他而言，绝对是极大的痛苦和折磨。
　　待陆之旸走后，沈沅便在内室午睡了小半个时辰，等她起身后，还觉得浑身乏力酸软，很是疲惫。
　　她静默地躺在拔步床上，发了会子呆。
　　陆之昀这几日，虽然都会来她这院子里看她几眼，却一直都不肯宿在她这处。
　　他这么做的缘由，沈沅也是知情的。
　　男人总归还在壮龄，难免有些气盛，许是怕会伤到她，入夜后便会独自宿在歧松馆里。
　　沈沅被碧梧小心地从床上扶起后，便起了个念头。
　　自她嫁进公府后，还从来都没去过陆之昀的私人别馆，据说歧松馆和她的院子是连着一道长廊的，只要走上个片刻功夫，便能很快到达。
　　沈沅心中落定了主意后，便让碧梧和惠竹简单地帮她梳洗打扮了一番。
　　这整饬过后的衣发瞧着虽然素简，但却处处都藏着心机。
　　譬如沈沅特意让碧梧将她那一头乌发绾得松垮了些，那袭藕荷色的褙子上，纹样很是素简，可其上的面料摸上去，却是极为柔软的。
　　去歧松馆前，沈沅没让院子里的下人提前去那儿知会一声。
　　自她嫁给陆之昀后，就一直都没打听出来，他到底在府里养没养过通房。
　　如果这次去，正好能撞见些什么人，也好让身为正妻的她提前做好筹算。
　　这般想着，沈沅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紧张。
　　毕竟主动地闯入陆之昀的私人禁地，于她而言，还是第一次。
　　沈沅携着两个丫鬟，步态小心地穿过了长长的复廊，再穿过了一个拱月门后，便到抵了歧松馆处。
　　这门窗轩豁的馆室周遭，不仅种着苍绿古拙的松柏，还矗立着繁茂的大片修竹。
　　待秋风拂过，竹叶也微蹭着，不时地发出飒飒的瑟鸣之音，颇有旷远疏朗的意境。
　　江卓一早便发现沈沅已经来了这处，便进室同陆之昀通禀了一声。
　　时近黄昏，曦光的碎影洒满了石阶。
　　眼下这光影幻变的景象，也蓦地让沈沅生出了些许的错觉。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那个梦境，亦是她的前世。
　　陆之昀娶了她的灵牌后，便将它放在了歧松馆中，男人在书案前处理政务时，只要抬一抬首，便能看见她的牌位。
　　“吱呀——”一声。
　　歧松馆的步步锦隔扇门被人推了开来。
　　沈沅仍在怔神时，陆之昀已然走到了她的眼前。
　　男人仪容峻整，英俊无俦，一如她梦里的模样。
　　沈沅的心中突地涌起了淡淡的恐慌，生怕眼下的一切，也都是她的一场幻梦。
　　更怕她与陆之昀的之间，又会形成一道无形的结界，使她只能看着他，却不能碰触到他。
　　故而沈沅微颤着纤白如瓷的手，想要抬手去触碰男人冷峻的眉眼。
　　陆之昀见她做此失常之举，眉宇不禁微蹙，随后便迅速掌握了主导权，反将她的纤手攥入了掌心之中。
　　他的气场依旧稍显冷厉，同沈沅说话时，语气却是罕见的温和，陆之昀低声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第34章 夫人来查岗
　　红日渐沉，斑驳的熹光亦残存于流云之间。
　　沈沅身姿纤弱地站在陆之昀的面前，她穿着一袭质地柔软的荷色褙子，下身则是绉纱百褶裙，那织锦繁复的领抹上绣着典雅的素白小牡丹，它们成簇地绽着，还伴着清雅的萱草做点缀。
　　美人儿的那张芙蓉面瞧上去，气色要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可谓肌腻如雪，轻轻绾起的鬓发也若一团飘渺的云雾似的，那柔美的水眸上，是两弯清淡轻盈的拂烟眉。
　　歧松馆一旁的廊檐下，除了江卓，还站着近八名身量魁梧的侍从。
　　他们为了避嫌，自是都不敢抬首去看新夫人半眼。
　　不过沈沅只消静静地站在那处，都能让人觉得，这馆室周遭的氛感一下子就变得温和柔美了不少。
　　沈沅的身型仍是很显瘦弱，但是若从陆之昀的这个角度看，便能觉出她拢起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沈沅睡醒后也没过多久，身子是有些虚乏的，被男人攥入掌心中的那只手也泛着淡淡的寒凉。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陆之昀的大手却总是温热的。
　　许是觉得她的手太过冰寒，沈沅便见，陆之昀蹙着眉头，亦垂眸看了看她的另一只手。
　　秋风渐起时，沈沅刚要回复男人的问话，却被陆之昀不发一言地牵进了歧松馆内。
　　这歧松馆占地不小，共有五间房室。
　　轩和馆其实都是厅堂的另种别称，歧松馆既是陆之昀平素的办公地点，其内自是有一间专门用做会客的宽敞明堂。
　　进了明堂后，沈沅见两把楠木交椅的中间，置着一蟠螭纹的紫檀案，上面摆着的两盏茶水还隐隐泛着余温，便猜测陆之昀在片刻功夫前，应该还见了到访公府的客人。
　　小皇帝年岁尚幼，大祈的整个朝务都由陆之昀把持着，如果首辅没在皇宫中，有些官员若遇事不决，自然不是会去选择面圣，而是会亲自来一趟国公府，请求面见陆之昀。
　　沈沅被陆之昀搀扶着，在交椅上坐定后，便悄悄地打量起歧松馆的内景来——
　　这歧松馆的西面，置着一落地花罩，上面的横木透雕着成林的松柏图，前面还被人立了扇隔断屏风。
　　沈沅便觉，西面应该是陆之昀平日在歧松馆独自宿下的暖阁，后面应当还有个湢室。
　　而东面则摆了个极宽极高的博古架，架上的格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奇石、瓷釉器皿、小型盆栽等一应摆件。
　　沈沅透过博古架的空隙望去，能隐隐瞧出，这后面便是陆之昀的书房了。
　　陆之昀没戴乌纱帽，身上还是那袭凛然肃正的官服，待他在另一侧的交椅坐定后，也自是将妻子的那些小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他淡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突然过来？”
　　男人低沉的话音甫落，沈沅亦故作镇定地将视线从那博古架上收回，柔声回道：“官人，您这几日总是不回妾身的院子里睡，妾身晚上有些害怕，不敢自己一个人睡……”
　　沈沅这番话，是在故意地同陆之昀撒了下娇。
　　可她说的也确实都是实话，京师的秋季雨日甚多，她想让陆之昀陪着她的缘由，也不是因为她真的胆小怕黑，离不开男人，而是会怕雷雨扰得她和孩子无法安睡。
　　这阵子的雨虽然下得不敌从前勤了，如果真的有降雨的迹象，陆之昀也会提前回来陪着她睡，但是沈沅的心中还是不甚踏实。
　　黄昏的余晖穿透了菱格窗，也倾泻在了陆之昀的身上，男人面庞英俊，深邃的凤目难能显露了几分温和。
　　听着沈沅柔柔的话音，陆之昀低声回道：“嗯，我知道了，你先回院子用晚食，今夜我会宿在你那处。”
　　沈沅瞧着，陆之昀还是想将她赶走，虽说他现在的态度还算有耐心，但是沈沅却怕，她如果真的还要在这儿多留一会儿，陆之昀会生气。
　　故而她掩饰着眉间的低落，边温顺地点了点头，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却仍在往这明堂的两侧不时地瞟着。
　　陆之昀见她如此，英隽的眉宇轻蹙后，又很快舒展。
　　在碧梧小心地搀起沈沅的时当，陆之昀亦哑声笑了一下。
　　随即便走到了主仆二人的身前，待从碧梧的手中夺回了沈沅后，便对碧梧命道：“你先回院子，为你家主子备好晚食，半个时辰后，我会同夫人一起回去用。”
　　碧梧应了声是。
　　沈沅听出了陆之昀这是同意了她留在歧松馆，唇角也往上翘了几分。
　　待碧梧退下后，陆之昀便引着沈沅先去看了看西侧的暖阁和湢室，又带着她穿过了博古架，去看了他的书房，和书房后身那间小小的耳室。
　　沈沅见，这耳室里只站了个正在烹茶的小厮。
　　那小厮瞧见她后，面色明显一惊，随后便立即垂下了脑袋，不敢再看她半眼。
　　沈沅心中悬着的石头子暂时落了地。
　　原来陆之昀还真没在这歧松馆里藏女人，不过她现在还有些好奇，那条通往皇宫的密道到底在哪儿，沈沅猜测这条密道应该不在馆室里，而是在歧松馆外的院落里。
　　——“你来歧松馆，是想来查我的岗？想看看里面藏没藏女人，对吗？”
　　陆之昀的话音甫落，沈沅纤柔的面容却是蓦地一僵。
　　她没想到陆之昀这么快就看穿了她藏的那些小心思，眼神也闪躲了下，刚要寻个借口同男人遮掩过去。
　　却听陆之昀又道：“这耳室里轮值的，除了几名办事得力的小厮，江氏兄弟如果得空，偶尔也会在这伺候。至于平日的衣食起居，你没嫁进来之前，我是不喜欢假手于人的。”
　　男人的嗓音低醇，很有磁性。
　　这话意同她讲的，也是不能再明白了。
　　陆之昀是个洁身自好的人，虽然她还在孕中，他却也没在自己的私人别馆里豢着通房美妾。
　　沈沅浓长的羽睫颤了几下。
　　他这番话坦坦荡荡地同她说了出来后，她适才做的这些举动，反倒是更显得尽显醋意，和不容人了。
　　可沈沅却发现，陆之昀并未因她贸然地要来查他的岗而做怒。
　　他今夜的心情，明显是很不错的。
　　大祈境内，有六十余个藩国。
　　近来燕国有流寇生乱起义，燕国的藩司往京师递了折子，来向陆之昀请求对应之策，同时也想再让朝廷调些兵员。
　　陆之昀要在写完公文后，再陪着她一起回院子里，沈沅今日突然造访他的别馆，还被男人看穿了心思，便想着找个方式弥补回来。
　　小厮来书案前要给陆之昀磨墨时，沈沅便主动接过了墨条，要为陆之昀亲自磨墨。
　　听见了沈沅和小厮低声交谈的声音，陆之昀只掀眸看了二人一眼。
　　烛火微摇。
　　沈沅在为陆之昀磨墨时，也会不时地看他几眼。
　　亦觉得无论是他握笔的姿势，还是那副冷肃的神态，都尽显着权臣的深沉和高鹜。
　　陆之昀处理公务时，很是专注，连一眼都不会看她。
　　沈沅便衬他提笔沾墨的时当，用纤手故意地将自己散在耳侧的那缕鬓发撩至了耳后。
　　只有这时，陆之昀才有可能会用余光瞥她一眼。
　　待她故作柔怯地垂下了眼睫后，见陆之昀果然曲指敲了两下书案。
　　待那沉沉的笃笃两声掷地后，陆之昀低声命道：“过来。”
　　沈沅耐着唇边渐冉的笑意，神情温顺地走到了男人的身旁。
　　蓁蓁说的果然没有错，她曾说过，像陆之昀这种外表总是一本正经的男人，最会喜欢女子无意间撩发的举动，也喜欢看女子纤长优美的颈线。
　　见孕中的小妻子温柔地站在了太师椅旁，陆之昀便伸出了指骨分明的大手，想要将她的柔荑攥入掌心把玩把玩。
　　沈沅却在陆之昀即将要碰触到她的手背时，故意地躲了一下。
　　陆之昀自是没料到会有这出，待掀开眼帘看向她时，却见沈沅竟是委屈兮兮地，将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
　　他无奈地问道：“怎么了？”
　　沈沅低垂着眼睫，软声回道；“官人最近总是不来妾身那处睡，是不是妾身让您哪处不开怀了？”
　　陆之昀凌厉的凤目微微觑起。
　　他没想到，原来沈沅也是个磨人的。
　　便淡声反问道：“那你觉得，是哪处让我不开怀了？”
　　沈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真没想到陆之昀竟然会反问回来，他也确实没寻常的男子好糊弄。
　　沈沅摇了摇首，故作赧然地回道：“妾身不知。”
　　话音刚落，陆之昀在趁沈沅垂眸不查时，长臂一揽，便将她抱在了身上。
　　他的动作看似有些粗鲁，却很有分寸，也小心地护住了沈沅的肚子，丝毫都不会伤到她。
　　等沈沅坐在了他修长的双腿上后，仍觉惊魂未定，男人的大手却已经覆在了她微拢的肚子上，待惩罚似的亲了她一下后，又低声道：“到底是哪处让我最不开怀，你难道不清楚吗？”
　　沈沅被他这句低哑的话灼得面颊一烫。
　　而陆之昀掌心微粝的大手并没有隔着褙子的那层面料，反是探进了里面。
　　待它停驻在了她的肋骨时，沈沅便有些急了，忙唤道：“官人～”
　　沈沅发现，陆之昀在同她亲近时，都会很照顾她的感受，只要她不想，男人就绝对不会由着性子肆意地深入。
　　果然，在她这声略显娇柔的话音落地后，陆之昀便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的气息显了几分粗沉，待为沈沅拢好了衣物后，便抬声对馆外命道道：“江卓，把这公文寄走。”
　　江卓即刻应了声是。
　　趁江卓还未进室的时当，沈沅被男人重新放在了地上。
　　其实沈沅能明显觉出，纵是她适才故意不让陆之昀碰她的手，他还假意地蹙了蹙眉头，但是这种欲迎还拒的手段对于陆之昀来说，是极为受用的。
　　反正蓁蓁还说过，有的男人外表很是沉闷严肃，内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沈沅也不知道陆之昀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人，便在江卓即将推门入室前，以极小的声音在陆之昀的耳侧嘀咕了一句：“官人，您是真的好坏。”
　　这话一落，陆之昀便以极快的速度再度攥住了她的手，没给沈沅往后躲的机会。
　　等江卓入室时，瞧见陆之昀和沈沅的这副模样，稀奇归稀奇，脑袋却都不敢往上抬个半下。
　　江卓走后，陆之昀才松开了沈沅的手。
　　沈沅如获大赦时，陆之昀又缄默着，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就当沈沅以为她适才的这句话，可能还是说的有些过了，陆之昀应该是不吃这一套的时，却听他淡声反问了句：“是吗？”
　　看着男人那幽沉的目光，沈沅抿了抿柔唇，心中暗感不妙。
　　她总觉得入夜后，陆之昀会因着她适才的那句话，真的对她“坏”上一次。
　　——
　　永安侯府，荷香堂。
　　沈弘量今日恰好休沐，身为帝师的陆之昀则在皇宫教小皇帝课业。
　　沈沅挺着已经拢起一些的小腹，同碧梧在荷香堂处坐了良久，才看见了沈弘量进室的身影。
　　虽然行动有些不便，沈沅还是小心地起身，在父亲沈弘量的面前也尽了应尽的礼仪。
　　沈弘量对她淡淡地颔了下首，却没向沈沅询问半句，她腹中胎儿的情况。
　　待父女二人渐次落座后，沈弘量便直入了话题，语重心长地道：“沅姐儿，你虽然嫁到了公府，可你仰仗的母族毕竟还是永安侯府。这家族啊，最是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话听到这处，沈沅的含烟眉微微地颦了几分，也大抵猜出了沈弘量今日突地将她唤回来，到底是存了什么意图。
　　“你妹妹渝姐儿，跟你本来就是亲上加亲，现在她的婚事还没有着落。那康平伯自从脑袋被牌坊砸了后，就同变了个人似的，唉，把我们渝姐儿给耽搁了。你身为长姐，还是高嫁，夫君既是陆谌的五叔，就帮着渝姐儿求求情，让你们公爷赶紧催一催陆谌，好让他同渝姐儿的婚事定下来。”
　　沈沅听完沈弘量这番话，心也霎时凉透了。
　　她是沈家的长女，家中没有比她年岁还要大的小辈了，如果她是沈弘量，得知自己即将会有一个外孙，心中自是百般的高兴。
　　沈弘量却对她的孕事问都不问一句，开口闭口的，都是渝姐儿、渝姐儿。
　　看来她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回沈家了。
　　思及此，沈沅捻了捻手中的帕子，神情也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柔声回道：“女儿记下了。”
　　话虽这么说着，沈沅心中却如明镜似的。
　　这个情，她是绝对不会为沈渝来求的，抛开她同沈渝陆谌这对男女的恩怨过往不提，这个口，也不该她来开。
　　更何况她还没那么大度，不可能为一个前世害死过她的人做嫁衣。
　　嘴上先应下沈弘量的无理要求，也是怕会与沈弘量在荷香堂里起冲突，再动了胎气。
　　等沈沅离开了永安侯府后，国公府的另一辆马车，也停在了侯府的西侧门处。
　　寇氏进了府门后，便瞧见了身为她表妹的刘氏已经在影壁处迎着她了。
　　寇氏和刘氏这对表姐妹，都嫁给了勋爵世家，在族里都算是很有体面的女眷。
　　原本这两个人幼时也经常攀比，互相嫉妒，可大了后，也都知道纵是有些龃龉，但是身为一家人却应当互相照拂。
　　待二人寒暄了几句后，刘氏便叹了口气，埋怨沈沅道：“唉，你说这沅姐儿，自己嫁了个好夫婿，却一点都不想着帮帮家里。这为渝姐儿求门婚事，不就是同首辅提一嘴的事吗，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那沅姐儿都不肯为渝姐儿做。”
　　寇氏的语气还算平静，回道：“毕竟不是在京师养大的，跟家中几个姐妹的感情，还是不算热络。不过我倒是不担心那渝姐儿，反倒是一直惦念着我们涵姐儿。她…不是一直都倾慕着镇国公吗？她长姐嫁给他后，涵姐儿的心情怎么样？”
　　其实寇氏也不喜欢沈涵和沈渝这两个侯府的小姐，先前还因着刘氏偏要让她在韶园宴上，给沈家的这个庶女加个席位的事，同杜婆子抱怨过。
　　她不喜欢沈渝这个庶女总是不懂规矩，事事都要越到嫡出子女的头上来。
　　更不喜欢沈涵眼高于顶，小小的年纪就盯上了这大祈最有权势的男人，陆之昀。
　　后来有了沈沅的这层关系，寇氏才有了想跟刘氏和沈涵更近一步相处的心思。
　　刘氏倒是没同寇氏说实话，纵是沈涵因着记恨沈沅日日吃不下饭，人都瘦了许多，她还是同寇氏回了句：“我们涵姐儿好着呢，不过这沅姐儿怎么这么快就有身孕了，就她那身子骨，可怎么生啊？”
　　得知了沈沅有孕的消息后，沈涵便在院子里哭闹了一整日。
　　好在刘氏劝了自己的闺女一番，也同她厘清了这其中的各种利弊。
　　沈沅有孕，对沈涵来说不是件坏事，反倒是件好事，甚至是机会。
　　这妇人生产，都要从鬼门关处走一遭，沈沅还是个身体弱的。
　　若她真的难产，肚里怀的还是个男孩，那国公府的人八成就会保小不保大。
　　就算陆之昀疼惜她，沈沅初为人母，估计也是个疼惜孩子的，她有极大的概率会选择牺牲自己，去换自己孩子的一条性命。
　　如果沈沅难产而亡，那国公府的世子就成了无母的可怜孩子，陆之昀如果真的疼惜儿子，也会为了小世子再娶个填房。
　　而这个填房的最佳人选，自然就是身为他亲姨母的沈涵了。
　　也只有他的亲姨母，才会掏心掏肺地对待沈沅留下的孩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涵进了国公府后，还能白得一儿子。
　　这样天大的好事，上哪儿求去？
　　寇氏和刘氏走了片刻功夫后，便到抵了刘氏院子里的玲珑轩处。
　　等姐妹二人坐定后，寇氏便将这几月在沈沅那儿受的委屈都同刘氏倾诉了一遍。
　　刘氏安慰着表姐，又叹了口气道：“这沅姐儿就是个善妒的，上次我好心给她赐了个通房，人家还不领情呢，没要。不过跟到国公府的那几个侯府丫鬟里，有个叫阿蘅的，模样还不错。只是凭我那继女的性情，应该是不会让她近侍的。表姐你回去后，也可以多关照关照这个阿蘅。沅姐儿她啊，也早晚要想明白一个道理，自己的人用起来，还是最舒心的……”
　　“……这镇国公位高权重，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呢？沅姐儿能早些想清楚，往后的日子才会好过。”
　　寇氏听着刘氏的话，边用帕子拭着眼角的泪，边颔了颔首。
　　——
　　入夜后。
　　沈沅身子虚乏地躺在拔步床上，见陆之昀也更换好了寝衣，山一样峻挺的身子也慢慢地躺了下去，还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
　　她自是没同陆之昀提起沈渝的事，也当然不会为沈渝求情，让陆之昀逼陆谌娶她。
　　上次刘氏要往她房里塞通房的事，她便没同陆之昀提过半个字。
　　沈沅母家的那些污糟事，她是真的不想让百事缠身的陆之昀知晓。
　　想起了陆谌对她越来越奇怪的态度，沈沅近来也一直在怀疑，许是因为她和沈渝的相貌有几番相近，在她重生后，又对陆谌的态度很是冰冷。
　　多种原因下，陆谌好像是将对沈渝的感情，又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这让沈沅觉得很恶心。
　　她已经不再害喜了，可一想到这件事，她都有些想要作呕。
　　陆谌是因为她和沈渝长得像，才要娶她为妻的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疙瘩。
　　见陆之昀并没有立即睡下，反是看向了正颦着眉目的她，沈沅也动作小心地凑近了他几分。
　　沈沅将下巴抵在了男人的肩处，纤手也轻轻地握住了他虬劲结实的臂膀，丝毫也未察觉出，随着与陆之昀相处的时间愈久，她会下意识地同男人做些很亲昵的举动。
　　陆之昀像抚猫般，摸了摸沈沅柔软的发顶，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沅垂了垂眸，还是将心中一直憋着的话同她觉得可靠的丈夫问了出来：“官人您说，我真的跟沈渝长得很像吗？”
　　陆之昀听到了沈渝二字，眉宇立即便蹙了几分。
　　“你说的是曾经同陆谌有过婚约的那个庶女？”
　　沈沅点了点头。
　　陆之昀立即回道：“不像。”
　　听着男人低沉的声音，沈沅的心跳漏了几拍。
　　待陆之昀将大手从沈沅柔软的发上移下后，又嗓音低低地添了一句：“她没有你生得好看。”
　　“一半都没有。”


第35章 坏叔叔（精修）
　　京师北郊，中军大营。
　　乔浦身着金漆山文甲，头戴祥云兜鍪，腰佩鹘尾笏头带，气度英武骁勇，举手投足间，尽显着武将世家出身的威严气质。
　　他正同陆之昀并肩行着，二人边巡查着营防，边聊起了近来燕国藩地的祸乱。
　　大抵是在四个月前，乔浦便发现，陆之昀就已经开始着手整肃京师这七十二卫的兵员了。
　　大祈的每卫军队有五千六百余名的兵员，所以拱卫京师的兵员人数少说也要有四十万。
　　在这几月中，陆之昀不仅重振了军风，使军中的规纪更严。
　　还从这七十二卫里选拔出了近一万名的精锐兵士，有意打造一支势比虎狼的骑兵军团，这其中还有曾归降于大祈的三千鞑鞑人。
　　而这群最悍勇，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的兵士，皆都统归于神枢营所管。
　　如今二人都已成家立业，陆之昀早年一直未婚，现在竟也是个有妻有儿的人了，乔浦感慨着光阴嬗变，也回想起了二人少时的往事。
　　陆之昀虽然是大祈的砥柱重臣，却与大祁以往的首辅并不相同，他不会只拘泥在朝堂上纵横捭阖。
　　纵是让他现在就立即换上戎装，无论是上战场也好，还是做为主帅，指挥整个大军也罢，他的能力都不会亚于大祈的任何一名出色将领。
　　乔浦想起，在陆之昀刚刚加冠时，因着年少意气，也为了同性情骄亢的高鹤洲较劲，便去参加了科考。
　　乔浦他本以为，在科考中能压上高鹤洲一头，陆之昀就能满足了。
　　哪儿成想，这条弃武从文，入朝为官的路，陆之昀却一直走到了现在。
　　乔浦依稀记得，陆之昀同母所出的弟弟陆之昕自幼便体弱多病，而陆之昀又是个性情沉闷的，他自小就不爱说话，脸上更是极少能见到笑意。
　　陆之昀的母亲乔氏不擅于处理内宅间的各种妯娌关系，那段时日经常就会带着陆之昀归宁回乔府小住个几日。
　　也便是那段时日，乔浦同陆之昀相处的时间也一下子便多了起来，虽然他比陆之昀大了五岁，但是陆之昀却一点都不像是他的表弟。
　　他的气质自小就是这么副深沉老成的模样，有时二人站在一处，抛开相貌不提，陆之昀倒像是年岁比他还要大的兄长。
　　父亲乔绍还在世时，便最喜欢让乔浦和陆之昀站在堂下，大声地诵出岳飞的那首《满江红》。
　　实际上，镇国将军乔绍大字都不识几个，却独独能将这首《满江红》倒背如流。
　　少时的那些往事仍历历在目。
　　乔浦和陆之昀那时也都对前朝的那场靖康之祸颇为不齿，亦都认为，就算兵临城下，君主也应当有气节，万不该让宫妃帝姬去抵银两，任由金人折辱官眷和贵女。
　　陆之昀自小就比常人聪颖，乔浦知道镇国公府请的先生是位鸿学大儒，却总会在外大肆称赞陆家五公子的聪明才智。
　　而乔绍一旦得空，也会亲自教他和陆之昀一些简单的拳法。
　　乔浦自诩，自己的领悟能力是比同龄人要好的，可同一点就透的陆之昀比起来，他还是显得相形见绌了。
　　乔绍只需教陆之昀一遍，他便能立即学会，真可谓是个罕见的武学奇才。
　　两个人相处至今，与其说是有着血脉连接的表亲，倒不如说是情谊深厚的友人。
　　好在陆之昀虽为文官，却是位高权重的当朝首辅，他可时常出入军营，二人在官场上也能经常有个往来。
　　乔浦的思绪渐止于此。
　　见身侧的陆之昀身量高大峻挺，也是军营中唯一没穿戎装的人，可周身散着的凌厉气场却依旧不容小觑。
　　那袭华贵威严的蟒服上，被钩织了一针又一针的绵密金线，烈日下，形态狞厉的坐蟒也在泛着熠熠的辉芒，让人不敢逼视。
　　萧瑟的秋风，将赤红的旌旗吹拂得猎猎作响。
　　乔浦这时对陆之昀道：“神枢营有个小子叫李镇，一月前刚被提拔为千户长，营中的校尉一职也是空缺已久，我看他资质还不错，一会将他唤过来，让你也看看。”
　　陆之昀却觑目看向了前面不远处的练武场，问道：“那个人，便是李镇罢？”
　　乔浦循着陆之昀的视线看去，见李镇果然在那儿，他的身形不算魁梧，却很是精壮，最擅长的便是突袭作战。
　　眼见着他在武场上撂倒了一个又一个的下属，乔浦便命身后的随侍将李镇唤到了陆之昀的眼前。
　　李镇走到乔浦和陆之昀身前后，便对着二人恭敬地行了军礼。
　　“属下见过首辅大人、乔都尉。”
　　陆之昀的身上浸着文人独有的松沉木香，身量生得倒是高大峻挺，并没有李镇印象中，那些文官腐儒常会有的清瘦。
　　李镇并不清楚当朝首辅的往事，只觉得他是个善弄权术，手段狠辣的文官，但在陆之昀的面前，他的态度还算尊敬。
　　陆之昀淡声问他：“你的搏击之术练的不错，骑射功夫怎么样？”
　　李镇仍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语气自信地回道：“属下口说无据，前面便是靶场，首辅大人可唤兵士寻些箭弩过来，也可亲眼考察考察，属下的骑射功夫到底如何。”
　　这副口吻，充斥着年轻人的气盛，和好大喜功。
　　江卓站在陆之昀的身后，知道他的主子最不喜欢的，便是这样的浮躁之人。
　　可陆之昀待李镇的态度，却并无不耐。
　　陆之昀和乔浦接受了李镇的提议后，众人便到抵了靶场处。
　　李镇接过了兵士手中的弓弩后，便对着前方的靶子连发了数弩。
　　“嗖嗖嗖——”，数声过后。
　　那一篓子的羽箭皆被李镇连弩射出，不过片刻的功夫，这些羽箭几乎都正中了靶心。
　　周遭围观的兵士不禁为李镇连连叫好。
　　乔浦观察着陆之昀的面色，却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一如平日般冷肃深沉。
　　也是，李镇的骑射功夫虽然不错，可在陆之昀的面前，便可以说是花拳绣腿了。
　　等李镇回了自己的列阵后，乔浦便问道：“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陆之昀没立即回复乔浦的问话，而是伸出了右手，宽大的绯色衣袖随之顿展。
　　江卓会出了主子的心意，即刻便让兵士将箭弩递给了陆之昀。
　　陆之昀将箭弩接过后，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正好起着控弦的作用，男人射箭时，并没有刻意地摆出严正的姿态，可浑身浸着的，依旧是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淡淡傲睨。
　　待陆之昀朝着靶心的方向随意地射出了一箭后，方才低声回道：“年岁还小，还需再历练历练。”
　　乔浦看了眼陆之昀适才所射的，那正中靶心的箭羽，随后便颔了颔首，回道：“嗯，这校尉的人选，容我再考察考察。”
　　等陆之昀和乔浦离开了靶场后，兵士便开始收拾归置起箭靶之旁散落的箭羽来。
　　其中一个兵士刚想将陆之昀适才射中的那枚箭羽从箭靶中拔出来，可纵是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却都未能成功。
　　兵士正有些不明所以，便绕到了这箭靶的身后，想要探查一二。
　　等他看清了这箭靶之后的景象时，眼眸不禁一阔。
　　首辅适才只是随意地射了下箭，看样子也就是想玩一玩而已，他明明摆出的，是那样一副不甚经心的淡漠姿态。
　　谁能想到，他这一箭，竟是将这靶心给射穿了！
　　他曾经听说过，前朝曾有个神射手，能将五件厚迭在一处的铠甲一箭射穿。
　　原本他是不信这种传闻的，可今日瞧见了这被遽然穿透的靶心后，方才觉得，前朝的那些轶闻，还真有可能是真的。
　　——
　　轮音辘辘，马车驶离了镇国公府，到抵了午门处。
　　江卓将车帷掀开后，见陆之昀沉阖着眼眸，神情亦是稍显阴鸷，若要换个人，都会觉得他定是在浅寐。
　　但江卓跟了陆之昀多年，很是清楚他平日的习惯，知他不会在马车中休憩，便恭敬地道：“大人…按您的命令，那个千户李镇，已经被悄悄处置了。”
　　军营的人只知，是神机营的火器不小心走了火，而李镇在指挥兵士搬运火器的途中，亦因此而身负重伤，还被炸断了一条腿。
　　这李镇昨日还活得好好的，但在今日就成了一具残尸，军中的一些兵士自是倍感唏嘘。
　　而实情却是，陆之昀昨日从军营归府后，便派人做了手脚，誓要除掉李镇这个风头正盛的千户长。
　　虽说这李镇的性情是有些刚愎自用，但是江卓还是猜不透，陆之昀偏要杀他这个小小武将的真实缘由。
　　陆之昀这时终于掀开了眼帘，声音微沉地对江卓命道：“人虽然死了，但也算是牺牲在了军营里，将他下葬后，再寻到他的家人，往后十年，李家的税赋都不用向朝廷交了。”
　　江卓恭敬地应了声是。
　　陆之昀下了马车后，并没有立即穿过午门，走进皇宫。
　　男人静伫在原地，却微微地仰首，看了看那被日光笼罩，森严巍峨的燕翅楼。
　　前世鞑靼犯境，乔浦率军出征，那场平乱的战役本可以打得不那么艰辛，却都毁在了李镇这个人的身上。
　　他却然是个不错的将才，在祈军到抵了鞑靼部落的边境时，李镇为了争立头功，主动向乔浦请求先率两千轻骑突袭。
　　他的这一举动，明显是想要仿效当年的霍去病，以轻骑突袭的方式来征讨逐水草而居的匈奴。
　　可李镇的武艺和才干，自是远不及骁勇善战的冠军侯霍去病，最后还落得个要让乔浦率军支援的落魄局面。
　　乔浦在那场战役中，不幸被鞑靼的大将用利刃斩断了左臂，大祈的军队亦因此军心涣散，元气大伤。
　　而朝中，除乔浦外军功赫赫的大将都在南境平叛，为稳军心，陆之昀只得亲自率军，去北境支援乔浦和李镇。
　　如果前世，他没有去北境，而是留在了京中，随时都注意着康平伯府的动向，沈沅就不会遭受沈渝的陷害。
　　也不会被卢氏肆意地欺辱到头上，在雨中罚跪了三日。
　　他只是迟回了几日。
　　只是迟回了几日，沈沅便去世了。
　　陆之昀去北境前便下定了决心，此番回京，他一定要采取一些措施，且他已经在心中筹算好了一切。
　　他会先设计让沈沅和陆谌和离，至于自己的名声，他是一点都不在意的。
　　若他真的明目张胆地做出了强占陆谌妻子的事，朝中也没有言官敢去皇帝那儿进言，无外乎便是，他在民间和京中其余世家的口中，会落得个作风不正、色令智昏的风评。
　　假如沈沅在意别人的看法，他也提前想好了解决的方法。
　　乔绍幼女去世的消息一直都没有对外传过，他让户部的官员动些手脚，便可让沈沅的户籍便成乔家女的户籍，到时她便能以他表妹身份嫁给他。
　　如果沈沅一直都无法接受他，他也可以用一生的时间去等。
　　只是陆之昀再也忍受不了沈沅还在做别人的妻子，更何况陆谌对她一点都不好，她在伯府活得也很辛苦。
　　可他还没来得及实施这计划的第一步，便在公府的下人口中，得知了沈沅的死讯。
　　都说他只手遮天，权倾朝野，所有人都把他形容的无所不能。
　　可笑的是，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没能护住。
　　午时的日光愈发打头。
　　陆之昀的面庞英俊矜然，只是他将视线从燕翅楼的牌匾上收回后，威冷的凤目却仍在微微地觑着。
　　他终于进了午门，大片黯淡的阴影亦将他笼罩。
　　陆之昀眼角眉梢浸着的冷锐，终于消弭了些许。
　　——
　　镇国公府，云蔚轩。
　　初冬将至，京师近来也不怎么下雨了，天气虽然有些寒冷，但在白日却是天朗气清，经常放晴的。
　　故而沈沅的身子也转好了许多，其实只要不下雨，她的身子就和正常人一样，没什么毛病，也是很康健的。
　　只是一旦下起电嗔雷鸣的大雨，纵是有那金刚经的镯子镇着，她的魂魄还是会在身体里胡乱地冲撞，同时还伴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心疾。
　　每次下雨，如果她没能及时地同陆之昀接触，身体都要缓个几日才能完全地恢复过来。
　　如今，沈沅胎儿的真实月份是四个月，对外宣称的却是三个月，平素她有意穿着宽大的衣服，再加上怀孕后，她也没怎么变胖，旁人纵是凑近了瞧，也看不出她的身子实际已经有四个月了。
　　这日沈沅到云蔚轩处给老太太请安，寇氏一如既往地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神情恭顺地同老太太聊叙着家常。
　　寇氏近来消停了不少，沈沅这几日在公府走动时，偶尔也能同她打个照面，纵然寇氏看她的神情明显带着愠怒，沈沅在下人的面前还是给了她尊重，会唤她一声三嫂。
　　陆老太太瞧着沈沅的体态还是过于瘦弱，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也一点都没变圆润，精巧的下巴还是一如既往的尖，偶尔露出的那截手腕，细得仿若一掐就要断。
　　陆老太太不禁关切地嘱咐道：“你这身子啊，还得再寻医师看看，如果食补还是胖不起来，那便让他再给你开几方增肥的药试一试。”
　　沈沅温顺地点了点头，回道：“嗯，多谢祖母关切，孙媳记下了。”
　　寇氏将刚剥好的松子尽数放进了瓷盘里，待将其推到了陆老太太的面前后，便开口道：“祖母，说来我父亲还在太医院任院判一职，他之前也是伺候过宫里好几位有孕的高位妃嫔的，我自小也跟父亲修习了不少的医术，最擅长诊治的，也是妇人的那些疾病。今日弟妹正好在此，不如就让我给她把把脉，先让我给她瞧瞧身子吧。”
　　这话一落，沈沅和碧梧的面色皆是微微一变。
　　陆老太太却赞许似的点了点头，寇氏近来虽日日都来这云蔚轩处伺候着，却再没像从前似的总在她的面前数落着沈沅的不是。
　　陆老太太便以为，寇氏这是终于想明白了，而她要为沈沅诊脉，也是想同这位当家主母缓和缓和关系。
　　寇氏佯装温和，询问道：“弟妹，这有些话啊，男医师通常不太方便同我们妇人来说。你也别害臊，先让我帮你看一看，也好让自己的心里提前有个数。”
　　沈沅的面上飞速地闪过一抹慌乱，复又很快地将其敛去，生怕寇氏会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来。
　　随即便对碧梧微微地横了横眼目，幸而碧梧今日还算机灵，立即便会出了主子的心思。
　　碧梧的手中恰好持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茶水，便趁笑意吟吟的寇氏即将就要走到沈沅的身前时，将那茶盏状似不小心地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
　　釉瓷茶盏应声坠地，水花亦飞溅到了沈沅的裙面和裙摆上，将那处濡湿了大片。
　　轩内的主子下人们皆是一惊，沈沅那张柔美的芙蓉面也明显是受了惊吓，她捂着隆起的小腹，亦突地从圈椅处站了起来。
　　陆老太太见碧梧竟是失手打碎了茶盏，便沉声斥道：“你这个不中用的丫鬟，你主子都有身子了，行事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碧梧立即便跪在了地上，边怦怦怦地磕着头，边向老太太连连认错。
　　寇氏的眉间登时闪过了一丝不豫，亦眸带审视地看向了沈沅。
　　沈沅却抓紧了时机，对着老太太软声致歉道：“祖母，孙媳的衣服被弄湿了，我怕再不赶紧换一身，会着凉。孙媳便先回去了，还望祖母见谅。”
　　陆老太太嗯了一声，又摆了摆手，示意着让沈沅赶紧回去换身衣服。
　　寇氏看着沈沅故作镇定的面容，心中也渐渐有了猜想。
　　这丫头一直躲着她，不让她去摸她的脉，肯定是有原因的。
　　八成她对外宣称的月份就是不对的。
　　她就说，陆之昀年过三十一直未娶，怎会突然转了性子，偏要娶一个比他小了这么多岁的沈家女？
　　那沈家女也真是有本事，为了攀高枝，竟然敢做出这种无媒苟合的丑事来。
　　她还以为陆之昀是有多喜欢她呢。
　　现在看来，他也不是因为喜欢沈沅，才想娶的她。
　　——
　　入睡前。
　　沈沅想将寇氏险些就摸到了她脉搏的这件事同陆之昀说一说，却觉男人今夜归府后，面色一直有些泛阴。
　　他的长相本就偏冷，心情再一不好，周身都散着那种生人勿进的凌厉气场。
　　这态势，惹得沈沅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沈沅犹豫了多番，还是准备择在陆之昀心情好的时候，再将寇氏的事同他提一提，自己则安分地阖上了眼眸，边尝试着入睡，边思忖着让寇氏近不了她身的法子。
　　耳畔却突地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沅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却见陆之昀从拔步床上坐了起来，他随意在自己宽阔的肩上披了件外氅，随后便趿上了鞋履，不发一言地便要离开她的闺房。
　　她前日其实就发现了，陆之昀嘴上答应着说会陪着她一起睡，可等她睡着了后，男人便会悄无声息地偷偷溜掉。
　　而今夜，陆之昀应是以为她已经睡下了，便又要瞒着她，去回歧松馆睡。
　　沈沅连眨了数下的眼皮，亦小心地用纤手撑床，坐起了身来，随后便趁着男人还没离开太远的时当，蓦地便用两只纤细的胳膊从他的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能觉出，在她将脸贴在了陆之昀的背脊后，男人峻挺的身子明显变得一僵。
　　沈沅柔声央求道：“官人，您多陪陪我好不好，今天晚上您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这种害怕一个人睡下的不安感，其实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有了，可是自她出世后，就从来都没见过她亲娘的模样，别的姑娘在很小的时候，如果怕黑都有娘亲陪着哄着，她只能一个人缩在偌大的拔步床里，盯着黑漆漆的床板，强迫自己入睡。
　　等她大了后，便觉得自己也坚强了，也不会再如小时候一样，胆小怕黑。
　　可自从嫁给了陆之昀后，有他陪着她睡下，她亦觉得床侧多了个可以保护她的人。
　　这种缺失一旦被人弥补，沈沅就再也不想失去了。
　　就算她没有逢雨日的心疾，她其实也想让陆之昀陪着她睡。
　　陆之昀一直缄默着，直到沈沅将胳膊从他的腰上移下，他才蓦地将美人抱在了身上。
　　沈沅本以为男人虽没说话，但是却同意了她的要求，谁料陆之昀竟是攥着她的右手，亦牵引着其往一处慢慢地探了过去……
　　沈沅会出了他的意图，美目也蓦地瞪大了好几分。
　　陆之昀将她的手撂在那处后，却没再做下一步的动作。
　　夜深后，男人的嗓音愈发低沉，他隐忍地问道：“如果想让我留下，那以后的每晚都要同我做这个，你同不同意？”


第36章 会教坏孩子
　　听罢陆之昀的这番话后，沈沅一时语塞，自是不知该回他什么好了。
　　陆之昀将她的手置在那处后，指骨分明的大手也没离开沈沅触感温腻的手背，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并不重，却也能将它完完全全地包覆住。
　　沈沅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他的手时，男人却不肯给她这个机会，攥她手的姿势，也暗蕴了淡淡的威慑意味。
　　两个人一直僵持着。
　　其实沈沅也是能够理解和体恤陆之昀的，有时她起身后，若陆之昀仍躺在她的身侧抱着她，她的腰后也是能感受到一些东西的。
　　半晌后，沈沅仍没回复陆之昀的问话。
　　如果她同意了，那以后他就能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了，而且听陆之昀的话意，他竟然是每日都想……
　　沈沅甚至都想提醒他一句，他已经不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了，而是个年过而立的男人了，可不能夜夜如此。
　　沈沅也只是想了想，自是没那个胆子真的同陆之昀说出这番话来。
　　可如果她拒绝了他，沈沅又怕陆之昀会离开她的院子，不再会陪着她睡下。
　　眼下沈沅陷入了两难的抉择，她那两个耳廓也在泛着轻微的烫意，最后只得无助地眨了眨眼。
　　每每在这种时候，男人看她的眼神总会比平时更深邃灼人些，沈沅有些庆幸，好在这闺房里并未点任何烛火，她和陆之昀都置身在一片黑暗之中，她亦看不清陆之昀看她的目光。
　　陆之昀禁锢她腰肢的动作很显强势，丝毫不容她挣脱，语气却还算温和地问道：“怕了？用不用把烛火给你点上？”
　　沈沅即刻摇了摇首，赧然地回道：“不要点烛了……”
　　如果点了，她只会更害怕。
　　“好。”
　　陆之昀说罢，便将沈沅打横抱式地抱回了拔步床里，因着她的肚子已经有些大了，男人在躺在她身侧后，也刻意地离了她一段距离，触感微粝温热的大手也顺势托护住了她的后颈。
　　迢迢递递的更漏之音渐起。
　　沈沅的心中很紧张，呼吸亦因此微紊，她只得害羞地沉阖下了眼眸。
　　陆之昀却在这时捏了下她肌肤细腻的后颈，嗓音透着哑地低声命道：“把眼睛睁开，看着我。”
　　因着他适才是要离开的，所以拔步床的床帏并未被放下。
　　沈沅怯怯地掀开了眼帘后，也能在幽微的月色下依稀辨出他那双凤目的冷锐轮廓。
　　她刚想再阖眼，陆之昀却又捏了捏她的后颈。
　　这不禁让沈沅想起了她小时候养的那只小花猫，她每次想要将它逮住时，就会抓起它毛绒绒的后颈，待将那猫儿提起后，它便一点都不敢再乱动了。
　　她真的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那只被主人擒住的小花猫。
　　也只得依着男人的言语，乖顺地睁着眼睛看着他。
　　陆之昀这时倾了倾身子，带着奖赏意味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之昀终于下地去了烛台处点烛火。
　　沈沅则将衾被都蒙在了头上，将整个身子都藏在了里面。
　　陆之昀为她擦完了手后，便将那帕子揉成了团，沈沅也不知道他将它扔到哪处了。
　　她那丝质亵衣上的蝴蝶扣子也被扯掉了几个，就躺在她的食指之旁。
　　闺房内，渐渐有了暖黄的光亮。
　　沈沅将脑袋从衾被里探了出来，她身上盖的衾被的被面是用木樨栀子黯花缎所制，其上是劈丝精细的顾绣。顾绣是在画上做绣，亦采取了复杂的间色和晕色之法，上面的鸳鸯蝴蝶纹样也比寻常的刺绣要栩栩如生。
　　可衾被内的面料却异常的舒适柔软，她枕的也是一个极其舒适的蚕丝软枕。
　　沈沅的心里是很喜欢拔步床内的地界的，但是这个由陆之昀为她打造的地界带给她的感觉却有些复杂。
　　它固然精美别致，亦很舒适，却也是陆之昀能够牢牢控制她，可以欺负她的地界。
　　觉出陆之昀快要回来时，沈沅又飞快地将衾被盖在了脑袋上，可她刚将自己藏了起来，男人就颇为强势地又将其掀了开来。
　　沈沅只好佯装睡下，陆之昀却在她的耳侧用单手将身子撑了起来，试探性地啄了下她的柔唇。
　　男人的体格十分强壮，臂膀也是极其的虬劲有力的，虽然存着一道极长且略显狰狞的疤痕，却也有着贲张孔武的肌肉。
　　沈沅暗觉，陆之昀做的这个单手撑身的动作，就算她没有怀孕，她也是做不出来的，她的胳膊可真使不出这么大的力气来。
　　虽然知道陆之昀是有分寸的，可他这么亲她，沈沅却还是有些担心肚子，下意识地便将纤手覆在了上面，生怕他会碰到孩子。
　　陆之昀见她如此，便知沈沅并没有睡下，而是在装睡。
　　他哑声低笑了一下，待躺回沈沅的身侧后，便将大手也置在了妻子纤软的小手上。
　　沈沅被他甫一触碰，便将手立即移走，男人的掌心亦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向她隆起的肚子传递着热度。
　　陆之昀是个永远都不会忘记重点的人，便趁此时，又问了沈沅一遍：“同不同意？同意的话，以后每晚都陪着你睡。”
　　听罢这话，沈沅终于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美目。
　　她泛着霞粉的双颊灼若芙蕖，喃声埋怨了陆之昀一句：“官人，您也太欺负人了……”
　　沈沅气鼓鼓地将陆之昀的大手从她的肚子上推开，亦觉得他适才将手放在那儿，还同她说了这种话，很容易就会教坏他们的孩子。
　　沈沅无奈地沉阖下眼眸后，便想，反正自己也只是入夜后才需要陆之昀的陪伴。
　　京师也早就过了雨季，等过了今夜，陆之昀就会去上朝忙公务，她便不会在白日再被他欺负了。
　　思及此，男人低沉的声音亦拂过了她的耳侧：“寇氏要摸你脉搏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也已派人去解决了这事，你不用害怕，我也差人同祖母说了，这几日你便待在院子里好好休息。”
　　沈沅温顺回道；“嗯，多谢官人。”
　　陆之昀的这番话，让沈沅的心中又安沉了不少。
　　她亦突地意识到，自己还是想的过于简单了，他既是身为镇国公府的主人，那这公府的任何地界，也自是都有他的眼线。
　　——
　　次日一早。
　　沈沅起身后，便发现昨夜的自己是真有些糊涂了，今日陆之昀恰好休沐，并不用进宫上朝。
　　她隐约听见了淅淅沥沥的落雨之音，可心口那处却一点都不难受，陆之昀好像也没躺在她的身侧。
　　沈沅正觉奇怪，待艰涩地掀开了眼帘后，便从放下的床帏上，看见了陆之昀身形挺拓的影子。
　　他虽坐在床帏之外，却也将大手探进了床内，正轻轻地握着她的右手。
　　沈沅还未完全缓过神来，耳畔亦听见了江卓的声音。
　　他的声音隔了闺房好远，不高不低，却恰能被她清晰的听闻——
　　“公爷，小禄子的身体已经好转了，但是陛下虽然拔擢了小禄子的品阶，却也没惩罚徐祥，只是近来没怎么传召徐祥近身地侍奉过。”
　　江卓的话音甫落，沈沅便听陆之昀淡声回道；“知道了，让御前的人关照好小禄子，徐祥没那么容易会放过他。”
　　江卓恭敬地应了声是后，便离开了沈沅的闺房外。
　　陆之昀觉出他掌心中那柔若无骨的纤手动了动，便掀开了床帏，看向了刚刚起身的妻子。
　　见沈沅的模样有种恹恹然的慵美之态，陆之昀突地便想起了这一句诗词——“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高鹤洲最喜欢白居易的这首《长恨歌》，有次在醉中，还曾当着陆之昀的面洋洋洒洒地用狼毫笔题写了此诗。
　　陆之昀一直觉得这是首靡词，也不是很喜欢这诗中描写的场景，可他却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待他扫了几眼高鹤洲题写的这首《长恨歌》后，就把这首诗给记住了。
　　思及此，陆之昀无奈地牵了下唇角，又很快地将其垂下，随即便低声问沈沅：“醒了？”
　　沈沅柔声回道：“嗯。”
　　她刚刚转醒，身上还没完全恢复过气力来，也没想到自己发出的动静竟会这般地软。
　　陆之昀今日虽穿了身略显闲适的玄端深衣，却依旧给人一种仪容峻整的感觉，男人的眉骨和鼻梁都很高挺，眼眸依旧深邃，却没了平素那些凌厉又冷锐的锋芒。
　　他端坐在床侧，那副深沉又可靠的模样，与寻常的丈夫待妻子并无任何不同。
　　听罢沈沅发出的这声软软的动静后，陆之昀冷峻的眉目间也难能沁了些许的温和。
　　他伸手将沈沅鬓边散乱的那缕发丝别至了她的耳后，低声道：“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了，我来帮你梳洗。”
　　沈沅微赧地点了点头，亦觉得她昨日想的那些事，全都被打了脸。
　　谁能想到次日就下了雨，她在白日竟也离不开陆之昀了。
　　少顷之后，丫鬟们鱼贯而入，她们端着盥洗的器具和水盆，亦用余光悄悄地瞥视着公爷耐心地照顾着夫人的模样。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公爷很宠爱夫人，但是这两个人也没必要这么黏在一起罢？
　　眼见着沈沅已经整饬好了仪容，却还被陆之昀牵着手，眼下两个人这态势，都同连体婴似的了。
　　等用早食时，公爷还让人将梨木高案抬到了两人的身侧，而不是将其放置在两人的中间。
　　他二人坐的交椅正对着，公爷的卷云乌靴也与夫人的芙蓉绣鞋抵在了一处，他亦将修长的腿伸出了几寸，挟住了她的小腿。
　　等二人以这种极其亲昵的姿势坐定后，丫鬟们却见，公爷干脆持起了粥碗，要亲自去喂夫人喝粥。
　　丫鬟们看得一愣一愣的，也都弄不明白，为何这夫妻俩无论做什么，都要有些肢体接触。
　　陆之昀将瓷勺递到了沈沅的嘴旁后，她自是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张开嘴，由着男人喂她。
　　见她如此，陆之昀的眸色略显深沉，他未发一言，只定定地看着她。
　　沈沅愈发羞赧，只期盼着这雨赶紧停下，在丫鬟们面前同陆之昀这样相处，实在是太丢人了。
　　陆之昀似是会出了什么，便淡淡地瞥了身侧的丫鬟们一眼，命道：“都出去。”
　　男人浑厚冷沉的声音掷地后，丫鬟们立即便退出了偏厅处。
　　待沈沅用完了早食后，槛窗外仍是细雨斜织之景。
　　沈沅觉得雨势既然已经小了，她也能稍稍地忍耐在小雨时的心悸，便对陆之昀柔声央求道：“官人，您可以松开我了。”
　　陆之昀却将掌心中的柔荑握紧了几分，淡淡地回道：“正好休沐，也没什么紧要的事，一直陪着你也无妨。”
　　书房内。
　　宽阔的红木书案后，放着一缠枝莲纹的长颈瓷瓶，里面还插贮着清雅的蕙兰。
　　沈沅穿着烟紫色的大袖衫，气质温柔地坐在书案后时，眉目间蕴着娴静的书卷气。
　　她尽量专注地看着公府近来的账目，左手则被陆之昀握着，男人拇指上佩着的墨玉扳指的表面本是微凉的，却被她的手心给握温了。
　　沈沅提笔沾墨时有些不方便，陆之昀便往她的手旁推了推砚台。
　　待沈沅柔声对他道谢后，陆之昀便随意地持起了书案一角的那卷《说苑》。
　　这卷《说苑》的底下还压着《大祈律》，这两卷书籍都是国子监的监生们必须修习的科目。
　　沈沅同陆之昀单独地在书房待了良久，男人一贯是个沉默寡言的，这期间也没怎么同她说话。
　　沈沅不想让气氛一直冷凝，便主动寻了个话题，开口道：“廖哥儿十三岁后便可入国子监治学了，妾身想着，大祈的律法不必急着教他，倒是这个《说苑》所讲的，都是些前朝的轶事。妾身同廖哥儿讲讲这里面的故事，也好让他提前熟稔熟稔将来要学的内容。”
　　说罢，沈沅便看向了身侧的陆之昀。
　　男人的侧颜立体精致，敛净分明。
　　陆之昀颔了下首，待翻开了手中的书籍后，便在淡黄的书页上瞧见了熟悉的字迹。
　　沈沅用的这版《说苑》，是他在十三年前修纂的，上面的批注和引子都是他亲自题写，所用的字迹亦与他现在的完全不同。
　　父亲陆鸿昂去世后，陆之昀需得在家守丧三年，不得入朝做官，刚刚才高中了状元郎的他在治丧期间也实在无事，就修纂了大量的书籍。
　　前朝的曾巩虽然也整理过《说苑》里的这些散轶，但此书传到本朝后，还是缺漏了许多的原文。
　　陆之昀倒是没料到，沈沅用的，正好是他编修的拓本。
　　沈沅话音柔柔，又道：“对了官人，编写这版《说苑》的人是藏云阁的云先生，官人您也认识他的。”
　　听罢这话，陆之昀亦想起了多年前在扬州时，沈沅第一次见到他，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他知不知道云致鹭这个人。
　　看来沈沅还挺喜欢他编修的这些书籍的。
　　陆之昀如是想，亦将那卷《说苑》再度放回了远处。
　　拱月型的悬窗外，细雨终停。
　　陆之昀透过悬窗，看向了韶园的小飞虹，却没再往深处多想沈沅提起云致鹭的这件事。
　　亦没看见，沈沅在提到云先生时，那柔美的双眸，竟是有了微微地烁动。
　　——
　　两日后。
　　沈沅对外一直宣称着身子不适，近来一直待在院子里休息。
　　寇氏在辰时一如既往地去了云蔚轩伺候陆老太太，陆老太太是礼佛之人，纵是腿脚不太方便，也于昨日去了趟法华寺，为陆家的子子孙孙虔诚地祈了福。
　　法华寺的念空法师虽然年轻，但是香客们都很尊敬他，佛寺中亦有传闻，说念空早晚会成为寺里的主持。
　　陆老太太一直惦念着沈沅的身体，和她怀的这胎曾孙，待在寮房同念空叙话时，便同他提起了对沈沅和胎孩的担忧。
　　念空却主动问起了沈沅的生辰八字，陆老太太如实告知了他后，念空又一一询问了公府里其他人的八字。
　　待陆老太太身侧的婆子将念空想知道的八字都告诉了他后，念空便眉眼温慈地立掌回道；“恕贫僧冒犯，公府主母沈氏的八字命格为伤官，而先主母寇氏的八字命格则为偏印。主母沈氏本就体弱，若同八字为偏印的同性之人寇夫人频有接触，必然会被其克之。”
　　那念空方丈说的头头是道，陆老太太回想起近来沈沅的症状，也愈发觉得，沈沅的体质不佳，还真如念空所说，应该便是同与寇氏时常相处脱不开关系。
　　故而陆老太太边回忆着同念空在昨日的对话，便将此事同寇氏说了出来，还叮嘱寇氏，一定不要去接近沈沅，尽量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如果沈沅在府里走动，陆老太太还要求寇氏，一定要主动地避开她。
　　寇氏听得云里雾里的，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待从云蔚轩处走出来后，便同杜婆子埋怨道：“这念空和尚的几句怪力乱神之语，就让老太太如此深信，我是一点都不信这些说道。你不觉得，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很是蹊跷吗？”
　　杜婆子点了点头，边附和着寇氏，边道：“夫人您别忘了，沈夫人院子里的阿蘅今日好不容易才能得空出来，我们得赶紧去留云亭后的假山处了，不然过了巳时，她便该回去了。”
　　寇氏敛去了眉间的那抹愠色，便马不停蹄地携着杜婆子到抵了那留云亭后的假山丛中。
　　却见那名唤阿蘅的丫鬟，已经在假山的间隙中站着了。
　　寇氏打量了阿蘅一番，见她肤色白皙，容貌亦可称得上一句小家碧玉，虽然同沈氏那贱人的相貌差得有些远，但也比公府里的普通丫鬟要美貌不少。
　　寇氏心中清楚，陆之昀的眼光还是很高的，纵是她心里恨死了沈沅这个小丫头，但也不得不承认，也只有这样的绝色美人儿才能入得了陆之昀的眼。
　　不过女人也不是只能用美貌才能拿住男人，更何况那沈氏现在还怀着身子，她本就有着心疾，是个体弱多病的。
　　陆之昀惦念着孩子，八成也不敢碰她半下。
　　这阿蘅的身段生的也不错，总归是能凑活着用的。
　　思及此，寇氏又淡淡地扫了几眼阿蘅的脸蛋，便听她嗓音温软地唤道：“奴婢见过三夫人。”
　　寇氏嗯了一声，道：“你清不清楚，你们沈府主母派你到公府伺候着，到底是有何用意？”
　　阿蘅回道：“奴婢清楚，主母唤奴婢过来，一是想让奴婢帮着夫人稳住公爷的宠爱，二是…二是也提前帮三小姐铺铺路，若三小姐将来能有机会进府，奴婢也能对三小姐起到帮助……”
　　阿蘅口中的夫人，自是指的沈沅。
　　而她说的三小姐，则是永安侯府的嫡次女，沈涵。
　　寇氏敛了敛眸，语气亦沉了几分：“既是都知道你们主母的安排，那为何你还是没做出任何实事？再拖下去，你们夫人都要生完孩子了，要你这个通房还有何用？”
　　寇氏的呵斥令阿蘅身子一僵，她蓦地跪在了地上，语带泣音地回道：“奴婢，奴婢也不是没想过法子，只是公爷…公爷同夫人的感情极好。前两日下雨，夫人身子不适，那日公爷正好休沐，他便亲自照顾了夫人一日，奴婢听近侍的丫鬟说，公爷甚至亲自为夫人穿衣喂饭，两个人走到哪处都手牵着手…公爷这么宠爱夫人，奴婢根本就寻不到机会接近公爷……”
　　阿蘅假装抹着眼泪，她和寇氏其实是各怀鬼胎。
　　陆之昀是什么身份的人，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且他不仅位高权重，人也生得很英俊，若不是气场太过冷峻，早就有成群的丫鬟要争抢着上位爬床了。
　　阿蘅自是对此也动过心思的，可一直没行此事的缘由，一是因为她曾经打听过，想要爬他床的那些婢女下场都很凄惨，二则是，陆之昀的气场实在是太凌厉威冷了，她有时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寇氏听罢阿蘅的这番话后，眉毛都拧做了一团。
　　前两天，她还洋洋自得，以为陆之昀娶沈沅，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这丫头使了伎俩，在婚前就怀上了他的孩子。
　　可现在，事实却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陆之昀这哪儿是在宠爱沈氏，他分明就是在溺爱沈氏！


第37章 宣誓主权
　　立冬这日，京师细雪霏霏。
　　漫长的冬季终于来临，便意味着未来的几个月内，京城都不会下雨，沈沅已经有近二十日没再受过心疾的折磨。
　　故而入冬后，她怀的这胎也逐渐坐稳，气色也是一日比一日地要好。
　　陆老太太前阵子在云蔚轩处瞧见了沈沅后，还庆幸自己听从了念空的话，果然如他所说，沈沅一旦不同寇氏接触了，她的身子便明显康健了许多，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瞧着，也比此前圆润了一些。
　　只是这种圆润对沈沅这种美人来说是刚刚好的，她的五官依旧精致，面部轮廓也很紧致，这种因为孕事带来的圆润，也只是让她更显气色，褪掉了从前的那种荏弱之态。
　　这几日下的都是晴雪，外面的枯枝上偶尔也会结些晶莹的雾凇，抛开公府不提，光沈沅院子里的景色就很别致漂亮。
　　快到年底了，廖哥儿的身量也拔高了些许，从前的衣裤都短了一截。
　　镇国公府每年入冬后，阖府诸人的衣缎采办和炭火分配都是大事，沈沅虽然初掌中馈，却也将事情处理地都很完美妥当，并未出任何的差错。
　　除却得到了陆老太太的赞赏，下人们对新主母的能力也是心服口服，也都觉得沈沅虽然年轻，但能力却丝毫都不亚于从前管事的三夫人。
　　且从前寇氏执掌中馈时，在冬季往往还会落得些下人的埋怨。
　　可今年，公府的下人们都对沈沅的安排感到满意，沈沅还省俭了不少的银钱。
　　书房内。
　　沈沅坐在书案前，正用纤手仔细地修剪着刚被撷下的腊梅。
　　她今日穿了袭樱色的潞绸对襟衫袄，浓密的鸦发也高绾成了云鬟，发上还戴了京中世家贵妻常戴的海濑皮卧兔儿，用以保暖防风。
　　碧梧进室时，恰好瞧见了沈沅插花的专注模样，却觉眼下所见的景象，就像是一副用工笔细细描绘的仕女图。
　　亦不得不感慨，富贵最是滋养美人儿，沈沅现在固然还会流露出柔弱之态，但是自嫁给了陆之昀后，从前眉间常会蕴着的戚色和哀色明显少了许多。
　　她的气质也变得娇贵了些，如今也越来越有公府女主人的模样了。
　　前阵子沈沅往扬州的唐府寄了封家书，今日唐文彬的回信也到了京城。
　　碧梧将家书递给了沈沅，沈沅用指甲剥开了封蜡，随即便细细地读起舅舅写给她的信来。
　　沈沅的眉眼很显温柔，柔美的唇畔也渐渐显露了笑意，待她将那封信看完后，便道：“表哥在今年的秋闱中了名次，明年他便可入京参加会试了，我隔着这页信纸，都能觉出舅舅有多高兴了。”
　　碧梧听罢，心里也为唐禹霖高兴，毕竟他先前考的那几次，可都落了第。
　　不过唐禹霖也只是刚刚通过了乡试的选拔，还没参加会试，故而沈沅和唐文彬还是决定，至少要等明年放榜后，再将她已经嫁人的事告诉唐禹霖。
　　碧梧最是知道唐禹霖对沈沅的那些爱意，从小到大，他便事事都以沈沅为先。
　　其实唐禹霖这么努力地参加科考，也是为了沈沅，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聪慧的表妹，便认准了考取功名，入仕为官的这条路，想要在榜上有名后，再同沈沅提起婚事。
　　唐文彬便告诉唐禹霖，沈沅被京城的康平伯退婚后，还一直待在永安侯府。
　　唐禹霖对此信以为真，乡试通过后他就又回到了扬州郊外的别庄，继续刻苦发奋地准备着来年的会试。
　　他就连扬州城内，那些巨富盐商近来发生的轶事都不知道，故而京中的首辅大人娶了沈家嫡长女为妻的这件事，他亦是毫不知情。
　　沈沅插完梅花后，便又问碧梧：“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换上新制的冬衣了吗？”
　　碧梧颔首回道：“基本都换上了，只有几个丫鬟和小厮没换上，可能也是想等过年时再穿。”
　　昨日沈沅命人给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分发了尺寸合适的冬衣，前几日还经常会让庖厨做些肉酢和蹄花汤，给大家都改善了伙食，院子里的下人们自是很感激沈沅，亦都觉得能在主母的院子里做事，是件体面又幸福的事。
　　沈沅嗯了一声。
　　见槛窗外细雪终停，便和碧梧一起出了室，想在院子里随意地走动走动，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
　　碧梧小心地搀着身子渐重的沈沅，见书房后身的小花园里，有几名丫鬟正在拿扫帚扫着青石板地上的积雪。
　　沈沅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发现这些丫鬟中，有几个是从永安侯府跟过来的。
　　她自是不会让沈府跟过来的人近身伺候她，这些丫鬟平素也都侯在漪蝶厅外，基本上是不会往沈沅的私人地界进的。
　　其中一个丫鬟的相貌，要比其余人明显出众了些。
　　沈沅因而多留意了她几眼，直到看见她的眼眸上，竟是也绘了同她一样的拂烟眉。
　　沈沅的眸色不禁微微一变，随即便问碧梧：“那个丫鬟，是叫做阿蘅吗？”
　　碧梧回道：“是叫阿蘅，主母要将她唤过来吗？”
　　沈沅颔了下首后，碧梧立即便扬声让阿蘅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待阿蘅走到沈沅身前，又对她恭敬地福了福身后，沈沅便瞧清了她穿的衣物。
　　阿蘅并没有穿她特意给院子里的下人制的夹袄，反是穿了件两袖都绣着蝴蝶纹样的素色对襟衫袄，这衫袄的款式低调，她穿也并不逾矩。
　　只是，如果拂烟眉和袖子上的蝴蝶绣样都是巧合的话，那阿蘅衣领处的蝴蝶盘扣，就绝对不可能再是巧合了。
　　思及此，沈沅柔美的双眸也沁了层寒意。
　　——
　　入夜后，镇国公府又落起了簌簌的小雪。
　　沈沅在漪蝶厅同胡管事谈完事后，并没立即回到自己的闺房内，而是仍在圈椅处坐了片刻，还饮了碗安胎药。
　　“碧梧，你去看看点心做好了没有？”
　　沈沅命罢，碧梧恭敬地回道：“奴婢去瞧瞧，应是快了。”
　　话落，沈沅便命惠竹将她扶了起来，进室前又对碧梧叮嘱道：“如果点心好了，你就把它送到歧松馆处，让公爷一定要用一些。”
　　碧梧应了声是。
　　阿蘅在漪蝶厅外，自是将主仆几个的对话都听到了耳里。
　　那日她见过寇氏后，寇氏便给她规定了时限，眼见着那个时日就要到了，她如果再不采取些行动，就要来不及了。
　　其实近来，阿蘅的心中也有了自己的盘算。
　　这段时日观察下来，阿蘅觉得沈沅的身子也没有那么的弱。
　　而今之计，就得看她在事成之后，沈沅能不能容她。
　　如果沈沅真得能容下她，阿蘅也是不想倒戈刘氏和寇氏的。
　　她心中也清楚，如果沈涵真的进府做了镇国公的填房，凭她的相貌和才智，绝对不会比沈沅受宠。
　　阿蘅自诩，她是个清醒的人，亦摆清楚了自己的出身和地位。她的眼界也没有那么高，知道自己身为永安侯府出来的婢子，往后要想过的体面，全都得仰仗着沈家的主母。
　　她最大的心愿，无外乎便是能做成陆之昀的妾室姨娘，最好还能在公府里有个自己的小院子，再有几个丫鬟小厮能伺候她，她便很满足了。
　　故而这几日，阿蘅亦悄悄地观察着沈沅穿衣打扮的细节。据说公爷一直都很喜欢主母穿蝴蝶纹样的衣物，送她的那些发钗，也竟是些蝴蝶的式样，就连衣服上的扣子，也都是蝴蝶盘扣。
　　反正照着沈沅穿衣打扮的风格学，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阿蘅如是想着，却见碧梧提着红木食盒，要向通往歧松馆的长廊走去。
　　碧梧没走几步，却突地用空着的一手捂住了肚子。
　　阿蘅见状，便走到了碧梧的身旁，关切地问道：“碧梧姐姐，你怎么了？”
　　碧梧的眉毛拧做了一团，有些赧然地回道：“唉，我好像有些坏肚子了…现在很想去趟茅房，可又急着去给公爷送这盒点心。”
　　阿蘅听罢，眼眸不易察觉地烁动了一下。
　　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助她，她一直都寻不到接近陆之昀的机会，可今夜，这个机会竟然主动地送到了她的眼前。
　　见碧梧仍用手捂着肚子，阿蘅立即宽慰她道：“碧梧姐姐，您可别憋坏了身子，不如这盒点心，就让我来帮你送罢。”
　　碧梧的神情微有犹豫，又上下地看了阿蘅一眼。
　　阿蘅故作委屈地回道：“碧梧姐姐，我只是想帮您一个忙而已，您如果觉得阿蘅办不好这事，那阿蘅就回去了。”
　　碧梧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黯淡了下来，嘴上却回道：“好吧，你把它送过去后就即刻回来，可别碍了公爷的眼。”
　　阿蘅将面上的兴奋强自抑了下去，待接过了碧梧手中的食盒后，便往长廊处走了过去。
　　碧梧看着她的背影，亦将手从肚子上移了下来。
　　主子猜的没有错，这个阿蘅的心思果然不单纯。
　　——
　　歧松馆。
　　阿蘅刚一穿过拱月门，空气中便突地传出了利刃出鞘的森寒之音。
　　“唰——”地一声。
　　她心中震颤时，江丰已经拔刀拦住了她。
　　阿蘅双眼直直地盯着那锋利的刀刃时，江丰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阿蘅颤声回道：“奴婢…奴婢是主母派来…来给公爷送点心的丫鬟。”
　　江丰仍未收回长刀，又问：“主母怎么没让惠竹和碧梧姑娘来。”
　　阿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道：“碧梧姐姐的肚子有些不舒服…惠竹姐姐则在屋子里伺候主母，所以奴婢就…就被派来跑腿了……”
　　江丰这时终于将那把长刀放回了刀鞘处，冷着声音又嘱咐道：“进馆室后把东西摆在案上就走，别扰了公爷做事。”
　　阿蘅连连点头。
　　她心跳的频率也加快了许多，待终于穿过了拱月门后，却觉得自己虽然遭受了陆之昀身侧侍从的恫吓，但总体来说，事情发展的走向还算顺遂。
　　阿蘅进了馆室的书房后，便见陆之昀果然端坐在案前，正神情专注地复批着小皇帝看过的折子。
　　今日皇宫中办了祭典，故而陆之昀穿的并不是寻常的绯色官服，而是缘辟着敝膝大带的赤罗朝服，发上也戴着充耳悬瑱的梁冠，那黯红色的冠缨贴合着他轮廓冷毅的下颌线，亦在颌下严整地系了个结。
　　陆之昀的眉眼深邃矜然，气度镇重威严，尽显的是独属于成熟男人的英俊。
　　阿蘅的心跳不禁加快了许多，小厮见她进来后，便主动地接过了她手中的食盒。
　　小厮原以为，这时阿蘅便该离开歧松馆了，可阿蘅却压低了声音同他道：“主母交代过，要让我看着公爷用下几块点心后，再回去。”
　　小厮对此有些费解，可看阿蘅的模样怯生生的，又不像是在撒谎，便没再制止她帮着摆碟的行径。
　　阿蘅将那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在书案后，见食盒里还有一盏冒着热气的党参枸杞茶。
　　她刚忖着，要不要故意地将这盏茶弄洒，好引起陆之昀的注意。
　　男人却突然冷沉着声音开口道：“你主子知道你这么不检点吗？”
　　陆之昀的话音甫落，阿蘅心下大慌。
　　她赶忙解释道：“奴婢…奴婢只是想将这盏茶帮公爷摆到书案上…不敢存别的心思……”
　　陆之昀没有去看阿蘅半眼。
　　女人媚惑男人的那些伎俩，他也都是领教过的。
　　先前那些想要爬他床的丫鬟，也是使过类似的法子的。
　　沈沅在婚前，无论是故意丢帕子，还是状似不经意地碰触他的手，陆之昀也都清楚，这是沈沅同他使出的，想要故意接近他的手段。
　　只是沈沅做这些，他看在眼中是可爱有趣。
　　旁人做出一样的事来，他只觉得愚蠢和厌恶。
　　“滚出去。”
　　陆之昀严厉的声音掷地后，阿蘅亦被吓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庆幸着幸亏陆之昀没要了她的小命，便飞快地逃离了歧松馆处。
　　江丰在阿蘅跑出去后，也即刻进了馆室内，对陆之昀道：“碧梧姑娘适才也来了一趟。”
　　陆之昀觑目问道：“她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江丰颔了颔首，如实回道：“听见了，碧梧姑娘的面色明显是有些恼了，估计回去后就能将这事告诉主母。”
　　——
　　护城河上结了层薄冰，掩映着蓝天和白云，现下虽是冬季，却也有种云物俱鲜的意境。
　　陆之昀和高鹤洲并肩站在九脊悬山檐的角楼上，远眺着京师之景。
　　过几日陆之昀准备带小皇帝去远郊狩猎，小皇帝自继位后，就没怎么出过皇宫，今日陆之昀还给他放了半日的假，让他有空去准备鞍马事宜。
　　虽说是万人敬仰的天子，但皇帝也只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高鹤洲适才瞧见他时，见他的面色明显比平日兴奋了不少。
　　陆之昀今日也终于有了些闲暇的功夫，前阵子他是皇宫和军营两处跑，经常同乔浦商议北境之事。
　　高鹤洲不得不承认，陆之昀便是所谓的，那最上面的人，他的才能支撑着整个国家的运作，就算天塌下来，也得是由像他这样的人先顶着。
　　他身为宰辅权臣，手段固然是狠辣凌厉了些，但是也只有如他这样的人，才能守护住大祈的所有百姓。
　　陆之昀的能力不仅出众，精力亦很充沛，故而即使他前段时间公务缠身，却还想着将沈沅表哥参加乡试时的卷宗调到了京师，还特意抽出了空子，独自一人待在中级殿里看了良久。
　　高鹤洲忖了忖他这么做的缘由，却也想不太通。
　　虽说唐禹霖可谓是沈沅的青梅竹马，二人原本也有着口头上的婚约，但他只是个连举人都还没中的商户子。
　　唯一比陆之昀强点的地方，也就是唐禹霖要比他年轻了些。
　　思及此，高鹤洲虽然费解，语气却尚算平静地问道：“你看了那唐家大少爷的卷宗后，觉得怎么样？”
　　陆之昀淡淡地回道：“能看出来，他这一年是下了苦功的。”
　　高鹤洲又问：“既是这么忌惮他，就让礼部的人动些手脚，明年他便没机会来京城参加会试了。”
　　陆之昀凌厉的凤目微微觑起，沉声道：“他也是员刻苦治学的考生，我还不至于在这上挡他的路。”
　　听罢这话，高鹤洲不禁微挑一眉。
　　陆之昀的语气听上去是平静的，可那话意，却字字都彰显着，他就是忌惮唐禹霖。
　　高鹤洲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春天的会试了。
　　等唐禹霖入京赶考时，他就能看看陆之昀这么忌惮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如果能让他瞧见陆之昀见到唐禹霖时的反应，那就更妙了。
　　——
　　沈沅在下午通常是要休憩一会儿的，但是一想起昨夜阿蘅的事，她便怎么都无法入睡。
　　陆之昀虽然强势了些，却是个很可靠的丈夫。
　　到如今，沈沅虽然不能确定他对她的感情是否如前世一样，但是他对她的好，她是能够体会到的。
　　她活到这么大，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如此照顾、保护的滋味。
　　沈沅渐渐地习惯了陆之昀对她的好，甚至也有些沉溺于此了。
　　昨夜她也忽地意识到，她对陆之昀也有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占有欲。
　　虽然知道如他这样身份的男人，难免会有个几房的姨娘小妾，外面也会养着几个红颜知己。
　　可沈沅却想要独享陆之昀对她的好。
　　她也想让他，只做她一个人的官人。
　　阿蘅想趁她孕中爬上陆之昀的床，那还不能够。
　　碧梧见沈沅并未睡下，便走到拔步床侧，略带愁色地道：“夫人，侯府那处已经派人催了好几次了，侯爷还是希望您能帮着二小姐向公爷求情。”
　　沈沅柔美的芙蓉面不见任何笑意，她浓密的乌发散在身后，肌腻如雪，语气淡淡地问道：“公爷回来了吗？”
　　她唤公爷二字，音腔极柔极软。
　　碧梧虽是个女子，却也听得骨肉发酥。
　　这香闺里斜倚着这么一位娇柔绝色的美人儿，如此温柔乡，试问有哪个男人能消受得住？
　　碧梧回道：“公爷已经回府了，只是奴婢以为您适才睡下了，便同公爷说了这事，他便先去歧松馆了。”
　　沈沅听罢，便冲着碧梧招了招手，还在她的耳侧小声地嘀咕了些话。
　　碧梧听着时，面上显露了几分赧然，却还是恭敬地回道：“奴婢知道了。“
　　——
　　京师近来天寒，故而陆之昀的身上还罩了件墨色的貂绒大氅。
　　男人的身上交织的两色，是官服刺目的红，和貂氅极致的黑。
　　衬上他威严冷峻的气质，更让人觉其傲睨矜贵，不可逼视。
　　陆之昀甫一进入歧松馆，便得知了沈沅身子不适，想让他过去看看的消息。
　　听罢，陆之昀眉宇微蹙，即刻就要抬步往环廊走去，他边行着，边沉声问江卓：“寻医师看过没有？”
　　他的步态依旧沉稳，却也能让人瞧出一些急迫来。
　　江卓摇首，恭敬回道：“属下不清楚夫人到底寻没寻医师，公爷先去瞧瞧吧。”
　　等到了沈沅的闺房外时，陆之昀却见，阿蘅正双手打着颤地端着一个装满了热水的铜盆，半屈着双膝站在了落地花罩后。
　　陆之昀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未等阿蘅开口问安，便进了内室去寻沈沅。
　　碧梧见陆之昀至此，便从沈沅的闺房内退了出来，又走到阿蘅的耳侧叮嘱了一句：“主子既是让你站在这儿，你就老老实实地站着，无论一会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动。”
　　阿蘅怯怯地应了声是，心中也自是不知道沈沅突然让她近侍伺候，到底是存着什么目的。
　　陆之昀走到拔步床前时，见沈沅的羽睫如蝶翼翕动般，一下又一下地眨动着。
　　她柔美的双眸显露了几分委屈，亦朝着他伸出了一只纤手。
　　陆之昀走了过去，将她伸出的那只手攥入了掌心，低声问道：“身上哪处不舒服？”
　　沈沅摇了摇首，只柔声回道：“官人，我有话想同您悄悄地说，您坐过来些。”
　　陆之昀冷峻的锋眉又锁了几分，却依着沈沅的言语，坐到了床侧。
　　他刚一坐定，沈沅便将纤手探入了他的衣袖，待寻到了他臂膀上那条狰狞的长疤后，便用自己柔软微凉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他的疤痕。
　　陆之昀被她触碰了身上的疤痕后，身子蓦地一僵，却没制止沈沅的行为，指骨凸显的手背却贲出了青筋。
　　他隐忍地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沅没立即回复他，只小心地探了探身子，亦蓦地又柔唇含住了男人的耳垂。
　　觉出了耳垂上的温腻触感后，陆之昀即刻便攥住了拳头，却听沈沅在松开他后，只话音柔柔地道：“妾身想看看…自己和官人的那处，是不是一样的。”
　　陆之昀用那双凌厉的凤目瞪了她一下，亦将沈沅的手从他的袖子里移了出来，他冷着声音又问：“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沈沅颔了颔首，又做出了要让陆之昀靠近的手势，温驯地诓骗着他：“这此妾身会好好地同官人说。”
　　陆之昀微抿薄唇，复又沉眉靠近了沈沅。
　　沈沅将柔唇置在了他的耳畔，却又趁他不备时，咬了下他的耳朵。
　　阿蘅站在飞罩处，亦用余光看见了闺房内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了沈沅咬了两下陆之昀的耳朵，亦瞧见了男人气势凶狠地将她抱进了床内，那绡纱帷幔被他用大手猛然拽了下来后，她便再也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了。
　　阿蘅隐约听着，沈沅似是柔弱的低呼了一声，明显是受到了惊吓。
　　随即，陆之昀低醇且冷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你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看来今天真得好好地收拾收拾你了。”
　　阿蘅终于明白了沈沅的用意，亦蓦地瞪大了双眼。
　　沈沅应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她这是在报复她！
　　而报复她的方式，则是让她在这儿听床！


第38章 鹞鹰
　　阿蘅满脸怔然地站在落地花罩处，亦能清晰地听见内室传出的那，女子娇弱又怜人的喁喁泣音。
　　最开始陆之昀还故作严厉地斥了沈沅几句，阿蘅听着他那话意，好像是什么知不知道错了，下回还敢不敢了的问话。
　　可没过多久，男人低沉的声音明显缓和了不少。
　　同沈沅说的话也变成了诸如乖、别害怕、会轻一些这一类哄诱的言语。
　　阿蘅持的鎏金水盆上，还攥刻着游鱼的纹样，寓意着金玉满堂。
　　许是为了故意地折磨她，沈沅命丫鬟往那盆里倒的竟是滚烫的热水，她的闺房本就烧着地龙，熏炉里也燃着极旺的炭火，阿蘅只觉得那热水氤氲的雾气属实灼面。
　　内室不仅热，那传出的声音也是越来越惹人面红心跳了。
　　阿蘅站在原地，是越来越心惊胆战。
　　最关键的是她知道沈沅还怀着身子，虽说月份好像已经坐稳了，但也存着怕孩子会因此流掉的担忧。
　　她也是真的没想到，沈沅平日的气质是那般的温娴雅静，对待下人的态度也很和煦，却没成想她的妒心竟是个这般强的。
　　沈沅有管家的能力，人也生的绝色貌美，阿蘅适才瞧着，在那种方面，她也是个有手段的。
　　在白日，她有着贤妻正室的端庄和贤淑，能帮陆之昀将国公府的中馈之务管理得妥妥贴贴的。
　　等入了夜后，沈沅那些柔媚小意的手段，怕是连她扬州老家的那些瘦马都敌不过。
　　摊上了这么个主，阿蘅也只有自叹不如和认栽的份儿。
　　那金玉满堂盆里呈的水，也明显要比平日的多，阿蘅就快要端不住它的时候，惠竹已然走到了她的身旁，还端来了几条洁白干净的帨巾。
　　见阿蘅如此，惠竹不禁压低了声音，微讽道：“怎么主子让你端个水，你都端不好？”
　　阿蘅的脸蛋是青一阵，且白一阵。
　　能近侍沈沅的丫鬟并不多，在她和陆之昀行房事时，房里的丫鬟基本要在花罩处站个两三个。
　　主子若想叫水了，便可随时传唤。
　　阿蘅原本也不至于这般羞惭，只是昨夜她刚被陆之昀在歧松馆处训斥过，对他也起了觊觎不轨之心，所以现下站在这处，还听到了那些动静，只会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终于传出了陆之昀沙哑粗沉的声音，他命令丫鬟备水，而里面的美人儿已经没有声息了。
　　碧梧接过了阿蘅手中的水盆，冷声命道：“你先出去，主子没允许你进室前，先在庭院内侯着。”
　　阿蘅怯怯地应了声是。
　　碧梧和惠竹进了沈沅的闺房后，便见她那袭淡绀色的丝质亵衣已经被人团揉得皱皱巴巴的，它躺在了陆之昀挺拓庄严的官服上，男人漆黑的乌纱帽也倒扣在了华丽的绒毯上。
　　待陆之昀简单地为沈沅擦拭了一番后，又沉声命道：“让适才站在花罩外的丫鬟跪在外面，夫人没醒过来前，就让她一直跪着。”
　　碧梧和惠竹齐声应了是。
　　二人退下后，沈沅身姿虚乏地平躺在拔步床的里侧，她形状漂亮的双耳泛着淡淡的红，身上裹着的还是陆之昀的里衣，一副泪染轻匀的纤弱模样。
　　见陆之昀又进了里面，沈沅便用那双染了雾气的水眸，泪眼灼灼地看着陆之昀随意地为自己披了件单衣。
　　其实适才陆之昀表面上虽然看着气势汹汹，但是每一个动作却都很有分寸，他待她时小心且珍重，也很照顾着她的感受。
　　只是男人的身形和体魄过于强悍孔武，虽说他穿官服时会有一种挺拓峻整的感觉，但任谁也想不到，他的身材竟会是这般强壮的。
　　那种过分贲张的力量感，还是会让沈沅在这一小隅地界里感到畏惧。
　　而在昨日，医师便已经叮嘱过沈沅，说她如今的真实月份是五个月，如果小心些，是可以适当地同陆之昀行些房事的。
　　陆之昀见沈沅仍在无声地看着他，也微微俯了俯身，凝睇着她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亦用单手捧覆起了她的半张脸。
　　他用微粝的拇指指腹轻轻地刮了下她肌肤薄嫩的眼睑，低声道：“再好好睡一会。”
　　说罢，陆之昀躺回了沈沅的身侧，动作小心地将她拥进了怀里后，又嗓音温沉地嘱咐她：“你和孩子都需要休息。”
　　他的嗓音比寻常男子的，要沉厚不少。
　　却用哄小孩的语气，同她说出了这句话。
　　陆之昀既是还提到了孩子，沈沅再一想到适才发生的影影绰绰，心中不免生出了些许的罪恶感。
　　他总是能将这些话，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沈沅终是颔了颔首，亦神态柔弱地沉阖下了眼眸。
　　她的意识渐渐昏沉，也清楚今日这事，她是有些任性了。
　　陆之昀不会看不出来，她让阿蘅站在花罩外的事是故意的，可他并没有说她的半句不是，也没批评她善妒和不容人。
　　沈沅适才也听到了他让阿蘅罚跪的事，知道陆之昀对待她处置通房的凌厉手段，是很纵容的。
　　——
　　是日戌时。
　　陆之昀去歧松馆前，陪着沈沅用了晚食，还盯着沈沅让她喝了两碗进补的汤水。
　　沈沅在喝汤时，命了碧梧让阿蘅去漪蝶厅处继续跪着，没再让她继续在室外那种天寒地冻的环境下一直罚跪。
　　漪蝶厅其实也是个样式经典的鸳鸯厅，它被立屏和花罩区隔成了两个空间，各为南北两厅。
　　北厅为沈沅平日会客之地，南厅则放着一样式精美的罗汉床，亦放置着红木八仙桌，下人们通常称南厅为偏厅，它是沈沅平日用食或短暂休憩的地方。
　　主位两侧的红木花几上摆着清疏淡远的釉瓷长颈瓶，瓶内斜插着今日刚被撷下的梅花，足旺的炭火不时地发出噼啪声响，满室亦弥散着梅花幽微的冷香。
　　阿蘅跪在漪蝶厅后，心中是愈发没底。
　　她适才在屋外跪了一个时辰，也知道是陆之昀让她跪着的，从他的态度便能看出，他对沈沅是异常娇惯且纵容的。
　　现在的局面是，沈沅想怎么处置她，就能怎么处置她，这也是陆之昀是默许了的。
　　沈沅发上的海濑皮卧兔儿的色泽黑亮，衬得她愈发姿容胜雪，柔美的双唇上还厚厚地涂了层口脂，能看出来她是想用此掩盖些什么，但却还是能让人瞧出那处其实是被男人给亲肿了。
　　待她落座后，并没有立即开口同阿蘅讲话。
　　阿蘅万分不安地等着沈沅喝完了那碗安胎药后，这才见她微启了柔唇，淡声问道：“我继母虽然把你送到了公府，但是却没把你的身契交给我，而是仍将它攥在自己的手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沅的语气还算温和，也没阿蘅预想中的，会羞辱斥骂她一通，而是上来就直入主题，问了她这样一番话。
　　“奴婢…奴婢……”
　　阿蘅言语支吾着，亦觉得沈沅应是猜出了她是刘氏派来的人，却应是不知刘氏已经和寇氏勾结上了。
　　沈沅又道：“我继母也是个精明算计的人，你如果真的爬上了公爷的床，将来若还有福气被他抬了妾室的位份，可身契既是还在她的手上，她是一定会借机向你索取一些东西的。”
　　阿蘅听罢这话，眸色自是一变。
　　沈沅接着道：“而且你怎么能确定，就算是成功地爬上了公爷的床，他就能给你抬妾？公爷的爵位是超品的国公，他在朝中的地位你应该也清楚，就算是他真要纳妾，择的对象也得是世家出身的庶女，就连五品官员以下的嫡女做他的妾，都不算委屈，而是高攀。”
　　阿蘅听着沈沅这字字戳心的话，颤声回道：“奴婢…奴婢不敢心存妄念。”
　　沈沅挑了下精心描画的拂烟眉，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虽然不安分，在我有孕的期间做出了这种背主之事，我也不想多难为你。三日之后，我会把你送回永安侯府，你一会儿回耳房后，便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吧。”
　　阿蘅愣了一下，沈沅没要她的命，也没说要让小厮责打她，她当然是舒了口气的。
　　可是听她的话意，好像是还要话要同她讲。
　　果然，沈沅没立即让阿蘅起身，而是又问了她一句：“回侯府后，想好自己的出路了吗？”
　　阿蘅掀眸，看了眼那端坐着的孕中美人儿，摇了摇头首。
　　沈沅笑了下，又问：“那你觉得，你回去后，我继母能放过你吗？”
　　阿蘅的心跳一顿。
　　她没办成刘氏交代的事，回侯府后，定会被刘氏责难，说不定还会让她去做府里最粗鄙的活计，凭刘氏的性情，八成也会一看见她就苛责她一通。
　　虽说小命是保住了，可回侯府后，她的日子过的只会比从前还要差。
　　沈沅淡淡地扫了眼阿蘅，亦对碧梧使了个眼色，语气平静地道：“给你指条路，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做，往后既能好过，还能拿回自己的身契，至于这条路你走还是不走，全都在你。”
　　阿蘅眨了几下眼，恭敬地回道：“奴婢还请主母指点。”
　　“唐小娘死后，我父亲就再没纳过妾室姨娘，他在冬日喜欢待在撷雪苑里饮酒，每逢休沐时都会去。原本唐小娘在世时，我父亲一直有她陪着赏雪吟诗，现在却不同了。那唐小娘没嫁到侯府前，原也是我的庶出姨母，她生在扬州，也是会唱些江淮小调的。这三日伶人还在公府上，你若有心，就在离开前同她们学一学。”
　　阿蘅眼神微烁，亦于此刻猜出了沈沅的心思。
　　沈沅接着道：“唐小娘喜欢用青黛画蛾眉，还喜欢用蜜合香薰身。”
　　提到蜜合香三个字时，碧梧便走到了阿蘅的身前，递给了她一个玉盒。
　　阿蘅颤着双手，接过了那个表面微凉的玉盒。
　　沈沅这时已经被惠竹从圈椅处扶了起来，进室前，沈沅还睨着阿蘅，又敲打了她一番：“我父亲的年岁虽然要比你长了一些，却也是祈朝的永安侯，工部的尚书大人。跟他，你也不亏，也总比待在国公府要更容易熬成姨娘。”
　　待沈沅离开了漪蝶厅后，阿蘅仍跪在原地。
　　她打开了装着香料的玉盒，蜜合香甜腻的气味也登时沁入了她的鼻息。
　　回想着沈沅适才的话，阿蘅蜷了蜷指头。
　　她是去年才被牙婆发卖到永安侯府做丫鬟的，也曾见过唐小娘数面，唐小娘却然有几番姿色，但是她的样貌也不比她差，她还比唐小娘要年轻了近二十岁。
　　沈沅说的很有道理，阿蘅也清楚，就算他真的爬上了镇国公的床，他待她的态度，也只可能是将她当作一个疏解的玩意，过不了多久肯定就会将她忘了，更不会去给她抬什么位份。
　　再说有沈沅这么个主子镇着，她在国公府待上几十年，都熬不成妾室。
　　可永安侯府就完全不一样了。
　　虽说侯府现在落魄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好歹也算是个豪门勋贵世家。
　　再说府里目前还没有受宠的妾室，永安侯沈弘量同刘氏也早便是同床异梦的关系了。
　　思及此，阿蘅阖上了手中的玉盒，心中也落定了主意。
　　——
　　永安侯府，玲珑轩。
　　每每到了冬日，刘氏的头疾就会犯得格外的厉害。
　　寇氏来看望她时，便见她头戴着抹额，一副病病恹恹的模样。
　　她不得不承认，这人和人啊，还真是不一样。
　　沈沅若有些病弱之态，就好比西子捧心，无端地就会让人生出怜爱的心思来。
　　可刘氏一泛头疾，那副蹙眉的模样让人瞧在眼里，只会心生厌烦。
　　但是自从入冬后，寇氏听下人说，沈沅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就好转了许多。
　　寇氏敛去了眉间的不豫，对刘氏道：“真没成想，你这继女会这么善妒且不容人，手段也是个雷霆凌厉的，这么快就把那阿蘅送回来了。”
　　刘氏耐着头痛，无奈地回道：“唉，不收就不收吧，也是镇国公太过娇惯她，我就没听过哪家的主母会这么收拾一个小小的通房。但是无论如何，这渝姐儿的事也必须让她出面去向镇国公求情，她不能再这么不顾姐妹情面了。”
　　寇氏一听这话，不禁替刘氏鸣了句不平：“你们家庶女的婚事怎么都落在你的头上了，怎么近来也不见你家老爷对此上心过？”
　　刘氏也觉得纳闷，且这几日她一直病着，沈弘量也没怎么来看望过她这个发妻。
　　不仅是沈弘量让她心里不爽利，刘氏一看到儿子沈项明，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今年的乡试，沈项明又没中。
　　国子监跟他同期的监生有好几个都中了，就等着参加明年的会试了，这一旦中了举，再通过了殿试，那他的亲事也能被说个更好的世家。
　　但现在，这一切都打了水漂。
　　前阵子刘氏去广宁侯府参宴时，还因着沈项明不争气的事，在那些夫人的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正觉得心头有些发闷，便听轩外传来了丫鬟的通禀声——
　　“侯爷来了！”
　　寇氏的表情和缓了些，宽慰刘氏道：“你家侯爷的心里还是有你的，这不就来看你来了吗。”
　　刘氏心中也是微暖，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个继室填房是不怎么受沈弘量的宠爱的，可自己官人的心里能有她的一处地界，她便满足了。
　　沈弘量阔步进了玲珑轩后，见寇氏也在此处，便同她互相地寒暄了几句。
　　寇氏却见，沈弘量虽然从天寒地冻的室外刚刚进内，却是红光满面的，倒像是副被滋润过的模样。
　　她的心中渐渐起了疑虑。
　　待沈弘量坐定后，刘氏刚要开口同他讲话，却听他对着轩外扬声命道：“进来罢。”
　　刘氏和寇氏不明所以，亦都不约而同往那进室人的身上看了过去。
　　却见阿蘅穿着一袭缎料的对襟衫，还绾了个京中时行的螺髻，眉眼娇羞地进了玲珑轩内。
　　刘氏忽地反应了过来，亦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沈弘量。
　　沈弘量却没有看妻子半眼，反是朝着阿蘅的方向伸出了手，阿蘅立即会意，姿态乖巧地走到了沈弘量的身旁，任由他握住了她的手。
　　寇氏的眼眸也阔了起来。
　　不会吧，不能吧。
　　沈弘量他…他和阿蘅怎么能……
　　刘氏的头蓦地泛起了剧痛，就在因着愤怒即要晕厥过去时，却听沈弘量淡声道——
　　“跟你商量件事，正巧我身侧也许久没有可心人的照料了，阿蘅这丫头不错，我准备将她抬为五姨娘，你休息过来后就为她收拾出一个院子来，往后你们俩便是姐妹了。阿蘅，还不快见过主母？”
　　“妾身见过主母。”
　　阿蘅娇滴滴的话音甫落，刘氏的脸立即便涨的如猪肝色一样的红。
　　她简直难以置信，这个死阿蘅从公府回来后，竟然这么快就爬上了沈弘量的床，还被他抬了妾室！
　　她日日为沈弘量的那个庶女筹谋婚事，为整个侯府操心劳累，沈弘量这个老不死的东西，竟然趁着她犯头疾难受的这几日，把阿蘅这个贱人给收用了！
　　刘氏气的身子直发抖，却因着头痛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得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咚——”的一声，满脸痛苦地晕厥在了罗汉床上。
　　——
　　京师北郊，皇家猎苑。
　　小皇帝骑着体型适中的小良驹，亦被数名侍从护卫着，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舅父陆之昀的身旁，看着他不发一言地为他打下了一只又一只的猎物。
　　陆之昀今日穿了袭交领右衽的麒麟曳撒，腰佩垂穗两侧的蟒鸾带，发上戴的是一顶漆黑的大帽，帽顶上还悬立着玛瑙朝珠。
　　西风渐起，冬日暖煦的日光下，男人的五官深邃立体，眉目矜傲，气宇俨正威冷。
　　狩猎的途中陆之昀略显沉默，却也比常人要更敏锐，总能第一时间地发现草丛中藏的猎物。
　　陆之昀还耐心地指点了小皇帝挽弓的技巧，小皇帝也很认真地学着，最后也在自己的努力下，成功地猎了个毛色偏灰的野兔。
　　皇帝陛下斩获了猎物，在场的诸人自是要大肆地叫好赞扬的。
　　陆之昀亦对小皇帝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小皇帝的心情也异常兴奋，他挽着缰绳，当着众人的面抬声对小禄子道：“等回宫后，朕便命人给你做顶兔毛毡帽。”
　　小禄子立即恭敬地回道：“奴才多谢陛下赏赐。”
　　徐祥亦在皇帝的御驾之旁陪侍着，听罢这话，自是眼带不屑地瞥了小禄子一眼。
　　鹞鹰的唳鸣之音倏然在天际响彻，它是令人生畏的捕食者，陆上的几匹骏马循着对这只猛禽惧怕的本能，都微嘶着仰了仰前颈。
　　这只鹞鹰是陆之昀亲手豢养大的，也是那些鹰中，他最喜欢的一只。
　　江卓今日也正好在皇家猎苑陪驾，亦想起了他和江丰刚被陆之昀收养没多久后，这只鹰便被人送到了公府里，那时的它还是一只幼雏，瞧着毛绒绒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它将来竟会长成这么一副凶猛难驯的模样。
　　寒风凛凛，江卓抬首看向那只鹰后，却觉他飞翔的姿态有些怪异，那鹰又唳叫了数声，几匹马也变得明显更焦躁了些。
　　鹞鹰来猎场本是来帮助皇帝和陆之昀捕猎的，且只要有陆之昀在场，这鹰就会很安分，从不会主动攻击别人。
　　少顷之后。
　　纵是在有些刺目的阳光下，江卓还是瞪大了双眼。
　　今日这只鹰明显是有些失控了，且它竟是朝着御驾的方向冲了过来。
　　侍卫们都持着箭弩，却不敢射向那只凶猛的鹞鹰。
　　因为他们知道，这只鹰是陆之昀的爱宠，如果谁杀了它，陆之昀一定会忌恨上他。
　　眼见着那鹰离着御驾只剩了十几丈的距离，小皇帝亦惊呼出声，向陆之昀求救道：“先生……”
　　正此时，陆之昀神情冷沉地持起了箭弩，亦单闭一眼，瞄准了那鹞鹰的方向。
　　“嗖——”地一声，鹞鹰发出了最后的惨叫，亦于遽然间，被那无情的箭羽猛地贯穿。
　　众人终于舒了口气，亦都暗觉陆之昀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自己养大的宠物，说杀就给杀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场的所有侍从竟然都没有及时护驾，回去后罚俸三月。”
　　陆之昀说这话时，语气浸了些森寒之意。
　　一众皇家侍从应了声是。
　　他们虽然知道自己确实是失了职守，但是比起小皇帝，所有人都更怕陆之昀。
　　哪儿有人敢去动这位爷亲手养大的鹰？
　　真是不想要命了。
　　陆之昀回府的路上，面色一直阴沉着，他在镇国公府的大门口勒马下地后，便见江卓已经将被衣物裹好的鹞鹰尸体带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满是血污的包袱，冷声问道：“查出是谁做的手脚了吗？”
　　江卓如实回道：“应该是徐祥做的…有种香料能使鹰突然发性，属下打听到，他近来好像跟宫里的驯兽师来往频繁了些。”
　　陆之昀觑着眼目，示意江卓将那包袱掀开。
　　江卓立即照做后，见那只鹞鹰的死状极惨，它被陆之昀射中了颈子，临死前还张了张喙，到现在那三角型的鹰喙还没闭上，金黄的圆眼睛也受惊地睁着。
　　陆之昀蹙着眉头，亦用大手帮那鹞鹰阖上了双目，曳撒的华贵衣袖上，也难免被沾染了血渍。
　　江卓一直清楚，陆之昀如果想要徐祥的命，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但是他身为帝师，在教育小皇帝的过程中也自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徐祥这个宦官，也只是他的一颗棋子而已。
　　小皇帝的性情过于温懦，身上没有帝王应有的威严和霸气，从他登基后就一直依赖着陆之昀这个舅舅。
　　徐祥既是小皇帝曾经信任过的玩伴，但却屡屡僭越犯上，陆之昀便想让皇帝明白，对待不敬帝王的人，哪怕对方是曾经的玩伴，也要毫不留情的将其处置，才能稳固君权。
　　他是想让皇帝自己去动要杀徐祥的念头。
　　却没成想，徐祥本事虽然不大，但是膈应人的法子却是不少。
　　——
　　沈沅下午睡了一会儿，浓密的乌发还未来得及绾上，待她刚刚坐到罗汉床处缓神的时候，碧梧便走到了她的身旁，道：“夫人，江卓刚才来了一趟，他想求您去趟歧松馆，公爷今日从猎苑回来后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他想让您过去看看……”
　　沈沅点了点头，柔声回道：“嗯，这就帮我梳发吧，我们尽快过去。”
　　话音刚落，却听偏厅外传来了下人通禀的声音。
　　沈沅还未去歧松馆看看陆之昀的状况，男人却先她一步来了她的院子里。
　　陆之昀沉着眉目入室后，便命了偏厅内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沈沅能明显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儿，却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些担忧陆之昀会不会是受了伤，便小心地走到了男人的身前，亦用双眸不断地搜寻着他身上可有伤处。
　　沈沅刚要开口询问，陆之昀却用大手倏地扣住了她的腰，他阖着双眸倾下了身子，未发一言地便吻住了她。
　　她怕他会碰到她的肚子，亦往后退着步子，陆之昀却牢牢地锢住了她的腰身，不肯给她任何往后退的机会。
　　沈沅软软地唔哝了一下，以往若她发出这种动静时，陆之昀都是会松开她的。
　　可今日的他却同变了个人似的。
　　印象中，他还从没有这么强势霸道地吻过她。
　　沈沅颦了颦眉目，亦用余光瞥见了他袖子上的血痕，心中也愈发地慌乱起来，忙怯声问道：“官人…官人，您到底怎么了？”


第39章 哄哄他
　　到了这个月份，沈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那形状就像是一个隆起的圆球，睡觉时连翻身都很费劲。
　　她本就同陆之昀的身量差距悬殊，眼下这态势，更是忘了去垫脚，还有要环着他腰、或是攀他肩的这件事。
　　陆之昀这次没难为她，他那两只宽厚的大手完完全全地捧覆起了沈沅巴掌大的脸蛋，带着薄茧的指腹按着她面颊上细腻的肌肤，高大峻挺的身子也强势地罩着纤弱无助的她，却连句话都没同她说。
　　沈沅愈发慌乱，被他这么肆意又霸道的亲吻着，她唇缝里溢出的唔哝之音愈发绵软，双腿也直打着颤。
　　男人的气场太过冷厉凛冽，甚至还透了些凶悍，沈沅的心中越来越没底，也怕自己会往后仰倒着摔在地上。
　　无论是在婚前，还是在婚后，陆之昀就从来没对她凶过，他的权势地位摆在那儿，却也没拿这些压制过她。
　　无论是同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待她的方式，沈沅都能明显觉出，陆之昀是存着刻意的温柔的。
　　男人曳撒上那宽袖溢出的血腥味儿让沈沅有些不适，她隐约觉得，陆之昀应是没有受伤，而是亲手杀了什么人，身上这才沾了血。
　　陆之昀刻意营造的这些假象，也让沈沅在这几个月中产生了错觉，在她的心中，她一直认为陆之昀是个虽然强势，却又很可靠的丈夫。
　　而她却是忘了，他其实是个手段狠辣又残忍的权臣，他在战场上亲手屠戮的敌人就已是数不清了，能走到今天的这个位置上，也定是踏着许多人的尸体过来的。
　　沈沅强迫自己理智，但是她和陆之昀的力量差距是极大的，潜意识里还是因着男人过于强势的举动感到惧怕。
　　心跳蓦地微滞时，泪水亦从眼眶里潸然而落。
　　沈沅渐渐放弃了挣扎。
　　陆之昀觉出了面上的那片湿濡，亦发现身前的妻子也无助地发起了抖来，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等他将沈沅松开后，她竟是往后呈着倾倒的态势，陆之昀及时地扶住了沈沅那两条纤细的胳膊，亦将仍在轻泣的她小心地横抱了起来。
　　沈沅被陆之昀放在了罗汉床上。
　　他则站在她的身前，缄默地盯着她看。
　　陆之昀穿的这袭曳撒极为华丽，衣前的麒麟正狞鸷地睁着圆硕的眼睛，那些繁复的江崖海水纹和祥云纹也都团簇在了一处。
　　祈朝的男儿郎，最盼望的事便是能被天子赐上一件飞鱼服，或是麒麟曳撒。
　　但是旁人穿这种衣物，都没有陆之昀穿要更显英武俊朗，清晨他离府前，沈沅还悄悄地多看了他几眼。
　　可现在的她自是惊魂未定，也没那个心思再去欣赏陆之昀的风采了。
　　沈沅纤柔无依地坐在了罗汉床处，也渐渐止住了眼泪。
　　她乌黑浓密的鸦发柔顺地散在了腰际，淡荷色的袍腹小衣露出了一截，外面罩着领缘绣着蝴蝶的薄纱外衣，一看便是刚刚睡醒，双颊还泛着淡淡的绯粉。
　　陆之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泛着寒光，他揉了揉眉心后，便坐在了沈沅的身侧，亦将隔在二人中间的紫檀小案推到了一侧。
　　在他的眼中，沈沅最是个娇气柔弱的人，只是轻轻地碰一下她，她的眼里都会蕴出水来。
　　眼下的这种局面，是陆之昀最不愿意见到的。
　　觉出了沈沅的情绪和缓了些，陆之昀刚想攥住她的手，沈沅下意识地便躲了一下。
　　陆之昀没给她躲的机会，待又靠近了妻子一些距离后，便将声音放得很低，无奈地道：“你别躲开。”
　　“也别怕我。”
　　说罢，他伸出了指骨分明的大手，动作很显温和地为沈沅拭了拭面上的泪辙。
　　沈沅也冷静了下来，没再抗拒着陆之昀的碰触，她垂眸看了眼陆之昀的衣袖，柔声询问道：“官人，您和陛下在猎苑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这袖子上的血又是从哪儿来的？”
　　陆之昀将手从沈沅的面颊处移下后，便将其垂在了膝头处，只淡淡地回道：“没发生什么事，狩猎时会经常接触到一些受伤的猎物，袖子上难免会沾些血渍，你不用担心。”
　　沈沅眨了眨眼。
　　只听陆之昀又道：“适才是我失态了，以后不会再这么对待你了。”
　　沈沅清楚陆之昀的性情深沉，平素也是个喜怒不浮于色的人，旁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可在那皇家猎苑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陆之昀却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想倾诉。
　　沈沅知道陆之昀既是不想说，那她无论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便用纤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官人，廖哥儿晚上会过来用晚食，您先去换身衣物吧。”
　　许是不想让她碰触到他衣袖上的血渍，陆之昀便将她的手轻轻地推开了数寸，低声回道：“好。”
　　——
　　八仙桌上摆了玲琅满目的各式吃食，廖哥儿刚要伸筷去夹那盘太羹鸡，却见自己的五叔竟是掀眸睨了他一眼。
　　廖哥儿不禁打了个寒颤，没敢再去夹本想吃的那根鸡腿。
　　沈沅知道陆之昀今日心情极差，也怕廖哥儿在饭桌上会挨上一顿没来由的训斥，便附耳同廖哥儿叮嘱了几句。
　　随后便让碧梧将那一整只的太羹鸡，连带着廖哥儿喜食的那几道菜一并装到了食盒里，让碧梧将他送回了自己的住处。
　　陆之昀只寥寥地用了手旁的那道鲜菱豆腐，英俊的脸一直阴沉着，他不喜剩饭，还是用完了那碗米。
　　等他从圆凳处起身后，沈沅无助地仰首看了他一眼。
　　陆之昀亦循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她。
　　二人的视线触及到了一处时，陆之昀便开口道：“我去趟歧松馆，晚上会回来陪你睡。”
　　男人临行前，又嘱咐了她一句：“你多用。”
　　——
　　陆之昀既是什么话都不同沈沅说，她自是也猜不透男人的那些心思。
　　沈沅无奈，只得让惠竹将江卓唤到了漪蝶厅处。
　　江卓身为陆之昀的近侍，一开始是不准备将他今日在猎苑上发生的事透给沈沅的。
　　最后在沈沅的循循善诱下，江卓还是将他亲手射死了自己养大的鹞鹰的事告诉了沈沅。
　　江卓退下后，沈沅亦突地想起，碧梧在公府跑腿时曾在鹰苑见过陆之昀豢的那些鹰，她还同她讲过，那些鹰在捕食活物时是异常凶猛的。
　　若不是先前碧梧告诉了她，沈沅都不知道陆之昀养鹰的这件事。
　　陆之昀真的什么都不同她说。
　　沈沅仔细地想了想，除却中秋宴后，二人颇为交心地谈过一次话，她和陆之昀还真的没怎么好好地交流过。
　　她能从陆之昀的话意中听出他对她的关切和照顾来，可他平日会说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沈沅与陆之昀宿在一张床上，也是他的枕边人，可她了解他的方式，全是通过自己的观察和猜测，以及旁人口中的描述。
　　沈沅也想，再深入一些地了解了解陆之昀这个人。
　　转念一想，陆之昀的沉默寡言，是性情使然，可她自己好像也从来没对他敞开过心扉。
　　她唤着他官人，对他也很敬重，偶尔也会使出温柔小意的手段想要固住他的宠爱。
　　但是独属于女儿家的那些细腻心思，她却从来都没同陆之昀提起过。
　　陆之昀和她，是一对夫妻，平日可以说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却也可说是，过于客气和生分了，
　　沈沅捻了捻手中的帕子，思及自己嫁给他后，也过去了数月。
　　这几月中，她也曾自诩，自己尽到了妻子应尽的责任。
　　但现下看来，她并没有如她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尽责，反是过于小心谨慎，从而忽略了陆之昀的感受。
　　今夜，她是真得好好地哄哄他了。
　　——
　　陆之昀从歧松馆回来后，便沉默地躺在了沈沅的身侧，他虽然阖上了眼眸，但沈沅却知道他并没有睡下。
　　沈沅用一手小心地扶着肚子，亦悄悄地伸出了另一手，探进了他的衣袖里。
　　她用柔软温腻的指肚，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男人腕上的疤痕，力道轻而缓，存了些蓄意招惹的意味。
　　陆之昀只蹙了蹙眉头，却仍闭着眼，继续选择装睡。
　　沈沅抿了抿唇，亦将小脸儿凑了过去，下巴亦抵在了男人的肩处。
　　陆之昀果然没有坚持住，那双威冷地凤目甫一睁开，在撞上了沈沅含笑的眉眼后，便褪去了些许的冷厉。
　　他制止住了沈沅的行径，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又瞥了瞥她的肚子，待隔着柔软的亵衣，将大手轻轻地放在上面后，又问：“孩子又闹你了？”
　　沈沅没回复他的问话，只又询问了遍：“官人，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妾身想听您讲讲。”
　　陆之昀还是白日的那句话：“没什么。”
　　沈沅无奈，暗觉他的性子实在是太过深沉，就喜欢将事情都闷在心里。
　　见他这样，沈沅只得扶着肚子，做出了副要往他怀里钻的举动。
　　陆之昀的嗓音沉肃了几分，制止道：“你还怀着身子，别闹。”
　　沈沅不肯善罢甘休，又伸出了纤软的小手，要去握男人的大手。
　　见妻子的神情显露了委屈，陆之昀终于肯让沈沅握住了他的手，沈沅亦寻机得寸进尺，将五根水葱般纤细的指头全都探入了男人的指缝间，与他渐渐地十指交握。
　　陆之昀冷峻的眉眼和缓了许多，亦无奈地笑了一下。
　　“官人，您日后在朝中若有烦心的事，也可同妾身说说…妾身也很想知道官人的难处，也想帮官人分担些。”
　　沈沅柔柔的话音甫落，陆之昀英俊的面容却是怔了一下。
　　“妾身虽是个女子，不懂官场上的事，但既是身为您的枕边人，嘴定是最严的，官人能有个倾听的对象，也比没有要强。”
　　沈沅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陆之昀在她说话时，一直缄默地盯着她看。
　　他的眼眸依旧深邃，目光灼灼，甚至可谓是灼热。
　　沈沅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只是觉得陆之昀应当不是在审视她。
　　陆之昀的注视让沈沅的心口蓦地慌颤，她的眼睫也上下地启合了几次，软着声音又探寻似地问道：“官人，您能答应妾身吗？”
　　话落，陆之昀凉薄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往上牵了几分。
　　他弯了下食指，待轻轻地刮了下沈沅的鼻子后，嗓音温淡地回道：“好，我答应你。”
　　——
　　刘氏的身体缓过来后，便再没为沈渝的婚事操持过，她心中对沈弘量的做法心灰意冷，也自是见不得一个爬床的贱婢如此得宠。
　　连带着，刘氏看沈渝也是愈发地不顺眼。
　　眼见着过了年后，沈渝的年岁就要满十七了，自己再不嫁人，就要熬成老姑娘了。
　　她可不想同沈沅似的，年岁都快要满双十了，才去嫁人，嫁的那个人，还比她大了那么多岁。
　　沈渝见父亲近来一直都偏宠着五姨娘阿蘅，心中也很不是滋味，更何况那个五姨娘明显是在处处模仿着她的小娘，这也让她极为不痛快。
　　故而三日前，她便跑去沈弘量的书房，同他委屈兮兮地哭诉了一通。
　　沈弘量虽然宠爱阿蘅，却也只是因为她身上的有些地方会让她想起沈渝的母亲唐小娘。
　　在他的心里，最宠爱，最偏袒的人，还是唐小娘和沈渝。
　　也清楚，若想让陆谌娶了沈渝，就得过了沈沅的这关。
　　故而沈弘量又虚情假意地讨好了刘氏数日，刘氏许久没得到过沈弘量的宠爱，便也打了巴掌忘了疼，应下了帮沈弘量说服沈沅的这件事。
　　是日巳时，永安侯府的车马便停在了镇国公府的大门口。
　　刘氏带着自己的庶女沈渝，从马车下来后，便在公府管事的指引下，前往了沈沅的院子处。


第40章 补更
　　大抵是在三日前，刘氏差侯府的下人往公府递了张拜帖，还疏通了她表姐寇氏的关系。
　　这头沈沅怀了身子，一直对永安侯府的人避而不见，也不肯归宁探望父亲和母亲，她可打着专心养胎的旗号，这也让人抓不出任何的错来。
　　刘氏对此颇为不满，这大冬日的，还得让她带着沈渝亲自跑一趟。
　　多年前，在寇氏还是公府主母的时候，最是得意风光了。
　　刘氏当年被寇氏压了一头，心中还不大爽利，毕竟寇氏的父亲只是个正六品的院判，而她的父亲可是正二品的中军都督佥事。
　　后来寇氏的夫君去世，陆之昀承袭了爵位，寇氏在公府的境遇一下子变得不佳，刘氏也对她多了几分怜悯，与寇氏的关系也渐渐变得熟络了许多。
　　但无论如何，寇氏好歹也是个正二品的诰命夫人，在她的面前也还是能够拿一拿乔的。
　　刘氏一直未得诰命的原因，便是因为沈弘量虽袭了爵，可却没为朝廷立过什么功，他在工部任职的这几年，也只是没出过什么差错而已。
　　时至今日，沈沅却又成为了寇氏从前的那个角色，甚至比寇氏还要更风光体面。
　　这让刘氏的心里更不快意了。
　　她总觉得沈沅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属于她的涵姐儿的。
　　沈涵两年前就同她吐露过心声，说她倾慕的人是陆之昀，等及笄后便想嫁到国公府，做他的妻子。
　　刘氏还一直赞叹着沈涵的好眼光，也一心想着自己的闺女早晚有一日是能嫁到公府做主母的。
　　虽然刘氏一直安慰着自己，沈沅这个薄命相的继女先嫁进来，全当给她的涵姐儿铺路了，但是这个丫头刚从扬州来到京师，就能使尽心机和手段搭上陆之昀，也真是个不简单的。
　　思及此，刘氏却见，跟在她身侧的沈渝，正不时地用眼四处瞟着这偌大公府的诸景，面上也显露了些许的惊诧。
　　趁沈渝不察，刘氏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她暗觉要不然说是庶女呢，都没怎么见过世面，若是她的涵姐儿来，肯定不会这么没出息。
　　整个国公府的营造方式，可谓是府园一体，一开始国公府的西侧只连了个韶园，后来陆谌袭爵开府后，韶园的西侧又被新置了个康平伯府。
　　先前刘氏也是去过韶园参加过宴事的，她依稀记得这园子里的亭台水榭无一不精美别致，颇有明瑟旷远之境。花影移墙，疏淡别致，却又不失世家底蕴，各种细节的布置足可见其奢丽。
　　而国公府，她却是第一次来。
　　那缭以崇垣，峥嵘轩峻的的坊式大门，让人看着便会陡然生出敬畏的心思来。
　　公府的屋脊上按照规制也可悬立走兽，梁栋绘有金彩花卉，各种厅堂的起架也要比侯府高耸不少。
　　其实按照陆之昀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和皇帝对他的亲厚，就算他在府里建一个亲王仪制的重檐歇山殿，旁人都不会说他逾矩逾制，只会说这全是陛下对他的爱重。
　　但是陆之昀并没有那么狂妄和不可一世，国公府虽然气派，却处处都没越过这座府邸应有的仪制去。
　　刘氏是认得公府里的最大的管事胡管事的，见引路的人是个面生的中年男子，不禁问了一嘴：“胡管事呢？他怎么没亲自来迎我们？”
　　这中年男子也是公府里的一个小管事，他对刘氏说话的语气还算客气，回道：“回夫人，胡管事近来比较繁忙，就由小的来为夫人引路吧。”
　　刘氏神情微悻，心中又觉得沈沅不够尊重她。
　　她好歹是她的嫡出母亲，怎么能让一个小杂碎来为她引路，她不亲自来府门口迎她，她也不同沈沅计较了。
　　可沈沅好歹也得给她些体面，让府里的大管事来迎她吧。
　　沈渝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心中也涌起了淡淡的涩意。
　　她知道沈沅嫁的好，却没成想她能嫁得这么好，她瞧着公府里的一应景象，甚至都觉得，眼下的一切华丽得都快赶上皇宫了。
　　镇国公府占地庞大，刘氏和沈渝走了多时，方才到抵了沈沅所住的院落。
　　可到了院子外，见迎她和沈渝的，竟是个陌生面孔的丫鬟，刘氏终于按耐不住，凛着声音问那丫鬟：“都到了院子外了，你们主母还不主动出来迎我。好，她怀着身子，我也不同她计较了。你家主母稍微懂点礼数，都该让她近侍的大丫鬟碧梧来亲自迎我，派你这个丫鬟来又是怎么回事？”
　　刘氏说罢，沈渝亦不约而同地同她对视了一下，暗暗地表达着对沈沅做法的不满。
　　因着沈沅平日很体恤和善待院子里的下人，治家亦很有方术，所以院子里的人都很向着自己的主子，也见不得外面的人说自己主子的坏话。
　　她们也都知道沈沅是从扬州过来的，同京师沈家人的关系并不好。
　　再者刘氏今日登府，也是空着手过来的，没带任何的礼物，这也印证了她并不是个会善待继女的嫡母。
　　故而亲迎刘氏的那个丫鬟正了正神色，语气还算恭敬地道：“碧梧姐姐是近侍主母的，主母既是还怀着身子，侯夫人您就别再有这些讲究了。”
　　“你……”
　　刘氏满脸愠怒地伸出了食指，怒指了指这丫鬟的鼻尖。
　　幸而惠竹及时赶至，替那丫鬟解了围，亦还算尊敬客气地迎着刘氏进了漪蝶厅处。
　　惠竹不得不感慨一句，沈沅平日温柔和煦，很少会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失态。
　　可她的继母好说歹说也是个侯府主母，却没成想，她竟是个这般刻薄挑剔的人。
　　刘氏和沈渝落座后，丫鬟们也立即周到地呈上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茶水。
　　沈沅一直在书房里处理着府中的庶务，她倒不是刻意地晾着刘氏和沈渝，只是这两个人比约定的时辰来早了，而清点账目的过程中最忌讳被人打断，她只得又让刘氏和沈渝在厅外等候了片刻。
　　等沈沅终于走到漪蝶厅的北厅时，便对着刘氏恭敬道：“母亲，我身子重了，就不同您行礼了。”
　　她能瞧出刘氏的面庞憔悴了不少。
　　约莫着，阿蘅那事带给她的打击也是很大的。
　　沈沅原本想着，阿蘅这事若能成，也就当她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却没成想阿蘅倒也是个念恩的，前阵子她被沈弘量抬为了姨娘后，就派人将寇氏和刘氏勾结在一处的事告诉了她。
　　沈沅也终于了然，怨不得那阵子她在公府里处处掣肘，原来这两个人早就里应外合上了。
　　沈渝既是来求人的，也勉为其难地对着沈沅款款地施了一礼，唤了声：“长姐安好。”
　　沈沅颔了颔首，便由碧梧扶着，坐在了主位的圈椅处。
　　她今日穿了身大袖纻罗团领衫，外面罩着一件孔雀绿色的剪绒比甲，领缘镶滚着白色的兔毛，乌发也绾着京中流行的妇人发样，鬓边只戴了一支颤枝蝴蝶簪。
　　冬日穿的衣物总要显得人厚重些，可沈沅虽怀着身子，却仍是那副雪肤花貌，眉目如画的美丽模样，倒是近来被滋养得极好，瞧上去竟是比从前更添了几分雍妍。
　　再一看着这漪蝶厅精致华丽的布置，刘氏拧了拧眉毛，不禁对着沈渝微讽道：“瞧瞧，你长姐如今厉害了，现在也知道摆诰命夫人的谱了。”
　　沈沅淡淡地啜了口茶水，待将瓷盏撂在旁边的高案后，便道：“孩儿不敢，只是没料到母亲会这么早过来，孩儿怀着身子，不方便去侯府探望母亲，倒让母亲亲自登府了，不过…母亲怎么也把渝姐儿带过来了？”
　　刘氏冷笑了一声。
　　她可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刘氏也没再同沈沅扯些有的没的，便直入主题道：“沅姐儿，渝姐儿好说歹说，也是你的亲妹妹。你的生母和她的生母也是姐妹，你这几个月一直拖着不帮她，也不肯为你父亲分忧。我们念着你怀着身子，情绪不稳，也都没有责怪和难为你。”
　　“眼见着就要过年了，过了今年，你的年岁就满了双十，渝姐儿也快十七岁了。你从扬州过来要跟陆谌议亲后，本就把渝姐儿给耽误了一年……”
　　刘氏话还未说完，却被沈沅扬手打断道：“母亲，话可不能这么说。当时我在扬州，可是跟我表哥有着口头上的婚约的。若不是沈渝和她的小娘出了事，父亲一直往扬州寄信，催我入京，亦对我舅舅百般施压，我可能根本就不会入京，何来的我耽误了渝姐儿这一说？”
　　沈沅的话音虽然柔柔，态度却也是掷地有声般的强硬。
　　刘氏面色怔了下，亦清楚她现在是在沈沅的地盘，还不能轻易地就同她发生冲突。
　　她今日也想明白了，为沈渝求情，也不全是为了她和沈弘量。
　　只有让沈沅答应了这件事，才能开个好的先河。
　　不然沈沅一直不松口的话，她日后也没办法再去让她帮着沈项明和沈涵去挣前程了。
　　今天，沈沅必须要软下态度，当着她的面，答应帮沈渝求情。
　　否则，刘氏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沅身为沈家的嫡长女，嫁到国公府后可不能只享清福，她应当担起家族责任来，为自己的姐妹和弟弟挣份好前程。
　　思及此，刘氏的声音冷了几分：“我既是都过来了，咱们也把话都抛在明面上吧，渝姐儿和康平伯的婚事，你这个做长姐的，必须要帮衬一下。”
　　沈沅颦了颦眉目，也不知刘氏哪来的自信，在公府还敢同她摆出如此强硬的态度。
　　“母亲但凡是多为我考虑一些，都不该让我来同公爷开这个口。公爷此前就对陆谌表明过态度，他不希望陆谌再娶沈家女为妻。”
　　刘氏冷哼一声，语气微悻地又道：“那就是你的事了，身为正妻，你连劝你家公爷的本事都没有吗？”
　　沈渝也眸色微寒地添了一句：“长姐，我也是真的没想到，你的心肠竟会这么硬……”
　　说着，沈渝还呜咽了一下，做出了一副即要哭泣的模样。
　　沈沅看着自己的继母和庶妹，眉间也再藏不住对这两人的厌恶，她两个人偏要登府来见，她也不得不见。
　　既是专门来给她找不痛快的，她也就没必要再同这两个人客气了。
　　大不了就撕破脸皮，再不同沈家的人来往，沈沅也做好了这个打算，她豁得出去，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故而沈沅亦冷声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们，今天我也同你们讲清楚，渝姐儿的婚事别再来找我。陆谌不娶她，就让父亲再给她择个别的好人家，没必要偏在他这棵树上吊死。我也有些乏了，母亲和妹妹就先回去吧。”
　　刘氏和沈渝见沈沅做出了赶客的姿态，立即便有些急恼地斥道：“你说说，你爹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
　　——“岳母大人。”
　　刘氏话还未落，厅外却倏地传来了一道冷沉的男音。
　　刘氏面色微僵的时候，却见陆之昀已经走进了厅内，亦冷冷地扫了眼沈渝。
　　二人立即便噤住了声音。
　　陆之昀身着一袭凛然肃正的绯袍公服，待端坐在了沈沅的身侧后，乌纱帽下那双深邃凌厉的凤目，也带着审视地打量着刘氏和沈渝。
　　男人的缄默不语，让这室内的气氛陡然压抑了不少。
　　陆之昀的嗓音略显沉肃，他觑着漆黑如墨的眸子，又问了刘氏一句：“岳母大人，您适才是在唤谁白眼狼？”
　　沈渝的脸登时被吓得惨白。
　　刘氏的心跳则蓦地加快，她的唇瓣颤了颤，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陆之昀怎么突然就回府了？
　　她特意早来了一个时辰，防的就是这位官老爷会突然回来，她听寇氏说，陆之昀是个极其护短的。
　　刘氏先前就有这个隐忧，却没想到陆之昀还是回来给沈沅撑腰来了……
　　到现在，她也终于理解了提亲那日，沈弘量同她说的那番话。
　　被陆之昀这么冷冷的唤上一声岳父大人、岳母大人，那可真是要折寿的！


第41章 网中蝴蝶
　　陆之昀佩着墨玉扳指的左手随意地搭在了圈椅的扶手上，只单单地在那儿坐着，便能让人觉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来。
　　沈沅瞥了陆之昀一眼，她倒是也没想到，他竟是这么早就回府了。
　　刘氏胆战心惊的观察着主位上坐的那两个人，暗觉自己适才说的那几句话，应当是都被陆之昀听到了耳朵里。
　　他原本就不苟言笑，现下那凉薄的唇角微微地垂着，面容更显露了几分冷沉。
　　刘氏和沈渝对视了一下，彼此也都落定了想要打道归府的主意。
　　沈渝毕竟是个年岁小的，还压不住事，刘氏只得顶着发麻的头皮，颤着声音对陆之昀开口道：“镇国公…我们沅姐儿适才说自己身子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我和渝姐儿…也准备回侯府了。”
　　话落，刘氏和沈渝没等陆之昀回复，便逃亡似的要离开漪蝶厅处。
　　可二人还没来得及迈过门槛，便被以江丰为首的侍从拦了下来。
　　刘氏和沈渝的面色皆是一骇。
　　她二人只听身后传来的那道男音温和了不少，关切地询问道：“身子不舒服？”
　　沈沅对着陆之昀摇了摇首，柔声回道：“现在好些了。”
　　寇氏曾同刘氏提起过，说陆之昀极其溺爱这个比他小了近一旬的妻子，刘氏那时还不信。
　　但当她亲耳听见陆之昀同沈沅说话的语气之后，也终于发现寇氏说的并没有错。
　　刘氏还当沈沅是真的磨不开面子，才没去向陆之昀求情，可如今看来，沈沅适才的那套说辞都是在诓骗她。
　　沈沅就是不肯为沈家人开这个口。
　　那句白眼狼，她也没有骂错人。
　　思及此，刘氏转回了首。
　　沈渝则怯怯地站在她的身后，也不知是为何，沈渝对陆之昀有着来自骨子里的惧怕，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碰见了天敌一样。
　　刘氏故作镇静地开口问道：“镇国公这是要做什么？想要拦住我们母女，不让我们回去吗？”
　　陆之昀的神情稍显淡漠，他伸出一手，示意刘氏和沈渝再度落座。
　　男人被权势浸养许久，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由他漫不经心地做着，都尽显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鬼使神差般，纵是刘氏心中有了一套说辞，却还是携着沈渝再度落了做。
　　“岳母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的那句白眼狼，到底说的是谁？”
　　陆之昀将视线又落在了刘氏的身上，实则他也没有刻意地营造出凌厉强势的气场，只是语气有些冷沉而已。
　　但被他这么看着，刘氏虽然置身在了炭火充足的鸳鸯厅里，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刘氏只得回道：“镇国公想必是听错了…我…我没过这个词。”
　　她矫饰地说罢，沈沅柔美的眸子仍泛着寒意，碧梧则不忿地嗤笑了一声。
　　陆之昀的眸底，不易察觉地冷厉了几分，食指亦轻轻地点了点扶手上的横木。
　　随即，他又看向了神态忸怩局促的沈渝。
　　在看向沈渝时，陆之昀的凤目飞快地闪过一抹厌恶，在旁人还未察觉出时，他淡声问道：“你想嫁给陆谌？”
　　沈渝的眼睫颤了颤，刘氏还以为陆之昀这是想通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能松口给沈渝赐婚了，这样她虽然在沈沅这处受了气，却也能同沈弘量有个交代。
　　刘氏见沈渝怕得就同没了魂似的，立即便对着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回话。
　　沈渝会出了刘氏的心意，也摆出了一副温软的姿态，哽咽着对陆之昀求情道：“我…我和康平伯原本就有着婚约…这事在京城闹的这么大，我的颜面也丢尽了……”
　　——“我不同意。”
　　沈渝还未将自己心中的委屈尽数说出，陆之昀便语气淡漠地道出了这四个字。
　　“镇国公…您……”
　　沈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压根就没预料到，陆之昀会拒绝的这么直接。
　　刘氏的眸子也阔了起来，她的唇瓣启合了多次，终是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陆之昀回复的话语极短，却也极有分量。
　　抛开他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不提，他也是陆家的家主，陆谌的五叔，有关他的婚事，他还是有权插手的。
　　且这位爷，还真的无需给她和沈渝什么理由和交代。
　　人家在朝中、家中的地位都摆在这儿，就是有这个权势和能力，一句话就能拒绝你。
　　沈渝只觉头脑“嗡——”地一声，登时便犹如五雷轰顶。
　　却说陆之昀虽然让她有了这种感觉，沈渝却也不敢去恨他，可如果这话是从沈沅的口中这般强硬说出来，那她定是要怨恨上她的。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如今陆之昀的一句话就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沈渝还是难以接受事实。
　　事已至今，刘氏也只得替沈渝打了个圆场道：“那…既是镇国公不同意，我便带着渝姐儿先归府了。”
　　陆之昀却于此时又抬了下手，制止道：“在你走之前，我也有番话要对你说。”
　　刘氏想要长长地叹一口气，却还是将其强自抑住，生怕会惹得陆之昀不快。
　　待又坐回了圈椅处时，便听陆之昀嗓音沉冷地道：“侯夫人，你日后就不要再带着沈沅的那几个妹妹入公府了，她同沈府那几个姐妹的关系不好，我也是知情的。她还怀着身子，体质又虚弱，我不想让那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碍了她的眼。既是嫁给了我，她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也都是我属意过的。至于她想不想为你家的那几个儿女挣前程，侯夫人的心里，也应当有些数了。”
　　陆之昀已经将对刘氏的称呼，从岳母大人，改成了侯夫人。
　　语气也尽显着疏离和冷漠。
　　刘氏也如坠入了冰窟般，倍感阴寒。
　　陆之昀的意思很明显，沈沅日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和娘家人的关系不好，他也不在意。
　　陆之昀也没什么好在意沈家人的。
　　那沈弘量被贬几级官阶，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甚至什么时候，陆之昀如果看沈弘量不顺眼了，随意寻个由头便能弄死他。
　　陆之昀同时也在强调，沈沅如今享有的一切，也都同沈家人没多少关系，沈家人也休想在沈沅这处占到什么便宜。
　　刘氏与沈渝灰头土脸的离开了沈沅的院子时，还悄悄地将指甲嵌入了掌心里。
　　沈沅嫁给了陆之昀后，她和沈弘量也都沾沾自喜过，认为她们沈家就此傍上了大祈最有权势的靠山。
　　可到底沈沅不是在她们身边养大的孩子，这么大的靠山就在眼前，沈家却一点力都借不上。
　　若不是沈沅在陆之昀的耳侧总说她们的坏话，陆之昀也不至于会对她们有这么大的成见。
　　刘氏的眼眸里也暗暗地蕴了几分戾气，亦瞥了一眼身侧无助哭泣的沈渝。
　　事到如今，她也得心狠一些了。
　　趁着沈涵刚刚及笄，年岁还不大，她得赶紧让沈沅把那个位置腾出来，还给她的涵姐儿。
　　不过在此之前，得让沈沅这个贱人先把孩子生下来，等那孩子平安出世后，她的涵姐儿入府的理由也能更正当一些。
　　——
　　刘氏和沈渝离开公府后，沈沅却见，陆之昀仍缄默地坐在圈椅处，瞧着并没有任何离开的意图。
　　沈沅也猜不出他的心思，便软声询问道：“官人，也快到午时了，您要在院子里陪妾身一起用吗？”
　　陆之昀转首看向了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适才我在漪蝶厅外，好似听见你提起了唐家的表哥，还说什么有着婚约，不入京师？”
　　沈沅的心跳蓦地一顿。
　　看来陆之昀早就回来了，她真是没想到，他竟然也有喜听别人墙角的习惯。
　　想起了二人在扬州时的那几日，沈沅突地意识到，陆之昀好像格外地在意唐禹霖。
　　沈沅无奈，只得赧然地垂着眼睫回道：“官人…我那只是想拿话去噎我的继母，这才拿表哥的事…挡了她一刀。”
　　“是吗？”
　　他威冷的凤目带了几分审视。
　　沈沅想避开男人的视线，却被陆之昀力道不轻地攥住了纤手，最终她只得微微地扭过了身子，掀开眼帘又看向了他。
　　陆之昀盯着她的眼睛，又低声问：“你后悔了吗？如果能留在扬州，嫁给唐禹霖…也不失为是桩好婚事。”
　　沈沅连眨了数下的眼睛。
　　莫名觉得，陆之昀这话，好像还浸了些她说不明的意味。
　　他总该不是，同唐禹霖吃起味来了吧……
　　见她一直不言语，陆之昀又开始用拇指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虎口。
　　他拇指上的玉扳指亦因着不时地划着她的皮肤，而渐渐变温。
　　最终，沈沅只得柔声回道：“官人…这夫妻间的姻缘，也是讲究缘分的。我和表哥是有缘没分，和您的侄儿谌哥儿，是无缘无分。而我和您，缘和分这两样可都占齐了。”
　　话落不久，陆之昀终于松开了掌心中的柔荑，冷峻的神情却并未因为沈沅的那席话有所和缓。
　　缘和分。
　　陆之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前世他和沈沅，就是无缘无分的两个人。
　　——
　　次日，韶园。
　　陆谌的府邸就在韶园的一侧，陆之昀也并未命下人在韶园和伯府之间葺墙，故而如果陆谌想到园子里随意地逛逛，也可出入自由。
　　正巧逢上冬日，韶园水榭的几处叠石都有不同程度的侵毁，沈沅和胡管事便商量着在年节前请叠石大匠再来修葺一番，昨日还从建州运来了许多的鹆眼奇石。
　　沈沅站在亭下同胡管事叙话时，便注意到了不远处，曲桥上站着的陆谌。
　　从她和胡管事开始叙话后，陆谌的目光便没离开过她。
　　沈沅不禁问了胡管事一嘴：“谌哥儿今日是休沐吗，怎么突然就来园子里了？”
　　胡管事叹了口气，回道：“伯爷近来身体状况不佳，几日前又向朝廷请病假了，好几日都没去通政使司了。”
　　说罢，沈沅亦转首看了眼陆谌。
　　陆谌见沈沅终于看了他，微郁的眸子里，也难免有了丝烁动。
　　沈沅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她正准备同碧梧和胡管事一起回公府时，陆谌却已然走到了亭外。
　　碧梧和胡管事见此，面色皆是微微一变。
　　沈沅的面色还算平静，客气地问道：“谌哥儿，你寻五婶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谌微微地垂了下眼睫，近乎咬牙切齿地回道：“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碧梧看了一眼沈沅，却听她淡声回道：“你和我的身份摆在这儿，是不方便私下说话的，你若真的有什么事要同我说，胡管事和碧梧也都不是外人。”
　　陆谌振了振深衣的宽袖，心中虽不大情愿碧梧和胡管事站在这儿，但是他见到沈沅的机会是有限的，他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沈沅又温柔地催促道：“你有话就快说罢，我身子重了，站着有些吃力。”
　　陆谌看了眼沈沅隆起的小腹，眼神也显而易见地黯淡了几分。
　　他终于问道：“五婶，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同意为沈渝求情？”
　　陆谌这么问，当然不是因为他想娶沈渝。
　　而是心中还存了一线的希望，他想让沈沅给他一个答复，或许她不想让他娶沈渝的缘由，便是因为她还是有些在意他的。
　　沈沅的语气却平静到，近乎冰冷：“谌哥儿，你也早就成年了，有些事不应当这么优柔寡断，遇事不决。那渝姐儿求到我的头上来，还不是因为你一直都不肯给人家一个明确的答复。接受也好，拒绝也罢，你不当这么晾着她。你虽入了官场，也差一点就成了家…但是骨子里，还是不够成熟。五婶的意思，就是你五叔的意思，没什么其余的缘由，你也别再多想了。”
　　沈沅的这席话，其实早便想同陆谌说了。
　　只是前世的她，没有任何立场去同陆谌说这样的一番话。
　　她们三个人之间的悲剧，有极大的缘由都是因为陆谌这个人的不成熟，甚至是自私造成的。
　　如今身份转圜，她也终于能以长辈的身份，敲打敲打她这位前世的夫君。
　　前世的她虽然不喜欢陆谌，却也在大婚的当日，真心地把他当成过官人和夫君的。
　　陆谌也不喜欢她，却因为她办事稳妥，心肠还软，在同她的婚姻中，也是对她有过依赖的。
　　她帮陆谌收拾过很多的烂摊子，后来想想，其实陆谌一直都活在陆家人的庇护中，虽然有几分才情，却一直都没有真正地长大。
　　这样的婚姻让沈沅极没有安全感。
　　可她同陆之昀的婚姻，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如今的官人成熟可靠，也让她渐渐有了归属感。
　　到如今再面对陆谌，沈沅的心中除了淡然，就是平静。
　　前尘往事于她而言，也就都像是一场梦了。
　　陆谌听罢这样一袭话，终是渐渐地攥紧了拳头，他的眼眶已变得泛红，也知道沈沅前世的悲剧，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真的很想再获得一次被她原谅，再度挽回她的机会。
　　眼见着沈沅就要和胡管事和碧梧离开了亭下，陆谌刚要追随上众人的脚步，却见陆之昀竟是也从公府的垣墙处，往众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男人的身量高大峻挺，遥遥望之，便觉其气宇轩昂，英俊无俦。
　　陆谌看见了陆之昀后，便顿住了脚步。
　　亦蓦地有了种念头，每当他想要靠近沈沅时，陆之昀总会第一时间就出现。
　　陆谌看着陆之昀叮嘱了沈沅几句，便走到了他的身前。
　　“五叔。”
　　陆谌还是对着陆之昀，恭敬地作了个揖。
　　陆之昀冷冷地凝睇着陆谌，淡声敲打道：“你头上的乌纱帽如果不想戴了，就主动向吏部请辞，不要尸位素餐，白领朝廷俸禄。”
　　恰时一阵料峭的寒风刮过。
　　陆谌没有对陆之昀的批评感到任何的忏悔，声音也不易察觉地蕴了些森意，他问道：“五叔…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沈沅的？”
　　陆之昀的语气沉了几分：“她是你的五婶，你身为小辈，怎可直呼她的名字？”
　　陆谌绷着面容，难能在陆之昀的面前强硬了一回，声音也扬了几分，又质问道：“可她原本是同我有的婚约，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她根本就不可能嫁给你！”
　　陆之昀凌厉的凤目微微觑起，凛凛的寒风中，他的背脊依旧挺拔如松，岿然不动。
　　他审视般地看了陆谌半晌，方才开口道：“婚约？你当时不想娶她，你要娶的人一直是沈渝。我不想让你耽误了沈家的大姑娘，便让你同她退了这桩婚事。陆谌，你和沈沅只是有着婚约而已，可这婚约没了后，你二人之间就什么都不是了。我想娶她，你也没理由去委屈。”
　　陆之昀说的话，字字诛心。
　　陆谌也知道，酿成今日的苦果，也全是自己那优柔寡断的性情造成的。
　　这一世确实是如陆之昀所说的那样，他并没有犯任何道德上的错误，他想娶同他退了婚的沈沅，也没人敢去说什么。
　　可陆谌总觉得，事情还是没有那么的简单。
　　只是他还是想不起沈渝死后的那些事，关于那段的前世记忆，他的头脑还是一片空白。
　　陆谌告辞后，陆之昀看着他略显落魄的背影，眸色稍显深沉，他拨弄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
　　前世的那场梦境，制止了许多的事。
　　也让这一世的他采取了温和的方式，设了一张庞大却又安全的网，将沈沅这只美丽又脆弱的蝴蝶捕到了他的网里。
　　沈沅这只小蝴蝶还浑然都未察觉，仍在他编织的网里安全地飞着。
　　陆之昀知道，沈沅不是那种能安分地待在金笼的雀鸟，把她那么关着，她只会受到伤害。
　　既是如此，只要将保护她的那张网编织得再大一些便好了。
　　只要她一直待在这个网里，他便能一直保护着她，护她安稳无虞，再也不会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
　　年节之前，陆之昀要随乔浦一同去北境平复鞑靼之乱。
　　沈沅也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她嫁给了陆之昀后，许多事情发生的轨迹都与前世不一样了。
　　高鹤洲没有在今年的秋季死去。
　　反是前世急于立功的李镇，突然暴卒在了神枢营的军火下。
　　而前世的那场战役，也从来年的春季，提前到了今年的冬季。
　　陆之昀出征前的那两日，沈沅的心里还是有了担忧。
　　虽说陆之昀同她说过，他并不会亲自去战场搏杀，只是会坐阵指挥，但是因为这场战役发生的时点同前世完全不同，沈沅的心中也没了底气。
　　陆之昀毕竟不是个普通的文官，将士之妻会有的那些隐忧，沈沅也都有。
　　她想在陆之昀临行前，为他亲手做一个护膝，因为北境这时会很阴冷。
　　陆之昀并不想让她在孕中操劳，便勒令禁止了她的行径。
　　沈沅只得趁着他不在时，悄悄地在偏厅赶工，可最终还是因为太过疲惫，便倒在了罗汉床上睡了过去。
　　等陆之昀从歧松馆回到了沈沅的院子里时，便见妻子已经呼吸浅浅，神情柔弱地睡在了罗汉床上，轻轻绾起的鬓发亦有些散乱。
　　丫鬟虽然给她披了件薄衾，还将那未被制好的护膝放在了一侧，可男人英隽的眉宇还是轻蹙了几分。
　　看着那毛绒绒的护膝，还有一旁的针线，陆之昀的冷厉的眸中有了几分恻隐。
　　他走到了罗汉床处，待动作小心地将沈沅抱在了身上时，她并没有立即地醒过来。
　　“沅儿。”
　　陆之昀的声音很低沉，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沈沅只颦了颦眉目，还是没有醒过来。
　　可她却隐约听见了有人唤她沅儿，他的声音她也很熟悉，语气是难能的亲昵和温和。
　　以至于当他俯身缱绻地吻她时，沈沅也因着这声沅儿，主动地仰起了雪白的颈子，给了他一些回应。
　　沈沅的主动，让陆之昀的眸色顿时深黯了许多，他很快便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沈沅因为呼吸困难，发出了软而绵的呜呜之音时，他方才松开了她。
　　沈沅的意识迷迷糊糊的，只软声问道：“官人…是您吗？”
　　陆之昀听罢，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回道：“你都没认出来是我，刚才还敢对我做出这样的事。”
　　沈沅知道他所说的，指的是她主动亲吻他的事。
　　原来真的是官人啊。
　　沈沅如是想着，亦被陆之昀横抱了起来，往内室走去。
　　身子被悬了空后，沈沅还在回忆着，他到底有没有唤她沅儿。
　　夜阒然无声。
　　正此时，男人低醇沉厚的声音也划过了她的耳侧。
　　沈沅终于能够清楚地听见，陆之昀嗓音温淡地又说了句：“沅儿，我们回去睡罢。”


第42章 薄命相
　　祈朝军队前往北境后的第三日，京师下了场大雪。
　　伴着凛冽呼啸的寒风，簌簌坠落的雪花亦如积羽成片的鹅毛，它们落在行人御寒的氅衣上时，都要过上好半晌，方能完全融化。
　　康平伯府在京郊的置业中，有一就近山野的私人茶寮，这茶寮的顶篷铺满了茅草，三面敞开着，视野开阔疏旷。
　　周遭植栽着数颗古拙苍劲的松树，待大雪终停后，黑白相间的冬雀亦停驻在松枝之上，不时地发出着嘎叫之声。
　　茶寮呈方亭之状，其内几塌明净，炉火正炽。
　　精致的紫釉茶具摆在了矮几上，伯府的侍童亦拿着蒲扇不时地煽着炉火。霎时间，清冷的寒风忽地拂至，醇冽的茶香便与新雪的纯净气息交融在了一处，渐渐地沁入了寮中诸人的鼻息。
　　如此幽景美茗，本该让人心旷神怡。
　　沈渝坐在几塌上，手中抱着已然变温的汤婆子，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陆谌的私人茶寮沈渝早年前也是来过数次的，那时他还在用心地准备科考，而公府处于皇城最中心的位置，亦离闹市很近。
　　为了能够专心地读书治学，陆谌便让人在这茶寮外布置了一个书房，仅携着两个近侍他的书童，便在此处独居了近一年的时日。
　　沈渝当年带着点心和佳肴来看望陆谌的种种画面，还有她同陆谌相处的点点滴滴，仍历历在目。
　　只这一年的功夫，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她的小娘去世了。
　　她和陆谌的婚事也被从扬州来的沈沅搅黄了。
　　到如今，纵是陆之昀的一句话就否决了她同陆谌的婚事，可是沈渝仍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沈渝不信陆谌会将二人往昔的情意全然抛却不顾，她一直想要陆谌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就算是他真的不想再娶她，她也一定要让陆谌把这个缘由给说出来。
　　这几个月，陆谌一直称病，连通政使司都没去几次，沈渝也一直寻不到见他的机会。
　　好在今日，陆谌终于答应肯见她一面了。
　　侍童将茶盏恭敬地呈到沈渝面前时，寮外便响起了咯吱咯吱的踏雪之音。
　　沈渝循着声音看了过去时，便见陆谌身着一袭青色的公服，头戴绞沙漆织幞头，正往她的方向走来。
　　陆谌乌黑的氅衣上落了些许未溶的积雪，他清减了许多，仍是从前那副颀身秀目的清隽模样。
　　当年陆谌在会试放榜时，名次也是位列前茅的，再加上他年纪轻轻就承袭了父辈的爵位，在京中也曾被人称赞过一句郎才绝艳。
　　沈渝许久未同陆谌相见，在男人终于进了茶寮后，便也从几塌上站起了身。
　　“谌……”
　　话还未说完整，陆谌边撩氅而坐，边打断了她的话，嗓音还算平静地回道：“二姑娘日后便唤我康平伯吧，直呼名讳太显亲昵，也于礼不和。”
　　沈渝的眸子微微阔起。
　　二姑娘？康平伯？
　　她不禁冷笑一声，身子也近乎跌坐般，又落回了原处。
　　陆谌的面容有些冷淡，而茶寮虽然不是密闭的，但内里燃着的炭火是很足旺。
　　沈渝置身其中，却觉得身上凉透了。
　　连带着，她的心也凉透了。
　　沈渝还算冷静地问他：“康平伯把我唤到这处，到底是为何事？”
　　沈渝和陆谌的面前都摆着两盏氤氲着热气的茶水，可两个人却都没有选择去啜饮香茗。
　　陆谌平静的语气带着些许的疏离，淡淡道：“前阵子你去公府，应当也见过我五叔了，我五叔是不同意你和我之间再去定婚议亲的。”
　　沈渝听罢这话，刚要开口问陆谌，那他对此事的态度又是如何。
　　陆谌接着道：“我前阵子一直病着，也没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今日烦劳你过来，便是想将话同你讲清楚。”
　　沈渝的唇瓣有些发颤，心里也冉起了不好的念头，她的话音已然掩盖不住急切，问道：“什么话？”
　　陆谌掀开了眼帘，沉默地看了沈渝一眼，又很快垂下了眼睫，避开了她近乎幽怨的视线。
　　前世的他也曾真心喜欢过这个明媚的侯府小姐，在婚后为了不让她受委屈，也曾对沈渝处处偏袒，通过冷落沈沅的方式，来抬高她在伯府里的地位。
　　只是婚后的沈渝，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沈沅虽为正妻，看着他如此宠爱偏袒妾室，甚至任由沈渝欺辱到她的头上来，也并没有埋怨过他。
　　反倒是她的一味忍让，助长了沈渝的气焰和野心，使她渐渐地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从前的明媚动人，也俱都变成了撒泼和无理取闹。
　　陆谌只记得，她和沈渝在婚后，几乎隔几天就要大吵一架，有时他实在气不过，就会到沈沅那处坐坐。
　　也曾做过为了气沈渝，而故意在她面前亲近沈沅的蠢事。
　　现在想来，前世他所做的行径当真是不可被原谅的。
　　好在沅儿应当是没有这些记忆的，这一世在她的眼中，他陆谌应当还没那么不堪。
　　“你说啊。”
　　沈渝的眼眶中已经蕴了泪，又催促了陆谌一遍。
　　陆谌的思绪亦因此被拉回了现实，也想起了那日在韶园时，沈沅对他说的那席话。
　　她说的很对，他不应当再优柔寡断下去了。
　　纵然前世的他和沈渝真心相爱过，他和沈渝之间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可如今的他，对沈渝再没有半丝的情意可言。
　　既如此，他便要将话同她挑明。
　　就算沈沅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他心中的那个位置，还是会留给沈沅，也只能再装下沈沅一个人。
　　他会一直守着这份心意，直到死。
　　“二姑娘，你我之间的缘份，早便尽了。就算我五叔没有制止，我也不会再娶你。希望你今日回去后，也能同永安侯将这件事讲明，让他早日为你另择人家，也好……”
　　陆谌话还未落，便被沈渝愤怒地泼了一脸滚热的茶水。
　　沈渝因着愤怒，持着茶盏的臂膀还在发颤发抖。
　　他面上的皮肤登时变得灼痛万分，面色亦因此阴沉了几分，却还是强自耐下了心中的怒火，冷声回道：“我的话已经讲的很清楚了，二姑娘既是情绪不稳，那我便先回去了。”
　　说着，满脸惊骇的侍童递给了陆谌一方手帕，他接过后拭了拭面上的茶水后，便欲只身一人离开这间茶寮。
　　沈渝却扬声呵止他道：“陆谌，你给我站住！”
　　陆谌丝毫都没有理会沈渝的泼蛮，直到沈渝追了上来，又咄咄逼人地问他：“你同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沈沅…你是不是因为沈沅，才要跟我退婚！你虽然不肯承认，但是几月前的那根玉兰簪子，绝对就是你要送给她的……”
　　“……我这个长姐还真是好手段，既勾搭着你的五叔，还同时吊着你的胃口，当真是个贱……”
　　“啪——”地一声，沈渝还未反应过来，陆谌便蓦地转回了身子，亦扬手打了她一个巴掌。
　　沈渝难以置信地用手捂住了火辣辣的面颊时，却见陆谌的眉间也难能闪过了一丝阴鸷之色。
　　他的声音也浸了些戾气，语带威胁地道：“你哪来的资格这么说她？沈沅她不是你说的这种人，再者你是她庶出的妹妹，身为庶妹不敬嫡姐，这事若要传出去，二姑娘只怕会落得个不敬尊长的名声。”
　　“你……”
　　沈渝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狠狠地打了个巴掌。
　　打她的这个人，竟然还是陆谌。
　　她虽然是个庶女，可父亲最是疼爱她，嫡母也丝毫都不敢苛待她，沈渝一直是被娇养着长大的。
　　从小到大，她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沈渝捂着被陆谌打了的那半张脸，眼泪亦登时夺眶而出。
　　看着陆谌远去的冷漠背影，沈渝的眸色也逐渐转寒。
　　他不用给她任何的回复，却足以通过种种的行为表明，她猜的并没有错。
　　陆谌不肯娶她的缘由，就是因为沈沅。
　　都是因为沈沅。
　　是她抢走了本属于她的一切，也毁掉了她和唐小娘苦心经营多年，才换回来的这段好姻缘。
　　沈渝的丫鬟见自家的小姐落泪，不免关切道：“小姐，我们回去吧…等回侯府后，同老爷说说这事，让他再给您择一桩好婚事。我们小姐生得貌美，康平伯也不一定就是您的良配，往后您还会有更好的夫婿的。”
　　沈渝却没将丫鬟的安慰听进耳里半字。
　　现下她满脑子想得都是，要让沈沅这个鸠占鹊巢的心机女人，付出她应有的代价。
　　——
　　年节将至，公府却传出了一桩人命官司。
　　陆之昀还在京师时，沈沅和胡管事不仅一同督造了萦着亭榭的石矶和驳岸，剩下的那些建州鹆石也不想随意地丢弃在库房里，便让来府的叠石大匠又在梧竹幽居处堆叠了个形态峭拔的小型假山。
　　原本在冬日这时令，园子里也不会有什么下人走动，谁料那假山的一处竟是掉了块棱角锋利的建州石，还因此砸死了个路过的丫鬟。
　　陆之昀纵然不在京城，但凭借镇国公府的势力，一桩人命官司也不必去惊动应天府的官员。
　　再说，但凡是京中人员众多的豪门世家，每年都会传出个几桩的人命官司，只是各个世家都会有意压制这些流言，以免会落得个一句家风不正的不好传闻。
　　是发的当日，陆老太太便将沈沅唤到了云蔚轩处。
　　寇氏并不在此，陆老太太头戴着福禄抹额，神情也显露了几分严肃，对沈沅道：“老五家的，你身子渐重，原本我也是不想折腾你来一趟的。但那丫鬟的死，与你和胡管事的失职脱不开干系。你是主，胡管事是仆。他的年岁也大了，我也只罚了他半年的月俸。唉，这事原也怨不得你，只是民间有句老话说的也颇有几分道理，所谓女子一孕，会傻三年。你虽然比寻常女子聪颖些，但在有孕时也难免会犯起糊涂来。这中馈之权，还是先让您三嫂帮你管着吧。等你将孩子生下来后，你三嫂自会再将它还给你。”
　　听罢陆老太太的这一席话，沈沅柔美的双眸也显露了些许的沉重。
　　这丫鬟的死，真的同她失职有关吗？
　　沈沅并没有这么看，扬州的盐商也喜欢造园，从前她也是帮病中的罗氏督造过园子的，知道刚刚叠好的假山不甚牢固，还会让下人特意离远些，等过段时日稳固了，才许靠近。
　　可那梧竹幽居的假山，都快被葺了两个月了，只要没有人刻意地拿顽石敲它，它便是异常的牢固的。
　　怎的就突然落了块石头，还正好就砸在了一个丫鬟的头上？
　　见沈沅欲言又止，陆老太太的声音沉了几分，又问：“你对我的安排不满？”
　　沈沅温顺地摇了摇首，还是据理力争地道：“祖母，孙媳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想派些人手去查一查。”
　　陆老太太瞥了眼沈沅高高隆起的肚子，没好气地回道：“你现在的月份也快七个月了，也该好好待在院子里静心养胎了。这事出了后，我也没任何怪你的意思，你也不用拿旁的理由再撇清自己的责任了。至于中馈之权的事，你三嫂肯定会还给你，就算她不还你，你家官人也能为你做主，你怕什么？”
　　沈沅颦了下眉目，陆老太太都拿话这么噎她了，她也不好再反驳或是再为自己辩护了。
　　等回了院子后，沈沅也想按照陆老太太的嘱咐，先去安心养胎。
　　至于中馈之权的事，就先让寇氏再把上几个月，陆老太太的那席话说的也没错，反正陆之昀回来后，寇氏碍于他的威严，无论如何也会还回来。
　　可事情，却远没沈沅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等那丫鬟被下葬后不久，便有自称是她家人的一个老妪跑到公府外大哭大闹了一场，嘴里还一直嚷着，说镇国公府的主母沈氏草芥人命，迫害了她的女儿。
　　沈沅听见消息后，便觉出了事情的蹊跷之处。
　　按说凭借陆之昀在朝中的地位，是不会有人敢到镇国公府闹事的，那老妪敢这么做，定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指使的。
　　且她指责辱骂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冲着她沈沅来的。
　　幸而陆之旸那日恰好带着官兵们在公府附近逡巡，这才及时阻止了事态的恶化。
　　可路过的百姓们还是听见了那老妪说的每一句话，亦都认为公府主母沈氏恃宠生骄，动辄就责打下人，有个可怜的丫鬟还因此死在了她的手里。
　　到最后，有关沈沅的谣言传的也是愈发离谱了。
　　苛待寡嫂、不敬嫡母、欺辱姐妹、刻薄善妒……
　　任何同妇德相背而驰的批评和指责，仅在一夕之间，便在坊间传开了。
　　沈沅得知这一切后，还算镇静，每日照常地吃饭、睡觉，倒像是没受任何影响的模样。
　　可碧梧却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近来京中的各个世家也办了几场寿宴，或是满月宴，先前纵是知道沈沅有了身孕，不一定能亲自到场去参宴，却还是都会递请贴到公府上，以表对沈沅这个首辅夫人的尊重。
　　这般，沈沅也可提前备好礼物，就算人不去参宴，也可将心意传达。
　　可自打那个老妪在府门外闹了一场后，先前紧赶着巴结沈沅的那几个世家夫人，都没有递帖子。
　　原本沈沅就不是京师本土出生的人，还是从扬州府来的，这样的身份，在喜欢抱团的京城贵妇圈子里，是不太受待见的。
　　这些谣言一出，碧梧也明显觉出，那些夫人便开始有意地排挤沈沅了。
　　——
　　祈朝的军队班师回京后，已是两月之后。
　　得知陆之昀和乔浦得胜归来，小皇帝亦在燕翅楼下亲自地迎着这两位辅政大臣入宫。
　　乔浦衣前的补子绣着威风凛凛的彩狮，腰间佩着的青鞓革带上，还佩着牙牌和印绶。
　　若仔细地循着乔浦和陆之昀的眉眼打量，便能发现，这两个表兄弟的相貌上，还是有着相似之处的。
　　只是陆之昀的容貌生得要更冷峻一些，他的骨相和皮相虽然都极其的优越和英俊，却也因着那双深邃威冷的凤目，显得整张面庞很寡情，且带着不近人情的距离感。
　　乔浦自十五岁上战场后，便一直将胜仗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六个字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鞑靼在入秋后一直都有在边境寻衅滋事，但乔浦也不理解，为何陆之昀会在这时就起兵出征。
　　直到大军在边境安营扎寨后，乔浦才突然得到了一个令他倍感喜悦，也很是震惊的一个消息。
　　他们刚率军离开京师不久，草原就遭逢了一场极为严重的雪灾，鞑靼人逐水草而居，却因为这场突然造访的天灾，损失了不少的牛羊。
　　木桀可汗的臣民大抵也有个五万余名，却因着这场严酷的雪灾，好几日都没吃过饱饭了，条件如此艰苦的情况下，他们还要拿仅剩的余粮去供养鞑靼的将士们。
　　鞑靼部落的困境，对于祈朝的军队来说，无异于是天赐良机。
　　实则此前乔浦和陆之昀还为着敲定出征季节的事有过争论，乔浦还是想让大军在春季出征，因为京师虽然地处中原腹地，但是军士们却不一定能耐住北地的严寒。
　　最后乔浦选择了妥协，也是因为他一直都很相信陆之昀在军事上的战略眼光。
　　当乔浦得知了鞑靼被雪灾侵扰的消息后，便觉得陆之昀这个表弟的直觉和预感准到，都有些可怕了。
　　他嘴上没说什么，可乔浦就是觉得，陆之昀一定是提前预料到了冬季的北地会发生些什么事，这才率着大军提前出师。
　　木桀可汗虽然只是北境的一个类似于藩王的部族首领，但是当他率着他部下的几万鞑靼人归降了祈朝，祈朝的诸位军士也都受到了鼓舞。
　　陆之昀此前就给小皇帝寄了信件，没让他在宫里为他和乔浦置办庆功宴。
　　小皇帝在燕翅楼下命太监宣了丰赏陆之昀和乔浦的谕旨后，陆之昀也同乔浦拜了别，便马不停蹄地前往了中级殿处。
　　高鹤洲已经坐在里面侯着他了，知道陆之昀回来后，肯定是要第一时间复批各地往朝廷这处呈上来的折子的。
　　这日京师的天际略显阴沉。
　　陆之昀进殿后，并没有立即坐在平素的那把太师椅处，反是眸色不明地看了一眼高鹤洲，低声询问道：“在冬日，还会不会下雨？”
　　高鹤洲面色一怔，不解地问了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他接着道：“你也在扬州做过一年的巡盐御史，应该知道江淮还有余杭这些地方，在冬日也是会经常下雨的。我们京师会好一些，但有时也会混着落雪降些雨…你怎么连这些常识都不懂了？还要来问我？”
　　高鹤洲调侃着陆之昀，却见他冷峻的眉目间，好似是显露了淡淡的焦急。
　　高鹤洲还未来得及起身询问缘由，便听陆之昀淡声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私事，要回趟公府。近来积压的这些折子，你一会差人送到我府上去。”
　　话音刚落，陆之昀前脚便已经迈过了门槛。
　　高鹤洲紧随其后，却还是没有追了上去。
　　他微微地振了振宽大的官袖，亦噙着淡笑无奈地摇了摇首。
　　还私事。
　　陆之昀说的可真够道貌岸然的。
　　他早就看出来了，自陆之昀结婚后，但凡这天上有些要下雨的迹象，他便会第一时间往府里奔。
　　也真是够疼他那位夫人的了。
　　——
　　槛窗外，落雨混着细雪，正淅淅沥沥地沿着檐钩，落在了青石板地上。
　　沈沅无助地躺在拔步床内，巴掌大的芙蓉面正对着里墙，亦将纤白的手轻轻地覆在了隆起的肚子上。
　　虽说冬日并没有雷声，但外面的雨却是不小的，她心疾的症状是有些严重的。
　　若是她没怀身子，这些病痛忍一忍便好。
　　可是母亲身子难受，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能感应出来的，现下，沈沅的胎动就格外的厉害。
　　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踢她，仿佛也要坚持不住，急欲从沈沅的肚子里跳出来似的。
　　沈沅柔声地安慰着肚子里的胎孩，希望能让它的情绪缓和下来，眼泪也悄无声息地溢出了眼眶，洒满了双颊。
　　“宝宝，你父亲就快回京了，你再坚持一下…是娘身体不好，连带着让你也跟着受罪……”
　　沈沅的声音越来越低，对未来要发生的事也产生了恐慌。
　　眼见着冬日就要过去，春日即将来临，这意味着雨季也要来了。
　　她生产的日子应当就是在春日的雨季里，如果因为心疾，在产房使不出力气来，孩子就很有可能会难产。
　　沈沅越想越无助，亦痛苦地微颤着两只纤白的手，将它们覆在了面颊上。
　　陆之昀不在她的身旁，除了哭，她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正此时，沈沅却倏地觉得，有人好像将拔步床的床帷掀了开来。
　　她艰难地回身看去时，却见陆之昀竟是站在了床侧，男人冷峻的眉宇紧紧地锁着，身上还裹挟着冬日的寒凉气息。
　　在陆之昀即要将躺在里面的沈沅用臂膀捞在怀里时，沈沅却先他一步，想都未怎么想地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官人…您终于回来了……”
　　她的语气带着软软的哭腔，陆之昀将她小心地拥住后，亦明显觉出，除了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沈沅身上的其余地方都瘦了许多。
　　陆之昀用指骨分明的大手轻轻地拍着妻子瘦弱的背脊，眉宇又蹙了几分。
　　明明在他离京前，沈沅好似是胖了一些的。
　　怎么这两个月过后，她竟是变得憔悴虚弱了这么多？
　　二人现下呈的这个姿势很容易就会碰到沈沅的肚子，故而陆之昀安慰般地吻了下美人儿肌肤温腻的额侧后，便担着她的腿弯，将沈沅小心地抱在了身上。
　　沈沅心疾的症状消失后，整个人也坐在了陆之昀修长且结实的双腿上，男人则从身后小心地圈护住了她，右手也绕到了她的身前，轻轻地覆在了她的肚子上。
　　屋外的雨雪还是没有任何的颓势，陆之昀这时在她的耳侧问道：“我不在的这两个月，京师下过雨吗？”
　　沈沅渐渐止住了涕泪，纵是被陆之昀护在了怀里，却还是因为适才的那遭，显露了几分羸弱之态。
　　听陆之昀这么说，她亦隐隐印证了自己此前的猜想。
　　陆之昀择在冬日率军队去北境，就是怕京师下雨时，他会不在她的身侧。
　　沈沅摇首回道：“没下过雨，就今日下了些雨，但是官人您及时赶回来了。”
　　陆之昀听罢，却用左手攥住了沈沅纤细易折的胳膊，又问；“那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沅抿了抿柔唇，待缄默了片刻后，她并没有回复陆之昀的问话，反是关切地问道：“官人，妾身觉得您好似也瘦了些，您在战场上有受伤吗？您回来后，妾身还没好好地看过您呢……”
　　陆之昀的及时归家，自是让沈沅倍感喜悦的。
　　这也并不是因为他在下雨时能护住她免受心疾的困扰，而是她活到这么大，也终于有了一个能够等待的人。
　　她和陆之昀的这种关系，也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守着他，等着他，她的生命中，也终于能有一个这样的角色了。
　　沈沅说罢，陆之昀便见适才还泪染轻匀，柔弱无助的妻子这就要拧过身子，要去查看他的状况。
　　他只得无奈地攥着她的两只胳膊，不再让她乱动，低声制止道：“雨还没停，先别动。”
　　等京师的这场雨夹雪终于停歇了后，沈沅便用双手捧着陆之昀的脸看了良久，还仔细地察看了他身上的各处，确认了陆之昀并没有受伤后，这才被男人温声哄着，又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
　　趁着沈沅入睡的时当，陆之昀去了趟歧松馆。
　　高鹤洲已经命舍人将折子送过来了，陆之昀边拿着纸笔，边将江丰唤了过来。
　　他边批着折子，边询问着沈沅的现状。
　　寇氏许是知道自己的院子里有陆之昀的眼线，近来做事都很谨慎，且那处人手有限，有时也打探不出她到底想做些什么。
　　但是杜婆子的碎嘴之语，却还是让眼线听了过去。
　　江丰站在书案的一旁，恭敬道：“近来夫人在京中的名声很不好…属下有意去制止，但谣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了…就很难再……”
　　陆之昀的表情还算镇静，沉声问道：“都说她些什么了？”
　　江丰如实回道：“三夫人院子里的杜婆子说，说夫人是有娘生没娘养，所以才会这么不容人……”
　　话落，陆之昀沾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江丰掀眸看了眼陆之昀的表情，又道：“她还说…说夫人是薄命相……”
　　“啪嗒——”一声。
　　陆之昀终于撂下了手中的执笔，冷声问道：“杜婆子说的？”
　　江丰颔了颔首，也瞥了眼案上躺着的那根狼毫笔。
　　却是发现，那根笔已经被陆之昀掰断了。


第43章 晋江正版
　　烛台的焰火浮在澄透的蜡油上，正左右微曳着。
　　暖黄的光影下，陆之昀的面庞敛净分明，英俊无俦，轮廓冷锐的眼角和眉梢，却浸了淡淡的阴鸷。
　　他鸦睫在眼睑处落的影子亦被烛光拉长，陆之昀冷声又问江丰：“我记得杜婆子，好像是寇氏的乳娘？”
　　江丰听陆之昀未称寇氏为三嫂，面上也未显露多少的惊诧，只如实回道：“回公爷，那杜婆子确实是三夫人的乳娘。”
　　寇氏的母亲在生下寇院判的嫡长子后，没过两年，就又生下了寇氏，照顾幼婴是件很费心血的事，故而寇氏的母亲忙于照料嫡子，寇氏幼年的生活也几乎都由身为乳娘的杜婆子陪伴照顾着。
　　等寇氏嫁到国公府后，杜婆子也随着她一起入了府。
　　所以杜婆子这个仆妇对于寇氏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二人之间的关系也要远超于主仆之间的情谊。
　　寇氏还为主母时，杜婆子的丈夫也跟着借了光，还在公府领了分差事做，陆之晖还在世时，这对夫妻也曾在府上有过一段趾高气扬的风光日子，以至于府里的一些老人都不大喜欢杜婆子。
　　两年前，杜婆子的丈夫也因病去世了，她近年的处事风格也明显要比以往刻薄不少。
　　故而这主仆相处起来，也是越来越有那惺惺相惜的情分了。
　　墨砚上的那滩墨汁逐渐变得干涸，书房内的小厮及时地又为陆之昀磨了滩墨。
　　江丰瞥了眼陆之昀高深莫测的神情，又将老妪在公府大门前故意闹事，却在当晚突然暴卒的事同他讲诉了一番。
　　江卓是随陆之昀一同去了北境，江丰既是留在了京城，也觉出了这事八成是冲着沈沅来得之后，便在陆之旸将那老妪羁押后，疏通了关系，掉出了那老妪的户籍。
　　她好似是同永安侯府的一个丫鬟有些亲戚关系的。
　　可那丫鬟，却是伺候沈弘量和侯府三姨娘所出的庶女，沈沐的人。
　　沈沐的性情温懦，江丰依稀记得，沈家的这几个姐妹中，也就只有沈沐能同沈沅稍亲近些。
　　三姨娘在永安侯府也是个不受宠的，沈沐这个庶女也几乎是被沈弘量给冷落了。
　　她的岁数还没陆蓉大，三姨娘也同沈沅没什么仇怨，这两个人都没有去害沈沅的动机。
　　江丰猜测，指使那老妪做事的人，应当还是侯府的主母刘氏，或者是一直同沈沅有着仇怨的二姑娘沈渝。
　　但是她们在害人之前却也都留了个心眼，竟是拿出了三姨娘和沈沐来挡枪。
　　这便让人猜不出到底是这两个人之间的谁，下的手了。
　　且那老妪既是都被灭了口了，这事也就很难再追查了。
　　但是这件事同那些人肯定都脱不了干系。
　　江丰讲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陆之昀的表情还算平静，可江丰心中清楚，他们主子的外表越是淡定自若，抑着的怒气也就愈大。
　　江丰瞧着，陆之昀又在檀木笔架上择了一只狼毫笔，他随意地翻开了一个折子，也低垂下了眼帘。
　　那用于提笔沾墨的右手很是修长，指骨匀亭分明，但手背上凸出的那几根青筋却都虬结在了一处，不似平日充斥的沉稳和力量感，反是随时都有暴起的态势。
　　江丰无声地匀了匀不稳的呼吸。
　　也清楚，陆之昀已经是怒极了。
　　这些人，还是低估了沈沅在陆之昀心中的分量。
　　江丰依稀记得，公府七公子陆之旸的生母盛氏，亦是老国公的第三任妻子就是这么被寇氏打压，年纪轻轻地便去世了。
　　至于寇氏如此陷害打压盛氏的缘由，也自然还是为了争抢这能够掌管公府的中馈之权。
　　沈沅如今的境遇，便和当年的盛氏有几分相似。
　　沈沅的母家虽是京中的永安侯府，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的娘家人压根就不想护着她。
　　再者，沈弘量在朝中也没多大的势力，虽有个可世袭的侯爵之位，但沈家就是京中豪门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落魄世家。
　　江丰和他兄长江卓都是经历过苦难的人，他们最是懂得无论在哪儿，人都是恃强凌弱的。
　　沈沅的长相和气场太过柔弱，旁人一看，就会觉得她这个人是个极好拿捏，可以随意欺负的弱女子。
　　甚至那些欺软怕硬的人还会觉得，像她这样的人，连些脾气都不能有，如果沈沅在她们的面前摆出了些刚强的姿态，她们便会觉得沈沅不该这样，她就是应当性情温懦地忍受着别人的欺凌。
　　一旦有了些脾性，就要可着劲儿的打压她。
　　这个道理乍一说，还挺令人难以置信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一个人的脾气好，外表还柔弱可欺，就是会让一些小人给欺负到头上来。
　　这要是换成陆之昀这样外表强势的人，那些小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更别提要去为非作歹了。
　　思及此，江丰暗觉，像沈沅这样的柔弱美人儿，要不然就是有个强大的母族为她撑腰，或者是有个像他主子一样的丈夫宠着护着，她才能不会被小人恶人轻慢了去。
　　沈沅也多亏是让陆之昀给娶回家了。
　　这若要嫁给康平伯那样懦弱且不成熟的丈夫，再摊上一个卢氏那样的婆母，那她往后的命运真的会很苦。
　　——“我不在的这几个月，她们还真是把公府搅得家宅不宁。”
　　陆之昀冷沉的话音掷地后，江丰也大抵猜出了他的一些心思，便询问道：“公爷，您想怎么处置杜婆子？”
　　陆之昀却突地提起了陆蓉的生辰：“年节前，四小姐是不是该办及笄宴了？”
　　江丰立即回道：“是快到了……”
　　他转而意识到，陆蓉和寇氏的生辰之日离得极近。
　　寇氏的生辰就在陆蓉生辰的三日后。
　　等陆蓉办完及笄宴后，陆老太太应当还会再为寇氏置办一场生辰家宴。
　　江丰此时终于会出了陆之昀的心思。
　　他就觉得，陆之昀报复和折磨人的方式是绝对不会这么简单的。
　　陆之昀嗓音低沉地又道：“主母嫁予我后没多久，就有身子了。我也有些疏忽，早便该寻个由头置场宴事，好让京中那些世家贵妻都来参宴，也好让她同这些人的关系熟稔熟稔。”
　　江丰点了点头。
　　正好借着这个陆蓉及笄宴的由头，让沈沅主办一场宴事，陆之昀既是都开了口，那些夫人也不敢不给陆之昀的面子，都得精心打扮，带好拜礼跑一趟公府。
　　正此时，馆室外突然响起了呼啸凛冽的寒风之音。
　　江丰想到了寇氏即将迎来的这场生辰宴，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激越之感。
　　——
　　陆之昀复批了会儿折子，小皇帝近来的课业也被送到了歧松馆中，约莫着沈沅这时应当醒了，他便从案前起身，又去了沈沅的院子里。
　　沈沅的书房里，熏炉内的炭火燃得很是足旺，室内亦隐隐泛着寒梅清冷的香气。
　　陆之昀进室时，恰好瞧见沈沅独自一人站在那拱月轩窗处，好似在欣赏着窗外韶园的雪景。
　　美人儿的背影纤瘦单薄，尽显着荏弱纤柔之姿，浓密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至腰际，她刚刚睡醒，外面也只是罩了件淡紫色的薄罗外衫，若不是她做出了扶腰的动作，单从背影看她，都看不出来她是个孕妇。
　　沈沅并未注意到陆之昀竟是突然过来了，那双柔美的眸子仍在一直望着窗外的景象。
　　韶园这角的景致犹如被朦雾笼罩，乌檐皆覆白雪，亭台水榭高低错落，宛若置身琼玉仙境。
　　她正思忖着心事，却觉有人突地从她的身后拥覆住了她。
　　陆之昀将大手轻轻地覆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动作间尽显着对妻子的保护。
　　沈沅觉出了是陆之昀回来了，身体也放松了许多。
　　他的声音一贯低醇且富有磁性，在她耳侧温声道：“你刚睡醒，站在窗前会着凉的。”
　　沈沅的耳蜗有些泛痒，却突地发现，陆之昀的身上竟是极为温暖的，不禁问了一句：“官人，您不是刚从歧松馆过来吗？身上怎么还这么暖？”
　　陆之昀瞥见了沈沅泛起了淡红的耳根，低声回道：“在靠近你之前，自然会在熏炉旁先烤一烤身子。”
　　他这般说着，另一手也轻轻地攥起了沈沅的手腕。
　　微粝且带着薄茧的指腹甫一碰触到她雪白细腕上柔腻的肌肤，沈沅的心底也涌起了淡淡的暖意。
　　她官人回来陪着她的感觉，真的很好。
　　陆之昀将高挺精致的鼻，轻轻地抵在了妻子泛着馨香的颈间，力道缱绻地蹭了蹭后，又同她商量道：“随我回去罢。”
　　沈沅的唇角却扬起了柔和的笑意，并没应下男人的要求：“官人，这雪景真的很好看，我想再站在这儿看一会儿。”
　　陆之昀低声道好，又小心地圈着身前的沈沅，将她往怀里又拥了几分。
　　沈沅享受着现下的静谧时刻，只觉出了陆之昀好像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却没有看见，陆之昀在看着她时，漆黑的眸底蕴着的情愫，是不掺任何杂质的迷恋。
　　沈沅柔声同陆之昀提道：“官人，若不是我身子重了，我还真的很想去看看韶园的梅林呢。”
　　陆之昀低声回道：“等明年冬日，我陪着你一起去看。”
　　——韶园的梅林。
　　陆之昀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五个字，他仍圈护着沈沅，也突地想起了，他前世到底是因何缘由，突然对沈沅产生了所谓的爱意。
　　那时的京师也在下雪，陆谌和沈沅成婚也有半年的时日了。
　　陆之昀是日下朝归府，原是想着，就同寻常一样，回歧松馆处理处理政务。
　　他的生活忙碌且单调，财富和权势虽然都有了，私底下却并无什么爱好。
　　江丰的性子比他的兄长活泛里许多，便主动同他提起：“公爷，韶园北侧的梅花都开了，反正您明日也是要休沐的，不如就带着廖哥儿去赏赏梅花吧。”
　　江卓当时也在场，便睨了弟弟一眼，回道：“你还给公爷安排上了？不过这梅苑公爷可暂时去不得。”
　　这两个兄弟就同一对活宝似的，陆之昀每每听他们斗嘴时，虽然都摆出了副容色淡漠的模样，却也从来都不会制止。
　　江卓故意卖了个关子。
　　陆之昀仍没有掀开眼帘，去看那兄弟半眼。
　　江丰只得替陆之昀问道：“为何公爷不能去梅苑啊？”
　　江卓摇首回道：“伯爵府的沈夫人正在梅苑摘梅花呢，属下去的时候她刚和丫鬟到那儿，现在应该也没走呢。”
　　沈沅毕竟是陆谌的夫人，既是女眷，陆之昀也总该避一避嫌，若是真想去梅苑赏梅，最好也得等他侄子的妻子离开，再去。
　　陆之昀听到沈夫人这三个字时，也想起了，陆谌娶的那个新妇便是他还在扬州外任时，时任扬州知府唐文彬的外甥女，沈沅。
　　沈沅小的时候是个难缠的小姑娘，她记恨着他骗了她，将她送回了唐府，也一直向他打听着云致鹭的事。
　　陆之昀也不知为何，自己当年在战场上也曾杀过无数的人，虽然那时的官职并不高，可放眼整个大祈，他都没有任何惧怕的人。
　　可那时的他，在面对沈沅这个小姑娘的盘问时，却显露了几分局促。
　　想想也是可笑，他陆之昀竟是拿一个小姑娘没有办法。
　　后来他归京后，还以云致鹭的身份，同她互相通了几年的书信。
　　这小姑娘颇有几分文采，字也写得不错。
　　只是在四年前，沈沅却突然同他断掉了书信的往来。
　　陆之昀也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小孩子的心性都有些难定，他的另一重身份，于沈沅而言，也可能只是人生中的过客而已。
　　这之后，二人再也没有给互相寄过书信。
　　而陆之昀那时刚入内阁不久，也正忙于应对官场上的倾轧斗争，便也将扬州的那个小姑娘抛在了脑后。
　　等他逐渐地握稳了权柄后，也因为要培养小皇帝，辅佐他理政治国，总是公务缠身。
　　陆之昀不怎么会亲自参加陆家的宴事，所以也就没有机会能见到陆谌的新妇沈沅。
　　这么多年过去了，扬州的那个小姑娘也已经长大了。
　　也不知道沈沅长成什么样了。
　　陆之昀撂下了手中的笔，亦看向了窗外的风雪，淡声对着江丰道：“就依你所说，去趟梅苑。”
　　江卓的面色变了变，却还是没敢说什么。
　　少顷之后，陆之昀披上了外氅，身后跟着江氏兄弟，踏雪来到了梅苑这处。
　　沈沅恰时同她的丫鬟从梅苑走出，亦是丝毫都没料到，竟是会撞见突然造访的陆之昀。
　　她见到他时，面色还算从容，嗓音温柔且恭敬地唤了他一声：“五叔。”
　　陆之昀依稀记得，那日的沈沅罩了件淡紫色的绒氅，梅花亦星星点点地落在了她的肩处。
　　乱雪斜织，她亭亭地站在招展的梅林之前，如画的眉眼间存着淡淡的矜持，气质温柔娴静，又带着一触即碎的纤弱之感。
　　这一瞬，沈沅仿若同周遭的诸景构成了一副精妙绝伦的美人图。
　　陆之昀眼前的画面，也好似是定格在了这一刻。
　　他没有同沈沅说半个字，心中却想着，扬州的小姑娘，长大了。
　　——“公爷…公爷，您怎么一直站着不动了？”
　　江丰的呼唤终于将陆之昀的思绪拉回了现实，沈沅却早已离开了梅苑。
　　对于她的离开，陆之昀竟是浑然未觉。
　　陆之昀逐渐转过了身子，亦遥遥看向了沈沅远去的背影。
　　心亦于此时，涌起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悸动二字。
　　前世的他一直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对沈沅有了如此深重的执念，甚至是所谓的爱恋。
　　今世的沈沅同他提起了梅林，陆之昀才蓦地意识到，久别重逢后，当他又一次见到了沈沅。
　　从那一刻开始，属于他的那个情劫，也终于来了。
　　此前尘封了三十多年的心扉，亦于此时渐渐地敞开。
　　他爱上了一个叫沈沅的女人。
　　可她却是别人的妻子。
　　他不应该爱上陆谌的妻子的，但越是抑制着这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情，这种情愫就会越强烈。
　　这段他始料未及的感情，让他的内心在那段时日饱受了折磨。
　　尽管他爱上了一个他不该爱的女人，但是陆之昀却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官人。”
　　陆之昀的思绪渐止，沈沅前世的那声五叔，也变成了一声温柔又缱绻的官人。
　　他低声问：“怎么了？”
　　沈沅垂了垂眸子，如实地回道：“近来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妾身想同你说一声，我们也好寻一寻解决之措。”
　　陆之昀用指骨分明的大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拨至了耳后，嗓音低沉地回道：“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害怕，江丰已经去解决这件事了。”
　　沈沅嗯了一声，只觉得身上也暖烘烘的。
　　陆之昀的衣袖间沾染了歧松馆书房里燃着的檀香，这气味醇厚内敛，松沉旷远，尾香还带着攻击性较强的辛意。
　　但是她嗅着，却觉得这气味很温润，使人心中沉静。
　　便如陆之昀带给她的感觉一样。
　　外边的人总觉得他的性情很强势，甚至有些霸道。
　　但是陆之昀在同她相处时，态度向来都是温柔且和煦的。
　　窗外不远处，那高树枯枝上的积雪倏地落在了池面上。
　　菡萏池中并未结冰，波光粼粼的水面亦如沈沅的内心一样，随着落雪的簌簌而落，亦细细密密地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沈沅赧然地垂下了眸子，以极小的声音同陆之昀说了一句：“官人，过些时日，我有个礼物想给您。”
　　“什么礼物？”
　　沈沅故意地同他卖了个关子，柔声回道：“等我将它给您时，您便知道了，现在先不告诉您。”
　　——
　　陆之昀归京后，只是派了江丰到寇氏的院子里敲打了她几句，表面上并没有要彻查沈沅遭受流言和陷害的事。
　　寇氏手中的中馈之权虽然又被沈沅夺了回来，可她的种种表现却并没有杜婆子想象中的烦躁和愤怒。
　　“我还以为公爷能有多宠她呢，看来也是不过如此，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还让沈氏怀着肚子，操持着陆蓉的及笄宴。你说就算那些世家夫人碍于陆之昀的权势，都来了公府参宴，沈氏却是从扬州来的，在京中也没几个交好的友人。到时在宴中游走其间，得有多尴尬啊？”
　　杜婆子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主子说的可真是，等蓉姐儿及笄的那日，就等着看沈氏的笑话吧。倒是七日后，便是您的生辰了，老太太今年还是准备在家中好好地操办一场，夫人这几日可得好好地养养身子，还得戴上咱们新置办的头面。”
　　寇氏颔了颔首。
　　这场生辰宴，可是自沈沅嫁入府里后，她难能风光上一次的时候了。
　　可得好好地准备，不能出任何的岔子。
　　——
　　次日。
　　距离陆蓉的及笄宴还有三天的时日，这日镇国公府的大门前，却突然停了五辆气派华丽的马车。
　　高鹤洲的夫人和乔浦的夫人先行下了车，二人也是许久未见，在公府的大门口处寒暄了一通。
　　说来，高鹤洲虽然是广宁侯的嫡子，可上面却还有个嫡长子的大哥，所以并没有承袭爵位。
　　而乔浦的夫人因着丈夫军务的缘故，也不常混迹于京中的各种贵妇圈子，
　　乔夫人倒是早就想来见见陆之昀新娶的妻子了，却是一直未得机会，而沈沅被人构陷，风评变差的事，她也是在随乔浦回京后才知道的。
　　高夫人却想起了高鹤洲昨夜的叮嘱：“首辅说了，他的夫人是从扬州来的，所以在京师没什么友人。为夫我既是他最好的友人，夫人你也得主动地同她亲近亲近，首辅夫人的性子和煦，不是个难相与的，你们会相处得来的。”
　　乔夫人和高夫人短短地聊叙了片刻，面色很是镇静。
　　可另三辆马车下来的几位年轻官眷的面色就明显有些慌乱了。
　　这三名官眷的夫君在朝中都颇有威望，他们是陆之昀早年培养的人才，现在也都是他在朝中的势力。
　　这些官眷来镇国公府，也都是在他们夫君的属意下，来此同首辅夫人沈氏主动示好的。
　　夫君们给她们下达的指令是，一定要尽快同首辅夫人交好，还要帮着夫人操持公府小小姐陆蓉的及笄宴。
　　官眷们在即将跨进公府大门时，心中还不甚有底。
　　也不知那夫人沈氏，到底是不是个好相与的。
　　但不管沈氏是何样性情的女子，她们可都得尽量地讨好她。
　　毕竟这沈氏，可是她们夫君顶头上级的夫人。


第44章 礼物
　　是日京师晴雪初霁，天朗气清。
　　却说来的这三个官眷分别是大理寺少卿的妻子郑氏、刑部员外郎的妻子叶氏，还有户部四川清吏司五品郎中的妻子段氏。
　　这三位官眷的年岁同沈沅相仿，比高夫人和乔夫人的年纪略小个五六岁，都是刚过双十的年轻妇人。
　　除了叶氏在前年育有一子外，郑氏和段氏还未生养过，高夫人和乔夫人瞧着这三名官眷妹妹，就像是隔了一辈似的。
　　她们丈夫的出身都不算很高，甚至都不是出身于京师的本土人士。
　　大理寺少卿来自湖北荆州，户部郎中则来自四川，巧的是她夫人叶氏也是个四川人，二人也是在老家成的亲，几年前叶氏的夫君入朝为官，她才跟着他一起进了京城生活。
　　段氏是翰林院段编修的庶女，她夫君原是个农户子，后来入了段府，成了段编修的门生。
　　段编修看他的品行不错，就将自己的庶女段氏嫁予了他为妻。
　　总的来说，三位官眷的丈夫虽然在朝中颇有一定的地位和威望，但在京中的根基却都不是甚稳，父辈往上也没什么厉害的角色，基本上是被京师的勋爵世家圈子排斥在外的。
　　她们平素也不会有机会参加各个公府或是侯府的宴事，进了镇国公府后，难免有些露怯。
　　沈沅在院子里听到了小厮的通禀后，为表对这些夫人和官眷的礼重，便挺着肚子，和几名丫鬟站在了院落之外，亲自迎了迎她们。
　　陆之昀回京后，她也只是偶然地同他提起了一句，她在京城中没什么亲近的友人。
　　因为罗氏去世后，她在守丧的那那三年中，在扬州相熟的那些同龄姑娘也早已嫁为人妇，甚至连孩子都有了，自此之后，她跟从前那些友人的关系也不大熟稔了。
　　沈沅依稀记得，她同陆之昀说这话时，男人只是很专注地听着，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她软声软气地说了这席话后，原以为陆之昀听到耳里，也就忘了。
　　却没成想，仅两日的功夫过去，陆之昀便将他拥有的圈子和人脉都赋予给了她，这么快就往府上给她送友人来了！
　　沈沅对陆之昀为她做的这一举动，自是心存感激和动容的，也不敢轻怠了这些夫人们。
　　她刚出院子后不久，便见以高夫人和乔夫人为首的官眷们已经步态款款地往她的方向走来了。
　　乔夫人的性子很是热忱，也是最先同沈沅开口讲话的人，她一上来就握住了沈沅白皙纤软的右手，语带担忧地埋怨道：“弟妹，你身子都这么大了，这大冬日的就不用出来亲自迎我们了。”
　　沈沅柔声回道：“劳嫂嫂惦记，这都是弟媳应当做的。”
　　乔夫人也如陆之昀的母亲一样，出身于将门世家，她的颧骨生得比寻常的妇人略宽了些，五官也很显英气高挺，虽然年岁已过三十，却很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飒气。
　　她待人的方式很是直接，看谁顺眼就对谁很热情，看谁不喜就连个眼神都不会给。
　　沈沅这个年岁小的弟媳她就很喜欢。
　　乔夫人询问了几句沈沅的孕事，还不时地用眼打量着她的容貌。
　　不仅是乔夫人，就连高夫人和其余的那三个女眷都忍不住想去多看沈沅几眼。
　　怨不得都说她是扬州府的第一美人儿呢。
　　沈沅的身子瞧着也有七八个月大了，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却未显任何的臃肿，反是透着不近人间烟火的清丽。水盈盈的眼眸温柔地看着旁人时，还能让人品出几分不堪风雨摧折的柔弱之态来。
　　这院落的屋檐上落了不少的新雪，可沈沅的那身凝脂肌瞧着，却是比那新雪还要白皙。
　　这样一个容貌绝色，气质温柔娴静的大美人儿，怎么看都跟外面传的那些流言不沾边儿。
　　沈沅在同乔夫人和高夫人相处时也并没有露怯，或是显露了任何的赧然之态，说话很是端庄得体，也一一见过了其余的三个官眷。
　　引着几位夫人入漪蝶厅的时候，沈沅却蓦地有了种难以言说的似曾相识之感。
　　尤其是陆之昀的表嫂乔夫人，她在同沈沅说话时，总是会让她的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是，她曾经同乔夫人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日，乔夫人也给了她一种故人的感觉。
　　但今日，她明明是和乔夫人第一次见面。
　　沈沅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多想了，很快便把那些念头抛在了脑后，待同几位夫人聊叙了片刻的家常之后，便让丫鬟摆上了她精心准备的席面。
　　夫人们入府之前，沈沅还特意派人打听了她们的口味和喜好，譬如乔夫人喜欢吃一些味儿重的炙肉。
　　而叶氏是四川人，口味嗜辣。
　　郑氏是荆州人，喜欢吃扣肉和清蒸鳜鱼
　　高夫人和段氏都是京师本土人士，沈沅便寻人打听出了她们平日常去的那几家酒楼，叫了几样招牌菜温在了小厨房里。
　　这场席面吃下来，女眷们相谈甚欢，也大体商议了一番蓉姐儿的及笄宴，那三个年岁较小的官眷也没了一开始的局促。
　　她们对沈沅的看法也有了很大的转观，也能看出沈沅备的这桌席面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的。
　　与沈沅相处的过程中，她也没摆任何诰命夫人的架子，态度温和周到，却又不失女主人应有的端庄和得体。
　　反正同沈沅相处，让人觉得很舒服，她的眉眼固然偶尔会流露一些的纤弱之态，却丝毫都不让人觉得矫揉造作。
　　碧梧则在夫人们用膳时，将她们带给沈沅的拜礼清点了一番。
　　却说沈沅手头的嫁妆便是颇为丰厚的，再加上朝廷每月给诰命夫人发放的俸禄，以及胡管事放到她这处，可供她周转的钱财和商铺就已经是笔极大的数目了。
　　但是夫人们登府带来的拜礼也很阔绰。
　　乔夫人送了沈沅一整套的金制头面，包括顶簪、挑心、花钿和左右各二的花头簪和掩鬓。这套头面中最为精巧的便是那个瑶台形状的顶簪，以凤首和流云为托，雕栏旁还有栩栩如生的仙鹤、麋鹿和神女的小雕像。（1）
　　这簪饰精美到，简直都能当成是博古架上的赏玩摆件了。
　　高夫人送给沈沅的礼物虽没乔氏的那般贵重，却是极为难寻的前朝古董，是一套质如玛瑙的月白汝窑茶具，出自前朝的大师之手。
　　碧梧看着高夫人的贺礼，暗觉她送的这套茶具，应是能更对她主子的心思。
　　其余几个官眷送的那些拜礼，也能瞧出她们的用心来，都很精致贵重。
　　及至酉时三刻，这几名夫人官眷们，才一起离开了沈沅的院子里。
　　她们离府时，还是有说有笑的。
　　寇氏恰时同杜婆子在公府的花园处散步，隔着假山的洞窟和缝隙，便看见了这些夫人们的身影。
　　她和杜婆子及时噤住了声，亦有意想要避开即将离府的这群人。
　　寇氏不禁凝眉道：“乔夫人和高夫人我是认识的，后面那三个女眷又是哪家来的？”
　　杜婆子自是也不知道那几个女眷到底是谁，在寇氏看向她时，只无措地摇了摇头首。
　　寇氏叹了口气，也大抵猜出了这是谁的安排。
　　她不得不承认，陆之昀为沈沅这丫头考虑得还真是细心且周到。
　　寻得这些人，只有高夫人和乔夫人是出身于京中的世家。
　　剩下的那些人，夫家八成都是根基不稳，甚至有可能都不是京师的本土人。她们年岁看着也与沈沅相仿，经历又都很像，既是如此，这几个人相处起来也会更融洽。
　　寇氏的出身并不算高，父亲也只是太医院的一个五品院判，想当初她刚嫁到国公府时，这种世家妻或是贵妇的友人圈子，全都要靠她来苦心经营。
　　这人际上的相处是最费心力的，她也是用了好几年才结交笼络了几个世家贵妻，有了自己的一个小圈子。
　　哪儿成想，沈氏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凭了陆之昀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地便得到了几位紧着巴结她的友人。
　　思及此，寇氏的右眼皮跳了跳。
　　心里头突然涌起的酸意和涩意，也登时让她的眼眶染上了一抹偏激的红意。
　　——
　　红木槛窗外，月花如绸，细雪溶溶。
　　雕花拔步床的帷幔被人轻轻地垂放，隔着那层质地薄软的丝料，床厢内那一小隅地界也借了些暖黄的烛火。
　　陆之昀归京后，也过去了两日。
　　自他回府后，沈沅原本觉得每夜有他陪着入睡，心底也愈发安沉，先前对两月后临盆生产的恐惧也逐渐消弭。
　　他不在府中时，这拔步床由她一人睡着，地界属实偌大敞旷。
　　有时伸一伸手想要寻些温暖，枕畔都是冷冰冰的，空无一人。
　　陆之昀回来后，一如从前一样，高大峻挺的身子甫一躺下，便占据了很大部分的床面，但留给她睡下的空间却是足够的。
　　但现下，两个人都没有躺着。
　　陆之昀倚靠着雕花牙板，半坐在床上，纵是穿着一身简素的寝衣，他健硕虬劲的身量也能将其穿出几分挺拓庄重的廓形来。
　　沈沅的双眸已然染了层淡淡的水雾，她动作小心地并拢着双腿，姿态柔弱地斜坐在床的里侧，亦刻意地侧过了那张灼若芙蕖的小脸儿，不敢与男人深邃的目光对视。
　　她右手的掌心此前被涂了一些质地柔腻的膏脂，现下那些膏脂都已经化成水了。
　　沈沅的手腕正有些泛酸时，陆之昀却于此时突然地倾身靠近了她几分。
　　见他如此，沈沅便如受惊的麋鹿一般，面上显露了几分慌态，可她的身后便是那面白墙，却是逃无可逃的。
　　明明在陆之昀刚回京的那几日，沈沅的心情还是很好的，却也忘了他既是回来了，也旷了近两个月的时日，定是要不甚怜惜地欺负她一通的。
　　“不许松开。”
　　陆之昀低沉的话音甫落，便伸出了修长的手，将眼前娇弱美人儿散落的那缕乌发别至了耳后。
　　沈沅还是没敢看他，只觉得男人好似又靠近了她一些，那成熟且冷冽的气息也陡然拂过了她的发顶，她现下的乌发是披散着的，亦没有绾髻。
　　那些细密柔软的发丝亦因着他的陡然侵近，呈了些往上拔起的态势。
　　沈沅也不知这一遭还要过去多久，陆之昀却用大手突然托起了她的后颈，亦板正了她的脸蛋，使她能够直视着他。
　　在男人用指托起了她的下巴，蓦地倾身吻住她时，沈沅浓长的羽睫是颤了又颤，水眸也蕴了些泪光。
　　陆之昀只是浅淡地啄了啄她的唇瓣，很快便松开了沈沅，她白皙的下巴上也落了个泛红的指印。
　　这般被他欺负着，沈沅人虽然一直隐忍着，却更是平添了几分的纤弱无依和楚楚可怜之态。
　　陆之昀的低沉的嗓音透了些哑，无奈地问她：“都多少次了，怎么还是这么娇气好哭？”
　　沈沅连眨了数下的眼睛，并没有吭声，只觉得陆之昀的身型是极其的健硕强壮的，各处的比例也自是与之相配的，她都不知道先前的她是怎么容下他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沈沅终于净了手后，陆之昀看出她的手腕有些扭到了，便将它轻轻地攥入了掌中，微粝的拇指指腹亦抵在了寸筋的那处，动作轻缓地为她揉了揉。
　　沈沅见他冷峻的面容上丝毫都未显任何餍足，不禁咬了下唇瓣，还是将一直压在心里的话同他说了出来：“官人…您毕竟不是二十几岁的青年人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最多两次…便也够了。”
　　听罢沈沅的这话，陆之昀为她揉手腕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那轮廓冷锐的凤目也微微地觑了觑。
　　他缄默地看着沈沅略显忸怩的小表情，嗓音略显沉肃地问道：“你这是在嫌我老？”
　　陆之昀的气场蓦地变得凌厉强势了许多，沈沅的心跳亦漏了好几拍，赶忙回道：“妾身不敢…妾身都是在为官人的身体着想。”
　　陆之昀深邃的目光带了些审视，待将视线无声地落在怀中美人儿的身上良久后，他又问：“就多了一次，至于这么调侃我吗？”
　　沈沅阔了阔双眸，亦看向了男人线条冷毅的面庞，她忖着陆之昀的话意，亦打量着他的神情，却觉他应当是没有生气的。
　　其实沈沅与陆之昀相处久了，也愈来愈发现，他并没有如她想象般的那样薄情寡性。
　　他除了在那方面会对她有需求，有的时候，沈沅通过某些细节能明显感觉到，陆之昀也是需要她的陪伴和相处的。
　　这种感觉让沈沅觉得很神奇，原来如陆之昀这样的人，也是有心理和情感上的需索的。
　　思及此，沈沅轻轻地握起了男人的大手，亦将其轻轻地放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嗓音极柔地道：“我给官人特意备的礼物应当在后日能到府上，后日也是蓉姐儿的生辰宴，官人身为家主，也要早些归府，亲眼看着蓉姐儿及笄。”
　　——
　　转瞬便到了蓉姐儿及笄宴的那日。
　　这日清晨，沈沅难能起了个大早，可她自认为的早，同陆之昀比起来，却还是显得有些晚了。
　　虽说他如今正处于春秋鼎盛之龄，可沈沅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精力属实是有些旺盛了，就好似是不需要睡眠一样。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时，陆之昀便去歧松馆的后院看着江氏兄弟比试了剑法。
　　沈沅在去陆蓉的院子前，却先来了趟歧松馆，见江丰和江卓正比得焦灼，也站在陆之昀的身侧看了半晌。
　　陆之昀察觉出沈沅至此后，便瞥首低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说罢，便动作很自然地用臂圈护住了她的腰身。
　　沈沅却微微地挣了挣他，故而陆之昀的眉宇微蹙，面容也显露了几分不解。
　　他今日恰好休沐，鸦青的深衣外罩了件墨色的貂氅，很是闲适随意的装扮，却被他生生地穿出了几分凛然威冷的气质来。
　　江卓和江丰见沈沅至此，也都停下了比试的动作，好事般地看向了不远处的那对夫妻。
　　沈沅这时以极小地声音对陆之昀道：“官人，您先将眼睛闭上。”
　　陆之昀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妻子的水眸里显露了些许的央求，还是无奈地微抿着薄唇，依着沈沅的言语闭上了眼睛。
　　他淡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沈沅却又柔声命道：“官人，您再将手伸出来，两只手都伸出来。”
　　这话的声音不高亦不低，一旁的江氏二兄弟也恰好能够听闻，见陆之昀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们两个的胆子便也大了许多，又凑近了沈沅和陆之昀一些距离。
　　陆之昀的身量很高大，就如一颗古松般挺拔地站在那处，他在官场上的气质是冷厉威严的，可私下却是个性情沉闷且寡言的人。
　　却是又依着妻子的言语，将一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地伸了出来。
　　江卓和江丰瞧见了沈沅从惠竹手中接过的东西，都瞪大了双眼。
　　等沈沅将它放在了陆之昀掌心后，他只觉得上面的触感毛绒绒的，且那物什好似还在乱动。
　　陆之昀蹙眉睁开了眼睛，却见一只嗷嗷待哺，浑身悚着灰毛的鹰雏，竟是安安分分地站在了他的手心上。


第45章 陆蓉及笄宴
　　陆之昀微垂着鸦睫，只缄默不语地一直盯着掌心上的那只毛绒绒的雏鹰。
　　这幼鹰的两只小爪纵是站在男人的大手上，还在尝试着往前摇摇欲坠地行着，它稀松的圆眼透着无助和懵懂，小喙上还有撮白色的毛。
　　沈沅也看向了陆之昀手中的小鹰，柔声对男人解释道：“这是只罕见的海东青，妾身也是命人在奴儿干都司那处寻了好久，才寻到了这么一只雏鹰。”
　　近来沈沅一直瞒着陆之昀的缘由，也是怕会寻不到合适的幼鹰，将它从奴儿干都司运到京师的过程中就要万分的小心，因为纵是海东青是一种极其凶猛的鹰隼，可它在幼年时期也是极其脆弱的。
　　沈沅还特意叮嘱帮她寻鹰的人，最好是能寻到一只孤鹰，因为它听闻鹰这种鸟类，是由雄鹰和雌鹰一起照顾它们的幼崽的，故而她虽然想通过送雏鹰这种方式来弥补痛失爱宠的陆之昀，却也不忍心让幼鹰离开它的父母。
　　海东青本就是一种极难寻得的名贵鹰种，沈沅送予陆之昀的这只，还是海东青中最罕见的玉爪，待它长大后，浑身的毛色也会变成雪亮的纯白色。
　　陆之昀如今不敌从前清闲，沈沅怕他会没空去照顾它，还特意为他寻了个极善驯鹰的人。
　　而寻这只鹰所用的银两，也都是沈沅拿自己的嫁妆添的。
　　见陆之昀仍不言语，沈沅又话音温柔地道：“妾身原是想帮官人亲自豢养它的，只是医师叮嘱过，说孕妇最好不要时常同这种禽类相处，所以孩子未生下来前，官人您只能多费费心思了。”
　　“嗯。”
　　陆之昀嗓音很是低沉，听着沈沅温柔缱绻地同他说了这么一通话，他只是回了她一个字。
　　但眸底，却蕴了罕见的温和。
　　他不时地看看手中的幼鹰，又不时地掀眸去看面前的沈沅。
　　煦日渐染，阳光倾泻在了歧松馆后身的庭院中，铺在青石板地上的白雪也泛着莹润的光芒。
　　沈沅知道陆之昀不善于外露情绪，却也能觉出他对这礼物是满意的，便道：“妾身还要去帮着蓉姐儿准备及笄宴，就先回去了。”
　　陆之昀低声回道：“好。”
　　直到沈沅离开了歧松馆，江氏兄弟却见，陆之昀的唇角仍呈着微微扬起的态势，不似从前那样，总是微微地垂着，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陆之昀仍用双手捧护着那只海东青幼雏，觉出江氏兄弟也一直愣在原处，往他的方向看着，便也瞥首看向了二人。
　　在看向江氏兄弟时，男人眸中的温和逐渐褪去，嗓音亦沉了几分，问道：“我豢的鹰死了的这事，是你二人中的谁透给夫人的？”
　　江丰见状，立即就把哥哥推了出去，主动告状道：“公爷，这事是我兄长透给夫人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卓听罢，立即便狠狠地睨了江丰一眼，也捅了弟弟一刀，对陆之昀道：“公爷，江丰平素与夫人相处的时日更多，却连夫人寻鹰雏的事都不知道，这次他亦是失了职责，您也得罚一罚他。”
　　陆之昀淡淡地扫了这两个兄弟一眼，随后便回了四个字：“下次注意。”
　　江丰和江卓即刻应了声是。
　　幸而陆之昀今日心情好，他们这也是借了夫人沈沅的光，这才没捱上一顿责罚。
　　——
　　卯时三刻。
　　沈沅已经换上了繁复华丽的诰命夫人礼服，戴上沉重的珠翠庆云冠后，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妍丽贞淑。
　　今日陆之昀不休沐，他一如既往地去了皇宫上朝，蓉姐儿的及笄宴是在巳时三刻才行，他也能及时地回府参宴。
　　陆蓉住的院落虽没有沈沅的大，各处的布置却也有着女儿家独有的秀美和精致，惠竹还同沈沅提起，说这院子周遭的粉墙之上，在入夏后会爬满紫藤，风景甚佳。
　　沈沅进了陆蓉的院子里时，见庭院中还放着好几个粉彩鱼缸，到了夏日后，里面便可植栽几株睡莲，再养上几条色泽斑斓的游鱼。
　　陆蓉笄礼的日子经由卜筮之后，定在了她生辰之后的次日，整个笄礼的礼俗很是繁琐，要有三次加笄，三次更衣，最后再由赞者正宾为她取字。
　　而为及笄的少女取字的人，都为族中颇有声望的女性长辈来行之，沈沅曾听陆之昀在几日前提过，在皇家庵堂中带发修行的太后也会于是日莅府，亲自为蓉姐儿加笄。
　　沈沅进了陆蓉的闺房时，便见寇氏还有公府庶四子的夫人已经在里面的圈椅处坐着了。
　　陆诚的夫人刚刚生产完，还未出月子，所以并未来府帮着操持宴事。
　　四夫人李氏瞧见沈沅后，还从圈椅处起身，同她互相见了个平礼。
　　沈沅落座后却见，丫鬟站在陆蓉的身侧，手中拿着她等会儿要穿的，绣着并蒂莲花和海棠的云肩。
　　坐在雕花梨木镜台之前的陆蓉披散着头发，还未绾髻，瞧着情绪有些不大好。
　　丫鬟为她梳发时，动作也不甚小心，还扯到了小姑娘的头发。
　　陆蓉嘶了一声，也难免起了些女儿家的小性子，眼眶也开始泛起了红意。
　　沈沅刚要开口安抚安抚她的情绪，寇氏却先在陆蓉的面前摆了摆长辈的架子，语气也带了些批评的意味，道：“蓉姐儿，过了今日，你可就是大姑娘了，老太太已经开始为你合计婚事，要给你定个夫婿了，你可不能再像今日一样娇气了。”
　　陆蓉一大早上的火气好似就是冲着寇氏来的，一听这话，立即便呛声道：“我娇不娇气，日后如何做事，还由不得三嫂来管！”
　　寇氏听罢这话，见陆蓉一个小辈都敢同她顶撞了，语气也更重了些，斥道：“你这孩子，怎么同我说话呢？”
　　陆蓉今日的脾气却是上来了，她夺过了丫鬟手中的篦子，立即就将它摔在了地上，食指亦伸向了寇氏，扬声道：“你走，我这院子里不欢迎你！”
　　沈沅和四夫人也因着眼前的这场面，而感到了震惊，这场冲突来得过快，以至于二人都面面相觑地怔愣了片刻。
　　抚养陆蓉长大的乳母张婆子怕她会惊了沈沅的胎，赶忙来此劝阻了一番：“哎呦蓉姐儿，这大好的日子，你跟人置什么气啊。”
　　张婆子虽是个下人，却也是亲手将老国公的遗腹女陆蓉抚养至大的，也一直将她当成是自己的亲闺女。
　　她是清楚陆蓉如此针对寇氏的原因的，近来有关老国公第三个填房，亦是陆蓉母亲的传闻在公府是愈演愈烈。
　　陆蓉和陆之旸是同母所出，府中的老人都认为，她二人生母当年病逝很大一部分缘由，是因为三夫人寇氏在内宅中对她的打压。
　　同陆之昀的生母乔氏不同，陆蓉的母亲心性敏感，容易多思多虑，体质也较虚弱些。
　　故而陆蓉一生下来，就是个没爹的女孩，没过几年，亲娘又死了，陆老太太虽对她百般娇宠，可到底她还是和同龄的世家小姐不同，自小就很缺长辈的关爱。
　　而今到了及笄的这日，别家贵女的笄礼上，都有父母亲自参宴。
　　她的笄礼，却只有几个哥嫂陪着，自是觉得倍感委屈苦楚。
　　陆蓉近来也是听见了关于寇氏和她生母的一些传闻，对寇氏的态度这才愈发的憎恶。
　　双方的争吵渐止后，沈沅也渐渐猜出了陆蓉如此愤怒的缘由。
　　小姑娘适才被气的，头发丝都要呈着往上炸开的态势，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沈沅被碧梧搀起来后，便走到了陆蓉的身旁，李婆子也对陆蓉又嘱咐了几句：“你五嫂还有着身子，你可不能再摔摔打打的了，如果惊到了你五嫂的胎，你五兄可不会放过你。”
　　这话一说，陆蓉再一想起陆之昀阴沉的面容，气焰便明显小了几分。
　　沈沅却柔声问道：“蓉姐儿，你心里若有不快，就同五嫂说说。”
　　寇氏见不得沈沅的那副模样，只觉得她是在假惺惺地装端庄和温柔，便阴阳怪气地又说了句：“她不快，还能有什么缘由？无外乎就是被老太太惯得性情骄纵了些，这亲娘不在身侧，礼节上就是照着别家的姑娘差了些。”
　　这话一落，在场诸人的面色都变得有些不大好看。
　　这事虽同沈沅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寇氏的这番话，也戳中了她的痛楚。
　　她刚要开口替蓉姐儿说几句话，却见她突地挣开了她，随即便不管不顾地冲向了寇氏，嚷道：“你…你给我出去，我这院子里不欢迎你这种人进来！”
　　寇氏丝毫都未想到陆蓉会突然地冲过来，她反应未及，再加上小姑娘使的劲儿也不小，竟是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摔了个跟头。
　　她也是被朝廷封的诰命夫人，发上也戴着华贵的冠子，经由这么一摔，那沉重的冠子也歪斜了下来，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杜婆子将她扶起来时，寇氏还忍不住驳斥道：“你这妮子，连长幼尊卑之序都不懂了，长嫂为母，我今日就得你母亲好好地教训教训你！”
　　话音刚落，陆蓉的闺房外，却突然传出了一道尖细刺耳的声音——
　　“太后娘娘到！”
　　说话的人明显是个太监，寇氏和陆蓉也终于停止了争吵。
　　陆太后身着翟衣凤冠，气度雍容得体地进了室后，众人纷纷为她行了应有的礼节。
　　沈沅还怀着身子，刚要随其余人等一并对她屈膝施礼时，陆太后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制止了她的行径。
　　“都起来吧。”
　　陆太后说罢，便将视线落在了寇氏的身上，嗓音亦是冷了几分：“三夫人，今日是哀家幼妹的及笄礼，你口口声声说是她不懂长幼尊卑之序，可你身为蓉姐儿的三嫂，也知道她自幼无父无母，怎的就不能对自己的小辈多多礼让宽容些？”
　　陆太后的声音很是平静，却也是极有分量的。
　　寇氏的眼皮跳了跳，只得回道：“娘娘说的极是…臣妇知错了。”
　　陆太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寇氏，也下了驱逐令：“三夫人摔了一跤，衣冠不整，还是回去敛饬敛饬衣物罢。”
　　寇氏当着太后的面，也不敢再多言半字，只得满脸含悻地离开了陆蓉的院子。
　　寇氏走后，陆太后的语气和缓了些，对沈沅温声道：“你身子这么大了，还帮蓉姐儿操持宴事，真是辛苦了。”
　　沈沅摇首回道：“这都是臣妇应当做的。”
　　陆蓉见长姐回来了，情绪也好转了许多。
　　沈沅想起半年前同陆之昀成婚时，太后还特意拿出了自己的礼服，来为她改制婚服，足以彰显了她对陆之昀这个同父异母之弟的器重。
　　而新帝刚一登基，身为他生母的陆菀便选择了带发修行，一点都不欲去干预朝政，也足可见其对陆之昀的信任。
　　——
　　公府女厅。
　　主位后贴着颇应冬景的字画楹联，置于厅央的炭火也烧得极为足旺。
　　两侧摆着的黄花梨交椅上，零零落落地坐了些女眷，其中有几位是寇氏相熟的，还有几位世家贵妻和夫人们还未入内。
　　沈沅的继母刘氏也来了公府参宴，还同寇氏坐在了一处，二人对视了一下，亦彼此颔了颔首。
　　寇氏随即便抽出了块帕子，当着一众女眷的面，叹了口气后，假意对刘氏道：“唉表妹，你的这位长女，还真是个厉害的，这自打她入门后，就没少同我针锋相对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同她相处了，你一会儿见着她，可要好好地劝劝她。就算她没嫁入公府，我们之间也不是妯娌关系，她也算是我的外甥女了，我是想同她好好相处的，只是你家这大姑娘的性情，真的是有些孤傲啊。”
　　刘氏瞥了眼在场的其余女眷，寇氏讲话的声音不高亦不低，恰能使她们都能清晰地听闻。
　　瞧着这些女眷果然都竖起了耳朵，刘氏也帮腔道：“表姐说的对，我这个继女性情是孤傲了些，说不好听的，那就是不太容人。她如此，也不是我教养无方，这盐户养大的姑娘，还是同京中的世家小姐有些区别的。”
　　寇氏和刘氏又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了好些沈沅的坏话。
　　寇氏边说着，还佯装落了几滴泪，抽噎地哭上了。
　　她这一哭，旁的女眷也都想来劝上她几句了。
　　谁料寇氏还未来得及再添油加醋个几句话，乔夫人堂音洪亮的声音便从女厅外传了出来。
　　她是军家女出身，性情也泼辣了些。
　　进了厅内后，也不同寇氏客气，上来就斥道：“三夫人，今天可是蓉姐儿的及笄宴，你在那儿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这几句恫吓，着实把在场的几位夫人吓了一跳。
　　在场的女眷中，乔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寇氏则是二品诰命夫人，且乔夫人的夫君还是掌着军权的中军都尉乔浦，无论是在哪一方面，乔夫人都能压上寇氏一头。
　　寇氏倒也没立即就将态度软下来，反问道：“乔夫人，这可是陆府，还由不得你在这儿指指点点。”
　　乔夫人睨了她一眼，就近挑了个交椅坐下后，冷笑一声，接着道：“我好歹也是你们公爷的表嫂，今儿个，我还就得说道几句了。”
　　“你……”
　　寇氏无言以对，赶忙用眼神向一侧的刘氏求助。
　　却见刘氏的神情竟是闪躲了一下。
　　她立即会出了缘由，刘氏的父亲任的是中军都督佥事，而乔夫人的夫君乔浦则是中军都督，比他的官阶高了好几级，还是他父亲的直属上级。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乔夫人的面前，刘氏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可不敢帮着寇氏再去帮腔。
　　乔夫人早就站在厅外听着寇氏和刘氏在那儿一直数落着沈沅了，她性子直爽，平素也是最恨这些喜在背后数落她人的长舌妇们。
　　“三夫人，你说你好端端的富贵日子放着不过，整日从这搬弄是非，说你弟媳的坏话，到最后，你能落得个什么好处？”
　　寇氏一时哑口无言，因为她适才确实是在女厅里数落沈沅来着，却听乔夫人又冷嗤一声，嘲讽道：“我是看出来了，为何我这表弟媳在京中世家圈子里的风评会变得这么差，原来全是你这一字一句的说出来的。三夫人，你到底是存着什么样的居心啊？”
　　一旁的女眷状似如常，却也都津津有味地看着乔夫人盘问起寇氏来。
　　乔夫人接着道：“当年你和首辅的那桩婚事，可是你自己要同他退的，也是，先国公去世了，你心中不平衡。但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别将自己的不忿转移到旁人的身上。”
　　这话一落，寇氏也被乔夫人戳穿了最不堪的心事，立即便怒声反驳道：“乔夫人，我敬你几分薄面，却也容不得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女眷们的心中却渐渐有了数，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呢。
　　那看来乔夫人说的应当都是真的了，因着这层关系，寇氏身为寡嫂，只会更加嫉妒沈沅这个年轻又貌美的新任主母，她那心里头，指不定藏着多少阴暗的心思呢。
　　看来这公府新的主母，也没少被寇氏泼了脏水去。
　　“好了，这公府小小姐的宴事应当快要开始了，我们也得离开女厅了。”
　　乔夫人的话音甫落，在场的几位女眷便都在她的号召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女厅。
　　徒留寇氏一个人，如过街老鼠般瘫坐在圈椅处，气得浑身发抖。
　　——
　　海棠春坞。
　　笄礼过后，到府的女眷们都在吃席，沈沅却因着胎动得厉害，同碧梧来到了离女厅较近的海棠春坞处，想要避着众人歇息一番。
　　今日既是陆蓉的笄礼，也让沈沅想起了四年前，她及笄礼上的往事。
　　她的笄礼也如陆蓉的一样，过得不甚开心，倒不是因为父母不在身边，而是在她笄礼的那日，舅母罗氏却突然发现了她一直都有在同所谓的外男，也就是京中的云先生通信的事。
　　罗氏一直想让她在及笄后就同唐禹霖定下婚期，也自是阻拦了她再同外男通信的行径。
　　沈沅在十五岁到十六岁的这一年里，被舅母看得极紧，后来舅母因病去世，她还尝试着往原先的那个旧址寄了封信，却再也没收到过云先生的回信。
　　想起了往事，沈沅的水眸里，不由自主地便显露了几分哀柔。
　　一旁的抄手游廊处。
　　陆谌恰时经过了海棠春坞，见沈沅今日可谓是严妆复服，颇有国色天香的绝色之姿。
　　他也忆得一些沈沅生活上的细节，她是个不喜化浓妆的女子，因为她的五官原本生得就很精致了，皮肤也是匀净无疵般的白皙，没成想稍微上了些浓重的妆面，却也美得令人惊艳。
　　陆谌见四下无人，便想主动靠近沈沅，同她说几句话。
　　哪怕是以现在的身份，他也想寻得些同她接触的机会。
　　却没成想他刚要走出游廊，陆之昀已然从另一侧的拱月门处，走到了沈沅的身旁。
　　陆谌的面色一僵，便择了个红木立柱躲了起来。
　　在陆之昀的示意下，碧梧和惠竹皆都退了出去，留给了这夫妻二人独处的空间。
　　陆之昀坐在了沈沅对面的石凳上，亦伸手拨弄了一下她冠子上垂落的那些珠串。
　　珠子间碰撞的泠泠之音顿起后，陆谌窥伺着陆之昀和沈沅的相处方式，只觉得他五叔对待沈沅的态度很是温和，并无他想象中的那般，会摆年长者的严厉架子。
　　二人的坐姿都随意了些，海棠春坞这处的景致也幽静了些。
　　不然，陆之昀穿着峻整挺拓的绯袍公服，沈沅还穿着诰命夫人的华贵服饰，都能直接寻宫廷画师来绘像了。
　　祈朝的高官达到了一定的权势，都会寻画师专门为自己和他们的夫人绘上一张画像，高官们会穿官服或是赐服，而夫人们若是有诰命在身，就会穿那袭繁复的真红大袖衫。
　　但是一般能有如陆之昀这般权势的男子，都得五十岁往上了。
　　陆之昀和沈沅格外的年轻不说，样貌还都是一等一的出色。
　　陆谌眼看着，陆之昀又将沈沅的一只纤手攥入掌中把玩了片刻。
　　他二人的手型也是相差甚大，陆之昀的手背指骨匀亭分明，也比沈沅的手要宽大修长了许多。
　　而沈沅的肤色过于白皙，陆之昀则是寻常人的肤色，所以这两只手的颜色上也有着差距。
　　陆之昀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于无形间，透着对沈沅十足十的占有和掌控意味。
　　瞧着陆之昀和沈沅的这种亲昵姿态，陆谌的心中极不是滋味，亦隐隐泛着钝痛，却又不想离开这处。
　　陆之昀松开了沈沅的手后，方道：“随我回去罢，你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沈沅温软地嗯了一声。
　　二人起身后，陆之昀便将自己身上的貂氅，披在了美人儿的身上。
　　沈沅的身子顿时一暖，亦被熟悉且冷冽的松木气息强势的缠裹，她缩在男人的墨色貂氅中，被大片极致的黑包裹着，衬得那张柔美的芙蓉面也是愈发白皙。
　　陆之昀比沈沅高了太多，故而这身貂氅披在了沈沅的身上后，衣摆自是还拖了地。
　　这明明是一身威风凛凛，且尽显阳刚气的衣物，但是穿着沈沅的身上，却完全变了味道。
　　她的发上还戴着鸾凤冠子，脸瞧着愈发的小，在被陆之昀盯着看时，自是显露了几分的赧然，故而沈沅还微微地敛住了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
　　这身衣物被她穿的，还真是……
　　陆之昀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沈沅，脱口而出的便是，嗓音浑厚且低沉的一声：“娇气。”
　　沈沅听罢，不禁微微地阔了阔眸子。
　　她真的怀疑，陆之昀的脑子里，一共就没有几个能用来形容女人的词汇了。
　　他只会说一个娇气，还天天将这个词挂在嘴边。
　　沈沅也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就又被陆之昀指责娇气了，亦暗自攥紧了拳头。
　　再度掀眸看向陆之昀时，眸里也难免含了些愠色。
　　陆之昀瞧出了沈沅的异样，看她的目光也深邃了许多，那双凤目看似时故作严厉地觑起，却没有半丝的威慑意味。
　　午时的日头最是充足。
　　潼潼的日光下，沈沅也难能有了仔细看陆之昀面庞的机会。
　　他的那双凤目生得精致又独特，这么近地看他，有种眉黑目朗的感觉。
　　陆之昀的五官亦很精致立体，他面骨的走势冷毅，却不失平整漂亮，眼角眉梢间，还浸了些岁月沉淀的成熟气概。
　　旁人一想到陆之昀，会想到他是镇国公，是当朝的首辅帝师。
　　只会想到他的地位，和权势。
　　抛开这些不提，沈沅不得不承认，她的官人真的是个很英俊的男子。
　　一阵微风拂过，将覆在瓦檐上那些细细密密的薄雪都吹了下来。
　　陆谌听不见二人说了些什么，但也能觉出陆之昀和沈沅好像是有了些争吵。
　　他亲眼见着，陆之昀将沈沅的下巴抬了起来，随即便要倾身吻她，沈沅却别开了脸，让他扑了个空。
　　陆之昀没再去板正她的脸蛋，也怕自己的手劲大儿，会在她的下巴上留些痕迹。
　　便倏然用大手捏住了沈沅的后颈，另一手则攥着她的纤手，不容她挣脱地让其放在了他腰间的玉带旁。
　　沈沅就如被他捏住了七寸似的，一点都不敢再乱动，却觉陆之昀的气场也遽然变得强势了许多，甚至还带了些许的侵略意味。
　　抄手游廊处的陆谌亦亲眼看着陆之昀颇显霸道地锢着沈沅，他隔着她隆起的肚子，边用指骨捏着她的后颈，边倾身吻向了她。
　　瞧见这场面，陆谌不禁瞪大了双眼。
　　虽然这一世的沈沅已经嫁给了陆之昀，但陆谌瞧见这两个人亲近时，觉得心里隐隐做痛的同时，还是有种莫名地，被人绿了的感觉。


第46章 帝运【修bug】
　　见沈沅明显温驯柔顺了许多，陆之昀便没再用指骨捏着她纤细易折的玉颈，转而将他微粝且温热的掌心，轻轻地覆在了沈沅后颈那寸温腻如脂的肌肤上。
　　男人吻她的态势很是熟稔，且极富技巧性，完全掌握了她的一应喜好。
　　故而沈沅被他强势地度着沉冽的气息，还是无意识地垫了垫脚，扬着小脸儿做出了一些回应的举动。
　　陆之昀觉出了她的变化，亦掀开了眼帘，眸色深邃地看向了沈沅稍显迷惘和无助的盈盈水眸。
　　他再度沉阖下了双眸，也不知过了多久，陆之昀终于松开了沈沅，他和沈沅的身量差距有些大，等欺负完她后，还算体贴地伸出了大手，为她拭了拭唇上因他而晕染开来的唇脂。
　　沈沅赧然地垂下了双眸时，见陆之昀的拇指里侧，已经染上了胭脂的绯红，男人却对此丝毫都不在意，只轻轻地捻了捻那处，没有急于想要将它拭掉的意味。
　　另一侧。
　　陆谌仍躲在红木廊柱之后，将适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虽然他离沈沅和陆之昀有一段的距离，却还是能清楚地听见沈沅发出的那几声娇弱的唔哝软音。
　　一想起适才的种种，陆谌的双目就如被利针深深地刺了般，满眼都泛着阴鸷的红，颇有目眦欲裂的态势。
　　眼见着陆之昀终于小心地搀着沈沅，即将和她穿过拱月门，同她一起离开这处。
　　陆谌暗暗地攥紧了拳头，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陆之昀早就发现了他的身影。
　　沈沅小心地穿过拱月门，去寻自己的两个丫鬟时，陆之昀却站在拱月门处伫立了片刻。
　　陆谌见陆之昀如此，有些微诧。
　　他正忖着要不要在这时从游廊这处折回伯府，却见不远处的陆之昀竟是缓缓回身，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谌怔住。
　　却见陆之昀的身量高大峻挺，那袭绯袍公服也衬得他的气质愈发的凛然冷厉。
　　他看向陆谌的眼神分明无波无澜，却又似含着某种警告和威慑的意味，于无形间彰显着主权，提醒着陆谌不要再妄图靠近沈沅。
　　霎时间，一阵萧索的寒风呼啸而至，将青石板地的落雪也席卷至了半空。
　　陆谌被他深遂甚至可谓是犀利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甚至有种悚然发怵的恶寒之感。
　　陆之昀平日的气场就总是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现下又对他存了些不满，举手投足间也都浸着侵略和攻击的意味。
　　他只看了陆谌不到片刻的功夫，便也穿出了拱月门，去寻沈沅了。
　　陆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额前冒出了些许的冷汗，心中的复杂和痛苦之感也难以用世间的任何语言来描述。
　　半晌之后，陆谌也终于离开了海棠春坞这处。
　　沈沅自是瞧见了陆之昀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他终于阔步向她行来时，便柔声问道：“官人，您是看见旁人了吗？怎么才过来？”
　　陆之昀振了振绣着江崖海水纹的宽绣，淡声回道：“没看见什么人，是我多疑了。”
　　沈沅也没多往深处想，只点了点头。
　　近来陆之昀的眼线一直有在留意着陆谌的各种动向，前几日就曾有人告诉过他，说陆谌处理公务后，经常会独自一人前往京城的远郊。
　　远郊那地界是片坟场，前世的沈沅，便是葬在了这处。
　　陆谌的行径很是蹊跷，也让陆之昀起了些疑心。
　　不过无论如何，陆谌他都没有资格用那种眼神去看沈沅。
　　陆之昀清楚，就算是在前世，沈沅嫁给了陆谌，也同他做了近一年的夫妻，但是陆谌却一直都冷待着沈沅，从来都没碰过她。
　　今世的他身为沈沅的丈夫，有足够的立场去威慑和警告陆谌。
　　若换成是前世的他，就算是他得到沈沅的手段不那么光彩，甚至是可谓是背德，他也会在得到沈沅后，对陆谌做出一样的举动。
　　且不管是在哪一世，陆之昀对陆谌也只有厌恶和仇恨，下定决心要将沈沅夺到手中的那一刻伊始，他便没有犹豫过，也没觉得有什么对不起陆谌的地方。
　　陆谌既是不懂得珍惜沈沅，还曾如此苛待过她，那么无论是在哪一世，他都没有任何资格，再去惋惜和留恋他错过的这段姻缘。
　　——
　　腊月初六这日，亦是寇氏的三十一岁生辰。
　　陆蓉笄礼过后，寇氏便发现，每每她和杜婆子行在公府里时，路过的下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镇国公府的下人们也个个都是人精，最是懂那见风使舵之术。
　　前几日寇氏不仅同陆蓉有了冲突，被太后驱逐出了陆蓉的院子里，还在韶园的女厅被乔夫人数落盘问了一通，可谓是丢尽了颜面。
　　主母沈沅在处理内宅之务时纵然是个懂得恩威并施的，但是总的来说，她待人的方式还是更偏宽和的，那丫鬟被建州石砸死的事刚一出，有的下人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女厅伺候的丫鬟们是在当场听见了乔夫人的那些话的，也都瞧出了，自打沈沅夺过了中馈之权后，三夫人就没少在背后使过绊子。
　　深宅大院之中，不仅是妻妾之间会有那种拼的你死我活的争斗，妯娌间亦是。随便寻个世家或是大户，但凡是没分家，还住在一处的，都能打听出各种各样且搬不上台面来的阴司事来。
　　寇氏近来的心情极差，笄礼过后，腿脚不甚方便的陆老太太还将她唤到云蔚轩处斥了两句。
　　好在她伺候了陆老太太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陆老太太也没有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
　　杜婆子和女使于清晨就开始为寇氏敛起妆面，寇氏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蹙起了眉头。
　　杜婆子最是了解自己的主子，立即便看出了寇氏的心思，宽慰道：“夫人，您一直都很注意保养，如今瞧上去，就像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妇人。”
　　她的这番话，说的倒是不假。
　　寇氏的父亲毕竟是宫里太医院的院判，从前也是伺候过不少妃嫔的，故而寇氏也自是懂得一些驻颜之术。
　　但是就算是她保养得宜，看上去并不像是个三十岁的妇人，还是同沈沅那张鲜妍的脸蛋没得比。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犹自青涩，还未完全长开。
　　沈沅如今却是花期正盛，再加上她的底子本就好，天生的美人坯子，五官的任何一处都同女娲捏得一样，生得精致不说，那三庭五眼组合在一处的比例竟还极其相衬。
　　寇氏固然讨厌沈沅，恨不得她这种心机深沉，还喜欢在男人面前装柔弱的女人最好流产死掉，最好一尸两命才好。
　　她肚子里的贱种，最好也别去继承公府的爵位。
　　陆之晖不仅早逝，还害她无法生养自己的孩子，如果她有着自己的孩子，在公府的处境起码会好上许多。
　　纵是如此，寇氏却也不得不承认。
　　同样都是沈弘量的女儿，怎么就沈沅这么会长，那沈涵还有沈渝的相貌虽然称得上一句颇有姿色，同她们的长姐一比，却是相形见绌了。
　　“今儿个是我的生辰宴，那些人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也得到远香堂处吃席，你可得派人看紧了，可不能让那沈氏钻了空子，再去搅了我的宴事。”
　　杜婆子听罢这话，却是默了一瞬，还是将实情同寇氏说了一嘴：“主子，沈氏的院子里来了个人，他说…公爷觉得您和沈氏的八字既是犯冲，那在您的生辰宴上，她就更应该避一避了。所以沈氏今日就…就不来参宴了。”
　　寇氏微挑一眉，眼里也存了丝悻意，又问：“那公爷呢？”
　　杜婆子如实回道：“主子，您没发现吗…公爷此前是从来都没空去参加府里的宴事的，就连老太太的寿宴都回来晚了…今年应当也不会参宴了。”
　　寇氏冷笑一声。
　　也是，让陆之昀参加她的生辰宴，是她有些妄想了。
　　待杜婆子和女使为寇氏换上了新的头面后，陆蓉的院子里也过来了一个人，说自己的主子今日不适，也不会去参宴了。
　　下人前脚刚走，寇氏便狠狠地啐了一口，怒声道：“这几个妮子都寻着借口不来参宴，好啊，反正我看着她们也是眼晕心烦，倒不如不来。”
　　她如此在意这场宴事的缘由，也不全是为了想风光风光。
　　寇氏身为先任国公的妻子，也需要一个场合来彰显彰显在府里的地位，总归不能陆之晖这一去世，她这个寡嫂就彻底在这个家族失去了话语权和地位。
　　故而虽然在她生辰的清晨，就发生了令她各种不快的事，寇氏还是强自抑下了火气，按着时辰到抵了远香堂处。
　　四夫人和陆之晰的几个妾室，已经在檀木八仙桌旁的红木委角杌凳处端坐着了，不在公府住的陆诚也带着刚满三岁的小女来参了宴。
　　等着陆老太太持着鸩杖，被丫鬟小心地扶进远香堂内后，寇氏心中悬着的石子也终于落了地。
　　这么些个人来参宴，也是足够了。
　　陆老太太落座后，在开席之前，还语气温慈地对着寇氏道：“老三家的，今日是你的生辰，当着这些小辈的面，你也说几句话罢。”
　　寇氏的面上显露了笑意，亦持起了手中的酒盏，从杌凳处仪态款款地站起了身。
　　这可是这一年中，她难能体面和风光的时刻。
　　寇氏刚要开口讲上一席话，堂外却突然闯进来个风风火火的身影。
　　陆之旸身着罩甲皂靴，大步流星地入了堂内后，陆老太太不禁问道：“陆老七，你不是说有公务在身，就不来参加你三嫂的宴事了吗？”
　　寇氏亦狐疑地看向了陆之旸。
　　陆之旸握了握腰侧的刀柄，对着堂外道了声：“进来。”
　　随后才回老太太道：“祖母，今日又有人在府外闹事，幸亏被我及时发现，这人便是闹事的人。”
　　陆老太太循着陆之旸的指示看去，却见进室的陌生人，是一皮肤黝黑，且身形魁梧的男子，瞧着倒像是个行伍出身的兵士。
　　寇氏不禁盘问陆之旸道：“既是来闹事的，将他赶走便是了，七弟为何要带他入府，来搅我的宴事？”
　　陆之旸的眉眼蕴了些薄薄的戾气，淡声回道：“此人来闹事的缘由，同三嫂是脱不开干系的，就让他在祖母的面前先说道说道吧，你这宴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你……”
　　寇氏被呛的语噎时，陆老太太开口问道；“既然都来了，就说说罢，为何要冲着我们府上的三夫人啊？”
　　堂内的陌生男子名唤陈平，正是前阵子来公府闹事的老妪之子，待他用视线搜寻到了杜婆子的身影后，便眼眶微红地对着老太太道：“就是她！就是她来寻了我娘，说只要我娘能在公府外闹事，再说上几句主母沈氏的坏话，就能给她一百两纹银。可等我娘依着她的言语做了此事后，回到家里的当日就很不舒服，次日便去世了……”
　　陆之旸看陈平的口齿不甚清楚，又将这事的前因后果同陆老太太讲述了一番。
　　原来，这杜婆子和那老妪是交情颇深的旧识，不然随意寻个人，也没那个胆子敢去公府闹事。
　　谁料等那老妪为杜婆子办完了差事后，却遭受到了对方卸磨杀驴的这么出黑手。
　　陈平虽然拿到了杜婆子许给他们一家的这一百两纹银，还是觉得自己老母于事发的次日就暴毙的事情很是蹊跷，便问了问自己的妻子。
　　从他妻子的口中，陈平方才得知，原来杜婆子是七日前就同他的母亲商议这事了，杜婆子来到他们所住的窄巷民居处时，还带了几包他母亲最喜吃的蜜饯。
　　那老妪上了些年纪，也有些贪嘴，日日便拿着这几包蜜饯打牙祭。
　　陈平觉得这几包蜜饯属实蹊跷，就将这其中仅剩的那小半包蜜饯从儿子的手中夺了回来。
　　他在城中遍寻了医师，只有一个医术颇高的医师看出了这包药是有问题的，里面被人下了慢性的毒药，却被人特意用别的药材调和了一番，医术稍浅的医者是验不出毒性来的。
　　陈平得知这个消息后，犹如五雷轰顶。
　　幸亏他的儿子还在长牙，妻子这才没让他吃下蜜饯，不然他的儿子也会在这几日突然暴毙。
　　如果全家都食下了，那就是灭口之灾了。
　　他们这一家只是小小的平民，哪儿能猜的透这些为勋爵世家做事的宠仆的心思。
　　虽说陈平知道自己母亲的做法不厚道，但是他的母亲也罪不致死，杜婆子的心思过于恶毒，竟是为了她主子的一己私欲，就要将他全家灭口！
　　但哪怕对方是权势滔天的公府三夫人，他也定要为他的母亲讨个说法。
　　陆老太太的眸色微变，亦审视般地看向了寇氏和杜婆子这主仆二人，见她们的面色果然显露了几丝惶恐，眼睛也迷起了几分。
　　寇氏见事迹即将败露，还在强撑镇定地质问陈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说这些话，有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将你这婆子羁押到顺天府审一审，就知道了。”
　　陆之旸讲罢，即刻便命身后的几名官兵上前，要将寇氏身旁的杜婆子带走。
　　寇氏的面色骤变，真要将杜婆子押到应天府去，凭陆之旸的能耐，一定会让府尹升堂亲审此案，她知道杜婆子是个忠仆，一定什么都不会说出来，还会将罪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可杜婆子是亲手养大她的乳母，她自是不舍得让她在刑狱里受罪。
　　陆老太太并无任何要制止陆之旸的行径，寇氏觉出她正眸光不善地打量着她，便低泣着解释道：“祖母，孙媳真的没有唆使杜婆子去做这件事，她…她一定是被这泼才给构陷了！杜婆子的年岁大了，根本就捱不住几个板子……”
　　话说到一半，寇氏又看向了陈平，急切道：“你不就是想要讹我的钱吗？想要钱的话直说，不要当着旁人的面诬陷我和我的仆妇，你开个价，然后拿着钱赶紧离开公府。”
　　这话一落，原本还持着中立态度的陆家子孙也都转圜了对寇氏的态度。
　　这么着急就要拿钱封人家的口，看来这事是真的有蹊跷。
　　陈平亦红着眼睛，狠狠地啐了一口，又道：“我不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你虽是公府的夫人，但我身为百姓，也是可以上府衙那处敲登闻鼓的。都说首辅治国有方，帮陛下稳定了政局，镇国公府也不像寻常的勋贵世家一样，有那么多的腌臜事。却没成想你一个恶毒的妇人，就像一颗老鼠屎一样，坏了一锅的汤！如果日后镇国公府没落了，都同你这个妇人脱不开干系！”
　　陆老太太原本捻着佛串，亦沉阖着眼眸，在听罢陈平这番言辞激烈的话后，终于睁开了双眼。
　　“没落”这两个字，戳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们陆家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从前是有人构陷，才落得个被皇帝削爵，满门男丁流放的祸事。
　　女眷则要被送进教司坊中，受尽高官的折辱。
　　陆之昀的生母乔氏性情刚烈，不堪此辱，选择了自缢。
　　陆菀那时刚嫁予了还是藩王的先帝，逃过了一劫。
　　陆谌的母亲卢氏算是旁支，她父亲当年在应天府还有些权势，保下了她和陆谌这双母子。
　　而她是个老妇了，便被送入皇宫为仆，终日做些最低贱的活计。
　　那是一段极其屈辱的历史，而陆家能有翻身的机会，也全是祈朝逢乱时，陆家这三兄弟用命换来的。
　　陆谌的父亲直接就死在了战场上，陆之晖则落下了一身的伤病，陆之昀幸运了些，但也是从鬼门关处徘徊了数次。
　　陆老太太听不得旁人说没落这两个字。
　　亦不想让镇国公府，就毁在家风不正的这四个字上。
　　原本她也想着，甭管此事是真是假，就给那陈平几百银两，算作封口费，打发他走得了。
　　但是如今这事闹得这么大，当着陆家其余子孙的面，她也必须要严整严整家规，杜绝类似事情的再度发生了。
　　故而陆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便开口对寇氏道：“你不要再为她辩解了，甭管这事是不是真的，押到顺天府后，都能审出个公道的结果来。”
　　“可祖母……”
　　寇氏的话被陆老太太扬手制止，她随即又道：“行了，今日你的生辰宴发生了这么一桩大事，在场的诸人也都没心思参宴去了，你也回你院子里，好好地反思反思吧。”
　　话音刚落，其余的陆家子孙均都站起了身，陆陆续续地退出了厅外。
　　寇氏满眼凄惶地看着陆之旸将杜婆子押了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等这堂内只剩下了她和几个丫鬟时，她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噼里乓啷地便将八仙桌上的所有饭菜都扫到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生辰的这日发生这种事？哪怕错开几日，都要比择在今日强，为什么！”
　　寇氏的声音渐变得歇斯底里，整个人也像是个完全失去了理智的疯子似的，再无了平素的端庄模样。
　　江丰被陆之昀派到了远香堂中，他悄悄地躲在了一侧的耳室中，专门盯着这堂内发生的一切，好在陆之昀回府后，同他及时汇报。
　　他自是也听见了寇氏的怒骂声。
　　江丰看着寇氏那万分痛苦的模样，却是微微地扬起了唇角。
　　还为什么，当然是他们公爷特意选在了这个日子，好给你送上一份大礼啊。
　　——
　　两日后，大内禁廷。
　　在小禄子每日话术高超的挑拨离间之下，小皇帝终于对徐祥产生了杀意，但他最终也只是下旨，让徐祥在慎刑司捱上了八十大板。
　　原想着徐祥能捱过这些板子，他虽然不会再让他近侍，却也能留他一命，再将他逐出宫去。
　　可慎刑司里，也都是陆之昀的人手。
　　皇帝终于动了杀心，那他们可就不能手下留情了，徐祥虽然奸恶狡诈，却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没捱过那八十大板，最终惨死在了慎刑司中。
　　当然自陆之昀亲手射死了自己的鹞鹰后，虽没立即就派人弄死徐祥，却也让他饱受了折磨。
　　徐祥独住在离泰和殿不远的小型庑殿中，可他每日醒来，枕边都会被人放上一只死状极惨且血淋淋的死鸟，他亦不知是何人于何时进来放的这些玩意。
　　但是每次一起身，就看见这些可怖的死物，足以让他的心灵饱受摧残。
　　小禄子成为了皇宫中，地位最高的大太监。
　　一切原本都按照陆之昀期望的发展，却没成想小皇帝近来会夜夜梦到徐祥，还有英亲王惨死时的场景。
　　十几岁的男孩因此夜夜遗溺，大病一场，已经有好几日都未能上朝了。
　　因着小皇帝的母亲信佛礼佛，耳濡目染下，小皇帝对这些神明也开始有了敬畏的心思，便央求陆之昀，想在宫中做一场法事。
　　京师最有声望的寺庙便是念空所在的法华寺。
　　故而念空和寺庙中其余的僧人来皇宫为皇帝做驱邪的法事时，还寻机同陆之昀在角楼处见了一面。
　　天际稍显阴沉，念空身着云锦袈裟，站在身量高大峻挺的陆之昀身侧，面容温慈平和。
　　他知晓，前世的徐祥成了祸国殃民的权宦，大祈亦因着这个奸臣，而渐渐走向了衰亡。
　　但是前世徐祥会有如此权势的缘由，都同陆之昀脱不开干系。
　　因为前世的他，放弃了自己的帝运，只为了换得一次，能与沈沅再续前缘的机会。
　　他做出选择时，念空亦在场。
　　好在今世，陆之昀将徐祥这个隐患及时地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念空道了几句善哉，随即便叮嘱陆之昀道：“陆大人，别忘了您前世答应过贫僧的承诺，既然放弃了本属于你的帝运，就要为祈朝重新培养出一个继承者来。”
　　陆之昀看着角楼下，已经结成冰的护城河，低声回道：“我并没有忘记。”
　　念空又道：“大人，您确定还是要选陛下吗？陛下他明明……”
　　如果陆之昀不放弃自己原本的帝运，在他统治下的那个国家，会有近一百年的鼎盛时期，可谓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这是念空这个僧者希望见到的盛世之景。
　　所以陆之昀也曾答应过他，他挑选出的继承人，一定会让祈朝的天下成为盛世。
　　可如今的小皇帝，毫无帝王之器，性情也懦弱无能，根本就不会是一个好君主。
　　陆之昀瞥首看向了念空，回道：“我知道，但让我再试一试，如果他真的不行，那就只能再换一个人了。”
　　念空听罢，双手合十，亦颔了颔首。
　　他知道陆之昀的气运实在是太强，就算将来的皇帝是个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主，陆之昀只要还活着，他在祈朝拥有的权势和地位就永远都会和皇帝分庭抗礼，不分伯仲。
　　——
　　寇氏上午刚疏通了关系，去看了狱中的杜婆子，寇氏看着她浑身都是血痕，奄奄一息的模样，实在是痛心疾首。
　　她知道陆之昀权势滔天，也觉得杜婆子已经受到了她应有的惩罚，便来到了歧松馆的院落外，想要求陆之昀，放过杜婆子一马。
　　寇氏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以自己为要挟，已经跪了多时，膝盖都犹如被针刺了般，泛着难耐的痛意。
　　京师的天空被浓重的乌云覆住。
　　“五弟，那杜婆子是将我养到大的乳母，我求求你，求你放过她一命，三嫂求求你了，求你看在你三哥的面子上，放过杜婆子一命。”
　　寇氏边说着，边泪流满面地往青石板地上磕着头。
　　“咚咚咚”地数声落地后。
　　寇氏看着一双乌靴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满怀期待地抬首看去，却见来的人是陆之昀的侍从，江卓。
　　江卓冷冰冰地对寇氏道：“三夫人，我们公爷没空见你，你回去罢。再说是那杜婆子死不认罪，如果她及时松口，死得也能痛快些。”
　　寇氏嚷声道：“公爷呢，我要见他！”
　　江卓的声音愈发冰寒，斥道：“三夫人，你可别得寸进尺，你再不走，我可就派人赶你出去了。”
　　恰时间，天边忽地落了几滴雨。
　　今冬的京师好像经常下雨，寇氏也未觉得多奇怪，眼见着雨势越来越大，寇氏也不想淋了雨再病上一场。
　　她刚从青石板地处站起了身，掀首却见不远的廊下，身量高大峻挺的陆之昀正匆匆地往沈沅的院子里走去。
　　男人的步态，或多或少显露了几分焦急。
　　寇氏忿忿道：“刚才还说没功夫见我，怎么现在又出来了？”
　　江卓也失去了耐心，边示意身后的侍从将寇氏带走，边道：“公爷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三夫人来置喙。”
　　眼见着陆之昀的身影渐渐远去，寇氏突地想起了那日在云蔚轩处，沈沅一开始还好好的，但当雷雨一来时，她便会立即开始犯起难耐的心疾。
　　京师入冬后，也就基本不会下雨了。
　　沈沅的身体也是在这几个月，突然之间好转。
　　寇氏的心中渐渐有了猜想。
　　好啊，原来那些八字不合，会折煞她的说道都是假的。
　　沈氏这个小贱人，竟然是怕雷雨的。
　　——
　　雨声淅淅沥沥，沈沅挺着隆起的肚子，眼眸含水地刚要去歧松馆去寻陆之昀，却见男人已经及时地赶了回来。
　　纵是陆之昀将她小心地横抱了起来，那些难耐地症状也登时消弭不见，沈沅柔美的眸子里，还是稍显无助的落了几滴泪。
　　适才她胎动的太厉害，若不是陆之昀及时地赶回来了，她真怕孩子会出事。
　　陆之昀寻了个离二人最近的圈椅，像抱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一样，让沈沅坐在了他修长且结实的双腿上。
　　“不哭了。”
　　他嗓音低沉地说罢，见沈沅柔弱地垂着眸子，亦颦着眉目将纤手放在了肚子上，便知她肚子里的胎孩又开始闹她了。
　　陆之昀亦将大手放在了妻子的小手上，沈沅也怕他会过于担忧，便强忍着胎动，柔声安慰他道：“官人，您不用太担心…妾身已经没事了…孩子过一会儿，也不会再闹妾身了……”
　　话音甫落，陆之昀却并没有立即回复她。
　　男人的面庞英俊无俦，冷隽的眉宇蹙着，却是缄默地倾身吻了下她的眉心。
　　沈沅睁开双目时，陆之昀的额头已经贴在了她的额头上，二人的鼻尖抵在一处，睫毛亦交错触及。
　　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额头，姿态亲昵温和，全无平日的强势和严厉。
　　沈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好似漏了几拍，却听男人用那副醇厚，且极富磁性的嗓音低声道：“你若是能变小就好了。”
　　他说罢，便掀开眼帘看向了沈沅。
　　听着这句离经叛道的话，沈沅的羽睫颤了颤。
　　可她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的戏谑，他说话的语气也是极其郑重的，态度也很是认真。
　　“官人……”
　　“这样我就能将你放在袖子里，随时带着了。”


第47章 唐表哥的信
　　沈沅如今的身子已近八月，对外宣称则是刚满七个月，既是身为即将临盆的孕妇，她近来的情绪也是极其的不稳定。
　　就算京师的天并未下雨，她的身体也有着种种难耐的孕期症状，时常虚乏无力，频繁的盗汗，腰骨那处也会没来由得泛酸发软。
　　这几日沈沅更是发现，她原本纤细的小腿也变得有些浮肿。
　　医师虽然告诉过她，说孕期这些不适的症状不会跟她一辈子，生完孩子就好了，但沈沅的心中还是会经常被陡然加剧的不安和担忧困扰着。
　　沈沅犹记得，扬州唐府的五姨娘生下她的表妹彤姐儿时，就险些难产而亡，纵是医师将五姨娘从鬼门关处救回来了，如今的她也是个需要拿药来吊着的病秧子。
　　五姨娘怀彤姐儿时，身子就有些不适了，但是唐文彬打从致仕后，就一直在唐家那几处的盐场来回奔波，身为徽商帮主，担子也重，压根就顾不上五姨娘。
　　那时罗氏也患了重疾，沈沅便帮着身为唐家主母的罗氏一直照拂着五姨娘，等五姨娘生产时，沈沅亦在产房陪着她生。
　　稳婆说出那句恐有难产之兆时，也让沈沅着实下了一跳，几年前的血腥场面仍历历在目，沈沅自打身子渐重后，也对产子这件事有了恐惧。
　　而令她心中的恐惧如此深重的缘由，不仅仅是因着五姨娘难产的这件事。
　　沈沅的母亲，就是难产而死的。
　　她自幼生下来，就没见过母亲的模样，不然沈弘量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一个道士的话，沈沅一直觉得，他将她送到扬州唐家来养的原因，也一定是他认为是她克死了自己的母亲。
　　沈沅也曾问过唐文彬，是不是她克死了她的亲娘。
　　唐文彬很耐心地同她说不是，还说母亲都是能为了孩子而牺牲的，摊上了保大还是保小的这种惨事，也是天爷决定的，与她无关。
　　那时沈沅虽然被唐文彬暂时安抚了情绪，可她母亲难产而亡的事，一直是她心里存着的疙瘩，直到如今，都没有解开。
　　前世等她进了京城，还嫁到了伯爵府后，沈渝也很快就有了身子。
　　她的性情被沈弘量宠得骄纵了些，有了身孕后，衣食起居都要比从前更讲究和娇贵了。
　　沈渝怀的这胎是陆谌的第一个孩子，卢氏自是万分高兴的，在伯府里也是可着沈渝的心意来。
　　陆谌一开始对他爱妾和子嗣的态度还算温和且有耐心，但是随着沈渝在孕期中的种种不适症状加剧，性子也变得更难缠了些，经常就会同陆谌作闹。
　　没到一个月的功夫，陆谌就对他的爱妾没什么耐心了，甚至为了避开沈渝，他时常就会来她的跨院里坐坐。
　　沈沅和陆谌没什么话好谈，也知道就是在沈渝有孕后，陆谌对她的态度才有了转圜，虽说他没做出任何的表态，但是却能让人明显觉出，他是想要亲近她的。
　　沈沅却丝毫都未因陆谌的转变而感到欣喜。
　　陆谌和沈渝这两个人，一直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标榜成是感天动地的真爱，那么陆谌仅仅是因为沈渝孕期的不适，就刻意地去冷落她，转而选择去亲近她。
　　这种没有担当的举动，甚至令沈沅感到恶心。
　　本就对这段婚姻感到心灰意冷的她，也对丈夫这一角色多了几分审视。
　　往昔的所有经历，也让沈沅在今世怀孕后，选择将一切的不适都自己扛了下来。
　　她若是有了些难受的症状，是不会同陆之昀主动说的。
　　也只有在犯心疾时，才敢去麻烦他。
　　菱花窗外，霖雨暂歇。
　　沈沅质地薄软的衣衫垂落的姿态很是柔顺，亦与男人严整的官服膝襕贴合相蹭着。
　　陆之昀仍没有要松开沈沅的迹象，搂护她的姿势也呈着保护的意味。
　　已尽戌时，冬日昼短夜长，窗外的天已经呈现了淡淡的鸦青色。
　　丫鬟们并未进来及时点烛，故而沈沅书房内的光影很显晦黯，
　　她掀开眼帘看向陆之昀时，却能依稀辨出他轮廓冷毅的面部线条，和那双深邃精致的凤目。
　　陆之昀见妻子仰首看他，似是有话要说，便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沅垂了下眼眸，还是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对男人问了出来：“官人，妾身的心疾…会让您觉得厌恶吗？”
　　听罢这话，陆之昀的锋眉微微蹙起，反问道：“为何会这么问？”
　　沈沅的瞳仁微微地侧了过去，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柔：“我总是这样…一下雨时就病病恹恹的，总是需要您第一时间就赶回来，好帮着我护着孩子，这样的我…您真的不会觉得厌恶吗？”
　　陆之昀英隽的眉宇又蹙了几分。
　　他来得有些晚了，沈沅因着惊惶还是出了些薄汗，身上散着的是玉兰的淡淡幽香，和女子有孕后独有的甜香和奶香。
　　她虽仍蜷在陆之昀的怀中，姿态却由适才的柔弱无助，转变成了紧绷的防备，巴掌大的芙蓉面上，也并无免受心疾之扰后，应有的放松。
　　“不会。”
　　陆之昀很快便回复了她。
　　他说话向来如此，简短有力，不会多说一个字，却总是能给沈沅明确的答复。
　　这道如沉金冷玉的声音掷地后，沈沅柔美的眉目才舒展了许多，挺着孕肚的身子也终于有了放松的迹象。
　　她的官人没有必要拿言语来诓骗她，他既是说了不会厌恶她，就是真的没有因为她的心疾而觉得麻烦。
　　“沈沅，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陆之昀唤了她的名字后，沈沅的羽睫颤了颤，回道：“官人您说。”
　　他掌心微粝的大手，仍隔着她的手背，覆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
　　男人说话的嗓音很是低沉，又问：“没有我，你能怀上这个孩子吗？”
　　沈沅怔了一下，略有些赧然地摇了摇首。
　　陆之昀的语气渐变得郑重：“它不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父亲，当然有责任要同你一起照顾他。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薄情…不会连自己有孕的妻子，都会嫌麻烦。”
　　沈沅柔美的双唇启合了数下，她直视着陆之昀的眼眸，却不知该如何回他。
　　陆之昀单手捧覆起了她的半张脸蛋，拇指处微凉的玉扳指抵着她柔腻的面颊，嗓音亦温沉了许多：“我会护好你和孩子的，所以日后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告诉我，记住了吗？”
　　他的口吻略显强势，却让沈沅的心中渐渐有了安全感。
　　陆之昀他不是陆谌，他不是个不成熟且没有担当的男人，他是个成熟且可靠的人。
　　沈沅如是想，亦温顺地垂下了眼睫，柔声回道：“嗯，妾身记住了。”
　　——
　　永安侯府，玲珑轩。
　　寇氏近来因着杜婆子的事，憔悴瘦弱了不少，整个京城，遍地都是陆之昀的势力，她实在是求助无门，也只得绝望地看着杜婆子仍待在牢狱里受难，却对此事束手无策。
　　她在公府里待的属实憋闷，是日便来了趟侯府，想同她的表妹刘氏聊叙聊叙心事，也好疏解一番心中的苦闷。
　　寇氏和刘氏的话题，向来是离不开沈沅的。
　　听着刘氏讲起沈沅嫁妆的事，寇氏不禁问道：“你是说，你这继女在出嫁前还回了趟扬州？”
　　刘氏回道：“可不是吗，当时她同康平伯退了婚，心情属实郁闷，还动不动就因为月钱不够，跑到我院子里这处来哭诉。后来我没再帮她保管那些嫁妆，她手里有了银子后，就说要回扬州看看舅父，我们老爷反正也不怎么在意她，就许她回去了。”
　　寇氏的眸色渐变得深沉了几分，亦突地想起刘氏先前儿也是同她提起过，沈沅在扬州时，好像险些就嫁给了她的大表哥。
　　叫唐…唐什么霖来着。
　　她原本觉得，沈沅这个不知羞耻的妮子是因为和陆之昀无媒苟合，待发现有了身子后，陆之昀这才娶了她入门。
　　可既是回了扬州，还有了唐禹霖这么个人，那沈沅这胎怀的，就指不定是谁的种了。
　　寇氏思及此，眸光有了些许的烁动。
　　就算唐禹霖和沈沅之间是清白的，那又如何？
　　她只要能通过这个引子，在老太太的面前，成功地诊出沈沅的真实月份，便可让沈沅措手不及了。
　　寇氏的心中渐渐有了主意，却没将这事同刘氏透出来。
　　刘氏存的那些心思寇氏也都明白。
　　她是想让沈沅平安地生下这个孩子的，只有这个有了沈家血脉的孩子出了世，沈涵进府当填房的几率才能更大。
　　既是她要做的事，有几率会让沈沅的孩子受到伤害，那她就不能让刘氏知晓这事。
　　想起了那日在歧松馆外的事，寇氏又同刘氏提了一嘴：“对了，你这个继女有心疾，你知道吗？”
　　刘氏回忆了一番，摇首回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是她从扬州入京后，就总是病恹恹的，而且在阴天下雨时还会格外的严重，可我还真没往心疾那处去想。”
　　寇氏的眼眸骤然瞪大了几分，即刻问道：“你说什么？阴雨时犯的格外严重？”
　　刘氏对她的反应感到颇为诧异，却还是费解地颔了颔首。
　　寇氏噙了丝得意的笑意，又道：“这就对了，你这长女的心疾还同常人不一样，只有阴雨时才会犯病呐。”
　　刘氏听罢寇氏的这番话，神情也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等寇氏离开玲珑轩后，沈涵终于从一侧的螺钿围屏后走了出来。
　　“娘，表姨母她可终于走了。”
　　刘氏听着女儿娇软的声音，眉眼慈祥了许多，她边招手唤沈涵走到她的身侧，边问道：“我们涵姐儿，听见没听见你表姨母适才说的话啊？”
　　沈涵在罗汉床的一侧坐定后，不解地问道：“母亲您指的是哪一句啊？”
　　刘氏无奈摇首，回道：“傻孩子，当然是你长姐会在雨日里犯心疾的事啊。”
　　沈涵从袖中抽出了一块软帕，边用食指搅玩着，边轻叹一口气回道：“可母亲不是说，无论如何，也得等沈沅将孩子先生下了吗？”
　　刘氏赞许似的点了点头。
　　落地花罩外亦于这时，传来了下人的通禀之语——
　　“二姑娘来了。”
　　刘氏听罢，唇边渐渐冉起了一抹笑意。
　　她和沈涵一直苦于没寻到合适的契机，寇氏今日来府，将沈沅的致命弱处透给了她们。
　　若沈沅没有身子，心疾无外乎就是会让她有些难耐的症状而已。
　　可有了身子后，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心乃五脏之首，这生产时若是犯起了心疾，那就有趣了。
　　她就赌沈沅会是个心疼孩子的母亲，哪怕将自己的肚子用刀割开，也会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
　　不过这件事，可不能脏了她涵姐儿的手，也不能经由她的手来做。
　　刘氏这般想着，见沈渝仪态端淑地进了室，还对她福了福身子，道：“孩儿见过母亲。”
　　刘氏对沈渝颔了颔首，面上那虚伪的笑意也更盛了几分。
　　沈渝如今最是怨恨沈沅。
　　这件事，就交给她来做吧。
　　免得陆之昀在追究责任时，再查到她和沈涵的头上来。
　　——
　　年节刚过，狱中便传出了杜婆子的死讯。
　　公府里的下人们总能听见寇氏院子里传出的那些凄惨的嚎啕大哭之声。
　　漪蝶厅外，两个粗使丫鬟正窃窃私语地交谈道：
　　“我听那日正巧在远香堂处伺候的小杏说，杜婆子可真是个忠仆，将一切的罪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了。”
　　“唉，你不觉得三夫人这么哭，显得有些假惺惺的吗？如果她能松开些口径，老太太无外乎就是会对她起了些不好的看法，看在先国公的面子上，也会尽全力保下她的性命。那杜婆子有今日，还不是三夫人一点都不肯承认这事实际上是她指使的吗？”
　　两个丫鬟还要再继续交谈，却被惠竹呵止道；“都胡乱地说些什么话呢？主母不是交代过你们，旁院主子们的私事，你们不要乱嚼舌根，都记不住吗？”
　　被惠竹呵斥后，两个丫鬟立即垂下了脑袋，纷纷地认起了错来。
　　惠竹挥退了这两个丫鬟后，沈沅便和碧梧迈过了门槛。
　　虽说有了身孕后，陆老太太便免了沈沅每日的晨昏定省，但毕竟大祈是个讲究百事孝为先的国度，沈沅每月还是会抽出个几日的功夫，去到云蔚轩那处给陆老太太请安。
　　去之前，她也会提前派人知会一声，陆老太太便会让寇氏避开，以免冲撞到了沈沅。
　　沈沅今日穿了袭黯纹绮罗的圆领团袄，衣前的补子绣着缠枝并蒂莲花和金碧芙蓉的纹样，下身则穿了件间色的马面裙，散缀的七个布幅和膝襕为间隔着的湖蓝色和淡绀色。
　　浓密的乌发盘成了柔婉的牡丹头，其上饰以绒花亦散缀着珍珠，惟那根斜插入鬓的蝴蝶颤枝簪子华丽了些。
　　沈沅穿蓝色的衣物时，既有端庄温淑的气质，也衬得整个人愈有一种玉骨冰肌的美态。
　　她身上这袭团袄很是宽大，恰能稍稍遮掩些腹部，但其实女人的身子怀到第七和第八个月时，肚子是没有太大区别的，而且肚子隆起的大小也是因人而异。
　　这日天气还算晴好，近来沈沅的身体也恢复的不错，去云蔚轩的这一路也如平常一样，心情很是放松愉悦。
　　待和碧梧惠竹进了云蔚轩内，沈沅看见了里面的景象，面色却是微微一变。
　　按说陆老太太还是颇为在意她的这胎孩子的，所以每次她来探望，都不会让寇氏在场。
　　可今日，寇氏竟是眸含矜意的坐在了一侧的圈椅处。
　　她的身侧，竟还站了个拎着药箱的医者。
　　沈沅的心中蓦地涌起了极为不好的念头，神情还算镇静地问向坐在罗汉床处的陆老太太，道：“祖母…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老太太觑视着沈沅，随即便倏地将一页泛黄的信纸扔在了地上。厉声斥道：“好啊，没想到你和唐家的表哥还在暗通款曲，他竟然连你成婚了都不知道，还往永安侯府送这种淫信！”


第48章 【一更】
　　陆老太太这席严厉冷沉的言语掷地后，沈沅的心跳蓦地加快了许多。
　　她的面色还算镇定自若，待顺势看向了绒毯上那张薄薄的信纸后，只听寇氏又嗓音微沉地命道：“弟媳，你自己看看你这表哥给你写的这封信吧。”
　　沈沅自是听出了寇氏话里话外之中的讥讽，亦颦了颦眉目，她示意碧梧将那信纸拾了起来。
　　自她嫁给陆之昀后，唐禹霖就从来都没有给她写过信件，说来她亦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沈沅了解唐禹霖的性子，他在得知陆谌与她退婚后，八成会兴奋到立即就往京师寄信。
　　可这么些时日过去，她和唐禹霖之间却没有任何的书信往来，沈沅碍于如今的身份也没往扬州去打听，只当唐禹霖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只想钻研学问，好在科考中取得名次。
　　前阵子她得知唐禹霖在乡试中弟后，也是通过唐文彬的家书才知道的，表哥在取得了理想的成绩后，却也没给她寄过信。
　　碧梧的双手颤着，待将那信递给沈沅后，只见她略微扫了下信上的内容。
　　随即，那双柔美的眸子也渐渐转寒，亦冷冷地瞥向了坐在一侧的寇氏。
　　寇氏这时开口道：“就算你不是陆家的媳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你这表哥书的内容也是太过火了…好好的一个男儿郎，为何要讨要姑娘家的眉黛？还说什么要以眉黛做墨，用它来书尽相思？如此浑词艳句，也真是不嫌害臊了！”
　　用灯烬调油，以眉黛做墨是那些市井话本中，男男女女互相调情的手段，沈沅几年前在扬州时，也看过类的故事。
　　孟称舜的《娇香记》中就有类似的桥段，眉黛是女子的私物，男子若向女子讨要这种物什，难免会让旁人觉得是种若隐似无的试探，充满着暧昧的意味。
　　陆老太太冰冷且带着审视的目光仍落在沈沅的身上，沈沅却沉声问向寇氏：“三嫂怎么对这封信的内容如此熟稔？”
　　寇氏倒是没想到沈沅会这么问，毕竟私拆她人的信件可不是件好事，却还是强自镇定地回道：“你嫡母将信件交由我时，信封的封蜡正好坏了，我这才无意看见了这封信的内容。不过现在根本就不是该纠结我看没看这封信的事，该是弟媳你，总得给我们陆家一个说法。还有你这肚子，我近来愈发觉得，你的这个孕肚，可比怀胎七月的女子要大上一圈呐！”
　　话音甫落，陆老太太也严声催促道：“沈氏，你确实是得给陆家一个交代。”
　　陆老太太这番唤得，不是老五家的，而是沈氏。
　　因着寇氏的构陷，陆老太太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贞操了。
　　自她执掌中馈之务后，寇氏就一二再，再二三地陷害她，前阵子的建州石事件，再加上这次对她贞操和名节的怀疑。
　　只要这中馈之权还在她的手里，寇氏就不会放过她。
　　沈沅紧紧地用指捏着那页信纸，耐着想要冷笑一声的冲动，语气还算平静地回道：“祖母，这封信压根就不是我表哥写的，我表哥的字迹不是这样的。”
　　寇氏早就料到了沈沅会这么说，立即便回道：“你这么说有什么用？你表哥不在京师，我们也没法立即就去扬州府将他请到府上，来验证笔迹。弟媳，你就早些认了吧，别再挣扎了。”
　　沈沅反驳道：“三嫂也说在京城中，只有我才能识得表哥的笔迹，他人既是在扬州，那换言之，这封信也有极大的可能是旁人伪造的！”
　　云蔚轩在场的诸人都知道沈沅平素说话的嗓音很是温软娇柔，但眼下为自己辩解起来，那字字句句也是颇为的铿锵有力。
　　陆老太太看着寇氏和沈沅各执一词，争吵的声音也令她愈发心烦，便及时叫了停。
　　随即便淡声对沈沅命道：“不管这信是不是你表哥写的，医师既然在此，你便坐在那圈椅处，让他给你把把脉搏。毕竟你婚前确实回了趟扬州，诊出真实的月份来，也好让我们放心。如果你真的被冤枉了，我也会还你一个公道。”
　　话落，寇氏的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意，亦用软帕掩了掩那处，不想太过流露出得意之色。
　　唐禹霖的信只是个引子罢了，寇氏也自是不能确信，沈沅到底同她那青梅竹马的表哥有没有染。
　　但是她可以确定的是，沈沅定是在婚前就有了孕事。
　　一旦落实了无媒苟合的这件事，沈沅也就很难再在老太太的心中有什么好印象了。
　　寇氏要的，便是这种结果。
　　沈沅也自是看出了寇氏存的那些心思，却见那医者装扮的男子已然靠近了她，恭声道：“夫人，还请您在一侧落座，我好为您把脉。”
　　寇氏见沈沅丝毫都未有落座的意图，立即便命轩内的丫鬟：“还不快帮着主母落座！”
　　嘴上说的是帮，实际上就是要让那些丫鬟强迫沈沅坐在那处。
　　丫鬟们刚要靠近沈沅，便被她冷声呵止道：“公爷说了，我的脉只有他请的医师才能把，其余人等若是靠近我，就是违背公爷的命令！我看你们谁敢靠近我？”
　　沈沅的这番话说罢，云蔚轩的丫鬟都不敢再靠近。
　　陆老太太冷嗤一声，又道：“没想到你近来也厉害上了，给你坐着把脉的机会你不要，好，袁医师，你就站着给夫人把脉！”
　　袁医师即刻应了声是，待走到沈沅的身前后，恭敬道：“夫人，得罪了，还请您悬起一腕。”
　　沈沅凝着眉目，忖着要不然就踹他一脚得了，反正她得尽量拖延时间，不能让他把出她的真实月份来。
　　寇氏见沈沅仍是未悬腕，便催促袁医师道：“袁医师，你不用顾及她，直接抬起她的胳膊给她把脉！”
　　袁医师垂眸瞥了眼沈沅白皙细腻的手腕，他只是个被请进公府里的小小医者，没想到竟是碰上这府门里的内宅争斗了。
　　他现在也只得选择仗势而为，再说这夫人的那双柔荑生得可真是纤美白皙，顺道摸一下沈沅的手，吃下她的豆腐也是极好的。
　　这般想着，袁医师也就没再犹豫，可他刚要触及到沈沅的衣袖时，便觉得腿侧竟是狠狠地被人踹了一脚。
　　“啊——”
　　踹他的那个人是个力气极大的，袁医师发出了惨叫时，亦被那人踹出了一丈远的距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沈沅的眸子也蓦地瞪大，正猜着是不是碧梧帮她踹的时，却又觉得她的力气应是没有这般大的。
　　如是想着时，沈沅觉出自己的腰后也被一个结实且有力的臂膀圈住了。
　　她瞥首看去，便见陆之昀已然站在了她的身侧，亦将她搂护进了怀中，面容稍显阴鸷，嗓音冷厉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去碰她？”
　　众人见陆之昀突然回府，面色皆是一变。
　　袁医师适才本就对沈沅起了些邪念，她的丈夫镇国公又归了府，站在那处冷冷地质问他，自是被骇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公爷…公爷，小的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医者，是老太太和三夫人让我给夫人诊脉的……”
　　陆之昀用那双威冷的凤目睨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后，便先将挺着孕肚的妻子扶到了最近的圈椅处。
　　他缄默地将大手轻轻地置在了沈沅纤瘦单薄的肩头处，沈沅掀眸看向他时，见他深邃的眼眸，似是在无声地向他传递着想要安慰她的意图。
　　适才紧张的心情，也因着男人此刻的眼神而变得安沉了许多。
　　沈沅亦冲陆之昀点了点头，无声地告诉他，她并没有事。
　　寇氏将这夫妻二人的交流都看在了眼中，心中渐渐涌起了酸涩之意。
　　陆之昀可真是护着沈沅这个妮子。
　　不过她现在很想知道，在他得知了唐禹霖竟是给沈沅写了封情信后，他到底会是副什么表情？
　　都是男人，陆之昀这性子看似冷淡寡情，对沈沅这个小娇妻的占有欲也应是个极强的。
　　唐禹霖给她写信的这件事，难免会让他的心里结个疙瘩。
　　“五弟，你也别怨我们，如果你看见唐家表哥给她的写的这封信后，你也会生气的。”
　　江丰也随着陆之昀来了云蔚轩处。
　　唐禹霖又给夫人写信了？
　　而且这封信他将还没过眼？
　　这怎么可能？！
　　江丰下意识地便看向了陆之昀，却见他主子的眉眼虽然浸着些阴森森的寒意，但是面容却还算淡定平静。
　　寇氏说罢这话，丫鬟便在她的示意下，将那封信递到了陆之昀的手中。
　　沈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处，待陆之昀接过它，蹙眉看着内容时，沈沅刚要小声地同男人解释一番，这信纸上的笔迹不是唐禹霖的。
　　却见男人扫了眼内容后，却是冷嗤了一声，随即便将信纸扔在了地上。
　　寇氏继续挑事道：“怎么样，五弟，你看过后，是不是也生气了？”
　　陆之昀睨了她一眼，淡淡地回道：“这根本就不是唐禹霖的字迹。”
　　话落，沈沅和江丰的神情皆是骤变。
　　沈沅惊诧的缘由，自是因着难以相信，陆之昀竟是认得唐禹霖的笔迹。
　　江丰的面色却显露了惊慌。
　　公爷不会是糊涂了吧，他这么说，不就是把他私自截下唐禹霖信件的事给暴露出来了吗？
　　陆老太太也起了疑虑，问道：“老五，这话怎么说？”
　　沈沅也侧首看向了陆之昀精致立体的侧颜，却听他嗓音冷沉道：“会试之后，为防科举有考生舞弊，便让礼部的官员抽调了各地考生的卷宗。唐禹霖的卷宗我正好看过，他的笔迹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陆老太太蹙了蹙眉头。
　　寇氏的面色却是骤然一变。
　　怎么会这么巧？
　　那唐禹霖的卷宗怎么就会正好被抽中，还让陆之昀过了眼目？
　　陆之昀的声音沉了几分，又道：“若是祖母和三嫂不信，我大可以现在就让江丰寻人将卷宗调到府里，唐禹霖的卷宗，现在还保留在翰林院中。”
　　寇氏眼见着事情就要败露，又对陆老太太道：“祖母，就算这封信不是唐禹霖书的，是沈府的那些女眷伪造的，那沈氏一直不让医师靠近，也一定是有什么蹊跷的。”
　　这话说罢，寇氏便蓦地看见，陆之昀漆黑深邃的眸中，竟是闪过了一丝令人胆寒的狠锐之色。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陆老太太叹了口气后，也对陆之昀道：“是啊，她若是没有问题，为何不让袁医师给她把脉？”
　　陆之昀觑了觑眼目，语气淡漠地对着仍跪在地上的袁医师道：“陈院使是太医院品阶最高的医者，吾妻此前都由他来照料诊脉，他断的日子，是不会有错的。吾妻现在的月份是七个月，袁医师，你可不要诊错。”
　　这最后的诊错二字，咬音略重。
　　袁医师对上了陆之昀威冷的眼眸后，也立即就会出了里面的隐情来。
　　放眼整个大祈，得罪谁也不该得罪他陆之昀。
　　故而袁医师颤着手，再度为沈沅把了把脉后，很快便对着坐在罗汉床处的陆老太太道：“主母的身子…是…是七个月…正好是进府一月多怀上的，没有…没有错的。”
　　寇氏一听这话，立即就从圈椅处站了起来，指着袁医师扬声道：“这…这不可能！祖母，反正我也过来了，今儿个咱们也就别管那些八字相冲的说法了，让我也给沈氏诊一诊脉吧。”
　　陆之昀的眸底蕴着厌恶，又略带警告意味地看了寇氏一眼。
　　寇氏刚要靠近沈沅，只得在他的注视下，停住了步子。
　　陆之昀冷声又问：“你这是偏要给她安上一个罪责吗？”
　　“我……”
　　陆老太太这时突然用手扶住了额头，略有些虚弱地道：“行了，这事闹的…我的身子有些不适，便先回去休息了。老三家的你也别再纠结此事了，沈氏的身子应当就是对的，不要在这上面再怀疑她了。”
　　丫鬟刚扶着陆老太太下了地，她还未离开轩内，陆之昀却突地唤住了她：“祖母留步。”
　　陆老太太心跳微顿，待被丫鬟搀着回首看向他时，故作威严地问道：“老五，你这是不让祖母休息吗？”
　　陆之昀的眼神沉寒如冰，语气也带着淡淡的威摄意味：“祖母，这是最后一次。如果沈氏再因为您的偏心和不公正而受到了委屈，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老太太被陆之昀的这番话震慑住了，她亦能瞧见待他说完这番话后，沈沅的面容也显露了难以置信。
　　她知道陆之昀宠她，却没成想他竟是能这么宠她。
　　偏心这事是不假，她本也是不那么待见乔氏所出的陆老五的。
　　可如今，陆之昀在朝中的权势和地位摆在这儿，他能念着孝道，容忍她一次两次。
　　但是陆老太太现在是看出来了。
　　陆之昀为了沈沅，可是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的。
　　罢了，日后，她真得收敛收敛了。
　　思及此，陆老太太的嘴上还是没服软，又道：“好啊，你现在是祈朝的首辅大人，陛下都要听你的话，我这个老太太年岁大了，也管不住你了。以后你和沈氏的事，我都不会再多置喙了。”
　　陆老太太即将离开云蔚轩时，寇氏也如抱头鼠窜般，寻了个要照顾陆老太太的借口，离开了这处。
　　陆之昀瞥了眼寇氏的背影，随后又缄默地看向了江丰。
　　江丰立即就会出了陆之昀的心思，随即便恭敬地颔了下首。
　　寇氏这个毒妇，将设计陷害沈沅的事全都撇给了永安侯府的人，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事同她是脱不开干系的。
　　今日她的举动险些就惊到了沈沅的胎，也差点就毁了沈沅的贞节名声。
　　江丰知道，寇氏已经触及到了陆之昀的逆鳞和底线，他对她忍无可忍，终于要下狠手除掉她了。
　　——
　　入夜后，陆之昀虽然阖眸躺在了沈沅的身侧，却渐渐地回忆起了前世，他和唐禹霖的那些往事——
　　京郊，沈沅的孤坟前。
　　陆之昀是日下朝后，一如既往地乘着马车，从皇宫一路驱驰到了此处。
　　下了马车后，他便让江丰和其余侍从留在马车旁，只身一人穿过密林，往沈沅的坟墓走去。
　　深秋的凛风渐渐地侵入了他衣袖的细密孔隙，陆之昀眉目冷峻地往前行着，却在沈沅的坟前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他身形颀长瘦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襕衫。
　　看样子，他已经在沈沅的坟前站了良久了。
　　陆之昀不知那人是谁，待走到他身后不远处时，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青年男子听罢，便缓缓地转过了身子，待看清了陆之昀的长相后，便恭敬道：“见过首辅大人，下官是巡检司的一名巡检，名唤唐禹霖，也是沈沅的表哥。”
　　唐禹霖。
　　陆之昀在心中默默地念了遍他的名讳，亦稍稍对他有了些印象，沈沅去世的次年，他曾在殿考中留意过这个考生。
　　唐禹霖的面容虽称不上特别英俊，却有着中原男子的周正和温方大气，一看便是个可靠踏实的人。
　　陆之昀的语气低缓了许多，问道：“你也是来看她的？”
　　唐禹霖语气温和地回道：“对，下官也是来看沅儿的，大人…怎么也来这处了？”
　　陆之昀听到沅儿这两个字时，英隽的眉宇不禁蹙了起来。
　　唐禹霖唤她沅儿时，语气里不仅透着怜惜，还存了些令他极其不悦的情愫。
　　见陆之昀缄默地凝睇着他，唐禹霖倒也没有露怯，又道：“大人，下官知道，当年我表妹的事…是您为她主持了公道。下官便替我表妹和父亲，对您表达一声感谢。”
　　陆之昀毕竟曾做过沈沅的五叔，兴许也是看她死的可怜，这才动了些恻隐之心，见她坟前无人来看，便也会时常来给她烧些纸钱。
　　看来这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也有良善的一面。
　　唐禹霖如是想，见陆之昀高大峻挺的身子仍伫在原地，却仍是没有同他说半句话，便接着道：“对了大人，我已经去永安侯府，同沈大人商议好了，等我将手头的公事交接好后，便会辞官回扬州。沅儿的棺材和墓碑，我也会一并带到扬州去……”
　　——“你说什么？你要把她带回扬州去。”
　　陆之昀终于开口同唐禹霖讲了话，语气也变得冷沉了几分。
　　这位权臣，总是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唐禹霖也自是被他近乎是质问的语气弄得有些发怵，却还算平静地回道：“对，我会带沅儿回扬州。我们的先生袁猷就是葬在了梅花书院旁的梅花岭上，所以我想，沅儿也定是想葬在书院的梅林处。我已经让我父亲买下了梅花书院的所有权，沅儿生前的愿望就是想成为这家书院的掌院……”
　　话说到这处，唐禹霖的语气已变得有些哽咽。
　　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语气温沉地又道：“等我回去后，便会替她完成当时的愿望，会帮她振兴梅花书院。往后的余生我也不会再娶，我会一直在那书院处陪着她的，等我死了，也要葬在那处。”
　　唐禹霖说这话时，眉目虽然稍显悲伤，可一提到往后的余生，都能陪着沈沅时，他温润的眸中，明显有了几丝幸福的动容。
　　陆之昀的指尖不易察觉地微颤着。
　　他是爱沈沅，可却不知道。
　　原来这世间还有一个男人，也如他一样，深深地爱着沈沅。
　　唐禹霖比他要懂得沈沅，也能牺牲一切，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才考取的功名和仕途，要去回扬州，成全她的梦想。
　　陆之昀也清醒地意识到，沈沅她虽然不一定爱着唐禹霖，但是跟着这个男人，做了他的妻子，她一定会很幸福，也能随心所欲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一想到这处，陆之昀便生出了一种从未体会到过的难耐滋味。
　　他嫉妒唐禹霖，嫉妒他了解沈沅，真正地懂得沈沅。
　　看着眼前温和的唐禹霖，陆之昀甚至嫉妒到发狂。
　　“不，你不能带走她。”
　　陆之昀阴沉的话音甫落，唐禹霖便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问道：“大人，这是我们唐家和沈家的私事，您的侄子已经休了她了，而且…康平伯和他的母亲早就去世了，您纵是身为陆家的家主，也没有权利去干涉我将她带走的这件事吧。”
　　唐禹霖的语气不卑不亢，可当在面对同沈沅有关的事时，他的态度是极其地坚决且强硬的。
　　陆之昀却冷笑一声，随即便往唐禹霖的方向又走了几步，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了一丈距离时，他方才停住了步伐。
　　“大人……”
　　陆之昀面庞英俊，眼角眉梢间，却浸着独属于上位者的强势，语调冷沉地道出了令唐禹霖面色骤变的一句话——
　　“你不能带走她，因为我要娶她为妻。”
　　唐禹霖的眼眸阔起后，亦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
　　原来陆之昀也早就对沈沅有了这样的心思，不然他公务繁忙，怎会跑到郊外来这座孤坟看她？
　　唐禹霖瞪着眼睛问道：“您要娶她？陆大人，您疯了吧？沈沅她已经死了，您难道要娶她的坟墓为妻吗？”
　　陆之昀凉薄的唇角，显露了几分令人胆寒的笑意，随即便淡声回道：“没错，明日我便会去永安侯府提亲，也会将沈沅的坟墓迁移到陆家的祖坟中。至于拜堂，我便同她的灵牌拜。”
　　唐禹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那个只手遮天，严肃深沉的陆之昀，怎么会同他说出这么离经叛道的话！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待皮肤立即泛起了钝痛后，才发现这一切根本不是他的梦境。
　　陆之昀是真的同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没等唐禹霖再张口，便见陆之昀已然离开了坟墓这处，高大的身影也已渐渐远去。
　　他是祈朝的真正掌权者，想要娶一个女人的灵牌，也没人敢去置喙半个字。
　　唐禹霖虽有心想同他对抗，却也知道，凭他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员，根本就对付不了这样一个狠辣又铁腕的权臣。
　　——“官人……”
　　沈沅喃喃且低柔的声音将陆之昀从前世的回忆中，拉回到了现实。
　　陆之昀看向了身旁的妻子，见她仍阖着眼眸，便知她只是有些睡迷糊了而已。
　　沈沅无意间，会透出对他的依赖，譬如现在，她便下意识地往他的怀中钻着。
　　陆之昀小心地将她揽进了怀里，亦倾首温柔且带着珍重地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声唤她：“沅儿。”
　　沈沅话音软软地回道：“官人……”
　　陆之昀吻罢，亦用拇指轻轻地拂过了她精致柔美的眉眼，声音低而缓地又道：“你是我的。”
　　沈沅仍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只姿态娇弱地依着他的言语，迷迷糊糊地回道：“嗯。”
　　陆之昀见她如此，眸底中浓重的冷郁，终于消弭了几分。
　　——
　　两日后。
　　寇氏起身后，便从着往昔的习惯，张口便要唤杜婆子来伺候，却又突地意识到，杜婆子已经去世了。
　　她的头有些发晕，因为近来太过伤感，所以便总会借酒消愁，昨夜便喝得有些多了。
　　故而她便扬声唤了她另一个近侍的女使，春桃。
　　“春桃，过来伺候我洗漱。”
　　话音刚落，寇氏便听见了身侧窸窸窣窣的声响，亦觉得春桃没有立即回应她的这件事颇为奇怪。
　　待她看了看身侧后，面容不禁骤然一骇，随即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你是…你是谁啊？！”
　　她身侧的男人也坐起了身子，面上瞧着有些懒洋洋的。
　　寇氏再一定睛看，却发现此人眼如豆般大小，脸亦是很长，便发现他竟是公府里的一个更夫，王六。
　　“三夫人，您不记得昨夜的事了吗？”


第49章 【二更】
　　寇氏不喊还好，这一喊，音量还是那般的大，自是惊动了耳室外的其余下人。
　　紧接着，还未等她来得及穿上衣物，同王六相熟，并住在一旁耳室的两个马夫就循着声音进了室内。
　　待他二人瞧见了那矮榻上的场面时，俱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眸。
　　“三…三夫人！怎么是您？”
　　寇氏对这件事的发生始料未及，她边耐着同王六这个丑陋男人睡了而产生的恶心之感，还没来得及思忖出应对这事的措施，却因着这两个马夫不小的声音，又惊动了路过这耳房处的魏婆子。
　　魏婆子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人，也是跟了她多年的一等仆妇，听见这处好像是出了些事情，便也带着身后的两个丫鬟来到耳房处，想要打探打探情况。
　　寇氏因着宿醉，头痛欲裂，立即斥向那两个马夫道：“你们别喊了！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魏婆子听见了寇氏的声音后，眼眸倏地阔了起来。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也面面相觑道：“这…是三夫人吗？”
　　魏婆子心里有了数后，便即刻折回了云蔚轩处，将这事先告诉给了陆老太太。
　　离开耳室之前，还命两个丫鬟留在了那处，将消息及时地封锁。
　　陆老太太听罢，顿觉一口浊血突地蔓至了喉间，气得即欲晕厥过去。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确定，是三夫人…三夫人跟一个更夫睡在了一处？”
　　魏婆子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回道：“老太太若是不相信，大可以亲眼去看看，说来三夫人也是守寡许久…自那杜婆子去世后，她更是日日酗酒…这种种因素加在一处，她同更夫王六做出了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陆老太太顿时急火攻心，亦捂住心口咳嗽了数声。
　　“她…她怎么能糊涂到做出这种事啊！”
　　陆老太太的眼眸里也涌出了几滴浊泪，陆之晖丧满过后，她看寇氏年纪轻轻地就守了活寡，着实可怜，便也因着对她的疼惜，主动地提起过，不如就让她选择改嫁的事。
　　如果寇氏觉得在京城的世家抬不起颜面，她也可在大祈其余的布政使司，或是藩国寻些年岁相当的才俊。
　　国公府还会给她添上一笔丰厚的嫁妆，这样往后的余生，也不会过得这么悲惨。
　　可同寇氏说了这事后，她却选择了留在府里，嘴上说着什么要为陆之晖守节，陆老太太心中却也清楚，放眼整个大祈，整个国公府的富贵和权势也是数一数二的。
　　陆之昀是个不近女色的，袭了爵位后无论旁人怎么劝，都没有任何要娶妻的念头。
　　寇氏因此还能继续执掌中馈，在府里也有着很高的地位，直到沈沅嫁到公府之前，这府里的人人事事还算和谐。
　　只是自打沈沅入府后，寇氏因着嫉妒，和心中的不平衡，便同自己的这个妯娌斗来斗去，亦将这公府里一直掩着的阴司之事全都搬到了明面上。
　　她今日的这种下场，也全都是咎由自取。
　　陆老太太没往别处想，待咳嗽了数声后，便问魏婆子：“你有没有命人将此事的消息封锁？”
　　魏婆子回道：“老奴让两个丫鬟留在那处了，就等陆老太太如何指示这件事了。”
　　陆老太太无奈地摇首回道：“你一会儿避着眼目，带上她平日穿的衣物，再去那耳室一次。让那些下人都封口，把王六的舌头割了后将他赶出府去，让他不许再说出这些事，也算是当着旁的那两个马夫的面杀鸡儆猴，这样他们三个都不会再将这事声张了。”
　　“唉。”
　　陆老太太叹了口气后，又道：“至于寇氏，就让她带着自己的嫁妆，和近年攒的积蓄，将她打发到别庄去吧。”
　　魏太太应了声是，亦觉得陆老太太对寇氏也算仁至义尽了。
　　待片刻功夫后，她拿着寇氏的衣物去了耳室处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了凄厉的哭嚎声——
　　“陆之旸！这件事是我被人构陷的！我根本就不会跟王六这个丑男人发生这种事！我是你的三嫂，是先国公的正妻，你怎么能不同老太太商议一番，就要让我下狱？！”
　　魏婆子心中一惊，待冲进了耳室后，便见陆之旸果然站在里面，手中还握着锋利的长刀。
　　这日陆之旸应是休沐的，他怎么也突然知道了这件事？
　　魏婆子正起着疑惑，却听陆之旸冷声回道：“寇氏，还三嫂，你配吗？你做出此等犯奸之事，连我五兄都知道了。大祈的律法摆在这儿，用不用我同你说说？”
　　“你……”
　　魏婆子看着陆之旸这咄咄逼人的态度，心跳加快了许多。
　　寇氏犯的，按大祈的律法来说，是良贱相奸的罪责。
　　良人妇女与奴奸，要加凡奸罪一等。（1）
　　原本要送到顺天府里打一百杖，现在便要挨上二百杖。
　　寇氏毕竟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国公贵妇，五十仗就足以让她的小命丢了半条，一百下后估计也就能剩一口气。
　　真要处以二百杖责，那可就死透了。
　　寇氏的心中近乎绝望，连忙对着魏婆子央求道：“魏婆子，你是不是老太太派了救我的，你赶紧回去，让老太太救我，说陆老七在我这儿，偏要取我的性命，你赶紧让老太太来给我做主。”
　　魏婆子连连点头，刚要离开耳室这处。
　　便听“唰——”地一声。
　　随即，陆之旸手中持着的，那把泛着寒光的长刀便抵在了她的颈脖处。
　　魏婆子吓得腿一哆嗦，便听陆之旸嗓音阴恻恻地道：“你敢走，就是公然在本指挥使的面前，包庇寇氏和王六的奸情，你难道也想下狱吗？”
　　陆之旸的周身都散着戾气，魏婆子知道他最是个混不吝的主，立即回道：“老奴…老奴不敢。”
　　寇氏见魏婆子被陆之旸阻下后，也知道自己的生路，就这般被断了。
　　她万分绝望地瘫软在地，却又在陆之旸的呵斥中，被突然闯入的官兵毫不留情地架出了耳室，身上的衣物还是那件破破烂烂的寝衣，瞧着狼狈不堪。
　　离开公府前，寇氏还在想，当年陆之旸母亲的死，有很大的原因是她造成的。
　　寇氏也没想让他的母亲死，只是他母亲实在是个过于多愁善感的人，她使了些小伎俩后，她便因着憋屈和愤懑患上了疾病，最后生生把自己给熬死了。
　　近来府中一直盛传当年的往事，估计陆之旸听见了风声后，早便对她动了杀意。
　　一报还一报，今日她折在了陆之旸的手里，也算是所谓的，因果报应了。
　　——
　　一月后。
　　寇氏在狱中没捱过第八十下刑杖，便断了气。
　　公府里除了陆老太太，也没几个人因着这事而感到惋惜，反是觉得自寇氏被处以杖刑，暴毙而亡后，镇国公府也终于恢复了往昔的清静祥和。
　　阋墙之争，会使一个家族走向没落，妯娌之间的这种内斗更是要不得的。
　　陆之昀得空后，亦重新将小辈们唤到了祠堂中，让他们将家规再度牢记于心。
　　主母沈氏纵是还在孕中，却治家有方，没了给她使绊子的三嫂寇氏后，中馈之务处理得也是愈发熟稔了。
　　陆老太太自得知寇氏与更夫犯奸的事后，便大病一场，及至春分将至，这病才陆陆续续地有了好转。
　　等她能够起身下地走动时，却选择不见任何的小辈，只躲在云蔚轩里吃斋念佛，再没管过任何的府务。
　　沈沅如今的真实月份是九个月，眼见着就要临产了，这几日她却突然发起了高热。
　　且这高热还频有反复，前日京师又下了场春雨，这难褪的高热和心疾加在了一处，着实让沈沅的体质又虚弱了许多。
　　她的生日是在四月，四月亦是她孩儿会临世的月份。
　　前世的她，就死在了这年春日里，没有活过二十岁的生辰。
　　近来总是被病痛折磨的沈沅，也越来越起了担忧。
　　是日，京师虽然放了晴，沈沅却独自一人坐在了书案前，亦摊开了一张质地纤薄的帛纸，提笔沾墨，神情专注地写了些字。
　　这日她的高热仍未褪去，额前虽然有些泛痛，意识倒还算清醒。
　　她悬着细腕提字时，见左腕佩着的银镯还泛着淡淡的润色，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紧。
　　若是没有这个镇魂的镯子，她怕是早就没命了。
　　或许这一世的自己，还是活不过二十岁。
　　沈沅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当她再度面对生死之事时，心中是要较前世淡然些的。
　　如果她真的会在一月后就去世，在此之前，她还真得将自己的身后事好好地安排安排。
　　包括嫁妆的处理，扬州的唐家人，跟着她的碧梧和惠竹，还有孩子的抚养问题。
　　再然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她的官人陆之昀了。
　　思及此，沈沅纤白如瓷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一想到陆之昀这一世可能还是会成为鳏夫，她的心中就特别难受，正此时，她那高热也比适才严重了些。
　　沈沅柔弱无助地垂下了眼眸，亦扬声唤了碧梧，将她搀进了闺房，想在拔步床内憩上一会儿。
　　因着头脑的晕沉，她很快就进了梦乡，等再度起身后，时已至申时三刻。
　　槛窗之外是日影潼潼的美景，院子里的树枝也都渐渐地抽出了嫩芽，一派生机盎然之态。
　　碧梧见沈沅终于清醒，便走到拔步床旁，语气恭敬道：“主母…公爷回来了，他…他半个时辰前就来了院子里，却一直待在书房里，没出来。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沈沅刚刚起身，还无甚气力，她温柔地嗯了一声，待简单地整饬了番衣发后，便被碧梧搀到了书房外。
　　碧梧将沈沅扶到落地花罩处后，便先退至了一侧。
　　沈沅只身一人进了书房后，却见陆之昀正垂着头首，指骨分明的大手亦攥成了拳头，抵在了眉心处。
　　男人穿着峻整挺拓的官服，两翅皆宽的乌纱帽则被摘了下来，放在了手旁。
　　沈沅同时发现，他戴着玉扳指的左手，还在紧紧地捏着她适才写的那页帛纸。
　　她的心跳不禁一顿。
　　陆之昀并没看向她，却也发现了她已进了书房。
　　男人的嗓音依旧低沉浑厚，淡淡地命道：“过来。”
　　陆之昀周身散着的气场很是压抑，就像是急风骤雨前的平静，沈沅心中突然涌起了不好的念头。
　　她入睡前没来得及将这页纸藏起来，陆之昀看见后，会不会生气了？
　　沈沅依着他的命令往前走了几步时，却又因着没来由的恐惧，停住了步子。
　　陆之昀用于抵额的手已经垂了下来，男人英俊的面庞看似平静，可那薄唇抿起的弧度却深敛着情绪，亦尽显着克制。
　　他看向了沈沅，声音也放低了许多：“沅儿，你过来，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


第50章 晋江首发
　　陆之昀适才唤了她沅儿。
　　沈沅浓长的羽睫颤了颤，亦终于能够确定，原来在出征前的那一日，她耳畔响起的那声沅儿并不是她的幻听，陆之昀早就如此亲昵地唤过她。
　　见陆之昀仍身形挺拔地坐在那把梨木交椅处，沈沅的芙蓉面上倏地闪过了一丝怔然。
　　男人那道深邃的目光已然深深地锁在了她的身上，一刻不离，暗含着淡淡的催促意味。
　　他修长的大手垂在了膝处，随意又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却尽显着他性情强势冷肃的那面，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未等他再度开口，沈沅那双绣着蝶栖芙蓉的绣鞋终于缓缓地抬了起来，没再犹豫地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离陆之昀只有数步距离时，沈沅将将站定，因着不安和紧张，两只纤白如瓷的手也交握在了隆起的肚子之前。
　　“坐我腿上。”
　　陆之昀似是因着沈沅忸怩且不甚自然的姿态而蹙起了眉头，待淡声命罢，便蓦地用大手攥起了她的一只细腕，示意着沈沅坐下。
　　沈沅依着他的言语坐在了他修长且结实的腿上后，薄薄的眼皮还启合了数下，男人则在她坐定后，缄默地将大手轻轻地放在了她仍有些熨烫的额头上。
　　陆之昀想要为妻子试探一番体温，他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后，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脸蛋是愈发的小，柔嫩的面颊也晕着淡淡的绯粉，怀中的美人儿还因着他的这一举动无助地阖上了双眸。
　　沈沅这一病，气质也比从前更娇弱了些。
　　如此纤细易碎，不堪摧折的柔弱之态，纵是心肠再硬的男子瞧见后，都能对她生出些垂怜的心思来。
　　陆之昀的大手从她的额前移下后，便同自言自语似的，以极低的声音道：“高热还是没退……”
　　他低沉的话音划过了沈沅的耳畔，见他并没有提起遗书的事，沈沅心里悬着的石子儿也暂时落了地，柔声回道：“妾身睡前已经饮了汤药，约莫着过了今日，这高热便能退了。”
　　陆之昀听着妻子柔柔的话音，却用空着的那只手，将案上的帛纸重新拾了起来。
　　见此，沈沅的心中蓦地一慌，在他双腿上的坐姿也略微的变了变，下意识地便想要重新站在地上，不想同浑身都抑着阴戾之气的他再呈着如此亲密的姿态。
　　陆之昀冷峻的眉目愈沉，修长虬劲的那只单臂锢她腰肢的力道也重了几分，没给怀中人任何挣开的机会。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又问：“这是你写的？”
　　上面书着的娟秀小字赫然就是沈沅的笔迹，沈沅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便在男人灼灼如炬的眸光下，赧声回道：“嗯…是妾身写的。”
　　话音刚落，陆之昀的嗓音倏地沉了几分，冷声问道：“沈沅，你就这么想让我做一个鳏夫吗？”
　　听着他一下子就变得凌厉严肃了许多的语气，沈沅的心跳亦怦然加快。
　　原来他适才的耐心和温和，果然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陆之昀此刻的态度也证实了她的猜想，他还是因着这封未写完的遗书，生气了。
　　——“你倒是把你的嫁妆分配得挺明白，那几个丫鬟，你唐家的表妹，还有你舅舅，甚至连陆蓉和陆廖霁的份都罗列好了……”
　　话说到这处，陆之昀冷嗤了一声，又问：“那我呢？”
　　“在你的眼里，我可能什么都不缺，所以也就没有必要给我什么安排了，是吗？”
　　陆之昀平素是个话极少的人，今日却自顾自地质问了她这么多的话。
　　沈沅能觉出他心中的愤懑来。
　　这也是二人成婚后，她和陆之昀第一次将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或许再说下去，他们还会跟寻常的市井夫妻一样，发生一些争吵。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今日的这种地步，眼见着自己都快要生产了，却又终日高烧不退。
　　沈沅觉得，纵是陆之昀不甚情愿，她还是得将事实抛在他的面前，同他好好地交代交代身后事，也好让男人有个提前的心理准备。
　　“官人。”
　　沈沅轻轻地唤住了他。
　　她盈盈的眼眸上，那弯精致的拂烟眉也颦了起来，语气稍显沉重道：“官人…我也没预料到，我如今的身子会变得这么差…再说您也知道，我本来就有很严重的心疾…说不定就是活不过二十……”
　　话还没说完，陆之昀便厉声打断了她：“不许你这么说。”
　　在被男人训斥后，沈沅的心里还是感到了震慑，甚至亦有了某种难言的委屈。
　　毕竟死生之事不是她一个凡人能够控制，可显而易见的是，陆之昀是不能理解她内心的恐惧的。
　　沈沅的浓睫低落地垂下了时，柔弱的水眸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了几滴清泪。
　　可她不像让陆之昀瞧见自己的泣态，既是被他禁锢在怀，还动弹不得，便将脸蛋侧了过去。
　　她刚要伸手为自己将面上的泪水抹去，陆之昀却突地用指抬起了她的下巴，亦板正了她的脸。
　　他看着她的泣容，亦知自己适才的态度是有些过于严厉，甚至也可谓是凶蛮了。
　　思及此，陆之昀也将声音放得低缓了许多，漆黑如墨的眸子边逐着她躲闪的眉眼，边道：“沅儿，你看着我。”
　　沈沅见男人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也没再如适才那般抗拒，待迟疑了一瞬后，还是掀开了眼帘，再度同他对视。
　　他那双凤目蕴着的情愫很是复杂，沈沅并不能将其弄懂和看透。
　　“你不会活不过二十岁，至于你的心疾，我也会在大祈各处遍寻名医，一定会寻到能够治愈你的医师。”
　　“你会平安地生下我们的孩子，身上的高热也会很快褪去，等你生产的时候如果真的逢上了下雨，我也会在产房里握着你的手，陪着你生。”
　　“我不会让你们母子二人出任何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话说到这处，陆之昀亦力道极大地攥着指骨，将她写的那封遗书慢慢地揉进了掌心里。
　　沈沅循着他的动作看去时，却见那张帛纸已然被男人狠狠地揉皱成团，并被他放在了书案上。
　　陆之昀瞥见了沈沅的神情，在听完他的这番话后，她怯生生的脸蛋上显露的只有懵然和无措。
　　可沈沅的性情最是温柔，许是因为感知到了他情绪的不佳，纵是自己的心情还未平复，却也尝试了多次，想要启唇给他些回应。
　　陆之昀清楚，沈沅的心里并没有真正地安沉下来，她还是因为前世的惨死，还有今世的病痛，对未来的一切感到惧怕。
　　沈沅则决意先摆出一副柔顺的姿态，来中止二人的对话，她知道陆之昀不愿意她提起身后事，也很忌讳死这个字，那她日后就不会再在男人的面前再讲起这些事了。
　　她刚要开口回复他，陆之昀却在这时倏地倾下了峻挺的身子，亦将微凉的薄唇轻轻地覆在了她的眉心处，很是珍重缱绻地在上面印了一吻后，方才低声问道：“你还记得在扬州时，同我说过的话吗？”
　　男人的声音醇厚且温和，沈沅的身子亦渐渐地放松了下来，回道：“嗯，妾身还记得，官人指的是哪句话？”
　　陆之昀想起了前世在沈沅的坟前，同唐禹霖的那番交谈。
　　他那时不了解沈沅，却也通过了唐禹霖的言语，得知了原来沈沅一直存的心愿，是想开一家书院。
　　陆之昀不知以书院做为诱惑，能不能让沈沅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但是如果真的让她开一家书院，于他而言是不费任何力气的。
　　整个大祈的各个布政使司中，他坐拥的书院就有近百家了，京师亦有个二十余家，这些书院的掌院亦可帮他留意着即将输送到科举考试中的人才。
　　沈沅若想开，开几家都不成问题。
　　不过凭她的性情，定是想将一切都亲自为之的，她若是想这么做，他也可依着她的心意和兴趣来，给她一个能够从头到尾，将书院经营起来的机会。
　　“你不是说过，想开家书院吗？”
　　陆之昀淡声问罢，沈沅的眼眸难以置信地阔了起来。
　　还在扬州时，陆之昀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他。
　　沈沅那时清楚，既是招惹到了他，凭他的手段和权势，自己是逃不掉的。
　　可却还是想要再试探试探他的态度，不想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他。
　　当她同陆之昀提出想要开一家书院的事时，也觉得自己的话说的离谱又可笑，陆之昀松口答应了她后，她还觉得不可思议。
　　等她同陆之昀成婚后，很快便有了身孕，开书院的这件事也就变得愈发的遥不可及了。
　　沈沅操持着府务中馈，忙于同寇氏斗法，也愈来愈觉得，经营书院可能真的是她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想了。
　　现下陆之昀又同她提起了这件事，让沈沅觉得震惊的同时，心中还冉起了久违的，令她激越万分的兴奋。
　　她的水眸亦变得盈亮了许多，音腔软软地问道：“官人…您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可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书院？”
　　陆之昀面色未变，可沈沅的这副神情，却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明媚和兴奋。
　　他默了一瞬，亦觉得唐禹霖是真的了解沈沅。
　　陆之昀低敛着凤目，淡声回道：“嗯，你可以开一家书院，等你出了月子后，便可以着手准备了…这一个月，也可以让江丰和其余侍从在京师跑一跑，帮你选址。”
　　沈沅听着他温沉的嗓音，有一刻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她刚想伸出纤手，想要悄悄地掐一下自己的胳膊，陆之昀却在这时微微俯身，待啄了下她柔软的唇瓣后，又没忘重点地添了句：“但是若你总觉得自己会活不过二十岁，这书院就开不了了。孩子生下来后，还能交由乳娘来照顾。可如果你的身子一直不见好，便只能日日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能去了。”
　　听罢这话，沈沅连连摇首，片刻功夫前还存着的忧虑，也在这时遽然消失不见。
　　虽然知道自己疾病缠身，可能会活不长，但这家还未开成的书院却给了她无尽的盼头和期冀。
　　此时此刻，沈沅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欲望，比此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故而当陆之昀再度倾身吻向了她时，沈沅甚至都没用男人去低声提醒，主动地便将那寸软小的舌头，往男人的唇缝里伸了过去。
　　见沈沅竟是这么主动，陆之昀深邃的眸子自是黯淡了几分，却也将妻子难能的亲近全盘照收，强势地搅弄这着她温甜的唇腔，细细地品咂和享用了良久。
　　果然，是最能打消沈沅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的方法，还是如唐禹霖所说的，就是要让她开一家属于自己的书院。


第51章 拿得死死的
　　三月，京师春和景明。
　　永安侯府的马车一路驱驰到了远郊的坟地，这日是寇氏的三七，刘氏和沈涵今日特意至此，为死去的寇氏烧了些纸钱。
　　寇氏既是犯了如此罪责，陆家定是不能容她的尸身葬入祖坟，她的母族亦觉得她的行为败坏门楣，也不肯让她葬在寇氏一族的祖坟处。
　　寇院判在领回了女儿的尸身后，便让下人将她葬在了京郊。
　　待刘氏命丫鬟在她的陵墓前摆好了点心和时令鲜果后，便和沈涵复又乘上了侯府的马车，亦命车夫勒马折返归府。
　　轮音辘辘，城郊的垂杨斜柳已然初显绿意。
　　侯府马车的车厢内不算宽敞，甚至可谓是逼仄狭小，沈涵和刘氏并肩坐在一处时，肩膀也蹭在了一处。
　　沈涵的面容因此显露了烦躁，却听刘氏怅然道：“唉，你的表姨母还真是可怜，当年她刚嫁入国公府时，管着公府的几百号奴仆，还被朝廷封了诰命，最是风光了。哪儿成想会落得个这么凄惨的下场，连个像样的丧礼都没有。”
　　沈涵对寇氏并无什么感情，只觉得她这一死，沈沅在公府里就没有掣肘的人了，还真是便宜了她这个长姐了。
　　刘氏见沈涵没吭声，复又问道：“涵姐儿，你知道你表姨母为何会落得个这么凄惨的下场吗？”
　　沈涵摇了摇头。
　　虽说外面的人都传，寇氏是因守寡的时日过长，便选择了与一个更夫私通，又被陆家的老七在无意间看见，这才被押到了顺天府里。
　　可她却觉得，这件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孩儿不知，还请母亲指教。”
　　刘氏见沈涵近来的性情变得沉稳了不少，面上也显露了欣慰，随即回道：“这原因便是，你表姨母太过外露情绪了。”
　　沈涵不解地瞥首看向了母亲，刘氏的语气也变得愈发语重心长，教诲女儿道：“涵姐儿，你可千万不要学你的表姨母。母亲知道，你也不喜欢你长姐，但是日后若有能同她见面的机会，一定要拿出你当妹妹的恭顺态度来，再讨厌她，都不要表现出来。”
　　这话一落，沈涵还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刘氏接下来的这句话，便让沈涵的面容显露了厌恶和不情愿。
　　“还有，你日后穿衣打扮的风格也要换一换，最好也同你长姐似的，经常穿些湖蓝色的衣物。先前五姨娘那个贱人还在公府做丫鬟时，也给你表姨母递了些消息，说镇国公喜欢你长姐穿带有蝴蝶纹饰的衣物。赶明儿为娘就给你挑几匹新的缎子，也做几身蝴蝶绣样的。”
　　沈涵垂眸看了看自己今日的穿着。
　　上衣是绯红小袄，下身则是郁金百褶裙，脚上踩的是双云样小金鞋，因着她还未出嫁，梳的发样还是京中世家少女常梳的三小髻，发上还戴着玉花珠箍。
　　这身打扮明明很好，也全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
　　沈涵不禁努了努嘴，反驳刘氏道：“凭什么要让我学她？她那么打扮有什么好看的？我才不稀罕和沈沅穿的一样。”
　　刘氏嗳了一声，亦转首看向了女儿微愠的侧脸。
　　沈涵的模样虽不及沈沅出众，但也可谓是个相貌娇俏动人的小姑娘，她也是沈家的这几个姐妹中，模样最似沈弘量的。
　　只是沈弘量还是最宠沈渝这个妾室生的女儿。
　　说来，沈渝和沈沅虽然长得像，却都遗传扬州唐家人更多，眉眼间和沈弘量并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待到了沈涵和沈沅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容貌上的相似之处就更是寥寥无几了。
　　刘氏心中有些惋惜，若是沈涵能与沈沅有几分像，那事情也就更好办了。
　　见沈涵仍在捻着帕子生闷气，刘氏又问：“涵姐儿，我问你，如果不是你长姐嫁进了国公府，你觉得凭你的姿色和才情，镇国公能看上你吗？”
　　沈涵听罢，捻帕子的动作也顿了顿。
　　虽然心中涩涩的，但是她却也不得不承认，只有通过做陆之昀填房的方式，她才有可能嫁入国公府。
　　“这镇国公府是个什么样的地界，娘也不用再同你多说了，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姐嫁了进去，咱们根本就寻不到旁的机会能接触到镇国公。”
　　听着母亲的谆谆之言，沈涵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刘氏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亦想起了她在几日前，竟是发现沈渝在自己的闺房里藏了个写着沈沅名讳的木偶，那木偶不仅血淋淋的，浑身还都被扎着利针，模样极其恐怖。
　　刘氏那时就暂时打消了借沈渝之手，来除掉沈沅的计划。
　　毕竟沈渝这妮子目前被仇恨冲昏了头，如果真的要做些什么，也是盯着沈沅母子去的。
　　沈沅的孩子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于她的涵姐儿来说便是得不偿失了。
　　再说，刘氏并不能确定沈沅的这胎到底是不是个男孩，若不是个男孩，而是个女孩，就算沈沅死了，陆家的人很可能就不会再想着为一个女孩找个继母了。
　　思及此，刘氏便对沈涵叮嘱道：“你既是都明白，就更应该听娘的一句劝，往后你要尽量讨好你的长姐，让她对你渐渐地放松警惕。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也都是能够忍辱负重的。你将对你长姐的厌恶就压在心底，反正你长姐在京师也没有什么亲人，你若想同她处好关系，也是很容易的。等时机成熟，我们能动手时，有了你长姐的一句保荐，镇国公续娶你为填房的想法也能更坚定一番。”
　　沈涵此前并未想到这层关系，亦觉得刘氏的思虑还真是深远。
　　此前刘氏就曾同她说过，以沈沅为踏板，嫁入镇国公府是难得的机会。
　　若想要那个位置，顺理成章地成为陆之昀的女人，这心就必须得狠下来。
　　否则凭永安侯府在京中的地位和权势，她就只能嫁个寻常的世家。
　　沈涵深以为然，并将刘氏的这番话牢记于心。
　　刘氏又嘱咐道：“当然，在你长姐的面前，你就不要刻意地学她了，等有机会时，一定要观察观察她平日的举止，悄悄地记在心里。”
　　沈涵赞同似地又点了点头。
　　亦因着刘氏的这席话，有了自己的打算和主意。
　　这以后，她可真得同沈沅处好关系，等她这胎平安地生下来后，若是没死成，她就主动地登府去看望看望她，哪怕低三下四一些，也得让沈沅放松警惕。
　　如果沈沅的这胎是个女儿，那她就尽量劝她再给陆之昀生个孩子，这借口也好寻，就说怕长姐没有嫡子，在府中的地位会受到威胁。
　　等她再怀上一胎后，身子估计损耗得就更差了，等嫡子顺利地生下来后，她也就有了进府的筹码。
　　可这胎若是个小世子的话，沈涵也决意让沈沅多活一年，且她知道，这么大点的孩子最是难带，还是个不记事的，她可不想一做新妇，就那么辛苦地养育孩子。
　　而且，总还得给她个一年半载的时日，跟沈沅将这姐妹情给经营好了。
　　沈涵打着如意算盘，一想到自己将来就会成为国公夫人，不用遭受生产之苦就能白得一个嫡子，这心中也是愈发地快意上了。
　　——
　　康平伯府。
　　伯府内的小花园虽然占地不大，却胜在精巧别致。
　　低垂的枝桠上流莺婉转，形态翼然的攒尖小亭矗于碧池上，亦被峭拔的叠石萦在底部。
　　卢氏急匆匆地行过曲桥，赶到这处时，便见陆谌身着一袭荼白的深衣，正面色阴鸷地坐在亭下的鹅颈椅上。
　　亭下还站着一个垂头不语的小厮，正被他训斥着。
　　“为何不听从我的命令？这伯府里，你最应该听从的人是谁？”
　　陆谌愤怒的话音甫落，卢氏便赶忙迈进了亭内，见她儿子虽穿着整洁，可那面须却有数日都没刮了，整个嘴旁都围着那圈淡淡的青色胡茬，显得整个人有些不修边幅。
　　卢氏的心中一颤，待瞥了眼立于石桌上的瓷瓶后，又厉声斥向陆谌：“你这是要闹哪一出？竟是疯到要让小厮拿瓷瓶砸你的头？我告诉你陆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辛辛苦苦地将你生了下来，你心里就是再不痛快，也不能伤害自己的身子！”
　　陆谌毕竟还在朝中为官，需得体貌端正，这一瓶子砸下去，如果破了相，那他日后的官途也就毁了。
　　“孩儿做此举，自是有我的理由，母亲您不要管。”
　　陆谌说罢这话，卢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陆谌却又厉声催促那小厮：“还不快动手！”
　　卢氏的音量也大了几分：“不许动手！”
　　转而又亢声问向陆谌：“谌哥儿，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凭你的条件，一定能找到比你五婶还要好的适龄女郎。你何必一直放不下她…再说她已经嫁给你五叔了……”
　　“五叔”这两个字甫一说出，陆谌就如被触及到了逆鳞般，眼神也狠戾了许多。
　　他冷笑一声，回道：“五叔？就是他抢了我的女人，我的五叔他竟然抢了我的女人！”
　　卢氏被陆谌的这句话骇到了，伯府的小花园离韶园不远，若让路过的下人听见了这番话，再传到陆之昀的耳朵里，陆谌怕是就废了。
　　卢氏刚要再压低着声音制止陆谌再说下去，却见他竟是从鹅颈椅处站起了身，唇边亦噙了丝冷笑。
　　半年前，他就是因为被那牌坊砸了头，才想起了前世的一些往事。
　　现在的他既是记不起沈渝死后的全部记忆，那不如就再撞一次头好了。
　　这般想着，陆谌唇角蕴着的笑意也更阴寒了几分。
　　卢氏从来没在陆谌的面上看过这样的表情，随即发生的事，也令她的眼眸骤然瞪大。
　　“啊——”
　　卢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后，却见陆谌竟是毫不犹豫地往大红的亭柱撞了过去。
　　纵然他克制着力道，并没对自己下死手，可撞到柱子上后发出的那声沉重的“咚”音落地后，还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卢氏颤手掩住了嘴唇时，陆谌的额前已然渗出了涔涔的鲜血，随即便当着众人的面，无甚意识地昏厥在了地上。
　　——
　　皇宫。
　　内阁辅臣商议政事的地点在奉天门之东的文渊阁内，此阁占地甚广，规制清严邃密，共分东西两阁。
　　东阁之中的一个下阁，就有九间宽大的房室，藏有古籍数以十万卷。
　　从前翰林院的官员也在文渊阁处理编修书籍时，单一个东阁，就可容纳近两千多员的翰林官员。
　　而今翰林院早已从文渊阁处分离，文渊阁亦成了皇宫中的机密重地，阁外亦有皇家侍从驻卫，寻常人等不得轻易入内。
　　东阁只剩了藏书的用途后，西阁也被加盖了几间卷蓬敕房。
　　以陆之昀为首的四名阁臣正坐于西阁之内，商议着京师即将迎来的会试之事。
　　去年祈朝虽然率军攻打了鞑靼，但逢上了北境雪灾这一良机，祈军很快便迎得了胜利，并未消耗很多的国库用于军火上。
　　今春祈朝各道府司的收成也很不错，算是个丰年。
　　次辅之一是礼部尚书常昊，而京师的会试和殿考需由礼部主持，所以今日陆之昀同常昊的交谈也是最多的。
　　除了常昊和吏部尚书高鹤洲外，其余的两名次辅分别是兵部的左侍郎姚元兴，和已过花甲之年的户部尚书苏泰。
　　说来兵部的尚书一职虽由乔浦任着，但是他的尚书一职却是加衔，乔浦平常待在军营的时日居多，而兵部的种种事宜则由左侍郎姚元兴所管。
　　姚元兴算是乔浦亲自提携上来的才俊，与陆之昀和高鹤洲年岁相仿，且乔浦还将自己的长女嫁给了他，故而姚元兴这个次辅也算是陆之昀的人。
　　礼部尚书常昊虽与陆之昀的态度不亲不疏，但因他才学卓越，办事稳妥严谨，小皇帝便在陆之昀的属意下，将常昊也拔擢成了内阁的次辅，兼任大学士。
　　这苏泰，则是大祈的三朝元老，若不是陆之昀的才能和政治手腕过于出众，凭年头和资历，他也应当能熬成阁老和首辅了。
　　但纵然陆之昀的年岁比他轻，在内阁中的地位还排在他的前面，苏泰却也没同他产生过龃龉。
　　近年他的年岁愈大，反倒是起了想要致仕归乡的念头，这两年苏泰的身体也是大不如前，动不动就向朝中告假。
　　譬如今日，苏泰就没来文渊阁，也没同其余的阁臣一同议事，反是在府里修养着身体。
　　及至申时，众人方才议完了事，亦让舍人将阁臣们商讨出的结果记录在了奏章上。
　　小禄子身为皇帝的内臣，亦是司礼监的大太监，便在常昊和姚兴安离开文渊阁后，进了陆之昀和高鹤洲所在的敕房内。
　　阁臣虽有票拟之权，但仍需皇帝在批红指示后，才能敲定最终的结果。
　　但实际上，所谓的批红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实际的决策权仍在陆之昀的手里。
　　一般来说，皇帝的批红都由司礼监的太监代笔，先前徐祥在世时，他就无法对陆之昀拥有的票拟之权做出任何的干涉，现在小禄子代替了徐祥原本的角色，他既是陆之昀和高鹤洲的人，便代表着整个大祈的朝务，更是牢牢地握在了首辅陆之昀的手里。
　　待小禄子拿着奏章退下后，敕房里也只剩下了陆之昀和高鹤洲两个人。
　　高鹤洲这时开口道：“看样子用不了多久，苏泰就要请辞归乡了，内阁也空出了个次辅的位置。季卿，你心中有人选了吗？”
　　内阁中的官员大抵在三到七名之间流动不等，高鹤洲清楚，等苏泰致仕后，他所任的户部尚书一职，陆之昀的心中是有合适的人选的。
　　但是这个新次辅的人选，高鹤洲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之昀淡声回道：“陛下也该锻炼着培养自己的势力了，等殿考过后，这空出来的次辅一职，便让陛下尝试着在朝中挑选一个合适的官员。”
　　高鹤洲挑眉嗯了一声，反正就算皇帝挑的人选不合陆之昀和他的心意，他们也有的是法子能将这个新的阁臣挤兑走。
　　旁人不甚了解陆之昀，觉得他功高盖主，大有僭越之嫌，可高鹤洲却觉得那些人的看法过于片面。陆之昀纵是身为权倾朝野的首辅，也同汉朝的霍光一样，拥有着绝对的至高权利。
　　凭他的权势，甚至也可如霍光一样，可行废帝之举。
　　陆之昀若真想这么做，朝中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但是对于自己这个才能平庸的亲外甥皇帝，陆之昀是真的很用心地在培养，不指望他能成为一代雄才大略的君主，却也希望他能成为一名勤政爱民，深谙帝王之术的明君。
　　不然，陆之昀也不能总让他来叮嘱小禄子，要让他记得敦促陛下的课业。
　　前阵子换季，小皇帝的身体孱弱，又患了场风寒，这几日病虽养好了，人也比寻常更惫懒了许多。
　　高鹤洲也不知，他们这位幼君何时才能真正地立起来，若不是有陆之昀护着他，他早就被祈朝各地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陆之昀只要活着，这祈朝说得最算的人，就永远都会是他。
　　且他才刚过而立之年，正值春秋鼎盛之龄，武者的底子摆着，身体也格外的康健。
　　高鹤洲就从来没见过陆之昀生过病。
　　反倒是他的那位柔弱孕妻，身子一直不大好，前几日高夫人同高鹤洲提起沈沅的身体时，言语中还透着对她的担忧。
　　思及此，高鹤洲又问了嘴：“你夫人是不是快生产了？”
　　陆之昀面色平静，只转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低声回道：“是快生产了。”
　　高鹤洲见他如此，只无奈地摇了摇首。
　　他自诩是风月场上的高手，亦知道如陆之昀这样外冷内热的人，是不会轻易就对一个女子产生什么爱意的。
　　他的眼光也是很挑剔的，若遇不到可心的女子，甚至都不会在意世俗的眼光，过了而立都未娶妻。
　　可陆之昀既是娶了沈沅，就证明他是顶在意她的，前三十几年，他不识情爱为何滋味，等到了岁数，那根心弦一旦被人拨动，抑着的情感指不定有多厚重呢。
　　他的夫人，已经将他拿得死死的了。
　　只是高鹤洲了解陆之昀，知他这种性子的人最喜欢端着，就算是娶到了可心的人，这厮也总会装成一副冷淡的模样。
　　而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扬州美人，可能都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呢。
　　——
　　入春后，韶园的花木也仿若在一夕间，就变得深郁葳蕤了许多。傍晚之前，京师的气象可谓云物俱鲜。
　　碧梧将沈沅书房内的雕花摘窗支了起来，和煦且清润的春风亦缓缓地漾入了室内。
　　公府诸人皆知，主母的书房可谓是观赏韶园的最佳之地，站在拱月悬窗前，看不远处的菡萏池涟漪渐起，斑斓的锦鲤也在溶溶的水中欢快的游动着，颇有入胜之意境的同时，也能让人愈发地体会到春日的生机和盎然。
　　江丰将京师的城舆图平铺在案，沈沅如今不能久站，便同廖哥儿并肩坐在了圈椅上，看着江丰提笔，在舆图上圈画了三处地界。
　　“夫人毕竟是公府的主母，所以这书院的地界，还是应当择在皇城脚下，这样离公府近些，日后夫人来回跑动，也能更方便些。”
　　江丰说着，亦伸手指了指他为她择选的几个地界——
　　“崇文门靠近贡院，这地界已经有三家书院了，收的生员多是些世家的子弟，离公府的距离亦是最近。”
　　“正阳门附近的庵堂多，地界最是清静，离衙署也近，夫人的生员们若是逢上了些变故，也能最快地向在四处巡逻的七爷或是他的手下求助。”
　　“等到了宣武门处，那就有些远了，从国公府到这处的路途就要用上小半个时辰。”
　　沈沅听着江丰恭敬的话语，只频点着头。
　　江丰挑的地界固然都是最好的，可沈沅却想拿自己的嫁妆来买下京城中的一块地来开书院。
　　这离皇城越近的地界，价钱也自是越高的。
　　她的一部分置业还在扬州，怕是买不起江丰说的这几处地。
　　江丰却瞧见了夫人面上的犹豫，廖哥儿则懵懵懂懂地坐在她的身侧，也听得极为专注。
　　故而江丰憨笑了一声，便耐心地同沈沅解释道：“夫人，公爷的意思是，无需动用您的嫁妆，这开书院的钱直接从他的私库支取便好，夫人也不用考虑花用，可着心意置办便好。”
　　江丰说罢这番豪气的话后，沈沅的芙蓉面上却显露了些许的赧然。
　　虽然知道开家书院要用的钱财对于陆之昀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她还是不太好意思去从他的私库里拿钱。
　　再说书院本就不是盈利性质的，甚至开大了后，她还要给来自别地的优秀生员一些银两，以供他们日常生活之需，收上来的那些束脩能供书院日常的周转就不错了。
　　沈沅不好说出实情，也不想拂了江丰的面子，便道：“嗯，多谢你这几日为我奔波，不过我一时还决定不了要选哪处地界。等我生完孩子，能够出府走动了，便去你说的这几处亲自看一看，再做决定。”
　　江丰爽利地回了个嗳字后，便将舆图卷好，离开了沈沅的书房。
　　廖哥儿则用亮晶晶的乌眸看着沈沅，兴奋道：“五婶，你要有自己的书院啦！”
　　沈沅温柔地颔了颔首，和声细气地回道：“对，等你的弟弟，或是妹妹出生后，这书院的地界应当就能定下了。”
　　廖哥儿的嗓音清亮，还带着孩童应有的稚气，回道：“太好了！这样我在十三岁前，便能在五婶的书院念书了。”
　　沈沅眼神温和地摸了摸男孩的小脑袋，待看着廖哥儿默写昨日她教他的那几则论语时，书房外也来了个丫鬟，恭敬道：“夫人，公爷的衣物已经从浣衣房处拿回来了。”
　　沈沅应道：“知道了。”
　　自她嫁给陆之昀后，自是也就如寻常的妻子般，帮着丈夫打理着他的发冠和服饰。
　　陆之昀平素穿官服的时间更久，剩下常穿的，便是那几身华贵威严的赐服。
　　他的好些常服，譬如深衣，圆领袍衫，襕衫等，都不怎么穿了，却也没有扔掉，只是被压了箱底。
　　沈沅想起了此事，亦觉得如果她日后去书院办事，还是穿身男装更方便。
　　毕竟在京师，还是鲜有妇人在外抛头露面的。
　　故而待廖哥儿离开了她的院子后，沈沅便命丫鬟将陆之昀不常穿的衣物都找了出来。
　　她从中挑了件上衣下裳的浅褐深衣，便在丫鬟的帮扶下试了一下，陆之昀的身量比她高了许多，但是因为她的肚子过大，所以待将右衽的衣襟系好后，也并没有拖地太多。
　　沈沅亦寻了陆之昀早就不戴的乌色平顶巾，让碧梧帮她戴在了发上。
　　等换完衣物后，沈沅还对着螺钿立镜照了照，暗自觉得陆之昀此前穿过的衣物款式，还都挺合她的心意的。
　　这样她也不用再寻人重新制男装了，直接拿着他的衣服改改袖摆和长短便好了。
　　及至日落时分，沈沅约莫着陆之昀也快归府了，便决意去趟他的歧松馆，同他商量商量这件事。
　　反正这些衣物他也不穿了，留给她来改制，也能省俭些钱财。
　　暮色四合。
　　陆之昀归公府后，亦按着平日的习惯，先去了歧松馆处。
　　待他绕过庞大的博古架，进到书房时，却见沈沅竟是坐在了他的太师椅上，还穿着一袭男装。
　　立侍一旁的小厮见陆之昀归府，立即垂首，并恭敬地唤了声公爷。
　　面上，却显露了几分难色。
　　纵是沈沅还怀着身子，可他的太师椅被沈沅这么一坐，却显得宽大了些。
　　沈沅见他回来，也没如平日似的，摆出那副柔顺的模样，立即就要起身唤他。
　　反是用那双纤手拿着他特意用于惩戒廖哥儿用的戒尺，神情也显露了几番严肃。
　　美人儿的肌肤仍是欺霜赛雪般的白皙，穿了这身男装后，眉目间少了些纤弱的情愫，却平添了几分清气和温雅的书卷气。
　　见此，陆之昀冷峻的眉目沁了些温和，他耐着唇边的笑意，用眼示意小厮将明堂处的交椅搬进内室一把。
　　待陆之昀在沈沅身侧坐定后，见她仍是没开口同他讲话，便故作严厉道：“我回府后，你怎么连句话都不同我说？”
　　他说着，边伸出了指骨分明的大手，力道不轻也不重地捻了捻沈沅软小的耳垂。
　　陆之昀坐定后，沈沅的周身亦被男人成熟且冷冽的气息强势地缠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厚如罄。
　　沈沅觉得耳蜗泛痒的同时，耳廓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意。
　　却依旧故意地板着小脸，柔柔的嗓音也透了些许的严肃，假意斥道：“不敬师长，该罚。”
　　陆之昀会出了沈沅这是在同他嬉闹，便命小厮退了出去。
　　他亦冉起了兴味，低声问道：“那你想怎么罚？”
　　沈沅侧首看向了他，见男人轮廓冷锐的眉梢已经往上挑了几分，暗觉陆之昀果然还是吃这套的。
　　她抿了抿柔唇，沉声问道：“这位生徒，表字叫何？”
　　男人乌纱帽下的那双凤目深邃矜然，淡声回道：“季卿。”
　　沈沅将季卿这二字念了一遍，又故意地做出了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严肃道：“表字倒是挺好听的。”
　　说罢，又命他：“伸出手来。”
　　陆之昀凌厉的凤目微微地觑了几分，却还是依着沈沅的言语，将那佩着玉扳指的左手伸了出来。
　　沈沅见陆之昀如此配合，也愈发地大胆起来，待瞪了他一眼后，又道：“手心朝上。”
　　陆之昀的薄唇抿着，他如实照做后，便听“啪——”的一声。
　　沈沅竟是拿那戒尺，力道不轻也不重的打了下他的掌心。


第52章 我不欺负你
　　沈沅觉得自己打陆之昀手心的力道并不重，且男人惯是个手劲大的，捱上这一下，应当也不算痛。
　　可她持着戒尺的纤手，还是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顽劣。”
　　陆之昀淡声斥了一句，亦蓦地攥住了沈沅的细腕，并从她柔腻的掌心里夺回了那把戒尺。
　　整个动作做下来，他微粝且带着薄茧的肌肤也难免会触及到沈沅的手心，那几寸柔腻的肌肤也比旁的地方要敏感了些许，犹如过电般，还泛着些许的痒意。
　　沈沅将纤手轻轻蜷起，想要掩饰自己的异样，自她怀孕后，也发现自己身上的好些地方都悄无声息地变了。
　　感官比以往更敏锐了，对于陆之昀的无意碰触，身上的反应也是有些大的。
　　临近产期的这几个月，更甚。
　　陆之昀倒是对妻子的异样浑然未察，佩着玉扳指的修长左手还把玩着那把乌木戒尺，深邃的目光落在沈沅赧然的小脸上时，颇有那么几分禁欲的冷淡气质。
　　沈沅刚想将手收回，陆之昀却先她一步，将她适才拿戒尺的手握进了掌中。
　　“官人……”
　　沈沅的嗓音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可陆之昀的沉默不语反倒让人觉得可怕。
　　她寻思着，左不过就再被他打次手心，他的气便也该消了。
　　陆之昀却嗓音低低地道：“你这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沈沅眨了眨眼，可听他这话，倒也没什么恼怒的意味。
　　陆之昀瞥了眼她隆起的肚子，又问：“说罢，为什么要穿我的衣服？”
　　话落，沈沅便从太师椅处小心地站了起来，还摊开了双臂展示给男人看。
　　陆之昀亦随之站起了身，缄默不语地上下看了她一眼。
　　沈沅这才柔声道：“官人您看，您的衣服妾身穿，也是很合适的…等妾身生完孩子后，就拿着您不穿的这几件衣服改一改。往书院跑动时，穿男装也能更方便些。”
　　说罢，她亦动作小心地转了个圈，全方位地又给陆之昀展示了番穿衣的效果。
　　“所以官人，您不穿的这几身衣物，就都给妾身吧。”
　　除了肚子，沈沅近来的身形也确实变了许多。
　　譬如那本就拥雪成峰的玉脯，还有那愈发圆挺的桃尻……
　　偏生眼前的美人儿还浑然不知，她用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乖顺地看着他，还穿着他宽大的深衣，或是随意地做些举动，便是含蓄且无声地诱引。
　　陆之昀听着她柔柔的话音，冷硬的喉骨也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随即便眸色深沉地又往沈沅的方向走了几步。
　　屋外光影渐黯，歧松馆的小厮也掌了灯。
　　男人靠近她时，高大峻挺的身子亦在绒毯上落了影，将她罩得严严实实的。
　　沈沅刚一掀开眼帘，略显懵然地仰首看他时，身后的桃尻也捱了道不轻亦不重的巴掌。
　　虽然一点都不疼，但是沈沅知道陆之昀这是在教训她，还是下意识地阖上了眼睛。
　　她身子蓦地一僵时，陆之昀也攥住了她的胳膊，使她能够站定。
　　沈沅也不知是为何，这番陆之昀再同她讲话时，嗓音竟是变得沉哑了几分，故意冷着眉眼问道：“就这么想穿我的衣服？”
　　沈沅的神情微怯，只弱声回道：“反正官人也不穿它们了…妾身穿，还能省俭银子。”
　　陆之昀稍显凉薄的唇微微抿起，沈沅带着平顶巾后，人瞧着也愈发地清秀了，倒还真像是个小书生。
　　他缄默地将她发上的平顶巾摘了下来，亦在她微赧地垂首时，将她浓长的乌发轻轻地放下，那对拇指也拢着她的双耳，将发丝都拨在了耳后。
　　“碧梧在明堂内没走，一会儿让她将你扶到暖阁，今夜就别想回院子了，等我处理完公务后，就过去收拾你。”
　　陆之昀这话说的不咸不淡的，可话意自是极不正经的，最后的“收拾”二字，还带着些许的威慑意味。
　　沈沅顿觉周身一悚。
　　却说自阿蘅的那件事后，陆之昀也只是碰过她一次，可那次男人有些失了分寸，虽然二人都有及时止损，但沈沅还是不舒服了好几日。
　　从那以后，二人就再没做过实打实的事。
　　陆之昀所谓的收拾，于他而言，也就同饮碗稀薄的米汤似的，甭说解饿了，就连解渴都费劲。
　　见沈沅僵在原地没动，陆之昀便捧起了她的小脸儿，亦微微倾身吻了下她的眉心，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先去暖阁躺一会儿，我不欺负你。”
　　沈沅这才放宽了心绪，亦被男人用大手牵着小手，将她交给了博古架下立侍着的碧梧。
　　待碧梧搀着她进了歧松馆西厢的暖阁后，同她那华贵精致的拔步床一比，沈沅暗觉陆之昀平素独宿的床榻还是简陋了些，待她小心地坐在上面后，还涌起了淡淡的紧张。
　　沈沅瞥着矮榻上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枕褥，不禁胡思乱想着，现在她还有着身子，陆之昀也只敢吓唬吓唬她，等她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后，她还真有可能再这处也被他欺负上一顿。
　　思及此，沈沅慌忙地摇了好几下头首，急于将脑海里突然涌现的那些影影绰绰全都忘掉。
　　她怎么越来越经常地，就会想起这些事了……
　　正此时，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也突然泛起了阵痛。
　　沈沅扶着肚子，面上也即刻显露了些许的慌乱，碧梧还站在暖阁里，亦不敢轻易地离开沈沅。
　　便扬声喊道：“不好了！夫人怕是要生了！”
　　话音刚落，便听馆室外的江丰即刻抬声应道：“属下这就去寻医师和稳婆！”
　　陆之昀听到碧梧的声音后，也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男人形状匀亭的指骨还沾了些墨渍，待扶住了颦眉的妻子后，便极尽耐心地低声哄道：“别怕，医师很快就能过来了。”
　　沈沅被男人搂护着，亦点了点头。
　　等那一直照顾她的医师到抵了歧松馆后，沈沅的肚子却又不痛了，江丰却也不敢让稳婆就这么离开，还是让她们侯在了外面，如果夫人真要生产了，也不能轻易挪动，这暖阁也就成了她临时生产的地界了。
　　医师为沈沅诊完脉后，便恭敬地回道：“有阵痛也不一定就能马上生产，夫人请放宽心绪。”
　　沈沅颔了颔首，她也知道孕妇在即将临盆时，肚子可能会在生产的几日前，就会有些阵痛。
　　陆之昀自是不懂妇人的那些说道，只凛着眉目问那医师：“夫人现在就阵痛的原因，你清楚吗？”
　　医师虽然垂着头首，却也瞧见了沈沅竟是穿了身男装，还将头发披散着。
　　不得不说，首辅大人还真是颇有情趣，竟是在自己平日的办公之处，就与他那容貌娇美的孕妻玩了这么一出。
　　陆之昀平素的气质这么严肃深沉，还真看不出来是有这种嗜好的。
　　真是看得他老脸一红。
　　但碍于陆之昀强势迫人的气场，那医师也只得故作镇定地回道：“夫人即将临产，体质与平时不同…公爷若与夫人过分亲密，夫人很可能就会早产个几日。这房事之外的亲密…也要稍稍控制些……”
　　听罢这话，沈沅自是羞惭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医师的言语虽然很隐晦，但是沈沅还是听懂了。
　　也却如那医师所说，她就是在回忆起同陆之昀曾做过的那些事后，肚子才开始疼的。
　　陆之昀的面色却未浮任何的情绪，随即便朝外挥了下大手，示意那医师退下。
　　碧梧见沈沅已然无事，也跟着退了出去。
　　等那医师退出了暖阁后，陆之昀则面色淡淡地捻了缕她的发丝，他看着沈沅泛红的耳廓，嗓音低醇地问道：“也没对你做什么，反应就这么大？”
　　他用食指挑抹她发丝的动作缓且慢，说这话时也故意地对着她的耳朵，见她没回复，他耐心地又问了遍：“嗯？”
　　沈沅赧然地伸出了纤白的小手，想要推开男人在她发上作祟的那只大手，语气也带了些许的埋怨：“官人，求您别问我了……”
　　陆之昀却不肯给她任何挣开的机会，虽然放下了沈沅的一缕柔软乌发，却也伸臂将她往怀侧拥了几分。
　　微凉的薄唇亦轻轻地覆在了她的额侧，嗓音低缓道：“委屈夫人了，等它出世后，我定当好好弥补。”
　　“……”
　　——
　　永安侯府，荷香堂。
　　春日的京师扬起了雪白的柳絮，料峭的寒意已然褪去，世家小姐们穿的衣衫也轻薄了许多。
　　沈渝穿着一袭茜色的薄罗小袄，迈入了荷香堂的门槛时，还不知沈弘量为何会突然唤她过来。
　　近来沈弘量对那五姨娘的宠爱有增无减，沈渝见父亲如此，心中也生出了好些的不满。
　　待沈渝入堂后，沈弘量已经在主位的圈椅处端坐着了。
　　沈渝恭顺地道了声父亲后，沈弘量却没应她半个字，也没唤她起身落座。
　　沈渝正觉得事情蹊跷时，却听沈弘量冷声问道：“我听见了些风声，说你在院子里擅行巫蛊之术，妄图用其诅咒你长姐和她腹中的胎儿，是吗？”
　　沈弘量的声音是沈渝从未听见过的严厉，她立即就慌了阵脚。
　　也是，虽然父亲不喜欢沈沅，但沈沅毕竟也是他亲生的骨肉，碰上了她咒她死的这件事，沈弘量愤怒也是正常的。
　　“父亲…我……”
　　沈弘量打断道：“没什么好解释了的，也别闹得太难堪，还要让我再命人去搜你的院子。”
　　沈渝的眼眶中倏地便涌了几滴泪，亦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父亲，孩儿…孩儿也是一时想不通。”
　　可沈弘量接下的这句话，却让沈渝的心中舒坦了不少。
　　他的语气平淡了许多，不再是刚才的盛怒，道：“渝姐儿，你要清楚，只有你长姐能平安地生下国公府的嫡子，才能稳住她在镇国公府的地位。这般，我们永安侯府和镇国公府间的关系，也能被绑得更密一些。”
　　沈渝故作柔顺地点了点头，回道：“女儿知道了，谨遵父亲教诲。”
　　却觉，沈弘量果然还是更在意侯府的威势，沈沅在他心中的地位也一如既往。
　　不过就是个联姻的工具而已。
　　“起来坐着罢，虽然现在已经入春了，这地上还是凉了些。”
　　“多谢父亲。”
　　沈渝落座后，边从琵琶袖中抽了块帕子，为自己抹了抹眼泪。
　　沈弘量看着他最疼爱的女儿，语重心长地道：“渝姐儿，你也满十七岁了，为父近来也一直帮你筹谋着婚事。那个康平伯陆谌，不嫁也罢。为父前阵子听闻，他又犯起了疯病，撞在了一根亭柱上，现在还昏着呢。”
　　沈渝捻帕子的力道重了几分。
　　陆谌又受头伤的事她也听闻了，虽说在那茶寮外，陆谌对她的态度很是恶劣，但一想起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沈渝的心中还是不甚好受。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能放下陆谌。
　　却听沈弘量又道：“内阁如今空出了个次辅的位置，等殿考过后，陛下和首辅也应该会再选个朝臣入阁。”
　　沈渝的眼泪已渐渐止住，听到了入阁这二字后，不禁兴奋地问道：“父亲，按说您的资历也够了，会不会在不久后，您也能入阁做次辅啊？”
　　官员一进了内阁，便意味着能够靠近大祈的权力中心。
　　沈弘量却恨铁不成钢地摆了摆首，回道：“为父我是入不了阁了，那高鹤洲不把我从尚书的位置上贬下去就不错了。”
　　沈渝不解：“那父亲突然提起这个来做什么？”
　　沈弘量还算耐心地回道：“鄂郡公钟家，也算是京城里的豪门世家了，它家的庶长子钟凌去年刚刚丧妻，而今的年岁也快近而立了。这几年，钟凌在朝中混得不错，这小子也是个有野心的，比一般的勋爵世家子弟要有出息，年初刚被拔擢为刑部的员外郎，也早就同郡公府分家。他的府宅就在刑部的九门提督衙门之旁，离咱们永安侯府也算近的。”
　　沈渝听父亲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也会出了他的心思，小声问道：“父亲这是有意将我许配给鄂郡公的庶长子做填房吗？”
　　沈弘量捋须颔首，叹了口气道：“唉，你和陆谌的婚事，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如今若想再嫁给名门世家做妻，也就只有走做人续弦填房这条路了。”
　　沈渝微微垂眸，自是知道沈弘量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鄂郡公府的这门婚事，于她现在的境遇而言，也是最好的选择。
　　钟家共有三子，庶长子便是沈弘量看中的钟凌，他虽为庶出，却也是鄂郡公最出息的儿子。
　　嫡次子钟决，亦是郡府的世子，就是个只知道斗鸡走马的纨绔，平日常去的地方，便是那几处秦楼楚馆。
　　乡试都考了好几次，至今连个秀才都没中，白白瞎了鄂郡公拼着老脸，给他求来的国子监入学的名额。
　　至于庶出的次子钟冶，与他兄长钟凌是同母所出，他倒是挺顺遂地就在会试中，中了举人，却并不热衷功名，反是在西苑外开了家书院，经营得也不错，招收的也都是些官家子弟。
　　平日钟冶喜藏书籍，偶尔也会去游玩山水，日子过得富庶惬意。
　　可沈渝曾听闻，这钟冶看似清高，却也有着文人的通病，那就是心眼比那针孔还小，是个不容人的。
　　沈渝正忖着心事，却听沈弘量又道：“为父觉得，钟凌虽然还年轻，但很有可能就会成为这内阁的新次辅。将来的一切都不好说，但是嫁他，总比嫁陆谌要好。”
　　“父亲……”
　　沈弘量看沈渝的眼神多了几分怜爱，和声道：“渝姐儿，为父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女儿，肯定不会让你过得比你长姐，或者是涵姐儿差的。过几日这个钟侍郎应当就能上门提亲了，为父也早就为你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的。”
　　沈渝默了一瞬，心中虽然仍忘不掉陆谌，却还是恭顺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十七岁了，婚事确实不容再拖了。
　　如果钟凌真的能顺遂地进了内阁，说不定就能将陆之昀和高鹤洲都给斗下去。
　　都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个钟凌貌似是个有野心的才俊，而陆之昀也兴许会有失势的那日。
　　思及此，沈渝的眼眸也黯淡了几分。
　　等钟凌成了首辅的那日，她就能将沈沅和沈涵都踩在脚底下，陆谌这个负心郎也定会悔极了他当初做出的抉择。
　　——
　　康平伯府。
　　陆谌自晕厥后，便陷入了冗长的梦境。
　　梦中的同一时节点，沈沅并没有去世，沈渝的孩子也并没有出事流掉，反是顺遂地怀到了第三个月。
　　沈沅的跨院虽然不大，景致却很幽静，桃夭蕊梨也绽了大片，满眼望去，尽是春日芳菲之盛景。
　　陆谌进了沈沅跨院的小厅后，下人们很快就为二人呈上了茶水，他和沈沅的相处方式一直都是客气且疏离的，可谓是相敬如宾。
　　沈沅穿着袭湖蓝色的水罗褙子，气质温娴的坐在一侧，有种冰肌玉骨的古典之美。
　　陆谌看着她沉静的眼眸，淡声道：“三婶在韶园置了场迎春宴，渝儿还怀着身子，三日后，便由你陪着我去参宴罢。”
　　话落，陆谌却并没有得到意想之中的回复。
　　沈沅白皙的面容竟是显露了几丝犹豫，不禁柔声问道：“伯爷，不知…家中的长辈都会来参宴吗？”
　　陆谌蹙起了眉头，不解地问道：“你指的是哪一个长辈？”
　　沈沅抿了抿柔唇，语气还算平静地回道：“就那几个长辈啊，祖母…四叔，还有五叔……”
　　陆谌的眉宇舒展了几分，道：“五叔应当是不会来参宴了，你也知道，他公务繁忙，很少会参与公府的宴事。”
　　听罢这话，沈沅才颔了颔首，柔声回道：“嗯，那妾身便好好地准备一番，三日后就陪着伯爷去公府参宴。”
　　虽说沈沅是在听完他说，陆之昀不会到场后，才应下了陪他参宴这事，陆谌当时却并未觉得蹊跷。
　　及至三日后，韶园宴上。
　　园中广池澹滟，杜若连汀，水天空濛隔春亭，颇有旷远明瑟之意境。
　　因着天气晴好，寇氏便将宴席摆在了室外，濯缨水阁处也搭了个戏台，两个梨园伶人亦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腔。
　　原本陆之昀应是不会来参加这个春日宴的，可今日的他，不仅来参了这宴，还让寇氏特意为他加了个席位，就坐在他和沈沅的对面。
　　男人身着一袭镇重威严的坐蟒赐服，腰佩革带，头戴充耳悬瑱的俨正梁冠，容颜英俊无俦，尽显着成熟男人的深沉气质。
　　他这一坐定，满席的小辈都不敢说话了。
　　陆谌早就入了官场，自是没将对陆之昀的畏惧外露，却见他身侧的沈沅竟是有了异样。
　　她持着杯盏的纤手，竟是抖了又抖。
　　沈沅是个性情沉稳，遇事淡定从容的女子，就算是畏惧陆之昀的官威，也应是不会将情绪都表现出来的。
　　陆谌正觉得奇怪，却见陆之昀的视线，好像也不甚避讳地瞥了眼沈沅。
　　陆谌并未多想，只当是陆之昀有些厌恶沈沅的失态，便小声提醒道：“我五叔在看你，你收敛收敛你那些惧怕的心思，别在宴上给我丢人。”
　　他说罢，沈沅便放下了手中的杯盏，亦压低了声音对他道：“伯爷，那我便先离席了，免得五叔生气。”
　　陆谌颔了颔首，觉得沈沅离席调整调整自己的状态，也总比被旁的陆家子孙瞧了笑话要强。
　　沈沅离开后不久，陆之昀竟然也离开了席面。
　　他身前的那套餐具碰都没碰一下，而他离开的方向，竟也是沈沅适才离席的方向。
　　陆谌心中渐渐涌起了不好的念头，亦觉得他担忧的那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
　　不过既是起了这个念头，他便也离了席，想亲自去寻寻沈沅。
　　说不定真的是他多想了。
　　直到陆谌在那面粉墙旁，看到了陆之昀和沈沅两个人的身影时，他的眼眸也难以置信地阔了起来。
　　乌黑的瓦檐下，粉墙的漏窗外还摇曳着卉木的枝叶。
　　微风渐起，陆谌躲在了一丛小型的假山后，却见陆之昀竟是撑着结实有力的双臂，沈沅则背靠着身后的粉墙，丝毫都动弹不得，被男人禁锢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处。
　　陆之昀的身量高大且强壮，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沈沅那柔弱，且纤细易折的单薄身形。
　　陆谌不禁将嘴张大了好几分，却怕自己会发出声音，再惊扰到了陆之昀和沈沅，便又用右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双唇。
　　他离二人是有一段距离的，且从他的角度看，陆之昀很像是在亲吻沈沅。
　　可事实上，陆之昀并没有再次对沈沅行出上次的那种轻薄之举。
　　他凝睇着美人儿强撑着镇静的那张芙蓉面，低声问道：“想好了没有？陆谌已经动了要让沈渝做平妻的念头，他都这么做了，你难道还要继续忍耐吗？”
　　沈沅咬了下柔软的唇瓣，却并未看到，陆之昀因着她的这一举动，眼神亦深黯了许多。
　　她不卑不亢地回道：“我会同陆谌和离的，然后就回到扬州同唐家人一起生活，镇国公所谓的好意，沈沅受不起。”
　　“你想回扬州？”
　　陆之昀的声音冷了些许，线条冷毅的英俊面庞亦凑近了沈沅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
　　两个人的鼻尖，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陆之昀只要稍稍地倾一倾身子，便能轻而易举地采撷到她柔美的双唇。
　　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漆黑如墨的眸子也闪过了一抹淡淡的阴鸷。
　　沈沅觉得双腿发软，禁锢着她的男人太高大、也太强壮，气场也太过强势凌厉。
　　她诓骗不了自己，纵是外表再淡定，骨子里也还是对陆之昀有着本能般的惧怕。
　　陆之昀嗓音沉重地问道：“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吗？”
　　沈沅亦颦着眉目回道：“我现在还没有同陆谌和离，五叔您说这种话，不大合适罢？”
　　她的嗓音虽柔，却是质问的语气。
　　陆之昀则将美人儿纤细的下巴捏住，并用指抵着她颌下的那寸软肉，将其往上抬了几分。
　　“你的表哥，是叫唐禹霖罢？他刚参加完殿考，表现得还不错，我也对他多留意了些。”
　　沈沅听着陆之昀的言语，亦蓦地意识到，他这是要拿唐家人来做要挟，来逼她就范！
　　她亦再没了任何的耐心，冷着声音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陆之昀的眼眸很是淡漠，亦深敛着情绪。
　　他即刻便松开了沈沅的下巴，亦给了她挣脱的机会，没再将她桎梏在那面粉墙处。
　　男人振了振宽大的衣袖，语气淡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等你回府后，有人会帮你将一切都安排好，你照做便好。”
　　及至陆之昀遥遥离去，沈沅亦眸色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柔美的水眸里，也涌出了数滴清泪。
　　陆谌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亦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二人还在韶园时，陆谌的面色虽然阴着，却还是没当着陆家子孙的面去质问沈沅。
　　而陆之昀，也早就离开了韶园。
　　回到公府后，陆谌直接便随沈沅进了她的跨院，他挥退了小厅内立侍着的所有下人，见沈沅的面上显露了疑惑，却毫不犹豫地照着她的面庞，不甚怜香惜玉地便狠甩了她一个个巴掌。
　　“啪——”的一声。
　　沈沅惊诧地捂住了面颊时，却听陆谌怒声骂道：“你这个贱人，就这么饥不择食吗？竟然同我五叔勾搭在了一处！”
　　“你看见了什么？我和你五叔…我们并没有……”
　　陆谌打断了沈沅的言语，回道：“不用再解释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同他……”
　　说这话时，陆谌的眼眸也显露了几分痛苦。
　　纵然他不爱沈沅，可在他的心里，她便是他的女人。
　　既是他的女人，那他就绝对无法容忍他同别的男人有染。
　　更遑论，那个男人还是他的叔父。
　　想起了陆之昀今日对她的威逼利诱，沈沅的眸色也渐渐转寒，对满脸震惊，仍对这一切无法相信的陆谌道：“你给我写封休书吧，我会回扬州的庵堂做姑子，也不会再同你的五叔有任何的纠缠了。”
　　陆谌冷笑一声：“休书？不可能。沈沅，这件事既是已经发生了，对方还是我的五叔，你就将一切都烂在肚子里，从今日开始，就不要再跨出伯府半步。这事若说出去，康平伯府的颜面也就都被丢尽了。我可饶你一命，往后的日子，你就都待在这个跨院里禁足吧。”
　　待陆谌愤怒地离开了跨院后，沈沅的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同陆谌成婚一年后，桩桩件件的苦痛回忆。
　　是了，原本陆谌就对她无心，这桩背德罔伦的事又被他撞见了。
　　陆谌畏惧陆之昀的权势不敢声张，也不敢索了她的性命。
　　但是如果不同他和离，一辈子都被困在伯府这个跨院里，还不如就……
　　沈沅甫一想起就这样从了陆之昀的念头后，就飞快地摇首，想要将其完全地打消。
　　可表哥唐禹霖的性命还被陆之昀捏在手心里，沈沅现在异常担忧，她不知道陆之昀的耐心丧失后，到底会对她和唐禹霖做出什么样的可怕事情来。
　　正此时，立侍在小厅的一个丫鬟竟是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亦对她款款施礼道：“夫人，您如果想离开伯府，就按奴婢说的做。”
　　沈沅亦于此时想起了今日陆之昀同她说的这番话，她暗暗地蜷紧了拳头，也重重地沉阖下了眼目。
　　心中，也终于落定了主意。
　　三日后。
　　陆谌从通政使司处归府时，已是夜幕低垂之际。
　　等马车缓缓地驱驰到了伯府的大门处时，他却嗅到了空气中，那呛鼻的硝烟味儿。
　　再抬首一瞧，便见伯府的乌檐上方，果然翻搅起了大量的浓重烟雾。
　　陆谌心中一紧后，府门里亦传出了下人们慌乱的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主母的跨院走水了，快去救火！”
　　陆谌再没多想，待飞快地迈进了门槛，急奔到沈沅所住的跨院时，却见整片院落皆被熊熊的烈火吞噬。
　　沈沅所住的闺房也是被大火侵蚀损毁的得最严重的地界，那大片的乌黑瓦檐就如坠落的死燕一般，轰然坍塌。
　　陆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亦因着心中突然涌起的难言悲痛，险些就瘫倒在了地上。
　　沈沅还在里面，这火这么大，她怎么才能逃出来？
　　一想到沈沅很可能会死，陆谌的心中就泛起了隐隐的钝痛。
　　他不要沈沅死。
　　有了这种想法后，陆谌近乎歇斯底里地扬声呵道：“都愣着做什么？快救主母！快将主母救出来！”
　　乌泱泱的夜空被弥漫的火光拥簇着，一时间，宛若白昼般亮。
　　伯府的管事站在陆谌的身侧，亦用广袖拭了拭面上的烟灰，语气沉痛地对陆谌道：“伯爷…不是这些下人不想救，这火势这么大，且已经燃了好一会儿了，进去就等同于是受死。且主母…主母她应当也早就…早就被烧死了……”


第53章 暴君儿子
　　漫天的大火整整焚了一夜，才将将被赶来伯府援救的官兵熄灭。
　　这火势太过迅猛，甚至还燎烤到了伯府和韶园连着的垣墙，那雪白的粉墙亦因此染上了大片乌色。
　　等沈沅的跨院里终于可以进人时，一夜未睡的陆谌睁着泛红的眼眶，同他的小叔，亦是京卫指挥使陆之旸，还有官府的仵作一并进内去搜寻着沈沅的尸身。
　　几个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具已经变成焦尸的女尸，从她的身形还有衣发都能让陆谌辨出来，她便是他死去的妻子，沈沅。
　　只是沈沅的那张脸被烧毁得格外严重，因着大面积的烧伤和烫伤，五官都变得格外的模糊，极其狰狞可怖。
　　陆之旸瞧见了尸体后，便淡声道：“这应该便是你妻子沈氏的尸体了，烧得这么严重，仵作也没法验尸了…你将她好好安葬吧。”
　　陆谌唇瓣微颤地看着惨死的沈沅，仍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沈沅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看着陆之旸命仵作用白布将她的尸体蒙住，陆谌满脑子想的，还都是几日前，他对沈沅做的种种恶劣行径。
　　在宴上他苛待她。
　　回府后他还打了她。
　　如果不是因为她和五叔的那件事，他一定会对她好一些的，可沈沅临死前的这几日，不仅被他如此苛待，还被禁足在了这个跨院里。
　　陆谌捂住了泛疼的心口，沈渝和卢氏亦于此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卢氏的表情自是充斥着厌恶，她用帕子掩住了口鼻，阴阳怪气地道：“这一看便是那沈氏想要自戕，你说她若想死，寻个什么样的方法不好，偏得要通过损毁伯府置业的方式来自尽，这得是对我们存了多大的怨气啊？”
　　沈渝的小腹已经初显孕肚，也附和着卢氏的话，道：“唉，我这个长姐，平日虽然表现得淡然温和，可那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阴司事呢，如今落得个这种下场，倒还真是可怜……”
　　卢氏和沈渝的话被陆谌听见后，他只觉得异常刺耳。
　　陆谌因而冷声道：“死者为大，都少说两句吧。”
　　沈沅被草草下葬后，陆谌还是觉得这场火灾的发生属实蹊跷。
　　沈沅是选择了自尽的这一说法，陆谌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因为她的贴身丫鬟碧梧竟在出事前的两日就被她还了身契，而今已不在伯府做事。
　　跨院里其余的丫鬟和小厮也都没有被烧死，她们的身上，甚至连块烧伤都没有，沈沅在纵火前，好像特意将这些人全都支了开来，使这些人能够及时地逃生。
　　而陆谌的五叔陆之昀，每日一如既往地上朝下朝，教授小皇帝课业，并未因着沈沅的离世而有任何的悲痛。
　　半年后，沈渝和陆谌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住，小产后的沈渝情绪也变得格外的差，陆谌亦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沈渝扶为了正妻。
　　只是沈渝虽然如愿以偿地成了他的妻子，身为她们之间的绊脚石沈沅也去世了，一切都在按照他们希望发生的轨迹走着。
　　可陆谌却清楚，他和沈渝之间的情感，早就变了味道。
　　沈渝小产的那一月，年过而立，却一直未娶的陆之昀终于有了成婚的念头。
　　他娶了乔家的表妹为妻，婚仪亦是十里红妆，颇为浩荡。
　　陆谌并未对陆之昀突然娶了乔家表妹的事有过什么怀疑。
　　只听说，陆之昀在沈沅死后不久，便在京师的一个私宅里养了个外室，后来那个外室不知为何，竟是连夜跑路了。
　　好像陆之昀的这个外室，还同沈沅的表哥唐禹霖有些说不清道不清的暧昧关系，两个人此前好像是相好。
　　因为那外室能顺遂地从京城跑到了偏远的奴儿干都司处，也多亏了唐禹霖的帮助。
　　陆之昀貌似是很在意这个外室的，难能放下了朝务，亲自去了趟奴儿干都司将他那同唐禹霖私奔的外室捉了回来。
　　唐禹霖时任巡检司的九品巡检，这件事发生了之后，陆之昀却也没索了唐禹霖的性命，只是命高鹤洲削了他的官职，让他回扬州老家了。
　　至于那个红杏出墙的外室的下场，也就没有了后续。
　　有人说这外室是被陆之昀弄死了，也有人说陆之昀顾念着往昔的情分，虽然同那外室断掉了关系，却还是给了那外室一大笔傍身的钱财。
　　而陆之昀娶了乔家的表妹后不久，公府里就传出了乔氏有了身孕的消息。
　　只是陆之昀却如金屋藏娇般，将比他小了许多岁的表妹藏在了府里的院子里，公府的大小宴事上，陆谌也从来见不到这位五婶的身影。
　　后来，陆谌听公府里的下人们说，这首辅夫人的相貌，竟是与康平伯去世的妻子沈氏特别地像。
　　——“儿啊，儿啊…娘都要哭死了，你可终于醒了！”
　　陆谌的眼皮不时地滚动着，手指也在颤动。
　　听着卢氏呼唤他的声音，陆谌也终于恢复了意识。
　　待他清醒后，可谓是神情阴鸷，目眦微红。
　　卢氏看着陆谌如此，心道她的儿子怕是真得患了疯病，赶明儿还得寻些医师好好地为他看看。
　　“儿子，你觉得身体怎么样，头还痛吗？”
　　卢氏探寻似地问着，却见陆谌已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孩儿没事”，而是语气沉沉地对她道：“从今日开始，我陆谌便会同陆之昀决裂，明日我便会命下人葺墙，伯府中的下人也再不许踏足韶园半步！”
　　卢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眸，问道：“你…你疯了吧？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陆谌并没有将母亲的话听进耳里。
　　梦境里的他并没有看见陆之昀表妹的容貌，可待他醒过来后，还是能够确定。
　　什么外室也好，表妹也罢，全部都是陆之昀给沈沅安的假身份。
　　原来在前世，陆之昀是真的用尽了各种的阴狠手段，抢走了他的妻子。
　　思及此，陆谌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亦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夺妻之恨，让他受尽了屈辱。
　　他一定要报复陆之昀，也不会再懦弱下去，他一定要将本属于他的沅儿重新地夺回来。
　　就算前世的他对沈沅并不好，却也不是陆之昀以如此黑心手段，强占沈沅的理由。
　　——
　　春雷滚滚，伴着几道刺目的裂缺，京城内，便开始淅淅沥沥地落起大雨。
　　沈沅听着雷声，心脏顿时变得如擂鼓般狂跳，亦如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般，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仍在睡梦中，却感知到了外面正在下雨。
　　可沈沅却仍无法从那个可怕的梦境中走出来。
　　梦中，她又回到了伯府，身份亦是陆谌的夫人。
　　沈渝刚刚流完产，她则被卢氏勒令在雨中罚跪，满眼所见的，除了那如断线珠子般的落雨，便是油纸伞下，陆谌看她的冰冷眼神。
　　她已经跪了好久了，身上也特别的冷，倾盆的大雨不断地往她的身上砸着，双膝也犹如被针扎了似的疼，还泛着刺骨的寒凉。
　　沈沅害怕那些惊雷和裂缺会劈到她。
　　记忆中的那些画面也在梦里再度地清晰浮现，就在离她几丈的距离外，一道怒雷忽地便劈中了那个立在大堂两侧的石鼓，发出的裂音亦让她更觉惊骇，毛孔都随之翕张开来。
　　沈沅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够救救她，正觉万分绝望时，脑海中却蓦地涌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陆之昀，陆之昀能救她。
　　他是她的官人，他一直都在护着她，他一定能够救她。
　　这般想着，沈沅亦在梦中，隔着潇潇的雨声，拼尽全力地唤着陆之昀的名字。
　　“官人！您快来救救我！您一定会来救我的！求求您快来救我！”
　　果然，在她唤了那声官人后，陆之昀立即便来到了她的身旁，亦当着陆谌的面，冷沉着俊容，将她从青石板地上抱在了怀里。
　　他的步伐很是坚定，陆谌想要拦住他的行径，却被一道无形的结节阻拦，使他完全靠近不了她和陆之昀。
　　沈沅则紧紧地攥着男人官服的衣袖，心口处的悸痛也顿时消弭不见。
　　——“不哭了沅儿，我回来了。”
　　及至听见了男人温沉的话语，沈沅方才睁开了已然蕴满了泪水的盈盈美目。
　　见陆之昀已然坐在了床侧，身上还穿着那袭峻整的绯袍公服，正动作小心地将她抱在怀中。
　　入春后，京师的雨也格外得多了些。
　　槛窗外的雷声也愈来愈大，振聋发聩，仿若这天都要被它们劈得塌陷一块。
　　沈沅知道自己生产的日子不远了，也就在这一两日，可如果她生产时，天爷还是不给面子，她若逢上难产，便只能做出一些取舍了。
　　思及此，沈沅虚弱无力地缩在男人的怀里，趁着雷声暂罄，便对男人嘱咐道：“官人，在生产的那日，妾身如果真的遇见了什么事，还请您，一定要先保孩子……”
　　话还未说完整，便听见“轰隆隆——”的数道巨响。
　　窗外电嗔雷鸣，刺目的裂缺亦于遽然间，将沈沅稍显昏暗的闺房照亮。
　　沈沅仰首看着陆之昀冷毅英俊的面庞时，却见男人那双深邃的凤目，竟是稍显震颤地阔了起来。
　　陆之昀好似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惨痛的回忆，虽然仍用双臂抱着她，面容却似是僵住了。
　　伴着滔滔不绝的雷声，沈沅适才说的那句话，亦突然唤起了陆之昀最深处的记忆。
　　他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了一个诡异的画面，沈沅在那画面中，穿着华贵的皇后翟衣，只是那衣裙却被鲜血浸染了大片，她则奄奄一息地躺在了他的怀里，喃声央求道：“陛下…季卿…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先救我们的孩子。”
　　而他面前的沈沅，柔声唤了他数次官人，陆之昀却一次都没有听见。
　　眼见着骤雨将停，天际也终于有了些放晴的迹象，沈沅却见陆之昀仍深深地陷于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回过神来。
　　故而沈沅只得用纤手捧起了男人的面庞，亦探寻似地用柔唇去轻轻地啄他的下巴，嗓音温柔地唤道：“官人…官人，您在想些什么？您理一理妾身好不好？”
　　话落，陆之昀似是终于回过了神来，眉目亦比平日更冷峻了些。
　　天已放晴，他动作小心地将沈沅放在了床上后，便在她诧异的注视下，淡声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要出府一趟，你好好歇息，我尽快回来陪你。”
　　——
　　公府的马车正往法华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地方后，江卓为陆之昀掀开了车帷时，却见男人的面色有些发阴。
　　江卓不知陆之昀突然不悦的缘由，却见他在下了马车后，便阔步进了寺院，径直往念空平日接见香客的寮房走了过去。
　　寮房内，斑驳的矮案上已然摆上了两盏清茶。
　　陆之昀气场凌厉地推门而入时，念空将单掌立起，并没有看向他的面庞，便先他开口道：“大人，您终于想起来了。”
　　话落，陆之昀面色沉冷地坐在了矮案的一侧。
　　原来前世他做的那场韶园幻梦，并不仅仅是一个梦境。
　　而是他第一世的真实经历。
　　第二世的那个梦境给了陆之昀启示，所以上一世的他并没有对沈沅采取强势且极端的手段。
　　可上一世的他，却还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犹豫不决，再次失去了沈沅。
　　沈沅的下场依旧是凄惨离世，竟还比她第一世时死得更早了。
　　思及此，陆之昀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了颤，还算平静地问道：“那沈沅呢？她会不会…想起来我前世对她做的那些事？”
　　念空回道：“这个真的不好说，不过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沈沅会不会想起来她第一世的记忆，而是你们即将要迎来的这个孩子。”
　　陆之昀不解地问：“孩子怎么了？”
　　他亦于这时想起，前世的他曾同沈沅有过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亦是他们的长子，名唤陆朔熙。
　　她和沈沅的第二个孩子，则是个刚刚成形的女婴。
　　只是这个小女儿，却没有平安地来到人世。
　　念空的嗓音也严肃了几分，言辞恳切地回道：“你的长子陆朔熙在八岁时便失去了母亲，你也因为沈沅的离世而过于悲痛，疏于对他的管教。”
　　“大人有帝运的原因，你现在也应该清楚了，因为你在第一世时，确实是做了皇帝。后来等你驾崩后，你的儿子也顺理成章地就继承了皇位，成为了新的君主。”
　　“亲父冷漠，再加上幼年丧母的经历，让陆朔熙的心灵受到了摧残，再加之他本就是天生反骨，登基后不久便成为了残暴不仁的暴君。”
　　“陆朔熙最喜欢拨人皮做灯笼，自己的宠妃说错了一句话，就要命御厨用她的肉来入菜，还要将她的肉分给其他妃嫔用下。但你给你长子打下的基业很稳固，再加上他本就是个喜欢穷兵黩武的君主，周围的国家都惧怕你们建立的那个朝代，他甚至将鞑靼的属地都收为己有。只是陆朔熙不重内政，你们的这个国家，也是四代而亡，中原亦随之四分五裂，各处亦是哀鸿遍野，百姓也都活在了疾苦之中。”
　　陆之昀沉默地听着念空的讲述，也自是没能料到，前世在他去世后，陆朔熙这小子竟是能做出这么些个惨无人道的事情来。
　　他指骨分明的大掌力道颇重地捏住了呈着茶水的木碗，淡声回道：“前世的这个时候，沈沅并没有怀上我的孩子，所以她的这一胎，也不一定就是陆朔熙这个小子。”
　　念空却摇首回道：“不，这一切都不好说，有可能在这一世，陆朔熙还是会成为你的孩子。”
　　陆之昀缄默不语地掀开了眼帘，看了念空一眼。
　　却听念空又嘱咐道：“如果沈沅的这胎，还是陆朔熙，万望大人一定要在他的幼年时期就将他教育好，万万不能再让他的童年不幸。不然就算你已经放弃了帝运，可你的儿子却头有反骨，骨子里还潜藏着残忍嗜杀的一面，又同你一样，拥有着极旺的气运，他早晚会成为这人世间的一个祸害。”
　　“陆朔熙的暴戾不仁同陆大人您是脱不开干系的，贫僧恳切地希望，陆大人这一世，能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待陆之昀从寮房走出后，京师的天虽然放了晴，可男人的神情却是略显阴鸷。
　　江卓不明所以，只听陆之昀低声命道：“回公府。”
　　江卓刚要应是，却听身后竟是传来了江丰急切的声音：“公爷！公爷，夫人要生了，您快回府吧！”
　　——
　　陆之昀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回公府后，却得知了沈沅已经为他平安产下了一子的消息。
　　时近黄昏，诸景风柔日薄，空气中亦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湿潮，四溢于天际上的晚霞和曦光也格外的明媚动人，大有祥瑞之兆。
　　陆之昀急步进了产房后，便见沈沅已然沉沉地睡下了，美人儿那张柔美的芙蓉面上，显露的是难能的安恬之色。
　　稳婆并未离开产房，见陆之昀至此，还恭声将沈沅的生产过程同陆之昀描述陆一番：“老婆子我给妇人接生了这么多年，夫人的这次，算是最顺的了，小世子很快就从他娘亲的肚子里出来了，夫人也没遭什么罪。”
　　陆之昀的眼眸并未离开沈沅片刻，淡声回了那稳婆一个字：“赏。”
　　稳婆的面容显露了几分喜色，她道了句多谢公爷，见陆之昀的满门心思都放在了沈沅的身上，还提醒男人了一句：“公爷，小世子被碧梧姑娘抱着呢，您不去看一眼吗？”
　　陆之昀听着稳婆的话，却倏地想起，在前世时，陆朔熙这小子可把他的母亲折腾了个半死。
　　这胎既是生得这么顺遂，那应当就不会是他。
　　他也就少了件麻烦事，不会再有个暴君儿子。
　　思及此，陆之昀决意还是去看看他和沈沅的孩子。
　　便如念空所言，前世的他确实没将陆朔熙放在心上过，甚至连他的胳膊上有颗小痣的事，都是他亲娘沈沅告诉他的。
　　陆之昀从碧梧的怀里接过了软小的婴孩后，便立即用大手将襁褓中的那只小胳膊轻轻地翻了个面。
　　镇国公的这一举动，着实把稳婆吓了一跳。
　　且陆之昀指骨分明的大手充斥着力量感，旁人看在眼中，都怕他会将小婴儿的那只手臂掰断。
　　“公爷…小世子才刚出世没多久，可不能就这么掰他的胳膊啊！”
　　稳婆的话音甫落，却见陆之昀微垂着鸦睫，他看见了小世子手腕上存着的那颗黑痣后，锋眉立即便蹙了几分。
　　待将孩子又交给了碧梧后，陆之昀沉着眉眼，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了句：“怎么还是他……”


第54章 满月宴
　　是夜，沈沅陷入了冗长且安恬的梦乡，全身心也难能地完全放松下来，她好似有许久都未如今夜般好眠过了。
　　待清醒过来后，她躺在熟悉的雕花拔步床内，身上则轻轻地覆着质地柔软轻薄的顾绣薄衾，鼻息亦沁着苦涩的淡淡药香。
　　虽说小腹的那处仍有些泛痛，甚至因为恶露未尽，还有微微鼓起的态势，但沈沅其余感官体会到的一切，都让她的心中充满了安全感。
　　陆之昀沉阖着眼眸，躺在她的身边，亦呈着保护姿态地搂护着她。
　　沈沅小心地翻了个身，悄悄地观察着男人的睡颜，见陆之昀纵是睡着，英俊的面容依旧冷峻沉肃，就连头发丝都仿若彰显着强势二字。
　　可就是这样的官人，却是最能给她安全感的。
　　思及此，沈沅眨了几下柔美的眼睛，亦觉得自孩子出世后，当她再看向陆之昀时，心中的某处也悄无声息地发生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可具体是哪处变了，沈沅却又说不出来。
　　她伸出了纤白如瓷的手，刚想要用它缓缓地去触碰陆之昀的鼻尖，耳畔亦于此时响起了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
　　“醒了？”
　　陆之昀问罢，趁他还没来得及睁眼时，沈沅即刻就将那只想要触碰他的手缩了回去，软声回道：“嗯。”
　　待男人睁开了那双威冷深邃的凤目后，便也伸出大手并将它置在了沈沅的耳侧，他边捻揉着她软小的耳朵，边低眉观察着美人儿的神情。
　　却见沈沅的眉目间，依旧是温柔且乖顺的，稍蕴着一抹纤细的脆弱感，却没有任何的反抗和仇视。
　　陆之昀松开了她已然泛红的软耳，暗觉她应该没有想起前世的那些事。
　　他问了她一句话后，又再度恢复了平日的缄默寡言，只是那深邃的眼神，却未曾离开她的面庞半刻。
　　沈沅率先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柔声问他：“官人看没看我们的孩子？”
　　陆之昀嗓音温和地回道：“嗯，看过了。”
　　他们夫妻间的对话很是简单，但是沈沅听着陆之昀低沉的声音，心中却莫名地多了好些幸福感，甚至是归属感。
　　现在的她有可靠的丈夫，还有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现在的她，也是个有稳固家庭的人了
　　这般想着，沈沅突地很想扑进陆之昀的怀里，想让他抱一抱她，更想离他更近一些，再同他叙话。
　　虽说心中突然有了冲动，沈沅却还是将其抑住了。
　　也不知是为何，自她生下孩子后，反倒是比从前别扭上了。
　　正此时，陆之昀好似是会出了她的想法般，待从拔步床处坐起后，便如抱小娃娃似的，将她小心地横抱在怀。
　　沈沅被他抱了起来后，面上虽强撑着镇定，心跳却在怦然加快，她眼睫微颤地仰首看他时，却听陆之昀低声唤她：“沅儿。”
　　“官人……”
　　沈沅也小声地唤了他一下，陆之昀亦于这时倾身，浅且淡地啄了下她的唇瓣。
　　微凉的薄唇却只在上面驻足了片刻，便很快地离开。
　　他又道：“你辛苦了。”
　　话落，沈沅的心跳蓦地又加快了许多。
　　甚至觉得，这么一个蜻蜓点水，浅浅淡淡的一个吻，于她而言，竟是意犹未尽。
　　她甚至也开始怀念陆之昀此前那么强势的吻法，双手捧着她的脸，不许她挣动，还将沉冽的气息霸道地度给她。
　　思及此，沈沅却微微颦了颦眉目。
　　怎么在一夕之间，她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沈沅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便随意地择了个话题。
　　“官人，您为孩子取名了吗？”
　　陆之昀默了一瞬，这个孩子还是陆朔熙，他不仅通过他腕上的黑痣辨出了他的身份，等看清婴儿的面庞后，往昔的回忆亦渐渐地清晰起来，他小的时候也是长成了这副模样的。
　　他前世叫陆朔熙，这一世，就让沈沅再给随意地取个名字罢。
　　思及此，陆之昀回道：“你有无主意？他的名字，也可由你来取。”
　　沈沅柔美的面容上显露了几丝笑意，温驯的眸子里也蕴了抹润色，“他是朔日出生，而且妾身记得，生他的时候，屋外的霞光特别美，不如就叫他朔熙好了。”
　　“朔熙。”
　　陆之昀淡漠地念了一遍，也自是没想到，重来一世后，沈沅还是给他们的儿子起了一样的名字。
　　“嗯，这个名字挺好的，就叫这个吧。”
　　沈沅丝毫都未料到陆之昀竟是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不解地问道：“官人不再想一想吗？他毕竟是您的嫡长子啊，妾身也只是有了个他名字的想法，至于他到底叫什么，官人您也应该慎重些。”
　　陆之昀将怀中美人儿的柔荑置于掌中摩挲把玩着，低声回道：“这名字挺好听的。”
　　他这话也不是揶揄沈沅，她为陆朔熙起的这个名字，确实是有着极好的寓意的。
　　且朔和熙这两个字，既配他国公世子的身份。
　　也都透着些帝王之气。
　　这一世，他和沈沅一定得将陆朔熙给教育好了，不能再让他成为这人世间的祸害。
　　沈沅今夜一直都在悄悄地观察着男人的神情，陆之昀依旧是深沉且严肃的，却好似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陆之昀将沈沅从身上抱了下来，将她轻轻地放在了床面上。
　　沈沅的心中突然涌起了淡淡的低落，她其实想让陆之昀再抱她一会儿的。
　　本以为男人这就要去歧松馆处理公务，可陆之昀却只是身姿挺拔地坐在了床侧，并没有离开她的闺房。
　　陆之昀坐定后，便凝睇着沈沅柔怯的面庞，嗓音温沉地问她：“沅儿，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更漏的迢递之音渐起，清冷的月华也透过漏窗的菱花格，倾泻入室。
　　此时此刻，沈沅亦觉得，陆之昀看她的眼神，一如那月华般，柔和且温润。
　　原来她的官人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这样的他，甚至让沈沅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大脑是一片空白，只知道陆之昀好似是问了她些话。
　　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陆之昀淡哂后，便将面庞凑近了沈沅的小脸儿，低声道：“已经过了子时了，沅儿，你活过双十了。”
　　虽说陆之昀的话意带着些微谑，似是在暗指她从前怕死胆小的往事，可沈沅的眼眸里还是有了微微的烁动。
　　虽然在下雨时，她还是会犯些心疾的症状。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沈沅薄薄的眼皮启合了数下后，便垂眸道：“官人，等妾身出了月子后，就想去看看江丰说的那几处地界，但是妾身现在的嫁妆，可能有些不够……”
　　她悄悄在扬州让唐文彬置办的那些产业，自是不好意思同陆之昀提起的。
　　沈沅不知道陆之昀清不清楚，但是男人却从未问过她，他好像也不稀罕去问她。
　　她微微侧眸时，两弯悬在眼上的拂烟眉也大有一种秀如芝兰的温美。
　　陆之昀眼底蕴着的情愫愈发温和，回道：“原本就是想让你从我的私库支取钱财，去开这家书院。”
　　沈沅赧然，却又语气坚定地回道：“那妾身日后，也会将这些钱财都还给官人的。”
　　听着她话音柔柔，却又一本正经的语气，陆之昀不禁失笑，又低声问她：“我的就是你的，分这么清做甚？”
　　陆之昀这么一说，沈沅更觉得不好意思了。
　　——“你的嫁妆，还是你的，我不会过问。至于办这家书院要花费的钱财，也全当是我送给你的生辰贺礼，你就不要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等陆之昀同她说完这席话后，沈沅终是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凭着那股想要靠近他的本能和冲动，绯红着小脸便往男人的怀里扑了过去。
　　“那妾身…就多谢官人了。”
　　陆之昀倒是没察觉出，妻子在生完孩子后，就变得比平日黏人了许多，对于沈沅的主动亲近，他的心情自是极悦的，便及时拥住了她，凉薄的唇角也显露了几分笑意。
　　沈沅想起今日贡院应当考完会试了，表哥唐禹霖自从入京赶考后，她也不敢贸然打扰他，也怕会在考试前就泄露自己已婚的事，再耽误了表哥在会试中的发挥。
　　待陆之昀将她轻放在床，并用大手为她拢着衾被时，沈沅开口问道：“前阵子舅父给我写了封家书，说表哥已经入京了。再过一段时日就要放榜了，也不知我表哥考得怎么样。”
　　听罢这话，陆之昀为妻子掖被角的动作顿了一下。
　　前世的唐禹霖，成功地在京中会试中了举人。
　　按说于他一个扬州富商之子，只要通过了会试便也够了，参加殿考的人，那都是想要做京官的。
　　等唐禹霖拿到了举人的身份，再回到扬州，凭他父亲唐文彬在扬州的地位和威望，给他捐个地方官做是不成问题的。
　　大祈的举人跟京官胥吏一样，徭役杂税也都能减免。
　　等回到扬州后，如果知府升堂，举人甚至有在衙门同知府平起平坐的权利。
　　可纵是如此，唐禹霖还是选择放下了于他而言，最是安稳富庶的选择，反倒是义无反顾地入京为官，从一小小的九品巡检从头做起。
　　唐禹霖存的这些心思，昭然若揭。
　　无外乎便是想离，已经嫁为人妇的沈沅更近一些。
　　就算是娶不到她，他也想遥遥地望着她。
　　这几日，陆之昀也有派人一直盯着唐禹霖在京中的行止。
　　唐家富裕，唐禹霖是大少爷，住的也都是前门街上最奢华的客栈，等会试一毕，他就命随行的下人到处给沈沅买衣衫首饰，极其的殷勤。
　　沈沅见陆之昀又开始若有所思，便探寻似地问他：“官人…您怎么又不说话了？”
　　陆之昀被妻子柔声唤罢，便轻轻地捏了下她柔腻的面颊
　　他的语气还算温和，言语却是命令似的：“不许提他。”
　　沈沅微微地启唇，却听男人的嗓音也不易察觉地沉了几分——
　　“往后在我的面前，不许再提起唐禹霖这个人。”
　　——
　　一月后。
　　永安侯府，玲珑轩。
　　沈渝前几日刚嫁给了鄂郡公的庶长子钟凌，她的这场婚事被置办得很是仓促，钟凌刚提完亲，纳聘问征的那几个婚仪的礼节也同急于赶场似的，两个新人也是匆匆忙忙地就结成了一对夫妻。
　　这日京师的天气还算晴好，可前两日，也不知是从哪儿来了阵邪风，竟是将绑在侯府梁柱上的红绸都给吹跑了。
　　沈涵觉得，沈渝不过是嫁了个鄂郡公的庶子，没什么好得意的，他虽然在朝中做的不错，可却连个爵位都没有。
　　还赶不上陆谌呢。
　　且陆谌的模样，也比钟凌要强上百倍。
　　沈涵就不知道沈渝到底是怎么想的，退而求其次地嫁了个鳏夫庶子，还在侯府里耀武扬威上了。
　　不过好在这个烦人的庶姐已经嫁出去了，如今这侯府里的兄弟姊妹，也只剩下了他同母所出的嫡兄沈项明，还有沈沐这个胆小如鸡的庶妹。
　　刘氏捻着手中的佛串子，同沈涵埋怨道：“今日是你小外甥的满月宴，你长姐也不请我们去参宴，一点都不把咱们沈家人当娘家人。这便是自诩找到了镇国公这么一个靠山，眼睛都长到了脑袋顶上。”
　　听着刘氏的冷嗤，沈涵却道：“可孩儿貌似听闻，不让沈家人过去参宴的事，是镇国公属意的？”
　　刘氏嗳了一声，又道：“镇国公哪儿能对我们侯府有什么仇怨，还不是你长姐挑唆的。”
　　话说到这处，刘氏啜了口清茶，又语气微悻道：“你长姐，也就在这场满月宴上能风光风光，凭镇国公那种强势的性子，等她生完孩子后，就得让她待在府里抚养孩子。且她原本就生了副柔弱的薄命相，还是个怕雨的，哪儿都出不去。前几天咱们送到公府的那几颗千年老参，也不知她用了没用。就先让她补补身子，好再尽快地怀上个孩子，我们的计划，也得趁你满十六前尽快的实施。”
　　沈涵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着，虽说她不能去公府参宴，但是鄂郡公家却同老太太有些交情。
　　身为新妇的沈渝，倒是能有机会瞧见沈沅和陆之昀的孩子。
　　——
　　韶园。
　　盛春这时令，京师的天愈发和煦温暖，沈沅刚刚出月，虽然保养得宜，但身子犹很虚弱，她见不了风，还是在额前绑了个防风御寒的抹额。
　　这日说是陆朔熙的满月宴，实则已经过了朔日好几日了，也快到了京中放榜的日子。
　　沈沅身着一袭色若翡翠的对襟衫裙，颈下还佩着清雅温美的茶花云肩，马面裙上则绣着翩跹的蝴蝶。
　　她出月后，很快就恢复了往昔窈窕的身形，只是因着孕事大为改变的另两处，却都没有变回去。
　　沈沅有时醒来，若是衣衫有些不整，再被陆之昀瞥见了那些，那就惨了。
　　虽然陆之昀一贯是个自持且有分寸的男人，在这种事情上也从来都不会冒进，也很在乎她的想法，没得到允许，他就不会碰她。
　　可前几日的他在看见了那抹深壑后，还是将她压制着，力道颇为凶狠地吻了一通，沈沅甚至被陆之昀眸中的那抹凌厉给吓到了。
　　也就是在那日，陆之昀又开始回歧松馆独住。
　　他实际是个很善于掩饰情绪的男人，但是沈沅还是能够在不经意的时候发现，他偶尔会流露出的那些眼神，都深深地蕴着想要将她就地侵占的意图。
　　一想到这些事，沈沅还是觉得浑身一悚。
　　陆之昀给陆朔熙办完洗三礼后，就匆匆地离府去了礼部，京师即将放榜，他近来也是公务缠身，比年初忙碌了不少。
　　陆老太太虽然避世不出，可到底还是稀罕曾孙，纵是腿脚不方便，也在适才驻着鸩杖来了趟韶园，抱着陆朔熙便不想撒手了，直心肝儿、心肝儿的唤。
　　陆老太太前脚刚走，沈沅却突地想起了陆之昀前阵子交代过她的事。
　　男人说，她可以同儿子多多相处，却不能溺爱他。
　　这第一句嘱托，沈沅没觉出有什么奇怪。
　　可这第二句，沈沅就有些不明白陆之昀的想法了。
　　他还说，如果儿子做了些乖戾的举动，一定要及时同他汇报。
　　乔夫人和高夫人看着摇床里的小朔哥儿，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这朔哥儿真是生了副聪明相，将来估计也能同他爹一样，进士登科，做大祈的状元郎。”
　　听着乔夫人的话，高夫人却啧啧两声，边拿着拨浪鼓逗弄着踢着小脚、伸着小手的婴孩，边道：“我倒是觉得这孩子生了副俊美的模样，陆大人的样貌虽然英俊，却是属于男人的那种英朗。这朔哥儿倒是更像咱们沅儿，眉眼多是些清冷之气，这要是长大了，得让多少世家女郎为之倾倒啊。”
　　乔夫人和高夫人倒也不是在奉承沈沅。
　　陆朔熙的父亲这般有权势，他生下来就是国公世子，亲娘还是个绝色的大美人，再说他爹的容貌底子也很优越。
　　真真可谓传说中的天之骄子了。
　　沈沅听着两位夫人夸赞着她的儿子，心中自是高兴的，却用纤手摸了摸身旁廖哥儿的小脑袋，柔声道：“瞧两位姐姐夸的，朔哥儿的年纪还小呢，等他长大后，能有廖哥儿一半聪明懂事就好了。”
　　这话一落，高夫人和乔夫人才意识到了沈沅的良苦用心。
　　沈沅在满月宴上，走哪儿都带着廖哥儿，有了自己的亲子后，也没有半分的偏颇。
　　这份公允和良善，还真是难得。
　　高夫人和乔夫人对这位年轻美人儿又生出了些许的敬佩和赞赏，也跟着夸了廖哥儿几句。
　　等碧梧和乳娘将朔哥儿抱回沈沅的院子后，乔夫人便主动同高夫人谈起了国子监入学的事：“我这次子的手在前年练武时伤到了，我夫君和我便想着，不如就让他走科举入仕这条路罢，也不兴让两个孩子都习武。他后年就要满十三岁了，只是此前一直都没将心思放在学问上，同京中的其余世家子弟还是差了些。”
　　乔浦并没有纳妾，同乔夫人一共育有两子一女。
　　眼下乔夫人早就过了女子最佳的生育年龄，次子的手伤其实也只是寻个说辞，她和乔浦统共就这么几个孩子，也不能都往战场上送，总得有个子嗣留在京中做文官，也好给乔家留个后。
　　凭乔浦在朝中的地位，以及他们乔家和陆之昀的这层关系，乔夫人的次子是定能有机会入国子监上学的。
　　高夫人回道：“姐姐也不用对此事太过挂心，我家的那两个哥儿，虽然自幼就有先生开蒙，这书读得也不算好。我正寻思着，给我家的颖哥儿，还有那陈小娘的励哥儿寻个靠谱的书院，好在入监做监生前，再专心地治治学问。”
　　高夫人的悍名在京中人尽皆知，虽然高鹤洲如今位高权重，本身还是广宁侯的嫡次子，可高夫人的娘家也是大祈的勋爵世家，在京师颇有威望。
　　在内宅中，她亦有着凌厉的手段，那些妾室姨娘都安安分分地，丝毫都不敢越过主母的头上去。
　　以至于近两年，高鹤洲若是又遇上了可心的人儿，也都不敢往家领，只敢在外面养养外室。
　　甚至连去喝花酒时，那京中的美貌行首听说来人竟是高鹤洲，都要仔细地忖一忖后果。
　　可别被他夫人找上门来，再挨上一顿责难。
　　沈沅静静地听着两位夫人的谈话，却并没有将自己要开书院的事外露给两位夫人。
　　一是她要顾及陆之昀的面子，二是现在的她，连这书院的地址都还未选好。
　　沈沅和乔夫人、高夫人，还有攒尖亭下的另几个官眷聊得甚欢。
　　及至钟凌的新妇沈渝款款地往众人的方向行来，几个夫人才蓦地止住了交谈。
　　沈渝今日梳着妇人的发髻，身着圆领大袖罗衫，外罩妃色比甲，眉眼同她的长姐沈沅有那么几分相像，可相貌美虽美，却总归透着几分俗气。
　　且她流露的神态间，也总是蕴着闪烁和打量，极其的不自然，也让乔夫人和高夫人的心中不甚舒服。
　　虽说来人还未道出身份，高夫人和乔夫人却互相地对视了一眼，也都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沈渝今日是头一次正儿八经地见识到了身为国公夫人的沈沅，竟是如此的气派。
　　这高夫人和乔夫人，都是京中豪门圈子里的顶级贵妇，平日她们这种落魄世家出身的小姐们，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去接触到她们。
　　可沈沅不过是嫁了个老男人，就轻而易举地进到了这个圈子里，这周遭站着的官眷们也都是朝中新贵们的妻子们，对沈沅也很尊敬礼重。
　　沈渝的心中颇不是滋味。
　　先前她自诩是有同和陆谌的情意在，所以这些浮华之物她可以不去在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既是已经嫁给了钟凌，也就等同于嫁给了一个她完全不爱的人，那她往后的日子里，便定要给自己争口气。
　　沈渝也想过得同沈沅一样体面，今日她来韶园，眼见着沈沅一个满月宴收上来的贺礼，都比钟家送给侯府的聘礼要多上几倍。
　　不说眼红，那是假的。
　　乔夫人率先打破了气氛的冷凝，佯装严肃地问向站于亭下的丫鬟：“怎么这么糊涂？什么人都放进来。”
　　沈渝的神情立即便显露了几分委屈，看着沈沅冰冷如玉魄的脸，轻泣道：“长姐，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和小外甥。您连妹妹成婚这事都没有过问一句，是真得不顾任何的姐妹情分了吗？”
　　乔夫人和高夫人与沈沅相处了几月后，都很喜欢她这个妹妹，她性子温温柔柔的，人却也不呆楞，该说话时也从不怯场。
　　像她们这么大岁数的人，就喜欢说上句。
　　却说沈沅的丈夫在朝中的地位，便是同皇帝一样的，可她在她们的面前，却从来都不摆什么架子，有时还经常会虚心地向她们请教一些育儿的经验，这些举动极大地满足了乔夫人和高夫人的怜弱护幼的心理，也都愿意去当那个大姐姐，照顾这个温柔且体弱的妹妹。
　　甚至是想给她撑腰。
　　尤其是高夫人，自幼便生在深宅大院中，早就看惯了内宅中的这些阴司事。
　　这个沈渝站在众人的面前，高夫人这么一打眼，就能瞧出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
　　她的生母当年就是个生性懦弱的，竟还被那些小娘给欺侮到头上来了。
　　而沈渝这种动不动就装模作样，心术不正还假惺惺的庶女，高夫人是最瞧不上的。
　　瞧瞧她这话说的。
　　一上来就说沈沅是在不顾姐妹情分。
　　高夫人最厌恶的，便是沈渝的这种作态。
　　沈沅还要给她面子？也不看她配不配！
　　思及此，还未等沈沅开口回复沈渝，高夫人和乔夫人便不约而同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们也好久都没见过像沈渝这么不知好歹，还喜欢惹是生非，专门碍人眼目的小妮子了。
　　正巧趁着今日这时当，高夫人和乔夫人也决定给沈沅撑撑腰。
　　总得好好地教训教训沈渝，也得让沈沅学一学，对付沈渝这种阴阳怪气的庶妹，可不能温柔客气。


第55章 晋江正版首发
　　沈沅和夫人们所在的攒尖亭下，地界较为宽敞，里面摆了三张茶点席面。
　　而隔着架在菡萏池的浮桥望去，还有个飞檐翘角，面阔三间的水榭，这水榭中也摆了个七八张席面，坐得都是些同沈沅关系不近的官眷或是世家妻们。
　　沈渝应当便是从那水榭处走过来的。
　　朔哥儿还未被抱走之前，沈沅是同两位夫人站着叙话的，从她的这个角度，也看不见高乔两位夫人的眉眼官司。
　　沈沅瞧见沈渝的那副忸怩的不善作态，自是想着直接赶客。
　　虽说自她有孕后，就一直待在内宅里，并没出过公府的大门，可沈沅活了两世，还是对京中一些世家的情况有个大概的了解的。
　　沈渝嫁的这位官员，是鄂郡公的庶长子。
　　然鄂郡公近年身患重疾，纨绔的嫡子因着声名太差，至今仍未有哪个清贵的世家敢将自家的闺秀往郡公府里送，所以郡公世子钟决并未成婚。
　　鄂郡公府同镇国公频有往来的缘由，是因为郡公夫人同陆老太太是要好的发小，眼下，郡公夫人应是去云蔚轩处同陆老太太叙话了。
　　而沈渝的这位庶长子丈夫，最是热衷参加这些世家的宴事，因着出身和地位的局限，便总想通过这样的场合，再攀上些人脉，往后的官途也能更顺遂些。
　　一见到沈渝，沈沅的心中就有了猜想。
　　她过来，可不一定就是为了来挑事，或是想要碍她的眼。
　　说不定就是钟凌来府前，同她交代了什么事，让沈渝过来同她熟稔熟稔姐妹之间的感情。
　　这内阁的成员正好还空了一名，钟凌怕是想通过沈渝和她的这层关系，来达到自己升官的目的。
　　思及此，沈沅嗓音尚算平静地对沈渝命道：“我和旁的夫人还有要事相谈，妹妹待在这儿不方便，还是回水榭处吃你的席面去罢。”
　　沈渝捻着手中的那方软帕，自是没能料到沈沅对她的态度会这么冷漠。
　　开口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赶客！
　　沈渝将心中的愤懑尽数遮掩，亦当着其余夫人的面，将眼睫故意地垂下，声音中流露的委屈更甚：“长姐……”
　　高夫人和乔夫人瞧着沈渝的那副作态，倒像是一副赖在原地不想离开的模样，就同个赶不走的苍蝇似的，眉目间也都显露了淡淡的厌恶。
　　不过沈渝做此举动，倒是正衬了她们的心意。
　　见几位夫人还站着，沈沅也没再给沈渝任何眼色，便柔声道：“站了许久了，各位姐姐妹妹们，再坐着用些茶点吧。”
　　话落间，三张四方的八仙桌上，又陆陆续续地围满了女眷。
　　沈渝无声地观察着这些官眷们的一举一行，亦对沈沅一句轻飘飘，却可谓是发号施令的话感到震慑。
　　也不知道是为何，现在的她再瞧着沈沅，便觉得她的气场也比从前足了些，还真是颇有世家主母的风采了。
　　一想到这处，沈渝的心中又开始发酸发涩。
　　桌上的茶水都凉了，盏中呈的是产自庐州的六安瓜片，先前诸位女眷们也已添了数次水，味道都有些被冲淡了。
　　沈沅无视着沈渝，亦让丫鬟们为夫人们添上新茶。
　　沈渝站在亭沿处，还算有眼力价的没去挡丫鬟们出入的路，她见这三桌的夫人们，先前用的茶具都是青釉冰裂纹的歌窑茶盏，造型很是古朴雅致。
　　而现在那些丫鬟们呈上来的，是纤薄透润的汝窑茶盏，沈渝曾在沈弘量的书房中见过前朝的汝窑茶具，他还曾同沈渝提起过，说这汝窑是以玛瑙为釉，质地最是蕴润典雅。
　　父亲宝贵它们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却没成想这国公府竟是一下子，就拿出了至少五套之多的汝窑茶具。
　　八仙桌上摆的那些吃食倒是都同水榭里的席面并未有异，上面置了个雕漆九宫馔盒，里面摆着福橘饼、松子糖、樱桃煎、香榧酥黄独等茶点。
　　沈沅见沈渝还没那个自觉性要走，便也不准备再同她客气了，刚欲开口让几个丫鬟将她架走，高夫人却开口道：“国公夫人，我看你这庶妹既是来了，就也让她坐一会儿，同咱们聊聊吧。”
　　沈沅见高夫人说这话时，眉眼竟是含着几分谑笑，心中大抵猜出了她的意图，便颔了颔首，应了此事。
　　沈渝的心情立即就雀跃了起来。
　　还是人家高夫人明事理，她来都来了，沈沅不让她在这儿坐一会儿，也太不讲情面了。
　　沈渝正高兴着，可当她瞧见了丫鬟为她抬来的椅子时，面色不禁微微一变。
　　旁的夫人做的都是雕着蕃莲纹的海棠杌凳，而她要坐的，却是把黄花梨的交杌。
　　这交杌的别名便是胡床马扎，是下人还有市井小民的坐椅！
　　沈渝的面色微僵时，却听高夫人催促道：“钟夫人怎么还不坐下？”
　　高夫人的丈夫是吏部尚书高鹤洲。
　　钟凌此前特意叮嘱过沈渝，若是她的长姐沈沅真的不给她面子，那她首要的便是要去寻到能接触到高夫人的机会。
　　如果真的能傍上高夫人，钟凌的这个官升任得也能更快一些。
　　且钟凌还说过，除了沈沅，最不能得罪的就是高夫人。
　　陆之昀很少会亲手掺合官员的升任调免，而像钟凌这种五六品的官员，在朝中的地位最是尴尬，得罪了高鹤洲，再被往下降个几级，再想往上升就更困难了。
　　钟凌在婚后还告诉过沈渝，说如果按照寻常的步调，他在通过了官吏的考核评级后，还要外任几年，去别的布政使司，譬如福建、山东、陕西、广西等，再做个几年清吏司。等外任归京后，还得在侍郎的这个位置上熬个几年，才有进内阁的可能性。
　　等他入了阁后，怕是也得要四十多岁了。
　　沈渝可等不了那么久，到那时她也要熬成老女人了。
　　是以沈渝可不敢得罪了高夫人，连忙依着她的言语，面色讪讪地坐在了那把交杌上。
　　——“你刚刚嫁为人妇，年岁也尚小，我这年纪也比你大了一旬了，因为你姐姐同我交好，所以便想提点你几句话，钟夫人不介意吧？”
　　高夫人说罢，沈渝立即谄媚似的回道：“不介意的，高夫人提点妹妹，是妹妹的福气。”
　　乔夫人听罢这话，眼皮跳了跳。
　　从这儿跟谁认姐妹呢？
　　她们可不想认沈渝这个妹子。
　　高夫人这时问道：“你适才说什么，你长姐不顾姐妹情分，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沈渝暗觉，高夫人的语气明显冷沉了许多。
　　她心道不妙，原来她这是要替沈沅鸣不平啊。
　　怪不得让她坐这种椅子，看来就是想羞辱她。
　　沈渝立即佯装不适，便要告辞离去。
　　沈沅却命丫鬟拦住了她，语气淡淡地道：“高夫人这话匣子已经打开了，妹妹不好让她闭嘴罢？再说公府就有医师，你这身子如果真的有不适的话，就让他们过来给你瞧瞧。”
　　沈渝听罢沈沅的这席话，面色是真得有些泛白了。
　　她真是自讨苦吃。
　　沈沅本就同她有仇怨，现在养尊处优惯了，也没了从前的温懦和柔怯，也开始有着盛极的气焰，学会作弄人了。
　　沈渝这般想着，也下定了要加倍报复回沈沅的心思。
　　待她悻悻又落回了原坐后，便见梳着狄髻，身着交领大袖衫的高夫人又道：“钟夫人来之前，也没知会你长姐一声，贸贸然地就过来了。你这样做，也让你长姐没个准备。我倒是弄不清楚，钟夫人究竟是不懂礼数，还是故意想让你长姐下不来台面？”
　　沈渝没想到高夫人竟还质问上她了，虽说她是个庶女，可也是被沈弘量宠大的，在侯府里，主母刘氏都没同她这么说话过。
　　谁曾想走出了家门，竟是被一个外人教训上了！
　　沈渝犹如芒刺在背，却又因着不敢得罪高夫人，只微颤着唇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夫人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也不用委屈，也不兴当着旁人的面装出一副柔弱好哭的模样，先前儿是庶女不打紧，好歹也做了别人的填房了。那便是正妻，也是官眷了，既是如此，这些道理还不懂吗？”
　　她这话问的，不掺任何的怒气，却是字字珠玑，也句句含针，什么庶女啊，填房什么的，全都戳中了沈渝的痛处。
　　沈渝不由得气得微微发抖。
　　乔夫人这时也开腔道：“你适才还说，你长姐连你的婚宴都没去，可你知不知道，头两月你长姐可还怀着身子呢，临产之际怎还能出府去参加你的婚宴。我倒想问问，你长姐你有孕时，你来公府探望过几次？”
　　沈渝没想到，讨伐她的人中，竟是又多了位乔夫人。
　　她努力地抑着情绪，亦下意识地想要用眼神向沈沅求助。
　　沈渝觉得沈沅好歹也是她的长姐，她都这么惨了，她终归得帮帮她罢。
　　可沈沅却连个字都没同她说，那双柔美眸子，也如沉静的深潭般，在看向她时，毫无任何的感情可言。
　　高夫人这时转过了头首，在对沈沅说话时，面上登时换上了副和煦的笑模样，道：“我们家老高虽是侯府的嫡子，却不是世子，当年我嫁给他时，母家的人都不怎么同我热络。等他一进了吏部，还没做成尚书呢，就有那几个想要升官的娘家人，突然就同我热络上了。沅儿啊，这都是要来巴着你，要让你帮着挣体面呢，往后你不用搭理这些人，别再养出几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出来。”
　　沈沅温顺地点了点头，柔声回道：“姐姐说的有道理，妹妹记下了。”
　　沈渝也再也管理不住表情，眉毛都拧在了一团，趁着那几个夫人又开始相谈甚欢，没去顾及她的时当，灰溜溜地便离开了攒尖亭这处。
　　“哎呦——”
　　沈渝甫一要下那几个石阶，竟是脚一崴，狠狠地便摔了个跟头，还险些就栽到了旁边的菡萏池里。
　　这身新制的比甲也都沾上了大面积的泥土，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堪，等丫鬟将她扶起来时，沈渝还将自己对沈沅和那两个夫人的怨恨转移到了丫鬟的身上，扬手就甩了她一个巴掌。
　　“这石阶上有苔藓，你怎么也不瞧着点，是想故意让你主子我栽个跟头吗？”
　　小丫鬟委屈兮兮地捂住了脸颊，却只得连连同沈渝认着错。
　　等沈渝的丈夫钟凌从男席那处离宴后，便瞧见了她的这副衣衫脏乱，发髻微散的不得体模样。
　　却说钟凌如今年近而立，相貌虽然称得上一句端方，可同陆谌相比，却是差远了，甚至可谓是平庸。
　　且他之前有过家室，体态瞧着也有些臃肿。
　　沈渝觉得自己的年岁比他小，嫁给他这样一个鳏夫，算是钟凌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瞧着她这副凄惨的模样，钟凌总得安慰她几句。
　　可当她将适才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同钟凌讲出来后，钟凌的眉目间非但没有流露出疼惜，反是闪过了一瞬淡淡的厌恶。
　　沈渝瞧着他的这副神情，心口那处，也是咯噔了一下。
　　钟凌冷声问道：“你得罪高夫人了？”
　　沈渝委屈兮兮地回道：“不是我想得罪她的，是她一开始就没拿正眼瞧过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倒是我，在那席面上受了委屈，官人怎么也不开解开解我？”
　　钟凌振了振广袖，却是语气微沉地回道：“你给我丢了面子，还险些就断了我的仕途，竟还想着让我安慰你？”
　　说罢，男人嫌恶般地睨了她一眼，随后便自顾自地往马车的方向走去，连等都没等她。
　　沈渝本就憋着口恶气，又因着丈夫的冷漠，而被敢气血上涌，她甚至想同泼妇一样大声地同钟凌吵上一架，却知现在还在公府的地界，只得愤愤然地跺了跺脚。
　　如今的境况，她也只能帮着钟凌继续谋官位了，反正她对钟凌也全无爱意可言，只是想要利用他而已。
　　就得指着他赶紧入阁，然后熬成祈朝的首辅，最好再被皇帝赐个爵位。
　　沈沅如今有的地位和体面，往后她也都要有，绝对不能比这个长姐过得差了去。
　　——
　　翌日。
　　京城诸景风和日丽，沿道垂柳依依，马车碾过官道时亦发出着辘辘的轮音。
　　沈沅自有孕后，有近一年的时日都没有出过公府的大门，而今终于能够得见府外的人人物物，心中不免生出了些许的雀跃。
　　故而她用那双纤白的柔荑不时地掀开车帷，亦探出了脑袋，总往车厢外看去。
　　因着沈沅刚刚出月，身体还有些虚弱，做这举动时，还让江丰觉得她这是有了不适，便问道：“夫人，用不用给您寻个暂歇的客栈？”
　　沈沅摇了摇首，又将车帷放了下来，安安分分地又坐回了原处。
　　离朔哥儿的满月宴过了个十余日的功夫，等出月后，医师还曾叮嘱沈沅，说她的身子仍需再将养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不能擅行房事。
　　陆之昀倒是没因此事而有任何不耐，也叮嘱她要养好身子。
　　沈沅在这段时日还发现，自己在逢上雷雨天时，固然还是会犯心疾的，可那症状却减轻了许多，尤其是现在的她并没有身子，所以就更没了从前的忧惧了。
　　近来，她的身体也是格外的康健。
　　——“夫人，我们到了。”
　　伴着江丰的声音，一行人终于到抵了在正阳门外，亦离西苑不远的白麓书院旧址。
　　沈沅半个时辰前刚去看了江丰说的另两个地界，却都因着不甚合心意，而没有下定决心要买下它们的地契和权状。
　　却见这白麓书院的旧址，景致幽静雅致。
　　两侧垂杨的绿荫很是浓郁，待清风徐徐吹拂时，亦大有市隐之意境。斑墙之旁竹木扶疏，废弃的花圃也依稀可见往日之繁盛，因无人打理，其内杂草丛生。
　　沈沅和碧梧，还有江丰，以及这书院的权状的主人看了看里面的屋舍。
　　白麓书院占地虽不算大，却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有可供近百名生员安坐的大讲堂，其内的矮桌和茵席并未被原主人带去，只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还有十余间的斋舍，以及一个两层之高的藏书阁，甚至还有个专门供奉着孔圣人的祠堂。
　　江丰瞧着沈沅的神情，便猜她应是觉得这处地界可心，便道：“夫人，听说这地界的风水也不错，往年这白麓书院兴盛时，每年都能出好几个举子呢。”
　　沈沅的心中起了些许的疑惑，问道：“既是办得不错，那为何要转让？”
　　江丰回道：“听说是原掌院暴卒后，就寻不到合适的夫子和新掌院了，生员的父母们就将他们都送到了五里外的林霏书院。这林霏书院，是钟家那个庶次子，也是夫人您庶妹的丈夫的弟弟开的。”
　　沈沅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亦觉得此地既远离闹市，景致还清雅静谧，生员们如果在此处，也更能潜心的治学。
　　江丰这时又问：“夫人如果看中了这处地界，那小的就尽快将地契和权状买下，也好了去一件夫人的心事。”
　　沈沅身着青衫长襦，头戴墨色方顶巾，穿男装的她眉眼柔和，亦不失隽致清雅，温柔地回道：“嗯，就盘下这处地界吧。”
　　话落，江丰即刻便爽利地嗳了一声。
　　沈沅却觉得，而今的自己既穿陆之昀的衣服，还花着他的银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某种她描述不出的情愫。
　　虽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情愫，但沈沅一想到这处，心里就会蓦地涌起淡淡的愉悦。
　　——
　　陆之昀下朝归府后，得知陆老太太想见他一面，便去了趟云蔚轩处。
　　近来，男人的眉宇间总似是抑着一抹凌厉的冷锐之色，等他穿着那身挺拓的官服进了内室时，还让本在罗汉床处陪着老太太的陆蓉顿生惕怵。
　　陆之昀在圈椅处坐定后，只是用眼淡淡地瞥了陆蓉一眼，陆蓉立即便对陆老太太央求道：“祖母…五兄既是来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陆老太太颔了颔首后，陆蓉立即便同逃命似的离开了云蔚轩处。
　　等她走了后，陆老太太方才开口问道：“我听闻，沈氏自出月后，就出府了数次，也不知都在外做了些什么。我瞧着你也不去管教，倒是由着她就这么终日地往府外跑了？”
　　陆之昀淡声回道：“她无论去哪儿，都有孙儿的人盯着，还请祖母放心。正好我们陆家也应该有个私塾或者书院供小辈治学，她从前在扬州也做过夫子，出去也是帮着孙儿忙碌这件事了。”
　　陆老太太知道陆之昀这话是在帮沈沅开解，虽说她清楚沈沅是个有分寸的人，却也没想到陆之昀竟会对她宠溺纵容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就像他说的，沈沅去哪儿既是都有人跟着，那她也就无需再操这份心了。
　　及至陆之昀从云蔚轩中走出后，时已至黄昏，江卓走到了主子的身旁，同他低声禀告道：“公爷，前阵子派去通政使司的眼线告诉属下，说康平伯近来和通政使司下属的言官走得很近，甚至还动了想要撰写邸报的心思。”
　　陆之昀的面容稍显冷峻，问道：“邸报？”
　　他的嗓音比寻常的男子要沉厚许多，轻飘飘地问了两个字，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江卓的心亦因着这道冷沉的声音，变凛了几分。
　　他恭敬地回道：“但是康平伯现在都不知道，这邸报在发出去前，都要从公爷您这儿过目。”
　　这邸报的发行和撰写由通政使司来负责，它可记录朝中大政，亦可揭露官场上的黑暗，甚至连皇室的秘闻都可毫不避讳地在上面尽书。
　　言官亦可通过邸报，来纠议君主的行径，或者是弹劾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江卓见陆之昀很快就恢复了平素的缄默，却觉虽然同前几月的消沉比，如今的陆谌显得格外的勤政。
　　可他却不知道，他想要勾结的那些言官，全都是陆之昀的人。
　　——
　　沈沅回府后，便命丫鬟在湢室备了水，好好地沐了次浴。
　　而今的她既是出了月子，便可不再如从前那般拘着，可以随意地伸腰，也可由着心思地沐浴。
　　等陆之昀进到沈沅的院子时，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菱花漏窗外，暖煦的曦光照入了内室，亦打亮了男人高大峻挺的半边身子。
　　在残存的曦光下，陆之昀立体敛净的侧颜，大有那种被匠人虔心雕琢的精致感觉。
　　锋眉、鸦睫、瞳仁都如墨般黑。
　　五官格外的深邃，却也莫名地沁了些矜冷的气质。
　　他的这副相貌，英俊归英俊，却同温和这两个字一点都不沾边，随意地一个表情，都存有带着攻击性的锐利。
　　陆之昀缄默地垂眸，看了眼摇床上的陆朔熙，随意地问了个偏厅的丫鬟：“夫人在哪儿？”
　　丫鬟如实答道：“回公爷，夫人正在湢室沐浴呢。”
　　话落，陆之昀又命道：“把世子抱下去。”
　　丫鬟恭敬地应了声是。
　　等陆之昀进了沈沅的闺房时，却见她正亭亭地站在梨木立镜前，碧梧应是刚用帨巾为她拭了拭头发，现在正要下去。
　　沈沅从铜镜中瞥见了男人模糊的身影。
　　心跳竟是蓦地微微顿住。
　　随即，又开始怦然加快。
　　原本她浑身的肌肤在被热水熨烫后，便由雪白，变成了淡淡的绯粉。
　　被陆之昀这么无声地看着时，沈沅甚至能在铜镜上，瞧见自己的脸蛋竟是又红了几分。
　　她飞快地匀了匀不甚平稳的呼吸时，陆之昀已然走到了她的身后，那高大峻挺的身子，也将身形纤瘦单薄的她从后面完完整整地罩住。
　　男人强势且沉冽的气息亦于这时陡然地拂过了她的发顶，淡淡溢出的鼻息，也倾洒至了她泛红的耳尖。
　　沈沅掩饰着自己的异样，故作镇静地对男人道：“官人，正好您过来了，就帮妾身的头发抹一抹茉莉发油吧。”
　　陆之昀却没有立即给她答复，反是用指挑了缕她半湿的乌发。
　　另一只大手，也从她的身后绕过，缓缓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男人攥她细腕的力道不轻亦不重，可却蕴含着极浓的掌控，甚至是占有的意味。
　　沈沅腕周的细腻肌肤，也能觉出他掌根处，那道狰狞疤痕的清晰触感。
　　纵是近来的她，也有些渴求他的靠近，可陆之昀真的同她亲近后，沈沅还是因着他太高，也太过强壮，而生出了些许的惧怕。
　　“官人……”
　　沈沅的话音依旧绵柔温软，可唤他时的声线，却有些发颤。
　　陆之昀这时低声问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没有身子了？”
　　沈沅摇了摇首，赧声回道：“妾身没忘……”
　　忘这个字，只发出了半截，转瞬就变成了一道可怜的低呜。
　　因为男人很快就咬了下她的耳垂，本就沉厚的嗓音也透了些许的沙哑，又问：“那你清楚不清楚，我都想对你做些什么？”


第56章 沈掌院
　　及至定昏之时。
　　纵是隔着个落地花罩，外面还下着连绵不绝的霖雨，惠竹和碧梧还是能隐隐地听见些内室里传出的声音。
　　压抑和粗旷，娇弱和绵柔。
　　交织在一处时，徒惹人面红心跳。
　　碧梧不禁有些担心起自家的主子来，她约莫着，自公爷入了内室后，算上同主子叙话的功夫，也有近两个时辰了。
　　沈沅近来的身体虽然恢复了许多，但毕竟才刚刚出月，她的身体本身还不好，自是比寻常妇人要虚弱了些。
　　等那雕花拔步床也发出了吱呀吱呀的摇晃之音时，在一旁恭谨站着的惠竹也垂了垂脑袋。
　　亦知毕竟沈沅是刚一成婚就有了身子，今夜定是要在陆之昀那里吃些苦头的。
　　及至云销雨霁之时，花罩内终于传出了男人沉哑的声音，命道：“备水。”
　　碧梧和惠竹这才故作镇定地进了内室，见那番莲纹的大红绒毯上，躺着好几个被攥成团的帕子。
　　一团、两团、三团……
　　至于里面包裹得究竟是什么物什，两个丫鬟的心里也有了数。
　　陆之昀一贯体恤沈沅的身子，自是不准备让她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就再怀上身子。
　　室内的香炉里本就燃着嫋嫋的茉莉沉水香，那气味儿稍带着甜腻，现下却又掺杂了几分稍显颓靡的麝香味儿。
　　丫鬟进室前，二人已经披上了衣物。
　　沈沅颦着眉目躺在拔步床的里侧，柔美的芙蓉面上尽显着荏弱可怜的无助。
　　陆之昀的身形一如既往，保养得宜，体魄仍如他在青年时那般，雄壮健硕，肌理贲张。
　　与之对比下，沈沅的身形不仅显得纤弱，还很显娇小。
　　“不想去湢室？”
　　陆之昀坐在床侧，垂首看着柔弱无依的妻子，低声问道。
　　沈沅连抬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睁开了泪眼灼灼的双眸，噙着眼泪，亦无声地看着他。
　　眼神含了几分柔怨，大有一种控诉的埋怨意味。
　　谁料二人的目光触及到了一处时，沈沅能明显觉出，男人墨色的瞳孔竟是又黯淡了几分。
　　沈沅的心不禁一凛。
　　亦觉她适才的那个眼神，可能又戳中了陆之昀的某些心思了，复又仓皇地阖上了双眸。
　　陆之昀见沈沅仍未回话，待将她从里侧抱在了身上后，边用大手稍带着惩戒性质地掐了下她的腰侧，边沉声又问：“你这样，是还想再要？”
　　听罢这话，沈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眸，眼眶里蕴着的泪水也再抑不住，终是在男人深邃眸光的注视下，簌簌地往外淌着眼泪。
　　见她如此，陆之昀也觉得自己有些太过欺负人了。
　　便拢着美人儿纤细的腰肢，温声哄道：“不哭了，我不欺负你了。”
　　听着陆之昀这么说，沈沅虽说不想哭了，可这眼泪一涌，却不是那么好止住的。
　　陆之昀却以为沈沅这是同她闹起了脾气，同女儿家一样，是在同夫君使小性子，却未有任何的不耐，反是更具耐心地哄沈沅：“沅儿，不哭了。”
　　这样娇弱好哭的沈沅，不禁让男人想起了他们前世的初次。
　　沈沅假死后，被他暂时豢在了京中的一个私宅里，一开始沈沅待他的态度很冷漠。
　　陆之昀忙完朝务，抽空看她时，沈沅总是摆出一副冷美人的姿态，连句话都不同他说。
　　陆之昀也没逼她一定要开口同他讲话，每次来沈沅这处时，便同她相顾无言地坐在八仙桌的两侧。
　　两个人之间的唯一交流，也止步于在用晚食时，偶尔的眼神对视。
　　过了大抵有两个月，沈沅对他的态度开始有了转变，她开始同他讲话，也偶尔会对他展露温柔的笑颜。
　　原本他就心悦于她，沈沅再使些女子的温柔小意手段，更是惹得他一贯冷硬的心肠，都因她而变软了许多。
　　后来循序渐进的，沈沅终于接受了他，对他的称呼也从大人改成了季卿。
　　陆之昀对沈沅的变化自是欣喜的，沈沅亦在那时向他索要了名分，其实他在下定决心要得到沈沅之前，便考虑好了一切，只等沈沅同意的一句话，他就立马能给她改户籍，让沈沅以乔家表妹的身份嫁入公府，做他的妻子。
　　但陆之昀也是个疑心重的人，亦隐隐觉出，沈沅突然的改变很是蹊跷。
　　沈沅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的猜疑彻底打消，二人的婚期还未定下之前，沈沅便主动诱着他，同他行了新婚之夜才应行的事。
　　陆之昀知道沈沅在同陆谌成婚后，他们之间并没有夫妻之实，所以沈沅在被他占有的时候，也仍是完璧。
　　二人有了这么层关系后，再加上沈沅表现得太过温驯乖顺，陆之昀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没再让人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可直到沈沅同唐禹霖私奔了之后，陆之昀才蓦地意识到，原来沈沅此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好能有机会逃开他的掌控。
　　思及此，陆之昀的凤目稍显深沉。
　　他似是自言自语般，又语气郑重道：“沅儿…我以后都不会再欺负你了。”
　　沈沅并没有去深想男人这句意味不明的话。
　　心尖那处，却因着他嗓音低醇的这声沅儿，轻轻地颤了数下。
　　——
　　自小皇帝登基后，大祈的朝会制度便不如从前那般繁琐。
　　陆之昀身为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权人，却是个讲究务实的人，他免去了繁枝末节，将皇帝的早朝从以前寒来暑往的日朝，改成了一月九次，逢三、六、九日才行的朝会之期。（1）
　　威严响亮的三通鼓在大内禁城中响彻后，文武百官亦分左右两列队进入宫廷的外朝，并渐次按照自己在朝中的班序站队。
　　小皇帝身着玄色的旒裳衮冕，腰佩五彩织金大绶，在一众朝臣的注视下，身姿挺拔地坐在了泛着熠熠辉芒的龙椅处。
　　陆谌任的参议一职，在朝中是正五品官员，这个职衔不高亦不低，但是离皇帝的距离还是颇为遥远，以至于前面的高品官员在同皇帝禀告政务时，他都有些听不大清楚。
　　陆谌手持笏板，所着的深青官服前，还纹绣着五品文官的白鹇补子。
　　都察院的言官们头戴着獬豸冠，站在他身前的不远处，可自从陆之昀成了祈朝的首辅后，这些御史和言官仿若就是些摆设。
　　如今的他们，也只敢纠议纠议官员或是皇室宗亲，便是同个傀儡一样，丝毫都制衡不了陆之昀这样的权臣。
　　陆谌自从清醒过来后，便愈发觉得，陆之昀实乃目无君主，屡悖朝纲的奸臣。
　　无外乎便是因着小皇帝尚且年幼，再仗着自己外戚的身份，握稳了祈朝的权柄。
　　这样一个只手遮天的权臣的存在，于大祈来说，就是个隐患。
　　陆谌就不相信，没了陆之昀，这大祈的朝务就会周转不下去。
　　所以他现在铁了一门心思，就想往都察院进，既然多数的言官都畏惧陆之昀的权势，不敢在朝中多言半句他的不是，那他陆谌就争取成为那个可直言不讳，纠议君主行径的言官御史好了。
　　却说吏部的官员调动分为补班、转班、改班和升班。
　　陆谌眼下若想从通政使司的参议，去做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就属于官员调动中的转班。
　　一般来说，如果真的要转班，任的官职就要较之前降级。
　　可陆谌却并不在乎这些，毕竟如今的通政使司，已经成为了一个无甚权利的冗部，陆之昀甚至将能够操纵民间舆论的邸报都牢牢地控制在手。
　　如今的他，如果不进都察院，就根本寻不到能够报复陆之昀的机会。
　　及至下朝之时。
　　群臣纷纷从汉白玉的石阶处往午门行去，陆谌在离宫时，还无意地同钟凌打了个照面。
　　钟凌跟他的官阶差不多，但是本身却是个没有爵位的郡公庶子，又因着和沈渝的这层关系，在得见陆谌后，他的面上不禁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尴尬。
　　陆谌的面上却是无甚波澜。
　　对于沈渝到底嫁给了谁，他自是毫不在意的，甚至当卢氏告诉他，沈渝已经嫁给郡公庶子钟凌的消息时，他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沈渝往后如何，都同他没有任何的干系。
　　——
　　群臣退朝后，陆之昀亦和高鹤洲从文渊阁行至了午门处。
　　高照的煦日下，午门崇楼高耸，双观对恃，若从高空俯瞰，便觉其形颇似一只展翅的庞大朱雀。
　　高鹤洲不时地用眼瞥着陆之昀的侧脸，暗觉这几日，他面上的冷锐之色消减了不少，神情虽依旧沉肃威严，但看着却没前几日那般阴沉骇人了。
　　至于陆之昀有如此转变的原因，高鹤洲也是清楚的。
　　都是男人，懂的都懂。
　　不过陆之昀的洁身自好，和这忍功，着实让同为男人的高鹤洲佩服。
　　高鹤洲正在心中打趣着陆之昀，却觉他用那双凌厉的凤目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故而高鹤洲轻咳了数声，以作掩饰。
　　随即道：“吏部的官员调动单子拟出来了，你的那个侄儿陆谌，竟是要从通政使司转到都察院，我看他对这事颇为上心，前几日也通过了考核。而今，就等你和陛下的一句话了。”
　　陆谌和陆之昀闹掰了的事，高鹤洲是知情的，他早就听闻了陆谌甚至命下人加憩了伯府和韶园间的垣墙，甚至还有意搬宅，不再与陆家的大宅连成府园。
　　至于原因嘛，想必也是因着陆之昀的妻子，沈沅了。
　　陆之昀用食指轻轻地拨了下墨玉扳指，只淡声回道：“资质既是够了，那就让他进都察院。”
　　高鹤洲气定神闲地道了声嗯。
　　他向来清楚，陆之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直着去听。
　　看来他的意思是，要让陆谌先爬得更高，这样才能摔得更惨。
　　思及此，高鹤洲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某些人就是自不量力，也难以认清事实。
　　陆之昀若想摆布他，那就跟摆布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
　　三日后，康平伯府。
　　卢氏见刚从通政使司的陆谌归府后，面上难能有了丝淡淡的笑模样，不禁兴奋地问道：“儿子，发生什么好事了？怎么这么高兴？”
　　陆谌淡哂着回道：“孩儿转任去了都察院，现在已经不是通政司的参议了，先从都事做起，再过几年，便能熬成佥都御史了。”
　　话音甫落，卢氏的笑意登时僵在了唇畔。
　　陆谌想要调任进都察院的事，他连商量都没同她商量过。
　　这都察院的都事是正七品，一下子就比参议低了两个官阶，陆谌先前这么年轻就做了朝中的五品官员，同他的能力也是分不开的，这样自甘被贬，属实让卢氏觉得惋惜。
　　但是卢氏转念一想，好在现在陆谌终于振作起来了。
　　便强迫自己换上了一副笑脸，同陆谌道：“做御史也好，你五叔就是从御史做起来的，还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
　　这话一落，陆谌的眉毛就拧了起来，冷声打断道：“母亲，请您以后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起这个人。”
　　卢氏怕陆谌再因陆之昀犯起了疯病，立即便依言噤住了声。
　　卢氏觉得庆幸的是，眼下沈家那两个跟愠神一样的姐妹终于都嫁给了别人，她也应当给陆谌再寻门好的亲事了。
　　不过她可听说，沈渝在夫家的日子，过得可不怎么顺遂。
　　——
　　是日申时。
　　沈渝在上午时回了趟永安侯府，原想着趁着沈弘量休沐时，同他聊叙聊叙夫家的事，谁料五姨娘竟是怀了身子。
　　沈弘量老来又得一子，虽不知五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却依旧是喜不自胜，得出空子便想陪着那狐媚子阿蘅，都没空去理她这个女儿。
　　沈渝原本还想摆谱撑撑场面，却又捱了沈涵的一顿讥讽，从沈家出来时，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她既是钟凌的继室填房，自是也还担着照顾他儿子钟兴的责任，钟兴而今刚满八岁，也已经开始记事了。
　　离他亲娘去世的时日，也没过两年，所以这么大点儿的孩童，自是对继母颇为抗拒。
　　钟凌最是要面子，虽说地位和权势不够，却也想着让自己的嫡长子能有机会进到国子监做监生。
　　正好他同母所出的弟弟钟冶开了家名唤“林霏”的书院，沈渝离开永安侯府，便命车夫径直驰往林霏书院，准备接着钟兴一并归府。
　　等钟兴和提着书箱的小童一起出了书院时，沈渝还是尽量让自己换上了副温柔的神情，关切地问向自己的继子：“我们兴哥儿今日学得如何啊？累不累啊？娘在路上还给你买了你喜欢的肉脯呢。”
　　钟兴却是冷哼一声，颇为不屑道：“我今日没胃口，还是留着太太自己用罢。”
　　沈渝的笑容立即就僵在了唇角，眸色也渐渐转寒。
　　钟兴当着钟凌的面，还能装模作样地叫她一声母亲，可他一不在，他便又开始冷冰冰地唤她太太。
　　到底不是亲生的，就算她对他再好，二人之间，也得隔着层厚厚的墙。
　　沈渝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暗觉这就是做人填房继室的坏处，可她现在也是没得选了。
　　等她憋着火气，即要再度乘上马车时，却瞧见了从钟府的马车旁，驰过的公府马车。
　　镇国公的马车颇为气派，通常都为二马并驾。
　　沈渝刚要收回视线，却又被那只从车帷中伸出的纤纤玉手吸引住了视线。
　　她定睛一瞧，又见里面探出了一个人的头。
　　竟然是沈沅！
　　虽说她离那马车的距离有些远了，沈沅还穿着男装，但沈渝还是能辨出，那马车里坐的人，就是沈沅。
　　其实比起沈涵，沈渝最见不得沈沅这个长姐好。
　　这种嫉妒可以追溯至她母亲的那一辈。
　　她的母亲小唐氏，就是扬州唐家的庶女，自幼便受尽了旁人的白眼。
　　而沈沅的母亲，却是唐家的嫡女，被嫡兄和父母宠爱和娇养长大。
　　小唐氏还在世时，偶尔也会同沈渝提起当年的往事，她们母女那时便下定了决心，等到了沈渝的这一辈，一定要扬眉吐气，绝对不能比沈沅过得差了去。
　　可如今，沈渝过得确实是比沈沅差。
　　这般想着，又看着远方马车渐小的身影，沈渝的面上却浮了层得意的笑。
　　好啊，今日她终于抓到了沈沅的把柄。
　　身为公府的主母，竟穿着一身男装在外面抛头露面，真是不知廉耻！
　　说不定就是因为那老男人的性格太过沉闷，公务还繁冗，沈沅这才想着天天往外跑。
　　沈渝觉得，沈沅兴许还在外面有了个相好，等她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到陆之昀的耳里后，看他怎么收拾沈沅！
　　——
　　沈沅回府后，仍穿着那身靛色的行衣，头戴飘着双带的东坡巾，她特意避开了眼目，抄僻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等至了院中，就不必那么谨小慎微了。
　　丫鬟们瞧见了主子穿男装的俊美模样，都不由得悄悄地多看了几眼。
　　她们都觉得，等小世子长大后，说不定就能继承他亲娘的美貌。
　　沈沅不欲耽搁府务，进室后也没换回女子的衣物，反是直接在书房的书案后坐定，准备将近来公府的采买账目核对一番。
　　眼见着日头偏西，沈沅便问了碧梧一嘴：“你去看看，公爷回来了吗？”
　　碧梧应了声是后，很快就归回了原处，对沈沅恭敬道：“夫人，公爷还没归府呢。”
　　沈沅嗯了一声。
　　听着陆之昀并没归府，也终于松了口气。
　　近来的他，就如一只不知餍足的饿兽一样，那态势，简直是要将新婚那段时日她欠下的账，加倍地讨要回来。
　　沈沅实在禁受不住，前几日便语重心长地拿他的年龄开了涮，结果自是被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通。
　　后日便是放榜日了，陆之昀近来的公务亦很繁忙，沈沅甚为想不通，怎么就有如他这般，精力旺盛，不知疲惫的人呢？
　　这三十来岁的男人，还是不容小觑，势若虎狼的。
　　沈沅很快就将那些纷杂的思绪敛去，专心致志地将心思都放在了公府的府务上。
　　她看账时很是专注，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也是浑然未察。
　　陆之昀已然走进了书房内，及至那双卷云乌靴已经靠近了她书案的桌腿，沈沅还是没注意到他。
　　陆之昀冷峻的面容稍显无奈，便曲指敲了敲书案。
　　清脆地笃笃两声顿响后，沈沅也掀开了眼帘，看向了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
　　随即，心中便是一惊。
　　可能是因为近来那事行得太过频繁，沈沅如今一见到陆之昀，面容没来由地，就会泛起些红意。
　　她急于掩饰着自己的异样，亦腾地一下，便从玫瑰文椅处站起了身。
　　陆之昀得见她的这副模样，英隽的眉宇不禁微微蹙起，低声问道：“你近来，怎么一直在躲我？”
　　沈沅那双柔柔的眼眸正微微地烁动着，穿着这身素简的行衣，更衬得那纤细修长的玉颈细腻如雪。
　　她微微启唇，却不知该怎样回复他。
　　只下意识地往后退着步子。
　　“别跑。”
　　见此，陆之昀飞快地走到了她的身前，颇为强势地便攥起了她的手腕，随着他这雷霆的动作，他官服绣着江崖海水纹的宽袖也随之顿展。
　　随着陆之昀的靠近，他身上沉冽旷远的松木气息也渐渐倾洒而至，沈沅侧过了小脸儿，男人的嗓音也沉了几分，又问：“为什么要躲我？”
　　沈沅阖着眼眸。
　　薄薄的眼皮却是颤了又颤。
　　她真是怕了陆之昀了。
　　见妻子一直不言语，陆之昀便将她横着身子抱了起来，决意坐下后，再好好地盘问盘问她。
　　待沈沅坐在了男人修长且结实的双腿上后，两只纤白的手却微微蜷成了团，亦一种抵抗的姿态，轻轻地置在了身前。
　　就像是一只，受到了惊骇，即将就要炸毛的猫儿一样。
　　沈沅戴着宽大的东坡巾，趁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儿愈发的尖，她做出这种举动后，眉眼虽然尽态极妍，却又平添了稍许的稚气。
　　陆之昀不禁低笑了一下。
　　同他比，沈沅还是一个小姑娘。
　　这般想着，陆之昀便倾身靠近了她几分。
　　沈沅的心跳蓦地加快，亦觉得如此近距离地看陆之昀，他的那双眼睛也格外的深邃好看。
　　本以为陆之昀是要亲她。
　　可男人只阖眸，动作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
　　也不知是为何，因着陆之昀并未亲她，沈沅的心中竟是涌起了淡淡的低落。
　　陆之昀这时问道：“今日又去看书院了？”
　　沈沅颔了颔首，柔声回道：“嗯，妾身大抵隔个三日，会出府一趟，看看书院整修的进度。妾身还是将府务放在最前的，也不想给官人添麻烦。”
　　陆之昀嗓音温醇地回道：“嗯，沈掌院辛苦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且富有磁性。
　　沈沅听着他说的这声沈掌院，耳蜗那处也泛着微酥的痒意。
　　她耐着唇畔渐渐冉起的笑意，却纠正道：“应当叫袁掌院。”
　　陆之昀不解地问道：“为何？”
　　沈沅回道：“妾身的先生叫袁猷，原本就是想承着他的遗志去开这家书院，且妾身在外，也不方便用本名。不如往后，就起个化名，叫袁伸好了。”
　　这袁伸倒过来念，正好是沈沅。
　　陆之昀缄默地想，他和沈沅倒是想的一致。
　　当年他在热孝时，起的化名就是将本名倒过来的。
　　又瞥了瞥沈沅的面容，却见她的神情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沈沅应是并没有发现，从前同她通信的云先生，实际就是他。
　　陆之昀想起他外任扬州时，曾诓骗过沈沅，将她这个闹着要离家出走的小姑娘送回了唐府。
　　沈沅因此记恨上了他，等他和同僚正巧去唐家的盐场查盐务时，沈沅也没少给他使过绊子。
　　思及多年前的往事，陆之昀无奈地摇了摇首。
　　这件事还是不要同她说出实情为好，免得沈沅又觉得他骗了她。


第57章 放榜日
　　沈沅和陆之昀在书房内叙了会儿话，又一同去偏房看了看朔哥儿后，已是暮色四合的黄昏之际。
　　等归室时，沈沅早就换了身烟紫色的薄罗褙子，如云雾般浓密的鸦发也绾成了妇人的倾髻，从俏书生摇身一变，便恢复了平素玉骨冰肌的美人之姿。
　　等她帮着陆之昀更衣卸冠时，从雕花漏窗外洒进来的曦光，也让美人儿的那身凝脂肌瞧着愈发的白皙，薄嫩如脆瓷，仿若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从陆之昀的这个角度看，只觉得沈沅的那张小脸儿只巴掌般大小，用那双柔荑仔细地为他解着腰间的象牙玉带、牙牌和印绶时，那对浓密的羽睫亦如蝴蝶振翅般，不时地上下翕动着。
　　丫鬟们半屈双膝，举着托盘，恭敬地站在这对夫妻俩的不远处。
　　沈沅将男人廓形挺拓的绯袍公服递给碧梧后，又为平摊着双臂的他，换上了一件淡灰色的鹤氅。
　　等为他系着衣前的长带结时，沈沅觉出了男人正垂着首，一刻不离地看着她，便也掀开了眼帘，看向了他。
　　陆之昀的眼眸本就生得格外的深邃，他就这般不浮情绪地淡淡看着她，沈沅的心中都仿若被烫了下似的。
　　二人的视线有了交汇后，沈沅复又飞快地垂下了眼睫，没敢再同男人对视。
　　正此时，陆之昀淡哂，低声问道：“还没到夏日，你很热吗？”
　　沈沅听他这么问，芙蓉面上却显露了几分懵然。
　　她微微启了启柔唇，却不知该回什么话。
　　陆之昀的面庞却蓦地靠近了她几分，边逐着她躲闪的柔目，将声音压得很低，又道：“你脸红了。”
　　男人的嗓音依旧沉厚低醇，沈沅却将脸别了过去，掩饰般地解释道：“那兴许是…妾身的身子有些虚热罢。”
　　陆之昀淡声嗯了一下。
　　又叮嘱道：“多注意身子，不要劳累。”
　　趁着夕日将坠，暮色未褪，在晚食前的时当，陆之昀难能起了些闲适的心思，便和沈沅前往了韶园，夫妻二人又在黄昏之际，同游了园子。
　　沈沅与男人并肩行在长廊之下。
　　廊外，花木扶疏，亭台水榭之布景皆洵美疏旷。粉墙之上是绮窗漏影，菡萏池亦被落日镀上了一层柔美的暖色，静水微起涟漪。
　　沈沅不时地用眼悄悄地瞥着身侧高大的男人，亦觉得此时此刻的陆之昀，格外的温和，没了平日的强势和冷厉气场，面庞依旧英俊无俦。
　　这样的官人，这样的陆之昀，也给沈沅一种更近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黄昏游园，是世家夫妻间很是寻常的相处方式。
　　虽然平淡，但沈沅的心中，却突然涌起了那种踏实且安沉的幸福感。
　　没想到在同陆之昀相处时，竟也让她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沈沅想到这一世的自己，终于活过了二十岁，现下经历的一切，都是此前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原本境遇那么悲惨的她，在嫁给了陆之昀后，被他保护着，甚至是宠爱着。
　　陆之昀还支持着她喜欢做的事，并没有将她豢在府宅中，还能让她出府去经营书院。
　　她和陆之昀之间也有了连结二人血脉的孩子，她亦有了完整的家庭和依靠。
　　沈沅不得不承认，陆之昀在她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这种感情，已经超脱了感激和亲情。
　　思及此，男人宽大的衣袖亦伴着清风，不时地拂过她的手背。
　　沈沅垂眸看去，见陆之昀的右手指骨匀亭分明，修长且充斥着力量感。
　　此时此刻，沈沅突地很想让陆之昀握住她的手。
　　想再度体会被他温热且微粝的掌心完完整整包覆的感受。
　　可陆之昀却并没有握住她的手。
　　沈沅正忖着，不如就主动一回，放下那些矜持，去握住男人的大手时，陆之昀却在此时侧首看向了她。
　　故而沈沅下意识地就伸回了纤手，没敢再轻举妄动。
　　陆之昀这时嗓音温沉地问她：“到月底时，你的书院便能被整葺得差不多了罢？”
　　沈沅的芙蓉面上，浮了丝赧色，柔美的眸子微微侧着，小声回道：“嗯，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要请个夫子，再招收生员了。”
　　陆之昀淡淡颔首。
　　却见沈沅又仰起了小脸儿，颇为郑重，且没来由地道了句：“官人，妾身真的很感谢您。”
　　陆之昀不解，蹙着锋眉问道：“谢我什么？”
　　沈沅咬了下唇瓣，实际上她有好多要感谢陆之昀的地方，可说出的话，却只是句：“谢谢官人，能让妾身开书院……”
　　陆之昀没再回她，只缄默地伸出了大手，揉了揉她软小的耳廓。
　　他让沈沅开书院，实际上也是娇养她的一种方式。
　　沈沅仍若一只美丽且脆弱的蝴蝶，飞在庞大且安全的网中，她以为的自由，实际是被他掌控着的自由。
　　思及此，陆之昀眼底的那抹深黯之色，也渐渐转淡至无。
　　——
　　京师会试放榜的前日。
　　陆之昀是夜去沈沅的院子里陪她用晚食时，却见八仙桌上摆着的，皆是玲琅满目的淮扬菜。
　　有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烫干丝、三套鸭、和油爆响鳝。
　　当然，还有两屉沈沅最喜欢吃的五丁包。
　　陆之昀坐定后，见沈沅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她鬓间戴着蝴蝶颤簪，所着的对襟衫的挑色领抹前，也精绣着彩蝶的纹样。
　　许是因为生了孩子，沈沅如今的气质愈发地温娴雅静，眉目间流露的，是那种雍妍的美态。
　　沈沅唇边浮着的笑意，有些过甚且不自然，还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似是有什么事来要求他。
　　陆之昀眉眼冷峻，不动声色地将沈沅的异样都看在了眼中。
　　再一思及眼下的日子，和这一桌子的扬州菜，便猜出了个大概。
　　沈沅笑意吟吟地持着公筷，往男人的食碟里夹了一筷子的桂花糖藕，先他开口，柔声道：“官人，这些菜都是妾身自己做的，您快尝一尝，味道应是比官人特意聘得淮扬厨子做的，要正宗些。”
　　陆之昀嗓音淡淡地回道：“你身子还没恢复好，以后不许再亲自下厨做菜。”
　　沈沅温顺地嗯了一声，芙蓉面上依旧浮着一副笑模样，又道：“官人从前在扬州府也外任过，应是也馋这口罢？”
　　她接着道：“说到扬州啊，妾身就有些想念舅父，还有那几个调皮的表弟和表妹了。”
　　陆之昀原本持起了象牙筷箸，听到了她的这句话，却又将其放回了筷枕上。
　　“啪嗒——”一声后。
　　陆之昀亦眸色深邃地看向了八仙桌对面的妻子，嗓音还算平静地问道：“你若有事，便同我直言，不用拐弯抹角。”
　　其实纵是在这时，陆之昀待沈沅的态度依旧是刻意存着温和的。
　　奈何男人被权势浸养许久，骨子里透着强势和威严。
　　漫不经心地做个转动玉扳指的动作，都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沈沅的心跳蓦地加快了许多。
　　虽说陆之昀曾亲口命令过她，往后不许再在他的面前，提起表哥唐禹霖这个人。
　　沈沅弄不清楚他到底和唐禹霖有什么仇怨，却知道陆之昀只消同礼部的人交代一句话，便可轻易阻了唐禹霖的前程。
　　她对表哥没有男女那方面的感情。
　　却很感激唐家的养育之恩，唐禹霖自幼也很关照她，给予过她温暖，她不想让表哥的努力被毁于一旦。
　　这般想着，沈沅的唇瓣颤了颤。
　　她刚要嗫嚅着开口，陆之昀却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沉声回道：“你不要多想，他若有这个能力，自会榜上有名，我陆之昀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不会在科举上阻了你表哥的路。”
　　男人的嗓音本就浑厚，语气再稍微掺了些许的怒，便很是严厉。
　　沈沅的眼睫颤了颤，强撑着笑意回道：“官人说的是，是妾身见识浅薄了。”
　　“用菜。”
　　陆之昀低声对沈沅命罢，便沉着眉目，缄默地吃起米了。
　　沈沅适才特意对着他摆出了一副笑容，却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许是因为觉得他不会再去看她，沈沅亦微微转首，吩咐了碧梧一些事情。
　　正此时，陆之昀复又掀开了眼帘，看向了妻子。
　　却见仅一瞬的功夫，沈沅唇边的笑意就骤然消弭不解，那柔美的唇角也蔫蔫地耷拉了下来。
　　瞧见了沈沅这副笑容突然消失的模样，陆之昀凌厉的凤目也微微地觑了起来。
　　等沈沅回过了神后，得见陆之昀竟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心里头倒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便探寻似得问道：“官人，您怎么了？”
　　陆之昀淡声回道：“没怎么。”
　　片刻功夫后，陆之昀便以公务在身的理由，离开了偏厅。
　　沈沅微微地叹了口气。
　　见陆之昀只是吃完了那碗米，可她悉心做的那一桌子淮扬菜，却连一口都没有碰。
　　——
　　歧松馆。
　　礼部刚刚结束会试的事宜，陆之昀今日需要处理的公务并不繁冗，他办事专注且效率高，复批完折子后，也才刚到亥时。
　　待他撂下了手中持着的狼毫笔后，便抬声命道：“江丰，进来。”
　　江丰爽利地嗳了一声后，很快就进了书房。
　　见陆之昀的眉宇沉冷，倒也不清楚现下的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情，便恭敬地问道：“公爷，您唤属下过来，是为了何事啊？”
　　陆之昀淡声问道：“你说，夫人如今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江丰面色一怔。
　　倒是丝毫都没料到，陆之昀竟会问他这种问题。
　　自他被陆之昀收养后，便知他的身侧是没有女人的，之前有没有他是不清楚，可这十年内，陆之昀都是只身一人，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
　　江丰掀开眼帘，微怯地看了一眼神情冷肃的陆之昀，道：“公爷…属下…不敢说呀。”
　　陆之昀冷嗤一声，回道：“你如实说，我不罚你，还会许你赏赐。”
　　江丰方才回道：“属下觉得，夫人对您啊，肯定是敬爱的。”
　　——“敬爱？”
　　陆之昀的嗓音沉了几分。
　　“对，是敬爱。”
　　江丰连眨了数下的眼皮，其实他想说的，是敬怕两个字。
　　反正自沈沅嫁过来后，沈沅无论是对陆之昀笑也好，还是温柔小意也罢，都是些笼络夫君宠爱的手段。
　　江丰没怎么瞧见，沈沅的眼中存着什么倾慕和爱意。
　　见陆之昀抿着薄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江丰的胆子也大了些，又建议陆之昀：“公爷对夫人的好和宠爱，夫人定是明白的，但是公爷大可以换一种方式。毕竟女子的心思都要细腻许多，若是直截了当的来，还可能会适得其反呢。”
　　听罢这话，陆之昀冷冷睨了江丰一眼。
　　“你很懂女人吗？”
　　江丰心中一凛，忙道：“属下也不懂，是属下妄言了。”
　　陆之昀无声地又看了他半晌。
　　却在心中，将“换一种方式”默念了一遍。
　　“知道了，你下去罢，马棚里那匹大宛驹，赏你了。”
　　江丰听罢，自是喜不自胜，眉飞色舞地回道：“多谢公爷赏赐！”
　　他自是没想到公爷的赏赐，竟是这般阔绰。
　　——
　　放榜日。
　　陆之昀和高鹤洲坐在汇丰酒楼三楼的雅间中，见窗外的街道车马填噎，人声鼎沸。
　　高鹤洲穿着一袭荼白色的襕衫，头戴方士冠，手中还持着一把书画折扇，眉眼间依旧有往昔的俊逸风流。
　　翰林学士已将进士的名讳按榜次题写，今年祈朝录了近一百余人的考生做进士，按照比率来说，每三十员的考生中，只有一人才能榜上有名。
　　高鹤洲轻展折扇，见窗外鄂郡公夫人一头的鹤发，颤颤巍巍地持着鸩杖，在榜上寻了好几次，都没看见自家嫡子钟决的名讳，不由得老泪纵横。
　　他轻啧了一声，却觉钟决能通过乡试这事，便属实是走了狗屎运了，至于这会试，凭他现在的能力，是无论如何都过不了的。
　　钟决的才能如此平庸，平日行的，还都是些纨绔登徒之举，可这样的他，却是有着继承爵位之权的嫡子。
　　看来这鄂郡公府钟家，就要败在钟决的这一辈了。
　　钟凌这小子倒是颇有才干，只是格局不太大，成不了什么气候。
　　——“别…别阻我的路，我有心上人的！”
　　一道略高的男音蓦地打断了高鹤洲的思绪，他循声看去，见说话的那人竟是唐禹霖时，不由得挑起了一眉。
　　当转首看向对面的陆之昀时，却见他亦是沉凛着面容，透过支摘窗看向了楼下的唐禹霖。
　　高鹤洲轻轻地煽着折扇，瞧见唐禹霖被人榜下捉婿，不由得想起当年，他和陆之昀榜上有名时的场景。
　　陆之昀在会试时，便是排在第一位的会员，而他高鹤洲则是紧随其后。
　　不过高鹤洲唯一得意的事，便是在放榜的那日，京中想要捉婿的那些高官或是富商中，没有一个敢去拦陆之昀的。
　　而他高鹤洲，在未曝出自己是侯府嫡子的身份前，可没少被人拦过。
　　无人敢捉陆之昀这个女婿的缘由，自是因为他的气场过于凌厉阴煞。
　　说到底，那时的他，纵然已经高中会员，骨子里还是个莽夫。
　　想到这处，高鹤洲便觉得时光飞逝，光阴嬗变。
　　转眼间，他和陆之昀这两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人，竟也都成家立业了。
　　汇丰楼外。
　　唐禹霖得知自己成了进士后，自是心中雀跃，嘴角也不时地抽动着，往上扬着笑意。
　　可他如此兴奋的缘由，却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将来的仕途有望，而是因为在他中了进士后，终于觉得自己能够配得上沈沅了。
　　唐禹霖忖着，等殿考之后，他就去永安侯府提亲。
　　他知道沈沅对她没有男女间的那种情意，可如果说要嫁给他，沈沅的态度也不排斥。
　　就算沈沅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唐禹霖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对沈沅百般百倍的好。
　　唐禹霖的打算是，往后的一切，全都依着沈沅的心意来。
　　沈沅能同他回扬州成亲，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如果她来到京师后，留恋京师的繁华，那他便在京中置个宅子，里面的一应摆设也都可着沈沅的喜好来。
　　等二人在京中安定下来后，唐禹霖还准备再从扬州请几个淮扬厨子，因为他知道，沈沅的口味还是喜甜，吃不太惯京师的菜色。
　　可唐禹霖转念一想，如果他不幸被外任，没做成京官，那可能就会委屈沈沅了。
　　一想到在将来，沈沅有可能会委屈，他清朗的眸子里，登时便染上了几丝的愁色。
　　——“表哥。”
　　那道熟悉且温柔的嗓音响起后，唐禹霖被打断了思绪，心尖那处，也登时一颤。
　　等他掀开眼帘时，却见沈沅穿着一袭湖蓝色的对襟长襦，正和丫鬟碧梧步伐款款地向他行来。
　　日头有些刺目，唐禹霖在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忙用手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向沈沅时，眼眶也不禁泛起了湿意。
　　他这几年昼夜不分的刻苦治学，为的不是别的。
　　为的，全是眼前的这位美人儿。
　　沈沅一如离开扬州前美丽，端淑明净，气质愈发地娴雅温柔。
　　唐禹霖因着过于激动，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的沈沅已然梳上了妇人的发髻。
　　他嗫嚅着开口唤道：“沅妹妹。”
　　沈沅今日出府，并不是为了书院的事，每月中，她也会抽出个一两日的功夫，去府外打理打理公府的置业。
　　正巧路过，见到了表哥唐禹霖，也看见了榜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便想着亲口对他道声祝贺。
　　也终于能够将她已经嫁给陆之昀的事，好好地告诉他。
　　沈沅在行至离唐禹霖一丈之遥后，便停住了步子，语气温柔道：“表哥，恭喜你中了进士，舅父一定会很高兴的。舅母若在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唐禹霖在见到了沈沅后，却只知道傻笑，他摸了摸后脑勺，却不知道该回沈沅什么话好。
　　沈沅见街道上人头攒动，也很是吵闹，便提议道：“表哥，这番见到你，我也正好有话想同你说，我们就进旁边的酒楼寻个坐席，好好地谈一谈。”
　　唐禹霖连连点头。
　　在扬州时，他就是如此，沈沅无论说什么事，他从来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汇丰楼的三楼上。
　　雅间中的高鹤洲自是见到了沈沅，她和唐禹霖之间没有任何逾矩的行径，可陆之昀周身散着的气场，明显冷沉了许多，使室内的氛感都蓦地变得压抑。
　　“季卿，你怎么了？”
　　高鹤洲故意装着糊涂。
　　陆之昀没回复他，他从圈椅处站了起来。
　　男人的仪容依旧峻整，身量高大挺拓，端的仍是平日那副深沉莫测的模样，可冷锐的眼角眉梢间，却浸着淡淡的阴鸷。
　　高鹤洲深知，陆之昀是三十多岁才对女人动了所谓的情思，却没想到他犯起醋劲儿时，也丝毫都不亚于那些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
　　看来一碰上同感情有关的事，他也和寻常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高鹤洲不禁微微抬眉，亦将手中持的折扇再度叠回，并轻落掌心数下。
　　陆之昀这时开口道：“我要下去一趟，你先自己吃酒。”
　　高鹤洲故作平静地道了声嗯，却在陆之昀出室后不久，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等在自成四方天井的三楼寻了处地界站定后，便好事般地看着陆之昀步履沉重地下了楼。
　　他冬日就盼望见到的场面，总算是来了。
　　却没成想，眼下这事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刺激。
　　一旁的雅间中，亦被人掀开了帘幕。
　　随即那道灼灼的视线，也落在了沈沅的身上。
　　看清了她得长相后，男人清隽且修长的手，攥那酒杯的力道，也不易察觉地重了几分。
　　——“世子，那个蓝衣女子，应当就是永安侯的嫡长女，沈沅。”
　　那被侍从唤作世子的年轻男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侍从再度瞥向主子时，却莫名觉得，他的眉眼，竟是和那美丽的侯府嫡女沈沅，有几分相像。


第58章 叫季卿
　　沈沅亭亭地坐在红木圆凳上，并没有瞧见陆之昀已经下了台阶，正往她和唐禹霖坐的位置上阔步行来。
　　陆之昀的视线落在了沈沅单薄且纤瘦的背脊上，她毕竟是个容貌绝色的妙龄美人儿，周遭的坐席处，也有许多的陌生男子不时地用眼瞟着她恬和皎然的精致侧颜。
　　但这些男人也只敢于暗中窥伺着沈沅的美貌，却丝毫都不敢靠近她，倒不是因为觉得沈沅是个有主的。
　　而是在离沈沅和唐禹霖的桌旁不远，也坐了几名身量魁梧的青年男子，他们腰间都配着长刀，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侠客，一看便是专门护着这位美人儿的侍从。
　　为首的侍从见到了陆之昀竟是也在这家酒楼，便悄悄地对着自己的主子恭敬地颔首示意。
　　陆之昀面容冷峻，思及今年是嘉平三年，而前世沈沅同唐禹霖私奔的时候，是在嘉平四年的冬日。
　　酒楼的食客们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陆之昀仍背脊挺拔地往前行着，周遭的景象在他的余光中也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他陷入了前世的回忆中——
　　奴儿干都司在大祈的最北部，冬日也极为严寒。
　　唐禹霖同沈沅刚刚到达此地时，他便置了个不小的宅子，还专门挑了间暖阁来给她住。
　　沈沅在同他逃往奴儿干都司的途中，身子便格外的不舒服，总是容易疲累，而且还经常会呕吐，等唐禹霖请了个医师来为她看过身子后，才发现，沈沅竟是有孕了。
　　得知她有了身孕后，唐禹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待她的方式，比寻常更为照顾体贴了。
　　知沈沅刚刚有孕，身子娇弱，还特意命丫鬟在暖阁里给她多烧了些炭火。
　　沈沅入睡后，虽未受凛寒之扰，夜半却因为屋内过于干燥，嗓子有些干痛，便起身想要寻些水喝。
　　“碧梧，你帮我倒杯水。”
　　沈沅小心地扶着腰侧，从床上半坐起身后，便起身对着应当守在暖阁中的碧梧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的意识仍有些不甚清醒，所以当屋内并没有人回复她时，便决意自己下地，去寻些水喝。
　　谁料沈沅刚一下床，有人便递给了她一碗清水。
　　沈沅眯缝着美眸，待接过了那碗水后，便微微仰首，啜饮了数口。
　　渴虽解了，沈沅却也觉出了事情的不甚对劲。
　　她的心房不禁微窒，亦终于睁开了双眸，待在浓重的夜色中，依稀辨出了床侧男人峻挺的身型后，纤细的手腕也颤了又颤。
　　就在沈沅即将就要将手中持的那碗清水打翻在床上时，那人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问道：“你不是渴了吗，再多喝些水。”
　　他的声音沉厚低醇，带着成熟男人独有的那种质感，于夜深人静时，显得格外的富有磁性。
　　沈沅听清了他的声音后，柔美的芙蓉面不禁大骇。
　　“陆…陆之昀？”
　　“是我。”
　　男人淡声回罢，便伸出了修长且结实的长臂，丝毫都不费任何气力，轻而易举地就将那急于往床内躲去的柔弱美人儿抱在了腿上。
　　沈沅本想挣开他，却又怕自己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没敢再轻举妄动。
　　怦、怦、怦。
　　沈沅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还能深深地感受到陆之昀身上那清冽的松木气息，含混着冬日的寒凉，让她熟悉，也令她悚然万分。
　　陆之昀用臂膀锢着沈沅纤细易折的腰肢，亦将高挺的鼻轻轻地抵在了她白皙细腻的颈间，力道缱绻地一下又一下地蹭着时，亦嗓音低沉道：“原来这几个月，你一直都在骗我。”
　　而他，竟是被沈沅使的那些伎俩，耍弄得团团转。
　　因着紧张，沈沅如鸦羽般的长睫正不时地上下颤着。
　　陆之昀还是她的五叔时，在沈沅的眼中，他一直都是个深沉严肃，强势冷峻的权臣。有着运筹帷幄的鸿猷伟略，亦可谓是牢牢地掌握着大祈的命脉，只手遮天，权倾朝野。
　　这样的一个男人，又有着那样一张英俊无俦的面庞，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沈沅实在是想不通，他为何会对自己那么偏执。
　　她本觉得，许是因为她是陆谌的妻子，陆之昀才生出了一些令人难以起齿的邪祟心思，且因她的态度总是抗拒的，男人便更生出了想要征服的欲望。
　　故而沈沅便陪他演了这场时达几个月的戏，让陆之昀以为她真的想明白了，还爱上他了。
　　可在这近半年的时日中，陆之昀却丝毫都没有腻了她，她说想要正妻的名分，他便毫不犹豫地许给了她。
　　等她在唐禹霖的帮助下，从京中的宅子里逃到了奴儿干都司时，沈沅本以为陆之昀不会耗尽人力去将她抓回来。
　　却没成想，他还是来寻她了。
　　而且这么快，就找到了她和唐禹霖在奴儿干都司的私宅。
　　思及此，沈沅温柔的嗓音也渐渐转寒：“陆之昀，你放过我吧。”
　　男人冷笑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即回复她。
　　反是将那双指骨分明的修长大手，轻轻地置在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沉声又问：“你觉得可能吗？”
　　说罢，他又略带威慑意味地，将那只大手，又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肚子。
　　沈沅瞳孔骤缩时，心中也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他会不会是……
　　果然，陆之昀便嗓音阴沉地又道：“我已经知道，你有身孕了。”
　　沈沅的心跳蓦地又加快了许多，却强自镇定地反问道：“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怀的就是你的孩子？”
　　隔着浓重的夜色，沈沅都能觉出，陆之昀看她的眼神明显深邃了许多。
　　“你和唐禹霖勾结，想要逃跑，也就是近十几日的事。沈沅，十几日的功夫，你能去跟哪个男人怀上一个孩子？”
　　话落，沈沅心中震摄的同时，亦被陆之昀动作小心地从身上抱了下来。
　　等她从床侧坐定后，陆之昀已然走到了暖阁的门前。
　　“吱呀——”一声，步步锦的红木大门被他推了开来，凛冽的寒风亦随之漾入了室内。
　　沈沅将双手交握，置于身前，亦下意识地蜷起了身子时，却听陆之昀冷声对着阁外命道：“进来。”
　　话落，唐禹霖便被一众魁梧的侍从押入了暖阁，沈沅突地从床处站起了身，难以置信地唤道：“表哥……”
　　其中的一个侍从将烛台上的烛火点燃后，陆之昀也走到了沈沅的身前，他高大的身影落了地，也将沈沅纤弱且单薄的影子罩得严严实实，给她一种压抑的迫人之感。
　　“坐下。”
　　陆之昀低声命罢，沈沅怕她如果不从，再激怒了他，反而会对唐禹霖不利，便依着他的言语，复又坐回了床侧。
　　陆之昀随即也坐在了她的身旁，当着唐禹霖的面，还故意攥起了她纤细的手腕，并迫着她那只纤白的玉手，置在了他的腿上。
　　沈沅的眸中已有泪意涌动，却只得从着他的意图来，丝毫都不敢违背。
　　唐禹霖被两个侍从制住了肩膀，见眼前的陆之昀相貌英俊，冷锐的眼角眉梢间，亦浸着大权独揽者的睥睨威严，却是颇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他并不惧怕陆之昀的权势，他在意的，只是沈沅能过得幸福，能随心所欲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陆之昀，现在京师的人都知道陆谌的妻子沈氏已经去世了，沈沅现在是个连户籍都没有的人，伯府里甚至还有她的灵牌！你就准备一辈子将沈沅当外室养着吗？连个名分都不给她吗？陆之昀，你简直不配为人！用尽各种肮脏的手段强占了你侄子的妻子，你觉得光彩吗？”
　　唐禹霖的声线渐变得颤抖，他的面部表情也越来越愤怒。
　　这般辱骂过后，陆之昀面色未变，指骨分明的手背上却暴起了青筋。
　　他仍握着沈沅触感柔腻的纤手，只淡声回道：“唐禹霖，你想错了，我不会不给她名分。我若是想要娶一个女人，或是真的直接抢了还是陆谌妻子的她，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这副狂妄傲睨的模样，更加激怒了唐禹霖。
　　他刚要再对着陆之昀破口大骂，身后的侍从却制止了他的行径，毫不客气地便又对着他好一顿拳打脚踢。
　　唐禹霖就是个弱不禁风的文人，且自幼生活优渥，养尊处优惯了，自是捱不住侍从下的这些狠手。
　　沈沅看着唐禹霖痛苦地躺倒在地，近乎奄奄一息的模样，生怕再这么打下去，他会被这些人打死。
　　终是横下了心，语带泣音地对陆之昀央求道：“大人…大人，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唆表哥带我逃跑的，求求您别让他们再打了，放过…放过我表哥一命……”
　　“想让我放过他？”
　　这般问着，陆之昀攥她的手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沈沅柔弱的水眸里已然涌出了泪水，无助地点了点头。
　　见此，陆之昀当着众人的面，将她再度抱在了身上，大手为她拭着面上的泪痕，刻意将语气放得很低：“如果想让我放过他，你该怎么做？嗯？”
　　男人的声音明显存着刻意的温和。
　　却还是让沈沅觉得不寒而栗。
　　她颤声道：“大人……”
　　陆之昀深邃的凤目蓦地变黯，又问：“你该唤我什么？”
　　沈沅侧着眼眸，终是艰涩地唤出了她此前常唤的那两个字。
　　“季卿…求求你放过他。”
　　随后便当着唐禹霖的面，仰起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儿，讨好似的吻住了他的唇。
　　陆之昀倾身加深了这个吻。
　　唐禹霖亦于这时用仅存的气力唤着：“沅儿…沅儿…不要……”
　　陆之昀听到了他的声音，漆黑的瞳孔中也倏地闪过了一抹狠戾，沉声问道：“沈沅，你以后还敢跑吗？”
　　沈沅连连地摇着头首，看他的眼神既柔弱，又充斥着幽怨。
　　她的那道眼神，让陆之昀几辈子都忘不掉。
　　沈沅展现出了她的顺从和听话，陆之昀也自是答应了放过唐禹霖一命，并让人连夜将唐禹霖送回了扬州，亦着人一直盯着他的那张嘴，若他敢说些有的没的，就会立即索了他的性命。
　　前世的回忆渐止于此。
　　陆之昀离沈沅的距离，也只剩下了一步之遥。
　　沈沅仍未察觉出异样，倒是唐禹霖，却先他一步，注意到了她身后的那个身量高大，且外貌异常优越英俊的男人。
　　“夫人。”
　　陆之昀低声唤罢，沈沅的身子不由得蓦地一僵。
　　等她回过神后，便见陆之昀已经在她身侧的红木圆凳坐定。
　　沈沅难以置信，柔声唤道：“官人？”
　　夫人？官人？
　　坐在他二人对面的唐禹霖也不禁阔起了眼眸。
　　眼前的这个陌生男子于唐禹霖而言，多少有些面善，他的年岁应当过了而立，成熟且英俊，举手投足间可谓气宇轩昂，就算在这藏龙卧虎的四九城下，他一定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陆之昀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佯装不熟地蹙眉问向沈沅：“夫人，这位是？”
　　沈沅面色微赧地回道：“他是…他是我的表哥，唐禹霖。”
　　回完话后，却又觉得有些不甚对劲。
　　陆之昀既是都不知道唐禹霖长什么样，那为何还要对他这么反感。
　　唐禹霖心中虽有了猜测，却仍是不想相信，便问向沈沅：“沅妹妹，他是……”
　　沈沅正了正神色，如实地答道：“表哥，因为你之前一直在备战科考，所以我便和舅父商议，暂时不去写信叨扰你。旁边的这位是…是我的丈夫，名唤陆之昀。”
　　陆之昀凌厉的凤目不易察觉地觑了几分。
　　“陆之昀。”
　　唐禹霖低声念了一遍，随即才恍然认出了他的身份：“陆之昀…陆首辅？”
　　怨不得他刚才觉得他面善呢，先前他在扬州外任做巡盐御史时，他也是见过他的。
　　唐禹霖的声音多少有些拔高，沈沅便小声制止道：“表哥，我们毕竟还在外面，你小点声说。”
　　话落，唐禹霖眸色闪烁地颔了颔首。
　　对方比他有权势，样貌也比他英俊，哪儿都比他强，像陆之昀这样的人，确实是比他要更配得上沈沅的。
　　虽然唐禹霖的心中溢满了难言的苦涩和悲伤，却还是想要祝福沈沅的，可却又觉得，陆之昀的气场过于强势冷肃，年龄也比她长了十几岁。
　　做这样一位权臣的妻子，沅儿会不会受委屈。
　　这般想着，唐禹霖当着陆之昀的面，还是关切地问道：“沅妹妹…那你过得好吗？”
　　沈沅微启柔唇，刚要回复唐禹霖的问话，陆之昀却嗓音低沉地替她回道：“沅儿前两月刚为我生下了一子，身体还有些虚弱。”
　　唐禹霖听罢这话，惊得几乎要从圆凳处跳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们…你们连孩子都有了？”
　　沈沅亦阔眸看向了身侧的男人。
　　却听陆之昀云淡风轻地又道：“嗯，我们刚成婚时，沅儿便有身子了。当时是我大意了，沅儿年纪小，身体还不算太好，我应该让她再好好养养身子的。”
　　唐禹霖面如死灰，只颤着唇瓣，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嗫嚅地回道：“那我就…恭喜沅妹妹和陆大人，喜结良缘，又得贵子。”
　　高鹤洲站在自成四方天井的三楼围廊处，俯视着一楼发生的一切，不禁啧啧了数声。
　　他不得不感慨，就算是对付情敌，陆之昀的手段也是个凌厉的。
　　陆之昀这些话说的，还真是字字戳心。
　　——
　　唐禹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汇丰楼，陆之昀低声同沈沅交代了几句话后，便又折返回了三楼，又去寻高鹤洲了。
　　高鹤洲适才刚看了一场好戏，现下正觉心绪寥落。
　　等陆之昀推门入室时，高鹤洲的面色还显露了些许的惊诧：“我还以为你直接就会陪你那美娇娘回府呢，没想到竟还能主动上来同我打招呼。”
　　陆之昀却没搭高鹤洲的腔，只语气淡淡地询问道：“燕国那处的细作，怎么没给你及时递消息？”
　　高鹤洲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陆之昀蹙眉回道：“适才有人告诉我，燕王世子好像入京了，他刚刚就在汇丰楼里，现在已经离开了。”
　　“燕王世子？”
　　按说藩王无诏，是不得入京的，若要被官兵发现了他在京师活动的足迹，那连带着他的父亲燕王也会受罚。
　　故而高鹤洲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又问：“那你想怎么处置尉迟靖？京师遍地都是咱们的眼线，只要他没有遁地之能，今夜就能将他寻到，再关押到大理寺里。”
　　陆之昀回道：“我已经命人跟上了他，先看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罢。两日后如果他还没离开京师，便按律法将他再抓进大理寺里。”
　　高鹤洲嗯了一声。
　　却说放眼整个大祈，藩王多数无能平庸，只知鱼肉百姓，这些藩王的世子更是才能拙劣，没几个能成事的。
　　惟这个燕王世子尉迟靖，算是个有才干和出息的。
　　只是陆之昀一直让他派人盯着尉迟靖的缘由，高鹤洲却怎么也想不通。
　　——
　　公府的马车正轮音辘辘地驰行着。
　　沈沅温顺地坐在陆之昀的身侧，男人甫一进车厢内，便缄默地阖上了眼眸，没怎么同她说过话。
　　沈沅不时地用美目悄悄地瞥向他冷毅立体的英俊侧颜，边用纤细的两根食指搅着手中的蝴蝶软帕，边忖着该主动地同他说些什么话时。
　　却听“——哐当”一声。
　　马车因着路途的颠簸，剧烈地摇晃了数下。
　　沈沅一时没能坐稳，险些就从坐席处跌了下去，幸而陆之昀亦于此时睁开了双眼，及时搀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没让她跌下去。
　　“小心。”
　　陆之昀低声叮嘱着沈沅，脑海里，却突地回想起了江丰几日前的那番话。
　　夫人是明白大人对她的好的，但女子的心思总要更细腻一些，有些事，大人可以换一种方式做。
　　沈沅温柔地颔首时，却听陆之昀又抬声命道：“停车。”
　　车夫立即勒住了缰绳，陆之昀也在妻子诧异的目光下，掀开了车帷。
　　江丰凑了过来，恭敬地问道：“公爷，您怎么了？”
　　陆之昀清咳一声，淡声问道：“前面怎么那么吵？”
　　江丰瞥了一眼陆之昀身后的沈沅，立即就会出了主子的心思，连忙回道：“前面好像是个春日夜集，很是热闹，这京中春闱刚刚结束，公爷今日既是也没什么事，便带着夫人去看一看吧。”
　　沈沅坐在陆之昀的身旁，暗觉江丰的性子虽然活泛，可今日的话却属实有些多了。
　　她又观察了番陆之昀的神情，却见男人也并未展露出沉冷的严肃，反是微微横目看向了她，低声问道：“你想去看一看吗？”
　　沈沅怔了一下，便听陆之昀又耐心地同她解释：“就是江丰适才说的春日夜集。”
　　沈沅这才点了点头，柔声回道：“嗯，妾身想去看看。”
　　春日夜集上，商贾辐辏，人行嘈杂，灯火通明。
　　及至沈沅和陆之昀并肩行在集会上时，她仍是觉得今夜的官人有些奇怪。
　　按他的性子，既是曾经交代过她不许提起唐禹霖这个人，那么得见她在汇丰楼中同唐禹霖见面的事后，定是要责问她一番的。
　　可陆之昀非但没有生气，还主动提起要来带她逛夜市。
　　沈沅实在是想不通陆之昀今日的异样，她因思忖得格外专注，甚至都没看见一个冒失的小孩竟是突然朝她的方向奔了过来。
　　陆之昀及时地用臂圈住了沈沅的腰肢，将她猛地带进了怀中，沈沅这才免受了一劫。
　　那孩童的年岁同廖哥儿相仿，生得很是壮实。
　　沈沅身形纤瘦，柔美是柔美，却也给人一种弱柳扶风之感。
　　若是被那孩童这么冲撞了一下，这身子骨可能都要零零落落地散了架。
　　沈沅知道是自己走了神，在被男人搂护住后，便怯生生地垂下了眼眸。
　　等那小孩跑远后，陆之昀依旧没有松开她，微微垂首，温声问道：“你适才走神了，在想什么？”
　　“妾身…没想什么。”
　　沈沅说着违心的话，决意陆之昀应是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同她说些话，却又碍于自己沉闷的性情，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同她开口讲。
　　她暗觉陆之昀应当不是要同她提纳妾的事，她在这方面的感官是灵敏的，且近来陆之昀也算是餍足饱食，应当是不会去动采野花的心思。
　　沈沅还是将陆之昀今日的异样，都归结成了是朝堂上发生了大事，并决意寻个时机，好好地问问他。
　　——
　　湢室内热雾氤氲。
　　陆之昀虬劲有力的臂膀随意地搭在桶沿，横亘于其上的那道狰狞疤痕，亦随着他的姿势外露。
　　他沉阖着眼眸，头亦微微地仰起，耳畔却倏地响起了些许的窸窣声响。
　　男人凉薄的唇角不禁往上扬了几分。
　　都不用睁眼，便能猜出来者到底是谁。
　　这个时当，敢往湢室里进的，除了沈沅，还能有谁？
　　陆之昀仍佯装着并未察觉的模样，却听“扑通——”一声，水花亦随之而飞溅。
　　随即便响起了美人儿惊慌的求救声：“官人…官人这水太深了，您快救救妾身……”
　　沈沅跳进水里之前，竟是忘了陆之昀用的浴桶要比她的宽大许多，且男人的身量那般的高大，这浴桶内的水位也是极深的，还险些就没过了她的口鼻。
　　“攀住我的肩膀。”
　　陆之昀自是及时将妻子从水里捞了起来，沈沅按照男人的言语照做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还绾着乌发，可莅了适才的这么一遭却都散落了下来，如此，倒是衬得她那如画的眉目愈发的清妩柔媚。
　　柔柔怯怯地看着他时，就像是一只蛊惑人心的水妖一样。
　　思及此，陆之昀亦蓦地靠近了她几分，薄唇在即将碰触到她嫣粉的柔唇时，却停了下来。
　　沈沅见陆之昀并没有亲她，心中未免有些低落。
　　男人修长的大手却捏住了她纤巧的下巴，嗓音低醇地问道：“我倒是没想到，原来你喜欢在水里。”


第59章 焐焐肚子（一更）
　　【一更】
　　因着沈沅那对纤白如嫩藕的胳膊，还攀着男人宽硕的肩膀，二人面庞之间隔着的，也几乎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
　　湢室内的热雾依旧氤氲着。
　　沈沅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也更因着男人深邃的目光，渐渐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霞粉色，如画的眉目间，亦平添了几分灼若芙蕖的姝美。
　　温香娇弱的美人儿生怕自己会沉了水底，因而只得无助地攀附着他，还用那双秋波柔递的美目赧怯地无声看着他。
　　她虽是无心，但看在男人的眼里，却是一种蓄意的招惹。
　　见此，陆之昀冷硬的喉骨微微滚动，随即便情难自禁地倾身靠近了她的面庞，亦力道极浅地啄了下她的唇。
　　陆之昀的薄唇甫一触及到她的时，沈沅便温顺地阖上了眼眸。
　　可谁料男人的这个吻，却如蜻蜓点水般克制，一触即逝。
　　以至于沈沅还没来得及做出些许迎合的举动，陆之昀便松开了她。
　　沈沅掩饰着内心的失落，柔美的双唇亦不易察觉地微微撅起。
　　不够霸道。
　　她想要更霸道一些的。
　　陆之昀自是将妻子的那些小表情都看在了眼里，沈沅的两条胳膊纤细易折，自是使不出什么气力来，故而纵是她已经攀住了他的肩，为了不让她再沉下去，陆之昀还是用那只带疤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腰。
　　沈沅并没意识到自己竟是在撅嘴，神情还显露了些许的委屈。
　　陆之昀倒是甚少得见她的这副模样，看在眼中，也觉得极为有趣，仿佛整个人都因为这一个细小的表情而生动鲜活了些。
　　思及此，男人不禁低笑了一下，嗓音也比平日变得沉哑了几分，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经由陆之昀这么一提醒，沈沅才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湢室一趟的目的。
　　陆之昀的性情一贯是个沉闷的，平日的作风也是喜怒不浮于色，还在孕中时沈沅就同男人提过，如果朝中真得发生了什么令他感到不快的事，也可在归家后同她说说。
　　许是陆之昀习惯了将万事都藏在心中，自己抗，所以他还是不会将烦心事同沈沅讲。
　　沈沅眨了几下眼睛后，这才柔声问道：“官人，您在朝中是不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了？如果真的有，您可一定要同妾身讲一讲啊，妾身虽见识浅薄，却总能帮官人宽解宽解心绪的。”
　　她柔柔的话音一落，陆之昀却不解地问道：“为何要这么问？是从哪儿听见了什么流言蜚语吗？”
　　沈沅摇了摇首。
　　陆之昀在祈朝的地位属实特殊，既是一国之宰辅，又是皇帝的舅父，再加之先帝那道托孤的遗诏。种种条件加在一处，使他握稳了权柄，也成为了大祈朝的实际掌权者。
　　这样的一个权臣，无论是忠是佞，坊间对他的评价都不会太好听。
　　沈沅有自己的判断，并不会在意这些。
　　且近来的邸报上，也没有关于内阁首辅陆之昀的内容，大体都是些税律变革和官员吏治的最新要闻。
　　“适才在夜集时，妾身看官人，好似是有话想要同妾身说…所以妾身便猜，官人应是在朝中碰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话落，陆之昀英隽的锋眉蹙了几分。
　　沈沅便更加笃定，陆之昀欲言又止的原因就是朝中有了变局。
　　及至男人的眉眼因她那副关切的神情又冷沉了几分后，沈沅又柔声宽慰他道：“官人，就算您真的被人清算了…往后连爵位都没有了，妾身也一定会一直跟着您的。妾身…妾身不是在意富贵或贫贱的人。”
　　沈沅说着一腔吴侬软语，嗓音依旧温柔和绵软，语气却是愈来愈郑重。
　　陆之昀知晓了她藏的那些小心思后，不禁被气笑了，随即又很快地恢复了平日冷肃的神情，故意沉着声音问她：“沈沅，所以你觉得我主动带你去逛夜集，是因为要被人清算了？”
　　沈沅懵然地点了点头，巴掌大的芙蓉面上写满了“难道不是吗”这五个字。
　　陆之昀无奈地淡声回道：“没有要被人清算，你不要多想。”
　　这话说完后，适才存得那些旖旎的心思也削减了大半，也不欲再与她同在水里浸着。
　　沈沅跳进水里之前，还是存了些矜持的心思，里面穿了件荷色的心衣，外面还罩了件轻薄如蝉翼的衾衫。
　　等陆之昀将人从水里捞出来后，便见沈沅安安分分地站着，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可那薄薄的衾衫，却贴合勾勒着她在生养完孩子后，愈发玲珑窈窕的身形。
　　沈沅固然是个无心的，可眼下的美景，却大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引诱意味。
　　猩红的焰苗本就尚存着，只消起些小风，便能使其燃起熊熊的大火。
　　沈沅见陆之昀已经披上了外衫，单单薄薄的一层帛布也被他那满身贲张虬劲的腱子肉给撑了起来，那态势，简直像是他只消挣一挣，那件外衫就会随着他的动作裂开一个口子似的。
　　可平素他穿官服，或是襕衫时，却给人一种蜂腰长腿的高大峻挺之感。
　　沈沅没敢再将视线多落在男人的身上，却觉陆之昀虽然三十多岁了，但是身体素质却丝毫都不亚于二十几岁的青年人。
　　都不说同她比，随意地在军营中抓个武将，那身形都不见得比他还要强壮。
　　她的骨头架子没被捣弄得碎掉，都是个奇迹了。
　　沈沅正胡思乱想着，却是丝毫都未察觉出，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并俯身看向了她赧然的小脸。
　　沈沅亦懵懵地掀开了眼帘，仰首看向了他。
　　“水里，还是回去？”
　　陆之昀低声问罢，含混着皂荚清冽的气息，也蓦地拂过了她的发顶。
　　沈沅怔了怔后，终是会出了他的心思。
　　她逢上这种事，面子还是有些薄的，自是不知该怎么回他的。
　　陆之昀却替他做了选择，待将她横着身子抱了起来后，嗓音低低地道了句：“还是回去罢，我不喜欢在水里。”
　　“……”
　　——
　　及至定昏之时。
　　折腾了一番后，沈沅的身体自是有些疲倦了，明日又到了要出府去监造书院的日子，本想着快些睡下，可小腹那处却没来由得泛起了痛意。
　　她猜出了腹痛的缘由，约莫着也到了小亲戚造访的日子。
　　而枕边人则呼吸清浅，应是已经入梦睡下了。
　　只那条修长有力的胳膊，还颇为强势地搂着她的腰肢，就连睡着了，动作间都尽显着占有的意味。
　　沈沅无奈地推开了他的手，等下地后，便唤守夜的惠竹拿来了月事带，谁料刚在湢室换好，漏窗外便响起了淅淅沥沥的落雨之音。
　　许是太久都没逢上过下雨了，沈沅都快忘了，自己每逢雷雨必犯心疾的事。
　　等那心口处蓦地犯起了难耐的悸颤时，便捂着心口，逃命似的往闺房里跑去。
　　甫一进了花罩处，便见内室也被人点了烛火，光影可谓是暖黄橘芒。
　　陆之昀阖着眼眸，背脊挺拔地坐在了床侧，倦意未消，待听见了窗外蓦地响起的雷声后，这才睁开了双目。
　　正此时，沈沅也飞快地扑入了他的怀抱。
　　陆之昀拥住了一脸惊慌的妻子，低沉的嗓音带着浓睡未消的沙哑，温声道：“又下雨了。”
　　沈沅心口那处的悸颤顿然消弭不见，弱声回道：“嗯，多亏妾身赶紧跑回来寻官人了。”
　　纵然隔着雨声，沈沅也能听见男人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也不知为何，这次的雷雨并不让她厌恶，反是因着它，她才能在深夜里同陆之昀相拥着。
　　没来由地，沈沅竟是还觉得庆幸上了。
　　陆之昀调整了一下抱着沈沅的姿势，又问：“适才做什么去了？”
　　沈沅赧声回道：“妾身的肚子有些疼……”
　　说罢，陆之昀想起了适才的种种，亦觉适才的自己确实是有些欺负人了，给她上药的时候，她那两个脚腕都环了圈淡淡的淤紫，便将大手轻轻地置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关切地问道：“这回还难受吗？”
　　沈沅的腹痛并不严重，可陆之昀的掌心带着淡淡的温热，大小还很合适，放在肚子上给她焐着时，却是格外的舒服。
　　故而沈沅摇了摇首，回道：“妾身不难受了。”
　　陆之昀似是又想起了些什么事，便低声叮嘱道：“明日别忘了喝药，身子还要再养一养，这几年我们就不再要孩子了。”
　　听罢这话，沈沅赧然地再度点头。
　　这几次，如果陆之昀忘了，都会提醒她喝碗避子汤药，且这些药都是宫里的太医特意调和过的，并不如寻常的那些药寒凉伤身，还带了些滋补的效力。
　　无外乎就是味道苦涩了些，沈沅自诩是个不娇气怕苦的，偶尔饮上一碗也没什么。
　　“妾身…妾身明日应是不用饮那药了。”
　　陆之昀即刻回道：“不行，必须喝。”
　　沈沅见他适才还温和了些，转瞬的功夫，却又同她强势上了，倒也没同男人置气，只柔声同她解释道：“官人…妾身来月事了，既是来月事了，那就不需要再饮了。”
　　这话一落，男人冷峻的面色蓦地一怔。
　　陆之昀默了一瞬后，便抱着怀中的美人儿又躺回了原处，许是为了掩饰适才的尴尬，他故作镇定地命道：“睡觉。”
　　沈沅乖顺地阖上了眼睫，外面还下着霖霖的雨声，她被陆之昀抱着，纵然觉得很温暖，可他的那只大手却没有放在她的肚子上。
　　故而沈沅又睁开了美目，亦用纤白的小手轻轻地拽起了他指骨分明的大手，要往自己的肚子上放。
　　“你想做什么？”
　　陆之昀没由着她的动作来，反是抓住了她柔腻的小手，并攥入了宽厚的掌中。
　　沈沅听着他浑厚低沉的嗓音，便软声央求道：“官人，您帮妾身焐焐肚子吧。”
　　陆之昀依着她的言语，将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后，又不解地问道：“把手放在你的肚子上，你就能好受些吗？”
　　沈沅温柔地嗯了一声。
　　男人却抿着薄唇，亦用那只大手，力道不小地揉了揉她的肚子。
　　他这么一揉，沈沅的心中蓦地慌乱了起来，忙制止道：“官人，女子来月事时肚子不能这么揉，您帮妾身焐着便好…不用揉的……”
　　“是吗？”
　　陆之昀停住了动作，修长的大手也安安分分地放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没再乱动。
　　雨势渐小。
　　沈沅背靠着男人宽阔的怀抱，亦被他身上的体温暖暖地烘着，不经时便陷入了安恬的梦乡。
　　陆之昀却于夜色中看着妻子的耳廓，亦将沈沅适才讲的话默念了一遍。
　　前世二人虽也做过夫妻，沈沅却从未这么亲近过他，这些女子私密的事情，也向来都不会同他讲。
　　这次他记住了。
　　等沈沅再来月事时，一定要用手替她焐着肚子。


第60章 继承人（二更）
　　【二更】
　　宵禁时分。
　　京师最大的酒楼名唤鼎泰楼，它可谓是除了禁城的宫殿外，最华贵气派的建筑。
　　鼎泰楼有三层之高，亦有东、西、南、北、中这五个区位的楼阁相向，各楼之间明暗相通，错落有致，若仔细地数一数，便能发现整个酒楼的歇山檐上竟是有多达九十八个翼角，可谓有种“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舒展之态。（1）
　　还未宵禁前，整个酒楼内自是人声鼎沸，大有达旦通宵之意。
　　只是大祈的宵禁止于子时，唐禹霖适才的豪饮之地鼎泰楼也已打烊，他独自消化着心事，亦端着一坛子雪花酿，甩开了唐家的侍从，跌跌撞撞地行在了巷子中。
　　及至寻到了一个斑驳的墙角处，唐禹霖方才靠着它缓缓而坐，他想着，今夜就睡在这里吧。
　　临近夏日，京师的夜晚不算寒凉。
　　唐禹霖刚一阖上眼目，头顶处便倏地响起了一道清越的陌生男子声音——
　　“这位公子，你是永安侯府嫡长女的什么人？”
　　唐禹霖艰涩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男子的身形和面孔于他而言，有些模糊。
　　故而唐禹霖又揉了揉眼睛，待定睛一看，才再度看清了他的相貌。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庞，五官深邃精致却又不失清冷和温隽，尤其是那对斯文的眉眼，在审视般地看向他时，还浸着沉金冷玉的矜贵之气。
　　唐禹霖虽然醉着，却还是能觉出这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怕也是这四九城中，旁的公侯伯爵家的世家子弟。
　　“你是谁啊？”
　　唐禹霖舌头有些大，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
　　待踉跄地直起了身子后，便又觑着眼目看向了眼前这个俊美的年轻人。
　　唐禹霖眯着眼睛，却又觉得，这个男子竟是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忖了半天，才蓦地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跟沅儿生得好像，只是比沅儿眼睛的轮廓，要更多了些男子的冷毅。
　　唐禹霖刚要回他，双唇也张了张，却终是因为大醉，“咚——”地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正此时，一个佩刀的墨衣侍从也走到了青年男子的身后，恭敬道：“世子，陆之昀的人好像已经发现我们了，但他却也没派官兵要缉拿我们…属下真的是弄不清他的心思。
　　尉迟靖瞥了眼昏厥在地的唐禹霖，淡声回道：“既是没派人来抓我，那就是要我早些回燕国。”
　　侍从颔了颔首。
　　虽说陆之昀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却也犯不上同尉迟靖一个藩王世子过不去，他若没在京师闹出些什么事情来，也不会轻易地为难他。
　　侍从也看了眼唐禹霖，又问：“那世子…这个人该怎么处置？”
　　尉迟靖蹲下了身子，又端详了一番唐禹霖的面庞，低声问道：“他是中了新科进士吧？”
　　侍从答：“应该是的，属下在汇丰楼外，看见这厮被榜下捉婿了。”
　　尉迟靖淡声道了嗯。
　　随即又道：“正巧我们藩司空出了许多的官位，就把这个醉鬼也一并带回燕国去罢。”
　　“这……”
　　侍从不禁微微地阔了阔眼眸。
　　尉迟靖直起了身子后，身形瞧着也愈发地高大颀长，泠泠的月色下，他清隽的眼眸也蓦地变深了几分。
　　“带回去。”
　　“是。”
　　侍从没敢再迟疑，毕竟如今燕国的藩王尉迟衍还病着，且已经病了两年了，整个藩司的政务也都担在了这位年轻世子的肩上。
　　尉迟衍时常缠绵病榻，整个燕国藩司中，说的最算的人，也便成了这位燕王世子尉迟靖。
　　——
　　次日，禁城金銮大殿。
　　小皇帝身着明黄冕衣，端坐在龙椅上，虽强撑着精神，面上却透着几分淡淡的乌青，倒像是被疾病缠身的模样。
　　小禄子戴盖耳笼冠，手持拂尘站在龙椅旁。
　　却听皇帝扬声问向殿中站着的文武百官，道：“诸位卿家，还有朝务要禀奏吗？”
　　从皇帝的这个角度看去，一众朝臣手持着笏牌，在听罢他的问话后，也下意识地彼此看去，乌纱帽的长翅都相触到了一处。
　　小禄子见状，便知现下应是没有官员要参奏了，刚要大挥拂尘，唤句退朝，却听数十丈开外的距离，竟是传来了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臣有事要奏！”
　　话落，一众官员皆都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坐于一侧太师椅处的陆之昀，修长的大手轻轻地搭在了扶手上，薄唇之旁，却多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是这笑意，却浸了些冰冷的锐利。
　　陆谌说罢，他身旁头戴獬豸冠的御史们也皆都微微变色，却说陆谌如今在都察院中的资历虽浅，官阶亦不高，却也属于大祈言官队伍中的一员了。
　　言官都是位卑，但权重的，靠的就是那副铮铮的傲骨和气节，敢于谏诤君主，也敢于弹劾如陆之昀这样的权臣。
　　在陆之昀未做大祈的首辅之前，这言官和内阁之间，可谓是一种互相倾轧的关系。
　　那时的朝局虽有广开言路的清明之象，但此前的许多内阁成员，为了争夺首辅之位，也曾笼络过言官，或是干脆将自己培养的门生送到言官的队伍中，好让这些言官成为他们竞争首辅之位的工具。
　　而陆之昀做了首辅后，这言官集团却很少会像前朝般，每次大朝都要弹劾弹劾当朝的宰辅。且陆之昀算是文官比较拥护领袖，他虽为世家出身，却没公府嫡子的那些倨傲，反是在成为阁臣后，提拔了许多的寒门子弟。
　　祈朝内阁的地位，也在陆之昀当了首辅后，达到了全盛。
　　高鹤洲身着绣着锦鸡补子的绯袍公服，斜眼睨着陆谌在皇帝颔首后，一步又一步地朝着龙椅的方向走了过来。
　　别的言官弹劾权臣，是有着铮铮的气节。
　　可陆谌想要弹劾陆之昀，明显是夹杂着个人的仇怨的。
　　皇帝问道：“陆卿家有何事要奏。”
　　陆谌拱手持笏牌答道：“回陛下，微臣要弹劾首辅陆之昀。”
　　这话一落，在场所有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陆之昀乌纱帽下的眉眼深邃矜然，也微微转首，缄默地看向了他。
　　高鹤洲暗叹，都多少年了，虽说此前也有几个不长眼的言官还没认清局势，当着陛下的面就要弹劾陆之昀权势过大，有僭越之嫌，可后来都被陆之昀以强硬的手段收拾了。
　　陆谌这小子，也不知该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这头真的就被撞傻了，连命都不想要了。
　　皇帝的面色微微一变，嗓音犹带着孩童的清亮，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陆谌将声音拔高了几分：“臣要弹劾陆之昀结党营私，僭越弄权，不折手段的铲除异己，屡悖朝纲，实乃祸国殃民的奸臣！”
　　这话一落，小皇帝的面色登时变得煞白，亦腾得一下，就从龙椅处站了起来，斥道：“陆谌，你在胡说些什么？”
　　陆之昀凌厉威严的目光，也落在了陆谌的身上。
　　陆谌的身体在感知到了陆之昀正在看着他时，便蓦地一僵。
　　他知道他对陆之昀这个叔父，仍是有着来自骨子里的惧怕，可重活了两世的他，绝对不能再怕他了！
　　哪朝的言官，都没有因为敢于谏言，就被皇帝下令杀死的道理，前朝就一位权势滔天的奸臣终年被言官弹劾，及至垮台之时，还是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陆谌想要让陆之昀也如那前朝的奸臣一样。
　　至于陆家的全族，和父亲拿命换来的爵位，他全然都不在意。
　　重活的这一世，他只想狠狠地报复陆之昀，就算不能立即就扳倒他，也要在朝中时常的弹劾他，让他日日都难受，别过得那么顺遂。
　　思及此，陆谌刚要开口再列举陆之昀的罪状。
　　譬如现在，陆之昀在君主的面前，竟还要坐着讲议朝政。
　　陆之昀却先他开口，云淡风轻地问向小皇帝：“陛下，陆都事的话，你怎么看？”
　　他的语气不高亦不低，嗓音也比寻常的男子沉厚了些。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极有分量。
　　小皇帝立即恭敬地回道：“先生既是朕的帝师，按制就是不臣之师，何来的僭越二字？再说陆谌说的那些话，朕也不会轻信，朕尚年幼，是先生一直在帮朕打理着大祈的朝务，朕对先生感激还来不及，不会任由这些骄亢的言官来污蔑先生的。”
　　皇帝这番话讲罢，高鹤洲的唇角往上扬了几分。
　　陆谌的面容骤然僵住，眼眸也阔了起来。
　　眼前的这个小皇帝，虽穿着龙袍，却实打实地就是个傀儡。
　　他说的事实，在皇帝的口中，也都变成了一句污蔑。
　　——“陛下！您身为君主，不能不听言官忠直的谏言啊！陛下！陆之昀实乃朝中大患，一日不除，也会威胁您的帝位！”
　　陆谌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小皇帝觉出身侧的气压蓦地变低，面色不禁一骇，立即便将御案上的牙牌扔到了陆谌的面前，对着殿外的侍从命道：“陆谌公然在朝堂污蔑帝师，将他拖下去，在午门处重打五十大板，再罚俸禄半年，以儆效尤！”
　　因着陆谌言官的身份，皇帝也不好将他罚得过重，待侍从进殿后，还探寻似的看向了身侧的陆之昀，问道：“先生，朕这样罚对吗？”
　　陆之昀缄默地看了皇帝一眼，方才淡声回道：“陛下是君主，处置朝臣时，无需问臣的意见。”
　　皇帝刚要回他，却是重重地咳嗽了数声。
　　伴着陆谌撕心裂肺的喊声，陆之昀得见了皇帝的这副模样，不禁微微地蹙起了眉宇。
　　他分明记得，皇帝是在两年后才会染上痨病，所以他也一直有让太医好好照看小皇帝，及时同他汇报他的身体情况。
　　却没成想，这一世，皇帝的痨病倒是提前了。
　　重生后，有些既定的轨道，他还是改变不了。
　　可小皇帝若真的会早逝，那他又该去选谁，去做这大祈的继承人呢？
　　——
　　镇国公府。
　　沈沅的书院已经完成了翻葺，今日陆之昀下朝后，她便着男装去了趟歧松馆，想让他再次为梅花书院题写匾额。
　　陆之昀垂着眼眸，执笔为妻子专心地题字时，却听沈沅自言自语地道：“妾身如今还未请到夫子，所以在夫子未被确定下来之前，这生员的父母们，也不会放心将他们送到妾身的书院来。”
　　“嗯。”
　　陆之昀回了沈沅一个字后，又提笔沾了沾墨。
　　却听沈沅又道：“已经致仕的翰林学士，倒是有几个人选，只是妾身并不确定，能不能请到他们。”
　　沈沅瞥了眼陆之昀敛净立体的侧颜，又垂眸道：“其实民间也有许多学识渊博的大儒的，我听闻云致鹭先生也是中过进士的，只是近年来，京中却没有这个人的消息了。”
　　陆之昀提字的动作微顿。
　　却听沈沅又弱声问道：“官人，您不是说过，您和云先生是有交情的吗。不如您就将云先生请过来，让他当梅花书院的夫子好了。”


第61章 脸又红了
　　“啪嗒——”一声。
　　沈沅垂眸却见，陆之昀手持着的狼毫笔的笔锋，竟在宣纸上坠了一滴乌墨，那摊墨汁很快在纸上晕染开来。
　　男人适才题写的那四个遒劲且颇具风骨的大字，也被这一小滴墨破坏了整体的意境。
　　陆之昀冷峻的面容未有任何异样，沈沅的心中却是倍感惋惜，只得又帮着男人重新地铺了张宣纸。
　　“官人，只能麻烦您再帮妾身题写一次了。”
　　沈沅赧然地说罢，便见陆之昀暂时撂下了手中的执笔，亦眸色微深，且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半晌。
　　男人的眉眼生得很深邃，就这么缄默不语地看着她，都有种高骛的深沉气场，似是能一眼就将人看穿似的。
　　沈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小声地询问道：“官人…是妾身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巴掌大的脸蛋儿如羊脂玉般白皙，娇嫩且匀净无疵，自是没有任何脏污的东西的。
　　陆之昀观察着她眉目间的情愫，觉沈沅应是并未察觉出他的另一重身份，而今日问他云致鹭其人的缘由，也是想寻个靠谱的夫子，便又将视线渐渐收回，垂眸看向了宣纸。
　　他淡声道：“我再帮你题一次。”
　　陆之昀本觉得已将话头遮掩了过去，妻子应是不会再同他提及云致鹭的事，却没成想，她竟是往他的书案前走了几步，待亭亭地站在他所坐的太师椅旁后，又不厌其烦地询问了一遍：“官人，您忘了回答妾身的问题，不知您同云先生，还有没有联系？”
　　沈沅问陆之昀云致鹭的事，其实也是存了些私心的，她当然不只是想为梅花书院寻个靠谱的夫子，更想见见这位云先生的模样到底几何。
　　如今的她早已嫁为人妇，同陆之昀连孩子都有了，也早就没了当年的少女情思，可是如果有那个机会，沈沅还是很想见见云致鹭的模样的。
　　她约莫着，云致鹭的年岁，应当能比她的官人稍长个几岁。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总是提起这个人？”
　　陆之昀低声问罢，也不欲再帮着沈沅先题字了，反是坐态挺拔地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处，佩着墨玉扳指的大手也随意地放在了扶手上。
　　书房内的烛火异常的明亮，他今日穿着大袖右衽的阔袖蟒服，衣色同官服一样，是鲜艳的大红。衬得男人眉黑目朗，矜贵英俊，气度亦多了几分独属于成熟男人的内敛和镇重。
　　陆之昀瞥首看向她时，沈沅的心跳没来由得，竟是漏了几拍。
　　能将红色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从小到大，她也只见过陆之昀一个。
　　心中突然起了这样的念头后，沈沅的柔唇微微启合，都忘了陆之昀适才问她什么了。
　　正此时，男人亦蓦地攥住了她纤软的小手，又耐心地问了遍：“嗯？为什么总要提他？”
　　因着他是坐着的，所以在看向她时，自是微微仰起了头首。
　　沈沅垂眸得以同他深邃的眼睛对视，手背也感受着男人掌心微粝且温热的触感，心中的异样愈发加剧，就似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
　　怦然的心跳节奏，也变得有些紊乱，甚至还带了些悸动。
　　沈沅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却清楚，自己不是因为紧张或是害怕才变成这样的。
　　“脸又红了。”
　　陆之昀无奈且低醇的声音掷地后，沈沅也飞快地挣开了男人的大手，亦将小脸儿侧过了一边，软声回道：“妾身也没怎么提过他啊……”
　　得见了陆之昀这副态度，沈沅也不欲再同他提起让云致鹭做夫子的事，毕竟他于现在的她而言，是个外男，当着陆之昀的面，总不好再同他联系。
　　这些分寸，沈沅还是懂的。
　　及至廖哥儿战战兢兢地进了歧松馆后，才打破了二人缄默不语的氛围。
　　陆之昀一见到廖哥儿，气场就没了适才的温和，立即便换上了那副独属于长辈的威严冷肃面孔。
　　他沉着声音询问了廖哥儿最近的课业，指骨分明的大手还顺势持起了那把乌木戒尺。
　　廖哥儿站在书案前的不远处，两只小胖手背在了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沈沅得见了他的这副模样，便寻了二人说话的间隙，柔声对陆之昀道：“官人，今夜正巧到了妾身该教廖哥儿课业的日子，妾身这就带着廖哥儿回院子里去了。”
　　陆之昀淡声回道：“正巧我也有一段时日没监督过他的学业了，今日你就在这儿教他罢。”
　　廖哥儿惊恐地瞪大了乌眸时，沈沅却蓦地想起，陆之昀在为她提字之前，还同她就招收生员的事起了些争执。
　　陆之昀是不同意她收二十岁以上的生员的，他的意思是，这书院办起来后，她也只能招些十几岁的孩子，且这些孩子的父母及家庭背景，陆之昀也应当是要好好地调查一番的。
　　却说所有掌院创办书院的初衷，都是想往朝中输送人才，也就是希望自己的生员们能在科举中取得好的名次，登科及第，榜上有名。
　　如果只招如廖哥儿这么大的孩子，那她的生员们，却连秋闱乡试都参加不了，她这书院，也只能算是个给孩子们开蒙的学堂。
　　陆之昀性情强势，沈沅倒也没因着招收生员的年龄问题，立即便同他拗着来。
　　毕竟现在的她，连个夫子都还未请好，现在都没有主动上门的百姓想将孩子送到她的书院来。
　　沈沅暗暗地叹了口气，小厮也搬来了两把交椅，她便在陆之昀的注视下，专心致志地教起廖哥儿来。
　　菱花窗外，夕日的曦光渐褪。
　　陆之昀薄唇抿着，面上未浮任何的情绪，及至沈沅用那只纤白的柔荑握住了廖哥儿的小胖手，并温柔细心地纠正着他提笔的方式时，他的那双凤目不禁微微觑了起来。
　　“廖哥儿，五婶都教了你多少遍了，你怎么还记不住呢？再记不住，明儿个就得给你减顿点心了。”
　　小孩子在入夜后，难免会容易溜号走神，廖哥儿适才在治学时，就明显是有些心不在焉了。
　　待沈沅说完了要减点心时，廖哥儿才恢复了些许的精神，专心地练起了字来。
　　——“你此前，也一直都这么教他吗？”
　　陆之昀低沉的声音蓦地打断了沈沅和廖哥儿的交流。
　　沈沅倒是没觉得自己的教法有什么问题，赏罚并济，该夸赞夸赞，该教诲教诲，便不解地问道：“是一直这么教他来着，官人觉得怎么了？”
　　她的教法确实是没问题的，只是沈沅讲话的音腔绵软，亦带着那种慵恹的缱绻动听。
　　温柔的侧眸看着廖哥儿的小脑袋时，那纤美修长的颈线也愈发凸显。
　　温柔沉静。
　　同时却又带着智性的欲感。
　　沈沅自是不会清楚，这样的她，看在男人的眼中，会令他们生出怎样的心思来。
　　思及此，陆之昀已经落定了主意。
　　却淡淡回道：“没怎么。”
　　这道话音刚落，廖哥儿却突地发现，五叔那道冰冷且迫人的目光好像落在了他的身上。
　　廖哥儿不由得背脊一悚。
　　——
　　次日，云蔚轩。
　　陆老太太近来的身子骨比此前硬朗了些，沈沅这日便让乳娘将陆朔熙一并抱了过来，好让老太太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陆朔熙沉沉地睡在襁褓之中，小脸儿瞧着粉雕玉琢的，他的眼睫随了父母，乌黑且浓长，阖着眼睛时，还如鸦羽般垂在了眼睑处。
　　陆老太太唤了好几声朔哥儿，笑得是合不拢嘴，等询问了沈沅几句陆朔熙近来的状况后，便让乳母将他抱了下去。
　　沈沅来云蔚轩之前，实则也是猜出了陆老太太应是有事要同她单独交代的，可却想不出她到底要同她说些什么。
　　紫檀案上，雕漆方形的馔盒里，放了几十颗银杏果。
　　沈沅用纤指帮着陆老太太剥那银杏果的薄壳时，却听她问道：“陆家私塾的事，置办得怎么样了？”
　　话落，沈沅得心跳不禁一顿。
　　原来陆老太太知道她在外办书院的事，却也没说什么，她适才说的，也是陆家的私塾，这说明陆之昀早就在公府的长辈这处，帮她打点好了一切。
　　用这个私塾的名号当挡箭牌，这样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可他做完了这些后，却什么都没同她说，若不是陆老太太提起了这件事，她都不知道陆之昀为她做了这些事……
　　沈沅掩饰着心中的震摄和动容，强撑着平静地回道：“回祖母，孙媳已将私塾的事宜处理的差不多了，公爷也帮着寻了个致仕的翰林编修做私塾的夫子。那编修的年岁虽大了些，却是个博学的鸿儒，在京师也很有声望的。若不是公爷在后面打点着，孙媳可能都请不到他。”
　　陆老太太嗯了一声，亦觉得沈沅的外表虽然柔弱，身子骨也不算太好，却是个颇为聪慧能干的女子。若她是个男儿郎，也能是个前途无量的英杰了。
　　嘴上却还是叮嘱道：“万事还是应以公府的中馈之务为先。”
　　沈沅恭顺地颔了颔首，却听陆老太太又语气幽幽地问道：“忙完这阵，你也该将心思放在你家公爷的身上了。”
　　听到公爷二字，沈沅立即问道：“公爷怎么了？”
　　陆老太太瞥了她一眼，随即无奈地回道：“瞧瞧，我这一猜，这陆老五就什么都没同你说。”
　　沈沅的心蓦地紧张了些许，柔柔的嗓音也带了几分急切：“祖母，公爷到底是怎么了？”
　　陆老太太这才将陆谌在朝堂上弹劾陆之昀的事，同沈沅讲了一遍，她也是昨日才知晓此事的。
　　陆谌在捱了那五十下大板后，卢氏便来了趟公府，哭天抢地，同她好一顿倾诉。
　　话里话外都是，要让陆之昀放过他这独子一命，先前他吵嚷着要砌墙，卢氏也没有拗得过他。
　　卢氏也知道，陆家能有今天，陆谌能坐稳康平伯的这个爵位，都仰仗着陆之昀在朝中的地位。
　　所以便到老太太这处，想要看看有无缓和这叔侄俩矛盾的方式，等她回去后，也自然会好好地规劝陆谌，别再同个愣头青似的，整日就想着弹劾自己的五叔。
　　沈沅听罢，芙蓉面蓦地便沉了几分。
　　她就觉得，陆之昀在朝堂上果然是发生什么事了。
　　而且给他气受的人，竟然还是陆谌。
　　她重活一世，原本对陆谌这个男人，连怨恨这种情绪都没有了，看到他时，也只当他是个蝇虫侄儿。
　　陆谌无论做什么，她的心里都不会掀起任何的波澜。
　　可直到今日，当沈沅听见了陆谌竟是在朝中给陆之昀使了绊子时，她的心中突地便涌起了许久都未曾有过的怨怒。
　　其实这件事若是换成旁人，不是陆谌，沈沅也会生气，只是陆谌于她而言毕竟是前世的丈夫。
　　再添了这样一层的身份，沈沅对陆谌的不满难免更多了些。
　　等陆老太太说完，也瞧见了沈沅面上流露的不豫。
　　却说在沈沅这样柔弱美人儿的面上，是很难瞧出这样的愠色来的。
　　陆老太太不禁多打量了沈沅几眼，沈沅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虚心请教道：“那祖母的意思是？”
　　“等过几日，谌哥儿的伤应当也能养的差不多了，你就在远香堂置一场家宴罢，咱们陆家人丁众多，陆谌算是他这辈中，最出息的了。家宅不宁，难免生祸，原本他们叔侄之间，在朝廷中也应当是互相照应的关系。今儿个他弹劾他，明儿个他再用些强权打压他，这都不是好的迹象。在家宴上，让他们叔侄两个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你也劝着你家官人，那日一定要来参宴。让谌哥儿和他把话说清楚，这样的事，以后就不要再发生了。”
　　沈沅默了一瞬，并没有给陆老太太肯定的答复。
　　她了解陆之昀的性情，他的眼中可揉不了什么沙子，至于他到现在还忍着陆谌的缘由，沈沅却是猜不透的。
　　不过这场家宴是应该置办的，她得让陆谌过来一趟。
　　这回，沈沅决意以长辈的身份好好地责问责问他。
　　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要这么没脑子地去针对他的五叔？
　　不管陆谌有什么样的理由，官人在她的眼里都是受了委屈的。
　　既是受了委屈，那她一定是要替他好好地教训教训，陆谌这个不肖的侄儿。
　　——
　　沈沅从云蔚轩处出来后，便见江丰也在外候着，一看便是要同她交代些书院的事宜。
　　这日的京师天朗气清，云物俱鲜。
　　沈沅今日却没那个心思去听江丰将书院的事，反是柔声问了句：“公爷前几日，是不是被陆谌弹劾了？”
　　江丰听罢，却是忖了忖沈沅的话意。
　　随即他连眨了数下的眼皮，恭敬回道：“回主母，却有此事，康平伯言辞激烈，说的那些话啊，可难听了。”
　　沈沅的嗓音蓦地冷了几分，问道：“都说什么了？”
　　江丰瞥见了沈沅的愠容，眼眸不禁微阔了几分，便可着他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又添油加醋地同身侧的美人儿讲了一遍。
　　实际上陆之昀能坐到今天的这个位置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且他此前的人生经历，就是大起大落，旁人好几辈子经历的事，都没有陆之昀三十几年的多。
　　鬼门关处都不知道徘徊过多少次了，陆谌这点小伎俩，陆之昀膈应归膈应，却是丝毫都不会放在心里的。
　　可纵是如此，江丰还是故作唏嘘地同沈沅道：“唉，公爷习惯将事情都掩在心里，平日还是个不浮喜怒的，可他越是这样，小的就越觉得公爷的心里肯定是难受的。”
　　沈沅赞许似的点了点头，亦暗暗地攥紧了拳头。
　　正此时，却见廖哥儿亦从二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沅看见了他后，便招了招手，唤他过来。
　　廖哥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沈沅的身前，却在离她两丈之遥的时候，停住了步子，没敢再靠近她。
　　沈沅觉出了廖哥儿的异样，忙温声问道：“廖哥儿，你怎么还躲着婶母啊？”
　　廖哥儿连连摇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回道：“我…我没有。”
　　沈沅温柔地笑了一下，又道：“那正巧，你现在就随着婶母去我的院子里，今日我也该教你课业了。”
　　说罢，便要主动地牵起廖哥儿的小手。
　　廖哥儿却是往后躲了一下，没敢再让沈沅牵他。
　　沈沅不解地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让婶母牵你？”
　　廖哥儿圆亮的乌眸里已然噙了些眼泪，亦在沈沅温柔的注视下，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五叔…五叔他不许五婶再亲自教我课业了…呜呜呜，他说要不然是再给我另择个夫子，要不然就去五婶的书院去同林编修治学…五叔就是不许我再跟着五婶学了……”


第62章 偏心的沅姐（捉虫）
　　听着廖哥儿可怜兮兮的哭声，沈沅忙从琵琶袖中抽出了一块软帕，微微俯身为男孩拭着面上的涕泪，温声哄道：“不哭了廖哥儿，等你五叔回来，五婶就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廖哥儿最听沈沅的话，在她宽慰他的三言两语下，便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只那小鼻子还因着吸气而微微翕动着，回复沈沅时，也语带抽噎。
　　待沈沅目送着仆妇将廖哥儿送回院子处时，不禁想起了婚前，江丰同她说的一席话。
　　她是因为在前门街上发现了离家出走的廖哥儿，这才有了能够接触陆之昀的机会。
　　后来能同他频繁接触的缘由，也都是通过教廖哥儿课业来牵的线。
　　江丰说廖哥儿性情顽劣，夫子教不了他，这才央着她来试试的。
　　可近一年的时日接触下来，沈沅却发现廖哥儿实则是个格外听话懂事的孩子，若是偶尔闹些孩童的小性，大人说几句，他也很快就能改正过来。
　　一点都不像江丰说的那样顽劣。
　　思及此，沈沅下意识地瞥了江丰一眼，亦隐隐觉出去年夏日发生的事，怕不仅仅是巧合这么简单。
　　江丰察觉到了沈沅目光微诧的视线，连忙恭敬地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沈沅收回了眸光，终是摇了摇首，没有去盘问他。
　　她觉得，陆之昀总归也不会心机深沉到要拿廖哥儿来做诱饵，引她入他的圈套。
　　况且那时的陆之昀，好像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还是她寻了好些机会在陆之昀的眼前露了脸儿，他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了的。
　　及至申时三刻。
　　江丰来了趟沈沅的院落，说陆之昀已经归府了，现下在养鹰院处，沈沅便敛饬了番衣发，随着江丰去了趟鹰院。
　　临近夏日，白昼愈长，这时当的日头犹很明媚，金瞳的光影泻在菡萏池上，伴着周遭扶疏葳蕤的花木，大有明瑟旷远之意境。
　　若想通往鹰院，需要经行一个抄手游廊，还要再穿过一道立柱雕有花瓣莲叶的垂花门。
　　等众人即将到抵垂花门处时，江丰却上前拦了下沈沅，似是要帮她遮挡住一些骇人的景象。
　　沈沅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要挡着我？”
　　江丰如实回道：“夫人，公爷在驯海东青呢，场面有些太血腥了，您还是避一避吧。”
　　沈沅想起自她将那只海东青的幼雏送给了陆之昀后，好像就没再看见过它了，今日倒是想看看它长得多大了，便对江丰道：“无妨，不用替我挡着，这点场面我还是能撑得住的。”
　　江丰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再拦着沈沅想看陆之昀驯鹰的场面。
　　待江丰退避一侧后，沈沅却见站于横木上的海东青已经长大了不少，此前还略显深灰的毛色也变成了漂亮的雪白色，圆眸犀利地站在鹰架的横木上，瞧着也多了些猛禽的凶态。
　　陆之昀应是并没有注意她的到来，沈沅遥遥瞥见的，也只是男人侧身而站的高大英挺身影。
　　男人今日穿了袭香色的罗蟒赐服，那形制挺拓宽大的袍服上，无论是前襟、后背还是两袖，都重绣了金蟒，那些形态鸷猛狞戾的四趾坐蟒还绕过了他宽厚健硕的双肩。
　　香色比明黄色略淡些，却也衬得人的气质极显矜贵。
　　这一瞬，沈沅甚至有些恍惚。
　　若说句僭越的话，陆之昀穿的这件坐蟒赐服，与龙袍比也没什么不同，无外乎是坐蟒的趾头，比真龙要少一只。
　　这样的陆之昀，竟是让沈沅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官人、季卿、陛下……
　　这三个词同时出现在了沈沅的脑海中，也不知为何，她那螓首前，竟也蓦地有些发胀。
　　——“咕咕咕、咕咕咕。”
　　白鸽凄惨的叫声打断了沈沅没来由的思绪，只见侍从将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后，还故意地做出了驱赶的动作，惹得那只鸽子愈发惊慌，两只羽翅也扑扇得更快了些。
　　待那只可怜的鸽子即要从地上起飞时，海东青立即便凶猛地俯冲而至，亦用利爪残忍地钩起了鸽子的身体，并用尖喙不断地啄着它的脑壳。
　　转瞬的时当，那鸽子就连挣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奄奄一息地扑腾了最后几下羽翅后，便殒了性命。
　　沈沅得见了此景，心中大骇地用纤手捂住了双唇后，随即便颤着长睫阖上了眼眸。
　　莅了这遭后，她适才突然产生的那些奇怪的念头也消失不见。
　　江丰见沈沅还是被惊扰到了，面上也显露了几分愁难之色，因为陆之昀已经注意到了二人，且正蹙眉往他们的方向阔步行来。
　　而适才那只还在逞凶斗狠的海东青，也将两只爪子老老实实地搭在了陆之昀伸出的左臂上，歪着脑袋站着，温驯地就像是一只寻常的玩宠。
　　如今这只海东青已经过了熬鹰的阶段，它刚到陆之昀的手中时，他也确实悉心照料了它好一段时日。
　　等陆之昀携着海东青，在仅离沈沅数步之遥处站定后，便见沈沅干脆将两只手都覆在了巴掌大的小脸儿上，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美人儿今日穿着淡青色的马面裙，肩颈上还环着提纱玉芙蓉的云肩，如云雾的乌发半绾着，气质纤柔楚楚，与鹰院这处的血腥残忍氛围格格不入。
　　陆之昀猜出沈沅还是被骇到了，不禁用眼冷瞥了下江丰。
　　江丰立即便垂下了脑袋，静等着主子的责问。
　　陆之昀并未质问江丰，而是语气温淡地问向妻子：“你怎么过来了？”
　　沈沅最怕这些死物，亦不知那鸽子的尸体被没被侍从清走，便瓮声瓮气地回道：“妾身有话想问官人。”
　　陆之昀的语气低了几分，又道：“你睁开眼睛罢，那鸽子的尸体已经被人清走了。”
　　沈沅这才掀开了眼帘，见那鹰站在陆之昀的手臂上，她这离近了一瞧，便更是觉得这只海东青长大了不少。
　　刚一生出想要亲近它的念头，那只海东青便耀武扬威地扑腾了几下羽翅。
　　它捣腾得这几下，让沈沅刚刚才恢复了些许血色的面颊，登时又变得霎白。
　　“官人，您快看好它，别让它扑到妾身这处……”
　　沈沅边说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着步子。
　　却见陆之昀仅是冷冷地睨了它一眼，那只海东青便安分了下来，没敢再乱动。
　　等侍从来此，将那鹰关回鸟笼后，沈沅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陆之昀在侍从端来的铜盆里浸了浸手后，便同沈沅一并穿过了垂花门，沿着游廊，往院子处走去。
　　沈沅这时方才柔声问道：“官人，您为何不让妾身再教廖哥儿了？”
　　陆之昀行在她的身侧，高大峻挺的身子亦帮她遮蔽了，从游廊外照进来的大片耀目日光。
　　他淡声回道：“他即将就满八岁了，早就过了开蒙的年纪，再由你这个婶母教他不合适，反正你也要开书院，就让他跟着林编修修习罢。”
　　男人的语气淡淡，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等书院开起来后，沈沅也确实想让廖哥儿去她的书院，跟着博学的林编修，再精进精进学问，争取就让他今年过了童试的州试。
　　可陆之昀的性情总归是严厉了些，廖哥儿那处的情绪，她还得尽力安抚。
　　正这般想着，沈沅的右手也蓦地被男人的大手牵了起来，许是因为他适才浸了些冷水，所以那触感微粝的掌心包覆住她的手后，还沁着淡淡的凉意。
　　恰时一阵微风穿廊而过，沈沅在被男人牵住了手后，柔美的唇角也往上扬了几分：“官人，妾身还有件事想同您说。”
　　陆之昀低声回道：“嗯，说罢。”
　　沈沅便将在云蔚轩处，同陆老太太的对话同男人讲诉了一遍，越说，那柔柔的话音还掩了几分幽愤：“也不知道那陆谌的脑子是不是真的被撞坏了，妾身是真的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话音刚落，陆之昀便瞥首看了她一眼，薄冷的唇角亦往上勾起了淡淡的弧度。
　　等沈沅也转首看向身侧的男人时，陆之昀却恰时收回了视线。
　　沈沅仰首看着他的侧颜时，又问道：“那官人您会去参宴吗？”
　　“尽量。”
　　陆之昀淡声回了她两个字。
　　沈沅垂着眼睫，又赧声嘀咕了一句：“官人，妾身还有件事，想问问您。”
　　沈沅自觉，今日自己的话属实是有些多了。
　　陆之昀却依旧极有耐心，由着她继续问着。
　　“家宴上，妾身准备在鼎泰楼再叫几道菜，官人喜欢吃什么就提前告诉妾身，妾身好给您提前备好。”
　　这话一落，陆之昀却不解地看向了她。
　　沈沅将眼眸微微地侧着，有意地避着男人深邃的眸光，话音也越来越弱：“妾身已经问了廖哥儿和蓉姐儿了，他们两个小孩子都想吃姜花绿豆索粉，蓉姐儿单独点了道精细的蟹酿橙，廖哥儿又添了道鸳鸯炸肚……”
　　江丰一直跟在这极其登对的夫妻俩身后，见陆之昀不解其意，沈沅柔美的芙蓉面上，也显露了几分局促，便插话道：“公爷，主母是掌阖府中馈的，这中馈不就是管着这全府上下人丁的吃食的吗？宴单也得提前备好，主母这么问您，是在给您开小灶呢。”
　　这话一落，陆之昀竟是低声笑了一下。
　　江丰不由得看怔。
　　毕竟陆之昀平日很少会笑，如今竟是当着他的面，都能笑出来，还真是稀奇了。
　　男人唇畔的笑意很快就转淡至无。
　　陆之昀垂首凝睇着妻子柔美的小脸儿，低声回道：“我没什么讲究，喜食荤肉。”
　　沈沅眨了眨眼睛，实则到现在，她都没摸清陆之昀的饮食喜好，因为平素八仙桌上有什么，男人就会吃什么，她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无口味上的偏好。
　　而他给她的答复，也太泛泛了。
　　陆之昀似是会出了她的心思，又淡声添了句：“备些肴肉便好。”
　　“肴肉。”
　　沈沅将这词念了一遍。
　　原来陆之昀想吃的，竟还是道淮扬名吃。
　　——
　　次日清晨，白露熹微之际。
　　趁着日薄，沈沅为了安抚廖哥儿被陆之昀训斥之后的低落情绪，便带着他去了趟京师的棋盘街，陪着男孩吃了些胡饼和鲜美的羊肉汤后，这才又折返回了梅花书院处。
　　廖哥儿虽然是沈沅毫无血缘关系的小侄，但实际上，在沈沅的心中，已经将他当成是自己的孩子了。
　　沈沅亦不希望廖哥儿会有自己在扬州唐家时的心情，总觉得自己是这家的外人，也知道廖哥儿的心性有些敏感，所以能抽出空子来，就一定会多陪陪他。
　　这日，梅花书院终于迎来了第一个要交束脩、同书院签下一年契状的生员家长。
　　来人是个经营糖水铺子的商户女，老家是余杭的，她和丈夫开的这家铺子可谓是薄利多销，每年的利得很可观，她卖的桂花绿豆汤和鸡头米糖粥，在京中很有名。
　　商户女看中梅花书院的缘由，自是因着沈沅请的夫子，曾在翰林院做过编修，这般大儒的眼界和格局，总比寻常的举子要强。
　　且编修也是个正七品的官员，就算林编修致仕了，也能或多或少探得些朝中的最新风向。
　　梅花书院的林编修还算混得差的，曾经有许多的翰林学士一路官途顺遂，甚至做成了当朝的宰辅。
　　不过官阶越高，可不代表着他越有学问。
　　毕竟钻研学问，和蝇党弄权还是不一样的。
　　总而言之，商户女对梅花书院的种种条件都是极为满意的。
　　她看眼前这位年轻的袁掌院生得属实俊美，那模样，甚至都要比小姑娘生得好看了，不禁多问了一嘴：“我说袁掌院，你们扬州的这些公子哥儿，是不是都生得同你一样俊逸啊？”
　　沈沅无奈失笑，她对外的身份是扬州盐商之子，长兄来京做官，他便一并来了京城，用家中的散钱经营了一家书院，边编修着书籍，边准备着科考。
　　“哪有，夫人过誉了。”
　　沈沅说罢，那商户女不禁啧啧了两声。
　　能在这地界开书院，还能请来致仕的翰林编修做夫子，背景定是不甚简单的，而袁掌院不方便透露她兄长在京城所任何职的事，商户女也表示理解。
　　另一厢。
　　而今沈沅也转变了思路，不再拘泥着偏要让陆之昀同意她招收二十岁往上的生员。
　　大祈的童试也很重要，分为州、县、府院三级，等院试通过后成为了秀才，才能去参加乡试。（1）
　　而院试这一关，就拦住了不少的生员，甭说是如廖哥儿这么大点的孩子过童试有难度，甚至年近花甲，甚至是耄耋的老者至今都没有通过院试，成为秀才。
　　所以现在的她仅招收一些年岁较小的孩子，也无妨，等他们大了后，也不一定每个人都有机会能入监成为监生，长线发展的话，她还是可以网罗住这批想要向秋闱和春闱进击的人才的。
　　沈沅同林编修商议了一番梅花书院的束脩事宜，决意按年收取，每年收生员十三两纹银。
　　这束脩的费用略高，但书院针对的群体本就是官家子弟，和一些富商之子。
　　当然，如果有资质好，但是家境却贫寒的生员也想进梅花书院同林编修治学，便可酌情减免银两。
　　每一季的院考中，如果能取得不错的成绩，书院也会给这一类的生员相应的补贴。
　　廖哥儿安安静静地坐在沈沅身侧的书案后，见商户女还象征性地带来了一坛子女儿红，一条风干的肉脯，还有一匹花色素简的锻料，做为束脩之外的束脩礼，递给了沈沅。
　　沈沅命随侍接过后，便准备和商户女签下契状。
　　谁料这时，廖哥儿竟是听见了几声“嘶、嘶、嘶”的怪异声响。
　　这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他渐渐地瞪大了乌眸，亦想起了只有蛇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他腾地一下从案前站起，霎白着小脸儿，躲在了沈沅的身旁时，斋舍内的其余人等也终于觉出了异样。
　　——“啊！蛇！好多蛇！你们书院为什么会有什么多的蛇！啊啊啊啊啊啊啊！”
　　商户女的神情骤然大骇，亦逃命似的跑到了斋舍外。
　　沈沅护着身侧的廖哥儿，却见果然有数条两指宽的花蛇竟是往他们的方向盘旋地爬着，还不时地吐着鲜红的信子。
　　沈沅的额角渗出了涔涔的冷汗，廖哥儿的乌眸里噙了泪，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事的廖哥儿，这些花蛇都是家蛇，没有毒性的。”
　　沈沅边宽慰着男孩，边小心地带着他往后退着，江丰自是听见了斋舍内的动静，立即便率着另两名随侍冲了进来，“唰唰唰”数下，便将那十几条的花蛇尽数砍死。
　　舍内好不容易没了危机，舍外却又响起了那商户女凄厉的喊叫：“燕子！燕子怎么都死了！”
　　众人循着声音皆出了斋舍，却见刚被铺了层鹅卵石的地上，竟是坠了几个死燕的尸体。
　　廖哥儿因着惊惧，不禁用小手捂住了嘴。
　　沈沅最是怕这些死物，唇瓣已然微微泛白，却还是强撑着镇静对江丰使了个眼色。
　　江丰立即会意，即刻就将舍内那商户女拿来的束脩还给她，刚想同她说，她的孩子在梅花书院上学的头一年，无需再拿束脩，只消不将书院里有蛇和死燕的事传出去便好。
　　那商户女却突然颤声道：“我…我来你们书院之前，心中其实就存着隐忧。先前的掌院活得好端端的，却突然暴毙了。我这笔束脩，是你们书院收的第一份罢？没成想这头一份，又碰上了花蛇和死燕这些不吉利的物什…罢了罢了，我还是带着我的孩子再去寻另家书院罢。”
　　“且慢……”
　　江丰说着，亦伸手做出了挽留的举动。
　　可那商户女却还是同自己的儿子逃命似的离开了梅花书院，头都没回一下。
　　今日可谓是出师不利。
　　这头一份收上来的的束脩刚到手旁，就飞走了，沈沅的面色不禁沉重了几分。
　　花蛇，死燕。
　　这些事发生得太过蹊跷。
　　其实她不算怕蛇，但是却犹怕这些死掉的鸟类。
　　沈沅总感觉这些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江丰这时道：“是属下失职了，这些腌臜玩意儿，应当是有人在夜里悄悄翻墙放进来的，属下一定会尽快帮夫人查出真相，还请夫人放心。”
　　沈沅颔了颔首，心中却也有了猜测。
　　“嗯，麻烦你了，不过这件事，先不要同公爷说。”
　　江丰口头上应了声是。
　　可陆之昀派他跟着沈沅的缘由，便是让他随时地将她的一举一动都同他及时汇报。
　　这件事，他还是得如实地，同陆之昀禀报。
　　——
　　三日后，公府远香堂。
　　面阔三间的大堂内摆了三张八仙席面，陆家的这些成员也俱都围席而坐，言笑晏晏地聊叙了些京中世家近来的秘事轶闻。
　　沈沅并未落座，而是仍在堂外监督着丫鬟们的布菜进展。
　　却说那商户女还算是个口风紧的，并没将梅花书院引来花蛇，和死了梁上喜燕的事同附近的街坊邻居讲。
　　江丰也命了几个侍从连夜地守在书院里，但许是做此恶举的人也有了警觉，这几日侍从们也没发现他们作祟的身影。
　　沈沅陆续又招收了五个十岁左右的生员，书院的事宜看似是恢复了平静，但她总觉得对方还要再对梅花书院下手，所以并没有放松警惕。
　　廖哥儿和蓉姐儿一左一右地坐在陆老太太的身侧，眼巴巴地盯着八仙桌上的各式珍馐佳肴，面露垂涎之色。
　　馋归馋，但陆老太太没发话之前，他们两个小的自是不敢动筷的。
　　廖哥儿咽了咽口水，压低了嗓音，奶声奶气地问向陆蓉：“小姑姑，我怎么记得五婶好像特意备了道肴肉啊，怎么桌上没有呢？”
　　陆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丫鬟刚端上来的蟹酿橙，小大人似的回道：“当然是你五婶想让你五叔吃独食了，怕这道菜端上来后，你一筷子，他一筷子的夹罢，等你五叔回来后，就吃不到几块了。”
　　廖哥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小脑袋。
　　却又觉得，反正桌上有这么多好吃的菜，他也就不差那道肴肉了。
　　陆老太太不动声色地听着两个孩子的交谈，却觉沈沅如今，同陆之昀的感情也是愈发要好了，不然她也不能存着这种小心思，到底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堂内陆家人原本正交谈甚欢，及至卢氏搀着拄拐的陆谌进了堂内后，众人却都蓦地噤住了声音。
　　陆谌一见到沈沅后，眸色便变了几分，唇瓣微颤地刚要开口同她主动说句话，一旁的卢氏却语气尖酸道：“我说弟妹，谌哥儿被陛下罚了五十板子的事，你也应该知道了，怎么还为他备了个这么硬的坐席，就不知道为他备个软垫吗？”
　　这话一落，陆谌的面容登时变得极为阴沉难看。
　　他立即开口制止道：“母亲，您少说几句罢。”
　　听罢陆谌的这番话，沈沅的眼皮却是跳了一下。
　　前世的他，可从来都不会在卢氏的面前，替她说话。
　　他的态度可向来都是，母亲说的，都是对的。
　　前世她身为卢氏的儿媳，可没少受到她的苛待，陆谌却对这些事都装作视而不见。
　　沈沅柔美的唇角，不禁浮了丝冷笑，淡声回道：“二嫂寻个空席坐下罢，我已经命人给谌哥儿拿了个软垫，陆家有这么些个小辈，我都要顾着。你家的谌哥儿前阵子又不想同我们公爷亲近了，我对他的照顾如果有些疏忽，也是正常的。”
　　“你……”
　　卢氏一时语噎，她看着身着一袭湖蓝对襟衫裙的沈沅，见她纵是刚刚生产完，身型依旧窈窕纤美，容色也依旧姝绝，气质还比从前更典雅雍妍了，心中对她的不满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在卢氏的眼中，陆谌如今的惨状，都是沈沅一手造成的。
　　若不是她从扬州来到了京城，他的儿子哪会遭受这些痛苦？竟还因着她变疯变痴，险些就断了自己的好前程。
　　得亏沈沅没做成她的儿媳，其实卢氏当初看中的，也不是沈沅的嫡女身份，而是通过外人对她的描述，觉得沈沅是个柔弱可欺的女子。
　　还是从外地扬州府来的，在京中也爹不疼妈不爱的，娘家于她而言，不算背景过硬的靠山，若真的受了委屈，沈弘量也不会像对待沈渝似的，为她撑腰。
　　卢氏看准了这些层面，亦希望自己身为婆母，能够拿捏住这个儿媳，在后宅中，也能随意地摆布她。
　　哪儿成想如今的沈沅，被陆之昀宠惯坏了，竟还厉害跋扈上了！
　　卢氏甚至觉得，沈沅一定对她的儿子还存了些不该有的念想，陆谌既是现在都放不下沈沅，那也一定是沈沅给了他一些暗示，这才一直钓着他儿子的胃口，让他终日疯疯癫癫。
　　这个小蹄子，一定也很享受他儿子对她流连忘返的眼神！


第63章 护夫现场
　　远香堂内，置有九扇之多的如意雕花落地长窗，午时的日光透过窗格，照进内室后，衬得整间宴堂格外的轩敞明亮。
　　众人落座后，已过去了一刻钟的功夫。
　　陆老太太便命人去公府大门打探了一番，回来禀话的小厮却说，并未瞧见公爷的马车。
　　这便意味着，陆之昀不知何时才能来参宴，有可能还会不来。
　　他虽为家主，可一大家子的人也不能干等他一个人，陆老太太也终于放了话，让各位小辈都动筷用菜。
　　卢氏坐在八仙桌的对面，掀眸瞥了眼沈沅，阴阳怪气地同陆谌嘀咕了一句：“她这就是没同你五叔知会一声，也不知道是存着什么心思，竟是这般地好事，就喜欢看你们叔侄俩有矛盾吗？”
　　卢氏并没有刻意地控制说话的音量，同一张席面的人也自是能够清楚地听到她说的这些话。
　　陆老太太自是清楚，卢氏的这番话是意有所指，她这是在暗讽沈沅故意地挑拨他们叔侄之间的矛盾。
　　但沈沅毕竟是公府的主母，卢氏也不该应着她年岁小，当着这么多陆家子孙的面，就什么浑话都敢说。
　　思及此，陆老太太沉声斥了卢氏一句：“老二家的，不许胡乱说话。”
　　卢氏蓦地打了个激灵，随后便稍显局促地回了老太太一个嗳字。
　　沈沅却于这时想起了前世，她同卢氏相处的种种画面。
　　卢氏偶尔会将陆谌，她和沈渝唤到她的院子里，几个人围着八仙桌一起用些饭菜。
　　卢氏那时就总嫌弃沈沅的身形生得瘦弱，总叮嘱她一定要多吃荤肉，好能变得肥腴些。
　　她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沈沅的身体着想，而是希望她能吃成一个好生养的身形，好给陆谌添个嫡子。
　　卢氏还总说：“你既是没那个本事，也笼络不住夫君的宠爱，就赶紧想办法怀上个嫡子。”
　　幸而陆谌对沈渝“用情至纯”，婚后为了展现对她的忠贞不二，都没跟她在一张床上坐过。
　　陆谌从不去碰她，也极少去主动亲近她，倒是让沈沅松了口气。
　　对怀嫡子的事，沈沅也不甚上心，惹得卢氏对她的不满又多了些。
　　等沈渝怀了孩子后，卢氏也不指望她能怀上嫡子了，于是干脆就说，沈沅长了副只能生女儿的相貌，八成也生不出个儿子来。
　　还总嫌她无用，说别人家的儿媳都能对夫君的仕途上起到帮扶，她就只会管些内宅的中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话更是经常挂在嘴旁。
　　卢氏甚至觉得，她没有因她对子嗣之事不上心的事休了她，都算作是她的仁慈了。
　　今世身份转圜后，她不再是卢氏的儿媳，而是与她同辈的弟妹，在陆家的地位也要比卢氏高。
　　既是如此，她就不能再如前世那般，轻易地就忍下了卢氏的嘲讽。
　　故而卢氏刚要持筷去夹身前的那道清蒸鲈鱼时，却是丝毫都没料到，沈沅并没有将她适才的那席话装听不见，反是声音泛寒地驳道：“谌哥儿落得个被陛下责罚的下场，都是他咎由自取，跟旁人都无干系。要怨，也只怨二嫂你管教不严。再说如今殿考刚过，公爷每日既要教陛下课业，还要在文渊阁同高大人商议新科进士入仕的事宜，真的不一定会为了谌哥儿这个不大成器的侄子，百忙抽身回公府参宴的。”
　　卢氏一听这话，双眼就蓦地瞪圆了几分，质问沈沅道：“你说谁不成器？我们谌哥儿当年在会试可是一举就中弟了，就问这京中的世家子弟中，哪儿有几个像他一样出息的？”
　　陆谌听着沈沅的口吻，好似在她的眼中，他真的变成了一个碍眼的晚辈。
　　话语间，还处处都透着对陆之昀的维护。
　　他的心里极不是滋味，甚至有些被沈沅的话刺激到了。
　　沈沅面露不屑，只微微勾了下唇角，任由卢氏怒目圆睁地盯着她的脸看。
　　这妯娌间没说上几句话，就开始拌起嘴来了。
　　陆老太太自是及时阻拦了沈沅和卢氏的争吵，待劝过、也敲打过二人后，也没忘了今日这场家宴的重点。
　　故而她温声询问陆谌：“谌哥儿，进都察院是好事，可你为何要在朝堂上弹劾你的五叔啊？你也大了，早就过了议婚之龄，可不能再这么犯小孩的脾气了，这官场上的事可不是儿戏，以后可不能再这么针对你的五叔了，若是……”
　　陆老太太慈蔼的话还未讲完，却见陆谌的面色有些发阴，他单手撑膝，没来由地问了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
　　见陆谌如此，陆老太太也没了适才的好脾性，只当是陆谌真的被撞坏了脑子，冷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谌虽未看向沈沅，却能用余光觉出，她在看向他时的眼神，是极为不善的。
　　他惊讶于沈沅竟然也会用这样凌厉的眸光看人，却强撑着镇静地回道：“当年我和五婶退婚的事，五叔他难道没在背后动过手脚吗？”
　　陆老太太厉声斥道：“你在混说些什么话？”
　　其实她早就觉出陆谌突然同沈沅退婚的这件事有蹊跷，可陆谌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也不会当着其他陆家人的话将这话说出来。
　　那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吗？
　　凭陆之昀的权势，也大可以明目张胆地同他抢。
　　可陆之昀看上了仅是同陆谌有婚约的沈沅后，也只在暗地使了些手段，于他而言，这种方式已经算温和了。
　　且当初陆谌待沈沅确实是不太厚道，将人从扬州折腾过来，也是想让人家替嫁。
　　陆谌却嗤笑一声，又道：“得亏是只在婚约的事上动了手脚，若是侄儿真的娶了五婶，五叔做的事，可能就要背德惘伦了。”
　　这话一落，老太太眸光一烁。
　　暗觉这陆谌八成真是疯了。
　　随即便听“啪嗒”一声。
　　沈沅原本想为廖哥儿夹菜，可听见了陆谌这句话后，便面色微愠地撂下了筷箸。
　　随后便语气恭顺地向陆老太太请示道：“祖母，孙媳身为陆家的主母，也得替公爷整治整治陆家的家风，不能由着陆谌这样的不肖子孙胡乱讲话。祖母，您对此事没意见罢？”
　　陆老太太的眼皮跳了跳，这陆谌虽然承袭了爵位，也分了家，可家籍还在镇国公府陆家，他总归还算陆家人，沈沅既是主母，教训他也是没毛病的。
　　等卢氏瞧见陆老太太竟是同意了沈沅的提议后，面色不禁一慌，扬声问向沈沅道：“你要做什么？”
　　“去将家鞭拿来。”
　　这话一落，在场诸人的面色皆是一变。
　　陆之旸却十分兴奋，却说近几年，陆之昀也只将家鞭用在他的身上过。
　　今日换成了陆谌要捱鞭子，陆之旸可巴不得看到这种场面，便主动道：“我去祠堂替五嫂将家鞭拿过来。”
　　陆谌对沈沅即将要做的举动难以置信，他腾地一下，便从圈椅处站起了身。
　　见沈沅虽然故意凛着面容，可端着的，还是那副柔弱美人之姿。
　　故而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问向沈沅：“你要…你要拿鞭子打我？”
　　不经时的功夫，陆之旸便将陆家的家鞭拿了过来，这鞭子瞧上去确实是许久都未被人用过了，上面还积了层厚厚的灰。
　　沈沅接过了鞭子后，便径直走到了陆谌的身前，冷声问道：“想让你小叔抽你，还是要让我抽你？”
　　卢氏因着愤怒，面容都变得扭曲了几分：“沈氏，你不要太跋扈了！”
　　站在一侧的陆之旸却蠢蠢欲动地想要接过家鞭，好好地抽打陆谌一番。
　　沈沅却淡声回道：“二嫂，这不叫跋扈，这叫按家法处置。陆谌不敬甚至污蔑家主，我身为主母，公爷不在，自当替他好好地教训教训他。”
　　卢氏见沈沅态度坚决，又忙向陆老太太求情：“老太太，您快说说沈氏，哪儿有在家宴上就要动辄打骂小辈的。”
　　陆老太太板着满是皱纹的脸，却道：“她说的对，谌哥儿是得被罚一罚，才能长教训了。”
　　卢氏近乎绝望，却还是不想让陆谌挨打，忙挡护在了他的身前，瞪着眼睛看向沈沅道：“你如果要打我的儿子，就先过了我这关！”
　　“啪——”地一声。
　　沈沅倏地往地毯上甩了下鞭子后，卢氏的脸色也惨白了几分。
　　不得不说，这声鞭声，还真是响亮得惹人心惊。
　　“二嫂，你纵容陆谌胡作非为，实则也是犯了管教不严的罪过，我若真想要打你，也是无可厚非，你若想捱鞭子，我就连你们母子俩一块打！”
　　沈沅恫吓的言语甫落，卢氏的双腿就抖了又抖，陆谌及时推开了母亲，让她站在了一侧。
　　等卢氏神情惊怯地站定后，便见沈沅毫不留情地挥鞭，亦往陆谌的胳膊上狠狠地抽了一下。
　　陆谌紧紧地抿着唇，也只是发出了一声吃痛的闷哼。
　　前世的他就打过沈沅，这一下，换她来鞭打他，也算是他的报应了。
　　卢氏却“啊——”地一声，惊叫连连，急的都要在地上跳起脚来。
　　沈沅又抽了陆谌胳膊几下后，暂时停住了鞭打的动作，又冷声问他：“你只要认错，当着其余人的面说，是你不敬家主，污蔑了自己的叔父，我就放你一马。”
　　陆谌竟是笑了一声，随即亦用那双微郁的眼眸看向了沈沅：“你打我可以，但你真的了解我五叔吗？”
　　沈沅自是不知，陆谌为何会没来由地，问了她这样一番话。
　　正此时，一辆二马并驾的华贵马车也停在了公府的大门口处。
　　江卓和陆之昀并肩迈进了朱红大门的门槛，却听陆之昀语气淡淡道：“燕国藩地的那个细作，已经迟报了好几次燕王世子的消息，也不知是她迟钝了，还是半路倒戈了。”
　　江卓恭敬地颔了颔首，回道：“属下已经命人去燕王府邸打探这件事了。”
　　他思及唐禹霖被燕王世子带到藩地的事，陆之昀次日便知晓了。
　　虽说燕国离京师是有段距离的，但那细作也不至于将这事拖到了十日之后，才命人往高鹤洲那处递了消息。
　　说来这个细作也是有趣，高鹤洲原本是想安排她去接近老燕王尉迟桁的，可谁料她竟是成了燕王之子尉迟靖的妾室。
　　等二人走到远香堂外时，也自是听见了里面传来的不小动静。
　　陆之昀的卷云乌靴停在了门槛外时，却见堂内，他那平日最是柔弱的小妻子竟是拿着鞭子，毫不留情地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陆谌的胳膊。
　　一瞬间，陆之昀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听着卢氏凄厉的喊叫声，陆之昀英隽的眉宇也蹙了几分。
　　江卓则揉了揉眼睛，惊诧地问道：“是属下看错了吗？那…那是主母？是主母在用家鞭责罚康平伯？！”
　　“没看错。”
　　陆之昀低声回罢，凉薄的唇角旁也扬起了淡淡的弧度，等江卓回过神后，却见他已经走到了沈沅和陆谌的身旁。
　　沈沅刚要挥鞭，将它再度地狠狠抽向陆谌时，却隐隐觉出，自己竟是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顷然笼罩。
　　随即，她的纤手也被男人微凉的掌心渐渐包裹。
　　陆之昀夺过了她手中的家鞭后，便低声道了句：“别伤到手腕。”
　　陆谌吃痛地捂着胳膊，卢氏见陆之昀终于回来了，忙向男人告状道：“五弟，你的媳妇也太跋扈了，你可得好好地管教管教她了。”
　　谁料陆之昀脱口而出的，便是掷地有声的三个字：“打得好。”
　　卢氏的眼眸因着这三个字，蓦地瞪大了好几分。
　　却听陆之昀沉声又道：“她不动家法，我也应当用鞭子抽抽他了。”
　　说罢，那双威冷的凤目也睨向了眼前的陆谌。
　　陆谌的面色蕴着淡淡的仇视，却未发一言。
　　卢氏将这叔侄二人的交锋看在眼中，也突地意识到，她是想来同陆之昀求和的，忙小声对陆谌叮嘱道：“谌哥儿，你还不快同你五叔致歉。”
　　陆谌冷哼一声。
　　陆之昀也没在这时同他计较，对着主位上的陆老太太淡声道：“祖母，我和陆谌要谈的都是些官场上的事，不方便在宴上讲。”
　　陆老太太回道：“那好，我们继续吃宴，你们叔侄二人赶紧寻个地界，再好好谈一谈，可一定要平心静气，别再起什么冲突了。”
　　——
　　离开了远香堂后，陆谌便一瘸一拐地跟着陆之昀，进了就近的荣晏堂。
　　陆之昀在高堂主位的圈椅处坐定后，倒也没急着开口同陆谌开口讲话，反是仪质优雅，且慢条斯理地饮了些茶水。
　　陆之昀穿着凛然俨正的官服时，气质稍显冷淡禁欲。
　　陆谌看着他这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眉目间蕴着的恨意又浓重了些。
　　谁能料到，他的五叔实则是个道貌岸然的人。
　　他真的很想知道，如果沈沅知道了陆之昀前世对她做过的事，那她还会不会这么维护他？
　　半晌过后，陆之昀方才沉声开口道：“你五婶既是已经替我教训过你了，我们就直入正题。你如果想要同我决裂，就等于是同陆氏宗族决裂，这个后果，你可要想清楚。”
　　陆谌强忍着浑身的伤痛，却是冷笑一声：“陆家有你这样的家主在，就是决裂了，也无妨。”
　　陆之昀冷淡地笑了一下，眼角眉梢间的严厉却更甚，问道：“哦？你就这么确信，凭你言官的身份，和你的那张嘴，就能成功地弹劾我，再将我扳倒？”
　　陆谌虽被皇帝下令责罚，可却没受到重罚，这不由得让其余的朝臣也有了猜想，会不会是小皇帝已经开始立起来了，要培养自己的言官势力了。
　　不然凭陆之昀雷厉风行的性情，早就会动手将陆谌给处置了。
　　这言官队伍中，也不全是陆之昀扶植的人，有两三个御史和给事中，已经在向陆谌靠拢了。
　　陆谌心中多了几个筹码，面对陆之昀时，畏惧也少了几分。
　　他用手艰涩地撑着扶手，从圈椅处站了起来，戾声再度问道：“你承认罢，你就是故意阻了我和沈沅的婚事，如果她真的嫁给了我，你这个居心不良的叔父，还是会将她从我的手里抢走！”
　　“哐当——”一声。
　　陆之昀亦于这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觑目回道：“是的话，你又能如何？”
　　男人冷沉浑厚的声音掷了地。
　　陆谌的心跳也蓦地一顿。
　　他丝毫都未料到，陆之昀回他的话，竟是这么的简单粗暴。
　　陆之昀适才同他挑明了态度。
　　从今往后，他也不想再忍他这个侄儿。
　　未等陆谌颤着唇瓣想要回话，陆之昀又嗓音冷厉地对他道：“你的家籍今日就会送到伯府，从今往后，你陆谌也与镇国公府陆家再无关联。”
　　——
　　从荣晏堂出来后，陆之昀便径直去了趟歧松馆。
　　刚从太师椅处坐定，江丰便提了个红木食盒进了书房。
　　等陆之昀掀开眼帘看向他时，江丰忙恭敬道：“夫人特意给公爷留了几道菜，还让属下提醒公爷，一定要按时用下。”
　　说罢，便在男人的注视下，将食盒里的菜一道又一道地摆在了书案上。
　　除却那道挂着水晶脍的肴肉，还有一碟青笋虾仁，和一道清蒸石斑鱼。
　　陆之昀没有说话，待修长的大手持起了象牙筷箸后，适才还冷沉的面容却显而易见地和缓了不少。
　　——
　　一月后。
　　刑部尚书向小皇帝呈报了大理寺调查的几项结果。
　　陆谌和近来那几个想要冒头的言官，本想抱团向陆之昀和皇帝施压，却没成想陆之昀早就派人搜集好了证据，也随时留意着想要亲近陆谌的言官的动向。
　　在大朝的那日，便给了这些言官当头一棒。
　　亦有尚书和御史手持笏牌，指责陆谌等言官实属夹私妄言，妒害朝中重臣，欺罔君主，也令朝中人人自危。
　　亲近陆谌的那些言官，平日看似刚正耿直，若要命大理寺的人查查他们的底细，也能发现，他们的指缝间也是漏了不少的阴司之事的。
　　譬如与民争田，还有犯赃营党等罪状。
　　刑部尚书依着大祈的律法，将那几个言官的罪责定下来后，该流放的流放，该处决的处决，该贬官的贬官。
　　陆谌虽然不敬自己的叔父，但大理寺的人也确实查不出他触犯过什么律法。
　　既是浮躁浅露，屡屡妖言惑众，便当被送到吏部依律查出。
　　等京师的言官之狱落定后，高鹤洲才突然明白了为何陆之昀要拖到现在，才去收拾陆谌。
　　原来陆谌也只是他铲除异己的一颗棋子而已，如果不是他先冒头，那平日在朝中对他心有不满，却一直隐忍着，不敢妄言的那些大臣们，也很难被陆之昀都给揪出来。
　　——
　　五月的京师，杨花满天。
　　陆谌被吏部尚书削了官籍后，往后的仕途也是再也无望了，如今身上剩下的，也只是个闲散的伯爵之位。
　　此番京师言官之狱，也让陆谌深刻地意识到，如果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去报复陆之昀，便只会如蜉蝣撼树一般。
　　甚至在此过程中，陆谌竟是沦落成了陆之昀去整治朝臣的一颗棋子。
　　一想起此事，陆谌就觉得大伤自尊。
　　现在的他终于认清，只要陆之昀活着，这大祈朝最有权势的人，也只会是他。
　　陆谌一直心情沉郁，自打他被摘了乌纱帽后，也是闲来无事，便时常在京郊外闲逛走动。
　　这日他恰好路过法华寺，却在寺外不远处，见到了镇国公府的马车。
　　陆谌的心中渐渐起了疑虑，即刻便和随侍寻了一棵枝干粗壮的槐树躲了起来，少顷之后，却见从那寺里阔步而出的人，竟是陆之昀。
　　而亲自送他到寺外的人，还有个年岁不大的和尚。
　　陆谌不禁自言自语道：“陆之昀好似也不信什么佛法啊，怎么就突然同寺里的和尚接触上了？”
　　随即他脑海中突然涌起的一个念头，却让他的面容登时凝重了许多。
　　佛法总说，人是有转世轮回的。
　　他陆谌既是有前两世的记忆，那么旁人，也可能会同他一样，也有着前世的记忆。
　　思及此，陆谌的眉宇亦微微地拧了起来，他回忆起这一世的陆之昀，一早便抢占了先机。
　　待迫着他同沈沅退了婚后，他也就能光明正大地娶了沈沅，不用再为她改户籍，还要让她以他表妹的身份嫁入府中。
　　既是如此，那陆之昀会不会也有着前世的记忆？
　　此想法一出，陆谌亦觉得，他今世人生轨迹没来由的改变，也全都变得有迹可循。
　　陆谌眉间抑着的情愫蓦地变得阴鸷了许多，亦暗暗地攥紧了拳头，心中却想着，如果沈沅也想起了前世的记忆，那她一定不会再接受陆之昀这个可怕又残忍的丈夫。
　　因为前世的沈沅就极其畏惧陆之昀，也一定恨极了他强取豪夺的手段。
　　可现在的沈沅，既是如此维护、甚至是依赖陆之昀，那便说明她同寻常人一样，并没有前世的记忆。
　　现在的她，只记得陆之昀对她的好。
　　及至陆之昀乘上了马车，陆谌却于此时想起，云南孟定府的一桩佚事趣闻，却说这地界有一部族的首领颇善巫蛊之术，其中的一个蛊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昏睡。
　　待入梦后，被下蛊之人便能想起她前世的记忆。
　　微风渐起，马车碾过官道的辚音渐起。
　　陆谌觑目望着公府车马远去的身影，也暗暗下定了决心。
　　无论那个孟定府的巫蛊之术有没有用，他也一定要尽快去云南一趟。
　　不管要用什么样的方法，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也一定要让沈沅想起陆之昀前世对她的所作所为。
　　——
　　支摘窗外，正淅淅沥沥地落着霖雨。
　　书院的事宜皆已准备完毕，等到了明日，沈沅招收的三十余名生员便能同林编修在梅花书院的讲堂治学。
　　沈沅在白日大有种梦想照进现实的激越之感，便同两名举人身份的副掌院，还有几名侍读饮了碗庆功酒。
　　奈何沈沅的酒量属实太差，一碗醇酒进肚后，就醉得有些厉害了。
　　好在她的酒品还算不错，喝多了后，也只是有些贪睡而已。
　　等回府后，沈沅便躺在拔步床内昏沉地睡了过去。
　　连绵不绝的细雨却让她的心口再度犯起了难言的悸颤，沈沅颦着眉目用纤手捂住了那处，她现在仍是残醉未消，意识也有些不甚清醒。
　　雨势渐大，声音也愈发潇然。
　　沈沅心口那处的难耐加剧，捧着那里的纤手也开始变得微微发颤，她调整着不甚均匀的呼吸，亦盼着陆之昀能赶紧回来。
　　比起病痛的消解，现在的她，其实更需要的是陆之昀能够抱一抱她。
　　“官人……”
　　沈沅喃喃地唤着陆之昀的名讳时，亦沉阖下了美目。
　　转瞬的时当，沈沅便觉自己的腿弯被人用结实的胳膊担了起来，当心疾的症状全然消弭后，她也蓦地坐在了男人修长的双腿上。
　　沈沅睁开了眼眸，却见陆之昀的官服被雨水洇湿了大片，他墨黑的锋眉上还坠了些雨珠，可面容依旧是深沉且冷峻的。
　　这样的陆之昀，看在她的眼中，竟是有些滑稽。
　　沈沅傻呵呵地笑了一下，随即便在男人的注视下，仰着雪颈，亦用牙咬了下他冷硬的下巴。
　　力道使得不重，男人的下巴上，却还是落了个牙印。
　　陆之昀隐约嗅道了妻子身上的酒气，故意沉着声音斥了句：“你胆子肥了，还敢咬我？”
　　说完这句责备的话后，又惩罚似地倾身啄了下怀中美人儿的柔唇。
　　沈沅刚要仰颈回应他，男人的薄唇却又蓦地离开了她。
　　微凉的触感还停驻在她的唇瓣，她的眉眼也沾上了些雨水，沈沅还没有回味够，自是不甚情愿地撅起了嘴。
　　“以后不许再喝酒了。”
　　陆之昀低声命罢，沈沅却突地伸出了双臂，两条纤细的胳膊也环住了男人的颈脖。
　　她盈盈的双眸略显醺然，软软地唤他：“官人。”
　　“怎么了？”
　　沈沅唤罢，又侧过了美眸，以极小的声音回道：“官人，我喜欢您唤我沅儿。”
　　话音刚落，陆之昀却是缄默了一瞬。
　　半晌后，方才回了她一个字：“嗯。”
　　男人淡漠的回复，让沈沅芙蓉面上的委屈显露的更甚。
　　陆之昀看着她醉中娇憨的模样，不禁失笑，随即便用大手扳起了美人儿精巧的下巴，也嗓音低沉地唤了她一声：“沅儿。”
　　沈沅的神情这才和缓了些许。
　　陆之昀却于这时靠近了她的耳侧，待轻轻地啄了下她软小的耳垂后，低声又问：“沅儿，你是不是想要了？”


第64章 晋江正版首发
　　陆之昀问罢，沈沅自是不知该回他什么话好了，却也没有表示拒绝，只面容微赧地眨动着浓长的羽睫。
　　趁她缄默的时当，陆之昀已经将她横着身子抱进了拔步床内。
　　系在床侧的绡纱帷幔不知在何时已经被男人用手拽了下来，正左右微荡着，拔步床内的这一小隅地界也蓦地变得昏暗了许多。
　　许是因着醉酒的缘故，沈沅纵是被陆之昀抱着，同他有了身体接触，心中的悸动却仍未停歇，额前亦有些发胀。
　　身体内，也仿若有个声音正不断地叫嚣着，那道声音好像是想让沈沅同陆之昀说些什么，可沈沅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同他说些什么话。
　　沈沅的姿态像个小娃娃似的，被陆之昀横抱在怀，纤手还无力地垂在了男人官服的衣摆处，只微微地启合了下柔唇，无声地仰首看着男人线条冷毅的面庞。
　　陆之昀亦于这时垂首，看向了怀中的她，又低声问了遍：“要，还是不要？”
　　隔着潇潇的雨声，沈沅的那双美目亦直勾勾地与男人漆黑如潭的凤目对视着。
　　一瞬间，沈沅竟是突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最终只得赧然地侧着眼眸，嗓音软软地回道：“要…”
　　沈沅发出的那声小猫一样的动静，让陆之昀看她的眼神骤然温和了许多，随即便用大手托起了美人儿触感温腻的后颈，微凉的扳指亦抵住了她的颈骨。
　　沈沅被他托了起来后，也配合地环住了他的肩膀，她刚一阖上眼眸，男人细细密密的吻便落在了她的眉眼、和柔唇之上。
　　转瞬间，京师的雨势就变得滂沱萧瑟了许多。
　　——
　　及至云销雨霁，沈沅却昏睡了好一会儿，浓密柔顺的乌发亦如丝绸般披散着，发色的极致墨黑，也衬得她那身雪肌如玉瓷般白皙。
　　沈沅姿态亲昵地枕着男人结实且修长的肩膀，相处了这么久，她现在也知道怎样倚在他的怀中最为舒服。
　　槛窗外的细雨虽停，可沈沅却还是选择腻在陆之昀温暖的怀中，不愿独睡。
　　回忆着适才的种种，沈沅才蓦地意识到，原来陆之昀是真的以为她对他有所渴求了，说那种话，也不是为了自己想疏解而寻的借口。
　　故而陆之昀在适才，也是迎合她居多，修长的大手与她的手十指紧扣时，还总会问她喜不喜欢，会不会难受。
　　其实在这码子的事上，陆之昀一直都很照顾她的感受，沈沅暗觉，他对她的体恤和照顾，也不仅仅是在这一次。
　　新婚夜的那次房事或多或少给沈沅的心中留了些阴影，虽然那次她会不适是因为有了身孕，但陆之昀过于强悍阳刚的身型，给她造成的视觉冲击还是令她倍感畏惧。
　　可因着男人的体恤和怜惜，渐渐地，沈沅也就不再对这种事感到惧怕了，甚至也能体会到其中的曼妙滋味。
　　思及此，沈沅的意识也逐渐转醒。
　　待她神情娇弱地睁开了双眼后，陆之昀也恰时伸手，将她额边散落的乌发别至了耳后。
　　沈沅隐约觉得，陆之昀好像已经缄默地看了她良久了。
　　男人指腹微粝的拇指亦拂过了她的眉眼，自言自语似的道了句：“好娇气。”
　　沈沅微微地阔起了眼眸。
　　陆之昀却用沉厚的嗓音又道：“你喝醉后，更娇气了。”
　　沈沅任由他用指腹描画着她的眉眼，瓮声瓮气地回道：“官人，妾身现在已经醒酒了……不怎么醉了。”
　　陆之昀顺势用大手捧起了沈沅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儿，刚要开口再同妻子讲话，落地花罩外，却突地响起了碧梧惊慌且急切的声音：“公爷…夫人，不好了，世子…世子他，徒手将一只麻雀给捏死了。”
　　——
　　碧梧传完讯后，沈沅和陆之昀便以最快的速度敛饬好了衣发，等二人进了陆朔熙和乳娘所在的偏房后，却见那缠枝花卉的绒毯上，果然躺着一只死状凄惨的麻雀。
　　陆之昀知道沈沅害怕这种死物，即刻觑着眼目，命下人将那死雀清了出去。
　　红木支摘窗被窗棍抵着，支开了些缝隙，好让内室的空气能够更好的流通。
　　那只麻雀应是为了避雨，便从那窗缝中飞了进来。
　　乳母站在一侧，面色骇然地瑟瑟发抖着。
　　沈沅赶忙走到摇床旁，将小衣沾血的陆朔熙抱到了怀里，本想温声哄哄他，可三个月大的陆朔熙却丝毫都不畏惧他衣袖上浸着那刺鼻的血腥味儿，还在咯咯地笑着。
　　肥嘟嘟的小脸儿上，也是婴孩独有的烂漫天真。
　　乳娘却觉得陆朔熙的笑声格外的阴恻，忙颤着声音，将适才发生的一切同陆之昀和沈沅描述了一遍：“公爷、夫人，这雀鸟飞到小世子身侧后，他…他就自己坐了起来，握着拳头就砸了那鸟一下…头一下没砸死它，却也将它砸晕了，再然后…再然后……”
　　婴孩的气力是没有多大的，但是那麻雀的翅膀上许是沾了些雨水，所以飞行的速度就受了阻碍。
　　陆朔熙若是抡拳将那雀鸟给砸死了，也不是不可能。
　　陆之昀面色发阴地盯着自己的儿子，想起前世的陆朔熙也曾做过类似的暴戾之举，丁点儿大的时候，亦是如此。
　　他做这种恶事的时候，也是不甚走心，说明骨子里就深深地刻着嗜杀的一面。
　　前世他豢的那几只鹰，也被陆朔熙徒手撕死过几只。
　　只在沈沅的面前，陆朔熙便如变脸似的，立即就能换上一副乖巧听话的孩童神情。
　　沈沅将婴孩竖着抱起，语气微严地批评他道：“朔哥儿，你这么小，怎么就能因杀生而开心呢？”
　　母亲柔柔的话音甫落，陆朔熙肉嘟嘟的小脸儿上，蓦地就没了笑意。
　　沈沅又沉着声音斥了他一句：“朔哥儿，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她这次的语气更重了些。
　　陆朔熙被训斥了后，小脑袋伏在母亲的肩处，哇地一声，就嘤嘤呜呜地哭了出来。
　　男孩一生下来就很康健，哭声也格外的嘹亮。
　　沈沅边哄着陆朔熙，边对陆之昀道：“官人，您之前说的真对，妾身是得好好地留意朔哥儿的一举一动了。”
　　沈沅觉得，陆之昀毕竟在官场浸淫了这么多年，所以也应当有识人之能，说不定就是看出了陆朔熙性情中顽劣的一面，才在之前对她叮嘱了数回。
　　陆之昀走到了妻子身侧后，阴脸将小小的婴孩抱到了怀中。
　　陆朔熙甫一被父亲抱住，便恹恹地打了个哈欠，连看都没看陆之昀一眼，转瞬的时当，便阖着眼眸睡了过去。
　　陆之昀凝睇着陆朔熙的小脸，脑海中，亦蓦地浮现了一个不甚清晰的画面——
　　在那画面中，十岁大的陆朔熙手持着长刀，眼都未眨地便将一个跪地女子的脑袋砍了下来。
　　那颈动脉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了少年华贵的蟠龙圆领袍服上，陆朔熙微眯着双眸，眼角眉梢间都浸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狠戾之色。
　　而他则站在陆朔熙的身后，却并没有阻拦他的行径。
　　“你害死了孤的母后，砍你十次脑袋，都不能泄孤心头之恨！”
　　陆之昀的思绪渐止于此。
　　他一直觉得沈沅前世的死因有些蹊跷，按说沈沅虽然不幸流产，但太医院的人却对身为皇后的她竭尽所能的照拂，还用最好的补药吊着她的命。
　　沈沅的身子弱归弱，却也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离他而去。
　　害死她的人，应当就是他记忆中，陆朔熙杀死的那个女人。
　　只是陆之昀亦不能完完整整地想起第一世的全部回忆。
　　现在他只想尽快地弄清楚，陆朔熙亲手杀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
　　休沐日。
　　却说梅花书院招进来的生员们年岁相仿，资质和经历也都相差无几，陆之昀已经命人将沈沅书院中所有生员的底细查清。
　　他们中，以富商之子居多，官家子弟亦有伶仃的两三个，他们的父亲官阶普遍不高，基本上都是京中七品以下的官员。
　　而梅花书院袁掌院的兄长，也不知被何人传成了，是在户部的宝钞提举司任着八品提举一职，官阶不大，但是好像能捞到不少的油水，所以周遭的街邻们对沈沅的看法也有些微妙。
　　及至申时时分，日光犹很澄澈充足，生员们却快散学归家了，有几个孩童的家舍离书院很近，便可自己走着归家，无需父母或仆人专雇车马来接。
　　林编修还在学堂给那两三个好学的生员耐心地解惑。
　　沈沅为表对他这位前翰林学士的礼重，还特意命人专门腾出了一间斋舍，将其改造成了书房，供林编修休憩之用。
　　这斋舍中有方矮塌，还有一个大漆红木书案，其上笔墨纸砚俱全。
　　置有灵璧石和矮松的盆栽为内景平添了几分野趣，被立在了虬曲的根雕上。
　　书案后，挂了幅巨大的山水泼墨画，画上还悬着用截竹所制的此君联。
　　书房内熏炉渐燃，登时间篆香缭绕，亦响起了浑厚旷远的琴音。
　　沈沅听见琴音后，颇感诧异，林编修正在学堂端坐，整个书院里，还有谁会弹琴呢？
　　她循着声音来到了书房处，见轩窗外载满了修竹，恰时一阵清风拂过，竹叶击合微蹭时，亦泛着飒飒的瑟鸣之音。
　　却见端坐于琴桌之后的人，竟是陆之昀。
　　他穿着一袭淡灰色的阔袖鹤氅，衣摆微微曳地，风亦将他方士巾后的两条垂带吹起。
　　男人的身形挺拓峻然，气质依旧深沉内敛，面容亦比寻常的士人多了些冷峻，薄唇抿起的弧度略显孤傲。
　　陆之昀抚琴抚得格外专注，他并没有发现沈沅已经站在了斋舍之外。
　　得见此情此景，沈沅的眼眶却于蓦然间，变得微微湿润。
　　她少时幻想中的云先生，竟于此时陆之昀的身影渐渐重合。
　　在她的想象中，云先生就应该是这副模样，虽然不一定有同陆之昀一样英俊且优越的外貌，但他身上那副傲骨铮铮，落拓不羁的文人气节，就当是如眼前人一样。
　　沈沅十岁时，便觉得云先生，应当是位刚过而立的年长男性，这个年岁的男人，虽与年迈这词毫不沾边，却又足够的成熟稳重。
　　就连陆之昀此时弹奏的琴曲，都与沈沅少时所想的一样。
　　是嵇康善弹的那曲《广陵散》。
　　此曲与常曲不同，并不恬静致远，反是处处透着戈矛杀伐之气，风动之时，更添萧瑟肃杀之意。
　　比起沈沅想象中的云先生，陆之昀的气质要更衬此曲。
　　云致鹭、陆之昀。
　　沈沅噙着眼泪，默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亦觉自己属实是太过迟钝了。
　　她的官人，会是云先生吗？
　　正此时，琴弦发出了利落的刹音，广陵曲音随之顿止。
　　陆之昀瞥首看向了站在门外的沈沅，低声问道：“怎么不进来？”


第65章 科举舞弊
　　陆之昀侧首看向她时，指骨匀亭分明的大手仍垂在琴弦处，纵是沈沅同琴案后的他隔了好一段的距离，心脏却因着他那道格外深邃的目光，仿若被什么物什抓挠了一下似的，跳动的格外急快。
　　怦、怦、怦。
　　男人仍在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复，沈沅却蓦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不断地往后退着步子。
　　随即，斋舍内便响起了墨玉扳指遽然蹭过琴弦的呲音。
　　陆之昀见沈沅往后躲，山一样峻挺的身子也从琴桌前站了起来，抿着薄唇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
　　沈沅因着适才的那道声音倍感头皮发麻，一想到日夜与她同枕共枕的官人很有可能就是云先生，她就更慌了阵脚。
　　陆之昀将文人的淡灰鹤氅穿出了凛然刚正的气质，擒她手腕的动作也格外的利落飒然，待将一袭青衫的沈沅桎梏住后，语气也沉了几分，不解地问道：“你躲我做甚？”
　　沈沅的周身渐渐浸上了他身上乌木沉香的气息，东坡巾下的鹅蛋小脸儿，也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她艰难地挣了挣陆之昀攥她手腕的大手，温软地唤了声：“官人，您先松开我。”
　　陆之昀缄默地上下看了沈沅一眼，还是将她的纤腕松开，微粝掌心还存着她肌肤的柔腻触感。
　　沈沅强迫自己将心中升腾起来的那些异样压下，亦觉却如陆之昀适才所说，她也没什么好躲他的。
　　现在是他骗了她。
　　也可说陆之昀他竟然又骗了她一次。
　　此前她在陆之昀的面前，也提起过云致鹭其人数次，可这男人总是一副面色淡淡的模样，沈沅也就一次都没往深处想过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
　　脑海中亦蓦地浮现了在扬州时，二十出头的陆之昀信誓旦旦地同她说，会带她去见云先生的种种画面。
　　沈沅越想，心中的滋味越是难言。
　　自己竟是被陆之昀骗了十余年。
　　“哑了？话都不会说了？”
　　陆之昀的问话打断了沈沅的思绪，他亦如寻常般伸出了手，一下又一下地捻揉着沈沅最为敏感的左耳耳垂，深邃的眼睛还在观察着沈沅面上流露出的情绪。
　　“官人，妾身都不知道，您竟然会弹琴。”
　　说罢，沈沅亦挣开了男人的大手。
　　陆之昀的手悬停在了半空，倒也没有显露不耐，只淡声回道：“年轻时学过一些琴技。”
　　男人这副云淡风清的模样，令沈沅心中积着的气更多了。
　　这回再问向陆之昀时，语气也全然没了平日的温软和娇柔，竟还带了些许的质问：“官人，您还有多少事情是一直瞒着妾身的？”
　　话音刚落，陆之昀冷峻的神情明显复杂了许多，落在沈沅身上的目光也格外的幽深莫测。
　　沈沅她这是…想起来了？
　　这么问他，是不是想起来他前世对她做的事了？
　　陆之昀负手而立，站在沈沅的面前。
　　故而她并没有看见，男人的指尖亦因着她的一句问话，竟在微微地发颤。
　　只他的面容依旧平静，淡定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问我？”
　　——“啊！哪来的恶犬，怎么就突然闯进书院里了！”
　　沈沅刚要脱口问他，到底是不是云致鹭时，书院的栅门处，却突然传出了生员们凄厉的喊叫声，这其中还夹杂着恶犬咆哮似的狂吠。
　　出了这些动静后，沈沅和陆之昀也顾不得再继续对峙，忙循着声音奔向了栅门处。
　　几个即将自己归家的少年生员被侍读护在了身后，可那通体墨黑的细犬却仍在对着众人吠叫着，它呲牙咧嘴，圆眼怒睁，一副凶态毕露的模样。
　　侍读还拿了根长棍，不断地敲打着地面，想要将那突然闯进书院内的恶犬驱赶出去。
　　可那恶犬却丝毫都不畏惧侍读的棍棒，而且反应还及其迅速，三番五次地势要扑上前去，生员们怕被恶犬咬到大腿，有个年岁同廖哥儿差不多大的还急得哭了出来。
　　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江丰和其余的侍从已经赶了过来，正此时，却见陆之昀已将侍读手中的长棍夺到了手中，随即便凛着眉眼，在众人诧异目光的注视下，居高临下地垂首看向了那只恶犬。
　　那犬原本还在呜汪呜汪地呲着牙，可当陆之昀凌厉的视线落在了它的身上后，他细长的身子竟是蓦地一悚。
　　转瞬的时当，适才还竖起的尖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去，圆眼也弥上了一层水雾，充斥着对眼前高大男子的畏惧。
　　“滚。”
　　陆之昀只沉声道了一个字，大手持起长棍后，也只威慑性地敲了下那恶犬前爪前几寸的地面上。
　　“怦——”的一声后，那恶犬即刻就调转了方向，逃命似的便跑出了梅花书院。
　　在场的众人皆都看得瞠目结舌，尤其是几个年岁尚小的男孩，在看向身形峻挺高大的陆之昀时，眼眸中也都流露了些许的钦佩。
　　沈沅也被适才的场面震慑住了，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儿一直盯着男人的侧颜看。
　　原来关于陆之昀此前的传闻并不是假的。
　　恶狗看到他，真的是会绕道走的！
　　陆之昀将那长棍还给了侍读后，也转首看向了沈沅，二人的视线触及到了一处。
　　见沈沅的模样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并未流露出对他的抗拒和敌视，陆之昀心中悬着的石子略微沉了下来。
　　而书院外既是没了恶犬，生员们也终于归了各家，眼见着夕日将坠，沈沅觉得这日终于就能平静地渡过时，书院却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一副文人装扮，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穿着考究，不流寒酸，一看便是个被富贵浸养许久的世家子弟。
　　而他身后站着的侍从，竟然抱着适才来书院作祟的那条恶犬，只是现在的它满身带血，沈沅颦眉瞥了那恶犬一样，暗觉它应该已经死了。
　　而为首的那位陌生文人，也摆出了一副要来寻仇的模样。
　　沈沅突地意识到，这狗的主人，应是想将它的死，算在书院舍人的头上。
　　果不其然，那文人上来就开口斥道：“阿福是我亲手养大的爱犬，旁边的街邻说，就是你们书院的人拿棍棒惊扰到了它，它才会在逃跑的路上被骡车碾死的！你们害死了我的爱宠，拿什么来赔我？”
　　他一边骂着，书院的侍读也走到了沈沅和陆之昀的身旁，低声告诉二人道：“掌院，大人，这位是…林霏书院的掌院，钟冶。”
　　沈沅恍然。
　　原来是钟家人，这钟冶好像是沈渝丈夫的亲弟弟。
　　“你管不好自己的畜生，还有脸来梅花书院索要赔偿？”
　　陆之昀丝毫都没跟钟冶客气，上来就嗓音冷厉地质问了他一番。
　　钟冶这才将视线落在了眼前这位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上，又用余光瞥了眼沈沅，觉沈沅应当就是梅花书院的袁掌院，他倒是生了副俊俏的模样。
　　而质问他的那个人，就当是他从扬州入京做官的兄长了。
　　钟冶瞧着陆之昀那副威严肃正的模样，嗤笑一声后，不屑道：“同谁摆官老爷的架子呢？不过就是个八品的小官。但是都说一入户部，就能捞到不少的油水，尤其是在宝钞提举司任职的户部官员，每天从你指缝漏出去的银两，怕是数都数不清了吧，袁大人？”
　　这话一落，沈沅不禁挑起一眉。
　　说来外面的传言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这户部的宝钞提举司中，还真有一位袁姓的官员，巧的是，这位袁姓的提举做了京官后，今年正好举家从扬州府迁到了京城。
　　书院外的人既是都这么传，沈沅倒也没有明确地否认过。
　　这钟冶倒也没多打听，直接认定了陆之昀就是那袁姓的户部提举。
　　陆之昀却没在这时表露真实身份，待眸色微觑地看了眼钟冶后，只沉声回道：“你若觉得你豢得畜生死得冤枉，就随本官去趟顺天府，让衙门里的府尹来断此案。”
　　钟冶面色一僵，倒是没料到对方上来就要同他去衙门。
　　原是想放条恶犬进他们书院里，等这群人持棍将它打死后，他也便能反咬一口，谁料这犬竟是直接被里面的人吓跑了，死虽死了，却是被车碾死了。
　　“别磨蹭，到底走不走？”
　　陆之昀冷声问罢，又往钟冶的方向走了几步。
　　钟冶不过中等身材，看向身量高大的陆之昀时，还得仰起脖子来看。
　　单在气势上，他便输了一大截。
　　沈沅和侍读瞧着钟冶不断地往后退着步子，暗觉他现在的步态和神情，竟同他死去的爱犬很像。
　　眼见着就要退到了斑墙处，钟冶终于停住了步子，亦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你想做什么？”
　　陆之昀厉声回道：“书院此前发生的那些怪事，都是你动的手脚罢？劝你好自为之，经营好自家的书院，别再来这处作祟。不然再让我发现，你会比你的狗死得还要惨。”
　　钟冶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身型高大强壮的陆之昀就这么伫在他的身前，足以令他感到震慑。
　　而他身侧抱着死犬的侍从，也被骇得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
　　“还不快滚。”
　　陆之昀话音甫落，钟冶终是和那随侍落荒而逃。
　　逃得路上，钟冶还在想，现在这朝中的八品官都这么狂了吗？
　　等他归府后，就同兄长钟凌说说此事，正巧今年他和户部的左侍郎往来频繁，关系紧密得很。
　　这个姓袁的落在了他的手里，也算倒霉了，他早晚要让钟凌借着户部侍郎的手，将他的乌纱帽给摘了下去，他弟弟开得这家书院，也别想再顺顺当当地经营下去！
　　——
　　及至最后一个生员对林编修请教完问题后，沈沅和陆之昀也一并进了讲堂。
　　廖哥儿被江丰牵了出去，而林编修没致仕前，在官场上也是与陆之昀打过交道的，今日陆之昀恰好休沐，自是要与从前的同僚聊叙两句。
　　林编修现已恢复了寻常士人的身份，并没有同陆之昀聊起官场上的事，而是闲聊了些梅花书院的一应事宜。
　　当提到了沈沅择的这版《说苑》时，难免也提起了它的修撰者，云致鹭。
　　林编修捋了捋胡须，感慨道：“说来这位云阁主的才华，也丝毫都不亚于翰林院的任何一个学士，只是他不慕名利，潜心于学问，倒是属实难得了。”
　　沈沅瞥了眼陆之昀，见他神情平静淡然，听到林编修提起云阁主时，也是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禁蜷了蜷拳头。
　　“林编修十余年前既是也在京中做官，而云先生也是京中有名的士人，那您也应当见过他的模样吧？”
　　林编修听罢沈沅的问话，却是摇了摇首，回道：“云阁主奉行市隐之说，老夫那时也没见过他的模样，倒是在十年前，京中很快就没了他的消息。他的年岁，应该同陆大人相近，并不是个年迈之人。”
　　这时，沈沅用眼瞥了下身侧的男人。
　　却见陆之昀的唇畔泛起了极浅的笑意，淡声回道：“我是同他见过几面的，还算和他有些交情。”
　　说罢，亦眸色定定地看向了沈沅微诧的小脸儿。
　　原来沈沅要问的，是这件事。
　　沈沅得见陆之昀的这副模样，只觉这男人惯是个会装模作样的，故而她也不准备那么快地就再度盘问他，让他承认了这事。
　　也得好好地拿他这另一重身份做做文章，不能让陆之昀白白骗了她这么久。
　　林编修将眼前这对夫妻的眉眼官司都看在了眼里，都说夫妻若是老夫少妻，年长一些的男性会更宠爱妻子一些。
　　可他却也没想到，一贯性情冷峻的陆之昀竟是会这么纵容宠惯她的妻子。
　　原本他还真以为是陆家想办个家塾，可近来林编修却观察到，沈沅对这家书院属实倾注了无数的心血，便终于意识到，这家书院是陆首辅特意让他夫人经营的。
　　他夫人喜欢的东西与旁的女子不同，他送她的东西，也自是要迎合着她的喜好来。
　　不过外面所传，梅花书院掌院的兄长是户部袁提举的事，倒不像是巧合。
　　林编修隐约觉得，这事是陆之昀故意为之的。
　　近年科举舞弊之事频有发生，每个州府录取举人或是进士的名额是有限的，所以考生假冒户籍的事频有发生。
　　这伪造户籍，算是试前的舞弊。
　　试中和试后，还有各式各样的舞弊手段。经由的官员也是数不胜数，参与之人，除却贡院的那几个胥吏，还有礼部和户部的那些官员。
　　户部官员可以帮人改户籍，而礼部的官员在科举中，手就伸得更长了，揭榜之前，掉换个试卷，或者誊错个考生的姓名，他们都有可能买通考官和胥吏去做。
　　只可惜了那些寒窗苦读了好几年的学子们，落榜后只叹自己时运不济，可谁能知道，是有这么些个贪官挡了他们的路呢。
　　林编修唏嘘不已，亦觉得陆之昀做每件事之前，想得总要更深远些。
　　现下他摆布的，真是好大的一局棋，为的就是能揪出那涉员众多的科举舞弊之链。
　　——
　　钟府。
　　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苏泰请辞归乡，户部诸事皆由左侍郎胡纶代之。
　　这日休沐，钟凌便避着眼目，寻了京中一僻静的酒肆，同今年的这一批新科进士，还有胡纶豪饮了良久。
　　这些新科进士中，有几名是钟冶书院中的生员，还有几名则是用重金贿赂过胡纶改过户籍的非京籍人士，即将被吏部安排到各地外放。
　　钟凌对于这次吏部的考校极有信心，朝中亦隐隐传出了风声，说这几年他官声清明，也没出过什么纰漏，这次的升任，应当能挺顺遂。
　　这一高兴，钟凌就多饮了几杯。
　　若想入阁为次辅，还有一段路要走，但是钟凌却蓦地生出一种胜利在即的感觉。
　　都说这大祈朝是陆之昀的天下，这四九城中也处处都是他的眼线，他看这事倒也未必。
　　毕竟朝中也不是什么人，都站在陆之昀和高鹤洲的列队中。
　　眼见着这胡纶也即将就能熬成户部尚书，而这些即将入朝为官的进士们，也有好几个是林霏书院的生员。
　　换言之，这些人都可算是他的门生，也是他钟凌日后在朝中的力量。
　　陆之昀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却还被蒙在鼓里。
　　钟凌觉得，陆之昀如此愚钝，这大祈朝最有权势的位置，也很快就能易主了。
　　等他归府在偏厅坐定后，满面油光，面上的横肉也都堆在了一处。
　　沈渝命丫鬟给他端来了醒酒汤，却觉钟凌还不到而立之年，竟是就有那种髀肉复生的苍老丑态了，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鄙夷。
　　皮相一般，也就罢了。
　　在那方面，钟凌还是个有些不举的。
　　三次中，能成功个一次就不错了。
　　沈渝也不知道，他的这个儿子到底是怎么跟前妻生的，兴许是年岁越大，那方面越不行了。
　　这两个方面若都不行，如果钟凌体贴疼人一些，沈渝也不会对他有那么多的怨恨。
　　可这厮却极其的大男子主义，非但不宠爱她这个继室，还动不动就拿她婚前同陆谌的那些事打压她。
　　弄得像是她沈渝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捡到钟凌这货做丈夫，还像捡到了个宝贝疙瘩似的。
　　好在钟凌马上就要升官了。
　　这回，他好像还能连升两级，直接做礼部的三品侍郎。
　　趁着钟凌意识迷离地倚在罗汉床处，沈渝强撑着笑意，同他提到：“官人，您说妾身在府中也是闲来无事，之前在娘家时，手底下还有着几个铺子呢。不如您就让管事将妾身嫁妆里，那些铺子的权状还给妾身，妾身也好能出府打点打点，往来坊间时，若听到有用的消息，也能对官人的仕途有所帮助。”
　　这话一落，钟凌蓦地便睁开了双眸。
　　他因着大醉，眼眶也有些泛红，斥道：“你在说些什么浑话，你一妇道人家，就该在府中相夫教子。我告诉你沈渝，兴哥儿没进国子监前，你的心思可不要太活泛。”
　　沈渝强自撑笑的面容渐渐转寒。
　　她自嫁到钟府后，沈弘量给她准备的那些嫁妆中，就被钟凌给克扣了一大半，田庄店铺等权状和地契，都让这个鸡贼的鳏夫给充入了他的私库。
　　如今沈渝手头上剩下的，也只是些珠宝和现银了。
　　夫家若占了她的嫁妆，按照大祈的律法来说，也是无可厚非的。
　　沈渝看着钟凌那油腻丑陋的面庞，也没再同他再起争执，因为此前她就因着想索回嫁妆的事，同钟凌有了口角上的冲突。
　　这男人那日正好在官场上遇见了些烦心事，竟还动手打了她一顿。
　　沈渝不想再吃眼前亏，暗叹自己的娘家好在是在京城的，父亲也最是疼爱她，明儿个她就回侯府一趟，好再和沈弘量商议商议对策。
　　——
　　次日。
　　沈渝在去永安侯府前，还特意和丫鬟去了趟前门街，准备给父亲还有嫡母备些礼物。
　　巧的是，她和丫鬟刚一进瑞芙轩，想要挑几匹新的缎料时，沈渝竟是看见了沈沅的身影。
　　却见沈沅女扮男装，身着一袭青衫，倒是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了，玉骨冰肌的美人之姿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
　　沈渝寻了处地界躲了起来，沈沅的侧颜对着她，所以她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等看清了同沈沅说话的人后，沈渝的眸子不禁阔了起来。
　　同沈沅说话的人，竟是这瑞芙轩的掌柜！
　　沈渝突地明白了过来，京中有名的瑞芙轩应当就是镇国公府的置业，而沈沅身为这家的主母，今日也是到这儿来查账的。
　　这一瞬间，沈渝蓦然被深深的自卑包裹得严严实实，随即便面色惨白地带着丫鬟离开了瑞芙轩处。
　　凭什么沈沅的手底下就有这么好的铺子，而钟凌却一直压着她的嫁妆，不肯让她像其余主母一样管理自家的置业。
　　沈沅刚生产完没多久，就应该在家好好地养育她的儿子，喂喂奶、管理管理中馈之务便也够了，可除却出府管铺子的账，沈沅终日一副男子打扮，竟还背着陆之昀开了家书院！
　　沈渝愈想，心里愈不是滋味。
　　等她即将就要乘上前往永安侯府的马车时，却恰时见到了国公府的马车。
　　沈渝顿住了掀开车帷的动作，巧的是，从那辆马车中掀帷而出的，竟是镇国公本人，陆之昀。
　　刑部、督察院、大理寺，太常寺的衙署都在这附近，沈渝便猜陆之昀应是恰好有公务在身，却不知他要往哪个衙署里进。
　　遥遥观之，只见身着一袭绯袍公服的陆之昀仪容峻整，身量高大挺拓，气质成熟冷峻，容貌也一等一的优越英俊。
　　沈渝不得不承认，其实陆之昀的气质虽然严肃老成了些，但是外表却还是很年轻的。
　　反倒是钟凌，才二十七八岁，看着倒像是个年近四十的人。
　　趁着陆之昀和随侍还未走远，沈渝决意将沈沅背着他开书院的事同他添油加醋地好好说一说。
　　总归，她也得唤他一声姐夫。
　　陆之昀也得给她些面子，听她说上几句话。


第66章 晋江正版
　　陆之昀今日来此，是想进鸿胪寺的衙署来调些藩王的卷宗，按说这调卷宗的事，是无须他来亲自跑一趟的。
　　但兹事体大，自唐禹霖被尉迟靖带到燕国的藩地后，细作也很快就往京中递了消息。
　　陆之昀亦得知，唐禹霖虽是在醉中被燕王世子带到了燕国，到了那处后，却也没有再存着要进京参加殿考、或是回扬州老家的心思，反是安安分分地由着尉迟靖给他封了个王府的属官做，所任的职衔则为仪宾。
　　唐禹霖的性情或多或少带着些文人的敏感和矫情，不肯回扬州的原因应是怕会触景伤情，左右他也适应了在燕国的生活，知道沈沅嫁为人妇后，就尽量收敛了对她的倾慕和情意。
　　陆之昀虽有一直派人盯着唐禹霖的一举一动，但对他这个人，还算放心。
　　倒是尉迟靖其人的行止，属实有些怪异。
　　那细作递的消息还说，尉迟靖总会同唐禹霖问起首辅夫人的事，且但凡与她有关的事，尉迟靖都会事无巨细地盘问。
　　好端端地，这燕王世子尉迟靖非要无诏入京的事，本身就很是蹊跷。
　　陆之昀对此事起了疑虑，再一想到三世以来，沈弘量对沈沅这个长女的淡漠态度，心中蓦地便多了个极为荒唐的猜想。
　　却说尉迟靖正值加冠之龄，他同沈沅的年纪也是相近的，可尉迟靖具体的出生之日，却只有鸿胪寺的礼官才清楚。
　　他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被沈沅知道，会不会给她带来什么打击，在事情的真相未被确认之前，陆之昀自是会选择对她缄口不提。
　　思及此，陆之昀振了振带着江崖海水纹的宽袖，刚要抬步往鸿胪寺的衙署走去，江卓却小声唤住了他，并示意他往后看。
　　临近午时，初夏的煦阳的日光有些打头。
　　故而陆之昀的凤目微微觑起，在看向模样与沈沅略有几分像的沈渝往他的方向缓缓行来时，面容亦沉了几分。
　　沈渝与沈沅最像的地方是那双眉眼。
　　只沈沅眸子的轮廓要更精致些，其余的五官亦是要比沈渝生得更为出色。
　　但是这两个姐妹，只有沈渝生得同沈弘量有几分像。
　　而沈渝同沈沅肖像的缘由，则是因为二人的母亲都是扬州的唐家人。
　　想起沈沅那次问他，她和沈渝之间到底像不像，神情还显露了几分低落，陆之昀心中对沈渝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她怎么来了？”
　　陆之昀冷声问罢，江卓亦费解地摇了摇首。
　　他有要务在身，故而纵是看出了沈渝是冲着他来的，陆之昀也没再将视线过多地浪费在她的身上，刚要转身离去，沈渝却扬声唤住了他：“姐夫…关于我长姐…我有些事想同您说。”
　　沈渝说罢，还有些胆战心惊的。
　　一见到陆之昀，她就深切地体会到了何为官威二字，就同见到了皇帝似的，让人心中陡生畏惧。
　　听到了“长姐”二字后，陆之昀还是蹙眉停住了步子，却仍负着单手，背对着沈渝，冷声命道：“说。”
　　单这一个冷沉的字掷了地，沈渝心中就是咯噔一下。
　　心中也蓦地有些同情起沈沅来，每日伺候个这么严肃霸道的主，她是怎么忍的？
　　沈渝调整了下不匀的气息，很快就将事先编排好的那些话说了出来。
　　“姐夫…这几日我在接继子从书院下学的途中，总能看见长姐穿着一身男装，在宣武门那处的街道上同几个陌生的青年男子有说有笑……”
　　话说到一半，沈渝却见陆之昀转过了身子，亦用那双威冷的凤目瞥了她一眼。
　　沈渝略有些心慌，却又有些庆幸。
　　瞧瞧，沈沅惹出的这些有伤风化的祸事，还是让老男人生气了。
　　沈渝暗暗忖着陆之昀责罚沈沅的方式，估计这番就能夺了她出府的自由，还会将她禁足在院子里。
　　见沈渝眸色微闪，陆之昀沉眉又问：“怎么不接着说？”
　　被他迫问后，沈渝身子一悚，立即回道：“还有…长姐她还开了家书院，那家梅花书院的袁掌院，就是她的另一重身份。书院那种地界姐夫您也知道，长姐终日接触的人，也都是些男子…我也是无意间看见了这些事，也怕长姐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来，今日看见了姐夫您……”
　　沈渝说话的语气是愈发的矫作，陆之昀心中的不耐也愈来愈胜。
　　他抬起一手，制止道：“不用再往下说了，你走罢。”
　　沈渝的面色蓦地一僵。
　　随即却见，陆之昀身侧随侍江卓的唇角竟是往上扬了一下，亦如看戏似的，好笑般地看了她一眼。
　　沈渝不解其意，眼见着陆之昀即将走远，她忙小跑着追了上去，急切地问道：“姐夫…姐夫，您难道不生长姐的气吗？”
　　江卓刚要将沈渝轰远，陆之昀却再度停住了步子，冷冷地命道：“你长姐开书院的事，你若敢透给其余人等，你要担得后果，可要想清楚。”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静，但字字却都蕴着浓重的威慑意味。
　　沈渝的面庞登时变得霎白，磕巴着回道：“知…知道了。”
　　陆之昀转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没再往后看沈渝半眼，鸿胪寺的主官在得知首辅即将到来的消息后，便亲自出了衙署来迎。
　　沈渝愣在了原地，亦仔细地忖了忖陆之昀的话意。
　　沈沅这事若被传出去，是不大好听，陆之昀想要封她的嘴，也是正常的。
　　沈渝清楚陆之昀收拾人的那些手段，也庆幸自己多亏留了个心眼，再告诉钟冶派人往书院的燕巢处做手脚时，也没敢同他道出这家主人的真实身份。
　　她原本是怕钟冶知道了沈沅的真实身份后，会不敢对她开的这家书院动手，却没成想她的这一举动，也保住了她的一条小命。
　　不然这事如果真得传开了，陆之昀全得将这事算到她的头上来。
　　思及此，沈渝亦长长地松了口气。
　　——
　　永安侯府。
　　工部在六部之中，虽是下下行，但每年所要开支的银两却在六部之中居于首位。
　　祈朝先前的六部是有独立的财政之权的，可自陆之昀成为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后，便让户部这个大部统一代之。
　　近日工部刚将所需采买的物料和力役单子交给户部侍郎胡纶，却被胡纶质疑了工部四司的料银数额。
　　故而沈弘量直到酉时都未归家，还往侯府递了消息，说今夜就不归家用夕食了。
　　沈渝没等到父亲，也不欲在侯府多留，生怕回钟府晚了，钟凌那处又会有微词。
　　刘氏贯是个会逢场作戏的，还假意挽留了沈渝一番。
　　沈渝对继母也算态度客气，只温声回道：“母亲，孩儿就不在府中多留了，兴哥儿年岁还小，最是离不开我，我得赶紧回去陪他了。”
　　听罢沈渝这话，沈涵却是嗤笑一声，语气微讽道：“二姐，你都回府了，就别再装了。前阵子我去宜春侯府家参宴，同一席面上的世家小姐们可没少拿你在钟家的事当做谈资来讲。都说你这个继母过得艰难，官人不疼，继子还对你百般设防。日子既是过得艰难，就别在我们娘俩的面前继续装那富贵的官太太了。你今日回府，不还是想同父亲哭诉一番吗？”
　　刘氏觑眼假意制止着沈涵继续说下去，却也有心想看沈渝的窘态。
　　沈渝倒也不知道沈涵在她的面前，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弘量这几个月也曾为沈涵择过几桩不错的婚事，可却都被刘氏退掉了。
　　过了今年，沈涵的岁数也快到十七了。
　　这个年岁，放在京中待嫁的世家女中，算是很大的了。
　　沈渝毕竟和沈涵住在同一个侯府里十几年，对于这个妹妹存得心思，也是知晓个一二的。
　　沈涵在几年前，就对首辅陆之昀有了倾慕的心思。
　　沈渝冷笑了一声，回道：“涵姐儿，我也不是个傻子，你存得那些心思，我也能看出来。只是镇国公是真的宠爱咱们的这位长姐，人家平安顺遂地生下了嫡子，如今身子也康健着呢。镇国公不喜长姐同咱们沈家人走动，人家呢，也不必秉着尽孝的名头归宁探望父亲和母亲。你连接触到长姐和镇国公的机会都没有，还在这儿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你……”
　　沈涵的年岁小了些，到底是个沉不住气的，刚从圆凳处站起身，想要同沈渝好好地争论一番。
　　但如今的沈渝好歹嫁为人妇，也懒得同她计较，转而拢了拢鬓发，便同刘氏告了辞，离开了荷香堂处。
　　见沈涵那副气得瑟瑟发抖，咬牙切齿的模样，刘氏恨铁不成钢地拽起了女儿的手，劝道：“你同她置什么气？你瞧瞧她嫁的，那是个什么人。咱们涵姐儿的前程好着呢，莫要同你庶姐置气。”
　　沈涵娇气地跺了下脚，咬牙回道：“可母亲，沈渝说的也却然没错。咱们都往国公府那处送过多少厚礼了，也派人往管事那处递了拜帖。可是那处每次都能给出各式各样的借口，就是不让我见她……”
　　沈涵越说越急，生怕自己熬成像沈沅一样的老姑娘后，还是嫁不出去，最后只能同沈渝一样，退而求其次地嫁给钟凌那般平庸的郡公庶子做填房。
　　刘氏一见沈涵哭，便有些慌了阵脚，她起身边为沈涵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背脊，为她理顺着气，边宽慰她道：“傻涵姐儿，你急什么？娘早就为你想好应对的策略了。只是这回，你可能就要牺牲自己一些了。”
　　沈涵渐渐地止住了哭泣，亦探寻似的看向了母亲。
　　刘氏冲她颔了颔首后，随即便附耳同沈涵嘀咕了几句话。
　　沈涵听罢，略有些抗拒地回道：“啊？那…那若是真的伤到我了，可怎么办啊？”
　　刘氏这番，也没了适才的慈蔼，斥向沈沅道：“你若连这点决心都下不了，往后就别再想着去做公府的主母了。个没出息的东西，就这么点儿的能水，我还不如应了你父亲的提议，就将你嫁给那个太常寺少卿的嫡子得了。”
　　沈涵见刘氏展露了对她的失望，连忙应诺道：“娘～您别生气了，女儿做，女儿全都按照您说的做。”
　　——
　　沈渝归钟府后，便见小叔子钟冶恰巧登府，正和他同胞所出的兄长在偏厅的八仙桌上对饮攀谈。
　　钟冶人都来了，沈渝终归也得同他打个照面，便来这儿同钟冶说了几句客套话。
　　钟凌冷淡地看了沈渝一眼，问道：“你最近怎么总归宁？”
　　见钟凌当着钟冶的面，也丝毫都不给她留面子，沈渝便用淡哂来掩饰尴尬，讷声回道：“我嫡母的身子近来不大好，总犯头疾，这才总回侯府的。”
　　钟凌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随即便挥了挥手，示意沈渝退出偏厅。
　　临走前，钟冶却唤做了沈渝，问道：“大嫂，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认识那从扬州来的袁掌院的。那你清不清楚，他的兄长袁提举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沈渝却于这时想起了陆之昀在上午对她的威胁，并没有将沈沅和陆之昀的真实身份透给钟冶，只摇了摇首。
　　瞧见了她的这副模样，钟凌又不耐地催促道：“赶紧下去，别耽误我和我弟弟喝酒。”
　　沈渝暗自咬牙，却也没当着钟冶的面，就同钟凌起什么冲突，最终只得悻悻地离开了此处。
　　等她走后，钟凌握着手中的酒盏，还语气微讽道：“她们沈家如今在京中的地位大不如前，我肯娶她，也全是因为她长姐嫁给了陆之昀的缘故。可这个蠢妇非但攀不上这么好的一层关系，还在公府世子的满月宴上，把高鹤洲的夫人得罪了。这么个没用的妇人，此前还同康平伯陆谌传出过那么多的风言风语，我肯容她至今，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钟冶颔了颔首，虽说他对沈渝这个大嫂持了些同情的态度，可毕竟他要仰仗和依靠的那个人，是他同母所出的兄长钟凌，所以也只能对大哥说的每一句话，都表示赞许。
　　见钟凌手旁的酒盏将空，钟冶很快又殷勤地为他斟了杯酒，又问：“对了兄长，您认不认识户部宝钞提举司的那个袁姓提举？”
　　钟凌微作沉吟，想起户部却然有个袁姓的提举，年纪比他略大一些，便回道：“识得，怎么了？”
　　钟冶兴奋地用手拍了下大腿，忙将那日发生的事同钟凌讲了一遍。
　　“我就没见过那么会摆官架子的人，不过就是个八品的小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朝中的什么要臣呢。”
　　钟凌听着钟冶的抱怨，也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寻了一下这袁提举的样貌，可他对此人并无多少印象，便又问钟冶：“那人的模样你记得吗？”
　　钟冶依稀记得，那个姓袁的其实是个挺英俊的成熟男子，但那气质却属实强势威冷，便同钟凌描述了一遍：“这人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可气质却极其的老成，跟个老头似的，拿棍子要打我时，可凶神恶煞了。他那个子生得倒是挺高，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气质老成？
　　还凶神恶煞？
　　钟凌复又仔细地忖了忖，暗觉朝中三品以下的官员，应是没有这样的人。
　　他印象中，气质老成，凌厉强势的官员，也只有内阁的那位了。
　　不过钟凌觉得，在朝堂上做官是一级压一级，可哪怕是个七八品的小官，行在坊间，百姓都要对其心生畏惧。
　　那个袁姓的提举在钟冶的面前摆了架子，也是有可能的。
　　思及此，钟凌掀眸看向了钟冶，乘着酒意，信誓旦旦地向他承诺道：“你放心，你兄长我近来和户部侍郎胡纶走得很近，那个小小的提举既是惹到了你，为兄总得替你好好地敲打敲打他。”
　　钟冶听罢，即刻就换了副喜笑颜开的嘴脸，感激道：“那弟弟我就在此多谢兄长了。”
　　——
　　歧松馆。
　　近来陆之昀手头上的公务又变得繁冗了许多，沈沅怕他会没空同朔哥儿相处，便经常会趁男人中途休息的时当，命人将摇床搬到了他的书房，与他共同地逗弄逗弄朔哥儿。
　　还会在这时同男人说些书院里的趣事，陆之昀虽然不怎么说话，却总会很认真地听着。
　　沈沅同他说话的方式，也很有技巧，丝毫都不会令人乏味，便同讲故事的，还会时常地同男人卖个关子，吊吊他的胃口。
　　陆之昀虽未直言，每次的神情也是淡淡的，但沈沅却也能觉出来，他其实也是很享受她和朔哥儿每日的短暂陪伴的。
　　自陆朔熙上次徒手砸死了一只雀鸟后，沈沅就亲自给他编了个竹鸟，只要一得空，就会耐心地教他到底该如何对待这种弱小的生命。
　　陆朔熙一开始还乐呵呵地攥着小胖拳头，誓要将这竹鸟砸扁，可当沈沅板脸儿训斥了他几次后，他也便能懵懂地依着她的言语，用小手轻轻地去摸那竹鸟的脑袋。
　　等乳娘将朔哥儿抱离了歧松馆后，陆之昀却见，沈沅仍没有要离开这处的打算，便不解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沈沅讷讷地问他：“官人，您今夜的公务，繁忙吗？”
　　听罢这话，陆之昀伸出了佩着玉扳指的左手，示意妻子走到他的身侧。
　　沈沅款款地走了过去后，陆之昀方才回道：“没什么要事。”
　　却见，沈沅柔美的唇角竟是往上扬了几分，盈盈的水眸中，竟还显露了狡黠。
　　男人英隽的眉宇亦蹙了起来。
　　现在的他，并不能知晓沈沅都存了什么样的小心思。
　　她一走到他的身旁，陆之昀登时觉得，这周遭的氛感都变得温软了不少。
　　却见沈沅没立即再开口同他讲话，反是亭亭地站在了他太师椅的一旁。
　　离他的距离，也只有两步之遥。
　　沈沅用纤手在书案上铺了张宣纸，亦在笔架上择了只长短适中的狼毫笔，她今日穿了袭束腰的淡绀色长襦，衬得那杨柳腰不盈一握。
　　陆之昀一直缄默着，从他的这个角度看，恰能看见沈沅的玉骨小腰，和那圆挺的桃尻之间形成的腰窝，正呈现着极为诱人的凹型弧度。
　　偏她发上的那根蝴蝶颤簪还在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轻颤，那只宝蓝色的蝴蝶亦如即将翩跹起飞般，正栩栩如生地振着那对薄薄的双翅。
　　实则在陆之昀的记忆中，他和沈沅在歧松馆的书案后，也是行过那种事的。
　　只是沈沅并不喜欢在这儿行此事，因着她是背对着他的，所以当她以手掩唇，无声地落着眼泪的时候，陆之昀并没有立即就发现她的异样。
　　等他发现沈沅并不愉悦后，也就再没同她在这种地界行过此事。
　　沈沅却没有看见，陆之昀线条冷硬的喉骨，竟在这时，微微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等她做完了这些事宜后，方才话音柔柔地同他道：“官人，妾身往后，想同您写一样的字迹。从今日起，您能不能每日都抽出些空子来，教教妾身该如何运笔，又该如何顿笔？”
　　沈沅看向陆之昀时，男人已经恢复了寻常的冷峻神情，淡声回道：“我写的字是颜体，太过刚劲浑重，不适合你。”
　　云先生给她的那几封回信，都被舅母罗氏焚毁殆尽，但沈沅犹记得，陆之昀那时书的字体，是均匀瘦硬，骨力遒劲的柳体。
　　故而沈沅故意微垂了眼睫，装出了一副失落的模样，软声又问：“那官人可还会书旁的字体，妾身往后，就是想同您书一样的笔迹。”
　　陆之昀锋眉微挑，亦觉察出了沈沅存的目的。
　　等他从太师椅处站起后，便蓦地伸出了长臂，圈着她那纤细的腰身，往怀中一带。
　　沈沅的芙蓉面渐变得慌乱。
　　当男人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时，沈沅软小的耳廓霎时便红了，却听陆之昀在牢牢地圈住了她后，亦不许她再乱动，只低声问道：“就这么想与我写一样的字吗？”


第67章 侯府宴
　　沈沅小脸儿绯红着，颔首回道：“嗯。”
　　男人高大健硕的身躯严严实实地在沈沅的身后笼罩着她，并缄默不语地用指骨分明的大手半握住了她纤软的小手，几乎是将她圈护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内。
　　“就教你颜体罢。”
　　陆之昀低声道，随即便牵引着沈沅的纤手，在那宣纸上洋洋洒洒地提了个“沅”字。
　　沅这个字被男人书得刚劲浑重，大有一种庄严的凛然气度。
　　沈沅对这种字体其实是极为欣赏的，却还是故意地轻啧一声，语带懊悔地回道：“官人适才说得对极了，这种字体果然不大适合妾身，不知官人还会不会书旁的字体，再教教妾身另一种罢。”
　　陆之昀并没有立即回她，反是倾身又靠近了沈沅几分。
　　他穿得是官服，腰间的牙牌和靛色牌穗也蓦然就抵在了她腰后的那处，夏日襦裙面料的妆纱有些单薄，故而当那牌穗有一下，没一下地扫拂过她腰后的束带时，沈沅的心也仿若被什么物什挠了下似的。
　　巴掌般大的芙蓉面上，也被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和她现下同陆之昀呈得这般危险的姿势臊得愈发泛红。
　　沈沅隐隐觉得，陆之昀他一定是故意的。
　　正这般想着，男人沉冽的声音亦陡然拂过了她的发顶，道：“我就会这一种字体，你若不想学，我就不教你了。”
　　陆之昀嘴上说着不教她，可是却还同她呈着适才的姿势。
　　沈沅纤瘦的背脊几乎都贴在了他身前的麒麟补子上，她暗觉再这样下去，事情可就不妙了。
　　她不想在这儿被他欺负上一顿。
　　沈沅只得边往后推拒着陆之昀的欺身靠近，边赧声回道：“那官人既是只会这一种字体，妾身就不学了。”
　　慌乱间，沈沅曲起的胳膊肘，好像还力道不轻地怼到了男人肋骨的那处。
　　沈沅本是想要挣扎，想与陆之昀的距离远一些，哪儿知这一挣扎后，二人之间的肢体接触竟是更多了。
　　陆之昀的呼吸似是蓦地深重了许多，随即便在沈沅反应未及时，大手一挥，便将案上的笔墨纸砚等物都扫到了地上。
　　沈沅听着那些东西噼里啪啦的落地之音，亦被陆之昀难能的粗野行径骇得瞪大了眼眸，等被男人抱在了那宽阔的书案上坐定后，还极难为情地唤了句：“官人～”
　　陆之昀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盯着她那张慌乱的小脸儿看，什么叫花容失色，他今日是瞧见了。
　　“沈沅。”
　　陆之昀的嗓音低沉且浑厚，亦唤住了她。
　　沈沅鸦发旁的那根蝴蝶颤簪仍在随着她不甚均匀的气息，上下翕动着双翅，陆之昀见此抿住了薄唇，亦觉得这只簪子上的蝴蝶瞧上去，就同眼前的美人儿一样狡黠，便伸手将那簪子从她的云鬟上摘了下来，又低声问她：“你勾我？”
　　沈沅无措地摇了摇首，音调极软地回道：“妾身不敢……”
　　陆之昀并未再多盘问她，只用长臂圈着她纤细易折的杨柳小腰，略带惩戒意味地倾身吻住了她。
　　男人成熟清冽的气息扑洒而至时，沈沅亦温驯地阖上了眼眸，她没有向后伸手，在书案上寻求支撑点，反是依着男人此前对她的命令，乖顺地将纤手搭在了他的腰侧，任由陆之昀将她亲得迷迷糊糊的，甚至还发出了喁喁的唔哝软音。
　　待陆之昀终于松开了她后，沈沅已经全然忘却了此行来歧松馆的目的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在这儿？”
　　陆之昀的嗓音略有些沙哑，却又异常的温和。
　　沈沅自是明白他的话意，她确实是不怎么喜欢书案这处，它毕竟是陆之昀平日办公的地方，在这儿行那种事，不仅让她觉得很没安全感，甚至还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等她红着小脸儿点了几下脑袋后，男人便将她横着身子抱在了怀里，阔步往博古架那处走了过去。
　　这是要带她去馆室西侧的暖阁吗？
　　没来由的，沈沅的心中竟是冉起了莫名的兴奋，想起自己此前还曾幻想过同他在暖阁时的影影绰绰，便将小脸儿埋在了他的身前。
　　等到了暖阁后，陆之昀将她放在了那方矮榻上，还故意凛着冷峻的面容，严肃道：“今日真得好好地收收拾你了。”
　　沈沅心中腹诽着，明明是他先有了这些绮念，临了她应了他的诉求后，陆之昀又在这儿道貌岸然上了。
　　虽这般想着，沈沅还是作势往榻旁的菱花漏窗处躲着，在即将被男人擒住脚腕时，还低柔地啊了一声。
　　沈沅故意将“官人”和“不要”这两个词轮番地唤着，还欲迎还拒般的，柔怯地垂下了双眸。
　　果如她所想，陆之昀对她的这副做派是极其受用的，沈沅的这招也是屡试不爽。
　　正当陆之昀即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桎在一处时，落地飞罩外，却蓦地传出了江卓的声音——
　　“公爷，您还在歧松馆里吗？您白日让属下调查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
　　江卓是站在博古架外的，他在讲话前，也是透过那些方格的空隙观察了一番的。
　　这话问罢，江卓却没有立即得到回复，便觉得陆之昀应是离开歧松馆了。
　　可适才在院落处，他和其余侍从也并没有看见陆之昀往复廊走去的身影。
　　正觉蹊跷时，却听见了馆室西厢处，那些细小且娇柔的女子低语之音：“官人，公事要紧，您先去同江卓谈事罢。”
　　江卓听罢，面色蓦地一红。
　　如今的公爷可同先前不甚一样了，眼见着夫人在生下世子后，同公爷的感情愈发笃厚，这歧松馆对于陆之昀来说，也不再是个完完全全的私人地界。
　　夫人总会来这处陪伴他，同他谈心叙话。
　　这花前月下，郎情妾意的，又怎能会完全地拘泥于单纯聊天这种相处的模式。
　　公爷正值春秋鼎盛之龄，夫人又如此年轻貌美，西厢就有休憩的地方，二人在那处亲密一些，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见陆之昀仍未开口讲话，江卓也想趁此时悄悄地溜走。
　　另一厢。
　　陆之昀想起江卓要查的消息应是同尉迟靖有关，便也将起了的那些兴致强自压了下去。
　　沈沅柔声叮嘱他后，陆之昀刚要离开暖阁，却觉自己腰间的革带竟是被妻子用纤指蓦地勾住了。
　　陆之昀低声制止道：“先别闹。”
　　沈沅却赧然地抿了抿柔唇，同男人解释道：“妾身没同官人闹…您的乌纱帽歪了，先扶一扶再出去罢。”
　　等陆之昀从花罩处走出后，已经在沈沅的帮扶下敛饬好了衣冠，见灯火通明的明堂内，并没有江卓的身影，便抬声命道：“江卓，进来。”
　　江卓一脸赧色地再度进了馆室内，等随着陆之昀进了书房后，又见绒毯上也是一片狼籍，暗觉适才公爷和夫人在书房时，应是就嬉闹了好一阵子。
　　真是没眼看了。
　　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对陆之昀恭敬道：“公爷，燕国那处的人说，尉迟靖的生母任氏，却然是当地的世家大族，只任氏在生下他不久后便去世了。而今当地人熟悉的燕王妃，还是现在的王妃简氏。”
　　鸿胪寺的宗牒上记载着每个藩王及其世子和嫡子出生的年份和时日，其上记载的尉迟靖的出生之年，是在太康七年，而沈沅的生辰却是在太康六年。
　　在太康六年，燕王拓跋桁刚被先帝赐了封地，亦从京城的郡王府迁到了离汝宁府很近的燕国，自此就再未入过京城。
　　而沈沅的母亲唐氏，因着难产，在生下沈沅后就离开了人世，她去世的年份也是太康六年。
　　思及此，陆之昀的神情渐变得深沉莫测。
　　他一直派人盯着燕王世子的缘由，是觉得尉迟靖是个可塑之才。
　　若小皇帝的寿命真得撑不过两年，目前看来，尉迟靖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
　　他的才能虽不算顶优越的，但也足以做个守成之君。
　　原本祈朝的国运已经显露了颓势，但在陆之昀成为了实际的掌权者后，祈朝又隐隐有了中兴之兆。
　　如果尉迟靖真的做了将来的皇帝，只要不犯什么大过，这个朝代延续个一百余年，是不成问题的。
　　但陆之昀并未完全将尉迟靖确定为祈朝继任者的人选，比起尉迟靖到底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他现在更想弄清楚的是，为何他会对沈沅如此的关注和在意。
　　烛火微摇，陆之昀这时道：“燕国那处既是查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看来此事还是得从永安侯府沈家入手。”
　　江卓思忖了片刻，回道：“属下知道了，永安侯府还是有几个岁数不小的老奴老仆的，她们在侯府也做了二十余年的差事，属下会尽快派眼线在侯府帮公爷调查调查这件事。”
　　——
　　三日后，留远侯府。
　　自大祈建朝后，皇帝渐次赐了开国功臣一应的爵位，这爵位和爵位间的区别，除了公侯伯等这类的名称不一样，还要看这些有着爵位的大臣，有无被皇帝赐予铁券。
　　铁券上记载着受赐者的名讳和功勋，有的甚至还记着皇帝许给他们的，那可世袭的特权，有的铁券甚至还能免死。（1）
　　只有有着铁券的公侯世家，那才能真正地被称的上一句豪门望族。
　　沈沅的父亲永安侯沈弘量，是没有铁券的。
　　陆之昀的祖父是军功在身，所以镇国公府的宗祠中自是有朝廷赐的铁券的。
　　沈沅这日来赴宴的留远侯府，也是个有铁券的勋爵世家，却说现在的留远侯杜厥是杜家的嫡次子，原本他兄长在世时，先袭了侯府的爵位。
　　杜厥便按照寻常世家子的路子，考取了功名，而后也曾被外放到扬州府做过几年的官，同沈沅的舅舅是打过交道的。
　　后来先侯爷去世，杜厥待将所在官职的一应事务处理完毕后，又举家迁回了京城，待承袭了爵位后，也就没在继续做官了。
　　他的夫人卫氏，也是出身于煊赫世家的名门贵女，家中的几个弟弟都很争气，无论是留京做官的，还是外任做官的，政绩都很拿得出手。
　　卫氏的弟弟卫忻，亦是朝中的大理寺少卿，很得陆之昀的器重。
　　陆家和杜卫两家，都是交好的关系，沈沅便在杜家老太太过寿的这日，来侯府参了宴。
　　说来，自她嫁给陆之昀后，因着很快就有了身孕，所以除却公府的宴事，沈沅还从来都没参加过京中其余世家的宴事。
　　等她刚到侯府门口时，却见来亲迎她的人，竟是这家的嫡长女——杜芳若。
　　杜芳若的样貌端丽，放眼整个京中，也是个容色出挑的贵女了，但跟着沈沅来赴宴的丫鬟们许是因为见惯了自家主子的美貌，无论再见到什么样的美人儿，都觉得略逊色了些，没什么好多用眼去瞧的。
　　沈沅今日穿了袭香色的大襟衫，因着现下的时令毕竟是在夏日，为了不让整个人的气质显得过于贵重凌人，便搭了件颜色清新的豆绿色马面百褶裙，手中还持着一个绣着蝶栖芙蓉的芭蕉型罗扇。
　　浓密的乌发也盘成了京中贵妇长梳的狄髻，戴了套花钿、挑心、分心、掩鬓、满冠等一应俱全的攒金丝头面，如此严整庄重的发型，倒是衬得沈沅的脸型和五官愈发的精致匀美。
　　气质也没因着这套过于华贵的衣服而略显老气，依旧是那副古典娴雅的温柔模样。
　　“芳若见过首辅夫人。”
　　杜芳若说罢，便笑意吟吟地走到了沈沅的身侧。
　　杜家人派杜芳若来迎，自是为表对沈沅的礼重，沈沅在杜芳若殷勤地同她寒暄时，态度也很客气。
　　她自是知道，杜家人如此待她，都是因为她的丈夫是陆之昀的缘故，如果单凭她沈家嫡女的身份来宴，那来招呼她的人，便该是杜府的管事了。
　　及至沈沅和周到有礼的杜家大小姐走到了影壁处时，竟是又见到了杜芳若的母亲卫氏。
　　因着在扬州生活过的缘由，卫氏上来就握住了沈沅的手，边带着赞叹地上下打量着她，边道：“沅姐儿都长这么大了，我当年在扬州看见你舅母带着你去盐场时，你才两三岁大。那时候，我们芳姐儿还在我的肚子里呢。”
　　沈沅虽知卫氏曾同留远侯在扬州外任过，却并未对卫氏有什么印象，只柔声回道：“还要侯夫人来迎，真是折煞我了。”
　　卫氏客气道：“国公夫人说得哪里话，都怪我招待不周，本该是同芳姐儿一并站在府门口亲自迎你的，只今日我们侯府吃的是曲水流觞宴，那些小丫鬟做事愚钝，我便在花厅看了她们一会儿。”
　　沈沅淡哂着颔了颔首。
　　虽说她看卫氏和杜芳若这母女二人，皆是皮笑肉不笑的，略有些矫饰和不自在，但毕竟她是被这俩人讨好且巴着的一方，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等随着她们母女二人到了侯府面阔七间，极其气派轩敞的柏木花厅后。
　　沈沅却见，这厅外的各式夏花开得正盛，蔷薇、牡丹、芍药、石榴都在争妍斗艳。
　　丫鬟们正不断地在往流觞宴的上方添着水，以使活水流通，几道卤味冷菜已经顺着清水流动的方向往沈沅这处缓缓地飘来。
　　厅内已有几名官眷落了座，沈沅记得高夫人和乔夫人也会至此，却没看见这两个人的身影。
　　待见到了沈沅后，厅内的几名女眷竟都站起了身，还态度恭敬地对着沈沅福身行了一礼。
　　沈沅立即同这几位女眷们见了平礼，她也是丝毫都没想到，做了陆之昀的夫人后，再去别家参宴时，旁人对她的态度竟是这般的礼重。
　　说句僭越的话，除却她并没有仪仗队，其余的待遇，竟是同皇后都没两样了。
　　沈沅飞快地将那些心思都压了下去，待卫氏引着她在上席落座后，沈沅便瞧着杜芳若竟是略显兴奋地奔向了即将进花厅的一个少女。
　　她遥遥一看，却见那少女竟是她的嫡妹，沈涵。


第68章 病美人
　　留远侯府的柏木大厅应在不久前，还被匠人髹了层明亮的红漆，海棠凌角式的落地长窗皆大敞着，骋目放望，亦可见庭园山水的明瑟旷远之景。
　　清风袭来，周遭叶茂枝繁的花树亦随之款摆，落英缤纷，溽暑顿消。
　　沈沅坐的这个方位，恰能瞧见杜芳若和沈涵殷切交流时的热络场面。
　　她淡淡地啜了口丫鬟们刚呈上来的青梅凉茶，见沈涵的目光已经往她这处瞟来，却并没有同她对视，反是状若未察地同身侧的碧梧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沅说话时，特意用那罗扇半遮面容，仪态娉婷地坐在那曲水流觞宴的上席处时，倒像是从工笔美人图中走出来的绝色佳人似的，美丽得有些不甚真实。
　　当沈沅将那罗扇撂下后，杜芳若已经携着沈涵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涵穿着一袭暖杏色的薄罗衫裙，搅着一方帕子站在杜芳若的身侧，待沈沅终于抬眼看向她时，便嗓音温软地唤了声：“长姐。”
　　沈沅缄默地颔了下首，却并没有同沈涵说什么话。
　　见她如此，沈涵的面色微僵，一举一行倒还算表现得安分，只依着杜芳若的指引，在沈沅的身旁落了座。
　　上席还有两个位置，自是给高夫人和乔夫人留的。
　　待沈沅看向杜芳若时，便见她笑意吟吟地道：“首辅夫人，我和涵姐儿自幼交好，先前也总提她提起过您这个长姐，真是让我好生羡慕。您也知道，无论是在侯府，还是在我母亲家那处，我都是同辈中年纪最大的，也真是想尝尝做人家妹妹是什么滋味呢。”
　　听罢这话，沈沅轻煽罗扇的动作却是一顿。
　　沈涵在京中交好的这几个世家贵女，她也是清楚的，杜芳若只能算是她其中的一个浅交罢了，怎么到了今日，她表现得倒像是沈涵的发小一样笃厚了？
　　而沈涵站在杜芳若的身侧，眉宇间抑着的情愫也微有异样。
　　沈沅的心中方才了然，杜芳若这是想借着沈涵的这层关系，让她同她的关系也能更近一近，还刻意单留了个席位，好让沈涵能挨着她坐。
　　只京中世家女皆知，她同庶妹的关系不睦，却鲜少有人知，她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沈涵，亦不大对付。
　　杜芳若这次的主意，倒是打错了。
　　沈沅倒也没有拂了杜芳若的面子，也应和了她几句：“我也同芳若姑娘一样，无论是在父亲家还是在母亲家，都是年岁最大的长姐，倒是没体会过做妹妹的滋味。”
　　这话刚落，柏木厅外便传出了一道堂音洪亮的女声——
　　“国公夫人，你说这话，你姐姐我可就不愿意听了。”
　　说话之人，正是沈沅的表嫂乔夫人，她嘴上虽说着埋怨沈沅的话，可唇畔却蕴着淡淡的笑意，明显是在打趣她。
　　而乔夫人的左右两侧站着的，分别是杜芳若的母亲卫氏，和高鹤洲的夫人。
　　沈沅即刻从席位处站了起来，同乔夫人和高夫人渐次见了平礼。
　　沈涵随着沈沅这个长姐一一见过两位夫人，略有些怯然怕生的同时，却也丝毫都未料到，沈沅嫁进公府也没多久，却能同几乎是隔辈的两位夫人如此交好。
　　高夫人淡淡地瞥了眼沈涵，不解地问向沈沅：“这位是？”
　　沈沅柔声回道：“她是永安侯府的嫡次女，也是我的嫡妹。”
　　高夫人又仔细地比量了一番眼前这姐妹二人的眉眼，道：“我瞧着，这位妹妹倒是同你一点也不像，倒是上次的那位钟夫人，眉眼间还能与你有些相似之处。”
　　沈沅温声回道：“龙生九子，九子不同，涵姐儿应是更像我嫡母一些。”
　　待沈沅又同高乔两位夫人寒暄了几句后，卫氏便招呼着几人再度落座，衣发统一的丫鬟们也托着各式的菜肴鱼贯而入。
　　留远侯内的地窖中存冰充足，这番大宴，侯夫人卫氏也没吝惜用冰，整个厅室内虽坐了近三十余名的女眷，温度却很凉爽适宜。
　　因着逢夏，卫氏还特意命后厨的人备了槐叶冷淘这道面食，沈沅的体质毕竟弱了些，不敢多吃过于生冷的食物。
　　卫氏极会察言观色，见沈沅没动几筷子那些精致的冷食，便柔声道：“国公夫人，我看您吃不太惯这些冷食，已经让丫鬟去后厨那催热菜了。”
　　沈沅温声回了句：“多谢侯夫人照拂。”
　　卫氏又瞥了眼自己的爱女杜芳若，暗觉她的年纪还是小了些，眼皮子太浅。
　　整个宴上，沈沅就没同沈涵说过几句话。
　　反倒是沈涵，多次欲言又止地，想要同自家长姐说上几句话，可人家容色淡淡，愣是没给她任何机会。
　　杜芳若还傻兮兮地为沈涵夹菜呢，都不知道，沈沅同沈涵这个姐妹，也是不和的。
　　卫氏决意等散宴后，就赶紧同杜芳若说说这事，让她不能再这么亲近沈涵了。
　　另一侧。
　　沈沅突觉发上的狄髻略有些泛松，两侧的挑心也摇摇欲坠，便欲离席寻个地界，敛饬一番。
　　谁料刚一起身，便撞见了一个端着热羹的莽撞丫鬟，离沈沅的距离，不过一丈。
　　丫鬟那模样倒像是丝毫都未料到沈沅会突地站起来似的，她面色仓惶地低呼了一声，手中端着的装有热羹的瓷盅也往沈沅的方向泼了过来。
　　“哗啦——”一声。
　　电光火石之刹间，沈涵却先于碧梧，挡在了沈沅的身前。
　　“长姐小心！”
　　热羹全都被泼到了她展开的琵琶袖上，甚至还有些汤水被溅到了她纤细且娇嫩的手上。
　　沈涵因此蹙眉痛呼了一声。
　　沈沅颦眉看向了她，却觉这事发生得略有些蹊跷，好端端地，这丫鬟怎么就会如此失常？
　　可沈涵的性情最是娇气，如果是她故意做的，这牺牲也未免有些太大了。
　　毕竟这些热羹若溅到手上，大有可能会落下些烫伤的疤痕。
　　在场的夫人面色皆是一变。
　　卫氏忙呵斥那丫鬟道：“怎么做事的？竟是这么莽撞，还不赶紧给国公夫人和涵小姐赔罪，回去后自己到管事那处领板子去，后半年的俸禄也不用再领了！”
　　小丫鬟怯怯地道了声是。
　　亦有旁的侯府丫鬟飞快地收拾好了地上的狼藉。
　　杜芳若忙关切地问沈涵：“涵姐儿，你没事吧？我们去角房那处先坐一坐，医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唉，你和你长姐的关系可真好。”
　　席上的女眷中，除了高夫人和乔夫人，也纷纷对沈涵的行为表示出了赞许。
　　沈沅的容色淡淡，却也主动提起，要随着沈涵一并去角房处等医师过来。
　　无论沈涵到底是存着什么目的，她当着众人的面，为她亲自挡了那碗热汤的事，却是板上钉钉的。
　　如果她仍选择继续吃宴，难免会落得个冷漠、刻薄寡恩这类的名声。
　　杜芳若已经命丫鬟端来了一盆冷水，沈涵浸了会儿后，医师也很快就到抵了角房。
　　沈涵和杜芳若并肩坐在两把交椅处，沈沅则缄默地站在一处，观察着二人的神情。
　　医师带来了烫伤膏药，待丫鬟为沈涵涂抹了一番后，他道：“姑娘回去再将这药膏涂上三日，应当就是不能留疤了。”
　　沈涵却噙泪问道：“什么叫做应当是？那到底会不会留疤啊？”
　　医师面露难色，又道：“这个…要看个人的体质，留不留疤这事，还真不一定。”
　　这话一落，沈涵的眼眶中登时便落了几滴泪。
　　杜芳若忙再一旁宽慰她道：“涵姐儿，你一定不会留疤的，快别哭了。”
　　沈沅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看在了眼中，暗觉如果沈涵的手上真的留下了疤痕，她不一定会说什么，刘氏是绝对要拿这事做做文章的。
　　待走到沈涵的面前后，便也当着杜芳若的面，温声劝道：“涵姐儿放心，长姐我也一定会为你寻到最好的药膏，你这手啊，是一定不会留下疤痕的。”
　　沈涵掀眸观察了一番沈沅的神情。
　　见她面容温和虽温和，却并没有展露任何的感动之色。
　　她心中颇不是滋味，亦觉得沈沅这个长姐倒是真如刘氏所说，是个冷心冷肺的白眼狼。
　　不帮家里人也就罢了，她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沈沅竟然还不领情！
　　好在，沈沅现在没此前对她那么设防了。
　　这也算是个小小的胜利了。
　　思及此，沈涵故作委屈地揉了揉眼睛，语带泣声道：“长姐，自从二姐她嫁人后，府里就只剩下我和沐姐儿了…我和沐姐儿相处不来，孤单得很。我也是年幼不懂事，之前冒犯长姐时，也不是故意的…等长姐嫁人后，才渐渐地想起长姐的好来。还望长姐不计前嫌，多让妹妹去看看您，我还没见过朔熙这个小外甥呢。”
　　沈沅连眨了数下的眼皮，柔美的芙蓉面上，还是显露几分尴尬之色。
　　而杜芳若，则险些就要捻着帕子去擦眼角了。
　　等沈沅和碧梧从角房出来后，还仔细地忖了忖这件事。
　　如果是在上一世，她还是陆谌的夫人，对于沈涵的主动示好，沈沅兴许会感到高兴。
　　因为在京师，她确实是没什么友人，伯府那种环境也太压抑，这时只要有人向她抛出橄榄枝，她肯定就会接住了。
　　更遑论沈涵于她而言，毕竟还不是外人，而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妹妹。
　　可如今的她，却同前世大不相同。
　　她的婚姻很幸福，也很稳定。
　　她亦通过陆之昀，结交了高夫人和乔夫人这两位年岁稍长的友人。
　　她们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同寻常的妇人不同，因着在这些世家圈子内的地位颇高，平日的生活也很养尊处优，所以她们对待事物很是开明，眼界和格局也很大。
　　沈沅有的时候倒还真不是故意装小、或是装不懂，她这个年岁，阅历还是太浅，有的时候，同高、乔两位夫人说上几句话，便大有一种受益匪浅之感，这个眼界和思路，也比从前更开拓了。
　　丈夫陆之昀更不必说了，他虽然有些沉默寡言，但到底是比她年长一些的人，性情很成熟内敛。
　　在相处中，沈沅也经常能感受到陆之昀的体贴和照顾。
　　但若换成陆谌那样的家庭，再摊上个卢氏那样的婆母，她的境遇就大不一样了。
　　真要如此，她也许会珍惜和沈涵的这段情谊的。
　　但现在的她，并不会这样。
　　及至侯府散宴后，沈沅是同高夫人和乔夫人一并沿着卵石铺地，往大门走去。
　　乔夫人站在高夫人和沈沅的中间，对着沈沅叮嘱道：“你不用太将你妹妹为你挡热羹的事放在心上，就算是她那手真得留疤了，也同你没有任何干系，又不是你要她为你挡的那一劫。派人给你母家那处送些膏药补品就好，态度一定要端正了，千万不能让你嫡母揪着这件事一直不放。”
　　沈沅温顺地颔了颔首，亦对乔夫人的这番开解和叮嘱很是感激。
　　高夫人则道：“我也说一句，沅妹妹你现在的身份毕竟与从前不同，有的是人想要巴着你，就拿今日的事来说，兴许就不是巧合，你往后要多留几个心眼，别被人拿你那好心，利用了去。”
　　沈沅再度颔首。
　　亦清楚，高夫人这是在暗指卫氏和杜芳若这母女俩有些势力。
　　沈沅此前也曾听过卫氏和杜芳若这对母女的一些传言。
　　却说卫氏极其宠爱看中这位嫡长女，若不是皇帝的年岁小了些，卫氏倒是很想让自己的爱女争取一番皇后的凤位。
　　见四周已无侯府的下人，高夫人压低了声音，又同乔夫人说了句：“姐姐，我怎么觉得，那杜家的大姑娘，生得同侯夫人一点都不像呢。先前我也是见过留远侯的，可这大姑娘同侯爷也不像，还真是奇怪。”
　　乔夫人环顾了下四周，虽觉高夫人说得有道理，她瞧着杜芳若的相貌确实是不怎么像卫氏，反倒是卫氏身旁近侍的一等仆妇，竟同杜芳若有几分像。
　　却还是小声制止道；“我们还没出侯府呢，这些话，还是不要提了。”
　　——
　　户部衙门，吏舍。
　　胡纶的绯红官服前绣着三品文官仪制的孔雀补子，他眼带睥睨地坐在梨木大案后，舍内除他之外，还跪着一青衣官员。
　　这青衣官员正是户部宝钞提举司的提举，袁琛。
　　袁琛的身旁，放着一个丈高的红木大箱，其内装满了砖蓝色的大祈宝钞，价值大抵有一万贯。
　　却说在几十年前，祈朝的政局不稳，各地所需的军火费用庞杂巨大，可祈朝的铜矿却又不足以造出那么多的铜币，故而祈朝也开始仿效前朝，开始印刷纸钞。
　　面额则从一百文到五百文，分为五等，最大面额的宝钞则为一贯。
　　胡纶的手中捏了张面值为一贯的蓝色宝钞，见跪在地上的袁琛瑟瑟发抖，便作势将那张一贯的宝钞扔在了他的身前，厉声道：“下面印的红字，你念一遍。”
　　袁琛接过后，便按照胡纶的命令，颤着声音将宝钞上的红字读了一遍——
　　“户部…准奏印造…大祈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1）
　　胡纶眯眼又催促道：“怎么不往下念了？这后面的话，才是最重要的话。”
　　袁琛的脸泛起了青灰色，终是嗫嚅着将那句话读了出来：“伪造者，斩……”
　　“大人！大人求求您，放过下官一命罢，下官再也不敢了。”
　　袁琛不断地向胡纶磕着头，亦苦苦地哀求这位户部的左侍郎大人能够放他一命。
　　胡纶冷哼一声，待从圈椅处站起，负手走到袁琛的面前时，语气平静了些许：“你胃口倒是不小，私印了近一万贯的宝钞，趁你夫人回扬州老家探亲时，悄悄地它们都藏在了随行的辎重里，这是在给自己攒老本啊，辞官后，还打算回扬州罢？”
　　袁琛连连摇首。
　　胡纶又道：“你那老父亲因着年迈，并没有一并入京。啧，其实我也挺理解你的，每天看着那么多的银子在宝钞司流通，你却只拿着八品小官的俸禄，这心里头啊，难免会有不平衡。”
　　袁琛的两只手都合在了一处，像拜佛一般央求着胡纶，只语无伦次道：“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弟弟开书院用的银两，也全是从这处挪用的吧？”
　　袁琛立即回道：“我…我一定会尽快将这些亏空都补回来，还请大人饶我一命……”
　　“袁琛！”
　　胡纶厉声打断了他的央求，质问道：“你怎么还？每月提举司要印的宝钞是有定额的，这超出来的一万贯，只能销毁！”
　　袁琛颤声道：“那就依大人的话做…都…都销毁。”
　　胡纶冷笑一声：“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本官如果想要罚你，早就将你送到大理寺去了，哪儿还会跟你在这儿费这么多话？”
　　“那大人…大人希望下官怎么做，下官就怎么做。”
　　胡纶等的就是袁琛的这句话，见他终于松了口，语气也和缓了些许：“从今儿开始，你我二人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袁提举如果能顺顺当当地帮我做事，本官也是不会亏待袁提举的。”
　　袁琛哽声道：“胡大人…请…请讲。”
　　胡纶比了个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加印十万贯宝钞。”
　　袁琛蓦地瞪大了眼眸，难以置信地回道：“大人，加印十万贯是不大可能的，这一万贯的宝钞都是…都是下官百般避着指挥使的人，数着日子偷印出来的。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只能让人在子时后印，十万贯…怎么也要悄悄地印个半年。”
　　胡纶却丝毫都不肯听袁琛的解释，只又威胁道：“那就是你的事了，本官只给你三十日的时限，到时这十万贯的宝钞如果交不到本官的手里，你做的那些事，本官可不会再帮你兜着。大不了，咱们就鱼死网破！”
　　——
　　及至午时时分，户部提举袁琛方从吏舍中走了出来。
　　见四下无人，袁琛的面色也在转瞬间，从仓皇失措恢复了平静。
　　当日未时，胡纶自以为只有他和袁琛知晓的这件阴司勾当，便传到了文渊阁中，陆之昀和高鹤洲的耳里。
　　高鹤洲听罢这事后，不禁怒而拍案，骂道：“胡纶这个龟孙子，能耐不大，黑吃黑的本事倒是不小。”
　　钟凌给胡纶比，还是嫩了些。
　　钟凌想要的，只是在自家胞弟的面前逞能，想让与他交好的胡纶敲打一番袁琛。
　　哪儿成想人家胡纶顺势发现了袁琛的错处，直接想要借此贪大。
　　其实高鹤洲和陆之昀已经对胡纶有所察觉，他们一早便发现，胡纶通过私立名目这种卑劣的手段，私吞了好几地的赋税，却还想着将此事赖在沈弘量的头上。
　　毕竟工部四司中的杂料甚多且琐细，单一个都水司下辖的河泊额征，所包含的杂料项目就包括黄麻、鱼线胶、桐油、生漆、牛角等近百余种。（1）
　　这处胡纶搞得工部的大小官员人人自危，他倒好，自己那处却没耽搁敛财。
　　高鹤洲愤而又道：“十万贯？这孙子也不怕撑死自己。”
　　陆之昀却神情淡淡地瞥了高鹤洲一眼，低声道：“过阵子官员的罢免和调任会很多，你要辛苦一些了。”
　　高鹤洲转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回道：“这个倒是不妨事，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出胡纶这孙子竟是包藏如此祸心的？他平日吝啬得紧，住的府宅都漏雨了，都不会去寻匠人来修一修。我还当他多清廉俭朴呢，谁能想到他竟是这么大的一个贪官。”
　　陆之昀淡声回道：“巧合而已。”
　　如果不是重活一世，他也不能这么快就看出胡纶这人的真面目，只是他做事谨慎，且是在贪昧的初期，证据并不容易搜集，他这才在此前便在户部安插了个诱胡纶现形的眼线。
　　高鹤洲前世折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是没活到这个岁数的，陆之昀后续再用的那些人，都没高鹤洲手段雷霆，才能较之于他，也要逊色许多。
　　有些事做起来，不免有些掣肘。
　　今世高鹤洲尚在人世，身体康健，且有了上次的教训后，他也不敢再轻易与路旁的野花发生什么露水情缘了，这一年倒是念起了结发之妻高夫人的好，也很少会再去秦楼楚馆那种风月之地见行首了。
　　高鹤洲啧了一声后，又埋怨了陆之昀一句：“不过你可真不厚道，你夫人开书院的事，你怎么连我也瞒着了？我家那位一直没给两个儿子寻到合适的书院，我看林编修那老头才学不错，不行就将两个混小子也送到你夫人那处得了。”
　　正此时，槛窗外顿时狂风大作，天际亦被乌泱泱的浓云倾覆。
　　陆之昀蓦地从交椅处站了起来，并没有立即应下高鹤洲的要求。
　　他让沈沅开书院，只是希望她能有些乐子做，如果因着书院的事，让她的身体出了问题，那他根本就不会让她碰这些琐事。
　　眼见着京师的雨季又要来临，陆之昀便知，那只脆弱的小蝴蝶，可能连翅膀都要煽不动了。
　　——
　　陆之昀的担忧果然成了真，雨季一来，沈沅果然大病一场。
　　沈沅连着高热了好几天，什么事都做不了，白日昏昏欲睡，如果再逢上下雨，脆弱易碎地就像是随时都会没了似的。
　　这一年中，陆之昀也陆陆续续地寻过一些医师为沈沅看过身子，逢雨会犯心疾的症状还是无药可医，寻常的心疾之药对于沈沅来说，毫无作用。
　　陈院使说，产后女子本就虚弱，沈沅此前虽有各种名贵的汤药吊着，但是逢上雨季，又加之此前劳累过度，所以这场大病就来得严重了些，且得好好地修养个几个月。
　　书院的事大可以交给副掌院和其余侍读、侍讲来做，公府的中馈之务也可交由胡管事，可沈沅在病中的头几日还是逞能了一阵，发着高热还要打理账目，最后还晕倒在了书案上。
　　陆之昀连威胁带劝哄地同她谈了一番话后，沈沅这才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养病，没再存着别的心思。
　　是夜，微凉的空气中裹挟着淡淡的湿潮。
　　约莫着晚上还要下雨，陆之昀这夜便没去歧松馆，干脆待在沈沅的书房处理公务。
　　沈沅常坐的那把玫瑰雕花文椅陆之昀坐不大惯，便让下人抬来了一把红木交椅。
　　刚坐定没过多久，鸦黑的天际上，便传出了一道轰隆隆的雷声。
　　因着书房离沈沅的闺房极近，陆之昀很快便走到了拔步床旁，刚想将躺在里面的虚弱小人儿抱起来，沈沅却同自己较起劲来，想用纤手将陆之昀给推开。
　　沈沅在雨季中病了好几日，高热一直不见退，心中也渐渐地涌起了诸多的消极念头。
　　一逢下雨，就会唤起她前世的那些心理阴影，沈沅还是怕自己会早死。
　　也怕等身体好转后，陆之昀就不许她再经营书院了。
　　男人见她这样，自是动作颇为强势地将她从拔步床的里侧捞到了怀里。
　　沈沅穿着淡紫色的丝质亵衣，外面也披了件同色的罩衫，长长的领缘上绣着蝴蝶和缠枝花卉，罩衫的扣子也是她自己提笔绘出，再交由绣娘特意做的一批蝴蝶盘扣。
　　陆之昀将她放在了腿上后，才发现柔弱的小妻子竟是哭了。
　　他半敛着冷峻的眉眼，低声问道：“你哭什么？”
　　沈沅没有吭声，赤着的那双雪白的玉足还垂在了男人官服的膝襕处。
　　她觉陆之昀身型高大健硕，浑身都充斥着健康和刚阳的气度，平日就没怎么生过病，每日睡几个时辰就能精力旺盛地处理一大堆的公务，再一联想到自己总是病病恹恹的，心中就颇不是滋味。
　　陆之昀见沈沅没回话，用那副泪染轻匀的脆弱模样，竟还妄想在雨中挣开他，便语气严厉地沉声道：“还下着雨，你这病若想好得快一些，就得安安分分地待在我的怀里，你还在挣扎什么呢？”
　　沈沅虽没再乱动，却赌气般的将脸别过了一侧。
　　如今的她也不怎么畏惧陆之昀了，生病太久，沈沅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有些任性了，但还是不想同男人服软。
　　陆之昀见沈沅如此倔强，便无奈地摇了摇首，随即便扬声对着花罩外的丫鬟命道：“将夫人的汤药端进来。”
　　“是。”
　　碧梧很快就将温热的苦药端了进来，陆之昀接过后，便低声对怀中的妻子命道：“先把药喝了。”
　　沈沅缄默地垂下了螓首，并没有拿着瓷勺慢慢喝，却因着汤药过于苦涩，呛到了一下。
　　适才刚停住的眼泪，却在这时又从泛红的眼眶中淌出了数滴。
　　陆之昀蹙眉看着沈沅的泣容，为她顺了顺纤瘦的背脊，待将药碗放在一侧的小案后，便挥手示意丫鬟退出了闺房。
　　他结实的长臂圈着美人儿的纤腰，瞧着沈沅的这副可怜模样，心也蓦地软得一塌糊涂。
　　他真是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这般想着，陆之昀没再严厉地待沈沅，只用大手扣着她的脑袋，亦倾身与她额抵着额，温声哄着她道：“沅儿，不哭了，你心里若有不痛快，便同我说说。”


第69章 专门克他的
　　意想之中的训斥并没有到来，听着陆之昀异常温和的问话，沈沅虚弱的身体也难能放松下来，安安分分地坐在了男人的怀中，没再妄图挣开他。
　　等陆之昀伸手为她拭着面上的泪辙时，沈沅讷声问道：“官人…您是不是不想再让妾身开书院了？”
　　说罢她亦掀开了眼帘，带着探寻地观察了一番男人的神情。
　　陆之昀的相貌虽然英俊优越，但却因着五官和面部的轮廓生得过于冷锐，显得整个人很淡漠寡情，凉薄的嘴角在不笑时也呈着微微下垂的态势，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默了一瞬，方才低声反问道：“沈沅，你觉得自己有几个身子？”
　　沈沅垂眸回道：“就一个……”
　　陆之昀又问：“那你清不清楚，你在这几个月中，同时做了多少件事？”
　　沈沅知道陆之昀这是在同她兜圈子，便选择用沉默来代替回复，男人却蓦地攥住了她戴着银镯的左手，淡声催促了一遍：“回我的话。”
　　沈沅咬了咬下唇，终是不甚情愿地反问道：“那官人也能同时做好几件事，为何妾身就不能同时做好几件事？”
　　陆之昀将大手移向了她的额头，微粝宽厚的掌心也罩住了那一方寸的柔腻肌肤。
　　他手心的温度仍有些烫热，沈沅的高热并没有完全褪去，陆之昀因此蹙起了锋眉，道：“你能跟我比吗？”
　　这话也太狂傲了。
　　沈沅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也因此又掀起了波澜，微红的小脸儿也显露出了薄愠之色，便作势要挣开陆之昀的怀抱。
　　陆之昀倒也没同她恼，待再度将怀中的美人牢牢地控制住后，又无奈地同她解释道：“我说的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沈沅咬着银牙问道：“那官人是什么意思？”
　　“我体质跟旁人不大一样，自生下来好像就没生过什么病，不说拿你同我比，就是换个顶康健的人，也不可能像我这样，连个风寒和高热都没患过。”
　　陆之昀说这话的时的语气异常平静，言语中也未掺杂任何的自得，只是在同沈沅淡淡地道出了件关于他的事实。
　　沈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眸，因着惊诧，也没再同男人使什么小性子了。
　　当陆之昀将她再度拥进了怀里后，沈沅的额头边靠着他的肩头，边弱声道：“妾身真是太羡慕官人了……”
　　嘴上说着羡慕，那只纤白的小手却紧紧地攥住了他衣前补子的大麒麟，只她的那张芙蓉面还埋在他的怀里，陆之昀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
　　他因沈沅此时的举动低笑了一声，无奈地又问：“沈沅，你这是在羡慕我吗？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嫉妒我？”
　　沈沅那五根如水葱般白皙纤细的指头渐渐松开，放过了他衣前的大麒麟一马，又嗫嚅着回道：“妾身不敢。”
　　陆之昀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嗓音温淡道：“你的身体这么弱，我的身体若也同你一样，那谁能来照顾你呢？”
　　槛窗外的雨滴如坠落玉盘的珍珠般，在落到青石板地时，也不时地发出着嘈切的清脆之音。
　　滴答、滴答。
　　沈沅听着陆之昀温沉的言语，心弦也仿若被那些连绵不断的雨珠一下又一下地拨动着。
　　她幼时在扬州时，每一生病，几乎都是自己躺在拔步床抗过来的，唐禹霖虽有心对她照拂，却碍于男女大妨，不能近她的身。
　　养在舅母膝下的孩子也是众多，罗氏顾不大来沈沅。
　　故而沈沅自小就懂得一个道理，她可不能轻易生病，生了病不仅要喝苦药，身上的苦痛还得自己一个人生生地捱过。
　　到如今，情况却大不相同了。
　　虽说现下的她因着生病变得娇气了些，还同陆之昀使了些小性子，他非但没同她计较，反倒是极为耐心地包容着她。
　　沈沅想到这处，也觉得有些赧然，嘴上虽没认错，却换了一种方式同男人示了软。
　　她猫儿一般地用额头轻轻地蹭着男人的肩头时，却听陆之昀又道：“你病养好了之后，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拘着你，你不要有那么多的顾虑。”
　　沈沅温软地道了声嗯。
　　“你都有朔哥儿了，做娘亲的，不能总是哭哭啼啼的，这样下去，你的病只会越来越严重。”
　　沈沅听他又提起了儿子，便仰首看向了他，顺势柔声道：“那官人您做为朔哥儿的父亲，也得好好地给他树个榜样，最起码要诚信待人，不能诓骗别人。”
　　这话自是意有所指。
　　陆之昀清楚沈沅这是在暗指他在同她隐瞒身份，却故作镇定地曲指轻轻地敲了下她的眉心，“在说你的事，突然扯我做什么。”
　　他这一世对陆朔熙这个儿子没什么要求，也不希望他成材了，只要别像前世那般，喜做人皮灯笼，抓挑自己的女人烹肉吃便已是足矣。
　　哪怕他平庸一些，陆之昀也认了。
　　正这般想着，陆之昀低首却见，沈沅却娇弱地伏在了他的肩头，阖眸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亲了下她的发顶后，便动作小心地将她抱回了拔步床的里侧。
　　——
　　永安侯府，玲珑轩。
　　沈涵和刘氏分坐在罗汉床的两侧，待丫鬟仔细地将她手上缠的那圈绷带拆解后，沈涵便立即抬起了此前被烫伤的那只手，边上下地翻着，边仔细地打量着。
　　刘氏看着女儿恢复得完好如初的手，啧啧道：“我们涵姐儿的手，真可谓是纤纤玉手呐。”
　　沈涵叹了口气，回道：“不得不说，这国公府派人送来的药膏，真是极为好用的。”
　　“别叹气啊。”
　　刘氏宽慰着女儿，又道：“你看看，你做出了牺牲，你长姐就没那么设妨了。这回咱们送过去的拜帖，她不就收了吗？也应了病好之后，让你去看她和朔哥儿的请求。到了那日，你可得好好地打扮打扮，去你长姐那处时，也别空着手去。娘正好派人采买了一些上好的人参，你就拿着它们去看你长姐吧。”
　　沈涵的神情却显露了几分不耐：“可我也没瞧着沈沅对我有多感激，万一她压根就不领情呢。”
　　刘氏嗳了一声，耐心地提点着女儿：“这件事不能心急，哪儿能一次就成功地让她领你的情？总得多做个几次，你长姐才能完全对你放下防备之心。”
　　当然，有个对照的妹妹，更好不过。
　　刘氏仍在盘算着，再对沈沅和沈渝的关系稍加挑拨，这般，沈沅也就能在两个妹妹之间有个对照。
　　两厢这么一对比，沈沅便能瞧出沈涵的好来。
　　毕竟她在京中没什么亲眷友人，娘家起码是个靠山。
　　战线还长着呢，等沈涵打入了公府的内部，才能乘机发现陆之昀和沈沅这对夫妻俩之间的嫌隙，顺势挑拨挑拨，事情也就成了大半。
　　当然，现在的沈涵只要将眼前的事做好便成。
　　思及此，刘氏又对沈涵叮嘱道：“别忘了去看朔哥儿，娘也同你说句早一点的话，陆朔熙将来就是要管你叫娘的。”
　　话音刚落，轩外便来了个传讯的小厮，扬声对着室内的两位主子恭敬道：“主母、三姑娘，五姨娘她要生了。”
　　刘氏的眉目凛了凛，问道：“告诉老爷了吗？”
　　小厮回道：“老爷已经在赶回侯府的路上了。”
　　刘氏一直对阿蘅爬床这事心存怨怼，但沈弘量在她临产之际，也反复敲打威胁过她，刘氏是不敢对阿蘅的孩子打什么主意的。
　　只阿蘅这么快就怀上孩子的事，让刘氏觉得有些蹊跷。
　　阿蘅还没过门时，三姨娘和四姨娘也没少受过沈弘量的宠幸，这两个妾室如今也正值生育的最佳年龄，可只有四姨娘在十三年前为沈弘量生了个庶女沈沐。
　　在此之后，侯府就再也没有新孩子的出世。
　　这阿蘅的运气还真是好。
　　刘氏身为主母，自是得去产房外查看查看阿蘅生产的状况，等沈弘量回府后，她也好当着他的面，搏一个贤良的名声。
　　等刘氏走后，沈涵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她甫一入室，便挥退了里面侍候的丫鬟们，随即便在多宝柜中拿出了一个螺钿木盒，待将其内的物什紧紧地攥进了掌心后，便神情落寞地将娇小的身子伏在了一侧的八仙桌上。
　　想起了母亲适才的叮嘱，沈涵心道，她对沈沅的儿子自是没什么感情的。
　　但沈沅的孩子，也同时是陆之昀的孩子。
　　一想到这处，沈涵便对即将看见陆朔熙的事，产生了些许的期待感。
　　脑海中，亦突地浮现出了陆之昀高大峻挺的身形。
　　她真希望，这番进公府后，能够有机会看见他。
　　这般想着，沈涵也将掌心慢慢摊开。
　　手心中躺着的物什，是一块靛蓝色的牌穗，祈朝的官员上朝时都会佩戴此物。
　　无论品阶如何，官员的牌穗皆没有什么不同，父亲沈弘量也有块类似的。
　　而这块牌穗，却是陆之昀的。
　　是他无意间落在青石板地，并未察觉，而她在宴上瞧见后，悄悄地拾起来的。
　　那年沈涵才十二岁，刘氏的表姐寇氏也在人世，她和母亲一起去了公府参宴，她便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了刚刚袭爵的新国公，亦是本朝的首辅陆之昀。
　　自那次初见后，沈涵便下定了决心，她将来要嫁的人，一定要是陆之昀。
　　哪怕沈涵深知那时的她年岁还小，陆之昀也很可能会在她及笄之前就有了家室，她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想法子成为她的女人。
　　沈涵并不大受父亲沈弘量的待见，他总是会偏向他的另一个女儿，沈渝。
　　故而沈涵有时也分不大清，她到底是对陆之昀这个强势的成熟男人有着孺慕之情，还是女子对男子的爱慕。
　　但是她对他的执念，却是真实存在的。
　　甚至在姐姐沈沅嫁给了他后，沈涵对陆之昀的执念和占有欲也越来越深重了。
　　沈沅原本是要嫁给陆谌的，就算她不嫁陆谌，也是要回扬州嫁给她的表哥的。
　　可她凭什么借着自己的那些下贱手段，就这般将她一早就看上的男人抢走？
　　沈涵喃喃地道：“姐夫…陆之昀……”
　　她将手中的牌穗捏紧了几分，杏眼里突地显露了几分决绝，又唤了声：“季卿。”
　　沈涵心中的想法愈发地坚决。
　　若不是沈沅恬不知耻地去勾引陆之昀，当着她的面，就敢在宴上丢帕子引起他的注意，她和沈沅说不定还能做对关系甚笃的姐妹。
　　可沈沅却抢了她的人。
　　所以她将来要对沈沅做的所有事，都是应当应份的，沈沅往后也没有资格去恨她，抢走了她的丈夫。
　　——
　　胡府。
　　袁琛将十万贯大祈宝钞提前加印完毕，并乘着夜色，避着耳目将那一整骡车的纸钞都运进了胡纶府上的后门。
　　府里的小厮提着夜灯，袁琛则在胡纶的面前点头哈腰道：“大人，下官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将这十万贯宝钞运来了。”
　　胡纶捋了捋胡须，亦亲自掀开了一个红木箱，待拿出了其中的一叠砖蓝色的宝钞后，便贪婪地嗅了嗅上面新鲜的墨香。
　　他心道，钟凌这个小子终归是庶子心态，满门心思地想往上爬。
　　想进内阁坐高位，也想将此前看不起他的人都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他哪儿知道，最实际的东西是什么？
　　眼前的这些，才是最实际的。
　　钟凌这小子还是眼皮子太浅，他胡纶就不在意什么官位的高低。只想着把钱敛够了，就致仕回乡，盖个华贵汰奢的宅子，再买几个美丽年轻的清倌过他的富贵日子。
　　这样儿，难道不比在官场上，同那些心思诡谲的老货斗来斗去的要强？
　　胡纶的心中打着如意算盘，亦将那沓大祈宝钞放回了红木箱里。
　　——
　　次日早朝。
　　胡纶一如既往地站在文臣的列队中，他手持着笏牌，正忖着大太监小禄子何时才能唤退朝时。
　　在一众官员例行同陆之昀和小皇帝禀告完朝务后，头戴獬豸冠的王御史却同皇帝禀道：“臣有要事要奏！”
　　小皇帝面色泛青地咳嗽了几声，回道：“王卿请讲。”
　　胡纶神情淡淡地瞥首看向了王御史，可王御史接下来的话，却让胡纶的眼眸骤然瞪大——
　　“臣要弹劾户部左侍郎胡纶，私印宝钞，贪污受贿！”
　　胡纶的脸登时变得惨白。
　　王御史是怎么知道他私印宝钞的事？
　　这事按说只有他和提举袁琛知道，莫非是那几个印钞的劳役？
　　这也不可能。
　　袁琛自己就偷印过宝钞，为他做此事之前，也一定将那几个劳役的底细和把柄都摸清楚了，他对这些劳役做的事，同他对他做的事也是如出一辙，无外乎都是些黑吃黑的勾当。
　　胡纶扶了扶变歪的乌纱帽，高声反驳道：“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他料定了袁琛是一定不会将他供出来的，因为他也有把柄在他的手上。
　　皇帝看向了王御史时，只听他道：“陛下，宝钞提举司的提举袁琛可为微臣做证！”
　　胡纶心中震颤的同时，钟凌的面容也显露了几分愁色。
　　胡纶私底下做的那些勾当，他并不清楚，可私印宝钞的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胡纶一旦被官兵押进了大理寺，很有可能就会将他和他勾结，让他利用自己的职权之便，给科举的考生改户籍的那些事都交代出来。
　　连带着，他贿赂贡院的胥吏，让他们调换卷宗的事也会公之于众。
　　钟凌的额前已经渗出了涔涔的冷汗，转首却见，官居八品的袁提举往小皇帝的方向阔步走来，待他跪在地上时，便铿声道：“臣可为王御史作证，胡纶他曾拿微臣全家老小的性命来做威胁，逼迫微臣为他私印十万贯宝钞！臣为了留下证据，便假意答应了为胡纶印钞的要求。现在这十万贯宝钞应当还被藏在胡纶府上的地窖中，这便是板上钉钉的物证！”
　　实际上，那十万贯的宝钞并非是私印，只有一万贯是胡纶临时从将要发行到余杭的宝钞中挪用的，剩下的皆被袁琛换成了残破的废币。
　　他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交代后，便请求小皇帝，能念在他是为了将胡纶这个贪官揪出来的份儿上，对他从轻发落。
　　小皇帝看了眼自己的师长陆之昀，见他只神情冷峻地颔了颔首，便即刻下旨道：“着将户部左侍郎胡纶和宝钞提举司袁琛一并押到大理寺，大理寺卿戚宪何在？”
　　戚宪往前迈步，恭敬道：“臣在。”
　　小皇帝命道：“朕命你亲审此案，不要放过与这件事牵扯的每一个人。”
　　戚宪拱手回道：“臣领旨。”
　　胡纶的双腿已然吓得瑟瑟发抖，他不断地对袁琛使着眼色，想要弄清楚他为何要这么做。
　　也想问问他，难道就不怕他也将他私印宝钞的事给供出来吗？
　　却见袁琛的面色异常平静，反是目光坚定的看向了龙椅之旁，那在太师椅处端坐的英俊男人。
　　胡纶微张着嘴，在被一众皇家侍从往大殿外拖走时，也循着袁琛适才的视线，看向了陆之昀。
　　却见这位首辅大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格外的冷锐，甚至是犀利。
　　胡纶的身子蓦地一僵，心中亦突然生出了一股恶寒。
　　从钟凌突然求他敲打袁琛的这件事开始，一切的走向就都变得不对劲了。
　　正此时，就当胡纶即将被拖出殿外时，却见小禄子道了声散朝。
　　随后，吏部尚书高鹤洲竟是走到了钟凌的身旁，还用佩着玉扳指的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纶的心中登时被恨意充融。
　　好啊，原来这一切都是钟凌这小子害了他。
　　钟凌这个混蛋为了能进内阁，早就巴结上了高鹤洲和陆之昀，还设了个圈套等着他来套。
　　原本胡纶还忖着，要不要将为钟凌改户籍的事瞒住，这样他也能减轻些罪责。
　　如今看来，就算钟凌这小子的手里真得没沾任何的阴司事，他胡纶就是编，也得在大理寺卿的面前参他几本！
　　——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胡纶下狱后，高鹤洲不免调侃了陆之昀几句，还说这满天下，应是就没有他的克星了。
　　是夜，陆之昀去了沈沅的院子，当他看见了拔步床内斜坐的那个柔弱美人儿时，方觉高鹤洲所言非也。
　　眼下这帐中娇，就是专门来克他的。
　　雨季将过，沈沅近来的身子也恢复了许多，但还是按照陈院使的建议，在公府好好地休息了几日，没去书院。
　　如此以来，陆之昀同沈沅单独相处的时间便照以前多了些。
　　他也是在这时才知道，原来女儿家为了美丽，在背后要下的苦工也是很琐碎的。
　　陆之昀因而知晓了沈沅梳妆台上，那些瓶罐盒奁里装的物什，到底都是什么用途。
　　沈沅话音柔柔地告诉他，在濯发后，她不仅要用茉莉发油搽发，还要将用木樨和零陵香等药材制造的醒头香涂在发梢。
　　她还同他嘀咕过，什么叫玉容净颜方，什么又叫做七香嫩容散。
　　陆之昀听罢方知，原来沈沅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和那细腻如新雪的肌肤，也都离不开她的费心保养。
　　他进室时无声无息，沈沅并没有立即觉察出陆之昀的到来。
　　她又来了月事，小腹那处也有些胀痛，便想让陆之昀赶紧回来，好给她焐焐肚子。
　　正这般想着，沈沅突地发现，心衣绕在颈后的系带竟是有些松解的态势。
　　她刚要唤碧梧来给她系上，便瞧见了床帷上男人身量峻挺的影子。
　　陆之昀端坐在了床侧，沈沅发现他回来了后，便款款回身，用那双柔情似水的美目瞥了他一眼。
　　随即便转回了身子，亦将自己披散的乌发撩到了身前。
　　陆之昀佩着玉扳指的大手垂在了膝处，见沈沅做此举动，深邃的眼眸蓦地一黯。
　　视线亦随着她露出的纤腻且白皙的美背下移，停驻在了那不盈一握的玉骨小腰处。
　　沈沅丝毫都没发现陆之昀墨眸中蕴着的危险气息，还柔声央求道：“官人，您快帮妾身把心衣的带子系得紧一些，都快掉下去了。”


第70章 夫妻夜话
　　沈沅说罢，身后的男人却没有回她。
　　正当沈沅拨弄着自己那头如绸的乌发，静等着陆之昀将她颈后的细带系得紧一些时，男人却将微粝温热的掌心，覆在了她腰后的那寸肌肤上。
　　那处也系了个细细的带子，觉出陆之昀下一步就要用指去挑开它，沈沅的身子蓦地一僵。
　　随即便将两条纤细的胳膊挡护在了身前，急欲往拔步床的里侧躲去。
　　陆之昀行伍出身，对待事物的预判和反应也很迅速。沈沅如受惊之兔般，还没来得及往里躲，便被男人一把抓住，并带着惩戒意味地将她抱在了修长的双腿上。
　　陆之昀攥住了美人儿其中一只的纤细手腕，低声问道：“病好了，所以想让我收拾你了？”
　　沈沅被他这句话臊得双颊泛红，也怕自己身上的那件心衣真的会掉下去，便弱声弱气地同男人解释道：“官人…妾身来月事了。”
　　她被他牢牢地锢在怀里，心中也长了个教训。
　　这以后啊，她可再也不想让陆之昀帮她做这种事了。
　　这话说罢，陆之昀才像抱小猫似的，将沈沅又放回了床侧，亦抿着薄唇，帮她将颈后的那根带子系得严实了些。
　　沈沅终于松了口气，却听男人故意凛着声音，又道：“下回不许穿这么少，心衣之外…再套件罩衫。”
　　这几日天气炎热，沈沅的高热褪了后，若是躺在拔步床上养病，有时便会只着一件心衣。
　　在这儿之前，陆之昀可没有对她的穿着有过不满，还喜欢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嗅她身上的味道。
　　换做今日，却是不行了。
　　思及此，陆之昀已经拎了件淡紫色的罩衫递给了沈沅，并用眼示意她穿上。
　　沈沅不甚情愿地套上了那件罩衫后，便安安分分地躺回了床处。
　　陆之昀更换好寝衣后，也蹙着眉宇，阖眸躺在了妻子的身侧。
　　现下天气炎热，这兴致一旦起了，就很难会被压下去，饶是自制力甚强的陆之昀，亦是如此。
　　他正忖着要不要等沈沅睡下后，再回歧松馆的西厢睡，耳畔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即，沈沅那只纤软的小手也往他的方向探了过来。
　　陆之昀一开始还在装睡，及至沈沅蓦地抓住了他的大手时，方才睁眼问道：“你又怎么了？”
　　男人的语气透着无奈的纵容。
　　沈沅在夜色中看了下陆之昀的侧颜轮廓，随即便侧过了身子，背对着他，软声央求道：“官人，妾身的小腹有些痛…您今夜还是帮妾身焐一焐吧。”
　　听着她温软的小动静，陆之昀未发一言，却依着沈沅的言语，将她拢在怀中，并将大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动作熟稔地帮她焐了焐那处。
　　沈沅大病初愈，又因着月事初至，身子也格外的疲乏，等小腹被男人焐暖后，也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之昀冷峻的眉眼愈发泛沉，待他坐起身后，又看了眼沈沅柔弱无依的睡姿，竟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真是想不到，他也会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
　　等他躺回了原处，想要为自己解决一下时，沈沅的柔唇却蓦地溢出了唔哝的哼音。
　　陆之昀瞥了她一眼，轮廓锋锐的眉宇又蹙了几分，指骨分明的大手也顿住了动作。
　　再在这儿待下去，沈沅和他就都别想睡了。
　　陆之昀刚要趿履下地，回歧松馆独宿时，沈沅竟在这时醒了过来，嗓音温软地问道：“官人，您怎么了？”
　　“你睡你的。”
　　他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夜深人静时，听上去极富有磁性。
　　沈沅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莫名的隐忍，甚至是压抑。
　　“那您……”
　　陆之昀的声音情绪莫辨，又道：“我得解决一下……”
　　这话一落，沈沅腾地一下，便坐起了身子。
　　巴掌大的小脸儿，也蓦地变烫了几分。
　　这她怎么还能睡得下呢？
　　沈沅咬了咬唇瓣，便乘着夜色，蹑手蹑脚地下了地，待她半蹲了身子后，亦掀开了眼帘，柔怯地看向了陆之昀。
　　陆之昀那双深邃威冷的凤目，竟在这时显露几丝错愕。
　　随即便听沈沅用那副音腔绵绵的嗓子，讷讷地道：“妾身…妾身帮帮官人。”
　　*
　　不知过了多久后，陆之昀终于沉哑着声线，命丫鬟进室将烛台上的蜡烛俱都点燃。
　　沈沅柔顺的乌发微有凌乱，眼圈略有些泛红，待漱完口后，便被男人抱回了拔步床的里侧。
　　待她再度躺定后，也没那个心思再去入睡了，却因着羞赧阖上了眼眸，佯装睡下了。
　　陆之昀却用指捏住了她的耳垂，淡声命道：“转过身子来，同我说说话。”
　　沈沅道了声嗯后，还是被男人用大掌拨弄着翻了个个儿，小脸儿冲着他，浓长的羽睫也赧然地垂了下来。
　　陆之昀问道：“嗓子伤到没有？”
　　沈沅摇了摇首后，却听陆之昀的语气重了些，又问：“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画册子里…看到过。”
　　听着妻子瓮声瓮气的小动静，陆之昀的眼眸微微觑起，又沉声问道：“你从前在扬州，都看了些什么玩意？”
　　沈沅没从陆之昀的话语中听出什么盛怒来，也清楚他这是在吓唬她，便转了下眸子，将话题绕到了他的身上：“那…官人早些年，都是怎么解决的。”
　　这话沈沅憋在心里很久了。
　　从前的她，对陆之昀之前到底有过多少的女人，并不是很在意。
　　可自打为他生下了朔哥儿后，沈沅再一想起这事，心中不免就会生出些难言的涩意来。
　　也很想知道，能陪在年轻的陆之昀身旁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
　　陆之昀自是没想到沈沅竟是还盘问起他来了，还问的这么直白。
　　他蹙眉时显得整个人的气场很凌厉冷峻，正当沈沅觉得陆之昀就要做怒的时候，却听他语气淡淡地回道：“就那么解决的……”
　　沈沅的水眸费解地阔了起来，看在男人的眼中，这眼神却尽显着柔媚小意。
　　陆之昀受不住沈沅用这种眼神看他，便用手覆住了她的双眼。
　　沈沅却不肯放弃地又问了他一遍：“妾身不明白。”
　　陆之昀将手从她的双眼移下后，转而又捏住了她精致秀美的鼻尖，沉着声音道：“那你就无需明白了。”
　　沈沅被他捏着鼻子，心头涌动的酸涩却是更甚。
　　这种情绪，是她从来都未曾体会过的，与单纯的嫉妒是不同的。
　　比嫉妒要强烈，也比嫉妒要更令人难以忍受。
　　她咬了下唇，声线竟也因着这阵异样的情绪，变得有些发颤：“那有别的女人帮您吗？”
　　陆之昀听到这话，才终于意识到，沈沅这是同那些莫须有的女人吃起醋来了。
　　这时的她，与刚刚成婚时，同他提起贵妾二字的状态完全不同。
　　眼前的沈沅垂着眼睫，神情也稍显低落。
　　故而陆之昀的耐住了唇边的笑意，低声问道：“怎么？夫人你吃醋了？”
　　他既是唤了她夫人，沈沅便知陆之昀这是在拿她来打趣。
　　沈沅即刻便转过了身子，不欲再去看他半眼，边掩饰着心中的落寞，边小声嘀咕着，说着违心的话：“妾身没有…官人这样的身份，之前怎么会没有别的女人……”
　　美人儿的话音软软的，也幽幽的。
　　陆之昀微抬锋眉，随即便无声地低笑了一下。
　　这回他终于能够确定，沈沅就是吃味了。
　　随即便正色命道：“沈沅，你转过来。”
　　沈沅将脸儿埋在了衾被中，小声道：“妾身要睡下了，官人请便吧。”
　　瞧着她这副忸怩的模样，陆之昀只得扳着美人儿纤润的肩头，让美人儿得以面对着他。
　　沈沅的两只纤手攥着被边，脑袋刚从里面探了出来，便被男人拽住了其中的一只手，并牵引着其往那处摸了一下，这举动自是让沈沅的双眸蓦地瞪大。
　　男人凉薄的唇畔亦于这时附在了她软小的耳蜗旁，嗓音低沉地同她解释道：“就是这个法子，你现在懂了吗？”
　　沈沅懵然地点了点头。
　　陆之昀没再欺负她，待将那只纤若无骨的柔荑攥入掌中后，又同她耳语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女人。”
　　这话一落，因着惊诧，沈沅的眼眸已经瞪得不能再瞪。
　　她一时间，自是难以相信的。
　　但又觉得，陆之昀确实没有必要去骗她。
　　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往事，平日话也不多，性格就是缄默寡言，极其深沉又内敛的这么一个男人。
　　这般严肃的他，在微微地打开了些话匣后，便更让人想去了解他了。
　　沈沅回味着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女人的这句话，心也怦怦地直跳，她掩饰着自己的异样，蜷着身子缩在了他宽阔的怀里，又听陆之昀同她低语了当年在军营中的往事。
　　还有他母亲乔氏，在被送到教坊司后，就自尽了的事。
　　陆之昀将这些惨痛的回忆同她说出来时，语气很是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他人之事似的的。
　　沈沅倍感震惊，全程下来，眼睛都很少会眨，只一直盯着男人线条冷毅的面庞去看。
　　夜渐深沉，更漏的迢递之音渐起。
　　沈沅的身子刚有好转，不能太晚睡下，陆之昀便拍了拍她的腰侧，命道：“先睡罢。”
　　见沈沅仍在睁眼看着他，陆之昀无奈地倾身，吻了下她的眉心，又温声嘱咐道；“不要多想，往后我也只会有你这一个女人，你身子还没好全，要早些睡。”
　　沈沅终是依着男人的言语，阖上了双眸。
　　心跳的频率也蓦地又加快了许多。
　　她不断地回味着陆之昀适才说的那两句话。
　　他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女人。
　　往后，他也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
　　胡纶刚一入狱，沈弘量就从大理寺听到了风声，也得知了钟凌竟是一早就同胡纶勾结在了一处，与他收受了无数科举考生的贿赂。
　　改户籍、掉卷宗这种阴司事没少做过，他弟弟开的那家林霏书院，在近几年中为朝廷输送的进士名数，也在大祈的书院中位列前茅。
　　现下看来，林霏书院的成功，也应是同钟凌的庇护脱不开干系。
　　沈弘量怕钟凌真的被大理寺的官员定罪后，身为他妻子的沈渝也会被连累，便遣人去了趟钟府，让沈渝想法子同钟凌早些和离。
　　其实如果钟凌不摊上这么一码子的祸事，沈渝也早就想同他和离了。
　　谁料当她向钟凌提出了此事后，钟凌却目眦泛红地斥向她道：“我告诉你沈渝，你既是进了我钟家的大门，就要担得住荣辱与共这四个字。我若是真的出了事，你也别去妄想与我撇开关系！”
　　沈渝知道钟凌的情绪正处于崩溃的边缘，这么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眼看着就要毁于一旦，这件事搞不好，还会连累到鄂郡公府，老郡公也展露出了对这个儿子的失望。
　　几日前，鄂郡公将钟凌叫到府上时，还愤怒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吏部尚书高鹤洲不愧是陆之昀的爪牙，作践起人来也是有一套，明明都动了心思要将钟凌头顶上的乌纱帽摘了下来，却还在出事前，故意提点了钟凌几句，让他往后好好做。
　　钟凌便有了错觉，觉得这番他升官的事，是稳了，还一连兴奋了数日。
　　哪儿成想转瞬间，他就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沈渝不敢再激怒钟凌，只苦苦地央求道：“我的嫁妆…我的嫁妆不会再同你索要，求求你，求你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吧…休书、休书也行啊。”
　　她约莫着，钟凌被官兵缉拿到大理寺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钟凌却愤怒地猛挥了下衣袖，怒而甩了沈渝一个巴掌，恶狠狠地道：“我告诉你沈渝，这件事你休想！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心中打的算盘，如今那陆谌被削了官职，仕途再也无望。只剩下了个闲散的爵位，还同镇国公府陆家闹掰了。你现在一定想着，你是个和离的弃妇，你那老相好陆谌如今的境遇也很落魄潦倒。等我钟凌休了你后，你还能再找他重新去做一对苦命鸳鸯。呵呵，是不是啊，贱人！”
　　沈渝被戳穿了心思后，只上下地启合着双唇。
　　钟凌瞧着她的这副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出来，随手抄起了个鸡毛掸子，亦将近来的憋闷尽数发泄，朝着沈渝的方向就不甚留情地打了过去。
　　幸而沈渝的丫鬟多留了个心眼，见钟凌又开始在偏厅打骂起自家小姐后，便连忙逃出了钟府，去向侯府求助。
　　沈弘量得知了消息后，立即便派着十余名身强体壮的侍卫奔到了钟府，待将钟凌狠狠地一顿毒打后，便逼着他在和离书上按下了手印。
　　钟凌自顾不暇，如今的他，也再没能力同永安侯府，及侯府大姑娘沈沅背靠的陆家势力对抗。
　　他也不敢将这事呈到顺天府那处，现在的他可摊不起另一桩官司，只得将侯府派人来闹事，逼他按下和离书的事忍了下来。
　　哪儿成想事发的当夜，大理寺的官兵便来了钟府，将还在睡梦中的钟凌羁押到了大理寺的监牢中。
　　钟凌本就在侯府下人的一通乱棍下，险些落得个半残，当他被官兵猛地推到牢房后，那双腿却是真残了。
　　就算脚腕上不戴着镣铐，他也走不了半步的路，而大理寺卿戚宪还将他和胡纶关在了同一个牢房中。
　　胡纶将自己做的那些事很快地就同戚宪交代了出来，因而他并没有受到过于严苛的刑罚，虽然也带着枷锁和镣铐，却比双腿受伤的钟凌要行动自如多了。
　　他料定了钟凌为了进内阁，在高鹤洲的面前把他给卖了，钟凌这孙子应是想不到，他也会将他给供出来。
　　而高鹤洲的心思也同陆之昀一样诡谲，说不定压根就没将钟凌的示好当成一回事，只是将他当做一枚棋子利用而已。
　　这回钟凌落在了他的手里，胡纶可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故而胡纶纵是戴着沉重的脚镣，还在艰涩地抬脚往钟凌腿上的伤处狠狠地踹去。
　　他边踹边骂着：“你这个孙子，还他娘的想进内阁？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还他娘的坑老子！背信弃义地把我供出来，我让你把我供出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钟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边耐着腿上的剧痛，边嗷嗷乱喊着，想向牢狱外的官兵求助。
　　及至官兵厉声赶来，将这对狗咬狗的贪官拉开时，钟凌还在忖着胡纶适才的话意。
　　钟凌也很他娘的费解。
　　胡纶怎么就一口认定了，是他钟凌把他给供出来的？
　　——
　　沈渝回到侯府后，沈弘量便命刘氏将她以前住的院子收拾了出来，他到底还是最疼爱小唐氏和他生的这个女儿，也耐心地安慰了她好几日。
　　沈弘量最是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见当他提起改嫁之事时，沈渝的眼睛微有闪烁，便同她约法三章道：“渝姐儿，你和陆谌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沈渝刚要向父亲询问缘由，沈弘量却打断她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再说，陆谌这小子已经在去往云南的路上了。”
　　“云南？”
　　沈渝不解地问道。
　　“对，也不知道他的哪根筋又搭错了，偏得要去那么远的云南。”
　　沈渝的心也蓦地沉了下来。
　　云南。
　　她只知道云南有许多的古寨和部落，那处盛行被本朝明令禁止的巫蛊压胜之术，只因那些部落隐于深林，所以当地的官府对这些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陆谌他去云南做什么？
　　——
　　大理寺。
　　案子连审了数日，钟凌的亲弟弟钟决也被押送到了衙门里，由大理寺卿戚宪亲审。
　　当钟决被官兵按在了地上后，掀眸却见，头戴法冠的寺卿和少卿各在一太师椅的左右两侧位列。
　　而那椅子坐着的人，则穿着一袭华贵考究的坐蟒赐服，牢房乌沉的阴影使钟决看不清那人的面庞。
　　他只能看见那人将指骨分明的大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拇指上，还佩了个墨玉扳指。
　　大理寺少卿卫忻恭敬道：“陆大人，这便是钟凌的弟弟，钟决。”
　　陆大人？
　　钟决的心跳一顿。
　　能穿这种赐服的人，还姓陆，放眼满朝，也就只有那位了。
　　钟决没成想他这案子，还能惊动这位爷。
　　——“嗯，林霏书院是与此次科举舞弊事件牵扯最多的书院，一定要让提学官好好地查一查。”
　　两位大理寺的官员即刻应了声是。
　　钟决却蹙起了眉头。
　　他怎么觉得，陆首辅的声音竟是有些熟悉。
　　待再度掀开了眼帘后，挂壁的灯台上也被人点了烛火。
　　钟决看清了陆之昀的相貌后，眼眸不禁骤然瞪大：“怎么…怎么是你？！袁琛？”
　　陆之昀神情冷峻，只唇角噙了丝若有似无的讽笑。
　　卫忻立即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袁琛还在被关在牢里，你眼前的这位，是当朝首辅陆大人。”
　　钟决一脸愕然，唇瓣也上下地颤着，却因着震惊，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先前在梅花书院外，他自以为的，那耀武扬威的八品小官，竟然是首辅陆之昀？！
　　——
　　沈沅的身子将养好后，便也兑现了此前与永安侯府的承诺，准允沈涵于这日入公府来看望她。
　　沈涵在去沈沅院子的途中，还将刘氏对她的那几句叮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刘氏说，可以适当地展现些女儿家的小脾性，不必在沈沅的面前表现得过于完美，若是太乖顺了，反倒会让沈沅怀疑她目的不纯。
　　刘氏还说，一定要话里话外地反复暗示沈沅，只有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姐妹，才是最可靠的，什么高夫人、乔夫人的，于沈沅而言，都只是外人而已。
　　这般牢记着母亲的叮嘱，沈涵也行至了陆之昀特意亲笔为沈沅题写的那块书着“漪蝶厅”的匾额下。
　　沈涵仰首看了看上面那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这块匾额是陆之昀亲自题写的事，还是那个五姨娘在公府给沈沅做丫鬟时，透过寇氏告诉她母亲的。
　　看来陆之昀是真得很喜欢蝴蝶。
　　一想到这处，沈涵的眸色就显露了几分黯然。
　　什么时候，这个漪蝶厅也能属于她，她也能为了陆之昀，穿上那些带着蝴蝶绣样的衣物，和那些栩栩如生的蝴蝶颤簪呢？
　　等沈涵进殿后，便很快将那些复杂的情绪都尽数收敛。
　　却见沈沅已经在主位上端坐着了，时逢盛夏，她便应着时令，穿了件颜色清雅的艾绿色妆纱长褙，搭的百迭裙则为暖调的妃色，长长的领缘处，果然依着陆之昀的喜好，绣着蝶栖菡萏的精致纹样。
　　沈沅穿这种浅淡的碧色衣物时，更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愈发的古典温娴，姿容可谓雪肤乌发，冰肌玉骨。
　　沈涵瞧着，沈沅在生完陆朔熙后，竟是比她出嫁前更貌美了。
　　五官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许是因为姻缘美满顺遂，又被陆之昀宠爱娇惯着，沈沅的气色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
　　沈涵的心中颇不是滋味，却还是态度恭敬地唤了声：“长姐万福。”
　　沈沅容色淡淡的示意沈涵落座，在她来之前，也想起了在留远侯府的宴上，高夫人和乔夫人对她的叮嘱。
　　她也一早就落定了主意。
　　就算沈涵有意想讨好她，且她对她也没存着什么坏心思，她亦不想同沈涵交好。
　　虽然她和沈涵有着血缘关系，但是沈沅却不喜欢她。
　　既是如此，沈沅也决意在今日的交谈中，故意地展现自己的疏离态度。
　　往后沈涵若再想递拜帖登公府的大门，她也不会再允诺了。
　　今日肯唤她入府，也自是因为她在一月前的宴上，为她挡了那盏热羹。
　　——
　　这厢沈沅淡漠地同沈涵寒暄着，颇为意兴阑珊。
　　另一厢，陆之昀也从大理寺处归了公府，他径直前往歧松馆，待在书案后的太师椅处坐定后，便问江丰：“夫人在府上吗？”
　　江丰如实回道：“公爷，夫人在府上呢。”
　　陆之昀淡声命道：“去让她来歧松馆一趟。”
　　江丰的面上却显露了几丝难色，道：“公爷，夫人现下应是在漪蝶厅处会客呢，应当是来不了了。”
　　陆之昀威冷的凤目微微觑起，沉声问道：“见客？什么客？”
　　“是…侯府的三小姐沈涵。”
　　“沈涵”这两个字甫一出口，江丰却见，陆之昀的眸色登时一变，显而易见地，便深黯了许多。
　　转瞬的功夫，男人英俊的面容也变得极为阴沉。
　　冷锐的眼角眉梢间，也倏地染上了令人陡然生畏的鸷戾之色。
　　江丰有些慌了阵脚，忙问道：“公爷，您怎么了？”
　　男人的手背竟在此时也贲出了青筋，甚至还呈着暴起的态势。
　　陆之昀讲话的声音很是平静。
　　可这种平静，却更像是急风骤雨前的平静，更让人心生怖畏——
　　“随我去趟漪蝶厅。”


第71章 老牛吃嫩草
　　坤宁宫面阔九间，巍峨的重檐庑殿上，满覆着金黄的琉璃，和绿剪边的瓦顶。
　　宫室轩敞华贵，乔皇后平日喜在东暖阁的罗汉床处打打络子，或是诵诵佛经。
　　殿内的博山炉中，焚着浥浥的龙涎香，还含混着艾草的苦涩气息。
　　大红色的西番莲龙纹缂丝绒毯铺满了整个阁内的地面，吊顶上的蟠龙藻井层层叠落，高远深邃。
　　沈涵穿着三品淑人的诰命礼服，被宫女恭敬地引进了东暖阁的花罩处，因着乔皇后对她极其信重，故而沈涵在坤宁宫中也有一定的威严。
　　在乔皇后的默许下，也能管理调遣整个坤宁宫的大小宫人。
　　乔皇后亲近的大宫女惠竹去年与侍卫婚配，今日正巧到了她与丈夫团圆的日子，并不在坤宁宫中侍候。
　　太子陆朔熙这时在同三师讲论国学，另一个大宫女碧梧则被乔皇后差遣去了趟东宫，给太子送些喜吃的点心。
　　沈涵对着花罩处侯着的宫女命道：“都退下罢，我来伺候皇后娘娘便好，正好有些体己话要同娘娘说，你们在这儿不大方便。”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主意，毕竟皇后还怀着身子，陛下去北境御驾亲征前，还特意叮嘱过阖宫的诸人，一定要照顾好皇后的身子，绝不许宫人离开她半步。
　　沈涵又沉声道了句：“我你们还不信任吗？放心，我会伺候好你们的主子娘娘的，若娘娘真有不适，我也会随时唤你们过来。”
　　宫女们思及皇后对这位官眷是极信重的，便依着沈涵的言语，退出了阁外。
　　待沈涵进了东暖阁后，便嗅到了艾草的苦涩气味。
　　乔皇后这胎怀得不甚安慰，孕初就小疾缠身，尤其是在身子过了七个月后，便总有见红小产之兆，好在太医院的院使、院判医术高超，靠着各式的名贵补药，将皇后的这胎贵子保了下来。
　　医师说近年皇后的身体虚耗得格外厉害，故而纵是年岁尚轻，体质也是不易受孕的，所以这胎来得极不是时候。
　　辅国大将军乔浦的夫人也曾规劝过皇后，不如就趁着孕初之时，忍痛将这胎割舍，以免伤及凤体。
　　皇帝也是以皇后的凤体为重，可皇后却执意要将这胎生下，帝后二人亦由此产生了嫌隙。
　　沈涵坐在了罗汉床一旁的雕花圈椅处，眯眼看了下倚在菱花红木窗旁的乔皇后。
　　不，这乔皇后原本不姓乔。
　　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她同父异母的长姐，沈沅。
　　沈沅睡得毫无防备，身上穿着那袭纻丝纱的绯罗鞠衣，腰间佩着玉花彩结绶，华贵的九龙四凤冠则被摘了下来，摆在了纤手之旁，她白皙的螓首前被那冠子的金边按了道红印，如今她的年岁也快到三十了，可眉眼却依旧如画般清丽。
　　眼下的她，憔悴归憔悴，却仍旧有那么一副颦颦又柔弱的美态。
　　看在沈涵的眼中，却觉她这长姐依旧是这么一副命格轻贱的模样。
　　本就生了张薄命的脸蛋，偏还傍上了陆之昀，成为了皇后。
　　被富贵的凤命这么一压，只会让她的命数更短。
　　沈涵翟冠上的祥鸾衔着长长的东珠串，正左右微曳着。
　　她如今的三品淑人身份，还是借着同沈沅的这层关系，由皇后亲封的。
　　沈涵在得知陆之昀娶了自家的远方表妹乔氏后，便也对他死了心。她的婚事被拖到了十八岁，才被沈弘量勒令着，嫁给了太常寺卿的嫡子杨呈安。
　　杨呈安在京中的一众世家子弟中，容貌虽算不得出色，却颇有才干，比沈渝的丈夫陆谌要早早登科中弟，等陆之昀登基后，便做了本朝的三品礼部侍郎。
　　在嫁给杨呈安后，沈涵也过着平静但却乏味的富贵日子，杨呈安对她这个妻子还算不错，杨府的后宅中，亦没有媵妾之乱。
　　沈涵在京中的世家贵妻中虽算不上最惹人称羡的，但每每有人提起她时，都免不得要说上一句，她的这桩姻缘真真是极好的。
　　可只有沈涵知道，她根本就不爱自己的夫君，她的心中，仍在惦记着另一个男人。
　　沈涵本以为自己的长姐沈沅已经被火烧死了，她对沈沅也曾抱有过淡淡的同情，可到底不是生养在一处的姐妹，唏嘘归唏嘘，沈涵很快就将沈沅这个可怜的嫡姐抛在了脑后。
　　直到她在无意间，看见了陆之昀新婚妻子的相貌，这才意识到，沈沅她压根就没有去世。
　　叔叔新娶的妻子，竟是和他侄儿故去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世上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
　　沈涵的心中也有了猜测，亦知凭陆之昀只手遮天的权势，让沈沅假死，再给她重新改个户籍，就同喝口水一样简单。
　　在见到沈沅后，沈涵的心中就生出了主意，也知道她碍于从前的身份，很少会出国公府。她便在沈沅最孤苦无依的时候趁虚而入，也在苦心盘算后，获得了几次与沈沅见面的机会。
　　先前在永安侯府时，沈沅只是与沈渝的关系不睦，她和沈沅之间并无什么矛盾可言，沈涵虽然有些嫉妒沈沅的美貌，却也没同她正面起过矛盾。
　　等沈沅嫁给了陆谌后，沈涵就更对这位长姐没什么嫉妒的心思了，偶尔她回侯府归宁时，沈涵因着同情她的境遇，对沈沅的态度也很尊敬客气。
　　故而沈沅也对沈涵的示好和亲近毫无戒备的心思，沈涵也凭着自己的算计和手段，很快就成为了沈沅最为信重的姐妹和友人。
　　京中的世家也时常称赞乔皇后，和礼部侍郎杨夫人的这段金兰情谊。
　　可在沈涵的心中，她从未将沈沅这个嫡姐当过真正的友人。
　　她对沈沅，只有无尽的恨意。
　　她恨沈沅的倔强，也恨陆之昀对她无尽的包容，那样一个轩昂伟岸的帝王，却屡屡容忍沈沅对他的冷漠和疏离。
　　陆之昀为了她不设后宫，给予她容恩独宠，沈沅拥有着这世间所有女人都想要的一切。
　　可沈沅这个女人，却不懂珍惜。
　　沈沅她不配拥有这些。
　　沈涵想到这处，亦将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之中。
　　正此时，沈沅也从罗汉床处清醒了过来，她现下的身子已近八月，日日都需熏艾保胎。
　　待掀眸看见了沈涵坐在了阁内时，沈沅温声道：“涵儿，你过来了。”
　　沈涵起身，恭敬道：“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沈沅见沈涵今日的神情微有异样，却也没往深处多想，语气虚弱地又道：“涵儿，你来罗汉床这处，陪姐姐坐坐。”
　　沈涵应了声是。
　　待沈涵坐定后，沈沅看沈涵似有心事，便问道：“涵儿你怎么了，若有心事，便同姐姐说说。”
　　沈涵的杏眼中，蓦地闪过了一丝阴暗之色。
　　她很快就敛去了那些情绪，转而换上了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语带嗫嚅地同沈沅道：“娘娘，妾身…妾身想同杨呈安和离。”
　　沈沅听陆之昀提起过杨呈安的为人，觉他对沈涵这个妻子应是极好的，所以她并不清楚沈涵执意要同她和离的原因。
　　“为何要和离？”
　　沈沅问罢，沈涵则掀眼看了下沈沅美丽的容颜，她朱红的唇角渐垂，嗓音亦沉重了几分：“妾身若同娘娘说出这件事，娘娘可不要怪罪妾身。”
　　沈沅听罢，只当沈涵是被沈弘量和刘氏娇养长大的，无外乎便是存着些女儿家的小脾性，便道：“你说罢，长姐不怪你。”
　　随即，便见沈涵从华贵的广袖中，掏出了一块靛蓝色的牌穗。
　　这牌穗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了，本朝官员的官服只佩革带，无需再佩这种牌穗。
　　这是先朝之物。
　　沈沅依稀记得，陆之昀也佩过类似的牌穗。
　　“你拿出这块牌穗做什么？”
　　沈涵回道：“这是…陛下还在前朝任宰辅时，常戴的那块牌穗。”
　　沈沅的美目渐渐显露了狐疑，尤其是在瞧见，沈涵竟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它，动作和眼神间，皆带着某种，说不清，亦道不明的迷恋。
　　她的心中登时冉起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
　　沈沅眸色骤变的同时，沈涵却语气幽幽地道：“数年前，娘娘便与妾身极为交好，那时妾身刚刚嫁予刚进礼部的杨呈安，而娘娘，还怀着太子。陛下…陛下就在韶园…将妾身给……”
　　“住嘴！”
　　沈沅厉声打断了沈涵接下来要说的话，她这时已经略动了些胎气，对于沈涵所说的这件事，她的气愤要大于震惊。
　　她不能确定沈涵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她从来都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对陆之昀这个曾强取豪夺过她的男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意，强迫着自己抑制着自己的这种感情时，也越来越对他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占有之欲。
　　沈涵却说，他曾在韶园与她……
　　与此同时，更让沈沅接受不了的事，原来她最信任的妹妹、友人在这近十年的岁月中，一直都包藏祸心地在诓骗她！
　　沈沅的那颗心霎时凉透。
　　沈沅艰涩地扶着腰侧，唇瓣颤着，冷声问道：“你那时都已经嫁给杨呈安了，陛下怎会碰你一个有夫之妇？沈涵，你编也要编一个合理的东西来刺激我吧？”
　　沈涵却阔眸反问道：“娘娘，您不也是在还做陆谌夫人的时候，被陛下看中的吗？”
　　“你……”
　　沈沅已是气急，却见沈涵在说这话时，语气虽然温软，可那杏眼中存着的，分明是挑衅之意。
　　——“滚！你给本宫滚出去！本宫再也不想见到你！”
　　沈沅的那张芙蓉面已然变得惨白。
　　可东暖阁外，却无人应她。
　　故而她的嗓音又扬了几分：“来人！将沈淑人拖下去！”
　　“没用的娘娘！谁让您这么信任妾身，碧梧和惠竹都不在宫里，东暖阁外的宫女也都被妾身调出去了，哈哈哈，无人会过来的娘娘！”
　　沈涵的笑容变得阴测测的，又厉声道：“还有啊娘娘，您对妾身真是太好了，还准允妾身在鸾凤宫留宿。您每待陛下冷漠一次，她就会去鸾凤官寻妾身一次。”
　　沈沅的心跳陡然加快，听着这些极其刺耳的话，亦觉得身底下的绒毯，变湿了些，随即，她的鼻息间亦沁进了血腥味儿。
　　“快来人……快来人……”
　　沈沅已经有些要小产的征兆，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的。
　　沈涵自是也隐隐嗅见了血腥味，却继续刺激着沈沅的情绪：“我从来就没把你当成过什么好姐姐，从一开始，我就是在利用你。我告诉你沈沅，你还在扬州同你表哥议亲时，我就已经喜欢上陛下了！”
　　“你不配陛下的喜欢！也不配怀上陛下的子嗣！”
　　沈涵的声音愈来愈歇斯底里，却在即将要靠近奄奄一息的沈沅时，凄厉地尖叫了一声：“啊——”
　　她竟是被人狠狠地照腰后踹了一跤，待她往前倾着身子摔倒后，鸾冠亦随之滚落，随即一只乌色的皁靴便重重地朝着她的脸踩了下去。
　　沈涵的面上遭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时，耳侧也响起了一道狠戾的少年声音：“你这个毒妇，你敢辱孤的母后，孤要让你偿命！”
　　沈涵的心中登时被恐惧包围。
　　沈沅的这个儿子与她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他的性情暴戾残忍得很，如果她真的落在了他的手里，她绝对不能轻而易举地就被赐死。
　　“啪嗒——”一声。
　　沈涵的鼻梁骨很快就被陆朔熙用脚踏碎，可最终，陆朔熙却没有将她的脑袋踩扁，而是放过了她一马。
　　因为沈沅已经快不行了，她只喃声唤道：“朔儿…朔儿，快去给母后唤太医！”
　　京师的天际陡然变黯，四周亦忽地刮起了咆哮的飓风。
　　前世的回忆纷至沓来，陆之昀这时已经走到了漪蝶厅外，却见沈沅端坐在主位的圈椅上，而另一侧的客座上，坐着的那人，便是前世与沈沅交好的妹妹，沈涵。
　　沈沅已经注意到了站在厅外的陆之昀，只见男人的身量高大峻挺，可也不知是不是天气陡然转阴的缘故，她竟是觉得，陆之昀英俊的面庞上，竟也显露了几分阴鸷。
　　她站起了身，对着厅外唤道：“官人……”
　　沈涵的心跳亦是蓦地一顿，待转瞬间又变得怦然加快时，便也随沈沅的动作站了起来。
　　今日她来的还真是巧，她竟是这么幸运的就见到陆之昀了。
　　沈涵正要对着陆之昀福身，也忖着到底是该唤他姐夫，还是镇国公时，却见陆之昀竟是走到了她的眼前。
　　男人穿着一袭挺拓的绯袍公服，眉眼冷峻矜然，依旧是她印象中那副英俊成熟的模样。
　　沈沅也正有些诧异，陆之昀为何要站在沈涵的面前，还要用那般可谓是仇恨的眼神看着她。
　　“沈涵…见过公爷……”
　　沈涵亦怯怯地掀开了眼帘，看向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
　　可她竟是在陆之昀深邃的眼眸中，瞧见了无比的厌恶，甚至是深重的恨意。
　　男人的眉骨生得很是高挺，再用这般冰冷的眼神看着旁人时，便有种肖似鹰隼的锐利。
　　沈沅不知陆之昀到底是怎么了，忙走到了男人的身前，刚要开口柔声询问。
　　男人的薄唇中，却对沈涵溢出了冷厉的三个字：“滚出去。”
　　沈涵的眼眸骤然瞪大，亦不知陆之昀为何会对她有着如此的仇恨。
　　她刚要用眼神向沈沅求助，陆之昀却挡在了沈沅的身前，沉声又道：“再不滚，就让人将你拖出去。”
　　陆之昀的气场本就照同龄的男子要强势些，现下又摆出了这副极为残酷的模样，沈涵自是被骇得心肝乱颤，忙道：“我…我这就走……”
　　“滚！”
　　待沈涵逃命似的离开了漪蝶厅后，沈沅也被陆之昀的这声厉呵骇得一惊。
　　眼见着厅外就要下雨，她亦下意识地捧住了心口，陆之昀抬眸瞥了眼乌泱泱的天际，约莫着下雨还要有些时候，便对沈沅低声命道：“你先回室等我。”
　　沈沅犹豫了一下，还是依着男人的言语，进了闺房。
　　也决意等他回来后，好好地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等陆之昀迈过了门槛，站在了厅外的庑檐下后，江卓也走了过来，拱手问道：“公爷，您有何指示？”
　　陆之昀神情阴冷地转动了下拇指下的玉扳指，淡漠地道出了一个字：“死。”
　　江卓的神情微微一变。
　　他跟了陆之昀这么多年，自是知道他说的是要何人去死，只是陆之昀的暗卫和死士虽然众多，可他却从来都没有因为什么私仇，就要去夺人的性命。
　　江卓知道，陆之昀已经开始怀疑，夫人沈沅并不是沈弘量的亲生女儿了，却也实在是想不清楚，他偏要索了沈涵性命的缘故。
　　可这又何他有什么干系。
　　公爷想要她的命，他就派人索了她的命便是。
　　“属下知道了。”
　　江卓恭敬地回罢，便瞧着陆之昀高大的身影，已经往内室走了进去。
　　“哗啦啦——”
　　支摘窗外在遽然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沈沅忍受着心口难耐的悸颤之感，在想要亲自将它关上时，却觉自己的身子竟是蓦地腾在了半空，她惊诧地微启柔唇时，膝弯那处也被男人用结实的臂膀担了起来。
　　抬眸却见，陆之昀英俊的面容依旧阴沉着，待将她横着身子抱起来后，便径直地阔步往拔步床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沅的心跳蓦地加快，她想起算上养病的时日，再加上月事的那几日功夫，陆之昀已经旷了快一个月了。
　　可他平日的性情最是淡定深沉，何曾展现过这么急色的一面？
　　陆之昀抱着她坐定后，亦随手攥住了她的一只胳膊，男人掌根处那道狰狞的疤痕，也抵在了她戴着银镯的腕部。
　　沈沅的周身亦被他冷冽的气息强势的缠裹，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也罩着她纤弱单薄的影子。
　　这不禁让她想起了一年前，和他在扬州马车中的那次。
　　那时，陆之昀也是这般抱着她，帮着她解了那药性。
　　只是这般的姿态对于她来说，是极为不舒服的。
　　甚至还有些疼。
　　沈沅白皙的面容愈发泛红。
　　“你这身碧色的褙子，是新做的吗？”
　　不同于他气场的深沉可怕，陆之昀问她的声音却存着刻意的温和。
　　沈沅眨了下眼，虽不知陆之昀为何会突然这么问，却还是软声回道：“嗯，是新做的。”
　　“很好看。”
　　沈沅的肤色白皙，穿这种浅碧色的衣物，也格外的温美动人。
　　就如一颗新嫩的鲜草似的，等着人去采撷。
　　雨声越来越大，沈沅却听见了衣帛遽然被撕碎的裂音。
　　她的眼眸不禁瞪大，只听陆之昀低声又道了句：“明日赔你几身新的。”


第72章 乞巧节游船
　　槛窗外的狂风骤雨暂歇，积雨正沿着檐沟，嘀嗒嘀嗒地往青石板地上落着。
　　沈沅记得，她被陆之昀抱进闺房时，时辰也就刚过午时，可眼下的时辰，却都到了戌时了。
　　那番云雨终毕，沈沅亦能明显觉出，陆之昀并未显露任何的餍足，却因她在适才绷着身子，无助地哭出了声来，才选择放她一马，没再过多地对她索取。
　　那身刚做的碧色的褙子可怜兮兮地躺在绒毯上，沈沅被他抱回了床面躺下前，还瞥了它一眼。
　　实则就算陆之昀没用大手去撕它，这件刚做的褙子她往后也穿不了了，他此前很少会有这般粗野、甚至是暴殄天物的举动，沈沅隐约觉得，陆之昀的心中好像积了些闷气。
　　原想着等他快意了后，便寻个时机问问他，但沈沅现在却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睁着那双柔情似水的美眸，无声地看着他。
　　男人的背影宽大伟岸，上面满是贲张且健硕的肌理，充斥着阳刚的力量感。
　　沈沅觉自己缓过来些后，刚要开口询问男人缘由。
　　陆之昀却先她开口，嗓音低沉地唤她：“沅儿。”
　　沈沅眨了眨眼睛，却听他又道：“沅儿，你要听话，往后要听我的话。”
　　她弄不清楚陆之昀为何会突然说这样的一句话，且他的语气看似平静，却又似抑着诸多复杂的情绪。
　　沈沅看不透，但也清楚男人这时是需要她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的，嗓音温软地刚要回他一个嗯字，可因着这时的她属实虚弱，脱口而出的那声动静，听上去却更像是娇弱的一声：“唔……”
　　陆之昀听到沈沅这声软软的唔音后，便也转身看向了她，见妻子的神情略显赧然，他冷峻的眉目也终于显露了淡淡的温和。
　　他将沈沅又抱了起来，边将她散落在耳旁的碎发拢在了耳后，边嗓音温淡地问道：“要去湢室吗？”
　　虽说陆之昀叫了几回水，但二人的身上却都出了些汗。
　　沈沅忖了一瞬，终是赧然地点了点头。
　　*
　　等陆之昀将她抱进了宽大的木桶后，沈沅方才发现，这番，陆之昀平日常用的浴桶中，还被下人放了个杌凳。
　　如此，她的双足便可以站在这个杌凳上，便不会再沉到水底，受那热水没过口鼻的苦楚，也不用再用胳膊去攀着陆之昀，这倒是可以免于让男人再欺负她一顿了。
　　可纵是如此，沈沅与陆之昀同浸在一个浴桶中，却还是觉得有些不甚自在。
　　自二人进了湢室后，陆之昀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格外深邃，再这般稍带着灼意地看着她时，更是让沈沅觉得头顶发麻。
　　若不是她的乌发被水洇湿了，那她的发丝肯定要被他盯得炸起来。
　　沈沅侧着双眸，有意地避着他的视线，也强撑着镇静，不想让自己表现得过于赧然。
　　她心中寻思着，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不能让陆之昀耽搁了她，便垫起了脚，想要伸手去够浴桶一侧的乌木高案上，那玉盘中摆着的几颗甘松辛夷澡豆。
　　眼见着指尖就要触及到那几颗澡豆，却听“哗啦——”一声，水声潺潺间，陆之昀的大手也蓦地攥住了沈沅往外伸出的那只纤手，高大峻挺的身子，也往她纤弱的身前贴近了几分。
　　伴着氤氲的热雾，男人沉冽成熟的气息也陡然拂过了她的发顶。
　　沈沅的身子兀自一僵，怯怯掀眸时，他正对上他那道深邃的目光。
　　她即刻便会出了陆之昀存的那些心思，垂眸问道：“官人…您不是不喜欢在水里吗？”
　　陆之昀并没立即回她，反是伸手掐了下她的腰侧，这举动让沈沅登时踩空了杌凳，她不得已，只能低呼着攀住了他的肩膀。
　　陆之昀顺势拥住了温香软玉的美人儿，却故作淡然地问道：“何时说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沈沅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柔唇间，刚要溢出驳问之言，却又被男人倾身堵住。
　　她欲哭无泪地阖上了眼睫，却觉陆之昀简直是坏透了。
　　他说过不喜欢在水里的，他说过的，绝对说过的。
　　*
　　等沈沅被陆之昀从浴桶里捞出来后，还是因着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被他横抱回内室的路上，还同只小猫一样，可怜又无助地缩在了他的怀里。
　　陆之昀将她放在了拔步床的里侧后，沈沅的意识便恢复了清醒，她艰涩地掀开眼帘，见陆之昀已经随意地披了件外氅，却似是要离开这处时，便伸出了纤手，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袖角。
　　“官人…您公务若是不繁忙，就陪妾身躺一会儿吧。”
　　陆之昀回首看了眼沈沅，淡声道：“不走，还未给你上药。”
　　沈沅听罢这话，双颊也蓦地染上了几分红意。
　　等陆之昀从一侧的小案上拿好了那奁膏脂，亦掀开了她衾被的一角时，沈沅面颊的颜色也仿若熟透的林檎果似的。
　　下面传来了凉意。
　　沈沅咬着唇，待男人终于熟稔地做完了一切后，方才小声问道：“官人，您今日在漪蝶厅处，到底是怎么了？您是…同涵姐儿有什么过节吗？”
　　听到沈沅又提起了沈涵，陆之昀轮廓冷锐的凤目中却倏地闪过了一丝不豫，嗓音亦沉了几分：“你这个妹妹，心术不正，我有些厌恶她，你往后就不要再同她来往相处了。”
　　沈沅蓦地想起，陆之昀此前提起沈渝时，也是这么一套说辞。
　　他不喜欢沈家人，也不喜欢她唐家的表哥唐禹霖。
　　想到这处，沈沅瓮声瓮气地道了句：“其实妾身舅舅家那几个妹妹品性都很纯真良善…至于妾身和沈渝沈涵不睦的缘由，许是因为…我们不是在一处长大的罢……”
　　她这话中，或多或少地掺了几分寥落。
　　陆之昀听罢，却低声劝慰道：“不要多想，你和你那两个妹妹不是一路的人，这并不能怪你。”
　　沈沅温软地嗯了一声，又道：“但是妾身是真的有些想扬州的那些表妹了。”
　　陆之昀淡哂，回道：“你是想回扬州了罢？”
　　沈沅被看穿了心思，只掩饰地回道：“嗯…有一点想了。”
　　陆之昀这时想起，沈沅在前世时，便也是如眼下一般，总是会很思念在扬州时的生活，偶尔梦呓间，也总会喃声说着，想要回扬州之类的话。
　　可沈沅前世到死，都没再有机会回到过扬州，陆之昀知道，她不太喜欢京城这个地界。
　　这地界的气候总归比扬州府要干燥了些，沈沅有一阵子还时常会流鼻血。
　　她前世的悲惨下场，与他强硬地将她禁锢在身边，是脱不开干系的。
　　就是因为沈沅没什么自由，还因假死顶着别人的身份，才会那么信任沈涵。
　　——
　　胡纶贪污一案，亦牵扯出了户部十三清吏司的数名郎中和主事，因苏州府和松江府这两地为大祈的赋税重地，而此番胡纶贪昧的赋税银两，也都来源于这两个州府。
　　此二地之于祈朝赋税的意义重大，故而皇帝终于在陆之昀的授意中下了圣旨，往后，原籍贯为苏州和松江的官员皆不许入户部做官，以防止户部高品官员和地方官员勾结这类的事情再度发生。
　　却说祈朝的律法规定，官员只要贪昧一贯的银钱，就可被大理寺定罪。
　　而胡纶贪昧的，可不仅仅是那十万贯的大祈宝钞。
　　在胡府被查处的那些赃银全部收归到了户部的脏罚库中，胡纶亦被处以了凌迟的极刑，并弃尸于市，以儆效尤。
　　与他牵扯的其余官员，也皆按照罪责大小，被论处了相应的刑罚。
　　比起见钱眼开的胡纶，百姓们最怨恨的，却是身为礼部员外郎的钟凌。他同胥吏勾结，调换考生卷宗，亦同胡纶私收贿赂，伪造他人户籍，使行贿考生得以冒籍考试的这些恶事，足以让寒窗苦读的考生对其恨之入骨。
　　为肃清科举公正之风，皇帝亦在内阁的建议下，剥夺了冒籍考生的全部功名，并将他们发配原籍，使行贿之人终生不得再参加任一级别的科举考试。
　　亦命礼部和翰林院严选考官，复查卷宗，绝不允许再有此类舞弊的事件发生。
　　钟凌被下令枭首示众，其同胞之弟钟决和鄂郡公的世子钟冶皆在处以笞刑后，流放辽东。
　　鄂郡公亦受此事牵连，被朝廷夺了爵位，贬为了庶人。
　　这场浩浩荡荡的贪腐和科举舞弊之案，在乞巧节的前夕终于结束。
　　沈弘量颇感庆幸，好在他虽有贼心，却无贼胆，这次的事件并未波及到他，这工部尚书的职位，是保住了。
　　五姨娘给他又生了个儿子后，沈弘量对待官场上的事也通达了许多，眼见着那些才干卓越的工部后生们蠢蠢欲动，他也不再如从前那般焦虑了。
　　甚至觉得，就算高鹤洲真的将他贬了职，也无所谓了。
　　反正自沈沅的母亲唐氏去世后，唐家给这位嫡长女准备的丰厚嫁妆就都留在了永安侯府，算上这几年的经营，唐氏的嫁妆大抵也能值个几十万贯，侯府库房中的红木箱子里，甚至还有十好几箱的金元宝。
　　都是唐家在鼎盛时期的资产，再加上他现在这填房刘氏的母族也算富庶，他凭着这侯爵之位，每年还能领取朝廷的俸禄。
　　沈弘量的养老本是攒够了，便也想过些含饴弄孙的清闲日子了。
　　可他的两个女儿却不让她安生，沈渝在钟凌死后，便一直待在侯府，情绪不佳。而沈涵自那日从公府回来后，也同发起了疯病似的，动不动就在院子里摔摔打打，砸碎了不少的杯盏。
　　是日，几个人在荷香堂中吃家席时，沈涵和沈渝竟是又吵了起来。
　　“呵呵，整日存着攀高枝的心思，也不垫垫自己几斤几两，连人家一半的姿色都没有，凭什么还要给你好脸色看？”
　　沈渝虽未指名道姓，但沈涵又怎会不知，她讽刺的人，就是她。
　　这又说她长相不如沈沅，又说陆之昀对她的态度冷淡的，沈涵便想，沈渝怎么就没跟钟凌一块死呢？
　　如果她没同钟凌和离就好了，若是她还是钟凌的夫人，那这么一会子的功夫，她就算不死，也应当被送入教坊司中了。
　　沈涵刚要开口，也阴阳怪气地讽刺沈渝个几句，沈弘量却厉声制止了这两个人的争吵。
　　“都给本侯住嘴！整日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沈涵噤住了声，心中却有些委屈，说到底，沈弘量还是偏向沈渝。
　　明明是她挑衅在先，可沈弘量批评指责的人，却是她。
　　沈弘量瞥了眼刘氏，也一早就清楚了这母女二人存着的心思。
　　刘氏一直拖着沈涵的婚事，还总派人往公府送补品，送拜帖，他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沈弘量此前对刘氏想让沈涵做陆之昀填房的事，是默许的。
　　因为沈沅在刚刚有孕时，也是归过宁的，沈弘量那时就瞧着，她的脸色不大好，不像是个能长寿的。
　　若她死了，沈家和陆家的这层关系也就断了。
　　所以沈涵若真的能做了陆之昀的继室，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可自打知道了陆之昀那日对沈涵的态度后，沈弘量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家那位爷都这么不待见沈涵了，她还上赶子往前凑什么凑？
　　思及此，沈弘量亦沉声对沈涵叮嘱道：“把你的那些心思都收敛收敛，太常寺卿家的嫡子杨呈安品行不错，改日邀个官媒过来，就把你的亲事定下来罢。”
　　杨呈安？
　　沈涵一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就有些犯堵。
　　杨呈安的相貌实在是平庸，不说同陆之昀、陆谌这类英俊长相的男人比，就是同那钟凌比，他的相貌都要差远了。
　　沈弘量瞧出了女儿的心思，又添了句：“不能以貌取人，胡纶的事情出了后，礼部和户部的官员调动众多，为父瞧着，杨呈安这回应当能升任礼部的员外郎。”
　　礼部五品员外郎一职，恰好是钟凌以前的职位。
　　沈涵一想到这处，便更觉得有些膈应。
　　“女儿不嫁！若是嫁不了心爱之人，女儿宁可进庵堂当姑子，也不嫁！”
　　沈弘量斥道：“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哪还轮得到你来置喙？”
　　沈涵刚要再顶撞沈弘量几句，刘氏却及时握住了女儿的手，示意她住嘴。
　　沈涵也怕沈弘量一旦做怒，再动手打她一巴掌，那就犯不上了，终是不甚情愿地噤住了声。
　　可她就是瞧不上杨呈安。
　　沈弘量越这么说，她就越不想嫁给他。
　　——
　　乞巧节这日。
　　陆之昀从皇宫归府时，公府暮色四合，风柔日薄，诸景洵美疏旷。
　　刚一到沈沅的院子处时，便见佳人已经亭亭地站在院外，笑意吟吟地等着他了。
　　她今日穿了身婉约典雅的湖蓝色长褙，里面搭了件齐腰襦裙，领缘处绣着折枝木兰和玉芙蓉，浓密的鸦发则绾成了如纱似雾的薄妥鬓，纤手还提了盏蝴蝶花灯。
　　巴掌大的芙蓉面瞧着愈发温美，置身于黄昏中，还透着那股不染纤尘的仙气。
　　陆之昀一时有些看怔，直到沈沅那双溢着期冀的明亮水眸亦看向了阔步行来的他，面容才恢复了平素的冷峻淡然。
　　沈沅一见到他，就柔声唤道：“官人。”
　　陆之昀嗯了一声，却听沈沅又细声细气地催促他道：“官人，您快去将官服换成便衣，妾身想在宵禁前，在灯会上多玩一会儿。”
　　待凑近一看，陆之昀才发现，沈沅竟还在眉间化了前朝才有的珍珠妆。
　　他的唇边多了丝淡淡的笑意，亦觉得沈沅在他的面前时，比从前放开了许多，也会亲昵地同他提要求了。
　　沈沅的心愿不过就是想在乞巧节的夜集里多逛一会儿，陆之昀自是依着她的要求，很快就换了身简便的青色深衣。
　　再戴上那顶方士冠后，周身的气质也陡增了几分冷隽和斯文。
　　等他牵着她乘上了马车后，沈沅甚至产生了错觉，都不知道乞巧节陪她逛灯会的到底是官人陆之昀，还是云先生了。
　　晚烟渐起，众人很快就到抵了画舫游船处。
　　周遭酒楼的丝竹之音不绝如缕，游湖的画船中亦是萧鼓不绝。
　　这厢，夫妻二人同游画舫。
　　另一厢的船头处，江氏二兄弟各持着一坛子女儿红，击坛豪饮。
　　江卓表面上是在同弟弟饮酒作乐，任谁都看不出，此时此刻，他正在同石桥上，一位隐于人群中的暗卫悄悄对视。
　　江卓冲他颔了下首，那人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江丰这时道：“公爷可真厉害，当时他留用了水鬼王六时，我都不知道他到底能有什么用途。他潜入水底，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吧？”
　　江卓笑了下，回道：“半个时辰算什么，他的体质和寻常的男子不同，至少能在水底下待一个时辰呢。”
　　画舫内，沈沅和陆之昀相对而坐，二人中间的小案上则摆着雪花酿和几道精致的小菜。
　　陆之昀掀眸看向了对面的沈沅，见她手持罗扇，仿若画中走出的绝色美人儿。
　　陆之昀瞥了眼案上的那把折扇，其实他穿衣没什么讲究，反倒是高鹤洲其人，在穿衣上下的功夫，比女人还要多。
　　可自沈沅跟了他后，便按照自己的喜好，送了他许多东西，譬如他拇指上佩着的玉扳指，还有眼前的这把折扇。
　　陆之昀此前是不喜欢戴这些饰物的，那墨玉扳指他如今已戴得趁手。
　　可如果再拿上一把折扇，那他便同高鹤洲那厮无甚两样了。
　　偏这把折扇扇面的松柏图，是沈沅亲手题画的，陆之昀舍不得将它弃用。
　　陆之昀淡抿薄唇，无奈地给沈沅斟了杯酒后，低声命道：“只准你饮一杯。”
　　眼见着卷帘外夕日渐沉，沈沅轻煽了几下罗扇后，便柔声同男人提道：“虽说京师繁华，但妾身还是觉得，扬州的小秦淮要更有意趣风情，尤其是在乞巧节时，最是热闹。也不知当年官人在扬州外任时，有没有与别的佳人同游过画舫？”
　　一提到小秦淮这三个字，男人轮廓锐利的锋眉，显而易见地冷沉了几分。
　　“没有。”
　　一提到小秦淮，陆之昀就想起了沈沅逛窑子的事。
　　他知道她内里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秀如芝兰，有着书卷气的典雅美人儿是她。
　　惹得人欲罢不能，尽对他使些柔媚小意手段的也是她。
　　沈沅的哪一面，陆之昀都喜欢。
　　沈沅却不知男人此时的那些心思，语气故作幽幽地又道：“我还以为官人在扬州时，不只骗过我一个小姑娘呢。”
　　陆之昀威冷的凤目觑了几分，故作镇定地反问道：“我骗你什么了？你那时那么小，偏要一个人去京师，我正好同你舅舅相熟，当然要将你送回唐府。”
　　沈沅撇了下嘴，心道陆之昀还是这么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她摇着扇柄的动作微顿，便在男人的注视下，试探道：“妾身很是惦念云先生的现状，但毕竟妾身已为人妇，不方便给外男寄私信，官人您反正也与他相熟，不如您就让江丰江卓他们打听打听他的下落…等打听出来后，您再往他的现址寄封信，如何？”
　　陆之昀用食指轻轻地拨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刚要开口回复她，画舫外，却突地传来了“扑通——”一声。
　　这声音极大，甚至都没盖过喧嚣嘈杂的鼎沸人声。
　　陆之昀的眉间蓦地染上了一丝复杂的决绝之色。
　　沈沅却循着声音往窗外看去，正此时，一个受了惊怕的孩童也喊叫道：“有人…有人落水了！”


第73章 喜欢他
　　沈沅的螓首微微地探出了窗外，亦用美目四下搜寻着那落水之人的身影，曦光尽泻在她纤弱的身子上，衬得满身的肌肤更若凝脂般白皙。
　　她遥遥望着，见那落水之人倒像是个少女，她似是被呛了几口湖水，嗓中咕哝着，艰涩地唤道：“救命…呜…救命！谁能来救救我？”
　　沈沅看她不像是会个凫水的，心中也渐渐产生了焦灼，她亦不识水性，而石桥之上的几位青年男子似是对跳水救人这事微有犹豫。
　　幸而有艘离那少女最近的画舫及时划到了她的身侧，船夫亦往她的方向递了个船桨，那少女在水中扑腾了几下，想要游过去抓住那船桨。
　　却似是又呛了口水，等那戴满了钗环的脑袋再度沉入了湖水后，便再没能浮上来。
　　沈沅心中一惊，亦用纤手捂住了唇畔。
　　陆之昀那双深邃的凤目则稍显沉黯，他那眸中并无什么波澜。
　　但是草原上那些凶悍的冷血野兽在瞄准猎物时，兽眼里，也从不会蕴着凶狠，只会带着近乎平静的冰冷和锐利。
　　沈沅并没看见陆之昀这时的神情，她仍看着那少女落水的方向，焦急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位姑娘怎么还没浮到水面上？”
　　陆之昀淡声回道：“许是被水草缠住了罢。”
　　眼见着有个陌生的女子就要死在自己的眼前，沈沅自是心中不忍的，刚想央求旁人去救一救她，可这湖也是深极，与这女子无甚干系的陌生人也犯不上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
　　正此时，却见一白衣男子从石桥上猛地跳进了湖里。
　　沈沅和百姓俱都松了口气。
　　陆之昀亦听见了坠水的声音，便蹙眉也往画舫外看了过去，却见那白衣男子在沉入湖底后，过了好些功夫都没能再探出水面，正当沈沅以为这为好心人会不会在搜寻那少女的过程中，也被水草绊住，落得个淹死的凄惨下场时。
　　江卓蓦地闯进了画舫内，并附耳同陆之昀嘀咕了些什么话。
　　沈沅持着罗扇，听不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却见陆之昀的眉间没来由的，竟是染上了一抹阴鸷。
　　他沉脸颔了下首，江卓又退了下去。
　　人命关天的事，沈沅也顾不上询问陆之昀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又用眼看向了湖面。
　　“哗啦——”一声。
　　那白衣男子终于探出了水面，亦成功地寻到了那奄奄一息的少女，围观的百姓中很快就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纷纷称赞着此白衣男子见义勇为的行径。
　　白衣男子将少女拖到了岸上后，沈沅和陆之昀乘得这艘画舫也渐渐地靠近了驳岸。
　　沈沅得以看清了那昏厥不醒的少女的长相，却见适才落水之人，竟是她的嫡妹，沈涵。
　　她的神情显露了几丝惊诧，虽说她与沈涵的关系不算和睦，但她好歹也是自己的妹妹，沈沅正忖着要不要上岸去看看沈涵的状况时，却听陆之昀低声命道：“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派碧梧过去瞧瞧便可。”
　　沈沅犹豫了下，还是依着陆之昀的言语，点了点头。
　　她回过身后，却见男人的面色竟是略显阴沉。
　　沈沅见陆之昀一直在盯着那见义勇为的白衣男子看，便柔声询问道：“官人，您认识那白衣公子吗？”
　　陆之昀持盏回道：“认得，是太常寺卿家的嫡子，杨呈安。”
　　沈沅念了遍杨呈安的名讳，她听见了些风声，沈弘量好似是想让沈涵嫁给这位青年才俊的。
　　陆之昀则觑目看了眼杨呈安。
　　他想起前世陆朔熙将沈涵砍死后，杨呈安明知沈涵心中无他，在与他做夫妻的那几年中，沈涵也经常对这位丈夫恶语相向，可他依旧请旨想要将沈涵好好安葬。
　　陆之昀和陆朔熙自是不肯准允此事，亦下旨严令禁止杨呈安为沈涵立衣冠冢，虽说沈涵犯下了谋害皇后和龙嗣的大罪，陆之昀却并没有牵连无辜之人，故而杨呈安还是保住了自己的官位。
　　可杨呈安对这事并不领情，反是因着陆之昀不肯让他安葬沈涵，选择了致仕辞官，等做回了平民后，便开始写文章抨击陆之昀的统治，和新朝的官场。
　　最终陆之昀下旨赐死了杨呈安，到了今世，杨呈安竟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沈涵。
　　这两个人之间，还真是段孽缘。
　　却说京卫指挥使的官兵需疏通街道，制止街市斗殴，严查火禁等务，以此维系京师之治安。（1）
　　听闻有百姓落水，指挥司的官兵自是赶来了几个。
　　这日指挥使陆之旸恰好带着手下的官兵在宣武门所在的西城巡查。
　　按说逢人落水，陆之旸本不必亲自来此询问，可今日也不知是哪阵风把这位爷吹过来了，他竟是亲自来查验了番沈涵的情况。
　　却见陆之旸穿了袭绯色拽撒，外佩鱼鳞叶的齐腰明甲，腰环彩色牌穗，腰侧的鞓带上，还悬着弓袋和箭囊。（1）
　　他身量颀长高大，面容亦有种落拓不羁的英俊，惹得周遭看热闹的少女们纷纷侧目。
　　杨呈安这时正费力地按着沈涵心口那处，她的唇腔里亦吐出了含混着泥沙的湖水。
　　沈涵的身侧站着一哭哭啼啼的丫鬟，陆之旸瞥了眼她，又将视线落在了一侧的碧梧身上。
　　他明知那丫鬟才是沈涵的丫鬟，询问的人，却是碧梧：“怎么回事？她是谁？”
　　碧梧如实答道：“回陆指挥使，这位姑娘是我们夫人的亲妹妹，刚才她失足落了水，夫人便唤奴婢来看看她。”
　　沈涵的丫鬟亦于这时插嘴道：“适才石桥上的人太多，我们姑娘…我们姑娘是被人群推搡下去的。”
　　陆之旸因而看了眼不远处的石桥，见上面行过的百姓果然人数众多，便低声对着身侧的官兵叮嘱了几句话。
　　几名官兵得令后，很快前往石桥处维系秩序。
　　沈涵亦于这时转醒，甫一睁眼，就看见了即将与她有着媒妁之言的杨呈安。
　　杨呈安的神情略显关切，可那相貌，却属实平庸。
　　沈涵的心中蓦地涌起了一阵厌恶。
　　掀眸却见，沈沅丫鬟碧梧竟是也站在她的眼前，而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位英俊倜傥的官爷。
　　沈涵定睛一看，见这官爷的眉眼竟是同陆之昀有几番肖像，便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他应是陆之昀的七弟，陆之旸了。
　　陆之昀同胞的弟弟陆之昕死得太早，沈涵并未见过他的模样，且外面的人都传，公府的七公子虽与镇国公陆之昀不是同母所出，可无论是脾性还是相貌，陆之旸都是与陆之昀最像的。
　　沈涵近来的心情苦楚得很，就连刘氏也放弃了让她做陆之昀填房的打算，还一直劝她就安安分分地嫁给杨呈安罢。
　　可杨呈安这个丑男人，怎能配得上正值青春妙龄，还貌美如花的她？
　　沈涵这时已经忘却了濒临死亡的痛苦，一直用眼盯着陆之旸高大的身影看。
　　这平民落水，原也毋需指挥使亲自过来查看。
　　那陆之旸既是亲自过来了一趟，还询问了番她的状况，到现在见她转醒了，他还不离此处……
　　沈涵的心中渐渐有了猜测，亦觉得陆之旸应是对她有些好感的，便故作娇弱地对着陆之旸感激道：“多谢指挥使大人相救。”
　　杨呈安愣在了原地，也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眼前的虚弱少女。
　　分明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救的她，她也明明知道是他救的她，怎么沈涵却只同指挥使道谢，对他，却连句谢意都没有。
　　杨呈安识得沈涵的身份，亦知道母亲想与永安侯府沈家结亲，他此前见过沈涵的相貌，对自己的这位未来妻子也是存着好感的。
　　可沈涵今日的举动，却让他对她的这些好感，消失殆尽。
　　原来她是一个虚荣势利，恩将仇报的女子。
　　杨呈安的眸色冷了几分。
　　陆之旸亦蹙眉回道：“谢本官做什么？是你身后的这位白衣公子救了你。”
　　沈涵瞥了眼杨呈安，这才敷衍地道了句：“多谢杨公子救命之恩。”
　　丫鬟将沈涵从地上搀起来时，碧梧见她无事，也离开此处去寻沈沅通禀这事了。
　　等碧梧走后，陆之旸亦携着官兵离开了沈涵的这处。
　　沈涵看着陆之旸远去的背影，心道陆之旸今年二十二岁，却还没被陆老太太许门亲事。
　　说到底陆之旸也是公府嫡子，人中龙凤。
　　父母既是都不许她再打陆之昀的心思，那她就退而求其次，嫁给这个对她有着好感，且同陆之昀有几分肖似的陆之旸好了。
　　沈涵再一想到，陆之旸并没有同陆家分家，等她嫁过去后，也是能住在镇国公府的院子里的。
　　沈沅千防万防，却是料不到她还能有另一种方式住进镇国公府里。
　　就算她做不了陆之昀的女人，那她也要膈应膈应沈沅，不能让她过得那么顺遂。
　　——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见画舫旁四下无船，王六的脑袋才终于探出了水面。
　　江卓将他拽到了船面上后，二人很快进了舱内，避着耳目谈起了话来。
　　江卓递给他一碗热汤，随即问道：“适才跳进去救人的那位公子，有没有发现你？”
　　王六摇首回道：“没发现，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江卓命他在沈涵坠水后，便寻机拽着她的脚腕，让她直接沉底淹死，却没成想杨呈安颇识水性，竟还是将沈涵给救上来了。
　　陆之昀想将这事做得隐晦些。
　　其实就算沈涵死后，沈弘量将案情呈给了大理寺，也查不出什么实情来。
　　但他要杀的人毕竟是夫人的亲妹妹，这事还是得做得隐晦些。
　　江丰已经随着公爷和夫人登岸，去看乞巧节的灯会了，江卓却将双手交握置于身前，忖着此事的另一解决之策。
　　他想，还是不能让沈涵活过今夜，不然公爷肯定要怪罪他。
　　——
　　沈沅适才的画舫中就饮了一杯雪花酿，逛灯会时，又趁陆之昀不察，悄悄地饮了些商贩递给她尝的米酒。
　　她的酒量三杯就倒，偏还是个瘾大的。
　　等陆之昀发现沈沅醉了时，便见她眼底半醺，脚步也有些虚浮，连手中的花灯都提不住了。
　　陆之昀无奈地接过了她纤手的花灯，沉声问道：“你这是饮了多少的酒？”
　　沈沅却呵呵地笑了一声。
　　夜风微凉，美人儿穿的襦裙又有些单薄，陆之昀及时将她拢进了怀里，沈沅的周身也沁满了乌木和沉水香的松沉气息。
　　等进了马车后，她便乖顺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陆之昀用修长的手臂圈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却听沈沅竟是喃喃地唤了声：“云先生……”
　　陆之昀蹙起了锋眉，并没有开口讲话。
　　一是怕沈沅佯醉诈他。
　　二也觉得，沈沅唤云先生的语气，也是颇显怪异。
　　音调极柔，亦似雨燕呢喃，同时又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
　　倒像是，在唤爱人一样。
　　陆之昀的心中顿生疑窦时，沈沅又软声道：“官人……”
　　他低声道嗯。
　　沈沅接着道：“我今夜很开心，许久都未曾这么开心过了。”
　　陆之昀垂首看着怀中的妻子，眸底亦多了几丝温和。
　　“开心便好。”
　　“但是官人您不开心。”
　　陆之昀嗓音温淡道：“没有不开心。”
　　沈沅喃喃：“不要不开心。”
　　陆之昀用大手托护起了沈沅的后颈，亦倾身轻啄了下她微启的柔唇，回道：“好。”
　　——
　　沈涵既是落了水，自是没在乞巧夜集上多逛。
　　永安侯府的马车轮音辘辘的行在路上，沈涵的身上披了件丫鬟刚买的外氅，她正冷得瑟瑟发抖，却听车外，竟是倏地响起了骏马近乎凄厉的嘶鸣之音。
　　因一行人是抄僻路归的侯府，所以此道并无什么经行的车马。
　　沈涵的心中一惊，车夫的求饶声亦响彻了起来：“爷…求求您放过我们一命……”
　　“少废话，将你们身上值钱的玩意都拿出来！”
　　车夫哆哆嗦嗦地回道：“我…我没有钱，我们姑娘有钱……”
　　沈涵和丫鬟惊惧地面面相觑。
　　沈涵更是觉得，她今日怎么就这么倒霉，险些在湖里淹死不说，回府的路上，竟还遇上打劫的了！
　　可永安侯府所在的东城，治安一向良好，皇城脚下，很少会出这种恶劣的事件。
　　正觉纳闷时，那劫匪已然用长刀挑开了车帷，沈涵刚要推丫鬟先去挡刀，却听车外传来了一声厉喝：“放开车里的良民！”
　　沈涵心中悬着的石子落了地。
　　听外面的脚步声，来者不只一人。
　　那劫匪很快就跳下了马车，和附近巡逻的官兵扭打成团，刀剑厮磨的锐音让人不寒而栗。
　　沈涵这时终于敢去掀开车帷，察看一番外面的状况，可适才的那名劫匪竟是轻功了得，翻墙跑了。
　　其中的两名官兵立即追了上去，余下的两名官兵则询问了车夫几句，想从他的口中获得那名劫匪的更多信息。
　　沈涵却唤住了其中的一名官兵，客气地询问道：“官爷，敢问您们是不是陆指挥使的手下啊？”
　　回话的官兵忖了片刻，他们这些小小的官兵，是不会有机会经常见到陆之旸的。
　　可陆之旸却然管理着这京师东、西、南、北、中这五城的兵马司，所以他们也自然算是陆指挥使的手下。
　　思及此，官兵点了点头。
　　沈涵脱险后，心中又蓦地冉起了雀跃。
　　看来陆之旸还特意派官兵护送她回府，他是真的很在乎她呢。
　　一旁的丫鬟看着自家小姐的唇角竟还涌起了笑意，自是颇觉古怪。
　　这差点就要死了，小姐她怎么还笑上了呢？
　　*
　　归侯府后。
　　沈涵这一日，竟在鬼门关处徘徊了两次。沈弘量在得知此事后，便亲自来了趟沈涵的院子里。
　　沈涵亦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同沈弘量讲述了一遍，沈弘量越听，越觉恶寒。
　　他在官场多年，对事情的敏锐度是有的。
　　沈涵今日发生的事，绝非巧合，而是有人想让她死，故意设置地种种巧合。
　　多亏沈涵命大，这才接连逃脱了两次。
　　却说在京师能布这么大一局的人，也就只有那位了。
　　再一想起陆之昀在公府对沈涵的厌恶态度，沈弘量面色陡变，立即对沈涵叮嘱道：“涵姐儿，你听好了，从今儿个开始，你就好好地待在府里，往后千万不要去招惹你长姐，连句话都不要再同她说了。若是见到了她，你也要主动避开她。”
　　见沈涵欲言又止，沈弘量又添了句：“至于那位爷，你就更别去招惹了。”
　　沈涵自是不懂父亲的心思，探寻似的问道：“但是…我和杨呈安的婚事还未被定下来，陆家的七爷并未成婚，他好似对女儿有……”
　　“陆老七也不行！”
　　沈弘量厉声打断了沈涵的话。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蠢货？
　　命都要丢了，还想着往陆家人的跟前凑！
　　沈涵怯怯地噤住了声。
　　她觉沈弘量无外乎就是嫌同陆家提亲麻烦。
　　当时沈沅勾搭陆之昀时，不就是用了各种各样的下作手段吗。
　　眼下陆之旸对她还有些好感，她略使些伎俩，他还不上赶着来侯府提亲吗？
　　——
　　沈沅病好之后，见梅花书院在副掌院和其余侍读的管理下，院风清正，生员们亦很刻苦治学，也放心了许多。
　　等打理完书院近来的账目，又和林编修谈了谈生员们的课业后，时已至申时。
　　江丰却一脸赧色地进室，同沈沅禀道：“夫人…书院来了几位贵客，都是您认识的，现下都在斋室等您。”
　　沈沅猜测着那些贵客的身份，等到了斋室外后，却见来者竟是高夫人和乔夫人，她们竟还将自己年幼的儿子牵了过来。
　　沈沅顿觉羞惭，刚想着同两位夫人解释瞒着她们开书院的理由，两位夫人却命丫鬟递了她束脩。
　　高夫人笑意吟吟地道：“往后啊，我们家的颖哥儿和励哥儿，可就要拜托沈掌院了。”
　　乔夫人的次子乔明轩也被她推到了沈沅的面前，廖哥儿同乔明轩是认识的，两个孩童的视线触及到了一处，还彼此笑了一下。
　　沈沅的心中极过意不去，便推拒道：“妹妹哪儿能收姐姐们的束脩呢，这些钱财我不能要。”
　　乔夫人暧了一声，劝道：“这哪儿成，一码归一码。”
　　沈沅不好再推拒，便让碧梧去泡了些茶水，又让江丰领着几个孩子去斋室外玩耍，她则同两位夫人聊叙了些家常。
　　高夫人提起了陆之旸，对沈沅询问道：“对了，你家老七有看上的女子吗？他这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还不见着许亲呢？”
　　陆之旸啊。
　　沈沅温柔一笑，亦下意识地瞥了眼一旁恭顺站着的碧梧。
　　说来陆之旸将陆老太太属意的世家小姐都给推拒了，一领了俸禄，就次次拿着去年中秋宴对不住她的名头，往她的院子里送歉礼。
　　这要是不知道的，定是以为陆之旸这是在紧巴着他的五兄。
　　只有沈沅清楚，他送的那些玩意中，有好几样，都不是她会喜欢的东西，反倒是都很对碧梧的喜好。
　　沈沅早就看出陆之旸对碧梧存的心思了。
　　却说如果陆之旸真的向她开口，要了碧梧这个丫鬟，陆之昀应是不会说什么。
　　可沈沅了解陆老太太，她定是不肯让陆之旸这个个国公府的嫡子，去娶一个丫鬟做正妻。
　　沈沅不想让碧梧给人做妾，哪怕那人是陆之旸也不行。
　　所以在陆之旸没把陆老太太摆平之前，她是绝对不会松口的，仍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沅也为碧梧做好了打算。
　　只要陆之旸摆平了陆老太太，她就立即往扬州唐家寄信，待给碧梧脱了奴籍后，再让她入唐家的家籍，算作她的妹妹。
　　前世是碧梧陪着她走到了最后，沈沅自是不会亏待她，碧梧的那份丰厚嫁妆她也准备好了，肯定会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人。
　　如果陆之旸的诚心不够，在这件事上选择了退缩，她也自是要给碧梧再物色个更适合她的才俊。
　　——
　　等归了公府后，沈沅和廖哥儿一起在摇床处逗弄了会儿小朔熙，天色忽地一下变黯了许多，随即，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
　　沈沅强撑着镇静地让惠竹将廖哥儿送了回去，自己则捧着心口，穿过长长的复廊往歧松馆行去。
　　陆之昀并未归府，等到抵了拱月门处时，江丰一脸担忧地为她撑起了油纸伞。
　　沈沅则颤声叮嘱道：“等公爷回来后，让他直接来歧松馆。”
　　江丰应了声是。
　　如今沈沅再来歧松馆这处，已如家常便饭般，出入自由。
　　她先来这处，也是怕会耽搁陆之昀的公务，沈沅想着，等他回来后，她就坐在他的身旁，攥着他左手的一根食指便好。
　　等进了馆室后，里面的熏炉正燃着旷远的檀香。
　　沈沅步履蹒跚地走到了书案旁后，便再也坚持不住，一手捧着心口，另一手则艰涩地撑着案面。
　　正当沈沅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个令她万分熟悉的高大身躯便从身后覆住了她。
　　陆之昀的身上犹带着沈沅格外熟悉的松木气息，含混着雨水的冷冽和寒凉，一丝一缕地将她完完整整地包覆。
　　等男人将她抱起，在太师椅处坐定，沈沅心口那处难耐的悸颤，亦在他无声的治愈下，消弭不见。
　　陆之昀拢护着她的腰身，冷峻的面容亦倏然靠近了她的面庞，他与她额抵着额，二人的眉睫亦触及在了一处。
　　沈沅听着霖霖的落雨之音，亦终于弄清了为何近来，就算陆之昀在雨中抱住了她，她那颗怦然跳动的心脏，却还在悸动个不停。
　　那原因便是，她喜欢上陆之昀了。
　　她在他的身上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他宠爱她，呵护她，他对她有着无尽的包容。
　　陆之昀是那么强势，却又独独对她温柔的官人。
　　那么好的，季卿。
　　就算他不是云先生，她也喜欢他。
　　她喜欢陆之昀，很喜欢他。比之于从前的云先生，还要倾慕万分。


第74章 天雷勾地火
　　喜欢陆之昀的这件事，在沈沅的心中由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到现在终于结了果实，亦落了地。
　　她亦在这时掀开了眼帘。
　　因着阴雨，书房内的光影略有些晦暗，陆之昀仍沉阖着眼眸，他面容的线条敛净冷毅，英俊无俦，清浅的呼吸亦与她的相缠在了一处。
　　沈沅浓长的羽睫颤了颤。
　　她想到每一次下雨，陆之昀总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她的身旁，也会极尽耐心地陪着她，哄着她。
　　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犹历历在目，沈沅柔弱的美眸里，也渐渐地染上了一层水雾。
　　她眼带烁动，无声地凝睇着眼前人的面庞，终是情难自禁地向前倾身，在他的唇边轻印了一吻。
　　沈沅在心中温柔地唤着他的表字。
　　季卿、季卿。
　　好喜欢你，季卿。
　　柔唇甫一触及到他的唇角，陆之昀便睁开了眼帘，亦在沈沅反应未及时，蓦地用大手擒住了她纤细易折的后颈。
　　比之于沈沅蜻蜓点水般的浅淡一吻，陆之昀在夺回主导权后，吻她的态势明显要强势热切许多。
　　当他撬开了美人儿的檀口时，她亦姿态无助地虚软在了他的怀中，任由男人搅着那寸软小的温甜。
　　陆之昀这般吻着她时，也给了沈沅一种逃无可逃的震摄感，脑海中的思绪也全都被他一个人霸占。
　　他总归是霸道了些。
　　沈沅起初还想着迎合陆之昀，到了最后，只得用纤手撑着他的双膝，妄图挣开他。
　　陆之昀亦渐渐觉出了怀中美人的异样，终是很快便松开了沈沅。
　　雨仍未停歇，二人的气息也都有些紊乱。
　　沈沅的水眸稍显柔怯，见他乌纱帽下的眉眼格外的深邃，灼灼地看着她时，冷硬的喉骨也滚动了一下。
　　他穿着绯红的官服，倒像是只刚尝到了血味儿的兽似的，冷隽斯文中，又陡增了几分疏野。
　　“轰——”地一声。
　　惊雷复又响彻。
　　霞粉色的裂缺遽然将馆室照亮后，沈沅顺势看向了他衣前补子上那些鸷猛的麒麟兽，伴着那些团簇在一处的海水纹，他的官服变得有些凌乱，但发上的乌纱帽还是端正的。
　　沈沅竟是突地想到了，衣冠禽兽这四个字。
　　她的眼里本就蕴了些水，再被男人这般强势的气场这么一压，不自觉地便涌出了几滴清泪。
　　雷声暂罄后，陆之昀温热的指尖亦轻轻地按在了沈沅眼角、眼睑处的薄嫩肌肤。
　　沈沅的脸蛋不及他巴掌般大，眼下的她可怜兮兮的，倒像是一只被人虎摸一把的兔子似的。
　　玉扳指微凉的表面划过了沈沅的眼周时，陆之昀眸里的深黯也褪了几分。
　　他转而，带着安抚意味地吻了下沈沅的眼角，“水做的吗？亲一下就哭成这样。”等他问罢，又把她淌的那些泪珠都吞进了唇齿间。
　　陆之昀的嗓音本就醇厚，现在还稍显沉哑，听上去，竟是饱富欲感。
　　沈沅有些赧然，但她的本能却在驱使她扑向他，与他更深入地接触。
　　陆之昀盯着沈沅柔弱的水眸，低声问道：“想要吗？”
　　沈沅懵然地眨了下眼睛，还未来得及回复陆之昀，他便倾身半含住了她的唇瓣，这番，那厮磨的力道带着几分缱绻。
　　等陆之昀拦着她的腰身，将她抱起后，格栅窗外已是雷声滚滚。
　　那声响，仿若沿着京师大地的地脉，态势汹汹地传入了她的耳蜗。
　　沈沅竟于这时体会到了，那传说中的，天雷勾地火的滋味。
　　——
　　暴雨终歇。
　　西暖阁的矮榻早便被陆之昀命人换成了个马蹄腿的梨木架子床，它不若沈沅闺房中的拔步床一样精致，没有围栏和攥刻着折枝花卉的楣板，却也不失华贵。
　　沈沅这半年来，常来歧松馆这处。
　　陆之昀对睡觉的地方没什么讲究，却不愿委屈了沈沅，知她肌肤细腻娇嫩，里面的枕褥衾被也都换成了极柔软的面料。
　　陆之昀已然敛饬好了衣物，见沈沅安恬地躺在上面，虚弱地就像是一只小猫似的，不禁伸手掐了下她的脸颊，无奈地道：“还没怎么欺负你呢，就受不住了。”
　　他的衣袖沁着淡淡的松木气息。
　　沈沅知道是陆之昀扰了她的睡眠，柔美的眉目亦颦了起来，也闪过了一抹娇愠。
　　陆之昀失笑，没再扰她安睡，转而起身去了东厢的书房。
　　中书舍人已经送来了折子，江丰瞧着主子爷仪容峻整，用笔复批折子时，却只用眼扫了几下，倒像是没怎么看过的模样，就很快做出了决策。
　　江丰知道陆之昀的才智不同于寻常人，可这批折子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这几个月都是小厮或是夫人伺候的公爷，江丰已经很久没近侍过他了，他隐约记得，先前陆之昀批折子也算快，却也没有这么快。
　　陆之昀觉察到江丰的神情有些异样，他未掀眼帘，只淡声问道：“看什么呢？”
　　江丰眨了几下眼睛。
　　陆之昀又道：“有话就说。”
　　江丰微赧地回道：“属下…属下觉得公爷看折子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些。”
　　“好像是比从前快了些。”
　　陆之昀说罢，又示意江丰给他磨墨。
　　算上前两世，他批这些一样的折子，已经是第三次了。
　　往后的几十年，譬如瘟疫、水灾、旱灾等祸事，他也能记住是在何年何月发生。
　　可纵是这样，也抵不过一个“变”字。
　　譬如沈涵，就侥幸地躲过了他两次的追杀。
　　沈弘量许是觉察出了异样，这几日一直都不许沈涵出府，陆之昀也暂缓了此事。
　　江卓这时也进了书房，禀道：“公爷，康平伯已经到了云南了。”
　　陆之昀提笔沾了沾墨，命道：“继续派人盯着他的动向。”
　　江卓恭敬回道：“是。”
　　傍晚之前，天稍转晴。
　　博古架外又来了个禀话的小厮，恭敬道：“公爷，永安侯沈弘量登府求见。”
　　陆之昀提字的动作微顿，冷锐的眉梢敛直了些，随即便对江丰命道：“沈弘量来公府的事，不要让夫人知晓。”
　　——
　　荣晏堂。
　　沈弘量焦灼地坐在一侧的圈椅处，身上穿了件黯色的常服，公府会客之堂的梁架为弓形轩，起架甚高，瞧着格外的气派轩敞。
　　书着“荣晏堂”三字的匾额下，是一攒刻着松竹图的隔断屏风，两侧的壁面都有菱角壁窗，两侧亦挂有字画。
　　时近黄昏，斗拱上悬着的八角宫灯也被下人点亮。
　　沈弘量觉堂内光影忽地变明时，陆之昀已然迈过了大堂的门槛，待见到了起身的沈弘量后，便淡声问道：“岳父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听到了岳父大人这四个字时，沈弘量的心跳猛地跳动了几下，那种即将心梗的感觉再度涌现，他的面色也变得灰败了许多。
　　一时间，也忘了想了无数遍的那套说辞了。
　　陆之昀依旧是那副气宇轩昂，仪容峻整的英俊模样，待他在主位坐定后，便示意沈弘量再度落座。
　　等下人呈上了茶水，沈弘量啜饮了几口，终于稳了稳心神，便在陆之昀凌厉目光的注视下，道出了来意：“镇国公…下官有事相求……”
　　他说着，亦用余光瞥向了两侧的下人。
　　陆之昀见状，便挥了下大手，示意堂内的下人退下。
　　等落地长窗被下人甫一阖上，堂内亦只剩下了沈弘量和陆之昀两个人时，沈弘量便从圈椅处站起了身。
　　随即就在陆之昀略带着审视的目光下，扑通一声，便跪在了他的面前。
　　陆之昀的眸色冷黯了几分。
　　沈弘量亦在这时，对着这个手握重权，只手遮天的男人重重地磕了几下头。
　　他知道，在这个国家中，陆之昀就是皇帝一样的存在。
　　他若想要沈涵死，就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至于为何兜兜绕绕了这么多次，要隐晦地除掉她，沈弘量也有过猜想。
　　要不然就是在敲打他。
　　要不然，就是陆之昀还在顾及着沈沅的心思。
　　咚、咚、咚。
　　沈弘量额头磕地的声音不小，这说明他磕头的力道也是很瓷实的。
　　陆之昀的唇角噙了丝冷笑，问道：“永安侯这是何意？”
　　沈弘量见陆之昀突地改了对他的称谓，心中又是一惊。
　　待抬起了头后，便对着眼前气场强势的男人央求道：“镇国公…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女儿一命…她…她的岁数还小，是有些不懂事，我一定会好好地管教她。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她一命。”
　　陆之昀唇畔的笑意转瞬即逝，神情亦冷沉了许多。
　　他沉声问道：“我索你哪个女儿的性命了？”
　　沈弘量心中一紧，便将想好的说辞道了出来：“镇国公…涵姐儿她怎么说，也是沅姐儿的亲妹妹，您看在沅姐儿的面子上，就饶她一命罢。”
　　一听沈弘量竟是拿沈沅挡刀，陆之昀威冷的凤目觑了起来。
　　看着沈弘量如此卑微的态度，陆之昀亦觉得，他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让沈涵死了。
　　这么容易地就让她死了，还是过于仁慈了。
　　他深爱的、捧在手心里护了十几年的女人，在被她恶毒的算计后，最终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第一世的失去，远比第二世的失去要更让他痛彻心扉。
　　沈沅那么想保住他们的女儿，可最终却因为沈涵，将自己的性命也给赔进去了。
　　她那么信任沈涵这个妹妹，却惨遭了她的背叛。
　　沈涵的孽行几辈子都洗刷不清，陆之昀只恨陆朔熙是个下手太快的，没怎么过多地折磨过她，就一刀砍掉了她的脑袋。
　　且，沈涵她很有可能，压根就不是沈沅的亲妹妹。
　　陆之昀指骨分明的大手搭在圈椅的扶手上，他缄默的片刻功夫中，却给沈弘量一种无声的震摄之感。
　　他的头皮正有些发麻时，却听陆之昀冷嗤了一声。
　　沈弘量的身子不禁悚然一抖，又听陆之昀沉声问道：“沈弘量，我问你，沈沅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这话一落，犹如落地惊雷，轰得沈弘量即欲从地上跳起来。
　　他发上带的冠帽亦登时被汗水浸染，却强自镇定地回道：“镇……镇国公这是说的什么话？沅…沅姐儿当然是我亲生的了。”
　　“是吗？”
　　陆之昀的嗓音严冷，眼角眉梢也稍带着睥睨。
　　沈弘量颤声回道：“沈沅是我和唐氏所出的亲生长女，当年我将她送到扬州，也是因为她身子弱…扬州的风水更养人，且沅姐的八字也与家中还尚在的老人犯冲。是不是沅姐儿她同您说什么了？那孩子容易多思多虑，镇国公您可千万不要听她乱讲…她…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沈弘量说这话时，眼角抽搐，面色却强撑着镇静。
　　看在陆之昀的眼中，全是矫饰。
　　侯府那些老人的嘴严得紧，江卓并未派人探得些有用的消息。
　　燕国那处，陆之昀也暂时搜寻不到什么线索。
　　陆之昀也曾有一瞬觉得，会不会是他多虑了，会不会沈弘量只是个没有心的父亲，因为不爱沈沅的母亲，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沈沅，对她才这般的冷落。
　　可现在，他已经能够确定，沈沅他绝对不是沈弘量的亲生女儿。
　　沈弘量疼爱沈渝，为了能让她在嫁人时更体面，不惜被他人耻笑，也要将沈渝死去的小娘抬为正妻，好让她能以嫡女的身份出嫁。
　　沈涵虽不是他偏心的孩子，却也是他的亲生骨肉，沈弘量也可以为了她，拉下脸面来对着他下跪求饶。
　　可独独对沈沅，却是不闻不问，将她往扬州一扔，就是十九年。
　　沈沅生下了陆朔熙，也让沈弘量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孙辈，可是沈弘量对这个外孙的态度也很冷漠，沈沅孕中归宁时，沈弘量也只是同她提起了沈渝的婚事，连一句关切的话都没说过。
　　若她是他的亲生骨肉，何至于如此近乎无情的冷漠。
　　“镇…镇国公……”
　　沈弘量语气嗫嚅，仍没忘对陆之昀央求着，让他放过沈涵一条性命。
　　陆之昀眉宇冷厉，薄唇抿着，深敛着情绪。
　　“你回去罢。”
　　“镇……”
　　陆之昀再度打断了沈弘量的言语，沉声回道：“回去后，劝沈涵好自为之。”
　　沈弘量的双手拄着堂内地面的绒毯，他忖着，陆之昀的话意应是，放过了沈涵一马。
　　心中稍舒了口气后，便又对着他磕了几个头，见陆之昀眉间愈发不豫，便依着他的言语赶快退出了堂内。
　　刚一跨过荣晏堂的大门，一阵凛冽的阴风便呼啸而至，沈弘量打了个寒噤后，布着皱纹的眼周也抽搐了几下。
　　他的面色也变得阴沉了几分。
　　二十年前的那段往事，他深深地埋在了心里，亦从来都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是燕王，和唐氏欠了他。
　　沈沅却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个冤孽而已。
　　那个被抱走的男婴，也是个孽障。
　　医师并没有诊出唐氏其实怀得是双生子，等那男婴被燕王抱走后，稳婆突然发现，唐氏的肚子里竟是还有个女婴。
　　沈沅的出生，是唐氏和沈弘量都未预料到的。
　　他大可以将还在襁褓中的她溺死在水里，再将这事遮掩下来，也无人会知晓。
　　沈沅那时还小，只是个没有意识的肉疙瘩而已。
　　他没对她那么做，已经是对她最大的仁慈了。
　　思及此，沈弘量的眉毛亦狞了起来，眼中也倏地闪过了一丝狠色。
　　士农工商，商本为下下行。
　　唐家再有钱，也只是个卖盐的商户家而已。
　　唐氏一个盐户出身的女人，能够嫁到京城的侯府，做侯府的正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还想要真爱？嫌他冷落她？
　　从古至今，谁的婚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唐氏她有什么好委屈的？不得夫君宠爱的女人那么多，也没谁做过红杏出墙的事。
　　就是不做不妒的贤妻，她也应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后宅里。
　　他沈弘量给了沈沅一个嫡长女的身份，不然她就是没户籍的私生女。
　　沈沅若是知道了实情，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她也没理由去委屈，这一切都是她们母女亏欠他的。


第75章 邪念
　　沈弘量离开公府后，墨蓝的天儿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陆之昀原本在荣晏堂静坐了良久，见一变了天，便赶忙往歧松馆处奔去。
　　等终于到抵了馆室，陆之昀进室却见，沈沅已经站在西厢的落地花罩处等着他了。
　　陆之昀攥起了沈沅的一只纤手，见她浓密的鸦发披散至腰际，莅了雨露后，巴掌大的小脸儿也是灼若芙蕖。
　　亵衣身前那酥雪的裹抹处，还用彩线绣了只蝴蝶，随着美人儿呵气如兰的呼吸，那蝴蝶似有翩跹之态。
　　沈沅周身的氛感很柔弱温软，纤颈上，那些斑驳的红痕却显得有些乍眼。
　　见陆之昀一直盯着她看，沈沅便用空着的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那些痕迹，长长的眼睫也垂了下来。
　　这举动看在陆之昀的眼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和埋怨。
　　适才是他没能注意，又在那处留下了些印记，沈沅可能又会怪他。
　　思及此，陆之昀缄默地牵着沈沅的小手，刚想引着她进西厢的暖阁。
　　却没成想，沈沅竟是蓦地扑进了他的怀里，还用两条纤细易折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陆之昀一怔，垂首却见，沈沅侧着脸，亦将其贴在了他身前的补子上，她沉阖下了眼眸，姿态竟是显露了几分依赖。
　　“怎么了？”
　　陆之昀温声问她，亦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沈沅却在他的怀中摇了几下首，没有说话。
　　陆之昀无奈失笑，又问：“沈沅，你这是在同我撒娇吗？”
　　沈沅一听这话，便将圈在他蜂腰上的那对胳膊移了下来，陆之昀却及时攥住了一只，低声劝道：“还下着雨，继续环着罢。”
　　说着，亦再度将她的两只胳膊摆成了适才的模样，顺势享受着沈沅难能的亲近。
　　漏窗外的秋雨又大了些。
　　陆之昀带着保护姿态地拥着怀中的妻子，沈沅是他从陆谌的手里抢过来的，可前世的他却没能护好她，这一世，他自是不会重蹈覆辙，再让那些惨事发生。
　　沈家的那些事，陆之昀不欲让沈沅知晓，他还是怀疑，沈沅的亲生父亲就是燕王尉迟桁。
　　他离京去藩地的日子，就是沈沅母亲唐氏去世的那年，至于鸿胪寺宗牒上记载的关于尉迟靖的生辰，也有极大的可能，是燕国虚报的。
　　在他没有弄清沈家和燕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沈沅只要活在他的庇护中，开开心心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便好。
　　——
　　通往永安侯府西门的必经之路上，有一背靠院墙叠葺的嵌壁山，这假山的周遭植栽着葳蕤参天的松树，有罗汉松、白皮松，亦有罕见的黑松。
　　夜渐深沉，云翳深重。
　　刘氏和沈弘量站在这处的卵石铺地上，看着侯府的那些老人连夜带着辎重，即将要被沈弘量分散着送到远郊的庄子里。
　　对于唐氏在世时发生的那些事，刘氏一概不知，沈弘量也贯是个嘴严的，他从来也不肯同她提起他这第一位妻子的事。
　　小唐氏还活着的时候，也从来都不会提起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
　　刘氏见沈弘量从公府回来后，便如此焦急地就要将府里的老人都清出去，心中也渐渐地起了疑虑。
　　“侯爷，您在公府…是不是同镇国公发生了什么冲突？”
　　沈弘量沉脸回道：“你把你的嘴管严实了，也不要胡思乱想，督促好涵姐儿，别再让她去惹事生非，免得再碍了那位的眼。”
　　刘氏的面色微悻，却还是恭敬地回道：“妾身知道了。”
　　知道当年之事的稳婆，已经去世了。
　　近身伺候唐氏的丫鬟，也被沈弘量寻了个理由灭了口了，而侯府里剩下的这些老人，有几个是伺候过唐氏的，虽说她们不一定知晓隐情，可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绝对不能让陆之昀发现沈沅的真实身份，不然沈家的这个靠山就彻底没有了。
　　自沈沅嫁给陆之昀后，陆之昀虽然从来都没当着外人的面，表现过对沈家的偏袒，但是沈弘量还是借着和他的这层关系，捞到了不少的好处，受到的尊敬也比从前要多。
　　他得让唐氏和燕王欠他的，都在沈沅的身上找回来。
　　借着她受陆之昀的宠爱，他的渝姐儿、涵姐儿，长子沈项明、五姨娘刚给他生的临哥儿，甚至是那不受宠的庶女沐姐儿，才能背靠着镇国公府的这颗大树，获得更好的亲事、更好的前程。
　　沈沅继续当她的国公夫人，他也督促着那几个女儿不要再叨扰她，只要她还是沈家的女儿便好。
　　沈弘量近来也听见了些风声，都传燕王那老王八蛋缠绵病榻，藩国的诸务也都由尉迟靖那个孽子把持着。
　　陆之昀再本领通天，还能厉害到，将沈沅的亲生父亲往燕王的头上想吗？
　　——
　　三日后，侯府荷香堂。
　　是日，太常寺卿的嫡子杨呈安还是同其母登临侯府，欲与沈弘量定下同沈涵的婚期。
　　官媒在场，聘礼都抬来了，沈涵却隐约听见了杨呈安要来提亲的风声，急得立即就往荷香堂这处奔了过来。
　　一入了秋，刘氏的头风就犯得格外厉害，近来也没心情再对沈涵多加管束。
　　沈弘量虽将沈涵禁足，不允许她再出府闲逛，可在侯府内，她却是可以行动自如的。
　　等沈涵闯入了荷香堂时，愣生生地扰了两家的谈话时，沈弘量也终于意识到，他生的这个女儿，有多么的愚蠢和不知礼数。
　　说到底，沈涵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与刘氏对她的溺爱脱不开干系，这其中也有他的责任，是他将满门心思都放在了沈渝的身上，忽略了对她的管教。
　　乞巧节过后，杨呈安也与杨母提起了那日发生的事，母子俩秉烛夜谈后，一致认为沈涵应是没什么坏心的，无外乎是性情骄纵些，这是世家女的通病。
　　杨呈安这几日也仔细地忖了忖自己的婚事，厘清了利弊后，觉得沈家和陆家的这层关系，多少能让他往后的仕途更顺遂些，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先前的计划，来永安侯府这处提亲。
　　沈弘量也觉得杨呈安的容貌固然平庸了些，但是人品和才干放在整个京中的世家子弟中，却是万里挑一的。
　　嫁人后，过的是日子。
　　陆谌那样的绣花枕头是极不中用的。
　　而陆之昀那样又英俊，又有权势的男子，他家涵姐儿是配不上的。
　　再者就凭沈涵这样的才貌，也嫁不了太出色的世家子。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沈弘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这么苦心孤诣地为沈涵着想，换来的却是她极其排斥地一句：“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杨呈安为妻！”
　　沈涵说这话时，是当着杨呈安和他母亲的面说的。
　　杨母从来都没见过这般没教养的世家小姐，同时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对杨呈安的嫌弃。
　　母不嫌儿丑。
　　在杨母的眼中，杨呈安就是最优秀，最有才干的。
　　这个侯府的小姐，凭什么瞧不上她的呈哥儿？
　　杨母坐在一侧的圈椅处，强抑着怒气，就要带着聘礼走人。
　　这永安侯府沈家，她们杨家还不攀了！
　　杨呈安倒还算冷静，温言安慰了母亲的情绪。
　　沈弘量斥道：“你混说些什么话？赶紧滚回你的院子里去！”
　　沈涵瞥了眼杨呈安的平庸面容，心中又冉起了阵阵的厌恶。
　　退而求其次的对象她已经寻到了，陆之旸的相貌不知比杨呈安强了多少倍，她放着好看的和家世更好的不要，为何偏得要嫁给这个一看就让她觉得恶心的丑八怪。
　　“女儿不嫁，就算父亲将女儿送到庵堂做姑子，女儿也绝对不会嫁给杨呈安！”
　　“你！”
　　沈弘量怒极，当着杨氏母子的面，便甩了沈涵一个巴掌。
　　比之于沈弘量突然掌箍沈涵带来的震摄感，杨呈安却更在意沈涵说的那句话。
　　宁可进庵堂做姑子也不嫁给他？
　　杨呈安的面色渐渐转冷，亦沉声问向沈涵：“涵姑娘，你真的不想嫁给我吗？”
　　沈涵捂着脸回道：“杨公子另寻佳人罢，我实在对你无心。”
　　未等沈弘量再度训斥沈涵这个不肖女，杨呈安冷笑一声，嗓音亦高了几度：“好，我也在你们沈家的高堂立誓，我杨呈安绝对不会娶你沈涵为妻。”
　　沈涵心中暗喜。
　　由着杨呈安发泄去吧，谁稀罕他娶她啊。
　　等沈弘量陪着笑脸，将杨氏母子送走后，便立即去了沈涵的院子里，刚一进内室，就又甩了她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
　　这番，沈涵的眼眸里也落了几滴泪。
　　她知道沈弘量只对沈沅这个女儿动过手，却没成想父亲也会动手打她，还打了她两次！
　　沈弘量没理由去打她的，她跟沈沅那个白眼狼，丧门星是不一样的。
　　“你把杨呈安气走了，还想着嫁给谁去？你以为杨家是好欺负的吗，这事若宣扬出去，我看这京中还有哪个世家敢去娶你！”
　　沈涵语带泣音地回道：“有…有人会娶我。”
　　沈弘量冷哼一声：“谁能娶你？”
　　问罢，又忽地觉得，沈涵会不会是勾搭上别的男人了，别再是什么贩夫走卒之类的市井小民。
　　正此时，沈涵道：“陆之旸，陆之旸他能娶我。”
　　沈弘量眯起了眸子，她暗觉沈涵的脑子有可能是被驴踢了时，又问：“陆之旸？他能看上你？”
　　沈涵便将乞巧节那日，陆之旸对她的两次“搭救”都同沈弘量说了出来。
　　沈弘量边听着女儿的讲诉，边捋了捋须。
　　“你确定陆之旸真得看上你了？”
　　沈涵噙泪点了点头。
　　沈弘量又训斥了沈涵几句，便离开了她的院子。
　　陆之旸这个人，沈弘量并不算看好，他空有蛮武，心中却并无谋略，他能坐到今天的这个位置上，也是陆之昀给指的路子。
　　陆之昀身为外戚，自是也有着自己的政治考量，京卫五城兵马司拱卫着皇城，只有让他亲弟弟坐在指挥使的这个位置上，他手中的权柄才能握得更牢。
　　且沈弘量清楚，陆之昀也派了几个人随时跟在陆之旸的身侧，那两个副指挥使就类似于参谋一样的角色，随时盯着陆之旸，如此，他才不会做些浑事。
　　但是沈涵如果真的能嫁给陆之旸，也不失为是桩好事。
　　起码她在成为了陆之昀的弟媳后，他看在陆之旸的面子上，也不会再对沈涵动杀心。
　　——
　　镇国公府，云蔚轩。
　　陆老太太喜燃有着淡淡松香气味的苏合香，沈沅听医师讲，这香还有着开郁豁痰，行气止痛的功效。（1）
　　眼见着就要入秋，京师云物俱鲜，风景哂然。
　　菡萏池上的荷叶由绿转枯，府园内的花树也显露了秋季的萧瑟。
　　陆之旸看上了永安侯府三姑娘沈涵的事，竟在京城传开，惹得沈沅都对此事半信半疑。
　　恰逢陆之旸休沐，这日无需当值，陆老太太便将他唤到了院子里，想要仔细地问问他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涵和陆蓉亦在场，却见陆之旸眉间含戾，亦不时地用眼看向沈沅身侧的碧梧，似是在无声地与她解释。
　　碧梧为了避嫌，有意地错开了陆之旸的视线。
　　陆老太太则问道；“老七，你是不是在乞巧节那日，亲自带官兵去解救过沈家的三小姐？”
　　陆之旸回道：“孙儿只是带官兵去查看查看状况，真正救她的，是杨家的大公子杨呈安。”
　　陆老太太又问：“可我听说，当夜那涵姑娘归府时，还碰上了劫匪，是你手下的直系官兵救的她。”
　　陆之旸对此事是有苦说不出。
　　那日他会主动去看沈涵，是因为瞧见了碧梧在那处。
　　而先前他五兄刚盯上了五嫂时，特意命江卓叮嘱他，要留意着沈沅的踪迹，不要被什么歹人给盯上了，要随时护卫着她的安全。
　　永安侯府那地界，自是重点的区域，他也曾派过官兵一定要在这附近多加巡逻。
　　等沈沅嫁给陆之昀后，官兵们还按照以前的习惯，会在永安侯府附近多巡逻一会儿。
　　这才碰巧将沈涵救下。
　　可这一切，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连沈涵的相貌都记不住了，哪儿来的他要去娶她？
　　思及此，陆之旸英戾的眉宇愈沉，腾地一下便从圈椅处站起了身，就要出府去永安侯府亲自问问沈涵去。
　　陆老太太却及时拦住了他，斥道：“站住！你这个没心眼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前，可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陆蓉笑意吟吟地坐在老太太地身侧，边用银牙磕着葵花籽，边同看戏似的瞧着自己亲哥的窘态。
　　陆之旸瞧见妹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蓉姐儿，你也别在这儿看我的笑话，到了年底你也满十六了，早晚祖母也要将你这个小丫头嫁出去。”
　　蓉姐儿撂下了怀中捧的馔盒，嗓音娇滴滴地反驳道：“老祖宗才舍不得我这么早就嫁人呢～”
　　眼见着这对兄妹就要吵起嘴来，却在陆之昀阔步进了轩室时，蓦地噤住了声音。
　　在场的诸人，除了陆老太太，都对着陆家的这位家主起身福了一礼。
　　陆之昀沉默地在园背梨木交椅处坐定后，宽敞轩室内的气氛也一下子变得肃正了许多。
　　却说过了乞巧节后不久，就是陆之昀的生辰。
　　陆之昀又长了一岁，时年三十四岁，沈沅去年送了他一个玉扳指，今年则提笔绘了些玉饰的纹样，交由匠人雕刻，给男人制了个新的革带。
　　祈朝官员佩得革带只是虚束在腰间，并无固定衣物的实用，规制严明，上面渐次镶着三台、圆桃、排方、等精雕的玉片，仅起着装饰的作用，算作是身份的象征。
　　他今日穿着坐蟒赐服，腰间就佩了沈沅为他新制的革带。
　　今日不朝，陆之昀却需进宫教小皇帝课业，小皇帝这半年的身子时好时坏，可课业却没落过。
　　男人的发上戴着充耳悬瑱的七梁冠，黯色的冠缨贴合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在颌下系了个结。
　　如此繁复的衣冠，自是更衬得他的气质矜朗冷隽，容颜英俊。
　　等陆之昀坐在了她的身侧后，沈沅便不自觉地一直用那双柔弱的水眸，悄悄地看他敛净分明的侧颜。
　　陆之昀听着老太太同他提起陆之旸和沈涵的事，亦突地察觉到了沈沅好似在盯着他看。
　　他锋眉微蹙，亦瞥首看向了身侧的妻子。
　　正此时，沈沅亦飞快地将脸别开，没再敢去看他半眼。
　　陆之昀心中起疑，垂眸却见，二人之间的香几上，摆着一盘桃酥。
　　这盘桃酥离他的距离更近一些。
　　陆之昀便觉，沈沅来云蔚轩处陪老太太叙话应是有段功夫了，她身子最是娇弱，眼下的时辰也快到午时。
　　想必是饿了，这才一直盯着他手旁的桃酥看。
　　便用佩着玉扳指的手，将那盘桃酥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吃。”
　　他淡声命罢，沈沅颇感费解，也有些怔住了。
　　陆老太太将这夫妻二人的小举动都看在了眼里，又同陆之昀讲起了杨家对外的那套说辞：“我听说，这三姑娘说什么也不肯嫁给杨呈安为妻，那杨家哥儿也被气到了，在侯府的高堂发了毒誓，也不肯再娶三姑娘做妻子。”
　　陆之旸插了句嘴：“五兄…这事真同我没关系…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都在传…我同五嫂的妹妹私定了终身。”
　　陆之昀面容冷峻地转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幽幽地道：“既是不愿做妻，那就做妾罢。”
　　做妾？
　　陆之昀冷不丁的这一席话，让轩室内的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他毕竟久居高位，同人说的话也很高深莫测，旁人弄不懂也是正常的。
　　陆老太太又问陆之旸：“你真对你五嫂的妹妹没有情意？”
　　陆之旸立即回道：“没有，这都是外人讹传的。”
　　陆老太太颔了颔首：“嗯，反正老七你在这方面的事，是有分寸的。绯闻传出去了，你若不娶三姑娘，对你未来再娶她人也是毫无影响。这世道于女子还是艰难了些，你五嫂妹妹的声名在莅了这遭后，或许会变得难听些。
　　沈沅也当着陆家人的面表明了态度：“七弟和我妹妹涵姐儿的事，应当就是谣传，想来父亲此前也为涵姐儿筹算好了婚事，只是涵姐儿对杨公子不满意，便在杨家人的面前失了仪态。”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同众人挑明，沈涵往后名声变坏，也全是她咎由自取，不怨任何人。
　　陆之旸见陆之昀和沈沅好不容易都在场，也在这时动了想同陆老太太提出要娶碧梧为妻的念头。
　　陆老太太年岁虽大，眼神却很敏锐，她早就察觉出陆之旸一直在盯着沈沅身侧的那个碧衣丫鬟看。
　　几度欲言又止，却终是碍于身份，没有同她开口解释。
　　陆老七的胃口倒是大，上来就想要人家从扬州带来的陪嫁丫鬟。
　　故而陆老太太又道：“老七，你性子有些暴戾，同你五兄一样，当年连个暖房的丫头都没有，院子里的那几个丫鬟看着你们这种凶蛮的，都躲着走。可你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岁，我这老太太给你择的几门亲事你既是都不满意，拖到了二十二岁都未成亲，便也同你五兄一样罢。等什么时候瞧见可心的人了，再说亲也来得及。这几年，你就好好地在官场上再历练历练。”
　　陆之旸恭敬地回道：“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他刚要开口再同陆老太太提起自己的婚事，却听她又道：“未娶妻前，若看上了府里的丫鬟，便收为通房让她伺候你，或者你真喜欢她，等你正妻入了府宅，给她抬个侍妾姨娘的身份也成。”
　　沈沅一听这话，眸色不禁微变。
　　陆老太太到底是个老人精，洞察力也是很强的，估计也是瞧见了陆之旸和碧梧之间的眉眼官司，却未点破，只用话术同众人点明，她绝对不许一个丫鬟做他的正妻。
　　果然，在陆之旸诧异的目光下，陆老太太又添了句：“你要娶的人，也得同你五嫂一样，出身于世家名门，再不济，也得是个官家小姐。”
　　这话一落，迟钝如陆之旸，也明白了陆老太太的话意。
　　陆老太太说罢，便又同众人说自己有些疲惫，想要早些下去歇息，陆之旸蹙眉未敢再提此事。
　　离了陆老太太的院子后，沈沅目送着陆之昀去了歧松馆。
　　等陆之旸也一脸沮丧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后，沈沅同碧梧并肩行着，柔声问道：“碧梧，你想嫁给七爷吗？”
　　碧梧的神情却很是淡定，沈沅并不能从她的面上看出什么情愫来，她恭敬地回道：“奴婢只想伺候主子，若嫁…也得嫁个不妨碍奴婢进府再为您做事的人。说句僭越的话，如果真得嫁给了七爷，那奴婢的身份就成了您的妯娌，真要这样，奴婢还怎么伺候您？若是嫁了个寻常的管事或者侍卫，就算他在公府外有宅子，奴婢还是能够做为仆妇，每日都伺候夫人的。”
　　沈沅无奈失笑，又问：“可我是在问你的心意啊，七爷的脾气看似是大了些，可对着喜欢的姑娘，定是温柔的。你看他相貌也出众，是京中的指挥使，你对他难道不动心吗？”
　　碧梧垂眸回道：“可在奴婢的心里，夫人都是要摆在这些之前的，更何况现在老太太还不同意，那奴婢何必妄想这些事，给自己平添那么多烦恼呢？”
　　沈沅倒是未料到碧梧会看得这么通透，陆老太太这处果如她所想，确实是横亘于碧梧和陆之旸之前最大的一道鸿沟。
　　她也不知小姑娘到底是不是为了让她放心，才寻了这么套说辞，还是安慰碧梧道：“你也不要多想，七爷若是真的不行，我也定不会松口，委屈你做妾的。嫁妆都给你备好了，咱们呐，若遇不到可心的，就不嫁。”
　　听着沈沅温柔的劝慰，碧梧的心中果然畅快不少，其实她的身份虽是沈沅的丫鬟，但她在私底下同她相处时，待她的态度是很平等的，譬如沈沅适才同她说话的语气就是商量的口吻，有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主子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似的，把她当成小妹妹一样宠着。
　　只沈家那几个姑娘不懂得珍惜。
　　可那个懂得珍惜的，却又是个妒心太强的。
　　思及此，碧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沈沅道：“夫人，您说若蓁蓁还在，将这话听进了耳里，会不会气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她最是嫉妒奴婢了，您对奴婢好一些，她就要气得跳脚。”
　　这话一落，沈沅的面色竟是沉重了不少。
　　碧梧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讷声道：“对不起夫人，奴婢不该提起她的。”
　　沈沅摇了摇首，叹气道：“一年多了……”
　　她派人寻了蓁蓁整整一年，按说陆之昀的手下无所不能，却一直寻不到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儿，那便说明，她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
　　及至黄昏之时，陆之昀才从歧松馆处来了沈沅的院子里。
　　沈沅则去厢房将朔哥儿竖着身子抱了起来，小婴孩甫一被她抱起，便咿咿呀呀地笑出了声。
　　沈沅用纤手扣着儿子的小脑袋，亦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侧，朔哥儿已经会唤娘了，却还是不会唤爹爹。
　　这几日沈沅一直在教朔哥儿说爹爹这两个字，可朔哥儿却似同她叫板似的，只会唤娘，从不会唤爹。
　　沈沅虽抱起了朔哥儿，却忖着也该到了同陆之昀摊牌的时日了，近来她也曾试探过他无数次，可陆之昀就是不肯承认他便是云致鹭的事。
　　她清楚，凭陆之昀的性情，只要他想，大可以一辈子都不去承认这事。
　　沈沅搞不清楚陆之昀的心思，却也于今日终于思虑出了让陆之昀亲口承认的对策。
　　正想着这事，陆之昀亦迈过了花罩，走到了妻子的身旁。
　　沈沅穿着淡荷色的圆领大袖衫，下面则穿了件白色的百迭马面裙，乌发高绾成了云鬟，在抱着二人的孩子，语气温柔地哄着他说话时，气质愈发的温娴雅静。
　　陆之昀缄默地看着眼前的沈沅，亦突地理解了，为何有些男子会有那种特殊且邪祟的癖好。
　　沈沅如今正值双十妙龄，同他育有一子，她性情本就温柔，抚育起孩子时，更有那种独属于人妻的慵恹和温婉。
　　纤美的颈线，拥雪成峰的玲珑身形，再加上这般独特的气质，确实要比刚出阁的小姑娘更能挑起男人的那些邪念。
　　陆之昀对此不齿，却又不受控制地被这样的沈沅吸引。
　　可他当时喜欢上她的缘由，却并不是因着这些，那时的沈沅还没有孩子。
　　可前世的她，那么地排斥他，应当就是觉得，他对她的心思就是这种的罢。
　　沈沅这时抱着朔哥儿，走向了身量高大峻挺的陆之昀。
　　见他忖事忖得出神，便轻轻地攥起了儿子的一只小手，往他父亲的面前晃了几下，柔声道：“朔哥儿，快叫爹爹。”


第76章 蜜里调油
　　沈沅虽捏着朔哥儿的小胖胳膊，但他的小手却可活动自如，故而当沈沅抱着他凑近陆之昀时，朔哥儿便要用手去抓陆之昀垂于颌下那冠缨上的黯色玛瑙珠。
　　“唤爹爹啊，朔哥儿。”
　　沈沅温柔地侧首看着儿子鼓起的脸颊，一开始并没怎么拘着他去拽那两颗玛瑙珠。
　　及至朔哥儿乌亮的圆眼蓦地一瞪，亦用小胖手薅住了陆之昀梁冠的冠缨，狞着眉毛就要将他老爹的冠子给拽下来时，沈沅心中一惊，终于开口制止道：“朔哥儿，不得对你父亲无礼。”
　　这公侯的梁冠和官员的乌纱帽一样，都是轻易摘不得的。
　　沈沅也没想到，陆朔熙竟是顽劣到，上来就要摘他老子的冠帽。
　　却见陆之昀在朔哥儿对他做出这种举动后，凌厉的凤目也觑了起来，他蟒服的华贵广袖倏然顿展，气场也强势了许多，便要将咿咿呀呀，且不依不饶的朔哥儿从沈沅的怀里夺到手中。
　　沈沅怕陆之昀会对陆朔熙过于严厉，赶忙护住了儿子，亦快步离了陆之昀些许的距离。
　　陆之昀蹙眉却见，妻子搂护着怀中的稚子，背对着他的身影纤弱单薄，柳腰不盈一握。
　　如此，他也没有再轻举妄动。
　　朔哥儿的小脸儿则冲着他的方向，下半张脸埋在了美人儿的肩处，乌溜溜的圆眼睛还在盯着他看。
　　陆之昀瞪了他一眼。
　　朔哥儿则略带挑衅地歪了下小脑袋，咯吱咯吱地笑出了声来。
　　陆之昀走近了沈沅，沉声道：“你太娇惯他了。”
　　沈沅的纤手捧护着儿子的小脑袋，柔声回道：“朔哥儿还小呢，妾身会好好地管教他的，官人就别训斥他了。”
　　“惯子如杀子。”
　　陆之昀幽沉地道了这句后，刚要趁沈沅不察，将陆朔熙从她的怀里抱出来。
　　沈沅已经转过了身子，看向了他。
　　陆之昀见沈沅的芙蓉面上，竟是显露了几分严肃，不禁又问：“怎么了？”
　　沈沅抱着一脸懵然的儿子，清咳一声，终是正色问道：“官人，有件事情，妾身想问问您。当着朔哥儿的面，您可不要诓骗妾身。”
　　好几个月了，她也不想再同陆之昀来回地拉锯了。
　　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对于她而言，也是种解脱了。
　　“你问。”
　　陆之昀低声道。
　　沈沅故意凛着面容，问道：“您就是藏云阁的阁主，云先生吧？”
　　这话一落，偏房内的气氛登时凝住了。
　　陆之昀自是默了一瞬，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沅却想起了她小时候通过陆之昀，给京师那个云先生寄信时的种种画面。
　　她那时的年岁这么小，自是不会在信中同他谈什么风月，而是同文人一样，互寄信札或是片牍，她也曾给云先生寄过扇面，也想同扬州的文人一样，为彼此题扇。
　　可云先生再度写来的信却直言，说他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形式，若要同他针砭时弊，讽议古今，直接寄信札便好。
　　沈沅越回忆，越觉得自己属实是有些迟钝了。
　　纵是单单通过那些书信，她也突地意识到，透过笔触，云先生身上的好多特质，都同她的官人一模一样。
　　一样的严肃正经，一样的看事敏锐，一眼就能切中事情的要害。
　　每次沈沅给他寄信时，都会特意遣人去买昂贵的开化纸，这纸张质地细腻，并无明显的帘纹，纸面上常带着譬如桃红的晕点。（1）
　　信的内容，有策论，也有注录，沈沅每次都会很认真地写，哪怕错了一个字都要重新再信，写完后还会研究它的韵脚平仄，力求完美。
　　而云先生回给她的信，就随意多了，往往是一气呵成。虽然那手柳体书得极其匀衡严谨，但沈沅却时常能在信上瞧见他涂抹别字的痕迹，一看就是将初稿直接寄给她了。
　　等她到了十三岁时，也曾同蓁蓁讨论过将来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沈沅那时便想，绝不嫁胸无点墨，空有蛮武的莽夫，她同这些个武举子没什么共同的话语可聊。
　　却也不想嫁那些规矩甚多，还很矫揉造作的文人。
　　虽说她景仰才学高的男子，却委实不喜欢那些好说教，还有些矫情的士人。
　　蓁蓁说她要求真多，沈沅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是有些高了，可与她互通书信的云先生，倒是全部占了她要求的那几样。
　　眼前的陆之昀，亦是如此。
　　他性情强势归强势，才学也不亚于祈朝的任何一个鸿儒，可自她嫁给他后，他就从来都没有同她说教过，反倒是过于的沉闷寡言了。
　　另一侧的陆之昀，却趁着沈沅忖事忖得出神的时当，将朔哥儿夺到了怀中。
　　沈沅还有些担忧陆之昀会抱不好孩子，却没料到他抱陆朔熙的动作竟是很熟稔的。
　　朔哥儿一被他爹抱住，肉嘟嘟的小脸儿就皱了起来，小嘴撇着，显露了几分沮丧。
　　沈沅刚要催促陆之昀回她的话，可男人却先她开口，低声问道：“沈沅，我也想弄清楚一件事，你给他寄了那么多封信，还总同我提起他，是不是因为倾慕他？”
　　此时此刻，男人轮廓冷锐的凤目稍显深邃。
　　沈沅藏匿了多年的心事竟是被他看了出来，身子也于蓦然间，僵住了。
　　她亦于这时体会到了陆之昀的厉害之处，本处于劣势和被动地位的他竟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逆风翻牌。
　　转瞬间，她就成了被质问的那一方了。
　　陆之昀抱着朔哥儿又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淡声又添了句：“当着儿子的面，你这个做娘的，也不要撒谎。”
　　沈沅的美眸闪烁了几下，讷声反驳道：“官人在混说些什么话啊？妾身那时才多大，怎么会存着那些心思呢？”
　　她喜欢云先生，更喜欢自己的官人陆之昀。
　　可无论说出这两个之中的哪一件事，于她而言，都是难以坦然地将它宣之于口的。
　　陆之昀凉薄的唇角旁却噙着淡淡的笑意，亦用大手轻轻地拍了下朔哥儿的小身子板。信誓旦旦地又道：“你就是喜欢云先生罢，当着儿子的面，不要说谎。”
　　正此时，许是因为陆之昀拍了他一下，朔哥儿便在他的怀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孩童的哭嚎声异常刺耳，沈沅连忙扬声唤了乳母，巴掌大的小脸儿却涨得通红。
　　在乳娘赶来的路上，沈沅还强撑着镇静地道：“官人您就认了罢，别再同妾身兜圈子了。您就是骗了妾身两次，同妾身瞒了您的另一层身份。这云致鹭三个字，倒过来念，不就是陆之昀吗？”
　　这话说罢，陆之昀英俊的面容依旧是平静淡然。
　　果然是从官场历练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这么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二人僵持不下时，乳娘已经一脸惊恐地赶到了偏房这处，见这对夫妻好似是有了些争吵。
　　可她又瞧着，公爷的眼眸中，竟是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夫人。
　　看来只是夫妻间的打情骂俏，情趣而已。
　　等乳娘抱着朔哥儿离开后，沈沅的脸上，却还带着几分愠色。
　　陆之昀一直不想承认这事，就是因为怕沈沅会记恨他。
　　当年的沈沅，就因为他骗了她这事，在他在盐场查盐务时，给他使了不少的绊子。
　　她头脑机敏，小的时候也是个极其难缠的。
　　偏他还拿她这个小姑娘没有办法。
　　思及此，陆之昀复又走向了面带薄愠的妻子，刚要揽着她的腰肢，将她圈进怀里，沈沅却想要挣开他。
　　陆之昀自是不肯给沈沅挣脱的机会，待动作强势地将美人儿禁锢在怀后，他亦倏然倾身凑近了她的面庞。
　　男人那张英俊的面庞离她的距离只两指宽般近，鼻尖几乎都要抵在了一处。
　　沈沅的心跳蓦地漏了几拍。
　　却听陆之昀低声唤她：“沅儿。”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醇沉厚，又道：“你的云先生，现在是你的夫君了。”
　　陆之昀终于承认了这事，云先生和她官人的形象也重合在了一处，变成了完完整整的同一个人。
　　沈沅听着他低沉的话语，心脏跳动得频率也更快了些，亦似是正往深处跌坠。
　　她启唇，欲言又止时，陆之昀拢着她的腰肢，复又倾首，在她的唇瓣上印了很浅淡的一个吻。
　　沈沅正觉得有些意犹未尽，身后竟是蓦地挨了个不轻不重的巴掌。
　　她不禁瞪大了水眸。
　　陆之昀已然正了神色，故作沉肃道：“所以对着夫君时，不能再这么骄纵。”
　　“……”
　　——
　　数日后，广宁侯府。
　　却说这广宁侯府高家，也如留远侯府杜家一样，是京师中的老牌世家，这两个世家不如镇国公府一样，是军功在身，而是在文人群体中颇有威望的氏族。
　　且这两个世家，都很亲近陆家。
　　广宁侯府自不必说了，这家的二房嫡子是吏部尚书高鹤洲。
　　留远侯府对待陆之昀的态度，更是近乎谄媚。
　　这日大房所出的嫡子成婚，娶的姑娘则是宜春伯家的嫡幼女，两家门当户对，是桩典型的世家婚姻。
　　陆之昀和高鹤洲的私交摆在这儿，他亲侄儿成婚，陆之昀也于百忙之中抽出了空子，与沈沅一起登府来参加了这家的婚宴。
　　沈沅也是于这日才深刻地体会到，为什么都说世家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与沈涵退婚的杨呈安的母亲，与侯府大房的太太关系交好。而同大房嫡子结亲的宜春伯家，还有个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嫡女，大白氏。
　　而杨家和白家，竟是在几日前，定下了让大白氏改嫁给杨呈安的这桩婚事。
　　沈沅深觉，这京中遍地都是公侯伯爵，若她嫁的人是个寻常的朝官，或是寻常的世家子，那与夫家有关的这些世家关系，都要靠她来苦心维系。
　　可嫁给陆之昀后，这一切就变得都不一样了。
　　借她官人的光，她在世家贵妇的圈子中，是被巴结的那一方。
　　而需要她去维系关系的高夫人和乔夫人，又都是极好相与的，倒是为她省去了不少的心力。
　　因着是婚宴，所以沈沅和陆之昀穿的衣饰也要较平素庄重些。
　　陆之昀依旧是一袭坐蟒赐服，佩革带梁冠。
　　沈沅因着有诰命在身，便换上了那袭一品夫人的真红大衫，高髻上还戴着沉重的翟冠。
　　等二人进了侯府时，傧相们自是多看了这对夫妻几眼。
　　二人的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出众，可谓郎才女貌，极其养眼。
　　镇国公的夫人气质端淑明净，古典温娴，有着一张清濯柔美的芙蓉面，堪称绝色之姿。
　　与强势冷峻的镇国公站在一处时，气场竟是莫名地相融，瞧着格外的般配。
　　傧相们未等这二人入府，就很是期待这对夫妻站在一处时的场面，毕竟这广宁侯府的婚宴，还是这对夫妻头一回共同参加的宴事。
　　除了对于镇国公夫妇的期待，参宴诸人另一件津津乐道的事便是，这场宴事上，竟是集齐了京中最富盛名的两个悍妇。
　　其中一个悍妇，自然是侯府二房的高夫人。
　　可高夫人凶悍归凶悍，却不会动辄就折辱妾室，她的悍，都是冲着高鹤洲来的。
　　可另一个悍妇，亦是同杨呈安有着婚约的大白氏就不一样了，她未守寡前，便以极狠的手段，处置了她丧夫的那几个通房和妾室，性情极其的善妒且不容人。
　　等沈沅和陆之昀到抵了侯府一进的门厅处时，因着男席和女席并不在一处，所以二人就要在此分道扬镳。
　　陆之昀温声叮嘱了沈沅几句，高夫人亦于这时来到了门厅这处，还将这两个夫妻的相处看在了眼中。
　　等陆之昀携着江卓先行离去时，高夫人笑意吟吟地走上前来，还同沈沅打趣道：“瞧瞧，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你们家公爷是新婚呢。什么叫做蜜里调油，我今日是瞧见了。”
　　沈沅赧然一笑，嗓音温柔地回道：“婚宴上要筹备的事众多，劳烦姐姐亲自来迎了。”
　　高夫人回道：“这大房和三房都没分家，就我家老高在外置了私宅，我虽在家中跋扈惯了，可回到广宁侯府，也是有分寸的，不会说上句。且都由着大房和三房的妯娌们打点小辈的婚事，这不，那处也没我什么事，正好出来透透气，就瞧见妹妹你了。”
　　这厢，沈沅和高夫人有说有笑的往席间处走去。
　　另一厢，敦郡王尉迟桢也到抵了门厅处。
　　适才沈沅在陆之昀的搀扶中下了马车时，他就看见了她。
　　这不是敦郡王第一次瞧见了沈沅的样貌，一年多前，在英亲王的寿宴上，他也是见过沈沅的。
　　只那时沈沅貌美虽貌美，他却对她提不起什么兴趣。
　　可到了现在，敦郡王对沈沅的心思就不一样了。
　　他就是喜欢她身上那股，慵恹又柔媚的人妻味儿。
　　敦郡王啧了一声。
　　怨不得都传，英亲王被陆之昀弄死的原因可不是觊觎皇位那么简单，这两个人之间，是有私仇的。
　　什么私仇？自然是同娘们儿有关的私仇。
　　这扬州来的美娇娘是嗲，随意地说句话，都惹得人骨头发酥。
　　敦郡王想，眼见着小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陆之昀定是已经在宗室子弟中挑选合适的继位者了。
　　他有意地在陆之昀的面前表现着，却没成想，他对谁的态度都是那么一副不亲不疏的模样。
　　不过朝中已经有了些风声，都传他是最合适的继位者，且他也是先帝的亲生子，只是母亲的身份低贱了些，当年他母亲是以宫女的身份生下了他。
　　等小皇帝的生母陆太后做了皇后时，他的母亲还是个小小的选侍。
　　纵是如此，他在朝臣中的风评甚好，也是与小皇帝亲缘最近的宗室王。
　　他尉迟桢有极大的可能，就是将来的天子。
　　等他做了皇帝后，定要将陆之昀和高鹤洲这样的权臣全部清算，还要将陆之昀的爱妻收入囊下，让她终日在禁庭服侍他。
　　敦郡王一想到沈沅柔柔怯怯地跪伏在地，软声唤他陛下时，便觉得连骨髓都体会到了那种销魂的滋味。
　　不过，现在他的实力是不足以同陆之昀抗衡的。
　　且如果他想顺利地登上皇位，必须要取得这位首辅的保荐，他只能将对皇位和沈沅的觊觎，都悄悄地埋在了心底。
　　——
　　天朗气清，锣鼓喧天。
　　广宁侯府最高的建筑，便是高鹤洲曾经在侯府的住所，撷秀楼。
　　此楼有三层之高，第一层为花厅，第二层为书斋，第三层就是高鹤洲的居室了。
　　来参加侯府的宾客众多，所以这撷秀楼的一层自是坐满了饮酒的青年世家子弟。
　　菱花窗大敞着，两个权臣并肩站在撷秀楼的三楼，俯瞰着整个广宁侯府的园景。
　　高鹤洲转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睨眸对陆之昀道：“尉迟桢的心思是藏不住了，陛下这么一病，从前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也都开始探头了。我们高家和他敦郡王并不相熟，他还紧巴着来送贺礼来了。”
　　让敦郡王做储君，定是不行的。
　　他便是所谓的外强中干之人，看着挺像是那么一回事，实际上并无多大的能水。
　　前世陆之昀在登基前，自是也要清除一番前朝的皇室遗族，或赐死或禁闭，但最没骨气的，独属敦郡王这人。
　　做储君的，哪怕才能不那么出众，但最起码的皇族气节还是要有的。
　　不过在他召藩王世子尉迟靖入京前，还是得有尉迟桢这么个人。
　　到时可遇见性的，就是朝中会分为两派，京中的官员定会更偏袒在京的王族。
　　尉迟桢处于上风，而尉迟靖则处于下风。
　　陆之昀想看一看，尉迟靖的帝王之质到底几何。
　　当他面对敌手时，又会有怎样的政治手腕。
　　现在且由着尉迟桢得意，他不过就是一个被利用的靶子而已。
　　沈涵和沈沐这日也收到了广宁侯府的宴贴，沈弘量原本不想让这两个姐妹去高家参宴，可自她和沈弘量将她和陆之旸的绯闻传了出去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她听闻陆之旸同高家大房的幼子交好，也会来侯府参宴，便想来亲自问问他对她的态度到底几何。
　　几番对她相救，却放着她不管，到底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这次来高家参宴，沈涵受到了无数贵女的白眼，她甚至清楚地听见了有几个世家小姐在低声交谈时，都说她不知廉耻。
　　最让她觉得可恨地，是留远侯家的嫡长女杜芳若。
　　从前她为了能与沈沅接触上，好姐姐，好妹妹地唤着她，她还以为杜芳若有多么看中她和她之间的友谊呢。
　　哪儿成想，听见了些风声后，杜芳若就像躲老鼠似的，看着她就走，连句话都没同她说。
　　沈涵将沈沐撇在了女厅处，一脸恼怒地携着丫鬟，想在广宁侯府的花园子里逛逛。
　　却在这处，瞧见了陆之旸高大的背影，他那模样瞧着倒像是醉了，脚步有些虚浮。
　　沈涵见他进了个被湖石和花木萦着的小院，隔着半窗，还能隐约瞧见他跌坐在圈椅处，昏睡不起的醉态。
　　见四下无人，沈涵的心中蓦地涌起了一个风险极大的计策。
　　随即便在她贴身丫鬟诧异的目光下，将环在腰间的系带解了下来。
　　丫鬟不解地问道：“姑娘…您这是？”
　　沈涵低声命道：“你离开这处，然后就去我长姐那处，说七爷喝醉了，在路上不顾我的意愿，把我抱到了这处小院的轩室里，你抵不过七爷的力气，只能向她来求助。”
　　丫鬟的面色骤然一变，也蓦地会出了沈涵的计谋。
　　可这招太险了，就算真的成了，也会被扣上个婚前失贞的劣名。
　　沈涵沉声催促道：“还不快去，等沈沅来的路上，也别忘了唤上其余的侯府下人，我还是怕我长姐和高夫人会将这事瞒下来。”
　　丫鬟犹豫了下，还是依着自家姑娘的命令，往女席的方向走去。
　　等沈涵推门进了轩室时，却是不知，陆之昀和高鹤洲站在撷秀楼上，俯瞰到了花园处发生的一切。
　　一层的花厅处，杨呈安已经被白家的几个连襟灌醉了。
　　其中一人打趣道：“就这点酒量，都喝不过咱们的长姐。”
　　另一人无奈道：“可别让他喝过去了，长姐也在女厅那处呢，万一过一会子要来看看他，见他醉成了这副模样，还不得将你我二人骂得个狗血淋头？”
　　先开口的白家连襟忖了忖，扬声问向了花厅这处伺候的一个丫鬟，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供人休憩的地方，杨公子醉了。”
　　丫鬟恭敬地回道：“出了撷秀楼，走两步就是侯府的花园，那处有个小院子，里面有个冬暖夏凉的轩室，您就扶着杨公子到那处歇歇罢。”
　　与此同时。
　　高鹤洲看着杨呈安被白家的两个连襟往花园处扶去，不禁朝着陆之昀的方向甩了甩食指，打趣道：“季卿，你这人忒坏。”
　　“我坏吗？”
　　陆之昀淡声回罢，又道：“若她没有这个歹心，何至于落得如此圈套。”
　　高鹤洲啧了一声。
　　他知道陆之昀向来不会因着私仇，对什么人下了死手。
　　而他偏要对沈涵下此毒手的原因，也定是她触及到了她的逆鳞。
　　他也是自幼生在深宅大院中的人，知道后宅的那些阴司事，这沈家的三姑娘定是险些害了他的心头肉了。
　　陆之昀就这么一个宝贵的人，谁若是想要伤她分厘，他定是要给她些教训吃一吃的。
　　这广宁侯府怎么说，也是他高鹤洲的半边地界，他也早就在这府园中布置好了一切，就等着那宜春伯家的大白氏来个瓮中捉鳖了。


第77章 捉奸
　　眼见着白家的两个连襟和醉意醺醺的杨呈安的身影渐渐远去，高鹤洲又对陆之昀道：“走啊，喝酒去。”
　　陆之昀淡淡颔首，随着高鹤洲下了撷芳楼的三层。
　　另一厢。
　　等丫鬟走后，沈涵亦迈过了轩室的门槛，见圈椅处的陆之旸耷拉着眉眼，却难掩面部轮廓的英俊和精致。
　　沈涵不禁想起沈弘量曾同她提起过，说陆之旸其人的脑子不大灵光，陆家几个子孙中，就属他的肚子里最没墨水，字都是迫于陆之昀的威势下，勉勉强强才认全的，性子还格外的暴戾。
　　若不是有他五兄陆之昀在，这厮难成大器，官运也不会如此亨通，这么年轻地就坐在了指挥使的位置上。
　　可沈涵却觉，那又有什么关系。
　　总归陆之旸的皮相是好的，还是公府的嫡子，眉眼也同陆之昀有几分像。
　　就冲着他同陆之昀有几分像的这一点，她沈涵也跟定他了。
　　沈涵观察了番这轩室内的布置，见东厢有一罗汉床，便想着将陆之旸搬到那处去，可她的身量毕竟娇小了些，自是搬不动身量高大的他。
　　再一细忖，又想起永安侯府的婆子曾经说过，男人如果真的喝醉了后，好像是不行的。
　　她也不一定偏要同陆之旸发生些什么，只要让旁人瞧见她和陆之旸衣衫不整的模样便好，如此，便能落实了陆之旸轻薄了她的这件事。
　　到时他迫于压力，无论如何也得娶了她。
　　沈涵在心中落定了主意后，便将发上的簪子拆解，亦故意将乌发揉弄得凌乱了些。
　　她正犹豫着，该以何种姿势坐在陆之旸的腿上时，便听身后竟是传来了“吱呀——”的一声。
　　沈涵的心跳一顿，回首却见，这轩室的落地长窗竟是蓦地被人关上了。
　　咔嚓一声。
　　耳畔随即又响起了落锁的声音。
　　沈涵慌忙往那处走了过去，见她右手边的长窗果然被落了道锁，透过窗格这么仔细地一瞧，也看不见任何丫鬟或小厮的身影，而这轩室所在的小院处花木葳蕤，长草丛生，说不定适才落锁之人就是躲在了这些地界。
　　好在另一侧的长窗还未被落锁，沈涵正犹豫着是继续在这儿跟陆之旸假装亲密，还是谨慎行事，从那个未被落锁的长窗处离开这轩室时。
　　回身却见，适才还坐在那圈椅处的陆之旸竟是不见了！
　　这番，沈涵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蹊跷之处，等她下定了决心，亦拾起了地上的衣带，刚要离开轩室处时，外面竟是传来了两个男子的谈话之音。
　　沈涵会出这是又有人要往这轩室里进，赶忙寻了个红木多宝柜躲了起来，心也如擂鼓般，越跳又快。
　　却听其中一个陌生男子道：“把他一个人放在这处没事罢，还用不用再找个人去照顾他？”
　　另一人回道：“不用找，个大老爷们儿，又不是小姑娘。呐，那处正好有个罗汉床，就将他扶到那处，反正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就让他在那处躺会儿罢。”
　　沈涵在多宝柜后一直屏着呼吸，生怕发生什么声音，也并没有悄悄地去窥伺进来的那几个人的相貌。
　　等觉得白家的两个连襟离开了轩室这处时，沈涵刚要从另一处的落地长窗逃开这处，却没成想，那二人前脚一走，适才还开敞着的长窗，竟是也被人落上了锁。
　　沈涵只觉头脑“嗡——”的一声。
　　随即，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也铺天盖地地向她滚滚袭来。
　　两侧的长窗都被人上了锁，她就只能同一个陌生的醉汉被困在这个轩室里，偏生她还让那丫鬟将沈沅和高夫人唤了过来，若是被她们瞧见了她发髻凌乱还衣衫不整的模样，又该怎么同她们解释？
　　沈涵现下，大有一种挖坑给自己跳的无力感。
　　便是犹如一只困兽似的，喊也喊不得，不能向他人求救，只能静等着沈沅和高夫人来这儿“抓奸”。
　　沈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亦觉得能来广宁侯府参宴的世家子一定都不简单，万一送进来的公子哥儿，是个才貌不错的，那她就退而求其次，嫁给他好了。
　　故而沈涵决意去看看躺在西厢罗汉床上那人的相貌，等到了那处，定睛一瞧后，沈涵的双眸不禁被骇得骤然瞪大。
　　怎么会是杨呈安？
　　怎么会是他这个相貌平庸的丑东西？
　　她死也不想嫁的人，怎么就会突然出现在这处？
　　正此时，沈涵右手边的落地长窗外，忽地传来了几个人的谈话声——
　　“你俩就把呈哥儿安放在这处了？”
　　“长姐，这处清静，正好让咱们这位新姑爷好好地醒醒酒。”
　　“把门推开，我要进里面看看他。”
　　“是。”
　　沈涵的心脏都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处，暗觉幸而那处被上了锁，她还有时间从西厢再躲到八宝柜后。
　　谁料，那处很快就再度响起了“吱呀——”一声。
　　沈涵的眸色骤变。
　　那侧的长窗何时又被人解了锁了？
　　等她刚一踏过花罩处，就正对上了满脸惊诧的大白氏，和她身侧那两个面面相觑的白家连襟。
　　沈涵一脸惊恐，却是退无可退。
　　大白氏看见了沈涵这副发丝微乱，衣衫不整的模样，面容也很快就从震惊，转变成了带着凶狠的愤怒。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挥起了宽广的琵琶袖，朝着沈涵那俏生生的脸就甩了个巴掌。
　　“贱人！不知廉耻的贱人！”
　　沈涵是听过大白氏的悍名的，却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寡妇上来就会打人。
　　另一侧的长窗处，沈沅和高夫人闻讯赶来，便瞧见了沈涵和大白氏对峙的场面。
　　那丫鬟都按沈涵交代的，还故意将这讯息传给了沈沐，让她也带着自己的丫鬟，和相熟的几名官家小姐来到了小院轩室的这处，算作她和陆之旸行了苟且之事的见证人。
　　沈沐是对这些事毫不知情的，她是家中的庶女，也没见过什么场面。
　　沈沅没想到这个庶妹和其余几名的几个官家小姐也会跟过来，忙命众人都回席面上去。
　　这事不光彩，同陆家和沈家都有关系，她和高夫人都达成了一致，准备将这事压下去，却没成想那几个官家小姐也瞧见了这场面，如此，这事就是再也兜不住了。
　　可如果沈涵真的同陆之旸发生了什么，那么她为何会挨上大白氏的一顿毒打？
　　等沈沅和高夫人迈进了门槛，瞥见了西厢罗汉床上那人的面容后，方才了然。
　　原来是那丫鬟弄错了，将沈涵抱进轩室内的，不是陆之旸，竟是同她退了那桩婚事的杨呈安。
　　沈涵的杏眼怒睁着看着大白氏，大白氏刚要再同她争吵，高夫人身为侯府的二房媳妇，自是上前劝阻了一番，道：“白姑娘别动气，我们冷静下来，好好地说一说，适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白氏冷嗤一声，对着沈沅道：“你是她长姐罢，想不到你们沈家的姑娘，竟是这般的下贱！”
　　高夫人也没见过大白氏这般的，上来脾性就一点道理不讲，还口无遮拦的人，嗓音亦冷了几分：“白姑娘，我敬你，是因为你妹妹嫁给了大房嫡子做妻，可你说话时，总归也要注意些分寸。”
　　沈沅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高夫人的手，示意她不用为她和沈涵强出头，沈涵毕竟是她的妹妹，这也是沈家和白家的事，她身为这家的嫡长女，眼下的烂摊子，也总归要由她来收。
　　故而沈沅语气平静地对大白氏道：“白姑娘，我们毕竟是在广宁侯府的婚宴上，新娘子还是你的亲妹妹。这件事，是我们白家和沈家的事，总归也不能误了新人的婚事，还请你将情绪平复下来，我们好好地谈一谈。”
　　大白氏斜睨了沈沅一眼，情绪暂时被安抚了下来。
　　沈涵这时想到了沈沅是她的长姐，也知道在广宁侯府，也只有沈沅能解她于水火。
　　这也是沈沅应该做的。
　　她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女，总得保护着身为亲妹妹的她。
　　——“哎呦，这是怎么了？”
　　高鹤洲的问话蓦地打断了众人的僵持，沈涵循着声音看去，见陆之昀也和陆之旸来了这处，心中的滋味更是难言。
　　她刚想质问陆之旸一番，转念一想，如果将陆之旸和她在轩室的那些事情说出来，不就暴露了她想要陷害他的事了吗？
　　沈涵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也嵌进了掌根中，却只得将实情生生地憋进了肚子里。
　　高夫人想赶高鹤洲走，嫌男丁在这处不方便，却也知道她家的那位，最是喜欢看热闹。
　　这么大的一场戏摆在眼前，高鹤洲自然是轰不走了。
　　大白氏见来人越来越多，并没有怯场，依旧不依不饶地对着沈沅道：“你和你这个妹妹，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杨呈安仍在罗汉床处昏睡着，对轩室内发生的事一概不知，沈涵瞥着他那模样，哪儿像是醉了酒，倒像是被人下了迷药！
　　“不嫁他，长姐，我不想嫁给他。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都是有人在陷害我。”
　　沈涵竟是当着众人的面儿，万分委屈地哭出了声来。
　　听着沈涵的哭声，沈沅水眸上的那两弯拂烟眉不禁蹙了起来，她也没弄懂事情的原委，却觉得沈涵落得个如此下场，有极大的可能是她咎由自取。
　　“住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沅的语气是难能的严厉，沈涵也没料到一贯温柔的沈沅，竟是会这般训斥她。
　　可她还是被沈沅的这声呵斥震慑住了，硬生生地将眼泪都憋回了眼眶里，没敢再多言半字。
　　沈沅冷静地问向大白氏：“那白姑娘想怎么样？”
　　大白氏冷笑一声，道：“我和杨呈安已经定下了婚约，却没想到在婚前竟是出了这么一桩的事，虽说你妹妹和他应是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但这么多的人都瞧见了，也只能委屈她入杨府做妾室了。”
　　妾室这两个字甫一出口，便犹如晴天霹雳一样，炸得沈涵头脑嗡的一声。
　　她可是侯府的嫡出小姐，怎么可能给人做妾？
　　况且那人还是她死活都看不上的杨呈安？
　　这个大白氏凭什么就要让她做杨呈安的妾室？
　　沈涵刚要同大白氏辩驳，却见陆之昀竟是也走进了轩室，男人的身量高大峻挺，气场亦是强势凌厉，正朝着沈沅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一进室，就让人心中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压迫感。
　　故而当陆之昀走到了沈沅的身侧，以一种缄默的保护姿态站定后，沈涵立即就噤住了声，大白氏也不敢再如适才那般的咄咄逼人。
　　沈沅这时又道：“白姑娘，让涵姐儿去做杨家妾室的事，恕我做不了主。这事，你还是得同我父亲永安侯商议，而且纳不纳她做妾的事，也要看杨公子他愿不愿意，等他酒醒后，你也要问问他和杨家人的意见，再做决定。但涵姐儿如此，也是我们沈家的长辈教养无方，才酿成了如此丑事。我在此，代沈涵，还有我的父亲和母亲，对你和杨公子致声歉意。”
　　说罢，沈沅又仪态淑雅地对着大白氏福了一礼。
　　要知道，就算陆之昀不在她的身侧，沈沅也是当朝的一品诰命夫人，旁的低品官员见到她，都是要下跪的。
　　大白氏并无诰命在身，竟是受了沈沅的这一礼，也只能依势暂时地息事宁人。
　　而高夫人亦是对沈沅愈发倾佩，她看似柔弱，可说的这席话也是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亦知进退，能切中事情的要害。
　　陆之昀却在沈沅屈膝时，搀住了妻子纤瘦的手臂，英隽的眉宇亦因着她这一举动蹙了起来。
　　沈家于沈沅而言，既无生恩，亦无养恩。
　　她凭什么要因为沈涵的事，对着大白氏这样一个泼妇屈膝？
　　等大白氏愤而甩手离去时，陆之昀亦要同沈沅并肩离开轩室这处，沈涵则泣不成声地冲了上来，不断地央着沈沅，说她不想嫁予杨呈安做妾。
　　沈涵觉得沈沅属实过于冷漠，身为长姐，难道她不应该再多安慰她几句吗？
　　陆之昀一瞧见沈涵的这副模样，不禁又想起，前世的沈沅，对她是如何的掏心掏肺，又是如何地包容她的任性和娇蛮。
　　可沈涵到最后，都对沈沅做了些什么？
　　他冷锐的凤目蓦地便深，随即便对着跟上来的沈涵沉声道：“滚开，别靠近她，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这话一落，沈涵娇小的身子蓦地便僵在了青石板地上。
　　她再一次尝受到了，被心爱之人厌恶的滋味。
　　正此时，沈涵亦瞧见了陆之旸和碧梧竟是并肩离开了这处，却见碧梧有意地同他保持着距离，恪尽着自己身为丫鬟的本分。
　　而陆家的七爷，竟尝试了多番，想要同她说上几句话。
　　沈涵亦于这时突地想起，那日乞巧节，在游湖之旁，碧梧也被沈沅派来，查看了番她的状况。
　　原来陆之旸来驳岸旁看她，是为了碧梧这个丫鬟！
　　这一切，竟然都是她自作多情了，陆之旸根本就没看上她，甚至在他的眼中，她连一个丫鬟都比不上。
　　沈涵失神地跌坐在了地上，还是难以接受眼前的一切。
　　——
　　沈涵和杨呈安的事几乎传遍了京中的整个世家的圈子，事情也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杨家那处的态度很坚决，先前在侯府的荷香堂处，杨母和杨呈安都被沈涵给得罪了个遍，杨呈安也在侯府立了毒誓，绝对不会再娶沈涵为妻。
　　杨呈安和大白氏的婚事自然也不会退掉，再去改娶曾经羞辱过他的沈涵。
　　刘氏一入秋后，头疾就犯得格外的厉害，她缠绵病榻，自是处理不了沈涵给侯府留下的烂摊子。
　　沈弘量拉下了老脸，却还是得到了杨家人很坚决的回复——
　　沈涵只能做杨呈安的妾室。
　　沈弘量是日来了趟玲珑轩，将此事同刘氏说了出来：“事到如今，也只能让涵姐儿入府为妾，初七是大白氏和杨呈安大婚的日子，等到了初十，就雇台喜轿，将涵姐儿抬到杨家的西小门罢。唉，杨家无论如何，也得看在我们侯府和陆家的份儿上，对涵姐儿这个贵妾好一点。赶明儿她再为杨呈安生下个孩子，不行再央着杨呈安给她抬个平妻。”
　　刘氏一听这话，便觉得自己的脑袋就算未得头风，也要气得炸开了。
　　“大白氏是什么样的人，侯爷您还不清楚吗？她怎么可能会同意让涵姐儿做平妻？”
　　沈弘量沉声回道：“她做出了这种丑事，也只能嫁给杨呈安了。”
　　刘氏泣声回道：“就算嫁给杨呈安，也不能做妾啊，我们涵姐儿是侯府嫡女！怎么能委身他人做妾！”
　　刘氏嚷得撕心裂肺，额头亦因着动怒，更犯起了难耐的剧痛。
　　她的涵姐儿，要嫁进国公府做主母的涵姐儿，怎么就落得个这么惨的下场。
　　她还没熬到沈沅死呢，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弘量沉下了眉眼，正思忖着对策，却听刘氏又冲着他哭嚎道：“侯爷，涵姐儿可是你的亲生女儿，您一定不能让她嫁进杨府做妾，不然就凭她的性情，是绝对斗不过大白氏的。您要不然就去公府，去求求镇国公，让白家和杨家退了这桩婚，就是镇国公一句话的事。”
　　“不成！”
　　沈弘量厉声打断了刘氏的央求。
　　他已经在陆之昀的面前跪过一回了，也浪费了一次请求陆之昀谅解沈涵的机会，依他的性情，定是不会帮沈涵渡过这桩劫难。
　　除非……
　　除非他去求沈沅，让沈沅央着陆之昀，帮他们涵姐儿解决这事。
　　不管怎么说，他给了沈沅侯府嫡长女的身份，明面上她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拉下面子来求她，沈沅无论如何，也得承着父命，去为他做成这件事。
　　——
　　京师入秋后，又迎来了雨季，这番，沈沅没像初春那般心情郁郁，逢上下雨也知保养身体。
　　既是天气阴沉，沈沅索性就待在了院子里，只穿着舒适的丝质亵衣，在书房里看了看账册。
　　在舅母罗氏的影响下，沈沅对于公府的账册进项是从不敢松懈的，胡管事的人品她信得过，但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口，每日的吃穿用度，走账流水庞杂繁多，难免会让各房头的小管事们起了些歪心思。
　　沈沅在这种方面洞察敏锐，故而公府并无下人敢在她这个主母的眼皮子底下，贪昧银两财物。
　　瞧着漏窗外的天色又开始泛阴，沈沅便撂下了账册，准备回拔步床处休息一会儿。
　　丫鬟们已经为拔步床重新挂好了雕花玉钩和淡藕色的帷幔，而这处的床帷，是前日才换的。
　　原本毋需这么早就再度更换，可昨日还好端端的床帷，竟是被陆之昀弄得不堪入目。
　　清晨丫鬟们瞧见了落在绒毯上的破碎帷幔时，还显露了极难为情的赧色。
　　沈沅一想起昨夜的影影绰绰，也顿觉面红耳赤，不敢仔细回想。
　　情难自禁时，她攀着他的肩膀，柔弱地唤了声季卿。
　　正是因着这声季卿，沈沅吃了不少的苦头，陆之昀昨夜的态势，简直要比她刚出月时还要生猛可怖，她大有一种，连骨头渣子都要被他嚼碎了的震慑之感。
　　思及此，沈沅无奈地坐在了床侧，亦用纤手将香几上的红木馔盒捧了起来，想要为自己拨些蜜橘吃。
　　正此时，却听落地花罩外传来了碧梧的通禀之音：“公爷回来了。”
　　沈沅蓦地一慌，赶忙就将手中的馔盒放回了一侧，随即便要往拔步床的里侧躲，还没来得及将堆叠的香衾覆在身上装睡。
　　她异常熟悉的松木香，含混着雨水的冷冽气息，也倏然将她娇弱单薄的身子完完整整地笼罩。
　　沈沅呈得是跪姿，故而陆之昀高大的身躯得以半覆着她，不给她任何挣脱的空间。
　　这不禁让沈沅回想起，昨夜陆之昀也曾这般地欺负过她。
　　沈沅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由雪白转为绯红时，男人沉厚温醇的声音也透过了宽阔的胸膛，经由她纤瘦的背脊，传递至了她的心坎处。
　　陆之昀低声问道：“躲我做什么？”


第78章 橘子吻
　　陆之昀温热的呼吸洒溢至了沈沅的耳畔，她小腿那处的细腻肌肤也被男人的官服轻轻扫拂，微带着痒意。
　　他虽看似给了她一些空间，可沈沅还是不能从他的身下挣脱。
　　正此时，槛窗外也突地响起了穿云裂帛的惊雷声。
　　沈沅纤弱的身子因着这道雷声，也蓦地变软，陆之昀在这时用长臂顺势捞住了美人儿的腰身，将她抱在了怀里。
　　等沈沅在男人结实的双腿上坐定后，陆之昀也往前倾身，想要去吻她的唇，沈沅并没有准备好同他亲近，下意识地便侧脸闪躲了一下，还咬紧了牙关，让他扑了个空。
　　陆之昀见此蹙眉，待喉结轻滚后，便低声命道：“张嘴。”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沉厚，且略显霸道。
　　沈沅的长睫颤了几下，她怔然之时，男人已经用大手捏住了她的双颊，她的柔唇亦因陆之昀的这一动作，终于张开了些微的缝隙。
　　待他成功地探进妻子温香的齿腔后，便是稍带着惩戒意味的搅吮。
　　陆之昀是个骨子里都透着强势的男人，可他做的这些举动并没让沈沅感到不适或是被凌掠的压抑，反倒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掌控。
　　沈沅阖下双眸后，暗觉有的时候，她还挺喜欢他待她霸道一些的。
　　近来二人总是这样，只要是一同待在拔步床这方地界，都没说上几句话，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这副耳鬓厮磨的模样。
　　沈沅薄薄的眼皮轻颤着，纤软的手还虚扶着男人腰间的革带，等陆之昀掀开眼帘后，看见的，就是沈沅这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这副模样实在是过于可怜，陆之昀很快就放过了她，唇齿间犹存着蜜橘的甜香，他瞥首看了眼香几上的馔盒，嗓音透着哑地道：“你又贪食橘子了。”
　　沈沅食量不大，但是每每到了秋日时，就格外的贪食橘子，前世她就是这样，陆朔熙也随了她娘亲的这个毛病，到了盛产橘子的季节，一日就能吃十几个。
　　这习惯是沈沅在唐家的扬州养成的，那时也没人管她，每每吃多了不舒服，都是她自己去药柜求着医师开副良方，才治好了胃痛。
　　等嫁给了陆之昀后，男人就记住了她这个毛病，也总叮嘱着她不要贪食。
　　见沈沅着的淡紫色亵衣微有凌乱，陆之昀便伸手为她敛饬了一番，等为她抻平裙摆时，男人指骨分明的大手也无意触及到了她凝白的脚腕。
　　甫一碰触到那寸柔腻的肌肤，陆之昀便觉出了其上的冰寒。
　　橘皮性热，可橘肉性寒。
　　沈沅身子娇弱，吃多了定会体冷。
　　陆之昀英隽的锋眉复又蹙起，也记起这几日就到了沈沅要来月事的日子，便用右手将她那双嫩白的玉足握紧了掌心里。
　　她的足心和足背都极软，就同没骨头似的。
　　沈沅的双足顿时被男人捂暖，亦能清晰地体会到他掌心干燥粗粝，且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的一只大手，就几乎能将她的两只脚都包住。
　　沈沅登时觉得很羞赧。
　　脚于女子而言，也是身体很私密的一部分。
　　陆之昀穿着凛正的官服，依旧是那么一副沉肃冷峻的官老爷模样，在宦海沉浮多年，可定朝堂乾坤的这么一位权臣，就这么一本正经地给她焐着脚丫。
　　沈沅难以描述此时此刻心中的滋味，甚至都觉得，陆之昀是想趁此占她些便宜，便想要挣开他的手。
　　男人自是将她的那双玉足握得更紧。
　　沈沅不禁软声埋怨了声：“官人～”
　　她被他娇养多时，只单单低垂了下眼睫，都尽显女子的柔媚。
　　瞧着沈沅的这副害羞模样，陆之昀轻哂，淡声回道：“你昨夜可不是这么唤我的。”
　　沈沅装起了糊涂，柔声反问道：“那妾身是怎么唤的？”
　　——“你昨夜唤的是季卿。”
　　季卿这两个字，从陆之昀的口中说出来后，竟让沈沅的心跳猛地加快，呼吸在一瞬间都变得短促。
　　沈沅强撑着镇静，缓声道：“前几日妾身还听高夫人提起了官人和高大人表字的趣事，那高家也是按照伯、仲、叔、齐、季来排论表字的。广宁侯府这代的男丁从常字，高大人排行老二，便唤做仲常。说来，官人您和他还真是有缘。”
　　她故意将话题岔了开来。
　　陆之昀却没忘却重点，他那双俊朗的凤目在盯着沈沅看时，眸光异常深邃：“沈沅，你应该清楚，我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沅无措地眨了眨眼，却听陆之昀又道：“我想要的，你也应该明白。”
　　“官人……”
　　“往后不要再叫我官人，就叫我季卿罢。”
　　听罢陆之昀的这些话，沈沅的心中还是起了些震颤。
　　他的意思，她终于能够明白。
　　原来陆之昀也不想让二人的关系，只拘泥在夫妻的这一层面上。
　　他也想要更进一层的那种关系。
　　而他想要的是，和她做眷侣，甚至是爱侣。
　　沈沅的芙蓉面上显露了震诧。
　　陆之昀却于这时想起了前世，是他强迫了沈沅，逼着她装也好，扮也罢，也要让她将他当成爱侣来对待。
　　沈沅为了能够逃离他，曾在他的面前精湛地演了一场又一场的戏，也曾让他真切地认为，沈沅对他产生了爱慕。
　　但实际上，沈沅并没有真正地爱上他，她对他的态度始终是憎恶和排斥的。
　　陆之昀也在她的身上，头一次体会到了被玩弄鼓掌的滋味。
　　沈沅玩弄的，是他的感情，且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对一个女人产生过这样的情感。
　　所以在将她抓回京城后，陆之昀没有管她愿不愿意，还是强迫她，要让她唤他季卿。
　　他固然对沈沅有着深深的占有之欲，也有男人对美人儿的那种欲望。
　　但他对沈沅更多的情感，是他此前向来不齿的，那所谓的恋慕二字。
　　他需要她的陪伴，也需要她将他当成爱人一样看待。
　　但是这一世，他一定不会再强迫沈沅。
　　他会一直等到，沈沅能够真正地接受他为止。
　　连绵不绝的雨声下，斜坐在拔步床内的美人儿正欲言又止，陆之昀并没有再逼迫她立即就改了他对她的称谓。
　　反是难能提起了朝中的政事，同沈沅低语道：“过几日，朝中会有些变故，同你父亲有关。但你不要害怕，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波及到你。你好好地待在府里养病，外面传什么话，都不要去管。”
　　沈沅的心绪虽未平复，却颔了颔首，语气郑重地回道：“嗯，官人放心，妾身既是嫁进了陆家，一切也都会以官人的安排为先。”
　　——
　　次日。
　　大内禁城，交泰殿。
　　入秋后，小皇帝的病情频有反复，是月朝会皆罢，朝务皆由内阁代之。
　　这几日，小皇帝的身体微有好转，但仍不能主持过于浩大的朝会，便在陆之昀的示意下，召集了内阁诸臣及六部尚书、侍郎等高品阶的官员来交泰殿议事。
　　近来，沈弘量的心事都未放在朝务上，因着国公府对外宣称，主母沈氏患疾，他也不好于这时登府求见沈沅。
　　自然，沈弘量也没那个胆子敢去向陆之昀求情。
　　进殿后，一众官员们身着统一的绯袍官服和乌纱帽，分列在殿宇的两侧。
　　吏部、户部和礼部位于右侧。
　　兵部、刑部和工部则位于左侧。
　　祈朝以左为尊，兵部在六部中的地位，从列队的班次看，便可见一斑。
　　待沈弘量手持笏牌站定后，见上首的小皇帝眼下仍泛乌青，而小禄子则站在他的身侧。
　　小禄子今年才十几岁，却做了司礼监的主官，能力出众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皇帝对他是极其信重的。
　　沈弘量隐约听闻，这小禄子也是陆之昀和高鹤洲豢的人，如今连这宦官近臣都成了他们的人，放眼整个朝中，也就几乎寻不到可以制衡陆之昀的人了。
　　陆之昀依旧是所有朝臣中，唯一在帝王的面前坐着的人。
　　高鹤洲身为吏部的主官，离权利中心最近，这吏部也是六部之首，本朝不设丞相，原本这吏部是能够对内阁起到制衡的作用的。
　　然，高鹤洲就是次辅阁臣。
　　这吏部，也就等同于成了陆之昀的私人衙门，内阁的权利也凌驾于六部之上。
　　想他高鹤洲原本也是个倨傲骄亢的人，曾有人动过挑拨他和陆之昀关系的心思。
　　但此二人之间的关系，竟是怎么离间，都离间不了。
　　沈弘量也清楚，这时局的促成，同各种因素都有关系。
　　陆之昀他什么都占了，出众的才能、凌厉的政治手腕、先帝的信重，再加上这么层外戚的关系。使他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在朝堂之上，也却然如定海针一样，地位不可撼动。
　　此次的小型朝会主要探讨的，还是各个布政使司的水患问题。
　　却说沈弘量所辖的工部，共掌四司，分别为营缮清吏司，虞衡清吏司、都水清吏司、屯田清吏司。（1）
　　沈弘量当年刚进工部，就是从虞衡清吏司中的一个小小司务做起，恰逢那年湖广逢水患，他临危受命，治患有功。
　　再加上那时朝中的风气普遍重用京官，工部其余的官员病的病，死的死，还有几个被贬谪和迁任的。
　　各种有利的条件加到一处，使得沈弘量从司务，坐到了侍郎，再坐到了如今的尚书之位。
　　而今的交泰大殿中，许多的官位已经换了人选。
　　工部右侍郎一位也暂有空缺，高鹤洲便同皇帝请求，想要将屯田清吏司的主事严锐泽连跃三级，拔擢到吏部侍郎的这个位置上。
　　“严锐泽虽然是胥吏富民出身，早些年只做了京郊的运粮官，但近年在兵部的政绩却很出众，阻止过易州山厂的大火，修缮的陵寝也很合陛下的心意，前阵子皇城内的河渠也是严锐泽主持修建加固的，仅用了不到一月的功夫。臣以为，我朝选官向来重才重能，严锐泽虽不是科举出身，其才干却足以匹配侍郎之位。臣请奏，望陛下允准严锐泽升任为工部右侍郎一职。”
　　小皇帝嗯了一声，也对严锐泽这个官员有些印象，便对高鹤洲道：“准奏。”
　　沈弘量的心中却颇不是滋味，他虽有爵位在身，却也是科举出身，当年也是以举人身份入的监，身为举监，也是要在国子监熬过许多的苦头才能被皇帝或是吏部尚书直接拔擢成官员的。
　　他就看不上高鹤洲重用的那些胥吏。
　　正当沈弘量强自压着愤懑时，高鹤洲在禀奏后，又当着小皇帝的面，唤住了他：“沈大人。”
　　沈弘量的心跳一顿。
　　却听高鹤洲又道：“沈大人，今年吏部的考满结束了。我朝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你前几年还能被评为称职，可到了今年，便只能被评为平常了。”
　　祈朝的官员考校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等。（2）
　　沈弘量唇瓣微颤时，高鹤洲接着道：“今年也正好是六年一度的御史考察期，前阵子陈御史到本官这儿参了大人一本。这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中，沈大人一人可就占了不及和不谨两样。”（3）
　　不及，便是不够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谨，就是处在高位上，却不够谨言慎行。
　　御史考察的期间，他侯府的后宅却起火了数次，沈弘量也无法在高鹤洲的面前过多的辩驳，便以为，高鹤洲这是终于要给他撸官了。
　　小皇帝只觉得高鹤洲的嘴皮子启启合合，但他仍在忍着病痛，高鹤洲具体说了些什么，他也不清楚。
　　只知道高鹤洲是将矛头指向了沈弘量，便问陆之昀道：“先生，您怎么看？”
　　在官场上，是没有女婿和老丈人的分别的。
　　再者，陆之昀待沈弘量的态度本就是不偏不倚。
　　他淡声回道：“当年工部尚书是因为湖广赈灾有功，才被先帝拔擢升任了侍郎一职，近年来沈大人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了良久，却实在是没做出什么功绩来。而今湖广一地的水利漕渠又出了问题，幸而当地的官员提前修缮，才未酿成大祸。”
　　高鹤洲却知，修缮水利的事，是陆之昀提前属意当地的官员做的，前几月刚从户部拨了款项。
　　也得亏了陆之昀神一般的预判，才使湖广之地免去了一劫。
　　流年不利，几日前钦天监的官员还说来年春夏，各地还要迎来连绵不绝的暴雨，若未提前应对，各地发起水患了，便会拖垮国力。
　　沈弘量一时也不知高鹤洲和陆之昀这两个人，绕来绕去的，到底想同他说些什么。
　　说了这么多，也没说要怎么处置他。
　　正此时，陆之昀神情沉肃，复又开口道：“沈大人，你正值壮年，身为尚书，不能白领朝廷俸禄，合该在任期内再为陛下分忧，也为百姓负责。”
　　沈弘量心中一震，不解地问道：“阁…阁老是何意？”
　　“沈大人，本官想指派你和两个御史去南境修缮水利，重点的那几个地界，譬如保宁府、顺庆府、嘉定州、燮州府等，都要亲你自走一趟。”
　　去南境修水利漕渠？
　　还要带着两个御史一并去？
　　沈弘量面色骤变，这处沈涵的事还未解决，刘氏如今的身子骨弱到连走路都走不了。
　　永安侯府若没他这个家主在，沈涵的婚事该怎么办？
　　正此时，高鹤洲又顺势在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附和陆之昀道：“臣附议，事不宜迟，趁雨季刚过，沈大人若要去南境，也该尽快启程。”
　　“这……”
　　沈弘量欲言又止，可陆之昀和高鹤洲的提议也是没错的，钦天监的人都那么说了，也确实得防微杜渐，派工部的重臣去修缮一番。
　　这事他不好推脱，且高鹤洲先前儿就说了，他这几年确实没什么政绩，御史还参了他一本。
　　除非他临危称病辞官，可如果是这样，他这么些年在官场上的苦心经营就都没有了。
　　正当沈弘量近乎绝望地思忖着对策，也思忖着沈涵该怎么办时，小皇帝也开了口：“嗯，先生和高爱卿说的有理，沈大人从前就是都水清吏司的官员，派他去修缮南境的水利，也再适合不过了。小禄子，准奏。”
　　“是。”
　　“工部其余的事宜，就由两个侍郎代之。”
　　工部左侍郎正在交泰殿，恭敬回道：“臣领旨。”
　　小禄子眯眼看向了仍怔愣在地的沈弘量，斥道：“沈大人，怎么还不接旨？”
　　沈弘量身子一僵，只得恭敬回道：“臣…臣领旨。”
　　——
　　当夜，永安侯府的荷香堂内几乎坐满了人。
　　就连头风久未痊愈的刘氏也强忍着病痛来了这处，沈涵则坐在母亲的身边，哭哭啼啼地用帕子抹着眼泪。
　　阿蘅抱着刚出生的幼子，悄悄地瞥着刘氏的模样，暗觉她这病极严重，应该是撑不到沈弘量回京的时候了。
　　沈涵的事都没定下来，所以沈弘量纵然不在京师，刘氏也没那个闲功夫再去打压她了。
　　等刘氏死后，就看看沈弘量能不能将她扶正了。
　　反正她是给他弄出了个儿子来，如今这手头上，也有筹码了。
　　三日后，沈弘量就要奉旨离开京师，去南境督造水利。
　　可杨白两家却闭门不见，只同意沈涵做妾。
　　沈渝看着沈涵的笑话，却到底是心疼父亲的。
　　刘氏则有气无力地道：“已经过了雨季了，沅姐儿的身子也应当有所好转了，老爷明日就去府上求求她罢。”
　　沈弘量叹了口气，回道：“怎么求，陆之昀不一定肯让我见她。”
　　沈渝忖了片刻，对父亲道：“镇国公一直让她管着陆家私塾的事宜，她病一好，应该会从公府的西小门去私塾。明儿父亲也不用上朝，就多派几个小厮去公府的各个小门处堵她，总能堵到她的。”
　　——
　　次日。
　　果如沈渝所说，沈弘量在辰时三刻，成功地堵住了即将带着廖哥儿去梅花书院的沈沅。
　　却见沈沅身着一袭倜傥的青色深衣，既是穿着男装，方士巾下，那双精致的眉眼也越看越像燕王。
　　想当年，燕王还在京师时，也是遐迩闻名的美男子。
　　所以唐氏这个贱人，才跟他苟合到了一处。
　　思及此，沈弘量还是将心中的恨意敛去，亦特意摆出了一副凄苦的模样。
　　沈沅低声对江丰交代了几句，让他先带着廖哥儿去书院，不要耽误了学业。
　　自己则和其余侍从留在了西小门处，稳了稳心神后，便走向了沈弘量。
　　都不用他主动说什么，沈沅也知道沈弘量来这儿的目的。
　　沈沅忽地想起，扬州的唐府曾有位秦小娘，她还在世时，便颇得舅舅唐文彬的宠爱。
　　秦小娘出身不高，甚至可谓低下，因为有几分容貌，便被兄嫂卖到了唐府做丫鬟，后来唐文彬将她收了房，她也为唐文彬生下了一子一女。
　　但纵是秦小娘成了唐府的妾室，生活上却仍很拮据，她每月能拿到的月银是有限的，而哥嫂动不动就要登府管她要钱。
　　就如吸血的蛭虫一样，要榨取秦小娘一切可利用的价值，而秦小娘的哥哥毕竟是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唯一亲人，她也同这些所谓的家人断不掉。
　　沈沅那时就很同情秦小娘的遭遇，却没成想时移势易，如今的她也成了从前的秦小娘。
　　她很清楚，沈弘量今日为了沈涵能来求她。
　　往日就能为了另两个儿子，和沈沐再来求她。
　　她好不容易才有的稳定生活，很有可能就会因着这些所谓的家人，被拉下无尽的深渊。
　　他们，也都如秦小娘的家人一样，想要来吸她的血。
　　想到这处，沈沅颦住了眉目，强撑着平静地唤道：“父亲。”
　　沈弘量的脸色苦大仇深，幽幽道：“沅姐儿，你妹妹沈涵的事，为父希望你能向镇国公去求情。”
　　沈沅的心中突然涌起了恐惧，她怕陆之昀会因为沈家人，对她也有了不好的看法。
　　她也怕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磨合至今的感情，也因着沈家人而变质。
　　在沈沅的心中，陆之昀和孩子，自然是要超过所谓的父亲母亲，还有这些弟妹们的。
　　这个忙，她还是不能帮。
　　沈沅强撑镇静，凛着面容，正色回道：“父亲，恕我不能为涵姐儿求这个情，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既是做出了这些事，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
　　沈弘量又动了想打沈沅的念头，可她周身围着的，全是陆之昀派来护着她的魁梧侍从，他不敢轻举妄动。
　　沈弘量眯起了眼睛，终是对沈沅说出了诛心之语：“好，沅姐儿你现在嫁得好了，还成了一品的诰命夫人。可你别忘了，镇国公能够娶你为妻，也都是看在你是侯府嫡女的面子上！你若不是我沈弘量的女儿，没有侯府嫡长女的这个身份，你能攀得上镇国公府吗？”
　　沈沅的心跳骤然加快，亦紧紧地攥紧了拳头。
　　纵然她和沈家人的血缘羁绊是抹不去的，她也要拒绝沈弘量的要求。
　　陆之昀没必要为了沈涵，去得罪白、杨这两家人。
　　沈沅虽然强迫自己鼓起勇气，不要畏惧沈弘量的咄咄逼人之态，可心中，还是蓦然被那种，生怕自己安稳的日子被他们夺去的恐惧。
　　正此时，却觉自己攥成团的手，竟被熟悉的温热掌心包覆。
　　沈沅侧首看去，陆之昀已然站在了她的身侧，男人高大的身子如一颗挺拔的劲松似的，他的神情依旧深沉冷肃，却顿时给了她一种，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安全感。
　　她那颗紧张万分的心，也即刻安沉了下来。
　　只听，男人用低醇的嗓音温声道：“沅儿，别怕。”


第79章 身世（含补更）
　　陆之昀今日穿了袭宜辩等威的燕服，颜色亦是青色，比沈沅身着的长衫略深了些，端的是副仪容峻整，冷隽斯文的模样。
　　只那双深邃的凤目在睨着沈弘量时，格外的锐利，甚至可谓犀利。
　　陆之昀冷声问道：“沈弘量，你来公府做甚。”
　　沈弘量一见到陆之昀，就慌了阵脚，再一听闻他连永安侯都不称了，而是直接唤了他的大名，不由得向后连退了数步。
　　正此时，陆之昀干脆松开了沈沅的手，径直往沈弘量的方向阔步走了过去。
　　“站住。”
　　陆之昀冷厉的声音甫一落定，沈弘量也停住了步子。
　　这时当煦日渐升，陆之昀背逆着阳光，在沈弘量几步之遥外站定后，便给了他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未等沈弘量颤着唇瓣，要同陆之昀解释时，陆之昀已然先他开口，沉声威胁道：“别再为着沈涵的事，来找她。回府后准备好去南境的事，你还有两天就要启程了，哪儿来的这么多闲功夫？”
　　实则就算此时此刻的陆之昀没有那么大的权势，沈弘量也有些畏惧他。
　　在陆之昀还年轻时，镇国公府的五公子的煞名就在京中传开了，他若动手打他一顿，沈弘量都觉犯不上。
　　沈弘量仍怔愣在地，正犹豫着要不要拉下脸面，再对陆之昀跪上一次时，陆之昀的凤目又觑了几分。
　　他薄冷的唇中再度溢出的话，却让沈弘量的双眸骤然一阔，略显苍老的面容上也显露了几分骇然。
　　——“等你回京后，燕王世子兴许也会被陛下召入京城。”
　　“这……”
　　“沈弘量，你见过他的，不是吗？”
　　燕王世子？
　　见过他？
　　陆之昀他不会是……
　　及至陆之昀已然走到了沈沅的身旁，沈弘量方才失魂落魄地乘上了侯府的马车。
　　待他坐定后，仍觉心有余悸。
　　陆之昀的本事竟是神通到，能将沈沅的父亲往燕王的身上猜。
　　沈弘量对此丝毫都未有预料到，同时他也深刻地意识到，原来沈沅这个贱种在陆之昀心中的位置，竟然这么重要。
　　——
　　永安侯府，玲珑轩。
　　沈弘量阴脸回到府中后，便来到了刘氏的这处，刘氏的病情愈发严重，沈涵近来也是日夜侍疾，不敢离开她半步。
　　沈弘量将沈涵唤到了偏厅处，终是无奈地将实情同沈涵说了出来，同时，他也给了沈涵两个选择。
　　“现下你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不然是入杨府做妾。要不然，就真按照你之前所说的，便去京郊的庵堂做姑子，茹个几年的素，再好好地清修清修，养养心性。等过个几年，为父再为你寻摸几个人品信得过的丧妻官员，到时风头都过了，再将你接出来，你做这些人的填房，也比做妾要强。”
　　沈弘量其实是更属意让沈涵入庵堂的。
　　但是她今年毕竟才十六岁，送进去，怎么着也得待个五六年，庵堂里的生活清苦，沈涵不一定能吃得了这个苦。
　　故而沈弘量叹了口气，又道：“涵姐儿啊，为父后日就要启程了，等你母亲醒后，你也同她好好地商量商量，这事啊，还是得听从你的心愿。”
　　沈涵听罢，五指渐渐地蜷在了一处，亦紧紧地将手中的帕子攥成了团。
　　她想起了在广宁侯府时，大白氏这个寡妇对她的羞辱，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大白氏有什么资格骂她下贱？
　　本朝还是鼓励女子在丧夫后守节的，她不也是仗着家世稍好了些，还不甘寂寞地改了嫁吗？
　　要嫁的人，还是被她看不上的杨呈安。
　　大白氏还把他当成什么宝贝玩意呢。
　　她沈涵比大白氏生得年轻貌美，只要她肯在杨呈安的身上多下些功夫，施展些女子的那些伎俩，拿住杨呈安这个人，对她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沈涵不想就这么输了，也不甘心就这么被大白氏折辱，且如今，多了这么个对手，与她一起去争抢杨呈安，她的心中也冉起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斗志，她誓要同大白氏斗个高低立下！
　　思及此，沈涵的眉目也显露了几分沉重。
　　她抬首看向了父亲略显苍老的面容，终是下定了决心，垂下了头首，恭敬道：“父亲，孩儿选择…嫁给杨呈安为妾。”
　　沈弘量蓦地瞪起了眼睛，又询问了一遍：“你确定？”
　　沈涵颔首，回道：“孩儿确定。”
　　沈弘量无奈地摇了摇首，又劝道：“你要再考虑考虑，等你母亲醒来后，再做决定罢。”
　　沈涵咬牙回道：“不，女儿这次是真的想好了。”
　　沈弘量听罢，沉默地看了沈涵良久，终是长长地又叹了口气。
　　——
　　是月初三，工部尚书沈弘量携两位佥都御史，离开京师，前往南境。
　　初七，杨白两家大婚。
　　因着大白氏是再嫁，所以杨家的这场婚宴，同寻常的世家婚宴比起来，要显得低调些。
　　不过一应礼俗皆是未差，拜堂时，新郎官杨呈安的面容也显露了喜色，似是对这场姻缘甚为满意。
　　初十，便到了杨家纳妾的日子。
　　永安侯沈弘量并不在京师，主母刘氏重病未愈，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沈涵穿着桃红色的妾室婚服，待敛饬完衣发后，还对着满面青灰，病得奄奄一息的刘氏嗑了三下头。
　　“母亲…母亲您放心，孩儿嫁进杨府后，定会让杨呈安的心里只能容下我这一个女人。至于那个大白氏，早晚我会让杨呈安休了她，她原本就嫁过人，这回若是再成了弃妇，就再也没人要她了……”
　　话说到这处，沈涵的语气已渐变得哽咽。
　　“…母亲，孩儿该走了，等孩儿在杨府安顿好后，便归宁来看您。”
　　是日，天公不作美，虽未下雨，但天色却极阴沉。
　　父亲不在，长兄如父，是沈项明携着不敢过分张扬的仪仗队，将沈涵乘的花轿抬到了杨府的西小门处。
　　等沈涵带着从侯府带来的嫁妆，和几个丫鬟迈进了杨府西小门的门槛后，也就正式意味着，她成为了杨呈安的妾室。
　　可她入府后，事情却全然未按照她预料的那般发生。
　　杨家毕竟没有世袭的爵位，只是寻常的一个官宦门楣而已，自是不及永安侯府的地界大，公爹和婆母也自是不会给她单独收拾出一个院落住。
　　杨呈安单独住在一个跨院里，大白氏自然是同他共住在坐北朝南的正房里。
　　而沈涵，身为偏房妾室，自然被安排到了同一个跨院中的一个小小的北房内。
　　马上就要入冬了，沈涵和丫鬟甫一进室，便觉这间房室既狭小又阴冷。
　　“这哪儿是人住的地方，主母不会拿间下人住的房室来故意羞辱我罢？”
　　沈涵用手帕嫌弃地掩住了口鼻，正埋怨着，大白氏已然正色站在了她的身侧，沉声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下人住的房室，可连间单独的湢室都没有。”
　　大白氏自然不是好招惹的，见这番沈涵，竟是从侯府带来了四个丫鬟，即刻便勒令身为妾室的沈涵，只能在杨府留一个丫鬟，其余的三个丫鬟都需送回侯府。
　　沈涵自幼被娇养长大，哪儿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可她瞧着，杨呈安和大白氏所住的跨院，统共就这么大点的地界，她若硬将这三个丫鬟留在杨府，也没她们住的地界。
　　沈涵最终只得命杨府的管事将这三个丫鬟都送回了侯府，杨呈安现下在翰林院任职，沈涵便想着，等他归府来她的偏房后，她定要好好地同他说道说道大白氏的行径。
　　可她没料到的是，当夜杨呈安归府时，却并没有来她的偏房。
　　沈涵透过棱格窗看见的，却是大白氏站在院子里，一脸温柔地迎着自己的丈夫归来，杨呈安则同她并肩回了正房，二人恰逢新婚，感情亦是极好，一些细微的动作间，便足可见他们对彼此的亲昵。
　　此时此景，于沈涵而言，自是异常刺目。
　　哪儿成想她曾经看不上的杨呈安，现在连正眼都不会看她。
　　沈涵派丫鬟过去催了杨呈安一次，也提醒他该来她这处了，得到的回复自然是拒绝的。
　　等到了第二日，大白氏携着沈涵去正堂给婆母和公爹敬茶时，也自是受尽了杨母的刁难和白眼。
　　与她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杨母对大白氏这个儿媳是极为满意的，言谈举止间，似是都将大白氏当成了亲生闺女似的。
　　杨母还冷声提点着沈涵，道：“不管你之前是什么身份，现在可是我们杨家的妾室，既是妾室，就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再生出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来。”
　　沈涵一大早上就生了一肚子的闷气，等用午食时，又嫌杨家的菜式不好，便要拿出自己的嫁妆，让丫鬟去庖厨那儿做两个好菜。
　　可大白氏早就提前布局好了一切，她虽未克扣沈涵的嫁妆，却让她在杨府没地界花钱。
　　身为妾室，也自然是无法同正妻一样，三日后还能回门归宁，沈涵想出府去看看刘氏，大白氏和杨家人都不允诺。
　　世人皆是拜高踩低的。
　　眼见着沈涵摊上这么一桩事后，她长姐和姐夫都没有去管，也就意味着镇国公府陆家不是她的靠山，也不会为她一个小小的妾室撑腰。
　　沈涵的父亲永安侯现在也不在京师，得几月后才能回来，她母亲还病着。
　　这么几个条件加在一处，大白氏和杨母自然是可着劲儿的收拾着沈涵，偏杨呈安还生生地晾着她，不肯给她机会见他。
　　某日沈涵趁着大白氏归宁时，终于获得了能与杨呈安相见的机会，她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却还是得到了杨呈安的冷遇。
　　杨呈安冷冷地给沈涵留了句：“尽好自己的本分，不要再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
　　沈涵在杨府举目无亲，深知再这么下去，自己只能在这么个小小的北房里渐渐老去。
　　大白氏和杨家人这是想将她给熬死！
　　而大白氏的眼线再得知沈涵想要勾引杨呈安的事后，自是妒意纵生，次日杨呈安去翰林院时，大白氏便将沈涵叫到了正房的厅室中，请她喝了盏“妾室茶”。
　　在大白氏的眼中，妾室同奴婢通房也没什么两样，现下沈涵的父母皆顾及不上她，长姐沈沅也同她关系不睦，压根就不会帮她。
　　大白氏便让沈涵罚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还派了自己身侧的大力婆子，去掌她的嘴。
　　那婆子将沈涵的脸打的青紫泛红，使出的力道，也是想要让她毁容。
　　罚了沈涵将近十日，杨呈安也隐隐得知了大白氏责打沈涵的事，他虽然怨恨沈涵，却也觉得她罪不至此，便劝大白氏不要再如此责罚她。
　　大白氏表面应下了夫君的提议，可在杨呈安为沈涵求过情后，她的心中却对沈涵愈发地记恨。
　　沈涵瞧着杨呈安终于对她动了恻隐，便也寻了大白氏出府打理杨府铺面的日子，动用了近一半的嫁妆，买通了杨府的管事。
　　那管事纵然畏惧着大白氏，但沈涵给他开得价，却是他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财。
　　管事收下了沈涵的钱财后，便按照她的要求，为她买到了能使男女迷情的合欢散。
　　沈涵也趁杨呈安恰好休沐，大白氏又不在府上的日子，成功地同杨呈安发生了关系。
　　事后，大白氏自是对沈涵愈发地恨之入骨。
　　而杨呈安也有着男人都有的通病，大老婆的性情过于悍烈，他自然也会对他性情稍弱的小老婆产生些怜意。
　　沈涵的肚皮也很争气，嫁进杨家不到两个月，就怀上了杨呈安的孩子。
　　这般，她在杨府的地位也有了一定的提升。
　　婆母为了让她能顺利生产，没有再过多地难为她。
　　大白氏也被杨呈安和杨母劝慰了一番，暂时地偃旗息鼓。
　　可沈涵，却也只得意了一阵子。
　　大白氏不是能够隐忍多时的人，沈涵怀孕没多久后，她也很快就有了身孕。
　　这杨府有了嫡子后，谁还会在乎沈涵肚子里的那个庶出的孩子，短短的几日功夫，沈涵在府中的地位就又跌了下去。
　　大白氏行事毒辣，借机设计了沈涵，让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满一月就流了产。
　　沈涵本就因着流产心情抑郁，却又听闻了刘氏病重的消息。
　　原来刘氏在这一月中清醒了一阵，可这病情刚有好转，便从沈渝的嘴里听见了沈涵小产的事。
　　刘氏接受不了刺激，果然晕厥了过去，这次比上次病得还要严重，来府的医师甚至说，刘氏应该是活不过这个月了。
　　沈涵想回府看看病重的母亲，大白氏却不准允，杨母和杨呈安也说她还未出月，不能出府见风，先派个丫鬟去探探情况便好。
　　沈涵求助无门，便想着自己一个人逃出杨府，哪成想刚一离开跨院，大白氏就派来了数名丫鬟和小厮去将她抓回来。
　　她在逃跑的途中，无意地跌落到了杨府的小荷池里，这池塘并不算深，可临近冬日的水最是寒凉，沈涵还未出小月，浸了冷水后对身子的损伤也是极大。
　　等她被下人救上来后，已是奄奄一息。
　　大白氏却仍觉不够解气，便悄悄地买通了医师，让他们绝不要好好地医治沈涵，还属意下人克扣沈涵的炭火。
　　结果，沈涵嫁到杨府也就不到四个月，便冻死在了跨院的那个小小的偏房里。
　　临死前，沈涵还做了个冗长的梦。
　　梦里，她嫁给了杨呈安为妻，并没有做他的妾室。
　　她在梦里也依旧百般地看不上他，动不动就拿难听的言语讽刺他，可杨呈安身为丈夫，却对她百般的忍让，无论她怎么做，他都对她异常的照顾和体贴。
　　弥留之际，沈涵的眼角也溢出了悔恨的泪水。
　　这些梦境很是真实，倒像是她曾经发生过的真实经历一样。
　　她知道如果她没有悔了这桩婚事，也没有去觊觎她不该觊觎的男人，断然是不会落得个如此的悲惨下场。
　　杨呈安如果真的按部就班地娶了她，也定然会对她很好。
　　只可惜，没有人能给她后悔药吃。
　　奄奄一息的刘氏听见了沈涵去世的消息后，自是悲伤欲绝，她难以相信几月前她的涵姐儿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嫁到杨家后，就落得个这么惨的一个下场。
　　且沈涵在临死之前，还受到了那么多的委屈和苛责，这简直让她痛心疾首。
　　刘氏想要从床上爬起来，也去为她的涵儿收尸，却使不出任何的力气来。
　　最后刘氏急火攻心，当着沈渝和沈项明的面儿，竟是生生地呕出了一股鲜血来，随后便猝然离开了人世。
　　等沈弘量终于回到京师后，也早就得知了妻女皆都离世的悲痛消息，他回到侯府，瞧见了梁柱上缠绕的白布，和府内异常萧索的景象，终是失神地跌坐在地。
　　“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弘量仰面怒喊了数声，终是不顾路过的下人，捶胸顿足地哭嚎了起来。
　　——
　　因着刘氏毕竟是沈沅的继母，故而在沈家正式为她治伤的那日，她还是来侯府参加了刘氏的丧仪。
　　甫一进了灵堂，便嗅到了纸钱燃烧时，那呛鼻的硝烟味儿。
　　陆之昀在她来之前特意叮嘱，让她不必为她去守三七，也不必去在意外人的看法，丧仪这日过来看一眼便好。
　　灵堂内，并无沈弘量的身影，除了沈项明、沈渝和沈沐，也不见五姨娘阿蘅和她的幼子。
　　沈沅还瞧见了一些陌生的面孔，见其中的一位老妇同刘氏的长相有些肖似，便猜她应该是刘氏的生母。
　　她进堂后，除却沈项明和沈沐，其余人等皆都一脸仇恨地看向了她。
　　沈沅心中知晓，这就是事情的可怕之处。
　　这次是她没有帮沈涵和刘氏，这些人就将过错都怨在了她的头上。
　　可纵是这一次她帮了，只要往后她有一次未帮沈家人，先前儿做的一切牺牲，在他们眼里也都会化为乌有，她还是会落得她们的怨恨和不满。
　　沈项明身为长子，走到了沈沅的身侧，他的性格并没有被刘氏教导得如沈涵那般任性，虽然不喜念书，但人却是敦厚的。
　　沈项明恭敬地唤了声长姐，便要引着她为刘氏的灵位上香。
　　刘氏的母亲则将沈项明拽到了一旁，低声斥道：“项哥儿，你不要理睬她。嫡母和嫡妹都死了，她倒是来假惺惺地奔丧了，说她是白眼狼，我都抬举她了，等人死了才回侯府，有什么用？”
　　刘氏的父亲刘兴言则沉脸制止道：“你少说几句。”
　　沈沅并没有因着刘氏母亲的话显露任何的愠色，自然，也没觉得刘氏和沈涵的死同她有关，若要愧疚，也轮不上她来愧疚。
　　刘氏不是她的生母，也没有养育过她，她去世后，沈沅自然是不怎么悲伤的。
　　她本身就哭不出来，也不准备在灵堂装哭，等为刘氏烧完了纸钱后，便携着碧梧离开了这处。
　　刘氏的母亲在沈沅离开后，还恨恨地咬着牙，嘀咕道：“不就是嫁给了首辅吗，有什么好得意的，陆之昀身为这家的女婿，不肯帮自己的小姑子脱离苦海，要他有什么用……”
　　刘兴言未发一语，可神情也显露了几分恨意。
　　早晚，早晚他要让沈沅和陆之昀都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大祈的军权一直被陆之昀和乔家人把持着，他身为中军都督佥事，也早就同敦郡王尉迟桢在私下结盟了。
　　陆之昀毕竟是外戚，等小皇帝驾崩后，尉迟桢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大祈的新一代帝王。
　　等到了那时，陆之昀、高鹤洲和乔浦这三个人，统统都会被新帝清算。
　　他刘兴言既要将乔浦手中的军权夺到手中，也要为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报仇雪恨。
　　——
　　即将离开侯府时，碧梧的耳环却不见了一只，沈沅知道这对耳环是她刚来京师时，送给她的。
　　碧梧很喜欢这对耳饰，七日中，能有个五六日都会戴它，能有对称心的耳饰于女子而言不算很容易，故而沈沅便陪着碧梧折返回了由荷香堂改建而成的灵堂，帮着她一起去找一找。
　　二人分头行动，沈沅却在路过荷香堂的耳室时，忽地听见了一阵孩童的哭声。
　　随即，耳室里便响起了五姨娘阿蘅熟悉的嗓音。
　　阿蘅哄着怀中的沈项临，温声道：“临哥儿，快别哭了。”
　　沈弘量则有气无力地瘫软在了这间耳室放置的胡床上，面容在阴天里，也显得格外的灰败。
　　阿蘅这时道：“侯爷，妾身瞧着国公夫人适才是离府了，您怎么不去见见她啊。”
　　沈弘量冷哼了一声。
　　阿蘅却觉此番沈弘量离京修缮水利，本就极为劳累，又莅了家中这么一遭的巨大变故，整个人都似是苍老了十几岁。
　　明明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眼下瞧着，倒像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似的。
　　阿蘅的心中涌起了淡淡的厌恶，却还是强自将其压下，随意地又提了嘴：“再怎么说，那国公夫人也是您亲生的长女啊，妾身实在是不知，侯爷为何会这么不待见她。”
　　亲生二字甫一出口，沈弘量面上的冷笑登时就转淡至无。
　　他阴恻恻地道：“不过一个野种而已，见什么见？”
　　阿蘅听罢这话，却猛地攥紧了怀中的沈项临，面色亦是骇然大变。
　　沈沅听到了野种这两个字时，也瞪大了双眼，更是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
　　幸而寻到了耳环的碧梧已经赶了过来，及时地扶住了她。
　　沈沅仍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眸，却将纤细的食指立于唇畔之前，示意碧梧噤住声音。
　　耳室内。
　　沈弘量见阿蘅竟是如此莽撞，还险些就将他的宝贝儿子摔到了地上，便起身睨了她一眼，亦将沈项临抱了过来，斥道：“小心着些，摔到本侯的宝贝儿子怎么办。”
　　阿蘅听着，沈弘量并不是在敲打她，这才稳了稳心神，强撑着镇静地问道：“侯爷…国公夫人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沅柔美的眸子仍震颤地瞪着，亦用纤手捂住了自己的唇瓣，生怕自己会发出声音。
　　碧梧也听见了那些话，可她现在最担心的却是即将变天，而公爷不在夫人的身侧，她怕沈沅会受心疾的折磨。
　　沈弘量对于阿蘅这个妾室，是信任的，在他的眼中，阿蘅娇弱良善，一切都以他为天，不会做出卖他的事。
　　便语气幽幽地道：“不过是唐氏同个野男人生的孽种而已，生她时，那野男人也在场。瞧着沈沅是个闺女，就不想要她了。唐氏生下她后就断气了，这事也不光彩，我也没再同唐家人计较。你官人我也是良善，看着沈沅实在是可怜，便给了她一个身份。不然那时我真想将她就那么溺死在铜盆里了。”
　　说罢，沈弘量示意阿蘅为他点旱烟。
　　他则用那杆铜制的烟枪，发泄般地敲了数下痰盂。
　　“怦、怦、怦”
　　那敲击的声音很是铿沉，甚至有些刺耳。
　　沈沅携着碧梧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荷香堂，她走的路上，眼眸就这么生生地一直瞪着，愣是将强抑着的眼泪全都憋回了眼眶里。
　　她一路无言，碧梧见天边已然淅淅沥沥地落起了小雨，一脸担忧地看向了她。
　　碧梧见沈沅那张柔美的芙蓉面依旧存着那种极易破碎的脆弱感，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又瞧着，沈沅的水眸里，竟是倏然闪过了一抹狠色。
　　她美目上那两弯纤细的拂烟眉，都仿佛浸了些锐利。
　　行至侯府门厅处时，沈沅终于淡声开口道：“走罢。”
　　——
　　转瞬间，京师暴雨如注。
　　沈沅穿着宽大的缌麻丧服，如此宽大的衣衫，自是显得她的身形格外的纤瘦单薄，麻布盖头下，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已然恢复了平静之色。
　　只她那纤细的指尖仍在颤着，碧梧瞧见后，便知沈沅的心绪仍未平复。
　　沈沅强撑着心疾的痛楚，可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深秋的寒冷。
　　这连绵不绝的雨声属实令她烦躁，她站在书着永安侯府四个字的烫金匾额下，就连两侧站着的肃穆石狮，也令她倍感压抑。
　　她想起自己初次踏入侯府的大门时，也曾幻想过，这里会是她的家。
　　结果，永安侯府于她而言，只是会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虎狼窝。
　　原来，她真的不是沈弘量的亲女儿。
　　知道了真相后，沈沅的心中竟也有了淡淡的释然，前世今生他对她这个不是亲女的长女所做的一切，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江丰瞧着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可公府的马车却出了问题，冒雨修缮极为困难，只能现从公府重新调辆新的。
　　他知夫人沈沅身体虚弱，便恭敬道：“夫人，您不如先进侯府的门厅处歇一歇，马车来，还要等一会呢。”
　　沈沅却摇了摇首。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想踏足永安侯府这个地界。
　　正此时，江丰忽然兴奋道：“夫人，公府的马车来了。”
　　沈沅循着声音看去，再一定睛看，却听江丰又改了口：“哎呦夫人，那不是公府的马车，是公爷去皇宫会乘的那辆马车。”
　　沈沅的柔唇有些泛白，心中却蓦地涌起了期待。
　　是陆之昀来接她了。
　　男人很快就下了马车，江卓亦为他撑了伞，他的乌靴踏在积满雨水的地面，亦溅起了水花。
　　油纸伞半遮住了他英俊成熟的面庞，沈沅只能看见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冷的唇。
　　陆之昀依旧穿着那袭挺拓的绯红公服，外罩墨黑的海獭皮大氅。
　　沈沅一瞬间觉得，此时此刻的场景，于她而言竟是异常的熟悉。
　　原来，在那个冗长的噩梦中，她也看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梦里的陆之昀也与眼前的陆之昀一样，是她在一片阴暗乌沉中，唯一的温暖。
　　他所在的地方，也是梦中和眼下唯一的明亮之地。
　　但是眼前之景，却又同梦里不一样。
　　这回的她，终于可以靠近他，也不会再被无形的结界阻拦。
　　思及此，沈沅刚要抬步走向陆之昀，男人却先于她，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修长的大手飞快地攥住了她冰冷的纤手。
　　陆之昀的掌心依旧是微粝温热的，可沈沅的手心却是带着冷汗的冰凉。
　　见此，男人英隽的眉宇微蹙，随后便将身上的大氅解下，并将其披在了眼前纤弱美人儿的身上。
　　沈沅被他的大氅覆住后，满身皆被檀木和沉香的煦烈和松沉气息包裹，它带着男人的体温，亦笼罩并温暖了她。
　　隔着呤切嘈杂的秋雨之声，陆之昀蓦然将她搂护在了宽阔的怀里，嗓音低沉道：“沅儿，我接你回家。”


第80章 告白
　　轮音辘辘，二马并驾的华贵马车正急驰在京师宽阔的官道上。
　　沈沅蜷在陆之昀的大氅中，男人的体温已经渐渐散去，故而此时此刻，她的周身仍觉寒冷。
　　车厢外仍下着绵绵的秋雨，她纤软的右手则被陆之昀攥入了掌中，使她可以免受心疾的缠扰。
　　从陆之昀的这个角度看，见沈沅发上戴的麻布盖头半遮住了她恬美精致的侧颜，她浓长的羽睫低垂着，巴掌大的小脸儿异常的惨白，就像是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
　　沈沅仍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并未察觉到陆之昀其实一直都在瞥首看着她，及至她终于用余光发现了男人的注视，这才转过了头首，也看向了他。
　　二人的视线终于交汇在了一处。
　　男人乌纱帽下的那双凤目深邃矜然，显露的情愫却是对她的关切和在意。
　　沈沅被陆之昀这么看着，顿觉心间某种缺失的东西，也在他的注视下，被慢慢填补。
　　陆之昀的仪容峻整，可身上的那件官服却属实单薄，沈沅便要将披在肩上的外氅脱下，再将它还给他。
　　沈沅还未来得及做，陆之昀的大手就按住了她纤瘦的肩头，缄默地示意她继续披着这件外氅，随即低声问道：“你在沈家，都发生了什么事？”
　　沈沅犹豫了一瞬，还是摇了摇首。
　　她小声回道：“没什么。”
　　陆之昀看她的目光又深沉了些许，似是一眼就能将她看穿似的。
　　他刚要再度开口询问，车厢外却传来了车夫的通禀：“公爷，夫人，到公府了。”
　　骤雨终歇，空气中弥散着深秋的阴冷和湿潮。
　　沈沅在被陆之昀搀扶着下马车时，却因失神怔忪，险些摔倒在地。
　　幸而陆之昀及时圈护住了她的腰肢，沈沅站定后，暗觉今日的自己属实有些莽撞，正想同男人致声歉意。
　　陆之昀却没说什么，索性拦着美人儿纤细的腰身，将她横抱着迈进了公府的坊式大门。
　　沈沅就这么被他抱着，待穿过了长长的抄手游廊后，便到抵了她的院子里。
　　闺房内，已经燃好了足旺的炭火，碳炉里正不时地发出着火星爆裂的噼啪声响。
　　陆之昀进室后，径直将沈沅轻放在了拔步床上。
　　男人在一侧的檀木圆凳坐定后，便缄默地为她卸下了绣鞋。
　　沈沅则懵然地看着陆之昀为她做的一切，见他又伸手将红木雕花围栏外的绡纱帷幔轻放，登时的功夫，她和陆之昀就处在了一个密闭且黯淡的空间内。
　　沈沅不解，喃声唤他：“官人……”
　　陆之昀淡声回道：“现在你安全了，说罢，在永安侯府，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沈沅听罢，倍感惊讶。
　　原来陆之昀竟是了解她至此，他知道当她处在这个可谓是罩中罩的床房里时，会有一种安全感。
　　陆之昀仍定定地看着她，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复。
　　沈沅则咬了下唇瓣。
　　她是想将实情告诉他的，可现在的她，只知自己并非是沈弘量的亲女，却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沈弘量出京前说的那句话很对，世家的婚姻也是要看门第的，陆之昀娶她娶得这么顺遂，除却有他权势大的缘故，更重要的是，永安侯府和镇国公府的门第还算是匹配的。
　　沈沅不知母亲唐氏当年都发生了什么。
　　却也深知，自己的真实身世怕是会很复杂。
　　如果她告诉了陆之昀实情，她不知道他是会理解她，或是同情她的遭遇。
　　还是也如沈弘量所想，也认为她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沈沅颦眉思忖的短暂时当，陆之昀仍一刻不离地看着她。
　　见沈沅几度欲言又止，陆之昀并没有失去耐心，却也不想强迫她现在就说出那些难以启齿的事。
　　便决意留给她一些平复的时间。
　　“罢了，你不愿说就不说，雨已经停了，你好好歇息，我去趟歧松馆。”
　　话落，陆之昀从檀木圆凳起身，便要掀开帷幔，离开拔步床所占的这处地界。
　　眼见着男人就要离开，沈沅只觉，支撑着她的那些安全感也如她怎么抓，都抓不住的烟雾般，要从她的心里飘离她。
　　陆之昀不仅能镇住她的魂魄，于现在的她而言，他亦是百试百灵的定心丸。
　　沈沅不得不承认，她对他这个丈夫，是存着很大的依赖情感的。
　　尤其是在现在的这种时候。
　　沈沅也知道，自己不该这般地黏着他，她也不喜欢这种过于依附他人的关系。
　　她不想像藤蔓一样，瞧见了一颗高耸的大树，就紧紧地将它缠绕，不顾一切地往上攀爬，这样也会勒得他喘不上来气。
　　陆之昀能为她遮风挡雨，沈沅也想做，能够滋养他的雨露和阳光，让他永远茁壮地屹立着。
　　但在今日。
　　只这一次，沈沅却想依赖他一回。
　　思及此，沈沅的鼻间蓦地一酸，终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伸手拽住了男人绣着江崖海水纹的衣袖。
　　指尖刚一触及到其上繁复绵密的织理，陆之昀也回身看向了她。
　　见沈沅盈盈的水眸里，已然往外涌出了几滴清泪。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陆之昀冷峻的眉目也动了几分恻隐，他转过了身子，便见沈沅轻启柔唇，喃声唤他：“季卿。”
　　季卿这两个字，唤得很是清晰。
　　陆之昀轮廓冷锐的眉峰微动，虽深敛着情绪，可手背上的经络和青筋却不易察觉地往外凸显。
　　一时间，他也忘却了，要将沈沅拥进怀里安慰。
　　沈沅未等他反应过来，便也起身走到了他的身前。
　　这番，她蕴这水雾的美目，却显露了几分坚定。
　　“季卿，你留下来陪陪我吧。”
　　沈沅的声音越来越低，柔美的面容上也显露了几分脆弱，她本来就是气质柔弱的美人儿，这副泪染轻匀的模样，自是能让心肠冷硬的人，都能对她陡生怜意。
　　陆之昀用双手捧覆起了她惨白的小脸，亦用微粝的拇指指腹轻轻地拂过她的眼睑，为她擦拭着眼泪。
　　沈沅掀开了眼帘，仰首看向了高大的男人，又软声向他央求道：“季卿…你疼疼沅儿吧。”
　　话音刚落，陆之昀便倾身吻住了她的唇，他拥覆住沈沅的姿势略显强势，但亲吻她时，却又带着怜惜和珍视的意味。
　　既深浓，又缱绻温柔。
　　最后陆之昀吻了吻沈沅仍然湿润的眼角，嗓音透哑地问：“乖沅儿，你想让我怎么疼你，嗯？”
　　男人的声音依旧醇厚低沉。
　　虽然陆之昀问的意思，就是沈沅想要的那个意思，可等他这么直白地问她时，她的面上还是显露了几分赧色。
　　最后未等她回复，便被陆之昀横着身子又抱进了拔步床内。
　　约莫着过了小半个时辰，陆之昀却也没怎么疼过她，因为沈沅一直在哭，陆之昀便耐心地哄着她。
　　沈沅的情绪平复了些后，陆之昀看着她那娇弱的模样，同她和衣再度躺下后，便伸手捏住了她泛红的鼻子，无奈地道：“丫鬟还站在花罩外，不知道的，又该以为我不懂怜香惜玉，欺负你了。”
　　他的语气带着对她的纵容。
　　沈沅也将柔唇凑近了他的耳旁，悄悄地同他嘀咕了些话。
　　陆之昀听罢，墨黑的锋眉立即便蹙了起来。
　　他侧首看向了沈沅赧然的小脸，沉声问道：“你确定？”
　　沈沅抿着柔唇，点了点头。
　　陆之昀伸出了右手，亦将拇指和食指并拢，抚猫儿一样地揉捏着她软小的耳朵，又问：“会疼，不怕？”
　　沈沅的双颊渐渐染上了绯红。
　　却觉得，陆之昀没同她生气，真是个奇迹了。
　　她知道像陆之昀这样强势的男人，压根就不能同他提起要到上面去的这种事，沈沅本以为自己会捱上一顿训斥，可陆之昀却没有斥责她。
　　只是陆之昀的眉宇仍锁着，一看便是对这事不大愿意。
　　待那如绸缎般的长发将陆之昀笼罩后，果如他所料，沈沅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陆之昀幽深地看了她一眼，亦觉得虽然是她主动提了这件事，但过一会儿，沈沅定会觉得羞赧。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也会蕴上层水雾。
　　到最后，还得他来哄她。
　　沈沅却于这时，决意还是将实情同陆之昀说出来。
　　便在陆之昀的盯视下，讷讷地道：“今日回府…我在侯府的耳室外，听见了永安侯和五姨娘的谈话。我…我应该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陆之昀深邃的眼眸里，也显露了几分诧然。
　　他也没料到，沈沅竟是也知道了这事。
　　但燕王那处，陆之昀始终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陆之昀无法弄清，当年的他，会不会是抛弃了沈沅。
　　既是没有弄清，他便无法同沈沅说出实情。
　　他不知道燕王这个父亲，会不会再度伤害到沈沅。
　　陆之昀只问道：“那你…想找你的亲生父亲吗，或许，你还有其余的家人。”
　　沈沅却侧过了眸子，柔柔的嗓音也透着低落：“不太想，这么些年了，都没回来找过我，自然是不想要我了。再说他也不是将我养大的人，就算找到了，我也无法同他亲厚。”
　　说这话时，沈沅脑海中想起的，是沈弘量说的那几句。
　　不要她。
　　嫌她是个女娃。
　　她的母亲唐氏去世时，亲爹也没见着管过她。
　　在沈沅的心中，这个亲生父亲，同沈弘量也没什么两样。
　　陆之昀指骨分明的大手轻轻地穿过了她柔软的乌发间，刚想对沈沅再说些宽慰的话。
　　却听沈沅又软声唤他：“季卿。”
　　美人儿仍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唤他的这声表字，也格外的绵柔缱绻。
　　尤其是尾音的那声卿字，特别的婉转动听。
　　陆之昀隐约记得，卿字，本就是爱人对彼此的称呼。
　　他冷峻的眉眼显露了几分温和，问道：“怎么了。”
　　沈沅抿了下唇，以极小的声音对他道：“我喜欢你……”
　　话落。
　　陆之昀把玩她头发的动作一顿，那双漆黑的凤目中，也显露了不明的情愫。
　　这话一说出口，沈沅的心中终于有了勇气。
　　男人倏地坐起了身，黑沉沉的眼眸也盯住了她的眼睛。
　　沈沅垂眸又道：“也爱慕你。”
　　她能明显觉出，陆之昀周身的气场又有了变化，带着压倒性的强势和激越。
　　沈沅却没有畏惧她，继续道：“不只是沈沅对官人的爱慕，更是…沈沅对季卿的爱慕。”
　　此话刚落，陆之昀便捏住了她纤细的后颈骨，随即用唇齿强势地撬开了她的牙关，便倾身再度吻住了她。
　　沈沅的呼吸变得艰涩时，陆之昀终于松开了她。
　　她本以为等她说完了这些后，陆之昀只会淡淡地回她一个嗯字。
　　沈沅也没想到，陆之昀的反应会这么大。
　　正当她平复着紊乱不匀的气息时，陆之昀却眸色深沉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嗓音幽幽地道了句：“今夜就别想了。”
　　沈沅不解，讷声问道：“别想什么啊？”
　　陆之昀觑目反问：“你说呢？”
　　等沈沅被他再度放倒在床，亦被他摁住时，才将男人的话意弄明白。
　　这般强势霸道的首辅大人，果然不喜欢她适才的提议。
　　——
　　雨季仍未过去，沈沅的身子犹很虚弱，陆之昀离开她的院子前，还特意交代碧梧，要让她将避子的汤药饮下，又命惠竹去小厨房备些温补的药膳，等夫人醒后，他会回来陪着她用。
　　陆之昀去歧松馆前，换了身淡灰色的深衣，甫一离开沈沅的院子，就恢复了平素冷肃严峻的模样，让旁人一见，心中就陡生了些许的畏惧。
　　沈沅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清楚，公爷是有温柔的一面的，可他的这一面，却只会流露给夫人沈沅一人看。
　　陆之昀行在复廊时，江卓恭敬道：“公爷，乔将军已经在歧松馆等着您了。”
　　陆之昀淡淡颔首，又问江卓：“永安侯府的眼线来讯了吗？”
　　江卓如实回道：“属下派过去的人从他那儿打听到，夫人在侯府时，原本是想直接回公府的，可碧梧姑娘的耳环却丢了一只，夫人就陪着她又回灵堂寻了寻。”
　　关于沈沅的事，侯府的眼线只打听到了这么多，毕竟刘氏的灵堂可不是什么下人都能进的。
　　江卓又道：“但是被夫人撵回侯府的那个五姨娘阿蘅，好像同府里的一个管事走得特别近，据那细作说，那管事对她格外照拂不说，还在私下，送了她的幼子，也就是沈项临好些东西。”
　　听罢这话，陆之昀冷嗤一声。
　　“在此之前，侯府得有个十几年，都没有过新生婴孩的降生。”
　　江卓眼睫微颤，也自是会出了陆之昀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江桌随着陆之昀穿过拱月门时，便见他唇边残存的冷淡笑意已然消弭，漆黑锋利的眉宇却显露了几分厌恶和睥睨。
　　陆之昀的唇角垂了几分，又显露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凌人压迫感。
　　等他进了馆室的明堂后，见一身武弁之服的乔浦已经坐在了交椅处。
　　陆之昀对他这个表兄一贯尊敬，拱手道：“表兄。”
　　等他落了座后，乔浦亦将手中持的茶盏放到了身侧的梨木高几上，问询道：“季卿，你夫人的身子怎么样，我来之前，我夫人还特意差我来问问你。”
　　陆之昀淡声回道：“这几日将养得不错，但她身子还是有些虚弱。”
　　说罢，他亦持起了茶盏，啜了口茶。
　　乔浦又道：“我还从我夫人那儿听说，你夫人继母的父母，因着她嫡妹还有继母的死讯，对你和你夫人都极为不满。这对父母也挺有意思的，没教育好自己的闺女，却将她的死都算在了别人的头上。”
　　陆之昀瞥首看向了乔浦，问道：“刘兴言最近怎么样？”
　　乔浦冷笑一声，回道：“果不出你所料，朝中刚有些风声，他就暗中倒戈到尉迟桢的阵营中了。”


第81章 晋江首发
　　却说前朝的核心军事机构唤做枢密院，本朝开国皇帝登基后，才首创了大都督府这一掌天下兵马之事的机构。
　　祈朝初立时，皇帝为了能将兵权掌握得更牢固，并不允许公侯在都督府中任职，且都督府的核心职位，也多由文官任之。
　　到了先帝执政时，祈朝境内发生了战乱，等内乱被平息后，先帝又大封了许多军功在身的武将，赏其食禄，赐他们以铁券和爵位。
　　陆家便是在那时翻的身，到了老国公三子陆之晖这一代，整个家族也再度振兴，陆之昀袭爵后，镇国公府的权势和地位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等陆之昀进了内阁，又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后，兵部便分去了都督府的部分执掌，而今五军都督府中的官衔，也多数都由本就有着军衔的高级武将任之。
　　辅国将军乔浦兼任着一品大将军和兵部尚书这两个职位，但他并不理兵部之事，乔浦的女婿姚元兴任着兵部左侍郎一职，姚元兴的才能出众，两年前入阁做阁臣时，还不到三十岁。
　　表面上看，陆之昀和乔浦将祈朝的军权握得很牢固，但在内部，也总会有些不甚和谐的声音。
　　沈沅继母的父亲刘兴言便是其中的一员，他原本也是祈朝的老将，所任的武职也是正二品的都督佥事，在中军都督府中有很大的话语权，由他所管的直系军队也有个五师。
　　这也意味着，拱卫京师的所有军士中，刘兴言一个人便可支配和调遣其中的六万余名。
　　于尉迟桢而言，刘兴言和他身后的兵员，能给他这个郡王在夺嫡之中增添一个很大的筹码。
　　乔浦饮了口茶，又道：“中军的其余兵员和京卫指挥司都没有什么异样，说到底，刘兴言还是看不清形势，有些自不量力罢了。季卿，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我是不大看好尉迟桢这个人的。如果将来真的是他登临大位，我也不会真心臣服他的统治。”
　　后半句话，乔浦并没有说全。
　　其实他想表达的真正含义时，如果小皇帝驾崩后，尉迟家的那几个子孙难成大器，北边的鞑靼虎视眈眈，南边的缅因也不太平，若是中原没有一个强势英明的君主镇着，祈朝也早晚都会走向灭亡。
　　军权把持在他们的手上，与其这样，还不如让陆之昀篡权，自己做皇帝。
　　但眼下这局势，只要小皇帝不死，陆之昀拥有的权势便同皇帝陛下没什么区别。
　　乔浦这半年也用言语试探了陆之昀多番，他隐约觉得，陆之昀并没有对那个位置有什么野心。
　　乔浦自认为对陆之昀是了解的，能够坐到他这个位置上的人，除了要有过人的才能和政治手腕，也要有对权势的渴望和野心。
　　这两者缺一不可。
　　陆之昀也不是什么过于循规蹈矩的愚忠之人，他有这个才干，也有这个能力，无外乎就是等他登基后，后世的史官对他这种篡权者的评价会不大好。
　　可陆之昀也并不是会在意这些人的。
　　乔浦弄不清陆之昀不想争取那个位置的理由，却听他淡声道：“尉迟桢是难继大位，目前还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些用处。”
　　二人又聊叙了会儿军务，在提及到云南那几个土司氏族时，乔浦不禁叹了口气，又道：“说来我朝建国也有近百年了，但先前的两位陛下也曾尝试着在云南建立藩司。只滇境的情况过于复杂，段、陈、关、杨这四大家族在当地民众的心中地位甚高，以致今日，我朝还是未能成功地在此地建藩，滇境这个布政使司，真乃大祈之隐患。”
　　话说到这处，乔浦想到陆谌一月前竟是去了趟云南，便问了陆之昀一嘴：“对了季卿，你那个同陆家断了关系的侄儿，怎么样了？”
　　陆之昀蹙眉回道：“倒是一直有派人留意着他的动向，昨日江卓还递了消息，说是陆谌总是往滇境的那些密林里去走。”
　　乔浦的面色显露了惊诧：“密林？这小子的脑袋该不会是真的被砸坏了吧？他去云南这事就有够蹊跷了，做的这些事也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陆谌的行为确实是很怪异，可陆之昀并不认为他是真的疯了。
　　滇境一地盛行巫蛊之术，从陆谌决定要同陆家断掉关系，也对他显露了恨意伊始，陆之昀的心中便有了猜想。
　　陆谌在前两世，都没有活过三十岁。
　　第一世时，当他得知了沈沅并没有去世，而是被他调换了户籍，成为了乔氏女后，便也如今世一样，闹着要同他决裂。
　　等陆之昀篡位后，陆谌亦联合着祈朝的文官，多次写下痛批他统治的暗讽文章。
　　陆谌和那群文人最后被他下旨处死，也对前朝的余孽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第二世时，纵是沈渝也去世了，可陆之昀却知，沈沅落得个那么凄惨的下场，同陆谌和卢氏也脱不开干系。
　　旁人向来都认为他残忍无情，心狠手辣。
　　当年在战场打仗时，手上就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了，等入了内阁，同那些老狐狸互相倾轧斗争时，也自是同从前一样，是踩着政敌的尸体走过来的。
　　陆之昀并不否认他人对自己的评价，等沈沅死后，他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并未因她的死而展露过伤感，可内里却抑着滔天的恨意。
　　他要让曾经害过、折辱过沈沅的人，和间接造成了她凄惨下场的人，都去死。
　　沈沅死后不久，陆之昀派人在伯府的饮食中下了手脚，用慢性的致命毒药，让卢氏和陆谌这母子俩接连去世。
　　可不知情的人却都认为，卢氏和陆谌是突然染疫，暴毙而亡的。
　　他既是能想起来前世的事，保不齐陆谌也会想起来。
　　只陆谌应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现在恨他，是因为他同他抢了沈沅。
　　念空曾经说过，他的气运极盛，命格也与常人不同，巫蛊这类的咒术是近不了他的身的。
　　陆之昀只怕，陆谌会通过巫蛊，在沈沅的身上动手脚。
　　所以他才会一直派人跟着他，昨日江卓禀道，陆谌应是发现了有人一直在跟着他的行踪，在想要甩开他们时，一不小心就失足跌到了湍急的河水中。
　　他跌下山崖时，滇境正值雨季，水流湍行的速度亦是极快，没人敢跳下去将他救上来。
　　按理说，陆谌被洪水冲走后，应当是活不下来了。
　　可陆之昀派过去的那些人在骤雨停歇后，却没有寻到陆谌的尸体。
　　尸身既是没有下落，陆之昀的心中就仍存着顾虑。
　　——
　　乔浦离开公府后，沈沅院子也里派来了下人，催他回去用晚食。
　　陆之昀穿过长长的复廊，回到了沈沅的闺室后，却见拔步床旁的香几上，赫然存着数块剥开的橘皮。
　　便知在他同乔浦谈话的这半个时辰内，沈沅在清醒后，又背着他贪食了数个橘子。
　　沈沅没料到男人竟是这么快就会赶回来，也自是没来得及清理那些橘皮，她蔓着霞粉色的小脸儿显露了几分赧然。
　　陆之昀走到她身旁坐定后，便低声问道：“说好了，一日最多吃三个，怎么又忘了？”
　　沈沅软声回道：“我下次不会了。”
　　说这话时，她那双盈盈的美目也探寻似地看着他，浓密柔顺的乌发也披散至腰际，气质温驯又娇柔。
　　虽同他小声地认了错，神情却也不再如从前一样，带着对他的惧怕，而是很放松地在同他相处。
　　陆之昀的眉目温和了些许，亦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他此前从来都不敢奢望，沈沅能够喜欢他，甚至是爱慕他。
　　陆之昀想要的，不过就是沈沅能够不恨他，不排斥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身边，于他而言便是足矣。
　　而现在的沈沅，却对他显露了爱慕和依赖，陆之昀欣喜之余，却也因着曾经的失去，对沈沅的占有欲也愈发的深重了。
　　他不想让沈沅想起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些事，也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在她心中树立的可靠丈夫的形象，再度变成她畏惧和憎恶的，那个强取豪夺，且不折手段的残忍男人。
　　在尝惯了沈沅对他真心的依赖和温柔后，如果二人之间的关系，又变成了前世的那副模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沈沅却于这时，看见了陆之昀凤目中一晃而过的幽晦，便柔声询问道：“季卿，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淡声回罢，便拢护着身侧美人儿的腰肢，将她往怀中拥了几分，亦倾身吻了吻她柔软的眉心。
　　沈沅被他薄冷的唇甫一碰触，便缓缓地阖上了双眸。
　　耳畔，却突地听见了陆之昀嗓音低醇地道了句：“不要想起来。”
　　她正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因着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去询问他。
　　陆之昀接下来的话，却更是令沈沅觉得一头雾水——
　　“就算想起来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
　　永安侯府。
　　工部下辖的衙署众多，随意寻个皮作局，节慎库和织染所的，便能被有心人寻出许多的纰漏和错处来。
　　刘氏的三七还未过，高鹤洲和几个御史就突然对沈弘量下了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直接将他从正二品的尚书之位给撸成了无官无衔的人，而朝中能够替代沈弘量的出色官员，则大有人在，高鹤洲却在陆之昀的属意下，并没有着急填补工部尚书一职的空缺。
　　工部的左右侍郎也都是才能出众的高品官员，完全可以掌摄工部之事。
　　沈弘量这几月中，接连遭受了数次打击，虽说他早便预料到高鹤洲要对他动手，可到了事情真的来临的那日，他还是顿觉悲愤万分，甚至有些经受不住这么多的变故和打击。
　　沈弘量原以为，陆之昀还要借故再将他的爵位也给罢废，可到底他对沈沅这个贱种是极为宠爱的。
　　未寻到她的亲生父亲前，沈沅还是得借着沈家嫡长女的这个身份，陆之昀应是想让沈沅在京中的世家不至于抬不起头来，便没有夺他的爵位。
　　沈弘量一想到，现在他们侯府这举家老小，竟是都要看在燕王和唐氏女儿的面子上过活，便更觉憋闷。
　　被罢官后的当日，沈弘量回府就呕出了股鲜血，随即就大病了一场，连床榻都下不来。
　　刘氏去世后，沈渝治府的能力沈弘量放心不过，故而侯府中的中馈之务便都被沈弘量交由五姨娘阿蘅掌管。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原本沈家就不靠着沈弘量在朝中的那些俸禄过活，侯府也是有着相当丰厚的家底的。
　　所以沈家这几个子女的吃穿用度并没有同从前有什么区别，只沈渝觉得，自从父亲被罢了官职后，她行在路上，也没从前有底气了。
　　刘氏毕竟是她的继母，所以在她去世后，沈渝还是得为她守孝三年，在此期间，她是改嫁不了的。
　　沈弘量一直宿在五姨娘的院子里，这日沈渝一如既往地来探病，瞧着阿蘅自从掌管了中馈后，就总是摆出那副耀武扬威，小人得志的模样，不由得就用言语讽刺了她几句。
　　“不过就是个爬床的丫鬟，被主子爷抬成了妾室，又暂时地掌管了中馈之权，就得意到以为自己是这家的主母了，还真是可笑。”
　　阿蘅听罢，倒也没同沈渝计较，她早就做好了盘算。
　　眼下沈弘量被罢官后，就一直病着，沈家的爵位虽然还在，但她约莫着，用不了多久，沈弘量的爵位也会被陆之昀褫夺。
　　她既是掌着中馈，又逢此良机，那还不得抓紧时间，将侯府私库里的那些银两全都转移到府外。
　　沈渝讽她两句算什么？
　　她可就等着沈弘量两脚一蹬，殡天西去了。
　　——
　　留远侯府，澄碧轩。
　　沈弘量被罢官后，京中的一些世家女眷，便对首辅夫人沈沅多了些微妙的看法。
　　譬如曾经急力想要讨好巴结沈沅的杜芳若，就是其中的一员。
　　绮窗外丹桂飘香，层林尽染绯红。
　　侯府主母卫氏来了趟长女的院子，同她在轩室的罗汉床处叙了会子话。
　　母女二人自是提到了沈沅，卫氏还有些唏嘘道：“若不是你不喜欢年岁较你长些的，其实嫁给镇国公，也是极好的选择。”
　　杜芳若颔了颔首。
　　她确实不喜欢较她年纪长的男性，沈沅因着舅母罗氏的去世，守了几年丧，拖到了十九岁才嫁人。
　　她的这个岁数嫁给陆之昀，是合适的。
　　可她才多大，正值刚刚及笄的年龄，那陆首辅都要比她大上近二十岁了。
　　卫氏叹了口气，又道：“先前我随着你父亲在扬州外任时，首辅夫人才两三岁，就生得粉雕玉琢的，我那时就想帮你哥哥留意着儿媳妇，还曾想过让她做咱们杜家的儿媳。可我看出，她那舅母是想让首辅夫人嫁给她表兄的，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杜芳若的兄长名唤杜嘉宜，去年刚中了举人，而今二十一岁，还未被婚配。
　　卫氏从前还觉得沈沅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没做成她的儿媳妇，她还有些惋惜。
　　可到了今天，她也不觉得惋惜了。
　　一是因为沈沅的父亲被罢官后，门第不再及从前显赫。
　　二则是，她看着沈沅的身体时好时坏，不像是个会长寿的人。
　　也只有那泼天富贵的镇国公府，才能将这病美人给娇养起来了。
　　卫氏可不想让一个薄命女做自家的儿媳，活多久都没数，还怎么养育子嗣，操持中馈？
　　纵是心中这么想着，卫氏还是对杜芳若叮嘱道：“朝中即将要选立储君之位，谁能获得首辅和陆、乔两家的支持，谁就能成功地坐在龙椅上。往后你在别家宴上见到首辅夫人时，也还要同从前一样，对她尊敬着些。”
　　“孩儿记下了。”
　　杜芳若虽恭敬地回着母亲，可打心眼里，却有些看不上家世败落的沈沅了。
　　卫氏仍有府务在身，便先离开了澄碧轩这处。
　　卫氏身侧的蒋婆子则留在了轩室内，继续陪大姑娘杜芳若聊叙着体己话。
　　杜芳若总觉得，卫氏虽然宠爱她，但在与她相处时，还是会显露出侯夫人的威严来。
　　她虽敬爱卫氏这个母亲，可在同她单独相处时，却或多或少有些不自在。
　　但同与卫氏年纪相仿的蒋婆子相处时，她却总能对她油然生出些亲近的心思来。
　　蒋婆子温柔地问道：“姑娘，夫人这是又同你提起婚事了？”
　　杜芳若嗯了一声：“父亲和母亲不急着将我嫁出去，他们仍在观望着朝中的风向。”
　　蒋婆子深知，留远侯夫妇野心极大，一直想让杜芳若能够成为大祈朝身份最尊的女子，也就是坐在皇后的位置上。
　　这些年，他们也一直在悉心地栽培着她，想将杜芳若培养成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
　　杜芳若也没有辜负留远侯夫妇的期望，如今也成了京中世家圈子内，才貌最出众的世家贵女。
　　她身为侯府嫡长女，也或多或少有些自矜，觉得凭自己的家世出身，还有长相才情，肯定能嫁给这全天下地位最尊的男人。
　　留远侯和卫氏都不看好敦郡王尉迟桢，杜芳若也对尉迟桢无甚好感。
　　只听闻等年节过后，小皇帝在陆之昀的授意下，要将燕王世子尉迟靖召入京中鸿胪院，要给他安排个差事做。
　　说是安排个差事，可明眼人都知道，陆之昀这是将尉迟靖也归入了储君候选人的阵营中。
　　思及此，杜芳若用纤手支颐在檀木小案，语气喃喃道：“也不知道，这燕王世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因着无雨，初秋到来年初春的这几月中，也是沈沅身体最好的一段时日。
　　梅花书院的几名适龄生员刚刚参加完了童试，廖哥儿和参试的几位生员都很顺遂地通过了这次童试，沈沅和林编修也很开怀，便给书院的生员们放了五日的秋假。
　　这日沈沅从书院归返镇国公府，却见西小门外，竟是停了两辆宽敞的马车，碧梧和惠竹也都换好了寻常的民女服饰，侯在了马车的一侧。
　　沈沅正觉纳闷时，抬首却见，陆之昀也身着深衣便服，携着江氏两兄弟从西小门处走了出来。
　　时近黄昏，京师的天际暮色四合，澄澈暖黄的熹光也倾泻在了男人高大峻挺的身子上。
　　沈沅伫在了原地，陆之昀则继续往她的方向走着。
　　男人的气质带着经由岁月沉淀后的从容，面庞依旧是她熟悉的那副禁欲疏离的冷感相貌，举手投足间，自带着成熟和威严。
　　此时此刻，沈沅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受。
　　她刚刚同陆之昀接触时，便觉得他是尊只可远观，却不可亵玩的神祇，肃穆端正，眼神总是很冷淡，让人顿觉其讳莫如深。
　　这样的一个权臣，危险和残忍自是深敛在骨子里的。
　　他漠然地同人说着话，心里却筹算好里了一切，早就给猎物织好了网。
　　就在她转身的时当中，就会落入他的圈套。
　　与他结为夫妻后，沈沅能处处体会到陆之昀对她的保护和宠爱，却知道，他同时也在默默地掌控着她的一切。
　　陆之昀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男人深邃英隽的眉眼间，也蕴着淡淡的温柔。
　　此时此刻，纵然沈沅清楚，她所了解到的陆之昀，只是冰山一角的他，却也将心中的顾虑尽数卸下。
　　不管怎样，也不管往后会发生什么，陆之昀都是她爱慕的男人，往后她也会对他无条件的信赖，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思及此，沈沅看了看四周，柔声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沈沅的手便被陆之昀指骨分明的大手牵了起来，他引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去，低声解释道：“明日休沐，后日则提前向朝中告了假，我要带你离京，去一个地方。”


第82章 扬州蜜月
　　沈沅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陆之昀搀着胳膊，一脸懵然地乘上了宽敞的马车。
　　等进了车厢内后，便见里面已经被人铺好了厚实柔软的海獭皮裘，坐席旁还放着堆叠整齐的狐氅、刚盛好热水的汤婆子，坐席下还放着驱寒用的小型鎏金熏炉。
　　沈沅入内后，很快就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缩在了狐皮大氅里，还因着舒适眯起了美眸。
　　过了雨季后，美人儿的面色亦是极好，东坡巾下的巴掌小脸透着雪莹的润色，因扮男装，所以脸上也未施任何粉黛，却给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清纯之美。
　　等陆之昀也在车厢内的另一侧坐定后，沈沅又话音柔柔地问了遍：“到底要去哪儿啊？”
　　陆之昀缄默地看了沈沅一眼，只伸手为她拢了拢身上的狐氅，他拇指佩的墨玉扳指，亦随着他的动作嵌进了赤红的狐毛中。
　　那些细软的毛儿，被男人洒溢出的清浅呼吸左右拨动，在扫拂过沈沅的下巴时，还弄得她痒痒的。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暗蕴着对二人之间气场的控制，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无声彰示着，两个人在相处时，占主导的人始终都是他。
　　陆之昀就是这么个，骨子里都透着强势的男人。
　　沈沅正这般想着，男人英俊的面庞也蓦然往她的眼前拉近了几分，他漆黑如潭的凤目盯住了她的眼睛，微凉冷硬的食指指弯也突地抵在了她下颌的那处软肉上。
　　带着粗粝触感的拇指指腹，则顺势轻按在了她的下巴上。
　　沈沅的心跳随着他突然的欺近，也猛地跳动了几下。
　　随后便沉阖下了眼眸，摆出了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可陆之昀却并没有要亲吻她的意图，只意味不明地低声道了句：“十年前，你的胆子还真大。”
　　沈沅没想到陆之昀用这种方式，是要同她翻旧账。
　　也想起了她年岁小时做得那些蠢事，当时的她有够不懂事，对陌生人也没什么戒备的心思。
　　沈沅现在再一想起小时侯对陆之昀的那些报复手段，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起来。
　　她约莫着，那时的陆之昀应当也是把她当成一个难缠的皮孩子了。
　　沈沅无地自容地掩饰道：“突然提这些做什么？”
　　陆之昀这时松开了妻子触感柔腻的下巴，他垂眸看了下其上残存的泛红指印，幽幽地又道了句：“幸好，你当初遇到的人是我，不然如果真的碰上什么坏人，你还犯傻地上了他的马车，就不知道会被发卖到什么地方了。”
　　原来陆之昀指的是这件事。
　　沈沅听他这么一说，再一想起当年离家出走的任性行径，也觉后怕。
　　后怕之余，更觉有种，君生我未生的怅惘。
　　十年前的陆之昀明明也在扬州，还同舅父唐文彬来往频繁，她却没有发现他就是云先生。
　　更觉得后悔的是，她错过了还在风华正茂之龄的青年陆之昀。
　　等十年过后，她终于到了嫁人的年岁，而陆之昀的年纪却早已过而立，他固然是成熟英俊，矜朗夺目的。
　　可如果陆之昀在她入京之前就有了家室，或者她没有做那个梦，她有极大的概率就会错过她的季卿。
　　一想到这处，沈沅适才还略显兴奋的面容便沉重了几分。
　　随后便在男人的注视下，喃声道：“季卿，你一定要比我多活十三年。”
　　陆之昀蹙眉，不解地问道：“怎么讲？”
　　沈沅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你比我去的早…更不想…离开你，独自存活在世上。”
　　她当然清楚，陆之昀虽然比她年长了一些，如今却正值壮龄，也可算是年轻。
　　但如今的沈沅，却是个没有根和源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何人所生。
　　这种状态，同无父无母的孤女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陆之昀在，沈沅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快地就从家庭的变故中挺过来。
　　沈沅对陆之昀的情感依赖，远比她自己认为的还要多。
　　陆之昀听出了沈沅的话意。
　　他的想法，倒是与沈沅的不谋而合。
　　前世他乘着自己的野心，坐在了这天下至尊的位置上，什么尊荣都体验过了，也没对寿数有什么执念。
　　可到底，他是比沈沅要年长个十余岁的。
　　在陆之昀的眼中，沈沅是极其脆弱易碎的，每每她纤弱无依地缩在他的怀里时，陆之昀都觉娇人儿体酥肌腻，软得就同没骨头似的，生怕自己使得力气稍重些，她细腻的肌肤就会留下可怖的痕迹。
　　这样一个应当被珍护娇养的美人，却曾满身是血地躺在了他的怀里。
　　可那个孩子原本就是保不住的，沈涵残忍就残忍在这点，陆之昀后来询问了太医，才知沈沅在沈涵的陷害下，长年服用了一种会损伤宫体的慢性药物。
　　这种药物并不会致使女子不孕，但当沈沅怀上了这个孩子后，就等同于是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里。
　　保不住他们的女儿，陆之昀的内心自是悲痛万分的，但在他的心中，沈沅始终是居于首位的。
　　于是等沈沅转醒后，他便镇静地，且近乎冰冷无情地对太医命道，要保住皇后的性命，尽快研配不会伤及到母体的引产药。
　　事实上，沈沅被他近乎囚豢在身旁十几年，棱角早被磨平，为了陆朔熙，沈沅到最后也木然了，渐渐地不再反抗他，也与他短暂地做过一阵子相敬如宾的帝后。
　　这件事，却成了压垮二人之间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尽管太医院的院使和院判顶着被砍头的压力，也使尽了能够救治她的策略，可沈沅的求生意志却不强。
　　直到死，沈沅都没有原谅他。
　　她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没称他为陛下，而是直接呼了他的大名。
　　沈沅说，她永远都会恨他，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对她的所作所为。
　　说这句时，沈沅和陆之昀也都不知道，太子陆朔熙那时躲在了坤宁宫的朱红殿柱后，听到了一切。
　　巨轮碾过石地的辚辚之音渐起。
　　沈沅却见，陆之昀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中，男人锋锐的眉尾也蓦地浸了些冷厉之色。
　　见此，沈沅则主动地将小脸儿凑了过去，亦用额头轻轻地蹭了蹭男人冷硬的下巴，软声问道：“季卿，你又想起些什么了？”
　　沈沅想起，她生下朔哥儿的那日，陆之昀也同今日这样，突然就想起了些什么事。
　　她觉得，陆之昀纵是再强大，可心中装的事情太多，却总想自己扛着，也是需要旁人的安慰的。
　　抬眸却见，男人的神情已然恢复如常，还温声回道：“我答应你。”
　　他薄冷的唇角向上轻扯了笑意，待吻了下沈沅的柔唇后，又道：“答应你，一定要比你多活十三年。”
　　——
　　陆之昀适才突然提起扬州往事时，沈沅就猜出了男人要带她去的地界到底是哪儿。
　　等一行人改乘京杭运河的水路时，沈沅心中的猜想又被印证了几分。
　　在徐州馆驿短暂休憩了数个时辰后，一行人便于次日的申时到抵了扬州府。
　　琼花绽放的季节刚过，扬州这时的气候较京师要温暖宜人，夕日酡红，晚烟渐起，马车直奔唐家的府园而去。
　　沈沅这番觉得，陆之昀陪着她回扬州的唐府，她才有种即将归宁的兴奋之感。
　　唐家富裕，所以唐文彬在扬州的府园并不亚于永安侯府，各处秋花竞放，粉墙碧瓦之旁的檞枫两叶颜色火红。
　　唐家的府园被复廊区隔成了东西两园，东园被建造了许多片山楼，假山林也极富意趣，窦穴、曲洞、石室、山房间互相贯通，峭拔又不失错落有致。（1）
　　西园则被拓挖了湖池，其上还建了艘船厅，唐文彬辞官后，在府园上花了不少的心思，这几年更是在府里豢养了不少的奇珍异鸟。
　　陆之昀带沈沅来扬州之前，就提前寄信知会了唐文彬，所以等二人到抵了唐府东园的鸳鸯大厅时，里面已经摆好了两张席面，都是唐文彬特意给沈沅备好的淮扬菜。
　　如今的唐家幼童众多，除却唐文彬的小女彤姐儿，还有沈沅二表妹前年生下的一对双生子，今儿听闻她回扬州，二表妹也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门。
　　另一个不大的孩子，则是沈沅年岁最小的表弟唐禹鑫。
　　等唐文彬迎着沈沅和陆之昀进了厅内时，适才还在打闹的几个孩子立即就噤住了声。
　　沈沅瞧着彤姐儿又长高了些，便柔声唤道：“彤姐儿，你想没想表姐啊？”
　　彤姐儿的小娘轻轻地推了推她的小脑袋，示意彤姐儿往沈沅身前儿走。
　　沈沅却见，彤姐儿的小脸怯生生的，倒不像是怕生，而像是对什么事物有所畏惧。
　　厅内的其余孩子亦是如此。
　　她隐约猜出了事情的缘由。
　　果然，在陆之昀面无表情地垂首看向彤姐儿时，彤姐儿的小胖脸蓦地一怔，随即便“哇——”地一声，嘤嘤呜呜地就哭出了声来。
　　彤姐儿刺耳尖锐的嚎哭甫一响起，厅内其余的孩子也都嗷嗷地哭喊了起来，甚至在陆之昀蹙眉往八仙桌处走的时候，沈沅的表弟表侄们，更是被吓得满屋乱窜。
　　鸳鸯厅的场面一度混乱。
　　等唐文彬无奈地命丫鬟把孩子们都抓住后，无论怎么耐心地同他们解释，孩子们还是对陆之昀这样一位年长又强势的男性有一种天生的惧怕。
　　最终，唐文彬只得命丫鬟们将孩子们都领了出去。
　　待陆之昀坐定后，还抿唇问沈沅，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沈沅没有吭声。
　　实际上，若她是彤姐儿这个岁数，看见陆之昀这样气场强势，又生得格外高大的人时，八成也会吓得哭出来。
　　等众人用了会子饭菜，聊叙了几番彼此的近况后，唐文彬还提起了唐禹霖。
　　“禹哥儿前阵子给我寄了信，说他已经在燕境安定下来了，那个燕王世子尉迟靖很重用他，他让我不必惦记他的近况，他在燕地是过得不错的。”
　　沈沅瞥首看了陆之昀一眼，却见他的表情依旧冷冷淡淡，并无什么变化。
　　便回唐文彬道：“京师的官家、勋爵子弟众多，世家间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许多人才都在这四九城被埋没了。我倒是觉得表哥去燕国这个藩司做官，反倒能得到更多被重用的机会。”
　　唐文彬颔了颔首，对沈沅的言语表达了赞许。
　　——
　　等吃完了席面后，夜色渐沉。
　　陆之昀在扬州也是有许多的私人置业的，沈沅原想着让唐文彬收拾几间客房出来，可最后又考虑道，唐家的那几个孩子对陆之昀这个长辈属实畏惧，兴许还会因着陆之昀在府上住，而不得安睡，便又同陆之昀去了他的私人置业个园。
　　她第一次住进这府园的抱山楼时，扬州就下了一夜的雨。
　　巧的是，白日扬州还天朗气清的，到了夜里，就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陆之昀一贯是个公务缠身的人，每每到了休沐日，也不怎么能得空休息，到了扬州亦是，外面的更夫都打了好几回绑了，男人却还在别馆处理了会儿政务。
　　沈沅原是想等他回来再睡的，可她的身子骨毕竟弱了些，又莅了番舟车劳顿，等沐完浴后，没过多久就躺在架子床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支摘窗外的雨声愈发嘈切，沈沅也多少被愈来愈大的雨扰了睡眠，幸而陆之昀及时赶了回来，亦将她小心地拥护进了健硕温热的身躯里。
　　待被男人成熟清冽的气息笼罩后，沈沅的身子也蓦地便软了几分。
　　沈沅这时睡得有些迷糊，亦能明显觉出，男人正用微凉的薄唇，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眉眼，弄得她的眼皮痒痒的。
　　她软声埋怨道：“季卿，说好的，等回京师后才能给你……”
　　隔着呤呤的雨声，沈沅能听见，陆之昀低声笑了一下，随即便嗓音沉厚地回道：“不是想碰你。”
　　沈沅嗫嚅着回道：“那你想怎样。”
　　陆之昀俯身啄了下她启启合合的唇瓣，命道；“你继续睡。”
　　沈沅属实过于困倦，虽有些意识残存着，却睁不开双眼，就连话也都很难再说出口。
　　实际上她很想质问陆之昀一句，他这样，还让她怎么睡？
　　心中正涌着淡淡的不满，却听陆之昀又低声唤她：“沅儿。”
　　“…嗯？”
　　沈沅软声问罢，男人的薄唇也移到了她的耳畔，他的声音温醇且极富磁性，说出的话却极尽克制——
　　“我也喜欢你。”
　　话音刚落，陆之昀便扼住了沈沅纤细的手腕，倾身又亲了她一下，似是要堵住她的嘴，不许她发出任何的声音。
　　沈沅挣扎着想要起来，也怕这道熟悉的声音，会是梦里的陆之昀同她说的，可却怎么样都醒不过来。
　　“很喜欢你，沅儿，也爱慕你。”
　　沈沅想同陆之昀再说些话，可却只能发出些唔唔的哼音，她屈服着困意，同时也觉得，陆之昀实在是过于狡猾了，等明天她问他的时候，他八成是不会承认同她说过这些话的。
　　“你睡罢。”
　　他低声命罢，沈沅的心中亦是气急。
　　现在看来，这男人的性情不只沉闷，还或多或少有些别扭。
　　——
　　次日便该归程，沈沅知道朝廷离不开陆之昀，内阁一旦没有他在，高鹤洲也兴致缺缺，他虽有这个能力行宰辅之事，却总会消极怠工。
　　但此番回京，沈沅却没有如上次那般，对扬州这个地界有着太多的留恋，心中反是很平静。
　　因为在她的心里，镇国公府已经成为了她可靠而又熟悉的家，回到这处，会让她有安全感。
　　临行前，沈沅还让陆之昀陪着她去了扬州的小东门外吃浇头面，二人吃的时候刚过午时，已经有伶人抱着十番鼓、三弦琴、琵琶和檀板唱着扬州特有的小调了。
　　沈沅却纠结于火腿、螃蟹和鲭鱼这三种浇头的选择。
　　陆之昀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便瞥了江丰一眼。
　　江丰立即会意，所以固然沈沅只选择了油爆鲭鱼这一种浇头，他还是给沈沅多端来了两个小碟。
　　一碟中放着整只的蟹壳，里面呈着澄黄的蟹膏和雪白的蟹肉，另一碟则码着切成薄片的淡红火腿。
　　沈沅吃面时，不禁问道：“从前在扬州外任时，你没吃过如意馆的饷食吗？”
　　陆之昀蹙眉看着江丰命小厮给他端上来的，同沈沅一样的菜式，只摇了摇首。
　　沈沅瞧着他的这副模样，也觉无奈，陆之昀在扬州的那两年，好似就忙着查盐务了，小秦淮没逛过，这地界的淮扬美食也没吃过几道。
　　“这附近还有家徽包店，都是用松树叶蒸出来的包子，我舅舅早年是从徽地过来的，所以总会让下人去买那家的松叶包子吃。”
　　沈沅小声地同陆之昀嘀咕着，又道：“但我还是喜欢五丁包。”
　　陆之昀半敛着冷峻的眉眼，似是忖了一瞬，复又问道：“你知道哪家的五丁包做的最好吃吗？”
　　沈沅以为陆之昀只是为了应付她，随意地问了一嘴，便回道：“得胜桥的那家富春茶社做的最好吃，好像庖厨都是店家花了大价钱聘的。”
　　说罢，沈沅却见陆之昀又看了江丰一眼，淡声吩咐道：“记住了吗？”
　　江丰利落地嗳了一声。
　　沈沅不解地看向他时，却听江丰同她解释道：“夫人，公爷这是要将你喜欢吃的这几家食肆的厨子，都请到京师去，往后啊，您若是想吃了，他们就能随时为您做了。”
　　陆之昀于不动声色间，就要出这么大的手笔，自是让沈沅觉得倍觉震惊。
　　等她面色微诧地看向陆之昀时，男人只用筷箸的尾部指了指她的方向，低声命道：“继续吃。”
　　等用完了面，天际又开始转阴。
　　沈沅携着两个丫鬟在附近的点心铺又为廖哥儿和陆蓉挑了几样，眼见着天色愈发乌沉，碧梧便在沈沅的身旁小声催促道：“夫人，应是快下雨了，您赶紧去寻公爷罢。”
　　沈沅颔了颔首，等转身去搜寻陆之昀的身影时，却见他同一陌生男子并肩站在廊下，似是在交谈着什么要事。
　　陆之昀身着一袭落拓闲适的青衣长衫，背脊挺拔如松，发上方士巾后的两个长带也随着渐起的秋风飘了起来。
　　男人的眼神漠冷，亦浸着上位者的淡淡傲睨，同人谈事时，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气质，格外的成熟稳重。
　　沈沅知道陆之昀在祈朝的各个布政使司中都有势力和眼线，在扬州，也自是有人帮他打理着要务。
　　正当她决意等他谈完事后，再去寻他，陆之昀已经提前发现了她的身影。
　　他身侧的陌生男子则对着他恭敬地作了个揖，随即便很快地离开了廊下。
　　沈沅这才往陆之昀的方向走了过去。
　　陆之昀在看向她时，深邃的眉眼间，很快就浸上浅淡却又自然的温和。
　　沈沅在离他仅几步之遥时，陆之昀缄默地朝她伸出了右手。宽袖随之滑落，他掌根处的狰狞疤痕也露出了一截。
　　沈沅却于这时想起，十年前，她便是在小东门外的同一个长廊下，第一次见到了陆之昀。
　　刚过加冠之龄的陆之昀，与云先生，还有现在的陆之昀的身影渐渐重合。
　　沈沅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实现了多年夙愿的激越之感。
　　十年前，她同舅母罗氏有了争吵，就不管不顾地想去京中去寻云致鹭先生，等避雨时看见了陆之昀，他说他认识云先生，可以带她去寻他，她便跟着他上了马车。
　　思及此，沈沅将白皙的纤手覆在了男人指骨分明的大手上，柔声询问道：“我们该回去了吧？”
　　陆之昀回道：“嗯。”
　　随即，沈沅的手很快被陆之昀充斥着力量感的大手反握，他亦牵引着她，将她往他的身前拉进了几分。
　　沈沅反应不及，下意识地想用手推拒着男人宽阔的胸膛时，却听陆之昀复又嗓音低沉道：“这回不骗你，真的带你去京师找云先生。”


第83章 遗嘱
　　从扬州归返京城的途中一路顺遂，无论是乘水路，还是改陆路，沈沅都被男人搂护着，靠在他的怀里睡了好几个时辰，所以到公府时，并未觉得身子疲累。
　　陆之昀在到底京郊的馆驿处时，便换好了官服，一进城门，便直奔大内禁城而去。
　　这日京师的天色明明很晴朗，可当沈沅同陆之昀分别，踏入了公府大门后，却觉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暖煦的阳光虽然洒在了她的身上，沈沅却觉寒意侵体，周遭的诸景也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及至穿行过了门厅，沈沅便看见了身着便衣袍服的陆之旸，她隐约记得今日并不是陆之旸休沐的日子，便唤住了他：“七弟，我和公爷不在的日子，府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陆之旸的神情显露了几分颓丧，待对着沈沅揖了一礼后，便耷拉着眉眼回道：“五嫂…祖母她…她病倒了。”
　　沈沅心中一诧。
　　她记得没去扬州时，她还带着陆朔熙去了趟云蔚轩，那时陆老太太的身子还算康健，瞧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好端端地，怎么就突然病倒了？
　　逢上了她这种岁数，可轻易得不了大病。
　　“怎么回事？”
　　沈沅边询问着陆之旸，也顾不得回院子整饬一番，就携着几个丫鬟要往陆老太太的院子处走。
　　陆之旸跟在一侧，语带懊悔地答道：“都是我的错…五嫂你和五兄去扬州后，我就同祖母提了…提了和碧梧的婚事。也怪我犯了混，顶撞了祖母几句…当天晚上祖母就不行了，陛下得知后便派来了太医照看，也让人一直拿千年老参吊着祖母的命。”
　　陆之旸的声音越来越低，沈沅瞥了碧梧一眼，也顾不得过多地询问这事。
　　等到了云蔚轩时，见太医还在，沈沅便急切地询问了一番陆老太太的病状。
　　太医则倍感唏嘘地回道：“还请夫人节哀，也就这几日的功夫了。”
　　这话刚落，内室里站着的大小丫鬟和仆妇就都隐隐作出了泣声，一直守在床边的陆蓉听罢，更是万分可怜地啼泣着，娇小的身子伏在床侧，嘴里一直唤着：“祖母…祖母……”
　　此情此景，让沈沅颦起了眉目。
　　她发现陆之昀和她都不在府上时，整个公府里的近百号下人也都如一盘散沙一样。
　　没个做主的人，这些人做事也都六神无主。
　　故而沈沅对内室的下人呵止道：“老太太虽然昏睡着，但病中的人都是有意识的，也能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现在老太太需要静养，你们哭哭啼啼地成何体统？”
　　话落，有几个年岁小的丫鬟被沈沅震慑住，没敢再哭泣。
　　近侍着老太太的婆子却悻悻地道了句：“母家都败落了，还从那儿趾高气扬呢，某些人就是心狠，连我们这些下人伤感些都不许，就等着老太太一走，她就能在这府里唯我独尊了。”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能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听闻。
　　那婆子虽是府里的一等仆妇，也是跟了陆老太太好几十年的老人了，可也不至于没眼色到，敢去阴阳怪气地讽刺这家的主母。
　　未等沈沅开口，陆之旸便沉声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五嫂的事也是你这种人能评议的？”
　　婆子敢这样同沈沅说话，自是也将退路都想好了，她早年被陆老太太许给了京师的一个渔户，陆老太太清醒时，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便将这婆子的身契还给了她，好让她回家养老。
　　等陆老太太一走，那婆子就该出府了，所以对沈沅这个娘家失势的主母，也就没这么忌惮和惧怕了。
　　正此时，躺在床上的陆老太太艰涩地抬了抬手，嗓音沙哑地问道：“都从这儿吵什么呢？”
　　沈沅听见了陆老太太的声音后，忙不迭地便走到了床前，亦瞧出了陆老太太这时想坐起来，便命丫鬟帮着她倚靠在了架子床的床头处。
　　陆老太太的发上绑着福禄抹额，苍老的面容透着灰败之色，有气无力地对沈沅道：“老五家的，你从扬州回来了。”
　　沈沅嗯了一声，恭敬地回道；“回祖母，孙媳刚回来就听闻您病了，这才想着来替蓉姐儿为您侍侍疾。”
　　陆老太太颔了颔首，随即便对一旁红着眼圈的蓉姐儿命道：“蓉姐儿，你回你院子歇一会儿，换你五嫂来陪我就好。”
　　陆蓉犹豫了一瞬，还是应下了老太太的要求。
　　沈沅一贯善于察言观色，瞧出陆老太太这是有话要单独同她讲，便将屋里的其余下人都支了出去。
　　陆老太太却示意沈沅将适才顶撞她的婆子单独留下，那婆子不解其意，待走到床侧时，便听老太太厉声斥道：“跪下！”
　　婆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沈沅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陆老太太则示意她在一侧的檀木圆凳处落座。
　　“往后再有下人敢这么顶撞你，你一定要拿出你主母的威严来，不必再这么隐忍温懦。”
　　沈沅颔首回道：“孙媳记下了。”
　　实则自沈弘量被罢官后，沈沅也隐隐听见了公府，乃至整个京中的世家圈子里，对她看法的种种微妙改变。
　　高夫人和乔夫人并未因着沈沅母家失势，而有意疏远她，还特意登府宽慰了她一番。
　　但是其余人的态度，或多或少存了那么些见风使舵的意味。
　　陆老太太这时又道：“虽说你父亲被老五削了官职，但你也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既是嫁进了陆家，那便是陆家的儿媳。老五喜欢你，定会护着你的。”
　　沈沅再度颔首。
　　陆老太太现在喘气都有些费劲，说话的语速也很慢，“临了了，你也别再因为你三嫂寇氏的事，记恨我这个老太太。”
　　沈沅摇首回道：“孙媳不敢。”
　　纵是知道陆老太太是有些偏心的，她也曾在这儿受了委屈，可眼下陆老太太到了弥留之际，沈沅也自是不会再纠着往昔的那些过节不放。
　　陆老太太接下来的几句话，大有同沈沅交代后事的意味。
　　她怅声道：“老五性傲，一般的女子入不了她的眼，我也从不会上赶子给他提纳妾的事，这子嗣的事，往后就都要靠你一个人了。虽说你和他现在有个朔哥儿，但你们还是要抓紧些，赶紧再为我们陆家添几个儿孙。”
　　沈沅嘴上应了声是。
　　却知陆之昀对子嗣的事并不上心，甚至不准备这么快就同她再有孩子。
　　可沈沅却想同陆之昀再有一个二人的女儿，也想让朔哥儿多一个妹妹，却也知道这事是急不得的。
　　陆老太太接下来的话，语气明显沉重了许多：“等我走后，你身为陆家的主母，肩上的担子也比从前要多。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蓉姐儿和老七，往后啊，他们的婚事就都要靠你这个五嫂做主给安排了。我信任你的眼光，也知道你一定会给他们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门当户对这四个字说着时，咬音重了些。
　　沈沅清楚，这席话，是陆老太太在敲打她。
　　也在告诫她，等她去世后，仍是不许陆之旸娶碧梧这个丫鬟为妻，且这话还是她临终前的遗言，若是她最后违背了她的遗命，她这个祖母可在地底下一直看着她呢。
　　沈沅的眉目复又颦了几分，可听着陆老太太重重地咳嗽声，她嘴上只得先应承了下来，柔声回道：“孙媳记下了，还请祖母放心。”
　　祈朝若是祖父祖母去世，身任要职的官员一般都是可以夺情的，且陆之昀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就算是直系的父母去世，皇帝也可以下道圣旨，不必让他归家丁忧。
　　而陆蓉和陆之旸的婚事，要是真的落在了她的肩上，那也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事，还不好说。
　　“趁着我现在还清醒些，老五家的，你把家中的那几个小辈都唤到这处，我对他们，一并有些后话要交代。”
　　沈沅颔首后，便对适才对她不敬的跪地婆子命道：“去将府里的主子，还有府外大房家的陆诚夫妇都唤过来。”
　　等沈沅伺候着陆老太太饮了些汤药后，陆家的这些儿孙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
　　一行人乌泱泱地跪了满地，面上也都流露出了哀戚的神色。
　　沈沅原也想随着众人跪着听陆老太太的遗嘱，可她却独独唤她坐在了那圆凳处，没让她跪着。
　　陆老太太先交代了自己嫁妆的分配：“我私库里的那几十箱银两，还有那些田庄和铺面的权状地契，一部分留给陆蓉，另一部分便充入公府的账房，都交由主母沈沅来掌管。”
　　这话一落，沈沅的面色也是微微一变。
　　实则陆老太太适才对她的交代，是会让人的心里有些不痛快的，却没成想，她竟是能将自己的半数嫁妆都交由她管着。
　　在场的诸位陆家子孙都应了是，陆老太太又咳嗽了几声，复道：“往后我不在了，这陆家的后宅之事，都由主母沈氏说的算，你们也别因着朝中的那些风声，就不敬服她的管配。她掌中馈这两年你们也看到了，治府很有方术，有她替你们的家主分担着内务，我走后也能瞑目了。”
　　话落，为首的陆诚夫妇恭顺地回道；“孙儿、孙媳谨遵祖母的教诲，往后也必当谨遵主母的管束。”
　　大房的子嗣既是先开了口，四房的陆之昐那几口人丁，还有其余的小辈也都附和着陆诚，说了一样的话，也都表达了对沈沅的敬重。
　　沈沅面容端正地坐在圆凳上，却觉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寄以如此重任。
　　当年舅母罗氏去了的时候，许是因为她毕竟姓沈，也没完全同唐禹霖将亲事定下来，唐禹霖的性情温懦，处处都以她为中心，所以罗氏并不放心把唐家后宅的所有权利都交到她的手上，也怕她这个儿媳会太拿着她的儿子。
　　罗氏便将唐府后宅一半的权利，交到了她信任的姨娘手中。
　　可如今，眼见着老太太即将驾鹤西去，在后宅里，也再没有比她权利更大，责任更重的人了。
　　她如今的身份，既是陆之昀的妻子，陆朔熙的母亲，还是整个陆氏全族的主母，身子固然可以虚弱，但性情，却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温懦，甚至是忍气吞声。
　　处在这个位置上，哪怕跋扈凌厉一些，都不能没主见，或是气场弱。
　　思及此，沈沅柔美眼眸里，蕴着的情愫也愈发地坚定。
　　这短短半日的功夫中，沈沅的心境就悄无声息地发生了质的改变。
　　她终于能同永安侯嫡长女的身份割裂，也能同过去脆弱又敏感的自己和解告别。
　　成为一个，真正能与陆之昀共担风雨的陆家主母。


第84章 燕世子入京
　　大内禁城。
　　未进午门燕翅楼前，公府派来的人将陆老太太病重的消息告知了陆之昀，男人听罢，眉宇有一瞬的紧蹙，却并未过多地询问公府里的状况，而是径直往皇帝的寝宫走去。
　　大殿面阔九间，皇帝平日休憩的地方在东侧稍间中的暖阁内。
　　陆之昀进殿时，身着鸦青团领衫，头戴盖耳笼冠的小太监分列在侧，得见威严冷峻的帝师首辅至此，俱都恭敬垂首，齐声唤道：“大人。”
　　小禄子跟在了陆之昀的身后，待到抵了华贵的龙床之旁时，陆之昀见身着明黄寝袍的皇帝身型格外瘦削，眼窝深深地凹着，神情也不复往昔少年之光彩。
　　现如今，每月三次必置的，为皇帝讲授课业的经筵皆罢，每日的翰林官日讲也都暂时告罄。
　　即将入冬，皇帝咳疾严重，便终日待在寝殿里专心养病。
　　陆之昀拂袖坐在龙椅旁的蟠龙雕绘圆凳，低声唤道：“陛下。”
　　皇帝听见了男人低沉且熟悉的嗓音，艰涩地睁开了眼帘，哑声道：“先生，您回来了。”
　　皇帝挣扎着想要从龙床上坐起来，陆之昀却伸手示意他继续躺着，不必起身。
　　“朕听闻了太外祖母的事…或许过了今年，朕也很快就要去寻父皇了。”
　　说罢，小皇帝又咳嗽了数声，声音异常的空喀，似是要将肺管子都咳出来似的。
　　小禄子心中不忍地将脸侧过了一侧。
　　陆之昀亦深知，纵是重活了一世，有些足迹仍是无法靠人力改变，譬如人的生死。
　　陆老太太前世是在年根底殁的，这一世因着与陆之旸的争吵，难免急火攻心，走的日子也要比前世更提前些。
　　陆之昀得知一切的预定轨迹，却也只能选择冷眼观着一切。
　　他这时也有些能够体会到，那念空和尚生生世世都只能被困在这一个世界，不得转世轮回的痛苦。
　　陆之昀习惯将情绪内敛，向来喜怒不浮于色，待垂眸后，便低声回皇帝道：“陛下不要多虑，你会好起来的，等陛下的身体好起来后，臣会带陛下去北郊游幸，还会让太监都戴雉羽束发冠。”
　　于皇帝而言，这位严肃的舅父在今日同他说话时，嗓音存着难能的温和。
　　皇帝一听陆之昀这么说，心中虽然也突然有了盼头，却也深知，陆之昀既是都这么说了，便足以证明自己时日无多。
　　此前陆之昀最不喜他贪玩，皇帝此前唯一做的擅用帝权的事，便是让太监都穿着五彩罩甲，发上也都绑着雉羽，陪着他在皇宫的御花园里戏耍。
　　陆之昀那日却突然造访内廷，要考校他的课业，当陆之昀看见皇帝命太监跪在地上扮成马匹，还让两个太监手持着鲲翅扇伞，站在他们的身后，装成在西苑游猎的模样，自然是当即就沉脸训斥了他一通。
　　还用和田玉戒尺打了他的掌心，罚了他在仙楼默诵圣训数十遍。
　　自此之后，小皇帝也再不敢如此前般顽劣贪玩。
　　虽然一直存着想去西苑的心愿，可陆之昀公务缠身，基本也不会允诺他带着御林军私去。
　　而陆之昀知道，他虽教了皇帝如何用帝王之术驭人，可他自记事以来，就一直活在他的庇护下，心性仍如孩童般天真，未改本心。
　　这样的一个孩子，若是生在寻常的世家中，会过得很轻松幸福。
　　可他偏偏生在了皇家，还是陆太后的嫡子。
　　这帝位看似拥有着无上的至尊荣华，却不是谁都能坐得住的，坐在龙椅上，既是享受着臣民的景仰，也要承受着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思及此，陆之昀的眸色深沉了许多。
　　小皇帝启了启唇，复又语气艰涩地想要同他说些什么话。
　　未等开口，陆之昀便知他要同他说些什么。
　　因为在前世，皇帝也是同他说过一样的话。
　　“臣已经命人，将太后娘娘从庵堂里请了出来，她明日就能启程归宫，陛下就能见到她了。”
　　话落，小皇帝略微放下了些心神，面上也显露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
　　陆之昀从寝宫出来后，便经沿着汉白玉石堆砌而成的高台甬道，直抵乾清门处。
　　朱红金钉大门的两侧，矗立着栩栩如生的铜龟和铜鹤，巨型日晷的尖棍在磨盘所指的方向，恰为申时三刻。
　　煦日即将西沉，男人的身形伟岸峻挺，气质矜贵淡漠，衣前鸷猛坐蟒上的金线，也在晖光下散着熠熠的辉芒。
　　到抵外廷的文渊阁处时，高鹤洲也在其中一间的卷棚敕房内揭帖。
　　得见陆之昀至此，高鹤洲道：“老太太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如果你夫人在丧仪上忙不过来，就让我家的那位帮着打理打理。”
　　陆之昀淡声回道：“嗯，沈氏之前在扬州时，也为她舅母操办过丧仪。”
　　二人聊叙了会儿政务后，高鹤洲同陆之昀提道：“公府出了这种事后，刘兴言和尉迟桢一定早就笼络好了言官，很有可能就会在你夺情的期间向陛下请旨，参你一个不孝之名。他们的能水无外乎就是在陛下的殿外吵嚷个几句，便同些苍蝇似的，将他们赶出去便是。”
　　敦郡王和刘兴言的小动作并不值得一提。
　　高鹤洲却知，等陆之昀从扬州归京后，皇帝也会在大祈的各个藩司宣旨，让他们于正旦进京朝贺。
　　鸿胪寺的署丞已经前往了燕地等藩属国。
　　高鹤洲突然想起了一事，又道：“还有件事比较棘手，你夫人一直都在找的那个瘦马…在进了燕王府后，被尉迟靖收了房，还给了位份抬成了侍妾。她，你准备怎么办？”
　　陆之昀拨弄了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眉梢轻抬地问道：“已经多久没给有用的消息了？”
　　高鹤洲回道：“下面的人说，只是给了些关于尉迟靖起居习惯的消息，但也不一定就是倒戈叛变。毕竟那燕王世子也是个多疑之人，这侍妾虽然娇媚貌美，但于尉迟靖而言，应当就是个疏解的玩意儿。尉迟靖不会同她交心，每月去她房里的次数也是有限的。”
　　话说到这处，高鹤洲又问：“既如此，用将她处置了吗？”
　　陆之昀却于这时想起，陪着沈沅回扬州唐家时，她还同他提起了这个人。
　　燕王的侍妾在沈沅的心中，应当是极为重要的友人。
　　便道：“暂时不必。”
　　高鹤洲的面色微诧：“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陆之昀却回道：“她并不知道真正派她去燕境做细作的人到底是谁，供出来的，也不过就是个用来障眼的人。”
　　高鹤洲的眉宇轻蹙，复又很快舒展。
　　他知道陆之昀此前对待手下细作的态度，是无用必会处置。
　　但是对燕王侍妾格外开恩的缘由，高鹤洲也是能猜出来的。
　　他实在是为了沈氏女改变了太多。
　　那个瘦马借了沈氏的光，也保住了一命。
　　这可能便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
　　而百炼钢，也终归会化成绕指柔吧。
　　——
　　陆之昀归府的时候，沈沅已经在歧松馆的书房侯着他了。
　　馆室内，烛火微曳，一侧熏炉焚着的檀香升冉着袅袅的青烟。
　　沈沅没什么戒备地坐在了陆之昀平素所坐的太师椅上，因着她的身形偏纤瘦，所以那把太师椅也显得格外的宽大。
　　美人乌黑的鸦发轻绾成雅致的云鬟，穿着袭素简的天青色马面裙，却大有一种雪肤乌发的古典温娴气质。
　　待察觉出陆之昀已然进室，沈沅抬眸对着他展颜一笑，随即便朝着他的方向行了过来。
　　当她身上那股温软的馨香扑面而至时，陆之昀冷峻的面容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便将长臂一伸，想将柔弱的小妻子拥进怀里。
　　沈沅却躲了一下，让男人扑了个空，等陆之昀蹙起眉宇看向她时，便听她语带郑重地道：“早年前老太太便定下了上好的楠木，经由苏州大匠打造好了棺樽，一直都寄存在京郊的别庄，我已经派人去取了，也叮嘱了他们，在运的过程中一定要小心一些。”
　　陆老太太也有诰命在身，京中的世家丧仪远比扬州的要复杂许多，沈沅却想的处处周到，在此之前就将这里面的门道和规矩都学了个通透。
　　陆之昀听她软软地嘀咕着，亦知沈沅已经将停灵、报丧、披孝、吊丧、大殓和闹七的一应事宜都安排妥当，需要缝制的孝服，和采买的白布等物什也俱都交给了可靠的管事来办。
　　看着那双柔软的樱唇启启合合，陆之昀复又拢着沈沅纤细的柳腰，想倾身吻她。
　　倒不是对她动了什么不轨的意图，只是同她亲吻时，他的心也能短暂地得到抚慰，就如饮下了一剂灵药般，亲一亲沈沅，便能很快地恢复精力。
　　男人华贵的宽袖已经沿着沈沅的腰身，笼盖到了她的膝弯处。
　　等陆之昀捏着沈沅的下巴，倾身想要吻她的时候，沈沅却明显不太想配合，却被男人禁锢着，动弹不得。
　　她躲了几次，陆之昀也耐着性子，几次都只吻到了她的唇角或是下巴。
　　蓦然间，陆之昀的眼神变得幽邃了许多，待终于板着沈沅的小脸儿，倾身吻住了她的双唇时，还嗓音低沉地道了句：“垫脚。”
　　说着，那只大手还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她的桃尻上，大有一种惩戒的意味。
　　随即他周身的气场也突地强势了许多，誓要通过近乎是咬噬的亲吻，来让她变得温顺服软。
　　沈沅下意识地将脚垫起来后，便软声推拒道：“季卿，你别这样……”
　　回程的路上沈沅便发现，自从她与陆之昀彼此交心过后，他也就撕去了此前那副温柔且极有耐心的成熟夫君模样。
　　虽然现在的陆之昀依旧纵着她，也宠着她。
　　但渐渐地，男人还是将婚前对她那种深重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都不避讳地展现了出来，要完完整整地让她接受他的一切。
　　等陆之昀在沈沅眼神微愠的注视下，终于松开了她后，沈沅心中有些犯恼，便也想伸手，照猫画虎地学着男人适才的动作，打他那处一下。
　　但她在陆之昀的面前，弱得就同只兔子似的，他不吃了她就不错了，她自是没那个胆子去打老虎的腚部。
　　如果她真的怎么做了，陆之昀也真能做出，会将她突然扛起来，再将她按在太师椅处，狠狠地再往她的腚部打个几下的举动。
　　那场面，想想就令她羞耻万分。
　　故而沈沅咬着下唇，将小手往男人的腰间探过去时，还是犯起了怂。
　　最后只用纤指，趁他盯着她看，不甚防备之时，蓦地狠扽住了他腰间华贵的革带。
　　沈沅固然使出了很大的力气，但她所认为的大力，在陆之昀的眼中自是不值一提的。
　　陆之昀对沈沅近乎是挑衅的行为气笑了，最后只故意蹙着锋眉，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沈沅美目微掀，仰首看着男人冷峻的面庞，也没好气地问道：“我这么做，你觉得高兴吗？”
　　陆之昀不解：“你什么意思？”
　　沈沅讷声回道：“季卿，你有些太霸道了，往后你要温柔些。”
　　陆之昀的唇边存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嗓音和缓了些，低声反问沈沅，道：“我不温柔吗？”
　　沈沅软声埋怨道：“你适才那样…就是不温柔。”
　　陆之昀眉梢轻挑地又问：“我哪样了？”
　　沈沅瞧着男人那副肃正的神情，却觉陆之昀总是装成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对她做的一举一动，又都透着坏。
　　他适才对她做的，沈沅自是说不出口。
　　正此时，男人复用指骨分明的大手擒住了她的下巴，随后便往她的方向倾了身子，浅啄了下她的唇瓣，动作虽然克制，可沈沅却还是觉得，自己大有一种要被陆之昀吞吃入腹的可怖感觉。
　　陆之昀啄吻了她几下后，便盯着她的眼睛，又问：“这样算温柔吗？”
　　沈沅眼神躲闪地回道：“还算…温柔吧。”
　　陆之昀的凤目温和渐褪，眸光凌厉地问道：“什么叫做还算？”
　　未等沈沅恢复开口回复，他便淡声命道：“既如此，那便你来教我，怎么才算温柔。”
　　他说这话时，嗓音醇厚，很有成熟男子的磁性。
　　英俊的面庞，还刻意地凑近了她几分。
　　沈沅的心跳漏了几拍，却故意凛着面容，道：“那你先将眼睛闭上。”
　　陆之昀觑目看了她一眼。
　　沈沅强自镇静地反问道：“不是你让我教你的吗？”
　　陆之昀这才沉脸照做，待将双目阖上后，便觉沈沅那对纤细易折的胳膊，也很快就攀上了他宽厚健硕的双肩。
　　预想之中的柔柔亲吻并没有如期而至。
　　沈沅虽将小脸儿凑近了他，却是用牙，力道不轻地咬了下他的下巴。
　　等她将胳膊从他的身前移下后，便略带得意地道：“我还有府务要忙，官人您便在书房里好好地处理政事吧。”
　　未等沈沅离开陆之昀半步，便被他猛地擒住，这次陆之昀没再对顽劣的小妻子客气，直将沈沅亲得双腿打颤发软，最终只得泪水涟涟地向他呜呜地求饶。
　　沈沅央求着他，让他不要咬她，她还有要事处理。
　　陆之昀也没再过多地欺负沈沅，待将她松开后，便嗓音沙哑地命道：“下次不许再这么招惹我。”
　　又斥道：“胆子愈发大了，动不动就咬人。”
　　他虽故意沉凛着面容，沈沅却也没觉得他动了怒气。
　　等沈沅逃命似地离开了博古架处时，还同江丰打了个照面。
　　江丰却见，夫人的面色看着并无什么一样，惟那柔美的眸子含满了水雾，眼眶泛红，却也不像是哭过的模样。
　　江丰为了避嫌，一般是不敢直视沈沅的，可适才还是于无意间，瞥到了她泛肿且嫣红的唇瓣。
　　待会出了适才发生的事后，江丰垂下了头首，面上也显露了几分赧色。
　　待绕过博古架，进了书房后时，见陆之昀面色端肃地坐在太师椅上。
　　可他的下巴上，却赫然存着一道不浅的淡红牙印。
　　——
　　燕地，藩王府。
　　藩司的属官分列在议事厅的两侧，燕世子尉迟靖端坐于上首，身着青色章服，戴玄纮冠冕，面容清冷隽正。
　　虽着如此繁复华服，端的却是副郎才绝艳的温雅公子模样，只他待人虽然彬彬有礼，可举手投足间，却总是透着淡淡的疏离。
　　唐禹霖如今在燕王府任长史一职，如今他的心态也有了转变，换了个全新的生活环境，还得到了年轻的燕世子的重用，这一忙碌，便也从那些风花雪月的伤感思绪里走了出来。
　　偶尔心情还是会低落，也经常会想起沈沅。
　　但唐禹霖在燕国的这个地界显露了才干，也体验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感受，便知，他的生活，终归不会只有沈沅这一个人。
　　虽然他的心绪开朗了许多，却还是想在有生之年能再见沈沅一面。
　　可既是入了燕国做官，再去京城就很难了。
　　另一个燕国长史这时突然对尉迟靖提到：“京中传来了消息，内阁勒令刑、礼两部在半年前就修改的律法，已经在京师推行。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们藩司也要随着新律，推行新策了。”
　　唐禹霖正对新律的条文感到好奇。
　　正此时，议事厅外突然有侍者来报，说是京师鸿胪寺的署丞到访。
　　等署丞入了厅内后，便摊开了谕旨，对上首的尉迟靖命道：“燕世子听旨。”
　　话落，尉迟靖及其余的藩司属官皆都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天下诸司官来朝，明年正旦者期以今年十二月二十日俱至京师。”（1）
　　诸位署官的面色皆是微微一变，藩王无诏不得入京，可每逢正旦、郊祀大典、或是万寿节时，各个藩王是可以携家眷进京朝贡参典的。
　　燕王尉迟桁缠绵病榻，今年的朝贺，便只能由燕地的实际掌权人尉迟靖去了。
　　却也不知，等他走后，会留谁来打理藩司诸事。
　　等鸿胪寺的署丞走后，唐禹霖的面上登时就流露了喜色，他想同尉迟靖争取进京的机会，这样他就能有机会见到沈沅了。
　　尉迟靖的面上却未显露什么情绪，只淡声问向适才讲话的那个长史，道：“京中推行了什么新律？”
　　长史便将那新律同尉迟靖讲述了一遍：“这律法倒也算为民着想，毕竟表亲间成婚，也算是前朝积习的陋俗了，我也认识几个表兄娶表妹的几对夫妻，他们生下来的子嗣，通常都不会太康健，有的甚至会生得畸形不健全。这姑舅表亲间联姻的事，早该禁绝了。”
　　话落，尉迟靖挑眉，看了唐禹霖一眼。
　　却见登时的功夫，唐禹霖的面色果然变得惨白至极。
　　那长史自是没察觉出尉迟靖和唐禹霖之间的眼神交汇，还自顾自地道：“律法还规定了，虽前事既往不咎，但自颁布律令伊始，如再有发现五服以内表亲通婚者，皆按犯奸罪论处，杖一百后，并离之。”
　　“好了。”
　　尉迟靖打断了那长史的话，唐禹霖这时的脸色已经白的不能再白。
　　“世…世子，我有些不舒服…便先告辞了。”
　　唐禹霖犹如被巨雷劈击，待脸色惨然地同尉迟靖请辞后，那长史还颇为不解地问道：“世子…唐长史他这是怎么了？他的心上人该不会是…他的表妹吧？“
　　尉迟靖睨眸回道：“我也不知道。”
　　心中却觉，陆之昀做事实在是过狠过绝了。
　　半年前，唐禹霖前脚刚一离开京师，陆之昀就开始着手命礼部和刑部增修律法。
　　等这么条禁止表亲通婚的律法一出，唐禹霖若是再对沈沅存着爱慕的心思，那就是惘背伦理，天理不容。
　　一下子，唐禹霖和沈沅就彻底成了绝对的禁忌关系。
　　也迫得唐禹霖不得不打消对沈沅存的那些心思。
　　高啊，陆之昀实在是高。
　　这事一出，尉迟靖的心中难免又对沈沅在京师的处境有了担忧。
　　她和陆之昀的那些传闻，尉迟靖也隐约听了些。
　　亦知，沈沅原本是同陆之昀的侄子有了婚约，可他这个叔父却看上了自己侄子的未婚妻子，还私下让人阻了这桩婚事。
　　貌似英亲王也曾动过想要求娶沈沅的心思，可他的下场却是被陆之昀处以了五马分尸的极刑。
　　半年前在酒楼里，尉迟靖也曾看过陆之昀和沈沅相处时的场面，陆之昀收拾唐禹霖的凌厉手段还历历在目。
　　他亦没想到，陆之昀对沈沅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会这么强。
　　陆之昀那男人权势滔天，手腕狠辣，费尽心机地将他的亲妹妹霸占后，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得到善待。


第85章 保小
　　按照祈朝的仪制，藩王也可在府中修建重檐庑殿和华贵的翼楼，殿脊皆覆碧色琉璃瓦，门柱丹镬，庄重巍峨。
　　可如今再踏入燕王的寝殿时，附近的诸景却略显萧索破败，殿外不见下人走动，只能瞧见几名手执矛杖的魁梧侍从。
　　得见燕世子尉迟靖至此，一众侍从恭敬地向他揖礼问安。
　　“世子。”
　　尉迟靖神情淡漠地穿过了殿门，殿中暖阁的华贵架子床上，则躺着一位奄奄一息，鬓发斑白的老者。
　　老者的面容枯槁，其上深亘且遍及着皱纹，胡须略显凌乱，整个人的仪容也略显邋遢。但若仔细地观其眉眼，却依旧能瞧出，他年轻时是个长相极其英俊精致的男子。
　　待尉迟靖缄默地走到了那架子床一侧站定后，老者并未睁眼，却似是辨出了来人是谁。
　　老者讲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又带着几分固执，无甚好气地道了句：“你来了。”
　　说话的老者正是尉迟靖的亲父，亦是燕国的藩王尉迟桁。
　　尉迟靖并没有关切地询问父亲的病状，而是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口吻淡声道：“陛下宣我正旦入京，年底便要启程。”
　　燕王半身近乎瘫痪，如无人帮扶，并不能随意起身。
　　听着尉迟靖的话里话外，都带着对他的憎恶，燕王惨然一笑。
　　“既是要入京，就替本王去看看永安侯家的大姑娘吧，听人说，她嫁的人是镇国公陆之昀。”
　　尉迟靖的外表向来给人一种温和的错觉，平日看似与世无争，却都是在隐忍蛰伏，关键的时候，便会猛然给人以重击。
　　他如今的年岁刚到加冠之龄，却凭一己之力斗倒了燕王妃和他的嫡子，也让燕地这一带最大的世族豪强在他的面前低下了身段，握稳了藩国的权柄。
　　等他中风后，尉迟靖更是成为了燕国实际的掌权人，而尉迟靖自小就与他关系不睦，当得知了多年前那件事的实情后，更是对他怀恨在心。
　　现下对外宣称的是，他燕王尉迟桁在府中专心养病，却鲜少有人知晓，他其实是被尉迟靖这个“孝顺”的儿子给软禁了。
　　燕王甚至觉得，自己生的这个儿子，简直就是个笑面虎。
　　就譬如现在，尉迟靖在听罢他说的这席话后，唇角虽微微勾起了弧度，但那双精致的瑞凤眼中，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反倒是显露了几分冷意。
　　——“你配提她吗？”
　　这句话甫一落地，燕王登时怒极，他近乎咬牙切齿地斥道：“尉迟靖！本王好歹是你的生父！”
　　尉迟靖的面色丝毫未变，只噙着冷笑又问：“当年，若是沈沅在我之前生出来，恐怕我们两个，就都不会活在这世上了吧？”
　　燕王听罢，面色微微一变，浑浊的瞳孔也骤然变了颜色。
　　尉迟靖这时已经离开了他的寝殿，燕王却神情怔忪地陷入了回忆中。
　　半年之前，他就中了风。
　　那时燕王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想起了自己当年做的孽事，也即将就要下地府去见唐氏，便对他在京师的另一个骨血生出了万分的愧疚之情。
　　燕王刚中风时，权利并没有完全被尉迟靖架空，还曾派过自己的心腹去京师看看沈沅的近况，也想将自己的采邑和食禄留给沈沅一些。
　　燕王以为自己会很快离世，临了了，也想同人做番忏悔，便将当年自己和唐氏的过往都同那心腹讲述了一遍，想起唐氏的悲惨下场，还在心腹的面前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却没成想，他的心腹，早就成为了尉迟靖的人。
　　那心腹将当年的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尉迟靖后，他亦因此对他恨之入骨。
　　到如今，尉迟靖肯留他一条性命，都是念在他是他亲父的面子上。
　　燕王不禁又想起了唐氏，和那个他从来都没见过面的亲女沈沅。
　　唐氏从扬州嫁到永安侯府后，并不得沈弘量的宠爱，可那时的她也正值青春妙龄，气质也带着江南女子的似水柔情。
　　那时的祈朝境内频有战乱，谁的手上有兵权，谁就能说得最算，等陆家的人还在被流放的时候，燕王却在京师中颇有地位。
　　而沈家虽然有个世袭的爵位，到了沈弘量父亲的这一代，却已经显露了落败的迹象。
　　却说那年正值祈朝内乱之前，京中春日的会试却如期举行，唐家的长男唐文彬进京赶考时，唐母也带着府里那对关系极好的姐妹花一同来了京师，好让大唐氏和小唐氏见见世面。
　　沈弘量在当时的世家子弟中，也算上进的一员，那年也通过了乡试，与唐文彬是同一期的考生。
　　唐母是个很有远见的女子，怕唐文彬从扬州到京师后会不服当地的水土，为了让他早一些适应，便带着几人提前了两月入京。
　　唐家那时就很是富裕，所开的盐场获利甚斐，在京师包下了几间豪华客栈的上房后，唐母甚至还命跟来的下人将客房暂时地布置成了可供唐文彬专心治学的书房。
　　唐氏姐妹则在京中的繁华之地携手游玩，偶尔姐妹俩也会分开一阵，各去不同的地界游玩。
　　沈弘量和唐文彬恰好住在贡院的同一间房室中，等二人参加完科考后，便也成为了关系交好的友人。
　　庶女小唐氏经由嫡兄的介绍，恰好遇见了刚刚袭爵的永安侯沈弘量，见他并无印象中，那些京中世家子的纨绔之气，小唐氏便对沈弘量顿生好感。
　　沈弘量也对貌美如花的小唐氏一见倾心，他极其喜欢小唐氏身上那股娇憨天真的气质。
　　而大唐氏的相貌虽比小唐氏更周正貌美，气质却过于端淑文静，沈弘量在京中见惯了大唐氏这类的世家贵女，所以并未觉得大唐氏比小唐氏要更吸引人。
　　沈弘量调查了一番唐家的背景，扬州盐商，富甲一方的传闻可是出了名的，唐家所拥有的财富，竟是比京中的许多官家，甚至是一些门第不再煊赫的勋爵世家还要富有。
　　故而当沈弘量同他的母亲提起了自己的婚事时，沈母虽然看不太上唐家的商户身份，却也对这家坐拥的财富动了心思。
　　而当沈弘量向她提起，他竟是要娶一个商户家的庶女为妻时，沈母自然是不同意的。
　　沈母曾严辞对沈弘量道：“娶个商户家的嫡女便也罢了，你娶个庶女，这算是怎么回事？”
　　沈弘量不敢顶撞强势的母亲，却又无法放弃同小唐氏的姻缘，参加完了会试后，经由一番仔细地思忖，沈弘量便想出了个两全的方法。
　　那便是，娶大唐氏为妻，再纳小唐氏为妾。
　　沈弘量先将小唐氏成功地劝服，同她发誓并标榜着，他对她才是真爱，眼下为了两个人能够在一起，惟有迎娶大唐氏为妻这一条计策可行。
　　如果小唐氏做为大唐氏的亲姐妹出嫁，在侯府的地位便是媵妾，是要比寻常的侧室地位高的。
　　沈弘量还话里话外地暗示着小唐氏，意指，小唐氏不过就是个商户出身的庶女，想要嫁到勋爵世家中，是很难的。
　　如果留在扬州，嫁的那些人不过就是些盐商胥吏。
　　小唐氏的年纪不大，在府中也被人拿捏惯了，也被爱情一时迷了心智，便对沈弘量的话言听计从，应下了他所有的安排。
　　沈弘量将小唐氏这处搞定后，便在会试中榜后，假意对大唐氏显露了爱意，并有意要向唐母求亲。
　　因着沈弘量极其善于伪装，唐母便觉得这桩婚事是极好的，也有心在京师就将两家的婚事定下。
　　大唐氏是个性情传统的女子，此前也并未对什么男人动过心，母亲既是给了安排，再一瞧见沈弘量的态度也很真诚，便也同意了这桩婚事。
　　小唐氏在大唐氏应下了两家的婚事后，也在沈弘量的唆使下，在大唐氏的面前苦苦哀求：“长姐，我的小娘去的太早，自我记事以后，一直是你在照拂我，我离不开姐姐，如果姐姐一定要嫁到京中的永安侯府，那就将妹妹留下做丫鬟罢。”
　　大唐氏良善，得见小唐氏这番涕泪横流的模样，又听了她一席可怜万分的哀求之语，终是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大唐氏因而询问了母亲的意见，在唐母眼中，小唐氏性情温懦，在唐府时就从来都不争不抢，也对长姐大唐氏的话言听计从。
　　再一想到，大唐氏这番毕竟是远嫁，身边并无照拂她的亲人，如果将小唐氏这样一个性情好拿捏的庶妹嫁到侯府，也能同她有个照应。
　　于是，在沈弘量和小唐氏的伪装下，大唐氏应下了让小唐氏陪嫁做媵妾的事。
　　等沈弘量榜上有名，亦进了国子监成为了可为吏部直接提拔的举监时，便风光迎娶了扬州的唐氏姐妹花，不仅收获了丰厚的陪嫁，还尽享了齐人之福。
　　婚后，大唐氏才发现了事情的不甚对劲，却是为时已晚。
　　小唐氏很快就暴露了野心，再没在大唐氏的面前继续装成性情温驯的庶妹。
　　沈弘量为了彰显对小唐氏的宠爱，也有意在侯府里疏远大唐氏。
　　大唐氏因此心情郁郁，就当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再无任何希望时，却在世家宴上，见到了年轻的燕王尉迟桁。
　　原本她只是对尉迟桁矜贵俊美的相貌多留意了几眼，却也没想到，在贪饮了几杯菊花酒后，她竟是与同样大醉的尉迟桁发生了极为不堪的关系。
　　沈弘量见散宴后，妻子却仍未从女厅离席，等派丫鬟询问了一番后，沈弘量方才知道，大唐氏贪饮了几杯后，头脑便有些昏沉，便寻了个地界醒酒去了。
　　等沈弘量亲自寻了一圈大唐氏后，便在一处幽静的小院里，发现了尉迟桁和大唐氏背地里做的丑事。
　　他当然不敢将二人送到应天府，以犯奸之罪论处。
　　一是惮于燕王尉迟桁的权势，二则是，如果大唐氏真的有了什么事，那唐家可不会为了一个庶女，再来接济永安侯府。
　　燕王清醒过来后，便使了一些手段挟迫了沈弘量，沈弘量只得将这件事忍了下来，也怕此事传出去，他的颜面也会尽失。
　　只将大唐氏禁足于府院，而中馈之权，自是顺理成章地交到了小唐氏的手里。
　　再后来，大唐氏有了身孕，肚子一日比一日的大了起来，想瞒也瞒不住了。
　　沈弘量自那事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大唐氏，自是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便想让大唐氏饮下引产药，流掉这个孽种。
　　大唐氏初为人母，虽然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只能算作私生子，却不忍夺去他的生命。
　　故而大唐氏用计保下了腹中孩儿的性命，便迫着沈弘量去问燕王的意见。
　　燕王那时并无子嗣，所谓虎毒不食子，得知了大唐氏同他有了孩子后，虽与她只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对她也没什么感情，可心中总归是欣喜的。
　　便让沈弘量继续忍着屈辱，好好地照料着大唐氏的身体。
　　那年，先帝大赐了有军功在身的皇室成员藩地，在燕王即将启程离京之前，大唐氏即将临盆。
　　沈弘量自是不想替燕王养育他和大唐氏所出的奸生之子，而大唐氏在生产的那日，恰逢难产。
　　燕王那日也从侯府的小门来到了大唐氏的院子外，听着大唐氏的哭嚎之声，也不禁蹙起了眉宇。
　　产房内，传来了稳婆惊慌的声音：“不好了，夫人这是要难产了！”
　　里面的丫鬟很快就同沈弘量禀道：侯爷…稳婆说，夫人和孩子之间，只能留一个……”
　　大唐氏的孩子毕竟是燕王的种，故而沈弘量便近乎卑颜地问了燕王的意见：“这…王爷说该怎么办？”
　　燕王听着大唐氏越来越凄厉的哭音，面上未显任何的恻隐，只冷声问道：“孩子是男是女？”
　　沈弘量如实回道：“是个…男婴。”
　　话音刚落，就听燕王毫不迟疑地回了沈弘量两个字：“保小。”


第86章 晋江正版首发
　　燕王将大唐氏和他的儿子抱回燕国后，并不知道大唐氏实际上怀的是对龙凤胎，为了避开耳目，他离开永安侯府时很匆忙。
　　之后发生的事，燕王并不知晓其中的实情，却也能猜出个大概。
　　大唐氏将沈沅生下后，应是怕沈弘量不会善待沈沅，便软硬皆施地迫着沈弘量随意寻个借口，好将沈沅送到扬州的唐家寄养。
　　如此，沈弘量便可通过他和大唐氏所谓的血缘纽带，继续得到唐家的一些资助。
　　等燕王入藩后，也曾派人打听到，永安侯府对外宣称，主母大唐氏难产而亡，生下的一女与家中沈母八字犯冲，便将大姑娘送到了扬州，托由唐家外祖母养大。
　　燕王虽然能够确定，沈沅就是他的女儿，却也从来都没有派人去扬州了解过她的近况。
　　尉迟靖适才说的那句话很对，如果先从大唐氏肚子里生出来的是沈沅，那他保不齐就会决定，留下大唐氏的性命。
　　女儿在他眼中的分量，自是不能同儿子相较的。
　　燕王一共有两任王妃，第一任王妃任氏嫁予他数年，却一直都未有替他生育过子嗣。
　　任王妃既是不孕的体质，燕王那时也很庆幸，多亏自己将尉迟靖这个亲子抱回了燕国，在他一岁之前，燕王一直对外隐瞒他的身份，无人知道他已经有了个亲生的幼子。
　　等到了太康七年，燕王便同王妃任氏摊了牌，亦将尉迟靖过继到了任王妃的名下，同时对外宣称，尉迟靖是任王妃的亲子。
　　燕王命人通禀给鸿胪寺的宗牒中，也刻意将尉迟靖的真实出生年龄虚瞒了一岁。
　　任王妃毕竟不是尉迟靖的亲母，在照拂他的过程中，也没给予过他发乎真情的关爱。
　　当年燕王为了安抚任王妃的情绪，虽然给了尉迟靖一个嫡长子的身份，却没有立即将他立为世子。
　　还曾同任王妃许诺，一旦她为他生下了他们的亲生嫡子，就立即将他册封为藩国的世子，尉迟靖丝毫都不会影响到他们儿子的地位。
　　任王妃却并没有活过太康九年，后来燕王又迎娶了燕地豪强，简氏一族的贵女。
　　他的第二任王妃简王妃，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嫁予他不久后，很快就为他生下了一子一女，简王妃的相貌也生得极为美艳，燕王也很宠爱这个比他小了近十岁的妻子。
　　简王妃有了嫡子后，便愈发将身为嫡长子的尉迟靖示为眼中钉，肉中刺。
　　然尉迟靖自小就懂得隐忍蛰伏，在简王妃的面前刻意表现得温懦平庸，也从未展露过对世子之位的觊觎和野心。
　　渐渐地，简王妃便放下了对尉迟靖的警惕，等燕王顺理成章地将他和简王妃所出的次子立为了藩国的世子后，简王妃便再没将尉迟靖放在过心上。
　　十几年过去，先世子在简王妃和燕王的骄纵下，被养成了个不能成事的刚愎骄纵之人。
　　反是自小就忍辱负重的尉迟靖，在燕地结交了许多鸿儒和有志之士，并潜心治学，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领。
　　少年的才能和锋芒再也遮掩不住，燕王也渐渐发现了他这个长子身上的治国潜质，交由尉迟靖处理的几个藩务，他也都顺遂地完成。
　　而燕王和简王妃的儿子同尉迟靖这么一比，明显就逊色平庸了许多。
　　等简王妃再度动了想除掉尉迟靖的念头后，少年也早已不再是当年羸弱且失势的嫡长子，尉迟靖在这十余年的功夫里，也早就积蓄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最终，简王妃在和尉迟靖的政斗中落败。
　　尉迟靖取代了先世子，成为了深受燕国藩民信任和爱戴的新继承人。
　　往昔的回忆渐止于此。
　　燕王痛苦地躺在拔步床上，浑浊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床盖的楣板。
　　燕国有尉迟靖这个优秀的储君在，他死后也能放心了。
　　唐氏若泉下有知，知道她和他的儿子如此出众，也能瞑目了。
　　燕王自诩对尉迟靖这个儿子尽到了人父的责任，可他终归是亏欠了沈沅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太多。
　　——
　　燕王府，文漓苑。
　　尉迟靖进到苑内的正厅时，便见侍妾蓁蓁已在檀木茶案上备好了烹茶的一应器具，馔盒里也摆好了他平素喜用的几道茶点。
　　得见他入内后，蓁蓁即刻起身，姿态恭敬地对着他福了一礼，嗓音娇柔地唤道：“世子。”
　　蓁蓁有着绝色之姿，既貌美，却也未落俗艳，不会让人觉得她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美人。
　　那双妩媚的丹凤眼生得很有特色，瞧着不过分地大，却极为的标致有神，看人时眸光濯濯，可谓媚眼如丝。
　　尉迟靖拂袖在茶案后端坐，整个过程，未去看蓁蓁半眼，也未同她说一个字。
　　蓁蓁倒是对尉迟靖的冷漠态度见怪不怪，待仪态娇柔地为他斟了盏茶后，便继续操着那口软软的吴语，同男人细声细气地道：“世子，您都多久没来过妾身的院子里了～”
　　尉迟靖睨眸瞥了她一眼，淡声回道：“我可听闻，这几个月，你的小日子过得不错。”
　　蓁蓁故意装出了副低落的委屈模样，又道：“那都是妾在外人的面前故作坚强…每每入夜后，妾都躲在床里，默默地流泪，一直都在思念着世子的。”
　　听罢这话，尉迟靖的眉宇即刻就蹙了几分。
　　见蓁蓁还要再继续说下去，他横眉瞪了她一眼，蓁蓁即刻就噤住了声音，没敢再多言语。
　　近侍蓁蓁的丫鬟站在一侧，却知世子不喜她说这些甜言蜜语的原因，是因为蓁蓁虽然经常将喜欢、爱慕这类的词挂在嘴边，却从来都不会真正地走心。
　　在蓁蓁的眼里，便只是将燕世子当成在燕国的靠山，也知道自己是以美色侍人，能对尉迟靖索要赏赐，就向来都不会客气。
　　而燕世子表面上虽对这个侍妾态度淡淡，明眼人却知，他对这个美妾是异常宠爱的，基本上她提的要求，或是想要的东西，燕世子都会满足她。
　　饮了半盏茶后，尉迟靖对蓁蓁命道：“一会儿唐长史会来这处，你先进室避嫌。”
　　蓁蓁却道：“唐长史深得世子信任，又不是外人，再说他性情谨慎，又不敢瞥首去看妾身。妾身好一阵子都没见到世子了，只想多陪在世子身边一会儿，您就让妾身在一侧侍茶罢。”
　　尉迟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蓁蓁却知，他做此举，便是默许了她留下的请求。
　　唐禹霖很快就被侍者唤到了文漓苑中，虽说得知新律的颁布也有个几个时辰了，但他明显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面色仍有些惨白。
　　唐禹霖自是不知道尉迟靖是大唐氏的亲子，说来，他也是他的表兄。
　　尉迟靖没再提及适才之事，只低声对他命道：“此番入京，你随我一起去。”
　　唐禹霖一想到再度见到沈沅，二人之间就成了禁忌的关系，他若再对她有所肖想，那便是乱伦。
　　心中自是颇不是滋味，却还是应下了尉迟靖的要求。
　　蓁蓁则在一侧悄悄地瞥着唐禹霖。
　　二人在扬州时，其实是认识的，蓁蓁还对唐禹霖来燕国做官这事颇感诧异。
　　那时她便觉得，沈沅若是真的嫁给了她唐家的表哥，多少有些可惜。
　　毕竟在蓁蓁的眼里，沈沅的相貌和才华都是万里挑一的出众，她这个表哥可配不上她。
　　蓁蓁一直都有打听京中沈家大姑娘的消息，她听说，沈沅好像嫁了个比她年长了近一旬的男子。
　　她仍想在正厅待着的缘由，也是想透过唐禹霖，打听打听京中首辅夫人的消息。
　　唐禹霖刚入燕境的时候，蓁蓁还同他见了一面，从他的口中得知，沈沅是回过扬州的。
　　既是回去了，那便一定是要去小秦淮赎她的。
　　她就知道，沈沅是绝对不会食言的。
　　尉迟靖和唐禹霖复又聊叙了一会儿她听不太懂的政务，蓁蓁强耐着倦意，待听到尉迟靖复又同唐禹霖聊起了首辅夫人时，蓁蓁又提起了精神。
　　“你是首辅夫人沈氏的表兄，你可知她喜欢什么物什？”
　　蓁蓁近来也发现，尉迟靖貌似对关于沈沅的事颇为上心。
　　她原本猜测着，毕竟那陆首辅权势极大，尉迟靖打听沈沅的事，也是想要通过讨好他的妻室，得到陆首辅的支持。
　　同时也一直都觉得，尉迟靖的眉眼，或多或少是与沈沅有些像的。
　　这也是她一来燕国，就对这个性情冷淡的世子有好感的原因。
　　但尉迟靖的真实想法，蓁蓁是猜不透的，也不敢过多地询问他。
　　唐禹霖回道：“知道是知道…但凭镇国公的权势，她应当是什么都不缺的。”
　　蓁蓁这时插了句嘴：“世子，这女子会喜欢的物什，只有女子最了解，不如这事就交由妾身来办吧，妾身也想为世子分担些力所能及的事。”
　　尉迟靖沉声斥道：“我在同唐长史讲话，你插什么话？”
　　唐禹霖却为蓁蓁说了句话：“世子，姨娘说的有理，这件事…她应当比我更擅长。”
　　唐禹霖都这么说了，尉迟靖便也允了让蓁蓁备礼的事。
　　实则他曾经也对蓁蓁的身份有所怀疑，燕国凭空出现了这么个美人，就很蹊跷。
　　但尉迟靖在派人调查了蓁蓁一番后，却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消息。
　　等唐禹霖离开文漓院后，尉迟靖也没有在蓁蓁这处多坐。
　　二人离去后，蓁蓁立即就唤来了女使，同她商量了为首辅夫人备礼的事。
　　燕地盛产华贵的乘云绣，蓁蓁知道沈沅最喜欢穿蓝色的衣物，便命女使提前去绣坊为沈沅织缎。
　　还命女使将自己私库里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料拿了出来，再差人给她打套玉兰饰样的头面。
　　等对着女使吩咐了一通后，蓁蓁还觉得时过境迁，如今的她，也终于能够给沈沅一些东西，不必再向从前一样，总是要受她的接济。
　　——
　　陆老太太正式出殡的那日，京中的权贵世家皆都在府外不远设了路祭，门第已然落败的永安侯府亦是。
　　沈弘量在陆家发丧前夕，特意叮嘱了五姨娘和沈渝，一定要将路祭的事办理妥当，万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沈渝清楚，如今的沈家全指着她这位身为公府主母的长姐。
　　等身着缌麻孝服的一应陆家子孙，和阵场浩大的丧仪队伍从永安侯府的大门口经行而过时，站于路祭祭棚下的沈渝自是瞧见了为首的沈沅，和她身侧的陆之昀。
　　却见沈沅神情肃穆地行在丧仪队伍之前，虽然穿着宽大素简的黄麻丧服，却难掩那副冰肌玉骨的绝色姿容，遥遥观之，眉目间固然还会流露出那种纤细的柔弱之态，可如今的她，俨然就是深为陆家人信服的当家主母。
　　站于她身侧的陆之昀，高大英俊，身为祈朝最有权势的男人，气质成熟冷峻，他对外固然严肃，却对沈沅这个妻子极其的宠爱呵护。
　　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沈沅在公府的地位，却丝毫都未受到任何影响。
　　及至丧仪的队伍经行而过，沈渝的视线却仍往沈沅的方向望着，心中也愈发地不是滋味。
　　五姨娘瞧见了沈渝的异样，见她面带狷色的狞着眉毛，不禁问道：“二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陆家的人既是都从永安侯府门前走过，沈渝便也和五姨娘一并迈进了府门里。
　　沈渝幽幽地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倒是独善其身，和沈家撇的一清二楚，继续在陆家过着她国公夫人的富贵生活。”
　　五姨娘自是听出了沈渝话中沁着的，那对沈沅的嫉妒和酸意，却并没有言语。
　　沈渝接着道：“怨不得嫡母先前儿说她是白眼狼，嫡母去世时，沈沅只来了她灵堂一次。现如今沈家失势，她为了讨好陆之昀，便对陆家老太太的丧事如此尽心尽力。为了能搏个贤良的名声，也为了在首辅夺情后，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还主动提出要到庵堂清修，为陆老太太祈福。妻替夫治丧…呵呵，旁人还都说，娶妻就得娶沈沅这样的。”
　　五姨娘神情不显，并未附和沈渝的话语，只淡声道：“先前我在公府做丫鬟时，国公夫人却然治府有方，平日自己的花销也很省俭。头面、首饰什么的，也就可着两三套来戴，如不是参宴，在府里的穿着也很素简。”
　　沈渝听着五姨娘话里话外对沈沅这个先主子的维护，不禁瞥首睨了她一眼。
　　既是说到了穿衣简素，沈渝适才得见沈沅时，还无意地看见了她腕部露出的那截素纹银镯。
　　先前沈沅还未嫁给陆之昀时，沈渝也见过她总喜佩着这个镯子，却并没有对它过度地留意。
　　听五姨娘这么一说，沈渝才觉出了事情的蹊跷来。
　　按说那专卖钗环珠宝的亨顺楼，也是沈沅名下的置业，京中的世家小姐们也最喜欢去亨顺楼订做头面首饰。
　　可沈沅都做了国公夫人，却还一直戴着那个一点纹饰都没有的银镯。
　　都不说勋爵世家的正妻，就连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都不稀罕去戴一个素纹银镯。
　　沈沅虽然被养在扬州老家，可唐家终归是富庶的，再不济，她戴的镯子也应该是玛瑙和翡翠打的。
　　思及此，沈渝问了五姨娘一嘴：“你在公府做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我长姐总是喜欢戴着一个银镯子。”
　　五姨娘思忖了一番，如实回道：“好像是这样，但我并没有被夫人留做近侍，听里面的二等丫鬟提过，夫人就算沐浴时，也从来都不将那镯子摘下来。”
　　从来都不摘？
　　沈渝听罢五姨娘的这番话，渐渐地陷入了深思之中。
　　——
　　正旦，大内禁城。
　　昨夜京师下了场大雪，金黄的琉璃瓦上皆被厚实的新雪覆盖，在冬日的照耀下，透着莹亮的光晕。
　　陆太后自小皇帝病重后，便从皇家庵堂归宫，小皇帝有了母亲的照拂，身体微有好转。
　　祈朝各个藩司的藩王和世子也已到抵了京师，鸿胪寺的礼官也都在太和门处分列两侧，恭迎着他们入内廷觐见皇帝。
　　陆之昀不仅是祈朝的首辅，也是镇国公，皇帝的亲舅父，自是要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入宫参加正旦的大宴。
　　沈沅身为一品诰命夫人，也被太后相邀，随夫进宫参宴。
　　自陆老太太过世后，沈沅便一直在庵堂为她祈福，虽值热孝之际，举国的朝务却是离不了陆之昀的。
　　京中的文人群体极易被煽动，难免会写些文章抨击陆之昀此番夺情之事。
　　沈沅在同陆之昀商议去庵堂祈福一事时，男人便同她说不必如此，也不用去在意京中的那些文人都写了什么文章来骂他。
　　可沈沅却还是想为陆之昀做些什么，等她去了庵堂清修后，便让管事每隔几日都将府务如实禀报到她所住的寮房，未耽搁公府之务的同时，也随时都留意着朝中的动向。
　　此番朝廷的变动，也让沈沅能够看出，一些文官已经暗暗站到了敦郡王尉迟桢的队伍中。
　　翰林院的几个新任的编修和史官，更是在这几月中屡屡上疏，亦有钦天监的几个官员借着星相之说，以天际彗星四浮，来抨击元辅夺情为不祥之兆。
　　陆之昀和高鹤洲却以雷霆手段解决了此次危机，小皇帝和太后本就极其倚重陆之昀这位戚族权臣，再经由司礼监掌印的轮番上疏，最终将二十七个月的丁忧戴孝，改为在家居丧七七四十九天。
　　这道谕旨一出，天象也有了变化，彗星隐去之时，钦天监中与陆之昀亲厚的几位监正也借机向皇帝上疏，先前的不祥之说也再不能做为攻击陆之昀的利刃。
　　等陆之昀在公府居丧完毕，亦亲自将沈沅从庵堂接回来时，沈沅方知，陆之昀对这次风波的淡定之态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陆家自建朝后，府宅就一直置在京中。
　　陆之昀身为京师的本土人士，虽然在刚入官场时，为了避嫌被先帝外任过，可因着政绩斐然，自此之后，直到入阁成了首辅，都一直在京中做官。
　　就算是在家中治丧，他手中的权柄也依旧握得很牢固。
　　只不过是换了个处理政务的地点而已。
　　等他居丧后，内阁若遇事不决，还是会差舍人到歧松馆里请他来决定最后的票拟，六部的高品官员甚至也会在这四十九日里登府求见陆之昀，等询问过他的意见后，方才能做出最终的决策。
　　等陆之昀守完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孝后，再回到内阁办公时，便到了正旦。
　　沈沅和陆之昀因着老太太的丧事，也有了短暂的分别，沈沅是昨日才被陆之昀接回了公府，夫妻二人却也并没有享受什么团圆相聚的时刻，因为当夜就又有官员来歧松馆找他。
　　等次日清晨，沈沅也没同陆之昀说上几句话，男人先她到抵了禁城，便要去文渊阁同其他的阁臣商议要事。
　　沈沅则于是日的巳时三刻到抵了皇宫，在从外廷往内廷行走的路途中，见为了迎接外藩的王室，青石板地上也都被宫人铺面了大红的蕃莲纹螭龙绒毯，各处的角门在经由装饰后，也都被挂上了簇新的绫罗彩缎。
　　为她引路的，则是司礼监的一等太监。
　　这时当接近晌午，日头有些刺目，沈沅身着繁复庄重的诰命夫人服饰时，不禁觉得，眼前的诸景，于她而言竟是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行至太和门时，沈沅迎着日头遥遥望去，却见陆之昀正身量挺拔地站在太和大殿的一旁，也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男人穿着华贵的坐蟒赐服，亦戴着充耳悬瑱的公侯梁冠，站于皇宫这样肃穆威严的地界时，气质也格外的矜贵夺目。
　　他看向沈沅的目光带着淡淡的温和，正极尽耐心地等着她往他的方向走来。
　　陆之昀特意在外廷处接她一起入宴，沈沅心中自然是欣喜的。
　　就在快步往他的方向走去时，眼前蓦地浮现而出的，却是另一个他。
　　另一个，身着帝王冠冕的陆之昀。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重合，而她身侧的碧梧和太监，也仿若突然变成了手持金色节仗的册封使，和拿着皇后金册金宝的司礼监掌印。
　　耳畔也仿若响起了太乐署的礼官鸣奏喜悦的声音。
　　沈沅神情有一瞬的怔忪，亦觉得自己许是产生了错觉，脑海中这才涌起了这些奇怪的画面。
　　不知不觉中，沈沅离陆之昀的距离，也仅仅剩了数步之遥。
　　陆之昀自是瞧见了妻子的异样，待蹙眉行至了她的身前后，便将她冰冷的纤手攥入了掌中，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第87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太和殿占地庞大，衬得站在一侧的人十分渺小。
　　沈沅今世初次踏入禁廷这等恢宏巍峨之地，方知何谓皇家威仪，汉白玉石雕刻而成的华表和犼兽矗立在两侧，登时让人心生崇敬。
　　她觉自己应当是被天家的气派震慑住了，这才产生了错觉。
　　等陆之昀问罢，沈沅只笑着对男人摇了摇首。
　　沈沅戴着华贵的碧罗冠子，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格外的纤小，在庵堂吃了几个月的斋饭，人也明显清减了许多。
　　幸而现下正逢冬季，京师没有下雨，沈沅的身子骨方才能受得住清修的苦寒。
　　守孝的期间，陆之昀也于夜半时分，驱车到了庵堂处，想将沈沅接回公府。
　　结果自是被沈沅拒绝，陆之昀只在寮房外敲了敲门扉，沈沅连让他看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夫妻俩未顾得上多说话，便沿着长长的宫道，行至了大宴所在的长宁宫处。
　　等沈沅随陆之昀在宫宴的上首坐定后，因她也是头一次得见如此盛大的场面，虽仪态淑雅地端坐在席，却也暗自观察着殿内的一切。
　　沈沅略微扫了眼已经入座的一众藩王，却说大祈的封藩有两种，一种便是如燕、宁、庆、代等处于边塞的塞王，另一种的藩地则在内郡，周王、楚王、齐王便都属于内郡王。（1）
　　来的那些藩族王氏，多数都上了年岁，也有些是替父进京的嫡世子。
　　沈沅在京中，偶尔也曾听过一些，关于各个藩国的传闻，这其中，属燕国的王室政斗最为残酷，而燕世子不到加冠之龄，就以凌厉的手段铲除异己，成为了燕国的实际掌权者，各方面的能力也在这些藩室成员中拔得头筹。
　　藩室子弟的坐序并不固定，沈沅听说燕王重病，此番只有燕世子尉迟靖入京朝贡，却也不知道哪一个人是他。
　　遥遥观之，只见一青年男子身着华贵的章服，头戴七旒玄冕，气宇清贵，朗朗如玉，可谓有着一副秋月无边的俊美皮相。
　　沈沅的视线不由得在那男子的身上短暂驻留。
　　光凭皮相来说，那人绝对是这些藩王中最出众的了，却也不知他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燕世子。
　　沈沅未来得及将视线从那男子的身上收回，却发觉，他好似也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眼神不带着审视，也看不出什么情愫来，但能明显让沈沅觉出，他应是也在观察着她的行止。
　　沈沅飞快地将视线收回，心中不免生出了些许的诧异。
　　正此时，却觉自己的左手也蓦地被身侧的陆之昀攥入了宽厚微粝的大掌中，他微凉的墨玉扳指也抵在了她柔嫩的指肚。
　　男人把玩着沈沅纤润的手时，她不禁瞥首看了他一眼。
　　适逢如此大宴，陆之昀这么严肃冷峻的人，竟要在筵席下悄悄地握她的手。
　　沈沅任由他握着，等陆之昀侧首看向她时，她亦用盈盈地笑眼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教坊宫乐的丝竹之音渐起。
　　尉迟靖则将坐于上首的那对夫妻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中。
　　陆之昀和沈沅的感情倒像是极好的模样，无意间显露的亲昵也很自然，完全不像是刻意对外装出来的。
　　尉迟靖听闻，镇国公府并无其余妾室，陆之昀专宠于夫人沈沅一个人。
　　虽然他不一定是凭正当手段娶到了沈沅，但是陆之昀身为丈夫，完全尽到了对妻子的责任。
　　尉迟靖略微对沈沅的现状放心后，却不知大宴的另一侧，也有一人将视线驻留在了他的身上。
　　留远侯的夫人卫氏是朝中的二品诰命夫人，早年间也与陆太后交好，这次太后宴请的官眷宗妇中，也有卫氏和她的女儿杜芳若。
　　杜芳若容颜美丽，面上亦绘了精致的妆容，她持罗扇遮面，悄悄地用扇柄指着尉迟靖，低声问道：“母亲，你可知，那人是哪个藩地的宗亲？”
　　卫氏看出了女儿的心思，淡哂着回道：“那人是燕世子，尉迟靖。”
　　原来他就是尉迟靖！
　　等卫氏回罢，杜芳若对尉迟靖的好感复又陡然增多。
　　燕世子来自异国，才能出众，手段凌厉且有王者风范，相貌还生的如此的俊美。
　　实则杜芳若是看不大上寻常的世家公子的，她觉得自己各方面的条件都是顶尖的出众，对于未来夫郎的要求，也是极其挑剔的。
　　可尉迟靖其人，竟是完美地符合了她所有的要求。
　　等尉迟靖淡淡地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后，杜芳若的心跳也陡然加快了许多。
　　她今日终于体会到了，芳心暗许和小鹿乱撞的感觉。
　　卫氏这时也低声同杜芳若添了句：“这燕世子，并没有娶妻。”
　　杜芳若觉得自己亲娘将她的心思摸得门清儿，便略有些赧然地将脑袋垂了几分。
　　上首的陆之昀，也看了眼尉迟靖。
　　此前，尉迟桢曾在燕国的进贡物品中动了些手脚，好在尉迟靖是个有脑子的，并没有落进尉迟桢的圈套，成功地解决了他入京后的第一件危机。
　　也算是，通过了他的一个考验。
　　如今的尉迟桢，也在这半年的功夫中，招揽了不少的门客，且他的母妃仍以太嫔的身份，居住在皇宫之中，尉迟桢在内廷里，也能动用些力量。
　　这场大宴，尉迟桢自是不会放过对尉迟靖下手的机会。
　　思及此，陆之昀的面色稍显漠然。
　　却也不知，尉迟靖能不能成功地避开尉迟桢为他设下的第二个圈套。
　　在食物中下毒是不可能的，毕竟尉迟靖身为嫡世子，身侧也有宫女随时用银针为他试毒。
　　陆之昀听闻，尉迟桢还收了一位方士做了他的门客，据细作探得，这人会炼制一种名唤百酒露的药剂，只消在寻常的酒水中混入个几滴，喝此酒者一杯下肚，便能达到一杯顶十杯的效力。
　　就算尉迟靖的酒量再好，喝下个三杯后，也会烂醉如泥。
　　人若是醉酒，难免会失去理智和仪态。
　　尉迟桢这么做的理由，无外乎就是想让尉迟靖在一众世家贵眷的面前出丑，最好再让他来个御前失仪。
　　如此，尉迟靖刚一入京，风评就会在一众世家的面前处于下乘。
　　他本就不是京中的本土人士，尉迟桢想必也是料准了尉迟靖在京城没有什么人脉，就算事后发现了酒水的蹊跷，也动用不了什么力量去将此事查清。
　　陆之昀又淡淡地扫了眼在场的适龄世家女子。
　　在京中的文人群体中，最有威望的勋爵世家，当属留远侯府杜家。
　　尉迟靖若是个聪明的人，就该知道，娶了杜芳若，就等同于是得到了留远侯府在京师中的全部势力。
　　尉迟靖若想在京中有一袭之地，成为祈朝的储君，必然要通过与世家联姻这条捷径才能达成。
　　说到底，这件事还是要看尉迟靖的盘算到底如何。
　　酒过几旬。
　　果然，在尉迟桢有意的煽动下，陆续有人向尉迟靖不断地敬酒。
　　陆之昀冷冷地观察着宴上的一切，沈沅这时却示意他看向尉迟靖，小声地对他问道：“季卿，那个人，是不是燕国的世子啊？”
　　陆之昀淡声道嗯。
　　沈沅却附耳同他低语了几句。
　　陆之昀听罢，不禁蹙起了眉宇。
　　待她用渴求的眼神看向了陆之昀后，男人只低声回了句：“随意。”
　　陆之昀并未同沈沅多言，却觉得，冥冥之中，这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就是会对另一方生出些无端的好感来。
　　过了不久，宴上的尉迟靖明显是有些醉了，坐在席面上也显得摇摇欲坠的。
　　陆之昀见此，却不知他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如果尉迟靖是真的醉倒了，那他此前便是高看了尉迟靖。
　　尉迟桢向太后请了旨，要将尉迟靖扶到一处地界醒酒。
　　等尉迟靖被宫人搀了下去时，杜芳若的眼神还紧巴巴地跟着他，沈沅则是也起身离了席位，退出了殿外。
　　甫一出殿，沈沅就飞快地搜寻着尉迟靖的身影。
　　等寻到他和两名搀着他的太监时，果如她所料，事情的走向便开始变得有些蹊跷。
　　穿过东华门，是太妃们住的地界。
　　尉迟靖自是不知宫中的布局，那些太监却明显要将他扶到东华门外的殿宇处。
　　沈沅的身后跟着丫鬟和几名皇家侍从，待她小跑着奔向了尉迟靖时，便抬声厉言道：“长宁殿处就有可供世子休憩的抱厦，你们将他送到东华门外，到底是存着什么居心？”
　　两名小太监面面相觑，正有些不知所措时，却听沈沅又对身后的皇家侍从命道：“将世子扶回太和殿的抱厦，太后娘娘应该已经为他备好了醒酒汤了。”
　　皇家侍从即刻对着国公夫人应了是。
　　那两名小太监毕竟人危言轻，也不敢同沈沅说半个不字，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侍从又将尉迟靖往长宁殿处扶了过去。
　　沈沅也随着众人的方向归返，却于这时，听见身侧的燕世子语调低沉地同她道了句：“多谢国公夫人相助。”
　　沈沅一惊。
　　等她回首看向尉迟靖时，见他脚步虽故作虚浮，可看人的眼神却很清明，丝毫都不像是喝醉了的模样。
　　原来他是在装醉！
　　等尉迟靖被宫人扶回了抱厦处后，沈沅还觉得，这个燕世子真的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
　　槛窗外细雪溶溶，房檐上悬着的大红灯笼正四散着暖调的橘芒。
　　参完宫宴，回到公府后，沈沅便在稍间逗弄了会儿朔哥儿，等又将廖哥儿唤来，询问了他近来的课业后，便褪下了繁复的命妇礼服，身着淡藕色的丝质亵衣进了湢室内。
　　丫鬟们已经在浴桶里烧好了热水，沈沅刚一伸出纤手，想要试探试探水温，便被悄无声息至此的陆之昀拥进了怀里。
　　男人应是刚从歧松馆那处来了他的院子里，挺拓的蟒服上还沁着冬日的寒凉和馆室外古松的清苦气息，等将她拥覆住后，便迫不及待地吻住了她。
　　沈沅丝毫都没有做好准备，还没来得及按照陆之昀往日的要求垫起脚，身量高大且力如蛮牛的男人便提着她的纤腰，将她抱了起来。
　　沈沅踩着木屐，赤着的双脚却随着陆之昀抱她的动作，悬在了低空中。
　　虽说沈沅知道陆之昀有分寸，不会让她摔在地上，可心中到底是被他略显粗野的行径给吓到了，便糯声央着他：“季卿…你先将我放下来。”
　　男人依着她的言语将她放回了原处时，便又捏着她纤细的后颈，俯身啄着她的耳垂、和颈部连于下颌的那处软肉。
　　他边挑拨着她的情念，边低声问道：“这么久没见，你不想我吗？”
　　陆之昀低声问罢，沈沅边用小手推拒着男人，边讷声反问道：“我将朔哥儿也抱到庵堂去了，你也有近两月没见到他了，你不想朔哥儿吗？”
　　这句话问得颇煞风景。
　　陆之昀也倏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蹙眉问道：“好端端地，提他做甚？”
　　沈沅刚要埋怨陆之昀对儿子不上心，男人却命丫鬟将湢室内的这个浴桶换个更大的来。
　　等二人都浸在了里面后，沈沅的小脸儿绯红着，身量强壮的陆之昀从身后罩着她，吐溢出的温热气息也洒在了她的耳侧。
　　她会出了男人存的那些心思，便故意将脚下踩的杌凳踢翻。
　　本是想同陆之昀使个小小的伎俩，也好在沉下水底时，不让陆之昀得逞。
　　却没成想，陆之昀及时地提起了她那两条纤细的胳膊，嗓音嘶哑地低声命道：“扶住。”
　　沈沅心中蓦地一慌，却也只得依着他的言语，用两只纤手可怜兮兮地扶住了桶沿。
　　随即便被他扼在木壁上，不能再自如地活动。
　　这种姿态，让沈沅的心中极没安全感，但知陆之昀旷了许久，便生生地咬着唇，没有去扫他的兴致。
　　水花被撩动了数下后，陆之昀终于发现了沈沅的不甚对劲，见身前的妻子一直用纤手覆唇，便及时地停住了一切。
　　等将沈沅从湢室抱回了内室后，陆之昀亦将姿态纤弱的她小心地放在了拔步床里。
　　沈沅早便止住了眼泪，只是在浸了热汤后，身子略有些虚弱，也并没有将适才的小波折放在心上。
　　陆之昀的俊容却难能显露了愧色，嗓音低沉地问她：“既是难受，为什么不求我停下来？”
　　沈沅怔了一下。
　　刚要回复陆之昀，不必将适才的事放在心上。
　　脑海中，却又蓦地涌起了一个熟悉的画面。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二人之间也有过类似的交谈，她在那个诡异的画面里，也不喜欢那种姿势，等陆之昀发现后，也问了她一样的话。
　　等沈沅回过神后，陆之昀亦用微粝的指腹轻轻地抚了抚她柔弱的眉眼，沉着声音郑重道：“下次如果真的不舒服，一定要同我说，好吗？”
　　沈沅的长睫上下颤着时，陆之昀又俯身吻了下她的眉心。
　　她阖上了眼眸后，却觉今日自己的思绪属实怪异，陆之昀适才说的那句话，她好像也在很久前，听过一模一样的。
　　——
　　敦郡王府。
　　侍妾甄氏正恭敬地坐于八仙桌的一侧，侍侯着喝得烂醉如泥的尉迟桢。
　　尉迟桢持起了白玉酒盏，冷哼一声后，便又想起了今日宴上，他苦心设的局被沈沅破坏的事。
　　他在心里暗暗地骂着，沈氏可真是个蠢娘们儿，还没成为他的女人，就一直破坏他的好事。
　　等他得到她的那一天，一定要同她算算旧账，到时无论沈氏怎么央求他，他都不会对她怜香惜玉。
　　思及此，尉迟桢愈发地愤懑，便当着甄氏的面，怒而将手中持的酒盏摔在了地上。
　　“王爷～”
　　甄氏被那瓷器掷地的声音骇到，待她捂住了嘴后，便见尉迟桢狞着眉毛要往正房处走。
　　甄氏刚要跟上他，尉迟桢却对她斥道：“滚远点，本王今日没那心情碰你。”
　　说罢，便只身一人进了内室。
　　等他进室后，甄氏的神情很快就从惊慌失措和惧怕，变成了对这个男人的深深厌恶。
　　尉迟桢虽有正妃，却从来都不会在王妃的房中过夜。
　　因为他有个令人不齿的癖好，那便是独独喜爱已经成为人妇的他人之妻。
　　甄氏生得貌美，此前也和自己的丈夫是对恩爱的夫妻，可她却被尉迟桢这个恶心的郡王看上了。
　　尉迟桢使出了阴损的手段，让甄氏此前的丈夫陨了性命，还迫得甄氏成了他的妾室。
　　可等尉迟桢终于得到了甄氏后，却又很快地玩腻了她。
　　因为他喜欢的，始终是别人的妻子。
　　甄氏一直站在花罩处，颦眉听着尉迟桢在里面发出的闷吼声，她耐着恶心，也于这时终于印证了她此前的猜想。
　　——
　　次日，江氏兄弟便从郡王府的细作处得知了一件，难以对陆之昀启齿的事。
　　两个兄弟互相推脱了数个时辰，谁也不愿同陆之昀提起这件事，却又不得不将这件同沈沅有关的事告诉他。
　　最终，江卓和江丰只得决定，两个人一起将这件事告诉陆之昀。
　　馆室的书房里，陆之昀正端坐于案，神情冷峻地写着公文，中书舍人刚刚离开公府，小厮也进了内室，为他添了盏茶水。
　　男人指骨分明的大手旁，是一盏氤氲着热雾的清茶。
　　陆之昀刚要持起茶盏，却见江氏兄弟近室后，几度欲言又止。
　　他不禁觑起了凤目，冷声命道：“有话便说，不要支支吾吾。”
　　江卓便将江丰推了出去，示意他先说。
　　江丰抬眸看了看陆之昀略显阴沉的面容，又想让哥哥去说。
　　“叮啷——”一声。
　　陆之昀已将手中茶盏放回了原处，沉声又问：“到底发生了何事，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江丰这才支支吾吾地告诉了陆之昀实情。
　　原来尉迟桢此前寻了一位见过沈沅，且画技颇高的画师后，便花重金让他绘出了无数的美人图鉴。
　　那些图鉴上的每个美人儿，都是沈沅。
　　“敦郡王便对着夫人的画像…对着夫人的画像……”
　　江丰没将话说全，可但凡是个男人，都能知道尉迟桢到底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江氏兄弟便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可怖声音。
　　只见陆之昀冷厉的眉眼沉着，手旁的茶盏也不知何时被他捏碎，男人的手劲儿极大，那茶盏的的瓷质就是再厚上几倍，也能被他生生地捏碎。
　　陆之昀的右手只浸了些热茶，并没有受伤。
　　他一直都知道尉迟桢这人的癖好，却没成想他竟是惦记上了沈沅。
　　“公…公爷，这件事，您想怎么处置？”
　　江丰问罢，却见陆之昀将双手放在了太师椅两侧的扶手上，额角处溢出的青筋似是跳了跳，嗓音含戾地命道：“既是这么龌龊，也就不必再让他同正常男人一样了。”
　　江卓大抵会出了陆之昀的心思，亦知他目前还要留着尉迟桢这颗棋子的性命，另做他用。
　　不过提前废了尉迟桢的那项功能，让他不能人道，应当便能让他比死了还要痛苦。
　　——
　　两日后，敦郡王府。
　　前日尉迟桢唤了甄氏来陪侍，逍遥了一夜后，他于次日又去了另一个侍妾的院子里。
　　可当夜尉迟桢再欲同昨夜一样，行些生龙活虎之事时，却怎样都再起无力。
　　哪怕借助了药物的辅助，尉迟桢还是不能再同从前一样。
　　他当夜便唤来了医师，等医师查验了一番后，便语气沉重地告知了他真相。
　　往后，他应是再也不能人道，且自此就丧失了生育的能力。
　　尉迟桢的面色骤然一骇，厉声问道；“你说什么？本王怎么就突然不能…不能人道了？往后连子嗣…子嗣都不能有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师询问道：“王爷…王爷可有服过什么药物？”
　　尉迟桢如实地将昨夜服用了过量的助兴药物之事同医师说了出来。
　　医师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唉，这便是了，物极必反啊。”
　　尉迟桢听罢怒极，待怒而掀案，又勒令医师对这事缄口后，便命人将刚刚归于他麾下的方士陈尧唤到了正房中。
　　陈尧其貌不扬，单看脸庞，只觉得他是个略显沧桑的而立男子。
　　可如果观其身形，听其声音，便又让人觉得，他应当是个年纪轻轻的英俊男子。
　　等陈尧至此，尉迟桢便略有些难为情地将这事同陈尧讲了出来，亦询问道：“你可有解决这事的方法？”
　　陈尧听罢，面上也露出了诧色。
　　他如实回道：“回王爷，臣只略微通晓些巫蛊之术，却并不擅长医术。”
　　尉迟桢厉声反问道：“那你之前给本王的百酒露，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陈尧回道：“那是…那是滇境已经有的药露，是臣直接从云南带到京城里的。”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本王真是养了一堆废人，连这点小疾都治不好！！”
　　陈尧一脸冷汗地离开后，尉迟桢还强自镇静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等他当了皇帝，权势更大后，便可在祈朝的各地遍寻名医，他的这病总归能够被治好的。
　　尉迟桢复又突地想起，今日他派人去画师那儿取的沈沅画像，迟迟未有送到府上。
　　等唤了人寻问了一通后方知，原来为他绘像的画师竟是被顺天府的府尹以“其画有伤风化”的罪名押入了监牢中。
　　官兵自是还发现了画师绘的沈沅画像，这事被京中其余的画师得知后，便也觉出了那画师下狱的真实缘由。
　　自此之后，京中的画师，无人再敢私自去绘，那镇国公夫人的美人图鉴。
　　——
　　辅国将军府。
　　这日恰逢乔浦的五十大寿，乔家也置办了一场寿宴，广邀了包括镇国公府、广宁侯府，和留远侯府等在京中颇有地位的勋爵世家。
　　这场寿宴同以往的世家宴不同的是，乔浦竟还邀请了仍留在京中的燕世子尉迟靖参宴。
　　等其余的藩王都回到自己的封地后，陆之昀便将尉迟靖留在了京中，还在工部给了他差事做，官职便是位居正三品的侍郎。
　　这条消息一出，朝中的风向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要知道，大将军乔浦可是首辅的亲表兄，他能邀请尉迟靖参宴，或多或少也从侧面代表了首辅的态度。
　　可陆之昀的心思最是深沉诡谲，前阵子尉迟桢在朝中告了几日的假后，陆之昀还属意小皇帝往敦郡王府送了些慰问之礼。
　　如此，便让想要站队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乔夫人在席间异常的忙碌，沈沅和高夫人也帮不上她什么忙，两个人热络地聊叙了会儿后，高夫人当年的手帕交恰在席间，等她二人回忆着当年的往事时，沈沅便离开了席位，想在将军府里随意地走动走动。
　　乔家既是军功世家，府邸的装潢虽然没有文人府园的那中精致和婉约，却不失轩敞气派。
　　沈沅携着碧梧往乔府的花园处走时，却又蓦地产生了一种，自己在这处生活了一段时间的错觉。
　　她离席时，乔夫人怕她迷路，还特意让自己的一个大丫鬟随时跟在沈沅的身侧。
　　可沈沅从女厅行往花园的路途中，不需丫鬟指引，仅凭直觉，便能成功地找到将军府的花园。
　　路过的门楼、乔家宗祠、公厅和月台等建筑，竟也好像刻在了脑子里似的。
　　等沈沅颦着眉目，垮过了二进厅的门槛时，脑海中亦蓦地涌起了两侧门墩上，那马步如飞，和狮子戏球的雕饰。
　　起了这种念头后，沈沅便在碧梧和乔夫人大丫鬟的惊诧目光下，停步查验了一番门墩的雕饰。
　　却见左侧的门墩上，刻着的是马步如飞的雕饰。
　　而右侧的，一如她所想，是与她脑海中浮现的，一模一样的狮子戏球纹样。
　　沈沅正觉事情诡异时，便觉自己的肩膀竟是被什么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她回身望去，待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后，柔美的眸子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好几分。


第88章 
　　沈沅却见，眼前的女子容颜绝色，人比花娇，穿着一袭立领对襟长衫，大袖外罩的藕色纻纱上，还绣着栩栩如生的桃夭和蕊梨。
　　她的身量生得略比沈沅矮些，那双濯濯的丹凤眼看人时极有神采，因她站的方位正迎着日光，所以瞳仁也呈着淡淡的琥珀色。
　　沈沅面上的惊诧未褪，只讶声问道：“蓁蓁？”
　　见蓁蓁的鸦发也绾成了淑丽的妇人发样，沈沅的思绪也从适才诡异的回忆中被拉回到了现实。
　　沈沅本以为自己是产生了错觉，只到瞧见了碧梧在看向蓁蓁时，也露出了惊异的神色，方才确定，眼前的女子就是蓁蓁。
　　蓁蓁也循着沈沅适才的视线，看向了大门两侧的门墩，不解地问道：“你看这两个门墩做什么？”
　　沈沅的面上渐渐显露了兴奋，又略显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也在辅国将军府？”
　　蓁蓁勾起了唇角，她笑起来时，仿若骨子里都浸着媚意，“这事啊，可就说来话长了。”
　　二人数年未见，便就近寻了个攒尖亭落了座。
　　沈沅是在十四岁的那年认识的蓁蓁，她的年岁比她小了两岁，等陆之昀外任期满，归京做官之后，沈沅在唐府虽比从前表现得乖顺了些，可却仍是同性情强势的舅母罗氏关系不睦。
　　罗氏在她十五岁那年，身体便已经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便经常让沈沅出府去唐家的那些铺面处查账。
　　沈沅并不排斥为罗氏打点这些置业，总归她也不喜欢一直待在府园里，她偶尔也会带着管事，去唐家的盐场看看盐务。
　　等在府外忙完了这些事后，沈沅便会去小秦淮处择家酒肆，再叫上一桌好菜，边用着珍馐佳肴，边消磨着时间。
　　在小秦淮穿街走巷时，便经常能看见一些年岁尚小的美貌少女，可她们的行止却又同沈沅接触的扬州世家小姐不大一样。
　　她常去的一家酒肆中，便经常能看见一个眉旁有黑痣，总喜穿红戴绿的中年婆妇，带着一个十几岁的美貌少女来这儿吃菜。
　　每月中，沈沅大抵会光顾这家酒肆两三次，每次来，都恰巧能见到这两个人。
　　酒肆中的男人落在这两个人身上的目光也很暧昧不明。
　　沈沅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婆妇就是传说中，专豢瘦马，再将她们以高价售给盐商或是当地官僚的牙婆。
　　而那个美貌的少女，就是蓁蓁。
　　调教蓁蓁的牙婆并不为规模颇大的牙行做事，像她这种的牙婆，往往会有些积蓄，等买下个皮相不错的少女后，为了让她们能够养出那种娇贵的气质，牙婆给这些瘦马的吃食穿着也都是最好的。
　　那时的蓁蓁不及现在长得更开，却也有着一头浓密的云鬟，皮肤嫩得也仿若能掐出一汪水来。
　　像她这种瘦马，不仅要懂弹唱，还要习些诗词书画，因为她们往往会被送到一些官老爷的府上做妾，为了能更好的巩固这些男人的宠爱，她们的肚子里，也要有些墨水。
　　沈沅见过蓁蓁几次，却没同她说过话。
　　她到了及笄之龄时，罗氏便要请官媒，将沈沅和唐禹霖的婚事正式定下。
　　亦是在那时，罗氏发现了她仍在同陆之昀互相通信的事，沈沅难免又和罗氏有了争吵，一气之下便又穿着男装，于傍晚溜出了唐府。
　　不过几年的功夫过去，沈沅的心性也成熟了些，这次她没再想着去京师找什么云先生，也知道她和唐禹霖的这桩婚事是跑不掉了。
　　她那时想，云先生的岁数早就过了适婚之龄，也肯定早就有家室了。
　　沈沅便乘着夜色，耐着心情的低落，在扬州闲逛了起来。
　　待行至了一条都是酒肆的甬巷时，却瞧见了蓁蓁站在一个乞儿的身侧，一直在盯着他看。
　　沈沅凑近去一看，发现这个乞儿她也认识，她偶尔路过这条巷子时，也会给他些银钱。
　　而蓁蓁一直在看他的原因，自是因为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斑驳的墙角处，就像是死了一样。
　　沈沅伸手试探了番那乞儿的鼻息，又摸了摸他满带着泥污的手，方才意识到，扬州入冬后，天气就格外的湿冷，而这乞儿年岁最小，同行人讨要上来的钱财也往往都会被这附近的乞丐头子给克扣。
　　这外面又冷又潮，他也应是好几日都没食过一顿饱餐了，便饿晕了过去。
　　沈沅并未在意那乞儿身上泛着的馊味，和满身的脏污，见蓁蓁仍伫在原地，便让蓁蓁帮着她将这乞儿一起抬到这附近的医馆，救了他一命。
　　而这乞儿，便是法华寺如今的念空方丈。
　　等那乞儿饮下了医师开的药汤，恢复了些神志后，唐家的人发现沈沅又失踪了，便派了人，在扬州的各处寻她。
　　最先找到沈沅的人，是一脸担忧和急切的唐禹霖。
　　沈沅也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待安顿好了念空，又用身上余下的银钱给他买了些吃食，和一床棉被后，便要同唐禹霖乘上马车。
　　蓁蓁见她要走，便唤住了她，她语带嗫嚅，明显是有话要同她讲。
　　沈沅便同唐禹霖低语了几句，让他等她一会儿。
　　等走到蓁蓁的面前后，却听她犹豫地问道：“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扬州府的第一美人，沈沅吧？”
　　自沈沅及笄后，这扬州第一美人的称号便落在了她的头上。
　　此前她听到这个称号时，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可从外人的嘴里这么一问，沈沅便顿觉有些难为情。
　　沈沅的心中也清楚，她的这个称号，也或多或少是看在她舅舅的面子上，才被人这么叫的。
　　未等沈沅开口，蓁蓁却咬了下唇瓣，又问道：“你的学识很高吧？我听说，你在梅花书院的院考中，次次都位列榜首，好些已经通过了院试的加冠男子都不及你学识出众。”
　　扬州府的地界不算特别大，梅花书院在袁猷在世时，也在当地很有名气。
　　可沈沅还是对蓁蓁竟是这么了解她的一些私事，而感到诧异。
　　蓁蓁接着道：“妈妈想让我习字，说要我至少能看得懂诗文，可一直都未能寻到合适的夫子…他们都不愿教我这种人，养我的妈妈也是个不通文墨的…你…你能教我吗？”
　　沈沅怔然地问道：“你要我教你识字？”
　　蓁蓁垂眸回道：“你不是教过一些没开蒙的生员吗？我…我和那些孩子的水平差不多，可能要比他们略笨一些。不过…妈妈会给你丰厚的束脩的。”
　　蓁蓁那时应是觉得沈沅或多或少有些嫌弃她的身份，所以未等沈沅反应过来，便又讷讷地道：“如果你不愿意，那便算了。”
　　沈沅却对她展颜一笑，温声道：“我还没回复你，你怎么就先替我拒绝了？”
　　灯火阑珊下的甬巷中，蓁蓁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沈沅，娇美的面上也很快就显露出了笑意，又同她确认了一遍：“你愿意教我？”
　　沈沅温柔地朝着蓁蓁点了点头。
　　至此之后，沈沅每月出府为罗氏打理置业时，都会抽空再来一趟小秦淮，亦会在附近寻个茶肆，单开一间雅间，倾尽所能地教蓁蓁识字。
　　一开始，她会象征性地收下蓁蓁给她的束脩。
　　可那牙婆却很快沾上了赌瘾，将积蓄都赌输了后，给蓁蓁的吃穿用度也再不及从前，沈沅每月的月银很多，罗氏虽然对她要求甚高，却贯行女子一定要富养。
　　沈沅往后虽一直教授着蓁蓁课业，却再也没有收过她的束脩，还会经常地寻些借口，给她一些女孩会喜欢的那些物什。
　　没过多久，唐府有好事者将沈沅同蓁蓁经常来往的事告诉了唐文彬，唐文彬得知后，勒令禁止她再同所谓的窑姐儿往来，还批评她这举动，实属败坏门楣。
　　未等唐文彬将沈沅禁足，罗氏便离开了人世。
　　等沈沅到了十九岁时，人生再度经历了变故。
　　沈弘量开始对唐家施压，沈沅不得不入京，替失踪的沈渝嫁给康平伯陆谌。
　　她离开扬州时很匆忙，并未来得及践行要为蓁蓁赎身的约定。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却没成想，竟是在最预想不到的地界见到了昔日的故人。
　　沈沅在与蓁蓁相处时，偶尔也会流露出对舅母罗氏，和生父的不满。
　　蓁蓁却总是略带低落地同沈沅说，实际上她是很羡慕她的，因为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沈沅便没再同蓁蓁提过身世的事。
　　思绪渐止于此，沈沅仍有许多话想同蓁蓁聊叙。
　　这厢，两个绝色美人在初春的华亭下畅聊着。
　　另一厢，杜芳若也携着两名丫鬟在将军府遍寻了一圈，因为她听闻今日，燕世子尉迟靖竟是将她的宠妾也带到了府上来参宴。
　　杜芳若准备提前见见燕世子的这位妾室，等嫁给尉迟靖之前，她总得对这位妾室多了解一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丫鬟发现了沈沅和另一个美人坐在了攒尖亭下，便示意杜芳若看了过去。
　　遥遥观之，杜芳若也能瞧出蓁蓁实乃有着绝色之姿的美人，同一样的大美人沈沅坐在那处时，让人看着便觉格外的赏心悦目。
　　可杜芳若在看清了尉迟靖妾室的相貌后，却觉得异常的刺目。
　　便沉声问向身侧的丫鬟：“她怎么同首辅夫人如此亲密？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模样。”
　　丫鬟摇首，恭敬地回道：“奴婢也不知道。”
　　杜芳若虽然自诩有些美貌，却也清楚，女子的美貌也是分等级的。
　　沈沅和尉迟靖的妾室都是上上乘的美貌。
　　她虽然也能被人夸一句貌美，可每日在脸上和衣发要做的功夫，少说也要用上一个多时辰。
　　这种美貌，是精心装扮才能换来的，竟还不及那两个人姿容的一半美。
　　沈沅毕竟是陆之昀的夫人，生得貌美是应当的。
　　可尉迟靖的这个妾室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杜芳若美目微觑，暗觉这妾室的一举一态，尽显妩媚，不像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的姑娘。
　　便幽幽地对着身侧的丫鬟道：“等回府后，得好好派人查一查这个女人的底细。”


第89章 大肥章
　　镇国公府。
　　公府的东小门靠近马棚和浣衣房，府内的主子，乃至有头有脸的管事或是一等仆妇，一般都不会从此门出入。
　　这日申时，却见镇国公身侧的红人江丰引着一年逾六旬的老妪进了这偏僻的东小门处。
　　江丰见这老妪眼带躲闪，面露惊慌，便压低了声音命道：“等会子进去，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你放心，不会有人要索你的性命，事后能得到的赏赐也是你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的。”
　　老妪点了点头，不经时的功夫，便被江丰带到了一处略显陈旧的耳房外。
　　这间耳房多年未经修缮，也不在府园的主体部分，一般的大户人家，便将这一类的房室留给新入府的下人来住。
　　“吱呀——”一声。
　　江丰将木门推开后，便示意那老妪：“进去罢。”
　　等老妪步履蹒跚地进了耳房内后，便见里面的一应布置倒还算整洁，应当是知道有什么贵主要在这儿询问她关于永安侯府的旧事，下人们这才仔细地收拾了一番。
　　老妪又见，耳房的正央摆着把黄花梨的素纹交椅，端坐其上的男子身着一袭挺拓的绯袍公服，头戴两翅皆宽的乌纱帽，眉眼深邃，气质冷峻成熟，容貌也是一等一的英俊。
　　她先前儿在侯府做事时，也见过侯爷沈弘量几次，那时沈弘量在朝堂上任着正二品的尚书一职，却都没有这位官老爷气场强势。
　　随即便见，那人薄唇微启，淡漠的语气亦透着严肃，对她命道：“把你知道的，关于沈侯和燕王，还有大姑娘的生母唐氏的事，都说出来。”
　　少顷功夫后。
　　老妪一脸冷汗地从耳房里走了出来，江丰入室后，却见陆之昀的神情异常的冷沉。
　　他沉声又对江丰命道：“将那老妇送到京郊后，便着人将她看起来，沈弘量打发到别庄的另些下人，寻到后也一并送到那处。”
　　江丰恭敬地应了声是。
　　陆之昀这时从交椅处起身，神情冷肃地往歧松馆处走去。
　　他从那老妪的口中得知了沈弘量想要隐瞒的往事，原来当年的燕王竟会这么的残忍。
　　放在这个时代，多数人都重男轻女，沈沅在沈家时本就备受冷遇，如果再得知她的亲生父亲竟是如此的人渣败类后，沈沅一定会受到伤害。
　　且沈沅来到这个世上也快二十一年了，燕王貌似也从未派人来打听过他这个女儿的状况。
　　无论尉迟靖认不认沈沅这个妹妹，燕王当年做的那些孽事，是断不能被沈沅知晓的。
　　及至夜幕低垂，人定之时。
　　陆之昀处理完公务，从歧松馆回到了沈沅的院子里。
　　沈沅今日的心情倒是极好，柔美的水眸在看向他时，笑意盈盈，也比平素饱含了更多的柔情蜜意。
　　她温柔地帮他摘下乌纱帽，细心地为他更换衣物。
　　暖黄的烛火下，美人儿的肌肤如羊脂玉般白皙，纤长的颈线也展露着优美的弧度，浓密的鸦发只用一只蝴蝶珠钗轻轻地绾了起来。
　　瞧着妻子心情愉悦到，甚至都要在他的面前哼出小曲来，陆之昀的眉目也温和了许多，低声问道：“今日很高兴？”
　　沈沅颔了颔首，等二人走到了拔步床旁，她便让陆之昀在床畔坐定，而她则绕到了男人的身后，语调柔柔地要给他按按肩膀。
　　陆之昀的背脊挺拔，双肩宽厚，整个人的身材壮硕且不失紧致，武者的底子还在，单单地坐在那处，就给人一种高山般峻挺的威仪和压迫感。
　　同陆之昀一比，沈沅既显娇小，又显柔弱。
　　美人的纤手探进他寝衣的衣间后，触感柔嫩的指肚也一下又一下地为他按着。
　　沈沅这时方才同他道：“我今日，竟是在将军府见到扬州的那个友人了，巧的是，她如今是燕世子的妾室。”
　　她说话时，话音柔柔，吐在他耳旁的气息也很清甜。
　　沈沅近来总是如此，在临睡前，总会将白日发生的事都同陆之昀细声细气地嘀咕一遍。
　　陆之昀虽然总是沉默寡言，并不会说什么，却会很认真地听着沈沅同他讲的一切。
　　槛窗外月华如绸。
　　沈沅为他揉了会儿肩后，干脆便将整个身子都伏在了男人宽阔的背脊上，就同只小猫似的，态度极其亲昵且自然地同陆之昀撒了会子娇。
　　陆之昀面庞立体硬朗，极其精致英俊，但轮廓却很显冷毅。
　　见沈沅如此，男人的面上也有了浅淡的笑意，低声又问：“是不是还有话要同我讲？”
　　沈沅犹豫了一瞬，终是将近来发生的怪事都同男人如实地讲了一遍。
　　“那日在太和殿旁，我的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你穿着帝王服饰的模样……”
　　“还有我明明从来都没去过辅国将军府，却对府里的布局异常的熟悉，甚至连那门墩上雕刻的纹样都记得一清二楚。”
　　陆之昀眸底的笑意骤失，随即便蓦地将身后的美人抱在了腿上。
　　沈沅被他横抱在身后，便无措地仰面看向了他。
　　却听陆之昀嗓音低沉地命道：“应当是你最近太劳累了，不要将这些奇怪的幻想放在心上，明日再让陈院使给你开几副安神的汤剂。”
　　男人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冷峻的面庞亦是无波无澜。
　　沈沅与陆之昀相处许久，却能透过那张看似平静的脸，觉出男人的异样来。
　　陆之昀说这话时，明显是在紧张。
　　沈沅不知道陆之昀为何要因这些事紧张，只当他是在惦念着她的身体，便仰颈要去吻他。
　　柔唇甫一碰触到他微凉的唇角，陆之昀便倾身加深了这个吻，宽厚微粝的大手也隔着亵衣质地柔软的面料，轻轻地覆在了她的腰侧。
　　沈沅姿态温顺地被他抱进了拔步床的里侧，却没成想，今夜的陆之昀在房事上格外的霸道。
　　往常他一贯念着她体弱，每次索取从不过两次，可今夜却是变着法的欺负着她，大手一直扣着她的细腕，哑着声音让她不断地唤他季卿。
　　还命着她说喜欢他，不会离开他这类的话。
　　最后那方衾褥被男人弄得无法再睡人，到了后半夜，丫鬟又红着脸蛋换了床新的。
　　等陆之昀终于放过了沈沅，哄着她睡下后，沈沅却又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
　　梦中，她戴着华贵且沉重的九龙四凤冠，还穿着繁复的翟衣，置身在了焚着龙涎香的内殿处。
　　而陆之昀则身着帝王冠冕，专心致志地在御案前批着折子。
　　沈沅与男人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
　　那么的近，却又似隔着银河般的远。
　　梦里的她，好像对陆之昀存着刻意的疏离。
　　但她明明，是想要靠近他的。
　　在梦中，沈沅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动作，她想要走向陆之昀，双腿却犹如被人灌入了重铅般，丝毫都动弹不得。
　　靠近不了陆之昀，让沈沅深深地陷入了绝望中。
　　她和季卿，不应当是这样疏离且设防的关系。
　　梦中的沈沅艰涩地启唇，想要开口唤他，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得在心中默默地念了遍：“季卿……”
　　“沅儿。”
　　陆之昀沉厚且低沉的声音划过了她的耳畔。
　　他唤罢，沈沅亦终于从梦境中苏醒，随即，男人微凉的唇也覆在了她的眉心，在那处轻轻地印了一吻。
　　“季卿……”
　　沈沅这时终于能够发出声音，又软软地唤了遍他的名字。
　　男人温声嘱咐道：“我还有事，要先出府，你醒来后记得喝避子汤。”
　　沈沅温顺地道了声嗯，又很快地沉阖下了眼眸。
　　其实她一直都很想同陆之昀要个女儿的，但是她逢雨就犯心疾的症状一日不消，她生孩子就有极大的风险。
　　沈沅清楚，陆之昀也是因着这个病状，不准备再同她要别的孩子。
　　她又睡了不到半个时辰，惠竹已经命人熬好了汤药，并将避子汤端进了内室。
　　沈沅敛饬完衣发后，未来得及饮下汤药，已经会走路的朔哥儿却于这时颠颠儿地跑进了内室。
　　“娘～”
　　朔哥儿噙着小奶音，走路的样子摇摇欲坠，胖乎乎的小脸儿瞧着让人忍俊不禁。
　　这么大点儿的孩童最是招人喜欢，沈沅如今看到朔哥儿便心生欢喜，便将儿子竖着身子抱进了怀里。
　　她眉目温柔地哄着朔哥儿咿咿呀呀地说话时，惠竹却提醒她道：“夫人，那药再不喝该凉了。”
　　沈沅亲了下朔哥儿的小胖脸儿，温声问道：“朔哥儿，娘先将你放下来一会儿好不好。”
　　朔哥儿听罢，却撅起了小嘴，奶声奶气地抗拒道：“不好～”
　　沈沅抱起软软的小团子后，倒也不想那么快就撒手了，便对惠竹命道：“且先放在小案上罢，一会儿再给我熬碗新的。”
　　——
　　大内禁城，中级殿。
　　滇境向来是祈朝灾害频发之地，这道布政使一直都未成功建藩的缘由，也是因着此地属实被各种各样的灾害频扰。
　　水旱之灾自不必提，滇境还是祈朝境内，地震发生次数最频繁的地界，逢上夏季，还会经常盛行瘴气和疟疾等疫病。
　　前阵子滇境阴雨不绝，洪水不仅冲毁了河堤闸坝，甚至还侵蚀了城垣，城垣坍塌后，还压死了几百号人口，许多百姓的尸体就腐烂在了一片巨石之中。
　　敦郡王尉迟桢前阵子在户部任了侍郎一职，待手持笏牌，将各地的粮价同监国的宰辅陆之昀禀奏后，便听他淡声道：“永安侯任工部尚书时，并未亲自去滇境修缮水利，他南下时派去的工部官员也是办事不利，使滇境百姓天灾之后又逢人祸。”
　　“惟地方官员将常平仓管理的不错，不至于让粮储尽数霉烂。”
　　说到这处，陆之昀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太师椅扶手上的横木，嗓音又沉了几分，问道：“此番滇境赈灾，诸位中，谁愿亲往滇境走一趟？赈灾之途固然艰辛，但若是做出了功绩来，回来后便可被吏部破格提拔。”
　　陆之昀用威冷的凤目淡淡地扫过了尉迟桢，却见他面色微微一变。
　　——“敦郡王，你刚进户部时，便同本官提出了许多的农田水利新策。这等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摆在眼前，你可愿亲自到滇境走一趟？”
　　尉迟桢故作镇定地回道：“这…本王自是愿意的，可终归这赈灾一事不小，本王虽有心担此大任，却怕辜负了阁老的期望。且赈灾一事，原本一直都是由工部的官员任之。”
　　说罢，便下意识地用眼瞟向了身侧的尉迟靖。
　　陆之昀唇边噙了丝淡淡的冷笑，也一早就料准了尉迟桢会这么说。
　　他这人，花架子很多，却办不成什么实事。
　　祈朝若交到他的手中，这权柄也早晚会旁落于他人之手，更何谈开明治世？
　　陆之昀又问尉迟靖：“燕世子，你既在工部任侍郎一职，可愿去滇境赈灾？”
　　他并不是随意地就将尉迟靖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
　　尉迟靖其人虽然年轻，但才干出众，各个方面都有涉猎，领悟能力亦是极快，刚进工部不久，就熟稔了这个官署的一切事宜，他的才能比之于沈沅那个便宜老爹，原工部尚书沈弘量，要强上数倍。
　　陆之昀也是很久都未在官场上，发现如此出色的后生了。
　　尉迟靖面容清冷，神情端正，气质带着超脱年纪的成熟，回道：“臣愿去滇境赈灾。”
　　——
　　尉迟桢出宫后，竟是在皇城之旁，公侯伯爵的常住之地看见了陈尧的身影。
　　便命车夫勒马，扬声唤陈尧过来：“你不是滇境来的人吗？怎么？在京中也有旧友？”
　　陈尧摇首，恭敬地回道：“回殿下，臣刚入京师没多久，只是想来这处随意地走动走动。”
　　尉迟桢上下看了眼陈尧，随即命道：“上来。”
　　陈尧也上了马车后，尉迟桢冷哼一声，不屑道：“尉迟靖五日后要前往滇境赈灾，这厮也是拎不清，去了云南这种地方，就等同于是一半的性命都攥在了本王的手里。”
　　陈尧听罢，微作沉吟。
　　尉迟桢又问：“你在滇境不是与一个土司家的主君交好吗？呵，这次，本王定要让那藩狗有去无回。”
　　陈尧掩饰着神情的异样，应了声是。
　　却知尉迟桢的想法还是过于简单了，他跟着的这个宗室子弟，向来识不清局势。
　　近来陈尧也有所观察，觉出陆之昀看中的继承人其实是尉迟靖。
　　陆之昀既是派他去了滇境，就定有这个能力让尉迟靖平安地回到京师。
　　陈尧还在滇境的时候，便发现那处早就遍及了陆之昀的势力。
　　滇地偌大，周遭又被虎视眈眈的小国环伺，这处的治理一直是个难题。
　　看来陆之昀是想在新君继位后，在滇地建藩。
　　权臣这种角色，在新君登位后，往往会被新帝清算。
　　可如果他对这个国家仍有极大的用处，且所处的地界远离权利的中心。
　　那新君便不会对他清算，兴许还会给他加九锡，赐藩地。
　　思及此，陈尧的神情也复杂了许多。
　　——
　　尉迟靖回到朝廷为藩王抵京时准备的府邸时，却见蓁蓁竟是在帮他收拾着行囊，还特意在外寻到了驱疾避疫的香囊，一并放入了要给他带去的衣物中。
　　小娇妾此前从来都不会为他做这些事，尉迟靖觉得稀奇，不禁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为我收拾行囊了？”
　　蓁蓁没有立即回复男人的问话。
　　她此前，确实不会亲自为尉迟靖打理这些事。
　　蓁蓁清楚自己的身份，这等细心温柔的事，应当是妻子对夫君做的。
　　她既做不了尉迟靖的正妻，也自不会去为他做这些事。
　　不对这个冷情的男人倾注旁的情感，她也能够过得自在轻松。
　　可当得知了尉迟靖要远赴滇地后，蓁蓁知他此行凶险艰苦，还是忍不住为他收拾起了行囊。
　　想着旁的丫鬟，都不了解他的喜好。
　　她来收拾，总能让尉迟靖更舒心一些。
　　见蓁蓁未回复他，尉迟靖修长的手便捏住了她的下巴，低声问道：“怎么不回话？”
　　蓁蓁想起了近来宫中的传闻，默了一瞬后，故作平静地问向尉迟靖：“世子，您将来是要娶留远侯府的杜姑娘吧？”
　　她说这话时，嗓音依旧甜柔，可语气不自觉地便透了几分沉重。
　　尉迟靖淡哂，笑得漫不经心，待松开了蓁蓁的下巴后，便语气淡漠地回道：“你不必多想，安安分分地待在我的身边，往后不管我娶谁做世子妃，自然都有你的一席之地，也不会亏待了你。”
　　说罢，便离开了蓁蓁的内室。
　　蓁蓁面色凝重地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很快就美目里的那丝哀色敛去。
　　她知道尉迟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对权势极度渴望，行事之前，必将做好缜密的部署，也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虽说她从没对这样的一个男人，存过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当他理智到近乎冰冷地同她提起了将来要迎娶的正妻时，蓁蓁却觉，自己的心口也仿若被人拿什么剜了一下似的。
　　从来都没这么疼过。
　　——
　　陈尧从郡王府出来后不久，便发觉一直有人在跟着他。
　　他只身一人行在夜色中，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可一到抵宅院所在的僻巷，便被一个身量魁梧的人擒住，随后一个麻袋也被套在了他的脑袋上。
　　那麻袋中，还被人洒上了药粉，陈尧猜出这药粉应是蒙汗药时，已然失去了意识。
　　等再度恢复了意识时，陈尧的面上登时泛起了蛰痛，附着在面上的人皮面具亦被人大力地撕扯掉后，他嗅到了浓重且刺鼻的血腥味儿。
　　却见自己身处在一个幽森可怖的刑房之中，周身悬着的刑具一应俱全，有专门有来凿颠所用的铁凿和铁锤，还有拶子和夹棍等用做法外之刑的重器。
　　“哗——”地一声。
　　一个体魄剽悍的佩刀侍从顿将一盆冷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因适才那人撕扯他的面具时，使的力气极大，陈尧的面上是有些血痕的。
　　被冷水这么一浇，面上的痛意更甚。
　　陈尧完全清醒过来后，便见陆之昀已然坐在了他身前不远处的一把交椅上。
　　而他，则被两名武艺高超的侍从禁锢着双肩，丝毫都动弹不得，颈戴枷锁，双脚也皆被戴了镣铐。
　　——“陆谌，你去云南的这段时日，就只学会了易容术罢？”
　　陆谌被他识破了身份后，不禁冷笑一声，讽刺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陈尧的真身就是我？呵呵，是不是沈沅想起些什么来了？想起了你将她强占，还想起了你还是她叔父时，就对她一个弱女子，使出了无数的黑心手段！”
　　陆谌的声音接近嘶吼，同在刑房中的江卓毫不留情地便拿持起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呲——”的一声，便朝着陆谌的肩处烫去。
　　刑房内很快便响起了男人凄厉的吼叫声。
　　陆之昀仪容峻整，面色淡漠，只嗓音冷厉道：“此前我一直都在想，只要你不再去惹事，我便留你条性命。看来，我还是过于仁慈了。”
　　陆谌呲牙咧嘴，仍未从被烫伤的剧痛中回过神来。
　　却听陆之昀沉声又道：“陆谌，沈沅现在很幸福，你却偏要让她想起从前的那些痛苦。你这不叫爱她，你只是气不过，气不过我从你手里抢走了她，想要报复我而已。陆谌，你直到今天，还是在意气用事。”
　　陆之昀的这席话，蓦地戳中了陆谌内心最深的痛楚。
　　他知道这个叔父的外表向来深沉寡言，可内里却极富野心，他不至于暴虐，却足够残酷无情。
　　不苟言笑的外表下，是睚眦必报的狠辣性情。
　　各种霸蛮狠毒的手段，他也都能对敌人毫不留情地使出来。
　　“你对沈沅的感情又算什么？不过是满足你的征服欲和占有欲罢了，若要被她知道，你曾经是那样一个无耻的人，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江卓还要将刚烧红的烙铁往陆谌的身上烫，却被陆之昀抬手制止。
　　他从交椅处站起后，便行到了陆谌的身前，看他的眼神，也一如前世，像在看只蚂蚁一样。
　　陆之昀厉声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连孩子都同我有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之间到底如何，由得着你来置喙吗？”
　　男人的嗓音本就格外的浑厚，言语再一掺杂稍许的怒，便更惹人心生怖畏。
　　这话说罢，陆之昀又对着刑法里的侍从命道：“收拾地干净些，连根头发都不要留。”
　　“是。”
　　陆谌怒瞪着双眸，看着陆之昀高大伟岸的背影渐渐离去，亦知陆之昀这是要让这些人对他施以极刑后，再用化尸水将他的尸体销毁成一滩血水。
　　可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陆之昀能坐到这天下至尊的位置上，却得不到他所爱之人的真心。
　　前阵子的巫蛊之术并没有让沈沅完全地想起前世的记忆，她的身上应是有镇魂的法器傍身，只要将她身上的法器拿下来，再将蛊虫入体，沈沅便能想起前世的一切。
　　这个蛊虫，他已经交给了能将此事办得妥当的人。
　　纵是他死了，陆之昀依旧会成为那个既可悲，又孤独的男人。
　　——
　　十日后，尉迟靖已经成功到抵了滇地。
　　留远侯为了庆贺爱妻卫氏将满四十芳龄，便在侯府置了场生辰宴，同时也邀请了京中许多世家的贵女赴宴。
　　沈沅却知道，这留远侯和他的夫人卫氏，不过就是想借着生辰宴的名头，给卫氏的长子杜嘉宜择一择适龄的女子，在事先相看好后，再做提亲打算。
　　高夫人和乔夫人都寻了借口推脱了这场宴事。
　　沈沅收到了宴贴后，原也想着同两个夫人一样，也推了这场宴事。
　　可听到了杜家竟然还邀请了燕世子的妾室参宴后，她怕蓁蓁到了杜家的地界后会吃亏，便命人备了寿礼，还是准备去侯府参宴。
　　外面还有人传，杜芳若大度贤德，这是要同未来夫君的妾室提前处好关系。
　　沈沅却对这种说法看法微妙。
　　等到了席间，吃了会子菜式后，宴上并未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卫氏在她母家失势后，对她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一如从前般殷切周到。
　　沈沅心中的顾虑渐渐打消后，便顺势看向了被安排在下首安坐的蓁蓁。
　　二人遥遥相望，彼此一笑。
　　原以为这场宴事便能顺遂无虞地过去，却没成想，在一群夫人小姐即将酒足饭饱时，花厅内却突然来了个侯府的仆妇，她面带忧色地附耳同卫氏说了些什么。
　　卫氏面色微变后，便命道；“寻女儿到侯府来做什么？将她打发走。”
　　杜芳若却仪态淑雅地对卫氏道：“母亲，这侯府里的许多丫鬟，都是从牙行那处被买过来的，她们也都是迫于生计，许多人连自己姓甚名甚都不知晓。既是过来寻亲的，就让她来认一认，万一这里真的有那人的女儿，我们也不好让她们骨肉分离。”
　　这话一落，在场的诸位女眷纷纷地夸赞杜芳若性情良善。
　　沈沅面上不显，却是越看杜芳若，越觉其人矫揉虚伪。
　　很快，侯府的管事便按照杜芳若的指示，将符合那寻亲老妇所说的一应丫鬟都唤到了花厅内。
　　等丫鬟们一字排开地站好后，蒋婆子便将那寻亲老妇也领进了厅内。
　　沈沅淡淡地扫了眼那老妇的长相后，却觉这人有些面熟。
　　她…她竟然是当年豢养蓁蓁的牙婆！
　　等沈沅辨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后，不顾众人诧异目光，飞快地走到了已然有些发抖的蓁蓁身旁。
　　杜芳若问道：“这位老人，你的女儿是这些丫鬟中的哪一位啊？”
　　老妇假意地看了遍那些丫鬟后，最终却将视线落在了蓁蓁的身上。
　　蓁蓁难为情地将脸侧过一旁后，那老妇便指着她的鼻子扬声道：“她，她是我的女儿！先前在扬州时，我一直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可她却逃走了，我这么些年对她的栽培也全都化为乌有！”
　　这老妇的口音却然像江淮地区的。
　　她嘴上说的栽培二字，却让在场的女眷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蓁蓁觉得这牙婆满口胡言，她明明将她以高价卖给了别人，如今应是又将那些银子输光，所以这才又来寻她。
　　她刚要开口反驳，沈沅却先她开口，冷声问那老妇：“这位是燕王世子的良妾，世子在纳妾之前，必会将她的底细调查清楚，你再胡言乱语些什么？”
　　沈沅复又质问卫氏：“侯夫人，我们是来参加你的寿宴的，你怎能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妇到宴厅来认亲呢？”
　　卫氏也有些后悔适才就这么应下了杜芳若的提议。
　　原本是想为她的爱女再搏个良善的名声，却没成想，事情竟是发展成了这副模样。
　　燕世子的妾室如果真的是那老妇的女儿，那也太巧了吧？
　　沈沅话音刚落，卫氏就故作赧然道：“国公夫人说的是，这事是我大意了，我这就命人带这老妇下去，不会再叨扰到您和其余夫人的宴饮。”
　　那老妇一听卫氏要将她带离那花厅，便嚷声道：“她就是我要寻的女儿，她…她右手的手腕上有一个红色的胎记！你们若不信，便可掀开她的衣袖看看！”
　　这话一脱出口，杜芳若下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腕，面上显露了淡淡的狐疑。
　　她身后的蒋婆子蓦然大骇。
　　卫氏的面色也是变了又变。
　　杜芳若没察觉出卫氏神情的异样，继续按照先前的计划，对着身侧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后，便以不高不低的声音，阴阳怪气道：“原来是个窑姐儿啊，这叫什么认亲啊？这分明是来寻债的。”
　　杜芳若眸中蕴了得色，却故意斥向那丫鬟：“不得胡说。”
　　等窑姐儿这个词汇一出，在场的女眷再看向蓁蓁时的神情，也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甚至有的人，竟是掏出了帕子，并用其掩住了口鼻，对蓁蓁避之不及，就像是沾染到什么脏玩意儿似的。
　　沈沅能明显觉出，一旁的蓁蓁，身子明显一僵。
　　在她还未来得及看向她时，蓁蓁已经以手掩面，慌乱地跑出了花厅。
　　沈沅回身睨了眼杜芳若后，也提了裙摆，步伐飞快地追了出去。
　　等好不容易在一处假山旁追上了蓁蓁，沈沅的纤手也放在了少女的背脊上，边为她轻轻地顺着背，边要开口安慰她。
　　杜芳若竟也与这时寻到了两个人所在的假山处。
　　她走到了沈沅和蓁蓁的身前，故作懊悔地道：“国公夫人…蓁姨娘，我只是想让那老妇能够寻到……”
　　“啊——”
　　杜芳若话还未说完，便被沈沅甩手狠箍了个巴掌。
　　杜芳若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沈沅，尖声道：“你…你敢打我？”
　　这沈氏不过就是个家世落败的女人，只是凭着是陆之昀的妻子，就敢在她的面前耀武扬威？
　　沈沅全然没有了平素温柔的模样，看着杜芳若委屈兮兮地捂着那半张脸，毫不客气地道：“杜姑娘，别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今日这事，是你设的局吧？”


第90章 
　　杜芳若身为侯府嫡女，自幼被娇养长大，爹娘宠护，兄长们也都很礼让她。
　　平日那身被保养得细腻如雪的肌肤，不小心地被桌角磕了一下，卫氏都要心疼半天。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沈沅这个泼妇竟然上来就要打她的脸！
　　杜芳若强自让自己平静，不想失了平素端庄得体的仪态，便用纤手捂着蜇痛的面颊，冷声质问沈沅：“国公夫人，你也太跋扈了些，冤枉人不说，竟还上来就打我的脸。你这是在仗着镇国公的权势，肆意地欺辱我这个弱女子吗？”
　　沈沅身着一袭湖蓝色的大袖对襟衫，就那般亭亭地站在假山旁，大有一种古典的温娴雅静气质。
　　美人儿现下端得是副疏离的冷美人姿态，在瞧着杜芳若那气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后，那弯精致描绘的拂烟眉复又颦了几分。
　　杜芳若原本是想用这番话再度激怒沈沅。
　　可沈沅只缄默地，冷冷地看了她半晌。
　　沈沅这副模样，登时让杜芳若生出了一种，使出了全部的气力，想打人一拳，却扑了个空的憋闷之感。
　　杜芳若有些失了阵脚，复又将声音抬高了些，复道：“这里可是留远侯府！”
　　沈沅唇角微勾，待杜芳若说罢，也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杜芳若也不知为何，分明身前的女子体态很是纤瘦，但此时此刻的她，却没来由地对这样咄咄逼人的沈沅生出了畏惧的心思。
　　沈沅这时方才幽幽开口，道：“杜姑娘，当年你父亲未承袭爵位，在扬州外任时，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扬州当地的许多事情，你都不清楚。你去问问你母亲，知不知道唐家曾经收养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义女？”
　　说罢，又淡淡地瞥了眼面露惊诧的蓁蓁，继续用一种特别笃定的口吻又道：“燕世子的爱妾是我的义妹，你设计辱我的义妹，我打你个巴掌都算轻的了。”
　　杜芳若蓦地怔住了。
　　她知道母亲是在扬州生下的她，等她出生后不久，先侯爷的大房嫡子因病去世，如今的留远侯，亦是他的父亲这才被陛下的一道旨意传诏回京，并承袭了爵位。
　　蓁蓁到底是不是唐家的义女，杜芳若并不清楚。
　　可瞧着沈沅对她如此保护的模样，便觉这二人的关系也定是不一般的。
　　她原是想，尉迟靖和蓁蓁在京师皆是人生地不熟的，沈沅同蓁蓁之间也是泛泛之交。
　　却没成想，这个贱人的身后竟是多了这么大的一个靠山！
　　杜芳若悻悻地提裙，一脸泣容地跑回了花厅处，想要同卫氏好好地告一番状。
　　女眷们多数都离了宴，卫氏则若有所思地坐在主位上。
　　得见杜芳若归来，卫氏的面色亦沉了几分，适才她便猜出，这件事是杜芳若在背后动的手脚。
　　她在做事之前，竟是未同她商量，还让这么些个夫人小姐的看了场笑话。
　　卫氏刚要训斥杜芳若，却瞧见了女儿右颊上那道泛红的指印。
　　“脸是怎么回事？”
　　杜芳若委屈兮兮地道：“国公…国公夫人她打了女儿一巴掌……”
　　卫氏面色大骇，惊得甚至从圈椅处站了起来，仍不确信地又问了遍：“国公夫人？她打了你？”
　　——“是我打的。”
　　沈沅这时也回到了花厅处，蓁蓁却没跟着她一块儿过来。
　　卫氏原想着，等沈沅出去寻找蓁蓁时，两个人八成就会一并离府了。
　　但沈沅既是又折返回了这花厅处，那卫氏便要同她好好地说道说道，她凭什么打她的宝贝女儿。
　　杜芳若这时已然压低着声音，将沈沅说蓁蓁是她义妹的事，同卫氏嘀咕了一遍。
　　卫氏蹙起了眉毛，唐家在扬州府地位煊赫，但是唐文彬到底收养没收养过什么义女，她也不清楚。
　　沈沅进了厅内后，便随意地择了个就近的圈椅坐定。
　　现如今的她，完全不似从前。
　　从前的她，虽身份贵重，但气场上或多或少会有些压不住大场面。
　　都说夫妻间在一起生活得久了，难免会受到对方的影响。
　　卫氏瞧着沈沅现在的某些方面，就越来越像内阁的那位首辅大人，愈来愈有那种强势凌厉，甚至是跋扈的劲儿了。
　　单单地坐在那处，就能让人无端地生出些许的畏惧来。
　　卫氏清了清嗓子后，还算平静地对沈沅道：“芳若虽无意间招惹到了国公夫人的义妹，可她都是出于好心，夫人怎能上来就打人，还是照着女儿家最娇嫩的脸颊来打。都是爹生娘养的，夫人日后若有了女儿，还在府上就被外来的女眷打了个巴掌，夫人又该怎么想？”
　　卫氏说的话还算客气，沈沅却没有软下任何的姿态，只冷声道：“侯夫人说的对，都是爹生娘养的，你女儿能凭空在那么些人的面，污蔑我义妹是窑姐儿，我为何就不能替我妹妹教训她一顿？这世道于女子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名节。杜姑娘这么做，是要逼我妹妹去死啊。我打她一个巴掌，没对她做别的，都是看在您和留远侯的面子上。”
　　杜芳若听着沈沅字字铿锵的话，恨得咬牙切齿，又幽幽地道了句：“本来就是窑姐儿，还不让人说。”
　　沈沅听罢，立即侧首睨了杜芳若一言。
　　卫氏也示意杜芳若不要再继续讲下去。
　　沈沅的这一席话，立即就让卫氏和杜芳若处于了下乘，再者杜芳若那句适才的那句气话，也完全暴露了她就是在故意地陷害蓁姨娘。
　　形势逆转。
　　现下，倒成了留远侯府该给沈沅一个交代了。
　　卫氏叹了口气后，又问：“国公夫人既是又回到了花厅处，想必不只是想要同我和芳若表达怒意，您…想让我们怎么做？”
　　沈沅回道：“咱们今日，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蓁姨娘这事儿，就是杜姑娘惹出来的。”
　　“姑娘，我也想问你一句。”
　　沈沅复又眸色灼灼地看向了杜芳若。
　　杜芳若有意地避着沈沅审视的视线，却听她接着道：“你这么做，等燕世子从滇境回来，得知了一切后，他会怎么看你？把蓁姨娘的名声搞坏，你又能得到什么好？”
　　杜芳若咬住了唇瓣，没有回她的话。
　　“堂堂一个藩王世子的妾室，竟是在贵府受到了如此的污蔑和折辱，这事儿若传出去，贵府的名声也不会好听。侯夫人，就算是为了你家侯爷和杜姑娘的名声，你也得对外澄清，今日是有人故意寻衅滋事，污蔑了姨娘。”
　　话说到这处，沈沅也被碧梧搀扶着，从圈椅处站了起来，又道：“若是谣言仍未止息，我既是身为姨娘的义姐，也自是要同世子好好地说道说道今日发生的这件事。”
　　言罢，又仪态淑雅地对着侯夫人福了一平礼。
　　“侯夫人，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也该告辞了。”
　　等沈沅离开了花厅后，杜芳若还未来得及同卫氏诉苦，便被卫氏斥责道：“把那牙婆寻来认亲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在背后指使的？”
　　母亲的这声恫吓让杜芳若打了个趔趄。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便已是以另一种方式承认了此事。
　　“胡闹！”
　　卫氏复又厉声训斥着杜芳若，却见蒋婆子这时也回到了花厅处。
　　卫氏冷声问道：“蒋婆子，你适才做什么去了？”
　　蒋婆子故作镇静地回道：“奴婢…奴婢将那凭空污人清白的牙婆给打发走了。”
　　卫氏听着蒋婆子同她的解释，忽又觉得，跪在地上垂首哭泣的杜芳若，竟是和蒋婆子的眉眼有几番相似。
　　心跳蓦地一顿。
　　卫氏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因为她适才突然生出的疑虑，而产生的错觉。
　　卫氏复又稳了稳心神，待微微眯眸，再度仔细地看了看二人的容貌后，卫氏的心中却是愈发地慌乱。
　　那个被她强自压下的念头，终是再抑制不住，亦清晰地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她那么宠爱的，那么引以为傲的芳若，很有可能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而她的亲生女儿，很有可能就是适才，那被芳若口口声声骂成是窑姐儿的女人。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蓁姨娘毕竟不是她养大的，卫氏的所有舐犊之情，却都倾注到了杜芳若的身上。
　　这么些年了，这种感情是很难被轻易割舍的。
　　思及此，卫氏长长地叹了口气，待阖上了双眸后，便语气沉重地道：“蒋婆子，你先把大姑娘带回去。”
　　“是。”
　　等杜芳若被蒋婆子从花厅处带走后，卫氏方才捂着泛着悸颤的心口，将侯府的管事唤了过来：“适才的那个牙婆应当并未走远，你记得避着蒋婆子和大姑娘，将她再寻回来。”
　　——
　　等沈沅出了侯府后，时已至黄昏。
　　沈沅乘上了马车后，蓁蓁不发一言地坐在了她的身侧，眼眸中，也全然没了平素的奕奕神采。
　　知道蓁蓁心情低落，沈沅也只是将纤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无声地给予着她安慰。
　　半晌，蓁蓁方才开口道：“沅儿，谢谢你。”
　　沈沅淡哂着回道：“见你被人那样欺辱，我怎能不管呢？”
　　蓁蓁垂了垂眼睫，眸底的淡淡幽怨，也转变成了下定决心的坚决。
　　“我不想再做他的妾室了。”
　　“如果他真的要娶杜芳若为妻，那她身为主母，也一定容不下我这个妾室。”
　　沈沅默了一瞬。
　　亦觉蓁蓁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初入京师时，虽然不受沈家父母的宠爱，但好歹也是有个永安侯府做为娘家的靠山的。
　　可纵是如此，就拿她前世与陆谌的这段婚姻来说，她在伯府，还是正妻，都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蓁蓁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京师除了她这个国公夫人，便再无什么可信任的人。
　　杜芳若如此千娇百宠，也是个如此不容人的，若改日真的嫁给了燕世子，到时男儿忙于朝务，而妾室身在后宅，只会在那四方的天地间，受尽主母折辱。
　　这一世的沈涵，就是被大白氏生生地给折磨死的。
　　大白氏害得沈涵流产后，许是因为报应，她的孩子也未能保住，但杜芳若的阴毒之处并不亚于大白氏。
　　等杜芳若和蓁蓁真的成为了妻和妾的关系后，她一定会仗着母家的势力，也将蓁蓁活生生地给斗死。
　　沈沅自是不想让这种可预见的事，真的在蓁蓁的身上发生。
　　便低声问向蓁蓁：“那你…喜欢燕世子吗？”
　　蓁蓁只对她摇了摇首，却没有言语。
　　她被牙婆卖给一个人后，便知自己将要被派到燕国当细作，那人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
　　尉迟靖其人极为多疑，她侍候他也有一年多了，唯一在他身上探得的有用消息，便是某日他于醉中同她所讲的，燕王禀给京师鸿胪寺的宗牒中，将他实际的出生年份虚瞒了一岁。
　　但蓁蓁却没有将此事透给她的上线。
　　鱼水之欢时，她也曾沉溺于尉迟靖短暂的温柔。
　　尉迟靖身份高贵，人又生得俊美，才能亦很出众，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若说喜欢，那她定是喜欢他的。
　　可时至今日，这种喜欢也挺没意思的。
　　等蓁蓁暂时将自己从伤感的情绪中拉回到现实后，瞥首却见，沈沅仍在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蓁蓁得以很近地细细凝睇着沈沅柔美的眉眼，沈沅见她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便问道：“怎么了？为何要突然这么看我？”
　　“你不觉得，你和燕世子的眼睛生得，很像吗？”
　　沈沅失笑，无奈地回道：“我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的眼睛，不过人和人若生得有相似的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蓁蓁倏地立起了纤掌，示意着沈沅，要同她附耳讲话。
　　等沈沅凑过去后，便听蓁蓁压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两件秘密，一是去年春日，尉迟靖曾悄悄地来过一趟京师，也是在那时，他将此前素未谋面的唐禹霖一并带回了燕境。另一件事是…他出生的年份，被燕王瞒报过。尉迟靖同你一样，实际上都是太康六年出生的。而在太康六年时，燕王尉迟桁并没有离开京师就藩……”
　　话说到这处，沈沅的面色微微一变。
　　待颦眉看向了身侧的蓁蓁后，便见她咬唇又道：“我听说…你与你父亲的关系并不好。永安侯当年将你送到扬州寄养这事，本就怪异。当然这件事，也可能是我多想了，我只是想将我的猜测告诉你，也想让你长个心眼，多留意一些。”
　　沈沅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蓁蓁的意思难道在怀疑…她是燕王的私生女？
　　瞧着沈沅做出了如此严肃的神情后，蓁蓁忙开解她道：“你也别多想，这只是我的猜测。”
　　沈沅摇了摇首。
　　就算那燕王真的是他的亲生父亲，那又如何呢？
　　这么些年了，燕王从来都没有寻过她这个女儿，这与对她不闻不问，将她当成了联姻工具的沈弘量又有什么分别？
　　如今的她，对丈夫陆之昀足够的信任，家庭也很稳固，她每日都过得很幸福，也没有必要再去认那个只生不养的人做父亲。
　　至于很有可能同她是亲兄妹，或是亲姐弟的尉迟靖。
　　蓁蓁既是决定要同他的关系断掉，那她身为蓁蓁的友人，也自是没必要再认他这个兄弟。
　　适才蓁蓁既是冲她摇首，示意她是不喜欢尉迟靖的，就足以说明了很多的问题。
　　尉迟靖实乃人中龙凤，皮相亦是生得极其俊美。
　　这么些个优点加在一处，都不足以使蓁蓁喜欢上他，那便说明此人对待妾室的态度极其的恶劣。
　　既如此，那蓁蓁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跟着他了。


第91章 【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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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月后，京师又值一年乞巧佳节之际。
　　燕世子尉迟靖在滇境赈灾有功，且平安归返京师，太后在大内的泰和殿，代病中的皇帝对尉迟靖进行了褒奖。
　　赐其黄金万两，并命吏部拔擢尉迟靖为本朝的正二品工部尚书。
　　尉迟靖在入禁城前，就已经换好了凛正的绯色官服，待手持笏牌跪地，恭敬地对太后谢恩后，男人清俊的面容却并未有得到封赏后的欣喜，反是略显沉重。
　　自一个时辰前，从永定城门打马入京后，尉迟靖的心中不知为何，竟是生出了某种难以言表的不安之感。
　　总觉得在他去滇境后，京师就发生了些什么事，且这件事情还与他的那个美妾蓁蓁有关。
　　故而尉迟靖甫从皇宫觐见完太后，就没敢再过多地耽搁功夫，从午门而出后，就快马加鞭地赶回了藩王世子在京中的府邸。
　　尉迟靖此番归来，比离京前清减了些，肤色也比之前晒得略深了些，显得整个人骨骼清矍，五官也更硬朗，温润气质渐褪，却更添了些男子气概。
　　待他进了正厅后，内侍的丫鬟们便恭敬地唤了声：“世子。”
　　尉迟靖的神情还算平静，他略扫了一番厅内的布景后，便淡声问向其中的一个丫鬟：“蓁姨娘怎么不在？”
　　那丫鬟的神情微有闪躲，待唇瓣微启后，只颤声回道：“蓁…蓁姨娘她……”
　　见丫鬟欲言又止，尉迟靖的心中倏然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
　　他平素的性情一贯冷静自持，可在听罢了那丫鬟的回话后，却难能在下人的面前展露出了焦急，甚至是阴沉的神情。
　　男人眉宇紧蹙，厉声又问：“蓁姨娘到底怎么了？”
　　尉迟靖平素待人和煦，看似是温文尔雅的一个贵公子，实际上却是个城府极深的笑面虎。
　　这样的人，平素极少动怒。
　　一旦真的与人动怒，是比修罗阎王还要更令人心生怖畏的。
　　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后，这才将尉迟靖去云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同尉迟靖讲了一遍——
　　“……蓁姨娘从留远侯府受辱回来后，就被…自称是她义姐的镇国公夫人沈氏接走，说要让她在公府小住一段时日。等姨娘随着夫人走后，奴婢也派人去接过姨娘，可姨娘却不肯再回府上住。镇国公在京师的权势世子您也清楚，他若是想让人将姨娘带走，皇上和顺天府的府尹也拿他没有办法。”
　　丫鬟哆哆嗦嗦地说罢，尉迟靖的眸色也复杂了许多。
　　此番南下去滇境，尉迟靖也是经历了无数的艰难险阻，甚至还曾遭到过数次刺客的暗杀。
　　可是每一次，他都能侥幸生还。
　　就算在赈灾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很难解决的棘手问题，尉迟靖也能神奇般地遇到高人指点。
　　他身上发生的这些事，绝对不是巧合，而是有人特意派了人在暗中保护着他。
　　能在祈朝的各地都有如此权势的人，唯有朝中的这位首辅大人陆之昀。
　　也是因为在滇境的经历，尉迟靖也对陆之昀的筹算有了猜测，或许他真正看中的储君不是尉迟桢，而是他。
　　派他去滇境，也是为了能够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有了这么一件功绩，他登上那个位置的筹码一下子就增加了许多。
　　但陆之昀毕竟是个多疑且谨慎的人。
　　虽暗中扶植着他，但同时也在提防着他。
　　尉迟靖自幼丧母，老燕王在燕国奄奄一息，他在燕地也让得力且忠诚的部下把持着藩境的朝局。
　　他这个人，看似是了无牵挂的。
　　只有尉迟靖自己最清楚，那个他看似不甚放在心上的妾室，其实却是他最在意的人。
　　尉迟靖无法确定，陆之昀会不会是将蓁蓁扣为了人质，以此达到牵制他的目的。
　　在世子府待了不到片刻功夫，尉迟靖便以最快的速度到抵了镇国公府陆家。
　　公府巍峨的坊式大门前，驻守着十余名身形魁梧的持矛侍从。
　　见有陌生男子至此，为首的侍从立即便挥矛拦住了他。
　　“来者何人？”
　　尉迟靖眉宇微凝，面容清肃，沉声回道：“烦劳同镇国公通禀一声，燕王世子尉迟靖求见。”
　　为首侍从上下打量了番这个年轻俊美的男人，随即便差遣了府院一进门房处的管事去内宅通禀主君。
　　尉迟靖神情凝重地站了良久，他微振官服的广袖时，便听身后传来了一道恭敬的声音：“燕世子，请进。”
　　出府来迎他的人是陆之昀的近侍随从，江丰。
　　尉迟靖淡淡颔首后，便被江丰引到了公府之西的韶园处。
　　时值盛夏，菡萏池上开满了荷花，园景明瑟旷远，宛然如画。
　　尉迟靖在江丰的指引下，独自一人行过曲桥，到抵了一重檐卷棚的水央楼阁，却见此楼阁的窗牖皆用云母所制的明瓦，古朴雅致，却又不失公侯世家的华贵。
　　等尉迟靖蹙眉，移步进了楼阁的一层船厅后，便见陆之昀身着一袭上衣下氅的素色施缘襕服，已然气度沉稳地端坐在了茶案的一侧。
　　陆之昀虽穿着文士的衣物，却丝毫不显文弱，男人被权势浸养许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淡淡的矜傲。
　　他与尉迟靖印象中的文臣完全不同，这种复杂且高鹜的气质，反倒是帝王独有的阴鸷和伟岸。
　　陆之昀低声命道：“燕世子，请坐。”
　　尉迟靖落座后，并没有立即同陆之昀提起要寻蓁蓁一事。
　　陆之昀主动地为他斟了盏茶，也并未询问尉迟靖突然登府的缘由，只语带赞赏道：“燕世子年纪轻轻，初次被委以大任，就能有如此作为，实令本官刮目相看。”
　　尉迟靖气宇清贵，淡声回道：“此番入滇，我也幸得国公一路相助，才能平安归京。”
　　陆之昀得知尉迟靖猜出了这一路，是他命人护他周全之事后，神情未有任何变化。
　　待放下手中的茶盏后，便眸色深邃地看向了对面的年轻男子，问道：“那燕世子可知，我为何会护你周全？”
　　尉迟靖并未将心中猜想直言，回道：“国公身为祈朝辅政重臣，自是要让朝廷派去的赈灾官员一路平安，以免误了国运，或使滇境百姓陷入更多疾苦。”
　　这话说罢，陆之昀却是冷淡的嗤笑了一声。
　　随即，便也不再同尉迟靖故意地兜圈子，正色又道：“陛下身体有虞，积病许久，太医说过，陛下也就剩这一年的寿元了。”
　　话说到这处，尉迟靖的神色微微一变。
　　——“我观朝中宗室子弟许久，便觉惟燕世子你一人，可担大任。”
　　陆之昀的这席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原来他真的想要辅佐他登上这个位置。
　　尉迟靖微微敛眸，将内心的震慑隐去，却问道：“凭国公如今的权势，为何会甘于辅佐我这个藩王世子？”
　　陆之昀这时从案前起身，他行至了船厅旁的明瓦支摘窗旁，亦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拇指上佩的墨玉扳指。
　　尉迟靖侧首看向了男人高大挺拓的背影，见菡萏池中蓦地跃起了一尾赤色的游鱼。
　　“扑通——”一声后。
　　陆之昀沉厚的嗓音亦再度响起：“一年前，春闱放榜，你曾私自入京，还将沈沅的表兄带回了燕国。那时我便对你沈沅的关系起了疑心。”
　　话说到这处，陆之昀亦再度转首，看向了尉迟靖。
　　“我知道，你是沈沅的孪生兄长。你的生母不是任王妃，而是永安侯的元妻，唐氏。”
　　正此时，尉迟靖持着茶盏的右手却在陆之昀话音甫落时，微微地颤动了几下。
　　澄透的茶水亦随之洒溢，尉迟靖的神情也登时复杂了许多。
　　何谓运筹帷幄，他今日是切实地体会到了。
　　原以为沈沅的真实身世，陆之昀是不知道的，却没成想，他早在一年前就对此事起了疑虑。
　　陆之昀复又坐回了茶案旁的交杌处，面上的冷峻微褪，嗓音却依旧沉肃：“当然，我选择帮你，并不是没有条件的。”
　　尉迟靖掀眸看向了他，问：“国公的条件是什么？”
　　陆之昀的语气愈发郑重：“你要给沈沅长公主的身份，且当年之事的实情，不要同她提起。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其实是燕王抛弃的女儿。”
　　尉迟靖的瑞凤眸微阔了几分，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竟也知道，我父亲当年保小不保大的事？”
　　陆之昀冷笑一声：“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燕王淫人之妻，却对你的母亲没有任何男人的担当。沈弘量几日前刚被废掉了爵位，若不是沈沅需要一个强大的母家背景，我是不想让她认这种人做父亲的。”
　　尉迟靖嗓音沉重回道：“这个自然，是我父亲…欠我母亲，和我妹妹的。如果将来，我真的能登上那个位置，长公主的身份也必然是她的。封地，食邑也是缺一不可。”
　　“…当年的事，我这个男子听了，尚且觉得残忍，如此真相，自是不能告诉她。”
　　陆之昀再度为尉迟靖斟茶后，又问道：“此番世子入云南，可有受到地方土司的掣肘？”
　　尉迟靖淡啜一口茶后，回道：“滇境一地，水土人情皆比祈朝的其余布政使要复杂，真要建藩，也有难度。”
　　同聪明人说话，自是不必浪费过多地唇舌。
　　陆之昀刚刚抛引出一个话头，尉迟靖便已知晓了他的心思。
　　尉迟靖又问：“不过滇地若有国公镇守，必然会长治久安，大祈的国土也能葆以完整。若国公助我登位，我也会许国公以亲王之位，并授九锡之礼。”


第92章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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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又在船厅聊叙了会儿朝中和滇地的时局。
　　尉迟靖不得不感慨，原本如陆之昀这样的权臣，普遍都会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但凡是有些野心的君王，都不会允许朝中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可他的亲妹妹沈沅，却是陆之昀的妻子。尉迟靖对沈沅是充满了愧疚，且是想要弥补她的。
　　同时也觉得，放眼整个祈朝，也不是谁都能配娶她的妹妹沈沅的。
　　陆之昀算是勉强配得上她的男人，如果他的年纪再小个几岁，与沈沅的年岁更相近些，那他对陆之昀这个妹婿会更满意。
　　尉迟靖同陆之昀聊叙了许久，却仍未忘记他这番来公府的目的。
　　及至黄昏，菡萏池上的水面也仿若被暖煦的夕光渡上了一层金光时，尉迟靖方才故意地清了清嗓子，无奈地问道：“沈沅将我的妾室…带走了。不知国公可否让我将她带回去？我今日登公府的目的，原也是想接她回去的。”
　　话落，陆之昀故意觑起了眼目。
　　他低声回道：“你的妾室不在镇国公府。”
　　“那她在哪儿？我听说了她在杜家发生的事，想必是我此前并没有将话同她讲清，这才让她对我心生芥蒂。”
　　陆之昀的嗓音却沉了几分：“可你要知道，你是外藩的宗室子弟，在京中根基很浅，来日登临大位，我和沈沅也会离开京师，去滇境就藩。你若想坐稳这个位置，惟有要靠同世家联姻这个方法。”
　　陆之昀说的道理尉迟靖是懂得的，他在京中，却然是没有尉迟桢的势力大。
　　他目前是给不了蓁蓁正妻之位的，就算他在顺利地登基后，执意要立蓁蓁为皇后，朝中的那些大臣也不会同意。
　　尉迟靖的心情一时间极为复杂。
　　一方面知道，但凡成大事者，必然要断情绝爱，万不能为情所困。
　　他此前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会在女人和权势之间摇摆不定的男人。
　　却没成想，他如今竟是成了，他此前最为不齿的人。
　　陆之昀见尉迟靖面色有异，声音近乎冰冷地又道：“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儿，但你也要尽快做出取舍。你可以不娶杜芳若为妻，京中的适龄世家贵女还有很多。尉迟靖，你现在没有这个能力，能够兼得鱼与熊掌。你若是真喜欢她，就先想办法将她安抚下来，等来日你坐稳了这个位置，再一步一步地为她铺路，使她能够坐到与你并肩的那个位置上。”
　　实则尉迟靖原本觉得，陆之昀同他说的这番话，会很冷酷无情。
　　或许还会同他说，蓁蓁不过就是个妾室而已，他日后若是登上了帝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但是陆之昀没有这么说。
　　他极尽理智地同他阐明了实情的利弊后，也给了他中肯的建议。
　　尉迟靖的俊容略显阴沉，却还是缄默地颔了下首。
　　陆之昀随后同他提起，沈沅动用了自己的嫁妆，让蓁蓁在京师开了间胭脂水粉铺子，如今她的生意做的不错，那胭脂铺子便开在显贵云集的前门街上。
　　故而尉迟靖同陆之昀辞别后，便直奔前门大街而去。
　　——
　　却说沈弘量自打被朝廷削了侯爵之位后，所剩的那些积蓄银两，也早就被阿蘅变卖转移。
　　阿蘅抱着他的儿子沈项临，竟是同侯府的管事私奔了，沈弘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五姨娘平日那般的温驯，竟也能做出背叛他的事来。
　　沈弘量经此变故，一夜白头。
　　指挥营的官兵却勒令他在三日内搬离朝廷赐的府邸，沈弘量卧床不起，惟沈家长男沈项明在家族落魄之时，担起了责任，遣散了沈弘量其余的几个姨娘。
　　庶女沈沐同她的小娘回娘家去了。
　　沈项明毕竟是刘氏的亲子，故而刘氏的母亲还是心疼外孙，却也不敢对沈家人资助过多，待东拼西凑出了一百两银子后，沈项明就在京郊买下了一间茅屋，将老父和沈渝安顿好后，就找到了一个木匠的营生做。
　　实则沈项明虽不喜治学读书，却或多或少曾受还在工部任职的沈弘量的影响，喜欢钻研一些木活。
　　沈渝终日在茅屋里怨声载道，对这茅屋里的一切都很嫌弃。
　　满头白发的沈弘量奄奄一息地躺在炕榻上，沈渝穿着粗麻制的布衣，只得悄悄地抹着眼泪。
　　这间茅屋一共三间房室，沈弘量和沈项明同住一间房，沈渝单独住一间房，另一间是做饭的庖房，并无其余的地界供人出恭或是小解。
　　沈渝待在自己破旧的草屋里，越想越绝望，直到拿出了一个墨色的陶罐时，眼泪才将将地止息住。
　　这陶罐里放着的，是陆谌交给她的蛊虫。
　　此前陆谌寻到她时，沈渝方才知晓，原来敦郡王身侧的门客陈尧，就是从云南回来后，隐姓埋名的陆谌。
　　可前阵子沈渝打听到，那陈尧竟是凭空在京师失踪了，敦郡王了寻了他好久，都没有找到他。
　　沈渝不知道陆谌去了哪里，却将陆谌视为了人生中的唯一期望。
　　陆谌总归还是对她有感情在的，沈渝想，这番他去了滇境，估计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他应该还是意识到了，还是她沈渝好，沈沅终归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也不适合她。
　　陆谌同她说，这个蛊虫对他很重要，让她为他好好地保管，他如今的身份并不方便随时地带着此物。
　　沈渝不知道这个蛊虫能做什么用途，只听过一些传闻，说蛊虫一旦入体，身带蛊虫的人就算活了下来，这辈子也会被病痛缠身。
　　且蛊虫极易难得，药王要从近百只，甚至是近千只的毒虫中，才能择出一只毒性最强的，做为蛊虫来培养。
　　沈渝不知道陆谌要对何人下手，却一直都帮着他仔细保管着这只蛊虫。
　　沈渝在这厢思念着陆谌。
　　另一厢，沈弘量今日终于恢复了些许的气力，便趿上了草鞋，不发一言地出了茅屋。
　　他用沈项明留给他不时之需的银两，雇了辆马车，进了京师中，他曾经生活过的，那显贵云集的皇城外。
　　沈弘量步履蹒跚，且神情惘然地在街上行走时，竟是看见了阿蘅和管事，带着沈项临一起去下馆子。
　　沈弘量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便揉了揉眼睛。
　　可他并没有看错。
　　不远处的那三个人，俨然像是一家三口。
　　沈弘量心中登时被怒意充融，待呲牙朝着那三人的方向奔了过去时，管事很快就发现了他，也立即就护在了阿蘅母子的身前。
　　“哪来的脏老头，有多远滚多远去！”
　　沈弘量怒目圆睁，扬声骂道：“还真是小人得志了，你们两个卷走了我的钱，还敢再回京师住？阿蘅，还不赶紧带着临哥儿同我回去！”
　　阿蘅却悻悻地拢了拢鬓发，还冲着沈弘量翻了个白眼。
　　沈弘量上来就要去拽阿蘅的胳膊，却被管事一脚就踹到了地上。
　　沈弘量倒在地上后，痛得呲牙咧嘴，如今的他只是个病病恹恹的老者，压根就打不过身强体壮的原侯府管事。
　　经行而过的人纷纷停下了脚步，准备看看这里的热闹。
　　沈弘量眼冒金星，却听那管事冷嗤一声，又字字分明地同他谑笑道：“呵呵，沈弘量，他已经不叫沈项临了。他现在，随他亲生老子的姓了。看在你替我养了半年儿子的份儿上，我今日就饶你一命。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
　　随他亲生老子的姓？
　　沈项临竟然不是他亲生的？！
　　阿蘅这个贱人，竟然也同唐氏一样，背叛了他，还给他戴了这么大的一顶绿帽子！
　　沈弘量只觉头脑“嗡——”地一声，明明今日天很晴朗，他却觉得有无数的巨雷无情地向他劈来。
　　“你…你们！”
　　沈弘量气得即欲呕出一股鲜血来，却只得捂着心口，看着管事带着阿蘅，和那个孽子大摇大摆的离去。
　　等沈弘量在乞丐常待的地界儿，倚墙靠了会儿后，也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他被削爵前曾听闻，沈沅好像是在前门街外开了间脂粉铺子，沈弘量想，他和沈沅好歹是父女一场。
　　沈沅就算再狠心，看见他如今的落魄模样，也得拿些银钱来接济他。
　　沈弘量管沈沅要银子，也是想让沈项明和沈渝往后的生活能过得更好些，最好一并同沈沅将沈渝的嫁妆要齐。
　　凭他渝姐儿的才貌，在平民中也能嫁个好人家。
　　这般想着，沈弘量终是艰涩地从地上撑起了身子，往那间脂粉铺子寻了过去。
　　等沈弘量一路询问着行人，打听着那间脂粉铺子在哪儿时，便于片刻功夫后，寻到了这间名唤绾湘堂的铺子。
　　沈弘量来得甚巧，至此后，恰好见到沈沅站在铺子的牌坊底下，正同一个高大俊美的年轻男子说着话。
　　沈沅的面色有些发沉。
　　那男子则气宇清贵，一看就出身显赫，可沈弘量在京中的这些世家子中，却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位。
　　沈弘量正忖着这人到底是谁时，沈沅却已经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她颦着眉目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时，那个年轻的男子也循着沈沅的视线看向了他。
　　迎着刺眼的日光，沈弘量微微眯起了眸子。
　　在全然看清了那个男子的长相后，他的面色不禁骤变。
　　却见他的相貌，与燕王的那张脸渐渐重合。
　　再一想起，燕世子也刚刚从滇境入京……
　　陆之昀也似是知道了，燕王和他此前的过节。
　　沈弘量的眸光登时充满了仇恨。
　　好啊，这对奸生子也终于要认亲了。
　　不过尉迟靖在与沈沅认亲之前，一定也不知道当年燕王对唐氏所做的事。
　　沈弘量不想让唐氏的这双儿女过得这么幸福，他知道，只要将当年的实情同沈沅说出来，这对兄妹间一定会心存芥蒂。
　　思及此，沈弘量捏着拳头，朝着那对兄妹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93章 【第三更】
　　尉迟靖见一个眼带仇视，且衣衫不整的老人往二人的方向行来，下意识地就挡在了沈沅的身前，不欲让他靠近沈沅半分。
　　沈弘量见此，自是冷笑了一声。
　　如今的沈沅，既是知道了自己并非是沈弘量的亲生女儿，对他的态度也再没了从前的尊重。
　　那张巴掌大的芙蓉面瞧着也如雪魄般冰冷，只睨眸问道：“沈弘量，你来这儿做甚？”
　　沈弘量一听，沈沅竟是直呼了他的大名，便更加确信了，她已经完全知道了尉迟靖就是她亲哥的事。
　　他现在无官无职，甚至连爵位都没有，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当着沈沅和尉迟靖的面儿，沈弘量往地上啐了一口，他恶狠狠地咬着牙，绵亘着皱纹的眼角也抽搐了一下，笑得阴森森地道：“这位便是燕世子吧？”
　　尉迟靖一贯清润的眼眸，也蓦地凌厉了许多，纵是沈沅有些排斥他，尉迟靖却还是伸出了胳膊，拦在了妹妹的身前，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沈弘量冷笑一声，又道：“呵，你没见过我，我可见过你。啧啧，当年如果是你妹妹生在你的前面，可能你们兄妹俩，就一个都活不了了。”
　　话音甫落，沈沅的面色骤变，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身侧的男人。
　　原来尉迟靖真的是她的亲哥哥，她与他还是同胞所出的孪生兄妹！
　　尉迟靖亦紧蹙着眉宇，他大抵猜出了沈弘量的身份。
　　沈沅眼带厌恶地看着沈弘量狞笑的那种丑陋的脸，强撑着镇静地问：“你适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若我先出生，尉迟靖也不会活在人世？”
　　“啊——”
　　沈弘量还未来得及讲话，便见尉迟靖的眉眼忽地一戾，随即便朝着他的肚子狠狠地踹了一脚。
　　尉迟靖虽然不是行伍出身，但自幼便会练些武艺来强身健体，且他的身量生得颀长高大，使出的力气也自是不小。
　　沈弘量的身体本就虚弱，再被尉迟靖这么踹了一脚后，骨头架子仿佛都要碎掉了。
　　沈沅被尉迟靖没来由得暴力行径惊骇到，却见尉迟靖已然走到了沈弘量的身前，他蹲下了身子，以沈沅听不见的嗓音同他说了些什么话。
　　她看着尉迟靖的侧颜，却觉他应是在威胁着沈弘量，想要瞒着她一些往事。
　　可沈沅，却想要知道当年的实情。
　　待回过神后，便也小跑着奔向了那两个男人，尉迟靖这时沉着声音，又对躺倒在地的沈弘量命道：“赶紧滚。”
　　沈沅却尝试着将尉迟靖从沈弘量的身前推开，她的美眸直勾勾地瞪着，绵柔的嗓子在说话时也略有些破音，近乎歇斯底里地问道：“你适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尉迟靖眼神发狠地瞪着沈弘量，无声地威胁着他不要再说下去。
　　沈弘量瞧着眼前这对眉眼肖似的兄妹，再一想起阿蘅对他的背叛，心态也渐变得扭曲。
　　全都背叛他，生的孩子也都不是他亲生的，燕王这个老混蛋和唐氏这个贱人生的孩子，竟都还好好地活着。
　　一个高嫁，很受夫君宠爱。
　　另一个是藩王世子，前途不可限量。
　　凭什么这些奸生子的下场都这么好？
　　尉迟靖瞧出了沈弘量神情的变化，也觉出他还是要同沈沅将实情说出来，刚要再对沈弘量动手，沈沅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燕世子！你如果是我的亲生兄长，求你不要阻拦他说下去！我也有权利知道，当年我们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听罢这话，尉迟靖只得无奈地将脸侧过了一旁。
　　沈弘量的眼眸闪过了一丝残忍，他自以为接下来说的话，足以将沈沅这样柔弱性情女子的意志击垮。
　　他要让沈沅觉得，她生下来就是个错误，没人想要她，眼前的这个兄长也同他的父亲一样，不值得被信任。
　　这样的一个孽种，没有资格去享受幸福的生活。
　　“你母亲当年和你的亲生父亲燕王私通…可等你母亲要生下你时，燕王却问，孩子是男是女…咳咳…稳婆说是男婴，你父亲就毫不犹豫地说要保小！沈沅…不，现在应该管你叫尉迟沅，若是你先出世，你的父亲压根就不想要你，你还当你这个兄长是什么好玩意儿呢。”
　　“够了！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尉迟靖还在尝试着隐瞒实情的真相。
　　沈沅却缓缓地蹲下了身子，眼神幽冷地看向了面露得色的沈弘量。
　　沈弘量妄图在沈沅的面上发现脆弱的神色，可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哀柔，只掺杂着恨意，甚至还有几分同情。
　　“啪——”的一声。
　　沈沅照着沈弘量的脸颊，猛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她打完他后，尉迟靖即刻就控制住了沈弘量，使他动弹不得。
　　“这一巴掌，是我还你的。当年你仅凭沈渝的一句污蔑，就认为我同鳏夫私会，上来就朝着我的脸打了一个巴掌。那时我敬你是我的父亲，没有同你反抗。但是既然你已不是我的父亲，只是个曾经伤害过我母亲的恶毒东西，我也就没必要再同你客气了。”
　　沈沅说着，亦再度直起了身。
　　尉迟靖一听，沈弘量此前竟是无缘无故地就对沈沅施暴，也狞着眉毛，狠狠地又朝着他的腹部踹了几脚。
　　沈弘量疼得龇牙咧嘴，却听沈沅边冷冷地看着他的痛苦，边斥道：“在我看来，你比燕王还要可恶。当年若不是唐家的资助，你能坐到朝中的这个位置上吗？你喜欢唐小娘，可你却没那个能力将她扶正。等我亲娘死了后，你为了让我舅父不心寒，还能从唐家得到些救济，也没有将她扶正。沈弘量，你真可悲，全天下最不像男人的东西就是你了。花着大老婆的银子，却要让自己心爱的人，屈居于做一个妾室。”
　　沈沅的这番话，顿将沈弘量最后的几丝自尊击的粉碎殆尽。
　　就仿若是将他这些年示人的那副假皮血淋淋地给揭下来似的。
　　附近巡逻的官兵听到了街上有人在吵嚷打闹，便闻迅赶了过来，却见亭亭站在那处的美人儿，是国公夫人沈沅，想起陆之旸此前的交代，待走到众人身前后，便恭敬询问道：“夫人…发生了什么事？”
　　沈沅的表情已然恢复了平素的镇静，淡声回道：“一个地痞无赖在胭脂铺的门前闹事而已，我记得大祈的律法规定，如有人聚众闹事，需在监牢关押两月。你们就将这个老地痞押进监牢里去吧。”
　　“是。”
　　沈弘量没想到如今的沈沅竟是连眼都不眨一下，就能说出这么多的谎话来，他想同官兵说是沈沅血口喷人，明明是尉迟靖先动手打的他。
　　可他伤势过重，属实说不出任何的话来，喉咙中，也只能发出一些略显嘶哑的咕哝声。
　　沈沅冷漠地看着沈弘量被拖下去后，复又对神情复杂的尉迟靖道：“燕世子，你回去罢，蓁蓁她现在不想见你。你不在的这段时日，蓁蓁也过得很好。”
　　尉迟靖苦笑一声：“沅儿，你别忘了，她是我的妾室，你不能不让她见我。”
　　沈沅并未软下任何的态度，只寒声道：“你想让蓁蓁成为第二个唐小娘吗？你能娶她为正妻吗？你不能。既是不能，就请你不要再来纠缠她了。”
　　沈沅的声音越来越低，又道：“这算是，我这个妹妹，对你这个兄长的请求。她是我最好的友人，我不希望她过得不幸福。”
　　尉迟靖看着沈沅陡然柔弱的神情，终是动了些恻隐之情，她适才的那句话，也将他的内心刺中。
　　他现在确实无法向蓁蓁承诺什么。
　　“她真的不想见我吗？”
　　尉迟靖嗓音沉重地又问了一遍。
　　沈沅回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宁可独自一人自在的活着，也不愿成为别人的妃妾，跟一群女人斗来斗去。从前她无法选择，但既是遇到了我，我就一定不会让她变成那个样子……”
　　尉迟靖掀眸又看了一眼烫金匾额上，“绾湘堂”这三个字，他蓦地想起蓁蓁曾无意地同他提起过，她一直都很想开一间属于自己的脂粉铺子。
　　她跟着他的这两年，至少在嘴上，他的态度一直都不算好，他也没怎么对她温柔过。
　　蓁蓁今日既是不想见她，那他也给她再冷静冷静的时间。
　　只是那个曾经让她饱受过屈辱的杜姑娘，他定是不会再娶。
　　哪怕留远侯府自此与他敌对，他也在所不惜。
　　——
　　数日后，留远侯府。
　　卫氏今晨来了趟杜芳若的院子，她语重心长地劝慰了杜芳若一番，叮嘱她要收敛收敛对世子尉迟靖的情意。
　　她与尉迟靖的婚事，还未被定下，就化为了乌有。
　　卫氏还同她提起了几个京中的权贵子弟，说改日再帮她仔细地相看相看。
　　杜芳若近来隐约觉出，母亲卫氏对她的态度好似是有了极为微妙的转变，她的心里很没有底气。
　　纵是对这件事一百个不情愿，却还是在卫氏的面前摆出了一副温顺的姿态，没哭也没闹。
　　等卫氏走后，蒋婆子进了内室时，杜芳若便不再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用那精绣着杜鹃纹样的琵琶袖猛地一甩，便将檀木小案上的所有瓷器摆件都扫落在了地上。
　　“定是那个窑姐儿！定是她！还有那个母家失势的国公夫人，定是她们同尉迟靖说了些什么，他这才不准备再娶我的。呜呜呜，这个蓁姨娘有什么好，骨子里都透着媚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女人。尉迟靖怎么就那么没眼光，偏喜欢这种下贱货色！”
　　蒋婆子忙走到杜芳若的身前，为她顺了顺纤瘦的背脊。
　　这可是她的亲闺女，好不容易被养成了一朵气质高雅的富贵花，怎能气坏了身体？
　　杜芳若扑到蒋婆子的怀中呜呜哭泣时，蒋婆子的眸色也蓦地变得复杂了些许。
　　她怀疑卫氏，已经对杜芳若的身世起了疑心，却一直都未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讲。
　　总归芳若也是卫氏亲生养育了十几年的女儿，卫氏对她还是有感情在的，也不忍心看着杜芳若从高枝上跌下去，零落成泥。
　　既如此，趁着卫氏还对杜芳若有几分恻隐，她便得和杜芳若以尽快的速度，将绾湘堂的那位，给除掉。
　　只要她死了，这件事就再无从查起。
　　她的芳若仍会是高贵的侯府嫡女，享尽无数荣华，与贫贱这两个字再无任何关联。
　　——
　　沈弘量积病已久，近半年又接连遭受了无数的打击，在狱中还得罪了同一个牢房中的犯人，每日都被比他体格强壮的犯人毒打欺负。
　　他只在监牢中待了几日，那日连狱卒刚端过来的米汤都没来得及喝上几口，就断了气。
　　他刚死的时候，身子还没凉透，便有只老鼠从洞里钻了出来，将他洒在地上的米汤了舔食一部分。
　　等狱卒发现沈弘量死了后，便唤了沈渝和沈项明将他的尸体认领回家。
　　沈项明瞧见父亲的凄惨下场，悲痛虽悲痛，却抹了抹眼泪，准备用剩下的银两给他买具棺材简葬。
　　沈弘量的尸体暂时被停放在了茅屋中，沈渝在沈项明走后，瞧着最疼爱自己的父亲的遗容，终是近乎嘶喊地痛哭流涕。
　　她听闻，沈弘量是在沈沅和她友人的胭脂铺前被一个男人活活打死的。
　　说不定就是因为沈沅这个白眼狼，想将沈家的人都撇得一干二净，想继续过她富贵无忧的生活，便雇了打手，将沈弘量给打死的。
　　沈渝的泣容渐变得狰狞。
　　她自言自语道：“沈沅，你不要太得意了，你怕雷雨，和用镯子镇魂的把柄，我全都知道。你既害我家破人亡，我定也要你付出生命的代价！”


第94章 大结局（上）
　　敦郡王府。
　　夜色深重，王府的更夫已经打了数次的梆子，惟有夏蝉仍在不断地啾鸣着。
　　王府管事却于这时，在偏门处将一身型魁梧的男子悄悄地引进了府内，待二人穿过了长长的复廊处，便到抵了尉迟桢平日所宿的寝殿。
　　尉迟桢自是并未睡下，而是备好了茶水，静等着那人的到来。
　　等那年近花甲，却仍不失武者骁勇的男子进室后，便恭敬地唤道：“敦郡王。”
　　进室的男子是中军都督佥事，刘兴言。
　　尉迟桢伸手示意他落座后，便眯眸道：“如今中军都督乔浦病着，你那五万精军，顺利调出没有？”
　　二人毕竟是在密谋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故而刘兴言的面色还是显露了几分沉重，回道：“乔浦的手下懈怠，又让我以加强城防的借口，多调出了三万兵员。总共八万兵员，而京卫指挥使司的官兵不过才十万，可供立即调配到禁城的兵员若逢紧急情况，也只能临时凑齐个四五万。臣已经布好了一切周密的部署，那阜城门的校尉也已对殿下投诚。”
　　“近来陛下病重，陆之昀几乎每日都要在皇宫待到深夜。等大军入城，便可直抵神武门外的景山。我们便可以清君侧，诸逆臣之名，挟制陛下，再将陆之昀当场刺死。”
　　话说到这处，刘兴言的语气还是不易察觉地开始发狠，他隐忍了这么久，终于寻到了时机，能为自己的女儿刘氏和沈涵报仇。
　　尉迟桢一想到这种场面，面容便倏地闪过了一丝快意。
　　他啧了一声，感慨道：“你说这陆之昀也真是的，他那七弟陆之旸，不就是想要他夫人的贴身女使吗。呵，现在倒好，他同他七弟的关系闹僵了后，陆之旸那个蠢东西干脆就辞了指挥使一职，直接就毁了陆之昀这么些年的苦心经营。”
　　话说到这处，尉迟桢干脆从交椅处站起来，他负手而立，看着殿外的月色，转首睨向刘兴言，又谑笑道：“这次，陆之昀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没了陆之旸做指挥使，他哪儿那么容易去调京卫指挥司的兵？”
　　刘兴言低声回道：“虽说如此，但陆之昀那人一贯狡诈，且也有些武艺傍身。他疑心重，既是于深夜入内廷陪伴陛下，周围也定是有武艺高超的皇家侍从在侧。这回，一定要将他这种奸佞的逆臣处死，再不能给他任何活下来的机会！”
　　——
　　镇国公府，漪蝶厅。
　　惠竹和碧梧并肩站在一处，边一并看着等级低些的小丫鬟们打扫着厅内，也提醒着她们不要鲁莽，若是摔碎了什么器物，可是要罚月钱的。
　　外面都传，公府七子陆之旸与镇国公的关系愈发不睦，惟近侍沈沅的这两个大丫鬟知晓，前日陆之旸还同公爷单独地用了晚膳，二人之间瞧着，并无任何的芥蒂。
　　公爷顺便，还将陆之旸和碧梧的婚事给安排了，不过二人若要成婚，也得等陆之旸守完了热孝再行，但两年半的时间稍纵即逝，碧梧能够等得起，陆之旸也能够等得起。
　　虽说老太太去世前，曾交代过沈沅，一定要给陆之旸许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但如今陆之旸和碧梧的婚事，全是陆之昀的安排。
　　沈沅也已寄信到扬州，让舅父唐文彬在唐家的族谱中将碧梧的名字添上，认做唐家的义女。
　　碧梧毕竟是自小就跟着沈沅的丫鬟，人也忠诚能干，唐文彬很快就帮着沈沅办成了此事，等过段时日，沈沅还准备带着碧梧回趟扬州，让她认一认祖。
　　至于公爷为何不对外压制这兄弟不睦的谣言，惠竹和碧梧这两个丫鬟是不甚清楚的。
　　惠竹见还未到亥时，夫人便已经在拔步床内先睡下了，她觉得颇为奇怪，不禁问道：“你觉没觉得，夫人最近很是嗜睡，好像总容易疲惫。”
　　碧梧颔了颔首，回道：“好像是这样…公爷最近归府也晚，夫人总是想等公爷回来后再睡，可却支撑不住困意，总是会提前睡下。”
　　正此时，内室中却忽地传出了一道女子温柔的嗓音——
　　“碧梧，帮我倒杯水。”
　　碧梧即刻应了声是，她去为沈沅倒水时，惠竹也准备进室伺候沈沅。
　　却没成想，厅外竟是突然来了个一脸急色的小厮，通禀道：“不好了惠竹姑娘，出大事了！”
　　隔着落地花罩，沈沅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适才入睡的时候，也并未将大袖衫换成亵衣。
　　因着陆之昀告诉过她，尉迟桢和刘兴言动手就在这几日，所以他一直都待在宫里，皇宫通往歧松馆的密道里也早就被事先安排好了几千的精卫官兵
　　离大内禁城极近的营造司、都煜司、还有光禄寺也早就在数日前提前埋伏好了中军的兵员。
　　陆之昀叮嘱过沈沅，让她不必担忧，因公府离禁城较近，她兴许会听见些声音，但不要害怕，他一定不会有事。
　　可沈沅这几日的心情还是终日都处在担忧中。
　　等鬓发微散地行至漪蝶厅处时，便即刻问道：“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皇宫…公爷他出什么事了？”
　　小厮的面上落下了豆大的汗珠，摇首回道：“皇宫那处小的不清楚，是…绾湘堂失火了……”
　　——
　　沈沅听到消息后，便没再耽搁，即刻乘着夜色，赶到了前门大街处。
　　绾湘堂若在这个时间点处失火，是件极为棘手的事，因为陆之旸现在暂时卸下了指挥使一职，沈沅虽然派了还在府中的江丰赶紧去寻营救火情的官兵。
　　可到抵了绾湘堂时，却见火势甚大，而蓁蓁和沈沅为她备的两个近侍丫鬟在白日经营完毕后，就会回胭脂铺子后身的两间厢房住。
　　沈沅却见，其中的一个丫鬟已经脸带黑灰地逃了出来，正神色惊恐地对着被烈火笼罩包围的绾湘堂。
　　周遭被惊醒的邻里也怕火势会波及到他们，纷纷加入了救火的队伍中，他们找出了家中所有的水桶和水盆，正一趟又一趟地往熊熊的烈火处浇着。
　　陆之旸闻讯后，也随着沈沅赶到了这处，他身为曾经的京卫指挥使，对处理火情是极有经验的，在陆之旸的率领下，街邻们在救火时也愈发的井井有序。
　　可沈沅却见这火势仍未见小，蓁蓁和另一个丫鬟仍被困在里面，她心中正焦急万分，却见尉迟靖已然携着十余名救火的官兵及时赶到了这处。
　　他们随身带着水袋、水囊、唧筒、麻搭等救火之器械①，跟过来的，还有两辆装着巨型水缸的牛车。
　　虽说陆之旸现在无职在身，但当那些官兵再度见到他时，态度仍很尊敬。
　　烫金匾额被烧焦后，周身萦着火圈，犹如死燕般坠在了地上。
　　陆之旸这时蹙起了眉宇，同沈沅道：“五嫂，前门街是京中最繁华的街市，所有的商户都会安上青瓦马头墙，此墙可防火情。且即将入秋，官兵们也会经常在夜间巡视，提醒百姓们要小心火烛。这场大火属实来得蹊跷，不太像是意外……”
　　话音刚落，沈沅便看向了唯一逃出来的那个丫鬟。
　　她柔美的双眸在看向她时，带着审视和犀利，那丫鬟在被沈沅这般看过后，神情忽地一僵。
　　沈沅即刻对江丰厉声命道：“把那丫鬟给抓起来！”
　　江丰立即应是，身手利落地将要逃跑的那个丫鬟及时擒住。
　　这时，为首的一个官兵往众人的方向走了过来，语带惋惜道：“夫人、七公子，这火一时半会儿是灭不了了。”
　　沈沅颤声道：“那能不能先把人救出来？”
　　官兵无奈道：“这火这么大，进去…就无异于是送死啊……”
　　听罢官兵的这番话，沈沅的心跳骤跌，还往后打了个趔趄，幸而碧梧及时将她搀扶住。
　　“我去救。”
　　适才一直默然不语，眉宇深锁的尉迟靖却在这时，从其中一个官兵的手中抢过了水铳，便往火海里奔了进去。
　　沈沅在他即将要闯入火海时，终是再抑不住，语带泣声地喊道：“哥哥！你要小心……”
　　尉迟靖听到沈沅终于唤了他一声兄长，微微顿住了步子，却怕耽搁了救援蓁蓁的时间，丝毫都未犹豫地闯进了火海里。
　　等尉迟靖进了去后，火势略微小了些，可沈沅的心却仍悬在嗓子眼处。
　　火海中的两个人，都是对她很重要的事，可遇到这种人祸，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沅只得双手合十，向上天祈求着，希望这时京师能够降上一场大雨，将这场大火熄灭。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天边果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
　　沈沅的心疾虽然陡然发作，使她痛不欲生，却在仰首看向被漫天的火光映亮的乌沉天际，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霎时间，滂沱的大雨轰然而落。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街邻，还是官兵也都露出了释然的笑意，人群中发出了欢呼声。
　　“太好了，里面的人有救了！”
　　沈沅泛白的唇瓣微颤着，眼见着这场大火被这场倾盆大雨尽数浇灭，尉迟靖也成功地将蓁蓁和另一个小丫鬟从已经被燃成了一片废墟的绾湘堂中救了出来。
　　蓁蓁和另一个丫鬟都没有受伤，只是吸的烟雾多了些，正不断地咳嗽着。
　　而尉迟靖的左臂明显是被坠落下来的物什给砸到了，而那物什定是还萦着火焰，故而他的胳膊不仅被砸伤，还被烫伤，外露而出的血迹和伤势格外的狰狞。
　　蓁蓁见下了雨，忙为尉迟靖遮挡住了伤口，街邻们也及时拿来了一把油纸伞，递给了一侧的丫鬟。
　　丫鬟将伞撑开后，沈沅虽想往蓁蓁和尉迟靖的方向走去，却受制于自己的心疾，只能一直站在原地，颦着眉目，捂着自己的心口。
　　众人都沉浸在蓁蓁得救的喜悦中，并无人看见，在不远处的暗巷中，沈渝正一脸恨意地看向了正在颦眉捧心的沈沅。
　　沈渝的唇边渐渐冉起了一丝阴恻恻的笑意。
　　现在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想避雨的人都躲在了一侧的廊檐下，惟沈沅因着心疾，只能站在丫鬟为她撑起的油纸伞下，一步都走不了。


第95章 大结局（中）
　　刘兴言本欲率八万大军，从阜城门直抵禁宫，哪儿成想此前看似倒戈尉迟桢的城门校尉却临时叛变，还让禁卫军往大军的方向射下万枚箭羽，不肯再将他们放行进城。
　　但到抵阜城门的，不是刘兴言，而是他的得力部下。
　　刘兴言其人比尉迟桢要谨慎许多，他一早料便到陆之昀性情多疑，所以便将整军兵分两路。
　　他觉阜城门处这时应该集中了京师所有的兵力，而靠近太液池之后的得胜门处，守卫必当很是松懈。
　　等其中的四万军士在阜城门处同禁卫军缠斗时，刘兴言便率领了大军从得胜门处攻入。
　　可当他到抵了景山处时，却发现此地早已被人设了重重的埋伏，先行的军队中，就有几百名兵员被火器炸死，后面的兵士们看着战友们被炸飞的残肢，也都失了士气。
　　到底景山这处的兵员不多，刘兴言还是顺利地带着其余的兵士成功地闯入了宫帷。
　　都言事不过三，刘兴言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脱了两次陆之昀设下的埋伏，如今的禁城中，应当再无多于五千员的皇家侍从。
　　陆之昀只能坐以待毙，被他一刀砍死。
　　刘兴言却没成想，他还是小看了陆之昀的筹算，他一步又一步地诱敌深入，每次他看似成功地破解了他的计谋，实际上却是在往他设的圈套中跳。
　　等刘兴言跃马挥刀地入了乾清宫外时，那用汉白玉砌成的巨型月台原本空无一人，在他甫一勒马之际，四处的重檐庑殿下，却突地窜出了乌泱泱的佩甲兵士们。
　　为首的将士提着长刀，向他马前的方向砍来。
　　刘兴言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后，眸色不禁骤变。
　　他竟然是乔浦！
　　乔浦不是还患着重病吗？前阵子他还亲自到抵了辅国将军府，去看望过这位乔大将军……
　　莫非这一切，都是乔浦和陆之昀用来诈他的？
　　还有那陆之旸，他可能压根就没同陆之昀这个兄长决裂。
　　刘兴言怔忪着，电光火石之刹间，乔浦却忽地将他坐骑的前蹄砍断。
　　骏马凄厉地嘶鸣了一声，刘兴言反应不及，但他到底是有些功夫在身的，所以落地时并没有很狼狈，还迅速地横起了刀，挡住了乔浦向他袭来的第一个招式。
　　刘兴言比乔浦年长了十几岁，且乔浦的武艺本就比他要高上许多，二人大抵过了几十招，刘兴言便节节败退。
　　而刘兴言率来的兵在莅了景山那场缠斗后，也都不及一直侯在皇宫内的将士精力充沛，最终在乔浦一刀将叛将刘兴言斩首后，其余的兵士也都纷纷归降，并请求中军都尉乔浦能对他们从轻责罚。
　　乾清宫内。
　　尉迟桢早便被皇家侍从控制住，他听到殿外兵士投降的声音，面上登时就没了此前的耀武扬威。
　　——“报！叛将刘兴言的首级已被乔大将军割下。”
　　陆之昀面容冷峻地坐在太师椅上，只淡声开口：“拿进来，扔到逆王尉迟桢的面前。”
　　“是！”
　　尉迟桢的面上登时溢满了无尽的惊恐，他近乎哀求道：“不要…不要…阁老，我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一条命。都是…都是刘兴…啊！！！”
　　未等尉迟桢将话完整地说出口，一颗血淋淋，且怒目圆睁的人脑袋就被兵士甩在了他的面前。
　　这头颅刚被割下来不久，颈部处还溢着鲜血，不仅是尉迟桢被骇得几乎要翻着白眼晕过去，就连桎梏着他的那些侍从们，面上也或多或少地显露出了些许的惊骇。
　　陆之昀却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想让我放过你？”
　　男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在充斥着血腥味儿的大殿中，听上去极富威仪。
　　尉迟桢连连地点着头，刚要开口，再度将此次的清君侧之举，都推到刘兴言的身上。
　　陆之昀却没肯给他这个机会。
　　却见身量高大峻挺的男人从太师椅处站起了身，冷眼往尉迟桢的方向行来，亦从他身后侍从腰间佩着的刀鞘中，抽出了一把长刀。
　　“哗——”地一声。
　　银白的寒光乍现之时，那把锋锐的长刀也抵在了尉迟桢的颈脖处。
　　陆之昀这时看向尉迟桢的眼神，满带着睥睨和憎恶：“尉迟桢，若是你没对我的妻子有过肖想，你既想苟活于世，我也可以让你像狗一样继续地活着。”
　　尉迟桢的眼眸又瞪大了几分，他难以相信，陆之昀怎会得知，他曾经对沈沅有过那样的猜想？
　　再一联想到自己在半年前，就突然不能人道了。
　　会不会是陆之昀早就发现了他对沈沅存的心思，也是他在背地里做了手脚，害得他至今都同阉人一样。
　　思及此，尉迟桢对陆之昀的惧怕，转瞬间就便成了愤怒：“原来是你！不过你也挺能忍的吗，自己娘们儿的画像被我那般玷污，你竟然还能忍到现在？”
　　等这番腌臜不堪的话落了地后，陆之昀冷锐的眉眼倏地染了丝戾色，毫不留情地就砍断了尉迟桢的一条胳膊。
　　鲜血呲地一声就喷了出来。
　　“留你到现在，是为了给沈沅的兄长铺路，你在朝中同个跳梁小丑似的，筹谋了这么久，应该还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他人做嫁衣吧？”
　　沈沅的兄长是谁？
　　陆之昀为什么又说他是一颗棋子？
　　尉迟桢还未反应过来，便瞧着陆之昀复又挥起了长刀，再不留任何情面地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等尉迟桢的脑袋落在了殿内的西番莲绒毯上时，还在其上弹跳了几下，最后便与刘兴言的头颅躺在了一处。
　　禁廷的宫变刚刚止息，天边就忽地下起了雨，陆之昀安抚好了陆太后和小皇帝的情绪后，便没敢再过多地耽搁功夫，马不停蹄地就要赶回镇国公府。
　　可就在刚出午门时，公府却来了个通禀的下人，说绾湘堂失火，夫人和七爷现在都到前门街处救火去了。
　　陆之昀锋眉微蹙，复对车夫命道：“去绾湘堂，要快。”
　　少顷功夫后，两马并驱的华贵马车终于到抵了前门大街，滂沱的大雨却仍未有停歇的迹象。
　　房屋被焚毁的硝烟味儿和雨水的湿潮混在了一处，周遭的氛感也登时惹人生出了惕怵和不安。
　　等江卓替陆之昀撑好了油纸伞，却见竟是有个纤瘦娇小的女人蓦地往沈沅的方向冲了过去，虽说碧梧提前有了防备，同她推搡了几下，可那个女人却还是难免同沈沅有了些肢体接触。
　　一侧撑伞的陆之旸见沈沅这处有异样，赶忙将那女人一脚踹在了地上。
　　江卓终于舒了一口气。
　　可身侧陆之昀的面色却显露出了他从未见到过的慌乱。
　　隔着潇潇的雨声，也能听见什么物什坠在了地上，发出了“叮啷——”一声的清脆声响。
　　坠地的物什，是沈沅常戴的银镯。
　　正此时，亦有一道穿云裂帛的雷声响彻。
　　被陆之旸踹倒在地的女人在听到了雷声后，顿时仰天大笑。
　　“沅儿！”
　　陆之昀目眦微红地跑了过去，可纵是及时接住了沈沅，却怎么也唤不醒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她。
　　——
　　沈沅在失去意识前，只记得沈渝的袖子中，好像藏了一只虫子，待她往她的方向奔来后，便顺势将那虫子甩在了她的手上。
　　虫子即刻穿入了她手背的肌肤，与此同时，沈渝在与碧梧推搡之时，还在她被蛊虫入体，头脑蓦然变得一片空白时，将她手中的银镯摘了下来。
　　随即，惊雷骤响。
　　沈沅心疾的症状却在同一时刻消失，她昏厥的原因自然也不是因为心疾，而是因着头脑之中，仿若被突然注入了大量的回忆，而她一时间无法承受这么多的记忆，最终便因着头脑的剧痛，晕了过去。
　　便如今世她刚入京师的永安侯府一样，在沈弘量同陆谌在荷香堂中定下了二人的婚事过后，沈沅便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只是这场梦境里的她，却不是国公夫人沈氏，而是新朝的皇后乔氏。
　　往昔的记忆纷至沓来，沈沅亦在梦中想起了她前世的一切。
　　原来她在第一世，也与陆之昀做过夫妻。
　　只是这个男人得到她的手段却不怎么光彩，在她还是陆谌的妻子时，陆之昀便以强取豪夺的手段迫得她在伯府假死，并在京中置了间私宅，像外室一样将她豢养了起来。
　　这其中，她为了能够逃离这个不折手段的残忍男人，也曾假意迎合过他，还同他做了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
　　等陆之昀的警惕之心渐渐松弛后，沈沅便同表哥密谋逃走，可那男人权势滔天，她刚一跑到北部的奴儿干都司处，陆之昀便寻到了她和唐禹霖的住所。
　　并以唐禹霖和唐家诸人的性命做为要挟，逼着她，向他承诺，再也不会动想要逃跑的心思。
　　也是在那时，她与陆之昀有了一个孩子。
　　沈沅在前世，与陆之昀做过近十年的夫妻，与他日日夜夜，点点滴滴的相处中，沈沅的心中也清楚。
　　他得到她的方式虽然很不光彩，可身为丈夫，他不仅尽到了所有的责任，沈沅还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体会到了被宠爱和被保护的感觉。
　　其实她早就喜欢上了陆之昀，只是却一直都不肯承认，她也是爱着他的。
　　等她遭受了沈涵的背叛，又失去了来之不易的女儿后，沈沅备受打击，亦知在临死之前同陆之昀说的那番话，也深深地伤害到了他。
　　可上天却没有再给她任何，能够同这个男人继续相处，或是破镜重圆的机会。
　　沈沅很快便离开了人世，可魂魄却仍能在皇宫的上空短暂地飘上一会儿。
　　她能瞧见皇宫处处皆被悬挂上了白绸，皇后去世，大臣进宫时都要身着丧服，为国母带孝。
　　沈沅还看见，陆之昀一夕间，就苍老了许多，只男人毕竟是新朝的开国皇帝，依旧沉凛着面容，如常地处理着繁冗的政务。
　　惟已经变成一缕幽魂的沈沅知晓，那个伟岸又孤独的成熟帝王，每夜都会去她的灵前陪着她。
　　她的儿子陆朔熙在她去世后，经常会同陆之昀发生激烈的争吵。
　　沈沅与陆之昀常年的冷峙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他们父子间的关系，陆朔熙在她尚在人世时，就对陆之昀这个父皇横眉冷对，等她去世后，二人之间的矛盾再度被激化。
　　因着陆朔熙过于顽劣不驯，陆之昀也总会对他采取暴力的手段，可无论怎么动怒，却都没有将陆朔熙的太子之位废黜。
　　沈沅得见父子俩的关系变得如此恶劣，自是极为痛心，看着陆朔熙人前暴戾，人后却悄悄地对着她的画像悄悄地抹眼泪时，她很想走过去抱一抱他。
　　可毕竟阴阳两隔，她触碰不了陆朔熙，更触碰不了陆之昀。
　　按照仪制，皇后的灵堂只能在宫中大设三月，等她的棺樽即将被送到皇家陵寝时，陆之昀再度请来了法华寺的僧人来为她超度。
　　沈沅也到了该走的日子，因为这几日，她的魂魄只能在半空飘荡，却无法再度下地，在皇宫内去搜寻着陆之昀和陆朔熙的身影。
　　念空在前世的同一时节点，早已成为了法华寺的主持。
　　他穿着袈裟，手持着佛串，站在沈沅的棺樽之前念着经文时，沈沅的魂魄得以再度落地，并走到了他的身前。
　　四下无人，惟念空在为她做着法事。
　　沈沅却见，念空竟是朝着她的方向笑了一下。
　　她惊觉，原来念空竟能与死人沟通。
　　这时的她，也好像能发出声音，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说的话。
　　念空这时道：“明日寅时，宫人抬灵之际，你便该走了。”
　　沈沅的眼泪已然流了满面，泣声回道：“可我舍不得我的儿子，也舍不得…他。”
　　“他是谁？”念空又问。
　　沈沅语气沉沉地说出了他的名字：“他是…陆之昀。”
　　念空道：“沈沅，你在十余年前，曾救了我一命。我一直都未报你的救命之恩，现在我想问你，如果能给你一次，同陆之昀再续前缘的机会，你想要吗？”
　　沈沅点了点头。
　　没带半丝犹豫。
　　念空又道：“但这重活一世的机会，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沈沅问：“什么代价？”
　　——“用你的另一世来换。”
　　沈沅不解，却听念空解释道：“你若不想同陆之昀再续前缘，等下了黄泉后，自可再次投胎转世，你的下一世会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安稳无虞地活到老。”
　　“但你若想同他再度前缘，必然要在平行的世界，再度承受一次惨痛的人生，以此来换之，方可获得同他再续前缘的机会。”
　　“你若同意，我便会为你诵下往生之咒。只你选择重生，是因为一个情字，所以等到了第三世时，你不仅会深中情蛊，还会命格浅薄。只有要靠法器，或是靠近命格极旺的人，才能镇住你的魂魄。”
　　“如此，你还愿意吗？”
　　念空问罢，沈沅却看见了陆之昀高大峻挺的身影，正往灵堂的方向行来。
　　她看着那个她再也无法碰触到的男人，终是毫不犹豫地回了念空三个字：“我愿意。”
　　——
　　梦境陡然转换。
　　沈沅复又置身在了熟悉的镇国公府中，这场梦境，是她今世梦到陆之昀娶了她灵牌之后的延续。
　　也是她和陆之昀的第二世。
　　陆之昀在娶了她的灵牌不久后，便遭受了英亲王的暗杀，这一世，乔浦和高鹤洲都已不在人世，男人的身侧除了江氏兄弟，再无任何亲近之人。
　　英亲王命下人在箭羽上涂抹了剧毒，那毒穿透了他的皮肤，甚至还渗进了骨头里。
　　但陆之昀命格极旺，经由医师救治之后，还是活了下来，只那医师在用完刮骨疗法后，男人就一直陷入了昏睡之中。
　　陆老太太在同一时节点仍在人世，见陆之昀一直昏迷不醒，便将法华寺的念空请来，在公府里做了场法事。
　　是夜，陆之昀的魂魄竟也暂时从肉体之中脱离，他来到了府中念空和尚所在的地界，蹙眉问道：“我是要死了吗？”
　　念空淡声答道：“并未。”
　　陆之昀冷笑一声，无奈地回道：“魂识都从躯体中飘出来了，还没死。”
　　男人的性情强势冷肃，可这话甫一出口，却带着淡淡的厌世意味。
　　是以念空问道：“陆大人，沈沅去世后，你觉得活着还有意思吗？”
　　陆之昀默了一瞬，并没有立即回复念空和尚的话，可他在听到沈沅二字时的神情，却无声地给了念空回复。
　　他低沉浑厚的声音，在提起沈沅时，竟还刻意地存了淡淡的温柔。
　　“我总觉得，我好像同她认识许久了，好像我们，在前世就做过夫妻。”
　　念空没有将二人的前世告诉陆之昀，只问道：“如果让你舍弃一样东西，换一次能同她再续前缘的机会，你愿意吗？”
　　陆之昀凤目微觑，问道：“放弃什么？”
　　——“你的帝运。”
　　沈沅在梦中清晰地听见了念空对陆之昀说出的这三个字，原以为男人不会应下。
　　因为前世的她知道，陆之昀是个野心极强的人，他为了那个位置所付出和努力的一切，沈沅在前世也都看在了眼里。
　　他年纪轻轻时，已然位极人臣。
　　但人臣之位，于男子而言，终归不及帝位的诱惑更大。
　　可出乎沈沅意料的是，陆之昀竟是毫不犹豫地就回了念空那三个字。
　　“我愿意。”
　　——
　　沈沅的魂识回到了她在公府所住的院落之外，她隐约觉得，她好像已经醒了，而眼前的这个世界，也应该是她的第三世。
　　她的心中蓦地涌起了恐慌，生怕自己在这一世，又会这么早地便离开人世。
　　更怕陆之昀会伤心悲痛，也怕稚子无人照拂。
　　念空乘着夜色，再度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未等沈沅开口，却听念空嗓音清润地道：“其实在你的第一世时，我并没有将另一个条件同你说出来。”
　　沈沅费解地看向了他，却听念空又道：“惟有在第二世时，陆之昀再度选择了你，你们方才会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但我没有告诉你的缘由，是我知道，陆之昀他一定会选你。”
　　沈沅垂了垂眼睫，弱声问道：“那我这一世……”
　　念空答道；“陆谌弄巧成拙，沈渝给你植入的蛊虫，恰使你唤起了前世的记忆。两个蛊虫相斗，却两败俱伤，如今你的心疾也已被治愈，日后若再逢雷雨，也能同正常人一样，不必再用法器镇魂。”
　　沈沅柔弱的水眸里溢出了几滴清泪，仍难确信地又问了遍：“那我…可以活下去吗？”
　　念空用佛串往沈沅魂识的方向甩了一下。
　　随即答道：“当然。现在你可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话音甫落，沈沅的脚腕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蓦地攥住了，随即她的魂识便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拉回了躯体之内。
　　等沈沅颤着眼皮，睁开了双目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守在他身侧的陆之昀。
　　听着莲花铜叶更漏的迢递声，沈沅觉现下的时辰应当已经过了子时。
　　陆之昀倚靠在床背上，鸦睫微垂，正蹙着眉宇，浅浅地憩着。
　　男人那只指骨分明的大手，还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微凉的墨玉扳指也抵在了沈沅肌肤柔腻的虎口处。
　　沈沅柔美的芙蓉面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话音柔柔地轻声唤他：“季卿。”


第96章 大结局（下）
　　沈沅唤罢，原以为陆之昀还在睡着，并不会很快地就给她回应，却没成想，她的话音刚一落地，男人被倏地睁开了眼眸。
　　陆之昀的神情略显疲惫，深邃的眼眸里布及着淡淡的血丝，他的年岁虽比沈沅稍长了些，但在她的印象里，他的面庞一直是极为年轻俊朗的，可如今，却显露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憔悴。
　　“醒了？”
　　他嗓音低哑地问罢，语气很是平静，沈沅从中听不出什么波澜来。
　　陆之昀这人，一贯善于收敛自己的情绪。
　　只自沈沅清醒后，他攥她纤手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弄得她的指骨有些泛痛。
　　“季卿，你轻一些攥我的手……”
　　沈沅无奈地软声说罢，陆之昀低声道：“好。”
　　随即便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待沈沅倚着拔步床的床背坐定后，男人顺势在她的腰后置了个软枕。
　　沈沅大约昏睡了一日，她刚醒来，身子还有些娇弱，说话也无甚气力。
　　见她柔唇微启，似是想要询问他些话。
　　陆之昀很快便猜出了沈沅都要向他询问些什么，低声回道：“沈渝，已经被下狱，顺天府的府尹会按照律法处置她。尉迟靖手臂上的伤势已无大碍，蓁蓁也没有事。”
　　“再便是，你命江丰捉住的那个丫鬟，被我手底下的人查出，曾与留远侯府的杜芳若和卫氏身侧的蒋婆子勾结。我已经将人证物证都送到了杜府，如果卫氏的解决方法不能令我满意，纵是那杜芳若是侯府的嫡小姐，那她照样也会以纵火之罪被压入监牢里。”
　　沈沅反握住了男人的大手，却不知陆之昀向她隐瞒了沈渝的真实死因。
　　沈渝却然被下了监牢，但陆之昀却命人用与处死陆谌一样的法子，处死了她。
　　只沈沅既还昏睡着，陆之昀并不敢离开她半步，又无法忍受沈渝这种心肠恶毒的女人仍活在世上，并没能亲自看着她死。
　　陆之昀知晓，沈渝对陆谌还有情意，便命江卓在她临死前，将陆谌惨死之前的凄惨之状同沈渝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番。
　　当然，现在的沈沅更是听不得这些血腥的事了。
　　隔着质地柔弱的亵衣，陆之昀将大手轻轻地置在了沈沅尚还平坦的小腹上，男人薄冷的唇畔也有了淡淡的笑意，温声问道：“饿了吗？”
　　瞧着陆之昀万分珍重小心的动作，沈沅顺势垂眸，却也想起了念空适才同她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不只是一个人了。
　　那会不会是……
　　沈沅的面容显露了兴奋，急声问道：“季卿，我是不是有身子了？”
　　陆之昀掀眸看向了妻子的小脸儿，也想起了前世二人错过的女儿，凤目中倏地闪过了一丝复杂，却很快转为了释然。
　　“嗯，已经有两个月了。我这个做父亲的疏忽，你这个做母亲也糊涂。”
　　沈沅倏地往陆之昀的怀中扑了进去，男人始料未及，却也及时且小心地将纤弱的妻子拥进了怀里。
　　陆之昀吻了下沈沅肌肤柔腻的额侧，失笑问道：“不过，你怎么知道，自己又有身孕了？”
　　沈沅醒来后，方知陆之昀此前为何要同她说，不要想起来，就算想起来了，也不会放过她的这类言语。
　　她隐约觉得，陆之昀应当也是有前世记忆的人。
　　却不想打破此事的温情，只想专心地沉溺在男人宽阔且温暖的怀抱中。
　　沈沅讷声回道：“就是猜出来了嘛。”
　　心中却想。
　　反正余生还长，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同陆之昀将新账和旧账一并算清。
　　——
　　留远侯府。
　　卫氏此前已经寻到了，在扬州豢着蓁蓁的牙婆，等对着她好一番威逼利诱后，那牙婆终将关于蓁蓁的一切，都同她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卫氏方才确定。
　　原来她的亲生女儿，是被蒋婆子给私下掉换了。
　　蒋婆子原也是扬州的本土人士，当年卫氏随着还未承袭爵位的留远侯在扬州外放时，也在当地雇了几个婆子。
　　那蒋婆子行事稳重，却又不失机敏，深得卫氏的信重。
　　她与她的丈夫都在杜府有着差事，而她在卫氏有孕的那年，也产下了一女。
　　只蒋婆子对外宣称，她的幼女因着体弱，刚生下来就去世了。
　　同为人母，卫氏对蒋婆子也就更多了几番怜意。
　　绾湘堂的这场大火，也唤醒了卫氏多年前的回忆。
　　杜家在扬州的府邸，也曾在他们即将启程离京前，遭逢过一次大火。
　　卫氏那时即将临盆，自是被火灾惊扰，动了胎气，她迫不得已，只能命人寻了个尚未被火势波及的耳室生产。
　　身侧也只有一个稳婆，和她信任的蒋婆子，其余的下人都被管事支去救火。
　　而卫氏在生下女儿后，隐约记得她的小胳膊上，有一个淡红色的胎记，她没怎么看清女儿的相貌，就晕了过去。
　　保不齐就是在那时，蒋婆子这个毒妇早就同那稳婆串通好了，将她的亲生女儿，和另一个，她假称殁亡的女儿给掉换了！
　　而杜芳若腕上的胎记，却是被人用某种特质的颜料绘出的，此颜料遇水不化，而蒋婆子作为自小就抚养杜芳若长大的乳娘，也可时常在她的胳膊上补绘。
　　久而久之，那颜料便真的在杜芳若的胳膊上留下了痕迹。
　　丫鬟们这时已经将蒋婆子压到了卫氏院子里的轩室内，陆之昀此前，也送来了蒋婆子唆使蓁蓁身侧丫鬟纵火的证据。
　　蒋婆子却将所有的过错都拦在了自己的身上，对着卫氏泣声央求道：“夫人…这一切皆与大姑娘无关…都是奴婢的过错…大姑娘毕竟是奴婢亲眼看着长大的，奴婢也是想让她能够嫁给心爱之人……”
　　“亲眼看着长大的？”
　　卫氏冷声打断了蒋婆子的话，又厉声质问道：“蒋婆子，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行此恶毒之事，将我的亲女，和你的儿女掉换！”
　　蒋婆子的面色骤然一变。
　　正此时，赶到轩室处的杜芳若也听见了卫氏近乎怒吼出声的言语。
　　杜芳若的身子僵在了原地。
　　掉换？
　　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是母亲的亲女？
　　杜芳若的头脑嗡的一声，她踉跄着进了轩室，却见蒋婆子泣不成声地跪在地上，连句解释或反驳都没有对卫氏讲。
　　而一贯对她最慈爱的母亲，却眼带寒意地审视着她。
　　杜芳若走上前去，难以置信地问向蒋婆子：“我母亲说的是怎么回事？是她弄错了对不对？你怎么可能是我的亲生母亲呢？我明明是侯府嫡出的小姐，怎么可能是你一个仆妇生的孩子？”
　　杜芳若质问蒋婆子的最后一句话，也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全然再无平素端庄淑雅的模样。
　　“芳若。”
　　卫氏的声音平复了些许，亦低声唤住了她。
　　“母亲……”
　　看着这个自己曾悉心抚育了十几年的少女，卫氏的神情终是又动了几分恻隐，却强迫自己语气严肃地同她道：“芳若，自你那日在侯府设计陷害了蓁姨娘，我便有了你不是我亲生女儿的猜想，这几个月，我也派人在扬州查出了真相……”
　　“原本我想着，将你和蓁姨娘掉换的事，都是你母亲的过错。你我二人之间，毕竟也是母女一场。就算来日我认回了蓁姨娘，我也会将你留在侯府，让你继续做我的养女…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千不该万不该和你亲娘一同密谋，要将我的亲女儿烧死！”
　　卫氏的修养极高，平素很少同人发火，更没有如此严厉地斥责过杜芳若。
　　杜芳若的唇瓣微启着，面色惨白，亦觉眼下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属实残忍。
　　从高枝摔落在地，变得连只可悲的蚂蚁都不如，这给了杜芳若一种天都要塌下来的可怕感受。
　　——“所以芳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唤你芳若，你是受了蒋婆子的唆使，但你也属实难逃其咎。我会将蒋婆子送到顺天府，连带着她十几年前做的恶事，一并向府尹呈报。而你，我会给你些傍身的银两，明日就会有人将你送到杜家的别庄。”
　　杜芳若双眸瞪大地跌坐在地，泪水从眼眶中滚落而出时，她还难以相信适才发生的一切。
　　只一夕之间，她怎么就从侯府的贵女，变成了一个仆妇生的低贱之女。
　　而那个窑姐儿，却是侯府正儿八经的真千金。
　　凭什么老天不肯帮她，若是那场火真的将她烧死了，她根本就不会落得个这么凄惨的下场。
　　但杜芳若却不知，如果蒋婆子没有动了贪念，妄图让自己的女儿去抢了别人的人生。
　　那身为侯府的一等仆妇，杜芳若的人生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却也应当是衣食无忧，且顺遂平安的。
　　只是一切没有如果可言。
　　杜芳若既是偷得了别人十余年的人生，自当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
　　三月后。
　　小皇帝在弥留之际，召集群臣入乾清宫觐见，将已经成为了燕王的尉迟靖立为了继任的储君。
　　而沈沅在公府安心养胎中也发现，她是燕王亲女的事正悄无声息地在百姓中传开，民间关于她的传闻也被编成了评话，被世人广为流传，且百姓对她经历抱以的态度也多是同情。
　　按说此前，但凡是世家间起了些有关她的议论，陆之昀都会于暗派人将这些传言压制。
　　可这次，陆之昀却并没有这么做。
　　等尉迟靖登基之后，沈沅方知，陆之昀是在为她能更顺利成章地被尉迟靖封为长公主而铺路。
　　蒋婆子按律被处以了笞刑，还未受完刑罚，便在狱中断了气。
　　杜芳若被送到别庄后没多久，就得了疯病，整日嚷嚷着自己才是侯府的嫡小姐，别庄中里的仆妇们拿她没有办法，只得将她关进了一间耳房里，每日送些饭菜进去，不敢将她放出来。
　　只卫氏虽与蓁蓁认了亲，蓁蓁却仍同留远侯府的家人不甚亲厚，融入一个新的家庭纵然需要时间，可蓁蓁这十余年里受到过的伤害，不是卫氏和留远侯几日就能弥补的。
　　沈沅如今免受心疾所扰，这一胎也到了五个月，胎相很稳，便于是日进宫去看望了太皇太后陆菀。
　　只这次在进宫时，沈沅并没有穿一品诰命夫人的服饰，而是穿了公主的冠服，是一袭绣着云凤纹的青色翟衣。
　　等同太后在慈宁宫聊叙了会子陆家近来的事后，皇帝又派近侍太监传召，想见她一面。
　　太后因而温声道：“长公主快去罢，虽说皇帝在藩地时，也有几个兄弟姐妹。可到底同母所出的，惟你一个。”
　　沈沅颔首，温柔地对着太后应了声是。
　　心中却大抵猜出了，尉迟靖要见她的缘由。
　　他兴许会关切关切她腹中的孩子，但尉迟靖的真实目的，定是想让她在去滇地前再劝劝蓁蓁，好让她同意进宫为后的事。
　　等沈沅从内廷的东华门，走到外廷的太和殿处时，恰好看见了刚从文渊阁处同阁臣议事归来的陆之昀。
　　男人虽已被封为了藩王，也被皇帝赐了藩地，却仍暂时任着内阁首辅的职守。
　　不过这几日，陆之昀已经京师的诸事都料理地差不多了。
　　见陆之昀依旧穿着那袭凛正挺拓的绯袍公服，头戴漆黑的乌纱帽，沈沅在走向他时，心中蓦地涌起了淡淡的不舍。
　　这身官服，也穿不了几次了。
　　在她的心里，陆之昀是能将官服穿得最英俊的男人。
　　改明儿去了藩地，他便该穿藩王的服饰了，这番，可真叫摘下乌纱帽了。
　　见沈沅向他款款行来，陆之昀便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了佩着墨玉扳指的左手。
　　沈沅握住了男人的大手时，想起了高夫人前几日同她所讲的话，便问道：“你见过高大人了吗？我听高夫人说，他得知你要离开京师就藩，已经闷闷不乐许久了。”
　　陆之昀无奈淡哂，低声回道：“我走后，高鹤洲按照内阁的惯例，便要接任首辅一职。按说他应当是欣喜的，可高鹤洲这厮近年愈发地矫情上了，得知我要走了，竟是舍不得了。”
　　沈沅柔声回道：“你可别这么说，你和高大人这么些年的情意属实难得。他在官场上习惯了有你在侧，你冷不丁这么一走，他难过也是正常的。在我们去滇境之前，你再多去他的府上，同他见几面吧。等来日他致仕，我再向陛下求道旨意，让高大人全家都道滇境小住个一段时日，就当是游历了。”
　　说罢，沈沅却觉，自己的手竟是被男人又紧攥了几分。
　　她掀眸看向陆之昀时，便见乌纱帽下，男人那双冷峻且深邃的眉目存着刻意的温柔。
　　他的气场依旧是威严冷肃的，可此时此刻的沈沅，只觉得这样熟悉的季卿，才是她最想要亲近的。
　　陆之昀复将沈沅往身前拉了几寸距离，深邃的凤目凝睇着她柔美的面庞，嗓音低沉地回道：“臣，谨尊长公主殿下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99个小红包，感觉各位正版读者一路的订阅支持～
　　明天开始更番外，还是老时间晚十点。
　　下本想写个架空唐的甜宠文，轻松沙雕风格，文案可能会再改改——
　　《她的小侯爷》
　　CP：天之骄子军侯VS绝色医女
　　【世界观半架空唐，1V1SC，开文前会换人设封】
　　[1]
　　阮安及笄那年，同公府嫡子隋诀私定终身。
　　为守父丧，隋诀便向阮安承诺，三年后必将十里红妆，娶她为妻。后来，隋诀将她接到长安，还在西市旁的延康坊为她置了宅院。
　　郎君说朝局不稳，让阮安莫急，现下未到成亲的最佳时日。
　　阮安性格极好，知他初入官场，对此理解，便在延康坊开了间医馆。
　　数月后，阮氏医馆轰动长安城，百姓都传阮安不仅医术高超，更是有着赛西施的绝色姿容。
　　医馆被相府千金派人放火烧毁，隋诀虽任京兆府少尹，却并未秉公对那相府千金依律论处。
　　跋扈的相府千金找到阮安的居所后，开口便骂：“不要脸的外室！我和隋少尹的婚事可是陛下做的主！”
　　头顶发绿且被小三的阮安：哦豁。
　　[2]
　　朱雀门外，身着髹黑明光甲，头戴凤翅兜鍪的英俊将领得胜归来，官道打马而过，惹无数少女倾慕。
　　男人身量高大威猛，气度骁勇矜傲，尽显天之骄子风采。
　　阮安认出这位军爷霍平渊，便是她两年前救下的濒死少年。
　　霍平渊得知阮安经历后，硬朗俊容略显漫不经心，淡声问道：“你就这么回去了？”
　　随即提议让阮安暂嫁他为妻，凭他如今权势，自可狠虐渣前任和恶毒千金。
　　霍平渊还言，他只是想报答她的救命之恩，等婚后，他随时都能写下放妻书。
　　[3]
　　婚后不久，阮安便与霍平渊提了和离。男人体魄高大雄壮，隔着衣料都能觉出他充斥着力量感的贲张肌肉。
　　霍长渊单手撑墙，将她堵在了墙角。
　　阮安：“？”
　　-“说好的，随时都能写下放妻书？
　　霍平渊深邃的眉眼带着痞气和冷淡的压迫感，眉梢轻挑地问：“放妻书？本侯何时说过这三个字？”
　　阮安QAQ：狗男人骗…骗婚？！
　　——世人皆知，定北侯霍平渊手握军权，战无不胜，乃大邺传奇的镇国战神。
　　这般桀骜不驯的男人，却将他的夫人，宠成了长安城里最明艳的一朵人间富贵花。
　　*真假千金文学糙汉文学双杰克苏/男主暗恋成真，女主先婚后爱/男二追妻火葬场*
　　PS：男主武力值天花板，女主医术天花板，有可能会有苏过头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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