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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起平阳
作者：寡人有猫
简介：原名《凤起平阳》，又名《穿到言情剧拿了武将剧本》

【清新可爱但倒霉的女主逆天改命扛起家国重任✖️傲娇毒舌但靠谱的男主在事业文里当贤内助】

剧情简介：拥有倒霉体质却天生乐观的十八线小演员李慕春，某日在打工的影视城机缘巧合穿越到了自己出演的唐朝言情剧中，且变成了著名的大唐开国女将——平阳公主李昭，附带一张任务卡：不能对任何一个剧中人物动心。

由于倒霉体质而母胎solo的李慕春：这有何难？

直到她发现，一同穿越来的还有她暗恋多年的新晋演技派小生崔皓，而崔皓的任务卡上也有一行字：和平阳公主谈恋爱。

李慕春：？？？

PS：1v1；he；全文预计不到三十万字，风格轻松，偶尔热血。

现代篇【01.玻璃星空】
￼寡人有猫2021-04-15
“所幸不过是，寻常人间事，作首寻常歌。”

——本章bgm《寻常歌》，专辑@不才《山止川行》

（一）

崔皓是剧组的男主角，李慕春是剧组女主角的替身演久十光员。

她曾经暗恋过崔皓三年，只是对方不知道。

崔皓是出道五年来第一次当主演久十光。经纪人特意告诫他，女主角是当红归国偶像，唯粉不少，千万保持距离，不要在剧组乱炒cp。崔皓答应得毫不犹豫。

然而开机当日，他就因为一张与女主角在片场的亲密合照被拱上了热搜头条。但那时没人认出，照片上的绯闻女主角不是那位当红偶像，而是偶像的替身演久十光员。

那张狗仔偷拍的片场花絮照很糊，是一个雨中场景，四周工作人员都打着伞，只有镜头正中的演久十光员淋着人工雨。崔皓演久十光的是个草根出身的唐朝武将，女主演久十光的角色是个流落教坊的乐伎，两人立场不同，相爱相杀，先导预告片就已经虐得剧粉们威胁要给编剧寄刀片。

开机第一场戏是打戏，瓢泼大雨中两人初遇，也是第一次拔刀。女主的第二层身份是刀法娴熟的刺客，两人互不相让，步步见血。本来是剑拔弩张的血腥场景，被武术指导编排得柔韧华美，进退之间，竟然有些调情意味。

那张惹出是非的花絮照，就是抓拍到的打戏现场。那一瞬间崔皓与李慕春贴得极近，他一只手顺势抓住她的手腕，连同刀柄一起向后反扣至他胸前，头靠在她肩上，像极了情人低头耳语。更要命的是，动图版的花絮里，拍摄结束导演久十光喊卡后，他不仅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另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腰。

只有李慕春知道，他当时确实是在与她耳语，开口的话却一点也不旖旎：“李慕春，你腰带要断了。”

上场之前她特意检查过腰带，明明完好无损。戏服裤子本来就松垮，如果腰带断裂，她不仅要当着几十号人出丑，还要再劳烦工作人员再拍一条。

这是她近两个月来唯一一个戏约，没有退路。李慕春咬了咬牙，反手挥刀继续朝崔皓劈过去。

只要她完成得够快，说不定可以赶在腰带断掉之前拍完。

然而下一瞬崔皓却用自己的刀暗中绞住她的刀，她力不能支，两柄长刀同时当啷一声落地，导演久十光喊了一声卡。

这一幕的最后，本应当是乐伎与武将双双把彼此的武器打落在地，算是平手。崔皓擅自改了动作编排，她第一个反应是武指老师会不会生气。

人工制造的瓢泼大雨浇透了两个人。雨声中，她听见自己心如擂鼓。不知是紧张、害怕，还是……靠近他的习惯使然。

就在此时，崔皓的一只手搭着她的腰，悄悄替她勒紧了腰带。

照片被某平台po到网上，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女方粉丝排着队去崔皓主页下骂他蹭女主角上位，为热度不择手段。崔皓工作室与剧组官微第一时间出来澄清，表示是拍摄角度问题，纯属误会，却没有解释照片中的女方究竟是谁。

由于制作方在新剧前期宣传过程中，为了吸引更多路人粉，曾以男女主华丽且到位的打戏为噱头。而其中以女主的打戏尤为多，但事实上，其中一大半都是李慕春代替，女主角之后再补拍几个正脸镜头。虽然这已是圈内的公开秘密，但如果真的挑明照片里的女方是武替，绯闻倒是被澄清了，女主角的职业声誉却会受损，也会影响这部剧的后期口碑。

她不禁暗自庆幸，幸好，她和崔皓没有任何事实绯闻。如果换作五年前的她，终于当了一回他故事里的女主角却始终不配有姓名，难免又要暗自伤心。

她自诩命格奇特，从小灾祸不断，屡屡命悬一线。五年前遇见崔皓之后，她的命运发生了改变——倒霉得变本加厉。更离谱的是，就算如此，她还是认真暗恋了他三年。

李慕春曾经认真思考过，是不是月老用自己的姻缘线织了毛衣。她的情路简直用坎坷都不足以形容，那简直是一条天堑。

两年前的某天，她终于决定放下崔皓，过了一段颇为平静的生活。直到不久前进了剧组。

那之后的种种事件证明，他俩之间神秘的天敌关系不仅没有被时间冲淡，还逐渐升级：相比起后面发生的事，拍戏期间腰带断掉简直不值一提。

就比如，开机当天晚上，绯闻照片还没在网上广为流传时，她就在剧组开机宴上经历了又一场小小的灾难。

开机宴之后一个小时，绯闻照片被迅速扩散，火速登上热搜前三，而她却一身狼狈，并再次在一个无比尴尬的场合再次撞上了崔皓，给这灾难性的一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然而当时的她不知道的是，属于这个漫长夜晚的狗血故事还远未结束。

（二）

深夜，李慕春的唯一闺蜜、十八线女演久十光员曹真正在刷热搜，看到绯闻照片当即瞳孔地震。如此高糊的图片，还是让她一眼认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当红偶像女星，而是她亲爱的倒霉姐妹李慕春。而绯闻男主角……等等，这不是李慕春当年暗恋许久、近年刚刚走红的崔皓？他们三人当年高中同校，曹真几乎围观了李慕春惊天地泣鬼神的暗恋全过程。

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迅速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刚接通，没等对方应声，她就一顿劈头盖脸：“慕慕，我还是不是你二十年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和崔皓谈恋爱这种级别的大事，我居然刷到热搜才知道。呜呜呜。”

电话那端沉默了十秒钟，接着是一个中低音男声，声线好听得可以去做配音演久十光员：

“我是崔皓。”

曹真：“……”

她听见手机里崔皓那边的背景音中有十分可疑的流水声，马上脑补了一出知名男演久十光员塌房、潜规则新人替身的十八禁剧情。实在按捺不住一颗当狗仔的心，清了清嗓子严肃问道：

“请问李慕春在吗，我找她有事。”

“李慕春在洗澡。有急事的话，我可以转告她。”崔皓答得理直气壮。

曹真：“……”

没想到啊没想到，李慕春和崔皓的进度比她想象的都快。

她强压住激动的心，打算先发制人，接着套话：“你怎么能随便接别人的电话？万一我是来打探新闻的狗仔呢？就算我不是狗仔，你这种行为也是侵犯慕慕的个人隐私。”

“你不是曹真吗？和李慕春同级。”

曹真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当卧底就暴露了。然而她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啊哈哈哈没想到崔学长还记得我真是受宠若惊……所以你俩睡了吗？”

崔皓：“……”

背景音里的水声这时恰好停止，有人慢吞吞地走过来，四处找手机：“我手机呢？”

崔皓把手机递给她：“你刚刚忘在更衣室了。有人打电话，是曹真。”

更衣室。

电话那端提取到关键词的曹真再次倒吸一口凉气，悲叹自己的想象力已经不够用了。

李慕春闻言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做贼心虚地开口：“喂，真真？”

曹真立马拿出自己演久十光狗血剧的演久十光技，嚎得手机自带震动模式：“李慕春！！！你们这对狗男女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这么大的八卦，我竟然刷热搜才知道！我给你三十秒组织一下语言，我要听未删减版的前因后果。”

李慕春：“等一下真真，我头发还没擦干。”

崔皓：“我帮你擦。”

李慕春：“不、不用了。喂？真真？”

曹真：“……停，别秀了，我都知道了。今天信息量太大，我先消化一下。你俩慢聊。告诉崔皓，他要是敢始乱终弃你，我打断他的腿。”

李慕春：“不，不是，你好像误会了，等一下啊真真我跟你解释……”

然而那边电话已经挂断，房间里回响着嘟嘟嘟的忙音。

李慕春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看崔皓。她手里攥着一块毛巾，穿着一件崔皓借给他的卫衣，卫衣上还残留着些许蛋糕奶油，那是刚刚剧组开机宴结束的残留物。

她的头发仍旧半湿，还在哒哒滴水。方才她的确是去洗了个澡，也的确与崔皓在更衣室尴尬相遇，可剧情却全然不是曹真所想的那一回事。

崔皓也看她。李慕春是高个子，他却比她还高二十公分，站在面前隐隐有威压感。她从前不觉得，是因为崔皓从来都是低头俯身跟她说话。现在站直了居高临下俯视她，浓密睫毛下是一双沉黑的眼睛，喜怒莫测，不笑的时候一幅臭脸，怪不得早年关于他的八卦新闻一半写他耍大牌。

崔皓长相古典，眼尾狭长上挑，像狐狸，右眼下面一颗泪痣，就是个红颜祸水。

就是靠这张脸，他在五年前模特出道不久后就被拉进剧组，演久十光了几部毫无水花的现代剧后，又在一年前某古装剧里靠惊艳扮相出圈，成了近期最炙手可热的古装小生之一。

她曾经觉得，没人比她更知道崔皓。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作为早期粉丝的一厢情愿。如今她已经脱粉两年，站在正主面前甚至可以心如止水，不禁暗自感叹：李慕春，你长进了。

然而下一瞬，崔皓一句话就让她再次破防：

“李慕春，你忘了穿……”

两人离得近在咫尺，她的手机还在崔皓手里。这件卫衣宽大，领子开得离谱，一阵凉风吹过，她才发现自己上身套了件卫衣就出了浴室，怪不得他刚刚欲言又止。

她瞬间脸烫得能煮鸡蛋，迅速飞奔回浴室又飞奔回客厅，从崔皓手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过手机就打算夺路而逃，却被一把拽住了袖角：

崔皓语气有点奇怪：“你这就走？”

她不知从哪里搜出全套的口罩棒球帽和墨镜，穿戴整齐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她，不禁回头反问：“还有别的事？”

她不是没有想过，崔皓这句话是否另有一番意思。就算他在一小时前的开机宴上救了她，她也明白，那不过是对方一直以来对她的恻隐之心所致。她不会多想，多想就是自作多情、自讨苦吃。就算再笨，她也不会掉进同一个陷阱两次。

五年前那个单凭对方一个眼神就以为是找到真爱的李慕春，已经被埋葬在心里某个角落，连她自己也找不到了。

崔皓思索片刻，打手势示意她把手机给他，接过后输了一串号码，一部陌生手机在桌上应声响起。

“这是我的私人手机，如果再有事发生，打我这个电话。”

她正要慌忙摆手表示绝不叨扰，眼神却瞟到那个熟悉号码。

还好，两年前下定决心删掉了它，不然刚刚打过来时，崔皓就会看到她曾经给他的备注：

“玻璃星空”。

如果有人也像她一样，曾经在暗无天日的少女时代拥有过那么一瞬极其灿烂的时刻，即使只是一种幻觉，就像灯光打在玻璃上创造出来的假星空，她也坚信，那幻觉可以支撑她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她用墨镜口罩棒球帽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仗着崔皓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小声说了句谢谢。

窗外风雨如晦，更显得屋里温暖安逸。这里是离片场最近的酒店，安保极佳，是躲避狗仔的最佳选择。她明知出了酒店再无处可去，万一被拍到上了头条，下一个被狙的就是她。作为演久十光艺圈透明人，她的下场要比崔皓惨得多。

然而她走得义无反顾，从来没有回头看的习惯，就像五年前一样。

崔皓今夜在开机宴上喝了酒，方才又看了点不该看的东西，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七情六欲就翻上来。他从前时常梦见她，虽然两人之前称不上有什么交集，但她留下的寥寥几个回忆剪影都极其深刻，搅得他总是不得安眠，甚至潜移默化影响了审美观：直到今天，他都喜欢个子高挑、会武术、会讲冷笑话，眼神像兔子的女孩。可惜这标准太奇怪，他一直都没能找到。

再遇见她时，崔皓才幡然醒悟，原来他不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而是喜欢李慕春。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李慕春把头往衣领里缩一缩，心一横就要往外走，手臂却被突然大力一拽，中心不稳，只能向后倒去。

她倒在崔皓怀里，这一次，他稳稳接住了她。

这姿势像极了白日那一场惹出是非的打戏，不同的是，此刻的崔皓并不打算放手。

“留下住一晚，我又不会吃了你。”

多年没开窍的真·大尾巴狼崔皓✖️开窍太早导致已经出家的假·小白兔李慕春，天敌之恋，下一章精彩继续。

两人五年前到底有何过往？李慕春的剧组生活又会有何狗血经历？开机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深夜的酒店，李慕春能忍住不推倒崔皓吗？（此处省略千字狗仔报道

*本小说按照情节古代与现代场次大致分若干部分，共约三十万字左右。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4

现代篇【02.玫瑰尸首】
￼寡人有猫2021-04-15
（一）

她左思右想，把“与崔皓共处一室”和“出去和狗仔正面刚”的危险度仔细作了个比较，终于摘下了口罩和墨镜。

剧本会时她不在，拍打戏时带着妆，开机宴时被蛋糕糊了一脸，刚刚两人对视，他的关注点又偏不在脸上……直到此时，他才有机会仔细看她。然而李慕春却眼神躲闪，像兔子见到狼。

奇怪，记忆中她似乎并不讨厌自己，为何五年后见到，躲他就像躲瘟神？

此时李慕春却冷不丁抬头直视他，双眸清亮，头发上还蒙着一层水雾。她的脸确有几分像这部剧的人气偶像女主角，尤其是侧面，眉骨峻拔，鼻梁挺直，眼窝微陷，异域感更明显，还有些雌雄莫辨的美。那位人气偶像出道之初，就是因其大气而具有侵略性的外貌俘获男女粉丝无数，高票被选为女团门面担当。

然而李慕春让他印象深刻的不只是脸，更是她支离破碎的灰色气质。

从很久之前起，想到李慕春，他就会想到那一幕：雨夜湿冷、掉落遍地的玫瑰花瓣被一辆呼啸而过的卡车碾碎，那辆卡车带走了她当时唯一的亲人。玫瑰颜色酡红，被雨冲刷后，散发着腐朽的甜香，边缘开始枯萎。她一个人站在雨中，一片一片地、徒劳地拾起那些花瓣，面色却很平静。就像这样的场景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

李慕春是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早早枯萎的人。

（二）

崔皓第一次见到李慕春，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

李慕春小他一届，来他所在的高中走读，第一天来上课不仅没带课本没穿校服，还烫着夸张卷发。主管纪律的教导主任恰好路过，当即罚她在教室门外站了半小时。

崔皓打篮球回来，路过走廊，看见那个高挑瘦弱、戴着眼镜却烫着卷发的奇怪女生，脸上有道鲜红伤痕，指印没消，还有些发肿。

路过的学生低声絮语，流言已经飘起来。这让他想起自己最初上高中时的生活，不禁有些烦躁，把篮球往地上一扔，任它在走廊里四处弹跳，吓得行人纷纷躲避。

她终于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午的阳光太强，风吹过绿叶，蝉鸣鼓噪。他心情莫名变好，看向窗外，大风拂起他的校服衣襟。

后来他偶然地发现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那是一个老旧破败的机械厂职工家属院。李慕春一家刚搬来，住得离他家不远。

她们一家刚搬来时，就在小区里出了名。因为他爸爸不仅是厂里新调来的工程师，还是个赌鬼、酒徒和家暴惯犯。

李慕春的母亲搬来不久后在小区附近开了一家美容院，起初生意兴隆。崔皓某次骑车路过，偶尔看见了李慕春与母亲站在门口闲聊。那是五月初夏，十五岁的李慕春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在槐树下吃，她妈妈站在她身边与她分食一只西瓜，槐花簌簌落下，女孩子和女人的谈笑声回荡在小巷里。她长得很像母亲，也烫着一样的卷发。

他相信，那一瞬间的生活切面才是真的她。

后来崔皓高二被模特公司看中，签了合约拍广告，终于从在远方亲戚家寄人篱下的生活中脱离，彻底搬出了那个小区。偶尔同学聊天，他也会无意问起那个高个子姑娘，打听到她的名字，叫李慕春。

同学说，李慕春家庭情况确实复杂，他爸有一次喝了酒，去她妈妈开的美容院闹，说她不顾家、品行败坏。打砸了许多东西，李慕春阻拦，被打断一边胳膊住了院。美容院也关门了。

那时是八月，窗外阳光充沛得甚至有些残忍。他安静听完那个陌生女孩的事，沉默了许久。

当天他在那个老小区外徘徊多时，路过那家尘封的美容院，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只是看着月亮发呆。

直到深夜，天色突然转阴，月亮被乌云遮蔽，瞬间下起了暴雨。他居然真的在大院门外看见了李慕春，身材比第一次见面更加伶仃，撑一把骨架快要散掉的伞，后面跟着她妈妈。

远处刺眼灯光射进来，有卡车喇叭轰鸣。那辆中型搬家卡车费力驶进窄巷，在她们面前停下，打开了车门。

李慕春的妈妈紧紧抱着她不撒手。崔皓不知为何没有上前，只是躲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李慕春瘦弱的肩膀耸动，她在哭。她其实也是会哭的。

卡车的喇叭又响了一响，在寂静黑夜里震耳欲聋，让人心惊。李慕春一把推开了她的妈妈，把肩上的包裹递给她。

她们额头相抵，在灯下寂静地站了许久，像两只没有未来的离群之鸟。她的母亲用心拨了拨她的额发，从包裹里翻出一个小包裹，打开居然是一小捧花，花色红得俗艳，是玫瑰。

“我种的，昨天开花了。我就说，这花能活。”她把花塞到李慕春手里。“慕慕也要好好活。”

她母亲上了卡车，随即驶进黑夜。风雨太大，折断了伞骨，花被风吹得散落一地。她不做声，蹲下身捡拾地上的花瓣，像是虔诚的殉道者。

崔皓再也看不下去，轻轻走出来，咳嗽了一声。

她像受惊的兔子，先是瑟缩了一下，才缓缓抬头。见是他，松了一口气。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却没有眼泪，结果是一幅古怪至极的表情。

“能不能替我保密。”

他没说话，只是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接着低头帮她捡拾玫瑰花，顺便点了点头，作为肯定的回复。

她却没有挪步，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大声哭出来。

她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嘶鸣，崔皓叹了一口气，也站起身走近她，轻轻按了按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小声点，别惊动院里的人。”

她埋头在他肩上哭到几乎脱力，暴雨中满是花瓣尸体的腥香。

在李慕春的回忆里，那个雨夜，是她与崔皓从前唯一的一次交集。

虐吗。

放心吧之后都是甜的（应该。

（今天还会再更新一章！！少年少女时期崔皓和李慕春的羁绊No.2~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8
现代篇【03.兔子陷阱】
￼寡人有猫2021-04-16
“大雾散去，人尽皆知我爱你。”

——今日bgm《大雾》，专辑@张一乔《大雾》

大雨中，崔皓在路灯下站得笔直，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任由李慕春在自己肩上擦鼻涕眼泪。

他有点希望这个状态能保持得更久一些。院内漆黑，一幢幢老式居民楼如同吞噬人心的兽，在暗中窃笑着。他恨透了这个地方，恨透了它的软弱衰朽、陈腐自私。住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拉着彼此一天天堕落下去、生活变成一条无止境的下坡路。

他甚至想，如果此时她想要他帮自己逃走，他八成会答应。

家这个词，于别人是后盾和避风港，于她是地狱。是尊严被践踏、人格被摧毁、性命被威胁的地方。

崔皓认真看着她：“你要回去吗？”

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余泪，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灯下生机勃勃，像要去慨然赴死：“不，我去报警。”

李慕春的眼睛深邃，灯光下是琥珀色。飞扬的卷发被雨打湿，崔皓闻到她袖口的玫瑰花汁液味道，神思有些恍惚。

他陪她去了警局，做笔录、收集证据。原来她什么都准备好了，手机里是她偷偷录下来的家暴现场录音、视频；还捋起袖子，展示手臂上蜿蜒的旧伤与新伤。

“其他地方也有伤。”

白亮的警局灯光下，她伸出手就作势要脱外套。今日值班的恰巧都是女警员，不禁都一时回头看着崔皓，示意他先出去。

李慕春身上的玫瑰香一路萦绕着他，他一时没有回过神。等李慕春将外套拉链拉开一半，露出莹白脆弱的肩胛骨，他才恍然惊觉，红着脸匆匆起身，袖口却被拽住。

她眼中瞬刹间流露的惊惶与无助，又让他想起多年前父母亡故后、他是如何独自一人应对前来瓜分他家财产的众亲戚。

他俯身低头，轻声又郑重地告诉她：“我不走。”

白光灯管噼啪一声，警员十分刻意地咳嗽了一下：“这是你男朋友吗，一会他也要做笔录。”

李慕春回头，不假思索：“不好意思，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同学。”

接着，她又十分自然地问他：“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崔皓：“……”

半小时后，身高一米九的崔皓默默蹲在警局门口吹风。今天他穿了一身黑，还戴着棒球帽遮脸，面色冷冰冰，像极了前来认领兄弟的社会人，吓得行人纷纷绕道走。

身后玻璃门打开，崔皓回头，看见李慕春走出来，马上站起看着她。

“怎么样？”

“等着。”

她答得轻描淡写。抬头看他，眼睛眨了眨：

“我帮我妈逃走，又报了警，那个畜生不会饶了我。今天开始，我无家可归了。”

（二）

片场的酒店里，崔皓在小酒柜中翻出一瓶红酒。回想起从前的这一幕，他冷不丁开口：

“记得五年前，你差点去我家过夜的事吗。”

李慕春正在桌前开汽水，闻言手一抖，汽水喷得像放烟花，只好佯装镇定去洗手间。路过崔皓，对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彻底把过道堵死。

“李慕春。”

他只是毫无意义地念出她的名字，但这样的场景像是已经在她梦里出现过千百次。她觉得自己简直叶公好龙，从前恨不得把他的杂志照片贴满卧室设成手机屏保一天换一个，如今见到了真人、耳边是他的声音和呼吸，眼前是演久十光员常年控制得当训练有素的躯体，她一伸手就能碰得到。

呼吸的热气一阵阵拂过耳际，两人也不是傻子，此时的气氛意味着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崔皓今天确实不对劲，总是十分恰巧地出现在她前后左右，好似与她有过节。明明对他来说，两人从前不过是萍水相逢。至多，是他恰巧替她保守着五年前某个雨天的秘密。

“怎么？”她开始装蒜。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曾经是他早期粉丝贴吧创始人、超话组组长和机场站姐的事。

他伸手抓起她的手，又够到吧台上的湿巾帮她擦手，一边淡定开口：

“曹真刚刚问，我们睡没睡。”

“崔皓！”

她想抽回手，他却早有准备，抓得更紧，低头闷笑两声。

“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他手上有老茧，是在剧场与片场多年摸爬滚打的痕迹。手掌宽大，指节修长，可以刚好包住她的手。温暖的触感一阵阵地传过来，让她久违地觉得安逸、和安全。

是她从前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某个足够坚强、足够光明的人，能够偶尔地让她投奔，不会伤害她、利用她、爱她然后抛弃她。

不敢靠近真正的崔皓，也是害怕她所爱的幻象太过理想化，真实的人性根本无法承载。

她太懂得，人多么禁不起考验。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还能怎么解释。”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骂自己。李慕春，做人不能太要脸。

崔皓显然就比她懂得这个道理。下一秒就贴近她，认真询问：

“那如果，我想和你发生点什么，你愿意吗。”

李慕春伸出食指把他推回去，顾左右而言他：“离我远点，靠太近，呼吸不畅。”

“叭”的一声，是软木塞从酒瓶里拔出的声音。她匆忙转身离开找杯子，耳根通红。

崔皓毫无顾忌地盯着她走过去又走回来，眼神太过直白，像狼盯着兔子。

名利场的男女关系都像这样走肾不走心吗？她不禁疑惑。是压力太大，还是顶级美色太过垂手可得，以至于成了快消产品。

她放下杯子，突然试探着靠近他，趁他没反应过来，迅速凑上去吻了他一下。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贴了贴。蜻蜓点水一般，尝到一点酒味。

崔皓像是怔住了，一动不动。她回味了一下，这感觉比她想象的要好，忍不住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想要完成这个吻。

然而崔皓握住了她手臂，把她推开了一点。李慕春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脸红了，连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等，等一下，李慕春，你怎么回事。”

她湿漉漉的发梢下是兔子一样的眼睛：“正常程序不是这样吗？哦，还是、你们有别的玩法？”

他扶着她肩膀把她在吧台前摆正，脸红得像喝了假酒，头也别到一边不敢看她：

“不，不是，我不是想和你现在就……”

他凌乱了一会，终于找回语言能力，严肃道：

“李慕春，我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睡到的那种男演久十光员。”

李慕春：咦？还有能随随便便睡到的男演久十光员？

下一章继续过去现在闪回式播放，希望诸位不要晕车。

现代篇【04.你恋爱了？】
￼寡人有猫2021-04-18
“等擦肩两人各看不清，就不必在重逢时走走停停。”

——本章bgm《倾城》，专辑@HITA《倾城》

（一）

五年前的雨夜以李慕春执意在学校附近的网吧通宵而告终。在那座小城，深夜的网吧是许多无家可归之人的落脚地，付上十几块，就可以待一个通宵。

她不愿开口请崔皓收留她。她的惯常姿态，是做个一败涂地的施舍者，而不是等待同情的乞讨者。

给，与拿，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她从小就知道。如果偶遇仅限于今天，她情愿有一个凄惨但不卑微的收场。

去网吧的路很短，他们在门前话别，背后配色艳俗的灯牌上电线嘶啦作响，偶尔照亮两张过于年轻的脸。

她独自进门，遮着身份证朝老板晃了晃。附近多的是无家可归只能来网吧的少年，老板见怪不怪。但深夜来网吧的年轻女孩不多，她又显眼，常招混混搭讪。此处于她，实在也算不上什么避风港。

她掀帘进去后，昏暗网吧里有几个人抬起头，都熬得眼睛通红，看见她，开始窃窃私语，毫不掩饰地评头论足。没等坐下，已经有人站起笑着走来，她如芒在背，却四面八方无处可躲。

然而就在此时，崔皓掀开门帘，一低头走进来，轮廓分明的脸在暗处白得发光，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他不费劲地找到了李慕春，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直接拉过她身旁的椅子坐下，长手长脚，硬生生把她和其他人隔出一个机位的空档。

“吃吧。”

泡面刚冲开，配料拌得均匀，居然还有一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荷包蛋。

今晚太过不真实，然而眼前的泡面与葱花是真实的。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饥饿，拿起筷子埋头吃得哗哗作响。

崔皓撑着手臂看她吃完，又递给她一瓶水：

“本来想问你，要不要住在我那。”

他这句话说得亲昵自然，声音却不低。四周人原本都在竖着耳朵，听到这句更是精神抖擞。

她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对方依然淡定：“既然你不愿意，我就在这陪你。”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他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

“我知道我好看。别看了，快睡。”

喉结滚动，又补了一句：“我不走。”

那是李慕春十五岁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说来讽刺，她在家里时从不曾安心睡着过。灯光幽暗，崔皓坐在她旁边，仿佛守护在地狱门前的九头犬。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身上还披着昨夜淋雨时他借的外套，人已经离开。

她走出门，雨后的空气潮湿清新。她深呼吸一口，感觉全身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二）

那之后李慕春再没有见过崔皓。她回家时警车正停在大院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们刚刚散去，家中已空无一人。

灰尘在四处飞扬，她却久违地觉得轻松。忽然她听见楼下有人大声叫着慕慕，那声音像极了她妈妈。

她飞奔下楼，跌跌撞撞，像追逐永不能追上的幻影。

楼下站的是曹姨和十五岁的曹真。曹姨是她妈妈年轻时的至交好友，曹真是曹姨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

曹姨见到她，眼泪就流下来，匆匆走上去抱住她：“慕慕受苦了。昨夜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以后，你跟着曹姨过。”

曹姨早年是国家体操运动员、杨氏太极拳传人，盛年退役后在工厂罩着一方的姐妹。后来撞见在省队当教练的丈夫猥亵女学员，她当场举报，迅速离婚，带着曹真南下经商，从那以后，她们就再没见过面。

这些都是江湖旧事。

曹姨来之后，雷厉风行，迅速带她和曹真找了新居，曹真也暂时转到她所在的学校，打算等李慕春处理完家里的事，她们就彻底离开。

曹真比曹姨更心疼李慕春。从前曹真在时，仗着曹姨的凛然声威，两人在工厂家属院横着走。如今曹真决意要替李慕春撑腰，每天下课铃一响，就跑到李慕春班前吹口哨。

曹真从小学播音主持，立志考电影学院。脖子颀长、脸庞玲珑，又伶牙俐齿，去哪里都是目光焦点。高二时的曹真刚刚失恋，一气之下剪了个寸头，风雨无阻一脸帅气地候在李慕春班门口，偶尔上专业课回来，就骑着机车在校外按喇叭，招摇得堪比八点档台剧。于是年级里纷纷传闻李慕春有个年轻帅气且辍学的小男友，李慕春用书包挡着脸跑出去，曹真十分得意：

“今天有面子吗？”

李慕春：“有，太有了。也不必这么有面子。”

那是她少年时期难得的快活时光。父亲的判决结果下来后，她把头发重新染回黑色，周末帮着曹姨打理她新开的武馆。曹姨痛心往日绝学无人继承，曹真又在家里能躺着绝不站着，于是顺理成章收李慕春为徒。她忙碌在学校与武馆两点一线中，三餐规律心情稳定，竟然又长高了几厘米，与曹真一文一武互相辉映，在小城招摇过市，如同夏日午后的熏风。

李慕春没有忘记崔皓。

他那时因拍杂志广告走红，接了第一部电视剧，那是一部情节老套的注水商战片，他在里面演久十光一个只出场几集的男配，还是个反派角色。

为了看他的荧幕首秀，李慕春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个平台播这部剧的日程表、有他出现的时间段、甚至具体到第几分第几秒。她用在武馆打工攒的钱买了小城杂志摊上她能找到的所有崔皓的海报和杂志，贴满自己卧室的书桌。照片上崔皓的眼睛狭长，泪痣清晰，如同狐狸。

狐狸其实是忠诚的动物。她趴在书桌前发呆，想起那天他坐在网吧里守护自己入睡的一幕，心依然砰砰跳得不能停止。

那天他送她的外套被仔细洗过，成为她最日常的衣服，如同守护神就在她身旁。

曹真知道她追星崔皓，于是经常透露给她许多不知从哪听来的关于崔皓的八卦：听闻他身世神秘，父母很早就意外亡故，留下不小一笔遗产，招来一群亲戚抢夺他的监护权。亲叔叔为了支开他再独占他家的房子，送他去了武当山学武术，事实上是把他软禁起来，一年后，他才自己逃下山。后来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很多。直到十七岁出道，他晦暗的人生才算见到些微光芒。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崔皓。少年眉眼黑得浓郁，那颗篮球在楼道里上下弹跳，大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襟。

生活也并未善待过他。

其实她早就打听过他的名字，那天在警局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崔皓。”

她默念，头埋在外套里，眼前屏幕上是他正在播出的剧。黑色西装剪裁利落，阴雨天里他打伞从车上走下，要去处理掉主角的死党。额角头发被雨水淋湿，散落下来，眼色锋利得能够割伤空气。

她看见弹幕里有人在花痴他：“哇这个配角腿好长”、“听说是模特出道，怪不得”、“颜值秒杀男配”、“我打算嗑他和女配的cp”、“打戏不错”、“这位哥哥是谁？粉了粉了”、“听说还在上高中？哥哥我们等你大红”……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关掉视频再划开新闻网站，头条是视频平台慈善晚宴，崔皓挽着新播剧女配角的手臂走红毯，身高瞩目，一对璧人，刚出镜就让人眼前一亮。

她默默关掉手机，曹真突然开门进来，吓了她一跳：“又在看崔皓？”

李慕春抓住曹真的手，一脸严肃：“真真，我要考戏剧学院。”

（三）

崔皓那次与李慕春雨夜偶遇之后，第二天赶通告，接着就无缝接了新戏。他万分后悔忘了要李慕春的电话，多方打听才得知她现在过得还不错，才放下心来，一头扎进剧组，等拍完时已是暮秋。他从前因家里的原因，比别人迟上学一年，如今又打算报考最好的戏剧学院，于是回家就开始恶补文化课，偶尔去学校一趟，也只是直接去办公室拿考试成绩。

雨夜李慕春湿漉漉的眼睛和玫瑰气味偶尔还是会出现在他脑海。莫名其妙地，他把家中带气味的东西都换成了玫瑰味：沐浴液、洗发露、香皂、洗衣球。直到有一天拍戏时，他跟女二号有一场近距离对手戏，导演久十光喊完卡之后，对方立刻对他抛来八卦眼神：“崔皓，你恋爱了？”

崔皓：“???”

女明星一边补妆，一边颇为沧桑地看了他一眼：“一米九直男用玫瑰香系，弟弟，你最近心思起码不在学习上。啊。青春真好。”

崔皓喝了一口水，避重就轻地纠正：“我目前的官方身高是一米八八。”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他看起来若无其事，心里却轰然作响。

他突然很想回去一趟，再看一眼李慕春。

下一章狗血大戏，今天晚点发（flag。

到底是谁先动心的？哪位嗑学家感兴趣可以复盘一下。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19
现代篇【05.蛋糕炸弹】
￼寡人有猫2021-04-19
“你的城今日是雨是晴，若是晴何必用伞遮住面容。”

——本章bgm《倾城》，专辑@HITA《倾城》

酒店房间里，李慕春后背紧抵着吧台，崔皓双手撑在左右，让她动弹不得。

“你长高了。”他顺手倒了杯酒递给她。李慕春回头顺着他的手接过酒，姿势仿佛跳探戈。

“以前我记得，你刚到我肩膀。”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现在到这儿。”他用手在脖子上划了条线。锁骨曲线优雅流畅，李慕春咽了咽口水。

他接过她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又把杯子放回去，低头更靠近她仔细端详。湿热气息喷在耳畔，她偏过头去。

“为什么躲我。”他声音比刚才更低。

这个问题有好几种答案，李慕春不知道应该回答哪一个，只好拣一个最容易的回答：

“你，你头发蹭到我脸，有点痒。”说完还象征性地在脸上拨了拨，根本没拨到头发。

他更低地俯下身，沿着耳朵闻下去，下巴停在她肩窝：

“我是问，这两年为什么躲着我。”

她心中一震。他竟然知道，知道这两年她不再关注他，追逐他。可这本来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单相思，他怎么会注意到？还有，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难道，他也曾注意过她？

她曾在无数个与他隔了千万人的场合里大声和其他粉丝喊出过喜欢，曾在无法熬过的深夜里看着他的照片入睡，曾在深夜的剧场里一遍遍地为进同一个剧组的试戏排练。她曾经为了靠近他拼命努力过，就像三年限定的一场大梦。后来她被拽回了现实，可仍然记着当初那个充满热望的自己。

如果在两年前，有一个对崔皓当面告白的机会而她没有抓住，一定会成为她的终生遗憾。

她不能对不起当年的自己。

“崔皓，我喜欢过你。”她抬头看他。

崔皓对上她澄澈的目光，竟然有些害怕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特别喜欢。但现在不能再喜欢了。”

她有她的理由。她享受了三年普通女孩子所拥有的的青春，之后，生活收起了对她的慈眉善目，再次将她打回原形。

他的眼里闪过很多情绪，李慕春一时分辨不清。心在激烈地跳着，窗外下起小雨，敲打玻璃。

他放开了她。转身去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背对着她轻声问，“开始喜欢我。”

她心中复杂，也转身倒了一杯：“五年前。”

“为什么不喜欢了。”

她不能说话，只是默默吞酒，声音苦涩。

不能告诉他过去两年发生的事。她自己身在地狱已经足够，不想再把任何人拽入深渊。

酒杯撞击台面的声音清脆，两人沉默着推杯换盏，偶尔手指相碰，又收了回去。

终于一瓶酒被他俩分得快要见底，崔皓放下酒杯走过来。吧台靠着玄关，窄得两人需侧身才能同时经过，她侧身，崔皓却停下，一把将她抱起，放在吧台上。

她坐在吧台边缘，双脚悬空，只好撑着他肩膀：“崔皓，我不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就睡到的替身演久十光员。”

“那如果我喜欢你呢。”

他声音干脆，没有醉意。

“如果，我喜欢了你五年，还打算现在开始追你呢。”

他眼睛闪着光，仰头看她，神情十分虔诚，头顶有灯光洒下，倒映他眼里的细碎光影。

她不知自己是快乐还是悲伤，心里闪过很多过去的回忆。崔皓陪伴了她走过整个少女时代，虽然很多时候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可蓦然回首，也像是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记得那些因为暗恋崔皓而经历的种种无妄之灾。比如某次高三毕业前夕的同学会，那天曹真和曹姨一同回乡探亲，她平时不合群，从不参加同学会，但听说崔皓会去，就去了。

同学会开在小城最新的一家KTV，她按着同学给的包厢号码一扇门一扇门找过去，找到时敲门，却听见门里有人说，李慕春，崔皓要听你告白。

然后她听见崔皓熟悉的声音在门内响起，说，李慕春，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静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至极。然后她大声说，崔皓，我喜欢你。

门内响起哄笑，然后打开，红紫的包厢灯光刺眼，一大块蛋糕被拍到她脸上，接着众人哄笑着离去。

“傻瓜，真以为大明星会看上你。”“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最烦装的人，今天给你个教训。”

奶油顺着脸滑下来，掉在地上悄无声息。最让她心凉到谷底的是，因为眼睛被蛋糕糊着，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那人群中究竟有没有崔皓。

她悄无声息地回了家，洗干净脸和衣服，在沙发上呆坐着，直到曹真进了门摇醒魂游天外的她。

后来曹真带着一帮小弟去挨个找了同学会的人，拿着一部手机，回来一遍遍地给她放那段录音：

李慕春，你是不是喜欢我。

李慕春三个字音调很怪，节奏也不连贯，是用他之前的电视剧台词剪辑的。她当时身在局中，竟一点都没有听出来。

从那之后，她再不吃生日蛋糕。

然而昨天的开机宴上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情，只是这回，她心情没有任何波澜。

始作俑者不知是谁，总之当时主创人员已不在场，只剩下几十个后台工作人员和替身演久十光员，蛋糕刚被送来时他们都很惊喜，以为是制作方的贴心慰劳。送餐的人强调要李慕春小姐打开，她虽迟疑，但不愿意破坏气氛，还是上去打开，没想到蛋糕盒里有弹簧，第一个打开的人就会被砸个正准。

被拍到之后大家先是一片寂静，接着哄堂大笑。众人都以为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谁也没看到掉落的蛋糕胚里还有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替身永远是替身。

她安静地走进洗手间，洗干净脸，深呼吸之后，满脸笑容地走出去，却迎面碰上了卸妆回来拿东西的崔皓。

她脸虽已洗净，头发上和衣服上却都是奶油。

她从没见过崔皓那么愤怒。他拽着她走进大厅质问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新人演久十光员。她连声说只是玩笑，却不小心看见他紧攥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是真的在为自己生气。

那一瞬间她方才心中的阴郁被一扫而空。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说，崔哥算了算了，我先去换衣服。

进组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叫他。两人开机前没有对手戏时，在剧组多次擦肩而过，她都戴着口罩墨镜，生怕被他认出来。拍戏时也没有一句台词。

她在心里演久十光练了千百遍两人如果偶尔在剧组重遇，会以何种方式打招呼。可万万没想到，真的进组之后，她竟完全不知道男主角是他，知道之后，再想退组已经骑虎难下，只好天天装隐形人。

这部戏里，崔皓是被最后拍板敲定的男演久十光员。

他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叫我崔哥？”

她思索了一下，改口道：“崔、崔老师？”

剧组人都叫他崔哥，她以为她也可以。看来还是不配。

他好像也不再那么生气，闷闷回头，走了两步又转身喊她：“不是要去换衣服吗，愣着干嘛？”

她赶紧跟上，走到楼道拐角，崔皓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她没来得及刹车，被他的胸膛碰痛了鼻子，又蹭了大明星一身奶油。

完了，那卫衣可是纪梵希。

她灰头土脸地算着纪梵希干洗是什么价钱，崔皓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李慕春，为什么躲着我。”

下一章慕慕和崔哥的青春回忆即将收尾，开始刺激且不害臊的剧组生活日常，又有若干新角色出现！

现代篇【06.秦王破阵】
￼寡人有猫2021-04-20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

你是我不倒的旗帜。”

——本章bgm《爱你就像爱生命》，专辑@房东的猫《爱你就像爱生命》

（一）

她坐在吧台上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他说的话：“什么？”

“我说，李慕春。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想追你。”

窗外雨竟然越下越大。雨夜锈蚀的空气从窗边飘来，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晚上。她闭上眼又睁开眼，看见崔皓仍然站在原地。

好像过去的五年里，他从来没有走开过。

她伸出手臂，缓慢而轻柔地拥抱住他。崔皓漆黑的发丝微拂在她颈项，肩膀比她记忆里还要宽阔温暖。

真好啊。她轻叹了一口气。崔皓起初不敢动弹，稍后才慢慢将手抬起，也环抱着她。李慕春的后背单薄，像蝴蝶的翼骨。

两人沉默而静谧地拥抱着，李慕春闻到他身上的玫瑰花香，似有若无，掺杂青草香气。

“玫瑰？”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嗯，玫瑰。”他将头埋在她肩窝，声音很轻。

她突然张口，咬住了他颈项，沿着脖颈继续往上舔舐，又吻了吻他的喉结。

“李慕春！”他声音不比之前坚定，咬牙看着她，手却不自觉握上她的腰，温度烫人。

热气升腾起来。

“崔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追我不划算。不如今天你我快活一晚，明天出了门，就装不认识。”

她说着已经开始扒他的衣领。衬衫扣子没几颗，她冰凉的手摸到他胸膛，两下就把他上衣剥下来。

干枯玫瑰的香气与酒气混杂，让人头脑昏沉，如坠云端。崔皓觉得自己快要发疯，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住她手臂带向后，她仰头看他，眼里有雾气，美得惊人。

她挣扎：“不能在一起，占一下便宜都不可以了吗？小气。”低头要去解开他的手，突然看见他小臂处一个不浅的伤疤。

是锐器划伤。

她愣了愣，想起三年前她每天都在刷他日程的时候，某天看到他的机场街拍照片，右臂上包扎着几圈黑色绷带，战损与禁欲感并存，还引起过一阵明星街拍仿效风潮。

那天是学校的新年晚会，也是她父亲出狱的日子。在同一天她经历了从天堂到十八层地狱的过山车，直到现在，那一天的余波都在影响着她的生活。

她记得，那天她父亲手里拿的凶器，是碎酒瓶的玻璃片。而在同一天，崔皓曾在小城出现过。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伤口，抬眼问他。

崔皓装作若无其事：“一点小伤。”眼睛却往别处瞟。

“什么时候的？”她问。

他头更低，低头看到的又太限制级，只好抬头望天：“不记得了。”

她强行掰过他的脸：“别骗我。”

他凝视她那双敏锐且悲观、兔子般的眼睛，笑了笑：“我有什么立场骗你。”

屋外雨太大，他突然将她从吧台扛下来，不顾她踢打挣扎，一路带到卧室，扔到床上。

“睡觉。”

她刚要爬起来，崔皓却转身走出去，穿好上衣，纽扣一直扣到脖子根，就差脸上写着保守两个字。

“睡吧。”他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我不走。”

（二）

李慕春白日里经历了太多风波，头刚碰到枕头就睡着了。崔皓等了一会，起身去了浴室，打开冷水龙头。

要命。脑海里全是刚才的场景，闭上眼闻到的全是浓郁玫瑰香气。成熟到腐朽的玫瑰、被灼伤的玫瑰、带着酒气的漂亮玫瑰。她的吻是一支火柴，星火燎原，烧得他全身发烫。

错过太久，他都差点忘记了，自己曾经多么迫切地渴求过她。

水流划过他手臂上的伤口。三年前那场事故蓦然浮现。这伤口确实是拜李慕春的父亲所赐，她并没有猜错。

那是公历新年的前一天，崔皓的戏份终于拍完，马上买了第二天回小城的机票，下定决心去找李慕春。

学校是小城的重点高中，平日里素洁沉闷，只有新年这天大赦全校，允许各级放假，布置教室，举办新年晚会。晚会开在学校体育场，新修的舞台上灯光音效都是最新配置。有些社团成员为了今夜的表演久十光节目，已经准备了半年。

今天也是校园开放日。他戴着墨镜穿着羽绒服，刷学生卡进了学校，四处寻找李慕春的身影。他打听到她今夜有表演久十光，是剑舞。曹姨的武术小灶开得甚有成效，李慕春也是天赋型武术苗子，刀枪剑戟等等传统项目都能来，舞剑自然是必修课。

他低调潜伏进后台，这里人声熙攘，因为只有两个简易化妆间，后演久十光的就在冷风里排队。好在他个子高，略一张望就看到了她。

她染回了黑头发，扎成高马尾，正和身旁一个玲珑可爱的女孩子谈笑，说到开心时笑得抱成一团。

他胸膛里升起浓浓暖意。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背后沉重的悲剧和弦在那一瞬间都变成了轻柔的小调。

他快步走过去，直到听到她们的对话：

“你……那个人今天出狱。你真要上台？万一他就在台下怎么办？”

李慕春还是笑，眉眼弯弯：“该躲的人是他。我今夜一定要上台，他来了更好，我会当面告诉他，我从来没怕过他。”

“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好好活着。”

崔皓第一次觉得冬日的阳光有种冷冽铿锵的意味，闻起来也有铁锈的味道。

今天她的表演久十光是双人剑舞，她的搭档是个低一级的男孩子。崔皓特意看过演久十光出目录，配乐竟然是他之前出演久十光过的一部小成本古装剧，由于收视率太低，在业界毫无水花。他挑了挑眉，心里蓦然有点得意。

开场前他去了趟卫生间，隔壁传来两个学生的对话：

“下一场你真不上？”

“不上。没爹没娘的心机婊，我看上她是她走狗屎运，还敢拒绝老子。听说她以前有道上混的男朋友，还跟上一级那个十八线演久十光员睡过，脏得很，要不是看她长得好，性格也还算乖，以为我真想要她。”

“嘿嘿，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今天让她出丑。”

“当然。一会我就尿遁，天王老子也找不着我。让她长长记性。”

崔皓心里一震。他清楚记得，下一场演久十光出的，是李慕春。

他飞奔回后台，此时主持人已经开始报幕。他看见李慕春已经换上了演久十光出服，站在台侧凝神等待。

天上忽然零零落落飘起小雪。她今天尤其漂亮，朱红的唐装阔腿裤，头发扎成高髻，插了一支金色簪，用面具遮着上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颌。双剑挽在身侧，人如海棠花。

她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主持人报完幕，五秒，十秒，台后毫无动静。

她此刻还不知道，她的舞伴不会来了。

崔皓在后台险些将后槽牙咬碎。这帮混蛋。他看见台侧放着那个男生的面具和剑。这首乐舞是他在剧里角色镜头，舞步早就烂熟于心。

舞台上灯光亮起，照亮飞扬的雪花。乐声清幽，配乐女声的高亢咏叹调慷慨悲凉，如同天上来。这首曲子叫《秦王破阵》。她不再回头等待她的舞伴，提着剑上了场。

幕布拉开，观众都发出低声惊呼。李慕春躬身下腰定在台前，双剑在身前交叉成十字，眉心画着莲花。

翩若惊鸿。

她熟稔地跳着自己的部分，乐声渐渐激昂，如万军破阵，兵马渡江，金铁交击，刀枪轰鸣。这一段本来应该是男女配合，她自己独跳双人舞，有些力不能支，场上左右不平衡，看着也有些奇怪。台下渐渐开始有人低声私语。

“怎么回事，她的舞伴呢？”

隆隆鼓声响起，曲调转换。她屏息立定，合剑于胸前，退后，转身，再睁开眼时，却突然怔住：

一个熟悉身影站在她对面，面具下轮廓清晰。他穿着一身黑，与原本的演久十光出服无甚分别，手上挽起一个剑花，行云流水。

舞曲节奏变成踏歌，男女一左一右各作旋舞，逐渐接近，直到舞成同心圆。

这一段最考验舞者功力，也最具观赏性。快板如同疾风骤雨，台下也掌声雷动。

一声罄响之后，他与她背靠着站立，剑尖相抵，如同两只相互缠绕的鹤。大雪飘拂，染上二人衣襟。

她靠着他，心咚咚跳着，想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大幕合上，她转身时对面却空无一人。走到后台，只看见被脱下的面具。

崔皓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出后台，因为方才在台上最后一个定点动作结束后，他看见了台下第一排坐着的男人。那人的脸他曾在大院门前见过一次，却印象极深刻——是李慕春的父亲。

那人果然今天出狱了。剃了光头，瘦了许多。本来被判了一年，因为积极劳动，表现良好，提前减刑释放。崔皓看见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反光。

抄最近的路出去，后台离观众席还有些距离，一定能追上。

大雪里，他跑得喉咙中咳出血味。

来得及，还来得及。在厄运找上她之前，他要把魔鬼推回到黑暗深处。

太惨了我们男女主，呜呜呜。

好在后面都是甜的（吧。

下章搞事情警告！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0
现代篇【07.半个过客】
￼寡人有猫2021-04-21
“似擦肩而过，算半个过客

你还陪我堕落伴我坎坷”

——本章bgm《苦厄》，专辑@张嫮目《苦厄》

（一）

水流哗哗响着，冲淡一切过去暴烈、阴郁的回忆。他想起与李慕春那个所谓的父亲对峙时的场景，仍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那天，在他找到那人之前，那人先找上了他。

他在背后拍了拍他肩膀，崔皓转过头，看到一张和蔼而谦卑的脸，光头，面容瘦削，仿佛所有饱经生活锤炼、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

“打扰一下，同学，你认识刚刚在台上表演久十光的那个小姑娘吗？我是她爸爸。”

体育场外苍白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只有四十多岁，但看起来苍老得仿佛鬼魂。

崔皓眉头紧蹙，没有说话。那男人背着一只手，不知握着的是刀还是其他利器。

“不认识。您找她？”他打算先稳住他。

男人咽了咽唾沫，言辞恳切：“是这样，我们父女有点小矛盾，好久没见了。我工作忙，今天特意来一趟，你能不能帮我带个话，说有人在南门小树林那边等她，好不好？”

他眼眉低垂，仿佛真是个不知如何面对叛逆女儿的慈祥父亲。

见崔皓不表态，那人眯着眼，抬头看了看他，继续憨笑：“父女之间，有什么天大的矛盾是不能解决的？俗话说，血浓于水，小同学，你说是吧。”

他努力控制着怒意，终于开口：“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还有……右手拿的什么，给我看看可以么？”

对方闻言惊觉，马上将手放在兜里又捂起来：“没，没啥。”接着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小礼物，给孩子的。”

他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拽住他手腕往外一掰，带出一块尖锐物体，被对方死死攥在手心里。那是一块玻璃酒瓶碎片，边缘锋利，那人手腕转动，顺着崔皓手臂划过去，留下长长一条血迹。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在地上，路过的两三学生偶尔瞥见，纷纷发出惊叫。

幸好他手臂略有翻转，不然划到的就是动脉。崔皓额头沁出冷汗，咬着牙把那人手臂往后掰去，又在他腿弯踹了一脚。

多亏上一部进组之前恶补了下动作戏，武术指导从前当过片警，教了他几个实用的擒拿姿势。

不多时后，警车开到校门外，明晃晃的手电筒打进来，驱散了看热闹的学生。崔皓失血过多，头昏昏沉沉，却始终观察着围观人群。

她不在，很好。

在警车上，警察一左一右控制着那人，崔皓则由医生简单包扎止血之后，坐在副驾驶。后视镜里他能看到，那人始终凝视着他。

那眼神像深渊。

在警局里他们没有对话的机会。那人却在被带进去做笔录之前突然回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唠家常：

“我就说，亲女儿怎么能告他爸。原来是找着下家了。贱婊子，跟她妈一样下贱。”

笔录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崔皓又打了个冷战。这夜太漫长，熟悉的铁锈味道又一阵阵渗上心头。

他向警官借了纸笔，匆匆写下一串号码，推开了警局大门跑出去，打了车又回到学校。在校门口他将便条折了折，递给传达室，请值班的人转交给高XX班李慕春，并说有重要的事告诉她，请她务必打电话。

做完这一切他长呼一口气，背后学校主楼突然响起钟声，大雪飞扬。

当，当，当。十二下。

一切被侮辱、被损害、被摧毁、被打压的，都会在未来得到匡正吗？

会。他也一个都不原谅。

（二）

那天之后又过了一天，她才接到警局的电话，说她刚出狱的父亲因为故意伤人又被拘留。她放下电话，紧紧拥抱曹真。第二天又被传达室的大爷叫住，给了她一张小纸条。

她忐忑地接过纸条，照着电话拨过去，数声铃响之后，她听到电话那端再熟悉不过的男声响起：

“喂？”

是崔皓。

她的心乱得如同海潮。崔皓来过，还给她留了纸条。那天的神秘救场人是他吗？他为何要这样做？

她有很多话想问，却一时说不出口。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一不小心挂断了电话。

她给他备注成玻璃星空，放在通讯录置顶，却再没有拨出过。偶尔在极孤单困窘之时，就翻出来对着漆黑屏幕上那一串号码发呆，像某种奇怪仪式。

她曾把这总结为某种奇怪的自尊。纵使再想要，纵使他放下一截云梯带她直达终点，她也选择一点一点跋涉完走向他的所有坎坷长路。

（三）

第二天是剧组第一次过群戏，演久十光员来得最齐。

她上了凌晨五点的闹铃，被闹钟吵醒时，却看见穿戴整齐的崔皓已经等在床前，递给她一杯咖啡，笑得像杂志广告：

“现在起床，你还有二十分钟洗漱。”

这也太像同居了。她红着脸用头发挡住自己，埋头冲进卫生间。

这部戏的女主角只来过一次，就是在昨天上午的开机仪式。五个小时的活动里，她只在最后半小时到达，商务车直接开到活动门口，戴着墨镜下车，按部就班地拍完所有需要出新闻稿的照片就迅速离开，全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今天本来也有她的戏份，配戏的演久十光员有三十多个，从凌晨开始等待，期间陆续拍完不用主演久十光正脸的群像戏，直到下午四点，女主角也没有到场。

主创是业界崭露头角的新导演久十光，一贯不爱和稀泥。中途一停下就给女主演久十光的经纪人打连环夺命call，却一直是忙音。有人劝他：“昨天绯闻照片上了头条，她家经纪人今天可能在忙着公关，女主角也有心理压力。”说着用眼角余光瞟着站在一边候场的李慕春。

“绯闻是绯闻，工作是工作！要是真顾忌绯闻影响偶像事业，那就干脆换人！”

导演久十光一气之下撂下台本出去抽烟，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寂静。不一会导演久十光又快步走回来，抬头问助理：

“昨天跟崔皓搭戏的那个替身演久十光员叫什么名字？”

助理开始翻台本，翻了半天才找到：“哦，李慕春。表演久十光系大一。”

导演久十光把烟掐灭，吼了一声：“李慕春，在不在？”

她马上举手：“我在。”声音有些颤抖。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很多年。

“上去，替主演久十光把这段拍了。”

她拿过台本看了看，仿佛被雷劈到，耳根一红，接着抬起头犹豫问道：

“导演久十光，可这段不是武戏，是吻戏。”

崔皓：吻戏怎么了？？

（下一段要接奇奇怪怪的情节了。现代戏还剩若干场，平阳公主试戏倒计时。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1
现代篇【08.我不认错】
￼寡人有猫2021-04-22
“谁来指望，就由谁负责收场。”

——今日bgm《让酒》，专辑@摩登兄弟刘宇宁《让酒》

就算有太多天降关系户和无妄之灾，影视行业野蛮生长到今天，总还是有自己的法则和规矩。

在定下由李慕春代拍这一场之后，摄影滑轨、打光板、补光灯迅速就位，场控用对讲机确认道具师所在位置，造型师立刻拖走李慕春去上妆，众人各司其职，嘈杂但有序。

场上唯一自始至终都没动的，是崔皓。

这一场本来是上半段剧情的重头戏。崔皓演久十光的武将在执行任务中，偶遇为反派太子效劳的乐伎——也就是女主角，两人在经历种种事情后，逐渐互相心生爱慕。乐伎无法背叛立场与他在一起，索性答应了太子示好，成为东宫嫔妃。数年后武将靠军功晋升，嫔妃在血腥宫斗中存活，大雨夜太子起事造反，逼皇帝退位，兵败身死，将军奉命重兵包围太子府，处理罪人家眷，其中当然包括策动造反的太子妃、他曾经的心上人。

少年少女在大雨中走散，再重逢时已各自业债累累。两只孤狼隔着千山万水对望，谁先动心，谁先下场。

崔皓穿着沉重盔甲，在闷热夏日的片场上一动不动，酝酿情绪。灯光暗下后，导演久十光喊开始，人工雨就位，他推开太子府的门。

大雨如倾。

太子府上下百口，黑压压跪满院落，素服孝衣，一片哭声。他骑马进门，众人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权势烫人。

正堂大门訇然打开，她穿着大典礼服端坐中央，见他骑马施施然进门来，竟露出笑容。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可她的萧郎是个武夫，硬是杀到所有路的尽头，踏破了东宫的门。

她走下台阶，亲自迎接他，带他走进正堂，又当着东宫众家眷的面，将正堂大门重重阖上。

“将军今夜来，是要本宫的命，还是要助本宫夺位。”

现场大雨浇得崔皓盔甲湿透，衣裳冰冷。面前盛妆的李慕春艳丽凛冽，眼角泛红，下巴扬起，刚关上大门，逼近他，质问他，鼻尖碰鼻尖。

他正要试探着扳过她脖颈，找吻她的最好角度，李慕春却抢先一步，伸出手勾着他脖子向下，精准地吻了上去。

她吻得很敷衍，像是怕他当真。他莫名心头火起，避过主镜头，在耳边低声告诫她：敬业一点。她果然言听计从，更用力地勾了勾他脖子，吻他的眉端眼角，和耳际。

干枯玫瑰的味道燃起来，崔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恨不得当场喊停。

然而这机会千载难遇，他突然和这一幕的男主深刻共情。索性放开顾忌，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后背，加深这个吻。她也毫不认输，两人幼稚地攀比接吻技巧，几乎忘记了头顶三尺处就是收音设备，细微响动都会被录进后期配音。

玫瑰果然是甜的。

雨势渐大。一对狗男女在满屋白绫里拥吻，屋外百人噤若寒蝉。

导演久十光心满意足地喊了卡，她满脸绯红地从崔皓怀里钻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这样可爱的李慕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她听见编导姐姐在一旁被酸到，小声吐槽：小情侣，呸呸呸。自从昨天爆热搜，剧组里不少人开始默默磕起他俩的cp。她不好意思地把崔皓推开一点，却没勇气抬头看他。

天知道她刚刚有多快乐，简直像掉进了蜜罐子。她从来不知道，接个吻就可以这么快乐。所以她更不敢看他，怕看到他同样快乐的眼神。

于她，片场就是造梦工场，她情愿永远不要醒。

场外不远处突然传来鼓掌声音，所有人回头，看见一个窈窕身影，一身低调大牌配色全黑，帽檐和墨镜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点尖下巴。身旁还跟着个男孩子，和她一样的打扮，只是个子高一些。

“大家好。实在抱歉，今天有事，去机场接我弟弟。为了赔礼，这周的剧组餐和奶茶我请客。”

是女主演久十光裴容，归国偶像，天赋型艺人。她伸手摘下墨镜和帽子，周围人都发出低声惊叹。

明星就是明星。利落的五官处处分明，是经历过无数次调试后的最佳人类相貌模板。李慕春有点失落，手却突然被崔皓悄悄握住，在她耳边说：“和我搭戏的女演久十光员，都差不多好看。”

李慕春：“哦，那你不就好优秀。”

崔皓：……

裴容不仅长得好，身材也辣，大大咧咧走过来时，长腿扫起处一片血雨腥风。她搬了个椅子兀自在导演久十光身边坐下，讨好地朝导演久十光一笑，又朝不远处横眉怒目：

“裴谅！愣着干什么！今天都怪你。过来，给导演久十光哥哥道歉。”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裴谅，这部戏的资方代表，原来是裴容的亲弟弟。

男孩听闻耸耸肩，摘下墨镜，大步流星走过来，一低头就给导演久十光半跪下，嬉皮笑脸：“导演久十光老师，实在抱歉。我姐今天确实是去接我的。”

他长得简直是他亲姐的翻版，不出道就是暴殄天物。工作人员饱完眼福气都消了一半，纷纷表示姐弟情深情有可原原谅她才是人间正道。

李慕春听见崔皓在她身后冷哼一声，忙回头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多嘴。昨天的热搜今天还挂在榜上，女主演久十光就带着资方入场，怎么听都不太简单。

好巧不巧地，裴容就在这时看过来，目光先落在李慕春身上，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崔皓。导演久十光咳了一声，试图让狗血片场再次步入正轨：

“既然裴容和……裴总都来了，我们就继续拍。上一条是第二十五场雨中重逢，裴容，你先过过本。”

女明星站起身，抬起手饶有兴味地指了指李慕春：“这位就是昨天上热搜的替身演久十光员？长得确实……有点像我。”她说完又回头朝导演久十光兴冲冲地提议：“导演久十光，要不这样，我先过本，请这位……”此时女明星才意识到自己尚且不知道替身演久十光员叫什么。

“李慕春。”不远处，她字句清楚地念出自己的名字，回音在空旷片场回荡了三秒。

“好，李小姐。请李小姐帮我过过戏。我好接着戏，直接上场。”

导演久十光点了点头，算是默许。灯光滑轨等再次准备，裴容去上妆，李慕春站在原地等待补妆，忐忑地等待开机。

开拍前，导演久十光喊场次编号，却再一次被裴容喊停：

“导演久十光，第十八场我不熟，我们从第三十场开始吧，布景不用换，方便的。”

场景都在太子府，第十八场是甜向戏，第三十场却是虐戏。场景是女主犯了错误，被太子找到借口，当院鞭打，险些丧命。台词只有一句：“我不认错，也不后悔。”

李慕春没有说话，独自去换了这一场的戏服。两层粗麻布，道具鞭子打得并不疼，只是刚刚淋了雨，还要跪在砖地上。

摄影机到位，灯光亮起，她抖擞起精神，第一下鞭子落在背上时还是下意识一躲。

“不要躲！重来一条。”是导演久十光的声音。

“眼睛！眼睛看镜头！拍不到也要看！”是摄影助理的声音。

“注意表情！后背再直一些！李小姐，你是科班出身吗？镜头在哪里都找不到？”是裴容的声音。

她一共挨了二十几鞭，再轻的道具打在身上也会有响声。她不出声忍着，终于拍过了一条，导演久十光喊了卡。

她是替身演久十光员，不需要说台词，就算说了，也不会被剪进去。

但在那一瞬，她像是入了戏。最后一鞭子落下去时，她直立着身子跪坐在院中，下巴昂然抬起，身上都是伤，直直地看向镜头深处，如同鹿与枪口对视：

“我不认错，也不后悔。”

噼啪。是围观人群中，有人把矿泉水瓶捏扁的声音。始作俑者不好意思地抬了抬帽檐：

“对不起，是我。”

裴谅。他深黑色的眼睛带着莫测笑意，像游猎的幼狼寻到了新玩物。

新角色出现！崔皓顺畅的情路亮起红灯！

坏姐姐裴容会改邪归正吗？臭弟弟裴谅到底是垃圾还是好人？好妹妹曹真的十八线娱乐圈生涯会不会受到波及？

敬请期待下回群戏修罗场！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2
现代篇【09.上楼喝茶？】
寡人有猫2021-04-24
（一）

多年以后，李慕春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收工时，暮色中的残阳是由浓到浅的殷红。

她拍完了当天最后一个镜头，累得几乎脱力。不知裴容是不是有意整她，总之什么镜头最脏、最累、最危险，无论是不是她的既定戏份，都被叫上去一遍一遍拍，裴容则负责补拍几个关键露脸动作。崔皓几次在她中途休息时要上前阻拦，都被李慕春拦下。

这是她自己的战斗。

全场除了机器运转和助理调度场次的声音，其他人都一言不发。她咬着牙一遍遍地返回摄影机前，直到筋疲力竭，喉咙深处渗出血味，直到导演久十光说，今天的场次已拍完，收工。

影视城的夕阳如血，那一场群戏是谋反戏，煌煌大殿里躺满了死人。她提着剑站在人堆中，举目四望，一时间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逆着光向自己走来，她曾经千百次地仰望他。那天第一次，她有被命运眷顾的感觉。于是扔掉手中的剑，向他伸出手。

“崔皓，拉我一把。”

他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将她的手臂搭上肩膀，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走出血流遍地的大殿，罔顾四周众目睽睽。

走下场时，崔皓的经纪人小声提醒他：“崔哥，裴容好像生气了，你收工之后，去跟人家道个歉。”

崔皓抬头，远远地望了望裴容，一言不发，眼中却仿佛烧着黑色火焰。

“该道歉的是她。”

他头也不回地带着李慕春走进化妆间，场上一片寂静。刚刚崔皓那句话声音并不小，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裴容的脸被棒球帽遮着，看不清她的表情。裴谅靠在一旁的柱子边，笑容玩味。

化妆间内，崔皓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化妆椅前，给她递来卸妆湿巾。

李慕春先找来一瓶水，不要命似地喝到见底，才抬头看他，沙哑着嗓子开口：

“崔皓，你刚刚惹了裴容。”

他一时气结，忍了忍才没把卸妆湿巾甩给她，反倒抽出一张，亲自上手，一点点给她擦拭脸上的污水和道具血，咬牙切齿地揶揄道：“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崔皓常驻影视城，卸妆手法比她熟练。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跟你不一样。我一直都是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

他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擦下去，手法虔诚细腻，像在擦拭佛像上的尘灰。然而那是积累了千年的尘灰，怎么擦都擦不完。

忽然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接着有人清了清嗓子，语气亲切有礼：

“李小姐，崔先生，打扰一下，我是裴谅。”

（二）

一小时后，崔皓开车送李慕春回家。夜色中城市高架上车如流水，远处摩天大楼林立，如同钢铁森林。

“裴谅的邀约，你怎么打算？”崔皓先开口，余光看到李慕春正靠在窗前，手在车窗上比比划划。

“不去。”她微笑着回答，毫不犹疑。

方才，裴谅敲开化妆间的门，递给他们两张名片，是一家游戏公司名称，年初刚刚上市，CEO裴谅刚25岁，颇挂了几天热搜。

她看到公司的简介，只有一行字：“人性实验，未来游戏”。名片全黑，防伪烫金，另一面是裴谅的名字。

“我的项目名称叫‘帝国’。第一期实验，设定是初唐。目前在招募演久十光员加入，作为第一批实验者。被选中的话报酬很高，还有一系列后续造星计划。”

他说了一个报酬数字，李慕春眨了眨眼。那几乎是她不能理解的另一种人生。

“李慕春小姐，崔皓先生。我很欣赏你们二位的演久十光技……和性格。如果愿意的话，明晚六点来城中心，明日广场华美酒店最高层的‘帝国’工作室，参加演久十光员试戏。”

裴谅不笑的时候像希腊雕像，笑的时候像狼。两颗虎牙在帽檐下若隐若现，眼睛很亮，像要把被看的人连皮带骨一起吞食掉。人们喜欢他，也畏惧他。

李慕春接过名片，没有说话。在这样的场合下她没什么议价权，裴谅也没提任何关于裴容的话。化妆间的门关上之前，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如果有任何问题，试试用我的名片，会有人来帮你。”

李慕春摩挲着那张名片的烫金花纹，沉默不语。

崔皓一边开车，一边看她：“不去也好。”

“不是怕他刁难我……我不去，有其他理由。”

她始终没有告诉崔皓，如今的她，无论如何，不能出名。这也是她终于考上了戏剧学院，却选择做替身演久十光员的原因。

不是不想，是不能。

车停了，导航显示已经到目的地。她解开安全带，抬头朝崔皓道了谢，就要下车，手臂却被崔皓拉住。

“不请我上去……喝杯茶？”夜色深沉，车里没亮灯。崔皓装酷，眼睛仍看着前方，手上温度却倏忽飙高。车里仅剩二人的呼吸，白天拍吻戏的场景忽然浮现在脑海，热烈真挚，她不禁又红了脸。

等等，跟她回家？

家里墙上可贴满了她从前收集的崔皓杂志海报、宣传照、剧照，其中还有几张特意放大精修过的半裸照，少说也有二百来张。床上还有他的等身抱枕，门前还有等身立牌。让他跟她回家？？？

李慕春的神志终于回来，死命摇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行！”

崔皓：“为什么不行？我这么遵纪守法。不过喝杯茶而已，小气。”

他又靠近了一点，笑着审视她。炽热呼吸拂过她颈项，李慕春躲都没处躲，只好偏过头闭上眼，一副大义凛然：

“我家里有别的男人！”

对方一时沉默，李慕春把眼睛睁开了一点偷看，却听见“砰”的一声车门响，崔皓已经先他一步下了车，还笑眯眯地招呼她：

“那我更要见一见。今天喝不到你家的茶，我就不走了。”

崔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古代剧情倒计时！！

下一场是狗血大戏，准备好纸巾和瓜子。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4
现代篇【10.LavieenRose】
￼寡人有猫2021-04-24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本章bgm《暗涌》，专辑@王菲《玩具》

（一）

两人正在楼下推拉，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李慕春接起来，是曹真，嗓门大到不开免提路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慕慕！恭喜你新戏进组！！！我点了火锅外卖，刚到你家，沉死我了，快上来帮我提进去！”

崔皓：“你不是说家里有男人？”

李慕春：“……”

十分钟后，崔皓笑眯眯地跟着李慕春上了电梯，迎面碰到在电梯口久候的曹真，抬了抬帽檐，说了声：“嗨，曹真”，就自自然然跨出电梯左顾右盼：“外卖在哪？”

李慕春眼疾手快，立马冲出去捂上曹真的嘴：“别别别喊，我知道那是崔皓。”

曹真连连点头，李慕春刚把手放下，曹真就一把拽过她衣领揪到角落仔细审问：“李慕春！！两天没见，人都带到家里来了！我在你心里不是第一位了！我就知道崔皓才是你的白月光朱砂痣，我就是个备胎，就是你墙上的蚊子血，微波炉里的隔夜饭。我现在就走，我多余，我对你的爱都是自作多情！”

李慕春一边试图捂她的嘴一边疯狂对她使眼色：“姑奶奶，求求你别演久十光了。崔皓都听见了。”

不远处却传来咔哒一声，密码锁应声开启，崔皓提着外卖，朝她们招招手：

“门开了。”

曹真踹她：“他都知道你家门的密码！你们地下情到底多久了！”

李慕春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路过门前，崔皓才一脸无辜地低声问：“门锁为什么是我生日？”

李慕春瞪他：“你为什么要试？”

崔皓：“不试怎么知道就是？”

“这是我房东家狗的生日。”她放弃挣扎，开始胡说八道。说完还比了个形状：“七个月大，小土狗。”

崔皓低头一笑，转身又去提剩下的食材。李慕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卧室里的满屋荒唐景象，立马哐啷一声将门关上，吼了声你等一下，迅速冲进卧室，把立牌藏进床底，抱枕塞进被子，满墙海报一时半会撕不掉，只好找来一张大床单，用宽胶带粘上，做成临时背景墙，又把桌上从前买的应援海报、灯牌、周边什么的统统塞进杂物篓，一边塞一边心痛，仿佛又一次失恋。

真好笑，都粉转路人两年了，居然还留着这么多纪念品。

收拾好后，她长吁一口气飞奔去打开门，恰好碰到崔皓在对着手机屏幕收拾刘海。两人会心地尴尬一笑，装作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崔皓轻飘飘抛下一句：“美女，肩带掉了。”

她慌忙低头检查肩带，才发现是崔皓诈他，气得牙痒。此人果然是她克星。

曹真此时已经把火锅张罗好，风风火火叫他们上桌：“来，崔皓，筷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崔皓毕恭毕敬接过筷子，刚要开动，就被曹真拦住：“来，先讲讲，你觊觎我们家慕慕多久了？”

李慕春慌忙给她夹菜，企图转移话题：“真真！牛丸熟了！”

崔皓低头先夹了一个给李慕春，才安静开口：“五年。”

曹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你俩是双向暗恋！天呐！崔皓你之前在搞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开始追慕慕！你知道她之前……”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僵硬转移话题：“之前有多少人喜欢我们慕慕吗？”

崔皓转头问她：“喜欢你的人很多吗？”

李慕春埋头，一边在火锅里大海捞针一边装聋：“咦，真真，虾滑都被你吃了？”

崔皓拿起勺子：“我捞到三个。”

她红着脸去抢，他却牢牢控着勺柄：“李慕春，追你的人真的很多吗？”

争抢间，她上衣兜里装着的裴谅名片掉到了地上。曹真捡起看了一眼，顿时双眼放光：“这是裴谅的名片？他是我理想型！我上周才抢到一张他新项目发布会的入场券！”

李慕春如蒙大赦：“你喜欢他？那名片送你好了。据他说这名片好像还有点用，可以见到本人。你改天试一试。”

曹真美滋滋地把名片收起来：“你怎么有他名片？见到本尊了？帅吗帅吗？”

李慕春埋头加蘸料，崔皓接过话茬，把白天的遭遇和裴谅的邀约简单复述了一遍。曹真听完义愤填膺，就差拍案而起：“怎么的，是流量就不把新人演久十光员当人了？她没当过新人吗？简直粉随正主，不可理喻！”

“消消气，吃菜吃菜。不过明天那个试戏你倒是可以去。你不是最近正愁没戏拍吗？‘帝国’的资源好像也不错。如果选上，我们就都不用打工了。”李慕春倒是很淡定。

“我去！替你好好骂骂那对没有心的豺狼姐弟。大不了娱乐圈我不混了，回去继承我妈的武馆。”

“曹姨说你不适合做生意，也不放心你找男人的眼光，让我以后继承武馆养你。”李慕春终于找到一颗牛丸，夹到曹真碗里。

“慕慕！”

“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去试戏，骂裴谅就算了，聊得投机可以先睡了他。我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崔皓：……

（二）

夜深人静，曹真吃完火锅一边骂裴谅裴容一边回了家。李慕春送走曹真，关上门回屋就不见了崔皓。

她叫着崔皓，关上餐厅的灯，回头望见卧室门开着，暗叫一声不好，就冲进房去，看见他正好端端坐在她卧室的床边，手里拿着她床头的相框。

“这是你？”

她点点头。相框里是她和妈妈的合影，是在她小学时候，也是她保存下来的唯一一张母女合照。

两年前，妈妈终于又回到了她身边，只是以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崔皓看到她的表情，没有再问下去，轻轻把相框放回桌上，拉起她的手。

台灯昏黄，照亮他的脸，轮廓分明，眉目浓淡清晰。他沉默地把玩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室内的温度却陡然升高起来。

她咳了一声，转头要出门：“我，我去倒杯水。你渴吗？”

崔皓不放手，她匆忙间被他无处安放的腿绊倒，两人十分偶像剧地双双摔倒在床上。

他眯着眼看她，越发像狐狸：“渴。”

话音未落，墙角被胶带纸粘着的床单终于支撑不住，摧枯拉朽地掉落下来，露出后面满墙的——各类崔皓海报。

李慕春：……

崔皓：哇哦。

她捂着脸躺在床上装死，崔皓站起来参观她的收藏，一张张看过去：“李慕春，原来你家里的男人是他？品味还可以。”还在那几张半裸海报前驻足良久：“我现在练得比那时候好，要不要看看？”

她拍了拍脸，振作精神从床上一跃而起走过去，作势要把那张有伤风化的大海报撕下来，被他拦住。身后是假崔皓，面前是真崔皓，这景象太过刺激，是个粉丝都得心肌梗塞。幸好她已经不是了。

“我已经脱粉了，崔皓。让一让，离前粉丝的生活远一点。”她戳了戳他，努力装作心中毫无波澜，就差默念大悲咒。

他高个子肩又宽的优势在这时显现出来，将她严严实实堵在墙角，仿佛下一秒就要收保护费：

“李慕春，不喜欢我，留着这些做什么？”

他又低下头靠在她肩膀装可怜：“你说实话，是不想喜欢，还是不能喜欢？”

夜色深沉，隔壁在用唱片机放一首古早法语歌，lavieenrose——玫瑰人生。她的手靠近他肩膀又放下，许久才开口：

“是不能。不能喜欢。”

这时，手机铃又适时地响起，她接起，是曹真，语气少有地严肃：

“慕慕，出事了，快看热搜。”

下一章【寻常歌】最后一章，古代篇章【辞宫阙】即将开始，敬请期待！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4
现代篇【11.世无罪人】
￼寡人有猫2021-04-25
（一）

她打开手机，划到热搜榜刚看了一眼，就感到一阵晕眩。

“裴容戏份疑似被删，崔皓为维护替身演久十光员女友，片场冷暴力女主演久十光。”

又是模糊的动图，镜头的主角却很清晰——有三个人。就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戏，崔皓从满地尸体中把她捞起来半拖半抱出了片场，还扭头对裴容说了一句该道歉的是她。但镜头里看起来却并不是事实上那回事：她朝崔皓伸出手，崔皓就径直向她走过去，留下女主角僵立在一旁。她头靠在崔皓肩上，看上去就像个惯会来事的小妖精。而当他们走开后，镜头没有移走，而是放大。裴容在此时伸手在脸上擦了擦，好像是在抹眼泪。

再加上女主角的戏服穿在她身上，裴容穿着一身运动装，更显得像个局外人。

片场视频流出不过半小时，网上已经沸腾，话题跃升超话榜前三，剧和崔皓的官微主页已经被恶毒的话语攻占，纷纷指责崔皓在剧组公然袒护绯闻女友，演久十光员失格，要求崔皓出来道歉。她不禁感叹幸亏自己够糊，往下滑时心却陡然凉到底——有人扒出了他们的剧组演久十光职员表，按图索骥逐一排除，最后锁定她就是那个视频里狐假虎威的小妖精。很快，有粉丝扒出了戏剧学院入学名单，找到了她的学号和班级，又人肉出她的电话号码、身份证和家庭住址……她不敢再往下看，迅速合上了手机。

崔皓已经穿好外套，低下身托起她的脸，眼神凝重得仿佛那夜在大雨中捡到她：“李慕春，你冷静一点。带好必需的东西，先去我那里躲一躲。”

她恍然无措地点点头，匆忙收拾了一点替换衣服，跟着崔皓跌跌撞撞出了门。

“地下车库不一定安全，我们打车走。”他们火速下楼，在小区后门外拦了一辆车。她此时才恢复了一些理智，转头看他：“你怎么办？裴容的粉丝不会放过你。说不定还要影响你这部戏的进度。”

此时崔皓的电话也响起，是他的经纪人。他按了免提，经纪人陈默自他出道起就合作，接起第一句话就直击重点：“崔哥，你现在是不是和李慕春在一起？”

崔皓也不否认：“是。”

对方语速很快：“不要回家，你的住处目前保守估计有七八家小报记者。我在城郊给你们订了酒店，先住在那里。半小时后官微会发正式澄清声明，明天发布对造谣者的律师函。安全起见，没事不要出门。”

他笑了笑，十分真诚地回复：“谢谢陈哥。”对方爽朗大笑：“谢什么谢，李慕春，你不是念叨人家很久了么，连我都知道。”

崔皓匆匆忙忙挂了电话，在暗处看不见他是否脸红，欲盖弥彰地摸摸鼻子：“那个，陈哥说，让我们先去城郊的酒店躲一躲。”

刚刚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此时也只能故作镇定点点头：“我听到了。”

然而忽地她像是想起什么，怔了一怔，抓住他手臂：“崔皓，等一等。”

她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和某个医院的名称，往下一划，闭上了眼。

如果刚刚她以为自己身在地狱，那么现在她就在地狱的十八层。

她不怕粉丝扒出自己的住址，甚至不怕粉丝人肉出她当年高中时被校园暴力的黑历史和她父亲有案底的往事。她最怕的，是她妈妈住院的地址被扒出来。

医院地址被曝光，就意味着那个恶魔会重新找的她们。她还可以躲，妈妈不能。

两年前，她考上了戏剧学院，曹姨带她们搬离了小城，到京城重新生活。某天她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竟差点没听出那是她三年没见的妈妈。那年她逃走之后，去了西南部一座城市打工，偶尔会通过曹姨捎信息给她们，以及给她寄零零散散的生活费。

她始终记挂着她。听曹姨说她在那座城市里重新开了美发店，生意渐有起色。李慕春也不愿意她回来，她希望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和她长得有七分像的女人可以忘了过去，有更好的生活。可在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有多想她。

“妈。你过得怎么样。”她努力遏制住哭腔。

“妈过得挺好的。听说你考上了戏剧学院，想来京城看看你。”

她在电话那一端奋力点头。几天后她在车站接到了她，两人紧紧拥抱。那几天她妈妈像是要竭力弥补这几年欠她的母爱，带她逛商场、烫头发、做美甲、买花布置新房间。她妈妈没有什么高等学历，是个仅凭本能和善意生活的人，对于打理外貌有执着的爱好，也因此吃了很多不该吃的苦。她度过了几天云端里的日子，直到那天来临。

后来她一直想，如果，如果她没有答应妈妈去逛商场，是不是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

那天天气好得残忍。她们提着大小购物袋，走在人行道上。一辆货车撞倒护栏，直朝他们冲过去，她妈妈甩开她，被撞得飞出去很远。

她跌跌撞撞爬过去，像动物一样嘶吼。她回头看那辆肇事卡车，在驾驶座上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魔鬼的笑容。

大约一年前他又出狱了，一直杳无消息，她以为他已经放手，蜗居在小城里度过余生。

救护车的声音与警车声响成一片，警局里，那个曾经是父亲的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身上有浓重的酒味，言语不清地解释道，他精神有问题，有医院开的证明，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世上无恶人，只有罪人。

李慕春守在妈妈的床前数月。女人脑损伤严重，几次进急救室，生命体征一度几近于无。曹姨和曹真每天轮流来给她们送饭。她错过了戏剧学院的入学仪式，办了休学。

直到某天，她看见女人的手指动了动，她握住那双手失声痛哭。那之后她母亲的症状渐渐有好转迹象，眼珠也能转动，可以对她说的话做出反应。

她决定不再奢求那些从前执着追求的、虚无缥缈的幻梦。她要努力挣钱，和妈妈相依为命。这一次那人的案件尚在审理中，如果他被轻判，过不多久就会再次出狱，她不能再让她遭受任何威胁。

她要藏好她，像藏好小时候偶尔得到，始终不舍得拆开的糖。

她带着她搬离了京城，多方辗转，去了一座东部海滨小城。这里脑科医疗手段先进，影视业发达，有多处影视基地，剧组扎堆，她打算凭着自己尚且不是废纸的入学证明和武术功底先打几年工，等待转机。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等到转机，就又等来了厄运。

车在高速上将时速加到最高，崔皓咬着牙安抚她：“阿姨没事，医院安保系统很好，你不要慌。”

她不说话，睁着眼，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二）

他们飞奔进医院，门口立刻有闪光灯亮起。崔皓护着她一路向楼上奔跑，越过一扇又一扇玻璃门。

她跑得仿佛十五岁那天的午后，追着那个永远追不上的窈窕背影。

在最后一扇玻璃门前，她和一个穿着皮夹克，脸埋在口罩里的男人擦身而过，如坠冰窖。她站定，张了张口，仿佛丧失了语言能力，终于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抓住他。”

崔皓仿佛心有灵犀，转头凝眸，一个飞踢绊倒了那个人，将他牢牢控制住。医护们围上来拨打110，她失魂般地推开那扇熟悉的病房门，看到检测仪上的信号极其微弱，不知刚刚这里发生过什么，至少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痕。她疯狂地按着病床旁的呼叫按钮，几个护士冲进来，基础检查之后，将女人的病床迅速抬走。

手术室的灯亮到午夜。

她坐在病房门口，像丧失了所有力气。崔皓风尘仆仆地再次出现，递给她一个楼下便利店买的饭团。

“是他？”李慕春失魂落魄地抬起头。

“是他。”崔皓像是不愿提起，迅速转移话题：“先吃一点。”

远处忽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这里是重症监护区，需要病人亲属身份审查才能进来，不会有记者。她抬头，看见是曹真，脱力般扑上去，哭得肩膀颤抖。

曹真熟练地拍着她，把她从怀里抠出来，生硬地替她擦眼泪：“慕慕，别哭。会好起来的，别哭。”

擦干泪她才看清曹真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竟是裴谅和裴容。

裴容摘下了口罩眼镜，眼角有泪。裴谅面色阴沉，脸上还有几道血印，仿佛刚刚挨了一巴掌。

“我用名片联系到了裴谅。”曹真抱歉地开口：“这件事，我必须要让裴容知道。”

裴容开口，声音颤抖：“我不知道事情会搞成这样，李小姐，对不起。”

她捂着脸坐下，像是不能忍受这种痛苦。裴谅背转身掏出一根烟，想起这是禁烟区，又狠狠掐灭，伸出拳打在墙上。

“裴容，你就不应该回国，我早说过，国内的烂摊子我会处理。”

裴容抬头看裴谅，如同看着陌生人：“处理？怎么处理，是把我除名，还是架空？或者找人给我泼脏水彻底毁了我？裴谅，就算你和我是同一个父亲，我也从来没把你看作兄弟。”

裴谅咬着牙不说话，眼睛发亮，站得笔直。

“李小姐，今天的事是我姐姐引起，我会负责伯母之后的所有医疗和安保费用。对不起。”他朝李慕春深鞠一躬。“如果不是曹真小姐打了我一巴掌，又讲了一番话，我也不知道家姐的工作室这样放纵粉丝。”他摸了摸脸上的红印，语气真诚，又看了裴容一眼，仿佛意有所指。

裴容走到李慕春面前，俯下身，半跪在她面前：“李小姐，我真诚向你道歉，我希望你恨我。记住今天我对你做的事。如果你想报复我，欢迎你。但你要和我站在一样的位置上，才能彻底毁了我。”

她的语气清醒，说的话却像个疯子。李慕春抬眼看她，发现裴容的眼神同她一样绝望。

她从不知道，万众瞩目的明星可以有那样生无可恋的眼神。

“好，我答应你。”她看着裴容，如同看着过去二十多年里所有的深渊。

下一章古代篇【辞宫阙】正式开始！复仇女神李慕春进组，众多戏精出场，精彩继续，欢迎收看！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9
现代篇【12.走马兰台】
￼寡人有猫2021-04-26
“走马去兰台，灯火连天阔，看不见悲欢离合。”

——本章bgm《寻常歌》，专辑@不才《山止川行》

（一）

凌晨时，手术室的灯由红转绿，医生走出，告知她们，病人的情况趋向稳定，但还需要观察。

李慕春呆呆地应了一声，曹真喜极而泣地抱起她转圈。裴谅已经带裴容回去，留下一名助理等待消息。病房的所有账单已被登记在“帝国”名下，门口24小时配备安保人员。

钞能力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施舍别人梦寐以求的自由。

崔皓笑着旁观这幅人间悲喜剧，突然有些疲累，转身打算悄悄离开，袖口却被拉住，回头看，是熬出黑眼圈的李慕春。

“崔皓，明天可以陪我去试戏吗？”

她像是突然摆脱了一个纠缠她多年的阴影，整个人轻盈起来，眼里有光。是多年前，他曾经惊鸿一瞥过的，不被生活的尘灰覆盖的李慕春。

然而这样的自由他却一直没能给她。五年来，他或是在旁观她的悲剧，像个毫无用处、光鲜亮丽的背景板，或是相互失散。那两年她想躲开人群的时候，他果真找不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平生第一次，他痛恨自己的太渺小、太普通、太年轻。自以为会当临绝顶，却发现前方一山更比一山高。

“你要去试‘帝国’？”他干涩地开口。

“对，我不要再做替身演久十光员。从此以后，我是演久十光员李慕春。”

（二）

第二天，城中心最高建筑华美酒店的顶层，“帝国”工作室所在地喧嚷无比，衣香鬓影，能与之相比的大概只有一线品牌高定秀的后台，或是某知名电影节颁奖礼的晚宴。

今天来试戏的人都带着裴谅亲自分发的名片，用来换取身份牌，之后在工作室一层的私人美术馆休息，等待面试。

美术馆中庭高达六层，中央是一堵通体洁白的幕墙，陈列着“帝国”刚刚从纽约拍卖所得的新收藏——卷轴古画、北宋李公麟的《便桥会盟图》。画上是初唐时秦王李世民与突厥颉利可汗在长安便桥结盟的场景，画卷有七米长，核心部分是李世民与突厥可汗在便桥上把酒言欢，四周围绕唐军与突厥军乐舞、骑射、宴饮图景，气势恢宏。

“这幅画原来在醇亲王府，上世纪被日本山中商会低价购走，后流转至藤田美术馆和纽约私人藏家。可惜起拍价不贵，真是美玉蒙尘。”

身后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李慕春和曹真回头，见是裴谅。

他一改昨天全黑兜帽卫衣的弟弟打扮，西装剪裁得体配色合宜，头发梳上去，更显双眼野性有神，撞脸若干当红偶像小生。

曹真皱眉看他，裴谅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大脑宕机了一瞬，才开口：“你是昨天的？”

曹真为了今日不给姐妹掉面子，砸重金租了两套大牌晚礼服，玫瑰金色，露胸露背又露腿，长发挽起全无首饰，单凭一张酷似上世纪某港姐的年轻脸孔，可以恃靓行凶，和平日里那个穿着休闲睡衣下楼买关东煮的十八线网红不可同日而语。

李慕春心底替裴谅哀叹一声。想必裴总流连花丛这么多年，凭背影搭讪从未失手，也是第一次搭讪到昨天刚扇了自己一巴掌的人。

曹真顾及自己今天就是个来面试的十八线演久十光员，端正态度，捂着礼服前襟，笑逐颜开地主动伸出手企图和解，目光娇娇怯怯，仿佛昨天打人之举不过是黛玉葬花挥锄头力气太大，误伤了宝哥哥。

裴谅见她伸出手，似乎有点PTSD，往后退了两步，咳了几声掩饰尴尬，又朝李慕春和崔皓十分勉强地笑了笑，迅速端着香槟快步走开。不多时，全场灯光调暗，仅剩中央一堵白墙熠熠闪光，接着环绕中庭出现巨大投影，只有两个字：“帝国”。裴谅的声音出现，先是几句客套的欢迎致辞，接着是项目简介，以及今日试戏的要求。

项目共一个月，片场背景设定在初唐，所有参演久十光的人物行为模式必须遵守同一个剧本大纲。主线演久十光员十二个，群演久十光多达万人。每个主线演久十光员都有自己的单独剧本，需要在特定时间内完成特定历史任务，中途自愿放弃者，将被顶替出局。所有主线演久十光员都有七位数的丰厚报酬，拍摄过程全程直播，如果能成功演久十光到大结局，就会被直接保送出道，由“帝国”承担所有包装宣传和资源公关费用。

“帝国”背后有多家行业巨头注资，如果真能够当选，将彻底改变命运。崔皓眼角余光看着李慕春，她望着大屏幕上投影出的特为本次项目搭建的片场景观，壮美山河，恢弘宫廷，眼中光芒闪动。

这是她一生难得的机遇，也是他要做出未来抉择的时刻。

接着背景变换，依次出现十二个人物剪影轮廓，六男六女，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裴谅的讲解。

“试戏之后，将公布十二位进入片场的演久十光员名单，正式剧本开始之前，有十天试炼期，其间将自由组队完成既定任务，试炼期结束后，按照任务完成度与角色适配度，确定最终各人所扮演久十光的历史或传说角色。十二人分别是：皇后长孙氏、夏王后曹姬、高丽王后裔渊盖苏贞、侠女红拂、侠女谢窈娘、平阳昭公主李氏；太宗李世民、司空裴寂、夏王窦建德、卫国公李靖、蒋国公屈突通、谯国公柴绍。”

剪影一个个被点亮，设计师的人物概念形象轮流出现，观众纷纷低声议论哪一个会是主角，裴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这是一次沉浸式历史剧拍摄实验，直播设备将跟拍每一个支线角色，各人戏份相同，没有所谓的主角。不过……录制结束之时，累积被关注量最大的角色，将成为绝对主角，获得最多资源支持。”

“另外，未被选中者仍有机会加入群演久十光名单，若主演久十光放弃或出现意外退组，可补足主演久十光空缺，或是……群演久十光有超高人气者，可向主办方提出要求，挑战替换主演久十光。”

众人哗然。原来这是一场历史真人秀，不过这次的结局将是流量为王。

大屏幕黑下来，仅剩一束余光照着裴谅，而他正看着台下，仿佛操纵傀儡的术士。

“试戏开始，期待诸位的表现。我在‘帝国’等你。”

他在看着曹真，李慕春感觉到曹真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接着裴谅身后大门开启，背后是一条幽深长廊，左右各两列房间，上面都标着门牌号码。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入场时分发的身份牌上除了每个人的名字，还有一串数字，刚好对应着门牌号。

她一个个地找过去，站在那扇对应的门前，看着门上只写着一个字：

“武”。

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时，撞见的是崔皓熟悉的身影。他亮了亮自己的名牌，一样的号码。

他也是“武”。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李慕春转头张望，看见所有门前都排着不少试戏的演久十光员，只有曹真一人拿着身份牌，孤零零地站在一扇门前，背后空无一人。

曹真的身份牌上没有号码。

裴谅从走廊尽头走来，从身上解下一枚身份牌，亲自刷开了门。门开时李慕春觑见那门上的字，心中震了震。

那门上也只有一个字，是“真”。

奇奇怪怪的总裁到底想对我们小真真干什么？

慕慕的第一轮试戏会顺利吗？

崔皓还能拿稳男主剧本吗？（崔皓：我不是男主？？？

上一集出现的霸道御姐裴容会继续给慕慕本就倒霉的演久十光艺之路雪上加霜吗？

观众朋友们，你一票我一票，慕慕明天就出道！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8
现代篇【13.长枪在手】
￼寡人有猫2021-04-28
“蜀中大雨连绵，关外横尸遍野。”

——本章bgm《盗将行》，专辑@花粥《粥请客》

（一）

试戏大厅比她想象的更夸张。半个足球场大的空间里，环绕四周摆满了试戏座位，身后是高达天顶的落地镜，可以看见每个人的脸。中央空地略高于四周，放了防滑垫，有围栏，背部评委席旁有兵器库，摆满了道具兵器。

这是她熟悉的场域。刚刚被名利场刺激到的自信心又恢复了些许，她与崔皓一同找了个位置坐下。

试戏的演久十光员陆陆续续坐满了等候席，她看了一眼，至少有一百多人。

面试官也接连落座，最后一个面试官出现时，周围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拿出相机拍照。

她心中咯噔一下，抬起头，果然看到了她。

裴容。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她居然是这一场的面试官之一。刚落座在席位上，裴容就频频低头看时间，像是有要事处理。

简单宣布试戏规则之后，面试官们宣布试戏开始。每人有五分钟展示机会，按照随即号码次序上场，最终只选择两名演久十光员进入终面。

崔皓在暗中握住她的手，干燥温暖，给了她一些底气。

计时器响后，试戏开始。演久十光员们一个个上台，其中不乏颇负盛名的老戏骨与来碰运气的人气新演久十光员。不多时，号码叫到崔皓，他朝她笑了笑，起身去兵器库挑了一把唐刀，轻盈地跳上台。

她已有许久没有看过他的表演久十光现场，上一次还是两年前的某次剧组见面会上。那次她攒了两个月的打工工资，独自一人坐了一晚上的硬座火车，去北方某城看他，下着大雪，她在活动场地外和其他粉丝一起举着应援手幅等了几个小时，只为抢到比较靠前的机位拍照。等到他来时手已经冻僵，相机盖都还没打开，就与他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心跳慢了半拍。那位置很近，近得可以看到他帽檐下清瘦的颌骨轮廓和熬夜拍戏的黑眼圈。

他挥手和她们打招呼，让她们快进大厅，他给粉丝们点了热可可。那天的纸杯子她也保存了很久。

现在崔皓就站在她眼前，这一切依旧如梦似幻。随着人气渐涨，包装到位，他现在比从前更精致耐看，也更遥不可及。

唐刀在眼前持平，他挥出第一个起手式，金玉铮铮，有人低声惊呼：是《秦王破阵》。

这支古早剑舞他已经很久没跳了。红了之后粉丝们翻遍网站考古，于是这支曲又红了一遍。它并不是他最拿手的表演久十光段落，不知今天他为何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挑了这个过气片段。

她坐在观众席上仿佛被冻住。三年前新年晚会上的细雪与灯光又照临在她身上，每一个节拍她都熟悉至极。

起手的高山仰止、快板的昂扬激越、哀歌的情深难抑。他一人跳出了千军万马。一曲终结时，观者都愣怔了几秒，才情不自禁地鼓起掌。

她是鼓掌最用力的那一个，如同热烈追逐他的那几年。她有时也疑惑，是不是追逐会比得到更快乐，起码不会患得患失。

不多时后试戏继续，一直持续到午后，全场试戏者都已上过台，只剩下她，面试官交换意见之后，突然宣布试戏结束，众人纷纷站起，一片喧哗聒噪。

还没等她出声，崔皓先她一步开口，声音响亮：“请等一下，还有一个人没有试戏。”

全场寂静，人们纷纷重新落座。裴容翻出名册，与其他面试官交换眼神之后，又看了看她：

“很抱歉，名额刚刚已经决定，不需要再试了。”

其他面试官也都寂静无言，像是默认了裴容的决定。李慕春抬手制止了要冲上台与面试官对峙的崔皓，将手握成拳又放开，终于抬头，直视裴容的眼睛：

“我请求试戏。在场每个演久十光员，都可以上台与我对戏，兵器随意挑选。”

裴容没有回应，放下名册与其他面试官匆匆点头，就披上外套离开了大厅。

场内隐隐传来嗤笑与交头接耳，有人按捺不住已经打算离场。她咬了咬牙，起身走上试戏台。

评委席上传来计时器的响声，一名陌生评委对她点了点头，她感激一笑，转身时，身前多了个高挑身影，扔给她一把鱼肠短剑。

是崔皓。他脱掉外套，舒活舒活筋骨，认真看着她：

“无论怎样，先打一场。”

（二）

与此同时，戏精曹真在面试厅看着眼前的浮夸场景，人生头一遭觉得棋逢对手。

裴谅正半跪在她面前打开戒指盒，钻戒大得差点闪瞎她的眼。身后小提琴声悠扬响起，居然还有一支乐队。

“曹真小姐，我昨夜对你一见钟情。可否先收下这枚戒指，作为见面礼。”

曹真皱眉：“你有病吧。”转身提着裙子就走，乐声停止，裴谅一把抓住她，低声道：

“我就知道，曹小姐不是能用金钱收买的人。不过我今天确实需要你帮忙，能不能留步？”

随即有侍者端上来一个盘子，上面有纸笔。裴谅拿给曹真。她接过，难以置信地又看他一眼：

“合约夫妻？裴总，八点档言情剧不能多看，脑子会坏掉的。”

裴谅不置可否，示意让她看完。

“并非真夫妻，只是表演久十光。有合约期内行为限定。您只需在必要的公众场合和我一起以夫妻身份出现就可以。事成之后，酬劳马上划到您卡里。”

曹真看了眼酬金价格，咬了咬唇：“我如果不答应，你会撤掉李慕春妈妈的治疗费用吗？”

裴谅愣了一愣：“我为什么……那是两码事。”他又笑了笑，颇为无奈：“曹小姐，您对我有成见。我其实是个好人。”

他眼睛亮闪闪，像小狗一样盯着她。曹真从小就喜欢小狗，立场顿时不坚定起来。

“为什么是我？”她再次询问。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实在太过荒谬。

“因为……你我之前没有交集，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他看了看手表，像在焦急等待什么。“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帮帮忙。救急如救命。”

十分钟后，曹真所在的面试厅门被打开，裴容昂首阔步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出示给裴谅，面色冷漠：

“裴谅，董事会对你的CEO解聘通知刚刚下达，你可以走了。”

厅内的裴谅却一脸淡定，手虚虚搭在曹真腰间，而曹真则弱柳扶风似地靠在他肩旁，活像个祸国妖妃。

“姐姐，你又晚了一步。”

裴谅亮了亮右手无名指的婚戒：“我刚刚结婚了。根据咱爸的承诺，谁先结婚，谁先继承董事会席位。”

（三）

裴容独自走出裴谅所在的面试厅，努力掩饰自己的失魂落魄，忽然看见走廊的另一端人潮聚集，在另一面试厅门口议论纷纷，像是屋内有什么热闹。

她分开人群走进去，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怔了一怔。

是李慕春，她还在台上。

不知与她对手的是第几个人，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舞台旁散乱地扔着各种兵器。

裴容走之前已经宣布试戏结束，她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但她没有走，手中拿着一杆长枪，上一个来挑战的人刚刚表示认输。这个表情倔强的女孩子强行把试戏厅变成了演久十光武场。

一个，两个，三个。演久十光员们试戏结束状态松弛下来，都想上台试试彼此的功底，心中都只不过是游戏。只有她在认真。

聚光灯打在她脸上，汗水滴答。裴容忽地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孤身在海外，独自在练舞厅跳到镜面起雾的场景。

李慕春用长枪支起身，看向台下，眼中是悍然无惧。

“还有谁想上台？”她的声音已经沙哑。

台下走上一个人，脱掉西装外套，露出深色练功服，长发挽起，到兵器台前，也挑了一杆长枪。

是裴容。她跳上台，对李慕春笑了笑：

“还有我。”

打起来打起来！（作者看热闹不嫌事大

下一章演久十光员进组了！评论区掷骰子猜猜谁会进！

现代篇【14.天光初照】
￼寡人有猫2021-05-01
“偿我平生愿，能得天公偶开眼。

万人惊鸿间，不曾有过一照面。”

——本章bgm《一曲疏楼》，专辑@予你诗话《一曲疏楼》

（一）

裴容在去国外深造之前，曾经是舞蹈学院古典舞系科班出身，十八岁时凭借一支荷花奖决赛视频火出圈，当下签了业界前三的经纪公司，同年出国培训，归来已是单曲常年在海外霸榜的真流量，星途坦荡得堪比高速公路。

然而那也都成了前尘旧事。多年后她拿起熟悉的道具长枪，竟比想象的还要吃力。

凤凰涅槃当然有代价。代价就是涅槃之后，再回不到从前的生活。

李慕春已把长枪横在身前，做好了对战准备。额边发丝被汗水打湿，双眼清亮执拗，不掺一丝杂念。

这个女孩是一只幼狼，虽然还没长大。裴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如同看着当年的自己。这诡异的照镜子般的感觉令她打了个寒战。

只有狼才能认出另一只狼。她们都一样，靠某种执念活着，活得过于认真，甚至于活成了笑话。

“为什么？”在开打之前，裴容还是忍不住开口，也像是自问。

为什么走到山穷水尽都不服输，为什么要站在没有对手的台上。

“为了对得起我自己。”李慕春笑了一笑。“我从前一直想要一个机会，但没人给我。最近上天终于眷顾我一回，当然不能放手。”

裴容久违地露出开心表情，也抬起枪，朝她扬了扬下巴：“好，你先来。”

李慕春没有推辞，将长枪向前推出去，势如破竹。裴容眉毛一动，抬手格挡，铁器的清脆响声震得前排观众也跟着一抖。李慕春出枪速度极快，步步紧逼，裴容处于守势，只能稳住下盘，寻找机会。

两人打得有章法有韵律，裴容退到角落时，突然出枪，将李慕春逼出几步，之后渐渐反居上风，直到最后一下，裴容挺枪直刺她左肩，枪尾舞起回风，几个不忍心的观众已经闭上了眼。

下一瞬，却只有当啷一声，却是裴容的长枪被打落在地。

李慕春方才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倒，长枪擦着脸过去，接着举枪挑刺，打掉了裴容的武器。

观众一片寂静，接着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李慕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独自走下台。在台侧等待许久的崔皓伸出手扶住了她，两人一起走向出口，没有再回头。

裴容咬了咬牙，喊了声站住。

李慕春站定，轻声开口：“裴小姐，你可能不理解。对我们这样的演久十光员来说，每一次上台，都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她回头直视裴容：“我知道在这个行业，不遵守游戏规则通关更快，但我有我的玩法。这一局，可以算我赢了吗？”

裴容走下台，走到她面前，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会，郑重向她伸出手：“李小姐，您刚刚的试戏作数，请等待面试结果通知。”

（二）

华美大楼下是开阔的中央广场。李慕春坐在广场喷泉边晒着太阳，眯眼看崔皓从远处走来，将手中的瓶装水衬着纸巾拧开才递给她。

“不用这么照顾我，万一明天我醒来发现是场梦，多惨。”她接过水瓶猛灌，崔皓沉默地看着她喝水，喉结动了动。

“所以，考虑得怎么样？”他低头拧开另一瓶。

“什么怎么样？”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做我女朋友。”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是真的渴，渴了很多年。

李慕春追星他的那几年，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追星小号，认识她的论坛ID，在机场隔着口罩与墨镜打过照面，在大雪天的粉丝见面会上认出过她。因此，他也知道自己最早的个站是她所建，早期的出圈神颜图也大多出自她手。那次新年晚会后她再次搬家，他多方打听也没再找到她的联系方式，而每次偶遇，却都是在不适合私聊的场合匆匆擦肩而过。

每次擦肩而过，他都觉得安心，过后又若有所失，直到有一天她不再出现，他才后知后觉地着急起来。

他只知道她考到了戏剧学院，于是某次去京城出席活动时，特意绕道去了趟母校。那是他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她。

极其偶然地，他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暗笑自己在大海捞针，却听见附近的练功房传来音乐声，是他最近新播剧的配乐。这次的OST是他第一次试水唱单曲，居然反响不错。

他循音找去，虚掩的门内，练功房里洒满午后阳光，照亮她美得发光的侧脸。

那天下午的李慕春穿着练功服，在一段段学他最近剧里的武戏动作。一首歌放完，她动作刚好停止，一丝不差。从没见过她笑得那么快乐。

接着她突然朝着大门方向跑来，崔皓下意识后退几步。然而她没有看到他，却在门旁停下，此时他才看到墙上有一张他的海报——是上一届的知名校友展示墙。

她轻盈地踮起脚，吻了吻海报上的他。

阳光均匀照临门内与门外的两个人，李慕春长睫闪动，后颈汗珠晶莹。崔皓觉得自己的心从没跳得那么快过。

她喜欢他，比他想象的更喜欢。

那是崔皓初恋的开始，从那之后，每当深夜无眠，他就想起她的侧脸、鼻尖的汗珠、望向他时热烈的眼神，喉咙干渴。

“做我女朋友吗，李慕春。”他朝着虚空练习过很多遍这句告白，等鼓起勇气再去找她时，才得知她已经休学，搬离京城，如同一滴水蒸发在人海。

“你要时间考虑的话，我可以等。”

中心广场上，喷泉旁，一对年轻男女坐在一起，靠得极近，男生身高瞩目，足以把女生完全挡在路人视线之外。

崔皓低头，专注地看着李慕春。对方却不说话，拿起水瓶打算靠喝水掩饰尴尬，却忘记自己方才拧上了瓶盖。

“瓶盖。”崔皓好心提醒，李慕春却已经哎呦一声，咬到了舌头。

他皱眉，丝毫不见外地握住她下巴：“张嘴，我看看。”

她红着脸要躲，却忘记了身后就是喷泉，险些滑进水里，被崔皓一把拽回，反而变成拥抱姿势，更加解释不清。她抬头，恰好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曾经热烈喜欢过的东西，就算密封在盒子里埋在不见天日的角落，再翻出时，还是会被曾经的心情蛊惑。

“我不知道。”她诚实回答，说出口的却像是渣男语录：“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谈恋爱。”

她过惯了风声鹤唳的日子，而他那么得体、那么顺遂，那么光芒万丈。她不愿要被施舍的爱情，哪怕只是看起来。

崔皓像是被渣男语录震惊到，沉思了片刻，郑重道：

“没关系，我愿意当备胎。”

李慕春：“……”

此刻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亲切呼唤：

“慕慕！”

李慕春抬头，瞬间以为来到了八点档偶像剧。曹真踩着十寸高跟鞋哒哒哒跑来抱住她，抬手时，无名指的戒指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身后跟着西装革履斯文禽兽的裴谅，以及……十余个保镖。

曹真的笑容比手上的钻戒还晃眼：“慕慕，我刚刚结婚了！”

李慕春：信息量过大，让我缓缓。

（下一集真·进组！！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1

现代篇【15.江滩烟火】
￼寡人有猫2021-05-01
“不要怪我第一句就跟你说再见

因为我真的是专程来和你道别的。”

——本章bgm《三千年前》，专辑@关淑怡《Shirley'sEra》

（一）

曹真亲昵地挽着裴谅的胳膊，好似一对佳侣。裴谅高鼻深目，腰细腿长，一张混血脸；曹真玲珑精致，笑时两眼弯成月牙，是标准甜妹。两人站在一起，连路人都觉得登对。

李慕春虽然震惊，却也并不奇怪。毕竟曹真从高中起就是恋爱脑，但她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常常没演久十光到结局就戛然而止。谈得最长的一段还是两年前，她和电影学院的同班同学吴玄谈地下恋爱，起早贪黑地给人家做爱心便当，连着送了一个月早餐，铆足了劲要做贤妻良母。后来吴玄与她一同参加电视台主持人选拔，他以第一名入选，曹真落榜。后来听说面试时，面试官问吴玄，是不是在与一同来面试的女生交往，这位曹真口中的标准好男友连着说了三个不是。后来吴玄成了电视台新生代收视担当，被问起情史时又一脸落寞，说从前有个很爱他的女朋友，他却没有好好珍惜，都是他的错。

但曹真依然对自己的桃花运充满信心，每一次谈恋爱都全心投入，常让围观的李慕春唏嘘不已，也暗自羡慕。她没有曹真那样对人心纯挚的确信和受伤害的勇气。追星女孩李慕春从来都有自知之明，她从前为崔皓所做的一切，也大多不过是自我感动。

此时曹真眨着无辜大眼看了看李慕春，像有读心术一般，悄悄对她摇了摇头。李慕春心领神会，顿时放下心来。还好，曹真这回遇到的不是爱情。

然而后来，让李慕春没想到的是，这一回在感情里受挫的不是曹真，却是裴谅。

（二）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慕春仍旧待在原来的剧组，继续拍完剩下的场次。在公共场合里，她和崔皓回到了最初相见不相识的状态，两人在剧组相敬如宾，擦肩而过时，她也像其他场务人员一样，恭敬地叫他崔老师。收工之后，崔皓继续赶其他通告到凌晨，她则去医院陪妈妈，两人各自忙得顾头不顾尾，也只是抽空在聊天框内寒暄。之前的剧组绯闻风波被两位主演久十光的工作室火速公关掉，如今已没人记得她是谁。

某天下班路上，她挤在汗味充塞的公交车里，望见窗外殷红夕阳，无端又想起那个血色漫溢却又有玫瑰气息的下午，想起被他抱着时，心中充实喜悦的感觉，仍旧如梦似幻。

车到站后，她慢腾腾地挪下车，却在站前定住。不远处停着崔皓的车，他隔着车窗，朝自己挥了挥手。

车站人潮汹涌，他就算带着墨镜，也保不准会被偷拍到，真是贼胆包天。她一边腹诽一边迅速上车关门系安全带，一气呵成。回头看崔皓正看着她，笑得十分和蔼可亲：

“想去哪？今天没有通告，我带你兜风。”他为了掩饰企图约会的紧张，伸手开了瓶苏打水。

她长呼一口气，一本正经：“去江畔酒店。”

崔皓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咳得满脸通红，趴在方向盘上一时语塞。李慕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话里的联想涵义，立马亡羊补牢地解释：

“我我我是说江畔酒店上有个露台，车可以直接开上去看江景。你不知道吗？”

崔皓又是一阵沉默。她尴尬得不知如何收场，只好拿起他刚刚喝过的苏打水又喝了一口，气氛却因此更加尴尬。

“好，去江畔酒店。”最后还是他收场，发动车子驶离市中心。路上要过穿河隧道，左右无车，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找到她的手，轻轻握了一握。

她的眼睛藏在帽檐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钟声敲过六点，灰姑娘也有要赴宴的时候。

江畔酒店的露台确实观景绝佳，到时恰好落日将沉，将江面染得通红。江上豪华游轮与渡船都渐次亮起灯，对岸是林立高楼，矗立无数巨型灯牌。这里被当地人称为城市阳台，是俯瞰这座百年海上浮城的最佳位置。不远处酒店观景台的舞池灯光亮起，小提琴与萨克斯乐声悠扬回响。

忽然观景人群开始骚动，人们纷纷望向对岸。李慕春和崔皓也抬头看，忽地屏住了呼吸。

对岸几十座摩天大楼外侧的灯牌渐次亮起，拼成人的名字，照亮整片河岸，整座城市都在抬头仰望。

第一个名字，是李慕春。

接着是她的巨幅形象照，是她唯一的高清剧组照片，大雨中她提着剑，双眼中光芒炽亮，如同一杆折不断的苇草。

第二个，是崔皓。他居然好巧不巧地也是那张雨中剧照，剑光照亮他眼角泪痣，正邪莫测。

接着，是曹真。她没有剧照，却是一张当日晚宴抓拍的精修图，那件黄金般的抹胸晚礼服衬得她像刚拿到最佳女主角的当红演久十光技派。

接下来的九个人李慕春有的认识，有的却全然面生：有拍完代表作就息影的三金影帝戴安、高位出道却毫无演久十光戏经验的男团实习生韩策、出道多年却始终不温不火的三线女演久十光员白鹤、带着非婚生子在娱乐圈单打独斗的退休爱豆李光伊、靠文艺电影出圈的话剧新人陈诺、话题度颇高却观众缘不好的童颜女星金忆昔。面生的演久十光员也大半是被幸运选中的圈外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叫苏卿，一个花臂机车少年叫赵魏，还有……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李慕春愣了愣。随即手机开始狂震，她接起，果然是曹真：

“慕慕，看到了吗？”曹真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李慕春举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张口时却是先提到他：

“真真，吴玄，他也被选上了。”

曹真那个曾经的白月光，正是被选入这场游戏的最后一人。

手机那端传来嘟嘟忙音，曹真居然匆匆挂断了她的电话。最近这位十八线演久十光员终于忙了起来，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问就说是挨千刀的甲方裴谅又有活动需要她一同出席，听起来却是乐在其中。那天的交易曹真后来向她解释过，李慕春只好理解为是豪门权力游戏的新套路。但今天，她却隐隐有种奇怪的预感。

这场历史真人秀，恐怕也是“帝国”内部权力游戏的一部分。

江对岸燃起花火，照亮夜空。人们纷纷举杯，为这场即将开始的大戏预热，连江上游轮中都响起为自家爱豆欢呼的声音。

今夜无人入眠。

真人秀即将开始，准备给自家爱豆打投了！

裴谅是在简简单单地追曹真吗？可能不是。曹真是在简简单单地给总裁打工吗？显然不是。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3
现代篇【16.浮萍落花】
￼寡人有猫2021-05-02
“浮萍落花，颠沛流离，山盟海誓，力竭筋疲。”

——本章bgm《认命》，专辑@王菀之TVB《银楼金粉》

（一）

曹真觉得，裴谅绝对属于那种打工人梦寐以求的甲方——钱多、人懒、要求少。

自从试戏那天她帮裴谅应付过裴容之后，他似乎是把她忘了一般，接连多天没有联系过，但配给她的保镖依然时刻出现在她附近数米的地方，无论她是去其他剧组试戏、去兼职直播带货、去健身房上瑜伽课，还是在路边苍蝇馆子吃蟹黄面，都有几个彪形大汉装作路人出现在她四周，风雨无阻。终于有一天在她冒雨骑车回家，而保镖们开着三辆宾利尾随的时候，曹真再也忍不住，豪迈地把单车停在路边，拦停了其中一辆，敲了敲车窗：

“大哥，劳驾。”

色厉内荏的曹真从来没和保镖们搭过话，可今天她连着三场试戏被拒，下暴雨又没带伞，想想倒霉姐妹李慕春最近终于迎来好桃花，实在不忍打扰，满腹牢骚无处诉说，跟在身后的万恶甲方督工就成了压垮影视圈底层打工妹的最后一根稻草。

车窗摇下，一位长得酷似黑客帝国主角的保镖一脸冷漠地看着她。曹真给自己打了打气，继续理直气壮：

“能把裴总……不，裴谅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有事找他。”

那天在华美酒店试戏结束时，裴谅做戏做全套，带着她巡视了“帝国”工作室，又脱下西服外套披在她的露肩礼服外侧，美其名曰怕她冷，实则不过是看见了娱乐记者在偷拍两人互动场景。等好戏散场，裴谅提出送她回家，在车内立马放开方才还亲昵搭在她腰间的手，客气得好似要避嫌。曹真转头看着车窗外川流车灯，深黑色夜幕里倒映着他低垂的眼帘——他竟然睡着了。

他确实不在乎她。在这场戏里，她只是个恰好出现在现场，临时配合主角搭了一段戏的替补演久十光员，连片尾曲都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车停在家门前，曹真没有叫醒他，独自下了车，却一脚踩在下水道上，高跟鞋恰好卡在下水口，身后的车却悄无声息地开走，剩下她崴了脚还要咬着牙将租来的断根高跟鞋含泪拔出下水道。

第二天，她就将礼服和裴谅的西服外套都还掉，数了数银行余额，打算靠吃土度过下半旬。然而在这个下雨的工作日，饥寒交迫的曹真心态终于崩了。

保镖对她的要求没有提出任何反驳，立刻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之后恭谨递给她。曹真站在车窗外淋着雨冻得牙齿打颤，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劳驾，可否让我进车接电话。”

车门关上，暖风一阵阵地吹过，她略微恢复了神志，才努力摆出服务态度，声线甜美地开口向裴谅问好。

手机那一端的人声音懒散，背景是暴雨声。

“您好，请问是？”

曹真按捺住骂脏话的心情，继续敬业表演久十光：

“裴总，新婚不过几天，就忘记我了吗？我是你的小娇妻曹真。”

裴谅似乎是被她的土味用词惊吓到，停了几秒才开口，语气竟然有埋怨：

“为什么今天才联系我。”

曹真气结：“我哪有你的手机号！”停了停，又僵硬地补了一个语气助词：“亲爱的，我没有记住你的号码~”

“在外套上衣口袋里，我放了张名片。而且，你之前也联系过我。”

曹真这才想起那件被自己毕恭毕敬还到总部的西装外套。李慕春出事那天她确实联系过裴谅，可她从来没记住过那串数字。

曹真干笑了两声，试图找补：“人家记性不好嘛。”

前面副驾驶的保镖咳了一声，仿佛难以忍受她的拙劣演久十光技。她为了即将到手的巨款不择手段，硬着头皮暗示裴谅继续他们的交易：

“裴总，最近您需要我吗？我最近很闲的。”

他哦了一声，语气依旧懒洋洋：“我以为你很忙。试戏，直播，做瑜伽，还把黑珍珠餐厅指南新上榜的馆子都吃了一遍。”

她咬了咬牙，心想要不是因为这月预算超支，她哪至于沦落到给他打电话。裴谅的态度毫无诚意，说不定只是在戏耍自己。心态一崩，忍不住原形毕露：

“我的确很忙，挤出时间陪你而已，爱约不约！老娘不伺候了！”

手机那端，裴谅背景音里的雨声越来越大，他却低笑出声：

“你来吧。我今天……恰好有点想你。把手机给司机，他知道位置。”

曹真愣了一愣，怔怔地把手机递给前排。司机默然接过，应了几声，随即调转车向城内开去。

裴谅说他想她。那句话在她听来情意旖旎，不完全是假的。

为什么？他们萍水相逢。或许是裴谅应酬喝多了，把她认成了别人。

一定是这样，只能是这样。

（二）

车停在中央区某公馆门口，一路向内开去，掠过修剪齐整的花园与草坪。曹真下了车先被带着换掉了湿衣服，又被带着穿过若干条回廊与小径，终于在回廊尽头的阳台上看到了裴谅。

他今天穿着全黑，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额头，胸前插一朵白玫瑰。窗前有一张白铁圆桌，他坐在那里，像一幅油画。

外面雨势太大，更衬得他脸色低沉阴郁。

听见曹真的脚步声，他抬头对她笑了笑，抬起手中香槟杯，四周服务生一齐退下，背景只剩雨声：

“我父亲今天去世了。来，陪我喝一杯，庆祝一下。”

走近才发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曹真忍不住皱眉：“合同里没说我要陪你喝酒。”

裴谅黯然：“也对，那我自己喝。但你不许走。”他自顾自撤掉香槟杯，换回喝到半空的威士忌，抬眼看曹真，目光像被抛弃的小狗。

会撒娇的男人，身边不可能缺女人。曹真再次确认裴谅只是拿自己当个消遣，心里安定，却又有些失落。

裴谅的领口敞着，正装领带被他扯得松松垮垮，看起来更像个花丛老手、纨绔公子。曹真正在欣赏美色，他却突然开口：

“合约到期，你自由了。汇款明天就到账，多谢合作。”

“这、这么简单？”曹真不禁反问，话出口就后悔。她知道圈里混到顶层时钱来如流水，可真见识到时还是难以置信。

“本来没有这么简单。可家中突然出事，老头子遗嘱刚改过就派上用场，比预想的更快。还好，该办的事，我也办完了。曹真，你帮了我大忙。”

他举起杯遥敬她：“酬劳是你应得的，不用纠结。”说完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哦了一声，起身鞠了个躬就要告辞。既然事已经办完，再好的风景也与她无关，她只想快快回家，洗个澡躺上床，再刷两集新播剧。

忽然廊外传来脚步声，裴谅一把将她拉住，声音刻意放低：“先等等。”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过拐角，曹真终于看清来者的脸，是一位年届六十的贵妇人，长得……像极了裴容。

裴谅仍旧懒散地坐在原地，只是向对方点了点头。

贵妇人站定，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老头子已经死了，你什么时候从家里滚出去？”

曹真脑内已经补完了一出家庭狗血大戏。既然裴谅与裴容是同父异母，那么这位或许是裴容的母亲。

裴谅低着头把玩威士忌杯，语气揶揄：“我本来今天就要走。你们等不及地要赶人，我反倒不愿走了。”

对面的贵妇也好似对他的无赖习以为常：“你名下的公司已经全部被裴容接手，股权变更之后，董事会下个月就换届。你不走，我会冻结你所有的账面净资产。”

裴谅依旧不动声色：“不查清我母亲当年的死因，我不会离开这里。”

“你母亲是个恬不知耻的插足者！我让你在海外长大就已经仁至义尽，为什么还要回来插手裴家的事情？”贵妇人也有难以自控的时候，即使努力按捺怒意，依然声色俱厉。

瓢泼大雨盖住了所有杂音，窗外亮起一道闪电，照亮三个人的脸。

“我是怎么长大的，你们没有人知道。”裴谅抬眉，直视贵妇。“我在码头当过黑工，在红灯区当过马仔，在华人街饭店洗盘子、丧葬店扎纸花糊棺材。十六岁前，我没有住过超过十平米的房间。”

“你们一直在找我，从没打算让我活着，更没想让我长大。”他声音很平静，握杯的手却攥出青筋。

“我能活着是个意外，我母亲的死却一定不是意外。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一定要讨一个说法。还有，我从没想要过裴家一分钱。但‘帝国’是我从零开始创立的公司，它最终还会是我的。”

女人的面色由暴怒又变为端庄，甚至有些轻蔑：

“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力气。还有你这个雇来的妻子，是个网红吧？假结婚的账，我们也会在下个月换届时一并清算。”

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曹真突然开口，练习多年的播音才艺终于派上了用场，声线好听得像人形CD机：

“伯母，不要冤枉好人。我和裴谅是两情相悦，自愿结婚的。”

她站起身，挪了两步，挨着裴谅坐下，慢条斯理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白色长条形仪器，在他面前晃了晃，上面两条杠红得十分明显：

“亲爱的，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择日不如撞日，我不如现在就告诉你——我怀孕了。”

她今天试戏的角色是未婚妈妈，试戏被拒，她恍惚之下把剧场道具装进了包里，方才急中生智，突然想起来，这根假验孕棒居然还可以发挥余热，给这场豪门伦理剧火上再浇一把油。

裴谅：……

贵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变故，脸色时青时红，终于忍不住对曹真扬起手作势要打，却被裴谅一把拦住，结结实实替她挨了一巴掌。

对方打错了人，怒气顿泻，最后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空旷长廊上回荡着脚步声。

曹真讪讪地看着裴谅脸上的红印，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裴谅也揉着脸回头看她，脸色阴晴不定：

“你怀孕了？”

曹真使劲摇头。

他又整了整衣领，转身轻松把她怼在桌子边：“是我的？”

曹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都说了是假的，假的！我们又没有……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有想讹你的意思！”

裴谅也不走开，继续笑着看她，威士忌的浓烈气味就在耳边，曹真偏了偏头，嫌弃地皱起鼻子。

“可惜了。我情愿你是想讹我。”他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撩拨曹真。

“我要是真想讹你，你会怎样？”酒气熏得她凌乱起来，雨中的裴谅显得十足脆弱，精准狙击曹真的审美点。

他的脸离她极近，差一点就要吻到。两人都发梢有雨水，呼吸间都是朦胧雾气。

真要命。曹真的手撑着铁桌台，十分戏多地闭上眼睛。

“假戏真做。”他低声告诉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那一瞬间他撕下了温文尔雅的假面具，曹真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察觉到她的紧张，裴谅马上放开她，回复到方才的疏离状态，继续坐下斟满一杯酒，头都不抬地送客：

“怕了就快回家。我吩咐过保镖，他们不会打扰你日常生活。半个月后没人再找你麻烦，你也不用……再来找我。”

可他明显心不在焉，酒都倒出了杯子外。

曹真突然不想这一天就如此结束，走出两步又回头站定：“裴谅，你要跟我走吗？”

他抬头，神情疑惑。

曹真清了清嗓子：“我有了个主意，作为你雇我演久十光戏的酬劳，我帮你演久十光戏演久十光到底。”

不好意思，插播了一章裴谅曹真小剧场。下一章前半段现代后半段古代。（PS：下一章有你们的老熟人出现。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2

现代篇【17.相思何寄】
￼寡人有猫2021-05-03
“你说相思赋予谁。”

——本章bgm《相思赋予谁》，专辑@好妹妹《春生》

（一）

裴谅十六岁前过得像乞丐，十六岁后变王子；活到二十五岁，已将世间多数苦难和享乐都尝过一遍，不免常以冷眼看世人。

他母亲是三级片艳星出道的香江交际花，风头正盛时爱上了一位裴姓年轻富商，突然宣布息影，隐居伦敦多年，后来某天娱乐头条突然曝光她的死讯，却是在沪上某公馆浴缸割腕自杀。听说现场十分血腥，之后被匆匆下葬，连简单纪念仪式都没有举行。之后富商高调迎娶了当地实业巨头的独女，结婚时两人的女儿裴容刚满一周岁。

裴容是裴谅的姐姐，两人的生日只差一个月。

裴谅回国后，人人都说他长得极类其父，尤其眉眼，鹰视狼顾，看人犹如看猎物。可裴父年轻时才是真正浪荡子，每段都谈得十足真情，相比之下，裴谅堪称遁入空门，十六岁确认身世回归裴家后毫无绯闻，娱记写他的新闻犹如誊抄优等生履历，了无新意。想挖掘他过往黑历史，却发现是一片空白。

空白。

他下水道蝼蚁一般的过往被彻底抹去了，世上再没人记得那个捡拾唐人街饭店剩菜充饥、在暗巷中躲避追杀的脏兮兮小孩，除了他自己。

他有严重的失眠症。长夜无眠时，往事一一浮上心头，他唯有心中默念：别忘记。不能忘记。

他之所以活着，是因为身后站着那些为他死去的人。死人比活人更亲切，因为他们永不背叛。

裴谅在唐人街的红灯区长大，养母是他母亲出道前的故交，市井、势利、俗艳、刻薄，但是爱他，像老秃鹫一样啄伤所有企图伤害他的人。她在社区警察、帮派和恩客的牙缝里挣扎求生，偷偷为他攒了一笔钱，时刻念叨着要送他出去，离开这片恶土。“你得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让那些人永远记得，我们这种人也有亲人，杀了我们，也有人替我们报仇。”

他八岁时养母死于唐人街帮派枪战。警察清点尸体时他被拦在黄线外，眼睁睁看着她被抬进裹尸袋。眼影在她脸上晕染开，她再不能张开涂着厚重口红的嘴对他大笑，不能再用铁箍般的手牢牢牵着他，不能再站在他身前为他挡掉所有肮脏污秽的东西。

世界在那一刻分外清晰地铺展在他眼前。

后来的裴谅人生犹如传奇故事，主角往往分外早熟。他干过所有唐人街最脏最累的活，终于在十六岁攒够一笔钱坐上了开往梦中故土的邮轮，怀揣着一张泛黄老照片找到裴宅，那是一张母亲与生父的合照，也是母亲给他留下的唯一遗产。

推开裴宅大门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望去，继而低下了头。他们在他脸上找到了所有故事的答案。昔日的浪荡子已老，与他对望时，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裴谅满脸谦卑，称他父亲，暗中咬紧牙关。

“我叫裴谅。原谅的谅。”

那是他坐在回国邮轮上时，自己替自己取的名字。

（二）

裴谅二十五岁的人生中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他蓄谋已久，第二件却是意料之外。

回归裴家之后，他低调做人，用功读书，发誓弥补少年时期的文盲背景，一路全奖出国，除了成绩之外再无消息发回，誓做家族隐形人。直到二十岁时独自创立游戏公司，投资人是他校友，也是裴家行业内最大竞争者。一石激起千层浪，裴家众人终于抬眼看他。

二十五岁公司上市，他的伯乐也是投资人终于发出邀请函，约他在纽约中城希尔顿酒店喝庆功酒，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崔巍。

那人看相貌不超过三十岁，却是一头银发。眉眼英挺冷峻，行止却亲切自然，背后的黄金屏风上画着狐妖浮世绘，他笑起来也像狐。

他以为对方会请他喝红酒，可侍者却捧上一坛黄泥罐，破开泥封后，高粱酒的味道浓郁扑鼻。

“黄醅酒，我去年新制，是家乡特产。”

裴谅接过酒一饮而尽。李崔巍看着他，转动手中白瓷杯。

“裴先生，在下想与你合作。”

他心中一震。在上学时他就沉迷于沉浸式交互游戏前端领域，而李崔巍是最早涉足该领域的学者之一。直到今天，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降临。

“在下想在‘帝国’，重现唐朝历史。”

裴谅拿起酒又为自己斟满，却惊讶地发现那酒中竟长出一枝桃花，短短几秒内，桃花抽枝发芽，盛开又凋谢，继而重新变回一坛清酒。

“古代称这为障眼法，或者幻术。在古代东亚传说中，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被称为‘狐族’。你或许听过，很多传奇小说里，所谓狐狸精幻化成人形，诱惑意志薄弱的人类男子的故事。但这种特异功能……仅仅是传说而已。但我从前一直在从古籍和生物实验中寻找这种幻术的原理，最近很幸运略有突破。”

他顿了顿：“这一次是我重现唐朝实验的初次调试，需要你的帮忙。你只需提供平台与渠道，我提供所有技术和资金支持。”

“为什么是我？”裴谅终于问出那个二十岁时获得第一笔投资时，就开始想的问题。

“因为你是活在过去的人。”李崔巍抬头直视他，像穿过他包装一新的皮囊，看见那个豺狗般咬牙切齿地活着的、不敢见光的、真正的他。

“听过一首老歌吗？YesterdayOnceMore。”

“昨日重现。主唱KarenCarpenter在1983年死于厌食症。”裴谅喝完杯中酒，喉咙发烫。黄醅酒入喉甘醇，却后劲十足。他记得这首歌。是因为在童年红灯区肮脏黑暗的巷道里，这首歌曾伴着各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在收音机里被反复播放。

“会沉迷于超现实空间的人，绝不是活在未来的人，而是活在过去的人。过去是你的魔障，也是你活着的理由。”

李崔巍举手，轻轻与他碰杯颔首：“我也是。”

裴总の小剧场No.1。下一章马上发。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6

现代篇【18.阳光普照】
￼寡人有猫2021-05-06
“谁不是来人间头一遭，

管不了太多的地厚天高。”

——本章bgm《孽海记》，专辑@黄诗扶《入梦也》

（一）

裴谅二十五岁遇到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在回国第二天，就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网红当街扇了一巴掌。

那天他本就心情极差。刚下飞机就接到裴容的电话，说要带他回老宅见父亲，商量继承权的事。此前他从未参与过家族事务，如今却人人上赶着来监视他、笼络他、打压他。裴容大半是接到了母亲的指示，一路与他形影不离，直到他提出要去剧组看看，因为有游戏公司的投资，裴容才面露难色，表示她今天已经请假，不方便再出现。

“是因为绯闻吗？进组第一天就爆出负面新闻，这不是你的作风。”他打开车窗，任凭风把额发吹乱，露出领口若隐若现的刺青。裴容明星做久，最不喜人开窗，他总是知道怎样最能轻易惹她生气。

他们自出生就是宿敌。在旁人面前有多孝悌恭敬，在私下就有多相互忌惮。裴谅初来裴家时还是个野小子，坐立言行全然是个小混混，住在简陋收拾出的客房，初次见面时，裴容居高临下站在大厅楼梯口俯视他，他也不甘示弱，双手插兜，直愣愣瞪回去，仿佛两只幼羚对角，最后还是裴容示弱，眼睛一红竟然要哭，裴谅顿时慌张，一慌，就叫了声姐。

粉丝们从不知道，十六岁时的裴容胆小又爱哭，这是她从不愿宣之于口的黑历史。

裴容与裴谅初战虽然胜之不武，但好歹也是胜利。裴谅虽然是个混混，但对女孩从来有用不完的好脾气，裴容也从此成了裴家唯一能偶尔和他说话的人。可自从数月前，裴父旧疾复发住院后，他们的关系也愈发紧张。

山雨欲来，无人能全身而退。

那天在剧组的插曲也让他心情阴郁。自从五年前开始创业后，他更加与裴家疏离，只知道裴容红，却不知道人气会让人扭曲到如此地步。他的顶流巨星姐姐如今明显不在意、也不愿去在意那个替身演久十光员的感受。她只在意自己是否在剧组拥有绝对话语权。

于是他把自己的名片给了那两个叫李慕春和崔皓的演久十光员。离开裴容去往化妆间的一瞬间，他心中轻松了一瞬，像又变成了那个七情上脸六欲随心的帮派少年。

那时他还不知道，托那张名片的福，他的人生从此又起一层波澜。

却是他心甘情愿招惹来的波澜。

（二）

曹真被雨淋湿的发尾在他眼前甩啊甩，手紧攥着他的手，不知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大雨仍旧在下，早上穿着参加葬礼的定制西装已经被淋得透湿，裴谅却毫不在意。

此刻他没有心情去考虑衣服，他一心都在曹真身上。

虽然两人故事的开场不太浪漫，但裴谅自从见曹真第一面就承认，虽然曹真脾气差、嗓门大、耐心约等于零又脑回路清奇，但却碰巧是他理想型。他喜欢明媚张扬的女人、有蓬勃生命力的女人。假如说他从前的生活是泥泞尸骨、锦绣成灰，曹真就是他遇到过最热烈的阳光，把他心里的尘灰涤荡殆尽。

不是不上瘾的。

那天晚上他刚刚收到热搜通知，急匆匆从家赶到公司，却中途接到一个不具名电话，接起时，正好看见一个女孩穿着单薄套裙站在大楼下看着他，挂掉了手中电话。

他等绿灯，过了马路，与她擦肩而过，那人却一把拽住他袖口：

“你是裴谅吗？”

他回头，看见一双泪水盈盈的眼。她那天大约是去试戏，穿着及膝裙与高跟鞋，断了鞋跟跛着脚，仍然死命揪住他。她妆发精致，眼睛漂亮而野蛮，如同猫科兽类。

裴谅点点头。他最见不得女孩哭，还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站好。

曹真盯他，毫不退让：“你记得李慕春吗？因为今天的热搜，她的人生要被毁了。”

裴谅皱眉。白天那个替身演久十光员他印象深刻，他此时正是要去联系公关团队。可曹真这样胡搅蛮缠地来找他讨公道，很讨厌。

他伸手，把她揪着袖子的手掰下来。曹真的手很凉。

“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裴容团队和她的粉丝，你要讨的公道不在我这里。”

啪。响亮的一声。他愣了愣，脸上生疼。从前在街巷里拼死打斗的回忆又浮上来，可他确实很久没有挨过打了。

身后的保镖紧张起来，上前要控制住曹真，被裴谅拦下。他看着她，像大型猫科盯着小型猫科，不发一言。曹真将头发往后一捋，一脸视死如归：

“您不能忍受无缘无故被打，我朋友也不能忍受无缘无故被诬陷。现在跟我去一趟城北医院，人命关天。只要您去，要我如何道歉都可以。”她的腿在颤抖，她在害怕。

空气中有一种花香，掺杂辛辣香料味道。让他想起被羽翼保护的短暂童年。

裴谅突然低头俯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过她提在手里的高跟鞋，帮她重新穿上，再抬头时又春风和煦：“我跟你走。”

（三）

裴谅攥着曹真的手，她带他一路跑出雕梁画栋的花园老宅，仿佛一场小型私奔。

半小时后裴谅插兜站在城北某破败小医院门口，歪头问身旁在手包里乱翻的曹真：

“你不会是想？”

曹真终于从包里翻出身份证，眼睛一亮，拽着裴谅大踏步进门、挂号、上楼问诊，一气呵成。站在诊室门口时才想起征求裴总的意见，回头附在他身边耳语：

“这里可以开假的怀孕证明，但是要点演久十光技。你等一下不要乱说话，听我指挥，明白吗？”

她被雨淋湿的头发就贴在他脸侧，刚刚一路跑来气喘吁吁，喷气就在他耳际，像刚成精的白素贞。两人衣服紧贴，裴谅突然觉得这场闹剧也不是全然无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然而接下来他就后悔了。叫到号时，曹真小鸟依人地牵着他走进去，关上门，就开始掩面而泣，哭得美感十足，让坐诊的年轻医生对裴谅频频投来看人渣的眼光。

“医生……我还是学生，大学都还没有毕业。男朋友不要我留，可是我还是想留个宝宝存在过的纪念。请医生帮帮忙。”说完她又靠在裴谅肩上哭得梨花带雨，顺带掐了他一把提醒他配合。

男朋友。他从前做过红灯区马仔、酒吧夜场经理、饭店帮工、兼职平面模特，后期改头换面做了裴公子，常在名利场虚与委蛇，人人都以为他前女友能排个电话簿，可如实算起来，他从没当过谁的男朋友。

医生白了裴谅一眼，没好气地打开电子档案熟练操作起来。

“年龄？”

曹真羞怯地抬起头：“十九。”

裴谅：……

“什么时候的？”

曹真愣了一下，回想一番后认真作答：

“好像是……两个月前。我们当时不太清醒，具体时间、时间不记得了。”她相当入戏，还红了脸，裴谅心中一动，居然神奇地有了莫名负罪感。

出了医院，天已放晴，空气里弥漫着清新水汽。曹真把证明往他手里一放，双手叉腰神清气爽：

“今天开始老娘跟你两清了！这证明你拿去应付董事会，说不定能加点筹码。江湖不见，裴总！”

裴谅拿着那一张薄纸，心中突然空虚。按捺许久的混混脾气霎时显现出来，抬腿拦住她，声音放低：

“桃红色不太配你。”

曹真这回真红了脸。她身上的衬衫是仿大牌，被雨一淋就现原形，内搭是什么颜色都看得清清楚楚。怪不得方才问诊前，裴谅好心借他外套穿，险些丢人丢到银河系。

“我在附近有套公寓，换完衣服再走不迟。”裴谅提邀约提得坦坦荡荡：“放心，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傍晚，换好衣服的曹真和裴谅在楼下大排档吃烧烤。她最近节食减肥加囊中羞涩，看见肉简直泫然欲泣。

裴谅坐在她对面娴熟地用桌角开了几瓶酒，又把剥好的一盘小龙虾推到她面前。

曹真两眼放光：“裴总，没想到你会这种江湖技艺。好帅啊。”

裴谅眼眉低垂，只是笑了笑。他换了件干净衬衫，眉目明晰得如同港星。旁桌的人都忍不住拿出手机偷拍。路边摊灯光昏黄，人声喧哗，人间烟火蒸腾上来，照得两人自带复古滤镜。

她吃了两口，突然感叹道：“唉，裴总，坦白和你讲，我从前一直喜欢你这种类型。”

裴谅不言语，心里却一动。他抬头看了看她，曹真却抬手拨了拨脖颈边的头发，露出美妙的肩颈线。他偏过头去，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带回家还是太危险了。方才他坐在客厅中等她洗澡换衣服的一小时，煎熬程度明显超出预期。原来，他并不是朽木死灰的人，只是缺少考验。

“哦？”他挑了挑眉，装作若无其事，把手中虾肉扔进垃圾桶，把壳扔进了盘里。

曹真突然凑近他，俏丽眉眼逼到他眼前：

“对，就是你这样。我前男友也是这样的。”

他方才雀跃的心突然沉了一下，不远处江滩上燃起烟花，接着，整条河岸都亮起来，照得天空如同白昼。

兜里手机响动，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按照之前的部署，今天会在江畔公布“帝国”的试戏结果，里面有曹真。他看过她之前的演久十光出视频和平台物料，她资质很好，只是缺少机会。那天试戏是他所安排，连假求婚也有真私心，本来想给她个惊喜。

只是出于隐秘的愿望，想再看看她对他笑，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某天晒日光浴上瘾。

他看见她望向江滩，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所有广告投屏上时如梦似幻的表情，觉得这个决定实在正确。

直到下一秒，曹真恍然拿起手机拨号码，对面接起的是李慕春。

“真真，吴玄。他也被选中了。”

曹真将电话僵硬挂断，怔怔地看着他。裴谅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但反应过来之前，还是问出了口：

“吴玄是谁？”

她眼里闪过很多不明的情绪，最终开口：

“我前男友。”

裴谅：我好气啊。吴玄，出来打架。

（下一章要打架了。数一数现在剧组有几个熟面孔？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7

现代篇【19.旧爱新欢】
￼寡人有猫2021-05-07
“爱你比恨你好过，我光明磊落，

结局难测也要放手一搏。”

——本章bgm《苦中作乐》，专辑@石白其《苦中作乐》

（一）

进组日期已到。

当天各个娱乐版头条几乎屠版，城中每一个商圈最显眼的地方都挂着粉丝们为自家爱豆买的应援广告位，全城大街小巷中都在谈论着这部挥金如土的真人秀。毕竟，十二位明星和素人全封闭式在剧组拍戏并被跟拍全程，其间发生的种种意料之外的高光时刻和八卦，简直够养活整年的媒体记者。

“戴安是五年前拍完那部民国谍战电影拿了最佳男演久十光员之后，就再没复出的那位？听说他被富婆包养了，和富婆买了个太平洋小岛当与世隔绝神仙眷侣，是真的吗真的吗？”

“白鹤怎么又复出了？这是她企图复出第几回了？当年和她同级的戏剧学院女演久十光员都混成了一线，只有她还是查无此人，我一个路人都有点同情她了。”

“怎么又有金忆昔？最近怎么哪儿都有她？求求了别再买通稿了，我们都知道您是小公主，电影学院第一毕业家境优越演久十光艺世家，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强捧遭天谴她不知道吗？”

“哈哈哈哈韩策竟然也要进军影视圈了？他不是毫无演久十光戏经验的选秀C位唱跳俱废天选流量吗？留在舒适区收割流量不好吗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崔皓也在？他最近很红啊，上周的热播剧你看了吗？据说他下一部还是古装，再接古装他的戏路就要被限死了，再好看也会腻的吧。”

“陈诺？李慕春？赵魏？苏卿？这都是谁？”

李慕春和崔皓早上戴着墨镜口罩走在城里最车马喧嚷的商业街上，前后左右都是对明天就要开播的真人秀的讨论，听得李慕春尴尬得想捂上脸。

崔皓倒是习以为常，路过好几个挂着他巨幅应援海报的商店，带着李慕春七拐八拐走进小巷深处，朝阳尽头飘着小笼包与馄饨的香气。

“你不怕被认出来吗？”她在路上都不敢和他走太近，两人一前一后如同做贼。进了巷口，崔皓立刻摘下口罩长呼一口气。

“认出来也好，我恨不得明天就公开。可惜你还不是我女朋友。”今天晚上他们就要进组，崔皓凌晨起来简单做了妆发，直接驱车到她楼下，一个电话把梦中的李慕春叫醒。她连滚带爬地下床，素面朝天火急火燎地出门，见到全副武装的明星崔皓本人，恨不得按下时间暂停键。

“你今天太好看了，我自卑。”李慕春咬着一袋豆浆站在馄饨铺门前翻钱包，清汤寡水的发型衬着柳叶眉，像刚出道时的某上世纪国民初恋。

崔皓从她身后径直拿过钱包翻出零钱递给店家，不经意间两人姿势如同环抱的小情侣。他帽檐下眉目古典，看得李慕春咽了咽口水。

“别花痴了，馄饨要凉。”

他敲了敲碗，长腿占据一方桌子，摆布酱醋调料犹如下棋。见她坐下才又补了一句：“你今天非但不丑，而且很好看，像我初恋。”

李慕春刚捞起的馄饨又掉在了碗里。

噗通。

自从和崔皓重遇后，她觉得连清晨的馄饨摊都飘着不真实的雾气。

如果这就是黄粱一梦，那么她情愿就这样沉睡在梦里。可梦总是要醒的。

（二）

晚上八点，城郊机场贵宾候机厅。

今夜他们即将飞到某个西北小城的影视基地，全员进行封闭式拍摄，为期一个月。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准主演久十光参与拍摄，兴奋又紧张。除了十二位自带话题度的主演久十光，她记得群演久十光名单里也不乏业界知名的戏骨。前十天试炼期会是什么样子？她能撑到最后吗？

崔皓站在不远处的安检口对她挥了挥手。她和他约定在公共场合保持同事关系，可原本不就仅仅是同事关系，她在奢望什么？李慕春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晃掉，伸手到行李推车上拿包里的身份证件——却只探到空气。

“我包呢？？？”

方才恍神的一瞬间，她竟没有意识到身后的推车上空无一物。那可是她斥巨资买的新手包，李慕春心疼得要滴血。

不远处一个人正低头匆匆走过，她一眼看到了那只包，毕竟曾在购物车里来回观摩了几百遍，记忆深刻。

“抓小偷！”她情急大喊，一个箭步冲过去，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往出口跑，眼看要越过安检口。她被困在另一头，崔皓怕是已经走远，听不到她的声音。

安检口陷入短暂混乱，机场保安循声而动，那人却快要消失在她的视野。忽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跑出，伸出腿将拿着包的人撂倒，又将那人双臂向后掰，牢牢制住，抓人姿势标准如老警察。保安赶到控制住了小偷，待李慕春通过安检口时，已经将包物归原主。

她抱着宝贝连连道谢，抬头却看见一张熟脸，眉眼分明一身正气，好似下一秒就要播报晚间国际新闻。

“吴玄？”

曹真单方面承认的前男友吴玄，前维和武警，二十四岁退役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电影学院，此后一路飞升，未及几年已成业界传说。

李慕春跟他其实不熟，除了在吴玄面试电视台当天突然甩了曹真之后。她曾特意去电视台堵他，告诉这位天之骄子他配不上曹真。方才一不小心认出，现在的心情就是十分尴尬。

机场另一端传来一连串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曹真。如果说倒霉是李慕春的特有属性，那么曹真的特异功能就是善于不自觉地制造狗血场景。

就像现在，李慕春还没来得及拦住她，曹真已经停下脚步，双眼停留在眼前人的身上。

吴玄为了赶通告，今天打理得比平常更精致。西装三件套整饬，他又腰杆笔挺眉目深情，李慕春站在旁边感觉背景乐都开始放旧爱重逢桥段bgm。

然而曹真没来得及深情。裴谅适时地出现，手堪堪搭在曹真腰间，无名指上钻戒扎眼，戴着风衣同色墨镜，看都没看吴玄一眼，低头替曹真整理并不存在的领口丝巾，发现她刚刚飞奔时已经把丝巾跑丢了之后，又将手搭在她小臂上，十分之无赖。

“怎么不走了，真真？”

裴谅试着叫真真时捏了一把汗，毕竟总裁也怕挨曹真巴掌。但她给了他回应，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他感受到她手的温软触感，心跳得不可思议。

“吴玄，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夫，裴谅。”

裴谅：我直接嗨！老婆！（自信。

（全文预估已经改成了三十万字，下一章开启古代剧情，请大家放心入坑！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7
现代篇【20.仅此一生】
￼寡人有猫2021-05-08
“总要突然选择逗留或冒险出走

总要昂然决定低头或从容战斗”

——本章bgm《只得一生》，专辑@罗大佑《只得一生》

（一）

深夜十二点，西北某城。机场开往郊区的道路上疾驰过一列黑色普通商务车与保姆车，都贴着摄制组logo。在他们下飞机的那一刻，真人秀就已经开始。

李慕春戴上墨镜从机舱门走下，前面是崔皓逆光的侧脸，风吹开他的额发，眉目浓黑，锋芒毕露。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继而转身，微笑面对无数相机。

闪光灯晃得她有一瞬眼睛无法睁开。身后传来一个温柔女声：

“第一次被晃吧？我年轻时也不适应。在家里练习过很久，现在好多了。”

她回头，看见一张古典婉约的上镜小脸，穿着一套迪奥春季高定，鬓发鸦青色，眼角上挑，眼神倦怠。

是白鹤。李慕春捂住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她初中时白鹤主演久十光的偶像剧在各个平台热播，印有她剧照的贴纸和笔记本曾是校园里流行一时的追星周边。她确实红过。

可自从三年前白鹤在顶峰时期结婚隐退，不久又离婚复出，整个人状态大变，眉目间有掩饰不住的憔悴，再难接到青春少女偶像剧，转而在各个剧里演久十光中年怨妇、焦虑母亲和恶婆婆，实际上，她的年龄刚过三十。

李慕春恭敬地朝她微微鞠躬，叫了声前辈。白鹤笑了笑，退后半步，请李慕春先走下去。

“抬头挺胸微笑，别回头。”这句话，白鹤倒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感激地朝白鹤点点头，昂首走下去。脚下是闪光灯的海洋，那是李慕春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走进人潮。

身后人群传来骚动，她下了扶梯又上了商务车，在车窗里看着机舱出口陆续走下的人。

戴安，传说中的断层影帝，少年时出道拍戏，作品繁多，是十年内唯一一个在欧陆某电影节拿过最佳男演久十光员的艺人，国内电影奖项更是拿到手酸，却在数年前突然宣布息影，不知所踪。这是他息影后第一次复出，行踪迅速成为多家媒体追逐的热门。

李慕春记得他，早年总是在文艺片里演久十光边缘少年，后来演久十光边缘青年。封山之作是一部谍战片，他在里面演久十光一个忧郁反派，最后被乱枪打死，那一幕血腥华丽而哀艳，表达准确，意涵丰富，至今仍常被影评人翻出来反复评说。

今天戴安依旧穿着低调，泛旧的大衣宽松舒适，戴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有下颌线清晰。有粉丝在人群中大声叫他的名字，戴安抬头示意，眼眸深沉温暖。是自带复古滤镜的大银幕演久十光员。

戴安身后是韩策，两人紧挨着，因此对比更加明显。韩策是职业偶像，眼神永远追随闪光灯，手势表情都经过反复练习，全身都是品牌赞助的未发布款高定，修饰精致到发尾。而戴安则恨不得装隐形人，连眼神都懒得给，下了飞机就轻车熟路钻进商务车再不露头。

接下来是曹真、吴玄和裴谅。李慕春不知道裴谅跟来剧组是为公还是为私，总之他一路上和曹真形影不离，而吴玄和曹真的机舱座位挨在一起。三人一路上沉默无言，李慕春坐在曹真后排，恨不得闭上眼装死。

此刻他们三人也先后出现，曹真趁着吴玄和裴谅在争抢出场顺序的间隙，飞速侧身而过，疾步走下扶梯，连闪光灯都没来得及管，就如过街老鼠一般窜进人群，钻进了李慕春所在的商务车。

上车关上门，她才松了口气，理了理乱糟糟的额发，看着圆睁大眼的李慕春，风轻云淡地提醒她：

“慕慕，咱好歹也是女明星，这算什么大场面，不要大惊小怪。”

李慕春指了指车窗外：“这也不算大场面吗？”

曹真回过头，看见裴谅和吴玄正并排站在车门前，分庭抗礼互不相让，无视背后的长枪短炮。最后还是裴谅撑不住，黑着脸敲敲车窗：

“还有位置吗？”

十分钟后，一辆载着三位演久十光员加一个资方的商务车缓缓开出机场。车内一片死寂，前排的司机和助理的心理压力太大，忍不住打开了电台。

“今天是‘帝国’开机第一天，前方娱乐记者已经到位，并传来第一手消息。方才到场的除了诸位已经知晓的国民演久十光员和人气偶像，竟然还有‘帝国’投资方代表之一的裴先生。听说裴先生此次特为陪同其中一位演久十光员出席……”

助理果断关掉了电台：“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哈。就是风有点大。”

曹真和李慕春坐在中间，而裴谅和吴玄挤在后排。自从在机场见面后一直未曾说话的吴玄此时却突然开口，就算刻意放低声音，播音专用声线依然穿透力极强：

“真…曹真，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裴谅默不作声，李慕春尴尬得快要跳车，给曹真猛使眼色要她别搭话，曹真却侧过脸看着窗外大风呼啸，卷起乌云。

在裴谅目光所及的暗处，他看见曹真左右手交叠，握到指节泛白，目光蓦地凶悍起来。两秒之后，他和曹真竟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

“关你屁事。”

李慕春：……

（二）

影视基地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接待处外观是一座通体洁白的现代建筑，内部接驳车密密麻麻如蛛网。核心区域则是全封闭的仿古建筑群，出入需要指纹识别、瞳孔识别加专属密码，全符合才能通过。

他们陆续从入口进入拍摄场地，面前依稀可见内部的古老街巷和昏黄灯光，外部则是装饰一新，光洁锃亮的未来感陈设，对比之强烈，犹如时空穿越。

演久十光员们依次到位，天上下起淅沥薄雨，雨点打在接待处的玻璃幕墙上，勾勒出一幅超现实山水画。中央控制室传来裴谅的声音，最后一次提醒演久十光员们入场注意事项，并强调摄制中途会随时增加群演久十光，所有人只能有一次请假机会，且时限为二十四小时，超期者视为违约，由候补群演久十光中人气最高者顶替。试炼期间，全程更新演久十光员人气数据，群演久十光中人气最高者，有权对主演久十光提出挑战，若被挑战者人气低于群演久十光，则会被代替。

所有人在来之前都已经熟读赛制，无人表示惊讶。裴谅宣布开始入场后，入口前响起均匀有序的电子验证提示音。

“入场后，每人会以两人一组的形式被随机分配至任务点，同时获得对应身份牌和任务卡。试炼期共十天，十天内完成任务即为合格。”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诸位主演久十光在正式剧情中，角色大多是宗室大族，而这次在试炼期内，诸位的身份，都是平民……或是奴隶。化戏妆之后，诸位的形象可能会有些许改变，不能接受的人，现在可以退出。”

听到这句话，围观的媒体起了一阵骚动，感叹“帝国”这设定开局即虐粉，让观众们根本沉不住为自家爱豆刷人气的心，够狠。

李慕春正在人群中寻找崔皓，身后却传来崔皓压低的声音：

“我在手上做了记号，找到这个，你就能认出我。”

他的手臂在她面前一晃而过，手腕内侧疤痕处刺了一朵不起眼的五瓣梅花。

“记得，江城五月落梅花。”他眨眨眼，李慕春点头，两人默契地擦肩而过，汇入进场人群，同时刷进闸口。

最后进场的是曹真，她在回头寻找裴谅。接待大厅内人群已逐渐散去，直到入口只剩她一人，仍不愿进场。

远处传来焦急脚步声，是裴谅朝她奔来。黑色风衣在身后飞扬，帅得好似老电影里的帮派年轻头领。曹真连忙转身将手按上验证器，装作要进场的样子。

背后裴谅站定，气息还不均匀就匆忙开口：“等一等，真真。”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发型，就差要当场补个妆，才回头朝他嫣然一笑：“有事吗，裴总？”

他突然难得地害羞，偏过头清了清嗓子，眼睛都不敢看她：“进场注意安全，不要逞能。还有……”

曹真忍不住又上前一步：“还有什么？”

俏丽面孔就在他眼前，红唇形状美丽……适合接吻。裴谅被自己满脑子的下流想法惊了一惊，眼神更加躲闪，努力干咳一声保持风度：

“虽然合约已经结束，但如果你愿意，随时联系我。”他伸手帮她再次系上松落的丝巾。“我等你消息。”

曹真怔怔地任凭他给自己系丝巾，那一瞬间她浑身血流奔涌，心跳声大得都疑心裴谅也听得见。她在心里默念，不要爱上他，不要爱上他。

规避危险的本能正在疯狂提醒她，爱上裴谅，比爱上吴玄更可怕。相比起来，吴玄只是一座难以攀爬的高峰，而裴谅是海，是深渊，是她难以看透和解开的谜语。她靠直觉生活了这么多年，正是靠动物本能一次次逃过各种陷阱。

裴谅正盯着她的唇，眼色深沉。

曹真猛然转身，干净利落地刷进闸机，在走进黑暗入口前，背对他轻声说了句：

“再会。”

接待大厅外雨势更盛，裴谅走出时，门外立刻打起一排黑伞，直通不远处的车门。他恢复了一贯的阴沉表情，车门打开后，坐进后排右侧，而左侧坐着裴容，一身黑衣，领口别着白色山茶花胸针。

“董事会换届提前到了三天后，妈妈让我来通知你，做好准备。”

“我早就准备好了。”他正了正衣领，肃穆得如同去奔赴下一场葬礼。

“这次她说服了多数董事会成员，如果谈判失败……你可能会无家可归。到时候，她有的是办法不留痕迹地让你消失，我知道。”裴容声音颤抖。

“我有架私人飞机，今晚飞到加纳利群岛。你如果现在走，还来得及。”

裴谅笑了笑，看了裴容一眼：“姐姐，我之前看错了，你没变，还像以前那么胆小。”

他拿出墨镜戴上，向后靠在座椅上，目视身旁疾驰而过的车流，却像是透过车窗望向不可及的某处。

“不过这次我不能逃跑。我有要等的人。”

下章演久十光刺客信条！期待一下春春的古装新造型！

全新试炼章节【入江湖】马上开启~剧粉们猜一下各家爱豆会演久十光什么角色or想看什么cp？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9
试炼篇【21.江都伎馆】
￼寡人有猫2021-05-11
“我有故人抱剑去，占尽春风未肯归。”

——本章bgm《孤山不孤》，专辑@小魂《孤山不孤》

（一）

黑暗中李慕春与崔皓并肩而行，直到通道尽头的地面上出现十二道光圈。

“每道光圈都是一扇传送门。每人随机选择，之后会以两人一组被传送至六处不同地点，分别是：晋阳、荥阳、乐寿、天水、江都和长安。入场之后，戏服内部都会被植入任务提示系统，每晚十二点会提示剩余时间，和最新排名。”

“十天试炼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残酷。现在是最后的退出机会，接下来是入场十秒倒计时。”

她站进光圈里，闭上眼，脑海里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掠过无数回忆。

雨夜、玫瑰的尸体、粘稠的血、女人绝望、不甘、痛苦而卑微的脸；接着是盛夏蝉鸣，高个子少年站在窗前，目光睥睨；高个子少年坐在他身旁，侧脸倒映网吧显示屏的蓝光；还是同样那个少年，站在所有光线的中央，她伸出手怎么够也够不到。

她曾经谁都保护不了，有那么多憾恨。那恨意与愤怒之盛，有时让她自己都害怕。

“十、九、八、七、六、五、四……”

有一个人举了手，是童颜女神金忆昔。她踌躇片刻还是开口：

“我退出。”

李慕春也听到不远处演久十光员们的耳语，说金忆昔就是来炒作，她本就不打算参赛。金忆昔真人和在荧幕时的甜美样子很不一样，要冷淡得多。她潇洒转身离开后，场上只剩下十一人，意味着有人要独自入场。

“三、二……”

她偷偷瞟了一眼崔皓，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是询问。她笑着摇了摇头，面前的门轰然作响，缓缓开启。她深呼吸一口，闭上了眼。

这一刻她等了很久，不能退。

（二）

接下来是长久的昏沉。

再睁眼时，她看见身边四周尽是绫罗绸缎，眼前垂下的像是床帐，外面灯影朦胧，传来嬉笑声与杯碗碰撞的声音。

难道，她这是，开局就穿到了烟花巷？

身旁传来均匀呼吸声，是个男人。李慕春脑袋嗡地一响，整个人僵了一僵。此时她听到脑中传来系统冷漠的提示音：

人物：李慕春，年十八，江都官妓。任务卡：前往东都附近洛口仓，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这么说她是在烟花巷，接下来她不仅要应付眼前的麻烦，还要离开江都，前往……哪里来着？

“洛口仓。”

身后本该睡着的男人突然搭话，那中低音她再熟悉不过，一时间又从地狱到了天堂。她一时忘记表情管理，差点回头扑上去：

“崔、崔皓？”

刚看了一眼，李慕春就马上暗道造孽。床上的不仅是崔皓，还是衣服刚脱了一半的崔皓。他的戏服和刚杀青的那部唐朝戏极像，束袖翻领袍领子大敞，头上戴着玉冠，额前却垂下几丝乱发，睡眼惺忪，场面相当暧昧。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装模作样地拢了拢领口，接着突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两人贴得极近，陷在锦绣堆里，窗外高楼下有儿童嬉闹，童谣声声不绝于耳：

童谣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桃李子，得天下。”在暗夜中更显诡异。

他抬头凝神听着，李慕春被他箍得喘不上气，想动又不敢乱动，只好礼貌地语言示意：

“这位小郎君？”

李慕春无缝衔接两个唐朝剧组还都是演久十光风尘女子，角色转换得熟极而流。崔皓等待童谣声远去，才回过神，蓦地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么离谱：她的手臂和腿都被他牢牢压住，床前灯影摇红，呼吸清晰可闻。她穿着齐胸襦裙加轻纱半臂，鬓发散乱，眼神迷离，看得崔皓呼吸一滞。

“放、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这话却是李慕春先说出口。她竭力忍耐住推倒崔皓的念头，但还是忍不住开心。崔皓也笑得眼睛弯起来，更像狐狸。两人相视傻笑，他按捺许久，还是吻了吻她额头。

“我以为还要找你很久。幸好。”

气氛太过旖旎，她竭力转移话题，红着脸问他：“所以，你的人设和任务卡是什么？为什么知道我要去洛口仓？”

隔扇门外忽地传来剧烈响动，是人群奔跑喊叫的声音。崔皓只听到一句抓叛贼，脸色一变，说了声跟我走，就将她拦腰抱起，打开窗看了看地势，接着半跪下，要背着她从窗口爬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趴在他背上，崔皓攀上窗棂，低声开口：“我的身份是流亡叛乱兵士。你要去洛口仓，是我猜的。十二个分散在六处，要想让我们竞争得更激烈一些，任务卡的终点很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翻身出去，踩在窗口沿街处伸出的飞檐上，俯下身藏在窗户下。暗夜凉风吹过，两人凝神屏气，听官兵脚步声渐至，猛地拉开纸扇门，四处搜寻一番，离他们最近时仅差毫厘，而他们背后则是三层的悬空楼阁。

遍寻不到，兵士终于骂骂咧咧地离开。半晌后崔皓才抬起头，缓缓四顾，确定无人后，李慕春先行翻上窗户，朝他伸出手：“所以，我们的任务卡一样，都是去开仓放粮，是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崔皓的眼神明显变了一变。李慕春也愣住：“难道不是？”

他表情凝重地翻身回房间，抬头时眼神复杂：“我的任务，是去洛口仓，阻止开仓放粮。”

四周声音静了一瞬。

接着通道尽头又传来一串脚步声和刀剑相击的声音。前后的隔扇门一扇一扇地被拉开。匆忙间他们无处躲闪，李慕春急中生智，猛地把崔皓推到墙角，把他的发簪拔掉，头发披散下挡住脸。崔皓握住她手腕：“你干什么？”

李慕春按住他肩膀：“你、你低一点，我够不到。”

他只好配合她弯下身，李慕春迅速攀上他脖颈，又将轻纱半臂卸下一半，墙角灯光昏暗，官兵已至，刷地拉开了隔扇门。

李慕春心一横，攀着他肩膀吻上他。暗夜中官兵们只能看见李慕春窈窕的背脊和两人纠缠的暗影，一时愣住。

她回头，踹倒墙边的银壶朝门口掷去，带着醉意，骂声响亮：“方才已翻过一回了，怎的又来？坏了妾今夜的好事，今后一个都别想上门！”

她方才听过长廊里官妓们的骂骂咧咧，也有样学样。乱世的烟花巷最鱼龙混杂，她斗胆赌官兵不敢将这楼里的贵客都惹怒一遍。

接着她的腰一紧，崔皓又将她肩膀掰回去，吻得更认真，更旁若无人。门口的官兵不知所措了一会，只好讪讪地将门合上。

月色昏黄，楼下童谣又起：桃李子，得天下。

果然乱世里求情缘，都是非分之想。她推开他，眼神澄澈：

“你先走……不要等我。”

下一章中午发！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11

试炼篇【22.独上高楼】
￼寡人有猫2021-05-11
（一）

崔皓没有回应她要分道扬镳的话，一把扛起她，踹开门就往外走。长廊里人声喧哗，杯盘狼藉，中央三层中堂华灯高照，满目珠翠。

她之前做过一点功课，知道江都就是扬州旧称，繁华锦绣地，富贵温柔乡，尤其在隋末，中原涂炭时，时为天子的杨广就在江都，醉生梦死。

她没有料到崔皓此举，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揪着他衣领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不要命，他却笑着低声说：

“我带你出去。离开之后，去留随你。”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所在之处是江都最大的伎馆，建在江上，不远处就是天子的行宫与龙舟。而那天传说中的狗皇帝正在舟中眺望江景。

崔皓大步流星扛着她在廊中飞跑，沿着阑干拾级而上，直往楼阁最高处跑去。“配合我演久十光个戏。如果成功，我们都能出去。”他空出的手拔出佩刀，顺道将楼中央大梁上悬空挂着、高达数丈的红丝绦砍断，惊起楼下一片喊声。红丝绦如同瀑布滑落下来，他用手兜住，将它一头缠在腰间。

乱世里的伎馆，宾客们都及时行乐，天塌了也不在乎，却都热衷于看热闹。此时，崔皓站在三层楼阁最高处的阑干旁，楼外是滚滚江水，楼内俯瞰喝酒行乐的狼藉景象，已经引起了座中几乎所有人的注意。搜查的官兵已迅速占据了阑干对面的位置，拉满弩机，指向他们二人。

他将李慕春放下，又从腰间抽出佩刀，架在她脖子上，倚在阑干边大吼一声都让开，像极了穷途末路的亡命徒。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布，暗黄破旧，上面似有字迹。

“此血书乃讨伐天子之檄，为蒲山公李密所书。当今天子昏聩，天下离心，谁得此檄，可号令江左诸郎。”

他接着悄声提示李慕春：快，把布绦绑在廊柱上。

他们背靠廊柱而立，面前背后都有阑干遮挡。李慕春背过手去，抽下他腰间的红绦绕上廊柱，另一端握在手中。他手中佩刀始终抵着她，青筋暴起，刀刃差一点就要划破她脖颈。

“好了。”她轻声告诉他。

崔皓伸出手，将手中绢布朝楼下扔去。那一瞬间她看清了，绢布上空无一字，仅仅是块普通帕子而已。

楼下大起骚动，有人动，有人抢，为一块不存在的檄文争得你死我活。

“抓紧，走！二楼有高台，江边等我。”他把红绦又在她手上绕了几圈，接着用力一推，她就顺着阑干滑了下去，背后是滔滔江水。

她最后抬头时，看见的是崔皓在楼上背光的侧影。掉下去的一瞬间弓弩齐发，她滑落了一段，脚下踩到屋檐，朝上望时，丝绦突然被砍断，人影消失。

他骗了她。

能逃出这个局的人，只有她一个。

楼里喊杀震天，李慕春解下丝绦，顺飞檐踩着泥瓦爬下去，跳过几处檐廊，不远处就是江滩，江上星河灿烂，天子的艨艟巨舰近在咫尺。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李慕春左右四顾，心一横，闭上眼跳入江中。

（二）

她在江中不知游了多久，载浮载沉，逐渐力竭筋疲。远处的喧哗声渐渐隐去，她累极，眼睛阖上了一瞬，想起崔皓，又努力睁开。

他说会在江边等她。

方才还近在眼前的龙舟现在远得像在天边。她喊不出声，江水冰冷刺骨。忽然不远处飞来一叶轻舟，舟上人眉目似曾相识……恍惚间，她竟觉得那舟上的人是她自己。

在小舟快要靠近她之前，李慕春终于力不能支，往下沉去。

再醒来时，她闻到一阵奇香，挣扎着爬起，面前纱帘满绣金凤，四角垂香囊，有美人闻声而至，撩开纱帘望向她，眼神关切。

“裴、裴容？”

眼前盛妆的女子不是裴容又能是谁，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放下心来：“李慕春，你真是命大。我以为你死了。”

“为何你也在……”

她淡定起身，又往香炉里添了一些香料，拨了拨香灰，鬓边金步摇衬得她更加花容月貌。

“我是群演久十光。”不远处宫门吱呀一声响，她抬头看了看龙头滴水：“午时已到，用膳吧。”

“崔……”她思及不知裴容是敌是友，硬是把想问的话咽了下去。

“你的小情郎还活着，不过他现在不是你的人，是我的人。”

宫门后，一列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盥洗器具、香器、饭食器和酒盏，长几排列整齐，锦榻安置妥当，摆好宴席后，又安静垂首退出。

李慕春还在消化裴容方才的话，却见裴容拍拍手，吩咐道：

“奏乐。”

门外，穿着素淡衣服的宫人携笙箫弦管走入，坐在席边调弦，而当最后一人走进的时候，李慕春忽地从榻上站了起来。

是崔皓。他毫发无损，面色淡然，穿着玄色圆领袍，身后跟一琴童，从门后施施然走来，坐在席末，遥遥向裴容施礼。

李慕春一时有些眩晕。那夜江中楼阁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他又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这里，又当上了裴容的乐师？裴容的身份究竟是何人，又为何出现在天子的画舫上？

裴容牵着她的手，带她坐到席上，自己坐在上首，食指比在唇前，示意她不要说话，接着转头，笑意吟吟地朝崔皓回礼：

“崔郎，今日所弹是何曲？”

“《折杨柳》。”崔皓抬头，笑着回复，却自始至终没有看李慕春一眼。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裴容自言自语。“乐府《横吹曲辞》，我只喜欢这一支，崔郎费心了。”

说完她回头，看向李慕春：

“你是不是在想，崔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早在你们来‘帝国’之前，早在你接那部倒霉的唐朝戏之前，他就喜欢我。他来参加这部真人秀，也是为我。”

“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何他昨夜会这么快脱身，你又同时获救？”

宴席中央的空地上，走上两个宫人，面前徐徐展开一幅卷轴，绘着山川地势图。

“为什么他在片场与我作对？因为他曾经追过我，被我拒绝了。但现在，我改了主意，我要他。金忆昔退赛，是我说服了她。群演久十光也好，主演久十光也好，只要能入场和崔皓拍戏，我不在乎。”

“你醒来之前，我们早已碰过面。昨天伎馆中的局，只是为了引你到这里。这部戏开局时，同时出现在江都的是崔皓和我，而你，才是落单的那一个。”

李慕春看向崔皓，他狭长眉眼纹风不动，像一只冰雕狐狸。

“是吗，崔皓？”她明知这是个局，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半晌他才抬头，直视李慕春：

“是。”

而在她看不见的矮桌下，他牙关紧咬，连手中白瓷杯都被悄无声息地捏碎。

崔哥是反派，没想到吧。（崔哥：我不是，慕慕，你听我解释。

第一天信息量有点大，埋的线会马上揭开。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12
试炼篇【23.眉心花钿】
￼寡人有猫2021-05-12
（一）

崔皓与裴容的第一次正式交集，是在李慕春第二次上热搜的晚上，崔皓在医院与那个熟悉的魔鬼般的身影擦肩而过之后的半小时。

他随警车一起，又又又一次去了警局。收集伤害证据的过程漫长繁琐，由于医院方传来的检查信息显示病人并未受到任何外伤，而监控显示男人也只不过是在病房外的玻璃探视墙外站了十分钟。

那地狱般的十分钟里，病房内的人悄无声息，病房外的人一言不发。之后监控里就出现了李慕春飞奔而来的身影，男人马上转身，匆匆而去，两人擦肩而过，同时病房内病人的各项指数突然变化，生命体征时强时弱，像是起了剧烈的情绪变动。李慕春冲进病房，呼叫护士，接着医护人员冲进来，将病床推走，视频结束。

短短十分钟，却看得崔皓后背升起寒意。警方调取男人的犯罪记录，显示他在服刑期间申请了保外就医，在医院出现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他再一次感觉到面对残酷命运时深深的无力和愤怒，这愤怒却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千钧之力，无处可迁。

他离开警局，抄近路走进一处暗巷，这里是通往医院最近的路。忽然肩被拍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到的是一张苍白嶙峋的中年人的脸：李慕春那所谓的父亲、也是曾经用玻璃片划过他的人。

“慕慕她最近怎么样？”他的声音嗫嚅不安，仿佛来自地狱，又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中年人。

“你不配叫她名字。”崔皓转身，眼神凛冽得仿佛要吃人。幸好他现在手中没有武器，不然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男人搓着手，笑得卑微恳切：“小同学，你误会了。我这回就是来看看她。你看，我活不了几天了。”

他掏出一张病历单，抖抖索索地展开给崔皓看。灯光昏暗，他只看见几个字，过量饮酒引起的各项癌症。天道好轮回，他心里升起残酷的痛快。

“所以我这回来，就是看看她，要是有机会，给她道个歉。”他眼角闪烁，甚至像是泪光。“她小时候，我最宠她，挣的钱都给她花。都是她妈，把好好的孩子教坏了。”男人面容像哭又像笑，眼角皱纹堆叠，有千层波澜。

“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就是劝、劝劝她。她听你的话。父女哪有解不开的仇，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说是不是？以前都是叔叔错了，叔叔给你赔不是。”

他腿一软，竟真跪在崔皓面前，俯首就要给他磕头。

崔皓攥紧拳头，眼里火气更盛。他根本不在乎李慕春的死活，只是在犯下所有滔天大祸之后，想若无其事地求宽谅，想有人养老送终，想用所谓的亲情再次把刚刚爬出深渊的李慕春再次拖入地狱。

“滚。”他喉头滚动，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即走。

“小同学，不听我劝，以后别想再见到慕慕。”背后的男人声音平静，崔皓心里的寒意却窜到骨子里。他猛转身，一把攥住他的领子，第一次极近地与男人对峙：

“你再说一次。”

他不怕魔鬼。自记事起，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应付魔鬼是他每日直面的必修课。自父母车祸意外去世之后，他被从富丽堂皇的家中赶出，一度被送进深山老林无人问津，所有人表面对他嘘寒问暖，心中却都希望他消失。

“高头白马万两金，不是亲来强求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庙里秋风大，所住的破屋里有几本旧书，他全都翻烂，其中这首诗，他记得最牢。

“我说，你要是还和她在一块，我就宰了她。不孝顺的白眼狼，活着有什么用？”

崔皓的牙咬得咯咯响，男人却阴恻恻地笑了，笑得放肆，笑得乐不可支。

忽然男人的背后出现一个高个子女人，踩着及膝长靴，从暗巷尽头的灯光处走来，手里拿着啤酒瓶。她举起酒瓶在墙上砸碎，哗啦一声。惊得崔皓抬起头，继而女人拽过男人的衣领，上去就是一耳光，清脆响亮，声震巷尾。

“我打你了，你去报警啊。”

女人戴着棒球帽叼着烟，打完把烟头直接摁到对方脑门上熄灭。“不配当人的废物。”她语气凶狠冰冷，又有身高压制，男人一时愣了神。

“李慕春以后我罩，你要是再敢去找她，我一定替她孝顺你，保证你好好活着，绝对不会死在医院。”她手里举着断掉的啤酒瓶晃了晃，断痕尖锐。崔皓毫不怀疑如果对方刺激她，她一定会上手。

崔皓此时才看清女人的脸，竟然是裴容。暗夜里她面容凶狠，每句话都带脏字，和白天里笑容可掬的大明星天差地别。裴容此时抬头，余怒未消，瞥了他一眼：“走啊，愣着等收尸么。”

不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大灯车光晃来晃去，照得巷中一片雪白。男人踉跄起身跑走，崔皓看了他最后一眼，裴容却已经离去，站在巷口朝他招手。

让他吃惊的是，车上还有曹真和裴谅。四人沉默无言，裴谅一脚油门踩到底，直朝医院驰去。

“我们恰好路过，曹真看见他跟着你，让我停车。”上了车，裴谅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接着裴谅瞟了裴容一眼：“又打架了？”语气平常，就像在问吃没吃晚饭。“副驾驶有备用急救箱，自己找个创可贴。”

裴容翻出创可贴和酒精，轻车熟路地处理起被酒瓶划伤的手指，回头朝崔皓笑了笑：

“刚才的事，我不会和李慕春讲，你放心。”

去了医院又回家，已经是凌晨，崔皓回家，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未读信息，却是裴容。剧组有他联系方式，也有各种工作群，可她从来不在里面说话，有事都找经纪人。

信息只有几个字：明天上午，去城中8号公馆，有事商量。

第二天见到裴容，她又恢复了女明星的做派，擎着高脚杯调鸡尾酒，问他要喝什么口味。崔皓连帽子都不摘，站在玄关门口问她什么事。

裴容默不作声地摇晃酒杯，思考了一会才说：

“要我不说昨天那男人威胁你的事，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经历过昨天的事情之后，崔皓对待她的态度耐心了许多。而且，他不想让李慕春知道他和那个男人的交集。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为了保护他，再次推开他。

一个人常要捆绑另一人，绝不放手，大多不是因为爱；而一个人想要放另一人离开，却常是因为爱。

“我要你做我男朋友。”裴容看他，神色认真。

“除了这个。”他不假思索。

“逗你玩的。”裴容立马改口，递了一杯酒给他。“我只是嫉妒你那么爱她。为什么？我比她好看，还有钱。跟李慕春在一起那么累，难道你有受虐倾向？还是可怜她？”

“我喜欢她，不是因为我可怜她，而是因为她可怜我。”崔皓没有接酒，靠着门廊，抬头望着远处。

裴容点了一支烟。“我在海外当练习生的时候，也过得很难。各种十八岁女孩子可能遇到的残酷事情，你能想象到的。”烟圈缓缓吐出。“那时候我多希望有个男孩子能让我依靠，但是没有。我看上的男人都太软弱、太经不起考验。”

她看着崔皓：“但是你不一样。那天在片场，你敢替李慕春出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喜欢她。”

“所以，我想考验考验你。作为我保守秘密的交换，你也要参加‘帝国’海选。如果被选上，你要在拍真人秀过程中，做我的搭档。”

崔皓沉思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但如果你要伤害李慕春，约定就随时作废。”

不好意思，又搞了一章平行蒙太奇。下一章就顺叙了，我保证！

试炼篇【24.逐鹿中原】
￼寡人有猫2021-05-13
“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

——本章bgm《却东西门行》，专辑@张典《观海》

（一）

龙舟外江水摇荡，崔皓在回答李慕春的问题之后垂首弹琴，他在唐朝剧之前接过一部小成本武侠片，演久十光传说中为替荆轲复仇，潜伏多年刺杀秦王的盲眼琴师高渐离，曾苦练过古琴一段时间，弹得行云流水，然而听过原曲的才能发现，他弹错了几个音。

获知海选结果那天，他就接到裴容的通知，说入场赛制已经确定，任务卡上的任务会把所有人分成敌对的两派，而他与李慕春大概率会被分在不同派别，但入场地点相同。

“拍摄开始之后，我会取代其中一名主演久十光，出现在与你们所在相同的位置。原定的十二人降落地内，届时会有十三人，但我会让李慕春以为，她是被落单的那一个。恐怕得过段时间，她才会明白过来，独自进入会场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人。至于那个被选中的幸运演久十光员是谁……我还要想一想。曹真怎么样呢？”

他不久前才听说裴谅已在裴家大家长死后被架空，而裴容才是真正话事人，只好努力镇定情绪，用尽量平静的语言回复：

“你如果想看我们误会吵架的戏码，恐怕不能如愿。我和李慕春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而且，我劝你别动曹真。动了她，不仅李慕春，裴谅也不会放过你。”

裴容在电话那端咯咯笑，说话含糊，像在心不在焉地吃薯片。“原来裴谅真喜欢那个小网红？更有意思了。”

不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催促，裴容应了一声，匆匆撂下最后几句话：

“崔皓，别拒绝，我也在给你机会。你有两年没见过她了吧？人是会变的。你不想知道李慕春现在有多想要你吗？还是……轻轻松松就愿意把你让给别人？”

裴容挂断了电话，崔皓坐在房间里，陷入长久沉思。

那些话像火星，点燃了他心里一直静默燃烧的火堆。两年了，他险些忘了，李慕春也不再是当初的李慕春。她是不是还爱他，还是说，只是一种持久仰望的惯性？再见时她一直躲着他，相互袒露心意后，也一直在推开他。是真的犹豫不决，还是真如裴容所说——

她已经不在乎他了。这数天里的一切，不过是他迟来的一场自作多情。

房间空寂，干枯玫瑰的香气充盈每一个角落。崔皓躺倒，手臂搭在眼睛上，脑海中全是李慕春，天地苍茫，她穿着朱红色的舞蹈练功服，眉心点着梅花花钿，提剑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

他总是来得太迟，但又恰巧在现场。见过最好的风景之后，怎么甘心做一个旁观者。

他跳起来披上衣服开门走出去，午夜的街道空空荡荡，他穿街走巷，走到昏黄路灯的尽头，有一家招牌斑斓的小店，只写着两个字：“刺青”。

他推门进去，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抬头，深色卷发，眼睛碧绿，用口音浓重的中文问好：“年轻人，要刺什么？”

他伸出右臂，露出手腕处的疤痕：

“梅花。”

激光的声音均匀平稳，文身师傅用唱片机放巴赫，崔皓闭上了眼，手机却在此时响起。

“怎么样，决定了吗？”又是裴容。

他睁开眼，看见一朵梅花在手腕处成型。

“我决定加入‘帝国’，但你的提议，我不接受。如果你要向她告诉那天的实情，请自便。”

（二）

入场后的第一个瞬间，崔皓睁眼时，发现自己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

“这是我的寝宫，我的角色是当朝天子的皇后萧氏。不过我们分居很久了，这里没人来，你放心。”

是裴容的声音，她在窗前妆台上描眉。崔皓站起就往外走，裴容叫住他：“这里是天子的龙舟行宫，四面都是江，你要去找她，除非游过去。”

他抬头看望窗外，江对面是一处巍峨楼阁。“她在江对岸？”

“你答应和我玩，我就告诉你。不然，等你找到她的时候，恐怕已经迟了。江对岸可是江都最大的伎馆。”

“有的人，不管有多在乎输赢，最后都是输。”裴容缓缓摘下金簪，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实在是好奇，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江中波浪连天，不远处嬉闹声乐声无比刺耳。崔皓垂眼看她：“怎么玩？”

（三）

几个时辰后，仍是裴容寝宫内，从江中被救起的李慕春与崔皓相对而坐，裴容坐在上首，面前中央的兽皮毯上放着长矮桌，徐徐展开一幅中原地势图。方才裴容爆完料之后又自报家门，如今局势变换，情况十分微妙。

“喝酒啊，来都来了，玩尽兴再走。”裴容饶有兴味地观察二人的表情。李慕春竭力掩藏着眼中失落，还是忍不住眼角变红，只好举起酒杯勉强爽朗一笑：“喝。”接着一饮而尽。崔皓简直忍不住要冲过去，刚要开口，却被裴容打断：

“春娘子，你是不是要往洛口仓去？恰好，几日后将有兵士往东都，查探开仓放粮之事。不如同路？”裴容特意把开仓放粮几个字说得很重，李慕春果然眼睛亮了亮。

“但在走之前，需瞧瞧眼下的中原局势。”

裴容拍了拍手，侍女立刻呈上一支金柄拂尘。她指点着图上各处，如数家珍：

“如今天子南幸，中原板荡。北部叛贼横行。尤其是此处——”

她指了指地图北端，写着乐寿二字的地方。“去年正月，窦建德拥兵十万，于乐寿自封长乐王，杀右翎卫将军薛世雄，如今雄踞河间，是朝廷大患。”

“乐寿之南的荥阳，是瓦岗叛军所驻。近来有消息传至江都，称先朝上柱国李弼之孙、原东宫千牛备身李密流窜至荥阳，加了瓦岗军，日夜觊觎东都。”

“再西侧之西凉，有大凉王薛举，占据天水郡，外结突厥，尽有河西之地。北有晋阳李渊任太原留守，部下几次请其起义。东都仅有越王杨侗，长安虚悬，天下将倾。”

“殿下，在下自请同去。”李慕春起身，朝裴容行礼。

裴容分析时，李慕春安静听着，直到此时才开口。“我可女扮男装随军往洛口仓。”

崔皓终于忍不住开口：“慕慕，别冲动。”他不知裴容这招后面还藏着什么安排，眼见着李慕春要踏进陷阱，情绪难控。

然而李慕春只是抬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一眼让他觉得她很陌生，像隔了千万里。

“崔郎劝你三思，也是为你考虑。春娘子，你还要去吗？”

李慕春低头喝了一口酒，长睫颤抖，目光却沉静：

“殿下，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修罗场来了！下章新卡司就位！（曹真被丢在哪里了？有没有朋友关心一下真真？举起你的双手。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2
试炼篇【25.真心假意】
￼寡人有猫2021-05-16
“南山渔村晚，米酒三两钱。

骑红马，踩云靴，觅红颜。踏遍青州县。”

——本章bgm《红马》，专辑@许蓝心《红马》

（一）

裴容似乎很满意眼下的格局，命人撤了地图与饭食，命两人各自回去休息。

李慕春被宫人带着穿过重重叠叠的门廊，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江景，廊内是变换的金漆屏风。龙舟内甚至还有花园，里面山水楼台掩映，花木扶疏，与岸上的行宫别无二致。

可她没有心思去欣赏，脑海中翻腾的全是方才的画面，手心被冷汗浸得透湿。到了下榻的客舍，宫人们陆续退出去，她终于开口，问最后一个即将离去的宫人：

“阿姊，可知道乐人的住处在舟中何处？”

那宫人张开嘴，李慕春看到原本有舌头的地方一片漆黑，顿时一个激灵。怪不得舟中如此寂静，很有可能，这舟上不该说话的人，都不能说话。

这剧组的服装化妆逼真程度，比她想象的更夸张。

既然问不出来，她就只好自己去找。在左右四顾房内陈设之后，她喜出望外地发现书桌上摆着一张山海图，图上的龙舟正是她所在的这一个。虽然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见舟中整体格局：龙头位置显然是帝后所居，此后的数个窗口陈设富丽雕饰繁复，应当也是贵族居所。中央是花园，那么仆役、乐师及下一等的臣僚们，应当都在龙舟的后半部分。她从窗口伸出头去，仔细观察四周的雕饰，却听见隔壁轩窗也在同时被打开，当下躲避不及，看到了一截玄色衣袂，接着是一张熟悉的侧脸。

他俩面面相觑，却是崔皓先开口：“你不要动，我过去。”

下一瞬崔皓直接从窗口翻出来，攀着窗棂一点点地挪到她那一侧，脚下就是滔滔江水。李慕春下意识地向他伸出手，崔皓低着头握住，再一翻身就进了她的房间。

他坐在窗棂边，一只脚踏进来，就急切开口：“刚刚我都是说给裴容听，不是真话。”

李慕春冷着脸撒开他的手：“骗我一次，难免不会骗第二次。你走吧。”

崔皓瞬间安静，思索了一会才应声：“好。”沉默转身攀住窗棂就要走。李慕春忍不住，开口再次叫住他，语气委屈：

“崔皓。”

他一言不发地从窗户跳进房间，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

江水滔滔。她听了一会崔皓的心跳，他的怀抱静默温暖。“我相信你。”

她没有提起，刚刚裴容说出那些话的一瞬间，她如同被全世界抛弃的心情。虽然稍后她马上清醒过来，意识到这多半是个局。可那被抛弃的一瞬间，却寒冷得永生难忘。

“只是下次骗我之前，要提前告诉我。”她努力笑了一笑，抬头看他。崔皓更紧地抱住她，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脸埋在她肩上，声音发闷：“我只喜欢过你一个，李慕春。你不能始乱终弃。”

李慕春震惊：“我？？”

崔皓坦然：“真人秀刚开局我们还躺在一张床上，观众们都看见了。”

李慕春开始用全新的眼光看待崔皓：“崔老师，你不能拍个床戏就讹上我。”

门外传来宫人脚步声，李慕春立马把崔皓往窗口推，低声吩咐：

“以防裴容怀疑，在外面我们还是装冷战。”

他攀在窗口，严肃认真：“真冷战也可以，不能这么轻易原谅我。”

李慕春：……

宫人拉开隔扇门进屋之前，李慕春已经关上了窗，正好整以暇地坐在窗前贴花黄。宫人放下食盒与矮桌，摆上饭菜，她看了一眼，装作忧思过度食欲不振的样子叹了口气，门外同时传来通传声，从极远处一道接一道传过来，过了一会她才听清：

是天子驾临。

（二）

舟楫在此时微微晃动，岸边人声水声嘈杂。她推开窗，看见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岸上涌来，都是苦力打扮，衣着褴褛仅能蔽体，在没及腿根的江水中蹚着泥滩行走，背上缠绕麻绳，腿上爬满蚂蟥。江水浑浊，有人力不能支倒在水中，瞬间被人潮淹没。

上万股麻绳与丝绳的尽头，是庞大如怪物的龙舟。岸边有兵士模样的人摇旗指挥，无数人一起喊响船工号子，喊一声，龙舟就向前挪动寸许。

接着传来通报，命宫人中有遵旨离舟办事者，从速至龙尾候命。

宫人早已退了出去，仅留了一套男装衣袍挂在门侧木架上。她料想此次靠岸应当是为数不多的下船机会，当即换了衣服扎起头发，提着剑出了门。

出门没见到崔皓，只有一列宫人，候着她出门，一路前行，直至一处地势陡然变高，踩着阶梯上去，江声渐大，震得人耳中轰鸣。

她探头上去，甲板上日光盛大，人头攒动。江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纤夫队伍，拉着纤绳，往岸上缓缓拖行。

甲板尽头高高擎着朱红华盖，下摆两张步辇。帝后端坐两侧，遥望江景，一侧茶炉中正煮着水，茶气沸腾。

她默不作声地汇入准备离岸的臣僚里，除了岸上的拉纤声与茶炉煮水声，其余只有诡异的寂静。

皇后萧氏回头，一张绝艳的侧脸，果然是裴容。

皇帝是近年来正处于上升期的中年演久十光技派，眉目俊朗，身姿矫捷，看着并不像是传说中昏庸浪荡草菅人命的狗皇帝。

可就是这么一对人中龙凤，正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万人在滩涂中挣扎的惨状，一边摇着绢扇，等待炉中新茶。

身后突然传来铠甲与兵器响动，她回头望了一眼，是一列兵士正从舱中走出。

“此番押送军粮，需死士数人，先行往东都传信。予自作主张，销了数十个良家子的奴籍，事成之后，可充军户。”裴容垂首，向皇帝低语。

皇帝先是一愣，继而拍手怪笑道：“正愁旧奴儿无处发落，新奴儿不能进舟，皇后果真替朕分忧！”

舟中奴籍十有八九是罪臣之后，传信听起来也不像是好事。李慕春离得近，听得清楚，却心中更加疑惑。兵士们逐次上了甲板，在队前列阵，她才在舟尾看见了崔皓。两人擦肩而过，相顾不相识。

接着舟下搭起木板，直通舟尾，绵延数丈，岸上一队女子，浩浩荡荡，静默地走上来，悄无声息。

她不敢想，这些女子们张开口时，是不是也都被割掉了舌头。

皇后的背影微微晃了一下，接着起身，状似无意地行过李慕春所在的臣僚行列。众人屏息，噤若寒蝉。

裴容走到李慕春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会，点了点头，继而招了招手，身后随即呈上金盘，上面放着一方印章。裴容拿起她的手，在她手上盖了一个朱砂印。同时抬眼看她，低语了一句：

“替我好好看看，这万丈高楼，是如何倒的。”

她的眼里全是悲哀和疯狂。

下船了！崔皓和慕慕的奇幻漂流开始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16
试炼篇【26.百尺龙舟】
￼寡人有猫2021-05-16
（一）第一日

刚出龙舟，江上就下起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之后愈下愈大，天上是大雨滂沱，江中是黄泥浑浊，连成一片。

每个死士手上都被盖了红泥戳印，被大雨冲刷之后，朱砂散尽，更像是沾了一手血。

下了楼船，她才惊骇地看到岸边摆着烧红的炭盆，有兵士拿着烧红的烙铁，给每一个下船的人脚腕处烙上铁印。

“死士若中途叛逃，见此印者，当即捉其送官；私自收留、藏匿、死葬而不发丧者，以私藏叛军罪同等论处。”

四处都是皮肉烧焦的哭喊，远处是纤夫声嘶力竭的号子，这天地如同一锅蒸腾的沸水。她下意识地寻找崔皓，却在背后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不要去，我带你走。”

船头不远处还站着裴容，正冷冷注视着二人。假如此刻逃跑，裴容会马上发现，四周都是围成铁桶的王军，他们毫无胜算。

李慕春心一横。不就是演久十光戏，她吃得起这份苦。随即传来士官的催促，轮到她了。

她摇了摇头，甩开崔皓暗中拽住她的袖角，大步走上前去，一脚踏上刀石，眼睛一闭：“请吧。”

烙铁烧穿皮肉的感觉比她想象的更痛，额角止不住地掉下豆大汗珠，她痛得险些背过气。

奇怪，太奇怪了。明明是演久十光戏，但这一切逼真得让她害怕。

脚腕处鲜血汩汩流出，她不敢看，转头时撞上崔皓，他脸色白得可怕，一把扶住她：“慕慕。”

她惦记着裴容还在看，一把甩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开。

下一个是崔皓，她心揪成一团，却不能回头，留神听着，却毫无动静。走回哀嚎连天的队伍中，她咬牙切齿地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包扎，身边突然伸出一双手，素白洁净，拿着一条干净绸布：

“用这个。”

她抬头，看见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的清秀军士，也穿着死士穿的玄色衣袍，笑时一口白牙，虽痛得龇牙咧嘴，笑容里却全然不见阴影。

“在下陈诺，洛中人氏。敢问这位郎君尊姓，家住何处？”

原来是主演久十光之一、那个毫无存在感的话剧新人演久十光员陈诺。她痛得快要背过气，接过绸布迅速包扎一番，待痛楚稍缓，才抬头感激道：“多谢兄台。在下李暮春。早年离家，不、不知祖籍何处。”

抬头时眼前却又递过来一条布带，那手修长有老茧，是崔皓。他也被烙了朱印，用裤脚遮起也仍看得见可怖血迹。看见她已包扎好，惊讶了一瞬，迅速收回了手。

陈诺又在此时回来，好巧不巧地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的包扎，继而欣慰一笑：“包得甚好。在下又向船工讨了些草药，日后敷上，好得快一些。”她道谢接过，不远处传来集合号令，陈诺又顺势伸出手将她扶起，李慕春没站稳一个趔趄，他的手又自然地扶在她腰间，待她站稳后即迅速放开，行为举止全然是个守礼好青年，衬得一旁的崔皓好似背景板。

“兄台可是一个人在江都？又是如何被送进这鬼门关？如不介意，你我二人同行如何？”

崔皓：？？

队伍已渐渐齐整，裴容仍站在船头。她掂量了一会，向陈诺勉强一笑：“好啊。”

死士每人都配一轻骑，并箭囊、弩机与一只机关锁，内有信笺。

“诸位即日启程，兵分两路，一路自汉水、武关道往晋阳，送信至太原留守；一路自江东往盱台、荥阳，送信至东都，将信呈交东都留守。十日为期，延误军情者，军法处置。”

先前听裴容在舟中提起过，如今的太原留守是李渊，东都留守是越王杨侗。如要尽快开仓放粮，经盱台至东都是最快的路径，他们所骑的并非最快的驿马，日行三百里，也只要七八天即可达。只是途中盗匪甚多，乱军遍布，路上发生不测的几率更大。而汉水至长安路途虽平稳，却水路陆路曲折，几乎不可能十日内到洛阳。

因此，她要设法留在去东都的那支军队里。想必崔皓也是这样想，她抬眼寻找，却遍寻不见。

队伍尽头点兵的郎将却喊出他名字：

“天子有令，乐工崔皓，奉主有功，特拔为百夫长，领兵一支往晋阳，即日启程，不得有误。崔皓接令！”

人群中他站起走出，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远。他接过令牌，垂首谢恩，随即飞身上马，身后被分到晋阳一路的兵士也纷纷上马，列成一队。

“陈诺何在？天子有令，原太常寺主簿陈诺，先祖忠烈，世家清流，今日自请出战，忠心可昭日月，特封四品骁果折冲郎将，领兵一支往东都，即日启程！”

两队人马皆整装待发，雨势渐缓时，队伍开赴，离开江岸，往江都城外走去。一路上流民哀嚎遍野，昔日繁华的江都城处处显露出破败之相，黄尘拂面，人人仓皇。

等看不见龙舟时，她终于驱马赶上故意慢行的崔皓，两人擦肩而过，都同时回望。身后是江水滂沱，眼前是生灵涂炭。

没有时间话别，只有这一瞬，目光交汇的一瞬，足以证明他们此生并非尘埃。

队伍此时在城门前停下，两队即将在此处分道扬镳。天地如江河在此分隔，他们都没有回头。

（二）

扬州至盱台的路途仅有二百余里，驿马奔驰一日即到，夜间扎营于盱台城外都梁驿。

盱台原是大运河扬淮一段巡游的重要落脚点，天子曾在此大修行宫，名都梁宫，宫外遍植香草，香飘数里。建成不过十年，行宫为山东起义军孟让部攻陷，又加多年征战，如今已经变成断壁残垣。

军队就驻扎在废弃宫门附近，但闻犬吠，不见人声，一片凄凉惨状。都梁驿内也空无一人，连马槽中也几无粮草。

陈谅点了几个人，随他一同进盱台城府衙借粮草。踏进城门的一瞬，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街巷几空，老弱妇孺的尸体散乱在沟渠街道中，惨不忍睹。数年前这里还繁华富庶，为一州之重镇。

街巷深处，唯有一店铺门户大开，似有人影晃动。

他们加快脚步跟上去，越近，眼前的景象越令人害怕。

那铺子前张挂的旗幡上，枯干笔墨写着两个大字：“菜人”。

这店铺确是在做买卖，卖的却是人肉。

铺前有一人，背对着他们站立，手中拿着菜刀，一刀一刀切着什么，她不忍看。那人背脊与臂膊裸露，上面以刺青刺着诗句，草书墨迹淋漓。她只认出一行：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继而那持刀人忽地唱起歌来，歌声哀恸：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陈诺抽刀，以刀柄击房柱相和，两人曲调竟能合拍：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她这才看清那人刀下所砍的，是一尾瘦小的鲤鱼。这铺里也同其他地方一样空空如也，只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那人回头，一双眼瞳极黑亮有神。她忽地觉得有些熟悉，终于想起来，他也是演久十光员。

主演久十光中唯二的两个素人之一：赵魏。

赵魏将刀劈在菜板上，一队人马与一人静静对视半晌，他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街巷中回荡。

“王师何以到此地狱界？此乃阎浮提，再走即过奈何桥。”

陈诺开口，语气和善：“君为何在此，独唱《饮马长城窟行》？”

李慕春暗自感叹，剧组选角定位颇精，陈诺身为小众圈内知名文艺青年，果然自带文学buff。既然头儿都开口，她自认也不能闲着，开始下马探查周边环境，看到店内打扫得纤尘不染，居然是家客驿。

“我的发妻，三日前，被流经此地的乱军余部抓作菜人，死在此案板上。”

案板上血迹深暗，层层下渗，令人不忍卒睹。

“彼时我为隋军，于百里外将乱军击溃，恰带着兵马回乡。”

他抚摸案板上的血，嗓音干涩：“汝可知，当今天子也作过《饮马长城窟行》？

陈诺点头：“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

赵魏忽地拿起菜刀，将案板斩为两段。

“八年前，大隋天子戎马倥偬，豪情壮志，天下归心。未及十年，穷兵黩武，天下大乱。你道这是为何？”

方才一直静默的李慕春突然开口：

“天下万姓，比之于上位者，更易受摧残。”

忽而天边雷电起，城门尽头尸首堆处隐隐出现两个人，骑着两头驴，优哉游哉，仿佛自异世界行来。靠前的人背着行囊，道士打扮，眉目秀丽如同女子，表情和善。稍后的人则是书生打扮，长剑背在身后，表情冷漠，倒更像个道士。

走近时她才认出，那书生是过气女演久十光员白鹤，而道士则是近日大火的流量小生——韩策。

下集你们的真真和裴总也要上线啦！

作者的话
寡人有猫
05-16
【“帝国”摄制组公告】十天试炼第一天排名更新：#主演久十光榜#NO.1韩策567477票；NO.2戴安325400票；NO.3崔皓268900票；NO.4陈诺257490票；NO.5吴玄176500票；NO.6曹真9800票；NO.7李慕春7700票；NO.8李光伊6900票；NO.9白鹤5643票；NO.10赵魏4480票；NO.11苏卿3345票；#群演久十光榜#NO.1裴容7806954票；【今日弹幕节选：“裴容票数也太可怕了吧”、“容容加油！C位出道！”、"韩策加油！姐姐永远支持你！”、“排名前五之后都是素人吧，期待黑马！”】
试炼篇【27.荒郊野寺】
寡人有猫2021-05-17
“日月飞驰若光电，一生与君几擦肩。”

——本章bgm《九州缥缈录·乱世歌行》，专辑@Finale《小楼》

（一）

客驿内，五人对坐，面前各一个泥杯，盛着浑浊黄酒，举杯后一时无话，只能先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赵魏先行将杯子掷在地上：“我先招了吧，我的任务卡是开仓放粮。”

其余几人送了一口气，纷纷举手，表示也是。先前凝固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诸位是如何都聚到此处的？”李慕春好奇发问，气氛突然又陷入凝滞。陈诺沉思片刻，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将佩刀放在桌上：

“既然你我都是同路，我也不便隐瞒。在下乃河汾门下，受教于文中子先生多年。此番南下江都，也是受先生之托。”

赵魏拍案：“师、师兄？原来我在乐寿时，要找的师兄是你？”说罢也将佩剑摆在桌上，两人剑柄花纹相同，陈诺和赵魏顿时执手相看泪眼。

李慕春正在茫然，方才在一旁看热闹的白鹤和韩策突然被酒呛了一口，猛烈咳嗽起来，之后同时解下佩刀，放在桌上。

“在下也是。”两人又同时开口，仿佛同声传译。韩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二人自荥阳逃难而来，此前也都是汾河门下。”

“敢问两位兄台姓字？”李慕春装傻，没有直接戳穿白鹤女扮男装的马甲，仍旧以兄台称呼。

“在下巨鹿魏氏。”韩策微笑。

“魏、魏什么？”陈诺皱眉，仿佛猜测到了什么。

“魏征。”韩策依旧是标准广告微笑。

陈诺：……

李慕春：……

赵魏第一个忍不住：不是说好了大家都是平民吗？为什么你出场就自带历史人物buff？

“魏征虽然后来成了贞观第一贤相，但在公元617年的历史设定里，的确还是个布衣。不违反游戏规则。”

“那你是谁？”赵魏继续好奇，又看向白鹤。她一幅书生打扮，衣袍干净，也不像是什么贩夫走卒。

“在下无名无姓，江湖人而已。”她拿起酒坛晃了晃，里面已滴酒未剩。韩策径直将自己的酒杯推给她，白鹤接过，一饮而尽。“这位是聂隐，是我师姐。我们当年先后入学，我习《书》，她习剑。”韩策看白鹤的眼神直白而炽烈，李慕春八卦的小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那在下就称你聂隐娘吧！”赵魏哈哈大笑，把自己的杯中酒又倒给韩策。“今日能聚于此，实属不易。喝酒喝酒。”

门外传来马嘶，陈诺放下酒杯，对李慕春颔首。两人提剑起身，陈诺一脸歉意：“在下还有同袍驻扎在都梁驿，多谢诸位救济口粮。我们须从速赶回，将余粮分与弟兄。”他手旁有几个夹杂稗谷的面饼，赵魏方才从仓库里拿出，不好意思地表示此前这些是客驿的马粮，如今变成了人吃的东西。

“都梁驿？”赵魏忽地站起身。“为何不早说？近日城外都梁驿一带盗匪猖獗，尤其嗜杀沿途散落的官兵。快走！我随你出城去！”

陈诺和李慕春闻言飞身上马，五人疾驰出城，天色已渐昏黑，隐隐有豺狼夜嚎。他们愈向都梁驿，四里愈安静。直到军队所驻扎的破落驿馆门前，看见门内依稀有人影晃动，陈诺认出那人，稍加放心，正要开口喊那人的名字，却被白鹤一把捂住了嘴。

“仔细看看。那人已经死了。”

此时他们才看清，除李慕春和陈诺外，江都发往洛阳的余部全军覆没，尸首被挂在房梁上，死状惨烈，远处看时，又有人影晃动，仿佛活人。

凉风灌入脖颈，李慕春打了个冷战。“还有人在附近。”

他们迅速拔剑，举起弩机，盯紧每一处风吹草动。

忽地月出方向有动静，苇草沙沙作响，李慕春将弩机对准，待黑影再次晃动时，正要发令，草丛中却伸出一只手，一个声音清亮婉转，却是她极熟悉的声线：

“别激动，友军友军！”

居然是曹真。

她暗示其他人先放下弩机。曹真瞬间跑过草丛一个飞扑抱住她：“呜呜呜，终于找到你了慕慕，可想死我了。”

曹真身后又出现两个人，黑衣骑装，束发持刀，刀尖沾血，仿佛刚经历一场恶战。借着月亮刚升起的微弱光亮，她看清那是吴玄和李光伊。

“真真，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李慕春上下检查她，发现没事后才想起此刻的危急情状：“附近有盗匪，我们先离开此处。”

吴玄此刻才开口：“我们方才路过，刚碰上劫掠归来的盗匪，已都处理掉了。”他神色却有些说不上的诡异。“只是……那些盗匪的死状，不太像是演久十光出来的。”

月光寂静，芦苇沙沙作响。自到来的第一天起，这里的种种就透着一种不对劲，像是……像是他们真的穿越到了剧中，或者是，真实的历史中。

片刻后，他们在城外破庙中安葬了死于非命的诸兵士。李慕春一一核对了他们脚腕上的烙印，死去的确是江都来的死士。他们怀中以机关锁锁着的信筒还完好无损，陈诺将它们一一取走，收在桌上。

“如今往东都送信的只剩我和慕春二人。既然都是去洛阳，诸位不妨同路行。”

吴玄神色复杂，看了看曹真，才开口：“我们与你们，或许不是一路。我们要往长安去。”

李慕春小心翼翼地问曹真：“你们的任务卡是……阻止开仓放粮？”

曹真点点头。身后许久未曾开口的李光伊先向吴玄行了一礼，耳语了几句，待吴玄点头后，又关上庙门，四处检查一番，方才掏出火折子，照亮桌上的密信，拿出其中一个，拔出佩刀迅速劈下，众人阻拦不及，机关锁已被劈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卷。

“你干什么？拆了密信是谋逆之罪！”陈诺愤怒。

“如果我说，这密信上写的，是杀了送信者，你们信么。”李光伊第一次开口，是不大标准的中文。她出生在海外，早年曾与裴容是同一批练习生，先裴容一步出道，后来的星途却天差地别，现在只能接到一些影视剧中缄默又面无表情的配角角色。此刻她抬眼望向众人，目光却始终让人有威压感，如同一柄存在感低却锋利的长刀。

“我信。”陈诺开口。“但有人能救我们免遭一死，此人也是我要去东都要找的人。

李慕春隐约有所体察：“是……那位汾河文中子先生？”

下章中午发。这几章走剧情，会更新得快一点，裴总预计下章出场。

*文中子：即王通（584年—617年），字仲淹，又称文中子，隋朝河东郡龙门县通化镇（今山西省万荣，一说山西河津）人，隋朝教育家、思想家。其弟为初唐诗人王绩，其孙为初唐诗人王勃。其事迹详见《中说·文中子世家》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0

试炼篇【28.借粮补仓】
￼寡人有猫2021-05-17
“我不见飞扬跋扈称豪杰，翻云覆雨令苍穹。

我只见九州连绵多相似，敢问何处乃荒冢。”

——本章bgm《庙堂既高》，专辑@NL不分《<九州缥缈录>同人曲》

（一）

“天下大乱，将如之何？”陈诺长叹一声，拔出佩刀，看了一眼其余众人。

“此机关锁为文帝所设，唯天子及王族有启锁密钥。今日毁损，密信外传，你我都成逆贼，人人皆可诛杀。但当今世道，谁又不是逆贼？”他举刀将其余机关锁一一劈断，仅留最后一个，孤零零躺在桌上。

“但这信，我们还是要送去东都。”他拿起仅剩的密信，郑而重之地交给李慕春。

“你为何会提前知道密信的内容？”李慕春将密信收好，抬眼看见陈诺已经展开了其中一张纸卷。

“此信本来就是我所有。吾辞别师友南下之际，吾师病重，将此物托付于我，命我疾驰至江都面见天子。至于信上所写，诸位自己看。”

她展开信，字迹潦草，的确像是病重之人所写。她就着火折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黑暗中只能听见火焰的噼啪声。

“东都之二仓……含嘉仓、洛口仓，所藏之粮，多为稗草？”

她震惊，抬头看了看陈诺，又继续往下读：“近年征伐未已，积弊日深，东都积粮几空，任事者以稗草充谷填实皇仓，如此久矣。若有灾年，无粮可赈，灾民义愤，庙堂社稷，旦夕倾覆。”

读罢，众人寂静。如果信上所言属实，洛口仓里的并不是谷物而是稗草，那么开仓放粮将变成一场灾难，不仅于饥荒中的百姓是杯水车薪，还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届时东都陷落，陇西的长安也岌岌可危。

“吾师去岁往东都讲学，于洛城南街市中探访民情，发现平粜之粮几无，而去岁陇西灾荒，王室宗亲悉数往东都就食，而市中竟然无有一处出于含嘉、洛口二仓的粮食，所有米粮皆由益州远道送至，贵如黄金。”

“于是吾师暗中遣弟子前往洛东粮仓，冒死探得，仓中所储，多为稗草。因此大为忧虑，吐血卧床，草书数封，命我及诸弟子送往江都，亲呈于天子。”

赵魏冷冷道：“可惜，天子早不是当初的天子了。”

“吾与同袍九死一生至江都，受天子款待多天，直到昨日受命，带信至江都与晋阳，将文中子书信誊写数份，交与越王与太原留守。天子不在乎东都百姓死活，粮仓以稗草填实，或许即是他亲自授意。

“天子在乎的，是越王杨侗与太原留守李渊是否忠心，见此信时，是为天子讳，杀掉送信的知情之人，还是手执天子失德的罪证，号令天下，自立为王。”李慕春接过他的话，继续推测。而这推测的结果令所有人胆寒。

“无论收信者选了哪一条路，送信的知情人都得死，把这一军机要密带进黄泉。”

陈诺说完，火折子也烧尽，霎时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那为何还要去东都送信？”李慕春追问。

“为救两京百姓。”赵魏将手搭在陈诺肩上，接过他的话：“唯有如此，才有颜面向吾师复命。”

“我们来赌一赌，是东都群雄，还是陇西豪富，愿出兵马与财资，补足粮仓缺口，赈济灾民。”方才一直旁观的韩策突然开口，白鹤也同时从行囊中抽出一张绢布，以水代墨，画出一张简单的中原形势图。

“十天之内，借粮、补粮、开仓。且此举断不能泄密，否则东都不保。”她语速很快，在图上圈出几个圆。

“乐寿有长乐王窦建德，荥阳有李密与瓦岗军。东都越王杨侗胆小审慎，唯江都马首是瞻，又被陇西掣肘，恐怕不能成事。晋阳李渊有野心，但财力微薄，又在用兵之际，怕是不敢以身家豪赌。”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办法。”曹真突然发话，眼睛在黑暗里发光。众人一时看向她，曹真咳了咳，叉腰自豪道：

“在下虽是民户，家中却世代经营蜀郡丝帛染织，累财巨万。此番北上，乃是良禽择木而栖，寻一雄主，早日平定中原乱局。”

曹真连用几个成语，相当得意地瞟了一眼李慕春，对方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若是几位雄主都不愿拿出军资，赈济灾民，在下就勉力借蜀中商道之便，调运粮食，以期在十日内充实洛口仓。只是需要善筹算及游说之人，与我同行。”

韩策与白鹤当即表示可以同去，李慕春又看向吴玄。他们并非一路，本来的任务是阻止开仓放粮。现下的气氛对他和李光伊以及立场不明的曹真不是很友好，他也早已察觉，始终未曾发言，在一旁若有所思。曹真参演久十光“帝国”纯属无心插柳，得失心最弱，当务之急是扶持她的心肝姐妹李慕春，但同组的另两位显然不这么想。

“我也愿同行，往蜀中调粮。”吴玄突然开口，吓了其他人一跳。“我们的任务卡是阻止开仓放粮，并未说要阻止平定东都乱局。现下如此安排，对我们也有利。”

（二）

这是进入真人秀拍摄地的第一夜，却像恍如隔世。

深夜，李慕春无法入睡，独自扛着佩刀坐在寺门前守夜。面前一轮圆月，澄清明亮，照彻四野，照亮骸骨、苇草与宫殿瓦砾。这一切都太过真实。

身边突然传来窸窣声响，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曹真。

“吃吗？”她伸手递来一小块胡饼。“我带的口粮，这是最后一块了。”

李慕春饿了一天，也没客气，接过就啃。两人沉默地在夜幕下啃胡饼，狼吞虎咽，仿佛饿死鬼。吃完李慕春看她：

“真真，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最初是吴玄和李光伊发现了你吗？”

曹真笑了笑：“可能是系统错误，我醒来时人在长安……是个小乞丐。”

李慕春：？？？

“我方才说是蜀郡巨富的话，是个假身份。真正的蜀郡巨富是吴玄，李光伊是他的门客兼护卫。我到来的第一天在长安撞见他，他劝我同行，说这样才能找到你。”

“他好像……变了很多，我形容不出，却感觉得到。他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一直不一样。”

曹真抱着胳膊看月亮，李慕春也抬头。

“我想，这次去蜀郡，我要用这个假身份好好做一番事情。慕慕，我也想要真正地做一回演久十光员。”她语气认真，手里握着剩下的胡饼，咬了一大口。“我们都一样，从来手里没握到过什么好牌，总是赌桌上的陪跑。但这次我想上桌，和他们赛一回。”

李慕春拍了拍她的头：“你可以的，我也可以。”

曹真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她：“崔皓呢？”

李慕春勉强笑了笑：“他、他这次不和我一路，往陇西去了。”

她想起崔皓临走时看她的眼神，他们每次再见总像是诀别，或许是真的没有缘分。

“追星太累了，真真。”李慕春靠在她肩上叹气。

曹真忽然直起身，凝神听着什么，僵立在原地，片刻后才转头，一字一顿地对李慕春说：

“慕慕，刚刚系统给我发来消息，说，我妈妈她，她出事了。我要马上请假，离开剧组一趟。”

“曹姨怎么了？”

“说是心脏病突发，现在人在医院。”曹真眼神慌乱。“你就留在这里，如果情况真的危急，我会通知你。”

寺院破门又吱呀一声，吴玄从门内走出，扶住匆匆往回走的曹真：

“我和你一起。”

曹真：吴玄！你偷听女孩子聊天！

吴玄：我没有，我解手路过。

（下两章会穿插现代剧情，古代副本在平行时空同时进行。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17

试炼篇【29.雨后霓虹】
￼寡人有猫2021-05-18
“知我平生憾，来往过客未有还。

中宵长立时，徒有风吹薄衫。”

——本章bgm《所谓》，专辑@张典《所谓》

（一）

曹真在接到系统通知并回复之后不到五分钟，天地陷入静止，风不吹、草不动，月影不移。月光所照的不远处，地表亮起两个光圈，曹真与吴玄走进去后即刻消失，光圈也随之熄灭。

下一瞬曹真奔跑在最初踏入“帝国”时的接待厅，穿着刚来时的衣服，大厅里空无一人，回响着她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不久吴玄也出现，匆匆跑着试图跟上她。

接待大厅的透明幕墙外下着雨。这个世界的尽头总是下着雨，无边无际，像永远不会放晴一般。曹真走至出口，听见系统最后提示音：“请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到片场，否则演久十光员资格作废。”

接待大厅外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1997年代丰田Century，后排车门微敞，左右肃穆地站着保镖，黑伞从大厅门口一直打到车前。

车内坐着裴谅。曹真的心轰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谅会亲自来接她。

他今日穿得比试戏那天还要正式，额发向后梳起，领口端正系着温莎结，还戴着金丝框眼镜，一只脚踏出车外，右手拿着一柄鎏金小刀，正一言不发地——削苹果。

听见响动他抬起头，正好与曹真四目相对。两人都像是期待这一刻期待了许久，真发生时却说不出话。裴谅站起身为她开门，才发现她身后还有个比保镖还像保镖的吴玄。

“他来做什么？”裴谅盯吴玄。

“他、他要陪我去医院。”曹真也不知道吴玄跟来做什么，但情急之下，她没有心情和时间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去。本来她觉得没什么，被裴谅一问，却莫名心虚。几分钟后车开上了高速，吴玄和曹真坐在后排，裴谅去了副驾，索性戴上墨镜装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曹真紧张得忍不住咬起指甲，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吴玄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下意识地要伸出手，又在中途缩了回去。

只有在剧里，在剧里，他才有资格再一次对她伸出手。也只有在剧里，她愿意再将手递给他。

他们下了车又上飞机，到达医院时已是凌晨。曹真一路打着电话询问情况，在踏进医院大门的一刻终于收到她母亲并无大碍的消息，当即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台阶上。吴玄眼疾手快扶住她，裴谅跟在她身后，面色愈加不善。

曹真奔进病房，看见昔日横行四方的铁娘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向她微笑，上前一把抱住，哭得声情并茂。

“我又没死，别哭这么大声。就是今早心跳突然加快，晕了一下子。低血糖，老毛病。”她妈妈说完哈哈大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听着确实健康。说完抬头，才看见病房里除了曹真，还站着两个男模似的角色，都一身黑西装，黑白无常似地站在床头，看着不大吉利。还是吴玄迟疑着开口，叫了声曹姨。

女人先是愣了愣，继而眉开眼笑：

“啊呀，是小吴呀！你也来看我吗？太客气了，快坐坐坐。”

曹真尴尬：“妈你不用管他。”

“你们和好了？我早说过，小吴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你当年二话不说就甩了人家，我总觉得难受，今天正好！一会儿去我家吃饭！曹姨给你做鲅鱼馅饺子！”

裴谅不声不响地看向曹真，曹真则故意在躲避他的眼神。看来，她从未对母亲说起过当年与吴玄分手的真正原因。

曹姨手上插着输液管就要起身，被曹真一把按住：“别动！我告诉你曹玉珍，你今天哪儿也不能去，乖乖把水挂完。”

女人撇着嘴坐了回去，目光终于瞟到裴谅身上，戳了戳曹真：

“这位是你上司吧？小伙儿长得真精神。有没有对象？”

曹真万年没红的脸此时红了一红，打掉曹姨的手，支支吾吾道：“你都说是我上司，我上司的隐私我怎么会知道？”

裴谅手里原本拿着一只削了皮的苹果，拿了一路，此时苹果表面已泛黄氧化，他才恍然察觉，匆忙把它放到桌上，强作镇定，斯斯文文地笑了笑：

“伯母，实在不巧，我已经订婚了。”

他手上还戴着那枚戒指，没有摘掉。曹真的心又停了一停，脸上却在用表情拼命示意裴谅闭嘴，不要向曹姨泄露他们之间的奇怪交易。

曹姨欣慰地叹口气：“好孩子。真真，你多跟你们老板学着点！看人家，把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你最近把工作又辞了搞什么直播，那能是稳定工作吗？这年头女孩子不工作，还指望男人养你咋的？吴玄，你多劝劝她！这孩子一根筋，除了李慕春，就最听你的话！”

曹真满不在乎地拿过桌上裴谅削完的氧化苹果啃了一口，裴谅却一转身走出了门。玻璃病房门一声轻响后，她看见他拐到了走廊另一端的吸烟休息室，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闭起了眼。

吴玄默不作声，眼带笑意，点了点头：“那要看真……曹真她自己的意思。”

女人拉过曹真的手，迟疑了一会才开口：“真真，说实话，今天妈妈晕倒之前，最怕的一件事，就是留你一个人活着，太寂寞。妈不怕你吃苦，也不催你结婚。但妈想看到你幸福。吴玄也是个好孩子，也受过苦，能理解你。你们要是和好了，也是件好事。你要是不愿意，别耽误人家。”

曹真点点头。吴玄不说话，在床前给她倒水，听闻这句，热水险些倒出杯子外。

走出病房后天已大亮，雨势渐停，天边挂着一道虹。裴谅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离开，曹真打着伞和吴玄并肩走在街上，一个高挑冷峻，一个灵动甜美，仿佛重回大学时两人地下恋情，走在林荫道上，吴玄也会偷偷牵起她的手，她会因此高兴一整天。

“真真。”

这是被分手后，她第一次听吴玄再次叫自己的小名。曹真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心底已毫无波澜。

“如果我说，过去的事都是我的错，我那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输不起，所以才不敢给你什么承诺，你会原谅我吗？”

他插着兜站在路边，肩宽腰窄，表情正义得像人民警察抓到了违章停车的小太妹。而小太妹曹真恍若未闻地停下脚步，恍如隔世地看着他：

“吴玄，你错的不是这个。你错的是，在我最爱你的时候，把我当成累赘，当作一件可以被算计、被衡量、被抛弃的东西。那时你在卫视实习，说中午没有时间吃饭，胃炎又犯了，我每天做好便当送给你，你某天下楼见到我的第一句话，还记得是什么吗？”

“你说，我今天没化妆，不好看。下次带个墨镜，被同事看到，就说是你妹妹。”

曹真脸上没有波澜，指甲却掐进了掌心。“你以为，你从前未成名时待我不好，是迫不得已，是时势所迫，是能力有限？根本不是。你根本不敢给出爱，只敢爱自己，不然，你没办法活下去。”

她终于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说实话，刚刚在病房时，我犹豫过。你是我第一个认真喜欢上的人，从前那些事，在别人看来，或许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过失。错过你，或许我也再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但我就是不愿意。”

曹真看着天边渐渐消失的彩虹，轻声最后说了句：“我理解你的不得已，但我不想原谅你。否则，我对不起当初的自己。”

雨终于停了。

曹真大踏步向前走，吴玄没有再跟上来。她方才一直忍住的眼泪在此时终于淌落，一颗一颗沿着脸颊掉下来，也没有去擦。

她不知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才想起要打车回机场。在路边站定，一脚踩进下水道，又断掉一只鞋跟。

她弯腰掰掉鞋跟正要骂三字经，路边慢悠悠停下一辆黑色轿车，却是此前她曾见过的那辆。车窗降下，裴谅戴着墨镜的脸在车后出现，朝她招招手：

“美女，要搭计程车吗？”

《下一站幸福》，主演久十光曹真、裴谅。友情出演久十光：电视台新生代当家主播吴玄、中生代戏骨曹玉珍。（bushi

下一章是裴总主场！！请大家给冷酷唐人街小混混裴总一些排面！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18
试炼篇【30.红尘万丈】
￼寡人有猫2021-05-19
“枯荣青草地，故人音容在侧。落木萧萧下，合眼见神佛，痛快痛恨都照彻。”

——本章bgm《寻常歌》，专辑@不才《寻常歌》

（一）

裴谅今天很沉默。

曹真拖着断掉的高跟鞋一瘸一拐蹦上车，他坐在靠内一侧，等她关上门之后才开口：

“我都听见了。”

她眼角还挂着泪痕，闻言用力擦了擦脸，又从化妆包里掏出小镜子刻意转移话题：

“怎么，妆花了吗？我这回用了防水睫毛打底，总不能又花了吧。”

裴谅突然凑近，伸手在她眼角抹了抹：“没有花。”

他力道温柔，手上的婚戒晃得她眼睛发酸。曹真忍不住开口：“裴总，你戒指忘记摘掉了。”

他闻言，看了看手上，麻利地将婚戒摘下来，随意扔在车内储物框里。“戴了一段时间，习惯了，差点忘记是假的。”

战况陷入胶着，两人又鬼使神差地同步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裴谅突然开口：

“回去之前，可以和我去个地方吗？”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想带你去。”

曹真几乎不假思索：“好。”

（二）

到达目的地之后，曹真惊讶：“裴总，我宝贵的请假时间，你居然带我来寺里烧香？”

裴谅替她打开车门，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双运动鞋递给她：“来过吗？”

她点头。曹玉珍从不信神鬼，却热爱拜财神。这座寺是城里年代最久远的古刹，三教合一，什么都供，相当接地气，香火旺得远近闻名。

“你来带我拜财神？”曹真狐疑。

裴谅不禁笑场，脸上难得有笑容：“不是。带你求姻缘。”

她一时接不上话，讪讪地打着哈哈下了车，紧张地走在前面，不去看他。

古寺建在山中，人潮熙攘，空气里满是香灰气味，人的面目都隐藏在香雾里，尘霜满面，又写满欲望。她想起从前读到的一句诗：紫陌红尘拂面来。

大殿前是一株古柏，据说有数百年树龄。树上缠满红绳，挂着木牌，写着善男信女们的虔诚愿望。曹真拿起几个看了看，都是白头偕老、不离不弃之类的话。所谓求姻缘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了。

她回头，却找不到裴谅。

四周都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她隔着万丈红尘一个一个地找过去，哪个都不是裴谅。他明明那么显眼。可能他早已拜完，独自走了。可能他求的根本不是和她的姻缘。他们只是凑巧在难堪时候遇见、搭救过彼此的陌生人而已。她笑自己作茧自缚。

曹真起初叫着裴谅，后来越喊越心虚，就不再开口，只用眼睛寻找。此时有大风吹过，吹起一树红绳，将香灰扬得漫天飞起，人人都面目模糊。她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扭伤了脚，哎呦一声半蹲下去，险些又被撞倒。

此刻不远处有人喊她名字，她抬头看，是裴谅。他拨开众人，从灰雾中一步一步走来，直到眉目逐渐清晰。身上落满尘灰，半跪在她面前，神情虔诚，如拜神佛。

他查看她脚腕：“你怎么老是受伤。”

裴谅一只手可以圈住她脚腕。曹真心一跳，竭力掩饰慌张，撑着地站起来：“我没事，我硬朗着呢。”眼睛却看着他头上肩上的灰。这男人狼狈时候的样子，居然最好看。

“别逞强。”他在她脚腕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疼得曹真龇牙咧嘴。“你看，是扭到了。”他说罢打横将她抱起，在众目睽睽下走出古寺。

曹真不好意思地揽上他肩膀，小声提醒：“还没求姻缘。”

“我求完了，找不到你。怎么，你想一起？”她眼尖地发现他耳朵也通红，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上：“你求你的，我求我的，为什么要一起。”

裴谅不说话，打开门把她扔进车里。曹真正要抗议他服务态度，裴谅却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红手绳，低着头递给她：

“给你的。”

她喜滋滋地接过：“为什么要给我？”

“保平安。”他坐回车里，关上车门，语气又变得正经起来。接着又清了清嗓子：“上回的戒指不算，这个算是我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你如果不想要，就还给我。”他转头望向车窗外，没料到曹真却将戴着红绳的手腕伸到他眼前：

“看，戴好了。”她手腕很细，伶仃皓白。裴谅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转头看向她。

后来她才明白裴谅当时眼神的复杂含义。但在当时，她只觉得那眼神很悲伤，像是在看她最后一眼。

“我昨天削的那个苹果，是想给你吃的。小时候我养母教我的规矩，无论要去做多大的事，心里有多难过，先坐下来，削个苹果。也许削完，事情就想通了。”

他今天说的话有头无尾，像是有心事。曹真刚想开口问，他就笑了笑，迅速转移话题：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机场。”

（三）

回到片场时天色将黑，离约定的24小时还剩三小时。她在接待大厅和裴谅告别，他却走得匆忙，像是不愿看她。曹真颇为忧郁地刷身份验证进片场，第二回进场需要现场上妆，她在等候处换上这一场的唐代戏服——一件华丽的翠色襦裙与洒金半臂，头上满插金饰，贴花黄，点花钿，描朱唇。

李慕春一行人在她请假之际已经驱马离开盱台前往荥阳，而她需要扮成富商，随吴玄、李光伊等人南下蜀郡调集粮草。

但就在此时，等候处的门突然轻启，一位黑衣秘书匆匆走进，递给她一支录音笔。

“裴董让我将这支笔转交给曹小姐，说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裴董？”她疑惑。

“就是集团现任董事长，裴容小姐。”秘书呈上录音笔后并未离开，而是站立在一侧：“裴董说，要我等您听完，转告您的回复。”

她按开录音笔，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她又按下播放键，果然出现了裴容的声音，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裴谅。

“裴谅，如果明晚董事会复议结果时她仍没有出现，你和曹真的假婚约就作废。按照父亲的遗嘱，你不仅不能继承席位，还将失去所有股权。‘帝国’已经被我收购，账面资产已被母亲冻结，你无家可归了。记得我警告过你，如果你失去所有资源，母亲对你什么事都能做得出。”

“我不在乎。我也收集好了证据，如果她真要害我，我有办法应对。”

“快逃吧，求你。母亲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残忍，你不是她对手。或者，你去找曹真？或许她愿意帮你圆谎，你还有喘息机会。”

“我不能。”裴谅沉思了一会，才开口。

“为什么？你不喜欢她，不愿意真的娶她？”裴容语气焦急。

“不是。正好相反。我爱她，所以不能和她结婚。”裴谅的声音清晰，回响在曹真耳旁。

“她是个好女孩，应该有坦坦荡荡的人生。和我在一起，会很辛苦。”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录音戛然而止，时间显示在昨天的晚上八点，恰好在她接到系统通知之前。

“请问，我现在去参加董事会复议现场，还来得及吗？”

曹真将录音笔握在手中，从化妆台前站起。

（四）

高速车道上灯影斑斓。她看着后视镜中映出的自己：戴着满头金饰，绛唇明媚，在现代大都市里像个误入的唐朝人。方才太着急，她没来得及换装就出了片场。

到了总部大楼，她疾步冲进专用电梯间，秘书熟练地按下电梯键，频频看手表：“现在的时间，很有可能会议已经结束了。”

电梯提示音响起，会议楼层到达。她正要大踏步迈出去，却突然撞进某人怀里，抬头看却是裴谅。他先是眼睛一亮，接着眉头紧皱扶住她：“你怎么来了？请假期限不是24小时？快回去。”

她攥着他胳膊，直视他眼睛：“裴谅，你赢了吗？”

他愣了一愣，继而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目光黯淡下来，摇了摇头。他身后的会议室里一幅散场景象，有人在陆续走出，聚在电梯周围看热闹。

她朝他灿烂一笑：“我们怎么能输？”继而牵起他的手：“跟我走。”

她穿着唐朝盛装，大踏步走在前面，牢牢牵着裴谅的手。裴谅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牵着径直走进了会议室。参会者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又重新陆续走进会场。

曹真牵着裴谅一直走到会议室的尽头，站上演久十光讲席，打开话筒清了清嗓子，用标准播音腔甜美又具穿透力的嗓子大声播报：

“诸位尊敬的董事会成员，欢迎今日见证我和裴谅的婚礼仪式。”

她又朝台下招招手，方才一路跟随的秘书施施然走来，递上一本《圣经》，又从怀里掏出十字架戴上。她刚刚在车上补了裴家家族史，裴父是虔诚新教徒，因此，这种简单婚仪在他的遗嘱定义内，也算是合法。

穿着唐朝古装的新娘子一手放在圣经上，一手举起，大声背诵结婚誓词，和兼职证婚人的秘书一唱一和，看呆了裴谅，也看呆了台下的董事会成员。曹真宣誓完，用胳膊肘使劲暗示裴谅跟上，他却没有配合，却停下回头看她，眼神严肃：

“真真，这不是玩笑。”

她也回头看他，轻声道：“裴谅，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今晚出现吗？因为你说，你爱我，所以不愿意和我结婚。”

她伸出手臂，露出手腕上的红绳。

“我从小见过很多坏人，多遇见你一个，也不算多。但我还是想试一试，万一，这次是我赌对了呢。”

裴谅眼中闪亮，也举起手，一字一句念完结婚誓词。会议场上响起掌声，裴谅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头耳语：

“有我在，你以后也不会输。”

（五）

曹真叉腰站在总部大楼外，指着裴总的哈雷摩托，眉头皱起：“就这？”

裴谅拍拍后座：“快上来。我资产刚被冻结，过了今天，哈雷都没得坐。”

曹真不情不愿地坐上摩托后座，裴谅帮她摘下满头钗环又戴上头盔，片刻后他们在城市高架上驰骋，夜风凉爽，曹真紧紧抱着他的腰，两人都不说话，气温却在默默升高。

到了接待大厅，还剩最后半小时。两人一路狂奔，终于在最后一分钟刷进了片场。隔着验证机器，曹真突然回头，叫了一声：

“裴谅。”

对方本来转身要走，闻声却立即回头，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她踮起脚，将上身探出验证机器外，一把拽过裴谅的西装领带，将他拽到跟前，又揽上他脖颈，吻上他的唇。

微凉，有甜味。裴谅起初是惊讶，继而握住她肩，更深地回吻她。曹真被吻得喘不过气，推了推他，裴谅终于将她放开，眼神仍旧落在她唇上。

他领带散乱，摘掉眼镜靠在验证器旁，肆无忌惮地盯着她：“放学别走。”

她快乐地朝他挥挥手，回头跑向片场：“有种你来片场堵我啊！”

等她走进光圈，消失在长廊尽头，裴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眼光。

“来就来。”他正了正领带，哼着歌走出接待大厅。

天晴了。

接下来光速搞事，争取在三章之内把剧情干到初唐主线。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19
试炼篇【31.国士无双】
￼寡人有猫2021-05-22
“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无可牵挂。

从今后对酒当歌，乐得逍遥回故乡。”

——本章bgm《长铗》，专辑@许秋汉《未名湖是个海洋》

（一）

李慕春、陈诺与赵魏日夜兼程，从盱台到荥阳，良马日行三百里，也要走两天。吴玄和李光伊骑西凉良马，可日行八百里，早已先一步西行入蜀，与曹真会合，韩策与白鹤紧随其后。

第二日傍晚，李慕春一行人终于抵达荥阳。荥阳城前不久已被瓦岗军攻下，城头兵士军容齐整，城门紧闭。陈诺下马，看向李慕春，她会意点头，从怀袖中掏出最后一个未开封的机关锁，亮给守城军。

“郎将，我们这是去见谁？”李慕春偷偷问陈诺。

“蒲山郡公李玄邃、东郡法曹翟让。现下两人刚攻下荥阳城，统领瓦岗军，是距洛阳最近、势力最大的起义军。”陈诺低声回答，又用眼神示意赵魏注意四周情况。

“我离开之前，夫子即在荥阳。稍后见了李公与翟将军，需得打探一下夫子所在。”

大门不久后轰然开启，他们牵着马走进城中。兵士带着他们一路北行，径直前往瓦岗军大营。

荥阳城中的景象比盱台要好得多。流民会聚在城里，四处可见扶老携幼逃难来此的平民，寺院与官仓都大门敞开，救济灾民，安置伤兵。路上儿童衣衫褴褛随处打闹，也有人唱起民谣，路边野花盛开。

一路来种种惨象看得麻木，她都快要忘了，此时正是初春三月，万物更新。

荥阳府治已到，他们随兵士走进院中，院落宽敞干净，并无多余陈设，中央只有一演久十光武场，用草木灰抹平，演久十光武场尽头的高堂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魁梧中年男子，虬髯深目，似有胡人血统。另一位白髯老者，相貌和善，目光深邃。陈谅见了老人眼睛一亮，对方却拿起矮桌上的瓷杯盏喝了一口，又状似无意地用指节叩了叩杯底。

陈诺会意，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郡公。敢问这位贤人是？”目光看向老者。

“此乃河东大儒文中子先生。李某有幸，近日得以受教于夫子，学问大有增益。近日听闻江都天子有信至洛阳，特邀夫子前来相商。”男子说罢，径直伸出手，示意他将密信呈上。

李慕春皱眉，片刻后还是开口：

“在下受天子之命，要将此信交与东都留守。郡公若要在此前将密信打开，怕是不妥。”

自从方才进门时，陈诺不与文中子相认开始，她即猜测文中子与李密的关系应当不像表面看起来的这样和睦恭谨。既然连夫子都未曾与瓦岗军达成合议，想必李密和翟让不会愿意借粮以挽救东都危局。

李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继而哈哈大笑：“没想到，江都竟还有义士。罢了，这信的内容，夫子早已告知与我。今日来，只是要两相对证，李某好下个裁断，了结此事。”

随后，李密转头向老者，质询道：

“夫子，汝于二月前，曾偶于洛口仓探访，得知其中尽为稗草，惧于越王酷刑虐法，隐而不报，可实有此事？”

陈谅拳头攥成一团，正要上前，却被赵魏暗中拉住袖角。

文中子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陈诺，温和亲切：“实有此事。”

李密又转头看向演久十光武场上站着的三人：“夫子讲学河汾，弟子千人，名播九州，却行此悖行之事，自辱声名，不合常理。汝三人可有话要说？”

陈诺向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夫子一句话抢先：“郡公，此三位郎将与我从未谋面，如何能为未明之罪开脱？”老者将未明之罪几个字说得极重，陈诺霎时低下了头。

“三位郎将，李某再问一次。诸位之中，可有人此前与文中子先生相识？”

演久十光武场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两排武士，将三人团团围住。陈谅牙咬得咯咯响，眼睛只盯着堂上神态自若的老人，许久，才艰难开口：

“不识。”

李密抬手：“将信拿来。”左右武士随即上前，三人立马抽出佩刀，围成一个三角形兵阵。台上李密也抽刀，直接架上老人的脖颈：“要密信，还是要夫子的命？”

思量片刻后，李慕春朝陈诺交换眼神，将信呈上。李密用刀斩裂机关，拿出信大声宣读。四座寂静。

“夫子，汝竟为昏聩之君隐瞒恶事，陷天下人于水火。今日吾将此书昭告天下，往洛阳开仓，令天下人知道暴隋之罪。”

“春三月正是洛中饥荒时。令天下人得知东都第一仓中尽是稗草，势必引发大乱，生灵涂炭。郡公三思。”文中子语气平静，双眼只盯着陈诺，微微摇头。

“罪行已昭，夫子无需多言，李某也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武士们上前，文中子却甩袖径直走下，随武士们往门外走去，与三人擦肩而过。陈诺咬牙叫了声夫子，老人忽地停步：

“小郎君轻率了。汝与在下素昧平生，未曾有过师徒情谊，何故称吾为夫子。”

“河汾门下弟子数千，却不曾收过此人。”

文中子拂袖离去，留三人在演久十光武场与李密对峙。高堂上的将军指了指李慕春：“此人方才大胆违命，拒交密信，也押入牢中候审。至于这两位郎将……既然与逆贼不相识，便是李某的座上宾。洛口仓开仓之事，需听汝二人高见。”

武士上前要将李慕春押走，陈诺和赵魏挥刀欲拦，被李慕春阻止。“无需担忧，我自有办法。你们先与郡公周旋。”

三人就此分道扬镳，堂上独留赵魏、陈诺与李密。大门轰然合拢，李慕春被武士左右挟持出了府门，刺眼的阳光洒下，不远处即是关押犯人的牢狱，街道尽头的闹市上则是公开斩杀犯人与战俘的行刑台。成败荣辱，一街之隔。

（二）

牢狱内黑暗狭窄，熏臭难闻。她被扔进一处牢笼，石壁墙板的高处只有一扇天窗，漏出几丝光。牢房深处的草垛上坐着一位老者，她仔细一看，不禁惊喜：那人竟是文中子先生。

四周哀嚎连天，她等巡查的卫士走开后，状似无意地走近老者，坐在他身边，低声道：

“夫子，在下李慕春，是与陈诺、赵魏一道，从江都来送信的。”

老人在打坐，并未抬眼，而是伸手将面前地上的灰土抹平，写下两个字：“吾知。”又写道：“隔墙有耳。”

她点点头，也学他将灰土上的字抹去，继续写道：

“东都放粮之事，如何打算？”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写下：“李密恣睢，唯利是图，难堪大任。陇西李渊，有谋无断，恐难相救。”

她皱眉，想起曹真等人临行前的打算，继续写道：“今有蜀郡富户，愿为东都借粮，可否一试？”

老人眼睛一亮，继而沉思一会，急速写下两字，龙飞凤舞：“杨朱。”

她不解抬头，老人沉吟：“杨朱，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今者乱世，能不为豪强所动，义愤所激，横行天下而为大盗者，唯杨朱之辈。”又写：“剑南陇右商道，可破东都之局。”

他捋起袖子，继续在沙堆上写画，自西向东，将荥阳、洛阳、长安、晋阳、天水与剑南连在一起。“十日之内，筹四方资财，调借蜀中粮食，借子午故道，送至中原。”

她继续写下疑问：“为何借此道送粮？”

“太原留守李渊将入长安，可保商道畅通无阻。”

她点了点头，写下：“在下愿往一试。”

夫子抬眼看她，眉目慈祥。接着从怀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她，写下：“将此物呈交太原留守，可获其信。”

李慕春郑重接过藏好，继续写字提问：“方才师徒何不相认？”

“师出需有名。李密将以吾祭旗，激两京士子义愤，齐攻东都，吾时日无多。”

她匆匆写下：“夫子不可坐以待毙。且待陈赵两郎将搭救。”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忽地开口问道：“这位女公子，可愿学兵法？”

他不知何时看出来自己是女扮男装。李慕春的马甲被轻易戳穿，尴尬之余还是点头：

“愿学。”

犹豫了一下，又说：“只是，我从未学过兵法，资质不足，文不如陈诺，武不如赵魏，身份低微，不过蝼蚁草民，乱世飘蓬而已。”

老人认真看着她：“临危不惧是为勇，不畏权贵是为直，信守承诺是为义，自请救民是为仁。在吾眼中，人无男女之别、贵贱之分，唯有勇直仁义者，堪当大任，是为国士无双。”

“更何况，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蝼蚁之民，乃社稷根本。”

她怔了怔：

“夫子是第一个如此评价在下之人。”

老人哈哈大笑，端正直身坐起，指了指灰泥地面：“文中子兵法三万六千字，此处无纸无笔无墨，汝需牢记心中。”

（三）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李慕春眼角满是血丝，与文中子对坐，将兵法熟记于心。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兵甲响声，士兵们走进，将李慕春与文中子所在的牢门打开，而兵士们身后跟着的，是换下死士脏衣袍的陈诺，却不见赵魏。

陈诺走近牢狱，长揖起身，面色灰白，低声道：“夫子，弟子无能，愿送夫子最后一程。”

李慕春上前揪住他衣领，怒道：

“赵魏呢？他为何不来？你们要将文中子如何？”

老人却拦住她：“郎将莫急，吾与他们走一遭。”

她要挣扎着出去，兵士们却只带走了文中子，又将她锁在牢中。老者步履蹒跚，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牢中最后一丝天光恰好照在他嶙峋但平和的脸上。

“吾身虽殁，吾道已传，九死无悔。”老人说完这句话，就被押送出门。

牢门合拢，天地一片漆黑。

（四）

陈诺手中捏着那密信纸笺，汗水不住地沿着额头淌下。

兵士们押着夫子，开赴长街尽头的刑场。街边看热闹的民众站成人墙，交头接耳，抻长了脖子要看一代大儒竟落得如此下场。

刑场已到，陈诺先行落座在监斩台上，身旁李密早已入座，在上首朝他点头示意。

夫子声名远播，行刑官也对他礼敬三分。文中子施施然走上高台，端坐在中央，犹如开坛讲学，弟子三千。

李密身旁的卫士高声宣读军令：“先隋之四品骁果折冲郎将陈诺，今以天子密信投我军，为表其诚，特准其今日监斩逆贼。”

陈诺的手抖了一抖，稳定心神后，拿起信笺展开，向台下展示。卫士宣读密信内容，四周一片哗然。高台上夫子眉头微皱，只是摇头。

读完信笺便是行刑，陈诺突然站起，开口大声道：

“今日行刑，斩河东大儒，若名不正言不顺，恐遭天下非议。陈某特书文中子三大罪，请郡公允吾一读。”

李密抬手示意他继续，陈诺起身走上台：“文中子第一罪，乃心忧天下。冒性命之危，查探东都粮草之况在先，筹谋安定东都乱局在后；此时若纵兵开仓，民无粮必乱，则东都倾覆，在旦夕之间。”

“文中子第二罪，乃重修六书，传绝学于后世。”他语气激昂，声震寰宇。“吾等皆为文中子之徒，河汾门下，一日吾师，终身吾师。”

“文中子第三罪，乃不畏生死。明知投郡公九死一生，仍往一试，果入彀中。”他快步走上高台，朗声质问：

“文中子何罪？若文中子有罪，则天下士人，皆是罪人。”

台侧响起拊掌赞叹声，陈诺转头，却是李密。

那位瓦岗军的首领、昔日的隋朝八柱国后裔站起，朝四周颔首微笑，继而开口：

“文中子河东大儒，李密敬仰。然今日，文中子不可不杀。”

“若非文中子，则天下人至今不知，东都粮仓尽为稗草；今日文中子非吾所杀，而为暴隋所杀，若非替暴隋隐罪，夫子怎能上刑台？又加之……文中子死，则吾辈当为文中子报仇，出兵发东都，劫东都豪富之余财，散于天下。”

听闻有更大利益可图，兵众沸腾，纷纷附和。

“故而，今日夫子死，并非因吾而死，乃是为民而殉。难道，陈郎将不愿成全汝师之名？”

陈诺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密，老人却在他身后长叹一声。

行刑者此时快步走上台，阳光刺眼。陈诺尚未来得及转身扑上去，那人已手起刀落，血溅满地。

四方寂静，只闻草声沙沙。继而万众欢腾，齐声称颂郡公贤德，喊声震天。

李密上前搀住陈诺的手：

“今日夫子既殁，陈郎将则为夫子亲传之徒，当继承夫子之大道，为天下士子表率。”

民众呼声更高，纷纷向陈诺叩首。

此时在一街之隔的牢狱中，李慕春与赵魏正匆匆跑出。方才她用夫子的玉佩为暂时质押，贿赂了守卫，刚逃出门就撞见了来劫狱的赵魏，两人躺在后巷随押送尸首的车中逃出，跑得筋疲力尽，终于跑到人潮熙攘的闹市中，恰巧撞见那血溅五步的一幕。

而陈诺站在高台上，接受万众欢呼，身后是恩师的尸首。他踉跄了一步，继而放声大笑，笑得诡异，笑得讽刺，笑到直不起腰，继而吐出一口鲜血。

“师恩负尽，从此陈某只做恶人。”

太惨了陈诺。

下一章慕慕和崔皓要重逢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2
试炼篇【32.故里逢春】
￼寡人有猫2021-05-23
“江南又梦烟雨，长河流入故里。”

本章bgm《故里逢春》，专辑@阿YueYue《故里逢春》

（一）

李慕春与赵魏在荥阳郊外的高岗安葬了夫子。

芳草萋萋，四野皆是荒坟。她长叩后将酒洒于地，与赵魏回头牵马，忽地看见城门处缓缓出现一列人群，在朝高岗走来。

人群渐行渐近，列队整齐，扶老携幼，带着新酿的酒与家制的祭品，一路且歌且行，走到坟前，围坐成一团，斟酒洒泪。有少年与孩童唱起歌谣。

赵魏苦笑了一下，与李慕春上马：

“夫子是为民而死，也是含冤而死。纵使这些人方才都敢怒不敢言，但李密颠倒黑白、罔顾是非，已失民心。”

“我此番逃狱，恐怕瞒不了多久，需尽快离开此地，去找太原留守。”此时不远处又驰来一匹马，白衣公子温润如玉，只是面色苍白：是如今李密的座上宾陈诺。

他叫住李慕春，却刻意不去看赵魏：“我在牢中没找到你，只在守卫处搜出了这个——”

他伸出手，手中躺着一块光洁玉佩。

李慕春伸手，将玉佩推给他:“此物是夫子遗物。我留它在牢狱中，就是想到你会去查探。如今天下人皆知你为虎作伥背叛师门，却不知你是被李密利用。你比我更需要这玉佩，留着吧。”

陈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竟欲掉泪：“多谢李兄，还愿信我。”

她笑了笑：

“世人可被骗一时，不可被骗一世。天理公道，自在人心。”

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魏此时也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师兄。”

陈诺终于笑了一笑，三人相顾不言，行礼上马，分道扬镳。

李慕春与赵魏往西，直奔晋阳，陈诺往东，回瓦岗军大营。

“陈兄决意留在瓦岗军大营么？”

赵魏点头无奈：“我师兄素来死脑筋，在何处蒙冤，就要在何处讨公道。杀师之仇不报，他是不会回来的。”

（二）

荥阳到太原郡治所晋阳城，要走八百多里，路上跨河渡江，驿道险要，关隘多重兵把守，各个关隘驻兵派系复杂，即使日夜不息地赶路，也要走至少三天。

他们即刻启程，路上风雨交加，过荥阳郡至河内军、长平郡，越沁水，至长平关。

再往北即是上党郡，路上流民与逃兵随处可见，但愈是往北，城池愈是安定整饬，与荥阳又不同。

他们在一处客驿下马整顿，那客驿驻扎的多是官兵，车马络绎人声混杂，两人只得一间铺着稻草的杂物房。赵魏也不在乎，把外袍脱下，往草堆上一铺，倒头就睡。李慕春睡不着，索性带刀起来守夜。

木窗格外挂着一轮圆月。她又想起在漆黑牢房中，夫子一笔一划教她兵法的场景。老人眼睛深邃明亮，恨不得将天地宇宙、万物变化的规律都在临终前教与她。

人生头一次，她觉得自己可堪大任，那天与海的最高处，她也想去看一看。

“为何不睡？”身后传来赵魏迷迷糊糊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他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走上前大力拍了拍她肩：

“去，好歹睡一会。七尺男儿也禁不住日夜赶路。”

赵魏平日里沉默寡言，两人几乎没什么对话。这也是李慕春第一次仔细观察他，才发现他并不像乍看起来那样粗犷，一双浓眉下瞳孔亮如黑漆，笑时还有酒窝，只是锻炼得宜，肩背胳膊上又都是刺青，瞧着威武，实际年龄说不定比她还小。

李慕春走回草垛坐下，换赵魏提刀值夜，额间黑发垂下几缕，在窗边低声哼着歌，拿起几根稻草——编小动物。

李慕春看他手指上下翻飞，一会编个蚂蚱，一会编只兔子，忍不住问道：

“赵魏，你为什么要来参演久十光‘帝国’？”

他笑着把小蚂蚱扔给她：“还能为什么，挣钱啊。”

她记得赵魏进组前的介绍：纯素人，毫无演久十光戏经验。可看他骑马行军讲台词都自然顺畅，全然不像是不敢看镜头的人。这里所有非私密场合都安着摄像头，演久十光员沉浸入戏时不觉得，一旦想起来时，做什么都不自在。但他却如鱼得水。

“你从前……不是演久十光员吗？”

赵魏笑了笑：

“不是。我从前做过直播，做过健身教练，还在酒吧当过驻场歌手。参加过很多选秀，都没被选上过，还去海外做过练习生。”

他吹着口哨又编了个花环扔给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像陷入对往事的回忆，眼里有亮光。

“你知道吗，我在做练习生时，偶遇过当红偶像裴容。”

李慕春：“哦？”

“那时候她也还没出道，被组合里的人欺负，买了饮料装作无意泼到她身上。我刚好路过，帮她挡了一下。”

赵魏看着手里剩下的草编小兔子。“后来她出道了，我在街头的滚动广告屏上看见她，才知道她叫裴容。”

李慕春静了静。她不知道裴容也曾经有过晦暗的、不愿提及的往事。

“后来呢？”

赵魏笑了笑：“后来我练习生没出道，回国做直播了。”

李慕春：……

月上东山时，客驿外忽然传来骚乱，火把晃动，人声马嘶响成一片。李慕春与赵魏还没来得及反应，屋外就燃起火光，传来皮肉烧焦的可怖喊声与屋梁断裂声。

他们迅速起身，却发现屋门被反锁，有人一路跑过，将院中所有屋门都从外侧用木门栓挂住，门内传来人们慌乱的哀嚎和晃动门栓的求助声。外侧通往大街的院门也被锁住，一时间无人能冲进来帮忙。

有人想让他们都被烧死在客驿内。

赵魏抽出长刀，奋力砍了数下，将门栓斩断，立马冲出去，救助其他被困在客驿中的人。

李慕春紧随其后，用佩刀砍断门栓，救助被困在屋内手无寸铁的平民。大火是从后院燃起，有些房屋门框已被烧到变形，砍断门栓也踢不开门，只能用刀将门劈开。

黑烟滚滚，哀嚎不断，客驿里一时如人间地狱。她一面大声呼叫门内人，一面奋力劈砍。被救出的人也带着水缸回来，努力救火。院门上落着铁锁，无人能打开。李慕春踹开最后一扇门后，举目四顾，没有找到赵魏，只好咬牙攀着后院的墙翻了出去，指望能在前院找到援兵求救。

她攀上院墙，却在墙头看见院门外黑压压站着一排兵士，军容整齐，为首的一队人正举起弓弩指着她。

背后的院中响起整齐步伐与刀兵响声，继而是泼水声与屋墙倒塌、人们被抬出的窸窣杂音。她回头往下张望，发现大门已被打开，院内已站满兵士，正在安抚伤者，同时在四处搜查着什么。

“将军，此处有个逃出来的，像是案犯！”有人吼了一声，李慕春立马举起双手作无辜状：

“误会，误会。”

“放下弓弩。此人不是案犯。”

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声音，李慕春一时怔住。那人策马分开人群向她走来，个头依然鹤立鸡群，玄色军甲笔挺，身后军旗上写着一个隶书的“李”。

崔皓走近，抬头看着依旧蹲在墙头进退两难的李慕春，眼神毫无波澜：

“是荥阳城瓦岗叛军的人。抓起来。”

李慕春：崔皓！你敢抓我？

崔皓：我不仅敢抓你，我还得审你。（苦笑

（下一回崔皓是反派还是卧底？慕慕被崔皓抓回去后会有什么刺激剧情？裴容和赵魏的前尘旧缘能否再续？远在场外的裴总要如何千里追妻？且看下回分解！

附一张荥阳到晋阳的路线图（图源：《中国历史地图集·隋朝（局部）》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3
试炼篇【33.唐军会晤】
￼寡人有猫2021-05-23
"金戈铁马踏碎一场与世无争，故人山河如梦。

醒来人去阶台冷。”

——本章bgm《清平调》，专辑@小曲儿《十念》

（一）

这天已是试炼的第四天。第一日在扬州，第二日在盱台，第三日在荥阳大牢内关了一日，第四日风雨兼程，洛阳近在咫尺时，却不得不改道去太原郡晋阳府，求助于太原留守李渊。

而却在去见李渊的路上，先行见到了故人。两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墙上，崔皓还策马多走了几步，朝她伸出手，风度翩翩剑眉星目，就像情郎来接心上人翻墙私奔。她在那瞬间追星心态发作，简直想对着古装的崔皓尖叫。

但此时想起赵魏还在院里，她不知哪根筋搭错，匆匆和他说了句等我一下，就反身跳回了浓烟滚滚的院内。

崔皓：……

待崔皓再次找到她时，李慕春肩上还搀扶着赵魏，七尺男儿赵魏被烟熏得咳嗽不止，两人仿佛患难兄弟一般相互搀扶，混在其他被救出的人里，视若无睹从崔皓面前走了过去。

崔皓调转马身，将她和赵魏拦住：“要去哪？”

李慕春正要解释，赵魏却恰好抬头，瞅了崔皓一眼，凑在李慕春耳边用自以为的低声问：“他谁？”

她想着此时此刻情况不明，最好还是不要和崔皓相认，只好扭头和赵魏低声：“我不认识。”
赵魏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崔皓一番，又和她大声耳语：“这不是崔皓吗？你之前还和他搭戏来着。”

李慕春淡定解释：“我俩不熟。”

崔皓揣手看着她装不熟，又朝赵魏点点头：“我和李兄的确不熟。”

李慕春看到他背后的军旗，灵光一现，急问道：“你们是晋阳李渊的军队？”

崔皓点头。此刻他身旁有军士走来，请示这两个荥阳来的瓦岗军嫌犯如何处理，李慕春直接：

“我们来投军！”

赵魏也反应过来，也跟上节奏：“我们千里迢迢来投奔唐国公，还请将军收留！”

赵魏和李慕春这么一演久十光，四周围观群众也凑上来，崔皓只好示意他们跟上，一行人回了城郊大营。

进了营帐，她第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左侧长几边整理文书的影帝戴安。戴安这回的身份大概是个谋士，穿着道士衣袍，眉如远山目如点墨，正端坐着挥笔写字，身旁是成山的案牍和算筹。李慕春不禁感叹，电影脸就是电影脸，帐内燃着火把，亮度不高，照在他脸上也像是自带滤镜。

戴安注意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了看她，春风和煦地笑了一笑，又低下头。李慕春被如炬目光一看，竟然红了脸。崔皓在她身后刻意咳嗽一声，她才回过神。

“这位是并州主簿裴玄真。”崔皓将文书顺手递给戴安，介绍道：“这是从荥阳来投军的李慕春和赵魏。”

戴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慕春和崔皓：“李慕春，我知道你。你们刚上过热搜。”

她想起恍如隔世的与崔皓拍戏时上过热搜的事，心中哀嚎，刚和前辈见面就社死了一回。赵魏还不嫌事大，好奇道：

“什么热搜？”

李慕春：“赵兄，没事不上网，是个好习惯。”

帐中火把依次燃起，崔皓与戴安对坐，上首正中的矮榻却空着，背后朱漆屏风上也刻着“唐”字，因李渊的封号是唐国公。矮榻前放着沙盘，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军旗一应俱全，是中原战况图。

进大帐的投军流民并不只她与赵魏。崔皓叫他们一个个走上前，自报姓名籍贯，分配营帐，交代军务。她与赵魏最后才被叫到，自报家门之后，崔皓看着名册沉吟半晌才吩咐：

“赵魏，正北行六第五帐，弓弩轻骑营。李慕春……你留在副将营帐。”

李慕春一时没反应过来：“副将是谁？”

崔皓头都不抬：“是我。”

赵魏依然天真建议：“李兄，你不是和他不熟吗？跟他睡不如跟我睡，这一路我们不是睡得挺好？”

崔皓：？？？

李慕春不怕情商忽高忽低的赵魏，却怕几天没见、敌我不明的崔皓，大着胆子附议：“是、是睡得挺好。要、要不我还是去轻骑营吧。不给副将添麻烦。”

崔皓抬头，认真看她，认真回复：“不麻烦。”

此时大帐后突然传来男人爽朗笑声，这声音她也有一丝丝熟悉。接着一个穿着圆领朱红锦袍，外罩软甲的男子大步自后堂走出，坐在大帐正中的矮榻上，高鼻深目，身材挺拔，坐下时恰好遮住背后屏风上的“唐”字。

竟然是裴谅。

左右的崔皓和戴安神态自若地向裴谅行礼，口呼大都督。

李慕春内心万马奔腾。资方亲自下场当群演久十光，演久十光的还是高级将领。这真人秀还能不能玩了。

正在腹诽，裴谅也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亮，亲自招呼她过来，佯装不认识地询问她的姓字籍贯、来投军的原因等等，听完之后沉吟片刻，终于问到重点：

“真……曹真在何处，你可知道？”

李慕春露出会心的微笑，真诚表示她也不知道，只知她与吴玄、李光伊、韩策和白鹤一同取道往蜀郡借粮，不知现在何处。

“与吴玄一同？”他眼光暗了暗，视线落在眼前营帐中央的沙盘上。“自剑阁入长安再运粮去洛阳，若能最快回来，走子午道最为便捷。”

她想起在狱中时，文中子也曾提到过子午道，眼睛一亮，上前行礼请示：“在下愿自请往子午关，督运粮草。”

戴安终于写完文书，站起身走至沙盘前：

“西凉薛举近日屡屡勾结突厥，意在长安。子午关是汉中往长安的咽喉锁钥，近日恐有刀兵。方才你提到吴玄？他从前可在长安，是蜀中富商？”

李慕春想起曹真晚上聊天时提到的，她第一次在真人秀中出现是在长安，后来遇见吴玄和李光伊，也是在长安。

“是，吴玄与曹真第一次遇见，也是在长安。”

戴安表情凝重，转身取出一册卷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蜀中往长安来往商户的姓名，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吴玄，西凉秦州人。早先投靠金城府校尉薛举，后投靠河西鹰扬府司马李轨，集河西豪富之资，扮作蜀中商户，往长安结交权贵、打探军情，为西凉叛军来日进犯长安打通道路。”

裴谅皱眉，立刻抓住重点：“这么说，吴玄去蜀中运粮另有打算，曹真有危险？”

戴安点头：“恐怕是的。”

“今日暂驻扎此地，明日遣三千精骑，往子午关守关。副将留驻后方，无令不得擅出。李慕春……汝与崔皓一道，往北留守太原郡，明日，我亲自领兵往南。”

裴谅交代结束之后即离开，众人散去，李慕春与崔皓一道出了营帐，走进副将所在营帐，崔皓掀帘进去，李慕春走在后面，进了帐又恨不得退出去：

“就、就我们两个？睡一张榻？”

崔皓将她一把拉进帐中：“我睡地上。”

“还、还是我睡地上。”李慕春思前想后，此刻在军中不同于先前赶路，耳目混杂，待在崔皓处，反倒最为安全，索性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两人此前也不是没共处一室过。想着想着就开始摘软甲，回头看见崔皓也在脱衣袍，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变味。

“晚、晚安。”李慕春慌忙回头，在榻边的草席上和衣躺下。下一瞬却身子一轻，却是被崔皓捞到了榻上，他则去了草席，却被她拽住衣角，回头时李慕春耳朵红得像兔子，声音低不可闻：

“你也上来吧。”

作者直接一句好家伙。

下一集你们猜猜是啥？裴总会找到陷入危机而不自知的小真真吗？崔哥和慕慕留守太原郡期间又会有什么幺蛾子发生？

附一张古蜀道地图，深蓝色为子午道（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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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3
试炼篇【34.万山无阻】
￼寡人有猫2021-05-26
“是大千隔山海御剑而奔，为君赶星辰。

是百年一瞬，不贪长生，贪红尘。”

——本章bgm《赴鸿门》，专辑@妖扬/黄诗扶《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

崔皓眼神奇怪地看了看她，继而言听计从地躺下。卧榻不大，两人只能侧身面对面躺卧，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提议有多么离谱。崔皓却比她淡定许多，甚至都闭上了眼：

“别胡思乱想，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行军。”

她小声提问：“崔皓，军帐里有没有摄像头？”

“没有。非公共空间都没有摄像头，这是写在合同里的，你有没有认真看？”崔皓皱眉。

她舒了一口气：“那在江都伎馆的客房里也没有吗？”

“卧房自然没有，厅堂里……或许有罢。”他被问得睡意全无，睁开眼看她：“你问这个干嘛？”

她眯起眼戳了戳他胸膛：“早知道，上次就多占些便宜，下次也不知道是敌是友。话说，崔皓，你身材不错。”

李慕春从前叶公好龙，对崔皓有贼心没贼胆，但近来见惯了朝生暮死命如浮萍，更加有了新感悟，见到他时，只想及时行乐。

下一瞬她果然不出所料地被压在了身下，温热鼻息在她耳后清晰可闻，眼神像狐狸。

她心一动，大着胆子在他脖颈处舔了一口。咸的。

“李慕春，你过分了。”他喉结滚动，一只手就能拢住她的腰，脸埋在她颈弯，深呼吸片刻，下定决心顺着她锁骨处吻了下去，像饥饿的狐狸啃噬母鹿的躯体，饿到极致，誓要吮吸啃咬掉她的每一块血肉。她从未被如此渴望过，热血剧烈地泵到心头，凝视着那张凝视过成千上万次的脸，如同一只甘心献祭的鹿，伸手揽住他脖颈，唇就要凑上去。他的血管近在咫尺，青红色，狐狸的血管。

她想，如果可能，她愿意葬身在这只狐狸的尖牙之下。猎物和捕猎者曾是同伴，是这黑暗人间的一体两面。

他却停了下来，李慕春喘息着，面色潮红地看着他：“崔皓，你是不是不行？”

他侧身躺下，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头搁在她肩上：“你现在还不够喜欢我，你只想睡我。”

她眼眶泛红：“我喜欢你啊，喜欢得要命。你给我睡一下好不好。”

崔皓轻笑一声：“呵，骗子。睡了我，明天穿上衣服，又要跟我装不熟。”

她气得埋在他胸前呜呜假哭：“那要怎么样才能睡到你嘛。”

他拍着她后背安抚，嗓音喑哑：“等你愿意堂堂正正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才小声说：“如果我一直努力，一直都追不上你，能不能在我离开你之前，做我男朋友一天？一天就行。”

他低头看她，黑暗中两人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会追不上的。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你一直等我，总有一天会累，会后悔，会觉得我不值得。”

他吻掉她眼角泪珠：“慕慕，你是我初恋，我少年时期的春梦对象。你要对自己有自信。”

李慕春：“春、春什么？”

崔皓：“睡觉吧。”

李慕春：“你硌到我了。”

崔皓：“闭嘴，睡觉。”

（二）

第二天两人顶着黑眼圈起床，大营前赤红军旗猎猎，更衬得裴谅精神抖擞。两人走过时，裴谅还故意吼一声：“崔将军李郎将起得早啊！”

李慕春和崔皓同时白了他一眼，赵魏恰好也在此时路过，惊讶道：“李兄，你看，和崔将军睡不如和我睡，咱俩一个屋的时候，你何时早上有过黑眼圈！”

这修罗场看得路人侧目，李慕春百口莫辩，只能捂着脸走进队伍里站好，如今她是崔皓的参将，今日要赶路继续北上到晋阳守城，等大军到时，与晋阳援军一同运粮往东都。

而在说笑着的路人没注意到的角落，戴安站在军帐前，摇扇子瞧见貌离神合的李慕春与崔皓，若有所思。

晨光微熹，她仰头看着天边一缕赤霞。裴谅带领的军队已经开拨，行至子午关，最快也须走一天一夜。朱红色的军旗如同血海流入晨雾，转瞬不见。余部由崔皓带领，往相反方向走去。

李慕春策马追上他，两人并肩而行，心情难得地畅快。她按捺许久的八卦之心又燃起：

“裴总演久十光的大都督是个历史人物吗？裴容的萧皇后和韩策的魏征已经够离谱了，他还能演久十光谁？”

“他是李渊的第三子，传说中的李世民。”

李慕春：“……那戴安呢？他是主演久十光，总不会也是个自带流量的平民吧？”

崔皓：“他确实是平民。被征召入李世民府中之前只是个靠算命糊口的道士。只是你要小心一点，他演久十光的角色，貌似和李渊的长子李建成走得更近。”

（三）

曹真和吴玄站在一处深坑内，四周皆是布满青苔的峭壁，仅在距离地数尺处有几条老树藤。

她把昂贵的金丝绣鹦鹉裙在腿边打了个结，抓住树藤使劲拉了几下，就要往上爬。

吴玄一把拉住她：“真……曹真，你先别冲动。还有别的办法。”

她回头，反倒语气冷静：“我们已在此耽搁了快一天，如果真有别的办法，你这个前特种兵会想不到吗？”

“曹小姐，先冷静一下，不要浪费体力。此处离子午关已不远，说不定会有援兵来救我们。”

发言的是韩策。他手里拿着一袋水，不舍得喝，只是润了润口，就递给了身旁的白鹤。

深坑内只有四个人，不见了从前紧随吴玄左右的李光伊。

“我相信隐娘，她会回来。”吴玄开始闭目打坐，曹真无法，也只得抱膝坐下，抬头望天。

白鹤没有接过韩策的水，牙关紧咬，额头渗下汗珠。韩策伸手去试她的额头，不禁低呼：“白鹤前辈，你发烧了。”

白鹤虚弱地睁开眼，推开他覆在额头的手：“可能是昨夜淋了雨，有些风寒。这一路我演久十光累了，你也不必再强迫自己和我炒CP。拍摄结束后，我会和公司商量，若是达不到这部戏的原定关注度，你的对赌协议违约金，我赔一半。”

空气一时沉默。曹真尴尬得不敢回头看，走上去蜀郡的路后她才知道原来韩策和白鹤属于同一个经纪公司，而韩策爆红后和公司签了对赌协议，必须要在真人秀结束之前稳坐关注度第一宝座，才能赢到他该得的份额，否则就要赔偿之前公司为了捧他砸下的天价宣传资金。这也是为什么一路上他对白鹤关怀备至、殷勤得让曹真这个路人都开始真情实感地嗑CP，原来是公司在详细研究主演久十光们的适配度之后，针对韩策的受众群体量身打造的情感戏剧本：年下流量鲜肉对年上过气明星姐姐动心，死缠烂打痴心不改，最终戏外牵手的经典故事。韩策出道年纪不算小，粉丝们多是妈粉心态，对爱豆在大银幕谈恋爱并不排斥，因此这招棋走得险却巧妙。

但经纪公司千算万算，却忘记了考虑白鹤本人的组CP意愿。

确实，于公司而言，白鹤的星路已经跌倒谷底再难反弹。如今有炙手可热的当红爱豆愿意和她捆绑营业，感天谢地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拒绝的道理？

白鹤的确没有拒绝。在前一半剧情中，她也尽职尽责地扮演久十光着过尽千帆看破世情的佛系明星姐姐数次被年下明星弟弟撩得春心萌动的俗套戏码，但就在从掉进天坑之后开始，她就对韩策恢复了冷冰冰的态度，处处躲着他。此时更是直接摊牌，要和他散伙。

此前，曹真一行人一路游说汉中与蜀地豪富，积攒了不少资财，又沿途购置粮食，分批运进中原。本是万无一失，昨日是最后一批，也是最大一批货物运进，为保险起见，他们选择了走离长安最近的子午道，此处虽地势艰险，但割据势力较少，一路还算得上是安稳，谁知道却平地起风波，不小心掉进了天坑，只有先行离去探路的李光伊幸免于难。

跌落坑洞的韩策虽然表情变冷漠、演久十光戏也敷衍了许多，但依然妆容精致，和曹真这种一不在镜头前就原形毕露的十八线网红属于不同物种。他此刻听到白鹤的话，却装作充耳不闻，只是收紧了水袋口，凑在白鹤耳边，笑着低声问道：

“前辈，你这么急着拒绝我，是因为要去晋阳见到戴安了吗？你们从前是男女朋友，我知道。”

白鹤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惊慌，之后又恢复了镇定：“不是因为他，是我。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和你捆绑做戏。”

韩策终于绷不住模范笑容，冷漠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再不搭理正在发烧气若游丝的白鹤：“实话说，你长相气质年龄都不是我的菜，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公司真是异想天开。既然前辈愿意赔付违约金，我很乐意。”

曹真和吴玄没空搭理身后的假情侣真拌嘴，正在仔细研究悬崖墙体构造，突然从天上掉下一条绳索，坑洞边出现了李光伊的脸：

“大人，我先拉你上来。”

曹真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李光伊的双眼，从始至终只盯着吴玄。

（四）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议定，先让韩策背着生病的白鹤上去，曹真随之，吴玄殿后。

韩策半跪下，白鹤却摇了摇头：“我留在这里，会有摄制组接我。退赛就退赛，我输习惯了。”

韩策却不由分说将她扛上肩：“我救你，是看在同事情谊和违约金的面子上，可千万别多想。”

韩白俩人艰难爬出洞口后，李光伊却看着坑洞下的曹真和吴玄：

“大人，你先上来。”

她语气不容辩驳，吴玄只好看了曹真一眼：“我先上去再救你。相信我。”

曹真事到如今也只好相信他，吴玄抓着绳子飞速向上爬，李光伊却在坑洞边一点点将绳子越放越长。饶是吴玄身经百战，也一时被吊在半空。他正有些恼怒地开口，坑口响起李光伊的声音：

“大人，你那两个同伴方才已先行赶路寻医生去了。我现在问你，你还要不要救曹真？”

李光伊的塑料普通话并不标准，但曹真却听得真切，一字不差：“你们任务卡不一样，留曹真在这里，会有摄制组来接她。她输了还有裴谅。你输了还剩什么？”

此前曹真从未注意过李光伊，退休爱豆，光环尽失，听说如今在某不知名网站做电台主播。看起来温柔可爱，唯唯诺诺，嗯，确实是当年的吴玄会喜欢的类型。也是曹真从前努力想成为的类型。

“吴玄，我心疼你。你不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吗？”李光伊的语调哀婉，令人动摇。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上爬。爬到坑洞尽头，翻身上去，接住了李光伊伸出来的手。

夕阳在那一刻落下。曹真的内心瞬刹间平静清明，也彻彻底底地看清了一些事。有些人的分离并不是阴差阳错，而是一开始就注定后来的分道扬镳。

只听见那绳子吧嗒一声，落到了坑底。

接着是吴玄轻如蚊吶的一句对不起。

裴谅在骑马来的路上了！！！

下一集子午关晋阳城双线作战，副本结局倒计时！

试炼篇【35.庙堂既高】
￼寡人有猫2021-05-26
“庙堂既高，萧鼓老矣。

烛泪堆红，几人歌吹？”

——本章bgm《庙堂既高》，专辑@NL不分，《庙堂既高（九州缥缈录同人曲）》

（一）

深夜的山谷中狼嚎鬼哭。曹真在坑洞底部呆坐了一会，直到天边星光亮起，都再无人出现。

真寂寞啊。孤独至极时，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裴谅，想起他一个人时，总是望着远方出神，眼神落寞又自嘲。又想起古寺里他满肩尘灰，俯首低眉半跪在她面前的样子。她一直等着，等着看自己某天因对他动心而惹出的笑话，却始终没有等到。

他要以爱为名伤害她也很容易，曹真的脸上简直写着恋爱脑三个字。但是他从来不曾，哪怕是天时地利人和。

曹真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思念裴谅。

“说了要来，又不能来。骗子。”

系统提示音响起，询问她是否需要救助。天边传来一两声杜鹃啼叫，接着竟下起了雨。

曹真暗骂了一句脏话，终于站起身，再次握上崖边的藤条。

（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爬出坑洞，手上被藤条磨得血迹斑斑，身上也泥泞不堪。好在藤条居然比她想象的坚韧，没有摔死，也是苍天开眼。

此前为了躲避游兵追击，所有装运粮草的车都做了伪装，分批运出，押车的兵士都是骁勇善战的地方豪富家臣。此前定好了日子，约在两日后在子午关会集，届时北边有太原留守的部将接应。

他们此次失踪，守关的接应人应当已经收到消息，昨天本该立刻赶来，却迟迟不见踪影。她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假设——他们四人之中，有人出卖了其他人。那批千辛万苦募集来的粮草运入子午关后，恐怕去路不明。

会是谁？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愿去想。毕竟两人也有过好时候，如果不是这次真人秀，或许吴玄在她心中甚至还勉强算得上是白月光。

要赶快找到李慕春，告诉她粮草告急的事。她心急如焚，脚步更快，眼前山路蜿蜒，脚下就是湍急江水，身侧则是陡峭崖壁。终于在穿过下一个山口后，她看见道路尽头两座山峰的交汇处的悬崖上，矗立着一处雄关。

（三）

曹真不知道自己了多久时间才进了子午关。

天亮之后她寻到一处人家，是关外驻扎的军户。幸运都是住家的只有一位大娘，她用尽毕生的表演久十光技巧，说服大娘相信自己是关内的富户家眷，外出探亲遇到盗匪迷了路，如果能将她送回城中，必有重赏。大娘古道热肠，让她吃了顿饱饭，又洗了澡。曹真洗干净换上布衣出现后，大娘倒吸一口气，上下前后打量了她半晌，才开口道：

“小娘子，我家有一儿尚未婚配，你若是答应与我儿成婚，我定送你回城。”此时说巧不巧，柴门吱呀一声，一个兵士模样的青年提着弓弩走进来，恰好与曹真撞个正着。小伙子看见曹真，当下就红了脸。

她终于明白了所谓女子被救以身相许这类故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刻如果有匹马，她一定上马就跑。

“我已成过亲了。”

“不妨事，成过婚的小娘子好生养！我这就去置办酒菜，今夜先成好事，明日就送你回城！”大娘说着就要来拉她。

曹真眼光瞟到门前青年拴着的马，当即眼睛一亮：“小郎君，你这马不错。我未曾见过如此好的马。”

她小跑着过去，回头朝他嫣然一笑：“小郎君，我不会骑马，你教一教我，要如何上马？”

青年被他的笑容蛊惑，上前作势要扶她的腰。曹真借力，装作笨手笨脚地翻身上马，又笑了笑：“小郎君，这马儿乖顺，可惜我不会骑。可否请你牵着它，带我走一走？”

青年被哄得晕头转向，立即解开了拴马桩上的缰绳。曹真收了缰绳，一声吆喝，训练有素的马应声而跑，房中大娘追出来时，她已经疾驰在官道上。

清风拂面。曹真长呼一口气，再越过几道岭，眼前即是子午关。

（四）

身上的通关腰牌幸而还在，她跟着入城商户混进了子午关。此处自汉以来就是沟通蜀地、汉中与长安的必经之路，繁华富庶，在悬崖上自城一国，楼宇宫殿、民居商贾，无所不有。

她在集市中打听吴玄与李光伊的下落，终于探得昨夜守关将军府中通宵歌舞不断，说是有贵客。她找了个幕篱蹲在将军府后门观察了一天，直到月色渐浓，才从守卫最薄弱的后墙翻了进去，一路潜行，寻到后院找到仆役们的居所，换上一样的侍女衣服，才摸到前厅。

前厅里燃着上百只火把，将宽阔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堂中坐满兵士，正中上首位置坐着一位胡人样貌的男子，而在他身边坐着的，就是吴玄。腰背挺立如松，眉眼端正，简直就是正人君子的代言人。在他旁边站着李光伊，正俯身为他倒酒，也穿着如她一般的侍女衣服。

曹真正在凝神观察，冷不防身后却出现一人，刀柄抵着她，低声说：“别动。”她刚要喊叫，却迅速被捂住了嘴，挣扎着回头，却一时愣住：

“是你？”

裴谅的眼里闪过无数情绪，最后只说出一句：“曹真，我找你找得发疯。”

她扑进他怀里，两人无声拥抱。裴谅长呼一口气，低头将她揉进怀里。

“怎么身上这么多伤？哪个畜生把你丢在山里？”裴谅语气难得凶狠。

曹真心里安稳，捧起他的脸重重亲了一下：“别生气，裴总。我不是活着么。”

裴谅被哄得服服帖帖，抬头时却惊觉方才还在席上的吴玄和李光伊此时失去了踪影。而不远处的纱帐里，却传来一对男女的低语。

“吴玄，这次要是成功转运粮草去西凉，完成了任务卡，你有什么奖励我？”

裴谅无声地看向曹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纱帐于他们还隔着一道屏风，吴玄与李光伊在明，裴谅与曹真藏在暗处，那两人谈得旁若无人，应当是还没发现暗处还有人偷听。

“奖励？要什么奖励我都给你。”是吴玄的声音，低沉有磁性，极具辨识度。

纱帐里光影重重，接着是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男女声音旖旎不堪，烛影摇红。曹真听得面红耳赤，为了不暴露藏身处，却只能贴着裴谅站立，双手搭在他肩上，面颊扫过他耳侧，裴谅呼吸一滞，忍不住低声提醒：“别乱动。”

对面纱帐里，吴玄也传来一声低沉喑哑的，别乱动。曹真索性抬头直视裴谅，刚好他也低头看她。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摸上他的唇，接着是眉、眼、鼻尖。裴谅的唇形很美，眉骨锋利，鼻梁优越，可以去做平面模特。她凑得近而又近，他的手忍不住抚上她的腰。

春宵一刻值千金。

就在此时，纱帐内传来一声刀剑刺破皮肉的声音，接着吴玄一声闷哼倒地，几点血溅在纱帐上，腥气传到鼻端，曹真打了个寒颤，推开了裴谅。

李光伊俯身查看前胸受伤倒地的吴玄，观察他因疼痛而抽搐的表情，脸上悲哀又欢悦：

“我早就发现，虽然刀剑都是道具，可这真人秀的受伤效果，做得特别逼真。一路上你杀人不眨眼，现在我问问你，被刀捅过是什么感觉？”她将染血的短刀用衣角擦了擦，收刀入鞘。

“李、李光伊，你从一开始在西凉选我组队，就是在利用我？”吴玄忍着痛最后质问。

“不然呢，吴玄？说实话，起初你在尸首堆里捡到我，训练我做门客，我还挺感激你，甚至有点喜欢你。但是你不配被人喜欢，我也不配。你我这种人，永远不会相信别人。”

李光伊俯身，最后吻了吻流血倒地的吴玄，提刀走出了纱帐。

下一章十日试炼决战。打起来！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7
试炼篇【36.火凤燎原】
￼寡人有猫2021-05-28
（一）

变故来得太突然，李光伊走出纱帐后，堂而皇之走向前厅，站在宴席中央。当过偶像的人，太知道如何吸引别人的目光。她本身资质并不差，长腿细腰，发量浓密，不笑时冷若冰霜，笑时眼角弯起，有媚意。最火的时候，公演久十光时她的舞台定点照现场直拍图点击量与今日的裴容不相上下。

她当年过气，是因为和同为练习生的前男友分手后，对方在她最红时，在平台曝光了他们的酒店床照。从那之后，命运天翻地覆。

此时李光伊撕开裙子，在腰侧打了个结。里面穿着胡服制式的阔腿裙裤，她将刀上沾着的鲜血在衣襟上抹了抹，鲜血沾到脸侧和双手，照得她如同修罗。

她随手在一旁摆满酒菜的矮几上拿了一个白玉杯，扔在地上，咣当一声，白玉杯碎成无数片，惊得四座一时寂静，纷纷回头。

堂上四壁燃着火炬，正中央坐着的碧眼男子刚好抬眼看见她。

“在下李光伊，秦州人氏，愿誓死效忠薛都督，为表诚意，特献蜀中米粮六百车。如今三百车已至子午关，另有三百，于剑门待发。若是薛都督有爱才之心，在下愿以全部资材，供都督驱驰。”

曹真听得咬牙。这六百车粮食是他们一路上化缘般从蜀中地方豪富手中一车一车谈来的，如今被她借花献佛，一锅端给了西凉都督。

“真真，你去盯着李光伊，借机行事阻止谈判。唐军就在城下，稍后听我号令，即活捉薛举攻城。”裴谅恋恋不舍放开她：“我去查看吴玄。你万事小心。”

曹真点头，悄无声息地溜出去，躲在厅堂前方距薛都督不远的大柱后观察事态。见曹真走掉，裴谅立即潜行进吴玄所躺着的纱帐，吴玄捂着被捅伤的腰腹，身下一滩鲜血，瞧着极为可怖。见裴谅走进，他挣扎着坐起来，裴谅伸手查看他的伤势，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那力道却不像是个重伤之人。

“裴谅，你把曹真支走，是怕她看到这个么？你告诉我，这伤口究竟是真是假？为何血和痛感都是真的，我在剧中被杀，是不是……真的会死？”吴玄脸色发白，手也在微微颤抖。他在害怕。

“你静下心，仔细感觉。”裴谅皱眉凝视着他。“闭上眼。”

吴玄久经训练，耐痛能力异于常人。闻言顿时平静下来，闭上眼再睁开，接着自己扒开衣服检查伤处，发现只有浅浅一道皮外伤，那些鲜血也渐渐消失。

“都是幻觉？”

裴谅不言，只点了点头。“本来不应当告诉你，我不过是怕曹真担心。合同里有提到，本次真人秀是沉浸式演久十光出，会将最新的增强现实技术应用于感官体验，同意参与演久十光出，就是同意参与实验。具体来讲，就是在戏中受伤或濒死时，会有极其真实的感觉。但剧中道具都做过安全处理，不会真的伤及性命。”

吴玄暗自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抬眼看着裴谅，眼神玩味：

“裴总，你前些时被‘帝国’裁掉CEO职位，不会是因为在剧里用了这项技术吧。”

裴谅眼神动了动，转头不言。

“这项技术商业化还有风险，所以你计划将它安置在剧中，拿主演久十光们做真人实验。然而就算是符合所有研究限制条件的实验，只要对象是人，通过相关部门的审核也需要一定时间。你没时间等待，只好铤而走险，却不巧被‘帝国’董事会发现，决定裁撤你。我说得对么？”

吴玄安然无恙地站起身：

“这纱帐里是私密空间，没有摄像头，所以你有恃无恐。但如果我把这些在宴会上说出来呢？大家会怎么想，曹真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你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这个真人秀会不会因此被叫停？”

“实验幻觉只作用于演久十光员，镜头前的观众只能看到道具画面，只会觉得你演久十光得很逼真。吴玄，保密条款写在合同里，不要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裴谅低声威胁他，语气却不再坚定。

“我知道，你既然敢冒险继续实验，就一定想好了万全退路。我对于毁了你或者毁了这个真人秀没有兴趣，我只想让曹真知道，你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坦荡。你和我，都不过被逼到绝路，不得已才做坏人。”

吴玄说话间，已经重新穿戴整齐掀帘出帐，裴谅却再次拽住他，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眼神如狼：

“我和你不一样。”

“是不是一样，你说了不算。”吴玄轻松挣开他走了出去。

（二）

宴席上，薛举已经将李光伊请到上座，颇为欣赏地向她敬酒。

真人秀只有故事线，没有详细剧本。只要演久十光得不偏离人设和历史大框架，其他细节随演久十光员发挥。李光伊今夜背叛吴玄，是她的即兴演久十光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强行为自己加了一段高光戏码。扮演久十光薛举的演久十光员也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敬酒敬得真心实意。

在这个更新换代频率极高、竞争惨烈的行业，只有兼具实力和野心的人，才会获得同行的尊重。

李光伊还没坐稳，曹真就在柱子后看到了刚从帐内走出、顺着后柱一路潜行到宴厅外的裴谅，吴玄并没出现。她遥遥与裴谅交换眼神，裴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坐在一处不显眼的长几边，端起一杯酒观察宴上情况。

酒过三巡，座上宾客已经东倒西歪。薛举终于醉醺醺地开口，命手下人将兵符拿上来。

兵符被放在金盘里呈上，薛举郑重将兵符递给李光伊：

“此为我西凉铁骑虎贲骑营调兵符，今日交付与你，以表薛某招贤纳士之诚心。”

李光伊一手笑着接过调兵符，一手从腰间抽出藏着的软刀，在薛举脖颈间一划，顿时血流如注，薛举应声倒地。宾客大乱，纷纷逃窜，李光伊将兵符举起，向所有人示意：

“西凉都督薛举暴戾嗜杀，秦州苦其政已久。今日起在下替天行道，执掌虎贲骑营，只要在座诸贵人认在下为新都督，吾手中六百车粮草皆供部下驱使，否则，虎贲骑营既无将领又无粮草，不日兵变，一定先来找席上诸君算账。”

座中一时寂静，接着纷纷举杯，祝贺李光伊荣升大都督。

此时主座后的柱子边却传来响亮的人声：

“我不愿。”

曹真无视裴谅拼命要她退后的眼神，从柱子后走出，径直走到李光伊面前：

“在下不愿李娘子做西凉都督。”

李光伊起初先是惊讶，继而眼神略有叹服：

“你居然还没退组。从天坑里自己爬出来了么。”

曹真点点头：“是啊。我虽然是个十八线，也没那么容易就被退赛。”接着曹真举目四顾，大声道：

“秦州李光伊、吴玄，相互勾结，私吞蜀中救济东都之粮，串通西凉薛举，谋取中原。若是今日此计得逞，蜀中豪富必以诸君为仇敌。诸君亲眷大多留居蜀郡避祸，西凉与蜀郡，孰亲孰疏，孰近孰远，诸位想必分得清。”

此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短笛急促响声，之后楼头跟着几声哨响，远处随即传来响亮军鼓，阵阵声响，漫山遍野。

唐军开始攻城了。

座中宾客再坐不住，已有人拔刀冲向李光伊，目标是她手中的兵符。还未等曹真躲避，李光伊已抢先上前一步，将刀架在她脖子上。

“方才吹笛之人，站出来。”

刀口锋利，已经划破了曹真的脖颈。曹真看着裴谅一步步走出宴席，剑指李光伊。

“把刀放下，我放你走。”

曹真脖颈上流下一道血，他几乎吼出声：

“你敢再动她！”

李光伊笑得开心：“我怕什么？我这种没有靠山的小演久十光员，今天怕是我票数最高的一天了吧。我不杀吴玄，不杀曹真，你们会看我一眼么？这真人秀会给我几个镜头？我不做坏人，只当个傀儡门客，你们会记得我？我能有今天，在座诸位都是罪人！”

楼头传来弓弩破风的响声，唐军已登上宴席所在的高楼，长短箭整齐排列，直指曹真与李光伊。

“你也害怕了？这些不是道具么？被杀了，也不会真的死，演久十光戏而已。”

裴谅快要把后槽牙咬碎。只有他知道，被杀的一瞬间，曹真会真切地感受到死亡。这是这场真人秀主演久十光们合同上的隐秘协议。

“你别动她，我愿意谈判。”裴谅放下手中剑，示意身后弓弩手暂停。箭矢齐齐放下，李光伊看着裴谅的眼：

“没想到，这个十八线小网红对你真这么重要。吴玄也喜欢她。曹真，你到底哪里好？”

她低头看曹真，曹真也盯着她。喉咙被刀比着，她不能张口，只能怒目而视。

“好啊，谈就谈。首先，我要唐军从子午关撤兵。”

裴谅沉思了三秒钟，掏出军符，号令诸将，暂从子午关撤兵。

“然后，我要你将唐军调兵权交与我。”

裴谅毫不犹豫，将手中军符扔给了她。

李光伊接过，惊讶地看了裴谅一眼，笑了笑：

“最后，裴谅，我要你自愿退出试炼。这样我才能确认，你不能再帮曹真和她的人开仓放粮。”

吴玄此时从帐外走出，藏在柱子后，只有裴谅看见了他。

裴谅沉默，眼帘垂下，一如当日在古寺中，肩上红尘万丈，举重若轻。

曹真伸手捏住李光伊的手腕，两相轩轾，她力气不比锻炼得宜的李光伊，刀尖的痛感真切无比。她拼了命地向外拉扯，竭力喊出一声：裴谅，不要输。

裴谅笑了笑，抬眼看向她，眼神无比温柔。一只手抬起，举过头顶，像是在向摄像头示意：

“我，群演久十光裴谅，今天自愿退赛。”

楼外一声箭响，有兵士哗变。

李光伊把刀放下，把曹真一把推了出去，裴谅牢牢接住她，如同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两人搀扶着旁若无人地走出厅堂，走过帐后的吴玄，裴谅突然站定，对着不知何处说了一句：

“我说过，我和你不一样。”

四周山鸣谷应，喊声震天。有两人一前一后翻上高楼阑干，正坐在阑干外，一脸八卦地看热闹，正是消失一天的韩策与白鹤。

“他若是退赛，我们也退赛。”

裴谅：韩策，你往边上稍一稍，今天我主场。

试炼篇【37.兵临城下】
￼寡人有猫2021-05-31
Nothingeverlastsforever人世苦短

Everybodywantstoruletheworld世人皆愿君临天下

——本章bgm《EverybodyWantstoRuletheWorld》，专辑@Lorde,《UltimateCovers》

（本章推荐配合bgm阅读，立刻获得IMAX环幕院线电影体验）

（一）

韩策作为近期最炙手可热的选秀新星，最早红遍社交网络的出圈作品是一组杂志大刊九月封面硬照。

当时他所参加的选秀节目即将总决赛，主办方邀请决赛选手集体拍摄宣传照，韩策作为人气第一的门面担当，单人照独占一张跨页，拍摄地选在香港浅水湾附近一家历史建筑，多年前曾是繁华一时的饭店，如今已经破败，内部老旧如被打捞上岸的泰坦尼克号船舱。

韩策长着一张神似某过世巨星的脸，使得他早期在万千候选人中极具识别度。那天他穿一身白西装，一边整理袖口，一边从大厅旋转楼梯上走下，头顶上世纪水晶吊灯被擦拭一新，照着他倜傥风流的脸。闪光灯声音响起，他抬头一笑，是南洋翩翩佳公子，时光倒流回早期电影业的黄金时代，满座衣香鬓影集体复活，尘封的华尔兹重新响起。

摄影师是过世影星的至交好友，恰巧当年为其拍过那一组载入史册的旧照。相机对着韩策举起时，他不停按下快门，抽空擦拭不知不觉中流下的泪水，自言自语：

太像了，太像了。

至美之物，就算仅有空壳，也足以让观者驻足叹息，感叹人间值得。

韩策就从那时起被捧上了神坛。他选秀之前的经历比白纸还干净：八岁出国留学，在南太平洋某国修读完高中，拿到音乐学院大提琴专业offer后回国探亲，被杂志街拍发现，上了某期素人时尚专栏，同年就接了选秀。

人间的风雪从来没沾到过他。如果没有出道，他一样活得像个标准公子哥：斗鸡走狗过一生，天地兴亡两不知。

然而就如同泰坦尼克号也有触礁的一天，韩策人生的滑铁卢则是从遇见白鹤之后开始。

白鹤和韩策同属一个娱乐和经纪工作室，两人的日程常常撞车，故而会在各种场合偶遇彼此。韩策出道前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只有练琴，出道后又在娱乐圈横着走，谈起圈内熟知的明星，他的回忆还停留在世纪初，对白鹤曾经的国民度和如今的落寞更是一无所知。

那天是“帝国”试戏组会，韩策收到通知，拍完广告后妆都没卸直接去了公司。开门后会议厅里只有两个熟脸：他的经纪人，和一个穿着青色旗袍、齐耳短发，长得像学生的女演久十光员。

“苏立文，认识一下，这位是白鹤小姐，你在‘帝国’的搭档。”

苏立文是韩策的英文名，也是他最初出道时的艺名。他父亲是芝加哥建筑师，狂热崇拜早期摩天大楼设计者LouisSullivan，母亲是剑桥大学艺术史博士，师从东方艺术史学者MichaelSullivan，他的名字被给予了双重厚望，而他却宁愿被称作韩策，那是他去世的祖父为他取的名字，由于难以发音，从前几乎没人这么称呼他。出道后不久，他就把名字改回了韩策。

他喜欢听粉丝山呼海啸地叫他韩策，好像从前和祖父相依为命的短暂童年从未离他远去。

“Diane，请叫我韩策。”他笑得礼貌但冰冷。非工作场合他总是疏离于人群，穿卫衣戴耳机，蹲在一旁打游戏，像个社恐少年。

跟了他多年的经纪人慌忙改口，韩策多数时候礼貌过度，但碰到在意的问题时，又倔强得超乎常人。他疲倦地坐下，抬眼和白鹤打招呼，对方正在喝茶，也淡淡地应了一声。

“韩策，这次的‘帝国’是你参加的第一个真人秀，有些注意的问题，需要你和白鹤确认一下。”经纪人发给他一份合同，韩策点点头：“我看过了。”

“还有这个，是公司和‘帝国’最近议定的隐藏协议，同意你和白鹤组成搭档，一同参加试炼，公司会提供资源，帮你们冲人气，如果能进总决赛，后续的合体宣传活动都另外有分成。”

经纪人又发给他一份新文件夹，所有的文件都印着“内部文件，不得外传”的水印。

韩策重新抬头看了看白鹤，天真发问：“我们两个新人演久十光员，怎么保证能一起进总决赛？”

白鹤的长相年龄感弱，那天又穿得像个民国女学生，恰巧公司最近流水似地给他塞公司新人一起拍广告拍综艺蹭流量，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白鹤也是公司赌运气签下的韭菜新人之一。老戏骨们近年来已经怕了给流量配戏，为爱惜羽毛，往往对和他搭档的戏约退避三舍。

经纪人一时语塞，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白鹤却在此时开口，声音动听略带烟嗓，如同三月清泉石上流。

“韩先生，我到今年三月为止，已经入行十年了。”

十年前，是白鹤第一部偶像剧播出，那年她二十岁。韩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经纪人连忙递过一份剧本打圆场：

“正好，今天你们都在，这是白老师今天早上排戏的剧本，你们先挑一段台词对一下，找找默契。下周公司安排了古装形体老师，要在进组前集训一周。白老师，韩策就拜托了？”

白鹤又喝了口茶，点点头：“带戏没问题，合作我还要再考虑。”

经纪人不置可否，讪笑着离开。合上门后，仅剩的两人陷入尴尬。韩策虽然入行晚，但对演久十光戏的兴趣超过舞台，也不抗拒真人秀。翻开剧本看了两页，试图和准搭档开启聊天：

“这部是民国谍战剧？”

白鹤起身，从会议室酒柜里拿出两瓶气泡水，没有搭话。

“你演久十光女主角吗？”他再次试图破冰。

“不是。”她拿着气泡水和玻璃杯走近韩策，带来一阵苔藓系古龙水苦涩的清风。“我是女三号，一个因为爱上了特务头子，开场第一幕就死掉的女大学生。”

她毫不介意地从背后靠近他，手臂掠过他肩头指了指剧本上的名字。“这个是我。”她的呼吸里也有薄荷香气，韩策觉得白鹤整个人就像一片雨后草地，有切割过的草茎腥气，清新的动物、敏锐而冷漠的动物。

冰块和气泡水的声响混在一起，她把其中一杯推给他：“来吧。”

“来、来什么？”韩策愣住。

“来试戏，这一段。你配那个女大学生曾经的暧昧对象，她的学长。”

韩策拿起剧本，循着白鹤所指的地方念了一行：

“你为什么要和他上床？”他念完，耳朵不露痕迹地红了一红。

“这一段，学长知道了女学生和特务头子为执行任务上了床，很愤怒。虽然，要女学生潜伏在特务身边调查情报，也是他的意思。”白鹤仰头喝完冰水，擦了擦嘴，唇膏洇开，在唇边留下一抹淡绯色痕迹。

“你为什么要和他上床？”他试图愤怒了一些，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白鹤唇边的红色。这该死的强迫症。

“你说过你不在意我。我已经完成了任务，至于任务细节，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她伸手拽住他衬衫衣领，示意他站起来。韩策撑着桌子如履薄冰地站起来，白鹤仿佛喝醉，垂眼替他整理衣领，接着抬眼看他，朦胧的眼里都是雾气，就这样安静地、略带神经质地凝视他，眼里先是悲伤和埋怨，继而是自嘲的戏谑。她脆弱的根茎像随时都会折断。韩策忍不住抬起手，想替她擦掉唇边血迹般的红痕。

“别碰我！”她突然打掉他的手，继而又握住，十指交叠。她的语速急促而慌乱：

“我要死了。我死之后，你会不会忘记我？我们现在做的事，究竟值不值得？到底是什么目标，值得我们拿命去换？”

他记得下一句台词：“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她眼角两行泪无比自然地滑下：“来不及了。很早之前，就来不及了。”

韩策的心强烈地跳了一下。如同幼年时第一次在乐厅听到瓦格纳，他在她的表演久十光里看到千百层累积的命运灰度，以及无可挽救的悲剧本身。他对悲剧的认识大多基于美学层面而并非现实层面，因为不熟悉，所以分外迷恋。

门在此刻被再次推开，经纪人和公司创始人、前知名导演久十光走进来，导演久十光是个文雅男子，年纪不大，但两鬓已经斑白。

“小白啊，帮帮忙。韩策这孩子需要你带，况且，你最近也没有戏约，是不是？”

白鹤自然而然地推开韩策，朝导演久十光苦笑：“老魏，你这是为难我。”

导演久十光走近，十分熟络地拍了拍她的肩：“小白，我知道你自从上回之后，发誓再不和那个人拍戏，但这次就算帮我，好不好？这一部真人秀国民度非常高，你们的组合如果能红，除了还清债务……你女儿的学费也不是问题。”

韩策心里又是一震。原来她已经结了婚，还有个女儿。他突然看导演久十光放在她肩上的手极其碍眼。

白鹤听到学费，眼神黯然了一些，思索了一会才开口：“我再想想。老魏，多谢。”

她悄无声息地走了，门关闭许久后，韩策才回过神。青苔的味道还残留在室内，苦涩但清凉。

那天收工回家后，韩策一反常态地开始搜索娱乐新闻，在搜索栏打出“白鹤”两个字，跳出的全是陈年旧闻，与“戴安”这个名字牢牢捆绑。

“白鹤戴安，法国XX电影节连夺三金”、“视后影帝热恋，维多利亚湾无视狗仔忘情约会”、“影帝被爆出轨多人，视后连夜搬离爱巢”、“女星白鹤闪婚又离婚，圈外丈夫屡曝其挥霍浪费，白鹤出示家暴证明，一地鸡毛对簿公堂，昔日视后面目憔悴风光不再。”

他的目光停留在关于她的最后一条新闻，时间显示是在三年前。白鹤被拍到抱着女儿走出法庭，比她现在还要瘦。他继续向上翻，最多的照片是当年她与戴安那部获奖谍战片的截图，张张氛围感拉满，灯光昏黄，香雾蒸腾，戴安的眼神如同深海，蕴藏着风暴。

有一幕是黄昏，白鹤穿着旗袍，袍边金丝镶滚，领口敞开没有系扣，脖颈修长，小腿纤细，坐在楼梯间吃杏仁酪，白玉勺子白玉碗，微苦的杏仁酪，她吃了五分钟，毫无形象狼吞虎咽，泪水不断地顺着颊边流下，而戴安靠在窗前抽烟。

那一幕是事后。

韩策看完按下暂停，脑海里全是她吃杏仁酪的镜头，与方才试戏时，她唇边的一抹嫣红。两个镜头交叠在一起，他闭上眼。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他的经纪人：

“韩策，白鹤答应了和你搭档。”

（二）

韩策与白鹤登上子午关城楼的时候，恰好碰上裴谅宣布主动放弃群演久十光机会。

他们爬出深坑后又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又遇见了裴谅，来到子午关时迟了几刻。此次他们在关键时刻出现在画面C位，瞬间登上热门话题榜首，人气飙升。他们知道裴谅会出现在子午关，但裴谅被威胁退组，倒在他们意料之外。开仓放粮的队伍如果失去裴谅这条组外大腿，能不能完成试炼确实成了问题。一时情急，打算耍赖以一同退组向主办方施压，逼迫裴谅留下。

“我已经自愿放弃群演久十光资格，符合真人秀规则。你们用捆绑退组来威胁主办方，也没什么用。”裴谅倒是很淡定，一心回头关注曹真：“真真，刚才有没有受伤？”

地上不远处已出现了一道光圈，与曹真之前中途离场时出现的那个一模一样。曹真紧张，一把拉住裴谅：“刚来就要走？”

光圈不停闪烁，催促他离开。裴谅最后捏了捏她的脸：“我现在被架空，能进剧组已经是老交情替我网开一面。”

他走近光圈里，曹真扑上去咬了他一口，眼泪汪汪：“不许移情别恋。”

裴谅吃痛，嘶了一声，摸了摸嘴唇盯着她，语气后悔：“早知道这么快就下线，刚刚我何必装绅士。”

光圈下一刻带着裴谅消失，曹真被白鹤迅速拽到另一边。两侧弓弩对峙，楼外突然传来兵士高声禀报：

“东粮仓起火了！”

接着是接连不断的禀报：“西粮仓起火了！”、“北粮仓起火了！”、“城外大营粮仓也起火了！”

浓烟自各个方向燃起，很快，从楼头也可清晰看见冲天火光。

曹真和白鹤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李光伊。这三百余车刚运到子午关的粮草，原本都是李光伊和吴玄调配，白鹤和韩策路上耽搁，尚未来得及及时清点确认粮草去向。

“不是我放的火。”李光伊也怔住，脸上满是震惊。除了她和吴玄，她想不出还有谁会阻止开仓放粮。

宴席上的宾客听闻粮草被烧，大乱将至，纷纷逃窜，楼中瞬间乱成一团。白鹤、曹真与韩策带兵率先下楼去，李光伊紧随其后。

火势已蔓延至楼阁四周的建筑，关内外呼喊与兵器声四起，兵变已经发生。混乱中，一队人马正逆着人潮向楼阁跑来，为首的人却穿着道士衣袍，不是武将打扮。

白鹤只向外望了一眼，就僵在原地。韩策也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刚好看到楼下人抬头，双目一瞬不瞬地望着白鹤。

是戴安。

狼人杀开始，天黑请闭眼。

粮草都被烧了，总裁也下线了，我们的开仓放粮组还有翻盘机会吗？

下一章你们好久不见的春春终于上线啦。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1
试炼篇【38.十面埋伏】
￼寡人有猫2021-06-01
（一）

“戴安为何会来子午道？韩策，你不是说过他在晋阳吗？”曹真看向韩策。

“师姐，他为何会来子午道？”韩策又回头问白鹤。出了天坑，虽然白鹤刻意和他保持距离，韩策依旧牢记人设，继续管白鹤叫师姐。

“我不知道。之前你我在乐寿时，戴安只托人传过一封信给我。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面了。”她在楼头和故人对视，两人之间隔着数丈楼阁，还隔着几年光阴。

百尺官城上烟火滔天。曹真等四人千辛万苦运来的粮草所在的官仓都被点燃，熊熊烈火借着风势越烧越大，覆水难收。

“这火是戴安放的么？所以……他原本不是我们这边的？”

真相似乎昭然若揭。戴安从一开始就用身份迷惑了所有人，先向白鹤传递假消息、加入李渊府，后来又投靠裴谅所在的唐军，协助取道子午关运粮。直到他在唐军中取得了裴谅的信任后，趁裴谅带精锐出师子午关，兵力不足，一举烧掉了所有运来子午关的粮草。

韩策、曹真和白鹤同时对视，都表情凝重。开局时，真人秀里的所有主演久十光，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在遇见对方之后摊牌说明自己的任务卡内容，先建立起互信组队，再彼此借力，完成任务。戴安出现在晋阳后，第一时间派人去其余五个分剧场，打听白鹤的所在，并捎书信一封，告诉她自己的任务卡是协助开仓放粮，现居晋阳担任幕僚，听命于李渊及其下属。

后来的唐高祖李渊，现在还只是太原郡留守，而晋阳作为太原郡首府，要比她和韩策所在的江夏王北方割据城市——乐寿，兵力要强得多。先行投靠戴安，未尝不是一个谨慎的选择。白鹤起初犹豫，劝她启程的却是韩策，只因他也想见戴安。

“你我可先借道盱台，或许可遇见从江都来的队友。若是碰不到，就一起去晋阳，先与戴安会合。”韩策当时如此说，眼睛留意观察着白鹤的表情。毕竟是去见有积怨的前男友，韩策暗自期待，她下句话会说不愿意。

“好，我们先去盱台，再去晋阳。”白鹤回答得很干脆，仿佛戴安只是个寻常旧相识。韩策一时语塞，路上两人各怀心思，直到掉进天坑后，白鹤态度突变，不愿再和他捆绑营业，爬出天坑后，又在此地遇见戴安。那一对昔日的金童玉女、荧屏国民情侣隔着火海深情对望，衬得他像个男二号。

韩策从前活得顺风顺水春风得意，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优待，却第一回体会到心意被人忽视的挫败感。他甚至有些怀疑，白鹤是不是在接到信后就已经原谅了戴安，而和他所谓的逢场作戏，真的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他记得自己背她出了天坑后，在荒野里相互扶持。白鹤执意不肯向系统求救，他只好将她安置在破庙里暂时休息，自己出去找水和食物，深夜她冷得发抖，韩策在篝火旁向她挪了又挪，终于让她靠上自己肩膀。昏昏沉沉中，白鹤察觉到温暖，双手抱上他的腰，还一个劲往他怀里拱。韩策动弹不得，冰火两重天地待到清晨，白鹤居然退了烧。他趁她还醒着，抽身出去，再回来时，两人又是陌路人一般。

后来他才知道这一段被观众们刷上了好几天的热门，纷纷感叹这剧情太虐，编剧出来挨打。然而更虐的还是今天的子午关修罗场，群情激愤的粉丝们看见韩策眼见着要在三个人的剧情里没有姓名，忍不住集体去真人秀的官微下骂街。

然而剧里的三人已经入戏，白鹤在看见戴安后只怔了一瞬，接着就飞跑下楼，朝戴安所在的方向追去。韩策紧随其后也下了楼。

“不好，慕慕和崔皓还在晋阳守城。裴谅的唐军被戴安策反，晋阳危险。韩策，另外三百车粮草现在在何处？”曹真回头寻找韩策，却发现韩策和白鹤已先行一步冲下去，她身后仅剩下眉头紧锁的李光伊。

“李光伊，戴安已先一步烧了粮草，你们胜算又大了几成，不应该开心吗？”曹真敏锐地察觉到李光伊表情的异样。

“好像没这么简单。”李光伊忽地看向曹真：“曹真，你还记得押送另三百车粮草从剑门出发的商队，领头人是谁？”

“是个蜀地唐门弟子，好像是叫……苏卿？”另三百车粮食由蜀中巨富、以制毒和暗器闻名的唐门所供，谈判时，对方特意要求，粮食只能由唐门豢养的武人押送，改走密道入秦川，约定三日后直接在子午关外会合，如今已是约定的第二天。

“等等，苏卿？”曹真恍然大悟。

十日试炼进行到一半，十二位主演久十光几乎都出现过一遍，除了一个人——存在感最低的素人、那个戴着眼镜出现在江湾大屏上，搜索引擎里查无此人的苏卿。曹真险些没有记起她的名字，更不记得她的长相。

“六个降落地，将十二人分成六组，除去一开始就退赛的金忆昔，剩下的有五组，都是两个一起出现。而你，曹真，我和吴玄见到你时，只有你自己在长安。”

“也就是说，剩下的五组，都是两两出现在同一地点。李慕春和崔皓在江都、赵魏和陈诺在荥阳、吴玄和我在西凉、白鹤和韩策在乐寿……戴安和苏卿，在晋阳。”

李光伊和曹真都沉默了一瞬。现下的情况比想象的更为复杂。戴安与苏卿的立场未知，他们两个是否合作也未知，而戴安一把火烧了所有运来子午关的粮食，剩下的三百车又在苏卿手中，不日将与他会合。显然，这批粮食的终点不会是东都。

在开局时，戴安和苏卿究竟在晋阳发生了什么，为何苏卿会远走蜀地潜伏，等待他们前来谈判借粮并亲自押送？最可能的答案是，戴安在得知洛口仓余粮已空的情报后，即安排苏卿前往蜀地，以确保他们纵使能从蜀中借到粮食，也会在中途被销毁，而戴安则从晋阳南下，两相夹击，彻底断了这条后路。

想到此，曹真心里一凉。败局似乎已经注定，在他们未曾注意的时候，已有人暗自布局，静待他们自投罗网。

李光伊察觉到她表情变化，心下了然。“果然是这样，我们赢定了。曹真，后会无期。”她说完，逆着向下奔逃的人潮走回楼阁里，火舌已经添上最高层的阑干，还待在里面的人，只剩吴玄。

“试炼期还有四天，也不必这么早就下断言。”曹真拽住她：“裴谅去查看过吴玄，他没事。那个人……不值得你喜欢。”

曹真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劝李光伊。只是一路上她看吴玄的眼神从仰慕、依赖变成失望、绝望，让她想起当年的自己。

“别去找他，跟我离开子午关。我也想知道，等大结局那天，你我究竟谁胜谁败。”曹真的笑容映着冲天火光。

（二）

李慕春和崔皓留守晋阳城已接近两天。城中是太原留守李渊与其长子李建成的军队，不知为何，始终没有下令让军队入城补给修整，他们只好在城外驻扎，埋锅造饭，早晚练兵，等待裴谅的军令传来，立刻派援兵去接应。

可他们没等到裴谅的军令，却先等到了子午关兵变、将领失踪、三百车粮草被烧的急报。

“裴谅失踪了？曹真呢？”李慕春展开那张匆匆写就的急报，向斥候继续打听详情。“可在子午关见过一批蜀中往中原来运粮的商队，领头的是四人，两男两女？”

“不曾见过。只是属下听闻大都督失踪那夜，曾在大宴上救过一个女子。”斥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属下还有一言，本不当讲。但属下的阖家老小皆在洛阳，快要饿死，还等着属下去搭救。”斥候摘了军盔，向李慕春叩首行大礼。

“那夜在子午关，粮仓被烧时，有人说，见到过裴先生。”

“裴先生……戴安？他在子午关？”李慕春与崔皓交换眼神。戴安自从到达晋阳城后，即受命进城述职，之后城门关闭，他们就被关在了城外。

“晋阳有危险。”崔皓也向她点头。此时大营外不远处忽然传来军号响声，是值夜的军士发现了敌情。

他们赶忙出帐，即有人来报，在晋阳城外不远的天际线处，慢悠悠地出现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向他们开赴而来。为首的轻骑兵打着火把，后续的马队中，每匹马身上都拴着木箱，成千上万，连绵四野。

李慕春立刻下令弓弩手与长刀轻骑先行集合，列队待命，带长枪、重剑与雷石的重骑兵紧随其后。待到对方进入弓弩射程后，遥遥停下，一信使驱马走出队伍，向他们驰来，递上一封信。

她展信之后，立刻抬头，看向正前方带领队伍的年轻武士。她戴着轻盔佩长剑，束发系腰，眉目模糊，连李慕春也记不起她的样子。

“苏卿？”

（三）

苏卿的信是戴安所写，言明子午关粮食被烧，幸而另有三百车粮食取道唐门入秦密道，日夜赶路直入晋阳城。希望唐国公李渊可协助大军运粮东都，挽救时局。

李慕春将信将疑，将信递给崔皓。“粮食可以进，苏卿带的人不能入城。”

崔皓随即下令回复等在郊外的商队，要求交接粮食，随军入城。不久后，苏卿派人回复，称愿意答应条件，让随从运粮的亲卫部队在城外等候，自己随唐军入城。但需要大都督的亲信崔皓陪同，一起见唐国公。

苏卿的回复中点名要郎将崔皓一同去，裴谅又离奇失踪，李慕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然而就在此时，多天紧闭的城门突然打开，一队唐国公亲兵走出，为首的擎着大旗，径直向帐外走去，在崔皓与李慕春面前站定，宣读李渊手书的军令，请崔皓带粮草交接后，即刻入城。

崔皓匆匆看向李慕春：“裴谅下线太匆忙，苏卿和戴安有问题。我已发书至荥阳陈诺，若是我在城内遇到不测，你们直接攻城取粮。”

李慕春郑重点头，大军交接得迅速而悄无声息。苏卿与崔皓领着唐军主力、押送粮草入城，而城外不远处停着苏卿带来的亲兵。

大门訇然合拢，一刻，两刻。直到深夜，崔皓及其带领的兵士也未曾走出。

天光渐亮时，李慕春仍站在城外，忽地看见城头挂下几具尸体，穿着裴谅所在的唐军李世民余部的制服。

“郎将崔皓，扰乱军心，陷害大都督，今已伏法，以儆效尤。”

初春寒风猎猎，李慕春身后是裴谅与崔皓走后仅剩的数千孤军。而在不远处，自蜀地远道而来的苏卿亲兵正休整完毕，弯刀出鞘，直指唐军。

春春会绝地反击吗？崔皓真的下线了吗？开仓放粮组合还能力挽狂澜吗？

十日试炼终章今晚发！

试炼篇【39.南去北归】
￼寡人有猫2021-06-03
（一）

李慕春根本没有看向城头。

唐军战阵排开，成八字形，外侧为手持长枪的轻骑兵，内侧是长刀与战甲配合的冲锋重骑。后方则是弓箭手与刀斧手，配合第二批冲锋。

文中子的兵法要略中，攻城、平地战与峡谷战的要领不同，晋阳城外平缓开阔，唐军大部已开赴城内，剩下的人数与运粮军队相差悬殊，如果聚拢在一起，直接正面冲锋，胜算还有几成，如果战阵被冲散，那么唐军必败。

掂量好敌我形势后，她当即下令进行第一轮冲锋。军号响起后，她身先士卒，带着轻骑营先行冲了出去。

黄沙漫天。

敌方措手不及，阵营瞬间被冲散。但强在人多势众，用的武器又是中原不常见的弯月双刀，锋利无比，杀人如砍瓜切菜，唐军的长枪与重剑只能勉强与之抗衡。

短兵相接后是第二批冲锋。唐军轻骑迅速再次收拢成楔形，直接嵌入敌军主力战线，长枪横扫马腿，弓弩齐发，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她策马不要命地向前冲。前方侧翼军旗形制不同，是副将所在之地。如果能拿下副将，失去指挥的军队将变成一盘散沙，作战无序，就算人数再多也无济于事。

她如此想着，一股劲冲进敌军，前后左右皆是弯刀闪烁。她挥重剑奋力劈砍，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血，那一心求死的劲头让对上她的人都不由得闪避。

“李慕春！你不要命了吗？”身后又跃来一匹马，长刀扫过她肩头，帮她挡掉了一个对手。她眼光扫过斜后方，见是赵魏，心中稍稍镇静些许，与他一前一后配合前行，推进速度快了许多。前方兵马中军旗闪过，她望见那军旗下的主帅，掏出弓弩一箭射过去，大旗应声而倒，方才始终隐藏在旗帜之后的主帅的脸在此刻显露出来：脸庞姣好，五官立体明晰，和李慕春有几分相像。

是裴容。

“裴容？”还没等李慕春想明白，赵魏就先喊出了声，又惊又喜。毕竟赵魏也算是裴容的路人粉，三观跟着五官走。李慕春管不了许多，举刀就向裴容冲过去，对方也抬枪格挡，铁器交击，震得李慕春手臂酸麻。

“崔皓死了，你看见了吗？”裴容开口，还是一如既往地善于攻心战。

李慕春不回应，抽回刀继续击出。赵魏被敌军围困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裴容继续质问李慕春：

“你们败局已定，不如现在认输。能到晋阳，对你来说已经尽力了。”

“为什么？”李慕春突然抬头直视她，两双相像的眼对视，裴容恍惚间想起当年自己做练习生时，被同组成员霸凌，在演久十光出之前堵在洗手间给她卸妆。裴容心高气傲，总不服输，那回也是这样抬头看着对方，回想起来，或许在当时的对方看来，就只是傻气而已。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要一直针对你，还是为什么要来这儿看你被打败？”两人继续过招，裴容出手稳准狠，李慕春方才经过鏖战，已快力不能支，一刀一刀被压下去，刀口只要闪避一寸，她就性命堪忧。

“戴安在开局就能知道洛口仓的消息，是我透露的。作为交换，我得以被带出江都，改名换姓，来这里观看大结局。没有皇家的资费支持，蜀中唐门怎么会有三百车粮草，又拱手让人？”最后一刀，裴容的长枪生生将李慕春的刀劈开一道裂口，枪尖抵在她心口上。

“你败了，李慕春。不要再做草根英雄的春秋大梦，如今时世，能站在顶峰的人，光有毅力和天赋怎么够？”

李慕春在那一瞬间抬头看了看城墙。墙头挂着三具尸体，头发散下不见面目，但腿边隐约可见被烙下的朱印。她心里空了一瞬，此前从没想过，如果崔皓比她先一步离开真人秀，她还能不能撑到大结局，又是为了什么撑到大结局。

裴容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城楼觑了一眼，笑道：“你又怎么知道，崔皓此举不是为了金蝉脱壳躲你呢？我们快要赢了，他不愿见你，不是很正常么？”

日光炽烈，李慕春伸手，赤手空拳握住长枪，看着裴容：

“我信他。”

斜剌里却窜出一杆长枪，挑掉了裴容的长枪，又将佩刀扔给李慕春：“李慕春，你走。”

赵魏纯黑的眼瞳看着裴容，长枪在手眼神纯澈，笑得有些傻气：“好久不见，师姐。”

裴容：“谁是你师姐？？？”

赵魏：“XX年的时候，我也在你在的的公司做练习生。”说时即出招，裴容招架之间眼神变了几变，突然顿住：“是你？”

李慕春在侧翼继续抵抗不断涌上来的敌军，不远处敌军忽地稀疏起来，涌入一群制式不同的兵士，冲散了包围在她周边的敌军，武器与唐军的类似。

她在恍惚中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惊喜回头，看见了许久不见的陈诺。

“别来无恙，李兄！”

（二）

陈诺及其援军加入战局后，两方兵力相当，形势顿时逆转。李慕春、赵魏和陈诺配合无间，最后赵魏竟将裴容的长枪挑掉，生死之际，赵魏暗示裴容：“师姐，现在认输，你还有机会继续留在真人秀。”

裴容认输了。李慕春倒是没想到。赵魏打了胜仗，看起来却心情郁郁，清点战俘时也心不在焉。此时李慕春才看见裴容背后有一条颇骇人的刀伤，流血不止。宣布战败后只撑了一会就从马上昏倒摔下去，恰好被赵魏接住。

夜间他们仍在城外安顿伤军、清点战俘，讨论之后的进展。由于援军到得及时，唐军伤亡不多。夜风呼啸，李慕春独自爬上瞭望台，陈诺拿着一袋烧酒随后爬上去，将酒袋递给她。

“崔皓没有死，我猜的。”陈诺叼着根草秆，靠在瞭望台栏杆处看月亮。

“晋阳城内今夜恐怕也不太平。裴谅所带的唐军家眷不少还在城内，唐国公不让唐军入城，又不派援军，是要让千百户晋阳城民失去亲人，犯了兵家大忌。”李慕春接过酒袋喝了一口。

“那你想怎么办？如今我们要继续救东都粮灾，最近的粮食都囤积在城内，如果攻城，就算是加上你我的兵力和新收的蜀中军队，怕也是不够。”陈诺看她，而她的目光却看向城下，那里是裴谅余部驻扎的大营，士兵们围坐在火边，蜀中士兵与唐兵分享创药和劣质烧酒，有人掏出短笛，吹起乡音小调。

“攻城我们没有胜算。陈诺，你的军队士卒，都是荥阳人么？”

陈诺点头：“怎么？”

“裴谅所带的亲兵，大部分都是汉中人。熟悉自汉中至洛阳的地形。”她在地上画下一幅地形图：“试炼仅剩四天不到，就算发生奇迹，你我两天后攻下城，城中粮草也剩不到三百车，再加上运粮时间，绝对来不及赶到东都。”

她又在图上几处州治首府点了几处：“除官仓外，文帝时，曾在各个州府兴办义仓，募集粮食，以备灾荒。”

“以你我目前的兵力，不足以攻城，但去地方州治，足矣。”陈诺的眼睛亮了一亮。

“此去洛阳，快马两日路程。沿途募兵，开义仓放粮，直接缓解洛阳灾情。”她与陈诺相视一笑。

她望向城头：“如果可行，开仓或不开仓，都不会让中原生灵涂炭。”

（三）

余下三日，李慕春、赵魏与陈诺带着裴容及其从属日夜兼程，沿途路过村寨州治，随时募兵，攻占府衙，开仓放粮。沿途民众扶老携幼，纷纷赶来取粮，少壮沿路投军，声势越来越大。

待终于到东都时，远远望见洛阳阙楼，身后已是数十万大军，绵延数里，浩浩荡荡，一呼百应。

“李慕春，此行若是能成功，都是你的功劳。”

登北邙而南望，曾经辉煌巍峨的殿宇上杂草丛生，荒芜凄凉。越王杨侗早已去避难，城中连守兵都快散尽。再南处则是荥阳李密所驻扎的金墉城。

“今晚开仓，事不宜迟。”她登高远望，神情并不快活。

“崔皓不见你，你会怪他吗？”陈诺又开启知心大哥模式。

“他会来见我。”李慕春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信他，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天色渐暗，日落西山，天边泛起赤红色。李慕春所带的唐军大部已驻扎在洛阳城外，递进劝降书。如果镇守洛阳的越王答应撤去洛口仓的万余守兵，唐军就可直接拿下粮仓。否则就只能攻下离洛口仓最近的位置，先行开仓放粮。

就在此时，洛口仓位置传来躁动，升起一缕青烟。斥候飞马上山来报：“降将裴容逃了，副将赵魏也不知去向。”

（四）

此时大风忽起，吹得粮草火借风威，倏忽间燃起数丈。如果洛口仓在开仓之前被烧光，那么他们还是输。

李慕春策马掉头就往山下跑，陈诺瞬间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策马拦住她：

“你不要命了？”

“我现在去，还有开仓的机会。”她拨开陈诺的手：“你们都信我，随我来东都，我不能让你们输。”

陈诺仍不放手。李慕春抽刀：“在这里死，又不是真的死，怕什么？你留守此处，防备叛军从背后夹击。我去去就回。”

火势越来越大，眼看着要烧至主粮仓。李慕春策马下山，往粮仓狂奔。火势大得不可思议，她越走近，高温越令人难以承受。

她看着粮仓大门前的梁架摧枯拉朽地倒下，带着火苗烧来，终于停住了马，却不是因惧怕火势。

而是在火光中她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倒下的火柱上方一跃而过，脱掉被火燎着的外袍又扔掉焦黑的头盔，超她奔来，像从地狱深处复活的神衹，脸全然被烟雾熏黑，只有眼睛，狐狸的眼睛，越过火海望着她。

“粮仓，我打开了。”他嗓音被烟雾熏得沙哑：“赶在裴容放火烧仓之前。”

两人同时下马，李慕春一步一步走向他，伸手就开始解他右手的护腕，还顺带将他胸甲也卸了下来。

“想报答我，回去再说。大、大白天的。”崔皓摸了摸鼻子，顺从地卸下护腕。

“江城五月落梅花。”她找到他手腕上的刺青，终于放心，紧紧抱住她的狐狸。

“城头上那个不是你，我知道。”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3

现代篇【40.什么是人设】
￼寡人有猫2021-06-04
“今夜特别漫长，有个号码一直被存放。”

——本章bgm《讲真的》，专辑@摩登兄弟刘宇宁《讲真的》

（一）

大火燃尽之后，所有人的系统提示音同时响起，提醒试炼结束。

所有观众的显示屏上，计分器上的数据飞速跳动，所有镜头前的人都在疯狂为自己看上的演久十光员疯狂刷票。

不多时后，所有人的排名被投屏在洛阳赤色的天空上，所有人抬头就能看见：

主演久十光榜：

得票数均排第一：韩策；试炼结果：通过；

得票数并列第二：崔皓和李慕春；试炼结果：崔皓不通过，李慕春通过；

得票数均排第三：戴安；试炼结果：通过；得票数均排第四：李光伊；试炼结果：通过；

得票数均排第五：白鹤；试炼结果：通过；得票数均排第六：陈诺；试炼结果：通过；

得票数均排第七：曹真；试炼结果：通过；得票数均排第八：苏卿；试炼结果：通过；

得票数均排第九：赵魏；试炼结果：不通过；得票数均排第十：吴玄；试炼结果：不通过；

群演久十光榜：

得票数均排第一：裴容；试炼结果：通过；另外裴谅由于中途弃赛，放弃进入挑战主演久十光资格。

主演久十光中，除了临阵倒戈投向敌方的崔皓和赵魏，以及被李光伊刺伤之后退居幕后的吴玄，其他三人都通过试炼，正式成为主演久十光。而群演久十光中得票数最高的裴容，按照规则，可以任选主演久十光中的一位进行票数pk，如果对方票数低于裴容，则裴容可以直接将其替换下场。或者，她也可以不选择任何人，选择直接补入空缺。而剩下被淘汰掉的人，还要进行第二轮试戏。

由于粉丝基数大，又有熟练操作刷票系统的强大做数据能力，裴容在群演久十光一众素人和过气艺人中的得票数几乎是断层优势，在主演久十光中，唯一在票数上比她有微弱优势的只有选秀出身的韩策。

李慕春和崔皓并肩站在洛口仓颓圮的灰烬前，裴容答复系统选择结果的声音即将在城市上空响起。崔皓看了一眼李慕春，她勉强对他一笑：

“没关系。如果裴容选了我，我就和你一起退出剧组，好像也不错。”

“我放弃选择，直接补入主演久十光。”裴容的声音响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选择pk任何人。

韩策松了一口气，站在他身旁的白鹤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吓得他打了个嗝。不远处的戴安看到这一幕，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他们三人与曹真和李光伊刚从子午关赶来，此前在关隘大火中，白鹤先行追上戴安，一个惊险的飞身跃马，跳到他的马背上又抽刀抵着他，威胁戴安带兵护送他们出城。

戴安表示同意后，白鹤将他身上的武器都缴获并扔给了韩策，她则找了绳索将戴安捆了个结实，一路押送，形影不离。戴安自从放火烧仓后像是完成了最后任务一般失去事业心，只要是白鹤提的要求，他都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包括转交兵权给手持裴谅兵符的李光伊。

只是戴安看白鹤的眼神总是很深情，群演久十光们大多对这两位国民度颇高的影星的绯闻都了如指掌，知道白鹤与戴安曾经一度热恋，后因戴安劈腿而分手，随后白鹤和圈外人闪婚又闪离，闹得一地鸡毛颜面尽失，再见面时两人都风光不再，看得八卦路人们唏嘘不已。

然而韩策没有心情嗑白鹤和戴安的cp。他还没有理清自己对这位同公司明星前辈之间的情绪，而戴安却随时都在白鹤身边，虽然貌合神离，但举手投足间的默契仍然让他牙酸。

比如某天行至上党郡，一行人扎营在城外，戴安手上捆着绳索，坐在篝火旁，白鹤坐在一边，韩策在她对面，火上架着一只烤山鸡。

“安妮最近怎么样了？”戴安突然发问。

“她还好。有阿姨陪着，医院定时复查，最近几年情况很稳定。”

“我没记错的话，安妮她…现在九岁了，是么。”戴安的问话小心翼翼。韩策则觉得自己像是那只被架在火上烤的山鸡，不仅不了解队友，也不了解敌人。

白鹤沉默了一会，接着笑了笑，将山鸡翻了个面。“对，九岁。”

韩策记得，按照八卦新闻当年曝光的时间线，九年前戴安被曝出轨加劈腿，白鹤火速分手又闪婚，之后不久就生下了女儿。原来叫安妮。

安妮，戴安。韩策的心又沉了一沉。

“白鹤，你知道，我和安妮一样，也有先天性心脏病。”戴安犹豫之后，终于鼓足勇气。他坐在篝火前鬓发凌乱，衣服也在日夜奔波中变得脏兮兮，但火光一照，他在人群里依然好看得显眼。

但更令韩策嫉妒的是他与她之间无意间表露出的亲密关系。他知道她的动作习惯、了解她的脾气，熟知她的过往，包括所有的荣耀和不堪。对于这些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韩策嫉妒得发疯。

特别是现在。就连向来在人情世故上迟钝的韩策也隐约意识到，当年那场情变的真相，或许不像娱乐新闻所写那么简单。

“你想说什么？我们早就结束了。”白鹤拿起铁棍拨动火焰，噼啪一声。

“我想说，小白。如果你不想结束，我可以随时重新开始。”

噼啪。火焰再次跳动了一下。山鸡烧焦的外皮发出香味，白鹤盯着火焰，戴安盯着白鹤，韩策盯着山鸡，三人都神情复杂。

“前辈，山鸡烤好了。”韩策终于忍不住，伸手撕下一块烤肉，递给白鹤。

“这山鸡生长在山里，和寻常家禽不一样。有人想驯养它，可这种鸟性子太烈，被关进笼子，就会绝食身亡，所以至今也只能在野外找到。”韩策也撕了一块，递给双手被捆缚的戴安。

“近日前辈日夜看守你。也累了。前辈，明日换我替你，照看裴先生，可以吗？”

韩策睁着无辜大眼，人畜无害地看着白鹤。“我年轻，能熬夜，力气也比裴先生大，前辈不用担心裴先生会逃走。”

这几句话意味深长。白鹤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精致如花瓶的公子哥。

“行。你来替我。”她起身站起，与韩策互换位置。戴安方才还成竹在胸，眼看着白鹤走远，眼神终于开始慌乱，伸手拉住她袖角：

“小白。”

韩策也隔着袖子，拉住她另外一只小臂：“前辈，前几日你风寒初愈，早些休息。”

白鹤独自走了，剩下戴安和韩策，并排坐在篝火前，对着一只烤山鸡。

“你叫韩策？”戴安终于开始正视他。

“Sullivan，叫我苏立文。认识的人都这么称呼我。”韩策将火拨了拨，脸上挂着营业笑容。

“你也喜欢小白？”戴安偏了偏头，深邃的眼睛盯着韩策。韩策敏锐地捕捉到了“也”字，礼貌地皱了皱眉。

“已经分手了这么多年，如果她不喜欢你，就不要再来纠缠她。”他从前说话一向直接，进圈以后收敛了许多，今天放肆一回，非常畅快。

“你以后就明白。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错综复杂，感情就算淡了，也还有其他东西联系着。”戴安被他骂之后，不仅没生气，状态反倒轻松起来，像是理所当然的古典派渣男。长睫毛遮住遮住眼睛，在脸上投下一片鸦青色阴影。

他有天生的忧郁气质，让人难以太多地谴责。韩策突然有些理解，为何白鹤爱过他。

“感情就是感情，其他是其他。不要把其他东西伪装成感情，那只会让我觉得你…卑鄙。”

“总有一天，你也会的。”

韩策不置可否，火焰又是噼啪一声。

第二日，他们到了晋阳城。城门紧锁，楼头吊着几具尸体，城外战火狼籍，是一片战后景象。韩策先行策马走近城头，亮出从裴谅处拿来的兵符，城门仍是紧闭，直到戴安开口，说要白鹤放他进城谈判。李光伊和曹真交换眼神，都想到了苏卿。这一路上，戴安任凭他们如何审问，都没有透露苏卿与那三百车粮食的下落。

“入城可以，我们需与你一同去。假如苏卿完成了任务，你无需入城查看，也可坐收渔翁之利，完成试炼。假如苏卿任务完成得有纰漏…你才需去入城补救，是不是？”曹真主动提出，可以解开裴先生的绳索，但需要条件。

曹真在裴谅走后，又恢复了脑子灵光的原本属性，一路上和李光伊吐槽吴玄的劣迹，都说共同的吐槽对象是小团体关系的最好粘合剂，待走到晋阳城时，李光伊的阵营态度已经有所动摇，对曹真也客气了许多。

其他人也对曹真的提议表示同意，于是曹真带着戴安和李光伊入城，留韩策、白鹤与随行的军队守在城外接应。

戴安递入自己随身的令牌，不多时后，大门果然应声而开。

如曹真与李光伊所猜测，晋阳城中守卫早已换成了戴安的人。而苏卿，也很有可能就在城内。

城门大开，城内主街宽阔，街道整齐，无乱象，也不大有生机。零星有几辆贵族的车马急匆匆驶过，车内闪烁着狐疑的眼睛。他们路过都督府，戴安状似无意地指了指：“大都督在时，门客最多，一度超过了唐国公。”

曹真知道曾经裴谅这么风光，顿时骄傲起来，又觉得戴安在此时夸赞裴谅，不知道是何用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戴安讳莫如深，一行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到唐国公李渊所在的府门前，再次递上令牌，府门大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空城计？”曹真诈唬戴安：“我早已与白鹤商量好，你若是敢把我们扣在国公府，她就再也不见你！”以曹真的八卦水平，早就看出这三人的关系不一般。等待了许久，这项才能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戴安苦笑一声，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当真不知道城中是何情况。要不，你还是将我捆起来，拿我做质？”

府门内空荡荡，曹真果真将戴安重新捆起来，又让李光伊开路，三人走进后，府门轰然合拢，堂上踱步走出一人——居然是崔皓。

“看来苏卿将事情办妥了。辛苦崔郎将。”

戴安向崔皓示意，崔皓也向戴安遥遥回礼：

“多亏裴郎，神机妙算。”

李光伊在此时反应过来，抽刀制住戴安：“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曹真也抽刀拦住李光伊：

“我对天发誓，我也不知道。李光伊，你冷静一下，不要再伤人。”

此时高堂左右忽地出现两列武士，将他们团团围住，箭锋都指向李光伊。

“崔皓，这是怎么回事？慕慕呢，她为何没有和你一起？”

崔皓一身黑甲，慢悠悠地走下。曹真此时才意识到，这场试炼过去这许久，除了李慕春变得更自信勇毅，她变得脸皮更厚之外，崔皓也变了。

他变得更复杂、更阴沉，也更高深莫测。如果说从前的他像一只行踪不定的狐狸，现在就更像狼。那双古典凤眼里藏着更多思绪，让曹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崔皓，你不会是个反派吧。”这是她的心里话，却不小心说了出来。崔皓刻意避开她的眼神，只是示意随从：“替裴先生松绑。”

又看了看曹真：“曹真，看在李慕春的面子上，我不绑你。但你从此刻起禁足，不得离开城门半步，否则李慕春性命不保。”

“崔皓！”曹真气得杏眼圆睁。“你竟然为了赢，不惜出卖她！你告诉我慕慕在哪？这破真人秀老娘不参加了！”

“崔皓冷冷看着她，面无表情：“方才她在城外，你们路过的战场，现在大约已经下线了。你现在退出，也太迟了，不如留到最后，帮她完成心愿。”

曹真不理会，将手上的刀反手抽回，就要自尽：“她退组，我留着也没意思。你们自己玩吧。”

还没等崔皓反应，下一瞬打掉她刀的，却是李光伊：“曹真，你等等。你还没见到她本人，还有希望。”

曹真反应过来，收回刀盯着崔皓：“崔皓，别让慕慕失望。”

崔皓示意左右将她和李光伊带走，只留下戴安。左右将他松绑，戴安立即开口问他：

“苏卿呢？”

“你忘不掉白鹤，为何又要利用苏卿？她很信任你。”

戴安察觉到崔皓回复的语气不对，警觉起来：“你不是……你骗了我？”

早在李慕春来到晋阳之前，他从西侧线路北上，先遇到了戴安，又遇到了裴谅。崔皓察觉到戴安虽表现出一幅胜负欲不强的样子。却对于蜀地商路来往分外注意。他有意向对方透露自己的任务卡内容，又提到在江都见过裴容，戴安果然逐渐对他信任，在裴谅来后，又顺着戴安的意思，特意自请留守晋阳。果然，戴安在最后一刻对他泄露了机密：

“李慕春此行必然失败，还是会回晋阳城。到时候，你就引大军入城，留李慕春在城外，裴容领兵灭掉唐军余部，但会留她性命。她以为你已死在城内，也不会怪你。”

崔皓答应了。只是在那日留李慕春在城外，独自带苏卿入城之后，软禁了驻守晋阳的李建成，封锁晋阳的消息，接着又靠着入城的裴谅亲兵拿下了苏卿。

“请帮我转告戴安，试炼第一天我欠他的人情，我已经还完了。”苏卿倒是很淡定，盔甲下是一张白净素淡但耐看的脸，像每天都会在市中心擦肩而过时，路人都会回头多看一眼，却谈不上惊艳的都市丽人。她主动请示去晋阳府的官医署，说是那里有许多病患等着她医治。

“你为什么要帮他？”崔皓答应了苏卿的请求，又多问了一句。

“我是个医生。被医院排挤离职，还险些被骗借了高利贷。偶然遇见戴安，给了我面试这次真人秀的机会，无论是输是赢，我都会帮他。”

崔皓坐下，语气恳切：“我不如此，你不会上当。”

戴安咬牙切齿：“你来这儿，不是为了通过试炼的么？”

“起初，我也是这样以为。后来我才明白，我来参加真人秀，是为了让她开心。”

“谁……李慕春？你真的喜欢她？”过往兵营里的点滴浮上心头，戴安恍然大悟。

“戴安，不是所有人，都把自己和别人的真心看得一文不值，或是当成可以交易的东西。”

崔皓踹开大门，曹真和李光伊站在门外。刚才的话他们都已经听见，崔皓的真实身份也已揭开。李光伊用剑鞘拦住曹真：“曹真，将我关起来。我不能违背任务卡内容，但我也…不想和戴安为伍。”

崔皓将随身令牌扔给曹真：“晋阳城中守兵都听从裴谅号令，他走之前曾下令，听你之令，如同听他之令。晋阳城交给你了。”

“你、你去哪？”曹真方才情急，误解了崔皓，现在有些尴尬。

崔皓已经披上大麾，翻身上马：

“去东都，找李慕春。”

下一章交代一下被淘汰的几位何去何从，以及现代小剧场：崔皓李慕春第一次线下约会，以及裴谅被曹真带去见家长～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4
现代篇【41.“我想娶她”】
￼寡人有猫2021-06-06
“Какхотеламеняматьдазапервогоотдать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一家。Атотпервыйонданеверный第一个他是个不忠实的人哪，Ойнеотдайменямать妈妈我不嫁给他。”

——本章bgm《妈妈要我出嫁》，专辑来自俄罗斯亚历山德罗夫红旗歌舞团

虽然裴谅一向穿得人模人样，但曹真出了片场见到他时，还是被裴总的仪式感震惊到了。

片场外，原本空旷如机场候机大厅的接待空间内挤满了娱记与粉丝，喧闹嘈杂，闪光灯足够晃瞎人眼，更有广告商直接把活动场地办在了接待大厅里，现场搭起快闪店，等演久十光员们刚踏出片场，就直接被经纪人送去接商务。那其中自然包括顶流韩策、他的试炼期限定CP白鹤，以及不知为什么也被捆绑销售的戴安。

纵使大厅热闹如菜市场，曹真还是在大厅中央立柱边看到一个比男模更像男模的人，穿着一身某高街品牌的当季最新款休闲西服，衬衫领口开三颗，十字架吊坠若隐若现，头发梳上去，身旁一把黑伞。裴谅本来就鼻梁高度优越，眉眼浓郁又痞气，别家粉丝路过，都忍不住停下偷拍几张，不多时后，他身边就围起一圈人墙，而裴总本人……正一手拿伞，一手拿手机，嘴里叼着一块巧克力，在聚精会神地刷视频。

曹真远远看见他，又看见围在他身边的粉丝，莫名有些生气，气运丹田大声喊：

“裴谅！我在这儿！”

裴谅猛然抬头，看见她后，嘴角一扬，也朝她招手。领口反射十字架的银光，他今天漂亮得像吸血鬼。

众人看到她，闪光灯又一时响起。曹真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裴谅早已大踏步走过来，目光炽热。曹真想起在子午关试炼时两人在纱帘后的事情，脸突然一红，低头不自然地撩了撩头发。他站定在她面前，双手插兜，探究似地看着她，低头笑问：

“想什么呢？”

难得脸红的曹真此时脸红得像醉酒，抬头刚要抢白，却刚好对上他深情的眼神。闪光灯响成一片，裴谅捏了捏她的脸：

“瘦了。”

在那一瞬间曹真突然发现，自从她在片场与扮作群演久十光的裴谅重遇，似乎从未再思考过要不要喜欢他的问题。她只是本能地想靠近他，想跟他在一起，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遇见过他，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那一刻她终于看清，她喜欢他，比她能意识到的更加喜欢。

“你来接我，我好高兴。”曹真上前一步，紧紧环住他的腰，下巴靠在他肩上，像极了小女友撒娇。

裴谅耳朵红透，手握上她的腰又松开。众目睽睽下，他咬牙忍了一会才开口：

“曹真，幸好你喜欢的不是吴玄。不然我可能真会忍不住做坏人。”

裴谅是黑西装，她今天凑巧也是一身黑裙。两人像一对反派情侣，风风火火走出大厅，外面是瓢泼大雨。裴谅撑开伞，为曹真打开车门。那一幕在剧场外雾灯照射下浪漫如老电影，被多家娱记拍到，成为后来被评说很久的经典娱乐新闻照片。

（二）

上了车，裴谅还没来得及脱掉被雨水沾湿的外套，曹真就环住他脖颈。湿漉漉的眼睛像猫一样望着他。裴谅也看了一会，接着用粤语讲了一句脏话，揽过曹真的脖子，深深吻了上去。

两人像藤蔓般相互缠绕，不多时后，曹真细白的脖颈上就满是裴谅的吻痕。她坐上他膝头，抚摸他的纯银十字架和优越的肩颈线，裴谅只好掐住她的腰，停住她的胡作非为，两人无言对峙了一会，眼神的意思傻子都能看懂。

“去我家？”裴谅的声音低不可闻。曹真点了点头，蜷缩在他怀中，比猫还像猫。

后座与前座之间有封闭隔板，隔音效果十分到位。裴谅按下对讲按键，说了一个地址，如坐针毡的司机终于得令，车开得快要起飞。

曹真懒洋洋地靠在裴谅肩头，手里玩着他的十字架：“裴家没有再为难你么。”

“还好。裴容的母亲以我违规被‘帝国’除名为由，出面冻结了我所有的账面资产。虽然董事会名额上次拜你所赐，仍然保留，但短期内，我的任何提案都被其他董事否决。”他笑了笑：“我最近在老手下的公司里打工，勉强糊口。今天的车和衣服，可都是我租来的。曹小姐，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曹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捧起裴谅的脸揉了揉：“我养你啊。我看裴总资质不错，愿不愿意做吃网红软饭的小白脸？”

裴谅亲她眉心和眼角：“求之不得。”

两人之间气氛又暧昧起来，正在拉扯之间，曹真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这首歌的俄语版本他倒是听过，改编旋律喜庆得让裴谅愣了一愣：“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一家，第一个他是不忠实的人呐，妈妈我不嫁给他……”

曹真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找出手机：“我、我妈的电话。”

裴谅：……

曹真接起电话，声音响度顿时大了几倍：“喂，妈？对！今天拍完了！你看到结果了吗？我是不是很厉害？哈哈哈哈哈。”

“什么？小裴？什么小裴……哦哦，裴总啊，他、他在啊。”曹真开始语焉不详，挣扎着要从裴谅腿上下来。

裴谅却没有放手，反而抱她更紧，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真人秀试炼全球同时播出，近期热度高得离谱，曹真的妈妈一定也看了全程，那么自然就会看到他和曹真明显有猫腻的戏中互动。

不同于上回在医院被当成空气，如今的裴谅士别三日已经转正，大有正宫架势。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在得意地晃来晃去。

“什、什么？叫裴总来吃饭？不、不太好吧，人家那么大个总裁，很、很忙的。”

曹真捂住手机扩音口，心虚地看了裴谅一眼，摇了摇头。裴谅挑了挑眉，用口型回复了一个“可以”。曹真没想到裴谅胆子这么肥，顿时瞳孔地震，骑虎难下地继续应付曹玉珍女士：

“曹玉珍我跟你说，我们俩八字还没一撇呢。什么？结婚？？？没没没没有的事。你从哪里看到的？”

两人兜兜转转这么久，都忘记了瞒住这件要紧事。裴谅额角的冷汗顿时下来，和曹真大眼瞪小眼。曹真却在此时不小心按了免提，曹玉珍中气十足的声音传过来，差点震聋裴谅的耳朵：

“妈妈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能一时冲动结婚，更不能未婚先孕！到时候吃亏的都是女孩子自己！你给我今天把裴谅带回来，我要好好问问他。要不然你也别回来了！”

曹真一个哆嗦直接关了电话，空气尴尬地寂静了一会儿，裴谅才淡定接茬：“阿姨说得对，确实不能未婚先孕。”

曹真有些颓丧，勉强笑了笑：“你不用管，我妈就是这个样子，大惊小怪。”

裴谅郑重接过她手机，拨了一遍刚才的电话号码递给她：“是该解释，是我疏忽了。我和你回去。”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处昏黄小巷入口，一幢幢挤挤挨挨的居民楼在小巷尽头若隐若现，飘着饭菜香味，楼里亮着万家灯火。

她下车，拘谨地朝裴谅伸出手，他紧紧握住。两人像放学后偷偷约会的小情侣，一前一后在狭窄暗巷里穿行，身旁只有昏黄灯光。他们穿过巷又进了社区，老旧的居民楼里，幽暗楼梯灯发出短路的沙沙声，裴谅护着曹真一路向上，曹真指挥他跨过堆在走廊里的各种垃圾和杂物，终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她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敲门：

“妈，我、我们回来了。”

门应声而响，曹玉珍站在门前仿佛查寝的宿管阿姨，锐利目光扫过曹真，在她领口停了一会儿，曹真才想起之前在车里的乱七八糟，连忙亡羊补牢地掩饰，曹玉珍的眼光却早已落到了裴谅身上。

“你就是裴谅？”

裴谅此时万分后悔自己今天领口开得太低，上次在医院树立的光辉形象掉了一地，只好硬着头皮，毕恭毕敬鞠了个躬：“曹阿姨，您好，我是上回您在医院见过的，裴谅。”

屋内的饺子香味飘了出来，曹真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曹玉珍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终于招招手：“进来吧，有事，吃了饭再说。”

曹真三蹦两跳地进了门，像条小狗一样讨好地跟在曹玉珍身后，手搭上她肩膀，声音又甜又谄媚：

“呀！妈妈！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鲅鱼馅饺子？”

曹玉珍一把打开她的手，气鼓鼓地摆碗筷。不大的客厅里摆上了圆桌，上面满满当当都是家常菜，中央是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蒸汽氤氲，烟火气十足，看得裴谅鼻子一酸。

“坐。”曹玉珍眼都没抬，将碗筷摆到裴谅面前。裴谅接过，小心翼翼坐下，曹真在他身边落座，又暗中往他身边挪了挪。

两人折腾了一路，也确实饥肠辘辘。曹真一落座，先埋头吃了一个饺子，烫得直吸气。裴谅下意识地伸手将凉水递给她，又顺手擦了擦她嘴边的韭菜末。曹真嘟着嘴一脸委屈，接过凉水就是一大口。待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两人都静了一静。

最淡定的却是曹玉珍。她拿起大勺，给两人各盛了满满一碗：

“不急，锅里有的是。”

裴谅如蒙大赦埋头吃饺子，曹玉珍却接着开口：

“曹真，你和裴谅睡过了吗？”

曹真的八卦原来是遗传属性。

曹真：第一章的我，哪想到会有今天。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6

现代篇【42.家庭会议】
寡人有猫2021-06-07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听朝阿妈要捕鱼虾啰，阿嫲织网就到天光。”

——本章bgm《月光光，照地堂》，来自粤语童谣

（一）

啪嗒，裴谅刚夹起来的饺子又掉进了碗里。

曹真此时倒是颇有大将风范，镇定回答：“还没。”拿起手边的调料瓶就往醋碟里倒。

“那是酱油。”曹玉珍朝她翻白眼。

“哈哈哈，是吗？我最、最近爱吃饺子蘸酱油。”曹真心一横，悲壮地夹起一只酱油饺子往嘴里塞，被裴谅中途截胡，夹进自己碗里。

“小裴，你多大了？”

裴谅刚咽下酱油饺子，咸得眉头一皱。曹真连忙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他默契地接过，喝了一口忙道：“二十五。”

“实话讲，小裴，阿姨在网上查了你的资料。你是裴氏集团的董事，国外名校毕业，年纪轻轻公司上市，谈过不少女朋友吧？”曹玉珍继续给对话加码。

“唉妈，这海蛎你哪儿买的？真大只！”曹真试图转移话题，虽然她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故而一边假装夹菜，一边竖起耳朵。

“没有。”裴谅笑了笑，把筷子轻放在碗边，垂下眼帘，看着一桌子热腾腾的家常菜，语气淡然，像在讲别人的事。

“其实，我的履历没有网上那么光鲜。我是私生子，母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父亲家族的人一直在追杀我。我在伦敦唐人街的红灯区长大，十六岁前一直在打工，回到裴家之后，才开始读书。”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继续开口：

“我喜欢曹真，从见她第一面就喜欢。从前遇见的女孩，或是拿我当王子，或是拿我当乞丐。只有在曹真面前，我是我自己。”

曹真第一次被当面告白，心跳得砰砰响。客厅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雕塑一般的侧脸上，照着他胸口闪烁的十字架。裴谅眼眉低垂，语气温柔，像在教堂对着牧师做告解。她托腮，一脸花痴地看着裴谅，却看见曹玉珍在偷偷抹泪。

“你俩的真人秀我看了，小裴，你是个人品不错的孩子，比吴玄强。阿姨信你会对真真好。阿姨只是担心，真真这孩子，性格又倔、又好面子，又恋爱脑，长得随我也还漂亮吧，脾气还挺大，做事又不靠谱，睡觉踢被子走路撞电线杆，高考忘涂反面答题卡，酱油和醋都分不清……”

“曹玉珍！！”曹真眼见着老底快被曹玉珍抖完，眼疾手快给她塞了个饺子：“你再多说几句，我到手的男朋友都飞了，快吃饺子！”

男朋友。

裴谅的心不可抑制地动了一下，嘴角翘起，拿起筷子闷头吃饺子，一边悄悄在桌子下牵了牵曹真的手。

曹真的耳根立马红透，也悄悄回应，拉了拉他的手。两人的手在桌下碰在一起，裴谅第一次知道牵手都可以这么快乐。

曹玉珍再装瞎都看不下去，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曹真，吃完饭给小裴把你房间收拾一下，你睡慕慕那屋！”

“妈，我们出……”曹真恋爱脑发作，还没说完出去睡三个字，裴谅当即轻踹了她一脚，她反应过来不能刚蒙大赦就如此嘚瑟，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初次见面就留客人夜宿吗哈哈哈。”

一小时后，裴谅穿着家中唯一一件宽大睡衣，站在曹真卧室里，观看墙上的老照片。曹真也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看见头发湿漉漉的裴谅，脸红了一红。

“还挺、挺合身的。”

“什么，睡衣吗？”裴谅低头，发现这是件男式睡衣：“这是你的？”

曹真犹豫了一会才开口：“本来是吴玄的。”

裴谅：？？？？

“你你你不要误会。这是当时我准备送他的生日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分手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也凑近假装看照片转移话题：“这是我小时候，这是慕慕，可爱吧！”

裴谅突然从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像一条摇着尾巴的大狼狗。两人都只穿着睡衣，彼此肌肤相贴，感受分明，吓得曹真压低声音：“裴谅你干嘛？房间门还开着呢！”

他的脸埋在她头发里，深呼吸一口才抬起头：“我也要。”

“要什么？”

“睡衣。吴玄有的，我都要有。”

她的心顿时软下来，抬手摸摸他脑袋，像安慰小孩子：“好好好，都有，他没有的，你也会有。”

裴谅仍不放手，呼吸顺着她耳际向下到耳后又到颈弯，气氛旖旎得连呼吸都意味不明。他不甘心地在她肩上轻轻咬了一口，曹真回头瞪他：“你是狗吗？”

裴谅低声笑：“这是欠条。下次你咬回来。”接着恋恋不舍地放开曹真：“去睡吧，明天见……真真。”

两人从卧室到客厅走出了十八相送的味道，直到曹真趴在门框上最后朝他说晚安，裴谅终于忍不住又把她揽回来，在门后亲了五分钟，最后以曹真眼角绯红鬼鬼祟祟回到李慕春的卧室告终。

坐在卧室床上，手机铃声大作，她接起，又是裴谅。两人只隔着一堵墙，却还要通话传情。曹真脸上贴着面膜，原地转了个圈，才清了清嗓子接起：

“我想你了。”裴谅的声音低沉，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也是。”曹真小声回答，抱着抱枕打滚。

“你那边的窗户，能看到月亮吗？今天是满月。”他靠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

“真好看。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月亮。”曹真高兴的时候嗓音又嗲又甜，没几个男人能招架得住。裴谅果然沉默了一会，电话里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真真，你睡吧，电话不要挂断，我陪你。”

她把手机放在耳边，虔诚躺下，每隔几分钟就问一句，裴谅，你在吗？电话那一端总会传来裴谅清醒的声音：在。

“裴谅，你会唱歌吗？我想听你唱歌。”

他想了想：“我小时候，养母经常唱粤南民歌哄我睡觉。现在只记得一首，唱得不好。”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是生疏的粤语：“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听朝阿妈要捕鱼虾啰，阿嫲织网就到天光……”

曹真没过一会就睡着了，话筒那边传来均匀呼吸声。裴谅坐在窗前看着月光，手机屏幕亮了亮，显示一条短信，发信人是李崔巍。自从他与李崔巍合作开发“帝国”沉浸式感官体验系统之后不久，真人秀计划顺利推进，裴谅却几乎在同时收到调查违规操作通知，由于之前两人签过合作保密协议，裴谅始终没有说出李崔巍的名字，直到从公司引咎辞职，又被裴氏家族架空。

他点开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我查到了你母亲当年真正的死因。”

一章拆两章了，下章是现代过渡篇的最后一章，接着开始正式初唐篇~

（写了这么久才到初唐篇没想到吧hhh估计全文字数要奔着一百来章去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7
现代篇【43.今夕何夕】
￼寡人有猫2021-06-09
裴谅披衣出门，李崔巍的车就在居民楼下。车窗降下，路灯照着他不符合年龄的银白头发和锐利眉眼。见裴谅走来，车内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上车。

“OliviaLi，中文名黎重华，你的母亲。中葡混血，十四岁随堂兄从澳门私奔到香港，却被转卖给九龙皮条客。十八岁，被电影公司制片人发现出道，走红一时。二十四岁遇见你父亲，之后移民伦敦，生下你之后几个月即返回沪上裴家老宅，不久即意外死亡。”

白发的男人言简意赅，几句话讲完了上世纪香江艳星颠沛流离的一生。接着递给裴谅一份纸质档案，上面都盖着红色印戳，写着裴谅不认识的语言。

“你母亲死后，裴家通知所有新闻媒体，不准泄露内情。她被迅速火化，骨灰存放在郊区公墓，后来公墓清退无名骨灰，不知所踪。她在裴家公馆内的遗物也全部被处理。”李崔巍翻到档案的某一页，指给裴谅：

“除了这个——”

那是一张颇具年代感的历史照片。照片上两个女子穿着上世纪末宽大的旗袍，齐耳短发，笑得活泼恣肆，青春正好。裴谅一眼认出，那个年纪稍小，跟自己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就是他未曾谋面的母亲黎重华，而她身旁站着的女子，则是自己的养母、在他八岁时惨死于唐人街黑帮械斗。

“这张照片，是从我们的内部档案里找到的。这个女子——”李崔巍指着裴谅的养母：“你认识吗？”

裴谅点头：“她是我的养母。”

“你确定？”李崔巍诧异。裴谅再次不假思索地点头，李崔巍沉思了一会，才开口：

“不知你是否记得，我曾提及过，历史传说中经常提到的一类精怪，被称为狐族，或是‘狐狸精’。其实他们是一类具有特异功能的人类，其特异功能称为‘幻术’或‘狐魅’。被幻术控制的人，会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但后期由于人对狐族的长期屠杀，一百年前，狐族就已灭绝。后来……人类利用现存的狐族标本，研究其异能的生发机制。”

“这个女子，也就是你的养母，正是战争年代中被秘密被改造的试验品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出逃成功之后失踪的试验品。而档案显示，她在失踪之前，曾在香港九龙红灯区救助过一个少女，就是照片左侧这个人，你的母亲。”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母亲的死，和我养母有关？”裴谅有些愤怒。“你有证据吗？”

“别急。你还记得二十四年前，有关裴氏集团的那个轰动一时的新闻吗？”李崔巍再次提问。

裴谅点头：“那年，集团基金会给全球最好的十余所大学的神经科学研究院捐赠了实验室。实验室的研究题目却一直保密，只对相关部门定期汇报进度。”

“二十多年来，集团基金会都在秘密为实验室提供被试对象，而那些被试者……都是后天被改造失败、非正常死亡的狐族。”

裴谅沉默了。街巷尽头灯火昏黄，天边一轮圆月。本来是个静谧夜晚，却无端嗅出血腥气。

李崔巍将档案翻到最后一页：“这两个月，我为了查找当年事件的线索，去了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见了见老熟人。也因此错过了‘帝国’关于你渎职情况的听证会。让你陷入被动境地，十分抱歉。”

“我这次去见的那位朋友，多年前曾偶然参与过其中一次实验，在发现自己竟在从事这种反人类研究后，当场神经失常，被放逐到北极圈附近的一个海岛上。也是从他的手中，我拿到了你养母和母亲生前的这张合照。”

“他告诉我，照片上你的养母，曾作为成功改造案例，被列进过裴氏集团的核心关注名单，后来却离奇失踪。而你母亲她，只是个普通人类。二十四年前，在你刚出生不到一年的时候，黎重华接到裴家继承人——也就是你父亲的来信，要求她配合，杀掉你的养母，事成之后就和她结婚。黎重华拒绝了，不久即受到死亡威胁。她将你托付给你的养母，独身反沪，之后即被发现自杀在公馆中。警局也在此时注意到了近年来屡屡与命案有关的裴家，为躲避风声，不得不暂停追捕行动。我那个朋友，当时也是协助追捕的专家之一。黎重华写给裴家的信，他经手过，可惜原件已不存。”

李崔巍继续翻出档案中的某一张。那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贴页，上面的黑白照片模糊不堪，但仍能识别出中央的罗马式浴缸。

“这张照片，是当年某个小报记者买通裴家佣人，暗中拍下的唯一一张现场照片，也是唯一一家曝光黎重华死讯的媒体。后来那家报纸一年后倒闭，记者也死于非命，所有的当日报纸都被销毁。”

“此时黎重华的遗体应该已经被搬走，但是，现场还有其他证据存留。”他指了指照片角落一处不易被发现的地方，浴室里墙上贴着英文日历牌和挂画，其中一张画上，满是裴谅无法识别的符文。

“扶乩符文，源自唐朝迎接紫谷神的民间信仰，一百多年前的乱世，这项民间迷信活动曾全国流行，被称为‘请神’。但这符文上的字是狐族文字。害死你母亲的人，不仅知道她与狐族的关系，而且坚信相关的离奇传说。”

“我之前调查时，也找到过这份报纸的副本。根据那位记者的现场观察与佣人提供的线索，我母亲死时浴室门被反锁，四面无窗，而手腕刀口痕迹和浴室内存留血迹显示，她应当是自杀。但我养母从前告诉我，我母亲从伦敦回国时并无任何自杀征兆，还曾和她保证，回国安顿好后，就来伦敦接我。”裴谅声音低沉，流畅复述那些熟记于心的细节。

“所以，按照你的线索，我母亲是为了保护我的养母而自杀的？那墙上的符文又怎么解释？”

裴谅有些烦躁，习惯性掏烟，却掏出半盒巧克力，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掰下一块巧克力叼着，继续翻看档案。

“戒烟了？”李崔巍看他。上次两人在纽约初见时，裴谅终日一幅冷脸，随时带着打火机。

“戒了。”裴谅语气轻描淡写，眉端却不自觉地扬起，像是想起了谁。“抽烟伤身。我要活得久一点。”

“仔细看看这墙上的符文……你真的没见过吗？”

裴谅闻言，又仔细看了看。接着他不可置信地皱起眉，掏出手机，搜出裴容的粉丝站，点开各种高清演久十光出照片一一对照，抬头时神情凝重：

“这花纹，与裴容出道时所在组合的徽标一模一样。”

手机里，所有大型演久十光出的舞台后方，都有一个占据舞台视觉C位的大型LOGO，花纹繁复，还标着每个人名字的缩写。

“后来我调查过。裴容出道时所在的组合，初期营销的所有投资来源都可追溯到裴氏集团某个子公司。而当时那家公司的执行总裁，是裴容的母亲。”

线索有点多，没看明白的盆友们可以再往前捋一捋。之后这条隐藏线也会继续展开。

下章演久十光员们又要进组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6
现代篇【44.黎明之前】
￼寡人有猫2021-06-10
（一）

“但这些都是猜测。logo也可能只是巧合。”裴谅依然不愿意相信。如果继续追踪当年的事，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唯一一个曾对他还不错的人，也将被卷进血腥往事中。

又或者，她早就已经是血腥往事的一部分。

“有件事，我也需向你坦白。在帝国上市之前，裴夫人曾来找过我。”

“她说，愿意资助我的研究，前提是研究成果需以真人秀形式应用。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裴氏集团的秘密。此前我从不知道，有财团暗中用狐族做实验，还持续了长达二十多年。”

李崔巍的语气中难得地出现愠怒，如同山雨欲来，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好在，裴家的实验计划失败了。他们无法复制出所谓‘幻术’，但实验成果也可应用于航天和军工领域，那才是裴氏集团的财富密码。但他们始终没有放弃，直到发现了在同一方向做研究的我。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能你觉得我在说天方夜谭。毕竟我消失了两个月又突然出现，确实像个骗子。”

“裴夫人，或者说裴家，为何对‘幻术’这么执着？如果‘帝国’继续被裴氏集团掌控，会有什么后果？以及，你究竟是谁，你应用在‘帝国’里的感官体验增强系统，究竟和‘幻术’有什么关系？”

裴谅快速抛出好几个问题，因为他看见居民楼里，曹真所在的那间房里的灯亮了。方才他对话期间，也不时地瞟一眼那扇窗。

“在试炼期间你也体验到了，演久十光员们所感知到的世界，比片场本身搭出来的布景更加真实：伤痛、死亡、恐惧、草菅人命、集体崇拜……如果这一套沉浸式体验真人秀模式日后被批量化复制，将观众与演久十光员置于同一个空间，感官相连，你猜可以怎样？”

“用‘幻术’造神。”裴谅无言地望着车顶。这个猜测他也曾经想过，却因太过疯狂而迅速否定。

“观众愿意为情绪买单。偶像越受苦、越能绝地反击，粉丝越愿为偶像花钱。这是娱乐圈选秀惯用的虐粉固粉套路。但偶像不限于娱乐圈。裴家也在政界布局多年。如果裴容拿下真人秀冠军，以她目前的人气，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又陷入沉默。良久，裴谅才开口：

“我要怎么做？”

“去参加真人秀，再次从群演久十光开始，拼到人气第一，换下裴容。裴容怕你，而你最了解裴家的套路。况且，当年的案子还没查清，你需要继续接近她，套出更多线索。”李崔巍说完，指了指车窗外：

“有人下楼来找你了。”白发男人笑了笑：“希望能在群演久十光海选时再见到你，裴谅。”

车窗外，曹真穿着睡衣拖鞋就出了门，揉着眼睛在楼下左顾右盼。裴谅情急，立马打开车门抬腿出去，又回头补问一句：

“李崔巍，你说狐族已经灭绝，你也并非被改造的后天狐族，而真正的幻术又已失传，那你当年在纽约给我看的又是什么？”

他还记得那朵从酒坛中长出的桃花，瞬间开落，有真实的香味和触感。

“我只是个普通研究员。那天的会客室里也加载了与‘帝国’同样的感官增强系统，你看到的，不过是实验效果而已。”李崔巍戴上墨镜，车子发动，绝尘而去。

裴谅跑向曹真，远远向她招手。曹真飞跑过来，几乎是跳进他怀里，语气委屈：

“我以为你又要不告而别。”

裴谅揉揉她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将她打横抱起，迈开长腿走回楼道：“我怎么敢？”

楼道里漆黑无光，曹真紧紧搂着裴谅的脖子，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心跳。寂静的楼梯间中只回响着裴谅的脚步声和两人的呼吸声。曹真小声说：

“我听见了。”

裴谅脚步一滞：“你听见了什么？”

“我听见，那个白发男人要你去参加真人秀，再从群演久十光做起。”

裴谅松了一口气，摇摇头笑道：“是啊，我这次参与试炼，也有了不少粉丝。做什么都不如做明星赚钱，我想通了。”

“那个人……要挖你出道做明星？”曹真的脑回路一向自洽。

“算是吧。”裴谅思考了一会，没有否认。“我和他之前有过一些交集。之后会和你解释。”

“和你妈妈当年的事情有关吗？”曹真不仅逻辑自洽，而且直觉敏锐。

裴谅回答得没有犹豫：“是。”

她将他搂得更紧：“裴谅。”

“嗯？”

“不要受伤，不要死。”

“好。我不会受伤，不会死。”黑暗中，裴谅忍不住把曹真放下，在堆满杂物和垃圾的楼梯间找到她的下巴抬起来，低头用力吻她。

头顶方才短路熄灭的灯泡此时却不合时宜地发出滋滋噪音，接着“叭”地一声，瞬间恢复光明，把过道照得亮堂堂。过道尽头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曹玉珍睡眼惺忪地开门，恰巧看见在拐角处忘情拥吻的两人。

裴谅：阿姨，您听我解释。

曹真：妈，你听我解释。

曹玉珍：……

（二）

裴谅和曹真回家的同时，崔皓正在牵着李慕春在几百公里外爬山。

“崔、崔皓，你走得慢一点。”李慕春小跑都快赶不上崔皓离谱的腿长，累得喘不上气。崔皓回头，背朝她半跪下：“上来，我背你走。”

李慕春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上山古道，用力摇头：“不用不用，这路太陡了。”

“上来。”崔皓依然不动，那低沉声线却让李慕春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那、那我不客气了？”她迟疑着从后搂住他，崔皓不费力地将她背起，步伐轻快。山林中夕阳晚照，鸟声啾啾，风景优美。李慕春深呼吸一口山野空气，心情异常舒畅。

“崔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

“问。”他也心情舒畅，眉眼带着笑意。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李慕春小心翼翼地问出口。“我长得没有你合作过的女演久十光员好看，身材也一般，家里的情况也复杂……之前我也想过，宁愿不要你喜欢我，也不要你被我连累。”

“我喜欢你很多。我可以每天讲一条，讲到八十岁，也不会重复。”

李慕春鼻子一酸，歪头靠在他背上，过了一会，又拐过几条小道，崔皓将她放下：“到了。”

面前是一处简朴道院，里面竹林掩映，环境清幽。崔皓向前走几步，敲了敲门。

“这里是我师父住的地方。小时候父母去世，亲戚把我丢在这里不闻不问。是师父救了我一命，又送我下山。”

竹叶声沙沙，木门开启，一个穿着道袍，头发花白的老人推开门。李慕春见到他第一眼，就惊呼出声：

“文中子先生？”

老人笑得眯起眼：“小徒弟！”

李慕春高兴得又蹦又跳，崔皓才刚反应过来，板起脸严肃得仿佛他才是家长：“你们在戏里见过？师父，你又背着我去片场搭戏了？不是上回摔了腰之后说好，不接武戏了吗？”

老人一脸抱歉地和稀泥：“这回是文戏，文戏！不信你问小李姑娘！”

此时门后又传来一个熟悉声音：“大伯，开饭了！”接着是陈诺扎着围裙撸起袖子的贤惠身影飘过，看到李慕春瞬间顿住，上前一个飞扑：

“李慕春！我可想死你了！”

出了片场的陈诺依然是个文艺男青年，穿着休闲卫衣，将半长头发扎起马尾，眼神明亮笑容干净，像个还俗小道士，站在不苟言笑又身高离谱的崔皓面前，像柴犬遇见了哈士奇。

李慕春在场外见到战友，也高兴得不得了。两人抱完又拉手，亲切得如同闺蜜。崔皓抄手冷冷看着，直到陈诺终于看见崔皓，兴高采烈地打招呼，一口白牙晃得崔皓眼睛疼：“崔皓！真巧啊！你和李慕春也是在剧组认识的吗？”

崔皓眉毛抖了抖：“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陈诺仍然没有放开李慕春的手：“走走走，春妹妹，我带你去逛逛道观！”

眼看着她要被拽走，崔皓一把拉住她的另一只手，笑得春风和煦：“春妹妹，道观我也熟，我带你逛。”

老道长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如三人一起逛。”

李慕春：“要不我还是自己逛吧……”

月出东山时，四人一起在道观的月台上架着香炉吃烧烤。

众人确实饿了，都埋头夹肉，只剩陈诺叭叭开麦：“之前我总听伯父说，他有个明星徒弟，原来是你。崔皓，现在‘帝国’的主演久十光还剩三个名额，明天的海选试戏你还要参加吗？之前被选上过主演久十光的人有人气积累，优势更大。”

崔皓不假思索：“去。”

想到他是因帮了自己而被淘汰，李慕春心怀愧疚，给崔皓多夹了一块肉。崔皓笑着接过：“谢谢春妹妹。”

李慕春：……

“李慕春，你和崔皓是在谈恋爱吗？”陈诺托腮沉思片刻后，开始灵魂发问。“崔皓，你粉丝知道他们的爱豆要塌房了吗？”

“首先，我是演久十光员，不是偶像，本质是演久十光戏不是固粉。其次，我和慕慕还不是正式的男女朋友。”崔皓的标准答案回答得比李慕春更快，说话时眼神专注看着她：“现在的状态，应当算是……我在追她，而她还不算讨厌我。”

我在追她。

唰啦。烤肉的油窜上来，李慕春正在因崔皓的话而脸红心跳，一个不小心，油花溅到了手背上。崔皓迅速站起来查看，下意识抬起她手背吮了吮，皱眉问她：“还烫吗？”

李慕春：……

陈诺：大伯，天凉了，我先回屋了。

道长：等等我，我也有点冷。

一小时过去，月上中天。李慕春靠在崔皓的肩上望月亮，崔皓的外套披在两人肩上。

“崔皓，我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好啊。”他握住她的手。远方背后荒芜的庙堂里，有人吹笛，腔调古雅苍凉。

“但是人总是会老，会生病，会死。会遇到意外……也会变心。到时候，我要怎么办呢？”

“我是你的守护神，不会老，不会死，不会遇到意外，不会变心。你只需要放心喜欢我。”

在月光照到的人间，远离大山的闹市中烟火依旧沸腾。衣香鬓影的电影发布会上，韩策站在台前领一个资方帮他争取到的水奖影帝，台下一片嘘声。为他颁奖的是白鹤，台下还坐着戴安。三人眉眼官司打得热闹，韩策为了在白鹤面前争口气，表示拒绝领奖，并发表了一通成长感言，直接冲上了热搜榜。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月光照不到的旅馆外，赵魏靠在机车旁，裴容正在吻他。

“这就要走？”一个吻结束，赵魏扶着裴容的腰，目光缠绵。两人都是教练级身材，一个小麦肤色，一个白得耀眼。旅馆红蓝撞色的霓虹灯牌在身后，这一幕如同在拍专辑。

“我和你待了一整天，经纪人找不到我都要疯了。再说……难不成你还……”裴容长发散落，吐气如兰。

赵魏只是笑了笑，低头不言。裴容顿时意会，连忙逃跑：“下、下次吧。”

机车旁的赵魏也继续傻笑，脸上浮现两个酒窝，显出与人设不相符的稚气。对着裴容走掉的背影大喊一声：“你放心，明天我一定去海选！”

裴容上了经纪人飞速叫来的车，在车上遥遥向他挥手，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也有挥之不去的笑容。这次试炼意外遇到的露水情缘让她逆风翻盘，保住了名额，也免于被母亲责罚。想起若干天前，自己在晋阳城战俘营外等到半夜，终于遇见前来巡逻的赵魏，劝他放她走的情形，依旧后怕。

裴容现在也不理解，为何赵魏愿意冒着放弃主演久十光名额的机会，帮自己逃去洛阳。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但她喜欢他久经锻炼控制得宜的身材和纯良个性，她太孤独。

（三）

第二日是海选，当日，此前被淘汰的主演久十光赵魏、崔皓、吴玄和群演久十光裴谅悉数到场，海选全程直播，最终选出三位演久十光员，补录入十二位主演久十光中的空缺名额。

此次海选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剧本，主题是“马嵬坡”。要每位来试戏的人演久十光一段当年杨贵妃被逼自尽前，与唐玄宗李隆基在马嵬坡诀别的场景。已确定的主演久十光们也会抽签参与对戏。

试戏开始之后，众人抽签，之后向大屏幕展示自己要与之对戏的演久十光员名字。崔皓抽到了苏卿，赵魏抽到了李慕春，裴谅抽到了裴容，吴玄抽到了曹真。

下一幕试戏修罗场之后，直接切换到大唐模式！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1
开唐篇【01.北方有佳人】
￼寡人有猫2021-06-11
（一）

出场顺序也是随机决定，抽签之后的结果，出场的依次是崔皓与苏卿组、李慕春与赵魏组、吴玄与曹真组，最后一个出场的，是裴谅与裴容组。此次试戏中，评委打分和观众投票占比接近一比一，还未开场，弹幕已经纷纷开始铺天盖地地刷裴容最美、拒绝捆绑拉踩、裴容C位出道之类的应援词。

试戏场地类似表演久十光类综艺，舞美道具灯光服化齐备，专业人员运镜，现场收音，导演久十光是年纪轻轻就斩获诸多大奖的电影界新贵，拿着对讲机进行场面调度时，还是紧张得汗湿后背。

场灯开启，四下肃静。片场中央是一座荒芜破败的寺庙，庙外站着上万唐军，为首的半跪在寺外，等着唐明皇赐死自己的爱妃。雨声淅沥，逐渐连成一片。

庙门前挂着两盏破败红纱宫灯，灯火幽暗。寺庙远处隐约传来宫女幽怨歌声，唱的是乐府歌辞：“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第一个出场的，是崔皓。

灯光暗下，寺门咣当一声自内开启，穿着行军铠甲、扮作唐明皇的崔皓出现。都说露额头的古装比有发型修饰的现代装更考验颜值，崔皓的古装则尤为惊艳，将他的五官优势全部凸显，跨过门槛走出时低眉冷目，像身后自有千军万马。

雨势更大，崔皓站在雨中，眉间眼角全是雨水，像在流泪。

他突然抽出佩刀，插在地上，四周官兵瞬间退后几步，寺内宫女凄婉的歌声更加嘹亮：“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朕与贵妃议事，诸将不得入内，越过此刀者死。”

贵妃被缢死在马嵬坡一事是历史悬案，正史记载中，杨妃被宫人缢死后，匆匆葬于马嵬坡。但野史中记载，后来叛乱平定后，玄宗重回旧地，却不见杨妃尸首。也有传说，杨妃在马嵬坡古寺中没有死，而是有宫女替她死，本人则辗转东渡扶桑。此次试戏并未规定演久十光员要如何阐释历史细节，只要符合历史记载的只言片语，就算是合格。

“三郎。”

寺内传来一声呼唤，是杨妃。接着镜头移动，崔皓步入室内，苏卿饰演久十光的杨贵妃站在古寺中央的大树下，回头凄恻一笑。

观众一时屏息。试炼期间，苏卿一直扮演久十光着幕后角色，配饰简单，几乎素颜，记忆点太少。但这次她换上贵妃盛装，眉心点朱砂，满头金步摇，回眸一笑时，美貌不输当红一线小花。她本人虽不是科班，但演久十光戏有悟性，大概有些戏曲表演久十光功底，举手投足时颇有韵味。

场内观众席上，已被选入的正式演久十光员也在现场旁观试戏。最后一排的暗处坐着戴安。他今日特意赶完通告前来，本是想看白鹤是否要搭戏，刚进场，却恰好赶上苏卿亮相的一幕，一时怔在原地。

他第一次遇见苏卿，是几个月前在医院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她捧着一碗泡面，在深夜十一点边吃边掉眼泪。戴安路过买了一瓶水，实看听不下去，站定在她身边，将一包纸巾轻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却在门前被叫住：

“谢谢。”

他回头，看见一脸泪痕的苏卿，拿着纸巾要递给他。戴安余光却瞟到她桌上的解聘通知，盖着医院的红色签章，正是便利店旁边那一所。那是本市最大的私人医院，声誉很高，能在此地做医生的一般都是业界翘楚，待遇优厚，竞争也激烈。那是深秋，她却只穿了衬衫半裙，在门前冻得发抖。戴安沉睡多年的恻隐之心突然醒来，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十年前他遇见白鹤时，也是个差不多的场合。

戴安向她伸出手，接过了纸巾，鬼使神差地又多问了一句：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这句话是后来所有故事的开始。

而此时此刻的戴安，看着在台上顾盼生辉的苏卿，深感命运奇诡，仿佛兜兜转转又一次回到原点。而他的旧爱白鹤，正坐在第一排的评委席，和当红小生韩策低声耳语。两人挨得极近，白鹤的流苏长耳坠在韩策肩上拂来拂去，也难怪CP粉磕糖物料剪都剪不完。

“三郎，妾想再跳一回《霓裳羽衣》。”

树上桃花纷纷落下，崔皓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支短笛：“朕为贵妃奏乐。”

这一曲乐舞他们之前从没排练过，却配合得浑然天成。苏卿果然有些舞蹈底子，舞步轻盈，做一些高难度动作时也游刃有余。崔皓坐在树下稳如磐石，笛声沛然充满天地，最后一声如同裂帛，乐音刚停，他眼角一滴泪恰好落下，时间分毫不差。

镜头给到崔皓时，观众都发出惊呼。而苏卿却没有随之停下舞步，还在古寺中央旋转。她像是忘了天地与自我，只是抬头望着天上月，胡旋舞快如风，她变成朱红色的一团轻雾。

直到下一瞬她倒在地上，脖颈上缠着白绫。她刚刚在舞蹈中自缢，那一幕像是天鹅之死。

聚光灯打在苏卿和她身后的崔皓身上。君王的精神状态陷于疯癫和清醒之间，他抱起杨妃的尸首喃喃自语，像她还活着。接着他抱着死去的杨妃，摇摇晃晃走到寺门前，将门一脚踹开，万军在雨中静静看着他。

“朕的贵妃只是睡着了，待朕回到长安，她就会醒，是不是？”

寂静无声。

“说！”

“陛下，贵妃她已经死了。”为首的将领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雨势越来越大，砸在崔皓身上如重千钧。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怀中依然紧紧搂着杨妃，先是呜咽哭泣，接着哈哈大笑，笑得不能自已，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朕是懦夫，你们是小人。你我都不配苟活于世。该活着的是她。可惜，她也嫌人间太脏了罢。”

灯光熄灭，最后一朵桃花飘下。

观众席静默片刻，忽然爆发出掌声。崔皓搀着苏卿起来，两人致谢后走下台。苏卿在台侧看到插兜笑着望自己的戴安，脚步一滞，僵硬地笑了一笑，两人擦肩而过。

第二组是李慕春与赵魏。赵魏出场时龙行虎步，比起皇帝更像个武将。李慕春本来个子就高，五官立体，盛装后镜头放大给到她特写时，连粉丝都分不清这是裴容还是李慕春。

灯光亮起，李慕春和赵魏站在古寺庭院中，背后是高力士捧着三尺白绫。皇帝与贵妃静默对峙着，李慕春突然拿起白绫，递给赵魏：

“三郎，今日要妾死，妾无怨言。但望三郎，能亲手送妾一程。”

赵魏皱眉看她，那表情简直在说你就是在为难我。高力士再三催促，赵魏咬了咬牙，亲手将白绫套上李慕春的脖颈，比了比长度，手却颤抖得不能自已，长叹一声瘫坐在地，捂着脸低声哭泣起来。

他将君王的懦弱与不堪演久十光得入木三分，这一场景也并非什么春花秋月，不过是一对男女有裂隙的感情终于显山露水而已。赵魏捂着脸，不敢回头看她，李慕春则将白绫拾起来，缠在脖子上比划，起初还哼着歌。渐渐歌声里也带了哭腔：

“三郎，我害怕。你同我一起死，好不好？”

这古庙如同牢笼，杨妃与明皇不过是即将要上刑场的囚徒。李慕春低头看向赵魏时，表情魅惑与疯狂，像杨妃被狐狸精附身。“三郎，你错信小人，让长安陷落，天下人都要怪你。不如与我做伴。三郎不是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吗？怎么反悔了？”

她眼角的泪适时滑下来，表情却似哭似笑。

“你说，明明错的是陛下，为何人人都只敢杀贵妃，杀外戚？”

她手腕微不可觉地用力，将白绫一圈圈地缠上皇帝的脖子。

李慕春竟然要弑君。

观众都开始窃窃私语，询问这样改编算不算篡改历史。

赵魏被勒得喘不上气，情急之下抓住白绫奋力一扯，白绫应声断裂，李慕春重心不稳，被推倒在地。愤怒的君王反手压倒她，双手扼住她的喉咙，双目血红。

“动手啊，陛下。你本就是薄情人，又何必假装深情？骗过天下人，也骗不了我。”

“太真，我本对你有情。”赵魏咬牙，手上渐渐收紧。

“妾要的是真情真爱。你施舍的感情，妾从来都不稀罕。”

灯光暗下，杨妃被明皇亲手扼死。这一场戏激烈残酷，但结尾又与史诗相符。赵魏扶起李慕春，走到台侧李慕春抬腿踹了他一脚：

“试炼时候投敌的帐，下次再找你算。”

赵魏下台就变傻大个，摸着头嘿嘿一笑：“没事，打我一顿都算轻的。”

两人在台侧又与候场的裴谅擦肩而过。裴谅正专注看着台上，裴谅比自己试戏还要紧张，抄手站在后台等曹真上场。裴容还没有出现，或许是在后台试妆。赵魏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灯光再次亮起，舞台中央垂下帷幔，却是古寺中的寝殿。曹真背对观众对镜梳妆，长发垂下，香肩半露，气氛旖旎。吴玄侧躺在榻上，手边放着半个石榴，拿了几颗吃，眼里看着曹真，分外像个昏君。

“陛下当真要杀我？”

“我怎么舍得杀你？是大局要杀你。我也无能为力。”

吴玄似乎笃定了要演久十光坏人，敞着衣襟下榻，桌边金盘里放着金杯与白绫，他拿起金杯递给曹真：

“喝下这杯酒，睡一觉。上路时，不致太过痛苦。”

曹真终于转身，笑盈盈地看着吴玄。她穿着齐胸襦裙，头发梳成云髻，薄纱半臂玲珑轻巧，整个人像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裴谅在侧台看呆，险些忍不住吹口哨。

她稳稳接过金杯，一口喝下，亮了亮杯底，又将金杯扔给他：

“承恩多年，今夜妾身帮陛下解围，也算两不相欠了。”

她开始头晕，吴玄上前扶住她：“贵妃，若朕说，朕愿带你走，去扶桑，隐姓埋名做寻常夫妻，贵妃可愿意？”

她已然昏沉，却依然强撑着坐起身，拽过吴玄的领子，吐气如兰：

“三郎，你过来一点。”

吴玄凑近，曹真又低声：“再过来一点。”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印出现在吴玄的脸上。他有点懵，怒气积攒起来，将她逼到桌角：

“你敢打我。”

她依然仰着头笑得天真：“过去情浓时，陛下说喜欢我，要我为你生子嗣。可群臣诋毁我时，你无动于衷；后妃排挤我时，你劝我忍耐；我发脾气，陛下就将我抛在一旁，不闻不问。这就是三郎从前说的爱我？”

“既然当日愿意与朕携手，就该想好贵妃二字的分量。”吴玄眉眼冷硬，攥住她的手腕，字句清晰。

“三郎，妾不怪你。妾知你自幼坎坷，故而得到什么，宁愿让它烂在手里，也不愿放手。但是三郎，妾累了，不愿再陪你演久十光戏。你不放我走，我自己走。”

药效发作，她努力起身，蹒跚着走向门口。吴玄低声怒吼：“你要去哪？”

大门打开，风雨声呼啸着扑进来，曹真衣袂飘举，在舞台中央如同羽化登仙。她面朝观众，也是面朝着寺院外的守军，最后嫣然一笑：

“陛下，并非人人都同你一样，愿意为所谓大局，低眉俯首过一生。妾是天上人，迟早要回天上去。”

门外是万千守军，见她冲出来都一愣，为了避嫌纷纷后退。她一步步走出去，为首的将领将刀鞘横在她面前：“贵妃，今夜不可离开此地。”

“将军会错意了，我不是要逃。”

她将对方的刀从刀鞘中抽出，反手往脖颈上一划，瞬间倒地。整个过程太快，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吴玄狂奔出去，见她已伤势过重无力回天，哆嗦着捧起她的手：“贵妃，那杯毒酒是假的。朕没想到你如此绝情，竟因几句狠话，就当真抛下朕。当日的誓言，都不作数了么？”

她已闭上眼，不能再回答他的问题。根据剧情杨妃此时已死，听不见他的话，但曹真可以听见。这些台词，都是吴玄说给她听的。

灯光停在吴玄复杂的表情上，他腰背笔挺形体优美，灯光收束在二人定点动作时，舞台形成一个黄金比例三角。

光暗下来，曹真起身就走，拼命跑向侧台，不出所料地在那里找到了裴谅。她飞扑进他怀中，裴谅不做声，只是轻拍她后背：

“都过去了。别怕。”

助理催促裴谅上场，他最后紧搂了她一下，又吻了吻她额头：“等我。”

不多时后，舞台灯光再次亮起，裴谅穿着军甲站在舞台中央，怀中是裴容。

两人都是高鼻深目混血脸，像极了有胡人血统的李隆基和杨贵妃。两人眉眼又极其相似，弹幕纷纷刷起磕一秒骨科。

“陛下，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罢。”

裴容背对着裴谅，抬手抚摸他的脸。

“可惜，妾还曾以为，陛下对妾有过真心。”她将手里的白绫递给他：“杀了妾，陛下还能继续做皇帝。”

他却用白绫蒙上她的眼：“贵妃上路前，朕要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走进内室，里面一口空棺，桌上一只金杯。裴谅摘下她眼上的布：

“喝下毒酒，睡上片刻，醒来后，朕自会派人接贵妃去扶桑……只要贵妃愿意信朕，朕一定不辜负你。”

他最后一句话故意咬字加重，希望裴容能听出弦外之音。

“来不及了，你我已在局中，这局棋里，只能有一个胜者。”她嘲笑他：“谁又知道，陛下会不会将妾闷死在棺中呢？”

裴谅笑了笑，无赖道：“朕不会。朕是个好人。”

裴容居然真的走到桌前喝下了毒酒。在低头踩进棺中时，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她的脸色顿时煞白。裴谅猛地攥住她手腕，低声询问：

“贵妃可是后悔了？”

在摄像机扫不到的镜头盲区，棺材内壁上贴着她出道时的组合徽标。

裴容很快镇定下来，挽住裴谅的手臂凑近耳语，看起来犹如借位接吻，弹幕里一片嚎叫。

“妾不后悔。妾只是想劝陛下，众叛亲离时，高处不胜寒。”

她果真躺回棺中，裴谅一点一点合上了棺盖，好似诀别。宫人们歌声再次响起，裴谅坐在纱帐后许久，缓缓踱步而出，步态与神情与之前大为不同，仿佛瞬间苍老。

灯光暗下，最后一场试戏结束。这一场太压抑，观众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结束，都有些诧异。

灯暗下后，赵魏就匆匆跑上台，先行打开棺盖，将裴容抱出来。裴容刚一落地就推开他，却两腿发软。赵魏再次扶住她，裴容怒道：“不用你管！你算我的什么？”

“朋友而已。”赵魏再次伸出手，在光暗处笑得坦荡。裴容犹豫片刻，搀住了他。

场内计分器亮起，最终排名不久后即公布，裴谅得分最低，惨遭淘汰，而得分最高的，竟然是吴玄。

裴谅：？？？

（下章初唐篇！春春扬眉吐气预告！看裴总如何逆风翻盘！

开唐篇【02.何如未相识】
￼寡人有猫2021-06-13
（一）

曹真立刻转头去看裴谅，却见他刚刚换下演久十光出服，正在台侧扣衬衫纽扣，恰好也转头在寻找她。两人眼神对上，裴谅朝她一笑，随即拨开人群走过来。

为了舞台效果，台侧几乎不开灯，暗处人声嘈杂，裴谅却准确找到了她。今夜后台娱记也不少，他只是偷偷握了握她的手。

“不要紧。就算是当个群演久十光，我也会参加。”

曹真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不后悔吗？”

暗处灯光稀少，裴谅大胆地凑近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撒娇一样地低声：“男朋友饿了，晚上想吃什么？”

曹真被撩得想逃跑，不自然地拨了拨头发，：“你、你想吃什么？”眼看着摄像机镜头要转到他们所在的台侧，曹真吓得推了推还靠在她肩头的裴谅：“裴、裴总，看、看镜头。”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对面的台侧站着吴玄，裴谅方才就用余光瞟到了他。此刻吴玄也在换演久十光出服，预备上台讲入围感想。抬头时恰好看见裴谅正与曹真贴得极近，两人的手也十指相扣。

“不能再叫我裴总，现在马上替我改个称呼。不然我就在镜头下亲你了。”

裴谅演久十光混蛋时候可谓驾轻就熟。一只手拢上曹真的腰就往怀里带，唇凑近她耳边，借位角度形同接吻，气息却不像是开玩笑。曹真相信他真做得出来，又怕被拍上头条，搞得像是和裴容叫板，立刻改口：“裴、裴老板？裴哥？”

裴谅的唇就在她耳边上下浮动：“我认真的，快想。”

曹真急得抓心挠肝，终于计上心来，使出演久十光狗血剧的演久十光技，赶在摄像机转过来之前先发制人，微侧过头，恰好与裴谅两唇相碰。她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又低声撒娇：“裴裴，别闹了。”

这句叫得裴谅十分受用，在摄像机扫到这边时，他恢复正人君子站姿，却没有放开曹真的手，只是藏到了背后。回头向吴玄投以胜利者的欠打微笑，却发现对面早已空无一人。在裴谅和曹真没有看到的幕后，吴玄换好上场的西装，眉眼俊逸，眼神却莫名落寞。

从前在他面前，曹真也眼里有光，但那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胆怯的。他从没见过这样快乐的曹真，天真又娇气，美得不加掩饰。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裴谅，不是协议假夫妻，也不是逢场作戏。之前那些自我安慰都成了泡沫，他笑自己庸人自扰。

控场人员提示他，十五分钟后上台做入围致辞。吴玄抬头，脸上又换上职业微笑，肩膀却冷不丁被拍了拍，他回头，却看见一位贵妇人，穿着YSL的古董西服，耳边钻石闪烁，头发灰白，相貌与裴容极像。

“您好，您是吴玄先生对吗？我是裴氏集团董事，黄瑞生。非常欣赏您的演久十光技，可否借您十分钟，有要事商量。”

（二）

吴玄来到侧台后一间宽阔的会议厅，这里四面都装了隔音板，秘书将他们引进去之后立刻将门关上，会议厅正中的沙发上还坐着裴容，也换回了日常服装，长发披散，原本在对着窗外抽烟，听见人来，立刻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对贵妇人一笑：“母亲，您也来了。”

吴玄心里一震。原来这位贵妇人就是已故裴氏集团继承人的妻子。新闻里从未曾提及她的大名，只以裴夫人称呼她。

“抱歉，时间简短，我就开门见山，直接问您了，吴先生。您是否愿意与小女合作，帮她拿到‘帝国’此次真人秀的冠军？”

“母亲！不是说好正式开拍后，你不再插手剧情的吗？”裴容终于忍不住，面露愠色。

“不插手的前提是你凭自己的努力通过了试炼。但你真的通过了吗？如果不是那个网红小白脸，你连最后一关都撑不到！”裴母冷笑反驳，继而又柔声道：“你有这个实力，我知道。但这次真人秀事关重大，希望你不要任性。”

“裴……黄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吴玄改口很快，贵妇颇为赏识地看了他一眼，推过一份协议：“这是合作协议和保密书。您如果同意，我们会安排您在即将开拍的真人秀中担任戏份最多的角色——李世民。合作期限为拍戏期间，您需要一直为裴容，也就是剧情中的支线角色——夏王后曹姬，制造种种困难，并在接到系统指令后与她决战，再输给她。”

“这是剧本大纲，请您先过目。”吴玄拿过剧本翻了翻，他此前简单看过初唐历史，隐约记得夏王后曹姬不过是隋末唐初时割据势力之一、夏王窦建德的妃子，后来却在窦建德与唐军决战后反水，带着夏王的传国玺去长安投降，高祖李渊重赏了她，她得以终老长安。本来是个在史册中无足轻重的人物，在剧本里却被改成了大女主，出身草莽，有勇有谋，与各路英雄都交情匪浅，最后亲手杀了丈夫窦建德去长安，改名换姓，成为开国功臣之一。吴玄看得明白，既然在这出真人秀中，连角色都可以内定，那么流量的分配也自然并非均匀。最多的剧情和镜头势必会落在裴容那里，到时候其他演久十光员就算演久十光得再好，得到的戏份和镜头不够，也就无人问津，最终的支持率也就不会高，只要不出意外，裴容就是内定的冠军。

看他不动声色，贵妇笑了笑，再次悠悠开口：

“对了，忘记和你提起。我觉得曹真那孩子演久十光得也很好，打算让她演久十光长孙皇后。”

吴玄心里一跳，抬头看向贵妇人。裴谅与这位裴家的主母向来不和，连他也略有耳闻。显然裴家主母不愿裴谅和曹真在一起，不然也不会特意将他与曹真安排成历史上有名的恩爱夫妻。

而如果，如果他有机会，能与曹真再演久十光一次夫妻，再加上裴谅这次拿不到主演久十光机会，他或许还有把握追回曹真？

他又想起曹真太阳般的笑容，她曾像崇拜神祗一样崇拜他。校园里绿叶葱笼，他也曾经握紧过她的手。

“我愿意。”吴玄拿起桌上的钢笔，利落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贵妇人笑着收回合同，裴容全程没有说话，低头玩着手里灭掉的烟头。吴玄惊讶地发现她手腕上有一个淡淡疤痕，是用烟头烫伤的痕迹。裴容经常演久十光出，手腕上也会加厚重底妆。此时若不是刚刚卸妆，就是新烙上去的印记。

她恰在此时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如同地狱凝望人间，笑得不怀好意：

“欢迎你，吴玄。你现在和我一样了。”

大门在吴玄身后合拢，他面前是灯光璀璨的舞台，经纪人慌忙将他拉走，催促他准备一下马上上台。背后是寂静的会议室，如同巨兽凝望着他。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三）

“明天就要进组了，紧张吗？”

崔皓开着车，偏过头看了看坐在副驾的李慕春。她手里拿着一捧新鲜花束，车在开往市立医院，今夜他们打算一起去探望李慕春母亲。

“有你在，我不紧张。”她也转过头，两人眼光同时交汇，默契一笑。崔皓突然将话题一个急转弯开上高速：“但我紧张。今晚你打算怎么过？”

李慕春早就准备好会有今天这么一出，但来得也有些猝不及防，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没想到崔皓比她还紧张，磕磕绊绊地找补：“没、没想好就算了。”

她突然笑场，不怀好意地凑近他，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我想好了，我想去你家。”

崔皓暗中咬牙，差点忘记在前方路口拐弯。到了医院后长吁一声，才随她进了旋转门。

时间已是后半夜，医院的走廊很长。她走到特护病房时发现安保设施齐备，母亲的气息平稳，一切都看起来没有异状，才轻轻将花放在门口走了出去。

刚出门却发现崔皓拿着手机神色凝重，像刚接完一通电话。见她出门，欲言又止，还是开口：

“慕慕，刚刚公安局来过电话，说那个人他……去世了。”

半小时后，崔皓和李慕春一同坐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他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她。

“我很小时候，他对我其实还好。后来他被厂里辞退，开始喝酒，打我妈，打我。从那时起我开始恨他，盼望他死。”

李慕春喝了一口酒，目光望向窗外。“我小时候，觉得一辈子太长，苦日子望不到头。站在窗户边，经常想要跳下去。但是想到我妈，又不想跳了。”

崔皓拍了拍她肩膀：“难过就哭出来，没事的。”

她却笑了笑，歪头靠在他肩上：“现在我还是觉得，一辈子太长了。好事可以变坏，坏事可以变好。像我这样倒霉的人，也有等到太阳升起的一天，你看，我把爱豆都追到手了，这还不算走运？”

崔皓笑：“是，你当然会走运。那……你现在算是承认我们在一起了吗？”

李慕春：“我、我没有承认过吗？”

崔皓：……

（四）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闹市中，裴谅正站在烟火熏蒸的厨房里手法娴熟地炒菜，曹真靠在门边围观，一脸花痴：

“裴总，你炒菜的样子好帅。”

裴谅听闻拍马屁，还特意嘚瑟地表演久十光了一个颠勺：“我很小就在唐人街粤菜馆帮厨，红白案都会。要不是那时候未成年，厨师执照都考好了。”

不一会几样大菜摆上桌，曹真吃得连连称赞，几盘菜立刻见了底。接着她手里被塞了两个半圆形的点心，透明包装上写着繁体字。

“fortunecookie，我习惯叫它福饼。里面有随机的幸运签，打开看看。”

曹真先闭上眼许了个愿，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诗：

“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这什么意思？听起来不像好话。要不我再抽一个？”曹真皱眉。

裴谅接过，也沉吟了一会：“这句话的意思是……富贵找上门来时，不想要也得要。原诗是写给偏安东南的吴越王钱镠的贺诗，也不算不吉利。要不你再抽一个吧。”裴谅看她愁眉苦脸，主动拿起另一个打开：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他看了一眼就合上，顺手又撕了两下直接吞进嘴里。曹真都没来得及抢，看得目瞪口呆：

“是很不吉利的话吗？”

裴谅费力把字条咽了下去又喝了口水，才艰难一笑：“不是。写的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福饼要吃了才会灵验。”

曹真脸一红，拾起另一张：“那这张上写了我会富贵，是不是也要吃了才灵验？”

裴谅一把抱起她就往主卧走：“不用。你一定会富贵。我会看相，看得出来。”

曹真惊讶得都顾不上看裴谅迈腿的方向：“裴总！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别再叫我裴总。或者说你有这方面的癖好？”

裴谅把她扔到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又关灯，一套流程走完曹真还没反应过来：“你请我来你家，又给我做饭，最后让我自己睡觉？”

黑暗中裴谅俯下身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她一会，接着捉住她的手，找到她的唇一点点地吻她，由轻及重，直吻到她脸红气喘，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睡吧。明早进组，今晚不能太累，我们……来日方长。”

曹真红着脸用被子蒙住头嗯了一声，裴谅走回客厅收拾碗筷，看见桌上的福饼包装袋又怔了怔。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他笑了笑，将包装袋扫进了垃圾桶。

手机闪烁，新收到一条消息，发信人是Lee，他给李崔巍的备注。

“暂时以群演久十光身份入组，我会安排你在吴玄和曹真身边。”

（五）

第二天进组日，李慕春一打开手机，就被铺天盖地的娱乐新闻轰炸，都在全程跟进今天的真人秀开机流程。真真假假，有买来的营销号，也有闻风而动的传统媒体与新兴直播平台。她刷了一下，突然兴奋地推了推崔皓：

“真真！她昨晚住在裴谅家里唉！”

狗仔拍到的照片里，曹真做贼一般地跟在裴谅身后，两人十指紧握，就算是戴着口罩帽子，根据裴谅过分立体的五官和曹真的漫画大眼也能猜出两人是谁，更何况两人手上还戴着极像情侣同款的红手绳。

一旁睡眼惺忪的崔皓起身，凑近看了看，又反手将她拢到怀里：“你不也昨晚在我家么。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一会怎么出门。”

李慕春脑中响起一个炸雷，才反应过来两人此时居然同床共枕。昨夜他们喝酒聊天到半夜，她被带回家里已经困得不省人事，进了门倒头就睡，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情况。

崔皓和她都穿着睡衣，衣裳齐整……可她记忆中昨天明明就没有换睡衣？

眼前人居然在闭上眼装睡。李慕春拍了拍他的脸：“醒醒，昨天发生什么了？”

崔皓缓缓睁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想赖账？”

李慕春捂上脸：“我真不是……我没有……呜呜呜。我也想记得啊。”

“昨天你也没有怎么。不过就是进门之后就当场脱衣服，还把我按在沙发上亲而已。”崔皓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李慕春仔细回想，果然想起一些片段。那些居然不是梦？？？

“那、那我们？”她小心翼翼地继续追问，严肃道：“没关系，崔皓，我不是那种睡过不负责的女人。”

“没怎么。你当时不太清醒，我又不能趁人之危。”崔皓的喉结动了动，眼神复杂。“不过你昨天……还挺可爱的。”

李慕春一溜烟下床躲去洗漱，崔皓靠在床头，想起昨夜的事，忍不住嘴角扬起。

下一章进度条拉快，平阳公主马甲上线！

（昨夜的删减片段被作者吃了，请大家脑补。捂脸逃走。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4
开唐篇03【失忆名额有两个】
￼寡人有猫2021-06-14
“援琴鳴絃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本章bgm《燕歌行》，专辑@水禹《燕歌行》，原词曹丕同名诗作

（一）

剧组一早就开机，这回正式拍摄增加了观众参与群演久十光环节，节目滚动抽取互动量高的观众进入片场，扮演久十光有固定台词的角色，也可近距离与明星互动。同样地，沉浸式片场内也会为观众加载与演久十光员版本相同的感官体验系统。换句话说，就是和明星一起打包穿越，在异世界共同生活，直到拍摄结束。

一时间群演久十光名额一位难求，甚至有黄牛开始公然兜售诸如“唐宫侍女”、“晋阳宫监门卫”、“虎牢关将领”之类露脸更多的群演久十光名额，被相关部门警告多次之后，主办方变得低调许多，连宣传词都不再公然打“重回大唐”的宣传语，而是换成了“架空历史，平行世界”之类模棱两可的词汇，从源头堵掉黄牛通过预判剧情高光时刻来高额兜售现场群演久十光票的行为。

开机发布会这次直接换到了某著名古城的复原唐朝宫殿内，主演久十光们穿着有唐朝元素的晚礼服，盛装出场，从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走至宫殿中央的台阶下的签名墙前拍定点照，再依次走进大明宫。典礼结束后，宫门北侧有专人将演久十光员们接去拍摄场地。

发布会开始，明星们的车依次出现，几百米的大道上衣香鬓影，闪光灯不断。最先出现的是白鹤与韩策，两人仍在捆绑售后阶段，穿的晚礼服也好似情侣装——白鹤穿着银色高腰抹胸鱼尾裙，剪裁利落，没有多余装饰，只有颈项上一朵白色山茶花。韩策也是暗灰色西装、山茶花领针，始终小心地搀着白鹤，提醒她注意脚下，然而上台阶时白鹤还是不小心绊倒了一下，韩策立马扶住她，绅士手刚扶在腰间又立马放开，白鹤不动声色地抽回下意识扶着他手臂的手，韩策却不以为意，在风大的台阶高处又为她披上了自己的西装。

然而围观群众不知道的是，半小时前在车上，两人还在剑拔弩张。白鹤刚上车，就开口对韩策道：“CP捆绑借约书我已经送到了魏导办公室，解约赔偿金我会准备好。今天的发布会你也不需要再和我营业了。是不是松了口气？”

韩策坐在她身边，并未像往常一样偏过头对她嘘寒问暖，语气有些奇怪：“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和你解绑？”

白鹤疑惑：“难道你不想吗？和我这样的大龄离异又沉寂多年的女明星捆绑，你也很不自在吧？更何况这次还有戴安，我……我不想你再夹在中间。”

韩策突然靠近她，眼里有怒意，态度却依然彬彬有礼：“原来，你不想和我捆绑，还是因为戴安？”

“不、也不完全是。”白鹤对他的突然靠近有些不自在，往后挪了挪。但车上空间本就局促，韩策又靠得更近，她心里更加疑惑。印象里这位后辈一直对她都是彬彬有礼，甚至有点冷漠，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开始顶撞前辈？难道他真的喜欢自己？不，不可能。

“那是为什么，白鹤……前辈？”韩策眼里突然闪现出一点光，期待地看着她。

“你是我的后辈，前途远大。我最好的年纪已经过去了，还有很多不得不处理的旧事。你和我其实并不相配，你也知道不是么？”白鹤破罐子破摔，直视着他。

“前辈，你和戴安合作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吧。戴安那时，也是老人带新人。”韩策突然话锋一转，又回到戴安。

“既然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能？”韩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打理好的额发飘拂下来，眉眼漂亮又不谙世事，是习惯在镜头前放电的一双桃花眼。白鹤饶是身经百战也有点招架不住，偏过头反驳：“你是戴安的粉丝吗？也不用这么有事业心……跟他合作过的女演久十光员，也不只我一个。”

“姐姐，我是你的粉丝。”韩策被她的不开窍气得咬牙切齿：“原来你一直不知道么？我喜欢你。”

白鹤愣住，耳边的水钻流苏晃了晃：“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白鹤前辈。不是表演久十光，是真心的。所以，我不能接受解除捆绑。”韩策盯着她耳边的流苏，忍不住心里话脱口而出：“我想说很久了。你带流苏耳坠很好看，不带耳坠……也好看。”

他眼神认真，长睫浓密，像蛊惑人心的妖物，说的话也让人误会，或者说，是他故意想让人误会。

车恰好在此时停下，车窗外亮起闪光灯和粉丝的尖叫。白鹤慌忙打开车门要夺路而逃，然而她与车门之间还隔着个韩策。对方不紧不慢整了整衣领，下车后再向她伸出手，两人继续表演久十光营业小情侣，然而白鹤的神情状态与之前完全不同，不敢像之前一样堂而皇之地让他搀着手臂，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慌了。

在两人身后接着出场的是戴安和苏卿。这两位一同出现却是出乎现场媒体的意料。苏卿今天一改之前的朴素作风，摘掉了无框眼镜和职业套装，穿了一条某高定的新款春季花朵裙，戴安也一反常态穿了件配色较为明快的春季西装。苏卿的清冷气质被戴安的斯文仪态中和，竟然有些登对。

再之后是崔皓和李慕春。两人现在几乎已经是半公开，崔皓在拍摄结束后就频频在个人官微上暗戳戳地@李慕春，分享偶尔的好天气、邻居家的狗和某句歌词，急得粉丝都开始催促崔皓：“哥，你快告白吧，年纪也不小了。”、“崔哥，搞快点，你是不是不行？”

今天两人也明目张胆地穿了情侣装，下车时李慕春的头发还勾到了崔皓的西装前侧纽扣，两人在打开的车门前折腾了十分钟，暧昧姿势太多，够狗仔剪个花絮集锦。终于下车的李慕春顶着被剪掉一缕的前刘海心有余悸地面朝镜头微笑，崔皓则在她身后像个不苟言笑的保镖。直到红毯边有举着李慕春灯牌的粉丝喊了一句：“春姐最棒！春姐走花路！姐夫笑一笑，看这边！”崔皓才破天荒地转头，心情颇好地笑了一笑。

接着同时出现的是裴容和赵魏、吴玄和李光伊。四人组合奇奇怪怪，吴玄和裴容都穿着金色系礼服，像是一对荧幕情侣，而赵魏与李光伊则是一身黑，但赵魏却是和裴容一辆车下来，尤其地像个保镖。

裴容今日好像不太高兴，全程冷脸，只有在遇到自己的粉丝时才会展颜微笑，站定摆几个pose供拍照。吴玄和李光伊则在稍后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就像被安排了商业联姻的假夫妻，谁看了也得感叹一句迟早离婚。而另一边的赵魏则存在感更低，或许是第一次上红毯，紧张得手脚都快同步，挥手点头时又不小心露出胸前的刺青。裴容余光看到，微微皱眉，忍不住走到他跟前一起微笑挥手，又低声说了句：“跟着我。”

最后一个出现的是曹真。她像是差点迟到，穿着一件玫红色大礼服，下了车一路小跑，险些在红毯边绊倒。边上突然伸出一只手，她抬头一看，却是李慕春。曹真喜极而泣刚要扑上去抱她，李慕春却退后一步伸出手臂：“姑奶奶，您现在是明星，注意一下公众形象。”

她根本不以为意，在红毯上健步如飞，还频频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好多人啊！”又拉着李慕春在台阶前自拍。好不容易上了台阶，曹真已经把做作表情包P成九宫格发了个人账号。

“裴谅呢？”李慕春八卦发问。

“哦，裴总他今天有点忙，不过来了。”曹真一边补妆，一边佯装若无其事。“我昨天去他家，他居然让我自己睡觉。今天又拒绝来发布会，慕慕，你说他是不是变心了？”

李慕春：“你俩都发展到这一步了？”

曹真反将一军：“你俩难道没有？”

李慕春开始打哈哈：“要拍合照了，看、看镜头。”

（二）

进组第一天，看似风平浪静。相似的接待大厅、相似的流程。直到李慕春进入片场，走过熟悉的入场长廊，踏进光圈的前一刻，耳机内置的广播声再次响起：

“此次真人秀主演久十光共十二名，具体角色抽签决定，入场后系统会提示演久十光员角色身份及简化版履历。关键剧情有系统指示，若不按照剧本进行，按规则将失去表演久十光资格。另外需再次提示，本次表演久十光内置沉浸式感官体验系统尚在测试阶段，进入剧场后，一切场景均为半真实半虚拟。另外，部分人加载系统后会产生排异反应，可能会导致短期可逆性失忆，此类情况在卸载系统后会立即解除。”

竟然会导致失忆？李慕春有些震惊。签约时她仅仅是扫了一眼合同，没有认真细看，还以为和试炼期的一样。

“此次试炼没有中途请假机会，一旦退出，视同退组，望周知。如有未做好准备的，可现在退出。”

“我有问题。”曹真突然开口：“群演久十光如果在比赛期间累计得分超过主演久十光，依然可以随时提出替换主演久十光吗？”

系统沉默了半秒钟，接着机械回复：“按照规则，是的。”

她的提问也会被现场直播。观众总是健忘的，她的提问再次提醒了在场所有人和在观看的观众，十二位主演久十光依然存在被随时换下场的可能。

光圈再次亮起，十二人的深呼吸此起彼伏。光圈暗下时，他们再次踏入剧中。

（三）

泼天暴雨洒下。

李慕春身上穿着沉重盔甲站在雨中，举目四顾是泥泞荒野。她忍不住腹诽：“难不成我是雨神，怎么每次入场都在下雨？”

此时脑中系统传来冷冷的提示音：“李慕春，角色，平阳公主李昭。开场设定十六岁，地点辽东。任务卡：按剧情完成历史任务，并不能对驸马柴绍动心。”

李慕春捋了捋思路，觉得开局这手牌拿得还不错，终于不再是开局即死的小人物。而且她记得平阳公主是初唐著名的女将领，带兵打仗立下累累战功，和自己的特长也蛮适宜。不谈恋爱也无所谓，不就是演久十光戏么，感情戏她也不算擅长。不，等等……

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对系统发问：“我能问一下，驸马柴绍是谁么？”

“柴绍，扮演久十光者崔皓。”

李慕春的心咯噔了一下：“任务卡完成与否的标准是什么？”

“系统会监测你的心跳频率、脉搏频率和多巴胺分泌等各项心动情况指标，超出正常标准时会发出警告，累积超过五次，则失去表演久十光资格。”

“这么严格？那万一我只是在跑步或是看到恐怖场景呢？”

“有累积多重监测指标，失误概率为万分之一。如果系统警告错误，可提出申诉，申诉通过后，警告即宣布无效。”

李慕春的心里再次咯噔一下。这次真人秀比她想象的还要难搞，现在只能祈祷她能晚一点遇到崔皓。

然而下一瞬，她就被一把剑指着鼻尖，耳边传来一个熟悉声音：

“你是谁，为何深夜在军械库门前驻足？”

她抬头，夜色和细雨也遮掩不住那人的熟悉面容、狭长狐狸眼和眼下的泪痣。就算是化成了灰，李慕春也认得他。

崔皓。

“我是……李昭。你是柴绍吗？”她小心开口，暗中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速率。

“李昭？”他歪头，几步走近，仔细端详她，神情陌生且疑惑，像是见到路人。

“没见过。你从属何人何部？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崔皓再次举剑朝向他，李慕春僵立在原地，任凭雨滴打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系统的副作用居然在此刻就开始发作，崔皓失忆了。

失忆名额有两个，另一个是谁，诸位可以猜一猜。（提示：怎么狗血怎么来。

故事线终于拖回初唐了！由于架空真人秀设定的原因，故事线大致与历史事件重合，细节会有更多现代元素，比如主演久十光之间的对话。历史线大致从公元613年开始，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查资料之后来评论区battle。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4
开唐篇04【不会恋爱的事业脑】
￼寡人有猫2021-06-14
“九月十三雪霜降，盖世的忠良不得久长。”

——本章bgm京剧《二进宫·千岁爷进寒宫休要慌忙》

（一）

按照他对自己的态度，她大胆猜测现在自己应当和柴绍还没缔结婚姻关系，两人甚至可能都不认识。但既然崔皓也接到了系统指示，应当知道自己未来是驸马，再加上失忆，问题就更好解决了——只要让他不对自己产生感情，她也装作之前从不认识他，是不是就可以装作塑料夫妻，相安无事捱到大结局？

思及此，她大着胆子拍了拍他肩膀，语气熟络：“哟，柴兄，几日不见你就忘记了么？我是唐国公李渊的女儿，我兄长李建成、李世民，你可认识？”

崔皓的表情变了几变，由震惊到疑惑到嫌弃再到礼貌，十分之精彩。之后才开口说：“原来是国公家的三娘子。”

李慕春使劲点头：“对对对，是我。柴兄，我今夜只是出帐巡逻偶尔路过此地，现在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咱俩后会无期！”

说完就要走，却被柴绍一把抓住后衣领抓回来：“你家父兄今日都去漠北追讨突厥，却留你在后方镇守，好生奇怪。军中刀剑无眼，兵法武功，你都会么？”

李慕春发自心底地哼了一声：“不要小看我。兵法武功，我从小熟习，若我是个男儿，力气再大些，比拼马上功夫，柴兄不一定能赢过我。”

“呵。在下从未见识过国公家三娘子的武功，却听闻国公家三娘子少时就飞扬跋扈，横行长安，斗鸡走狗，比纨绔还纨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敢上沙场，却敢深夜擅闯军械库，又顶撞巡营郎将。”崔皓的眼神有些失望，放下她转身就走，只冷冷抛下一句：“请小娘子即刻回帐，再出现在此地，拿你军法问罪。”

李慕春没想到她在崔皓眼中的初始人设就如此败坏，想要辩解，却收住了脚。他开局就对自己没有好感，这样最好。如果他能一直讨厌她，他们是不是就都能演久十光到大结局？

大雨滂沱，她看着崔皓一步一步走远，心里却轻快起来。

雨声中突然出现一声秃鹫鸣叫，她敏锐抬头，在不远处的军械库旁果然看到一只鹰鹫飞过。

试炼时在荥阳地牢中，文中子也曾教过她，在野外行军，要善于观察草木鸟兽的动向。尤其在漠北，突厥人习惯豢养猛禽代替信鸽，出行捕猎、传递军情。方才崔皓也说，她的兄长父亲都去漠北追讨突厥，只剩她留守此地，那么这秃鹫的突然出现，或许是个重要线索。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秃鹫驻留的军械库，大雨中果然看到那猛禽停在仓库顶上整理羽毛，腿边还拴着一个信筒。她摸向身侧，还好，这次上线装备倒是齐全，果然有一只弩机。她张机即射，好在箭法没有退步，秃鹫应声而落。她正要上前去取，忽地军械库旁闪出一个黑影，抱起掉落在地的秃鹫就跑，不远处就是军队马厩，如果让他就此逃走，后果不敢设想。

李慕春不假思索地追上去，那人先行迅速上马，无声地消失在雨中，她也骑了一匹马紧跟而上，两人一前一后，在雨中紧紧追赶，忽地那人回头朝她放了一箭，碧绿眼睛在暗夜中闪烁。她低头闪躲，之后也不甘示弱，张开弩机朝他放了一箭，为审讯方便，特意避开了要害。那人闪避不及，被射中了右臂，扶着臂膊继续向前逃，驾马的速度却慢了很多。

前方雨势越来越大，突现一座小山坡。那人驾马在山下一个拐弯即没了踪影，李慕春在雨中遍寻不得，又不甘心后撤，于是驾马上山，山顶雨势渐稀，她看到不远处有一行突厥军打扮的人，正在沿着山道向北行进，领头的那个即是方才抢下鹰鹫逃跑的人。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处营地，按照今夜的步速，最迟在明早，这支突厥军就会逼近他们的营帐。

也说不定，就在明晚。

她立即策马回营，跑得嗓子里沁出血味，终于再次看见了熟悉的营帐。柴绍既然是守夜郎将，先找他报告应当最妥。她这样想着，将马停至马厩，快步跑至营帐光亮最盛处，终于在将领所居的大帐外再一次看见了崔皓。

“崔……柴郎将，有、有重要军情禀报。”

帐内突然掀帘出现一人，火把照耀下五官分外显眼，却是裴谅。

“兄、兄长？”既然是从主帐出来，李慕春满怀希望地叫了一声，希望裴谅能是李建成或李世民其中一个，或者是她爹李渊也成。

裴谅低眉笑了一声，十分好脾气地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侧的腰牌：“昭娘子认错了，我只是个七品中郎将，不是你的兄长。你的父兄还在帐中。”

裴谅显然认出了李慕春，幸好他还没失忆。李慕春与他擦肩而过时，忍不住交换情报：“裴谅，崔皓他失忆了。”

裴谅略微惊讶过后是无可奈何的苦笑：“我知道。真真也失忆了。”

李慕春：？？？

（二）

营帐中燃着熊熊火把，中央坐着一位气势非凡的中年人，而在他身旁还有两位，上首的年长一些，都是生面孔，下首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李慕春却认识，那不就是吴玄。

她上前行过礼，按照之前试炼和从前演久十光唐朝戏的经验，试探着问候：“小妹李昭，见过阿耶、阿兄。”

“昭儿可知罪？”正中央坐着的应当就是她在剧中的父亲、未来的开国皇帝李渊。此时他穿着盔甲，眉眼中带着怒意，声音洪亮，震得帐中其余人也忍不住低头。

李慕春疑惑：“阿耶，儿不是擅自出营，是有要紧军情禀报。”

“信口胡沁！你阿兄与柴郎将都看见了，说你擅闯军械库，又私自出营深夜不归。今夜你若不从实禀报，唐国公麾下军威何在？当初就不该听你阿娘的劝告，说女子也要来军中历练，如今犯下大错，我如何向你阿娘交代？”

她抬头看了看李渊所说的阿兄们，位居上首的李建成低下头去，而吴玄扮演久十光的李世民却起身当起和事佬：“阿耶，小妹虽平日贪玩，但大事上一向稳重。此事或有隐情，望阿耶明察。”

“阿兄与柴郎将说我擅闯军械库，可看见了我踏入军械库一步？又说我私自出营深夜未归，不问缘由就要问罪，若是因此延误了军情，诸位可担当得起？”

崔皓恰在此时踱步进入大帐，听闻此言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李慕春目不斜视，继续说下去：“今夜儿在军械库外射下一只突厥人所豢养之鹫鸟，那鸟落地后，即被人救走。儿追了那人数十里，在北边一山丘后发现有突厥军驻扎。若所言有虚，甘愿受军法处置。”

众人都一时沉默，李渊按捺住怒气，思虑片刻后道：“所果然如此，允你将功折罪。柴郎将何在？”

崔皓应声上前，李渊扔给他一枚令牌：“今夜你二人带三百轻骑，先行探路。若突厥果然率军趁夜来犯，从速回来禀报。昭儿？”

李慕春喜滋滋地答：“在！”

“你不受军令擅自出营，仍旧要罚。先夺去你百夫长之职，随军听从柴郎将号令。”

她心中不服，却也只能暂时应下。掀帘出帐后，崔皓才忍不住低声训斥她：

“独自雨夜追赶突厥轻骑，你疯了？”

她回头一笑，语气轻松：“我这不是没事吗？”又想起此时此刻的崔皓并不认识自己，又收敛起笑容：“郎将教训得是。”

崔皓丢下一句半时辰后北门集结，气鼓鼓地走掉，李慕春怅然地站在大帐外，袖口却被拉了拉，转头时才看见是穿着软甲与束袖便袍的曹真，看她如同看陌生人，目光良善，却没有熟悉的热情如火：“李家阿姊，你阿娘叫你回营帐见她。”

（二）

李慕春掀开营帐，里面坐着的贵妇人立即抬头，笑吟吟地招呼她坐下。想来这就是她在剧中的母亲、传闻中的李渊发妻窦氏。

“昭儿今日又闯祸了？”贵妇人放下手中的书，那居然是本文中子所著的《中说》。李慕春一眼认出，惊喜道：“阿娘也看文中子？”

贵妇人瞥她一眼：“昭儿的兵法不是与阿娘学的？阿娘看河东先生的《中说》又有何稀奇。”一边伸手朝她腰间一把拿下弩机：“你这弩机不便利，叫你长孙阿妹为你换把新的。”

李慕春再次感叹唐人风气就是豪迈，又忍不住拦住来拿弩机的曹真：

“真……长孙妹妹，你为何在李家营帐？”

“昭儿，你今日可是犯傻了？长孙家与李家世代姻亲，一起行军打仗乃是家常便饭。况且你长孙妹妹将与你阿兄成亲，如今先行随军，也好互相照拂。”

“成、成亲，跟谁？”

李慕春大脑宕机了一瞬间。方才她在帐中已经见过了吴玄演久十光的李世民和裴谅演久十光的随军郎将，而已知曹真姓长孙，那么……

那么要和曹真在戏里大婚的，自然是扮演久十光李世民的吴玄。裴谅还得在一边看着。

她将弩机递给曹真，又试探着问了一句：“真……长孙妹妹，你，你想嫁与我阿兄么？”

“李郎年少英武，战功卓著，是长安人人皆知的年少英雄。我愿意。”

她眼里闪着仰慕的光，一如当年刚喜欢吴玄的时候。李慕春一脸不堪回首，换过弓弩即掀帘准备离去，却在帐外看到了闪到一边的裴谅。她和裴谅对视之后长叹一声，同病相怜地拍了拍他的肩：

“裴、裴总节哀。”

裴谅：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李慕春：可不是么。

（下章酸爽狗血大婚剧情+春春搞事业！

开唐篇05【将帅不和，仗怎么打】
￼寡人有猫2021-06-14
（一）

“嘿，兄弟，你可知道，这一仗若是打胜了，我们会回长安么？”

柴绍骑马带兵出营，李慕春作为刚被撤职的无名小兵被放在队伍最后吊车尾。纵使如此，她还是努力在从身旁的同袍口中套情报。

剧情虽然现在打着架空的旗号，大纲框架还是隋末唐初历史。她虽然粗线条，但在进组之前为了活命还是粗略补习了一下初唐功课，依稀记得一些主要剧情。李渊家在长安，但在试炼期间已经是太原留守，驻扎晋阳，晋阳之后即开赴长安，不久即称帝。既然她的称呼还是李家三娘子，那么或许剧情还在李渊去晋阳之前，即隋尚未灭亡之时。此时长孙氏尚未嫁给李世民，而她也尚未与柴绍成婚。她记得李渊的妻子窦氏、也就是她在剧中的母亲也去世很早，仿佛就是在……李渊征讨突厥那一年。

她突然站定，心中有些寂寞。方才与她言笑晏晏、温柔大方的妇人竟然不久就要下线，而所有人似乎都浑然不知。

她想起从前自己支离破碎生活中那些为数不多的幸福片段。美梦碎裂之前，往往都是毫无征兆的。

“兄弟，那不好说！打赢了突厥，还得征辽东，征完辽东，河东贼寇又乱。那首歌兄弟听过么，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她听着同袍用河东方言唱起民谣，心中怆然。他看起来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说话口气却像是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兵。

“兄台怎么称呼，家住何处？”李慕春忽然想与他聊聊天。

“在下河东蒲州人氏，姓刘，家中排行十八，兄弟叫我刘十八就行，嘿嘿。”少年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看兄弟这身行头，是长安人吧？我阿娘做梦都想去长安瞧瞧，打个赌，这回一定能赢，到时候一起回长安！”

她笑了笑，和他击掌：“好，一起回长安！”

前方雨势渐小，天色也渐渐亮起来，突厥大营隐隐可见。崔皓做了个手势让所有人噤声下马，用布将马蹄包起来，潜行至山丘之后，下令自此处开始不可用明火埋锅造饭，不可有烟气，以防对方发现，违令者军法处置。

就在此时，山头却忽地掠过一只秃鹫，发出一声惊啼，响彻寰宇。李慕春心中一惊，抬头望去，看见那秃鹫飞得忽低忽高，竟然是昨夜那只，居然没有被射杀。

她心中一凛，隐约觉得要被发现，于是疾步走向不远处的崔皓，请示之后开口：

“郎将，那鹰鹫正是在下昨夜射杀的那只。鹰鹫发现了猎物就会鸣叫，在下恐怕……突厥军已经发现了我们。”

崔皓凝神看她：“你确定？”

她郑重点头：“确定。”

他即刻指挥轻骑兵列阵，在山丘下静待，自己策马飞速上坡，暗中窥视片刻即回来，神情严肃：“大营中已有军队开拨，目标在南。要从速通知大军，准备迎敌。”

“突厥兵力几何？”李慕春抢问道。

“至少……三千。另外看营中辎重及马草数量，应在一万上下。昨夜是我们疏忽了。”

她沉思片刻，快速道：“眼下你我仅二百骑，对付三千突厥重骑，几乎没有胜算。且我军驻扎处全军也不过一万有余，怕是抵挡不住突厥冲锋。”

“那你想如何？”崔皓看她的眼神由昨夜的嫌弃、怀疑，到如今略有敬佩，甚至愿意听她再多说几句。

“在下……有个大胆计策，若是可行，能救全军。还望郎将听允一二。”

崔皓不置可否，作了个让她过来的手势。李慕春走上前向他耳语了几句，听得崔皓表情复杂，听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摇头，确认道：“李三娘子，你疯了。”

天边又是一声秃鹫嘶鸣。李慕春在风中朝他一笑，凛冽艳丽，如同山茶迎着朝露。崔皓在瞬刹间有些恍惚，像是在不知何处见过类似的风景。

“柴郎将，生死在此一举，赌不赌？”

（二）

半个时辰后，突厥大营的斥候飞驰入特勒大帐中禀报，言说西南高坡上，有几人在围猎。

“围猎？”突厥特勒正要下令一支重骑出发、解决掉方才发现的一支疑似李渊部的轻骑，此时却犹豫了。“看得清楚，可确是在围猎？”

“没错。”斥候虽然疑惑，但仍旧如实禀告。“仅有三五人，穿寻常衣袍，连软甲都没戴。为首的几个看着像是汉人贵胄。”

特勒心中狐疑，掀开大帐亲自走向营外，眯着眼看见大营远处的山丘上，有零星几个年轻人正在骑马追逐，手中拿着弓箭，正对着沙丘边的野兔。秃鹫看到弓箭早已飞得无影无踪，草原上回荡着他们爽朗的笑声。紧接着又有一队游骑晃悠着走上山来，加入队伍，几个人不久后甚至坐在了山丘上分喝几壶酒，还唱起了歌，为首一个甚至拔剑出鞘，挑起了剑舞。尽管眼前就是突厥大营，却视若无物。

“怎么回事，难不成昨夜斥候探查有误，李渊部的兵力不止一万人？”特勒身边的部将也看得疑惑：“或者说，这是疑兵之计？”

特勒挥了挥手，命令待命的重骑先行撤回，眯着眼又看了那几个人许久：“那为首的我认得，衣服形制与其他人不同，像是李家儿郎。唐国公不会拿自己的骨肉冒险。先不要发兵。”

突厥重骑悄无声息地解下兵器退回大营，不久之后，山丘上的众人也止息了歌舞，缓缓走下山丘那边再看不见。

李慕春直到退回到山丘另一侧，才瘫软在地，被崔皓一把扶住。刚刚鬼门关走了一趟，两人都汗湿衣衫，相视傻笑。

“李三娘子真是不怕死。方才若是突厥重骑果真冲锋，你我现在怕是已经成了肉泥。”

“我军二百对阵突厥一千，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不如试试疑兵之计，况且你的郎将衣服制式与我兄长的相同，突厥人难保不会错认。再者说，在下也曾对阵过重骑，近战略有经验。只要撑个半天，等援兵到来，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李慕春方才跳完一套剑舞，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此刻却还是笑。周围剩下的五六个兵士也跟着哈哈大笑。

“余下的兵士此刻应当已快到大营，阿耶知道了定会发书求朝廷再派援军。突厥斥候也定会再去探视一回，这戏演久十光不了多久，需速速赶回。”

崔皓此时看她的眼神也和善了许多，与昨日的嫌弃大有不同。李慕春被他看得心中纠结，转过脸，开玩笑道：

“柴兄，你知道在下在长安素有纨绔之名，所谓闺阁规矩于我形同虚设。还望柴兄莫要爱慕在下，你我、咳，日后兄弟相称就好。”

崔皓也转过脸去，又摆起惯常的高冷表情：“李三娘子想多了，在下绝无此意。”

李慕春不知为何也有些生气，站起身拍拍尘土就上了马：“那我就放心了。”

（下章裴谅曹真吴玄上线继续搞事。

另外今天春春的作死边缘试探行为并不是作者凭空杜撰，史书中李渊征漠北时也有类似记载，原文如下：

《新唐书》：（隋大业）十一年……突厥犯塞，高祖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击之。隋兵少，不敌，高祖选精骑二千为游军，居处饮食随水草如突厥，而射猎驰骋示以闲暇，别选善射者伏为奇兵。虏见高祖，疑不敢战，高祖乘而击之，突厥败走。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4

开唐篇06【满座衣冠胜雪】
￼寡人有猫2021-06-16
（一）

回到大营后只修整了半日，北地烽火台上就起了狼烟。然而相距最近的朔方留守并未率军驰援，他们纵使侥幸全员回了营地，也只能以少敌多。好在传信及时，全营已列队整齐，只待大兵压境。

此时是春三月，漠北仍然寒风刺骨。突厥铁骑自草原尽头出现时，长号吹响，两军交阵，先是弓弩手对射，接着是长矛重骑兵压制，最后是轻骑兵席卷式冲锋。这是草原铁骑所向披靡的招式，简单但残酷。

崔皓与李慕春所在的轻骑营在重骑后方跟进，两人配合默契，前后攻守行云流水。突厥骑兵料想对方人少势寡又无援军，并未派出最精锐的重骑，两军交战竟一时不分上下。但李渊军毕竟以少敌多，突厥擅用直刃重剑与斩马刀，对面撞上时，能被连人带马劈作两半，也有士兵被当场吓死。四面军鼓阵阵，喊杀连天，李慕春面前只是血污，只能依稀靠军服制式辨认敌我。

崔皓在她身侧挡着另一波冲锋。她余光却看到不远处有个背影熟悉的少年，正策马杀过人海，不要命地朝突厥特勒所在的狼旗奔去。而在他背后，正有人拉满弓箭对准了他后心。

“刘十八，躲开！！”

她顾不得眼前身后的明刀暗箭，抢了一杆长枪就向弓箭手奔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离弦之箭力度十足，正中少年，将他牢牢钉死在马背上。

李慕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过人海，将他的尸体从马背上扛起来，又挥枪斩断了近在咫尺的狼旗。只记得满眼血红，比自己受伤还要愤怒。

无论在戏里还是戏外，他都只是个少年，还想着打了胜仗之后，能带阿娘去长安。刘十八的结局不仅在嘲弄他，也像是在嘲弄她自己——像他们这样的群演久十光，就算有梦，也不过是一捧勉强举起来的沙，在乱世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苍狼大纛应声倒下，李渊军一片欢呼，军心顿时提振，转瞬间竟压过了突厥军。敌军的长号再次吹响，要求后撤。战场一片混乱，敌人军心已散，无心恋战，纷纷撇下兵器后退。

李慕春在浪潮般涌上去趁胜追击的人群中独自发愣，手里还抱着刘十八。长箭的另一头从他胸前穿出，如果拔出来就会瞬间失血。他的脸白得像纸，还剩下最后一口气。李慕春底下头问他：“刘兄，还有什么话想说？”

少年费力扯起一个笑，嘴唇张合。她低头凑得更近，听见他微弱的声音，只有四个字：

“我不甘心。”

远处军鼓震天，李渊军惨胜。李慕春抱着死去的刘十八，在寒风中发呆。远处崔皓勒马回头，恰看见了这一幕。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月上中天，李渊军大营外支起灵幡，埋葬战死沙场的同袍。军中大多是同乡，中原人居多，唱起民歌，乡音混杂，互认籍贯，抱头痛哭。

大营内，李慕春半跪在帐前向李渊行礼，递上死难将士名册。李渊手里却拿着一封信正展开细读，面露难色。

“阿耶，今日之役死伤甚多，当及时抚恤其亲眷，并嘉赏追升有功兵士之军阶。”

李渊接过名册，却看都没看，就放在了一边。

“你今日冲锋杀敌，功过相抵，复任帐前郎将。速与你阿兄一同清点兵马、分发粮草。至于死去兵士嘉赏追升之事，不许再提起。”

“阿耶！”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坐在帐中威严慈善的李渊。“若是今夜战死的是我，或是阿兄，阿耶还会如此吗？何况军中兵士多是苦出身，既无抚恤嘉赏，也无军衔追升，他们的家中亲眷要如何自处？当真任其白白送死，埋骨荒郊？”

李渊只是沉默不语。一旁站着的李世民频频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李慕春却一心只惦记着刘十八死之前的眼神。他说，我不甘心。

那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从前她被迫从戏剧学院休学、去往陌生城市四处当群演久十光时，常在深夜失眠。也曾盯着天花板，默念过一模一样的话——我不甘心。

她站起，又向李渊郑重行了一礼，将腰间佩剑摘下，放在地上。

“阿耶，恕儿忤逆。今日起，儿便替代轻骑营刘十八，有过受罚，有功不受赏，直至克定漠北，班师回京。”

“国公，在下愿一同请罪。”帐外传来熟悉声音，李慕春回头，看见崔皓走进来，也摘下佩剑放在地上，半跪行礼。

李渊眼中怒极反笑，将手中信笺摔在地上：“你以为是我不愿嘉赏将士？三千河东子弟，是从辽东就跟着我征战的亲兵！可惜，击退突厥又如何，战胜又如何，在江都那位眼中，不过是功高震主，需更加提防而已！”

李慕春抬头看了一眼散落的信笺，上面只有潦草数行字：“江都生疑，胜败不论，速归。”

江都那位，想来是巡幸江南的隋帝杨广。这封信应当是李渊在江南行宫中的内应。这场仗为皇帝所不承认，此时如果大肆嘉赏军士，在有心之人看来，无异于收拢军心，意图不轨。

庙堂太高。天子居高临下，看千万人的生死，不过看一局棋而已。

她忽然间觉得疲惫，觉得无话可说，默然告退。走出帐外，却见在离大帐数步之外的地方站着许多兵士。军中法度严明，他们不能在帐外太久，却依然一言不发地等她走出来，齐齐向她行以军礼。

天地苍茫。她也回以军礼，互相间不发一语，却默契如多年同袍。

“刘十八不会白死。”崔皓在她身后再次开口。她下意识惊喜回头，以为他想起了什么，对上的却是他陌生疏离但友善的眼神。

算了，现在和他说他失忆的事，未免唐突，也不知道他的任务卡是什么，万一两人又成敌手，她还没调整好心态对待他。

看见她眼里闪过的失望，崔皓不知为何有些心烦意乱，主动开口搭话：“既然去了轻骑营，日后你我就是一个帐内的同袍，遇到难事，可来找我。”

她抓重点的思路一向和曹真一样清奇，立马抬起头：“一个帐？”

崔皓挑眉看着她：“怎的，轻骑营兵士皆是两人一帐，从前与我一帐的，恰好是刘十八。你刚立誓说要代替他，不好现在就反悔吧？”

她表面笑嘻嘻，心中腹诽不停，却不小心说出心里话：“在下是怕柴郎将对在下……”

崔皓眯起眼，恶作剧般地附身低头，两人距离突然拉近，吓得李慕春闭上了眼。

“对你有意？那你大可放心。李三娘子大胆莽撞、行止无矩，在长安素有恶名，虽待同袍还不错，但柴某…还不至于就此仰慕李娘子。”

他特意说话放轻，像在调戏她。呼气就在耳畔，李慕春都不敢抬头，怕和他对视，自己忍不住心动。

这可比上战场还要命。

还没等她想好应对的话，崔皓已经轻飘飘地走远，像是在提醒她自作多情。李慕春佯装无事地跟上去：“不是就好，哈哈哈哈。”

然而半个时辰后她就后悔了。军帐很小，里面只放得下两张并在一起的行军矮榻，其实就是两块木板铺着干草。崔皓颇有礼貌地向她示意：

“李三娘子，你要睡哪一边？”

这种事情不要问我啊！李慕春相当刻意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抬头佛系微笑：

“柴兄，你我毕竟男女有别，这榻之间…是否要遮挡一下。”

她话音未落，崔皓就摘下腰间佩刀，拔刀出鞘，将刀插在木板上。

“如此可以么？”

“可、可以。”

崔皓看了她一眼，先行侧身躺在榻上，背对着她：“睡吧。”

这句话勾起她许多回忆。李慕春悻悻地爬到他旁边的榻上躺下，帐外依稀可见星光。

“柴……我是说，这位演久十光员老师。您睡了吗？”她清了清嗓子，大胆开麦。

崔皓嗯了一声，她就继续试探：“您的真名是什么？从前也是演久十光员吗？”

对面一时无声，李慕春疑心他已经睡着，对方却突然开口：

“我如果说，我失忆了，你信么？”

下一章副cp上线！

李慕春会和崔皓透露自己的任务卡吗？崔皓的任务卡又是什么？两人要合作扮演久十光貌合神离假夫妻还是殊途同归真情侣？（其实小说简介里已经剧透过了hhh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6
开唐篇07【这门亲事我不退】（一）
￼寡人有猫2021-06-17
（一）

“您展开讲讲？”李慕春继续试探。假如崔皓果真没有了任何进片场之前的回忆，且两人任务卡并不相冲突，她就能尽快把自己的任务卡内容告诉他，两人也好约法三章，井水不犯河水，争取苟到大结局。

“我的真名是崔皓。在这里第一次醒来时，我只记得中学以前的事情。至于我是怎么来这，又怎么变成这样，都完全不记得了。”

“那你也……不记得我了？”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坐起身，认真看她：“我之前认识你？”

岂止是认识。然而她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不能在此刻就告诉他实情。万一崔皓回忆起了什么，开始在意自己，她就很难、或者说是不可能不动心。

不如开局重做陌生人，就当那段历时五年之久的曲折恋情从没发生过。假如他不是在当年那个残酷雨夜遇见她，或许不会记挂她那么久，之后的事更无从提起。她从不认为，假如重新开局，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崔皓依然会喜欢她。

那概率太小，而她从不寄希望于命运的赠予。命运不过是冷眼旁观她在生活中跌倒的路人。

“我们是高中同学，虽然没说过话。你不记得我，也很正常。”

她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一样郑重地自我介绍：“学长，好久不见，我是李慕春。”

这是她曾经演久十光练过很多遍的场景。那时她想象自己从戏剧学院毕业，作为新人演久十光员，能和他在同一剧组搭戏，那时她就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这样介绍自己。

千回百转，幻想中的场景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她不免有点唏嘘，但仍强颜欢笑。强颜欢笑是她的特长。

崔皓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突然顿了一下，翻过她的手查看虎口与食指的老茧。那是武行替身常年手持武器才会有的痕迹。

“为什么，你时常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李慕春，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他又眯起眼，用标志性的狐狸表情打量她。李慕春用力抽回手，却抽不动。糟糕，心跳开始不正常了，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犯花痴！李慕春你争气一点！

她猛地摇了一下头：“没有没有，你是大明星，我是小替身，我怎么会认识你呢哈哈哈哈。你我真的只是校友、校友而已。”

“哦，所以我高中毕业之后，进了演久十光艺圈。”崔皓的目光有点黯然。

“不，你高一刚入学就被星探发现，签了模特公司。后来三年都没怎么来上过课，都在跑通告。高二做演久十光员之后就更忙了，不过还是在抽空读书，还考上了戏剧学院。”

看到他怅然若失的眼神，李慕春一阵心疼，粉丝心态发作，将他的过往履历和盘托出，如数家珍。眼睛发亮，和之前看他时眼神躲闪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不对劲。怎么这么了解我。”崔皓托腮看她。

“因为你很有名啊哈哈哈，大家都知道。”她意识到自己话太多，转身背对他躺倒准备假寐：“不早了不早了，明天再聊，崔……柴兄晚安。”

她躺下后身旁一阵寂静，崔皓也没有再回应她。她忍不住回头，却发现崔皓越过那插着刀的界线，单手支地，距离极近地打量着她，若有所思。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演久十光员！”她心里警铃大作，生怕心跳加速，一个激灵坐起身，警惕地盯着崔皓。

看她这么防范自己，崔皓突然垂下眼帘笑了笑，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开口，问了一个李慕春一直想问他的问题：“你的任务卡内容是什么？”

（二）

与此同时，大营的另一侧，窦氏与曹真所在的营帐外，裴谅正在帐前值夜。

营前燃着篝火，远处胡笳乐音稀疏，军队里也有突厥人和辽东高句丽遗民。乱世之中命若飘蓬，同袍与敌人的变换就在瞬刹之间。

裴谅身后帐帘窸窣，他回头，见是曹真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只胡乱披了一件罩袍，看见他在篝火边，眼睛亮了亮，小跑着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裴郎，今夜你值夜么，真好。”

几天前，裴谅和曹真同时进入剧情中，两人孤男寡女荒郊野岭还下雨，裴谅背着昏睡的她走了几里山路才找到一处堪歇脚的山洞，燃了一处篝火。曹真醒来时不久，裴谅就发现她失忆，回忆仅停留在中学之前，不记得裴谅是谁，更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刚醒来时的曹真像只炸毛的刺猬，看他的眼神充满警惕。裴谅不得不暂时按下告诉她自己是谁的冲动念头，只能按照剧情人设，告诉她自己是她的贴身侍卫，要护送她去找……

“我的未来夫君李世民？”她侧耳听着系统提示，又转过头问裴谅：“裴先生，任务卡是什么意思？”

“是你在这个真人秀里要完成的任务。你的…”他刚想要问她任务卡的内容，却被曹真抢先一步：“你的任务卡是什么？”

裴谅笑了笑：“我没有任务卡。只有主演久十光才会在剧情之外附加任务。”

“所以我是主演久十光了？我现在真的是演久十光员？”她笑得眉眼弯弯：“裴先生，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想做演久十光员。”

她脸上又想和他保持距离又忍不住分享喜悦的表情吸引了他，裴谅忍不住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知道什么？裴先生，我们是不是认识？”曹真重新警觉起来，看开始认真打量这个陌生人。

“我们是认识。实际上，咳，我曾经是你上司。不过现在你和我…的公司已经解约了。”

裴谅说我这句话简直想咬舌自尽。他当然想直接告诉曹真两人之间的关系，但他害怕。假如两人的感情进度条从零开始读取，她知道了现在喜欢的人是裴谅，会接受吗？假如她不接受，他又将如何自处？

“哦，原来是上司。”

失忆后的曹真比他认识的那个更胆小、更擅长隐藏内心情绪。但偶尔还是会露出一些他喜欢的表情。比如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就明明白白地写着失望。

“那你…想要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心跳得太响。曹真凑得近了一些，大胆端详他。裴谅怕她摔倒，虚扶着她胳膊，她却更大胆地抬起手，在空气里比划他的眉眼，指尖离他极近。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好亲切，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我还没失忆的时候，你应该对我蛮好吧，裴先生。”她目光还是有点怯生生。

裴谅鼓励她：“就只是亲切吗？”

篝火静默燃烧，裴谅的脸在光影中温柔又锐利，如同背后是神殿。她不知为何突然落泪，把对面人吓得手足无措。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离我很远，我够不到，也追不上。”

失忆的曹真又胆怯又爱哭还有点多愁善感，裴谅一时间有点招架不住，忍了忍还是伸手，将她的头拢过来放在肩膀上：

“你太累了，睡一觉就好。先别去想你失忆的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

“裴、裴先生。”

“嗯？”

“我告诉你，我的任务卡内容是，要找到并且爱上我未来的丈夫李世民。你不能告诉别人哦。”

吴玄：你女朋友好可怕，心疼giegie。

裴谅：走开。（生无可恋.jpg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7
开唐篇08【这门亲事我不退】（二）
￼寡人有猫2021-06-17
（一）

“我的任务卡内容，是对任何人都不能动心。”李慕春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开口。

不干了，摊牌了。这真人秀里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搞事业工具人，一谈恋爱就会下线。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崔皓看起来也对她没什么想法，不如试试合作。“崔皓，你知道自己是柴绍，那么想必也知道我们、我们之后会成婚吧。不如从现在开始约法三章，和我保持距离。我不干涉你的感情生活，你也、也不要靠近我。”

李慕春说得心头泛酸。太惨了，刚追到手的爱豆，还没开始恋爱就要做陌路假夫妻，这谁忍得了。

“我知道，你未来会和我成婚，然后被封为平阳公主。我曾经看过这两个人的野史，他们……好像分居了很多年。”崔皓仰头看向帐顶，双手放在脑后，像在竭力回忆什么。

“对啊对啊，我之后会四处打仗，你也四处打仗，我们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的。只要你……你保持现在和我这样的关系就好。”

“这对我来说，倒也不难。”崔皓轻轻松松答应了她的邀约，语气毫无波澜。

她得到了肯定答复，心中一阵雀跃之后又是失落。

“礼尚往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任务卡内容是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她小声问了最后一句。

“我的任务卡，你还真帮不上忙。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睡吧。”他轻声回答，翻了个身背对她，阖上了眼。

而帐外，曹真正和裴谅坐在篝火旁喝闷酒。

“你为什么深夜独自出帐，还带着酒？”裴谅皱眉看着曹真递过的酒囊，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

“裴郎，我想问你个问题。”她眼角发红，盯着篝火。“我找来找去，能聊天的人，好像也只有你了。”

“怎么，有谁欺负你了吗？”裴谅突然紧张起来，酒意上脸，他久违地直视曹真。他平日里是侍卫，两人身份有别，说话时都不敢抬眼看她。

近两日裴谅随军出战，营中混乱，两人各司其职，已有一段时间没见面。此时裴谅才突然发现，她在这场战争之后也变了一个人，神情冷淡了许多，也逐渐学会了扮演久十光一个合格的士族内眷。大战后第一次相遇时，裴谅惊讶地发现她在指挥清点兵甲损耗账册，路过血肉模糊的伤兵营地时也面无惧色，还会蹲下一个个地仔细查看兵士伤势，再记下要去收集采买的伤药。而这场大战之前，她还是个半天不见他就会难受、见了他就会嘁嘁喳喳说个不停、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少女。

山洞那夜之后，裴谅就暂时按下了要将两人实情告诉她的想法，以免影响她完成剧情任务。然而曹真从那之后像是把他当做了兄长或是……闺蜜，虽对他态度亲切，却也太过亲切，没有距离，也没有暧昧。就像现在，她会毫无顾忌地拉着自己深夜喝酒聊天。

思及此，裴谅心头难免泛起酸意，在他与曹真历经种种曲折，终于找到李渊部大营、见到吴玄之后，这种酸意简直时时都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好在根据他的观察，吴玄与曹真目前为止始终相敬如宾。但万一，万一他们已经有所进展了呢？

“裴郎，你有没有过那种经历，喜欢一个人，对方却不喜欢自己？”曹真打了个酒嗝，眼睛红得像兔子。

裴谅的心凉了一半，却只能保持镇定，苦笑着回答：“有。”

“那，要是你娶了一个不喜欢的人，那人却一直喜欢你，你会在之后爱上她吗？”

他思考了一会，认真看着她：“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真真。”

“你叫我什么？”她突然凑近，手放在他膝盖上，睫毛扑闪：“裴谅，你刚刚叫我真真？李、李家二郎就从来不会叫我真真。”

裴谅在心里把吴玄骂了一万遍，开口还是笑：“你听错了。”忍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你刚刚的意思是，你喜欢他，但他不喜欢你？”

曹真点头：“如果他喜欢我，其他事情就好办了。”

裴谅的心凉得彻底，仰头把壶里的酒喝了个干净，抬头直看进她眼睛：“你喜欢他什么？”

曹真也半醉，掰着指头数：“他长得好看，是我理想型；脾气也好，声音也好听，身、身材也不错。关键是，他其实对我一直很好很好，只是对我没兴趣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没兴趣？”裴谅的语气几乎掩不住怒意。在剧中第一次碰面他就看得出来，吴玄对她的喜欢明明写在脸上，怎么还在玩欲擒故纵？

“他、他都不愿意和我独处，经常躲着我，和我聊天的时候，不愿意正视我。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他还是不愿意碰我。难道不是喜欢谁就会忍不住和谁亲近吗？可见他不喜欢我。”

她连珠炮似地抛出一串证据，裴谅却懵在原地。

在他的回忆里，自从他们来了李渊所率的大营，吴玄的眼神就没从曹真身上离开过。两人时常策马并辔而行，任谁见了都觉得是神仙眷侣。吴玄还时常装作路过她所在的营帐，两人碰见了就会攀谈几句，每次他都眼神炽烈地望着她，直到裴谅看不下去把他赶走，这叫什么躲着不见她？

等等，难道？

他不敢置信地再次抬眼看着她，曹真也坦然地看着他，手还毫无自觉地放在他膝上。被她碰到的地方都像火烧，星火燎原。他被剧烈的快乐冲昏了头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先前对于任务卡的顾虑也在瞬间荡然无存。

他只想确认唯一的一件事。

“真真，你喜欢我？”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嘴角却挂着笑：“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会有负担。你又做群演久十光，又要担心我搞砸任务，我又和你萍水相逢，万一你移情别恋了，万一你不喜欢我，我要怎么办？”

他突然站起，拉起她开始奔跑。离开人来人往的篝火，跑过她所在的营帐，跑到人迹稀少的草料仓后，撑着墙壁再次开口：“再说一次，你喜欢的是我？”

“裴谅，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总不能一直瞒着你。”

她伸手挂在他肩膀上：“我们私奔吧，裴谅。”

他抬起她下巴，吻住她的唇。曹真方才哭得抽噎，唇里的味道混杂着泪水。他尝了一口，低声笑：“咸的。”她也笑，大着胆子主动吻了他一下。裴谅心跳得不能控制，环着她的腰将她拉近，更深地回应。她没了回忆，亲吻时技术生疏又着急，咬破了他的唇。

“这么急？”他擦了擦唇上的血，目不转睛地看她。曹真从来没见过裴谅露出过这种捕猎者的眼神，被烫得眼神一慌。“我、我不会。”

“不会？我记得你很会。”裴谅低声在她耳边笑。

“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一直没有和我解释过。”她揪着他衣领抬起头，后知后觉地生气：“裴谅，你不会有女朋友了吧？”

“我不仅有女朋友，还订婚了。许久没见，我很想念她。”还没等曹真扇他，裴谅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一把捉住她手腕：“我女朋友是你，曹真。”

下一章wuli李世民要求婚长孙姑娘了。这婚还能不能结？裴谅会抢婚吗？曹真会和裴总私奔吗？吴玄会甘心为小情侣让路吗？春春和崔皓的貌合神离双战神cp什么时候破冰？崔皓的任务卡内容什么时候被发现？

下回大婚倒计时+晋阳危机，李渊太原起兵，隋末群雄逐鹿倒计时！

开唐篇09【失忆就可以胡来吗】
￼寡人有猫2021-06-19
（一）

李慕春再三确认，最终相信崔皓是彻底失忆了。

他不仅不记得两人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偶尔言行举止也像个十五岁的少年，更加沉默孤僻不爱搭理人，没事做时就一个人发呆。

不记得最好，她不禁暗自庆幸，这次真人秀居然没有难为她，真是苍天开眼。

然而李慕春的倒霉buff就算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她在坚信这次绝不会栽在感情线之后逐渐得意忘形，差点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卡，终于在某天又一次经受了命运毒打并决定把上一句话作为座右铭牢记在心。

那天她练兵回来一身臭汗加脏污，她不愿麻烦曹真或窦夫人借用国公家的大帐，就打算驱马不远百里找池子洗个澡。

然而就在她不辞劳苦找了接近一个时辰，终于在某座山上找到一处绿树掩映的高山湖泊，正要拴马奔上去时，却听见一阵撩水声，接着视力极佳的她立刻又发现了挂在树上的男子铠甲。

还没等她策马静悄悄地离开，池边的人大概是已经洗完，从树后走向岸边，半边结实有力的臂膀出现在她视线中，接着是……

李慕春万念俱灰地捂上了眼。

谁能想到，在她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这次绝对能通过任务考验，绝对不对崔皓动心时，剧情又让她好巧不巧地看到了崔皓现场表演久十光美人出浴。

脑海中传来任务卡滴滴滴的警报声：注意，指标即将到达警戒线，第一次心动机会即将用完。

她转过身靠着树平复心绪，口中小声默念色即是空，谁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

“你居然偷看我洗澡。”

她吓得不敢睁开眼：“误会，都是误会。你你你快把衣服穿上。”

耳边传来崔皓幸灾乐祸的笑声和衣料窸窣、盔甲碰撞声。她等了一会，猜测他已经穿戴整齐，就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只是穿好了下半身的衣服，外袍松垮地搭在肩上，好身材一览无余。

上次他们如此坦诚相见，还是在片场附近的酒店。

一想到酒店那次，她的脑海中就全是限制级画面，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只好转过头又伸出手，一把将他外袍拽下亲手替他披好，才长舒一口气：“崔皓，你犯规，你变态，你伤风败俗。”

他脸上简直写着无辜两个字，继续幸灾乐祸：“不至于吧，李慕春。如果看见个男人的身子就要动心一次，那你可以现在直接退出真人秀了。隋末唐初民风开放，少不得以后还要长见识。”

你又不是路人，你是我长达五年的暗恋对象加爱豆。我改得了心态改不了习惯反应啊。李慕春内心在哀嚎，脸上却只能强装镇静：

“是啊，不至于。你的身材也就一般，军中比柴郎将身材好的将士也不是没有，我再多见识几个，也就习惯了。”

崔皓穿上衣服，附和点头：“是啊，多见识几次，也就习惯了。”

于是在当天晚上，她刚踏进两人的军帐，崔皓就开始宽衣解带。之前两人一直是和衣而卧、穿得比白天还要禁欲，突然看到这样的画面，李慕春大脑一时宕机，吓得一个箭步弹出了大帐，还拉紧了帐帘：“崔皓你你你要干什么？”

帐内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拽进去，她捂上眼一脸浩然正气：“你这个年纪，对我有点想法很正常，但不应该趁人之危。快穿上，别等我喊人。”

“你想多了。”他松开她的手：“白天你不是说，要多见见，锻炼一下吗？那不妨先从我开始。”

她睁开眼，看见两人榻中间仍然插着一把剑，崔皓穿着单衣，在另一头正襟危坐，单衣领子大敞，他却如同好学生答题一样求知若渴地望着她：

“这种程度你也承受不住吗？”

李慕春心中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话到嘴边仍然坚守最后一丝尊严底线：

“这算什么，我见多识广。你再大胆一些，我也不会动心。”

他闻言，立刻作势要脱上衣，被李慕春一把按住：“不不不我就是客、客气一下。您费心了。”

“好，那就睡吧。”他礼貌点头，立刻躺下闭上了眼，不一会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剩李慕春在一旁打坐。

太难了，这真人秀太难了，摆明了就是来难为我的。

然而李慕春没想到，对她定力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二）

近期漠北战役虽然打胜，但李渊已招致宫中猜忌，江都传令让他尽快去晋阳赴任，镇守前往长安的关隘。大军随即匆匆整装，不日即准备赶赴关中。

此行有千里之遥，途中车马奔波，一路南下又有气候变化，正值春日，草原上病疫肆虐，不少兵士都染上了伤寒，队伍不得不暂时驻扎在离朔方镇不远的地方修整，派李慕春等去镇上找人取药。

近日南北叛军并起，兵火连天，镇守边关的官兵都极警惕，无要事绝不给军队开门。再加上李渊与朔方太守因拒派援军一事已有积怨，如今更是城门紧闭。

李慕春与吴玄站在城门外，屡唤不开，仅剩城头寒鸦啼叫。他们勒马在城外等候良久，终于忍不住朝城头怒吼：

“漠北三千儿郎是为朔方百姓而死，如今无功无赏，曝尸荒野，余部又遭伤寒，却连草药都求不得么？”

城门内依然鸦雀无声。吴玄劝她回去再想办法，李慕春在城外苦思了片刻，接着对吴玄说了句：“阿兄，借你部下的弓弩手一用。”

她近日在李渊面前立下誓言，亲自卸下了所有兵权，今日如果越权向吴玄借弓弩，让李渊知道了势必受军法责罚。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只想着军中兵士命在旦夕。她不想再看到另一个刘十八不明不白地下线。

“不必，你若有计策，我可替你下令。”

李慕春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吴玄会一反常态地帮她，实在不符合他之前的人设。

“你、你也失忆了？”

吴玄苦笑了一下：“不是，我的人设在你眼里如此卑鄙么？”

李慕春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

吴玄无可奈何地摊手：“裴谅又和曹真在一起了，我以为你知道。所以我现在帮你……算是同病相怜？”

她毫不意外地哦了一声，又咦了一声，又哼了一声：“谁和你同病相怜。不过这次如果事成，还是要谢谢你。”

近日来她几乎没见过曹真，初次见面时她也看起来像是没有认出她的样子，李慕春掩饰住心中的失落，先集中精力和吴玄讲了她的计策。吴玄听了也点头：

“可行，先如此行事。”

深夜，朔方城中突然射进无数飞箭，这些短剑射程远，尾端都带着一张信笺，信笺上写着国公府军队为伤寒所苦，请求城中草药相助云云，信末有唐国公的印鉴，这样的箭共有上百支，还未等守城军挨家挨户搜查，有许多早已被城民暗自收走。

“你居然有唐国公的印鉴？”李慕春和吴玄站在城外检视即将射入城中的箭矢，她不禁感叹，不愧是深得李渊信任的二郎李世民。

“不是，这印鉴……是柴郎将交与我的。他已去国公帐中领罚，还说军情紧急，让我不要告诉你。”

李慕春心中一震，百支箭矢齐发，她静静等待弓弩手来报，说所有箭矢都已射进了朔方城中后，才猛地调转马头，飞速向大营驰去。

待她回到大营，问得柴郎将因擅自去国公帐调取印鉴，虽调印之后即告与了李渊，她阿耶仍在震怒之下革除了他的郎将军阶，并杖责三百，现下在营帐中不知生死。

她疯了一样地跑向崔皓所在的营帐，掀开帐帘，发现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帐中，背上血肉模糊连成一片，极为可怖。他面色苍白，抬头见是她，只费力笑了一笑：

“信送出去了么？”

她点点头，俯身查看他的伤势，咬牙质问他：“柴郎将，你为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他笑了笑：

“国公素来为人谨小慎微，如果直接言明，必定借不出印信。国公印与军符不同，我最多是被打上一顿，死不了。”

说罢他又歪过头看她，李慕春方才从帐外拿了一罐创药，此时正拔开药罐泥封为他涂药，眉头皱成一团，似乎是下定决心不和他搭话。

崔皓莫名有点慌张，试图起身看她，依旧笑着：“生气了？”

李慕春不落痕迹地擦了擦泪：“没有，是沙子迷了眼。”

他静了一会，才开口：“此前你在山丘上迷惑敌军，又为刘十八出生入死，我就知道你是亡命徒。我不过是和你一样罢了。”

她把罐子往地上重重一放，横眉竖目道：“什么一样？你知道我……”

“你什么？”

崔皓一动未动，声音极轻，耳根却发红。

她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下去，继续拿起罐子涂药：

“我关心同袍。你下次不可如此冲动了。”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极力忍受创口疼痛，又像是在掩藏表情。许久，才轻声答应了一句：

“好。”

崔皓毕竟年轻，伤口好得很快。由于创口大多在后背，两人又共处一帐，李慕春不得不替他上药，倒确实看了接近半月未着上衣的崔皓，可惜每次她的注意力都在伤口，根本没心思胡思乱想。

就在她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快对美色免疫时，某夜她回到帐中，突然发现崔皓面色泛红，频频咳嗽，四肢也发凉，连忙去找来军中医官，对方少加看视即断定：是近日来在草原中肆虐的伤寒症。

城中仍旧毫无动静，军中患了伤寒的兵士却越来越多。李慕春跑出帐外打了一壶清水，又用酒囊装了草原中突厥人冬日常喝的御寒药酒，跑回帐中替崔皓灌下去，又烧开热水替他敷在额前。

轻骑兵帐中没有被子帐褥，只有杂草和军甲御寒。她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在他身上，搓着手靠在他身边取暖。

夜深人静，她连日奔波实在太困，竟瞬间睡着。半夜突然被热醒，却发现崔皓或许是因太热，将身上军甲和外袍都悉数脱下，仅穿着一件里衣，紧紧抱着她，双手搂着她的腰，头搁在她胸前，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她心中警铃快响出天际，缓缓将手伸到腰际，试图把崔皓的手剥下来，他却又搭上了一条腿。

李慕春咽了咽口水，抬头是崔皓的喉结，然后是流畅的下颌线和嘴唇。

最近锻炼得对美色抵抗力增强，亲一亲应该也不会怎样。她这么想着，又向上蹭了蹭，嘴唇就贴上了崔皓的嘴唇。

而对方恰好在此时睁眼，目光平静：

“李慕春，你在干什么？”

“我我我我我我没干什么！是你、你嘴唇太干，你又抱着我，我一时挣脱不开，就、就只能……”

她越说越心虚，最后只好色厉内荏地吼一句：“你先放开我！”

“刚刚你的任务卡有警报提示吗？”他转移话题。

李慕春认真回忆了一下：“没有唉。”

他竟然搂她更紧：“那就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就算我没动心你也不好这样吧！”李慕春仗着没被抓到把柄，反将一军。

“就抱一会，好不好。”他像是在高烧中神志不清，声音难得软弱，还歪头在她脸上蹭了蹭。

李慕春顿时母爱泛滥，不仅不再挣扎，还伸手拍了拍他后背：“那、那就一会。”

他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才轻声说：

“我很小时候生病，我妈妈也是这样抱我的。”

他从前只对她提过，小时候父母同时意外去世，他童年东躲西藏，寄人篱下，过得很苦，却从没说过更多细节。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孤僻自傲的少年，也像抱着十五岁的她自己。

“很难过吧，那个时候。”她更像是自言自语。

“还好，都过去了。最难过的是，我曾经以为，那些对我很好的人，是因为喜欢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喜欢的是我背后的人。家没了，我什么都不是。”

他今夜话很多，像是高烧的人在呓语。李慕春仗着他神志不清，才敢开口说真话：

“你是我的崔皓，一直都是。和你是什么人无关。”

他静了一瞬，眼睛仍旧没有睁开，嘴角却扬起，手将她搂得更紧，滚烫呼气就在她耳边：“你是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我经常梦到的那个女人吗？”

“哪个女人？”李慕春警觉。

崔皓闭着眼艰难回忆：

“高个子，会武术，眼睛很漂亮，身上……很香。”

他低下头又向她颈窝蹭了蹭，还像狗一样嗅了嗅：“就是这个味道……像玫瑰。”

她的心像炸开了烟火，耳中只听见系统机械的声音：“第一次心动机会已用完。”

李慕春：崔皓，你给我等着。

崔皓：慕慕好香，贴贴。

李慕春：……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0
开唐篇10【借问何处埋荒冢】
￼寡人有猫2021-06-20
“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本章bgm@卢思道乐府旧题《从军行》

（一）

第二天早上李慕春昏昏沉沉地醒来，仿佛得伤寒的是她自己，身边却空荡荡。她猛地坐起叫了声崔皓。

昨夜他说完胡话后就睡着了，留李慕春自己在用掉一次机会的痛苦和被告白的快乐中冰火两重天。帐帘一掀，崔皓正穿戴齐整站在帐前：

“早，李三娘子。或许有些唐突，但昨夜……我对你做什么了吗？”

李慕春眼睛眨了眨：“你不记得了？”

他又变成了失忆后两人第一次见到时的样子，略带歉意但拘谨有礼，好像昨天心怀不轨的是李慕春：：“我只知道醒来时我们……其他都不记得了。难道我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她恍恍惚惚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对方却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横在身前。她刚想问出的话随即咽了下去。

算了，何必为难他。自己明摆着不能陷入感情，他就算承认了又能怎样。更何况……还有可能那梦中人并不是自己，毕竟他已经失忆了。

“没事。你昨夜只是伤寒内郁火气上身，说了胡话而已。”随即才想起他昨夜的病情，眼睛一亮：“你的伤寒已经好了么？”

他眼神失落，像在期待什么又落空，打起精神笑了笑：“好多了。多谢你昨夜的……咳，照顾。”

两人在帐外一时无言，气氛暧昧且尴尬，终于各自走开。

李慕春刚走，崔皓即站定，回头望向她背影，眼神骤然一变，七情六欲都浮上来。

“为什么你说我是你的，为什么我会梦见你？”他看着她走远，像公狼看着雌鹿，眼神中欲望压过了疑惑。“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二）

营中患伤寒的兵士只多不少。李慕春出帐后，径直向营外走去。今夜要继续往城中扔箭，朔方城大门依旧紧闭。营中少见地寂静，如同死亡阴影悄无声息地掠过草原。

这个月若是走不出去，怕是到了晋阳，同袍已所剩无几。

要攻城吗？可前是朔方百姓，后是漠南突厥。此举无异于为突厥攻占朔方铺路。

她在那一刻第一次感到什么叫腹背受敌、束手无策。身后此刻传来一个熟悉声音：“李三娘子。窦夫人请你去大帐一趟。”

是曹真。她回头，看见多日未见的曹真虽也瘦了不少，但眼睛明亮，神态轻盈，的确像是从前她沉迷恋爱时的样子。

她策马和曹真一同去了大帐，掀帘进帐，看到的是卧床不起、面色苍白的窦氏。

“阿娘。”她行了大礼才起身，上次两人相见还是在她自请去侦查突厥之前，那时她是整个大营里，唯一一个愿意对李慕春施以善意的陌生人。

窦夫人费力地坐起来，气息微弱，却仍旧撑着庄严风度，向她招了招手：“昭儿，过来。帮阿娘取出印鉴。”

她上前几步，和曹真一同扶起窦夫人，她坐在榻前矮几上，铺展开一张黄绢，研墨开笔，虽抱病，笔力依旧沉雄有力，是写给朔方太守的信。

大帐中寂静无声，唯闻炭火噼啪，与窦夫人不时的咳嗽。写毕，她取出印鉴，上面只有四个字：“上柱国印”。

“先周帝泰时，设八柱国。集胡汉之有武力才智者，出于北代武川，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此八柱国者中，先周武帝邕为吾舅父，此乃其旧印。”

她用那方旧印满蘸朱砂，印在黄绢上。“今日吾重用此印，是为随军征战的代北儿郎们请愿。愿其病者得医治，骸骨可归乡。”

窦夫人写完黄绢，又吩咐李慕春摘下墙上挂的佩刀：

“此刀，是阿娘年少时所佩。汝先祖皆是戎马安天下，文治定中原，文明冯太后时与文帝二圣临朝，女子也须强健体魄，熟读经史，方能不被束缚于闺阁之中。”

她转头看向曹真：“长孙娘子年少有谋断，马上功夫娴熟，不负长孙家‘霹雳堂’之名，日后亦为国之肱股。这只弓今日赠予汝，好自勉励。”

窦夫人没有劝曹真专心宫闱内务，甚至没有提及她与次子李世民的婚事。只是赠给了两人一刀一弓，就披衣下榻，向帐外走去。

她与曹真也并肩走在后面，朔方三月寒风刺骨，窦氏刚走出帐，左右兵士皆肃立，称呼国公夫人。

“阿娘要一人出营请愿么？”

待到窦氏走出大帐，径直走向营外，快要走出大营时，李慕春再次询问。然而窦氏仍旧没有回头。

“我命不久矣。食禄者当其位谋其正，此事国公不可为，唯吾可为。”

北风萧瑟。披着大麾的窦夫人手捧黄绢踽踽独行，身后是曹真、李慕春随行。渐渐地，这队伍身后沉默地跟上一队又一队的兵士，排成两条不见尾的长龙。抱病带伤的兵士也挣扎站起，在营中远远眺望。

风吹草低见牛羊。窦太后站在城门前，撑着病体，将请愿书交给曹真。她清亮沉稳的声音穿过原野，又消失在朔风中。

城门依旧紧闭，无人为他们开门。

曹真顿了顿，又重新念了一遍，再一遍。仍旧无人应答。再之后，曹真念出第一句，人群中传来一个洪亮声音，接着背下去。千万将士陆续加入，其声浩荡，笼罩天地。

“使仁义之师流散四野，纯善之民无乡可归，天下离心，贼寇并起，朔方安得独存？”

李慕春站到腿脚酸麻，搀扶着的窦夫人几次快要倒下。这支战胜之军却为君王所弃，在自家门口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天下公理何在？她仰头问天，天依旧沉默不答。

不知过了多久，朔方城门动了一下，接着轰然打开。一队军士骑马出城，为首的年轻将领下马，向窦夫人行了大礼。

就在那一刻，窦氏昏迷倒地，被李慕春接住，黄绢飘落在地，上柱国印朱砂未干，鲜红如血。

（二）

大业九年，窦氏随李渊出征，途中偶感风寒，病笃，卒于朔方，终年四十五岁。

李渊那日恰出营督军及寻觅草药，飞马回营，也未见到发妻最后一面。李慕春从未见过李渊丢盔卸甲如此狼狈的样子。他确实爱过她。

年届五十的老将抱着发妻的尸首泣不成声，帐外镇守朔方城的将领仍在静候，李渊拒绝接见，全交由李世民处理。李慕春失去了窦氏这个最后的庇护，在大帐中更加像个局外人。她提刀走出去，恰看见与守城将军谈判的李世民。

初春的阳光照着一众少年武士，中间坐着李世民。每个人的野心都写在脸上，而大帐内坐着垂垂老矣的李渊，窦氏之死击垮了他。吴玄眼角余光瞟到她，回头笑了一笑。不远处，崔皓、裴谅与太子李建成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旧王已老，新王将至。

她不会一直做个无名小卒。要想活下去且活得不苟且偷生唯唯诺诺，就必须要在李建成与李世民两派中做出选择。或者走第三条看似不可能的路：变得足够强，强到足以让她的两个哥哥转而来依附她。

这章找到史塔克家族内味儿了。

下章继续剧情+谈恋爱双线进行！

开唐篇11【唐朝开放式婚姻行为守则】
￼寡人有猫2021-06-21
朔方城门开后，他们才知道，就在大军驻守朔方的那几天内，城中起了内乱，原本的朔方太守被杀，现在坐镇城中的是守城大将，也是北周宇文家族的旁支，算起来应当是窦夫人的远房亲戚。

听闻那将军与窦夫人幼年时曾在宫中碰过面，那时的皇帝还是北周宇文邕。

三十多年过去，少女成为国公夫人，少年成了老于沙场的将军。两人隔着城头对望，将军终于下令兵变，杀了守城官，开门出降。

药草一车车地从城内运出，后面跟着老幼妇孺，互相搀扶着来军中寻找自己的父子兄弟。

将军摘下佩剑，在大帐前长跪，只说了一句，阿姊，我来迟了。

李渊在帐中长坐，时间寂静得像从未流逝过。良久，帐内才传出李渊分外苍老的声音：

“阿窈她已经去了。将军起来罢。”

窦夫人小字阿窈，正名史册无载，现已不可考。多年后李渊登基，追封窦氏为皇后，谥号穆。贞观初年，追谥“太穆皇后”，陪葬献陵。

“与我征战半生，你也累了。”李渊终于抬手，合上了窦夫人微阖的双眼，低声呜咽着哭起来，如同被拔去爪牙的猛虎。

帐外数人肃立。这一场战事他们胜得太惨烈，而前方还有无数战事等着他们。

“崔皓。”站在人群最末的李慕春握住窦夫人临终前赠予的佩刀，转头向身边的崔皓开口，眼睛却望向辽阔的代北草原。

“我在想，如果某天我不幸战死沙场，有谁会记得我。”

他沉默许久，没有回答。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夕阳。猩红色的残阳烧遍草原，尽头有苍鹰飞过。她长呼一口气，像终于放下了一些事。

“崔皓，既然你我在剧里迟早要结为夫妻，而我不能对任何人动心，你又不喜欢我，不如现在来约法三章。”

“好。”

她略加思索之后伸出三根手指：

“你我成婚后，一不可干涉对方的感情自由；二不能干涉对方的人身自由；第三，如果一方对另一方不慎产生了感情，必须要告诉对方，协商解决办法。”

他点头，答应得干脆：

“我答应。”

果然，崔皓对她没什么想法，早巴不得和她保持距离。这协议由她提出，或许也正合他的心意。她心里泛酸，却毫无办法。

人戏分离，人戏分离。专业一点，李慕春。她暗中给自己加油打气，脸上却挂不住：

“没有别的事我、我就先走了。”

“等等，先别走。”他毫无征兆地拉住她袖口，把她向后一拽又捂上她的嘴，李慕春后背撞到崔皓的胸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崔皓就带着她又后退几步藏到了不远处的兵器库门内。

隔着门缝，她看见门外吴玄正攥着曹真的手腕走过，她一脸不情愿，努力挣扎间手腕处被攥得发红。

李慕春立马就要拔剑出去，门外的曹真却先她一步，用空着的那只手给了吴玄一巴掌。

“别碰我！”

吴玄被打了一巴掌反而冷静下来，低头端详曹真，语气和善，如同暴风雨前的平静：“打我也好，骂我也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可以考虑放过裴谅。”

曹真听他提到裴谅，眼神顿时慌张。吴玄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慌张，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被掐灭，只剩下乌云密布。

“你们果然在一起了。”

他抬手想再次握住曹真的胳膊，又被她打开：“我说了，别碰我。你说我失忆前喜欢过你，可能确有其事，毕竟我一直以来谈恋爱都只看脸。但我现在不喜欢你，如果你要逼我和你成婚，我就退出真人秀，大不了老娘不玩了。”

吴玄低头收回手，转了转发疼的手腕，慢条斯理道：

“现在退出，怕是太迟了。”

“什么意思？”曹真狐疑地看他：“你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你知道为何这次真人秀会有人失忆吗？是因为‘帝国’掌握的核心技术不完整，出现了严重失误，每十二个体验者中会有两个偶发性失忆，而失忆的人，只有完成真人秀到最后一刻，也就是李世民登基之后再退出程序，才能恢复记忆。”

“说实话，我在试戏《马嵬坡》那天，见到了‘帝国’的董事长、也就是裴容的母亲。这个消息，也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完仿佛如释重负，自虐般地笑了笑：“现在我是个彻底的坏人了，好在你也不能离开我。如果中途退场，你将永远失忆。想必舍不得吧？”

吴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说完这番话，既想看到曹真愿意，又想听她说不愿意。毕竟那回忆里不仅有她和裴谅，也有她和自己。

然而曹真听了，反倒也跟着笑起来：“吴玄，我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门内和门外的人都一时怔住，曹真却自顾自地扶着额头笑：“我以前真傻。总喜欢看起来能保护自己的人，因为我从前称为父亲的人，是个畜生。可惜我眼光太差，总喜欢伪君子。其实你藏得不错，要不是我运气不好，或许能骗我一辈子。”

“但你知道你在什么时候会露馅吗？”她伸手捧起他的脸，像努力从他脸上寻找回忆。“如果有人抢你的喜欢东西，你就会原形毕露。得不到你就抢，抢到了又扔掉，像个被惯坏的孩子。”

“如果我没猜错，我要是被你抢到了手，下一步，就是把我丢掉吧。你后来，是不是把我丢掉了？”

她不带感情地问他，吴玄打了个冷战。

曹真从他眼中看到了一切：懊悔、不甘、恼怒、屈辱。但这些情绪都被他极强的自制力牢牢控制，只有习惯与黑暗对峙的她，精确辨认出了他端正外表之下的暗流汹涌。

“我不会让你如愿，我发誓。”

她抛下最后一句话就走开，剩吴玄站在原地。李慕春没有回头看崔皓，但她相信崔皓早已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切。

这一次的游戏，他们谁也无法中途退场。

下一章慕慕和崔皓要大婚了！撒花撒花！

（PS:今天连更三章。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1
开唐篇12【假酒虽好不能贪杯】
￼寡人有猫2021-06-22
（一）

那天曹真和吴玄争吵过之后，两人的关系更加恶化。裴谅是看守国公家眷所在的大帐的郎将，恪尽职守地天天守在曹真所在的营帐前，两人却楚河汉界，连眼神对视都很少有过。曹真偶尔忍不住，于无人处牵一牵他的手，都会被裴谅狠心拿开：

“真真，军中近日增了值守兵士，四处都是眼睛。我不想你被吴玄抓住把柄问罪。等到了晋阳，我会想办法向国公提亲。”

她隔数天才能和裴谅说上一句话，心急如焚：“那你亲我一下。快点，这里不会有值夜兵士路过，我观察了好久。”她沉迷恋爱时看人饱含热情，像看神祗。裴谅叹了口气，极快速地抱了抱她：“我也是人，不要老是诱惑我，真真。”

而此时的大帐中，吴玄正在扶额看文书，没看几页就将文书扔到了地上，神色晦暗：

“我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

第二天，裴谅、曹真和李慕春等人都被叫去了大帐，说有事相商。进了帐，她才发现今日之局乃是鸿门宴。桌上摆着李昭和柴绍、李世民和长孙氏的婚书，他们的亲事在多年前就议定，之前是因长孙氏的父亲逝世，她与李世民的婚事延宕到了今年，又逢窦夫人离世，之前李慕春也想到，可否用此事来作为拖延婚期的理由。

然而今天李渊将婚书都拿了出来，显然是吴玄说服了李渊，竟然枉顾窦夫人刚刚离世，就再为他们议婚。

“两家婚书早已发下，晋阳城明日即达。战时不比平常，你们入城后即先住进新府中，也好相互扶持，待守丧期满后，再行正礼。”

李慕春心中暗叹，好家伙，你们陇右武将家庭果然不看重什么礼节。这是要让他们先生米煮成熟饭。她和崔皓倒是可以先糊弄过去，可是真真怎么办？

“国公，儿不愿成婚如此仓促，窦夫人生前曾对儿说过，国公与夫人成婚前，曾比武招亲，三箭连中孔雀屏，传为佳话。二郎武艺高强，儿如今也想到了晋阳城后，例行招亲，让天下人都知道二郎的勇武。”

曹真反应得比她还快，上前竟抛出了比武招亲的损招。长孙家与李家世代姻亲，她常随军征战，李渊和窦夫人早就视她如家人。今日一番话字里行间无懈可击，还提醒了李渊当年的美好回忆。

“也好，就依你。”李渊本就不情不愿，曹真一提，马上就势同意。而吴玄的神色则越发晦暗。

（二)

晋阳城已至。李慕春和崔皓稍加整顿后就住进了新府，办了小型婚典之后，他们就是夫妻了。

第二天就是婚典。两人的新府邸门前搭起青庐，这是鲜卑习俗，新妇入青庐，就算是二人成了一家人。

唐国公家世代戎马，随行的都是曾与她出生入死的亲兵。李慕春下马入门，站在青庐前，看到长街另一头的崔皓。

他今天俊美得天上有地上无，她从来没想过朱红色也如此衬他。那个如意郎君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伸手接她下马车，一起走过青庐，任由花瓣落满头。

走过青庐后，他迅速放开了她的手。

深夜，宾客四散之后，府中一片寂静，唯有红烛高照。

两人难得独处，她有很多话想问他。方才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的崔皓此时终于先行开口：

“我来帮夫人卸妆饰。”

李慕春今天戴了满头金银首饰，差点累得脖子断掉。崔皓手法轻巧，一会就帮她卸了个七七八八。她忍不住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歪着头看他：

“你今日这装扮，倒是人模人样的。”

崔皓的手停了停，把刚摘下的金钗往桌上一放：“喜欢了？”

“美人谁不喜欢。我今日也好看，不信你去问轻骑营的弟兄们，今日李三娘子是不是全城最美。”她歪着头灿烂一笑，崔皓冷不防金钗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

“柴郎君不用顾虑，既然你我已约法三章，只要咱们相安无事，你可天涯四处觅芳草，就算是天天睡在伎馆歌楼，我也绝不阻拦！”

“好，那我明日就去。”崔皓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重重把金钗搁在桌子上。

“好啊！你我结伴去逛，你逛你的，我逛我的！”

“不行。”

“为什么？你说过这里民风开放，夫妻双双逛伎馆说不定也是美谈。”

“万一你对别人动了心，岂不是又添一桩麻烦事。”他想了想还是开口。

“不会的。”她冲他傻笑。

“不会什么？”崔皓停下手看她：“李慕春，你刚刚说，你不会什么？”

崔皓的眼神太蛊惑人，她差一点就要招供，最终还是忍住了：“不会麻烦，哪里麻烦了哈哈哈哈。”

崔皓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拿起桌上的凤尾长颈连首壶就出了门。

“你去哪里？”她愣了一下。按照惯有的套路难道不是摘完首饰就共寝吗？亏她还刚才冥思苦想了一番要怎么继续保持距离。

“去别处睡。你说了，要约法三章。”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径直走出了门去。

听说那天他在隔壁卧房内睡了一晚，独自喝光了一壶本该两人喝的酒。自此全晋阳城都知道李三娘子和新婚丈夫不合。白天练军时也能听到轻骑营的兵士在交头接耳：

“听说柴郎将不行？三娘和她成婚第一天，两人就分房睡了。”

“那我们岂不是有机会？实话说，我倾慕三娘子已久，能去府上做个侍卫也是好的。”

崔皓也在此时恰好路过，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李慕春却心有余悸。

完了，按照现在这个版本的崔皓心眼又小记性又好的性格，他俩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然而崔皓迟迟没有因名声被害来找她的麻烦，她忐忑了几日也就忙于军务顾不上了。日子一久，她差点以为她和崔皓能一直这样相安无事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地过下去，直到她某天去晋阳城郊外的破庙溜达，却不小心看到了那一幕。

不好意思又修了一下，下一章中午发。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2
开唐篇13【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寡人有猫2021-06-22
（一）

那天她骑马在郊外溜达，本要趁天黑前回去，却止步在庙门外，只因门内传来崔皓和吴玄的声音。

“崔皓，你想好了？”

她鬼使神差地驻足，侧身贴在墙边细听，透过柴门的细缝，恰看到吴玄将一包东西交到崔皓手上。

“明日擂台见。”吴玄匆匆交接之后就向门外走，李慕春躲到另一侧墙边，看着吴玄左右顾盼之后飞身上马离开。

吴玄离开后，她径直推开门进了寺院，恰与出门的崔皓迎面撞上，对方弹刀出鞘，见是她，瞬间收了回去。

“你都听见了？”

她反问：“听见什么？”

“没什么。”他转身就要走，她突然心头冒出无名火，伸手拦住他：“崔皓，你有事瞒着我。吴玄他这次是有备而来，不要被利用。”

“我知道分寸。”他再一次挡掉了她的手，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二）

第二日即是曹真比武招亲的日子。晋阳城中许久没这么热闹，府治所在的空地前搭起高台，用草木灰抹净，又撒了白垩土防滑。高台一旁是用来宣布比赛程序的两鼓一锣，另一边是用来比试的武器台。

晋阳自古胡汉杂处民风剽悍，多尚武之风。今日听闻有机会和征战四方的李渊麾下名将切磋武艺，都天没亮就跑来占座，李慕春赶到时，擂台四周竟都挤满了人。

比武是正午开始，待她挤到靠前的位置站定，脑内系统忽地上线，开始宣布迄今为止“帝国”的线上排名。第一名不出所料地依然是裴容，不知她在哪条故事线里。第二第三也毫无悬念地是粉丝基数最大的韩策和戴安，之后依次是崔皓、白鹤、吴玄、裴谅、曹真、李慕春、李光伊、赵魏和陈诺。

可能是剧情进展到了关键时期，之前她都没发现，虽然排名靠后，但她的票数一直在涨，心中有一丝丝欣慰。令她惊讶的是吴玄、裴谅和曹真。三人票数几乎不分上下，紧追崔皓和白鹤。

那么假如、假如裴谅有哪怕一线的希望再追赶一下票数，有没有可能拿到第一，挤掉吴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不可能。”

吴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穿着军中练武的束腰短袍，正在慢条斯理地系护腕。他口中与李慕春说着话，眼光却盯着擂台的另一边。那里始终空着一个座位，是曹真的观战席。她还没有来。

李慕春回头盯他，吴玄笑了笑：“就算裴谅的票数侥幸超过我，他也不可能超过裴容。这可与我无关。人生这场游戏，总有作弊者。早点承认这个事实，会好过很多。”

她没有回答，心却沉了一沉。裴容的票数始终断层式第一，假如这不仅仅是粉丝水票的结果，而且是后台默许的灌水操作……

裴谅就再无翻身机会，裴容也绝不可能被任何人挑战并替代。

阳光盛大，军鼓阵阵敲响，吴玄气定神闲地上了擂台。他本来就适合戎装，今天更格外英武。像极了传说中十六岁即上阵杀敌、孤身带兵平定辽东与漠南的二郎李世民。擂台外传来贵族女子们的尖叫呐喊，纷纷向擂台边上抛掷鲜花与香果。李慕春无端想起从前看野史，说魏晋时有个美男子被路上粉丝扔来的瓜果砸死的故事，今天觉得实在没有夸张。

军鼓越来越响，催促愿意比武者快些上台。比武等待时间为一个时辰，如果在此期间无人上台打擂，就是承认了天下唯有李二郎配得上长孙家的女子。

烈日灼人。李慕春恨不得自己上去打擂台，大不了打赢了把曹真娶回家和崔皓互称姐妹。

然而下一刻，原本沸腾的擂台静了一瞬。是曹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她今天美得像一场幻梦。

此前一直在军营，再美的人也满面尘灰，李慕春几乎忘记了她的网红朋友认真打扮起来时有多好看。曹真今天认真梳洗过，换下了平日里穿着的轻便戎装，换上了公侯家中大典时穿着的礼服，长襦博带，青丝高挽，衣衫全是绛紫色，绣着长孙的家徽。从前孝文帝变法，以拓跋氏为北魏朝皇族宗室之长门，故称长孙。到她这一辈，家中名将大多战死，满门英烈只剩她一人，和一个常年在外的族兄长孙无忌。

曹真孤零零地走上观战席，远远地对李慕春笑了一笑。

无人为她主持公道，她只好自己为自己讨个公道，就算仍在枷锁之中。李慕春在那一瞬间觉得曹真长大了，顾盼间确实有威仪与风姿。

战鼓再次响起，吴玄站在台上闭目养神。一刻，两刻。时间仅剩下半个时辰。假如仍旧无人上台，曹真就理所当然是她的。他嘴角不由得泛起微笑。

太阳炙烤大地，观战的武人们见到明艳无匹的曹真，都再次骚动起来。也有人相互怂恿：“不如上去试试，为那样的美人拼一回，死也值了。”“你能打过李二郎么？你行你上。”

她举目四顾，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一直没有见到崔皓。又想起那天在寺中崔皓与吴玄的对话，不禁心头一紧。

难道是崔皓拦住了裴谅，不让他来打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闭上眼，系统方才的比分数据实时在她脑内滚动播放。她起初沮丧万分，直到她注意到：裴谅和曹真的票数，正在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上涨。

不仅是她，观看着真人秀的人们，也在被这场比武吸引。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与勒马的嘶鸣。人群自觉分出一条道，如同海浪退却。在人群中央，裴谅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擂台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只看着观战席上的曹真。

他跳上擂台，将台边标志着迎战的旗帜摘下，扔在吴玄面前。

“中军郎将裴谅，前来比武。”他在武器库前拿了一柄弯刀，横在身前。

李慕春看着台上的裴谅，察觉他脸色确实白得不正常，行动也虚浮，像是……中了什么毒。她想起那天吴玄放到崔皓手里的东西，心中轰然一声，凉了半截。

对面的曹真显然已发现了不对劲，喊了一声裴郎将。擂台四周已响起窃窃私语，议论两人的关系。吴玄的心情不似先前那么好，叉腰看着裴谅，语气却无比和善：

“裴谅，你今天比不了，说不定还会死在台上。现在认输，我不再追究之前的事。”

裴谅长刀撑地，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如同濒死的猛兽：“吴玄，你好像忘记了，我从前是谁。”

他抬手，解开了几颗前襟的扣子，额角汗珠滴落，他闭了闭眼，张嘴在手臂上咬了一口让自己清醒。血沫混着汗珠掉落在地上，他挑刀稳稳指向吴玄，笑得像在街头打惯架的野小子：

“来吧。”

长刀对撞，金铁交击。吴玄特意挑了一柄与身量相当的重刃，近战斩杀，一击致命。裴谅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接住了那一刀，刀背上的力量震得他向后退了数步，险些跌下擂台。

“我说过，你今天比不了。”吴玄咬牙，手上又加了些力道。

“吴玄，你从前打过野架么。”裴谅吐掉嘴里的血，力竭之余竟然开始和对方聊起天。“我十三岁时，曾被人堵在暗巷，打到视网膜脱落，差点失明。”裴谅忽地卸力，弯腰向侧方一滚。吴玄没来得及收刀，险些跌倒。裴谅趁势抱住他的腿，往后一拽，将吴玄拽倒在地，又一个飞踢，将他的刀踢到够不到的地方。两人开始赤手空拳地扭打，毫无章法。

裴谅力气越来越虚弱，吴玄逐渐占了上风，他只能躲，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几拳。恍惚中他听见曹真在叫他的名字，努力睁眼，果然看到曹真从观战席上站起来，像要冲到台前。

吴玄暂时停了手，揪着他的衣领带起来，让他看着曹真。

“曹真，你求我放了这个人，我就放了他。我只听你的话。”吴玄循循善诱，目光里已全然是胜利的狂喜。

裴谅嘴角流下暗红的血，脸上全是淤伤。他像是回到十多年前，自己还是那个被困在暗巷里挨揍的瘦弱少年，总是挨饿，总是愤怒，总是没有人来救他。

视线已经模糊，他努力睁开眼，对曹真摇了摇头，用唇语对她说，不要来。又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像即将下台的丑角，还在试图逗乐公主。

曹真站起身，仰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观战台。全场鸦雀无声。

人们看着那举世无双的美人从高台上走到血迹淋漓的擂台，走到李世民的面前，面色冰冷如霜雪。

“我求你放了他。”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吴玄笑出了声，低头问裴谅：“听到了么？”

裴谅没有做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曹真，从方才她走下观战席时就一直看着她。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就像天地都不存在。

他的小公主来找他了，在那纯黑的暗巷尽头，也会有人等他回家。

寂静中他脑海中传来系统计票的声音，滴答，滴答。如同命运无情的丧钟。

下一瞬裴谅突然暴起，一把将吴玄撞翻在地，以手臂紧紧抵住他喉咙。这是最简单的擒拿术，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只能靠体重暂时压制他。

一刻，两刻。计票系统发出一声微弱提示，就是现在。

裴谅放开了吴玄，摇晃着站起。曹真一把搀住他。吴玄咳嗽着爬起，摸到方才被踢远的刀，大吼一声奋力向裴谅劈来。他再无力气，只来得及将曹真挡在身后，闭上了眼睛。

那刀风却仅仅是在眼前拂过，没有落下来。裴谅睁眼，发现是李慕春冲上台，用另一把重刃接住了吴玄的刀。

“裴谅，快宣布比赛结果。”李慕春转头看向他，嘴角带着笑意。那是胜者释怀的笑。

裴谅直视吴玄，终于开口：

“吴玄，五秒钟之前，我的票数超过了裴容，是真人秀排名第一。”

吴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怎么可能？”

“排名虽然稳定，但有浮动，假如在短时间内累积足够的关注度，可以暂时登上排名第一，就算只有一秒。”

“我要用排名第一的权限，宣布将吴玄替换出局，作为主演久十光，代替他继续扮演久十光李世民。”

裴谅的声音平静回荡在擂台上。不远处的人群里，李慕春看见了崔皓。他方才也在场，看完了全程。

裴谅开大号正式上线了！！欢迎真·李世民！

吴玄会轻易离开真人秀吗？崔皓真的投敌了吗？李慕春和崔皓的关系会变紧张吗？曹真和裴谅会今晚就洞房吗（不是

开唐篇14【昨夜风疏雨骤】
￼寡人有猫2021-06-23
（一）*曹真裴谅小剧场*

比武招亲当年晚上，李世民所住的府内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因为破天荒头一次，李家二郎今天是被长孙姑娘搀回来的。

裴谅在听到系统确认交换身份成功之后就陷入昏迷，倒在了曹真怀里。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卧房中。迷糊中有一只冰凉的手正放在他额前，他一把抓住抱在怀里，低声开口，语气央求：

“不许走。”

一个冰凉的吻落下来，蜻蜓点水地亲了亲他：“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触感。裴谅意识仍不大清醒，但本能先他一步，扣住她脑后往前，两人唇齿相贴，吻得激烈缠绵，像沙漠中濒死的人找到绿洲。

最后是曹真气喘吁吁放开他：“你要休息。”

裴谅睁开眼，一只手玩着她额角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意味不明地笑：“不舍得。”

裴谅此时衣服散乱，胸腹隐约可见，带伤也不减攻击性，黑瞳如炬，紧紧盯着她，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目光融化。突然她恶作剧地起身坐在他身上，低头笑问：“你今天带伤，不舍得又能怎样？”

裴谅猛地坐起身扶住她的腰，两人突然贴近，像猛虎擒住一只兔子。曹真此刻的心情就是十分后悔。

“真真，不要玩火。”他在她耳边说话，气息都不均匀。

“裴总，我们以前……有过这样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裴谅却怔住：“你刚刚叫我什么？”

“裴、裴总？我们以前不是共事过吗？我觉得顺口就这样叫了。”

他这次吻在她肩上，又顺着肩颈吻下去。野火燎原，曹真只有力气象征性地推了推他：“有伤。”

“不碍事。”

“伤口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他覆上来，亲吻她的眉眼：“真真，看着我。”

她拢住他，头埋在他胸口：“你会吗？”

裴谅突然笑场，把她往上拽了拽，认真道：“我不会。你教一教我。”

曹真愁眉苦脸：“我也不会。”

“那我们先试试。”

裴谅和曹真一试就试到了第二天清晨。

曹真睁眼时，裴谅正坐在床头笑着看她。他换上了李世民的戏服，玉带锦衣，腰身劲健，胸前衣襟尚未扣紧，露出一大片新伤旧伤累加的胸膛。肩颈处的伤最明显……像是牙印。

曹真脸一红，昨天的荒唐景象一帧一帧地浮现在脑海，她恨不得闭上眼继续装睡。但裴谅已经伸手把她捞出来，递给她一杯水：

“喝水。”

她接过猛灌几口，放下杯子心虚地指了指他肩膀：“我昨天咬你了？”

开口时才发现她自己的声音沙哑，裴谅笑得不怀好意，接过水杯点头：“不只咬了肩膀。牙口不错。”他站起身放下杯子，丝毫不见外地在一旁换衣裳，姿态轻松写意，浑身散发着荷尔蒙。曹真越看脸越红，裴谅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竟然同时害羞，又转过头去。

半个时辰后，曹真和裴谅同时踏出府门，昨天走不动的是裴谅，今天走不动的是曹真。出门的那一刻，府上的各色仆役门客都一时停下，驻足看着他们。

吴玄的资质本就适合演久十光王侯将相，但裴谅和曹真出现后，围观者都忍不住感叹，他们才是真正适合演久十光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人。星辉月照，珠联璧合。只有在裴谅身边，曹真的眼里才时刻闪着光，如同美玉拂去尘灰。

“再这样看我，一会上马车你恐怕不方便。”裴谅目不斜视地开口。

“什么不方便？”她今天换掉了礼服，穿了件家常齐胸襦裙，薄纱半臂，像个瓷娃娃。

裴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像触电般移走眼神：“一会你就知道了。”

（二）

裴谅和曹真的府上昨夜热闹非凡，李慕春和崔皓的府上昨夜冷冷清清。

崔皓昨夜出现在比武场上之后，一宿未归。李慕春起初觉得不应该插手他的事，可越想越气，最后提着剑出了门。

虽然有千万次心理准备，她的反应也远比自己想象的激烈，像被捡回家又被丢弃的流浪猫。

崔皓不再需要她了，这想法让她心如刀绞。

李慕春策马朝北门奔出去，向守城军虚晃了一下令牌，也无人阻拦。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一下，才能回去继续扮演久十光那个波澜不惊的李三娘子。

城外有家酒驿，有好酒，有美人。李慕春下马，要了三坛最烈的酒，喝得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中，她像是被人抱起来，那怀抱温暖熟悉，但明明不可能。或许是梦吧。

她眼睛又努力睁开一点，看到熟悉的一双狐狸眼，眼角一颗泪痣，正专注地看着她，目光复杂。

现在的崔皓孤僻冷漠，一心想往高处走，她或许已经变成他过去经历中来不及抹掉的污点。

李慕春鼻子有点发酸。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崔皓这样的眼神。思念一阵一阵涌上心头，她抱着他不撒手，直到一阵头晕之后，她像是被放在了床上。

这一定是梦。

“李慕春，你喝多了。”

他也很久没叫过自己现实中的名字。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是梦。

“现在你我都被监视，李建成的人就在楼下。我不可久留……”

还没等他说完，李慕春就张嘴吻上了他，这一吻用了她十成力气，缠绵悱恻，崔皓起初抗拒，却忽然在某一瞬想通，反客为主，将她按在床上继续这个吻。两人吻得投入，直到他身上也沾满酒气，额头靠在她额前气喘吁吁，眼神深沉，声音也哑了几分：

“这种程度你都不会心动了么，李慕春？还是你不在乎？”

她本来酒量就不怎么样，喝多了会变另一个人，只是从前没有机会展示这项特长。而现在，她的眼神完全藏不住地荡漾，看他的眼神像带着小钩子，手拉住他的衣领就往下扯：

“现在是梦里，你要听我的。”

接着她用力一推，两人上下颠倒，崔皓怕碰伤口齿不清的她，顺从地倒在床上。眼神却没有方才的温柔炽热，蒙上一层失落的黯淡，任由李慕春扒开衣服亲吻他的下颌、喉结和锁骨。

“原来是以为……在做梦么。”

她毫无章法地吻下去，酒意上头，身上越来越燥热难耐，索性解开腰带就脱衣服。圆领袍瞬间落地，她又解下簪子松开头发，刚要接着解束胸，手却被按住，崔皓的声音哑得不可思议：

“慕慕。”

不知为何她落下泪来，就这样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角却是笑：

“崔皓，我好想你。”

身下的人彻底投降，按着她的手由牵制变成反握，崔皓坐起身，一手将她双手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她的束胸。

她焦急得心脏快要裂开，忍不住扭动催促他：“快一点。”

崔皓咬牙：“别动。”

她伸过头去吻他，却被重新拉回去：“李慕春，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她笑得开心，恶作剧般地舔了舔他耳后：“崔皓，今天你真好。我从来没做过这么好的梦。”

她话还没说完就呻吟出声，因为崔皓吮了一口她的唇。

她醉酒后不懂得控制声量，那一声听得崔皓面红耳赤，连忙用吻封住她的嘴。

她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最初有些疼，后来就只剩畅快。彼此都不愿服输，一直闹到后半夜，她记得她一直在哭，崔皓也一直在不停吻她。

心里酸胀疼痛，却被幸福感充满，不再空荡荡。

第二天醒来后，她睡在客栈，衣裳换了新的，身上也没有酒味。床铺干净整洁，仿佛昨夜的雨中醉酒和后来的荒唐都只是一场梦。

她跑下楼去，抓着酒驿当垆的美人质问，那人神情慌乱了一瞬，之后即恢复了惯常的商业微笑，回复说昨夜娘子独自喝了酒，就吩咐婢子去清理了一番云云。

她不信，又多问了几句细节，那人却愈加慌乱，说不出个所以然。她细想之后也慌起来：难道昨夜崔皓真的来过，她还把崔皓给睡了？

这这这怎么能够？这么值得回忆的事情她居然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了？更何况崔皓不是不喜欢她，避她恐不及的么，怎么可能愿意跟她睡觉？

她向驿馆借了一匹马，飞驰回秦王府，四处询问崔皓的去向，却得知他昨夜确实一宿未归，天刚亮才回城，如今在宅内……补觉。

完了，问题大了。

李慕春捂脸沉思了片刻，还是决定一人做事一人当，去当面和崔皓说清楚昨天只是酒后冲动，并没有要和他在一起的意思，让他放心。

毕竟现在两人是协议夫妻，他也表示过不喜欢她。她不想因这件事捆绑两人的关系。

推开门时，崔皓正坐在堂上，背靠金漆屏风，手拿一卷书册看得入神，只是穿着家常衣袍，衣领敞开头发披散，像是刚沐浴过，整个人难得地慵懒。

听到门前响动，他抬头，见是李慕春，先怔了一怔，接着竟然脸红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把书册丢在一旁走下来，踱步走到她跟前。

压迫感太强，李慕春转头看向别处。他从前在她面前隐藏的气场此时完全敞开，像只吃饱后舔着牙的狼。

“酒醒了？”他歪头看她。

“昨、昨夜的事，是我一时、一时糊涂，把你认成了别人。柴郎将不要放在心上。”

她心一横眼一闭，终于说出了这句话，长舒一口气，对面却一时安静。她忍不住抬头看，却发现崔皓方才还神采奕奕的脸色此时阴沉了一半。

“认错？如此说来，娘子是不愿承认了？可李建成府的细作已知道你我昨夜留宿于城外，汝阿耶欢喜得很，命你我明日进国公府一叙。”

李慕春：“？？？”

生活不易，春春叹气。

这章各位还看得满意么。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4
开唐篇15【假如你我终将殊途】
￼寡人有猫2021-06-23
“夜未央，月色凉，映西窗。前尘事，慎思量。”

——本章bgm《初见》，专辑@岁禾《初见》

（一）

正好，她也有事要问他。

昨天的比武招亲，裴谅中毒究竟是否与他有关；为何他会和吴玄有交集，为何李建成的细作会在他府中，又会将他和她的言行如此迅速地上报给李渊……

“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上车再说。”

两人貌合神离，并行上了马车。唐国公今日在西郊演久十光武场，自从他来任太原留守之后，中原与陇西的起义军与计划起义的势力都蠢蠢欲动，有的想拉拢他们，也有的想杀了他们。

此地看似歌舞升平，实际上比漠南草原还要凶险。

崔皓颇有风度地让她先上车，还伸出一只手臂让她扶。昨天的旖旎气氛还没散去，她现在就算是看他一眼，脑海中也会浮现出昨夜的种种画面，可现在两人的关系剑拔弩张，非敌非友，她只能板起脸竭力保持镇静，却连碰都不敢碰他的手。

在车上两人也一时无话，还是崔皓先开口：

“昨夜……你用掉一次机会了么？”

她才想起这个问题，仔细回想了一下，疑惑摇头：“没有。昨夜系统没有任何提示。难道是因为……喝醉了？”

崔皓静了一会才开口：“所以，只要喝了酒，你我做这种程度的事，你都不会心动，是么？”

她惊讶：“我有这么厉害?”

崔皓：……

到了西郊，进大营，卫兵一路带他们至中军主帅帐前，掀帐进去时李慕春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吴玄他没有下线，而是接替了原来群演久十光的位置。他现在的角色，是李世民的哥哥、未来的太子李建成。

那么昨天派去监视她行动的，或许并不是原来的群演久十光，而是替换角色之后，继续扮演久十光李建成的吴玄。

在他身边，除了李渊还有一个熟脸：许久未见的戴安。

影帝还是老样子，温文尔雅仙气飘飘，对视时，总觉得内心想法会被一眼看穿。

“晋阳宫副监裴寂，拜见李三娘子与柴郎将。”戴安朝她问好，又眨了眨眼，表示已经认出了她。

李渊此次来晋阳，除任太原留守外，还兼任晋阳宫监，负责行宫宿卫。裴寂既然自称是副监，那么就是李渊的部下。

座中还有几个生面孔，袍服颜色相近，应当都和裴寂职位相当。

“此三位乃是郡丞王威、武牙郎将高君雅、晋阳令刘文静，今后皆与你我共事，当多相照拂。”

他们也互相行礼，李慕春观察到李渊直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她。

“昭儿，你昨夜在何处？”

“回阿耶，昨夜我在……”她看了一眼崔皓，厚着脸皮继续说下去：“我与柴郎将在一处。”

“哦？素来传言你的夫妻不合，看来是流言罢了。”

李渊又深深看了吴玄一眼。

“阿耶，昨夜可有何要事发生？”她突然意识到李渊问这话的意思并不简单，像是在怀疑她什么。

“既然你同柴郎将在一处，那便无事了。昨夜有人在西郊佛寺内撞见有人密谋，要杀太原留守。听闻你昨夜未归，故有此问。”

她心中震动，又多问了一句：“这消息是何人所得？西郊佛寺内密谋有几人？可有证据？”

昨夜她与崔皓夜宿的酒驿，也在西郊。

假如毒害裴谅、密谋杀害李渊真的都与他有关，那么昨夜他去酒驿找她，难道是为了掩盖行迹？

假如密谋之事与他无关，那么他又为何要与吴玄见面，又为何要去酒驿找她？

李渊只问了她一句，就放她出了大营。李慕春恍恍惚惚，刚出大营就拦住要上马的崔皓：

“裴谅比武那天，你在哪里？他那天突然中毒，是否与你有关？吴玄要代替李建成一事，你是不是昨天就已知道？”

崔皓只是轻拽开她的手：“李三娘子，事情并非如你所想，恕我此时尚不能与你解释。”

他策马飞驰而去，留李慕春一人在原地。

崔皓已经不再是崔皓了，此时的他像个陌生人，像是真在一步步变成传说中的柴绍，匡扶社稷军功卓著，只是无人知道，他究竟爱不爱李昭。

（二）

崔皓独自一人在西郊策马漫游，昨夜的画面与比武前与吴玄的对话在他心中上下翻腾，几乎将他撕成两半。

比武前夜，他主动去找到吴玄，说有一计策，能帮他毫无悬念地赢了裴谅。

其实崔皓推测过，就算裴谅没有被下药，两人公平对擂，裴谅也几乎没有胜算。一来吴玄退伍之前所受的是专业对战训练，无论是在体能还是技巧上都比裴谅更强；二来他作为李世民，无论在赛前准备还是赛中休息时，都有比裴谅更多的调整机会。最不济，就算是输了，吴玄也仍旧有机会耍赖，把曹真留在身边。

如果不能把吴玄从主演久十光的位置替换下场，这局棋将永远是一盘死棋。于是崔皓递信到李世民的府邸，约他在郊外古寺见面。

吴玄果然如约出现。崔皓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药，说此物可溶于茶汤，能让人在几个时辰内手脚酸软无法使力，如果吴玄肯合作，他就找机会在当天让裴谅服下此药。

吴玄犹豫了。

“你要什么报酬？”他抬头第一次认真看崔皓。两人此前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单纯地觉得对方不顺眼。

“我要你一个承诺。假如事成，日后在你府中，为我留一空缺。”

自从知道吴玄背后是谁，他就开始计划，不能让吴玄离间他与李慕春。这样做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吴玄一开始就相信，他与李慕春根本不是同路人。他现在失忆，只是个一心想往上爬的年轻演久十光员，不在乎是正是邪。

“哈哈哈，你果然如传闻所言，和李慕春关系不好。”吴玄掂了掂手里的药，最终答应了与崔皓的盟约。

崔皓赌对了，吴玄他输不起。宁愿冒着做小人的危险，也不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让曹真在观战席上看到自己输给裴谅。

第二日一早，他带着药去和裴谅喝茶。裴谅对他毫不设防，崔皓却先将事情和盘托出。

“假如你喝了这药去打擂，观剧的戏剧性会成倍上涨，你的关注量会飙升。我观察过你和曹真的票数，最近一直在增加。有极微小的机会，你可以在票数最高时超过裴容，替换掉吴玄。”

他把药直接推给裴谅：“规则你我都清楚，选择权在你。”

裴谅思索了一会，将药倒进茶杯，一饮而尽。他知道此战结果如何，只是就算有极微茫的获胜可能，他也不想放弃。

“你当真不要我告诉李慕春？”裴谅出门走向比武场前，最后对崔皓问了一遍。

崔皓坐在堂上，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待裴谅走后，他才自嘲般地低语了一句：“这一回，我若是走错了路，你还能找到我么？”

（三）

李慕春出了西郊演久十光武场，独自赶往李渊所说的佛寺。

寺内空无一人，她将厢房一一查探一遍，除了大殿里未燃尽的香灰，什么也没有发现。然而在仔细翻查香案时，她发现了一个锦囊，看起来像是个剑囊，边缘还绣着字。

此时，一把刀从后方递来，悄无声息地架在她脖子上。

“不想死，就把东西放下。”

那声音她有些熟悉，曾在方才的大帐内听过。

崔皓原来是白切黑切白。吃惊吗诸位。

下一章要小情侣互虐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3

开唐篇16【月明花暗处】
￼寡人有猫2021-06-24
（一）

会是谁？听声音不像戴安，那么就是另外三个人其中的一个。此人应当也是从西郊大营中出来，一路尾随她到这里。这么急匆匆，想必是怕她发现什么东西，那剑囊或许是个重要物证。

然而开过刃的刀对着她，是把常杀人的短刀。她闻得到隐约的腥气。

她把剑囊远远一扔，扔到两人都够不到的地方：“我放下了，可以走了么？”

如果那人要去取证物，她就有机会脱身。可恨的是她今天出门太急，根本没有带佩刀。对方若是功夫也不差，还带着武器，恐怕她今天会有危险。

身后的人冷哼一声，手上的刀动了动，划破了她颈侧：“想与我耍计策？你去取。”

他刻意压低声说话，她还是听了出来：身后的人口音不似中原。真人秀的群演久十光选择也会看台词功底，大多都会挑与角色设定形象气质相近的演久十光员，比如会说关中方言的刘十八。那么身后这个人，或许不是中原人。

白天在场的三人中，哪一个符合条件？

她正在回忆，那人又将她手腕向后一掰：“走。”

她随着他的指示向前走了几步，锦囊就在眼前不远处。他手上的力道依然没有松懈。

只有一线机会，就是在她再次拾起证物之时。只要两人间的距离出现一点点缝隙，她就有机会制住他。

突然寺院外的大门被打开，吓得她身后人一个激灵，手中的刀松了一松。李慕春立马抽身，用后脑撞他的头。对方猝不及防被撞得鼻酸眼花，向后一退，她又抓住他手腕往外一拉，刀应声掉落。

门外响动渐近，有人正在急匆匆地跑进来。她正要反制住那人，却冷不丁被一把白色沙土迷了眼，呛得咳嗽了几声，再睁眼时，那人已经离去，地上的剑囊也被拿走，面前却站着匆匆赶来的崔皓。

“柴郎将，你出现得这样及时，很难让人不以为你们是一伙的。”她拍了拍手上脸上的白沙土，看也不看他地往外走：“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查清楚。”

崔皓一言不发，两人再次擦肩而过。

（二）

第二天李慕春就去了伎馆，打探关于晋阳那三位守卫的消息——郡丞王威、武牙郎将高君雅、晋阳令刘文静。晋阳城最大的伎馆不比长安，却多是异乡来客，前往长安、洛阳做生意，异域语言汇聚，杂色纷陈，也是一番热闹景象。这里是全城消息的会集地，也是烟花繁盛的销金窟。

李三娘子去逛伎馆的消息在她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就传遍了晋阳城。大家纷纷感叹柴郎将果然不行，可怜李三娘子，年纪轻轻就只能出门寻欢作乐，实在是……令人羡慕。

她穿了件翻领杂色袍服，玉冠束发，眉骨清秀鼻梁高直，竟然比路上锦衣良马的年少纨绔们更好看。一时间伎馆里的男女们都出来看热闹，想一睹昔日横行长安的李三娘子的风姿。

她左顾右盼了一会，正在思考从何处打探起，忽地看到人群中有个异瞳男子，正在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男子穿着乐工的袍服，或许是伎馆主人的家奴，抑或是伎馆里陪客人取乐的所谓郎官。

胡风尚舞，尤其尚舞剑。她看到他身上所佩的剑囊，形制与昨日所见的十分相似。

她从怀袖中掏出几块银锞子，递给伎馆的掌事，请她找来那人一叙。

自从天子下江都后，九州战乱，财货通胀得厉害，市面上多是所谓加了锡铅的所谓“白钱”。掌事已许久没见过实打实的银锞，心中欢喜，自然不多话，走到那人面前耳语几句，那人也欣然点头，还抬眼朝她看了看，抛来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你到底领会了什么啊！李慕春内心腹诽，仍然讪笑着摇了摇扇子，三步并作两步跟着掌事上了楼。

那碧眼的乐工关了门，坐在桌边拿起洒金提梁壶，倒了一杯酒，声音倒是好听：“李三娘子大可放心，在下今夜一定令你尽兴。”

李慕春打着哈哈，心里还在想着如何从他嘴里套话。然而就在她冥思苦想时，对面人已开始解翻领袍的衣带，镂金玉带当啷一声放在桌子上，惊得李慕春抬起头：

“你你你有话好好说，别脱衣服，穿上，穿上。”

对方神色忽然警惕起来：“李三娘子，你今日来，不是为和我……？”

好在她今天袖间还藏了把软刀，如果谈不拢，动起手尚有几分胜算。她盘算着站起身，笑着走到那郎官身边，越过他的腰从桌上取了腰带，重新替他系上，扣紧玉扣之后，她还松松抓着腰带边缘，装作不经意地问：

“这剑囊甚是好看，小郎君从何处得来？”

上下盯了她一圈后，对方才含蓄回答：

“有人送与我的。三娘想要？那需得给我些好处了。”

他深碧色眼睛如同琉璃，在她身上来回扫射，李慕春觉得自己像个被看穿的筛子。

就在此时，大门咣啷一声被踹开，几个卫士走进来，将她和小郎官团团围住。她手还攥着对方的腰带，含情脉脉的眼波落在对方身上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抬头看向门口处时依然含情脉脉。

于是就不幸和面色铁青的崔皓对视了一眼，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奇怪，明明每次有嫌疑的都是他，为什么自己有一种私会被抓包的感觉。

“三娘，你先出去。我有事问他。”

“柴郎将凭什么来搅我的好事？该出去的是你。”她挺直腰杆硬着头皮冰冷开口，示意他记得遵守约法三章。

崔皓亮了亮腰间令牌：“此人与西郊佛寺一事有关，身份可疑，需要彻查。”

可恶，又被他抢先了。李慕春心中哀叹一声，可这证人不能放，放了那天的真相她就又不知何时才能知道。于是她狠了狠心，跳下桌子抬手护在郎官身前：

“不许动他。”

中原五月气候燥热，卧房窗户大开，吹进些许凉风。她身后的人轻叹了一口气，她听得真切。接着那郎官开口，在她耳边低声道：“没想到三娘子是真的倾心于在下。在下心中甚喜。待来日回晋阳，定来找三娘子重聚。”

说罢他还在她脸颊边啄了一口，李慕春被亲得猝不及防，回头看时他已经攀上窗棂，从三层高的楼阁直接跳了下去。她跑到窗口张望，下面却没有人影。

卧房里的卫士瞬间撤空，到楼下去搜捕郎官，只剩崔皓和李慕春面面相觑。

她心虚回头，不敢看崔皓的表情，多此一举地拢了拢头发，就要往门外跑，越过他时，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要去哪？”他声音有些愠怒，是因为她把证人放走了么？可要是他不来，兴许自己已经盘问出了那天的前因后果。

“去找人啊。”她也呛声。

“你还要去找他？”他语气中怒意更明显，攥着她的手更紧。

“别忘记你我约法三章。放手，你弄疼我了。”

崔皓闻言放开了手，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又一次擦肩而过。

（三）

他们搜查了一天一夜，还没有结果。好在她这次看清了那剑囊的形制与剑鞘处的花结形状，及时画了下来，打算全城再盘查一番。回到府中时已是天色昏黑，她才想起来昨天颈项处的剑伤还没来得及换药。

走到院中，却发现有个熟悉身影在等她，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曹真。见李慕春回来，她三两步跑过去紧紧抱住她：

“慕慕，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她也回抱曹真：“我又不会死，我是常胜将军。”

曹真哭得抽噎：“我以为你怪我一直没有认你，不要我了。”

她无奈地拍曹真的背：“我没有不要你。我知道你失忆了，怕说错话，怕我被你连累。”

曹真破涕为笑，挂在李慕春身上不撒手，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你真的好懂我哦慕慕。”

哭完了曹真才想起来正事，从袖子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瓶创药：“这创药听说很有用，涂上明日就会好。”

她接过瞧了瞧：“这药是大营里专治刀伤的药，配给有限，我的伤口不深，用不上如此金贵的药，多谢。”她又将药递了回去。

“这是我替裴谅治伤后剩下的，你尽管用。”曹真不自觉地脸红了红。

“裴谅受伤了？”李慕春惊讶。自从裴总成为李世民后，她一直没见过这位新任兄长的面。

“没、没什么事。不用管他！”曹真顾左右而言他：“柴郎将呢？听说你们最近关系不大好？他欺负你了？”

李慕春笑了笑，想起两人近日的种种，心中复杂：“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可能是睡错人了吧。”

曹真：？？？

（四）

深夜有人敲门，李慕春开门，却看到是崔皓。长身玉立站在门前，像是刚沐浴完，抬头时无意间眼波流转，比她还勾人。

她想起以前看电视剧时写古代男女在后花园偷情，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可惜这玉人心里没有她，这景象也就谈不上旖旎。

“你来干嘛。”她就要关门，崔皓却一把将门撑住：“来看看你。”

她狐疑抬头端详他，凑近了才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酒味。

“你喝酒了？”

“嗯。”他不仅没有否认，还狗胆包天地走进她的卧房，径直坐在椅子上。

“我头痛，坐一会就走。”

她站在当地，脑袋一时没有转过弯。这算哪一出？

“出去。”她僵硬开口，不愿看他。

“你的伤……好些了吗？”他拿起桌上的白玉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要你关心……嘶。”她刚刚一时生气，转头太猛，差点撕到伤口。崔皓的步子迈得比她动作更快，下一瞬已经到了她身前，一手抬起她下颌，一手扯着布带打结的地方，眉头紧蹙：

“我看看。”

她干脆利落打掉他的爪子：“别碰，你不配。”

她今天大约也有点喝多了，看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带了情绪，十足委屈。

“那我走了。”他愣怔了一会，又从袖中掏出一瓶创药：

“这是我从裴宫监处拿的，比桌上那瓶更好用。”

崔皓：李慕春，你迟早要把我气死。

小情侣闹别扭可真有意思啊。（捂脸

明天就要搞事情了（严肃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5
开唐篇17【乱世也有好风月】
￼寡人有猫2021-06-25
“轰烈流沙枕上白发杯中酒比划，年少风雅鲜衣怒马也不过一刹那。”

——本章bgm《红昭愿》，专辑@音阙诗听《红昭愿》

（一）

他放下药就要转身离开，身后腰侧的袍服上却隐约渗出血痕。李慕春眼力好，看到后下意识拦住他：

“你受伤了？”

崔皓的脸色的确比平常更苍白一些，因为酒气上头，本来并不明显。他拉开她的手：“无事，小伤而已。”

“崔皓，就算当真要与我为敌，我也不想看到你下线。”她并未退步，两个人僵持在原地，她个子刚及崔皓的肩膀，耳畔闻到他呼出的酒气，几天前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

她现在的心情就是非常后悔。还没捋清楚两人现在的关系，就先把车开上了高速。现在就算勉强撇清了关系，偶尔还是会陷入混乱。

“李三娘子。”他更进一步，语气像威胁，也像调戏。

“你我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呢？你告诉我。”他在问她，语气委屈，仿佛是她睡了他又不打算负责。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也确实如此。

李慕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拦住他更加贴近的身体。差一点，就再差一点，就可以得到他。在某种程度上，她对崔皓比对自己更熟悉，例如此刻，她知道就算崔皓对她无意，但本能上并不排斥，甚至……很喜欢她。

剧情再这样发展下去就太危险了。

“你知道，我不能……而且你我现在立场有别。”她试图为自己的摇摆不定寻找理由。

“好像喝了酒就可以。”崔皓今天不知搭错了哪根筋，一改往日对她爱搭不理的样子。“立场有别又如何，你不是也很享受么。”

李慕春觉得，那夜之后崔皓对她显现出了很多她此前未曾见过的面目：脸皮更厚，更不择手段，更善于耍赖，以及……对她更不加掩饰的欲望。

她承认，这样无情无义又没皮没脸的崔皓，也很有吸引力。乱世人命如草芥，她不知几时就会下线，为何不及时行乐？

她心一动，抬眼看向他。崔皓也在低头端详她，两人眼神交汇，他露出狡猾狐狸得逞的笑：

“想通了？”

她伸出手，拉住崔皓的衣领向下，像是一个要索吻的姿势。崔皓被他突然的热情搞得猝不及防，顺从地低下身，眼神慌乱了一瞬。李慕春却径直把他怼在桌边：“转过来。”

“你，你要干什么？”崔皓扶着桌子：“没想到三娘子有这种爱好。”

“崔皓，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半个时辰后，崔皓被李慕春威胁着脱了上衣，露出腰际长长一条伤痕。

没猜错，果然是刀伤。她拿过桌上的创药，作势要上手涂药，手腕却被攥住：

“你要干什么？”

“涂药。”她低头，药膏已经抹上了他的伤口。

崔皓吃痛，皱眉看着她，握她手腕更紧：“说了要约法三章，又屡次招惹我，李慕春，你真当我是木头么？”

“约法三章里并没有说不可以给你上药。你若是觉得我冒犯了你的人身自由，现在就可以走。再说……你也不喜欢我，不是吗？”

她低头，装作专心上药的样子，心跳得却比往常快得多。

对面人安静了许久，她只听得到他呼吸的起伏。她努力控制心态，停下了敷药的手。不能碰，再多碰一下，她就要扑上去了。

“你没有问过我。”

他低头，松开方才紧攥着她手腕的手，转而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他：

“李慕春，你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你。”

系统的警告声在此时响起：

“即将到达第二次心动临界点，警告，警告。”

（二）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替他敷好了伤药，长舒一口气后坐在一旁的矮几上，倒了一杯茶。

方才她在即将用掉第二次机会之前推开了他。心中暗叹，别人来真人秀是修炼，她来真人秀是修行。怕是还没演久十光到大结局她就要出家了。

崔皓却不以为意，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轻哂了一声：“胆小鬼。”

她手上还沾着伤药，但再敷下去那就是玩火。她默念了几遍色即是空，终于开口，找了个死亡话题：

“你今日为何要出现在伎馆？”

气氛果然一时凝固，崔皓陷入沉思。李慕春深呼吸了几遍，终于可以继续敷药。“这伤口，是在追那逃跑的郎官时留下的么？”

“是啊，我和他打了一架。”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剑囊也夺来了。差点忘记，我本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这个。”

“他为何要伤你？”李慕春没留意，将谈话重点再次带偏。

“我也伤了他，也不算吃亏。”他低头看她：“为何不问我，在伎馆为何要生气？”

“你在伎馆为何要生气？”她敷好了最后一点药，接下来就是找一条干净绢布包扎。心里松快，随口就问了出来。

“因为他吻了你。”崔皓认真开口，她手中动作瞬间停下。

系统再次警铃大作，崔皓今天简直是个心脏狙击手，说话毫无顾忌。难道是喝了酒的缘故？李慕春自暴自弃地放下手中的伤药，都不敢抬头再看他，自转过身冷冰冰抛下一句：

“敷好了，绷带自己缠。”

崔皓说得没错，她是个胆小鬼。不敢承认自己心动在先，现在又不敢面对他的提问。

“怎么，生气了？好，我自己包扎。”

李慕春背对着他，崔皓的语气竟然有些小心翼翼。她听见翻检布料的窸窣声和撕开绢布的响声，他竟然真的自己包扎起来。半晌后，他才又开口：

“你刚刚，是不是心动了？”

李慕春喝完茶，镇定了一点，才敢回应他：

“是。”

崔皓重新穿上袍服，系好腰带，重新变回那个道貌岸然不苟言笑的柴郎将。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几，伤药苦涩但清香的气味还在屋内漂浮，掺杂着先前他带进来的酒气。

“我知道了。”他最后抛下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两人虽无眼神交接，空气中却充满了难言的旖旎气氛。

“今夜是我唐突了。你想知道的事情，三天之后，我会和你一一解释。我们一起来……找一个解决办法。”

他拿起佩刀出了门，门外月光皎洁。

“我走了，你……多加小心。”

门关上的声音在她心中回响了许久。崔皓要她多小心，这句话有几层意思，她和他一样清楚。无端地她又想起此前想起的那句古老唱词：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原来，乱世也有好风月。

下章剧情要快进了。这周争取每天三更。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5

开唐篇18【我的存在，即是谋逆】
￼寡人有猫2021-06-26
（一）

崔皓走后，她实在太困，不久就睡了过去，还做了个梦。

梦中四野无人，天地间大雨纷纷。她带着刀在看不到尽头的长街上奔跑，身后仿佛有追兵。她身上有伤，四肢寒冷，血液仿佛快要流尽。

可是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厄运就会追上她。

精疲力竭。

她在噩梦中惊醒，发现是睡前忘了关窗，外面大雨如倾，打湿了屋内的地面。窗外翠竹摇晃，竹叶满地。

她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真实，只觉得寒冷。走下去关窗，才看见窗前落下的一张纸笺，是她先前画的剑囊图样。

她将那张纸笺拾起来，却发现上面赫然多了一行字，字迹苍劲峻拔，落款是裴寂。

居然是戴安写的。他不知什么时候来过，堂而皇之地进了她的府邸，改动了重要的证物，又悄无声息地溜走。

这也意味着，方才她与崔皓的种种，也被他看在眼里。必然也知道了他和崔皓在外人面前的貌合神离，不过是假象。

一阵寒意窜上她的后背。

戴安，或者说是晋阳宫副监裴寂，一直在监视她和崔皓的一举一动。那天在西郊佛寺的密谋、异域口音的刺客、落在寺内的剑囊与逃跑的郎官，真真假假，都不过说明了一件事——中原要易主了。

她和崔皓也装不了多久的形同陌路，说不定监视他们的人早已识破了这一层。假如崔皓始终还与她藕断丝连，那么对方要斩除时，一定会将她和他一起除掉。

而这堂而皇之放在她房中的纸笺，就是战书。

她辨认上面的字，只有一行时间与地点——戌时，晋阳宫。

（二）

晋阳宫乃是天子的行宫。作为太原留守的唐国公亲兵，不能擅自闯宫禁，违者就是死罪。

戴安此举，像是要请君入瓮。如果她果真按照纸上所写去赴约，就算宫里没有埋伏，她能够活着出来，也会因私闯宫禁而受军法处置，而她阿耶也会被牵连。

现在最好的应对是不做应对。或许戴安对她的了解有误，就算裴寂手中拿着密谋的关键证据，李慕春也绝不是因贪功或是自辩而冒进的人。

大风刮过竹林，她拿起桌上佩剑，抽刀出鞘，用绢布轻轻拂拭。

大战即将来临，她有预感。

几刻钟后，她的门被打开，府上的亲兵急匆匆地俯身行礼之后禀报：

“昨日天色略晚时，唐国公与晋阳宫监、晋阳令等大人一同饮酒，经夜未归，遍寻不得，怕是有何闪失，特来禀报。”

她提剑站起，碰到桌上方才喝过茶的白瓷杯，酒杯当啷啷落地，碎成一片。

李渊被带走了。

“柴郎将呢？”

“已先行带兵去寻唐国公了。”

（三）

她骑马出府时天色快要昏黑，还有一个时辰即是戌时。

裴寂没有猜错她，相反，他对她了解之深，令她心生惧意。

在这局棋中，能让她舍身忘死的，永远不是自己的事，而是别人的事——亲人、朋友，所爱之人、陌路之人。

她在这世上唯一不在意的，是自己的命。

按照故事的历史大纲走，李渊被劫去晋阳宫之后，因犯了宫禁构成死罪，迫不得已，只能宣布反隋自立，开始称王。

现在时间轴应该已经拉到了李渊被劫这一幕，只要没有人脱离故事线，李渊不仅不会死，还会反杀那几个威胁他的人，从此踏上称王之路。

而她作为故事线中的一环，此时去晋阳宫，可谓是成王败寇。只要能活着出来，她就有拥立之功。但如果在宫中有何意外变故，她不幸被杀下线，还会有其他演久十光员顶替她继续演久十光平阳公主。

生死成败，就在一念间。她如果稍有行差踏错，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她勒马在宫门外，思索入宫办法，忽地身后出现一个声音，却是她未曾料到的人：吴玄。

“不进去么？”他与她对视了一眼，就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吴玄笑了笑，抬头看着巍峨高耸入云的阙楼。

“进了那个门，就再回不了头了。”她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回答吴玄的问题。“闯宫，还是等人出来，你要怎么选，吴玄？”

“要是我说，曹真，和裴谅，已经在宫里了呢？”吴玄低头整理马辔头，手法轻柔，语气也轻柔，像是真的兄妹唠家常。

李慕春抬头看天，呼出一口气。大风卷起无数尘埃，她看见晋阳宫阙入云处，宫门一扇扇地被打开。

“吴玄，你为什么一直要追着曹真不放？”她策马走了几步，又停下问身后的人。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电影学院的开学典礼上。我上台演久十光话剧选段，她是我搭档。上台前我的旧西装开了缝，她即兴加了几段亲密戏，一直替我挡着。”

“有她在的时候，我觉得她的好都是理所应当。她走了我才知道，世上像她那样的傻子，再没第二个。”

夕晖照在吴玄浓黑的眉眼上，明暗交织。他抬起马鞭指了指宫门：

“要比赛么？谁先找到，谁就带人走。”

（四）

晋阳宫城如此之大，超过她的想象。自从天子去了江都，中原草寇啸聚，宫城几成废土，但这宫门依旧是皇权象征，无礼不得入。

今朝闯了宫门，就是叛臣，人人得而诛。

李慕春吴玄一道骑马至宫门前，出示令牌后宫门应声开启，无人阻拦。宫中荒草蔓生，久已无人居住，仅有一些天子行前留在行宫的宫人，还在这里守着满园萧瑟。

假如裴寂等想挟持李渊叛隋，最大的罪名，无非就是醉寝晋阳宫。

裴谅和曹真会在何处？他们也是来寻李渊的吗？裴谅扮演久十光的李世民，是否也像历史中一样，帮助了他的阿耶起兵叛隋？其实这些她都不甚关心，她只希望曹真安全。

九天之上的楼台顶端，隐隐传来歌舞声。正是她先前望向宫城中时，宫门开启的地方。

她扬鞭策马，朝那宫阙飞奔而去。楼阁以长廊相连，曲折连绵，她一路奔跑，乐声越来越近，却在快要看到宫阙入口的金漆大门时，在地上捡到一个剑囊。

形制样式，与她先前追丢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起剑囊收进袖笼，奔入正在进行大宴的城楼，宫门大开，里面灯火煌煌。

大殿上众宾列坐，欢饮宴乐。她的阿耶李渊、裴寂，与先前所见之郡丞王威、武牙郎将高君雅及晋阳令刘文静等都列座在堂上，同时在下首列座的，还有崔皓。裴谅和曹真并不在场，她关心则乱，竟被骗了。

她的阿耶李渊高踞堂上，左右坐着晋阳宫人。众人都衣裳散乱，行止无度，全然不拿宫禁当回事。见李慕春到来，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漠北一役，唐国公损兵折将，痛失爱妻，他已经看清了天子的真面目，早已决意起兵，今夜不过是自导自演久十光。她早该猜到。

“昭儿，那剑囊，是阿耶丢下的。西郊佛寺的密谋，乃是筹划今日的宫变。那日问你，不过是试探你的忠心。”

他放下酒杯，轻叹了一声：“阿窈在时，曾说你过刚易折，嘱咐我好生看护你。我本不愿你参与这宫闱权斗，可你还是来了，来得比你的阿兄们都快。”

“昭儿来得如此之快，是何人递给你的消息？”李渊抬头看她，眼色陌生而冰冷。

“听闻那剑囊，仍旧在昭儿手上，你可是想用此物，来毁谤汝阿耶，今日设局不过是为骗天下人？”

满堂鸦雀无声。原来此前的种种，都是裴寂等人为她特意设下的圈套：剑囊、信笺、西郊佛寺、伎馆的男子。她大张旗鼓地满城找证物，在李渊看来无异于谋逆。就连方才吴玄在宫门外见她的时机，也是算好的，就为了最后激她一下，让她去做出头鸟，彻底落实李渊心中的猜忌。

此前她努力证实自己的种种行为，在他看来，也恐怕多半是企图加入这场夺权斗争的信号而已。

“原来，阿耶从未相信过我。”

她低头笑了笑，扔掉了佩剑。

四座寂静，坐在下首的崔皓默然端坐，手悄无声息地搭在身侧的剑柄上。

下章鸿门宴宫变，李渊正式反隋自立。春春要搞事业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6
开唐篇19【宫斗戏我不行，但打戏我可以】
￼寡人有猫2021-06-26
（一）

她此前从来没想过，剧情会是这么一个展开。吴玄替换李建成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除掉她这个次要威胁。

除掉她有什么好处？一来曹真不会放过他，二来崔皓或许也不愿她下线。等等，崔皓会不会也是这局中的一环？

帮助吴玄打擂台、雨夜出现在酒驿、跟随她去了西郊佛寺，又在伎馆再次出现……今夜又先她一步出现在晋阳宫。他做的一切事情，都像极了一个处心积虑的反派，一步步与其他人一起，织好了一张用来捕捉她的网。

她恍然大悟：这不就是美男计么！

“柴郎将，我问你。那剑囊究竟是在你手中，还是我手中？”

假如崔皓回答在他手中，那么她路上捡到的就是其他人故意或偶然撇下的，她还有机会辩白。假如崔皓回答不在他手中，而她手上还有一件现成的证物，就会百口莫辩。

“那件证物，现在不在我手中。不知是谁偷走了它。”

她心中震荡，抬眼看崔皓。她万万不敢相信有一天他也会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害她，在她显然不具备犯罪动机的时候。

这感觉像极了高中时那次她被砸蛋糕的场景。那个漂亮男人永远高高在上，更反衬出她一腔痴情的自不量力。

“好，我知道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就要走，既不怕震怒的父亲，也不畏惧裴寂又有什么陷阱等着她。她对于失望这种情绪再熟悉不过，甚至有些麻木。

她的背影很疲累，崔皓在那一刻就要演久十光不下去，作势要站起，却在下一刻收回了动作。

因为裴谅和曹真来了。

这一对自从重新在一起后，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闪瞎路人的眼，就连最近忙于查案的李慕春也略有耳闻。然而百闻不如一见，今天这一对天选小情侣简直…

帅炸了。

李慕春搜索了很多形容词，最终还是发出一声最朴实无华的感叹。

曹真今天换了骑装，扎起发髻飒爽利落，在背后一身煞气的裴谅衬托下，平添几分太妹气质。他们一路横行无阻地走进大殿，裴谅径直走上宴席中央，向李渊行礼后，未等对方发话，就先语出惊人：

“阿耶，儿来迟了。今夜擅闯宫禁，在座皆是死罪。与其坐而受死，不如今夜起事。吾所领之重骑营悉听阿耶差遣。”

这大逆不道的话，谁说出来，日后若是兵败，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总有人愿做这个出头的人。

裴谅说完，曹真又不嫌事儿大地加了一句：“今夜设局陷害阿耶之人，我们早已查清。若是仍不思悔改，继续加害于阿耶，国公府之门客中，亦不乏能人。”

李世民之所以在国公府能一直横着走，除了他本身的人设文武双全战功卓著之外，更因他好结交天下豪杰，在府中豢养了许多门客。其名气之大，以至于天下皆识唐国公二子李世民，而不识唐国公。

李渊先前咄咄逼人的气势被李世民压过，大宴上情势急转，变成了李世民长孙夫妇的秀场。曹真几步走到李慕春身边，用路人都能听清的分贝自以为低声地问她：

“慕慕，刚刚有人欺负你了吗？我替你收拾他！”

在剑拔弩张的宫斗戏中间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温暖，简直想哭。

“我没事。守军在宫门外么？我随你一同出宫。”

她重新拾起扔落在地的佩剑。方才那万念俱灰的瞬间仿佛不存在，她再一次被曹真的光芒照亮，甚至开始理解吴玄。

而在她身后，裴寂与崔皓交换眼神，后者按捺住了跟随李慕春出去的脚步，留在原地静待交待任务。

裴谅一步步走到他父亲面前，伸出手要搀扶李渊：“阿耶，请。”

这一举动在围观者眼中含义太过清晰：日薄西山的老将、冉冉升起的政坛新秀。李渊如果接过李世民递过来的手，就是默认了自己已老，而在兽群中，老去的头领只会被新头领杀死。

关陇士族祖上被江南士族嘲笑为西凉杂胡，他们却始终以保持有草原狩猎者的兽性与血性为傲。譬如现在，李渊与李世民毫不相让地对视，如同两只狮子。

最后还是李渊低头，哈哈大笑过后，将手搭上李世民的手臂，一同走下了高台。

李慕春也随之跟上，窗外依稀可见大军列队整齐在宫门下，军旗猎猎，都写着“唐”字。

“伐无道，诛暴隋！”

守军的喊声山呼海啸，他们这支孤军，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绝路。

崔皓在等所有人走后才起身，跟在裴寂身后。

国公府的守卫森严，李三娘和崔皓府上的守卫也是同样。而他却在离开李慕春住处之后不久，在屋内发现了一张纸笺，写着戌时晋阳宫，落款是裴寂。证物剑囊原本放在桌上，此时却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瓶伤药，却是他放在李慕春房里的那瓶。

府中有裴寂的内应，甚至已经知道了他和李慕春的真正关系。他将纸笺放进怀中，策马出了府。而晋阳宫，他才发现自己也被算进了局中。

裴寂有问题。

他此时甚至顾不上整理方才被李慕春误会后的复杂心绪，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盯着裴寂。晋阳宫的守卫除了李渊的亲兵，也有原本驻扎在宫门四角的虎贲骑。今天的鸿门宴，虽是李渊授意，却也不排除有人借此除掉李渊。

就在下一刻，宫门北侧、楼阁正下方传来骚乱，守军哗动，与唐国公军突然起了冲突。李慕春先发现了这一异动，下意识地看向崔皓，视线相触后又迅速收回。

崔皓心中一酸。狼扮久了难免失去信任度，看来她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了。

李慕春简单与曹真交代几句后就飞身下楼。晋阳宫虎贲骑宿卫是她日常巡行之地，如果说宫斗是她的弱项，那么打仗就是她的特长。

楼下喊杀声越来越大，城门失火，不知是哪一队竟开始用火攻宫城。

起义事小，哗变事大。李渊站在城头，望向裴谅寻求意见。这兵变不在他的预料之中，裴谅只能先行护送李渊另寻宫门出城。

而此时，方才一直缺席的吴玄出现，从升腾着浓烟的宫阙处闲庭信步地走到李渊面前，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儿有方法，可护送阿耶无恙出城。”

撕起来撕起来！

下一章离开晋阳开赴长安；崔皓又做间谍又被嫌弃又追妻的虐心路途开始了hhh

两人的误会要何时被揭开？曹真和裴谅的天选情侣会经受什么考验？其他副线角色也将陆续登场，敬请期待～
（PS：最近会爆更，预计下周大结局！请多给作者一些鼓励～

开唐篇·小剧场【半生缘】
￼寡人有猫2021-06-27
“害怕悲剧重演久十光，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本章bgm《暗涌》，专辑@王菲《暗涌》

（明天会一口气更新至少一万字，今天先放一章分会场的白鹤&戴安前尘旧事回忆录给大家解解馋~）

戴安扮演久十光的裴寂第一次碰见李靖与红拂，是在晋阳的伎馆。李靖是韩策，红拂是白鹤。他们像所有神仙眷侣一般出双入对，韩策很喜欢她，戴安看得出来。

他叫住了他们，三人眉眼官司打得尽管热闹，碍于剧情大纲设计，他们之间不应该有什么深仇大恨，最终只好暂时把酒言欢。

白鹤像是第一次来伎馆，看什么都新鲜。他们坐在楼阁上层的客席，中央的宽阔木台上有伶人在跳舞，都戴着榉木刻成的白面具，舞姿奇特，像在祭神。

“小白，你喜欢这个？我也会，我跳给你看。”

韩策翻身就下了楼，拿起面具也跳上台，加入伶人队伍，舞姿起初笨拙，但他学得很快，不一会就熟练起来，引起一片看客喝彩。

小白。戴安心中酸涩。这是他曾经对白鹤的专有称呼。

“现在的表演久十光行业门槛这么低了么？”

戴安看着韩策在拙劣的舞蹈，忍不住吐槽，眼睛瞟向坐在身边的白鹤，却发现白鹤一脸宠溺的表情，已经看得入了神，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今天穿着男子袍服，楼台昏黄灯光恰好照着她的玲珑侧脸，那件宽大的朱红圆领袍竟然也被她穿出了窈窕的韵致。美人目不转睛地趴在阑干上，看着台下的锦衣少年，嘴角微笑，就像当年在颁奖礼台下看着戴安。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注视过她。十年过去了，她经历了过山车一般的人生，依然是一幅淡漠样子，连犟脾气都一点没改。然而当初风华正茂风头无两的戴安，却被人生磋磨得镀上了一层哑光漆，外表圆滑，内心空空。

他不知他们为何会走散，待到他醒悟过来时，两人早已走散了。

十年前的戴安，二十出头就斩获多项国际影奖的最佳男演久十光员，片约接到手软，所到之处全是夸赞他的溢美之词，时尚杂志争相找他拍片，那张标志性的忧郁脸曾经出现在全球每一个机场的黄金广告位。他曾经连续多年被评为近年最性感的一百个男人之一，直到他的名字去年被韩策代替。

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爆红后，扑面而来的名利足以让任何人沉迷，进而失去对自己价值的准确认知。

所以早年的戴安，私下是个圈内有名的浪子。他本就擅长与女人周旋，又口风严实做事谨慎，玩得再大也很少惹到谁，和每一任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当红女星、新晋超模、香江名媛、离异阔太。

遇见白鹤之前和之后，都没有改变他随处留情的个性。只是白鹤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坎，像一盆冷水兜头洒下，浇醒了此前不可一世的他。从那之后，他晓得了有些东西再美也不可碰，碰了就是惹火上身，一辈子也无法扑灭。

那时的白鹤是圈内毋庸置疑的新生代初恋女神，非科班出道的她凭借天赋演久十光技一路横冲直撞，竟然成功拿下那一年的最佳女主角，刷新了影后年龄记录。

那时戴安为她颁奖，白鹤穿一条简洁小黑裙，一字肩，锁骨剔透，耳边两颗大珍珠，眼神有初出茅庐的胆怯，但更多是好奇和兴奋，那锐利的光芒如同钻石，无人能视而不见。

天资卓著的少女，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见识。她毫不客气地接过戴安手中的最佳女主角奖杯，给台下的观众展示，开玩笑说这奖的年龄比她还大，笑得前仰后合。

戴安在定点光照不到的暗处看她，觉得如果得不到她，此生都会遗憾。

他们的第一部对手戏，是戴安提前向导演久十光推荐了白鹤。

导演久十光历来审美刁钻，看了白鹤正在热播的剧集片段后大摇其头，说她美则美矣，却太清淡，缺乏这部戏的女主角所需要的诱人感。戴安坚持要导演久十光见她一面，起码试一段戏。

那天白鹤去试戏，戴安特意换了身新西装，剪裁宽松质感良好，像是刚从西贡度假归来的南洋阔少，一双深邃桃花眼漂浮无定，没有女人不愿驻足。

那天也是戴安与白鹤第一次搭戏，他演久十光女学生的初恋情人，两人因为家世悬殊分手，在舞厅诀别。白鹤换了一身高开叉旗袍，剪裁和配色一样低俗，妆容浓艳，却恰好突出她本来精致的五官。

他们跳最后一支舞。

白鹤很紧张，脸贴在他肩头，手臂微微发抖。他的手虚搭在她腰上，告诉她要怎么扭。

待她调整好心态，忽地抬头望向他。那张玫瑰一样的脸上涌动着新鲜的欲望和不忍卒睹的绝望，戴安头一次在片场忘了词。

音乐停下，她踮起脚吻了他。嘴唇轻颤，一个露珠一样的吻。

她说，请原谅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你爱我，但你不敢承担爱我的后果。

那一段深得导演久十光赞许，恨不得直接剪进正片。白鹤拘谨地感谢导演久十光夸赞，之后拎起挎包就走，把戴安完全抛之脑后。

犹豫了五分钟之后，他飞奔下楼，疯狂按下电梯按键，在人潮最熙攘的大街上一个一个地找她，直到看到她站在街角打计程车。

那一刻他欣喜如少年。

“饿吗？请你吃早茶。”他愚蠢地和她打招呼，不自然地摸摸鼻子，觉得自己今天的西装也蹩脚，发型也过时。

她回头见是他，嫣然一笑，粤语发音并不标准：“或许你不相信，戴安前辈。我刚刚预感，你会下楼追上我。”

与白鹤谈恋爱的一年，戴安彻底昏了头。白鹤比他想象的更令他惊喜，两人在电影里火花四溅，爱恨情仇多得要涌出屏幕，摄像机前所显示的不过他们感情的万分之一。他从没如此沉浸式地爱过谁，恨不得把世界上的好东西都拿给她。

他断了与所有前任的藕断丝连，连自己都对自己的浪子回头深信不疑。推掉了很多通告，带她去爬山看海看夕阳，去每一个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他觉得自己从头活了一次。

直到某天，他决定和她结婚。在维多利亚港人潮纷涌的观景海滩上把戒指递给她，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紧张到手心出汗。

“白鹤，我想象不出，除了你，我还会和谁结婚。这世上你与我最相配。”

她毫不犹豫地把戒指戴上：你看，正好。

在电影里他也为她戴戒指，但那时她是他的地下情人。踏实地拥有一段感情的滋味如此美妙，他觉得前半辈子的自己活得像朝生暮死的蜉蝣。

他带她回了阔别十多年的祖屋，见了几乎断交的父母，他愿意为了她重新做人。

那是他们第一次有争吵。戴安从小锦衣玉食，少年入行即巅峰，虽然在演久十光艺圈见识了不少风雨，也八面玲珑，但对于他从未曾见过或刻意无视的社会暗面，还是缺乏想象力。

戴安的父母隆重地接待了离乡多年的家族骄傲与儿子高调带回的女友。白鹤手上那枚显眼的婚戒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他们为白鹤安排了堂屋的客室，那卧房窄小家具陈旧，是从前下人住的地方。晚上一同吃饭，大家族齐聚一堂推杯换盏，问起白鹤的家世，言语中的计量盘算都像菜一样一道道地盛上来。

白鹤慢悠悠地搁下碗，说我父母在口岸跑单帮，后来进了监狱。我八岁来香港，十六岁入行，有过五个前男友，其中有一个，曾经是我的金主。

饭桌沉寂了许久，只闻碗筷敲击声。戴安的神色明显不悦，他从来好体面，今天回家已经是忍气吞声，只想让她获得亲友承认，做一对平凡夫妻，未曾想，她将不该说的都说了。

能进圈子核心的人都有三头六臂，白鹤的事他早就知道，毕竟自己也算不上什么毫无污点的人。可在那一刻他有被触犯的恼怒，仿佛不干净的只有她一个。

那天他对她发了火，两人不欢而散。回去之后她就搬出了戴安的公寓。他在家中抽了一天的烟，第二天拨通了某一个前任的电话。

他不知道白鹤没有走，她无家可归，在车中待了一晚上，亲眼看见他怎样柔情蜜意地下楼迎接那个女人，如同迎接她。

那之后就是新闻爆料，影帝绯闻缠身人设崩塌，小花闪婚离婚身价大跌，沧海桑田。

多年之后戴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时白鹤已经怀孕，她闪婚后生下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是他与她的独女。

那些经年累月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每一幕都清晰如昨。戴安痛苦地闭上了眼，因为他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他最爱的女人依然是白鹤。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7
开唐篇20【陇西剑舞，天下无双】
￼寡人有猫2021-06-29
（一）

楼下是嘈杂纷乱火光漫天，楼上是父兄敌对，暗潮汹涌。

李慕春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却发现从始至终她都不是任何一方眼中真正的敌人。吴玄要对付的从来都是裴谅所扮演久十光的李世民，她不过是这路上一颗比较显眼的绊脚石。

此刻吴玄终于显示出真正的野心，他潜心筹谋了这样一个局，最后压轴出场，不过是为了让李世民出够了风头之后，再引起李渊的猜疑和忌惮。

李世民太好胜，有能力，也有野心。这是他的长处和最大的缺点。

楼下的火势渐渐燃起来，守卫晋阳宫的禁军哗变，眼看着要攻上城头。李渊强压住心头怒意，对吴玄与裴谅下令：“晋阳宫禁军恰在此夜哗变，当是有人内外勾结。待我查出，军法从严处置。”

“且慢，城东有异动。”她抬手拦住了要随吴玄先行离开的李渊，另一只手指向远方。那里是一片高地，灌木稀疏，隐隐可见有一片盔甲闪烁，连绵数里。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心凉到了底。

晋阳城外有伏兵，且数量远远超过想象，他们被包围了。

“晋阳宫副监等人有问题，立刻派人捉拿。阿兄，兄嫂，柴郎将，召集各营副将，准备守城。”她不假思索地派下任务，裴谅与曹真立刻会意，崔皓也随之一道离去。大战在即，方才的仇怨被迅速搁置。只有吴玄眼色为之一变，因为他看到了李渊久违地对李慕春投以欣赏的眼神。

“方才，是阿耶错怪了你，今夜的祸乱，肇始者另有其人。”

“无碍。三娘并未放在心上，阿耶不必介怀。”

她轻描淡写地将方才的孤立无援略过，转身下了楼。父女擦肩而过时，她与李渊都心知肚明，方才众人对她的猜忌与孤立将牢牢印在她心中，再也无法抹去。

她曾经期待过在真人秀里可以感觉到一些家庭的温暖，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奢望。

（二）

半个时辰后，晋阳宫内大殿上燃起数百火把，照亮殿中央跪着的四个人：

晋阳宫副监裴寂、郡丞王威、武牙郎将高君雅、晋阳令刘文静。

方才郡承与武牙郎将已将罪行供认不讳：他们早已与掌控五原郡以南的突厥阿史那咄苾部勾结，在李渊开赴晋阳之前，就已安排好劝李渊在晋阳宫反隋自立的一场大戏。用反间计让李渊怀疑三娘子李昭只是第一步，之后则是要李建成与李世民相互争斗，待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彻底灭掉李渊。

此两人在受命来晋阳上任之前，曾在西凉多年，亲随多是从前的西凉守军，口音并非关中人。她此前在西郊佛寺中遇到的刺客与在伎馆中遇到的郎官并不是巧合。那证物也是叛臣们想要的证据，却差点被李慕春夺走，索性将计就计，把嫌疑转嫁到她身上。

而当郡承与武牙郎将供认到晋阳宫禁军哗变时，却忽然口吐血沫抽搐着倒地，不一会就没了呼吸。

光天化日之下，嫌犯中的两个人竟被毒死了。剩下的裴寂与刘文静对天发誓说自己没有参与过此事，也从未曾与突厥勾结。由于证据不足，再加上裴寂今夜全盘筹划了晋阳宫变之事，李渊一向对他十分倚重，于是下令将他们软禁，不得随意离开宫中。

李渊对裴寂明目张胆的偏袒让李慕春并不意外。戴安是个极富人格魅力的人，无论自己身处何地，都能利用自己的优势让身边的人信任他、交付重任于他，直到离不开他。

在被押下去之前，裴寂向李慕春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不知那是同情还是挑衅，只觉得心底发冷。

这宫中现在除了曹真，没有一个她真正信任的人。

（三）

城外埋伏的果然是突厥大军。前锋逼近的速度快如潮水，突厥阿史那咄苾部的狼旗不一会就出现在了晋阳城外的平原上。他们好似已经知道了城内的乱况，因此并不急于攻城，反倒慢悠悠地在城外扎起大营，埋锅造饭。不久，阿史那咄苾派来送信的士兵就到了晋阳宫。

李渊接过那封来自阿史那咄苾的手书，看了一眼，就把信笺揉成了纸团。

“欺人太甚。回去告诉你的莫贺咄设，此条件我绝不答应。”

裴谅捡起那纸团，展开看了看，冷哼一声，刚打算扔掉，却被李慕春夺过。

她展开，看到那上面写着，若要大军不屠城，唯有请唐国公第三女——李三娘子昭，亲自去突厥大帐议和。

“我去。”她抬头看信使，语气平静。

“昭儿！”李渊震怒。“我唐军尚未落败到需一女子去和议的地步！”

她从群臣中走出，身上铠甲被楼头浓烟熏得泛黑，蓬头乱发不加修饰，与普通副将无异。如果不是开口说话，无人知道她是唐国公的女儿。

她向李渊行了大礼，却始终未再正眼看那殿上坐着的人。

“阿耶，臣是女子，也是唐军。臣不去，突厥现在屠城，则晋阳万户，十不存一。”

良久，李渊长叹一声，像突然被抽去了主心骨，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

“去罢。”

她摘下身上佩刀，郑重呈给李渊。那刀上刻着“窈”字，是窦夫人的遗物。

“如三娘不幸未归，见此刀，如见三娘与亡母。”

她抽身利落离开，跨过大殿台阶时，却被一只手拦住：“我随你一同去。”

是崔皓。

半个时辰后，李慕春独自去了突厥大帐，随行的只有一黑衣仆从。

大帐正中坐着阿史那咄苾，各部首领围坐，腥膻气充满大帐，她像进了狮虎栖息的巢穴。

那一双双虎狼般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她是一只已经被扒了皮送上祭坛的羊羔。

“李三娘子，你阿耶岂没有告诉你，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阿史那咄苾居高临下，语气饶有兴味：“漠北一役，斥候告诉我，那在高丘上舞剑的郎将原是个女人，我还不信。果真胆大。如此怎样？你若肯留下来，我封你做可敦。今夜成婚，明日撤兵。”

她站在帐中，扬起脸看着咄苾：“莫贺咄设，李昭今日来和谈，不是来和亲。”

“和谈？唐军与我兵力悬殊，要用什么与我和谈？兵马，粮草，还是女人？”他哈哈大笑，像对待一个有趣玩物一般：

“我在五原郡时，就曾听闻陇西李氏刀法无双，是八柱国之首。假如今夜能见到三娘子为我跳一曲陇西剑舞，我此番就不屠城，放晋阳百姓一条生路。”

四座哗然，开始左右私语，不时窃笑。这问话就是挑衅，要让她与唐军难堪。

她听见崔皓抽刀出鞘的声音，回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在离城之前，她就吩咐过，没有她的命令，谁都不准先出手。

“莫贺咄设若真的想看，李昭跳便是。但陇西剑舞是战阵之舞，刀出了鞘，就要杀人。”

她低垂着眼，单手弹开刀鞘，刃口铮然作响。

“且慢。”

席中走出一个突厥男子，也穿着部族首领的衣服，长相与阿史那咄苾有几分相似，只是年轻许多，看她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手中拿一杯酒递给她：

“舞剑需饮酒助兴，方能疏通筋骨。在下五原帐拓设，阿史那杜尔，敬三娘子是个英雄。喝了这杯酒，在下愿替你舞剑。”

座中有人高声起哄，发出各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她接过酒一饮而尽，却笑了一笑：“酒我收下，这剑舞，我今夜却非跳不可。”

酒气入喉又上脸，不一会她就觉得浑身燥热。阿史那杜尔察觉到她的异样，眼中浮现出了然神情：“李三娘子不胜酒力。”说着伸出手，就要将她带下去。

李慕春与崔皓几乎是同时抽出了剑，只是她比崔皓还要快一些，剑锋已经掠过杜尔的颈侧。她酒量不好，酒品也不好，只有崔皓见识过她醉酒后有多离谱。此刻的李慕春火力全开，眼里是全然掩盖不住的杀意。

“把你的脏手拿开。”

她用突厥语骂了一句脏话，那是她此前在漠北军中学的唯一一句外语。杜尔被她出刀的速度吓到，竟然真的收回了手。

她转身走向大帐，那不对劲的酒在她喉咙里燃烧，流向四肢百骸。她觉得心中有一蓬火在燃烧，那被孤立、被轻视、被欺骗与轻贱的怒意在此刻累积起来，人生从未有一刻像此刻一样孤独。

她拄刀在地，不胜酒力似地晃了晃，又掩嘴一笑。

那笑容如悬崖高处一树千万朵海棠盛开，看得人心惊肉跳，却又被那艳光照得移不开眼。

接着她提刀站在突厥大帐中央，旁若无人地闭上了眼。

万籁俱寂，那一招起手式如仰泰山之高。下一刻凝聚的力道瞬刹间崩解，剑势动如破风，是山间清泉，一泻千里。

刀势本身霸蛮，雄浑有力，是雁北鲜卑游骑一代代刀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刀法，横竖间刚劲果决，银钩铁画，如同魏碑刻石。

她趁着醉意，将平常刻意收敛的刀术用到了十成，快到人无从定睛，只听见武器割破风的声音。她沿着长桌急转，刀锋贴着宾客的脸划过，观者都不禁屏住呼吸。

“这是……兰陵王入阵曲。”座中有人低声轻叹。

北齐名将高长恭，因貌美，常戴面具出战。邙山之战时，洛阳被北周围困，兰陵王只身率五百骑深入，摘面具示以城上，士气大振，北齐反败为胜。《兰陵王入阵曲》是军中哀乐，因其过于悲壮哀绝，“殊为不祥”，被北周皇帝所禁。

可今夜《兰陵王入阵曲》重现世间，慷慨悲壮凄美之至，见过的人只觉得死而无憾。

李慕春的刀风终于劈到阿史那杜尔面前。对方却突然也拔刀，两刀相撞，铿然有声，震得四座牙根发酸。

待定下时，众人发现李慕春手中的刀已断成两截，但杜尔的弯刀却被握在她手里，架在杜尔的脖子上。

“陇西刀术，出刀就要见血光。想要杜尔的人头，就放我们走。”

阿史那咄苾设拍着掌走来：“三娘子剑舞卓绝，天下无双。只是要在突厥大营中劫人，未免异想天开。放开我的侄儿，我还可考虑留你全尸。”

他话音还未落，却突然发现肩上的狼皮大麾被整齐切开，哗啦一声，掉落在地。

那大麾与颈项相连处静静淌出鲜血，他猛然回头，对上在席中端坐的崔皓。自从进入大帐后，他就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以至于咄苾差点忘记了他的存在。

那眉眼细长的年轻兵士放下酒杯，仍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方才的一瞬间他以极快的刀法砍掉了咄苾的大麾，气息未变，唯有手上握着的滴血长刀证明方才不是咄苾的幻觉。

“放她走。”他站起身直视对方，升腾的杀意让残暴如狼的咄苾都忍不住退后了一步。“谁敢动三娘子一根头发，我便割下他一块皮肉。”

下一章继续搞事业（顺便谈恋爱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9

开唐篇21【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寡人有猫2021-06-29
（一）

其实崔皓也知道，他们拼了命也不可能离开突厥大营。

晋阳城的唐国公所领驻军不过五万人，加上晋阳宫的禁军也不过六万。突厥此次是有备而来，浩浩荡荡地驻扎在晋阳城外的就已经有五万人之巨，咄苾此次应当是联合了周边各个牙帐，一同来攻打晋阳。

她自请来突厥大帐，名为和谈，实则不过是替晋阳守军拖延时间。内部叛乱刚刚平定，大军尚未集结完毕，此时突厥若是开始攻城，腹背受敌，唐军必败。

她手上弯刀还架在杜尔的脖子上，拖着他一路向帐外走。杜尔是咄苾的亲侄子，也可能是未来最有望即位可汗的人。她方才观察帐中情况时，注意到了咄苾对杜尔逾矩行为的纵容。

“都让开。”她与崔皓向背而行，往帐外退。咄苾惊魂未定，眼看着崔皓要护着李慕春挟持杜尔出帐，才一声大喝，声震营帐。外面迅速传来铁甲交击与马蹄声。

崔皓与李慕春交换眼神，两人都心里一沉。假如大帐被重骑兵团团围住，他们今日要逃出生天，就近乎不可能。

李慕春方才舞剑耗了太多力气，现在全部精力都在手中的弯刀，喉头沁出血沫。她费力对崔皓笑了笑：“今日你若是能突围出去，记得替我收尸。”

他后背贴着她，人体的温度传来，有如丝如缕的温暖。

“我记得。”他没头没尾抛出一句。

帐外已被重骑围住，层层盔甲遮蔽了最后一丝光线，血腥气逐渐浓重，战马喷出的鼻息近在咫尺。若不是顾忌到她挟持了杜尔，她和崔皓早已被踏成了肉泥。

“记得什么？”死到临头，她竟还有心情闲聊。

“你之前问过我，现在我回答你。你若是战死，我会记得。”

他额角滴下汗珠。两人被围困至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

酒意还在她心头翻涌，李慕春不知从何处升出一股不怕死的劲头，将手中的人质朝着最近的弯刀甩过去，对方怕伤到杜尔，闪出一个缺口。她趁着那瞬刹的空档，用弯刀绞下一杆长枪，又用长枪将最近的人戳刺下来。重骑盔甲太沉，一旦被击落下马就很难再翻身。她挑住坠落盔甲一侧，借力翻身上马，又伸手将崔皓拉上来。

这过程一气呵成，待左右挥刀劈过，崔皓以长枪格挡，突厥重刃力达千钧，震得连人带马都退后了几步。

“走！”李慕春用弯刀戳刺马后股，玄色西凉马一跃而起，前蹄踏空，纵使是悍不畏死的突厥人也要避开。

她挥鞭突进，硬生生在重骑丛林中趟出一条路。然而刚跑出不远，耳际划过一阵风，是咄苾张开弓弩，在背后射杀他们。

她起初并未意识到，直到崔皓扶着她腰的手渐松，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到他唇色发白，一支短箭没入他的腰侧。

“崔皓！别松手！”

近在咫尺的晋阳城此刻远在天边，她却怎么都触不到。后方箭风呼啸，是绝境中的绝境。

然而那箭并未如意料中的射中他们。有另一把重剑从后方甩过，挡下了一批密集剑雨，划了一个完美的半圆后收刀，对李慕春大喊：

“三娘，带柴郎将回城！”

她回头，看见脸上沾血、红鬃烈马扛着大刀，笑得肆意的裴谅。他身后是火光未燃尽的晋阳城，方才空荡荡的城头上已经密密麻麻列满了弓弩手，城楼上架设千张弩机，对准了城下的敌军。不光是南面城门，北东西四面都是如此。

短短时间内，唐军居然真的肃清了叛贼，排兵布阵焕然一新，还在突厥营骚乱时悄然潜到了大营附近发起了冲锋。

赤红色的铠甲如同洪流，汇入突厥铁骑中间。对方的队形一时被冲散，失去战阵的重骑兵就是深陷沼泽的牦牛，碾压式冲锋的战术失去效用，而唐军以大刀砍击马蹄，马吃痛跪倒后，马上的重骑兵被铠甲坠着倒地，立刻就会被踏成肉泥。

战场上的胜负之所以残酷，就是因为它常常只差在毫厘之间。

在裴谅的接应下她奇迹般地逃出生天，向北奔向晋阳城外的唐军。朦胧中她看见戎装的曹真向她奔来，终于昏倒，跌落下马。

（二）

她再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都已经被处理好，仍旧睡在她在晋阳的卧房中，像做了一场梦。

接着她想起晋阳城的大火、她与崔皓孤军被围，崔皓中箭，差点与她一起命丧突厥大营。

对，她想起来了，崔皓为她中了一箭。

她从床上跃起，穿着里衣只披了件外套就飞奔出门，跑向崔皓所在的书房。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他不在。

再没人在身后等她，在雨夜守着她，看不得她受委屈，再没人像他那样无奈又饱含爱意地叫她的名字，说会记得她。

失忆后的崔皓明明又一次喜欢上了李慕春，只是她不敢承认。

她无力地滑坐在崔皓书房外的地上，把脸埋进手里无声哭泣。她把他的狐狸守护神弄丢了。

“李慕春，你在我房门前做什么？”耳边突然传来熟悉声音。她以为自己是幻听。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崔皓好端端地站在面前，皱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李慕春顾不得什么保持距离，也忘记了此前与崔皓尚处于敌我不分暧昧难明的状态，径直扑上去抱住了他。

崔皓被她扑得懵了一懵。这一抱让他意识到，比起身体的接触，他对她不经意间显露出的依赖和恋慕，更让他无法自拔。

太奇怪了。他此前从未对其他人有过这种感觉。

整理好纷乱思绪后，将李慕春从身上礼貌推开，郑重开口：

“三娘，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她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看他时眼神都在发光，像个宠妻无度的昏君。

“你说，崔皓。今天你的话最重要，我什么都愿意听。”

他的眼神比刚刚还要复杂，思索了一会才开口：

“那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你都要如实回答，不能骗我。”

她点头点得干脆利索：“好，我答应。”

“你知道，我失忆了。失忆之前，我好像认识你。我们之间……应该不仅仅是普通朋友关系，对么？”

她点点头，想起她和崔皓在进组之前还没正式官宣，继而又摇摇头。

“说实话，我对你的感觉，从一开始就很混乱。我本能地想靠近你，甚至想…拥有你。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出现的理由，这种不能自控的感觉让我很不习惯。所以…”

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心跳越来越快。她不想就这样用掉第二次机会，可这是崔皓，失忆后的崔皓，在向自己告白。

“所以我决定，在理清思绪之前，暂时与你保持距离。”他攥紧的手终于松开，说出了这句酝酿已久的台词。

李慕春：？？？你钓到我之后又要和我拉开距离？

崔皓：我没想清楚，我怎么对她这么上瘾。这不对劲，我得理清一下思路。

（路人粉：强扭的瓜也甜！你俩赶快上！！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30
开唐篇22【“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寡人有猫2021-07-01
“大雾四起，看不见你，却能找到你眼睛。”

——本章bgm《大雾》，专辑@张一乔《大雾》

（一）

“好啊。”出乎崔皓的意料，她答应得很干脆，脸上没有一点难过或犹疑，比他还要洒脱。

“我们确实不够相互了解。你若是想要冷静一下，我也很赞成。”她说完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折回来，抬头有点傻地问了一句：“你的伤？”

他也闷声回复：“没伤到要害，已经无碍了。”

她哦了一声，就转身走掉，这次没有回头。

他开门回了书房，翻检杂物整理书册，心里却一阵烦乱，坐下想喝酒，破开酒坛泥封时，会想起月色下她在酒驿叫他名字时的样子，躺在床上时，会想起她在军帐中偷吻他时的样子，起身整理衣物，又会想起她替他上药时的样子。

起初他嫌弃她的莽撞大胆和亡命徒性格，渐渐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欣赏她，继而在无数次大小战役中并肩，他开始信任她、依赖她，愿意为她出头，也敢在战场上将后背交给她。

伤寒那次，是他第一次对李慕春心动。他发现李慕春喜欢自己，这心思藏得太深，连她自己也骗过，果真是个好演久十光员。

他始终记得李慕春的任务卡内容是不能喜欢上任何人，所以他时刻在告诫自己，不要给她惹麻烦，不要成为她的负担。假如有一天他成了她的软肋，或是别人用来威胁她的武器，那么他宁愿不要她知道这份心意。

直到那夜在酒驿，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像换了个人似地，又撒娇又粘人，崔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泥足深陷。一想到李慕春真正喜欢的不是现在这个他，而是那个有完整记忆的他，就忍不住心如刀绞。

但愈是嫉妒，他就愈是想占有她。那夜他没有控制自己，即使清楚地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果然，第二天她不愿承认自己的一时乱情，他本想告白，却因她的退缩而收回了已经想好的措辞。就这样让她误会也好，起码不会吓跑她。

再后来就是各种误会、巧合和伤害。晋阳宫里她被李渊怀疑时，他恨不得当场剖出心来给她看，可那时裴寂的连环局已经做成，他百口莫辩，更怕她不信他。

故而在她请令独自去突厥大营时，他心中竟然有些松快。

与其这样相互误解地演久十光下去，不如和她一起死在战场。血液逐渐冰凉之前可以相互温暖，也算是不寂寞。

在中箭之前的那一瞬，他是最幸福的。

“我记得你。”

听说只有两人阴阳两隔时，恋人才最无可替代，他何尝不希望李慕春也能记得她。

崔皓坐在书案前一声长叹，门口又传来兵士的通报：

“即日起，整顿全军，李昭与柴绍兵分两路，途中招募兵马，尽快夺取长安。”

（二）

三日后，李慕春在晋阳向西的关隘要道处遇见了镇守此关的隋将屈突通。

屈突通，复姓垣豆拔，奚族人。曾随文帝征讨高句丽，镇压杨玄感叛乱，任长安留守，功勋卓著。

她记得这个名字是当初宣布的十二个主演久十光角色之一，可她不知道即将面对的会是谁。她手下兵马不多，此关地势艰险，易守难攻，是中原往西进入长安的关隘要道，假如攻不下来，就算能占据长安，也腹背受敌。

李渊将精锐兵力都派给了李世民与柴绍所领的军队，理由是她此前并未曾独自领过兵。

事业爱情双双滑铁卢，然而她出乎意料地平静，毕竟倒霉才是她的常态，某种意义上的舒适区。

他们所驻扎的地方在距关隘不远处的高地上，草木萧瑟，视野宽阔。她历来擅长进攻而非防守，根据关隘的规模，关内守军人数与她的军队人数相当，在无援军的前提下，假如两军能在平原上交战，她有九成把握能够获胜。

然而关隘的地利太过明显，就算她的人数是对方的两倍，此役也不一定能获胜。

思前想后，她决定先派人混进关，去探探守关者的虚实。

而此时高不见顶的关楼上，站着一个戎装戴面纱的女子，伸出手接住一只飞来的鹰隼，取下一个信筒。她看过信后，将面纱摘下，走进楼内。中央坐着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这一场戏里他妆发更加成熟，又锻炼增肌，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阅历丰富的沙场老将。

接过信后，他看了一眼，颊边就笑出两个酒窝，有与年龄不相符的稚气。他抬头看着像美女蛇一样靠在门边的女人：

“李慕春，我的小师妹，她终于要来了。”

（三）

三天前，月光皎洁的晋阳宫内，价值万金的锦缎丝帛从床榻上滑落，散乱在地。

窗边映照着月光，桌上一枚铜镜，映照着女子清丽但冷漠的脸。吴玄抚摸着李光伊的背脊，脖颈处因用力而起了青筋。都说优秀女团舞者的体能与专业运动员不相上下，他们两个在床上的确是棋逢对手。

她在这时一般话很少，近乎沉默。

试炼时期，吴玄在长安捡到李光伊，也是因为她长相本来属于甜美一挂，乍看之下，很像曹真。

可后来才发现，两人完全不一样。如果说曹真是让人无法直视的灿烂阳光，对吴玄这样惯于生活在黑夜的人有致命吸引力，那么李光伊就是月华皎洁。

他厌恶月光，因为月光了解黑夜，包容黑夜，是黑夜的一部分。他惧怕所有像他自己的东西。

最后一下他故意泄愤似地用力，她伸长洁白脖颈，像垂死的天鹅一样望着他。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对另一个人的彻底占有，这种动物性的快感让他难得地把持不住自己。

“准备好迎接裴容去长安了么？”

“我不需要替她加戏，裴容是经验丰富的演久十光员。我只需要配合她。”

李光伊难得来找他，刚结束就要谈公事，他心中隐隐不愉快，却找不到原因。

“你近日又去了哪里？为何一直不来找我。”他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已经问出了口。

“你派人找过我？”

她坦坦荡荡地拾起地上掉落的衣裳，走进里间的浴桶，那里灯火昏黄。吴玄随意披了件外袍，懒散地坐在榻上，隔着纱障屏风欣赏李光伊沐浴的倒影。

“我找过你。”他下意识地掏烟，又想起这是古代，不禁有点烦躁。这烦躁一定与纱障后的女人无关。

“可惜你藏得很好，我没查出任何消息。”

“是你教得好。”她在屏风后轻声笑，撩起水声轻响。吴玄有点理解了白居易写《长恨歌》时的心境：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试炼时他俩初遇，吴玄教了她不少隐藏行迹与销毁档案的技巧。这次再遇见时，她的角色是侠女谢窈娘，行踪和性情一样让他琢磨不透，上回从他身上学到的权谋与谈判技术她不仅熟练掌握，还能举一反三。

不听话又有才能的手下，如果不用就要除掉。吴玄深知这道理，但他明明有很多让李光伊下线的机会，却始终没有动手。

黑夜没有尽头。他要有月亮照着，哪怕月亮只能给他微光。也有点饮鸩止渴的意思。

他低笑了一声，嘲笑自己的自欺欺人。

李光伊沐浴出来，带着皂角的清香走向他：“我要走了，根据上次我拿到的情报，裴容半个月后就会出现在长安，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为什么？”吴玄拉住她手臂。这句话问出口后他又开始后悔。今天的他好像格外不能自控。

“我遇到一个还不错的男人，打算去找他。如果他还对我有意，我就从此退隐江湖。”

“他是谁？”吴玄甚至没有发觉自己语气中的醋意。

“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他。”李光伊诀别一般地抚摸他的脸，像安慰任性的孩子。

“你想要的太多，吴玄。只要是拥有过的东西，就算你不要了，别人也不能再拿走。可我不是死物，我是人。虽然不过是个蝼蚁一样的刺客，被逼急了，也会刺杀太子。”

吴玄像是溺水一样突然紧紧将她揉进怀里，方才有余温的气氛又升腾起来：

“你不能走，留下来陪我。”

“假如我执意要走呢？你会砍断我的手脚，把我当个玩物一样摆在后宫里做你的收藏品，给你生孩子，与你的妃嫔们争宠吗？”

吴玄的手一点点松开，李光伊的眼神在月色中温柔如水，又十足悲哀。

“吴玄，你知道龙生九子之一的饕餮吧，一种永远不会吃饱的怪物，终其一生，都在不停地吃掉，吐出来，吃掉，又吐出来，心里的空虚无论吃什么都不能满足。你和我，本质都是饕餮。”

“我在试炼的时候就说过，我爱过你。但是我看到你一步步往绝路上走，就像照镜子。太像了，我不能和另外一只饕餮在一起。我们会把彼此吃到不剩骨头。”

她吻他的眉心，有泪水顺着眉心流淌下来，滴落在吴玄唇上。

“保重，未来的太子殿下。”

这两天公务繁忙，更新比较晚，约定的万字长章预计在明后天。么么哒！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1
开唐篇23【奉刀者，终为刀所杀】
￼寡人有猫2021-07-02
（一）

她手上兵力不多，更何况吴玄还派了裴寂来监视她。必须在裴寂与关内未知的演久十光员里应外合之前，想办法拿下这座关隘。

她手下的精锐不过数百人，算上所有的伤兵与老弱兵，也不过上千人，都是跟着她出生入死的轻骑营同袍。假如守关者要出兵，那么她宁可绕道取长安，将功劳拱手让给吴玄，也不愿让同袍们白白折在这里。

下定决心后。她马上派出两个斥候，乔装成商户，去探听关内的情况。

天色还未亮时，斥候飞马来报，递给她一封守关大将的亲笔信，说要与她单独在关门外会面。

守将与攻城将领在城门外单独会面，这事怎么想都透着鸿门宴的味道。但她还是同意了，手书一封传给了信使，约好破晓时分关门外见。

戴安也在大帐，目睹她答应了屈突通的邀约，并未出声制止。他饰演久十光的裴寂与他试炼时期的军师角色一样，都是不动声色清风朗月的人设，待兵士耐心亲切，处理公文一丝不苟。偶尔连李慕春都会恍惚，她是不是错怪了裴寂，人家这次宫斗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

约定的时辰没过多久就到了，关门打开，为首的大将骑马走出，她带了数十人在关门外平原上等待，走至近前时，李慕春才看清那人的脸，不禁欣喜：

“陈诺！”

饰演久十光守关大将屈突通的居然是她试炼时期的师兄陈诺，也是一同作战过、性格投契的朋友。假如屈突通是陈诺，她说不定真可以不费一刀一卒劝降他，顺利入关。

然而陈诺并未如她所料一般有老友重逢的欣喜，盔甲反光下看不清他的眼神。李慕春此时才发现他变了许多，肤色被烈日晒得黧黑，由于连年征战，身材也比之试炼时期的书生体格更像个武人。他不理会李慕春的问候，反而提了提手里的斩马刀。

屈突通的设定是奚族贵族，祖上随北周皇帝征战，后来又投靠了隋。常用武器是斩马刀，重逾七十斤，可近战劈砍也可远战戳刺，动如风雷，人称“风雷刃”。

今天陈诺手里的那把刀就是风雷刃。显而易见，他不是来与她叙旧或和谈的。

“今日你能接下我一刀，我就放唐军入关。”

他终于开口，却是要与她对战。

她终于在此时意识到他从来不真正了解陈诺。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只知道他此前是毫无名气的演久十光员，却早已在圈内摸爬滚打许多年，拍过众多未曾上映的文艺片，还貌似和崔皓的师父是戏外的旧相识。

只记得第一次在江都楼船外遇见时，陈诺递给她一条绢布止血；在文中子被杀的那天，他在监斩台上冒死劫法场，却被李密利用；以及当李慕春被苏卿的蜀军围困在城外时，他带着荥阳的军队千里驰援。

陈诺在她心里始终是个干净明朗的人设，像透明肥皂泡、七月橘子冰，能一眼看到底的毫无尘霾，不像她或崔皓。

陈诺经历了什么？她此刻有些恍惚，不知道是自己太不专业，分不开戏内与戏外，还是别人太入戏。

“我能信你吗？”她今日只带了一杆长枪，身后是朔风猎猎。

“你没得选。接下我这一刀，是你目前最有可能活下来的选择。如果和我打一场，你毫无胜算；如果攻城……你和你身后的唐军都几无全尸。”他横刀于身前转了转，七十多斤的刀他握着如同羽毛。

风声更大，吹起四周沙尘。兵贵神速，他们拖延不得。

“我答应。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陈诺愣了一下，继而一笑，露出标志性的两个酒窝和一口白牙，让她又恍惚了一下。

“你问。”

“屈将军，是否两军对峙，能以力胜人者，即为正义之师，当得天下？”

她其实一直怕打仗，也怕上战场。童年少年时残酷的家庭悲剧让她始终对暴力有阴影。起初曹姨教她武术，也是有意为治疗她对各类物理攻击的恐惧。她最开始对战实战时只会躲，根本不敢踏上练功毯。

那是她的魔障。

是曹真和曹姨每天的软磨硬泡和鼓励让她没有立刻放弃，后来是为了追星崔皓考戏剧学院。为了能克服心理障碍，她夜以继日地在武馆拉曹真陪练。终于有一天她能稳稳站在台上，接下对方打来的招式，不闪躲，也不因闪躲而感到屈辱。

总有一些人，仅仅是为过上平淡日常的生活，就已经用尽全力。

后来她休学去当武替，偶尔也会接到一些单方面被殴打的戏份，即使是在最窘迫的时候，她也没有接。她不想让任何人再在荧幕上看到一个被殴打而不能还手的女人形象，那是她的底线。

陈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又问了一次。

对方终于深思熟虑后开口：

“以力胜人，非唯正义之师，小人亦可得天下，但不可治天下。”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还是那个她认识的，一根筋的陈诺。

“既然屈将军明白，奉刀者，终为刀所杀，今日仍决意要以一刀决胜负么？”

她在试探。风雷刃在单人对战时力度之强，假如她正面应对，即使只有一刀，也必然会重伤。

陈诺沉思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将手中长刀转了一圈立于地，震起一层尘土。

“高下之别已明，今日接下我这一刀，屈某将征战二十余年的名声拱手送与三娘。”

她此时才了悟，屈突通想以这种戏剧性极强的方式，让她以弱小之躯迎战隋将中武力最强的将领之一。假如她能扛住，将会扬名天下，之后的支持率会大幅上升，与其他隋将对战时，对方也会忌惮三分。

更何况她为免同袍遭屠戮，自请单挑风雷刃，本就是正义之举，无论胜负，都能得到更多拥护者。

她扬起脸对陈诺一笑，行军礼之后横起长枪：

“李氏三娘昭，愿以红缨枪承风雷刃一刀。”

关外一片寂静，只余风声与黄土吹拂。

陈诺闭上眼又睁开，策马退后数步，长刀高举与臂膀成一条直线，刀刃弧度优美，在旭日下寒光闪烁。

李慕春也摆好阵势，双眼直视着那把刀。

下一瞬陈诺一声断喝冲上来，刀口举起，速度之快足以割破空气。李慕春横枪格挡，那巨响震得四周人都不禁捂住耳朵。

李慕春的马被风雷刃的力道击得向下俯跪，接着一阵腥甜味道从喉头涌出，嘴角流出一道鲜血。

她在马倒下前的最后一刻撑住了那一击。尽管陈诺卸掉了一些冲力，风雷刃正面击打的重量也足以让人重伤。

陈诺立马收刀，她强撑着仍旧笔直地坐在马上：

“算我赢了？”

“算你赢了。”

唐军爆发出一阵欢呼，她在倒下之前，看到的是陈诺冲过来扶住她的身影与远处裴寂意味不明的表情。

李慕春：我真就拿了男主剧本。

（下章裴容上线搞事！

开唐篇24【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寡人有猫2021-07-03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本章bgm《诗经·汉广》

（一）

未及几日，消息很快传遍关内外：曾经的长安留守屈突通，举一关之兵力，降了唐国公李渊的女儿、三娘子李昭。

李昭所领的军队兵力大增，很快就达到了万人。过此关进了陇西，就是李家的大本营鄠县。

自从与屈突通一役后，她在真人秀中的排名居然有所上升。此前她始终半死不活地吊车尾，只有偶尔与崔皓互动时才会有些流量。虽然每天都会收到实时排名更新，但长时间不关心，她都快忘记了还有这回事。

然而她与裴容的人气距离还是很远，票数差距之大，除非在线观看的所有观众都转而给她投票，也要投上几天才能追上裴容指数型增长的票数。

幸好她不在乎排名，也没有将谁踢出榜单的野心。她只想尽力在真人秀里待到最后一刻，完成演久十光艺生涯里第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

陈诺饰演久十光的屈突通投靠了她，带来一批所谓慕德名而来的隋朝散将。其实不过是望风而倒。她如何安置屈突通，是第一道摆在面前的难题。

他在隋时官职过高，早就超出了李慕春所能应允的，而不让他领兵又体现不出招降的诚意——裴寂始终在旁观她的一举一动，或许早就书信告与了吴玄。他们现在不光是叠加着早些年与试炼时期的新仇旧怨，如今又加上了夺位之争。

只要她有一点依附李世民的意思，吴玄就一定会先除掉她。更何况她现在手握兵权，自己就足以构成后患。

她思忖再三，让屈突通做了副将，却将他原本带来的万余将士的领兵权重新交给了他。李慕春虽是主将，却仍旧是光杆司令，带着最初从晋阳带来的数千亲兵。

陈诺欣然应允，从此有了进入主帐参与议事的机会，与裴寂一文一武分庭抗礼，大有替李慕春撑腰的意思。

她心中虽然感动，表面上却仍旧要一碗水端平。如果找借口把裴寂赶出主帐，无异于对长兄李建成宣战，所以只好计划找机会，委婉地提醒陈诺在军中不要太过张扬。

越过最后一道关进入陇西，她就要接着去鄠县募兵。那里有李氏自北周起就存留的田庄，根据李渊最初的计划，那里的田庄将被悉数变卖，作为起义的初期资财。由于她是第一个抵达关内的人，这个任务就交给了她。

队伍粮草充足兵马整饬，没几日就到了鄠县。县丞不远数里亲自骑马去关口迎接大军，百姓也都带着粮食与水出城犒劳兵士，期盼大军能早日占领长安，他们也可免于背井离乡之苦。

她从未被如此看重过，在县丞摆在长亭的接风宴上多喝了几杯酒，幸好有陈诺瞪她，才没有原形毕露。

县丞是个年近六旬的白发老者，对李慕春极尽溢美之词。酒过三巡老者突然叫人清了场，仅留李慕春、屈突通与裴寂三人，接着又叫人抬来锦屏，逶迤数尺。老人拍掌示意，那锦屏后由小童簇拥着走来一位以扇遮面的女子，步伐娉婷，钗环叮当。李慕春暗中有些羡慕。除了大婚那次，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穿上过女子的衣裳。

行至席前，老者命令女子除却团扇，称她为苏贞。

她拿掉了团扇，露出匀白素净的一张脸，却让座中人都一时愣住。

居然是苏卿。

“此为吾女孙苏贞，其耶娘乃吾同袍，均亡于先皇征高丽之役。今已长成，年届十八，奈何心志太高，说只愿配天下一等一的英雄。老朽想此日李家儿郎在，就斗胆邀女孙一见，若是两相投契，也不妨先收入内室，服侍李公子。”

李慕春脑筋转了转，才反应过来老人说的李公子是自己。老者怕不是把她认成了她的某一个兄弟，只好苦笑着答：

“在下不是李公子，是李三娘。”

座中一时寂静，老者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方才一直沉默的苏卿却突然开口：

“李三娘子也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苏贞愿此生不婚配，从此跟随李三娘子。”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老者却突然站起，扬起手杖作势要打苏贞，气得胡子颤抖：

“胡闹！女儿家不婚嫁，难不成要剃发出家去？”

苏卿仍旧是扬着头看李慕春，眼里有恳求：“不婚嫁，还可从军，考功名，出将入相，名垂青史！”

“信口胡沁！我倒要瞧瞧，那里有女……”话音未落，老者突然想起面前就坐着一个，立刻偃旗息鼓，讪讪道：

“三娘子是人中龙凤，你一小户女儿，如何能肖想与三娘子同命？”

“如何不能？若我的阿耶是唐国公，我也能领兵上战场！”

这一次的苏卿比试炼时有意思多了，李慕春忍不住嘴角上扬。在老者再次动怒之前，她先行站起，向苏卿伸出手：

“在下钦佩小娘子的见识。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如不嫌弃，在下愿请小娘子做录事，协理军务。”

她从没见过苏卿的眼神如此欣喜过。美人起身行了大礼，罔顾老者的长吁短叹，丢下一句待她回去收拾行囊，就转身匆匆跑走，钗环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而在李慕春的身后，戴安的手指放在酒杯边缘滑动，眼神若有所思。

（二）

晚上乡中大宴，乡旧耆老悉数到齐，为李慕春等人接风洗尘，顺便探听唐军如今的虚实。酒宴开到深夜，李慕春为募集军资，一一游说乡人，累到口燥舌干，终于客人走尽，她又拿起酒杯独酌，喝到月上中天，手中酒杯突然被夺走，耳边传来低沉声音：

“别喝了。”

她惊喜抬头，叫了声崔皓，却看见陈诺不太高兴的脸。

“又在想你的崔郎？”陈诺揶揄她，顺势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她抬头看了许久的月亮，才轻声开口：“他不要我了。”

陈诺不语，又开了一坛新酒：“为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在这次真人秀里不能谈恋爱吧。”

陈诺笑得呛到一口酒，咳得面色通红：“你的任务卡也太缺德。”想了想突然神色凝重：“和谁都不能谈么？”

李慕春点点头。她此时喝得酒气上脸，比平时反应更迟钝，指着陈诺解释：“比如，我和你，也不能谈。”

陈诺苦笑一声，仰头喝了一口，才继续八卦：“你还喜欢他么？”

“喜欢的。我喜欢了他五年，可在一起是另外一回事。”

剧组的月亮真圆。她抬头呼出一口白汽。“陈诺，你知道我在追星崔皓最疯狂的时候，经常在这样的时间蹲在见面会场地外等他。天没亮就开始等。我买不到前排的票，每次只能远远看他。离最近的时候，他离我有……这么近。”

她隔着矮桌凑近陈诺，用指尖抵着他额头比划了一下。月色照在她额头，她神色委屈且茫然，像不知为何被丢弃的野猫。陈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他绕过矮桌，低身半跪，示意要背起她。李慕春对他从来很信任，在他背上微阖着眼自言自语，像要就此睡着，只是眉头仍旧紧蹙：

“人生这么长，总会有人等不及先走掉。我不难过。”

陈诺正要开口，背后却突然一轻。他猛地转身，却发现是多时未见的崔皓从背后接过了李慕春。他衣裳上沾满尘灰泥土，像是赶了很久的夜路。他甚至没有看陈诺，只专注盯着怀里酣睡的人。陈诺不满地伸手欲抢，崔皓却条件反射般地躲开，眼里全是戒备，看得对方心中莫名升起求生欲：

“她、她喝多了，我只是要送她回屋。”陈诺解释完，恨不得吞了自己不争气的舌头。

“叨劳屈将军，人我带走了。”他转身就要走，却被陈诺拦住。两人眼神电光石火般正式交汇，都明白了彼此现在的立场，崔皓的眼神由戒备变成了敌意：“还有事？”

“你要带她去哪里？”陈诺不放手。

恰在此时，醉梦中的李慕春在崔皓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还伸出手臂搭上了他的脖颈，迷糊着叫了一声崔皓。

崔皓仿佛胜利者般笑了笑：“我们回屋。可以走了么？”他故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像要气陈诺。对方终于怅然松手，看着两人离开。

没走几步，李慕春就又低声叫了一声崔皓。

他心中从未觉得对谁有过如此柔情，停下脚步吻她额头，低声回应她。却听见李慕春打了个酒嗝，又呢喃着补了一句：

“崔皓，我不喜欢你了，你就算今晚骑马，嗝，骑马一千里来看我，我也不喜欢你了。”

陈诺：慕慕，我背你回家，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吧？你男朋友好凶哦，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姐姐。

崔皓：你礼貌吗？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3
开唐篇25【小剧场·迷路骑士与堕落女巫】
￼寡人有猫2021-07-03
“是一起走过长长红毯和玫瑰花的拱门，

就当是交换以后，即使未听到钟声。”

——本章bgm《不是爱人》，专辑@不才《不是爱人》

（本章插播裴容赵魏往事，下一章正式剧情继续）

（一）

如果说大部分人的一生都是平淡无波的湖水，偶尔起些波澜，裴容的人生就恰恰相反——她出生在激流险滩的顶端，还未长大，就被抛进了惊涛骇浪。

她的心老得极快，或许是为了弥补这种成长缺憾，她的脸老得极慢，同代女团成员都纷纷凋零，只有她还一枝独秀，在不同时期美得各有千秋。

裴容是当今最红的归国女爱豆，粉丝基数之庞大，行动力之强，宛如一支军队，常令路人都为之震撼。

自出道起，她身上就有很多娱乐圈未解之谜。比如她在做十八线练习生时，第一首成名曲是如何一夜爆红屠榜，出道最初又如何迅速接到大牌代言，没有用几年时间就飞升一线艺人，又空降最红组合成为编外成员，出了首张专辑后就跃升C位。关于她出国之前的资料少得可怜，只有一个早期参加舞蹈比赛的出圈视频，被八卦小号逐帧分析，最后下结论——裴容被某海外财阀二世祖包养，砸重金捧她。

八卦小号抛出最实的锤是个多年前某路人在社交平台po出的照片，那是个酒吧，灯光昏暗，裴容还是出道前的过时妆容和发型，神色慌张，与现在气场两米八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被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圈在怀里，男人正偏过头去看她，背对着她的那边衬衫被酒水之类浸湿，发梢也都是水。灯光只照到他有棱有角的侧脸，竟然是近年观众们追捧的浓颜系帅哥。

网友们搜到了照片里男人的衬衫与露出一截的腕表品牌，发现都是限量版高定，又按照身高和身材逐一排查裴容的社交圈，最后锁定了一个从小定居海外的财阀二世祖，各项细节都严丝合缝。

猛料爆出后，娱乐圈颇被震动了几天。那是裴容出道后最严重的公关事件，但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负的练习生。黑料不久就被压下去，爆料人被追究，各大平台也陆续删掉关于那张照片的八卦，以至于后来她想自己找来一张欣赏都不可得。

那张照片上的人的确是她，可旁边的男人却不是什么财阀二世祖，连她都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那是她惊涛骇浪的一生中，难得能够泊岸的时刻。她偶尔失眠时常在深夜回想，假如那天那个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她会怎么做。

或许，什么都不做的可能性更大。她早就丧失了爱人的能力，站在她的位置往下看，看到的男女关系里全是计策与算计，她输不起。就算是再香的诱饵，也不能勾着她踏出那冒险的一步。

但那个人还是出现了，她也踏出了那一步。如同所有表演久十光欲过剩的人格一样，她在他面前始终试图扮演久十光一个好人，却爱上了那个他眼里的自己。

赵魏是她生命里的一个错误，就像误入丛林的骑士，试图解救早已宣誓与撒旦站在一起的女巫，还以为她是落难的公主。

迷路骑士与堕落公主会有什么结局呢？她翻遍所有被写过的故事，也没找到答案。

（二）

裴容和赵魏重逢之后，才发现他们在那次酒吧偶遇之前，还曾经搭档拍过广告。

那是多年前，她在海外做实习生的时候。第一次和家族决裂，母亲切断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银行卡里只有演久十光出工资，常饿到连吃泡面几个星期，团里的其他成员都当她是来捞金的乡下妹，时常堂而皇之地刁难她。

直到那次拍广告，她和女团其他成员为公司当红偶像伴舞，与另外一个未出道的男团搭档，男女一对一，站在背景里，动作尺度很大。她后来才知道，那个角度的摄像机只能拍到她们穿短裙的大腿，根本拍不到脸。

她的舞伴是男团的C位门面担当，五官完美专业能力过硬，曾做过vocal也做过舞担。唯一不为人知的污点在于——他常爱揩搭档女舞伴的油。

可那时她不知道。队长将大好的C位让给她，还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这是个机会，组合决定这次让你上，要好好把握。她甚至以为队友们终于良心发现，想与她和解。

直到上了台，导演久十光示意开始拍摄之后，她才发觉搭档的不对劲，原本应该虚搭在她腰上的手总是上下游移。她一阵恶心，对方却凑在她耳边说：

“要是敢告发我，你的艺人生涯就完了。很多男艺人都这么干，没人愿意再和你合作。”

她气得不能做表情控制，导演久十光立刻喊卡，训斥她摆臭脸。她眼角余光看到队友们在朝她笑，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C位机会不多，要珍惜啊。”

这里是个表面看起来光鲜无比，实则人人腐烂的马戏团。她在那一瞬间疲惫无比，想过就此放弃。

此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句蹩脚的外语：“导演久十光，我请求换搭档。”

她转过头，看到那个站在最边上的男团成员无奈地抬了抬手：“抱歉，我可以请求换裴容与我搭档吗？和其他人做动作，我有些困难。”

他长相在一众俊男美女里并不十分显眼，只是身高瞩目，与她搭档的女舞伴只到他肩膀以下，寻常动作还可以，到了翻转托举时，在镜头前确实影响效果。而女团里个子适合与他搭档的，只有裴容。

导演久十光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她过去。裴容松了一口气。拍摄再次开始时，她和新搭档配合默契，他时刻保持绅士手，贴近时甚至有些害羞，耳朵一直发红。她在他敞着领子的衬衫内侧看到一个纹身，是朵朱红色的花。

她一直记得那朵花。

拍摄结束后两队人被分别叫去卸妆赶场，她匆忙中离开，甚至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想着既然在同公司，总会再遇见。

可她忘记了这所娱乐公司每个月要淘汰上百名练习生，那个搭档的男团在第二周就宣布解散了。她再也没见过他。

在试炼战场上裴容认出了赵魏，却是因他替她挡过被队友故意泼在身上的饮料。那时他已经半退圈，在酒吧做酒保兼驻场歌手。裴容只记得他身材很好，被酒水淋湿衬衫也不以为意，额角头发还在滴水，却一心问她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受伤。这句话在她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来得太迟了。

那问话的男人眼神温柔，是真的在关心她。裴容福至心灵，匆忙在吧台要来记号笔，用纸巾写了个电话号码，塞进他的衣兜。

“给我打电话。”她凑近对他这样说。舞池里人声喧闹，年轻美貌的男女们夜以继日地狂欢，因为对未来无所期待，只有当下。当下才是值得过的。

然而一周后她在某平台上传的个人舞曲爆红，继而solo出道，签了新的经纪公司全面包装，空降到当时已小有名气的女子组合成为门面担当，号码自然也早就换掉。

她再没见过他。她喜欢了那个陌生人不到五分钟，却是过往感情里最令她怀念的五分钟。

所以在试炼场上，她再次认出他时，不能说是不开心的。

赵魏还是老样子，见义勇为乐善好施，尤其喜欢给她这样掉进十八层地狱的人献爱心。有时她不无恶毒地想，干脆拖他一起下地狱算了。让他看看真正的裴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头也不回地跑掉吧？

在酒店床上，她看着熟睡的赵魏时，这个念头又蹦出来。他对她毫不设防，试炼结束后她打电话，他就来了，两人像是都蓄谋已久，心照不宣。她在去往酒店的车上拉了他的手，对方却比她更紧张，全程被她带着走，白瞎了一张渣男脸。

“这朵花是什么？”

她指着他胸前位置那个熟悉的刺青，终于问出口。谁能没有往事，她不怕听到，毕竟自己已经历过最黑暗的。

“芍药，又叫将离。是我……很重要的人，生前最爱的花。”

赵魏没有睁开眼。他身前与背后有很多刺青，却知道她问的是哪一个。

他从没和她聊过往事，两人谈及过去，都往往戛然而止。裴容继续试探，心跳得比第一次上台都快：

“是女朋友么？”

赵魏笑了笑，睁开眼看她：“不是。”

“你有女朋友么？”她继续追问。

“没有。”

“那么，来做我的保镖吧。”她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一句：“我给你开行业内最高工资，比你做直播和驻场演久十光出都赚钱。24小时贴身保护我，先签一年合同，怎么样？”

他沉思许久，才轻声开口：

“我答应。”

一阵沉默之后，裴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对他开口：

“你听过……蓝胡子的故事么？”

“听过，好像是讲一个叫蓝胡子的有钱人，娶了很多妻子，都杀了藏在地下室里，地下室的钥匙交给现任妻子，只要她好奇打开门，就会被灭口。”

她声音变得极低，像是在讲什么黑暗深处的秘密：

“有个我认识的女孩，她是……蓝胡子的女儿。假如有一天，她要把杀人犯的罪行公之于众，哪怕这样做会毁了她自己，你会帮她么？”

赵魏坐起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会。”

“为什么？”她像断了线的木偶般任由他抱着，眼泪无声滑落。

“因为她愿意带我回家。”

下一段正式戏晚上更。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3
开唐篇26【长安尽是英雄冢】
￼寡人有猫2021-07-04
“我曾长安走马，十街任斗酒。

惊梦照烽火，今宵试新鍪。”

——本章bgm《关山酒》，专辑@小魂《关山酒》

（一）

更深露重。

崔皓抱着李慕春，走进幽静小院，院中有花寂静开落。他这几步刻意走得很慢，甚至没有惊起落花。

方才她说追了他五年，这句话让他回味良久。

他独自过惯了，快忘了有人惦记是什么滋味。她为何这么爱他？爱恨总有理由。为了等这个理由，他愿意陪她演久十光下去。李慕春太狡猾，一靠近就逃，像逮不到的兔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想见到她的真心，得有耐性。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转身就走。再多待一刻，他都不一定忍得住。

今夜月色流光皓白，崔皓千里奔波到此，又安静策马离去。

隔着墙的另一处院里，是戴安和苏卿。那里的战况更加胶着一些，因为苏卿压根没给戴安开门。

演久十光到这个阶段，大唐真人秀已经有了几分单身男女交往综艺的味道。不少观众全天开着直播窗口，就为了给喜欢的CP投票。目前白鹤的票数已经被带了上去，而戴安却因试图插足大热情侣档而被嫌弃，近日投票率接连下跌。

但他今夜去敲苏卿的门，却不是为了投票率，只是单纯想敲。

他相当有耐心地站在门外，敲了门之后就站着。晚上风冷，他只穿了件单袍，形单影只，颇有风雨立中宵的意味，晚风刮过，他有点刻意地咳嗽了几声。

苏卿的房门动了动，终于被拉开。她表情冷淡，看着戴安，客气道：“裴夫子。”

戴安却不打算和她演久十光唐朝戏，直接叫了她的本名：“苏卿。”

“裴夫子若是没事，就请回吧。天色已晚，我要歇息了。”

苏卿刚要关门，却被戴安一手撑住，依旧是温和的语气：“许久不见，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在军中若是有事，可以找我。”

她抬起脸看他：“戴安前辈，试炼时，是我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我看不透你，也希望你……不要再来招惹我。”

戴安的眼神黯淡了一些。试炼前期他与苏卿是搭档，也是他将她推荐去帝国试戏，将她从泥潭里捞起来。苏卿最初曾喜欢过他，他知道，但那时还不知道，她可以在这个圈子里走这么远，甚至走得比他还稳当。

“今夜我喝多了酒，回大营不方便。留我在你这里一宿好么？睡地上也可以。”

这话对于他来说已经十分之卑微。他从前都是直饵钓鱼，只消含情凝睇地看对方几秒钟，没有女人不投降。

她的脸色白了一白，握着门框的指节也微微用力。思索片刻她终于开口：

“我虽然是个素人演久十光员，也有我的体面。戴先生，你过分了。”

纸帘门呼啦一声合上，戴安被关在了门外。意外地他竟然有些愉快，对着门自言自语：

“我这次真人秀的任务，是真心爱上某个人。起初我以为是白鹤，现在看来，好像也不一定。”

而隔着另一堵墙的一边，陈诺饰演久十光的屈突通没有脱掉白日里的军服，仍旧在对月独酌。

喝到一半酒杯被夺走，抬头时却是李光伊愠怒的脸：“别喝了，人都走了。屈将军，你难不成真的喜欢李三娘？”

陈诺点点头又摇摇头：“李慕春她……很像我刚出道的时候。做什么都拼尽全力，不要命也不服输。偶尔觉得，要是她喜欢的是我，好像也不错。”

他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李光伊：“你也坐下喝一杯，每日里奔波两地，替吴玄传递消息，也很累吧。”

李光伊接过酒杯的手顿了顿：“你原来一直知道我在为他做事？为何还要收留我在军中？”

陈诺低头摇晃酒杯，语气淡然：“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一直为他做事。”

她想起真人秀刚开始的那几天，她出现在安西都护府领地内的某富户家中，是节度使的掌上明珠——幺女谢窈娘，拿到的任务卡却是“协助太子夺位”。她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人人宠爱的日子，直到某天突厥攻城，节度使全家几十口都被突厥所杀，她受了刀伤却未中要害，爬出尸堆，带着刀一路西行，倒在一处关隘前，那天初春，天地间都是落雪。

她醒来时，陈诺正坐在她身旁，说她幸好被发现得及时，不然起码要废一条腿。

“李光伊，你从前跳舞很多吧，在真人秀里只能坐着演久十光完全场，岂不是很遗憾。”

她第一次认真审视陈诺。这个看起来和娱乐圈不大沾边的文艺片演久十光员，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和经历。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刷娱乐新闻的。”他递给她一碗粥：“先在关城里住下，养好了再走。”

“你不怕我的任务卡对你有威胁么？”她叫住了即将起身的陈诺。

“我不在乎。”他复又坐下，对她笑了笑，颊边有个酒窝。“我做事，只求对得起自己的心。”

回忆暂停，李光伊笑了笑，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你猜得没错，我自由了。这场真人秀，我找到了新玩法。”

（二）

李慕春在变卖田产募集兵士的过程很顺利，顺利得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不到半个月，她的队伍就由原先的万余人增加到十万人。

苏卿跟着她在军中磨砺，日渐成长为可靠的助手。李慕春发现她不仅会医术还是外科，惊喜之余将军中伤兵救治的事全交给了她。

“我在演久十光真人秀之前，是个医生。”苏卿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她也没有再追问。

大军加速向长安行进，马上要与崔皓和裴谅所领的军队合流。明日过了一片河滩谷地，即是长安。根据斥候送回来的信息，今夜崔皓的大军就驻扎在河滩对岸的平原上，与她们遥遥相望。

暮色西垂。待军队驻扎完毕，她策马巡视大营，四周旷野无际，只有身后一处高坡。士兵们一路急行军，今夜终于得以埋锅造饭，烟火气蒸腾上来，乡音处处，她不禁有点鼻酸。

李慕春离开人群，策马登上高坡。那一处是军中瞭望远处的制高点。她站在山坡上望向河滩对岸，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然而有人恰巧在此时河对岸的高坡上出现了，这个距离或许换成别人她会认错，但绝不会认错他。

夕阳下沉得无比缓慢。他们无言相望，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沉入山谷。

山下有士兵以剑击兜鍪唱起民歌，悲壮激越，在夜空中飘荡。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下章进长安了

开唐篇27【“驸马，公主已经离家出走一个月了”】
￼寡人有猫2021-07-04
（一）

第二日大军合流，巍峨长安城咫尺可见。

有赖于募兵顺利和行军速度快，他们居然真的在东有李密、北有窦建德、南有王世充、西有西凉割据势力的情况下迅速攻取了长安。

此时长安城中尚有隋京师留守、刑部尚书卫文升、左翊卫将军阴世师等奉代王杨侑命令据守。李渊遣使告谕不应，下令围城。十日后围城不得入，下令攻城。

长安城在龙首原上，本身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营垒。攻城战惨烈，战士死伤大半。数天之后，京师留守递出降书，城门终于打开。

此时已近初秋，长安城中多树，满城尽带黄金甲。兵士们打起招魂幡，抬着伤亡的同袍，一路长歌，踏进城门。

战后的长安城满目疮痍。李渊入主皇城太极宫，第二日嘉赏群臣，李昭因军功卓著，晋封平阳公主，又另赐剑与金带，与诸将等同。

她站在太极宫南望，泱泱受赏群臣中，大多是前朝耆老与陇西勋贵，不见随她一路征战的同袍，更没有一个是女子。

“陛下，臣有一请。”

李渊今日心情颇佳，应允不管她要什么赏赐，田宅封地，金银丝帛，都可以给她。

“臣想问，一路随军战死的百夫长以下兵士们，可也有封赏？”

“百夫长以下皆是散兵，连名册都无，何谈封赏？”李渊哈哈大笑，抬手让她退了下去。

她走出宫门，走向骑马径直奔向郊外大营。进了营门，看见昔日同袍们正在眼巴巴地等候，有个别着急的先行走到她面前开玩笑：

“公主，此次大赏功臣，弟兄们是不是可以跟着公主平步青云了？”

“等我升了执金吾，就回乡去提亲！”

“六娘等了我三年，再不回去，她爷娘就要将她许配浮梁的茶商小子了！”

她想说这次封赏里，不仅没有他们的份，甚至没有他们的名字，但说不出口。最终她费力扯出一个笑，示意将天子赏赐的金银丝帛等财物全都分发给兵士。

“此次大赏匆忙，尚未理出参军将士的名册。诸位定当皆有封赏，三娘以此刀起誓。”

她一直带着窦夫人临终前赠予她的佩刀。

回到她被新赐的公主府中，此处是前朝重臣的宅邸，陈设豪华，院落荒凉。她名义上的驸马柴绍不知在何处，除了封赏时在大殿上擦肩而过之外，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独自一人坐在堂上，看庭前秋菊开到极盛，掉落一地碎金。

至高处确实寂寥无人。李慕春去后宅寻出一坛酒独酌了几杯，就在树下石桌边昏沉睡了过去。

（二）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昏暗卧房中，四面皆是重重纱帐。有一人从阴影处走来，掀起纱帐朝她笑了一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裴容。

“这安眠的药酒对你还真管用，三天才醒。”

她居然昏睡了三天。刚要挣扎起来，又被裴容按回去：“别动，只有这床榻里才没有摄像头。我有些悄悄话，需要和你在无人的地方讲。”

裴容把她推进床榻里，房内灯光昏黄，看上去就像姐妹在挂下床帐窃窃私语。

“你昏睡的这三天里，陛下已决意要将你部下的兵权移交给柴将军。你若是识相，不如主动请辞，还能落个不贪功的名声。”

“柴绍他不会答应。”她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唯独没有想过最可能的那一个。

“你那日在殿上出言莽撞，又擅自犒劳军士收买人心，已经被陛下猜忌，早晚都有这么一天。”

裴容凑近她一点，两张相似的脸碰在一起。“我与柴将军碰过面了，告诉他失忆之前与他在一起的人是我，你只是个想趁机代替我的十八线替身演久十光员。怎么说呢，我觉得他信了。不然，也不会听话到愿意在酒里下安眠的药。”

她挣扎着要推开裴容，对面人居然真的松手放开了她，又补了一句：

“你不信我，那你去问他。只是你府中现在都是太子的人，说话要小心。”

（三）

她回到府中，发现从前守在院内的部将都被撤走，换了一批生面孔的新兵，她被软禁了。

不久即有人来报，说柴将军来见。

她坐在堂上，看着阔别多日的崔皓从门外出现，匆匆走向她，又碍于规矩，在堂下站定行礼。此刻他们确实像一对貌合神离的契约夫妻，最熟悉的陌生人。

“公主，臣前来认罪。”

“你有何罪？”

“臣三日前不该擅离府上，让公主被贼人劫走。”

“那药酒可是你下的？”她还是问了。

“什么药酒？”他愣了一瞬，继而突然明白过来：“你见过裴容了？别信她说的话，我不会害你。”

他果然事先见过她。李慕春此前强撑着的信心像被戳了一个洞的气球。

“你无罪，走吧。论军阶你现在高于我，可以不对我负责。至于关内军的将印…我自己会拿回来。”

“三娘，我不仅拿了关内军的将印，还遣散了你从前的部将。”

“你怎么敢！”她转身看他，语气中有怒意。同袍的生死是她的逆鳞，崔皓很知道。他屈膝半跪在地：

“我的亲兵不属关内军管辖，你越权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动怒。

“臣愿领罚。”

“那就按公主府的规矩，逾矩犯颜者，杖责二十，你愿受么？”

军中木板厚实，普通人挨几十下就会送命。现在府中上下都是太子府的人，如今崔皓对他们有用，她笃定谁都不愿为难他。

但她不得不为难他。

“我认罪。”

李慕春在庭中杖责崔皓，天上识趣地又飘起了小雨，雨势越来越大，院中只能听见军杖打在人身上清晰的回响。

他一声不吭，一双眼只是牢牢盯着她。

李慕春坐在矮榻上，茶碗茶盏茶碾摆放得有条不紊，春茶烧开，她拿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下，像是对近在咫尺的残忍场景视若无睹。

而藏在矮几下的另一只手却握着一只金簪，簪头扎在腿上，鲜血静默流下，无人知晓。

咫尺之外有裴容的耳目，她要保持清醒。

十八，十九，二十。

她的命令下得比板子落下更快，语气却冰冷：

“停手。”

左右上前把崔皓从木架上抬下，听候命令。她放下茶盏，掸了掸衣服，没有抬头：

“扶柴将军去后院，找医师给他治伤。谁若是让他死了，按律治罪。”

雨势铺天盖地，远处有雷鸣，好似千军万马。

李慕春在矮榻上喝完了残茶，直到手下全部离开，她才起身，用袍服下摆将金簪擦干净，重新戴回头上。

夜半无人，崔皓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身上的创口都被清理干净，敷上了药。昏沉中他感觉到脸颊一侧有只手，在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

干枯玫瑰的气味，是她。他伸手一把抓住那个纤细手腕。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崔皓浑身是伤无法动弹，仍旧努力靠近那只手，将脸贴上去，闭上眼微笑：“你来了。你果然信我。”

“你没有背叛我，我知道。”她的手冰凉。“白天府中有耳目，你为何逼我伤你？”

“你的亲兵确是我遣散的。裴容的身份是夏王窦建德的夫人曹姬，也是幕僚。他们与李建成合作谋反，长安恐怕有乱……而且，我怕你不信我。”他语速很快，像是怕交待不完就昏过去。

“睡吧，我不走。”

他沉沉睡去，仍旧紧握着她手臂。

她不说话，厢房简陋，月光从木质窗棂里洒下，这一夜与多年前夜晚到那一幕如此相似，只是守护者变成了她。

（三）

自从那次崔皓被杖责之后，已经多天没有见过李慕春。两军合并的决议因裴寂的上奏而暂时搁置，崔皓时醒时昏，再清醒时已是日上中天，而李慕春则在雨夜进宫，迟迟未归。

崔皓听闻李慕春失踪，大梦初醒一般地穿衣跑出院落，却在大门前被守卫拦下，说是公主在走之前吩咐，没有她的命令，驸马一步都不能踏出公主府。

正在僵持间，门前一阵马蹄响，穿着铠甲披着大麾的李慕春大踏步走进府，将手中长矛扔给守卫，眉目间皆是肃杀之气，像是刚从战场回来，抬头时恰好撞见崔皓。

两人像是恍如隔世般地对视了一会，李慕春淡淡笑了笑：“还活着?”

他点头：“活着。”

她转身要走，又被崔皓拽住：

“三娘，你有事瞒着我。”

她使劲挣扎，崔皓非但不放手，还得寸进尺，又走近她一步，两人脸颊相贴，他眼中闪烁着微茫的星光。她狠了狠心，冷漠道：

“松手。”

他的手松开了，两人擦肩而过，她也没有再回头。

“明日起，我将往终南山为阿娘斋戒祈福，暂居三清观。”

第二天，宫中下旨，将原本由李昭所领的军务悉数交由崔皓统领，两军合一，而崔皓之上的将领，则是李建成。

原本死握着军权不放手的李三娘子突然像看破红尘一般，卸下了所有军务政务，独上终南山。

朝夕之间，胜负异位。

原本仅是禁军北衙都统的柴绍，却因太子的提拔而平步青云，一时间成为京城中最位高权重的年轻将领。京中高官们都猜测，公主此前如此苛待柴郎将，非打即骂，如今被架空，在终南山上无人理睬，驸马却平步青云，在朝中炙手可热……这柴郎将想必要与公主和离了。已经有胆子大的士族女子，将名帖暗中递进了柴绍的军帐。

然而崔皓在领了新军职之后，一切如常，也不理会独居山上的名义发妻，终日泡在军营里。如此月余，他逐渐得到李建成的信任，将关中军的调兵权彻底下放给他。

直到有一天，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李昭，自军营策马离去，独自上了终南山。

然而他连山门都没进，独自在门外坐了一夜。

直到天色深黑时，才有小书童开了门：

“我家娘子说，请公子进来喝盏热茶，不要冻死在观门前，影响娘子相亲的行情。”

“行情，什么行情？”崔皓冷得打了个喷嚏。

小书童看不下去，老成持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像你这样的登徒子，娘子最近已碰上了好几个。有几个比你还涎皮赖脸，直接搬来铺盖在观门口住着。”

“谁敢如此对待公主？”他脸一冷，小书童也吓得倒退一步，但仍旧思路清晰：“公主？我家娘子不是公主，乃是长安富户卢家的小娘子，尚未出阁，本想在此清修。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崔皓拨开那书童，径直向里屋走去。长腿一跨几步就到了院门前，还未待身后人阻拦就推开了虚掩的门。

却见李慕春穿着桃红齐胸襦裙，挽着未出阁女子的发髻，正在树下一边小酌一边看画。

桃树下落英缤纷，衬得她本来就英气的五官多了几分柔媚。蹙眉看画的样子他熟悉，拿起酒杯的样子他也熟悉，就连嫌弃摇头的样子他也熟悉……等等，什么画让她看得如此愁闷？

“这李家公子眉眼太淡，怕是个短命的。萧家的郎君个子又太矮，瞧着还没有曹真高；这尉迟家的小将军……怎么这么像崔皓？”

崔皓拿走了她的画，双手撑着桌子，凑近看她：

“为什么在府中时，你从没穿过这样的衣裳？”

她吓得差点跳起来：“崔崔崔崔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来，过得不错。”他很久没有上线的厚脸皮属性似乎重新觉醒，索性把她放着画的桌子单手移走，又将她坐着的矮榻直接拉到面前，膝盖一低，就将她控在榻上。

“衣服不错，只是……毕竟是有夫之妇，还未出阁的女子发髻，恐怕不大适合。”

他低头仔细端详她的开到胸口的襦裙，眼光太过直白，她后知后觉地一手捂胸一边推他。

“这几百个世家公子中，可有公主看得上的？公主是想招面首，还是纳新驸马？”

“我隐姓埋名在此招兵买马，总不好太张扬吧！招亲不过是巧立名目，我信上不是提过么！”

“我知道，但我吃醋了。”他笑着又凑近了一些：“按照你的计策，李建成已经将兵权给了我。我立了功，来找公主要奖励。”

“现在还不……”

崔皓越靠越近，她伸手去挡他的脸，却被抓住手吻了一下。李慕春嫌烫似地抽回手，又被更近地拽向他。

“怎么？”

崔皓像是真生了气，顺着她手腕吻下去，又吻上她的下颌，却在吻到嘴唇前停下了动作。

“差点忘记，你只剩四次机会了。”

他施施然起身，整理好方才被弄乱的衣裳，留李慕春独自在榻上天人交战。理正衣服之后，他意犹未尽地抬起她下颌轻抚，眼角欲色还没褪尽，美得可以杀人。

“可惜，本来想与娘子春宵一度，现在只好自行解决了。”

他略显颓唐地放开她，刚要转身离去，却意外被她拉住了手：

“我擅自将你交到李建成手下，你不怨我？”她终于问出口。

“我在晋阳时也骗过你，我们扯平了。”他语气平静。

“但我不能动心，和我在一起会很痛苦。”她眼睛眨了眨，等待着他最后的审判。

“我劝过自己很多次，你胆小又虚伪，不愿意承认喜欢我，也敢接受我的喜欢。但每次只要我发现一点你还爱我的证据，就忍不住动心。”

他拿过她的手放在他胸口，李慕春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比平常更快。

“李慕春，我动心比你在前，这场真人秀，我才是那个先输的人。”

扑通，扑通。在她意识到大事不妙之前，系统已经发出提示：

“第二次机会即将用完，警告，警告。”

桃花如雨落下，她却在系统的蜂鸣声中吻上了他。

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先是推开她，眼神疑惑。李慕春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继续送上嘴唇。他再不推拒，将她推倒在榻上，震得树上桃花簌簌飘落。他垂首看着身下的人，两人都气息不匀，崔皓摇了摇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要继续吗？”

她的手还勾着他脖子，咬着耳朵告诉他：“就在刚刚，第二次机会，已经被用掉了。”

崔皓静默许久，埋首在她脖颈间轻咬一口，低声骂了一句：

“冤家。”

她笑得快要流泪，崔皓却作势要起身。她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去哪？”

“去取酒。”

他衣襟大敞地出去，满面春风地回来，手里提着一坛酒。方才的小书童发现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兵痞居然刚来就和小娘子的关系突飞猛进，简直对他刮目相看，把窖藏的老酒都搬了出来，语重心长地嘱咐他好好伺候小娘子。

“你这书童真是个妙人。把你窖藏的绿醅酒都送了我，还让我今夜好好伺候你。”

崔皓轻车熟路地在软榻旁坐下，打开软泥塞，一股浓郁酒香散出来。他倒了一杯在酒盏中递给她：

“先少喝一点，我们来试一试……系统的尺度在哪里。”

新酿的绿醅酒入口甘甜回味悠长，她忍不住喝了大半杯，刚要继续拿过酒坛再倒一杯，却在中途被他吻住，像个风流纨绔，要在歌伎嘴里讨酒喝。他吻得缠绵悱恻，她酒气上头，感觉已经醉了，意识却仍旧在线：

“去、去里屋。”

“为什么，桃花树下不好么？”

她白了他一眼：“三清观的院里是公共场合，这是真人秀。”

崔皓瞬间红了脸，抱起她低头就往里屋走。李慕春却很淡定：“你入行多年，也不是没有接过亲密戏，怎么脸皮还这么薄。”

他进屋关上门，将她抵在门上，一边吻一边脱上衣，与在屋外时判若两人。

“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喘着气帮他脱掉，一只腿忍不住已经搭上了他的腰。

“你是我的春药。”他握住她的小腿吻了一下，尽管这句话他刻意含糊，她仍旧听得清楚，心跳得像脱缰野马，她用力按住他：“我只剩三次机会了，崔皓。”

崔皓深呼吸了一口，才缓缓将她放下：“我会小心。”

那一夜漫长得离谱。他们从各个角度和深度做实验，最终研究出了一套在系统发出警告的界限边缘来回试探的方法。只要在她各项指标飙升之前及时拉开距离，就可以避免被认定为动心。

整个过程对于两人都是身心的双重摧残。第二天日上中天时，崔皓终于把困到极致的李慕春晃醒，大彻大悟地对她说：

“我还是回长安吧。分居挺好的。”

李慕春：……

从那之后崔皓神清气爽地回了长安，不知道的人纷纷感叹柴郎将自从脱离了公主魔爪，整个人变得愈加俊逸潇洒，看人时也不像之前那么冷冰冰，甚至眼带桃花。

脱胎换骨的柴郎将升了职后仍旧忙于军务，只是多了个爱好——隔几天就去终南山上喝茶，美其名曰找山中高士论道。

自那天起，长安城中无人不晓，平阳公主虽在军中府中素来和善近人，唯独喜欢苛责驸马，动辄滥用家法，可怜那驸马总是浑身带伤出入军营，连营中大小将领都看不下去了。但他却对此不以为意，仍旧行止如常。

唯有一次他听不下去，却是因为有人当着他的面诋毁公主。

那天他骑马走在朱雀大道上，来往贵胄看见他脸上的伤痕都切切私语。直到有一穿着罗绮举止轻浮的公子哥路过他时不无同情地与同伴高声道：

“那平阳公主果真是个悍妇，可惜了那好相貌。假若我是柴驸马，定能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下一瞬那人的领子即被拽住，崔皓一米九的身高优势此刻显示得淋漓尽致，几乎将那人悬空拎起，那人愤怒之余努力挣扎，憋得面色通红。

崔皓只是冷冷看着他：

“公主不是你等闲可污蔑之人。”

那公子被领子勒得喘不上气，刚被放下地就要破口大骂，抬头时却被崔皓的眼色吓住。

他此时才想起崔皓除了惧内之外，更早时与突厥一战后，还得了另一个外号——乌衣郎将。

乌衣郎将，倚剑杀人。

他咽了口唾沫，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口中不住道歉，一改之前的气焰嚣张。

崔皓这才放手，转身就上马离去。

从此以后柴郎将成为长安城中驸马界的男德天花板，让以后的驸马们高山仰止，纷纷感叹崔皓确实对公主一往情深，只可惜被公主始乱终弃，实在是可怜可叹。

说好的大长篇来了！！

下一章高燃反转，久违的李世民&长孙cp终于上线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4
开唐篇28【小剧场·大雾散去】
￼寡人有猫2021-07-04
“大雾四起，看不见你

却能找到你眼睛。”

——本章bgm《大雾》，专辑@张一乔《大雾》

（先发一章崔皓✖️李慕春日常小剧场，下章正剧继续~）

（一）

那天她入宫，是为了抢在裴容与李建成谋划夺走关内军之前，先发制人，亲手将兵权交出，换得李渊命令柴绍亲领关内军的承诺。

她能如此快地想通并放下，也是裴容没想到的。她知道宫中也有耳目，只说自己近来与驸马不合，心思烦乱，想去山里静静，看起来就像个毫无宫斗战力的恋爱脑。

就这样她在终南山休养了月余，假装和崔皓冷战，实则在暗中积蓄兵力。她的亲随都被遣散，拿着她给的抚恤在京郊安置，闲时耕种养活老小，静待再次披甲上阵的时机。柴绍也表现出忠心投靠李建成的模样，再加上他本就失忆，终于令吴玄放松警惕，乃至于将关内军的另一半调兵虎符也交给了他。

密网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

几天后天子李渊良心发现，终于记起自己有个女儿，也是被李建成与李世民的明争暗斗吵昏了头，想再拉她下山搞权力制衡，于是一纸诏书命她回长安。她施施然从山里下来，在靠近龙首原上盖了个宅子悠闲养老。他们约定好，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继续麻痹李建成与裴容，两人在公共场合下仍旧维持之前的冷漠画风，不能走得太近。

不久之后即是上元节，李渊要摆家宴，招待新封的群臣，特意要新晋的秦王妃长孙氏，也就是曹真，来操办各项事宜。

今夜李世民和柴绍还在河东与王世充部将对战，没来得及赶回长安，为了给曹真撑场子，李慕春提前一步到场，特意换上了公主礼服，花枝招展地坐在她下首第一排，一红一金，像两朵迎风摇曳的牡丹花。

这是曹真第一次主持大型宴会，紧张得不得了。李慕春在杯碗底下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不要紧张。

宴乐开始，命妇们一一上前来给东宫及诸王敬酒，李慕春替曹真挡了几杯，渐渐地有些上头，脸上红晕比曹真还明显。她常年行军坐姿挺秀，醉了酒就是玉山将倾，别说是男子，就连四周的女子也看直了眼。酒过三巡，流言蜚语就传起来，少不得有几句飘进她的耳朵。

“听闻这平阳长公主是个不能讨夫君喜欢的。柴将军常年在外，怕是早已有了侧室。”

“这公主早年随军南征北战，伤病落下不少，怕是早已不能生育了。可惜膝下无儿无女，做公主又有什么意思。”

“做公主的快活你我怎么知道？听闻那隋朝降将屈突通就与公主过从甚密，怕是早就暗通款曲。还有早年陛下在关外征战，公主在关内募兵时，听闻也有不少将士是入幕之宾，怕是早就……”

“小声些，被听见可不好。”

“怕什么？如今太子将即位，二郎大势已去。公主从前攀附二郎，太子不会容她。现在不过是看她尚能打突厥才留一命。你且看，待西凉突厥与王世充平定后她当如何？”

曹真已经气到快要掀桌，李慕春依然在淡定夹菜：“这不是后宫一直以来的风格吗，你急什么？”

“他们凭什么这样说你？”曹真眼睛红红，越发像个兔子。“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慕慕。”

她笑着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不算什么。”

这确实不算什么。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或许不会如此坦然。事实上她确是有个地下恋人，但那人，却是她如假包换的驸马本人。

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人声喧哗与车马嘈杂，家仆擎着火把一路点到宴乐大厅，接着裴谅风尘仆仆地上了大殿，脸上还带着战场上尚未擦干的血迹，如同从地狱归来。

他伸手将一个锦盒放在李渊面前：河东一战大胜，这是王世充部将的虎符。

全场欢呼沸腾，鼓乐大作。所有人都举杯夸赞二郎英武，祝贺皇帝有此儿当高枕无忧。只有太子李建成面色尴尬。

裴谅只与李渊寒暄片刻走下站在一旁，眼角余光就在宾客席上寻觅曹真。曹真早已坐不住，全然忘记了自己身为秦王妃的风仪与规矩，站起身提起裙角，跑过无数桌椅、屏风与金银碗盏，跑向裴谅。对方也早就伸出双臂牢牢接住她，两人在宴席上旁若无人地拥抱亲吻。

李慕春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但她与崔皓永远无法像这样在众目睽睽下牵起手，这是她的人设所致，也是她剧情线里自带的宿命。

然而下一刻席上静了一静，她抬头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向她，眼神奇怪。

“怎么，没有感情生活的人不配喝酒了么？”她心中腹诽，拿起酒杯就要喝，身旁却伸出一只手，接过她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杯归我，不能再喝了。”

居然是崔皓。他随裴谅一道回来了，又不知何时堂而皇之地坐在她身边。两人肩并肩举案齐眉，倒像一对恩爱夫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慕春瞪他。

“想你了，就回来了。”崔皓仍旧端坐低眉喝酒，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的分贝。

“柴将军，不要说胡话。”她耳根发红。崔皓行事一向谨慎，但有时候却胆子大得让她吃惊，近来她也算见识了一二。

“龙虎若是被拔了指爪，就会被宵小欺辱。”他观察她面前歪倒一桌的杯子与空了的酒壶：“喝空了两壶。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她笑了笑，却笑得很勉强。

“殿下，臣想……请殿下与臣比试剑舞。”

她抬头，看见是个锦袍玉带，脸上写着绣花枕头四个字的世家公子，提着一柄镶金嵌玉的佩剑，眼睛滴溜溜转，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她，全然无视她身旁坐着的驸马。

“公主今夜劳累，没空比剑。”崔皓头也不抬。

“我不累啊。”她扭头看他，脸上酡红：“来，比就比。”

崔皓伸手拦住了她的剑，凑近她迅速说了一句：“晚点你就累了。保持体力。”接着哗啦一声站起，佩刀在剑鞘里鸣响。

“我与你比。”

那公子看起来年纪尚轻，根本没上过战场，更没有听说过崔皓的战名，也唰啦一下抽出佩刀：“也好，打赢了你，我才能再与殿下……。”

他话音还未落，脸颊处的一绺鬓发就飘落在地。他摸了一下断发处，摸到一处剑痕，几滴血淌落下来。他甚至没有看到崔皓的刀出鞘。四周宾客依旧推杯换盏，根本没有注意到此处动了刀戈。

“与殿下如何？”他袖手问他，语气和善。而公子已经捂着脸跌跌撞撞跑走，连道歉都忘了说。

李慕春摇摇头：“他还是个孩子，你用这招未免夸张了一点。”

“夸张吗？我觉得刚刚好。”崔皓坐下，继续喝掉剩下的酒。而在众人目光所不及的暗处，她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平阳公主与柴绍，在原本的故事线中应当是两个没有感情的打仗工具人。世人都传言她和驸马关系不合，两人分居多年，征战四方，早就各自有了新欢，是个年少情深却最终陌路的俗套故事。

在所有人声喧哗的场合，他们都冷漠疏离，像所有被包办婚姻的上层夫妻。所有爱意都被隐藏在细枝末节里，直到很久以后，久到史书里关于他们的记载都佚失无存，某些尘封的史证被再次发现，人们才恍然大悟：

原来真相是假，假相才是真。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4

开唐篇29【不过做戏】
￼寡人有猫2021-07-06
“不要相信那些表演久十光出来的情啊爱啊，

少年人善说谎话。”

——本章bgm《真相是假》，专辑@啊鸣《真相是假》

（一）

深夜，长安太极宫内。

饰演久十光司徒裴寂的戴安换了一身官服，紫袍金带，一改先前的素净。他站在高达百级的台阶尽头，身旁是穿着夜行短袍的裴容。

“裴小姐为什么来找我？”

“戴影帝，我来找你配合我演久十光场戏。当然，有报酬。”

“哦？看来我也还不是一无是处。”戴安垂下眼帘笑了笑。他虽然是圈内出名的意志薄弱行事犹疑，却依靠男女通杀的脆弱气质让人对他骂不出口。

裴容转过头仔细端详他，片刻后微微一笑：“戴先生是难得的好演久十光员，真人秀也是剧场，你怎么可能没有用武之地。”

“我最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向后靠在殿外的廊柱上，倒真像是个没有世俗欲望的道家弟子：“来参加这次真人秀，也只不过是想见见老朋友。”

“如果我说，我有能力让你重回事业巅峰呢？”裴容轻盈跃起，坐在栏杆上，悠闲晃动双腿。“比如安排一场戏，整个真人秀的观众都会来看你。白鹤和韩策也会在，但你是绝对主角。”

戴安沉思了片刻，之后抬起头看她，目光如同凝视深渊：“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我要让韩策下线。”

裴容侧过头望月，绝美的侧脸和下颌线在月下分外清晰。

“你并非穷途末路，戴安，你只是需要一个舞台，就能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二）

深夜，长安北里的一处佛寺中。裴容轻掩上门，屋内燃着昏黄灯烛，赵魏靠在床榻边眼睛半阖，像是已经进入梦乡。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灯烛吹灭，身后却被人突然抱住，赵魏刚睡醒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见朋友。”裴容难得有发自内心的笑意。赵魏毛茸茸的额发蹭着她，像个摇着尾巴的巨型犬。“我都说了，不要等我。”

“裴容。”他的脸埋在她后背，声音发闷。

“嗯？”裴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笑容僵在脸上。

“不要去。”他像是在梦中呓语，声音却清晰。“自从来了真人秀，我没见你真心笑过。谁在逼你做这些事？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赵魏，我就是这样的人。”她像是被触到逆鳞，猛地转身站起，月光下她的脸一半凄凉一半自嘲：“我必须要拿下榜单第一，不然……我会比死更惨。所以能够威胁到我排名的人，都必须下线——先是韩策，然后是裴谅，戴安，白鹤，一个都逃不过。你现在才觉得我不是好人，是不是太迟了？”

“我从来没说过你是好人，裴容。”他对她的突然爆发不以为意，只是牵过她的一只手吻了吻：“坏人也有人喜欢。除非你不再需要我，否则我会一直陪你，做坏事也陪着你。”

“下地狱也要一起吗？”她歪着头看他，眼里有水光闪烁。

“裴容，我们在重逢之前，一共偶遇过三次。前两次是我救你，最后一次是你救我，但你一次都不记得。”他笑了笑：“我曾经过得颠沛流离，最绝望的时候，总希望有个人能来拉我一把。我这样祈祷了很多次，只有一次得到回应，那个人是你。”

月色渐暗，照进佛寺的窗棂。一对男女如同末日般依偎在一起。赵魏抱着裴容，像抱着受伤的幼兽。他目光清醒，月光照着他胸口的芍药花。

多年前他第三次遇见裴容，是在一处暗巷里。他被公司淘汰，结束了练习生生涯，常去打工的酒吧在他上次见义勇为救了裴容之后被人投诉，老板解雇了他。无家可归时他曾住在贫民窟的地下室里，白天抱着吉他去闹市唱歌。他的声线独特，渐渐积攒了一些人气，却被盘踞在街口的另一支地下乐队顶上，将他堵在暗巷里。

那天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暗巷人迹罕至，来打他的人带着球棒与钢筋，第一下就打在他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巷口有一辆艳红色的跑车停下，一个太妹打扮的人嚼着泡泡糖走出来，穿着艳红色长靴，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赵魏还是认出了她。裴容来势汹汹，对面人反倒愣了一瞬。她抬腿扫掉对方的钢筋，捡起来掂了掂，甩手就打在对方膝盖上。那人一声嚎叫，她身后的另外几人反应过来，领着球棒冲上去，被她一个反踢踹进了垃圾堆。长靴鞋跟锋利，堪比利器，她踩着如履平地，没多时就将几个人打得遍地打滚。

赵魏从来没见过这样暴戾的裴容，可这才像是她的本来面目。那个在舞台上穿着及膝短裙练习wink的唯唯诺诺练习生根本不是她。

裴容打完了人，将泡泡糖吐在垃圾堆，心情舒畅地叹了口气就要往外走，根本没有看他一眼。然而此时角落里一个人偷偷撑着身子站起来，拿着手里带血的钢筋站在她身后，而她浑然不觉。

“小心！”他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拖着腿扑上去，钢筋砸在他后背，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两人双双摔倒在地，他费力撑着地，两人第一次对视，赵魏只恨自己蜗居地下室蓬头垢面，现在一定像个流浪汉。

裴容眼睛眨了眨，他们头顶上方传来几声枪响，拿着钢筋的人应声倒地。几个身材魁梧的人冲进暗巷，将他从她身上拨开：“小姐，我们来迟了。”

“送这个人去医院，顺便打报警电话。”

他已经失血过多快要晕厥，却忍不住回头看。她俯下身拍拍他的脸，一阵栀子花香飘过：“别怕，那是麻醉枪。”又撩起他的刘海惊叹一声：“长得居然还不错，可惜了。”

他在昏倒之前，只记得那双红色长靴渐行渐远。那时裴容刚刚走红，赵魏曾千百次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凝视她的巨型广告牌，想起那个在酒吧里被团队成员欺凌的女孩，被泼酒水在头发上，眼睛仍然像不屈的豹子。现在她登上了属于自己的王座，有人站在她身后，太好了。

嘴里满是血腥味，他却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现在天上的星星掉在我手里，就算被烫坏了手，我也要握住，哪怕只有几秒钟。”

（三）

李慕春在真人秀中第一次遇到韩策与白鹤，是在长安最车马喧闹的朱雀大道上。

那天她闲来无事骑马逛街，长安城内百废待兴，不少流浪武人来长安寻求机会，喝了酒就寻衅滋事，街巷里每天都不太平。她一路逛来已经顺手抓了三个盗贼、处理了两起抢劫案，还将一个替父亲送信的小姑娘从东城捎到了西城。

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却有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她请李慕春去家中小坐，说圣上于她阿耶有恩。“我阿耶原本是关内木材商，举家财以资军费，蒙天子不弃，能见太平长安。”她抬头看李慕春：

“公主，阿武长大后，能如你一样，参军打仗，登坛拜相么？”她怀中抱着书卷和竹简，目光明澈：“我阿耶说，大唐是天下人的大唐，男儿和女子都能实现自己的志向。阿武志不在闺帷，也想治国安邦平天下！”

“可以的，在大唐，女子可以和男儿一样，骑马仗剑行天下，想读书便读书，读书好的可以入朝做宰相。想嫁人便嫁人，若是嫁得不如意，也可以休掉夫君。”她笑着摸了摸女孩的头，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

“阿武若是入朝做了宰相，定要修改唐律，开天下科举之门，无论男子女子，汉人胡人，只要是有才之人，都可来我大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要女子新寡之后，仍能留着自己的嫁奁，不像我阿娘一样，被兄长赶出家门。”

“会的，我等着那一天。告诉阿姊，你叫什么名字？”

“我现下只有闺名小字，但我想好了，假若日后读书做了官，要为自己取一个世人都记得住的名字，叫武则天。”

下一章韩策白鹤戴安修罗场，主演久十光下线警告。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6
作者的话
寡人有猫
07-22
更正：武则天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是武曌，则天是后来的尊号。
开唐篇30【昙花几顾】
￼寡人有猫2021-07-07
“乞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她的吻，

如怜悯罪人。”

——本章bgm《少女的祈祷》，专辑@杨千嬅《KissMeSoft》

（一）

李慕春遇见那个叫阿武的少女，是她在这个虚幻的长安城中难得觉得心中光明的一瞬。这里的群演久十光都有自己完整的故事线，在她见不到的地方，阿武也会度过自己的人生，经历所有非人的磨炼，然后登上那个前无古人也后再无来者的位置，让自己现在说过的话变成现实，尽管到那时，现实已经面目全非。

她再驱马向前时，就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韩策和白鹤，也是故事线里的长安侠侣TOP1——侠客李靖与红拂。

韩策还是那个如梦似幻翩翩佳公子，脸上写着没有被世俗欺负过的天真骄傲，漂亮得让人嫉妒。白鹤则恰恰相反，她过于复杂，复杂到乍一看去只剩天真。

这样两个内里极端相反的人站在一起，竟然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期待他们能在一起的心情。就像只有韩策能融化冰雪一样的白鹤，而只有什么都不要的白鹤能吸引什么都有的韩策。李慕春似乎有些理解CP粉的心情了——希望这一对结婚的人真的非常多。

“嗨，前辈！”她驱马上前打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白鹤笑得眼睛弯弯。她的心情可见地比试炼时期好了很多，或许他们真的在谈恋爱？李慕春在一线磕CP，一个激动把心里话脱口而出：

“所以你们在谈吗？”

韩策低头咳嗽了一声，耳朵却不合时宜地变红。白鹤倒是很大方，甚至还有点调戏韩策的意思，点头承认道：“是啊，我们在谈。”

韩策瞬间瞳孔地震，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白鹤：“你，你之前不是还说……”

“我昨夜睡了你，当然会对你负责。”白鹤微笑着低头整理缰绳，继续一句话一个热搜。

李慕春仿佛听到了弹幕里在啊啊啊啊。不用问，今天韩策和白鹤的票数又要飙升了。

她识趣地与两人挥手作别，白鹤依然对她温暖亲切：“长安春光易逝，真人秀里的人生也是人生，你也要好好把握啊。”

白鹤说得很对。在真人秀里的每分每秒，又何尝不是真实的人生。全情投入去演久十光戏，谁又能说那戏里没有一点真心。她在那一刹那彻底想通了，无论在何时，何地，她都不愿再错过真正想要的东西。

李慕春策马回头，沿着朱雀大道一路飞奔。道路尽头是公主府，她的驸马正在那里等她。她要告诉崔皓所有的事，她的怯懦自私不安与愧疚，她的野心与不甘，以及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甜言蜜语。

那是长安最后一个壮丽的日落，那之后即是永夜，所有悲怆的乐器都在那一个镜头奏响。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一直自认渺小的她，曾在那个虚幻时空的历史拐点扮演久十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二）

韩策收到白鹤被绑的书信时，距离刺客约定的撕票时刻只剩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这个局是谁所设，有可能是主演久十光之一，毕竟他最近排名遥遥领先，票数紧追裴容。也有可能是某个群演久十光为了加戏而设计，毕竟他的流量太多，素人只要来蹭一把，分得的关注度足够对方靠此糊口一阵子。

但他不能不去，因为被困的人是白鹤，而被困的地方是迷楼。

隋帝杨广尚在长安时，曾在宫城北侧修过一个极尽奢华的宫苑，后来下扬州后，又仿造此宫苑复制一个。去过的人都将那宫苑说得极尽玄秘，说那里构造神秘，亭台楼阁都是迷宫，如果不小心在里面迷路，没有人带路的话，就会在珠宝堆里干渴饥饿而死。

他驱马往城北，亮出腰牌就顺利进了御花园。幸好他是司掌北门金吾卫的李靖。然而，他在入口遇到了同时赶到的戴安。

两人都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只消对视一眼就明白了情况。韩策尽管觉得蹊跷，还是先问出口：“你也收到了？”

戴安点头，从怀中掏出信笺。韩策两相比对，笔迹一模一样。有人同时给他们发了白鹤被绑的信息，像个恶作剧。

“你也要去救她么？”韩策抬头，戴安已经收回了信笺，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我当然要去救她，她曾经是我妻子。”

这一句激怒了韩策，他也不甘示弱地追上去。面前分开两条岔路，戴安退后一步，绅士道：“我是前辈，应该让你一步。你先选。”

韩策选了一条看起来更为狭窄幽暗的道路。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不同的方向。

迷楼果然是迷楼，千回百转，曲径通幽。韩策走了许久，时而是山水池榭亭台楼阁，时而是雕梁画栋楼宇连绵。他曾走过一件遍布铜镜的宫殿，也有堆满绮罗的香闺，场景诡异如误入臆想世界。他始终没有找到出口。

直到他终于跌跌撞撞摸索到一线光，踏出去时，看到的场景却让他脚步一顿。

面前是一场妖异至极的宴会。开阔的大殿上四角挂着纱帐，被风吹起时可看见里面的情形。那些高谈阔论的宾客与起舞奏乐的伶人都戴着面具，环绕着大殿围坐，而中间——

中间的诺大空地上站着白鹤。她侧脸对着韩策，距离他很远，而目光所朝向的是一个大殿中央坐着的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人。那个人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无法辨认，也没有心力去辨认。因为白鹤正在一件一件地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泪珠从她脸上滚落，砸在地上寂静无声。她像是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这是一场残酷、无声而香艳的表演久十光。她眼里全是恐惧，嘴唇在颤抖，手也在颤抖，可姿态依然足够有观赏性，她是被摆上祭坛的羔羊。韩策刚要拔剑冲上高台，有个人却先他一步大踏步走上高台，从背后将她拽进怀里，捂上了她的眼。

“别怕，小白，那是幻象。他已经死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白鹤在他怀里逐渐变得平静，戴安缓缓把手放下，她如同大梦初醒一样地看着他：“戴安。”

他更用力地把她揉进怀里：“别怕，有我在，他不会再伤害你。”

她将额头靠在戴安的肩上，长长吁了一口气。那是个极度依赖的姿势，韩策知道，因为她从来不会那样靠在他怀里，总是若即若离。

很久之后韩策才知道那个黑色兜帽男人幻象的本体是白鹤遇见戴安前的最后一任男友，也是她曾经的金主。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回忆，那夜的场景是她某段创伤回忆的再现，陷入创伤应激的人很容易陷入曾经的刻板行为来保护自己，包括做出一些不符合自身意志的动作。

而凑巧的是，无论是在那一夜，还是在当年，戴安都是那个出现在她面前，救她出苦海的人。他们确实有过真心相爱，相互扶持的时光，只是后来的相看两厌也是真的。

韩策在那一瞬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曾自信自己从各方面都不会输给戴安，但他赢不过时间和回忆。

“白鹤。”他还是走上了大殿，有气无力地呼唤她。

她从戴安怀中抬起头，看见了他，像是终于回想起这一切的前因后果，看戴安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狐疑：“你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此时四周那些方才还在饮酒欢笑的戴面具宾客忽然都站了起来，从身侧抽出长刀，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这大殿宽敞，宾客足有上百人，绕成铜墙铁壁。

戴安护着白鹤，韩策站在她们面前，抽刀向敌。身后忽地传来几声沙哑笑声，白鹤明显地打了个冷战。

“想走？你们三个之中的一个，要把身上的一部分切下来给我。否则，一个都活不成。”

韩策注意力全在白鹤身上。她唇色发白，像是被可怕的回忆所侵扰，一只手牢牢抓着戴安的衣袖。而戴安的神情却无比温柔，像是安慰小孩一样轻抚她后背，一点点地扯开她紧攥着衣袖的手：

“小白，放心，我不会走。”

直到她完全松开手，戴安忽地俯下身，抽出佩刀朝着自己的小拇指猛地剁了下去。霎时鲜血淋漓，他忍痛忍到额角暴起青筋。

韩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也不由得倒退一步。受系统对感官的夸大影响，在真人秀里的受伤大部分都是轻伤加视觉效果，但痛感是真实的。

“走！”戴安一声喝骂，迅速包起流血的手，将白鹤一把推给了韩策。他带刀护着白鹤向前冲开人潮，戴安紧随其后。宾客们也自觉让开一条路，他们沿着来时路没命地跑，像跑出一场梦魇。

待到出了迷楼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不到一个时辰，韩策却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他回头，发现白鹤一点一点，松开了握着他的手。她抬手向头上取下一朵白色花，花瓣已经有一半枯萎：

“我今夜去北宫苑，本来是为找昙花，因为你说过想看。”

韩策记起自己试炼时曾随口和白鹤提过，他喜欢昙花，因为它只在深夜开放，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到。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里。

“可惜我迷路了，找到时，花已经谢了。”她将花轻轻放在他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韩策。”

她说的不是他在剧中的名字李靖，而是韩策。

白鹤说完即转身，戴安在宫门口等着她。她快步上前，扯下衣袍下摆的布条，低头细心为他包扎。戴安低垂着眼，嘴角都是笑意。远远望去，就像一对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平凡夫妻。

戴安套路真的深。叹气。（小韩还有机会吗？李慕春能找到崔皓吗？裴容会把裴谅也搞下线吗？敬请期待下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7
开唐篇31【红拂夜奔】
￼寡人有猫2021-07-07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本章bgm《少女的祈祷》，专辑@杨千嬅《KissMeSoft》

（一）

第二日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白鹤和戴安复合了。CP粉不理解白鹤的行为，她的票数急剧下跌，韩策的票数却因此上升，反超裴容就在旦夕之间。而戴安却因那一场英雄救美吸引了众多路人粉。票数也开始飞涨。

韩策再没见过白鹤。他消失了一阵子，坊间都传言他受情伤打击太大，已经下线了。相反戴安却愈发高调，常与白鹤驾车出游，神态亲昵，确实像是旧情复燃。

直到那天白鹤在长安城某家夜宴上再次遇见了韩策。

那天她少有地没有与戴安一同出行，而是独自去某王侯家中做客。此时已是初春，园内桃李纷飞。她站在桃李树下发呆，忽地看见不远处有一朵纯白花盏在静默盛开。

昙花。

她呆立在那里片刻，转身往灯火辉煌人声嘈杂处走，却被一声白鹤叫停了脚步。

韩策低头从花树荫里走出来，轻抖掉身上的落花，刚想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泪又收回，自嘲道：“差点忘记，小白，你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不要去见戴安。”白鹤突然抛出一句。“他能在迷楼用幻象来迷惑我，就能再次用幻象威胁你。这个真人秀已经脱离控制了，有人想依次除掉我们。”

韩策眼里的光重新亮起：“你知道那天的迷楼陷阱是他设计的？”

“那天的陈设、场景，那人的嗓音，那人说的话，都和我过去的某个回忆一模一样。戴安说，或许是某人的恶作剧。如果真的是他所为，我不会原谅他。”

花荫深处无灯有月。白鹤与韩策并肩站立，看昙花无声一瓣一瓣地盛开。

“韩策，我爱过你，但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能回头了。”

花雨纷飞，韩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拽住了白鹤的袖角。

“我等你。”

她攥紧了手又放开，还是没有碰他近在咫尺的手。“我需要彻底解决从前的事，需要很久。”

韩策松开了拽着她衣袖的手，不经意间与她手指相碰，都迅速收回，欲盖弥彰地挪后一步。韩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

“小白。你既然演久十光红拂，还记得《红拂传》里最经典的场面是什么？”

白鹤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开口：“红拂夜奔。”

“对，红拂夜奔。穷小子李靖去拜访前朝权贵杨素，在杨宅和红拂一见钟情。红拂是杨素最宠爱的歌伎，他们约定三更时相见，李靖受侠士相助，夜闯杨府，和红拂私奔。”

韩策望着那开到极盛的昙花，像在美术馆欣赏画作：“即使我不去找戴安，他也会来找我。因为我已经爱上了红拂。他既已违规使用了幻象第一次，就会使用第二次，我逃不掉。”

他又转身向她，展颜一笑，再次伸出手：“小白，我在真人秀的最后一场戏，想演久十光《红拂夜奔》。”

（二）

春三月，长安月夜，裴寂宅，宾客云集。

这一天李渊特加赐裴寂为司空，权势正盛，百官都来祝贺，于是戴安饰演久十光的裴寂在家中摆酒，邀请众人前来赏花赋诗。

宴会即将开始，裴府门前却停下一辆錾刻着北衙禁卫徽志的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位穿着纯白圆领锦袍的公子，容貌气度如同天上人。他摇着绢扇信步走上阶梯，在大门前朝裴府家僮春风和煦地一笑：“对不住，名帖没带在身上。”

家僮一时看呆，想是哪位世家新贵，忙不迭地将他迎进去。

韩策不紧不慢地随引路者走进裴宅，远远听到花园内的消夏凉殿中欢声笑语，灯火闪烁。白鹤与戴安坐在上首，他的手正放在她膝上。韩策垂下眼，眼中有那么一瞬阴沉。

他一步步地踏上凉殿，戴安看到了他，宾客们也看到了他。众人为他的风姿所惊慑，一时间大殿中悄然无声。

“在下李药师，今夜听闻裴司空获圣上嘉许，特来祝贺，带贺礼一份。”

他合上扇子，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一队带着面具的伶人走出来，整齐站在大殿上。为首的向戴安恭敬行礼，开口一串流利的吉祥祝词，逗乐了全场宾客。

裴寂放下了手中金杯，眯眼看着他：

“李靖，你比我想象的大胆。”又指了指那几个伶人：“今夜不准优伶唱曲。即刻离席还可领赏钱，否则一个都不准走。”

“戴安。”白鹤将手放在他肩上，凑在他耳边笑着低语：“怕什么？不过是几个小孩子。”

戴安沉思良久，才笑了一声，向后靠在榻上，懒声道：“演久十光罢。”

乐声响起，竟是清冷的木鱼和萧声。韩策退后数步，坐在宾客之中。场上伶人四散，围成一个圆圈。中央的伶人戴着美人面具，被蒙眼绑在石柱上，其余伶人围着她跳舞，如同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跳上来，将美人从石柱上救下，两人相拥起舞，如同一对恋人。

接着美人与另一个戴着侠客面具的伶人起舞，遗忘了道士。被遗忘的人作万般痛苦状。此时许多人簇拥着一个黑衣人出现，所有伶人都向他叩拜欢呼。黑衣人递给道士一把刀，道士将刀藏进怀中。

最后一幕其余人都静止在原地，道士如同傀儡师，将每个人都摆放到最初一幕的位置，接着再次蒙上美人的眼，牵着她走进圆圈中央，作手势命令所有人开始，像昨日重现一般，围绕着美人跳舞。被包围的美人痛苦不堪，挣扎不得脱身。道士与侠客此时出现，道士先行一步救下了她，黑衣人也出现，拦住三人。道士从怀袖中抽出刀，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美人大受感动，再次与他一起离开。

乐声结束，宴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戴安饰演久十光的裴寂前些天断了一根手指，虽已经长好，但他仍旧不舍得拆掉包扎，现在仍旧有伤布包着。

“今日在下来夜宴，不仅是作为李靖，也是作为演久十光员韩策。我今日偏离故事线，用真名与诸位交谈，是要告诉诸位，这场真人秀里，有人违规了。违规者，是演久十光员戴安。”

他站在大殿中央，神采飞扬，如同传说中那位战无不胜的李卫公靖年轻时的样子。白鹤坐在戴安身旁，与韩策相视一笑，如同传说中不畏权势滔天，毅然与李靖私奔的侠女红拂。

下章晚上发！

开唐篇32【无冕之王】
￼寡人有猫2021-07-08
（一）

“大业二年夏天，我在杨司徒府上，第一次见到红拂。她让我半夜四点去闯杨府。闯得进去，她就跟我走。”

韩策站在宴乐初歇的舞台中央，却开始闲聊起过往，语气却像是回光返照的人在发表人生总结。

“一个年轻人，在最落魄的时候，见过最好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

下一瞬，一支箭从后方射来，正中他的后心，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他摇晃着努力站稳，眼睛依然紧盯着前方。方才静坐的白鹤突然从怀袖中抽出短刀扎进戴安的胸口，力道之大，甚至将他连人带刀钉在他身后的屏风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之间。

戴安嘴角淌出血，努力抬起尚被绢布包扎的手，握住刀柄：

“我以为，你已经不恨我了。”

她的手在颤抖，因为戴安的眼里全是后悔。他们曾一同不带伞大笑着跑在雨中，他曾与她有黑道背景的前男友交锋，她为他拒绝了许多有潜规则意向的邀约……他们曾筹划过隐退后一起开餐厅，开在一个南太平洋的小岛上。他们一同牵手走过电影节的红毯，站在代表最高荣誉的奖台上。她曾相信戴安是她此生能遇到最完美的爱人。

她将刀捅得更深又拔出，鲜血汩汩地流出来——致命伤，让主演久十光被动下线的唯一方式。“或许我更健忘一些，也能和你白头偕老。可惜我忘不了。”

她将染血的刀扔在地上：“我很记仇。被伤害一次，就再不会靠近那个人。”

白鹤离开戴安，跳下台阶向韩策飞奔而去。韩策的脸色因剧痛和失血而苍白，但依旧站得挺直。她费力抬起她胳臂放在肩上，努力想要带他走，他的手却无力滑落下来，依旧扯出一个故作潇洒的笑：

“抱歉，不能带你私奔了。”

所有人都为他们让出一条通路。白鹤还在一次次地抬起他掉落的手臂：“韩策，你振作一点，我这就带你去驿馆，你不许下线。”

“白鹤，你自由了。开心点，不要哭。”

他们的马就在大门外，这几十步却像一生那么长。韩策最后一次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身侧陡然变重，耳中传来系统的通知，回荡在整个大殿：

主演久十光韩策下线，主演久十光戴安下线。

（二）

戴安与韩策下线的通知响彻整个片场，李慕春彼时刚赶回公主府，发现府门前已被禁军包围，见她出现，身穿重甲的羽林军立刻拦住了她。

“殿下请回，此处已被北衙府军接管，殿下不得进入。”

“柴将军呢？”她勒马厉声质问。看来兵变来得比想象更快。

“柴将军早些时被东宫的人请走了，恐怕凶多吉少。”她背后有人接话，李慕春回头，见是陈诺。他今天也换上了作战时才穿的铠甲，从腰侧摘下一把佩刀扔给她。

“韩策和戴安已经下线，你猜下一个下线的会是谁？”

“裴谅。”她调转马头径直前往宫城。“他们要牵制崔皓，再用崔皓引开我，好直接杀了裴谅。曹真也有危险，快走。”

陈诺心领神会，拍马跟在她身后：“公主是要先去救秦王，还是驸马？”

她接下腰侧一枚形制奇特的令牌扔给他：“凭借此令去西郊集结我的部下，包围东宫救柴将军，我去秦王府，救曹真。”

（三）

三天前，裴谅与裴容在河东战场相遇。在故事线中，那一仗唐军惨胜，裴谅带着仅剩的五百轻骑突围，活着回了长安。

而故事线之外的故事，是裴谅在此役中曾误入敌军设于山谷中的迷魂阵，九死一生地回来之后，常偷偷咳血。问及原因时，裴谅只说是中了蛇毒。

迷魂阵内没有摄像头，谁都不曾知道裴容对裴谅说了什么，就像历史中所有谜案一样，只有开端和结果。

所谓的迷魂阵，实际上不过是一处极为荒僻的山谷。这里恰巧处于所有摄像头的死角，是裴容精心选择的最佳谈判场所。当裴谅被乱军引入山谷，看见裴容靠在崖壁边向他招手时，霎时明白了一切。

“许久不见，裴容。你来找我，是为劝我主动下线，还是要杀我？“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裴家的时候么？你眼神很凶，我差点吓哭。”她从怀袖中掏出几张纸片翻看，像是姐弟相遇唠家常。

“记得。那天我刚从船上下来，穿了件不合身的西服，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出丑。”他摘下染血的头盔，长呼了一口气。“你是第一个害怕我而不是厌恶我的裴家人。”

“其实我没什么朋友。突然有个从天而降的弟弟，别人都防着你，我却很开心。你眼神干净，跟我从小见到的人都不一样。”她将手中的纸片递给他，那是一小叠冲印出来的照片。裴谅看了一眼，就僵在原地。

“可惜，等你看完这些，我们就再回不去了。”

那些照片都是曹真，从裴谅第一次见她开始。穿着劣质西装套裙的曹真、亮黄色晚礼服的曹真、戴着婚戒和他应付媒体的曹真、在雨中奔跑身后跟着保镖的曹真……甚至还有那次他去她家做客的照片。

而最后一张，则是一张泛黄老照片，冲印过曝，但依然可以清晰看见照片中央的画面，下方还印着日期。那是十年前的案发现场，墙上贴着符纸，是裴谅曾经见到过的那一张。

“如你所知，裴氏集团的现任掌门人，我的母亲，是个疯子。”裴容脸上依然挂着笑：“她一直希望生个儿子，这样就能彻底赢过你母亲，在裴家扎根，可却生下了我。从此她深陷各种能够求子的歪门邪道，直到开始相信所谓‘请神’的巫术。她从各种渠道打听你母亲的过往，声称那个女人是狐仙，杀了那女人，她就能替裴家生下继承人。”

“你母亲不是自杀，而是喝了安眠药之后被割腕。‘请神’的地方必须是浴室一类地方，墙上要贴符纸，要做法。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得如此详细，因为那之后她还杀过很多别的人。像滚雪球，为隐瞒一桩罪，就要犯下另一桩罪。”她轻笑一声：“你知道吗？她还疯狂到一直资助海外的实验室研究狐仙。她要证明，自己当年没有做错，错的是别人。”

“你曾阻止过她么？”裴谅将曹真的照片攥在手里。

“我，阻止她？”裴容笑出了眼泪：“我是她的帮凶。她在地下室杀人的时候，我帮她捧着香炉。她虽然疯了，可是她爱我。不像父亲，他甚至不想承认有过我这个女儿。至于你的那个小网红……”她从腰间解下一支短笛吹了一声，一条青色长蛇从悬崖边游移过来，缠绕匍匐在她脚边。

“当然是用来威胁你的。”裴容无所谓地摊手：“你如果在真人秀里杀了我，或是不接受我的条件，裴氏不会放过曹真和她的家人。”思索片刻又补了一句：

“我将当年的证据给了你，换你下线，也算是仁至义尽。这蛇毒能让你撑三天，你可以回去和她道个别。哦，对了，毒药有轻微后遗症，会短期损伤部分记忆。”

青蛇已经游移到裴谅面前，他思考了片刻，抬头看她：“我如果答应你，刚刚这些话，你能否到法庭上再说一次。”

裴容苦笑着摇摇头：“除非我演久十光完这场真人秀。不然，我的下场会比入狱更惨。”

裴谅伸出手臂，闭上了眼：“我答应。”

（四）

两天前的上元节，裴谅与柴绍大捷而归，赶上了上元夜宴。那天是曹真作为秦王妃第一次主持宴会，裴谅遥遥在殿门外出现时，曹真就看见了他，待到裴谅向李渊述职完毕走下时，她迫不及待地奔向他。

裴谅张开手将她拢进怀里，不顾宴会上宾客众目睽睽，吻她吻得动情之至。

“真真，想不想去看花灯。”

“想！”她高兴得要跳起来。自从两人成婚后，她忙于军中府中的事务，已经很久没有结伴出去。

宴会已至尾声，他带着她偷溜出去，跑下台阶，越过重重花树掩映的宫殿，骑马跑过长街，找到城楼最高处，自上而下看灯海辉煌，千家万户都出门来观灯，喧闹嘈杂，红尘万丈。

裴谅从后环抱她，笑着听曹真对着美景发出各种夸张惊叹。“那个好美啊！怎么还有这种做法？那个兔子灯我也想要！那边那边，有一个楼灯！我的妈啊那得有六层楼高了吧。”她转过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裴总，以后我们也常来看花灯吧！我要亲手做一个最漂亮的，你不知道，我手可巧了！”

裴谅笑了笑，更紧地搂住她：“好。你还要去哪里，买什么东西，看什么地方，我都带你去。明天就去。”

她笑得更甜，捧起他的脸小心吻上去，眼里全是少女心事：“裴总，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裴谅的眼神慌张了一瞬，又稳住心神：“怎么不一样？”

“你今天，对我特别好。”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公务繁忙，没时间理我。但我总担心你不喜欢我了，毕竟我也只有脸好看……”

她还没说完胡话就被裴谅再次吻住，这个吻更加肆无忌惮，直到她喘不上气才放开。他帮她撩起散落的发丝，天边忽地被灯楼的光芒所照亮。

“我爱你。曹真，记住我爱你。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你要打醒我。”

（五）

李慕春在驱马去往秦王府的路上，她今天骑了最快的大宛千里驹，掠起大道边一片落花，就像当年她飞跑下楼，追不上母亲消失的背影。

就算自认为早已无坚不摧，她还是那个极度害怕失去的胆小鬼。

与此同时，裴谅坐在秦王府后花园的水榭内，倒数着自己剩下的时间。距离他下线，已经不到一个时辰。毒药的药性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受到了身体的僵硬，强撑着走到长榻边坐下。

曹真就站在距离他不远的花丛中，弯下腰挑拣今夜要放在房中的芍药花，夕晖照射下，她侧脸无比温柔。

“真真，过来。”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对他招了招手。

“就来啦。”她嗔怪地看他一眼，腿却很快，蹭蹭蹭就挪到了裴谅身边：“你最近有点懒唉，裴总。什么事都让我主动。”

“曹真，我中了蛇毒。今天是我和你在真人秀的最后一天。抱歉今天才告诉你，想多看你笑，是我自私了。”

啪嗒。曹真手中的花掉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要牢牢记住。能否阻止裴容的计划，就靠你了。”

虐吗，下章更虐。（捂脸跑走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8
开唐篇33【至暗时刻】
￼寡人有猫2021-07-09
（一）

“真真，裴氏集团一直在监视你和你的家人。如果现在贸然让裴容下线，你和曹姨都会有危险。”裴谅顿了顿，看了看曹真，才支撑着继续说下去。

“我离开这里之后，会马上找媒体曝光裴氏集团的恶行。吴玄目前是裴容的场内最大支持者，需要在票数下跌之后首先除掉，但你只有一次机会接近他。”

裴谅掩袖咳了几声，又不露痕迹地将染血衣袖压在手臂下方，对曹真低语，温柔平淡，像在询问晚餐吃什么。

“如果害怕，可以不做，我已经派人在山中为你修了别苑，你可以在那里等我，直到大结局。”

“我不会原谅他们。”曹真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平静许多。裴谅笑了笑，又咳出一口血。她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在他衣衫上。

“不要哭，我又不是真的会死。”他眼帘低垂，又补了一句：“假如真有意外，你就好好哭一场，睡一觉，然后忘了我，出门去找新男人。”

“好啊，不用等你死，我明天就会有新男人。”她低头擦拭他衣袖上和手上的血迹，却怎么都擦不掉。

“你如果真这么看得开，我倒放心了。”

那是裴谅的最后一句话。曹真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裴谅却缓缓阖上了眼睛。风吹一地细碎花瓣飞扬漫天，她听见系统的声音响彻整个秦王府，整个宫闱，整个长安。

演久十光员裴谅下线。

接着秦王府的宫门被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东宫宿卫鱼贯而入，刀枪剑戟林立，吴玄骑马堂而皇之地走进大门，走过一间又一间宫殿，最后伫立在花园外。池水对面的凉亭内，曹真怀抱着已经死去的裴谅端坐在榻上，芍药殷红的花瓣落满身。

“这里本应该是我的秦王府。”吴玄不无感叹地抚摸身旁的朱门立柱，自言自语。

“你本应该是我的秦王妃。”

他下马走过石阶，登上凉亭，无数宫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重回响。

（二）

李慕春策马狂奔，跑到喉头尝到血味，却忽地听见系统再次响起丧钟般的提示：演久十光员裴谅下线。

与此同时她的马刚定在秦王府门外，那里已经围满了东宫禁军，太子李建成包围了秦王所在的宫闱，她来迟了。

四顾无援，她只能试着闯一闯。无令驱马入宫门是谋逆之罪，可她顾不上那许多，径直策马向大门冲去，果然四周林立的长枪与弓弩都竖起，指向了她。

“我是大唐平阳公主李昭，如今秦王有难，我前来驰援，谁要拦我，就是意图谋害秦王！”

她吼了一声，然而四周的禁军岿然不动。李慕春下马，仅带一佩刀，不管不顾地迎着长枪走去。兵士们无人敢动手杀害公主，她进一步，他们就后退一步，她就这样被长枪指着走到宫门前，大力拍门，声音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

“开门！我是李昭！秦王府被围，王妃生死未卜，东宫猖狂如此，百官装聋作哑，天理公义何在？”

无人应声，她就继续拍门，四周铁甲兵刃森然林立，无人上前一步。

故事线里的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前期曾与太子李建成有无数次明争暗斗，有很多次险些被置于死地。今天的局面是李建成按照时间线进程精心设的局，卡在李世民刚刚大胜而归，最被父亲李渊猜忌的时间点出现。此时即使堂而皇之地围攻秦王府，也符合故事线和人设。

李世民是天子骄子、国之柱石，而李建成是嫡长子。新朝初立，若是立贤不立长，恐怕有后患无穷。但若是立长不立贤，李建成不会容得下李世民这个心腹大患。所以李渊选择退居幕后，任由二子相争。现在李建成求胜心切，步步削弱李世民的兵权，从前秦王的支持者们也作鸟兽散，没有人在此刻出头帮她，平白招惹太子记恨。

她一直拍门，直到手臂酸麻，失去知觉，嗓子也嘶哑。大门忽然开启，所有人都退后行礼，吴玄踱步自内走出，向李慕春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地苍莽，她提着佩刀入府，背后是狂风卷起阴云。

要下雨了。

（三）

“裴谅虽然已经下线，但曹真仍旧是秦王妃。只要你不轻举妄动，我不会为难她。”

吴玄走在前面，李慕春走在他身后，宫门内高堂上所有纸帘门都被拉开，狂风刮过，吹动两人衣袂翻飞。

吴玄走上高台，坐在高堂上秦王平日所坐的位置，举目四顾，如同逡巡视察自己领地的猛虎，眼里满是得意的神色。

“我要见曹真。”李慕春没有再向前走，只是站在殿门外冷冷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提醒一下，你现在不能杀我。裴家一直在监视曹真和她的家人，但凡走错一步，输的不只是你。”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刀。李慕春眼里强压着怒意放下刀，仍旧紧盯着他：

“我要见她。”

吴玄叹了口气，又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有时我很羡慕你，李慕春。你要的不多，但都能得到。”

“我也有很多得不到的。但我宁可不要，也不会去不择手段地抢。”

“韩策下线之前，我也在戴安的宴会上。那天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吴玄低头整理衣服，慢条斯理地开口：“他说，一个年轻人，在最穷途末路的时候，见过最好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我就是那类人。如果放弃她，我这辈子，这里都不得安宁。”他向后半躺在软榻上，看着李慕春：

“传令下去，请秦王妃来堂前见公主。”

远处传来宫门悠悠开启的声音，李慕春攥紧了手中的佩刀。珠帘轻轻晃动，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钗环和裙裾。曹真仍旧穿着王妃的宫装，只是换上了素色簪花。她一步一步走到亮光处，转过头来看见李慕春。

“臣秦王妃长孙氏，拜见公主。”

她遥遥向李慕春行礼，两人隔着正殿上高坐的吴玄，一个眼神交换就明白了千言万语。

“王妃，你可安好？”她咬着牙只问出一句话。

“臣妃安好，请公主安心。”曹真像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神色沉稳言语得体，只是无人看见她隐藏在大袖里攥紧了沾血绢帕的手。那是裴谅的遗物。“臣妃仍住在秦王府中，主持府内事宜，不愿迁居他处，望公主体谅。”

李慕春忍不住又走近前一步：“王妃无需顾虑，你若是想离开此处，我今日带你走。”

吴玄没有抬头，像是毫不在意她们的对话。

“臣妃不走。公主有仗要打，臣妃也有。此处……即是臣妃的战场。”

曹真扬起头，朝李慕春笑了笑。那笑容洒脱自在，灿烂如初阳。李慕春在刹那间放下心来：她还是她，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曹真。

吴玄目睹这一幕，却骤然脸色阴沉。

“王妃且在此地暂候，我不日即来探望。”李慕春深深地看了吴玄一眼：“太子若是为难王妃，我定要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掘地三尺，将你剥皮销骨。”

宫门关闭，李慕春离开，方才镇静自持的曹真顿时垮下来，勉强扶住了身旁的立柱才不至于跌倒。方才她的轻松自在，不过都是表演久十光。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演久十光技可以这样好。

“既然已答应了我，今夜就准备一下。接替裴谅演久十光李世民的人现在还在关外鏖战，你我有的是时间叙旧，秦王妃。”

吴玄将秦王妃三个字咬得极重，从殿上起身，与她擦肩而过时，伸手拿掉了她头上的簪花。

“白色不配你，换支红的。”

今天预估可以发个三章。（鸽王又立flag

预计再有5-6章大结局，之后会有两万字左右的现代篇番外。继续求投票求评论！！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9
开唐篇34【必败之战】
￼寡人有猫2021-07-09
（一）

夜，一更天。窗外雷电擦着窗棂闪过，照亮窗内满室朱红。

曹真闭上眼又睁开，努力对着铜镜练习微笑，颤抖着拿起桌上放着的鱼肠软剑，轻轻擦拭。

她一直在用心聆听系统的票数变化通知。韩策下线之后，裴容的票数曾出现过莫名跌落，应当是韩策发现并公开了什么内幕。假如裴谅此次又成功将裴家的罪行证据交给媒体，一定会彻底动摇吴玄和裴容的票数。届时裴家疲于应对舆论攻势，牺牲一个吴玄来缓和激愤的民意，未必于他们不是条退路。

今晚，就是她唯一复仇的机会。要在票数变化之后，马上让吴玄下线，一步行差踏错，满盘皆输。

今夜的秦王府红烛高照，宫人们无人敢对这有违天理人伦的事出头评论，偌大宫殿只闻雨声。她听见远方楼台高处，有人吹笛，声调哀伤婉转，是乐府古辞。门外宫人们跟着低声唱和，怒意与怨气都变成了歌声。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二）

天色将黑时，李慕春奔跑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像在追赶无可挽回地下沉的那一轮天边落日。

东宫距离秦王府不远，四周却毫无动静。预想中的陈诺援兵并未赶到，他失约了。

李慕春像被冻住一般定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个万般不想承认的预感：陈诺背叛了她。

东宫戒备森严，兵力比之秦王府相当。她独自一人别提无法攻下，只怕是连大门都没到就会被弓弩射成筛子。

她策马回头，打算独自去西郊募集她的原部下们。然而她在回身时，见到一个试炼时期打过照面的陌生人。

“李光伊？”她辨认之后才唤出口这个名字。她的长相有几分像曹真，都是有观众缘的甜美相，但比曹真高冷许多。

“陈诺在西郊，杀了你所有的关内军余部。”她只抛下一句话：“你我没什么交情，我来告诉你，只是因为…我对他很失望。”

她讥讽地笑了笑：“不过你和我一样傻，连他的任务卡内容都没有问过，以为这次终于遇上了真君子。”

李慕春心中嗡地一声，甚至没顾得上和李光伊说一句话，驱马即向城外驰去。

在那一瞬间落日西沉，天地俱黑。

（三）

城外西郊，群鸦漫天。

她所安置的关中军余部大多数都在距离此处不远，有几处良田，是她亲自拣选过，留与他们耕种安家。

关中军里年纪小的还不过十六岁，和刘十八一样，自小背井离乡，盼望着有一天能得胜回长安，带着功勋荣归故里。也有青梅竹马在远方苦等的少年郎、刚成婚就要挥别妻子的新兵、妻儿老小嗷嗷待哺却没有军功无颜回乡的小卒、父子弟兄相继战死沙场的老兵……

他们全都死了。因为她的疏忽与轻信，每一户卸甲归田的兵士都被她给陈诺的兵符召集出来，被杀死在离家不远的地方。

她喉咙里有甘甜的血味，几乎不能呼吸。

在夜色的尽头，一片死寂的村庄中央，飘扬着一面大旗，是屈突通也就是陈诺所率重骑兵的徽志。她远远就看见了他银白色的盔甲。

陈诺也看见了她，策马向她走来。两人在万籁俱寂中相会，李慕春握紧了手上的刀。

“我从前总感叹，自己一身的聪明无处可用，后来才知道，不用，也是一种用处。”

陈诺把玩着手中的突厥斩马刀，抬眼看了看李慕春：“还记得试炼时候，我在荥阳被李密利用，害死自己夫子那次吗？从那之后，我就再不相信天理和公义，只要能赢，没什么不能做。”

他还没说完，就不敢相信地低头，李慕春的长刀方才还未出鞘，现在已经刺进他腹中。鲜血汩汩流出来，她拧紧眉头转动刀刃，陈诺难忍痛苦地握住刀柄。

“你不该是这样的人，陈诺。”她拔出刀，鲜血溅在她脸上，丝毫没有闪躲。

“我等出名，等了很多年。唯一被人记得，是因为演久十光了一个叛徒。”

他笑了笑，双眼已失血过多开始晕眩，终于摇晃着摔下马，惊起一地尘泥。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演久十光员陈诺下线。

大雨落下，将满地血污冲刷干净，仿佛什么罪恶都没有发生。

李慕春从陈诺身上解下了军符放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转身，驱马消失在雨中。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皇城朱雀门前，掏出令牌求见天子，并附上了她的那把窦夫人的旧佩刀。雨落如倾，她在门外等了许久，一个小黄门拍了拍她的肩，低声开口：

“陛下在别苑等候。”

她随着小黄门从便门进了皇城，绕过太极宫一路向北，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宫苑内看见了灯光。李渊比她上一次见时又苍老了许多，站在一幅草书卷轴前，手在虚空中比划，口中念念有词。

“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陛下。”她站在书房外，一时忘了行礼。

“太子出兵包围了秦王府，陛下若是再坐视不管，江山就要易主了。”

她强忍着愤怒行礼，说出劝谏的话。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每一刻都有人下线，可最有权力的人依旧安坐后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昭儿。”

他已经许久没有叫过她的小字，李慕春惊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年迈的皇帝背手站在那幅字前，长叹了一口气：

“关内军余部，是孤派屈将军杀的，从前是孤小看了你，竟不知你在皇城脚下豢养私兵。可惜你是个女儿家，不然，孤也不妨将皇位传与你。”

“前辈，你明知道，再过不到一百年，李唐就有女皇帝。你这个李渊，台词未免迂腐。”

演久十光李渊的演久十光员已经入戏，她却不愿再配合，上前一步先吹灭了蜡烛，佩刀无声出鞘：

“今夜若是拿不到北衙调兵虎符，李昭就做天下第一个弑君的公主。”

（四）

曹真梳妆完毕，门外的宫人已经用慌张的声音催了她好几次，要她去吴玄所在的寝殿。

她终于拿起手中的鱼肠剑，闭上眼深呼吸，将剑装进里衣，从妆台前起身。

她刚要起身，却传来一声熟悉呼唤，她起初以为是幻听，却在铜镜里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曹玉珍。

年届五十的退役武术国家队教练曹玉珍，换上了唐宫宫人的衣服，也像模像样，甚至有几分威仪。

“听说你被黑社会盯上了，妈自然不能留在家里让你担心。”她一开口，还是熟悉的气定神闲。

“幸好，做群演久十光要求不高，我找了个黄牛，就进来了。”曹玉珍拿起妆台上的梳子，顺手拆了她刚挽好的发髻：“这头发你自己梳的？这怎么行。”

“咱要打架，得整得利索一点。”

下章高燃多机位打戏！

（这章是我用手机敲的没有排版，看在作者辛勤加更的份上请多投几票嘤嘤嘤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9
开唐篇35【不胜之胜】
￼寡人有猫2021-07-11
“桃花都吹落，春秋都吹落，

最懂竟是梦中那一刻。”

——本章bgm《寻常歌》，专辑@不才《山止川行》

（一）

是夜二更。秦王府，红烛高照。

曹真换上了朱红洒金襦裙，轻纱半臂，外罩帔帛，发髻高高挽起，只戴一支金钗，像凝露半开的牡丹花。

吴玄靠在榻上，玩味地看着她从一重重纱帘后走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犀角杯。

吴玄站起身走近她，曹真在寝殿中央站定，身后的宫人低头将纸帘门合拢，窗外风雨萧萧。

“曹真。”吴玄带着醉意，微皱着眉看她，神色像是有些委屈。

“你今夜不会是带着刀来杀我的吧。”吴玄侧过头，拔下她头上的金钗扔在桌上。“带刺的东西，今后也不要再戴。”又点了点她的手臂：“来，抬起手，搜个身。”

雨声渐大。她抬头看他，额间花钿在红烛下闪烁。“我没带刀。如果不信，就来搜吧。”

吴玄伸手到她腰间，曹真像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他思忖了一会放下手，笑了一声：“我信你。”继而又攥住她的手腕：“反正今夜你逃不脱。”

红烛噼啪一声，滴下一滴烛泪。曹真也笑了一笑，这笑容轻松愉悦，像是想开了一般：“是啊，我兜兜转转，又落在你手里。你说，是不是命中注定？”

吴玄眼里亮起光，神情由落寞、惊讶转为狂喜，将她一把拉到近侧紧紧抱住：“你真愿意和我在一起？”

曹真的下颌搁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在吴玄看不到的角度，她努力将眼睛睁大，好不让泪水掉落下来。

“就算你是骗我的，我也开心。”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许久，不愿意放手：“曹真，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不寂寞。”

她凝神听着系统的排名变动。真人秀主演久十光们的票数随时都在变，她在等那关键的时刻。假如今晚没有变动，她只能施行第二方案。

夜阑风急。她没有一刻像如今这样煎熬。

“寝殿没有摄像头，我想听你的真话，吴玄。”她离他远了一点，靠在桌边。她确实没有藏刀在自己身上，而是由宫人事先藏在了桌子下。“你有没有和裴家合作，支持裴容夺榜？”

屋内静了一会，她仍被他抱着，看不见表情，只听他干涩开口：

“我如果说没有，你信么？”

她听见心里最深处某些回忆再次碎裂的声音，接着抬起手，紧紧环抱住他。

暴雨敲打窗棂，雷声隆隆，自远极近，一道白色闪电掠过，照亮整个房间。

吴玄的眼睛瞬时睁大，嘴角流出鲜血。曹真握着插在他背后的软刀刀柄，又向里扎进寸许。

吴玄忍着剧痛靠在桌边，用仅存的力气拉住她的衣袖：“我和裴谅不一样，他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公平？”曹真冷笑了一声。吴玄从未见过她如此冰冷的眼神，不禁撒开了手。

“还记得三年前我刚认识你时，第一次期末汇报演久十光出，我和你演久十光搭档。”她拔出鱼肠剑的一瞬间，鲜血溅在她脸上和身上。“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大门在这一刻被打开，殿外的风雨吹进来，吹动满室红幔飘拂。一队宫人带着弓弩进来，将大殿围住。为首的年长女官戴着面纱，有一双和曹真相似的眼睛。

她转身，朱红裙裾和手上脸上满是血污，将软刀扔给女官：

“结束了。”

话音刚落，系统内裴容和吴玄的票数突然发生剧烈下滑，甚至跌出了前三。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演久十光员吴玄下线。

（二）

李慕春策马跑在大雨中，身后跟着北衙金吾卫八百精锐。

她当然不能真的杀了李渊。如果违背真人秀的历史大纲，让除主演久十光之外的重要群演久十光强行下线，会导致她被淘汰出真人秀。但方才她一副亡命徒的样子显然唬住了对方，竟真的下诏令北衙将调兵虎符交给她。

再加上方才吴玄下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片场，裴容和吴玄的票数剧烈下跌，让之前还排在韩策白鹤戴安和裴谅之后的她突然变成了总票数第一，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微妙变化。北衙军在听闻她接替屈突通负责宫中宿卫之后，都十分乐意听她调遣，一路上竟畅通无阻，直驱东宫。

东宫守卫不知何时已被全数调走，大门空荡荡敞开着，如同长着暗黑巨口的兽。

虚空中，远方楼台高处传来短促笛音，那音调诡谲华丽，不似中原音色，更像是天竺梵乐。

她踏着台阶走上，身后士兵点燃火把，走进空无一人的东宫。这里本该是太子李建成的府邸，吴玄下线之后，会有新的群演久十光替代他上线继续演久十光李建成，中间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差，有点像重生游戏。

四周寂静无人，崔皓的行踪线索目前只停留在东宫，她只能向前。

此时大殿上阴影处走出一个窈窕人影，手里拿着短笛，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没想到，最后能走到我这一关的居然是你。”

“崔皓在哪？”李慕春的脸上身上全是血，站在殿前如同杀神。

“别急，崔皓就在大殿里，你杀了我，就能见到他。”裴容拿起手中的木笛又吹了一个长音，李慕春听见四周有悉悉簌簌的声响，像是…巨大蟒蛇爬行时，蛇鳞划过地面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她抬头往正殿望去，看见的景象让人不寒而栗：无数大小蛇类，正在向裴容所在的正殿大门内爬去，都竖起蛇头吐着红信子，像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

“夏王后曹姬，史书上对她的记载寥寥，只说她是曹魏王室后裔，却不曹姬的另一重身份——巫人。”她转了转笛子：“我很满意自己这次的人设，可惜一直没什么亮相的机会，还要多谢你。”

李慕春提刀一步步走上殿，身后的金吾卫也要上去，却被裴容一句话喝住：

“金吾卫若是跟着你上来，崔皓就没命了。”

她看着殿前盘踞的蛇群，命令随军兵士在外面等候。独自上了金殿。

下章大结局！会比较长，之后有若干章现代篇番外

开唐篇终章·【天下名将】
￼寡人有猫2021-07-11
“人寿百年而，谁死得其所。

有生当醉饮，借月照华庭。”

——本章bgm《庙堂既高》，专辑@NL不分《庙堂既高》

（一）

金殿上群蛇盘踞，无边雨根布满天地。崔皓果然被锁在东宫大殿中央的御座前，四周都是流动的黑暗。

像是听见了响动，崔皓抬眼看见她，费力扯出一个笑。

“还活着？”她张了张口，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还活着。”

在大殿深处，崔皓气若游丝，她还是辨认出了他的口型。铁链从他的前胸穿过，铁甲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裴容看见李慕春脸上无法掩饰的愤怒，笑得格外开心：“难过吗？我揭穿了你们的小秘密。亏得吴玄还说崔皓这次失忆，说你们是契约夫妻。我几乎也信了。”

她又吹了一声笛子，铁链拉紧，殿上的人一声不吭，李慕春却急到拔剑出鞘。

“别冲动，我只是想和你多聊一会。把我聊到高兴，或许会放了你的小男友。不如，先从把刀放下开始？”

当啷，佩刀落下。李慕春看着裴容，眼神里有怜悯：

“就算你能让所有人下线，这个众叛亲离的第一，又是你当初想要的么？”

“我只要拿到那个位置。至于在这里的功过是非，没有人会记得。再过几年，人们只会记得第一名是我。”

裴容走上前，伸出手摸了摸李慕春的脸：

“我从一开始，就讨厌你这个表情，和当年的我一样，总觉得别人欠我的，总觉得只要不放弃，就能摆脱过去那个弱小的自己。”

“但你知道么？我当年最红的时候，站在业界人人羡慕的那个舞台上，唱我的成名曲时候，发现贵宾观众席上坐着我的母亲。我从前的失败、我的历练，我的爆红，都是她一手策划。我的不放弃和不认输在那一刻就像个笑话。”

“当你费尽力气走到天地尽头，却发现自己只是一条金鱼，而所谓的天地尽头，是一个鱼缸。但如果你跳出鱼缸，就会死。”裴容长叹一口气，笑容在雨夜中像某种开到极盛接近衰颓的花。

“所以我选择戳瞎自己，不去看真相。只要活着，总有能报仇的时候。”

她突然将笛子扔下高台，一声清脆回音之后，木笛碎裂成了无数片。群蛇静止，天地空寂，唯有雨声。

裴容将佩刀拾起，反转刀尖对准自己，将刀柄递到李慕春手中：“杀了我。我的仇已经报了，第一名对我也毫无意义。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么？”

李慕春接过刀，刀锋笔直，对准裴容的心口。裴容握着刀柄，又强行将刀尖推进寸许，尖刃戳破她的衣服，血迹洇染上前襟。

李慕春将刀柄握紧，因为用力，手上青筋暴起。闪电划过，她看见青灰色刀背上錾刻着的“窦”字。

“我讨厌你，但从没想过要杀你。”她突然松开了刀。“这世上，还有许多比你更不配活着的人。”

殿外传来一阵喧哗，李慕春和裴容同时回头，看见北衙禁军的队伍中间分开一条路，有一队人马从人群中飞奔而出，为首的身穿红衣，满身鲜血，头上戴着一支金钗，美如艳鬼。

是曹真。

“慕慕，先别动手！”

她利落下马提刀上殿，风风火火，像极了历史传闻中的长孙皇后，历史上她没有名字，只记得她的贤德，却不再提她出身将门，弓马俱佳。

“现在局势反转，但场外状况不明，裴容若是现在下线，裴家会找你的麻烦。”

曹真话音刚落，李慕春当即松开握刀的手，转过身向曹真迎去。裴容眼神顿时晦暗，反转刀柄朝李慕春背后刺去。

然而那刀并未刺到李慕春身上。一道黑影从旁闪过，接下了裴容的刺杀，李慕春耳边响起利刃刺入身体的声音，她回头看见一张许久未见的熟脸。

是赵魏。

“幽州窦建德，久闻平阳将军大名。”他还是吊儿郎当的老样子，皱眉忍受剧烈痛苦，还有心咧嘴一笑：

“本来想与你在幽州会面，切磋一回。看来，没有机会了。”

裴容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她甚至不敢抽出那把刺进赵魏身上的刀。

血雨仍在不停地下，群蛇僵立。赵魏站立不稳向后倒去，身后是百级台阶。裴容先一步接住了他。

李慕春向大殿飞奔而去，曹真紧随其后。方才僵立的群蛇缓缓游动起来，失去笛子的控制，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逡巡，不时后就发现了大殿中央的血味，朝着崔皓游去。

她一路劈砍，终于在群蛇之中砍出一条血路，从蛇鳞环绕的藤蔓中找到了他。铁链已深深扎进他的血肉，崔皓有气无力地抬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

“抱歉，关内军……我没能守住。”

“别说了，你要保持体力，我带你走。”她想用刀刃割断铁链，然而链子是锻铁铸成，磨了几下，刀身竟然有了裂口。

“慕慕，我时间不多了。”他低眉笑了笑。“还没到大结局，我下线之后，可能会不记得你。”

曹真带着禁军此刻也进入大殿，用火把和剑刃灭掉一层又一层围上来的蛇群，将大殿中央生生辟出一快空地。

“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任务卡，是要和你谈恋爱。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走在大街上，也能和你牵手。现在恐怕不能实现了。”

李慕春扔掉裂口的刀，罔顾系统的疯狂警示，紧紧握住他毫无知觉的手。

演久十光员崔皓，下线。

“第三次心动机会已用完，警告，警告。”

火焰烧过，爬上她身后的蛇被纷纷烧焦掉落，耳边传来曹真焦急的声音，接着有禁军带着笨重长刀突围进来，一刀砍断了捆缚崔皓的锁链。

“要放火才能将蛇烧尽，我们快走！”曹真一把搀起李慕春，身后的禁军则扛起崔皓，顺着砍杀出的路朝火光尽头的殿外跑去，身后是木制大殿被烧毁的断裂声。

殿外第一丝咸腥的雨味飘进鼻端，他们赶在殿门被烧毁之前逃了出来。回头时却看见裴容还抱着赵魏，身后就是冲天火光。

赵魏眼里倒映着火光，裴容却浑然不觉，没有要逃跑的意愿。他偏过头蹭了蹭她的手：

“我前襟口袋里有礼物，拿出来看看。”

裴容的泪掉在他脸上，伸手在他血迹蔓延的前襟摸索，掏出一只草编的小兔。

“按一下尾巴，它会跳。”

裴容破涕为笑，当真按了一下兔子尾巴。一片火光里，一只有点傻的草编兔子一蹦一蹦，跳下了台阶，消失在黑暗深处。

“本来想等你生辰时候再送的。裴容，生日快乐。”

她紧紧抱着赵魏，将脸埋进他没有呼吸的颈弯，火光瞬间淹没了她和他。

演久十光员裴容下线，演久十光员赵魏下线。

（二）

天下皆哀。

曹真带兵回了秦王府，李慕春抱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崔皓登上秦王府的台阶。雨声渐停，天地间弥漫着肃杀的雾气。

再过不到一段时间，新的群演久十光会上线——新的驸马柴绍，新的秦王李世民，新的太子李建成。所有人都将继续在无尽轮回中扮演久十光各自的角色，直到大结局玄武门之变那一天到来。

曹真疲惫地坐在大殿中央秦王所坐的位置上，扔掉了手中的刀。李慕春坐在大殿外的台阶上，亲眼看着崔皓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的光圈中。

原来在真人秀里，一个人下线的完整过程是这样的，她从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慕慕，你累么。”曹真哑着嗓子开口。“我从前也幻想过，如果我能拿到真人秀的前三，一定会很开心，可以炫耀好久。”

“可是没想到，真拿了前三，我的敌人和爱人，却都下线了。”

李慕春仰首望天，乌云渐退，天边泛起青色。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风轻云淡：

“我累。可是该打的仗，还是要打完。我不想下线，换别人来随意演久十光绎我的后半生。”

“我也是。”曹真第一次露出释怀的笑。

“有你在，我可以撑到大结局。”

（三）

数月后，荥阳城北，汜水关。

突厥大军阵列在前，李慕春所部唐军陈兵汜水关，这一仗，对阵的是她的老相识：突厥颉利可汗。

根据原本的大纲，攻入长安之后，她会继续参与几场大的战役——东进平定王世充，北上对战窦建德，以及最后与突厥在汜水关的战役。根据原本的故事线，她将于对战突厥一役中战死沙场，就算是单人戏份圆满杀青。

曹真继续镇守长安，李慕春还见到了新晋群演久十光——女官曹玉珍。她如今接管了秦王府日常事务，还常试图利用剧组的唐代食材复原鲅鱼馅饺子。

她自从那个雨夜之后就出了京，四处南征北战，再没见过新上线的秦王与她的驸马薛绍。人人都说平阳公主性情大变，变得更像个杀胚，只是不停地打仗，捷报一个接一个地传入长安。

春去秋来，决战这一天终于到了。

那天秋风猎猎，漫山红叶。山下隐约可见突厥大营，而李慕春的军队此次数量与敌军相当，又是一场惨烈战役。

她拔开腰间水壶的木封，仰头喝了一口，下令出兵。

无数箭失齐发，攻城战开始。突厥军此次装备了攻城锤与投石器，唐军则在山上不停投下雷石和重木，天地间回荡着惨叫。她拿起弩机上了城头，一支接一支地射箭，身后关内军的朱红旗帜在风中飞扬。

娘子军，这是她所领之军的称号。从荥阳到晋阳，从鄠县到长安，她与她的部下们终于留名史册。

“我叫刘十八，我娘还等着我带她去看看长安！”

那一刻所有的无名小卒都站在她身后，她像是回到了初来真人秀时的第一个战场。

第一批弩箭已射完，突厥军重骑发起了第二次冲锋。云梯夹上城头，踩着同袍们的尸体爬上来。

她将弓弩插在腰间，抽刀迎向潮水般涌上来的敌军。

残阳如血。

（四）

史书记载，唐武德六年，平阳公主薨，尸骨自渭北战场运回长安，一路上唐军及百姓自发护送者无数。

及至长安，高祖李渊悲痛不已，下诏令公主葬仪礼同将军，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及虎贲甲卒。

有司礼太常奏议，称按照古礼，妇人下葬，不应有鼓吹。

高祖大怒，称：“鼓吹，军乐也。往者公主于司竹举兵以应义旗，亲执金鼓，有克定之勋。周之文母，列于十乱；公主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何得无鼓吹！”

遂特加之，以旌殊绩；仍令所司按谥法“明德有功曰昭”，谥公主为昭。

逾三年后，秦王李世民射杀太子李建成于长安玄武门，军中有高句丽将领李光伊，率部前驱，亲取叛贼首级。

又三年，医女苏卿辞去太医署职位，游历四方，收徒百余人，有弟子，称孙思邈。

贞观十年六月，文德皇后长孙氏崩逝于立政殿，十一月葬于唐昭陵。太宗哀思逾礼，特筑望陵以思之。

正文至此大结局，感谢一路陪伴的读者们。接下来还有大约三万字左右的现代篇番外，交代一下主线和支线各位的去向和生活。

这部小说前后改过几次大纲，但主线一直没变：我想写那个在史书里只有寥寥几笔记载，却光芒四射的女人——大唐平阳昭公主。她的欲望，她的野心，她的才能，她的功勋与孤独。

第一次读到平阳公主事迹的时候还是很多年前，还在读书的时候，我放学回家在路上走，尽头是夕阳余晖和群山，心中充满一种无法用文字描述的欢乐。

像她那样洒脱恣肆的人生，真正存在过。但她临终前独自站在雄关上应对突厥敌军，战死到生命最后一刻，甚至在死后差点没有得到她本该拥有的称誉和尊荣。

作为女人，这部小说里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如果想要得到什么，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面对更多的绝对暴力，以及各种巧立名目的糖衣陷阱。

但只要你战斗过，纵使倒下，也虽败犹荣。

寡人有猫写于2021年7月11日

附：《旧唐书·列传第八·诸帝公主》原文

平阳昭公主，太穆皇后所生，下嫁柴绍。

初，高祖兵兴，主居长安，绍曰：“尊公将以兵清京师，我欲往，恐不能偕，奈何？”

主曰：“公行矣，我自为计。”绍诡道走并州，主奔鄠，发家赀招南山亡命，得数百人以应帝。于是，名贼何潘仁壁司竹园，杀行人，称总管，主遣家奴马三宝喻降之，共攻鄠。

别部贼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各持所领会戏下，因略地盩厔、武功、始平，下之。乃申法誓众，禁剽夺，远近咸附，勒兵七万，威振关中。

帝度河，绍以数百骑并南山来迎，主引精兵万人与秦王会渭北。绍及主对置幕府，分定京师，号“娘子军”。帝即位，以功给赉不涯。

武德六年薨，葬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路、麾幢、虎贲、甲卒、班剑。太常议：“妇人葬，古无鼓吹。”帝不从，曰：“鼓吹，军乐也。往者主身执金鼓，参佐命，于古有邪？宜用之。”

现代篇【番外01·庸俗童话（上）】
￼寡人有猫2021-07-12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本章bgm《少女的祈祷》，专辑@杨千嬅《KissMeSoft》

（这一章是曹真和裴谅的甜掉牙番外~）

（一）

某现象级真人秀“帝国”杀青之后，位于西部某偏远地区的小城作为真人秀片场而走红，一度成为热门旅游地。游客们成群结队去一些名场面拍摄地打卡，穿戴剧组同款设备沉浸式过戏瘾。

如果说当年的真人秀让初出茅庐的娱乐影视公司“帝国”成为家喻户晓的行业新秀，而之后的“帝国”则凭借真人秀的后续周边产业盘活了一座城市，促使行业在短时间内完成洗牌重整，“帝国”则毫无疑问地成了执牛耳的存在。

在新闻中，“帝国”一直和业务广泛的商业巨头裴氏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集团也曾一度收购过它，将初创成员排挤出了核心领导层。但就在真人秀拍摄期间，裴家接二连三爆出陈年丑闻，最高领导层锒铛入狱，集团股价收到影响也剧烈下跌，再不复之前的风光。而公司创始人则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再次从裴氏手中夺回了管理权。

而那位年轻的创始人，恰巧也姓裴。

在众多八卦新闻里，他被称为野心勃勃的篡位私生子、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野心家，母亲靠攀附拈花惹草的已故裴家继承人上位，却在宅斗中丧命，遗孤潜伏在国外卧薪尝胆多年，一朝回国即展开血腥复仇，将裴家老小打包送进了大狱。

这样情节狗血的复仇故事配图常是裴谅早年出席商业活动的现场照和剧照，无论是照片和文字都足够惹眼。由于裴谅在真人秀结束后就再不出席公众场合，他的剧粉们甚至自发组建了超话，分享裴谅的八卦和精修图，连炒冷饭都能被讨论成热门话题。

而另外一个关于裴谅和演久十光员曹真的CP超话“长安唯一帝后CP”则经常被温故知新，关于他们的衍生小说都成了畅销书，传言即将被翻拍电视剧，女主角正是曹真本人，男主角迟迟未定，时而有爆料某流量即将出演久十光又时而被官微否认，遛粉遛得光明正大。

直到那一天，某娱乐八卦大号再次爆出“内部消息”，称沉寂多时的裴谅将为旧爱再次露面，接演久十光改编剧男主角。

消息一出，不久即登上了多个社交媒体的热搜前排。

不到一个小时之后，曹真在个人账号首次就选角事件发声，称从未收到裴谅要接演久十光男主角的消息，她愿意相信制作组的选角水平，请网友们不要轻信谣言。

澄清声明发出之后不到五分钟，在曹真评论区出现了一个新注册账号，名字是“裴谅”，打开首页一片空白。

他在评论区只留下一行字：

“我愿意接演久十光。”

评论区瞬间沸腾，一片喜极而泣普天同庆锣鼓喧天的热闹气氛，恨不得当即替他俩举办线上婚礼。而“帝国”公关部的电话已经被打爆，娱记们纷纷前来求证，究竟传闻中的裴总是不是真的要出山，追回娱乐圈在逃小娇妻。

毕竟，这一对在真人秀结束后就形同陌路，像是已经分手，再也没有同框消息传出。有人说是两人不欢而散，也有人说他们本来就是有利益捆绑的荧幕情侣。

而真相并未像人们推测的那样复杂，却也没那么简单。

（二）

裴谅在曹真的声明下方评论五分钟后即登上热搜前三，与此同时，在某海港城市的江滩高层内，裴谅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后方，面朝绚烂江景夜色，手机扔在桌上，任由其震动不已，闪烁着的全是公关部来电。

他没有开灯，房间内一片漆黑。背后的墙上贴着几百多张真人秀剧照，全是曹真。数量之多，类型之全，让每个来过裴谅办公室汇报工作的员工都会在心里暗骂一声变态。

他右手无名指一直戴着一枚素戒，官方状态却一直都是未婚。

相识的人试探着问起他与曹真的旧事时，他都闭口不谈，久而久之，人们只当是裴谅避讳谈及这一段旧情，想必是和曹真已经分手，却又在办公室里贴满前女友的照片，看来情伤受得不轻。

事实上，裴谅不是不想谈及他与她，而是不记得。

半年前他从真人秀下线之后，脑海中像是有个橡皮擦，精准地擦除了所有关于曹真的记忆，而与她无关的一切则丝毫未受影响。他将真人秀里所有剧情剪辑合集都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无奈有许多发生在没有摄像头的私人场合，尤其是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一段。

他甚至都认不出那个眼神里的爱意要溢出屏幕的男人是自己。

他真的如此深爱过曹真？那个看起来除了笑容甜美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女网红，裴谅查过她的履历，电影学院毕业，之后却只接拍过一些毫无火花的网播剧，后来一度去做了带货主播。他甚至将她所有能查到的照片都印出来贴了满墙，没事时就看看，也借之反思一下自己的审美。

在他调整好心态之前，不想贸然去找她。而他未曾料到的是，曹真也一直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如果按照真人秀里的剧情，他们在诀别之前，曹真还悲痛欲绝。之后就安心搞事业，然后新的李世民上线……

新的李世民？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茬，当即调出所有关于曹真在他下线之后搭档的男演久十光员资料：是个电影学院刚毕业的新人演久十光员，论起辈分还是曹真的学弟。长得自然不及他，气质也青涩，全凭着新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勇气勉强撑住了李世民的人设。

裴谅一边快速滑动两人的对手戏进度条一边冷漠评价，曹真和他对戏时很僵硬，两人应该不会有什么火花。等等？

他滑到一个片段，是曹真和那个男演久十光员的唯一一场吻戏，是在后花园，曹真不小心摔了一下被他接住，他顺势吻了她。

不知道是不是借位，花园里光线很好，能看见两人嘴唇相贴的一瞬间，她没有躲开。

裴谅坐不住了。

他马上查到了男演久十光员的公司和他近半个月来的行程单，与曹真的通告一一核对，嗯，行程没有重合，看起来不像是在谈的样子。直到他翻到一条前不久的八卦新闻：

“网传小李世民将出演久十光曹真新剧男主角”配图还好死不死地是那张花园吻戏照。

他觉得有些胸闷气短，从办公椅上坐起来，将室内气温调成了十八度。

他思索了一会，联系了相关业务部，找到买下翻拍小说版权的影视公司，表示自己有接演久十光新剧的意愿。

听到制作人欣喜若狂的回复后，裴谅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然而没过多久，曹真的回应就上了热搜。

“没接到通知”、“不要相信谣言”、尤其是那句“愿意相信制作组的选角水平”，让他心里顿时慌乱。

曹真不想和他搭戏，是觉得他演久十光戏水平不行？

理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注册了账号，在曹真的声明下面发了评论。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心情很畅快。然而不久就陷入了空虚。

曹真一直没有回复他，却略过他那条评论，和每一个网友亲切互动。

他此时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真人秀结束后三天，三天了，她都没来找过他。

裴谅之前信心满满地以为，曹真不联系他，大约是在等着他主动去找。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已经在感情游戏里出局了？

接下来请观赏裴总的追妻套路集锦。下一章字数比较多～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2

现代篇【番外01·庸俗童话（下）】
￼寡人有猫2021-07-12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如何能重拾信心。”

——本章bgm《少女的祈祷》，专辑@杨千嬅《KissMeSoftAvep1》

（一）

裴谅上了车，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曹真现在在哪里。

他只是想见她。想亲眼看见她，和她说几句话。三天已经等太久了，他本应该在真人秀刚结束就出现。

窗外下起了小雨，每当雨天他就心情格外低落。裴谅将车窗降下透气，打电话给助理，要他打听曹真今天晚上的详细行程。

“曹小姐今天在上城某酒店出席慈善晚宴，现在晚宴还没结束。”

酒店居然就在他所在的公司楼附近。他顺手将车熄了火，久违地有些紧张。

然而就在此时车库尽头传来喧哗人声，是一男一女，像是在吵架。他没有开车灯，在车中看到那两个人拉扯着从远处走来，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一身酒红丝缎晚礼服，酒红高跟鞋，发髻挽起，脖颈修长。

他的心毫无预兆地跳起来，那是曹真。

她身后跟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裴谅认得，那是曹真下部戏的制作人。他像是喝了酒，追在她身后，语气半是威胁半是恳求：“你就发个道歉声明能怎么样？万一裴谅罢演久十光，投资人跟着撤资，你以为你还有别的戏拍？”

曹真停下脚步，冷冷看他：“裴谅要演久十光男主角的事，你们谁都没有通知过我。现在公关出了问题，又要让我承担全部责任？”

制作人上前拽住她胳膊，将曹真拽得一个趔趄：“你就是不想和他搭戏！曹小姐，你的私人情感问题我们不干涉，但是请不要影响我们的工作，毕竟谁都不像你们网红，和有钱人谈个恋爱分个手，立刻到帐几十万…”

啪。

还没等裴谅下车，曹真已经干脆利落地抬起高跟鞋踹到对方小腿上。男人吃痛半蹲下，放开了攥着她的手。

“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龌龊。你要是再敢这样讲我一次，这戏我不接了。”

“违约金是几位数你知道吧？你既然这么有骨气，有本事不要再在圈内碰见我。”

男人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走了。裴谅所在的车位在暗处，两人都没有看见他。他坐在车里看着曹真怒视对方离开后，泄气地靠在一旁的安全护栏上，又怕晚礼服被弄脏瞬间弹开。她看起来很疲惫，甩掉高跟鞋，掩面仰头，深呼吸了一下，又俯下身提起高跟鞋，赤脚向车库尽头走去。

砰。是车门关上的声音。曹真回头，逆着通道尽头微弱的光，看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他手上拿着西装外套，手法利落熟练地披在她身上：“曹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他叫她曹小姐。

曹真鼻子一酸，低头掩饰自己的失落。三天前真人秀结束，她在接待中心的大厅里坐了一夜，也没有等来裴谅。后来她辗转打听到他的消息，说他下线之后一切如常，只是从不提及她。裴容的毒药确实有副作用，这种狗血剧桥段居然真的存在——他失忆了。

一切都像回到原点，十二点钟声敲响，灰姑娘的南瓜车消失，童话结束，她又回到琐屑生活中。可眼前人的一举一动都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裴谅下一个动作却让她始料未及：他直接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向不远处的车。曹真尖叫了一声，裴谅皱了皱眉：“举手之劳而已。你别吵，我头疼。”

她下意识摸上他太阳穴按了按：“现在还疼吗？你总是这样子，要注意休息，知不知道。”

裴谅突然停下了脚步。曹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太过亲昵，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个路人。

他却突然低头笑了笑。裴谅不经常笑，但笑的时候格外惑人，曹真被晃得眨了眨眼。

“你从前就是这样对我的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曹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你现在失忆了，没关系，在你想起来之前，我不会情感绑架你。你就当我是、是比较熟的普通朋友就好。”

裴谅将她稳稳放在副驾驶，又伸出手到她身后帮她系安全带，曹真熟练地配合他动作，距离太近时两人都怔了怔：这一切都太过流畅，像练习了千百次，已经变成习惯。

“有多熟？”他低头帮她扣上安全带系扣，又故意收紧了一些，手在她腰间轻掠过，她听见曹真紊乱的呼吸。

“还，还行吧，一般。”曹真侧过头假装欣赏风景，才想起这是车库，外面只有安全出口告示牌。

“哦，明白了。我在你心里，也就一般。”裴谅打开另一侧车门，坐上驾驶位，语气不善。

“不、不是啊，我的意思是…”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失去底气，笑了笑：“裴总，你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也不用因为失忆的事同情我，我自己过得很好。”

车子发动，裴谅目视前方，眼神不明：“自己过得很好，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你失忆了，不再记得我们的事，也对我没有感觉，我们不如，就保持这样的状态。”她抓着晚礼服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你为什么觉得，我现在对你没有感觉？”裴谅依旧直视前方。

“你都不来找我，电话也没有，短信也没有。真人秀结束那天，我在接待大厅等了一晚上，你也没有去。三天了，三天都够我找个新男友了！”她说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竟然积攒了这么多怨气。

“我刚刚说的是胡话，裴、裴总不要介意。”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

前方车道拐角处即是出口，他却忽然停下车，叹了一口气。

“本来不想进展这么快的。”

“那我要怎…”

曹真还没说完，裴谅就伸出手揽过她，抬起她下巴，吻住她的唇。起初只是浅尝辄止，但她没有躲。他想起那个惹祸的后花园剧照，带了几分醋意，忍不住吻得更深，放在她下颌的手辗转到耳边，情欲意味加重了几分，曹真一把推开他：

“裴谅，你、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干什么？”

“知道。”他被推开后，靠回驾驶位正了正领带，又笑了一声。“我现在有点理解我自己了。”

“什么？”曹真疑惑。

“曹小姐，我想请你…帮我恢复记忆。”

曹真：？？？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记忆损伤有可逆与不可逆两种，医生说我这一类的属于可逆型损伤，如果治疗得当，可以恢复。但如果放任不管，或许……还会恶化。”

“真的吗？”曹真一脸担忧。

裴谅忧郁点头：“真的。最近我总是头痛，可能也和失忆有关。”

“那……我要怎么帮你？”她思考了一会，咬唇提问。裴谅忍住想要再次伸手揽过她的欲望，继续严肃：

“我们来……制定一个日程表，先从第一个疗程开始。”

（二）

第二天，裴谅牵手曹真出席新剧发布会的消息登上了所有娱记平台的头条。现场气氛之喜庆热闹，堪比订婚仪式。裴谅早到了半个小时，耐心回答所有的记者提问，第一次公开宣称由于之前被药物影响，自己丧失了部分记忆，完全不记得曹真与自己的过去。

“虽然不记得从前发生过的事，但我知道曹小姐是很优秀的演久十光员，能和她二次搭档银幕情侣，我很荣幸。”

裴谅讲到这句话时，曹真正穿着礼服裙飞奔在迟到的路上，一只脚刚踏进会场的大门。会场中央的人恰巧也在此时抬眼，两人四目相对，身前背后闪光灯不断。

裴谅甚至搞新闻不嫌事大地请来了亲友团助阵，她不用看都知道，第一排举着长镜头现场吃瓜的那位是李慕春，她身旁那位帽檐低到快遮住下巴的拽哥是崔皓。没想到的是，顶流韩策和影星白鹤居然也被请到了现场。她此刻才想起，裴谅可是当初为了假求婚，几十分钟内可以安排花墙、乐队和专属面试房间的浮夸人设。

裴谅向她眨眨眼，曹真反应过来，立马换上标准甜笑，提起礼服裙摆款款走上礼台。同台的还有剧组其他主创人员，其中有一个还是在真人秀与她搭戏的新人演久十光员。

“嗨！学弟！”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曹真的甜妹笑容亲和力百分百，对面的演久十光员明显被甜到，耳朵一红，害羞打招呼：“嗨，学姐。”台下甚至有不明真相的粉丝开始喊曹真和学弟的CP名。主创们的座位和裴谅隔得有些远，曹真刚要越过裴谅去寒暄，却被他一把拉住，示意她坐在旁边。

曹真瞪他：“干嘛坐这么远。”

裴谅却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喊了一声：“学姐。”

曹真一个激灵，狐疑看他：“裴总，你没事吧。”

“我就是想知道，我之前有没有这样叫过你。看来没有。”他目不斜视，继续和台下营业微笑。

曹真摸了摸身上起的鸡皮疙瘩，摇头刚坐下，记者们就开始发起灵魂提问：

“曹小姐，听说你和裴先生此前是合约婚姻假戏真做，现在已经分手，对方给了五百万分手费，请问是真的吗？”

“曹小姐，你在拍摄真人秀期间曾先后与裴谅、吴玄等多名男演久十光员传出绯闻，请问谁才是你真正的暧昧对象？还是说，三个都是？”

“曹小姐，可否透露一下您现在的感情状态？是单身，已婚，还是离异？”

这些问题太过直白，场下传来一片嘘声和起哄。裴谅眯起眼向后靠在椅背上，斜睨了一眼曹真。果然，她今天即使穿着初恋白色系也没有丝毫减损战斗力，拿起话筒第一句就能上头条：

“我请问在座的各位记者，你们都没有妈吗？”

场内一片寂静，只有裴谅差点笑出声。

“同样的状况，如果我是个男演久十光员，你们也会这样问吗？是不是起码要修饰一下，不会听起来就像是纯粹的侮辱？你们连基本的礼貌和尊重都没有，又怎么能得到我真诚的回答呢？”

此时裴谅坐起身，在台上握住了她拿着麦克风、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的手，揉开她紧攥的手指，两人十指相扣。

“关于其他我能回答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曹真曾经是我最亲密的家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她这边。”

（三）

“刚才谢谢了。在发布会帮我说话。”三小时后，江滩边的龙虾烧烤摊，曹真吹着晚风，接过裴谅递过来的啤酒。他熟练地用桌角开了瓶盖，又用纸巾擦了擦才递给她。

她眼神黯然了一下，裴谅敏锐发现，笑了笑：“这个，我以前也替你做过？”

她点点头，仰头喝下半瓶，打了个酒嗝。

“看你这样，总觉得你在缅怀死掉的前男友，而我只是个替身。”裴谅也开了一瓶，倒在酒杯里。

“你以前对我真的很好哦，不骗你。”曹真酒量不大，喝了半瓶就眼角发红，娇气的本性暴露出来，站起身撑着桌子一把薅过他的领带，把裴谅扯到自己面前，语气委屈：“你把我男朋友还我。我再和他待一天就好，就一天。”

她今天晚礼服不仅修身而且低胸，身材好得令人发指，凑近时，裴谅被晃得晕了晕。还没等她再有所动作，裴谅就骂了句脏话，一把扛起她，抱着离开了烧烤摊。

“我好想你，裴谅。你快回来，别留我一个人。”她在他怀里蹭了蹭，继续胡言乱语，眼角还挂着泪珠。

他今天没有开车，司机还等在路边。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看热闹的目光。他抱她上车后，才拍了拍她的脸：“醒醒，曹真，是我。”

她费力睁了睁眼睛，看清楚是谁后，非但没有清醒，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他身上缠，滑得像条蛇：“你真回来了？回来就不许走。今天谁都不许走。”

司机在前座咳了一声：“裴总，去哪？”

还未等裴谅思考出这个深奥的问题，曹真先豪气万丈地喊出目的地：“去我家！”

待到裴谅折腾了一路，终于把曹真抱回她所住的老破小居民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他一手稳住为非作歹的曹真，一手在她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哐当一声，大门关上之后，他再按捺不住，将曹真抵在墙上深吻，发髻拆下，领带掉落，衬衫扣子被揭开，玄关的挂饰也被丁零当啷碰掉一地。

裴谅的脑子发热，心脏砰砰跳，从来没如此鲜明地感觉自己活着。真奇怪，在她面前，自己总是忍不住想摘掉所有外在矫饰，恨不得把真心掏出来给她看。原来有没有回忆根本不重要，他就是会再次爱上她。

“我们进屋。”他在继续动作之前停下，耳语了一句，一把抱起她。

噼啪，玄关的灯闪了闪，接着突然亮起，把两人照得通明。

“你开灯干什么？”曹真眯着眼嗔怪。

“我没开，我不知道你家灯在哪。”裴谅也疑惑，接着两人听见一声咳嗽，双双抬头，看见曹玉珍正站在玄关拐角的厨房，手里还拿着饭勺。裴谅被吓得差点把曹真扔在地上，而怀里的罪魁祸首竟然还没清醒，睁开眼和曹玉珍打了个招呼，还介绍了一下：

“嗨，妈。我可没带野男人回家，这是裴谅。”接着还不怕死地又扳过他的脸亲了一口：“我男朋友。”

“饺子在锅里，妈先走了。带小裴回来也不说一声，真是。”曹玉珍倒是见怪不怪，风轻云淡地把饭勺搁在桌上，解下围裙就往门外走。路过裴谅时才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裴。”

“是。”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做好安全措施。”

“是！”

他就差敬个军礼。曹玉珍倒是走得很洒脱，背后传来铁门哐当一声。曹真还在醉眼惺忪地回头说拜拜，同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他们刚刚走得匆忙，还来得及吃晚饭。

裴谅无奈笑了笑，把她放下扶稳，吻了吻额头：“乖，去洗把脸，先吃饺子。”

小裴和真真的番外先到这里！！之后会有两人的拍戏小日常&失忆疗程套路集锦在主CP番外闪现~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3
现代篇【番外02·我有所念人】
￼寡人有猫2021-07-15
（一）

崔皓是真人秀里唯一一个由于系统bug，下线之后完全被“删除”记忆的人。

李慕春下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却被接待人员请到执行董事的办公室，大厅坐着崔皓、裴谅，和一个银色头发的男人。

“他目前的回忆只到十五岁。这是我不在帝国时造成的疏忽，我很抱歉，会尽一切努力恢复崔先生的记忆。”

银发男人开口，崔皓原本将帽檐压到眉毛下，此时抬头看她，目光交汇时李慕春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那是个全然陌生、警惕且不信任的眼神。

“我们为他制定了治疗方案，为期一年。此领域的专家在X国，你们可能有至少一年不能见面。”裴谅接过话，看着李慕春：“三天后就启程，我想时间应该留给你们，道个别。”

她一步一步走近他，蹲下以便能平视他，试探着伸出手：“崔皓，我是李慕春。”

他没有伸出手，只是看着她，冰冷且陌生。她没有转移视线也没有再后退，而是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许久，他才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继而握住。

她看见他手腕处的刺青，江城五月落梅花。

“玫瑰。”他眼神有了一点点温暖，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裴谅和银发男人听到这句话都开始装聋，先后起身离开，还默契地关上了门。剩下李慕春和崔皓两两相望。

“崔皓，跟我回家，好不好。”

（二）

李慕春带着失忆且自我认知只是个高一学生的崔皓回家后，第一件事就差点让她的形象彻底崩塌：她忘记提前取下卧室里满墙的某人海报。

于是崔皓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又在背后李慕春的尖叫里把门迅速合上。

“我我我可以解释。”她立刻冲上去堵在门口，生无可恋地找补：“你现在是个演久十光员，而我呢从你出道起就、就是你的粉丝。不过我们后来不是单纯的粉丝和演久十光员的关系……这么解释好像也很奇怪。算了，你就当我是个变态吧。”

他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我渴了，家里有水么？”

“有有有。”她飞奔去厨房找水，出来之后，却发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睫毛细长，呼吸均匀，是她认识的那个，她的守护神。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把头搁在他肩膀上。

一分钟。就让她怀念一分钟。

然而她也太疲累，竟然就这样睡着了。阖上眼之后不久，崔皓睁开眼睛，却发现怀里的女孩正酣睡得毫无知觉，手还紧紧攥着他手臂，像个树袋熊。

他没来由地嘴角上扬，低头看她。窗外万家灯火，斜照着这一隅安逸的角落。他索性又躺了回去，将她的头又挪了挪，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崔皓宽阔温暖的胸膛上，身上还披着毯子。她追星最离谱的时候都没做过这种离谱的梦……等等，好像有点不对？

她在意识到这是现实不是梦之后，大脑空白了一瞬，接着蹑手蹑脚地起身，先踩到地板，可手还被握着，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根一根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指。快要大功告成的时候，崔皓突然翻了个身——直接将她怼在沙发角落，压得严严实实。

真人秀都没这个刺激。

更要命的是他在此时睁开了眼。两人面面相觑，他却全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呼吸的热气蒸到她鼻尖，她忍不住转过脸。

“让、让一让。你压着我了。”

“我为什么会压着你。”他睡眼惺忪，撑起身看她。李慕春迅速抽身要逃，却听见他低笑一声，将她一把拉了回去，从背后抱住。

不是做梦，这一次，是他清醒地抱着她。李慕春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的声音。

“我知道，我现在只有十五岁的回忆。我十五岁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夺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然后……找个地方死掉。”

她安静下来，听他靠在她耳边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只要再等几年，我就不仅会拿到当年失去的，还能遇见一个喜欢的人，她也会一直爱我。”

她感觉肩膀上湿了一块，是他的泪水。

“原来，只要活着，真的会有好事发生。”

耳朵边热了一热，李慕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的吻。

“我一定会恢复记忆。你等我回来。”

（三）

崔皓离开后，她继续接戏、拍戏，一天天地数着日子。他接受治疗的地方在某个北方小国，终年都是积久不化的冰雪，有时可以看见极光。剧组拍戏连轴转，又有时差，封闭治疗期间他也无法联系她，他们就像一对中世纪情侣，只能偶尔靠邮件交谈。

崔皓偶尔会寄给她一些明信片，照片里都是望不见尽头的冰川，冰川尽头是海洋，海洋尽头是极光，像她很久之前给他的号码备注：玻璃星空。

约一年后，在剧组集训的李慕春打开手机，收到他发来的讯息：恢复记忆治疗进行得很顺利，只剩最后一个月，成功之后，马上回国。

她那一个月像是活得突然有了动力，将家中布置一新，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换成了情侣款。她第一次勇气十足地迎接一段感情。可当约定时间到来时，她却接到一通陌生电话，电话那端不是崔皓，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崔皓的最后阶段情况不乐观，甚至开始反噬已经恢复的记忆，需要延长治疗期限。

她挂掉电话，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

（四）

两年后，李慕春参加曹真与裴谅的婚礼，又遇见了陈诺。他剪短了之前留的文艺中长发，眉目清秀笑时有酒窝，和李慕春是傧相队伍里最惹眼的存在。

曹真甩出的捧花，稳稳砸在头排发呆的李慕春头上，又掉进站在一旁的陈诺手里。

围观群众都起哄。大家都知道上升期小花李慕春的荧幕绯闻男友出国多年杳无音信，现在多半是空窗期。而陈诺近年演久十光而优则导，在海外电影节颇斩获几个奖项，两人又是多年好友重逢，陈诺看她的眼神意味也很明显。

然而李慕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曹真会意，叉着腰豪气道：“刚刚扔的不算，再来一次！”

这次命中了拿着红酒杯看热闹的韩策，捧花打翻红酒杯，酒液溅了不远处的白鹤一身。两人狼狈撤退，带走了现场一大半狗仔。

深夜婚礼改派对，小岛上灯火摇曳，曹真换上粉缎小礼服在酒池穿梭，一双笑眼甜到人心坎，裴谅恨不得眼睛黏在她身上，踹走每一个企图去和新娘搭讪的年轻人。

李慕春提着一瓶酒独自走出宴会厅，站在阳台迎风独酌，欣赏厅内男女衣香鬓影。陈诺从一旁踱过，有意无意靠在她身后的阑干上，南国夜风带着热气，那热气却像吹不到她身上。

“偶尔，也考虑一下我吧。”陈诺侧过头看着她，语气认真。“我不奢求你像喜欢他一样喜欢我，但起码，给自己一个放下的理由。”

“为什么要放下？”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我不放下，不忘记，也不要往前走。”

她回头，半醉半醒看着陈诺：“我就在这里，等他。”

（五）

又半年后，李慕春进修导演久十光系毕业，毕业作品是一部微电影，是个带有东方色彩的科幻故事，发生在末日即将来临前的古都奈良。断了胳膊的机械师Lee，遇见了没有心的仿生刺客聂隐娘。两人一起接杀人的单子，在雨夜的古都相依为命地活着。

最后一个雨夜，Lee替聂隐娘杀了她最后一个仇人，获得自由的两人沐浴着血雨走在寂寥长街上，尽头是一家灯光昏黄的居酒屋，屋内坐满流浪汉，用义肢举着廉价啤酒，醉醺醺地唱方言歌谣，歌词却来自千年前唐朝一个叫白居易的诗人：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最后一幕喊卡时，李慕春坐在镜头前，在长街雨中分明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她站起身不要命地追出去，在人工雨中奔跑，穿过琳琅满目的道具架与一重又一重屋檐，然而尽头空无一人，唯有雨声淅沥。

她无力回转身，却一头撞在一个宽阔胸膛上，又被稳稳扶住。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

“公主，对不起，驸马救驾来迟了。”

大家好，我的第三部小说《风起平阳》在连载了三个月之后终于要宣布完结了。番外目前只更新了主CP的两篇，其他人的故事我之后也会写出来，欢迎关注个人写作wb@当代汤显祖。

关于这部小说其实还有很多未写尽兴的地方，比如平阳公主的成长、她的征战、她的野心和没有做完的事业。由于长篇高强度连载的关系也有许多铺垫的伏笔没有展开，比如狐族传说的真假和李崔巍的真实身份（之前完结的《愿逢千日醉》和《东都》有解释一部分）。

感谢你们的喜欢，希望我们能在下一部小说里继续相遇。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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