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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慕
作者：归渔

文案：
“你是不是也想问我，选文还是选理，选前途还是选你？”许慕迟说到这里忽然笑了，偏过头看她，天生上翘的眼尾最会骗人，“前途对我来说算什么，当然是选你。”
许慕迟从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某天心血来潮想跟颜晞玩玩，结果没玩过人家，自己栽了。

【一句话文案】
其实就是一个分分合合最后再也分不开的，校园恋爱故事。
**
大美人x小痞子
很会被追不会追人的许慕迟x很会分手不会长久的颜晞
从校服到婚纱/有点狗血/微量都市/1V1/HE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颜晞，许慕迟 ┃ 配角：各种同学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非典型校园文 & 从校服到婚纱
立意：你说你不知道该去哪里，我说我也是

1.  楔子   台风暴雨天

　　
　　颜晞第一次见到许慕迟，是在连州市七年一遇的台风暴雨天。
　　那天放学后她和韩露来买辅导书，结果被困在学校旁边的新华书店里。
　　
　　这雨下得突然，又急又大，被困在书店里的学生不止她们，高高低低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吵得她有点头疼。
　　窗外，大大小小的雨点被狂风裹挟，争先恐后砸上玻璃，整片窗户受到重力袭击，跟着哗啦作响。怎么看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挂在天花板上看起来摇摇晃晃的破旧老电视，仍在尽职尽责的播报：“今年第7号台风“白泽”已于今天，10月13日，19时20分前后在本市沿海地带登陆，登陆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有10级，中心最低气压为988百帕。受“白泽”与冷空气共同影响，今天开始至15日，本市将掀起强风暴雨，累计雨量较大，市民需注意防范。”
　　
　　书店里的空间原本是很大的，但是现在被滞留的学生们里里外外围住，显得逼仄了不少。颜晞被挤着往角落里退了几步，于是干脆大半个身子靠在书架上，低头看手机。
　　一分钟之前，陈迹给她发了条短信，只有短短六个字：我现在去找你。
　　她把手机放回校服口袋里，眼不见心不烦似的叹了口气。
　　
　　“怎么啦？陈迹说要过来？”旁边韩露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她点点头，心情全无。
　　韩露看见她的脸色，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劝说：“还没和好呢？其实要我说，陈迹对你已经够好了，每天早上风雨无阻地给你带早饭，放学后你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题，他在教室外面一等就是几个小时，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没有不满足啊。”颜晞随口答，明显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在高一辅导书的那片区域停下来，俯下身去挑练习册。
　　韩露无语：“上一秒还在跟男朋友吵架，下一秒就去买辅导书，你真是切换自如。”
　　“怎么，你不买啊？”她没回头，指尖从眼前整排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练习材料中一一掠过，拿不定主意应该选哪本，于是又拿出手机给颜倦发短信：“帮你姐姐挑本数学辅导书。”
　　
　　等待回复的间隙里，顺便从对面的娱乐音像区拿了盘周杰伦新专辑的磁带。
　　几分钟后，对方直接打了过来，颜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笑了笑。
　　
　　颜晞的五官原本就属于明艳热烈那一挂，现在薄薄的笑意浮上嘴角，像蝴蝶在她唇边盘旋停栖，美得更加生动鲜活。
　　旁边很多男生都在偷看她，有几个甚至开始脸红，韩露观察了一阵子，真心实意地提议：“我觉得你还是别找男朋友了，跟你堂弟过一辈子吧，你对着男朋友从来没这么笑过。”
　　笑着骂了句“滚”，她接通电话，语调轻快：“快告诉我，要买哪本。”
　　
　　“重难点手册。”
　　手机话筒的另外一端，颜倦清冽的声音穿过厚重雨幕，有点模糊地响起来：“现在暴雨，你还在买辅导书？”
　　
　　她踮起脚尖，依言从头顶的那排书架上拿出他推荐的《重难点手册》：“我来的时候还没下雨呢，谁知道刚进了书店大门，外面就开始劈里啪啦，只能先在这躲躲。”
　　“你一个人吗？还是跟陈迹一起？”
　　“什么陈迹啊，”她立刻否认，“我跟他分手了。”
　　颜倦想了想，“可以问为什么吗？”
　　
　　这会儿对着他，终于可以把分手的原因宣之于口，颜晞下意识往书架后面走了几步，确认这个角落里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才小声对着听筒说：“前几天他打篮球的时候，我帮他拿手机，看到有人给他发信息，说专门给他做了爱心饼干，还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见面。”
　　对面不说话了。
　　
　　想象着颜倦现在的表情，她安抚道：“行啦，小事儿，就是觉得有点丢脸，你姐姐这还是第一次被劈腿。”
　　对方原本在沉默，听见她没心没肺的回答，忍不住笑了，不再提这件事：“雨应该要下很久，我去接你。”
　　她赶紧拒绝：“不用，你在家陪姑姑就好。”
　　“她睡了。”
　　听筒对面细细碎碎地传来衣服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我坐公交过去，很快，十五分钟左右。”
　　“那好。”不再坚持，颜晞缓了语气，“外面冷，多穿点。”
　　
　　刚挂断电话，抬头便看到一道白色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整个世界亮如白昼，她被刺痛了眼，下意识偏过头去。
　　把眼睛闭上又重新睁开，视野中的画面重新清晰起来，她这才发现，这个静悄悄的书店一隅，原来还有人在。
　　
　　隔着大概三四米的距离，那个看起来跟她应该是同龄人的少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毫不在意地坐在书架前一张看起来脏兮兮的桌面上，两条好像无处安放的长腿懒洋洋翘上椅背。
　　他垂着脑袋，后背微微向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干嘛，薄薄的红色卫衣勾勒出后背一对漂亮的蝴蝶骨。
　　
　　他该不会听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了吧？
　　他是银桦的吗？
　　颜晞心里有点忐忑，视线偏了几公分，看到他脚边，一件像是被随手丢在地上的，灰蓝色的牛仔外套。
　　
　　不是银桦校服。
　　松了一口气，她把手机放回校服口袋里，迈步往前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侧脸轮廓也越来越近。没在看书，在玩手机。
　　大概是头顶的灯光太强烈，打在他侧面，皮肤白得像镀了层明晃晃的光，很扎眼。
　　
　　颜晞余光收回来，觉得哪里不太对，反应了一会儿，视线又重新瞥过去。
　　这次清楚看到他嘴角右侧高肿起来的一片青紫色，以及唇边渗出的红色血迹。
　　窗外狂风暴雨不知疲倦，在那条细细的红线从唇角一路蜿蜒到下巴的时候，他终于抬起手背，动作很从容地把血迹擦掉。
　　
　　她的脚步下意识停了停。
　　大概是终于察觉到她的视线，少年忽然回过头来。
　　
　　视线躲闪不及，颜晞只好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站在原地，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用很轻的声音问：“需要帮助吗？”
　　对方抬眼看着她，眉骨挺拔，薄薄的双眼皮稍微掀起，眼尾有些天生的上翘，飞扬又锋芒毕露。
　　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安静，从中解读不出来任何字眼或句子，却又很美。
　　是她没有见过的，冷艳又傲慢的美。
　　
　　“不用。”
　　他开口，声音也没有什么温度。
　　
　　……以为自己是古惑仔，嘴角流血很帅吗。
　　颜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好朝他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面前的空间被书柜和桌椅划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她小心翼翼侧身走过，手背还是不小心蹭过他肩膀，下意识开口：“对不起。”
　　他又换回了那副低头玩手机的吊儿郎当的模样，后背靠上书架，一动不动，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颜晞犹豫几秒，拉开书包夹层的拉链，拿出一盒用了大半的纸巾。
　　知道他肯定会说不用，所以她没开口问，直接把纸巾放在桌面边缘的位置上，“用这个擦吧，你的嘴角。”
　　说完，不给他回答的时间，背上书包快步离开。
　　
　　刚走出角落，耳边忽然轰隆一声，颜晞被雷声吓了一跳，思绪很自然地从刚刚那个奇怪的少年身上离开，转而去看窗外。
　　黑压压的乌云连成一片，霎时狂风大作，雨点连成了线，“哗”的一声，又开始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
　　
　　拥挤人群里，韩露看见她走过来，顺了顺自己的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刚刚被挤到哪去了，人太多，我找了你半天。”
　　她指了指后面，“那边的角落，不过很安静。”
　　韩露点点头，不太在意地揭过，“这雨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停，好烦。”
　　
　　“再等会儿，颜倦过来给我们送伞。”她把手机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眼时间。
　　“真的？”刚刚还打着哈欠的韩露立刻来了精神，“终于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神秘堂弟了。”
　　“你想干嘛，他现在才初三。”
　　“哎呀，不干嘛，就是总听你夸他，好奇嘛，这次终于能见到真人了。”
　　“希望你不会见完一面就得相思病，天天追着我要他的号码，问他在干嘛。”
　　“有没有这么夸张，一个初三的小屁孩而已。”
　　
　　两个人说说笑笑，话题还没结束，书店大门便猛地被人推开。
　　颜晞面上还挂着笑，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推门进来的那个人个子很高，剃着短短的板寸，身上也穿着银桦校服。只是此时此刻头发完全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收了手中雨伞放在一旁的伞架上，低头一言不发穿上鞋套，没跟任何人说话，径直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
　　
　　“颜晞。”他低低开口，嗓子哑得像灌了沙。
　　空气好像静止了一秒。
　　
　　不想被书店里的其他人看热闹，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抬脚往刚才那个角落的方向走。
　　陈迹毫不犹豫地跟过来。
　　
　　后背靠上书架，颜晞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他：“带着伞还淋成这样，你是故意的吗？”
　　对方像是听不见她的嘲讽，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滴下来的水，一番话说出口，像是已经演练了无数次：“阿晞，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再来决定要不要分开。”
　　“不用了。”她想也不想就开口打断，“我已经做好决定了，我们不合适，还是分开吧。”
　　
　　陈迹闻言沉默下来，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好像很受打击，停了很久才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颜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吃爱心饼干的时候，也想过吗？”
　　
　　应该是没想到她会把话直接挑明，陈迹脸色有点白，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问：“你是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的人，对吧。”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沉默，他急急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阿晞，其实那条短信是——”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听，“是什么都无所谓，陈迹，你现在还是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不然明天起来发烧了又是我的罪过。”
　　
　　认识陈迹是在学校举办的高一新生篮球欢迎赛上。
　　他当时手里抱着篮球正对球框打算投篮，无意间转过眼，刚好看见人群里百无聊赖站着的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稳进的球莫名其妙拐了个弯，与篮框擦肩而过，弹了几下，慢悠悠停在地面上。
　　当时的他看起来，的确也算真心。
　　
　　没有让思绪蔓延多久，书店里面人来人往都是同学，角落里还有个疑似刚打完架的不良少年，不想再继续无意义的谈话，颜晞转身要走。
　　下一秒被他从身后拉住手腕：“你态度这么坚决，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她停住脚步，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顺水推舟地承认下来。
　　
　　陈迹很明显是被她的沉默激怒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跟着变重，“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跟我分手了？”
　　意识到自己无法脱身，颜晞只好回过身与他对视，也没了耐心：“你到底想怎么样？”
　　
　　“颜晞，我本来以为你跟他们说的不一样。”他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看着我被你耍的团团转，是不是很好玩啊？”
　　手腕传来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她定定站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些难过。
　　
　　“有完没完，吵死了。”
　　一室寂静里，这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格外突兀。
　　
　　颜晞回头，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隔着几米的距离站在书架后面，黑压压的眼睫毛垂下来，遮住了视线。
　　陈迹皱眉，松开她的手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谁啊，哪个学校的？少多管闲事。”
　　
　　她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余光却看到角落里刚刚还安静站着的少年，突然伸手搬起了脚边的椅子。
　　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下一秒，哐当一声，那把椅子非常干脆利落的，狠狠砸在陈迹的肩膀上。
　　陈迹反应不及，猛地跌坐在地上。
　　
　　从刚才就开始懵的颜晞终于回神，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赶紧过来扶他：“你没事吧？”
　　周遭陷入一片混乱，隐约听到书架外围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陈迹伸手捂了捂肩膀，也冷静下来，借着她的力气慢慢站起来。
　　
　　而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只是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声音很淡，“要么滚，要么打一架。”
　　
　　陈迹虽然平时在学校里很横，但是颜晞很清楚，他骨子里根本没有这人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于是伸手推了推他，语气软下来：“陈迹，该说的我也都说清楚了，你先回家吧，明天还要上课。”
　　一阵沉默过后，他终于没再坚持，顺着她的台阶，点了头。
　　
　　颜晞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几米之外的少年抽出自己刚刚留下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思考了半天，才组织着语言开口：“刚刚的事情……不好意思。”
　　他低头不语，把沾了血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雨势慢慢减小，没过多久，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也开始震。
　　知道是颜倦到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把刚刚打好的腹稿念完：“总之，今天谢谢你，也很抱歉打扰到你。我叫颜晞，银桦中学高一四班。”
　　停了停，又补充一句，“雨快停了，你也快点回家吧。你的伤口……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比较好。”
　　
　　颜晞穿过人群来到书店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打着伞等在外面的颜倦。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点落在黑色雨伞的伞面上，刹那间碎落成水，顺着边沿滑落下来。
　　颜倦半张脸都被藏在伞里，身上穿着二中的黑白校服，安安静静往那一站，像悬崖边的蔷薇，风雨尽管摧折，兀自热烈盛放。
　　
　　刚推开玻璃门走出书店，颜倦手里的伞便朝她倾斜过来，随即转过身，很有礼貌地把手里另外一把折叠伞递给后面的韩露。
　　韩露抬起头，看见夜色里他一双清冷剔透的眼睛，愣了几秒，伸手理了理头发，才把伞接过来：“谢谢。”
　　
　　三人过完红绿灯，便在路口告别。
　　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雨点慢慢减弱，颜倦给她撑着伞，伞面总是无意识向她这边倾斜。
　　刚刚书店里发生的事情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她有些心烦意乱，耳边听见颜倦的声音：“姐，心情不好？”
　　回过神，怕他担心，她下意识略去刚才书店里陈迹的部分，随口答：“没有，就是刚刚在书店里碰到一个怪人。”
　　“哪里怪？”
　　颜晞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跟别人不太一样。”
　　
　　




2.  转学生（01）   很不好惹的人

　　
　　自从台风离开连州市后，温度就直线下降，到了十二月正式入冬的时候，最低温度已经徘徊在零下。
　　
　　清早的空气里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颜晞把整个身体都藏进宽大的校服里，走在上学的路上，校服里面的两条腿，虽然已经穿了两条保暖棉裤，风一吹还是冻得发麻。
　　转眼间开学已经两个多月了，马上就要迎来高一入学之后的第二次月考，她最近精神绷得很紧，一直在家埋头复习，周末韩露喊她出去玩都推掉了。
　　
　　时间临近早自习，校门外的学生渐渐少了，颜晞一只手绑头发，另一只手往校服口袋里摸校牌，还没踏进银桦校门，耳边就听见早自习第一遍铃响起。
　　她把校牌别在胸口，动作很自然地走进去。
　　
　　旁边戴着袖章的值周男生急急叫住她：“同学，等一下，刚刚打过铃了。”
　　迎面一阵寒风吹过来，颜晞慢条斯理地顺了顺耳边的碎发，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是吗，抱歉，我没听到。”
　　男生手里拿着花名册，看清她的脸，愣了几秒，才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没、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快去上早自习吧。”
　　她便非常心安理得地点头，弯了弯眼睛：“谢啦。”
　　
　　走进高一四班的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柳然正站在讲台上领读，底下的同学们却没几个买账的，声音稀稀落落有气无力，还有几个把语文书竖在桌面上，躲在后面偷偷吃早饭。
　　颜晞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跟后排正在打哈欠的陆子航打了个招呼，而后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同桌——班上出了名的书呆子赵小楼，这会儿正光明正大地两只手堵住耳朵，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英语单词。
　　
　　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来，她把自己的作业本和语文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先找各科课代表交完了作业，才打开语文书翻到大家朗读的那一页，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着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越读越觉得催眠。
　　
　　仔细算算，开学到现在已经超过一百天了，但是她跟这个班级里的同学总共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几句。
　　班上的女生在讨厌她这件事情上获得了空前的一致，自发组成各种小团体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冷嘲热讽，孤立得明目张胆。只有赵小楼呆呆的，平时除了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不懂得什么叫作同仇敌忾，还是会跟她说话聊天，比如下雨了借把伞，自习课上讲道题。
　　虽然关系算不上亲密，但也从来没有故意疏远过她。
　　
　　早自习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赵小楼终于不背单词了，转过头，愁眉苦脸地跟她说：“颜晞，周四就要月考了，可是我最近状态很不好。”
　　颜晞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你就是太紧张了，这几天需要好好调整一下心态，以你入学摸底考和上次月考的水平，这回肯定还是年级前三。”
　　“可是……语文好难提分，我作文老是写跑题。”她苦着一张脸抱怨。
　　颜晞叹气，“你要是能拿出来对待英语一半的态度去学语文，估计语文课代表都没陶然什么事了。”
　　
　　对方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实度，半天才抿抿唇笑起来，衬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你也要，加油。”
　　颜晞嘴上说着没问题，这几天挑灯夜读感觉不错，心里却想着，这个班这么可怕，随随便便拎出来一个人，不是中考状元就是奥赛第一，上次月考的年级大榜出来，年级前三十被四班占了一半，搞得她这个第十名根本不够看。
　　
　　但是不管怎么样，考试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都必须全力以赴。
　　毕竟，她好像只会学习。
　　
　　下午第一节英语课过后是大课间，颜晞把MP3和耳机拿出来，打算趴在桌上睡午觉，耳边却听到前排同学叫她名字，说有人找，于是只好站起来，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走出教室。
　　走廊上，百无聊赖的韩露看到她，立刻笑着过来挽她手臂：“走啊，陪我上厕所。”
　　
　　俩人说说笑笑经过教室外面长长走廊的时候，韩露突然问起：“对了，你堂弟今年初三了吧？高中打算考到银桦来吗？”
　　“那要看银桦明年还是不是市第一重点高中了，颜倦的成绩，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肯定就是银桦了！”
　　
　　颜晞闻言转过脸来，很可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对他有什么非分——”
　　“停，打住，”韩露的反应很迅速，“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初三的小屁孩啊，就是问问，毕竟银桦的帅哥太少了，尤其我们这一届，全是歪瓜裂枣。你堂弟到时候肯定很受欢迎，所以我决定提前预定一个好友位。”
　　
　　女厕所里这会儿没什么人，空空荡荡，韩露找了个干净的隔间，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悄悄问她：“陈迹最近，没再来找过你吧？”
　　颜晞在门口洗手台旁边站着等她，懒懒答：“前几天放学，还在教室门口堵我。”
　　
　　“他还没死心呢？”
　　厕所门里传出来韩露的声音，“之前，就是台风天书店的那次，不是被一位不知名的神秘男生教训了一顿么，你没看见他当时走之前的表情，脸都黑了。”
　　
　　虽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但颜晞回想一下，还是觉得很险：“幸好陈迹没什么事，不然这茬肯定没完。”
　　韩露忍不住揶揄：“哎哟，听你这语气，不还是记挂着人家的吗？”
　　她懒得搭理，扭头照了照洗手台上的镜子，觉得头发有点乱，于是用手拢了拢，重新扎了个马尾。
　　
　　门里响起抽水声，过了没几秒韩露就走出来，很八卦地问：“我当时是不是忘了问你，那个男生长得怎么样，跟陈迹比呢，帅不帅？”
　　“这么久远的事情，早忘了。”
　　“怎么可能，问都不问上来就敢打陈迹的人哎，你竟然说自己忘了？”
　　
　　被韩露软磨硬泡一通，她只好象征性地稍作回忆，谁知道虽然时隔已久，脑海却像是自动收到信号，立刻就浮现出他那双冷冷的，锋芒毕露的眼睛，想了想，简单地给他下了个定义：“就是一个，很不好惹的人。”
　　“废话，这还用你说。”韩露走到旁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也太神秘了，连他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都没人知道。”
　　
　　正说着，不远处有深深浅浅的脚步传来，伴随着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俩很有默契地噤了声。
　　
　　“听说了没，咱们年级马上要来一个转学生。”
　　“真假，什么时候啊，马上要月考了，转学生总不能一来就考试吧？”
　　“那就不晓得了，不过消息肯定是千真万确，我刚刚去交作业听王老师说的。”
　　“八卦一下，男生还是女生啊？”
　　“不知道，反正听王老师的语气，感觉挺有来头的样子。”
　　……
　　
　　女生们聊着天走进来，找了两个空着的厕所打开门进去，韩露把头凑过来，小声跟她说：“哎，你好不好奇，那个转学生。”
　　颜晞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只好奇周四的月考。”
　　韩露叹气：“这就是重点班的氛围吗，能不能给我们这些普通班的学生留条活路。”
　　
　　快打上课铃的时候，两个人分开，各自往回走。
　　待会儿是班主任的数学课，作为数学课代表，在回教室的路上，颜晞拐了个弯，去办公室拿作业。
　　走到走廊尽头，办公室的大门虚掩着，她站在外面敲了敲，等到里面响起“请进”的声音之后，才推开门走进去。
　　
　　祝梅正伏案工作，抬起头，看到是她，温和地问：“来拿作业？”
　　点点头，颜晞看到她手里的红笔，笑着走过去：“老师，还没批好是吗？”
　　“你们班的好了，”她下巴朝书桌左边的方向抬了抬，有点累的样子，“抱走吧。”
　　
　　祝梅，四班班主任，学校里出了名的母夜叉。因为曾经在几个男老师面前一个人扛着两桶水进办公室闻名一时。对待班上的每一位学生，不管成绩好还是成绩差全部都是一视同仁的凶，每天别班学生从他们教室路过都能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堪称是他们班一道独树一帜的风景线。
　　不知道哪次被班上同学发现祝梅的名字是改过的，原名土得要命，叫祝凤菊，于是从那之后，大家都在背后偷偷喊她凤菊。
　　虽然颜晞也挺怕她，但是平心而论，祝梅平时对待不犯错的学生还是非常和颜悦色的。
　　
　　回教室的路上，颜晞终于找到了自己早上起床的时候右眼皮老跳的原因。
　　因为走廊中间连接教室和办公室的通道里，陈迹和两个男生正抱着篮球聊天。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扭头想绕远路回班。
　　然而他的声音阴魂不散。
　　“阿晞。”
　　
　　察觉到有一只手从后面握住她的肩膀，颜晞条件反射性地挣脱开，转过身来。
　　视线里看见陈迹紧张无措的脸：“阿晞，我帮你拿吧。”
　　“不用。”她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作业本，后退几步，“快上课了，麻烦你让一下。”
　　对方却又上前几步：“我上次去教室找你，你明明在，为什么不愿意出见我？”
　　“我们已经分手这么久了，我没有义务出来见你。”
　　
　　站在后面看热闹的男生看不下去了：“颜晞，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你要分手，人家陈迹还没答应呢。”
　　另外一个人也跟着搭腔：“就是啊，这段时间你架子摆得也够大了，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到底还想让陈迹怎么样啊。”
　　
　　一听就知道，陈迹肯定没跟别人说过他们分手的原因。
　　上课铃就在此时打响，走廊里原本嬉笑打闹的学生们都停下来，纷纷回了教室。
　　她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些不实的指责，没有一丁点儿要辩解的意思，陈迹却在她的平静中变得越来越紧张，半晌，烦躁地把怀里篮球丢到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行了你们俩，少说几句。”
　　他身子又凑过来：“阿晞，之前在书店那次，你说你有喜欢的人，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我回去找人问过了，还有那天的那个人——”
　　
　　下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不远处的祝梅打断——
　　“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上课铃都打了怎么还不回教室，等着去办公室罚站是吧？”
　　
　　祝梅在银桦学生的心里无疑是噩梦般的存在，一听见她的声音，三个人就算胆子再大也知道不能惹，只能捡起篮球悻悻离开。
　　
　　“谢谢老师。”颜晞手上的作业本抱久了，现在两条手臂又酸又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不抖。
　　祝梅看着她，应该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她怀里的作业本接了过来。
　　
　　压在身上沉甸甸的重量猛地一轻，颜晞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手臂，小心翼翼走在后面。
　　若有似无地，好像听见对方在叹气。
　　
　　




3.  转学生（02）   蓝色头发

　　
　　第二天放学后，颜晞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确认陈迹没有藏在外面堵她，才背上书包离开。
　　经过教室时，书包不小心碰到了背对着她站在椅子上出黑板报的女生，文艺委员李梦涵，于是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没撞着你吧？”
　　
　　对方伸手扶了扶黑板，一回头，看到是她，脸色立刻不好看了：“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颜晞笑了笑，反问：“你背上不也没长眼睛吗？”
　　“你、你还强词夺理！”李梦涵更生气了，看样子很想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她大吵一架。
　　
　　察觉到气氛不对，黑板那一头的男生，班上的体育课代表郭帅适时地过来劝阻：“好了好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别忘了你今天的任务很艰巨，再不抓紧完不成了啊。”
　　“可是，她也太不讲道理了吧，明明是她先撞的我。”
　　“哎呀，多大点事儿啊，你别那么——”
　　
　　不等他俩说完，颜晞径自离开了教室。
　　银桦是强制学生一年四季都要穿校服来上课的，不像有些高中，只要求周一升旗的时候穿穿就好。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走在校园里，都会被一片起起伏伏的蓝白色海洋淹没。
　　
　　颜晞喜欢这种身陷茫茫人海，谁都不用特别在意谁的感觉。
　　
　　步行回到家，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家里还是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她进了自己的卧室，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漫无目的地发了会儿呆。
　　下个月就要放寒假了，他们会回来吗？会一起过春节吗？
　　……
　　算了，不回来，生活也一样要继续。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空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乌云的形状，正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颜晞终于回过神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拿书包，转身出了家门。
　　
　　刚走出小区没多久就发现天空飘起蒙蒙细雨，她伸手，摊开掌心接了接，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回去拿伞。
　　但是转念想想又觉得，网吧距离小区不过步行十分钟的距离，自己脚步快一点就是了。这雨总不可能连下几个小时。
　　于是继续向前走，没回头。
　　
　　颜晞从开始记事的时候就住在这个小区里，五十平的房子，两室一厅，在她小时候那会儿，住他们一家三口，还算宽敞。
　　她五官小时候就很精致，跟着父母出去散步，总会被邻居夸长得像洋娃娃。
　　
　　那个时候，爸爸也会得意地抬起头说，哎呀，这不是随了她爸嘛。
　　那个时候，她还算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可是后来，父亲炒股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一家人把里里外外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完了，回头看看，只剩下这一套房子。
　　他们动了卖房的心思，却被姑姑阻止，拿出了自己六十万的嫁妆，帮他们补上这个窟窿。
　　姑姑说，晞晞还小，总得给她留下一个家。
　　
　　那天临走的时候，姑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储蓄卡塞在她手里，说是学费，她摇着头，怎么都不肯要。
　　父母骂自己有毛病，矫情，不争气，她低着头装作听不见，跟姑姑说，如果有需要，会去找她。
　　
　　后来，高速公路上那场事故发生之后，姑父当场死亡，姑姑下半身瘫痪，可能永远都要坐在轮椅上生活。
　　颜倦一夜之间就从孩子变成大人，从那之后很少笑，也很少说话。
　　她知道，不管是住院还是治疗都要花很多很多的钱，所以这一年以来一直在打工存钱。
　　为了成为在姑姑需要的时候，能够帮上忙的，有用的人。
　　
　　小区附近，光是一条街上就有三家网吧，只有一家身份证查得不严。颜晞之前来过几次，前台都是同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每次都会让她进。所以后来，她都会先在门口看一眼，如果前台是他，就走进去。
　　
　　轻车熟路地拐了个弯，她走进巷子尽头的那家名叫“零点”的网吧。
　　一推开玻璃门，就进入了那个烟雾缭绕醉生梦死的世界，颜晞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只口罩，早有防备地戴上。
　　
　　上了楼梯，一眼就看到前台穿着白色T恤的黄毛男生，袖子被高高卷到肩膀处，露出两条精瘦的，布满彩色纹身的手臂。
　　他低着头正在点烟，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好久没来了啊。”
　　
　　颜晞走进来，笑了笑，简单回答：“最近高一刚开学，压力大。”
　　对方了然地点点头，又问：“还是两个小时？”
　　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五块钱，“麻烦给我找个人少一点的区域。”
　　
　　“明白。”
　　对方把烟叼进嘴里，接过纸币放进抽屉里，动作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写了张纸条递给她。
　　
　　颜晞家里没有电脑，她只有一部老旧的小灵通手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之外，其他功能约等于零。
　　网吧里什么人都有，有□□着上身戴着耳机跟网友视频聊天的，有对着Game Over的游戏屏幕破口大骂的，也有桌面上挂着盗版电影片源昏昏欲睡的。
　　忍受着四面八方无处可避的烟草味道，颜晞把口罩拉高，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找到了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前台给她开的那台机子。
　　
　　本来想着高一上半学期，就一门心思好好学习，先让自己跟上银桦的节奏，但是交完学费课本费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之后，银行卡里的余额骤减，给了她非常强烈的紧迫感。
　　她打开电脑，在百度页面上搜索“高中生兼职招聘信息”。
　　很快，五花八门的页面跳出来。
　　她脑袋往电脑屏幕前凑近了点，一条一条仔细筛选。
　　
　　两个小时过去，她的便利贴上虽然记了很多地点和联系方式，却始终想不好该联系哪一个。
　　找来找去都没有特别合适的。
　　叹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关了机。
　　
　　临走的时候，黄毛看见她，热情招呼道：“走啦？”
　　说完，目光瞥见她手里的便利贴，仔细看了看，恍然道：“你在找兼职？”
　　颜晞点点头：“还没找到合适的。”
　　
　　以前初中的时候，二中对面就有满满一排小吃店，上班时间就固定在学生放学的那个点，所以她打工和上学一点都不耽误。
　　但是银桦旁边原本的一条美食街前几天刚装修完，现在大部分都还没恢复营业。
　　
　　黄毛冲着她笑了，伸手指了指她手里写满了联系方式的便利贴，想了想：“要不，你试试来我们网吧当前台？刚好最近在招人。”
　　说完，像是知道她的担忧，又补充道，“我们这上班时间比较弹性，你有事的时候我还能来替，应该不会耽误你学习，工资也算可以。老板嘛很大方，人也很好，经常给我们买吃的。”
　　
　　颜晞还是犹豫。
　　其实别的都好说，这份网吧前台的工作也挺清闲，但是……这个地方，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乱了。
　　如果有男朋友的话，还能让对方每天接送自己回家，但是现在自己一个人，打这份工还是有点风险。
　　半晌才开口，“谢谢你，我再想想吧。”
　　“没问题，你想好了随时过来找我，我去跟老板说。”
　　
　　从网吧出来，才发现雨还没停。
　　头顶的网吧招牌掉了一块漆，“零点”变成了“雨点”，还挺应景。
　　
　　作为一个南方小城，连州市的冬天总是阴雨连绵，真要说下暴雨倒也没几次，就是总淅淅沥沥地滴个不停让人心烦。
　　今天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再不抓紧回家今天的练习题就做不完了，她无意识地跺了跺脚，双手护在头顶，低头快步走进如丝雨幕里。
　　
　　月亮被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乌云遮得只剩下一条薄薄的线，脚底墨青色的石砖被雨打湿，泥泞不堪，连空气里都蔓延着潮湿的味道。
　　路太滑，她停下来，一步一步慢慢的走。
　　
　　从网吧走出来大概五十米是红绿灯，她在十字路口等绿灯，视线里全是起起伏伏高高低低的雨伞。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她百无聊赖地去看别人伞面上的图案和花纹，发现身边的人里面好像只有自己没带伞。
　　看起来很奇怪，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漫长的90秒红灯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颜晞抬起头，看到马路斜对面的一家理发店里走出来一个人。
　　身高很优越，没打伞，顶着一头扎眼的蓝色头发招摇过市。
　　步子慢吞吞，正在跟谁打电话，离得太远看不清脸。
　　放在人群里，比自己还奇怪。
　　
　　颜晞顺着人潮走进斑马线，人太多，伞面来来回回摩擦在一起，转动的时候，抖落了几滴水到她头发上。
　　她无奈，伸手去擦。
　　
　　过马路的人太多了，里里外外，挤得喘不过气。
　　走到斑马线正中央的时候，一时不察，与谁擦肩。
　　
　　“不好意思。”她下意识便开口道歉，一抬头，电光火石间眼睛瞥过他招摇的蓝色头发，和一闪而逝的侧脸。
　　眼尾天生的微微上翘，很容易跟其他人区分。
　　耳边隐约听到他不耐烦的声音：“行，我滚了。”
　　
　　人来人往的斑马线上，他打着电话与她擦肩而过，像风一样。
　　天尽头突然刮来一阵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原来是他。
　　
　　颜晞下意识停住脚步，下一秒，却看到前面挂完电话的人回了头，隔着茫茫人海看了她一眼。
　　她形容不来那一眼。
　　好像很淡，又好像很热烈。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被人潮推着一路走到了马路对面，绿灯的最后一秒也随之结束。
　　她慢慢走在人行道上，分神去想，他嘴角的伤看起来已经彻底好了，露出了原本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
　　回过念头来，又觉得自己傻，距离书店那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
　　
　　又往前走了几步，说不上为什么，她偏过头，目光轻而易举捕捉到马路对面，那个无比引人注目的染着蓝色头发的男生背影。
　　挺拔，笔直，走起路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
　　
　　那个背影走到路口，身子一晃便进了她刚刚才走出来的那条泥泞小巷。
　　
　　颜晞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非常擅长被人记住。
　　
　　




4.  转学生（03）   没有像他这样的人……

　　
　　银桦今年的分班制度是四班八班重点班，十班十二班差班，其余平行。
　　因此，作为重点班，就算明天就是月考，今天也不会有老师带着复习，仍然在催命似的往前赶进度。
　　
　　颜晞记笔记记到手指麻得动不了，下课铃叮铃铃响起，班上却没有一个人动，全都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她趁热打铁把刚刚数学课上一道难度很大的大题捋着思路做完，扭头问赵小楼：“你的答案是多少？”
　　对方看了一眼：“1/4。”
　　
　　“行。”她放心地把笔记合上：“看来这几天夜没白熬。”
　　赵小楼看起来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蒹葭，又忘了。”
　　“……让你早自习背英语单词。”
　　“好难背，记不住。”
　　颜晞忍不住叹气。
　　
　　虽然班上没人说在明面上，但是开学时间也不短了，大家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到一点，赵小楼，脑子有点问题。跟她说话有点费劲，反应也比其他人慢，平时老师都会对她格外照顾。
　　
　　也就是因为这样，班上有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总喜欢欺负她，比如路过她座位的时候，顺手把她桌面上的书本用手打掉，看她是什么反应。
　　但是她的反应实在很无聊，打掉一次就捡起来一次，从来不生气。
　　
　　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颜晞的保护欲被激发得很彻底，所以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就跟班上谁都不敢惹的霸王陈钦大吵一架，从此结下了梁子。
　　
　　当时他俩吵得昏天黑地，一个教室的同学都凑过来看热闹，只有段小楼呆呆的，好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校服袖子，反复说，颜晞，别吵了。
　　颜晞心里面其实从来都不觉得赵小楼傻，傻子怎么可能数学摸底考满分，还当上了数学课代表。
　　不知道比笑话她的那些人强了多少倍。
　　
　　当然，一码归一码，她承认，赵小楼的脑子在背课文的时候，的确经常离家出走。
　　比如此时此刻，语文课上，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语文老师谢意，抱着肩膀站在讲台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赵小楼紧张得脸通红，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磕磕巴巴了半天，才背下来前三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呃，宛在，水中央……”
　　
　　颜晞偷偷在笔记本上潦草写下下一句的头几个字，“蒹葭萋萋”，想着这后面就是自己名字里的典故，之前跟她说过的，肯定不会忘。
　　刚想趁谢意不注意从桌洞底下递给她，谁知道讲台上那个看起来年轻到不像是高中老师的男人，眼尖得很，没等她手伸出去便悠悠开口：“宛在水中央，没了？”
　　赵小楼从来没有被老师在课堂上当众批评过，低着头，像是有点委屈似的努力回想，口中喃喃自语：“宛在水中央……中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颜晞心里面已经把这个笑面虎骂了一百遍，却听到赵小楼高兴到掩饰不住的声音：“啊，我想起来了！蒹葭萋萋！”
　　她语速无意识地变快，“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正常人被整个教室的同学看笑话一样盯着这么久，肯定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就赵小楼，这会儿还能文思泉涌。
　　眼看着又接不下去了，这一次谢意没有为难她，很随和地挥了挥手：“很好，坐下吧。”
　　还在努力思考的赵小楼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被旁边的颜晞拉着坐回椅子上，才不好意思地开口：“谢谢老师。”
　　年轻的男人露出一个笑，眼角眉梢都带着书卷气，语气很温和：“你背的很好，但是试卷上不会只考半首诗。”
　　
　　虽然看在别人眼里，都觉得谢意是在刁难她，但是赵小楼却好像取经路上被唐僧用一通大道理感化的小妖，幡然醒悟了，接下来的整整一节语文课，罕见的没有发呆没有开小差，拿出了开学以来最认真的架势听讲，直到下课铃响起来。
　　谢意是一个从来不拖堂的人，不管正在讲什么内容，重要也好不重要也罢，只要下课铃一响，绝对走得比他们还积极。
　　
　　颜晞合上语文课本，扭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善意地调侃：“这下肯定能记住了吧。”
　　“只记到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那就回去多花点时间背，你肯定能记住的。”
　　“好。我肯定能记住的。”赵小楼把她的话重复一遍，像是在自己鼓励自己。
　　
　　觉得她很可爱，正想再多说几句，突然听到班里不知道是哪个女生在喊：“你们看到八班新来的那个转校生了吗？”
　　有人好奇接话：“没有，什么时候来的啊，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男生。我刚刚接水回来路过八班，好奇想凑进去看一眼，但是人太多了隔着窗户什么也没看见。”
　　“不过，明天就月考，他这个时候转过来，心理素质也是可以，估计又是个大神。”
　　
　　又有人问：“从哪转来的？”
　　女生好像被问烦了，“这我哪知道啊，就是听他们班的人说，长得是惊天动地的帅。”
　　
　　就在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八卦的时候，班上又有人好奇心被勾起来，出去围观。
　　颜晞对于这种八卦不感兴趣，但是教室里太吵了又没心思做题，于是把书包里的MP3拿出来，插上耳机准备听会儿歌。
　　
　　突然有人伸手敲了敲她旁边的玻璃。
　　她扭过头，看到了窗外的韩露，正在朝她疯狂招手。
　　无奈，只好把MP3放进桌洞，绕过在这种艰苦环境中还能一心学习的赵小楼，从后门出去。
　　
　　韩露迫不及待过来拉她的手：“大新闻！！新来的那个转校生竟然是个千载难逢的帅哥，不是银桦的转校传统，四只眼的书呆子。”
　　
　　银桦作为连州市稳居第一梯队的重点高中，就算放在整个省里也是名列前茅，因此长年都属于生源爆炸的情况，能进来的人，要么有分，要么有权有势。
　　也因此，为了不占用本市学生的资源，银桦在转学生的招收这一块卡得特别严，只有学习背景特别强的学生才能转进来。
　　而学习特别强的人，基本都是不爱讲话不擅交际的书呆子，因此，时间一久，转学生=书呆子，就成了银桦的传统。
　　
　　颜晞被韩露拉着穿过人山人海的走廊，非常艰难地挤进高一八班的窗外。
　　“……至于吗，这么多人。”她被里里外外的围观人群挤得有点呼吸不畅。
　　身边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说连颜晞也来凑热闹。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行为非常无聊，下意识转身想走。
　　
　　刚转身就听见前面有人惊讶问：“为什么他可以染头发？”
　　“真假，八班班主任不是女魔头王淑玲吗？怎么可能容忍他染发？”
　　“我听他们班上的人说，这个转学生早上是校长亲自带过来的，跟王淑玲站在门口说了好大一会儿话才走。看起来挺有来头的，估计是不得不忍吧。”
　　“王淑玲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啊，不是说年轻的时候还因为学生跟校长拍过桌子的吗。”
　　……
　　
　　听到染发这两个字，莫名其妙的，她又回过头来。
　　昨天下了一整天雨，今早刚放晴，太阳高悬阳光明媚，是台风过后，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耳畔忽然听到树叶沙沙摩挲的声音，远远有风声，席卷着枯黄落叶而来。她身上宽大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动，仿佛万事万物都被风吹动。
　　
　　透明的教室玻璃窗内，那个被人当珍稀动物一样围观者的转学生站起身来，后背斜斜靠上身后的墙壁，不知道在跟身边人说什么有趣的事情，看上去非常放松从容。
　　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穿着不同于普通学生的白卫衣和牛仔裤，完完全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今天刚转过来的新生。
　　
　　有几缕风透过半掩的窗，吹乱了他张扬的蓝色头发，他没理，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听别人讲话，很随意。
　　窄窄的单眼皮从眼尾开始上翘，带出一点儿无关性别的艳丽。但看到眼神，又觉得有点冷，有点敷衍。
　　
　　她下意识回想起书店里的初次见面，当时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但是他的眼神却比天气更冷。
　　跟现在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样子截然不同。
　　
　　颜晞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有那么一点点的理解，为什么身边的女生都在感叹。
　　因为在死板无趣的银桦里面，没有像他这样的人。
　　
　　思绪不着边际地抽离，忽然想起那天，离开之前自己为表感谢，曾经对他自报家门，说自己叫颜晞，银桦中学高一四班。
　　他应该已经忘了吧？
　　希望他已经忘了。
　　




5.  你进我退（01）   我叫许慕迟

　　
　　“我的妈呀，这也太帅了吧……看来是我之前错怪银桦了。”韩露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睛。
　　旁边的女生立刻激动点头：“八班的女生也太幸福了吧，为什么我们班就没有帅哥啊，每天上学一点动力都没有。”
　　颜晞心想，也不是没有帅哥，只是其他人跟他一比，都显得很普通。
　　
　　“怎么样，这趟来得不亏吧？”韩露用手肘戳了戳她的肩膀。
　　没有接话，她开口，刚想说走吧，耳边就听到第一遍上课铃声，急促清脆，瞬间便笼罩了整座教学楼。
　　她听见旁边不认识的女生跟同伴吐槽：“你说要是咱们老师长得跟他一样帅，还用担心我们不想回去上课嘛。”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韩露碰到一个别班认识的人，跟对方说了几句话，颜晞便停下来等她。
　　第二遍上课铃也打响的时候，人群终于开始往外散。
　　她后背靠上走廊栏杆，正在想心事，突然听到有人敲窗户。
　　
　　有点疑惑地抬起头，却透过玻璃窗，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视线往旁边移动，看到他单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很冷很锋利的眼睛，此时此刻定定地看着她，认真得过分。
　　
　　颜晞隔着一条走廊站在栏杆前，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那人等了几秒，应该是不耐烦了，突然伸手推开窗，对着她笑了：“不记得我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思绪好像停滞在这一刻，无法向前。
　　半晌，她终于弯弯唇，也跟着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客套的笑：“记得。”
　　“那怎么不过来跟我打个招呼。”他还是在笑，看着是很真心的模样，语气却随意地像在讨论天气。
　　
　　最后一遍上课铃打响，旁边的韩露终于说完了话，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跑：“完了完了，怎么一转眼就是第三遍铃了！”
　　来不及再多说，她只好匆匆回头，丢下一句“我回去上课了”，就跟着韩露往前跑。
　　
　　一路狂奔回到教室，发现物理老师还没来，颜晞终于放下心。
　　回到座位上把这节课要用到的课本和笔记本都拿出来摊开放在桌面上，平复了一下因为奔跑而急促起来的心跳，收心听课。
　　
　　**
　　周四，轰轰烈烈的月考拉开序幕。
　　考位是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来排的，从高一一班到高一十二班，依次对应年级大榜上的第一名到最后一名。
　　颜晞上次的排名是年级第十，刚好坐在一班的中间位置。
　　
　　她抬起头环绕四周，发现几乎一半人都是熟悉的，自己班同学的脸。
　　剩下一半，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八班的人。
　　
　　今年银桦的分班被大家吐槽了很久，因为四班和班班，一个是女生特别多，一个是男生特别多，男女比例都严重失衡，被大家笑称是尼姑庵与和尚庙。
　　此时此刻坐在一间教室里，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平衡。
　　
　　越是学习成绩好的人，越是显得对考试不在乎，比如现在，还有十分钟数学考试就要开始，但是班里没有一个复习的，都在聊天说笑。
　　除了——坐在第二排的赵小楼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非常不合群地在看笔记。
　　
　　这次月考的数学试卷出的比摸底考和第一次月考加起来还变态，颜晞再次认识到银桦为什么是银桦。
　　他们课上的学习进度本来就已经比平行班快了不少，结果试卷上的题目进度更快，打眼看过去，从填空题第六道以后，全部都是在高难教材书里才能看到的超纲题，填空题最后两道还非常心机地换成了奥数题。
　　
　　原本对数学最拿手的颜晞，这下子也没办法提前交卷，等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就已经到了交卷时间。
　　虽然没有来得及检查，但是她大致在心里估了个分，觉得还好，正常发挥。
　　
　　第一天考完了语数外和政治，周五是相对来说轻松很多的历史、物理、化学、和生物。
　　跟昨天相比，今天提前交卷的人明显变多了，颜晞坐在靠窗的位置答题，不停听到走廊里交谈嬉闹的声音。
　　考到最后一门生物的时候，班上好几个男生都坐不住了，蠢蠢欲动。直到她们班的陆子航第一个交了卷，其他人呼啦啦全都站了起来。
　　
　　努力忽略掉桌椅反复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颜晞依旧很有耐心地坐在教室里，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才慢悠悠起来交卷。
　　这个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收拾好书包，把校服外套拿在手上，走出了教室。
　　
　　月考结束了，是时候抽出时间，把上次记下来的那几个电话号码都打一遍，问问兼职的事情。
　　在心里这么盘算着，一路穿过走廊，颜晞拐了个弯到了三楼的楼梯拐角口，决定先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坐会儿，打几个电话试试。
　　
　　她脚步刚踏出去，还没碰到台阶，耳边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平淡的，又带着点儿威严。
　　怎么有点像是每周一在校会上听到的，校长的声音？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简直是反射性地收回来。
　　眼睛扫了一圈，发现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你这个头发，赶紧给我去染回来。还有，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别左耳进右耳出。”
　　“你爸爸这个人，你知道的，刀子嘴豆腐心。总之，不论如何你心里要明白，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他最给予厚望的人。只要你好好听话，别老跟他较劲，平时对学习多用点儿心，你爸爸将来肯定会——”
　　
　　“行了，这些话我都听腻了。”
　　颜晞第一次听到有人敢用这么不耐烦的声音跟校长讲话，却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对。
　　因为这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是谁。
　　
　　停了停，又听见他继续说，这次往下压了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了，“叔叔，你转告他，做人不能太贪心。”
　　校长似乎在叹气，停了很久才又开口，很和蔼，“哎……你这个孩子，太倔。”
　　
　　直到他们这段对话结束，脚步声也越来越远，颜晞的注意力才抽回来。
　　这个转学生的排场确实够大的，平时只有每周一的校会上才能见到的校长，最近在学校里出现的次数，有点过于频繁了。
　　她默默在心里给这个人下了定义。
　　——不学无术挥霍光阴的富家子弟。
　　
　　又等了两三分钟，确定楼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她才迈步下了台阶。
　　谁知道，原本以为已经空无一人的拐角口，那个人竟然还没走。
　　
　　临近傍晚，日头慢慢落下去，拐角口的位置本来就很偏僻，现在背着光，显得四周更暗了。
　　而他靠在背后斑驳脱落的灰白色墙壁上，微微垂了点头，偏浅的蓝色头发有几缕凌乱地垂在眼角，衬得皮肤很白很晃眼。
　　身上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毛衣和运动裤，应该是校服还没发下来。
　　
　　总之，发色也好，神情也好，他看起来都不像是一个正在为了学习和考试发愁的，被困在四四方方的教学楼里的高中生。
　　他的眼睛里有自由的光。虽然半点不肯照亮别人。
　　
　　在原地停留了几秒，颜晞后知后觉地闻到一股在学校里不太能闻到的，强烈的烟草味道。
　　目光忍不住移到他左手，看见他食指和中指前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挟了一根烟。
　　淡淡的烟雾很快就从他指尖升起，一路向上，慢慢包裹住他过分精致的侧脸。
　　
　　思考了两秒钟，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睛，决定装作看不见的样子，维持着刚刚的动作继续下楼梯。
　　
　　与他只剩几步之遥的时候——
　　“哎。”
　　
　　颜晞莫名其妙地感觉到紧张，停了停才转过身，看着他，没说话。
　　眼前眉眼艳丽飞扬的少年，左手放到旁边的垃圾箱上面，很随意地抖了抖烟灰，眼睛没看她：“听得开心吗？”
　　
　　……他知道自己刚刚在偷听？
　　甚至不需要思考，颜晞就决定装傻。
　　于是转过脸，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对着他笑了笑：“我刚刚才路过，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掀起眼皮看她，没有嘲讽，也没有高高在上，就只是很平静地在看她，目光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专注。
　　有那么一个瞬间，颜晞甚至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在这双过分明亮锋利的眼中，全都无所遁形。
　　
　　与他对视的时间刹那间变得无比漫长，颜晞放弃僵持，有点不礼貌地率先收回目光，单方面结束了与他之间的对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又问：“讨厌我？”
　　语气里完全没有一点点在乎，跟昨天问她“怎么不过来跟我打个招呼”的时候一样，云淡风轻得要命。
　　
　　她想了想，抬起头，客客气气地说：“不好意思，不是讨厌你，我讨厌烟味。”
　　“哦，”他答得很干脆，半点没有不高兴的意思，“那下次见你不抽了。”
　　
　　颜晞觉得他这句话回得很轻佻，很想反问一句，学校那么大，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碰见我，但又怕对方丢过来一句更戏弄人的回答，左思右想还是忍住了，没说话。
　　
　　“昨天本来想跟你说，我叫许慕迟。”
　　他自顾自地开口，手上一根烟眼看着要燃到末尾，却还是懒懒握在指尖，颜晞看在眼里，总觉得下一秒就要烧到手指了。
　　
　　虽然并不想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对方既然主动说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后从他身边走过，很稳当地一步步下了楼梯。
　　
　　身后，若有似无地听到他声音：“别把我的名字忘了。”
　　顿了顿，又拉长了尾音，慢吞吞叫她名字，“颜晞。”
　　
　　他这两个字吐出来，她发现自己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明显到无法忽视。
　　明明叫过她名字的人从小到大不计其数，但是好像都没有他暧昧不明，意味深长。
　　
　　




6.  你进我退（02）   跟他谈都是赚了……

　　
　　月考结束的周末，颜晞跟韩露约了晚上一起出来吃饭。
　　她坐公交到市中心，按照短信上对方给的地址绕着中央百货找了一大圈，才发现原来是在商场里面。
　　乘自动扶梯上楼的时候，忍不住打开自己的零钱包看了一眼。
　　
　　跟普通人相比，韩露的家境算是比较优越的，父母都在政府单位工作，而且是独生子女，平时在家非常受宠。
　　因此在学校里她算是人缘很好的那一种女生，交际面也广，平时走在路上会碰到很多跟她打招呼的同学。
　　那些人都不太理解为什么她跟自己走得这么近，说实话，就连颜晞自己也不明白。
　　
　　她跟韩露第一次见面是在军训的某一天，当时她军姿站太久有点头晕，教官让她和其他女生站在旁边的树荫底下休息。隔壁三班的韩露刚好从小卖部里买了水走过来，有人跟她打招呼，问她要水，她却转过头来，笑嘻嘻把手里唯一的一瓶水给了颜晞。
　　
　　她们就这么认识了，相见恨晚，一拍即合。
　　颜晞表面上看起来不好接近，其实骨子里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韩露选的地方是商场B1楼的一家港式茶餐厅，这会儿时针刚指过下午六点，刚好是返点，餐厅门口等位的地方坐满了人。
　　她进了餐厅，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正在低头玩手机的韩露，于是快步走过去，在对面拉开座椅坐了下来。
　　对方收起手机，笑眯眯把菜单和铅笔朝她递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菜单上，已经被勾选好了一部分菜品，颜晞看了眼，觉得没什么要加的，于是只在最后的饮品单上加了碗皮蛋瘦肉粥，便把菜单还给她。
　　韩露按下服务铃，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跟她八卦：“那个八班新来的转学生，你知道吗，转过来第一天就跟十班那个班花好上了，这速度，真的不服不行。”
　　
　　“是吗？”颜晞慢条斯理地取出筷子，用纸巾擦拭干净，递到她手上，“我不太清楚。”
　　“不过银桦确实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帅的男生，感觉以后是可以写进校训的那一种。不管是谁，跟他谈都是赚了。”
　　韩露接过筷子，思绪很快就转到别处，“正好待会儿吃完了陪我逛逛，我最近在网上看中一款香水，想闻闻味道。”
　　
　　“你上课的时候喷，不怕班主任找麻烦啊？”
　　“哎呀，我就喷一点点在衣服和书包上，不会被发现的。”
　　……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吃完饭，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夜幕降临，她们挽着手走在商场里，颜晞陪着她试香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道路两旁的一排排街灯已经被点亮，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也都打开了车前灯。
　　她觉得有点晚了，正想说买完香水就回家，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韩露看着手机，有点惊讶地转过头跟她说：“今天好像是陈迹的生日，他刚刚在QQ上跟我说，能不能帮他一个忙，让他见你一面。”
　　
　　“我不想见。”她毫不犹豫地拒绝。
　　韩露听了，想了想，又问了她一遍：“你……跟陈迹，真的分干净，没可能了啊，不会是因为还在生他的气吧？”
　　“……生气也不可能这么久啊，是真的分干净，没可能了。”
　　
　　韩露低头，又去看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很是无奈地抬起头：“我刚刚说了不行，但是他更加没完没了了，还给我发过来了地址。”
　　她边说边在手机地图上面搜索，“离这里不远哎，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一家KTV。”
　　颜晞没说话。
　　
　　放下手机，韩露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晃了晃，拜托道，“阿晞，你就去见他一面吧，就当是帮我个忙，不然的话，他以后肯定会天天骚扰我的。”
　　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点紧张。
　　察觉到韩露是真的被这件事情困扰到了，颜晞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导致自己的朋友以后也被陈迹骚扰，于是想了半天，只好点头答应。
　　
　　一路心烦意乱地跟着韩露按照手机导航找到了中央商场附近的那家叫“Heaven”的KTV。
　　颜晞其实很少来这种看起来不太适合学生来的地方。
　　
　　她从初中开始谈恋爱，到现在男朋友换了一堆，听起来感觉恋爱经验很丰富，但实际上没有一个在一起超过三个月，甚至没有一个跟她接过吻，就算周末出去玩最多也就是牵牵手。如果有人提出要进一步发展，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这段关系。
　　她很擅长提分手。
　　当然也被人骂过假清高，装模作样，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但是骂完了，扭头又要在外面吹嘘炫耀跟她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她有多主动多放荡，诸如此类。
　　
　　因此颜晞的名声不太好。
　　也因此在四班这个尖子生汇集的地方，她会被排挤。
　　但是她不在乎，因为本质上，她谈恋爱的原因，一是怕孤独，二是怕被各种形形色色的人骚扰。对她来说，某种意义上，有了男朋友就像是有了靠山。
　　
　　她很早就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下来，想要的就必须自己去争取。
　　而她想要的，就是好好学习，高考之后离开连州市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地方，和颜倦一起去北京给姑姑看病，然后，拥有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崭新的完美的人生。
　　
　　她为自己制定了一份周密详尽的人生计划表，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虽然偶尔会晃动几下，但是每一步都没有出过差错。
　　
　　一走进KTV，就被里面五颜六色闪烁不停的灯光刺得眼睛疼，头顶是组合式高低错落的水晶吊灯，脚下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瓷砖，光滑平整，高跟鞋踩上去会发出很清脆的响声。
　　前台看起来很忙碌，来来往往很多客人，韩露拉着她的手臂，直接拐了个弯去找包厢号。
　　颜晞跟着她走，路上途径好几个醉酒的男人，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打电话，各种脏话没完没了，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房顶掀翻。
　　
　　走到长长走廊的尽头，韩露眼睛一亮：“可算找着了。”
　　说着便推开面前的这扇门，颜晞有点犹豫，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进去。
　　包厢里面灯光很暗，接着大屏幕反射的光才能勉强把人脸看清，不知道是谁抱着话筒，五音不全地唱：“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颜晞眼睛略扫过一圈，没找到陈迹。
　　倒是有陈迹平时的跟班，上次骂她“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的矮个子男生，看见她来，立刻放下骰子不玩了，起身走过来，没有一点点迂回，直接问她：“来找陈迹？”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旁边的韩露赶紧替她点头：“对，不是说今天过生日，死活要见阿晞吗，他人呢？”
　　
　　“寿星今天喝得有点多，抽烟醒酒去了，我带你去找他吧。”
　　大概是误会她想跟陈迹重修旧好，这个男生今天对她的态度格外客气，颜晞不好说什么，只好跟着他往外走。
　　身后的韩露已经被几个认识的高二男生拉下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游刃有余地融入嘈杂人群。
　　
　　包厢内的热闹喧哗彻底被隔绝开，颜晞安静地走在男生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一路跟着他穿过走廊，往露台走。
　　快走到的时候，男生停下来，转头跟她说：“陈迹真的很喜欢你。”
　　觉得有点好笑，颜晞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的？”
　　男生张了张嘴，应该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没说，只是侧过身，为她让出通道：“他在露台抽烟呢，你过去找他吧，不打扰你们了。”
　　
　　点头道了声谢，颜晞推开铁门，走进露台。
　　迎面而来的烟酒味道刺鼻又强烈，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四处看了看，这个露天的阳台面积很大，前面靠近栏杆的地方摆了一排圆桌和椅子，现在七七八八被坐满了，旁边的角落里还有很多人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夜太黑了，不是很能看清人脸，幸好陈迹就站在离铁门不远的地方，她伸手散了散萦绕在鼻尖的烟味，朝他走过去。
　　
　　等走近了，才看见他低着头在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掐了，扭头就走。
　　没走几步就撞见她。
　　
　　颜晞发现他确实是有点喝醉了，看见自己一时间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愣在原地。
　　做足了好聚好散的心理预设之后，她主动开口，真心实意送上祝福：“陈迹，祝你生日快乐。”
　　
　　他闻言，终于回了神：“阿晞……”
　　顿了顿，又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你是来找我的吗……我错了，你原谅我吧，就一次，好吗？”
　　
　　抿了抿唇，她收起身上的刺，好声好气地道：“陈迹，其实，我没多好，至少没你想象种的那么好。我是一个很自私也很任性的人，跟我在一起你会很累的。”
　　“可能因为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所以你还没发现我身上的缺点，但是那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再过半个学期你就升高三了，好好学习吧，别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了。”
　　
　　陈迹沉默了，像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又像是完全没懂，很久之后才开口：“我知道，你是对我失望了。”
　　
　　




7.  你进我退（03）   那就劝退我呗……

　　
　　突然有点不忍心，颜晞想了想，退了一步道：“你别再去为难韩露了，以后，我们……”
　　想说以后还能做朋友，但是又说不出口。
　　
　　陈迹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近了两步，伸出手，看起来好像是想抱她一下。
　　
　　身体有点僵硬，颜晞试着站在原地不动，但是他手快要碰到自己肩膀的时候，还是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有点挫败地抬起头：“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喜欢过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看起来却也不在乎她的回答，自顾自地又问：“不喜欢我为什么当时要答应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觉得，耍我戏弄我很好玩？”
　　
　　天尽头突然刮来一阵冷风，她身子无意识地抖了抖，想说，如果没有看到那条短信的话，其实是可以不分手的，是可以慢慢培养感情的。毕竟她对交往过的所有男朋友都没有什么强烈的感情。
　　可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已经这样了。
　　
　　人生就是这样，每一个不同的选择都会导向一条不同的道路，等到了最后，就算这条路不是自己想要的，但是千千万万个选择里，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选错了，于是也就无从修补。
　　
　　陈迹好像被她长久的沉默激怒了，又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地伸出手，用了全身的力气抱住她。
　　周围好像安静了一瞬，应该是有人在看他们的热闹，颜晞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伸手试着推开他，但两人力量悬殊，怎么推都推不动。
　　
　　“陈迹，你闹够了没，赶紧放手。”
　　对方仿若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抱着她，把脑袋埋在她肩膀上。
　　
　　不知道这些看笑话的人里面有没有银桦的同学，如果有的话，等她周一到了学校，一定又会有很多不堪入目的新传言。
　　颜晞这一秒无比后悔，陈迹真的太疯了，自己今晚真的不该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悄悄抬起脚尖，用了很大的力气，就在马上踩上他鞋尖的时候，忽然，从后面一阵风吹过来。
　　下一秒，抱着她不放的陈迹，被一双手从后面拉开，他完全没有防备，踉跄着退后几步，而后，被人狠狠甩到地上。
　　咣当一声，他整个人都倒下来，脸朝下磕到地面上，彻底清醒了。
　　
　　“她说让你放手，聋了，听不见？”
　　
　　重获自由，颜晞下意识后退几步，贴到墙壁上，揉了揉红肿的手腕。
　　
　　许慕迟转过身来，看见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把手里明显刚点着没多久的烟掐灭，径直丢进垃圾桶里：“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底下，他那头招摇的蓝色短发被晚风吹乱，与头顶高悬的月光相得益彰，融洽得像一幅传世的油画。
　　
　　空气和周遭环境都变得很静默，只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滴答滴答，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颜晞抬起头看着他，很久才打破沉默：“……谢谢。”
　　
　　太尴尬了，上次在书店是，现在也是。
　　为什么每次都在狼狈的时候遇见他。
　　
　　她下意识去看还躺在地上的陈迹，等了几秒看他还没起来，于是弯腰去扶。
　　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陈迹摇摇晃晃地站稳，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流着血。
　　这一幕像极了书店的初遇。
　　
　　看他好像没意识到，颜晞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地给他：“擦擦。”
　　陈迹没说话，乖乖接过她手里的纸巾，抬手捂住了额头上正在渗血的伤口。
　　
　　确认他额头上只是皮外伤，她抿抿唇，轻声开口：“陈迹，别再那么幼稚了，也别再去打扰我的朋友，我们已经结束了，没可能了。以后在学校里，就算再见到，也装作看不见吧。”
　　
　　周围有很多声音窃窃私语，好奇的，嘲讽的，鄙夷的，交错纷杂。
　　很久很久，陈迹都没再开口。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捂着自己的额头，鲜血逐渐染红了薄薄的纸巾，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也慢慢变红了。
　　终于，他松开了手，那张被染透的纸巾在空中随风盘旋了一会儿，轻飘飘落在地面上，落在她脚边。
　　
　　他朝着她慢慢走过来，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极点，等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你以为许慕迟就是什么好人吗？颜晞，听我一句，离他远点，你玩不过他。”
　　
　　他的声音很低，就响在她耳边，与外界所有杂音统统隔绝，想忽视都不行。
　　但是，许慕迟是什么人，归根究底，跟自己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直到陈迹走得很远了，直到露台的大门开了又关，身体才慢慢涌上来一种疲惫过后的脱力感。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累，很想立刻就回家，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躺在床上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往前走了几步，察觉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下头，发现是那张纸巾，颜晞弯腰捡起来，转头扔进了垃圾桶里。
　　
　　“你在钓他？”
　　这个饶有兴致的声音响起来，她才发现许慕迟竟然还没走。
　　应该是来看热闹的吧，热闹看完了，怎么还不走。
　　
　　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选择装作听不到，继续自顾自往前走，谁知道这人阴魂不散，三两步跟上来，轻描淡写地道，“我看他快被你搞疯了。”
　　
　　“没有钓。”
　　她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平静的，“就是分手了，把话说清楚而已。”
　　
　　“哦，”他点点头，停了几秒忽然又问，“从上次到现在，你分手需要两个月吗？”
　　“……”
　　一下子被冒犯到，她没抬头，冷冷地答：“跟你好像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上次不是给过我一包纸巾吗，如果觉得被他这样纠缠很麻烦，其实我可以帮你。”
　　
　　颜晞闻言，脚步停滞了，想了想，转过身面对着他：“谢谢，但是我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好。而且你刚转学过来，还是安分一点，好好学习，不要总是想着打架，如果被记过三次是会被学校劝退的。”
　　
　　“那就劝退我呗。”那双漆黑锋利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笑意，很好看，“如果能帮你解决麻烦的话，被劝退也值。”
　　这种暧昧不清的话，他总是信手拈来，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回应，也不在乎对方心里怎么想。
　　这个人做事情好像全凭自己喜好，不讲究一点点章法。
　　
　　颜晞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不想再跟他对话，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露台外围的交谈说笑和强烈的烟酒味道终于远离，她伸手去拉铁门。
　　
　　太重了，她一只手的力气不太够，还没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站在旁边的许慕迟就走过来，很从容地帮她把门打开了。
　　
　　颜晞咽下口中的那句“谢谢”，只对他礼貌地稍一点头，摆明了是不想跟他说话，脚步迈出去，目不斜视地走近了KTV嘈杂吵闹的宽阔走廊。
　　
　　回到包厢门口，她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打开了门，一眼就看见人群里显然已经玩疯了的韩露。
　　她凑过去，拉拉对方的手：“走不走啊，十点多了。”
　　韩露看起来喝得不少，扭头看了她一眼，摆摆手说晚点跟谁谁一块走。
　　颜晞不认识她口中的这个人，觉得不太放心，于是只好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又玩了一个多小时真心话大冒险。
　　
　　中间有人来跟她搭话，她面上带着一贯的笑，不主动说什么，只偶尔“嗯”几声当做回答，心思早就回到了练习册的第四十五页的数学题上面。
　　耳朵里时不时听见这个说上周跟哪个女生接吻了，那个说自己收到过谁谁的情书，觉得他们真的幼稚又无聊。
　　
　　颜晞不喜欢这种整天浑浑噩噩，没有目标的人。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以被比喻为茫茫大海里的小船，而每艘船生来就带着自己的目的地。
　　如果不努力抵达的话，狂风暴雨一旦来袭，顷刻间就会粉身碎骨，沉入海底。
　　于她而言，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世上，她就会拼尽全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抵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左右，他们终于要散了，幸好陈迹和他的小跟班在此期间没有回来，她和大家相安无事地待到现在，然后拉着韩露一起打车，先把她送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时针已经走过了零点，迎来了新的一天。
　　她用钥匙开了门，把家里里里外外的灯全部打开，强撑着洗漱完毕，便进了卧室，关灯睡觉。
　　用被子把整个人都蒙起来，她闭上眼睛。
　　四周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窗外簌簌的风声。
　　
　　刚刚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明明很困了，好多次都差点在车上睡着，可是现在回到床上，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却还是没睡着。
　　有点烦躁地把脑袋露出来，颜晞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只觉得心里很堵。
　　好像全世界都在找她麻烦。
　　
　　她开始反思自己。
　　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陈迹是这种是非不分死缠烂打的人。如果不跟他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些麻烦。
　　为什么今天晚上要答应韩露去KTV找陈迹。如果不去就不会在众目睽睽的露台跟他争执，被别人看笑话。
　　为什么每次一碰见许慕迟就像天生矮了他一截似的。明明平时在班上跟同学吵架从来没输过，偏偏一对上他就总是输。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今晚说得已经够清楚明白了，陈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找自己，也不会再去骚扰韩露了。
　　至于许慕迟……就把他当成一个路人甲忘了吧。
　　他们原本也不是同一片海里的船。
　　
　　




8.  有可能吗（01）   格格不入

　　
　　周二的早上，月考成绩终于被各班老师争分夺秒地改好，提前通知他们，今天要发成绩单。
　　颜晞从起床到现在坐在早自习的教室里，已经叹了无数次气。
　　
　　旁边终于不在语文早自习上背英语单词的赵小楼，忍不住扭头看她，关心地问：“颜晞，没考好吗？”
　　“也不是。”她伸手随意把长发别到耳后，“就是紧张，这次月考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
　　颜晞内心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上次在走廊里，祝梅失望的眼神，脑海里直到现在都很清晰。
　　她需要证明自己。
　　
　　早自习结束后的第一节课就是祝梅的数学课。
　　上课铃甚至还没打响，教室里就已经变成了一副死气沉沉山雨欲来的样子。大家都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打闹。
　　
　　终于，铃声响起来。
　　远远就从窗外听到祝梅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颜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祝梅抱着怀里厚厚一沓试卷进了教室，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短发梳理得很整齐，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转身把教室门关上，她上了讲台，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上课之前，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自己这次月考，考得怎么样？”
　　
　　果然。
　　颜晞心想，看来这次有人翻车了。
　　
　　窗外，淡色天空被薄雾笼罩，雾里看花般露出高悬空中的金色日头。
　　教室里，所有人都目不斜视正襟危坐，被祝梅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过了十几秒的样子，才有一个男生试探着开口：“咳，我觉得我应该还行。”
　　大大咧咧，很爽朗，是后排陆子航的声音。
　　班上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祝梅视线望过来，抬了抬眼镜，也有点无奈地笑了：“就你话多。”
　　她继续问：“除了陆子航呢，其他人没什么想说的了吗？”
　　
　　教室里又有弱弱的声音响起来——
　　“这次的数学试卷出得真的太变态了，根本没几题是书本上学过的内容。”
　　“其实是最后两道大题，时间根本来不及写完。”
　　“我考完找班长对了答案的，觉得还不错，没有想象中惨。”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祝梅听了一会儿，挥挥手打断：“行了，吵得我头疼。颜晞，过来把试卷发了吧，让你们自己看看发挥得到底怎么样。”
　　颜晞赶紧起身：“好。”
　　
　　她走上讲台，把厚厚的试卷抱在怀里，然后走到第一排，随便找了两个人，分出去大半。
　　发试卷的时候，教室里再也安静不下来，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确实挺吵。
　　
　　当发到陆子航的试卷时，她忍不住低头多看了一眼，试卷左上角的空白处，用红笔写着138。
　　确实挺强，这次数学试卷出得这么变态，还能有这个分数。
　　
　　她把试卷递到手上陆子航的时候，对方有点忐忑地接过，低头看了眼分数，才又抬眼，对着她笑：“课代表，你怎么样啊？”
　　平心而论，班上的男生里面，她也就跟陆子航关系最熟，可能是因为他坐自己后排，本身就很近，性格又很好，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总是对着她献殷勤。
　　
　　她想了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感觉课代表要换你当了。”
　　然后转身去发别人的试卷。
　　
　　等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试卷已经放在桌上了，还很贴心地翻了过来，用笔袋压住。
　　她坐到位子上，扭头问赵小楼：“你帮我放的？”
　　对方没回答，只是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开心：“你考得，很好。”
　　“是吗？”颜晞心跳得有点快，踌躇了一下，才抬手翻过来试卷。
　　
　　142。
　　
　　她把试卷拿起来，从头到尾快速过了一遍，填空题错了两道，最后一道大题中间思路有点断，省略过程太多，扣了4分。
　　把试卷放回桌面上，她想着要不要问赵小楼考得怎么样，还没扭过头，眼角余光就瞥到她大大咧咧地把试卷摊开，卷面上鲜红的数字很醒目，140。
　　于是她放了心，凑过去笑着奉承：“可以啊，这么难的卷子，你也没翻车。”
　　“没有，有一题，不该错。”
　　
　　颜晞很不见外的伸手直接去拿她试卷看，赵小楼丝毫不生气，也靠过来跟她一起看。
　　“这道题确实，你当时脑子里想什么呢。”
　　赵小楼小声嘟囔，“……写得急，想验算，没时间。”
　　
　　两个人开始讨论那道错题，还没讲完就听见祝梅伸手敲了敲讲台桌面，一共三下，不轻不重，教室里却像是被人摁下了暂停键，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样，都看到了吧？”
　　她低头拧开茶杯盖，很悠闲的样子，“这次改试卷，我差点被二班老师笑话死，问我现在才十二月，怎么你们就一副马上要放寒假的样子了。”
　　“试卷出的难不是你们考砸的借口，为什么同样难度的试卷，班上的几位同学还是能考到135以上？”
　　“自己平时对于学习到底用没用心，用了多少心，是不是要从高一就开始混日子。这些问题我希望你们可以认真思考一下，不要以为进了银桦就多了不起，你们现在才刚站在人生的起跑线上而已，跑得慢跑得快全凭自己本事。”
　　……
　　
　　——祝梅发飙的时候，千万不要跟她有眼神对视。
　　班上的同学们在这一点上百分之百达成共识。
　　于是每个人都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发一言，就差举个“痛改前非好好做人”的牌子。
　　
　　“你们总不能告诉我，只有出题简单的时候才能考好吧？那高考的时候怎么办，难道还要提前跟人家出题老师商量，能不能出简单一点吗？”
　　祝梅越说越生气，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教室里鸦雀无声，她勉强压下火，清了清嗓子，刚想结束今天的训话，突然被教室外走廊上的动静夺去了注意力。
　　
　　教室的窗开了大半，能听到呼啸的风声，以及八班班主任王淑玲刻意放低的声音：“老师说话你全当耳旁风是吧？你这个头发，我昨天是怎么跟你说的？”
　　“让我染回来。”
　　“那你怎么还不染？”
　　“没空啊老师，作业太多了。”
　　“还贫是吧，行，你现在立刻打电话让你家长过来。”
　　
　　“我很久没见过他们了，老师。”
　　少年的声音懒懒响起来，对于老师的批评完全不痛不痒，像是刚过了变声期，尾音里还留着一点点哑，却很好听。
　　颜晞不需要回忆就记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
　　
　　窗外的动静停顿了片刻，随即又响起来王淑玲又气又无奈的声音，“你现在立刻跟我去办公室，给你家长打电话。”
　　教室里有好事的人坐不住了，趁祝梅不注意，视线偷偷移过去看热闹。
　　包括平时天塌下来也一心学习的赵小楼。
　　
　　她看得实在太专注，连带着坐在旁边的颜晞都不自在起来。
　　于是拿笔戳了戳她手臂，小声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很认真地答：“那个人，好看。”
　　颜晞有点惊讶：“看不出，原来你也是外貌协会的啊。”
　　
　　窗外的声音渐渐停息了，像是被风吹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在大家的目光纷纷从窗外收回来的时候，她有些不合群的，此时此刻，才转过头。
　　
　　少年单手撑着栏杆，笔直挺拔地站在走廊里，身后不远处，大片大片淡红色的秋海棠密密层层地盛放着，心甘情愿作为点缀。
　　也不知道上帝到底是有多偏爱他，总之真的从头到脚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浅浅的蓝色短发被风一吹，发丝便扎在眼皮上。
　　他抬手，有点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动作随意又利落，很好看很特别，跟所有人都不同，也跟这幢古板老旧的教学楼格格不入。
　　
　　在高一年级的老师里，祝梅和王淑玲关系最好，午休的时候经常一起去教职工食堂吃饭聊天，所以平时也总被学生们拿来比较，说是银桦里最可怕的一对母老虎姐妹花。
　　显然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祝梅明显气已经消了，这会儿干脆放下茶杯，丢下一句“你们先自己捋一遍试卷”，就走出了教室。
　　
　　当然，教室里没几个人有心思看试卷。
　　颜晞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窗外停留了太久，有些欲盖弥彰地收回来，低下头准备再看一遍试卷。
　　
　　教室外，祝梅已经走到了王淑玲旁边，现在正跟着一起教育许慕迟。
　　教室里，不断有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这个许慕迟，之前是在北京一个重点高中读的，后来老是闯祸打架，被学校劝退了，才回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
　　“被退学了还能进银桦？”
　　“家里有权有势呗，反正我听学长的意思，他家里厉害得很，想在哪读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回连州市可能也是因为父母在这，平时能看着他吧。”
　　“那怪不得不学习了，我看王淑玲好像也管不了他。”
　　
　　“哎呀，这种人，说白了，就是来学校体验生活的，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跟我们不一样。”
　　“看来我的生存手册上又要多加一条，不能惹许慕迟。”
　　“是啊，我听几个学长说，他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刚转学过来的第一天就跟好几个高三的学长打起来了，也是我们倒霉，摊到跟他一届。”
　　
　　




9.  有可能吗（02）   我没兴趣教谁学坏……

　　
　　赵小楼显然也听到了班上同学的窃窃私语，收回了视线，有点疑惑地对她说：“这个人，好像，很坏。”
　　颜晞有些出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的话，透过窗户又听到祝梅压低了的声音，正在帮着王淑玲苦口婆心地规劝：“许慕迟，你看看自己现在才刚转过来几天，前几天月考交白卷，头发又染成这样，搞得到处都鸡飞狗跳的，我现在走到哪都听见同学讨论你崇拜你。但是许慕迟，你记住了，银桦这个地方不是让你进来与众不同标新立异的，大家来到这里目的都是为了学习，为了将来考上一个好大学，你再这么不听话不服管下去，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他人的不负责。”
　　
　　祝梅没有丝毫停顿，行云流水般说完这么一大段话，好像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只等着找一个机会痛痛快快付诸于口。
　　听着听着，颜晞突然觉得，祝梅是不是把这次四班月考失利的原因怪罪到许慕迟身上了？
　　
　　不可否认，许慕迟的到来，对于银桦这个作风死板，管理严苛的百年老校来说，是破天荒的。虽然不管是再好的学校里，也永远都不缺差生，混混，不良少年，但是这些人全部加起来，估计都没有一个许慕迟来得难搞。
　　
　　他身上有种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劲儿，让人觉得如果能获得他的青睐，会显得自己非常厉害。
　　而十五六岁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大多幼稚又中二，崇拜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心甘情愿跟在他后面做跟班小弟，学着电影古惑仔里的样子，一群人下了课从走廊里浩浩荡荡地走过，碰到好看的女生就几个人盯着人家哄笑几句，以为自己看起来很帅。
　　
　　颜晞从前觉得这样的男生非常幼稚，但是当这个被大家众星捧月的人变成许慕迟，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因为他非常适合被讨好，被追随，被崇拜。
　　
　　昨天下午，上完体育课回班的时候，她上了楼梯，刚好看到一群勾肩搭背的男生从自己旁边有说有笑地走过去。
　　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她，她装作看不到的样子往前走，眼角余光瞥到那个懒懒走在人群最后面的人。
　　
　　身上虽然老老实实穿着校服，但是太过招摇的发色根本让人无法忽视，总之看上去没有一点学生该有的样子。
　　他眼皮懒懒往下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肩膀却依然笔直，低头玩着手机，好像在给谁发消息。旁边有人凑过来跟他说了什么，他便勾着唇角无所谓地笑了笑，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颜晞看到走廊上很多女生都在装模作样地整理衣服和头发，偷偷拿眼睛看他。而他把手机放回校服口袋里，漂亮的眉眼微敛着，对周遭所有热切的、小心的、如影随形的目光视而不见，自顾自往前走。
　　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他驻足一瞥。
　　
　　这样的人，无疑燃起了银桦里大多数乖乖女的叛逆心，虽然他总是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每天逃课打架，年级大榜上成绩垫底。但偏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吃这一套，一个个飞蛾扑火前赴后继。
　　颜晞听韩露不止一次提起，说每天去八班找许慕迟的女生有多少，说他桌洞里的情书厚得塞不进去。
　　
　　“我知道你很受欢迎，但是你不能仗着自己受欢迎就任性妄为。每个同学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大家都在为了未来努力奋斗，你不能教别人学坏。”
　　耳朵将这句充满轻视的训斥毫无遗漏地捕捉进去，她的思绪被窗外的声音重新拉回来。
　　她突然发现，原来全世界都觉得许慕迟很坏，很荒唐，很不可救药。
　　
　　“老师，我没兴趣教谁学坏。你与其在这教育我，不如回去管好自己班上的学生，让他们少来烦我。”
　　这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连同颜晞在内的很多人，都不由自主转过头去看。
　　
　　打眼看去，远处的教学楼被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深深浅浅看不分明，而他单手收进校裤口袋里，就静静站在那里，冷艳轻慢的眉眼坠入云雾里，若隐若现，美得愈加肆无忌惮。
　　应该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在众目睽睽的地方当场顶撞自己，祝梅愣了几秒，才皱着眉头，质疑开口：“我们班上的同学都是一门心思学习的，怎么会去主动去招惹你？”
　　
　　“是吗？”他突然扯着唇笑了，好像很困扰的样子，“你们班上的女生老是写情书给我，影响到我学习了，你作为老师，是不是也该一视同仁啊？”
　　“怎么可能，我班上的孩子都——”
　　
　　许慕迟这个人的脾气性格王淑玲现在也摸出了个大概，发起火来谁的账都不买，再加上家里背景深，惹不起，最多也就是平时敲打几句，连给个处分都很难。
　　怕这么争执下去事情恐怕会闹大，赶紧开口打断好友：“好了好了，我训个学生而已，你就别管了，上课都多久了，赶紧回班吧。”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没多久，祝梅脸上带着怒色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平复了一下心情，拿起粉笔面对黑板，第一个字还没写上去，就听到门外那个掺杂着嘲讽的声音：“老师，你管不了我，还是管好自己班上的“好学生”吧。”
　　
　　一瞬间，刚好坐在正对讲台第三排的颜晞，真的有点害怕祝梅气到把粉笔扔到自己头上。
　　还好她身子抖了几下，还是忍住了。
　　
　　颜晞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到周围的同学看起来也是一个比一个紧张，尤其是坐在自己斜前方的文艺委员李梦涵。
　　她想起来，李梦涵好像就给许慕迟写过情书，当时还被班上的几个男生拿来打趣。
　　这么一说的话，班上的确有很多女生都给许慕迟写过情书，祝梅刚刚数落人家的话，不太站得住脚。
　　
　　“好了，我们现在继续上课。”
　　大家闻言，纷纷把笔记本拿出来，又听见讲台上祝梅压着火的声音：“颜晞，你上来，把填空题前六道的解题思路给大家讲一下。”
　　
　　这是还没彻底消气，讲不下去题。
　　
　　颜晞乖巧地点头，拿起自己的试卷，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步往讲台上走。
　　站上讲台，她抬头看了眼靠墙站在一旁的祝梅，看见对方朝自己点点头，于是伸手在黑板槽里拿了根白色粉笔，握着试卷开始讲题。
　　
　　颜晞的声音无疑是非常动听的，温柔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娇媚，与这张风情旖旎的脸是绝配。
　　虽然没有事先做任何解题准备，但是她的思路非常清晰，语速也适中，讲到比较复杂的地方，会很自然地拿起铅笔在黑板上板书。
　　
　　完整讲完第一道简单的函数定义域的题目，她停下来，眼睛扫过台下一圈，轻声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静悄悄的教室里，班上那个跟她非常不对付的霸王陈钦，慢悠悠举起了手：“我有问题。”
　　
　　故意的吧，就算再笨，也不至于第一道填空题就有问题。
　　虽然心里这么腹诽，但她面上未露分毫，甚至弯起一双如花照水般的眼睛，对着他很温柔地笑了笑：“什么问题？”
　　对方举起来的手在半空中滞了滞，不过几秒的时间，黝黑的皮肤就红起来，半天才挪开眼睛，有点不自然地开口：“我就是想问问，这道题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解法？”
　　
　　一阵穿堂风掠过，颜晞身上宽大的校服外套灌满了风鼓出来，虚虚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她握着试卷侧身站在讲台上，长长的马尾扎在脑后，几缕微卷的黑色长发被吹乱，遮住大半张侧脸，只露出一双天真明媚的眼睛：“当然，不过其他的解法大多数都涉及到了高一下学期的课程，我不确定现在要不要讲。”
　　
　　旁边的祝梅满意地看着她，非常和颜悦色地说：“你别管他，继续讲，他就是故意捣乱。”
　　点点头，她继续往下讲。
　　
　　偌大的教室里安静到落针可闻，祝梅干脆找了把椅子坐在教室后面，心安理得地躲清闲。
　　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她听着祝梅的夸奖，恰到好处地露出害羞的笑容，把粉笔放下，转身下了讲台，往自己的座位走。
　　
　　教室里有很多同学在看她，但是莫名其妙的，总觉得除此之外，还有谁。
　　皱着眉抬起头，她的视线环绕教室一圈，最后有点意外地转向窗外。
　　
　　许慕迟不知道为什么还站在外面的走廊里，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栏杆上，这会儿倒是很安静，刚刚她讲题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王淑玲已经不见了，上课时间的走廊里，除了他以外此刻空无一人。
　　
　　她一回头，视线便不可避免与他撞了个满怀。
　　许慕迟却扯着嘴角笑了，难得拿正眼看人，好像正在等待四目相交的这一刻。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了，他就站在距她一墙之隔的地方，鼻梁高挺，眼波潋滟，黑压压的眼睫毛随风轻颤着，随便笑不笑，都让人神魂颠倒。
　　
　　




10.  有可能吗（03）   争执

　　
　　这次月考的年级总成绩出来，颜晞比上次还进步了三名，在竞争激烈腥风血雨的银桦里，成为了年级前七。
　　年级大榜在周五早上准时贴进了学校操场升旗台旁边的布告栏上，大课间的时候，韩露兴冲冲拉着颜晞去看。
　　
　　今天的气温比昨天又低了几度，徘徊在零上和零下的区间里，颜晞宽大的校服外套里总共套了两件保暖内衣，一件厚毛衣，和外面的白色棉衣，但走在路上还是觉得冷。
　　
　　两个人打打闹闹着下了楼梯，往升旗台的方向走。
　　远远就看到前面的布告栏围了一圈人。
　　颜晞不是很能理解这些人，因为成绩单明明在教室里也能看见。
　　转念想想，又觉得能笑嘻嘻站在这里看榜的人，一定是因为考得好，所以特地过来炫耀的。
　　
　　比如韩露，平时的成绩在年级里都是两百开外，但这次因为考前收心跟她一起复习了几个星期，总成绩挤进了一百七十名以内，所以这会儿兴高采烈一定要来看榜。
　　
　　韩露拽着她往人群里挤的时候，踩到地面上一块硌脚的石子，于是停下来，想踢到一边。
　　后面的人应该是没注意，仍然在往前挤，“哎哟”一声，韩露身子往前倾，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背。
　　颜晞赶紧过去扶住她，把她拽出了拥堵人群：“怎么啦？”
　　她摇摇头：“没事，好像被谁撞到了。”
　　
　　颜晞视线不由自主往回看，果然在对面看到一个用手捂住额头，正在低低说着什么的长发女生，周围还有一个短发女生扶着她正在安慰。
　　该不会是撞得很严重吧？她这么想着，脚步下意识往那边走。
　　
　　等到与那个长发女生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步之遥的时候，终于看清她的脸。
　　柳叶眉瓜子脸，长长的柔顺的黑色头发像绸缎一样垂下来，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动人。
　　颜晞觉得自己应该对这张脸有印象，在脑海中试着回忆了一下，未果。
　　身后的韩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跟她咬耳朵：“九班的戚小茹，还挺出名的。”
　　
　　听到这个名字，她立刻跟眼前这张楚楚动人的脸画上了等号。
　　刚开学的时候，听说九班的两个男生为了追她大打出手，把教室里的桌子椅子什么的都砸坏了，后来叫了家长过来，俩人还是打得天昏地暗，怎么拉都拉不开。九班班主任当时气得心脏病差点都犯了，后来在校会上把两个人拎出来通报批评，记了警告处分。
　　
　　而戚小茹这个名字，从那之后就越来越出名，追求她的男生也越来越多，凡是跟她交往过的男生，就算分手了，也都对她念念不忘。
　　而颜晞之所以会记得她，是因为她跟陈迹的关系还不错，据陈迹说，之前追自己的时候，好几次都是戚小茹帮忙出谋划策。
　　
　　她转头问韩露：“去看看她？”
　　对方明显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是她撞的我哎，不想去。”
　　她笑着劝，“好啦，又没让你去干嘛，就去问一下她怎么样。”
　　“可是我不喜欢她。”韩露嘴里嘟囔着，拉着她的手想往外走。
　　
　　没走几步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下来。
　　还在想着怎么劝她的颜晞吓了一跳，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完蛋，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了。”
　　“什么？”
　　韩露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欲哭无泪的脸，“戚小茹是许慕迟昨天刚交的女朋友，完蛋了完蛋了，我怎么好死不死惹到她了呀！”
　　
　　她有点惊讶，“我之前不是听你说许慕迟的女朋友是六班的吗？”
　　“哎呀，我不是那次就跟你说过，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比衣服还快。”她现在连八卦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六班的那个早分了，然后是年级老大的前女友，据说还有一个高二的学姐，反正几乎一天换一个女朋友，现在跟戚小茹在一起。”
　　
　　脑海中无意识浮现出许慕迟那张总是很暧昧的脸，她有点无语：“他是来上学还是来谈恋爱的。”
　　“虽然看上去也没好好谈恋爱，但肯定不是来上学的。”
　　韩露这么说着，一副认命的样子，朝戚小茹走过去。
　　
　　“那个，你没事吧？我刚刚没注意看后面，好像撞到你了。”
　　颜晞听到她蔫蔫的声音，也跟过去。
　　
　　人群外围的戚小茹闻言，终于松开了一直捂着额头的手，抬起头来。
　　原本白皙光滑的额头上，眼下很醒目地鼓起了一个包，看起来跟这张柔弱漂亮的脸很不搭。
　　旁边扶着她的短发女生愤愤不平地质问：“你怎么走路的啊，撞了人自己不知道吗？”
　　
　　韩露手指捏着校服袖口，半天没说话，明显是想反击又怕得罪对方。
　　颜晞赶紧走到她前面一点的位置，凑近了仔仔细细去看戚小茹的额头，主动关心：“同学，我先送你到医务室吧，让校医帮你冰敷一下，应该很快就能消肿的。”
　　短发女生看见她，更没好气了：“关你什么事啊，一边去，是你朋友的错，让她过来道歉。”
　　
　　她弯起眼睛，很温柔地笑了笑，一点都不生气，“走路嘛，两个人都没仔细盯着前后看，撞一下也正常，不能说谁对谁错。”
　　
　　周围慢慢围过来很多人看热闹，韩露平时在学校里多多少少也算有些知名度，这会儿觉得有点丢脸，像鸵鸟一样躲在她背后不愿意露头。
　　颜晞不动声色握了握她的手，耳边听到从刚才到现在还没说过话的，戚小茹的声音：“那你的意思是，你朋友撞了我，我受伤了，反而是我的错？”
　　声线是柔软的，但是听语气，明显生气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她面上看起来仍然是温柔平静的，“同学，我没有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这种偶然发生的小意外很难分出对错，现在你额头肿起来了，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在这里争执了好不好，先去医务室找校医看看吧。”
　　“我不想去医务室，我想要这个女生跟我道歉。”戚小茹伸手指了指她背后的韩露，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
　　
　　颜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抿抿唇，想着依韩露的脾气，是肯定不可能同意跟戚小茹道歉的。可是不道歉的话，万一从此以后就得罪上人家了，到时候天天找韩露麻烦怎么办。
　　想来想去，都没有什么能够解决眼前问题的最佳方法，她只好退一步，轻声说：“这样吧，我朋友比较内向，我替她跟你道个歉，你看可以吗？”
　　
　　“不行，她没长嘴吗？让她自己和我说。”戚小茹冷冷看着她，分毫不让。
　　毕竟站在她的角度，自己什么都没做，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就被撞到额头，颜晞在心里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能够理解。
　　
　　空气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就在她还在思考怎么解决的时候，韩露像是忍不下去了，从她身后走出来：“刚刚明明是你从后面撞上我的，我后背又没长眼睛怎么可能看到你啊，我没怪你就不错了好吧，戚小茹你到底想怎么样？”
　　
　　眼看着她马上就要发飙，颜晞赶紧伸手把她拉住。
　　环顾四周，周围已经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正有说有笑地看着她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颜晞低声叮嘱她：“忍一忍，别跟她吵，万一待会儿许慕迟来了怎么办。”
　　这三个字真的是很管用，刚刚还张牙舞爪的韩露，几乎是立时安静了下来，有点丧气地站在她旁边，不说话了。
　　
　　谁知道没过几秒，耳朵就敏锐地捕捉到身后不知道是谁略显惊讶的声音——
　　“许慕迟怎么来了。”
　　她的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人群中声音最大的方向去看。
　　
　　果然。
　　那个总是把校服穿的乱七八糟却不显狼狈的人，此刻逆着光从对面的教学楼底下慢吞吞走过来，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原本挤成一团密不透风的人群，不由自主地散开，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颜晞有时候觉得许慕迟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小痞子，可是每次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上去却又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傲矜贵。
　　
　　“完了完了，我这次是不是真的完了，听说许慕迟发起脾气来很可怕的。”耳边传来韩露焦灼又忐忑的碎碎念，她想安慰对方，告诉她没事的，但是心里对许慕迟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一点底都没有。
　　这个人太难捉摸了，谁知道生起气来会怎么样。
　　
　　周围原本交头接耳的嘈杂声音也慢慢安静了，他一路踩着枯黄的银杏落叶，在四面八方的注目中走进人群，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看起来很混却又很亮眼的男生。
　　其中笑得很灿烂的卷发男生，总是能在他身后看见，据说叫邱言，是所有人里跟许慕迟玩得最好的一个。
　　
　　颜晞抬头看着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天被王淑玲和祝梅训得这么重，他也没把头发给染回来。
　　随后又忍不住想，如果待会儿他也要求韩露跟他女朋友道歉怎么办。
　　
　　走到戚小茹旁边，他脚步停下来，耐着性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听到他的询问，戚小茹一双盈盈的眼睛立刻红起来，好像刚才受到的所有委屈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一半撒娇一半抱怨地指着自己的额头：“我好好走在路上被人撞到了，额头都肿了，还不愿意跟我道歉。”
　　
　　许慕迟又走近几步，面上看不出在意或不在意，视线顺着戚小茹旁边的短发女生开始，扫视一周，最后落到她身上。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颜晞抬起头，头一次没有闪躲，对上他眼睛。
　　而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
　　
　　他没笑，也没移开眼，只是很专注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什么很吸引人的事物，一开口，却是在对着戚小茹说话：“谁撞的？”
　　
　　




11.  对号入座（01）   三分钟热度

　　
　　闻言，旁边那个短发女生邀功似的，立刻伸手去指韩露：“她。”
　　许慕迟的眼睛终于从她身上移开，却没有去看韩露，好像也没有生气，还是站在旁边的邱言走过去安慰了戚小茹几句。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都在说话，吵得要命，颜晞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开口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眼角余光瞥见许慕迟往旁边升旗台的方向走，而后手臂一撑跳了上去。
　　他懒懒坐在四四方方的升旗台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放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打火机，握在手里，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开合合，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韩露现在已经慌得要命，脸色也变白。踟躇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往升旗台的方向走，抬起头看着许慕迟，无比诚恳地解释：“真的很对不起，我刚刚真没看到她在后面，我不是故意的。”
　　
　　戚小茹拿出一面随身的小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额头，语气很讽刺：“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也太敷衍了吧？”
　　看完，她收了手里的镜子，转过身来看着韩露，弯唇笑了笑，可眼里没有一丝笑意：“这样吧，大家都是同学，我也不想为难你，你现在走到我跟前来，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十遍对不起，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有好事者吹起了口哨，赞同着说：“我来帮忙数！”
　　场面刹那间变得无比混乱。
　　
　　面对着她的得寸进尺，颜晞也敛了笑意：“同学，既然她已经跟你道歉，你也不要太过分了，见好就收吧。”
　　“我过分？”戚小茹指着自己越肿越高的额头，控诉道，“麻烦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不是受害者吗？”
　　“是，我朋友撞到你是她不对，但是她现在已经跟你道歉了，我们也愿意陪你去医务室，后续有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一起处理，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闹成这样。”
　　
　　看着颜晞据理力争的样子，她突然冷笑一声，换了副同情的语气：“颜晞，你就这么缺朋友吗？宁愿得罪所有人也要帮她说话？”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颜晞被四班女生集体孤立的事情，在学校里基本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眼下被人完全摊开放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让她觉得有些难堪。
　　抿了抿唇，她快速调整好情绪，反击的话刚要开口，猝不及防被人打断。
　　
　　“行了，多大点事儿，你闹够了没。”
　　这个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来，带着点厌烦，就算不指名道姓也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戚小茹愣了愣，转过身去，委屈地看着他：“可是我的额头现在真的很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许慕迟皱着眉把手里的打火机重新放回校服口袋里，没再作答，从升旗台上跳下来，起身便往外走。
　　好像觉得这场闹剧无聊至极。
　　
　　同样的表情和语气，颜晞还在台风天的书店里见过一次。当时他把椅子狠狠砸在陈迹身上，自己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抽出纸巾擦拭双手。也是像现在这样，冷冷对陈迹说，行了，滚吧。
　　她发现这个人觉得烦的时候就会说“行了”。
　　
　　“许慕迟！”
　　应该是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戚小茹愣在原地，而后跺了跺脚，高声去叫他的名字。
　　等了等，看那个背影没有一丝丝停留的打算，才咬着唇快步跟上去。
　　身边的邱言凑过去安慰她，模样看不出是不是真心。
　　
　　颜晞听见旁边有几个女生在交头接耳，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件事情会如此轻易地结束。
　　“就这样……完了？”
　　“就是啊，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发飙的大场面。”
　　“得了吧，你见过许慕迟为哪一任女朋友发过飙啊。”
　　“这倒确实，不过也太没担当了吧，每次都搞得像人家在倒贴他一样。”
　　……
　　
　　直到围着的人群都渐渐散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解脱。
　　一回头，看到韩露仍然站在自己身后，抿着嘴不说话，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对不起，阿晞……都是我不好，害你被戚小茹欺负。”
　　颜晞笑了，伸手轻轻去捏她的脸：“小事，别放在心上。”
　　
　　有关于之前在书店碰到的那个男生就是许慕迟的事情，她没跟韩露提起过。因为韩露这人平时咋咋呼呼的，嘴又快，万一不小心说出去就不好了。
　　潜意识里，她非常不想跟许慕迟扯上关系，一方面是因为许慕迟的追求者太多，她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另外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惹不起。
　　
　　“幸好许慕迟没有计较，不然刚才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了。”韩露可怜兮兮地过来抱住她手臂，“真不知道是因为他人讲道理，还是对你有什么想法。”
　　估摸着快打铃了，颜晞拉着她的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这样的人，对谁都是三分钟热度，今天喜欢明天就不喜欢了，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如果对象换成是你的话，真有可能让他改邪归正啊。”
　　“好啦，别乱讲了，马上打铃了，回去上课吧。”
　　
　　**
　　周六，一大早，闹钟甚至还没响，颜晞就醒过来了。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拿手机。
　　早晨七点四十分。
　　
　　颜倦今天要去北京参加国家级的物理实验竞赛，因此把姑姑拜托给她，让她过去照看一下。
　　洗漱完毕之后，她站在镜子面前，打量着自己的脸，而后叹了口气。
　　自从向钱包屈服，去小区附近那家叫“零点”的网吧打工之后，就经常会值夜班，导致最近黑眼圈越来越严重，希望姑姑不要看出来。
　　
　　颜晞喜欢跟颜倦和姑姑在一起，因为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像其他所有普通的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样，有了依靠，有了家。
　　
　　等到完成两菜一汤装好便当的时候，是中午十点半，她穿上白色大衣，围好围巾，把便当小心翼翼放进自己的书包里，换上棉靴出了门。
　　眼看着时间已经走到了一月初，再过半个月就要期末考试，她最近却忙着打工，学习的时间压缩了不少，导致她心里有点没底。
　　
　　一月份的天气寒冷刺骨，整片天空像是一张巨大的沉闷的网，压得人不能呼吸，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放过晴。
　　颜晞站在公交站等车，只觉得被寒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侵袭。
　　公交车来的时候，她如释重负地送出一口气，跟在其他人后面上了车。
　　应该是因为今天是周末，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一路非常顺利地在后排找到了个空位坐下。
　　
　　从她家到姑姑家，如果不堵，坐公交车也就二十五分钟的路程。
　　她把书包拿下来放在脚边，从里面找出MP3，插上耳机开始听歌。
　　
　　在高中这个年龄段，班上几乎所有的女生都在追星，她也不例外，自从初一刚入学的某天，从学校广播里听到那句“故事里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从此之后只要周杰伦出新专辑，她一定会攒钱买，就这么一张张的听，最难熬的初三也靠着循环他的声音坚持了下来。
　　
　　她试图从周杰伦的声音里去捕风捉影爱情应该有的形状模样，却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真的不懂爱情。因为她听得懂旋律，却听不懂歌词。
　　比如《一路向北》里面的最后一句，停止狼狈，就让错纯粹。
　　她怎么都听不懂。
　　
　　进小区电梯的时候，时针刚刚滑过十一点。
　　颜晞用很久之前姑姑就复刻给她的钥匙打开大门，走到玄关，拿出自己的白色拖鞋换上，然后往里走。
　　姑姑家的面积不算大，但结构很好，是个复式的小洋房，带阁楼带院子，当初买下来的时候，是连州市里不可多得的黄金地段。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听到电视机里传来的某个搞笑综艺节目的吵闹声音，视线一转，看到电视机对面，坐在轮椅上的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闭着眼睛在小憩。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颜晞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低了几档，又从沙发上拿了毛毯，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
　　
　　姑姑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再加上后来结了婚姑父对她死心塌地，颜倦又这么聪明，她小时候，妈妈总爱抱着自己跟姑姑套近乎，说自己长得像她。
　　
　　一切的风光无两，都停止在一年前那场高架上的车祸。
　　姑父当场死亡，姑姑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终于在病床上睁开眼睛，却再也站不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世界的残酷。
　　
　　她很难想象颜倦是怎么挺过来的，因为他在自己面前很少崩溃。
　　他只是非常安静的长大了，没有任何过渡，就只是守在病床里的一个晚上，第二天再见到他的时候，眼神就变得像个大人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爸爸妈妈千里迢迢从外省连夜赶回来，看见颜倦，张嘴第一句话却是，阿倦，别难过，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舅舅舅母会好好照顾你的，只要你能把赔偿金拿出来，以后咱们的日子肯定会好过的。
　　
　　当时她站在自己的父母身边，听见他们声音里的贪婪和急切，只觉得无地自容。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父母对刚刚家破人亡的颜倦说出这些赤裸裸的话，却不知道如何阻止，最后，只好装作不小心的样子，伸手打碎了手边的白色花瓶。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却只有短短的几秒钟，随之而来的就是父母的斥责谩骂，唯独颜倦弯下腰，仔仔细细去捡地上的花瓶碎片。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没关系。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只有颜倦了。
　　
　　




12.  对号入座（02）   别再装不认识了……

　　
　　客厅的落地窗好像没有关紧，被外部的狂风猛烈撞击，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颜晞走过去，踮起脚尖仔仔细细把窗关好，又站在前面一点的位置试了试，确认没有风进来了，才转身进了厨房加热便当。
　　视线上上下下扫过厨房一圈，发现好像没有哪里需要自己打扫，颜倦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了。
　　她看着看着，突然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会觉得时间真的很残酷，就在一年前，所有人都还认为，颜倦这双漂亮的手天生就应该用来弹钢琴，画画，打篮球，甚至跟喜欢的女孩子牵手。
　　没想到短短的一年，这双手，就跟这个人一样，只能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了。
　　
　　正在出神，颜晞听见客厅里姑姑在叫自己：“是晞晞来了吗？”
　　她一路小跑出了厨房，看到姑姑推着轮椅朝这边过来，于是笑着打趣：“我还以为姑姑要睡到午饭时间呢。”
　　女人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五官立时生动起来，连鬓角几根白发也不显岁月的痕迹，美得很优雅，上上下下打量她：“怎么瘦了，最近学习任务很重吗？”
　　
　　颜晞快步走到她身后，帮她推着轮椅往厨房外面的餐桌走，口中一叠声地抱怨：“姑姑你是不知道银桦这个地方有多可怕，就说我们班上的人吧，年级前三十里面占了一大半，每天不管什么时候都在学习，我总是觉得自己一天不努力，就会被甩到后面去了。”
　　
　　“你呀，就是太拼了。”女人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这个年纪是最好的，除了学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空的时候就多出去玩，交交朋友，也蛮好呀。”
　　姑姑向来是一个开明的人，脑子里没有中国式家长的死板和保守，总是鼓励她和颜倦多在学校里交朋友，放假的时候多出去玩。
　　颜晞心里知道，她是不想让他们总是在家里守着她。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她起身去找手套端饭盒，边往外头边说：“姑姑，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鱼，你来尝尝我的手艺退步没有。”
　　姑侄俩亲亲热热地坐在餐桌上吃饭，颜晞跟她毫无保留地聊着在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除了自己被同学孤立的事情。
　　她听着，时不时回答几句，言语间叮嘱了无数遍，让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找颜倦。
　　
　　颜晞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姑姑，我跟你说，等颜倦进了银桦，一定会非常受欢迎的，我现在高一读了大半年了，还没见过比他更优秀的男生呢。”
　　姑姑向来是最宝贝颜倦的，听到侄女夸他，忍不住笑弯了眼：“你们到时候就可以一起上下学了，遇到事情也好互相帮衬，你知道的，在他心里你这个姐姐有多重要，所以有什么事只管嘱咐他。”
　　
　　吃完饭，颜晞把厨房和餐桌都清理好，碗筷洗干净，拿出翻盖手机看了眼天气。过了下午五点会转阴，但是没有雨。
　　她拿着手机走出厨房：“姑姑，待会儿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对方正坐在轮椅上织毛衣，闻言抬起头，很温柔地笑了：“好啊。”
　　
　　颜晞把家里能收拾的地方全部收拾了一遍，打开衣柜门给姑姑挑了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帮她仔细穿好，又推着她到玄关，半跪着帮她穿鞋。
　　姑姑家住在市中心，因此附近有很多吃的玩的，颜晞知道她不喜欢太吵的地方，于是出了小区门便推着她往河滨公园的方向走，想带着她沿河转一转。
　　
　　今天天气很好，风轻云淡，阳光稍微有那么一点刺眼，颜晞推着她往河堤旁的小路走，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树，风偶尔吹过，便晃晃悠悠落了一地金灿灿的扇形树叶。
　　女人抬手，接住了一片空中的落叶，眼中露出怀念，像透过这片叶子，在看一个已经看不到了的人：“以前我跟你姑父刚结婚的时候，最喜欢晚饭后来这里散步。”
　　颜晞推着轮椅的手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接过她的话头：“我记得，姑父的脾气特别好，每次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都很温柔，我从来没见过你们吵架。”
　　
　　“是，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松开手，掌心的树叶便随风飞远，直到远得她再也看不见，“遇见他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结婚。”
　　再往前走，便到了通往草坪的石拱桥，她绕过去，看到桥对面一望无际的人造草坪上，有很多老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
　　她想，如果姑父还在的话，再过二十年，等他们退休了，应该也会像世上千千万万的晚年夫妻一样，每天手牵手一起逛公园，闲时打打太极拳，过着最平凡但也最幸福的生活吧。
　　
　　“姑姑……”她突然有点好奇，“怎么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呢？”
　　女人愣了愣，然后笑出来：“怎么？我们晞晞，有喜欢的男孩子了吗？”
　　“不是，没有。”她下意识便否认，急急解释，“我只是不太懂，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受。”
　　是像她现在这样，对待男朋友总是挑剔又自私吗？
　　
　　“这样啊，那姑姑可能也帮不了你。”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转过头看着她，“我想，每个人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感受应该都是不同的。就像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练习题，等你做到这道题不再留白的时候，就懂了。”
　　
　　颜晞懵懂地点头，她就在这一刻突然明白，她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喜欢”，都不过是因为别人先对自己释放出了喜欢的信号罢了。
　　她一直都在被动地接受那些喜欢自己的人，从来都没有试图主动走近过任何一个人，她一直都很理智，也很清醒，有边界感。
　　但是这样应该不是爱情。
　　
　　两个人沿着河堤散步聊天，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下来，太阳渐渐被埋进若隐若现的乌云里。天尽头刮来一阵冷风，吹乱了颜晞草草扎起来的长发。
　　她没理，低头摘下围巾，走到轮椅前面，半跪下来仔仔细细围在姑姑脖子上，又伸手试了试对方手背的温度：“姑姑，你觉得冷吗？”
　　
　　女人伸手帮她理好了碎发，而后掌心向下，摸了摸她的脸：“不冷，倒是你，快把围巾戴回去吧，马上就要期末考，现在感冒就不好了。”
　　
　　颜晞眯着月牙般的眼睛笑了笑，侧脸靠近她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听话的猫：“我知道姑姑最疼我了。”
　　头顶响起她温柔似水的声音：“姑姑从前一直想生个女儿，怎么可能不疼你。”
　　“嗯，我会一直陪着姑姑，陪着颜倦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她不加思考便许下了这样听起来很年少无知的承诺，而后伸手掖了掖女人腿上的毛毯，起身重新去推轮椅，“我们回去吧，颜倦差不多也快回家啦。”
　　“好。”女人微笑着答。
　　
　　颜晞推着她转了个圈，往回走，看到河边原本坐着钓鱼的几个爷爷也收了鱼竿准备回家。
　　风一阵又一阵地刮，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跟着风的方向翩翩起舞，树枝也跟着沙沙作响，是很凄美的景色。
　　她低头，小心翼翼看着路面，怕轮椅碾到小石子。恍惚间觉得好像有谁在看自己，于是微一抬眸。
　　
　　原来不是错觉。
　　
　　微波荡漾的湖面中心，刷满朱红色油漆的八角凉亭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外套的高挑少年正盘腿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木质画架，脚边七零八落放着一地水粉颜料和调色板之类的工具。
　　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炭笔，锋芒毕露的眉眼此刻微敛着，透过画板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风起，水波潋滟的湖面上，少年漂亮的眉眼像是被吹碎了，泛起层层涟漪。
　　他的眼神过于直白，颜晞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一瞬恍惚过后，她听见姑姑关心地问自己怎么了，于是赶紧回神：“没事，看到一个同学。”
　　“关系很好吗？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不熟。”
　　
　　她试着忽略掉那道视线和那个人，只把心思放在眼前的轮椅上，推着姑姑一路慢慢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
　　天空忽然毫无征兆地暗下来，风也越来越大，四面八方翻滚奔涌的乌云很快就把整片天空吞没。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阵短促的雷声，颜晞察觉到冰凉的雨丝落在自己的眼皮上。
　　
　　可是天气预报明明没说今天会下雨，她也没有带伞。
　　颜晞有点慌了，犹豫着是趁现在雨还没下大赶紧带姑姑回家，还是找个地方先躲一躲。
　　姑姑的身体本来就虚弱，如果今天再跟着自己淋一场雨，回家肯定会感冒发烧的，到时候自己怎么跟颜倦交代。
　　
　　脑海中两个念头在打架，她微微往前俯身，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姑姑，对方却很温柔地摆摆手：“晞晞，没事的，这么一点点雨而已，不要太紧张。”
　　“不行不行，万一待会儿下大了呢。”她匆匆作出决定，“姑姑，湖中心有个凉亭，要不我带您去那里躲躲雨吧。”
　　
　　还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头顶突然落下一片厚厚的阴影。
　　她抬起头，发现是一把黑色雨伞，正在不断向她前倾，直到她的身体和轮椅上的姑姑完全被包裹进伞面里。
　　颜晞的视线慢慢往下，先看到了那人一头扎眼的蓝色短发，随后是被雨打湿的几缕发丝，正在顺着额头往下滑落，却丝毫不显狼狈。
　　
　　天空中又是一声惊雷，她莫名其妙觉得心悸。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姑姑先开口：“晞晞，这是你的同学吗？”
　　“啊，对，是。”她终于找回理智，轻声应下。
　　
　　许慕迟闻言，扯了扯嘴角笑了，很少年意气的模样：“阿姨，这雨下得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撑我的伞回家吧。”
　　“那多不好，不行的，我们借了你的伞，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呀。” 
　　“没事，我来公园写生的。”他朝着凉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毫不在意地答，“我在亭子里，等雨停了再走。”
　　
　　姑姑不说话了，扭过头来看她。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颜晞咬咬唇，不再犹豫，伸手，小心翼翼接过了那把伞，小声说：“谢谢，等我把姑姑送回家，就来找你还伞。”
　　
　　许慕迟收回手，稍微往前过来了几步，与她擦肩而立，这才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她耳朵，用很暧昧的声音低低说：“不用，送你。”
　　说完，没有给她拒绝的时间，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还有这个，也送你。”
　　
　　这张纸的触感有点硬，边角稍微被雨淋湿了一些，摸上去不像是普通的A4纸。她低头，下意识单手拆开。
　　纸面上是一副素描，画的是刚才起风的时候，她半跪下来，把侧脸埋在姑姑掌心里的瞬间。落款是他名字的拼音，chi。
　　
　　黑色画笔勾勒出她的眉眼和带笑的侧脸，寥寥几笔，简单利落，却又很动人，很传神。
　　因为她不需要对号入座就知道画的是谁。
　　
　　颜晞的视线定格在这张白色纸面上，有点惊讶许慕迟这种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上心的人竟然会画画。再抬起头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走出了一小段距离。
　　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来，他浑身上下很快就被淋透，那件黑色外套看起来好像并不能为他遮风挡雨，她无意识地向前了一步，又停下来。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许慕迟垂着眼笑，随即脱下了黑色夹克，高高举过头顶。
　　浅蓝色的发丝贴到眼皮上，不断往下滴水，他不在意地擦去，又朝她挥了挥手，漆黑锋利的眼睛里好像有光：“下次见到我记得打个招呼，别再装不认识了。”
　　
　　这个带笑的声音落入低沉厚重的雨幕里，太生动，好像连天空都跟着放晴了一秒。
　　
　　颜晞看着他举着外套快步离开，那个挺拔笔直的背影，除了好看和遥远之外，第一次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自己身上也被淋湿了，有种钝钝的，潮湿的，心烦意乱。
　　
　　耳边就在此时听到姑姑温和的声音：“晞晞，他叫什么名字呀？”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许慕迟，倾慕的慕，迟到的迟。”
　　
　　“迟到的倾慕？这名字起得还挺有意思。”女人轻声笑起来，“挺不错的男孩子，等周一开学了，记得再去找人家好好道谢。”
　　
　　




13.  有一点（01）   有我啊

　　
　　距离期末考试还剩一周左右的时候，颜晞跟黄毛提前请了假，说这周要专心备考，不能值班了，对方很好说话，说没事儿，他替自己几天，不用告诉老板。
　　为表谢意，她主动提出考完试请他吃饭，他笑嘻嘻地答应了。
　　
　　颜晞很快就进入了考前的紧张状态，整天从早到晚脑子里全是做题，上学放学的路上也要听着英语听力。
　　但是心里还是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还伞。
　　
　　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八班教室还给他，颜晞思来想去很久，最后决定写张便利贴，贴在雨伞里面，然后托人转交。
　　
　　周一清晨，她特意早早到了学校，进了教学楼，没有回班，直奔高一八班的教室。
　　现在距离早自习还有半个小时左右，教学楼里的人稀稀落落，她放了点心，背着书包拿着雨伞快步往八班走。
　　
　　透过窗户看见教室里零星坐着的几个人，里面没有自己眼熟的面孔。
　　犹豫片刻，她还是伸手敲了敲教室门。
　　
　　立刻有一个正在喝牛奶的卷发男生转过头来，颜晞仔细看了几眼，认出来这是平时在学校里跟许慕迟形影不离的邱言，于是不再犹豫，快步走进八班教室，然后把手里的伞交给他。
　　“同学，打扰了，麻烦你帮我把这把伞交给许慕迟，可以吗？”
　　
　　对方一愣，盯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而后把牛奶咽下去，不确定地问：“你是……颜晞？”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了笑，又把手里的伞往他桌上推了推。
　　“行吧……”邱言稀里糊涂地放下手中的牛奶盒，像是没搞清状况，但还是很热心接过了雨伞，“放心美女，肯定帮你转交。”
　　
　　**
　　早自习铃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许慕迟打着哈欠慢吞吞走进教室。
　　王淑玲站在讲台上，正在带大家背英语单词，看见他那头招摇的蓝色头发，气不打一处来，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提高了音量问：“许慕迟，你的头发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染回来？”
　　
　　被点到名字的人没什么反应，懒洋洋坐到座位上，放下了空空的书包，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老师，早自习应该用来学习，别跟我的头发较劲了。”
　　教室后排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王淑玲轻哼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问题是你学习了吗？要是这次期末考的排名能进步，我以后就不揪着你的头发了。”
　　
　　许慕迟垂着眼笑了笑，没接话，翻了几下书包没找到英语书，于是拍了拍前排邱言的肩膀。
　　对方心领神会，把自己的英语书递过来，跟同桌看一本。
　　
　　许慕迟没有同桌。
　　不是没有人愿意跟他坐，是他不喜欢跟别人共享私人空间，不自由。
　　他向来是最要自由的。
　　
　　拿起英语书随便翻了翻，他没什么兴趣背单词，于是又合上，旁若无人地趴在课桌上补觉。
　　前排的邱言突然又凑过来，朝他递过来了什么东西。
　　许慕迟掀了掀眼皮，视线里看到那把熟悉的伞。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折射进来，打在他侧脸，甚至能够清晰看见双眼皮浅浅的褶皱，和黑压压的的眼睫毛。
　　他半张脸埋在课桌上，没抬头，慢吞吞接过那把伞。
　　
　　“一个大美女早上过来，托我转交给你的。”
　　邱言小声转达，随即坐直了身子，继续装模作样地跟着背单词。
　　
　　想了想，他伸手从下往上去摸雨伞内侧，没多久就摸到一张薄薄的纸条。
　　他取出来，展开铺平在课桌上，看到纸条上行云流水般的清丽字迹——
　　
　　[画我收下了，伞还给你，淋雨不好。
　　好好复习期末考试。]
　　
　　盯着这两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想象着她提笔纠结的模样，许慕迟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轻声笑了。
　　
　　**
　　银桦传统，没有考前复习这回事儿，只有疯狂地往后赶进度，唯一能喘口气的就是语文课。
　　因为谢意永远是一副不紧不慢游刃有余的样子，而且很在乎寓教于乐，一篇文言文里面总是可以穿插很多有趣的历史故事，同学们都说上他的课就跟听百家讲坛一样。
　　
　　他虽然年轻，但是教学方法真的很成熟。所有人都很喜欢上他的课，除了赵小楼。
　　偏偏谢意还对她特别照顾，逢提问必点名，搞得她每次一到语文课都精神高度紧张，像上战场。
　　
　　期末考的前一天，最后一节课就是语文，谢意依旧洋洋洒洒地聊了一节课诸葛亮和周瑜的爱恨情仇，下课铃响起才意犹未尽地摆摆手：“下课，大家今天回去好好复习，争取今年能多收点压岁钱。”
　　教室里前前后后笑成一片，谢意拿着教案走到教室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从人群里找到赵小楼：“赵小楼，到我办公室抽背。”
　　说完便快步走了。
　　
　　刚把数学练习册拿出来的赵小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张脸立刻皱成苦瓜，转过头忿忿不平地控诉：“谢意，好变态。”
　　颜晞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你第一次说老师变态哎。”
　　笑完又伸手推了推她，“好啦，快去吧，临考前找你背书，谢意是在照顾你呢。”
　　“……好吧。”赵小楼没有办法，放下手中的铅笔，不死心地又翻了翻阿房宫赋，最后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地站起来，朝着谢意办公室的方向走。
　　
　　高一还没有晚自习，但是因为明天就要期末考，所以虽然放学了，教室里的人也没少几个，大部分都留下来复习，或者去办公室排队问题。
　　颜晞的数学是强项，已经没什么题好做，于是决定做几篇英语阅读找找感觉。
　　戴上耳机，她很快就投入进去。
　　
　　等做完两张英语试卷对完答案以后，天色渐晚，教室里也有人开始走了，每隔一会儿就听见桌椅摩擦碰撞的声音。
　　教室后墙上，时针指向晚上八点，颜晞收拾好书包，戴好毛线帽和棉手套，全副武装走出教室。
　　
　　迎面而来就是一阵刺骨寒风，现在连州市的夜间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七八度，在外面站几分钟都冻得发颤，穿得再厚实也没用。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有一节不亮了，她摸着黑走过这几步，拐进楼梯口。
　　
　　四周静悄悄的，只余头顶一盏灯，昏昏黄黄地照下来。
　　她迈步，刚要下台阶，突然从后面，被谁伸出手，狠狠一推。
　　
　　完全没有防备，她身体失去平衡，重心前倾往下摔，慌乱之中本能地护住了头部。
　　一路滚了两三圈，她伸出手，费了好大力气才堪堪抓住楼梯扶手，控制着，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
　　
　　浑身上下像是被重物碾过似的疼，颜晞蹲在阶梯上吸了口气，抓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又忍着痛往下走了几步，直到下了台阶，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才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到楼梯上面，原本空无一人的拐角口，此时此刻多出来两个女生。
　　她眯起眼睛认真去看，认出了左边的那个。
　　是那天在旁边扶着戚小茹的跟班。
　　
　　没等她质问，那个女生就居高临下地开口：“哎呀，不好意思，太黑了，没看到你在这里，你没事吧？”
　　颜晞把身体重心都倒向墙壁，无所谓地冲着女生一笑：“是吗？不过也没关系，学校里到处都是监控，等期末考结束，我们一起调出来看看，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对方冷哼一声，慢慢下了台阶：“别以为随便说几句就能吓唬我，这个拐角有没有监控我比你清楚。”
　　
　　左边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颜晞还没伸手去摸，鼻尖就已经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应该是擦破皮了。
　　
　　等走到距她三两步左右的地方，女生停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才鄙夷地说：“颜晞，你为什么这么下贱啊，你当时被人骚扰，陈迹宁愿跟那么多人作对也要帮你，他对你掏心掏肺，而你呢？随随便便就把他甩了，连一点愧疚都没有。婊.子是不是都像你这样啊，利用完了就过河拆桥？”
　　
　　丝毫没有被这段话激怒，颜晞依旧站在原地，落在地上的影子绰绰约约，平静地“哦”了一声，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长发：“你喜欢陈迹？早说啊，早说就让给你了。”
　　被她一语戳破心事，女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个子高高的女生也走过来，冷冷道：“行了颜晞，你也就在这耍耍嘴皮子了。”
　　
　　她面上还是在笑，淡淡开口：“不然干嘛，也把你们俩推下楼梯吗？”
　　同时一只手慢慢藏在背后，很耐心地一寸一寸去拉书包夹层的拉链，借着夜色做掩饰，没发出半点声音。
　　
　　女生又朝她走近了，她立刻放下手，听到对方的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颜晞，现在陈迹也被你踹了，学校里没人管你的死活。你不是最喜欢装模作样当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吗？期末考试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你说，要是你的右手现在摔骨折了，明天还能不能来参加考试呢？”
　　
　　闻言，颜晞垂着的眼睫毛很不明显地颤了颤，面上依旧平静，继续周旋：“你把我的手摔骨折了，以为自己还能继续待在银桦吗？”
　　
　　一片死寂般的教学楼，她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摸着书包拉链的手指也有点抖，却还在不死心地往下拉，想去够里面的手机。
　　旁边的高个子女生“嘁”了一声，像是觉得她很可笑：“人家赵凌菲的姑姑是教导主任，别说是手骨折，就算你现在摔死在这里，都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一下，两下……
　　就在她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的机身时，还没能试着拿出来，就被高个子女生眼尖地发现，突然伸出手，狠狠捏着她的手腕，往上一翻。
　　她吃痛，几秒后，控制不住地松了手。刚握住的手机无可避免地从书包里滑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台阶上，转眼间屏幕就四分五裂。
　　
　　管不了那么多，她开始剧烈挣扎，但高个子女生力气很大，死死掐着她的手腕不放，赵凌菲也靠过来，拽着她的肩膀往墙上压：“怎么，想报警啊？报警有用吗？我到时候跟警察说是你欺负我，我出于正当防卫才把你推下楼梯，你猜他们会信谁？”
　　
　　后脑勺猛地撞到墙壁上，是钝钝的沙沙的痛，伴随着阵阵耳鸣的嗡嗡声，颜晞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假的就是假的，一查就清楚了。”
　　对方听见，非常愉快地笑起来：“可是我有人证啊，只要我想，学校里有的是人帮我做证，你有谁啊？那个惹了麻烦只会躲在你身后哭的韩露吗？”
　　
　　颜晞的意识开始有一些涣散，她伸出手，试图推开压在自己肩膀上沉沉的重量，却怎么都推不开。
　　好像是一个死局，她走进来，就出不去了。
　　
　　“有我啊。”
　　调笑般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来，随意地像在讨论天气，却瞬间打破周遭宁静，“我帮她作证，行不行？”
　　
　　




14.  有一点（02）   装乖累不累啊，颜晞……

　　
　　明明还没看见人在哪，条件反射似的，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
　　颜晞终于重获自由，身体有点脱力地往下滑，全身上下没有哪里不疼，原本细细的手腕现在又红又肿，近乎麻木。
　　她顾不上其他，试着慢慢攥紧手指，终于感觉到十指连心的疼痛，稍稍松了口气。
　　
　　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拐进楼道口，不紧不慢走下楼梯。
　　赵凌菲认出他的脸，眼神微闪：“许慕迟，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他站在楼梯中间的一级台阶上，闻言停下脚步。
　　头顶那一盏昏黄的灯光不够照亮他的脸，只能影影绰绰看见大概的眉眼轮廓，冷冷的，很锋利，像结了霜。
　　
　　高个子女生也有点怵，强作镇定地问：“你不是最讨厌管闲事吗？怎么突然来管别人的闲事啊？”
　　停了停见他没搭理，又开口，“舒雅学姐知道你在这帮别人出头吗？”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许慕迟的声音轻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颜晞反而觉得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刚刚还很嚣张的高个子女生像是被他吓到了，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赵凌菲皱着眉看过来：“许慕迟，颜晞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啊，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最会装清高了，前男友一大堆，每个都是利用完就甩掉，你确定要帮这种人吗？”
　　另外一个女生见状，犹豫片刻，也壮着胆帮腔：“就是，颜晞的名声怎么样银桦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劝你还是别跟她扯上关系，免得到时候她赖上你，甩都甩不掉。”
　　
　　薄薄的风穿过走廊一路追赶过来，灌满了他身上宽大的校服外套。
　　许慕迟单手放在校裤口袋里，浅浅的蓝发被风吹乱，很好看，很晃眼。
　　头顶那一盏灯也被吹得摇摇晃晃，照在他眼底，是散不开的戾气。
　　
　　“如果我愿意呢？”
　　他突然扯着嘴角笑了，虽然眼底没有零星笑意，“我愿意被她赖上，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颜晞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靠着墙稳住身体。
　　头有点晕，耳朵里面也嗡嗡作响，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视线里的许慕迟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影子，怎么都看不清神情。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时间没有人再接话。
　　良久，终于听到赵凌菲压着怒气的声音：“许慕迟，你才刚转过来多久就到处惹事，我姑姑是教导处主任，你信不信如果我明天去找她——”
　　
　　许慕迟嘴角的笑意未变，视线终于从那个可怜兮兮站在墙角的瘦弱女孩身上移开，落在赵凌菲身上，“找呗，最好让她把我开除，以为这破学校谁都愿意呆吗？”
　　“你！”赵凌菲被他气得拔高了音量，高个子女生见状赶紧拉了拉她的手，对她摇头。
　　
　　“趁我还没生气，”他垂下眼，漆黑的眼睫毛遮住视线，面无表情地开口，“赶紧滚。”
　　
　　许慕迟这句话比想象中的还要奏效，这两个人没能再撑多久，捡起地上的书包，骂骂咧咧地走了。
　　夜色终于变得安静，她仍然强撑着站在原地，一秒，两秒，三秒……直到撑不住，身子沉沉往地上倒。
　　一双手适时地伸出来，把她稳稳抱进怀里。
　　
　　“还以为你有多厉害。”
　　隐隐的，好像听见他在叹气。
　　
　　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疼得厉害，脑袋里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敲，剧痛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颜晞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手，很小声地说：“帮我……打120。”
　　
　　**
　　颜晞睁开沉沉的双眼醒过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纯白色。
　　脑袋还是很疼，她盯着天花板，有点懵，过了会儿视线转过来，才看到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和长长的软胶管。
　　她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于是想也不想，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去摁铃。
　　
　　谁知道刚摁完病房门就被人推开。
　　颜晞赶紧费劲地坐起来，一抬头，从外面走进来的却不是护士。
　　
　　夜色应该很深了，她没有办法去分辨时间的流逝，只看见那个染着蓝发穿着校服的少年，裹挟着一身寒风，慢吞吞朝她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外面印着医院的名字和图标。
　　她仔细看了几眼，终于知道自己现在在市里最好的军区医院。
　　
　　可是……颜晞眉头皱起来，是真的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昏倒之前拜托他帮自己打个120，但是正常情况下打完电话就结束了，她不认为大半夜的这个人还会跟着往医院跑一趟。
　　
　　“闲着无聊。”许慕迟随口答，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病床对面的桌上，又走过来，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她床头：“看看坏没坏。”
　　
　　她伸手去拿，发现是自己的手机，翻开试了试，还能正常开机，只是屏幕裂了几道缝，于是松了口气：“没坏。”
　　想了想，又轻声补充，“谢谢你，还记得帮我把手机拿上。”
　　
　　没说几句话，脑袋又开始疼，她有点难受地闭了闭眼，强撑着用沙哑的嗓音再次跟他道谢：“还有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感谢你帮我。”
　　
　　因为，其实他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的。
　　他只是路过而已，并没有停下来帮自己，并且得罪别人的理由。
　　
　　许慕迟坐在床边靠窗的单人沙发里，眼皮掀了掀，看过来，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道谢：“还难受吗？”
　　她一愣，过了会儿才点点头：“有点，不过已经好多了。”
　　
　　“医生说身上的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但是可能有轻微脑震荡，这几天需要静养。”
　　听见脑震荡这几个字，颜晞觉得头又开始疼，正想说些什么，病房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护士，以为她摁铃是要换药，走到病床旁边才发现还没滴完，于是轻声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她清咳几声，用沙哑的声音尽量清晰地询问：“挂完这瓶水，我就可以走了吗？”
　　
　　护士一愣，视线环绕一周，不可避免地落在一旁也穿着校服的许慕迟身上，迟疑着问：“不好意思，同学，你身上的伤是不是……”
　　
　　知道护士是误会了，她赶紧摇头，刚摇了两下就觉得眼前发黑，一阵眩晕，于是只好重新靠回枕头上：“护士姐姐，你误会了，不是的。我就是想问问，我明早之前能不能出院。”
　　
　　护士的眼神立刻变严肃了：“明早之前肯定是出不了院的。你的诊断报告上有写，你目前头部确诊为轻微脑震荡，一周之内必须得卧床静养，不然是很容易引发一系列并发症和后遗症的。”
　　
　　“可是我——”
　　她想说，可是我明天要考试，还是期末考试，谁料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许慕迟打断：“都脑震荡了还想着考试？银桦真得给你颁个三好学生奖。”
　　
　　护士听见，也跟着劝：“等你精神好点了去找李医生开个证明，然后跟老师请病假就好了，这个没关系的。”
　　颜晞只好不说话了。
　　
　　大概是看她年纪小，护士又关心地问了一句：“需要帮忙通知你的父母吗？”
　　她这回知道自己不能晃脑袋，于是只简单回答：“不用了，他们在外地。”
　　护士皱起了眉：“打个电话让他们回来呀，你这几天需要人照顾的，一个小姑娘自己怎么能行。”
　　“没关系，”她思考着慢慢地说，“我弟弟明天会过来的。”
　　
　　看她态度坚决，年轻的护士只好叹了口气，走过来帮她掖了掖被角，“好吧，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跟我说，我这几天会多注意你这间房的。”
　　她弯着眼睛笑起来，没了平时的明艳照人，一张巴掌大的脸无比苍白，显得很柔弱很听话，“谢谢姐姐。”
　　
　　“不客气，”吊瓶里的消炎药水还剩四分之一，大概还要滴二十分钟左右，护士又看了眼许慕迟：“你是她男朋友吧，帮她看着点，快滴完了就按铃，我还有病人要忙。”
　　说完便急匆匆转身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颜晞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解释，只好稍微侧过头看着他，用非常诚恳的口吻说：“不好意思，今天耽误你的时间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考试。”
　　顿了顿又补充道，“等待会儿拔了针，我去机器上打印一份费用明细，转账给你。”
　　
　　那人仍然维持着一个懒散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眼睛是在看手机的，慢慢开口：“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是报警还是告诉老师？”
　　
　　有点摸不透他为什么问这个，颜晞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就这样算了吧，报警或者告诉老师都没用的。我身上这些都是皮外伤，达不到验伤标准，赵凌菲她姑姑又是教导主任，也不会听我的。”
　　
　　如果非要把事情闹大，说不定最先被退学的人反而是自己。
　　她的人生原本就比别人要易碎，每一步都必须考虑周全了才能落脚。
　　
　　许慕迟听着她头头是道的分析，手指无意识地伸进校服口袋，把打火机拿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颜晞偷偷瞟了一眼他手里那个熟悉的金属打火机，又看到这个病房里是带卫生间的，于是善意提醒：“想抽烟的话，可以去卫生间抽烟的。”
　　
　　“不是讨厌烟味吗？”
　　他语气淡淡的，很干脆地把打火机放回校服口袋里，听不出情绪，顷刻后又问，“颜晞，你一直都这么好欺负吗？”
　　
　　她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其实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相反，她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平时只要是在学校里受了委屈，不管过去多久，她也是无论如何想方设法都要报复回来的。
　　而这些听起来不够光明磊落的细节，就没必要告诉他了。
　　
　　见她不说话，像是觉得没意思，许慕迟从沙发上站起来，往病房外走。
　　颜晞犹豫着要不要跟恩人说一声“再见 ”。
　　
　　握上门把手的时候，他突然侧过脸，下颌线的轮廓落入夜色里，越发清晰：“你是不是想着，等以后有机会了，私下里搞点儿自作聪明的小动作报复回去？”
　　
　　完完全全没想到竟然会被一个跟自己接近陌生的人看穿内心的真实想法，一时间她连脸上惯常的笑都忘了，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他就笑了：“装乖累不累啊，颜晞。”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显然许慕迟也没想等她回应，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径自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5.  有一点（03）   来的路上下雨了……

　　
　　等到病房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颜晞终于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脑袋还是很疼很昏沉，她想着待会儿要给祝梅打个电话请假，幸好是考试，要是放在平时请假，耽误了学习进度再想赶上可就难了。过了会儿又想，等到了明天看看情况，如果有好转的话就抓紧办出院吧，眼前这间明显是单人病房，还带卫生间带阳台，再多住几天她就算掏空所有积蓄估计都还不起。
　　
　　只是在脑子里做了些打算而已，她就觉得自己很累了，于是慢慢平躺回去休息。
　　纱帘拉上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夜色的影子，她把眼睛收回来，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
　　凌晨两点左右，许慕迟踩着一地月光，走进那家叫Heaven的KTV。
　　轻车熟路地找到包厢号，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已经玩疯了，大屏幕上自顾自地放着恋爱ing，从桌上到地上一大堆空啤酒瓶，东歪西倒到处都是。
　　
　　他关了包厢门，在沙发上随便找了个空坐下，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旁边明显喝了不少的邱言过来揽他肩膀，脸红得像番茄：“哥，你去哪了，怎么才来？”
　　“有点事。”他懒得细说，觉得有点热，随手把校服外套脱了。
　　
　　“行，那不说，来一起玩数青蛙吧。”邱言拽着他想往人群扎堆的地方走，口中还不服气地问，“哥，你说，四只青蛙三条腿，我他妈哪错了，周瀚辰凭什么骂我傻逼？”
　　许慕迟拍掉他的手，还是坐着没动：“你他妈别喝了。”
　　
　　人堆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邱言只好自己坐回去，一群人又开始咋咋呼呼地摇骰子，但是没人敢再来叫他一块玩。
　　
　　许慕迟懒懒倒在柔软的沙发上，没骨头似的半躺着玩手机，突然听见旁边谁的声音：“去哪了，这么晚才来。”
　　他抬眼，看见五颜六色的灯光底下，舒雅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边说话边在他旁边捡了个空，旁若无人地挨着他的腿坐下来。
　　见他不回话，便又说：“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赵凌菲找你告状了？”
　　“是，但是我先说好，我跟她关系非常一般，你想怎么找她麻烦都无所谓，我就是想知道——”
　　
　　她说到这里，一双妩媚的眼睛望过来，“你今晚搞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想追颜晞吗？”
　　许慕迟从校裤口袋里摸出来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很无所谓地回：“有点。”
　　
　　舒雅笑了笑，从桌上随手拿了个打火机，主动凑过去帮他点烟。
　　喀嚓一声，有簇火光在昏暗的包厢里亮起，她抬眸，看见他低垂的漆黑眉眼，一点若有似无的暧昧。
　　就着她的手点了烟，许慕迟身子微微后仰，吐出一口白色烟圈。
　　舒雅也很自然地退回去，把火机丢回桌面上：“喜欢她？”
　　他眯着眼睛看消散在空气里的烟圈，天生上翘的眼尾最能骗人：“有点。”
　　
　　这回轮到舒雅嘲笑：“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这才开学一个月，你喜欢多少人了都。”说完，动作很缠绵地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不过想追就去追吧，听说她前男友一大堆，但是都不长久。别的不说，就陈迹，也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蛊，到现在还疯得要命想跟她和好呢。上次聚会，赵凌菲就骂了她几句，他那个脸黑的，一句话没说，起身就走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话音停在这里，她抬起头，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说，“这么一想，跟你还挺配的，那就试试，看谁玩得过谁呗。”
　　
　　许慕迟扯着嘴角笑，没搭腔，又想起那张温柔动人的脸。
　　总是在笑，但从来都不真心。
　　
　　所以她的真心到底在哪里呢？
　　他有点好奇，想走进去，看一看。
　　
　　**
　　颜晞一觉睡醒，已经是隔天早上六点半，她给祝梅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过去，没隔多久就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祝梅明显语气很着急，先是问她伤得严不严重，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颜晞拿出早就想好的一套说辞告诉她，祝梅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从开学到现在父母一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也没有来参加过家长会，于是只好叹气，又叮嘱她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见窗外朦朦胧胧的天光，才苦中作乐地想着，自己的寒假好像提前开始了。
　　可能是昨天挂的水起了效果，感觉头疼缓解了不少，她心里想着这不算什么大事，于是心安理得地没有把自己脑震荡住院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颜倦。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早上七点医生查房。
　　颜晞乖乖躺在床上，等着所有检查都做完，在医生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他，非常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想提前出院的想法，谁知道对方听完，想都没想就说不行，至少要等到三天后的CT复查，如果没有问题，才能出院。
　　
　　她于是只得作罢，安心在医院休息。
　　下午的时候，颜晞抽空去机器上打印了一份自己的缴费明细单，看到上面的数字，简直欲哭无泪。
　　她跑到护士台，尝试着问能不能换个床位，意料之中得到目前床位全满的回答，只得悻悻回去。
　　
　　在医院里度过了百无聊赖的一天，傍晚的时候输完液，收到颜倦的短信，说自己下周期末考，考完试可以一起吃饭，姑姑想她了。
　　颜晞正在装模作样地跟他说自己今天考到哪一门，发挥得怎么样，突然听到病房外的敲门声。
　　她放下手机，抬头说了声请进。
　　
　　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她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赵小楼。
　　
　　对方穿着一件非常厚实保暖的羽绒服，齐刘海长头发，身上还背着书包，一看就知道是从考场上赶过来的。
　　惊讶过后，她赶紧起身：“你怎么来啦？”
　　赵小楼走近几步拉住她的手，张张嘴，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颜晞……你、你没事吧？”
　　
　　颜晞有点无奈地笑了，伸手帮她擦了擦泪：“祝梅该不会跟你说，我得了什么绝症吧？”
　　“没有，就是、就是我看你一整天都没来。”赵小楼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止住了泪意，“你生病，怎么不告诉我？”
　　
　　听到对方的质问，颜晞这才想起来，自己跟赵小楼一间考场。
　　怪不得她来得这么快。
　　
　　“我真的没事，就是昨天下楼梯的时候没看清台阶，摔了一跤，休息一天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真的吗？”赵小楼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别骗我。”
　　“怎么敢骗你呀，我这么喜欢你，不会骗你的。”
　　
　　她知道赵小楼是一个只能专心做一件事的人，如果心里老是担心自己的话，明天考试的时候很有可能走神，万一影响发挥就不好了。
　　
　　聊了一会儿，赵小楼接到妈妈的电话催她下去，于是两个人道别，颜晞被她重新推回床上，仔仔细细盖好了被子。
　　她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电视，直到听到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不知道姑姑跟颜倦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就在这一刻，才迟钝地感觉到孤独。
　　把被子往上拉，直到覆盖住整张脸，那让人心烦意乱的雨声总算安静了少许。
　　她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得不安稳，她甚至梦到自己现在和其他人一样，正在考场里奋笔疾书。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出得很蹊跷，她写到一半没了思路，正在草稿纸上不断变换着方法演算。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眼看着交卷时间就要到了，她急得要命，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这种焦灼的感觉太过真实，导致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墙壁上的时针指向晚上八点，她扭头，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
　　
　　颜晞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时空错乱的错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此时此刻明明就应该在考场上的，应该正在为了一道难题绞尽脑汁苦思冥想，而不是躺在这张冷冰冰的病床上，听着窗外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的雨声。
　　
　　思绪越抽离就越觉得真实，真实到她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穿上鞋子回到学校去。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颜晞被迫被拉回到现实，抬起头，轻声说请进。
　　门把手轻轻转动，白色的病房门被打开，而后谁走了进来。
　　
　　整个房间都依赖床头那盏橘黄色的夜灯照明，她看不清这人是谁，便起身去开了灯。
　　白炽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湿淋淋的身影。
　　
　　颜晞足足愣了十几秒，才难以置信地问：“许慕迟，你怎么——”
　　
　　“来的路上下雨了。”
　　那个人浑身上下几乎被雨淋透了，蓝发湿漉漉地覆盖在眼皮上，正往下滴着水，有一种脆弱又潮湿的美。
　　他随手抓了抓头发，没等她回答就往卫生间走：“借你地方擦一下。”
　　
　　




16.  有一点（04）   我对你不好吗

　　
　　卫生间的门随即被关上，她毫无拒绝的余地，很快就听见里面的水龙头传出水声。
　　坐不住了，她只好站起来，想了想，把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又打高几度，这才犹豫着走到门边问：“你要不要换衣服？我的病号服还没穿过，刚好可以借你。”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里的人随口拒绝：“不用。”
　　
　　“哦。”没话说了，她静静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
　　跟窗外滴滴答答的滂沱大雨交织在一起，莫名地缓解了刚刚的不安和孤独感，让她感到放松平静。
　　
　　没过多久，水龙头被关上，卫生间的门把手从里面被转开。
　　颜晞抬起头，看到他的头发已经擦拭过，现在只有发梢还滴着水，他把湿透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里面的白色毛衣看上去算是逃过一劫。
　　
　　她指了指门边简易的落地衣架：“要不要把外套挂一下？”
　　这次他接受了建议，走过去随手把校服外套挂上，而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单人沙发上，非常自觉地坐下。
　　好像这个地方原本就是他的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他接了电话，随口“嗯”了几声，然后说了句“有事，不去了”就挂断，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空气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沉默，颜晞坐回床边，抿抿唇，只好又问：“这么晚，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许慕迟大半个身子都窝进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灰白色的针织毛衣显得整个人很温柔。闻言把手机放在一旁，眼尾微抬：“无聊，想见你。”
　　
　　他侧对着她，安安静静坐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冰凉的月光漫过窗，一路覆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装作没听到似的：“你没带伞吗？我这里有备用雨伞，待会儿你拿走用吧，别回头感冒了。”
　　许慕迟便笑了笑，很理所当然地问：“等雨停了我再走，不可以吗？”
　　沉默片刻，她试图用委婉的语气提醒：“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打断了她。
　　颜晞只好顺着回答：“好多了。”
　　顿了顿，又主动提起：“我今天去打印费用明细了，你留个银行卡信息给我吧，等出院了我就去给你转钱。”
　　
　　“急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问，“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啊？”
　　
　　窗外忽然间一阵白光穿透夜空，刹那间整片天空亮如白昼，随即头顶便滚过沉沉的雷鸣。
　　她的视线跟过去，不自觉便想起跟他初遇的那天，电闪雷鸣的书店。
　　
　　好像完全将她看透了，雷声渐歇的时候，她听到许慕迟慢悠悠的声音：“上次打雷的时候，你从我身边路过，给我留了一包纸巾。”
　　颜晞眼睛垂下来，盯着干干净净的白色床单看了几秒，而后，意有所指道：“我不喜欢打雷。”
　　而眼前这个明明能洞悉所有的少年，这一秒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吊儿郎当地答：“那好办啊，以后再打雷，就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
　　
　　她慢慢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这双充满少年意气的眼睛里写了什么，她其实从来都没看懂过。
　　没有思考太久，颜晞弯了弯眼睛，露出惯常的，温柔天真的笑：“谢谢，但是我不喜欢人陪。”
　　
　　这次终于占了上风，她看到许慕迟挑了挑眉，没有接话，过了会儿话锋一转：“你喜欢陈迹什么？”
　　“忘了。”
　　她答得轻描淡写，而后听见他似笑非笑的声音，“说真的，陈迹老这么缠着你，很烦吧，我真的可以帮你。”
　　
　　“不用了，我也是真的可以自己处理。”
　　上次在KTV的那晚，他也曾这么说过，虽然每次听起来都是随意的口气，但是莫名的，颜晞知道他是认真的。
　　许慕迟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做事全凭心情喜好，谁知道不高兴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来。
　　
　　正想着，忽然听到他问：“你怕我？”
　　她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对上他的眼睛，诚实地说：“说不怕，是骗人的。”
　　闻言，许慕迟叹了口气，好像很无奈的样子：“我对你不好吗？怕什么。”
　　
　　大雨吞没了这句亲昵的尾音，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去回答，视线慢慢向上，落到他额头的碎发，于是装作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你的头发，还不染回来啊？”
　　
　　“懒得去。”
　　“那当时干嘛要染颜色？”她回忆了一下，“书店那天，还是黑色的。”
　　他后背靠回沙发，懒懒道，“跟我爸吵架了，刚好第二天新生报道，就想找个办法气他。”
　　
　　这个意料之外的幼稚答案让颜晞忍不住笑了：“那你目的达到了，怎么还不染回来，就这么天天被老师骂啊。”
　　看见她笑，许慕迟的眼神突然有了点温度，就这么专注地，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直到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才慢吞吞地说：“等你啊。你说让我染回来，我现在就可以去。”
　　
　　她愣了愣，下意识回：“也不用现在去。”
　　现在外面还下着雨。
　　他便笑了：“行，那你说什么时候，我听你的。”
　　
　　颜晞看着他，心想怪不得学校里那么多女生整天为他要死要活的。
　　这个人可怕就可怕在，你明明知道他说的话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却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仿佛已经跟他在这个病房里呆了整整一个世纪，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窗外的雨势终于减弱，露出了原本漆黑寂静的夜的轮廓。
　　潮湿的，冰凉的，铺天盖地的，像层层叠叠的海水，无声地奔涌。
　　
　　她抬起头，有些出神地望向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朵突然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颜晞，其实你可以试着依赖我。”
　　他突兀地开口，没有一点点预兆，口吻却依然从容，“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真的挺乐意。”
　　
　　可能是这样温柔宁静的夜晚太难得，他出现的时机也恰好。
　　颜晞站在原地，保持着刚刚抬头看窗外的动作，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就好像，只要她给出一点点微弱信号，茫茫夜色转瞬就会将她淹没。
　　
　　**
　　颜晞在医院里老老实实呆了三天，做了复查CT，结果一切正常，医生便很爽快地给她签了出院单。
　　她走之前，特意去了趟一楼的护士办公室，想跟那个很照顾自己的护士姐姐道谢，但可能是周末的医院太过忙碌，她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人，于是只好离开。
　　
　　走出医院门诊部大楼，她站在明媚热烈的大太阳底下，深呼一口气，终于远离了鼻腔里那股刺鼻难闻的消毒药水的味道。
　　她坐公交车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银行卡，然后直奔小区附近的一家24小时ATM机。
　　非常忐忑地把卡插进去，屏幕很快就跳转到余额界面，颜晞看见这个数字，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再加上存钱罐里的零用钱，勉强可以凑齐还给许慕迟。
　　只是还完之后，可能自己就要喝西北风了。
　　
　　她取出银行卡放回棉衣口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拿出手机给黄毛打电话，说自己期末考结束了，随时可以上班。
　　对方一听就笑了，说其他高中生的期末考也结束了，马上就要进入店里生意最火爆的时候了，又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给她重新排了班。
　　
　　挂了电话，她心里勉强有了点着落，刚想找许慕迟还钱，指尖落在手机按键上，才忽然意识到，他们还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明明已经见过那么多次或长或短的面，说过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
　　
　　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找韩露打听打听，下一秒，像是心有灵犀般，对方给她打来了电话。
　　几乎是立刻接起来，听筒对面的环境很嘈杂，应该是在学校里，一副普天同庆的语气：“考完了考完了！现在我们可以尽情放纵，想干嘛就干嘛了！”
　　她忍不住笑：“你想干嘛呀？”
　　
　　“我现在最想跑到老师办公室，把出试卷的人暴打一顿，什么鬼题，我刚刚在考场上离崩溃自杀就差那么一点点。”
　　韩露叽叽喳喳说到这里，似乎才察觉到奇怪，“哎你人呢，怎么这几天都没看见你啊？”
　　
　　颜晞沉默片刻，便如实道：“我前几天晚上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期末考请假了没去考。”
　　手机里传来了长长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韩露愤怒的声音：“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自知理亏，她只好放轻了声音讨好着说：“还好，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时有点头晕需要静养。我这不是怕跟你说了，你考试分心嘛。”
　　对方好半天才哼了一声：“算了，不跟你一般计较，不过我跟你说，可不能再有下次了，不然我真的会——”
　　她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颜晞耐心地等了几秒，见对面没声音，便主动问：“不然你就怎么样？”
　　
　　终于又听到韩露的声音，压低了跟她说：“我刚刚出了学校，在对面的冷饮店看见许慕迟和高三的舒雅学姐了，很亲密的样子。”
　　说到这里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切，还以为那个戚小茹多有本事呢，不也被甩了嘛，我看她以后还怎么高高在上，再来找我麻烦。”
　　
　　颜晞犹豫了半天，直到两个人说完再见，也没问出口许慕迟的号码。
　　挂掉电话，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17.  她的季节（01）   是几点钟方向，你才……

　　
　　三天没在家，只觉得家里到处都很脏很乱，颜晞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又去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几束小雏菊回来插进花瓶里，这才觉得顺眼了一点。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针刚过晚上七点，她重新穿上棉衣，决定去市里的数码维修店，把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换个新的。
　　这家维修店她之前来过一次，当时是因为手机总是自动关机，老板是个样子很老实的中年男人，技术好收费低，看她穿着校服，当时还给她打了八折。
　　
　　换个手机屏很快，颜晞又去旁边的书店买了几本高一下的辅导书，这才坐上了返程的公交。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晚上八点左右的公交上人并不多，她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拿出书包里的MP3，戴上了耳机。
　　
　　颜晞的MP3里面只有周杰伦的歌，倒不是觉得其他人的歌不好听，只是买磁带也是一笔开销，她只愿意花费在自己最喜欢的歌手身上。
　　
　　耳机里的歌曲顺序播放到暗号，那是周杰伦的第二张专辑，意气飞扬中还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的青涩，用来唱情歌无比动人。
　　
　　公交车行驶进热闹繁华的淡水路，道路开始变得拥堵，一排排车辆像蜗牛一样慢慢向前挪动，过了个红绿灯路口，刚好与另外一辆方向相反的公交擦肩而过。
　　她隔着玻璃，望见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浅蓝色的头发太显眼，一眼望去，满车人里只能看见他。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颜晞看见他身上穿着银桦的蓝白色校服，半个脑袋靠在玻璃窗上，眼皮向下耷拉着，原本锋芒毕露的眉眼被倦意笼罩，显得很乖很温柔，很像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
　　
　　她听见耳机里的歌声——到底有谁知道，是几点钟方向，你才会收到暗号。
　　太仓促太短暂的一面。
　　像幻觉。
　　
　　公交车已经驶出很久，车窗外的斑斓光景不断倒退变换，她的思绪却还停留在许慕迟刚刚靠在车窗上的样子。
　　他在想什么呢，为什么看上去好像很累。
　　
　　思及此，不由自主地想起下午跟韩露打的那通电话，韩露说在学校对面的冷饮店看见许慕迟和某个高三的学姐在一起，看上去很亲密。
　　
　　前天晚上还在病房里跟自己说，可以试着依赖他，转身就跟另外一个女生举止亲密谈笑风生。
　　不知道为什么头又开始疼，她微微向后把脑袋搁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努力把脑海里他的样子隔绝在外。
　　
　　**
　　颜倦期末考的最后一天，颜晞特地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早早去二中门口等着，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她穿着长长的白色羽绒服，百无聊赖地站在二中门口的液晶滚动屏旁边，看着上面不断变换滚动着颜倦的名字。
　　
　　初三十班，颜倦，全国青少年人工智能创新挑战赛，一等奖。
　　初三十班，颜倦，国际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
　　初三十班，颜倦，省级中学生物理实验竞赛，单人组第一名。
　　……
　　
　　颜晞歪着脑袋很认真地看，唇角无意识挂着笑。
　　长长的黑色头发垂在身后，发梢微卷，像海藻，随风荡起温柔缠绵的波浪。
　　身边不少人走过，被她吸引，频频回望。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她隔着校门口的金属推拉门，远远看见那个耀眼到像在发光的身影。
　　蓝天白云底下，颜倦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逆着光缓步走来，漆黑的眉眼清清冷冷的，像开在冰天雪地里的花。千千万万的人来了又走，而他永远不会凋谢，也不会被摘下。
　　
　　仿佛他生来就是最好的，值得所有人趋之若鹜，赴汤蹈火。
　　她隔着一道学校大门远远看着他，满心柔软。
　　
　　颜倦没背书包，只在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无意识打着转，连手指都好看得无可挑剔。
　　走过操场的时候，旁边便有推着单车的女生过来，笑着跟他说了什么，而后他礼貌地微一点头，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同行了一程。
　　
　　临到校门口，终于看到等在门外的她，颜倦原本冷淡的眼睛忽然一亮，想也不想就跟身边的女生说了再见，快步朝她走来。
　　
　　颜晞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颗铁树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姐，你怎么来了？”直到近得和她只有半步之遥，少年骄傲疏离的眉眼如潮落般慢慢退去，露出原本的孩子气。
　　颜晞伸手帮他理了理眼皮上的碎发：“想你了呀，来看看你。”
　　颜倦便笑了：“妈妈昨天还在念叨，问你什么时候考完试，怎么还不来。”
　　
　　两个人肩膀擦着肩膀，亲昵地一起往车站的方向走。
　　风声凛冽，擦到脸上像薄薄的刀刃，颜晞今天没戴帽子，只好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脸，抬头对颜倦说：“今天好冷呀。”
　　
　　下午四五点钟，不管是放学还是下班的人都很少，冷冷清清的公交站台上只零散站了几个人。颜倦垂着眼看她，很自然地把校服外套脱掉，罩在她单薄肩膀上。
　　
　　“干嘛啊你。”她伸手去拽，却被对方摁住。
　　“我不冷。”他这么说着，又伸手紧了紧她身上的外套。
　　颜晞也不再推辞，把自己半个身子都藏在他的外套里：“你穿银桦那身校服一定也很好看。”
　　
　　天晴得像张蓝色的纸，干净澄澈地找不出一点杂质，颜倦站在阳光里，侧脸轮廓清晰分明，像浅浅镀了层光。
　　应该是觉得她的话很无聊，他只是抿着唇笑了笑，没有回应。
　　但是颜晞知道，能给出这样的反应，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捧场。
　　
　　几分钟后，公交车从十字路口开过来，从站台的反方向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三个男生。
　　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正在讨论一款时下热门的网络游戏，颜晞平时也总是听班上男生提起。
　　她多看了几眼，认出左边那个相对清瘦一些，头发微卷的是邱言，右边个子相对高一些，留着板寸的是周瀚辰。
　　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公交车停靠在站台的时候，颜晞的视线不得不被走在最后头的男生吸引，微微晃神。
　　颜倦从背后握住她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刷卡上车。
　　
　　人满为患的车厢里，他们勉强找到了座位坐下，颜倦偏过头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看见一个同学。”
　　他点点头：“很熟吗？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不用。”
　　她下意识这么回答，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欠着他的钱，而且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点复杂，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帮了自己大忙，不再能用简单的“熟不熟”来概括。
　　
　　觉得有点头疼，颜晞眼角余光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他上车，投币，跟着人流一直走到她的座位旁边，而后停下来，若无其事地握住了她头顶的扶手。
　　虽然座位都坐满了，但是过道上的空地到处都是，他却有些刻意地，站到了她身侧。
　　
　　公交车缓缓启动，颜倦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跟他商量明天返校帮忙批改试卷的事情。
　　颜晞没了人聊天遮掩，只好安安静静地坐着。
　　
　　许慕迟就站在车厢中间的通道里的，近到她一起身就能碰到的地方，她视线稍微往上几寸就能看见他垂着的手臂，身上穿着的黑色羽绒服，和轮廓尖尖的下巴。
　　
　　她开始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身上裹着的，颜倦的校服。
　　该不该现在抬起头打个招呼呢？
　　顺便问问他，方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或者卡号信息，她好把钱转给他，不然总是一个心事。
　　
　　正当她心烦意乱的时候，耳边听到站在前面的邱言的声音：“迟哥，待会儿到了网吧，先陪我到隔壁理发店剪个头发吧，最近头发又长了，碍事。”
　　许慕迟好像低着头在玩手机，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邱言又兴致勃勃地提议：“我看你头发也长了，要不咱们一块去吧？顺便你还能补个色。”
　　“补什么色？”他抬起头，视线终于离开手机屏幕。
　　邱言愣了愣，“头发的颜色啊，你之前不是说过要抽空补么，欺负我记性差啊。”
　　
　　安静的车厢里，不知道是不是颜晞的错觉，总觉得那双眼睛若有似无地瞥过自己。
　　她下意识抬起头。
　　不偏不倚撞入他眼底。
　　
　　她看见那个人目光看着自己，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补了。”
　　邱言愣了愣，没察觉到他的视线方向：“为什么啊，那不就等于对老王认输了吗？”
　　
　　王淑玲平均每节课都要抽五分钟来批评许慕迟的头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现在已经成了八班的传统保留节目。
　　
　　“我管她干嘛。”他口中这么说着，视线却还停留在颜晞身上，语气分明意有所指，“答应了别人。”
　　这回连邱言旁边相对沉默的周瀚辰都忍不住问：“谁啊？”
　　
　　等了一会儿见许慕迟没理，邱言摸了摸鼻子，琢磨着说：“你不说那我就猜了啊，是舒雅学姐吗？”
　　这个熟悉的名字被人说出口，他的表情却连一点点波动都没有，还是看着她，很专注的样子，不说话。
　　
　　许慕迟的眼神总是直白的，热烈的，无限暧昧的。
　　他太知道怎样让人心动。
　　
　　一通电话打完，颜倦把手机放回校裤口袋里，眼神来来回回扫过许慕迟，偏过头靠近她耳畔，小声问：“新交的男朋友？”
　　颜晞控制着没有露出任何不恰当的表情，也小声回：“不是。”
　　
　　颜倦便点点头，应该是看出来她不想多说，没再问，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自然地转了话题，“还冷吗？”
　　她终于露出一个笑：“不冷啦，别说，你们学校的校服还挺保暖。”
　　
　　好在颜倦家距离学校很近，十五分钟之后，广播里准时响起下一站春水街的提醒。
　　等不及到站，颜晞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刚往前迈了一步，就隔着厚实的外套，撞进他怀里。
　　
　　只愣了几秒，她立刻抬起头来，后退了一点，与他拉开少许距离：“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哦。”他依言，不紧不慢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靠，这不是上次来给你送伞的那个美女吗？”邱言忽然一拍大腿，扭头跟周瀚辰窃窃私语，“哎你看旁边那个，是不是她男朋友？”
　　周瀚辰有点无语：“你怎么跟女的似的，这么八卦。”
　　“我八卦？你别忘了上次是谁要死要活找我打听那谁，就差跪下来叫我爸爸了。”
　　“你他妈能不能闭上嘴。”
　　……
　　
　　颜晞屏蔽着身边各种各样的声音，回头招呼了颜倦一声，对方便听话地站起来，跟她一前一后往外走。
　　低着头从许慕迟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清楚听到他的声音，淡淡的，辨不出情绪：“你喜欢这样的啊，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18.  她的季节（02）   他跟月亮实在太绝配……

　　
　　她脚步顿了顿，只犹豫了一秒就放弃解释。
　　广播里又响了一遍到站提醒，她抬起头，飞快地问：“你手机号码多少？”
　　对方挑了挑眉：“怎么，不怕你男朋友生气啊？”
　　
　　猜到他会这么回，眼看着车要到站，颜晞没时间再多说，只好放弃：“不说算了，我找人问。”
　　说完这句话，没有留给他回答的时间，急匆匆拉着颜倦往后车门的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她回顾了一遍自己的好友列表，觉得可能会有许慕迟联系方式的人就只有韩露。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还钱重要。
　　这么想着，她拿出手机，给韩露发了一条QQ消息。
　　
　　颜倦等着她发完，收起手机之后，才斟酌着问：“许慕迟在追你？”
　　她愣了愣：“你怎么也认识他？”
　　“我跟他一起上过素描课。”他简单地答，“去年暑假。”
　　
　　“是吗？他去年暑假就在这了？”
　　她在记忆库里仔细搜索，“该不会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画画特别有天赋的同学吧？”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他们并排走在落满枯叶的马路上，看着厚重的雾霭压下来，直至将日头尽数淹没。
　　“对，就是他。”颜倦抬起头，看了眼空中大片大片的淡红色云彩，像是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他之前是在北京读书，只有暑假会回来。”
　　
　　颜晞有点惊讶：“听你的口气，跟他还挺熟的？”
　　那怎么刚才两个人半点交流都没有。
　　“不算熟。”颜倦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他画画挺厉害的，多聊了几句。”
　　“……能让你觉得厉害的人，还真没几个。”
　　
　　他听到这里轻轻笑了，眼角眉梢都染上漫天云霞的绛红色，是面对着她的时候，独有的温柔：“不过谈恋爱的话，还是算了吧，我记得当时，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女生在门外等他下课。”
　　颜晞听到这里，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笑了：“放心，你姐又不傻。”
　　
　　见的人多了，真心还是假意，很容易辨认。
　　她很吝啬，只会把真心作为交换，送给对自己真心的人。
　　
　　跟姑姑和颜倦吃完饭收拾好之后，她看了眼时间，来不及再多留，就匆匆告别，往网吧赶。
　　因为放暑假了，所以黄毛现在给她往后排了时间，值上半段夜班，晚七点到凌晨三点。
　　
　　其实颜晞心里大概知道，一般像网吧前台这种工作都是三班倒，夜班是要上到早上六点的，黄毛是在照顾自己。
　　穿过最后一条斑马线，她走到路口拐了个弯，远远便看见“零点”网吧亮起来的白底黑字的招牌。
　　那个“零”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也可能是换了电池，不再是“雨”。
　　
　　推开网吧大门，她一路上了台阶往里走，心想待会儿见了黄毛要告诉他，自己现在放假了，有的是时间，值到早上六点完全没有问题。
　　而且这样的话，也不耽误她白天再去找其他的兼职。
　　
　　上了楼，她粗略扫了一眼，果然人比平时多了很多。
　　颜晞心里想着，如果有老师现在出来上网，一定会碰到很多自己班上的学生，拿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成人身份证。
　　
　　黄毛身上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长袖衬衫，刚刚好遮住花臂，这会儿正叼着烟坐在前台的转椅上看一部很眼熟的爱情电影，听到风铃响起的声音，回过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之在她印象里，他再也没有撸过袖子了。
　　
　　看到是她，对方立刻笑着起身，又把手里的烟乱七八糟地掐灭在烟灰缸里，招呼着说：“来啦，身体怎么样啦？”
　　颜晞之前给他的请假理由是感冒发烧，于是现在也只能配合着说：“好多了，这几天我不在，麻烦你了。”
　　对方连连摆手：“小事儿，我本来就闲，在网吧待着还舒服，你不用往心里去。”
　　
　　接收到他不加掩饰的善意，颜晞抿抿唇，迟疑着问：“对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自己的名字，黄毛愣了会儿，才抓了抓头发，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我叫程释。不是方程式的那个式啊，解释的释。”
　　
　　颜晞扑哧笑了：“我还在想你爸妈是不是数学老师，给你起这么个名字。”
　　看见她笑，程释也放松下来，跟着她一起笑：“这不，显得跟我学习多好似的，其实就念到初中。”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去读高中？我看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吧？”
　　像是很少听到这样的问题，程释沉默片刻，才放轻了声音答，“有机会的话，肯定也是想去高中看看的吧，不然文凭太低，好工作难找。”
　　
　　意识到这个话题对于他来说有些沉重，颜晞笑了笑，很自然地转到别处：“对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吧？”
　　“废话，”这次他答得很快，“你的身份证我看过那么多次，班也是我排的，你说我知不知道你叫什么？”
　　
　　两个人聊了会儿天，很快就到了交班的时间，程释严词拒绝了她要上到明天六点的要求，说女孩子不能老熬夜。
　　颜晞劝说未果，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上羽绒服外套，往门口走。
　　推开大门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原本普通的五官落入夜色中，也显得生动：“对了，刚才说的，有空请我吃饭的，没忘吧？”
　　
　　没有犹豫，她立刻点头：“没忘，你有空的时候跟我说就行，我最近很闲。”
　　程释这才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心满意足地朝她挥手道别：“行，那回头见。要是网吧里有人闹事的话就跟我说啊，我睡得晚。”
　　
　　他哼着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梯，很快就没了动静。
　　颜晞把桌上盛满烟头的烟灰缸清理好，又把凌乱的桌面收拾干净，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自己之前放进来的练习卷和文具，开始做题。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她听见风铃叮咚响起，于是把笔放下，抬起头。
　　“欢迎光临。”
　　她话音落下，看见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手牵着手走过来。
　　男生把两个人的身份证放到桌面上：“有包间吗？”
　　“有。”她接过身份证，熟练地记录在电脑里，“几个小时？”
　　
　　男生想了想，扭头问自己的女朋友，“要不跟你妈说一声，今晚别回去了，我带你刷副本。”
　　女生有点犹豫：“不行吧……我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们又不干嘛，打个游戏都不行？”男生嘴里这样抱怨着，却还是妥协了，扭过头来对她说，“先三个小时吧。”
　　
　　“好的，请稍等。”颜晞写好开机密码的纸条递过来，“直走，左拐，再左拐。”
　　男生牵着女朋友的手往里面走，隐约还听到他的嘲讽：“干脆副本也带着你妈一起刷算了，你都多大了，还整天三句话不离你妈。”
　　……
　　两个人走远了，颜晞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做题。
　　
　　渐渐地，已经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了，她全神投入在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里，手里的草稿纸写了满满一页，终于拨开云雾找到解法。
　　没等她推出答案，又听到叩动桌面的声音。
　　吓了一跳，她赶紧放下笔，口中连连说着：“不好意思，欢迎光临。”
　　
　　等抬起头的时候，眼前却是邱言的娃娃脸。
　　几个小时前刚见过的人。
　　
　　对方看见是她，明显很惊讶，旋即飞快地把不耐烦敲桌面的手收了回去，讪讪道：“是你啊，呃，赚零花钱？”
　　她跟邱言不熟，除了那次送伞之外毫无交集，于是简单地点头当做回应：“几个人，几小时？”
　　
　　他往后看了一眼，嘀咕了句什么，而后递了张自己的身份证：“三个人，先五个小时吧。”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是个陌生的名字，不知道他是找谁借来的，识趣地没多问，在电脑里快速输入信息。
　　名字刚打完，便听到门口叮咚作响的风铃声。
　　
　　猜到了来的是谁，她专心输完手里的身份证号，才抬起头，对着许慕迟和周瀚辰，礼貌地伸出手：“身份证。”
　　周瀚辰也愣了一下，伸手去口袋里找身份证，像是犹豫了几秒才开口：“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来网吧打工啊。”
　　
　　她心里想着，你们三个高中生还来网吧上网呢，面上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放假了，没事干。”
　　等了几秒，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还是没动静，她眼睛望过去，又问了一遍：“身份证带了吗？”
　　
　　“突然不想玩了。”
　　从刚刚进了门开始就一直沉默的许慕迟终于开口，眼睛看着她，话却是对着旁边的两个人说，“你们去吧，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说完，转身毫不留恋地下了楼梯。
　　
　　邱言和周瀚辰对视一眼：“他又抽什么疯？”
　　对方耸耸肩，无奈答：“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整天在外面吹，说自己最了解他吗？”
　　“不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迟哥最近真有点奇怪，昨天晚上你不在，我们从KTV出来，碰见张开，两个人话没说几句，他就把手里握着的半瓶啤酒倒人脑袋上了。”
　　“然后呢？”
　　“废话，打起来了啊，好几个人在旁边劝都没用。”
　　
　　周瀚辰想了想，“张开是高二的吧？跟我们有过节吗？”
　　“应该是没有，但他是赵凌菲认的干哥哥，迟哥好像很烦这女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拿过她手里的纸条去找座，隐隐听见邱言还在眉飞色舞地描述那天的场面有多激烈。
　　
　　颜晞视线望着桌面出神，水笔上好像还留着自己手心的余温，她重新摊开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试图找到刚刚思路断掉的地方。
　　却怎么都接不起来。
　　
　　这会儿没有人来，她干脆站起身来，拿起羽绒服穿上，想着出去透透气。
　　这间网吧虽然只有二楼一层的空间做生意，但是一楼也是老板自己的，只是拿来做了庭院而已。
　　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随便搞的副业，不然肯定是要把一楼也全部放满电脑的。
　　
　　颜晞轻手轻脚地下楼，木质楼梯踩上去仍然嘎吱作响。
　　等出了门，站在落满月色的院子里，心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终于慢慢随风消散。
　　
　　倚着门框发呆，她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在长长夜空中游荡，最后，意料之外地落入坐在门口石阶上的，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此刻背对着她，安安静静坐在门口高高的青灰色石阶上，手里亮着一簇跳跃的火光，周身烟雾弥漫。
　　月光冰凉如水，在他脚边却极尽温柔，倾泻一地。
　　这一幕实在太美，他跟月亮实在太绝配。
　　
　　颜晞看了很久，视线才慢慢向上，借着月色看清他发端。
　　微微怔住，疑心是自己看错，她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还是黑色的。
　　
　　




19.  她的季节（03）   就跟我试试，觉得不……

　　
　　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分不清许慕迟在说一句话的时候，是逢场作戏还是真心。
　　她自认聪明，却看不透他。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了太久，被那个正在抽烟的人察觉到。
　　总之，猝不及防地，他回过头。
　　
　　张了张嘴，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对方打断：“想抽完这根烟再去找你的。”
　　许慕迟从石阶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她的出现。
　　
　　初冬的月亮明亮冰冷，将他从头到脚完全笼罩，恍惚间这个人好像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他就在这样的光芒里，一步步走向她。
　　
　　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楚看见彼此表情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她稍微低了点头，露出漆黑柔软的短发，很认真地问：“好看吗？”
　　
　　“什么时候去染的？”
　　须臾，她听到自己状似无意的声音。
　　“就刚刚。”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说什么时候染回来，听我的？”
　　许慕迟重新抬起头，垂着眼看她，黑压压的眼睫毛连成一片，在风里美得太过招摇。
　　他忽然笑了一声：“再听你的，你就跟别人跑了。”
　　
　　颜晞抬眸看着他，一句话在舌尖辗转许久才出口：“公交车上的人是我弟弟。”
　　
　　一阵风吹过，携来几分不知名的花香。
　　许慕迟那双总是高傲、不屑、锋芒毕露的眼睛，现在静静看着她，说不出温柔不温柔，“你是在对我解释吗？”
　　她笑了一下：“不是解释，客观陈述。”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由分说地又往前走了几步，踩着台阶也挤进这片窄窄的屋檐，身上裹挟着的寒风撞进她怀里，颜晞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缩短，她甚至能在对方的眼眸中找到自己的倒影。
　　世界也寂静无声。
　　
　　“我没耐心了，颜晞。”他轻轻开口，声音里的亲昵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入其中，“你到底什么时候答应我。”
　　放在背后的手指无意中收紧，她装作听不懂，“答应你什么？”
　　
　　“别装了。”
　　轻而易举便识破她的伪装，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迂回，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找男朋友不就是想找靠山吗？你看我行不行？”
　　
　　她和他之间，就像是两个棋逢对手的赌徒各坐在赌桌一边，都在下注，都不想输。
　　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思考出了万全的对策，可是突然，他就这么把底牌摊开，选择认输。
　　
　　颜晞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给出怎样的表情和反应，只能继续保持平静：“我要找什么样的男朋友，你怎么会知道。”
　　“好，那我说错了。”他没有再争论，很自然地服了软，像已经在她面前这样做过无数次，“能不能告诉我，你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
　　
　　“我不知道。”她轻声答，“但，应该不是你这样的。”
　　许慕迟闻言，微一挑眉，“我不好吗？”
　　
　　如果把书店那次初见算上，她和他其实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有过一些共同的回忆了。
　　虽然不多，但几乎每一次，他都在帮她，几乎算得上是不求回报。
　　
　　颜晞抬眸，一双总是隔山见雾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第一次变得认真：“我可以拒绝吗？”
　　
　　两人面对面站在檐下，只有咫尺之遥，凛冽的晚风一路横冲直撞，吹乱了他柔软的黑色头发。
　　他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不高兴，口吻反而更温柔了，“就跟我试试，觉得不开心了随时可以走，你也没什么损失。我保证不跟陈迹一样缠着你不放。”
　　
　　这个总是平静到近乎傲慢的声音，此时此刻落在她耳边，难得的温柔，像在描绘一个灿烂斑斓的梦。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应该是动了心的。
　　如果跟他在一起，应该再也不会面对无穷无尽的骚扰，也不会再被赵凌菲之类的人找麻烦。
　　许慕迟也不过就是跟她以前谈过的那些恋爱一样罢了，只是图一时新鲜，等不到她把真心拿出来就无疾而终。
　　
　　各种念头走马观花般掠过，最后，她轻声开口：“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他总算退开，还给她自由呼吸的空间，
　　她倚回门框，想了想，“等这个假期过完吧。”
　　现在才刚放寒假，等下学期开学，估计他女朋友都换完新的一轮了，哪还记得她姓谁名谁。
　　
　　“好。”
　　出乎意料地，他答应得很利落，没有丝毫不耐烦，而后看着她，弯着嘴角慢慢笑了。
　　
　　颜晞应该从来没有看过他此时此刻的笑。
　　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男生一样，天真又放肆的笑。
　　
　　面前的少年目光太过直白热烈，好像她在他眼里是完全透明的，一点秘密都没有。
　　努力忍着没有别过脸，她咬咬唇问：“你老看我干嘛？”
　　“不干嘛。”他回得很快，“你好看。”
　　
　　“好看的人多了。”她弯了弯眼睛，“舒雅学姐也好看。”
　　许慕迟笑意微敛：“提她干嘛？”
　　随即又反应过来，“别听他们乱传，我跟她没关系，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以后不跟她玩了。”
　　
　　原本是故意拆他的台，想讽刺他花心，处处留情，没想到这人脸皮竟然这么厚，完全是一副没心没肺无所谓的样子。
　　颜晞抿抿唇，迟疑片刻，没有选择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道：“太冷了，我先上去了。”
　　说完便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她听到身后的人快步跟上来，而后跟她保持着一个台阶的距离，一前一后地上楼。
　　两个人的脚步交错着踩在老旧厚重的木质楼梯上，发出一轻一重的响声，她的心跳也变得有点不规律了。
　　
　　终于到了二楼，颜晞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目不斜视地往前台的方向走。
　　却忽然被身后的人拉住手腕。
　　
　　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
　　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越显得皮肤冷白，眉眼漆黑，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美。
　　发色换回来之后，这种美感变得直白纯粹了很多，让人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不论如何，这人是真的长了副好皮囊。
　　
　　许慕迟握着她纤细的手腕，掀起眼皮：“对了，你要到了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
　　“我的手机号码。”
　　
　　她几乎是立刻想起韩露当时给自己的回复——
　　（哎，这个是真不知道，有他联系方式的人还挺少的，反正我认识的几个平时跟他说得上话的男生都没有。）
　　（啧啧，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打听他呀？快点跟我说说，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上次跟戚小茹起冲突，他反过来替我们解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
　　
　　应该是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许慕迟对着她勾了勾手：“手机给我。”
　　颜晞是需要他的联系方式的，所以眼下没有犹豫，就交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翻开盖，边输号码边问她：“手机屏什么时候换的？”
　　“就前几天。”
　　“怎么不让我帮你修啊，我追你呢，你在我这里最优先，想做什么都可以。”
　　
　　一时接不上来这句话，她轻咳一声，只好装作在催他：“存好了吗？”
　　许慕迟垂着眼笑了，外套口袋里同时传出震动声。他用另外一只手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挂断了这通电话，然后当着她的面，低头慢吞吞地存了她的号码。
　　
　　交换号码而已，搞得这么暧昧干嘛。
　　颜晞忍不住伸出手，无声地催促。
　　对方便顺着把她的手机还回来，拉长了语调像在逗她：“随时可以打给我。”
　　说完，没再停留，转过身，又下楼了。
　　
　　颜晞垂眸看着未接来电里多出来的那行电话号码，想了想，把备注改成他的名字，然后把手机合上，重新放回羽绒服口袋里。
　　
　　




20.  缠绵游戏（三合一）   不是，一点都不喜……

　　
　　除夕那天, 临近傍晚颜晞才接到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太久没听过，显得陌生了很多，话语间先是关心了一下她最近的学习情况, 而后才支支吾吾地说，过年了，工程那边忙着赶进度收尾, 工资涨了三倍，所以他们可能回不来了，让她到姑姑家去过年。
　　这通电话的内容完全在颜晞的意料之中，因此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抱怨或不满的情绪, 很乖巧地一一应允。
　　
　　挂断之后，她仍旧握着听筒发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时间不早了，转身穿了羽绒服出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台风过境,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她出来得急, 忘记带围巾和雨伞, 此时此刻独自走在飘雪的街道上，显得有点傻。
　　
　　就在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里, 她莫名其妙想起许慕迟。
　　想起躺在自己短信收件箱里的那条新年祝福。
　　
　　那天在网吧里交换了手机号码之后，她隔天便问他要银行卡信息, 他只回复说不急，就东拉西扯问她在做什么, 吃饭了没有。
　　她当时刚找到一份给小学生补习英语的家教工作, 正在去上课的路上，就没再回复他。
　　
　　后来一连七天，他没有再发信息过来。
　　直到昨晚。
　　墙壁上时针指向零点的时候，姑姑已经睡了, 她正在和颜倦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包饺子。
　　餐桌一角的手机震动了几声，她没在意，让颜倦帮她看看是谁。
　　对方便洗了手拿起来，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新年快乐。没把我忘了吧？”
　　念完，颜倦垂眸看着手机上的备注，告诉她，发件人是许慕迟。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她眼前盘旋飞舞，天地间很快就变成白茫茫一片。
　　颜晞走进公交车站台，找了块空地百无聊赖地等待。站台旁边的广告牌上也覆了薄薄的一层雪，她看了会儿，有些幼稚地伸手去接。
　　透明的冰凉的雪花慢悠悠落下，停留在她掌心，不过一瞬，便融化。
　　她怔怔看着自己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难过的情绪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淹没上来。
　　
　　上个春节，他们也没回来。
　　他们好像总是很忙，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很为难，显得她是一个摆脱不了的包袱。
　　可是有谁生来就想成为一个包袱呢？
　　颜晞收回了手。
　　
　　她很久以前就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缺爱的人，所以想要竭尽全力去抓住那些真正爱自己的人，比如颜倦，比如姑姑。
　　谈恋爱也是因为渴望被爱，可是他们给的好像都不是她真正需要的。
　　
　　算了，胡思乱想毫无用处，一切等到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就迎刃而解了。就能选择自己想要的未来，拥有崭新的人生了。
　　
　　公交车进站，她跟着人流排队上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前面坐了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女生把脑袋靠在男生肩膀上，正眉飞色舞地跟他说着什么。
　　颜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转到窗外。
　　
　　到达下一站的时候，那对小情侣手挽着手，甜甜蜜蜜地下了车。
　　她收到颜倦的短信，问自己到哪了。
　　回复完消息，她抿唇，又打开了许慕迟的那条短信，犹豫再三，还是删删减减回复了一句话：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然后就把手机放回衣服口袋里。
　　
　　**
　　寒假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新的一年对于颜晞而言，没有任何改变。
　　要去的地方，要成为的人，要完成的目标，都还很遥远，她必须日夜赶路，风雨兼程。
　　
　　开学第一天，早晨六点半，没等闹钟铃响，颜晞就睁开了眼睛。
　　她心里藏着事，一个是昨晚跟韩露在QQ上聊天，对方神秘兮兮地告诉自己，说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另外一个……是许慕迟。
　　
　　二十一天之前，她跟许慕迟说好，等假期结束，就给他答案。
　　她对着镜子刷牙，抱着几分侥幸地想，说不定他早把这事忘了。虽然假期里，他偶尔会给自己发短信，但是内容也都是很正常的“吃饭了吗”或者“在干嘛”，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
　　
　　许慕迟真的是一个很聪明也很有分寸的人。
　　想到这里，颜晞放下牙刷，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穿上那身被整齐叠好收进衣柜的银桦校服，又在外面套了件长长的棉衣，她戴上围巾帽子出了家门。
　　一路上碰到很多熟悉的穿着校服的身影，有人开心，有人哭丧着脸，表情各异。
　　这几天气温稍微回暖了一些，好像预示着不久后春天就要到来，再捱一捱。
　　
　　颜晞把校牌别在胸口迈入银桦校门的时候，发现今天的值周生特别眼熟，她停下脚步又看了几眼，终于认出这个人是陆启。
　　高二年级的学长，成绩好长得好，还是学生会会长，平时在学校里也会不时听到有女生讨论他。
　　
　　而她会认识陆启，说起来好笑，是因为有一次她在食堂窗口打菜，因为总是决定不好吃什么，排在身后的陆启应该是等得不耐烦，拿饭卡戳了戳她的肩膀，给她推荐了糖醋排骨。
　　从那之后两个人就变成了平时在校园里遇到会点点头打个招呼的关系，但是从来都没有深交。
　　
　　颜晞潜意识里其实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陆启很优秀，同时也很单纯，像是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人，没有经历过挫折，也不知道什么是绝望。
　　这么一想，反而是看起来吊儿郎当痞里痞气的许慕迟，看上去更像是她的同类。
　　
　　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打声招呼，站在一旁的陆启像是看到了她，主动向前几步走过来，她立刻换上笑脸：“学长早上好。”
　　对方也笑，一身蓝白色校服穿得整洁妥帖，领口的纽扣也扣得一丝不苟，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很难接近：“我听祝老师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现在没事了吧？”
　　
　　有点惊讶他会知道自己的私事，颜晞还是笑，面不改色地扯谎：“就是发烧，早就没事啦，多谢学长关心。”
　　陆启点头，习惯性地伸手扶了扶镜片，像是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问：“对了，你有兴趣加入学生会吗？最近在招新。”
　　
　　“愿意呀。”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多个机会锻炼总是好的。”
　　听到她这么回答，他像是松了口气：“好，那晚点我去你们班上给你送一份宣传手册，上面有招新面试的时间地点，和我的联系方式。”
　　“好的学长，那我先进去啦，晚点见。”
　　“晚点见。”
　　
　　进教室的时候，时间还早，座位上的人寥寥无几。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仔仔细细开始擦拭积了灰的桌椅。
　　等把自己和赵小楼的桌椅都擦好，才起身去丢垃圾。
　　
　　她走出教室，往走廊尽头的女厕所走。
　　一只脚刚迈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她低头挽了挽袖口，一路目不斜视走到水槽边，然后慢条斯理地洗手。
　　
　　“你听说没，陈迹跟赵凌菲谈了，就假期里。”
　　“听说了呀，我记得赵凌菲喜欢陈迹好久了吧？”
　　“人家一个班的，培养感情还不容易，而且赵凌菲长得不差人缘又好，他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吧。”
　　
　　颜晞打开水龙头，垂着眼洗手，心想赵凌菲人缘是好，好到都能带着人在教学楼拐角的楼梯口把她推下去。
　　
　　忽然又听到身后的声音说：“对了，我刚刚正想问你，你们班的许慕迟什么时候把头发颜色染回来的呀？我刚刚上楼的时候碰到他了，差点儿没认出来。”
　　“估计是假期里面吧，但是原因就不知道了，你知道我们的传统就是班主任每节课抽五分钟对他进行批评教育吗？但是他完全不在意，就跟耳旁风似的，也不知道怎么现在莫名其妙染回来了。”
　　“但是不得不说，真的好帅，我怎么不是八班的啊。”
　　“醒醒，再帅也不是你的，反正想通了这一点，我现在是心如止水。”
　　……
　　
　　仔仔细细洗干净手，颜晞关掉水龙头，不动声色地转身，推门走出了女厕所。
　　回了教室，看到赵小楼已经坐在座位上，正抱着书包整理各科作业。
　　
　　她放慢了脚步走过去，然后微一弯腰，伸手从背后搂住对方的脖子：“好久不见。”
　　赵小楼立刻回头，停了几秒才反应有些迟钝地笑了：“好久不见。”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好想你。”
　　
　　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聊了几句，颜晞松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也开始整理作业，停了会儿，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于是转过头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笑起来的时候也显得愁眉苦脸的。
　　
　　“我……”赵小楼抿抿唇，停了会儿才小声说，“我刚刚，走在楼道里，没看清路，撞到前面的人了。”
　　她下意识问，“谁？”
　　赵小楼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男生，很凶，骂我。”
　　颜晞皱了皱眉，继续问，“骂你什么？”
　　“骂我，傻子。还说，要找人来……来教训我。”赵小楼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副非常难以启齿的样子。
　　
　　按照赵小楼的性格脾气，一支笔被碰掉十次都愿意捡起来十次，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去得罪人的。所以，这人肯定是故意找她的麻烦。
　　没来得及再多问几句，上课铃就已经打响，祝梅抱着教案从门外走进来。
　　她只好暂时收起思绪。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祝梅进来，教室原本应该是安静到落针可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反而开始窃窃私语，好半天都没消停，颜晞忍不住抬起头，发现是因为祝梅烫了头发。
　　她听到坐在自己后面的陆子航正在跟同桌柳然咬耳朵：“凤菊这头发烫的，以后我都不能直视泡面了。”
　　柳然忍不住笑：“真的好像风云里的那个谁，叫什么来着。”
　　对方心领神会地接上：“步惊云。”
　　“对对，就是他，再染个蓝色就更像了。”
　　……
　　
　　颜晞听着他们八卦，也有点想笑，但还是努力忍住了，低头打开笔记本，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虽然发型换了，但祝梅还是那个祝梅，一样的严厉，一样的不苟言笑。
　　这学期的大半内容颜晞在假期里就已经都预习过，所以这会儿听得很轻松，临下课的时候，祝梅让她们解一道题，她单手撑在下巴上，心不在焉地在草稿纸上演算。
　　题目不算难，没多久就写完，她百无聊赖地搁下笔，想找赵小楼对答案，偏过头，却无意瞥见窗外的走廊。
　　
　　下课铃刚好打响，一个高高瘦瘦的卷发男生后背靠在走廊栏杆上，肩膀上罩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盒纯牛奶，正在一边咬吸管一边往教室里张望。
　　两人视线对上，对方像是找到了目标，立刻冲着她笑。
　　颜晞微微点头当做回应，随即便把头扭回来，不太明白邱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开学第一天，祝梅没有拖堂，很痛快地下了课，抱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几乎就在下一秒，邱言喝着牛奶，大摇大摆地进了他们教室。
　　
　　周围开始窃窃私语，或高或低，而他脚步很快，没有一点停顿，直接往她的课桌方向走过来。
　　颜晞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自己桌面上多了一个纸袋，随之而来是邱言清亮的声音：“给你的早饭，他刚刚课上睡觉，这会儿正在王淑玲办公室罚站呢，所以让我帮忙过来带给你。”
　　
　　声音虽然不大，但也足够被周围同学听得一清二楚。
　　邱言话里的那个“他”，别人不知道，她却很明白。
　　颜晞垂着眼，觉得这个纸袋像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停了几秒才试着拒绝：“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哎呀，没关系，多吃一顿呗，反正你那么瘦。”邱言站在她课桌旁边，笑嘻嘻的模样，“其实吧，这是他第一次给女生买早饭，所以你要是不收下，我回去马上完蛋。”
　　
　　第一节早课结束之后的大课间，通常就是大家吃早饭的时间。
　　颜晞其实还没吃，她一个人生活久了，照顾自己不太拿手，总是忘记买早饭，饿得不行了就去小卖部买盒牛奶压一压，捱到中午再去食堂吃。
　　觉得跟他在教室里推来推去会更尴尬，她飞速权衡完利弊，然后伸手把纸袋拿过来，放进桌洞里，抬头对他笑了笑：“那好，帮我谢谢他。”
　　邱言这才长出一口气，连语气都比刚才轻松不少：“那不行，等见了面，你再亲自谢他吧。”
　　
　　他说完，朝她挥挥手，一阵风似的又出了教室。
　　颜晞垂眸看着桌洞里的纸袋，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在旁边围观了半天的赵小楼，探过来半个脑袋，有点好奇地指了指那个纸袋：“是什么呀？”
　　颜晞莞尔。
　　在她的印象里，赵小楼是班上最不爱凑热闹也不爱八卦的人，之前也有男生给自己买过早餐，或者来班上找过自己，但是她从来都没有表示过一点点好奇，更别提向现在这样凑过来直接问这是什么了。
　　
　　这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呢？
　　她伸手把纸袋拿出来，放在腿上，然后拆开，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牛奶，紫米饭团，还有一份吐司面包。
　　这么多……是在喂猪吗。
　　
　　颜晞用手背摸了摸牛奶瓶身，是加热过的。
　　耳边听见赵小楼的声音：“啊，这个饭团很好吃的。”
　　“你喜欢？”她回过神，想也没想便把饭团放到对方桌面上，“送你，还是热的。”
　　“不不不。”赵小楼赶紧摆手，又把饭团推回来，非常坚决地拒绝，“我妈妈说了，这是别人的心意，你要好好珍惜，不能送给我。”
　　
　　颜晞叹了口气，忽略掉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犹豫再三，还是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给许慕迟发过去：
　　吃的收下了，就这一次，以后别再送了。
　　想着对方现在在老师办公室罚站，应该没办法看手机才对，可出乎意料，他信息回得很快：不好吃吗？我看周瀚辰就是这么追女生的，天天给人买早饭。
　　
　　她抿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好简单地打字：跟好不好吃没有关系，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为难。
　　停了几分钟，又收到对方的回复：买个早饭而已，别想太多，我自愿的。
　　
　　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会儿，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回，突然听到身边的玻璃窗被人敲了几下。
　　颜晞下意识偏头去看。
　　
　　天晴得像一张蓝纸，几朵薄薄的白云像是被融化了似的，跟随着风的方向缓缓漂流。
　　许慕迟就懒洋洋站在走廊里，半敞着的窗户外，身边还围了几个不认识的男生，有说有笑的样子。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罅隙间透射下来，落在他漆黑的头发上，像镀了层光。
　　他身上难得规规矩矩穿着校服，肩膀总是挺拔笔直的，此时此刻站在熙攘走廊上，一双总是很傲慢的眼睛，看着她在笑。
　　
　　颜晞坐在座位上，微微仰着头，隔着窗看他，呼吸有一瞬静止。
　　身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男生齐齐爆发出笑声，唯独他没反应，只懒洋洋站在那里，视线看着她。
　　只看着她。
　　
　　教室里有好事者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颜晞回了神，匆匆收回视线。
　　放在腿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许慕迟发来的短信：怎么不看我了？
　　她垂着头，没有注意到自己眼底的笑意，快速打字回复：你快点走吧，人太多了，都在看热闹。
　　
　　信息刚发出去就听见第一遍上课铃响起，走廊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变得凌乱，同学们一边抱怨一边回到各自的座位。
　　一片混乱中，许慕迟突然逆着人潮向前几步，微微俯身，单手撑着窗沿，靠近她耳朵，像在交换秘密一样轻声问：“想好了吗？”
　　
　　被他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颜晞扭过头看他，愣了愣才答：“还没有。”
　　他闻言便笑了，天生上翘的眼尾像现在这样含着笑意的时候，最暧昧，口中有点随意地追问着：“今天能想好吗？”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的发丝能够碰到他撑在窗沿上的手臂，她甚至能够闻到许慕迟手指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却并不觉得反感。
　　颜晞听见周围有男生在吹口哨起哄，思绪很乱，只好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肩膀：“打铃啦，你快点回去吧，待会儿老师来了。”
　　
　　这回他终于听话起身，跟在其他人后面，慢吞吞地离开。
　　颜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雨天，他塞进她手心里的那张素描。
　　
　　原本是想放在一个平时看不见的地方，尘封起来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展平压在了书桌底下垫着的厚玻璃里面。
　　每次写作业的时候，视线偏几寸，就能看见。
　　就连她自己都找不到原因。
　　
　　**
　　因为担心会被那个人找麻烦，一连几天，颜晞每天都跟赵小楼形影不离，放学后也会陪她走到学校门口，亲眼看着她被父母接走才放心。
　　
　　周二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对于他们来说，基本就跟提前放学差不多，大家收拾好书包准备去上课，颜晞把校服外套穿上，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赵小楼，于是扭头去问陆子航：“你看见我同桌了吗？”
　　对方手里拿着篮球，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聊天，闻言想了想：“她好像刚刚去老李办公室改作业去了。”
　　她点点头，“那体育课还回来上吗？”
　　
　　“那肯定不回来了呀，这作业最少也要一节课时间吧。”陆子航转了转手里的篮球，揶揄着问，“你俩是连体婴吗，一会儿都不能分开？” 
　　旁边的男生也跟着笑，主动提议道：“你要是无聊的话，待会儿跑完步可以过来看我们打球啊，今天跟七班有篮球友谊赛。”
　　颜晞没什么心情，随便笑着敷衍了几句，几个人顺路一起出了教室，往操场的方向走。
　　
　　体育老师是一个看上去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男人，姓孙，因为是学体育的，所以性格很开朗，轻轻松松就跟学生们打成一片。
　　陆子航是体育委员，带着大家跑完八百之后，在老师的示意下，随便安排了几句就让大家解散了。
　　
　　颜晞去小卖部买了包话梅糖，坐在升旗台的边沿上想心事。
　　自从开学第一天许慕迟在窗边跟她说了几句话，现在班上已经开始有女生在讨论他们之间的关系，说这次跟前几次一样，不过是许慕迟的一时兴起而已，过几天新鲜劲儿过了，就又会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学校里什么都不缺，唯独漂亮的女生，一抓一大把。
　　
　　颜晞没有被这些流言影响，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始终想不好该给出怎样的答复。
　　她从前在面对男生追求的时候，还算是个痛快的人，觉得合适就答应，不合适就拒绝。
　　只有这一次，别扭得连自己都讨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篮球场的方向很快就挤满了人，时不时响起同学的欢呼声，应该是友谊赛开始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去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放心不下赵小楼，于是从升旗台上跳下来，转身往教学楼走。
　　
　　上课时间的教学楼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教室里老师或轻或重的训斥声，颜晞一路上了三楼，径直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
　　透过窗，里面却没有赵小楼。
　　
　　皱了皱眉，她拿出放在校裤口袋里的手机，找到赵小楼的号码拨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漫长的嘟声过后，无人接听，被自动挂断。
　　
　　颜晞有点着急了，一路小跑回了班，教室里此刻空无一人。
　　她在脑海中模拟着赵小楼可能会去的所有地方，来来回回跑了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眼看着就要下课了，她没有办法，只好去办公室找祝梅，跟她讲了一下大致情况。
　　
　　因为赵小楼本身情况就比较特殊，祝梅也不敢大意，说这件事情自己会联系校方和家长处理，让她不要担心，又叮嘱她回家休息，便急匆匆往外走。
　　颜晞回到教室，视线瞥见赵小楼的桌面上写了一半的试卷，连铅笔都没有放回笔袋里，想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
　　
　　她犹豫很久，最后终于拨通了许慕迟的电话号码。
　　因为现在距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所以她其实知道对方是接不到自己的电话的，但还是抱有一丝侥幸，想着万一呢，万一他刚好逃课不在教室呢。
　　
　　漫长的嘟声再次响起，颜晞听见自己急促不安的心跳声，像漂在半空中，没着没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料之外地，电话被接通了。
　　
　　空气有一瞬安静，而后她听见听筒对面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问，怎么了。
　　来不及整理思绪，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和情绪，尽量清楚地跟他阐述原因，却还是藏不住微微发抖的尾音：“许慕迟，打扰你了，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从刚刚上课起就不见了……因为前几天她刚刚得罪过几个别班的男生，所以、所以我现在有点担心，你能不能——”
　　
　　“叫什么名字？”电话那端的人没有等她说完，便轻声打断，“你那个同学。”
　　她愣了一瞬，“赵小楼。”
　　
　　“好，我去打听一下，有消息立刻告诉你，别担心。”
　　许慕迟不知道是在哪里，周遭环境很安静，安静得连他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之后，她心里终于有了点底。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一些拿书包的同学，随即有说有笑地结伴回家，颜晞想着回去也学不进去，不如在教室里等会儿消息，于是坐了下来。
　　
　　她也没心思做题，就这么坐在座位上发呆，只觉得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缓慢。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想着高一开学以来赵小楼给予过自己的善意，越想越觉得焦灼。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放在手边的手机，终于开始震动。
　　
　　几乎是立刻接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面的声音：“找到了，在操场后面的器材室，没什么事儿，就是被吓着了。”
　　这个低低的声音和凌乱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有点模糊，听在她耳朵里却像天籁：“好，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颜晞气喘吁吁跑到操场上，绕过几个正在草坪上踢足球的男生，一路往器材室的方向走。
　　刚靠近门边就听见里面有人说：“不是，我没想怎么着，就是觉得她呆呆傻傻的很好玩，所以想跟她交个朋友而已。”
　　随即是邱言笑嘻嘻的声音：“你去找别人玩呀，她不行。”
　　
　　停下脚步，她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推开器材室沉重的大门。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抱着书包坐在体操垫上的赵小楼，神情有些呆滞，一言不发。
　　来不及关心其他，颜晞一路小跑过去，把掉在地上的眼镜捡起来，擦干净，重新帮她戴回去：“没事吧？”
　　
　　赵小楼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有点委屈地把脑袋靠到她肩膀上：“颜晞……”
　　吸了吸鼻子，她小声说：“我没事，就是、就是他们好凶。”
　　颜晞一颗悬着的心此时此刻才终于归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你没事就好。”
　　
　　这里说是器材室，其实已经被废弃很久，空气里铺天盖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颗粒物和灰尘，散发着一股陈旧难闻的味道。
　　她听见头顶传来的，许慕迟懒懒的声音：“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不用，”她摇摇头，“赵小楼的情况特殊，这件事情我会告诉老师和她的家长，让他们处理吧。”
　　说完，低头给祝梅编辑短信，把大概情况跟她阐述了一遍，然后把赵小楼慢慢扶起来。
　　
　　“那行，”许慕迟点点头，没什么意见，对着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的两个男生说，“你们可以滚了。”
　　邱言看着他们，是很鄙夷的表情：“不是我说，你俩大男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女生，丢不丢人啊。”
　　
　　赵小楼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模糊了他们接下来的话语，她接通，小声地在说自己没事，应该是家长打来的。
　　等这通电话打完，器材室里只剩下许慕迟、邱言、赵小楼和自己，颜晞终于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下来。
　　
　　大门半敞着，能听到操场上的嬉戏打闹声，她转过身，面对着许慕迟问：“晚上请你吃个饭，可以吗？”
　　问完，看见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邱言，于是又补充一句，“要一起吗？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
　　
　　她话音还未落，就看见邱言连连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道：“不用不用，你们吃，我马上要去找周瀚辰他们，有事，嘿嘿。”
　　“那好，”颜晞笑了笑，“下次等你有空再一起吧，谢谢你今天帮忙。”
　　“别这么客气啊，都是一家人。”邱言也笑，对着她挥挥手往外走，一张娃娃脸天生就让人好感，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偷偷指了指许慕迟的背影，小声跟她嘀咕，“他今天为了接你电话，手机都被老王没收了。”
　　
　　颜晞跟许慕迟一起把赵小楼送到学校门口，她的父母正在路边着急等待，对着他俩千恩万谢，而后把赵小楼带上了车。
　　夕阳渐渐迫近地平线，霞光从四面八方渲染开来，将天边漂流的云朵晕成大片大片的淡红色。
　　天色晚了，校园里的学生寥寥无几，颜晞转头问：“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只要是跟你吃就行。”
　　
　　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她想了想：“前面右拐的巷子里，有一家汤圆店，我试过黑芝麻和山楂的，都很好吃，你想不想尝尝？”
　　“好。”
　　夕阳底下，他眼底的笑容淡淡的，却很有温度。
　　好像这双眼睛里，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落日余晖笼罩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能看到几个抱着篮球勾肩搭背走在路上的男生，颜晞大脑一片混乱，反反复复回想思考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没看路，走到十字路口，下意识便踩上斑马线。
　　下一秒便被身后的人拉住手腕，用了点力带回来。
　　
　　惯性使她的身体后仰，后背碰上他胸口，吓得她赶紧转过来，稳了稳身体。
　　许慕迟抬了抬下巴示意：“红灯。”
　　“哦。”她心不在焉地点头，乖乖站在一旁等绿灯。
　　
　　他突然凑近几步，偏过头问：“想什么呢，路都不看。”
　　“没什么。”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回答。
　　许慕迟好像也并不期待能够得到回复，目光落在她垂下来的手臂上，很自然地又问：“可以牵你的手吗？”
　　颜晞身体僵硬了一下，又抬起头看他，半晌才匆匆答：“不可以。”
　　对方耸耸肩，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好吧。”
　　
　　过了十字路口，颜晞带着他拐进一条小巷，远远就看到汤圆店的招牌。
　　店面不大，装潢也很老旧，但是是老牌子了，已经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络绎不绝，大老远也会有阿公阿婆专程来吃。
　　现在是晚上七点，刚好过了一波高峰，他们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就有了堂食的空桌。
　　
　　他们点好餐，面对面坐下。
　　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许慕迟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好像她心里在想什么，全部一清二楚。
　　所幸汤圆下进煮沸的热水里，熟得很快，不多久就端上了桌。
　　
　　颜晞掩饰性地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放在唇边慢慢吹凉，欲言又止了很久，才问：“许慕迟，你从别人那里，有没有听说过关于我的事情？”
　　“有。”他回得很随意，还是那副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模样，“但是我不用从别人那听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垂眸咬下一口汤圆，香甜醇厚的黑芝麻酱很快就进入唇齿之间，四散开来，没有再说话。
　　“你怕什么呢？”许慕迟突然问，“还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瓷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柔和了他锋利的眉眼，模糊中带一点温柔。
　　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都是客人们的笑声交谈声，没有人在意角落里的他们身上还穿着校服，是身份鲜明的，被贴满“不可以”标签的学生。好像此时此刻，他们都只是万千红尘里的普通人，可以拥有最普通的喜不喜欢，想不想要。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晞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棉花一样，轻飘飘落入一室嘈杂里：“不是。”
　　许慕迟静静看着她，等了几秒，耐心追问：“不是什么？”
　　
　　“不是……一点都不喜欢你。”
　　终于，她这么回答。
　　
　　




21.  缠绵游戏（04）   我们试试吧

　　
　　从来对待感情游刃有余如许慕迟, 听到她这句话，也没有办法地停顿。
　　喧哗纷乱的场景里，他手里的勺子无意间碰撞到瓷碗的边缘,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干脆放下了勺子，垂眸定定望着她，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她的回答。
　　
　　刚刚还有些紧张的颜晞, 在看到他的反应之后，反而镇定了一点。
　　因为许慕迟的眼睛里写着，他并不是毫不在意，他也会因为她说了一句喜欢, 而露出平时不会有的惊讶表情。
　　
　　这种时候，其实应该再接着往下问一句的，比如“那你喜欢我吗”之类的问题，但是颜晞不会问。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喜欢, 像逢场作戏一样。
　　她不需要这样的承诺。
　　
　　“所以, 我可以理解为——”
　　许慕迟的声音低低的, 带着少年人处在变声期的一点点哑，听在她耳朵里, 却又很清晰。
　　
　　颜晞想了想，开口打断了他的下半句：“许慕迟, 我其实，平时心思大部分都放在学习上, 就算谈恋爱, 也是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平时周末要打工，也没有多少时间陪你出去玩，所以, 如果我们——”
　　“没关系。”
　　他的回答几乎算得上是不假思索。
　　
　　她抬眸，视线终于从碗里的汤圆移开，落入他眼底，像是在确认般，又问了一遍，“真的没关系吗？”
　　透明的热气弥漫升高，笼罩住他大半张脸，她透过薄薄的雾，看见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很令人心动。
　　“真的没关系。”许慕迟加重语气，耐心地又答了一遍。
　　
　　“好。”颜晞点点头，“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轻声问：“什么事？”
　　她很少见到许慕迟对谁这么有耐心。
　　“待会儿吃完，陪我去附近的银行，把上次的医药费和住院费打给你。”她开口，慢慢说完这句话。
　　
　　前面那桌坐着四五个头发花白的爷爷，其中两个人在争论谁下棋更厉害，声音越来越大，谁都不服谁，其他人纷纷开口劝，吸引了好多别桌的目光。
　　许慕迟看着她，思考了几秒才答：“如果你真的很困扰的话，可以。”
　　
　　“那好。”得到他的同意，颜晞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勺子，“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吃完了我们就去，刚好这里再往前一点点，就有银行。”
　　他失笑，没再说什么，无声地同意，也低下头，安静地吃汤圆。
　　
　　等两个人走出汤圆店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路上行人寥寥，整个城市好像也跟着安静下来，等待陷入沉睡。
　　大概就走了五分钟，视野里就出现工商银行的招牌。
　　银行已经停止营业了，但是ATM机是24小时的，颜晞拉着许慕迟走进了其中一扇门，把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插进去，一边输密码一边催他拿卡出来。
　　
　　许慕迟配合着她完成了转账，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总之，颜晞终于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推开门走出来，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觉得心情都跟着变轻松了，视线自然而然望向头顶的夜空：“今晚有好多星星。”
　　旁边的人“嗯”了一声。
　　她抬头看着漫漫星河，不需要回应地，自言自语般低低开口：“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如果想他了，就抬头去找最亮的那一颗。”
　　
　　不知道姑父现在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好不好呢。
　　是不是还在惦记着姑姑和颜倦呢。
　　
　　“也许星星发光，就是想被在乎的人看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许慕迟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明显的脆弱，虽然很快就被风吹碎了。
　　是不是在他的心里，也有着某一颗，非常想念的星星。
　　
　　“许慕迟。”
　　像是做出了什么很重要的决定，颜晞侧过身，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像是从刚刚开始就在等待这一刻，他静静站在晚风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平时不可一世的戾气，清清楚楚倒映出她的影子。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后，半晌抿抿唇，笑容如花般绽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我们试试吧，就从今天开始。”
　　“好。”
　　许慕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意料之外的强烈，“就从今天开始。”
　　
　　一旦真的决定了，颜晞的心情反而拨云见雾般清晰起来，她想，随便他是不是真心的，只要自己能做好随时分手的准备，就不会被影响，也不会觉得难过。
　　点点头，她低头看了眼腕表，而后轻声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
　　马路上不断有车辆席卷着落叶疾驰而过，刚好远远开过来一辆亮着绿色灯的出租车，许慕迟伸手拦下，为她打开车门。
　　
　　颜晞坐进去，跟司机报了自己的住址，车辆启动以后，她才迟疑着说：“下次坐公交就好了，我家离公交站很近。”
　　“好。”
　　不知道是不是许慕迟今天心情格外好，不管她说什么，都是一副听她的，毫无异议的样子。
　　颜晞点点头，顾及着前面有司机在，也不太好说别的，于是只好安安静静地抱着书包坐着。
　　她的书包很重，抱了没多久就觉得手酸，于是偷偷换了个姿势。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许慕迟朝她勾了勾手，她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对方叹了口气，从她怀里把书包拿过去，放到自己腿边。
　　“你这里面装的什么，这么重。”
　　“……就是课本和一些辅导书啊。”
　　黑暗里，听到他一声轻笑，不知道是在笑话她还是在夸她：“这么爱学习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好低低的“嗯”了一声。
　　
　　中途拐弯的时候，出租车有轻微的摇晃，由于惯性，颜晞不受控地往他身上倒。
　　没等她坐直身体，许慕迟便伸手，慢慢扶着她的脑袋，而后动作很轻地放到自己肩膀上。
　　
　　路面有一点拥堵，好几辆车同时在摁喇叭，发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声音，而颜晞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比这些声音加起来还要强烈。
　　耳边听见许慕迟低低的声音：“以后可以依赖我了吧，女朋友。”
　　不太适应这种肢体上的亲密关系，她手心开始冒出薄薄的汗，努力压下想要直起身的念头，有些僵硬地靠在他肩膀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这个时间段大门已经关闭，车辆无法进入。颜晞也不想让他把自己送到楼底下，怕邻居看见了说闲话，于是提出在这里下车。
　　两个人互相说了“再见”，她抱着书包一步步往小区里走，身后的出租车好像还没离开，依旧闪着车前灯。
　　
　　忽然——
　　“颜晞。”
　　
　　条件反射性的，她回过头。
　　皎洁的月光底下，坐在出租车上的许慕迟打开车窗，曲手撑在窗框上，探了点头出来。
　　漆黑柔软的头发被风一吹，稍稍挡住视线，露出一张少年意气的脸，他远远开口：“答应了要跟我试试，就不能再反悔了。”
　　
　　“知道，”她弯了弯眼睛笑起来，“不反悔。”
　　像是被感染了，许慕迟也跟着笑，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对于这些暧昧不清的话，他总是信手拈来，颜晞其实看不出来那双眼睛里到底有多少真心，但是她想，自己既然选择了开始，不管相不相信，都应该配合。
　　否则这段开始会变得毫无意义。
　　
　　**
　　晚上十点左右，许慕迟到达银桦附近的一家台球厅。
　　这家台球厅算是他们的据点之一，离学校近，而且24小时营业，所以平时无聊的时候他们就会过来打几局。旁边还有家烧烤店，如果饿了出来还能去吃个宵夜。
　　也因此这家台球厅里，大部分都是银桦的学生，不管是拼桌还是搭伙吃饭都很方便。
　　
　　许慕迟走上台阶，推开铁门一路朝里走，途中碰到好几桌熟悉的人，随便打了个招呼。等走到邱言周瀚辰他们那桌，发现旁边还站着两个不认识的女生。
　　都没穿校服，裙子一个比一个短。
　　
　　他的视线只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秒，就兴致缺缺地走过去，在台球桌旁边找了个空着的沙发，懒懒坐下。
　　邱言提高了点声音喊他：“哥，坐着干嘛，来玩一局啊，我们还没开呢。”
　　
　　“我今天不太想玩，你们开吧。”
　　他半个身子都陷进沙发里，没骨头似的坐进去，手指无意识轻轻敲打着桌面，停了会儿，突然开口：“邱言，你手机借我一下。”
　　
　　对方开了球，然后把手机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朝着他的方向在半空中轻轻一抛。
　　许慕迟抬手接住，而后打开，点进短信，想给颜晞发条信息。
　　指尖停顿片刻，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背下来颜晞的手机号码，于是又抬起头。
　　
　　还没来得及问他俩有没有人知道颜晞的联系方式，突然迎面飘来一股有些刺鼻的劣质香水味道。
　　身边的沙发随之凹陷下去了一片，他偏过头，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坐在自己旁边。
　　这个沙发原本就不大，现在坐两个人就已经很挤。
　　
　　女生的腿不可避免地贴着他的腿，笑着说：“你好，我叫许梦婷，是高二六班的，能不能跟你交个朋友啊？”
　　“我不缺朋友。”
　　许梦婷闻言，扩大了脸上的笑容，而后动作暧昧地凑近，在他耳边柔声说：“女朋友也可以。”
　　
　　“女朋友我就更不缺了。”
　　许慕迟终于抬眸，像是懒得拿正眼看人一样，视线只短短扫过她的脸，便移开，“你不够格。”
　　
　　许梦婷平时在高二年级还是混得挺开的，长得不错，嘴甜，又是个人精，很会说话做事，因此从来都不缺朋友。
　　从许慕迟刚转学过来，掀起前所未有的讨论度的时候，她就很好奇，很想认识他，只是不在一个年级，交际圈不重叠，所以一直都没什么机会。
　　凑巧今晚在台球厅碰到邱言和周瀚辰，于是立刻主动过来搭讪，果然等了不久，就等到许慕迟过来。
　　
　　平时也算是有点心气，此时此刻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许慕迟毫不留情地拒绝，她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勉强重新挂上笑，许梦婷直起身子坐好，口中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知道，你最近在追一个女生是吧，但是她好像人不怎么样，靠着一张脸平时没少在学校里惹事，搞得现在连个朋友都没有，混得很惨。”
　　
　　“有男朋友不就行了？”许慕迟垂眸拆了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单手给自己点上火，“她惹再多事，我也能摆平。”
　　
　　这句话说出口，许梦婷还没反应过来，邱言就先丢了球杆，三两步蹿过来，不可置信道：“什么情况，这就男朋友了？？下午放学的时候人家不还犹犹豫豫，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嘛，哥，你是怎么做到的，赶紧教教我。”
　　
　　周瀚辰进了一杆，站在台球桌旁，想了想问：“是叫颜晞吧？她前男友是不是陈迹啊。”
　　“yes，”邱言立刻点头，“你他妈还说我八卦，自己还不是什么小道消息都知道。”
　　“我记得她那个前男友好像是被甩的，那段时间天天喝到半夜。”周瀚辰说完，看了许慕迟一眼，隐晦地提醒，“我看这女生不简单，你悠着点，别回头被人家玩进去了。”
　　
　　“你话怎么也这么多？”
　　昏暗的灯光里，许慕迟懒懒坐在沙发上，口中吐出一口烟圈，锋芒毕露的眉眼被隐在雾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样子，“我心里有数。”
　　
　　“对对对，而且我就觉得人家颜晞挺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过几次短暂的交集，邱言潜意识里已经把颜晞当成自己人了，这会儿忍不住打抱不平，“长得漂亮又有礼貌，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很有心机的女生嘛。要我说，周瀚辰，你老觉得全世界都是坏人，还怎么可能找着对象啊，跟迟哥学学。”
　　
　　周瀚辰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这么有爱心，怎么也找不着对象？”
　　邱言：“……”
　　
　　被他俩吵得头疼，许慕迟也没心情给颜晞发短信了，把手机往台球桌上一扔，丢下坐在旁边的许梦婷和这两个随时随地在吵架的人，起身往门外走。
　　
　　推开铁门走到门口，他靠在栏杆上抽完一支烟，终于觉得清静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又浮现出颜晞的脸。
　　
　　才分开了几个小时，他发现自己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原来她真心笑起来的时候，跟平时真的不一样。
　　
　　




22.  青春恋歌（01）   今天

　　
　　第二天清晨, 天还蒙蒙亮，闹钟还没睡醒，颜晞就已经醒了。
　　她照旧起来洗漱, 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时候，想了想，没有穿那件平时一直在穿的长棉衣, 打开衣柜重新翻了翻，最后找出了去年过年的时候，姑姑给她买的羊羔毛外套穿上。
　　这件外套她很宝贝很爱惜，总共也没穿过几次。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回事。
　　
　　过了二月, 气温渐渐回暖，马路两旁光秃秃的树干上也开始抽出新芽，处处都在预示着春天的到来。
　　颜晞出门的时候耽搁了一会儿，踩着上课铃有惊无险地进了教室。
　　赵小楼看起来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的阴影, 看见她进来, 依旧笑得很天真很灿烂。
　　颜晞突然觉得像赵小楼这样每天没心没肺的, 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也很好。至少不用担心被伤害。
　　
　　“颜晞, 我、我想请昨天的那两位同学……吃顿饭。”
　　早自习打铃的时候，赵小楼低头揪着衣角, 像是已经思考了很久般讷讷开口。
　　
　　“可以呀。”
　　颜晞知道，平时自闭如赵小楼, 能够主动开口要请谁吃饭, 一定是花了很大的勇气，所以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回头我去问问他们的时间，我们一起吃。”
　　“好, 那就，太好了。”
　　如释重负般的，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现在银桦的出操时间已经从冬令时改回夏令时，早自习过后就是出操时间。
　　颜晞跟赵小楼一起顺着人流出了教室，往楼梯口走，心里想着，昨天太着急，也没来得及去问问韩露，有关于她在QQ上跟自己说的，有了喜欢的人的事情。
　　韩露这个人，平时虽然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就会变成胆小鬼，连打个招呼也要深思熟虑一整天。
　　从开学以来，颜晞只从她口中听到过一个男生的名字，但是也只维持了一个月的时间，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韩露提过，于是也没再问。
　　等今天放学后，去找她问问具体是怎么回事吧。
　　
　　广播里慷慨激昂地播放着《义勇军进行曲》，同学们个个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站在自己班级的队列里。
　　只有在每天的早操时间，高一高二高三年级才能碰到面。
　　班级顺序是按照单双数来排的，四班就在八班的斜后方，颜晞心不在焉地跟着大家一起做操，视线无意识往前瞟。
　　可惜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如果许慕迟头发还是蓝色的话，肯定能在人群里一眼看见。
　　思及此，终于发现自己好像太过频繁地想起许慕迟，颜晞有些欲盖弥彰地收回眼睛。
　　
　　每次的早操时间都是大家的聊天时间，广播里正在卖力地播报着一二一，身边的同学都在三三两两地小声聊天。
　　站在队伍正前方的体育委员陆子航，就算听见声音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管他们。
　　
　　颜晞听到站在自己前面的柳然正在跟班长章睿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还挺大，她有点好奇地听了听，发现他们竟然在聊一道奥数题。
　　于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努力了，但其实还远远不够。
　　
　　周二没有校长或教导主任的发言环节，因此早操结束之后队伍就解散了。
　　刚刚还蔫巴巴的同学们听到解散这两个字，像是立刻活过来一样，一个个生龙活虎，成群结队地离开，聊天嬉笑声不绝于耳，一时间操场简直热闹得像菜市场。
　　
　　颜晞跟着大部队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身后忽然有谁小跑过来，挽住她手臂。
　　她回头一看，果然是赵小楼。
　　对方显然是特地从后面跑过来追她的，这会儿喘着气，小心翼翼地询问：“颜晞，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回教室吗？”
　　
　　平时班上没人愿意搭理她，渐渐地颜晞习惯了除非必要，做什么事情都一个人。这会儿听见赵小楼试探性的话语，想也不想就笑起来：“当然可以。”
　　对方看着她，愣了几秒，而后真心实意地赞美：“颜晞，你好漂亮。我觉得，是最漂亮的。”
　　扑哧笑出声，颜晞拉着她的手，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你才见过多少人啊，就说我最漂亮。”
　　“不是不是……我真的，这么觉得。”
　　“好好好，但是我觉得你最漂亮。”
　　……
　　
　　今天也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天空蓝到近乎透明，像是过滤了所有杂质，亮得熠熠生辉。明媚刺眼的阳光直直透射在地面上，稍微赶走了一些寒冷。
　　她们漫无目的地聊着天，话题从学习到最近热门的电视剧，时不时笑起来。
　　等到了高一教学楼底下，颜晞突然止住脚步。
　　
　　不远处的花园喷泉底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没有穿校服，正百无聊赖地摆弄手里的打火机。打火机的盖子合了开，开了合，可是仔细看，他并没有在抽烟。
　　稍显刺眼的光线打在他挺拔的眉骨上，甚至可以看见双眼皮浅浅的褶皱，和瞳孔的颜色。
　　
　　很明显，许慕迟也看到了她。
　　像是等的人终于来了，他随手把打火机合上，放回运动裤口袋里，而后隔着汹涌人群，旁若无人地朝她挥了挥手。
　　
　　颜晞想了想，扭头问赵小楼：“许慕迟在那里，要跟我一起过去打个招呼吗？”
　　听到恩人的名字，赵小楼连连点头，握着她的手一路小跑过去，看起来好像比她还着急见到许慕迟。
　　
　　等到距离他还剩两三米的时候，颜晞停下来，平复了一下呼吸，慢慢走过去。
　　许慕迟的站姿总是笔直挺拔的，跟平时玩世不恭的做派截然相反，此时此刻穿着一身扎眼的红色运动服，从头到脚看不出半点学生的影子。
　　她还没开口，就听见赵小楼郑重其事的声音：“许慕迟同学，昨天，忘了跟你说，真的非常感谢你！”
　　说完还弯下腰，认认真真给他鞠了个躬。
　　
　　许慕迟不禁失笑：“你不是颜晞的好朋友吗，客气什么。”
　　颜晞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赵小楼刚刚还跟我说，想请你和邱言吃个饭呢，你看看最近有没有时间？”
　　说到最后，莫名其妙有点忐忑。
　　这么说话会不会显得两个人太熟了一点？万一他拒绝了自己，会不会很尴尬？
　　思绪刚转了几个弯，就听见他无所谓的声音：“行，我回头问问邱言。”
　　她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颜晞试着找了个话题：“怎么没穿校服？”
　　对方答：“忘了。”
　　“哦，”她点点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又问，“那你在这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话音落下，许慕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握住她肩膀，把她的身体转到教学楼的方向，从后面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而后才说：“没什么事，就是想等你一起回教室。”
　　莫名其妙的，颜晞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冒热气，旁边的赵小楼好像没听懂这句话，也跟上来，一边走一边疑惑地发问：“我们不在一个班呀，为什么……要等她？”
　　
　　“这你就不懂了吧。”
　　许慕迟回过头看她，指了指颜晞，口吻像在逗猫一样，“她是我女朋友，所以不在一个班也要等。”
　　
　　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学楼入口处，身边开始有人在了，颜晞闻言，阻止不及，慌乱之下伸手去捂他的嘴，紧接着比了个“嘘”的手势。
　　动作简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明媚的大太阳底下，她看见许慕迟的眉眼慢慢弯起来，然后开始笑，笑的胸腔都微微发震。口中呼出的热气钻进她掌心里，是滚烫的。
　　她火烧眉毛似的急急抽回手，于是他的笑声肆无忌惮地在教学楼里响起来。
　　赵小楼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口中喃喃自语：“女朋友？不对呀，妈妈说，我们现在还不能谈恋爱……”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颜晞一张脸红透，看许慕迟还在笑，决定不理他了，拉着赵小楼的手自顾自往前走。
　　
　　上了几节台阶，听到他从后面追过来。
　　上楼梯的人乌泱泱一大片，几乎是人挨着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挤进来的，颜晞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烟草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让人讨厌。
　　可是她以前明明最讨厌烟味。
　　
　　思绪放空了几秒，电光火石间，他忽然伸手，动作很轻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随后若无其事地抽离。
　　动作快到她甚至反应不及。
　　“生气啦？”颜晞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低声问，“我说的不对吗，你不是我女朋友吗？”
　　心跳急促的简直没有道理，她把音量放到最轻，偏过头小声答：“不是生气……是人太多了，都在看我们。”
　　
　　大概在她心里，他们很快就会分手，所以潜意识里，她不想被太多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况且，他们毕竟是学生，在学校里这么高调张扬地早恋，结果要么就是被同学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每天八卦他们什么时候分手，要么就是被老师批评叫家长。
　　总之半点好处都没有。
　　
　　原本以为依他的脾气肯定会无所谓地回答“那就让他们看”，但是并没有。
　　他像是真的很在意她的想法一样，在她耳边轻声说：“好，知道了。”
　　
　　不管他看起来多认真，口吻多温柔，但是只要新鲜感过了，都会毫不犹豫地分开。
　　毕竟学校里已经有了那么多前车之鉴。
　　颜晞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不悲观。
　　
　　三层楼的时间转瞬即逝，进入走廊之后，原本挤作一团密不透风的人群终于散开，重新还回了新鲜空气。
　　四班和八班虽然都在一层楼，但一个在最南边一个在最北边，平时两个班的人几乎没什么机会碰到。
　　到了四班门口，许慕迟站在走廊里，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进去。
　　颜晞犹豫了几秒，还是回头，小声问他，手机什么时候可以拿回来。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乱了他漆黑的头发，他掀了掀眼皮，很专注地看着她，好像眼里只有她。
　　是没有办法不让人心动的，存在于每个人青春期里的，不用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的，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少年。
　　
　　听到她这句话，那双眼睛里有了点不明显的笑意，像蝴蝶扇动翅膀，呼啦啦全部飞过来。
　　“今天。”
　　她听见他这么回答。
　　
　　眼见着就要打上课铃，来不及再说其他，颜晞匆匆点头，而后便一路小跑进了教室。
　　
　　




23.  青春恋歌（02）   所以你现在要把我踹……

　　
　　原本是想着放学后去找韩露, 结果刚好韩露的妈妈过生日，两个人刚走到校门口她就被家里的司机接走，根本就没机会好好说几句话。
　　
　　于是周六晚上, 颜晞主动约她出来吃饭，两个人商量好去吃一家新开的生意很好的火锅店。
　　颜晞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火锅店门口已经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她取完号看了眼，前面还有30桌，于是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打开手机百无聊赖地玩连连看。
　　
　　刚好收到许慕迟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没干嘛。”
　　“那晚上出来陪我吃个饭吧。”
　　颜晞咬着下唇想了会儿, 找了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理由拒绝：“今天不太行，我下午要写作业，再过两周就要月考了。”
　　片刻后，他简单地回答：好吧。
　　
　　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多遍, 颜晞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 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
　　大概前面还剩三四桌的时候，自动扶梯上远远出现韩露的身影。她穿着今年最流行的格子呢绒大衣,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打扮得很时尚, 也很漂亮。
　　颜晞笑着朝她招招手，等她过来, 两个人聊了没几句, 就叫到了号。
　　
　　这家火锅店她们都是第一次来吃，光看菜单就看了好久，锅底选了鸳鸯锅。颜晞的口味是标准的南方口味，平时太辣太咸太油腻的东西都不喜欢, 相反韩露特别能吃辣，是无辣不欢的那种。
　　火锅店里的装修是古色古香的那种，大红色的灯笼高高挂在房檐上，桌椅都是雕花木刻的，服务生也都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真的让人觉得身临其境。
　　
　　她们出去调好蘸料，回来就发现锅已经差不多开了。
　　人声鼎沸的火锅店里，交谈声嬉笑声不绝于耳，颜晞把牛肉先捞出来，放进韩露的碗里，试探性地开口：“还没来得及好好问你，关于你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坐在对面正埋头吃肉的韩露，闻言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好像很犯愁。
　　颜晞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正要再多问几句，就听见她说：“就是……寒假快结束的一天，我去找表姐玩，路上突然下雨了，我没带伞，就找了一个咖啡厅躲雨，等着表姐来接我。”
　　
　　“我在咖啡厅里百无聊赖地等待，刚好看到外面的马路上，有一只小猫正在淋雨，看起来很可怜，还一直在叫。我当时想着要不要跟咖啡厅的工作人员说一下，让他们想办法救救小猫，结果就看到一个男生冒着大雨走过去。”
　　她说到这里，眼神好像飘远了，“他应该只是路过，却没有视而不见，而是弯腰把猫抱起来，然后拉下了牛仔外套的拉链，把猫放进了，贴近自己胸口的位置里。”
　　
　　颜晞边听边点头：“听你的描述，好像是一个很温柔很有爱心的男生。”
　　“对，我也这么觉得，他一直在低着头跟怀里的小猫说话，我一直在看着他。直到后来，他转过身。”
　　说到这里，韩露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颜晞有点疑惑地摇头：“不知道……是银桦的吗？该不会是我们同年级的同学吧？
　　
　　韩露笑了，说不清笑容里是什么意味，低下头，又抬起来，好像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鸳鸯锅里的水又煮沸了，咕噜噜冒着泡，牛油的味道很香，还有点呛，颜晞把火调低了一档，很耐心地等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是许慕迟。”
　　
　　毫无心理准备，听到这个名字，颜晞握着漏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像是被谁摁下了暂停键。
　　片刻后，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许慕迟？”
　　
　　“对，是许慕迟。”
　　这次韩露很坦然地点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是质问的口气：“阿晞，他们都说你跟许慕迟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颜晞到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原来韩露喜欢上的那个人，竟然是自己刚交往没几天的男朋友。
　　她此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有些僵硬地点头：“几天前，刚在一起。”
　　“那你喜欢他吗？”韩露有些急切地追问。
　　
　　喜欢他吗？
　　她能骗许慕迟，甚至能骗自己，但是不能骗自己的好朋友。
　　隔壁桌好像有人过生日，一群人正在拍着手唱生日歌，声音很大，吵得她心烦意乱，半天才答：“有一点喜欢。”
　　
　　韩露的眼眶慢慢红起来，半天都没再说话。
　　气氛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自从两个人认识以来，颜晞不管什么事情都哄着她让着她，只要是她喜欢而自己又刚好有的，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让给她。
　　可是感情呢？
　　感情也能让吗？
　　
　　她知道，韩露的沉默，是希望她可以做出选择。可她竟然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如果你喜欢，那我就不要了。
　　尽管平时表现得再坚强再成熟，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而已，这道感情题对她来说超纲了，她实在处理不了。
　　
　　大概是她的样子真的很为难，韩露明白过来是自己太任性了，哽咽着问：“阿晞，你觉得许慕迟会真心跟你在一起吗？你也说过的，他就是一个三分钟热度的人，今天喜欢一个女生喜欢得要命，明天就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了。这样的人……你又怎么知道他对你的热度能维持多久呢？”
　　
　　“但是……”
　　颜晞努力让自己忽略掉韩露的眼泪，试图去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我知道我们早晚会分手，但不应该是因为我的朋友也喜欢上了他，我就要放弃他。而且，韩露，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分手了，如果他还是不喜欢你的话，你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依许慕迟的脾气，是绝对不可能勉强自己和谁在一起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我？”
　　韩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桌面上，转眼就了无痕迹，“你就是觉得他比我重要，你就是不愿意为了我放弃他。”
　　“不是谁重要谁不重要的问题。”颜晞急急解释，“是这件事情，不应该这么处理。”
　　
　　如果真的要分个高低，韩露在她心里肯定是比许慕迟要重要的，她跟韩露认识快一年，跟许慕迟才认识短短几个月，几乎没有可比性。
　　可是感情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去计量，否则太扭曲了。
　　
　　“算了。”
　　良久，像是觉得没有意义了，韩露起身，拿起了自己的挎包，“我不想再跟你说了，我要回家了。”
　　颜晞一怔，下意识地也跟着起身，可是没等她说出来任何挽留的话，她推心置腹的好友，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跟她擦肩而过，推门离开了。
　　
　　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又浮现出军训的时候，韩露隔着人群朝她递过来的那瓶水。
　　那是她步入高中生活后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她那么不想失去韩露，处处让着她，面子尊严全都可以放到一边，可是现在，好像也搞砸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越在乎越捉不紧。
　　
　　买完单从火锅店走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今天的气温明明是近一周来最高的一天，颜晞却觉得很冷，是锥心刺骨的冷。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半天才拿出手机，在联络人里面找到许慕迟，胡乱编辑了一条短信“许慕迟，我们分开吧”。打完之后，过了几秒，把这行字删掉，又打“你认识韩露吗，是我的好朋友”，然后又删掉。
　　
　　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阵子，最后发过去的短信内容是：“我在丽园路128号的火锅店门口，如果你有空，能不能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声，她翻开盖，看到他回了一个“好”。
　　
　　身边不断有人吃完火锅走出来，说说笑笑地结伴离开，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玩。
　　今晚几乎看不到星星，夜空像一条无边无际的漆黑幕布，将所有光亮藏起来，只余一个孤零零的月亮，还在负隅顽抗。
　　颜晞有些脱力地，靠着墙角缓缓蹲下，伸手抱住了膝盖。
　　
　　不知道多了多久，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走近。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视线里看到一双白色的球鞋，再往上，是简单的卫衣套装和灰蓝色的牛仔外套。
　　不需要看到脸，她知道是许慕迟来了。
　　
　　头顶一盏盏路灯亮得分明，在他脚边拉出长长的影子，颜晞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口吻很温柔：“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只好保持沉默。
　　许慕迟扯着嘴角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开玩笑般地说：“我找你吃饭你说没空，转眼就跟别人跑出来吃火锅，怎么现在你还委屈上了。”
　　
　　“许慕迟。”
　　良久，她终于开口，“我有一个朋友，叫韩露，上次在升旗台跟戚小茹起争执的时候，你见过的，还记得吗？”
　　面前的人只是点点头，证明自己在听，没说记得，也没说不记得。她只好继续往下说，“刚刚，她跟我说，她喜欢你。”
　　
　　许慕迟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波动，垂眸看着她，眼神微冷：“所以？”
　　“所以，”颜晞低下头不再看他，“你喜欢她吗？”
　　
　　气氛好像凝固了，晚风席卷落叶一路追过来，她抱着手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肩膀被罩上他的牛仔外套，还带着余温。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像初见：“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颜晞。”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希望你认真地回答。”
　　“不喜欢。”
　　他否认得很干脆，停了几秒，又问，“别告诉我，因为你朋友喜欢我，所以你现在要把我踹了，送给她。”
　　
　　颜晞慢慢抬起头，长长的头发被风吹乱，遮住眼帘。
　　视线瞥过肩膀，她忽然想起来，这件牛仔外套，是在书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过的。
　　那个时候从来没想过，原来她和他之间，不止一面。
　　
　　




24.  青春恋歌（03）   边缘

　　
　　颜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不是因为,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真的有想过要不要为了韩露放弃他，而是因为……
　　她发现自己放弃不了他。
　　尽管后果可能是失去韩露。
　　
　　像是被她的沉默激怒了, 许慕迟站起身来，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直截了当地问：“你该不会是在等着我主动提分手吧？”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沉默, 她慢慢站起身来，手指无意识握紧了披在自己肩膀上的牛仔外套：“不是。”
　　“哦，”他无所谓地点点头，又问,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颜晞试图理清头绪，却还是很乱，“韩露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不想让她难过。”
　　
　　这一刻, 她必须承认, 自己没有办法去当好一个成熟的大人。
　　她真的很软弱。
　　
　　“不是什么朋友都值得交的, 颜晞。”
　　昏黄色的路灯下，许慕迟静静站在她对面, 头顶就是冰凉又明亮的月光，光落下来, 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的语气里好像有了点温度，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平时不是挺聪明的么, 怎么现在还不知道？之前给陈迹发暧昧短信的那个，就是韩露。”
　　
　　仿佛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颜晞愣在原地，好半天都动不了。
　　许慕迟叹了口气, 走近几步看着她：“不光陈迹，不知道她从哪要来我的号码，前几天还跟我发短信呢，约我出去玩。”
　　
　　发短信？之前不是说没有许慕迟的联系方式么？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回答，”他伸手帮她把凌乱的发丝理到耳后，“当然拒绝了，不然她今天怎么会搞这一出。”
　　
　　十字路口的绿灯转红，疾驰的车辆只好依次减速停下来，前后交替的车灯将整条马路都点亮。
　　颜晞在刺眼的灯光里闭了闭眼，不过只几秒，就轻声开口：“对不起，我刚刚……语气不太好。”
　　
　　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她现在的反应，许慕迟歪了点头，仔仔细细看着她：“你不生气？”
　　“不生气啊。”她轻描淡写地答，“没什么好生气的。”
　　
　　其实也不是一点都没想到。
　　但是韩露对她好的时候，也都是真心的，她不笨，她看得出来。
　　所以为了这些“好”，哪怕有“不好”，她也都选择性地无视掉了。
　　直到今晚，被许慕迟一语戳穿。
　　连带着把那个装聋作哑的自己，也戳穿了。
　　
　　那天在书店，陈迹欲言又止的“其实”，就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那个发暧昧短信的女生其实是韩露吧。
　　颜晞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夜幕下，许慕迟“啧”了一声，“不用这么坚强也可以，我刚刚都想好要怎么安慰你了。”
　　颜晞低下头，看着地面上倒映出来的，两个人交织的影子，勉强笑了笑：“是吗？比如呢？”
　　天尽头又刮过来一阵冷风，她肩膀上的外套开始往下滑，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重新帮她裹紧。
　　他也笑了，是很飞扬很洒脱的模样：“比如，没关系，你还有我，我对你肯定比那个韩露对你好多了。再比如，朋友嘛，你想要的话，我帮你找，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都比她好。这么说的话，你看行不行？”
　　
　　颜晞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像是终于破了冰，两个人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路灯下的两个影子又靠近了一点，几乎重叠到一起，是许慕迟又走近了。
　　她抬起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些狼狈的样子。
　　有点想哭，最后却还是忍住了，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那就当做，我接受了你的安慰吧。”
　　
　　许慕迟低下头，用另外一只手，很温柔地擦去她眼角不明显的泪痕：“想哭就哭，我又不会笑话你。”
　　她摇摇头，想着遇到事情只知道哭最没用了，而且哭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彰显自己的软弱。
　　
　　两个人并肩在路边慢慢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许慕迟指了指旁边的美食街，低头问她：“饿了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有点犹豫，想着现在已经不早了，但话到嘴边，却还是一句，好。
　　
　　很奇怪。
　　颜晞突然发现，谈过的所有恋爱里，只有跟许慕迟在一起的时候，她不会觉得烦，不会觉得不舒服，不会总是算着时间想回家。
　　
　　**
　　自从那天过后，连着一个星期，韩露没再来四班找过她，也没再跟她在QQ上说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的好友删掉了。
　　颜晞没有去质问她有关于陈迹的事情，只是很配合地，不再联络。
　　
　　周三下午放学后，是学生会招新选举的时间，方式是让每个候选人发言五分钟，内容主要围绕着为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胜任这个职位，然后让学生会现有人员进行投票选择。
　　颜晞投的是宣传部副部长，昨天晚上还特地抽出半小时写了篇稿子。
　　
　　因为招新是面向所有年级的，所以可能候选人里会有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颜晞原本以为竞争应该会很激烈，但是等到前面的人都发完了言，她才觉得好像都很流水账，都没什么记忆点。
　　
　　终于轮到她，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前几排零零散散坐了二三十个学生会成员，包括陆启。她压下心头的紧张，慢慢走上台阶，站到了讲台中央。
　　“各位学长学姐，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来自高一四班的颜晞。首先，有关于我为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胜任宣传部副部长这一职位，我的理由如下……”
　　
　　等到她的发言结束，时间刚好卡在五分钟上，只多出来了十几秒。颜晞的视线扫向台下，一眼就看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陆启，坐姿笔挺，还伸手给她鼓了鼓掌。
　　心里有了点底，她低头，向着台下鞠了个躬，然后退场。
　　
　　最后投票结果揭晓，她果然当选。
　　陆启最后安排了一下接下来各部门的阶段任务，又回答了一些新成员提出的问题，便散会了。
　　
　　颜晞坐在后排，等着阶梯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背上书包，关好门窗走出去。
　　结果刚出门就看到等在一旁的陆启。
　　
　　她愣了愣，有点迟疑地指着自己问：“学长，你……是在等我吗？”
　　对方朝她笑了笑，是干干净净的少年人模样：“是在等你。”
　　颜晞便也笑了，关好阶梯教室的大门，朝他走过去：“怎么这么客气啊，还等我。”
　　“刚好没什么事，而且现在也有点晚了。”陆启简单地回答，停了停，又随口问她，“你一般怎么回家？”
　　“坐公交，学长呢？”
　　“我也坐公交，一起走到公交站吧。”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因为平时也没有多深的交情，所以这会儿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说，颜晞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却也没有主动开口去找话题。
　　走出教学楼，前面碰巧站着两个刚才一起参加宣传部选举的女生。
　　颜晞转过头，正想问陆启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耳朵里突然听到她们不加掩饰的讨论声。
　　
　　“你说那个颜晞有什么真本事，不就是会讨好男生嘛。”
　　“就是啊，你看没看到刚刚她发言时候会长的表情，反正他是从来没这么看过我。”
　　“那边搭着许慕迟，这边又跟陆启学长不清不楚，她还真是哪边都没耽误。”
　　“哎，不管怎么说，以后跟她就是同部门的了，也不知道她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像表现出来的一样那么好说话。”
　　……
　　
　　颜晞听得津津有味，而站在旁边的陆启脸色却沉下来，快步就要往外走。
　　她赶紧伸手把他拦下，无声地摇了摇头。
　　陆启犹豫片刻，点点头。虽然脚步停下了，但还是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直到那两个女生走远，他才开口：“不要被这些人影响。”
　　天色还差一点就要黑透，陆启穿着一尘不染的蓝白色校服，站在教学楼底下，跟她说话的语气很认真，“你刚才的发言，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好。”
　　没想到他会安慰自己，颜晞怔了怔，稍微放缓语气：“谢谢学长，放心，我不会被其他人影响的，一定好好完成接下来宣传部的工作。”
　　
　　“好，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陆启说到这里，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从校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我们是不是还没有交换过号码？”
　　颜晞只好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他。
　　
　　两个人继续保持沉默，一路走到学校附近的公交站。
　　他们坐不同路线的公交，颜晞看了眼告示牌，扭头跟陆启说：“学长，还有五分钟你那班车就要到了哦。”
　　却看到他靠在栏杆上，正在低头聚精会神地跟谁发消息。
　　
　　颜晞抿唇笑了，忍不住八卦：“在跟女朋友聊天吗？”
　　对方闻言，正在打字的动作顿了顿，而后扶了扶镜片，抬起头很认真地否认：“不是，是我妹妹。”
　　颜晞有点惊讶：“学长还有妹妹呀？”
　　陆启的视线又回到手机屏幕上，露出了一个平时不会在他脸上看到的，无奈又宠溺的笑：“今年初三了，面临着高中升学考试，数学又不太好，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给她辅导。”
　　
　　“好巧，”颜晞的语气变温柔了一点，“我也有一个今年初三的弟弟，但是他很厉害，不管是学习还是其他的事情，从来都没让我担心过。”
　　她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不过，我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跟人交流，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开心难过都一个人消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见那个……让他愿意敞开心扉的人呢。”
　　
　　两个人聊了没几句，颜晞就远远看到23路公交车从对面驶来，于是提醒道：“学长，车来了。”
　　陆启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拿出学生卡。
　　公交车缓缓入站，停靠在站台，陆启却突然回过头，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对了，你跟许慕迟……”
　　
　　颜晞闻言笑了，长发随风荡出温柔的波浪，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此刻看着他，坦荡极了，没有一点点犹豫：“许慕迟是我男朋友。”
　　
　　微一点头，陆启面上表情依旧平静，没有露出类似看轻或不屑的眼神，依旧很有教养很有礼貌地朝她挥手说了再见，而后转身上了公交。
　　
　　




25.  青春恋歌（04）   我哪惹你了

　　
　　高一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来得很快, 考前一周，颜晞没有跟许慕迟见过面，最多也就是有空的时候发发短信, 对方好像也知道，并没有多问。
　　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其实是有点奇怪的，彼此都留有余地, 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愿多向前一步。
　　对于颜晞来说，这样会让她得到安全感。
　　但是对于许慕迟来说，她猜测这只是他的习惯。
　　女朋友对他来说不能说不重要, 但是也没有那么重要，有和没有，其实对他来说都不影响。
　　
　　学校里最近有关于她和许慕迟的传闻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但大多数人都是不看好的。不仅是因为许慕迟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也因为颜晞谈恋爱从来都不长久, 所以在大多数人心里，他俩都不是什么认真的人, 在一起也就是随便玩玩。
　　不过班上几个之前看她特别不顺眼的女生，现在对她的态度反而客气多了, 也不敢再主动找麻烦。颜晞想，应该是怕她去找许慕迟告状吧。
　　虽然她并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月考第一天就是最重要的语数外加一门地理, 颜晞头天晚上复习到凌晨, 早上起来觉得头晕晕的，在校门口买了一罐提神的运动饮料，喝完后才觉得意识清醒了点。
　　因为上次的期末考缺席，所以排座位的时候, 她被顺延排到最后一间考场里面的最后一个位置。
　　也就是说跟她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三十个人，是上次期末考的年级倒数三十名。
　　
　　她提前二十分钟左右到了考场，一进教室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几个人。
　　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空旷的考场，颜晞走到最后一排，找到了贴着自己姓名和班级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闲着也是闲着，她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翻到几篇重点的文言文，又过了一遍。
　　直到离考试开始只剩下五分钟的时候，其他人才慢慢悠悠地往教室里走。
　　颜晞抬起头，看到了好几个平时在学校里因为逃课打架而被贴进通告栏里批评的名人。
　　她突然想起许慕迟。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这个考场里。
　　
　　刚把手机拿出来想给他发个短信问问，广播里就响起急促的铃声，一个戴着眼镜鬓边微白的中年男人抱着一摞试卷准时走进来。
　　考试要开始了。
　　只好把手机重新放回桌洞里，颜晞视线环顾四周，看到这间考场里还空了一个位子。
　　试卷从前往后依次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她无暇他顾，把精力全部放到眼前的试卷上。
　　
　　对于颜晞来说，语文考试多多少少还是要看运气。
　　她平时其实很喜欢读书，各类国外国内的文学名著也看了不少，但是留下的后遗症就是，作文有时候会写跑题。
　　比如之前有一次，作文的标题是“勇于放下”，其他人可能会写放下压力，放下消极，放下懒惰。但是颜晞写的却是，放下一定要变得更好的执着，接受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自己。
　　谢意也说过她好几次这个问题，但并不是批评式的，只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她“很有想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今天的最后一场考试是颜晞最拿手的数学。
　　数学考试对于大家来说，靠蒙或者编都已经没什么用了。
　　从开始写填空题开始，颜晞就不断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骚扰，桌上也不断有人扔过来的纸条，全都是想抄答案的。
　　颜晞把这些纸条全都放进桌洞里，装作听不到也看不到的样子，继续做题。
　　但是思路一旦被打断，所有的演算就要重头再来，所以她无可避免地被拖了进度，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距离交卷时间只剩下半小时。
　　
　　考试快结束的时候，教室大门突然被推开。
　　呼啦一声，门外的阳光四面八方从许慕迟身后奔涌而来，他身上老老实实穿着校服，没带书包，也没带笔，看上去就像是刚放完假回来，懒洋洋走进来，把门关上，然后坐到了那个唯一的，她斜前方的空座位上。
　　年轻的女老师抬起头，看到是他，又低下去，像没看见似的。
　　
　　颜晞看到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许慕迟会不会像他们一样，也想找自己作弊。
　　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否定，这人前面三场考试来都不来，数学也是眼看着就要交卷了才慢悠悠进来，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抄答案的样子。
　　
　　不知怎的，颜晞忽然想起那次在楼道口，面对赵凌菲的威胁，他很不屑地回答，以为这破学校谁都愿意待么。
　　他好像是故意的。
　　故意缺席，故意交白卷，故意让自己看上去无可救药。
　　
　　这次的数学试卷比之前的月考简单很多，应该是因为刚开学不久，想替大家找找信心。颜晞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完，刚放下笔，又收到一张前排男生递过来的纸条。
　　大概是看监考老师比较松，这个男生扔完纸条，又偷偷回头，对着她不断做“拜托”的手势。
　　
　　颜晞被吓了一跳，偷偷抬眼去看老师，确认对方现在没在看自己，然后才朝男生摆摆手。
　　每间教室里都是有监控的，万一因为自己帮人作弊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后果她真的承担不起。
　　
　　可男生就像看不见她的拒绝似的，仍然在百般骚扰，颜晞烦不胜烦，又不想惊扰到老师，怕把事情闹大。
　　正当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安静的教室里，突然听到许慕迟的声音：“老师。”
　　前面的男生“嗖”的一下把头转了回去。
　　监考老师的视线终于从手里的报纸移开，落在许慕迟身上：“什么事？”
　　
　　“我笔忘带了，想找人借一支。”
　　“……还有十分钟就交卷了，你现在才想起来自己笔没带吗？”女老师很无语地看着他，但还是挥挥手，“借吧借吧，动静小点，别打扰大家。”
　　
　　“谢谢老师。”
　　许慕迟懒洋洋站起来，没找自己前后桌的人借，而是又走了几步，走到颜晞前排的男生面前低下头，语气微冷：“有笔吗？”
　　男生没想到他会来找自己，愣了几秒，动作有些僵硬地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支笔来，朝他递过去。
　　“谢了。”
　　他语气里没一点谢意，起身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小心勾到了男生的板凳，刺啦一声，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金属板凳划过地面。男生眼看着就要摔倒，混乱中伸手抓住了墙面，堪堪坐稳。
　　整个教室的人齐刷刷抬起头。
　　
　　“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而始作俑者只这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男生敢怒不敢言地皱了皱眉。
　　
　　这个小插曲结束，直到交卷时间，颜晞再也没有被任何人骚扰。
　　排队交完卷，拥挤人群里，许慕迟看着她指了指门口，颜晞便点头，回去收拾东西。
　　一支笔掉到了两张课桌的桌腿夹缝里，她弯腰找了一阵子，才收拾好书包，出了教室。
　　
　　许慕迟果然在教室门口等她。
　　只是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
　　是女生，长长的头发烫成波浪卷，虽然身上穿着校服，也看得出来身材很好，腰细腿长，凹凸有致。发育的很好，不太像是同龄人。
　　颜晞视线一路往上，最后停留在女生的侧脸。
　　她还没在银桦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
　　
　　而这个漂亮到让人觉得不安的女生，现在一只手搭在许慕迟肩膀上，正在笑着跟他说些什么。
　　莫名其妙的，她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舒雅学姐。
　　
　　周围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不知道是在议论许慕迟和她的关系，还是和自己的关系。颜晞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没再犹豫，径直朝他们走过去。
　　
　　听见她的脚步声，许慕迟和女生同时抬起头。
　　颜晞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而后主动把怀里抱着的书包朝许慕迟递过去：“好重。”
　　像是没想到她会在人前做出这样的举动，许慕迟忍不住笑了，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随手掂了掂：“不重啊。”
　　说完，像是想起来身边还有第三个人在，于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是舒雅，高二的学姐。”
　　颜晞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笑意盈盈地扭头喊了一声：“学姐好。”
　　
　　对方也在看着她，很仔细，看了会儿，若有所思道：“是叫颜晞对吧？”
　　“对，我女朋友，颜晞。”
　　这回是许慕迟接了话，说完才发现对方手臂还搭在自己肩膀上，于是往后退了退，半开玩笑地道，“我女朋友在呢，离我远点。”
　　舒雅听了，并没有不高兴，而是很熟稔似的骂了他一句，收回了手。
　　
　　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围满了考完试准备回家的学生，许慕迟往她身边站了站，轻声问：“饿吗？吃个饭，送你回家？”
　　“哎，你这也太见色忘友了吧。”舒雅娇滴滴的声音里带了点埋怨，却不让人反感，“你这几天都没跟我们聚吧。”
　　“跟你们聚有什么意思。”
　　许慕迟漫不经心地答，而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前走，“走了。”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挤在人群里下了楼梯，一路无话。
　　直到出了校园大门，许慕迟扭头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颜晞不搭腔。
　　他凑过来一点，又问：“上次不是说想吃米线？”
　　“今天不想吃。”
　　“那吃蟹粉小笼？我听邱言说好吃。”
　　“也不想吃。”
　　
　　许慕迟停下脚步，挑挑眉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颜晞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有些敷衍，“今天没胃口，我想先回家了。”
　　说完，指了指他手上提着的自己的书包，示意他递过来。
　　
　　“生什么气呢。”他装作看不见她的小动作，放轻了语气，“我哪惹你了。”
　　黄昏时分，日头缓缓坠入地平线，淡红色的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朦胧而温柔。
　　颜晞仍旧沉默不语。
　　
　　许慕迟并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哄这两句应该已经是他的极限，见她还是没反应，也有点不耐烦，于是伸手把书包递了过去。
　　整座校园都被笼罩在落日余晖里，他们面对面站在校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颜晞把书包接过来，重新抱回自己怀里，心里那点儿委屈扩散开来。
　　她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轻描淡写地开口：“我不喜欢我的男朋友跟其他女生有任何肢体接触，你要是就喜欢这样的话，我们就试到今天为止吧。”
　　
　　这句话说完，她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26.  譬如朝露（01）   但是总有终点……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 颜晞的总分依然稳在年级前十。
　　因为这次试卷出得比较简单，所以班上的其他同学也都发挥得不错，祝梅发试卷的时候, 明显心情不错，甚至还一反常态地夸奖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再接再厉。
　　
　　数学和英语课都平安度过, 到了语文课，却是全凭天意了。
　　谢意抱着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颜晞有点忐忑地想，这次作文不知道有没有写跑题。
　　而比她更忐忑的, 无疑是赵小楼。自从语文课上课铃打响的那一刻，她脸上就是一副被推进刑场时刻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
　　
　　谢意这个人，不管多生气脸上都是笑眯眯的, 所以根本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中来判断这次语文考试的分数情况。
　　语文课代表柳然分发完了试卷, 颜晞看到自己的试卷空白纸用红笔写着116, 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语文考试能拿个110以上就已经很不错了，能考到120以上的都是大神中的大神。
　　
　　没来得及仔细看扣分项和作文分, 她戳戳赵小楼的手臂，轻声问：“怎么样？”
　　对方举起手里的试卷给她看, 105。
　　“不错不错，你上次好像刚过百吧？有进步啊。”
　　“嗯……”赵小楼翻了翻手里的试卷, 给她指了指作文分, “这次作文，不知道怎么回事，很高。”
　　
　　颜晞还没来得及拜读一下，就听到谢意慢条斯理的声音：“都看到自己的成绩了吧？”
　　教室里稀稀拉拉响起几句“看到了”。
　　“废话就不多说了, 还是老规矩，默写题错了的人，每人把错了的那句话抄五十遍，明天早上交到课代表那里。”
　　
　　后排的陆子航长长叹了口气：“谢意也太狠了，这是要搞死我。”
　　旁边的柳然很无语：“你应该想想自己为什么默写题都能错。”
　　“我哪有空去背这些东西啊，反正错了也就扣一两分，数学一道选择题就全回来了。”
　　“你这个心态本身就不对好吧，在你们这些人心里，语文是不是天生就比数学低人一等啊？数学好怎么了，有什么高贵的？”
　　“我没这个意思啊。”陆子航的声音很无辜，“我就是觉得把背这些文言文的时间拿去复习数学比较划算，而且从结果上来看，确实划算。”
　　
　　眼见着这俩人就要吵起来，颜晞赶紧回头，对着他俩比了个“嘘”的手势。
　　身后的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谁都不再说话了。
　　过了会儿又响起粉笔摩擦桌面发出的动静，估计柳然这会儿正在课桌上画三八线。
　　
　　讲台上的谢意对于底下的所有骚动视而不见，依旧心情很好的样子，不慌不忙喝了口水，随后才说：“不过这次考试还是有值得表扬的地方的，比如，赵小楼这次的作文写得很好，八班老师还跟我夸了两句，说进步很大。”
　　
　　战战兢兢坐在座位上的赵小楼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谢意的视线落到她身上，眼里笑意又浓了几分：“不知道赵小楼介不介意到讲台上来，把你的作文内容分享给其他同学呢？”
　　
　　从来没有被老师点名过展示作文，赵小楼想也不想就用力点头，蹭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自己的试卷往讲台上走。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在谢意鼓励的目光下，有点结巴的，一字一句开始朗读自己的作文：“作家叶圣陶先生曾说，‘少年时期的放浪是晚年的汇票，人生最大的悲痛莫过于辜负青春。’在我心里，青春是一个动词，比如早自习的时候大家朗朗的读书声，擦黑板的时候空气里扬起的粉笔灰尘，以及无数个夜晚里，书桌上亮起的那盏灯……”
　　
　　颜晞笑着坐在台下，听得很认真。
　　她发现赵小楼其实是一个很会形容事物的人，虽然她平时嘴很笨，很害怕表达自己，不过如果真的要做，她不会比任何人差。
　　
　　谢意明显也是很满意的样子，负手站在黑板旁边，频频点头。
　　等到赵小楼终于磕磕巴巴把作文读完，教室里响起了大家自发的掌声，谢意也跟着笑了。
　　他很少露出这种轻松愉悦的笑容，一时间好像连跟学生之间的距离都拉近了不少。赵小楼手指紧紧攥着试卷，仰着头，怔怔看他。
　　“很好，回去吧。”
　　
　　赵小楼回来之后，接下来的一整节课都显得心不在焉，下课后，颜晞凑过去，看着她的眼睛问：“怎么啦？作文被夸了不开心呀？”
　　“不是……”她眨了眨眼睛，镜框后的眼神显得有些困惑，停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颜晞，你觉得……谢意好看吗？”
　　
　　没想到赵小楼竟然也会跟着八卦老师，颜晞有点惊讶，而后忍不住抿着唇笑起来：“好看啊，你不知道吗？他是我们学校最有人气的老师之一，不说别的，我们班上很多女生都挺喜欢他的。”
　　得到回答的赵小楼好像一下子放松下来，口中喃喃自语着：“那就好，那就好。”
　　
　　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颜晞刚想追问，忽然被她转开了话题，“颜晞，你男朋友呢？”
　　空气有片刻凝固，颜晞无意识敛了笑，轻描淡写地答：“以后别再这么叫他了，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了。”
　　“啊？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吵架了。”
　　
　　“吵架？”赵小楼歪着脑袋看她，好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吵完架不是都要和好的吗？你们怎么不和好呢？”
　　被她认真又困惑的语气逗笑了，颜晞轻声道：“和好的话，一定需要有人先低头呀。如果两个人都不愿意低头的话，就不会再和好了。”
　　
　　**
　　周五晚上，Heaven里面人满为患，每个包厢里都围满了人，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喝酒摇骰子，总之嬉笑吵闹声不绝于耳。
　　包厢里，邱言喝上头了，强行拉着周瀚辰跟他合唱《只对你有感觉》，还非要对方唱女声部分。周瀚辰烦得要死，但是跟醉鬼又讲不了道理，只好不情不愿地握着话筒唱：“浪漫没天分，反应够迟钝，不够谨慎，花挑错颜色……”
　　周围好几个人都在举着手机录视频，听见他别别扭扭的声音笑作一团。
　　
　　坐在沙发上正在玩俄罗斯方块的许慕迟也忍不住笑了。
　　一旁看热闹的舒雅视线收回来，看着他：“心情好点了？”
　　“没不好啊。”他懒懒回，眼睛依然盯着面前的手机屏幕。
　　“行了，你骗不过我。”舒雅伸手，徐徐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晃了晃烟盒又问他，“抽吗？”
　　
　　许慕迟正在专心玩游戏，无所谓地点点头。
　　光线昏暗的包厢里，当舒雅慢慢凑过来，把烟放在自己嘴边，示意他张嘴咬住的时候，他突然有点没来由的烦躁。
　　把手机屏幕合上，许慕迟伸手接过那根烟咬进嘴里，又从自己的校裤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我自己来吧。”
　　
　　舒雅依旧笑着看他，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不高兴，试探性地问：“怎么，跟颜晞还没和好啊？”
　　打火机“喀嚓”一声燃起，他垂眸点烟，吸了一口，在空中吐出白色的烟圈：“没。”
　　
　　舒雅听了，有点不相信的样子：“她没再找过你吗？”
　　“没。”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该不会就因为——那天我搭了一下你的肩膀吧？”
　　
　　许慕迟还没说话，听到声音的邱言就抱着话筒加入了话题：“舒雅学姐，不能这么说，什么叫，叫‘就因为’啊，你当着人家正牌女朋友的面搭迟哥肩膀，人家不开心了，嗝，不正常吗？我觉得，很正常啊。”
　　大屏幕上的歌单滚动播放到下一首，周杰伦的《可爱女人》。
　　许慕迟抬眼，想起书店台风天的初见，她手里就拿着周杰伦的专辑磁带。
　　
　　这首歌不知道是谁点的，这会儿都玩疯了，点完了没人唱，开了个原唱在那孤零零的放着。
　　周杰伦有些青涩稚气的声音环绕在包厢里：“想要有直升机，想要和你飞到宇宙去，想要和你融化在一起，融化在银河里……”
　　几乎是同时，耳边听到舒雅有些不高兴的声音：“真要是这样的话，她心眼儿也太小了吧？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这么说，阿迟之前谈的那些女朋友怎么都不生气啊？”
　　
　　两个声音交杂在一起，很吵，许慕迟今晚喝得也不少，这会儿觉得有点头疼，于是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打断：“她不一样。”
　　周围的声音静了一瞬，连吵吵嚷嚷的邱言都不说话了，好像在努力思考他话里的意思。
　　于是只剩下大屏幕里的歌声，还在很甜蜜地唱着。
　　
　　他发现自己分不清颜晞为什么跟其他人不一样。
　　是因为这段关系是他主动开始的，还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对自己说“就到今天为止”的人。
　　或许都不是。
　　
　　周瀚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犹豫片刻才对着他开口：“哥，你是不是真的喜——”
　　“不是。”
　　他手上燃着一支烟，垂眸坐在烟雾弥漫的包厢里，头顶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看不清眼神，精致又颓废。
　　
　　听到这句否认，舒雅的脸色终于好了点，重新挂上笑，正欲开口，就被周瀚辰打断：“那就正好分手算了，再找下一个。”
　　许慕迟闻言，若有似无地笑了，说不清是什么语气，“我还不想分手。”
　　
　　刚开始，他以为颜晞跟自己是一路人，找个感兴趣的人一起打发时间，各取所需而已。
　　可是越相处就越发现，不是这样的。她竟然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对感情天真又苛刻，一点瑕疵都不允许。
　　他想过很多次，颜晞希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唯独没想到是感情。
　　
　　心里那点儿没缘由的烦躁越来越多，许慕迟面无表情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自顾自推开门往外走。
　　一路穿过嘈杂的走廊到了露台，他在边缘的栏杆内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漫无目的地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牵着他在这条马路附近散步，用一种他听不懂的憧憬语气说，你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不知道我们吃吃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么糟糕这么无可救药，应该会很生气吧。
　　许慕迟的手指无意识摸进校裤口袋，却没摸到烟盒，于是只好放下。
　　
　　脑海里的念头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又回到颜晞身上。
　　他觉得自己是喜欢颜晞的，可是喜欢本身就是短暂到像幻觉一样的东西。
　　可能一秒，可能一天，也可能一年，但是总有终点。
　　总之，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长长久久一生一世的感情。
　　
　　




27.  譬如朝露（02）   还以为你连我叫什么……

　　
　　加入学生会宣传部之后, 颜晞迎来的第一份工作任务就是配合其他部门策划组织并在校园里推广，有关于关爱空巢老人的献爱心活动。
　　她们宣传部主要负责的是撰写宣传语，绘制宣传海报, 并且在校园里大力推广，争取让更多的同学加入进来。
　　
　　宣传部的部长是高二一班的学姐，叫林语夏, 之前因为生病动手术没能来参加前几次的活动，所以今天的部门会议上，是颜晞第一次见到她。
　　她心里原本是有些忐忑的，怕对方会刁难自己, 觉得自己不够格来担任这个副部长，但是事实上并没有，这个学姐不仅一点架子都没有，性格热情大方, 还很有想法, 很会活跃部门气氛。
　　几个小时的会开完, 颜晞不得不承认，自己跟她相比, 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天色已经黑透，但是因为今天是周五, 所以散会之后，大家的情绪依然高涨, 有几个人提议一起去市中心吃烧烤。
　　颜晞走在人群里默默听着大家讨论, 其实没什么兴趣，正在想待会儿要找什么借口先回家，耳边就听到陆启清朗的声音：“要一起吗？”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拒绝：“我晚点还要回家再去整理一下今天开会的内容, 而且明天还要去打工，所以——”
　　
　　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原本走在后面的林语夏忽然快步跟上来，主动挽住她的手臂：“哎呀，会议内容下周我们再一起整理完善就好了，今天是周五，本来就应该放松放松的嘛。”
　　说完，没给她时间继续拒绝，就拉着她快步往前走：“走走走，刚好十分钟后有一辆可以直达的公交。”
　　
　　稀里糊涂被林语夏拉着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她想着如果再拒绝就太扫兴了，于是决定闭嘴。
　　八九个人站在一起等公交，几乎占满了整个站台，幸好这个点儿人不多，他们排队上了一辆空荡荡的公交，各自找位子坐下。
　　颜晞习惯性地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一转头，看到陆启很自然地坐到了自己旁边。
　　
　　公交车缓缓启动，往市中心的方向行驶。
　　车上充满同学们的笑闹声，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银桦的校车。
　　
　　前排的车厢越热闹，越显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尴尬。
　　颜晞在脑海里思考了几个能在陆启面前拿得出手的话题，结果发现全是学习相关的，正犹豫着要不要在周五的晚上说出口，就听到陆启主动问：“马上分科了，有想好要选什么吗？”
　　
　　颜晞想了想：“理科吧，具体选什么还没想好。”说到这里，她很自然地接着问，“学长选的是什么呢？”
　　“化学。”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多大的起伏，但却让人觉得很舒服，“不过我选了什么成为不了你的参考，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和人生规划。”
　　
　　有关于未来的人生规划，其实颜晞已经设想过一千次一万次，但是都只停留在离开这个偏僻的南方小城而已。
　　至于具体要去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其实还没想好。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复杂了，她没有办法草率地得出结论。
　　
　　大概是读懂了她的沉默，陆启又说：“距离分科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再好好想想，但是不用去在乎别人的意见，你这么聪明，还是以自己的想法为准。”
　　“谢谢学长。”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道谢，“每次跟学长聊天，都觉得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行。”
　　也许就是因为不是一路人，所以陆启总是能够给她一些积极的人生建议，让她觉得，只要努力，就有希望。
　　
　　应该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道谢，陆启愣了愣，而后，微微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平时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相差很多，颜晞转头看着，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陆启平时在学校里会有这么多女生追捧。
　　
　　公交车缓缓在下一站停靠，颜晞正在听他们聊上次教导主任在校会上打喷嚏把话筒打飞的光荣事迹，笑个不停，眼角余光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上了车。
　　最前面的那个没穿校服，黄色条纹的夹克外套，和简单的白色运动裤和球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耷拉着眼皮一路往车厢后排走。
　　
　　当两个人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她的笑容毫无征兆地凝固在脸上。
　　而对方看着她，好像终于睡醒，眼睛眨了眨，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后面刚刷完公交卡的邱言过来推他，才继续往里走。
　　
　　时隔十几天，这是他们那次吵架后第一次碰到。
　　头几天的时候，颜晞还想着，许慕迟会不会主动来找自己。
　　就算不愿意低头，不愿意服软，哪怕开个玩笑哄她几句，这件事情是不是就能过去。
　　她有些唾弃自己这种想法，但也知道，如果对象是许慕迟的话，说不定真的能过去。
　　可是他没有。
　　所以她只能理解为，他放弃自己了。
　　同样，颜晞从来都是一个很会放弃的人，所以他们之间应该是结束了。
　　不需要再去愚蠢地向他确认。
　　
　　车厢的前排和后排都被他们坐满，现在只剩下中间的位置，她看到许慕迟坐在自己斜前方的位置，于是把视线转回来，像没看见他似的，继续专心听其他人聊天。
　　她听到陆启刻意压低的声音：“那不是许慕迟吗？”
　　
　　觉得有点尴尬，毕竟不久之前刚在他面前大方承认，许慕迟是自己的男朋友，可是转眼两个人就成了见到面都不会打招呼的关系。
　　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只好装傻似的笑笑，只点头，不回答。
　　
　　聪明如陆启，一眼就看穿她的内心活动，于是体贴地没再多问，飞快地换了个话题：“学校附近有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很好吃，有空可以跟同学去尝尝。”
　　颜晞松了口气，从善如流地接过：“是不是出学校左拐，再直走到底的那家，好像叫……半亩花田？”
　　“对，就是这家。”陆启笑着点头，“我也是听林语夏她们聊的，上次回家路过，给我妹妹带了个小蛋糕，她很喜欢。”
　　“那有空真的要去试试，我也很喜欢吃甜食。”
　　……
　　感觉到斜前方的那个身影总是若有似无地转过头看自己，颜晞控制住好几次想要抬头的欲望，一直偏过头去跟陆启说话，觉得自己脖子都快扭酸了。
　　
　　前面有一块车窗玻璃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怎么回事，总之没有关上，随着公交车在路面提速的动作，灌进来的冷风就越猛烈。
　　她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公交车越开越快，风声呼啸着一阵又一阵钻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寒意不断入侵，颜晞觉得越来越冷，又不好意思让陆启站起来，自己走过去关窗。
　　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前面正低着头玩手机的那个人，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对面的方向走。
　　
　　车窗外的霓虹夜灯明明灭灭打在他侧脸，他皱着眉头，明显心情很差的样子走到那块玻璃旁边，伸手去拉把手。
　　拉了几下发现拉不动，于是抬头问：“这个窗户关不上吗？”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慢条斯理地传过来：“这个把手坏了，关不了，你换个位置坐吧。”
　　
　　车上其他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盯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颜晞听到坐在自己前面的几个女生小声说，他就是那个最近在银桦很出名的许慕迟。
　　应该是很习惯在人群里被当成焦点，许慕迟对所有人的目光视而不见，跟司机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干脆换了个座，直接坐在了这扇玻璃旁边的，处于风口位置的座位上。
　　短发被吹得很蓬很乱，身上的夹克外套也灌满了风，而他置若罔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不耐烦地撩几下头发，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上了风。
　　
　　这个举动太容易让人误会，颜晞的视线在他的后脑勺上停留了很久很久，思绪不断抽离，连后面陆启又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终于熬到了下车的时候，前排的林语夏迫不及待过来挽她手臂：“走，我快饿死啦。”
　　陆启也站起来，走在她后面。
　　
　　站在后车门一侧等待到站的时候，颜晞看到邱言笑眯眯地跟自己打招呼，于是也笑了一下。
　　公交车减速停靠在站台的间隙，她终于控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许慕迟。
　　
　　对方双手都放进外套口袋里，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鼻尖冻得微红，那双飞扬不羁的眼睛正看着她，静静地，很专注。
　　他总是这样看她，就像这双眼睛里真的住着她。
　　四目相交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最后是颜晞先移开眼，跟着人流排队下了车。
　　
　　她听到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她跟许慕迟现在的关系，林语夏显然也听到了，却没有表示出任何好奇或不屑，只是跟陆启一左一右站在她两边，聊着一些跟许慕迟完全无关的日常话题。
　　颜晞也装作听不到那些闲言碎语，有说有笑地跟他们聊天。
　　只是脑海里，那个人坐在风口沉默不语的样子，怎样都挥之不去。
　　
　　**
　　周末晚上，颜晞照旧去零点网吧值班。
　　正常跟程释交完班之后，对方却还是站在前台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半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颜晞有点疑惑：“你下班了，不回家休息吗？”
　　像是正在等她这句话，程释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佯装无意道：“是下班了，不过现在刚好是饭点儿，我觉得有点饿，在想要不要找地方吃点东西。”
　　
　　接收到了他发送出来的信号，颜晞忍不住笑了，语气很轻快：“是吗？刚好我还欠你一顿饭，要不要一起在旁边找个地方吃，但是要快一点哦，不然我怕影响工作。”
　　程释一听，立刻眯着眼笑起来，连连催她起身：“没问题，我吃饭贼快。”
　　
　　周六晚上无论哪里都是人满为患，他们又不能去远的地方，最后只好走进巷子对面的美食街里，唯一一家不排队的重庆小面。
　　两碗面端上桌，颜晞看见碗里厚厚的红油和辣椒就开始发愁，又不好当着程释的面子全部挑出来，于是夹了一筷子面放在汤勺里，仔仔细细把汤汁撇掉，才放进嘴里。
　　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辣。
　　
　　以为程释一定是很能吃辣，没想到对方还不如自己，刚吃了两口额头就开始冒汗，咕噜咕噜就把瓶子里的可乐喝掉一半。
　　颜晞忍不住笑，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看你毫不犹豫说吃这家，我还以为你很能吃辣。”
　　狭小的店面里很热闹，空气里弥漫着辣椒的味道，有点呛，却又很香。
　　程释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很自然地回答：“我以为是你想吃，再辣我都得奉陪啊。”
　　
　　颜晞笑不出来了。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面。
　　她脑子里有点乱，忍不住开始反思，是不是因为程释不是同学，也不是长辈，所以自己对待他的态度有点太放松，太没有分寸了。
　　
　　一顿饭食不知味地吃完，颜晞坚持付了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店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店面头顶的招牌已经亮起了灯，程释就站在招牌底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模样，穿着普通的长袖长裤看不见纹身的时候，显得很乖很安静。
　　颜晞终于意识到其实对方只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堪称同龄人的正常异性，于是刻意跟他拉出一点距离，没等走回网吧，就挥手跟他说了再见。
　　对方好像有点失望，摸了摸鼻子，试探着问：“不用我把你送回去吗？”
　　她笑着摇头：“几步路就到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送，快回去休息吧。”
　　“那好吧。”没再坚持，程释点点头，说话的时候无意识在笑，“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随时联系我，我睡得晚。”
　　
　　互相道别之后，颜晞转过身。
　　头顶白底红字的招牌映出路边一个蹲在地上抽烟的，模模糊糊的影子。
　　颜晞原本是应该目不斜视地走过的，但是几步过后，她迟疑着停下，侧过头。
　　
　　如水月光流淌在他脚边，照出那张熟悉的，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侧脸。
　　颜晞愣了片刻：“许慕迟？你怎么在这？”
　　
　　少年的眉眼都坠入灰白色烟雾里，若隐若现，手里的火光在黑夜里闪烁着，一支烟快要燃到末尾。
　　而他掀了眼皮看过来，很无所谓的样子：“还以为你连我叫什么都忘了。”
　　
　　静谧的夜色里，颜晞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不说话。
　　没过多久，像是没了耐心，许慕迟直起身来，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有风吹过，树影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而他走近几步，站在她对面。
　　鼻间嗅到这个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她发现自己竟然会觉得熟悉。
　　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看到他扯着嘴角笑了，可是漆黑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定定看着她，说不上来是什么语气：“可以啊颜晞，一天换一个？”
　　
　　




28.  譬如朝露（03）   那我吃醋了行不行……

　　
　　反应过来他刚刚看到了自己跟程释一起从面馆里出来, 颜晞反而笑了，一双总是很温柔的眼睛此刻看着他，没有半点表情：“换几个都跟你没关系。”
　　说完毫不犹豫抬脚要走, 却被他从身后握住手腕，一用力，便拉进怀里：“怎么跟我没关系。”
　　颜晞大半个身子都被困在他的肩膀里, 挣脱不得。
　　
　　许慕迟低了点头，嘴唇靠近她耳朵：“我女朋友天天跟别人走在一起，有说有笑，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颜晞满脑子都是他身上混合了烟草和洗衣粉的味道，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思考，只能条件反射性地给出回应：“谁是你女朋友？我们已经超过十天没联系，在我这,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什么时候分手的？我同意了吗？”他的声音很轻, 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缠绕在她耳边, 痒痒的，“刚刚跟那个黄毛都聊什么了？还有昨天公交车上那个穿校服的, 这么晚了还跟着他们去市里玩，不用回家学习了？”
　　“……你管不着。”趁他不注意, 颜晞猛地挣脱出他的怀抱，冷冷道, “跟你的舒雅学姐去玩吧, 我们结束了。”
　　
　　颜晞平时是一个很有礼貌很要尊严的人，不管是跟男朋友吵架了还是分手了，都不会发脾气，不会冲动,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说一些完全没有必要的，莫名其妙的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之一看见许慕迟，平时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就通通离家出走，只剩本能。
　　
　　巷子里没有几盏灯，很黑，很潮湿，也很安静，无形中跟对面繁华热闹的美食街被切割成两个世界。
　　他们就这么站在对面，谁也没有往前或退后一步，地面上清晰映出两个看起来有些疏离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慕迟慢吞吞地开口，是肯定句的语气：“你吃醋了。”
　　“我没有。”颜晞想也不想就否认。
　　“那我吃醋了行不行？”他很自然地接话，“不管是昨天那个还是今天这个，他们比我好吗？比我了解你吗？”
　　“别做这些无聊的比较了。”
　　颜晞抬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寸步不让：“许慕迟，银桦里漂亮的女生一抓一大把，随便是舒雅还是谁，你去找别人吧，我不奉陪了。”
　　
　　她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巷子里，发出细细的回声。许慕迟却突然笑了，手指习惯性伸进裤子口袋里拿烟，刚拿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放回去。
　　“可是我现在眼睛里看不见别人。”
　　一轮圆月高高悬在夜空中，冰凉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很温柔地包裹住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而他的声音比月光更温柔：“我喜欢你，颜晞。”
　　
　　这是许慕迟第一次说出“喜欢”这两个字。就连他们确定恋爱关系的那天，他也没有说过。
　　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隔岸观火的样子，不管是作为“追求者”还是“男朋友”，他在一段关系中并不投入，因此也不会失控，好像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大概这就是她要抢先说结束的原因。
　　
　　脚底墨青色的石砖有些潮湿，颜晞藏在袖口里的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里，片刻过后，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尽量从容地转身离开：“我要去上夜班了，你回去吧，别跟过来。”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脚步也不自觉地越来越快，幸好在漆黑的夜里，没人能看清。
　　
　　就这么一路不停小跑回了网吧，颜晞终于松了口气，靠在网吧冰凉的金属大门上，不停喘着气。
　　许慕迟说喜欢她。
　　可信吗？
　　她不知道。
　　
　　各种念头乱麻似的接踵而来，她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进门上了楼梯。
　　今天是周末，来上网的人很多，她手忙脚乱地登记信息，给点餐的人送送餐，很快就忙得没工夫再想其他事情。
　　就这么像陀螺一样转了两三个小时，高峰期终于过去，颜晞趴在前台桌面上休息，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情绪太紧绷，这会儿猛地放松下来，只觉得眼皮慢慢变沉，睡意汹涌来袭。
　　想着就这么稍微眯一会儿应该没关系，有人来的话会叫醒自己，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颜晞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双手撑着桌面，她揉了揉眼睛，慢慢直起身，透过半敞着的木窗看到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雨看起来应该没下多久，窗台的边缘还没有被完全打湿，颜晞起身，走过去关窗。
　　手指刚碰到窗户的把手，就看到楼下的那个模糊人影。
　　她仔仔细细看了几眼，认出是许慕迟。
　　没打伞，安静站在网吧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那块窄窄的长方形招牌底下，好像在躲雨。
　　
　　紧张的情绪几乎是一瞬间涌上来的，来不及思考其他，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把备用雨伞，匆匆往楼下跑。
　　等到真的出了网吧，颜晞脚步慢下来，才察觉到一点后悔。
　　几个小时前，明明刚说过结束了的话……
　　她应该过去给他送伞吗？
　　
　　没有纠结太久，因为巷子对面的许慕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了她，总之现在正冒着雨，朝她快步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知道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毫厘，颜晞下意识撑起伞。
　　可是他太高了，她努力伸直手臂，伞面却还是够不到他头顶。
　　
　　许慕迟没说话，低下头，动作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伞柄。
　　滴滴答答的雨点全部被隔绝在白色雨伞之外，而他们紧挨着站在同一片伞面里，相对无话。
　　
　　良久，是颜晞先开口：“下雨了，你不回家，站在这干嘛？”
　　“等你。”
　　几缕黑色发丝被雨打湿，一路从下巴没入他薄薄的卫衣领口里，而他浑然不觉，“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颜晞垂下眼不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起伏：“什么话，说吧。”
　　
　　“我认真想了想，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跟舒雅来往了。”
　　他低低的声音和细细密密的雨点交织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很认真，都像叩在她心上。
　　
　　天空黑得像被泼了墨，她没抬头，也没回答。
　　许慕迟伸手，很随意地把下巴上的雨水擦去，“不止她，我以后也会和其他女生保持距离，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再做。”
　　
　　下雨的时候气温会降低，颜晞刚才出来得急，忘记穿外套，现在身上只有单薄的毛衣和长裙，冷风刮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许慕迟用另外那只空出来的手把她抱进怀里。
　　
　　他不是第一次抱她，但却是第一次抱得这么紧。
　　四四方方的伞下，她的头就靠在他胸口，甚至能够听见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清晰，很有力。
　　颜晞偷偷抬眼，看到接近三分之二的伞都打在自己这一边，他的后背早就被淋湿。
　　犹豫了一会儿，她伸手，很轻的把伞柄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许慕迟好像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冷，于是伸手拉开卫衣外套的拉链，把她整个人包裹在自己怀里：“还冷吗？”
　　少了一层衣物的遮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他的胸口很烫，烫到颜晞觉得自己身上好像着起了火，心跳声也像揣了一百只兔子，越来越剧烈。
　　
　　她试图直起身，却被他握住肩膀：“原谅我吧，好不好，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伞外，雨还在下。
　　
　　颜晞发现许慕迟这个人真的很会耍赖，明明是自己先做错了事情，但现在看起来比她还要委屈一百倍。
　　让人觉得如果不原谅他，真的很过分。
　　
　　又僵持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舒雅是不是喜欢你？”
　　“可能吧，我没问过。”
　　“那你喜欢她吗？”
　　许慕迟沉默片刻：“颜晞，你把我当什么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我刚对你说过，我喜欢你。不管你信不信，我的喜欢没有那么廉价。”
　　
　　颜晞抿抿唇：“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应该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无聊，他回答得很干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气氛有片刻安静，而后——
　　“许慕迟，”她稍微退开他的怀抱，像是经过了一番思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能回答得上来，为什么喜欢我吗？”
　　
　　雨势稍微减弱了一些，砸在地面上的雨点溅起的水花也跟着变小。
　　须臾，他的声音从雨声中剥离出来了一些，很清晰：“我不想骗你，我回答不上来。”
　　
　　这十几天的时间里，他每天都在思考。
　　可是没有答案。
　　许慕迟不相信感情，对生活也不抱期待，连有没有明天都不在乎，更加不曾设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什么人。
　　颜晞的出现是个意外。
　　让他就算被分手也不愿意放手，明明说过“不开心了随时走，绝对不死缠烂打”也要食言来挽留。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就算再怎么逃避，应该也只能定义为“喜欢”。
　　
　　那天他刚被退学，从北京回到连州市，回到家里和许广深吵了一架，对方说幸好母亲走得早，不然现在看见他这幅模样一定会后悔生下他。他顶了几句嘴，许广深气急之下一抬手，就把沉沉的砚台砸到他嘴角上。
　　后来他摔门离开，刚好碰到台风暴雨天。
　　他很小就去北京生活，对这里的路不熟，又没地方去，只好随便找了一家附近的书店避雨。
　　遇见她的那晚，其实是他很狼狈也很烦躁的时刻。
　　他并没有对两个人的相遇下什么与“一见钟情”、“怦然心动”相关的定义，只是记住了这个人和这个名字。
　　
　　直到后来在银桦又见面。
　　很奇怪，他发现只要是有她出现的地方，他的视线就没办法移开。
　　他对她感兴趣的程度渐渐超出了预期，然后开始脱轨。
　　
　　“我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晞闷闷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叫醒。
　　
　　点点头，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自己也没有什么立场再留她，许慕迟把伞柄还回她手中。
　　面前纤细瘦弱的女孩接过雨伞，却没离开，还是和他站在一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颜晞重新抬起头，稍微弯了弯眼睛：“如果不想回家的话，陪我上去吧，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值完班了，刚好可以一起吃早点。”
　　
　　几秒过后，他点头：“想吃什么？”
　　对方微微笑了，眉眼比玫瑰还要娇艳欲滴，装作苦恼的样子想了想，才回答：“就吃那家，邱言说好吃的蟹粉小笼吧。”
　　
　　




29.  好好恋爱（01）   人是可以飞起来的……

　　
　　颜晞最近发现, 赵小楼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一到语文课就愁眉苦脸避之不及，可是现在到了语文课, 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一整节课连眼睛都不眨，笔记也厚厚记了好几页, 连谢意的几句题外话都不放过。
　　
　　语文课的后二十分钟，谢意临时让他们默写新学的《离骚》，原本都做好了下课准备的同学们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唉声叹气地合上课本, 开始默写。
　　原本在这种默写环节，赵小楼一定是要咬着笔先沉思几分钟的，可是现在看上去简直是文思泉涌，下笔的动作比她还快。
　　
　　下课之后, 颜晞凑过来欣赏她花花绿绿的笔记本, 看到其中一句“离骚是一首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艺术杰作”, 后面用红笔写着赵小楼的批注——“此处疑惑：浪漫在哪里？”，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赵小楼有点难为情, 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黑框镜框：“我的笔记……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不是，”颜晞赶紧摇头, “你的笔记很好，就是这句‘浪漫在哪里’, 我觉得很有意思, 你是打算拿去问谢意吗？”
　　对方很认真地点头，又打开书本把这首诗粗粗看了一遍：“我真的看不出来，哪里浪漫。”
　　“其实，谢意说的浪漫主义只是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我们记下来就好，到时候考试能用就用上，没必要非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颜晞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后悔，因为赵小楼是一根筋的人，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会刨根问底，自己不应该去打击她的积极性。
　　好在她看起来并没有被自己的话影响，而是抱着笔记本，丢下一句“我去办公室问谢意”，就匆匆出了教室。
　　颜晞撑着下巴，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最后一节课上完，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想了想，试探性地扭头问赵小楼：“你上节课去问谢意，他是怎么说的？”
　　赵小楼叹了口气：“他问我，认为什么才是浪漫主义，我回答不上来。”
　　“然后呢？”
　　“然后，他给我解释了一堆，但是，太复杂，听不懂。”赵小楼说到这里，像是觉得不好意思，停了停才继续，“最后，他推荐我去读雪莱的诗。”
　　
　　颜晞边听边点头。
　　她有点没想到，谢意会这么认真地去回答赵小楼提出的一个……抽象到显得有些可笑的问题，还跟她推荐了浪漫主义代表诗人。
　　她犹豫着该不该去问赵小楼对谢意的看法，没想到对方却主动对她开口了。
　　“颜晞，我前几天……梦到谢意了。梦到，他在上课，教室里只有我在听。”
　　
　　放学时间的教室嘈杂得过分，到处都是同学们的笑闹声，走廊上不断有成群结队的同学背着书包走过，偶尔有几个男生在外面互传篮球，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重音。
　　而颜晞惊讶到愣在当场，一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眼前的赵小楼放下了整理书包的手，有些苦恼地曲起双臂，把侧脸埋进去，小声问她：“可是，我为什么会梦到他呢。”
　　颜晞勉强笑了笑：“可能是你最近学语文太用功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是这样啊。”
　　耳边听到赵小楼的喃喃自语，她又开始收拾书包。没多久接到父母的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出去，慌慌张张答了声“马上到”，于是背上书包扭头跟自己道了声再见，就匆匆离开。
　　
　　剩下颜晞还在座位上发呆。
　　一面想，赵小楼是不是喜欢上谢意了，一面又觉得不可能，赵小楼这种性格的人，就算是时下最流行的电影明星出现在银桦校园里，恐怕都不会走出教室一步，更别提会喜欢上谁。
　　她像是天生缺了一根弦，对于“喜欢”这种事物的感知平时全都来自于电影或文学作品，根本就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么说服完自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放，一回头，看到教室里的人已经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值日生。
　　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
　　
　　今天的值日生里有李梦涵，平时跟她一直不太对付，这会儿故意跟旁边的女生提高了音量，意有所指地聊天。
　　“哎，你说像许慕迟那种人，对谁不都是三分钟热度，有些人以为傍上他就能扬眉吐气了，是不是挺可笑的。”
　　“是呀，这不转眼就被甩了嘛，指望许慕迟收心，估计要等到下辈子吧，人家什么样的女朋友找不着啊。”
　　“所以说人要有自知之明，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别总是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
　　
　　颜晞听着她们在那里指桑骂槐，觉得有点好笑。
　　整个学校的人都以为他们分手了，所以班上那几个平时爱搞小团体的女生最近又开始若有似无地针对她。
　　不过也不奇怪，因为几天之前的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懒得跟她们计较，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桌洞，确定所有作业和课本都装好了，才抬起头。
　　门外有谁进来，带起了一阵风。
　　
　　临近五月，随着气温的不断攀升，同学们脱下了厚厚的冬装，走在校园里不再能看到各种颜色的羽绒服，而是被一片纯粹的蓝白色淹没，甚至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穿夏季短袖校服。
　　颜晞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笑意漫上眉梢。
　　她发现许慕迟真的有一点改变。
　　以前他来找她，都是站在教室外面等，从不愿意进来。
　　
　　或许是他平时的衣服色调大多都鲜艳张扬，所以每次换回校服，都让人觉得有种清冷纯粹的美，跟其他普通的高中男生很不一样。
　　他独自走在校园里，不必依赖任何点缀，便自成一道风景。
　　
　　眼前的人旁若无人站在四班教室里，随便找了张她前排的课桌，轻轻一跃便坐上去，两条长腿交叠着：“想什么呢，看你一直在发呆。”
　　
　　黄昏时分的光线是温柔的淡红色，透过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枝叶的罅隙透进来，不偏不倚照在他身上。
　　许慕迟就坐在这样短促而缠绵的黄昏里，眉眼飞扬地对着她笑。
　　
　　这一幕太让人心动，颜晞眨了眨眼睛，慢慢找回思绪：“没想什么，来找我怎么不提前说。”
　　他闻言，慢吞吞拉长了语调，像在逗她：“怎么，我来找自己女朋友，还要提前打报告啊。”
　　颜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决定不理他，最后把桌面上零零散散的东西都整理好，穿上校服外套，抱着书包站起来，最后把自己的桌椅摆整齐。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许慕迟一直在看着她，很专心的样子。
　　被看得有点不自在，颜晞忍不住小声抗议：“老是看我干嘛。”
　　“好看啊。”他不假思索地答，天生上翘的眼尾显得很暧昧，停了几秒，自言自语般又开口，“怎么这么好看。”
　　
　　教室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好几个值周生以及留下来写作业的同学，颜晞的脸颊几乎是瞬间烧起来，有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而后抱着自己的书包，径直往教室门口走。
　　听见身后许慕迟带笑的声音：“这么小气，实话都不让说。”
　　随即跳下桌面，快步跟上去，对周围或惊讶或探究的所有目光视若无睹，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书包。
　　两个人出了教室，越走越远，只能从走廊里模糊听到几句对话，大概就是许慕迟又哄了她几句，颜晞终于笑了。
　　
　　直到两个人的声音远得再也听不见，教室里所有人才神色各异地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正在擦黑板的李梦涵脸白得像张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跟旁边的人说些什么。
　　这是……和好了？
　　还是传言有误？
　　
　　**
　　今天是周四，因为明天要上课，所以颜晞原本是想直接回家写作业的，出了校园却被许慕迟拉着拐了个弯，往公交车站的反方向走。
　　她有点疑惑：“要去哪？”
　　“请你吃甜品。”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理所当然，“就是上次在公交车上，你们说的那一家。”
　　
　　颜晞扑哧一声笑了，停了会儿才轻声说：“你听到了呀？”
　　“不止听到，我还看到了，你对着人家笑得很甜。”
　　她的笑意更深，黑白分明的眼睛弯成月牙，仰起头，用一种很天真的语气问他：“是吗？比现在还甜吗？”
　　
　　空气中仿佛流动着暧昧的因子，许慕迟垂眸，对她投来缠绵的一瞥。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不少人看到他们穿着校服举止亲密，都好奇地回头张望，而他对这些视而不见，只是稍稍俯身，心无旁骛地看着她，好像要连她有多少根眼睫毛都一一数清。
　　颜晞有点想躲，他却伸手捧住她的脸。
　　
　　许慕迟掌心里的温度有点烫，连带着让她的脸颊也开始冒热气。
　　察觉到自己开始脸红了，颜晞不想让他再看，下意识握住他手腕，撒娇似的往下拉。
　　她的小动作把许慕迟逗笑了。
　　这个人笑起来总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放肆张扬，好像，即使此时此刻全世界都被在他握在掌心里，如果她说不要，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丢掉。
　　
　　那双手的主人低下头，又靠近了一点。少顷，忽然捏了捏她的脸，动作很轻，好像生怕弄疼她。
　　颜晞觉得自己的思绪乱成了一团浆糊，没办法好好思考，只觉得他的眼神比掌心的温度更加滚烫，好像随时都会低下头……
　　
　　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热气不断攀升，她脸红得要命，故意皱着眉头吓唬他：“许慕迟，快点放手，不然我要生气了。”
　　对方便扯着嘴角笑了，对着她很爱惜地瞧了瞧：“那不行，不能生气。”
　　说完，又帮她整理好被风吹乱的长发，这才松了手。
　　
　　没多久就抵达那家叫半亩花田的甜品店，许慕迟很自然地帮她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这家甜品店是新开的，因为东西好吃，店内环境也好，所以虽然价格贵了一些，每天还是有很多附近的学生和上班族来光顾。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唯一的空桌上，许慕迟把菜单推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她低下头开始看，发现一块提拉米苏竟然可以卖到35块钱，热情立刻熄灭了一半。
　　视线一路向下，不管是蛋糕还是饮品的价格都不低，皱着眉，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吃什么。
　　
　　许慕迟见她迟迟没动静，主动开口问：“没有想吃的？”
　　知道许慕迟这人没什么耐心，自己又点不出来，颜晞合上菜单：“我觉得这里的东西太贵了，要不我们换一家？”
　　
　　临近入夏，天黑得越来越晚，日头直至此刻才不甘不愿地没入地平线，留下淡淡的烟霞，正往天边不断延伸，透明而单薄。像缕烟，在看不见的天空尽头慢慢消散。
　　她的脸上好像也被染上晚霞余晖，是很温柔的淡粉色，许慕迟看得入迷，很久才答：“这么晚了换别家，不是还要回去学习吗？”
　　
　　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颜晞有些举棋不定。
　　他忍不住叹气：“想吃什么就点，不至于请你吃个蛋糕我就要倾家荡产。”
　　“知道你有钱，”她小声嘀咕，“但也要省着花，钱这么难挣。”
　　
　　最后她点了店里的招牌，鲜奶小方，许慕迟简单要了两杯喝的。
　　鲜奶小方很快就被端上来，颜晞挖了一勺含进嘴里，清甜柔软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眯着眼睛，心满意足地对着他笑：“好吃。”
　　
　　店里放着温柔舒缓的轻音乐，虽然人多，但是大家都很安静，说话的声音也很轻，有不少学生在看书自习，也有抱着电脑办公的人，气氛舒适惬意。
　　没多久，两杯红茶鲜奶被端上来，颜晞低头用吸管抿了一口，耳边听到他的声音：“那这个呢，好喝吗？”
　　
　　这家店坐着不少穿着银桦校服的学生，其中不乏一些熟面孔，都在偷偷打量他们。
　　但是颜晞没像之前那样在公共场合总是避嫌，反而对着他露出有点亲昵的笑，语气里是近乎无忧无虑的愉快：“好喝，比我之前喝过的都好喝。”
　　
　　“是吗？”
　　没等她再发表出更多感想，许慕迟双手撑在桌面上，毫无预兆地起身。
　　众目睽睽之下，他上半身越过圆桌桌面，不断朝她靠近，而后低下头，就着她手里的吸管，慢吞吞喝了一口。
　　喝完一口便重新回去坐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不着调地对她笑：“是挺好喝。”
　　
　　颜晞回过神来，指着他手边的玻璃杯控诉：“你自己不是也有吗？”
　　“没你的好喝。”
　　他答得太过理所当然，颜晞没话说了，只好瞪他一眼：“……幼稚。”
　　
　　店内是偏欧式古典风格的装潢，墙壁上挂满了色彩鲜艳风格鲜明的欧洲油画仿品，而颜晞身后挂着的，就是夏加尔《生日》的临摹品。
　　画面中出现的一对夫妻浪漫而梦幻地漂浮在空中，当画家手捧鲜花走来，他们在半空中热烈地接吻。
　　
　　许慕迟曾经在美术课上听老师解析过这幅画，具体说了哪些内容早就无从回忆，只记得当时有人举手提问，为什么夏加尔画中的人是漂浮在空中的。而老师回答，沐浴在爱河里的夏加尔，是天真快乐到相信人可以飞起来的。
　　当时他听得昏昏欲睡，觉得这番对话无聊至极，可是眼下，当颜晞坐在这幅浪漫又虚幻的油画前，用有些孩子气又有点害羞的眼睛瞪着他的时候。
　　
　　许慕迟想，至少这一分一秒，他也相信，人是可以飞起来的。
　　
　　




30.  好好恋爱（02）   看来是真想我了……

　　
　　学生会组织策划的为孤寡老人献爱心的活动很快就到了后期的宣传阶段, 作为宣传部的一员，颜晞最近一周都在跟着陆启和林语夏他们开会，头脑风暴, 设计标语，制作宣传海报，以及一些排版校对等等, 总之是忙得团团转。
　　所幸几天的校园宣传下来，效果还不错，已经有很多人都填了参与意向的表格，剩下的, 就是要把这些人按照他们自己选择的时间段和社区养老院分批排列好，然后依次组织参与就好了。
　　
　　五月走完了一半，春末夏初，整座城市终于露出了一点属于夏天的轮廓。
　　周六, 天高云淡, 阳光刺眼, 空气里沉沉的，一丝风都没有。
　　清晨七点左右, 颜晞准时起床，看了看外面的天气, 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条面料比较轻薄的蓝色碎花长裙，外面套了件针织衫, 带齐需要准备的东西, 按照QQ群里林语夏给出的地址，坐上了通往莲花池养老院的公交。
　　
　　今天的活动总共有十一名同学参加，林语夏和她负责组织带队，陆启客串摄像, 至于具体的参加名单，她并不清楚，只知道高一至高三的人都有。
　　到达莲花池养老院的时候，还差一刻钟到八点。
　　这家养老院算是连州市比较老牌的，规模不算大，是一幢三层的小洋楼，装修设施相对也比较简单，但是整体费用比较低，有很多没有子女的孤寡老人都能够负担得起。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颜晞以为自己到的应该是很早的，谁知道刚推开刷着绿漆的铁门走进来，就看到了举着相机正在调试的陆启。
　　今天是周末，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脖子上挂着黑色的相机绳，半张脸都在相机后，远远站在洋楼底下，像是在调试角度。
　　听到推门的声音，转过身来。
　　
　　颜晞一抬头，刚好撞进他的相机镜头里。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陆启随之把相机放下，低头检查了一下，轻声开口：“抱歉，刚刚不小心拍到你了，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她笑着摇头，“能入镜是我的荣幸。”
　　对方便站在太阳底下朝她笑了，眉眼像是融化在了阳光里，是很干净明晰的少年人模样。
　　
　　两个人站着又聊了几句，林语夏也来了，三个人简单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九点左右，其他的同学陆陆续续到场。
　　他们把提前买好的果篮分发给大家，又陪着老人们一起聊天，玩游戏，读报纸，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
　　期间算是林语夏控场，她人开朗没架子，组织活动的经验丰富，临场应对能力也很强，总是能把老人们逗得很开心。颜晞跟着认真学习，觉得这个学姐真是不简单。
　　
　　等到下午四五点左右，今天的活动圆满结束，他们三个人留下，采访了几位爷爷奶奶对于这次活动的想法，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又把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才离开。
　　现在的阳光已经没有清晨那么刺眼了，空气里有了一丝风，偶尔吹过来的时候，凉凉的，很舒服。
　　颜晞原本扎好的马尾在刚刚的游戏环节里松了一些，现在被风一吹，几缕头发不听话地跑出来，遮住大半侧脸。
　　她伸手理了几下，觉得还是很乱，干脆把发圈摘了下来，任由微卷长发垂在脑后。
　　
　　陆启低头检查完照片，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把相机放回书包，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再回家。
　　林语夏当然是热情响应，颜晞却有些犹豫。
　　最近一周都在忙学生会的事情，没怎么陪过许慕迟，今天好不容易周末，活动结束得又早，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干嘛？
　　
　　看她一直不搭腔，林语夏露出了然的表情，晃了晃她的手臂，揶揄着问：“跟许慕迟约了呀？”
　　说来也神奇，她跟许慕迟之间的关系进展，比如分手了或者和好了，几乎就像现场直播，在全校内同步散播，各种剧情各种版本，穿得沸沸扬扬。
　　
　　颜晞笑了笑：“还没，我在想要不要约他。”
　　“想什么，直接打电话啊。”林语夏朝她挤了挤眼睛，“你俩最近不是很好吗？”
　　被这句话架上了，进退两难，颜晞想了想，拿出手机拨通许慕迟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传来“嘟”的声音，颜晞的目光无意识在街道上游荡，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进行开场白。
　　忽的，视线里闯入一个熟悉身影。
　　
　　不远处的马路对面，一个穿着红色卫衣背着画板的少年正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等红绿灯。肩宽腿长，站姿挺拔，虽然瘦，但是并不单薄，是很朝气很有力量感的样子。
　　几米开外的地方，有一个小女孩手里的米老鼠气球被风吹跑了，不顾父母的劝阻跌跌撞撞跑过去够。
　　少年举起手，距离太远看不清眉眼神情，只看到他从半空中抓住了那根细细的带子，而后走到女孩面前，半蹲下来，把气球放进她手心，又很体贴地在她手腕上松松缠了几圈。
　　
　　就在此刻，十字路口的红灯转绿，少年便很干脆地起身往前。身后小女孩的父母追上来，像是在对他道谢，他只是点点头，径直踏上了斑马线。
　　
　　颜晞看得入神，几乎忘记了自己耳边还在“嘟”的，正在拨通中的电话。
　　直到人来人往的斑马线上，那人把手机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电话被接通了。
　　颜晞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就听到他懒洋洋的声音：“想我了？”
　　周围的声音很多很吵，风也是杂乱无章的，她沉默片刻，轻声答：“想你了，想见你。”
　　
　　像是有点惊讶，电话那头的人停了一瞬才开口：“你在哪？”
　　“你现在就站在这个路口，不要动，然后在心里从一默数到一百，我就会出现了。”她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自己很幼稚，忍不住笑起来，“还有，不要挂电话。”
　　
　　许慕迟跟着拥挤人潮过了马路，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下，抬起头直直往前看。
　　莫名有一种偷窥被抓包到的心虚感，颜晞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他视线，往憧憧人群里躲，扭头飞快地跟陆启和林语夏道别：“学长学姐，我先走啦，有机会再一起聚餐吧。”
　　婆娑树影下，林语夏捂着嘴笑：“去吧去吧，看你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啦。”
　　旁边的陆启没说话，眼神还是一贯的平静包容，只是对着她挥了挥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颜晞握着手机，没有挂断，一路小跑着往前去。
　　周末不管哪里都是人满为患，其实仔细算算不过是一百多步的距离，中间却刚好隔了个公交站台，路过的时候，被上下车的人流挤得寸步难行。
　　
　　她艰难地从人群里钻出来，把手机放回耳边：“许慕迟，可能要再多数会儿……”
　　“傻不傻，”信号似乎不太好，电话另一端，少年尚处在变声期的微哑声线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响起来，有点无奈，又很温柔，“抬头。”
　　
　　颜晞回神，依言抬起头。
　　两三米开外的空地，那个穿着红色卫衣的，眉眼张扬又艳丽的少年，同样握着手机放在耳边，身后背着长方形的木质画板，不知道是不是刚去哪写生回来。
　　
　　风雨不透水泄不通的人行道，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争分夺秒，除了他和她。
　　空气里又有风吹过，携来一阵不知名的花香，他们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相视而笑。
　　
　　许慕迟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就显得很暧昧：“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好看。”
　　颜晞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碎花长裙，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掩饰性地别过眼睛，随口道：“不是让你等着，我去找你吗，怎么先过来了？”
　　一句话说完，从对方的手机里听到自己模糊的声音，才意识到电话还没挂。
　　
　　“反了吧？”
　　许慕迟垂眸看着她笑，锋芒毕露的眼睛里映出落日的形状，是一片昏黄色的温柔，“我是你男朋友，应该是我去找你才对。”
　　
　　说完，他放下电话，把剩下两三米的距离也走完，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把她抱进怀里。
　　好像已经这么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侧着脑袋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清晰有力的心跳，颜晞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跟他的亲密接触，明明之前跟别人牵个手都要做半天心理预设的。
　　犹豫片刻，她慢吞吞伸出手，绕到他身后，试着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
　　手腕碰到他背上宽宽大大的画板，有点硬，有点硌，她却舍不得松开。
　　
　　耳边听到许慕迟一声短促的笑：“看来是真想我了。”
　　被他的轻佻语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颜晞装作生气的样子掐了一下他的腰。对方反而笑得更放肆了，声音沉沉的，胸口也微微起伏着，就压在她头顶，完全没有办法忽略。
　　
　　周围来来去去的人都在打量他们，所幸今天他们都没穿校服，看上去终于可以坦荡一点，走在阳光底下。
　　颜晞从他怀里钻出来，指了指他后背的画板：“去写生了吗？”
　　许慕迟点头：“刚回来。”
　　
　　颜晞其实有点想问，今天画了什么，能不能给她看看，但是话到嘴边觉得不太合适，万一他画的东西跟隐私相关呢，于是还是咽回去，临时换了个话题：“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想吃什么？”许慕迟牵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她其实还不太饿，刚刚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想了半天都不知道吃什么，于是回答：“你决定吧，我都可以。”
　　“都可以？”对方把这三个字又在舌尖咀嚼了一遍，慢条斯理地下了结论，“那就是什么都不想吃的意思。”
　　“……”
　　颜晞沉默了，觉得自己真是一点都哄不住这个人，停了停才说，“但是我可以陪你吃。”
　　
　　走到路口，向左拐个弯就到了甜爱路。
　　这并不是一条位于市中心繁华街区的路，却很有特点，也很出名，因为这条路上有一个规模很大的二手夜市，不卖吃的喝的，专卖一些从各种渠道淘来的饰品手工艺品，以及各式各样的小摆件。东西精致，价格便宜，深受年轻女孩子的欢迎，所以一到晚上夜市开张，总是人满为患。
　　
　　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刚好过了六点，夜市时间差不多要开始了，各个位置上的摊主都在忙碌着摆摊，做一些准备工作。
　　颜晞也不能免俗地被吸引，拉着许慕迟进去逛，跟他分享着自己之前的“战果”：“我之前在这里买到了一个特别精致的金属烛台，但是买回去几乎没有用过，因为我懒得买香薰蜡烛……白白花了十五块钱，现在每次看到这个烛台都觉得很后悔。”
　　
　　“买的时候开心不就好了，不用后悔。”
　　许慕迟偏过头看她，声音慢下来，显得很温柔，“你还喜欢什么？”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表达出想要了解她的念头，颜晞大概思考了一下，却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只好实话实说：“很多吧，就跟其他女生一样，只要是好看的东西我都喜欢。”
　　许慕迟闻言，忽的笑了，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指着自己问，“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很多摊位上都缠绕着五颜六色的小灯，这会儿全都被打开，在地面上投影出大大小小的斑斓光点。
　　他就站在一地深深浅浅的绚丽灯影里，站姿笔直而挺拔。虽然只有十六七岁，已经能看出来骨相的美，从头到脚真的挑不出来半点毛病，应该是大家常说的，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人。
　　
　　颜晞定定看着他，却觉得更吸引她的，应该是那个会把淋雨的流浪猫抱进怀里，也会在路边停下帮小女孩去捡米老鼠气球的，隐藏在所有冷漠坚硬的外壳里的，动人灵魂。
　　笑意一点一点漫上嘴角，她点点头，很肯定地回答：“好看。”
　　
　　颜晞喜欢许慕迟。
　　具体是从哪个瞬间开始的说不清楚，可能是楼道口他准确叫出她的名字，可能是河滨公园里他塞进她手心里的那张素描，也可能是她躺在病床上睁开眼，发现他还没走。
　　但是她骨子里是一个那么敏感骄傲的人，不想只是成为许慕迟众多前女友之一。
　　如果他给自己的，跟给别人的一样，不如不要。
　　所以她不能把自己的喜欢表现出来。
　　她必须装作自己毫不在意他，甚至讨厌他，这样才能让他好奇，让他提起兴趣，让他主动靠近。
　　
　　她就像一个故作姿态的捕鱼人，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保持耐心，鱼儿才会上钩。
　　直到现在，这条鱼儿，好像终于开始游过来了。
　　
　　




31.  好好恋爱（03）   你们快到头了……

　　
　　眼看着要迎来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 分科的事情也被祝梅提上日程，基本上每节课都要抽五分钟来跟他们聊这个事情。
　　颜晞是毫无疑问要选理科的，但是具体是选物理还是化学, 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因为眼看着就要期末考试，所以最近班上的气氛很压抑, 自习课上也没有人聊天开小差，都在争分夺秒地做题。
　　临下课的时候，祝梅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进来。
　　大家停下了笔，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分科表格。
　　
　　“打扰一下大家, 我刚刚接到通知，下周要交分科表格。”
　　她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表格扬了扬，“分科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希望大家都能够慎之又慎地考虑, 这个周末回去也跟父母好好商量, 一定要以自身实际情况出发，如果是确实不擅长的科目还是要慎选, 不然未来的高中两年你会过得非常痛苦，得不偿失。”
　　
　　祝梅又开始跟他们分析分科的重要性, 颜晞在台下，越听脑子越乱, 忍不住叹了口气。
　　赵小楼扭头看她：“怎么啦？”
　　她摇摇头：“没事, 就是决定不好，不知道该选什么。”
　　
　　物理和化学她目前学得都还不错，但如果要排序的话，化学的确比物理更拿手一些。但是物理一直以来都是分科时的热门选择, 将来高考报志愿的时候选择性也最广。据说上一届分完科，物理甚至排了五个班，占了一整层教学楼。
　　
　　“分科毕竟是个人的选择，我也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只能针对过往几届的学生情况来给大家几点建议。首先，千万不要迷信兴趣爱好，以为选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科目就一定会有冲劲，事实证明全凭兴趣选科的人后来基本都后悔了，因为会在越学越深的过程中发现不适合自己，到时候再想换也没用了，只能硬着头皮学下去。其次，不要一股脑全都往最热门的科目去扎，就算再热门，只要你不擅长，摸不着窍门，到时候只会沦为其他尖子生的炮灰而已。”
　　……
　　直到下课铃响起，祝梅终于挥挥手，让他们周末回家好好考虑，然后宣布放学。
　　
　　颜晞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赵小楼：“你想好了吗？”
　　“应该是物理吧。”
　　果然，赵小楼给出的答案也在意料之中。
　　感觉年级前三十里的人大部分应该都是冲着物理去的。
　　
　　身后的陆子航听见她们讨论，也探过头来：“我也在犹豫是选物理还是选生物来着。”
　　颜晞有点惊讶，回过头看他：“你不是物理很好吗，我记得上次月考，你的物理分数好像是班上前几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生物也不差呀。”陆子航语气里带着点专属于这个年纪的男生的骄傲，“主要是我以后大学想往生物科学的方向走，我哥当年就是报的生物，现在在科学院搞研究，别提多厉害了。”
　　
　　陆子航这人虽然脑子聪明，但平时一直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不怎么好好听课，总是在玩游戏打篮球，颜晞是真的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一时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而相比而言，赵小楼的想法就简单多了：“我是因为物理成绩最好。”
　　“反正物理跟化学竞争压力都不小，不管选了哪个都自求多福吧。”陆子航把篮球抱在怀里，用另外一只手拍拍颜晞的肩膀，“不过你这么聪明，学什么都没问题，放轻松。”
　　
　　颜晞决定周末去找颜倦商量商量。
　　收拾好书包，她跟赵小楼一起出了教室。
　　许慕迟今天去校外上素描课，直接把最后一节自习旷掉了，王淑玲也管不了他，睁只眼闭只眼，只当看不见。
　　颜晞跟赵小楼聊着天下楼，心里却忍不住猜测，许慕迟会选什么科目呢？
　　不过……对于他来说，大概科科都一样吧，反正他连考试都敢旷。
　　
　　想到这里，她突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意乱。
　　因为越跟许慕迟关系亲密，就越觉得，他好像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也看不到未来。
　　
　　到了校门口，赵小楼家长已经等在车上了，颜晞挥手跟她说了再见，转过身往公交车站走。
　　一抬头就看到站在旁边的韩露。
　　
　　自从火锅店那天过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偶尔会在上下操的时候隔着人群打个照面，也是谁也不理谁，装作看不见。
　　可是此时此刻，韩露站在她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视线直直看过来，明显是在等她。
　　
　　犹豫片刻，颜晞还是走过去：“找我？”
　　韩露点点头：“走吧，一起去车站。”
　　
　　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着往车站的方向走，也不再像往常那样亲亲热热挽着手臂，气氛很僵硬。
　　终于，韩露低低开口：“我不找你，你就再也不来找我了是不是？”
　　
　　颜晞无言。
　　她向来是一个爱憎过于分明的人，对待自己在乎的人总是很苛刻，如果真的触及底线，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韩露像是生气了，突然停下脚步，在人行道上转过身来看她：“从高一开学到现在，快一年了，我对你不好吗？是你重色轻友，为了一个男生就要跟我绝交。”
　　大概是最难过的时刻已经过去了，颜晞发现自己现在竟然很平静，甚至试着去跟她讲道理：“不是我为了一个男生要跟你绝交，陈迹的事情，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露闻言愣了一瞬，脸色煞白：“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颜晞直视着她的眼睛，心平气和地发问，“我把你当成好朋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韩露，我也想问一句，我对你不好吗？”
　　
　　“我做什么了？”韩露的眼眶慢慢红起来，看起来委屈极了，“颜晞，那天下午的篮球欢迎赛明明是我们一起去的，陈迹投篮的时候，也是我先看见的，凭什么他就喜欢你啊？”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颜晞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良久才开口：“我不想跟你争，如果你事先就告诉我，你喜欢陈迹，我是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
　　“说得好听。”韩露手指抓着书包肩带，力气打得指尖微微泛白，“那我跟你说过许慕迟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来，忘记了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也忘记了自己平时最在意的形象，发泄似的质问：“颜晞，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辈子都做好朋友的，可是你为什么总是抢走我喜欢的人。”
　　
　　她们两个人身上都穿着校服，站在路边本身就显眼，韩露的哭腔出来，更是引人注目。
　　颜晞沉默片刻，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递给她：“韩露，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你家庭条件好，父母那么疼你，在学校里也有很多朋友，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
　　
　　韩露低着头不愿意接，颜晞便把纸巾折了折，小心翼翼帮她擦眼泪。
　　四面八方的晚霞模糊了天际的轮廓，韩露终于抬起头看她，很久才问：“你还怪我吗？”
　　她摇摇头，把手里用完的纸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我不怪你了，但是也没办法再跟你做朋友，我的性格你也清楚。”
　　
　　好像是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她这句话里的意思，韩露一下子愣住了，皮肤也慢慢变得没有血色，看起来比刚才还要难过几分。
　　颜晞把剩下的纸巾塞进她手心里，后退了几步：“不过反正你也不缺朋友，所以……我们就这样吧。再见。”
　　
　　说完这些，她没再停留，快步往车站的方向走。
　　温柔的霞光落在身上，明明很温暖，可是颜晞却觉得很冷，眼眶也有些酸涩。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时候不要那么黑白分明，会快乐一点。
　　
　　难过的情绪没有蔓延太久，她接到许慕迟的电话。
　　“在哪？”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与若有似无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吹进她耳朵里。
　　
　　颜晞觉得自己翻涌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掩去声音里的哽咽痕迹：“刚到车站，准备回家了。”
　　“今天是周五，要不要出来玩？”
　　“去哪？”
　　“邱言他们都在Heaven，今天人齐，刚好可以带你认识认识。”
　　许慕迟应该是刚下课，走在路上，偶尔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他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你想过来玩吗，还是我们去其他地方？”
　　
　　意识到许慕迟是想带她加入自己的圈子，颜晞犹豫片刻，下意识问他：“我要不要先回家换个衣服，打扮一下？”
　　许慕迟便笑了：“不用，你现在就够好看了。”
　　“那好，我现在过去。”
　　“我去车站接你。”
　　觉得他这会儿刚下课一定很累，而且通往市中心的公交马上就要到站了，颜晞便说自己过去就好，让他给了个包厢号码。
　　
　　一路上心情还是烦躁，一会儿是分科的事情，一会儿是韩露。
　　觉得自己开始头疼，颜晞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听歌，强迫自己不去想。过了会儿，又忍不住睁开眼睛，扭头透过玻璃窗打量自己。
　　昨晚熬夜做题，今天好像有点憔悴。
　　她忍不住叹气，有些徒劳地伸手摁了摁自己的黑眼圈。
　　
　　之前来这家KTV找过陈迹，所以她下了公交便轻车熟路地找到Heaven的正门。
　　这里依然是人满为患，前台一边接电话一边接待客人，忙得团团转。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素面朝天的样子，看起来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无视掉周围的视线，她穿过人群，自己拐了个弯去找包厢号。
　　期间许慕迟又给她打了个电话，但是走廊里实在太吵，她没有听到。
　　
　　1002、1004、1008……
　　顺着包厢号一路数着到了走廊尽头，颜晞拐了个弯，迎面撞上一个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女生。
　　她赶紧伸手把人扶稳：“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对方像是喝了酒，意识不太清醒，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
　　
　　两个人视线对上，颜晞立刻认出来，眼前站着的人，是舒雅。
　　画着浓妆穿着短裙，眉眼里没有一点学生的影子，但是不可否认，仍然很美。
　　
　　她想起前段时间听林语夏说过的，有关于舒雅的传言——
　　那个舒雅作风很有问题的，可能你们高一的人不是很清楚，她当年可出名了，就是高一入学军训的时候。才七天哎，就跟一个教官看对眼了，那教官估计也是年轻，被她迷得要死，后面还千里迢迢从外省坐大巴回来找她。结果她那会儿已经劈腿，跟另外一个男生好上了，根本不见人家。这事儿当时在银桦可是桩大新闻，她还被叫家长，差点劝退。
　　不过舒雅长得是公认的好看，我们之前都以为她会跟许慕迟在一起呢。
　　
　　舒雅显然也认出了她，靠在墙边伸手理了理长发，一颦一笑风情万种：“来找许慕迟么？”
　　颜晞客气地点点头，没搭话，绕过她便要往前走。
　　却被她伸手拦住。
　　
　　走廊尽头相对人少一些，她们面对面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谁也不说话，无形的对峙。
　　最后还是舒雅先开口，是意味不明的语气：“花了很多心思在他身上吧？不过现在还没分手，也算挺有本事了。”
　　颜晞闻言笑了笑，礼貌地回：“应该没有学姐花的心思多。”
　　
　　一片明暗交界的阴影里，舒雅袅袅婷婷站在光滑的大理石墙壁边沿，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取出烟盒，好像并不在意她说什么：“你们快到头了，颜晞。”
　　晃了晃烟盒，她用牙齿咬出其中一根烟，给自己点上火。
　　
　　刹那间周围都是浓烈的烟草味道，颜晞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到头，学姐说了也不算吧。”
　　不想再跟她废话，颜晞说完便转身，打算换条路，从后面绕到包厢去。
　　
　　身后听见她凉凉的声音：“你是在找1018吧？要不要我带你去？”
　　颜晞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下，隔着一米开外的距离回过头。
　　
　　舒雅站在一片弥漫的灰白色烟雾里，酒红色的指甲闪烁在灯光里，像她的人一样，精致又艳丽：“今天邱言生日，他特意打电话给我让我过来的，说人多热闹。”
　　抖了抖手中烟灰，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她轻轻笑起来，“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也叫了你，这下子可真是热闹了，希望你别生他的气，好好的一个生日再给搅和了。”
　　
　　前面包厢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正在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唱《手放开》，颜晞觉得很吵，头疼。
　　恍惚间好像又听到许慕迟的声音——
　　“我认真想了想，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跟舒雅来往了。”
　　“不止她，我以后也会和其他女生保持距离。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再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本身情绪就不稳定，舒雅的话又太刺耳，颜晞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冷着脸一言不发往回走。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许慕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她打了三个电话。
　　她把电话挂断，一路穿过走廊，径直出了Heaven的大门，在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32.  好好恋爱（04）   缺氧

　　
　　颜晞回到家里是晚上八点半, 她把书包丢进沙发上，而后直接进了房间，整个人脱力般地倒在床上。
　　没有心思看书, 没有心思做题，更没有心思考虑分科的事情。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从床上起来, 刷牙洗脸，脱掉校服换上睡衣。
　　用被子把整个人包裹住，她在一片安静的黑暗中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她第一次在梦里看到许慕迟的脸。
　　高傲的, 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像极了初见。
　　那张脸的主人看着她，毫无表情地说, 颜晞, 我玩腻了, 到此为止吧。
　　
　　她从梦中惊醒。
　　脑海里好像又浮现出舒雅那句不屑又嘲讽的话——你们快到头了，颜晞。
　　
　　可能是最近许慕迟对自己太好, 她有点飘了。
　　竟然真的以为，她和他之间会有“以后”。
　　
　　颜晞花了一点时间让自己清醒过来, 抬头看了眼床头的闹钟，以为已经过去了很久, 原来还不到十点。
　　反正也睡不着了, 她伸手去墙壁上摸台灯的开关，打算学会儿习。
　　还没找到开关的位置，被窝外面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伴随着急促到有些突兀的来电铃声。
　　她停下开灯的动作, 去拿手机。
　　是许慕迟的来电。
　　
　　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在亮着光。
　　颜晞又凑近一点，仔仔细细去看来电显示。
　　应该不是她看错，真的是许慕迟。
　　
　　她盘腿坐在床上，垂着眼，保持着这个握手机的动作很久很久，直到铃声停止，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重新归于宁静。
　　而她视线仍然看着手机，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动作犹豫地翻开手机盖，手指放在回拨键上，迟迟摁不下去。
　　许慕迟已经给她打了四五个电话，如果再不回拨，依着他的脾气，他们的关系应该会在今晚结束了。
　　这么想着，她指尖动了动，正要回拨，却又收到他的短信——
　　“我在你家楼下。”
　　
　　颜晞愣住了。
　　来不及开灯，她握着手机下了床，跑到书桌前，小心翼翼拉开阳台纱帘的一角。
　　不需要仔细确认，昏黄路灯底下，那个靠在栏杆上低着头抽烟的影子，千真万确就是许慕迟。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又看，任由心里各种酸涩的情绪泛滥成灾，然后才转身出了卧室，穿着拖鞋拿上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从几天前就不亮了，有业主打了电话给物业，却迟迟没人来修。摸着黑一路慢慢下楼，她心乱如麻，甚至忘记了用手机来照一照。
　　直到走出单元楼，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颜晞停下脚步。
　　
　　对面站在路灯底下的人明显也看到了她，没说话，很自然地把手里燃了一半的烟熄了，掐灭在垃圾桶里。
　　他直起身，却没动，也没过来，只是朝着她招了招手。
　　
　　小区里的路灯年龄久了，显得有点老旧，亮度也没有那么足，落下来的灯光都是昏黄不分明的，堪堪打在他侧脸，照出几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寂寥。
　　颜晞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脚步，慢慢走过去。
　　
　　她走得实在太慢，好像每一步都在犹豫徘徊，让这段原本很快就能抵达的路程也显得遥远。
　　而他罕见地耐心，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就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缓慢地缩短，终于，在几步之遥的地方，颜晞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她下来得匆忙，没换衣服，身上只穿了一条长长的白色睡裙，脚上也是单薄的居家拖鞋，虽然天气已经热了，但被晚风一吹，还是有几分凉意。
　　许慕迟没说话，只是抬手脱了自己的校服外套，隔着几步的距离，披在她肩膀上。
　　
　　一阵难捱的沉默过后，她张了张嘴，随口找了个话题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栋楼？”
　　“找人问的。”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哦，”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好又问，“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许慕迟闻言，表情有些复杂地笑了声，语气微冷：“你说呢？”
　　颜晞不说话了。
　　
　　“不是挺聪明么，别人跟你说什么就信什么？”
　　夜色里，他抬眸直直望过来，眼神里像下着雪，又很锐利，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跟舒雅来往，颜晞，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有那么一个瞬间，眼前的人好像跟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到了一起，颜晞抬头看着他，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要说，颜晞，我玩腻了，到此为止吧。
　　她突然觉得委屈，没有办法再伪装出一贯的理智从容，只好也冷冷地回答：“你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吵架吗？”
　　
　　对面的人沉默下来，良久，带着点倦意的声音响起：“我等了你一晚上，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你觉得就只是为了吵架吗？”
　　
　　夜里十点多，小区里安静极了，从远到近只剩伫立在道路两排的黯淡路灯，一盏盏亮得整齐分明。
　　昏黄色的灯光洒落在地面上，映出两个漆黑分明的影子。
　　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踩了踩影子：“舒雅为什么会知道包厢号码？”
　　“周瀚辰告诉她的。”
　　“可是她说是你叫她过来的，还说今天是邱言的生日，人多才热闹。”
　　“今天的确是邱言的生日，但是我只叫了你，她是怎么回事，又跟你乱说了什么，我不清楚。”
　　许慕迟的声音逐渐染上几分烦躁。
　　
　　原本好好的一个周五晚上，邱言过生日，请了一堆认识的人过来玩，基本平时跟他关系比较好的那几个全在里面。
　　他想着刚好借这个机会把颜晞介绍给他们，如果有性格不错的女生，还能交交朋友。
　　之前谈恋爱都是女生吵着闹着非要掺和进他的圈子，认识他的朋友，他从来都是烦得要命，根本不愿意答应，恨不得赶紧分手。
　　只有这一次，他上赶着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认识，结果被放了鸽子，在包厢里跟傻子一样等了一晚上，打了这么多电话一个都不接。
　　后来他等得不耐烦，出去找她，没想到在KTV门口撞见刚要离开的舒雅。
　　两个人目光对上，他几乎立刻想到是怎么回事。
　　
　　大致弄清楚之后，许慕迟第一反应就是生气，觉得就因为几句可笑的挑拨，颜晞竟然扭头就走了，问都不问自己一句。
　　但是再生气也没办法，颜晞的性格他太过清楚，如果不及时解释估计就再也解释不了了，只能找赵小楼问了她家的门牌号，打车过来。
　　
　　路上打开车窗吹了吹风，终于清醒了一点，想着等会见了面一定要好好说话，不能生气。
　　可是现在真的见到面，又忍不住。
　　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这么真心了，她却总是不信。
　　
　　正胡乱想着，就听见颜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却又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问：“许慕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一下子就没了脾气，偃旗息鼓。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能让自己的“喜欢”显得可信。
　　
　　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颜晞的心慢慢落下去，勉强笑了笑，自顾自地往下说：“如果不喜欢了，也没必要勉强，我们——”
　　
　　后半句还没说完，毫无征兆地，许慕迟伸手抱住她的腰，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用了点力气把她拽过去。
　　颜晞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倒进他怀里。
　　一句“你要干嘛”还没说出口，下巴突然被他用食指和大拇指用力捏住，冰凉剔透的月色里，她被迫抬起头。
　　许慕迟的气息沉沉压下来，鼻尖摩擦到她的鼻尖，不由分说吻在她唇上。
　　
　　他嘴唇上掺杂了酒精和烟草的味道，明明都不是她喜欢的，却像鬼迷心窍了似的抗拒不了。
　　大脑一片空白，颜晞僵在原地，心跳有一秒静止，甚至忘记了怎么换气。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缠绵又亲密。她感觉到许慕迟唇齿间呼出来的热气，有点痒，又有点麻，拂过她唇角，像过了电。
　　她像一条因为贪玩在岸边搁浅的鱼，缺氧得厉害，既后悔自己贪玩跑出来，又舍不得立刻回到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慕迟试探着微微张开嘴。
　　当他的舌头试图撬开她牙关的时候，颜晞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超出学生范围的错事，在他怀里开始挣扎。
　　但是许慕迟的力气实在太大，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握在她肩膀上，她被牢牢禁锢住，根本挣脱不了。
　　情急之下，她一口咬在他嘴角。
　　舌尖很快尝到一丝鲜血的味道，他像是愣了一下，终于放开她。
　　
　　肩膀上披着的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掉了，现在孤零零躺在地上。而颜晞捂着自己的嘴唇后退几步，长发凌乱，眼睛红红的瞪着他，是真的生气了。
　　
　　这是她的初吻。
　　可是他看上去很随便，很熟练，很无所谓。
　　好像不管眼前站着的人是谁都可以。
　　
　　寂静的夜晚，空荡的小区楼下，许慕迟看着她，有些陌生地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觉得大脑有些缺氧般的晕眩。
　　与此同时，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气，自下而上，俘虏了他。
　　他终于像一个正常的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感觉到了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躁动和欲望。
　　
　　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他看起来好像还在回味刚才的那个吻，声音微哑：“不舒服吗？我是第一次——”
　　“你能不能闭嘴。”
　　意识到他要说什么，颜晞急急打断，一路从耳朵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拿胶带去粘上他的嘴。 
　　
　　薄薄的风穿过重叠树影，带来沙沙的声响，吹散了空气里缠绕着的些许暧昧气息。
　　许慕迟听话地闭嘴了，半晌，慢吞吞朝她走近，像是经过一番思考才开口，“其实……我心理有点问题，跟女生靠太近，我会觉得恶心。”
　　
　　十五岁那年，许慕迟在学校里交了第一个女朋友。
　　那个女生很漂亮，笑起来也很好看，他觉得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就答应了。
　　后来，某次约会的时候，女孩主动靠在他怀里，仰起头，闭着眼睛，慢慢凑过来。
　　就在两个人的嘴唇还差一点点碰到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难以忍受，把人推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回到家，他就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干呕。
　　
　　从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地谈恋爱，牵手拥抱都还能忍受，却没有办法跟任何一个女生接吻。
　　闭上眼睛，脑海里充斥的全都是许广深和不同的女人在家里幽会的场景，他觉得恶心透顶，一度怀疑自己有问题。
　　
　　直到今晚。
　　他发现他可能是正常的。
　　
　　疑心是自己听错了，颜晞怔怔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觉得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问：“真的？”
　　“真的。”
　　她突然觉得又开始头晕：“所以……”
　　“所以，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是他回答得最肯定的一次。
　　
　　说实话，学校里有关于许慕迟的传言，在恋爱方面，从来都是没有尺度没有下限的，甚至有人说撞见他和女生去银桦旁边的快捷宾馆开房。
　　颜晞当然知道传言不能尽信，但其实心里也觉得八九不离十，不会差太多。
　　
　　“刚才本来是想试试，但是靠近了，没忍住。”
　　嘴角的血丝又渗出来，她这一口咬的挺重，许慕迟忍不住笑了声，伸手无所谓地擦掉，又很温柔地哄她，“晞晞，我错了，原谅我吧，好不好？”
　　
　　听到他叫自己的小名，心猛地一跳，微一抿唇，舌尖便尝到些许血腥味，颜晞抬起头，借着路灯看清他被自己咬破的嘴唇。
　　那一点血红色太刺眼，思绪也很混乱，顷刻，她放软了声音说：“我去药店给你买点消毒酒精，处理一下吧。”
　　
　　




33.  好好恋爱（05）   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小区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就有一家24小时药店, 步行只需要七八分钟左右。
　　两个人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挨得很近，偶尔手臂会摩擦到手臂, 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去拉开距离。
　　掉在地上的校服外套被许慕迟捡起来，还是罩在她肩膀上，晚风一吹, 垂下来的校服袖口就灌满风鼓起来。
　　
　　今晚星星很多，散落在夜空中的每个角落，灿烂又热烈地发着光。
　　颜晞扭头看了他一眼。
　　
　　许慕迟今天很罕见的从里到外都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脱了外套, 里面是银桦的夏季短袖校服，简简单单的白衬衫，浅蓝色领口，和胸口位置印着的银桦中学的图标。
　　就这么粗略看过去, 很像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偷看我干嘛？”
　　耳边突然听见他调笑般的声音, 颜晞没有挪开眼睛, 想了想，开口问：“你喝酒了？”
　　许慕迟点点头：“邱言过生日, 不喝不行。”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笑了, “如果没喝酒，刚刚可能还不敢亲你。”
　　
　　他漆黑的眉眼垂下来, 与她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很放肆，也很热烈，好像毫不掩饰对她的喜欢。
　　颜晞看着他，一颗心像是被泡进了水里, 湿淋淋的，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怕——”
　　“是，”没等她说完，他就毫不犹豫地承认下来，“我怕还是不行，怕我们可能要分手了。”
　　
　　他也会怕分手吗？
　　颜晞有一瞬晃神。
　　
　　“许慕迟，”几秒的安静过后，她开口，夹杂着偶尔的风声，很轻，却很清晰，“姑姑告诉过我，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练习题，如果有一天，做到这道题的时候能够不再留白，就懂了。”
　　
　　时针已经缓缓滑向夜里十一点，人行道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只剩宽阔笔直的马路上偶有汽车摁着喇叭亮着车灯疾驰而过，整座城市好像陷入了沉睡，温柔又静默。
　　许慕迟静静听着她说话，没有露出平时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没有开口打断她，认真得过分。
　　颜晞抬起头，对着他缓慢地笑了，月牙般的眼睛弯起来，黑白分明，天真又娇媚，“我想，我已经懂了。”
　　
　　安静空旷的街道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是强烈到根本无法忽略的感觉，好像是在提醒自己，就是他了。
　　那个让她不再理智，不再权衡利弊，不再尊严大过天的人。
　　让她明知道只是一场心血来潮，也愿意处心积虑去赌的人。
　　遇到他，就不再留白了。
　　
　　颜晞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过，自己究竟会喜欢上什么人。
　　一次次去试，每一次都不是。
　　偶尔她也会觉得，可能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不讨厌就好，那种疯狂强烈到让人愿意末日逃亡的爱意是不存在的，是这个世界虚构出来的。
　　直到许慕迟出现了。
　　那场其年一遇的台风把他吹进了她乏善可陈的人生，教会她什么是喜欢。
　　
　　她看到许慕迟笑了，薄薄的双眼皮垂下来，拉出一条温柔又暧昧的弧线，像早春的风。
　　视线向下，定格在他被自己咬破的嘴角上面，渗出的血迹跟眼前少年白到晃眼的皮肤相比，更显得触目惊心。
　　颜晞觉得自己的心揪了一下，踮起脚尖，用手指在他嘴角轻轻点了点：“还疼吗？”
　　手腕被对方握住，然后一路向下，收拢进自己掌心里，许慕迟低低回答：“一点都不疼。”
　　
　　转眼到了药店门口，颜晞要上前去推玻璃门，许慕迟却牵着她不放。
　　她回过身来，静谧夜色里看到他一双比月光还剔透动人的眼睛，正在缓缓流动，从里到外包裹住她：“我收回自己之前说过的话。颜晞，不用再试了，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一直这个词语，对她好像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她用力点头。
　　许慕迟唇边的笑意加深，又开口提醒她：“那么，分手这两个字，以后就不能随便提了。”
　　“好。”他手心里的热度不断蔓延过来，颜晞觉得自己身上像是着了火，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思考。
　　“觉得不开心了，也不能想走就走。”
　　“好。”
　　“要对我更有信心一点。”
　　“……好。”
　　
　　“那就这样说定了。”终于满意地点头，许慕迟大步流星上了台阶，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回过头来，示意她进去。
　　颜晞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停了几秒，快步跟上。
　　
　　这个时间段早已过了高峰，药店里只有一个老爷爷正在护士的指引下挑选药品，前台坐着的另外一名护士趴在桌面上昏昏欲睡，电脑上放着最近很火的一部台湾偶像剧。
　　颜晞走近几步，礼貌开口：“你好。”
　　护士立刻抬起头，换上一副职业笑容：“你好，请问是要买什么药啊？”
　　突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颜晞清了清嗓，努力做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指了指站在旁边的许慕迟的嘴角：“护士姐姐，他的嘴唇流血了，你看要不要消毒处理一下？”
　　
　　护士闻言起身，凑过来一点，仔仔细细看着许慕迟还在渗血的嘴角，有点惊讶：“同学，这是你自己咬的吗？怎么这么深啊，对自己也太狠了。”
　　许慕迟不在意地伸手摸了摸，用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说：“这你得问问我女——”
　　话没说完，就被颜晞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护士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重新打量他们两个人，眼神显得非常意味深长：“一般来说，普通的咬伤嘴唇不太需要处理，等伤口自己愈合就好了，但你这个咬得有点深了，而且……如果是考虑到交叉感染的话，还是买瓶消毒酒精，用棉签蘸着稍微擦一擦吧。”
　　说完便扭头去柜子上去找，边找边自言自语，“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了不得。”
　　颜晞尴尬地站着一动不敢动，偏偏许慕迟还在旁边笑，于是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买完药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她示意许慕迟在台阶上坐下。
　　低着头把消毒酒精的包装拆封，颜晞打开瓶口，用棉签小心翼翼蘸取了一点。
　　怕他会疼，下手的动作也很轻，棉签只是轻轻擦过他唇角，她便停下，有些紧张地问：“疼吗？”
　　“不疼。”许慕迟垂眸看着她，“你手抖什么。”
　　
　　不说话了，重新握紧棉签，颜晞仔仔细细在他伤口上擦拭一圈，又换了根干净的棉签压了压，确认没有血渗出来，才停下动作，起身把包装盒和用过的棉签一起丢进药店门口的垃圾桶里。
　　
　　回头的时候，许慕迟还坐在台阶上，两条笔直的长腿随意交叠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校服领口露出一点胸前皮肤，白的很晃眼，单手托着下巴在看她。
　　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少许眼帘，却遮不住身上那股张狂又目中无人的劲儿。
　　
　　她看了一会儿，朝他招招手。
　　下一秒，那个看上去嚣张得要命的少年，就乖乖起身跟她一起走了。
　　
　　**
　　周一一大早，颜晞到教室的时候，距离早自习还有十五分钟左右，她把各科作业拿出来分别摆在桌面上，耳边听到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聊天。
　　只有两个学霸还在讨论分科的事情，其他人叽叽喳喳聊着的都是八卦。
　　
　　“你听说没，赵凌菲好像马上就要转学了，高二去诚铭读。”
　　“转学？真的假的，好好的干嘛要转学，她姑姑不是教导处主任吗？而且诚铭比银桦差得还那么多。”
　　“谁知道啊，我也是听说的，也可能是假的吧，我也觉得她没道理转学，当初也是好不容易才进来银桦的。”
　　“那她跟陈迹呢？”
　　“你不知道吗，他俩分了啊，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反正现在俩人在学校里见到面跟仇人一样。”
　　……
　　
　　这个熟悉的名字钻进耳朵里，颜晞整理作业的手顿了顿。
　　那次事情过后，她想过要私下底搞点小动作报复回去，但是听说赵凌菲和陈迹在一起之后，思前想后还是作罢了，因为担心再和陈迹扯上关系，到时候说不清楚。
　　
　　思绪不由自主开始延伸，怎么想都觉得赵凌菲不可能转学，当初找了多少关系才挤进银桦，而且姑姑还是教导主任，照理说不管惹了什么事情都能摆平。
　　除非……是惹了惹不起的人，这一次摆不平了。
　　
　　早自习铃声打响的前一分钟，赵小楼背着书包慌慌张张踩着点进了教室，后面紧跟着走进来的就是英语老师。
　　没心思再想这些小道消息，颜晞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最后一节班会课上，祝梅把分科表格发下来，让大家从前到后依次填写传递。
　　到了颜晞这一排，她拿起钢笔，在表格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而后毫不犹豫填上“物理”。
　　旁边的赵小楼看着她，露出了很惊喜的笑容：“你也选物理了呀，那我们高二也可以在一起了！”
　　被她感染，忍不住也跟着笑了，颜晞没放下笔，又找到赵小楼的名字，帮她也填好：“对，想着挑战一下自己。”
　　“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赵小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明显是开心到了极点，“如果是按照分数排，我们高二，应该也可以在一个班。”
　　
　　把表格往后排传，陆子航看到她俩名字后面整齐划一的“物理”两个字，也乐了：“还要再带我一个，我周末跟爸妈商量了商量，最后还是决定忍痛放弃生物投奔物理了。到时候我们三剑客物理一班见啊。”
　　旁边的柳然“切”了一声：“选物理有什么了不起啊，物理的平均分可是出了名的低，到时候小心总分排名断崖式滑坡。”
　　“你不懂了吧，这叫追求。”
　　“是是是，我不懂，就你懂，行了吧？”
　　……
　　
　　颜晞听着后排两个人幼稚的争论，忍不住在心里想，不知道许慕迟会选什么呢。
　　这几天，她有意避开分科这个话题，而依许慕迟那种无所谓的性格更不会主动提起，恐怕他连分科这回事都忘了。
　　可是……
　　分科毕竟是大事，也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去选，还是要选一门相对来说最擅长的才行。
　　毕竟他们才刚刚说好，要一直在一起。
　　
　　思及此，她偷偷从桌洞里摸出手机，趁着大家都在填表教室里一团乱的时候，给许慕迟发过去一条短信：你们交分科表格了吗？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复：还没，说是周三。
　　颜晞稍微放了点心，便约他明天放学后一起吃饭，想着顺便聊聊分科的事情。
　　
　　就算全世界都觉得许慕迟坏透了，无可救药了。
　　可是在她这里，他是最好的。
　　
　　




34.  只我共你（01）   前途对我来说算什么……

　　
　　隔天下午, 最后一节课上完，颜晞没有留下复习，直接开始收拾书包。旁边的赵小楼还在做题, 扭头看了她一眼问：“今天，这么急？”
　　颜晞笑笑，压低了声音跟她说：“今天跟许慕迟约了一起吃晚饭, 怕他等。”
　　赵小楼听了，放下手中的笔，好像是思考了一下才问她：“可以……带上我吗？我请客。”
　　
　　自从上次器材室的事情发生过后，每天下午放学, 赵小楼爸妈都会准时等到学校门口，就算再忙也从不缺席，导致赵小楼根本没有时间请客吃饭，慢慢的颜晞也就把这件事情忘了, 现在被她提起, 稍加回忆才想起来。
　　“今天叔叔阿姨不来接你吗？”
　　“今天他们有事, 要晚两个小时。”
　　颜晞点点头：“那我问一下许慕迟哦。”
　　“好。”赵小楼眼巴巴地看着她，很乖地点头。
　　
　　她给许慕迟发了条短信, 确定了邱言也有时间之后，才答复赵小楼：“我跟他们说好啦, 你看看想吃什么？”
　　对方立刻合上了做到一半的练习册，把手机放进校服外套里, 很迫不及待的样子：“有一家牛排, 很好吃。”
　　
　　学校旁边的818商场里的确有一家生意很好的牛排西餐店，但是价格实在太高，颜晞他们平时去吃饭都不会选，基本都是在街边巷尾的美食街里随便吃吃。
　　她忍不住劝：“那家牛排太贵了, 而且人也多，现在这个点儿估计我们过去还要排队，两个小时的话可能来不及。”
　　赵小楼听了，有点失望地叹气，停了停又提议：“那旁边的自助呢？人少的。”
　　颜晞沉默片刻，试探性地问：“你说的，该不会是818里面那家人均两百多的自助吧？”
　　“对，虽然人少，但是好吃。”赵小楼使劲点头。
　　
　　人均200+的自助，当然人少了。
　　颜晞有点头疼，还在想着该怎么跟她说，眼角余光就瞥到教室门口熟悉的人影。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许慕迟旁若无人地倚在她们班的教室门边，穿着校服，没背书包，垂着眼在看手机。旁边站着一头卷毛的邱言，正在很夸张的跟他说着什么，然后许慕迟扯着嘴角笑了笑。
　　两天了，他唇角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
　　
　　背上书包，众目睽睽之下，她拉着赵小楼走出教室。
　　许慕迟看到她便笑了，把手机放回校服口袋里，扭头先跟赵小楼打了声招呼。
　　旁边的邱言也笑眯眯地跟着打招呼，叫了声“学霸”，然后转回来看着颜晞，喧哗嘈杂的走廊上，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中气十足地对着她喊了一声：“嫂子好！”
　　颜晞和赵小楼同时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许慕迟忍不住笑，虚虚踢了他一脚：“吓着你嫂子了。”
　　
　　一番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频频回头。
　　邱言于是老实了，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四个人挤在人群里下楼。
　　
　　在赵小楼的坚持下，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818广场，去吃那家位于顶楼的自助。
　　以连州市的消费物价来说，人均248的自助已经足够高档，至少颜晞是从来没有在这样的高级餐厅里吃过饭的。
　　
　　一进餐厅大门，便被两位穿着黑色西装的服务生很有礼貌地引导着一路向前，脚下是光滑的乳白色大理石瓷砖，头顶是奢华繁复的水晶吊灯，四周的墙壁是纯玻璃打造的，可以清楚看到窗外华灯初上的夜景。
　　大厅正中间还摆放着一架纯白色外观的三角钢琴，不知道是仅作观赏还是会有人来弹奏。
　　
　　服务生带他们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等他们落座后，动作熟练地为他们摆好刀叉，又详细介绍了一下各类食物的摆放位置。
　　邱言打量了一下餐厅环境，对着赵小楼真心实意地开口：“你这一顿请完，都快抵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好像没太听懂他的意思，赵小楼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发出一个单音节字词：“啊？”
　　邱言沉默片刻，起身，主动喊她一起：“没什么，走，我们去拿吃的吧，别的不说，吃自助带我绝对回本。”
　　大概是因为对方毕竟是“救命恩人”，平时传试卷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男生手指都像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的赵小楼，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跟他一前一后地去了。
　　
　　留下颜晞和许慕迟面对面坐着。
　　餐厅里的服务生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各桌之间，许慕迟开口：“待会我请吧，让你朋友请说不过去。”
　　“算了，”颜晞想了想，“就让她请吧，你不知道她有多想请你们吃这顿饭，请完也少了桩心事。”
　　许慕迟看起来不是多情愿的样子，但是她这么说了，也只好点头，停了停又问：“你喜欢吃自助？我知道市中心有一家更好吃的，下次我们可以单独去。”
　　“不用不用，”她连连摇头：“我不喜欢，而且我又吃不了多少，太浪费了。下次去吃学校后面武陵路上的那家烤肉吧，我听人说很好吃。”
　　“好，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意见，而后起身朝她走过来，“我们也去拿点吃的？”
　　
　　结果转了一两圈，颜晞也没找到什么想吃的，最后只好拿了一堆甜点蛋糕，满满当当摆在盘子里。
　　他们回来的时候，赵小楼跟邱言已经坐下了，原本空荡荡的长方形餐桌上现在摆满了各色食物，颜晞跟着坐下，忍不住问：“这些我们能吃得完吗？”
　　“当然。”回答的是正在聚精会神切牛排的邱言，“放心嫂子，有我在。”
　　
　　颜晞看到桌面上按照他们的座位依次摆放着四份牛排，旁边的赵小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迫不及待地推荐：“这个牛排很好吃，颜晞，你尝尝。”
　　点点头，她却有些犯愁。
　　因为她不会用刀叉。
　　
　　从小到大颜晞几乎从来没有机会踏足这么高级的餐厅，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小时候跟姑姑姑父和颜倦一起来的，但是当时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细节了。
　　偷偷看了眼旁边赵小楼切牛排的姿势，她试着伸出手，还没碰到餐布上的刀叉，眼前的牛排突然被坐在对面的许慕迟端过去。
　　
　　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许慕迟却很自然地把自己盘子里已经切成小块的牛排放到她眼前，懒洋洋笑了：“这种小事怎么能让我女朋友亲自动手。”
　　
　　颜晞还没说什么，坐在斜对面的邱言就直呼受不了：“说实话，我真的想象不出来你伺候别人的样子。”
　　说完，伸手抖了抖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抬头去找赵小楼的眼睛，试图同仇敌忾：“学霸，你是不是也很讨厌跟这种情侣一起出来吃饭！”
　　赵小楼喝了口果汁，听他这么说，无比真诚地答：“不讨厌啊。”
　　说完还扭头去看许慕迟，主动说：“希望下次还能和你们一起吃饭。”
　　邱言：“……”
　　像是觉得她挺有意思，许慕迟轻笑出声，没多说什么，口中配合着应承下来。
　　
　　叉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颜晞忍不住抬起头，去看许慕迟。
　　对方重新在切牛排，刀叉使用的无比熟练，能够看到手背上不太明显的青筋纹路。他眼睛向下垂着，黑压压的眼睫毛连成一片，头顶吊灯倾斜下来，连浅浅的双眼皮褶皱都清晰可见。是很好看，也很随意的动作表情。
　　好像他天生就有高傲矜贵的资本，就应该生活在云端之上的场合里。
　　颜晞看着看着，失了神。
　　
　　片刻后，思绪被邱言笑嘻嘻的声音重新拉回来——
　　“今天上英语课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俩人在传纸条，被老师发现，然后当场把纸条上的内容念出来了，你想象不到有多搞笑。”
　　赵小楼好奇问：“内容是？”
　　“我想想啊，有点记不清。”邱言咬着叉子苦思冥想了十几秒钟，突然一拍大腿，叉子都差点掉在桌面上：“我想起来了！那个女生写的是：‘你能不能给我一句痛快话，到底选文还是选理，选前途还是选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已经忍不住开始捂着肚子狂笑，“草，当时班上都炸了，连英语老师都在笑，真的，你想想那个场面，如果你是她，是不是尴尬地想挖个洞钻进去。”
　　
　　赵小楼似乎是努力理解了一下，但还是不懂：“分科和前途有关系，我知道。但是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那个女生成绩一般，但她男朋友是个学霸，年级排名能进前十的那种。”
　　邱言没有觉得赵小楼脑子不好使，反而很认真地跟她解释，“女生想让他选文，但是他理科比较拿手，就在犹豫。女生觉得，如果他选了理，俩人以后就不能在一个班了，时间长了就处不下去了，这个你懂吧？”
　　
　　点点头，赵小楼毫不犹豫给出自己的看法：“需要想吗？肯定前途更重要。”
　　邱言放下叉子，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学霸，你对学习的热爱天地可鉴，这次期末考不蝉联年级前三都说不过去。”
　　
　　他们其实是在讲笑话，但是颜晞却听进去了。
　　后半段吃饭的时间里她一直心不在焉，直到赵小楼结了账，大家坐电梯离开，走出商场大门。
　　因为赵小楼要回学校等父母来接，所以他们便一起跟着回去，先送完她再各自回家。
　　
　　一路还是邱言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话题从怀疑校长是不是戴假发，到许慕迟的桌洞因为太空所以专门用来塞情书，逗得赵小楼笑个不停。
　　颜晞忍不住转头去看许慕迟：“你桌洞里的那些情书后来都去哪了？”
　　“扔了。”他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你没拆开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我晕字。”
　　
　　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明明是有点开心的，但她还是违心地说：“可是人家都辛辛苦苦写给你了，你多少还是要打开看一下。”
　　许慕迟看上去很无所谓：“看了有什么用，还指望我回信吗？”
　　说完又捏了捏她的手心，拉长了语调像在逗她：“除非是你写的。”
　　
　　听到这里，邱言忍不住加入话题：“嫂子，你知道迟哥平时连作业都不写吗？我估计让他看情书就跟看天书差不多，可能刚看完开头那句‘许慕迟同学，你好’就睡着了。”
　　许慕迟凉凉看他一眼，他立刻心领神会地闭上嘴，转头继续跟赵小楼聊他们班上的八卦。
　　
　　把赵小楼送回学校，邱言便说要去找周瀚辰他们打台球，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溜得飞快。
　　留下他们两个人去坐公交。
　　
　　今晚的月色很温柔，路灯在地面上折射出漆黑的影子，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在路上，没了邱言，显得很安静。
　　或许是她一晚上看起来太有心事，太过欲言又止，许慕迟在憧憧树影中突然停下脚步，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你该不会也想问我，选文还是选理，选前途还是选你吧？”
　　
　　颜晞沉默，思考了一下才开口：“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分科是大事，不能潦潦草草随便乱选，你还是要认真对待，好好想想再——”
　　没等她说完，许慕迟偏过头看她，忽然笑了，天生上翘的眼尾最会骗人，“没什么好想的，前途对我来说算什么，当然是选你。”
　　
　　或许是他这番话说得太不假思索，太像是为了逗她开心而随口骗她的，颜晞愣了愣，才低下头踩了踩脚边的影子，有点不自在地说：“……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看起来不认真吗？”
　　许慕迟声音淡淡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模样，“那我换个方式说，如果你想跟我在一个班的话，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如果你不想，我就看心情随便选。选择权给你。”
　　
　　他说着“选择权给你”，语气却太过轻飘飘。好像他们讨论的不过是明天天气怎么样，下课后要去哪里吃饭，仅此而已。
　　颜晞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可是，分科很重要，是有可能影响到你的未来的。”
　　
　　“我没有未来。”
　　浓重夜色里，那双平时总是锋芒毕露意气飞扬的眼睛，不知怎的染上些许倦色，像是在无人处下了场雪，透露出清醒又孤独的意味，“所以没什么能被影响的。”
　　
　　




35.  只我共你（02）   你有未来的……

　　
　　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可是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口吻几乎是有些任性的说：“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自己。”
　　语毕, 见他没反应，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句，“许慕迟, 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许慕迟眼睛垂下来，没有回答，不知道在想什么，牵着她的手却没放。
　　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绵延不绝, 像在点火，颜晞无意识用了点力气握紧他，第一次觉得，与表象上的浮华光鲜相比, 他心里其实是一座孤岛。
　　与世隔绝, 荒无人烟。
　　
　　她选择退一步, 换个角度问：“许慕迟，能不能告诉我……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每个人都会有愿望的吧, 比如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离开这里, 大学考到北京去，带姑姑去更好的医院看病, 拥有更好的人生。”
　　这些是她连面对着颜倦时都未曾吐露过的, 埋在最深处的真心话。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他的眼睛，这些无数次只能在心底一遍遍自我催眠的难以启齿的话，很轻易就说出口了。
　　
　　等了等, 终于听见许慕迟轻描淡写的声音：“我想，去见一个人。”
　　说完，像是怕她误会，他低低笑了声，自顾自解释道，“是我妈妈。”
　　
　　像是有什么沉沉的东西突然压在心口，颜晞觉得有点窒息，良久才咬唇，有点艰难地开口：“她……不在你身边吗？”
　　“嗯，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寂寂月色里，许慕迟的声音落入一片虚无空气，平静中透露出一丝不明显的怀念，“我很想她。”
　　
　　眼眶几乎是在一瞬间红了的，她只好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停了会儿才轻声说：“阿姨应该也很想你。”
　　面前的少年像是认真地想了想，很久才不确定地说：“可能吧。”
　　
　　颜晞已经见过许许多多的属于许慕迟的样子，傲慢的，锋利的，包括温柔的，包容的。
　　唯独没有见过这一分这一秒时的他。
　　太脆弱，太游离，满脸都写着，活着真的很没意思，如果能结束自己短暂的人生就好了。
　　可他今年也不过十六七岁，是最有希望的年纪。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空气陷入沉默。
　　颜晞眨了眨眼睛，试图让酸涩的泪意蒸发掉，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开了话题：“其实，我之前想过，今晚要问你，文理科里，有没有哪一门是你最喜欢的？”
　　“没有。”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颜晞也不在意，像是想好了什么：“既然你说选择权在我，那你要不要选物理？这样的话，就算不在一个班，以后如果你想学习了，我随时可以教你。”
　　
　　入夏之后，偶尔能听到路边的蝉鸣，层层树影剪碎了月光，在地上拼凑成大小不一的影子。
　　“好。”
　　他低低开口，还是云淡风轻的语气，还是什么都不在乎。
　　
　　颜晞却不管，走近几步，主动踮起脚尖，第一次张开手臂去拥抱他。
　　短短几秒，怀里的人便反客为主，将她抱紧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却不舍得推开。
　　
　　侧脸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她微微仰起头，去寻找夜空里沉默发着光的星星，轻声开口：“许慕迟，你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我相信你，你能不能也相信我……哪怕是一点点也可以。”
　　头顶的星星很温柔地在眨眼，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颜晞眼底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又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良久，控制着情绪小声说，“你有未来的。我会陪着你。”
　　
　　许慕迟曾经笃信，世上所有感情都是有保质期的，上一秒热烈下一秒冷淡的故事情节也司空见惯。所谓爱情，只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里一瞬间涌上来的冲动，短暂又虚假。
　　没有谁会永远爱谁。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家里卧室床边摆放着的相框。
　　他小时候很贪玩，有一次不小心将玻璃相框打碎了，便好奇地拿出里面的照片。那是一张父母的黑白婚纱照，应该是很久之前照的了，那个时候妈妈还是短发，但是笑得很甜蜜，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子，他想放回去，却无意间瞥见相片背面竟然有一行模糊字迹。
　　许慕迟试着念了念，是很简单的八个字——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母亲听到声音进了卧室，看到他手里拿着的照片，便有点害羞地笑着说，这是她之前偷偷写在背面的。
　　许慕迟早就想不起自己当时问了些什么，总之是一些无聊幼稚的蠢问题，只记得后来母亲把他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照片上的婚纱照，很温柔地说，等吃吃长大就懂了。
　　
　　后来母亲病重，昏迷不醒，他在病床前不安等待，几天几夜不敢合眼。可是许广深一次都没有来过。
　　这就是她心里长长久久，一生一世的爱情吗？
　　太可笑了。
　　
　　他没有办法相信爱情。
　　可是他真的喜欢颜晞。
　　
　　各种各样复杂纠结的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到最后，许慕迟只好有些迟疑地轻声回答：“我不知道……我试试。”
　　这几个字在此情此景中显得太过敷衍缥缈，颜晞却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地搂紧他的腰，说“好”。
　　
　　许慕迟觉得颜晞有点奇怪。
　　他好声好气捧着她哄着她的时候，她不见得有多高兴。
　　可偶尔，当他在她面前说了几句心里话，哪怕并不好听，她也会露出很高兴很意外的表情。
　　跟之前他认识过的所有女生都不同。
　　
　　可是——许慕迟转念又想。
　　从故事最开始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其实她就是不同的。
　　
　　**
　　分科结束之后，没多久就迎来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
　　颜晞最近一周都在埋头复习，好几天都没有机会跟许慕迟见面。
　　但是她不再像刚开始交往时的那样患得患失，一天等不到他的消息就会在心里胡思乱想，各种情节交替上演。
　　她开始有了点安全感，相信他们真的会有以后。
　　
　　前几次的月考题目难度其实差不多都是中等，可是大概之前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期末考试给他们一个“惊喜”，试卷出得简直是不讲道理，难度直接拔高了好几截，尤其是数学和物理。
　　从考场里出来，每个人都是死气沉沉的，包括颜晞。
　　
　　她背着书包等在门口，心里还在想着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里，没有来得及写完的最后一问，没多久就看到赵小楼也交了卷走出来。
　　对方看到她，很努力地弯了弯嘴角，却还是笑不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是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良久，颜晞叹了口气，安慰道：“算了，反正都考完了，别想了，这几天好好玩吧。”
　　赵小楼有点勉强地点头：“谁想谁是小狗。”
　　颜晞忍不住被她逗笑了，郁结的心情也跟着明快几分。
　　
　　虽然自我感觉一塌糊涂，但是出分之后，颜晞倒也没有翻车，总分排名依然稳在前十。
　　发完试卷和排名表，祝梅又嘱咐了他们几句假期里出门游玩的注意事项，便把时间留给各科老师布置作业。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谢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开始放暑假了，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不少，简简单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也没有打理，随意垂在额头上。如果不看脸，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个走在校园里的年轻大学生。
　　
　　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颜晞听到后排柳然难掩兴奋的声音：“怎么几天不见，谢意又帅了一点。”
　　陆子航无语：“别花痴了大姐，他都快二十七了，比你大了整整一轮了都。”
　　“你懂什么，真爱是不分年龄的。”
　　“行行，那你现在就冲上讲台跟他表白吧。马上高二分了科，也不知道他还教不教你。”
　　“肯定教啊，我选的文哎。”柳然说完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跟他咬耳朵，“我听说跟谢意告白过的女生已经好几个了，虽然无一幸免都壮烈牺牲了，但胆子是真的大。”
　　……
　　
　　讲台上的谢意正在口头上跟他们布置暑假作业，颜晞一边记一边听后排的俩人八卦，等记完了，旁边的赵小楼突然靠过来，指了指她的笔记问：“颜晞，能不能给我看看？”
　　“能是能，”她把笔记本往赵小楼跟前推，有点稀奇地问，“不过你刚刚干嘛呢，谢意布置作业都不听？”
　　“我在听柳然和陆子航讲话。”像是觉得有点难为情，但是赵小楼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所以纠结了很久，也只好实话实说。
　　
　　颜晞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再说写什么，就听到讲台上谢意慢悠悠的声音：“赵小楼，颜晞，聊什么呢这么入神？”
　　两个人同时齐刷刷抬起头，都不敢说话了。
　　
　　谢意从讲台走下来，大片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到他身上，强烈到有些刺眼。
　　赵小楼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眨眼。
　　直到谢意走到她的课桌旁边，终于站定。低头看了眼她桌上的笔记本，稍一挑眉，眼角眉梢都透着笑：“刚刚布置作业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放假了太开心，作业都不记了？”
　　张了张嘴，赵小楼紧张得忍不住用手指揪着衣角，一张白皙的脸通红，喉咙像是突然失声了，看着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她的反应太过慌乱不安，谢意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放缓语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和风细雨地开口：“别紧张，我随便问问。”
　　说完没再刁难，便转身往回走了，颜晞隐约听到他的自言自语，慢慢散落在空气里：“我有这么吓人么。”
　　
　　直到他走远，重新回到讲台上，最后跟同学们送了几句假期祝福，便拿起水杯离开教室。像是比他们还迫不及待地迎接假期。
　　“颜晞，我的心跳得好快。”
　　双手交叠着坐在课桌前的赵小楼终于转过头看她，脸颊红晕未退，“我是不是生病了？”
　　
　　颜晞看着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快乐，也有惴惴不安。
　　装满了青涩的少女心事，想视若无睹都不行。
　　
　　思绪像一团乱麻，颜晞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耳边忽然又听到赵小楼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与空气中漂浮着的灰尘缠绕在一起，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她有点苦恼地问：“我是不是喜欢谢意呢。”
　　
　　




36.  只我共你（03）   溺水

　　
　　没过几天就是全国统一中考, 颜倦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每天晚上放学回到家，照例做饭洗碗, 陪姑姑出去散步，然后回来洗漱上床。姑姑催他去复习，他就会很无所谓地说, 初中的内容没什么好复习的。
　　尽管如此，中考的头天晚上，颜晞还是紧张地失眠了，满脑子都在想明天该不会出现什么突发状况吧。但是思考了半天, 颜倦一个男孩子，又没有女生亲戚突然造访的烦恼，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会影响考试发挥的事情。
　　直到天际现出鱼肚白，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心里不踏实, 没睡多久颜晞就自然醒过来。看了看闹钟, 时针刚指过六点。
　　她起床洗漱, 随便找了条连衣裙穿上就出门，打了辆出租车去姑姑家。到了小区门口, 又特意买了颜倦平时喜欢吃的豆沙粽。
　　
　　她站在门外摁门铃。
　　没过多久，伴随着头顶风铃一阵清脆的响声, 视线里出现颜倦一张平静从容的脸。
　　
　　颜晞笑了笑走进去：“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准考证和文具，没有落下的了吧？”
　　“都带好了。”颜倦跟着她往里走, 声音放得很轻, “姐，我进去拿书包，我们直接去学校吧，妈妈昨天一整晚都没睡, 刚刚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闻言，颜晞立刻停下脚步，不再说话了，把手里还热乎的豆沙粽递过去，用眼神示意他先吃掉。
　　
　　院子里的紫藤花已经开了，一路缠绕爬满了花架，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淡淡的紫色，微风一吹，满院花香。
　　颜倦就站在大片紫藤花前，对着她笑了笑，很听话地低头去剥粽子，然后把第一个给了她。
　　
　　他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眉眼向来是骄傲又清冷的，只是站在花海里淡淡一笑，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阵阵蝉鸣伴随着风声，一阵又一阵，吹乱了他额前碎发，露出眼角那颗暗红色的泪痣，在阳光底下愈发清晰。
　　
　　吃完粽子，颜倦回去拿书包，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离开。
　　走到二中对面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被学生和家长围得水泄不通，颜晞把他送到校门口，虽然不想，也只能在铁门前停下脚步。
　　
　　颜倦回头看着她，轻声说：“别担心。”
　　“不担心，我知道你肯定会正常发挥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掩饰不住紧张，颜晞甚至觉得自己手心都冒出了薄薄的汗。
　　
　　颜倦走近几步，伸手抱了抱她。
　　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平静，颜晞回抱住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弟弟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我在银桦等你。”
　　“好。”
　　
　　不敢再耽误他的时间，颜晞没多久便松开手，故作轻松地笑了：“去吧，考个状元回来，好让你姐姐跟朋友炫耀一下。”
　　“一定。”
　　颜倦也笑，朝她挥了挥手，便转身进了学校大门。
　　
　　那年的中考难度很大，数学平均分只有110左右，很多优等生都没有发挥好，成绩出来之后，普遍比预期要差，简直是哀鸿遍野。
　　但是这些跟颜倦都没有什么关系，试卷出的简单或者困难对他没有任何影响，甚至数学和理综都是满分，是全市有史以来的第一个。
　　他毫无意外地拔得头筹，成为连州市那年的中考状元，被所有家长讨论羡慕的对象，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银桦。
　　
　　成绩出来之后，连着好几天，他们都在跟各种各样的亲戚朋友一起吃饭庆祝。
　　说起来也好笑，平时需要帮忙的时候，这些亲戚朋友没一个出现的，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但是现在听说颜倦成了中考状元，又一个个热络的不得了，仿佛与有荣焉似的。
　　成年人的世界也许就是这样利益至上。
　　
　　期间许慕迟约过她两三次，但是颜晞忙着照顾姑姑应付亲戚，抽不出来时间。等到终于闲下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快一周。
　　下午五点左右，她刚从姑姑家回来，累得要命，一进家就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
　　
　　她发现自己开始想许慕迟了。
　　而且不是一点点。
　　见不到他的时候，总是会想，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会不会也觉得很想她。
　　
　　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颜晞又不觉得累了，打开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隔了一会儿电话被接通，对方的声音懒懒响起来：“终于想起来我了？”
　　
　　正值日落时分，窗外的日头慢慢坠入地平线，留下一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颜晞闻言忍不住笑了：“你在干嘛？”
　　手机那端的场景有些嘈杂，伴随着笑闹的声音，他应该是握着手机走出去一段路，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在周瀚辰家打牌。”
　　“那你赢了吗？”
　　“赢了，刚好够晚上请你吃饭。”许慕迟不明显地笑了，连尾音都很温柔，“不知道你赏不赏脸？”
　　
　　她抱着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语气有点像在撒娇：“吃什么呀？”
　　“你说了算。”
　　“那我要好好想想。”
　　“好。”似乎是看了眼时间，然后他开口，“一个小时后，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颜晞跑到卧室去挑衣服。
　　她的衣服不多，但是穿得都很爱惜，所以看上去都很新。
　　挑挑拣拣了好半天，最后选了一条薄薄的灰色针织长裙，又把有点凌乱的长发扎成丸子头。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才回到沙发上坐着。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深，颜晞开了灯，又打开电视，切换到平时爱看的综艺频道，百无聊赖地等待。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紧张，来来回回照了好多遍镜子，总担心自己哪里不好看。
　　这种想要用外表来取悦一个人的感觉实在陌生。
　　
　　大概也就过了半个多小时，许慕迟的短信发过来，告诉她自己到了。
　　颜晞拿了个小小的斜挎包走到门口换鞋。
　　运动鞋的鞋带还没系好，突如其来的，家里所有的灯一下子全灭了。
　　
　　她愣了一下，起身去摁开关，完全没有反应，又去检查配电箱，也没有跳闸。
　　就这么折腾了一阵子，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意识到应该是停电了，她只好摸黑把运动鞋穿好，怕许慕迟等急，急匆匆出了家门。
　　
　　刚出单元楼就看到小区里围聚了很多邻居，都在讨论停电的事情。还有几个人在给物业打电话，应该是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气冲冲地说如果今晚修不好就投诉他们。
　　因为停电，小区里原本道路两旁的路灯也不亮了，触目所及之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颜晞摸着黑慢慢走在人群里，忽然被谁从后面捂住眼睛。
　　
　　吓了一跳，她赶紧转身，把人推开：“……幼不幼稚。”
　　许慕迟笑了，不再逗她，转而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你们小区停电了？”
　　点点头，她忍不住叹气：“我刚刚听见有人说，物业那边暂时给不出确切的来电时间，估计今晚是来不了了。”
　　“那你怎么办？”他的声音听起来认真了一点，“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她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们挺忙的，在家的时间不多。”
　　
　　一片纯粹的夜色里，许慕迟点点头，很自然地说：“你今晚去我那睡吧。”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颜晞疑惑地“啊”了一声，对方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很从容地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临近小区门口，身边的讨论声抱怨声越来越远，颜晞终于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一下子停住脚步，惊讶道：“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许慕迟的语气听起来轻飘飘的，见她停下了，就拉着她的手又往前走：“我家没人。”
　　
　　听到这句话，颜晞稍微有点动摇，因为停电了确实很麻烦。想了想，又试探性地问：“那……你家有几间房？”
　　许慕迟忍不住笑了，回身捏了捏她的脸：“够你住的，瞎想什么呢。”
　　
　　脸瞬间烧起来，她目光躲闪着不去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冒出来平时课间听到的闲聊，说某某女生跟一个技校的混混上床了，有一次翘课跟人去宾馆开房，结果出来的时候被同学撞见，于是全校都知道了。
　　
　　应该是她的眼神太明显，许慕迟忍不住叹气：“就是给你找个地方住，别胡思乱想。”
　　尽管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各种各样有可能的后果，但是颜晞想来想去，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发现自己骨子里可能真的有点叛逆。
　　
　　颜晞原本以为许慕迟会住在市中心某高级公寓之类的地方，结果出租车一路驶出市区，后来又开上了山，弯弯绕绕好一阵子，才停在山顶，一片她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别墅区。
　　下车的时候，她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雾凌山？”
　　“嗯。”许慕迟没什么反应，往前走了几步，输入黑色铁门的密码，回头牵她的手，“进去吧。”
　　
　　雾凌山是连州市最高的一座山，也是标志性的一个景点，平时学校组织春游，基本上是必去的。偶尔也会听到老师的讨论，说雾凌山山顶那一片别墅区里面住的都是富豪和达官显贵，来头一个比一个大。
　　可是她的确没想过许慕迟竟然会住在这里。
　　学校里虽然都说他家很有钱，但是他父母具体是做什么的，却没怎么听到有人提过。
　　
　　进了雕花铁门，又穿过一片庭院，才看到别墅的白色灰泥墙面和红漆屋顶。
　　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到底，就是一扇门和旁边的楼梯。
　　许慕迟开了门，走到玄关，给她找了双一次性拖鞋。
　　
　　颜晞换好鞋起身，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
　　客厅面积很大，落地窗外面就是庭院景色，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不知道平时是不是专门有人打理。
　　
　　一路穿过客厅走到半开放式的厨房，许慕迟打开冰箱看了看，转身问她：“阿姨做了晚饭放在冰箱里，你是想在家吃，还是出去？”
　　颜晞跟过来，随便看了一眼，甚至没看清楚是什么菜，觉得既然做好了不吃太浪费，就说：“太晚了，不想出去了。”
　　
　　点点头，许慕迟把盘子端出来，动作很熟练地撕掉保鲜膜，放进微波炉加热。就像是经常做这些事情一样。
　　夜深了，时间的流动变得很安静，颜晞坐在餐桌边上，单手撑着下巴看他在厨房里忙碌，觉得这一幕不太真实。
　　
　　米饭是放在电饭煲里自动保温的，他热好菜，又去盛饭，然后端上了桌。
　　清蒸鱼，蟹粉虾仁，香煎豆腐，和一碗排骨冬瓜汤。
　　都是家常菜。
　　
　　颜晞原本是不怎么饿的，但也许是菜实在太好吃，不知不觉碗里的米饭就快见底了。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吃了，她放下筷子，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这里经常就你一个人吗？”
　　
　　无关其他，这个房子实在是太大太空了，而且里里外外都没什么烟火气，虽然庭院里栽满了花，也还是显得冷冰冰的，很难让人觉得这里像是一个家。
　　“嗯，”许慕迟吃饭的动作很慢，也很优雅，筷子碰到瓷碗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很平静地回答，“我爸再婚了，不怎么回这里。”
　　
　　愣了愣，颜晞下意识问：“你的意思是，他们不住在这里吗？”
　　“他觉得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我妈留下来的痕迹，估计是没脸把别的女人带过来，就在别处又买了套房子，偶尔回来看看。”
　　
　　察觉到话题变得沉重，颜晞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继续聊，于是静默下来。还没想好应该把话题转到哪里，刚好看到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于是起身主动说：“我来收拾吧。”
　　许慕迟笑了，对她摇摇头：“我又不是找你过来洗碗的，你去随便参观一下吧，楼上有客房，看看想住哪间。”
　　僵持片刻，见他的态度实在是很坚定，颜晞只好重新坐下来，说：“那我看着你收拾吧，然后你再带我去参观。”
　　许慕迟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她坐在餐桌旁，心不在焉地喝水，视线上上下下打量着客厅的装潢，很快就瞥见沙发后面的黑色三角钢琴。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你还会弹钢琴啊？”
　　随后听见那人一声模糊的笑：“我会的多了。”
　　“你都会什么？”
　　“小时候基本什么都学过，但都没太大兴趣。”
　　颜晞想到那副素描，于是带了几分笃定地开口：“你是不是对美术最感兴趣？”
　　
　　“嗯，”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许慕迟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晰，“前两年我还跟你弟弟在一个素描班上过课。”
　　有点惊讶他竟然会主动提起颜倦，她接过话：“颜倦跟我提起过你，说你画画很厉害。”
　　
　　“他也不错。”
　　许慕迟收拾好，从厨房里出来，“不过我真没想到他是你表弟。”
　　
　　“不是还吃过他的醋吗？”颜晞回忆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而后学着他当时的表情和语气慢吞吞说，“你喜欢这样的啊，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弯着眼睛笑起来：“我当时心想，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觉得什么就是什么，都不听我解释几句。”
　　
　　“你那时候就想跟我解释了么？”许慕迟低了点头看她，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形成一片淡淡的阴影，很美，也很安静。
　　房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慢慢俯身，鼻尖若有似无贴上她的鼻尖，声音轻得像呢喃：“不是讨厌我吗？”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吊灯，投射下来的灯光是晦暗不明的暖橘色。他的侧脸被深浅不一的光线包裹住，用很热烈又很直白的眼神看着她，只看着她。
　　气氛暧昧得像溺水。
　　
　　颜晞说不出话来了，一颗心怦怦直跳，半天才嘴硬地说：“有吗？你不要冤枉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
　　话音未落，他就吻下来。
　　没有一秒停顿。
　　
　　




37.  只我共你（04）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

　　
　　大脑有片刻空白, 恍惚间所有思绪都断成了不见端点的线。颜晞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只能伸手，有些徒劳地揪着他的衣领。
　　他却握住她手腕, 引导着一路向上，最后搂住他的脖子。
　　不像上次那样蜻蜓点水，像是完全没有了顾忌, 许慕迟的舌头慢条斯理舔舐过她牙关。
　　说不清是在第几遍的时候，她终于松口。
　　
　　空气静谧到了极点，连窗外猛烈的风声都听不到。
　　感官被无限放大，颜晞发现自己指尖有点抖, 也越来越没力气，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怀里。
　　那点稀薄的氧气被他一寸寸掠夺，她开始觉得喘不上气，四周天旋地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 许慕迟终于稍稍退开, 又在她嘴唇上恋恋不舍地亲了几下, 才直起身。
　　颜晞下意识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 半天才控诉：“你怎么伸舌头。”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到约等于无。
　　
　　柔软的暖色光晕落在许慕迟侧脸, 勾勒出一个暧昧又模糊的轮廓，他看着她笑了, 像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才提议道：“要不你再咬我一口？”
　　“……不要脸。”颜晞忍不住瞪他一眼，脸颊仍然是滚烫的。
　　觉得自己有点头晕，她站起身来，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指了指楼梯问，“带我去看看房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实木楼梯，走廊两侧分别有好几个房间，许慕迟却径直带她走到了尽头处的那一间。
　　开了灯，便看到房间里简约明了的布局和装潢，有独立浴室和阳台，床上用品也一应俱全。
　　他走进浴室检查了一下花洒和水龙头，确认没什么问题，于是回头问：“住这间？我就在隔壁。”
　　
　　听到这句“隔壁”，颜晞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又急促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和他现在共处一室的事实，于是轻咳一声，掩饰性地问：“有睡衣吗？我想洗个澡。”
　　许慕迟拉开衣柜看了看，里面除了几个衣架之外，空空荡荡，于是跟她说：“去我房间吧，我给你找件T恤。
　　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要，你自己去找。”
　　
　　他忍不住笑了：“胆子这么小啊？还是信不过我？”
　　“激将法也不好使，”颜晞吸取教训，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去。”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你说什么是什么。”
　　没再逗她，许慕迟摸了摸她的头发，用很纵容的语气这么回答，而后转身出了房门。
　　
　　折腾了一天，颜晞是真的觉得有点累了，想着自己什么都没带，就走进浴室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洗手台上洗漱用品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全新未拆封的。
　　她对着镜子刷牙，看见自己稍显凌乱的头发，和微微肿起来的嘴唇。
　　没多久就听见门外的敲门声，她漱完口，便小跑过去开门。
　　
　　门外的人手上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T恤，颜晞伸手接过，又展开，把T恤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长度刚好到膝盖那里，于是放心地收起来，“我要去洗澡了。”
　　许慕迟点点头，还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颜晞只好下逐客令：“你回自己房间睡觉，站着干嘛。”
　　“想再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关门了啊。”她说完往房间里退了几步，狠了狠心，把门关上了。
　　外面的人懒洋洋迈开脚步，只好离开了。
　　
　　浴室的墙壁贴着蓝白相间的瓷砖，颜晞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打开花洒，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阿昏
　　因为没有带换洗衣物，她把文胸和内裤洗好，文胸可以挂起来等明天穿，内裤就只用吹风机强行吹干了。
　　用浴巾擦干身体，吹了吹头发，她穿上那件棉质的白色T恤，对着镜子照了照，长度刚刚好，也不透。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跟许慕迟道一声晚安再回来睡觉，突然感觉到大腿根部有点湿湿黏黏的感觉，愣了愣，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她赶紧坐在马桶上，低头查看了一下。
　　片刻后，有些绝望地发现，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累，她的例假提前来了。
　　
　　许慕迟家就算东西再多再全，肯定也不会有卫生巾吧……
　　怎么会这么倒霉。
　　
　　颜晞就这么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思来想去都没有什么解决办法，最后只好去摸放在台面上的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几乎是刚拨通就被对面的人接起来。
　　
　　“许慕迟……”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了声他的名字就沉默了，好半天才艰难地把话说完，“我那个，亲戚突然来了。”
　　“亲戚？”那人好像没听懂，“哪个亲戚？”
　　颜晞没有办法，只好换了一种稍微直白的解释，“意思是……我来例假了，这个你懂吧？”
　　
　　手机那端沉默了。
　　好一会儿，许慕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了点不确定问她：“我要不要过来看看？”
　　
　　“不不，不要！”
　　怕他真的过来，颜晞想也没想赶紧拒绝，“你、你帮我去超市买包卫生巾就好了。”
　　“好。”
　　他立刻答应下来，顿了顿，又嘱咐她，“你先去床上躺着吧，我很快回来。”
　　
　　电话挂断之后，颜晞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怕把床单弄脏，她并没有上床，视线来来回回在房间里打量，最后还是打开阳台的落地窗，坐在了编制藤椅上。
　　
　　夏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追过来，吹过她半干的长发，颜晞闭了闭眼睛，忽略掉身体上的不适，觉得这个季节坐在露天阳台上吹吹风，实在很惬意。
　　重新睁开眼，她稍微仰起头去看夜空。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位于山顶的位置，所以抬起头的时候，觉得漫天的星星好像都近在眼前，一伸手就能握住。
　　颜晞忍不住在心里想，不知道许慕迟的妈妈会是哪一颗呢。
　　
　　也就过了十多分钟，便听到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
　　许慕迟比她想象中回来得还要快。
　　
　　脚步声到了客房门口便停下来，没等他敲门，她便说了声“进来”。
　　门把手从外面转开，她的视线跟过去。
　　稍显黯淡的光线里，许慕迟打开门，身上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条纹睡衣，手上提着购物袋，发尾微微有点湿，有几根贴在眼皮上，他也没管。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等看清她缩在阳台的藤椅上，脸色不太明显的变差了一点，把手里的购物袋往桌面上一放，就快步走近，把她打横抱起来。
　　
　　颜晞被吓了一跳，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口气：“不是让你上床休息，怎么还跑到阳台吹风？”
　　莫名有点心虚，她抬眸，刚好看到他的喉结轮廓，又像着了火似的把眼睛移开，嘴里小声说：“……我怕把床弄脏。”
　　
　　许慕迟不说话了，像是不太高兴，抱着她的动作还是很温柔，到了浴室门口，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又从旁边的购物袋里拿出两包卫生巾递给她：“我问了人，说这两个牌子比较好用。去换吧。”
　　“嗯……”不知道是不是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蒸发，颜晞被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接过来不看他，“你回房间休息吧，不早了。晚安。”
　　
　　**
　　颜晞换好卫生巾，又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间，觉得肚子真的有点疼，这才小心翼翼躺上了床。
　　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体寒得厉害，因此每次来例假都会觉得疼，但是休息两三天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肚子涨涨的，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痛感，颜晞睡不着，只好打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同学们的空间动态。
　　挨个看下来，基本都是一些很无聊的生活琐事，不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就是对生活的抱怨和不满。她看着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直到看到赵小楼的名字。
　　赵小楼竟然也会发动态？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I fear thy mien，thy tones，thy motion，
　　Thou needest not fear mine;
　　Innocent is the heart's devotion
　　With which I worship thine.”
　　
　　这好像是一首雪莱的抒情诗，颜晞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过，试着逐句翻译了一下——
　　我怕你的风度、举止、声音，你却无须害怕我的；
　　因为这颗心只对你忠诚仰慕。
　　
　　纱窗半敞着，外面静悄悄的，颜晞却突然觉得有点心烦意乱，无意间点开了和赵小楼的聊天框，却迟迟不知道该用什么开场白。
　　就在她犹豫不定的时候，外面忽然又响起敲门声。
　　下意识把手机放到一边，她起身去开门。
　　
　　走廊天花板上的吊灯被关掉了，只剩墙壁上一排夜灯还亮着，洒下朦朦胧胧的光。
　　许慕迟站在房间门口，手上端着一杯红糖水，还在不断往上冒着热气。
　　颜晞愣了愣，不自觉侧身，让他进来。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完全依赖它来照明。许慕迟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手边的红糖水放到她床头。
　　她问了一个有点蠢的问题：“给我的吗？”
　　“不然呢？”许慕迟叹气，朝她招了招手。
　　颜晞便一步步走过去，在他的示意下乖乖坐在床上，然后拿起玻璃杯，慢慢喝了一口。
　　除了红糖，里面竟然还放了姜片。
　　
　　一杯温热的红糖姜茶喝进肚子里，颜晞觉得舒服了很多，忍不住问：“谁教你的？该不会之前也给前女友冲过红糖水吧？”
　　许慕迟在床边坐下，闻言笑了声，把她手里的空杯子拿走放到一旁，“超市阿姨。”
　　
　　阳台的落地窗只关了一半，偶尔有风吹进来，吹动了白色纱帘，荡起层层叠叠的波纹。
　　许慕迟走过去把窗户严严实实关上，然后又回到床边坐下。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颜晞莫名其妙紧张起来，甚至涌上一股用被子把脑袋蒙上的冲动，很努力才克制住了。
　　
　　一室静谧里，他的声音慢吞吞响起来，像月光倾斜了一地：“阿姨还说，可以帮你捂捂肚子。”
　　她的心跳毫不意外变得急促，少顷才说：“我自己捂就好了。”
　　
　　许慕迟却不听，手指在被子外面流连几圈，最后找了个空隙钻进来，隔着薄薄的T恤，小心翼翼碰了碰她肚脐眼上面一点的皮肤，轻声问：“疼吗？”
　　有种类似触电的感觉，颜晞的身体无意识地抖了一下：“一点点。”
　　
　　他的手不动了，静静放在她腰侧旁边的被子里。
　　等了一分钟左右，应该是觉得够热了，又移过来，从T恤下摆钻进来，稍微用了点力气，掌心紧紧贴上她腹部。
　　
　　他的掌心干燥又滚烫，像火，正在试图点燃她。
　　颜晞有点僵硬地半躺在床上，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的掌心始终很规矩地贴在她的皮肤上，一动不动，很认真地在帮她暖肚子。
　　颜晞忍不住开口：“你不累吗？”
　　“不累。”
　　
　　她没话说了。
　　片刻后，觉得空气实在太安静，于是偷偷去握他随意放在腿上的另外一只手。
　　握了握，又放开，去勾他的手指：“我没那么疼了……我们来聊聊天吧。”
　　许慕迟垂着眼睛笑了：“想聊什么？”
　　
　　颜晞想了想，表情严肃了一点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许说出去。赵小楼……可能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而且还不是一点点喜欢。怎么办，我好发愁。”
　　她听到许慕迟很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问她：“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啊。”
　　“不告诉你，”她叹了口气，“反正就是不可能。”
　　
　　“那这么说的话，她肯定也知道不可能。”
　　颜晞沉默了。
　　“可能她很享受这样默默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小孩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你有默默喜欢过谁吗？”
　　
　　“没有。”
　　许慕迟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俯下身，靠近她侧脸，轻声开口，“我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让她知道，你不是最清楚吗？”
　　
　　颜晞发现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于是哼了一声，不是很服气地说：“我又不是没说过，我也喜欢你。”
　　“是吗？”他声音里染上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拉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问，“那你有多喜欢我？”
　　
　　“我也不知道。”
　　她眼睛盯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问题好像真的有点难回答，于是露出苦恼的神色，“就是……见不到你的时候会想你，见到了还是会想你。每次你露出那种很寂寞的表情，会难过，觉得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认识你。”
　　
　　她发现自己可能是真的意识有点不清醒了，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一大堆听起来很流水账的废话，后知后觉地开始害羞，于是不声不响地翻了个身，试图背对着他。
　　放在她肚皮上的掌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后移，无意间摩擦到她腰上的皮肤，颜晞觉得很痒，忍不住躲了躲。
　　
　　下一刻，忽然感觉到床垫下陷了一片，随之而来是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应该是沐浴露的味道。
　　颜晞愣住，一下子翻身回来，瞪着他问：“谁让你上床了。”
　　
　　“我错了。”伸手摸了摸她耳边的头发，这人认错也认得毫无诚意。
　　床头浅浅的灯光照亮他眉眼，温柔又缠绵，“想抱你一下，可以吗？”
　　她移开眼睛，赌气说：“不可以。”
　　“好。”许慕迟看起来一副毫无异议的样子，好像很听话，“那就不可以。”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只隔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
　　颜晞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任何异性这么亲密地躺在一张床上过，包括自己的父亲。
　　心跳忐忑地像在做过山车，手心也冒出薄薄的汗，她觉得自己的思绪好像随时随地处于崩裂的边缘。
　　良久，耳边听到许慕迟低低的声音：“我不觉得寂寞了。”
　　
　　纱帘后面透进来一点薄薄的月光，映出他清晰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很美，很深刻。
　　颜晞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很难再找出来一个长得比许慕迟还好看的人了。
　　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一些很汹涌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漫出来，不由分说地淹没了她。
　　
　　她主动凑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腰，把下巴放在他颈窝，闷闷地说：“嗯。”
　　“也没那么想见她了。”
　　“……嗯。”
　　意识到他口中的“她”是谁，颜晞觉得眼眶有点酸，借着夜色，很好地掩饰住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又凑过来吻她。
　　温柔的，细碎的，珍惜的。
　　
　　两个人越挨越近，恍惚间，颜晞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身体一下子僵住，不敢乱动了。
　　许慕迟在她耳边轻笑，好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尴尬得要命，半天才有点结巴地说：“你、你是不是——”
　　说到一半实在是脸皮薄，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许慕迟于是很体贴地松开了她，然后伸手蒙住她的眼睛：“睡吧，不早了。”
　　刹那间眼前一片漆黑，思绪却还是很混乱，颜晞紧紧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像被点了穴一样，身体无比僵硬地躺在床上。
　　
　　良久，感觉到他的手慢慢移开。
　　张了张嘴，颜晞没敢睁眼，小声问：“你难受吗？”
　　
　　“不难受。”
　　他慢吞吞地答，停了停又说，“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觉。”
　　
　　颜晞不说话了，等了会儿，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很小心地偷偷睁开眼睛。
　　没想到跟他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偷看我干嘛？”许慕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
　　“不干嘛。”她很心虚地重新闭上眼睛，“就是有点睡不着。”
　　“那我给你数羊？”
　　她想了想：“你给我唱歌吧。晚安曲。”
　　“你想听什么？”
　　“周杰伦！”提到喜欢的歌手，她又来了点精神，连声音都比刚才上扬了不少。
　　
　　一片黑暗里，许慕迟笑了声，配合着她难得的幼稚，像是随便想了想，然后轻声在她耳边唱：“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颜晞没有想到他唱歌竟然也很好听。
　　她突然意识到，许慕迟好像是真的，除了学习什么都会。
　　如果他愿意的话，学习也可以很厉害的吧。
　　因为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上心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所以才会让人觉得，能够被他在乎，很荣幸。
　　
　　“我接着写，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一首歌唱到末尾，颜晞真的有了困意，把脑袋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睡着之前，最后听见许慕迟低低的呢喃：“晚安。”
　　
　　




38.  只我共你（05）   遵命

　　
　　半梦半醒间, 颜晞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
　　声音是不间断的，很轻很模糊，听不太真切,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段无法计量的时间，有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颜晞无意识地皱眉, 想睁开眼睛看看，但实在太困了，于是作罢。
　　她听到那人轻笑了一声，又说了些什么, 随后声音便消失了。
　　
　　颜晞真正睡醒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可是有关于昨晚细枝末节的回忆, 却不听话地拼命往她脑袋里钻。
　　她忍不住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耳根子那么软, 许慕迟就那么说了几句, 她就默许了他上床的这件事情。
　　联想到学校里的一些不实传言，颜晞有点不确定地想,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随便。
　　
　　越想越绝望。
　　像鸵鸟似的用被子把脑袋蒙住，忽然听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震, 于是她只好露出一个脑袋，去接电话。
　　是物业通知她小区来电了。
　　
　　挂了电话, 颜晞又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 这才下床洗漱，整理房间，最后把T恤脱下来整齐叠好放在床头，换回自己的长裙。
　　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 她一路往前穿过走廊，到了扶梯口，踮起脚尖偷偷往下看了一眼。
　　
　　没看到许慕迟。
　　是出门了吗？
　　
　　有点疑惑地下楼，隔很远就闻到餐桌上传来的食物香气。
　　只短短看了几眼，颜晞便转身往客厅走，等到了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旁边，终于透过落地窗，看到站在庭院里抽烟的许慕迟。
　　
　　他换了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干干净净的，像云雾里泄露出来的一点薄薄月光。珍贵又迷人。
　　清晨的阳光直直照进窗，像一束亮闪闪的金线，明媚又刺眼，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下意识伸手去遮挡，视线仍然看着窗外的身影。
　　
　　院子里栽满了不知姓名的花，他就站在一树海棠下，懒懒低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里握着的那根烟已经燃了大半，风一吹，薄薄的烟灰便抖落在空气里，很快无迹可寻。
　　颜晞看着，微微失神。
　　
　　不知道就这么过了多久，他突然回过头。
　　隔着一面明亮又厚重的落地窗，在清晨的明丽阳光里，猝不及防的，两人视线相交。
　　
　　许慕迟先笑了，随后把手里的烟头碾灭在白沙里，走过来拉开玻璃窗。
　　一瞬间，阳光从他身后，争先恐后奔涌而来。
　　“醒了？”
　　“嗯……”颜晞点点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你起得好早。”
　　
　　他懒懒靠在床边，漆黑眉眼被光影勾勒出暧昧的影子：“你在我身边躺着，我睡不着。”
　　颜晞沉默，刚想骂他一句，就被对方抢白：“饿了吧？”
　　
　　她其实还没觉得多饿，但是觉得这样跟他面对面站下去会更尴尬，于是还是点点头：“有点。”
　　许慕迟很自然地伸手握住她，径直往餐桌的方向走：“阿姨刚才过来做了早饭。”
　　她想了想：“她已经走了吗？不留下来一起吃？”
　　
　　“嗯，我让她回去了，她有自己的家人，没必要留下来陪我吃。”
　　他的声音淡淡的，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情感色彩，颜晞却觉得有一点难以言明的，很微妙的难受，于是坐下来拿起筷子，笑着跟他说：“那我们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一起，开始吃早餐。可是阿姨准备的早餐实在是太多了，各种主食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颜晞早上的时候没什么胃口，喝完一碗红枣桂圆粥，又吃了块糕点就饱了。
　　于是放下筷子看着他。
　　
　　她发现许慕迟吃东西的时候是很安静的，可能跟东西好不好吃没有关系，只是一种习惯。
　　阳光浅浅在他侧脸上镀了层光，很温柔，也很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得太久，许慕迟吃完碗里最后一块千层糕，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对着她挑了挑眉：“我这么好看吗？”
　　颜晞眨眨眼，装作认真地又看了看，然后给出肯定的回答：“好看啊。”
　　他闻言笑了，凑过来一点，手臂擦过她的手臂，又问，“那是你弟弟好看，还是我好看？”
　　“颜倦？”她反应了几秒，“你跟他比什么。”
　　
　　“不可以吗？”他用一副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问。
　　颜晞沉默片刻：“……可以，当然是你好看。”
　　心想，反正颜倦也不在这，随便她怎么说都行。
　　
　　得到想要的答案，许慕迟好像终于满意了，拉着她起身，又隔着衣服很亲昵地碰了碰她的肚子：“还难受吗？”
　　虽然昨晚已经有过一些亲密的身体接触，但是他指尖擦过，她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垂下眼说：“不难受了。”
　　他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放在长裤口袋里的手机就急促地响起来。
　　
　　拿出手机，许慕迟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放缓了语气说：“是我外婆，可能要打很久电话。你在房子里随便转转吧，或者回去再睡一会儿。”
　　“好。”颜晞立刻点头，“不用管我，你们慢慢聊。”
　　说完便转身上楼。
　　
　　身后若有似无听到许慕迟的声音，用温柔到可以滴出水的声音，对着手机叫了一声“外婆”。
　　颜晞无意识地弯起了嘴角。
　　
　　上了楼，一路顺着走廊走到尽头，在许慕迟的卧室门前，她停下脚步。
　　实在是有点好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许慕迟的房间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应该是简洁明了的冷色系风格，一点点多余的杂物都没有。
　　但是眼前的房间，无论装修风格还是家具摆放都是偏明亮的，一走进来就看到墙边的复古留声机和旁边的唱片收藏柜，再往前是一把竖着的吉他。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色彩浓烈风格鲜明的画，阳台上还放着一幅空白的画架。
　　
　　颜晞不懂画，一幅一幅仔细看下来，只能看出来大部分都是情感比较强烈笔触也很大胆的画作，剩下少数是看上去比较阴暗压抑的风格。
　　但是好像都很冷门，至少，这些画都没有在美术课的赏析作业里出现过。
　　她站在墙边看了好久，直到余光无意瞥见床头柜上的相片。
　　视线凝固了一霎。
　　
　　照片里是一位穿着旗袍气质绝佳的年轻女人，应该是站在庭院里，眉眼声得极美，带了一点笑，正在低头切蛋糕。
　　相框边缘是一行已经有些模糊了的小字——
　　今天吃吃又长大了一岁。
　　旁边是日期落款：1999.10.21
　　
　　照片里的女人……是他妈妈吗？
　　好漂亮。
　　
　　颜晞发现自己的目光没有办法从这张相片上移开。
　　也许是因为看到相框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不知道是被人拿起来看过多少次。
　　她觉得有点心酸。
　　
　　就这么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颜晞抬起头，看着许慕迟走进来。
　　
　　“找了你一圈，结果在这里。”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看着她，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慢吞吞问，“对我这么感兴趣？”
　　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反问，“不可以吗？”
　　许慕迟便笑出声来，很纵容地回答，“可以，在你面前有什么不可以。”
　　
　　深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半阳台的轮廓，风吹进来，画架上的画纸便哗啦啦翻过几页。
　　颜晞又看了一眼床头的那张相片，忍不住问：“吃吃是你的小名吗？”
　　“嗯，”他不怎么在意地答，“小时候我妈教我念自己的名字，我总是发不对音，把迟念成一声，后来她就叫我吃吃。”
　　
　　点点头，她有那么一点冲动，想问，那自己可不可以这样叫他，但犹豫很久还是忍住了，转而去看墙壁上挂着的画：“这些都是你收藏的？”
　　“是，”许慕迟站在她旁边，视线跟过去，“都是某些时间段比较喜欢的，有的现在再看也没什么感觉了，只是懒得摘下来。”
　　
　　“那……”颜晞伸手指了指阳台上的画架，“你平时会在阳台上画画吗？”
　　“偶尔。”
　　他走到阳台，伸手把窗帘完全拉开，于是四面八方的阳光都奔涌过来。而他站在一地晨光里，回头看她，没有做任何修饰，很直接地告诉她，“很久不画了，因为我每次坐在这里想画点东西，最后都会睡着。”
　　
　　颜晞扑哧一声笑出来，“怪不得好几次看你出去写生。”
　　说完，又好奇地道，“我看你房间里还有把吉他。”
　　“随便买的，刚开始挺感兴趣，学会之后就不怎么玩了。”
　　“那楼下的钢琴呢？”
　　“我妈很喜欢弹钢琴，所以想她的时候会在那坐坐，弹几首曲子。”
　　
　　她沉默下来。
　　许慕迟往前几步，懒懒坐在床沿，与她平视，“问完了？”
　　“嗯……暂时问完了。”
　　他便笑了，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颜晞有点犹豫，磨蹭着慢慢走过去，还没想好要不要坐下，就被他握住手臂，往下一带，紧挨着他坐在床边。
　　他身上的烟草味道已经很淡了，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抽烟没有那么多了。她有点恍惚地想。
　　
　　两个人肩挨着肩坐在一起，空气的流动好像都跟着慢下来。
　　“晞晞。”
　　半晌，他突然开口，用很缠绵的语气叫她。
　　
　　他平时不太叫她的小名，因此颜晞愣了愣才开口问，“怎么了？”
　　“我要回北京一趟，看看外公外婆。”
　　她点点头，没有觉得意外，“什么时候？”
　　
　　许慕迟犹豫片刻：“今天下午的飞机。”
　　停了停，他伸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侧脸，而后上移到耳廓，很温柔地帮她把碎发绕到耳后，“票是上周就订好的，昨晚气氛太好，没舍得跟你说。”
　　
　　今天下午就要走了吗？
　　不舍的情绪几乎是刹那间蔓延开来的，她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和表情，没有表现出来。
　　片刻后，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之前。”
　　“知道了。”颜晞想了想，“那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要带的，那里都有。”许慕迟侧过脸看她，“小区来电了吗？”
　　“今早就来了。”
　　他点点头，“那我待会儿送你回去。”
　　“好。”
　　
　　话题到这里结束，气氛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
　　良久，许慕迟捏了捏她的手心，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别太想我。”
　　“嗯……”她垂着眼不看他。
　　
　　“但是也不能一点都不想我。”
　　“嗯。”
　　“离其他乱七八糟的男生远点。”
　　“嗯。”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许慕迟叹气：“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颜晞终于抬起头看他，强烈的日光里，他的笑容摇曳在夏天的风里，太令人沉迷。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陪外公外婆，少抽烟，早点睡。”说完，她又仔细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遗漏了，于是收尾，“就这些。”
　　安安静静的房间里，他像是很认真在听，等她说完，凑过来亲了亲她额头：“遵命。”
　　
　　




39.  共同渡过（01）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颜晞自认是一个坚强独立的人, 她习惯了独处，如果要她一直跟另外一个人黏在一起，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可是自从许慕迟回了北京, 她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孤独。
　　这种孤独感跟任何事情都无关，仅仅只是因为身边缺少了一个人而已。
　　
　　暑假总共算起来也就五十天不到，说长的确也不长, 她买了一本日历挂在墙上，特意把9月1号的日期用红笔标出来，每天数着日子等开学。
　　为了安全考虑，她跟程释申请把网吧的夜班换成了白班, 晚上的时间就在家自学高二的课程内容。偶尔会去姑姑家吃饭，或者跟赵小楼出去逛街，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许慕迟每晚大概九点半的时候会给她打电话，问她今天都做了什么, 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她就会把从早到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厌其烦地跟他讲一遍, 他总是很认真也很捧场, 不管她讲的事情有多无聊。
　　他们会打很久电话，好像真的有那么多话要聊, 直到有一个人睡着为止。
　　
　　每天晚上等许慕迟的电话变成了颜晞的习惯。
　　只要时针指过晚上九点，不管她正在做什么, 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来，总是忍不住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
　　直到来电铃声响起。
　　听到许慕迟的声音, 她才会觉得今天是完整的。
　　
　　七月很快就走到了末尾, 颜晞跟赵小楼出去吃了个晚饭，又在附近的商业街逛了逛，到家的时候时针刚指过九点。
　　洗完澡出来，来不及吹头发, 她用毛巾把长发包住擦了擦，翻开手机盖，刚好看到许慕迟几分钟之前发来的消息：今晚陪亲戚打牌，可能要很晚才能结束。你先睡，别熬夜，晚安。
　　
　　无意识地叹了口气，颜晞把这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想了想，最后回复说：我今晚刚好要预习高二物理，你结束了告诉我吧。
　　停了停，收到对方的回复：是真的要预习物理？
　　她只好硬着头皮打字：真的。
　　
　　颜晞其实是一个生物钟很准时的人，不需要写作业或熬夜复习的时候，基本上每晚十点半左右就会上床睡觉了。
　　可是今天为了等许慕迟的电话，硬生生熬到了半夜十二点。
　　
　　窗外是温柔静谧的夜景，渐渐路上连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没有，只剩下小区里的路灯还一排排亮着。
　　实在是撑不住，连辅导书上面的题目都不太能集中精力去读了，她打了个哈欠，半个脑袋趴在桌面上，昏昏入睡。
　　
　　就在颜晞感觉自己随时都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在静悄悄的卧室里听到来电铃声。
　　几乎是一个激灵直起身来，她伸手去摸手机，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
　　许慕迟的声音很快响起来：“还没睡？”
　　她揉了揉眼睛，掩饰住声音里的困意：“没，在预习。”
　　
　　“不是等我电话等到现在吧？”
　　他的声音里有浅浅的笑意，像起伏的潮水，不讲道理地涌上来，包裹住她。
　　颜晞选择无视这句话：“打完牌了吗？”
　　
　　“还没，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先回房间了。”
　　“为什么？是输钱了吗？”
　　听筒对面响起低低的一声笑：“怕有人还在等我的电话。”
　　她顿了顿，不说话了。
　　
　　许慕迟也没想追根究底，于是转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还行。”
　　“白天在网吧工作的时候，听到一个男生给女朋友打电话，说自己马上要考试，没有办法去找她了。但是他明明就是在打游戏，还打了一整天。”
　　“今天晚上跟赵小楼出去玩了，吃了一家很好吃的韩料，尤其是炒年糕和海鲜饼，等你回来了一定要再去一次。吃完晚饭我们在旁边的商场逛了逛，刚好看到娃娃机里有皮卡丘，就去试了试，当然，最后什么也没夹上来。”
　　……
　　
　　她碎碎念着今天发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恨不得精确到以秒计算。
　　那头的人安静了很久，等她最后一个字讲完，才有些突兀地轻声说：“晞晞，我想你了。”
　　
　　颜晞愣了愣，抱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耳边又听到他的声音：“想见你，想看你笑，想抱着你一起睡。”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颜晞的脸瞬间烧起来，停了停才故作镇定地问：“不是说我在你旁边，你睡不着吗？”
　　电话那头的人像在故意逗她，慢吞吞答：“那我宁愿睡不着。”
　　
　　“……不要脸。”
　　最后也只能骂他一句，怕这人会说出什么更不着调的话，她赶紧转移话题，“你呢，今天怎么样？”
　　“陪外公外婆逛了公园。”
　　偶尔有风声盘旋着刮过，太过清晰，他像是站在窗边在打电话，“今天外婆问我，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颜晞哼了一声：“那你喜欢过的女生也太多了，恐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吧。”
　　“之前她问我的时候，我可没提过任何一个。”
　　“是吗？”她不是很相信，手指无意间绕过发梢，在指尖缠了几圈，还是觉得好奇，“那今天呢？你怎么说的？”
　　
　　对面的风声渐渐大了，颜晞分神想着，北京最近几天的天气预报好像都有雨，正想提醒他出门带伞，许慕迟懒散的声音就响在沙沙的风里，模糊了尾音：
　　“我说，有机会的话带她过来看看您。”
　　
　　**
　　7月31号，周杰伦第一部自导自演的处女作电影《不能说的秘密》在内地上映，颜晞第一时间打电话约了赵小楼。
　　由于电影太火爆，她们最后只买到了8月2号晚上的票，可是等他们到达电影院的时候，里面依然是人满为患。
　　
　　赵小楼是一个平时对明星和娱乐圈完全不关心的人，平时对看电影这种活动也没什么兴趣，不过因为是颜晞的偶像，所以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两人买了可乐和爆米花，按照票根上的标注一路走进3号放映厅，找到后排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着广告，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部电影的大致内容，颜晞也凑到赵小楼耳边说：“这部电影的口碑很好，而且听说里面还有超时空情节。”
　　赵小楼点点头，等到电影即将开场的时候，视线环顾四周道：“好像都是情侣一起来看的。”
　　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知道，谢意会不会看这种爱情电影。”
　　
　　颜晞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谢意现在也坐在众人当中看电影的画面，觉得简直是格格不入：“应该不会吧……感觉他平时看的肯定都是很无聊的文学名著什么的。”
　　“也是。”
　　
　　电影一开始就是一段很有古典神秘气息的琴谱和一长串演职员名单。
　　主演：周杰伦；原创故事：周杰伦；导演：周杰伦……
　　颜晞忍不住拉了拉赵小楼的袖子，小声跟她说：“你看，周杰伦是不是很厉害。”
　　对方立刻捧场地点头：“是很厉害。”
　　
　　电影的前半段看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纯粹的校园恋爱故事，可是到了后半段，当前面留下的所有伏笔一个个被揭开，才终于读懂了什么是“不能说的秘密”。
　　最后，当叶湘伦千辛万苦地回到过去，终于释然地注视着路小雨的时候，那一刻，在无尽的灰尘和塌陷之后，他终于站到那里，找到了他隔着二十年的时空也要找到的人。
　　
　　大屏幕缓缓暗下来，打上End的字样。电影院灯光被全部点亮，观众们陆续离场，颜晞和赵小楼也起身，跟着人流慢慢下了阶梯。
　　赵小楼忍不住扭头跟她讨论着剧情：“所以叶湘伦最后也回到过去，跟小雨在一起了是吗？”
　　“应该是，最后的毕业照上有他俩的照片，可能是一起在二十年前生活了。”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
　　
　　两个人边聊便往前走，一路穿过走廊到了电影院门口。
　　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电影院里却依然灯火通明，对面还有很多小吃摊，水泄不通地挤在一条街上，正在吆喝着四处揽客。
　　
　　颜晞扭头问赵小楼：“饿了吗？要不要买点吃的？”
　　对方摸了摸肚子，立刻点头。
　　
　　转了一圈，她们挤进前面一家生意很火爆的烧烤摊，点了一份荤素套餐。
　　站在旁边等待的时候，听到一个长发女生在跟男朋友打电话抱怨：“今天来看电影的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有我是一个人。我真的受够了，每次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我们这恋爱谈得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变得哽咽。
　　随后，不知道电话那头的男生说了些什么，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我无理取闹？你问问身边的其他女性朋友，连一起看电影这种愿望都没有办法满足的男朋友，谁能受得了？”
　　“行，这是你说的，分就分，我们再也别联系了！”
　　
　　挂断电话之后，女生在人来人往的烧烤摊前面，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小声地啜泣起来。
　　颜晞莫名其妙觉得有点难过。
　　耳边听到赵小楼有点担心的声音：“颜晞……许慕迟也没陪你看电影，你会难过吗？会不开心吗？”
　　视线收回来，她摇摇头：“不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再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每分每秒都跟他在一起。”
　　
　　许慕迟不喜欢太粘人的女生。
　　换句话来说，他一个自由大过天的人。
　　他之前谈过的恋爱里，大多数都是因为对方过于干涉他的私生活，迫不及待想要闯进他的个人领地，才被分手的。
　　所以颜晞一直都很注意，时刻跟他保持距离，再得意忘形也留有分寸。
　　
　　赵小楼眨眨眼睛，像是没太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却还是竖起了大拇指称赞着说：“你好独立。”
　　被她一板一眼的语气逗笑了，颜晞开口，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到手机震动了一声，打开，是许慕迟发来的消息，问她电影好不好看。
　　她便停下来，认认真真打了一大段观后感，最后告诉他，电影里还有一首特别好听的插曲，里面有一句歌词是，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回复完消息，她抬起头，视线无意间扫过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凝固了一霎。
　　没等她看仔细，就听到人群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惊讶，远远叫了声她的名字。
　　这个声音响起来的瞬间，赵小楼也愣住了。
　　
　　直到谢意穿过人群慢慢走近，站在对面，两个人才条件反射性的齐齐喊了声：“老师好。”
　　他还没说话，旁边的朋友就被逗乐了：“还真是你学生啊。”
　　
　　小吃摊上方的白色灯泡发出刺眼又强烈的光，照出谢意温柔清晰的眉眼。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换了副黑框眼镜，没有平时那么严肃，跟朋友站在一起，像极了两个出来看电影的大学生。
　　
　　赵小楼已经惊讶到有点失声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都说不出来话。颜晞只好思考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还没想好，就听到摊位后老板在喊：“刚刚那份微辣的荤素套餐烤好了，一共十五块钱。”
　　她赶紧应了一声，低头去翻钱包。
　　
　　就这么短短几秒的时间，她刚把钱拿出来，抬起头就看到谢意已经替她们买好了单，又把冒着香气的纸袋接过来，递到赵小楼手上。
　　她看到赵小楼的手指在抖，垂着头，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可能是因为赵小楼的语气太紧张，谢意很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看电影，你们待会儿怎么回家？”
　　颜晞回答：“我就住在这附近，走回去就行，赵小楼父母待会儿来接。”
　　他想了想，提议说：“别这么麻烦了，刚好我也要回家，捎上你们吧。”
　　
　　偷偷瞥了眼站在一旁愣愣的赵小楼，颜晞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于是便保守地回答：“这样是不是有点太麻烦——”
　　还没说完，手臂就被赵小楼偷偷掐了一下，于是把下半句咽回去，有点僵硬地转了个弯，“那真是太感谢老师了。”
　　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谢意很随意地笑了：“这有什么麻烦的，走吧。”
　　
　　一行人往露天停车场的方向走，颜晞又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于是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许慕迟的回复——等我回去，一起再看一遍吧。
　　她忍不住笑了，回了个“好”。
　　
　　




40.  共同渡过（02）   纵然他不肯为你泊岸……

　　
　　隔了几天, 颜晞在网吧值班的时候，突然接到快递员的电话，说她的快递到了。想了想自己最近好像没买东西, 颜晞确认再三，才回复让对方先放在门口，等自己到家去拿。
　　可是快递员却说这个快递必须要本人亲自签收, 颜晞只好匆匆忙忙回了趟家，所幸从网吧到小区的距离不远。
　　
　　等到拆开外包装之后，发现是一台目前市面上最高端的智能手机。
　　而能给她买手机的人，除了许慕迟以外, 想不出来第二个。
　　
　　她拨通许慕迟电话的时候，对方好像正跟朋友在外面玩，没时间细聊，只说是因为她的手机功能太少了, 平时打电话的时候还总是自动关机, 影响他们远距离恋爱。
　　最后又说了一句, 如果实在不想用的话就丢掉吧，退回来他也不会收。
　　
　　她没有办法, 只好收下，心里想着等许慕迟从北京回来, 自己也要送个礼物给他，就当做是欢迎礼了。
　　可是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送什么, 一方面是她买不起什么贵重的礼物；另外一方面是, 她想不到他还缺什么。
　　
　　**
　　暑假生活就这么平静地过去，快要开学的时候，林语夏突然发QQ消息约颜晞晚上出去吃饭，让她有一点惊讶。因为两个人除了学生会活动的时候有交流, 平时基本上没怎么聊过天，所以眼下林语夏突然约自己吃饭，搞得她有点紧张。
　　
　　两个人约在长乐路美食城里的一家烤肉店，颜晞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林语夏已经坐在里面开始看菜单了。
　　她穿着小熊图案的白色T恤和水洗牛仔裙，头发没扎，柔顺地垂在脑海，刚好到过肩的长度，衬得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也很精致。
　　
　　大概是因为平时在学校里总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所以很多人都忽略了林语夏的长相，当她卸下攻击性，安安静静往那一坐的时候，真的很美，也很吸引人。
　　颜晞忍不住放慢脚步走过去，拉椅子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林语夏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学姐今天好漂亮。”颜晞坐下，冲着她笑。
　　“别取笑我了，银桦还能找得出来比你更漂亮的女生吗？”林语夏摆摆手，却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主动把手里的菜单递过来，“来，看看想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学姐你看着点。”
　　“那怎么行，你这样的话我以后可不敢跟你一起出来吃饭了，必须点。”
　　
　　气氛比想象中要融洽，两个人点了两份烤肉，一个石锅拌饭，又要了两杯西瓜汁。
　　五花肉和牛小排很快就被服务生端上来，林语夏问也没问，主动拿起工具开始烤肉。颜晞跟朋友相处的时候，通常扮演的都是照顾人的角色，这会儿被人照顾，反而不太习惯，迟迟不肯动筷子。
　　
　　林语夏忍不住笑了：“看我干嘛，吃呀，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外头的夜色渐渐黑透了，烤肉店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座无虚席，门口甚至开始排队。颜晞夹了块肉，蘸了点酱料，主动放到她盘子里，“学姐先吃吧，不然你一直在这烤，我吃不下。”
　　
　　像是拿她没办法，林语夏只好放下夹子，把这块肉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吃掉，停了停开口：“其实吧，我一直都觉得你人很好的，说话做事都很坦荡，也很舒服。跟别人乱传的不一样。”
　　没想到她会说这些，颜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语夏就又自顾自往下说，“我觉得那些人在外面乱讲就是因为嫉妒你。谁让你长得好看，学校里那些男生平时看到你眼睛都是直的。”
　　
　　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颜晞赶紧打住：“哪有学姐说得这么夸张。”
　　“怎么没有，陆启平时够清心寡欲不近人情了吧，看见你不还是笑得跟朵迎春花一样。”林语夏说到这里，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之前没反应过来，陆启是不是喜欢你啊？”
　　
　　“不可能，陆启学长感觉是一个目标清晰明确的人，眼里只有学习才对吧。”颜晞想也没想就否认了，“而且他也知道我跟许慕迟的关系。”
　　林语夏耸耸肩，“那谁知道呢，可能他害羞呗，不好意思开口跟你说，又觉得自己比不过许慕迟，竞争力不够吧。”
　　“怎么感觉学姐你越说越离谱了……你再说下去我都要信了。”
　　她嘴里这么开着玩笑，但只是为了调剂气氛，心里其实一点都没觉得陆启对自己有意思。
　　
　　听出来她不想多聊，林语夏把烤盘上的肉都夹出来放在旁边的小碗里，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吃饭，是想请你帮个忙。”
　　这句话完全在意料之内，颜晞并没有觉得惊讶，反而觉得她很坦率，于是很痛快地问：“什么忙？”
　　
　　像是有点纠结，林语夏把筷子拿起来，戳了戳碗里的肉，没吃，又放下，最后才抬起头，小声跟她说：“我最近喜欢上一个人，但是他还不认识我，所以我想着，你能不能帮忙搭根线，让我们找机会认识一下。”
　　
　　这句开场白太过熟悉，几乎是瞬间就把颜晞带回几个月之前的火锅店那一天。
　　她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凝固了，半天才开口，掩饰住话语中的忐忑，试探着问：“谁呀？”
　　
　　看到她小心翼翼的表情，林语夏忍不住捂着嘴笑：“想什么呢，你这表情，该不会觉得我要跟你抢许慕迟吧？”
　　颜晞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眼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有点尴尬地笑。
　　
　　“放心，许慕迟这种人我根本hold不住，就不去自讨苦吃了。”她说到这里，又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开口，“我说的是许慕迟的好朋友，周瀚辰。”
　　闻言终于松了口气，颜晞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在脑海里努力搜刮跟周瀚辰有关的八卦：“我记得她前段时间特别认真在追一个女生来着，但是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谈几天就分手了。”
　　
　　她跟周瀚辰几乎没有一起玩过，最多就是在学校里碰到打个招呼，说几句话而已。
　　再加上许慕迟这个人平时什么都不在意，也不爱评价谁，所以不太会跟她说。这些八卦基本都是邱言告诉她的。
　　
　　“我知道，是高一十一班的赵岑岑。”林语夏看起来明显是已经对周瀚辰做了足够多的功课，“赵岑岑刚开学那会儿喜欢许慕迟，所以才一直态度暧昧地吊着他。但是周瀚辰既然追她了，许慕迟就肯定不会再插一脚，赵岑岑估计也是觉得没戏，后面就答应他了。”
　　说到这里，她视线望过来，忍不住调侃，“我本来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大美女可能会比较有想法，不愿意跟风，谁知道你竟然也喜欢许慕迟。太不争气了。”
　　
　　头顶就是空调的出风口，这会儿直直吹过来，卷起了烤盘上方的烟，颜晞觉得有点呛，就往后坐了坐，心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愿意喜欢许慕迟，太累了。
　　可是没办法，她宁愿每天猜一千遍他的心思，也不舍得分开。
　　
　　不想说这些，颜晞便笑了笑，把刚端上桌的石锅拌饭拌匀，然后盛了一碗先递给她，口中很自然地接问：“那他俩怎么在一起没多久又分手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我打听出来的情报是，赵岑岑太作了，周瀚辰受不了。男生嘛，有时候也不是真喜欢一个女生，就是征服欲而已，你明白的吧？真追到手就觉得没意思了。”
　　颜晞心想，她当然明白，所以刚开始才犹犹豫豫举棋不定。
　　
　　“他俩刚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想好要放弃了，谁知道这么快就分手了。”林语夏说到这里，喜悦之情简直是溢于言表，“阿晞，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当然可以。”
　　“我其实认识周瀚辰很久了，因为我俩住一个小区的前后楼，所以我经常会看到他放学回来，只是他从来都没注意过我。周瀚辰这人吧，怎么说呢，我觉得他不坏，只是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太好接近。之前有一次小区里两个老奶奶吵架摔东西，他刚好路过，倒霉得被泼了一脸水，但是一点都没生气，还特别有耐心地劝架。”
　　
　　颜晞想了想：“其实我跟周瀚辰不是很熟，不过，我回头问一下许慕迟吧，看能不能抽空约他出来玩，到时候我叫上学姐，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阿晞，你太好了！”一晚上就在等她这句话，林语夏毫不扭捏地对着她抱拳，感动得要命，“我已经把身边的朋友过了好几遍，只有你能帮我。”
　　
　　“没事，举手之劳。”
　　林语夏要她帮的这个忙确实不是多为难的事情，颜晞心里头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带着胃口都好了起来。
　　
　　两个人说说笑笑吃完这顿烤肉，回家的路上，她看着时间已经过了九点，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许慕迟打电话。
　　没过多久对面的人就接通了：“今天怎么这么乖，知道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他应该是一边走路一边在接电话，风声肆虐，全都灌进她耳朵里，颜晞下意识开口：“你这几天要多穿一点，天气预报说明后天北京都要下雨。”
　　许慕迟若有似无地笑，仍然是懒洋洋的语气，“知道了，我明天就穿羽绒服出门。”
　　
　　“……你正经一点。”
　　颜晞叹气，边组织语言边说，“我是想跟你说个事儿，我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学姐，今天跟我说，想让我帮她牵牵线，追一个人。”
　　
　　对面的声音停了几秒，淡淡问：“追谁啊？”
　　“周瀚辰。”
　　“哦，”他又换上一贯的漫不经心，“我以为又要追我。”
　　
　　颜晞忍不住“嘁”了一声：“你怎么这么自恋，觉得所有女生都会喜欢你啊。”
　　“不是觉得。”许慕迟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偏偏还的确不是他自作多情，“是她们确实都喜欢我，我现在在学校里看见女生都绕着走。”
　　她有点不高兴了，“你是不是很想回去以前那种一天换一个女朋友的生活啊？觉得现在跟我在一起亏了，是不是？”
　　
　　“又乱想什么呢。”
　　那人像是有点无奈，放轻了语气，很温柔地哄她，“我想表达的意思是，随便多少人喜欢我，我只喜欢你。你对我笑一笑，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了。”
　　
　　“是吗？”
　　颜晞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觉得心跳变得很快，低下头，掩饰性地踩了踩脚边漆黑的影子，欲言又止道，“许慕迟……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好了？其实，我也没多好。”
　　
　　“你好不好无所谓，我又不是因为你好才喜欢你的。照你这么说，我家里阿姨对我最好了，我是不是应该去喜欢她啊。”
　　终于被他不着边际的回复逗笑了，颜晞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家婚纱店的门口。
　　
　　晚上九点，婚纱店已经关门了，只能借着路灯的光线看清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的那件，被用来展示的曳地婚纱。
　　是很简单很温柔的纯色大摆白纱，没有任何装饰点缀，却很吸引她。
　　
　　她忽然想起《天若有情》那部电影，想起刘德华流着鼻血骑着摩托车载着穿婚纱的吴倩莲，在马路上一路狂奔的画面。
　　明知前面就是末日了，她也敢陪他去。
　　不问缘由，奋不顾身。
　　
　　是不是女孩天生就会被浪子吸引，纵然他不肯为你泊岸。
　　她也不能免俗。
　　就像林语夏说的——谁知道你竟然也喜欢许慕迟。太不争气了。
　　
　　视线仍旧停留在橱窗里的婚纱上，少顷，颜晞开口：“那你喜欢我久一点吧，好不好。”
　　“好，当然好。”手机对面的人回答得干脆利落，好像这个问题无须思索，停了停又说，“周瀚辰那边，我回头跟他说一声，让他陪你朋友出去吃个饭，先认识认识。”
　　“嗯，学姐长得漂亮，人也很好，周瀚辰应该会喜欢她的。”
　　
　　许慕迟嗤笑一声，“估计也就喜欢个几天吧，他这人爱玩。转告你朋友，随便谈谈可以，别太认真了，到时候谈不成，也别来找我女朋友麻烦。”
　　“应该不会吧？”颜晞歪着脑袋想了几秒，很快就不愿意浪费精力去想了，“反正有你呢，谁能找我麻烦呀。”
　　“可以，终于知道好好利用自己的男朋友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颜晞在原地站着发了会儿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刚刚打电话的时候，许慕迟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倦。
　　但是他在刻意掩饰，她也只能装作听不出来。
　　等过几天找个合适的时机问一问吧。
　　
　　叹了口气，颜晞往前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洁白的婚纱。
　　脑海中突然冒出来若干年后自己穿上婚纱的模样，可是到时候身边会站着谁呢？
　　会是他吗？
　　她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想，快步向前走了。
　　
　　




41.  共同渡过（03）   谁都想扑火……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 颜晞久违地失眠了。
　　因为今天打电话的时候，许慕迟用很云淡风轻的口吻告诉她，家里有点事, 可能要晚几天回来。
　　原本是想继续追问下去的，可是听他的语气，明显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 所以她无数次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导致的结果就是现在，明明知道明天一大早就要起床去学校报道，颜晞却怎么都睡不着。
　　墙壁上的日历已经打满了叉, 马上就要走到9月1号，可是现在这个日子对她来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了。
　　许慕迟不回来的话，9月1号就只是普通的开学日期而已。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 颜晞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没多久闹钟一响, 又很快地清醒过来。
　　心不在焉地起床洗漱, 又换上那身被自己压箱底的夏季校服，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心事太多, 裙子的腰围有点松了，她把校服衬衫塞进去才刚刚好。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只报道，不上课, 所以早上九点到校就好。
　　颜晞一路慢吞吞地走进银桦校园, 看到分班红榜前挤得水泄不通的高一新生，顿了顿脚步，拿出手机给颜倦发了条短信，问他到了没, 要不要自己去帮他看看班级。
　　对方很快便回复，说已经看过了，在一班。
　　颜晞放下心来，又嘱咐了他几句，把手机重新放回书包里，绕过这些新生，径直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走。
　　
　　今年选物理的人依然是最多的，从一到四都是物理班，前几天祝梅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了她们分班情况，所以颜晞知道自己和赵小楼都被分在一班。
　　而按照成绩来分的话，许慕迟就肯定在四班了。
　　
　　因为早就知道两个人应该不会被分到一个班级，所以颜晞也没有觉得失落，她挤在人潮里上了楼梯，一路顺着班牌找到走廊尽头处的高二一班。
　　她来得其实很早，如果是平时的话，教室里的人不会超过十个，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的热情还很高涨，颜晞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一半以上的同学都已经在了。
　　
　　换了班级就意味着要重新排座位，所以眼下大家都是随便乱坐的。她走进来，稍微打量了一下新班级里面的同学，发现熟面孔不算少，光是以前高一在一个班的同学至少就有十多个。
　　也有很多人在偷偷打量她，颜晞视而不见，眼角余光瞥见坐在正数第二排正在擦桌子的赵小楼，和旁边用书包占着的座位，于是快步走过去。
　　
　　对方看到她过来，很高兴地笑了，把自己的书包拿起来示意她坐下：“我刚刚已经把你的桌椅都擦干净了。”
　　颜晞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洞里，扭头道谢：“麻烦你啦，其实放着等我来了再擦也行的。”
　　“那怎么行，”赵小楼摆摆手，“我愿意给你擦。”
　　
　　两个人聊天的间隙，越来越多的同学走进教室，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密密麻麻的鼓点，吵得人头疼。
　　赵小楼忽然叹了口气：“不知道……语文老师还是不是谢意呢。”
　　“那天晚上，就是看电影碰到他的那次，我下车之前，不是让你试探着问一问吗？”
　　
　　“我……我不敢。”
　　像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赵小楼把大半个脑袋都埋在臂弯里，闷闷道，“那天你下了车之后，我根本就不敢说话，谢意以为我是累了，也没跟我说话。”
　　颜晞沉默片刻：“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就这么错过了。”
　　
　　她忍不住又在心里想了一遍，赵小楼跟谢意是不是真的没有可能。
　　可是，无论翻来覆去想多少遍，答案都是一样的，真的没有可能。
　　谢意虽然年轻，但是平时跟学生相处的时候非常有分寸，表面温和，实际上跟每个人都保持着很远的距离，更别提已经拒绝过不知道多少个女生的告白了。
　　他对赵小楼可能是一种对偏科生的照顾，也可能是觉得赵小楼是个很好的学生，可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了。
　　
　　在青春期喜欢上自己的老师其实真的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偏偏赵小楼平时是最理智的人。
　　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颜晞只能安慰自己，只是青春期的悸动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慢慢就会忘掉了。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天，上课铃打响，抱着教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的人是祝梅。
　　她暑假里去把自己烫过的头发剪短了，现在显得整个人更加干练，也更加铁面无私。
　　前几天已经从陆子航那里听说了祝梅高二会担任物理一二班的班主任，所以颜晞没有觉得惊讶，心不在焉地听她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接下来我来讲几件大家比较关心的事情，首先是排座位，座位表最迟后天会定下来，至于具体怎么排我有自己的考量，除非是有不可抗力因素，比如视力原因坐远了看不清黑板，否则我不接受任何协调或讨论。
　　其次是班委人选，经过和各科老师的商量，班长我们一致定为潘子涵，学习委员是赵小楼，而我的数学课代表由颜晞担任。剩下的课代表人选会在明天由各科老师分别安排，同样不接受任何意见。”
　　
　　祝梅一番话说下来，公平公正又不近人情，教室里的同学们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安排完重要事项之后，她又喊了几个学生出去搬书，就匆匆离开了教室。
　　
　　高二的语数外和物理书颜晞已经在假期里就买好了，所以发书的时候她有点心不在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想着祝梅反正也不在，于是偷偷拿出手机给许慕迟发消息。
　　“今天开学了，我在高二一班，赵小楼也在。”
　　“而且很巧，祝梅还是班主任，她剪短了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烫的头发太失败，一直被大家私底下笑话。”
　　“虽然跟你不在一个班，不过也没什么，物理班都在三楼，离得很近。”
　　
　　乱七八糟说了一堆废话，她慢吞吞打下一行字，指尖在手机键盘上犹豫很久，终于还是摁下发送键——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到发完书核对好，祝梅就很大方地挥挥手让他们放学了。
　　颜晞抱着沉重的书包走出教学楼，看到校园里层层叠叠盛放着的，暌违已久的香樟树。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一片阴影，有点出神。
　　无论夏天有多闷热，太阳有多刺眼，只要能够躲在香樟树墨绿的阴影底下，好像就会很安全。
　　
　　没过多久就接到颜倦打来的电话，说他们也放学了，现在过来找她。
　　颜晞于是走到高一教学楼底下，百无聊赖地等待。
　　
　　眼前走过一个穿着白棉裙扎着马尾的女生，没有多漂亮，眉眼最多只能算是清秀，但是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一下子又显得很生动，也很可爱。
　　颜晞视线在这个女生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移开。
　　
　　没多久，视线里出现那个站在人群里总是很显眼的熟悉身影，她伸出手晃了晃，颜倦便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发色漆黑，眉眼清冷，像阳光底下也融化不了的雪。从千千万万人身旁走过，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停留。
　　
　　颜倦站在她旁边，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的书包。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许慕迟。
　　那个曾经每天都会帮她拿书包的人。
　　
　　无意识地把手机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他还没有回消息。
　　其实许慕迟这几天好像都很忙，晚上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也总是听上去很累，聊久了会有点心不在焉。
　　颜晞想着想着，思绪又开始飘远。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出了校园，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大概是因为她实在沉默了太久，颜倦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姐，想什么呢？”
　　被迫回神，她轻声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对方抬眸，很关心地看着她。
　　
　　颜晞抿抿唇，有点犹豫地开口：“你之前跟我说过，许慕迟这个人，如果谈恋爱的话，还是算了。”
　　“嗯，因为他看上去，对谁都很无所谓。”
　　“我知道，但是做不到。我喜欢上许慕迟了……很喜欢。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她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来，是有些自嘲的语气，“你姐姐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颜倦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疑惑的情绪，语调依旧平静：“很难有人会不喜欢他。”
　　
　　他的声音好像跟林语夏重叠在一起——
　　“没想到你竟然也喜欢许慕迟。”
　　“很难有人会不喜欢他。”
　　
　　就算许慕迟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没有真心。
　　但是所有人依然前仆后继，争着做飞蛾，谁都想扑火。
　　她只是比其他人都幸运了一点，早了两个月在书店遇到他，给他递了一包纸巾而已。
　　是不是，其实也不足够用来支撑自己天长地久的妄想。
　　
　　比如现在，许慕迟只是两个小时没回她的消息而已，她就已经控制不住胡思乱想了。
　　颜晞抬起头，视线追着天空中四处漂流的透明云朵，笑了笑：“也是。所有人都喜欢他，我偏偏也喜欢他。”
　　
　　**
　　夜里十一点的北京依然灯火辉煌，川流不息。
　　这个城市像是一副流动着的永不停息的画，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止。
　　
　　许慕迟静静坐在病床前，垂眸望着眼前还在昏迷的人。
　　不知道过去多久，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紧接着是浅浅的脚步声。
　　
　　宋秋的手缓缓搭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道：“阿迟，回去休息吧，你外公这里我陪着就好，你这样整晚不睡，身体要垮的。”
　　“我没事，外婆。”许慕迟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回去了也睡不着。”
　　
　　“吃吃，听话好不好。”宋秋肩膀上披着一条薄薄的羊绒围巾，瘦得快要挂不住，屡屡往下滑。
　　她伸手紧了紧围巾，挽起的发髻有些凌乱，已经布满风霜的脸上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别在这耗了，你外公手术都做完了，接下来只要静养就好。我让小李给你买张机票，回去读书吧，不是前几天还说要早些回去吗？”
　　
　　窗外的夜色变得更加浓重，狂风大作，席卷着霓虹灯光撞上窗户，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震动。
　　许慕迟想起颜晞的话，说北京要连着下好几天雨。
　　心神有一霎恍惚，他将视线转向窗外，很久之后才强迫自己转回来，换了副平静的语气回答：“我又不是读书的料，呆在学校里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在这多陪外公几天，等情况稳定了再走。”
　　
　　“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是读书的料。”
　　良久，宋秋放缓了语气，像是拿他没有什么办法，“你妈妈走了六年了，我跟你外公都已经放下了，你还这么小，人生都还没开始，不要老是把自己困在回忆里。你是你妈妈的全部，如果她还在，也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人生。”
　　
　　




42.  共同渡过（04）   现在

　　
　　许慕迟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伸出手又帮外公掖了掖被角。
　　几乎是无意识的，又想起那天，颜晞告诉他——许慕迟, 你有未来的。
　　
　　他发现自己总是频繁地想起她。
　　大概是因为分开的这段时间，他也觉得很难捱，很想念。
　　
　　上周, 外公早上起床的时候，眼花没看清路，一不小心摔倒了，脑袋刚好磕在床角上, 当场昏迷。
　　后来紧急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动脉硬化，加上老人本身就有高血压，所以压迫到脑神经导致脑出血, 当晚连夜做了手术。
　　这两天刚从ICU出来, 状况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能坐起来吃点东西说几句话，可是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昏迷的。医生也不敢怠慢, 一天恨不得往病房里跑几十趟，紧急会议也开了无数次。但外公年纪大了, 再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能撑着做完这次手术已经很勉强, 接下来也只能选择保守药物治疗。
　　
　　看他不说话, 宋秋也不再继续劝，也跟着坐下来，停了停才说：“你爸爸马上就到了。”
　　许慕迟皱了皱眉：“他来干嘛？”
　　“他听说你外公病了，推了手头上所有的事情连夜赶过来的。”
　　他冷哼一声：“他是不是忘了外公的身体是被谁气出病来的？”
　　
　　宋秋沉默片刻, 伸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脸：“吃吃，外婆知道这么多年，你对他有恨。许广深的确对不起你妈妈，可是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再过几年万一走了，不能再照看你了，到时候他就是你唯一的亲人。吃吃，外婆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眼底泛上些许泪光，只好低下头去遮掩。
　　
　　“外婆。”
　　许慕迟伸出双臂把她抱在怀里，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以前确实觉得活着没意思，但是，我遇到一个人，她很想跟我有未来，我答应了她要试试。”
　　
　　宋秋愣了一瞬，从他怀里退出来，好半天才开口：“你的意思是……”
　　“我会好好活着的，外婆，我跟您保证。”许慕迟伸出手，仔仔细细去擦她眼角的泪，又把披肩重新给她围好，“但是我的未来跟许广深没有关系，他是他，我是我。”
　　
　　就在此刻，窗外一道闪电清晰划过，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刹那间整片夜空亮如白昼。
　　宋秋很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些苍老的眼睛里染上怀念：“吃吃长大了。”
　　片刻过后，又问，“什么时候把喜欢的女孩带过来，给外婆看看呢？”
　　
　　“她大学想在北京读，以后有机会见的。”
　　许慕迟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说了“以后”，有片刻晃神。
　　
　　“那很好，很好。”宋秋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又自言自语道，“我要给她准备什么礼物呢？她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早着呢，您急什么。”许慕迟失笑，正要再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病房大门被人匆匆从外面打开。
　　
　　“爸怎么样了？”
　　许广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手里还提着公文包，西装领口布满皱褶，发型也乱了，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些许眼帘。
　　他是一个非常年轻英俊的男人，从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笑起来活脱脱就是个情场浪子，不笑的时候，一举一动又很强硬，很有压迫感。
　　
　　许慕迟从床边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后背倚上冰凉的墙壁，一言不发。
　　宋秋轻声开口：“没什么大碍，手术很成功，只是你爸身体一直不太好，术后恢复情况不是很理想，还是需要慢慢调养。”
　　
　　把手里的公文包丢在沙发上，许广深边听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谈学恺，声音发涩：“我刚刚已经安排人去找专家二次会诊了，明天一早过来。”
　　宋秋摇摇头：“别这么麻烦了，医生已经来了很多，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只说让他静养。”
　　说完，回头看了眼吊儿郎当站在墙角的许慕迟，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连声爸都不喊。”
　　
　　“爸。”
　　许慕迟喊得很干脆，可是头也没抬，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就跟看不见这个人，正在跟空气说话一样。
　　许广深的眉头皱起来，视线跟过去，落在那张眉眼跟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上，半天才移开：“你看看自己一天天的成什么样子。”
　　说完，应该是怕自己在岳父病房里发火，还是把脾气压下来，伸手去扶宋秋，“妈，我们出去说，别影响爸休息。”
　　宋秋点点头，像是考虑了一下，才说：“吃吃，你在这陪着你外公，我跟你爸爸出去聊几句。”
　　
　　等到两个人走出房门很久，许慕迟才重新回到床边坐着。
　　窗外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无数雨点交织着连成一片，争先恐后砸上玻璃窗，然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下去，很快无迹可寻。
　　
　　他在不间断的雨声里看着外公的脸，心神有些恍惚。
　　外公年轻的时候曾为国家出生入死，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不皱一下眉头，最大的愿望恐怕就是为国捐躯。
　　可就是这么一个钢浇铁铸般的人，在母亲的葬礼上，抱着棺木怎么都不肯放手，火化时间被迫一延再延。他哭得连声音都在抖，最后终于体力不支，颓然倒在地上。
　　棺木上的几道指甲划痕，是他对女儿最后的告别。
　　
　　那一天许慕迟觉得自己的世界变成了黑色。
　　从那以后他不再对明天抱有期待，也不再盼望长大，母亲走了，他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
　　
　　后来他过十岁生日，被大家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在催促声中闭上眼睛许愿。
　　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外公外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第二个愿望是希望妈妈在天堂过得开心快乐。
　　第三个愿望是什么呢？
　　
　　他想了半天，最后才想出来。
　　第三个愿望是，希望自己可以快点见到妈妈，告诉她自己很想她。最好就是这一分这一秒。
　　
　　此后每一年的生日，他的愿望都没有变过。
　　今年的生日好像也快到了。
　　
　　许慕迟突然又想起颜晞。
　　回忆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中来，看着窗外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大雨，终于反应过来，今天还没有给颜晞打电话。
　　把手机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才发现今天来医院的时候太着急，手机忘记带了。
　　他开始心烦意乱。
　　
　　不知道颜晞今天有没有找他。
　　应该是找了的，毕竟她每晚都在等自己的电话，现在很可能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在心里编撰出了一千种情节脚本。
　　
　　想到这里，许慕迟坐不住了，起身就往门外走，想去附近找个公共电话亭给她打电话。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低低的交谈声。
　　
　　“斐斐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埋怨你什么，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你以后可以好好照顾阿迟。”
　　“妈，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斐斐留给我唯一的孩子，我疼他还来不及。只是这孩子你也知道，太倔，一个好脸色都不肯给我，我也是拿他没有办法。”
　　“他还小，再给他一点时间，等长大了就好了。”
　　“我知道。妈，我对您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有小孩。颜颜跟我这么久，得给她一个名分，但是我们不会要孩子，阿迟永远是我唯一的儿子。”
　　
　　谈话至此，陷入一阵沉默。
　　良久，是宋秋有些脱力的声音：“其实我也想通了，要怪就怪斐斐……明知道你心里爱的人不是她，还偏要嫁给你，作茧自缚。”
　　“不是的……”许广深的语气显得很痛苦，像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开口，“我是爱她的，只是我明白得太迟，来不及了。”
　　
　　站在门内的许慕迟听到这里，不屑地嗤笑一声。
　　单手握住门把手，还没转下去，突然听到病床上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外公醒过来了。
　　
　　疑心是自己听错，许慕迟愣了几秒才敢回头。
　　有些意外的看到外公睁开了眼睛，身子微微动了动。
　　
　　“外公！”
　　他快步走过去，坐在床边问，“您觉得怎么样，口渴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谈学恺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有点艰难地慢慢开口：“吃吃。”
　　“我在呢，外公。”
　　他费力地笑了笑，视线移向四周，又问：“你妈妈呢？”
　　静悄悄的病房里，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许慕迟听着，眼眶忽的一热。
　　
　　**
　　谈学恺醒过来之后，情况有所好转。
　　虽然他偶尔还是会迷糊，分不清这是哪里，以及周围有哪些人，总是张口闭口喊“斐斐”，但是已经可以正常进食，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医生告诉他们，术后一个月最为关键，如果能熬过去，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家休养了。
　　
　　一连两天，许慕迟都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看护，几乎整晚不敢合眼，生怕又有什么意外。
　　期间许广深也一直陪着，虽然谈学恺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他的手机每分每秒都在响，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他。后来，许广深干脆直接从北京坐跨国飞机去了巴黎，匆忙得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外公身体差不多稳定的时候，许慕迟几乎是被外婆赶回家休息的。
　　到家之后，他洗了个热水澡，精神终于好了点，边擦头发边往卧室走。
　　
　　果然，手机就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屏幕还是亮着的。
　　他拿过来，看到两天以来不计其数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邱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周瀚辰问他那个林语夏长什么样子，还有一堆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约他出去喝酒唱K。
　　看得头疼，他把这些消息全都划过去，最后点进颜晞的名字。
　　
　　“今天开学了，我在高二一班，赵小楼也在。”
　　“而且很巧，祝梅还是班主任，她剪短了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烫的头发太失败，一直被大家私底下笑话。”
　　“虽然跟你不在一个班，不过也没什么，物理班都在三楼，离得很近。”
　　……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视线定格在这句话上面，久久不能移开。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去了哪里，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是有一个人在等着他的。
　　他愿意为了这个人认输。
　　
　　不知道盯着这行字看了多久，空气好像都跟着静默下来。终于，他指尖动了动，打下回复——
　　“现在。”
　　
　　这条消息发送过去之后，许慕迟打开手机软件，定了今晚最后一班北京飞往连州市的机票，和明天最早的返程票，没有告诉任何人。
　　随便找了身黑色运动套装穿上，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他拿上手机和钱包出了家门。
　　
　　一分一秒都不能再等，他现在就想见到她。
　　
　　




43.  共同渡过（05）   见面

　　
　　周五晚上, 为了让大家快速熟悉新同学，班长潘子涵组织了一次班级聚会。
　　地点在Heaven。
　　
　　这种集体活动赵小楼从来都是不参加的，所以颜晞没了人陪, 只好独自坐在KTV包厢的沙发一角，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两天之前她给许慕迟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回音, 当天晚上和隔天晚上，她又给他打了电话，也无人接听。
　　她其实有点担心，所以后来又给邱言打过一次电话, 结果对方知道的信息比她还少，许慕迟只跟他说要回北京一趟，连具体去干嘛都没告诉他。
　　
　　他们已经失去联系超过两天了。
　　颜晞发现自己连上课的时候都不能集中精神听讲，有一次祝梅喊她起来回答问题, 她正在走神, 连祝梅问了什么都不知道, 被罚站了一节课。
　　那是她第一次被老师罚站，但她甚至没时间去想自己有多丢脸, 满脑子还是许慕迟。
　　
　　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 也不接电话？
　　是觉得她烦了吗？是玩腻了吗？是不喜欢她了吗？
　　还是……出了什么事情呢？
　　
　　虽然潘子涵定的已经是VIP包厢，但还是装不下将近四十个人, 于是只好分别开了两间包厢。
　　五颜六色的灯光底下围坐着二十多个人, 大家有说有笑，闹成一团，只有她自顾自坐在角落想心事。
　　颜晞心里也不愿意参加这种无聊的集体活动，但又怕不来的话, 会给新同学留下不好的印象。好不容易换了个新环境，她不想再被孤立了。
　　
　　思绪越飘越远，忽然有人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
　　角落里的空间原本就狭窄，这人坐过来，又分走她一半座位，颜晞觉得有点挤，于是稍微往里挪了挪。
　　旁边的人很有礼貌地问：“不好意思，挤到你了吗？”
　　“啊，没有。”颜晞下意识抬起头，明暗交替的包厢里，对上他眼睛。
　　
　　这是一个白白净净长相很舒服的男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很阳光，也很开朗，班上的所有同学都很喜欢跟他相处。如果要投票选出班上人气最高的同学，第一名非他莫属。
　　颜晞在脑海里又回忆了一下，终于记起他的名字。林嘉洛。
　　
　　“我看你就自己坐在这里，也不讲话，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林嘉洛手里握着一罐打开了的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说话的声音很轻，很随意，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就像两个人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没什么。”颜晞摇摇头，“就是觉得跟大家都还不熟，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方闻言也笑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我保证，一定会很认真地听的。”
　　
　　觉得他好像有点自来熟，但是颜晞也没有表现出来，很礼貌地回答：“也没什么想说的，我比较闷。”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吵，不太喜欢呀？”
　　“嗯……一点点吧，也还好。”
　　“如果不想在这呆着的话，要不要我们出去吃个宵夜，然后我趁机先把你送回家？”
　　
　　听了他的提议，颜晞有那么一点动心，毕竟这场聚会看起来似乎还要很久才能结束。可是她又不想跟林嘉洛两个人单独出去吃宵夜，怕会被其他人胡乱猜测，万一再传到许慕迟耳朵里，被误会了怎么办。
　　考虑过后，还是开口拒绝了。
　　
　　就在他们聊天的间隙，潘子涵跟另外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递给她一罐啤酒：“这是果酒，没什么酒精度，适合女孩子喝。”
　　颜晞迟疑着接过来，又听到潘子涵说：“看你都没跟大家一起玩，是不好意思吗？”
　　旁边身材微胖的男生也关心地问：“对呀，你要不要去点几首歌唱唱？”
　　
　　“不用了……”
　　觉得被人围在中间有点尴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轻抿了一口啤酒。
　　是桃子味的果酒，冰凉的液体下肚，她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于是用手心的温度贴上罐身，希望能暖一暖。
　　
　　颜晞第一次喝酒是在初中毕业的谢师宴上，只喝了一杯啤酒，就脸红头晕，之后再也没碰过。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现在为什么想喝，应该跟这个聚会，以及眼前这些人都没关系。
　　是她心情太差了，想要找个出口宣泄。
　　
　　身边的人还是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说些什么，她只觉得很吵，脸上勉强挂上笑，敷衍几句。
　　林嘉洛稍微凑过来一点，轻声说：“如果不想跟他们聊天的话，去点歌吧，点歌台那里没有人。”
　　
　　颜晞如蒙大赦般对他道谢，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其他人说了一声，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角落。
　　一晚上都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也没挪过地方，这会儿猛地站起来，脚腕有点扭到了，走起路来一抽一抽地疼。
　　她也没在意，慢慢走到点歌台，重新坐下。
　　
　　屏幕上一首歌刚好唱到结尾，有个女生拿着话筒问，谁能帮忙切一下歌，颜晞便帮她切掉，女生对她道了声谢。
　　下一首是粤语歌。
　　前奏有点熟悉，颜晞听了会儿，记起这首歌曾经在颜倦的MP3里听到过。
　　他很喜欢粤语歌，最喜欢陈奕迅。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女生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专门练过粤语发音，听起来很标准，颜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长长的沙发中间，正抱着话筒专心致志唱歌的女生，是英语课代表，徐佳音。
　　旁边有人在吹口哨，夸她唱得好听，她也只是淡淡笑一笑，没有表现出多高兴的样子，好像就只是在很认真的唱歌。
　　
　　颜晞在点歌台边意兴阑珊地坐着，偶尔抿一口酒，不知不觉喝完了大半罐。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于是只好假装在看屏幕，随便点了几首歌。
　　点完看了眼，已点歌曲还有十多首，应该轮不到自己的，这才放心。
　　拿起手机，她无聊地坐着玩连连看，没多久手机电量就显示不足百分之十，于是只好放回校服口袋里。
　　
　　大屏幕上女生点的歌唱完，接下来的几首都是比较嗨的摇滚歌，几个男生唱得很起劲，她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时间就这么慢慢流逝，眼看着就过了十一点，可是大家还是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颜晞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先回家，林嘉洛忽然又走过来。
　　
　　点歌台边只有一个单人小沙发，他没地方坐，只好靠墙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她帮忙点歌。
　　脸有点红，看起来像是喝多了。
　　
　　她想了想，很客气地问：“你是不是喝多了，要不要让班长他们先送你回家？”
　　“没喝多。”他脸上笑意更深，是很灿烂的神情，“明天又不上课，不用先回家。”
　　说完像是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想走的话，我倒是可以先送你。”
　　
　　颜晞心想，这人喝得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得动路，竟然说要送自己。
　　表面上只是简单地点点头当做回应。
　　林嘉洛却突然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点歌台上，凑过来看屏幕：“你在点什么歌？”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无限拉近，颜晞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稍一抬头就要碰到他的下巴，甚至能够清楚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DJ和音响声，她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视线直视着前方开口：“不好意思，你能起来一点吗？”
　　
　　可能是周围实在太吵，林嘉洛没有听清，于是又低了点头，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靠近她耳朵问：“你说什么？”
　　他吐出来的呼吸就在她耳边，酒味很重，颜晞觉得有点反胃，放在台面上的手无意识握成拳，忍了忍，还是忍不住。
　　她身子动了动，刚想推开他站起来，KTV包厢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这人开门的动静很大，所有人都一愣，视线齐刷刷地望过去。
　　包括颜晞。
　　
　　门被打开，外头的刺眼光线一路追赶过来，照亮那张熟悉的侧脸。
　　皮肤很白很晃眼，眉骨挺拔，窄窄的双眼皮在眼尾拉出一条稍微上翘的弧度，说不出的潋滟动人。
　　
　　包厢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只余大屏幕上嘈杂的伴奏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望着他，就像这个人天生适合被仰望。
　　
　　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耐烦，许慕迟视线在包厢里仔仔细细转过一圈，最后终于定格在她身上。
　　颜晞有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太想念这个人而导致的幻觉。
　　或者是她已经喝醉了。
　　
　　把眼睛用力闭上，又慢慢睁开——
　　他仍然站在门口，穿着简单利落的黑色运动套装，单手插进口袋里，眼神里面没有一点点温度，冷艳又傲慢。
　　千真万确是她阔别已久，朝思暮想的人。
　　
　　就在这一刹那，颜晞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强烈到甚至盖过了伴奏。
　　周围开始有小声的窃窃私语，有人认出来他，用很惊讶的语气说，原来是许慕迟。
　　
　　而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落在林嘉洛身上，淡淡开口：你谁啊？”
　　这个声音明明是漫不经心的，眼神却冷到极点，像覆了层厚厚的霜，“把你的手从我女朋友肩膀上拿开，没看到她很讨厌吗？”
　　
　　颜晞大脑一片空白，停了几秒才想起来，林嘉洛现在就站在自己身后极近的地方。
　　她下意识起身，还没站稳，又被身后的人摁在肩膀上，强行坐了回去。
　　
　　“你女朋友？你又是谁啊？”
　　她听见林嘉洛的声音，没有害怕，也没有紧张，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从容地像在聊天。
　　他是不认识许慕迟吗？还是不知道她们在一起？
　　思绪有点混乱，颜晞赶紧开口，可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到许慕迟从门外慢条斯理地走进来。
　　
　　他的脚步很慢，很随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怎么感觉两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眼角眉梢都透着疲倦，很累的样子。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心口酸涩，颜晞定定看着他，几乎忘记了眨眼，任由情绪泛滥。
　　
　　终于，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走过来，停在她身边。
　　她仰起头看他，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哑：“许慕迟……”
　　
　　林嘉洛终于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被人一拳狠狠打在鼻梁上，身体失去惯性，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身后的椅子和空酒瓶被他踢到，呼啦啦倒了一片，发出无比清晰刺耳的声响。
　　
　　一瞬间，刚刚像被摁下静止键的人全都动了过来，有人在惊呼，也有人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场面一时失控，混乱不堪。
　　
　　




44.  黑暗中漫舞（01）   怕你又胡思乱想，……

　　
　　林嘉洛猛地往后退, 周围好几个人赶忙过来扶。
　　他今晚喝得也不少，身体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
　　伸手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鼻梁, 他的神情里有几分不可置信，大概是没想到许慕迟竟然会在他们的班级聚会上，一言不合就出手打人。
　　
　　明明灭灭的包厢光线里, 许慕迟慢吞吞地走近，扶着他的几个人都有点害怕，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而他垂着眼，一脚踹在林嘉洛膝盖上, 周围人反应不及，没有拉住，他跌坐在地上，后背撞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时间连空气的流动都静默下来。
　　许慕迟抬脚, 面无表情地踩上他肩膀，几缕发丝遮住眼帘, 却遮不住眉眼里的戾气：“我让你离我女朋友远一点，听不懂人话？”
　　林嘉洛倒在地上, 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你女朋友是——”
　　
　　“是我。”
　　颜晞忍着脚腕的疼痛, 很艰难地一步步走过来, 好不容易挤进人群。
　　“不好意思，他是过来接我的，刚刚可能有点误会。”说完，她转而去看许慕迟, 像是有点生气，伸手把他往自己身后拽。
　　刚刚还不可一世，嚣张得要命的少年，这会儿看着她，好像没什么脾气，不知道是不是怕撞到她，很配合地跟着她的动作，往后退了几步。
　　
　　林嘉洛肩膀上的重量消失，潘子涵赶紧伸手把他扶起来，挨着墙壁站稳。
　　“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颜晞语气很诚恳，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生怕他哪里有什么不适。
　　
　　对方沉默了。
　　应该是觉得很丢脸，再加上他刚才的举动的确不太合适，良久，林嘉洛摇摇头：“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潘子涵作为班长，很自觉地充当起调解员的角色：“大家都是同学，有话好好说嘛，上来就打人肯定是不对的。刚刚的事情应该是场误会，林嘉洛平时是一个性格很好也很有分寸的人，刚才可能是喝得有点多，人不太清醒了。”
　　
　　几乎整个包厢里的人都挤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空气密不透风，颜晞觉得自己的酒劲也有点上来了，头晕得厉害。
　　人群里有几个女生在叽叽喳喳的低声议论许慕迟，时不时大着胆子抬头看他一眼，又欲盖弥彰地移开。
　　颜晞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管他喝了多少，清不清醒。”
　　许慕迟懒懒散散站在人群中间，扯着嘴角笑，是很不屑的神情，“下次再敢骚扰我女朋友，就没这么简单了。”
　　
　　见他不买账，潘子涵有点尴尬，但也不想再生事端，于是只好点点头：“应该不会再有下次了。”
　　怕他们说着说着又吵起来，颜晞赶紧开口打断：“班长，那我们就先走了，也不早了。”
　　“好，路上小心。”巴不得这尊瘟神赶紧走，潘子涵简直头点得像拨浪鼓。
　　
　　她转身，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的人就扶住她手臂，让她往自己身上倾斜：“脚怎么了？”
　　“刚才不小心扭了一下，没事。”
　　两个人挨得很近，颜晞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觉得很安心，于是又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一路穿过嘈杂长廊走到Heaven的大门，颜晞犹豫了好几次，想跟他说以后不能再这样随随便便动手打人了，万一对方真要追究，到时候被记过怎么办。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来，因为实在太久没见，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争吵。
　　
　　出了大门，许慕迟扶着她坐到门口的台阶上，自己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很自然地去摸她的脚腕。
　　校服裙摆散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颜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被他伸手握住：“别动，我看看。”
　　
　　她脚上穿着一双简单的白色凉鞋，扣子是需要一圈圈绕过来的，平时很难穿脱。
　　许慕迟也没有不耐烦，低着头，很小心地在解。
　　
　　夏夜晚风一遍遍吹过，带着南方小城特有的潮湿，像水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四周是灯光闪烁的高楼大厦，和街道上来来往往不知去向的行人。
　　颜晞低着头看他，紧张得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一慢再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解开她凉鞋的勾扣，握住她的脚，把鞋脱下来，放在一旁。
　　他的动作实在太慢太仔细，颜晞有一种自己赤.裸裸躺在阳光下的错觉，有点受不了：“我真的不疼了……”
　　
　　“肿起来了。”许慕迟垂眸，黑压压的眼睫毛随风轻颤，手指从她脚心向上移，最后停在高高肿起来的脚腕上，试探着轻轻一碰。
　　的确有点疼，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在这等我一下，我去买药。”
　　他丢下这句话，就很干脆地起身离开，颜晞甚至来不及拒绝。
　　
　　凌晨一两点钟，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只剩马路上闪着灯疾驰而过的车辆。
　　颜晞盯着前方发呆，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很像在做梦。
　　许慕迟回来了，没有一点点征兆。
　　
　　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去校服口袋里拿手机，然后发现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只好又放回去，眼角余光瞥见一对情侣，拉拉扯扯着从自己身边走过。
　　他们走了几步，又在路边停下来，旁若无人地拥抱接吻，被路灯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颜晞赶紧收回视线。
　　
　　也就过了十多分钟，她远远看到许慕迟手上提着一个药店的纸袋，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运动裤，走路的姿势很好看，短发随着风的方向微微扬起，露出一张让人心动的脸。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走在人群里，哪怕周围再拥挤，她的眼睛里也只有他。
　　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身后的KTV大门突然被谁推开，随之而来的是嘻嘻哈哈的交谈声。
　　“今天是个意外，不信明天再来，你看我喝不喝得过你。”
　　“拉倒吧，懒得跟你比。”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瀚辰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不起我！”
　　“想让我看得起你，不如你现在表演个走直线给我们看看。”
　　“走就走，谁怕谁。”
　　……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颜晞坐在台阶边缘一角，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果然是邱言周瀚辰他们。
　　
　　今天是周五晚上，会在Heaven门口碰到他们也不奇怪。
　　她这么想着，正想开口打个招呼，恰好对方也隔着人群看到了她，眼睛一亮，三两步走过来：“嫂子！你怎么在这？”
　　
　　一声“嫂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颜晞察觉到四面八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觉得有点尴尬，只好简单回答：“同学聚会。”
　　
　　“哦哦，那你现在是——”邱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转了几圈，落到她脚踝上，“鞋没了？”
　　周瀚辰闻言，忍无可忍道：“你他妈是傻子吗？她是脚扭了，看不出来？”
　　“你骂谁傻子？”
　　“骂的就是你。”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颜晞觉得有点头疼，赶紧开口去劝：“好了好了，你们别——”
　　话音还未落，就被另外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接过去：“你们能不能闭嘴，吵到我女朋友了。”
　　
　　许慕迟的声音一起，那俩人立刻沉默了。
　　几秒过后，邱言终于回神，喜出望外道：“迟哥！你回来了！！”
　　周瀚辰也跟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我们说？”
　　
　　“刚回来。”
　　他随口答，重新半蹲到颜晞面前，拆开药袋取出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用指腹蘸取了少许，然后小心翼翼涂在她脚腕上肿起来的地方。
　　动作很温柔，也很仔细，一遍又一遍在她脚腕上打着转。
　　颜晞觉得药膏变得很热很痒，像着了火，于是轻声说：“好了，可以了。”
　　
　　身后的邱言和周瀚辰相对无言。
　　良久，邱言先开口：“我就跟你说了，迟哥在她面前天天低声下气地伺候着，生怕人家不满意把他踹了，你还不信。”
　　周瀚辰的表情很复杂：“如果不是现在亲眼看见，我确实不信。”
　　
　　“所以啊，连迟哥都能浪子回头，你也该收收心了。”邱言说到这里，很努力地回想了半天，“他不是最近给你介绍了个高二的女生吗，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就吃了一顿饭，没太大感觉。”
　　“知足吧，还能指望个个都能像嫂子那么好看吗？”
　　……
　　
　　他俩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周围还站着一群刚刚应该和他们一起走出来的人，用观赏动物园里动物的眼神盯着他们。
　　颜晞觉得很尴尬，幸好许慕迟终于满意了，把药膏和包装盒重新装回纸袋里，又帮她小心翼翼把凉鞋的鞋带重新扣好：“送你回家？”
　　她立刻点头。
　　
　　邱言忍不住插话：“迟哥，我们正打算去吃宵夜，你不一起去吗？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
　　“不去了。”
　　他握着颜晞的肩膀，陪着她慢慢下了台阶，回过头，有点不着调地笑，“送我祖宗回家。”
　　
　　身后传来一片哄笑，颜晞有点脸红，没敢回头：“……谁是你祖宗。”
　　“你啊。”对方懒洋洋开口，“除了你还能有谁。”
　　
　　许慕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这个时间段是路最通畅的时候，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车，许慕迟示意她停下，然后走到她前面，俯下身来：“我背你吧。”
　　颜晞愣了愣：“不用，我觉得现在好多了，而且……我也不轻。”
　　
　　“怕我背不动你？”他回过头来，朝她抬抬下巴，“试试呗。”
　　犹豫了一会儿，她咬咬牙，磨磨蹭蹭地上前，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下一秒，很轻松地被他背起来，稳稳向前走了。
　　颜晞大半张脸都靠在他背上，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很重啊？”
　　“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她听到许慕迟轻轻笑了，“一点都不重。”
　　
　　这才放了点心，停了片刻，兴许是酒精起了作用，她又问：“这几天怎么都没联系我？”
　　“我外公这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太忙了，这几天没有及时回复你的消息。”
　　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道路很安静，两旁伫立着的居民楼只剩寥寥几户还亮着灯，其余的漆黑一片。
　　许慕迟的声音响起来，比月色还温柔，“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没想到真的是他家人生病了，颜晞有片刻失神，而后迟疑着问，“那你外公现在怎么样了？没事了吗？”
　　“手术挺成功的，就是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所以术后恢复会比较困难。我今晚只是临时回来一趟，明早就要走。”
　　“这样啊……”
　　她的声音低下去，有点不舍得，只好又搂紧了他的脖子，小声说，“那你今天特地回来是——”
　　
　　“是为了见你。怕你又胡思乱想，觉得我不喜欢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刚好走到了单元楼的入口。
　　
　　楼道里的感应灯就在前几天才刚修好，许慕迟背着她走进去，脚步踩在楼梯台阶上，头顶的灯泡应声亮起。
　　他背着她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很稳很有力。
　　让她觉得，这一刻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自己依靠的人。
　　
　　到了她家门口，许慕迟把她放下来，又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腕，这才松手。
　　颜晞慢吞吞地低下头找钥匙，等找到之后，却迟迟不插进锁孔，半天才抬起头问：“那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最晚一个月吧，等外公身体稳定了我就回来。”
　　“好，”她很乖地点点头，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有点傻气的动作，“希望你外公可以快点好起来。”
　　
　　许慕迟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喝了多少啊，醉成这样。”
　　“我没醉。”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就喝了这么一点点。”
　　他脸上笑意更盛，用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回答：“好，你没醉，你最能喝了。”
　　
　　觉得这人好像很看不起自己，颜晞脑袋晕得厉害，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人影都变得有点模糊，好像马上就会消失在空气里。
　　有点害怕，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他，然后踮起脚尖，努力去够他的嘴唇。
　　
　　空无一人的单元楼里，安静到几乎落针可闻。
　　他只愣了一瞬就反客为主，搂住她的腰把她压在门上，又用一只手垫住她的后脑勺，而后低下头，很缠绵地吻她。
　　
　　感应灯慢慢灭下来，刹那间四周漆黑一片，只能听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和牙齿碰到一起的声音，颜晞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完全没有办法再思考，只好用力抱紧了他。
　　
　　直到她觉得喘不上气，他终于松开她。
　　颜晞靠在他肩膀上不断喘着气，思绪有点跳跃：“我前几天看了一个电视剧，里面说，如果持续不断地跟同一个人接吻，就会形成大脑深层记忆，以后不管再跟谁接吻，都会反复想起这个人。”
　　
　　怕被邻居听到，她的声音极轻，只够让他堪堪听清。
　　一片天昏地暗的世界里，抱着她的人若有似无地笑了，又低头凑过来吻她，含糊不清地说：“有点难验证……我只想跟你接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感觉到许慕迟抽出了放在她后脑勺的手，一路摩挲着缓慢向下，没入她的校服领口。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锁骨，凉凉的，像触电，她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思绪在一寸一寸剥离，颜晞觉得窒息，终于找回理智，用力推开了他：“你干嘛……能不能正经一点。”
　　
　　她的动作幅度一大，头顶的感应灯便重新亮起来。
　　瞬间仿佛天光大亮，许慕迟就站在她对面的栏杆前，喉结滚动，喘气的声音都比平时急促了一点，明知故问道：“我怎么不正经了？”
　　
　　颜晞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醉意也散了大半，决定不理他，又低头去开锁。
　　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忍不住，装作无意地问：“你明早几点的飞机？”
　　“想送我？”
　　小心思被拆穿，她不说话了。
　　
　　“别去了，不舍得累着你。也别再胡思乱想，好好等我回来。” 
　　说到这里，像是有点拿她没办法，许慕迟低下头，帮她整理了一下刚才弄乱的校服衣领，放缓了语气问，“好吗，晞晞？”
　　
　　颜晞抬起头看他，好半天才点头：“好。”
　　他就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真乖。”
　　
　　打开家门，她半只脚踏进去，又停下，犹豫再三才转过头问：“你着急走吗？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许慕迟靠在栏杆上摇头，头顶的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露出一双少年意气的眼睛，开玩笑般地回答：“不了，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颜晞只好跟他告别，尽量藏住语气里的不舍：“照顾外公的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你都瘦了。”
　　“知道了。”他眼里笑意翻涌，像纷飞盘旋的蝴蝶，而后朝她挥挥手，“晚安，晞晞。”
　　
　　




45.  黑暗中漫舞（02）   soulmate……

　　
　　高二生活对于颜晞而言, 可能是因为许慕迟不在身边，总之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
　　每天的生活就是学校、家、和网吧的三点一线，偶尔会跟颜倦或赵小楼一起出去吃饭, 晚上回到家写完作业洗完澡，照例等待许慕迟的电话。
　　
　　自从那晚他千里迢迢从北京飞回来之后，他们的关系好像又牢固了一些。
　　牢固到就算晚上等不到他的电话, 颜晞也可以正常入睡，不会焦虑，也不会乱想。
　　偶尔聊天的时候，她能听出许慕迟话语里的疲惫, 猜测可能是他外公的恢复情况还是不太理想，但是她也无能为力，只能说一些没用的安慰。
　　
　　与她完全相反，赵小楼最近的状态极度亢奋, 因为他们班的语文老师仍然是谢意。
　　她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每到语文课恨不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课间也会经常去办公室找谢意问题，俨然一副分分钟转去文科班的架势。
　　不过她的努力是有成效的, 第一次月考过后，语文分数第一次上了110, 还被谢意在班上当众表扬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国庆假期。假期第一天, 颜晞接到父母的电话, 说他们最近会回家住一段时间，等年底的新工程项目启动了再走。
　　大概是因为他们实在太久没有回来，她几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不会再因为自己一个人晚上睡觉害怕, 或者是家里突然停水停电而焦虑不安。
　　所以突然一下子听父母说要回来，颜晞反而有些不适应。
　　
　　她在电话里跟许慕迟聊了这件事情，对方却笑话她，明明就很想让他们回来，非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在很多诸如此类的时刻，颜晞不得不承认，许慕迟或许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理解到别人无法理解她的程度；理解到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程度。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她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想起那个在外国电影里经常出现的英语单词——soulmate。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他好像就是她的灵魂伴侣。
　　
　　**
　　国庆假期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颜晞在睡梦里接到林语夏的电话，约她出去爬山。
　　还是雾凌山。
　　
　　颜晞起来刷牙洗漱，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没睡醒的状态，差点把牙膏当成洗面奶挤在手心里。
　　大概早晨七点十五分左右，她换上一身舒适轻便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扎了个丸子头，出门坐公交。
　　
　　一个小时后，她下了车，景区入口处已经乌泱泱排起了长队。
　　雾凌山作为连州市最著名的标志性景点，进入景区是不需要门票的，因此一年四季都是人山人海。
　　
　　她顺着人潮往前一路看过去，终于找到排在中间位置的林语夏。
　　对方热情地挽住她手臂：“阿晞，今天临时约你爬山，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怎么会。”颜晞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很温柔，“反正放假了，也没什么事做。”
　　
　　林语夏想了想：“说到这里，许慕迟怎么还没回来啊？而且他都已经请假一个多月了，也没谁敢说什么，换做是我估计早就被银桦退学了。”
　　“事情还没处理完。”不想把许慕迟的家事告诉别人，她只简单地一笔带过，“应该快回来了吧。”
　　
　　两个人边聊边跟着队伍往前慢慢挪动，半个小时后，终于过了安检，进入景区。
　　上山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乘坐缆车，一种是徒步爬山。
　　颜晞之前虽然已经来了很多次，但是每次都是走一段路就累得受不了，转而去乘缆车，从来没有自己爬上去过。
　　
　　旁边的林语夏正在看游览手册，指着其中的一座寺庙告诉她：“听说山顶的般若寺很灵验的，好多年前，我舅妈一直怀不上孩子，就来庙里许了愿，回去没多久就怀孕了。从那之后她每年都会过来还愿。”
　　颜晞心念一动：“真的这么灵吗？”
　　“当然了，整个连州市的人都知道好不好。”林语夏收起手中的册子，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不过我听大人说，如果是想许愿的话，还是要徒步爬上山才显得心比较诚。”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那我们走路上山试试吧？”
　　林语夏闻言一愣，却还是很爽快地点头：“好啊，刚好我也拜拜观音，许个愿。”
　　
　　上山的路途比颜晞想象中还要漫长。
　　越往上石阶越陡峭，也越错综复杂，稍不留神走到崎岖小道上，要绕一个好大的圈子才能继续向前。
　　颜晞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偏偏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天高云淡，空气中连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要命。
　　简直是每一步都走在火炉里。
　　
　　两个人到达半山腰，坐在凉亭里休息。
　　颜晞从书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水和面包，铺在纸巾上递给林语夏。
　　对方笑着道谢，接过去咬了一口面包，擦了擦额头的汗，而后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约你出来爬山吗？”
　　她摇头。
　　“因为我听说，周瀚辰今天也会来雾凌山。”
　　颜晞愣了愣：“真的吗？那他现在到没到？”
　　
　　“真的，我前几天中午在食堂碰到他，拼了个桌，听他跟邱言聊天时候提起来的，说今天要陪爸妈来雾凌山。”
　　林语夏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不过能不能碰见就不知道了。”
　　
　　颜晞沉默片刻，忍不住问：“学姐，你真的……这么喜欢周瀚辰呀？”
　　“当然啦。”
　　像是有点害羞，她喝了一大口水，停了停才说，“我前几天做梦，梦见我们在一起了，他陪我去玩我最喜欢的旋转木马，还笑话我幼稚呢。”
　　
　　脑海里忍不住回想起那晚在KTV门口偶遇周瀚辰的时候，他满不在乎的那句“还行吧，没太大感觉”。
　　颜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掩饰性地提醒：“休息的差不多啦，学姐，我们接着走吧。”
　　
　　又走了一段路，她抬起头，隐约能够看到云雾缭绕里若隐若现的山顶别墅。
　　林语夏的视线也跟过来：“听说在那片别墅区里住着的都是很有来头的人，说出去能吓死人的那种。”
　　“是吗？”颜晞笑了笑，没说话。
　　这一份这一秒却格外想念许慕迟。
　　说不上来具体想念什么，可能只是因为来到了离他家很近的地方，所以自然而然地想念这个人而已。
　　
　　等到她们一路磕磕绊绊地爬上山，来到般若寺，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虽然来了很多次雾凌山，但是颜晞从未踏足过这座寺庙，因为她没有信仰，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任何虚无缥缈的事物身上。
　　
　　等真正站在般若寺门口，才能体会到大雄宝殿的沉寂与肃穆。
　　尽管周围的香客络绎不绝熙来攘往，但是大殿仍然是巍峨庄严的，它静静伫立在那里，仿佛永远都不会随着岁月变迁分毫。
　　
　　沿途看到很多游客挤在观音殿外的香炉前上香，林语夏凑过来跟她耳语：“听说这个寺里最灵的就是观音啦，我进去拜一下。”
　　
　　她走进大殿去拜观音，颜晞便在殿外等。
　　耳边缠绕着低低的佛乐，她听不懂是什么，只觉得还挺好听。视线扫过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棵高耸入云盘根错节的菩提树，郁郁葱葱的枝干上挂满了薄薄的红色丝带，随风发出沙沙的声响。
　　颜晞想起自己来般若寺的目的，于是走过去，向站在两侧的僧侣轻声要了丝带和笔。
　　
　　红色丝带长长窄窄的，只够写下一行字而已。她看了眼树上其他人悬挂着的，有人写“希望父母身体健康”，有人写“希望一年以后能考上理想的学校”，也有人写“希望周子琦永远最爱我”，但无一例外，都只许了一个愿而已。
　　
　　是不是不能太贪心？
　　颜晞思虑良久，最后终于提笔写下一句——
　　希望许慕迟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她想，他的愿望里，一定包括了，希望外公可以早日康复吧。
　　踮着脚尖把红丝带小心翼翼系在菩提树的枝干上，颜晞抬起头看了又看，平生第一次把自己的愿望寄托在漫天神佛身上。
　　
　　等到系好丝带之后，她转身正欲离开，却被低眉垂目站在一旁的僧侣拦住，给她递过来一根细细的红绳。
　　她疑惑地抬头，听到对方平静的声音，说许过愿后，可以把红绳随身戴在身上。
　　烈日当空，蝉鸣侵袭，颜晞道了声谢伸手接过。心想，可是她是为别人许的愿，自己戴着红绳好像也没用。
　　
　　那天他们到最后也没能偶遇到周瀚辰，林语夏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说，拜了菩萨许了愿，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
　　十月底，颜弘和周晶蝉回家了。
　　颜晞的日常活动范围变得更窄，网吧的兼职也没办法再去做了。原本最后一天上班的时候是跟程释辞职的，对方却坚持让她先请假，等以后有空了随时回来。
　　
　　周晶蝉是一个对她要求很严格的母亲，大到学习考试，小到早上几点起床，梳什么头发，每件事情都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和想法。
　　而与此相对的，就是颜弘对她的漠视。
　　
　　每一次他们离开再回来，颜晞都抱有隐秘的期待，这次回来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
　　但是每一次都没有。
　　他们的眼里只有钱，她就像是一个他们急于摆脱又无计可施的累赘，只有眼不见才能心不烦。
　　
　　颜晞曾经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想了很久，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完全不爱孩子的父母。
　　直到现在她依然没有想出答案，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接受现实。
　　
　　他们像是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的房东与房客，每天早上她出门上学的时候，周晶蝉会不咸不淡地说一句“路上小心”，晚上放学回来，一家人围在餐桌上沉默地吃一顿饭。然后她回到卧室学习，他们出门散步，回来洗漱睡觉，一家人再无交集。
　　
　　这样压抑的家庭氛围让颜晞感到窒息。
　　她只能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精力其中到其他的事情上面，比如学习，再比如，许慕迟的生日。
　　
　　




46.  黑暗中漫舞（03）   手机是我买的……

　　
　　眼看着许慕迟的生日就要到了, 他却还是没有回来，颜晞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也只好暂时搁置。
　　自从父母回来以后，颜晞就只能趁他们晚上出门散步的那段时间偷偷给许慕迟打电话。有时候两个人聊着聊着, 如果听到外面的开门声，她就必须抓紧时间挂电话，然后拿起笔, 做出一副正在学习的样子。
　　
　　这样如履薄冰地维持着表面平静的生活，直到周晶蝉发现她换了新手机的那个晚上。
　　当时她正趴在书桌上聚精会神做一套物理试卷，手机被随手丢到床头充电，卧室门忘了关。
　　
　　周晶蝉应该是过来帮她关门的, 结果视线无意间瞥到放在床头的手机，立刻愣在原地。
　　这款手机是当下最热门也最高端的，单价几乎快要超过四位数，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颜晞能够买得起的东西。
　　
　　周晶蝉在门口站了好半天, 气得手都在抖, 而她仍然在专心致志地解题, 没有察觉。
　　直到听到身后重重的一声响。
　　
　　颜晞回过头，愣了几秒才发现是周晶蝉把她的手机摔了。
　　那是许慕迟送给她的手机。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起身去捡，却被周晶蝉牢牢拉住手腕, 强行拽过去：“哪来的手机？”
　　颜晞抿抿唇，面对母亲的质问,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把她的沉默当成是心虚, 周晶蝉火冒三丈，想也不想便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我们这段时间不在家，你都做了什么好事？小小年纪怎么一点羞耻心都没有，这个手机的来历今天你必须跟我说清楚, 到底是谁给你买的？！”
　　
　　左脸脸颊火辣辣的疼，颜晞却没时间难过，各种念头一一在脑海中掠过，但最后依然没有标准答案。
　　她不擅长撒谎，但又不能说出实情。如果说了的话，周晶蝉可能要大半夜拉着自己跑到许慕迟家里百般骚扰，然后逼自己跟他划清界限。
　　
　　颜晞有时候不太能理解周晶蝉的想法。
　　从前上初中的时候，刚刚进入青春期，她也和其他女生一样爱美，喜欢买很多五颜六色的小饰品来装饰自己，但是每次被周晶蝉发现都会大发雷霆，把她的头绳发卡通通没收，还嘱咐她不要总是想着出风头，把心思放到正途上。
　　颜晞不懂她说的“正途”是什么，明明她去过最多的地方就是书店，买过最多的东西就是辅导书。
　　
　　但是从那以后，她的确再也没有买过饰品，扎头发永远用最普通的黑色皮筋，项链手链这些东西从来没戴过，更别提学一些女生偷偷化妆染发打耳洞。
　　然而周晶蝉还是不满意。
　　好像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会满意。
　　
　　夜渐渐深了，颜弘已经进了卧室，这会儿外头动静这么大也没起来看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管。
　　颜晞仍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上四分五裂的手机，在心里想着明天放学后要去市里的数码维修店找人修一下，不然以后就接不到许慕迟的电话了。
　　
　　彻底被她的沉默激怒，周晶蝉盯着她，气极反笑：“行，你不肯说是吧？明天我就去你们学校找班主任问问，这个手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平时有没有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我没有。”
　　良久，她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只是尾音稍稍有些抖，“我没有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也没有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
　　
　　“你说没有就没有？”周晶蝉弯腰把地面上四分五裂的手机捡起来，“等明天我去学校问过班主任，一切就都清楚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把心思放到学习上，别打什么歪主意，我都是为了你好，偏偏你就是不听，硬要往弯路上走。”
　　说完这些，她像是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起身往外走：“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些话，你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
　　
　　直到周晶蝉回到主卧室，关上房门，颜晞才慢吞吞回到书桌前，把刚才的物理试卷做完。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周晶蝉那一巴掌的确打得太狠，她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毫不意外摸到一片凸起，应该是肿了。
　　
　　原本是想好好思考一下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情，但是她实在太累，不知不觉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醒过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颜晞缓了半天才勉强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痛。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发现左侧脸颊上的巴掌印虽然肿得没有昨晚那么厉害了，但红痕还是很明显，于是只好把长长的头发放下来，遮住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走进银桦大门，一路上总觉得很多同学都在看自己。
　　有点心虚地又把长发往前拨了拨，她低着头，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接下来一整天颜晞都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往窗外瞥。
　　生怕下一秒就发现周晶蝉冷冷地站在教室门口。
　　
　　就这么提心吊胆到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讲台上祝梅正在表达对他们这次月考成绩的不满，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努力控制着不往窗外看。
　　就算迟钝如赵小楼，也发现了她的反常，于是偷偷靠过来，压低声音问她：“颜晞，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最近学习状态不太好。”
　　随便找了个借口，颜晞不敢把脸完全转过来，只好装作提醒对方的样子目视前方，“祝梅在看我们这边呢，嘘。”
　　赵小楼胆子小，闻言吓了一跳，只好老老实实转过去，不敢再出小差了。
　　
　　班会课的最后，祝梅通知他们，说经过校方慎重考虑，决定从下周起，高二年级开始跟高三年级一起上晚自习，具体的内容安排另行通知。
　　教室里稀稀落落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知道了”，颜晞反而觉得上晚自习很好，至少找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离开那个家。
　　
　　下课铃声响起，颜晞终于松了口气，觉得今天平安度过了。
　　熙熙攘攘的教室里，她打开数学练习册，像往常一样开始写作业。
　　
　　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徐佳音从教室外进来，走到她课桌前：“颜晞，祝梅让我看看你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现在就去一趟办公室。”
　　颜晞闻言动作一顿，笔尖“呲啦”一声划破薄薄的纸面，在空气里发出刺耳的杂音。
　　“好，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徐佳音说完，脚步还是没动，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对了，今天出操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你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她收起桌面上的练习册，用笔袋压住，然后起身匆匆往外走，“那我先过去啦。”
　　
　　颜晞从未觉得从教室到办公室的这段路这么漫长，一路上都在忐忑不安，等到站在祝梅办公室门口，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抬手正欲敲门，突然听到门内祝梅的声音，“颜晞不仅是班上的优秀学生，也是我的数学课代表。生活方面我可能对她不够了解，但只论课堂表现，她从来都是出类拔萃的，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基本上每次考试总分都能稳在年级前十。我不是很理解，这么听话的孩子，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上纲上线的？”
　　
　　“祝老师，不是我上纲上线，我自己的孩子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年纪正是容易长歪的时候，我就是担心她以为自己长得不错，就心思不正，到时候别再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给骗了。”
　　周晶蝉说到这里停下来，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把手机拿出来，在给祝梅看，“祝老师，你看看这个手机，我跟她爸每天起早贪黑拼死拼活也买不起的呀，我也是没办法，才过来找您了解情况。”
　　
　　身边有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勾肩搭背着走过，看到她站在办公室门口，都在窃窃私语。
　　颜晞没有精力去管他们在议论什么，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很快就听到里面那句“请进”。
　　
　　她转开门把手，慢慢走进去。
　　现在已经放学了，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走廊里学生的嬉笑声，其他老师都不在，只有祝梅和周晶蝉面对面站在办公桌前。
　　
　　“老师。”她轻声开口。
　　祝梅点点头，视线瞥过她侧脸，停留片刻，扭头问周晶蝉：“颜晞妈妈，她左脸上的伤口是你打的吗？”
　　周晶蝉停顿片刻，含含糊糊地回答：“昨晚我发现她用这么贵的手机，实在是太生气了。”
　　
　　安静的办公室里，祝梅的声音冷下来：“我是从来都不提倡体罚孩子的，不管是家长还是老师，都没有资格对孩子动辄打骂，这种教育方式早就应该被淘汰了。”
　　“不是我想体罚，是这丫头太气人了，我就是想知道她这个手机是从哪来的，鬼知道她到底在心虚什么，不管我怎么逼问就是不肯告诉我。”
　　
　　周晶蝉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手里四分五裂的手机砸到她身上。
　　耳边听到祝梅心平气和的声音：“颜晞，你告诉老师，这个手机是不是你自己买的？”
　　
　　她沉默片刻：“不是。”
　　祝梅的声音变得严肃：“那是谁给你买的？又为什么会给你买这么昂贵的手机？”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颜晞却毫无知觉，只觉得每一秒的时间流逝都无比漫长。
　　
　　正当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突然——
　　“手机是我买的。”
　　
　　随着这道过分从容的声音响起，办公室大门重新被打开，穿着校服眉眼锋利的少年静静站在门外，恍惚间四面八方的阳光都从他身后奔涌而来。
　　
　　刹那间四周鸦雀无声。
　　疑心是自己听错了，颜晞不由自主回过头。
　　
　　夕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玫瑰色的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余晖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些许昏黄色的温柔轮廓。
　　竟然真的是许慕迟。
　　
　　他慢条斯理地关上门，一步步走过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她旁边。
　　祝梅向来看不惯许慕迟平时的做派，觉得他太嚣张，太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于是面无表情地问：“你为什么要给她买手机？”
　　
　　“我喜欢她，在追她。”
　　吊儿郎当地站在一盆绿植旁边，许慕迟半个身子斜斜靠在墙壁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全身上下除了那身校服，没有半点学生该有的样子，“因为她之前的手机坏了，我就把自己的借给她。她起初不愿意收，后来我威胁她，她没办法，就收下了。”
　　
　　




47.  黑暗中漫舞（04）   有我惯着

　　
　　颜晞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思绪一片混乱, 她忍不住又转过头去看站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
　　他是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的？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是不是她刚刚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被人看到了，然后传到他耳朵里去的？
　　
　　来不及想太多，她看到祝梅皱起眉头：“你是怎么威胁她的？”
　　“我想想啊。”许慕迟的声音懒洋洋的, 像是真的回想了一下，“应该就是跟她说如果不收下的话，就会找她麻烦, 让她在学校里待不下去吧。”
　　
　　颜晞下意识就要反驳：“不是，他没有——”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暮色斜阳笼罩了整座教学楼，许慕迟逆着光线转过脸来, 眼神里有些许戏谑：“怎么，怕我怕到不敢说实话了？”
　　她微微一愣，然后看到他慢慢笑了：“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 颜晞犹豫再三, 只好闭嘴, 保持缄默。
　　
　　祝梅明显就是一副动了怒的表情，原本抱着茶杯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情绪：“许慕迟，你胆子也太大了, 你知不知道骚扰、威胁、强迫同学是非常严重的违反学校纪律的行为？”
　　“知道。”他不痛不痒地点点头，“我回去就写检讨。”
　　
　　被他满不在乎的口吻气得头疼, 祝梅脸色一片青白, 摁了摁太阳穴，心里也知道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好勉强压下火气，转而去问周晶蝉：“颜晞家长, 事情差不多了解清楚了，既然手机的事情跟颜晞没有关系，你也就不要再对她咄咄逼人了。至于许慕迟，校方会根据情况处理，你还有什么其他疑问吗？”
　　话里的意思明显就是让周晶蝉不要继续追究了，追究了也没用。许慕迟平时在学校里就算闹翻天了，最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给个警告，再通报批评一下，连处分都批不下来。
　　
　　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周晶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原地站着，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慕迟的视线跟过去，冷冷落在她身上，“阿姨，你都不问清楚就把我借给她的手机摔碎了，费用你来赔吗？”
　　
　　像周晶蝉这样一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精，听着祝梅说话的语气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不简单，至少不是自己能得罪起的。
　　手里握着的七零八碎的手机部件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勉强挤出来一个笑：“不是，这位同学，话不能这么说，因为我问颜晞这个手机是哪来的，她死活不愿意说，我当时也是气昏头了，一时冲动才把手机摔了的。现在你提赔偿，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你也知道我们是什么家庭，我跟她爸为了挣钱，连家都很少回，这么贵的手机确实是赔不起……”
　　
　　“摔的时候怎么不想清楚，能不能赔得起。”许慕迟勾着唇角淡淡笑了，语气里满是嘲讽。
　　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有些欲盖弥彰地转了一圈，最后回到颜晞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唇边的笑意突然消失了。
　　就这么定定看了颜晞很久，他终于又开口：“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刚刚被他呛了几句，周晶蝉原本心里就有不忿，眼下找到机会，冷哼了一声：“我教育自己孩子，关外人什么事。”
　　许慕迟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游刃有余，眉眼像被阴霾笼罩，从里到外透着冷意，“看在颜晞的面子上，手机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不过您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啊？”
　　
　　每当这人面无表情地用很轻的声音说话，语调也毫无起伏的时候，就是真的生气了。
　　怕他冲动之下再做出什么让场面失控的事情来，颜晞赶紧偷偷拽了拽他的校服衣角，示意他冷静。
　　
　　大概是没想到他语气竟然这么差，周晶蝉忍不住抱怨：“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还没警告你呢，不要再去骚扰我的女儿。她现在已经高二，马上就要高考了，如果到时候影响到她考大学，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妈！”颜晞急匆匆打断，“学习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
　　
　　“消消气，颜晞妈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有关于许慕迟的处理结果我到时候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以后我也会多注意颜晞的情况，如果再有什么异常，会及时联系你们家长。”
　　像是不想再跟她掰扯，祝梅放下手里的水杯，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周晶蝉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那颜晞的事情，就麻烦老师您多费费心了。”
　　
　　“阿姨。”
　　周晶蝉已经走出几步，安安静静的办公室里，突然被许慕迟叫住，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意有所指道，“既然知道赔不起，以后就别再弄坏我的东西了。”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看到少年一双淬满锋芒毫无温度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竟然让她心惊。
　　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正在读高二的，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吓到，可是这一瞬间，周晶蝉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像是突然失声了。
　　良久，什么都没说，迈着僵硬的脚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祝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许慕迟，回去后写一篇一千字的检讨，下周一在校会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好好反省反省。”
　　许慕迟听见也没什么反应，无所谓地点点头，祝梅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又补充道，“如果以后再被我们发现你骚扰同学，就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宽松处理了，明白吗？”
　　
　　“骚扰”这两个字让颜晞觉得很不舒服，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许慕迟一句“明白了老师”堵回去。
　　直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回教室的路上，颜晞还是觉得心里很堵，很难受。
　　是她连累许慕迟，害得他必须承认“单方面骚扰”自己，被祝梅批评，下周一还要在全校师生面前念检讨。
　　
　　“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还以为我突然回来，你会很惊喜。”
　　耳边听到许慕迟轻轻的叹息，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温柔抚过她眼角泛出的一点泪花，“是我把你弄哭的吗？”
　　
　　颜晞是一个不爱哭的人，因为她知道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能彰显出自己的软弱，被人看笑话而已。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人经过，天边最后一点点绛红色也已经淡到快要看不见。
　　颜晞低着头，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在他手背上。
　　
　　没过多久，许慕迟突然把她抱进怀里，像是拿她没什么办法：“别哭了，祖宗。”
　　他力气很大，抱她也抱得很紧，颜晞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却舍不得松开。
　　
　　“都是我不好，是我回来晚了。”
　　他抬手，一下一下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把侧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颜晞的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思考片刻，然后做出一副生气了的模样：“谁让你跟祝梅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的？”
　　应该是猜到她要这么说，许慕迟认错认得干脆利落：“我错了，行不行？”
　　
　　“不行，除非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红的，却是不容反驳的口吻，“否则我真的会生气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廊里也没有灯，显得四周的环境昏暗不明。许慕迟像是被她逗笑了：“还挺凶。”
　　她有点不自然地又把头低下：“……你知道就好。”
　　
　　停了停，她语气又低落下来，“可是手机摔坏了。”
　　“坏就坏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还害得你要写检讨。”
　　“不就是篇检讨，我随便写写就行。”
　　“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让我看看你的脸。”许慕迟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松开她，小心翼翼把她的长发绕到耳后，盯着她左边脸颊上清晰的红印看了很久，眉眼阴沉冷峭，“下手这么狠，是你亲妈吗？”
　　“没事，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也没多疼。”颜晞笑着拉了拉他的手，撒娇似的说，“看到你就不疼了。”
　　
　　表情勉强缓和了一点，许慕迟反握住她的手，往前走，“实在不行就搬出来住吧，房子我帮你找。”
　　她赶紧摇头：“不用。他们平时基本不在家的，这次回来也呆不久，下个月就走了。”
　　怕他坚持，颜晞说完，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对了，你外公现在怎么样了，情况稳定了吗？”
　　
　　知道她不愿意，许慕迟也只好不提，顺着回答：“上周出院了，身体正在慢慢恢复，目前一切顺利。”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然后从里面取出一根细细的红绳，小心翼翼系在他手腕上。
　　
　　许慕迟垂眼看着，放任着她的动作，随口问：“这是什么？”
　　“红绳，能给人带来好运的。”她隐去自己为他系红丝带许愿的细节，简单地解释，“国庆假期的时候我跟林语夏去般若寺拜佛了，顺便给你带了根红绳回来，据说很灵验的，你要好好戴着。”
　　
　　明显就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腕上多出来的红绳，不知道是不是在哄她：“知道了。”
　　颜晞勉强满意了：“那我回教室拿书包。”
　　
　　两个人走完长长的走廊，拐了个弯往教室的方向走。她远远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发现教室里留下来写作业或者聊天的同学还是很多，于是又把头发放下来，遮了遮侧脸。
　　许慕迟看在眼里，于是拉住她的手腕：“我去帮你拿吧，你乖乖站在这等我。”
　　颜晞来不及说什么，眼前的少年已经像风似的，径自往前了。
　　
　　许慕迟一路走到楼道尽头，视线里终于看到高二一班的班牌，他站在门口正要进去，无意间听到里面几个女生的聊天。
　　“反正我看颜晞她妈妈那个表情，估计她肯定是惹出来什么大事了。”
　　“但是她能惹出来什么大事啊？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说到这里，教室里传出一阵笑声，停了停又有人说，“这么一想，自从KTV那次过后，也没见许慕迟再来找过她，是不是分手了？”
　　“不一定吧，你没看到许慕迟当时宝贝她的那个样子吗？他以前谈恋爱可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颜晞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
　　“哎，为什么帅哥都喜欢这种爱装可怜的心机女啊，我还听一个学姐说，颜晞跟高三那个学生会主席也不清不楚的，平时经常一起参加校外活动之类的，貌似很亲密的样子。”
　　
　　许慕迟听到这里，掀了掀眼皮，走进教室。
　　他的动静不算大，但是伴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瞬间，里面三三两两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也静止了，无论是低头做作业的，聊天的，还是打扫卫生的人全部停下了动作，直直抬起头看他。
　　
　　许慕迟面无表情地从这些人身边走过，顺着课桌上贴好的名字找到颜晞的位置，把她摊开放在桌面上的练习册和笔袋都收拾好，依次装进书包里。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辨不出情绪。周围人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尤其是角落里刚刚正在聊天的那三个女生。
　　
　　慢吞吞拉上拉链，他把颜晞的粉色书包提在手上，却没转身离开，而是继续往教室后排走。
　　直到走到那几个女生面前。
　　教室后排正在出版报的两个女生也停下来了，偏过头偷偷看着他。
　　
　　角落里有一张没人坐的空课桌，许慕迟轻轻一跃便坐上去，把书包放在旁边，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垂下来，懒懒散散地问：“刚刚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在注意着这边的动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其中一个刚刚聊得最欢的女生此刻脸色煞白，甚至不敢抬头。
　　
　　许慕迟从校裤口袋里拿出那个银灰色的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很有耐心的样子。
　　安静到极点的教室里，一时间只能听到金属打火机开开合合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短发女生怯怯开口：“我、我们就是随口说说，不是认真的。”
　　闻言，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放心，我没有跟女生动手的习惯。但是——以后，最好别再被我听见有谁说她一句不好，我这人脾气有多差，你们也知道。”
　　
　　说到这里，许慕迟视线扫过教室一周，加重了语气，“颜晞是我女朋友，平时说什么做什么都有我惯着。如果你们对她有任何意见，直接到隔壁班找我，我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重新拿起旁边那个跟他很不搭的粉色书包，没再做任何停留，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
　　许慕迟走出教室，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站在走廊里发呆的女孩。
　　她微微垂着头，一缕头发缠在手指上百无聊赖地绕着圈，背影纤细单薄，像展翅欲飞的蝶。
　　一阵穿堂风掠过，她身上的蓝白色校服裙摆就像水面上的波纹，层层叠叠地荡开。长发也被风吹乱了，她像是吓了一跳，伸手有点徒劳地遮了遮自己红肿的侧脸。
　　
　　月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树梢，皎洁月光剪碎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树影，映在她眉眼，温柔中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娇媚，让他移不开眼睛。
　　
　　许慕迟忽然回忆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午后。她站在讲台上讲题，台下有男生故意捣乱，她明明心里已经很不耐烦了，表面上却还是一副很温柔很有耐心的样子，一一回答他的问题。
　　那人原本是故意找茬，结果听着听着就开始脸红，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时他觉得这女生真有意思，明明谁都看不上，还非要装出一副单纯无害的乖乖女模样。
　　偏偏这些人都很吃这一套。
　　现在想想，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移不开眼睛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视线停留了太久，那个正在幼稚地踩自己影子的女孩，突然抬起头，直直朝他看过来。
　　然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他露出很依赖的笑。
　　
　　许慕迟大致看清她的口型，在说——怎么不过来。
　　于是便快步走过去。
　　
　　




48.  黑暗中漫舞（05）   遇见她以后，我想……

　　
　　周一的升旗仪式和早操结束后, 是例行校会。
　　没什么特殊情况的时候，校会一般就是校长或者年级组长上来说几句官话，然后就解散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
　　
　　颜晞从刚刚做操的时候就开始心神不宁, 做错了好几个动作，站在旁边的徐佳音连连提醒。
　　等早操做完，收了队, 视线里果然看到校长远远走上升旗台。
　　周围的同学都在闲聊，她却没有心情，因为……许慕迟很快就要上台去念检讨了。
　　
　　大概是她看起来太过忧心忡忡，徐佳音忍不住凑过来, 小声关心：“颜晞，你没事吧？怎么从刚刚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说起来，女生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也很奇妙。
　　她跟徐佳音开学以来几乎没有交集，只是因为之前在KTV聚会那次, 帮她切了首歌, 两个人从此就变得熟稔起来, 平时课间也会多聊几句。
　　
　　想说没事，但颜晞实在有点心烦, 于是也压低了声音回：“许慕迟今天要上去念检讨，我有点不放心,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写完。”
　　一千字呢。
　　前几天，她明明说了要帮他写, 可他竟然告诉自己已经写完了。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听完, 徐佳音忍不住笑起来：“许慕迟念检讨？这还是第一次吧，之前他惹这么多事儿，也没见什么时候写过检讨啊，是不是这回闹得比较大？”
　　没来得及再多说些什么, 升旗台上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的校长念完了手里的发言稿，而后清了清嗓子，又拿起话筒：“最后，高二四班许慕迟，针对上周在校园里发生的一起恶劣事件，上台来做检讨。”
　　
　　这句话一出来，刚刚还百无聊赖打着哈欠聊着天的班级队伍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颜晞听见四面八方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说许慕迟这次又闯什么祸了，值得兴师动众地当众念检讨。
　　
　　在操场上全体师生的注目下，他从高二四班的队伍里懒洋洋走出来，然后一路往前，慢吞吞踏上台阶，最后站在升旗台正中间。
　　现在已经过了十一月，天气转冷，很多同学都已经换上了秋装，而他身上仍然穿着单薄的夏季校服，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远远站在升旗台上，像在发光。
　　
　　校长把手里的话筒递给他，然后转身走下升旗台，离得太远，看不出喜怒。
　　颜晞回想起很久以前在楼梯口撞见他们聊天的那次，知道校长其实很照顾他，对他很好。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而许慕迟还是一副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模样，像是没睡醒，从校裤口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
　　颜晞盯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这张巴掌大的白纸上，怎么都不可能有一千个字。
　　
　　“我喜欢高二一班的颜晞。”
　　
　　他第一句话说出口，刚刚还沸沸扬扬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几秒过后，是更大的骚动。
　　徐佳音也惊呆了：“他念的是检讨吗？”
　　颜晞：“……”
　　
　　“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不过喜欢一个人，好像本身也没什么道理。”
　　“我追了她很久。刚开始她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可能是发现，我这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
　　……
　　
　　他逐字逐句慢条斯理地念，咬字清晰，声音平静，只是没一句在检讨，通篇都是告白。
　　操场上数不清的目光像奔涌而来的潮水，落在她身上。颜晞站在队伍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装作感觉不到的样子，努力目视前方，看着升旗台上的人。
　　
　　升旗台底下就站着校长和其他教职人员，校长还好，看不出来情绪有什么波动，但教导主任和年级组长的脸一个比一个黑。
　　几个人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发现许慕迟连一句“我错了”都没说。
　　
　　队伍里不知道是谁吹了声口哨：“牛逼。”
　　一群男生跟着瞎起哄，颜晞听到后面有人在说：“这他妈是检讨还是情书啊，我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了。”
　　
　　年级组长也听不下去了，提高音量朝上面喊了一声：“许慕迟，你这念的是检讨吗？我怎么没听见一点跟检讨有关的内容。”
　　升旗台上眉眼微敛的少年闻言，晃了晃手里的稿子：“别急啊老师，一千字呢，还没到检讨的部分。”
　　说完又漫不经心地念了一段有的没的，然后收尾：“……遇见她以后，我想变好了，想保护她，做她的依靠。”
　　
　　他平静如水的声音透过话筒，一字一句清晰落进颜晞耳朵里。
　　明明说不上有多认真，她的心跳却毫无办法的愈发急促，一时间好像连周围纷乱嘈杂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年级组长终于受不了，快步上了升旗台，铁青着脸夺过他手里薄薄的稿子，让他不要再读了。
　　许慕迟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干脆把话筒也塞给他，很是自由散漫地转身走下台阶。没回队伍，直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剩下操场上混乱不堪的队伍人群，和极力喊着“安静”的年级组长。
　　
　　颜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回到教室的。
　　回到座位上，她实在忍不住，拿出手机编辑了一串长长的控诉发给许慕迟：你是不是疯了，让你念检讨，结果你刚刚在升旗台上乱七八糟地说什么呢？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我当时打开纸条一看，发现上面就写了一句“老师同学上午好”，没办法，只能临场发挥了。
　　颜晞：……
　　
　　正想再说些什么，赵小楼回来了，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用很疑惑的语气问：“颜晞，许慕迟刚才为什么说在追你啊？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颜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赵小楼看到她的表情，有点惊讶地捂住嘴巴：“你们该不会……又分手了吧？”
　　她叹气，觉得有点头疼：“没有，你就当他刚刚在胡言乱语吧。”
　　
　　赵小楼却露出了很羡慕的表情：“可是，我觉得他好勇敢，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喜欢你。”
　　不像她，喜欢谢意也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不敢被任何人知道。
　　想到这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转眼高二上半学期就要结束了，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
　　时间过得好快。
　　但是，只要能一直走想走的路，见想见的人，应该也就不会给青春留下任何遗憾了吧。
　　颜晞盯着膝盖上的手机，又回想起他刚刚站在升旗台上说的话，这么想着。
　　
　　**
　　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两三周的时候，颜晞被陆启安排着跟林语夏一起成立了银桦校内文学社，首要任务就是赶在寒假之前出第一本校刊。
　　说是跟林语夏一起，但是对方毕竟已经步入高三，学习压力很大，颜晞也不想过多打扰，于是主动把大部分的活儿都自己揽了下来。
　　
　　周六，两个人一起来图书馆讨论校刊的具体内容。版块、文章、以及插画都确定得差不多了，只剩封面迟迟定不下来。
　　画得好的人没时间，有时间的人画不好。
　　
　　林语夏长叹一声：“能找的人我都找过了，真的束手无策了。”
　　颜晞犹豫片刻：“其实，我倒是有一个挺合适的人，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因为他这个人没什么耐心，又很怕麻烦。”
　　
　　考试前夕，偌大的图书馆里简直是座无虚席，她们坐在三楼的小组讨论区，前前后后都坐满了人，时不时能听到讨论题目的声音。
　　林语夏抬起头，狐疑地问：“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颜晞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笑着打趣，“就你那黏黏糊糊的语气，谁听不出来啊。”
　　“但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怎么可能不同意啊，如果是你找他帮忙的话。”
　　林语夏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似的，揶揄道，“上次升旗台表白，我可是也在现场呢，你都不知道当时我们班的女生羡慕成什么样，估计做梦都想跟你身份互换一下。”
　　颜晞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掩饰性地拿出手机给许慕迟发消息：“那我问问他吧。”
　　
　　她的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对方肯定的答复。
　　停了停，许慕迟又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今天是周六，颜弘和周晶蝉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项目快要开工了，所以临走之前回趟老家，看看爷爷奶奶。
　　应该没那么快回来吧？
　　颜晞看着这条短信，犹豫了半天，想见他的念头终于还是占了上风，答应下来。
　　
　　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正在奋笔疾书做数学题的林语夏，想了想，又问许慕迟：晚上能不能把周瀚辰也叫出来一起吃饭呀？我现在刚好跟林语夏在一起。
　　对方调侃她：可以。你这红娘当得还挺尽心尽力。
　　
　　晚饭约在她们上次去过的那家烤肉店。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语夏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有点紧张地问她：“阿晞，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呀？头发乱不乱，衣服好不好看？”
　　“不乱，好看。”颜晞笑了，推着她往前走，“学姐这么好，不用紧张。”
　　
　　推开玻璃门，头顶的风铃叮咚作响，颜晞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坐在里面靠窗位置的许慕迟。
　　他穿着简单的灰蓝色卫衣，单手撑在下巴上，正懒洋洋地听周瀚辰讲话。
　　头顶的暖色灯光映出他微垂的漆黑眉眼，很安静，也很美，像极了冬日阳光下初融的雪。
　　
　　颜晞看了好几眼才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于是旁边的林语夏也跟着坐到周瀚辰对面。
　　虽然最能带动气氛的邱言不在，不过一顿饭吃下来，倒也没有冷场。
　　
　　他们点的牛肉拼盘被端上来，许慕迟很自然地拿过夹子开始烤肉。
　　周瀚辰沉默片刻：“认识你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到你烤的肉。”
　　
　　许慕迟不搭理他，林语夏便笑着开口：“那我也跟着沾阿晞的光了。”
　　说完，话题很自然地转到周瀚辰身上：“你之前来吃过这家烤肉吗？”
　　“没有。”对方摇摇头，“我们之前经常在延吉路那边吃，那附近玩的比较多。”
　　
　　“是吗？都有什么好玩的呀？”
　　烤盘里的肉已经都烤好盛出来了，周瀚辰拿过许慕迟手里的夹子，换了张锡纸，把蔬菜和香菇慢慢铺上去接着烤，随口答：“体育馆，台球厅，室内滑冰场之类的，但好像都不是你们女孩子喜欢玩的东西。”
　　林语夏却笑眯眯地说，“怎么会，我一直想学滑冰来着，就是找不到人一起，怕摔。”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热情又坦诚，有什么说什么，绝对不是那种喜欢说一半藏一半让别人去猜的女生。
　　颜晞很喜欢她的性格，并且能看出来，周瀚辰也不讨厌，因为他只是稍加思考了一下，便回答她：“有空一起去吧，我教你。”
　　
　　明显是一副很惊喜的样子，林语夏眼睛里的笑意加深，低头吃了口盘子里的牛小排，很轻地说：“好啊。”
　　周瀚辰点点头，停了停，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不过你现在已经高三了，学习是不是很紧张？”
　　愣了一下，林语夏立刻回答：“也还好，我成绩挺稳定的，不至于连出来玩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周瀚辰对着她笑了笑：“那就好。”
　　
　　颜晞很少看到周瀚辰笑，因为他对自己好像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敌意。直到她跟许慕迟在一起很久后，这种敌意才慢慢消失。
　　不过他刚才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想提醒林语夏，毕竟高三了，要以学业为重，还是委婉地表达，想要跟她一起出去玩呢？
　　
　　她还没想明白，就听到许慕迟低低的声音：“想什么呢？肉都凉了。”
　　“哦……没想什么。”她回了神，继续吃肉。
　　对方笑了笑，也没拆穿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不觉就过了晚上八点。颜晞有点坐不住了，担心万一父母先到家了，没看到她，又要发脾气，翻来覆去地盘问。
　　许慕迟看在眼里，主动提出先送她回家。
　　
　　这家烤肉店就在长乐路上，距离她家很近，走路也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在巷子里的小路上。
　　
　　颜晞还在想刚刚吃饭的事情，想到周瀚辰刚刚暧昧不明的态度，和之前的那句“还行吧，没太大感觉”，忍不住侧过头问：“许慕迟，你说……周瀚辰是真的喜欢学姐吗？”
　　旁边的人随口答：“应该吧，估计下次滑完冰回来就在一起了。”
　　“是吗？”她还是有点愁，“可我看他也没有多认真啊。”
　　“又不是非得认真才能谈恋爱，可能就是随便玩玩呗。”
　　
　　前面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亮起红灯，马路上原本疾驰的车辆也不得不踩上刹车，缓缓停下。远远望去，像是连成了一条直线。
　　颜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是学姐真的很喜欢周瀚辰。”
　　“那也没办法。”许慕迟拉着她的手，停在路口等红灯，“而且周瀚辰这人，你表现得越喜欢他，他跑得越快。”
　　
　　虽然大概能猜到周瀚辰心里的想法，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整条马路被车灯照得灯火通明，许慕迟垂眸看着她，像是想了想：“因为觉得对方玩不起。”
　　
　　颜晞沉默片刻：“那你呢？”
　　“我？”觉得这是一句废话，他挑挑眉，侧脸被灯光照得清晰分明，“我什么时候都玩得起。”
　　
　　她不说话了。
　　碰巧红灯此时转绿，颜晞没等他，径自跟着人流踏上了斑马线。
　　许慕迟从后面追上来握住她的手，像在叹气：“祖宗，怎么又不高兴了。”
　　
　　周六的晚上到处都是人，他们被挤在一起，手臂摩擦着手臂，挨得很近。
　　他干脆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语调放缓，很温柔地哄她：“我玩得起，就输得起。比如输给你。”
　　
　　话音落下，两个人过完马路，绿灯转红。
　　颜晞站在路边，抬起头看他，有点犹豫地开口：“那天你在升旗台上说……遇见我以后，想变好了，是真的吗？”
　　
　　“当然。”
　　他用很肯定的口吻回答。
　　
　　路灯在地面上照出一对很亲密的影子，颜晞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
　　一阵漫长的犹豫过后，她终于问出了那句无数次抵在舌尖又被咽回去的话：“你知道的，我大学想在北京读。许慕迟，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一句话说完，她竟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像是长久以来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
　　应该是他在升旗台上⑨时光整理的表白给了她勇气，否则她还是会选择得过且过，不问明天。
　　
　　头顶的霓虹招牌闪烁个不停，心甘情愿作为夜色的点缀。而许慕迟垂眸望着她，良久，才笑着说：“还挺聪明。”
　　颜晞眨眨眼睛，没太懂他话里的意思。
　　
　　“你现在才问我，那么我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都被温柔的灯光包裹住，像缓缓流动的月色，望着她的眼神明亮又滚烫，“颜晞，你在我的未来里。所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49.  黑暗中漫舞（06）   听你撒娇看你睡着……

　　
　　许慕迟动作很快, 答应要帮忙画校刊封面，没隔几天就把图传到了她的电子邮箱里。
　　把邮件转发给印刷厂之前，颜晞偷偷打开看了一眼。
　　
　　她原本以为许慕迟会画风景或动物, 但他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背景是一片漆黑夜色，女孩黑发白裙，双手放在背后, 手里还拿着一束白色的满天星。
　　右下角的落款依然是他名字的拼音，chi。
　　
　　颜晞回想了一下，他前几天的确问过自己，喜欢什么花。
　　她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 只是因为当时正好在看一档综艺，画面里刚好出现了一束满天星，于是便这么告诉了他。
　　
　　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颜晞看到那个行云流水般的chi, 想起了他的小名, 吃吃。
　　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一个小名而已，但就是让她觉得, 许慕迟的妈妈一定非常爱他。
　　但是她也很想成为世界上最爱他的那个人。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脑海里谈及了“爱”这个字，颜晞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以为自己不懂爱是什么, 但是想到那个人，这个字眼就自然而然地被提及了。
　　
　　原来爱情是这么玄妙的事情。
　　和他能不能把试卷填满没关系, 和能不能每天见面没关系, 甚至和他喜不喜欢你也没关系。
　　只要是那个人，一切就都没关系。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看你一眼，你就心甘情愿千千万万次朝他奔去。
　　
　　**
　　距离期末考只剩下最后一周的时候, 班级氛围变得空前凝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要过年，每个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课间也很少会有人出去玩，要么趴在课桌上争分夺秒地做题，要么去办公室排队问题。
　　
　　晚自习虽然叫“自习”，但是通常三节课都会被各科老师瓜分，同学们完全没有自习的时间，只能跟着各科老师疯狂做笔记，圈重点。
　　比如今晚，第一节被数学和英语老师平分，第二节则是留给语文和物理。
　　
　　谢意这个人是从来不管考不考试复不复习的，大概也就用十分钟的时间给他们最后圈了一遍课本上的重点，然后就舒舒服服地自己坐在讲台后面看报纸，让他们自习。
　　因为他现在是高一和高二年级的语文一起教，所以每天都需要两头跑，经常不在办公室里。赵小楼去找他问题好几次都扑了空，于是趁着现在自习的时间，抱着一本《高中作文大全》，就朝他走过去。
　　
　　颜晞古诗文都已经背得很熟，于是偷偷把数学试卷压在语文书里，开始做几何题。听到旁边赵小楼起身的动静，很自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离得太远，她听不清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谢意的表情，温温柔柔的，藏在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些许笑意，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
　　
　　颜晞原本以为这只是赵小楼青春期里一次懵懵懂懂的冲动，可是算算时间，她已经喜欢上谢意已经大半年了。
　　她这个人脑子笨，固执，一根筋，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每次只要人群里出现谢意，无论是在教室，操场，还是别的地方，她的眼睛里就只装得下那个人。
　　
　　有时候颜晞也会担心，她是不是表现得过于明显了，现在甚至连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她最喜欢上语文课，最喜欢的老师是谢意。
　　谢意这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吗？
　　
　　她只是发了会儿呆的功夫，讲台上的谢意就已经抱着教案走出去，物理老师随即拿着一沓试卷进了教室。
　　物理老师叫黄历新，因为个子很矮，人也瘦瘦小小的，所以同学们私底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一米二。
　　
　　虽然授课水平很强，但是他平时很平易近人，对所有同学都一视同仁，从来不会偏向谁。有时候班上几个男生想去小卖部买吃的，没带钱，就会去办公室找他借。他每次都是乐呵呵地借钱，从来不提要他们还。
　　
　　黄历新把昨天布置的物理作业拿出来捋了一遍，又总结了平时比较容易出错的题型，不知不觉就快到了下课时间。
　　他最后留出十分钟给大家复习。
　　
　　班上像陆子航这种脑子聪明的男生已经复习得差不多，于是几个人干脆起身，站在讲台边跟黄历新聊天。
　　他们聊的是一款时下很热门的电脑游戏，颜晞之前还在网吧打工的时候经常会看到有人玩。
　　讲台上的声音很大，热火朝天，黄历新也不生气，只是示意他们小声一点，然后就乐呵呵地跟着一起聊。
　　
　　颜晞做完一道比较复杂的电场题，不知不觉就到了下课时间。
　　教室里变得有点吵，有人在讲台上拿着题目排队提问，也有人在互相讨论考试相关的内容，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出去玩。
　　
　　分完科步入高二之后，感觉重点班的氛围变得更加压抑了。
　　颜晞叹了口气，收起桌面上的练习册，决定塞上耳机听歌，让自己休息一下。
　　连着一周她几乎没在凌晨三点之前睡过觉，每天连做梦的时候想的都是闭合电路欧姆定律，再这么下去，期末考还没到，她可能就先崩溃了。
　　
　　耳机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前奏，她趴在课桌上小憩，终于听不到周围嘈杂刺耳的声音了。
　　思绪慢慢平静下来，当耳机里唱到那句“安静的听你撒娇，看你睡着，一直到老”的时候，突然有谁伸手，不紧不慢敲了两下她的课桌。
　　
　　声音明明不大，但是就响在她耳边，一时间甚至盖过了耳机里的歌声。
　　颜晞只愣了一瞬，就抬起头来。
　　
　　闹哄哄的教室里，她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地看到自己的课桌旁边，站着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视线越过他往前看，赵小楼果然排在讲台上的长队里，正对着一张试卷苦思冥想。
　　
　　她歪了点脑袋，小声问眼前的人：“你怎么来了？”
　　许慕迟绕过课桌走过来，行云流水般坐到赵小楼的位置上，然后单手撑住侧脸，面对面看着他：“想你了，来看看你。”
　　
　　这几天她满脑子都是复习，确实好几天都没有跟许慕迟见过面了。
　　怕一见到他，自己紧紧绷着的复习的那根弦就断了。
　　
　　颜晞忍不住叹气：“期末考为什么不能是明天啊，好想考完试跟你一起出去玩。”
　　“你想去哪玩？”
　　“想去哪玩……”
　　漫无目的地在脑海中把所有地点罗列了一遍，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后她只好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可能只是想逃离学校。这段时间复习真的好累，感觉脑子现在都有点转不过来。”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许慕迟静静听着，大概是因为太懂她，没有劝她停下来休息，而是思考了一下：“周杰伦十二月有场全国巡回演唱会，想看吗？”
　　没反应过来，颜晞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要带我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吗？”
　　
　　他点点头，像是觉得她这副模样很可爱，于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真聪明，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想去，可是……”颜晞说到这里有点犹豫，“他的演唱会门票很难抢的，我听同学说，就算时时刻刻蹲在电脑前面等着放票，也很难能够抢到。”
　　
　　“这你就别管了。”
　　如水月色透过半敞着的窗户倾斜进来，很缠绵地包裹住他们的侧脸。许慕迟的手指慢慢从她发间穿过，像是很舍不得离开的样子，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等考完试，我们就去。”
　　
　　“好……”
　　不过纠结了十几秒钟，颜晞就点头答应。
　　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没有理智，从前最在乎的自尊骄傲好像也都不重要了，只要看着他，跟着他就好。
　　
　　坐在对面的人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滴”的一声，天花板上的前后两排白炽灯毫无征兆地灭掉。
　　刹那间，整座教学楼都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颜晞听到身后三三两两的抱怨，说这才刚上了几天晚自习，学校就开始停电。
　　幸好讲台上黄历新还没走，这会儿提高了音量安抚，让大家不要慌张，也不要乱动，各自在原地站好。
　　他说完便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机，借着屏幕的微弱光亮，摸着墙壁慢慢走出教室，应该是去了解情况。
　　
　　旁边的人在课桌底下握住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问：“害怕吗？”
　　颜晞下意识回答：“你在，还好。”
　　周围漆黑一片，偶尔响起同学们极低的交谈声，好像每个人都在压着嗓子说话。
　　她听到许慕迟很短促的一声笑：“我想起上次你家停电的时候了。”
　　
　　回想起阴差阳错在他家借宿的那晚，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脸有点烧。
　　于是决定装作听不见，不理他。
　　
　　“那次过后我就在想，你家什么时候能再停电一次。”
　　颜晞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你能不能闭嘴。”
　　
　　后排好像是有几个男生在扎堆讲鬼故事，把周围的女生吓得连连尖叫。男生们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安静。
　　她察觉到许慕迟的脑袋靠过来了一点：“能啊，看你怎么让我闭嘴了。”
　　
　　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他想干什么，颜晞不由自主往墙壁上退了退：“你别乱来……旁边全都是人。”
　　“不发出声音就好了。”
　　他越靠越近，直到两个人膝盖碰上膝盖，甚至可以清楚听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许慕迟的手指从她发端一路向下，路过眼睛和鼻子，最后停留在嘴唇上，用指腹反复摩挲。
　　他指尖有淡淡的烟草味道，涌入她鼻腔，让她觉得一阵眩晕。
　　
　　颜晞紧张得大气不敢喘一声，怕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一时间也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像是终于确认了她嘴唇的位置，他收回手，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上来。
　　
　　应该是顾及着旁边有人，许慕迟吻得很慢很缠绵，也没有想要撬开她牙关的意思，只是用牙齿来来回回轻咬她的嘴唇，像是在玩一场很考验耐心的暧昧游戏。
　　在无边的黑暗中，身体的所有感官仿佛都被无限放大，颜晞感觉到呼吸有一秒静止。
　　
　　教室门口传来黄历新的声音：“大家别着急，校方现在已经在排查线路了，估计等个三五分钟就能来电。”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颜晞条件反射性地往后退，试图推开他。
　　
　　他却跟过来，用了点力气把她压到墙壁上，抱得更紧。
　　伸手把她头顶的窗帘拉上大半，黑暗变得更加分明。借着前后的课桌隔板做遮挡，许慕迟继续肆无忌惮地吻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响起“滴”的一声。
　　就在头顶的白炽灯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许慕迟很从容地放开她，甚至还有时间帮她整理弄乱了的刘海，然后才不慌不忙退回旁边的座位。
　　
　　教室里一片沸沸扬扬，大家都在讨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来电了，没有人注意到靠窗位置的他们。
　　片刻后，颜晞听到前排有人在抱怨：“有没有搞错，本来停电就够黑的了，窗帘怎么还被人给拉上了，该不会是故意想吓唬我们吧。”
　　
　　脸颊上的热气持续攀升，她只好瞪了旁边的人一眼：“马上就上课了，你赶紧回自己教室去。”
　　许慕迟扯着嘴角低低笑了，没再逗她，很听话地站起来，顺便帮她把刚才弄歪了的课桌摆齐。
　　“走了，别太想我。”
　　
　　




50.  冬天快乐（01）   天生一对

　　
　　高二上半学期的期末考试轰轰烈烈拉开帷幕。
　　因为这次父母在家, 所以颜晞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复习，生怕万一考砸了, 周晶蝉又要翻旧账，拿手机那件事做文章。
　　
　　这次的试卷题目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但是如果她觉得简单, 其他人也会觉得简单。
　　尤其物理班竞争最激烈，也最不缺尖子生，当大家都考得很好的时候，年级排名就不太好说了。
　　
　　最后一门物理考完, 颜晞收拾好书包走出考场，大致在心里估了个分，然后把手机开了机。
　　上次去学校闹完事，周晶蝉回到家后就把摔坏的手机还给她了, 由于还在保修期内, 而且这个手机品牌定位也很高端, 所以她抽空去了一趟售后维修中心碰运气。
　　店员和维修师的态度都很好，手机被送去返厂维修, 不出三个工作日，店员就给她打电话, 说手机已经修好了。
　　
　　一开机就收到许慕迟的短信，问她在哪, 她回复说刚考完, 现在准备去高一一班的考场等颜倦。
　　高一年级要比他们多考一门，但是按照颜倦的能力，除了语文，其他科目应该都能在半个小时之内交卷。
　　
　　她一路往高一教学楼走, 路上碰到很多考完试出来的学生。
　　一月初的天气是锥心刺骨的冷，颜晞今天早上出门急，忘记戴围巾手套，眼下冷风呼啸着从天尽头刮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好把羽绒服的衣领使劲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脖颈。
　　
　　等她走到高一教学楼，慢慢往三楼走的时候，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莫名其妙生出来一点怀念。
　　一年之前，她还每天来回往返在这座教学楼里，有时候下操的时候挤在拥挤人潮里上楼梯，许慕迟就会偷偷握住她的手。
　　
　　那个时候她觉得很忐忑。
　　因为知道他只是一时兴起，所以害怕自己会泥足深陷。
　　每一天都做好了要分手的准备，可是不知不觉间，原来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拥有了那么多纠缠不清的心动故事，甚至许下了长长久久的誓言。
　　像一场来得刚好的美梦，是许慕迟让她知道，原来谈恋爱这件事情，并不是不过如此。
　　
　　轻车熟路穿过走廊找到高一一班的教室，颜晞隔着窗户踮起脚尖往里看。
　　尽管教室里的人都在低着头写试卷，看不清脸，颜倦也毫无疑问是所有人里面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自从入学以来，颜倦这个名字在高一年级毫无疑问是出现次数最多的。
　　她也听很多人提起过颜倦，说他的脑子好像跟其他人长得不太一样，不管是多复杂艰涩的题目，他只要读完题，不需要思考就能下笔解答。说他总是独来独往，对谁都冷冷淡淡，身边也没有多少朋友，尽管整个年级的人都很想跟他做朋友。
　　
　　颜晞站在走廊里，后背靠上栏杆，静静隔着一扇玻璃窗看他。
　　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他很孤独。
　　想起那些互相陪伴过的日日夜夜，曾经她也跟颜倦倾诉过，说不管跟谁谈恋爱，好像都没有心动过。
　　现在她已经找到了一个时时刻刻让她心动的人，可是他呢？
　　
　　想到这里，颜晞无意识叹了口气。
　　不远处忽然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好好的又叹什么气。”
　　她回过头，看到许慕迟穿着一件很扎眼的姜黄色棉绒外套，从楼道拐角处缓缓走来。
　　那双总是锋利冷漠的眼睛里闪烁着零星笑意，亮亮的，很动人。
　　
　　短短几米的距离很快就被走完，许慕迟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皱着眉问：“怎么没戴围巾？”
　　“早上出门急，忘记了。”
　　
　　他一声不吭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膀上，又用力裹紧了一些。
　　颜晞看到他身上只余一件单薄的长袖衬衫，于是伸手去拽：“天太冷了，你还是穿上吧。”
　　“我不冷。”他这么说着，然后稍微侧身，跟她一起靠在走廊栏杆上，“你弟弟什么时候考完？”
　　
　　“应该很快了，他坐不住，试卷都是写完就交。”劝说失败，她只好伸手拢了拢那件还带着他身上余温的外套。 
　　许慕迟点点头，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动作间隙，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演唱会门票我拿到了，下周六晚上的，北京场。”
　　
　　“北京？”她有点惊讶，随即是隐隐的期待，“我还没去过北京呢。”
　　“那正好，到时候顺便带你玩玩。”
　　
　　他这么一说，颜晞想起来，许慕迟从小就是在北京上学的，只有放假了才会偶尔回来，对于北京这座城市肯定很熟悉。
　　她只稍加思考，便回答：“不用，机会难得，刚好你可以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旁边的人闻言，像是轻声笑了下，她没听清。
　　
　　下一秒，教室里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少年起身，三两下收拾好书包，然后拿着试卷走上讲台。
　　现在距离考试开始最多半个小时，可是他交了卷，周围却没有人觉得惊讶，好像这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颜倦背着双肩包从教室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姐。”
　　学校里的喷泉里面已经结成了冰，周围的香樟树也只余光秃秃的枝干，等着来年春天再重新盛放。
　　颜晞笑着点头，又帮他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口，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人，告诉他：“这是许慕迟，你们认识的。”
　　
　　他点点头，视线望过去，看到许慕迟很散漫地跟自己打了个招呼：“小舅子，好久不见啊。”
　　颜晞无奈：“不要乱喊，谁是你小舅子。”
　　
　　许慕迟笑了，明知故问道，“怎么不是我小舅子。”
　　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又问，“对了，你后来怎么都不上美术课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颜倦想了想，只好简单地说：“家里出了点事情。”
　　他“哦”了一声当做回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扭过头提了提颜晞羽绒服后面的帽子，语气一下子就变得很温柔：“想吃什么？”
　　
　　“米线吧？有点想吃番茄米线，你呢？”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就会哄我。”
　　“可不，谁让你是我祖宗。”
　　……
　　
　　颜倦听着他们聊天，微微出神。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到颜晞对谁这么笑过。太过真心了，跟平时那个最会自我保护的人全然不同。
　　他不太懂。
　　
　　现在时间刚过下午四点，去吃晚饭有点太早，于是他们先拐到了银桦旁边的半亩花田。
　　这家甜品店因为生意实在火爆，老板又把旁边的店面也租下来，只卖奶茶，然后把两个店面打通，就是奶茶+甜品的组合，深受女孩子欢迎。
　　
　　虽然颜晞来过很多次，但是见到老板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她记得那次是自己跟林语夏过来买奶茶，第一次见到了这家店的老板，竟然是一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人。
　　
　　短发染成深蓝色，耳垂上打了三四个耳洞，带着个性时尚的耳钉，身上穿了件很酷的皮衣夹克。浑身上下满是自由率性的气息，是颜晞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一类人。
　　她当时忍不住看了那位老板好几眼，对方察觉到，便跟她简单聊了几句。
　　
　　很巧，今天她也在。
　　颜晞正在柜台前看菜单，带着口罩手套的年轻女人从后面的小厨房走出来，跟她打了声招呼：“美女，又来了。”
　　说完，视线转到她旁边站着的两个人，饶有兴致地问：“可以啊，这俩是你男朋友吗？也太帅了吧。”
　　
　　颜晞有点尴尬，回头看了眼，那俩人正站在后面聊天，没注意到柜台这边的动静，于是指了指站在右边的颜倦，扭过头说：“这是我弟弟。”
　　老板恍然大悟道：“哦，所以左边那个是男朋友。”
　　她笑了笑，没否认，开始点单：“要两杯珍珠奶茶，一杯芋头牛奶，都要热的，少糖。”
　　
　　她有一次看到颜倦在喝这家店的芋头牛奶。
　　颜晞觉得很稀奇，因为他以前是从来不会喝这些东西的，一年四季永远都是白开水，更不会主动走进任何一家奶茶店。
　　虽然她也试图问了原因，但对方只是简单地跟她说，同学推荐。
　　也不知道是哪个同学这么有本事。
　　
　　老板一边在电脑上熟练地输入内容，一边跟她闲聊：“你男朋友平时在学校里应该很受欢迎吧？”
　　“……是挺受欢迎的。”
　　“追他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嗯，很多。”
　　
　　老板抬起头，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你也很漂亮，不用有压力。你俩简直天生一对，应该是学校里的模范情侣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天生一对”来形容她和许慕迟，颜晞莫名其妙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三个人找了张角落里的空桌坐下聊天。
　　许慕迟和颜倦竟然很聊得来。
　　
　　颜倦的性格她是再了解不过的，不管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也不爱说话，走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
　　可是现在，他正在跟许慕迟聊一款电脑游戏，虽然谈不上热络，但绝对也是破天荒的给面子了。
　　
　　这是一款她没听说过的相对冷门的单机游戏，听他们的描述，好像是跟悬疑推理相关的。
　　许慕迟聊完，看见她一脸好奇的模样，于是凑过来捏了捏她的脸：“想玩的话下次教你。”
　　“我对游戏好像没有什么天赋……”
　　“没关系，我有不就行了。”
　　
　　玻璃窗上结出了薄薄的冰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滴水成冰的季节。
　　颜晞从小就很怕冷，可是现在，坐在奶茶店里，一边喝奶茶一边听他们聊天，觉得一年四季里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
　　期末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刚好是颜弘和周晶蝉离开的日期。
　　颜晞把年级排名的表格带回家，周晶蝉看到她的名次没有退步，才终于放下心。
　　
　　临走前，一家三口最后一起吃了顿午饭。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是沉默压抑的，吃完饭之后，她去厨房帮周晶蝉一起洗碗。
　　
　　“上次去你学校找老师的那件事情，你心里是不是对我有怨恨？”
　　没头没尾的，她突然听到周晶蝉的声音，没有平时的尖锐和咄咄逼人，淡淡的，是很罕见的平静。
　　颜晞只思考了一瞬：“没有。”
　　
　　周晶蝉显然并不相信：“我是你妈，还不了解你吗？你这丫头从小就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问也不说，知道自己笑起来好看，就天天用笑来骗人。”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下来，一时间厨房里只能听到哗啦啦的水流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晶蝉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晞晞，你也别怪我，你现在还小，不知道钱这个字能逼死多少人。我跟你爸什么都给不了你，能把你养到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争气，以后有出息，挣大钱。”
　　颜晞抿抿唇，觉得心里发涩：“我知道。”
　　
　　“你现在高二了，马上就要到最关键的一年，可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她说到这里，像是有点犹豫，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上次办公室里的那个男孩子，我们这样的家庭是招惹不起的，你脑子一向最清楚，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犯糊涂，跟着他乱来。”
　　
　　颜晞手上洗碗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就反应过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手里的瓷碗放在水龙头下面，假装在冲水：“我知道。”
　　“说什么都知道，也不知道你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周晶蝉忍不住抱怨，“反正我看他那副样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你没看到连祝老师都不敢拿他怎么样吗？总之他说的话你一句都不要信，说什么喜欢你，轻浮得要命，也不知道骗过多少小姑娘了。”
　　
　　说许慕迟轻浮，的确也没错。
　　她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清楚不代表着清醒。
　　面对着他，她清醒不了。
　　
　　所幸周晶蝉没再多说什么。
　　大概是心里也知道她跟许慕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没有可能。
　　
　　洗完碗，周晶蝉又把家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就到了出发的时间。
　　颜晞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又坐公交回来，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家，却并没有多少不舍，反而觉得自己自由了。
　　
　　




51.  冬天快乐（02）   飞行时间

　　
　　转眼间就到了要出发去北京的日子。
　　是两天一夜的行程, 颜晞头一天晚上在家收拾行李的时候，纠结了半天要不要带行李箱。
　　想来想去觉得只住一个晚上，带行李箱显得自己太矫情, 于是放弃，只拿了一套换洗衣物和简单的洗漱产品，分门别类装进双肩包里。
　　
　　还没收拾完, 就接到林语夏的电话。
　　她接起来，一句“喂”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对方激动的声音：“阿晞！！”
　　耳朵差点被震聋，颜晞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笑着问：“怎么啦？是有什么好事吗？”
　　
　　“天大的好事，周瀚辰约我明天去滑冰！”
　　一句话说完，林语夏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你说我明天穿什么衣服比较好？”
　　对于这件“好事”并没有觉得惊讶, 颜晞认真想了想：“既然是去滑冰, 肯定不能穿裙子, 不然行动太不方便。如果是裤子的话……学姐你个子高，穿高腰牛仔裤应该很好看, 也会显得腿很长。”
　　
　　“那上半身呢？我现在正在对着衣柜发愁，不知道是穿毛衣还是衬衫。我有一件很好看的碎花衬衫, 但是现在天气这么冷，到时候外套一脱会不会显得我很傻……”
　　她听着林语夏的碎碎念, 感受着她语气里的忐忑和雀跃, 尽心尽力地帮忙出主意：“其实也还好，室内滑冰场应该也不会很冷吧，或者可以穿着外套。后面滑完冰如果去餐厅吃饭，碎花衬衫还是蛮好看的。”
　　
　　林语夏仿佛醍醐灌顶：“我这个电话真是没打错, 你这么一分析，我现在一点都不迷茫了。”
　　说完，终于记起来关心她，“对了，还没问你，寒假怎么安排呀？等后天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正好我给你汇报一下约会进度。”
　　
　　“后天可能不太行。”颜晞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低头继续叠衣服，“我明天要去北京看演唱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天晚上了。”
　　“北京？”林语夏只愣了一瞬，便了然道，“是跟许慕迟一起吧？”
　　她点点头，点完才意识到对方看不到，于是“嗯”了一声。
　　
　　对方的语气变得有点微妙：“那……你们晚上怎么住啊？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应该是两间房。”
　　“是吗？不过你们孤男寡女的，万一到时候发生点什么，我还真是有点不放心。”
　　颜晞有点无奈：“学姐，你想多了，就算我跟他躺在一张床上，也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林语夏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许慕迟那么喜欢你，而且这个年纪的男生正是冲动的时候，保不准他到时候干出点什么来。”
　　怎么不可能，颜晞心想，上次在他家借宿的那晚，两个人就是躺在一张床上睡的，除了帮她捂捂肚子，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分不清，许慕迟是自制力好，还是对她兴趣不大。
　　
　　“反正……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我跟你说，男生都是这样，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会珍惜了。”林语夏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她几句，才转了话题，开始聊北京的代表美食和必去景点。
　　
　　**
　　早晨九点，许慕迟简单收拾好行李，把旅行包丢到沙发上，又回房间冲了个澡，这才擦着头发下了楼梯。
　　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他看了眼时间，走过去，慢条斯理地喝粥。
　　
　　也就五分钟左右，院子里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他听到滴滴的提示音，手上动作没停，也没回头。
　　没多久，许广深披着西装大衣提着行李箱走进来，一脸风尘仆仆的倦色。
　　
　　许慕迟对此视而不见，径自喝完了半碗粥，开始吃千层糕，直到耳边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终于掀了掀眼皮。
　　许广深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正要说什么，视线一转，瞥见沙发上的旅行包，于是问：“要出门？”
　　清晨阳光斜斜照进窗户，打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明晃晃的光。
　　他只点点头，像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许广深便皱起了眉头：“跟谁出去？去哪里？做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句脱口而出，许慕迟却只是嗤笑一声：“跟你没关系。”
　　“你是我儿子，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终于被他的态度激怒，许广深放下筷子，面上沉沉的，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跟一个叫颜晞的女孩在一起，交往快一年了？”
　　
　　闻言，许慕迟垂下眼，漫不经心的神情微敛，但也只是一瞬：“没有。”
　　“还想骗我？”许广深勉强压下火气，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吐司放进盘子里，“那赵凌菲转学是怎么回事？我可听说是你为了一个女孩，硬逼着人家转学的。”
　　
　　像是不打算等他的回应，许广深说到这里，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小女朋友的情况我调查过了，你们不合适，玩玩可以，别动真格的。”
　　慢吞吞吃完盘子里的千层糕，又喝完最后一口粥，许慕迟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径自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旅行包和黑色格子大衣，片刻不停地往门外走。
　　
　　“许慕迟，我警告你，别太放纵自己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住你姓许，你要走什么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
　　男人不容置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字一句充满了告诫的意味。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风轻云淡，清晨的阳光是最刺眼也是最热烈的，屋檐上经过一夜时间结起来的厚厚冰花也融掉了一些。
　　许慕迟原本已经打开了大门，却在此刻回过头来，眼神毫无温度：“我要走什么路你说了不算。我也警告你，别打她的主意。”
　　
　　说完，他三两步走出去，把门猛地一关。
　　留下许广深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良久，还是掩不住怒意，骤然摔碎了手中的瓷碗。
　　大大小小的瓷碗碎片铺了满地，发出无比刺耳的声响。他垂眼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谈斐。
　　
　　想起她生产那天，他在陪孟颜颜在国外度假。
　　她打电话过来，用很虚弱又很雀跃的声音问他，要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当时孟颜颜正站在精品店的全身镜前试一条裙子，转了个圈问他好不好看。
　　他点点头，怕被谈斐发现，只想赶紧把话题敷衍过去。
　　想到她怀孕头三个月的时候胎心不稳，数次差点小产，于是便随口说，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就叫慕迟吧，慕他迟迟。
　　电话那头的她听上去很惊喜，立刻说好，然后又让他专心工作，没敢过多打扰，很快就挂了电话。
　　
　　其实连孩子的名字他都是随便取的。
　　当时他正沉溺在其他女人的温柔乡里，差点就要记不起自己还有一个在医院难产，鬼门关里刚走完一遭的妻子。
　　自从结婚以来，他一直对谈斐带着恨，觉得当初是她不管不顾非要嫁给自己，迫于谈学恺的势力，他不得不点头。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一分一秒考虑过，他爱她的可能。
　　
　　他对不起谈斐，所以只能把亏欠弥补在她给他留下的儿子身上。
　　如果能重来的话……
　　想到这里，许广深有些颓然地倒在椅背上。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
　　一直到办完登机牌，排队上了飞机之后，颜晞才知道，许慕迟买的竟然是头等舱。
　　从连州市到北京的飞行时间大概要三个半小时，想想也知道头等舱的机票得有多贵。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放在双肩包夹层里的钱包，唉声叹气地问：“机票多少钱呀？”
　　
　　旁边的许慕迟正在俯身帮她调整座椅，闻言稍一抬头：“怎么？”
　　“你说出来，我心里好有个数，不然我怕我还不起。”
　　
　　头等舱里很空旷，除了他俩就只剩下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所以气氛极其静谧。
　　他调好座椅，又过来帮她系安全带。大半个身子都覆在她面前，做出一个类似环抱的姿势，然后伸手慢慢抽出安全带，不紧不慢地帮她扣上。
　　
　　金属扣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许慕迟低下头来的时候，有几根发丝扎到她眼皮上，很痒。颜晞发现自己有点紧张，于是推了推他：“系好了。”
　　很配合地退了回去，广播里开始播报起飞通知，在空姐的示意下，大家纷纷关上遮光板，刹那间整个机舱陷入灰暗。
　　
　　她听到许慕迟的声音，说上来是什么语气，总之有点不高兴：“好好的说什么还？”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总不能干什么都让你花钱吧？”
　　稍微思考了一下，颜晞继续往下说，“我从很久之前就在存钱了，虽然不多，但是基本上也够用。比如说我们去北京这一趟的费用，完全可以平摊的。”
　　
　　“够用就留着自己用。”
　　他的语气淡淡的，堪称平静，听起来却毫无转圜的余地，“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别浪费时间想钱的事情了，想了也没用，我不接受平摊。”
　　
　　飞机已经在机场缓缓滑行了一阵子，就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张开双翼飞向蓝天。
　　这是颜晞第一次坐飞机，螺旋桨发出的震动声伴随着失重的感觉倏然袭来，耳朵里传来一阵嗡嗡的响声，像耳鸣。她一下子就没有办法再去思考其他事情，有些紧张地紧紧抓住座椅扶手。
　　
　　片刻过后，旁边的人伸出手，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很温柔：“多大了，坐飞机还害怕啊。”
　　她有点不服气：“你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不害怕吗？”
　　对方很轻地笑了一声：“忘了。”
　　
　　飞机穿过云层，逐渐趋于平稳，空姐也开始在车厢里走动，分发食物。
　　头等舱的飞机餐跟经济舱是不一样的，除了主食之外多出了一块蛋糕，一份果盘，和自选饮品。
　　
　　颜晞没什么胃口，把蛋糕和果盘吃完了，留下主食没动。
　　许慕迟见状，把自己餐盘里的蛋糕也递过来，说自己不爱吃甜食。为了不浪费，她没有办法，只好又努力吃完了第二块蛋糕，这下彻底饱了。
　　
　　没多久，空姐把餐盒收走，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过后，机舱里重新归于寂静。
　　“许慕迟……”她忽然开口。
　　“嗯？”
　　
　　飞机行驶时会发出低频噪音，颜晞有点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于是凑过去一点，在他耳边说：“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可以用天真来形容的笑，“我有点紧张，但是又很开心。”
　　
　　许慕迟垂眸望着她，看着她说到后半句时像月牙般弯起来的眼睛，太美，很像是他虚构出来的画面。
　　他毫无办法地被吸引，低下头吻在她薄薄的眼皮上：“下次就不要紧张了，只开心就好。”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他的气息离开了，才慢慢睁开，“三个小时呢，你陪我说说话吧。”
　　“好，你想说什么？”
　　“比如，”颜晞开始漫无目的地找话题，“北京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呢？”
　　
　　他想了想：“如果外公外婆不在的话，北京对我来说，跟别的城市没什么不同。”
　　她有点惊讶，于是追问，“可是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不会产生感情吗？”
　　“我只会对人产生感情。”
　　
　　一片昏暗光线里，颜晞仰起头，刚好撞上他漆黑眼睛。
　　初见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双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睛里，有一天真的会丢掉一切，只留下自己。
　　
　　“那……连州市有没有因为我在，而对你有一点点不同呢？”
　　她的声音极轻，落在空气里，连尾音都听不清，许慕迟却立刻捕捉到了。
　　“我最初转学过来的时候很不情愿，所以想着随便惹点事被退学，然后就顺理成章回北京了。”
　　
　　怪不得刚转来那阵子，每天都能听说许慕迟跟高二高三学长打架的消息。
　　颜晞忍不住问，“后来呢？”
　　
　　像是觉得她问了句废话，他稍一挑眉，“后来，你跟我说，我们试试吧。”
　　说到这里，少年唇边泄露出几分笑意，“谁知道一试就不想走了。”
　　
　　




52.  冬天快乐（03）   园游会永不打烊……

　　
　　飞机落地的时候, 是下午三点整。
　　许慕迟订的酒店在演唱会的场地——北京工人体育场附近，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颜晞忍不住扭头跟他确认：“你订的是两间房对吧？”
　　对方闻言轻笑：“这么紧张？怕我吃了你啊。”
　　
　　“……我在很认真地问你呢。”
　　他却好像打定主意要逗她, 特意拖长了语调答，“等会儿到了不就知道了。”
　　
　　出租车司机听到他俩的对话，频频抬头, 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那眼神表达的分明就是小小年纪不学好的意思。
　　颜晞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老老实实坐好，不理他了。
　　
　　抵达酒店下榻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许慕迟订的是一间套房。
　　两个卧室一南一北, 各自有独立卫浴，中间由一条走廊和客厅连接。
　　看起来也算是挺安全的。
　　
　　出发之前，两个人在酒店二楼的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
　　结账的时候，颜晞看到身边来来回回好多住客都是来看周杰伦演唱会的, 有人背着印着周杰伦头像的帆布包, 有人脸上用贴纸贴着周杰伦的名字, 也有人手上拿着粉丝自制的扇子横幅，总之很热闹。
　　
　　大概五点左右, 他们出发去工人体育场。
　　北京的冬天是直接到没有迂回的冷，颜晞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像只熊, 才勉强能够走在路上。
　　
　　从酒店到工体步行只需要十分钟左右的距离，还没到达场馆, 沿途两侧的道路就已经被卖海报专辑、荧光棒发光发箍等周边的摊贩占满。
　　很多女孩子都停在摊位前仔细挑选, 许慕迟指着其中一个兔子发箍问她：“要买吗？”
　　有一点心动，颜晞犹豫片刻，还是拉着他挤了进去。
　　
　　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荧光棒和发光发箍，一部分是动物装饰, 一部分上面写着歌名或者周杰伦的名字。
　　她挑了半天都拿不定主意，许慕迟便拿起其中写着“可爱女人”的粉色发光发箍，直接帮她戴上，然后转头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对方抬头看了一眼，熟练地回答：“五块一个。”
　　他点头，又挑了根荧光棒，一起买下来递到她手里。
　　
　　颜晞看着手里的荧光棒，淡淡发着粉色的光，棒身上用黑色印刷体的文字写着“周杰伦世界巡回演唱会“。
　　她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又有点幼稚地朝着旁边的人挥动了两下。
　　
　　许慕迟觉得好笑：“有这么开心吗？”
　　她想也不想便答：“当然有，这是我第一次来看周杰伦的演唱会，而且还是跟你一起。”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下来，他们排队进场，荧光棒在夜色里发出浅浅的粉色灯光。
　　他的眉眼也被映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很温柔：“那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演唱会，好不好？”
　　怀疑是自己听错，但是看到他过分专注的神色，颜晞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头：“好啊。”
　　
　　看不到头尾的漫长队伍终于依次进场，他们的位置在内场正数第二排最中间，距离舞台不过十米左右。
　　等到观众差不多全部入座的时候，场馆灯光骤然熄灭。
　　周围不间断地传来观众的尖叫，就在这样的尖叫声中，几束让人眼花缭乱的追光交错亮起，穿着古装的伴舞从两侧整齐登台，舞台上响起《黄金甲》的伴奏。
　　
　　颜晞终于看到了她最爱的偶像。
　　眉眼桀骜身形削瘦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紫金色的盔甲古装，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在众星捧月中站在舞台中央。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用几首快歌热完场，演唱会正式开始。
　　伴奏声停下来，舞台上的男人笑着朝台下挥手：“很开心今天可以在这边跟大家见面，你们呢？如果开心的话，就大声地告诉我。”
　　
　　人群里传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颜晞平时是最怕吵的，但是此时此刻完全融入到了演唱会的氛围里面，也挥舞着荧光棒跟众人一起喊：“开心！”
　　喊完觉得有点热，于是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继续跟着喊。
　　
　　许慕迟有点无奈，帮她把羽绒服拿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看到，拍了拍他肩膀，用一副同病相怜的语气说：“兄弟，我女朋友刚刚也疯了。”
　　……
　　
　　男人抱着吉他安静地站在舞台上：“今天呢，希望我唱的全部歌词你们都能听得懂，我会努力唱得很清楚。接下来，带来一首《不能说的秘密》。”
　　
　　颜晞反反复复听他的歌已经超过四年，目前为止几乎人生的每个重要节点都是在他的歌声中度过的。
　　对她来说，周杰伦像是一张昂贵的海报，只能挂在墙上仰望欣赏。可是现在，他却从海报中走了出来，就站在距离她不过几米远的舞台上，抱着吉他浅斟低唱。
　　
　　她忍不住转头去抓许慕迟的手臂：“你快点掐我一下，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可舍不得，要不你掐我一下？”
　　
　　四面八方的欢呼尖叫声像浪潮般汹涌袭来，她却还是清楚听见许慕迟带笑的声音。
　　意识好像不太清醒了，因为她真的试着掐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问：“疼吗？”
　　对方忍不住笑出声来，侧脸被舞台灯光照亮，美得不可方物：“疼。”
　　
　　演唱会进行到后半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坐不住了，通通站起来，还有很多人踩在椅子上，又蹦又跳，保安来了一波又一波，也压不住观众的热情。
　　颜晞看不见舞台了，只好也跟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踩在椅子上。
　　许慕迟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腰：“祖宗，小心点，别再掉下来了。”
　　
　　她正在非常投入地跟着合唱《园游会》，闻言便撒娇似的说：“那你扶稳一点嘛。”
　　身后的人没动静了，扶着她腰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把她往上举了举。
　　
　　颜晞踮起脚尖，看着舞台上的那道身影，对于这首歌的歌词简直是烂熟于心，和周围的人一起跟唱：“我顶着大太阳，只想为你撑伞，你靠在我肩膀，深呼吸怕遗忘；因为捞鱼的蠢游戏我们开始交谈，多希望话题不断园游会永不打烊……”
　　
　　最后依然是以《七里香》来为这场演唱会画上句号。
　　上万人的场馆座无虚席，每个人都在疯狂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时不时有人的荧光棒被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抛物线，然后砸到前排谁身上，但是没人在意。
　　
　　颜晞这会儿嗓子已经开始哑，有点唱不动了，于是稍微停了停。
　　耳边刚好听到许慕迟的声音，不轻不重，也在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
　　这是他给她唱过的歌。
　　
　　一瞬间她甚至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了，脑海里像是在回放电影，一帧一帧闪回的全都是他的身影。
　　他笑起来的样子，不笑时冷着脸的样子，在乎她的样子，不在乎她的样子……
　　无论是怎样的他，她都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爱上。
　　
　　歌曲末尾，颜晞重新开口，跟他一起唱完最后一句：“我接着写，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结束之后，场馆明亮的白炽灯重新亮起来，广播里传来机械甜美的女声，提醒他们带好随身物品和座椅上的垃圾，从两侧通道依次秩序离场。
　　周围有很多人还是不愿意走，又开始自发合唱，什么七里香，简单爱，双节棍，偌大的场馆里充斥着高高低低的回音。
　　颜晞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等他们走出场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外面照旧灯火通明，离场的必经之路上围满了各色各样的小吃摊，将窄窄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她也有点饿了，于是拉着许慕迟走过去，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买了两份手抓饼和北京特色小吃驴打滚。
　　
　　两个人手牵手走到工人体育场的出口，看到旁边有很多人在举着手幅灯牌合影，颜晞忍不住停下脚步。
　　她和许慕迟还没有一张合照。
　　想到这里，她伸手去羽绒服口袋里摸手机：“许慕迟，我们也拍张合照吧？”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就打开手机摄像头。
　　她尽量把手机举得高一点，让两个人的脸都收进屏幕里，然后不断调整角度。
　　等她终于满意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又提醒身边的人：“你也要笑一笑。”
　　
　　“咔嚓”一声，就在她摁下拍摄键的那一秒，许慕迟突然凑过来，恶作剧似的吻在她侧脸。
　　吓了一跳，颜晞还没来得及惊讶，照片就已经被拍下了。
　　
　　手机里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许慕迟还很配合地往下低了低身子，缩短了两个人的身高差。
　　少年偏过头，轻轻吻在她侧脸，眼睛里有一点亮闪闪的笑意。而她头上戴着亮着“可爱女人”的发箍，脸上的惊讶神情只被相机捕捉到最初两秒，因此没有显得多意外，反而有些甜蜜。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像素稍微有些模糊，不过颜晞已经很满意了，把手机放回羽绒服口袋里。
　　演唱会结束，她身体上的兴奋感慢慢消退了一些，感觉到风里刺骨的寒意，于是跺了跺脚，去拉许慕迟的手：“回去吧，好冷。”
　　
　　**
　　回到酒店，许慕迟去洗澡，颜晞饿得不行，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自己手机里录的演唱会视频，一边吃东西。
　　手抓饼还是热的，酱料偏甜，是南方人的口味。她不知不觉间吃完了大半个，又咬了一口驴打滚，觉得有点过甜了，于是把商家赠送的饮品拿出来，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
　　
　　等到喝完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把瓶身拿进看了一眼，发现这是一款含酒精的饮料，又仔细看了看，酒精度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没当回事，颜晞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登陆Q/Q，发了一条动态。
　　
　　她平时几乎从来不发空间动态，一是觉得幼稚无聊，二是不想把自己的心情发表在这种公众平台上。
　　可是今天不太一样，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度过了很开心很难忘的一天。
　　
　　挑了几张拍的比较清晰的舞台照片，颜晞想了想，还是没敢发自己和许慕迟的合照，于是简单编辑了一行文字发出去——
　　“多希望话题不断，园游会永不打烊。”
　　
　　意料之外的，刚发出去就收到很多点赞。
　　林语夏的电话随后打过来。
　　她摁下绿色的接听键，听到她的调侃：“演唱会看得很开心嘛。”
　　
　　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她关心地问：“嗯，学姐呢，今天滑冰怎么样？”
　　听筒对面的人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有点害羞地说：“我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许慕迟预测得也太准了吧……
　　
　　没来得及惊讶太久，又听到林语夏难掩兴奋的声音：“我不是没学过滑冰嘛，刚开始就老是要摔跤，然后他就牵着我的手陪我一起慢慢滑。后来我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就让他松开手，想自己试试。”
　　
　　“然后呢？”
　　“果不其然还是功夫不到家，他就赶紧过来扶我，结果被我拉着一起摔倒了。”林语夏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点飘忽，“我不小心倒在他身上……然后，他低头亲了我一下。”
　　
　　颜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好浪漫。”
　　“反正，结果就是我们在一起啦，我现在激动得睡不着，想下楼跑圈。”
　　她忍不住笑：“天气这么冷，你还是别去了。”
　　
　　两个人正开开心心聊着天，其中一间卧室里的浴室门被人拉开。颜晞回过头，看到许慕迟穿着一条刚过膝盖的蓝白条纹睡裤，上半身披着一条宽宽大大的浴巾走出来，正在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随着他走动的间隙，若有似无露出腰部皮肤，薄薄紧紧的，能看见清晰分明的腹肌。
　　几滴水珠从他的发梢滑落，顺着腹肌一路向下，最后没入薄薄的睡裤里。
　　
　　颜晞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头有点晕，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刚刚那瓶含酒精的饮料，耳边听到林语夏的声音，问她怎么没声音了。
　　
　　许慕迟把短发擦到半干的状态，弯腰去旅行包里找睡衣。
　　他低头的时候，有几缕微湿的发丝贴着额头垂落下来，透出些许颓废的美感。
　　
　　她看着他拿出一件白色T恤，而后扔掉手里的浴巾，背对着她赤.裸着上身，慢条斯理地穿上T恤。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得太久，许慕迟转过头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颜晞移开眼睛，装作继续打电话的样子：“学姐，你刚才说什么？”
　　林语夏无语：“我刚刚跟叫魂儿似的叫了你半天，结果你都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顿了顿，又慢悠悠叹了口气，“啧啧，看来你的心思现在全都在某个人身上。那就先不打扰你啦，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好好聊~”
　　说完，没等她挽留，就笑嘻嘻地挂断了电话。
　　
　　颜晞只好重新抬起头。
　　许慕迟走过来，也挨着她坐到沙发上，伸手在桌面上翻找了一下，问她：“手抓饼好吃吗？”
　　她点点头：“好吃。”
　　
　　他于是拿起来，撕下包装袋，慢慢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好看很优雅的，透着股矜贵，跟其他同龄人不一样。
　　
　　颜晞就这么看着他吃完了一个手抓饼。
　　把包装袋丢到垃圾桶里，又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许慕迟垂眸，视线对上她，好像有点无奈：“老是偷看我干嘛？”
　　
　　她有点脸红，却还是义正言辞地反驳：“谁偷看你了。”
　　笑了笑，也不跟她争，许慕迟身子往后，舒舒服服靠进柔软的沙发：“刚才拍的合照，给我看看。”
　　
　　颜晞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合照，举过来给他看。
　　他也不伸手去接，就借着她手举的姿势，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端详。
　　
　　房间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头走廊上的动静，所以气氛显得很静谧。他实在端详了太久，久到她开始怀疑这张照片是不是拍得很烂。
　　正当她忍不住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许慕迟终于把手机接过去，然后把照片传给了自己。
　　
　　“我手机里还有很多刚刚演唱会上拍的视频和照片，你也可以一起传给自己。”
　　明显对她的提议不感兴趣，他传完照片，就把手机还给了她。
　　
　　时针缓缓指向十一点，窗外是一片华灯初上不知疲倦的夜景。
　　颜晞突然想起：“对了，明天早上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返程票是下午的，刚好时间来得及。
　　
　　静谧的房间阻断了外面的喧嚣，似乎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下来，许慕迟懒懒“嗯”了一声，然后问她：“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颜晞沉默几秒，实在是怂，于是摇摇头：“不了吧……太快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毫不意外地点点头，也不强求。
　　空调风力很足，吹得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只穿着短袖短裤就已经足够，颜晞还穿着厚厚的毛衣，这会儿觉得很热，于是放下手机，决定去洗澡。
　　
　　还没起身就被他一把拉住，然后往后一带。
　　一阵天旋地转，她转了个圈，被迫坐在他腿上。
　　许慕迟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很快就把她包裹起来，两个人的腿紧紧贴在一起，颜晞觉得自己头晕得更厉害了，于是试图推开他：“我要去洗澡。”
　　
　　“等一下。”
　　他用一只手搂住她的腰，然后慢慢凑过来，很温柔地舔了舔她水润的唇。
　　
　　大脑一片空白，脸上刚降下来的热度又开始攀升，她觉得自己腿有点软，忍不住想往后倒，每一次快要倒过去的时候，都被他牢牢抱住。
　　他们又开始漫长地接吻。
　　
　　记不清是第几次接吻了，但是她心动的感觉永远和初吻的时候一样。
　　强烈到近乎晕眩。
　　
　　良久，许慕迟稍稍离开她的唇，轻声问：“喝酒了？”
　　她晕晕乎乎地点头：“一点点。”
　　耳边听到他短促的笑：“好好的喝什么酒。”
　　亲昵到不像是指责。
　　张了张嘴，颜晞正想解释一下那瓶饮料的事情，他看上去却并不想听，再度咬着她的嘴唇吻下来。
　　
　　他们在安静到极点的房间里交换呼吸和唾液，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从客厅一路纠缠到了床上。
　　许慕迟压在她身上，一路从她的额头细碎地吻到下巴，喘息声低低的，比平时要急促得多。
　　
　　身子软成了一滩水，她有种六神无主的感觉，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当他的嘴唇贴上她锁骨的时候，亲吻啃咬了很久，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
　　
　　卧室里没开灯，全靠从浴室里透出来的一点光线照明。
　　颜晞低下头，看到自己锁骨周围的皮肤一片潮红，隐隐约约还有他的牙印。
　　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她察觉到许慕迟的手在往自己的毛衣领口里面探。
　　
　　她应该拒绝的，可是喉咙就像是突然失声了，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身体所有感官都被调动到了极限，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皮肤，颜晞就忍不住抖了抖。
　　
　　察觉到她的紧张，他慢慢收回手。
　　颜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概是疯了，本能地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
　　
　　许慕迟很明显地愣了愣，却还是坚持收回了手，嘴唇贴在她耳边，咬着她的耳垂低低笑了：“颜晞，你今年才十六岁呢。”
　　说完，终于撑起身子，跟她拉出一点距离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周围缠绕着的空气都暧昧不清的，她怀疑自己的脸此时此刻已经红到要滴出血来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不再说话，房间里一时只能听到他们浅浅的呼吸声。
　　
　　似乎是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许慕迟又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便把她放开：“好了，去洗澡吧。”
　　点点头，颜晞有点僵硬地慢慢坐起来，但是腿软得下不了床，他便伸手把她拦腰抱起来，一路穿过客厅和走廊，到达了另外一间卧室。
　　
　　越过她丢在地上的双肩包和零零散散的个人用品，许慕迟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半跪在她面前，拆了一双新的酒店拖鞋。
　　
　　月亮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湿淋淋的，连成一片。
　　几缕薄薄的月光若有似无地穿过树影，透过纱帘，一路追逐进来，照亮了他的侧脸轮廓。她甚至能够看清楚他黑压压的眼睫毛和挺拔的眉骨。
　　
　　“许慕迟……”她突然开口。
　　眼前的人正握住她的脚，小心翼翼地帮她穿拖鞋，闻言，动作停了停：“怎么了？”
　　
　　“没怎么。”
　　颜晞忽然有些情怯，自我鼓励了一番之后才开口，“我是想问，等我满十八岁，是不是，就可以了？”
　　
　　许慕迟终于抬起头来。
　　视线交错间，他漆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影跳跃，模糊而温柔，像是思考完毕，用一副坦坦荡荡的语气回答：“如果你确定的话。”
　　
　　




53.  冬天快乐（04）   抱着春天

　　
　　颜晞没太听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问了一句：“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许慕迟帮她穿好拖鞋，又拉着她站起来，往浴室的方向走, 像是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因为，你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无数个人，我不想你因为一时冲动以后后悔。”
　　说完, 不等她反应，便催促道，“去洗澡吧，不早了。”
　　
　　颜晞迷迷糊糊被推进浴室。
　　洗澡的间隙, 她一直在思考许慕迟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可是无论怎么思考都不懂他的用意，最后她只能理解为，他怕自己以后会变心。
　　
　　她有点不服气。
　　不就只比她大一岁吗……怎么一副教导主任的语气。
　　
　　大概半个小时左右，颜晞洗完澡吹干头发, 换上睡裙走出浴室。
　　卧室里空无一人。
　　他是回去睡觉了吗？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去找许慕迟把刚才的话说清楚。
　　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他的卧室门口, 门是半敞着的，她踮起脚尖张望了几眼, 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慢慢推开门往里走。
　　
　　卧室里没有人, 浴室里模糊传来哗啦啦的花洒声。
　　他又去洗澡了？
　　不是刚洗过吗？
　　
　　颜晞干脆坐到床上等他，橘黄色的床头灯照出床单上一片皱巴巴的痕迹, 她有点不自然地移开眼睛。
　　没多久, 浴室里的水声停下来，许慕迟身上只穿着一条薄薄的睡裤，从里面打开门。
　　
　　她几乎是下意识捂住双眼。
　　空气里响起他的笑：“刚刚不是看得眼睛眨都不眨，怎么现在又害羞了？”
　　一张脸慢慢红起来, 颜晞从指缝中偷偷看他，直到他慢吞吞把T恤重新穿上，才轻咳一声：“我是想跟你再讨论一下刚才的那个问题。”
　　
　　许慕迟房间里的空调打得相对偏低，应该是注意到她有点冷，于是他走到门口，把中央空调往上打了几度：“什么问题？”
　　
　　颜晞提醒：“就是刚才你说，我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无数个人的那句。”
　　他点点头，把手伸到出风口试了试温度，口中懒洋洋地问，“你想讨论什么？”
　　
　　她低下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判断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跟年龄应该没有必然的关系，我确定不管以后遇到再多的人，我喜欢的也只有你。”
　　说完，犹豫了几秒，又解释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很随便的人，我也没有跟其他男生说过刚才对你说的话。”
　　
　　“谁觉得你随便了？”
　　许慕迟像是叹了口气，从门口的位置走过来，紧挨着她坐在床上，“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上床。”
　　
　　颜晞只愣了一瞬便答：“我没有这么觉得。”
　　坐在旁边的人笑了：“那就好。”
　　说完，他伸手摁灭了那盏小小的床头灯，房间里刹那间漆黑一片。
　　
　　颜晞感觉到他的气息逐渐靠近，自上而下笼罩了她，于是很自然地仰起头和他接吻。
　　两个人身上全部都是酒店自带的沐浴露味道，是很甜腻很浓郁的一种花香，闻久了会头晕。
　　
　　他们一路拥吻着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有几根发丝扎在锁骨上的皮肤，很痒，颜晞身子忍不住动了动，抬手想去拨开，却被他握住手腕摁在头顶。
　　他吻得更凶了，舌尖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把最后一点稀薄的氧气也掠夺干净。
　　她感到一阵恍惚。
　　
　　许久过后，许慕迟稍稍退开，握了握她的手，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冷吗？”
　　“不冷。”她终于找回神志。
　　
　　他便掀开被子把她牢牢包裹在里面，很温柔地抱住了她：“睡吧。”
　　颜晞迟疑着要不要回自己的房间去睡，对方却抱得很紧，她试着动了几下，挣脱不开。
　　耳边的声音低低响起来：“听话，好好睡觉，别乱动。”
　　
　　她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像是觉得她很乖，许慕迟摸了摸她的头发，很亲昵地说：“晚安，晞晞。”
　　
　　两个人面对面躺在一起，她枕在他手臂上，看到他微湿的发尾，忍不住问：“你不是洗过澡了吗，刚刚怎么又去洗了一遍？”
　　像是觉得她问的这句话有点可笑，她睁开眼睛，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有点轻浮地答，“因为喜欢你啊。”
　　
　　窗外好像纷纷扬扬下起了雪，狂风一阵又一阵呼啸而来，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也能听到闷闷的声响。
　　许慕迟把她抱得更紧了，又问了一句：“冷吗？”
　　他好像总是很怕她会冷。
　　
　　颜晞伸手搂住他的腰，把头靠过去，像只听话的小猫一样在他胸口蹭了蹭：“抱着你就不冷了。”
　　抱着他，就像是抱着整个春天。
　　再也不会冷了。
　　
　　**
　　从北京回来之后，没隔几天林语夏就迫不及待约她出去逛街。
　　她们约在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林语夏说要买几件好看的衣服跟周瀚辰约会。
　　
　　两个人逛了一下午，然后找了家咖啡厅歇脚。
　　聊天的时候，林语夏总是时不时打开手机看一眼，颜晞就笑着调侃：“干嘛，随时随地等他的信息啊？”
　　“哎呀。”小心思被拆穿，她也不反驳，大大方方地承认下来，低头喝了口拿铁，又有点苦恼地开口，“虽然我们在一起了，虽然他对我也挺好的，但是……总觉得哪里好像差了一点。”
　　
　　颜晞听完，想起来许慕迟曾经说过的话，于是提醒：“可能刚开始，还在试探阶段吧，我觉得你不要想太多，也不要表现得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万一把他吓跑就不好了。”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林语夏忍不住叹气：“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不是追他追得太晚了？今年夏天我就要高考了，到时候去别的城市上大学，也不知道异地恋能不能撑下来。”
　　
　　异地恋……
　　颜晞突然想到了自己和许慕迟。
　　其实她潜意识里是不相信异地恋的，或者该说，她对许慕迟有点没信心。
　　她怕两个人总是见不到面，时间久了他就会移情别恋，喜欢上能够随地随地见面约会的女生，所以才这么希望跟他一起去北京。
　　
　　虽然应该考不到同一所大学，但是能在同一座城市也是好的。
　　这样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她也愿意每天往返跟他见面。
　　
　　大概是她沉默了太久，林语夏单手撑着下巴，更加愁眉苦脸了：“而且周瀚辰这人平时又爱玩，也不知道到时候没有我在身边管着他，会不会跟别的女生好上。”
　　“没事，我帮你看着他。”颜晞回过神来，“如果有什么异常，肯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她这才笑了：“就知道阿晞最好了。”
　　
　　两个人聊完天，又去商场的地下1层买了两份炸鸡，等餐的时候，迎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语夏先认出来，指了指前面的奶茶店，惊喜道：“那不是陆启学长吗！”
　　
　　颜晞的视线跟过去。
　　果然看到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里面，那张熟悉的，清冷自持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张小票，很有耐心地站在人群里等待，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正在转头跟身旁的女生说话。
　　
　　女生穿着长长的粉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小兔子围巾，高高瘦瘦的，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很可爱。
　　颜晞几乎是立刻想起她的名字，于渺渺。
　　
　　林语夏也看到了，疑惑道：“学长旁边的那个女生是谁啊，平时好像没在学校里见过。”
　　说到这里，她低低地惊呼一声，“该不会是学长的女朋友吧？是不是看你跟许慕迟感情越来越好，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
　　
　　被她的臆测弄笑了，颜晞忍不住用手肘推了推她：“那是他妹妹，而且学姐，你可别再乱说啦，我真怕你哪天当着学长的面不小心说出来，我可就没脸见人了。”
　　“不是，阿晞，你是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陆启学长喜欢你吗？”
　　
　　面对林语夏过于认真的提问，颜晞玩笑的心思收敛起来，试着思考了一下陆启喜欢自己的可能性。
　　平时如无必要，他几乎从没在手机上跟她聊过天，最多也就是逢年过节客套的问候。而且从认识他不久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跟许慕迟在一起，没有说过许慕迟一句不好，相处的时候也没有半点暧昧的言行举止。
　　所以颜晞真的很难想象陆启会喜欢自己。
　　
　　就在她发呆的间隙，人群中的陆启也看到了她俩，远远打了个招呼。
　　颜晞回过神，也朝他们招招手。
　　
　　也就过了几分钟，他取了奶茶递给旁边的于渺渺，而后两个人一起走过来，对着她们笑了笑：“好巧。”
　　颜晞也笑了，正要说些什么，耳边听到于渺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忐忑：“颜晞学姐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个学妹每次在学校里见到她，好像都很紧张，是她看起来很吓人么？
　　“你好呀，小学妹。”
　　她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目光瞥见对方手里抱着的奶茶，上面的标签上写着“芋头牛奶”，于是有点稀奇地问，“你也喜欢喝芋头牛奶？”
　　
　　明明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甚至没有提及同样喜欢芋头牛奶的那个人的名字，眼前的女生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吓得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嗯……”
　　旁边的林语夏在跟陆启聊有关于学生会最近换届选举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动静，颜晞想了想，试探着继续问：“对了，颜倦最近怎么样呀，高一也过完上半学期了，他的学习方面有没有退步？在班上交到好朋友了吗？”
　　
　　“没有退步……他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而且不管试卷出得多难，理科每次都能考满分。他在班上跟赵熠然关系最好，平时如果有其他男生约他打篮球，他有空的时候也会去，有班级活动的时候，虽然不算积极，但是如果需要他帮忙的话，他也都会帮。总之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他。”
　　
　　提到颜倦，于渺渺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一番回答简直就是行云流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提前打过腹稿，随时随地等待别人问起颜倦的近况。
　　其实上次在奶茶店偶遇过她一次，那个时候颜晞就觉得她跟颜倦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但是因为颜倦告诉她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所以她也就信了，没再多问。
　　
　　不过现在看于渺渺的反应，怎么可能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她是喜欢颜倦的，而且可能不止一点点。
　　
　　想到这里，颜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你们以后也要好好相处呀，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出来玩。”
　　于渺渺低着头，有点局促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停了会儿才重新抬起来，好像鼓起了什么勇气似的，用力点了点头：“好，谢谢学姐。”
　　
　　




54.  一路向北（01）   暗涌

　　
　　短短二十天的寒假一转眼就过去, 开学之后，学业变得更加紧张繁重。
　　通常到了高二下半学期，课本上的内容就全部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复习时间。
　　
　　颜晞渐渐开始感觉到吃力，有时候会很羡慕班上类似陆子航的那几个脑子很聪明的男生。平时好像也没见他们把心思都花在学习上，该放学放学, 该打球打球，但是每次数学和物理考试一出分，又总是名列前茅。
　　她必须要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跟上他们。
　　
　　第二次月考结束，颜晞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出考场, 跟赵小楼大致对了对答案，觉得物理有点没发挥好，无精打采地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许慕迟的爷爷明天过七十大寿，所以他今天下午考完试就直接被家里的司机接走了, 要等到后天才能回来。
　　
　　他是家中独子, 没有兄弟姐妹, 据说有个姑姑，是丁克家庭, 没有孩子。所以相当于，许家所有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过因为他跟父亲关系一直不好, 连带着亲情也显得淡薄。平时有空的时候，许慕迟宁愿千里迢迢坐飞机往北京跑, 去看望外公外婆, 也不愿意回父亲那一趟。
　　这次也是因为爷爷七十大寿，不得不去。
　　
　　自从寒假开学以来，这两三个月以来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现在许慕迟一下子不在身边, 颜晞自己搭公交回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粘人了。
　　
　　南方的三月是非常阴冷潮湿的，风声没有多大，但是一阵又一阵绵延不断，都像在往你骨头里面钻。
　　颜晞甚至开始怀念北京那种干涸直白的寒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只去过一次的地方产生怀念，只能归咎于一起去过的那个人。
　　
　　她戴着围巾手套，下了公交，加快了脚步往小区的方向走。
　　一路上碰到几个邻居阿姨，知道她马上就要高考了，于是寒暄几句，都在劝她好好学习，以后去大城市发展，好好挣钱，孝敬爸妈。
　　
　　天气这么冷，颜晞只是在室外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上下都被风吹透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不容易走到单元楼，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到单元楼对面的露天停车场停着一辆平时没有见过的黑色加长跑车。
　　她不认识这是什么牌子的车，只觉得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车型和logo，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的是，车后座的门竟然被缓缓打开了。
　　直觉自己不应该再看，于是颜晞别过脸，往楼道口走。
　　
　　没过几秒，身后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了她：“你好。”
　　愣了一下，不知道叫的是不是自己，颜晞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
　　
　　眼前从车里走下来的年轻女人高挑纤瘦，穿着一身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水绿色斜襟式旗袍，外面套了件长长的黑色貂皮大衣，头发简单地盘起来，脸上画着比电视剧里那些明星还要精致的妆容，是很大气美艳的长相。
　　她站在这里，跟这个小区的环境格格不入。
　　
　　颜晞忍不住指了指自己：“不好意思，您是在叫我吗？”
　　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珍珠小方包，朝着她浅浅一笑，“是在叫你。我姓孟，是许慕迟的母亲。”
　　
　　许慕迟的母亲？
　　她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眼前站着的这位貌美到完全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就是许慕迟的继母。
　　
　　“你大概也知道，我是他的继母。”
　　女人笑得很坦荡，面对着她的打量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依旧轻声细语地问，“有空聊聊吗？”
　　
　　似乎轮不到自己拒绝，颜晞只好点点头，上了她的车。
　　车子一路开到小区附近的商业街，女人看到一家环境不错的咖啡厅，于是示意司机停车。
　　
　　颜晞跟在她身后，慢慢走进那家装潢精致的咖啡厅。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时间也不早了，咖啡厅里客人寥寥，服务生很殷勤地把她们引到最里面一个靠窗的位置。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女人把大衣脱下来，露出里面剪裁流畅工艺精致的水绿色旗袍，无论是气质还是长相都让人很难忘。
　　颜晞回忆起之前在许慕迟家里看到的那张他亲生母亲的照片，虽然同样很美，但是她眼角眉梢里的温柔恬静和眼前强势美艳的女人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正发着呆，女人把菜单朝她递过来，颜晞看着她手上涂着的酒红色指甲油，又推回去：“阿姨，您点吧，我喝什么都行。”
　　“那好。”她点点头，没再客套，简单地点了两杯美式。
　　
　　热气腾腾的美式很快就被端上来，颜晞低头轻轻抿了一口，不太清楚她突然来找自己，葫芦里面到底卖着什么药。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人不甚在意地开口：“你跟阿迟在一起多久了？”
　　
　　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颜晞斟酌着答：“也没多久。”
　　对方又追问，“我听说，快一年了是吧？”
　　没想到她调查得这么细，颜晞只好点了点头。
　　
　　“你觉得你们合适吗？”
　　颜晞抿抿唇，没有过多思考，鼓足了勇气答：“我觉得很合适。”
　　
　　女人像是被她天真的答案逗笑了，神色里并没有嘲讽或不屑，像是纯粹觉得她很可笑：“我听说阿迟很喜欢你，所以我们家的情况，想必你已经了解的很清楚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才继续往下，“不过，有关于阿迟高中毕业之后要出国读书的事情，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清楚呢？”
　　
　　许慕迟毕业后要出国读书？
　　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颜晞有片刻晃神，但是借着低头喝咖啡的动作，很好地掩饰住了。
　　
　　“国外那边的学校和住宿，我们已经都为他打点好了，是全美排名前十的常青藤大学，只招收特别有能力或者特别有背景的学生。现在就等着他从银桦毕业。”
　　女人说到这里，忽然拐了个弯，用一种很难捉摸的语气问，“冒昧地问一句，你跟阿迟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颜晞笑了笑：“我听不太懂您的意思。”
　　“哦，我的意思是，你们没有发生过超出学生范畴的行为吧？比如……性行为。”
　　被她过于直白的盘问惊到，颜晞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勺子：“阿姨，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就好，否则还真有点麻烦。”
　　女人闻言，风情万种地用银色小勺搅了搅瓷杯里的咖啡，用跟她聊家常似的淡淡语气说，“阿迟这个孩子，从小就叛逆，不服管。我也总听说他平时在学校里爱闯祸，也跟不少女生谈过恋爱。但是这些其实也都无伤大雅，因为我们了解他，知道他只是年纪还小，爱玩，心不定，等玩一阵子之后，腻了就好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颜晞保持沉默。
　　女人像是也不在乎她的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颜晞，我今天过来，不是要逼你跟阿迟分手，我只是希望你能仔细考虑清楚。如果你坚持不放手，非要跟他在一起的话，就算他从现在开始奋发向上好好学习，最多也只能考上一个不入流的普通本科而已。到时候他如果为了你放弃出国学习的机会，毁了原本的大好人生，跟他父亲彻底闹掰，可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你也知道，阿迟是许家的独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虽然他看上去总是浑浑噩噩的，对什么都不上心，但他其实是个很聪明也很有想法的孩子，小时候学习成绩也很好。只是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情，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窗外风声呼啸盘旋而过，行人大多都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好像多呆一秒就会被冻得手脚冰凉。
　　颜晞隔着一道玻璃窗坐在暖气充足的咖啡厅里，却觉得自己好像也被冻到了，手脚僵硬，动弹不得。
　　明明已经立春了，但是为什么比冬天大雪纷飞的时候还要冷呢。
　　
　　她不是没有想过许慕迟的父母会反对她们在一起，也曾经在心里幼稚地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的父母真的找上门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丢给自己一笔钱，让自己离开许慕迟的话——
　　她就可以很坚定地告诉他们，就算把世界上所有的金山银山都挖过来，在她心里，也比不上许慕迟的万分之一。
　　
　　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如果跟她在一起，许慕迟的前途就毁了。
　　
　　女人的长篇大论结束，看了眼她的神情，又露出了很游刃有余的笑：“我说这些也不是要给你压力，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负担得起他的人生。虽然你现在还小，但如果真正喜欢一个人的话，是不会自私地把他绑在自己身边的，到时候你如愿以偿考进一流大学，他却只能跟随着你的脚步，进入一所完全没有未来的普通本科，走上脱了轨的人生方向，对他来说公平吗？他原本是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
　　……
　　
　　颜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咖啡厅回到家里的了。
　　很多很多的回忆横冲直撞，最后一切清零，停留在她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是自己被赵凌菲推下楼梯时，濒临绝望的那个瞬间。
　　
　　他出现在楼道口，悬在头顶的老旧灯泡坏了一个，摇摇欲坠。
　　走廊里还是昏昏沉沉的，并没有被灯光照亮多少，但他的出现却一下子就照亮她了。
　　从此他身上的光一直没有熄灭过。
　　
　　认识他之前，她一直在很努力地做一个勇敢又坚强的大人，做老师眼里的乖乖女，做朋友面前无条件付出的小跟班。
　　认识他之后，她慢慢做回自己，做回那个孤独、不合群、缺乏安全感，渴望爱的小女孩。
　　
　　是她太过头太得意忘形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
　　许慕迟虽然厌恶许广深以及一切许家人，唯独爷爷许思行，是他唯一敬重的人。
　　当年谈斐发现许广深婚内出轨，甚至连她生产时都在国外陪着另外一个女人缠绵厮混的时候，患上了强烈的精神疾病。
　　
　　她一面深爱这个男人，没有办法离开他，一面又恨他这么多年来的欺骗和背叛。
　　因此她总是郁郁寡欢，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除了自己的儿子谁也不愿意见。
　　时间越久，病得越重。
　　
　　直到许慕迟八岁那年，发现母亲用他的美工刀割腕自杀，于是偷偷打电话把这件事情告诉许思行。
　　许思行得知之后震怒，第一时间便赶过来，问清缘由之后，差点用鞭子把许广深活活打死。
　　
　　事情很快就闹大了，谈学恺知道女儿受了这样的委屈，不管不顾把她接回了家。
　　此后的一年里，谈斐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许慕迟其实知道，她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地配合治疗，想陪着自己生活下去。
　　但是精神患者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了自己，黑色情绪漫上来的时候像水草，再怎么奋力挣扎也只能被一路纠缠拖进没有尽头的深海里，窒息而死。
　　
　　一年之后，谈斐再次吞服安眠药自杀。
　　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抢救，她没能睁开眼睛，就这么离开人世。
　　又过了两年，许广深跟孟颜颜结婚，许思行并未出席婚礼，而是对外宣布跟这个儿子断绝父子关系。
　　
　　许慕迟虽然不愿意跟许家人有牵扯，唯独许思行每年的生日，一定会出席。
　　刚开始的两三年，许广深回回只敢站在大门外面送上礼物，再恭恭敬敬磕三个头便离开，不敢进门。
　　但是许思行现在年纪越来越大，前几年妻子也患病去世，对于仅剩的亲情没有办法再狠下心。在亲戚朋友的劝说之下，去年破天荒让他进了门，虽然依旧不理不睬，但许广深已经足够诚惶诚恐。
　　
　　比如此时此刻。
　　一家人围坐在别墅院子里的长桌前，许思行坐在主位，旁边就是许慕迟，再往下是姑姑姑父，以及一堆不认识的亲戚朋友。
　　许广深坐在末位，依旧满面春风，正在跟身边的人寒暄交谈。
　　
　　许慕迟冷眼看着他，没有胃口，也不想听身边人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于是低下头玩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他跟颜晞在北京工体外面拍的合照。
　　
　　许思行看了一眼，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女朋友？”
　　他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颜晞，白露未晞的晞。”
　　许思行点点头，视线移到他脸上，突然变得有些严肃，又问：“你很喜欢这个女孩？”
　　
　　三月末，院子里深粉色的垂丝海棠有几株已经结出了花苞，随风轻轻摇曳着，几片薄薄的花瓣盘旋辗转着掉入人工湖的湖面，惊起小小的涟漪。
　　许慕迟想起颜晞，露出了很罕见的温柔神色：“是，很喜欢。”
　　
　　听到他的回答，许思行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高兴不高兴，只是用非常隐晦的语气提醒他：“谈恋爱没什么，但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以及背负着的责任。”
　　
　　许慕迟垂眸盯着那张锁屏，没再回答。
　　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55.  一路向北（02）   停止狼狈，就让错纯……

　　
　　“如果真正喜欢一个人的话, 是不会自私地把他绑在自己身边的，到时候你如愿以偿考进一流大学，他却只能跟随着你的脚步, 进入一所完全没有未来的普通本科，走上脱了轨的人生方向，对他来说公平吗？”
　　“他原本是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
　　……
　　
　　整整两天, 颜晞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许慕迟继母对她说过的话。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自私和幼稚。
　　因为在她所设想的未来里，的确是为自己考虑的更多一些。
　　
　　她希望许慕迟能够陪自己一起去北京，是因为她想去北京。而许慕迟在此之前其实并没有向她表达过未来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按照他目前的学习成绩来看, 就算接下来一年半的时间里再努力，最后的结果应该也只是考进一所普普通通的本科而已，跟美国常青藤大学完全没有可比性。
　　是她太自私了。
　　
　　一整晚没睡的下场就是，颜晞隔天早上起来照了照镜子, 黑眼圈严重到吓人。
　　偏偏林语夏又喊她出去吃晚饭。
　　想着林语夏等到今年高考过后就要离开连州市了, 颜晞还是答应下来, 翻箱倒柜找出一瓶周晶蝉之前用完了的粉底液，努力地挖出来一点点, 遮在眼睛下面。
　　
　　她们约在一家新开的港式小火锅店，因为林语夏立志要在离开之前打卡完连州市所有的餐厅。
　　新开的店人总是很多, 她们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进去入座。
　　
　　颜晞不太能吃辣，所以点了个番茄锅底, 林语夏想也不想就点了麻辣锅。
　　食材一样样被端上来, 锅底也开始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语夏照例跟她聊自己最近跟周瀚辰的进展，颜晞虽然心情很差，却还是很认真地在听。
　　
　　“我发现周瀚辰这人很会装，开心不开心都不会写在脸上, 总是一副很酷的样子，什么心思都要我去猜，我这几天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都开始掉头发了。”
　　“而且你知道有多尴尬吗？我们昨晚去电玩城玩，碰到赵岑岑跟她现在的男朋友了。还好周瀚辰没有表现出来旧情难忘的样子，不然我真的受不了。”
　　……
　　
　　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终于意识到颜晞的状态不太对劲，于是停下来，试探着问了一句：“阿晞，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的太多了，你不想听呀？”
　　颜晞回过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了笑：“没有，学姐，我听着呢，遇到赵岑岑了，然后呢？”
　　
　　林语夏叹了口气：“别装了，到底怎么了，别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跟我说说吧。”
　　没有什么向别人诉苦的经验，她摇摇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应该也不会想听。”
　　“谁说的？你的事情我都很想听。”
　　
　　这家店也是九十年代的港风装潢，头顶上悬挂着做旧的电风扇，墙壁上挂满了那个时期的香港明星照片，张国荣、梁朝伟、刘德华等等。
　　周围桌上都闹哄哄的，跟她们这一桌的沉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颜晞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开口，简单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林语夏沉默下来，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很久才迟疑着开口：“我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么说，但是许慕迟他，跟我们这种普通家庭的孩子不太一样。从他刚转学过来开始，我就一直听说他家里很有背景，虽然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是我听周瀚辰稍微透露过一点，说他外公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军人，曾经还是军区司令。”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透过小火锅冒出来的热气，小心翼翼看了颜晞一眼，“说实话，阿晞，跟他在一起，你很累吧。”
　　
　　累吗？
　　颜晞有些出神。
　　
　　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很累的，时时刻刻都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是不是玩腻了，是不是要走了。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迁徙，她被许慕迟宠的太得意忘形了，面对他继母的质问，竟然能够说出来“我觉得我们很合适”这种话。
　　任谁听到了恐怕都要笑掉大牙。
　　
　　“不过……我说这些也不是建议你们分手，只是站在你朋友的角度上，就事论事。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并且，学校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许慕迟对你是真心的。毕竟在你之前有那么多参照，全都是随便玩玩而已，估计分了手连前女友叫什么都忘了，唯独对你，连他那样的人都愿意在升旗台上当众表白，现在学校里都还在传呢。”
　　像是怕她难过，林语夏又补充了几句。
　　
　　颜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装作调了一下火力大小。
　　“反正，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林语夏给她夹了一筷子虾滑，没忍住叹了口气，“不开心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说，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周瀚辰。”
　　
　　“谢谢学姐。”
　　颜晞觉得有点难受，最终却还是没有表现出来，勉强露出一个笑，“我其实已经做好决定了，只是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
　　
　　吃完火锅回到家是晚上九点左右，颜晞照旧打扫房间，洗澡，然后走到书桌前，拿出一本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她停了笔，开始对答案。
　　结果发现连最简单的填空题都做错了。
　　
　　心烦意乱地把练习册合上，颜晞望着窗外已经抽出绿芽的梧桐树，怔怔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拿出手机，给许慕迟发了一条短信——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见一面吧。”
　　
　　**
　　周日，晚上九点半左右，许慕迟从临市回来。
　　这两天他见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还陪着爷爷去爬了趟山，累得不行。原本是打算回家好好睡一觉的，但是昨天颜晞说想见面，于是他下了飞机，想也没想就直接打车往她家的方向去了。
　　
　　到达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小区里静悄悄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两旁的路灯还在照明。
　　许慕迟一路懒懒走过来，很快就到她家楼下，怕她父母在家，于是没打电话，发了个短信告诉她自己到了。
　　
　　颜晞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短短三天没见，她却好像已经瘦了一圈，因为严重缺乏睡眠，人也恹恹的，看起来很没精神。
　　还好现在已经夜深了，许慕迟应该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她回复完短信，慢慢站起身来，随便套了件毛衣开衫，对着镜子又练习了一遍语气和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从容很自然，这才走出家门。
　　刚下楼梯，隔着一道单元门，远远就看到路灯底下，少年模糊的影子。
　　
　　深吸一口气，颜晞迈出脚步，缓缓走过去。
　　静谧夜色里，许慕迟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棒球外套，里面是白色连帽卫衣，是强烈到没有办法被忽视的少年意气。
　　他后背懒洋洋靠在灯柱上，没有抽烟，只是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等她。
　　是任何人都会驻足回望的风景。
　　
　　听到脚步声，许慕迟回过头，然后对着她，有点痞气地笑：“是不是想我了？”
　　颜晞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走近了一点，然后伸出手，一言不发地紧紧抱住他。
　　
　　许慕迟微微一愣，很快就回抱住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温柔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
　　“没有。”她把脑袋埋进他胸口，摇摇头。
　　于是他也不再多问，很耐心地抱着她。
　　
　　他身上永远都是温暖又干燥的味道，好像抱着他，就能永远站在明媚的阳光底下。
　　可是哪有人能永远向着光呢。
　　
　　跟自己喜欢的人恋爱超过三百六十五天，时时刻刻在一起，做完了几乎所有青春期里能做的不能做的事，在心里幻想过两个人的未来无数次。
　　有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身上已经被打下了属于许慕迟的烙印，没有办法再去重新认识任何人，喜欢任何人了。
　　
　　就这么过了很久，直到颜晞察觉到自己的眼角有点湿润，才终于欲盖弥彰地松开他。
　　路灯在地面上拉出两个人长长的影子，许慕迟垂眸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到底怎么了，不想跟我说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
　　“许慕迟，”她终于开口，却不敢抬头看他，“之前说的，让你陪我一起去北京的话……忘了吧。”
　　
　　尽管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颜晞还是能听出他瞬间冷下来的语气：“什么意思？”
　　“我都知道了，你高中毕业后原本是打算出国读书的，怎么都没有跟我说过呢？”她尽量让自己用相对轻松的语气来说出这段话，“如果跟我说的话，我也不会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了。”
　　
　　许慕迟只思考了一瞬：“孟颜颜找过你了？”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眼前的少年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你听她的干嘛？她跟我什么都不是。”
　　颜晞稍微抬了点头：“其实我们都知道，她会来找我，一定是你爸爸授意的，对吗？”
　　否则以她尴尬又不光彩的身份，不可能会自作主张，自讨没趣。
　　
　　许慕迟沉默了。
　　风声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无端感觉到一阵瑟缩。
　　
　　良久，他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沉沉的听不分明：“谁说你的要求过分了？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一起去北京。”
　　“但是去北京并不是你的最佳选择，你应该出国读书，拥有更好的未来。”
　　颜晞把凌乱长发往耳后拢了拢，希望能够将他的脸看得仔细一点，再仔细一点。
　　心里像是被凭空割出了一个口子，往四面八方漏着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比想象中还要平静：“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同桌给我传纸条，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生。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随心所欲地在纸条上写，我喜欢能让我觉得，就算不在一起也很值得的男生。”
　　说到这里，终于掩饰不住尾音里的颤抖，“……许慕迟，这一年真的很感谢你，你让我觉得很快乐，很值得。”
　　
　　前面不远处有一盏路灯突然不亮了，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很突兀，像是哪里缺了一块。
　　许慕迟有点不耐烦地打断：“我再说一遍，高考结束，我会陪你一起去北京。你能不能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是这么做太自私了。”
　　颜晞抬眸，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神里有很淡的悲哀神色，“喜欢一个人不是占有，是希望他过得好。我希望你好，比所有人都好。”
　　
　　风声终于渐渐停歇，今夜无星也无月，天空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纯黑色，像一张交错的网，黑压压地覆下来。
　　他们都被困在“现实”这张网里了。
　　
　　“我好不好，你说了不算。”
　　这句话几乎是许慕迟咬着牙说出口的，他不笑的时候，眉眼总是锋利又冷淡的，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颜晞，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喜欢你喜欢到愿意放你走啊。”
　　
　　颜晞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不说话。
　　他气极反笑，第一次用这么强势的语气对她说话，“我告诉你，想分手，不可能。”
　　
　　跟他对峙的每一分一秒好像都是煎熬，颜晞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心软，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低下头：“……随便你吧，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我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终究还是不忍心，又轻声补充一句，“你也早点回家休息，这两天应该很累吧。”
　　
　　最后一个字也讲完，她不敢再停留，转身匆匆往单元楼的方向走。
　　身后的人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很久，视线落在她身后，像细细密密的针在扎，痛得她喘不过气。
　　颜晞努力控制住了一百次想要回头的冲动。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她没开灯，摸着黑一路往里走，膝盖不小心撞到茶几锋利的边角，痛得站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曲起膝盖，颜晞把脑袋埋进去，鼻间嗅到伤口处淡淡的血腥味，再也忍不住，有些压抑地哭了出来。
　　
　　她终于听懂了《一路向北》里的那句歌词。
　　停止狼狈，就让错纯粹。
　　
　　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深深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许慕迟了。
　　就像演唱会总要散场，离开的时候，也只能告诉自己，失恋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只要最后的结局是好的，就足够了。
　　
　　如果若干年后，她能够偶尔在同学聚会上听说他的近况，知道他在国外过得很好，交了很多新朋友，然后顺利继承家业，走上与她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变成一个很厉害也很遥远的人。
　　就足够了。
　　
　　




56.  一路向北（03）   身上是谁的校服……

　　
　　隔天一大早, 颜晞给祝梅打电话，说自己不小心把膝盖磕破了，想请一天假去医院看看。
　　对方想也没想就批了, 还叮嘱她好好休息。
　　
　　挂掉电话之后，颜晞对着自己的膝盖又发了会儿呆。
　　大概是由于昨晚没有及时处理，刮伤的地方已经高高肿起来了, 连带着伤口周围的血迹也已经凝固，看起来非常触目惊心。
　　
　　但颜晞其实也没有要去医院的意思，她会请假也只是因为逃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慕迟。
　　简单用碘酒消了毒, 又在伤口处包上纱布，她就没有再去理睬自己的膝盖了。
　　
　　整整一天，颜晞把自己关在家里，什么也没做, 就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把自己跟许慕迟的过往拿出来, 像回顾一部旧电影, 把所有细枝末节的记忆从头到尾反复回想。
　　
　　其实从第一次在书店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不同的。
　　那个时候她心里想的是, 这个人实在太危险，以后还是不要再遇到了。
　　大概潜意识里她也明白自己会被他深深吸引。
　　可是吸引没用, 不合衬。
　　
　　颜晞其实骨子里也是一个敏感又骄傲的人，很少会觉得自己比不上谁, 却也不得不承认, 许慕迟的确值得更好的人。
　　放他走是对的，因为她永远都不会成为他的最佳选择。
　　
　　用一整天的时间潦草收拾好心情，第二天，她准时起床, 洗漱出门。
　　今天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光线明媚又刺眼，街道上已经有人脱下厚厚的冬装，空气里潮湿阴冷的气息好像也被融化了不少。
　　
　　颜晞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小楼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她过来，连忙问：“颜晞，你没事了吧？昨天怎么，不接我电话。”
　　“没事没事，就是一点皮肉伤，已经处理好了。”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异常，笑着坐下来，把各科的作业纷纷从书包里拿出来，“昨天事情太多，我没怎么看手机，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赵小楼连连摇头，用很担忧的眼神看着她：“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早操时间，颜晞因为腿伤，很自然地留在教室。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戴上耳机，试图静下心来做题。
　　虽然还是不太能够正常思考，但是比起前几天做什么错什么的状态来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原来失恋真的会影响学习。颜晞有些自嘲地想。
　　
　　磕磕绊绊写完两道立体几何的大题，MP3刚好滚动播放到《不能说的秘密》。
　　耳机里那句“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与你躲过雨的屋檐”一响起，几乎是立时的，颜晞笔尖一滞，刚刚好不容易理出来的思路全部断掉了。
　　
　　她有些烦躁地丢开笔，干脆安安静静地把这首歌听完。
　　之前，许慕迟在北京的时候，两个人曾经约好，等他回来，一起再重新看一遍《不能说的秘密》。
　　现在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为什么电影里面隔着二十年不同时空的男女主角都能在一起，明明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他们却不行。
　　上帝对她是不是太不公平。
　　颜晞发现自己开始自怨自艾，于是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无用的负面情绪从脑海里驱逐出境，强打精神重新握笔，继续做题。
　　
　　没多久，早操时间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返回教室。
　　陆子航跟几个男生打打闹闹着走进来，看到她一动不动坐在位置上做题，于是饶有兴致地凑过来看了看：“效率不行啊，这么长时间就写了两道题？”
　　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颜晞只好敷衍着说：“最近状态不太好。”
　　
　　“怎么回事？马上高三了，这个时候状态不好，听起来不太妙啊。”
　　嘈杂无序的教室里，大家都在嘻嘻哈哈地聊天说笑，赵小楼去办公室问题还没有回来，陆子航单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站在她旁边，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心。
　　说到这里，他思考了一下，而后抓了抓头发，有些不确定地问，“那个……你该不会是，跟许慕迟分手了吧？”
　　
　　惊讶于他的观察力，颜晞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不过马上就调整好，露出一个波澜不惊的笑容来：“没有，你乱猜什么呢。”
　　说话的间隙，身旁的窗户被谁打开，一阵冷风钻进来，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陆子航没有犹豫就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动作很自然地披到她身上，嘴里念叨着：“你说你这一天天的，裹得跟熊一样，还老是嫌冷，是不是脂肪太少，储存不了热量啊。”
　　
　　陌生的气息涌入鼻腔，颜晞下意识伸手去脱：“不用了，其实我也没多冷。”
　　话音未落，前排突然有人喊：“颜晞，许慕迟找你。”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停下手中动作，不由自主愣在原地，连带着呼吸的频率都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
　　许慕迟找她。
　　怎么办。
　　
　　不见可以吗？
　　但……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学校，如果她真的避而不见，会让许慕迟很没有面子。
　　他最要面子了。
　　
　　思及此，颜晞犹豫片刻，还是把陆子航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披在肩膀上：“那我就披一会儿，谢啦。”
　　“哎呀，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陆子航见她接受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像是终于放心了，朝她笑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颜晞慢吞吞往教室门口走。
　　一路在脑海里构想了很多待会儿他可能会问到的话，以及自己应该如何回答。
　　可是当她真的与他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面对面的时候，她还是大脑一片空白，先前练习好的那些问答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想不起来。
　　
　　临近四月，校园里大片大片的香樟树叶子已经变绿，很快就会层层叠叠热烈盛放，明媚的阳光透过树叶罅隙透进走廊，温柔又缠绵地包裹住他。
　　许慕迟后背靠在栏杆上，单手握着手机，身上穿着一套银桦秋季校服。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蓝色的薄薄卫衣，很干净，很好看。
　　
　　颜晞站在教室门口的位置，尽量与他拉开一些距离，客气地问：“找我有事吗？”
　　他却直截了当地问：“昨天怎么没来上课？”
　　
　　“有点事，请假了。”
　　“电话怎么不接？”
　　“……我们已经分手了，接不接你的电话是我的自由。”
　　
　　她用极低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气氛沉默了。
　　整条走廊上围满了好奇看热闹的同学，正在交头接耳，小声地说着什么，颜晞听不清楚。
　　又有一阵风吹过来，她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道，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烈过。
　　
　　许慕迟的神情原本是很从容的，但是瞥见她肩膀上披着的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生校服之后，眼睛微微眯起来，用一种辩不出情绪的语气问：“身上是谁的校服？”
　　颜晞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同学的，今天有点冷，我就借他校服穿一下。”
　　
　　以往，颜晞只会借许慕迟的校服，不管天气再冷，两个班级隔得再远。
　　如果没有的话，她宁愿冻感冒也不会穿其他任何人的校服，包括赵小楼。
　　她有点像猫，习惯了一个人身上的味道，就再也不愿意沾染其他。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颜晞清晰听见那些人在讨论，发生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分手了，是谁提分手的，现在又在做什么。
　　气氛好像变得更加凝重了，她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几乎快要勒出一道血痕。
　　
　　“脱了。”半晌，许慕迟面无表情地开口。
　　停了几秒看她没动静，他像是不耐烦了，又补充一句，“或者我帮你脱。”
　　
　　知道这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颜晞几乎是无意识地后退一步，伸手揪紧了校服领口：“旁边都是人，你别乱来。”
　　“都是人怎么了？”他慢吞吞地从栏杆上起身，朝她走近一步，脸上的神情堪称傲慢，“我让你把别人的校服外套脱掉，有问题吗？”
　　
　　颜晞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转移话题问：“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先回教室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等等。”
　　
　　她犹豫再三，终于抬起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连和他对视的勇气都快要消失了。
　　
　　视线里，许慕迟的侧脸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轮廓。
　　片刻沉默过后，他开口，语气毫无征兆地软下来，像是已经在她面前示弱了无数次：“我会好好学习，跟你考进同一所大学的，晞晞。”
　　
　　




57.  一路向北（04）   恍如隔世

　　
　　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颜晞极惊讶地看着他，眼睛忍不住睁大，原本是要转身回教室的动作也毫无办法地停下来。
　　
　　她知道许慕迟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无药可救的, 因为他对人生没有期待，或许也掺杂着想要报复他父亲的念头。
　　所以她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他，为了她去好好学习。
　　她觉得自己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过的事情, 所以没有立场站在一个不痛不痒的旁观者角度去对他提出任何要求。
　　
　　可是，马上就要升高三了，就算他从现在开始努力，之前空缺的好几年时间也是没有办法弥补回来的。
　　而且……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那也不可能比美国top10的常青藤大学更好吧。”
　　话音刚落，第一遍上课铃急促地响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慢慢散开，颜晞抿抿唇：“上课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欲走, 迈的步子稍微大了一点点, 膝盖上的伤口就被扯开, 锥心的疼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许慕迟稍稍上前, 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没事……”颜晞摇摇头，下意识挣脱开, “你也快回教室吧。”
　　
　　只是几天没有在一起而已，为什么他一靠近, 她还是会紧张忐忑, 无法呼吸。
　　太没用了。
　　
　　片刻过后，他的声音像风一样，轻轻擦过她耳朵——
　　“颜晞，除非你找到更好的, 不喜欢我了，否则分手我不答应。”
　　
　　明明周围吵得要命，但是许慕迟的每一个字，她还是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她太熟悉他的声音和语气，就算和一百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耳朵也可以自动判断捕捉出来。
　　
　　一步也迈不动了，颜晞有点僵硬地背对着他站在教室门口，听着教室里同学们高高低低的议论。
　　直到第二遍上课铃也打响，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委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不可能不喜欢你啊？”
　　
　　“我没这么说。”
　　许慕迟垂眸看他，好像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至于分手……你再好好想想。”
　　
　　颜晞眨了眨眼，忍住泛红的眼眶，试图狠下心来，“我是很喜欢你，但是再喜欢也没用。许慕迟，我们根本不应该有交集的，你也不是我能高攀上的人。就当这一年是场梦，忘了吧。”
　　说完，她不再留恋，转身走进教室。
　　
　　**
　　晚上八点半，许广深结束了一场越洋电话会议，有些疲惫地走出书房。
　　他一路下了楼梯，看到坐在餐桌前，还在等他一起吃饭的孟颜颜。
　　
　　平时只要是他回来，不管再晚，孟颜颜也会亲自下厨，甚至比家里的阿姨还要了解他的口味和喜好。
　　只是许广深没什么胃口，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郁结的眉心，迟迟不动筷子。
　　
　　孟颜颜抬眼看着他，想了想，亲手把筷子拿起来，递到他手上：“尝尝菜是不是凉了，凉了的话我再去热一遍。”
　　“不用。”他接过筷子，稍微放缓了神情，心不在焉地夹了一片鱼肉放进碗里。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广深变得不太爱跟她讲话了。
　　不管是吃饭的时候，出去逛街的时候，还是床上的时候。
　　明明他以前最喜欢跟她讲话，最喜欢抱怨谈斐。
　　
　　比如谈斐用的香水不是他喜欢的味道，谈斐的穿着打扮永远保守得让人提不起兴趣，以及谈斐的眼睛里只有儿子，没有他。
　　
　　她说不上来自己听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偶尔也会觉得心灰意冷，不知道这样见不得光的第三者身份还要维持多久。
　　没想到，谈斐竟然自杀了。
　　
　　她以为她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可许广深却拖了整整两年才跟她结婚，甚至连婚礼都是她苦苦哀求来的，他家里的亲戚朋友出席得少之又少。
　　婚后生活也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许广深对她很客气，但是没有以前的那种浓情蜜意了，有空的时候，他总是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也不愿意搂着她说说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她先跟许广深在一起的，明明是谈斐横刀夺爱，仗着家里的势力逼他结婚的。
　　为什么谈斐终于死了，却好像把他的爱也一起带走了呢。
　　
　　许广深婚前就做了结扎手术，所以她连孩子都没办法有，平时只能养狗作伴。
　　这么多年，她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可是许广深就跟听不见看不见似的，只是麻木地工作，把她当空气。
　　她没办法，只好自己逼着自己想通。
　　日子怎么过都是过，就算没有爱，至少许广深给了她不少股份和生意。所以能够维持表面上的夫妻和睦就好，其他的也不奢求了。
　　
　　一顿饭食不知味地吃完，许广深放下筷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淡淡开口：“阿迟跟那个女孩的事情，解决了吗？”
　　孟颜颜回了神：“解决了，听说已经分手了。”
　　闻言，他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又问：“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子长得的确很漂亮，人也聪明。我把利害关系大致跟她分析了一下，她立刻就听明白了，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原本我还是带着一张银行卡过去的。”
　　许广深点点头：“不过都是小孩子图新鲜罢了，十六七岁的年纪，懂什么爱不爱的。”
　　
　　话音刚落，密码锁“滴”的一声响起，而后有谁从外面打开了大门，
　　孟颜颜扭过头，正疑惑着谁会知道家里的大门密码，视线里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个子高高的，身影挺拔削瘦，穿着一身蓝白色相间的银桦校服，头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回了黑色，不再是之前乱七八糟的挑染，眼神也比之前更加锐利飞扬了一些。
　　站在那里，太过引人注目。
　　
　　孟颜颜感到一阵恍惚，自从再婚之后，将近五年的时间里，她几乎没再见过这个跟自己名存实亡的继子。
　　没想到他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她又开始嫉妒谈斐，为什么人都走了，还要留下一个跟许广深血脉相连的孩子。
　　为什么因为有了这个孩子，自己就不能再有孩子。
　　上帝是不是对她太不公平。
　　
　　而一旁的许广深看到他，最先的惊讶褪去，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怎么突然回来了？”
　　孟颜颜见状，咬咬唇，只好也挂上一副笑：“阿迟来的正好，我跟你爸爸刚好在吃饭，来来，快坐下，我去给你盛碗。”
　　
　　“别假惺惺的了，没意思。”
　　少年大半个身子斜斜倚在门框上，明明是很吊儿郎当的动作，他做起来却还是显得很矜贵，很从容。
　　
　　孟颜颜原本都已经起身要去厨房盛碗了，被他呛了一下，有点委屈，一时不知道是去还是不去。
　　知道许慕迟看见她心烦，许广深朝她摆摆手：“你先回房间吧。”
　　她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很聪明地离开了。
　　
　　许慕迟垂眸，把手里的银灰打火机往空中抛了几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谈谈吧，有关于颜晞的事。”
　　许广深闻言，面上依然淡定：“你想谈什么？”
　　
　　“我不会去美国读书，也不会跟她分手。”
　　“许慕迟，你别谈个恋爱谈昏头了。”男人的视线直直望过来，面色不虞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的路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我们许家的男人，从来没有逃兵。”
　　
　　“逃兵？”许慕迟五指并拢，把冰凉的金属打火机握在掌心里，“我的路应该由我自己选择怎么走，走在你选的路上，才叫逃兵。”
　　许广深明显是动了怒，冷冷地看着他：“就你现在这幅不务正业的样子，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路可走？”
　　
　　“与你无关。总之你们许家的事情我不想掺和，继承人你愿意找谁就找谁，我也不在乎。”
　　玄关天花板上的小吊灯直直打在他头顶，映出少年冷冽寂寥的眉眼轮廓，他脸上的表情冰冷到极点，好像仅仅是待在这个地方就觉得厌恶。
　　
　　许广深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突然一阵不受控制地微抖，他闭了闭眼，半晌，很艰难地开口：“阿迟，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总不能不顾及你妈妈。”
　　“你也配提她？”许慕迟嗤笑一声，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包烟，咬出其中一根，旁若无人地给自己点着。
　　
　　许广深不接话，兀自往下说，“你妈妈生前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长大成人，继承家业，然后结婚生子，过得幸福美满。阿迟，你现在还小，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再过几年，甚至会觉得当初的自己幼稚又可笑。那个女孩虽然漂亮，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孩，等你从国外回来，想要谁都可以，我绝不会再多说一句。”
　　
　　“我没你那么无耻，也没你那么贪得无厌。”
　　少年周身烟雾缭绕，眼底好像也缠绕着浓重的戾气，声音里淬满了恨意，很久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听到这些话，许广深脸色煞白，背影显得很颓然，良久才叹息着说：“就算我不管，你爷爷也不会不管的。”
　　许慕迟全当听不见，把打火机放回校服口袋里，稍一起身，便快步离开了。
　　
　　**
　　不出一周，整个银桦都知道他们分手了。
　　各种版本的流言传闻满天飞，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在校园里疯狂传播。
　　有人说是因为许慕迟终于玩腻了，想换换口味；也有人说是因为颜晞劈腿了，毕竟他们那天在教室门口闹得很不愉快。
　　
　　所有人都只是猜测，能看到的只是，许慕迟又回到了高一刚转学过来时候那种随心所欲的状态。桌洞里每天都被塞满情书和各种各样的礼物，基本上不再穿校服，每天放了学就跟邱言周瀚辰他们出去玩，偶尔也会跟人打架。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不翘课了，甚至开始交作业。
　　
　　颜晞的生活也回到最开始的时候，每天都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连颜倦喊她出去走走都不愿意。
　　她越来越喜欢待在家里，因为不管是学校里，还是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到处都是许慕迟的影子。
　　她不知道分手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治愈，只知道一个月过去了，想到他，还是会觉得很难受，很放不下。
　　
　　自从那次在教室门口的对话结束，许慕迟没有再找过她。
　　颜晞猜测他是彻底放弃自己了。
　　他们慢慢失去了联系，她只能从旁人三言两语的讨论中得知他的近况。
　　银桦并不算大，但是她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想他的时候，她只能打开手机的收信箱，把他发过的短信拿出来反复温习。
　　觉得就这样应该也能撑过很多年。
　　
　　高考是在高一高二年级期末考结束后的一周左右，林语夏早早就通知她，说自己在Heaven预定了一个包厢，跟其他几个同学一起办了个送别party，就在高一高二期末考结束的当天，让她一定要来。
　　知道未来有很久的时间都不能再见到林语夏，颜晞没有拒绝的理由，⑨时光整理于是出了考场，就直接坐公交往市中心的方向去。
　　
　　上一次来Heaven还是高二刚开学时候的那场聚会。
　　那晚许慕迟特意从北京飞回来见她，因为看到林嘉洛靠她太近，很生气，还动手了。
　　那晚他们在她家门口接吻，头顶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以为自己会融化在他怀里。
　　
　　耳边隐隐听到藏在树丛里的蝉鸣，一声又一声，预示着盛夏的来临。
　　时间真的从来都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颜晞站了会儿，推开Heaven沉重的玻璃大门。
　　里面五颜六色不停闪烁的灯光齐齐照过来，她还是很难适应，稍微眯起眼睛。
　　大厅里聚着一群穿着暴露的年轻男女，像是喝多了在吵架，颜晞低着头从他们身边快速穿过去，径自上了二楼。
　　
　　一路顺着走廊去找包厢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最尽头。
　　眼前两个包厢，一个是1108，一个是1110，颜晞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具体是哪间，于是站在走廊里，低头拿出手机，翻了翻林语夏之前给她发的消息。
　　
　　KTV里面网络不太好，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打开Q`Q软件。
　　其中一间包厢里的歌曲放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短短几秒的间隙里，她听见里面响起女生撒娇的声音，软软的，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三个字。
　　
　　这三个字太过熟悉，颜晞指尖动作顿了顿，控制不住地抬起头，透过包厢大门敞开的那条缝隙往里看。
　　
　　许慕迟嘴里咬着一根烟，烟雾笼罩大半侧脸，身上穿着灰色的笑脸T恤，白色过膝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很好看，很有力量感。
　　视线一路往上，他好像把头发剪短了一些，清晰露出眉眼的完整轮廓，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距离感，显得更傲慢，也更高高在上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还是很引人注目，远远站在人群里，从头到脚都在发光。
　　是永远都不会被认错的人。
　　
　　颜晞怔怔站在原地，莫名生出点恍如隔世的错觉来。
　　明明只是一个月没见而已，眼前的人就变得陌生起来了。
　　
　　正在出神的时候，突然听到包厢里刚刚的女生又开口：“不是呀，我跟他说了我不喜欢他那样的。”
　　有人调笑着问：“那你喜欢哪样的？”
　　“我想想啊。”女生说到这里笑起来，很清脆也很动听，“除非是许慕迟跟我表白，不然我都不会答应的。”
　　包厢里瞬间哄笑成一片。
　　
　　里面光线太暗，颜晞看不清许慕迟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就算是分开了，她也受不了看着他和别的女生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甚至成为众人打趣的对象。
　　她远远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勇敢大度，她就是个胆小鬼。
　　
　　不愿意继续呆在这里，颜晞转过身，推开另一侧的包厢门。
　　
　　




58.  一路向北（05）   连一句珍重也有苦衷……

　　
　　一进来就看到林语夏在发酒疯, 死死搂住周瀚辰的脖子不松手，嘴里还嚷嚷着：“周瀚辰，你说,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旁边一堆人在拉，周瀚辰摆摆手，很无奈的样子, 把她抱进怀里，安抚似的拍了拍她后背：“我当然喜欢你了。”
　　
　　“那就、嗝，那就好……”
　　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钟，林语夏突然又跳起来, “那我走了，你会想我吗？会喜欢上别人吗？会跟我分手吗？”
　　他忍不住笑了：“不会。”
　　颜晞还是第一次看到周瀚辰脸上露出这么温柔的神情，跟平时冷酷桀骜的模样真是截然不同。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林语夏又缩回去, 乖乖搂着他的脖子, 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安分下来。
　　周瀚辰把她小心翼翼放到沙发上，又拿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她身上, 才起身跟颜晞打了个招呼。
　　
　　毕竟周瀚辰跟许慕迟关系非常好，在这种分手过后的场合中又碰到他, 颜晞的确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只简单地点点头当作回应。
　　包厢里其他人大部分都是高三的学长学姐, 总共差不多十几个人, 一眼望去全都是陌生的面孔。颜晞没办法，只好坐到林语夏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声跟她说话。
　　
　　看到她来了，林语夏一下子又来了精神, 从沙发上坐起来抱住她：“阿晞，你来了！”
　　“来了。”她叹气，“怎么喝得这么多。”
　　“多吗？”林语夏晕晕乎乎地靠过来，紧紧抱住她，“阿晞，马上就要高考了，我舍不得你……”
　　
　　林语夏这个人永远都是一副热情知进退的样子，很成熟，很落落大方，也很会换位思考，不会让任何人难堪。
　　颜晞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学生会的每周例会上。明明自己在学校里的风评那么差，没有一个女生愿意主动搭话，林语夏却只是笑眯眯的，很自然地走过来跟她聊天，邀请她跟大家一起去吃烧烤。也给了她很多很多，很珍贵的善意。
　　
　　她笑着说：“祝学姐高考超常发挥，金榜题名。”
　　林语夏听着她的祝福，像是大脑宕机了，几秒过后，回答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阿晞……别难过了，换个人喜欢吧。”
　　
　　颜晞闻言，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一时僵住。
　　“喜欢许慕迟，就像在机场等一艘船，再怎么费尽心思也等不到的。”
　　林语夏靠在她肩膀上说着醉话，完全不在意有没有回应，“阿晞，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配得上世界上所有人的喜欢。”
　　
　　这段时间里，颜晞偶尔会想，如果她从来都没有跟许慕迟在一起过，那该有多好。
　　如果故事能够停留在书店狂风暴雨的那一晚。
　　他们不过是茫茫人海中两个无意擦肩的陌生人，见过就忘，没有那么多纠缠不清藕断丝连的故事，也没有拥有，不害怕失去。
　　
　　刻意避开与许慕迟有关的话题，两个人聊了会儿天，林语夏酒劲终于过去了一点，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要去帮她点歌，被她劝住，只好口头支使周瀚辰：“快，点几首周杰伦的歌。”
　　对方依言在屏幕上搜索，随便点了几首靠前的歌，顶到前面来。
　　
　　第一首就是《一路向北》。
　　不知道是谁把话筒递到她手里，颜晞一时间推不出去，又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很矫情，于是只好举起话筒轻轻唱。
　　
　　脑海里全都是刚才隔着包厢门缝瞥见的场景。
　　许慕迟被众人围坐在中间，懒懒散散地咬着一根烟，听着大家拿他跟另外一个女生打趣也不在意，自顾自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就像乘公交一样，有人下车就有人上车。
　　即使不是她，他身边的位置也总有人坐。
　　
　　许慕迟或许已经放下了。
　　那……她该怎么办呢。
　　
　　一首歌很快就唱到尾声，颜晞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于是停下来，没有唱完最后一句。
　　大屏幕上的字幕缓缓浮现，旁边有谁拿起话筒，帮她接完最后一句——
　　“停止狼狈，就让错纯粹。”
　　
　　伴奏声渐渐停息，系统滚动到下一首歌，《反方向的钟》。
　　颜晞唱不下去了，只好开玩笑说自己对这一首不太熟，让人帮她开了原唱。
　　
　　一扭头，发现周瀚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就静静站在她旁边。
　　他好像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对上她视线的时候，终于开口：“阿迟在对面的包厢，要去看看吗？”
　　
　　颜晞沉默片刻，勉强露出一个笑：“不了。”
　　“你们真分手了？”
　　“……嗯。”
　　“可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跟你断了。”
　　
　　她低着头看手中的话筒，不说话。
　　周瀚辰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帮阿迟说话或怎么样，只是觉得可惜，从来没见他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你知道，我一开始是不看好你们在一起的，觉得你俩都不像是多认真的人，玩玩而已。”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后来我终于觉得你们是认真在谈的，谁知道就分手了，也是搞不懂。”
　　
　　旁边的人都玩疯了，掷骰子的、真心话大冒险的，还有喝酒的，热闹得要命。
　　包厢里环绕响起周杰伦的声音，懒懒的，还是一贯的含糊咬字，透着一股忧郁和颓废的味道：“心碎内容每一秒钟都有不同，你不懂。连一句珍重也有苦衷，也不想送……”
　　
　　颜晞视线望向大屏幕，良久，才有些艰难地回答：“算了，分开对他对我都好。”
　　周瀚辰听见，明显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包厢门就被人打开。
　　
　　是陆启来了。
　　他穿着一身清爽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迎面走来，像四月早春的风。
　　颜晞起身跟他打了个招呼，他便走过来，看了眼旁边半睡半醒的林语夏，有点无奈，转过头来问她：“你喝得不多吧？”
　　
　　她举了举手里的啤酒罐：“就喝了一点点。”
　　“那就好。”陆启点点头，眼神落在她身上，很温柔，“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周瀚辰站在一旁看顾着林语夏，静静听着他俩聊天，不再插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觉得有点别扭，颜晞想了想：“没关系的，我打车回去也一样。”
　　
　　谁知道一向温和有礼的陆启却很坚持：“很晚了，你自己一个人打车回去不安全。”
　　颜晞没办法了，只好点头道谢：“那就麻烦学长了。”
　　他闻言笑了：“你的事怎么是麻烦。”
　　
　　陆启在学校里向来是很受人追捧的，因为他除了学习成绩好之外，不管对谁都很客气很有礼貌，平时大家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都会帮，虽然是学生会主席，但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更重要的是，在校三年，从未跟任何女生传出过花边绯闻，清心寡欲地堪比唐僧。
　　
　　颜晞忍不住关心了一下：“马上就要高考了，学长复习得怎么样？”
　　“放心，没什么问题。”陆启说到这里，像是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我报了北理工和北交。”
　　她点点头，“北理工还是蛮难的，希望学长可以得偿所愿。”
　　
　　聊天的间隙，没有人唱歌，大屏幕自顾自播放到下一首，《最长的电影》。
　　不知道该聊什么，颜晞把手里的话筒递给陆启：“学长要唱吗？”
　　
　　原本只是客气客气，但没想到陆启真的接过了她手里的话筒。
　　她有点惊讶，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听陆启唱过歌，包括在学生会的内部聚会及活动上：“学长也喜欢听周杰伦吗？”
　　“嗯，挺好听的。”
　　他这么说着，跟着伴奏准确切入了第一句歌词。
　　出乎意料的好听。
　　
　　颜晞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听歌。
　　周围不断传来大家笑闹的声音，林语夏被周瀚辰抱在怀里，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角落里不知道是谁游戏输了，引起众人的哄堂大笑；时不时还有人夸陆启唱歌好听。
　　
　　她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伤感。
　　这样的夜晚会让她有一种学生时代很快就要走到尾声的错觉。
　　
　　或许青春到最后不过是变成一些记不清全貌的关键词。
　　但是每个关键词里，一定都会有那个人的名字。
　　不管未来会变成怎样无趣麻木的大人，只要一想起这段闪闪发光的少女时代，就会很感激他曾经来过。
　　
　　差不多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大家准备散了。
　　林语夏这个时候酒醒了几分，非要拉着她出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颜晞忍不住停下脚步，又往对面的包厢看了一眼。
　　里面还是很热闹，时不时能听到有人在提许慕迟的名字，他们应该还没走。
　　
　　见她停下来，林语夏想都没想就认为是到了，于是毫不犹豫上前几步，推开了包厢大门。
　　“吱呀”一声，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们身上，但是没有许慕迟。
　　他已经走了吗？
　　
　　颜晞视线又绕了一圈，确认他不在，终于忍住落荒而逃的冲动，伸手去扶林语夏：“学姐，走错了，我们的包厢在对面。”
　　“啊？”她眨了眨眼睛，稍微有点懵，指着眼前的人说，“可是，我刚刚好像听到他们在讨论你男朋友。”
　　
　　颜晞还没来得及反应，包厢里就已经有几个人笑出了声：“这是喝了多少，他俩都分手多久了。”
　　随即是女生好奇的声音：“哎，哪个是颜晞学姐啊？”
　　她的声音还挺好认，就是刚刚对着许慕迟撒娇的那一个。
　　
　　颜晞忍不住抬起头，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过去。
　　坐在点歌台前的女生留着齐肩短发，穿着一件绣着彩色小熊的T恤和白色牛仔短裙，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着她的眼神像小鹿，很清纯，也很无辜。
　　林语夏很费劲儿地想了想，含糊不清地跟她说：“她是高一的，很受欢迎，好像叫……朱笑然。”
　　
　　虽然嘴上问着“哪个是颜晞学姐”，可这个朱笑然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只定格在她身上。
　　觉得有点可笑，颜晞勾了勾唇角，很从容地回答：“是我。”
　　
　　朱笑然仔仔细细打量着她，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敌意，“早就听说过学姐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传言里说的那样……”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来，一副很为难，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的样子。
　　
　　“哪样？”
　　颜晞伸手拢了拢凌乱的长发，很随意地绕到耳后，露出一张娇媚动人笑意盈盈的脸。
　　
　　KTV包厢里的氛围永远都是晦暗不分明的，花花绿绿的灯光不管照在谁脸上都是一场灾难。唯独此时此刻，好几束五颜六色的闪光灯同时打在她脸上，越显得她皮肤细腻瓷白，眉眼娇艳动人。
　　就算身上穿着普普通通的校服衬衫和百褶裙，也显得人群中最出众。
　　
　　比如花园里最美的一朵玫瑰，即便根茎处全是淤泥尘埃，也没办法抵消掉一丝一毫属于玫瑰本身的风情万种。
　　
　　包厢里的其他人好像都愣住了，盯着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朱笑然的表情变得有点难看，但语气还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很怕她生气：“传言说，学姐人很随便，交往过的男朋友一大堆，但每个都是玩完就甩。我还听人说过，学姐家里很缺钱，曾经被撞见跟男生在学校附近开房……”
　　
　　说到这里，周围已经有好事者忍不住询问：“我操，真的假的，这么劲爆吗？”
　　“你竟然不知道？我一个初中同学跟她谈过，确实跟我说过，她人随便的很，交往没几天就睡了。”
　　“那不就是出来卖的吗？”
　　……
　　
　　他们旁若无人地对她进行着完全不实的恶意指摘，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就像这真的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她还没生气，旁边的林语夏就先忍不住了，一副要冲上去跟朱笑然打架的架势：“你他妈有病吧，这种谎话张口就来？我还说是你想勾搭许慕迟，人家没看上，所以失心疯了呢！”
　　
　　吓了一跳，颜晞赶紧过去拉，但林语夏动作实在太快，一把抓住朱笑然的头发往下拽，她被绊了一下，没拦住。
　　耳边响起朱笑然的尖叫声，两个人很快就扭打到一起，周围的啤酒罐和骰盅掉了一地，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那几个男生有点懵了，半天才想起来过去拉架。
　　颜晞也顾不上其他，跟着跑过去：“学姐，别打了！”
　　“你别拦我，我今天就撕烂这个贱人的嘴。”
　　……
　　
　　场面一时间失去控制，混乱至极。
　　拉架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指甲勾到她头发，颜晞痛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却怎么都扯不开。
　　
　　突然，包厢门口一声巨响。
　　是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颜晞觉得自己耳朵差点被震聋，大家也终于中止了动作，纷纷抬起头。
　　原来是放在门口作为装饰的高脚花瓶被人摔破了。
　　
　　陶瓷碎片大大小小铺了一地，许慕迟定定站在门口，左手虎口处有一道被瓷片割破的细细伤口，正在往外渗着血。
　　而他脸上的表情简直难看到极点，一步步走过来，半蹲在颜晞面前，帮她把那缕长发仔仔细细解开，明显是动了怒：“你们在干什么？”
　　
　　发丝被解开，颜晞松了口气，趁机把林语夏扶起来，往墙边退了退。
　　林语夏原本编好的鱼骨辫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脸上的妆也花得不成样子，黑色长裙皱巴巴的，肩膀处的布料还被撕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带子。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颜晞眼眶一热，手忙脚乱去帮她整理裙子。
　　旁边的许慕迟见状，随手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牛仔外套，朝她递过来：“先给她披上。”
　　而后，他视线转回来，盯着其他人，很不耐烦地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或许是他眼神里的戾气实在太重，一时间包厢里竟然没人敢说话。
　　他没耐心了，随口叫了其中一个男生的名字：“韩鹏飞，你来说。”
　　
　　被点到名的男生略显不安地抓了抓头发，简单捋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颜晞跟她朋友找错包厢了，然后我们就聊了几句，结果聊着聊着把人给聊生气了。这女的不知道喝了多少，疯子一样上来就拽笑然的头发，我们没办法，只能去拉。”
　　
　　这个男生明显就是在帮着朱笑然说话。
　　颜晞正欲反驳，就听到旁边林语夏讽刺的声音：“你有本事就说说，这女的是怎么把我聊生气的啊。”
　　
　　韩鹏飞看起来好像不太愿意多说：“我哪听得懂你们女生在聊什么啊，反正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
　　许慕迟皱着眉，一副很烦躁的样子，无意识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黑压压的眼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神情：“说具体点，都聊了什么。”
　　
　　知道许慕迟是动真格的了，但是想想反正他俩都分手这么久了，应该也不至于因为这点破事儿怎么着，韩鹏飞略一回想，试图避重就轻：“一开始就是笑然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因为颜晞学姐不是在学校里挺出名的嘛，两个人就又多聊了几句，有关于学姐身上的一些八卦是不是真的。”
　　
　　“你他妈闭嘴吧，不如让我来说。”
　　林语夏还在气头上，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看着许慕迟，指着朱笑然道，“许慕迟，这个女的刚刚造谣阿晞，说她因为家里没钱，就随便跟男生开房。旁边还有人附和，说她就是出来卖的，语气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包厢里一刹那安静了。
　　各种各样嘈杂纷乱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大屏幕上低低的伴奏，在放着一首节奏很快的歌。
　　
　　颜晞下意识抬头去看许慕迟的表情。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好像比狂风暴雨的天气还吓人。
　　
　　




59.  一路向北（06）   你是我的

　　
　　一阵沉默过后, 许慕迟的视线对上眼眶里已经蓄满泪水的朱笑然，冷冷问：“你说的？”
　　朱笑然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保留地掉下来, 小声解释：“我没有……是她冤枉。”
　　
　　怕许慕迟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颜晞下意识拉了拉他的手：“……算了。”
　　说完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没资格再去管他。
　　
　　“不能算了。”
　　许慕迟偏过头看她, 停了停又想起自己在抽烟，于是不假思索地把烟掐了，又帮她整理了下凌乱的长发，“你在这里等着。”
　　说完, 转身就往包厢外走，“朱笑然，还有刚才跟着附和的，有一个算一个, 都出来。”
　　
　　一群人没办法, 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往外走。
　　颜晞听到几个男生在小声抱怨, 说们又没干嘛，而且明明已经分手了, 许慕迟不至于发火吧。　　
　　
　　大概是因为他们这边的动静实太大，好几个相邻包厢的人都打开门探出头来看热闹, 其中也包括周瀚辰。
　　颜晞一只手搂着林语夏的腰，另外一只手绕过去扶住她肩膀, 很艰难地往外走。
　　
　　没走几步, 人就被周瀚辰接过去。
　　他小心翼翼抱住还有点晕的林语夏，眉头死死皱着，转过头来，连带着语气也显得很冷：“怎么回事？”
　　
　　颜晞正想跟他描述一遍事情的经过, 就被不远处的许慕迟出声打断：“周瀚辰，你他妈凶谁呢？过来，我跟你说是怎么回事。”
　　许慕迟都这么说了，周瀚辰只好作罢，把林语夏抱回她们的包厢里，小心翼翼扶着她坐到沙发上，又把自己的格子衬衫脱下来帮她盖住肩膀，这才出去找许慕迟了。
　　
　　颜晞抬起头，看到走廊里一群人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包厢里现在只剩下陆启和两个陌生的高三学长了，其他人应该是刚刚她们出去上厕所的时候走的。
　　
　　陆启走过来，用手指了指她的膝盖：“没事吧？”
　　她低头看了看，才发现刚刚去拉架的时候，不小心把膝盖上刚结痂不久的伤口又撞破了点皮，现已经肿起来了。
　　试着动了动，觉得走路还是没问题，于是颜晞摇摇头：“没事。”
　　
　　陆启看上去却并不放心，又盯着她的膝盖仔细看了看，随即起身：“我去隔壁的药店给你买点碘酒消消毒吧，然后把伤口稍微遮下，现在天气太热了，露在外面容易发炎。”
　　她闻言赶紧摆手：“真的不用，学长，没事的，我膝盖上的这个伤口是之前不小心摔的，早就好了。”
　　
　　陆启却不听她的解释，转身径自出了包厢。
　　颜晞坐在林语夏旁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过了会儿，忍住抬起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距离许慕迟周瀚辰他们出去已经十几分钟了，他们现在在干嘛？该不会打起来了吧？
　　
　　担心许慕迟会做出什么冲动到不好收场的事情，她握了握林语夏的手，轻声问：“学姐，你现在清醒点了吗？”
　　“当然清醒。”林语夏把头靠她肩膀上，“就是喝完酒容易困。”
　　
　　不放心把她放包厢里，颜晞帮她把周瀚辰的格子衬衫仔细穿上，又扣上扣子，才慢慢把她扶起来：“我有点担心许慕迟，要不然我们过去看看现在怎么样了吧？”
　　林语夏打了个哈欠，跟着她起身：“好啊。”
　　说完，视线环绕四周，有点疑惑地问：“哎，我男朋友呢？”
　　“跟着许慕迟他们起过去了。”
　　听到她这么说，林语夏立刻来精神了，“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
　　
　　一路到了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卫生间。
　　左边是男，右边是女，颜晞停在中间，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隔了会儿，听到左手边的卫生间里有动静，她想了想，拉着林语夏慢慢走过去，顺着半敞着的门往里看。
　　
　　门口摆着一块“暂停使用”的三角牌，许慕迟就站洗手台前，嘴里咬着一根烟，旁边是周瀚辰，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而对面挤着一堆人，其中有朱笑然和刚刚包厢里的几个男生，还有很多颜晞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正在推搡对骂，还有几个已经打起来了。
　　颜晞想了想，把大门推开了点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卫生间里的隔音效果实在很好，她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有多吵。
　　旁变的林语夏看到人群里正在被两个女生揪头发的朱笑然，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要是颜晞没在旁边拦着，估计现在已经过去加入她们了。
　　
　　应该是听到了声音，原本站在人群外围抽烟的许慕迟，忽一回头。
　　下一刻，准确无误地对上她视线。
　　
　　颜晞看着那双漆黑锋利的眼睛，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时隔一个月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么尴尬的场景。
　　
　　片刻过后，许慕迟很自然地隔着人群朝她招招手。
　　颜晞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不过踟蹰了几秒钟而已，他就已经不耐烦，拨开人群朝她走过来。
　　
　　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他停下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端详着她，最后视线停留她蹭破了皮的膝盖上：“疼不疼？”
　　她立刻摇头：“不疼。”
　　
　　身后的一群人打得不可开交，许慕迟就跟听不见似的，半蹲下来又看了看她的膝盖，“走，带你去药店处理一下。”
　　“不用了……”颜晞只好实话实说，“陆启学长刚刚已经出去帮忙买药了。”
　　
　　“陆启学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正在脑海里对号入座，而后轻哼一声，“这才一个月，你投入得还挺快。”
　　颜晞抿抿唇，不由自主地向他解释：“你别乱想，只是普通学长。”
　　
　　“普通学长凭什么去给你买药？”
　　看他像是较真了，颜晞有点头疼，只好打断：“算了，我们不聊这个。”
　　说完，指了指里面混乱堪的场面，“你让他们别打了，其实刚刚也没怎么样，这件事就这样结束吧，不然闹大了对你也不好。”
　　
　　许慕迟还没回答，站在旁边的周瀚辰就忍不住了：“这事儿你别管了，待会儿陆启回来，让他先送你们俩回家。”
　　明显是一副还没消气的样子。
　　林语夏也跟着说：“就是，你忘了那朱笑然刚刚多嚣张了？就是要整整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外面造谣编排你。”
　　
　　颜晞劝说未果，最后只好跟林语夏一起走出了卫生间。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还是不太放心，忍不住问林语夏：“学姐……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万一谁下手重了，把谁打出问题来了，到时候怎么办？”
　　
　　“哎呀，你操那么多心干嘛。”林语夏毫不在意地朝她摆摆手，“许慕迟不是天天打架吗，也没见出什么问题啊，老师哪敢管他。”
　　“虽然是这样，可我还是有点……”
　　颜晞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说到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么关心我啊？”
　　这个调笑般的声音低低响起，颜晞几乎是立刻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许慕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现在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站姿很挺拔，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倾泻下来，像给他打了层光，连浅浅的双眼皮褶皱都清晰可见。
　　
　　他一边说话一边朝她走近，丝毫不顾及站在旁边的林语夏，单手握住她肩膀往墙壁上带，另外一只手很小心地垫在她后脑勺上。
　　颜晞反应不及，跟着他的动作被压到冰凉的墙壁上，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许慕迟便倾身上来，不由分说吻住了她的嘴唇。
　　
　　剧烈的烟草味道被他裹挟着，铺天盖地压下来，那种熟悉的像溺水般的错觉再度袭来，颜晞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对方的舌尖试图撬开她牙关，才终于回神，用力推开了他。
　　旁边的林语夏已经看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颜晞捂着自己的嘴巴，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完全贴上墙壁，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许慕迟，你是不是疯了？”
　　对面的人听见，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只是舔了舔嘴唇，狭长眼尾勾勒出一点上翘的弧度，好像正在对着她笑，“你就当我疯了吧。”
　　
　　口腔里充斥着散不开的烟草气息，颜晞觉得有点呛，头还是晕的，下意识开口：“不是说……不会在我面前抽烟吗？”
　　隔壁包厢里点了首《死了都要爱》，几个男人正抱着话筒鬼哭狼嚎，吵得要命。
　　模模糊糊间，她听到许慕迟低低笑了，语气说不上来是认真的还是在逗她：“你都要跟我分手了，还想管我？”
　　
　　莫名其妙觉得点委屈，颜晞低下头，想说“那我不管你了”，又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很矫情，于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着林语夏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听见那人懒懒的声音：“离那些乱七八糟的学长远一点，颜晞，你是我的。”
　　
　　颜晞发现自己完全摸不透许慕迟的想法。
　　明明这一个月以来，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真的跟她分手了，没有联系了。
　　可还总是要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她误会，让她留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心软。
　　明知道没有未来，又舍不得掐死现在。
　　活该一直被他拖着。
　　
　　回到包厢之后，陆启已经在里面了，手里还提着一个标着药店名字的纸袋。
　　看见她们回来，他把纸袋朝颜晞递过来，想了想，很礼貌地问了一句：“要我帮你吗？”
　　“不用不用。”
　　她赶紧拒绝，把里面的消毒药水和纱布拿出来，熟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
　　
　　站在旁边的林语夏“啧”了一声，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阿晞，你跟许慕迟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说分手了吧，他还是很意你，说没分吧，又确实分了，不来往了。哎呀，你俩也太乱了，我搞不明白。”
　　颜晞低着头，装作在专心擦药，没听到。
　　心想，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
　　
　　**
　　三天过后，颜晞去学校领期末成绩单。
　　物理的确没考好，比平时低了整整六分。尽管其他科目都算是正常发挥了，但总分排名还是不可避免被拉低了几名，现在掉到了年级二十左右。
　　她看着成绩单叹气，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失恋这么痛苦，反映到试卷上，也不过只是掉了十名而已。
　　
　　放学的时候，路过操场旁的年级大榜，颜晞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以往她是从来都不会来看榜的。
　　
　　一路费劲地挤进人群，她仰着头，从最后一页开始找那个人的名字。
　　找完了一整页都没有，于是继续往前。
　　倒数第二页，没有；倒数第三页，没有；倒数第四页，也没有……
　　
　　就在颜晞怀疑是自己眼花错过了的时候，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正楷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许慕迟竟然考进了年级前六百。
　　高二年级里总共有一千三百多个人，以前他回回都是垫底，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还经常出现零分的情况。
　　
　　颜晞忍不住睁大眼睛，又确认了几遍，千真万确是许慕迟的名字。
　　她还以为……他说自己会好好学习，是骗她的。
　　
　　人群里显然也有人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跟朋友咬耳朵：“哎，你看到没，许慕迟这次竟然这么靠前，疯了吧？”
　　“肯定是抄的吧……就他那成绩，之前不是次次倒数吗？”
　　“谁说不是呢，而且你看他英语，比我的分还高哎，搞什么。”
　　“人家有钱有势，你能怎么着，忍着呗，反正到了高考的考场上就没得抄了。”
　　……
　　
　　颜晞听着她们三三两两的交谈，又看了眼红榜，最后退出人群。
　　脑袋里一团乱麻，怎么解都解不开。
　　
　　许慕迟是真的在好好学习。
　　就算所有人都说他的分数是抄来的，但她心里最清楚，他不屑于去做抄袭舞弊这种事，平时就连白卷都能交得坦坦荡荡。
　　
　　颜晞知道许慕迟很聪明，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够做好。
　　可是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打算好好学习参加高考，放弃唾手可得的常青藤offer。
　　
　　姑姑平时嘴里最常念叨的，就是让颜倦好好复习托福和SAT考试，到时候申请国外的大学。
　　就连颜倦这么聪明的人也要花费时间精力去做这些申请准备，许慕迟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这份offer的。
　　
　　她值得让他放弃掉已经被规划好的人生，去换取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吗？
　　好不容易才做好的决定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动摇，颜晞抬起头看着艳阳高照的瓦蓝色天空，觉得有些迷茫。
　　
　　




60.  长长久久（01）   抛硬币

　　
　　暑假开始后, 颜晞又重新回到零点网吧值夜班。
　　之前做过小学英语辅导的那个小女孩的妈妈特意打电话过来，跟她约了下个月的辅导时间，而且时薪加倍。
　　颜晞挂了电话, 在记账本上大致算了算可能拿到的收入，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满足感。
　　
　　转眼就到了高考出成绩的那一天。
　　颜晞觉得自己可能比很多考生还要紧张，就连在网吧里也一直不停在看手机信息, 差点把机子给客人开错了。
　　
　　林语夏怎么还没跟她说……
　　是没考好吗？
　　
　　指尖停留在跟林语夏的对话框里，颜晞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主动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等来她的消息——
　　“阿晞阿晞, 我进西南财大应该没什么问题，嘿嘿。”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颜晞赶紧给她回了个电话道喜。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林语夏开心之余, 又有点担心。
　　因为成都实在是很远, 等她到时候大一入学, 来回都不是很方便，更别提跟周瀚辰见面了。
　　
　　颜晞安慰了她好一阵子, 自己却也觉得有点难受。
　　因为，如果高三毕业之后许慕迟去了美国, 那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隔着大洋彼岸的距离, 他们说不定连一面都见不到了。
　　
　　她被自己的假设吓了一跳, 耳朵里面嗡嗡的，一下子连电话那头的林语夏又说了些什么都听不见了。
　　挂断电话之后，颜晞缩在沙发上，有些茫然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
　　八月中旬, 陆启约她晚上出来吃饭。
　　今年的分数线下来，他跟北理工只有一分之差，进了自己的第二志愿，北交大。虽然听上去有些可惜，但是听说陆启的高考分数在北交大的计算机学院里是全院第一，光奖学金就发了很多。
　　
　　原本以为陆启平时在学校里人缘这么好，一定请了很多人吃饭。
　　可是当颜晞真的到了这家室内烧烤店，才发现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
　　陆启只请了她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有点惊讶，可是一顿饭下来，陆启表现的依旧和平时一样有礼有节，没有任何越界行为。
　　颜晞慢慢放松下来，跟他一起聊学校里有趣的八卦绯闻。
　　
　　后来话题不知怎的转到颜倦身上，她迟疑了几秒钟，试探性地开口：“我看颜倦跟渺渺关系好像挺不错的，上次我跟他聊天，说到哆啦A梦的最新几集，他竟然跟我说渺渺也喜欢哆啦A梦。”
　　陆启给自己倒了杯啤酒，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道：“渺渺性格比较内向，有什么事情总喜欢藏在心里，就算喜欢上了什么人也不会说出口，只会远远看着，等着，日复一日。”
　　
　　“说不定很快就等到了呢。”
　　颜晞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冲着他笑，也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脑海中不知不觉又浮现出于渺渺的样子。
　　
　　说来也巧，高一新生入学那天，她去高一教学楼底下等颜倦，当时是放学的时间段，成百上千的高一新生从她面前走过，她却只记住了那个明明很普通的于渺渺。
　　不知道是不是缘分。
　　
　　陆启也笑了：“不说她了，说说你吧。”
　　“我？”颜晞有点不自在，随便拿了两串蔬菜放进自动旋转的烤炉里，“我有什么好说的。”
　　
　　“马上开学就高三了，有关于高考和报志愿的事情，想好了吗？”
　　“暂时还没有……”
　　“等真正进入高三之后，你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可能一转眼就到了要高考的时候。所以这些事情要开始做打算了，提前给自己定好目标，对你高三一年的复习会很有帮助。”
　　
　　颜晞听着听着，有点出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酒，眼前坐着的陆启又是她无比信任的人，她抿抿唇，轻声问：“学长，你没有喜欢的人吗？马上要离开连州市了，不会为了要跟这个人分开，而感到难过吗？”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向来冷静从容的陆启，也愣了一瞬。
　　烧烤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颜晞觉得有点冷，无意识抱了抱手臂，陆启立刻脱了自己的衬衫外套，起身，朝她递过来。
　　她却只是笑笑，没有伸手接：“不用了，学长，我不冷。”
　　
　　颜晞永远都是这样，即使拒绝别人也都是眉眼弯弯的，天真又温柔，让人连苛责半句都不忍心。
　　银桦里喜欢颜晞的男生绝对不在少数，他也算不上是多特殊的那一个。
　　陆启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把那张自己无意间拍到的照片放进了钱包夹层里。
　　
　　照片里，她穿着一条长长的蓝色碎花裙子，推开铁门走进来，稍一抬眸。
　　在蓝天白云的陪衬之下，像极了无意间闯入人间的精灵。
　　
　　虽然她身边总是有男生围绕，但是陆启看得出来，她从来都是被动的，冷静的，有所保留的。
　　直到遇见许慕迟。
　　她身上那股隔岸观火般的从容感消失了，像其他所有坠入爱河的女孩子一样，变得敏感，冲动，患得患失。
　　
　　那一刻陆启才真正觉得自己失去她了。
　　
　　他垂眼，把已经烤好的蔬菜拿下来，放进她盘子里，神色依然平静，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是想说，你舍不得跟许慕迟分开吧？”
　　颜晞咬了一口最上面的花菜，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嗯……怎么说呢，学长也知道的，他家里很有钱，父母有意送他出国留学，不管怎么想，都比留在国内参加高考要好很多。”
　　
　　陆启追问：“那他自己想出国吗？”
　　她沉默片刻：“他说，想跟我一起去北京。”
　　
　　“听说他这次期末考得很好，如果按照这个势头，到时候跟你考进同一所大学，也不是不可能。”
　　陆启说到这里，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突然开始好好学习……是因为你吗？”
　　
　　颜晞低着头不说话，看起来像是默认了。
　　这家烧烤店生意很好，而且营业到凌晨三点，所以客人依旧源源不断，外面甚至重新排起了长队。
　　她听到陆启的声音，夹杂着浅浅的叹息，“虽然出国留学确实是最优选，但对他来说，跟你在一起可能更重要。毕竟如果他真的选择出国，到时候你们好几年都见不到面，再深的感情也会慢慢变淡的。”
　　
　　“可是……如果让他留下来的话，我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前途才是最重要的。”
　　“你应该试着相信他，如果他现在都能考进年级前六百的话。”
　　
　　没想到向来理智的陆启竟然会劝着她做出这么不理智的决定，颜晞脑子里更乱了，像是有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停了停才用很苦恼的语气问：“学长，如果我真的听从自己的内心，把他留下的话，万一到时候结果不好……”
　　陆启听到这里，突然笑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做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人。”
　　
　　说完，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她眼前晃了晃，“不然这样吧，交给上天好了。如果抛出来是正面朝上，你就相信他，赌一把。如果是反面朝上的话，就分开吧，以后也不要再牵扯不清。”
　　
　　颜晞从来没有用这种类似赌博的方式去为自己的人生做过任何决定，可是此时此刻，她像是一个真的穷途末路的赌徒，脑子一热，竟然答应了陆启的提议。
　　
　　他向空中抛出这枚硬币，等硬币落下来，立刻五指并拢收起掌心。
　　颜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紧张到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连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
　　
　　陆启没有卖关子，非常缓慢地摊开掌心。
　　等她看清楚硬币朝向的时候，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
　　是反面。
　　
　　人声鼎沸的烧烤店里，陆启看着她，突然笑了。
　　是很温柔，也很包容的笑。
　　颜晞就在这一刻突然领悟了他的意思。
　　
　　“其实抛硬币是决定不了任何事情的，能决定的，只是在硬币抛出的那一秒，你心里希望它是哪一面，仅此而已。”
　　陆启说完，收回手中的硬币，眼里的笑意很淡，也很复杂，“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吧，既然这么放不下的话。”
　　
　　**
　　颜晞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坐上通往雾凌山方向的出租车的，
　　一路上乱七八糟的事情想了很多，想他们第一次去吃汤圆，第一次在校园里牵手，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分手，第一次接吻……
　　还有很多很多的第一次，如果非要去做，她也只想和他一起。
　　
　　出租车一路弯弯绕绕地开上山，司机扭过头来看她：“小姑娘，你家住在这一片的别墅区呀？”
　　她摇摇头：“不是，来找一个朋友。”
　　“那你这个朋友够有来头的，这里一般人可住不进来。”说到这里，司机露出善意的笑，调侃着问，“该不会是男朋友吧？”
　　
　　颜晞稍微愣了一下，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对方就已经看出来了：“那他对你好不好？这种有钱人是不是都挺难相处的？”
　　她只好硬着头皮答：“很好……不难相处。”
　　司机闻言呵呵笑起来：“那你倒是蛮有福气的。”
　　
　　没多久，出租车停进别墅区的入口，颜晞付了钱走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身子有点抖。
　　晚风慢悠悠吹过，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蝉鸣声，她终于清醒过来，觉得自己大半夜就这么跑过来，实在太冲动。
　　
　　努力忍住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颜晞走进一旁的24小时便利店，打开冰柜买了一瓶啤酒，付过钱之后仰着头咕嘟咕嘟喝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里，这才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虽然只来过一次，但是许慕迟家的路线她已经记得很熟，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那扇熟悉的黑色雕花铁门。
　　颜晞站在门外，却半天都按不下去旁边的门铃。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
　　指尖还没碰到门铃的按钮，忽然，院子里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她想也没想就往旁边墙后的阴影处躲。
　　
　　是许慕迟出来了吗？
　　不对，她躲什么啊……
　　
　　正想着，耳边就听到女生的笑声：“那我走啦。”
　　随后是许慕迟的声音，淡淡的，却没有平时的居高临下：“很晚了，我送你吧。”
　　“不用，有人接，你早点睡，一个人住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
　　“那我走啦，有事再联系。”
　　……
　　
　　声音至此消失。
　　颜晞听到女生浅浅的脚步声，而后推开了雕花铁门，没有注意到她，径自往反方向走了。
　　女生穿着一条白色的紧身连衣裙，腰细腿长，手上握着一个棕色调的牛皮包，黑色长发随风轻扬，很温柔，也很有气质。
　　
　　颜晞慢慢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刚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消失了。
　　很快又被不满的情绪淹没。
　　
　　上次在KTV里，许慕迟还好意思指责她和陆启走得近，自己还不是身边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女生。
　　怎么只许他跟别人不清不楚，陆启不过是去给自己买个药，他就不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颜晞越想越生气，最后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摁门铃。
　　铃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对讲机里响起许慕迟懒洋洋的声音：“谁？”
　　
　　




61.  长长久久（02）   一百分的人……

　　
　　对讲机里他的声音显得沙沙的, 不太真实，颜晞愣了愣，随后借着酒劲, 很大声地回了一句：“我。”
　　对面的人显得有点惊讶：“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她听到这句话更委屈了：“怎么，别人都能来, 就我不能来？”
　　
　　许慕迟沉默片刻，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晞晞，你等我一下, 马上来。”
　　这句话说完，对讲机里“嘟”了两声，然后就被挂断了。
　　
　　颜晞站在门外，脚尖无意识踩过地面上的小石子, 硬硬的, 有点硌, 而后又晕晕乎乎地抬起头，看了眼夜空。
　　今晚是很难得的圆月, 连一个角都没有缺。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半空中月亮的形状，觉得视线有点模糊, 好像有两个月亮跑出来了，不停在她眼前晃, 于是伸出手在空气里徒劳地握了握。
　　摊开手心, 空空如也。
　　
　　“干嘛呢？”
　　许慕迟的声音远远响起来，隐约带着笑。
　　颜晞转过头来。
　　
　　院子两旁的路灯照亮许慕迟的大半身影，他身上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色运动背心和过膝短裤，黑色短发柔软地垂下来, 长度已经遮不住眼帘，清晰露出少年人清澈锐利的眉眼。
　　薄薄的双眼皮稍微上扬，便显出些许暧昧意味。
　　
　　不知不觉，又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
　　其实见不到这个人的每一天，她都觉得很难熬。
　　
　　在夏日晚风中，许慕迟越走越近，最后站在她眼前，握住她仍然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腕，眉眼里有薄薄的笑意：“我看看你手心里藏了什么。”
　　说完低下头，佯作认真地看了看，“没什么啊，你刚刚干嘛呢。”
　　
　　颜晞瞥见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条细细的红绳，心软了一瞬，却还是板着脸把手抽回来，一言不发。
　　“怎么了？”
　　许慕迟又拉住她的手，脚步很自然地往里走，“大半夜来找我，还这么不高兴，我又怎么惹你了？”
　　
　　一路被他拉着穿过庭院，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到底，就到了正门。
　　这栋大房子还是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从里到外都是冷清寂寥的，毫无烟火气息。
　　
　　他开了门，走到玄关，颜晞一眼就看到地毯上放着的那双女式一次性拖鞋，终于忍不住控诉：“我刚刚看到一个女生从你家里出去了，你还问要不要送她，语气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许慕迟原本是打开了嵌入式鞋柜，要帮她拿拖鞋的，闻言动作顿了顿，像是稍微回想了一下，随后反问：“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你还好意思问我？”颜晞更气了，“你身边每天都有那么多不同的女生打转，我怎么知道她是你什么人？”
　　
　　在她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行为的，酒精的确会让人变得敏感冲动。
　　许慕迟听见她的质问，却没什么反应，从鞋柜里给她又找出一双一次性拖鞋，然后弯下腰，半蹲在地上，帮她把脚上的凉鞋脱掉，换上了拖鞋。
　　
　　他的指腹碰到她脚背，冰冰凉凉的，颜晞觉得自己好像更晕了，耳朵里面也嗡嗡的，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一时站不住，身子便往后倒。
　　下一秒，被他眼疾手快地拉住，往怀里带。
　　
　　“祖宗，大小姐，你这是喝了多少？”
　　许慕迟双手环抱着她，丝毫不在意她刚才的无理取闹，反而俯身下来，很亲昵地用嘴唇蹭了蹭她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抱过她了。
　　颜晞一时有些恍惚，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意识越来越不清醒，不过脑子地说：“许慕迟……你不可以喜欢上别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他轻笑一声，语气淡淡的，辨不出情绪，“自己不要我了，还不许我喜欢别人？”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颜晞搂着他脖子的动作用力了一点，觉得自己很委屈，“你喜欢别人了，我怎么办？”
　　
　　许慕迟干脆把她拦腰抱起来，一路走到沙发上，才小心翼翼把她放下：“你不是说为了我好，要跟我分手吗？”
　　客厅里只开了天花板上的一盏水晶吊灯，光线是暖色的，并不刺眼，颜晞怔怔看着他，眼眶莫名其妙有些酸涩：“我也不想分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一直觉得眼泪是很值钱的东西，不能随随便便流出来，只要流泪，就代表示弱。
　　可是此时此刻，颜晞抬起头看着许慕迟，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管怎么抑制，还是争先恐后地大颗大颗掉下来。
　　软弱得要命。
　　
　　“别哭了，我告诉你怎么办。”
　　许慕迟语气变得很温柔，身子凑过来一点点，用手背仔仔细细帮她擦拭眼泪，“下次如果再有人找你，让你跟我分手，你就告诉他们，是我不肯放手，是我离不开你，是我答应你会考进同一所大学，是我承诺会有以后。你没有办法，只能相信。”
　　
　　窗外是泼墨般浓重的夜色，晚风微动，白色纱帘便像海浪般荡出层层叠叠的波纹。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雕刻出少年意气的模样。
　　颜晞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漂浮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去。
　　
　　“我后悔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微微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空气中响起，显得天真又疯狂，“我不想等到十八岁了。许慕迟，我们现在就上床吧。”
　　
　　她就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又想起孟颜颜说过的话。
　　“你们没有发生过超出学生范畴的行为吗？”
　　“我想多了就好，否则还真有点麻烦。”
　　她发现自己竟然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如果发生了，到底会有多麻烦。
　　
　　这句话说出口，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颜晞原本还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可是许慕迟实在沉默了太久，她没办法，只好凑过去主动吻他。
　　
　　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许慕迟平时是怎么吻自己的，她试着小心翼翼把舌尖伸出来，在他嘴唇上一遍一遍绕着圈。
　　直到舌头都有点麻了，那人还是不动，颜晞有点着急，含含糊糊地在他耳边说：“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安静到能听到彼此呼吸声的房间里，许慕迟终于有了反应，很用力地抱住她，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你喝醉了，晞晞。”
　　“我没有，你别乱讲。”
　　颜晞有点生气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显得更娇媚了，不等他反驳，又靠过来，舌尖往他口腔里钻，毫无章法，横冲直撞。
　　
　　许慕迟终于受不了这种折磨，抱着她转了个圈，把她压在面积相当于一张单人床的真皮沙发上，细细密密的吻一路从她的额头落下来，经过鼻子，嘴唇，下巴，最后停在她清晰分明的锁骨上。
　　颜晞意识恍惚地仰起头，又朝他靠近了一点点。
　　……
　　
　　他的喘气声变得急促，压着她的动作也越来越重，颜晞觉得自己身上像是着火了，口渴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短促的单音节语气词。
　　她辨认不出自己清不清醒，以及自己此刻是在哪里。
　　只能辨认出许慕迟的眉眼轮廓，吐出来的气息，和身体的温度。
　　
　　缠绵纠缠之际，颜晞放在小包里的手机顺着缝隙滑落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瞬间清醒过来，许慕迟一下子松开她，手仍然松松握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低喘着气。
　　
　　空气里流动着的空气好像都染上暧昧色彩，良久，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轻声说：“虽然很想，但……还是再等等吧。”
　　颜晞慢慢抬起头，呼吸还是有些不顺畅，口中追问着：“为什么？”
　　
　　应该是没想到她会追问，许慕迟思考了一会儿：“因为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
　　朦胧的灯光底下，女孩微微仰着头，脸颊泛起一阵潮红，长发也凌乱地散落在脑后，领口的黑色蝴蝶结被人扯开，眼睛里隐隐约约有水汽，用很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许慕迟的喉结无意识滚动几下，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忍住的，不敢再看，垂下眼睛，帮她把领口的蝴蝶结重新系好了：“刚刚你看到的那个人，是邱言的亲姐姐，有男朋友，是他介绍给我当家教的。”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找她补习了。”
　　
　　“没有不喜欢。”
　　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颜晞低下头，想起自己从进门开始就又吵又闹的模样，一下子有些无地自容，顺着这个话题道，“我看到你这次的年级排名了，进步很大。”
　　
　　许慕迟闻言，稍一挑眉，用很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她：“只要是答应了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那……”颜晞终于问出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话，“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觉得这个成绩还是挺一般，想下次考得更好一点再找你，显得比较有诚意。”
　　
　　“许慕迟，其实……”
　　她重新抬起头，稍微抿了抿唇，双手交叠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用一副慎重又虔诚的口吻告诉他，“跟能不能把试卷填满无关，跟年级大榜上的排名也无关。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是一百分。”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
　　就算全世界都说他糟糕透了，无可救药。
　　可是只有这个人，能让她见不到面的时候连梦里也偷偷想念。 
　　
　　在颜晞心里，许慕迟永远都是最好的。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其余所有喜欢的人及事物加起来都比不过的，一百分的人。
　　
　　“你喝醉之后为什么会这么可爱。”
　　许慕迟抬眸望向她，眼睛里好像装着光，而后伸出手，很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喝这么多酒了。”
　　
　　颜晞有点心虚，却还是理直气壮地反驳：“都跟你说了，我没醉。”
　　他便露出了很宠溺的笑：“好好好，那是我醉了，行不行？”
　　她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
　　
　　“那我趁着你清醒的时候，再确认一下，我们现在是不是和好了？还要跟我分手吗？”
　　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颜晞垂着头，怀里抱着沙发上柔软的方形抱枕，老老实实地回答：“和好了，不分手了。”
　　说完，不等他继续往下说，她就自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提分手了。”
　　
　　许慕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口中很配合地问：“真的是最后一次？”
　　“真的是最后一次。”
　　“如果骗我呢？”
　　“如果骗你，那就……”
　　
　　颜晞苦思冥想了好半天，想到脑袋又开始疼，最后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那就罚我，不再被你喜欢了。”
　　他闻言，轻笑出声：“这个有点难度，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喜欢你。”
　　
　　窗外，蝉鸣席卷着热浪袭来，盛夏的夜晚总是闷热烦躁的。院子里的四季海棠又开花了，大片大片的淡粉色花朵紧挨着挤压在几根短枝上，显得重重叠叠，灼灼灿灿。
　　颜晞上次过来的时候，好像海棠也开花了。
　　
　　整个春夏秋冬，她都在他身边，温柔的，调皮的，天真的，娇媚的……
　　从没有这么一个人，让他无条件地投降，让他一次又一次破例，让他确定是唯一不可失去。
　　哪怕要为此多绕好几个弯，哪怕她已经提出要先走。
　　
　　纱帘后露出一点薄薄的月光，许慕迟凑过去，像是怎么都不够似的，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我爱你，颜晞。”
　　
　　




62.  长长久久（03）   最幸运

　　
　　颜晞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因为许慕迟竟然说爱她。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许慕迟这三个字和“爱”联系到一起的了，可是这就像是一个秘密，她羞于对任何人启齿, 包括许慕迟。
　　
　　因为骨子里，颜晞觉得自己还是学生，没有身份谈及爱。
　　可是许慕迟说出口了, 并且，自然地就像是他已经这么说过一千次一万次爱她。
　　
　　颜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第一次跟他接吻的时候还要强烈，她甚至有点傻气地伸手试图摸了摸胸口, 很久，才轻声开口：“许慕迟，刚刚……你是不是说爱我了？”
　　
　　月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恍惚间一地好像都是明亮闪烁的碎片, 而许慕迟看着她的眼睛, 比月色更皎洁, 也更温柔：“是，我说了, 我爱你。”
　　说完，像是在嘲笑她似的, “不是说喝醉了？该听的一句都没落下。”
　　
　　颜晞忽然觉得，遇见他之后, 发生的种种都像是上帝的恩赐。
　　她也曾经觉得上帝对自己不公平, 为什么她的父母不爱她，交往过的男朋友不爱她，甚至真心以待的朋友也不爱她。
　　
　　可是现在都不重要了。
　　有许慕迟爱她就够了。
　　他一个人就足以抵挡所有的不被爱了。
　　
　　“我也爱你，许慕迟。”
　　互道爱意或许真的是一件很俗气很肉麻的事情, 但是如果对象是他，她愿意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说完，颜晞学着他的样子，也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侧脸。
　　
　　许慕迟轻轻笑起来，他的双眼皮褶皱很浅，瞳仁是漆黑的，眼睛形状也很漂亮，是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程度。
　　第一次在书店里见到他的时候，颜晞只觉得他特别，没有生出任何风花雪月的心思来。
　　因为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会缺人喜欢。
　　
　　“说实话，我有点惊讶。”
　　颜晞的思绪被他拉回来：“啊，惊讶什么？”
　　许慕迟慢吞吞答，“惊讶你会对我说，你也爱我。”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祟，抬头看着他，很认真地又重复一遍：“我爱你。”
　　
　　他挑挑眉：“平时不是最要面子，这会儿又不要了？”
　　“面子算什么，”颜晞觉得自己头还是有点晕，于是往他身上蹭了蹭，“我要许慕迟。”
　　
　　颜晞曲着腿盘坐在沙发上，黑色百褶裙稍微卷了几道边，露出大腿上白皙细腻的皮肤。
　　她完全没有在意，还在叽叽喳喳跟他聊着天，许慕迟只好伸出手，小心地帮她把裙边放下来。
　　
　　“许慕迟……”半晌，她像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有点累了，于是身子往前倾，把脑袋慢慢放在他肩膀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高中毕业啊。好累，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
　　
　　“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许慕迟把她抱进怀里，他身上还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很清新，很好闻，“要不，你提前想想大学生活？”
　　
　　听到这里，颜晞立刻就来了精神，“我已经想过好多遍了。”
　　“比如？”
　　“比如……想试着跟同学一起翘课，出去做什么都好；想夜不归宿，跟你手牵着手轧马路，从日落到日出；还想在假期的时候，跟大家一起出去自驾游，哪怕没有目的地，一直在路上感觉也很自由，很美好。”
　　
　　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自己对未来的畅想，连眼睛里都闪着光，说到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像是迫不及待似的：“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很快。”
　　许慕迟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长发，“你所有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颜晞抬起头看他，“许慕迟，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最多只能算是第二幸运的人。”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那第一幸运的人是谁？我不服气。”
　　
　　许慕迟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意落在她眼里，很难形容，掺杂着少年人的热烈和毫不掩饰的爱意，很好看，也很清晰。
　　是记忆里再过多久也不会褪色的风景——
　　“第一幸运的人，当然是我。”
　　
　　**
　　暑假接近尾声的时候，颜晞去看望姑姑。
　　从她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周晶蝉对她的教育方式过于严厉，也没给过她多少好脸色，所以每次只要姑姑来做客，她甚至可以兴奋地一整夜不睡。
　　
　　在她心里，姑姑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也最温柔的人，会给她买好看的裙子，洋娃娃，会夸她笑起来真可爱，也会牵着她的手出去逛街，路人问起，就说她和颜倦是一对双胞胎。
　　即便经历了这样的天灾人祸，也没有怨天尤人，这几年里，就连想念姑父这样的话也很少对他们提起。
　　
　　颜晞有时候会觉得，这样长久地压抑自己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每次当她想要开口劝说，一看到姑姑脸上温柔平静的笑意，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午饭过后，颜倦去厨房洗碗，她推着姑姑站在院子里晒太阳。
　　不知道是聊到什么话题，女人笑着问她：“找到了吗？你喜欢的人。”
　　
　　颜晞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嗯……”
　　“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我的人。”
　　
　　女人看上去好像有些惊讶：“这么肯定吗？”
　　颜晞觉得自己有点脸红，却还是笑着点点头：“嗯，很肯定。”
　　
　　“那你很幸运，有些女孩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样的人的。”
　　说到这里，她稍微顿了一下，然后才用打趣的语气试探着问，“让姑姑猜一猜，该不会……是之前在河滨公园给我们送伞的那个男孩子吧？”
　　
　　颜晞一愣：“这都过去多久了，姑姑竟然还记得他？”
　　“那当然了，气质那么好的男孩子很少见的。”
　　“那……姑姑也觉得，他很好吗？”
　　
　　女人抿着唇笑了，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温柔，没有不赞同，也没有觉得她幼稚：“我觉得他好不好不重要，你觉得他好才重要。当时我跟你姑父结婚的时候，家里人也不看好，说他人太木讷，不解风情，是个书呆子。可是就是这样性格的人，每晚下班了都会给我带一束花回家，偶尔加班晚了，如果花店关门，他就会用白纸给我折一朵带回来。到现在，家里还有一个罐子，里面都是你姑父给我折过的纸花，虽然已经泛黄斑驳了，我还是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看。”
　　
　　或许是她描述的这幅场景太令人心动，颜晞发现自己脑海中竟然浮现出若干年后许慕迟的样子。
　　未来他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丈夫呢？
　　但是就算没有花，嫁给他的话，一定也很幸福吧。
　　
　　又亲亲热热地聊了会儿天，姑姑回房午睡，她和颜倦一起出门去买辅导书。
　　马上就要高三了，颜晞最近很紧张，精神压力也很大，虽然练习册写完了好几本，却总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两个人步行了十分钟左右，颜晞视线里就瞥见新华书店的红底招牌。大概一两个星期之前，她在书店附近偶遇了于渺渺，还邀请对方一起去看了场电影。
　　她真的很喜欢于渺渺，不仅仅是因为她简单纯粹，更因为她身上有一股劲儿，明明很柔弱，却又很勇敢，很坚韧。
　　
　　想到这里，颜晞扭头，闲聊似的问他：“渺渺选了文科还是理科？”
　　颜倦正在帮她推门，闻言，不假思索地答：“文科，历史。”
　　
　　“可以，对人家选了什么还挺上心的。”
　　她忍不住笑起来，停了停又问，“对了，听说今年的文理科会在两栋不同的教学楼，而且隔得很快，那你们以后不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吗？”
　　
　　盛夏的午后燥热得难以忍受，天空干净的像一块蓝色幕布，空气里沉沉的，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只有草丛里偶尔的蝉鸣。
　　颜倦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眼角的泪痣是暗红色的，被日头照得清晰分明，很久才开口：“也不远，想见的话还是能见到的。”
　　
　　没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颜晞走到高三区域去挑辅导书，随口问：“但是要分清楚，是你想见她，还是她想见你。”
　　他这次答得很快：“她也许会来问我数学题。”
　　
　　“那你呢？”
　　好像她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颜倦后背靠在书架上，没有去拿辅导书，而是随便拿了本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边看边说：“我好像没有什么理由见她。”
　　颜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见一个人又不是非得有理由，就不能只是想见她而已吗？”
　　
　　日光透过窗户折射进来，将整个书店都染上暖调的黄色，很温柔，很静谧。
　　颜倦本身是一个很冷的人，尤其是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往人群里一站，像朵孤零零盛开的花，即使经过多少次，也绝对没人敢摘下。
　　而他此刻视线明明专注地盯着书页，却很久都没翻页，语气里有隐隐的困惑：“姐，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颜晞沉默，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跟你说了，对牛弹琴。”
　　也不知道于渺渺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么一颗不开花的铁树。
　　
　　她开始专心去挑选辅导书。
　　结果挑着挑着又想到许慕迟。
　　
　　因为他最近的进步真的很大。
　　有时候他们会去图书馆一起做题，就当是约会，这是以前颜晞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许慕迟学习的样子跟她想象中很不同，他只要一握起笔就非常专注，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打扰，直到解完一道题为止。
　　
　　刚开始，颜晞还能非常游刃有余地给他讲题，到后来自己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因为许慕迟实在太聪明。
　　比如，一道非常复杂的理科题他能够很快就找到思路，可是面对非常简单的公式却总会忘记。还好物理这门科目，死记硬背的东西相对来说比较少。
　　颜晞有些时候会觉得他比自己还要适合学物理。
　　
　　她还记得有一次晚上，在他家用投影仪大屏一起看《罗马假日》。
　　许慕迟不喜欢看这种爱情电影，是颜晞好不容易才说服的，可是看到最后，因为实在太累，先睡着的那个人反而是她自己。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羊绒毯，而许慕迟已经不见了。
　　颜晞一路找到二楼，轻车熟路走到他的房间门口。
　　房门半敞着，透着光。
　　
　　她踮起脚尖往里看，一眼就看到那个坐在书桌前正在认真做题的熟悉背影。
　　这一刻她真真实实感受到，许慕迟也是一名再过一年就要参加高考的普通学生。
　　
　　桌上的台灯很亮，照在他头顶，连头发的颜色都显得浅了一点。
　　颜晞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刚转学过来的时候，那头扎眼的蓝发。
　　
　　明明校长和老师说了一千遍一万遍都没用，他却在那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染了回来，然后跟她先斩后奏地表白了。
　　说表白好像也不太对，因为他的原话是——就跟我试试，如果觉得不开心了随时可以走。
　　
　　许慕迟当时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很新鲜的玩具，只有好奇，没有真心。
　　所以她也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真心，不敢泄露分毫，像亡命天涯的赌徒，陪着他玩这场心血来潮的游戏。
　　
　　最后不知道是谁赢了，也许都没赢。
　　他们完全背离了初衷，甚至忘记了游戏规则，彼此都把手里的筹码毫无保留地摊开，开始比谁陷得更深，谁爱得更满。
　　
　　




63.  长长久久（04）   相爱的概率……

　　
　　暑假转眼就结束了, 迎来了传说中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高三一年。
　　丝毫没有夸张，整个班级都被提心吊胆如临大敌的氛围所笼罩。
　　
　　颜晞每天从早到晚脑子里全都是立体几何和动力学，在学校里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 回到家以后匆匆忙忙洗个澡，就回到书桌前继续复习，凌晨三点之前几乎没有睡过觉。
　　她曾经想过很多次升入高三之后会怎么样, 但是实在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紧张，恨不得一天当做两天用。
　　
　　对于她而言，目前为止，高考可能是改变她人生的唯一途径。
　　如果把握不住, 那么这么多年来所做过的种种努力就都白费了，她为自己制定的那些人生计划，也全然没有了实现的可能。
　　
　　周一到周五都有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十点半, 很多家长都会聚集在学校门口等待。
　　颜晞虽然没有父母来接, 但是有许慕迟。
　　每晚下了晚自习, 这个人绝对会雷打不动地准时等在教室门口。偶尔有不知情的人路过，问他在等谁, 他会笑着说在等自己家的小孩。
　　
　　每周唯一的放松时间大概就是语文晚自习了。
　　虽然他们已经升入高三，半只脚踏入了高考考场, 但是谢意身上却依然没有跟其他老师一样的紧张情绪，依然每天笑眯眯的, 除了学习之外还会关注他们的精神状态。
　　
　　有时候看到一个女生因为压力太大把头埋在课桌上偷偷抹眼泪, 还走过去，很温和地告诉她，高考并不意味着人生的全部。
　　
　　与此相对的就是祝梅。
　　祝梅上课的时候气色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差，嗓子也总是哑的, 需要常备胖大海。颜晞甚至觉得她比即将高考的同学们看起来还要忧心忡忡，连带着人也瘦了一圈。
　　
　　虽然有很多人都觉得祝梅实在是太过严厉，太过不近人情，但是颜晞知道，一切只是因为她太在意了。
　　太在意他们的成绩好坏，太在意他们的备考状态，太在意他们能不能拥有一个好的结果。
　　
　　今天是周五，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同学们的状态相对来说比较放松，陆子航还在跟同桌的男生聊一部最近即将上映的科幻大片。
　　课上，谢意通常只会占用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带领他们复习，剩下的都是自习时间，就算看到有人把别科作业拿出来，他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颜晞开始偷偷做物理模拟卷，等做完前面的填空和选择题之后，看到旁边的赵小楼还在握着笔发呆。
　　她今天一整天的情绪都不太对劲。
　　
　　颜晞想了想，放下笔，身子往她课桌的方向稍微移了移，轻声问：“怎么啦？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
　　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同学在讨论题目，但是声音也都很小，赵小楼转过头来，张了张嘴，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颜晞便撕下一页草稿纸，平移到她桌面上。
　　赵小楼垂眸，犹豫好久才提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传回来。
　　“我最近状态很差”
　　
　　她看了一眼，跟着在这行字底下写——
　　“怎么回事？愿意跟我说说吗”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觉得很快就要跟谢意分开了”
　　“你现在别想那么多，就好好复习，其他的事情等高考结束了之后再说”
　　“我知道，但是好难，最近总是会想起他，好影响复习。颜晞，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颜晞盯着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半天，觉得脑子有点乱，于是试探着写下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还没来得及传回给她，就听到讲台上谢意的声音。
　　原来是要下课了。
　　
　　没多久没，下课铃准时响起，教室里开始响起稀稀落落收拾书包的声音，刚好徐佳音过来，找她问一道题。
　　颜晞心不在焉地帮她解答完，一扭头，赵小楼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是去办公室问题了吗？
　　视线回到那张她们刚刚传过的纸条，她怎么想都觉得放心不下，于是给许慕迟发了条短信，让他在教室里稍微等自己十分钟，随即也跟着出了教室。
　　
　　一路上穿过许许多多背着书包有说有笑离开的身影，远远看到办公室门口排起的长队。
　　颜晞放慢脚步，视线一一掠过，发现这些人里面都没有赵小楼。
　　
　　不在办公室问题，那会在哪里呢？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眼，没看到谢意的身影。
　　
　　谢意平时是开车来学校的，所以现在应该是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想到这里，颜晞心头涌上一些不太好的猜想，连脚步都变快，匆匆往停车场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停车场就在车棚后面，虽然平时除了教职工之外，很少会有人踏足这片区域。
　　穿过一条黑漆漆没有灯的小路之后，她稍微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慢慢往前走。
　　
　　赵小楼真的会在这里吗？
　　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她只是心情不好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没等她的胡思乱想结束，视线里隐约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一高一低，就面对面站在露天停车场入口的路灯底下。
　　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颜晞忍不住停下脚步，想着要不要给赵小楼打个电话试试。
　　
　　刚把手机拿出来，还没翻到联系人那一页，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吗？”
　　谢意似乎有些不解：“可以是可以，不过什么问题这么重要，让你特意追到停车场来问我？”
　　说到这里，他像是觉得好笑，打趣了一句，“等到明天早上都不行吗？”
　　
　　“不行……必须现在问，再晚一分一秒都不行。”
　　或许是她的语气实在太严肃太认真，谢意也敛了笑意：“好，你问。”
　　
　　“我想问……”
　　赵小楼开口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停了好久才继续往下说，“为什么，我每天脑子里都想着老师？上课的时候想，写作业的时候想，就连梦里都在想。”
　　“老师，我很害怕……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应该想你吗？我这样是正常的吗？”
　　
　　颜晞听到这里，心口一阵酸涩。
　　她想起去年的教师节，向来糊涂到连每天的日期都记不住的赵小楼，那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跑遍了学校附近好几条街的文具店才买到满意的贺卡，小心翼翼地提笔，刚写完“谢老师”这三个字就开始纠结，好半天都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
　　
　　短短两句教师节祝福，她想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放学之前的课间，在给自己加油打气了无数遍之后，她终于走进了谢意的办公室，小心翼翼把那张贺卡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谢意回到办公室之后，有看到那张贺卡吗？
　　赵小楼做贼心虚，不敢署名，他能够猜到这个笨拙又固执的贺卡主人是她吗？
　　他有把这张贺卡细心收藏吗？还是匆匆一眼过后，就和其他所有普普通通的贺卡一起，随手丢到了自己再也不会想起的角落里。
　　
　　这些颜晞通通不知道。
　　她只知道，写贺卡的那个人，用尽了多少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谢意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游刃有余，却依旧和颜悦色：“是不是升入高三之后，压力太大？虽然高考很重要，但平时也要记得劳逸结合，放松心情。”
　　“不是的，老师。”
　　颜晞从未听到那个向来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赵小楼，用这么笃定的语气回答过谁，“跟压力大不大没有关系，我喜欢老师。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老师。”
　　
　　谢意沉默良久：“你听说过吊桥效应么？”
　　赵小楼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当一个人提心吊胆过独木桥的时候，由于紧张害怕，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如果在这个时候，碰巧遇到另外一个人的话，会错把这种特定情境下的心跳加速理解为，是对方让自己心动。”
　　这种隐喻对于赵小楼来说大概很难理解，她低着头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头：“老师，我听不懂。”
　　
　　谢意叹了口气，然后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口吻变得有些严肃：“赵小楼，你现在的年纪，还理解不了什么是喜欢。等你以后走出这座小城，见识过更大更广阔的世界之后就会发现，我不过是你漫长人生中，一个平庸又无趣的过客而已。”
　　
　　片刻后，赵小楼吸了吸鼻子，却还是很倔强地否认：“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这么说自己，你在我心里，既不平庸，也不无趣，更加不是过客。而且，我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我认为我可以理解，什么是喜欢。”
　　
　　听到这里，颜晞再也忍不住眼眶的涩意。
　　她发现，某些时候，自己还不如此时此刻站在路灯底下告白的赵小楼勇敢。
　　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要飞蛾扑火。
　　值得吗？
　　
　　“你是我很喜欢的学生，但是这种喜欢跟心动无关。”
　　谢意伸手揉了揉眉心，好像有些疲惫，“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对我说这些，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害怕表达自己的人。”
　　
　　赵小楼看上去好像快哭了，“我是害怕，可是我更害怕跟老师分开。”
　　他停顿片刻，终于还是狠下心来：“赵小楼，今晚跟我说过的这些话，回去之后就全忘了吧。以后也不要再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我这个不值得的人身上，好好复习，好好备考，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其实，对比其他女生来说，谢意拒绝她的方式已经足够委婉，足够温柔。
　　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不是也算例外。
　　
　　赵小楼终于忍不住，慢慢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小声啜泣起来。
　　橘黄色的路灯照出地面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小小的，悲伤又孤独。
　　
　　偌大的露天停车场里，此刻空无一人，空气里安静得甚至能听到细细的回声。
　　谢意犹豫半天，还是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半蹲下去，帮她擦眼泪，语气很温柔，也很有分寸：“好了，别哭了。”
　　
　　“老师……”赵小楼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哽咽着问，“你可以等等我吗？我会长大的。”
　　谢意看着她，眼神平静又包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长大，做个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我不喜欢，老师总是把我当做是小孩子。”
　　听到她略显稚气的回应，谢意终于笑了，虽然那笑容极短促，稍纵即逝，“很晚了，你父母应该等很久了，我把你送到校门口吧。”
　　……
　　
　　直到两个人走出去一段很远的距离，颜晞才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她发现自己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哪怕她并不感性，也并不爱哭。
　　
　　等回到教室的时候，人基本上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和百无聊赖坐在她座位上的许慕迟。
　　对方应该是已经等了她很久，现在正单手撑着下巴，提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颜晞收拾好心情，快步进了教室，走到他旁边：“等很久了吧？”
　　夜色已经很深了，十月刚过，晚间的风里也携了几分凉意。
　　
　　许慕迟身上仍然穿着银桦夏季的短袖校服，听到她声音，稍一抬头，举起手里的草稿纸，笑着问：“好看吗？”
　　
　　她凑过去仔细看，才发现他是在画画。
　　浅浅几笔便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长发微扬，眉眼弯弯，视线延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仿佛满怀希望和期待。
　　
　　她笑了：“好看。”
　　许慕迟把画纸收起来，跟其他书本试卷一起塞进她的书包里，自己单手提着，跟着她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这个时间段的学校基本上已经没有人了，他们出了教学楼，漫步在校园里，颜晞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她很少会在学校里做出这种亲密举动。
　　许慕迟偏过头来：“怎么了？”
　　
　　她摇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没怎么，就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颜晞放低了声音，“赵小楼跟喜欢的人告白……被拒绝了。”
　　
　　“还以为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
　　“可是……赵小楼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已经喜欢很久了。像她这样的性格，能够选择告白，不知道鼓起了多少勇气，可是……最后结果还是这样，没有任何改变。”
　　
　　许慕迟很认真地听她倾诉，时不时点点头，等她话音落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很温柔：“晞晞，你看没看过一个数据，大意是，人的一生平均会遇到2920万个人，而其中两个人相爱的概率只有0.000049。所以在这个世界上，一厢情愿才是常态。”
　　
　　颜晞认认真真听完，忍不住叹气，“这个概率好小，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个人呢。”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
　　转眼就出了银桦大门，许慕迟握着她的手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不是说今晚要去我家熬夜复习吗？”
　　
　　再过十分钟末班车就要到站，平时总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公交站台此刻行人寥寥，大多看起来都难掩倦色。
　　颜晞稍微往许慕迟身边站了站，小心翼翼把头靠在他肩膀上：“0.000049的概率，比买彩票中百万大奖的概率都要低。”
　　
　　天尽头又刮来一阵冷风，许慕迟下意识伸手揽了揽她肩膀，懒懒“嗯”了一声。
　　她便认认真真地许下承诺：“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少年轻轻笑了：“不用再等等看吗？万一……再过几年，会有更爱你的人出现呢？”
　　“不用了，”颜晞垂眸，有点不高兴地嘟了嘟嘴，“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了。”
　　
　　说完，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张张嘴，还没来得及继续控诉，许慕迟便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微启的嘴唇，语气里的笑意淡淡的，不明显，却会让人上瘾。
　　“逗你的，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64.  长长久久（05）   十八岁

　　
　　如陆启所言, 进入高三之后，时间真的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许慕迟的生日。
　　
　　去年他过生日的时候在北京, 两个人异地，没办法见面。
　　后来七月中旬，颜晞过生日的时候, 他们正处在分手后的冷战阶段，她连许慕迟的零点祝福短信都没敢回复。
　　
　　所以，今年的生日在她心里变得尤为重要。
　　可能是因为这是她陪在许慕迟身边的第一个生日，也可能是因为这是他的十八岁成人礼。
　　不知不觉, 她的男孩就要十八岁了。
　　
　　因为他的生日当天是周三，要上课，所以没有办法去准备什么庆祝仪式，只能从简。
　　颜晞连着熬了好几天夜, 偷偷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很快就到了十月二十一号, 许慕迟的生日。
　　接近零点的时候, 颜晞给他打了个电话，稍微试探了一下, 结果那人完全没想起来再过一个小时就是自己的生日，还在跟她很认真地讨论一道物理题。
　　
　　颜晞没有办法, 只好隔着手机跟他一起复习，不知不觉就过了零点。
　　她干脆改变策略, 让许慕迟以为自己把他的生日忘记了, 然后在最后关头再给他一个惊喜。
　　
　　于是隔天一大早，她起床洗漱，然后去了学校。
　　整整一天，颜晞都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不管是中午两人一起吃饭，还是课间的时候在走廊上聊天。像是完全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原本她以为许慕迟会失落，会失望，甚至对她生气。
　　结果都没有。
　　他看起来比她还要平静，好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这不过是最普通，最寻常，最不重要的一天。
　　
　　好不容易捱到晚自习结束，颜晞终于坐不住了，一反常态，下课铃还没响就已经提前收拾好书包，就等着讲台上的祝梅复习完最后一个知识点。
　　赵小楼原本是在做题的，看到她桌面上空空荡荡，手里还迫不及待地题着书包带，忍不住扭过头来，轻声问了一句：“颜晞，你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自从那晚跟谢意告白被拒绝之后，赵小楼就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
　　以往如果聊到她感兴趣的话题，就算她正在写作业，也会兴高采烈地拉着颜晞聊一整个课间，可是现在，不管什么事情好像都提不起她的兴趣。她变得和高一刚入学那段时间一样，满脑子只有复习和做题。
　　
　　颜晞看得出来，赵小楼已经尽力在装作若无其事云淡风轻了，为了不被她发现，不让她担心。
　　就像她跟许慕迟分手的那段时间一样。
　　
　　因此，她没有告诉赵小楼自己那晚在停车场撞见了她和谢意告白，也努力配合着做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平时有语文课的时候，还是会跟从前一样，很自然地跟赵小楼提起谢意。
　　区别只是赵小楼不怎么接话了，偶尔甚至还会像鸵鸟一样回避与谢意有关的话题，渐渐的，颜晞也不敢再提。
　　
　　她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到了语文课，一定都不说话。
　　谢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时不时打趣赵小楼几句，或者点她起来背书。
　　
　　“今天是许慕迟的生日。”颜晞凑过去，把声音放到最低，告诉赵小楼，“所以我要早点走，去给他庆祝。”
　　“这样啊。”对方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那……替我转告他，生日快乐。”
　　“好，一定。”
　　
　　等到下课铃响起，祝梅照旧面不改色地拖堂，又过了十五分钟才真正下课。
　　颜晞往窗外看了一眼，许慕迟还没来，估计是还没下课，于是赶紧背上书包，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急匆匆往外走。
　　
　　一路逆着人潮走到他的教室门口，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就听到黄历新温和的声音，正在黑板上板书一道有关于能量守恒的物理题。
　　虽说这是物理四班，但是这间教室里坐着的，大多数都是比较有关系有背景的学生。因为四个物理班里，只有四班的师资力量跟一班是一样的。
　　
　　只是……从班级氛围来看，显然要比一班自由散漫多了。
　　比如此时此刻，黄历新正扯着嗓子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解题，台下有几个男生把手机放到桌洞里，低着头在光明正在地出小差。
　　她放慢脚步，小心翼翼站到走廊栏杆前，踮起脚尖透过窗户往里看。
　　
　　一眼就看到坐在教室左手边最后一排，正在懒洋洋转笔的许慕迟。
　　颜晞发现，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找到许慕迟，可能是她的一种超能力。
　　
　　许慕迟穿着一件姜黄色的卫衣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T恤上的彩虹刺绣英文，freedom。
　　天花板上的两排白炽灯直直照射下来，打在他侧脸上，皮肤是冷色调的白，不笑的时候，配合着飞扬利落的漆黑眉眼，显得很高傲，很不可一世。
　　
　　颜晞看着看着，开始出神。
　　直到教室里原本在漫不经心听课的少年好像心有所感，忽然回头，隔着玻璃窗，对上她视线。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她的心跳瞬间漏掉半拍，手和脚好像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为他心动。
　　
　　许慕迟单手撑着下巴看她，唇角稍微上扬，露出很干净的笑意。停了几秒，慢吞吞地对她做口型，让她再等一下。
　　颜晞立刻点头，又伸手指了指黑板，示意他好好听课。
　　
　　又过了几分钟，黄历新终于把这道题目讲完。
　　教室里传来一阵骚动，很多人都以为要下课了，纷纷开始收拾书包。没想到黄历新又在粉笔槽里挑了一根白色粉笔，扭头对他们说：“我刚刚突然想起一道同类型的题，也是几乎必考的，麻烦大家再稍微给我一点时间，我把解题思路跟大家捋一遍。”
　　
　　黄历新平时在学校里的人缘很好，几乎每一个学生都很喜欢他，论受欢迎的程度，可能仅次于谢意。
　　当然这一点是差在脸上，而不是性格。
　　
　　所以听到他这么说，底下的学生也没有多少表现出了抱怨或不满，认命似的继续听讲。
　　黄历新快速把题目写在黑板上：“现在给大家三分钟，先自行思考一下解题方法。”
　　
　　“别，太浪费时间了，老师你直接讲吧。”
　　这个懒洋洋的声音毫无疑问是来自坐在最后一排的许慕迟。
　　随着他话音落下，连同黄历新在内，整个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过来，定格在他身上。
　　
　　坐在他前排的男生头发微卷，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长袖T恤，肩胛骨的轮廓很明显。男生思考了一瞬，便转头往外看，等看到颜晞站在走廊栏杆前的时候，恍然大悟道：“老师，外面有人在等他呢。”
　　是邱言。
　　
　　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颜晞几乎是下意识地半蹲下去，而后听到黄历新疑惑的声音：“谁？没看到教室外头有人啊。”
　　许慕迟停下手上转笔的动作，很自然地接话：“是我女朋友，已经等很久了。”
　　
　　原本安静的教室里瞬间一片哗然，热闹得堪比菜市场，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讨论她的名字，说她跟许慕迟整天都腻在一起，诸如此类的话题。
　　颜晞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好半天才慢慢往旁边移，直到确定黄历新看不到她了，才敢直起身来。
　　
　　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黄历新笑呵呵地站在讲台上：“怪不得许慕迟同学最近这么刻苦，看来爱情的力量真的挺伟大。”
　　说完，他朝着许慕迟的方向招招手，“那不然这样，你过来解这道题吧，顺便也让你女朋友验收一下你最近的学习成果。”
　　
　　他话音还未落，邱言就抱着课本开始狂笑。
　　许慕迟也笑了，却没有任何不满，很干脆地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往黑板的方向走。
　　
　　秋末的风顺着窗户的缝隙溜进来，一路打着转，擦过他耳朵。
　　他垂眸，懒懒散散地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其中左手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颜色很鲜艳，跟他的白皙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自从她帮他戴上这根红绳之后，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取下来过。
　　哪怕是他们分手的那段时间。
　　
　　所有人都在扭头看他，甚至有几个女生悄悄脸红了，许慕迟却只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懒散模样，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径自走上讲台，站在黑板前开始答题。
　　他的字向来是写得极好的，应该是从小专门练过。
　　
　　颜晞原本是想跟着在心里也做一遍题的，但是许慕迟站在那里，她的心思完全没有办法从他身上离开一分一秒。
　　他下笔很快，几乎没有停顿，没过多久就得出答案，随手把粉笔丢回粉笔槽里，便往回走。
　　
　　黄历新一直在身后看着他解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而后露出了很惊讶的表情，愣了几秒才给他鼓掌：“可以啊，看来浪子回头也是有说法的，大家都要向许慕迟学习。”
　　颜晞隔着一道门站在外面，与有荣焉似的，忍不住跟着笑了。
　　
　　没过多久，黄历新简单把许慕迟的答案思路捋了一遍，终于宣布下课。
　　他教案还没收拾好，许慕迟就拿起书包，从后门第一个溜了出来。
　　
　　把单肩包背上，他很自然地走过来牵她的手：“等很久了吧？”
　　“不久。”颜晞抬头看他，笑得很甜，“可以啊，这么难的题都能做出来。”
　　“前几天刚好在辅导书上看到过相关题型。”
　　“那也很厉害呀。”
　　“你说厉害，那就厉害吧。”
　　……
　　
　　两个人说说笑笑出了银桦大门，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今天运气很好，刚到站台，远远就看到公交亮着车前灯驶过来。
　　
　　颜晞家离学校不远，公交也不过三站路，她一路费尽心思旁敲侧击，但许慕迟却完全不为所动，像是真的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他是不是不喜欢过生日呢？
　　颜晞心里开始打鼓。
　　
　　就这么一路纠结到了下车的时间，许慕迟把她送到小区门口，跟往常一样朝她挥手，而后转身就要走。
　　颜晞站在原地，盯着少年挺拔削瘦的背影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叫住了他：“许慕迟！”
　　
　　对方闻声回头，对着她稍一挑眉，有点痞气地问：“怎么，不舍得我走？”
　　“不是……”她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抱在怀里，拉开夹层的拉链，从里面取出来一个小小的礼物盒，然后朝他走近几步。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许慕迟，十八岁生日快乐。”
　　
　　带着凉意的晚风擦过他侧脸，席卷一地枯黄落叶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许慕迟伸手接过了礼物盒，慢吞吞道：“这么好，还有礼物收。”
　　
　　颜晞观察着他的神情，想了想：“你是不是不喜欢过生日？”
　　“是不太喜欢，过生日会让我想起妈妈。”
　　她沉默片刻：“……对不起。”
　　
　　许慕迟便轻声笑了，趁着风声停歇，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刘海：“傻不傻，跟我还说对不起？”
　　说完，举了举手里的礼物盒问，“可以现在拆吗？”
　　颜晞赶紧摇头：“不行不行，等你到家了再拆吧。”
　　“好。”
　　
　　她想了想，怕他期望过高，于是出声提醒：“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颜晞笑了，重新把书包背好。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等背好之后，又走近几步，朝他勾勾手。
　　许慕迟不解其意，但还是很听话地俯下身来。
　　
　　颜晞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书包肩带，让他的身子又过来一点点，而后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做完这些，她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火速松开手，又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许慕迟，以后每一年的生日我都会陪你过的，不会再让你觉得孤单，也不会……让你觉得活着很无趣。”
　　
　　许慕迟无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想起自己十岁那年许下的三个生日愿望。
　　一是希望外公外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二是希望妈妈在天堂过得开心快乐；
　　三是希望自己可以快点见到她。
　　
　　在他晃神之际，耳边又听到颜晞的声音：“你的打火机借我一下。”
　　他没问做什么，很配合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银灰色的打火机，放到她手上。
　　
　　颜晞低着头研究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正方形金属，然后把盖子打开，大拇指摁在上面的齿轮上，试着划动。
　　“噌”的一声，漆黑的夜里，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可惜风太大，她点了好几次，火都被吹熄。后来她没办法，只好背过身去，低着头，用手掌小心翼翼护着这簇在风中摇晃着的深蓝色火焰：“好了，现在你可以许愿了。”
　　
　　许慕迟觉得好笑，故意问：“没有生日蛋糕吗？”
　　“本来是想给你做一个的……但是这几天要考试，实在没时间，去蛋糕店买的话又显得没什么诚意，所以今年的生日就先这样凑合一下吧。”
　　颜晞说到这里，清咳一声，非常理直气壮地补完剩下的话，“先欠着吧，等到明年，一定给你做一个好看又好吃的生日蛋糕。”
　　
　　“逗你的，我最讨厌吃蛋糕了。”
　　许慕迟站在她对面，垂眸盯着她手里那点微弱的光亮，语气里有温柔又飘忽的笑意。
　　
　　他越长大就越讨厌过生日，外公外婆，甚至身边的朋友都知道，因此也没有人提过要给他过生日，更加没有再许过任何生日愿望。
　　可是此时此刻，在颜晞面前，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好纵容地闭上眼睛，认真开始许愿。
　　
　　一是希望外公外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二是希望妈妈在天堂过得开心快乐；
　　三是……
　　
　　三是，要和他的小女孩永远在一起。
　　永远照顾她，保护她，成为她任性的筹码，和随时随地的依靠。
　　
　　许慕迟睁开眼睛，轻轻吹灭了眼前的微弱火光。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颜晞把打火机盖子合上，还给他：“刚才你许愿的时候，我担心了半天
　　火会不会突然熄掉，还好没有，不然太不吉利了。”
　　
　　不知不觉快到零点，马路两旁的街道冷清寂寥，很久都看不到有人经过。只有马路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仍然亮着灯，大概是到了这个点，实在没什么生意，两个店员站在门口抽烟聊天，看上去很惬意的模样。
　　
　　许慕迟被她的话逗笑了：“怎么小小年纪这么迷信。”
　　“这怎么是迷信。”她立刻反驳，“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只信我自己。”
　　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让颜晞觉得，自己也应该信他。
　　
　　张张嘴，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天尽头忽而又刮来一阵冷风。
　　颜晞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随即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里。
　　是许慕迟敞开外套，把她的身体紧紧包裹了进去。
　　
　　他们站在橘黄色的街灯下长久相拥，谁都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时间仍然在不停地转动着，颜晞垂眸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等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最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祝我最最最在意的你，十八岁生日快乐，天天快乐。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更加爱你的。”
　　
　　




65.  一生一世（01）   情书

　　
　　许慕迟回到家的时候, 差不多是凌晨一点。
　　他回到卧室，把书包放下，然后洗了个澡, 连头发都没擦，就打开书包，把那个小小的礼物盒拿出来。
　　
　　拆开蝴蝶结, 长方形的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封信。
　　他有点好奇地拆开。
　　映入眼帘是颜晞温柔清丽的字迹。
　　
　　“许慕迟，晚上好。今天是2009年10月17号，再过三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应该送给你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之前有一次聊天的时候，你说过，如果是我写的情书，就一定会看。
　　所以, 请你收下这封情书吧。
　　（字数有点多, 希望你不会看睡着。）
　　
　　第一次在书店见面的时候, 就觉得你很特别，可能是因为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 没想到世界真的这么小。
　　说实话，我以为你一定早就忘记我了, 但是时隔这么久，你竟然还能叫出我的名字。
　　那可能是我心动的开始。
　　
　　是的, 你没看错,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为你心动了。
　　可是我不敢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你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想跟我玩玩而已。
　　
　　你可能不知道，你刚转学过来的那段时间，学校里有一句很出名的话——跟许慕迟谈恋爱，就要做好流泪一公升的准备。
　　虽然明知道没有结果，都是过客，但所有人还是争着做自取灭亡的飞蛾。
　　大概是因为你真的太难得，太值得。
　　
　　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你都玩得起。
　　可是我玩不起。
　　我必须要反复确认你对我是认真的，不会半路把我抛下，才敢慢慢迈出脚步。
　　就算是飞蛾，我可能也是最胆小的一只。
　　
　　其实我觉得很神奇，因为我们看起来明明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说出那些跟别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话。见不到面的时候，恨不得把我的24小时全都按秒计算讲给你听。
　　大概分享欲也是判断真爱的一种方式。
　　……
　　
　　一直都没说，很感激无论何时何地，你总是坚定地选择我，让我觉得自己值得被爱。
　　爱你这件事情，虽然已经说了好多遍，但还是觉得不够。
　　希望……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的那一天，我只要看着你的眼睛，就还是能够脱口而出那句，我爱你。
　　
　　PS：偷偷告诉你，我觉得你之前染的蓝发很好看。不是因为这个颜色本身有多好看，而是因为……每次在死气沉沉的学校里见到你的那一刻，都觉得你身上好像散发着自由的光。只要远远看着，就觉得自己也被照亮了。
　　
　　好啦，不知不觉快到零点啦，不敢相信这封信我竟然写了三天。
　　那就祝我最最最亲爱的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真希望我也快点十八岁，追上你。”
　　
　　这封信很长，整整四页纸，许慕迟毫无停顿地看完了。
　　然后又翻回去，从第一页的第一个字重新开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
　　良久，他终于把信纸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回信封里，又拆开床头的相片，把这封信放进了相框夹层里。
　　
　　**
　　隔天一大早，闹钟响了几秒，颜晞迷迷糊糊睡醒，照旧起来刷牙洗漱。
　　刚出了家门就觉得今天有点冷，她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回去拿件外套，但是怕上学迟到，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清晨的白色雾气里，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
　　颜晞走出单元楼，视线无意间一瞥，却看到对面好像站着谁。
　　
　　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她用力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
　　真是许慕迟。
　　
　　忍不住笑起来，她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路小跑过去：“怎么突然来接我上学。”
　　等到走近了，缠绕着的雾气慢慢散开，她看到眼前少年一头扎眼的蓝色短发，脚步一顿，愣在当场。
　　
　　他什么时候又去染了头发？
　　昨晚吗？还是今天早上？
　　
　　颜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总之脑袋有点晕，看着他的头发，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高高悬在天空中，光线并不强烈，却足够照亮他浅浅的蓝色短发，很张扬，很好看，也很难忘。
　　
　　她一瞬间有种时空倒流的错觉。
　　仿佛回到了故事的起点。
　　
　　“情书我看过了。”
　　风一吹，几根发丝便扎在他眼皮上，许慕迟也不在意，指了指自己特意染回来的头发，眼睛里有飞扬的笑意，“这是给你的回礼。”
　　
　　颜晞低着头，慢慢笑了，停了停又抬眸看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弯得像月牙，“什么时候染回来的？”
　　“今天一大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五点开门的理发店。”说完，他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又稍微低下头，有点幼稚地问，“好看吗？”
　　
　　“好看。”
　　颜晞这么说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觉得很柔软，很蓬松，触感有点像棉花糖。
　　
　　清晨的阳光总是温柔的，像极了她的眼睛。
　　许慕迟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开口，“你不是飞蛾。”
　　
　　一时反应不过来，颜晞有点疑惑地抬起头：“嗯？”
　　
　　“有你在，我就哪也不会去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写的信，觉得一颗心被什么填满了，于是撒娇似的问：“所以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许慕迟笑起来的时候，天生上翘的眼尾会带出一点无关性别的艳丽，在清晨的薄薄雾气里，美得太过招摇，“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还有，如果你觉得好看，以后我可以一直染这个颜色。”
　　“不要。”
　　颜晞想也没想就摇头，“过段时间我可能又会开始想念你的黑发了，等高考结束之后就染回来吧。”
　　
　　“好。”
　　“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听你的话需要理由吗？”
　　“……就知道说好听的哄我。”
　　
　　空中四处飘荡的白色云朵也被染上灿烂的金色，空气里薄薄的雾气逐渐开始消散，露出这座南方小城原本的模样。
　　他们穿着校服手牵着手走在上学的路上，毫不在意路人偶尔投来的有色眼光。
　　仿佛握着这个人的手，就握住了整个宇宙。
　　
　　**
　　如果要颜晞回忆的话，高三这一整年几乎都是在不分昼夜的学习中度过的。
　　四月初，一模和二模都落下帷幕。
　　
　　总体来说，大家的成绩都在意料之中，唯独许慕迟，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
　　一模年级前六十，二模年级前五十。
　　在卧虎藏龙的银桦，是很多尖子生都未必能考出来的成绩。
　　
　　之前月考的时候，虽然他的成绩也不错，但是大多数人，包括大多数老师都觉得是抄出来的，只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但是连一二模都能取得这么优秀的成绩，已经很难再用作弊去解释了。
　　
　　最近只要是走在学校里，不管是操场，教室走廊，还是小卖部，到处都是许慕迟的名字。大家都在讨论他为什么突然浪子回头开始学习，但是没有多少人会把理由和颜晞联系到一起。
　　所有人都觉得年少的感情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等离开学校这座象牙塔之后，不管曾经多么轰轰烈烈刻骨铭心，也会在残酷的现实世界中各奔东西。
　　
　　五月下旬，三模也结束了。
　　此时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二十天。
　　
　　颜晞每次在教室里抬起头，看到黑板上醒目的倒计时数字，都会被紧迫感淹没。
　　许慕迟已经为了他们的未来做出这么多努力，她也不能松懈，必须要努力做到最好才可以。
　　
　　周五下午的大课间，颜晞正在教室里做题，前排有谁提醒，说外面有人找。
　　以为是许慕迟，她放下笔，匆匆往外走。
　　结果站在教室外面的人是邱言。
　　
　　颜晞有点疑惑，朝他走过去，笑着问：“怎么突然来找我？”
　　“也没什么，就是……”
　　邱言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神也有些飘忽，像是难以启齿，好半天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嫂子，我就是想问问，赵小楼这段时间怎么了，感觉心情很差。”
　　
　　有点惊讶邱言竟然会跟自己打听赵小楼，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除了之前一起去吃牛排自助的那次，两个人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才对。
　　颜晞犹豫了几秒，最后为了保护赵小楼的隐私，也只能简单地回答：“就是遇到一些不太开心的事情。”
　　
　　邱言点点头，又问：“不是因为学习吧？”
　　“不是。”
　　“哦，好。”虽然还是糊涂，但是邱言也看出来了她的为难，于是没再追问，“你告诉她，如果心情不好的话，可以找我聊天，我最会逗人开心了。”
　　
　　颜晞实在是好奇，忍不住问：“你跟赵小楼……关系很好吗？”
　　“也不是，就是我平时会给她打电话问题，她真的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无私到倾囊相授的学霸，不管我问的问题多蠢，从来都没不耐烦过，比我妈对我还耐心。”
　　被他的描述逗笑了，颜晞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回头就转告给她。”
　　
　　三模结束之后，准高考生们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高考迫在眉睫，连祝梅上课的时候都不再散发焦虑，开始注重他们的精神状态，甚至担心他们的压力太大，总是说正常发挥就好，不要太紧张。
　　
　　尽管如此，颜晞还是没办法放轻松，时时刻刻都处于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每天晚上仍然复习到凌晨，好像如果没见到太阳升起，这一天就白费了似的。
　　这样高强度学习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自己开始掉头发，人也变得没气色，黑眼圈重的要命。
　　
　　许慕迟终于看不下去，某个周末，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图书馆里拖出来，说要带她出去玩。
　　目的地有点出乎意料。是游乐场。
　　
　　连州市只有这一个大型游乐场，其余的地方游乐设施都没有这里多，所以虽然已经上了年头，仍然是最受大家欢迎的。
　　颜晞只有在小学春游的时候跟着老师同学来过一次，当时她因为不敢坐过山车，还被同学笑话了。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游乐场。倒也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她平时的生活太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人陪。
　　
　　今天是周末，游乐场园区外面排队买票的人很多，许慕迟让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着，自己也排进了队伍里。
　　颜晞想了想，给颜倦打了个电话。
　　
　　通话很快就被接通，她三言两语说明来意，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过来玩。
　　颜倦随口答应下来。
　　
　　又聊了几句，颜晞一只手勾着长发绕圈，口中装作不经意地问：“渺渺最近在干嘛呢？好像很久没见过她了。”
　　“在学习。”
　　“……天天学习多无聊啊，要不这样，你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出来玩吧，我有点想她了。”
　　颜倦沉默片刻，“会不会有点打扰她。”
　　
　　颜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会的，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过年那次怎么约她的，这次就怎么约。”
　　“好，那我试试。”
　　
　　听到这句话，她忍不住笑了：“你看，明明你自己也很想约她，不然我说一百句都没用。”
　　手机那端的人不说话了。
　　颜晞见好就收，开始聊别的话题。
　　
　　这通电话打完之后，也就过了几分钟，她收到颜倦的短信，说渺渺答应了，大概半个小时到园区门口。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背包里，觉得心情又晴朗了那么一点。
　　
　　




66.  一生一世（02）   我女朋友很爱吃醋……

　　
　　也就过了二十分钟左右, 颜晞隔着一条马路，远远看到于渺渺的身影——
　　扎着丸子头，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 领口用白色蕾丝装饰，很清新，很可爱。
　　她站在马路边, 像只兔子一样东张西望，直到看到园区指示牌，才松了口气似的，一路小跑过来。
　　
　　颜晞不自觉弯起眼睛, 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颜晞学姐！”于渺渺跑到她旁边，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我没来晚吧？”
　　
　　“没，你来早了, 颜倦还没到呢。”
　　颜晞从小包里拿出一张纸巾, 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跑这么快干嘛，出来玩而已, 又不赶时间。”
　　
　　于渺渺看上去颇有些受宠若惊：“不想让你们等我……”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主动开口，“对了, 马上就要高考了, 提前祝学姐超常发挥，心想事成，如愿以偿！”
　　颜晞便笑了：“那就借你吉言啦。”
　　
　　两个人聊了没几句，颜倦也到了。
　　颜晞指了指长椅：“你俩在这坐会儿, 我去看看许慕迟排到了没有。”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就把地方让给他们，径自往队伍的方向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条队伍真的很长，乌泱泱全是人头，队尾都快排到马路上去了。
　　许慕迟现在差不多排在队伍的中前段。
　　
　　他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穿了身黑白相间的运动套装，短裤刚过膝盖，露出线条笔直利落的小腿，现在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在玩手机。
　　棒球帽底下，若有似无地露出几缕浅浅的蓝发，是独属于夏天的热烈张扬，自由自在。
　　少年在人山人海中，自成一道风景。
　　
　　颜晞不自觉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偷偷举起来，调整着角度，远远朝他摁下了快门键。
　　刚拍完，还没来得及检查一下成果，就看到排在许慕迟身后的两个女孩子交头接耳在说些什么，而后，其中一个长发女生踮起脚尖，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慕迟懒懒回过头，女生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表情看起来很紧张，不知道在对他说什么。
　　
　　颜晞心里瞬间响起警铃，于是收起手机，快步走过去。
　　刚走近几步，就听到许慕迟漫不经心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
　　女生还是不死心：“没关系，我们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平时可以一起出来玩什么的。”
　　
　　“不了，我女朋友很爱吃醋。”
　　“呃……只是交换一下联系方式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
　　“这样啊……”女生很失望地点点头，“那好吧，是我们太冒昧了。”
　　
　　觉得这个场面有些尴尬，颜晞只好装作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硬着头皮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他旁边：“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日头高高悬在半空中，照出来的阳光滚烫而热烈。
　　许慕迟听见她的声音，便侧过头来：“因为今天是儿童节吧。”
　　
　　“儿童节？”她视线环顾四周，看到大太阳底下，前面有一个小男孩手里的冰淇淋融化了些许，只好高高举着，让妈妈拿纸巾去帮他擦手。
　　于是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多小孩子。”
　　
　　许慕迟闻言便笑了，把手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来的猫咪发箍戴在她头顶，口吻很亲昵：“你也是小孩子。”
　　帽檐下，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飞扬的笑意，颜晞觉得自己又开始心跳加速，于是只好掩饰性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头上毛茸茸的猫咪耳朵。
　　连身后两个女生惊讶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等他们真正排队入园，已经是上午十点左右了。
　　儿童节的游乐场真的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无论哪里满满的全是人。
　　
　　他们只好先去找小孩子比较少的刺激项目去玩。
　　刚开始的程度颜晞都还能勉强接受，可是到了过山车，她想起自己的童年阴影，死活都不愿意去坐了。
　　
　　她表达完抗拒之后，看着站在颜倦旁边的于渺渺，忍不住问：“渺渺，你不害怕吗？”
　　被点到名的于渺渺身子一僵，偷偷看了眼颜倦，而后像是着了火似的，飞快移开视线：“我还好……如果大家都想坐的话，我可以一起。”
　　颜倦像是迟疑了一下，才轻声说：“害怕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陪你去玩别的。”
　　
　　“真的吗？”于渺渺眼睛瞬间亮起来，指尖无意识揪着袖口，试探着问，“那……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好吗？”
　　颜倦垂眸笑了，很干脆地点头：“好。”
　　
　　等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距离，颜晞看着他们并肩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你看，他俩是不是很般配。”
　　许慕迟随口“嗯”了一声，不是很在意他们配不配，转而问她：“大小姐，你想好了吗，玩什么？”
　　
　　颜晞忍不住控诉：“你好敷衍。”
　　“……”许慕迟沉默片刻，很纵容地叹了口气，“他俩绝配，天生一对，行不行？”
　　她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一时也想不到该玩什么，周围不是过山车类的刺激项目就是幼稚的儿童项目，她都不想玩。
　　刚好视线里瞥见前面一座看起来很复古的红房子，门口还排着长队，颜晞来了点兴趣，于是挽住他的手臂，“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等两个人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座红房子是鬼屋。
　　颜晞脚步一滞，还没说什么，就听到许慕迟低低的笑：“鬼屋，敢吗？”
　　
　　赤.裸.裸的嘲讽。
　　胜负欲瞬间被激上来，她想着鬼屋总比过山车强，而且游乐场里的鬼屋能有多吓人，于是拉着他非常坚决地排进了队伍里：“这有什么不敢的。”
　　
　　虽然队伍很长，但是鬼屋一次性放进去的人很多，所以没多久就轮到了他们。
　　颜晞甚至连反悔的时间都没有。
　　
　　进去之前，许慕迟低头，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又确认了一遍：“不想玩的话我们现在还能走。”
　　她强作镇定地摇摇头：“玩吧，好不容易排到这里了。”
　　
　　他们这一批一共七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也是对情侣，一路嘻嘻哈哈走得很快，好像胆子很大的样子。
　　颜晞跟许慕迟手牵手，慢慢往前走，等到了门里面，头顶所有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陷入一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伴随着音箱里恐怖阴森的立体环绕背景音。
　　身后有胆小的女生已经开始尖叫。
　　
　　越往里头走就越吓人，无论是墙壁上模模糊糊的血手印，还是浴缸里漂起来的死鱼，都在挑战她的心理承受极限，颜晞无意识抱紧了许慕迟的手臂。
　　身后的三个女生已经不敢往前走了，停在中间一动不动。
　　
　　等他们走到一间地下室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吹来一阵阴风，颜晞觉得浑身汗毛直立，吓得大气不敢喘。
　　旁边的许慕迟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捏了捏她的手心：“别怕，我在呢。”
　　
　　点点头，她正想随便说些什么来转椅注意力，忽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两个带着鬼面具的npc，突然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颜晞吓得腿软，再也顾不上面子，一边尖叫一边往许慕迟怀里钻。
　　
　　“救命，为什么会这么吓人啊。”
　　对方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很温柔：“没事，都是假的，不用怕。”
　　
　　那两个npc又像幽灵一样往后飘，去吓唬另外几个女孩子了。
　　一时间小小的房子里各种各样的尖叫此起彼伏。
　　
　　颜晞把脑袋埋在许慕迟胸口，很清晰地听到他沉沉的笑，甚至胸口传来轻微的起伏。
　　意识到自己这样大惊小怪实在有点丢脸，她抬起头，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那两个鬼走了吗？”
　　
　　“走了。”
　　许慕迟俯身，亲了亲她唇角，“我们也走吧。”
　　“好……我们快点出去吧。”
　　“知道了，祖宗。”
　　
　　颜晞就这么像树袋熊一样牢牢挂在他身上，终于艰难地走出了鬼屋。
　　她站在大太阳底下，呼吸着新鲜空气，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重见天日，劫后余生。
　　
　　许慕迟站在她旁边，像是想笑，怕她生气，又忍住了：“鬼屋好玩吗？”
　　颜晞沉默片刻，决定不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好玩，反正我再也不玩了。”
　　说完，拉着他的手往人群外走，“我们去找颜倦和渺渺吧。”
　　
　　最后四个人在摩天轮后面的夜市汇合。
　　他们找了一阵子，最后终于在不远处一家炸鸡店旁边看到颜倦和于渺渺的身影。
　　
　　天色渐晚，店铺的招牌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虹彩灯，折射在地面上，映出大大小小的光点。
　　于渺渺低着头踩了踩脚下的光点，眼睛里闪着很纯粹的光，不知道在跟颜倦说些什么。
　　
　　然后她就看到自己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弟弟，露出了她从来都没看见过的，很难形容的笑。
　　跟许慕迟平时看她的眼神有点像。
　　
　　旁边的许慕迟“啧”了一声：“看来我小舅子真的喜欢她。”
　　“渺渺很值得喜欢呀。”颜晞弯着眼睛笑，忍不住开始幻想，“如果他们能在一起就好了。”
　　
　　决定暂时不过去打扰他们，她想了想，指着旁边一家冰沙店说，“许慕迟，我想吃草莓冰沙。”
　　“虽然很想给你买，但是你生理期马上就到了。”
　　颜晞被噎了一下：“……为什么我的生理期，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不许吃。”
　　许慕迟说完，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在夏夜晚风里，带着她走进夜市入口，“给你买点热的喝吧，好不好？”
　　心脏柔软地一塌糊涂，她乖乖点头：“好。”
　　
　　“晞晞，你最近瘦了，要多吃点。”
　　“没办法，高考真的太折磨人了，还好只剩下最后一周了。”
　　
　　夜市里很热闹，街道两旁是各色各样的摊位，吃的喝的一应俱全，隔很远都能闻到食物的香气。
　　彩色小灯闪烁不停，照在他侧脸，映出发尾浅浅的蓝，很耀眼。许慕迟垂眸，放轻了语气：“高考虽然重要，但是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颜晞一愣，抬起头看他，然后忍不住笑起来，如花般的眉眼娇艳欲滴：“许慕迟，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玩，我现在觉得自己没那么紧张了。”
　　“不用紧张。”少年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只要是你想的，我都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周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是日复一日的人间烟火。
　　可是只要有他在身边，颜晞想，她的园游会就永远都不会打烊。
　　
　　




67.  一生一世（03）   毕业快乐

　　
　　隔天一大早, 周晶蝉和颜弘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票回来，陪她高考。
　　颜晞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情绪又开始紧绷，因为周晶蝉平均一天要对她重复一百遍, 高考改变命运，高考是人生最重要的分岔路，天堂和地狱只有一线之隔……诸如此类会引起焦虑的话语。
　　
　　因为颜晞是一门心思要去北京的, 所以报的所有志愿院校都是北京的大学，第一志愿报了北航，第二志愿是北交。都是理工类的院校，而且专业都选了比较王牌的电子信息工程学院下面的, 都不能调剂。
　　三模的成绩下来，虽然她的发挥还是挺稳定的，但是对于北航来说还是不够稳。
　　她在心里大致替自己跟许慕迟估了估分，觉得进北交应该没什么问题。
　　
　　六月初, 高一和高二年级已经结束了期末考试, 离开学校, 学校里只剩下即将高考的高三生，显得有些冷清。
　　2010年6月4号, 是他们呆在学校里面上课的最后一天。
　　
　　颜晞这天早早就到了学校。
　　她站在银桦大门外几步之遥的地方，迟迟迈不动脚步。
　　
　　眼前砖红色的高耸围墙, 两侧郁郁葱葱的梧桐树，还有墙面正中央那四个庄严肃穆的烫金正楷……
　　全部组成了她最难忘的青春岁月。
　　
　　她试图回忆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踏入银桦的时刻, 却怎么都记不起当时的心情, 大概是因为当时只是觉得换了个地方学习而已，没有多余的期待。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银桦遇到一个人。
　　这个人让她的学生时代不再只是庸庸碌碌和疲于奔命。
　　
　　最后一天，没有晚自习，下课铃打响的时候, 祝梅正好把最后一道题讲完，没再拖堂，很干脆地停笔。
　　想了想，又取出一根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大字——
　　
　　今朝灯火阑珊处，何忧无友；
　　他年折桂古蟾宫，必定有君。
　　
　　放下粉笔，祝梅转过身来，明明是银桦里严厉到不近人情的“母夜叉”，此刻藏在镜片后的眼眶却也忍不住微微泛红：“很幸运这三年能陪大家一起度过，我知道作为一名老师，或者是班主任，我有很多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感谢同学们一直以来对我的包容和信任。”
　　“高考在即，叮嘱的话已经说了太多，不再赘述，希望大家都能够拥有最好的结果，不负青春，不留遗憾。”
　　……
　　
　　教室里有女生在偷偷抹眼泪，一时间气氛沉重得无以复加。
　　颜晞想起祝梅三年以来对她的照顾和维护，不舍的情绪也开始蔓延。
　　
　　赵小楼的眼眶也红了，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好久才抬起头来：“颜晞，这三年，很幸运我能够跟你坐同桌。跟你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幸福，很快乐。”
　　
　　颜晞本来还能忍住，结果被赵小楼这两句话戳到，眼眶一下子就变红了。
　　她伸手把赵小楼抱进怀里，笑中带泪：“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以后又不是没机会见面了。等你考进复旦，我一定会去上海找你的。”
　　
　　虽然已经放学，但是教室里却没有人走，都在四处分发毕业纪念册找人留言，三三两两凑过去合影，互相在校服上乱写乱画……
　　陆子航作为班上最受欢迎的男生之一，白色校服上已经被彩色马克笔涂满，于是只好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递过来给颜晞：“哎，赏脸给我写几句祝福语吧。”
　　
　　颜晞把白纸接过来，开玩笑似的问：“怎么连纪念册都不舍得买。”
　　“这不是忘了嘛。”陆子航侧着站在她的课桌旁边，看她低着头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给自己留言，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难受得要命。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都说不出口的话，此时此刻脱口而出：“那个，颜晞，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挺喜欢你的。”
　　
　　教室里闹哄哄的，各种声音纷纷扬扬，颜晞听清楚他的话，动作一顿，笔尖便无意识划破纸面。
　　她反应过来，赶紧道歉：“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
　　陆子航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面部轮廓偏硬朗，留着短短的板寸，眉眼利落又明晰，“我说这个不是想给你压力或怎么样，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就是觉得今天是最后一天，不想给自己的青春留下遗憾了。”
　　
　　颜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抬起头来：“谢谢你喜欢我，我觉得你很好……以后一定会遇到那个正确的人的。”
　　
　　“谢谢。”
　　陆子航冲着她笑了，很洒脱，停了停还是忍不住问，“你对其他人该不会也是这么说的吧？”
　　
　　“不是。”她立刻摇头，“是因为真的觉得你很好。”
　　“那就好，那我也算挺特殊的了。”陆子航稍微低头，从她桌面上拿起来那张薄薄的纸，语气诚恳，“颜晞，无论你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拥有怎样的人生……我都祝你一路披荆斩棘，得偿所愿。”
　　
　　直到陆子航走出很远，赵小楼才凑过来，有点疑惑地问：“他刚才……是在跟你告白吗？”
　　颜晞回过神，笑了笑：“也不算吧。”
　　
　　赵小楼不解其意地点点头，也没追问，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颜晞，你能不能陪我，去办公室找谢意……写祝福语呀？”
　　她有点意外，却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可以。”
　　
　　她们来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隔老远就看到乌泱泱的队伍一直排到了走廊上，几乎手上都拿着毕业纪念册，哪个班的人都有，看起来大多数是冲着谢意来的。
　　
　　谢意在银桦是真的很受欢迎，人长得好看，性格温柔，上课又有趣，从不照本宣科。
　　赵小楼会喜欢他，也是合情合理。
　　
　　她们跟着排进队伍里，赵小楼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很久都没说一句话。
　　直到队伍缓慢往前挪动，她们也一只脚迈进了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室里坐着谢意，祝梅，以及黄历新，每个人都在低着头给学生写留言，气氛很融洽，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离别前的伤感。
　　赵小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意，如果没人打扰，好像能就这么看到天荒地老。
　　
　　颜晞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捏了捏她的手臂：“到你了，去吧。”
　　她这才如梦初醒般的点头，一步一步很缓慢地朝谢意的办公桌走过去。
　　
　　正值日落时分，窗外大片大片的绛红色晚霞染红了整个天空，连带着办公室里的光线也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暖色。
　　谢意接过赵小楼的纪念册，然后笑着抬起头。
　　
　　等看到眼前站着的女孩是谁，笑意微敛。
　　赵小楼紧张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老、老师，打扰了，我也想要一句……毕业祝福。”
　　
　　谢意闻言莞尔，提笔道：“一句毕业祝福而已，紧张什么。”
　　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颜晞站在旁边，看到他笔尖触碰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瞬停顿。
　　但也只是一瞬。
　　
　　等写完之后，谢意把纪念册合上，还给她，语气很温柔：“高考加油，等你金榜题名。”
　　“谢谢老师……”赵小楼把那本纪念册抱在怀里，眼眶又有点红了，隔了几秒又小声补充，“我会想念老师的。”
　　
　　谢意便轻轻笑了，神色依旧平静：“以后有机会就回来看看。”
　　“好，一定。”
　　
　　直到她俩的纪念册上都写上了三个老师的祝福语，赵小楼再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间办公室里，依依不舍地跟着颜晞转身离开。
　　走到半途，她忍不住打开自己的纪念册，看到谢意力透纸背的字迹——
　　
　　（To 我的学生赵小楼：
　　在老师心里，你是最好的学生，比任何人都要明亮灿烂，生机勃勃。
　　希望你也这样认为。
　　By 你的语文老师，谢意）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扭过头，去看颜晞的纪念册。
　　相比较自己的而言，谢意给她写的只是一句很普通的祝福。
　　
　　黄昏时分的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朦胧又温柔，像极了他的声音。
　　这几年来，所有与他有关的少女心事都被扬在风里，却怎么都没办法随着尘土一起掩埋。
　　明明她从来都没得到过，为什么却觉得已经失去了无数次。
　　
　　赵小楼终于忍不住，抱着纪念册半蹲下来，泪流满面。
　　
　　**
　　颜晞收拾好书包走到四班的教室门口，一眼就看到那个被众星捧月般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少年。
　　他坐在其中一张课桌上，蓝色短发随风微扬，校服衬衫上面更加夸张，已经被涂写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剩下胸前贴近心脏的位置，还是空白的。
　　有人提着笔想要凑上去写，他摇摇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人群里便传出一阵骚动。
　　
　　颜晞站在门边看着，不自觉地笑了。
　　几乎就在下一秒，那个漫不经心正在给谁写祝福语的少年，忽然抬眸。
　　
　　视线交缠的那一刻，许慕迟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冲着她笑：“就等你呢，给我写句话吧。”
　　像是被他的笑容蛊惑了，在众人的起哄声里，颜晞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过去。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群很自觉地为她让出一条道路，邱言主动把自己手里的马克笔递过来，她道了声谢，伸手接过。
　　视线里的白色衬衫越来越近，颜晞落笔之前，仰着头看了他一眼。
　　
　　许慕迟懒洋洋坐在谁的课桌上，单手撑着金属桌面，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垂下来，漆黑眼底满是笑意。
　　她想了想，提笔认真写下一行字——
　　
　　“高中三年，唯一比高考重要的，是你”
　　
　　最后一个字写完，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吹了声口哨，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有人起哄着说，“亲一个给我们看看”，瞬间引来大片同学的赞同，气氛高昂得无法收拾。
　　
　　许慕迟看不见自己胸口上被写了什么字，于是轻轻松松从课桌上跳下来，口中笑骂着：“瞎喊什么，我女朋友是给你们看着玩的吗？”
　　邱言唯恐天下不乱，转而怂恿颜晞：“嫂子，马上就离校了，你说你俩这对银桦模范情侣，不亲一个说得过去吗？”
　　
　　四面八方全是起哄声，高高低低连成一片汹涌海浪，颜晞觉得自己被淹没了，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竟然真的隔着几个人朝许慕迟招了招手。
　　邱言立马带头开始鼓掌，一群人高喊“亲一个”、“亲一个”，声音比军训的时候还要整齐，还要震耳欲聋。
　　
　　几步之外的许慕迟显然有点意外，停了几秒，对着她稍一挑眉。
　　颜晞觉得自己有点怂了，后悔的话还没说出口，许慕迟就三两步走过来，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切断退路：“毕业快乐，晞晞。”
　　
　　她张张嘴：“毕业快——”
　　最后一个“乐”字来不及说完，嘴唇便被他牢牢堵住。
　　
　　周围原本的起哄声停了几秒，而后变成更加疯狂热烈的欢呼，有很多人都拿出手机拍照，快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气氛陷入一阵高潮，所有人都在享受临考前的狂欢，动静大到隔壁好几个班的人都来围观，包括老师和教职工。
　　
　　而许慕迟紧紧抱着她，对周遭所有的纷杂视而不见，低着头，很专注地吻她。
　　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就只是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很小心，也很珍惜。
　　
　　原本在播着纯音乐的广播声突然断掉了，几秒过后，响起一阵很熟悉的前奏，不知道是谁切了歌。
　　有人轻声跟着哼唱——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
　　
　　颜晞紧紧搂着许慕迟的脖子，在学校的教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他接吻，心神恍惚。
　　曾经以为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三年时光，原来真的只是一眨眼而已。
　　
　　青春究竟有多简单呢？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囿于一方课桌之间。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需要担心的事情无非是考试没考好，和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而已。
　　
　　青春尽管有尽头，但心动没有。
　　六月的风，一定会吹来好消息吧。
　　
　　




68.  一生一世（04）   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6月7日, 为期三天的高考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今年的高考试卷总体来说出得中规中矩，颜晞原本最担心的物理，题目出得相对来说也算合理, 她一个小时不到就答完卷，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之后, 才交了卷。
　　
　　最变态的依旧是数学，颜晞其实有些时候很难理解，为什么数学试卷永远可以出得一次比一次难，不管她自以为准备得再全面, 等试卷真正拿到手上的时候，还是会碰到之前几乎没有见过的新题型。
　　出题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跟他们作对。
　　
　　这三天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很短暂。
　　周晶蝉一改之前的火爆脾气，这几天小心翼翼照顾着她的情绪, 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就连向来把她当空气的颜宏, 吃饭的时候也忍不住问了几句考试的情况。
　　这让颜晞有种错觉, 仿佛她也和别人一样，一直是被父母宠爱照顾着长大的孩子。
　　
　　高考的最后一门是英语, 也是颜晞相对擅长的科目。
　　她把前面的阅读理解又反复阅读了几遍，直到铃声响起。
　　
　　所有人起立站好, 把试卷反扣在课桌上，两位监考老师分别走下来, 从左右两侧逐一收取试卷。
　　高中岁月至此, 一切尘埃落定。
　　无论结果如何，她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这三年。
　　
　　等到试卷全部收齐，监考老师终于拍拍手, 示意大家离场。
　　颜晞坐回位置上，长长舒出一口气，开始收拾书包。
　　脑子里还在想刚刚的题目，手肘无意间撞到金属桌角，桌面上放着的2B铅笔滚了滚，一路从课桌上掉下去，骨碌碌掉进了两张桌脚之间的缝隙里面。
　　
　　她把手肘抬起来看了看，只是擦破了点皮，于是弯腰去捡笔。
　　那个缝隙的位置太狭窄，她怎么都够不到，没办法，只好半跪在地面上，伸长了手臂去够。
　　
　　终于费劲地捡到那支笔，她掸了掸笔身上面的灰尘，正欲起身，一抬头，却看到这张课桌底部的边缘位置上，模模糊糊刻着一行字。
　　
　　稍微有点好奇，颜晞伸出手，小心翼翼试着擦拭表面的灰尘。
　　等到这行字迹完全清晰地显露出来的那一刻，她愣在当场，耳朵里面嗡嗡的，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因为上面写着——
　　许慕迟爱颜晞。
　　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旁边有同学走过来，关心地问她怎么了，颜晞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个考场的确是许慕迟高二呆过的教室。
　　
　　可是……他什么时候刻了这行字？又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呢？
　　是分手那段时间吗？
　　
　　颜晞大脑一片混乱，无意识伸出手，摸了摸这两行字体上面深深浅浅的雕刻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想哭。
　　
　　这一分一秒，她突然很想见许慕迟。
　　很想告诉他，她愿意跟他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颜晞猛地起身，小腿麻到几乎站不起来，她也不在意，匆匆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考场。
　　路上偶尔有认识的人跟她打招呼，问她考得怎么样，她完全没有心情回应，只说自己有事，改天聊，便急急忙忙地下楼梯。
　　
　　楼道里同样挤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终于解脱了”的神情，更有甚者，直接把自己书包里的课本和辅导书拿出来，一页一页撕掉，往楼下扔。
　　刹那间整个楼道里全部都是纷纷扬扬的白色书页，在空中盘旋飘落，而后被大家踩在脚下。很像是六月的天气里下了一场雪。
　　
　　颜晞被挤在人群里，几乎寸步难行。
　　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试图从扶手旁边的一点空隙里钻过去。
　　结果前面有两个女生在打闹，不知道是谁朝着她的方向丢过来一本辅导书，颜晞赶紧偏头去躲。
　　慌乱间，脚下不慎踩空了一节台阶。
　　
　　正当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的时候，人山人海的楼道里，有谁伸出手，迎面接住了她。
　　颜晞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都暂停了，好半天才抬起头。
　　一下子撞入许慕迟眼底。
　　
　　他开口，是很无奈的语气：“祖宗，跑这么快干嘛？”
　　“想……见你。”
　　颜晞直直望着他，从额头到下巴，从眼睛到鼻子，不管看了多少遍都还是会被惊艳。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许慕迟闻言便笑了，“见我需要跑这么快吗？”
　　“需要，很需要。”
　　她说完这句话，稍微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后拉着他，很艰难地走完最后几节台阶。
　　
　　等两个人终于走出教学楼，呼吸到新鲜空气之后，颜晞面对着他，毫无征兆地张开双手，而后走近几步，紧紧搂住他的腰。
　　许慕迟不假思索地回抱住她，语气很温柔：“怎么突然撒娇？是没考好，还是受委屈了？”
　　
　　“都不是。”
　　颜晞把脑袋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好半天才继续往下说，“就是觉得……太爱你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对你更好一些。”
　　
　　“傻不傻，你对我够好了，剩下的我来做就好。”
　　许慕迟动作很轻地捏了捏她的脸，声音里带着笑，“好了，回家吧，今晚应该能睡着了吧。”
　　
　　等两个人手牵手走到银桦校门口，外面已经被来接考生的家长和来采访的记者堵得水泄不通。
　　颜晞刚抱怨了一句“人好多”，转眼就在不远处的梧桐树底下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周晶蝉竟然会来学校接她？
　　一时间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她把眼睛用力地闭上，又睁开。
　　
　　站在树下的女人穿着一条普通的黑色连衣裙，短发齐肩，五官生得是极美的，只是人看起来很沧桑，脸上也已经长出皱纹。
　　真的是周晶蝉。
　　
　　看着对方那张难看到极点的脸，颜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许慕迟的手，下意识便想放开。
　　身边的人却握得更紧了。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小声开口：“许慕迟，我妈妈来了。”
　　“知道，看见了。”那人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模样，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说完，许慕迟牵着她的手，很自然地穿过汹涌人群，走到距周晶蝉几步之遥的地方，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阿姨，又见面了。”
　　颜晞还是有点怯：“……妈。”
　　
　　落日时分，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风声也很温柔，好像连耳边扰人的蝉鸣都听不到了。
　　许慕迟一头蓝色短发随风微扬，露出一张过分精致的侧脸，在人群中里实在是太显眼。
　　
　　周晶蝉脸色微微发白，好半天才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淡淡点头：“你好。”
　　视线移到两人交握的手，她的声音冷下来：“颜晞，你是不是需要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人来人往沸沸扬扬，记者随机抽选了几个学生做采访，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
　　应该有学生给出了很有意思的回答，引来周围一片笑声，气氛热闹的不得了。
　　
　　颜晞曾经设想过不止一次眼前的场景，但可能是因为高考已经结束，又可能是再过两个月她就要离开这座南方小城，开始新的人生。
　　总之，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多紧张，也没有多害怕。
　　
　　“我跟他在一起了。”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意料之外的平静。
　　
　　周晶蝉闻言嗤笑：“你才多大，懂什么是喜欢？”
　　“阿姨，她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许慕迟稍微收敛了一下玩世不恭的语气，出声提醒。
　　
　　大概是因为上次闹得实在不太愉快，周晶蝉还是有点怵他，忍着火气开口：“你……是叫许慕迟是吧，我打听过你，家里这么有权有势，什么样的漂亮女孩找不到，为什么非要跟我女儿过不去？”
　　
　　“确实过不去。”
　　许慕迟闻言，并不生气，反而勾起唇角，淡淡笑了，“阿姨，漂亮的女孩多了去了，但是我只喜欢颜晞。除了她谁都不行。”
　　
　　“可是像你这样出身的孩子，从小就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也不懂珍惜。你喜欢她就像喜欢一个新鲜的玩具，等过一阵子腻了，不想要了，随随便便就可以丢掉，就像从来没看到过这个玩具一样。”
　　
　　周晶蝉说到这里，有些替自己的女儿抱不平，忍不住伸手摁了摁太阳穴。
　　虽然很生气，但是知道眼前的少年得罪不起，不能起冲突，于是她转而去看颜晞，“行了，颜晞，你先跟我回家，这件事情我们回去再说。”
　　
　　颜晞也觉得现在并不是把一切都摊开聊的好时机，至少要等到高考成绩出来之后。
　　她对自己的分数有信心。
　　于是松开了许慕迟的手，对着他稍一摇头，而后慢慢往周晶蝉身边走。
　　
　　没走几步，身后听到许慕迟的声音——
　　“阿姨，除了分手，什么都好说。”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知道您信不过我，不管多久，我等得起。”
　　
　　周晶蝉抬起头，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
　　少年眉眼里已经有了杀伐果断的影子。
　　她又想起好友所说的，连州市姓许的人不少，但是家里厉害到跺跺脚能让整个连州市抖三抖的，就只有许慕迟家了。
　　
　　周晶蝉觉得很头疼，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跟这样的人掺和到一起，明明两个人之间天差地别。
　　不想再多纠缠，她只好对着许慕迟匆匆点头，而后拉着颜晞的手，转身离开。
　　
　　




69.  一生一世（05）   儿童套餐

　　
　　回家的这条路变得无比漫长, 颜晞默默跟在周晶蝉身后，一声不吭。
　　罕见的，周晶蝉也没有对她发火, 一路上都眉头紧锁，面色沉重，好像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颜晞其实觉得她有点反常, 于是越来越紧张，到最后手心里都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直到进了家门，颜弘不在，周晶蝉换了拖鞋, 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而后抬抬下巴，示意她坐在沙发上。
　　颜晞便轻手轻脚地坐在沙发边缘处。
　　
　　周晶蝉走到她对面，站定, 从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全忘了是吧？”
　　客厅里静悄悄的, 除了她说话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颜晞觉得这样的气氛很煎熬，只好把头低下去不说话。
　　
　　“平时跟你说什么, 你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听话，实际上自己不知道多有主意, 我是你妈，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我还能害你吗？”
　　周晶蝉说到这里，终于抑制不住情绪，“你看看许慕迟那个吊儿郎当无法无天的样子，喜欢你的时候拿你当块宝, 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等他新鲜劲过了，不喜欢你了，你就比路边的野草命还贱，他踩过去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不是的，妈……”
　　颜晞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他是真心的。”
　　
　　“真心？你懂什么是真心？”对于她的幼稚回答，周晶蝉冷哼一声，嗤之以鼻，“不是平时对你说几句甜言蜜语，给你花点钱买吃的喝的就是真心了。两个人如果想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是要面对很多生活中的问题和困难的，你要想清楚，他是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能不能成为你的依靠？”
　　
　　夕阳已经没入地平线，渐渐地连最后一丝余晖也无迹可寻，颜晞听着周晶蝉训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觉得好过了一些。
　　无论如何，她话里的关心都不是假的。
　　
　　“我马上就十八岁了，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知道，许慕迟在很多人眼里，可能都是一个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可是在我眼里，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依靠的人。妈妈……他以前成绩很差，是为了我才开始好好学习的，现在都能考进年级前三十了，重点大学几乎可以随便挑，报的志愿也跟我一模一样。我是真的想永远跟他在一起，不止现在。”
　　
　　周晶蝉沉默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长大了。
　　如果是往常，她这么激烈地反对哪件事，颜晞就一定会照做，不管内心甘不甘愿。她也常常对亲戚朋友提起，说自己的女儿最是孝顺，从来都不给她添心事。
　　
　　唯独这一次。
　　尽管她早早打过了预防针，尽管她极力反对，颜晞却一个字都不愿意听。
　　
　　“你是铁了心要跟他在一起了？”
　　“是。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的。”
　　
　　周晶蝉突然觉得一阵颓然，单手扶着茶几桌面，慢慢坐到沙发上，样子很疲惫地摁着太阳穴：“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这是她多年落下的老毛病了，情绪一波动就容易头晕眼花，站不住。
　　
　　颜晞突然觉得鼻酸，慢慢靠过去，挨着她坐在旁边，伸手小心翼翼帮她去揉太阳穴：“妈，我是真的喜欢许慕迟，离不开他……”
　　周晶蝉沉默良久：“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你了解过他的家庭背景吗？你觉得他家里人能看得上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出身吗？”
　　
　　颜晞想起之前和许慕迟继母那一次并不愉快的见面，和之后被迫分手的那段时间，抿抿唇，避重就轻地回答：“这些许慕迟都会处理好的，只要他不想跟我分开，就算父母反对也没用。”
　　
　　“你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
　　周晶蝉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不了她的想法，因为她的种种表现，都像是已经跟许慕迟认识了很久，相爱了很久。
　　不然不可能会说出这么确定的话来。
　　
　　颜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周晶蝉心平气和地说过这么多话了，她们之间的沟通往往都是无效的，说不到几句周晶蝉就会发火，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做一个哑巴，直到对方的情绪都宣泄完毕，再若无其事地结束话题。
　　所以，她根本没有想到这次周晶蝉竟然愿意听她说这么多话，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摔门离开。
　　
　　“算了。”
　　耳边突然听到周晶蝉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晞晞，我知道我平时对你的关心太少，导致你很孤独，很渴望爱，这也怪不得你。你俩的事情，我暂时不会告诉你爸爸，我给你两年的时间，足够看清楚一个人。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是和现在一样坚定不移地选择彼此，我就不再阻拦。只是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女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能让自己受委屈。”
　　
　　惊讶于周晶蝉竟然会让步，颜晞帮她揉太阳穴的动作停下来，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妈……”
　　“不用急着讨好我。”周晶蝉面色疲惫地摆摆手，“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可能撑得过两年。”
　　
　　周晶蝉就是这么一个人，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文化，刀子嘴豆腐心，无论什么时候都说不出来好听的话，身上的缺点毛病一大堆。
　　可她也是真的爱自己的女儿，尽管总是用不对方法。
　　
　　颜晞慢慢凑过去，把自己的头脑袋小心翼翼搁在她肩膀上：“妈……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以后找一份好工作，挣很多很多钱，让你们再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似乎是不太习惯母女之间这样的亲密，周晶蝉不自在地起身：“你知道就好，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没出息，看我怎么收拾你。”
　　
　　晚上，颜晞躺在床上，一方面是高考终于结束的兴奋，一方面回想起白天发生的种种，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正当她脑袋里各种各样的想法一大堆的时候，许慕迟的电话打过来了。
　　
　　颜晞偷偷坐起来，用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牢牢蒙住，然后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许慕迟。”
　　对方好像是正走在路上，隐隐能听到周围的喧闹：“睡了吗？”
　　“还没。”
　　
　　“今天回去之后怎么样，没挨骂吧？”
　　“没……”她单手撑着下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虽然我妈妈还是反对，但是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还说给我们两年时间，看看能不能走下去。”
　　
　　许慕迟听到这里轻声笑了：“才两年啊？”
　　“怎么，两年还不够吗？”
　　“够是够，我的意思是，再多考验我几年也可以，保证让你妈妈满意。”
　　
　　颜晞把头埋在被子里笑了，停了停，怕自己动静太大被主卧的父母听到，于是又收声，把手机放在耳边，闷闷地道：“许慕迟，我好开心啊。”
　　“怎么？”
　　“很多很多的事情，都觉得很顺利吧。最重要的是，再过两个半月，我们就要一起去北京，开始新生活了。”
　　
　　“新生活？”许慕迟把这三个字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笑意，“放心，不管在哪里，一定都会把我的大小姐照顾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不过……等进了大学，会有很多很漂亮的女孩子，你该不会到时候变心吧？”
　　
　　他叹了口气，“我除了你眼睛里都看不到别人了，怎么变心。”
　　被他一句话哄得开心，颜晞又忍不住笑，听到手机另外一端若有似无的风声，于是问，“你现在在哪里？”
　　
　　“有点事，在外面。明天晚上邱言他们在Heaven组了局，你有时间吗？”
　　颜晞想了想：“明天我爸妈不在家，应该可以。”
　　“好，那我到时候过去接你。”
　　
　　条件反射性地点点头，然后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在打电话，于是她赶紧说“好”。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就能见面了。”
　　颜晞忍不住撒娇，“我好想你。”
　　
　　“想我抱着你睡吗？”许慕迟声音里有薄薄的笑意，像风一样钻进她耳朵里，故意拉长了语调逗她，“再忍忍，等到了北京，每天都抱着你睡。”
　　
　　“……不要脸。”颜晞脸红得像番茄，不想再跟他插科打诨，“我要睡觉了，晚安。”
　　“晚安。”手机那端的人笑得开怀，“做个好梦。”
　　
　　**
　　隔天一大早，颜弘与周晶蝉就出门了。
　　颜晞原本以为高考终于结束，自己会一觉睡到大中午，可是长年累月的生物钟一时间转不过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自然醒了。
　　
　　窗外有鸟儿在叫，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瞬间大片阳光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她稍微眯起眼睛。
　　终于，起床之后不用再打着哈欠去做英语听力，上学路上不用再争分夺秒地背书，入睡之前也不用再惴惴不安等待着高考的来临。
　　
　　那座四四方方的教学楼再也困不住她。
　　她自由了。
　　
　　起床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汤圆当做早饭，颜晞又把家里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转眼就到了傍晚时分。
　　她对着衣柜犯愁。
　　
　　高三毕业了，是不是可以试着穿一些不那么像学生的衣服了？
　　颜晞想了想，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去年夏天姑姑给她买的白色紧身连衣裙，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好像比去年的时候还略略松了点。
　　
　　裙子的长度是不是有点短？她试着伸手往下拽了拽，却也无事于补。
　　犹豫了半天是穿这条裙子，还是换套衣服，放在一旁的手机响起来，她打开，是许慕迟发来的短信，说已经到楼下了。
　　
　　没有时间再纠结，颜晞把一头微卷长发放下来，随手抓了抓，就拿了个小挎包，换上黑色凉鞋出门了。
　　恰巧在楼道里碰到几个认识的阿姨，围着她问了会儿考试情况，等颜晞下楼的时候，又过去了好几分钟。
　　怕许慕迟等急，她一路小跑着出了单元楼，一眼就看到站在对面路灯底下，懒洋洋抽烟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没有logo的粉色T恤，配白色过膝运动裤，脚上是一双很难买的最新款白色球鞋，扑面而来都是属于夏天的气息。
　　少年的蓝色短发被路灯照亮，洋溢着模糊的光影，只是远远站在那里，甚至看不清五官，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颜晞放慢脚步走过去。
　　那人像是听到了声音，稍一抬眸，而后把手里还没抽完的烟随手碾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冲着她笑了。
　　
　　邱言曾经跟她抱怨过，说许慕迟这人有两幅面孔，在她面前的，和在其他人面前的。
　　在她面前的许慕迟，好像无时无刻不在笑，不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他眼里好像都很可爱，都很有趣。
　　可是在其他人面前，一天下来也不见得能有几个好脸色，如果多说几句的话他还会觉得很烦。
　　
　　颜晞记得许慕迟以前是不怎么爱笑的，就算笑，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嘲笑或冷笑。
　　可是现在，他每一次笑起来都让她很心动，觉得每一天都是春天。
　　
　　她慢慢走近，在距离他还剩几步之遥的时候停下：“等久了吧，刚刚遇到几个阿姨，聊了会天。”
　　“等你就不久。”
　　许慕迟起身，很自然地过来给她拿包，“晚饭吃了吗？”
　　
　　“还没……”
　　“想吃什么？先带你去吃饭，不能饿着我女朋友。”
　　
　　颜晞想了想，“嗯……突然很想吃一些垃圾食品。”
　　他便笑了，“那去吃麦当劳吧，给你点个儿童套餐。”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出小区，许慕迟牵住她的手，他们肩并肩走在马路上吹风。
　　有很多人走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许慕迟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好看。”
　　“啊？”颜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有点忐忑，“这条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他也跟着低头看了几眼，“不短，很好看。”
　　“是吗？你别骗我。”
　　不是很相信他的话，颜晞忍不住又伸手去拽自己的裙子，有点后悔没有换件衣服再出门。
　　
　　“没骗你。”许慕迟有点无奈，只好握住她试图去拽裙子的手，“真的不短，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很好看。”
　　颜晞一愣，忍不住偏过头去找他的眼睛。
　　
　　薄薄的晚风里，少年望着她的眼神温柔又炽烈，像是装满了一整个夏天，“只要是你喜欢做的事情，都可以去做，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会毫无保留地站在你这边。”
　　
　　许慕迟就是这样的人。
　　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字典里从来都没有“不能”、“不好”、“不可以”。
　　颜晞甚至怀疑，就算自己现在突发奇想，说要环游世界，他也会抛下一切，带着她立刻出发。
　　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可以抗拒这样的人。
　　
　　




70.  一生一世（06）   Ever thin……

　　
　　Heaven旁边就有一家麦当劳, 因为24小时营业，所以常年排队，人满为患。
　　颜晞平时并不是很爱吃这些油炸食品, 觉得不太健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是很想吃。大大概是因为高考结束了, 潜意识里迫切地想要做一些之前不太会做的事情。
　　
　　麦当劳肯德基里的主力军永远都是带着孩子的大人，不过今天是工作日，所以相对来说人没有周末的时候那么多，他们等了一会儿就有了位子, 颜晞先过去坐下，许慕迟去排队。
　　
　　餐厅里放的是一首周杰伦今年发表的新歌，《爱的飞行日记》，她嘴里轻哼着, 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 眼睛盯着站在人群里的许慕迟。
　　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 这人真的是顶着一张脸就能出去随便招摇撞骗。
　　
　　正当她发呆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抱歉, 打扰你一下，请问可以跟你拼个桌吗？”
　　她抬起头, 看到眼前站在一个拿着托盘，模样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 应该是点完餐了没位子, 于是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们是两个人。”
　　
　　男人看起来却并不想走，“那这样，我去搬个椅子过来, 这样你朋友也有位子坐，你看可以吗？”
　　颜晞觉得好笑，“不是我朋友，是我男朋友。”
　　说完，伸手指了指不远处排起的长队，“就是队伍里长得最帅的那个。”
　　
　　男人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长长的队伍里有很多看起来模样身材还不错的男生，但是最引人注目的，只有那个染着蓝发穿着粉色T恤的少年，于是问了一句：“是那个蓝色短发的吗？”
　　颜晞点点头，视线仍然粘在许慕迟身上没有收回来，“我男朋友应该不会想跟你拼桌的。”
　　
　　等男人一脸失望地离开，许慕迟也差不多排到队伍最前方了。
　　他垂眸看着菜单，很熟练地点完单，然后领了个号，站到一旁的等待区。
　　
　　麦当劳出餐向来很快，不出几分种就叫到了他的号码。
　　许慕迟拿了两根吸管，又伸手去端餐盘，T恤短袖微微向上卷了几道边，露出他线条流畅的手臂。
　　手腕上依旧是她送的那根红绳，可是再往上看……手臂内侧，好像写着什么字。
　　
　　颜晞觉得奇怪，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不是她看错了，是真的有字。
　　一直到他走近，她终于看清楚。
　　
　　上面一行字是她的姓名拼音和生日，下面是一行英文。
　　她看了好几遍才看清楚那行英文的内容——
　　“Ever thine. Ever mine. Ever ours.”
　　
　　颜晞记得这句话。
　　在电视剧《欲望都市》里面，这句话是在Mr. big和Carrie结束十年爱情长跑，决定步入婚姻殿堂之前，Carrie给他所念的，贝多芬第三封情书里面的一句话。
　　以及，后来他们因为误会分开，Mr. big重新向Carrie求婚，在教堂里，在婚礼上，他在她耳边又重复了这句话。
　　中文意思是——永远属于你，永远属于我，永远属于我们。
　　
　　许慕迟把餐盘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到对面，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颜晞回神，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指着上面自己的名字问：“这个是……”
　　
　　“纹的。”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平淡地像是在讨论天气。
　　颜晞愣了愣，握着他的手臂不放：“什么时候纹的？”
　　“昨天。”许慕迟低头，用另一只手帮她把饮料吸管插好，递过来，“想着高考结束了，庆祝一下。”
　　
　　颜晞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心脏一下子就被什么汹涌的情绪填满了，随时随地要溢出来：“……你庆祝的方式，就是在手臂上纹我的名字吗？”
　　他闻言，稍一挑眉：“不然纹我的吗？”
　　
　　她沉默下来，过了会儿又觉得心疼，忍不住问：“疼不疼？”
　　“不疼。”许慕迟轻声笑了，“这样，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了，你也不用担心谁会打我主意。”
　　
　　颜晞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红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跟这个人在一起之后，这段时间想流泪的冲动，比从小到大所有加起来还要多。
　　
　　许慕迟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叹气，把餐盘推过来：“好了，快点吃你的儿童套餐吧。”
　　说完，又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一个绿色的迷你小熊挂件，“这是专门送给小孩的礼物。”
　　
　　颜晞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接过小熊。
　　小熊的衣服胸口还绣着love，此时此刻显得尤其应景，她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一阵子，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把它挂在了自己的挎包链条上。
　　
　　等两个人慢悠悠吃完东西，走进Heaven大门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
　　一路拐进走廊，找到包厢号，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到里面肆无忌惮的笑闹声，许慕迟推开门，握着她的手走进去。
　　
　　包厢里的啤酒瓶堆了满地，东倒西歪，大屏幕上独自播放着一首粤语歌，而邱言周瀚辰他们正和一群人围在一起，玩着什么游戏。
　　看见他俩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回过头。
　　
　　邱言最先反应过来：“你俩可算来了，快快，正好我们才开始玩。”
　　等颜晞稀里糊涂地跟着许慕迟过去坐下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玩的竟然是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轮，酒瓶转到了一个颜晞不认识的女生面前。
　　女生选了真心话，邱言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上来就问她跟男朋友发展到哪一步了。
　　女生被问得支支吾吾，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在大家了然的目光中，无比尴尬地继续转酒瓶。
　　
　　第二轮，酒瓶转到了周瀚辰面前。
　　他刚开始选了大冒险，被要求跟左手边的女生kiss一下。应该是顾及到林语夏，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个要求，还被其他人笑话玩不起，要好好惩罚。
　　直到他喝光了一整瓶啤酒，大家才勉为其难地作罢。
　　
　　颜晞没想到这个游戏的尺度竟然会这么大，瞬间有点怯了。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出的时候，酒瓶转到了许慕迟面前。
　　
　　众人愣了一瞬，随后气氛迎来高潮，许慕迟毫不犹豫地选了真心话。
　　邱言应该是所有人里面喝得最多的，眼下无比兴奋，凑过来问颜晞想知道什么有关于许慕迟的小秘密。
　　
　　众目睽睽之下，颜晞觉得有点尴尬，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要问的，于是摆摆手：“我没什么想知道的，你们随便问吧。”
　　邱言苦思冥想了几秒：“迟哥，颜晞是你喜欢过的第几个女生啊？”
　　
　　话音落下，人群里便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笑说，这也太难为人了，许慕迟喜欢过的人那么多，光是编号都不知道编到哪一个了。
　　连周瀚辰都开始看笑话。
　　
　　KTV包厢里的彩色小灯忽明忽暗，照在许慕迟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烘托出些许暧昧的轮廓。
　　而他垂着眼睛笑了，好像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第一个。”
　　
　　人群里传出一阵嘘声，邱言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你是为了讨嫂子开心才这么说的吧。”
　　“实话实说，不信拉倒。”
　　许慕迟随口答，习惯性地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来半包烟，拆了一根咬在嘴里。
　　
　　旁边有女生刚好手上有打火机，于是主动递过来，他眼睛都没抬一下，摇摇头，把自己的打火机掏出来。
　　“喀嚓”一声，火光亮起，他凑过去点烟，刚点着就想起颜晞还在身边，于是又掐了，丢进旁边的烟灰缸里。
　　
　　邱言看着那一根还没抽就被扔掉的烟，很心疼：“算了，不该问你这个问题的，你已经不是我心目中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大哥了。”
　　颜晞笑笑，偏过头道：“没关系，你抽吧。”
　　
　　“有关系。”
　　许慕迟又朝她挨近一点，跟旁边的女生之间拉开距离，“不抽了，没什么好抽的。”
　　
　　这回连周瀚辰都看不下去了：“欺负我女朋友不在是吧。”
　　邱言终于找到机会，开始嘲讽：“女朋友不在就等于没有女朋友，还在这装成一幅守身如玉的样子给谁看呢。”
　　
　　“装你妈，我不就是在守身如玉？”
　　“拉倒吧，就你？你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过来，说清楚我是什么德行。”
　　“过来就过来，谁怕谁。”
　　……
　　
　　眼看着俩人又要吵起来，有几个男生开口劝，许慕迟皱着眉望过去：“你俩能不能直接打一架？”
　　颜晞：“……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有人摆摆手说：“让他俩去吵，我们接着玩我们的。”
　　于是大家把邱言和周瀚辰赶走，继续转酒瓶。
　　
　　眼看着酒瓶就要转到自己面前，颜晞紧张得心跳都停止了一秒。
　　还好，酒瓶颤颤悠悠地从她跟前慢慢滑过，停在下一个男生的面前。
　　人群里传来失望的声音。
　　
　　男生选了真心话，可是没了邱言，其他人也想不出来什么爆炸性的问题，于是撺掇着他改选大冒险。男生无奈，只能接受。
　　一番讨论过后，大家让他找到在场最漂亮的女生，跟她同咬一根pocky，坚持十秒钟，不能咬断。
　　
　　……这也太尴尬了。
　　颜晞决定等他的大冒险结束，说什么也要退出这个游戏。
　　
　　男生好像也很为难，视线扫过在场女生一圈，迟迟不知道该找谁。
　　当他视线落到颜晞身上的时候，多停留了几秒，还没说什么，就听到许慕迟不悦的声音：“你看谁呢？”
　　
　　男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立刻移开目光：“没。”然后随手指了一个长相很漂亮的长发女生。
　　两个人开始大冒险，嘴对嘴同咬一根pocky，周围哄笑声不断，还有不少人在拿出手机拍照。
　　
　　“算了，不玩了。”许慕迟扭头问她，“你想唱歌吗？我陪你。”
　　颜晞简直是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许慕迟便起身，朝她伸出手。
　　她很自然地握住，被他从地毯上拉起来，往点歌台的方向走。
　　剩下的人也不敢说什么，继续玩。
　　
　　颜晞坐到点歌台前面，本来想点几首周杰伦的歌，但是看来看去，好像都不太适合男女对唱，于是从首页的情歌对唱里面找，刚好滑到五月天的《私奔到月球》。想到许慕迟还挺喜欢五月天的，于是就点进去，顶到最前面。
　　
　　轻松浪漫的前奏响起，许慕迟从桌面上找了个话筒，很随意地开口唱：“其实你，是个心狠又手辣的小偷，我的心，我的呼吸和名字都偷走。”
　　颜晞还是第一次跟他合唱，莫名其妙有点紧张，慢了半拍才切进去：“你才是，绑架我的凶手，机车后座的我吹着风，逃离了平庸……”
　　
　　等唱到副歌部分，她终于没那么紧张，转过头去看她。
　　许慕迟握着话筒，眼睛亮晶晶的，一边跟着合唱一边看着她笑。
　　
　　颜晞觉得自己的心轻飘飘的，就像漂浮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来。
　　她真的很爱许慕迟。
　　可以反复确认无数次。
　　
　　旁边的邱言跟周瀚辰吵完了，听到他们在唱歌，随便找了个话筒，二话不说也跟着加入合唱的阵营：“一二三牵着手，四五六抬起头，七八九我们私奔到月球……”
　　可惜他实在是五音不全，抱着话筒唱了半天，没一句在调上，逗得颜晞直笑。
　　
　　等这首歌唱到结尾的时候，林语夏的QQ消息刚好跳出来，她放下话筒，坐到沙发上去看。
　　学姐：阿晞，周瀚辰说跟你们一起在KTV玩，没骗我吧？
　　
　　她忍不住笑，打字回复：没骗你，而且刚刚玩真心话大冒险，大家让周瀚辰跟别的女生kiss，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感觉还挺靠谱的。
　　学姐：那就好，嘿嘿。有你看着他，我放心多啦。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林语夏关心了一下她的高考情况，就说必须要去洗漱了，宿舍马上要熄灯，明天还跟室友约了出去逛街。
　　结束对话之后，颜晞坐在沙发上，脑海里忍不住开始幻想，她的大学生活会是怎样的呢？
　　不过有许慕迟在身边，一定每天都很新鲜，都很开心吧。
　　
　　都说爱情是有保质期的，最初的冲动和新鲜感褪去之后，都会归于平淡。
　　可是她跟许慕迟在一起这么久，心动的强烈程度却与日俱增，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平淡过，甚至觉得永远热烈到恨不得燃烧自己，才是爱情原本的样子。
　　
　　正发着呆，耳边忽然听到邱言大呼小叫的声音：“我操！迟哥，你手臂上……纹的是什么？”
　　周瀚辰忍不住嘲讽：“你眼瞎吗？看不见？”
　　“YX是什么意思？”
　　周瀚辰：“……我真的受不了了，谁他妈能把这个傻逼带走。”
　　
　　“哦哦，想起来了。”邱言苦思冥想了一阵子，然后一拍大腿，“YX不就是嫂子名字的缩写吗？”
　　没人理他。
　　邱言也不在意，“啧啧”两声：“这你妈也太感人了，哥，你什么时候把我名字也纹在身上。”
　　
　　“滚。”
　　许慕迟的耐心终于告罄，很头疼的样子，把话筒塞给周瀚辰，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瀚辰无奈的声音：“高中都毕业了，邱言还找不着对象是有原因的，再这么下去，估计到了大学毕业，他还是光棍。”
　　
　　许慕迟走过来，紧挨着她坐在沙发上：“想什么呢？”
　　“想你啊。”颜晞抬起头，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他于是笑了：“我不就在这吗？”
　　
　　“那也想。”
　　“是吗，想我什么了？”
　　颜晞稍微思考了一下：“想……快点跟你一起，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话音落下，许慕迟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嘴角，轻声开口：“等开学后，跟我回家见见外公外婆吧。”
　　她闻言一愣，明明没喝酒，却觉得头有点晕，几乎是无意识地嘴角上扬。这一次没有拒绝，乖乖点头：“好。”
　　
　　包厢里气氛很热闹，邱言点了首很嗨的快歌，开始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破音了无数次，周围人都忍无可忍，让周瀚辰没收他的话筒。
　　大家笑着闹着，空的啤酒瓶越堆越多。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毕业快乐，我终于自由了！”
　　于是其他人也跟着喊：“希望我能考进第一志愿！”
　　“希望我能在大学里找到男朋友！”
　　“希望以后我能挣大钱！”
　　……
　　
　　高高低低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像汹涌来袭的海浪，一阵又一阵拍上了岸，溅起层层水花。
　　许慕迟贴着她的耳朵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包厢里实在是太嘈杂纷乱，颜晞听了两遍才听清他在说什么，而后摇摇头：“有你在，我没有其他的愿望了。”
　　说完又反问：“那你呢？”
　　
　　“我？”许慕迟想了想，忽然笑了，“我希望你快点十八岁，算吗？”
　　颜晞脸一红，掐了掐他的胳膊，不说话了。
　　
　　




71.  新一页（01）   新生报道

　　
　　高考出分的那天, 颜晞并没有感觉到多紧张，甚至特意错开查分高峰期，等到当天下午才登陆官网查询。
　　总分和她所预估的相差无几, 虽然录不了北航的王牌专业，但是进北交是绰绰有余。
　　
　　而许慕迟，总分甚至比她还要高出十分, 比他之前任何一次模拟考试发挥得都要好。
　　一时间，他在银桦成了名人，各个班的老师都争先恐后拿他来当典型事例，鼓励学生说, 就算高中前两年连一节课都没听过，但只要想学，最后一年奋起直追也是来得及的。你看人家许慕迟，只要想学, 随随便便就能学好。
　　
　　连州市今年的高考理科状元是赵小楼, 她以专业第一名的分数考入了复旦大学物理系, 据说还有好几个记者去她家采访，热闹地不得了。
　　她们两个人出来聚过好几次, 颜晞有一次特意叫上了邱言，借着邱言录的也是上海的学校为由, 让他跟赵小楼以后在同一座城市互相照应。
　　
　　赵小楼依旧是那副不解风情的样子，不管聊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在她眼里, 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大概还没有谢意一条祝福短信来得珍贵。
　　可是邱言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尽管如此，也成功把她逗笑了好几次。
　　
　　相比较而言, 周瀚辰跟林语夏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周瀚辰平时成绩一直都很一般，没想到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竟然勉勉强强地够到了一本线。
　　他原本报的四川的二本院校立刻就显得不够看，在种种考虑和权衡利弊之下，最终选择去北京更好的学校就读。
　　于是跟林语夏之间的直线距离变得更加遥远。
　　
　　假期里，林语夏跟颜晞打电话的时候，偶尔也会感到苦恼。虽然她知道周瀚辰做出的是正确的决定，可是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至少四年都要异地恋。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情绪找个发泄口，林语夏迷上了各种情感和星座博主，在不眠不休地去看那些完全不靠谱的分析视频之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异地恋是没有好下场的。
　　
　　颜晞只好安慰她，说异地恋也好，省去了很多日常生活中的争吵，而且正因为见面的机会很难得，才会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但是她心里，其实对异地恋也没什么信心。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跟许慕迟隔好几个月才能见一面，⑨时光整理她大概也会极度缺乏安全感，每天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所以她很能理解林语夏。
　　
　　七月底，许慕迟拿到了驾照，并且所有科目考试都是一次过。
　　颜晞怀疑他之前肯定“无证驾驶”过不少次。
　　
　　两个月的时间一闪而逝，转眼就到了八月底，该去学校报道的日子。
　　颜晞原本是打算跟许慕迟一起去，但是周晶蝉和颜弘早早就买好了火车票，特意把时间空出来送她，于是她只得作罢。
　　
　　他们出发的时间比较早，虽然火车上依旧人满为患，但是不至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周晶蝉不舍得买卧铺，都是坐票，十个小时的长途火车坐下来，颜晞觉得自己的腰都差点散架。
　　她突然开始理解自己的父母了。
　　
　　因为她只是坐了一趟长途火车而已，就觉得这么难受。而她的父母，一年里的大半时间都往返在各个城市之间，受尽白眼不说，辛辛苦苦在工地里干活好几个月，为的就只是赚取那些微薄的薪水，勉强维持生存。
　　她没有资格去责怪他们什么，因为他们已经拼尽全力地在生活。即便忽略了她。
　　
　　颠簸而又密闭的绿皮火车上，颜晞闭上眼睛假寐，忍受着车厢里各种食物与汗臭味混合在一起的难闻味道，眼眶慢慢红了。
　　
　　**
　　临行之前，许慕迟最后一次去拜访许思行。
　　自从他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出国读书之后，爷孙俩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僵，向来最疼他宠他的许思行勃然大怒，摔碎了家里好多价值连城的摆件不说，甚至不愿意再见他。
　　
　　这些都在许慕迟的意料之中，他也并没有多难过，只是爷爷年纪大了，总是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他有些不放心。
　　明天一早他就要出发去北京，这是他呆在连州市的最后一晚。
　　
　　许慕迟安安静静地站在别墅门口，影子被头顶的路灯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突然被打开。
　　他一愣，随即快步走进去。
　　
　　几乎没有犹豫，他一路穿过庭院，直接上了三楼。
　　脚下的羊绒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三楼走廊尽头处的书房，许慕迟停下来，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
　　门内传来许思行有些模糊的声音，他慢慢推开门。
　　
　　偌大的书房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穿过前面几面内嵌式的藏书墙柜，许慕迟看到真皮座椅上，许思行一张布满沧桑难掩倦容的脸。
　　“爷爷。”
　　
　　许思行抬头看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明天就走了？”
　　“嗯。”他点头，隔了几秒又说，“以后我也会常来看您的。”
　　
　　许思行冷哼一声，“到了北京，你还能想起来我这个老头子？”
　　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么回答太落下风，于是长长叹出一口气，“吃吃，你是不是觉得爷爷真的拿你没办法？”
　　
　　“不是。”
　　许慕迟很干脆地摇头，“爷爷如果真要教训我，有的是办法。”
　　
　　书房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片暗色轮廓中，他看不清楚许思行的神情，只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伤感笼罩上来。
　　“是。爷爷有的是办法，可是爷爷不忍心。”
　　良久，耳旁响起许思行略显疲惫的低语，“你九岁那年母亲就过世了，许广深又只顾自己快活，这些年来也没有给过你什么家庭的温暖……我们许家对不住你妈妈，也对不住你。”
　　
　　许慕迟忽然想起母亲的葬礼。
　　当外公死死扒着棺木，任凭指甲渗出血痕，怎么都不肯撒手的时候，许思行就直直站在人群外围，羞愧难当，泪流满面。
　　也就是在葬礼过后，他便第一时间对外界宣布，与许广深断绝父子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说“都过去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过去呢。
　　无数个日日夜夜辗转难眠的恨和想念，不管再过多少年，也没办法一笔勾销。
　　
　　许思行见他不说话，知道他还是放不下，也不强求，伸手揉了揉眉心，转移话题道：“颜晞，我打听过了，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而已，我不知道你喜欢她什么。”
　　许慕迟回过神来：“如果爷爷见到她，就会明白了。”
　　
　　“为了她，放弃出国留学，甚至是继承家业的机会，值得吗？”
　　“值得。”
　　
　　“吃吃，你这个年纪，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不能这么草率地为人生做出决定，以后会后悔的。”许思行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尽管已经满头白发，风烛残年，口吻里依然是属于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一字一句振聋发聩，“爷爷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跟她一起去北京吗？”
　　
　　“爷爷，无论您再问我多少遍，我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许慕迟开口，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距他不过半尺的地方，而后跪在了厚厚的羊绒地毯上面，肩膀挺拔又笔直，“请您给我几年时间，我会向您证明，就算没有许家的光环，没有出国深造的机会，我也不比任何人差。”
　　
　　不知道多了多久，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开始微微发麻，头顶落下一只苍老而温暖的手，很缓慢地摸了摸他的头：
　　“吃吃，你要争气，要独当一面，快点让爷爷看到那一天。”
　　
　　许慕迟忽然鼻酸，俯身，恭恭敬敬向他磕了一个头：“我答应您，但是爷爷要好好保重身体。”
　　“好，好……”
　　头顶年老的声音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会碎在空气里，“如果能亲手……把许家交到你手里，我也就安心了。”
　　
　　**
　　新生报道的那天是八月三十一号，一年中最闷热烦躁的时候，颜晞光是在大太阳底下站着，浑身就不停流汗，很快T恤后背就湿透了。
　　周晶蝉和颜弘帮她拎着行李，在两位学长的带领下，他们一路找到系里的女生宿舍楼。
　　
　　颜晞在宿管那里登记个人信息的时候，许慕迟的电话刚好打过来。
　　她看了眼等在一旁的父母，犹豫着摁下绿色的通话键。
　　
　　“喂。”
　　“到哪了？”
　　“刚到女生宿舍。”
　　“那正好，等着，我去帮你搬行李。”
　　“不用不用，”她赶紧拒绝，“我爸妈帮我就好了。”
　　“让叔叔阿姨歇着吧，我马上就到。”
　　……
　　
　　没等颜晞再说什么，那端的人就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她填好表格里最后一行信息，连同圆珠笔一起还给宿管阿姨，而后回头，眼睛都不敢看父母，尽量自然地开口：“那个……爸，妈，我有个高中同学，刚好现在有空，说要过来帮忙搬行李。”
　　
　　颜弘不知道她跟许慕迟的事情，因此毫无怀疑，还嘱咐她去旁边的小卖部给同学买瓶水，好好跟人家表示感谢。但周晶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个人是许慕迟，碍于颜弘在，不好发作，只是冷哼一声，板着脸不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颜晞待不下去，于是借口出去买水，快步走出女生宿舍。
　　没走几步，就看到墨绿色的树荫底下，那两个学长还没走。
　　
　　她想了想，一路小跑到宿舍楼旁边的小卖部去买水，然后往他们站着的方向走过去。
　　“刚才很感谢两位学长带路，我刚买了冰水，要喝吗？”
　　
　　其中的矮个子男生接过去，而后对着她使个了眼色，笑嘻嘻地开口：“学妹，我旁边的这个兄弟，你觉得怎么样？”
　　颜晞一愣，随即便客套地回答：“我觉得两位学长人都很好，也很热心。”
　　
　　“哎呀，这怎么就发上好人卡了。”
　　他用手肘推了推旁边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清秀男生，“咳咳，学妹，他在这犹豫半天了，想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怂得要命，怎么都不敢开口跟你说。你看……要不要大发慈悲，给他一个机会？”
　　
　　耳边蝉鸣席卷热浪，一阵又一阵袭来，颜晞被日头晒得头晕，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拒绝理由，于是只好僵持在这里。
　　正当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远远听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少年懒洋洋的声音——
　　“晞晞。”
　　
　　




72.  新一页（02）   都是好天气

　　
　　像是见到了救星, 颜晞立刻回过头去，朝他挥手。
　　灼热刺眼的大太阳底下，许慕迟穿着一件印着小猫图案的白色T恤, 黑色运动裤刚过膝盖，露出两条线条流畅笔直的小腿。
　　他双手懒懒散散插进运动裤口袋里，慢条斯理地从人群中走来, 一头浅浅的蓝色短发太张扬，不断引来人群里的侧目回望。
　　
　　颜晞听到很多人在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系的新生。
　　而眼前的少年如从前一般，依旧对身边所有或好奇或热切的目光视而不见, 径直朝着她走过来，好像周遭的所有人都是空气。
　　
　　原来耀眼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会发光的。
　　她想。
　　
　　直到他慢吞吞走进这片墨绿色的树荫，握住她的手, 颜晞才终于回过神来。
　　许慕迟垂眸, 旁若无人地帮她整理了一下额头碎发：“等很久了吗？”
　　
　　“不久。”
　　想起对面还站着两位学长, 颜晞转身，替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这是两位大二的学长，刚刚带我去办新生入学手续的。”
　　
　　说完, 她主动握住许慕迟的手，在空气里晃了晃, 露出一个很礼貌的笑：“这是我男朋友许慕迟, 也是计算机系的新生。”
　　站在对面的两人面面相觑，隔了几秒，那个斯斯文文的高瘦男生扶了扶眼镜，很勉强地点点头, 而后没有再提交换联系方式的事情，很客套地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颜晞听到两人的耳语，大意是为什么现在连刚入学的新生都有对象了，他们却还是单身狗，觉得有些好笑。
　　“走吧。”
　　许慕迟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很温柔，“去给你搬行李。”
　　
　　快到女生宿舍楼的时候，颜晞松开了他的手，停了停，又不放心地嘱咐：“一会儿你就装作跟我是普通同学的样子，千万别被我爸看出来哪里不对劲，不然我就完蛋了。”
　　“知道啦，大小姐。”许慕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左手，虽然不满，但也只能配合，“保证完成任务。”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女生宿舍楼，颜弘和周晶蝉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休息，时不时跟宿管阿姨聊着天。
　　颜晞在内心给自己加油打气了一番，随后走过去，指了指许慕迟，客客气气地跟他们介绍：“爸，妈，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许慕迟，也是计算机系的新生。”
　　说完，看到周晶蝉冷淡的眼神，又特意补充一句，“是以专业第一名的分数录取的。”
　　
　　周晶蝉还没说什么，颜弘就点点头：“小许是吧？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许慕迟笑了笑，原本锋芒毕露的眉眼微敛，一副很乖很无害的模样，边回答，边走过来，主动提着她的两个行李箱上楼。
　　颜晞赶紧一路小跑着跟上。
　　
　　身后远远传来宿管阿姨的声音：“哎，那位男同学，搬完行李就赶紧下来，今天是唯一一次啊，以后再也不能进女生宿舍了。”
　　……
　　
　　颜晞的宿舍在五楼，属于高楼层，她小心翼翼跟在许慕迟后面，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重不重啊？我的行李箱装了被子和枕头，还有很多书……”
　　“不重。”
　　许慕迟手上提着两个行李箱，脚步依然很快，片刻后又问，“你爸妈什么时候走，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闻言，她想也不想立刻摇头：“来不及，他们待会儿就走了。”
　　“好吧。”他点点头，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遗憾。
　　
　　颜晞：“……”
　　她光是在脑海里想象一下自己的父母和许慕迟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画面，就觉得要窒息了。
　　
　　上了五楼，几乎每个房间的门都是大敞着的，门口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行李和杂物，他们一路很艰难地通过了各种各样的路障，终于找到了她宿舍的门牌号，0512。
　　
　　宿舍门是半敞着的，隐约能听到里面的交谈说笑声，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接下来要和自己同住在一片屋檐下的室友，颜晞竟然觉得有些紧张。
　　大概是因为曾经经历过很长一段被孤立的难捱时光。
　　
　　许慕迟偏过头看她，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轻声笑了，而后把那两个行李箱放在门口，摸了摸她的头发，用鼓励的口吻说：“进去跟她们打个招呼吧，我去帮你把剩下的东西也拿上来。”
　　说完，没有留给她犹豫的时间，他便转身下楼了。
　　颜晞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宿舍门，慢慢走进去。
　　
　　迎面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妆容精致的高挑女生，正坐在地上叠衣服，旁边站着的一对中年男女应该是她的父母，在帮忙铺床。
　　听到她的脚步声，一家三口齐刷刷回头看。
　　
　　颜晞停下来，控制住紧张的情绪，很得体地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女生便弯起了唇，很热情地冲着她笑：“你好，我叫黄小佳，你的室友之一，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
　　说完，仔细端详了她一阵子，忍不住又补充一句，“你好漂亮哦。”
　　
　　颜晞也笑了，主动朝她伸出手：“我叫颜晞，白露未晞的晞，很高兴认识你。”
　　话音刚落，颜弘和周晶蝉也到了。
　　两家父母打了个照面，又简单聊了聊家庭情况，比如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之类的，总之都是一些很无聊的话题。
　　
　　许慕迟把她所有的行李都搬上来放在门口，因为不方便进女生寝室，于是跟她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先走了。
　　颜晞有点舍不得，趁着父母跟其他人聊得热火朝天，偷偷溜出去送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身边来来往往全都是新生，很多人都在打量他们，搞得颜晞也不好意思跟他牵手。
　　到了一楼，出去之前，许慕迟走到宿管阿姨的窗口，轻轻敲了敲玻璃：“阿姨，旁边这个女生是我女朋友，以后麻烦您多照顾照顾她。”
　　
　　说完，又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纸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从窗口的缝隙中递进去，露出一个很讨人喜欢的笑，“这是我的手机号，如果以后有什么急事，比如她身体不舒服之类的，随时联系我。”
　　
　　戴着眼镜的阿姨愣了愣，随即接过那张纸条，啧啧道：“可以啊，小伙子这么有心，是不是很辛苦才追到人家的？”
　　“是挺辛苦，所以要好好伺候着。”许慕迟又冲着她笑，眉眼里是独属于少年的灿烂热烈：“下次给您带点好吃的过来。”
　　
　　“哎呀，不用。”北方阿姨性格豪爽，闻言立马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
　　说完，扭过头去看站在一旁的颜晞，“要阿姨说，你小小年纪够有福气的，男朋友长得这么帅，对你还这么好。”
　　颜晞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低下头，装作在整理头发。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跟许慕迟的人生，从此刻开始，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以后无论晴天还是雨天，只要有他在，就都是好天气。
　　
　　等送完许慕迟回去，她的第二位室友也已经到了，是一个长相温温柔柔，看起来很好相处的南方女孩，名叫夏棠。
　　计算机系的女生本身就少，所以每间宿舍平均只住三个人，使用空间相对来说比较宽敞。
　　
　　从刚刚的聊天来看，黄小佳家境应该是最好的，爸爸好像是独立经营一家小型公司的CEO，而且她是独生子女，从小到大都被父母当做掌上明珠，这还是第一次独自一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读书。
　　怪不得她爸妈离开的时候简直是一步三回头，还拜托她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而夏棠的妈妈看起来很有气质，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无论对谁都很客气，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她的爸爸没有出现，大家也就心照不宣，没人提起。
　　
　　等到把行李全部都规整好，送走各自的父母之后，她们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原本是打算睡一会儿再起来去吃晚饭的，但是新生入学第一天，没有人能睡得着，于是干脆抱着枕头开始聊天。
　　原本是在聊系里的帅哥，黄小佳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我今天在学校里看到一个极品帅哥，可以甩其他人八百条街的那种。”
　　
　　夏棠来了兴趣：“长什么样子？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那个帅哥的气场太强大了，周围一群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去搭讪。那个场面你想象一下，很可怕的。”
　　
　　夏棠忍不住笑：“可是你长得好看呀。”
　　“咳，我长得也就还行吧，反正肯定不如阿晞好看。”
　　黄小佳谦虚了两句，然后大致回想着那个男生的长相，“他长得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跟明星似的，不仅人帅衣品也好，身上穿的是off-white的最新款。而且一看就知道平时经常健身，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瘦。”
　　
　　颜晞听着她的描述，大致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这个男生的模样，突然生出点不太好的预感来。
　　果然，下一刻——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发色，竟然是浅蓝色，阳光一照别提有多酷。我感觉我的心跳当时都停了几秒。”
　　
　　颜晞愣了愣，耳边又听到夏棠的声音，怂恿着说：“那就去打听打听，要个联系方式呀。”
　　“算了，我怂，而且感觉人家也看不上我。”黄小佳这么说着，见颜晞不搭话，于是主动开口，“阿晞，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我想象了一下，你俩站在一起简直绝配。”
　　“也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夏棠说完，抱着枕头笑作一团。
　　
　　颜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也跟着笑，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们自己跟许慕迟的关系。
　　可是思来想去，觉得毕竟现在跟新室友们都不熟，她怕自己说了，会被当做是炫耀，导致接下来没办法好好跟她们经营关系，于是还是作罢。
　　
　　等她们聊完，天色也渐渐黑了，黄小佳从床上爬起来补妆，夏棠打开电脑开始看韩剧，颜晞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出去洗了个澡。
　　等颜晞洗完澡，吹干头发回来，黄小佳差不多也补完妆了，她戴上一对金色的圆圈耳环，换了条一字肩的黑色紧身连衣裙，显得身材凹凸有致，走在路上绝对可以收获一众回头率。
　　
　　三个人说说笑笑出了宿舍楼，往距离学校最近一条美食街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新生入学，美食街的入口简直是人满为患，水泄不通。
　　颜晞第一次发现，原来北京的人竟然这么多。
　　
　　她们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钻进去，黄小佳打开手机软件看各种美食推荐，带着她们往里走。
　　颜晞就在这个时候接到许慕迟的电话——
　　“晚上怎么吃？”
　　
　　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眼旁边的黄小佳和夏棠，无意识放低了声音道，“我现在跟室友她们一起，在学校旁边的美食街。”
　　“巧了，我们也打算去。”
　　许慕迟的声音里透着笑意，隐约还能听到旁边有男生聊天的声音，“那就一起吧。”
　　
　　电话挂断的时候，黄小佳也选好了吃饭的地点，一家据说很正宗的北京烤鸭店，就在美食街最里面的拐角处。
　　现在这个点儿其实已经过了晚餐高峰期，因此排队的人不算很多，她们取了个号，又去旁边买了三杯奶茶，挨着坐在椅子上等位。
　　
　　颜晞犹豫半天，终于说出口：“那个……我男朋友刚刚说，他跟室友也在附近吃饭，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话音未落，就听到黄小佳猛然拔高的音量：“什么？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瞬间引起周围一片注目。
　　
　　夏棠赶紧对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需要这么惊讶吗……阿晞长得这么漂亮，有男朋友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黄小佳稍微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就是因为阿晞长得漂亮，所以才应该多认识一些男生，然后从里面找到一个最好的啊。高中谈的男朋友有几个靠谱的，不都是不懂事瞎谈嘛，你相信我，大学里的好白菜最多了，到时候排着队往你跟前凑。”
　　
　　被她的形容逗笑了，夏棠也跟着点头：“这么说的话倒也是，高中就把自己跟另外一个人套牢，也太可惜了。我身边那几对高中在一起的情侣现在差不多都分了，就等着在大学里面再找更好的呢。”
　　颜晞想了想：“可是我不会再遇到比我男朋友更好的了。”
　　
　　夏季夜晚蚊虫多，黄小佳腿上已经被咬了好几个包，于是从包包里拿出小瓶风油精，一边涂，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她叹气：“为什么像你这种大美女竟然是恋爱脑啊，算了，你现在处于热恋期，根本没有理智的，我们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等待会儿你男朋友来了，让我俩帮你好好考察一下，看看能打几分。”
　　夏棠也来了兴趣：“我最喜欢给男生打分了，谁让他们总是自以为是，给我们打分。”
　　
　　颜晞有点头疼，想着反正马上就要见面了，于是主动开口：“其实我男朋友就是你们刚才——”
　　刚说到一半，耳边就听到广播里叫号的声音，原来已经到她们了。
　　黄小佳和夏棠几乎是同时起身，她也没机会把剩下的话说完，只好跟着她们一起进了店。
　　
　　




73.  新一页（03）   我女朋友比较难追……

　　
　　这家烤鸭店的店铺面积不算大, 因此桌子跟桌子之前挨得很近，远远望去每一桌都坐满了。
　　她们跟着服务生走到角落里那张刚被收拾好的空桌，落了座。
　　
　　黄小佳拿起菜单和铅笔, 一边看一边问：“阿晞，你男朋友他们大概多久到呀？我们是先点，还是等他们来了一起？”
　　颜晞拿出手机看了眼, 两分钟之前，许慕迟给她发了短信，说马上到，于是回答：“等等吧, 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
　　
　　“好。”黄小佳转了转手里的铅笔，又问，“来，拷问一下, 你跟你男朋友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高一下半学期, 2008年2月28号。”
　　
　　这下连夏棠都感到惊讶：“意思是说……你们已经谈了两年多了？”
　　颜晞点点头。
　　
　　“你男朋友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都两三年了，你看起来还跟刚陷入热恋一样。”
　　“说实话, 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第一天。”颜晞说到这里, 看到对面俩人复杂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不说话了, 装作看手机的样子，低下头。
　　
　　黄小佳叹气：“我要是长成你这样，我就一天换一个男朋友，男人嘛, 长得再帅也总会看腻的，还是新鲜感比较持久。”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抬眼往门口的方向看，“阿晞，那是你男朋友吗？看起来长得也就一般吧，胜在身材不错，我最多给他打个六分。”
　　夏棠也在盯着看，想了想，“嗯……我可以给七分。”
　　
　　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颜晞疑惑地抬起头，视线顺着她们的方向一路跟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浅色格子衬衫带着黑框眼镜的清秀男生，从外面推开门。
　　他身后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生戴着白色棒球帽，打扮得很潮。
　　
　　黄小佳有点迷惑了：“这俩，哪个是你男朋友啊？”
　　颜晞摇摇头：“都不是。”
　　
　　等他俩都进来之后，终于，最后面，染着蓝发的少年低着头玩手机，懒洋洋地走进来。
　　几乎是在同时，颜晞收到他的短信，说自己到了，于是站起来，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怕他看不见，还很努力地踮起脚尖。
　　
　　隔着喧闹人群，许慕迟稍一抬眸，就看着她笑了。
　　颜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急促。
　　
　　直到他们三个人穿过人来人往的餐桌，朝角落里的方向走过来，黄小佳终于看清楚许慕迟的长相，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这不是那个极品帅哥吗？”
　　夏棠愣了片刻：“阿晞，该不会——”
　　
　　话音未落，许慕迟便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颜晞旁边，剩下两个男生很自觉地坐到了另外一侧。
　　察觉到一桌人的目光都定格在自己身上，颜晞有点坐立不安，于是指了指许慕迟，主动开口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许慕迟。”
　　而后又反过来告诉他：“她们是我的室友，黄小佳和夏棠，人都很好。”
　　
　　许慕迟点点头，很随意地跟她们打了声招呼。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照亮他飞扬不羁的眉眼，好看得让人屏息：“以后还麻烦你们，多多关照一下我女朋友。”
　　
　　夏棠终于回过神来，喃喃道：“……我给十分。”
　　黄小佳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很艰难地点点头：“放心，分到一间宿舍就是一家人，一定好好照顾阿晞。”
　　
　　许慕迟笑了，下巴抬了抬，随口介绍道：“这俩是我室友。”
　　那个穿着格子衬衫，长相干净的男生立刻举起手：“我叫陆寻，很高兴认识你们。”
　　旁边戴着白色棒球帽的男生也跟着自我介绍：“我叫季梦泽，你们叫我小季就行了，但是要记住，是四声，不是一声啊。”
　　
　　几个女生听见，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家说说笑笑，话题天南地北，很快就混熟了，黄小佳已经可以一口一个“小鸡”去称呼季梦泽了。
　　
　　没多久，已经切好片的烤鸭和配料便被端上来。
　　大家纷纷拿起筷子。
　　
　　许慕迟动作慢吞吞的，很仔细地避开颜晞不吃的葱丝，挑了些其他的配菜卷在饼里，然后递到她手上，像是在对待一个没有动手能力的小孩子。
　　颜晞从来没有吃过正宗的北京烤鸭，迫不及待接过来咬了一口，而后用力点头：“好吃。”
　　
　　“那你多吃点。”
　　许慕迟垂眸笑了，又去拿第二张饼。
　　
　　黄小佳发现，许慕迟对颜晞笑，和对她们笑的样子是不一样的。对待她们是敷衍又漫不经心的，唯独在颜晞面前，才显得专注，并且全心全意。
　　她突然有些羡慕。
　　从小到大她几乎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很少会觉得羡慕谁，但是这一刻，她是真的羡慕颜晞。
　　
　　季梦泽见她发呆，于是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哎，想什么呢？烤鸭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去拿饼。
　　
　　恰好坐在对面的许慕迟也在伸手，眼看着两个人的手臂就要碰到一起，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黄小佳抬起头，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视线却无意间看到他左手手臂的内侧，有一串纹身。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具体纹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的目光实在太专注，夏棠轻咳一声，凑过来跟她咬耳朵：“我刚刚就看到了，纹的是阿晞的姓名拼音和生日。”
　　她惊讶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也太——”
　　“偶像剧了。”
　　夏棠喝了口冰镇的绿豆汤，接完下半句，“我们刚刚竟然还不知好歹地说要给他打分。”
　　
　　直到连着吃完许慕迟递过来的三份烤鸭卷饼，颜晞终于吃不下了，摆摆手说：“饱了。”
　　许慕迟叹气：“才吃了这么点就饱了？”
　　“嗯……我最近已经胖了好几斤了，你没发现吗？”
　　“没。”
　　“那可能是现在胖得还不明显，如果再不刹车，到时候可能连衣服都穿不下了。”
　　
　　许慕迟抽了张纸巾出来，低头，小心翼翼帮她把嘴角的一点点油渍擦掉，又用很纵容的语气说，“没关系，你怎么样都好看。”
　　
　　桌上的气氛陷入一阵静默。
　　良久，季雨泽幽幽开口：“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跟情侣一起出来吃饭。”
　　陆寻立刻跟他划清界限：“看我干嘛？我有女朋友，只不过不在北京罢了。”
　　
　　“那就等于没有。异地恋是没有好下场的，现在的女孩子都要哄，要陪伴，要安全感，你这跟个远程宠物似的，到时候被踹了别怪哥们儿没提醒你。”
　　陆寻表示无语：“……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儿好。”
　　
　　黄小佳也加入进来：“话糙理不糙，别的不说，异地恋是真不靠谱。”
　　“……但也不排除极少数能修成正果的。”怕再这么怼下去陆寻会生气，夏棠赶紧打圆场，拽了拽黄小佳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对方便心领神会地换了个话题：“我听说许慕迟的高考分数在咱们系里排第一哎，超级厉害的。”
　　见话题终于从自己身上离开，陆寻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加入：“嗯，反正挺强的。”
　　
　　颜晞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听到别人讨论许慕迟有关于学习方面的事情，一时间有点飘了，很是与有荣焉：“他特别聪明，高中头两年天天只顾着玩，就最后一年收心学习了，结果比我考得都要好。”
　　
　　“天赋点满了。”
　　陆寻喝了口水，“我之前一个同学也是，平时天天看漫画，考试照样拿第一，有些东西真是强求不来。”
　　
　　大家又聊了一阵子之前高中里面的趣事，颜晞发现自己又开始想念赵小楼和林语夏了，虽然她们几乎每天都会通电话。
　　耳边忽然听到黄小佳问：“对了，阿晞，我真的很好奇……你俩当初，是谁先追的谁啊？”
　　
　　这个问题有点难到她了。
　　准确来说，许慕迟刚开始也不算是在追她，更像是在逗猫逗狗，自己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只有想起她来的时候，才会跟她说几句暧昧不清的话。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就听到许慕迟不假思索的声音：“我追的她。”
　　季雨泽追问，“追了多久？”
　　“挺久的。”他这么说着，轻轻笑了，天生上翘的眼尾显得很温柔，也很暧昧，“我女朋友比较难追。”
　　
　　夏棠一脸羡慕：“你们感情真的好好，而且好配。”
　　颜晞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平时也会吵架的。”
　　
　　黄小佳继续往下问：“那你们通常谁输谁赢？”
　　她回想了一下，“也没有说非要分出输赢吧。”
　　“那我换个问法，你们吵完架，通常都是谁认错，谁哄谁啊？”
　　
　　“……”
　　颜晞犹豫片刻，不说话了。
　　众人读懂她的反应，瞬间笑得前仰后合。
　　季雨泽笑完了，对着他调侃：“别说，哥，今天你走进宿舍的那个瞬间，我觉得你真他妈酷。没想到在女朋友面前也天天认错。”
　　
　　许慕迟也不生气，只是挑挑眉，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我女朋友，我不认错谁认错。”
　　“高，实在是高。”季雨泽忍不住感叹，“我要是有你这个觉悟，现在也不至于坐在这张桌上吃狗粮。”
　　
　　吃完饭，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学校。
　　男女生寝室的门禁都是晚上十点半，他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刚过十点，时间上绰绰有余。
　　颜晞和许慕迟手牵手走在最后面，经过人工湖的时候，迎面忽然走过一个长得很像陆启的人，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怎么了？”
　　“没……”她回神，“刚刚走过去的那个男生，跟陆启学长好像。”
　　
　　许慕迟点点头，“他也在交大对吧？”
　　“嗯，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校区。”
　　“可以啊，一年多没见了还记得人家长什么样子。”
　　颜晞愣了几秒，而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你是在吃醋吗？”
　　
　　“你说呢？”许慕迟对她其实根本生不起来气，只能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别吃醋了，你知道的，我心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的位置了。”
　　颜晞偷偷抬起头，确定前面的人没有注意他们，于是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而后退开，“要不我也在身上纹个你的名字吧。”
　　
　　“别了。”许慕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气息越靠越近，直至将她笼罩，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对她而言是难以言喻的致命吸引，“有点疼，你受不了。”
　　说完这句话，许慕迟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来。
　　
　　




74.  新一页（04）   等以后结婚了

　　
　　开学之后, 紧接着就是为期两周的军训。
　　刚开始的一周颜晞还能坚持下来，但是越往后，训练强度越大, 她渐渐也有些吃不消。
　　
　　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要起床下楼跑操，所以她们定了四点一刻的闹钟。
　　每次只要闹钟一响，黄小佳必定会骂一句脏话, 而且每天都不重样。
　　来不及化妆，大家只好争分夺秒地涂防晒，尽管如此，颜晞还是被晒黑了两个度, 手臂内外侧对比鲜明。
　　
　　最后一周的时间里，到了晚上教官们会组织大家一起进行联谊活动，比如唱歌或者一些互动游戏，也算是给大一新生们创造彼此认识的机会。
　　各个班级围成一个圈坐在操场上, 分别到中间去做自我介绍, 有些运气不好的, 还会被大家要求表演才艺。
　　
　　颜晞跟同寝室的黄小佳和夏棠坐在一起聊天，话题天南地北, 但是不管聊什么，大家好像都很合拍, 从不会冷场。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黄小佳虽然有时候会有些大小姐脾气, 但是心直口快, 有什么说什么，是很直接的一个人。夏棠则是典型的南方女孩，性格温温柔柔的，说什么都很捧场, 也会为别人考虑，几乎没有脾气。
　　能够分到这个寝室，颜晞觉得自己很幸运。
　　
　　正当她们聊到最喜欢的明星和电影的时候，隔壁班级突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不知道是谁从哪搞来一把吉他，正在人群中间弹唱。
　　黄小佳立刻拉着她们说要去看，颜晞对此不感兴趣，于是摇摇头说不去凑热闹了。
　　
　　没过多久，一曲结束，大家纷纷鼓掌。
　　片刻过后，应该是换了个人，吉他前奏重新响起来。
　　是周杰伦的歌，《爱的飞行日记》。
　　
　　“赤道的边境，万里无云天很清，爱你的事情，说了千遍有回音；岸边的丘陵，崎岖不平浪入侵；我却很专心，分辨得出你的声音……”
　　
　　颜晞原本在跟旁边的同学说话，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愣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从人群中站起来。
　　还没走近，就听到黄小佳远远朝着她喊：“阿晞，你男朋友在唱歌呢！”
　　瞬间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她只好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直到她拨开人群走近，终于看到坐在草坪上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许慕迟。
　　他看起来像是临时被拉上来表演才艺的，声音很懒散，眼睛向下垂着，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好像对周围的人完全不感兴趣。
　　
　　月光映出他浅浅的蓝色短发，晚风经过，便轻轻扬起，很美，很扎眼。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很多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挥动，气氛很热烈，连教官都来凑热闹。
　　
　　而那个被大家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抬头。
　　人山人海里，明明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迷彩服，可他还是一眼就能找到她。
　　
　　对视的那一秒，许慕迟看着她笑了，眼睛亮亮的，像是终于睡醒。
　　颜晞觉得自己的心脏融化了，忍不住开口跟着一起唱。
　　“为爱飞行，脱离地心引力的热情，找一颗星只为了你命名，我用光年传递爱情……”
　　
　　一首歌唱完，许慕迟放下吉他，起身要走，结果围观人群太热情，纷纷要求他再接着唱一首。
　　但是许慕迟这个人向来不给任何人面子，只听自己的，于是对所有人的声音置若罔闻，转身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颜晞觉得刚开学就这样的话不太好，可能会让别人觉得他摆架子，于是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再唱一首吧，我也想听。”
　　许慕迟脚步停了停，不是很情愿的样子，然后稍微俯身，凑在她耳边说：“那你亲我一下。”
　　旁边有人听见，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颜晞觉得很不好意思，伸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口中催促着：“快去，不然我生气了。”
　　闻言，许慕迟不再逗她，低低笑了声，然后很听话地转身回去了。
　　
　　看见他回到草坪正中间，重新拿起吉他，大家纷纷欢呼，有人甚至开始点歌。
　　许慕迟不理，自顾自抱起吉他弹唱，是《七里香》的前奏。
　　
　　颜晞站在人群里，也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跟着大家一起挥舞。
　　到了高潮部分，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全场大合唱。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一刹那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她脑袋里像蝴蝶一样呼啦啦涌进来许多回忆。
　　第一次在他家过夜，他给她唱的第一首歌就是《七里香》。
　　第一次去看演唱会，全场最后一首大合唱也是《七里香》。
　　好像这首歌里真的包含着很多与他们有关的，很珍贵很难忘的恋爱回忆。
　　
　　一曲结束，人群里有人在问他是不是很喜欢周杰伦，许慕迟放下吉他，语气很漫不经心：“我女朋友喜欢周杰伦，这是我给她唱的第一首歌。”
　　又有人起哄，问他女朋友现在在不在场，他点点头，忽然笑了，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炫耀：“最漂亮的那个就是。”
　　
　　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找人游戏，所有人都在四处张望，寻找谁才是人群里最漂亮的女孩子。
　　一瞬间很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颜晞身上，她有点不自在地伸手理了理头发。
　　很多人在窃窃私语，像是在破案一样，说看到她刚刚跟许慕迟讲话，举止还很亲密。
　　
　　正当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时间到了，教官们开始吹哨，让大家回到各自的队伍里，准备解散。
　　颜晞随着人流准备回去的时候，混乱中忽然被谁牵了一下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
　　她回头，看到许慕迟对她笑了笑，而后便松手，往反方向走了。
　　
　　等收队解散之后，颜晞从迷彩裤口袋里拿出刚刚许慕迟塞过来的东西。
　　是她最喜欢吃的巧克力。
　　她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不自觉地笑了。
　　
　　**
　　军训结束，大学生活终于正式开始。
　　很巧的是，开学没几天，颜晞就在校园里偶遇了陆启。
　　
　　当时她刚上完下午最后一门C语言的课，准备去校门口找许慕迟会合，一起吃晚饭。
　　她走在校园里，给许慕迟发短信，说自己下课了，正在往校门口走。
　　然后，一抬头就看到自己前面那个熟悉的男生背影。
　　
　　挺拔的后背，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和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感。
　　跟记忆中银桦校园里的那个学长慢慢重叠在一起。
　　
　　颜晞的脚步无意识地停顿下来，犹豫再三，还是有些不确定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过几秒，男生回过头来。
　　果然是陆启。
　　
　　他看起来跟一年前好像没什么分别，还是她记忆里温柔又疏离的模样。
　　颜晞忍不住笑了：“真的是你呀，我看背影像，还担心自己认错了。”
　　
　　“好巧，你也来交大了？”
　　“嗯，刚开学没几天，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约个饭，没想到刚好碰到了。”
　　
　　陆启也笑起来，两人站在树下寒暄近况，丝毫不显得生分尴尬，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颜晞想起许慕迟还在校门口等着，于是便邀请他一起出去吃晚饭。
　　而陆启看起来好像有点犹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不知道是谁远远叫了声陆启的名字。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停下，颜晞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
　　
　　是一个长相像洋娃娃般可爱的女孩子，只是她看起来实在很难过，眼眶红红的，像是马上就要哭了。
　　颜晞有点懵，又扭头看了陆启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陆启脸色骤变，连声招呼都没跟她打，就匆匆离开，往女孩的方向跑过去了。
　　
　　她站在原地，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那个女孩子应该是陆启的女朋友，看到自己跟他走在一起，可能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担心自己会给他们带来麻烦，颜晞左思右想，打开手机，找到陆启的QQ，给他发了条消息：学长，刚刚的事情很抱歉，你女朋友很可爱，有空可以带上她，我们一起吃饭。
　　隔了几个小时，陆启回复她，说好，有机会一起。
　　她放下心来，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
　　
　　开学两个多月左右，颜晞基本习惯了大学的氛围和节奏，不像高中时候学习那么紧张，课表时间相对比较灵活自由，也没有什么压力，而且平时同学会经常组局开趴，叫上一大堆人出去玩，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
　　所以每次出去玩，对她而言，都像是参加了一场小型社交活动。
　　
　　颜晞原本还是会跟黄小佳夏棠一起去，可是后来发现他们的活动好像每次都是喝酒摇骰子和一些无聊的聚会游戏，慢慢也就不怎么愿意去了，除非许慕迟也有时间，陪她一起。
　　不过每次跟许慕迟一起去，总是有女生过来找他搭讪，虽然他甚至连头都不愿意抬一下，也完全不能浇熄她们的热情。
　　
　　可能是因为看在外人眼里，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更多的可能只是因为外貌般配，所以如果是同样漂亮的女孩子主动示好，挖墙脚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现在是大学不是高中，恋爱关系更加自由开放，而且这个学校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轰轰烈烈的过往。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迎来了北京锥心刺骨的冬天。
　　颜晞从小生活在南方，连州市很少下雪，所以她也很少有机会看雪。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韩剧里非常流行一句话——初雪来临的时候，要和喜欢的人出去约会。
　　今年北京的初雪在十二月底，晚上十点左右。
　　因为十点半就要熄灯，所以当时颜晞正在宿舍里戴着耳机争分夺秒地做题，被黄小佳大呼小叫的声音吵到，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结果耳机直接被黄小佳摘掉，并且试图把她拉起来：“外面下雪了哎，你还在这做什么题，快点去跟你男朋友约会！”
　　颜晞很无奈：“可是现在都十点了，马上宿舍就要熄灯了。”
　　
　　“那不管，你就去跟他见一面，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一定要跟喜欢的人见面。”
　　旁边躺在床上正在看韩剧的夏棠也连声附和：“确实，真的太浪漫了。”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一定要跟喜欢的人见面。
　　颜晞最终还是被这句话说服，于是拿出手机，给许慕迟发了条消息：现在有空吗？想见你。
　　对方立刻回复，说十分钟就到她楼下。
　　
　　颜晞赶紧合上书本，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又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穿上雪地靴，急匆匆往楼下跑。
　　宿管阿姨正在戴着老花镜织毛衣，看到她跑下来，忍不住问：“这么晚了，去哪里呀？”
　　她稍稍站定：“阿姨，我去找一下我男朋友，马上回来。”
　　
　　这段时间以来，许慕迟经常会给宿管阿姨送吃的喝的，还有一些连州市的特产之类的，关系变得很好，阿姨平时也会对她格外照顾，于是笑呵呵地说：“去吧，晚点也没事，我等你一会儿。”
　　
　　“谢谢阿姨！我很快就回来！”
　　颜晞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跑，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一节，下一秒就被人伸手接住，稳稳抱进怀里。
　　
　　“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
　　头顶响起许慕迟无奈的声音，她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站定，抬起头看他。
　　
　　薄薄的雪花在夜空中盘旋飞舞着落下，很美，也很轻盈。
　　许慕迟穿着简单的白色羽绒服，站在她对面，蓝色发丝上沾了一点将融未融的白色雪花，亮晶晶的，像是洒了些亮片散粉，路灯一照，好看得不太真实，像梦境。
　　
　　颜晞突然明白了夏棠口中的“浪漫”。
　　只是在下着雪的夜晚见一面，她就已经这么心动了。
　　
　　许慕迟看着她，慢慢笑了：“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刚想给你打电话。”
　　“啊？”她眨了眨眼睛，有点疑惑，因为许慕迟不可能知道初雪有什么浪漫含义。
　　
　　“想送你一个礼物。”
　　他说着，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礼盒，朝她递过来。
　　
　　颜晞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在他的示意下，慢慢把方盒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女式戒指，铂金戒环上整齐镶嵌着一圈圆形的切工小钻，看上去很美，也很昂贵。
　　
　　她抬起头，忍不住问了一句：“给我的吗？”
　　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问，许慕迟稍一挑眉：“除了你，我还会给谁？”
　　
　　颜晞忍不住低着头笑了，而后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取出来，慢慢套进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
　　不宽不窄，跟她的手指尺寸契合得刚刚好，好像天生就应该戴在她手上。
　　不过许慕迟送的戒指，也的确只能戴在她手上。
　　
　　她在路灯底下抬起手，看了又看，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尽管手指被冻得发红，也怎么都不舍得放下：“好好看。”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去看许慕迟的手。
　　
　　果然，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同样款式的戒指，只是男款比较低调，没有钻石。
　　他买的是情侣对戒。
　　
　　漫天飞舞的雪花里，许慕迟握住她的手，慢慢放到自己面前，然后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语气却很温柔：“现在买钻戒好像不太合适，你先戴这个。等以后结婚了，给你买更好看的。”
　　
　　




75.  新一页（05）   见家长

　　
　　颜晞回到宿舍的时候, 刚好是晚上十点二十八分，赶在了熄灯之前。
　　黄小佳和夏棠已经上了床，不过没人睡觉, 正在玩手机聊天，看到她回来，纷纷抬起头。
　　
　　夏棠笑着问：“怎么样？约会愉快吗？”
　　“嗯……挺愉快的。”
　　颜晞忍不住笑起来, 打开衣柜门，把自己藏在里面换上了睡衣，然后把衣服挂好，转身问, “我关灯啦？”
　　
　　黄小佳却突然出声：“等等。”
　　她说着，从床上坐起来，身子稍微凑过来一点，盯着她的手指, 疑惑地问, “你刚刚出去的时候手上戴戒指了吗？”
　　
　　颜晞有点不好意思：“这是刚才许慕迟送我的。”
　　“情侣戒指嘛,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夏棠不是很理解黄小佳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对方却摇摇头, “问题是，你手上戴的好像是Harry Winston这一季的最新款, 你过来一点，让我看清楚。”
　　
　　颜晞不认识她说的这个牌子, 却也很配合地往她的床位走近几步, 任凭对方握着她的手仔细研究，然后听见她的结论：“就是这款。我在专柜里看到过，单价二十五万。”
　　颜晞愣了愣，不可置信道：“你是说, 我手上这枚戒指，要二十五万？”
　　
　　“对。”
　　黄小佳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许慕迟也太有钱了吧，而且还这么舍得给你花钱，我平时认识的富二代不少，但也没几个随随便便给女朋友花二十五万送礼物的。”
　　夏棠惊呆了：“真假啊？就算是两三克拉的钻石戒指也要不了二十五万吧？”
　　
　　“哎呀，你不懂，Harry Winston卖的是品牌，钻戒里的天花板，被誉为‘钻石之王’的好不好？而且你仔细看晞晞手上戴的，那一圈方钻加起来也有2.5克拉了，当然要这个价啦。”
　　“好吧，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
　　
　　她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宿管阿姨就进来查房，颜晞赶紧熄了灯，回到自己的上铺。
　　可是却怎么都睡不着。
　　
　　白色窗帘稍微露出一条细细的缝，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借着月光打量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月光缓缓流淌，戒环上镶嵌的那一圈方钻闪烁着微微的光，很美，也很浪漫。
　　她想象着许慕迟去专柜挑选戒指的模样，莫名其妙，眼眶有些泛红。
　　
　　她忍不住想，自己上辈子应该做了很多好事吧。
　　不然为什么会这么幸运呢，0.00049的概率，也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许慕迟。
　　
　　**
　　大一上半学期的课程很快就走到尾声，到了最后的final week，颜晞终于找回了一点高中的紧迫感，连着泡了一周图书馆，不分昼夜地复习。
　　许慕迟虽然会陪着她，但是每次最多复习两个小时，然后就开始看课外书，或者跟邱言周瀚辰他们打游戏。
　　
　　即便如此，不管颜晞问他什么题目，他都能对答如流，每次大考小考，轻轻松松就能考出第一名的成绩。
　　她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告诉别人，许慕迟高中的时候经常在年级排倒数，肯定没有人会相信。
　　
　　期末考结束之后，他们迎来了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许慕迟回去陪外公外婆住，因为寒假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所以她们寝室没有人回家，大家还是每天一起出门吃饭逛街，晚上回来洗漱睡觉。
　　寒暑假期间，门禁会提前半个小时，十点左右就熄灯关门了，所以她们就算出去玩也不敢太晚。
　　
　　过了一周左右，许慕迟提出要带她去看看外公外婆。
　　颜晞连着失眠了三天，连做梦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外公外婆的影子。
　　因为她知道对于许慕迟来说，外公外婆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亲人。
　　
　　临行前一天晚上，她站在衣柜前面翻来覆去地选衣服，一件一件地试，让黄小佳和夏棠帮忙给意见，可是自己却哪一件都不满意。
　　夏棠忍不住叹气：“别焦虑了，阿晞，你就算是披个麻袋去也好看的。”
　　黄小佳则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刚刚那条黄色的连衣裙真的好看，外面随便套一件色调简单点的大衣就行。”
　　
　　“可是北京现在都零下十几度了……穿裙子会不会显得有点傻？”颜晞还是犹豫。
　　黄小佳闻言摆摆手：“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平时跟我爸去参加聚会什么的，女生都是穿裙子，然后外面套个保暖点的大衣或皮草，反正室内暖和，当然是美丽最重要。”
　　
　　颜晞有那么一点点动摇：“那应该配什么鞋呀？运动鞋是不是不太搭？”
　　偏偏她衣柜里最多的就是运动鞋。
　　“运动鞋肯定不行，最好能配双跟外套同色的短靴，一定很好看。”
　　
　　夏棠感叹：“小佳，你要不副业去当网红博主吧？就做做衣服或化妆品测评什么的，我一定第一个给你捧场。”
　　“那我就第二个捧场。”
　　颜晞一边说，一边蹲在地上找鞋，最后终于找出一双被压箱底的白色短靴，可以搭自己的白色大衣。
　　
　　她把那条米黄色的针织连衣裙重新换上，套上白色长大衣和短靴，把长发放下来，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太美了，简直是女明星。”
　　黄小佳简直不能再满意，盯着她左看右看，最后说，“明天我帮你稍微化个淡妆吧，提提气色。”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颜晞就自然醒了。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有点分不清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担心自己睡过头了，结果摸过来手机一看，刚过早上六点。
　　怕下午的时候会困，她强行逼着自己又睡了一个小时，等到七点左右，实在是紧张地睡不着了，只好轻手轻脚爬下床，抱着衣物出去洗漱。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颜晞又去学校附近买了三份早餐，回来的时候，黄小佳和夏棠也醒了。
　　黄小佳打着哈欠帮她化了个淡妆，一切准备就绪，她最后照了照镜子，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背上挎包，又拎上自己昨天特意出门去挑的礼物，匆匆出了门。
　　
　　这双短靴虽然好看，但是有一点跟，穿起来有些磨脚，所以颜晞平时穿过的次数寥寥无几。
　　这会儿连着下了五层楼梯，觉得脚后跟隐隐作痛，但是由于她的情绪实在过于紧张忐忑，所以这点疼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许慕迟就站在对面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穿着蓝黑格纹的大衣和牛仔长裤，垂眸看着手机，百无聊赖地等她。
　　
　　虽然天气依旧寒冷刺骨，但是今天的阳光很好，艳阳高照，明媚热烈，也没有雨雪，算的是上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好的天气。
　　应该是个好兆头吧。
　　
　　深吸一口气，颜晞提着手里的纸袋，慢慢朝他走过去。
　　还没走近，那人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有点无奈：“不是跟你说了什么都不用带吗？”
　　
　　“第一次去拜访长辈，怎么能空手去，如果听你的我就完蛋了。”
　　说完，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纸袋，又补充道，“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许慕迟叹气，只好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里，伸手接过了纸袋，替她拎着。
　　
　　颜晞站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稍微转了个圈，有些忐忑地问：“我这么穿，你觉得合不合适？”
　　他闻言笑了，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牵她：“合适，你穿什么都合适。”
　　“你正经一点，我现在很紧张。”
　　“我很正经啊，你在我眼里怎么样都好看。”
　　
　　她忍不住追问：“高三备考的时候，我脱发那么厉害，那样也好看吗？”
　　“当然好看。”许慕迟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里有笑意，“你就算没头发也好看。”
　　“……”
　　颜晞没话说了，跟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寒假开始后，应该是为了方便平时带她出去玩，许慕迟从家里开了辆车出来，是辆外观比较低调的黑色四座跑车，具体是什么牌子颜晞不清楚，也没问过。
　　
　　她轻车熟路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去，系好安全带，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冰凉。
　　许慕迟偏过头看她一眼，忍不住笑了：“有这么紧张吗？”
　　“当然紧张。”颜晞从包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又不放心地照了照，“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还好黑眼圈只有一点点，不严重。”
　　
　　“放轻松，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喜欢你啊。”
　　许慕迟很熟练地倒车，一路驶出学校的地下停车场，上了路面，“他们一定会喜欢我喜欢的人的。”
　　
　　颜晞忍不住扭过头看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可靠，好像也越来越越爱她了。
　　让她觉得，只要是待在这个人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等着被爱被保护就好了。
　　
　　“见到他们之后，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特意去讨好他们，没有这个必要。”
　　像是为了安抚她的紧张情绪，许慕迟伸手打开音响，随便找了张周杰伦的专辑开始顺序播放。
　　
　　舒缓温柔的前奏响起，颜晞的情绪终于稍微放松下来，嘴上回了句“好”，其实心里想的是，待会儿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去讨好他们，让他们开心。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他们抵达一片别墅区。
　　这里的别墅看起来比连州市许慕迟住的地方还要气派，每户都是独栋独院，光是花园就很大，而且每家每户都离得很远，留有绝对的私密空间。
　　
　　许慕迟把跑车停进别墅的私家车库，熄了火，提着礼物袋下车。
　　颜晞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紧紧提了起来，走在他身边，只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就连表情都没办法保持自然。
　　
　　许慕迟的继母不喜欢她，甚至父亲不喜欢她，都没关系，都无所谓。
　　但如果他的外公外婆不喜欢她……颜晞发现自己不敢去想象这种可能性。
　　
　　




76.  爱到下世纪（01）   婚纱

　　
　　上了电梯, 到达正厅门口，许慕迟的手指摁上门铃的前一秒，颜晞又拦住他, 最后小声问了一遍：“待会见到外公外婆，我第一句话要怎么说比较合适？需要先跟他们做个自我介绍吗？”
　　像是觉得她很可爱，许慕迟忍不住笑了, 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不用，他们应该已经很了解你了，毕竟我每天都在跟他们聊。”
　　
　　“啊，聊我吗？都聊了什么？应该没说什么不好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 许慕迟已经摁下门铃，颜晞只好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规规矩矩站在门外，一动不敢动。
　　
　　几分钟过后, 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颜晞忐忑不安地抬起头, 看到面前站着一位穿着水蓝色旗袍, 披着驼色羊绒披肩的娇小妇人，虽然脸上已经布满皱纹, 但眉眼里仍然漾着安静温柔的影子。
　　跟许慕迟妈妈的眉眼真的非常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母女。
　　
　　颜晞紧张得指甲死死嵌进掌心里, 张了张嘴，一句“外婆”还没叫出来, 对方就走过来几步, 伸手抱了抱她，很亲切地问：“是晞晞吧？”
　　她竟然会叫自己的小名。
　　一时有些受宠若惊，颜晞点点头，犹豫着叫了一声：“外婆好。”
　　
　　宋秋点点头, 笑着松开她，转而拉住她的手往里走，口中很自然地聊着家常：“今天北京很冷吧？怎么不多穿一点？”
　　身后的许慕迟像是早就预料到眼前的画面，懒洋洋迈着步子跟进来。
　　
　　到了玄关，宋秋弯腰拿出一双新买的女式棉拖放在她脚边：“知道今天你要过来，这是我昨天特意出去买的。”
　　“啊，不用这么麻烦，其实、其实我光脚也可以的。”
　　颜晞觉得自己已经紧张到开始胡言乱语了，果不其然听到旁边许慕迟的轻笑，于是有些尴尬地换上拖鞋，乖乖站着。
　　
　　宋秋又过来拉她的手：“别理他，走，我们去沙发坐，听吃吃说你喜欢吃草莓，我特意买了很多，你尝尝好不好吃。”
　　颜晞晕晕乎乎跟着她走到沙发，然后坐下，果然看到茶几上摆着的水果拼盘，和单独洗好的一盒草莓。
　　
　　对面的墙壁上燃烧着内嵌式壁炉，很暖和，有点像是外国电影里面才能看到的设计。
　　再旁边是一整面琳琅满目的酒柜，看起来许慕迟的外公平时应该比较喜欢喝酒。
　　
　　她收回好奇的目光，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草莓：“好甜。”
　　宋秋便放心地笑了：“那你多吃一点，吃吃外公临时有点事要处理，待会儿就回来了，我们一起吃午饭。”
　　
　　“没关系的，反正我现在在北京读书，以后有很多机会可以过来拜访。”
　　颜晞说到这里停下来，本意是想说如果外公很忙的话不用特意赶回来，但是感觉自己的表达好像哪里怪怪的，是不是有点太迫不及待了？
　　于是忍不住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许慕迟。
　　
　　许慕迟接收到她发出的信号，懒懒跟着回了一句：“没事，外公如果很忙的话，不用特意赶回来，下次再见就是了。”
　　“那怎么行，这是晞晞第一次到家里来，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要让你外公赶回来。”
　　
　　宋秋摆摆手，表现得很坚持，许慕迟知道她的脾气，于是不再多说，随口找了个话题，“对了，第一次来，带晞晞去参观一下吧，虽然家里也没什么好参观的。”
　　
　　“对对，我一高兴，什么都给忘了。”宋秋闻言立刻起身，朝她招招手，“过来晞晞，我带你去转转。”
　　对面的许慕迟很自然地跟着起身，还没走几步就被宋秋拦住，“你就在这呆着，不要打扰我们。”
　　颜晞现在对宋秋已经很有好感，闻言也没有表现出紧张或不安的情绪来，朝着他点点头：“对，让我跟外婆单独转转。”
　　
　　许慕迟只好又坐回沙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行，那你们去，外婆，别把我的人给弄丢了。”
　　“你这孩子，一天天的没个正经，我把你弄丢都不会把晞晞弄丢的。”
　　……
　　
　　宋秋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从一楼的花园一直逛到顶层的露台，然后折返，穿过走廊，一间间介绍卧室。
　　说实话，宋秋给人的感觉跟颜晞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非常亲切随和，平易近人，对自己也很好，没有一点点身为长辈的架子。
　　
　　不知不觉就走到许慕迟的卧室门口，宋秋推开门带她进去：“之前在连州市，应该也去过家里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宋秋笑了：“那就好，他卧室很乱，你多担待些。”
　　颜晞觉得自己有点脸红，连带着说话都有点结巴：“没、没事，我觉得挺好的，不乱。”
　　
　　许慕迟的卧室依然有着属于他的非常浓烈的个人色彩，墙纸贴的是很明亮的橘色系，一整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色彩鲜明风格强烈的画作，不乏一些笔触比较大胆露骨的，一眼望去眼花缭乱。
　　阳台是半露天式的，视野非常宽阔，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还有吉他、大提琴、架子鼓等等很多乐器，颜晞有点好奇，忍不住问：“这些乐器他都会吗？”
　　
　　“是，吃吃从小就什么都学，他很聪明，无论什么乐器上手都很快，那个时候他妈妈经常带他去参加一些少儿比赛，每次都能拿奖。”
　　宋秋聊起许慕迟的时候，满眼都是骄傲，“不过后来他妈妈去世，他对乐器就没什么太大兴趣了，也就偶尔才会碰一下。”
　　
　　“嗯……他现在好像最喜欢画画。”
　　宋秋点点头，口吻有些伤感，“他妈妈走的时候，吃吃才九岁，找不到发泄情绪的办法，那段时间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画画，不让任何人进来，地上全都是揉成一团的画纸。”
　　
　　颜晞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天，许慕迟送的生日礼物。
　　是一本素描册。
　　
　　厚厚的一沓画纸，里面画的全都是她。
　　各种样子，各种神情的她。
　　
　　颜晞还记得画册里唯一上了色的最后一页。
　　是海边的教堂，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婚纱，手里抱着捧花，站在他对面，笑得开怀。
　　因为她曾经对许慕迟说过喜欢海边。
　　
　　她有时候会希望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好明天就可以跟许慕迟结婚，然后每分每秒都腻在一起，度过余下所有平淡无趣的琐碎人生。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显得自己很蠢，很肤浅。
　　但是嫁给许慕迟，的确是她目前为止排在第一且遥遥领先的人生目标。
　　如果是许慕迟向她求婚，不需要鲜花钻戒或者任何承诺，他只要站在那里，像平时那样对她笑一笑，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愿意。
　　
　　正当她看着阳台出神的时候，耳边又听到宋秋的声音：“说实话，晞晞，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颜晞有些受宠若惊地抬眸，看到她脸上淡淡的温柔笑意，“你是我从吃吃口中听到的第一个女孩的名字，好几年过去了，应该也是最后一个。”
　　
　　浅浅的风穿过窗台，白色纱帘便荡出层层叠叠的波纹，像起伏的潮水，温柔又缠绵地包裹住她。
　　颜晞启唇，想了半天，也只能够说出一句听起来有些傻气的承诺：“外婆，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许慕迟的。会让他每一天都很开心，会支持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也会陪他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情。”
　　
　　“晞晞……”
　　宋秋握住她的手，苍老的眼睛里隐隐泛出一点泪光，“我曾经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吃吃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上，身边没有人陪。幸好后来遇到你，现在一切都好了，我也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颜晞的眼眶也跟着泛红了，想说些类似好好保重身体的话，却又觉得太过苍白无力。
　　还在犹豫的时候，宋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才停下来，推开门，带着她进去。
　　相比较其他的房间，这一间无疑是最冷清的，虽然整洁，但是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从里到外没有一点点生气。
　　
　　“这是他妈妈的房间。”
　　宋秋简单地解释，而后走进去，拉开阳台上严严实实的深紫色幕布，又开了灯。
　　
　　幕布后面静静挂着一件纯白色的婚纱。
　　婚纱的样式再简单不过，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点缀，有些地方甚至连针脚都没有处理干净，可是看在颜晞眼里，却觉得比婚纱店橱窗里摆放着的任何一款奢华繁复的婚纱都要好看。
　　
　　“这是斐斐出嫁时穿的婚纱，自己亲手做的。”
　　宋秋的语气里染上怀念，“虽然结果太糟糕，但是至少……她嫁给了她最爱的人。设计和缝制婚纱的那段时间，应该是斐斐最开心的时候吧，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缝婚纱的时候扎的满手都是针孔，却一次都没有叫过疼。”
　　
　　颜晞发现自己哭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到许慕迟的母亲这一生过得实在太艰难太无望，眼泪就跟止不住似的，拼命往下掉。
　　
　　宋秋转回身来：“等你们结婚的时候，也穿这件婚纱吧，不过你比斐斐高一些，到时候婚纱的长度可能要改一下。”
　　颜晞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没关系……我、我可以自己改。”
　　宋秋忍不住笑了，“如果斐斐在天上看到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不多时，两个人回到正厅，又聊了会儿天，就听到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
　　颜晞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许慕迟笑着在一旁拉她的手，示意她坐下，她摇头，怎么都不肯。
　　
　　就在这个时候，谈学恺换了鞋走进来。
　　颜晞一下子站直了，脱口而出道：“外公好。”
　　
　　谈学恺转过头来，长相是属于军人的坚毅刚硬，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一举一动仍然威严，只是跟他对视了几眼，颜晞就觉得怕得不行。
　　“颜晞是吧？”
　　谈学恺口吻很随和，对着她笑了，面部轮廓都显得柔和不少，“抱歉，今天临时有点事情，出去了一趟，没等太久吧？”
　　
　　没想到谈学恺竟然会用这么平等，这么有商有量的语气跟她说话，颜晞愣了愣，而后赶紧摇头：“不久不久，一点都不久。”
　　宋秋从厨房走出来，招呼道：“人齐了，来吃饭吧，晞晞肯定也饿了。”
　　
　　四个人依次坐在餐桌上，应该是有顾及她的口味，桌上基本都是南方菜，相对来说比较清淡。
　　宋秋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晞晞，多吃点，不要客气。”
　　她赶紧抱着碗去接：“好，谢谢外婆。”
　　
　　一顿饭吃得很融洽，颜晞发现许慕迟在外公外婆面前的确是最放松的，说什么做什么都很随意，包括和她的相处。
　　比如，他仍然像平时那样帮她剥虾，会在意她杯子里的水温是不是凉了，也会怕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不下了。
　　宋秋和谈学恺看在眼里，也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还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等到吃完饭，下午的时候，趁着天气晴朗，他们去花园里散了散步。
　　途中遇到几个邻居，宋秋就会很热情地向他们介绍颜晞，说是许慕迟的女朋友。
　　
　　颜晞原本以为跟长辈在一起度过的时间可能会很难熬，但其实完全没有。因为许慕迟的外公外婆真的都是非常温柔亲切的长辈，对她也是毫不掩饰的好。
　　她慢慢放下紧张和不安，越来越自然地去表达自己，就算有时候说了些傻话，他们也会笑着往下接。
　　
　　等到吃过晚饭，已经快过晚上九点了。
　　因为宿舍九点半就要门禁，赶回去的话有些来不及，在宋秋的强烈挽留下，颜晞今晚只好留宿。
　　
　　




77.  爱到下世纪（02）   一辈子的时间够不……

　　
　　颜晞洗完澡, 吹干头发，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回想今天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好像没有特别糟糕的地方。
　　许慕迟的外公外婆看起来也都很喜欢她，很支持他们在一起。
　　这样就很好了。
　　
　　她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觉得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很想跟谁分享一下自己现在的好心情，于是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语夏的电话。
　　对方几乎是立刻接起来：“阿晞？”
　　“学姐！”颜晞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脑后, “我今天……到许慕迟外公外婆家里来做客了。”
　　
　　“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特别顺利，他们好像都很喜欢我。”
　　
　　林语夏闻言笑了：“那肯定，有谁会不喜欢你啊。”
　　说完, 又打趣道, “你跟许慕迟结婚的时候, 千万记得给我预留一个伴娘位啊。”
　　颜晞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很自然地问, “对了，你跟周瀚辰最近怎么样呀？”
　　
　　“还好, 不过怎么说呢……异地嘛，肯定不如你们时时刻刻陪在身边的感情来得坚不可摧。”
　　林语夏说到这里,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也接受现状了，不会再因为他忘记给我打电话，睡前忘记跟我说晚安这种事情生气了。”
　　
　　“学姐……”
　　不知怎么，颜晞又想起很久以前许慕迟对周瀚辰的定义——周瀚辰这人, 你表现得越喜欢他，他跑得越快。犹豫好半天，才试探着问，“你觉得周瀚辰现在对你还像之前一样好吗？”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很喜欢他，离不开他，所以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语夏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好像这个问题已经反复思考过无数次，停了停，又开口，“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好像都没有多少真心，但是我大概真的没你运气好，连许慕迟这样的人都愿意为了你浪子回头，我跟周瀚辰之间的距离……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颜晞张了张嘴，很久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不管说什么，在这个时候好像都显得太苍白无力了。
　　
　　听筒里又响起林语夏故作轻松的声音：“好啦，今天就聊到这吧，舍友要睡了，我不好再打电话。”
　　她只好点头：“好，学姐也早点休息，别想太多。如果你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打给我。”
　　“知道啦，晚安阿晞。”
　　“晚安。”
　　……
　　
　　电话挂断之后，颜晞几乎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心情复杂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敲门声。
　　她赶紧起身：“请进。”
　　
　　卧室门随即被打开，走进来的人是许慕迟。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袖长裤家居服，应该是刚洗完澡，蓝色短发湿漉漉的，顺着下巴往下滴着水。
　　
　　颜晞不由自主地下了床：“头发怎么不吹干。”
　　“想见你，没耐心吹了。”
　　
　　这么冷的天气不吹头发，颜晞怕他着凉，于是走进浴室，把吹风机的插头接上，朝着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坐好，我帮你吹。”
　　许慕迟毫无异议，乖乖坐好。
　　
　　她开吹风机，伸手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才慢慢靠近他发端，很温柔很有耐心地帮他吹干。
　　不多时，她把吹风机关上，又拔掉插头：“好啦。”
　　
　　许慕迟慢条斯理地起身，随便抓了抓头发，又靠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辛苦了。”
　　“……不辛苦。”
　　他的头发扎在自己锁骨上，很痒，颜晞莫名其妙觉得口干舌燥，于是伸手推了推他，“干嘛突然靠这么近。”
　　
　　“近吗？”他低低笑了，还是抱着她不放手。
　　浴室里只开了一盏化妆镜后的暗藏灯，昏昏暗暗的，没办法照清楚他的表情。许慕迟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换成面对面拥抱的姿势，然后低头，吻上她的唇。
　　
　　他的动作比平时要更加热烈，舌尖一圈又一圈扫过她牙关，不断深入，怎么都不肯离开。颜晞大脑一片空白，很快就觉得缺氧，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勾着他脖子的动作都很难完成。
　　
　　静悄悄的房间里，只能听到低低的呼吸和喘息声，许慕迟很快就不满足于仅仅接吻，指尖从她后背一路向下，最后伸进了她的上衣衣摆。
　　冰凉的指尖碰到她侧腰的皮肤，麻麻的，像触电，颜晞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冷不冷？”
　　他咬着她的下唇，口中含糊不清地问。
　　她本能地点头：“有点……”
　　
　　许慕迟抱着她，伸手关了墙壁上的灯，动作很小心地走出浴室。
　　两个人一路拥吻，而后身体交叠着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颜晞试图说些什么，结果才刚喊了声他的名字，嘴唇又被堵住。
　　在理智被一寸一寸剥夺干净之前，她很艰难地伸出手，用力推开他。
　　
　　“怎么了？”许慕迟终于放过她已经有些红肿的嘴唇，在她耳边轻声问。
　　像是觉得很难为情，颜晞犹豫很久才轻声开口：“这是在你外公外婆家……他们会听到的。”
　　他轻声笑起来，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晞晞，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间客房吗？他们听不到的。”
　　
　　“可是……”
　　“可是什么，你现在已经十八岁零五个月了。”
　　颜晞觉得自己的脸现在应该红得能滴出血来，于是把眼睛别过去不看他，手指无意识紧紧揪着被角：“我还没准备好……”
　　
　　白色纱帘被拉上大半，只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隐约间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道路两旁的路灯清晰照出漫天飞舞的雪花轮廓，薄薄的，很美，也很轻盈，盘旋着落到屋顶上、地面上，转眼无迹可寻。
　　北京一个冬天的下雪时间甚至赶得上连州市的十年。
　　
　　许慕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最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然后把被子掀开，把两个人的身体包裹住，安安静静躺在她旁边：“不急，你慢慢准备。”
　　颜晞想了想，试探着问：“那……最多可以准备多久？”
　　身边的人听见，慢吞吞拉长了语调问：“一辈子的时间够不够？”
　　
　　“怎么可能准备那么久。”
　　“逗你的。”许慕迟侧过身来，很温柔地把她搂进怀里，“我的意思是，多久都可以。”
　　
　　房间里没有开灯，全靠床头一盏暖橘色的小夜灯照明。
　　他的眉眼映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像展翅欲飞的蝶。尽管看不分明神情，也足够令人心动。
　　
　　颜晞忽然想到周瀚辰和林语夏，有些失神。
　　耳边听到许慕迟亲昵的声音：“又在想什么呢，祖宗？”
　　“想……学姐最近跟周瀚辰不太好。”
　　“谈的时间久了，新鲜感没了，再加上异地，出现问题也很正常。”
　　
　　她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抬起头问：“那你对我还有新鲜感吗？”
　　像是没预料到她会问这个，许慕迟微微一怔，而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小心翼翼：“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我最近哪里做的不好吗？”
　　
　　“没有，只是……”
　　颜晞咬唇，组织了半天语言，才继续往下，“只是一辈子太长了，我又太爱你，很害怕……万一你以后不再爱我了，我该怎么办。”
　　
　　“傻不傻，没有万一。”
　　漆黑静谧的房间里，一切都是虚无，唯独他的声音，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触摸到的真实，“晞晞，我从没骗过你，所以我的话，你都可以信。我爱你，跟一辈子长不长没有关系，甚至跟你爱不爱我也没有关系。”
　　
　　颜晞静静看着他的眼睛，甚至忘记了眨眼，有些傻气地问：“所以你爱我，是因为……”
　　“是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意识到——尽管这个世界上每天有那么多人来来去去，可是我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你。”
　　
　　一瞬间似乎连空气的流动都变缓慢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终于开口：“许慕迟……我想跟你结婚，尤其是最近，每天都很想。”
　　甚至连梦里都是婚礼那天的画面和场景，真实到每次当她睡醒，总是会感到失落。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极了一个没有玩具就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许慕迟叹气，神情很纵容：“我们当然会结婚。我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做你的依靠，和你一生一世。”
　　颜晞对于他的回答终于满意，慢吞吞把脑袋靠过去，有些幼稚的，低头亲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纹身，“好。”
　　
　　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侣最终都无法修成正果，她跟许慕迟也会是唯一的例外。
　　在余下的漫长岁月里，他们会在每一个睁开眼睛的清晨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爱上彼此。
　　每一天都像第一天。
　　
　　“以后别再露出这么委屈的表情了。”
　　许慕迟终于舍得对她进行批评教育，尽管语气温柔到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你皱一下眉我都要反省半天，到底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颜晞把脑袋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清晰有力的心跳声，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觉得爱情好像是有保质期的，在你还没发现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过期了。”
　　
　　“别胡思乱想了，周瀚辰没有喜欢上别人，只是异地太久，找不回之前热恋的感觉了。”
　　“那怎么办？他会跟学姐分手吗？”
　　“按照他的性格，要分早分了，也不用一直撑到现在。”
　　“所以，他也是真的喜欢学姐的吧？”
　　“是喜欢，但是有多喜欢就不知道了。”
　　
　　寂静的空气里，颜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时针不知不觉指向零点，许慕迟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她又抱紧了一点：“好了，不说他们了。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饿不饿？”
　　
　　被他一提醒，颜晞才开始觉得饿，胃里空空荡荡的，很难受，于是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走吧，我给你做点吃的。”
　　“你会下厨？”她有点惊讶。
　　
　　“不会，我可以学。”
　　“现学吗？”
　　“不就是对着食谱做，有什么难的。”
　　
　　颜晞有点犹豫，“不然还是我做吧，你想吃什么？”
　　许慕迟立刻摇头，懒洋洋地道：“别，不能累着我老婆。”
　　
　　她闻言一愣，声音不自觉地弱下来：“……乱说什么呢，谁是你老婆。”
　　“你啊。”
　　许慕迟很自然地接话，而后起身下床，把拖鞋帮她穿上，又把她横抱起来，轻手轻脚出了门，“放心，如果实在难以下咽的话，我再带你出去吃宵夜，这附近有很多好吃的。”
　　
　　“比起宵夜，我还是更想吃你做的。”
　　“那我好好学，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
　　
　　




78.  爱到下世纪（03）   密码是你的生日……

　　
　　寒假结束, 很快就迎来了大一下半学期。
　　许慕迟除了本身的计算机专业之外，又辅修了一门金融管理。这两个专业一个是理工科一个是商科，一个讲究实操, 一个注重理论，于是他平时的时间被压缩得厉害，几乎从早到晚都在上课、泡图书馆、准备考试和一大堆的个人及小组pre。
　　他们约会的地点也渐渐从校外转移到了图书馆。
　　
　　临近四月, 虽然早已过了立春，但是北京的天气依旧寒冷。
　　很多爱美的女孩子已经开始脱掉厚厚的打底裤，只有颜晞每天仍然从里到外严严实实，把自己裹得像熊一样出门。
　　图书馆里的暖气打得虽然足, 但是由于空间太大，有时候坐的位置离空调出风口比较远，没几个小时她就会开始手脚冰凉。
　　
　　许慕迟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特意给她买了电热毯, 每次都会帮她插上插销, 事先垫在座位上。
　　颜晞有时候会觉得, 当她以为许慕迟已经不可能对她更好了的时候，他却总是有办法证明, 还能更好。
　　
　　很多很多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小动作，他全部都看在眼里。
　　比如她口渴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舔嘴唇, 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时会把试卷或课本盖在脸上，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打开手机玩消消乐……等等。
　　
　　他好像总是很注意她的情绪变化, 哪怕细微到她自己都觉得不需要注意。
　　黄小佳经常会笑话她, 说许慕迟是在把她当女儿养，冬天怕冻着，夏天怕热着，她皱一下眉头, 他恨不得立刻磕头赔罪。
　　
　　图书馆里，一张桌子上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颜晞写完作业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偷偷抬起头打量许慕迟的侧脸。
　　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但是当这个人在专注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非常迷人。
　　
　　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在他对这个世界充满绝望，对人生没有任何期望的时候开始，就已经让她很着迷了。
　　只是那种着迷，总让人觉得心里没底，就算握在手里也还是空落落的，随时可以消失不见。
　　不像现在，时时刻刻都在身边，不会失去。
　　
　　大概是她的眼神实在太过专注，许慕迟的视线从电脑上离开，看着她稍一挑眉：“我就这么好看？”
　　“好看啊，我男朋友当然好看。”颜晞笑了，压低了声音回答，目光仍然黏在他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图书馆里，他们几乎是用气声在交谈，许慕迟拿她没办法，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晚上七点，于是合上电脑：“饿了吧？走，带你去吃饭。”
　　
　　她点头，稍微思考了一下：“我想吃麻辣米线。”
　　“不是上次还说太辣，回去后胃疼吗？”
　　“可是……就是想吃。”
　　“那这次不加辣了。”
　　“不行不行，不加辣就没有灵魂了。”
　　
　　许慕迟把笔记本电脑和其他书本收拾好放进背包里，走过来牵她的手，叹了口气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颜晞的饮食习惯很清淡，原本是一点辣都不能吃的。
　　但是偏偏黄小佳和夏棠全都嗜辣如命，经常会在宿舍点一些类似小龙虾或烧烤之类的宵夜，全都是加辣的，所以渐渐地，她也开始稍微能吃一点辣，不过有时候吃完会觉得肠胃里像火烧似的不舒服。
　　
　　两个人手牵手出了图书馆，终于不用再压低声音说话。
　　这段时间的确是被许慕迟宠得有些无法无天，颜晞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用撒娇的语气说：“可是我真的很想吃他家的麻辣米线。”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妥协：“那只能吃半碗。”
　　“好！绝对一口都不多吃。”
　　
　　两个人沿着学校的人工湖，散步似的慢慢往校外走，连校门口的保安大爷都已经对他们很眼熟，看到他俩就笑着打趣：“又去约会啦。”
　　
　　学校附近的美食街从头到尾所有的店铺他们都已经打卡过，只要是她觉得好吃的店，基本都要排队。
　　之前在连州市的时候，就算是生意最好的饭店，排队半个小时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可是来到北京之后，颜晞才发现，半个小时只是起步而已，有些网红店甚至需要从早上就过来取号等待。
　　
　　许慕迟一个没耐心到说话都不愿意重复第二遍的人，每次都会陪她坐在门口排好几个小时的长队，从来没有过任何不高兴。
　　幸好今天是周三，而且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餐高峰期，所以前面人不算多，估计一个小时就能到号。
　　
　　怕坐着干等太无聊，颜晞拉着他去旁边的商场闲逛。
　　商场里的暖气开得实在太足，没逛多久她就开始觉得热，于是把厚厚的大衣脱掉，只穿着里面的白色针织毛衣，许慕迟很自然地伸手去帮她拿衣服。
　　
　　商场一楼罗列的几乎全都是奢侈品店铺，颜晞从前对于奢侈品这种东西是完全没有概念的，也不认识logo，这大半年来跟着黄小佳耳濡目染，才勉强认识了几个牌子，知道平时许慕迟送给自己的礼物全都价值不菲。
　　
　　逛来逛去也不知道要买什么，但是时间又还早，出去的话就不能在这吹暖气了。
　　许慕迟看出她的纠结，于是随手指了指前面的香奈儿，拉着她进去逛。
　　
　　奢侈品店里从来都是人满为患，虽然最后会买的可能没几个。
　　颜晞一走进来，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柜姐打量探究的目光，原本以为自己一看就是学生打扮，不是他们的目标客户，应该不会有人理睬。
　　
　　没想到她逛了没多久，就有柜姐非常热情地主动走过来：“女士您好，我叫Mira，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为您服务？”
　　颜晞有点懵，下意识扭头去看许慕迟，对方懒洋洋地点头：“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或者让她给你推荐。”
　　柜姐立刻点头，连声回答“没问题”，而后一路小跑到后面的柜台，开了锁，从里面挑出来好几个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包，依次放在她面前：“针对您的气质，我觉得这几款包包会比较合适，您看要不要试背一下？”
　　
　　她稀里糊涂被拉着到全身镜前试背。
　　在没有看到价格标签之前，颜晞的确觉得这些包都很好看，可是当她试着问了问价格，柜姐告诉她这些包包的单价都在四万以上之后，她立刻就打消了兴趣，摇摇头说太贵了。
　　
　　柜姐像是觉得她在开玩笑：“您手上这枚戒指已经可以买我们店里的四五个包了。”
　　颜晞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好看到许慕迟单手插兜走过来：“刚刚试的那几个包都挺好看的。”
　　
　　“是吧？”柜姐立刻点头，“您女朋友长得漂亮，所以背什么包都好看。”
　　他点点头，随口说：“都包起来吧。”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给您打包。”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颜晞惊讶抬头：“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这些包加起来要多少钱吗？”
　　许慕迟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不缺钱。”
　　“可是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呀。”
　　颜晞拉拉他的袖子，“算了吧，我不要了，我的包其实也够用。”
　　
　　许慕迟却视若无睹，径自走过去刷卡结账，又留了她宿舍的地址，让他们回头直接把这些包直接邮寄过去。
　　应该没有想到今天竟然能完成一笔这么大的单子，柜姐对着他们笑得像朵花似的，连连鞠躬道谢，简直是像送财神似的把他们送了出去。
　　
　　颜晞有点不高兴：“下次不能再这么乱花钱了。”
　　“你就当是我提前送的节日礼物。”
　　“最近又没有什么节日。”
　　
　　“怎么没有。”
　　许慕迟的语气非常理所当然，“国庆节，儿童节，端午节……还有你的生日，不都是节日？”
　　
　　她没办法，只好嘟囔着说：“我都多大了还过儿童节，别人会笑话的。”
　　许慕迟闻言，转过身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在我心里就是小孩子，可以永远都过儿童节。”
　　
　　人来人往的商场里，颜晞抬起头看他，心跳声忽然乱了章法，横冲直撞，急促热烈。
　　她想了半天应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最后才发现，原来这就是被爱的感受。
　　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做一个幼稚自私又情绪化的小孩子。
　　因为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他永远都会为你托底。
　　
　　临出商场的时候，许慕迟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晞晞。”
　　颜晞回过头来：“怎么啦？”
　　
　　他低头，从长裤口袋里拿出钱夹，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她手上：“很久之前就想把这个给你，又怕你不高兴。今晚时机好像还行，收下吧。密码是你的生日。”
　　
　　颜晞愣了几秒，低头去看自己手里多出来的那张银行卡。
　　是张写着他名字拼音的储蓄卡。
　　他是……在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他吗？
　　
　　“你别多想，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反正结婚后也要上交，干脆提前一点。”
　　大概是真的很怕她会生气，许慕迟又主动解释了几句。
　　
　　脑子里乱糟糟的，颜晞抬起头问：“是让我暂时帮你保管的意思吗？”
　　他沉默片刻：“是让你随便花的意思。”
　　
　　她把银行卡推回来：“……那我不能收。”
　　许慕迟只好退一步：“算了，那就帮我保管吧，好不好？”
　　颜晞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承诺一定会帮他好好保管，然后小心翼翼把银行卡放进了自己的钱包夹层里。
　　
　　**
　　时间如水，就这么缓缓流动着，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不需要停留。
　　因为对于颜晞来说，无论晴天还是下雨，无论周一还是周末，每一天都是最好的一天。
　　
　　2011年下半年的时候，开始流行一种新的社交软件，微信。
　　颜晞下载下来用了几天，觉得比Q/Q私密性要高很多，只有好友才能看到自己发的朋友圈内容，还能选择分组屏蔽。
　　随着微信越来越普及，渐渐地大家都不怎么用Q/Q了。
　　
　　颜晞发的第一条朋友圈内容，就是一张在图书馆里偷拍的许慕迟的照片。
　　照片里，他换了新发色，是很浅的烟灰色，气质比之前还要更冷一点。身上穿了件橘色的oversize毛衣，眼睛微微向下垂着在看书，双眼皮的褶皱浅浅的，鼻梁高挺，侧脸轮廓清晰分明。
　　是被丢进人海里也会被一眼注意到的人。
　　
　　她上传了照片，想了半天文案，最后打了一行字——图书馆里偶遇帅哥，请问怎么主动让他加我微信，急，在线等。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得到了很多同学朋友的点赞和评论。
　　
　　黄小佳：为什么我又在吃狗粮。
　　夏棠：不得不说这张照片也太帅了吧，不像男大学生，像大明星，什么时候安排让你老公出道。
　　季梦泽：这帅哥跟我室友长得好像，偷偷告诉你，他是个妻管严，在对象面前没尊严的。
　　林语夏：你听我的，什么都不用做，就往那一站，他立刻乖乖来加你。
　　邱言：这个新发色也太他妈酷了，我也要染。
　　赵小楼：（疑惑）（疑惑）你们不是已经互加微信了吗？
　　……
　　
　　颜晞看着他们的评论，抱着手机笑得不行，逐条回复完之后，发现许慕迟也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在熙熙攘攘的夜市上，她站在挂满彩色小灯的摊位前，手里抱着Hello Kitty的玩偶，弯着眼睛在笑。
　　文案跟她相比，显得非常简洁明了——照片是我女朋友。
　　
　　底下共同好友的评论要么是调侃，要么是夸她好看。其中邱言跟林语夏一唱一和，在评论区就“不结婚的秀恩爱都是耍流氓”展开了热火朝天的讨论。
　　直到许慕迟烦得不行，让邱言闭嘴，两个人才消停下来。
　　
　　宿舍已经熄灯了，但是大家都还没睡，颜晞躺在床上，一边跟她们聊天一边玩手机，翻完了邱言和林语夏的一长串回复，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个时候，收到许慕迟的微信，跟她道晚安。
　　
　　她回复说睡不着，想听他唱歌。
　　没隔几秒，他真的发了一段语音过来，颜晞赶紧起来找耳机。
　　
　　黄小佳正在绘声绘色地跟她们描述一个最近在追她的大三学长有多抠门，看见她戴耳机的动作，于是揶揄着说：“你们谈恋爱是不用睡觉的吗？明明白天一整天都腻在一起，晚上回来还要打语音。”
　　夏棠忍不住笑：“是不是很想谈恋爱？说实话连我都有点心动，看着阿晞就觉得，爱情也太美好了吧。”
　　“算了，反正我也碰不到许慕迟这样的。”
　　“哎呀，希望还是要有的，更何况你这么优秀。”
　　……
　　
　　颜晞把耳机戴好，缩回被窝里：“不是不是，我就听一条语音，很快。”
　　说完，打开了那条短短15秒的语音——
　　“才离开没多久就开始，担心今天的你过得好不好，整个画面是你，想你想得睡不着……”
　　
　　他的声音低低的，几分温柔几分慵懒，顺着耳机线一路传进她耳朵里。
　　这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融化在这条语音里。
　　
　　颜晞听完，用被子把脑袋蒙住，觉得心跳得厉害，忍不住偷偷笑了。
　　
　　




79.  爱到下世纪（04）   他一笑就风和日丽……

　　
　　直到迎来五月, 在颜晞心里，北京漫长的冬季才终于结束，迎来了盛夏。
　　北京的夏天比连州市的夏天要舒服很多, 因为几乎没有梅雨季节，都是干燥的热。
　　
　　周五下午，她上完最后一节高数, 回到宿舍化妆挑衣服，准备晚上跟许慕迟出去约会。
　　在上大学以前，颜晞从来没有化过妆，最多也就是涂一下唇膏, 对化妆这件事情没有半点概念。但是许慕迟平时很喜欢给她买礼物，衣服鞋子包包首饰，包括各种各样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尤其是口红，别人的男朋友是一支一支送, 许慕迟每次都恨不得把所有色号都打包买回来, 让她觉得如果把这些东西都堆着不用太过浪费。于是开始在网上自己找教程, 摸索着学习化妆。
　　
　　大概女孩子对于打扮自己这件事情真的是有天赋的，她上手很快, 没练几次就已经能够画出来非常完整精致的妆面了。
　　颜晞原本就是风情万种的明艳长相，化完妆后气质显得更加妩媚浓烈, 走在路上会让人觉得非常有距离感。
　　即使大学校园里美女如云，她也绝对是最吸睛的那一个。
　　
　　等颜晞化好妆, 换了条薄薄的灰色针织长裙, 正在选包的时候，黄小佳刚好下课回到宿舍，看到她，打趣着问：“哎呀, 打扮得这么美，又要去跟许慕迟约会啊？”
　　说完，看到她随意放在桌上的几个包，忍不住走近，自己拿起来对着镜子试背，“不是我说，许慕迟是真舍得给你花钱，这个颜色的birkin很难买的，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神通广大。”
　　
　　颜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笑，转移话题问：“我听说季梦泽最近好像在追你，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听你家许慕迟说的吧？”黄小佳放下那个birkin，又拿起香奈儿的le boy，“就那样吧，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颜晞想了想：“季梦泽人还是挺好的，平时有什么事情都很热心帮忙，性格也好，跟他聊天挺有意思的。而且我听许慕迟说，他平时在宿舍里老是跟他们聊你，好像很喜欢你。”
　　“我也知道他人好，但是吧……”黄小佳照着镜子，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少了那么点心动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来。”
　　
　　其实从大一开学到现在，学校里追过黄小佳的男生不在少数，长得帅或者家境好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她全都看不上，偏偏平时在宿舍里又总是跟她们说想谈恋爱，让她们如果有合适的对象一定要帮忙介绍。
　　
　　颜晞只好劝她：“没关系，先做朋友相处着试试看吧，说不定感情可以培养出来呢。”
　　黄小佳放下包包，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盘腿坐着，好奇地问：“那你跟许慕迟呢？你俩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啊？”
　　
　　“我跟许慕迟……”她甚至不需要回忆，脑海中非常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狂风暴雨的台风夜，他们隔着厚厚的书架眼神交汇的那一刻。
　　“怎么说呢，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很特别，也很难忘。但是一见钟情好像也没有，因为觉得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身边肯定不缺人喜欢，再特别再难忘也跟我没有关系。”
　　
　　“后来呢？”
　　“后来……高一开学两个多月的时候，他转学到银桦，也就是我的高中了。现在想想还挺奇妙的，因为他如果不转学过来，我们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不过像许慕迟这样的人，那会儿肯定身边特别多女孩吧？怎么后来就对你死心塌地一往情深了呢？”
　　
　　“嗯，他当时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平均一周换好几个女朋友，而且谁都不在乎，谁都不放在眼里，谈恋爱就跟过家家一样。”
　　颜晞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其实跟对其他女生也没什么区别，后来……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也分分合合好几次，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发现离不开对方，就再也分不开了。”
　　
　　黄小佳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又露出了那种很羡慕的眼神：“什么时候我也能碰到像许慕迟这样的人啊。”
　　说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季梦泽说现在跟许慕迟在一起打篮球，问我晚上去不去一起吃饭。”
　　
　　“那就去呀，到时候你要是觉得尴尬或怎么样的话，跟我聊天就好，有什么想问他的我还能替你问。”
　　“哎，行吧行吧，我也觉得季梦泽这人性格脾气挺好，长得也凑合，就是个子稍微有点矮了。”
　　
　　颜晞想了一下：“也不算很矮吧？”
　　“怎么不矮，他每次跟许慕迟站一起，都矮人家一个头还多呢。”
　　“可是许慕迟187哎，拿他来对比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不管，我就是觉得你老公最好嘛，各方各面都很适合拿来当参照物。”
　　
　　颜晞没有往下接这句话，继续回去选包。
　　她没有背黄小佳最喜欢的那个brikin，而是拿了个香奈儿的粉色圆饼包，又随便穿了双轻便好走的白色系带凉鞋，收拾妥当。
　　
　　黄小佳补妆又花费了一点时间，等她们走到操场的时候，许慕迟他们已经打完了球，正在跟其他几个男生靠在篮球架旁边聊天。
　　日头高悬，天高云淡，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透射在地面上，温柔又灿烂。
　　
　　许慕迟身上穿着简单的黑白相间的运动套装，宽宽大大的T恤袖口露出两条线条流畅的手臂，指尖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篮球。
　　不知道周围人说了什么，他便扯着嘴角无所谓地笑了。
　　
　　有风擦着他的耳朵经过，吹乱了少年烟灰色的柔软短发，遮住大半侧脸，有种雾里看花般模糊不分明的美。
　　好像一整个夏天的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一笑就风和日丽。
　　
　　颜晞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旁边的黄小佳无奈道：“都老夫老妻的了，还会被你家许慕迟帅到啊？”
　　她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说些什么，视线里忽然瞥到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孩从人群中跑过去，停在许慕迟旁边说了什么，然后递出了手里的矿泉水。
　　即便背对着她们，颜晞都能想象得出来女孩此时此刻的紧张。
　　
　　人群里传出一阵轻微的起哄声，许慕迟还是懒懒散散地靠在篮球架上，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听见女孩的话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摇了摇头。
　　应该是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拒绝有些丢脸，女孩抱着怀里的矿泉水，低着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飞快离开了。
　　
　　黄小姐用手肘撞了撞她：“可以啊，这叫什么来着，坐怀不乱？”
　　颜晞被她逗笑了：“不要乱用成语，哪里坐怀了。”
　　
　　两个人聊着天走过去，明明还没有发出声音，但许慕迟就像是跟她有心电感应似的，隔着人群，远远抬头望过来。
　　然后，他丢了手中的篮球，起身朝她走过来。
　　
　　黄小佳站在旁边，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许慕迟点点头，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径自牵起颜晞的手。
　　不多时，季梦泽跟那几个男生道别，也走过来了。
　　
　　平心而论，季梦泽长得不赖，单眼皮高鼻梁，很像是韩剧男主的那种长相风格，平时穿搭也很时尚，浑身上下基本找不出来什么硬伤。
　　如果非要挑毛病的话，应该就是身高没达到180。
　　不过黄小佳163，两个人站在一起身高差也挺和谐的。
　　
　　颜晞专心致志地思考两个人的适配度，从长相到身高，从性格到三观，还没理出最后的头绪来，察觉到许慕迟捏了捏自己的手心，语气颇为不满：“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在季梦泽身上停留了太久，于是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季梦泽跟小佳合不合适。”
　　
　　“想这些无聊的事情，还不如多想想我。”
　　颜晞忍不住笑了：“我现在就已经满脑子都是你了，还怎么再多想啊。”
　　
　　身后的季梦泽不知道是说了些什么，逗得黄小佳笑出声来。
　　目前看起来，气氛非常和谐。
　　
　　他们在学校附近吃了一家最近很火爆的潮汕火锅，吃饭的途中季梦泽一直表现得非常殷勤，帮黄小佳端茶倒水不说，连调料碗都主动帮她调。
　　黄小佳作为一个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独生女，平时有些时候会无意识表现出来一些大小姐脾气，比如季梦泽帮她夹菜的时候，调料不小心滴到她衣领上了一点点，黄小佳脸色立刻就变得不好看了。
　　
　　颜晞赶紧跟服务员要来湿巾帮她擦，坐在对面的季梦泽一副犯了大错的表情，想跟着帮忙擦，又不敢上手，只好坐在旁边干着急。
　　好不容易帮她把衣领上面那一小块污渍清理干净，颜晞终于松了口气，然后随便找了个话题试图活跃气氛。
　　
　　许慕迟原本一直是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懒洋洋坐在旁边的，但是看她很努力在找话题，于是也跟着说了几句。
　　虽然黄小佳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是慢慢的，至少肯跟他们聊天了，只是不愿意理季梦泽。
　　颜晞看到季梦泽在旁边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不由得叹了口气。
　　
　　




80.  爱到下世纪（05）   保证实现你所有的……

　　
　　吃完潮汕火锅后, 他们按照原计划去看电影。
　　最近有一部非常火爆的好莱坞大片上映，漫威系列的《复仇者联盟》，许慕迟平时很喜欢这种超级英雄类的电影, 所以在选电影的时候，颜晞特意提议看这个。
　　
　　由于电影刚刚上映不久，特别火爆, 所以他们只买到了电影院最后一排角落里四个不挨着的位置。
　　一行人慢慢悠悠踩着点走到电影院，许慕迟很自然地过去排队买爆米花，季梦泽有点犹豫，却还是回头问黄小佳, 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黄小佳这会儿情绪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很礼貌地回答都可以，于是颜晞只好打圆场说，都买奶油原味就好。
　　等到季梦泽也跟许慕迟一起远远排进队伍里, 颜晞终于有了间隙跟黄小佳说悄悄话。
　　
　　“小佳, 你是不是……对季梦泽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呀？”
　　“也不是。”黄小佳看起来明显也有点纠结, “我觉得他长得凑合，人也还行, 就是刚刚把调料溅到我衣领上真的好减分。”
　　“可能就是因为他喜欢你，所以在你面前太紧张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再相处看看。”
　　“嗯……再说吧, 反正今天的见面不是很愉快。”
　　
　　颜晞忍不住叹了口气：“好, 你要是实在觉得不想跟他继续发展，觉得自己很困扰的话，就告诉我，我可以通过许慕迟转告给他, 让他以后不要再打扰你了。”
　　“先别吧。”黄小佳想了想，“我现在脑子还有点乱，等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等到他们买好爆米花和饮料出来，黄小佳看到许慕迟手上拿着的热牛奶，惊讶道：“这都五月份了，还给阿晞买热的啊？”
　　许慕迟听到了，但是没答话，颜晞只好小声跟她说：“不是，我生理期快到了。”
　　黄小佳这才恍然大悟：“哦哦，对，想起来了。”
　　
　　颜晞能够感觉得到，许慕迟不是很愿意跟黄小佳聊天，她猜测可能是为了避嫌，毕竟季梦泽正在追求她。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放映厅，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脚底的指示灯亮着。许慕迟很自然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牵住她，颜晞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等到了最后一排，她理所当然跟许慕迟坐在一起，而黄小佳和季梦泽的座位，则跟他们之间隔着三四个人。
　　电影临开场的时候，颜晞靠过去，小心翼翼把脑袋放在他肩膀上，窃窃私语的放映厅里，听到头顶传来他模糊的笑意：“怎么突然撒娇。”
　　
　　她无意识地叹了口气：“没……就是有点愁。”
　　许慕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别人的事，你就别管了，到时候万一他俩有什么不愉快，反倒成你的错了。”
　　
　　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是黄小佳毕竟跟她是室友，两个人平时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且黄小佳的倾诉欲还这么强，怎么可能做到真的撒手不管。
　　颜晞觉得更发愁了：“我刚刚问了问她对季梦泽的想法，她的回答大意是，目前还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是暂时可以先相处着看看，毕竟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隔了几秒，她听到许慕迟的声音，是很云淡风轻的口吻：“他们俩处得好不好无所谓，但是黄小佳这人想法太多，你平时最好还是少跟她来往。”
　　颜晞没太听明白：“想法太多是什么意思？”
　　许慕迟好像有点无奈：“你这么聪明，还用我告诉你吗？”
　　她于是闭嘴不说话了。
　　
　　其实她也能感觉得出来，黄小佳对所有与许慕迟有关的事情好像都特别感兴趣，包括许慕迟的家境，许慕迟的过去，许慕迟的兴趣爱好……等等。
　　颜晞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的动机，平心而论，她跟黄小佳做室友的这段时间还算愉快，上次去拜访许慕迟外公外婆的时候，黄小佳还特意早起帮她化妆，她很感激。
　　
　　可是感激归感激，黄小佳对她的男朋友的确有些过分关注了，甚至连自己找男朋友的标准也恨不得完全按照许慕迟的样子来。
　　某些时候，的确会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没等颜晞继续发散思维，电影开场了。
　　于是她很自然地把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后，专心看电影。
　　
　　之前还在连州市的时候，许慕迟家里有一个很大的家用投影仪，他们经常会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漆漆的沙发上裹着毯子挨着一起看电影。
　　看得最多的是爱情片，有时候会看许慕迟喜欢的悬疑片。
　　
　　颜晞胆子很小，经常到了高能片段就害怕地捂住眼睛，许慕迟就会在旁边嘲笑她，但同时也会很温柔地抱住她，说不怕，都是假的。
　　她有时候会很怀念那些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恼，只要抱着他，就抱紧了整个宇宙。
　　
　　电影结束之后，她怀里的一桶爆米花也见了底，他们手牵手跟着人潮一路走出放映厅，然后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等黄小佳和季梦泽。
　　走廊上人来人往，颜晞勾住他的一根手指，往他身边靠了靠：“我觉得还是之前在你家看电影更有氛围一点。”
　　
　　许慕迟垂着眼笑：“那以后我们的房子里也装投影仪。”
　　她点点头：“还要铺地毯，我们就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电影，再买点吃的，感觉好惬意。”
　　“嗯，还有呢？”
　　
　　“还有……”颜晞顺着他的提问往下想，“一个很大很大的衣帽间，可以把你送给我的这些礼物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好，现在都窝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太委屈它们了。”
　　“好，知道了。”
　　许慕迟低头，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便落在她唇角，“保证实现你所有的愿望，大小姐。”
　　
　　**
　　步入大学之后，时间的流逝像是被摁下了加速键，快得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就步入六月。
　　
　　颜晞已经连着两三天失眠了，只要一想到颜倦马上就要参加高考，就紧张得怎么都睡不着。
　　许慕迟笑话她，说像颜倦这种天才根本就不需要她担心，只要等着接各种各样的恭喜电话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颜倦高考当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颜晞就自然醒了。
　　匆匆忙忙洗漱完毕，她拿着手机和耳机轻手轻脚走出寝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他打电话，不放心地叮嘱各种考前注意事项。
　　
　　手机另一端的颜倦口吻依旧从容，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与高考有关的紧张和压迫感，甚至还能和她开玩笑闲聊。
　　颜晞不想浪费他的时间，于是叮嘱过后就要挂电话，对方却忽然叫住了她——
　　“姐。”
　　
　　她有点疑惑，于是“嗯”了一声，问：“怎么啦？”
　　“没怎么，就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颜倦的声音听起来跟刚刚不太一样，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忐忑，“如果想跟喜欢的人告白……要怎么做她才会开心？”
　　
　　颜晞闻言，先是惊讶，停了几秒，恍然大悟道：“你要跟渺渺告白吗？”
　　手机对面的人没了声音，像是一种默认。
　　
　　虽然这一年以来的时间，他们打电话或视频的时候，颜倦提起于渺渺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是说实话，颜晞的确没想到，自己这个被大家评论为不食人间烟火到走路都冒着仙气的弟弟，竟然真的能够想明白自己对于渺渺的感情，竟然真的愿意从遥远的天边走进红尘俗世。
　　
　　这样的话，以后颜倦也不会再孤独了吧。
　　因为于渺渺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值得的女孩子，她几乎可以确认，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于渺渺都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做他的信徒，也做他的盔甲。
　　
　　颜晞几乎是无意识地笑起来，连带着语调都变得轻快：“你先别想这些了，集中精力考试，我这几天好好琢磨一下，等回头高考结束了再跟你说。”
　　“嗯，好。”
　　颜倦这么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颜晞一直在百度上搜索跟女生告白的方法，并且把身边所有能问的人通通问了个遍，把攻略整整写满了一页A4纸。
　　可是后来，什么都没有用上。
　　
　　大概人生就是这样，总要在你最开心最得意忘形的时候，泼下一盆冷水来。
　　高考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她接到颜倦的电话，说姑姑走了。
　　一个人在家里烧炭自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面部扭曲，没有呼吸了。医生全力抢救了两个小时，还是宣布死亡。
　　
　　颜晞无法形容自己接到这个电话时的心情。
　　好像一下子天就塌了。
　　她听到电话对面颜倦低低的哽咽，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无助和绝望。
　　
　　从小到大，姑姑都是对她最好的人，也是她心里最温柔最美好的人。
　　她想象不出来姑姑不在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再也不会有人给她只有家人能够给予的温暖；再也不会有人笑着告诉她，“晞晞是最好的”；再也不会有人让她时时刻刻记挂，走得再远都想回家。
　　
　　宿舍里黄小佳和夏棠都还没回来，她浑浑噩噩地挂断电话，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痛哭失声。
　　这个六月太糟糕，太漫长了。
　　姑姑从这个世界上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颜晞甚至滋生出了自我怨恨的情绪。
　　是她这一年在外面过得太开心太自我了，没有注意到姑姑的情绪变化，没有更多的做到关心她在乎她，没有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哪怕一丁点儿的留恋……
　　是她的错。
　　
　　




81.  爱到下世纪（06）   这样就好……

　　
　　隔天一大早, 许慕迟帮她跟老师请了两天假，买了最早的航班赶回连州市。
　　飞机穿过云层，平稳行驶在一万多英尺的高空中, 空姐推着餐车，从头等舱开始逐一分发食物。
　　
　　头等舱的早餐非常丰盛，中式西式应有尽有, 颜晞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恹恹地坐在位子上，眼睛还是红肿着的，许慕迟好说歹说, 才哄着她喝了几口粥。
　　知道她心情不好，许慕迟也不强求，喂她吃了点东西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很安静地陪着她。
　　
　　飞机降落地面, 颜晞走出机舱的那一刻, 浑身上下好像都被一种不知名的悲伤情绪所裹挟, 大脑一片空白，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回到这里, 也再也见不到姑姑了。
　　
　　跟北京相比，连州市只是一座南方小城, 从机场到姑姑家里的路途也不过二十来分钟，没等她整理好思绪, 出租车就已经停到了小区门口。
　　颜晞下了车, 一路听到不少人在讨论，说15栋的那个坐轮椅的女人死状有多惨，平时总是被儿子推着出去散心，看起来明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轻生的念头, 怎么就这么突然地走了，真是世事无常。
　　
　　她忽然觉得腿软，僵在原地，差点就要跌倒。
　　许慕迟眼疾手快地从身后接住她，扶着她站稳，用了点力气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到了那幢熟悉的独栋阁楼，墨绿色的铁门是紧锁着的，颜晞从背包里拿出钥匙，却像脱力似的，怎么都打不开，最后还是许慕迟替她把铁门打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跟她离开的时候分明无二，只是再往里走，隐约能听到有极低极压抑的哭声。
　　
　　她站在庭院里，一眼就看到站在正厅中间的颜倦，正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遗像。
　　黑白照片里，姑姑的长发还是漆黑柔软的，穿着一身简单的学生制服，对着镜头露出几分天真几分羞涩的笑，温柔又满怀少女心事。
　　
　　一阵穿堂风掠过，庭院檐下的贝壳风铃便叮咚作响。
　　这是姑姑亲手串起来挂在庭院里的，她说这样的话，以后颜倦每次回家，只要一开门，她就能听到声音了。
　　
　　颜晞一时恍惚，站在庭院中间，迟迟动不了。
　　直到看到不远处的正厅里，那个背影落寞削瘦的少年，慢慢朝她转过身来。
　　
　　她看到，颜倦眼里的光，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她心里，颜倦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恣意妄为，自在如风的少年。
　　可是为什么，所有他爱的，在意的，都一一离去。
　　如果这是成长的代价，是不是也太过沉重惨痛了一些。
　　
　　“阿倦。”
　　她终于迈出脚步，朝着自己的弟弟走过去，然后伸出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他抱进怀里。
　　
　　怀里的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后背在微微颤抖，隔了几秒才反手抱紧了她，沙哑着说：“姐……我没有父母了。什么都没有了。”
　　
　　颜晞的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怎么会，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她的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很多很多从前的片段，都是与三个人有关，无论她跟颜倦在说什么做什么，姑姑一定就坐在不远处，眉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静静看着他们谈天说笑。
　　
　　姑姑从前最爱跟她说的话就是，如果以后自己不在了，让她一定要多陪陪颜倦，让他不要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现在看来，一切似乎早有征兆。
　　
　　如果一个人早已没有了生的意志，那么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分每秒都像煎熬。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姑姑到底煎熬了多久呢。
　　
　　很久很久，她终于松开颜倦，轻声问：“葬礼是什么时候？”
　　“明天。”
　　
　　颜晞点点头，一时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最后是站在不远处的许慕迟打破沉默，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衬衫和长裤，肃穆沉重，慢吞吞走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颜倦的肩膀，劝他节哀。
　　
　　颜晞抬眸看着他，不知怎么，有那么一个瞬间，好像穿梭时空，看到了九岁那年的许慕迟，呆呆站在灵堂里，对着妈妈的照片流泪不止。
　　
　　她下个月就满十九周岁了，还是承受不了亲人离世的痛苦，那么十年之前，年仅九岁的许慕迟呢？
　　还好她从来都没有劝他释怀，劝他放下。
　　因为有些事情真的没办法说放就放。
　　
　　隔天一大早，他们为姑姑举办了葬礼，到场的全部都是平时跟姑姑很好的亲戚朋友，人不多，流程也一切从简。
　　等到傍晚，葬礼结束，颜倦去殡仪馆领姑姑的骨灰，颜晞和许慕迟站在门外等他。
　　
　　六月的风很温柔，带着一丝燥热，擦过她耳朵。
　　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人走过，发出轻微的声响，颜晞发现，从殡仪馆路过的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生怕自己身上被沾染上逝者的气息。
　　不像她，如果这里真的有姑姑身上的气息，她恐怕都舍不得离开。
　　
　　良久，她轻声开口：“许慕迟……你妈妈走的时候，你也很难过吧。我听外婆说，那段时间你整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眠不休地画画，谁都不让进。”
　　“嗯。”许慕迟点头，说不上来是什么语气，好像轻飘飘的，又好像不是：“甚至自己也不想活了，很想跟她一起走。”
　　
　　颜晞忍不住偏过头去，抬眸看他。
　　今夜无星也无月，夜空沉沉的，很压抑，像被泼了墨，一直往尽头蔓延。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晞晞。”
　　许慕迟把她的话重复一遍，而后伸出手，用指腹很温柔地帮她擦掉眼角残余的泪水，“只要你还记得她，还想着她，她就不会真正从这个世界上离开。”
　　
　　“我很想她，很想见她……”
　　颜晞终于控制不住自己语气里的哽咽，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去，“为什么今晚连星星都没有呢。”
　　
　　姑姑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当你抬起头来，满天星河中最亮的那颗星，就是你最爱的那个人。
　　可是今晚什么都没有。
　　
　　“星星总会出现，”许慕迟伸手抱紧了她，任由她袒露自己的脆弱，在他怀里泪流满面，“我会陪着你一起等的。”
　　颜晞忍不住追问：“你会永远陪着我，对吗？”
　　
　　“我会。”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会长长久久，一生一世地爱你，照顾你，陪伴你。”
　　
　　她一愣，又想起某年某月某日，他在自己的课桌底部，用美工刀刻下的那两行字——
　　许慕迟爱颜晞。
　　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字迹现在大概已经模糊到看不清原本的撇捺走向了，但是在她心里永远都最清晰，最分明。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总有这么一个人，在爱她，陪伴她，包容她，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她。
　　
　　这样就足够了。
　　足够让她挨过人生中所有或长或短的痛苦和绝望了。
　　
　　**
　　姑姑临走之前，给颜倦留下了一封信。
　　颜晞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但是却出乎意料地简短决绝。
　　
　　信中写着——
　　“很抱歉不能陪在你身边步入人生的下一阶段，但是妈妈知道你是最坚强的，一个人走下去也没有关系。
　　我的腿已经没有希望了，不想你下半生都被我这么个废人连累牵绊。
　　你的世界太辽阔，有太多可能性，不能永远为我画地为牢。
　　
　　想来想去，好像没有什么能留下给你，唯独妈妈年轻时的一点嫁妆，已经变现存进了你的银行卡里，应该足够支撑你在国外的日常花销。
　　以后山高水远，要常和晞晞联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血浓于水的亲情。
　　替我转告她，让她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离开是我很久之前就做好的决定，与人无尤。
　　
　　至此，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了，终于可以去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了。
　　我知道他一定在等我，所以不用担心我身边没人陪。
　　只遗憾没能看到你和最爱的女孩步入婚姻殿堂，不过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总会出现的，你也会拥有很好很珍贵的人生。
　　这样就好”
　　
　　字迹潦草，没有落款，最后一笔停在“这样就好”，时间仓促到甚至没能在这四个字后面加上一个句点。
　　薄薄的信纸边角处已经有些破损，不知道颜倦已经看过多少遍。
　　
　　直到这一秒，颜晞才终于接受事实。
　　姑姑真的走了，无论自己呼唤她一千遍一万遍，也再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了。
　　
　　颜晞留在连州市的最后一天，和颜倦一起去了趟般若寺。
　　越过大殿外络绎不绝的游人和挤在香炉前上香的宾客，他们径直去河边放灯。
　　
　　颜晞去找一旁的僧人要了纸灯和毛笔，两个人在薄薄的灯纸上一笔一划无比郑重地写下姑姑的名字，然后点亮灯芯，缓缓将纸灯推入河流。
　　那盏白色的纸灯点燃着，一路摇摇晃晃，顺流而下，跟成百上千盏灯挨到一起，很快就身陷其中，辨不分明。
　　
　　颜晞转过头去看他。
　　短短几天，颜倦整个人就已经瘦了一圈，浑身死气沉沉的，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没有半点少年人应有的意气飞扬。
　　
　　她心里酸涩，最后也只能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姑姑走了，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不要难过太久。”
　　“嗯。”颜倦点点头，声音还是低哑的，“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颜晞握了握他冰凉的手，又问，“入学手续都办好了吗？什么时候启程？”
　　“办好了，下个月月底。”
　　
　　毫无征兆地，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高高瘦瘦，扎着马尾，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青涩少女，一时晃神。
　　颜倦原本打算在高考结束后跟她说的话，是不是再也没有可能说出口了？
　　
　　隔着大洋彼岸的遥远距离，和往后人生里无法见面的漫长岁月，这么看来，说出口可能才是一种束缚。
　　颜晞再一次认识到，人生的残酷之处，不是千疮百孔的本来面貌，而是它永远不会按照你想象中的航向行驶。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能说，最后，她只能咽下所有不合时宜的话，简单地回答：“好，到时候我去机场送你。”
　　那些年少青涩的想念和心动，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82.  将月亮私有（01）   是这个世界上绝无……

　　
　　回到学校之后, 生活还是要继续。
　　颜晞依旧每天来回往返于学校和宿舍的两点一线，高数课还是很难听懂，Python作业还是跑很久都跑不出来正确答案, 夏棠还是每天下课了回到宿舍开始追韩剧……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除了许慕迟以外，没有人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周末的晚上, 女生宿舍里经常开茶话会，除了她们自己宿舍的人之外，也会有其他宿舍的女生过来串门聊天。因为黄小佳平时是一个很爱也很会交朋友的人，在女生群体中人缘很好, 所以她们宿舍总是很热闹。
　　
　　相反的，颜晞并不是一个很爱社交的人，相比较而言她可能更喜欢跟许慕迟待在一起，但从前也都会提起精神去加入她们的话题, 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合群。
　　
　　但是现在她心情很差, 连敷衍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只说自己有点困了，就上床去玩手机。
　　宿舍里四五个女生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一部最近很火的电视剧, 过了会儿不知道是谁把话题转到了黄小佳身上，问她最近和季梦泽什么情况。
　　
　　最近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季梦泽在追求她, 而黄小佳态度暧昧，没答应, 也没拒绝, 平时跟颜晞她们聊起的时候，也只说没想好，再相处看看。
　　现在也是一样，面对着其他人的八卦追问, 黄小佳和平时一样轻描淡写地说还没想好。
　　
　　她们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聊，比如季梦泽的条件怎么样，性格怎么样之类的，颜晞觉得有点吵，于是把耳机戴上，开始随机播放歌曲。
　　刚好在这个时候，许慕迟的视频电话拨过来。
　　
　　这段时间以来，许慕迟对她比之前还要无微不至，几乎每时每刻都注意着她的情绪变化。
　　刚回宿舍的那几天甚至晚上都要跟她打着视频电话睡觉，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隔着手机屏幕看着她。
　　
　　颜晞看着手机上的视频提示，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窗户镜面照了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确认自己现在状态还不错，这才摁下通话键。
　　
　　手机屏幕那端的许慕迟坐在宿舍书桌前，桌面上还有散落的课本和还没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是刚学完习。
　　他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粉色居家T恤，灰色短发半干，有几缕湿漉漉的垂在额头上，应该是刚洗完澡，看见她，勾着嘴角笑了笑，语气很温柔：“干嘛呢？”
　　
　　颜晞也忍不住跟着笑：“没干嘛……在玩手机。”
　　“又玩消消乐？”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玩消消乐。
　　
　　颜晞原本是想否认的，但是在许慕迟面前她就算再努力地伪装也没有用，这个人总是能够一眼看穿她，纠结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许慕迟便笑了：“玩到多少关了？”
　　“快一千关了。”
　　“晞晞这么厉害。”
　　
　　颜晞被他调笑般的语气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换了个话题：“暑假快到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你想要什么安排？我随时待命。”
　　
　　“我想想……”
　　要不要出去旅行换换心情呢？
　　颜晞犹豫着开口，“你想出去玩吗？”
　　“去哪？”
　　“上海怎么样？”
　　
　　许慕迟便露出了然的神色：“去找赵小楼？”
　　“嗯，她最近好像学习压力挺大的，心情不是很好，我有点担心她。而且去上海的话，顺便也能看看邱言，你们应该也很久没见了吧？”
　　
　　“好，我没意见，都听你的。”
　　许慕迟说到这里，停了停，忽然轻声开口，“晞晞，你最近瘦了。”
　　
　　她最近的确瘦了，不只瘦了，状态也不太好，总是失眠，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姑姑的影子。
　　颜晞眼睛不敢看他，忍不住低下头试图掩饰。
　　
　　宿舍里她们不知道聊到什么话题，爆发出一阵大笑，颜晞等着她们笑完之后，才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会好好吃饭的。从明天开始。”
　　许慕迟唇角的笑意忍不住加深，漆黑的眼睛里好像有光：“好，那明天我们出去吃饭吧，好不好？”
　　
　　她已经很久不愿意出去吃饭了，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许慕迟陪她去吃食堂，或者点外卖。
　　无论她提出怎样的要求，他总是迁就着她，连眉头都不会对她皱一下。
　　
　　颜晞忽然有些愧疚，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只顾着沉浸在亲人离世的痛苦中，好像忽略了他的感受，于是点点头，隔了片刻，又小声说：“许慕迟……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软弱，特别没用？”
　　
　　“不会。”
　　许慕迟答得干脆利落，旁边有男生喊他过去打牌，他懒懒回了句“跟我女朋友视频呢，你们小声点”，就又把头转过来，“你在我心里是最坚强的，但是晞晞，在我面前你可以软弱，也可以没用，我会照单全收的。”
　　
　　“但是……我怕时间久了，你就会觉得我很烦，很不懂事。”
　　“怎么会，祖宗。”
　　许慕迟看起来有点无奈，语气仍然是温柔耐心的，“不是说了，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做小孩的吗？”
　　
　　颜晞忍不住笑了，想要说一些撒娇的情话，又怕被其他人听见，只好隐晦地说：“我想你了。”
　　许慕迟想了想：“今晚有星星，要一起看吗？”
　　
　　现在是晚上十点整，再过半个小时才熄灯，所以……看半个小时星星应该是可以的，毕竟她真的很想他，很想立刻见到他。
　　颜晞这么想着，便答应下来。
　　
　　挂掉电话，颜晞下了床，把自己关在衣柜里换好衣服，拿起手机正欲离开。
　　夏棠分神问她：“阿晞，这么晚了你去哪啊？”
　　
　　她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黄小佳的调侃：“哎呀，你懂什么，人家小情侣黏黏糊糊的，肯定是出去约会呗。”
　　旁边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忍不住插话：“这么晚了出去约会？那还回来吗？”
　　
　　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太强，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颜晞懒得跟她们解释，简单地跟黄小佳和夏棠说了一句“十点半回来”，就转身离开。
　　身后若有似无听到几个女生的议论，说她大晚上出门，是不是去跟许慕迟开房。而后是夏棠的反驳，说她们就是羡慕嫉妒恨，谁让自己没有许慕迟这样的男朋友。
　　
　　颜晞一路走出女生宿舍楼，其实心里并不在意她们的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思绪忍不住顺着她们的聊天内容继续往下蔓延。
　　之前读高中的时候，每次只要两个人有身体接触，许慕迟都会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好像她的身体真的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是现在上了大学，他反而克制了不少。
　　
　　为什么呢？
　　是她对他不再有吸引力了吗？
　　
　　颜晞脑子有点乱，还没思考出来原因，就已经走到了操场。
　　校园很大，但是适合约会的地方不多，操场算是其中之一。他们有时候会来操场手牵手散步，累了的话就躺在草坪上看星星，随心所欲地聊天。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周六，虽然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操场上的人还是不少，有几个男生在草坪上踢足球，还有几对小情侣牵着手，甜甜蜜蜜地在塑胶跑道上散步。
　　颜晞一眼就看到不远处倚在篮球框旁边的许慕迟。
　　
　　他换了一件灰白条纹的短袖衬衫，配过膝短裤，嘴里咬着一根烟，漫不经心地在跟身边几个男生聊天。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他便微微笑了。
　　晚风温柔地拂过，吹乱了他的灰色短发，露出大半张侧脸，被路灯一照，下颌线的轮廓清晰分明。
　　是无论看过多少次，都会让人一见钟情的脸。
　　
　　颜晞站在升旗台底下，无意识停下脚步，隔着塑胶跑道定定看他。
　　不知道是谁很大声地说了一句：“哥，你女朋友来了。”
　　许慕迟原本正在听身边的男生手舞足蹈说些什么，闻声立刻回头，远远对上她视线。
　　
　　她看到许慕迟眼底的笑意加深，下意识把手里的烟掐了丢进垃圾桶里，眼睛还是在看她，对着身边的人懒懒说：“那是我祖宗。”
　　不知道是谁吹了声口哨，几个男生便笑着起哄。
　　
　　许慕迟也在笑，稍微加快了脚步朝她走过来。
　　颜晞不由自主跟着往前走。
　　
　　短短的一段距离很快就被两个人走完，许慕迟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想散散步吗？”
　　她点头：“好。”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如水般缓缓流动，很温柔地洒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还有地面上。
　　颜晞抬起头，一眼就找到了在她眼中，整片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一刹那好像又看到姑姑的脸，很温柔地在对着她笑。
　　
　　她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释然，忍不住开口叫他名字：“许慕迟……”
　　旁边的人“嗯”了一声，她便指着满天星河问：“你找到阿姨在哪里了吗？”
　　
　　他低低笑了：“嗯，我一直都找得到她。”
　　颜晞转过头来看他：“那，如果我现在跟她说话，她能听到吗？”
　　“只要你想，她就能听到。”
　　
　　她点点头，停下脚步，十指相扣放在胸口，非常虔诚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开口：
　　阿姨，您好，我叫颜晞，是许慕迟的女朋友，未来……也会是他的妻子。我非常非常非常爱他。
　　阿姨，我最近过得很糟糕……但是我不想让许慕迟担心，所以我会振作起来，向前看的。您放心，以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开心还是难过，都有我爱他，我陪他。他再也不会孤单了。
　　以后我会常常找您说话的，希望您不要嫌我烦。
　　……
　　
　　终于把心里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说完，颜晞睁开眼睛，看到许慕迟正垂眸看她，好像已经这么看了很久很久。 
　　“聊什么呢，这么久。”
　　“不告诉你。”颜晞露出了一个很轻松的笑，“跟阿姨说了些悄悄话。”
　　
　　许慕迟也不追问，只是轻声说：“过段时间，带你去看看她吧。”
　　意识到他的意思是去拜祭母亲，她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点点头，很慎重地说：“好。”
　　
　　身边有一堆手牵着手的情侣走过，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大概这是情侣之间独有的默契。
　　
　　耳边蝉鸣声席卷热浪，一阵又一阵，许慕迟似乎是不满她的目光在别人身上停留，稍微靠近过来，低下头，不由分说覆上她的唇。
　　
　　他们站在柔情满溢的月亮底下，缠绵又温柔地接吻。
　　世界仿佛被摁下暂停键，颜晞听不到也看不到周遭任何事物，满心满眼都是他。
　　只是他。
　　
　　操场上很多人都在看热闹，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慕迟终于放开她，又很仔细妥帖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
　　她纠结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这段时间……我是不是让你很累？”
　　
　　许慕迟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指了指头顶皎洁的月亮：“你看，天上是不是只有一个月亮？”
　　不太懂他的意思，颜晞下意识点头：“嗯……”
　　
　　“世界上也只有一个你。”
　　临近门禁时间，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空气的流动都变得安静，而他的声音比月色更温柔：“晞晞，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月亮，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只要看一眼，就不会觉得累。”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么说，颜晞觉得自己又有点想哭了。
　　她稍微睁大眼睛，忍住了泪意，隔了很久才说：“许慕迟……我已经满十八岁了。”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她不太相信，又加重语气强调一遍，“我是说，我已经十八岁了，而且很快就十九岁了。”
　　许慕迟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了，知道了。”
　　
　　




83.  将月亮私有（02）   旅行

　　
　　七月初, 他们结束了学校里所有的考试、课题，以及小组作业，选了个好天气, 定了飞往上海的机票。
　　仔细算算，颜晞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过赵小楼了。
　　虽然两个人平时也会在社交软件上语音或视频，但是跟面对面坐在一起聊天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前段时间, 赵小楼心情不太好，虽然每次跟她视频聊天的时候都在极力掩饰，但是曾经坐同桌坐了整整三年，每□□夕相处, 颜晞看得出来，她并不开心。
　　在颜晞的追问之下，赵小楼只说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但是对于她而言, 学习根本不可能造成什么压力, 所以颜晞猜测是人际关系方面的问题。
　　毕竟这好像是赵小楼最不会处理的一种关系。
　　
　　北京飞上海只需要两个小时多一点, 飞机很快就落地了。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赵小楼了，颜晞心情很好, 拉着许慕迟排队下了飞机。
　　
　　他们计划在上海呆一周，所以颜晞的行李箱很重, 基本上所有她能想到的东西全都带齐了，其中还包括给赵小楼带的各种北京特产小吃, 以及之前逛街的时候给她买的礼物。
　　跟她相比, 许慕迟只一个双肩包就把随身物品和换洗衣物带齐了，一只手握行李箱，一只手牵着她，懒懒往前走。
　　
　　颜晞忍不住催他：“快点嘛, 赵小楼跟邱言现在正在外面等我们呢。”
　　正说着，脚下一不小心踩到路标绿灯，差点摔倒，许慕迟赶紧扶住她。
　　
　　“急什么。”
　　他叹了口气，确认她站稳之后，握着她的手用了点力道，让她跟自己并肩，“冒冒失失的。”
　　颜晞吐了吐舌头，安分了点，乖乖走在他身边。
　　
　　私底下聊天的时候，她也会有意无意问赵小楼最近有没有跟邱言联系，赵小楼丝毫察觉不出她语气里的异样，每次都会一板一眼地告诉她，邱言出去玩给她带了礼物；邱言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给她买网红奶茶；邱言在她生病的时候主动陪她去医院，任劳任怨尽心尽力。
　　
　　但是尽管如此，在赵小楼心里，他们只是比普通朋友关系更好一点的朋友，绝对没有任何风花雪月的可能性。
　　颜晞有时候会想自己要不要稍微暗示一下她，可是又怕按照赵小楼的性格，一旦自己点破了，会迅速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不敢再出来。
　　
　　他们一路跟着人流抵达出口，由于最近是暑假高峰期，所以机场里简直是人山人海，颜晞原本以为找到赵小楼和邱言要花费一点时间，没想到他们刚到出口，一眼就看到人群里非常浮夸地举着欢迎牌穿着亮黄色T恤的邱言。
　　
　　欢迎牌上用花体字写着——欢迎许氏夫妇来上海度蜜月，边边角角上还画了好几颗爱心，吸引了周围大批游客的注意。
　　
　　颜晞无可奈何道：“……他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
　　旁边的许慕迟也跟着笑：“别理他。”
　　说完，停了停，忽然又轻描淡写地问，“如果真是度蜜月，你想去哪？”
　　
　　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颜晞一愣，真的跟着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自己想去的地方，最后想起如今已经远渡重洋的颜倦，不假思索地回答：“想去美国……看看颜倦。”
　　对于她的回答丝毫没有感到意外，许慕迟稍一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他们终于顺着乌泱泱的队伍走出去，赵小楼简直是飞奔过来，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扑进她怀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颜晞张开手臂抱住她。
　　
　　“颜晞……”
　　耳边听到赵小楼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好想你。”
　　“哭什么呀，我这不是来了吗？”颜晞抱紧了她，轻声说，“我也很想你。”
　　
　　旁边的邱言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太理解赵小楼怎么突然哭了，凑过来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哭了啊？是喜极而泣吗？”
　　一句话成功地把颜晞逗笑了，赵小楼终于把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吸了吸鼻子问：“你们饿了吧？”
　　邱言立刻跟着点头：“对对，走，回酒店放个行李，然后咱们去吃饭。”
　　
　　出了机场，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回酒店。
　　路上几乎没有堵车，他们比预计时间还要提早二十分钟到达酒店。
　　邱言他们定的餐厅是下午一点的，因此他们多出来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许慕迟订的酒店就在外滩边上，这次不是之前那种被走廊隔开的套房，只有一张大床房。
　　他们把行李放下，颜晞有点累，于是把凉鞋踢掉，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
　　
　　身后就是一整片毫无遮挡的落地玻璃，清晰照出外面的黄浦江和东方明珠，颜晞看了会儿景色，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困，于是慢慢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好像有谁把自己抱了起来，然后动作很小心地把她放到床上，又盖上了点被子。
　　那双手从她腰上离开，移到侧脸，很温柔地帮她把脸颊上细碎的头发拨开了。
　　
　　在脸颊上的温度离开之前，颜晞不由自主伸出手，握住了他手腕。
　　头顶响起他的轻笑：“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她小声开口，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还是不肯睁眼，“几点了？”
　　
　　“不急，还早，你再睡会儿。”
　　许慕迟说完，干脆自己也在她旁边侧躺下来，一只手还是被她紧紧握着，“我陪你睡。”
　　
　　“嗯。”
　　颜晞慢慢凑过来，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过了会儿，又偷偷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还没来得及退回去，许慕迟就压过来，开始吻她。
　　颜晞没有犹豫，凑过去很热情地回应他。
　　
　　两个人逐渐纠缠到了一起，原本平整的床单也被压出一道又一道的褶皱。
　　颜晞身上穿着的白色挂脖连衣裙，不知道怎么回事，挂脖吊带被解开了，露出了白皙光滑的肩膀。
　　许慕迟伸手碰了碰她肩膀，轻声问：“冷吗？”
　　
　　颜晞怀疑自己现在可能已经没有理智了，本能地摇摇头，他便低下头，一路从下巴细细密密地吻到她胸口。
　　顶楼的房间足够静谧，连一丝窗外的风声都透不进来，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么一张床，和两个人。
　　
　　颜晞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许慕迟的眼睛。
　　跟平时不太一样，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滚起伏着的情绪实在太汹涌，像潮水，对视一秒就会被淹没。
　　她辨认出了他眼神里的渴望和疯狂，一时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就在此刻——
　　外面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邱言的催促：“哎哎，你俩是不是睡着了啊，该去吃饭啦，快点起来收拾收拾，不是饿了吗？”
　　停了几秒，见里面没反应，于是又开始锲而不舍地敲门。
　　
　　颜晞愣了几秒，翻了个身，忍不住把脑袋蒙进被子里笑起来。
　　耳边响起许慕迟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赶紧滚。”
　　邱言闻言，好像很委屈：“这么凶干嘛，我这不是好心来提醒你们吗？那我先下去啦，待会儿大堂见。”
　　……
　　
　　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颜晞掀开被子坐起来，长发凌乱，两根长长的吊带斜斜挂在肩膀上，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
　　许慕迟伸手把她抱起来，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然后小心翼翼帮她把吊带重新系成蝴蝶结的样子，又把她的长发整理好，最后在她嘴唇上亲了亲：“走吧，大小姐。”
　　
　　**
　　他们下了电梯到大堂的时候，邱言和赵小楼都坐在沙发上等着。
　　赵小楼的校区在杨浦，离这里不是很远，坐地铁来回很方便。邱言的学校相对来说就比较远了，干脆也跟着在酒店定了间房。
　　
　　邱言选的地方是外滩边上的一家西餐厅，很有名气。据说位置非常难订，通常要提前一个多月才能保证有位，更何况他预定的还是靠窗的景观位。
　　四个人分别落座，吃饭的过程中非常愉快，他们就像是从未分开过的老友，对彼此的一举一动都无比熟悉，有些时候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邱言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变化，还是很活泼开朗，没心没肺，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可爱，好像没有一点烦恼。
　　但是赵小楼跟之前相比，显得要更加内向一点，虽然对着颜晞的时候话还是很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是只要其他人全都在说话的什么，就会立刻变得安静，问她什么都不愿意再说了。
　　颜晞有点担心，但是人多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于是只好暂且压在心里。
　　
　　




84.  将月亮私有（03）   照亮你

　　
　　吃完饭之后, 他们沿着南京东路步行街逛了逛，在邱言的推荐下买了一堆上海的特色小吃，比如蝴蝶酥和鲜肉月饼；然后又去了杜莎夫人蜡像馆, 看到了周杰伦的等高蜡像，颜晞站在旁边，跟他合影了好几张。
　　
　　天黑之后,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亮起，他们沿着外滩，慢慢散步。
　　晚风吹过，很温柔, 也很惬意。
　　
　　颜晞拉着赵小楼的手，刻意慢了几步，走在许慕迟和邱言后面，犹豫很久, 终于开口问：“小楼, 跟我聊聊吧, 为什么最近心情不好呀？”
　　
　　话音未落，就非常明显地感觉赵小楼的情绪瞬间紧绷起来, 就像是上课时开小差被老师当场点名的学生，整个人紧张地无所适从。
　　良久, 她终于犹豫着开口：“室友……都很讨厌我，不许我跟她们说话。”
　　
　　猜到了是人际关系的问题, 颜晞闻言也不惊讶, 很平静地继续问：“那你有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父母呢？”
　　赵小楼有点紧张地揪了揪衣袖，“没有……”
　　“为什么？”
　　“我已经长大了，不想、不想他们担心我。”
　　
　　颜晞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是你这样被别人欺负，我也会很担心。”
　　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赵小楼低下头，很久后才小声说：“颜晞……谢谢你，以前一直保护我。高中三年有你在，我真的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
　　
　　人越长大才越发现，能遇到这样愿意不计回报对自己好的人，有多难。
　　进入大学校园就像是半只脚进入了社会，赵小楼这才发现，颜晞原来是这个世界上那么那么难得的人。
　　也可能是她再也遇不到的人。
　　
　　越靠近外滩，游客就越多，道路两旁站了一圈维持秩序的武警，正在疏散街道，许慕迟在不远处停下来，静静等她。
　　颜晞摸了摸她的头，很温柔地说：“虽然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但是你这么好，会遇到可以继续保护你的人的。”
　　对方有些懵懂地抬起头看她：“会吗？”
　　“会的，一定会。”
　　
　　前方传来邱言的催促声：“你俩的悄悄话说完了没？快点跟上呀，人这么多，别再走散了。”
　　“来了。”
　　颜晞答应了一声，挽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想了想，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邱言人很好，而且又是我们以前的高中同学，很可靠。平时如果不开心了没人能说的话，其实可以说给他听的。”
　　赵小楼想了想，点点头答应下来：“好。”
　　
　　这是颜晞第一次来上海，也是第一次到外滩。
　　他们走累了，找了一家外滩边上的小酒吧，点了几杯自调酒，坐在藤椅上吹风看江景。
　　
　　黄浦江对面，数不清的高楼大厦和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交相辉映，江面像是一条流动着的幕布，渲染成独属于上海这座不夜城的风情万种。
　　跟北京浓厚的历史底蕴不同。
　　
　　颜晞心里还在想赵小楼的事情，看着不远处光芒四射的东方明珠建筑发呆，耳边听到许慕迟的声音：“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坐在斜对面的赵小楼和邱言，邱言不知道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很轻易就逗笑了她。
　　他们坐在一起，同时笑起来的样子，很同频，很合衬，也很亲密无间。
　　
　　“赵小楼……跟室友的关系处得不是很好，被她们孤立了，我有点担心她。”
　　许慕迟不在意地点点头，“小事，我让邱言去处理，你不用管了。”
　　“好。”
　　
　　他们坐在露天的景观位，刚好背对着空调的出风口，颜晞觉得有一点冷，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许慕迟就起身走过来，跟她一起挤在一张藤椅里，伸手抱住了她，轻声问：“还冷吗？”
　　颜晞忍不住转头看他。
　　
　　她甚至不需要说出口，一个微小的表情或动作，许慕迟就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那些所有在她生命中下过的倾盆大雨，再也没有办法淋湿她。因为他总会为她撑伞，把她当成宝贝。
　　她到底是有多幸运才能碰到像他这样的人。
　　
　　“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颜晞忍不住把脑袋又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撒娇似的小声开口，“许慕迟……我爱你。”
　　身边的人便轻声笑了：“我也爱你。”
　　
　　十点左右的时候，酒吧的小舞台亮起了灯光，有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驻唱男歌手抱着吉他坐在舞台正中央，开始弹唱。
　　前奏响起，刚好是颜晞喜欢的，周杰伦的歌。
　　
　　她不由自主跟着哼唱：“他们猜，随便猜，不重要，连上彼此的讯号，才有个依靠……想吹风，想自由，想要一起手牵手，去看海，绕世界流浪。”
　　一曲终了，大家纷纷鼓掌，年轻的男歌手笑着向大家道谢，又开始弹奏下一首歌。
　　很巧，依然是周杰伦的歌，《花海》。
　　
　　邱言回过头来，提高了音量跟他们说：“可以啊嫂子，周杰伦专场！”
　　颜晞忍不住笑，稍一启唇，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许慕迟便凑过来，含住了她的嘴唇吻她。
　　她一愣，立刻将自己想说的话通通忘得一干二净，满心满眼只剩下这个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上住满了失恋的人，爱而不得的人，对彼此不满的恋人。
　　可是颜晞知道，她永远不会失去自己的爱人。
　　他会永远爱她，永远包容她的任性，兜住她的软弱，保护她的天真。
　　让她永远做一个愿意拥抱爱的小女孩。
　　
　　晚风温柔，霓虹烂漫。
　　身边有爱人，有老友。
　　在他乡。
　　时间如果可以静止在这一刻，也很好。
　　
　　**
　　回北京的前一天，他们睡到自然醒，在酒店里懒懒散散地吃了个brunch，然后按照之前做好的攻略，去逛了几条上海比较出名的老马路，比如武康路和愚园路。
　　
　　武康大楼底下有一家卖相很精致的冰淇淋店，生意非常火爆，队伍乌泱泱一直排到了马路对面。
　　颜晞原本是想吃的，但是看到人这么多，就说算了。许慕迟却不肯，硬是顶着七月中旬的大太阳，排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队，为了给她买一支冰淇淋。
　　
　　他们还去了旁边的网红图书馆，颜晞给许慕迟买了一本新的素描册，因为他之前的那本已经快要画满了。
　　两个人手牵手出去的时候，还被后面的几个女生误以为是来取景街拍的网红博主，追着问他们社交软件的账号。
　　
　　日落之后，他们坐地铁到了新天地，逛了逛上海标志性的石库门建筑和景点，拍了很多张情侣合照，尝了各种各样的街边小吃。
　　路过一家玩具店的时候，颜晞看到里面有一顶很可爱的彩虹小马的儿童帽，硬是拉着许慕迟去试戴，然后对着他拍了好多张照片，发到了跟邱言和赵小楼的微信群里，引来一致好评。
　　最后许慕迟把玩具帽买了下来。
　　
　　他们手牵手走在陌生的城市里，却丝毫不觉得忐忑不安，像是已经把这条路走了无数次，惬意而满足。
　　直到筋疲力尽，他们才回去酒店休息。
　　
　　许慕迟在浴室洗澡，颜晞趴在沙发上认认真真挑照片。
　　最后发现喜欢的照片实在太多，于是用拼图功能把每张照片都拼起来，难得发了一次九宫格的朋友圈。
　　
　　文案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希望我的男朋友也觉得，做我的男朋友很幸福，很快乐。就像我觉得自己很幸福一样。
　　正中间的位置，放的是她和许慕迟站在武康大楼底下的合照。
　　
　　下午两三点钟，阳光灿烂，风也温柔，许慕迟手里握着粉色米奇形状的甜筒，笑着递到她嘴边，她也弯着眼睛在笑。
　　天真又自由。
　　好像两个人在一起，就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快乐加起来还要多。
　　
　　朋友圈刚发出去没多久，许慕迟就洗好澡出来了，颜晞来不及看评论，抱着睡衣进去洗澡。
　　她洗澡一直都很慢，洗完之后，再加上吹头发和护肤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她穿着睡衣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许慕迟拉上了窗帘，正躺在床上垂眸看手机。
　　房间里静悄悄的，电视机也没开，好像连时间都陷入了短暂的停顿。
　　
　　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短袖T恤，露出两条线条流畅又很有力量感的手臂。
　　这件T恤是之前有一次她跟夏棠逛街的时候看到，觉得很好看，就买下来送给了他。
　　她送的东西，无论什么，许慕迟总是很喜欢。
　　
　　烟灰色的短发半干，几缕发丝垂在他额头上，有一种颓废的美感。
　　颜晞看得有点出神，终于听到他调笑般的声音：“还没看够？”
　　“看不够。”
　　她这么说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房间里的灯也被关掉了，只剩下床头一盏橘黄色的照明灯，光线模模糊糊的，晦暗不清。
　　许慕迟把手机丢到一旁的床头柜上，伸手一把拉住她，就往床上带。
　　
　　颜晞完全没有准备，身体慢慢倒入柔软的大床里，被他拦腰抱住。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猛烈，试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慕迟的身体慢慢压下来，两个人鼻尖摩擦着鼻尖，距离近到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颜晞听到他模糊的笑声：“你心跳好快。”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只好装作没有听见，主动仰起头去亲他。
　　
　　很快就被他反客为主，压在身下。
　　颜晞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是在茫茫大海中漂着的浮木，没有来处，也没有目的地，只能紧紧依附着大海，跟随着他的轨迹四处游荡。
　　
　　许慕迟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从肩膀一路向下，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不是浮光掠影。
　　他的手指终于来到了从来没有来到的地方，握着她的地方一寸寸都着了火，烧得她口干舌燥，理智全无。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模糊成了看不见端点的线，就像一直以来身体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断掉了，她竟然松了口气。
　　耳边就在此刻又听到许慕迟的声音：“晞晞，想好了吗？”
　　顿了顿，又轻笑道，“就当做是今天吧，你的十八岁。”
　　
　　努力拼凑出这句话的形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还需要想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的嗓子现在有多哑。
　　
　　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嘴唇已经被他堵住。
　　许慕迟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激烈，她渐渐跟不上，陷入窒息。
　　像是做了一场支离破碎的梦，所有画面声音和起承转合都由他来组成，没有他就无法完整。
　　
　　“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浅紫色的纱帘被严严实实地关上，只能从缝隙里隐约透进来一丝薄薄的月光。
　　听不到外面的风声和车水马龙，她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他的声音，连时间的流动也变得尤其缓慢。
　　
　　“嗯……”
　　颜晞的脸红得甚至能滴出血来，不敢看他，只好垂着眼点头。
　　
　　终于，他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很久都不舍得拆的礼物，慢慢地拆开了她。
　　颜晞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不由自主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试图笨拙地去迎合。
　　
　　这一刻什么都不愿意思考。
　　只想本能地沉溺在他的亲吻、触摸，和掠夺里。
　　
　　宇宙能有多辽阔呢？
　　不过是在他的眼中。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颜晞闭着眼睛伸手紧紧抱着他的这一刻，好像又看到了十六岁时的许慕迟。
　　黑色短发乱糟糟的，眉眼锐利桀骜，嘴角还在不断渗血，独自一人坐在书店角落里的桌子上，浑身上下都是化不开的戾气和阴郁。
　　
　　外面狂风暴雨天昏地暗，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他看起来不快乐。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
　　她会在最初见到他的那一刻就走过去，抱住他，告诉他——
　　
　　不要难过了。
　　以后的漫长时光里，你再也不会孤单。
　　我会做你的月亮。
　　我会用尽所有力气去发光，长长久久一生一世地照亮你。
　　
　　




85.  将月亮私有（04）   我的城堡说欢迎光……

　　
　　不知道反反复复折腾了多少次, 直到颜晞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连一丝丝力气都没有了，许慕迟终于放过她, 恋恋不舍地抱着她亲了又亲，怎么都不舍得松开。
　　
　　她侧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不清醒的，一闭上眼睛立刻就要睡过去。
　　恍惚间，察觉到身边的许慕迟小心翼翼地起身，进了浴室。
　　
　　颜晞模糊听到花洒传来的水声, 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于是放弃，抱着被子继续睡。
　　没过多久，花洒的声音停下来, 许慕迟从浴室里出来, 慢慢坐在她旁边, 用热毛巾帮她从上到下擦拭身体。
　　
　　他的动作实在太仔细太温情，颜晞原本还能强撑着闭上眼睛休息, 可是当他手里的热毛巾来到腰窝的位置，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许慕迟几乎是立刻开口询问：“弄疼你了吗？”
　　“没……就是、就是有点痒。”
　　
　　“好, 那我慢一点。”
　　他放慢了动作，稍微避开了她觉得痒的地方, 继续往下。
　　
　　颜晞终于受不了这种慢性折磨, 睁开眼睛，从他手里拿过毛巾，脸红得不像话：“剩下的地方我自己来擦吧。”
　　许慕迟很顺从地松了手，借着微弱的床头灯照明, 坐在床边看着她自己擦拭。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专注，颜晞的动作没有办法再往下，忍不住说：“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耳边听到许慕迟的轻笑，随即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好好好，我不看。”
　　
　　就这样，颜晞终于把自己的身体清理干净，想要起床去放毛巾，两条腿却软得根本动不了，险些摔倒。
　　许慕迟听到动静，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把她抱进怀里，叹了口气：“祖宗，你别吓我行不行，乖乖在床上躺着，想做什么就跟我说。”
　　
　　颜晞乖乖被他抱回床上，盖上被子：“我就是想……把毛巾放回去。”
　　许慕迟便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放回浴室里，然后又走到门口的料理台上，给她烧了一壶热水。
　　
　　门口通道里的灯是感应式的，随着他倒水烧水的动作，从他头顶亮起，照出他的侧脸轮廓。
　　他身上只穿了一条及膝的黑色运动短裤，□□着上半身，背部肌肉线条流畅，皮肤很薄很紧，从她的角度，能够若有似无地看到腰腹的人鱼线。
　　
　　烟灰色的短发湿漉漉垂着，有水珠顺着肩膀一路往下滑，颜晞的视线忍不住跟过去，心跳快得不像话。
　　水壶“嘟”的一声响起，许慕迟便拔了插销，把洗好的杯子放过去，开始倒水。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颜晞又看到他手臂内侧的纹身。
　　
　　YX 7.31
　　Ever thine. Ever mine. Ever ours.
　　到底是要有多笃定，一个人才会愿意在自己身上纹上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和生日，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她的。
　　
　　身上的某些地方还是有种被撕扯着的疼痛感，稍微动一下都很难受，可是这一刻，颜晞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因为无论是她的人，她的心，还是她的灵魂。
　　终于都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这就是她最渴望的。
　　
　　许慕迟倒了半杯热水，又拿矿泉水兑了一半，自己尝了尝，确认温度合适，这才拿过来给她。
　　等走近了，看到她专心致志看着自己的眼神，笑着问：“怎么突然这么看我？”
　　颜晞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用这么爱我的眼神看我。”
　　“我每天看你都是这样啊。”
　　“今晚好像尤其爱我。”
　　
　　听到这句话，她又开始脸红，一口气把被子里剩下的水全部喝光，然后用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嗯，这么说也对。”
　　因为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各种意义上的。
　　
　　许慕迟动作很温柔地把被子掀开，在她脸上亲了亲，轻声问：“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的语气实在是太随意太云淡风轻，像是单纯在跟她讨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颜晞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好装作听不见的样子，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橘黄色的床头灯在两人头顶洒下一片朦胧光亮，颜晞有些模糊地看见他肩膀上几道细细的指甲抓痕，看颜色明显是新伤口。
　　是她刚刚抓出来的吗……
　　想到这里，颜晞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许慕迟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继续刚刚的话往下说：“不用害羞，我怕你觉得不舒服。”
　　“没、没有不舒服。”她终于小声开口。
　　“那就好，我们下次继续？”
　　颜晞把脸别过去，不想理他了。
　　
　　空气里仍然缠绕着散不开的暧昧气息，原本平整到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真丝床单被拧成一团，被子也莫名其妙被踢到了床底下。
　　许慕迟去衣柜里重新找了一床干净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又帮她好了床单，这才上床，侧躺着把她搂进怀里：“累不累？”
　　
　　“累……”
　　颜晞是真的累了，昏昏欲睡地点头，大脑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
　　
　　许慕迟便笑了：“虽然很想跟你说话，但是累了就睡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嗯……”眼皮沉沉的，怎么都睁不开，她只好有些徒劳地问：“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
　　耳边的声音温柔得甚至能够滴出水来，“就是很想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多离不开你。”
　　一室静谧里，颜晞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撒娇似的说：“那就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许慕迟闻言，像是觉得她说了句废话，唇角的笑意有些无奈，漆黑眼底却闪烁着一整个年少的光。
　　纱帘后的那缕月光若隐若现，更加稀薄，他握住颜晞的手，慢条斯理地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遵命，大小姐。”
　　
　　昼夜会交替，四季会更迭，唯独他望着她时，眼睛里的光。
　　那么专注热烈，永远都不会熄灭。
　　
　　**
　　暑假结束之后，他们正式步入大二。
　　学业与大一相比稍微繁重了一点，但每天下了课还是有很多的时间出去玩。
　　
　　颜晞比之前更加粘许慕迟，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跟他在一起。
　　因为他们的专业相同，平时的必修课基本都是在一起上的，可是除此之外，许慕迟还有很多金融的辅修课。颜晞虽然课表里没有这些课，但是只要有空，一定会去陪许慕迟一起上课。
　　
　　时间久了，连教授都认识她了。每次点名点到许慕迟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多问一句，“你女朋友今天也来了吧”。
　　颜晞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有点害羞，后来次数多了，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并且打开电脑跟着记笔记了。
　　
　　时间慢慢过去，转眼就到了圣诞节。
　　大学生对于圣诞节好像总是怀抱着莫大的热情，临近圣诞夜的前夕，校园里到处都是学生们自发装饰的圣诞树，路上还有志愿者分发苹果。
　　
　　颜晞对于这些节日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概念，在她的认知里，一年里必须要过的纪念日就只有许慕迟的生日和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其余的像是情人节和圣诞节之类的节日，过不过都没什么关系。
　　
　　可是许慕迟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每年大大小小的节日，一定会想尽办法送她礼物，逗她开心，什么都给她最好的。
　　跟他在一起之后，颜晞没再羡慕过任何人。
　　
　　圣诞夜那天是周五，纷纷扬扬下了很大的雪，颜晞的课表排得很满，直到晚上八点才下了最后一节精算课。
　　争分夺秒地回到寝室，她把书包放下，匆匆洗脸护肤，然后对着镜子开始化妆，准备待会出去跟许慕迟约会。
　　
　　没多久黄小佳和夏棠也回来了，看到她在化妆，忍不住打趣：“哎呀，这是准备待会儿出去过七夕吗？”
　　“嗯。”颜晞冲着她们笑了笑，回过头来继续涂粉底。
　　
　　黄小佳也把书包放下，凑过来跟她聊天：“话说你俩这爱情保鲜的秘笈究竟是什么呀？看许慕迟那个样子其实应该是个玩咖的，怎么在你面前这么听话，有求必应。”
　　不太愿意跟她聊跟许慕迟有关的话题，颜晞没搭话，装作在一心一意上粉底，停了几分钟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移话题，跟她们聊了聊C语言课上最新布置的作业思路。
　　
　　没过多久，颜晞化好妆换好衣服，刚拿起手机准备给许慕迟打电话，忽然听到宿舍楼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她原本没在意，结果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吵，黄小佳忍不住走到阳台上，拉开了窗帘往下看。
　　
　　夏棠从床上探出来半个脑袋问：“外面怎么啦？”
　　“好像是有谁要表白吧，地上全都是蜡烛，几个男生正在那帮忙点呢。”
　　说完，黄小佳又仔细看了看，“哎，不太对啊，那个抱着吉他的男生怎么这么眼熟。”
　　
　　“怎么，该不会是季梦泽要跟你表白吧？”夏棠笑着揶揄，“别说，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待会儿你要是拒绝了，他得多尴尬。”
　　“怎么可能是季梦泽，他那个榆木脑袋能想出来这么浪漫的告白方式吗？”
　　黄小佳翻了个白眼，紧接着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惊讶道，“哎，地上的蜡烛已经全部点亮了，我怎么看着拼出来的像是阿晞的名字啊？”
　　
　　颜晞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她看错了，拿出手机给许慕迟打电话。
　　短暂的“嘟”声过后，电话被接通，她轻声问：“我收拾好啦，什么时候下楼呀？”
　　
　　手机那段的场景无比嘈杂，有人声也有风声，许慕迟的声音夹杂其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你现在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不太懂他的意思，但颜晞还是乖乖照做，握着手机一路走到阳台，站在黄小佳旁边，跟着往下看。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停歇，女生宿舍楼底下，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无比热闹。
　　被人山人海围住的，是零零散散摆放一地的粉色蜡烛，现在正摇摇晃晃亮着光。
　　地面上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粉色的烛光在浅浅的雪地里亮起来，很美，也很浪漫。
　　
　　颜晞仔细看了好半天，终于确定那些蜡烛拼凑起来的，千真万确是自己的名字。
　　她仍然握着手机举在耳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
　　
　　耳边忽然响起吉他的前奏声，她眨了眨眼，看到穿着蓝色羽绒服带着白色毛线帽的许慕迟，正旁若无人地抱着吉他弹唱《公主病》。
　　是她曾经说过，觉得周杰伦近几年写过的，最浪漫的一首情歌。
　　
　　夏棠也下了床，凑过来看热闹，看她呆呆站在原地，忍不住推了推她，催促道：“阿晞，还在这愣着干嘛？赶紧下楼去听你老公唱歌啊。”
　　终于回过神来，想也不想的，颜晞握着手机，转身就往楼下跑。
　　
　　踏出女生宿舍大门的那一瞬间，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灌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身上只穿着针织毛衣和牛仔裤，忘了拿外套。
　　没有时间再回去，她一路往前，费劲地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许慕迟一首歌刚好唱到高潮——
　　“没关系我爱你，就算你爱自己，痘痘帮你挤赶走坏坏脾气；如果突然心急，想要美好婚姻，我的城堡说欢迎光临。”
　　
　　她忍不住开口，跟着轻轻哼唱。
　　如果突然心急，想要美好婚姻，我的城堡说欢迎光临。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句歌词，因为每当她听到这里，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很多美好的场景和画面。
　　比如她和许慕迟在全世界的祝福里，挽着手走入婚姻殿堂，直至走完这一生。
　　
　　一首歌唱完，许慕迟把吉他随手放到脚边，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找出来一个喇叭，远远朝他递过来，让他表白，周围的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
　　颜晞看到许慕迟笑着骂了句什么，却还是接过了喇叭，视线透过人山人海，定格在她身上，而后高声喊：“许慕迟爱颜晞，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声音嚣张又倨傲，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在他的公主面前可以卑躬屈膝，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他驻足一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热烈汹涌。
　　氛围就在此刻达到高潮，直到辅导员和教务主任都被惊动，过来赶人，才终于控制住。
　　
　　教务主任气得跳脚，正在四处询问到底是什么回事，搞出来这么大的阵仗，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没有人回答。
　　一片混乱中，有谁穿过人山人海，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贴上来，干燥又温暖，没来由地让她心跳加速。
　　
　　颜晞不由自主地反握住他，听见他带着笑的，意气飞扬的声音：“走，带你私奔。”
　　然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往前跑了。
　　
　　




86.  将月亮私有（05）   往事一页页……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一天天过去, 三月初的时候，颜晞在手机上看到一则新闻报道，说美国纽约发生了一起枪战, 三人死亡，十余人受伤。
　　颜倦就读的MIT就紧挨着纽约州，颜晞看到这条消息之后慌得不行, 也顾不上美国那边现在是凌晨，打了好几个视频电话过去。
　　
　　等她打到第三个的时候，颜倦终于接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颜倦穿着一件干净清爽的白色针织毛衣, 正坐在书桌前，应该是在学习，冲着她笑了笑，语气很温柔：“姐, 这么晚找我, 是有什么事吗？”
　　
　　颜晞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没什么事, 就是看到新闻说纽约那边发生了枪战，闹得还挺严重, 有点担心你。”
　　“放心，我没事, 学校里面很安全，24小时都有警察巡逻的。”
　　
　　颜倦单手撑着下巴, 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年少青涩, 变得更加沉静从容，头顶的白炽灯照亮他眼角那颗暗红色的泪痣，小小的，不知道为什么, 像一块疤。
　　
　　颜晞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犹豫着问出口：“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便笑了，还是和往常一样若无其事：“没有。”
　　
　　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放缓语气道：“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了，阿倦，不要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自己消化，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消化掉所有负面情绪的。任何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讲，你知道的，只要你肯开口，我随时随地都愿意听。”
　　
　　颜倦闻言，微微垂下眼睛，视线仿佛没有焦距地盯着桌面上厚厚的英文书籍。
　　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皱了，上面用马克笔和便利贴密密麻麻记满了notes，很久以后，他终于轻声开口：“姐……渺渺好像，谈恋爱了。”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到能够听到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已经太久没有从他口中听说出于渺渺的名字，听到的一瞬间，颜晞竟然有些恍惚。
　　
　　自从他出国之后，她刻意不再他面前提起于渺渺，而颜倦大概是怕她担心，也跟着不提。
　　一晃就过去这么久了。
　　
　　不知道当年那个总是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的女孩，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呢？
　　她还记得颜倦吗？
　　还是早就已经忘记了呢？
　　
　　终于回过神来，颜晞迟疑之际，终于把心底的话问出口：“你……还喜欢渺渺吗？”
　　颜倦沉默了，良久，抬眸望着她，很简单地回答：“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下雨的时候在学校里看到撑着伞的中国女孩；逛中国超市的时候在货架上看到她最爱吃的话梅糖；娃娃机里好像永远都抓不完的哆啦A梦……
　　那么那么多与她有关的记忆，无论多少年都没办法被掩埋。
　　他抵抗不了，于是决定束手就擒。
　　
　　所有他给不了的安稳幸福，另外一个人能够给她。
　　这样也好。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颜晞也跟着沉默下来。
　　她想起自己从前总是觉得颜倦太过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一丝丝正常人应该有的七情六欲，担心他会不会永远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原来不是这样。
　　原来他也有自己的渴望和不可得。
　　
　　可是人都是被时间推着走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被推到时间这条河流的对立面，可能今生今世再也没有办法见面了。
　　
　　良久，颜晞听到自己低低的声音：“既然她身边已经有了人陪……未来还很长，你也要向前看。”
　　
　　**
　　五月下旬，入夏后的某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午后，颜晞刚从机房出来，准备去上下一节SQL课，突然接到了林语夏的电话。
　　她有点惊讶，因为她们平时基本都是晚上下了课回到寝室之后联系，很少会在这个时间接到对方的电话。
　　
　　直觉应该是有什么急事，颜晞怀里抱着两本工具书，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划开绿色的接听键：“学姐，怎么啦？”
　　手机那段的环境显得很嘈杂，偶尔还能听到小孩的哭闹声，林语夏的声音响起来，瞬间盖过了所有喧哗：“阿晞，我现在在去北京的火车上，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颜晞停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你是说，你还有两个小时就到北京了？”
　　“对，我来找周瀚辰。”
　　“找周瀚辰？”颜晞稍微回忆了一下，“你们这段时间不是感情还不错吗？还是说……你准备突然出现，给他一个惊喜啊？”
　　
　　对面的林语夏陷入一阵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轻声开口：“他昨晚说，太累了，想暂时分开，彼此冷静一段时间。”
　　颜晞僵在原地，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我刚好今天的课上完了，我现在就去火车站接你。”
　　
　　三年以来，林语夏跟周瀚辰之间的关系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就像是一场无形的拉锯战。
　　可是无论如何，颜晞知道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
　　
　　周瀚辰是她在懵懵懂懂的学生时代就一眼爱上的人，就算这么多年过去，时间磨平了她的天真，棱角，和少女情怀，也带不走对他的爱。
　　更像是一种本能。
　　
　　电话挂断之后，颜晞在原地失魂落魄地站了好久，直到周围经过的同学对她投来讶异的目光，才终于往前走。
　　她敲掉了最后一节SQL课，回宿舍放下书包，就拿上钱包钥匙出门了。
　　
　　在通往火车站方向的地铁上，她接到许慕迟的电话，问她怎么没来上课。
　　莫名其妙的，颜晞觉得自己有点想哭，好不容易才忍住：“周瀚辰要跟学姐分手……为什么？”
　　
　　地铁进站的声音很吵，她非常努力才听清楚许慕迟的声音：“可能异地久了，不开心的时间渐渐多过了开心的时间，他觉得很累，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了。”
　　“可是学姐也付出了很多，学姐也很累啊……”颜晞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提高，有些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他觉得累了，就可以随随便便地离开，把别人抛下呢？”
　　
　　感情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吗？
　　明明林语夏已经向他走了九十九步了，为什么剩下的这一步，周瀚辰始终不肯走完呢？
　　
　　或许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实在太难过太崩溃，许慕迟一下子也有点慌了，无可奈何地安抚：“祖宗，大小姐，你别哭。你是在火车站对吧？我现在就带着周瀚辰去找你，很快就到，你乖乖等着。”
　　
　　颜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火车站的，她坐在出站口旁边的长椅上，思绪像一团乱麻，反反复复回想林语夏跟周瀚辰之间的四年。
　　
　　往事一页页浮现在眼前，林语夏每次提起他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跟她炫耀自己有多爱他。
　　毫无疑问，周瀚辰也是爱她的，不然他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开始。
　　可是他的爱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学生时代的爱情大抵如此。
　　在那座四四方方的象牙塔里，不用去想以后，也不用计划未来，两个人只要能在课间的时候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偷偷牵一秒钟的手，就可以开心一整天。
　　生长在温室里的爱情太过脆弱，是经不起狂风暴雨的洗礼的。
　　
　　颜晞设想了一下，如果有一天，许慕迟也对自己说，他累了，走不下去了。
　　她大概会疯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里想起林语夏那班车次的到站提醒，颜晞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匆匆往出站口走。
　　没走几步就跟前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正想说声“对不起”，那人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颜晞没有一秒犹豫，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里，扑进他怀里。
　　
　　许慕迟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在想事情……没听到。”
　　“下次不许这样了。”他把她抱得更紧，“吓死我了。”
　　颜晞眼眶莫名有点酸涩，乖乖道歉，“对不起。”
　　
　　许慕迟终于舍得松开她，“林语夏什么时候到？”
　　“刚刚已经有到站提醒了，应该很快。”
　　点点头，他转头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周瀚辰，不耐烦道，“你跟你女朋友到底怎么回事啊，人家一个小姑娘大老远从四川跑来找你。”
　　
　　颜晞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周瀚辰了，虽然平时都在北京，但是他们两个学校之间隔得很远，坐地铁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再加上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多深的交情，要不是因为林语夏，高中三年她跟周瀚辰其实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平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许慕迟跟他单独聚，她偶尔才会跟着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从周瀚辰嘴里很难听到有关于他跟林语夏的事情，不管她问什么，他都说他们之间感情很好，没有问题，颜晞也就以为是真的没有问题。
　　就算吵得再凶，再心灰意冷，颜晞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真的会分手。
　　
　　眼前的这个剃着薄薄的板寸，穿着迷彩外套的桀骜少年跟她记忆中上次见到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好像瘦了些，黑眼圈也很重，一看就知道是最近没休息好。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平静：“没怎么，就是分手了。”
　　
　　“你他妈逗我呢？”
　　许慕迟无意识地皱起眉，语带嘲讽，“不是说林语夏是你的终点站吗？不是说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让你心动的人了吗？”
　　
　　“确实找不到了。但是我们现在在一起，除了吵架就是吵架，热情已经被耗尽，我也不觉得她能够从我身上得到快乐了。”
　　周瀚辰说完，手指习惯性地摸进牛仔裤口袋里找烟，烟盒都拿出来了才意识到这里是火车站，于是又塞了回去，“你们回去吧，不用管了，我和她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87. [最新] 将月亮私有（06）   为你赴汤蹈火，在……

　　
　　周瀚辰话音刚落下, 许慕迟就摇头：“你看我老婆是能不管的样子吗？”
　　满脑子都是林语夏的事情，如果是往常，颜晞肯定会笑着骂他一句“谁是你老婆”, 可是现在她完全没有心情，连勉强笑一下都做不到。
　　
　　周瀚辰抓了抓头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气氛陷入僵局。
　　知道他也不好受，许慕迟叹了口气，上前拍拍他肩膀：“也别太有压力，其实这事儿说白了也挺简单的。无论是什么决定, 只要你不后悔，就去做吧。”
　　
　　良久，周瀚辰的声音有些无力地响起，“我一开始也以为我可以坚持下去。可是她不开心的时候, 永远都是一个人, 我没办法陪在她身边, 没办法解决她的难题，只能隔着手机逗她开心。这么下去对她太不公平, 她应该找一个能够时时刻刻陪在身边，下雨了随时为她撑伞, 半夜被噩梦惊醒一转身就能抱到的人。”
　　
　　记忆里，周瀚辰从高中开始就是一个感情不外露的人, 无论是好是坏, 都不会把情绪表达在脸上，走在路上永远都是一副很酷很冷漠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是颜晞第一次听到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第一次看到他袒露出自己内心脆弱的那面, 一时晃神。
　　
　　是不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是站在林语夏的角度在看待这份感情，总是觉得林语夏爱他更多，付出更多，所以忽略了他的心情呢。
　　像周瀚辰这种对待感情都是玩腻了就走的花花公子来说，能和林语夏顶着异地的压力，拉扯四年不肯放手，也算是破天荒了吧。
　　
　　颜晞就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感情这种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自己只是一个外人，的确没有资格评判，更不应该插手。
　　张了张嘴，她刚想说些什么，视线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步入大学以来，她一直都很想找机会跟林语夏见面，可是每次计划做好之后，总有突发状况打扰。
　　算一算，这竟然是她们时隔三年之久的第一次见面。
　　
　　虽然平时经常视频通话，可是隔着屏幕跟现在真正看到林语夏的时候，的确天差地别。
　　原来这段时间以来她瘦了这么多，下巴已经尖到看起来不太协调，手里推着笨重的行李箱，走在人群里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颜晞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周瀚辰要提分手。
　　因为眼前的林语夏看起来，状态实在是糟糕至极。
　　如果爱一个人不再能令她快乐了，是不是放手真的比较好。
　　
　　她忍不住往前走，想要去接过林语夏手中的行李箱，旁边的周瀚辰动作却比她更快。
　　林语夏抬起头，看到周瀚辰，很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
　　
　　“是我告诉他的。”颜晞赶紧解释，“对不起学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告诉他……”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林语夏对着她从来就没有脾气，很释然地摆摆手，“原本我这一趟就是来找他的，这样也好。”
　　
　　颜晞抿抿唇，轻声说：“学姐，你瘦了。”
　　“没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不用担心我。”
　　没有拒绝周瀚辰帮自己提行李的举动，林语夏走上前来，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抱住她，“阿晞，我很想你，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但是现在时机不太对，我需要……先解决我跟周瀚辰之间的事情。”
　　
　　“我知道。”颜晞用力地回抱住她，“学姐，之前有一次，我跟许慕迟分手的时候，你对我说过，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会永远支持我，站在我这边。我也一样。”
　　
　　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今天的阳光实在很明媚，照在人身上会有一种重新活过来了的感觉，但是林语夏却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像阳光只是从她身边经过，从来没有照亮过。
　　
　　火车站附近就有一个商场，颜晞原本以为林语夏是想先回酒店放行李的，可是一问才知道，原来她并没有订酒店，返程票就是今晚十点的最后一班火车。
　　
　　他们只好走进商场，找了家环境相对比较幽静，有独立包厢的茶馆。
　　这个点来喝茶的人也不算多，知道他们应该是想单独相处，颜晞定了两间相连的包厢，跟许慕迟率先走进了第一间。
　　
　　服务生来泡好茶就关门出去了，颜晞坐在蒲团上，不知道隔壁现在什么情况，只觉得坐立难安。
　　许慕迟叹气，从对面坐过来，握着她的手，让她调整姿势侧躺在自己腿上：“好了，担心也没用，顺其自然吧。”
　　
　　茶馆的包厢里隔音效果很好，一点点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到，光线也是昏暗不明的。
　　颜晞抬起头，看着许慕迟无可挑剔的侧脸，脑子一热：“许慕迟……如果我们以后由于种种因素，也要开始异地了，我们也会分手吗？”
　　
　　许慕迟闻言，垂下眼看她：“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了？”
　　颜晞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思绪竟然非常清晰地从他说过的那么那么多话里，准确找出了那一句：“是跟学姐他们一起吃烤肉的那晚吗？”
　　他于是笑了，“记性可以啊。”
　　
　　那晚吃完烤肉，他们手牵手走在路上，十字路口绿灯转红，等待的间隙里，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句，高考结束之后，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北京。
　　尽管已经过去三年之久，但是许慕迟当时的表情语气，甚至回答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恍如昨日。
　　
　　他说——
　　你现在才问我，那么我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颜晞，你在我的未来里，所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么多年过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
　　颜晞不由自主伸手抱住他的腰，声音闷闷地：“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空气里都是袅袅的茶香，带着些许苦和涩的气味，但是喝起来又有回甘。
　　许慕迟低下头来吻她，原本只是蜻蜓点水，后来火被点起来，抱着她抵在墙上，一次又一次加深这个吻。
　　
　　直到颜晞用了点力气去推他，他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手，然后靠在她耳边，用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我为了你连美国都不去了，所以，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我异地。”
　　
　　**
　　林语夏从来没有想过再一次见到周瀚辰的时候，他们竟然已经分手了。
　　
　　其实并非毫无征兆，虽然之前也经常会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争吵，但是吵完了两个人很快就会互相反省认错，然后和好。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今年年初开始，好像怎样相处都不对。
　　
　　最长的一次，他们吵完架之后整整三天都没有联系。
　　那是林语夏第一次意识到，异地的脆弱之处原来就在于，当他不再联系你的时候，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在买票之前，她其实有做过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周瀚辰厌倦了她的眼泪，不再爱她了。
　　她也有想过要洒脱地放他走，然后在他开启新恋情的时候，大度送上祝福。
　　可是她做不到。
　　
　　因为尽管已经如此不堪，她还是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周瀚辰。
　　
　　“夏夏。”
　　正当她怔怔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周瀚辰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抬起头来。
　　
　　坐在方桌对面的这个人，是她全心全意爱了不止四年的人，是她第一次拥抱接吻上床的人，是缺失了这个名字她的青春就没法完整的人。
　　也是，说要和她分手的人。
　　
　　林语夏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死缠烂打，或声嘶力竭，平静到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你说分手的意思，是真的……不想继续跟我在一起了吗？”
　　
　　周瀚辰闻言，沉默下来，一瞬间连四周流动着的空气好像都变得缓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林语夏忐忑地如坐针毡，他终于开口，很委婉地回答：“我们现在才大三，毕业后都要考研，不知道还要再异地多久，也看不到未来。”
　　
　　明白他的意思，林语夏低下头去，不再像往常那样幼稚地聊以后，比起疑问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你就要放弃我了，是吗？”
　　“不是放弃。”
　　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又有些无力地松开，周瀚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保持冷静，“夏夏，我说过，比起我们在一起，我更希望看到你过得好。”
　　
　　“可是你明明知道……没有了你，我怎么能过得好呢。”
　　她终于忍不住眼眶酸涩，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完全不受控制，“为什么你总是这么霸道，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听你的，周瀚辰，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爱你爱到完全没有尊严，任由你说扔就扔啊？”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
　　茶馆包厢里的空间狭小，空气中满满都是压抑的气息，周瀚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窒息般的痛苦。
　　
　　他假装调整姿势，慢慢弯下腰去，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分手之后，你会难过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因为……你的身边一定会出现很多喜欢你的男生，你可以挑一个对你最好，也最般配的人，他会随时随地陪在你身边，只要你一个电话立刻就能出现在你的宿舍楼下，你想吃的餐厅想看的电影他都能第一时间带你去，所有我做不到的事情他通通都能做到。慢慢地，你就会忘记我，甚至会遗憾那些曾在我身上浪费的宝贵时间。”
　　
　　林语夏不愿意去听他在说什么，任由眼泪越流越凶，最后只好双手抱住膝盖，把脑袋埋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重新抬起头。
　　
　　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隐隐约约看到他递过来的纸巾，她没有去接，胡乱用手背擦掉眼泪，哽咽着问：“我再问最后一次，周瀚辰，你真的要跟我分手吗？”
　　
　　对面的人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她哭泣崩溃，依旧不回答。
　　其实来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个结果，因为周瀚辰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
　　
　　没有必要再问第三遍了，林语夏慢慢伸出手，接过了他的纸巾，然后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干眼泪。
　　结束了。
　　无论是她的青春，她的爱恋，还是她的未来。
　　
　　“周瀚辰，你知道吗？之前在小区门口的每一次偶遇，都是我刻意创造出来的。每天放学我总是第一个出教室的人，因为我要等你。有时候你跟许慕迟他们在一起玩，很晚才回来，我就会在小区门口等到很晚，直到看到你走过来，再假装成自己也刚回来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跟你打招呼，说声好巧。”
　　
　　林语夏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自己可笑，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其实那个时候你根本连正眼都没瞧过我。所以……我们俩能走到今天，我是不是也该知足了？”
　　
　　像是没有期待得到他的任何回答一般，她说完这些话，慢慢从蒲团上坐起来。
　　因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猛地站起来，察觉到小腿一阵发麻，险些站不稳。还好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而后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行李箱：“这个箱子里是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现在全都还给你，还有我们之间四年的回忆，也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包括你，也不要了。”
　　
　　意料之外地，她看到了周瀚辰泛红的眼眶，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做自己都看不起的事情，林语夏转身，一步一步，动作很慢地往外走。
　　
　　手指扣上门框的时候，最后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像灌了一把沙：“下次再谈恋爱的时候……不要再什么都顺着他了，不喜欢吃火锅就不要吃，不喜欢打游戏就不要打，也不要总是说‘没关系’。因为你是最好的，足以跟任何人相配。”
　　
　　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身，林语夏保持着最后的冷静，动作非常体面地推开门，往外走了。
　　其实不过是失恋而已。
　　要不了命的。
　　
　　她突然想起某年某月某天，周瀚辰看她高三学习压力实在太大，半强迫地带她翘了晚自习，去网吧打游戏。
　　第一次玩这种竞技类游戏，她什么都不会，死了好多次，后来对面的人一直追着她打，她慌乱地操纵着鼠标，嘴里喊着，周瀚辰，周瀚辰，快点救我。
　　
　　明明当时从地图上看，他离她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可就在对方马上就要追上她的那一秒，他还是出现了，挡在她前面，结束了那个人的连杀。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看，不是还有我在吗？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放心地躲在我身后。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眉梢满溢着轻狂无畏的光，多看一眼都怕被灼伤。
　　好像这真的是一句等待兑现的誓言，而不是年少无知的戏言。
　　
　　林语夏终于忍不住，后背贴着门框，慢慢蹲下来，放任自己泪流满面。

88、尾声
   林语夏和周瀚辰分手了。

        是那种彻底又决绝的分手,  两个人不仅将对方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拉黑，平时聊天也绝口不提对方的名字，好像生命中从来没有这个人出现过。

        他们刚分手的那几个月,  颜晞恨不得每天从早到晚跟林语夏挂着视频电话,  生怕她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

        但是林语夏表现得比她想象中冷静得多,  明明之前跟周瀚辰吵个架都要哭着跟她诉苦的，但是现在真的分开了，反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每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生活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颜晞心里其实知道她是在硬撑,  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只能跟着装聋作哑,  每天刻意避开跟周瀚辰或许慕迟有关的话题,  跟她分享自己的日常。

        冬去春来,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

        颜晞有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快得她还来不及抓住些什么，只能一路被推着往前走。

        她渐渐适应了北京冬天的寒冷,  有时候出门忘记围围巾或戴手套,  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冻得浑身发抖。

        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想念连州市，潜意识里已经把北京当作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周末空闲的时候，她有时候会跟着许慕迟回外公外婆家。

        他们都对她很好，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  总是很捧场。

        颜晞从刚开始的忐忑不安无所适从,  慢慢到现在，已经可以用非常舒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吃水果,  一边跟外婆聊着学校里最近发生的趣事。

        每一次，只要宋秋用那种像在看小孩子一样温柔又宠溺的眼神看她，总会让她想起姑姑。

        她多想告诉姑姑，自己现在过得很好，身边有永远都不会离开的爱人，有能够交心的好友，有父母，还有把她当成亲生女儿来看待的，新的家人。

        所有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永远都无法拥有的东西，在漫漫岁月中，好像全部都拥有了。

        像做梦一样。

        五月初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季梦泽终于放弃追求黄小佳了。

        那晚，黄小佳回到宿舍，谁也不理，一个人趴在书桌前哭了很久。颜晞和夏棠费尽心思逗她开心，最后黄小佳终于抬起头来，告诉她们，结束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季梦泽的名字。

        她们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黄小佳却怎么都不愿意说，于是只好作罢。

        从那之后，黄小佳跟季梦泽变得就像两个陌生人，走在校园里即使碰面都不会打招呼，仿佛从未见过面。

        大家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心动，也各有各的心碎。

        颜晞发现能够过好自己的人生就已经足够艰难了，所以她很知足。

        **

        暑假到来，许慕迟买了张飞往连州市的机票。

        抵达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左右，他一开机就收到颜晞的微信消息，告诉他自己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下午准备去做什么，和谁在一起等等。

        隔了大概半个小时，又问他到了没有，见到爷爷了吗，爷爷身体好不好。

        其实许慕迟这趟回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看望爷爷，而是为了拜访她的父母。

        这几年以来，他一直都跟颜晞的父母保持着联系，除了逢年过节的祝福问候之外，平时也会偶尔发消息，聊聊他和颜晞的近况。

        终于，上个月的时候，周晶蝉打电话给他，说下个月他们要回连州市，问他到时候方不方便见个面。

        许慕迟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

        因为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之前周晶蝉给颜晞定下的两年期限，一晃眼就过去了。

        在他眼里，时光的流逝好像并不能改变什么，颜晞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早上的起床气，看在他眼里，都最可爱。

        他被迷住了，被困住了，这辈子逃不掉了。

        他们约在小区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餐厅，许慕迟提前两个小时抵达，坐在包厢里，耐心等待。

        他平时很少会有这么耐心的时候，今天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重大的一天。

        大概下午六点过一刻的时候，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服务生把周晶蝉和颜弘一前一后带进来，安排他们落座。

        许慕迟站起身来：“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颜弘显得很客气，对着他点了点头：“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晞晞也很好。”

        “那就行。”

        没再多说些什么，颜弘喝了口水，示意他坐下。

        相比较颜弘而言，周晶蝉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她从进门到现在都是一副非常严肃的表情，也没跟他打招呼，自顾自喝了口水，像是眼睛里根本看不到许慕迟。

        服务生开始一道一道上菜，许慕迟也不在意她的冷眼，很殷勤又很有分寸地帮他们夹菜添水，一丝丝本该有的少爷架子都看不出来。

        颜弘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说：“没事小许，你吃你的，不用管我们。”

        周晶蝉便冷哼道：“这还没怎么样呢，你就开始心疼他了，要是以后真结婚了，你眼里是不是完全就没有晞晞这个女儿了啊？”

        周晶蝉心里对颜弘其实有怨。

        在她和颜弘和盘托出，有关于颜晞在跟许慕迟谈恋爱的事情时，她预想中的，对方暴跳如雷的画面完全没有出现。

        颜弘甚至没有关心许慕迟的人品性格如何，值不值得托付，眼睛里只看到了他的家世背景，觉得颜晞是撞了大运才能碰见这么一个富家公子，跟着他下半辈子都吃穿不愁。

        这是周晶蝉第一次对自己的丈夫感到失望。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晞晞是我的女儿，在我心里当然是她最重要了。我只是觉得人家大老远来跟咱们一块吃饭，你多少得给个好脸色，你说是不是？”

        “没关系，叔叔阿姨。”怕他俩吵起来，许慕迟好脾气地笑了，看上去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其实我这次，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跟您二老商量。”

        周晶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过了今年十月，我就满二十二周岁了。”

        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周晶蝉皱着眉追问：“嗯，所以呢？”

        “所以，我是想跟叔叔阿姨商量一下，有关于我跟晞晞的婚事。”

        许慕迟慢条斯理地开口，完全不在意对面两个人听到他这句话时的震惊，低头从双肩包里拿出来一沓厚厚的红头文件。

        “这些是我名下的所有财产，有房有车有存款，也有家族企业里的几家子公司。我前段时间已经签了转让书，盖了章，并且办过公证，婚后，我的所有个人财产都会转移到晞晞名下，由她随意支配管理。”

        “你……”

        片刻后，周晶蝉终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当然。”

        许慕迟抬眸，薄薄的双眼皮稍微弯出一道上翘的弧度，还是那副无法无天不可一世的神情，“阿姨，我对晞晞从来都是认真的，如果以后她反悔了，不想跟我在一起了，要我净身出户都可以。所以，希望您可以同意让我们结婚。无论是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包厢里的隐私性很好，外头的声音一点都透不进来，只能看到窗外静谧的夜景。

        看惯了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北京城，忽然回到这座远离喧嚣的南方小城，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良久，周晶蝉终于开口，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咄咄逼人了：“其实，我知道你俩都是真心喜欢彼此的，不然也不可能在一起这么多年。晞晞的脾气我最清楚，看起来又乖又听话，实际上是最倔的，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非得要撞得头破血流不可。”

        她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对上许慕迟的眼睛，神色里充满疲惫，“可是，你们家里的情况这么复杂，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我真怕晞晞一个人嫁过去会受委屈。”

        “这个您不用担心。”

        完全明白她的顾虑，许慕迟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母亲走得早，父亲已经组建了新家庭，跟我几乎没有来往。现在家里剩下的亲人只有外公外婆，都是很通情达理的人，也很喜欢晞晞。如果真的结婚了，我们也不会跟长辈一起住，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觉得小许是真心要娶晞晞的。”

        颜弘忍不住插话，“这么厚的家底，二话不说就签转让书，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我不是挑剔，可晞晞是我唯一的女儿，结婚又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我不敢草率。”

        桌上的菜已经冷了，谁都没心情动筷子，气氛陷入一阵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晶蝉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终于开口，“算了，既然如此，只要你能够做到今天向我们保证的这些，结婚的事情……如果晞晞同意，我没有意见。”

        **

        暑假过后，迎来大三的上半学期。

        进入大三之后，明显感觉到课业比之前更重了，颜晞除了上课之外还要忙学生会的事情，每天的日程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偏偏金融学院和理工学院之间隔得很远，她很少有时间去陪许慕迟上辅修课。

        但是每一天，无论多忙多累，两个人也一定要见面。

        有时候是中午一起争分夺秒地吃饭，有时候是晚上下了课手牵手在校园里散步。

        颜晞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有着很旺盛的分享欲，小到连她在路边看到了一只很可爱的流浪猫，也必须要告诉他。

        临别的时候，许慕迟一定会亲亲她的额头，然后说明天见。

        就这样，日升月落里，他们一同经历了无数个“明天见”。

        爱意不减反增。

        不知不觉步入十月，颜晞几乎每天都在苦恼，今年要送给许慕迟什么生日礼长8。

        只要是她能够想到的礼长8，几乎全部都送过了，她也想不出许慕迟还缺什么，最后灵光一闪，背着他偷偷联系了邱言和周瀚辰，打算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很巧，10月21号刚好是周六。

        颜晞租下来了一间独栋别墅，提前好几天不眠不休地布置鲜花气球、道具场景，还给他亲手烤了生日蛋糕。

        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周瀚辰和邱言陆续赶来，还分别带了几个高中跟许慕迟关系很好的男生，空荡荡的别墅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颜晞跟他们稍微排练了一下，很快就到了她跟许慕迟约好的时间。

        听到外面停车的声音，所有人各就各位，纷纷躲进卧室里。

        颜晞把客厅里所有的灯都关掉，自己抱着蛋糕站在门后。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小心翼翼地站着，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燃了蛋糕上面的生日蜡烛。

        烛光微动，映出不远处许慕迟的侧脸，几分惊讶，几分感动。

        颜晞忍不住笑了，抱着蛋糕一步步朝他走近：“今天吃吃又长大了一岁，生日快乐，我爱你。”

        就在这一刻，许慕迟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的声音，几乎是避无可避地想起自己放在床头的相片。

        相框边缘是一行母亲亲手写上去的小字——

        今天吃吃又长大了一岁。

        原来，跟他有关的一切，她都记得。

        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微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颜晞抱着蛋糕站在他面前，一双如水照花般动人的眼睛里有盈盈的光：“现在快点闭上眼睛许愿，然后吹蜡烛。”

        许慕迟依言闭上眼睛，许下跟去年同样的生日愿望，而后睁眼，吹熄了蛋糕上写着“22”的数字蜡烛。

        烛光熄灭的瞬间，整个房间重新漆黑一片。

        可也只是一瞬间。

        正对着大门的那间卧室，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头顶的水晶吊灯随之亮起，清晰照出眼前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迟哥，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

        “早日和嫂子结婚！”

        “永远目中无人，永远无法无天！永远是少年！”

        “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

        不知道是谁拉动了手里的彩带枪，刹那间漫天都是飞舞盘旋的彩带和亮片，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许慕迟控制不住，低下头吻她。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个夜晚，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高中时代，不用担心毕业，不用担心工作，也不用担心未来，只要一起笑着闹着，彻夜不眠，活在此刻就好。

        这个夜晚永远都不会结束。

        时针快要指向零点的时候，颜晞拉着许慕迟去院子里荡秋千。

        今晚月色很美，夜空中繁星闪烁，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地面。

        他们肩并肩紧挨着坐在秋千上聊天，颜晞眨了眨眼睛，很得意地问：“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爱我？”

        “当然，最爱你。”

        她撒娇追问：“那你都爱我什么？”

        晚风温温柔柔地吹过，许慕迟转过头看她，烟灰色的短发明明很酷，可此刻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爱你早上被我的电话吵醒，会跟我发脾气；我爱你逛街的时候，一件衣服来来回回试好多遍；我爱你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拖到最后一刻，然后拉着我陪你熬夜。还有，我最爱你每天不停地追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颜晞装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你说的这些……好像都是我的缺点。”

        房间里传出一阵不加掩饰的大笑声，不知道是谁又遭殃了，被满屋子追着跑，许慕迟边笑边凑过来吻她：“可是有了这些缺点，你才是你。”

        忽然，“滴滴”声响起。

        颜晞低头看了眼手表，原来是零点过了。

        “好啦，许慕迟同学，恭喜你，你现在真的是二十二岁的大人了。”

        “嗯。”

        许慕迟不在意地点点头，手指伸进牛仔外套的口袋里，等拿出来的时候，五指并拢，不知道在手心里藏了什么东西。

        颜晞好奇，身体往前倾，想看仔细。

        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腕，他轻描淡写地开口：“二十二岁就到法定结婚年龄了。”

        没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颜晞忍不住抬起头来。

        “答应过你，我们会结婚的。”

        又一阵风从远方吹来，携着几分不知名的花香，满溢在安静虚无的空气里。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强烈到甚至盖过了房间里的嬉戏打闹。

        许慕迟慢吞吞地摊开掌心，躺在上面的是一枚流光溢彩的钻戒，好像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耀。

        “我对你永远说到做到。”

        完全没有做好准备，颜晞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指了指自己，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看起来不像吗？”

        许慕迟又露出了那种拿她没办法的神情，“这一天我已经等很久了。”

        烟灰色的短发里仍然藏着星星点点的金色亮片，随风微动，明明灭灭地闪着光，很美。

        许慕迟的眉眼一直都是锐利的，冷艳的，高高在上的，让人觉得，如果能被他看一眼，就是天大的运气。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眼睛里装进了她。

        从此余生都是她。

        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理智完全离家出走之前，颜晞无比慎重地又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已经订好寒假去美国的机票了，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度蜜月，第一站就是MIT，颜倦的学校。”

        他眼底清清楚楚写满了爱意，声音温柔到让人心碎，“晞晞，给我一个家吧，好不好？”

        泪水淹没了视线，颜晞不受控制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为什么指尖在微微发着抖。

        “好。”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仅仅一个字而已，抖得不成样子。

        许慕迟用了点力气握住她的手背，把那枚灿灿灼灼的钻戒慢慢套进她的中指，跟无名指上的情侣戒指相依相伴。

        她情不自禁地微微仰起头，许慕迟便很自然地吻下来。

        他们在如水月光下接了一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吻，像一辆脱了轨的列车，谁都不愿意先下来。

        直到她因为缺氧而开始咳嗽，许慕迟终于放开她，动作很小心地帮她顺气。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颜晞摇摇头。

        “我在想……可惜了，如果我也在银桦的话，你一定是我女朋友。”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眉眼里写满了年少轻狂，“谁知道后来真的转学到银桦，你也真的成了我女朋友。”

        颜晞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乱，一路扭曲着不断变换倒退，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是一个平淡至极的午后课间，她正趴在课桌上做题，被韩露拉着去高一四班看热闹。

        人山人海里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冷眼旁观着骚动的人群，只觉得无聊至极。

        就当她扭头要走的时候，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她没有告诉过许慕迟，隔着玻璃窗两人视线交缠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

        好幸运。

        能与你重逢。

        时间明明每分每秒都在流动，颜晞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属于他们的长长久久，一生一世，就从此刻开始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四个多月的陪伴。

        那么，晞晞和吃吃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不用担心，他们会非常幸福。

        休息一周左右，会写1-2个小番外，番外里会交代学姐的结局，到时再见啦。感谢在2021-08-27  00:51:18~2021-08-28  00:1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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