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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如玉
　　作者：山中月明

　　香消玉殒

　　
　　“夫人，该进药了。”丫鬟莫云在病榻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面容清瘦、神情憔悴的沈莹摇了摇头，如今她什么都喝不下去了，生命已然到了残烛之时。
　　屋内满是药汁的气息，大红喜帐的颜色尚未褪去，夫君张洵便另有了新欢，或者准确地说，是旧爱。只等自己一命呜呼，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即将取代自己的不是别人，却是那相国府的千金蔡映兰。
　　事到如今，生命就要走到尽头，她早已不在乎什么名分之争了。仔细想来，自己这二十余年，仿佛就是在见证命运究竟能糟糕到何种地步。
　　她本是大颖国齐岭太守的掌上明珠，可命运的百转千折之下，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十岁那年，伯父安国公的宠妾害了一场重病，遍寻名医却均都束手无策，据术士说唯有从宗族中过继一位生辰八字相合的女孩，方能化险为夷。恰好，她符合这个条件，于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被接到了安国府中。可那位宠妾却没能因为沈莹的到来而躲过一劫，最终还是香消玉殒。
　　自此，她成了府里尴尬的存在，被伯父厌弃，被其他人冷待。除了母亲偶尔来府里探望自己，其他兄弟姐妹因不在一处长大，与自己生疏得很，至于父亲，因涉及一桩旧案而被削职离任，从而终日深居府中，且因沈莹已然过继出去，始终不便再见面。
　　在安国府里，她因家里失势和性格软弱曾被几位姐妹当众羞辱，说她本是罪臣之女，却阴差阳错成了安国府的千金，本是草鸡，却假装是凤凰。她们还将她关到小黑屋里，任凭她哭喊不休也不放她出来。她曾经反抗过，曾经跟名义上的“父亲”控诉过，可安国公却根本无视这些，她的挣扎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凌与伤害。
　　曾在太守府里活泼灵动的她，自此变得沉默寡言，每日与青灯古籍为伴，再未展露笑容。
　　直到有一年，文武双全的翰林官张洵被请到了安国府上，教导沈莹和其他几位兄弟姐妹写诗作画。
　　由于沈莹颇为用功，读书写字样样出色，时常受到张洵的夸奖，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欣慰时光。
　　张洵的父亲是大颖国战功卓著的将军，他本人除了自幼习武之外，长大后还科举高中，准备出官入仕。沈莹听说他骑□□湛，曾跟父亲一起上过战场，但他本人却是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模样，永远带着温暖和煦的笑容。
　　天长日久，沈莹渐渐对张洵有了更多的信任和依赖，与此同时，张洵也经常对娇弱的沈莹关切有加。然而，命运并没有就此垂青于她，四姐沈凝见沈莹屡屡得到张洵的夸奖，甚至父亲都开始对她的功课赞赏有加，便私下里和妹妹沈芳串通好，让人模仿沈莹的字迹，给张洵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诗文，并将这诗文替换掉了沈莹上交的文章。
　　荷书坊里，当众读诵和点评诗文的张洵刚读完开头，便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沈莹也意识到自己被人捉弄了。
　　张洵错愕的眼神及其他人的哄笑声深深刺痛了沈莹，哪怕此前再受欺辱，她也没有如此难堪过，然而，如今被人当众误解，而自己却有苦难言、百口莫辩。自那以后，府里纷纷传言，沈莹不知羞耻，当众给张洵传递情书，简直丢尽了安国公府的脸面。
　　从此以后，沈莹再未去荷书坊读书，张洵也离开了安国府。直到两年以后，从边疆战败回来的张洵身负重伤，一连多日昏迷不醒。
　　沈莹曾借回府探亲之机探望伤病中的张洵。彼时的张府由于朝堂争斗以及战场失利，已是门可罗雀，唯有沈莹多次托人帮张洵寻医问药，探究病情。
　　待张洵终于苏醒后，张家主动去蔡家求娶，但蔡左相却未应允，而是将女儿映兰许给了朝中势力最盛的文家。
　　沈莹知道，早有传言，说张洵与蔡映兰自幼青梅竹马，长大后也一直对她倾心不已。传闻那位蔡姑娘才情过人，貌美如花，两家还是世交。就连沈莹都觉得，张洵出身名门，文武双全，从多方面来讲两人般配得很。只可惜，张洵战败沙场，张父又遭人陷害排挤，惹得皇上震怒，所以蔡家当即决定弃暗投明。
　　待张家求娶蔡映兰的计划落空后，沈莹的亲生母亲一方面知道女儿的心意，另一方面也着实看好张家未来的前途，哪怕当下无人问津，但假以时日，张洵必定是大颖国的栋梁之才。自那以后，沈母便左右逢迎，四下活动，想方设法和张府的大夫人搭上关系，说动其去和张洵的父亲吹耳边风。沈母知道，家里若长此下去，将再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了，因此必须寻求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才行。
　　当婚约订立之后，沈莹心里清楚，自己是张洵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在京城的花火大会上见过张洵驻足在一个摊位前，手中拿着一个玉石锦囊，目光专注，嘴角的笑意中溢满了温柔。没多久的游春会上，那个锦囊便佩在了蔡姑娘的衣裙上。
　　不管怎样，她成功嫁给了张洵，她是张洵名正言顺的夫人，她终于可以和自己一心倾慕的人在一起了。
　　可是，世事难料，感情一事，也终究强求不得。张洵虽然为人谦和，待自己也算不薄，但终因他辗转各地，聚少离多，两人感情并未有多少增进，反倒因为蔡映兰的夫君犯了案，一切开始起了变化。
　　饭桌前，虽然她与外出归来的张洵一边用膳一边闲聊家常，但始终能感觉到他的眼神闪烁和心不在焉。她拼命压抑着这种可怕的直觉，尽管她听到了外面的一些风言风语，比如，蔡映兰因夫君犯案回到娘家之后，张洵曾夜探蔡府。比如，蔡映兰彻底恢复独身之后，蔡母便一直为其寻找下家，还曾放言，早知如此，不如当初许了张洵，现如今大颖国的骠骑大将军。
　　当张洵面带愧疚、欲言又止时，沈莹拼命地转移话题，只因她不想面对那可怕的事实，她没有勇气，她不想那些传言变成事实，由张洵亲口讲出来。
　　就在沈莹极力回避现实之时，终有一日，她亲眼见到张洵从一处僻静的庭院走出，而后坐上马车离去。过了一会儿，蔡映兰才缓缓走出大门。沈莹注意到，这是蔡府的别院，平时少有人来，显然两人来此是单独会面。
　　面对沈莹质询的目光，蔡映兰并没有躲闪，而是落落大方地邀请她进去落座。
　　“我的夫君，为什么会在这里？”茶亭里，沈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更应该去质问张洵本人，但她仍缺少足够的勇气。
　　蔡映兰看了看对面的沈莹，而后低头轻轻用拨弄着茶叶，说道：“张夫人，我若是你，便不会开口询问。有时候，知道事实真相，反倒会更加痛苦。”
　　“回答我”，沈莹的目光紧紧盯着美貌动人的蔡映兰，“我夫君为什么会与你单独出现在这里？”她发现，即便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蔡映兰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有着难以言说的魅力。
　　蔡映兰笑了笑，笑得鎏金珍珠耳坠也摇曳了起来，衬得她的脸庞更加明艳动人：“你已经得到了很多，不是么？令尊沈太守戴罪之身，你却仍被封为安国府的金枝玉叶；我与张洵多年青梅竹马之情，如今的张夫人却是你，不是么？至于张洵，你即便能拦得住人，可你能拦得住心吗？”
　　“张洵既是大颖国的将军，也是我的夫君。而你，不怕得罪沈家吗？”沈莹了解“父亲”安国公在朝中的势力。
　　蔡映兰信心十足地反问道，“当初给他写情书的人是你，四下托人嫁入张家的人也是你，如今你仍是张府的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况且，即便你舍得张洵，去找安国公诉苦，皇上舍得镇守边关的骠骑大将军吗？”
　　沈莹心里清楚，名义上的父亲安国公并不喜欢自己，更不会为了自己而大动干戈，同时得罪蔡家和张家。
　　回去的路上，沈莹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蔡映兰的那句话：“你想要的都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可是，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们知道吗？自己，知道吗？
　　正当病榻上沈莹回忆过往之时，外间传来了响动，有人通报是蔡府的千金前来探访，由张洵的庶母顾姨娘一路引荐过来。
　　“夫人身子可大好了？”蔡映兰一进来便坐在了远处，仿佛唯恐沾染上沈莹身上的病气和晦气。
　　脸色惨白的沈莹勉强张开干裂的嘴唇，摇摇头：“大夫说已是回天乏术了。”如今只是耗着最后这一点精气神而已。
　　蔡映兰听闻之后便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后又说道，“这里房间暗沉，不利于养病。不如，我给夫人介绍一处宁静宜人的处所吧。”
　　沈莹听后心中了然，这里是张府正室所居之处，自己命终之日，大概就是他们正式公开之时。自己若是死在这里，他们肯定不悦。
　　还未等沈莹回话，莫云便抢先说道：“我家小姐病情危急，此时万万不可挪动。”莫云是沈莹从太守府带过来的丫头，从小就跟在她身边，情急之下便将从前的称呼带了出来。此刻，沈莹尚有一口气在，可若是在天寒地冻之时搬去远处，恐怕就熬不了多久了。
　　还未等蔡映兰开口，顾姨娘便轻笑道：“蔡姑娘也是好心提个建议而已。况且，我听闻郊外的沐春园景色十分宜人，想必会对夫人养病有益。”
　　此时，蔡映兰的笑容满是云淡风轻，她对自己在张洵心中的地位信心十足，她也相信沈莹如今已经一败涂地，再无任何希望可言。
　　而顾姨娘则是与蔡府沾亲带故，往来密切，一心希望能借助蔡映兰来增添自己在府中的势力，免得自己和儿子总是受制于人。
　　莫云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沈莹摇头打断。事到如今，沈莹觉得自己死在哪里都一样，那郊外的沐春园，自己曾去过多次，那里一到春日，便繁华盛开，景色十分怡人。若能长眠于那里，也是好的。只是此时的自己病痛交加，连手臂都难以抬起了。
　　正当此时，外面有人通报，张洵从外面回来了。
　　即便无人通报，沈莹也对这脚步声异常熟悉，步伐快速稳健，那墨黑的战靴踩在地上，铿锵有力。
　　闻声之后，蔡映兰起身，来到外间。
　　“你……你怎么来了？”张洵见蔡映兰出现在府里，颇为讶异。
　　“我来探望顾姨妈，也顺便来探望一下夫人，本想着她在府里憋闷久了，就来陪她说说话。正好她说想找个宜人的地方养病，”蔡映兰的语气不急不缓，大方得体，“我劝她好好在府里休养，可夫人仍旧坚持，我实在无法，只好顺了她的意，建议她去郊外的沐春园，那里……”
　　病榻上的沈莹听后不禁苦笑，这个蔡映兰，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说的善解人意，说的毫无破绽。
　　沈莹回顾自己这一生，命运总是如此残忍，她没能给父亲安国公带来他所期待的奇迹，招来父亲的厌弃。后来又借助亲生母亲的四下打点，做了张府的夫人，惹得张府上下对此议论纷纷，如今又鸠占鹊巢，生生隔断了一对青梅竹马的苦命恋人。她以为感情可以随着时间慢慢积累，却不曾想，张洵心底的那团火，其实从未熄灭过，如今她成了张洵和蔡映兰这对鸳鸯之间最大的阻碍。最终的最终，她没能给自己一个幸福完满的人生。
　　待张洵掀帘走进来时，沈莹已经双眼紧闭。
　　如今，大家都在盼着她死，她死了，所有人就不必太过尴尬，毕竟她是名义上安国府的金枝玉叶。她死了，张洵和蔡姑娘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喜结连理，重续前缘。
　　临终的那一刻，沈莹想起自己还在太守府的时候，那时，天高云淡，金桂飘香。

　　重生归来

　　
　　当沈莹从沉睡中醒来时，莫云连忙催促道：“小姐，天色不早了，荷书坊的功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看着四周的布置和莫云年少的眉眼，沈莹不禁感到一阵恍惚。难道是一场梦，梦见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年少时光？
　　“今日张大学士要点评各位少爷小姐的诗文，小姐你昨晚熬夜写的文章，今日可要给他好好点评一番才是。”
　　沈莹连忙起身，看着桌案上自己做的诗文，登时愣住了。自己果然回到了过去，就是这篇诗文被四小姐和五小姐她们替换成了情书，让自己当众难堪。
　　随即，沈莹将莫云的惊讶声中将诗卷撕得粉碎。
　　“莫云，去传话给荷书坊，就说我病得厉害，这几日不能去读书了。”沈莹随后吩咐道。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沈莹含混地点了点头，回到榻上，蒙上被子之前又吩咐道：“还有，说我这几日病得卧榻不起，实在写不出诗文了。”
　　莫云虽然一脸的茫然，但仍然去照做了。
　　蒙在被子里的沈莹心中暗暗发誓，如今的自己重获新生，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任人欺辱了。
　　午后，空濛的天空下起了淅沥小雨。
　　沈莹打开窗子，望着窗外的雨滴，回想着前尘往事。
　　没多久，莫云过来通报：“张学士派人来询问小姐的病情。”
　　沈莹听后将视线收了回来。张洵一向待人温和宽厚，上一世自己便将这种寻常的关心过度解读，在心中种下一颗又一颗希望的种子，以至最终万劫不复。
　　“回话说我感染了风寒，并无大碍，养些时日便好了。”沈莹吩咐道。
　　莫云不解地问道：“小姐不出去吗？”平常张洵派人传话的时候，他本人一般会等在院外，每当此时，小姐便会亲自出去与其说会儿话。况且，自己瞧着小姐脸色并无大碍。
　　沈莹轻笑着摇了摇头。
　　另一边，张洵擎着伞一直等待在风雨之中，可最终却只等来了传话之人，说六小姐因病在休养之中。
　　张洵听后神情更加紧张，她大概是病得不轻，否则她不会不来。相比变幻莫测的世事浮沉，他更加确信她对他的心意。尽管她藏得足够好，可他又怎会不清楚，她的一颦一笑，她眼中的依赖与温柔，总会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来。
　　上一世，她给了他日复一日的守候，给了他心底最纯真的柔情，他却觉得这便是寻常流年，平淡了了。直到蔡映兰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周遭的一切便像烈火一般燃烧起来，烧得他溃不成军。然而熄灭之时，只有满目的疮痍和一地的灰烬，还有他的不甘心。他的六小姐，荷书坊里那个聪明烂漫的少女，却永远不会回来了。她临终时，明明还有一息尚存，却始终双目紧闭，至死都不肯再看他一眼。他知道他错了，错的一塌糊涂。他亲手扼杀了他与她之间的一切可能。自那以后，她的眉目如画，她的笑容婉转，她的娇憨可爱，始终萦绕在脑海中，至死不休。
　　好在，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而，他再次见到她时，却是在两月后她的及笄礼上。
　　当日，上了妆的六小姐面容极美，脸庞白净细腻，朱唇有如胭脂般红润，仿佛画中人一般。人群中，她的母亲似乎在和她说些什么，她不住地点头，时而露出会心的一笑。
　　待仪礼结束之后，一袭月白衣裙、头戴滴翠金钗的沈莹坐在房间正中间，接受着众人的恭贺。
　　看到张洵所派之人上前送上礼物时，沈莹微微点头，随后让莫云上前收走礼盒。而后，沈莹又转过头去，继续接受别人的贺礼。
　　另一边，张洵心中暗暗思忖，自己挑选的礼物，她一定会喜欢。上一世自己送了她一个竹制的笔筒，她开心得不得了，成亲之后也一直摆放在书房之中。这一次，他选了不同的贺礼，是一枚青金玉钗，极衬她的肤色。今日是她及笄的大日子，理应送她一份特别的礼物，以示心意。
　　待人群散尽之后，沈母坐在一旁说道：“我已同你父亲商量过，今日过后，便要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东南梁家书香门第，世代封爵，其中梁家的三公子品貌上佳，尚未婚配……”
　　沈莹一边听着母亲说话，一边思索着前后种种。上一世的此时，张洵还未完全施展出文才武略，母
　　亲便同自己唠叨着梁家公子的各种好，可自己却始终没听进去，其他人再好也比不上张洵。如今心境大不相同，但她刚从上一世的伤痛中走出来，眼前并无心婚嫁一事。
　　拒绝了母亲的提请之后，沈莹每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之外，既不去荷书坊读书，也不与府里其他千金会面，尽量减少无谓的麻烦。
　　然而，一心避世的沈莹却被麻烦找上了门来。
　　祖母寿辰，众人齐聚郊外的齐林苑中。
　　寿宴结束之后，沈莹独自漫步在林苑中，却不曾想撞见三姐沈茹和一位男子在林子中热络地说着话。
　　为了避免尴尬，沈莹急忙躲在一颗粗壮的树干背后。
　　“你家里催你娶妻，与我何干？”沈茹一娇嗔地说道。
　　那男子凑上前来，眼中含笑地看着眼前人说道：“我心中除了你，再没别人了。”
　　“哼”，沈茹别过头娇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些世家公子们闲时常去醉月楼消遣，香酒美人在侧，那个时候你早把我忘在一边了。”
　　“我那是无奈应酬，我对三小姐的心意，天地可鉴……”那男子边说边要搂住沈茹的细腰，惹得沈茹连连后躲。
　　“小心被人看见……”沈茹嗔怪着说道。
　　“这边哪有什么人，我难得见你一次，你还不让我亲近……”
　　沈莹没有想到夫君驻扎在外的三姐竟然暗地里和别的男子有牵连，刚想蹑手蹑脚地离开，却无意中听到三姐提到了自己。
　　“你若真想和我长厮守，我倒有个主意。”三小姐沈茹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
　　“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沈茹得意地笑道：“你不妨让家里求娶六小姐，就是齐岭太守府出来的那个书呆子。她人一向木讷得很，到时候即便你我二人在你府中私会，她也无知无觉，而且就算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这主意倒是不错，可我为了你，算是赔了人又折兵，你得赔偿我……”
　　沈莹听闻二人令人作呕的对话顿时恼怒无比，上一世，自己就备受府里的几个千金欺凌，没想到已嫁做人妇的三姐竟然拿自己的婚事做文章，只为她私会男子提供便利。
　　等到沈茹和那位男子离去之后，沈莹仍留在原地，气愤难平，并且这气愤一直延续到回到府里。历经上一世的种种，沈莹心里十分清楚，一昧的隐忍退让并不会让别人就此收手，反倒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到头上来。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予以反击，她们才会知道其中利害，才会在肆意妄为前有所忌惮。但转念又一想，按照自己如今在府中的地位，若是贸然行事，恐怕一不小心就会被她们反噬，到时候倒霉的又是自己。
　　隐约想起齐林苑中和沈茹对话之人的声音和装扮，沈莹仔细搜寻记忆中的各个人选，忽然一个人映入脑海中——蔡左相的儿子蔡启成，也就是蔡映兰的三弟。此人生得面皮白净，俊逸风流，听闻常与京城的贵公子们一道花天酒地、招摇过市。而三公主又又长得妩媚至极，为人轻佻。两人遇到一处，闹出这种事来也不足为奇。
　　经过一番左思右想，沈莹心中便隐隐有了主意，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一肚子坏水的两人阴谋得逞。

　　府内纷争

　　
　　老夫人寿宴结束没多久，沈莹便回家探望了身体有恙的母亲。
　　从家里回安国府的路上，沈莹掀开车帘见车外的街市上颇为热闹，有人在售卖自己极为喜欢的泥人，便让马车停下。
　　来到摊位前，看着栩栩如生的泥人，沈莹顿时爱不释手。挑来挑去，沈莹最终选了一对身着红袄、模样极为喜庆的小人儿。
　　正当沈莹让莫云掏银子时，有人却率先代为付了钱。
　　待沈莹抬头望去，只见蔡启成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
　　“真是巧了，在这里遇见六小姐……”蔡启成一双桃花眼，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沈莹，同时拱手低声说道。
　　沈莹想起那日树林里的对话，心中颇为反感，随即让莫云付钱。
　　“六小姐莫要客气，不过几个铜钱而已，算是在下的一番心意。”蔡启成笑着说道。
　　本来抵触不已的沈莹忽然心生一计，低头说道：“多谢蔡公子了，虽说钱财事小，但终究不便受之。”
　　看着软糯害羞的沈莹，蔡启成跟着说道：“在下与府上多有往来，六小姐不必介怀。”
　　沈莹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我家老夫人喜欢看戏，过几日我给老夫人请个戏班子。蔡公子若是得闲，不妨来府里一同赏戏吧。”
　　蔡启成听后心中一喜：“到时一定捧场。”
　　“一言为定”，沈莹点了点头，随后上车离去。
　　沈莹知道，三姐沈茹由于夫君驻扎在外，便常回府中居住，她又是个极爱热闹之人，府里请戏，她一定会回来。
　　上一世，由于张洵的母亲张夫人是个戏迷，作为儿媳的沈莹多次为她请戏，因此了解城中几家知名的戏班子。
　　不过短短数日，沈莹便联络了蜚声京城的黎家班，安排好了安国府里请戏的大小事务。老夫人乐得消遣自在，府内府外的其他人等也愿陪同在侧。
　　在大戏开场前，老夫人坐在东风亭中，一边品茶一边和儿孙辈们说笑，对面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帷幕偶尔被风吹起。
　　不多时，前来府中听戏的蔡启成刚一进府便被丫鬟莫云请到了后台。
　　“蔡公子，黎家班的当家名角心气不顺，拒绝上台，我家小姐苦心劝说良久，就是无效。知闻蔡公子在外面见多识广，我家小姐想请您前去帮忙劝劝。您也知道，我家小姐为了孝敬老夫人，连日来悉心筹备，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了差错，也不想在府里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便只好麻烦蔡公子了。”
　　蔡启成听闻之后脸色愠怒道：“这些个胆大妄为的，平日里受些贵人吹捧，便鼻孔朝天，自以为是人上人了，其实不过是娱人的行当罢了，竟敢临阵辞演，岂有此理。”说罢，蔡启成便跟着莫云直接去了戏台后面。
　　另一边，三小姐沈茹梳妆完毕，准备前去陪老夫人听戏。由于沈茹活泼伶俐，能言善道，常常讨得老夫人欢心，因此老夫人很是溺爱这个孙女。
　　半路上，沈茹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地上有一枚玉佩，在阳光的照映之下十分显眼。沈茹走近看过之后，心中略为诧异，这是蔡启成平日里常戴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身旁有小厮经过，沈茹问道：“方才有谁路过这里么？”
　　小厮答道：“蔡府的三公子方才从这里经过，眼看着朝那边去了。”
　　顺着小厮所指的方向，沈茹一路走了过去，只见前方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周围用帐幕围了起来，作为戏班子的歇息之处。
　　走进去后，沈茹发现蔡启成独自一人在里面。
　　“瞧瞧你，真是马虎，竟将玉佩遗落在了路上。幸亏是我捡到了，否则，不知被哪个贼心的下人拾了去。”沈茹拿着玉佩说道。
　　蔡启成伸手去取，不料沈茹突然收手，自己扑了个空。
　　沈茹媚眼如丝，娇笑着看向蔡启成，说道：“你怎么感谢我？”
　　蔡启成一手揽住沈茹的腰，另一只手快速夺走了沈茹手上的玉佩：“竟敢跟我谈条件。”
　　沈茹一边挣脱，一边娇嗔道：“这里人来人往的，快放开我。”
　　“戏班子的人都上妆去了，这里没人。”
　　沈茹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蔡启成虽与沈茹厮混多时，却不想让嫉妒心切的沈茹知道自己为沈莹出头而来，便笑着说道：
　　“我是见这里无人，正想派人知会你过来，平日里你在府上，也见不到你。”
　　“胡说”，沈茹用玉指点着蔡启成的额头，“你定是看上戏班子里哪个姑娘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沈茹嘴上虽然不乐意，但心里也知晓蔡启成的风格，平日里没少和那些浮浪子弟出去应酬，自己倒不十分在意这些逢场作戏之事。
　　“我对三小姐的心意，天地可鉴”，蔡启成笑道，“上个月为了见你，我在夜路上被人抢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茹啐道：“呸，你那是夜路走多了，遇见恶鬼也未可知。”
　　“恶鬼我倒没见到，只见到了一个美艳的女鬼……”蔡启成说完便揽其入怀。
　　正当两人情意绵绵之时，旁边的幕布忽然被人拉开。
　　沈茹登时吓了一跳，连忙从蔡启成的怀中挣脱出来，更让她冷汗直流的是，幕布外面不远处站着脸色气得煞白的老夫人和一众人等。
　　沈茹没想到，这里的帐幕直通戏台子，两人的对话被众人听个一清二楚，更没想到老夫人早早地带人在这里等着听戏。
　　“孽障！”老夫人手持锦杖，狠狠的拄着地面，随即带人离去。
　　沈茹此番丢的不仅是她个人的脸面，更是整个安国府的脸面。沈老夫人出身高贵，又曾被皇上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在京城的显贵之中颇有威望，此番赏戏也有多人前来陪同。
　　作为朝廷边将之妻，趁夫君驻扎边关之际，与京城的贵公子厮混在一处，沈茹不仅受到了老夫人罚跪的惩处，更被气恼不已的父亲安国公发落至念云庵，闭门思过。此事不仅仅是安国府的一桩丑闻，更涉及到到朝中的各方势力争夺，安国公担心有人借此发难。
　　另一边，沈莹却放下心来，三姐沈茹遭到夫家和娘家双重嫌隙，蔡启成也被父亲蔡左相禁了足，自己不必被他们设计陷害了。沈莹知道，两家未必不知晓这两人的行事风格，只是这次被曝光在众人眼前，彼此都羞恼难堪罢了。
　　没多久，传来了大颖国边关告急的消息。身为沙场老将的张洵父亲被朝廷紧急派往边境作战迎敌，随即张洵也要赶往战场。
　　安国公设宴为张洵饯行，也让常在荷书坊里读书的几个子女一同出席晚宴。
　　席间，安国公不断夸奖张洵年轻有为，文武双全，此番前去边关必定会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唯有沈莹心里清楚，张洵此去会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征战，并最终兵败负伤归来。然而，朝廷上下，包括父亲安国公，都对此次征战信心十足，毕竟朝廷调配给张洵父子的兵力足以强过敌国，而且大颖国的边关易守难攻，此番定能将敌国士兵击退，立下赫赫战功。
　　与此同时，沈莹也知道，待张洵负伤归来，蔡映兰也会嫁作他人妇，只不过假以时日，蔡映兰会离开获罪的夫家，而自己这一世不会再嫁给张洵，到时候他们二人会自然而然地重归旧好。面临重大的选择关口，每个起心动念都指向不同的命运轨迹，此生此世，沈莹要避免上一世的悲剧重演，走好自己的每一步路。
　　饯行晚宴结束，宾主尽欢。
　　沈莹跟在众人后面，向张洵恭敬地道别之后，便带着丫鬟莫云离开宴席，准备回去。路过锦绣花园时，沈莹突然被人拦住去路。
　　四小姐沈凝带着一众人等，指着沈莹，声色俱厉地质问道：“三姐的事，是不是你指使人干的？”
　　沈莹知道，沈凝与沈茹一奶同胞，关系亲近的很。
　　“四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三姐出了这等事，整个安国府都跟着蒙羞，身为安国府的一员，我自然也不想见到这种局面。”沈莹不急不缓地应道。
　　“呸！安国府怎么出了你这种孽障？你是走了运，才当上了安国府的金枝玉叶，没想到却做出这种败坏府里脸面的事”，沈凝边说边走近，“我已经跟三姐确认过了，种种迹象表明就是你设的局，蔡公子也是你派人引过去的。”
　　“四姐这话说的蹊跷，他们二人有染一事，又不是我一手搓合的。我只是请蔡公子帮忙协调戏班子的纷争罢了，若是三姐自己心正，想必也不会出这档子乱事。若说败坏安国府脸面之人，是三姐而不是我。”沈莹反驳道。
　　这时，五小姐沈芳插话道：“四姐，别跟她废话。我看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三姐如今在庵里受苦，她却在这里洋洋自得，还敢狡辩。”
　　沈凝点了点头：“没错，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就不知道自己原来是罪臣之女了，竟然敢跟我们叫板了。”
　　说话间，沈凝和沈芳便要带人冲过来。
　　莫云连忙走上前，将沈莹护在身后，大声喊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是敢欺负我家小姐，我就喊人了。”
　　沈凝冷笑道：“你尽管大声喊，看有没有人救你们主仆二人。”说完，沈凝便让人围住了沈莹和莫云二人。

　　离开安国府

　　
　　过了片刻，见周围人没有动，沈芳当即喝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随即，几个丫鬟冲了上来，有的推开莫云，有的上前厮打沈莹。沈莹身形娇弱，很快被他们打倒在地，但仍奋力反击。莫云使出吃奶的劲儿，挣脱开众人的束缚，努力救出沈莹。
　　就在沈凝和沈芳旁观冷笑时，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你们做什么？”
　　众人停手回头，见来人竟是张洵。
　　“张公子，我们在跟六小姐玩游戏呢，按照规矩，谁输了就要认罚。”沈凝见到张洵，倒有几分忌惮，毕竟是父亲的贵客，也是赫赫有名的张将军之子。
　　待张洵走过来，五小姐沈芳努力维持着笑容：“张公子，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张洵没理会沈芳，而是伸手将满身灰土的沈莹扶了起来，看着沈莹嘴角有伤，回过头来气恼道：“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六小姐身体娇弱，不许再欺负她。”
　　平素里，张洵便对沈莹多有维护，沈芳早就看不顺眼了，此时便反驳道：“张公子，这是我们的家事，不劳您费心了，您有空还是操劳国事去吧。”
　　张洵看向沈凝和沈芳，平日里温和的脸庞明显多了几分愠怒：“我应安国公之邀，得闲时便来府上教你们写作诗文，教你们圣贤的训言，这么多年，你们哪怕听进去一分教诲，也不至于如今欺负弱小。”
　　沈凝急着接话道：“张公子，您别被她娇弱的外表蒙蔽了，她的心眼可多着呢。”
　　张洵反驳道：“世间之事，大多论迹不论心，我只见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欺人太甚。”
　　沈凝气的不行，这张洵总是偏袒沈莹，对自己的努力表现视而不见。
　　还未等沈凝接话，沈莹便开口道：“张公子，多谢您为我解围。您不日即将出征，务必多加保重。今日之事，我自己解决。”
　　张洵看向沈莹，一时间不忍离去，自己知道这几个小祖宗的手段，平日里没少捉弄欺负沈莹。
　　“天长日久，很多事终究要由我自己解决才是，您护得了我一时，可护不了我一世。”沈莹坚持道，“张公子放心，我自己能解决。”
　　张洵心里想说，自己此番重回旧时光，便要护她一生一世，可眼下人多眼杂，边关事态紧急，自己只能先去征战沙场。
　　见沈莹态度坚决，张洵只好交代了几句后便离了府。
　　待张洵离开后，沈莹走上前，对为首的沈凝说道：“今日你带人欺辱我，他日我定会讨回公道。”
　　沈凝不屑地笑了：“你找谁讨公道啊？父亲若知道是你从中作梗，害得府里失了脸面，只怕他第一个找你算帐。还有，老夫人气的旧疾复发，卧榻不起，这笔帐也会算到你头上。”
　　事实证明，沈凝说的没错。
　　没过多久，沈莹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还没开口说话便被老夫人狠狠地数落了一番。老夫人责骂她不知轻重、胆大妄为，更怒斥她心思恶毒，不顾姐妹之情，更不懂得顾全大局。
　　姐妹之情？沈莹听闻后不由得苦笑，三小姐沈茹只为图一时之欢，便要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文章。四小姐和五小姐素来欺软怕硬，只因自己亲生父亲获罪，便被她们长期捉弄欺负，面对那些达官显贵的子女，她们却是另一副嘴脸，笑容和煦，热情相迎，仿佛她们是一向待人谦和有礼的大家闺秀。她们何时顾及到姐妹之情了？为何只能是自己忍气吞声，她们蛮横无理？
　　“祖母，莹儿饱受她们欺凌、受苦受难时，不知祖母可曾为莹儿做过主？”沈莹强忍着，没让眼眶中的泪水流下来。
　　老夫人听闻之后气得咳嗽起来，旁边的丫鬟连忙拍背递水。
　　随后，老夫人指着沈莹责骂道：“你好歹进府几年了，难道不知道府里长幼有序的规矩？你平常就忤逆几个姐姐，如今还敢倒打一耙，说她们的不是？沈莹，安国府一向待你不薄，要不是安国府收留了你，你如今还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头呢。结果你倒好，一意孤行，不知进退，不守规矩，如今又给府里惹了这么大的乱子。”
　　沈莹知道，沈茹和沈凝出身嫡系，平日里又牙尖嘴利，深得老夫人的欢心。每次姐妹间有了纷争，在老夫人看来，哪怕是她们的过错也能看成是优点，而自己再如何乖巧，也只会觉得碍眼。
　　被老夫人训斥过后的当晚，沈莹又被安国公叫了过去。
　　沈莹刚一进门，就见安国公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当即吓了一跳。
　　“跪下。”安国公指着沈莹怒喝道。
　　沈莹不甘心地跪了下去，随后被安国公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骂她给府里添乱，骂她恣意妄为，不懂规矩，最后骂她是个丧门星。
　　前一世，沈莹总想获得父亲安国公的认可，以至于安国公每次发脾气，哪怕只是眉头轻皱，自己都忐忑不安许久。可如今，沈莹不再对此抱有希望，她知道，沈凝会去父亲那里告状，也知道父亲会责怪自己，在他心里，任凭自己如何努力，终究也只是个无用的外人。
　　“我自知不配做安国府的千金，感谢爹爹的多年抚育，从明日起，莹儿出府就是。”沈莹心灰意冷的说道。
　　安国公听闻之后更加震怒，平日虽觉得她碍眼，但若真让她出了府，自己颜面何在？
　　“要出府，也是安国府撵你出门，轮不到你自作主张。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任由你来去自由？”安国公一怒之下，将沈莹发落到府里的冷僻之处，三月内不准出门，专心思过。
　　闭门思过的日子里，沈莹独自看书写字，除了莫云会带些必用的东西前来探望之外，还有沈芳等人会在门外奚落自己一番，然后欢心离去。
　　沈莹并不理会这些，只顾着给自己的亲生父亲沈越明写信，然后偷偷托莫云带出去。沈越明当齐岭太守时，治理水患，化泽国为沃土，深受齐岭百姓崇敬。只是，一桩河渠治理舞弊案，将其牵连其中，最终获罪革职。沈莹相信，一向为人正直的父亲是被人所害，绝不会一时糊涂而贪赃枉法。
　　三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
　　当沈莹被放出来时，正赶上四小姐沈凝订亲的消息传来。听闻四小姐跟父亲大闹了一场，因为她要等张洵回来，祈求父亲将自己许给张洵，并扬言非他不嫁，结果被父亲怒喝了一通。因为张洵父子一开始虽然旗开得胜，但后来却被敌军屡屡得逞。朝廷上下本以为此战会速战速决，但没想到拖了这么久，形势却越加严峻，就连皇上都愈发地对张洵父子深感不满。
　　张家没能如期顺利班师回朝，反倒屡屡兵败，弄不好边关失守，被朝廷治个大罪。安国公自然不想冒这个风险，被牵连其中。
　　沈莹上一世一心跟随张洵的步伐和眼神，没留意到沈凝竟对张洵情有独钟，只觉得每当张洵夸奖自己之后，沈凝便变本加厉地找茬欺负自己。至此，沈莹心中也明了，上一世父亲肯与张家结亲，不过是不在乎自己这个外来的女儿罢了，毕竟那时张家败局已定。
　　最终，沈凝屈从了父亲的想法，如约订亲。
　　就在安国府四小姐订亲的消息传开之际，京城又传来另一个消息，沈家的六小姐在一次游船中溺了水，多人打捞无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时间久了，沈家内外也就接受了一个现实，六小姐溺水之后，被卷入湍流之中，随即被冲入江底，定是意外亡故了。

　　三年以后

　　
　　三年后。
　　上渠城，越陵江畔。沈赢正在通过水准仪上的木雕浮尺观察着水位形势，几番确认过后，对身旁的人说道：“通知何知府,三日后打开龙江口和排沙堰的七处楔闸泄水。”
　　身旁的小厮答道：“小的记下了。还有，过几日何知府要宴请京城来的贵客，点名要请沈大哥出席。”
　　“我一介草民，无官无职，出席这种宴请做什么。再说，水位眼看就要上涨，我忙着排水除沙还来不及。”沈赢边说边用帕子擦了擦手，脚边满是泥沙。
　　“等出席宴会，见了贵人，再加上何知府的推举，说不定就有了一官半职啊”，小厮吕小卫跟在沈赢后面说道，“何知府一向欣赏沈大哥的本领，说你做事牢靠。去年那场水患，要不是沈大哥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上渠州七县非被洪水淹了不可。”
　　“整个上渠地势不利，光靠那几个楔闸，一般年份还好说，若是遇到持久的暴雨天灾，很难安然度过。”沈赢的目光里满是忧虑。
　　吕小卫跟着叹了口气：“何知府也清楚这一点，可要想翻修堤坝，新建闸口，需要一大笔银子啊。上渠州贫瘠的很，每年收的租税远远不够。要想解决这个缺口，还得上面拨付银两才行。所以啊……”
　　沈赢见吕小卫欲言又止，接道：“所以……什么？”
　　“所以，京城来了贵客，何知府定要抓住机会，提及修堤一事。到时候，沈大哥将利害关系陈列清楚，才有利于何知府祈请朝廷拨付银两，更有利于上渠州的百姓不是？”
　　“好，好，我去就是。”沈赢心里清楚，没有庞大的财力支撑，包括上渠州的沿江七县都将面临巨大水患的威胁。
　　沈赢话音刚落，就听吕小卫指着天边惊道：“这雨说来就来，我们赶快回去吧。”
　　沈赢朝着吕小卫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大片乌云不知何时笼罩了过来，风势愈刮愈猛，眼见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路上，沈赢和吕小卫所乘的残旧马车被呼啸而来的大风刮倒，马匹受惊之后跑远了，只剩下沈赢和吕小卫灰头土脸的爬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雨势越来越大，这天马上就要黑了。”吕小卫神情沮丧地说道。
　　沈赢突然手指吕小卫的身后方：“你看，那边来了一辆马车，我们请求车主搭乘一段吧。”
　　随后，沈赢和吕小卫站在路旁，一边挥舞着手，一边呼喊着快速驶来的马车停下来。
　　待马车停稳，吕小卫上前说明来意后，回头招手示意沈赢上车。
　　马车里，沈赢和吕小卫不断点头向车主道谢，只见对面的男子剑眉入鬓，双眸深邃，整个人说不出的俊逸无比，此刻却用帕子掩住鼻子，皱着眉头看向沈赢两人。
　　沈赢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江口测量水位，衣服和长靴上满是泥土，身上还夹杂着汗味，引得对面的男子颇为嫌弃，于是连忙低头道歉。
　　“下去！”对面男子的声音十分好听，但语气冷漠至极。
　　沈赢和吕小卫闻之一愣。
　　“下去！”男子加重了语气，眼神愈发的不耐烦，仿佛沈赢再不下车，他就要恶心呕吐了。
　　正在此时，马车停下，有个蓝衣男子掀开车帘，做了一个“请下车”的动作。
　　沈赢没办法，只好跟吕小卫下了马车。
　　车外风雨交加，蓝衣男子说道：“你们上后面那里拉货的马车吧。”
　　这时沈赢才注意到后面有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的车。
　　待后面的马车走近后，冷得直哆嗦的吕小卫率先上前看了看，但随即回过头来说道：“车里东西太多，只能勉强容纳一人。沈大哥，你今日辛苦了……”
　　沈赢点点头，正准备上车之际，只听吕小卫继续说道：“我随马车先进城，先行禀告何知府。沈大哥辛苦了，多保重。”
　　“哎……”沈赢眼睁睁的看着吕小卫扭头快速钻进了车里，随即马车越来越远。
　　雨越下越大，沈赢又累又冷，连忙裹紧衣服，努力向前奔跑。
　　经过一路跋涉，沈赢终于回到了自己所居的村口，这里位于龙江口不远，方便自己观察越陵江的水情，村里人不多，关上院门便清净得很，虽然日子清苦些，但每日充实忙碌，倒也乐得自在。
　　此时，天色已晚，有耕田的村民陆续回村。只见有数个黑衣人把守着村口，盘查进进去去的人。
　　沈赢走近时，才意识到他们好像在搜寻一位男子，并扬言任何村民不得窝藏此人，否则严加论处。
　　通过了盘查之后，沈赢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落。关上院门，沈赢打来了水，随后进屋准备好好冲洗一番。
　　就在沈赢去后院取柴禾时，发现柴禾堆后面隐隐有动静。村里时常有狐狸豺狼从林子里跑出来觅食，沈赢担心有动物闯进来藏在后面，便拿起棍棒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一手握紧棍棒，一手轻轻拨开柴禾，沈赢没发现有动物，倒是发现里面有一个受伤倒地的男子，登时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跌坐在地上。
　　沈赢随后定了定神，又朝男子看了过去，发现此人竟是马车上将自己赶下来的那位男子，他的马车呢？他身边的人呢？吕小卫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沈赢努力思索时，院外响起了砰砰的拍门声。
　　“开门，开门……”有人大声叫嚷着。
　　沈赢刚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就被那位男子扯住了衣领。
　　“你敢说出去，我就要了你的命。”受伤的男子虽然脸色惨白，但声音依旧威胁性十足。
　　沈赢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随着拍门声越来越大，努力说道：“我再不去，他们就要闯进来了，咳咳……”
　　眼见男子还不撒手，破旧的院门快要被拍碎了，沈赢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若是被他们知道你藏在我家里，对我也不利。”沈赢心里已清楚，眼前的男子就是那帮黑衣人要找的人。
　　男子听闻之后，渐渐松开了沈赢，但另一只手上的匕首却握的更紧。
　　沈赢一边回应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连拖带拽的将男子藏到储存食物的小地窖里，随后又将草灰泼向地面，掩盖住地上的血迹。
　　就在来人即将硬闯时，沈赢打开了院门。
　　那几个人不由分说地开始四处查找起来，显然是在村口没能截住人，他们便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大概他们断定男子就在附近走不远。
　　由于沈赢家的地窖又小又隐蔽，那几人进了屋子和后院，查验一番后没有发现异常便离开了。
　　待他们彻底走远后，沈赢才将那位男子重新拖了上来，安置在屋内的塌上。
　　昏黄的油灯之下，沈赢发现那男子受伤不轻，肩上的伤口已经化脓结痂。由于常年在野外奔波，沈赢备了不少跌打损伤的药膏。
　　当沈赢将男子的伤口清理好又敷上药膏之后，男子已昏睡了过去，清俊如玉的面孔依旧惨白不已。
　　沈赢心里暗暗盼着他伤势早点好，离开这里，免得无辜生事端。
　　第二天一大早，沈赢将男子安顿好之后，便跑到了何知府的府衙中。
　　见到打着哈欠的吕小卫，沈赢连忙问道：“昨天你搭乘马车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吕小卫一脸懵懂地答道：“没什么事啊，我就一路坐着货车进了城，然后下车赶了回来。”
　　“那货车前面的那辆马车呢？”沈赢继续追问道。
　　吕小卫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情景，随后摇摇头：“我没注意，下车之后，也没见到那辆马车。怎么了，沈大哥？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沈赢思索片刻之后说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时，何知府从面前的花园路过，旁边的人竟是昨日的蓝衣男子。
　　他怎么在这里？昨日他一直跟在受伤男子身旁，为什么他安然无恙？昨天在村里搜查的那帮人又是谁？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沈赢苦苦思索之际，只听吕小卫手指前方说道：“那不是昨天那位蓝衣大哥吗？当时下车雨势大，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道谢呢。”
　　还没等沈赢来得及阻拦，吕小卫便上前去打了招呼。蓝衣男子看见吕小卫，皱了皱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
　　虽然蓝衣男子的神情变化极快，但依旧落在了花树后面沈赢的眼中，心中的狐疑又加深了几分。
　　随后，吕小卫走了回来，对沈赢说道：“何知府说了，京城来的贵客路上有所耽搁，估计接风的晚宴要往后推迟了。”
　　沈赢望了望远处的蓝衣男子，隐隐感觉到事情复杂得很。
　　交代完事情之后，沈赢便离开府衙，回到村中，想看看男子的伤势如何了。
　　可沈赢找遍了院落和屋内，都没发现受伤男子的身影，不知是被人发现掳走了，还是他自行离开了。
　　两日后，排沙堰开闸泄水。
　　何知府本打算邀请京城的贵客一同观看，同时也能让其切身体察越陵江一带的水势情况，可惜贵客迟迟未到，泄水之事又耽搁不得，因为沈赢预计不日即将有暴雨之灾，排沙堰的闸口又陈旧不堪，必须提前泄水才行。
　　可就在开闸泄水完成之际，吕小卫失踪了。
　　吕小卫跟在何知府身边多年，虽然性格有些草率，但为人十分忠诚，因此何知府急的派人四下寻找，只是有消息传来，开闸当日有人看见吕小卫在江边行走，可能不小心跌落江中。越陵江越是临近江口，江流越是湍急，并且水下河草丛生，满是泥沙，水情十分复杂，尤其是开闸之时，一旦跌落其中，必定凶多吉少。
　　可直觉告诉沈赢，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吕小卫深悉水性，又常跟随自己在江边查看水情，不大可能如此不小心跌入江中，剩下的可能就是他被人暗害了，可自己苦无证据，无法向何知府言明。况且，沈赢隐隐感觉到，吕小卫的失踪与那天搭乘马车有关，虽然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自己还未理出头绪，但显而易见，情况愈发的复杂起来。

　　九王爷

　　
　　就在吕小卫失踪之后没多久，何知府派人通知沈赢出席宴会，因为京城的贵客终于赶到了上渠城。
　　为了开闸泄水一事忙碌已久的沈赢只好收拾一番，前去赴宴。尽管自己不愿前去出席贵客的接风晚宴，可吕小卫说的没错，要想沿江七县修整河堤，必须要拨付足够的银两才行。
　　夜幕时分，何知府的府衙里，众人相聚畅饮，宴席之上满是馔玉炊金，美酒佳肴。
　　就在何知府不断向坐在首位的紫衣男子敬酒之际，满身疲惫的沈赢走了进来。在江边忙碌了一天的沈赢顾不上诸多礼仪，想寻个就近的座位坐下来，缓解一下疲乏。
　　眼尖的何知府连忙示意沈赢走过来，并向一旁的紫衫男子介绍道：“九王爷，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治水能手沈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水文，擅长治理水患，是多年难得一见的人才。”
　　沈赢朝那位九王爷望过去，登时惊讶不已，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将自己赶下马车、又受伤蒙难在自己家里的那位男子。没想到，他就是何知府口中的京城贵客九王爷。
　　上一世，沈赢虽然没见过这位九王爷，但也偶尔听人说起过他的狠毒与决绝，听闻他为了争权夺势不择手段、手足相残，又听说他风流俊逸，颇具才华，深得皇上赏识，惹得京城贵女争相一睹其绝世的风华容貌。
　　讶异过后，沈赢连忙施了礼。
　　端坐在正位上的九王爷抬眼瞥了瞥沈赢，几乎又要作呕。虽然沈赢赴宴前已经简单梳洗过，但仍令他想起她在马车上和村口小院里脏兮兮的那个样子。
　　九王爷不悦的神情被一旁的何大人看在眼里，于是邀请沈赢入席时安排她坐在了偏远点的位置。
　　“请九王爷见谅，百工和师傅们常年在外奔波，难免有些不修边幅。”何大人打听过，这个九王爷年纪轻轻，却冷面冷目，不苟言笑，还极爱洁净，稍有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人或物，他都排斥不已，因此自己此前交代过，所有列席的人员都要衣冠整洁，有个别的还要修个面，却独独忘了嘱咐沈赢。
　　席间，沈赢知道那位九王爷厌弃自己，便一直老老实实的坐在远处，唯有在何知府示意时，陈述了越陵江的历年水文情况和整修河堤的重要性。
　　说完之后，沈赢见九王爷眯着眼睛，神情漠然，不置可否，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甚至，他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这时，何知府连忙趁热打铁：“若能说动朝廷拨付款项下来，重新修整河堤，临江七县不仅能防御水灾，还能灌溉良田万亩，惠泽百姓乃至后世。这可是九王爷传世的功德啊。”何知府给九王爷戴了一顶大高帽。
　　面容俊美冷漠的九王爷这才开了尊口：“何知府，想必你也听说过当年的齐岭河渠舞弊一案，当时朝廷下拨重金，大举修建水利工事，只为造福一方百姓。可没想到有人从中中饱私囊，造成工事半途荒废，朝廷震怒，上下牵连近百人。从那之后，再兴水利工事，尤其是这等庞大工事，朝廷的规矩可谓严之又严。”
　　“九王爷请放心，若能得到九王爷的支持，修堤一事得以开启，何某定当全力以赴，鞠躬尽瘁，若有半分私心，死无葬身之地。”
　　九王爷抬了抬手，制止了何知府的“赌咒发誓”，现如今他想的要比眼前这些事深远的多。
　　沈赢听闻九王爷提及父亲当年所涉的旧案，心中感慨良多，自己坚信父亲是被人污蔑陷害才被革职的，他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父亲一个清白。
　　翌日，何知府特意邀请九王爷前往龙江口，观看江势水情。
　　沈赢按照何知府的安排，紧随其后。眼瞧着九王爷步伐稳健，看不出伤情，沈赢不仅暗暗狐疑，自己深知他伤势不浅，哪怕是看了神医，敷了盖世良药，也不可能恢复如此之快，眼下他的谈笑自如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在硬撑。
　　歇息时，九王爷坐在伞盖之下，问道：“既然上渠沿江七县多年来并无重大险情，去年的紧急形势也安然度过，为何要急急的翻修堤坝和水闸？”
　　沈赢上前答道：“回九王爷，越陵江平日水流平缓，实则藏着重大隐患，多年来江底泥沙堆积，雨季时多有泛滥，虽然去年有惊无险，但若有重大雨情，必定形势凶险。上渠州地势紧要，一旦受灾会牵扯至整个华原一带，唯有重修堤坝才能防患于未然。”临来前，何知府特意嘱咐，定要穿戴整齐才行，因此，沈赢今日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头发整齐地束了起来，清秀白皙的容貌展露无遗。
　　九王爷转头看了看沈赢，心中若有所思。
　　何知府连忙接道：“沈工师所言极是，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上渠州临江一带若保不住，会波及甚广啊。”
　　九王爷点了点头：“我明日即将启程，待我回到京城，自会将这里的情况转达给父皇。”
　　何知府高兴不已，连连吹捧九王爷不愧是体察民情的天家子弟、不世良才。
　　眼见修堤一事有了眉目，沈赢终于放下心来。虽然工程浩大，需要时日，但毕竟有了良好的开端，他日定会造福一方。
　　忙完了接待九王爷一事，沈赢回到了村中。
　　小院里，打来水之后，沈赢将头发舒散开来，准备回到屋里开始清洗自己的一头秀发。
　　刚一进屋，沈赢就吓得差点将水盆扔掉地上。
　　那个长着一双美目的九王爷又阴魂不散的回来了，还躺在自己的榻上。
　　“你……你……”沈赢想说，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可由于太过惊讶，一时间沈赢话不成句。
　　九王爷低声说道：“帮我请个郎中，开药……”
　　这时，沈赢才注意到他的双唇已失去血色，看似身体虚弱的很，这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今天他从头到尾都在人前硬撑着。
　　“好。”沈赢连忙答应下来，她可不想这位主子死在自己这里，整个上渠州还指望他去向朝廷申领修渠款项呢。
　　与此同时，沈赢心中也了然，他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追杀他的人还没有收手，或者说他还没有把那些人消灭掉，之所以选择回来，是因为这里被人搜查过，相对安全，而自己出于种种考虑不会出卖他。可他为什么选择当众露面、又说自己要返回京城呢？难道是敲山震虎，抑或是调虎离山？来不及细想，沈赢连忙出门去找郎中。
　　沈赢为了不声张，请来了邻县的郎中，为他号了脉，开了药方。
　　翌日，沈赢去药铺抓药时遇见了同村的李婶。
　　“沈赢，你不舒服了？”李婶热情的问道。
　　沈赢心虚的答道：“是啊，这几日太过忙碌，身体有些吃不消。”
　　“你太瘦了，小伙子就该多补补”，李婶笑着说道，“你李叔今天去捕鱼，回头我给你送几条去。”
　　“不用麻烦了，李婶，你们留着吃吧。我身子也还好可以，休息几日就好了。”沈赢暗暗祈祷，她可千万别来，自己家里现在可是有个烫手的大山芋。
　　回到家之后，沈赢开始熬药。由于这几年来，一直自食其力，沈赢做起家务事来倒也渐渐得心应手。
　　按照大夫的指示，沈赢给这位九王爷的伤口换了药，只见其身上的伤口颇深，可见那帮人必是起了杀心的。
　　刚换完药，就听院外传来了李婶的声音：“沈赢在家吗？”
　　沈赢连忙叮嘱病榻上的九王爷：“千万别出声，别让人发现你在这里。”
　　说完之后，沈赢打开了院门，只见李婶拎着两条鱼走了进来。
　　“我来给你送两条鱼。你一个小伙子，整天独来独往的，生了病也没个人照应，我帮你把鱼烧上。”李婶边说边要进厨房。
　　“多谢李婶”，沈赢连忙将其拦下，笑容极为勉强，“我自己来就好。”
　　“你会烧鱼？”李婶依稀记得，沈赢刚来村里时，做饭差点把房子给点着了。
　　沈赢连忙点头：“会做，会做。不是有句老话么，常在河边走，哪能不吃鱼？我每日去江边，早就会烧鱼了。”
　　“哦”，李婶说话间已打开门，走进了外间的厨房，将鱼放在了灶台上。
　　“谢谢李婶。”沈赢冷汗直流，唯恐热情的李婶发现什么。
　　“哎，沈赢，你人不大，怎么穿这么大的鞋子？”李婶看见有一双里间卧室的门口有一双黑色男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沈赢连忙接道：“我打小就脚大，人家都说我是沈大脚。”
　　“哎呀，你这鞋怎么破了个洞？要不要我给你补补？”
　　沈赢连忙摆手，若是被李婶发现那鞋子昂贵得很，贵到自己根本穿不起，就更难圆谎了。
　　“你不必跟你李婶客气，若是有什么需要和难处尽管说。有空常去李婶家里坐坐，我的三闺女针线活特别好……”李婶边说边被沈赢客气地请了出去。

　　收留九王爷

　　
　　刚送走李婶，关上门，沈赢便被灶台上不断扑棱的活鱼吓得不行。
　　忍着恐惧，沈赢将两条鱼扔进了水盆里，没想到鱼儿更加活跃地翻腾着。
　　眼看活蹦乱跳的鱼儿就要跳跃出水盆，沈赢吓得吱哇乱叫，连忙冲进了卧室，随即关上房门，将头抵在房门处，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外面没声音了，才彻底放下心来。
　　待沈赢回头，发现榻上的九王爷嘴角边竟有一丝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自己的胆小和无能。
　　“晚上炖鱼汤。”连日来疲于躲避追杀的九王爷此时已是饥肠辘辘，当即下了命令。
　　“不行”，沈赢当即否决，炖鱼之前还得杀鱼，自己哪有那个胆量啊。
　　“为什么不行？”九王爷皱着俊眉问道。
　　沈赢思索片刻后，开始扯谎：“我查过黄历，今日不宜炖鱼。”
　　“那就明天炖。”九王爷难得有耐心等到明天。
　　“黄历上写了，明日忌杀生。”沈赢继续胡乱说道。
　　九王爷见沈赢胆战心惊的样子，便问道：“你其实不会炖鱼，对不对？”
　　“我会”，沈赢坚持己见，“只不过时候不巧，这几日不能杀生。”
　　“那晚上吃什么？”肚子饿了许久的九王爷快要耗尽了耐心。
　　沈赢一边思索，一边掰着指头答道：“我记得家里除了腌菜，还有萝卜，要不我给王爷炖个萝卜吧。”
　　“本王住在你这里，是你的荣幸。你不想着法的好好伺候我，就给我吃萝卜？”九王爷锦衣玉食惯了，一时间过不得清贫的日子。
　　“您也知道，我就是个在江边跑腿的，每月去府衙领点碎银子过活，比不得您府上那样整日佳肴美酒不断。再说，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换换口味也挺好的。大夫也说了，您这伤啊，忌油星，宜清淡。”沈赢说完便开门而逃，再这样对话下去，指不定那位尊贵的九王爷又想吃什么了。
　　做好饭之后，沈赢将萝卜汤和馒头端到了九王爷面前。
　　九王爷见到简陋的碗盘和粗面馒头，一时间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受不了如此不整洁的餐具，忍着尝了一口萝卜，发现更受不了这味道。
　　沈赢知道他吃不惯，便劝慰道：“等明日我去买点新鲜的菜回来，再买点鸡蛋给王爷补补。”
　　“你这手艺，买什么菜都不重要了。”九王爷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勉强自己吃下了馒头。
　　“那明日您到衣柜里躲一躲，我让李婶过来帮忙烧菜吃。”沈赢知道自己厨艺不行，自己每日也是稀里糊涂的做些饭菜，能填饱肚子就行。
　　九王爷不置可否，只闭着眼睛，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似的咽下一口又一口粗面馒头。
　　翌日，沈赢果然请来了帮手，只不过来的不是李婶，而是李婶的三女儿。
　　“我娘说了，她今日忙得很，让我过来搭把手。”
　　“我娘说了，沈大哥每天忙忙碌碌的，一个人也顾不上做饭做菜。”
　　“我娘还说，虽然沈大哥如今没有官职，但谁都知道，何知府赏识沈大哥的才华，将来到州府或县衙里当差，谋个一官半职的，不在话下。到时候……”李姑娘意识到自己几乎要说漏了嘴，便红了脸继续炒着菜。
　　沈赢不知道李婶平日里说了多少话，终于等到李姑娘做好了三菜一汤，便连忙上前感谢道：“多谢李姑娘了，辛苦辛苦。”
　　李姑娘狐疑道：“沈大哥，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还未等沈赢答话，李姑娘便继续自言自语道：“哦，我知道了，沈大哥为了感谢我，把我那份也留出来了……”
　　“不是，不是……”沈赢担心她留下来，连忙摆手，“我是说，我一个人吃得完，最近特别劳累，就想多吃点东西补一补。”
　　李姑娘笑道：“瞧把你紧张的，我又不跟你抢。我娘说了，让我做好饭了赶紧回家。你一个人吃吧，多吃点，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沈赢连忙一边道谢，一边将李姑娘送出门去。
　　将房门关好以后，沈赢将尊贵的九王爷从后院请了回来，只因他不愿藏在衣柜里，只好将他安排在了后院。
　　刚一落座，九王爷看了看桌上的几道菜，开口问道：“鱼呢？怎么没有鱼？”
　　“今日忌杀生，但宜放生，我就顺手在江边把鱼给放生了”，沈赢说完后又低头补充道，“替九王爷积累功德。”
　　九王爷顿时觉得自己在这里吃到油星的希望很是渺茫了。
　　看着九王爷因为吃不到鱼而失望的表情，沈赢不由得暗暗笑了笑。此时的他，还没成为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肃杀王爷，只不过身为皇家之子，他逃不过那些明争暗斗，此次被追杀就是他正式报复、大杀四方的开始。
　　夜间，天降大雨，且雨势越来越大。
　　伴随着轰鸣的雷声，沈赢起身看了看窗外，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白天龙江口虽然已经开闸泄水，但若持续暴雨，上游水位依旧会上涨，一旦发生险情，到时候就不是龙江口的闸口能承载得了的。
　　天色渐白，雨势仍不停歇。
　　沈赢穿上雨靴，头戴毡毛斗笠出了门。
　　一路来到江畔，沈赢看着标尺上水位在连续上涨，又抬头望了望连天的阴雨，心中更加担忧起来。就在沈赢沿着江边一路查看时，突然发现前方有人倒在地上。
　　待走近一看，沈赢发现躺在地上的人竟是连日来失踪的吕小卫。
　　“吕小卫，你醒醒，醒醒。”沈赢拼命拍着脸上已失去血色的吕小卫。眼见吕小卫毫无反应，沈赢连忙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还有气息尚存。
　　沈赢连忙掐他的人中，又使劲摇晃他的头。不知过了多久，吕小卫才渐渐苏醒过来。
　　沈赢抹掉脸上的雨水，惊喜地说道：“你终于醒了？”
　　吕小卫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江水。
　　“你这几日去哪儿了？怎么又倒在了这里？”待吕小卫稍有缓和后，沈赢连忙问道。
　　吕小卫睁开眼见到沈赢，几近带着哭腔说道：“沈大哥，我差点被人害死。”
　　路上，沈赢听闻吕小卫断断续续的讲述才知道，失踪当日，他被人戴上头套掳走，由于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不知道掳走他的人是谁，只知道自己被带到江中的船上，通过对话得知那些人要杀了自己，于是慌乱之中自己趁人不备跳入江中，由于双手被绑，无法顺利泅水，江心又水流湍急，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沉死在江中了。幸亏江中有锋利的沙石，自己努力许久才挣脱掉手上的缰绳，随后顺流而下，飘至远处。
　　好在他自幼江边长大，深谙水性，拼命游回龙江口，待游到岸边时，已近虚脱。
　　“当时在船上，人群中有个声音，好像在哪儿听到过”，吕小卫回忆道，“对了，就是搭乘马车时那个蓝衣人的声音。我在何知府的府衙里还跟他打过招呼。”
　　沈赢听后不由得想到，吕小卫一直在上渠城长大，从未和京城的人有什么牵连，那个蓝衣人为何从九王爷身边失踪，又为何对吕小卫下手？吕小卫和他唯一的接触便是那次搭乘马车。
　　“你仔细想想，那次搭乘马车回城，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沈赢追问道。
　　“我在路上睡着了，醒来时已到了城里，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吕小卫挠了挠头，随后想起什么：“不过，本来进城只需要半个时辰左右，我醒来到城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估摸路上耽搁了大概有一个多钟头。”
　　那一个多钟头里，大概就是九王爷出事的时候。他们把吕小卫送回了城，大概是不想节外生枝，可没想到吕小卫是何知府身边的人，而何知府苦等的贵客便是九王爷，且吕小卫见过九王爷。
　　理了理思绪之后，沈赢叮嘱道：“那些人如果知道你回到了上渠城，你会更加危险。你这阵子先别回家里，也别去府衙，他们既然能在何知府眼皮底下把你掳走，可见府衙也不安全，你最好找个地方躲上一段时间。”
　　“我能躲到哪里去呢？沈大哥，要不然我躲到你那里去吧。”
　　沈赢无奈的摇了摇头，已经有个祖宗躲在自己家里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能再额外增添危险了。
　　“沈大哥，我自幼无依无靠，也没有外地的亲戚，除了何知府和你那里，我无处可躲了。”吕小卫神情无比焦急。
　　“我们在江心口不是有个临时驻扎的窝棚吗？那里很少有人知道，你先去躲几日，等危险过去了，我再去通知你。”沈赢建议道。
　　吕小卫别无他法，只好听从了沈赢的建议。
　　回到住处后，天色尚早。
　　沈赢见九王爷已经醒来，便将吕小卫失踪和差点被害一事告诉了他。
　　“你身边那个蓝衣人……”沈赢欲言又止，“是不是背叛了你？”犹疑片刻后，沈赢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他本就不是我的人”，九王爷的眼神开始阴鸷起来，“我的人还没到，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急着动手。”
　　沈赢不知道他口中的“他们”究竟指谁，只叹气道：“他们掳走吕小卫，估计是想灭口吧。毕竟吕小卫见过你，又被发现是何知府身边的人。”沈赢由此想到，如果那天坐上马车的人是自己，估计自己早已沉尸江底了，她可没有吕小卫那么好的运气和水性。
　　“怪不得你要声东击西，声称要回京城。”沈赢继续推论，因为他的心腹还没到，他还处于危险之中，必须要把那些追杀他的人调离上渠城才行。
　　此时，九王爷转过头来，声音低沉的说道：“你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小心我灭了你的口……”
　　看着九王爷的一张俊脸，沈赢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在说。想到上一世他狠毒无比的名头，沈赢不禁打了个寒战，内心暗暗期盼这尊佛爷早点走。

　　情况紧急

　　
　　晚间时分，沈赢熬好了药。
　　就在给九王爷喂药之时，外面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吓得沈赢哆嗦不已。从小到大，沈赢就怕这滚滚的雷声。
　　“再熬一碗。”九王爷皱着眉头看向药碗。
　　“怎么了？这药还没喝完。”沈赢不解地问道。
　　素来喜欢洁净的九王爷厌恶地看着药碗，说道：“你刚才不小心，将手指头伸进了汤药之中。”
　　沈赢无奈至极，刚才自己被雷声吓得差点将碗扔掉，慌乱之中努力握住了药碗，没意识到小手指碰到了里面的药汁。
　　“你知道吗？今天做晚饭时，我还忘了洗手。”看着九王爷无比嫌弃的神情，沈赢不由得打趣道。
　　九王爷当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赢。
　　“我掐死你……”九王爷气愤难耐。
　　眼见九王爷的目光愈发冷峻，沈赢连忙吐了吐舌头，溜到外间的厨房里，给这位活祖宗再熬一碗药汁。
　　夜半时分，雨越下越大。沈赢躺在临时搭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鸠占鹊巢的九王爷倒是睡得香甜，可能连日来惊险无比，此刻难得的安心入眠。
　　连日下雨，沈赢担心越陵江水位不断上涨，一旦泛滥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仔细想来，自己已离开京城三年，从幼时起便跟着父亲饱读治水的书籍，又随父亲走遍了齐岭的整个水域，耳濡目染之下，自己对治水有了诸多的认知。即便在安国府时，自己依旧坚持研读各类书籍。下定决心离府时，沈赢给父亲写了信，父亲介绍自己来到上渠城，继续拜师学艺，去年开始，自己终于学有所用，帮助上渠州成功度过了暗藏凶险的水灾。可今年越陵江水势凶猛，极有可能超过以往的险情。
　　就在沈赢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赢当即吓了一跳，夜深人静时分，怎么会有人突然造访？更何况村子里的人入睡很早，此刻不会有人走动。
　　这时，九王爷也惊醒过来，目光警惕地看向外面。
　　随着敲门声越来越大，沈赢连忙起身披上衣服，来到门前问道：“谁啊？”
　　“沈大哥，是我，吕小卫。”
　　沈赢听闻吕小卫的声音，连忙开门，只见其衣服已被雨水淋透。
　　刚一进门，吕小卫就急不可待地说道：“沈大哥，大事不好了，我在江心口的窝棚里正睡觉，忽然感觉不对劲，等我醒来发现窝棚已被冲走，周围全是水。越陵江水势危险了……”
　　沈赢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来不及细想，连忙摘下门口的斗笠和雨披，随吕小卫紧急出了门。
　　月色映照之下，沈赢站在位于高处的观守营，俯瞰越陵江的水流愈发的湍急起来。
　　“紧急下发通告，明日晌午之前，让临江十里以内的村民立即疏散。”沈赢当即吩咐观守营的人。
　　随后，沈赢派人向何知府请命，调动劳役和官兵，将裹袋装满泥沙，再用木笼固定住，一排排地放下去，堵住和建高堤坝。
　　从夜里忙到天明，再到天黑，沈赢一边沿堤观察水势，一边指挥众人筑建防护线，直至劳累不堪。
　　在临时搭建的休息处，疲乏不已的沈赢躺下休憩了片刻，没过多久，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即交代了旁人几句之后便起身向外走去。
　　由于自己所住的村子临近江边，也在此次的疏散范围之内，沈赢不知道九王爷会不会被人发现，也不知道他被疏散到了何处。沿江所涉村民甚多，会被分到不同的地方，也有人会自行去往其他安全地带。因为事发紧急，疏散处人群混乱，沈赢一时间很难找到九王爷的身影。
　　忙碌了一整天，沈赢此刻身体虚弱至极，但仍坚持一路寻找九王爷，他必须安全回到京城才行，眼下唯有指望他祈请朝廷拨付银两，越陵江才能重新筑堤修闸。
　　走了许久，沈赢发现在前方不远处，灯火掩映之下，何知府正在和人交谈，而那人正是曾在九王爷身边的蓝衣人，也是企图谋害吕小卫的凶手。他还没有离开上渠城，或者说离口后又折返了回来，大概是返京的路上没能劫留到九王爷，意识到九王爷还有可能滞留在城中。
　　如此说来，九王爷的处境更加危险，必须在蓝衣人他们动手之前找到他才行。此时的沈赢顾不上满身的疲惫，连夜赶往各处的疏散点。
　　兜兜转转许久，沈赢始终没能找到人，想来他应该不会随村民一道转移至疏散点，毕竟他身份敏感，此时又可能被人围堵追杀。
　　可是，他身负重伤，疏散的通告又下达的极为紧急，雨夜之中，他能去哪里呢？
　　无奈之下，沈赢只好向回走去，准备返回观守营。
　　路上，沈赢不时见到三三两两、拖家带口之人，有的准备投奔他处，有的在寻找慌乱中离散的家人。
　　沈赢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人又不断的失望，待走到林边休息时，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身影。哪怕那个人用帕子掩着口鼻，沈赢依旧在月光之下认得出他。
　　“九……”沈赢欲言又止，随后连忙跑了过去。
　　九王爷抬头见到沈赢，神情间似乎放下了些许防备。
　　待沈赢走到近前，九王爷已体力不支，随后倒了下去。
　　“这里危险”，沈赢连忙扶起九王爷，“我见到了你身边的那个蓝衣人，他们还在找你。”
　　九王爷脸色惨白，双手紧握，目光愈发地肃杀起来。
　　“那边不远处的灵景山有一个临时的观守站，那里人迹罕至，除了我之外几乎没人知道。”沈赢说完后便搀扶着九王爷，一路迎着月色，走向对面的灵景山。
　　待来到临时的观守站，沈赢连忙让九王爷躺下歇息。这里虽然平素只有沈赢会来观守查看，但设施物件却一应俱全。
　　点燃油灯之后，沈赢顾不上许多，连忙拆解开九王爷的衣袍，为其伤口重新敷上药膏。上一世，张洵负伤之后，沈赢曾多方寻找名医为其诊疗开药，又曾在病榻旁守护多时，因此，对伤口护养一事倒也略知一二。
　　灯光下，沈赢小心翼翼地为九王爷包扎伤口。
　　九王爷看着沈赢清秀白皙的面庞，美丽无比的双眸，还有眼中的那份专注与认真，突然开口问道：“你真的是男的？”
　　沈赢当即紧张地停顿下来，随后忽闪着大眼睛，故作镇定地说道：“当然了，咱们都是大男人，要不然我会不避嫌地为你清理伤口？”
　　九王爷见过清秀的小厮和名伶，知道有些男孩就是外貌清秀的如同姑娘一般，可眼前人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沈赢见九王爷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感到颇不自在，待包扎好伤口之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里？”九王爷问道。
　　沈赢理了理衣冠说道：“堤口还有险情，我去查看一下。”
　　“你不休息一下？”九王爷见她神色极为憔悴，知道她忙碌了许久。
　　沈赢无奈地摇了摇头：“险情能否控制住，就看这几日了，半分都不能松懈。”
　　天色渐白，沈赢沿着江畔，一路观察着水势和防洪的进度，随后又去了何知府的府衙，向其汇报水情。
　　府衙处，沈赢再次见到了蓝衣男子。
　　何知府听完沈赢的汇报后说道：“我已加派人力，尽快筑好防水线。”随后又介绍道，“这位是九王爷身边之人，传达九王爷的命令，叮嘱上渠城务必做好沿江防护才是。”
　　沈赢看了看那位蓝衣男子，知道他在说谎，此时的九王爷正在被他们追杀而不得不藏身于山林之中。
　　“九王爷已经抵达京城了吗？”沈赢试探性地问道。
　　何知府回道：“据说路上快马加鞭，不日即将到达京城。”
　　“哦”，沈赢佯装高兴的样子，“等九王爷祈请朝廷拨付银两之后，上渠州便可以动工修建防洪堤了。”
　　“是啊”，何知府点点头，“不过，九王爷视察龙江口泄水之时，曾在江边遗落了随身佩戴的锦囊，据说那个锦囊对九王爷极为重要，所以派人赶回上渠城紧急查找。沈赢，你那日在江口，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线索？”
　　沈赢摇了摇头：“那日龙江口开闸泄水，人员众多，我一直跟在何知府后面，未曾留意到九王爷遗失了东西。”
　　这时，蓝衣男子接话道：“不妨事，沿江一带路途甚广，我继续带人查找就是。况且，九王爷即将抵京，我们这些手下的人可以耐心地逐一翻找下去。”
　　沈赢知道，眼前之人以此为借口，既可以解释自己为何半途折返回来，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带人在上渠城四处翻找，只不过，他们真正要找的是九王爷本人罢了。
　　离开知府府衙后，沈赢顿觉饥肠辘辘，毕竟自己忙碌许久，还没来得及好好进食。
　　来到一处包子铺前，沈赢让铺子里的人用油纸给自己装好两屉包子。
　　就在沈赢提着包子向前走时，身后突然有人说道：“沈工师，你买了这么多包子，一个人吃得完吗？”
　　沈赢回头，见是那位蓝衣男子。
　　“别看我人长得瘦小，饭量可不小，而且我在江边忙了许久，已经一整天未进食了。”沈赢说话间便拿起一个包子，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虽然沈赢饥饿得很，可还是吃不下整整两屉包子。但为了不在蓝衣男子面前露馅，沈赢仍坚持吃了一个又一个包子。
　　见沈赢狼吞虎咽的样子，蓝衣男子不由得笑道：“沈工师，你慢些吃，小心噎到。”
　　说话间，沈赢真的被包子噎到了。
　　待蓝衣男子离开后，沈赢咳了许久才缓过来。
　　看着手中空空的油纸袋，又想到蓝衣男子可能在附近有眼线，沈赢只好两手空空打道回府。待天色漆黑时，沈赢才从村子出发，赶往灵景山。

　　龙争虎斗

　　
　　临近观守站时，沈赢忽然闻到里面飘来一阵香气。打开门，沈赢见九王爷正端坐在里面，架着火堆在烤鱼。
　　“你去抓鱼了？”沈赢好奇的开口问道。
　　“要不然呢？”九王爷反问道，“等你来给我送吃的，我早饿死了。”
　　“我忙完之后本来买了包子，准备给你送过来，结果碰见了你身边的那个蓝衣人，我担心他有耳目，只好趁着夜色才赶过来。”沈赢边说边伸出手烤火。
　　九王爷见沈赢的纤纤玉指，便伸手握住：“你这双手，也长得像女人……”
　　沈赢立即惊吓的收回手去：“九王爷，大家都是男人，你握我的手做什么。”
　　九王爷勾起唇角笑道：“你紧张什么？难道你是女人，我才能握？”
　　沈赢一时语塞，自己无论怎么说都不恰当。
　　看着沈赢红着脸、气呼呼的样子，九王爷脸上的笑意愈加明显：“本王爷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你紧张什么？”
　　“我知道。”沈赢在上一世听说过他的名头，风流俊逸、潇洒翩然，人称“玉面王爷”，同时也被人称“鹰王爷”，形容他的孤傲和狠绝。
　　“你知道什么？”九王爷挑着眉头问道。
　　沈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火堆说道：“九王爷，这鱼再烤下去就要糊了。”
　　九王爷听闻之后，将鱼收到了盘子里。
　　沈赢凑过去，用鼻子深深吸了吸，不由得感叹道：“真香啊。”随后伸手抓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脏死了。”九王爷一脸嫌弃地看着沈赢的吃相。
　　“常年在外行走，有时就在江边或者野外凑合一顿，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沈赢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赢起身透过窗子看向屋外，说道：“会不会有蛇在附近？我以前在这里见过蛇，怕得不得了，不过后来发现是条无害的小蛇。”
　　此时，九王爷的目光却愈发警觉起来。
　　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沈赢也感到有些不对劲，或许，藏身外面的不是蛇，而是人，而且不止一个人。想到这里，沈赢当即吓得花容失色。
　　九王爷将沈赢拉至身旁，低声说道：“不用怕。”
　　沈赢目光惊恐地看向九王爷：“会不会是对方派来的人？”沈赢今日见到那个蓝衣男子时，便感到有些许危险的气息。
　　九王爷点了点头：“应该是，该来的迟早要来。”
　　“我们……从后门逃吧。”沈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暴露了行踪，尽管自己已经很小心谨慎。
　　九王爷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随后说道：“他们来的人应该不少，或许已经包围了这里。”
　　“那怎么办？”沈赢神色慌张不已。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灯火明亮，诸多人等在外面举着火把，为首的蓝衣男子大声朝里面喊道：“九王爷，您让我们找的好苦啊。您贵为王爷之尊，躲在这荒山野岭的破旧房子里，恐怕不妥吧。不如您自己出来，让小的带您回京城？”
　　听着外面的挑衅和叫嚣，九王爷没有言语，只是目光更加阴冷。
　　没过多久，另外一个声音响起：“九王爷，您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这周围都是我们的人，您今天就是插翅也难逃啊。”
　　九王爷冷笑着回道：“你们回去告诉福王，他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九王爷的声音中透露着慵懒和淡定，以至于沈赢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在外面火把的映衬中，沈赢能看见九王爷阴沉的表情之下，是极度的隐忍与可怕。
　　蓝衣男子继续喊道：“九王爷，您还是自己出来吧。否则，那火堆上烤的就不是鱼，而是您了。”
　　他们要放火烧了这里？沈赢越想越感到惊恐。
　　就在蓝衣男子准备继续叫嚣之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支冷箭，正中其头部。随着蓝衣男子当场倒毙，人群开始惊慌混乱起来。
　　随后，更多的冷箭飞射过来。一时间，外面叫喊声、厮杀声不断。
　　沈赢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反倒是九王爷颇为淡定，偶尔加。
　　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止后许久，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位黑衣男子，对九王爷拱手说道：“王爷，福王的人已被清理干净。”
　　九王爷点了点头，目光愈发肃杀起来。
　　“王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返回京城吧。”黑衣男子劝道。
　　“林寒，福王此次欲要加害于我，显然已做足了准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很快就会知道这次失了手，定会在我回京的路上设下埋伏。”九王爷起身背过手去，神色怅然地说道。
　　林寒目光坚定：“九王爷无需多虑，林寒定会率人护九王爷周全。”
　　九王爷苦笑着感叹道：“没想到我与福王会有今日，要争个鱼死网破，要争个你死我活。”
　　“是福王不顾及往日手足情分，怪不得九王爷。”林寒劝解道，“事已至此，九王爷为了自保，定要除掉福王才是。”
　　九王爷点点头：“是啊，形势到了如此地步，再也无以挽回。”
　　这时，沈赢注意到，九王爷用力握紧手上的扳指，握到指尖泛白，似乎在极度隐忍，又好似要将满腔的怒火爆发出来。
　　“那个……” 沈赢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听到他们之间的这种对话，于是开口说道，“九王爷，您回京的路上务必多加保重。向朝廷祈请银两、重修水闸一事，还请王爷多多记挂着。还有，这房子虽然破旧，但好歹也是观守越陵江的重要据点，方才他们打斗的时候窗户和房顶都有所损坏，还请王爷有空记得拨点银子，维修一下。”
　　沈赢嘱托过后，刚想朝外面走去，就被林寒大力拎了回来。
　　“九王爷，这小子是否要留着？”林寒一边拎着沈赢的衣领，一边问道。
　　此时的沈赢差点喘不过气来，急着说道：“九王爷，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沈赢觉得自己十分委屈，这场龙争虎斗，又不是自己愿意卷入进来的。
　　九王爷转过头来，看着不断挣扎的沈赢，唇间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说道：“不过是个江边跑腿的工师罢了，不足为患，留他一条小命就是。”
　　随即，林寒将沈赢扔了下来。
　　摔疼了的沈赢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带着几分愠怒地看向林寒。
　　林寒见沈赢对自己怒目相向，便说道：“若不是你暴露了行踪，他们不会如此轻易找到王爷。”
　　沈赢一时间愣住，难道真的是自己不小心被蓝衣男子察觉到了异常？
　　“还有”，林寒指着沈赢的头说道，“你小子可真能吃啊，竟然连吃两屉包子。”
　　沈赢听后更是讶异不已，原来那时候九王爷的人就已经赶到了上渠城，并且在跟踪那个蓝衣男子，待蓝衣男子追寻自己的行踪并准备围剿九王爷时，他们早已埋伏好在周围。在这场追杀与反追杀的过程中，沈赢只觉得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而不自知。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赢继续观守着越陵江的水势，跟随何知府一道监护防水线的修筑，一同去安抚疏散点的村民。
　　待水情终于有所缓解后，沈赢才重新回到村子里。
　　因为地处较高之处，村子幸好没有被江水淹到，但因为连日暴雨，房顶有所塌陷。沈赢找来了村里的泥瓦工匠，准备重修一下屋顶。
　　同时，沈赢还将院里的积水排解掉，又将小村屋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在整理房间时，沈赢在枕头下发现了一个杏黄色的锦囊，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枚青石玉，上面刻着一个“和”字。沈赢知道，这是九王爷的重要物件，据那位蓝衣男子所说，应该是九王爷随身佩戴之物，可能是疏散的时候，九王爷不小心遗落在了此处。上渠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而自己又无从得知他在京城的住处，一时间无法将锦囊送还于他，只好暂且收了起来，等他派人来取。
　　自从那日在灵景山分别后，沈赢再未见过九王爷，想来应该是回到了京城，那里还有更多的明争暗斗。

　　决心返京

　　
　　时光流逝，入秋之时，朝廷终于拨付了银两，用于越陵江沿江各县修复水渠与闸口，旱时用于输水灌溉，涝时可以驱沙排水，减少水患，惠泽甚广。
　　如此一来，沈赢每日更加忙碌，绘制图纸，指挥监工。由于工事浩大，沈赢与诸多工师工匠一起，每日忙不停歇。
　　到了来年盛夏，各项水利工事已初具规模，沈赢沿着越陵江，一路察看着工程的进度，心中不禁倍感欣慰。等到水坝和闸口全部建成之时，越陵江沿岸一地将会大大减少水灾的风险，与此同时，还可以灌溉良田万亩，惠及诸多天下百姓。
　　沈赢觉得自己能参与如此重大的工事之中，是极为荣耀之事。想来上一世自己深居宅院，虽然饱读诗书但却终无用武之地，不禁深感遗憾，好在自己这一世重新做了选择，尽管每日辛苦劳作，与江河湖海打交道，但却倍感充实与开阔，人活一世，不仅有烦恼和争斗，还有更为广阔的天地。
　　就在各项工事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工部侍郎张世帆来到上渠城，查看水利工事的进展情况。
　　沈赢小时候在太守府时，就听父亲时常提起过这位张大人。他曾和父亲一同治理齐岭的水患，在父亲眼中，他是位勤于差务、与人和善的有才之人，后来发生了震惊朝廷内外的河渠舞弊案，父亲被革职查办，这位张大人却能幸免于难，后来还青云直上，屡被提拔，官至工部侍郎。
　　在排沙堰视察时，沈赢第一次见到父亲的这位昔日旧友，只见何知府和其他官员围绕在其左右，积极汇报着排沙堰重修闸口的施工情况和这一带的水势水情。
　　张世帆张大人听后不住地点头，又叮嘱何知府等人一些需要注意的重大事项。
　　事后，何知府回到府衙，又让人将水利工事的进展逐一写下来，记录在册，准备呈现给张大人审阅，也便于张大人回去禀报朝廷。
　　思来想去，何知府决定派遣沈赢前去送达册本，因为沈赢对这些内容了如指掌，万一张大人问起来，沈赢也能对答如流。
　　沈赢带好文册，一路乘坐马车，来到张侍郎张大人所住之处——晴霞馆。这里诸多芳草树木，亭台水榭，是上渠城有名的一处园林。
　　接引之人让沈赢在一处风亭前等待片刻，张大人稍后便到。
　　沈赢耐心等了许久，始终没能见到张大人的身影。由于沈赢此前来过晴霞馆，对这里很是熟悉，便在附近闲步起来，赏鱼观花，这里距离亭台不远，张大人若是前来，自己也能随时看到。
　　就在沈赢漫步于花树之间时，忽然听闻不远处有人说话。
　　“张大人此次前来，谢某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有人客气地说道。
　　张世帆捋着胡子笑道：“谢兄不必客气，你我多年故交，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沈赢听后了然，难怪张大人迟迟未能露面，原来是有他人来访。
　　随即，沈赢又听那人说道：“自从龙江口一别，谢某与张大人已是三年未见了，今日谢某特设晚宴，还请张大人务必赏光出席。”
　　张世帆笑着点头应允，随后又说道：“这几年京城人事多有变动，你若是有意前往京城尽职，我自当向上面举荐。”
　　谢大人当即惊喜不已，拱手道：“多谢张大人抬举，谢某定当全力以赴。”
　　“不过，你要有所功绩才行，这样我也说辞方便。”张世帆提醒道。
　　“谢某不才，不过当年治理齐岭河渠时，谢某也曾全尽心力。”
　　张大人冷冷说道：“此事不提也罢，当年齐岭河渠舞弊一案，朝廷震怒不已，若旧事重提，非但不利于你提拔，还极有可能惹出是非。”
　　“张大人莫担心”，谢大人讪笑着说道，“齐岭河渠舞弊一案，已是办成了铁案，朝廷早有定论，任谁也说不出二话来。就算是沈越明重新站出来，他也无法自证清白。”
　　张世帆冷笑道：“沈越明是咎由自取，当初若不是他固执己见，怎么会得罪那么多人？”
　　“张大人说的没错，沈越明被革职查办，是他自食苦果，没被收监，已是他的造化了”，谢大人越说越激动，“归根结底，还是张大人英明，当初若不是张大人叫他前去赴宴，他中了圈套而不自知，咱们所有人都得被查办。幸亏有张大人在，大家得以顺利脱身，那黑锅就让沈越明一个人担着去，将来到死，他也一直是个罪臣。”
　　“此事休要再提”，张世帆不悦道，“眼下做正事要紧。”
　　“是。”谢大人连忙点头，闭嘴不谈。
　　听闻至此，沈赢内心愤然不已，父亲果然是被栽赃陷害的，而设计谋害他的人正是他昔日的好友和故交。想到这里，沈赢不禁感到脊背发凉。父亲一向为人正直，为了齐岭治水，不分昼夜、不眠不休，哪怕再是辛苦也绝不懈怠半分。可到头来，功劳归了别人，张世帆扶摇直上，当了京官，自己却被栽赃污蔑，严加查办。污名，是一辈子的事，父亲那般人品高洁之人，不知是如何忍得了这漫长岁月、任凭别人冷落与嘲笑的。
　　不行！不可以让人如此宰割，不能让那些小人阴谋得逞、逍遥度日，父亲却忍辱负重、哀痛凄凉。沈赢越想越气愤，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给父亲翻案，还父亲一个清白才是。可眼下自己只是个工师，无权无势，更无倚靠，若想给父亲翻案，自己有必要重返京城才是。朝廷给父亲定了罪，必须要找朝廷、找皇上重新主持公道才行。
　　就在沈赢暗下决心回京城之时，机会便降临在眼前。
　　一日，何知府将沈赢叫了去。由于皇上极为重视此次越陵江重修工渠一事，需要何知府等人在入秋之际进京，陈述水利工事详情。何知府为了谨慎起见，叫上沈赢一道前去，因为沈赢对此极为熟稔，到时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京城，沈赢已离开四年的京城，如今又要重新面对那一切了。

　　冤家路窄

　　
　　入秋时节，沈赢跟随何大人一同入了京。按照大颖国的规矩，朝廷每隔三年便会召集部分地方官进京述职，每次都会严格筛选人员对象。对于诸多官员来讲，这是仕途上极为难得的机遇，如若表现得好，将有机会面圣，更有机会加官晋爵。
　　何大人对此极为重视，准备将越陵江治理河渠一事如实禀报朝廷。
　　阔别京城四年，沈赢重新回到了这里，面对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内心不禁感慨良多。
　　抵京后没多久，沈赢便与何大人一起来到正华门外，等待左右丞相和各部尚书的接见。
　　秋风掠过，沈赢不由得裹紧了衣领。不多时，沈赢和其他人等被接引到了排房中，继续等待。
　　由于多饮了几杯茶水，沈赢出门准备去解手，就在如厕的途中，突然迎面撞见一人。
　　那人初见沈赢时颇为惊讶，后又仔细端详了沈赢的面容，盯得沈赢颇不自在，甚至有些惊慌失措。
　　“没想到啊，在这儿碰见你。人们都说你溺水身亡了，我倒是不信”，那人冷笑着说道，“瞧你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稀奇啊。”
　　“你认错人了。”沈赢神情窘迫，欲要择路而行，却被那人拦了下来。
　　那人冷眼瞧着沈赢，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当初你设计引我入府，害得我当众出丑，丢尽了脸面，又让我饱受责罚，如今却想不认账？想的美。”
　　沈赢其实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蔡启成，本想绕路避开他，可惜这里只有一条小径，冤家路窄，没办法只能撞上他，没想到他也认出了自己。
　　“那是你咎由自取，与我无关。”沈赢自知无法再瞒下去，便鼓足了勇气，对其怒目相向。
　　眼见周围有人走了过来，蔡启成眯起眼睛，对着沈赢威胁道：“走着瞧，咱们有再碰面的时候。”
　　沈赢没有想到，当日午后便再次见到了蔡启成。
　　原来，蔡左相将儿子安插在了理政院，专门负责地方官员往来京城的差事。沈赢更没有想到，短短的时间里，蔡启成调查清楚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和任务，故意将上渠州的述职排到了最后。每次地方官员进京朝见，述职序列都极为讲究，排到最后通常意味着会草草了事，只因前面的人会经常拖拉和延迟。
　　无奈之下，沈赢只好与何大人紧急协商，精简述职内容，以免到时完不成任务。
　　由于前面的人多有耽搁，待轮到上渠州时，天色已近黄昏，述职接近了尾声。何大人急得冷汗直流。
　　待说到越陵江水利工事一事时，有人借机发难，质疑上渠州工事进展缓慢。
　　沈赢听闻声音，便知是蔡启成在搞鬼，只见何大人一时心急焦虑，回答得颇不顺畅，甚至有时答非所问，惹得六部官员频频摇头。
　　时候紧急，眼见上渠州和何大人将以失败而告终、无缘面圣，沈赢连忙代为答道：“越陵江江流危险湍急，修渠工事又讲究精心细致，不得有丝毫马虎，否则将后患无穷。古人有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讲的就是这般道理。更何况，越陵江沿岸涉及诸多郡县，一旦一处出了问题会牵扯甚广，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这些均需要大量人力调配和精心谋策。在此前提下，上渠州紧锣密鼓，多方筹措，克服诸多困难，迄今已完成了多处水闸和堤坝翻修，这不仅并非进展缓慢，就工事规模而言已是相当迅速。这里是上渠州水利工事的相关文书，诸位大人过后可详细翻阅，便知沈某今日所言非虚。”
　　沈赢回答的滴水不漏且有理有据，使得朝廷官员频频点头称赞。
　　紧张了一整天之后，何大人心中的石头才稍稍落了地。
　　待过了几日后，进宫面圣的旨意传来，何大人的心情又紧绷了起来。这不仅是难得的面见天颜的机会，更是上渠州获取下一步支持的重要机遇，若能将越陵江各闸口重新整修，不仅可以福惠百县，还能恩泽后世。何知府一来想建功立业，二来也想留个传世的美名，因此对明日面圣一事极为重视。
　　翌日一早，何大人带着沈赢，在宫廷内侍的接引下，通过重重的宫门，一路走向正和殿。
　　途中路过荷花池，何大人不知踩到什么东西，只觉得脚下一滑，便摔到在了池边。幸亏摔得不重，何大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随即发现官帽不见了。
　　“哎呀，帽子掉池子里了，这可如何是好。”何大人急得不得了。
　　沈赢见状，连忙劝道：“何大人，不妨事。我会浮水，我这便下去给您捞上来。”
　　何大人连连摇头：“哎呀，这帽子即便打捞上来，一时半会也不能晾干。我总不能缺了翎冠去面圣啊。”
　　就在何大人急得团团转之际，有身着深蓝衣物的宫廷内侍捧着冠帽走了过来，笑脸说道：“这位大人莫要惊慌，缺了翎冠也不打紧，小的这里有备用之选，可供大人紧急之需。”
　　何大人仿佛见到救星一般，连忙拱手道谢，就在伸手去取官帽之时，却听那人说道：“这位大人，莫不是不懂这里的规矩？不说平日里小的忙前忙后，解您的燃眉之急，单说这翎冠的制作，恐怕也少不了百十两银子。”
　　沈赢听后颇为惊讶，这翎冠虽说制作精良，与平常官帽别无二致，但也绝对要不了百两银子，此前只听说有的宫人时常馊主意百出，故意刁难勒索前来进宫朝见之人，没想到这些传闻竟是真的，更没想到他们竟然狮子大开口，索要如此多的钱财。如此想来，方才池边的路上，恐怕不仅是路滑那么简单。
　　此时，何大人急得不得了：“这位公公，何某临来时急着赶路，未能携带那么多银两，还请公公格外开恩，请将官帽给予何某罢。”随即，何大人摸遍了口袋，也不过拿出几两碎银子而已。沈赢更是捉襟见肘，身上没多少钱财。
　　那人见状变了脸色，冷眉冷目地说道：“这位大人进宫朝圣，如此重大事宜，竟然衣冠不整，您可知罪？与罪行比起来，花点钱财又算得了什么？小的我每日上下打点，也不止这点银子。”
　　沈赢见时候紧迫，知道这些个宫人虽然是底下当差的，但关键时刻万万得罪不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连忙劝解道：“这位公公，我们何大人确实没带那么多银两，您看这个行吗？如若多过百两银子，算我孝敬公公的。如果少了，您权当帮衬我们了，我们感念您的大恩大德。”沈赢边说边摘下手上的镯子，递了过去。
　　那位宫人拿着镯子对着太阳瞧了半晌，见其晶莹通透，便知价值不菲，于是将其收入袖中，随后将官帽递给了何大人。
　　前往正和殿的路上，何大人笑着对沈赢说道：“没想到你竟然身藏宝物。”如果不是宝物，那个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还满是得意的神色，明显是占到了便宜。
　　“那是我的传家之宝，何大人记得日后折算成银子还给我。”沈赢答道。
　　“哎呀，你我二人知己般的交情，何必为这些俗物所累？”何大人笑呵呵地说道。
　　沈赢回道：“知己归知己，钱财要算清。”
　　“钱财乃身外之物，你我做事还不都是为了上渠城的百姓，如此情谊，比真金贵重多了。”
　　两人说话打趣间，来到了殿外，等侯命令。
　　秋日的京城，凉风阵阵袭来。此时的正和殿前，白石铺地，殿门前两旁的梁柱上九爪云龙攀附弯转，煞是威武。
　　不多时，沈赢见有人带着随从由侧殿走过来。只见那人剑眉朗目，眼廓深邃，五官有如皎玉般精雕锦琢，一身绛黑衣袍更显得人英姿翩然，正阳微风之下，整个人仿若桃李般艳丽夺目，灼灼耀眼。
　　沈赢不得不承认，这位九王爷确实有如传言那般俊美飘逸，怪不得能惹得京城的贵女都想争睹其芳姿容貌。
　　就在沈赢远远地望着九王爷的身影时，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沈府的六小姐，假扮男装，进京面圣，不知传出去会不会算作欺君之罪？”
　　沈赢转头，见又是那阴魂不散的蔡启成。沈赢知道，蔡启成不会善罢甘休，定要将自己为难到底，以报当日之仇。
　　“蔡丞司所言极是，欺君之罪，非同小可”，沈赢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只是，我与何大人受六部举荐进宫面圣，其中也有知道真相的蔡丞司的允可，不知蔡丞司是否也算欺君之罪？”
　　“你……”蔡启成没想到被沈赢将了一军，此前述职时想刁难她，让其当众出丑，但却无奈被她钻了空子，反倒成全了她。他当然不想她顺利进宫觐见，可六部均首肯她的表现，联合举荐，自己也不好主张否决。
　　见蔡启成哑口无言，沈赢便笑着继续说道：“过会儿有劳蔡丞司引荐了。”
　　“哼，走着瞧，沈赢，你得意不了多久。”蔡启成恨沈赢恨得咬牙切齿。

　　深陷危局

　　
　　何大人和其他人进殿面圣时，沈赢等在侧殿之中。
　　本以为事情会进展顺利的沈赢万万没有想到，何大人竟然被皇上当众斥责，最后被拘禁了起来，听候发落。听说皇上看了上渠州的文书之后极为恼火，大发雷霆。
　　没多久，沈赢也被人带走，押入宫中的一处僻静之地，与何大人分别关押起来。
　　沈赢百思不得其解，那文书明明是精心准备过的，即便稍有纰漏，也不至于使得皇上雷霆震怒。思来想去之后，沈赢的脑海中浮现出蔡启成那张嚣张的面孔。
　　翌日一早，沈赢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蔡启成来到沈赢的关押之处，得意洋洋地笑道：“沈莹，此次回京，你不是春风得意吗？以为自己能面见天颜，一飞冲天？以为自己去了南边，凭借三脚猫的功夫骗骗当地的衙役，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赢怒斥道：“蔡启成，果然是你。你偷换了我们的文书，你这个卑鄙小人。”
　　蔡启成笑得更加开怀：“你空口无凭，说什么都没用。现如今，你们办事不利，修渠有亏，只等朝廷发落问罪。”
　　“哼，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你，弄虚作假，坑害贤良，待事情查明之后，小心被治罪的人是你。”沈赢气恼不已。
　　“沈莹，在朝廷纷争之中，你还是稚嫩了些。你以为如此浩大的工程，各方势力参杂其中，一切会如表面般风平浪静？你以为整件事只是置换文书那般简单？你想的未免太过天真了”，蔡启成冷眼瞧着沈莹，“不过，看到你在这里关押受苦，我倒是欢喜得很。”
　　沈赢急道：“蔡启成，你知不知道，何大人为了此番水利工事费了多少心血？如此一来，工事耽搁，影响的不仅是沿江各县的百姓，还有整个华原地带的后世子孙。你不要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大事。”
　　“我奉劝你不要自视甚高，上渠州没了你与何大人，自会有王大人、李大人，不过是修渠建闸罢了，其他人照样可以。”蔡启成言语间底气十足。
　　沈赢连忙摇头否定道：“大颖国人才济济，自是不缺治水修渠之人，可何大人对上渠州百姓的一片苦心，实为难得。没有何大人的积极争取，越陵江还不知何日能重修河渠。”
　　“你得空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蔡启成得意道，“你作为何大人身边至为重要的工师，必定会牵连其中。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保你无事……”
　　沈赢冷眼看着蔡启成，直觉告诉自己，他可没那么好心。
　　“你若能举报何大人滥用职权，修渠不利，朝廷或许会对你从轻发落，甚至会因你举报有功，加以奖赏也说不定。何大人既然如此器重你，连进京面圣之事都要带上你，可见他对你足够信任和重视。你一定可以从他身上找出纰漏和差错……”
　　“呸！”沈赢打断道，“你休想挑拨我与何大人，更何况何大人精心修渠，勤于政务，无罪无错。”
　　“那你就在这里慢慢熬着”，蔡启成冷笑道，“哦，对了，要不了多久你和何大人就会被移至审刑司，到时有你受的。”
　　沈赢听后不禁打起了寒颤，审刑司的手段自己是听过的，据说再是坚忍之人也会承受不住。
　　见沈赢面露恐惧之色，蔡启成得意地说道：“你考虑仔细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待蔡启成离开后，沈赢差点瘫坐在地上，本以为自己一心修理水渠，不必再理会从前的烦恼与纷争，没想到却卷入了更大的漩涡之中。凭借直觉，沈赢知道这里面必定参杂了多方势力的争夺，何大人被当作了棋子，可用也可废。随后，沈赢又想到了父亲，当年父亲苦心治水，最终却被奸人所害，背负了大半生的罪名。
　　事到如今，沈赢不禁有些心灰意冷，自己早已离开安国公府，况且这等获罪之事，安国公府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会搭救自己。更重要的是，自己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构陷何大人，那样一来，自己与那些奸人又有何分别？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出路了吗？自己还想要治理越陵江，还要帮助父亲刷洗罪名，还有许多的事情没有做。
　　就在沈赢苦恼不已之时，蔡启成又派人传了话过来，只要沈赢下跪道歉，他便可以帮她出去，毕竟她只是个小小的工师，在整个朝廷斗争中微不足道。
　　气愤不已的沈赢不禁心中暗骂蔡启成卑鄙小人，一想到他那副嘴脸，自己就气不打一出来。
　　“请回复蔡丞司，我可以下跪道歉，只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沈赢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决定妥协，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不能不明不白的被送到审刑司，更不能因此中断越陵江的修渠一事，等自己出去以后，再找机会营救何大人。
　　“蔡丞司说了，要到他府前跪上三日，他才会考虑给沈工师脱罪。”
　　沈赢听后怒不可遏，蔡启成明显是要羞辱自己，以报当年之仇。
　　“蔡丞司还说了，只给沈工师两日的时间考虑，过时不候。过了两日，沈工师就是跪上一辈子，蔡丞司也不会格外开恩了。”
　　待来人离去后，沈赢不禁气得咬牙切齿，一边攥紧拳头，一边骂道：“无耻，卑鄙，小人，下作……”
　　不知骂了多久后，一个声音传来：“本以为你被关押起来会萎靡不振，没想到你精气神不错。”
　　沈赢听闻后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九王爷踱步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阴沉不羁的神情。
　　“九王爷”，沈赢又惊又喜，“你听说我被关押在此，特意来救我了，是不是？”
　　九王爷听后摆了摆手：“本王差务繁忙，一来没那个闲工夫，二来本王不是活菩萨，没那份好心。”
　　沈赢有些失望，但转念又一想，他既然繁忙得很，便不会是来这里散心的，于是讪讪地说道：“那九王爷是来做什么？总不会是闲得无聊，特意来看我笑话的吧。”
　　“越陵江修渠一事，是本王向父皇祈请批奏的，现如今出了事，本王必定要问个清楚才是。”话虽如此，九王爷语气间却并无一丝焦急。
　　沈赢连忙接道：“何大人一心一意重修越陵江工事，并无半分私心，这次进京述职却被人陷害，不仅被人换了文书，还要被发落到审刑司。九王爷，你可要为他做主啊。”
　　“哦？”九王爷俊眉一挑，清俊的面容中多了一分笑意，“我听说何大人已经把罪过推到了你身上，你却在这里为他伸冤叫屈？”
　　“什么？”沈赢吃惊不已，没想到何大人为了自保竟会如此行事，“你是说，何大人为了脱罪，把罪过推给了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九王爷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有何费解的？何大人专心修渠不假，可到了安危紧急时刻，也会选择丢车保帅。只不过案情复杂，他能否安然脱身还不得知。”
　　“九王爷，我该怎么办？”过了半晌，沈赢才有些缓过神来。
　　九王爷看着沈赢神情低落的样子，不由得淡然笑道：“这有何难？你反咬何大人一口就好了，没人会在乎区区一个工师，可何大人不同，等着他落难的大有人在。”
　　沈赢摇摇头：“修渠一事，何大人并无过错，如果我无端污蔑他，那我与那些奸人又有何不同？虽然他栽赃于我，可恨至极，可我……我不能那样做。更何况，他无凭无据，凭什么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证据嘛，想要有自然便会有。”九王爷缓缓踱步说道，“你想想看，何大人一身清白，如今不也被关押了起来？”
　　沈赢一时间气馁不已，自己被无端卷入朝廷纷争之中已是倒霉至极，此时又面临着内心的百般挣扎。
　　眼见沈赢难过无比，眼泪都快掉落下来，九王爷随后说道：“不是已经有人给你提供脱罪的法子了吗？”
　　“九王爷是说蔡丞司？”沈赢没想到，九王爷安插了耳目在这里，所以能及时知道消息。“蔡丞司是故意刁难我，让我难堪。”
　　九王爷回道：“跟审刑司受罚相比，难堪又算得了什么？你一直精算水位，不会算不清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吧。”
　　“我……”沈赢神情无比为难，要自己去蔡启成那里受辱，简直比死了都难受。
　　“你先趁机出去，我随后再去给你解围。”九王爷低声说道。
　　沈赢立即转哀为喜：“九王爷，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毕竟我们是旧交情，你是大好人，我将来一定给你供个功德牌位，每逢初一十五，给你上香祈福。”
　　“呸！本王还没死呢，给我上什么香？”九王爷狠狠地敲了一下沈赢的额头，使得沈赢叫苦不已。
　　沈赢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朝着九王爷谄媚道：“九王爷，多谢你出面相救，要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到时你要早点去啊，我可不想在那个卑鄙小人门口跪太久，丢脸不说，京城秋日里风大，我腿脚受不了风寒……”沈赢话还未说完，便见九王爷起身离去，没有听自己继续废话连篇。

　　迷雾重重

　　
　　两日后，沈赢答应去蔡启成府前下跪，以表歉意。四年后的蔡启成已然成亲，独立在外设府。然而，由于蔡启成生性风流，屡屡惹出事端，惹得夫人离府出走，多日未归。
　　沈赢在抵达蔡府前，按照蔡启成的吩咐，定要恢复女装才行。蔡启成执意要当年的沈府六小姐当面致歉，而不是如今一身男装的工师沈赢跪在自己面前。
　　沈赢心里清楚，蔡启成想借机羞辱自己和沈府，毕竟当年当众出丑之后，沈府对蔡启成深恶痛绝，安国公曾下令不准蔡启成再次登门入府，以免惹出更多乱子。
　　如今的沈赢顾不得沈府的名声了，只想一心逃离权力争夺的漩涡，重获自由。
　　马车缓缓驶向蔡府，沈赢心中暗暗祈祷九王爷能及时赶到，将自己从蔡府门前尽早解救出来。
　　一袭月白垂花长裙的沈赢不施任何粉黛，但面容依旧清秀无比，与之前身着粗布衣衫的沈工师判若两人。
　　马车在蔡府门前停了下来，沈赢小心翼翼地下了车，随后抬头四望，只见蔡启成的府邸前有人把守，门前还有白石铺就的台阶。
　　当沈赢走近后，有人走过来，示意沈赢跪在台阶前。
　　沈赢心不甘情不愿、极为无奈地跪了下去，心中早已腹诽蔡启成千万遍。
　　清晨的凉风吹过来，沈赢感到阵阵冷意，心里想着蔡启成得意的样子，便愈发感到恼火。
　　过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沈赢双腿已跪得麻木，此时的蔡启成应该端坐在里面，等着看自己笑话。九王爷人呢？他不会还没用早膳吧。沈赢心里暗暗祈祷九王爷不要忘了今日的约定，否则自己不仅双腿不支，还会染上风寒，没准还会重病之下一命呜呼。这一世的沈赢很是注意保重身体，避免重蹈上一世体弱多病的命运。
　　就在沈赢焦急之时，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沈赢连忙望过去，只见下车之人是位装扮考究的妇人。
　　沈赢失望之余原以为是蔡夫人回了府，可当那女子走到近前，才发现来人原来是蔡映兰。尽管时隔许久，沈赢再次见到蔡映兰依旧感到呼吸急促，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向自己袭来。
　　“你拦得住人，可你拦得住心吗？”
　　蔡映兰当初的话回荡在耳畔，尽管相隔一世，却仍然深深刺痛着沈赢。
　　待蔡映兰来到沈赢身旁，认出了眼前下跪之人竟然是沈府失踪已久的六小姐，连忙问向守门之人：“这是怎么回事？”
　　守门之人答道：“蔡大人让沈家六小姐在此下跪道歉，其余的，小的也不清楚。”
　　“胡闹。”蔡映兰听闻之后，没有理会沈赢，直直地奔向了府内。
　　待来到正厅后，蔡映兰见三弟蔡启成悠然自得地品茶用膳，便急着上前说道：“你让沈府的小姐跪在府前，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是让安国公难堪？”
　　蔡启成不以为意地说道：“就是要让沈府难堪，让那丫头受罪，才解我心头之恨。”
　　“你呀”，蔡映兰无奈地指着弟弟说道，“你知不知道，现在何为轻？何为重？夫人出走在外，你姐夫又面临着牢狱之灾，恐怕会牵连到咱们蔡家，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逍遥自在，跟那个沈府六小姐斗气斗勇？”
　　蔡启成一边把玩着精致的茶碗，一边不以为然地笑道：“文家危机重重，相信姐姐自有办法解决，如若解决不成，姐姐也有办法脱身不是？至于我的夫人出走一事，我都不操心，你就更不必费心了。”
　　蔡映兰有些气恼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文家有难，我有办法脱身？”
　　蔡启成带着些许玩味，笑着说道：“那日我听见你和爹的谈话了，你说若是事态严重，你就与文羽生和离，以免祸及自身与蔡家，还求爹爹到时暗中相助，保你和离成功。”
　　“那都是后话，现如今你姐夫还不至于一败涂地”。蔡映兰急急的说道。
　　蔡启成冷笑道：“姐，你不必自欺欺人了。文家是个什么现状，你比谁都清楚。再说，我已经打探到，此次皇上对文家动手，不仅要治文家的罪，还要杀鸡儆猴，所以必定会下狠手。姐姐早日脱身才是正经事。”
　　蔡映兰惊讶道：“此事当真？”
　　“我怎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姐姐今日前来，不就是与我商量如何处理此事么？那就是早日与文家切割清楚，以免后患无穷。姐姐年轻貌美，又出身名门，即便离开文家，也不愁找不到青年才俊，另攀高枝。”蔡启成建议道。
　　蔡映兰虽然听不惯蔡启成如此直白的言语，但心中不禁暗暗思揣了起来。
　　与蔡思成商量过后，蔡映兰便离开了。
　　待来到大门处，蔡映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赢，思索片刻后便问道：“沈小姐，你可知张洵张大人如今在边关境况如何？几时会回京城？”
　　沈赢神色诧异地看向蔡映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张洵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边关？记得上一世张洵兵败受伤之后便回到了京城，伤病疗养好之后便与自己成亲，一直未曾离开，虽然后来辗转其他地方，但那是数年之后，绝不是现在。
　　沈赢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更不知此时的张洵为何身在边关。
　　“我不清楚。”沈赢神情默然地答道。
　　蔡映兰仔细打量着沈赢，见其不像说谎的样子，随即又问道：“沈小姐这几年不在京城，是去了哪里？”蔡映兰心中隐隐怀疑，张洵滞留边关与沈莹失踪有关，可又说不清哪里相关。
　　沈赢低下头去，没有回答。她不想和蔡映兰叙旧，更不想提及自己这几年的境况，她宁愿所有人都忘了她。
　　见沈赢默不作声，蔡映兰勉强笑笑，说道：“沈姑娘不愿回答就算了，权当我没问过。”蔡映兰不关心沈赢会跪到何时，也不关心她与弟弟蔡启成之间的怨恨纠葛，随即上车离去。
　　时间缓缓流逝，眼看就要到了晌午，沈赢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只知道自己再跪下去，就会因受凉受累而晕倒在地。
　　就在沈赢体力严重不支之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没多久，车里走下了身着锦袍、风度翩翩的九王爷。
　　此时的沈赢顾不上欣赏九王爷那英俊无比的绝世容姿了，待他走到近前时，张开早已干裂的嘴唇说道：“九王爷，你终于来了……”
　　九王爷低下头，开始打量起了身着垂花长裙的沈赢。身形娇小的沈赢面容白皙，双目灵秀，此刻在秋风中，整个人有如早春的玉兰花般洁白素雅，又娇俏可人。
　　“你是谁？”九王爷靠近沈赢后问道。
　　沈赢当即一愣，随后意识到自己今日恢复了女装妆扮，于是连忙解释道：“九王爷，我不是有意欺 瞒于你，我在上渠城时，时常在江畔劳作，又出入府衙，毕竟男装方便一些……”
　　九王爷摇了摇头，再次问道：“你是谁？”
　　沈赢诧异不已，看着九王爷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难道自己换了身装扮，他便认不出自己了么？
　　“回答我，你到底是谁？”九王爷目光坚定地看向沈赢。
　　沈赢迎着九王爷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答道：“我是安国公府的六小姐沈莹，因昔日与蔡公子有所纠纷，近日回京便特意赶来道歉。”
　　九王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既是如此，本王怜你寒风中受苦，帮你去跟蔡丞司言语一声。事隔多年，蔡丞司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继续为难于你一个女子。”
　　九王爷话音未落，便见蔡启成急忙从里面奔了过来。
　　听下人传话九王爷来到府邸，蔡启成吃惊的同时，顾不得许多连忙出门迎请九王爷。
　　“九王爷莅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九王爷恕罪。”蔡启成刚到门口便连忙行了个大礼，近来愈发受皇上器重的九王爷，自己平日里难得一见，今日没想到这尊佛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九王爷淡然笑道：“蔡丞司当差辛苦，本王怜惜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于你？”
　　随后，九王爷转头看了一眼沈赢，继续说道：“这位姑娘自称是沈府的六小姐，因旧时的一点纷争特意前来给蔡丞司道歉。本王见她跪在此处已久，实在有碍蔡丞司的门面，别人见了该以为蔡丞司器量狭小，与一姑娘家纠缠不休，莫不如放她回府吧。”
　　“九王爷所言极是，蔡某一直忙碌不休，一时间竟忘了此事，让九王爷见笑了。”此时的蔡启成顾不上沈莹了，只想着如何招待好眼前的这位冷面王爷。九王爷若是觉得大门碍眼，他也能当场让人把门拆了。
　　随后，蔡启成赶紧让人扶沈莹起身。
　　体力不支的沈莹起身后差点因为头晕而跌倒下去，随即听九王爷说道：“正巧本王今日要去安国府，顺路带这位六小姐回府便是。”
　　蔡启成眼见九王爷带离了沈莹，随后乘坐马车离去，心中不禁疑问重重，不知道为何失踪多年的沈莹忽然能惊动九王爷的大驾，特意前来解救她。

　　重回安国府

　　
　　马车上，沈莹顾虑重重。她不知道，九王爷是何时得知自己的身份的，或许是在何大人与自己被分别关押的那天，或许更早。蔡启成使了手段，将自己从宫中放了出来。九王爷将计就计，又将自己从蔡府门前解救了出来。然而，这一切的代价是自己要恢复以往的身份。沈莹，安国公府的六小姐，那是自己极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九王爷，我不想回安国公府。”迟疑了许久，沈莹终于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所想。
　　九王爷转头看了看神情无比纠结和压抑的沈莹，随后说道：“的确，你失踪日久，安国公府的人早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听说宗祠里连你的牌位都有了。你这个时候突然回去，想必他们也会手足无措。”
　　沈莹连忙点点头：“我回去后，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不过”，九王爷话锋一转，“你如今别无选择，工师沈赢已经被发落离京。你现在只能是沈府的六小姐。”
　　沈莹听后倍感无奈，蔡启成将自己恢复了以往的身份，一来是为了报当日之仇，他要羞辱的人必定是当日的沈莹才行，二来上渠城一案还未有定论，若想让自己顺利脱身，针对工师沈赢的判决必定要有个说法才是。既然沈工师已经被发落离京，眼下自己似乎真的无路可选了。
　　沈莹大致能猜测到自己如若回到安国公府，必定会惹来更多的嫌隙，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自己都是他们的眼中刺。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打发自己嫁人，或者送自己去某个道观清修也说不定，毕竟自己连牌位都有了，重新出现在府里也不合适。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自己再想法子吧。
　　随后，沈莹又好奇问道：“王爷，你是何时得知我的身份的？”
　　九王爷唇角上扬，笑容煞是好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便知道你是女子。”
　　沈莹回想起来，那时自己搭乘他的马车，又被他撵了下来。可那时自己身着粗布衣衫，又是满身泥 土，他是怎么瞧出来自己是女扮男装呢？
　　见沈莹眼中满是困惑，九王爷继续面露得意的说道：“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
　　沈莹听后，心中不断感叹，不愧是风流名声在外的九王爷，果然见多识广，慧眼如炬。
　　马车驶向前方，没多久便停在了一处府邸前。
　　沈莹掀开车帘，见到如今的安国公府与以往并无不同，同样的巍峨与深广，门前依旧车水马龙。
　　“多谢九王爷今日搭救。”沈莹道过谢后，又想起了什么，随后将袖中的青石玉佩递给了九王爷，“这是王爷遗落在江畔村子里的锦囊，我随身携带到京城，想着或许能够见到九王爷，结果果然见到了，现在物归原主。”
　　九王爷接过杏黄锦囊，攥在手中，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沈莹下了马车，一路走向了安国公府。
　　当日晚间，沈府的老太太设宴，迎接重新归府的六姑娘沈莹。
　　此时，沈凝早已出嫁，其余姐妹中只有沈芳还尚未定亲，一直留在府上。
　　待沈莹刚一落座，就听对面的沈芳说道：“哪里飞来的苍蝇，恶心死了。”沈芳边说边挥舞着手帕，似乎在驱赶苍蝇。
　　“哪里有苍蝇？”旁边的二哥问道。
　　沈芳撇了撇嘴：“你没看见吗？有只苍蝇，飞进来又飞出去，最后又飞了进来，搅合得大家都没兴致用膳了。”
　　沈莹知道沈芳在针对和讥笑自己，但眼下不便与她计较，便默不作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芳见沈莹沉默不语，便继续冷笑道：“沈莹，你这几年去了哪里？当初听闻你落水，府里上下可是急坏了，尤其是老太太，伤心得不得了，都害了头疼病。你既然依旧活着也没个音信传来，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老太太的病也得算到你头上才是。”
　　沈芳笑呵呵地看着沈莹，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妹间在开玩笑，只有沈莹心里清楚，沈芳的每句话都有如针尖般刺痛着自己。
　　“让老夫人费心了，是莹儿的不是。当日我落水之后，神智不清，记不起许多事情来，便一直流落在外。近来自己想起了从前种种，便赶忙回到府里，与家人重聚。大家一直记挂着莹儿，莹儿感激不尽。”沈莹说的滴水不漏，任凭沈芳百般刁难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这时，老夫人开口道：“既然人已经回来了，一切便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安心在府里休养才是，莫要再出意外。”
　　“是，莹儿谨遵老夫人的教诲。”沈莹乖巧地答道。
　　沈芳却不肯就此放过沈莹，继续嘲讽道：“我听人说，今日六妹是搭乘九王爷的马车回府的。不知六妹何时搭上的九王爷？我还听人说，那位王爷花名在外，六妹莫不是失忆期间被他所迷惑，被他圈养在外而不自知？”
　　沈莹没想到府里的人听闻消息倒是十分及时，更没想到沈芳竟然想象力十足。
　　还未等沈莹开口反驳，只听老夫人怒斥道：“休得胡言乱语，编排自家姐妹的是非。”老夫人不在乎沈芳编造谣言，但担心她口无遮拦，会被人传来传去，得罪那位阴险狠毒的九王爷。
　　沈芳连忙笑着对老夫人说道：“请老祖宗恕罪，芳儿也是一时心急口快，一来担忧六妹的处境，二来也是担心府里的名声。毕竟是堂堂安国公府的千金，为人行事谨慎些，终归没错。”
　　知道沈芳来者不善，沈莹知道继续忍下去只会让她变本加厉，便接话道：“五姐说的没错，既然是安国公府的人，必定要维护府里的脸面才是。万不得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有辱府里的名声。”
　　沈芳知道沈莹意指当年三姐沈茹与蔡启成勾结之事，便气急败坏地说道：“设计陷害自己的姐妹，才是用心险恶，不配留在府上。”
　　沈莹沉住气，笑着说道：“常常设计陷害自家姐妹之人，恐怕是四姐和五姐的专长吧。”
　　“你……”沈芳怒气冲冲，狠狠地瞪着对面的沈莹。
　　“都给我闭嘴”，老夫人一时间头痛不已，伸手抚着额头，“今日难得相聚，你们非要气死我这把老骨头不成？”
　　沈芳见状，便闭口不再言语，只是席间时不时地瞥了瞥沈莹，眼中满是不屑与怨恼。
　　待到晚膳快结束时，老夫人又说道：“芳儿与莹儿年纪都不小了，是时候叫你们的父亲给你们选择良配，早日成亲了。”
　　沈芳嘟着嘴巴说道：“我可不想那么早嫁出去，像四姐那样不开心，整日以泪洗面。”
　　沈凝婚姻不幸？沈莹当年离府前，只知道沈凝定了亲，并不知道她这几年境况如何。
　　“又在胡说八道”，老夫人气恼道，“凝儿与夫家门当户对，这门婚事再是合适不过。”
　　“老祖宗，四姐的事，我最清楚不过了”，沈芳急着辩解道，“我每次去她府上探访，她都向我哭诉……”
　　“闭嘴，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老夫人彻底动了怒，吓得其他人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沈莹意识到，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隐情，然而老夫人却不想任何人提及此事。
　　随后的日子里，沈莹从其他人口中断断续续的描述才得知，沈凝的夫君仗着家中势力骄纵不已，嗜赌成性，又酗酒不断，为非作歹。更为严重的是，他还曾酒后不止一次殴打沈凝，只因沈凝劝他戒酒戒赌。有一次，沈凝夫君深夜未归，沈凝知道他定是又去了赌场，便连夜赶了过去，劝其回家，却被他极为不耐烦地大声叱责。沈凝积攒了多日的愤懑，终于忍无可忍，怒掀了赌桌。结果，夫君大为恼火，认为自己在人前失了面子，抬手便打了沈凝一巴掌，使得沈凝当场落泪不止。
　　沈莹听闻沈凝的遭遇后不禁感慨万千，父亲安国公只顾及联姻的好处，为沈凝选定了门当户对的亲事，表面风光无限，结果却将女儿推进了深渊之中，有苦不能诉。
　　为了避免重蹈沈凝的覆辙，沈莹觉得自己有必要另想出路才是。上一世，自己嫁给了处于低谷之中的张洵。张洵为人正直，性格温良，饶是如此，自己依旧在那段婚姻里伤得锥心刺骨。更何况，所遇非人，更会痛苦不堪。
　　正在沈莹发愁出路之时，宫里传来了消息，由于大颖国境内河流众多，为了避免水患，又为了灌溉良田，增收国库，朝廷准备在全境广修水利工事，因此特招水利工师，不问出身，不论男女，唯有才者是用。
　　得知消息的沈莹高兴不已，这样的良机简直太为难得，自己一旦入选朝廷的工师，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安国府，去做自己擅长之事，不必面对府里的种种争端，也不用面临被安排成亲的命运。只是，时间紧迫，自己要尽早准备充分才是。

　　宫中应考

　　
　　冬日里的京城寒风入骨，飞雪漫天。
　　沈莹等在御珍堂外，等待最终的一轮筛选。前几次选考，沈莹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得以进入终选，待考中之后便会去往都水监任职，如若有需要，还会去往地方水渠从事水利工事。沈莹为此做足了准备，以便能发挥自己的专长，也能顺利离开安国公府。
　　寒风凛冽中，雪花飘落下来，沈莹不断呵气暖手，只等时辰一到，便能进入御珍堂侯考。
　　这时，有个声音传来：“呦，这里竟然还有女子应选都水监的工师啊。”
　　另一个声音接道：“此次选人，不拘一格，有女子前来应选，不足为奇。”
　　沈莹知道，在大颖国，历来多是男子担任工师一职，只因一般女子甚少有读书的机会，且都水监差务繁重辛苦，时常需要辗转江河水渠，需要极大的体力与精力。可男子能做的，自己也能做到，沈莹并不认为女子便不擅长治水。
　　今日选拔，听说由太子亲自监察，所以极为郑重。
　　待沈莹进入御珍斋后，发现不仅有诸位考官，还有九王爷在内的其他几位皇子，因为在大颖国，除了皇上只有皇子和皇妃才能身着锦黄色衣袍。
　　人群中，九王爷脸色阴沉，面庞俊挺，只顾着低头饮茶，偶尔抬眼看向应考之人。
　　当考官问询完毕后，当场出题，让诸位应考的考生作一副水利施工图。此题看似宽泛，但却极为考验考生的工事经验，只因考题中工事所在之处地势复杂，河底淤沙遍布，所修工师既要水季能够防范水患，还要能够灌溉两岸良田千顷。
　　沈莹专心做图，逐一排解各个难题，最终绘制出一副巧夺天工、至为完备的工事图来。
　　考官们传阅沈莹所做图纸，纷纷点头称赞。
　　就在沈莹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只听一位皇子问道：“绘图容易，实施却难。你身为一介女子，可受得了风餐露宿、奔波辛劳之苦？”
　　沈莹行礼之后答道：“我自幼遵循先生教导，业精于勤。此一个勤字，不仅意指读书勤奋，还要勤于躬行。毕竟，当差行事不能全靠纸上功夫。我虽为女子之身，但也愿不辞劳苦，勤于工事，为都水治水献策献力。”
　　那位皇子却摇了摇头：“都水监的差务繁重至极，不可光凭一腔热血。当年父皇教导我等诸位皇子骑射之时，命令我们奔赴塞外，直至射杀满数之后才能回京。但凡施事，口说无凭，真金唯有火炼，才能显其真贵。九弟，你意下如何？”
　　九王爷一边拨弄着茶碗，一边抬头看了看沈莹，随后说道：“三皇兄所言极是。”
　　这时，沈莹才意识到眼前说话之人竟是太子，只因皇上的头两位皇子连续夭折，便立了三子为太子。听闻太子为人敦厚，做事沉稳，在皇上外出巡访时，担任监国之职，其才华博得众多大臣敬崇与称赞。
　　沈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沈府的六小姐，养在深闺之中，想来与那野外工事并不相干。太子的怀疑也不无道理，自己又不能明说曾在上渠州治水数载，不乏实际历练。
　　“既然你有志于此，本宫便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在一个月内于野狐坡上种满百余棵青松，本宫便认为你能当重任，荐你为都水监长丞。”太子随后说道。
　　沈莹知道太子是在考验自己在野外奔波的体力，便连忙施礼应承了下来。
　　事后，沈莹才知道，种树倒是其次，能在野狐坡活上一个月就已算老天格外开恩。沈莹本以为自己曾在上渠州四处奔劳，完全可以胜任这次考验，可没想到的是，上渠州虽然紧邻越陵江，但毕竟是华原平缓地带，不像这野狐坡，杂木丛生，荒野遍布，又适逢冬日，能在一个月后活着走出去都是幸运。
　　一日傍晚，临时搭建的木棚中，忙了一天的沈莹开始生火煮饭，这里虽备有简单的粮食蔬果，不至于饿死，但依旧条件简陋，远不如越陵江畔的村屋。
　　就在沈莹手忙脚乱之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野狐坡四周极少人烟，此时怎么会有人前来此处？就在沈莹满腹狐疑之时，木门被打开，来人竟是一身便服的九王爷和随从林寒。
　　九王爷抖落身上的雪花之后，便蹲坐下来烤火：“即便是男子，恐怕也很难在野狐坡坚持一个月，太子让你驻扎在这里，就是让你知难而退。你怎么还不明白？”
　　沈莹此时已疲惫至极，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知道这场考验艰辛无比，可我不想放弃。”
　　这时，林寒开口说道：“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女子，更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番志气。怪不得我们王爷一直牵挂着你，特意来看看你如今是死是活。”
　　“请王爷和林大哥放心，我活得好着呢”，沈莹打起精神答道，“别说野狐坡了，就是野狼坡，我也照样能圆满完成任务。”
　　沈莹话音未落，便听外面传来了阵阵狼嚎，声音此起彼伏，吓得沈莹当即缩成一团，躲进角落里。
　　“你以为廖无人烟的野狐坡只有野狐不成？这里不仅有群狼，还有其他野兽。你最要紧的任务不是种树，而是不要成为野兽的美餐，活着离开这里。”九王爷见沈莹吓得花容失色，不禁提醒道。
　　“王爷说的没错”，林寒接道，“即便是我自幼习武，在野外遇见了群狼都无必胜的把握，更何况你一个娇小女子？”
　　吓得瑟瑟发抖的沈莹不解道：“我只是想去都水监做事而已，没必要考验我与野兽搏斗的能力吧，况且，大颖国的大多数江河湖渠分布在华原一带，又不像野狐坡这般危险。”
　　九王爷轻轻笑了笑：“太子不是说过了么？金子要经过火炼，才能称其为真金。没有极致的困难险阻，便显示不出你这块金子的货真价实。”
　　沈莹至此明了，太子考验的是自己不辞劳苦的决心和能力，而能在极端的困难面前仍旧坚守下来，才能向其证明，自己不仅是安国公府的娇小姐，还是大颖国都水监的长丞。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不被群狼吃掉。
　　随后，九王爷示意林寒递给沈莹一副弓箭。
　　“我，我不会射箭……”沈莹神情为难的说道。看见群狼，别说射箭了，自己腿都会吓软，逃命都来不及。
　　林寒接道：“知道你不会骑射，九王爷特意让人改进了这副弓箭，简单易学，关键时刻可以防身。”
　　沈莹接过弓箭后，发现确实和一般的弓箭有所不同，拉弓不需要太多力气和技巧。
　　“可我听说，学习射箭需要天长日久的下功夫，我……”沈莹迟疑道，“恐怕不行。”即便有了弓箭，自己也射不准，到时候能站直了不趴下就算不错了。
　　九王爷说道：“这把弓箭可以连环发射，即便射不准，也可以震慑野兽，给你机会逃生。”
　　沈莹连忙道谢：“多谢王爷。”
　　“光谢谢就行了？”林寒接道，“我们王爷让造办处连夜加工，才造出了这把弓箭，又不顾差务繁忙，一路辛苦，亲自给你送过来……”
　　“咳咳……”九王爷清咳几声，随即林寒收了声。
　　沈莹意识到，九王爷确实待自己不薄，为了让自己免遭野兽毒口，特意来看望自己，于是连忙感激道：“九王爷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若我一个月后依然活着，定给九王爷立个长生牌位，日夜祈祷九王爷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好了”，九王爷打断道，“我已派人在四周把守，保你周全。你只需按时完成太子交给你的任务即可。”
　　沈莹心中感念九王爷的关照，若非如此，自己说不定哪天就羊入了虎口，还未去成都水监，先去了阎王殿。
　　“对了，何知府前日已被释放，回到了上渠城。”九王爷继续说道。
　　“这么说来，已经查明了上渠州的文书被人替换，越陵江的水利工事也可以继续了？”沈莹连忙问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何知府被贬到了齐岭，接下来越陵江的水利工事将会由其他人接手。除此之外，还要兴修其他主要河流的堤坝水闸，所以朝廷这次要广招天下人才，开展此项工程。”
　　齐岭？那不是父亲当年所在之地吗？提到齐岭，沈莹心中不禁百味杂陈。当年齐岭河渠舞弊一案，牵扯上百名官员，父亲也因此获罪至今。如今，不知那里情势如何了。

　　得偿所愿

　　
　　时间倏忽而过，一个月期满后，沈莹历经辛苦，终于达到了要求，最终被封为都水监长丞。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沈莹不禁激动得泪流满面。时隔两世，她终于得偿所愿，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人生支撑，不再是张府那个不受欢迎的夫人。
　　就在沈莹应考成功之后没多久，又有消息传来，驻守边疆的张洵张将军即将班师回朝，回到京城。
　　沈莹没有理会这个传闻，如今的自己不想再与张洵有任何瓜葛了。但是，沈莹心中仍有疑惑，按照上一世的时间来算，他早就已经身负重伤回到京城了，不知为何，如今才返京，且一直镇守在边疆，没有任何受伤的消息。
　　不管怎样，沈莹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自己接下来要做好都水监的差务，还要还父亲以清白。与此同时，她还要去感谢九王爷，若没有他的协助，恐怕自己不会如此顺利地熬过在野狐坡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莹在都水监研读各种水利工事的书籍，又随其他人一起实地勘察多处工事。
　　每日在忙忙碌碌中度过，转眼间已入夏。
　　一日午后，沈莹偶得闲暇，便来到长乐街上。这里有热闹的集市，也有各式商家，是京城有名的繁华街市。沈莹想采买一些笔墨纸砚，以便能够更好地规划工事图。
　　在买了满意的砚台和墨汁后，沈莹走出店家，来到街市。忽然间，人群汹涌，还夹杂着热烈的欢呼声。
　　沈莹一时好奇，便也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张望过去。努力踮起脚尖，挤在人群中仔细看过去，沈莹终于看到，那是朝廷派往边疆的将士回到了京城，人们在夹道欢迎。队伍中，大大的“张”字印刻在旗帜上，原来，今日是张洵率部回到京城的日子。
　　没多久，沈莹便见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张洵朝这边而来。此时，人群鼎沸，其中还有不少人朝着将士的战车扔鲜花和水果，以示热烈欢迎。
　　沈莹知道，张洵会是大颖国的栋材，会立下赫赫战功，成为皇帝亲封的骠骑大将军，还会与恢复自由身的蔡盛兰再续前缘。想及这里，沈莹轻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群忽然大声欢呼起来。沈莹再次望过去，发现是张洵的目光看向了这边，所以，人群纷纷激动不已，朝队伍扔过去的鲜花愈加多了起来。
　　此时，沈莹的目光望向张洵，张洵也看向了这里。四目相对，沈莹不知道张洵有没有看见人群中的自己，但仍旧低下头去，转身离开了人群聚集处。她不想面对他，尽管事隔已久，但她仍会触景生情，仍会想起上一世的伤痛。
　　待回到住处后，沈莹依旧心绪难平。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今日街上遇见张洵一事。
　　然而，越是逃避的越是不得不面对。待张洵进京面圣，忙完差务之后，主动去了都水监找到沈莹。
　　沈莹再次见到张洵，发现他经过这几年在边疆的历练，已不再是去安国府教书的书生模样，而是一个颇为成熟的将军了。
　　“自从你失踪后，我找了你很久，没想到几年后还能再见到你。”张洵的神情间满是激动与感怀。那日在长乐街上，骑马前行的他注意到了伫立在人群中的她，时隔多年，他再次见到她，刚想仔细看看她，没想到她却转身离开了。
　　沈莹没有想到，他竟然找过自己。想起上一世的往事，沈莹随即又想通了，张洵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毕竟他与自己是旧相识，自己忽然失踪，毫无音讯，他会去寻找也不足为怪。
　　“多谢张公子惦念。我一切都好。”沈莹还是按照在安国府的习惯来称呼他。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张洵再次关切地问道。
　　沈莹一愣，随后含混地答道：“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调理身体。”
　　张洵知道她自小体弱多病，便继续问道：“你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沈莹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眼下还好。”能在野狐坡熬过一个月，可见身体已是好了很多，这得益于自己常年在越凌江边奔波。
　　随后，沈莹也礼貌地说道：“听闻张公子驻守边疆多年，近日刚回京。”
　　张洵点头道：“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你，以为你出了事，便无心在京城继续待下去，随后请命去了边疆。”
　　沈莹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说因为自己不在了，所以他也离开了京城。不管怎样，沈莹都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没有重要到这个程度，或许是他的客套之辞吧，也或许是因为蔡盛兰嫁给了别人，他无心再留在这里。
　　“你如今还住在安国府吗？”张洵继续问道。
　　沈莹摇了摇头：“我住在都水监安排的住处。”她不想再与安国府的人相见。
　　张洵听后心中了然，她时常被安国府的几个姐妹欺负，大概她是想逃离那里吧。
　　看着久未相见的沈莹，看着她清秀无比的脸庞，张洵心中不禁思绪万千。上一世，自己与她聚少离多，大部分时间让她一个人独守空闺，如今想来很是愧疚和遗憾。这一次，他要留在她身边，与她携手共度余生。
　　正在张洵心情激动之时，有人来唤沈莹，有要事处理。
　　“我先失陪了。”沈莹告辞道。
　　“好，好，你先忙。”张洵连忙点头说道。此次见面只是个开始，他接下来要好好筹划一番，他要请父亲去安国府提亲，毕竟她早已被过继到安国府，然后再决定是回到边疆还是驻守京城，无论怎样，他都要和她在一起，他要成亲娶妻了。上一世，他战功卓著，屡获封赏，但代价则是他永远失去了妻子。这一世，他要尽力弥补回来，让自己有一个幸福完满的家。
　　张洵离开都水监后回到府邸，刚刚抵京这几日颇为繁忙，来往的宾客也十分多。
　　可张洵没有想到的是，今日来访的客人中竟然有蔡府的人。
　　由于蔡家与文家联姻，文家又横遭变故，因此蔡家很是焦虑不堪，一开始还在四处寻找机会，试图拯救文家，但眼见大势已去，便开始寻找切割的方法了。
　　蔡家与张家是世交，因此，蔡盛兰的父亲亲自登门，前来寻求张家的意见。与上一世不同的是，此次张洵避开了敌方的突袭，成功破获了对方的计谋，进而守住了边疆，不仅没有身负重伤，还因此获得了封赏。这得益于上一世的教训，也得益于张洵的审时度势。因此，此次蔡家与张家频繁往来，商量对策。
　　张洵没有过多地参与父亲与蔡父的对话，他知道，蔡家一定会弃暗投明，与文家及时切割，以避免牵连到自身。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蔡盛兰会离开文家。许多事情，都是后来才渐渐想明白。上一世，蔡盛兰找到自己，诉说她的委屈与难过，因此自己也动了怜悯之心。可直到最后，自己又遇到文家的人才获知，当初并非蔡家率先胁迫蔡盛兰离开文家，而是蔡盛兰主动积极争取，让父亲努力斡旋，才最终得以脱离文家。她在夫家破败之后，不顾往日的夫妻情分，毫无留恋地离开，转身又找到了自己。可笑的是，那时的自己却听信了她的话，为她在文家的“痛苦”遭遇而倍加同情于她，却因此而忽略了妻子沈莹的感受，所以沈莹直到离世都不肯再见自己一眼。
　　没过多久，果然，蔡盛兰找到了张洵。她听闻张洵回到京城后便有了登门拜访的打算，借着张府顾姨娘的接引，蔡盛兰来到了张洵的书房。
　　张洵见蔡盛兰来访，只起身寒暄了几句，便低头不再言语。
　　蔡盛兰先是问候一下，随后便开始眼泪汪汪地诉说起了自己的遭遇，天降横祸，文家又种种苛待自己。
　　张洵听完她半真半假的哭诉之后，劝慰道： “事出突然，还是先与文家共同度过危机，日后再想办法解决与文家的关系为好。”
　　蔡盛兰听后一愣，她早已决心离开文家，更不可能与他们共渡难关，他们此番遭遇横祸，未来几无可能东山再起，自己留下来只能备受牵连。
　　“我……”蔡盛兰哽咽道， “我无法再继续待在文家了，况且，文家的人也想将我扫地出门。”
　　张洵知道，她此番话不是实情，文家此刻早已被卷入纷乱之中，一切否顾不上了，不会有心思继续内斗。
　　“那你多多保重吧。”张洵心里清楚，人各有志，患难与共不过是一种理想罢了，实际上，各奔前程才是现实。
　　蔡盛兰泪眼婆娑地看着张洵，知道他曾倾心于自己，两人之前也曾互赠礼物，眼下自己即将脱身，他也封了大将军，日后与他再续前缘也是良缘一桩，早知文家会如此没落，不如当初就许了张家。

　　临危受命

　　
　　蔡盛兰虽然没有得到张洵的积极回应，但她有信心，待自己彻底离开文家后，再假以时日，定可以与他重新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抓紧时间谋划，最终得以彻底离开了文家。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颖国发生了一件大事。齐岭地区水灾严重，朝廷紧急派人前往查看和治理灾情，九王爷临危受命，带领队伍出发前往齐岭。
　　与此同时，九王爷召集了数位都水监的人，其中包括沈莹。
　　沈莹即刻着手准备，此行事关重大，不仅要遏制水灾，还可以重回故地，回到父亲当年治理水患的地方。
　　就在沈莹临出发的前一晚，张洵闻讯赶来送行。
　　“那边地势险要，你务必要多加小心。”张洵殷切地叮嘱道。
　　“谢谢。”沈莹点了点头，轻声道谢。
　　“在外奔波，免不了辛苦，你多注意身体。”张洵不住地嘱咐道。
　　“好，先生也多保重。”沈莹客气地寒暄着。
　　张洵望着眉清目秀的沈莹，眼中满是不舍，随后又说道：“我……我等你回来。”
　　沈莹忙于收拾治理水患相关的文册，没有完全听清张洵的话，于是不解地问道：“啊？”
　　“我说，我等你回来。”张洵鼓足勇气，再次说道。
　　“等我回来？有事吗？”沈莹不明白，他到底有何事要找自己，又为何一定要等到自己回来。
　　张洵一脸尴尬地看着沈莹，随后低声说道：“没事，我就是想说，我等着你。”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沈莹几乎又没能听清。
　　此时，沈莹已将文册整理好，随后又看向神色有些紧张的张洵。
　　张洵被沈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自重生以来已想了许久，自己已经建功立业，功名利禄对自己来说已不再是最为重要的事，现如今他只想与沈莹在一起，去弥补上一世的缺憾，与她成为一对恩爱夫妻，直到白头。
　　“等你从齐岭回来，我让家父去安国府提亲。”张洵为人斯文腼腆，如今能当面开口，已是耗费了所有的勇气。
　　沈莹听后当即一愣，她没有想到张洵会主动提及提亲一事。上一世，是自己母亲左右逢源，才将自己嫁到了张府，自始至终，张洵都没有主动求娶过。现如今，他为何要如此做？沈莹百思不得其解。而且，这一世，张洵虽然一开始在边疆打了败仗，但最后却在关键的战役中反败为胜，彻底扭转了形势，最终击退了敌人的进攻，使得他们不敢再轻易来犯，从而将边疆牢牢守住。这一切都与上一世大有不同。
　　“莹儿，我想娶你。等你从齐岭回来，我们就订亲，好吗？”张洵直接而大胆地表白了自己的心意，他不想再次与她错过，从而遗憾终身。
　　沈莹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张洵，失神的瞬间差点将手中的文册仍落在地。她不明白，张洵明明不喜欢她，上一世也是迫不得已娶了自己，为何现在要说这种话，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
　　“为什么？”沈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跟我订亲？”这一世没有人再逼迫他了，自己也不会再整日缠着他了。以他的条件和地位，他的选择可以有很多，没必要一定与自己订亲，狂热，他????心上人，大概用不了多久，蔡盛兰便会与他重归旧好。
　　张洵听闻沈莹的疑问后有些诧异和错愕，她虽然从未明确跟自己表白过，但上一世的种种仍旧历历在目，她望着自己时眼中的那份深情，她在灯下苦苦等候自己的样子，她每次见到自己时无比开心的样子，无一不在说明，她在乎他，她喜欢他。
　　“张公子，婚姻不是儿戏，不可随意言说。”沈莹继续说道。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突然决定求亲，但她坚信，不是出自喜欢和爱慕。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蔡盛兰对他回心转意时心动不已，乃至于与蔡盛兰纠缠不断。
　　“我……”张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是随意说说……”
　　“张公子，无论怎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人都应该遵循自己内心深处的意愿而行事，尤其是姻缘一事，更加不要勉强才是。”沈莹劝说道，“我深知自己才疏学浅，性情寡淡，自小到大都不讨人喜欢，然而，张公子却是家世显赫，文武双全，是大颖国的栋梁之材，想必会有更加合适的女子为伴。”沈莹说这一番话是出自真心实意，她深深地觉得，张洵会找到才貌双全而又性情温婉的女子为妻，就算没有蔡盛兰，也会有其他人，比自己很合适，也与张洵更加般配。
　　张洵听闻沈莹的一番自谦之词后，连忙说道， “不，不，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不好……”的确，上一世是他有负于她，她是个尽责尽心的好妻子，而自己却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最后，沈莹仍旧坚持，让他不要草率做决定。但张洵自己心里清楚，他绝不是一时冲动，恰恰相反，他已深思熟虑了许久，从上一世到这一世。
　　待送别了沈莹，张洵回到了府里，回到自己的房间。上一世，自己就是在这里迎娶了沈莹。那时的自己虽然身负重伤，虽然得知蔡盛兰早已另嫁他人，但他心里还是有着些许的温暖与美好，他了解沈莹，也对她有着无尽的怜惜与欣赏。那时的他正处在人生的低谷，但沈莹仍然肯嫁给他，这让他感动不已，更何况他本就对沈莹颇有好感，虽然算不上热烈与赤忱。在蔡盛兰嫁人后，假如一定要选择一个成亲的对象，他宁愿是沈莹，而不是其他女子。
　　上一世，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要甜蜜与幸福，不仅是因为沈莹对自己全心付出，陪自己熬过那一段艰难岁月，还因为自己与她相处起来十分放松与惬意，她本就是世上最好的妻子。
　　后来，文家横生变故，蔡盛兰离开了文家，也恢复了自由之身。当她重新来到自己面前时，看着她弱不禁风、饱受打击的样子，自己不免心生怜悯。随后的日子里，她不断地来找自己，有时候是寻求帮助，有时候是寻求安慰，甚至有的时候只是为了寻找陪伴。一开始，自己出于同情与信任，也念及旧情，便与她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知道，这样做迟早会惹来非议，但他还是不忍心拒绝她的一再请求。
　　尽管外面有些风言风语，到沈莹却从未表示过不满，就算自己想主动开口解释时，她也快速转移话题，不想谈及此事。这让自己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已经听闻了一些风声，但她却没有表露出来。自己以为她是出于信任，但事实上她却是在逃避。然而，自己却大意了，以为不必过多解释，毕竟，自己与蔡盛兰之间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但是，扪心自问，自己内心真的就无比坦荡吗？恐怕不敢十分肯定。
　　犹豫再三，考虑良久，尤其在回到家里，看着沈莹熟睡的模样，看着她娇美可人的脸庞，想到她的一切美好，想到自己身为夫君的责任，便最终下定决心，与蔡盛兰摊牌，自己可以帮她解决问题，但不能再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保持联络。他有自己的妻子，而她也有她自己要走的路。
　　张洵依然记得，那次谈话在蔡家的一处别院里进行，毕竟，风言风语传了许久，彼此相见还是要掩人耳目为好。当自己说出心中的决定后，蔡盛兰反问自己，既然当初成亲并非主动求娶，如今却为何将错就错，沈莹究竟哪里好，让自己决心回到她身边去。那时候，自己答不上来，可自己心里清楚，无论是出于对家庭的责任，还是出于其他想法，自己都不会离开沈莹的。只要一想到与沈莹分开，自己再也见不到她，心里便会莫名地难受和失落。与此相比，与蔡盛兰做个了断，虽然也难免会有些感伤，但却没有那般强烈。既然从前错过了，今后各自安好，倒也没什么不妥。
　　后来，尽管蔡盛兰一再追问与挽留，自己也没有动摇决心。虽然在一开始面对蔡盛兰的热情与温柔时，自己曾有过纠结与矛盾，但凡事只要下定了决心，自己就会一往直前，不会再瞻前顾后。自己已经做出了取舍，便会去坚持到底。到了最后，哪怕蔡盛兰已是泪水涟涟，百般挽留，自己也只是无能为力地劝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自己知道，不萌再纠缠辖区，不能再心软，同时，也不能再回头。
　　就在自己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之时，沈莹却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这让自己慌了神，于是连忙请名医轮番问诊，但沈莹的身子还是日渐一日到衰弱了下去。与此同时，自己想要悉心照料和呵护她，没想到她却对自己百般冷淡。当时，自己没有想太多，以为她只是因为病情而心气不顺，就算是因为她生了自己的气，日后再想办法解释和弥补就好，眼下还是医治身体要紧。她不想见自己，自己便减少露面的次数，以免引起她动气，更加对养身体不利。
　　可是，自己没有想到，沈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竟然急转直下。一日，自己处理完差务够，紧忙赶回家中。近日，沈莹的身子大不如前，自己想要陪在她身边，好好照料她。尽管大夫曾说，这样下去，她性命堪忧，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当自己回到府中，竟然发现蔡盛兰竟然也在。不要已经说好从此以后一刀两断，再无任何瓜葛了吗？自己脱口而出，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来自己的府上。蔡盛兰解释说是来看望顾姨娘。心存疑虑之下，自己忐忑不安地来到沈莹的病榻前，却发现她已病入膏肓，双目紧闭，任凭自己如何呼唤，也不肯睁开双目再看自己一眼。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待很久之后，莫云离开府邸前，对自己交待了一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蔡盛兰来到府里，用不实的言语刺激过沈莹，使得沈莹倍受打击。另外，沈莹还曾在蔡家的别院里见到自己的马车，还曾亲见自己从那里离开。随后，蔡盛兰在言语间挑衅过沈莹，质疑沈莹只是徒有名分的妻子而已。自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自己与蔡盛兰切割清楚后，本以为彼此能够相安无事，没想到她却转头将矛头对准了沈莹。她知道沈莹的软肋，也了解沈莹的性情，所以，她几次三番地对沈莹进行试探与挑衅，最终使得沈莹彻底心灰意冷。
　　细细想来，这一切矛盾的源头不在于别人，只在于自己。若不是因为自己一时的犹豫不决，给了蔡盛兰以可乘之机，沈莹断不会不再理睬自己，或许也不会病情一再加重。是自己亲手造成了这一切的悲剧，也是自己亲自葬送了沈莹的未来。
　　带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自己在沈莹故去以后离开了上京，远赴边疆。在无数的战役中消耗掉自己的所用精力。
　　一次，自己在守卫战中一马当先，率先对敌军发起冲锋。而后，战役胜利了，自己也负伤倒下了。在闭眼的那一刻，自己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沈莹的身影，她清纯而又可爱的笑容，她神情专注地低头作画时的样子。直到那一刻，自己才意识到，她的一切早已印刻自己的心里。自己喜欢与她在一起时无比放松的时刻，喜欢看她梨涡浅笑的样子。只是，一切都太晚了，错过一次，便是一生。
　　待发现自己重回旧时光时，心中无比惊喜，一切可以重头来过，自己可以早早地去找她，与她订亲。可是，变故总会不时发生，敌军来犯，边关告急，自己要随父亲征战战场。吸取上一世的教训，自己运筹帷幄，不急于一时的成败得失，尽管在一开始连连失利，但后来还是稳定住了形势，最终大获全胜，让敌军闻风丧胆，再也不敢轻易来犯边。
　　就在自己旗开得胜、春风得意之时，却有噩耗传来，沈莹落水，不知去向。听闻消息后，自己连忙赶了回来，四下寻找，一连多日却没有任何踪迹可循。自己不相信她会就此没了音讯，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可是，现实总是不能遂了人愿，无论自己如何苦苦寻找，就是没能获得有关她的丝毫线索。时间长了，安国府也宣布六小姐彻底失踪，甚至还立了招魂牌位，几乎宣告了她的死亡。
　　然而，自己总是不甘心，总觉得她还活着，她去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过她想要的日子。边疆那边催的越来越急，自己也不得不折返回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尽管有无数机会重回上京，但自己始终没有回来，而是选择在边疆，在漫天黄沙中度过漫漫流年。
　　随着时间的流逝，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不堪，但谁知，有一天自己竟然得知，沈莹回来了，回到了上京。随即，自己处理好边关的事务后便马不停蹄地班师回朝。
　　这一次，自己一定不会再错过她。

　　路途（1）

　　
　　沈莹一路跟随九王爷等人，向齐岭地区进发。路上，九王爷不断收到齐岭那边传来的文书，水患日益严重，急需救援。
　　心急如焚之下，九王爷命令队伍加紧赶路。
　　此刻，沈莹也是心绪不宁，前方水患凶险，且又牵连着父亲的旧案，因此一路上总是忧心忡忡。
　　路上，九王爷在马车里仔细看着前方传来的信报，随后命人召来沈莹，一同探讨齐岭地区的水情。此次行程事关重大，九王爷让沈莹一同前来，一是因为沈莹有治理水患的经验，二是出于信任。当初在越凌江畔，是她救了自己，也是她不辞劳苦、不顾危险地拯救了灾民。既有能力又为人可靠，这样的人很难再找出第二个。
　　路过一处山涧时，队伍继续加紧向前行进。马车里，九王爷与沈莹在探讨着关于治理水灾的各种可能性。
　　忽然间，外面刮起了一阵大风。随后没多久，队伍大乱，喊杀声与马匹的嘶鸣声接连不断。
　　九王爷连忙掀开车帘打算向外查看情况，沈莹还未来得及阻止，随即九王爷胸口中了一箭。
　　沈莹当即大惊失色，连忙搀扶起九王爷。就在队伍拼力迎战之时，大风越刮越猛，一时间，飞沙走石，人群和马匹都迷乱了眼睛。马车也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沈莹一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查看着九王爷的箭伤。可是，马车在摇晃间，沈莹自己都坐立不稳，头部不断地撞向车壁。
　　就在沈莹紧紧抓住车的横梁，努力找准平衡之时，马车终于在不停的摇摆中翻了下去，随即跌入山涧之中。沈莹甚至来不及呼喊，就连车带人一起跌落了下去。
　　山涧水流湍急，沈莹憋在马车中，只能顺势而下，沿着水流飘向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沈莹终于苏醒过来，随后发现马车已经在撞击中支离破碎，只剩下了一个个碎片，自己身上每一处都疼痛无比。
　　沈莹艰难地起身后，发现自己身处河流的岸边，周围依旧是层峦叠嶂的山间，身边是……是昏迷不醒的九王爷！
　　沈莹不顾身上的疼痛，连忙来到九王爷身边，查看他的伤势。或许是因为被困在马车中的原因，自己与他一同漂流到了这里，而后马车解体，自己也与他被冲到了岸边。
　　“王爷，醒醒！”沈莹试图唤醒他，但并不奏效。九王爷大概是受伤严重且又跌落深涧之中，一直未能过苏醒过来。
　　沈莹此前在救灾时时常会遇到危险，因此也知道一些急救的技能。随后，沈莹拿出自己随时携带的药物敷在九王爷的伤口周围，幸好药物藏在铁罐中没有被水冲到。而后，沈莹用尽力气替他去除了箭矢。当胸口的献血就要流出来时，沈莹连忙继续上药，为他止血。
　　这时，剧痛让九王爷苏醒了过来。
　　“你忍一下，马上就好。”沈莹紧张得额头满是冷汗。待将九王爷的伤口包扎好之后，沈莹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待九王爷挣扎着起身后，沈莹继续说道：“王爷，你先休息一下，稍后我们再寻找出路。”
　　“这是哪里？”九王爷仍在恍惚中。
　　“我也不知道，这里四处都是山峦，我们一路沿河而下，漂到了这里。”沈莹随后又安慰道，“不过，只要你伤口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总会有转机的。”
　　九王爷疼痛难忍，艰难地说道：“你竟然如此想得开，这里没有人烟，我们恐怕要在这里等死了。”
　　“不然能怎么办？就算等死，也要选个好日子再死，这样下辈子才能投个好胎。”沈莹反驳道，“就像王爷你这样，我下辈子也想锦衣玉食、地位尊贵、无忧无虑地过一生。”
　　“像我这样，最后死于非命。”九王爷接道。
　　“王爷不要这样想啊，不过是场意外而已。”沈莹劝慰道。
　　九王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是福王暗中埋伏好了人马，想在路上伏击我。”
　　沈莹惊讶地抬头看向他，原以为是路上遭劫，没想到竟然是早有预谋。
　　九王爷继续说道：“我在看向马车外的那一刻，见到了福王的人。在上渠州时，他就派人暗害于我。随后，我回到了京城，也对他施以报复。几次三番交手下来，我与他之间也是形同水火。所以，这次他下定决心要彻底铲除我。”
　　“王爷，您临来之前不曾防备吗？”沈莹感到既好奇又后怕。假如他事先知道福王要加害于他，为何不早早地防备，还差点牵连到自己，若不是自己福大命大，差点就丢了小命。
　　九王爷的神情无奈至极，随后说道：“很多事情，不是防备了就可以避免的。”
　　沈莹听后心中了然，既然对方起了杀心，必定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即便明枪易躲，暗箭也难防。从上京到齐岭，一路甚远，又途径多地，很难细致严密地到处防守，因此也就给了福王以可乘之机。
　　“不管怎样，我们眼下还是寻找出路最重要。你身上有伤，需要调养身体，我们还要活下去。”沈莹劝慰道，“王爷你人慈心善，一定会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遇险呈祥。”
　　九王爷虽然觉得她在唠叨个没用的吹捧之辞，但现实摆在眼前，自己需要寻找活路，不能就此放弃，让福王暗自得意。
　　随后，九王爷强打起精神，与沈莹一同寻找出路。
　　走了许久，仍旧走不出这层层的山峦，且附近根本毫无人烟。沈莹担心他受伤的身体吃不消，便让他停下来歇息片刻。
　　幸好，附近有河流，沈莹不断取来水，以免两人渴死在路上。
　　“这深山里，竟然连个野味都没有，可见是荒山野岭”，九王爷感叹道，“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就算不会渴死，也会饿死。”
　　此时，沈莹也感到颇为精疲力尽，好久未进食了，自己腹中也是空空如也。
　　“要是一直找不到吃的，我们可以去河里捕鱼捉虾啊。”沈莹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随后不禁沾沾自喜起来。
　　“你可真是聪明过了头。”九王爷回道，“捕鱼不需要网吗？钓鱼不需要鱼竿和鱼饵吗？我们连自己吃的东西都没有，到哪里去找鱼饵？” 九王爷边说边揪扯沈莹的耳朵。
　　沈莹奋力挣扎，才得以摆脱九王爷的揪扯，没想到他受了伤之后竟然力气还这么大。
　　“我也是头一次落水”，沈莹破不服气地说道，“怎么会想得如此周到？”
　　九王爷听后，顿时眯起眼睛，看向沈莹。
　　沈莹被他盯得颇不自在，随即问道：“你……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我又不能吃。”
　　“你这身子骨，掰开揉碎了也不够几两肉，当鱼饵还差不多，本王才瞧不上眼”，九王爷一脸嫌弃地说道，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你说你是头一次落水，难不成……” 九王爷听说过，她当初是落水后失踪的，几番查找都毫无下落，辗转几年后才在上渠州露了面。可她刚才却说她是头一次落水，难不成之前的传说是假的？
　　沈莹突然被问住，登时感到有些心虚，随后便也想开了，既然他肯与自己分享皇庭内斗之事，自己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三年前没有落水，只不过是散步的假消息，掩人耳目罢了。”沈莹缓缓说道。
　　九王爷听后一愣，难怪人们说当年找不到她的尸首，原来她根本就不曾落水。
　　“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偏偏跑去江边跑腿打杂，你这又是何必？”九王爷不解地问道。
　　“我不想在安国府里过勾心斗角的日子。”沈莹回想起从前的日子，心中并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人世间，处处都是战场，哪里会没有勾心斗角呢？”九王爷不由得慨叹道。
　　沈莹点点头，她承认，人生到处都是迷局，并不存在真正的安乐之地，但若重来一次，她仍旧会脱离安国府，哪怕外面再是辛苦奔波，自己也拥有安国府里没有的自由。

　　路途（2）

　　
　　休息过后，沈莹与九王爷继续启程，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阴凉的山洞中。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采些野果子来。”沈莹将受伤的九王爷安顿好以后，又叮嘱道。
　　身体虚弱的九王爷说道：“你多加小心，别被野兽叼走，最后尸骨无存。”
　　“多谢九王爷关心，我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沈莹咬牙切齿地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过了许久，天色已黑，就在九王爷无比担忧之际，沈莹提着一篮子野果子回来了。
　　“我聪明吧，用树藤编了个果篮子。”沈莹边说边将野果子递了过去，“快吃点，饿坏了吧。”
　　九王爷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被野兽叼走了，是吧”，沈莹抢白道，“不过，就算我遇见了野兽，我也会说，山洞里还有一个人呢，要叼一起叼走，是烧是烤随意。”
　　九王爷哼道：“你就不能一个人扛下来吗？非要牵连我？”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沈莹接道，“这才能够说明我对九王爷的忠诚与情义。”
　　九王爷一时间无语，随后开始吃起了果子。
　　“王爷，我刚才去采果子的时候，真的见到了野兽，不过只是脚印而已。我都吓死了，采完果子赶紧跑了回来。” 沈莹边吃果子边说道。
　　“这里郁郁葱葱，不是秃山荒野，想必会有飞禽走兽。”九王爷说道。
　　沈莹思索道：“这里会不会比野狐坡还要可怕？我在野狐坡的时候，整晚都害怕得睡不着。”
　　“你看这山洞里有碎骨头，想必是有野兽经过这里，在此进食。”九王爷说道。
　　沈莹听后登时恐惧不已，连忙躲到山洞深处。
　　“所以，我们要尽快离开这片山林才行。”九王爷叹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离开之后还要加紧赶路才行，齐岭那边形势危急。”
　　沈莹也哀叹道：“没想到路上会横生变故，耽搁了行程。希望天亮之后我们能够快点离开这里。”沈莹话音刚来，便听到狼群的鸣吼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霎时间，沈莹吓得不得了，连忙冲到九王爷身边。此刻虽然他已身受重伤，行动不利，但终归有个人在身旁，能够极大地缓解自己的恐惧。
　　这时，九王爷开口道：“听声音，它们还在远处，不必过于担忧。”
　　沈莹听后，稍感放心。可随后没多久，心又悬了起来，狼跑得多快啊，想必跑到这里也要不了多久。
　　“你……你压到了我的伤口。”黑暗中，九王爷神情无比痛苦地说道。
　　沈莹连忙闪身，距离九王爷远了些。原来刚才自己一时情急之下，冲到了他的怀中。
　　“对不起。”沈莹连忙道歉。
　　过了片刻，疼痛稍有缓解后，九王一脸坏笑道：“你不要引诱我，我现在即便有心，也无力。”
　　“我才没有，你不要胡说八道。”沈莹当即否认道。她才不会趁着夜色黑暗去故意引诱他，刚才只是一时不小心罢了。
　　借着外面的月色，九王爷能够看见沈莹气此刻正呼呼地坐在山洞入口处，顿时捉弄心起，吓唬她道：“你脚下好像有一条蛇慢慢在爬过来。”
　　沈莹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尖叫起来，再次跑到九王爷身边。
　　过了良久，沈莹也没听到任何动静，随后转头看见九王爷一副阴谋得逞的鬼魅笑容，当即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于是气得伸手掐向他，随后又开始给他挠痒痒。
　　九王爷由于有伤在身，行动不够便利，山洞又太过狭小，所以一时间无法脱身。最后只好开口求饶。
　　沈莹收手以后，仍旧气愤难平。
　　月色下，九王爷看着她的秀发在刚才的一番折腾中已是散落开来，随后，沈莹又将头发梳理好。
　　夜色正浓，九王爷随后渐渐地入睡了。一旁的沈莹却是久久无法入眠。她的脑海中闪现了一幕又一幕场景，有前方的水患，有眼下的困境，还有临别时张洵说的那一番话。
　　沈莹早就打定主意，此生不会再与张洵有任何瓜葛，他与蔡盛兰之间的分分合合，也与自己毫无关联。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要去治理水患，要去为父亲翻案，无心再去顾及男女感情一事，走好眼下的路才最为要紧。
　　此刻，九王爷已呼吸沉稳，透过月光，沈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不由得感慨着世事的纷乱与无常，哪怕生在帝王家，也免不了要处心积虑地应对周遭的一切危险，甚至兄弟间也会反目成仇。世上人人皆苦，无人能逃得脱。
　　翌日一早，暖阳高悬，外面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山林里，郁郁葱葱，鸟飞虫鸣，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沈莹起身后来到河边梳洗了一番，随后又打了水返回山洞中。
　　由于九王爷除了胸口中箭以外，在漂流中手臂也有多处磨伤，沈莹便代劳为他洗脸。
　　因为常年在野外奔波，也时常与工师视察水情，沈莹没有诸多避讳，只是仔仔细细地为他擦拭着脸庞和双手。
　　此刻，九王爷注视着沈莹无比专注的神情，目光随着她而移动。
　　待沈莹替他梳洗完毕后，九王爷开口说道：“你怎么擦脸跟擦窗户一样？” 她方才给自己擦拭脸庞的时候，就跟打扫房间一样，认真、仔细但一点都没有温度，仿佛在擦拭一件器具一般。
　　“这里又不是王爷府，你也没付我工钱”，沈莹不以为意地说道，“况且，你九王爷相貌堂堂，就算不擦也不影响你的美貌。”
　　九王爷以前曾听说安国府的六小姐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但眼下她却牙尖嘴利得很。可见，她并不是真的性子沉闷，而是她所在的环境压抑了她。
　　给九王爷梳洗过后，沈莹又替他换了药。待一切收拾好之后，两人再次启程出发，沿着山路艰难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沈莹终于发现前方有一条路，路上还有车辙的印记，当即高兴不已。这里有车印，说明会有人经过这里，想来也不算是荒无人烟了。
　　只是，沈莹和九王爷沿路走了许久，也没能见到一个人影。
　　烈日高照之下，沈莹担心九王爷体虚力乏，便停了下来，坐在路边休整一番。
　　休息期间，沈莹捡来树枝和藤叶，编织了一个头环，随后戴在了九王爷的头上，为他遮蔽刺眼的阳光。
　　“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就算有人路过，也只会看见两具尸首？”九王爷随口问道。
　　沈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这里人烟稀少，能否活着走出去的确是个疑问，但她依然乐观地说道：“九王爷福大命大，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死掉。”
　　随后，沈莹将剩下的两个野果子递给了九王爷。
　　“那你吃什么？”九王爷见沈莹两手空空。
　　“我不饿”，随后，沈莹又怅然道：“假如我死在了这里，王爷你不必回头，只管继续朝前走，找到队伍，直达齐岭，去治理水患，去抚恤灾情，再回到京城去做一番大事业。假如……假如可以的话，麻烦你再帮我爹重审当年的齐岭一案，还我父亲一个清白。”说到最后，沈莹低下了头，目光黯然。
　　九王爷见沈莹无比认真的神情，便知道她真的在设想最坏的结果，于是揉了揉她的头，说道：“我随口说说而已，我们有手有脚，怎么会轻易就死掉？当年我在沙漠里，几天都没有进食，照样活了下来。”
　　沈莹听闻之后，转头看向他，看他说起往事时一脸轻松的神态。沈莹听说过，他从前跟随父皇和兄弟去打猎，结果误入迷途，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凶多吉少时，他却衣衫褴褛地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此后，皇上对他另眼相看，觉得他意志坚定，是个能够成就大事的皇子，福祸相依，他也因此招来了兄弟的嫉恨。
　　“不过，我说的是认真的”，沈莹继续说道，“假如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我希望那个人是九王爷你。我不过是一粒尘埃，死不足惜。但王爷你不同，你是要有一番作为的人。你假如可以帮我了却最后一个心愿的话，那我真的可以死而无憾了。”
　　“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总把死字挂在嘴上？”九王爷不解地问道。
　　沈莹没法跟他说，其实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只说道：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常年在江边，见过无数险情，对人世无常看得开而已。”
　　“你年纪轻轻，还未嫁人，怎么回死而无憾？”九王爷继续问道。
　　沈莹苦笑着摇摇头，她当然嫁过人，只是，她如今不觉得嫁人是人生必经之事了。
　　“嫁人也要遇到良人才行，俗话说千金易得，有情人难觅。就算世上真的有良人，这种稀有的幸运又怎么会恰好降落到我的头上？若是所遇非人，还不如不嫁。”沈莹说道。
　　九王爷愣愣地看着沈莹，看着她说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能说出的话，随后又想到，她大概是在安国府里太过压抑，所以凡事会想得悲观。她为了逃离安国府，不惜逃到越凌江畔，哪怕整日与淤泥和江水为伴，也不再回安国府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可见，她大抵是受过太多不堪回首的委屈。
　　“你可别总想着死，我眼下还需要人照料，你得每日给我端茶倒水、精心伺候我才行。”九王爷笑着说道。
　　沈莹哼道：“没有工钱的事，我得好好考虑才行。”
　　“给你二两银子。”九王爷开出了价钱，“这可是我府里一等丫头的月钱。”
　　“两百两，一钱都不能少。”沈莹回敬道。
　　“你真是狮子大开口。其他人的年俸都没有这么多。”九王爷当即不满道。
　　“眼下你身边只有我一人，物以稀为贵，人以少为金贵。要不然，王爷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沈莹说话间便笑着起身跑走了。
　　九王爷气愤难耐，随即追赶而去。

　　路途（3）

　　
　　一路跋涉，两人最终看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
　　沈莹当即高兴不已，连忙在路中间挥手呼叫。当马车停下来后，沈莹连忙上前，说明来意。
　　马车里是一位女子，听闻沈莹的诉说后，便同意他们二人上了马车，一同前行。
　　“你们要去往何处？这里平常很少有人经过，你们为何会在这里迷路？”女子好奇问道。
　　还未等沈莹开口解释，九王爷便答道：“我和娘子一同去探亲，没想到路遇劫匪，慌乱之下跌落河中，一路漂流到了这里。”
　　沈莹听后一愣，没想到他竟然说他俩是夫妻，但她也没急于反驳，面对生人，说话半真半假，想必也是为了自保。
　　女子听闻后面露惊讶之色，“真是凶险，幸好你们能平安躲过一劫。”
　　沈莹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这位姑娘，这附近有没有集市，我们想买一辆马车再继续赶路。”
　　女子摇了摇头：“这里距离县上很远，没有集市。不过，你们若是想买马的话，倒是不难。我们村子里有不少人家都养着牛马。”
　　“那太好了。”沈莹激动不已，他们终于有救了。
　　“不过，马匹贵得很，你们路上又遭遇劫匪，还能买马吗？”女子问道。
　　九王爷笑着答道：“我娘子身上有些银两，还没被劫匪抢去。”
　　“那就好。”女子点头道。
　　马车一路前行，最终来到了女子所住的村落中。
　　沈莹和九王爷临时住在了女子家中的偏房。
　　安顿好之后，沈莹转头看向九王爷，说道：“二百两加上买马的钱，回去一并还给我。”
　　“我可没答应给你二百两，还有，乘马车你也有份，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出钱？”九王爷反驳道。
　　“你堂堂王爷，不要这么小气。”沈莹不满道。
　　“我就是这般小气，你休想趁机漫天要价。”九王爷还未说话便被沈莹挠起了痒痒。
　　“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的身份暴露出去。”沈莹趁着九王爷行动不便，便双手不停地连番进攻。
　　躺在榻上的九王爷颇不服气，便拼力将她束在怀中。沈莹双手一时间动弹不得，便开始轻轻咬向他的手臂，
　　随即，九王爷开始掐向她的脸庞。
　　几番打闹过后，沈莹彻底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躺在榻上。看着身边楚楚动人的沈莹明眸善睐的样子，九王爷心中一动，随即低头亲向了她。
　　沈莹当即慌乱不已，待反应过来后连忙伸手推向他。但她没有想到，即便有伤在身，他的力气也远远在她之上。
　　几番耳鬓厮磨过后，九王爷渐渐放开了她。
　　此时的沈莹顿时羞红了脸庞。此前在上渠州，她一直将九王爷视作自己汇报水利工事的贵客，哪怕是当下，她也认为九王爷仅仅是自己患难以共的同伴。但她忘了，九王爷是个男人，她与他朝夕相处之时没有顾忌太多，但这不代表他会同样如此对待自己。在他眼里，她首先是个女子，其次才是一个工师。事实上，早在上渠州，他便已看出来她是个姑娘。人前她掩饰得很好，但私下里长久相处，她还是会时不时地流露出女儿家的神态。
　　由于太过羞怯与窘迫，沈莹转过了头去，不敢再看向他。
　　九王爷随即又靠近她，一边伸手拥她在怀，一边轻嗅她的秀发，低语道：“我会为你查清齐岭的旧案……”她在面临绝望困境的时候说出的心愿，应该是她心底最大的寄托。
　　沈莹听后一愣，她没想到九王爷会答应她的请求。
　　随即，九王爷又轻啄着她的耳垂和脸庞，低声说道：“你留在我身边，我需要你。”
　　沈莹听后心跳得无比厉害，她知道九王爷为何需要她，因为前有百年未遇的水患，后有福王的追兵。他此刻处境堪忧，身边需要一个可靠之人。可是，他无需做出这样的选择，自己也会跟随着他。
　　“定王的母妃给父皇吹耳边风，要将杨丞相的女儿嫁与我。定王与他的母妃不过是想借此机会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罢了。”九王爷在沈莹耳边继续低声说道，“我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至此，沈莹才明了，原来九王爷是想借此摆脱其他人的监视与控制，难怪他说需要自己，让自己留在他身边。出于信任，他觉得自己是个合适的人选。从越凌江到京城，再到这不知名的村落，自己一直对他忠心耿耿。
　　这就是彼此之间的条件吧。自己为他做掩护，他为自己查清旧案。
　　此时，沈莹心中纠结不已。她太清楚不过，彼此没有爱意的关系是多么的残忍，又是多么让人黯然伤神。不过，这与上一世不同，此生此世她已不再对感情抱有希望。或许，没有希望，就不会绝望吧。
　　黑暗中，九王爷没有看清沈莹眼眶中的泪水。他只知道，沈莹没有反对，她默许了自己的请求。
　　月色渐浓。
　　九王爷紧紧拥着沈莹，而沈莹则是手抚着他的头发，他俊逸的脸庞，他轻抿的双唇。
　　透过月色，看着沈莹美丽的双眸，感受着她纤柔的小手在触碰自己，九王爷轻轻笑了一下。
　　沈莹也无奈地笑了笑，回应了他。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但此刻，她似乎认命了。
　　看着沈莹动人的笑容，九王爷随即又低头亲向了她。沈莹则是双目紧闭，内向无比怅然。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处渐渐传来隐痛的九王爷才逐渐放开了她，叹气道：“ 这碍事的伤口。”
　　沈莹听明白他意有所指，顿时又羞红了脸庞，随即将被子罩在了他的头上。 九王爷则大笑着将她拥入怀中。此时，夜色更深了。
　　翌日一早，沈莹早早起身，准备去村子里打听买马一事，临走前又嘱咐有伤在身的九王爷多休息一会儿。
　　九王爷拉着沈莹的手，依依不舍地说道：“记得买匹腿脚有力的好马，不用在意价钱。”
　　沈莹点了点头，难得他能表现得如此大方。
　　“我已经查看过了，你的口袋里有不少银子，应该足够我们一路上的盘缠了。”九王爷继续说道。
　　沈莹听后轻轻刮着他的鼻梁，说道：“反正我会记在账上，等回去了一起算帐。”
　　九王爷笑了笑，笑容甚是极具魅惑：“我若是不认呢？”
　　“那我就一个人独自乘车，让你跟在马车后面跑，”沈莹说完之后又想起当初她初见他时的情景，他将自己赶下了马车！
　　九王爷又环抱住她，笑着问道：“你舍得？”
　　沈莹经受不住他这样一再的逗弄，她知道他是盛名在外的玉面王爷，于是连忙挣脱开他的束缚，逃一般地离开了房间。
　　九王爷说的没错，临来前沈莹带着不少银两在身上。所以，她在村里左挑右选之后，选中了两匹脚力好的良马。
　　待付了银子后，沈莹让人将马匹牵到了她与九王爷临时居住的小院里。
　　“怎么样？这两匹马不错吧。”沈莹笑问道。此时，九王爷已经起身。
　　九王爷一边查看马蹄，一边又问了价钱。听闻沈莹的报价之后，九王爷眉头紧皱，随即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你身上银子不少，但你也不至于花起钱来如此大手大脚吧。”
　　“我买亏了？”沈莹神情无比纠结地问道。
　　“不值这个价钱而已。”九王爷一边抚着马匹，一边回道。
　　沈莹听后，顿时沮丧不已。
　　这时，九王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着劝道：“没关系，这点钱财，不算什么。”
　　待一起准备就绪后，沈莹雇了一位村民，赶着马车去往附近的县上。
　　马车上，九王爷由于伤势复发，脸色惨白不已，额头上冷汗直流。
　　一旁的沈莹连忙为他重新敷上药，又替他仔细包扎好。
　　“等到了县里，我去请个郎中来，你再坚持一下，到时就好了。”沈莹劝慰道。
　　九王爷半睁着眼睛，气息虚弱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握住沈莹的手：“有你在身边，真好。”
　　沈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又拿起水囊给他喂了水。
　　九王爷一边喝水，一边看着沈莹。她的发梢垂了下来，落在他的衣领上，眉清目秀的脸庞上满是认真与关切之情。
　　待九王爷喝完水之后，沈莹又拿手帕替他擦了擦嘴。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十分自然且熟稔，仿佛没有任何生疏之感。或许，早在上渠州的时候，她就已经习惯如此细致地照顾他。

　　路途（4）

　　
　　待来到县城后，沈莹和九王爷来到车夫介绍的一处旧宅，将九王爷安顿好之后，又去医馆请了大夫。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黄昏时分。
　　将药熬好之后，沈莹开始喂九王爷喝药。由于药汁颇为苦涩，九王爷喝得直皱眉头。
　　“喝了药，有甜点心吃。”沈莹见他喝药喝得难以下咽，便拿点心鼓励他。
　　九王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她这是哄小孩子一样地在哄他。
　　就在九王爷喝完药之后，沈莹立即塞给他一块糕点，味道竟然出奇地好。
　　“我在街上听人说，这里的糕点很是有名，所以，买回来给你尝尝。”沈莹说完后也尝了一块。
　　九王爷一边品味着点心，一边看向沈莹，看着她开心的样子。
　　沈莹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脸红，随即转过头去，又递给他一杯清茶，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之情。
　　九王爷喝完茶之后说道：“我们明日尽早出发。”
　　“这么快？”沈莹好奇问道，“你的伤口还需要修养一些时日。”
　　九王爷摇了摇头，随后轻叹了一口气：“我们必须尽快启程才行，一来齐岭水情紧张，二来，在路上停留得越久，危险也会越多。”
　　沈莹听后倍感无奈的同时，也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翌日一早，沈莹与九王爷坐上马车，启程出发。
　　路经一处险地，马车颠簸个不停。因此，九王爷伤口倍感疼痛，不由得眉头紧皱。
　　沈莹连忙将他扶起来，让他轻靠在自己肩上。
　　“过了这段路程就好了。”沈莹轻声安慰道。
　　九王爷笑了笑：“我在沙场历练惯了，身子没那么娇弱，这点伤也算不了什么。”
　　沈莹听后一愣，她没想到九王爷竟然久经沙场。上一世，她只偶尔听说过他在京城的那些传闻，人们称呼他为玉面王爷，完全无法想象他在战场上厮杀的样子。
　　“怎么？你很惊讶？”九王爷扬起嘴角一笑，似是看出了沈莹的疑问。
　　沈莹笑笑：“我从前以为你是养尊处优的王爷，后来在上渠州才知道你已在朝堂上行走多年，只是不知道你还上过战场。”
　　九王爷回想起从前征战沙场的日子，不由得感慨道：“在战场上我有几次差点丧命，最后是老天不收，我便又回来了。”
　　沈莹知道沙场上的危险，上一世，张洵就是身负重伤后回到了上京，她内心清楚战事一旦打响，后果会是何等的残酷与惨烈。
　　一想到张洵，沈莹脸上不由得泛出一丝苦笑。上一世，自己所有的认知与感情的起伏都来自于张洵。现如今，自己却有些放下了，因为人生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做，比如为父亲证明清白，比如解救齐岭的百姓，比如放下曾经有过的执念。
　　就在沈莹陷入沉思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阵阵雷声。沈莹掀开车帘，发现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乌云密布，眼见就要下雨，沈莹连忙叮嘱车夫加快前行。这里地势崎岖不平，要是遇到雷雨天气，恐怕会更加危险，要尽快驶离这里才是。
　　然而，沈莹没有想到的是，前面的路更加险要，在狂风大作之下，马车又开始颠簸起来。
　　沈莹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一边努力支撑着自己，一边拥着受伤的九王爷，唯恐他伤口愈发严重。
　　就在沈莹试图把握平衡之时，九王爷忽然坐了起来，伸手将沈莹揽在怀中。
　　在九王爷的庇佑之下，沈莹的不安得到了缓解。可随即，马车前方有山石滚落下来，车夫连忙急转方向，绕过那块巨石。
　　这时的马车里，饱经颠簸的沈莹忽然重重地砸向了马车车壁，登时头痛不已。
　　“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地方。”九王爷看了一眼车外，随后对沈莹说道。
　　沈莹点了点头，幸亏危险已过，自己始终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了。随即，九王爷伸手轻抚着沈莹的头，似是在抚慰她被马车撞到的头。随后，九王爷又将手触及到了她的脸庞。
　　随后，还未等沈莹反应过来，九王爷的唇已覆了上去。方才在颠簸的过程中，沈莹不断地撞向他的怀里。虽然伤口处依然疼痛不已，但他却毫不在乎。
　　不知过了多久，九王爷终于放开了她。此时的沈莹低着头红着脸，神情有如受惊的小白兔一般。
　　九王爷双手捧着她的脸庞，似乎很喜欢她这副惊慌失措的神情。
　　“赶路要紧，你……你不要总是欺负我。”沈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
　　“欺负你，又不耽误赶路。”九王爷笑看着脸红不已的沈莹。
　　此时的沈莹登时感到无语。
　　这时，外面的车夫说道：“我们已经过了那道深沟。”
　　沈莹听后连忙向外面看去，原来马车刚才经过了一座摇晃的吊桥，下面是深深的沟壑。
　　“我担心你害怕。”这时九王爷补充道。
　　原来，由于风雨大作，车帘早已被吹开，他担心她见到外面的情景会吓个半死。
　　结果，沈莹却不领情，伸手揉着他那俊逸无比的脸庞，低声说道：“那你也不许欺负我，车夫就在外面……” 方才一阵颠簸和提心吊胆之下，车夫大概不会注意到马车里的动静，但沈莹仍旧觉得不妥。
　　“那好，以后没有旁人了，我再欺负你。”九王爷一脸得意的笑容。
　　沈莹登时感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刚想反驳，却被九王爷伸手拥到了怀中。此时的沈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这一世，她没有想过再去投入一段感情。或者说，她与九王爷之间，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然而，面对这一切，其实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她只有慌乱与无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他答应要为自己父亲翻案，她也知道，他定会言出必行。她也会遵守约定，为他做掩护，为他抵挡定王母子的阴谋。可是，当一切都落幕之后，自己又该如何收拾最后的残局。想了许久，沈莹心中也没有答案，或者，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吧，眼下，还是去往齐岭救灾为重。
　　马车不断向前，一路刻意避开了交通要道。为了不被福王和定王的人发现，九王爷特意走了小路，一路上蜿蜒前行，避人耳目。
　　待来到一处镇子后，一天夜里，夜空中忽然闪现一道光芒，而后又迅速消失。
　　九王爷凭窗眺望，看到那道光芒后当即眉头舒展开来。
　　“林寒带人赶到了。”九王爷的语气终于不再沉郁。
　　原来这是九王爷与心腹之间的暗语。沈莹听后也高兴无比，这样一来，他们终于安全了，也可以尽快抵达齐岭了。
　　当日夜间，林寒率人抵达了九王爷和沈莹所在之地。
　　隔着房门，沈莹只大概听到，林寒率人剿灭了福王的人，并活捉了几位，准备回到京城时兴师问罪。
　　龙争虎斗，你死我活。沈莹听后不禁感叹不已。就连九王爷这般地位尊贵之人，也避免不了这般恼人的忧愁与烦续。或者说，他比一般人有着更多的烦恼与忧患。

　　路途（5）

　　
　　待与林寒商议完事情之后，九王爷来到外间，见沈莹以伏案入睡。
　　夜凉如水，随后，九王爷伸手将沈莹抱了起来，又抱回了房间。
　　身后的林寒一脸的惊讶，他跟随九王爷多年，从未见九王爷对女子如此上心过，从那次到野狐坡找她，到如今亲自抱着她回房间，似乎九王爷对眼前的这个女子很是不一般。
　　翌日一早，九王爷等人再次上路出发。
　　由于一路颠沛流离，当九王爷的人马最终抵达齐岭时，沈莹已是神衰力乏。
　　抵达当晚，何知府设了简单的宴席接待九王爷等人。沈莹没有想到，事隔不到一年，自己、九王爷与何知府再次相聚在一起。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客套，席间，何知府向九王爷汇报了齐岭一带的灾情，言谈间很是愁眉不展。齐岭历来是水患的重灾区，此次又遇暴雨，情况很是危急。
　　一旁的沈莹听到后也是忧心忡忡，随后与九王爷和何知府等人商量起了治理水患的方案，一直对谈到深夜时分。虽然此前在京城，由于种种原因，沈莹与何知府之间会有些许芥蒂，但当下治理水患要紧，一切过往的恩怨也都抛之脑后了。
　　当商议完初步方案后，沈莹已是疲乏不已。当她回到住处后，发现桌案上竟然摆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清粥和几道小菜。
　　“见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便让人给你准备了一点东西吃。”九王爷走过来说道。
　　沈莹感念他的一番心意，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自己晚上几乎没动筷子。
　　“知道你一路颠簸，身虚力乏，一时吃不惯油腻的食物，我便让人给你做了清淡一点的饭菜。”九王爷继续说道。
　　“多谢九王爷体念属下。”沈莹笑着说道。
　　此时的九王爷也是疲倦至极，淡淡地笑着回应道：“你吃饱了，才能尽快做事。我这也是为了差务着想。”
　　“那我也承九王爷的恩德。”沈莹随后又假装行了行礼。
　　九王爷见她一副顽皮的样子，伸手轻捏着她的耳朵。沈莹连忙转身，试图躲避他的魔爪。
　　随后，九王爷将她抓回至身边，双手环住她的腰身，说道：“想跑，可没那么容易。”
　　还未等沈莹回应，此时房门便吱地一声被打开了，林寒走了进来。
　　见九王爷紧紧拥着沈莹，林寒先是一愣，当即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没想到沈莹竟然也在，随后低下头想转身离开，却听九王爷说道：“等一下。”
　　当林寒再次抬起头时，发现沈莹已经离开了九王爷的怀抱，脸上满是羞红之色。
　　反倒是九王爷一副气定神闲的神色，交待沈莹道：“你赶快吃点东西，我与林寒去书房商量一些事情。”
　　沈莹点了点头，没敢抬头注意林寒的神色。
　　随即，九王爷又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等我回来。”
　　虽然九王爷用极低的声音在说话，但沈莹觉得，林寒肯定也听见了，因为他迅速转过了头去，脸上满是不自在的神色。
　　沈莹红着脸，低头不语，但眉头却是紧蹙，脸上带着羞涩与不安。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与九王爷的关系，她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上一世，当她与张洵订亲之后，她恨不得让全城皆知，自己成为了张夫人。可惜，好景不长，自己期盼已久的身份非但不能给自己带来想象中的幸福，反倒成了最大的讽刺。如今，无论自己与九王爷之间最后会是何种结果，她都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但她依然会感到忐忑不安，像做了错事一般，不想让外人知晓，只想这段关系只关乎自己。或许，如今的自己已经没了期待吧。
　　随后的日子里，沈莹便与九王爷一起投身到了紧张且忙碌的治水事务中。有时情况紧急，九王爷顾不得用膳，沈莹便百忙之中抽空出来给他端水送饭。有的时候，由于情况有变，两人便分开行动，各自努力着忙碌着。到了晚间，两人见面时，再聊起白日里的所见所闻以及水情水势。有时候说起话来，便不知不觉到了深夜，似乎还有着说不完的话。但由于太过疲倦，两人很快便入睡了。沈莹依靠在九王爷的怀中，睡的无比深沉和踏实。
　　沈莹自己则说不清为什么，与九王爷在一起时，自己少了几分拘束，多了一些自在与安心。或许，这是由于天长日久地在一起所产生的默契吧。回想起上一世，自己在张洵面前，自是满心欢喜吴期待，但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以至于自己一见到他，便会感到难受与无奈。
　　由于连日的奔波与劳累，再加上有伤在身，九王爷累倒在了水渠边。
　　在另一边忙碌的沈莹听闻消息后当即惊吓无比，连忙跑到他身边，搀扶起他，又随其他人一起将其抬至临时歇息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九王爷才渐渐苏醒过来。
　　“上游水闸那里情况如何了？” 九王爷脸色惨白地问道。
　　“放心吧，都已安排好”，沈莹答道， “待时辰一到，便会开闸放水。附近的所有百姓也全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一切已安置好。”
　　九王爷听后脸上不由得流露出赞许和欣慰的笑容。
　　“不愧是在外历练过”，九王爷称赞道， “做事如此踏实且周到。”
　　沈莹见他脸色苍白，便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劝慰道， “你仔细休养好，一切都归好起来的。有任何需要吩咐的，我开处置和安排。”
　　“你也要保重自己。”九王爷知道，沈莹也在四处奔波和操劳，她的疲累程度不亚于自己。
　　沈莹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突破难关，将水势彻底遏制住。未来我们还要修建更多的堤坝和闸口，让这一带的水情长久稳定下来。”
　　“好。”九王爷笑了笑，应了下来。
　　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约定，沈莹觉得自己与他之间的牵连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彼此支持，相互陪伴。
　　凌晨时分，九王爷冷汗连连。沈莹为他擦拭着细汗，随后又给他喂药喂水。
　　待一切忙完之后，天色已渐明。
　　当沈莹准备起身时，却被一旁的九王爷拉住了手。
　　“时候还早，你再睡一会儿。”九王爷惦记着一夜未能安然入眠的沈莹，担心她身子吃不消。
　　“不早了，过会儿，林寒要来给你问安了。”林寒一向与九王爷形影不离，沈莹不想再被他撞见自己与九王爷共处一室。她要在林寒赶到之前离开这里才是。
　　见沈莹一脸羞红的别扭样子，九王爷无奈地笑道： “你避讳他做什么？他又不是外人。”
　　沈莹颇不以为意，对于他来讲，林寒当然不是外人，可对于自己来说，林寒却陌生的很。那日林寒躲闪和避嫌的眼神仍旧历历在目，自己不想再感到尴尬。
　　这时，九王爷伸手将沈莹揽在怀中，随后说道 ， “我与林寒是生死之交，向来无话不谈。他知道，你已许了我。”
　　沈莹听后一愣，自己算是已经许了人吗？或许是吧。
　　面对沈莹一脸的疑惑神情，九王爷当即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满道 ， “难道你还有别的心思？”
　　“我没有。”沈莹一脸无辜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随后，九王爷又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声说道， “最好没有。我不许你反悔，绝对不许……”
　　沈莹无奈地苦笑着，心里一时间百味杂陈。

　　旧事（1）

　　
　　经历了一番艰苦努力后，齐岭的水患最终得到了控制。沈莹也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偶得闲暇之后，九王爷开始阅览当年的旧案文书。
　　在沈莹进来时，九王爷正在正襟危坐于书案前，仔细阅读着文书，神情极为认真，侧脸的轮廓无比俊美。
　　待接过沈莹递过来的茶杯后，九王爷又轻轻放下，随后说道， “当年齐岭一案，从记述上看毫无破绽，再加上事隔已久，恐怕……”九王爷叹了口气，又说道， “恐怕查办起来难上加难。”
　　这也是沈莹最为担心的，当年既然能给父亲定罪，而其他人却安然脱罪，想必是他们做了足够多的手脚。且时隔多年，好多线索也都湮灭于岁月中了。
　　看着眉头紧皱的沈莹，九王爷复又说道： “可是，这一卷卷的文书看下来，却甚是蹊跷。”
　　“此话怎讲？” 沈莹好奇问道。
　　九王爷站起身来，指着书案上厚厚的纸卷说道，“蹊跷就蹊跷在这些文册太过天衣无缝，然而最关键的一点却说不通，作为当年的重案，上下牵连甚广，为何处于事件中心关键的数人却毫发无伤，甚至半分错处都寻不到？”
　　这也是沈莹心中的不解之谜，当年自己问过父亲，为何主谋全身而退，他却终生背负着这罪名，他却轻轻一带而过，从不肯细说其中的究竟。
　　“越是看似完美的，反倒会显得格外蹊跷”，九王爷继续说道， “因此，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只不过需要时间和更多的线索去证明。”
　　“什么猜测？”沈莹紧忙问道。
　　九王爷看着沈莹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说道， “你的父亲揽下了其他人该有的罪责，至于原因，我想他可能有苦衷吧。”
　　“我父亲一向秉公行事，一切以社稷百姓为先，他绝不会做出如此举动，是其他人栽赃陷害他在先，而后顺利逃脱罪名。”
　　“如此重大的罪责，轻则要掉乌纱帽，重则会人头落地，因此那些人栽赃以求脱身，不难理解。可令人费解的是，令堂一开始还在辩解，后来便默不作声，最后还将其他责任也揽到了自己头上。这一点实在太过奇怪，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为何放弃为自己开罪，又为何要主动揽罪，他在忌惮什么，又在恐惧什么，或者说，他想维护和保全什么？”
　　“维护？保全？”沈莹惊讶地看着九王爷，脸上满是不解的神情。
　　九王爷点了点头： “他获罪之后，丢了官职，背负骂名，这再所有人看来都是损失惨重的后果，但他依旧选择如此做，想必背后有名声与功绩更为重要的考量。或者是致命的威胁，或者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触碰的底线。假如依你所说，他心系百姓，一心为民，那他有可能是为了更大的理想或者说更多人的利益，而放弃了自己的一切。”
　　沈莹听后登时瞪大眼睛，震惊不已，因为九王爷所说的情况跟父亲一向的为人品格和风骨十分吻合。难道说，到了后来，父亲真的放弃了自身的声名与利益，去换取齐岭百姓的安然无忧吗？
　　“目前，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九王爷接着说道， “因为你父亲认罪革职之后，此前激烈的纷争也结束了，先前耽搁的一切水利工事也如期完工了，齐岭后面的十几年，再无重大水患。”
　　沈莹听后感到无比的伤怀与无奈，假如面临着两难的选择，父亲绝对会舍生取义，牺牲自己，去成全更多百姓的安乐。或许，真的如九王爷所说，父亲不是妥协了，也不是面对栽赃和陷害时别无他法，而是自己默默承担了这一切，去换取齐岭的长久稳定与安全。
　　如此说来，当年那些人究竟提了哪些条件，又是如何做到让父亲去顶罪的？这一切都还是未解之谜。沈莹又想起了那次在上渠州听到张世帆等人的对话，心中又泛起了更多的疑问和不解。
　　似乎看出一沈莹内心深处的疑问，九王爷建议道： “此事要想查个水落石出，需要顺着当年你父亲的足迹，重找一遍线索。”
　　沈莹听后连忙点头，她需要去重新搜集线索。当时父亲受了那些人的逼迫，而不得已揽责在身，为的是谋求齐岭一带更多的安稳和太平，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还父亲一个清白，让那些真正作恶多端的人能够被绳之以法。而且，鉴于父亲坚忍的性格，他大概不会再有翻案的念头了，一来这桩旧案已经过去了很久，再重新查案定是困难重重，二莱父亲早已放下了名与利的羁绊，再无心过问世事。所以，她必须要替父亲去揭开当年那桩旧案的谜底，然后那些人不能够再继续逍遥自在，让父亲得以沉冤得雪。
　　在与九王爷商定后，沈莹趁着夜色与九王爷还有林寒出发去往齐岭上游方向。
　　在经过一处崎岖的路段时，由于马车无法经过，沈莹便与九王爷下了马车，一路步行向前。
　　月色之下，沈莹与九王爷等人轻装简行，一路小心翼翼。在经过一段崎岖不平的窄路时，沈莹差点跌倒在地。
　　随后，九王爷伸手将她横抱了起来，继续前行。
　　九王爷身后的林寒见状后无比惊讶，他知道九王爷已经与那位姓沈的姑娘在一起了，可他没有想到，九王爷为了她可以不避嫌地当众抱起了他。随后，林寒又想开了，九王爷一向是个我行我素之人，他向来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与态度，此外，他的这一举动还说明他对那位沈姑娘很不一般。林寒能够看得出，九王爷在看向沈姑娘时眼底里的那份喜爱与放松，那是他平常难得一见的神情。
　　林寒知道，在经历过母妃的惨痛结局之后，又被突然扔到了战场之上，再加上手足相残的无奈时刻，九王爷早已心凉如冰，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壮志雄心而又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变得无比消沉且冷漠，不再对任何事物抱有期待与希望，甚至于，还会去街市上的酒肆和名坊，去过浪荡不羁的日常，传出各种风流韵事，最后落了个花名在外的名声。但只有林寒自己心里清楚，九王爷不仅仅是借酒消愁，还在有意麻痹敌人的戒备心，让他们认为他不过是个放浪形骸之人，毫无野心，唯有如此，他才能在严苛的环境中保全自己，不断积累实力。
　　眼下，九王爷与那位沈姑娘在一起时，却总是流露出最为自然的欢喜，还有去除里所有戒备之后的轻松与惬意。或许，九王爷这一次是真的动心了吧。带着疑问与猜测，林寒紧跟在九王爷身后，时刻维护着他的安全。
　　此时，沈莹有些羞红了脸。虽然夜色之下，自己看不到林寒的脸色和神情，但还是会感到有些紧张和尴尬。反倒是九王爷若无其事，脸上云淡风轻，仿佛一心只在意沈莹的安危。
　　待来到平坦的路面之后，九王爷才将沈莹放了下来。
　　此刻，月色正浓。
　　沈莹望着江边的景致和漫天的繁星，仿佛回到了从前父亲还在齐岭时有日子。那时候的父亲也是时常趁着月色视察水情，也是再治理水患时不辞辛苦，任劳任怨，十数年如一日，也曾在忙碌中抬头看一眼这满天的星斗，感怀这如诗一般的风景。

　　旧事（2）

　　
　　沿着江堤，一路前行，沈莹能影影绰绰地看到父亲曾力主修建的水坝，尽管已经过了许多年，这座水坝依旧在水患中有着重要的作用。
　　“这座工事用时良久，修建精良，可见你父亲当时是极为用心的。”一旁的九王爷感叹道。
　　沈莹点了点头，她知道，父亲当年有多么的投入，这座工事凝集了他全部的心血。
　　“修建这座福泽后世的堤坝之人，最终却成了渎职的罪人。”九王爷叹气道，“实在是说不通啊。”
　　沈莹问道：“真的找不到破绽了吗？”尽管疑问重重，但案件审理上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翻案的线索，这是沈莹最为忧心的。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不过我们不能正面着手。”九王爷低声说道。
　　沈莹好奇地看向九王爷，只听他继续说道：“我翻看过了所有的卷案，虽然明知是做了手脚，但却钩织得极为完美，找不到突破的关键点。所以，我们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从当年脱罪的人身上着手。”
　　随后，九王爷一边在江边踱着步子，一边说道：“只有从对方那里着手，才能找到突破点。而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难，只是需要花些时间和心思罢了。”
　　透过月色，沈莹看着九王爷信心十足的样子，顿时心中充满了希望。当日在上渠州郊外的园林里，她曾亲耳听到张世帆等人的对话，他们至今还在逍遥法外并且鄙夷自己的父亲，不能再让他们阴谋得逞。
　　随后，沈莹跟九王爷提及自己当日曾经听到的对话。
　　“没想到是我父亲的旧友最终出卖了他。”沈莹感伤道。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这本不算什么稀有之事。”九王爷说道。
　　沈莹看着九王爷波澜不惊的神情，当即意识到，这对于他来说大概是稀松平常之事吧，毕竟亲如手足都可以反目成仇，要置彼此于死地。
　　随后，九王爷指着不远处的堤坝说道：“文册上说，堤坝修建过程中有所耽搁，工事修建不利，还几次造成溃坝，其中，你父亲责无旁贷。可今日所见，这堤坝根基扎实，所有工事都要一气呵成才能修建得如此完美。所以，这也是其中的疑点之一。”
　　沈莹点了点头，难怪九王爷今夜要视察这里，这座堤坝本身就可以说明问题，虽然它静静地矗立在这里很多年，但仍可以指控一些不实的消息。
　　至此，沈莹心中欣慰不已，终于，父亲的旧案有希望可以重新启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当水患彻底治理完毕后，沈莹与九王爷准备启程回到京城。
　　临出发时，何知府前来送行。
　　在与九王爷道别之后，何知府又来到沈莹面前，面带愧疚地说道：“当日在京城，是何某做事欠妥，不过也是迫于无奈。”
　　随后，听何知府简单叙述了当初的内情，沈莹才意识到，原来当初有人胁迫过何知府，目标却是自己。仔细想来，若不是九王爷及时解救，自己此刻不知会是何种后果。
　　最后，何知府又说道：“当初，是张世帆的人前来说明来意。我不知道，他与你一个后辈之间会有何过节，但形势所迫，我只能就范。”
　　沈莹听后无比震惊，没想到在京城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张世帆会得知消息，从而对自己下手。他在恐惧什么？又在担心什么？
　　来不及多想，沈莹点头谢道：“多谢何知府的肺腑之言，我感激不尽。”
　　何知府摆了摆手：“当初在上渠州，你就辅佐我多年，如今又尽心尽力协助我治理齐岭的水患。若不能将实情说与你听，或许我这后半生都要在愧疚中度过了。”
　　沈莹轻轻笑了笑：“何大人言重了，是我要感谢何大人当初给我机会历练才是。”
　　言毕，沈莹与九王爷等人挥别了何知府，上了马车，出发前往京城。
　　路上，沈莹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似乎在深思着什么。
　　九王爷开口道：“还在想你父亲的案子？”
　　沈莹点了点头，这是萦绕她心头已久的要事，如今又迷雾重重，自己难免会日夜伤神。
　　九王爷轻笑道：“凡事尽力就好，不要太过伤神。”
　　沈莹也跟着笑了笑：“是啊，思虑过度，总会伤及身心。”她上一世便是如此，所以，她如今放下了执念，得不到的便不再去执意去得到。
　　九王爷伸手，握住了她纤柔的手背，轻轻摩挲道：“有我在，定会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沈莹感激地一笑，说道：“多谢九王爷。”她知道，此事处理起来相当棘手，九王爷愿意接手这个案子，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
　　九王爷轻轻一笑，他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为那个曾经饱受母妃故去而痛苦不已的自己。当初，母妃在宫中颇为受宠，却几乎在一夜之间情况彻底扭转了，遭人陷害，被迫自尽，自己也被扔到了战场上自生自灭。这一切的痛苦经历，让自己在面对沈莹的遭遇时也能够感同身受，他痛恨栽赃与嫁祸，同样，他也无比同情被陷害的沈莹父亲。补偿她的痛苦，如同是在补偿那个无法为母妃翻案的自己一般。
　　“你打算如何谢我？”九王爷开玩笑似的问道。
　　沈莹歪着头想了想，随后说道：“我给九王爷做鱼吃吧。”
　　九王爷听后登时脸都黑了，他想起当初在越凌江畔她的手艺，简直是不忍下咽。
　　看着九王爷不满的神情，沈莹笑的很是开怀：“既然九王爷对我的手艺不放心，那我就请九王爷下馆子，去京城最有名的馆子。”
　　九王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吃过世上最精美的山珍海味，可那又如何呢？心底是苦涩的，任何味道也都成了摆设。
　　“那我缝制一件衣裳给九王爷吧。”沈莹见九王爷依旧心怀不满，便又提了一个建议。
　　九王爷听后当即眉头紧皱，依照她做饭的手艺，想必针线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我给九王爷酿酒吧……”沈莹新的建议还没说完，双唇就被九王爷堵住了。
　　被九王爷紧紧拥在怀中，沈莹能过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掠夺般的气息。
　　他想要什么？他想留她在身边，仅此而已。
　　时间流逝，转眼间，九王爷办差的队伍最终抵达了京城。
　　在复命过后，九王爷给沈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由于治水有功，她被提拔至都水监丞司。这是都水监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丞司。
　　沈莹内心对九王爷感激不已，若不是他雷厉风行，勇于挑战困难，或许治水不会如此顺利。他的的确确是大颖国的栋梁之才。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莹一边牵挂着父亲的案子，一边忙碌于都水监的事务，每日几乎不曾停歇。
　　一日午后，九王爷派人将沈莹叫了过去，说是有重大线索出现。
　　沈莹听后连忙赶往九王爷在宫外的府邸。
　　待入府后，沈莹便被人接引到书房，见到九王爷正坐在书案前，后又听从九王爷的指示来到屏风后面。
　　没多久，有人带过来一个年轻男子。男子刚一见到九王爷，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还请你为小的做主啊”，那位男子哭诉道，“小的跟随张大人身边多年，凡事尽心尽力，结果他却待下人极为苛刻，不仅时常打罚，还经常拿我们开刀，让我们背黑锅，他却富贵云天，连口汤都不舍得分我们一杯。”
　　沈莹在屏风后面听见男子所说，当即意识到他是张世帆身边之人，因为张世帆的苛待，而准备反水。
　　随后，男子又历数了张世帆的种种劣迹，声泪俱下，苦不堪言。
　　九王爷慢悠悠地听着，待他诉完苦之后，只低声说道：“你所说的这些，可有证据？俗话说空口无凭，即便是将来到了三法司，也不可能听你一面之词，而定张大人的罪。”
　　那位男子听后当即来了精神，狠狠地说道：“王爷放心，因为那张大人时常背信弃义，小的和其他几个人早就做好了准备，保存好了他犯案的证据，以免他将来翻脸不认人，还会寻我们的错处，任意拿捏我们。” 说完后，那位男子将手中的几本账簿递交给了九王爷。
　　九王爷翻看了一下，登时有些惊讶。这上面的记载简直是触目惊心，没想到张世帆聪明一世，嚣张一时，却不曾想被身边人留了一手。或许，人一旦自大惯了，便会目中无人，特别是位置不及自己之人，更是不可一世。可千里之堤能够溃于蚁穴，再是聪明谨慎之人，做过的事也会留下痕迹和马脚，而这些统统被他看不起的下人搜罗一尽，背后给他狠狠一刀。
　　九王爷内心很是满意这些证据，但表面上仍旧云淡风起地说道：“待本王调查过后，自会秉公处理。”
　　“王爷万福，王爷英明。”那位男子一边给九王爷戴高帽，一边脸上满是掩饰不住地焦急与期待。

　　冲突（1）

　　
　　待送走那位男子之后，九王爷将屏风后面的沈莹叫了出来。
　　九王爷将那位男子交出来的账簿递给了沈莹。沈莹翻阅之后，发现这是极其秘密的记录，可见张世帆背地里做了多少贪赃枉法之事。
　　“这些是有利的证据，可以将张世帆绳之以法，不过要想查清齐岭的旧案，光有这些还不够。”九王爷在一旁说道。
　　“继续从旁人入手，深挖他当初的所作所为？”沈莹猜测道。
　　“没错”，九王爷点了点头，“所以，目前还不宜声张此事，以免打草惊蛇。待当年旧案的证据确凿了，再跟他算总账。”
　　沈莹心情无比激动，事到如今，自己父亲的旧案总算有了眉目。一切如九王爷所料，不能正面从案件本身着手，而是从张世帆身边的人慢慢开始寻找线索，最后再顺藤摸瓜，将案件真相查找出来。
　　“所以，此事还需要你父亲配合才行。当年的事，他最清楚。他要将他所知道的所有案情，他所受到的要挟，还有他当初的决定，统统说出来才行。”九王爷交待道。
　　沈莹点了点头：“他背负了太久的罪名，这一次，他有机会洗刷冤屈，一定会全力配合的。”
　　沈莹对此信心十足，可没想到事情没那么容易。
　　当她与父亲联络，说明缘由时，却遭到了父亲的拒绝。沈莹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如此执拗，明明是翻案的绝好时机，为何偏偏要拒不配合。
　　为了能够说服父亲，沈莹几次三番地去往父亲所避居的京城郊外，但每次都无功而返，这让她很是沮丧。
　　一日午后，沈莹再次失败而归。
　　待她刚回到都水监没多久，发现张洵竟然找上了门来。
　　“你……”沈莹见到张洵，想起出发去往齐岭前他所说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跟他对话。
　　“莹儿，听说你回来了”，张洵一路奔走过来，此刻英俊无比的脸上还挂着汗珠，“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任务交代完毕后，便与张洵走出了都水监的大门。
　　这一次，沈莹想跟张洵好好说清楚，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感情上的羁绊了。她内心已经放下了这段感情，放下了执着。
　　没多久，天空开始下起了朦胧细雨。
　　张洵为沈莹撑起了伞，一路来到距离都水监不远的护城河边。
　　“莹儿，你看那边的柳树。”张洵突然手指前方，脸上满是欣喜的神情。
　　沈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河畔垂柳依依，河面上还有翠绿的倒影，景致十分怡人。上一世，她甚少有机会与张洵一起同游。有一次，张洵答应她，要带她去郊外赏荷，她高兴得不得了，一连好几日都满怀期待。可等到出发的前一日，忽然有人找到张洵，说是要事请求于他。因此，张洵不得不爽约了。尽管沈莹心中很是失望，但依旧表现得极为得体，笑着说不妨事，荷花可以日后再赏。可一直等到花期过了，沈莹也没等来消息，他太忙碌了，每日都要奔波不已。因此，她只能将这份憧憬深埋于心。她本可以一个人独自去赏荷，可是，没了张洵的陪伴，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所以到最后也没了心思和兴致。
　　此时此刻，沈莹上一世期盼已久的情景就发生在眼前，可她却没了那份期待与雀跃，心底已是一片灰烬，再也无法复燃。
　　“张公子，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沈莹直接问道。
　　张洵看着面前的沈莹，低头说道：“莹儿，我之前说过，等你从齐岭回来了，我便让家父去安国府提亲……”
　　沈莹听后摇了摇头：“张公子，上一次我已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不可能。”
　　“为什么？”张洵一脸惊异地看向沈莹。
　　沈莹抬头望向面容俊逸的张洵，心中很是怅然，随后说道：“张公子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合适的人。”
　　“不会的。”张洵当即否定道。历经两世，他再也找不到比沈莹更合适的妻子了，他早已不是上一世看不穿世事的张洵了。
　　看着张洵斩钉截铁的样子，沈莹无奈地笑了笑，她虽然不明白为何张洵会主动求娶，但她知道，张洵对她只是怜惜罢了，当初在安国府，自己倍受欺辱，张洵看不过去，有时会对自己呵护有加，甚至会为了自己怒斥其他人。如今想来，这是出于他的恻隐之心吧，看不得无辜之人受人欺负，便打抱不平。可是，这种怜惜之情毕竟不同于心有灵犀的感情，也不是自己最终想要的。
　　想了许久之后，沈莹说道：“张公子，谢谢你。”
　　张洵听后愣愣地看着沈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要感谢自己。
　　“我要谢谢张公子当初在安国府时，对我颇为照顾，处处维护我”，沈莹无比感慨地说道，“谢谢你教导我写诗作画，谢谢你的关心和惦念。”甚至，她对上一世那段短暂的姻缘也心怀感激，当初自己在安国府倍感无奈和饱受排挤时，是他给了她一个家。但是，一切也都到此为止了，感怀过去，也不再留恋过去。
　　沈莹说话间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虽然心里已经放下了执念，但此刻说出来，仿佛要告别过去的自己一般，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
　　“张公子，谢谢你”，沈莹勉强笑着说道，“给过我一段满是期待的美好时光。但奈何你我缘浅，不宜结为夫妇。你会遇到让你心动不已的女子，而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张洵激动地扔开伞，深受握住了沈莹的双臂，说道：“莹儿，你为何要拒绝我？你是难言的苦衷吗？假如有任何阻力和困难，你尽管和我说……”张洵不肯相信，那个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的六小姐，那个上一世无论多晚都会等待自己归府的妻子，为何不肯接受自己的求亲。他能够将一切重头来过，不知有多高兴，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弥补上一世的缺憾。这一世，他不想再留有遗憾。
　　沈莹倔强地摇了摇头：“张公子，我……”沈莹话还未说完，便见到林寒竟然迎面而来。
　　“沈姑娘，那边九王爷有请。”林寒低头说道。
　　九王爷要见沈莹商谈案情，结果听都水监的人说她刚刚出去。随后，九王爷带着林寒等人一路寻找，没多久便远远地见到沈莹与一位男子共撑一把伞，站立在雨中。而后，九王爷还见到那位男子激动地握住了沈莹的手臂，而沈莹则是神情极为纠结，拼命摇头。
　　林寒见状后，便立即上前去请沈莹过来，因为他知道九王爷对这位沈姑娘颇为上心，不想气氛愈发地尴尬。
　　听闻林寒的话之后，沈莹猛然从感伤的情绪中惊醒过来，侧过头去，见到了柳树下垂手而立的九王爷，他的目光正看向这里，但由于距离颇远，沈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张公子，告辞了。”沈莹说完之后便随林寒而去。
　　此时，九王爷目光紧紧盯着沈莹的身影。待她来到近前时，刚想开口，九王爷却转身向前走去，似乎不想听她解释。
　　一时间有些惴惴不安的沈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跟着九王爷的步伐向前行走，走着走着，突然间九王爷停下了脚步，沈莹差点冲撞到他。此时，其他人则是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随即，九王爷转过了头来，眯起眼睛说道：“他是张将军的儿子。”似乎是肯定的语气。原来，他方才远远地看着那人的身形和面貌，一直在猜测那人的身份。
　　沈莹点了点头：“他曾去安国府的私塾里教我们写诗作画。”
　　此时的沈莹不知该如何继续解释，她自重生以来，与张洵只见过数次，且她总是逃避和疏远的态度。可是，在旁人看来却是未必如此。
　　九王爷默不作声，随后转身上了马车。沈莹犹豫片刻之后，也跟着上了马车。
　　路上，九王爷一直沉默不语，气氛压抑至极。
　　沈莹反倒希望九王爷能问些什么，她好去解释，但九王爷除了确认过张洵的身份后便再无言语。
　　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沈莹率先打破了沉默。
　　“除了习字作画之外，我与他并无过多的瓜葛。”沈莹低声解释道。这一世，她的确与张洵是淡淡之交，且中间有三年未见。至于上一世的事情，她也无从解释。
　　沈莹话刚说完便被九王爷擒住了下颌。
　　“他对你很重要？”九王爷面容清冷地问道。要不然，她为何会眼圈红润。
　　沈莹听后一愣，随即意识到方才自己有些失态的样子大概被他看到了。
　　“从前在安国府，我总是饱受欺辱，有时他会帮我排忧解难。”沈莹如实答道。
　　“所以，你在意他？”九王爷薄抿的双唇轻启，声音中满是冰冷的气息。
　　沈莹望着九王爷，久久未曾言语。若说在意，上一世她最在意的就是张洵，在意他的目光，他的心思，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切。可如今，自己却无法再去在意了，他有他的命运，自己有自己的路要走。

　　冲突（2）

　　
　　或许是沈莹沉默的时间太长，对面的九王爷明显愈发地心急气躁起来，脸色也愈发地难看。
　　正待沈莹思索着如何更好地向他说明自己的心思时，九王爷却率先开了口。
　　“下去。”九王爷声音极为冷漠，如同第一次相见时那样。他要赶她下车。
　　沈莹惊讶地抬头，愣愣地看向九王爷。
　　“我说，下去！”九王爷再次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沈莹一时间手足无措，刚想结结巴巴地说些什么，却被九王爷严厉的声音喝止住了。
　　九王爷叫车夫停下马车，让沈莹立即下车。
　　无奈和慌乱之下，沈莹只好下了马车。
　　随后，沈莹看着九王爷的马车越来越远。此时，天空仍旧乌云密布，细雨如织。
　　待沈莹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晚。
　　待到夜色深沉，沈莹仍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涌现出九王爷的脸庞。他愤怒时的面孔，他紧皱的眉头，他在治水时披荆斩棘的样子，还有，他帮自己重新梳理旧案时专注的神情，他那英俊不羁的笑容，潇洒自如的气度，包括自己与他在一起时轻松快乐的样子，统统在脑海中不断地回旋。
　　随后，沈莹又想到他受伤时脸色惨白的样子，他本就带伤上阵，辛勤治水，而后又不辞劳苦，一路紧急回京。
　　不知道他的伤情如何了，不知道他今日在雨中又站立了多久。他会不会旧伤复发，会不会因为生气而使得伤情更加严重？
　　想及这里，沈莹彻底睡不着了。
　　另一边，九王爷在府邸中也是彻夜难眠，于是起身饮了一杯又一杯酒，随后又去了书房翻阅文书。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地入睡了。
　　梦中，他似乎又看见母妃笑容婉转时的样子，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模样。可没多久，母妃便转身离开，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任凭自己如何追赶，也找寻不到一丝踪迹。梦中还是孩童的自己站在原地，无助地大哭不止，也却没有任何的回应。母妃永远地离开了。随后，画面一转，黄沙漫漫，马蹄阵阵，厮杀声此起彼伏，自己置身于战场之中，周围是不断冲上来又陆续倒下去的人群。他不能后退，只能向前，向前厮杀，顾不得身上的伤口还在留着血，依旧拼命向前。最后，自己也倒下了。昏昏沉沉之中，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人抬了回去。天无绝人之路，自己又活过来了。可很多东西却似乎死去了，再也无法重生。
　　由于酒醉，九王爷醒来时感觉头痛欲裂。
　　抬头望向窗外，天色仍旧漆黑无比，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随后，九王爷来到了卧房，揉了揉眼睛，而后吩咐身边人，天亮后，将玉锦楼的崔姑娘叫过来。他最喜欢听她唱《过江曲》，那也是母亲生前最爱听的曲子。他听遍了整个京城，只有这个崔姑娘唱的最好，声音婉转动听，将曲子唱的极尽哀婉与清幽。从前，他每当心情极为消沉时，便会去那里听崔姑娘唱小曲，每次都不惜重金打赏于她。因此，崔姑娘对九王爷也是格外用心和感恩。
　　又过了少许时间，有人前来通报，有位沈姑娘在府外求见。
　　九王爷听后等时眉头紧皱，没想到沈莹会夜里来访。但最后，他仍然让人将沈莹叫了进来。
　　当沈莹跟着手提灯笼的来人一路来到九王爷的卧房后，来人便退了下去。
　　房间里没有烛火，但透过月光，沈莹还是能够看见九王爷侧过头去，躺在榻上背对着她。
　　沈莹知道他还未睡，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得到许可来到这里。
　　可是，任凭沈莹连声呼唤，九王爷就是不为所动，压根不理她。
　　“王爷”，沈莹又低声唤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来这里，主要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与张洵之间的来龙去脉。”
　　这时，九王爷突然坐起身来，双目怒视着沈莹，说道：“我没有兴趣听你说你与其他男人的过往。”
　　沈莹连忙解释道：“不是王爷你想的那样。”
　　随后，沈莹顿了顿，又说道：“他来找我，是向我提亲……”
　　沈莹话还未说完，便见九王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眼见他脸上又有了要赶人的意图，沈莹连忙继续说道：“我跟他说，我与他之间没有这个缘分，我也不会与他成亲。今日相见，我只为与他说清楚此事。”
　　见九王爷脸色稍有缓和，沈莹继续说道：“当初，在我离开安国府前，他曾到府上教我和姐妹们作画……”而后，沈莹将重生后的一切经历和自己内心的想法简单说给了九王爷听。
　　眼见九王爷脸色略有缓和，沈莹便不由得想到，当初在越凌江畔的小屋里，他明明很嫌弃自己一身的泥土，却仍故作镇静地让自己为他敷药时的别扭样子。眼下，他眸色深沉，目光里尽是严肃之情，但脸上却微微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神情。
　　最后，沈莹说道：从前，他曾有恩于我，我虽然知道自己不会与他长厢厮守，但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后我心中还是会有感怀与惆怅。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与他之间没有任何可能了。”这一世，她打算放过张洵，也放过自己，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你不过是想让我为你父亲翻案而已。”九王爷放松的神情间闪过一丝落寞。她是有求于自己，所以她放弃了其他可能性。
　　看着九王爷低头垂目的样子，看着他那俊逸无比的剑眉朗目，沈莹连忙摇头。
　　她只是想他了，今夜格外地想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闭上眼睛，他的脸庞，他的一切，便在自己眼前不断闪现。自己曾与他在越凌江畔生死相依，与他在山涧里相濡以沫，与他在齐岭一带一起为同一个目标而四处奔波。自己的生命早已与他连结在一起。除此之外，沈莹与他在一起时，比生命中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轻松快乐，自己的所思所想，自己的调皮任性，都可以在他面前一一展现。她喜欢与他在一起，更准确地说，她喜欢自己在他面前时的样子，她总觉得那才是真实的自己，不是不谙世事的沈姑娘，也不是安国府里饱受欺负而不敢发声的六小姐。与他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生命都在舒展与绽放。
　　“我当然感念王爷的恩情，不过，我更加要感谢王爷的是，你让我重新发现了我自己。”沈莹目光诚挚地说道。
　　九王爷抬头，目光狐疑地看向沈莹，一时间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看着九王爷懵懂的眼神，沈莹有些看入了神，她发现自己喜欢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随即，沈莹壮着胆子，上前捏了捏他的脸，不料却被他推开。
　　而后，沈莹的魔爪又再次袭向九王爷，却被他反擒住了手臂。
　　随着九王爷的靠近，沈莹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
　　沈莹刚想劝他不要饮酒过度，没想到却突然被他紧紧拥住，随后，他低头亲向了她。
　　月色之下，她恍惚看见，他的眼中似乎有泪光。她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看错了，一向雷厉风行、潇洒不羁的九王爷怎么会流泪，尤其是在自己面前。
　　然而，此时此刻的九王爷自己心里清楚，他有多么害怕，害怕自己在乎的人突然一转身，自己便再也找不见了。于是，在他看见河畔沈莹和其他人在一起时的情景，他不禁怒火中烧，而后便是失望至极。他感到惶恐，恐惧自己的生命里会失去些什么。
　　当初在越凌江畔发生水患时，自己为了躲避福王的人搜寻，便带着伤跟着疏散的人群一起离开。兜兜转转中，自己看见了人群中的她。当自己以为几乎要死去之时，她朝自己奔跑了过来，拥住了自己。仿佛是残缺生命中的一道光，她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自那以后，自己便再也难以忘却。她甜美的笑容，她时而温婉时而顽皮的个性，她与自己生死相依时候的决心，无一不再提醒自己，她是多么特别且难得的存在。
　　透过月光，沈莹能看清九王爷瘦削的脸庞，他清俊无比的脸庞，他那灼灼的目光。
　　随后，九王爷将沈莹轻轻放在榻上，一边轻抚她的脸庞，一边继续亲吻着她。夜色更深了，他双眼迷离地看着眼前人，随后缓缓解开了她的衣领。
　　随着新月西沉，天色渐渐大亮。
　　沈莹刚睁开眼睛，便突然想起今日还有重要差务要忙。昨夜不假思索地来到九王爷的府邸，没想过会在这里过夜，眼下若是急忙跑回去，时间大概还来得及。
　　当沈莹刚想起身时，却被一旁的九王爷拥在了怀里。
　　“我今日还有要事要做。”沈莹连忙说道。
　　“天色还早。”九王爷声音含混不清地说道。
　　“已经不早了。”沈莹笑看着他，随后轻轻推开他的手臂。
　　待沈莹简单收拾一番过后，便转身准备与他道别，没想到他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或许他作业饮酒了吧，所以睡意深沉。
　　沈莹替他轻轻掖了被子，随后悄悄出了门。
　　待刚离开王府的大门口，沈莹便见一顶软轿匆匆而至。软轿一旁的人催促道：“快点快点，九王爷有令，天一亮便要将崔姑娘接过来。若是迟了半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误解（1）

　　
　　沈莹听到那人说话的声音后，登时感到惊讶不已。
　　向前走了片刻之后，沈莹忍不住又回头，只见那顶软轿在九王爷的府邸前停了下来，随后从轿中走下来一位貌如天仙的年轻女子。
　　看着那位女子身姿袅娜地走进王府，沈莹顿时感到周身有些发凉。
　　她不是不知道九王爷的名声，她上一世就有所耳闻。可如今，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陷了进来。这一刻，难过，伤心，纠结，无奈，甚至惶恐的感觉，一同朝自己袭来。
　　沈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都水监的，也不知道自己一整日都在忙碌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在按部就班地整理文册，做好一切应做的事务。甚至，她在极度不安中竟然一点错处都没出，顺利地完成了较为复杂的任务。
　　当日晚间，沈莹感觉到自己有些头重脚轻，没多久头便有些发烫。
　　意识到自己生病后，沈莹连忙找了些常备的药服用了下来。
　　一夜高烧不止，翌日一早，沈莹便向都水监告了假，在昏沉中回到了隐居在京城郊外的父亲家中。
　　由于女儿生病归来，沈母连忙命人煎水熬药。事到如今，沈莹的亲弟弟年纪还小，家里目前只能指望沈莹了。虽然说早已过继给了安国府，但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血浓于水，沈莹将来若是发达了，也绝不会亏待家里。
　　在家里精心调养一番后，沈莹的病情得以好转。
　　一日午后，沈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再一次提起了重审旧案一事。
　　父亲低垂着目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良久以后才说道：“莹儿，爹不想再翻案了。”
　　“为什么？眼下已经有了眉目和转机，为何要放弃这大好的机会？这毕竟涉及到您毕生的清誉啊。”沈莹不止一次这样问父亲。
　　然而，父亲却态度依旧，拒绝配合旧案重审。
　　“爹，您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或者顾忌？他们要挟过你，是不是？”沈莹追问道。
　　父亲却摇了摇头：“莹儿，事实并非你所想的那样。”随后，父亲向沈莹道来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父亲最初在蒙冤时也是震惊不已，随后开始不断为自己辩解。可就在朝廷派人来查时，齐岭一带却出现了百年一遇的水患，而新的水渠工事却还没修建完成。
　　当即，沈父将全部精力投入了治水中，偶尔配合朝廷的调查。他知道有人要栽赃于他，但他问心无愧，想信调查结束后自然会给自己一个清白，但显然，他低估了那些人的狼子野心与丑恶嘴脸，他们千方百计地设计陷害自己，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所谓的人证与物证。当沈父最终意识到危险近在眼前时，便准备告发他们，大不了与他们鱼死网破，士可杀不可辱，他不想背负一辈子的罪名。可就在他奋力争取时，堤坝决口了。
　　在更大的灾难到来之前，为了抢得先机，沈父和其他人共同全力治理水患。当时，张世帆是齐岭的核心人物，大灾当前，他能调集的人马和资源，远非其他人可比。形势紧迫，再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为了救灾，为了齐岭一带百姓的安危，沈父深深觉得，张世帆这个人不能倒，至少当下不能倒。所以，最后他选择了放弃，放弃了告发张世帆，任由他们给自己定罪。
　　“莹儿，这么多年过去了，爹已不再纠结于过去的成败与得失，荣辱与沉浮。当初，我放弃了一切，如今，我也已释怀。毕竟，张世帆是我的旧友，我相信他有能力调集足够的人力来治理水患。事实证明，他也的确做到了，这便足够了。”沈父最后说道。多年以来，他一直对此默不作声，内心不是没有过纠结与怅惘，但如今都已经可以云淡风轻地去面对了。此前，面对女儿几次三番的劝说，他都无动于衷。如今，他改变了主意，他觉得女儿大了，是时候告诉她事实真相了，告诉她，她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告诉她世间的事并非亲眼所见便是事实。
　　听闻父亲所说的话之后，沈莹感到既震惊又心酸。果然不出所料，父亲当年的确被污蔑栽赃，而且，父亲为了大义，能够置自己的身家性命喝一世的荣辱无不顾，这让她感到既敬佩又心疼，心疼他这些年来所受的苦难与委屈，所有的心酸都是自己在扛，而陷害他的人却青云直上，誉满全城。
　　与父亲交谈过后，沈莹感到无限的怅然与无奈，世事沧桑，自己所追求的公正在父亲看来，却是云淡风轻的过往。一时间，沈莹觉得既纠结又惶恐。
　　由于心情低落，身子也需要调养，沈莹一再告假。
　　与此同时，她也暂时不想再面对九王爷，当日在大门口的那一幕是自己心中难以承受的焦灼与无奈。她知道，自己在感情上已经对九王爷难以割舍，但她却无法面对那个多情的他。上一世，她爱的人不爱她。这一世，她爱的人，爱的不止她一个。细细回味，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悲。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沈莹调整好身心的状态后，又回到了都水监。
　　刚回去没多久，沈莹便听说一个重大的消息，福王故去了，据传理由是饮酒过度，坠河而亡。
　　仔细算来，沈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九王爷了。不知道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但直觉告诉她，此事蹊跷的很，福王平日里身边谋士和随从众多，怎么会醉酒后跌倒至河中，即便是酒后不小心跌落下去，应该会有一众人等跳下去救他，为何他最终会溺水而亡。
　　此外，还发生了一件事，让沈莹倍感惊异。定王因为君前失礼而获罪了，被皇上关押了起来。
　　这一系列的事情听下来，感觉背后应该是有人一手促成的。由此，沈莹很难不怀疑是九王爷。这两人都是他的死敌，他表面上看似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却在背地里默默筹划，以便将敌人一网打尽，这也符合他一向做事的风格。
　　就在沈莹疑虑重重之时，一日晚间，正在沈莹值守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前来通报。随即，沈莹便意识到是九王爷来了。
　　或许是久未相见，或许是他一直在忙于筹划报仇的事而现在终于得以实现，今日的九王爷见到沈莹后，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月色下，在都水监的后院，九王爷将沈莹紧紧地拥住，随后又亲向她清秀白皙的脸庞。
　　沈莹连忙推开他，低声说道：“小心有人。” 都水监里差务繁忙，夜里值守的不止她一人。虽然这里僻静得很，但难保不会有人经过此处。
　　“你跟我来。”九王爷随后拉着沈莹的手，从另一侧门出去。
　　离开了都水监，九王爷带着沈莹骑上马，一路疾驰，来到城外的河边。由于九王爷身上有令牌，所以可以让城守打开城门。
　　下马后，九王爷牵着沈莹的手漫步在河边。
　　看着九王爷心情大好，沈莹不禁问道：“王爷是有喜事吗？”
　　九王爷转头看着她，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见到美人，算不算喜事？”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或许，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但他却故意转移了话题。
　　沈莹没有再言语，他不想说的话，她也不会去追问。
　　此刻，月光轻柔，九王爷伸手将沈莹拥在怀中。
　　“ 你搬到我府里去吧。”九王爷低声说道。
　　沈莹惊讶地抬头看向他，心中一时间纠结不已。
　　九王爷轻抚着她的脸庞，说道：“你搬过去，这样我可以每日都见到你。反正你在都水监，只能和其他人挤在一处。” 九王爷知道，那些当差之人的住处条件很是一般，人多的时候，大家都挤在一个房间里休息。况且，她也不会再回安国府。
　　“那里，离都水监太远，我来回不方便。”想了片刻后，沈莹扯出一个理由拒绝了他。
　　九王爷听后先是一愣，随后笑着说道：“我在京城不止一个住处，你想住得近一些也没问题。”
　　沈莹望着九王爷英俊无比的面孔，他那灿若桃花的双眼，一时间感到无所适从。她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理由拒绝他。
　　看着沈莹一脸无措的样子，九王爷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低头亲向了她。
　　铺天盖地而来的眩晕感袭向了沈莹，她不是头晕，而是心彻底迷失了方向。她难以拒绝他，又无法靠近他。这种纠结的感觉让她极度不安。

　　误解（2）

　　
　　当晚，九王爷带着沈莹一路在河边漫步行走，时而与她说笑，时而追逐打闹。他喜欢看她娇嗔时脸红的样子，也喜欢看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看着自己。
　　当沈莹终于气恼地不再理他时，他又上前去给她挠痒痒，非要逗她笑才行。当沈莹不满地看向他时，他又伸手揽她入怀。
　　夜色深沉，清风拂过。沈莹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这时，九王爷才意识到夜晚已过半，随即将外袍脱下来，披在沈莹肩上。
　　随后，九王爷带着沈莹回到了城中。
　　府邸中，月色下，九王爷一边拥着沈莹一边拉下了帐子。
　　翌日天明时分，沈莹起身后连忙梳洗好，准备回到都水监。她此前接连告假，手中的事务已是堆积如山。
　　这时，九王爷也跟着醒来，睡眼惺忪地说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沈莹点了点头，天色已不早，若不及时乘坐马车回去，恐怕来不及。
　　随后，九王爷也跟着起身，穿戴整齐后让人送了早膳进来。
　　“你吃点东西再走。”九王爷说道。
　　“来不及了，你先用膳吧。”沈莹一边绾着长发一边说道。
　　由于匆忙，沈莹的一缕长发还是垂落了下来。还未等沈莹重新梳理，九王爷便帮她重新绾起了头发。
　　“你还会这个？”沈莹没想到，一向雷厉风行的九王爷竟然会绾头发。随即又一想，他大概也为别人这样做过吧。想到这里，沈莹不由得感到有些低落。
　　“我给我母亲梳过头，她的头发又黑又长。”九王爷说道。
　　沈莹知道，他的母亲早早地过世，想必当下他想起他的母亲了吧。
　　待沈莹收拾整齐准备离府时，九王爷又将她拉至身边，看着她说道：“我马上要出京办差。等我回来后，你就搬过来吧。你若若不喜欢这里，就去别处的宅子。”
　　沈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只叮嘱道：“你办差路上要多加小心。”
　　随后，沈莹乘坐马车离开了王府。
　　待来到都水监后，沈莹立即着手处理剩下的事务，一直忙碌至晌午时分。
　　待沈莹准备出去时，忽然听到藏书室外传来了说话声。
　　“昨夜一整晚都没回来，今早是坐九王爷的马车回来的。不用想都知道，她昨夜去了哪里。”是年纪较长的一个声音。
　　“你怎么知道是九王爷的马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我在这里做事多年，自然认识不少王孙贵族及其身边的人。她昨日就是被九王爷身边的人叫去的。”
　　“这也算捷径了，辛苦做事，不如攀龙附凤。”
　　“哼”，那人冷笑道，“这算哪门子攀龙附凤？那个九王爷虽然地位显贵，但却是个极爱沾花惹草之人。她不过是凭借年轻貌美，一时惹得九王爷的注意罢了。九王爷根本不会娶她。要我说，像她那般的女子，京城里要多少有多少，自己没个倚靠，便凭着见不得人的手段寻求富贵而已。”
　　“听说她是从安国府出来的，也算是名门之后了。”
　　“你只知道一半的事实，我早听人说，她是过继到安国府的，她的亲生父亲是个朝廷的罪犯，当初被革了职。安国公一直很不待见这个过继来的女儿。说到底，她在京城，根本就是无依无靠。”
　　“难怪要攀上九王爷这个高枝。”
　　“可不是么？只不过，她也只是一时的风光罢了。等到九王爷腻了她，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她可是都水监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司，本事应该还是有些的。”
　　“哼，那她就一辈子跟江水和泥土打交道吧，看哪个男子还会要她。”
　　藏书室里，沈莹听着外面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心中怅然不已。上一世，她满怀期待地嫁了人，后来，才知道前途不可期。这一世，她明明知道结局，却还是去投入了。只是，这一次，她没有了从前的期待，她清楚，未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外面那些人的议论，会让她感到一时气愤，但却无法伤及到她的内心，她知道，他们说的不无道理，但她已经习惯不去在乎其他人的种种非议，去披上铠甲，去冲锋陷阵，哪怕结局是倒在沙场之上。没有结果的感情，她却依然无法自已，想来还是自己太过执着了。
　　随后，沈莹走出了藏书室。那些人惊讶地看着沈莹，当即闭了嘴。他们原以为她早已出门去午休了，没想到她一直在藏书室里面。沉默与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沈莹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莹依旧自顾自地忙碌，她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尽管她知道自己的内心是苦涩的。
　　一日午后，沈莹恰逢休值，便来到街市上去给父亲采买一些药物，给母亲买新式的衣料。
　　逛了很久后，沈莹来到一处茶馆歇脚。
　　点了一壶清茶之后，沈莹忽然听见对面响起一阵爆竹声，放眼望过去，只见对面华丽的楼牌上写着“玉锦楼”三个字。
　　正待沈莹感到好奇之际，忽然听到旁边的桌子有人议论纷纷。
　　“听说今日是玉瑾楼的崔姑娘二十岁生日，她平时的恩客在给她庆贺，排场大的很。”
　　“这位崔姑娘可是名闻整个京城啊，既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也有一流的才赋与歌喉，可真真是个妙人。”
　　“可惜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连个面都见不着。”
　　“我有一次见了，那是今年的正月十五吧，崔姑娘带着玉瑾楼的其他姑娘一同到娘娘庙进香。当时香客众多，大家都不顾上进香了，眼睛都滴溜溜地看着那群花枝招展地姑娘，尤其是领头的崔姑娘，真是美貌无双啊。只可惜，她进香过后便匆匆离开了，连个余光都没瞥给旁人，样子高傲得很。”
　　“那是自然，崔姑娘平日接见的都是达官显贵，根本看不上其他人。”
　　“听说，她背后的势力可是来头不小。”
　　“我也听说了，那可真是通天的显贵啊。”
　　“到底是谁啊？”其他人纷纷好奇打听起来。
　　“这可不方便明说，就告诉你一个字：三三得……”
　　“九！”有人接道。
　　“话说这位九王公可是大力捧崔姑娘，别说崔姑娘平日里的穿戴了，就是她过生日的排场，比一般贵族家的千金小姐都要大。你们往外瞧见了吗？今日出入玉瑾楼的人非富即贵，有的是去消遣，有的是去贺生辰的，就连平日不逛玉瑾楼的人都去了，为的是什么？明面上是给崔姑娘祝贺，实际上是给九王公一个面子，想搭上九王公这艘巨船。”
　　沈莹听后，继续朝外张望，见对面的玉瑾楼果然门庭若市，进出往来之人都是依着华贵。可见里面是何等的热闹繁盛之景。排场确实足够大，也给了崔姑娘以无上的荣光。难怪那日，崔姑娘坐着轿子，急急地赶往九王爷府。他是她的贵客，她自然不会怠慢。
　　随即，沈莹付了茶钱后匆匆离去，不顾后面小二的喊声：“客官，您的茶还没到。”
　　待回到都水监后，沈莹长时间思绪难平。她必须做个决断了，她不可以这样长久地执迷不悟下去。她可以认真，可以投入，可以在一开始动了感情，但不能任由这种感情将自己吞噬掉。她必须做个了结，对自己的感情，对自己的人生做一个了结。她不能一错再错，不能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以至于最终万劫不复。
　　她感谢九王爷的知遇之恩，也感激他对自己的付出，但她不能再这样与他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了。其他人的议论，她可以不去理会。但自己的内心，她不能不去面对。她本不是感情随意之人，她有自己的坚守，尽管她觉得自己的的确确行事冲动，但她不想纠结与后悔过去了，她只想往前看。接下来的人生，她要去做更多的事，要去寻找那个迷失了的自己，然而，独自了却这一生。这也是她自重生以来确立的目标，只是中途遇见了九王爷，发生了意外的枝节而已。如今，她需要重回正途了。

　　离开

　　
　　秋风掠过，京城里愈发热闹起来。先是宸妃的女儿清平公主出嫁。宸妃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妃子，清平公主自幼深得父皇的喜爱，因此，这次公主出降，诸多王宫大臣前来祝贺。接下来是庆贺太后的寿辰，皇帝下令大赦天下，郊外的皇家园林里接连庆贺三日。
　　沈莹本不在受邀之列，但由于此前治理水患有功，近来被封了赏，又因为都水监的监司事务繁忙，便由沈莹代为前往祝贺。
　　沈莹一向不喜欢喧闹的氛围，在进献贺礼结束后，便在园林中的池畔漫步散心。待庆典全部结束后，她便可以离开了。
　　就在沈莹坐在池畔发呆时，忽然听到上方的凉亭传来对话声。
　　“你且放心，男人嘛，不过是有些花花心思罢了，待你们成了亲之后，你就是他的王妃，任凭外面的女人如何兴风作浪，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是一位老妇人的声音。
　　“哼！我就是气不过”，一位妙龄女子的声音传来，“现下京城里都传遍了，他为了给那个崔姑娘祝寿，不惜花费重金，搞了好大的排场。”
　　“那又如何？那个崔姑娘能够登堂入室吗？能与你这般金枝玉叶相提并论吗？”那位妇人劝道。
　　“等到成亲以后，他又在外面花天酒地，该如何是好？”年轻女子气愤道。
　　那位妇人叹气后继续说道：“所以我一再劝你，不要蛮行，定要智取。全天下的男人，哪个不花心？更何况他是颇得皇上赏识、才干非凡又地位尊贵的九王爷。你既然扭转不了男人的性子，就该想想如何为自己着想。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好处，而不是跟男人对着干。要不然，到时候吃亏的人是你。还有，你不要太过任性，去跟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争风吃醋，那是丢了你的脸面，折损你的位份。作为地位尊贵的人妇，就该有仪表和风度，至少表面上要做到如此才行。”
　　沈莹听闻后，一时间不知该是走是留，只觉得双腿僵硬，头脑晕沉。
　　沈莹知道，九王爷一向是风流惯了的，也知道他定会听从皇上的命令去娶妻生子。可她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那位年轻女子必定是出身显赫吧，她还未过门便已经知道了崔姑娘的事，已经开始了争风吃醋。等到将来，大概类似的争端会层出不穷吧，正室与外室，还有其他众多的美丽女子。
　　想及这里，沈莹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一厢情愿地相信美好，全然罔顾事实真相。
　　事已至此，沈莹更加下定了决心，要与九王爷之间做个了断了。只将过去的美好时光印刻在脑海里，未来的某个深夜时分，再去咂摸回味便好了。眼下，她是时候要与这纠缠不清的乱麻做切割了。
　　当下，九王爷不在京城，而是前往北方办差了，算下时间，大概要下月才会回京。
　　正当沈莹心灰意冷之时，父亲提到，要去南方走一走。他已经闲下来日久，需要去外面看看远山如画，去看看江河湖海，去四处云游。
　　沈莹听后当即颇感兴趣，她也想离开京城了。就如同在京外那三年一样，恣意游走，四处为家。
　　父亲劝阻她，都水监的职务很是难得，不要轻易放弃。但沈莹却心意已决，而且她觉得去往其他地方，也照样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毕竟，自己也曾隐姓埋名，孤守在越凌江畔。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每日内心却充实而自得。她喜欢且怀念那样的日子。
　　见女儿心意已决，父亲便不再阻拦。
　　随后没多久，沈莹便辞去了都水监的差事，与父亲一同上路，出发前往南方。
　　临走前，沈莹考虑再三，要不要给九王爷留一份辞别的书信。可仔细想过之后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对于九王爷来说，自己只不过是河面上的一叶扁舟，飘往哪里都并不要紧，也没必要做一个正式的告别。她走后，他依旧会是那个尊贵无比的王爷，会过着惬意的日子，会置身于各种争斗之中，也会游走在其他女子之间。自己于他，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罢了。过眼烟云，风吹即散。
　　经过连日的跋涉，沈莹与父亲一路涉江过水，过村落，过城邑，看过夜幕下的璀璨星辰，也看过满城的似锦繁花。
　　沈莹知道，此次远行，与其说自己想获得什么，不如说自己在逃避些什么。的确，她是个逃兵败将，上一世便是如此，只是上一世的她只能选择内心的逃避，不敢去面对现实。如今，她可以一路远行，直达天边。
　　有时，沈莹与父亲会在一处美丽的山谷中暂居下来，与山民为伴，每日去采摘山里的野菜野果，偶尔去山涧的溪流中去垂钓。有时，沈莹和父亲会重新上路，一路前行，再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小镇上住了下来，去体会不同地方的人情风物。更多的时候，沈莹会与父亲沿着江流湖泊，一路勘查水情，并一一记录下来。
　　这样的日子让沈莹感到轻松且惬意，只是有时候，她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九王爷，想到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还有他做事时极为专注的样子。
　　有时，沈莹会想到，这样的结果对他和她而言，都是一件恰到好处之事。他会沿着他生命的轨迹前行，而自己则有自己的路要走，两条路曾短暂相会，但最终还是会分道扬镳。
　　时间悄悄流逝。不知不觉间，沈莹与父亲已经离开京城一年了。
　　由于母亲频频来信催促，父女二人决定返回京城，待日后有机会再出来游走。
　　经过一路艰难的跋涉，终于在年关之际，沈莹与父亲赶回了京城郊外的家中。
　　刚一回来，母亲便唠唠叨叨个没完。在母亲眼里，父亲在官场失意，已是很不称心，女儿又辞去了都水监的差事，与父亲一同出游，更是不务正业。因此，面对风尘仆仆的父女二人，沈母很是不满。
　　沈莹知道，自己的行为不会让母亲满意，也对母亲的指责早有心理准备。但她却没有放在心上，现如今她只想为自己的心意而活。
　　但沈莹没有想到的是，自从自己回来之后，她便开始四下联络，要为自己定下一门亲事。尽管沈莹百般诉说自己不想成亲，但母亲却加倍地指责与批评她。除此之外，沈母还与安国府的人联系，要共同为沈莹寻找合适的夫家，毕竟沈莹名义上是安国府的人。
　　沈莹对此颇为无奈，几经反对无效后，只好任由母亲去了，到时候自己坚持不同意就是了。
　　没多久，元宵佳节便到了。
　　冬日的京城别有一番韵味，今年的中秋节，京城照例会有游灯会。沈莹仔家中实在感到憋闷，又不想听母亲唠唠叨叨，便在晚间来到了街市上。
　　此时的大街上，两边是各式各样的灯饰，道路上是拥挤的人群。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沈莹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不由得满是落寞与孤独，似乎自己与这喧闹的景象格格不入。
　　就在沈莹漫无目的地行走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目光紧紧地盯住她。
　　“真的是你。”林寒一脸惊异地开口道。
　　随后，还未等沈莹回话，林寒又指着一旁的高楼，开口说道： “九王爷在楼上，你要不要去见他？”
　　沈莹苦笑着摇了摇头，当初她既已决定出走，便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瓜葛。
　　看着沈莹摇头拒绝，林寒明显感觉到失望至极。
　　“你真的不想见九王爷，对他无话可说吗？”林寒再次问道。
　　“祝他安好吧。”这是沈莹如今唯一想说的话。对九王爷，她有过感激，有过留恋，眼下只想祝福他。各自安好，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怎么可能？”林寒的声音中带着惋惜与无奈。
　　周围喧闹不已，沈莹没有过多地在意林寒的情绪，便与他道别了。
　　回望着沈莹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楼上，林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站在二楼的九王爷也在凭窗远望。他看见了人群中有个瘦小娇弱的背影，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不会是她，因为自己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她不会如此轻易地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想想有些可笑，他怎么会找的到她呢？她最擅长躲藏了，当初她就是瞒天过海地失踪了三年，如今又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到这里，九王爷无奈地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林寒走了上来。
　　“我来迟了，王爷。”林寒带着歉意说道。
　　九王爷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一起饮酒。
　　林寒走近后说道： “王爷，我刚才看见沈姑娘了。”
　　九王爷听后当即愣住，随后又想到，或许是林寒和自己同样眼花了。
　　“我与她说了话，她……”林寒话还未说完，便听到九王爷手中的酒杯碎在了地上的声音。
　　“你真的见到她了？”九王爷当即问道。
　　林寒点了点头， “当时人多，我看了许久才确认真的是她。只不过，只说了两句话她便转身走了。”
　　九王爷听后当即酒醒的七八分，随后冲出了门去，也没听见林寒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原来，自己方才所见到的身影真的是她。
　　可是，当九王爷一路奔至街上，百般寻找，却丝毫不见她的踪影。她真的再次消失于人海之中了。
　　四周人潮如水，花灯锦绣，九王爷站在街市上，神情茫然而又不知所措。

　　重逢（1）

　　
　　日复一日，沈莹帮助父亲整理这一年来所绘的各种水渠工事图。
　　偶有闲暇的时候，沈莹会去城中的街市上采买一些笔墨纸砚。
　　一日午后，沈莹在店家采买完毕后，来到街上，忽然看见前方停下一顶软轿，随后从轿中走下来一个女子。
　　沈莹仔细看过去，发现那位女子竟是蔡盛兰，看她的身形应该是已经有了身孕，站在她身旁的是她的弟弟蔡启成。
　　此时，蔡盛兰似乎也瞥见了沈莹，但她没有停留。反倒是一旁的蔡启成一脸玩味地看向对面的沈莹。
　　沈莹无心与他们寒暄，刚想转身离开，却被身后的蔡启成叫住。
　　“沈姑娘”，蔡启成说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是啊，很不巧。” 沈莹回道。
　　蔡启成听后一愣，随后故作镇定地说道：“话说起来，我有一事相求……”
　　蔡启成话还未说完，便被沈莹打断：“我才疏学浅，担不起蔡丞司的请求。”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一定要如此斤斤计较吗？”蔡启成说道，“再说，当初也是你设计陷害的我。”
　　沈莹懒得听他说起当初的事，更不想理会他。
　　“我姐夫最近去了都水监，要重新修整大颖国全境的水渠工事图，想请你帮忙一起做这个差事。”蔡启成补充道。
　　“你姐夫？都水监？”沈莹一脸的惊讶，张洵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怎么会去了都水监？
　　“我姐去年嫁人了，是京城吴家。”蔡启成继续解释道。
　　沈莹听后更是惊讶无比，蔡盛兰竟然没有嫁给张洵。
　　“你姐姐……”沈莹好奇问道，“不是和张洵张将军是故交吗？”蔡盛兰既然已经离开了文家，却又为何没有嫁给张洵？
　　“我不清楚”，蔡启成说道，“她的事，她自己做主。可能张将军常年驻扎在边疆吧，相聚机会甚少。”
　　沈莹听后仍是倍感震惊，很多事情，与上一世不同了。每个人的命运轨迹都不一样了。
　　“好吧，我答应你。”沈莹痛快地答道。
　　这下反倒是蔡启成愣住了，他没想到沈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以他和她之间的过节，他以为她会提苛刻的条件，比如让他也跪在大门口。
　　“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姐夫，我是为了都水监的大事着想。”沈莹知道，这将是一个利在千秋的大工程，她觉得自己应该出一份力。
　　“好，那就先谢过了。”蔡启成很是高兴。若不是此前有恩怨纠葛，其实他本来对沈莹挺感兴趣的，当初沈茹介绍他迎娶沈府的六小姐时，他心里倒是极为乐意的。只是，她每次见了他，都如猫鼠相赠一般，让他很是无奈。
　　待回到家中后，沈莹将今日之事转述给了父亲听。父亲听后当即表示愿意将此前绘制的图纸交给都水监。
　　沈莹知道，父亲一向心系水渠工事，因为这代表着社稷的安稳，也意味着百姓的安居乐业。
　　数日后，沈莹带着自己和父亲绘制的图册来到了久违的都水监。
　　都水监新来的吴掌事对沈莹提交的图册很是满意，还一再邀请沈莹继续回到都水监。
　　沈莹思忖了一番后，决定只参与图纸绘制的差事，不算都水监正式的人员。事到如今，她只想做些自己喜欢并擅长的事情而已，并不想去谋求什么官职差位了。
　　只是，沈莹没想到，接下来的第一个任务便遇到了难题。编纂的这些文册图纸名录，需要提交给九王爷过目。毕竟，九王爷曾经参与过治水，此事由他首肯才行。
　　吴掌事将任务交给了沈莹，沈莹一时间想不到推脱的理由，只好尴尬地应承了下来。
　　沈莹想的是，到时候将文册名录让人九王爷身边的人转交就好。可她没有想到，她直接见到了本人。在她通报过后，来人让她直接去面见九王爷。
　　站在久违的九王爷面前，看着他低头阅览那些文册，沈莹一时间感到不知所措。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九王爷依旧不发一言，使得沈莹愈发地感到无所适从。
　　就在沈莹站立已久、倍感疲乏之时，九王爷终于开了尊口，提出了一些意见。
　　沈莹听得出九王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只点了点头，表示会回去修改。
　　请示完毕后，沈莹便行了行礼，准备离开。
　　这时，身后传来九王爷冷漠的声音：“你似乎还忘了一件事。”
　　沈莹回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九王爷。她不记得还有什么事需要禀告他了。
　　看着沈莹一脸的懵懂，九王爷阴沉着脸，走到她近前。
　　“张世帆的案子近来要重审了”，九王爷的目光紧紧盯着沈莹，“你没有话要说吗？”
　　沈莹抬头，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依旧记得自己的事情。自从父亲说过彻底放下此事后，沈莹便也不再追踪此事，当时又逢自己心灰意冷，便选择了放弃和离开。只是，他依旧放在了心上。
　　九王爷一脸冷肃地看着沈莹：“我忘了，你既然能够不辞而别，想必也不会将自己说过的话放在心上了吧。”
　　随着九王爷的一步步靠近，沈莹不由得连连后退。
　　“感谢王爷费心了。”沈莹低头谢道。
　　看着沈莹躲躲闪闪的样子，九王爷不由得感到心痛不已。当初，他提前办差回来，兴冲冲地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可没想到她却消失不见了。他去了都水监，那里的人说她已辞了丞司的职务。后来，自己又派人去安国府打探，得到的消息是她从未回过安国府。无奈之下，他甚至亲自去找了张洵。他隐隐觉得，沈莹的离开可能与张洵有关。可是，张洵听到消息后同样惊讶不已，并表示沈莹从未找过他，更不知道沈莹是何时离开的。至此，九王爷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随后，他千方百计地查找她离开的线索，一丝一毫都不曾放过。直到最后，他才知道，她已经跟随亲生父亲离开了京城，去云游四野。她没有留下任何音信，便就此消失于茫茫人海之中。
　　随后的日子里，他在不断回想，为何她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是不是自己想让她搬过来，使得她感到为难？假如是这样，她完全可以向自己提出来。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时常想起从前的一幕幕。
　　当初在上渠州，他一路奔波，心中已隐隐察觉到危险。没想到半路却遇见了她。那时候的她身上满是泥土，头发梳得随意，装扮简朴。她实在是太邋遢了，以至于自己根本受不了。
　　后来，自己没想到危险来的如此突然而迅速。就在自己慌不择路地逃亡之时，又遇到了她。她没有将自己交给那些人，反而是精心照料受伤后的他。朝夕相处之下，他发现，虽然她总是身着男装，行为举止也尽力像个男子，但还是没能逃过自己的眼睛，其实她是一个姑娘。大概是长年的日晒雨淋，她的皮肤显得黝黑，也从不修饰自己。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是一个大家闺秀。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在自己陷入绝境之时陪伴自己，度过一次次危机。在这期间，她的调皮，她的低眉浅笑，她对自己全心的照料与付出，甚至，她嗔怒时美丽的双眸，都深深地印刻在自己心中。
　　后来，她重返京城，恢复了原来的身份。她是安国府的六小姐，只不过是过继过去的。她重返安国府时，眼神中满是不安。可见，她在安国府的经历并不愉快，否则，她当初也不至于出走。接下来，她凭借治水的本事去了都水监，自己又与她一路同行，前往齐岭。
　　在生死相依的关键时刻，自己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她说话时梨涡浅笑的模样，她美丽动人的眉眼，她对自己的温柔相待，她与自己患难与共的深情，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自己。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已经对她动了心。她假如知道的话，或许不会在幽暗的山洞中由于受到惊吓而跑到自己怀中。虽然她冲撞到了自己的伤口，但自己却感到很是心动，于是，在她离得远一些之后又吓唬她。果不其然，她又冲到了自己怀里。
　　惊险重重的日子里，有她在身边，似乎一切也没有那么难熬了。这种踏实而又心动的感觉，让自己对她愈发地迷恋。
　　终于，在一次玩笑打闹的过程中，自己亲了她。月光下，看着她羞怯的脸庞，自己愈发地觉得上天终究待自己不薄，一路有她陪伴在身边，让自己一向孤寂的心有了归处。
　　一路相守，又一同在齐岭日夜奋战，治理水患。自己与她之间越来越默契十足。看着她温婉动人的笑容，她楚楚可人的模样，自己愈发地喜爱她，与她在一起的日子也感到踏实无比。她想要的，自己都会给她。她想要为父亲翻案，自己就去为她重新寻找线索。只要能讨她的欢心，自己都会毫无犹豫地去做。
　　待回到京城后，自己有一次去找她，却发现她与一位男子站在河畔。他是深察人心的九王爷，从那位男子的形态举止中就可以看出，他对沈莹的感情不一般。嫉妒使他发狂，但他依然极力地保持冷静。
　　后来，就在自己心烦意乱之时，她在深夜找上门来。无论她解释了什么，自己都会相信她所说的话，只要她肯留在自己身边。他害怕失去她。所以，他希望她可以搬过来与他同住，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每日都能见到她。她不知道，他的心中其实隐藏着深深的恐惧，他害怕失去，会经常失眠，会做惊恐的梦。梦中，他会重回到战场，面临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征战，有时他还会在梦中失去身边所有的一切。每次醒来，他都要定神许久，才能舒缓过来。唯有她在身边时，他似乎能睡得踏实一些。他喜欢有她在身旁时那种安心的感觉。
　　只是，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在自己出京办差之时，她离开了，音信皆无。自那以后，自己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夜夜的惊梦之中。

　　重逢（2）

　　
　　“如王爷无事，我先告退了。”沈莹说完之后，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沈莹的离去使得九王爷从回忆的思绪中惊醒过来。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便有人前来通报：“崔姑娘身边的丫鬟锦秋求见。”
　　九王爷听后皱了皱眉头，此时他心烦意乱的很，但最后还是让人放行了。
　　锦秋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下了，哭哭啼啼地说道：“王爷，求求你救救崔姑娘吧。”
　　听闻了锦秋的哭诉后，九王爷才知道，原来崔姑娘被当家的莫大姐打得跪地求饶，差点就要出了人命。
　　“崔姑娘与魏公子要私奔的事被莫大姐知道了，说是要拿崔姑娘开刀，惩戒其他人。看以后谁还敢坏了玉瑾楼的规矩。”锦秋声泪俱下的说道，“王爷有所不知，莫大姐打起人来，那藤条都快被打断了。”
　　九王爷听后，吩咐王才，拿着银票去玉瑾楼，随后又低声交代了他几句。那玉瑾楼的老板说是要维护规矩，实则是不肯放过这颗摇钱树。当初，崔姑娘被签了死契，后来又成了玉瑾楼的招牌，所以，莫大姐是不会轻易放人的。就连崔姑娘这几年来积攒了诸多钱财，有意与心上人远走高飞，也依旧无法为自己赎身。
　　另一边，沈莹愈发地忙碌起来。绘制全境的水利工事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因此每日都忙不停歇。
　　一日午后，都水监将九王爷请来，指导后面的绘制事宜。
　　由于福王已经故去，定王也被定了罪，如今所有皇子中除了太子，就属九王爷最为皇上所赏识了，不仅屡次建功，还将不少棘手的差事完成地极好，因此在朝堂上下颇受瞩目。
　　当九王爷来到都水监时，沈莹与其他人纷纷行礼，而后便退至两旁，束手而立，听候九王爷的意见。
　　九王爷坐下来后，听着都水监掌事汇报着最近的成果。
　　沈莹偶尔抬起头，能看见九王爷坐在正前方，手轻轻抚着额头。由于从前与九王爷朝夕相处，沈莹能够看得出来，他在一边听取汇报，一边在缓解自己的头痛。他最近又身体欠安了吗？
　　正在沈莹一边看着前方的九王爷一边陷入沉思时，突然间，九王爷抬起头来，恰好撞上沈莹的目光。一时间，四目相对。随即，沈莹连忙慌张地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随后，九王爷发了话，交待了今后要注意的事项。一旁的人则提笔一一记下。
　　不知过了多久，议事终于结束了。送走了九王爷之后，沈莹等人便开始收拾起了堆积如山的文案。
　　待一切完成后，天空已经乌云密布。外面不知从何时起狂风大作，大雨如注。
　　沈莹撑着伞，小心翼翼地前行。待走了许久后，狂风越刮越猛，沈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伞，不仅如此，她整个人都似乎要被风吹得寸步难行，再加上大颗的雨珠砸下来，沈莹一时间感到手足无措。厚厚的雨帘之下，沈莹甚至辨别不清四周的方向。
　　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沈莹决定找个临时避雨的地方。看情形，她很难在天黑之前出城回到家中了。此时路上行人稀少，更别提马车了。唯有希望雨势稍小之后，能够找个临时住的客栈休息一晚。安国府倒是离得不远，但沈莹已是很久未回去了，也不打算再回去。而安国府也只当没她这个人了。
　　就在沈莹瑟瑟发抖地站在一处屋檐下避雨之时，一辆马车突然在眼前停下。
　　“沈姑娘，九王爷让你去车上避避雨。”来人认识沈莹。沈莹也认得他。
　　沈莹本不想再面对九王爷，但此时却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再这样等下去估计自己要感了风寒了。于是，沈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谢王爷。”沈莹上了车之后，伸手将淋湿的头发拢在了耳后。
　　这时，对面的九王爷递过来一个手帕。沈莹犹豫了一下，随后接了过来。
　　“谢谢。”沈莹低着头，声音极小。
　　看着沈莹白皙清秀的脸庞，还有被雨淋湿的一身衣裙，九王爷将外袍脱了下来，替她披在身上。
　　“小心着凉。”九王爷叮嘱道。
　　沈莹刚想拒绝，但看着九王爷一脸阴沉的神色，便只好再次道谢。
　　“这么晚了，还要出城？”九王爷知道，她亲生父母的家在郊外。
　　“我已辞去了都水监的差务，现如今只是临时帮忙做事而已，不能继续住在都水监安排的住处了。”沈莹如实答道。
　　看着沈莹瘦弱的身形，看着眼前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九王爷不由得伸手轻抚她的脸庞。
　　沈莹似乎受了惊吓一般，连忙侧过头，躲避着他的触碰。
　　沉默良久后，九王爷缓缓开口道：“你……为何要躲着我？当初又为何一走了之？”
　　沈莹看着九王爷的那张俊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喜欢他，她希望他也喜欢自己，并且只喜欢自己，这样回答可以吗？沈莹思前想后，心中乱成一团。她没有信心，重活一世，她依旧没有勇气去直面自己的内心。她觉得自己很失败。
　　然而，在九王爷看来，沈莹长久的沉默实在是惹恼了自己，她连一句敷衍的话都不肯说。
　　随后，九王爷伸手牢牢擒住沈莹的双臂，怒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就这样不负责吗？”
　　沈莹抬头，美丽的双眸凝望着他，心中满是委屈与纠结，是她不负责吗？可能是吧，不辞而别，在他看来很是不够尊重他，毕竟，他是地位尊贵的九王爷。
　　随即，沈莹感到双臂有些疼痛，便轻皱眉头说道：“你先放开我。”
　　“不放！”九王爷态度坚决地回绝道，“你当初在我怀里时跟我柔情蜜意，为何现在我就碰不得了？”
　　就在沈莹刚想开口反驳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爷，崔姑娘求见。”
　　这时，九王爷才松了手。而深夜则是一脸的委屈与不满。他问自己一走了之的缘由，这不正是缘由吗？他可以花天酒地，为何自己不能选择离开？
　　此时，外面依旧下着大雨。九王爷掀开车帘，顿时大风裹挟着雨珠吹进了马车里，使得沈莹打了一个喷嚏。
　　“你怎么在这里？”九王爷侧头望过去，只见马车已行驶到距离自己府邸不远的地方。
　　崔姑娘擎着伞，在大雨中说道：“我去了王爷的府邸，他们说王爷不在，我便离开了，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王爷的马车。”
　　眼见崔姑娘风雨中站立不稳，九王爷便让她上了马车。
　　”多谢王爷。“崔姑娘与九王爷很是熟络，上了马车后便喜笑颜开地说道。话刚一说完，便抬头见到马车里还坐着一位姑娘，便朝她点了点头致意。
　　沈莹也点了点头，以示回礼。近距离看着崔姑娘，沈莹觉得她确实貌美无双。
　　“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沈莹沈姑娘。”九王爷向崔姑娘介绍沈莹。
　　沈莹听后当即眉头紧皱，他竟然肆无忌惮地在崔姑娘面前提过自己。而且，自己早已跟他划清界限了。
　　崔姑娘听后，笑着朝沈莹点头道：“沈姑娘好，时常听王爷提起沈姑娘。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真是貌如仙子，气质过人。”
　　沈莹听了很是尴尬，这位崔姑娘果然厉害，这种场合下仍能镇定自若地夸她。
　　这时，九王爷插话道：“今日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来了？”
　　“我是来给王爷道谢的，感谢王爷的再造之恩。”崔姑娘一脸高兴的神色。
　　九王爷轻笑了一下：“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感谢九王爷为我赎了身，若不是九王爷派人出面，莫大姐不会轻易放我走。”崔姑娘继续说道，“当初，我拿出所有钱财和珠宝，她都不肯同意。这次九王爷派人前去，她当即服了软。”
　　“你今后有何打算？”九王爷问道。
　　“我与魏公子决定离开京城，到南方去。我有一些积蓄，他也有教书的本领，到了南方不愁没有落脚之地。那里也没有人认识我们。”崔姑娘说话时眉眼间满是欣喜与感动。
　　“那就好，等安顿下来以后，好好生活。”九王爷回道。
　　崔姑娘点了点头：“嗯，多谢九王爷。”
　　一旁的沈莹听闻两人的对话惊讶不已，九王爷为崔姑娘赎了身，然后，崔姑娘与他人远走高飞？他果真如此菩萨心肠吗？还是他已经厌倦了这位崔姑娘，巴不得她远远地离开？
　　随后，崔姑娘又说道：“祝王爷和沈姑娘百年好合，怕是来不及喝你们的喜酒了。等我到了南方，也会为王爷和沈姑娘祈福。”
　　沈莹听后又是一愣，哪里来的喜酒？
　　九王爷笑了笑，没有言语。
　　说话间，马车行驶到了九王爷的府邸。
　　下车前，九王爷向沈莹叮嘱道：“小心淋雨染了风寒，去里面烤烤火吧。”
　　随后，九王爷又见崔姑娘也淋湿了衣裳，寒战不止，便也让她进去歇歇脚。
　　此时的沈莹确实感到无比寒冷，外面依旧大雨倾盆，便只好跟着下了马车。
　　待沈莹沐浴更衣过后，一脸别扭地来到前厅烤火。这时，崔姑娘已经坐在了火炉旁。而九王爷却不知去了何处。
　　崔姑娘见到沈莹，便打开了话匣子。诉说以往的种种。她以前听九王爷屡次提到过沈莹，这次相见便也不觉得陌生。
　　原来，九王爷在一次宴席上听闻了崔姑娘唱的曲子，便打赏了她许多银两。后来，九王爷多次去她那里听她唱《过江曲》，久而久之，二人便有些熟稔起来。
　　外人都以为九王爷是她的恩客，其实则不然，九王爷去她那里，有时是为了听曲，有时则是掩人耳目罢了。她感念九王爷的赏识与恩情，便也配合他，帮他做掩护，毕竟，他身处权力的漩涡之中，要面对诸多仇家与敌人。在这个过程中，崔姑娘对九王爷交付了心事。原来她已心许魏公子，但奈何身份所限，只能暗中来往。九王爷倒也没有任何不满，甚至有时会为了她与魏公子见面方便，便出面请她出来，实则是让她能够与心上人相聚。她知道，九王爷是在回报她曾协助他脱险。
　　时间长了，崔姑娘将九王爷引为知音，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不配与他互为挚友。此次，九王爷派人出面，态度强硬，又软硬兼施地给了莫大姐诸多钱财，才使得莫大姐最终肯放人。因此，她今日特意前来感谢他。
　　此外，她还曾听九王爷酒后提及沈莹，言谈间对沈莹颇为念念不忘。
　　“我曾问九王爷，是什么样的天仙妙人才能引得王爷如此上心？”崔姑娘说笑道，“哪知九王爷说，是个假小子罢了。我今日得见，才知九王爷所言差已，沈姑娘仙姿玉貌，实在是一等的美人。想必是九王爷生怕别人窥见沈姑娘的美貌，所以才那样说吧。古有金屋藏娇，今有九王爷心有所属，王府护美。”
　　沈莹听后很是佩服崔姑娘的言谈，总能恰到好处地夸奖别人，却让人感觉并不十分刻意。
　　这时，九王爷不知何时站立在两人身后，轻咳了一声。崔姑娘虽然八面玲珑，但九王爷仍不希望她话太多。

　　探望

　　
　　崔姑娘听闻九王爷的声音后，连忙起身行了行礼。
　　“天色不早，我派马车送你回去。”九王爷对崔姑娘说道。
　　“多谢王爷。”崔姑娘随后与沈莹告了别，又朝九王爷行礼后便匆匆离去了。
　　待崔姑娘离开后，沈莹也起身说道：“天色已晚，我也回去了。”
　　九王爷目光清冷地说道：“你就那么讨厌我？迫不及待地对我避而远之？”
　　沈莹摇了摇头： “天色晚了，假如我未能及时回去，爹娘会担心。”
　　九王爷看着低头垂目的她，一时间觉得竟觉得无法反驳她的说法，只好说道： “我送你回去。”
　　沈莹本想拒绝，可是天黑后，城门已关闭，若没有他在，自己恐难出城。
　　此时外面依旧是风雨交加，沈莹坐在马车中，冷得瑟瑟发抖。没想到突然而至的这场大雨竟然下个不停，且雨势越来越大。
　　随后，沈莹又回想到崔姑娘今日所说之话，她曾协助过九王爷逃避仇家，九王爷最后也帮她脱了身，让她得以顺利地与心上人远走高飞。崔姑娘还提到过，她与九王爷是君子之交，她敬佩九王爷的才干，九王爷也感念她的义气相助。如此想来，那次自己在王府门前遇到崔姑娘，情形应该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吧。
　　正在沈莹陷入思考中时，外面又吹来一阵大风，使得沈莹又打了个冷战。
　　这时，九王爷伸手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现滚烫的很，随即将她揽在了怀中。
　　沈莹感觉颇不自在，刚想挣脱开，便听九王爷说道：“你已经感了风寒，发了高热。”
　　难怪，她刚才不住地感到周身发冷。
　　九王爷环抱着她，说道：“你再这样烧下去，我担心你撑不到明日。”
　　沈莹听后颇为不满，嘟着嘴巴回道：“撑不到就撑不到。”
　　“那你也别死在我的马车上，我还得找人给你超度。”九王爷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看着一向擅长毒舌的九王爷，沈莹赌气道：“那我偏偏死在这里，就算念再多的往生咒我也会阴魂不散。”
　　“那我就放弃这辆马车好了，送给你做陪葬。”九王爷回道。
　　此时，沈莹头疼得很，四肢百骸都深感无力，没想到风寒来的如此之快，于是懒得继续和他继续斗嘴。
　　与此同时，沈莹痛恨他诅咒自己，随即“哼”地一声，不再理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来到了沈家门口。此时的沈莹由于风寒头热已是头脑昏沉。
　　待她再次醒来时，已是翌日早上。
　　沈母兴冲冲地来到沈莹的病榻前，问东问西。因为昨夜是九王爷亲自将女儿送回，沈母感到既惊讶又惊喜。她从前曾多次进宫，认得诸多王室贵族。
　　“昨日在都水监商议要事，商议到天色已晚，又赶上天降大雨，我不能及时赶回来，所以，他便送我回来了。”沈莹不想让母亲得知太多细节，于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听说京城里有不少达官显贵要将女儿许给这位九王爷，但他都一一谢绝了。”沈母说道，“我还听人说，他母妃早早地过世了，他早年间在宫里的日子很是艰难。”
　　沈莹没想到母亲竟然知道这么多关于九王爷的情况，不过也难怪，她从前一直喜欢在贵女命妇中应酬，因此知道不少内情。
　　“您还知道什么，娘？”沈莹无奈地问道。
　　“娘还知道，昨夜他说，今日还会再来看望你。”沈母带着疑问看着女儿说道。
　　沈莹瞪大眼睛，没想到九王爷今日还要来。
　　“莹儿”，沈母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为何会如此在意你？”若只是雨天送行，那他已然做到了，又何苦会再次登门探望。
　　沈莹一时间竟无法作答。
　　见女儿百般纠结的神情，沈母当下也猜到了几分，随后又说道：“莹儿，娘如今在为你精心择婿，你莫要一时糊涂，误了终身的大事。我听说那九王爷生性风流，在京城已是众人皆知。你如若与他走得近，难免会招惹是非。你要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
　　“娘，我……”沈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毕竟她与九王爷之间并非没有牵连。
　　“还有，假若你真的倾心那个九王爷，那便让他明媒正娶。”沈母已盘算好，九王爷论身份论地位，都是上好的人选，沈莹如能嫁给他成为王妃，自然是光耀门楣的一桩喜事。至于他风流在外的名声，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这京城的达官显贵中，无论是纳妾的还是暗通款曲的通通不在少数，就连安国公也是娶了好几房。可若是不清不楚地与他来往则万万不可，毕竟事关沈莹的终身大事，误了她的姻缘可是得不偿失。
　　眼见女儿仍旧低头不语，沈母继续叮嘱道：“记住，只能二选一，要么花轿迎娶，要么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待母亲离去后，沈莹又头脑昏沉地躺了下来。风寒来势汹汹，自己大概要休养一段时日了。
　　纠结了一整日之后，没有见九王爷前来，沈莹终于松了一口气。此时的她心乱如麻，只想好好休养，不想再节外生枝。
　　可就在夜深人静，沈莹准备入眠之际。房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沈莹当即有些受到惊吓。若是家中的丫鬟，不会如此唐突。可夜半时分，又会是谁要进来？
　　没多久，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男子。
　　借着月光，沈莹当即认出了来人。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了，而且竟然选择这样一个时刻。
　　“你怎么来了？”沈莹一脸惊异地问道。
　　“我今日太忙，现下才得了空，所以特意赶过来看看你。”九王爷说话间坐在了沈莹的病榻前。
　　“感谢王爷的一番心意，可是……”沈莹不解道，“你今日忙碌，你可以明日再来啊，为何深更半夜赶过来？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当然是大大方方走进来的，不然呢？”九王爷反问道，“难道我是飞檐走壁进来的？”
　　沈莹听后不禁翻了个白眼，他还不如飞檐走壁呢？他若是从大门进来的，岂不是全家上下都知道了？
　　“你今日感觉好些了吗？”九王爷开始慰问道。
　　“服了药，还是昏昏沉沉的。”沈莹难受了一整天。
　　“既是感染了风寒，必定要假以时日才能彻底痊愈。对了，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沈莹好奇道：“什么好消息？”
　　“张世帆因为犯了案，因此，他从前的所作所为也被重新翻了出来。再加上我这边搜集到的罪证，他这次在劫难逃，还有其他人，也会一一问罪。你父亲的旧案，可以重新审理了。到时候，定会还他一个清白了。”九王爷说道。
　　“真的？”沈莹听后心中不禁欣喜不已，虽然父亲早已放下了是非成败，但如今能够沉冤得雪，毕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经过这么多年，旧案重审，重新搜集线索，难度极大。可以想见，他为此费了不少心思。
　　“多谢王爷费心了。”沈莹感激道。
　　“我既然答应过你，便会说到做到。”九王爷语气轻松地说道。
　　沈莹知道，若没有他的参与和帮助，此案重审可谓是难如登天。
　　“谢谢你。”沈莹真心实意地感谢道，“我爹一向为人清正，此次能还他一个公道，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们家，都意义重大。”
　　九王爷笑了笑，随即问向她：“你打算如何感谢我？”
　　“为了对九王爷表示感激之情，天色这么晚，我就不耽误王爷回城了。”沈莹回道。
　　“你这是在下逐客令？”九王爷眉头一皱。
　　“我是为王爷和我自己的声名着想，你深更半夜来我家里，现在我全家都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全城人尽皆知？”沈莹反问道。
　　九王爷听后，愣了片刻。
　　“王爷，我感念你的恩情”，沈莹强打起精神说道， “若是让我赴汤蹈火去报答王爷的恩情，我都会毫不犹豫。只是，我不想再这样煎熬下去了。王爷是何等的人中俊杰，我自认高攀不起。而我想要的，王爷也给不了。”
　　九王爷连忙握住沈莹的手臂，情绪有些激动地说道： “你想要什么，是我给不了的？你就是想要四海的龙珠，我也会寻来给你。”
　　沈莹摇了摇头： “我不要什么龙珠，我只想和相爱的人一起共度余生，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如若不能，我便独自了却此生。” 上一世，她有过和她人竞争、比较，还有嫉妒的经历，那是会把自己吞噬掉的可怕梦魇，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经历这些了，尤其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她不想最后将一切弄得面目全非。
　　望着九王爷俊逸的脸庞，沈莹继续说道： “我此生能遇见王爷，是我的幸运。我只想将这份刻骨铭心的回忆埋藏在心底，而不是在嫉妒和争吵中消磨掉彼此的感情与一切的美好。我做不到忘记王爷，我夜无法左右自己的心意，我是那么喜欢你，喜欢跟你在一起，可我不想和其他任何女人一同去面对你。”

　　变故

　　
　　九王爷听闻沈莹的话，唇角微扬，随后笑着说道， “哪里有什么其他女人？”
　　看着沈莹愣愣的表情，九王爷捏了捏她的脸颊，继续说道： “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荒山野岭，我身边都只有你一人。当初在越凌江，我倒是希望能有佳人陪伴在侧，可是，只有你这个假小子，还做了那么难吃的饭菜。”
　　沈莹感觉自己的脸被他捏的很不舒服，于是用力摆脱他的魔爪。
　　最后，九王爷松开了手，说道，“你且先安心休养，我改日再来看你。”
　　临走前，九王爷又说道： “对了，我今晚真的是飞檐走壁进来的，没有打搅你的家人。”
　　“那就好。”沈莹回道， “要不然你深更半夜上门，我怎么跟家人交代？”
　　看着沈莹一脸认真的神情，九王爷又捉弄道： “你还真信了？”
　　望着九王爷俊逸魅惑的笑容，沈莹一时间搞不清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刚想起身掐向他，没想到他真的一溜烟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沈莹问过家里其他人，才得知他们并不知道九王爷昨夜登门之事，心里稍稍放心了些，随后又想起他不断逗弄自己的话，一时间感到又气又好笑。
　　随后，沈莹又回想到，他说他身边没有其他女人，那当初说自己要嫁给九王爷的人会是谁？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左思右想之后，沈莹觉得自己头又开始疼了。风寒还未好，她此刻更需要的是静养。
　　可就在沈莹服过药后没多久，便见到九王爷身边的人匆匆而至。
　　“沈姑娘，大事不好了，九王爷昨夜遇刺，现下情况危急。”来人急忙说道。
　　沈莹听后当时惊呆住，昨夜，那不就是他从这里离开之后的事吗？
　　来不及多想，沈莹连忙起身向外奔去，惊慌间差点跌倒在地，被一旁的人搀扶住才险些没有撞到地面上。
　　无论如何，沈莹都没有想到，他竟会遇刺。不知道对方是谁，更不知道他眼下情况如何，想必很是严重吧，要不然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匆忙前来给自己送信。
　　胆战心惊间，沈莹催促着马车加快前行。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想要确认他安然无恙，想看见他那浅浅的笑容，想再一次看见他那动人心魄的双眸。
　　马车一路疾驰，最终在王府门前停下。沈莹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一路向里面奔去。
　　半途中，遇见迎面而来的林寒，沈莹当即拦住他问道：“九王爷他怎么样了？”
　　林寒吹丧着脸，摇了摇头说道：“王爷他伤势严重，至今仍旧昏迷未醒。”
　　沈莹听后，当即有些头晕目眩起来，随即连忙冲向九王爷所在的卧房内，来到他的病榻前。
　　看着病榻上他苍白的脸庞，紧闭的双眸，薄抿的双唇，看着他陷入昏迷的样子，沈莹不禁当即泪如雨下。没想到只隔了不到一日，他便躺在病榻上，任凭自己如何呼唤，他都没有任何回应了。
　　守在他的病榻前，沈莹一时间感到心如刀割。
　　正在这时，林寒又走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刺伤了王爷？”沈莹连忙问向林寒。
　　林寒眉头紧皱，随后说道：“昨夜，王爷归府的途中遭遇几个黑衣人突然袭击。我已派人初步查明，对方是定王门下的死士，要为定王除掉九王爷。如今看来，他们大概已经盯上九王爷许久了，昨夜趁他不备便突然发起了刺杀行动。行刺的那几个人逃不远，我定能派人将他们悉数抓回。”
　　沈莹听后心中更加难过不已，他若不是昨夜探望自己，想必也不会被人瞅准机会行刺。
　　“都是我不好，他昨夜是去看望我的病情的。”沈莹无比自责道。
　　林寒听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沈姑娘也不必太过自责，对方背地里谋划了许久，防不胜防。只是，没想到定王被流放之后，仍有死忠于他的人会继续为他卖命。”
　　沈莹听后仍旧心绪不宁，随后又问道：“大夫怎么说？他什么时候会苏醒？”
　　“大夫说，王爷失血过多，恐怕会昏迷日久，还有可能……”林寒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哽咽起来，“还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沈莹听后有如五雷轰顶，一时间不禁又泪流满面。他是那样的优秀与耀眼，他是大颖国的栋梁之才，他曾为了治理水患而不眠不休，废寝忘食，他是京城有名的玉面王爷，风度翩翩，不知是多少京城贵女所倾慕的对象，他怎么会遭遇如此不测，又怎么会有如此危险？
　　林寒叮嘱病未痊愈的沈莹保重身体，并劝她回去等待消息，毕竟谁也不知道九王爷何时能够苏醒，长久地在这里耗下去只会损伤她的身体，待有朝一日九王爷苏醒了，他会派人及时知会她。
　　沈莹听后哭泣着摇了摇头，坚定地留下来，留在九王爷身边，她本就担心不已，若是不能见到他，她只会更加心急如焚。
　　不知过去了多久，九王爷依旧毫无声息地躺在病榻上。
　　一旁的林寒和沈莹讲起了九王爷的过往。原来，九王爷虽然贵为皇子，但由于母妃出身低微，又过早离世，在皇室间很受排挤，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后来又在年少时被扔到战场上，九死一生，历经多年，最后带着伤病才得以逃出生天，回到京城。为了生存和自保，他回到京城后故意做出玩世不恭的样子，整日流连忘返于热闹繁华的街市上，一副逍遥自在、不问世事的模样。但这只是他表面的形象，实际上他暗暗笼络自己的势力，不断增加自己的实力，以备将来的危险与困境。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九皇子了，皇上也愈发地器重起他来。只是，声名与实力都日渐崛起的九王爷，最终还是早到了手足之间的嫉恨与打击，当初在上渠州遇险，就是福王在暗算他。
　　听闻林寒的讲述，沈莹才知道，原来，在自己离开京城的这一年里，九王爷他一直消沉至极。
　　“当初，王爷他发了疯似的四处找你，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获知你的下落”，林寒缓缓道来，“随后，他每日依靠饮酒来麻痹自己。除了他母妃之外，沈姑娘是他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他每当说起你时，那双眼睛都在散发着笑意。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经很久没见他发自内心地笑了。皇上曾有意透露要赐婚于他，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硬是推辞了。其实，无论是皇子皇孙，还是达官显贵，大多会为了前程而去联姻，大不了再纳侧室就是了。但九王爷有他的固执和倔强，他不喜欢的人，他会懒得多看一眼。他知道他母妃的苦处，为了获得皇上的青睐，他的母妃熬尽了毕生的心血，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新人笑颜尽欢。”
　　“九王爷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沈姑娘一人”，林寒继续说道，“他为了能帮沈姑娘的父亲查清旧案，曾多方走访，不辞劳苦，他只想让沈姑娘解开心结，不再愁眉不展。九王爷他知道沈姑娘不愿继续留在安国府，也知道沈姑娘想去都水监，便亲自前往野狐坡，为沈姑娘能够安然度过考核期而殚精竭虑。还有，沈姑娘大概有所不知，安国公一向与定往来往甚密，为了避免安国府的干扰与刺探，九王爷之前并未向安国公表明他与沈姑娘的关系。可自从沈姑娘离开京城以后，九王爷曾自悔过，若是他能够及时跟安国府那边提亲，或许你就不会离开了。与沈姑娘相比，他与安国公的恩怨已经不重要了。”
　　沈莹听后，又泪流不止。这背后一切的盘根错节，自己如今才得以知晓。而眼下，他却不省人事了。世事无常，苍天弄人。沈莹心中愈发地感到难过不已。

　　结局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莹除了去都水监之外，其余的时候都守在九王爷的病榻前，精心照料昏迷不醒的他，给他讲述身边发生的事，告诉他都水监的差事进展，和他聊聊花草鱼虫，与他分享自己的一切喜怒哀乐，仿佛他能听见一般。
　　一日傍晚时分，沈莹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庞，随后看着他长长的眼睫毛，高挺的鼻梁，英俊无比的脸庞，想起他平日里潇洒俊逸的笑容，愣愣地看了他许久，最后，俯下头偷偷亲了一下他的薄唇。尽管身旁没有其他人在，但沈莹依旧羞红了脸庞。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然会偷偷地亲他。
　　看着他仿若熟睡般的脸庞，沈莹不由得想起林寒说过的话。表面上，他是尊贵无比的皇子，可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却饱尝了人世沧桑，世间冷暖，他历经磨难，九死一生，才有了今时今日，可如今，他却躺在这里，没有知觉，对周遭的一切没有任何回应。假如可以，沈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他的重生。
　　有时候，沈莹会幻想，或许有那样的一天，他突然醒过来了，一切都如从前那般，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如同一个梦一般，梦醒后，他又是那个潇洒自如、风度翩翩的俊美王爷，有着自己难以招架的笑容，还会时不时地和自己说笑打闹，和自己共同去体会所有的艰辛与美好。只可惜，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罢了。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对一切都浑然不觉，似乎沉睡着一般。
　　有时，林寒会带来一些消息。比如，追查到的死士在面临抓捕时服毒自尽了。比如，皇上震怒之后下令彻查此事。
　　“皇上不知道这是定王的人所为吗？”沈莹好奇地问道。
　　林寒眸色深沉： “皇上未必不知情，只是，一来需要准确无误的证据，毕竟对方有的已自尽，有的还在逃。二来，很多事情不能放在明面上去处理，尤其是涉及到天家内部的争斗。”
　　沈莹听后心中了然，皇上面对皇子之间的不和与你死我活的相争，肯定是慎之又慎。定王当初被流放，已经证明皇上并不想将定王一系赶尽杀绝。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能为王爷报仇了。”林寒眼睛里寒光一闪， “我亲自去刺杀定王，为王爷报仇雪恨，永绝后患。要不然，他在边地过着悠闲的软禁日子，王爷却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看着林寒紧握的双拳，沈莹连忙劝道： “此事太过冒险，还是从长计议吧。等抓到了剩下的人，有了确凿的证据，到时一定能让定王伏法。”
　　林寒听后摇了摇头，目光狠绝地说道， “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更何况，他虽然人在边地，但却暗中指使亲信，背地里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若不铲除这个幕后主使，日后也是养虎为患。更何况，王爷因为他还深受重伤，迄今昏迷不醒，此仇若不报，我终身都难以报答王爷的恩情。”
　　“我知道，你一向对王爷忠心耿耿，可是，皇上如今怼此事颇为忌讳，假如王爷此刻清醒着，恐怕也不想让你独自去涉险。此仇不能不报，但还是要三思而后行才是啊。”沈莹极力劝说道。她实在太过担心林寒的安危，假如失败了，他将有去无回。就算事成了，他也难脱谋杀皇子的罪责。如此一来，他是在拿他自己的性命去博取最后的希望。
　　但林寒心意已决，只说道： “假如有一日，王爷醒来，还请沈姑娘向王爷转达，我下辈子还会追随着他。”
　　沈莹眼见自己苦劝无果，不由得哽咽道： “你定要小心行事啊。王爷要是有朝一日醒过来，他一定会期待再次见到你，不想你有事。你是他一辈子的知心之交，”
　　随后，林寒跪在九王爷的病榻前，超昏迷不醒的九王爷猛磕了一个头，随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在林寒离开后，沈莹整日提心吊胆，既担忧九王爷的伤势，又忧心林寒的生死安危。
　　在照料九王爷之余，沈莹常去佛堂里祈祷，祈祷九王爷和林寒平安无事。
　　日复一日，沈莹终日郁郁寡欢，除了守在九王爷的病榻前，她几乎不再去往他处。只要他一日不曾醒过来，她便一日不会离去。
　　就在沈莹日夜不安之时，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定王暴毙在边地的府宅中。
　　仔细算来，林寒大概已经抵达了那里，定王之死，不知道是不是他所为。只是，定王突然死去，其中肯定有蹊跷。
　　只是，自从定王故去之后，林寒也下落不明了，既没有返回京城，也没有他被问罪的消息。沈莹心中暗暗企盼，他去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在那里安然无恙地过活。
　　一日午后，沈莹在九王爷身旁为他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给他讲述着近来发生的种种。
　　“林寒肯定在日夜思念着王爷，你若有知，也会想念他吧，真希望有朝一日，你们可以重聚，就像从前那样，一起度过漫长的时光，一同面对人生的一切美好与遗憾。”沈莹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九王爷能听见一样。
　　就在沈莹自言自语地说着话之时，突然感到头上有异动，于是连忙抬头望过去，只见九王爷缓缓地苏醒过来，正轻抚着自己的头。
　　沈莹一时间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连忙握住他的手，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无比兴奋地说道：“王爷，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九王爷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对她笑着，随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王爷”，沈莹继续哽咽道，“我想你，想了许久许久……”哪怕他就在自己眼前，她也依旧无比思念他。
　　“我也想你了。”九王爷声音虚弱地说道，仿佛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般，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见到了眼前自己朝思夜想之人，“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他在重伤昏迷之前，眼前闪现的是她那温婉动人的笑容，他想留住那笑容，结果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沈莹泪流满面地点了点头：“好！” 能再次见到他的笑脸，她无比感念上苍的恩赐。经历了这些时日的煎熬，她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她不想再失去他，同样，他也不想再也见不到她。经过了种种波折，她与他终于决定，彼此要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错失对方，而是共同地去面对未来的一切，无论是沉是浮，都要坚定地在一起，矢志不渝。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莹依旧每日精心照料苏醒过后的九王爷。此时，虽然人已清醒过来，但因伤势较重，他的身子仍是虚弱得很。
　　沈莹跟他讲了林寒去往边地为他报仇之事，也跟他说了定王已经暴毙的消息。九王爷听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他与林寒深交多年，是彼此的知己与生死之交。林寒可以为他赴汤蹈火，不计生死，与此同时，他也对林寒肝胆相照。只是，失去了林寒的音讯，这让他心绪难安。
　　随后，他命令下去，派人暗中搜寻林寒的踪迹与讯息。
　　一日午后，阳光晴好。沈莹让九王爷坐在院落中晒晒久违的太阳。
　　随后，沈莹又拿来热茶和水果，一一拿给他吃。
　　此时，清风拂面，九王爷感觉身子已是大好，看着沈莹忙碌的身影和亲切无比的笑容，于是开口说道：“莹儿，我们成亲吧。”
　　沈莹听后一愣，久久地望着他，随后说道：“你……不介意我是安国公名义上的女儿吗？”她知道，九王爷与安国公是绝然不同的两派。
　　九王爷喝了一口清茶之后，微微笑道： “那有什么要紧？就算你是安国公亲生的女儿，也无妨。”历经种种是非与磨难，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未来，他只想与她共度余生，他在意的是她。
　　望着沈莹白皙清秀的脸庞，九王爷继续说道： “我会禀明父皇，让父皇赐婚。到时候，安国公也只会听从命令。”
　　沈莹清楚，事实上，整个安国府都并不在意她的去向，除了名义之外，她也早已与安国府没有任何牵连了。
　　看着从前倍感孤寂的院落，九王爷握住沈莹的手，轻声说道，“这里也该办喜事了。”从此以后，这里不再是他孤单一人了。
　　沈莹依偎在他的怀中，心中满是欣喜与感怀之情。此刻，院中有落叶飘过，随着清风飘向远处。
　　一年后，王府内。
　　沈莹撑着重重的身子，走在长廊之下，身旁有九王爷一路呵护着。要不了多久，她就要临盆了。
　　突然间，有人来报： “外面来了一个蓝衣男子，说是要见九王爷。”
　　“来者何人？”九王爷问道。
　　“他只说是王爷当日在园林山的故交。”
　　九王爷听后，顿时眉头舒展，喜出望外。园林山，那是他与林寒初相遇的地方。
　　“快快让他进来。”九王爷激动地搓着手。一直以来，他都在打探林寒的消息，只是，有关林寒的线索统统有如石沉大海，让他忧心不已。
　　没多久，果真有一个蓝衣男子头戴斗笠前来。
　　待来到九王爷面前，那男子摘下斗笠，低头行礼道： “林之成拜见王爷。”
　　九王爷见状，神情激动不已，林之成，那是林寒的本名。
　　随后，九王爷连忙将其搀扶起来，没想到此时的林寒额头上有一个狭长的刀疤。
　　林寒连忙又低下头，那是他刺杀定王时留下的伤痕，他一直头戴斗笠，不想以如今的面目示人。另一方面，行刺完成后，他隐姓埋名，始终未露面，以免给九王爷带来麻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九王爷难掩内心的激动之情，双手紧紧握住林寒的双臂。
　　一旁的沈莹也高兴不已，神情间满是欣喜之色。九王爷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他的心腹大将终于又回来了。
　　此时，天高云淡，阳光和煦。
　　九王爷一边搀扶着沈莹，一边与林寒一同前行。今夜，他要与林寒不醉不休，来日，他要与沈莹共同迎接新的生命，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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