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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是个黑·切·白
作者: 瑟刃

简介:
　　又柔又飒，无所畏惧，永远无意识攻略他人的天才蛊女 x 表面凶戾阴沉冷漠，被所有人畏惧，其实很缺爱是个黑切白的当世魔头。
　　刺心钩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武功盖世，杀人无数，从来无人敢触其霉头。
　　白芨是苗蛊圣女，被最爱的人背叛，正在经历族人的追杀。
　　刺心钩为寻起死回生之法而找到白芨，威胁不予则杀。谁料，却反被白芨下了生死蛊，不得不代替她承受所有的疼痛与伤痕，甚至是死亡。
　　“啊……这还真是不知道该感到同情还是爽呢……”在被刺心钩咬牙切齿地从追杀中救出时，白芨这样想着。
　　“不要这么生气嘛，对自己好一点。伤我，伤的都是你呀。”面对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魔头阴戾的脸，白芨笑眯眯道。
　　后来……后来，白芨抓住机会，悄悄溜走了。
　　可是为什么，分明已经解了蛊，魔头还会千辛万苦地寻找她呢？
　　……
　　我以为你想杀我，你居然喜欢我？！
　　？？？
　　本文又名《女主总是无意识攻略》。
　　*
　　大魔头被攻略，后来发现攻略自己的从过去到现在居然都是同一个人的故事。
　　全世界都误会男主，都觉得男主超可怕，但不会读空气的女主永远 get 不到的故事。
　　全世界都爱女主，甚至暗自修罗场的故事。
　　大家其实都很可爱，不信你往后看看嘛的故事。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就算把忠犬从文名中去掉了也一定要提一句作者是BG向忠犬爱好者男主角永远是忠犬的故事。
　　这么长的文案，真的会有天使看完吗的故事。
　　希望能将作者视为与自己平等的人，不以长辈或老师的姿态进行指导。

　　立意：帅气的姑娘惩恶扬善，除暴安良，扶助弱小，匡扶正义。在身处危难时，不光是女主，所有人都会绽放出光芒~
　　一句话简介：我以为你想杀我，你居然喜欢我？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 穿越时空 ||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芨 ┃ 配角：预收《她与狼》《女主战力天花板》  ┃  其它：忠犬男主、治愈、温馨、甜文、爽文、瑟刃


1.威胁
　　青年在林中舞剑。翩若惊鸿，宛若蛟龙。
　　白芨在旁边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
　　实际上，不光是白芨，还有许多年轻的姑娘……以及小伙子、中年人、老年人，不少人都在看着。
　　“谷主好厉害呀！”有女孩子带头，带起一片称赞。
　　“谷主好身手！”有男人带头，又是一片喝彩。
　　青年收了剑，略带羞涩地冲着众人笑了笑，然后向着白芨走了过去，目不斜视。
　　他的目光是那样的专注而认真，好像只是普通地坐在那里的白芨是一本什么厚重的古籍，每一根发丝都值得他细细钻研。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眼里根本装不下其他人。
　　一直悄无声息的白芨瞬间成了焦点，不知吸引了多少姑娘艳羡的目光。
　　“你来啦？”决明走到白芨面前，笑着招呼。
　　“我再不来，全苗谷小姑娘的魂儿都要被你给勾走了。”白芨一脸揶揄，“……可能也不止小姑娘。可以呀决明，男女老少，没有你拿不下的。”
　　“说什么呢……”决明的脸泛起红来，一瞬间，仿佛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剑也练完了，走吧。”说着，他极自然地拉起白芨的袖子——既亲切又守礼——与她一起向外走去。
　　“哦——”身后起了起哄的声音。
　　决明的脸就更红了，拉着白芨，步履越发加快。
　　“着什么急嘛，小姑娘能把你吃了吗？”白芨倒笑眯眯的，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她甚至还抽空冲着身后挥了挥手，一副带着战利品离开的姿态。
　　一直到远离了人群，决明才停下来，发红的脸也慢慢变回了原本的颜色。“你吃饭了没有呀？”他放下白芨的袖子，关切地问道，“要不要与我一起吃些什么？”
　　“比起这个，”白芨稍稍收起几分笑意，问道，“我怎么觉得……你的剑有些乱？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嗯？没有呀。”决明微微怔了一下，反问道，“我的剑乱吗？我倒没觉得。”
　　“没事当然是最好的。”白芨点点头，还是关心道，“可你也得注意些，练武要平心静气才行。心乱还要硬练，当心练出什么事来。”
　　“……嗯。”决明答应着。有那么一个片刻，他好像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他才带上几分笑意，道：“好。”
　　说完，他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之前的话题，道：“比起这个，到了晚饭的时间了，你吃饭了吗？”
　　“没呢……饿死了。”白芨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决明，从善如流地碰起瓷来。
　　决明纵容一笑，正想说什么，却忽然有人匆匆赶来，凑到决明身边，低声道：“谷主，有事相商。”
　　决明有些犹豫，看了白芨一眼。白芨忙挥挥手，道：“你先去忙。我在哪儿还蹭不到一顿饭？”
　　决明迟疑了一下，还是抱歉地和她告了别，离开了。
　　其实，白芨还有点失落。
　　白芨和决明时常凑在一起吃饭。一来，是因为白芨实在不通厨艺，做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难以入口，吃饭全靠决明的厨艺拯救。二来，就是……他们两人的家中都已经没有其他人在了。
　　决明的父母在很早之前就因意外而丧生了。白芨则是母亲一直体弱多病，靠各种良药续了许多年的性命，还是撑不住在几年前去了。
　　白芨的母亲去世后，白芨的父亲便也开始生起病来。他本是这苗谷的谷主，是很顶天立地的男人。谁料骤然失去了妻子，他就像是失去了主心骨，浑浑噩噩了几年，竟也病逝了。
　　白芨还记得父亲病逝前，曾忽然生了感慨，同白芨道：“我知你决叔叔的感受了，难怪那般……不怪他，当真不能怪他。”“决叔叔”指的便是决明的父亲。
　　白芨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决明的父亲在很早之前就意外身亡了，“不怪他”，不怪的是什么呢？
　　再追问，却并未问出什么。问决明，决明在父母逝世时也尚且年幼，自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白芨也就不再纠缠了。
　　白芨的父亲病逝后，聪明优秀善于结交的决明就被推选为了新的谷主。
　　白芨则成了孤儿，和弟弟两人相依为命。
　　白芨的弟弟名叫白竹，自小顽劣，在这谷中从来都是待不住的。父母在世时，他从来被勒令不得出谷，不许到处乱跑，就只好待下来。父母一去世，没人再管他，他便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弟弟一走，偌大的房子里便真的只剩下了白芨一个。
　　好在饭点总能加上一个决明，两人相互依偎着取暖，倒也为对方空荡荡的家中增加了许多烟火气。
　　相处久了，一来二去，即使没有人挑明，白芨和决明，包括这谷里的其他人，也都觉得……他们是已经在一起了的。
　　想到这里，白芨露出了一个微笑。
　　白芨回到了家。
　　虽然还是那个空落落的房子，但有了想要做的事，白芨就无心注意这些了。
　　今日决明的剑有些乱，虽然说是无事，但白芨还是不太放心。因而，她打算给他炼一个镇心蛊。
　　镇心蛊，可强行使人身心松弛，直至失去意志，完全无法提起动作，宛若废人。这是这种蛊本来的效果。可是，如果更改配方，再只略略催生，使其轻微发挥效力，这种蛊便可令人平心静气，勉强能从害人的蛊虫变为良药。
　　白芨从药柜中拣出自己需要的草药，凑在一起，放入了备好的香炉中。然后挥挥手，便有无数小虫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自动自觉地随着她的心意，飞入香炉之中。
　　白芨将手放在香炉之上，静下心，催动自己体内的母蛊，开始静静引导香炉中的小虫。
　　在这苗谷中，白芨被称为“圣女”，白芨的弟弟则是“圣子”。因为他们姐弟二人是这苗谷……也是天底下仅有的两个能够制蛊的人。
　　制蛊，虽然依凭草药，但本质上还是靠体内的母蛊驯化虫蛇。母蛊一代通常会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身上，如今是被白芨和她的弟弟白竹继承着。也会有只有一人持有的可能，比如，在上一辈人还年轻时，只有白芨的母亲一人持有母蛊。
　　更为少见的是，在白芨出生前的一段时间，是没有任何人持有母蛊的。彼时，白芨的母亲尚未生育，却忽然就失去了制蛊的能力。此事过于蹊跷，闻所未闻。当时，很多人甚至已经开始痛心，苗谷蛊术会在那一代断掉。直到白芨出生，昭示了蛊术的平稳传承。
　　白芨的出生，成了谷中最大的盛事。
　　制蛊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与精力。白芨闭着眼睛，屏气凝神，竟就这么一直从傍晚忙活到了深夜。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三更天了。
　　屋里没有点灯，已然透黑了。屋外无声无息，只有轻微的虫鸣，说不出的宁静。
　　连犬吠都没有。
　　白芨累得不轻，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将好不容易制好的镇心蛊放在了床头，她躺上床，也打算要睡了。
　　费了她这么大的工夫，明天可得让决明那小子好好谢谢她。
　　讨什么作为答谢呢？白芨随意地想着，意识渐渐昏沉。
　　就在白芨将要陷入梦境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瞬间，白芨便清醒了过来，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说苗谷民风淳朴，但半夜忽然开别人家的门，可不是淳朴的民风能解释的。
　　有奇妙的气味传来。似乎是有人在她的房中放了毒烟。
　　白芨屏住呼吸，将床头的镇心蛊捏到了自己的手里，收进了被子。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人似乎确认她已经中毒了。
　　门被打了开来。
　　白芨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脚步声一步一步来到了她的床边。
　　白芨做好了随时催动蛊虫的准备，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便看到，决明正站在他的床边。
　　是她最熟悉的，温和的正派的决明。
　　他的手中执着一把刀，刀口正对着她，映着月辉，闪着冰冷的光。
　　“你为什么醒着？”见她睁开眼睛，决明看着她，问道。
　　白芨看不懂他的表情。
　　实际上，那一瞬间，白芨就连自己的心情都看不懂了。她只觉得心里凉飕飕的，说不出的冷。
　　她正想开口问他，却见他忽然冲她脖颈伸手。
　　电光火石之间，白芨催动了镇心蛊。
　　决明身体一软，顿时倒了下去。
　　“谷主，如何了？”似乎有人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问道。
　　白芨心里一凉。
　　有人闻声闯了进来，其中有她见过的面孔。
　　所有人都拿着刀。见她醒着，外面的人似乎也有些惊讶，却马上镇定了下来。有许多人持刀闯入，外面似乎还有更多的人。
　　白芨用力催动了镇心蛊。
　　无数飞虫从香炉中飞出，冲出门窗，漫天飞散。所有接触到小虫的人都倒了下去。
　　白芨趁机夺门而出，向马棚跑去。
　　是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
　　白芨脑子乱乱的，动作却片刻都没有被耽搁。她跨上最快的马，直奔苗谷出口。
　　她今日所制镇心蛊，是改过配方的，本是用于平心静气。如今哪怕竭力催动了，效果也不会维持太久。她得快跑。
　　好在，靠蛊术拖延，她是提前跑了很久的。她挑的是最快的马，马术也很好，终归还是能跑掉的。
　　她跑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忘记了时间。
　　久到她真的已经离苗谷很远了。
　　照这个进度，后面的人能追到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白芨稍稍感到安心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极突然的，她被人从马背上一把提起。
　　那人裹挟着她，没有骑马，却比马匹更快。他带着她，飞快地向一旁掠去，进了旁边的一片树林。
　　……
　　树林。偏僻处。
　　黑衣的男人将白芨放了下来，然后捏着白芨的肩膀，一把将她按到了一棵大树上。
　　“你是苗谷圣女。”男人道。他站在白芨面前，高大的身影能将她整个覆盖住，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威压。
　　此人身量很高，浑身阴戾之气，一手按着白芨，另一手提着个尖锐的钩子。那钩子上头泛着血色，闪着暗红不详的光芒，令人见之胆寒。
　　白芨显然被吓到了，整个人怯怯糯糯。“圣、圣女？不是……”她小声道，“小女子得罪了苗谷谷主，才会被追杀。感、感谢侠士相救，小女子必……必将结草衔环以报。”
　　“我听到追你的人叫你圣女了。”男人仍盯着她，面无表情，身上的阴戾却明显更重了。
　　“怎、怎么会……不可能呀……”白芨惊慌，“小女子分明不是……”
　　“我，真的听见了。”男人打断她，缓缓地重复道。
　　“……啊，这样呀……”白芨收起了脸上的惊慌之色，“我以为你诈我呢。抱歉，我也是为了自保。——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也没办法。你找我做什么？”情绪转换得飞快。
　　男人见状，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危险地下撇。“你最好老实一点。”
　　“当然。人都落在你手里了，我只求自保，哪有惹事的道理。”白芨道，显然已经完全接受了目前的现实。
　　男人周身带着威压，以令人绝不敢说谎的可怕气势审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道：“我听说，你能起死回生。”
　　……
　　？
　　什么？
　　“不，我不能。”白芨果断。
　　“你说什么。”捏着白芨肩膀的手掌忽然用力，让白芨切身地感觉到了疼痛。
　　“疼疼疼……松手松手！”白芨用力甩了一下肩膀，试图甩开对方施力的手，道，“捏我也没办法呀。捏我我就能起死回生了吗？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到那种违反天道纲常的事。”
　　“我提醒你一句，”见她不肯承认，男人已然浑身都是危险的气息了，“返生蛊。”
　　“啊，你是听说了那个呀。”白芨总算把对方的手薅了下来，揉捏着酸疼的肩膀，了然道，“那就明了了。这名字的确容易让人误解，但不是真的能起死回生。”白芨仰头看着男人，目光真诚，“那东西只是能让还没烂透的尸体动起来而已。没有神志，没有意识，没有气息，就只是会活动的尸体而已……还会咬人。那算什么起死回生，亵渎逝者罢了。”
　　然而，尽管已经解释得如此详尽了，男人却好像仍不相信。他再次一把按住她，身上凶厉之气大盛，道：“我说过的吧，让你老实一点。”
　　“我非常老实。”白芨看着他，回答道。此时，她也有了几分正色，道：“我父母双亡——这个很好查，你可以去查查看。我若有这本事，为何不去复活自己的父母？”
　　男人看着她，面色阴晴不定。
　　“……你怕是嫌命太长了。”过了半晌，男人如是开口道，语气令人不寒而栗。她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他竟仍旧没有信她，像是认定了她就是有这本事，“你可知我是谁。”
　　“当然知道。”意料之外的，白芨毫不犹豫地答道。她指了指他手中骇人的钩子，道：“你名气那么大，我当然猜得出。你就是刺心钩吧。”
　　没有人不知道刺心钩的名号。纵是深居苗谷，鲜与外人交际的白芨，竟都听过此人的传闻。
　　刺心钩此人，年纪轻轻，武功却深不可测。不管是多么有头有脸多么长于武艺的人，他都能以一柄铁钩直取人心脏，没有半点拖沓，因此得了名号“刺心钩”。其真名却并不为人所知。
　　这样的人，若能以武功兼济天下，必然是正道之福。然而，此人却没有走上正道，而是去做了杀手。
　　据说，只要能给出他想要的东西，不管是怎样的高人强者，不管是正道还是邪道，没有他不能杀的，没有他杀不了的。江湖门主，朝廷命官，传说无数人为他所杀，无论武功强弱，不管身份高低。
　　整个江湖对其闻风丧胆，人人自危。
　　江湖正道曾联合众多高手讨伐此人，却折损甚重，铩羽而归。后亦有几次，也全都被他脱了身去。久而久之，虽人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却也鲜有人会不自量力地剿杀他了。
　　像是没料到白芨会认出自己，刺心钩再次捏住白芨的肩膀，低声道：“知道我是谁，你还敢如此。”语气无比寒凉。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会骗你呀。”白芨坦然道，“我既求自保，又怎么会触你的霉头。”
　　刺心钩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他忽然一把提起白芨，飞快掠去。
　　白芨被他提得很是难受。对方快得实在惊人，令她头晕目眩。然而，就是以这样的速度，他们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这是在往哪儿跑……
　　白芨揉着发昏的脑袋，看了看四周，就看到了决明……以及谷中的人。
　　……
　　哈……
　　白芨万万没想到这样的情况。
　　她一凭运气，二靠努力，驾马跑了一个晚上，跑了那么那么远，才总算是溜之大吉了。谁成想，这个人居然如此轻易地又将她带回了苗谷附近，好像她的努力根本不值一提。
　　在他的面前，她竟就像是一只小蚂蚁，一只小虫子，被他轻松地玩弄在股掌之间。
　　那人将她往地上一扔，站在一旁。显然，这意思是，如果她不配合，他就将她交给苗谷处置了。
　　“妖女！”决明身后，有人喝到。
　　白芨闻言，怔了一下。
　　白芨在苗谷生活了很多年。真的很多年。
　　从出生到长大，没有离开过半步。
　　她的出生万众瞩目，她的成长备受关注。这谷中人人对她亲切无比，还从来都没有过不喜欢她的人。
　　她自小是被叫做“圣女”的……“阿芨”也很多。可能还有别的称呼，但还从来没有哪个称呼是“妖女”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叫她“妖女”的呢？
　　白芨怔愣着，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绞在了一起，觉得自己好像无法呼吸。
　　明明是她生长的地方……
　　明明是她的……家……
　　很奇怪，先前分明已经被决明亮过刀子，也被其他人追逐过。可是，她还从未像此刻一样，切身地产生了一种“天大地大，无处为家”的悲凉感。
　　她看到决明向她走过来。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哪怕要她惨死在哪里，死在哪个地方，她也不愿落在决明手里，不愿再回到这个骤然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苗谷了。
　　她猛地转身，看着刺心钩，向他伸出了手，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老实了？”刺心钩的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神色。
　　他伸手拉住了她。
　　刹那之间，刺心钩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痛。
　　他飞快地甩开了白芨的手，却感觉到，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有什么东西顺着手掌钻入了他的心脏，快到他连砍掉自己的手掌都来不及。
　　“救我。”白芨抬起眼，看着他，目光灼灼，“否则，你会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六点还有一更哦~爱你们！
　　*
　　感谢 levifore 的十五个地雷！感谢我是你的小天使的一个手榴弹！感谢琳琳、道清、盐白茶、Gia、果酱的心、清野、朕没你这个儿砸、满夏墨痕、白色噪音、华盛顿排骨、狄笙 的一个地雷！
　　全部手打以示真诚QAQ什么样的菩萨会给根本没有开的文投雷呀……真的感谢这份喜欢！我不会辜负期待哒！爱您！
　　感谢 Healer 的 81 瓶营养液，老板豪放！感谢澜 的 41 瓶营养液，这位宝贝的营养液横跨了好长时间，真的一直没有忘记我吗QAQ！感谢 nancy 的 30 瓶营养液！感谢心脏不好只吃甜 的 20 瓶营养液！感谢乔 的 16 瓶营养液！感谢“”（这里没有名字，应该是没有设置读者名？）的 10 瓶营养液！感谢白色噪音的 5 瓶营养液！感谢 grace 的 5 瓶营养液！感谢浮光流鲸鱼、明朝散发弄扁舟、归路的 1 瓶营养液！
　　同样纯手打以示诚意，真的非常感谢宝贝们呢，什么样的宝贝愿意为一篇根本没有发出来的文付出精力呢。
　　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们。

2.妥协
　　“你在说什么胡话？”刺心钩直觉不详，伸手一把捏住了白芨的脖颈，逼问道，“你给我下了什么？”
　　下一刻，他就自己得到了问题的解答。
　　他分明是捏住了白芨的脖子的，但是，他却觉得自己的脖子生疼，甚至喘不过气来。
　　他瞬间松开了手，疼痛便骤然减轻，气也顿时能够喘匀了。
　　那个追杀面前女人的男子见他动起了手，瞬间攻上前来。然而，他却已经无心搭理了。
　　他将面前的女人随手一揽，几个跃步，就已经离开很远。
　　分明没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头，他却开始觉得头脑充血胀痛。
　　他低头看着头向下被他用胳膊夹着的女人，猜到了原因。将那女人正过来，果然，他的头便也顿时好了许多了。
　　刺心钩从未如此气闷过。
　　他停下来，一把将那女人按到树上，手捏着她的肩膀，却感到自己的肩膀痛了起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刺心钩定定地看着她，眸中杀气外泄。饶是他，也从未如此阴沉而危险过。
　　“还能做什么？”白芨扯了扯嘴角，脸上就带上了笑容，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黯然。她将神情变得一派轻松，站稳了脚，耸耸肩，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蛊？”他压抑着怒气，沉沉地问道。
　　“嗯哼。”白芨点头，“生死蛊。我伤你伤，我死你死。”说着，她活动了下肩膀，“好啦，别捏啦。对自己好一点嘛。你捏这么用力，我连红都不会红一下的，都在你自己身上，何必呢。”
　　男人一把扯开了她的衣服，观察她的肩膀。
　　那上头只有早先被他捏过的，尚未消散的一点红痕。
　　他又拉开了自己的衣服。肩膀已然青紫了。
　　所以，不是他与她一起受伤，而是他替她受伤。
　　甚至，就刚才的感受看来，不需要是“受伤”，仅仅是“疼痛”，甚至只是头向下感到“胀痛”，他都会替她承受。
　　刺心钩紧紧抿着嘴，神色越发阴戾了起来。
　　“如何解蛊？”刺心钩阴沉地问道。
　　“你……不会是真的觉得我会告诉你吧？”白芨满脸地不可置信，嘲讽已然冲出天际。
　　刺心钩用力地磨了下牙齿，手中铁钩咔咔作响。
　　他缓缓吸了口气，稳定了情绪，开口道：“我自是伤不了你。只是，来追你的人，我一个一个，要他们四肢尽断，血流而亡，可好？”
　　“你这是在帮我？用不着啦，随他们去。”白芨摆摆手。
　　“不。”刺心钩看着她，目光沉沉，道，“我是在威胁你。”
　　“……你用想杀我的人来威胁我？”白芨夸张地眨眨眼，“不是吧……”说着，仿佛要佐证此事的荒诞，她伸出手来，想要去探男人额头的温度。
　　男人轻松地避开了她的手，冷声道：“还想下蛊！”
　　“说什么呢……”见对方完全没有领悟到她的玩笑，白芨觉得有点没劲，“是想探探你有没有发热呀，没发热怎么会说这种胡话。”啊，玩笑解释出来就更没意思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有那么一瞬间，白芨看不懂他的神色。
　　顿了一顿，刺心钩才再开口，道：“你既不在意，那我就去了。”说着，他提起了手中的钩子。
　　那铁钩映着月色，闪着尖锐的光芒，令人见之生畏。
　　“可以呀，去吧。”白芨靠着树，好整以暇，道，“只是，我体内有母蛊，催动起来，可以让别人死，当然也能让自己死。不过现在……哇，好神奇，我出了事，死的都不会是我自己诶。”说着，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真的催动了母蛊。她没有感觉，但她知道，刺心钩应该已经感到心口一痛了。
　　呼啸的风声骤然划过耳际。
　　猝不及防地，尖锐的铁钩一瞬间就被插到了白芨靠着的树上，紧紧贴着她的耳朵。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几根发丝飘飘落下。
　　白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嗐，别这么生气嘛。”完全没有把男人的暴怒放在心上，白芨笑起来，甚至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面前男人的肩背。
　　在她伸手拍他的一瞬间，狂怒之下，男人似乎矛盾地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也可能只是错觉。他微微向后撤了些许。
　　见对方往后躲，白芨也不尴尬，笑眯眯地收回了手，道：“其实，说到底，我一开始根本没打算给你下蛊的呀。你想呀，我要想给你下蛊，早先有过那么多肢体接触，怎么没早下。所以我最终会给你下蛊，都是因为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跑了出来，你却又将我带了回去。我也是迫不得已，没有办法的嘛。”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本都没想给你下蛊，当然也不会想捆你一辈子——我又不是喜欢你。所以，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替你解决这个麻烦。”白芨说道，“毕竟，你中蛊，对我而言其实也很麻烦。你想，你中了蛊，就绝不会放心离开我的身边，而我难道会想要天天被你跟着吗？更严重的是，此事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我就成了你最大的弱点。考虑到你的身份……我怕是这辈子都不得安宁了，想想都害怕。”
　　刺心钩听着，仍沉着脸。然而，他手臂一动，将树上的铁钩收了回去。
　　“你要如何。”他问道。
　　“简单得很。正好，我现在也不完全安全，逃是逃出来了，但还得再跑得远一点。可我没什么钱赶路，也担心路上会不会再被追上。”白芨道，“至少得跑到别的省去。离这儿最近的外省大市是武州，距这里也就不足一个月的路程。这样，只要你能把我护送到武州，我就替你解蛊，然后我们互不相欠，一拍两散，如何？”
　　男人看着她，看不出情绪。
　　“你不满意？那我们也可以再谈谈嘛。”白芨谆谆诱导。
　　但其实，她本不需要这样做的。
　　事关自己的利害，刺心钩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时，他根本没有任何能够与白芨谈条件的筹码。
　　他无法偷袭她，因为伤害她等于伤害他自身。他无法威胁她，因为她杀他根本连手指都不需要动一下。
　　他若想活命，便只能听由她的摆布。她想去哪儿，他就得随之去哪儿。她要他做什么，他没有拒绝的能力。
　　命都握在了对方的手里，他能如何呢？
　　而她提出的所谓“在他身边不得安宁”“成为他的弱点不得安宁”，更是统统建立在她不会杀他的基础上的。否则，她只要催动母蛊，来个自杀。他当场毙命，与她再无关系，她哪里还会有什么“不得安宁”？
　　她摆布他，根本只用威胁就好。
　　这种摆在明面上的道理，傻子都想得清楚。
　　可她却像是根本想不清楚，反而和他谈什么条件。
　　刺心钩没有回答白芨。
　　他看着她，神情难辨。
　　白芨只当他是憋屈。也是，像这样的人，被她拿捏在手心里，不憋屈才有鬼呢。若不是中了蛊，她怕是已经死在他手里千万次了。
　　“你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提出来嘛，我们一起商量。”见他一直不言不语，白芨伸出手，冲着他的脸挥挥手，道，“说句话嘛。”
　　刺心钩忽然一声不响地转身，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是与苗谷相反的方向。
　　“咦，这个方向……你这莫非是同意了？”白芨追上去。
　　对方没说话。
　　“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呀。同意了就说同意了嘛。”
　　对方仍旧没说话。
　　“啊，真的别扭。”白芨跟在他的身后，下了个结语。
　　她还挺高兴。
　　没走多久，白芨就见了一匹马。——从位置上讲，当然不是她的那匹。
　　“你的马？”白芨问道，“还挺漂亮嘛。难怪不像之前那样拎起我就飞呢，原来马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说起来，你飞那么快，也需要骑马吗？难道是因为飞起来也挺累的？看着不像呢，你脚程那么快。”
　　滔滔不绝。
　　刺心钩根本不理她，随手一拎，就把她给拎到了马上。
　　“要我说呢——你这个人就是别扭。你看看，你这么拎着我，把我给拎疼了，我又不会觉得疼，难受的可是你诶。好好抱一下不行吗？就不帅了吗？能掉肉吗？”
　　超级聒噪。
　　刺心钩一声不吭地上了马，坐在了她身后的位置。
　　“驾。”他一抖缰绳，马匹飞奔了起来。
　　周围的景色飞快地倒退。
　　白芨坐在刺心钩的前头，身侧贴着他的胳膊，背后靠着他的胸膛，整个人都像是被人给护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这样，明明只是安抚下了一个魔头，明明仍旧没有任何人会真心站在她的身边，她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安全了的错觉。
　　也是，有这个人在，确实不可能有人伤到她。
　　唯一要提防的是这个人本身就是了。
　　白芨抬起头来，看着满天繁星的夜空。
　　……
　　其实，白芨说的句句都是谎话。
　　她不想去武州，也不会去武州。甚至，她要去的地方与武州根本都不是顺路的方向。她实际上是要去中原找她弟弟白竹的。
　　至于武州，只是一个虚假的目的地。在到达武州之前，她就会给刺心钩下药——这个很简单，她只要给自己下药就可以——让他失去意识。然后给他解蛊，抽身而退，悄悄离开。
　　毕竟，刺心钩一身戾气，是赫赫有名的亡命之徒。这样的人，在她身上吃了这么大的憋屈，一旦让他知道蛊解了，难保他不会立即刀剑相向。
　　可不解蛊也不行。刺心钩哪里是会忍下这种憋屈甘心被人捏住性命的人？蛊虫制得了他一时，制不了他一世。短时间内一时受制也就罢了，若是时间遥遥无期，难保他不会豁出命去，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比如，他确实杀不了她，但他完全可以杀死她重要的人，报复于她。
　　更何况，如果不解蛊，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他必然会一直留在她的身边。可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莫名其妙和一个“江湖全是我仇家”的风云人物绑在一起，她还想过平凡的生活呢。
　　所以，虽然目前看上去是完美地制住了刺心钩，但于白芨而言，刺心钩其实完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她稳定之后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甩掉他。
　　只能说，白芨确实本性至善。她在这里左左右右想了这么多，竟然一点都没有想过，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方式真的很简单。只要往自己胸口捅上一刀，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了。
　　甚至还能顺便收获整个江湖的感谢呢。
　　此时，她脑子里的想法乱七八糟，意识却慢慢模糊了起来。
　　她真的很累了。一宿没睡，一直颠簸着，劳心费力。
　　身后的人又很暖和。
　　还极稳，在颠簸的马匹上不晃不摇，使她不自觉地就让他当了靠背。
　　白芨的意识昏沉了下去。
　　*
　　白芨做了梦。
　　她梦到，她与决明在一起玩。
　　啊，是很早的事了。那时，他们还小呢。
　　她拉着决明一起出去玩，还非要爬树。决明是很乖巧的，从来不爬树。可是她非要爬，爬得高高的，看上去摇摇欲坠。
　　决明在下面看得好着急，就也往上爬了。
　　白芨自小顽劣非常，不知轻重。见决明也爬上来了，她觉得好开心，就在树上逗弄决明。
　　决明一脸紧张，却还是担心她，跟着她爬上了老高。见他这个样子，白芨更是玩心大起。于是，她忽然假装不小心要掉下去了，身体重重地一倾。
　　她就看到决明惊叫一声，试图来拉她。她当然不会真的跌下去，可决明却因此而不稳，竟就那么掉了下去。
　　掉下去的时候，他已经爬了很高了，摔得很重。
　　这回，换成白芨慌了。她忙滑下树，急着去看他。就见他疼得满脸通红，眼睛里俨然已经含上了眼泪。
　　可是见她那么着急的样子，他却又用力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反过来安慰她。
　　“不疼。”他说着，声音颤抖，还带着鼻音，“没摔坏。”
　　其实，那时，他的骨头已经折了。
　　当时，白芨已经与娘亲学了些医术，便张罗着给决明固定了骨头，然后扶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决明疼得一个劲儿地瘪嘴。可见她一脸难过，他却还要与她说：“没事，是我自己摔下来的。”
　　他还说：“要是白叔叔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自己往树上爬的。——本来也是我自己爬的，咱们又没说假话。”
　　他又说：“你看，你还给我包好了呢，包了之后一点都不疼，肯定都快好了。阿芨好厉害呀！”
　　一个劲儿地哄她。
　　谁成想，他越哄，白芨就越难受，最后居然一咧嘴，哭了起来。
　　她一哭，决明这才是真的慌了，赶忙一个劲儿地安慰她，道：“为什么呀？我不疼。阿芨还给我包好了呢，大家要夸阿芨的。别哭了……为什么哭呀？”
　　“对不起……”白芨抽抽搭搭地道歉，“我以后再也不逗你了。”
　　“阿芨不用和我道歉。”决明看着她，声音平缓而又温和。
　　决明比白芨大上几岁。可那时，他也就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然而，没长大的决明却就像是一个小大人。他面对着白芨，认认真真地说道：“阿芨，我要保护你的呀。这都是应该的。”
　　他替她擦去了眼泪，手指稚嫩而柔软。
　　然后，下一刻，他就长大了。
　　他出现在了她的床边，修长的手指合拢，里头握着一把尖刀。
　　他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醒着？”
　　他脸上的神色，她无法看懂。
　　白芨骤然间惊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之后固定晚上六点更新哦~爱你们！
　　*
　　不好意思，发现角色名错了，修一下文。之前白芨的弟弟一直都叫“白苏”来着，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直到我写到女主和弟弟的对手戏，发现他们两个一个叫“白芨”，一个叫“白苏”。
　　白芨白苏白芨白苏白苏白芨白苏白芨白苏白芨白苏白芨白苏白苏白芨白芨白苏白芨白芨白苏白苏白芨白苏。
　　请大家感受一下，哪个是“白芨”，哪个是“白苏”。0v0
　　然后我就改名了（。
　　然而这章是在改名前存到晋江的，就没改上233所以这章的名字就错了。不好意思啦~

3.畏惧
　　醒来时，白芨仍在马上。
　　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却其实就只是昏沉了一小会儿。
　　马背上迎着风，白芨感到脸上凉飕飕的。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便惊讶地发现自己脸上居然有水。
　　眼睛也湿漉漉的。
　　……不是吧？为什么？为个狗男人？
　　不不不绝对不是，她白芨绝对没有这么丢人！
　　白芨忙飞快地擦了擦脸，下意识地偷眼去看了下唯一目击者。身后的男人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有在意过她的情况。
　　“啊……迎风也太迷眼了。”她迎着风，欲盖弥彰地抱怨道。
　　没人理她。
　　可能根本没看到呢。白芨这么想着，心里舒服了起来。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稍微回了回精神，白芨这才又提起力气，观察起自己的处境来。
　　折腾了这么久，天已经开始亮了，她却算得上是一夜没睡。
　　虽然，白芨最大的计划就是要甩掉刺心钩，但在甩掉他之前，他都算得上是她的靠山。有这么强的靠山，白芨很是安心。她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感到困倦非常，便打算逼靠山给自己找个地方睡觉。
　　“我累了……我们能找个地方先歇歇吗？”她问道。
　　然而，身后的靠山并没有回答她。
　　“噫，没想到你其实话还挺少的嘛。感觉是……有必要的时候才说话？”即使不被搭理，白芨也一点都不会觉得尴尬，“之前威胁我的时候一身戾气，一来二去说了那么多话恐吓我，我还没看出来。现在不用威胁我了……虽然也是一身戾气啦，但是居然没什么话。这叫什么？人狠话不多？咬人的犭……咳，没什么。”
　　“啊，不过我还就喜欢那种很厉害又话不多的男人。最不喜欢口若悬河的那种。”
　　“说起厉害，你武功可真高呀，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了。脚程快得吓人，出手看不见影子。啊，也是，刺心钩嘛，江湖闻名呢。”
　　“噫，这么一想你好帅呀。厉害厉害，佩服佩服。我居然和这么有名的人近距离接触呢。”
　　“你是怎么把武功练这么厉害的呀？听说名门正道联合高手围剿你都没成果？和第二名的差距也太远了吧。靠天赋？”
　　“这么一想，天赋比别人高这么多，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得咬牙切齿吧？特别是看不惯你的。”
　　“……啊，不过仔细想想，应该大部分人都看不惯你吧。”
　　“你说这些看不惯你的人里，有没有很多单纯是因为嫉妒？”
　　“有可能哦，你这么厉害，还这么不给他们面子。感觉很多正道与其说是惩恶扬善，不如说是不能忍你总把他们踩在脚底下碾压呢。”
　　“但话是这么说，杀人肯定是不对的。我听说你所求特殊，只要能求得就肯□□，你所求是什么？”
　　“应该就是蛊吧。毕竟居然能找到这苗谷来，还知道我是圣女。我们这么低调，江湖知道‘蛊’真实存在的人都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当故事听的。别说知道地方了。”
　　“如果所求真的是蛊，那就别总乱杀人啦！问我就行，我若不知道，这世上还活着的，也没人能知道了。”
　　“不过其实我娘知道很多呢。只是她没全教给我们，她不喜欢蛊。”
　　“生死蛊是她教我的，我炼了一个，一直备着防身。没想到有朝一日还真能用上。”
　　“诶，你都不说话呢。也是哦，被我用蛊牵制，你心里头不知道多恨我呢，怕不是每时每刻都想弄死我。要不是蛊，这会儿我应该死了八千多回了吧。”
　　“不过我倒不讨厌你呢！你看看，你这么厉害，能把整个江湖踩在脚下。还带我逃命，嗯……长得也不错。”
　　一路上，白芨的话几乎就没停过。反正坐在马上无聊，闲着也是闲着，她都不用人捧哏，自己就能讲出一堆话来。天南海北，没有她不能说的。
　　毕竟，一旦停下来，她就忍不住会想到些乱七八糟的，心情可能会不好。
　　奇的是，她如此聒噪，后面那人竟一直静静骑马，并不喝止她。也许是因为此人虽一身阴戾，心性练得却很好吧。毕竟武功高嘛，练武怎么能心不静。她这点聒噪，怕是还入不了人家的耳。
　　他们很快进了城镇。
　　虽说是有追兵的，但刺心钩此人，怕是一点点都没有将追兵放进眼里过。
　　进了城镇，刺心钩直奔了一家客栈，看来是要休息。
　　原来他也累了！这可正合了白芨的意。白芨一宿没睡，浑身酸痛，见光眼睛都疼，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撑一个白天了。
　　马匹在客栈门前停了下来。白芨得偿所愿，高高兴兴地滑下了马，哒哒跑进了客栈。客栈的跑堂见有客人，忙机灵地跑了过来，笑脸相迎。
　　只是，他的笑脸还没维持多少工夫，就忽然变成惊惧，一下子噤了声。
　　白芨顺着跑堂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随在自己身后跨门而入的刺心钩。
　　此时，他的钩子已经收进了布袋里，该没有人能认出他才是。
　　“里……里面请……”然而，跑堂面对着他，却战战兢兢。虽是在迎客，却完全没有欢迎的意思。
　　不如说，他明显连接近他都不敢。
　　刺心钩对他人的异常倒是视若无睹。他径自走到柜台，甩下块碎银，道：“要一间上房，住一日。”
　　白芨跟在他后面，趴在柜台边。柜台后，客栈的掌柜见了刺心钩，竟也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手忙脚乱地摸了一把钥匙递给他，居然连他甩下的银子都不敢拿。
　　白芨好奇死了。
　　刺心钩拿了钥匙，径直上楼。白芨忙跟了上去。
　　还在楼梯上呢，白芨就忍不住开了口，问道：“他们认识你？”
　　刺心钩没回话。
　　“嗯……你是打定主意不理我了吗？这么生气？”白芨道。
　　刺心钩没回话。
　　“也是，肯定生气，估计没有一刻不想杀掉我泄愤的。”白芨点点头，认同了自己的想法。
　　刺心钩看了她一眼。
　　没有从刺心钩的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白芨却还是很好奇掌柜和跑堂的态度。于是，见着刺心钩开门进了屋，她便就地站住，留在了楼梯的拐角处，开始听下面的墙角。
　　果不其然，下面听上头进了屋，就再也忍耐不住，低声议论了起来。
　　“吓……吓死我了……这一身凶煞之气……”声音颤抖。
　　“必定是个亡命之徒……”惊魂不定。
　　“一看见他，我脚都软了……太吓人了……”战战兢兢。
　　啊……原来他们确实并不认识刺心钩。
　　可是，他们根本都不认识他，居然就因为外表而这么怕他吗？白芨觉得很奇怪。刺心钩看上去是有点凶，但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个样子吧。
　　今天的白·神经超大条·芨，显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么大胆。
　　刺心钩此人，刀口上舔血，血雨里出入，身上戾气非常，江湖闻名。这样的人，绝不是常人敢靠近的。
　　传说靠近他的人，要么是要被他杀的，要么是来杀他的，从未有过其他的可能。
　　没把他当回事的根本就只有白芨罢了。
　　“还不进来。”此时，忽然有声音传了过来，十分阴沉。
　　一瞬间，楼下的人就噤了声。隔着楼梯好像都能听到他们牙齿打架的声音。
　　白芨回头一看，就见刺心钩正站在房间的门口，看着她。
　　“哇，你还会说话，啊不是，你还愿意和我说话呀。”反正也听够了墙角，白芨笑眯眯地，转身向他走去，进了客房。
　　这客栈外面看着有几分气派，客房里面也很是不错。
　　进门宽敞，摆着桌椅，可以待客。再往里有张大床，挂着遮光的帐子，丝绸的被子看上去很是舒服。屋子角落里还有个屏风，后面大概是洗浴的地方。
　　实不相瞒，一看见床上的被子，白芨就已经挪不动步了。她几步疾走，抢先一步扑到床上。
　　“啊……舒服……不行，今天我得睡床上。”宣示主权，“我今天真的太累了……以后我们轮流睡床，但今天我先来。你要是不喜欢，再开一间也行。”
　　话是这么说，她倒也知道，以目前的状况，加上刺心钩的谨慎，他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她的身边的。
　　刺心钩看着她，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芨自个儿一路单口相声，早就不在意刺心钩回不回她了。她只是有些惊讶，这人昨晚威胁她的时候，也不像是没什么话的样子。没想到如今忽然就变成了个闷葫芦。
　　简直就像是威胁之外，他就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了似的。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白芨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了刺心钩面前，拉了个椅子坐下，道，“总是‘刺心钩’‘刺心钩’的，听起来怪怪的。而且你这个名号名气太大，一叫出口，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刺心钩仍看着她，没有回应。
　　若是旁人，光是被刺心钩看着，恐怕就已经腿软了。别说还是被这么一直盯着看。
　　可白芨觉得，这是刺心钩有礼貌的表现，懂得在她讲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愿告诉我名字？”白芨问道，“可总叫‘刺心钩’确实不是个办法，容易惹麻烦的。要么……我给你起个昵称？”
　　一如既往得不到回应，白芨就当他是默认了。
　　“叫什么好呢？刺心钩的话……小刺？阿心？钩钩？”白芨一脸认真。
　　一股寒意随之扑面而来。
　　见逗到了他，白芨忍不住带上了笑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个东西玩玩吧？像是手指头呀，头发呀，刺心钩呀，之类之类的。
　　“那总叫点什么吧？你想叫什么？”白芨托着脸颊，等着他的回答。
　　刺心钩看着她，方才用于表达不满的寒意尚未消退，整个人寒气逼人。
　　半晌，他忽然开口，却是答非所问，道：“你不怕我。”
　　作者有话说：
　　预收《被我抛弃后，奶狼成恶狼》：
　　这个世界什么动物都有。老虎、狮子、狼、猫、狗、猴子、鸡、鹅……他们直立行走，读书，做工，过着平凡的生活。
　　这个世界什么动物都有，独独没有人类。
　　……直到女主闯入了这里。
　　*
　　“猫昭，你什么时候捡了这只没毛的猴子？”矫健的豹子坐在窗边，一脸戏谑。
　　“豹纵，我上月到官府登记在册，她已经是我的女儿了。”黑猫缓缓地甩了一下尾巴，语调说不出的优雅，“你还敢说那孩子是‘没毛的猴子’哪怕一次……
　　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
　　立于书院顶点的，是一只叫狼无肆的灰狼。灰狼独来独往，周身三米无人敢靠近。
　　据说，他极端厌恶草食动物。
　　据说，他如今还在上学，就已经在为魔道做事了。
　　据说，他曾是个单纯的小孩，是因为被曾经的爱人抛弃背叛，性情大变，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据说，他曾经的爱人便是个草食动物。是以，他专门猎杀草食动物。
　　不管是肉食还是草食，没有动物敢与他视线接触。
　　灰狼亦从不理睬其他动物，终日坐在最后一排，看得先生瑟瑟发抖。
　　直到那一日，书院来了新的学生。那是一只没长毛的猴子，看上去怪异非常。
　　灰狼刹那间扑到了前排，将猴子扑倒在地。
　　“你——”
　　那是阴沉到令人瑟瑟发抖的声音。
　　“——还敢回来。”
　　……
　　忽然被猛兽攻击，女主反手捞起凳子，砸到了灰狼的头上。
　　……
　　后来，经过了许多事，被同窗欺负侮辱的白切黑兔子，嚣张跋扈的猛兽……所有人都成了奇怪猴子的粉。
　　*
　　黑切白的灰狼男主与不知道怂为何物的人类女主的故事。
　　女主攻略治愈全世界的故事。
　　*
　　预收《女主战力天花板》：
　　全文战力天花板女主 x 受命监视女主的人间兵器军奴男主
　　时年，异能力者万中有一。女主是唯一一个强大到令当今圣上忌惮的存在，灭国也许亦是弹指之间。
　　天工司熬尽心力，制出了使女主能力无效的手镯，随着一名军奴被送到了女主的身边。
　　名为侍候，实为监视。
　　军奴人间兵器，战功赫赫，低着头跪在女主面前。
　　女主戴上了手镯，一脚踢到了军奴的腹部。
　　“碍眼，出去。”
　　*
　　她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对他冷若冰霜。
　　*
　　只要自愿限制能力，做什么都可以。女主干脆拉起了一个小组织，专门救人，解决难事。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再厉害的人都是女主迷弟迷妹”的局面。
　　*
　　感谢西陵的一个火箭炮~感谢浮香锦 的一个手榴弹~感谢咩咩小卷子的两个地雷~感谢西香茄噜噜 的一个地雷~感谢狄笙 的一个地雷~感谢八斤的一个地雷~
　　感谢夜絮唯羽的 50 瓶营养液~感谢 vivi 的 34 瓶营养液~感谢 oylyyyy 的 22 瓶营养液~感谢咩咩小卷子的 20 瓶营养液~感谢这是一种信用的 5 瓶营养液~感谢若爵的 5 瓶营养液~感谢宋乔子的 4 瓶营养液~感谢信服的鼓起了掌的 1 瓶营养液~
　　以上是截止 11.19 晚 12 点的数据哦~

4.图谋
　　“嗯？”白芨听着这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她当然不怕他。但凡有一点怕，不说别的，她都不会闲着没事把他当玩具逗……
　　“你为何不怕？”他又问道。
　　“……我为什么要怕？”白芨听得不明就里，“你能吃了我？”她是想说“别说吃，你都伤不了我”，考虑到这简直是在特意刺激他，她才没说出口。
　　不曾想，她没说出口，他自己倒提起了这茬。
　　“你是因为……觉得我伤不了你？”他站起身来，身材高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芨仰头看着他，仰了一会儿，觉得脖子疼，就也站起来了。
　　只是，哪怕站起来，她还是要比他矮上许多，被他高大的身影盖着，显得好像很是弱小。
　　“不对。”刺心钩看着白芨，忽然否定了自己刚才的观点，“从第一眼见我，你就没怕过我。”
　　“……所，以，说，”白芨无奈，“我到底为什么要怕你？”
　　他确实看上去挺凶，但也没到让人害怕的程度吧。
　　刺心钩低头看着白芨，神色之中竟有令人读不懂的复杂。
　　他看了白芨好一会儿，久到一夜没睡的白芨都要开始打瞌睡了，才终于挪开了视线。
　　“嗯……所以，你不打算回答我了？”白芨问道，“都问好多遍了，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怕你？”
　　刺心钩又回到了那个没话的状态。
　　“噫，这人……”白芨抱怨了一句，开始给他提供选项，“因为你长得凶？”
　　刺心钩没有说话。
　　白芨等着他说话，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仔细想想，她累得不行，其实也没什么经历和刺心钩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纠结了。
　　“要么，今天就算了，以后再说吧。”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道，“我先洗洗准备睡觉了。——我睡床？”
　　刺心钩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白芨高兴地跑在床上滚了一圈。
　　只是，考虑到刺心钩把床让给了自己，做人也不能太自私。于是，在简单地洗漱过后，白芨就跑下了楼，去给刺心钩要被褥。
　　客栈的掌柜战战兢兢，亲自接待了她，给了她一床厚厚软软的被褥，显然比原来铺在床上的还好。
　　唯一招待不周的就是，他们将被褥塞给她，还有一张席子和一个枕头。这么多东西，他们却默认要她自己带上去，提都不提要帮她一下的事。
　　看起来一副根本都不敢上楼的样子……
　　白芨倒不介意，很有礼貌地道了谢，分成两趟，自己抱着就上去了。
　　进了屋，白芨就在自己的床边，先将席子整整齐齐地放好了，然后将被褥铺了上去。
　　不管是什么地方，一旦铺上柔软的被子，就会看着又暖又软，很像那么回事。
　　看着柔软的被子，白芨更困了，忍不住遮着嘴，重重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哈欠打完，白芨按了按自己铺好的床铺，觉得还不错。可是转念一想，天也冷了，地面也许会寒。于是，她忍着困意，又跑下去了一趟，再次拿了一床被褥上来。
　　两层褥子，两层被子。
　　整整齐齐地垫好了被褥，白芨按了按，把胳膊放进被窝里试了试，觉得还挺满意。
　　她回头看刺心钩：“你来看看，够不够软？暖不暖和？不够我管他们再要些。”
　　刺心钩看着地上的被褥，没有回答。
　　白芨早已习惯了他闷不吭声，自顾自地叮嘱道：“有两床被子。你要是觉得冷，就两床都盖上，要是不冷，就把一床垫在身子底下，还更软一些。”说完，她没忍住，手一遮，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可真的是太累了。
　　刺心钩抬起眼看她。
　　“不说话，就是没意见了？”白芨眼角尚挂着哈欠带来的泪珠，确认道。见对方仍不开口说话，白芨就当他是没意见了。
　　“那我就先睡了。”白芨道。她不习惯熬夜，如今实在太累了，铺床的时候都很是昏昏欲睡。
　　脱了鞋子，白芨踩着地上柔软的被褥，上了自己的床。她探出头来，又对刺心钩叮嘱道：“你也一晚没睡吧？早点睡吧。总熬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刺心钩不置可否。
　　白芨本来也不会等他回话。她自顾自地放下了床帐，脱了衣服，然后缩进了被子里。
　　很快，她就呼吸均匀，沉沉地睡去了。
　　刺心钩看着严严实实的床帐。
　　*
　　也许是因为真的太累了，这一次，白芨睡得很沉，好像并没有做梦。
　　可是醒过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居然还是有干涸的水痕。
　　“不是吧……”白芨低低地抱怨了一句，擦了擦脸。
　　有什么堵在心口，堵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勾起床帐的一角，看看外面透亮的阳光，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一觉睡到了中午，睡得天昏地暗。
　　所以，你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管经历了什么，人总归都是要活着的，终归还是会活着的。
　　白芨坐起身来，穿好衣服，拉开了床帐。
　　看了看床边，床边的被褥仍旧齐整，也不知道是并没有被睡过，还是睡过后被整理好了。
　　白芨光着脚，踩在床边柔软的被褥上，下了床。
　　刺心钩仍旧坐在桌边，和白芨睡前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怎么？她其实没睡多久？
　　白芨一时有些怀疑人生，看了看窗外。
　　窗外，日头正高高地挂在天穹。
　　这绝对已经到中午呀。
　　“不是让你睡觉的吗？”于是，白芨眉头一皱，开始教育他，“你这都多久没睡了。总是熬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人一天要睡那么多个时辰，难道是闲着没事白睡的吗？”
　　刺心钩没有说话。
　　“而且，你一直坐在这儿，是不是连饭都没吃？”白芨继续教育，“又不睡觉，又不吃饭，你真的当自己是铁打的？这样下去身体要糟的。你看看，算上昨天晚上，你都快一天一夜没睡了。饭呢，饭也不好好吃。”
　　就在白芨还想再啰嗦几句的时候，刺心钩手中的杯子忽然炸裂了开来。
　　紧接着，下一瞬间，尖锐的钩子就出现在了白芨的脖颈之上。
　　戾，气，大，盛。
　　那一刻，白芨觉得，自己的衣摆都因过分外泄的杀气而无风自动。
　　仿佛又回到了昨天晚上——不，现在的刺心钩身上爆发着的，甚至是比昨天晚上更加强烈十倍……百倍的阴戾之气。
　　空气中的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尖锐的杀意仿佛能够划破人的皮肤。
　　楼下有什么摔破了的声音。显然，隔着楼层，都有人因他而惊惧。
　　刺心钩就像短暂沉寂的猛兽，一个起身，就足以展示出自己到底有多么可怕。
　　然而……白芨却没有丝毫畏惧。
　　她看着刺心钩，完全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忽然发怒。
　　“你……”刺心钩用手中的尖钩指着白芨，声音低沉而恐怖，“在图谋什么？”
　　“图谋什么？”白芨很是困惑。她哪里图谋什么了？“图谋……让你别熬夜？”
　　“够了！”刺心钩随手一拍，身旁的桌子便刹那间迸裂了开来。
　　尖锐的木块四散，划到了白芨的脸上，划破了她的肌肤，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与此同时，刺心钩的脸上渗出了血珠。
　　“你，到底在图谋什么！”听了白芨的回答，他却越发阴狠，浑身的气息骇人，惊得四周再无生灵敢于接近半步。
　　与这样骇人的魔头近在咫尺，白芨的心中却只有疑惑。她怎么都搞不清楚，面前的人为什么忽然就凶成了这个样子。她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呀。
　　“我能图谋什么……”白芨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她仰着头，看着刺心钩脸上的血珠，忽然自认想到了原因。
　　“你……是不是还在想生死蛊的事？”白芨安抚道，“放心啦，我很守信的，说会给你解蛊就是会给你解蛊，哪有什么图谋。”
　　可是，她又觉得奇怪。如果他是在介意生死蛊的事，那为什么昨晚中蛊的时候没有这么凶？现在反而忽然凶了起来。
　　这反应……也太慢了吧。
　　难道是自己在心里一直想着，越想就越生气？
　　想到这里，她还隐隐觉得对方有点可爱。
　　“好啦好啦，不要这样。我说过了，你自己也看见了，我一开始根本没有打算给你下蛊，给你下蛊完全是因为你让我再次回了险境。我是无法脱险，不得已而为之的。既然下蛊都是迫不得已，又怎么会对你有什么图谋。”白芨说着，掏出了手帕，轻轻按到了刺心钩的脸上，试图给他止血，“别生气啦，消消气。”
　　她的安抚，她的亲切，落入了对方的眼中，却竟反而加重了对方的态度。
　　他忽然一把抓住了白芨拿着手帕的手腕，用力地将她按到了椅子的靠背上。
　　“你——到底在图谋什么！”他第三次重复道，一次比一次更为凶厉。
　　白芨是真的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她才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她哪里图谋什么了？
　　“嗯……”白芨举着沾血的手帕，开始自暴自弃，“图谋……给你止血？”
　　白芨仰头看着刺心钩，眸子中一片清澈。
　　刺心钩看着白芨，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用力地捏着白芨的手腕，捏到他自己的手腕开始发青了起来。
　　他一直盯着白芨，目不转睛。
　　出于礼貌，白芨只好也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那双翻涌着极复杂情绪的眼睛中，白芨从其中隐隐分辨出了些许不安。
　　他在……不安？
　　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被她下了蛊，命都不在自己手里？白芨觉得自己想的应该没错。
　　看这凶煞的样子，他可真的是恨透了她了。白芨庆幸自己早就做了神不知鬼不觉甩掉他的计划。
　　空气沉寂了好一会儿。
　　终于，刺心钩再次开了口。
　　“命已在你手里了，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他一字一顿，问道。
　　嗯？
　　白芨注意到了刺心钩的措辞。
　　命已在你手里了，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有个“还”字。
　　也就是说，他在意的根本就是被她下蛊以外的事？
　　意识到了这个点，白芨却并没有悟到什么，反而更加困惑了。
　　若是再下蛊以外……那她可真的是一点点都没有得罪他了呀！
　　她才认识了他这么短的时间，她哪里有做过什么……从头开始数，不就是和他说话，逗了他几句，给他铺了床被子，问他为什么不睡觉，问他吃没吃饭……
　　每一件都日常到不行呀。
　　她根本什么都没做……
　　“说出来。”然而，刺心钩仍旧没有放弃逼问。
　　作者有话说：
　　感谢 nancy 的一个手榴弹！感谢日番谷琪的一个地雷！
　　感谢我需要冷静 的 10 瓶营养液~
　　以上是截止 11.21 晚上五点的数据，今天也很爱你们~

5.野猫
　　你喂过猫吗？野猫。
　　几乎所有的野猫，都是不懂得人的好意的。
　　如果你有幸捕捉到了一只野猫。哪怕你带着食物，用最温柔的态度对待它，它仍旧会激动地哈气，嘶鸣，炸起全身的毛发，甚至对你伸出爪子和牙齿，威胁着要你离开。
　　不，要，靠，近，我。
　　如果身处严寒，便不相信会有温暖。
　　如果深陷荆棘，就一定会为自己披上铠甲。
　　所有的爱抚都是阴谋，所有的善待都另有图谋。
　　……
　　那只咬伤了你的野猫。
　　你还愿意善待它吗？
　　*
　　“嗯……怎么说呢。”由于过于不明所以，白芨终于决定放弃眼前的一团乱麻，选择从头开始梳理。
　　“你是想问我对你有什么图谋对吧？”白芨道，“可现在的问题在于，我确实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所以，不如让我们从头开始捋一捋。首先，你先告诉我，你是依据什么觉得我对你另有图谋的？”
　　刺心钩看着她，并不回应。
　　“别又不说话呀……不知道的真以为你话很少呢。明明想说的时候一个字不带少的，刚刚威胁人的时候不也一堆话。”白芨见缝插针地抱怨，“总之，你得先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而觉得我对你另有图谋的。否则，我不明就里，哪里能回答你。”
　　说话的时候，白芨一直仰着头，看着刺心钩，整个人坦坦荡荡。
　　刺心钩看着白芨的眼睛，像是试图从她的眼睛望入她的心底。
　　她的眼睛澄澈而干净，茫然而认真。
　　刺心钩抿着嘴。
　　觉得她另有图谋，是因为……
　　心中的理由一旦说出口就太过可笑。
　　为什么不怕我。
　　为什么接近我。
　　为什么照顾我。
　　为什么与我说话。
　　为什么对我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刺心钩看着白芨。
　　可是，她的眼睛……
　　干净得犹如一汪泉水，没有混入半点尘埃。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刺心钩忽然慢慢，慢慢地松开手，离开了白芨的肩膀。
　　他站直了身子，另一手仍捏着手中的尖钩，捏得指尖发白。
　　周身的气场却渐渐降了下来。
　　半晌，尖钩回到了布袋。
　　而对面，白芨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我去吃饭。”说着，转身就离开了。
　　？？？
　　“等等等等！”白芨跟在他的身后，“你说呀……怎么忽然跑掉了？”
　　白芨就这么跟着刺心钩下了楼。
　　此时正值晌午，正是客栈饭馆生意最热闹的时候。然而，客栈的大堂里却竟然半个人都没有。
　　……明明桌子上还留着没吃完的菜呢。
　　白芨绕着大堂转了一圈，从柜台底下找到了瑟瑟发抖的客栈掌柜。
　　……是被刺心钩吓到了吗……
　　唉，看把人吓的，做个生意做得这么可怜。白芨觉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掌柜的，”白芨温言细语，半是说事半是安抚，“麻烦准备点吃的吧。”
　　“好……好。”底下的人牙齿打战。
　　接着，白芨又扭过头，指挥刺心钩，道：“你，拿张桌子上去！”
　　颐指气使。
　　都怪他，把楼上的桌子拍坏了，搞得他们吃饭都没桌子用。
　　刺心钩看着白芨，目光阴沉沉的。柜台后面的掌柜才刚悄悄起身，一见这视线，腿一软，就又回到柜台底下去了。
　　白芨对着他的视线，仿佛在看小孩子闹脾气，不为所动。
　　半晌，刺心钩挪开视线，随手提了张桌子，带上了楼。
　　“记得把弄坏桌子的钱赔给人家。”白芨冲着他的背影，板着脸教育，“你看你，没事搞什么破坏。”
　　就差接上句“真不懂事”了。
　　饭菜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如既往，根本没人敢送上来。于是，白芨只好估摸着时间，自己下去将饭菜端了上来。
　　对于这一点，白芨颇为无法感同身受。
　　在她看来，刺心钩除了脸冷一点，偶尔凶一点——比如忽然凶巴巴地问她图谋什么，再加上每天都想杀掉她可是反正也杀不了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大问题。
　　虽说现在确实是仗着生死蛊有恃无恐，但在下蛊之前，她其实也没怕过他。而且，他想杀的是她，又不是其他人，为什么反倒是其他人见了他就像是见了什么黑白无常，拼命躲避。
　　他就是再凶，也凶不过昨夜一上来就威胁她的那会儿。那会儿她都没什么感觉呢。
　　将饭菜布置到桌上，白芨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将之前的误会说清楚。
　　“你还没回答我，”白芨将筷子递给刺心钩，挑起了话头，道，“你说我对你有所图谋，这个想法到底是因何而起？我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刺心钩沉默着夹了口菜，又是完全不打算回她的样子。
　　“……你这样逃避，我们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白芨正色，缓缓道，“有问题，就要说清楚才行。”
　　刺心钩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开口，道：“你打算如何去武州？”
　　“你这是岔开话题？”
　　“不想去武州了？”
　　“为什么避而不答？明明是我做了让你误会的事，为什么是你不想回答？”
　　“打算如何去武州？”
　　“……”
　　白芨叹了口气。
　　好的吧，他不想说，她好像也没办法逼他。
　　“还能怎么去，骑马去呗。”白芨道。说完，她抓住了这个话茬，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对追踪反追踪什么的有研究吗？我们会不会被他们追上？”
　　“没有，也没必要。”刺心钩道，“追上就追上。”
　　真是自信。
　　白芨羡慕到落泪。
　　以及，他对追踪没研究哦！那她对逃跑更有底气了！
　　白芨开心。
　　开心之下，白芨开始关心起临时靠山的身体来，道：“吃过饭，你就先睡一觉吧。”
　　“用不着。”刺心钩道。
　　白芨就又来劲了，再次开始教育，道：“不是说了，一直不睡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吗？我们也不差这些时间，你就先睡一觉，有事晚上再说。”
　　“我睡过了。”刺心钩道。
　　“嗯？”白芨疑惑，转头看了看床边的被褥，确实没什么被动过的痕迹，“你们练武的人，坐在这儿就能睡好？”亏她困成那个样子还上上下下给他铺被子呢。
　　刺心钩没回她。
　　白芨毕竟不是神仙，她看不到，在被整理回原样的被子底下，其实已经有人睡过的痕迹了。
　　既然刺心钩也已经休息过了，吃过了饭，白芨就张罗着要离开了。
　　毕竟……楼下的掌柜是真的太可怜了。生意做得这么心惊胆战，真是太不容易了。
　　离开时，刺心钩真的甩下了远高于他们食宿费的银子。白芨理解为，他这是乖乖地赔了桌子。要是中午走的客人都没付账，那这钱也够了。
　　所以说，刺心钩还是很守规矩的嘛。其实真的没什么可怕的。
　　白芨正走着神，忽然就被刺心钩单手拎上了马。
　　“其实，”白芨忍不住道，“我会自己上马的。我马骑得还不错呢，你见过的。”
　　刺心钩没说话，翻身坐到了她的后面，缰绳一抖。
　　便又是那样的感觉了。那种……不会落下马，也不会有其他的危险，因为有非常厉害的人圈在自己身边。
　　……这样的感觉。
　　二人策马，离开了这个小镇。
　　就在白芨和刺心钩离开后没多久，一个俊朗的青年赶进了客栈。
　　他带着人问遍了附近的城镇，一直到第二天过了午时，才问到了这里。
　　“掌柜的，”青年风尘仆仆，急切却很有礼貌，道，“我听闻，您这儿曾住过一个高大凶煞的男子，还带着个漂亮姑娘一起的？”
　　“可不是嘛！”那掌柜曾被吓得不轻，如今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抱怨道，“姑娘不能算是特别漂亮，但那男人是真的凶啊！那阴嗖嗖的凶煞气势，啧啧，一见他，我这腿都软得站不住。要我说——”
　　“那姑娘呢？尚且安好？”青年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安好……最后看着倒还是安好的。只是，那男人曾经把桌子给砸了个粉碎，怕是在威胁那姑娘呢！啧啧，当时那气势，隔着楼板都压不住，那么大张桌子，都碎成块儿了！真是吓人。要我看呀，那姑娘是早晚得出事！唉，我看那姑娘倒是个好人，真是可怜呀。”
　　“什么！”那青年听着，脸上有无法掩住的担忧，急着问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这个嘛……”掌柜摸了摸下巴，而后一脸真诚，“往西边去了。”指了个相反的方向。
　　开玩笑，若是真指了正确的方向，让这些人追着了，那阴嗖嗖的煞星回来算账可怎么办？
　　青年闻言，谢也没道，转身就跑出了门去。他很少对人如此失礼。
　　门口，有几个人等着他。
　　“谷主，可问到了？”
　　“问到了。”决明脚步不停，翻身上马，“往西边找！”
　　“好！”几人应道。
　　又有人忍不住恭维他：“要不是谷主深明大义，揭露了那妖女的真面目，我们怕是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绝不能让妖女跑了！”
　　“可不是嘛！”
　　“挖出母蛊！”
　　剩下的人附和了起来。
　　决明抿着嘴，缰绳一抖，驾马向前。
　　作者有话说：
　　感谢直线洄游的鱼 的一个火箭炮和一个地雷，感谢 45231558 的一个地雷，感谢咩咩小卷子的一个地雷，感谢大大大鸡翅的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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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也非常爱你们~

6.气场
　　“第三辆了。”白芨晃晃悠悠地坐在马上，看着飞驰而去的马车，道。
　　她倒不是故意注意这些马车的，而是马车本身太过显眼。
　　飞驰而去的马车车厢密闭，没有车窗，看得出来，全是货车。然而，作为货车来说，这些车又过于高调了。只是送货的马车而已，却很是奢华。良木骏马，车厢雕花，就连驾车的人都不是寻常的粗野车夫，而像是哪个门派的子弟。
　　这些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料子是染成淡金的绸缎，衣摆缀着与衣料同色的细密花纹，在不起眼的地方也十分奢侈。
　　而这些人，还仅仅是驾车的一般子弟而已。
　　真是家大业大，什么财不露白，完全不带管的。
　　“真是有钱。”白芨忍不住感叹，“也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她正羡慕着呢，又有嘚嘚的马蹄声传来。这回听起来很是密集。
　　白芨往后一看，就见有几个人正骑马赶来。为首的是个很美艳的女子，一身红衣不似凡品，神色甚是倨傲，目无旁人。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男子，看上去个个身负武功，也穿着与之前的驾车人相同的淡金色衣服。
　　见到白芨与刺心钩二人，那女子躲都不打算躲，就当他们不存在，仍旧策马向前，像是认定了刺心钩会给他们让路。
　　然而，刺心钩哪里是会给他人让路的人？
　　刺心钩根本看都没有向身后看上一眼。身后马蹄声接近，声音越来越大，他却仿佛身后的人并不存在，仍维持着原来的速度，马头连一寸都不打算偏移。
　　终于，在马蹄声已经十分接近他们的时候，那女子缰绳一扯，让了开来。显然，她倒也并不想因这么无聊的事情而与人起什么冲突。她身后的人马术也是极佳，一个一个也都十分灵敏地随着她而避让开来。
　　他们擦肩而过的距离很近，近到马蹄溅起的灰尘都有意无意地落到了刺心钩的腿上，近到白芨能清楚地看到那高傲的女子目不斜视，眼神里却写满了不悦和不屑。
　　白芨能看到，刺心钩当然也看到了。
　　他眼神阴鸷，手一抖，显然是想取出钩子。
　　然而，就在他的手还未动作的时候，他身前的白芨就已经一左一右，两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发现，”白芨惊叹，“你骑马是真的很稳诶。只要抓下你胳膊，就感觉整个人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坐在椅子上一样。”
　　她这么一打岔，前头的人也已经走远了。
　　刺心钩看了白芨一眼。他没说什么，收起了动作。
　　要去武州，需先途径永宁。
　　越靠近永宁城，骑马从各处而来的人就越多了起来。到了城门口，更是有不少人排在城门前，像是有什么活动。
　　白芨常年待在苗谷，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奇地问刺心钩，道：“怎么从外面过来这么多人？是有什么盛事？”
　　“不知道。”刺心钩随意地扫了一眼，道，“但来人大多有些武功底子，可能是比武，可能是招新。”
　　“门派招新？”
　　“嗯。”
　　“我都看不出他们会武功，你却扫一眼就知道。”白芨不由转过头，仰着脸，不吝夸奖，“刺心钩，你好厉害呀！”
　　刺心钩没回话。
　　经过这段时间，白芨也算是摸到规律了。
　　刺心钩此人，他其实倒不是不愿意回话。
　　正经的话他还是会回的，他只是单纯不会回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的话。
　　比如，在她夸奖他的时候，在她没用的骚话一堆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回话。
　　白芨忍不住一笑。
　　“又不说话。”白芨看着刺心钩，带着笑容，道，“那么，以后你不说话，我就全部视为害羞了？”
　　刺心钩没理她。
　　一路过来，日头也向西偏了。因而，进了城，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找客栈。
　　虽说天色有些偏暗了，但城中仍旧熙熙攘攘。正如刺心钩所说，城中大多都是身材结实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也许都是会武功的。
　　到底是什么事，引了这么多人过来。若真是门派招新，得是多有名气的门派呀。
　　刺心钩挑了城中最气派的酒楼，走了进去。
　　“里……边请！”大城市和小地方还是不一样。酒楼门口，迎客的小哥见了刺心钩，热情的脸有一刻很明显的变化，却还是很快又挂起了笑脸，将人迎进了门，看上去很是热络地招呼，道，“来咱们鸿宾楼，您就吃好喝好，宾至如归！”
　　只是人保持在了过于，过于礼貌的安全距离就是了。
　　刺心钩并不看他，径直走到柜台，站在一名彪形大汉的后面。
　　“给爷来一间上房！”那大汉扔出几块碎银。
　　“好嘞！劳您稍等！”掌柜颇为麻利地登记。
　　“快点！”那汉子却极不耐烦。明明还没怎么等，他就已经暴躁了起来，道：“怎么还没好？手断了吗？想断？”
　　“这就好，这就好。”掌柜赔笑，马上递出了钥匙。
　　那汉子一把拿过，转身就走。他整个人动作横冲直撞，端得是默认谁都会给他让路的态度。这么一来，就正撞上了就站在他身后的刺心钩。
　　没料到有人会如此不长眼，那汉子一脸凶相，张口便道：“你他娘没——”说着，刹那间，他的手已经将刀抽出了一半，显然不由分说就要动手。
　　然而，一看清刺心钩的样子，他竟一下子噤了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习武之人，往往更能看出他人的分量；来往过生死的人，往往会有更加敏感的求生本能。
　　利刃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鞘中，连一丝金属的摩擦声都没有发出。
　　刺心钩静静地看着那大汉，不言不语。
　　凶煞之气不知何时已弥漫在了空气之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时间，好像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谁都不敢将不必要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柜台后面，掌柜早已悄悄缩起了身子，尽量往下躲。
　　“好累，什么时候能休息呀……怎么还不开房间？”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轻快地响起，看不懂气氛似的，毫不在意地击破了这片异常的寂静，“嗯？为什么忽然站在这儿不说话？”
　　刺心钩瞥了白芨一眼，注意力从那大汉的身上移了开来，走到了柜台前。
　　“一间上房。”
　　“这个……”掌柜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却不得不说，“刚才那位壮士，要走的就是最后一间了。”
　　那大汉是想趁机走掉的，可也不知是腿脚不听使唤还是怎么，一时没能走脱。听了这话，他忙将手中的钥匙放回到柜台上，道：“你，你住吧。”整个人就像是只受惊的兔子，声音中就连一点点中气都没有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刺心钩在后面叫住了他。
　　这回，就连白芨都能看出，那大汉很明显地腿脚一软，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差点就要摔倒。
　　刺心钩随手将银子向着大汉一扔。
　　大汉听到风声，顿时下意识地躲避。因为腿脚不太灵便，他几乎没能站稳，扶着墙才勉强没有跌到地上去。
　　——然而，这一室之内，没有任何人觉得他丢人。
　　银钱咚咚地落在了地上。
　　给了钱，刺心钩便不再理睬他，拿过柜台上的钥匙，就向楼上走去了。
　　白芨看了看那个汉子，看了看大堂中安静的其他人，今天也完全无法感同身受。
　　为什么大家见到刺心钩的反应都这么夸张呢？明明根本没人知道他是谁。
　　在白芨看来，刺心钩刚才就只是冷着脸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而已。和那个因为一点小事就生起气来大吵大闹的大汉比起来，他反而是比较温和的那一方。
　　……然而，大家为什么反而更加惧怕他呢？
　　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白芨摇了摇头，跟着刺心钩一起上了楼。
　　年轻姑娘的脚步声轻快，与楼下的沉寂格格不入。
　　白芨跟着刺心钩，进了楼上的客房。
　　大城市的大酒楼，配置就更丰富了许多。客房里，除去会客室和卧室，还配了一个小间。小间里简单地放了张床，放了个小桌，看上去应该是给贴身的仆从住的。
　　“昨天我睡了床，今天就换你睡，我睡小的这间。”白芨自觉地分配道。
　　刺心钩坐在椅子上，随手将尖钩往桌上一放，并没有答话。
　　“嗯？怎么又不说话，这句话有什么不好答的吗？”没收到回应，白芨骚话张口就来，自然得不行，“难道是不好意思和我睡这么近？嗯，也是啦，人家大小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会让男人害羞也是理所当然的啦。”说着，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刺心钩扫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寒意。按说，这样的眼神足以令任何一个人腿软。
　　白芨迎着那视线，眨眨眼，道：“看我做什么？”
　　说完，她甚至还忽然快速地凑近了刺心钩，一张小脸骤然怼到他的眼前，笑道：“在看我是不是真的还挺漂亮？”
　　刺心钩顿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白芨满意地笑了起来，完成了今日的娱乐活动。
　　“饿了饿了，”她满足地收工，道，“我下楼点些吃的哦。刚在楼下看到菜单，长得都数不过来。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刺心钩道。
　　“没什么爱吃的吗？”白芨确认道，“平时喜欢吃什么，没注意过吗？”
　　“没有。”
　　“这也行吗……”白芨想了想，道，“那不如从现在开始注意吧。我每一种都点一点，看看你吃哪个比较多。这样，以后你就知道你爱吃什么了。”说完，她摆摆手，下楼去了。
　　刺心钩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走出房间，消失在拐角，他仍看着。
　　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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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截止 11.23 下午一点半。爱你们！

7.天蚕
　　白芨没想到，自己出了楼上的拐角，才刚一踩上楼梯，就有个一个人影飞奔而来。
　　“姑娘，你没事吧？”正是原本在门口迎客的小哥。
　　“啊？”白芨看着对方关切的脸，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然后，她才意识到，对方必然是觉得刺心钩过于可怕，所以担心她的安全。
　　“没事没事，谢谢。”白芨很是感激，又解释道，“他也就是看起来凶，其实没什么可怕的。”甚至还是她目前的重要娱乐活动……
　　迎客的小哥将信将疑，看了她好几眼，还是规劝道：“姑娘……当心引火上身啊。”
　　“我还觉得奇怪，”白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道，“为什么任谁看他一眼都会那么惧怕？就因为他看上去比较很凶？”在之前的客栈，掌柜他们提到过刺心钩“一身凶煞之气”，显然正是他们惧怕他的理由。
　　迎客的小哥听了，很是奇怪地看了白芨好几眼，不由道：“姑娘怎会……如此……”迟钝。
　　虽然白芨所提出问题的答案根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傻子也该明白，但迎客小哥还是想了想，很好脾气地解释道：“不是‘看上去比较凶’，而是气势。”
　　“气势？”
　　“对。此人的气势，根本就是阳间阴煞，黑白无常。单单看他一眼，便知这世上没他所不能杀的，没他所不敢杀的。此人有这样的气势，恐怕其实是个大名鼎鼎的江湖魔头吧？——欸，你别告诉我啊，我可不想知道！——总之，这样的人，狠厉暴戾自不必说，武功也定非常人所能企及。寻常江湖人士，哪有敢触他的霉头的？更遑论平头百姓。”
　　这猜得，可真的是太准了……
　　但让他猜测得如此准确的依据，白芨却完全感觉不出来。
　　她触刺心钩的霉头……那可数不清了。
　　“嗯……总之您放心，我确实没觉得他可怕。”白芨反过来安慰对方。
　　她甚至还是真正知道刺心钩的身份，见识过他的威慑的人……却反而完全没有把他所谓的气势放在心上。
　　迎客的小哥看着她，眼神已然像是在看什么异类了。
　　白芨便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您这儿有什么招牌菜吗？我见菜单可长。”
　　“那怎么能没有！”一提起这个，迎客的小哥顿时来了精神，边说边将白芨往楼下迎，道，“我们这儿有几个菜，那可是一绝。就连大名鼎鼎的凌小姐都要专门光顾呢！”
　　“凌小姐是？”白芨问道。
　　“凌小姐，您不知道？”迎客的小哥瞪大了眼睛，还没隔多久，脸上就又挂上那个见识到异类的表情了，“凌月婵凌小姐呀，您真不知道？”
　　“是……很有名的人？”
　　“那岂止是很有名啊。谁能想到，这永宁城竟还有没听过凌小姐的人！”迎客的小哥说着，伸手往外一指，道，“你看这街上，热热闹闹熙熙攘攘，十个里头能有八个都是外地来的。你说人大老远从外地赶过来干嘛？还不是为了能被招进大名鼎鼎的天蚕派。而这天蚕派的大小姐，门主凌鸿云的独生女，就正是凌月婵凌小姐呀。”
　　啊，原来真的是门派招新呀。还是刺心钩有常识。
　　白芨一副受教了的样子，坐在座位上，问道：“天蚕派是这么有名的门派吗？厉害在哪儿？”
　　“那当然是厉害在——”小哥晃了晃手指，卖了卖关子，然后说出了个完全在白芨意料之外的答案，“有钱呀。”
　　……
　　……现在的江湖门派，都是以这个见长的吗？
　　“你可别小看这‘有钱’二字啊。”小哥看透了白芨的心思，道，“再厉害的门派，没钱能行吗？再差劲的门派，有钱还做不起来吗？”
　　你别说，这么一想，还真是。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有钱，什么高手招不进？什么门徒不愿来？只要有高手，有门徒，门派自然会做大。门派大了，就又自然会吸引来更高的高手，更多的门徒。
　　钱之一字，实在好使。
　　“不瞒您说，其实，就在二十年前，天蚕派还叫‘永宁派’的时候，也就是个大点的武馆，哪里有现在这么风光？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门派忽然就做起了生意，还特别开窍。酒楼当铺，钱庄医馆，没有他们做不了的。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好，门派也跟着越搞越大，连名字都从‘永宁派’改成‘天蚕派’了，听着都聚财。”
　　“……天蚕派吗？”白芨听着，忽然若有所思。
　　“不过要我说，人家门派能做这么大，也不是没缘由的。这凌门主不光会做生意，人也不知有多么惜才好客。外地来的客人，如果愿意，一律都可以住到天蚕派去，上宾待遇。若是真有向武之心，还能被直接收入门中，不论天分。若是习武顶尖勤奋，甚至还会被送去绝情谷，与传说中的出世高人——绝情子——拜师学艺。这可真是常人修都修不来的机缘啊！”说着，小哥自己都心生向往，不由得推荐道，“你们若是愿意，也可以去住呀！”
　　“还是不了。”白芨听得挺开心，回绝得却无比干脆。
　　“啊？怎么这么果断？”小哥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对人毫无戒心——在魔头身旁都嘻嘻哈哈，无戒心到过了头——的姑娘居然会一口回绝。
　　“因为……”白芨摩挲着自己的脸颊，不知在想些什么，道，“他们人太好了吧。”重音落在了“太”字上，“也许是在盘算着什么呢？”
　　“呵。”忽然，有冷冷的气声响起，接着，是平缓而高傲的音调，“既是小人，便自然只懂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迎客的小哥一听这声音，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晃已经离开了老远。“凌小姐，您来了！”热情无比。
　　白芨转头看了过去。
　　嗯……怎么说呢……
　　能在如此精准地在一天之内得罪同一个陌生人两次，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缘分了吧。
　　这位被迎客的小哥无比热情欢迎的凌小姐，大概就是刚刚提到的天蚕派大小姐凌月婵了。
　　也是不久前，在城外相遇，让刺心钩差点就掏出了钩子的那个美艳倨傲的红衣女子。
　　“啊，抱歉。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实在是冒犯了。”白芨道歉。揣测他人的家庭不怀好意，还被人听到了，确实是她失礼了。
　　那女子冷冷地看了一眼白芨，视线缓慢地扫过她，又移了开来，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轻视。
　　实际上，这份轻视甚至不是针对白芨的。她看着别人的眼神也没有什么不同，好像根本就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她的眼睛里这样写着。
　　“贵店如今可真是什么人都愿招待。这样下去，还要我如何踏足？”凌月婵盈盈落座，凉凉道。
　　白芨坐在原处，翻看起了菜单，好像根本就听不到对方的讥讽。
　　凌月婵怕是人生中都鲜少被人无视，便不肯善罢甘休，继续出言激道：“也不知道这样的乡野丫头，是如何跻身于此处的。”说着，她还偏着视线，上下审视了一下白芨，又缓缓道：“待人竟如此无礼，真是闻所未闻。”在她的心中，怕是并没有“自己也需要待人有礼”的概念。
　　白芨认认真真地读着菜单，从其中挑了几个花样各异的，想履行自己的承诺，给刺心钩试试他会喜欢吃哪一个。接着，又挑了自己爱吃的，凑了一桌。
　　如果说，凌月婵最初只是想刺白芨几句，报复对方对自家的恶意揣测，如今，她就是真的被白芨给激出几分恼怒了。
　　“诶。”凌月婵盯着白芨，一字一顿，道，“我在与你说话，你为何不答？”
　　她话音落下，此时，白芨总算抬起了头来。
　　“小哥，我点完了，您就照这个上菜吧。”她说道。
　　凌月婵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站起身来，直视着白芨，命令道：“我在与你说话，你怎能如此无礼。还不回话。”
　　“啊……”白芨站起身来。
　　她忽然快步走到门口，蹲下身来看了看，又转头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呀？”
　　门口，有一个小女孩正站在那里，大约五六岁的样子，衣服破了洞，头发乱乱的。她一双大眼睛很渴望地瞅着酒楼里头，巴巴地盯着客人桌上的饭菜。
　　“你饿了吗？”白芨问道。
　　那孩子看着白芨，点了点头。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头映着的全是她。
　　这谁顶得住啊……
　　白芨确认了一下，得知这竟是个没人照顾的孩子，时不时会有好心的人给她洗衣洗澡罢了。于是，她一把把孩子抱了起来，转身走回酒楼大堂。
　　大堂里，几个酒楼的人都在手忙脚乱地安抚凌月婵。
　　“你这人，好生无礼。”凌月婵看着白芨，斥道。说着，她看到了白芨的孩子，更是不悦，道：“谁要你放她进来的？吃饭的地方，是如此不体面的小丫头能进来的吗？”
　　此时，白芨才总算转过了头来，正眼地看了凌月婵一眼。
　　“也是。”白芨开口，道，“抱歉，是不该影响诸位用餐的。实在抱歉，我马上抱上楼去。”
　　听了这话，凌月婵胸口的气闷才总算缓了些许。
　　“——只是，”白芨话锋一转，继续道，“她没什么不体面的。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又乖巧，又有礼貌。只是衣服有些破了，头发我会给她梳好。你看看，她眼睛多大？”说着，她还将手中的孩子展示给凌月婵看，一副特别自豪的样子，仿佛是在展示什么人间瑰宝。
　　“这样的小姑娘，”她说，“可不是像你这样不如她有礼貌，还不如她漂亮的姑娘能比较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抱着孩子，走上楼去。
　　哪管那身后暴雨疾风。

8.孩子
　　“看呐！我有孩子啦！”白芨抱着小女孩，兴冲冲地展示给刺心钩看，“可爱吧！”
　　刺心钩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芨。
　　白芨兴奋满满地看着刺心钩。
　　在白芨的怀里，小女孩正好奇地向周围打量。也许是小孩子不知道什么叫“阳间阴煞黑白无常的气势”，也许是因为并没有察觉到什么恶意，小姑娘见到刺心钩，居然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好奇地盯着他看。
　　真是一点也不怕生。
　　刺心钩看了看小姑娘，又看了看白芨，仍是没什么反应的样子。
　　相处了这么久，白芨倒是摸透了。刺心钩没反应的时候，搞不好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喜欢这个叔叔吗？”白芨顿时玩心大起，抱着孩子向刺心钩走去，边走边问，“要不要叔叔抱呀？”
　　小姑娘点了点头。
　　“看到了吗？”白芨依言把孩子凑到了刺心钩的面前，道，“她让你抱呢！”
　　刺心钩看着孩子，毫无动作。
　　白芨就又把孩子凑近了一点，道：“不抱吗？”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很有灵性地伸出了手臂，奶声奶气道：“叔叔抱！”
　　刺心钩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些许，同时自然无比地放出了寒气。
　　嗐，就这寒气，白芨可太熟悉了，次次逗他次次有，从来都不带怕的。
　　可小姑娘就不一样了。
　　没料到刺心钩会忽然如此凶煞，小姑娘吓得忽然缩回了手，“呜”一声就哭了起来。
　　“啊啊啊好了好了，不怕不怕。”白芨忙把孩子重新抱回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他逗你玩呢，不是故意的，不怕不怕。”
　　小姑娘趴在白芨的怀里，哭得停不下来。
　　“好好好，乖乖乖。”白芨不停地安抚她。
　　刺心钩收起寒意，站在原地，盯着哭泣不止的小姑娘。他抿着嘴，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别哭了。”声音又冷又硬，仿佛是恐吓。
　　“哇——”才小下去一些的哭声瞬间就更大了。
　　白芨顿时瞪了刺心钩一眼，道：“出去！”
　　刺心钩看着她们。顿了片刻，他绕过二人，走了出去。
　　巧的是，门里有孩子在哭，门外其实也并不消停。
　　“让开。”凌月婵站在楼梯上，一脸怒意，盯着拦在自己面前的迎客小哥，道，“我要好好教教那丫头，要她知道何谓礼节。”
　　“息怒，息怒。”迎客小哥赔笑，道，“不如我去与那位客人说说，就不劳烦您了。”
　　“你说有什么用。”凌月婵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能要她给我道歉吗？”
　　“这个……”迎客的小哥当然只想息事宁人，怎么可能真的要一个客人给另一个客人道歉。
　　不管客人的身份地位如何，在这鸿宾楼都是客，没有高低之分，当然也没有酒楼要一方给另一方道歉的道理。何况今日这争执，本也不是那位客人先起的，就是道歉，怎么也不该是那位客人来道。
　　“你既无法做到，还不让开。”凌月婵冷着脸，道，“我去要她给我道歉。”
　　此时，有开门的声音。
　　听得开门的声音，凌月婵仰仗武艺，用剑鞘一把隔开迎客小哥，然后昂着高傲的头颅，抬步上楼。
　　才踏上二楼，她就正撞到了刚刚出门的刺心钩。
　　刺心钩冷冷地看着她。
　　凌月婵愣了一下。
　　待回过神时，她已经退后了两步。
　　迎客的小哥跟了上来。见着刺心钩，他下意识抖了一下，腿肚一阵哆嗦。
　　平时，刺心钩只是普通地出现在他人面前，就足以令人忌惮了。
　　而现在，他正冷冷地盯着人看，面无表情。
　　有那么一刻，迎客的小哥是真的觉得自己就要折在这里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提起了几分勇气，强作笑脸，道：“这……这位小姐，找错了地方。我……领她下去。”说着，他忙拉住凌月婵的袖子，试图将其往下带。
　　“等等。”刺心钩开口。
　　一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您……您吩咐。”迎客小哥勉强开口。
　　“去买小孩的衣裤来，还有鞋。”刺心钩说着，向他扔出了一锭银子。
　　刺心钩扔得很准，迎客的小哥却没能接住。“好，好。”迎客小哥连忙答道，蹲在地上，将银子捡了起来，“您可……可还有吩咐？”
　　“没了。”刺心钩道。
　　“那您休息，您休息。”迎客小哥忙道，拉着凌月婵就往下走。
　　凌月婵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哪里还有刚才的气势。她甚至不敢再看刺心钩，连下楼的脚步都有些不稳。
　　屋外安静了下来。
　　刺心钩抱胸，靠在墙上。过了一会儿，他听得，屋内也安静了下来。
　　白芨将孩子哄好了。
　　有那孩子在，刺心钩怕是进不去屋子了。
　　刺心钩闭目养神。
　　他却没想到，孩子的哭声没下去多久，门就被打了开了。
　　小女孩一双大眼上还挂着泪珠，被白芨抱了出来，怯生生地看着他。
　　“喏，”白芨把孩子抱到刺心钩的面前，对他道，“这次，不许把人家吓哭了哦。”
　　看这个意思，竟是还想让他抱这孩子。
　　刺心钩看着她们。
　　过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
　　他紧紧抿着嘴，伸出手，接过了孩子。
　　小姑娘在他的臂弯中，抽了抽鼻子。
　　“你看，”白芨微微弯腰，平视着小姑娘，很温柔地低声道，“我说叔叔不可怕吧。”
　　刺心钩看着白芨。
　　他的怀里，小姑娘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别在外面站着了，”白芨抬头看刺心钩，道，“我们进去吧。”说着，她拉过刺心钩，连着他怀里的孩子，一起进了房间。
　　此时，酒楼也备好了菜，开始给客人送上楼了。
　　所以，因为“胆子最大”“反正也打过好几次照面了”“你不是还买了衣服吗？得送上去啊”而被推出来的，“正职明明是迎客，这一天天到底被迫在干嘛”的可怜的迎客小哥，敲开客房的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那个魔头，正抱着那个小女孩。
　　……
　　……谁正抱着小女孩？
　　……魔头正抱着啥？
　　现在打开的这扇门，通向的还是阳间吗？
　　黑白无常总算带走了小女孩的性命？
　　“嗯？您站着做什么呢？”白芨伸出手，在迎客小哥面前晃了晃，“菜……是我们的吧？”
　　“啊，是，是。”迎客小哥这才回过了神来，将托盘端了进去，道，“您点的菜，做好的先上，还没齐的过会儿给您。还有……”迎客小哥在桌上放下托盘，拉下了挂在手臂上的布袋，道，“这是您要的衣服。”
　　“衣服？”白芨疑惑，“我没有要衣服呀……”
　　“啊？”迎客小哥也很意外。这姑娘没要，也就是说……小孩的衣服，居然是那魔头自己要的？
　　“是……那位侠士吩咐的。”他看向刺心钩，道。
　　白芨顺着小哥的视线，看了一眼刺心钩，问道：“你要衣服了？”
　　刺心钩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承认了。
　　白芨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那里面是两套小女孩的衣服，很精致，上装下着都有。还有两双漂亮的鞋子，一双绣着虎头，一双绣着小花。
　　居然让人去给孩子买了衣服。
　　白芨不由带上了笑意。
　　“侠士给的银子很多，我就自作主张买了最好的，又备了一套换洗。”迎客小哥说着，掏出了些碎银，“这是剩下的银子。”
　　“辛苦您了，剩下的您就拿着吧。”白芨笑着道，心情很好的样子。
　　送走了小哥，她拿着布袋转身，对小女孩道：“朵朵，看，你的新衣服，喜不喜欢呀？”他们问出来，孩子的名字是朵朵。
　　“喜欢！”朵朵脆生生地答道。
　　“是叔叔给你买的，是不是要谢谢叔叔呀？”
　　“谢谢叔叔！”朵朵转过头，看着刺心钩，开心道。
　　刺心钩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白芨不由又笑了起来。
　　迎客小哥同时也带来了洗手的水。她就给孩子洗干净了手，擦干净了脸，让她吃饭。
　　之前，孩子让刺心钩抱着。后来，她顺势坐在刺心钩的腿上，自始至终也没想要挪窝。
　　在吃饭的时候，前面坐个孩子其实还是挺碍事的。碍着使筷子，让人离桌子挺远，还很容易把什么落在孩子身上。然而，刺心钩竟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任由小孩坐在自己的腿上，默默地吃饭。汤汤水水的也一滴都没有落在孩子的头上过。
　　“朵朵，你爹娘呢？”白芨一面吃着饭，一面问道。
　　“都出远门了。”朵朵答道。
　　出远门吗……
　　小孩子口中的“出远门”是什么意思，其实还挺难说。特别是放着自己的孩子都不管的“出远门”。
　　毕竟，出于善良，大人总会和孩子说些谎话。
　　可巧这时候，迎客的小哥又上了楼，给他们把菜上齐。
　　既然这孩子会来鸿宾楼乞讨，迎客的小哥大约也不是第一次见她了，也许会知道些什么。于是，白芨便顺势跟着小哥出了门，压低声音，问道：“您以前见过里头那孩子吗？”
　　“朵朵吗？”小哥道，“见过，每天都来要吃的，几乎算是被我们鸿宾楼养着的吧。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爹早就去了，最近娘又忽然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对，邪门得很！她娘还是个挺有本事的女人呢，出门是去跑商去了。按说给孩子留的钱足够，也托人照顾了，到了时候就能回来。可谁成想，就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她居然自个儿就忽然消失了。那跑商的也不止她一个人，有不少人和她在一块呢。同行的人说，感觉之前还见着她呢，也就一转眼的工夫，谁也没注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人就没了！”小哥道。
　　作者有话说：
　　瑟瑟！上章太忙居然没来得及写霸王票&营养液感谢！补上补上！
　　感谢 KM□□ 的四颗地雷，感谢若爵的一颗地雷，感谢直线洄游的鱼 的一颗地雷，感谢我也想要一个天线宝宝 的一颗地雷！
　　感谢我需要冷静 的 18 瓶营养液，感谢是梦不是萌的 17 瓶营养液，感谢东风的 11 瓶营养液，感谢智障吗少女的 10 瓶营养液，感谢我叫脸较大的 1 瓶营养液！
　　以上截止 11.24 晚十点半，真的感谢诸位小天使的喜欢！超爱你们！！

9.陵墓
　　所以，这孩子真的已经完全没有父母照顾了。
　　现实永远都会指向你最坏的那个猜想。
　　白芨转头看了看懵懂无知的孩子，心里闷闷的。
　　看来，是得做好养女儿的心理准备了。
　　就是不知道带着孩子会不会影响她逃跑……她可是盘算好了，在到达武州之前就要从刺心钩身边逃走呢。
　　其实，事到如今，白芨当然知道，刺心钩不是个会滥杀无辜的人。
　　可问题就在于，她倒也并不算是“无辜”……
　　她可是强行把刺心钩的性命握在了手里的人，可以说是惹他惹到骨子里了。哪怕一时相处得不错，一旦蛊术解除，他会不会秋后算账，愿不愿与她和平地分道扬镳，都是很难说的。
　　而走，她也是一定要走的。她的人生规划中可完全没有“和恶名昭彰人人得而诛之的杀手生活在一起”这么刺激的项目。
　　所以还是直接悄悄走掉比较方便。
　　喂饱了孩子，白芨又要酒楼送上热水，拉了屏风，和孩子一起洗了个澡。
　　洗完了澡，她抱着孩子出来，想要进自己的小屋，却意外地发现，刺心钩已经躺在那里了。
　　“怎么了？”白芨问道，“不是说今天你睡大床吗？”
　　刺心钩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能睡开。”白芨道，“这床也没那么小。”
　　刺心钩闭上了眼睛，不说话了。
　　白芨忍不住又带上了笑意。
　　这个人，越是做好事的时候，就越是别扭。
　　“快，谢谢叔叔把床让给我们。”白芨教朵朵。
　　“谢谢叔叔把床让给我们。”小姑娘活灵活现地重复，还送了个笑容，两颊笑出了两个甜甜的梨涡。
　　白芨忍不住拿手戳那对小梨涡，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两个小酒窝就更深了。
　　“谢啦。”白芨对刺心钩道，便也不再推辞，抱着孩子，去了大床。
　　刺心钩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芨的背影。
　　他看着她的背影离开，看着她的衣角消失，看着她翩然离去，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第二天，刺心钩没有再次见到白芨。
　　*
　　白芨闭着眼睛，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听着耳边的马蹄声与风声。
　　对自己的处境没有半分疑虑。
　　实际上，在吃饭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她要的点心里，被下了蛊。
　　不是毒，是蛊。
　　谁能想到，她会尝到蛊呢？这世上能制蛊的活人可统共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的弟弟白竹。
　　对她下蛊当然是没有用处的。她身体里的就是万蛊之母，哪有什么蛊会对她有用的？
　　但她很好奇，是谁给她下了蛊？是出于什么目的？下了什么蛊？这蛊是从哪里来的？
　　她便顺势等着，等人来找她。
　　果然，待到夜半三更之时，便有人潜入了她的房间，然后抱着她，从窗口跳了下去，犹如出入无人之境。
　　刺心钩自始至终都没有醒来。原因白芨也能猜到。带走白芨的人对待白芨的动作并不十分小心，显然不担心她会苏醒，多半是在给她下蛊的同时，也下了什么迷药的。
　　刺心钩行走江湖树敌无数，能安安稳稳一直活到现在，寻常迷药必然奈何不了他。可白芨却不一样，她只了解蛊，嗅不出药，也不会对药有任何抗性，必然会中招。
　　而此时此刻，任何对白芨造成的痛楚、伤痕，当然也包括中毒中药，都会顺着生死蛊的牵绊，全部转移到刺心钩的身上。
　　她是清醒的，是因为刺心钩已经代替她昏迷了过去。
　　所以，你看，早早分道扬镳对他们两个都是好事。
　　要不是忽然多了个让白芨想要带在身边照顾的朵朵，在预计到自己会被人带走时，白芨恐怕就已经提前给刺心钩解了蛊，就这么顺势离开了。
　　马蹄声响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马匹终于停了下来。
　　男人抱着白芨，翻身下马。地上有落叶随着脚步声嘎吱作响，显然，他们正身处一处树林之中。
　　落叶破碎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接着，男人变了下姿势，像抱孩子一样单手抱着白芨，腾出了一只手。然后，就是不断的机关移动声。
　　有什么被打开了。
　　白芨感觉到，男人正在向下走。
　　这里……是什么地宫？
　　原本，白芨是被打横抱着的，整个人都在男人的视线范围之内，无法轻举妄动。现在，她被单手抱着，面对的方向就变成了男人的身后，便放心大胆地睁眼看了看。
　　……
　　这里，竟是一处陵墓。
　　脚步声在四周回荡着，足见陵墓的宽阔。这么大的陵墓，简直像是埋着什么王孙贵胄。可是，这里看上去又并不破败，仿佛是近些年才开辟的。
　　近些年，有什么忽然过世的大人物吗？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有人迎了上来。
　　“爷，回来了？”是女人的声音，满带着成熟女子的风韵，“又接回了新的姐妹？”
　　“是啊。”男人开口，声音居然很是好听，有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这么晚了，还在等爷？”
　　“不等您，还能做什么呢？”那女子嗔道，声音里有九分温柔，一分幽怨。
　　啧啧，这哪个男人能挡得住哦。
　　白芨不自觉地在心里感叹，这位姐姐可以的。
　　然而，男人听起来却并没有很大的触动。
　　“乖巧。”他夸奖道，像是在夸奖什么称心的玩物。他伸出手，也许是摸了摸对方的脸吧，道：“回去睡吧。若是睡得不好，再漂亮的美人也该变丑了。”
　　“爷又取笑我。”女子娇嗔，又关切道，“爷也要早些休息，我才能放心。这位妹妹，就交由我来照顾吧。”
　　“最贴心的，还数杏儿。”男人称赞着，又走了几步，像是拐进了某个房间。
　　他将白芨放到了床上。
　　“等她醒了，带她来见我。”男人道。
　　“好。”女人柔柔顺顺地答道，“爷也要早些休息。”说着，她随男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白芨躺在床上，捋了下思路。
　　首先，他们当然没有杀她的打算。其次，这些人也不是冲着她“苗谷圣女”的身份或是能力来的，否则也不会班门弄斧地给她下蛊了。
　　陌生人上来就要以姐妹相称，仿佛是一家人的样子……要么是要与人共侍一夫的女人，要么就是什么□□的教徒。
　　相形之下，白芨还是比较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名□□教徒。
　　不管怎么说，已知的信息都太少了。白芨想了想，决定……
　　先睡一觉。
　　大半夜悄悄乱走也无甚用处，被发现还会更加麻烦。倒不如养精蓄锐，等到明日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白芨睡了个好觉。
　　睁开眼睛，该是天已大亮的时候了，入目所见却是莹莹的烛光。
　　白芨反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正身处一座陵墓之中。
　　“妹妹醒了？”有人问道。
　　正是昨夜的女声。
　　却完全没有昨天那种骨子里的温柔劲儿了。
　　白芨坐起身来，偏头看了看。
　　那是一名颇有风韵的女性，三十来岁的样子。她正看着白芨，却又好像根本没有看她，眼中尽是轻视。
　　这没来由的敌意，想想昨天听到的对话，就能猜到是从何而起了。
　　嗐，同为女人，何必为了个男人为难同胞呢。
　　白芨冲她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白芨总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想不出究竟是在哪里。
　　对方凉凉地看着白芨的笑脸，没有接过这份善意。
　　“我叫林杏儿。”她说道，“是爷最喜欢的。你日后便知了。”
　　“我叫白芨。”白芨礼貌地回应，然后问道，“‘爷’是哪位？”
　　林杏儿看了她一眼，显得有些不悦。“你还有哪位爷？自然是心疼你，好心将你带回来的那位。”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绑架描述得这么动听的。
　　“我是说，他是谁？叫什么名字？”白芨问。
　　林杏儿听了这话，看上去更加不悦。“你竟连心上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也算是喜欢爷吗？”
　　……？
　　……心上什么？
　　见白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林杏儿压下不悦，解释道：“爷的名字是喻红叶，出身清河城赫赫有名的巨贾之家。”
　　嗯……清河的富家公子，大老远跑到永宁城郊的地下陵墓里金屋藏娇？这个选址还真是别致，不管是永宁还是陵墓。
　　“你莫不是在玩弄什么心眼，以为表现得与众不同，便能得爷的关注？”见白芨状况外的样子，林杏儿蹙眉，道，“若是这样，还是先听姐姐几句忠告。”
　　“爷带你回来，是心软，可不见得就是多喜欢你。这里的姐妹，每一个都是爷亲手带回来的，你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先断了自己不实际的念想。”
　　“啊……嗯。”白芨能说什么呢？白芨只能点点头。
　　“也不要妄想能讨得爷的欢心，得到什么独宠。人贵有自知之明，纵使心中痴念再深，也不要做些无聊的蠢事，免得最后伤了自己。”
　　“啊……知道了。”白芨接着点头。
　　“……看着倒像是老实。”林杏儿看了白芨一眼，“只希望是真的老实。”
　　说完，她站起身来。“听明白了，那便走吧。”
　　石门被缓缓打开。林杏儿在前面带路，引白芨出了门。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白芨问道。
　　“去哪儿？”林杏儿看了她一眼，“自是要去见你最想见的人。”
　　……
　　那我比较想见我爹娘。
　　……想完才发现好像有点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感谢道清的一个地雷，感谢冷布丁 的一个地雷~
　　感谢道清的 10 瓶营养液~
　　以上截止 11.25 晚十点。
　　感谢两位小天使呜呜呜！爱你们！

10.红叶
　　白芨走在林杏儿的身后。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长长的走廊之中。
　　从构造上来看，毫无疑问，这里是一处陵墓，仿活人的住所而建的陵墓。
　　陵墓仿照活人住所算不上稀奇，许多王孙贵胄的陵墓都是如此，假作墓主人还活着，还能够享受宽阔的住所与奢华的陪葬。
　　也因为是仿了活人的住所，这里倒也确实适合人住。
　　走廊的两端各有房门。一直走到最后，林杏儿带着白芨一拐，来到了一扇石制雕花的大门前。
　　这石门看似沉重，却显然被置上了什么机关。林杏儿伸手一推，便轻易地将门推了开来。
　　石制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后的灯光透了出来。
　　门后，是一处大殿。
　　宽阔的地面尽数铺着皮毛的地毯，中央摆着宽敞的长榻，榻前配桌。玉器金雕，精致奢靡，仿若宫殿一般。
　　长榻上，坐了一名男子，面如白玉，目似繁星，外貌俊秀非常。他衣衫半敞，头发披散，左右手各揽着一名年轻的女子，整个人懒洋洋的，斜靠在椅背上。
　　一旁，有女子为他斟茶，又有人准备着水果喂他。这房中总共六名女子，每个人都看着这名男子，视线片刻不离，眸中柔情百转，于爱意的泥潭之中深陷，不可自拔。
　　这名男子，想必就是喻红叶了。
　　什么样的男人，能够同时虏获如此多的女人的芳心？
　　什么样的女人，能够甘愿与他人共享一个男人，苟活于这城郊的陵墓之中？
　　白芨慢慢走向前去，心中已经了然了。
　　情蛊。
　　……
　　竟然真的是蛊。
　　如今活在世上的，能够制蛊的人，总共就只有两个。一个是白芨，一个是白芨的弟弟，白竹。
　　如果这情蛊不是多年前哪个前辈留下的，那么，制作此蛊的人，就只可能是白竹了。
　　蛊之一物，一旦使用，效果非同小可。镇心蛊是蛊中起效最轻的了。大多蛊术，都能轻而易举地令人失去自由，害得人家破人亡，甚至使整个世间生灵涂炭。
　　因而，白芨姐弟二人所需要守着的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一条规矩，就是若非迫不得已，绝不能以蛊害人。
　　而此时，这屋中的女子，还有这个被捧在中央陷入了虚假幻境的男人，哪一个不是被情蛊所害呢？
　　又有什么可“迫不得已”的？
　　……
　　白芨只希望不是白竹。
　　否则，她会……
　　非·常·生·气。
　　“爷，我将妹妹带来了。”此时，林杏儿出声道。
　　一见到这男子，她整个人顿时都温柔知性了百倍，全然不见面对白芨时的情绪。“妹妹名叫白芨。”她笑道。
　　听得声音，喻红叶抬起头来。看到白芨，他笑着勾了勾手，道：“过来，给爷看看。”说着，他松开了揽着的两名女子。
　　两个人很识趣地挪了开来，投在白芨身上的目光不知有多么不满。
　　白芨走了过去。
　　才刚到喻红叶的近前，喻红叶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白芨的手腕。接着，他一个发力，直接将白芨拉到了榻上，迫使她躺了下去，而后翻身，整个人撑在了白芨的上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还没等白芨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在他的身体下面了。
　　喻红叶一手按着白芨的手腕，高大的身影罩在她的上方，另一手伸出来，轻轻地摩挲着白芨的脸颊。
　　柔顺的长发从上方垂落了下来，发梢落在白芨的脸上，有些痒。
　　男人线条完美的脸离白芨很近，近到白芨仿佛能够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对方脸上的笑意是如此得清浅而自在，显然从未被拒绝过。
　　喻红叶此人，生得真的很好看，又有财力和贵气从骨子里透出来。被这样的男人如此对待，哪怕没有中情蛊，也绝没有哪个姑娘能够忍得住心动吧。
　　白芨偏了偏头，伸出没被按住的手，拉了拉自己的头发。
　　“让一下，”白芨道，“你压到我头发了。”
　　……
　　暧昧的气氛骤然消失。喻红叶颇为诧异地挑了挑眉，犹豫了一下，让了开来。
　　白芨把自己的头发抓起来，顺势起了身，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她在塌边坐起身，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问道：“所以，你给我下药，大半夜把我弄过来，其实是想让我做你的女人？”
　　喻红叶看着白芨，显然没有预料到白芨会这样超出掌握。也许是因为有了些意料之外的乐子，又也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他反倒显得颇有些兴致，问道：“怎么，你不愿？”
　　“一般女子愿不愿，不都要看男子对自己好不好吗？”白芨将压散的头发整理整齐，颇为自然地提起了需求，道，“先给我套新衣服吧。”白芨有几天没换衣服了。
　　“呵……”喻红叶看着她的样子，竟然轻笑了起来。
　　镇定自若，颐指气使。
　　真像啊。
　　这么多人里头，居然是最像的一个。
　　喻红叶的心情似乎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好。他挥了挥手，道：“杏儿，去给她拿套衣服。”
　　“颜色要素一点，纱或是棉的。”白芨补充道，半点都没把自己当做外人。
　　“嗯。杏儿，去拿吧。”喻红叶道。
　　林杏儿看了白芨一眼，目光中有不易察觉的不愉快。那视线转向喻红叶时，却又变成了一派温柔。“好。”她对着喻红叶应道，就转身出去挑衣服了。
　　白芨挺满意。这两天不是在休息就是在赶路，一直没空去添套衣服，她对身上衣服的忍耐程度已经逼近上限了。本是打算今日找刺心钩要钱买衣服的，如今换成喻红叶也是一样。工具人换人就是了。
　　“另外，我也饿了。大清早被叫过来，饭都没吃。你待人未免也太差了。”白芨道。
　　“哦？”喻红叶挑挑眉，“爷哪儿知道你没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早上的话……”白芨想了想，“就瘦肉粥吧。还要鸡蛋，鸡蛋不要煮得太过。”
　　“去给白姑娘备来。”喻红叶便吩咐道。有女子闻言，马上走了出去，临走时的目光却如刀子一般剐在白芨的身上，满脸都是被迫为情敌服务的嫉妒与不甘。
　　白芨仿佛根本看不见。
　　“还想要什么？”喻红叶饶有兴致地问道。
　　“还要书。我今早看，房间中尽是些古董玉器，怪没意思的。另外，床帐我不太喜欢……”白芨掰着指头继续提要求。
　　喻红叶又忍不住轻笑出声。很奇怪地，他看上去好像变得心情很好。“都行，都随你。和杏儿说，让她给你置办。”喻红叶说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对白芨道，“坐过来。”
　　“不必了。”白芨顺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懒得挪步。
　　喻红叶毫不在意。见她不过来，他就自己移到了白芨的身边，颇有些兴趣地看着她。
　　而此时，周围姑娘的眼神早已经要将白芨给吞吃入腹了。
　　在苗谷中时，白芨也会因为总和决明混在一起而收到姑娘们嫉妒的目光。可那种嫉妒，和现在的嫉妒比起来……是真的小巫见大巫，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
　　在二十余年的人生中，白芨还从未被动接受过如此强烈而又澎湃的嫉妒之情。
　　情蛊吗……
　　其实，白芨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蛊的效果。
　　实际上，非要说的话，获得喻红叶此人的“青睐”很简单。很明显，这个人并不那么喜欢太顺从的女人。只要不那么“乖巧”，反而会让他产生兴趣。
　　但显然，面前这些因此而对她嫉妒无比的姑娘，都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因为，她们陷入的是“情蛊”，而不是“爱情”。
　　被迫的爱慕，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爱慕。她们的“爱慕”有着既定的模式，没有选择。
　　她们不是陷入了爱情的少女，她们是困入了蛛网的昆虫，被黏腻的蛛丝层层缠住，无法脱身，无处可逃。
　　她们是被蛊术操纵着的可怜的姑娘。
　　白芨看着喻红叶，目光不自觉地冷了下去。
　　“怎么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迎着她的目光，喻红叶问道。
　　“没什么。”白芨掩去眼底的凛冽，转过头，微微一笑。
　　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却仍犹如春风拂面，寒冰消融。
　　喻红叶忽然愣了一下。他看着白芨，看着她笑容骤起，看着她笑意平息。
　　从眼角，到眉梢，她的笑容，每一个细微的表现都与他的记忆重合。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那是喻红叶苦苦追逐十余年，却再也未能看到的笑意。
　　……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人呢？
　　每一处，都是……
　　如此得相像。
　　五官分明无一处相似，她却才是最像的那一个。
　　楼醉仙，莫非，你也是，因为这个，才……
　　粥很快被端了上来。衣服也被放在了一边。
　　白芨端起粥，嗅了嗅香气，满意地吹吹凉，感叹着这边姑娘的手艺。
　　真是令人羡慕。她可是因厨艺差到连自己的无法忍受而长年在别人家蹭饭的人。同样是非厨艺专业从业者，为什么别人就可以做出这么美味的食物！
　　白芨抿着粥，看着给她递碗的姑娘。
　　有一个地方，白芨一直都有些在意。
　　在这屋子里，被下了情蛊了女子们，加上林杏儿，总共有七个人。这七个人的相貌其实都并不惊人。——倒也不丑，但绝称不上是“大美人”。
　　单从外表判断的话，这些姑娘的外貌，根本远不如俊秀异常的喻红叶。
　　一般男人造温柔乡，都会挑些漂亮的姑娘。可喻红叶造出的温柔乡，其中的女子竟还不如他本人好看。
　　而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有妹子在下面评论“所以男主会喜欢上炮灰？”，我真的反应了好久好久好久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下一个妹子“所以小钩钩会喜欢上红叶吗？”
　　………………！！！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果然人类的想法并不容易相通23333333
　　这个是我没描述清楚，自己也陷入自己的设定没想到大家会误解。其实任何伤害要先对女主奏效，才会转移到男主身上，包括蛊。而蛊首先不会对女主奏效，所以其实也碰不到男主身上的~
　　爱你们！
　　*
　　感谢君焰的三枚地雷~这位真是小天使呢。我确实没想到自己的数据会这么差，就是不敢相信地感叹了一下。这位小天使就忽然问我“霸王票榜有用吗？”我还以为她是要给别人投，结果一转头收到了三个雷。爱你呢~真的好会哄人了哭哭！
　　感谢昼夜的两枚地雷~么么啾！爱你~
　　感谢清野的一枚地雷，这位也是职业陪聊了2333333是很有耐心对待不争气的我的天使了！
　　感谢东风的19瓶营养液，感谢我只休闲不熬夜呢!的10瓶营养液，感谢爱笑的鱼的2瓶营养液~
　　以上截止 11.27 晚十二点半~
　　今天也很爱你们！开心~

11.过往
　　白芨漫不经心地移动着视线，从给她端粥的姑娘身上，移到了一名含情脉脉盯着喻红叶的姑娘身上，又晃到了一位正愤恨地给她甩眼刀的姑娘脸上，然后是林杏儿……
　　似乎并不是错觉。在场的这七名女子……相互之间好像有一些微妙的相似。
　　是哪里呢？
　　白芨一边喝着粥，一边仔细观察，试图取出元组的交集。
　　很快，她就意识到了。
　　确实是有交集的。
　　姑娘甲的眼睛，和姑娘乙的眼睛相似。而姑娘乙的嘴巴，和姑娘丙的嘴巴有点像。姑娘丙的鼻子，又和姑娘丁的鼻子是同一个类型。
　　而其中的集大成者……就莫过于林杏儿了。
　　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有哪里与林杏儿有些相似。
　　白芨忽然想起，林杏儿对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爷最喜欢的。”
　　……
　　难道，喻红叶此人的审美范围特别狭窄，只喜欢林杏儿这个长相的人？
　　喻红叶坐在一旁，偏头看着白芨，眼见着她已经微妙地走起了神。
　　“你，没有中蛊吧？”他忽然开口，问道。语调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聊。
　　“嗯，是啊。”白芨咬着勺子，颇为随意地承认了下来，丝毫没有将对方的戳穿放在心上。
　　“为什么？”喻红叶不由问道，“我见撤下来的碟子是空的。你……”他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道，“你，给别人吃了吗？”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不好。
　　想想也是，当时，房间里除了白芨，就只剩下刺心钩和朵朵了。
　　想必，剩下的两个人，不管是谁中了情蛊，给喻红叶的感觉都会非常……
　　非常得不好吧。
　　白芨忍不住一笑。
　　喻红叶却显然没有玩笑的心情，道：“真的……给他们吃了吗？哪一个？”
　　他看着白芨，表情严肃无比。从进了这个屋，白芨就没见他如此严肃过。
　　白芨不由得玩心大起。
　　“还能是哪个？”白芨撑着脸，笑道，“我总不能给小孩子吃。”
　　紧接着，她就发现，喻红叶的脸色又变了。
　　刹那之间，他的神情就不再是严肃，而是……厌恶。
　　甚至还带着……恨意？
　　喻红叶就这么沉默了片刻。片刻之后，他微微地笑了起来。
　　“也好。”他笑道。
　　那份笑容，不再如之前一般玩世不恭。他勾着嘴角，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竟显得有些嗜血。
　　“中了情蛊，该拦不住我杀他了吧。”他缓缓道，“只是，实在是恶心。”
　　……？
　　白芨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喻红叶……原来是认识刺心钩的？
　　甚至……还颇有渊源？
　　“你和刺心钩之间……是有什么渊源吗？”白芨问道。
　　“白芨姑娘，是如何知道餐中有蛊的呢？”喻红叶问道。
　　“是我先问你的。”白芨道。
　　“是有渊源。”喻红叶答道，又再次问道，“白芨姑娘，是如何知道餐中有蛊的？”
　　“有何渊源？”白芨追问。
　　“这回，可是我先问的。”喻红叶道。
　　“可你答得很敷衍。”
　　“何处敷衍？我确是答了。”
　　“……”
　　白芨决定中止这场幼稚的对话。
　　“不如，我们交换一下吧。”白芨坐直了身子，道，“你告诉我，你与刺心钩过往有何渊源。我就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餐中有蛊的。”
　　“倒也不错。”喻红叶同意了。
　　“那么，你先说。”白芨道，竟还在较这无意义的劲。
　　“……呵。”喻红叶轻笑一声，纵容了她。
　　“他……”喻红叶慢慢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他害死了，于我而言我最重要的人。这就是渊源。”
　　玉质的扳指被硬生生地捏碎在了手指之间。
　　不知何时，喻红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浮起的狠色。
　　他碾着扳指的残渣，脸上的恨意越来越重，道：“他有何颜面，时至今日，竟还能苟活于这世上。”
　　“他早该——自裁谢罪，给她陪葬。”
　　不知道为什么，白芨注意到了喻红叶话中微妙的点。
　　有何颜面。
　　苟活。
　　自裁谢罪。
　　“你说的人……”白芨抓住了脑中一闪而过的莫名猜测，问道，“你说的人，对刺心钩而言……是不是也很重要？”
　　喻红叶闻言，眸子一深。接着，他脸上竟转而浮现出了几分快意，道：“也是……她又何尝不是他心尖头上的人？十七年了，他怕是日日煎熬，生不如死，只恨不能以命相偿吧。”
　　听了这话，白芨忽然就想起，刺心钩当初找到她，逼迫她，是为了让她复活一个人。
　　……
　　无意中害死了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
　　于是，在此后的十七年里，就连人死能够复生这样荒诞的事都愿相信，都在勉力追逐。
　　做着无谓的挣扎。
　　可是，刺心钩年纪本也不长。十七年前，他才多大呢？十岁？十一？根本就是懵懂无知的孩子。
　　根本就是……小孩子呀。
　　白芨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我答了。那么，”喻红叶向白芨近前凑了凑，看着她，道，“该你了。你是如何辨出蛊的？”
　　白芨回过神来，答道：“我？我分辨不出呀。”
　　“……什么？”
　　“嗯，我骗你的。我根本分辨不出。”白芨看着喻红叶，脸上一派理所当然。
　　喻红叶看着白芨，脸上诧异。然而，顿了顿，他竟忽然又笑了起来，纵容道：“好。”
　　当真是一模一样。
　　白芨反倒愣了一下。这人怎么回事？被骗了这么开心？
　　“既辨不出，那你为何没有中蛊？”喻红叶正了正身子，又追问道。
　　“你的蛊，是不是从一名少年那里得来的？”白芨不答反问。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喻红叶，等着他的回答。
　　“这回，还是我先问你的。”喻红叶道。
　　“如果是，那就解释得通了。”白芨没有应声，接着自己前头的话，道，“一年前，我与一个少年……有过春风一度。他喜欢我，就给我使了点手段，说我永远不会中蛊。我原本还当他哄我，心想这世上哪有什么蛊术。可他当着我的面，一瞬便令数人动弹不得，简直像法术一样。”
　　说完，白芨抬眼，看着喻红叶：“我这才知道，蛊术这么玄妙的东西，竟是真的存在的。我心想，像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都已经足够稀奇了，怕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所以，你多半也是从他那里得来的吧？”
　　她的话九假一真，唯一的目的就是套出，这蛊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下的。
　　喻红叶看着白芨，白芨坦然地回望着他。
　　白芨的话虽然九分是假，但那一分真却是真的真。不管是对蛊的见识，还是对弟弟的了解，都无懈可击。
　　果然，过了一会儿，喻红叶笑了起来，道：“如此随性，倒真像是白竹会做的事。”
　　……所以，蛊，真的是白竹下的。
　　白芨垂下眼睛，掩去了眸中的……
　　愤怒。
　　对弟弟劣行的愤怒，对自己管教不力的愤怒。
　　也就是说，被囚禁于此处的女子，根源上是被她的弟弟所害的。而她弟弟做出这样的事，少不了她管教不力的责任。
　　白芨缓缓吸了口气，勉力压下了心中的怒意。
　　至少……至少，这里的姑娘，她一定都会一一救下，送她们回家。
　　一个不落。
　　*
　　刺心钩站在床边，看着朵朵。
　　朵朵仰着头，看着刺心钩。
　　“姐姐呢？”朵朵问。
　　冰冷的寒气蔓延出来。刺心钩转身就走。
　　“我要姐姐——”身后，小姑娘嚎啕大哭。
　　门猛地被关上。
　　迎客小哥端着水，才刚上楼，就连盆带人一起跌到了地上，满身满地尽是水渍。
　　他却哪里还顾得上水。不过一瞥，他便缩在墙角，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了。
　　初次见到魔头时，他以为此人已经足够可怕了。只要看他一眼，甚至只是出现在他周身数丈之内，你便知他绝非善类，便知此人不可接近，绝不可冒犯。
　　……他以为，那时候的刺心钩已经足够可怕了。
　　可后来，凌月婵冒犯于他。他站在楼上，只冷冷一眼，就让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话都不敢说上一句，僵得像是濒死的动物。
　　……他以为，那时候的刺心钩就已经足够可怕了。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东西能比那时候的他更加可怕了。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他猝不及防，忽然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可怕。
　　他只觉头脑一片空白，仿佛沉入了纯白的迷雾，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全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她在哪儿？”冰冷的声音仿佛最尖锐的利刃，刹那间刺穿了空白的迷雾，唤醒了迎客小哥的神智。
　　……又或者，唤醒的根本就是求生的本能。
　　“什，什么？”他瞬间回过了神来，脑子转得飞快，“那……同，同来的姑娘？”
　　“说！”
　　“小人未曾见到！”被这么一逼，迎客小哥连忙回应，一时竟连结巴都不打了，“晨起就没人出去过！正门一直有人看着的！没人走！”
　　魔头的脸色，已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他是活着的阎罗。
　　有那么一刹那，迎客的小哥似乎能够确定。最终会死的，并不是他。
　　……是那位姑娘。
　　那位，竟敢弃这般魔头而去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2333333昨天超开心！上章就那么一点点暗示，居然就有妹子把设定梳理出了好多！聪聪明明小神仙！不愧是你们！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我在上榜之前改过文案，已经把这个设定放在文案上了233可以看出来是非常努力地在营业了。
　　说实话现在的晋江和我五年前待的时候感觉确实不太一样。感觉我五年前，就是普普通通甩出一个最外层的设定，然后其他的再慢慢揭开就好了。结果现在，被数据教做人，女主的身份，男配的目的，后面的设定……恨不得把所有梗都一次性甩到文案上了……嗐。
　　然而，其实，哪怕都已经写在文案上了，也并没有吸引到人。涨幅仍旧是前排倒数，昨天到现在首章点击只涨了二十QAQ只有二十位天使愿意打开第一章看一看吗！我文案超用力了的！
　　啊，算啦算啦，我是真的已经很努力在营业了，努力过了。多年没回来，如今的风向我也不懂。而且骨子里就不喜欢自己和别人像，不要说跟风了。就这样吧，本来就是在写自己喜欢的故事的~
　　好在我还有一些这么多年还没有放弃我的小天使们，从最开始就给我攒了一波收藏。哪怕涨幅很低，V 前苟个好榜还是不成问题的。超爱你们~
　　*
　　感谢东风的一个手榴弹，感谢我需要冷静的两个地雷，感谢兔与三月的一个地雷，感谢lin的一个地雷~
　　感谢智障吗少女的 10 瓶营养液，感谢爱笑的鱼 的 4 瓶营养液，感谢“”（唔读者名为空？）的 1 瓶营养液~
　　爱你们！
　　以上截止 11.28 中午十二点~

12.花雕
　　白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好了门，摸了摸怀中的几枚蜡丸。
　　其实，对白芨而言，带这里的姑娘离开并不算难事。
　　在脱离了苗谷的追杀之后，白芨是给自己做了防身的准备的。
　　她需要防备可能追上门来的苗谷，也需要防备可能寻机会倒戈的刺心钩，因而准备了数种蛊。生死蛊、镇心蛊……此处姑娘们中的情蛊，她其实也是有的。
　　制好的蛊可以使用蜡丸封存，只要捏碎就可以使用。
　　借助手中的蛊，离开这里对她而言并不难。比如，她大可以给喻红叶下一个生死蛊，以此威胁他乖乖听话，自然而然便可以带所有人离开。
　　只是，白芨并不打算这样做。毕竟，现在还没有到什么迫不得已的地步，肆意下蛊有违白芨的准则。
　　当然，她还是会借蛊脱身就是了。她也不是死守规矩不知变通的人。
　　白芨打算用镇心蛊。
　　镇心蛊虽然也是蛊，但只会使人一时麻痹，无法动弹。催动得弱的话，几个时辰过后便可自行恢复如初。除了使用方便见效快，本质上和迷药其实也没什么区别。这是白芨唯一不排斥使用的蛊术。
　　只是，虽然镇心蛊能够限制所有人的行动，但陵墓门口却还存在着机关。如果只用蛊限制喻红叶的行动，不知道机关的解法也是无法出去的。
　　这一点，白芨倒也不急。陵墓中的食物都十分新鲜，显然，此地会很频繁地与外界相通。她只要抓住开门的那个机会就可以了。
　　门一开，她便可以去寻草药解蛊。几个时辰的工夫，足够她煎好药给姑娘们解蛊了。
　　再单独给喻红叶续上几个时辰的镇心蛊，就足以把喻红叶扔去官府，把姑娘们送回家了。
　　白芨将蜡丸好好地收在怀中，安心地等待机会。
　　喻红叶给姑娘们的住处其实很是不错。白芨的房间十分古雅，架子上尽是古玩玉器，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家具桌椅都是最好的材料，床单被褥竟是御贡的锦缎。外头的大家小姐也不见得能够如此。
　　早上，白芨才说要书。没多一会儿的工夫，各类杂书已经摆满了架子。
　　白芨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了翻。这里的书从阳春白雪到下里巴人都有，大概是为了给不同类型的姑娘解闷用的。
　　白芨随手挑了本医术，正打算看看，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白芨放下书，前去打开门，就见门口站了个姑娘。
　　那姑娘看着白芨，脸上恨恨的，满是不甘，硬邦邦地传了话来，道：“爷叫你过去。”
　　“有什么事吗？”白芨问道。
　　“……什么？”对方看着她，脸色顿时变成了惊讶，好像她说了什么天大的蠢话，“爷找你，还需要有什么事吗？”
　　那就是没事了。
　　“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去了吧。”白芨道，“劳烦告诉他，我累了，今日就先歇息了。”
　　听了这话，对方慢慢睁大眼睛，脸上的惊讶已然变成了不可思议。
　　“那，姑娘还有什么事吗？”白芨问道。
　　见对方不回答，应该是没什么事了，白芨便向她点头致意，关上了门。
　　她回到桌子前，看了会儿书。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姑娘居然这么执着的吗？
　　白芨这么想着，再次打开了门。
　　门外，喻红叶拎了个酒壶，懒洋洋地看着她。
　　……这么执着的吗？
　　“有什么事吗？”白芨撑着门，问道。
　　“怎么，没什么事，就不能与白姑娘叙叙旧了？”喻红叶说着，身体一偏，就从白芨身边过了过去。他动作不快，却有习武之人特有的灵活，应对白芨根本就是越级碾压。还没等白芨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进了屋。
　　这让白芨感到不悦。
　　“我和你有什么旧可叙？”白芨问道。叙旧叙旧，总得有个“旧”吧。他们第一次见面可是昨天晚上。
　　“那就叙叙新。”喻红叶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懒洋洋地看着白芨，笑了起来。
　　喻红叶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就只是像这样漫不经心地笑着，就仿佛能令日光失色，不知道要令多少姑娘脸红心跳。
　　“行啦，出去吧。”然而，白芨撑着门，仿佛根本看不见这份魅力，“我可没许你进我的房间。”
　　“花雕酒，喝吗？”喻红叶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手指敲了敲手中的酒壶，发出清响，缓缓道，“二十年陈酿。”
　　白芨停住了。
　　喻红叶可能没有魅力，但花雕酒不可能没有。
　　白芨喜欢喝酒。
　　酒里最喜欢的是花雕。
　　花雕酒，更广为人知的称呼是女儿红。在女儿出生时酿酒，埋入桂花树下。在女儿出嫁之时挖出，作为陪嫁。
　　从习俗也猜得到，这种酒是越陈越香的。
　　二十年的花雕酒……白芨可太喜欢了。
　　白芨只犹豫了一下，就松开了撑门的手。
　　一杯……就一杯。
　　白芨连喝了三杯。
　　喻红叶在桌子对面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这么喜欢？”他问道。
　　“不然呢？你当你是借着谁的面子留在这里的？”白芨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道。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这酒卖给我的面子了。”喻红叶笑道。
　　他看着白芨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忽然问道：“酒里头，你最喜欢哪种？”态度仿若漫不经心。
　　“花雕。”白芨抿着酒水，满足地眯起眼睛，回答道，“特别香，特别醇。有点酸，回味又很甜。”
　　看着白芨眯眼的样子，听着白芨的回答，喻红叶缓缓睁大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明知是惊世怪谈，明知是滑天下之大稽，明知是不可能的——
　　但是，喻红叶还是生出了一个万分荒谬的猜想。
　　他愣了一会儿。
　　明明知道荒谬，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他还是忽然慢慢垂下了眼睛，将原本打算给自己斟的酒斟给了白芨。
　　“都是你的。”他低声说道。
　　白芨来者不拒，全部喝了进去。
　　喻红叶又给白芨斟了许多杯酒，一直斟到白芨撑着下巴，一边品着酒，一边眯着眼睛傻笑。
　　看起来，是已经彻底地醉了。
　　喻红叶看着白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脸上早已不见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了。
　　“你……”他忽然微微弯腰，让白芨正视着自己，道，“你认得我吗？”他问得认真。
　　“认得呀。”白芨眨眨眼，醉眼朦胧，“你是……喻红叶。”
　　“你是何时认得我的？”他又问。
　　“何时……”白芨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昨天？”
　　“此前呢？”喻红叶站起身，隔着桌子凑到了她的近前，眼睛里有急切的希望，“此前，可认得？”
　　白芨想了想，摇了摇头，憨态可掬的样子：“不认得。”
　　喻红叶眼中的光暗了一点。可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再次问道：“你多大了？可是一十七岁？”
　　他竟连转世投胎都信了。
　　“嗯？不是呀……”白芨撑着脑袋，道，“我二十多啦。”
　　喻红叶又想了想，终于再想不出任何可能了。
　　他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静了一会儿，整个人都透着些许颓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起来，满是自嘲。
　　“也是……”他低声自语，“想什么呢。”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又打算斟一杯，白芨却不干了，不高兴地将酒壶抢了过去。
　　“都要被你喝完了！”她抗议。
　　喻红叶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才喝了一杯。
　　“行行。”他笑着摇头，纵容道，“都是你的，不抢你的。”
　　白芨就美滋滋地，把剩下的都喝光了。
　　“没了吗？”喝光了最后一滴酒，她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委委屈屈。
　　“倒是还有。”喻红叶道，“但是，不能给你喝……谁都不能喝。”
　　“啧。”白芨超不满。
　　喻红叶便又笑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好笑在哪里。
　　“这两天就给你买。”他说着，伸出手，理了理白芨耳边凌乱的发丝，“去睡吧。”
　　白芨就去睡了。
　　喻红叶在白芨的床边看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房门关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白芨睁开眼睛。
　　眨了眨眼。
　　……就这？
　　就这？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其实，白芨的酒量很好。
　　很好，是指顶尖的，惊人的那种好。
　　在苗谷时，人人都觉得决明的酒量最好，一个人能喝倒一桌子的男人。
　　可白芨能把决明喝到酩酊大醉，喝到决明一直盯着她看，边看还边莫名其妙地掉眼泪，醉得一塌糊涂。
　　而白芨连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在白芨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过喝醉的体验，一次都没有过。
　　可是，喻红叶忽然带着酒闯进来，半路忽然开始一个劲儿给她斟酒，一副很想让她喝醉的样子。
　　白芨就想知道，他这是想要做什么。
　　……况且，酒那么好喝，能一个人独享当然是最好的啦！
　　白芨就顺水推舟，一个人喝光了一壶，顺便装了个醉，想看看喻红叶的目的。
　　然而……就这？
　　他就只问了她几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然后就走了？
　　哪怕见色起意也算是个目的呀，这是在做什么……
　　白芨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就是了。
　　他答应她这两天就给她买酒，显然是因为陵墓近两日就会与外界相通了。
　　距离离开的时间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道清的一个地雷，感谢婆娑月下的一个地雷，感谢啾啾的一个地雷，感谢liyiqing的一个地雷，感谢木木小宝贝儿的一个地雷~
　　感谢我是肥膘的 20 瓶营养液，感谢若爵的 10 瓶营养液，感谢蘑菇仔的 10 瓶营养液，感谢我只休闲不熬夜呢!的 10 瓶营养液，感谢墙壁 眼睛膝盖的 10 瓶营养液，感谢闫火的 2 瓶营养液~
　　讲真这都是什么天使啊……我上章只是说了下数据的问题，忽然就收获了大堆的地雷和营养液……哭哭！其实不需要这样的，让我自己努力挣扎一下就可以啦！我是个成熟的作者了，要学会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了2333333超爱你们！
　　以上截止 11.29 凌晨 12:20 哦~

13.认亲
　　永宁城，从未起过这样大的波澜。
　　这夜，一入夜，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就是婴儿也不敢啼哭。
　　传说，前日里，永宁来了个魔头。此人凶神转生，杀人如麻，上至老叟，下至孩童，没什么能逃出他的钩下。谁若撞到这凶神，下辈子的寿数都会被斩尽。
　　他是地府的恶鬼，他是索命的修罗。
　　并没有人看清过他的脸。但你认出他，根本不需要看到他的脸。只要瞥一眼，只要距离稍近，你就知道是他。
　　这样的恶鬼，据说，是在找人。
　　一个女人。
　　整个永宁都知道，那是个身着白衣的女人，杏眼弯眉，面容和气，于前日夜里消失。有一个魔头正在寻她，不计代价。看那般可怖的气势，寻到了，必然就是一个死。
　　不知有多少人希望这女子赶快被魔头找到，还永宁城一个安宁，免得魔头勃然大怒，杀这一城之人泄恨。
　　却又不知有多少人见过那女子的画像，便不由心生同情，扼腕叹息。看画像，那实在是个颇为可亲的姑娘，眼角眉梢都透着善意，宣纸之上也眉眼弯弯。这样的姑娘，为何会被这般恶鬼盯上？
　　没有人知道。
　　永宁城内祸乱纷纷，城郊地下的陵墓，却仍仿佛是世外桃源。
　　陵墓的门打开，又很快地合了起来。
　　凌月婵顺着台阶缓缓走下，进入了陵墓。
　　才刚进走廊，她就遇上了林杏儿。
　　她只当没看到，脚步都没有停上半分。
　　“妹妹回来了？”林杏儿见到她，浅笑，道，“可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哪个是你妹妹。”凌月婵瞥了她一眼。
　　“这大白日的，妹妹怎么平白这么大的火气。”林杏儿笑了笑，毫不在意，道，“这时节，爷宠的可不是我了。还与我发火气，哪有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凌月婵骤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看着林杏儿，道，“红叶喜欢谁了？”
　　“自然是新来的妹妹呀。”林杏儿温温柔柔，道，“月婵妹妹可是能陪爷在外头闯的，竟不知道吗？这两日新来了一位妹妹，可不知道有多招人嫉恨呢。爷见着她，眼神都是亮着的，千依百顺，有求必应，眼睛都落不到别人身上去。见爷这样，有个妹妹委屈的，夜里都偷偷哭呢。”
　　听着这话，有那么一瞬间，凌月婵确实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焦躁一下子冲进了自己的大脑。可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事根本没有什么可能。
　　“你又在胡乱拱什么火。”凌月婵冷静下来，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道，“拱火，也得拱得真一点吧。红叶几时专盯过一个人了？哪个对他差别都不大。”所以，像她这样的名门贵女，才会沦落到与这种市井出身，又假又做作，还庸俗至极的女人平起平坐的境地。
　　林杏儿笑而不语。
　　“红叶在哪儿？”凌月婵问道。
　　“妹妹找找便知道了。”林杏儿一直挂着微笑，“去原本空着的房间里头找找吧。”
　　凌月婵最不喜欢她这种老神在在的神情，眼睛一撇，转身就离开了。
　　她当然不会听林杏儿的话，仍旧自顾自地去喻红叶的房间找他。
　　然而，她却并没有在那里看到他。
　　统共就那么几个地方，她也不急，转头就去了大殿。
　　然而，喻红叶居然也不在大殿里。
　　若没在这两个地方，那么喻红叶还有可能待着的就只剩下那里了。
　　只是，若是进到了那个地方，喻红叶可就不是她们能随便打扰的状态了。
　　凌月婵有些不满，却也只好作罢。
　　她转过身，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她竟然忽然听到了喻红叶的声音。
　　不是在喻红叶的房间里，也不是在大殿，更不是在那个地方。
　　那声音……居然是从一间原本空着的房间里传来的。
　　凌月婵一下子就想起了林杏儿的话。
　　“去原本空着的房间里头找找吧。”
　　凌月婵疾走两步，推开了那个房间的门。
　　在那扇门后面，她看到喻红叶言笑晏晏，眼睛弯弯地，专心致志地看着面前的一名女子。
　　哈……
　　凌月婵从未听到过那般恰当的描述。
　　那般恰当的描述，居然是出自林杏儿之口的。
　　“爷见着她，眼神都是亮着的，眼睛都落不到别人身上去。”
　　真真是，恰如其分。
　　……
　　见有人推门，白芨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你也在这儿？”她问道。
　　白芨没想到，来的居然是见过的人。正是在鸿宾楼里遇到的那位跋扈的姑娘。
　　见到白芨，凌月婵也愣了一下。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就忽然从愤怒硬生生地变成了惊讶，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你……竟然在这儿？！”凌月婵惊道。
　　“……为什么会这么惊讶？”白芨疑惑。
　　会感到惊讶是当然的，就像白芨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凌月婵一样。但是，凌月婵惊讶得未免有些太过头了，简直像是曾经认真探究过白芨到底在哪里似的。
　　凌月婵没有回白芨的话，自顾自问道：“你也……喜欢红叶？”
　　还没等白芨回话，她的表情又忽然极端复杂了起来，又道：“你……竟然……那般可怕的人，你竟然敢背叛……”
　　可怕的人？背叛？
　　白芨在脑中转了好几个弯，这才猜到她是想到哪里去了。
　　莫非……是觉得她绿了刺心钩？
　　……从表面上看确实也像那么回事就是了。
　　这时，凌月婵才总算从过分的惊讶中缓了过来，停止了不住的自言自语。“居然背叛了那魔头，偷偷跟着红叶跑了。怪不得那魔头要那般凶神恶煞地到处找你呢……”凌月婵看着白芨，眼神俨然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凶神恶煞地威胁人找我？”白芨忍不住确认道。听得这个消息，白芨心中顿时生出了愧疚，面露难色。
　　想想也是，刺心钩一定急坏了吧。毕竟，她若是出了什么事，会替她受难的可都是刺心钩。
　　以己度人。白芨脸上的难色，到了凌月婵的眼里，就变成了恐惧。
　　“可不是吗，你不知那魔头昨日看上去有多么可怕。”凌月婵道，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幸灾乐祸，又添了一把火，“谁成想，才一日不见，你就没了那魔头撑腰，甚至还背叛了他……真是可怜。啊，也不知你还能活到什么时候。亏我还当出了什么样的对手，没想到根本连命都快没了，竟如此不足为惧。”
　　……刺心钩在别人眼里可真够可怕的。
　　白芨笑了笑，没接茬。
　　喻红叶听着，却显得不悦了起来。
　　“凌月婵，”他忽然开口，道，“你出去吧。”态度前所未有的冷淡。
　　喻红叶还从未连名带姓地称呼过这陵墓中的任何一个姑娘。
　　更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下过逐客令。
　　对待女人，他不见得拥有真诚的内心，却一定拥有真诚的态度。他体贴，温柔，不发脾气，雨露均沾，公平而宠溺地对待着任何一名女性。
　　他绝不会因一个姑娘而把另一个姑娘赶出去。
　　更不要提是头颅总是高高扬起的凌月婵。
　　那一刹那，凌月婵甚至有很明显的怔愣，一时甚至无法确定他的意思是不是真的让她出去。
　　“……怎么了？”凌月婵不甚确定地开口，“我还不能在这里坐坐了？”
　　“出去。”喻红叶揉了揉眉心，道，“爷有些乏了。”
　　“喻公子，该从我的住处氵……走出去的是你吧。”此时，白芨忽然插进话来，见缝插针地赶人，“累了还不赶紧去休息？走走走。”
　　从早上到现在，他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了，赶都赶不走，可把白芨给烦坏了。
　　“我还不能在你这儿歇歇了？”喻红叶赖道。
　　凌月婵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凌月婵居然还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注意到，喻红叶在白芨面前，对自己的称呼居然会变。
　　面对陵墓中的任何一名女子，喻红叶都是自称为“爷”。可是，面对白芨，他的自称居然是“我”。
　　就像这陵墓中的所有女人都称呼喻红叶为“爷”，只有她会叫他“红叶”一样。
　　是特殊的，是不一样的。
　　只是如今，一方特殊是她对他故意而为之的，而另一方的特殊，却是他自己无意中做了的。
　　蚀骨的灼热冲进了头颅。
　　她是情绪的奴隶。
　　她是蛊虫的奴隶。
　　凌月婵猛地转身，离开。
　　回过神时，她站在自己的房门之前，眼神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怨毒了。
　　林杏儿不紧不慢地从她的身后经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汗毛直立。
　　本能危机。
　　凌鸿云于刹那间拔剑，瞬间转身，利刃挥出。
　　“锵——”
　　利刃与尖锐的钩子相击，激起一阵刺耳的尖鸣，余音震颤久久不散。
　　不过是一击，竟震得凌鸿云半条手臂都发了麻，一时从脖子道肩膀都失去了知觉。
　　凌鸿云贵为永宁大派天蚕派的门主，虽比起武艺更长于经营，却也曾是独自经营武馆的侠士，绝不是什么羸弱之辈。
　　而此时，不过对上一招就几乎失去了武力……他竟与来人相差如此之远。
　　他抬起眼来，就见面前的男子一身黑衣，面如鬼煞，手中的尖钩映光，令人见之而生寒。
　　凌鸿云知道他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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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庙
　　凌鸿云看着面前的人。
　　片刻后，他竟凉凉地笑了笑，道：“不知大名鼎鼎的刺心钩少侠前来拜访，有失远迎，实在是失敬。”
　　语气里可没有一点“失敬”的意思。
　　话音未落，尖锐的哨声已然响起，于空中炸起醒目的火光，在偌大的天蚕派之中一呼百应。下一刻，凌鸿云已倏忽间跃出窗外，同时，无数风一般的声音自远处飞快地接近。
　　是无数习武之人见得信号，正向此处赶来。
　　刺心钩提着钩子，慢慢从房中走出。待他站稳，已有越来越多淡金衣衫的天蚕弟子聚集于此，各个执剑。无数冰冷的剑刃直直地指向刺心钩。
　　天蚕派最不缺的就是钱，不知引得多少高手加入门派，高手又不知吸引了多少高手。
　　纵使刺心钩名声在外，如今也是踏入了别人的地盘。
　　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早听说你在永宁作乱，本想征讨，却没成想，你竟自己来了。”凌鸿云看着刺心钩，脸上挂着凉凉的讥诮，“倒是体贴。”
　　有数名武艺卓绝之人上前，显然资历不浅。放在外头，都是一顶一的高手。
　　刺心钩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提起了钩子。
　　不过一炷香后。
　　刺心钩缓缓地甩了甩钩上的血。
　　他未杀一人。
　　最可怕的是，他未杀一人。
　　杀一人，便会少一人围剿他。而他竟连一个人都没有杀，却仍游刃有余。此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地看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将这天蚕内的高手，甚至整个天蚕数万弟子放在眼中。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生生捣毁了所有人的战意。
　　难怪……难怪这样的人，恶名昭著，正道围剿，却仍坦坦荡荡地活在这世上。
　　如果说，这世上存在武学天花板，那么此刻，天蚕派的众人，有幸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天花板。
　　这个世界的顶峰。
　　刺心钩提着染血的尖钩，一步一步，向着凌鸿云走去。
　　有人试图上前阻拦，却在碰到他视线的那一刹那便退却了下去。
　　又有人执剑应敌，却被对方一钩一甩，远远地甩在一旁，被澎湃的内劲震得一时根本起不了身来。
　　刺心钩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凌鸿云的面前，将尖钩横到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给我找一个人。”他开口，“我将画像给你。找到她。”
　　凌鸿云此人，生性高傲，脸上总是带着几分讥诮。
　　这恐怕是他头一次，在他人的利刃之下，露出了惊惧的神色来。
　　那是从人的内心最深处里散发出的，无法控制的，对强者，对死亡的畏惧。
　　眼前的这个……
　　真的是人吗？
　　……
　　数十里之外，白芨对自己卷起的风暴一无所觉。
　　又是一个早上。她于烛光之中抻了抻身子，跳下了床。
　　正穿着衣服，她忽然在靠门的地上发现了一封信，像是从门缝塞进来的。
　　给她的吗？
　　既然塞进来了，就是给她的吧。
　　白芨耷拉着半边衣服，随手拆开了信。
　　那是一份邀约，字体灵秀，还隐隐透着骄傲的棱角。信上要她在辰时去走廊尽头的房间，说是有事商谈。
　　白芨当然不会拒绝。
　　会写匿名邀约信，多半不是喻红叶。——他要是有事和她说，人已经过来了，赶都不好赶。
　　那么，这封信的作者就只能是这里的某位姑娘了。
　　这里所有的姑娘都是白芨一心想要解救的受害者。谁会错过受害者想要说的话呢？
　　白芨将衣服穿好，把信收入了怀中。
　　吃过了饭，辰时未到，白芨便极其准时地出了门，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沿着走廊一路走去，白芨忽然碰到了林杏儿。
　　对方迎面而来，不知是要去哪里。见到她，对方的目光中竟少见地带上了些许笑意。
　　“妹妹去哪儿？”林杏儿停下脚步，问道。  “赴约。”白芨答道，“有人找我。”
　　“要去哪里赴约呢？”
　　“那里。”白芨指了指走廊的尽头。
　　林杏儿就笑了起来。
　　林杏儿很少对白芨笑。是以，白芨现在才注意到，林杏儿笑起来时，两颊居然有两个甜甜的梨涡。与她的气质并不相符，却有种别样的好看。
　　自打第一次见到林杏儿，白芨就觉得她很有些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如今见她一笑，两个梨涡甜甜的，白芨愣了一下，居然忽然就想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梨涡，她见过的。还拿手戳过。
　　五官也颇有几分相似……难怪她总觉得林杏儿很有几分眼熟。
　　“你……”白芨看着林杏儿，忽然冒出了一个猜测，“你……认不认识一个小姑娘，叫朵朵？”
　　话音刚落，林杏儿刹那间停住了。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站在你面前的人忽然就停住了所有的动作，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又仿佛忽然失去了神智。
　　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好像仿佛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她看着白芨，慢慢地张开了嘴，以一种迟缓到异常的，仿佛勉力冲破了万千阻碍的速度，艰难地开口说了话。
　　她说：“那是我的女儿。”
　　仿佛从记忆的深处找到了什么遗忘已久的东西，仿佛多年未曾运行的器械强自运转。
　　白芨看着她。
　　白芨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对情蛊知之甚少。
　　她极少下蛊，对大多数蛊的认知都来源于母亲的描述。从母亲的传授中，她知道，情蛊能够让人对下蛊者动情，能够令人深情，善妒，争风吃醋，整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到下蛊者的身上。这份“全身心”意味着，除非有下蛊者的命令，否则，中蛊者将会放弃人生中一切与下蛊者无关的事物，将下蛊者视为人生的唯一意义。
　　所有中了情蛊的人都会表现得一模一样，无论他们曾经是怎样的人，拥有着怎样的性格，拥有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也是这里的女子会放弃一切心甘情愿留在地下的原因。
　　而唯一会出门的凌月婵，大概是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从喻红叶那里得到了维持原本的社会关系的命令。
　　只是，如果所有中了情蛊的人都会表现得一模一样，那么，中蛊者“本人”呢？
　　性格各异的，拥有着自己的想法的，拥有着各种各样的重要东西的，拥有着千奇百怪的人生重心的中蛊者本人，去了哪里呢？
　　是消失了，还是被埋藏在了意识的深处，无法动弹呢？
　　林杏儿站在原地，看着白芨。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说，但她一直看着白芨。
　　白芨意识到，她是在等待。
　　“她……在街上流浪了一阵。”白芨知道她在等待什么，道，“但是看起来很健康的。城里的人对她很好，时不时有人给她换衣洗澡。鸿宾楼的迎客小哥说，她几乎就是鸿宾楼养着的，估摸也没怎么挨饿。我前天还把她抱回去了，本来是想当女儿养着的。”说到这儿，她微微笑了起来。
　　她看着林杏儿，笑容很温柔，很安定，道：“但是，既然已经找到娘亲了，想必我也没有养女儿的福分了。等你出去，你来亲自去养她吧。”
　　从始至终，白芨一直看着林杏儿的眼睛，目光坚定而温柔。
　　“放心吧，我很快就会把你们救出去的。”她眸子坚定自信，她的声音游刃有余，她似乎能令这世上的所有人信服于她。
　　她安抚地拍了拍林杏儿的肩膀，道：“所以，放宽心。都交给我吧。”说着，她拉着林杏儿，将其送到了房间的门口，打开门，将她送了进去。
　　白芨还有一个邀约要赴。她转过身，依照约定向走廊的尽头走去，停在了房门的前面。
　　白芨还没有进过这个房间，也不知道这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毕竟，这边本来就有不少空房间，她一点也没有兴趣一个一个探究用处。
　　白芨推开了房门。
　　白芨站在原地，对面前的情景无比意外。
　　她怎么都没想到，在这扇小小的房门的后面……
　　居然是一座庙。
　　城隍庙。
　　在地下掏出空间，建起的城隍庙。
　　一所看上去破败的，年久失修的，大约不会有人来祭拜的城隍庙。
　　……
　　……为什么，在一座深埋在地下的陵墓里，会有一座庙。
　　还年久失修，看上去竟比外头的陵墓本身都还要陈旧得多。
　　墓主人……信城隍吗？
　　而且还对历尽风霜的庙情有独钟？
　　白芨迟疑着走入了“房间”，走到了庙前。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庙门。
　　庙门后的景象，竟意外得很是寻常。这里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城隍庙该有的一切东西，褪了色的神像，破旧的供台，露着内里的蒲团……
　　还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城隍庙不该有的东西……
　　一副棺材。
　　就放在庙的正中间。
　　城隍庙里为什么会放棺材？
　　见棺材没有盖子，白芨忍不住走了过去，看了看。
　　并不是空棺。棺材里有一副尸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是陵墓中的唯一一位逝者，很有可能就是陵墓的主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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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训斥
　　白芨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叨扰您了。”她轻声道歉。
　　闯入他人的安眠之地，她总觉得愧疚。
　　不过，这位墓主人的安眠之地实在是别致。在陵墓里再开一座庙，在庙里放棺材，仿佛套娃一般，真是闻所未闻。
　　甚至，大费周章兴建了这么大的陵墓，可大部分地方却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陪葬，仿佛这陵墓本来就是留给活人住的。
　　……又或者，这陵墓中的活人，本就是陪葬呢？
　　白芨胡思乱想着。
　　不管怎么样，既然知道确有逝者长眠于此，再胡乱闲逛可就不太好了。白芨不知道写信的姑娘为什么要和她约在这样的地方，她打算先离开这里，在门口等待。
　　就在转身离开时，白芨忽然注意到，城隍庙靠墙的一侧，居然层层叠叠摆了许多……酒坛？
　　白芨忍不住走过去，嗅了嗅。
　　啊，封得再好她也闻得出来。这是花雕酒。
　　上好的花雕酒。
　　白芨咽了好几次口水，总算以惊人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
　　顺便对墓主人生出了几分好感。
　　看来，墓主人也很喜欢花雕酒，还是很喜欢的那种。
　　只要你也喜欢花雕酒，我们就是朋友了！
　　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香，白芨不由再次回到墓主人的旁边，想要好好称赞一下知己的品味。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满含着怒意的声音就骤然响了起来。
　　“谁许你来这儿的！”
　　有那么一瞬间，白芨是真的被吓了一跳的。她还以为是墓主人开口说话了……
　　紧接着，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喻红叶的声音。
　　白芨扭过头，就见喻红叶大步跨入庙中，满面怒容。
　　她不知道，一直懒洋洋的喻红叶居然也会有这么大的脾气。
　　喻红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开，远离了棺材。然后，他将她按到了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再次问道：“是谁许你来这儿的！”
　　“我收到了一封信，让我来这里议事。”白芨甩了下手腕，试图将对方甩开。没能成功。
　　刺心钩现在一定感觉到手腕疼了。
　　然而，白芨虽然解释了，喻红叶的眼中却怒意不减。显然，擅自闯入这里，是真的是触到了他了不得的逆鳞。
　　还没等白芨再次开口，忽然有人插进了话来，唤道：“爷。”
　　白芨转过头，就见，来的居然是林杏儿。
　　而喻红叶仍旧看着白芨，眼睛都没有因为来人而动一下。
　　林杏儿站在“房间”外面，远远地看着他们，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僵硬之色。看上去，她大抵已经恢复正常了。
　　“白芨妹妹并不知道此处不能擅闯。”她继续开口，道。
　　……咦？
　　她为什么要为她说话？
　　“什么意思？”听了这话，喻红叶才转过头。他直起身，拉着白芨，大步走出了庙门，走到了林杏儿的面前，问道：“为什么她会不知道？你没告诉她吗？”
　　林杏儿沉默了一下，接着，她的脸上忽然慢慢浮现起了些许诧异，好像连她自己都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这样说。
　　“杏儿……”林杏儿微微迟疑，道，“忘记了。妹妹初来乍到，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杏儿需得一一解答，便就忘了。”
　　“忘了？”喻红叶重复，显然不会相信这种说辞，“统共就这么一件要紧的事，怎么可能会忘？”
　　“杏儿知错了。”林杏儿低下头。
　　“绝不可能是忘了。那是什么？故意没有与她说？”喻红叶怒意更甚，道，“爷在乎的东西，在你们看来是什么？是刚好能拿来耍心眼使绊子的东西？”
　　“杏儿，是真的忘了。”林杏儿显然不愿担这份令喻红叶勃然大怒的罪责。
　　“好，就当你是忘了。”喻红叶怒意不减，转头看着白芨，问道，“你刚才说，有人给你写了信，让你来这儿，是吗？”
　　“没有啊。”白芨答道，从善如流。
　　事到如今，白芨也明白了，她会收到让她来这里的信，是因为有姑娘出于嫉妒，估计把她往不该去的地方引，期望她能惹恼喻红叶。
　　然而，这份嫉妒，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蛊毒。
　　蛊毒的罪魁祸首是喻红叶，写信的姑娘何错之有？
　　白芨一点都不想把写信的姑娘牵扯进来。
　　“……什么？”喻红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道，“你刚才分明提到了信。”
　　“什么信？”白芨坦然，“没有呀。你是不是听错了。”她的声音特别稳定，毫无浮夸，甚至还带着认真的探究，仿佛是真的在考虑喻红叶是不是听错了。
　　……要不是知道自己的记性没有问题，喻红叶都要被她给骗过去了。
　　然而，就在此时，林杏儿忽然开口，道：“杏儿见到，月婵妹妹往白芨妹妹的门缝里塞了一封信。”
　　显然，是想将功补过。
　　喻红叶闻言，转身便往大殿走去。
　　*
　　没什么事的时候，陵墓里的姑娘们通常都会集中在大殿里，相互之间斗斗嘴，出出风头，最重要的是，等喻红叶出来。
　　毕竟，喻红叶对姑娘们也许有些喜好上的差异——比如，他更喜欢林杏儿一点，更信任凌月婵一些——但大体上还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分的。所以，如果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喻红叶当然不会主动去找，那可就绝对见不到喻红叶了。
　　……在白芨来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
　　而在白芨到来之后，大殿中的姑娘们，连斗嘴的力气都不太有了。
　　“之前姐姐春风得意，还当多么受爷的喜欢呢，结果还是和姐妹们一起坐在这里？”一位姑娘勉强开口。
　　然而，她指向的对象却根本不想接茬，道：“行了，都是输家，还有什么可吵的。一块儿想想办法才是真的，不然难道要等大家一起失宠吗？”她说着，眼中满是怨毒，一如这大殿中的每一个被蛊毒操纵着的姑娘。
　　任谁都能看出喻红叶举止的不同寻常。过去，他从来只会待在大殿，不会主动到任何一个姑娘的房间去，甚至不会主动叫哪个不在场的姑娘到自己身边。
　　毕竟，任何一个姑娘都是抢着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然而，就在不久前，他见白芨不在，竟特意吩咐人去叫她。被吩咐的姑娘本来就不甘心，回来更是失魂落魄。
　　谁能想到，她居然没能把人叫过来。
　　“我累了，没什么事就不去了。”据说，对方是这样回答的。
　　听了这话，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仿佛眼睁睁看着他人将万年难遇的稀世珍宝弃若敝履。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听了这个回答，红叶竟浑不在意，居然还站起身，亲自走了过去，去她的房间找她。
　　那一刻，真不知有多少姑娘咬碎银牙。当夜，更不知有多少姑娘彻夜未眠。
　　被吩咐叫人的姑娘，干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都是肿着的。
　　“得了，也别想太多了，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事。”此时，又一个姑娘开口，道，“她不过是刚来，爷还有几分新鲜劲儿就是了。如今多么宠爱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散了。论根基，她哪里是能比得过杏儿姐姐和月婵的？且看着吧。”
　　平素，因而林杏儿和凌月婵能得到更多的关注，她们恨这二人也不知是多么咬牙切齿。如今，却俨然将这二人当做救命稻草了。
　　“……说的也是。”
　　“说的是呀。”
　　林杏儿和凌月婵的积威尤在。顿时，响起了无数附和声。
　　就在此时，大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竟然是喻红叶。
　　一见喻红叶，姑娘们顿时跳了起来，开始不着痕迹地整理着装，纷纷迎了上去。
　　喻红叶却只是扫视了一下众人，道：“月婵在哪里？”
　　脸上再不见平时的懒散和微笑了。
　　“月婵姐姐，大概在自己的房间吧……今日没听她出去。”有姑娘意识到不对，悄声答道。
　　“叫过来。”喻红叶吩咐。
　　那姑娘忙跑了出去。
　　紧接着，林杏儿和白芨也进了大殿。
　　林杏儿始终垂着眼睛，不言不语，与平时游刃有余浅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一时间，大殿中静悄悄的。
　　喻红叶转身坐到了榻上。平素在这个时候，姑娘们早就迎过去了。可现在，姑娘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敢贸贸然前去作陪。
　　白芨倒仍旧是平时那副没怎么把周围的事放在心上的样子，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凌月婵走了进来。
　　看了眼大殿中的架势，她很是镇定，问道：“红叶，叫我做什么？”
　　“你给白芨写了信？”喻红叶开门见山。
　　“什么信？”凌月婵反问。
　　喻红叶看了林杏儿一眼，林杏儿便开口，道：“月婵妹妹，我可都看见了。我见你从门缝放了信进去。”
　　凌月婵皱眉，看了林杏儿一眼。
　　白芨想，凌月婵既然想要撇清关系，大概是变过字迹的，却没想到直接被人看到了过程。
　　“你说看见，你便是看见了吗？”凌月婵回敬，道，“我也算是习武之人。你的脚步如此沉重，若真的看见我放了什么，我会没有发现吗？”
　　“我本就在拐角，见妹妹专注，没有出声打扰就是。”林杏儿不慌不忙。
　　……这么看，还有可能是，林杏儿根本就没看到，她只是顺着形势合理猜测，然后做了伪证。
　　啊，真乱呀。
　　白芨不喜欢这样的争斗。
　　她更不喜欢看这些姑娘因中了蛊而勾心斗角互相伤害。
　　于是，她忽然插进话来，道：“我都说了，根本没什么信，是各位搞错了。”
　　她们为此争来争去，她倒直接从根基上就否定了。
　　凌月婵愣了一下，很是意外地看了白芨一眼，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替自己遮掩。一时间，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片刻，她忽然冷哼一声，恨恨道：“你是在装作什么好人？我为何要承你的情？你莫不是在同情我？”说着，她的头颅高高地扬着，浑身都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骄傲。
　　“妹妹这样说话，莫不是承认了？”林杏儿开口。
　　“我几时承认了？”凌月婵道。
　　“谁能想到，妹妹竟这般敢做不敢当。”林杏儿笑了笑，道，“平素总是作出与我们皆为不同的样子，竟也不过如此吗？”
　　凌月婵此人极为高傲。可林杏儿这话，却是在说凌月婵自以为鹤立鸡群，其实也不过是畏手畏脚的小人。这可简直是直接踩在凌月婵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上跳舞。
　　更何况，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凌月婵最为痛恨的白芨在反过来替她遮掩。她如何能忍得下这种施舍？
　　两方刺激。
　　凌月婵终于冲动了起来，怒道：“是又如何？你平素多少心思，轮得到你来指摘我吗？”
　　“自然是轮不到的。”见套出了话，林杏儿微微笑了。然后，她转头看向喻红叶，道：“爷，看来，正是月婵妹妹给白芨妹妹写了信。”
　　这意思，是她无法指责她，但是喻红叶可以。还真是打蛇打七寸。
　　凌月婵站在原地，脸色慢慢发起白来。
　　喻红叶看着凌月婵。他平日里是最是怜香惜玉的，哪里舍得见到姑娘难过。可如今，看着脸色发白的凌月婵，他的面色却仍旧不善。
　　见事情定了性，喻红叶冷冷开口，道：“千叮万嘱，三令五申。这里哪里都可以去，唯有尽头的房间是爷的逆鳞，绝不可涉足。这条规矩，还有谁不知道的？”
　　当然不会有。这是喻红叶唯一一条极严肃讲出来的规矩，因为过于认真，从未有人犯过。就是再作天作地的姑娘，都没有试图拿这个惹过乱子。
　　“那么，爷的逆鳞，对你而言是什么？”喻红叶冷着脸，对凌月婵道，“是使手段的工具吗？”
　　过去，喻红叶，从来没有像这样训斥过谁。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全身心挂在喻红叶的身上的。一点冷淡尚且要胡思乱想半天，更遑论训斥。
　　一时间，大殿里静悄悄的，似乎连人的呼吸声都听得到，根本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凌月婵抿着嘴，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
　　高傲的头颅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浑身自信的姑娘，如今看上去竟形单影只，无助得不行。
　　喻红叶却怒气不减，还想要说些什么，道：“你——”
　　然而，他才吐出一个字，就忽然被人打断了。
　　“差不多行了啊。”白芨忽然开口，道。
　　那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白芨的身上。
　　白芨却仿若未见，看着喻红叶，静静道：“你在这儿训斥什么呢？你有什么脸面训斥这里任何一个人吗？”
　　“……你说什么？”喻红叶道。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白芨道，“也知道我的意思。还是说，你明知你做了什么，还需要我解释一下？”
　　没等喻红叶开口，白芨便继续道：“那我就解释一下吧。她们善妒，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对她们下了蛊。她们留在这里，好像深爱你，难道是她们自愿的吗？不，是因为你对她们下了蛊。是你囚禁了她们，是你一手促成了她们的举止，是你让她们变成了这个勾心斗角互相嫉妒的样子。如今，你竟还有脸面反过来训斥她们？”白芨看着喻红叶，“我还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白芨很讨厌喻红叶。
　　从一开始就是。
　　白芨讨厌滥用蛊术的人，更遑论以蛊害人。她忍喻红叶实在是有段时间了。
　　喻红叶看着白芨。
　　白芨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讲话之前，她就已经将蜡丸捏入了手心。
　　先镇心，令众人失去抵抗能力。然后再续个生死蛊，逼喻红叶听命，放姑娘们出去。
　　只要喻红叶发难，她便会这样做。
　　虽然与她的初衷不符，但她毕竟没有控制住自己。如果陷入了直接冲突的境地，用蛊便就也是迫不得已了。
　　然而，令白芨没有想到的是，喻红叶并没有发难。
　　他甚至……没有生气。
　　他就那么看着她。
　　他看着她，目光透过她，又超过她。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喻红叶的怒气似乎已经消失殆尽了。他只是看着白芨，眼中竟有着刻骨的怀念，简直就像是在……通过她，看着其他的什么人似的。
　　半晌，他才慢慢开口，道：“骂得好。”
　　那一刹那，大殿中的女子们都震惊地看着喻红叶，然后又不由得看向了白芨。
　　她们看着白芨的眼神，俨然已经是在看一个超出凡人理解范围的怪物了。
　　白芨本人也愣了一下。
　　她真的万万没想到喻红叶会是这样的反应。
　　难道是因为……这个人，尚且良知未泯？
　　喻红叶仍看着白芨。又看了一会儿，他才恍若从梦中惊醒似的，慢慢地回过了神。
　　他看着大殿中的女子，开口，道：“是我错了，我不该与你们发脾气。”
　　……
　　“……怎么会！”大殿中短暂的沉寂了一下，顿时喧哗了起来。
　　看待怪物的眼神仍旧时不时地悄悄落在白芨的身上。
　　毕竟，这番力挽狂澜，可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而又莫名其妙了。
　　凌月婵站在原地，也看了白芨一眼。那眼神里却满是复杂的愤恨。
　　想想也是，凌月婵是多么高傲的人呀。如今却面临着这样的境地。先是自己被心上人责难，然后是情敌责骂了心上人，救了自己？
　　这是怎样的侮辱。
　　凌月婵猛地转身，离开了大殿。
　　白芨没有注意到凌月婵，她正看着大殿中忙着劝慰“屈尊道歉”的喻红叶的姑娘们。
　　作为蛊术的唯二继承人之一，有时候，就连白芨自己都会惊叹于蛊术的力量。
　　白芨刚才那番话，分明是揭穿了真相的：这里的姑娘全部都被下了蛊。
　　如果是正常人，一定早已经警觉起来了。可是现在，这些姑娘居然没有一个人在意她的话，反倒在一个劲儿地劝慰因此而道歉的喻红叶。
　　这不合常理的选择性忽视，实在是厉害。
　　白芨看着姑娘们，目光移动之时，她又对上了喻红叶的视线。
　　她看到，喻红叶正遥遥地望着她，目光复杂。
　　其实，从很早之前白芨就发现，喻红叶看着自己的目光时不时就会变得很是复杂。
　　但是，她一点也不想探究其原因。
　　绑架犯的内心世界，她并没有什么兴趣去了解。
　　白芨移开视线，走出了大殿。
　　沿着走廊，有几块镂空的区域，放着桌椅茶盏供人休憩。其实摆些花草应该会更好的，但此处毕竟是地下，终日不见半点阳光，而完全不需要光的花草毕竟还是少数。
　　也是因为不见阳光，角落的桌上还摆了一台滴漏，可以滴水计时，精确地显示出目前的时辰。
　　白芨路过了这样的一处休息区，就看到，凌月婵正坐在那里。
　　白芨没打算停下。她并不讨厌凌月婵，但对方毕竟不喜欢她，她不想起什么矛盾。
　　然而，她没有停下，凌月婵却忽然主动开了腔，道：“你以为，我会因此而感激你吗？”声音怨愤。
　　白芨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凌月婵。
　　“我没有这样认为过。”她回答道，声音平静而温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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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求救
　　“你没有这样认为？”凌月婵看着白芨得体的态度，更加激动，站起身来，道，“那就是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了？哈，高高在上地拯救我，看着我如此狼狈不堪，然后体面地告诉我，你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你很得意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白芨很认真地解释，道，“我没有不把你放在眼里。”
　　“那你是什么意思？”
　　白芨斟酌了一下措辞，想办法避开可能会被受害者选择性忽视的说法。
　　“你……你们，身体生了病，是自己无法感觉到的病。”白芨道，“我想要保护你们。我想要治好你们。”
　　“……你在说什么胡话。”凌月婵无法理解。
　　白芨向着凌月婵走过去。她经过了放着滴漏的桌子。
　　滴漏中，浮箭指着的刻度，已经十分逼近于午时了。
　　白芨走到了凌月婵的面前，认真地看着她，道：“你如今的言行举止，都是生了病的结果，不是真正的你。”
　　凌月婵皱着眉头。不知为何，她看上去忽然有些焦躁，却没有反驳她。
　　白芨便继续说道：“真正的你……我不知道，也许是正藏在哪里吧。你——”
　　话还没说完，白芨就忽然发现，凌月婵变了。
　　此时，滴漏的浮箭，稳稳地指在了正午时分的刻度上。
　　凌月婵站在那里，正如当初的林杏儿一样，忽然整个人都卡在了原地。
　　她却不像林杏儿一样面无表情。
　　她站在那里，眼睛慢慢地微微睁大，直直地盯着白芨。
　　她的面部表情扭曲了起来，嘴巴努力地张开，似乎是想要发出声音。但她努力了很久，却只发出了含混不清的音节。
　　她直直地盯着白芨，终于，落下眼泪来。
　　那双眼睛里，有着无比沉重的哀伤与无助，满溢而出。
　　她扭曲着，嘴唇努力地翕动着，终于，发出了声音。
　　“……救……救我……”
　　她吐出声音，每一个字都缓慢而艰难无比。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不住不住地往下掉。
　　“救……救……”她艰难地发出声音。
　　白芨看着她。
　　还没等她说完，白芨忽然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她。
　　白芨将凌月婵抱进怀里，安抚地轻拍她的脊背，抚摸她的头发。
　　“不要怕。”她轻声地安慰她，道，“我都听到了，我都知道了。放心吧。”
　　她将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不住地安抚她。
　　“放心吧，很快了。我马上就会救你的。”
　　凌月婵的身体颤抖着，泪水落在了白芨的衣服上。
　　她颤抖着，颤抖着，不住地哭泣。
　　正午时分，是蛊虫最弱的时候。此时，如果中蛊者精神意志很强，就有可能很短暂而有限地冲破些许蛊虫的桎梏，表现出真正的本性来。
　　是以，白芨得以直面了凌月婵的痛苦。
　　原来，她，或者说是，她们，一直都是如此的痛苦。
　　她不知道。她一直都不知道。
　　如果早知道她们有如此痛苦，白芨一开始就不会考虑只用镇心蛊脱困。
　　凌月婵一直颤抖着。白芨感觉到，在自己的肩膀附近，有一小块地方被洇湿了。
　　温热湿润的触感透过衣服，紧紧地贴在白芨的皮肤上。
　　白芨改变主意了。
　　她等不下去了。
　　白芨抱着凌月婵，一直等她稍稍安定才松开。她拍了拍她，扶她坐下，将她安顿好，便转身向厨房走去。
　　白芨在厨房中找了一圈，想要找到花雕酒，却没能找到。她便挑了个坛闻着香醇的，捏碎一枚蜡丸，将蛊混了进去。
　　不是曾经打算过的镇心蛊，是情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芨封好了酒，走出了厨房。
　　经过凌月婵那里时，白芨看到，凌月婵还坐在远处，正看着她的方向，脸上泪痕未干。既然没有对她表现敌意，大概还没有从一时的理智中完全脱离出来吧。白芨便向她笑了笑，道：“放心吧，马上就好了。”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坛。
　　说完，她便拎着酒坛，走去了大殿。
　　大殿中，喻红叶正坐在榻上。有女子围绕在他的身边，给他敬酒，正如当初白芨第一次见到喻红叶一样。
　　不同的是，他的表情再不复当时的慵懒，反倒有些暗淡。他默默接过酒，喝了一口。
　　白芨走入了殿中。
　　一见到白芨，喻红叶愣了一下，表情竟骤然鲜活了起来。
　　“嗯？怎么，这么快就消气了？”他不由勾起唇角，站起身来。
　　“喝酒吗？”白芨晃了晃手中的酒坛。
　　“喝，为什么不喝？”喻红叶笑起来，迎上前去，接过了白芨手中的酒坛。他打开嗅了嗅，道：“这个没什么好喝的。我去给你拿坛花雕过来。”
　　“不用了，就这坛吧。”白芨道。
　　“不喜欢花雕了？”喻红叶挑挑眉，问道。
　　白芨是暴露过自己对花雕的强烈喜爱的。如果此时还坚持拒绝，可就真的太不像她了，恐怕会令对方起疑心的。
　　白芨犹豫了一下。
　　还没等白芨开口说些什么，凌月婵忽然走入了殿中。
　　喻红叶抬眼看了凌月婵一眼，微微皱眉，问道：“哭了？”
　　确实，凌月婵的眼睛红红的，很明显能看出才刚哭过。
　　这显然让喻红叶感到有些愧疚。他对凌月婵挥挥手，道：“是爷错了，爷不该发脾气。过来。”
　　凌月婵便走了过去。她红着眼睛，主动开口，道：“我知道错了。”说着，她从喻红叶的手中接过白芨拿来的酒坛，又从榻前的桌上拿了两个酒杯，倒上了酒。
　　“我给你赔罪。”说着，她将一个酒杯递给了喻红叶。
　　永远骄傲的凌月婵，几时主动向人赔罪过？
　　见她这样，喻红叶越发感到愧疚，哪里会不喝她敬上的酒。
　　“倒也不是你的错。说到底，还是爷的错。”喻红叶道。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芨看着凌月婵，感到有些意外。
　　这个……应该不是巧合吧？
　　绝对不会是巧合的吧。
　　白芨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因为才刚刚“醒来”过，凌月婵恐怕还留有一点点能够控制自己的能力。见白芨承诺会救她们出去，又见白芨马上去厨房拿了酒，她便猜到白芨在酒里放了东西，所以特意过来帮她。
　　她没办法说出不合情蛊规则的话，却似乎能够依靠还残留着的一点点理智，顺着情蛊的规则做事。
　　真是个聪明又意志坚强的姑娘。
　　这么一想，恐怕，当初林杏儿也是这样的。之前，在白芨提到朵朵的情况时，林杏儿曾很短暂地找回过一丝理智。之后，她就忽然出现在了城隍庙的门外，及时地开口给白芨解围——之前明明一直都是很讨厌白芨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白芨照顾了她的女儿。
　　白芨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这里的姑娘们，其实都是很好的人。
　　她们因蛊虫的操纵而无法找到自己的真心，成为了千篇一律的，只懂得围着男人转的妒妇。但其实，在虚假的表象之下，她们就只是她们自己，有着自己的温柔或是坚强。她们是活生生的人。
　　白芨等不及要将她们解放出来了。
　　该生效了。
　　白芨看着喻红叶。
　　感受到白芨的视线，喻红叶转头看到白芨，忽然就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慢慢开口，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伸出手，摸了摸白芨的脸，道：“你真的好美。”
　　起效了。
　　白芨避开喻红叶的手，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我要知道陵墓机关的解法。”
　　“你要这个做什么？”喻红叶微微皱眉，不太赞同，“你想出去吗？”
　　“对，这里太闷了。”白芨道。
　　“那我陪你出去就行，何必要记机关的解法呢？那么麻烦。”喻红叶道。
　　“我想知道解法。”
　　“……那可不行。”喻红叶道，看上去很是担心，“你知道解法，万一自己出去了，再不回来了，可怎么办？”
　　“不告诉我解法的话，”白芨仰着头，看着喻红叶，眼睛里冷冷的，“我会非常厌恶你。”
　　喻红叶震了一下。
　　白芨冷淡的表情，似乎让他半点也无法承受。
　　“为什么？”他试图阻拦，“这里不好吗？有什么不好的，你与我说，我都给你改了。”
　　“告诉我解法。”白芨显得有些不耐烦了，重复道。
　　这更给喻红叶带来了心理上的压力。他看着白芨的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妥协了。
　　“那……你出去的时候，我得和你一起。”
　　“先告诉我解法再说吧。”白芨说着，向门口走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凌月婵、林杏儿，还有其他的姑娘。
　　所有的姑娘都以嫉妒而怨毒的眼神看着她，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也是，一直高高在上的喻红叶，刚才简直卑微得恨不得低下头求她了。
　　就连就在刚才还存有一些理智的凌月婵，此时也已经对白芨充满了敌意，看上去全然不记得自己特意做过什么了。
　　然而，白芨还是开口，对她们说道：“等我回来。再忍耐一下，马上就能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白芨总觉得，真正的她们听得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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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开
　　机关的解法，比白芨想得还要复杂得多。白芨用了她全部的注意力，看了好几遍，又练习了很多次，这才算是记了下来。
　　又在脑中回忆了十多遍。
　　见白芨困扰，喻红叶在一旁适时地称赞，道：“已经很快了。这机关本就复杂，只试了几次就能记住，白芨姑娘可实在是厉害。”说着，他还不忘表现一下自己，道，“这机关是我设计出来的，可还算精妙？”
　　白芨没理他，又重复了一次，确定自己可以做好了，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捏碎了一个蜡丸。
　　刹那之间，一群极细小的黑虫出现，飞快地四散了开来，骤然便到达了陵墓的另一端。
　　喻红叶倒了下去。
　　里头的姑娘也不会例外。
　　镇心蛊，大概会让他们麻痹几个时辰。不像这样控制住他们的话，白芨担心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比如，万一她带着解药兴冲冲跑回来，发现他们已经全部离开了，那可真是找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了。
　　白芨推开了陵墓的门。
　　午时未过，外头的阳光亮得刺眼。
　　周围是一片翠绿翠绿的树林。
　　久违的，地面上的，真实的世界。
　　白芨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意从皮肤一路透到骨头，很快就驱散了阴冷潮湿的地下留在身体中的寒意。
　　白芨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自然的温暖了，也很久没有嗅到过清新的草木香气了。一时间，她竟然有种仿佛出狱一般的感动。
　　而她就只在那里待了三天而已。里头的姑娘，已经待了多久了呢？
　　白芨遮了遮刺目的阳光，不再耽搁，走了出来。
　　步行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永宁城，怎么也得想办法拦到车马。白芨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刚来时曾偷眼看到景色，辨了辨方向，向大路走去。
　　还没等走出树林，白芨就遇到了人。
　　那是几个少年——或者说是半大的孩子？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还没有长开。他们全都穿着淡金绸缎的衣服，衣摆上缀着同色的暗纹。此时，他们正左顾右盼，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
　　看这低调又奢侈的衣服就知道了，这些人是天蚕派的弟子，也就是凌月婵底下的人。
　　能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多半是有车马的吧。白芨忙开口唤道：“打扰了。”
　　她一开口，几个少年就都闻声转过头来，看着她。
　　一见到她，他们似乎些微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一直盯着她，目不转睛。
　　白芨被他们盯得有些发毛，迟疑一下，道：“打扰了……？”
　　这时，几个人才回过神来，互相之间低声交流了起来。
　　“是她吧？”
　　“好像是。”
　　“我也觉得是。——愣着干嘛，看画像啊！”
　　“哦哦哦对。”其中一个少年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画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
　　“你们觉得呢？”
　　“我觉得是。”
　　“肯定是！”
　　“那……就真是？……真被咱们找到了？不是吧？”
　　几个人喋喋不休。
　　“那个……”见他们一时半会儿好像停不下来，白芨不得不挥挥手，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道，“你们在讨论什么？我是什么？”
　　“没事没事。”一瞬间，几个少年就冲到了她的身边，道，“姑娘有什么事吗？”
　　还没等白芨开口，有一个少年忽然皱起眉头，低声道：“怎么全都过来了？没人拉信号吗？”
　　……
　　白芨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在找我？”她问道。
　　几个少年迟疑了一下。
　　终于，领头的那个点了点头，道：“是……是要找姑娘来的。姑娘你，不要跑哦。我们这么多人，你跑也跑不掉的。”
　　“嗯嗯。”白芨点头，又问道，“是谁要找我的？”
　　“是……我们天蚕派的门主。”领头的少年答道。
　　天蚕派为什么要找她？白芨有些疑惑。
　　还没等白芨询问，忽然，有个年纪小些的少年忍不住开口，对同伴道：“要么……我们就当没看见她吧？感觉……有点可怜。”
　　“喂，”领头的少年呵斥他，“你说什么呢？”
　　“姐姐，你还是快跑吧。”然而，那个少年还是没能忍住，抢着说道，“是个很可怕的魔头在找你呢！凶神恶煞的，找你找得眼睛都要红了，任谁看见都要腿软。你是怎么得罪那么可怕的人的啊？”
　　“诶，你！”领头的少年急了，“你放跑了她，咱们门派可就要遭殃了啊！”
　　“可是……我们勤学武艺，匡扶正道，最后为的就是把一个姑娘家推出去挡刀吗？坑害柔弱女子以求自保，岂是正道君子所为？”
　　“可——”领头的少年一时无法辩驳。
　　见他们这样，白芨忍不住笑了。她打断了他们的纠结，道：“天蚕派在永宁城吧。正好，我也要去永宁城，带我过去吧。”
　　“姐姐，你是不是没听明白。”年纪小小的少年皱起眉头，认真道，“那魔头真的很可怕的，一看就知道，他绝对不会饶了你的！你还是快跑吧。”
　　“没关系。”白芨看着他，神色不由温柔了起来，笑着宽慰道，“那个人绝对不会伤害我的，不用为难。”
　　……
　　谁信啊！
　　想想那个魔头可怕的样子！
　　再看看眼前女子温柔的样子！
　　一瞬间，在场少年的脑袋中都不约而同地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她是想要牺牲自己，换取大家的和平！
　　一个柔弱的姑娘尚且能够如此，枉他们自称未来的大侠，竟如此无耻懦弱。
　　这下，就连领头的少年都无法无动于衷了。半大的孩子一时羞愧得脸都红了，讷讷了半晌，终于道：“算了……你，你还是走吧。我们……就当没见你……”
　　又是羞愧，又是害怕，看上去纠结得不行。
　　哎呀，小孩子真是可爱呀可爱。
　　白芨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们刚才说，要拉信号？放了信号，就会有人过来吗？”
　　“不是有人会过来，是魔头会直接过来的。”年纪小的少年解释道，脸上不由浮起了畏惧之色，“是他安排的信号。说是只要放到天上，他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赶到。这地方离永宁城可好远呢，居然一炷香就能赶来，真是可怕。”
　　“嗬……那可真是快。”比车马快多了。
　　白芨顿时改变了主意，笑眯眯地问道：“什么信号呀，这么厉害。很远都能看到？”
　　“其实就是烟花，能飞可高。多远都能看见。”少年答道。
　　“这么厉害？能给我看下吗？”白芨看上去很是好奇。
　　“嗯。”少年很自然地掏出了信号，递给白芨。
　　“这个怎么用呀？”白芨摆弄了下。
　　“像这样竖起来，然后拉一下下面，就行了。”少年热心地教她。
　　“哦哦哦，很方便嘛。”白芨依言将信号竖了起来，随手一拉。
　　尖锐的哨声呼啸。一束火光瞬间冲天，在天空中炸裂了开来。
　　“……”
　　“？？？”
　　“姑娘！”少年们惊呼。
　　“你怎么拉了啊。”领头的少年满脸惊慌，“他说一炷香能赶来，就是一炷香能赶来。你拉了，还怎么跑啊。”
　　“要么……要么，先藏起来吧！就说是我们不小心拉的。”年纪小的少年着急忙慌地出起了主意。
　　“可是，可是，那样的话，魔头会不会大发雷霆啊？会不会把我们都杀了啊？”有个少年很是害怕，“我听说，全门派最厉害的师叔们一起，都没赢得了他！”想想那魔头的可怕，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白芨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这孩子的头。
　　“没关系，我真的不会有事的。”她安慰道，“那个人其实也不完全是个坏人。”
　　……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行吧。
　　确实，若不是生死蛊，她本人其实也无法保证刺心钩不会杀死自己。毕竟……她可是给他下了蛊呢。
　　白芨只好换了个说法，道：“那个人有把柄在我手里。所以，他一时半会儿无法杀死我。”
　　这才是符合常理的话。
　　少年们顿时略略安下心来。
　　只是，没过一会儿，领头的少年又觉得不对劲了起来，疑惑道：“你不是在骗我们吧……那么可怕的魔头，怎么可能有把柄落在你手里呢？”
　　“我运气好。”白芨道。
　　“怎么会是运气好。”领头的少年道，“和那魔头扯上关系……运气差才对吧。”
　　白芨笑了笑。“是我运气好。”她说道，“如果没有遇到他，我的境况会……非常糟糕的。”
　　“能有多糟糕？比遇到魔头还糟糕吗？”
　　“糟糕得多哦。”白芨看着他，“嗯……会被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们……伤害。比起这个，能遇到他，能够被他及时地带走，真的是……太好了。”白芨这样说道。
　　领头的少年看着白芨。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是笑着的，但那份笑容，却让人看得……非常难过。
　　领头的少年还想说些什么。还没等开口，他忽然神情一凛，道：“有人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一道黑影飞快地掠过。
　　回过神来时，白芨已经被人用力地按到了树上。
　　嗐，真是熟悉的姿势。
　　话说回来……这根本就没有一炷香嘛！
　　作者有话说：
　　感谢雾西陵的七颗地雷，感谢起风了的一颗手榴弹和一颗地雷，感谢白燕一盏的一颗手榴弹，感谢 lo've 海的一颗手榴弹，感谢 26207898 的两颗地雷，感谢兔与三月的一颗地雷，感谢疯狂的奥兰多的一颗地雷，感谢 jecomprends 的一颗地雷，感谢狄笙的一颗地雷，感谢芑子的一颗地雷。
　　感谢 2043108 的 60 瓶营养液，感谢 lo've 海的 50 瓶营养液，感谢行歌的2瓶营养液~
　　以上截止12.05下午三点半。
　　说实话没想到抱怨一句会收到这样多的温柔，以后不会再给大家添麻烦啦~今天也非常爱你们~

18.回城
　　“嗨，”白芨向刺心钩挥挥手，道，“好几天不见了，过得好吗？”
　　她正被刺心钩按在树上，整个姿势和第一次见到刺心钩时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初次见面时，刺心钩还紧紧地捏着她的肩膀，把她给捏得怪疼。可现在，他虽然用力按着她，用的却竟完全不是会弄疼她的力气。
　　白芨想，中了生死蛊之后就是不一样，他也不想弄疼他自己吧。
　　刺心钩居高临下，低头看着她，浑身都是迫人的压力。
　　旁边，几个少年早就被这压力吓软了脚，站在原地，惊惶地看着他们，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不过……两三个数的工夫？刺心钩看着白芨，身上的压力竟慢慢地消散了下去。
　　“你去哪儿了。”他低沉地开口，问道。
　　白芨仰着脸，看得到刺心钩眼底的青黑。
　　这几天，他有好好休息过吗？
　　白芨忽然愧疚了起来。她是应该好好道歉的。毕竟，刺心钩的命还悬在她的身上呢，她却自作主张，自己就消失不见了。换位想想，如果她是刺心钩，她不知道要有多么生气。
　　……不过，想到这儿就奇怪了。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呢。从刺心钩的角度来看，根本就是直接让他的性命完全脱离了他自己的掌控。这些日子，他有多么着急，从他眼睛下面的青黑可见一斑。
　　设身处地想想，遇到这种事，就连她都会生气。以刺心钩的性格，怎会善罢甘休？纵使身中生死蛊，一时不能把她怎么样，他也至少会大发雷霆，飕飕冒杀气，把周围的无辜群众吓到哭泣才对吧？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却根本没对她发脾气？
　　……还是因为生死蛊吧。没想到，与外表不符，这个人竟然如此隐忍。
　　越是隐忍，就越是可怕。恐怕，他的杀意全都留在解蛊的那一刻了。
　　白芨再次坚定了及时逃命的决心。
　　但是，她确实给他带来了了不得的困扰。做错了事，歉意还是要好好传达的。
　　白芨看着刺心钩，认认真真地开口，道：“对不起。”
　　刺心钩顿住了。
　　白芨很是诚恳，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刺心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像是需要经过思索才知道该如何回答似的，他顿了顿，才道：“没事。”
　　“在酒楼的时候，有人给我下了蛊。”白芨解释起此前发生的事，“蛊术对我没用，但蛊按说只有我家能炼。我很在意是谁从哪里得到了什么蛊，又为何要下在我的身上，便没有声张，顺势跟了过去。”
　　就在她话说到这里时，刺心钩的神情忽然肉眼可见的变得冰冷了起来。
　　可怜旁边的少年们，才刚见慑人的气势缓下去，刚舒一口气，就又重新瑟瑟发抖了起来。
　　白芨倒不觉得奇怪。刺心钩会生气也是当然的。显然，她不光是忽然消失不见了，还是明知道有人对她有恶意，却没有告诉他，然后忽然消失不见了。这简直就是拿他的性命在刀尖上跳舞。
　　虽然从她本人的角度来看，她其实一直游刃有余，绝对能保证自己不出问题就是了。
　　可她真的把他害得够惨了。
　　白芨看着刺心钩眼下的青黑，乖乖地准备听训。
　　“你说，”刺心钩开口，“有人给你下蛊？”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戾气。
　　“啊……对。”
　　“是谁，给你下了什么蛊。”他问道。
　　“是情蛊。”白芨答道，“然后，我被他带到一个地下的陵墓中——”
　　“你不是自己走的？”刺心钩打断了她。
　　“不是。不过也是我默许的，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情况。”白芨道。
　　“给我下的药，也不是你下的？”刺心钩又问道。
　　“迷药吗？当然不是。本来是下给我的，被你给替了。”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白芨之前所奇怪“为什么没有出现”的冰冷的杀意，刹那之间就暴涨了起来。
　　可是，这个出现的时机……怎么感觉，好像……并不是针对她的？
　　白芨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刺心钩是真的完全不打算对她生气了吗？她早知事情有异，还默许他人带自己离开，给他添了天大的麻烦，可他简直就像是完全注意不到这一点似的。
　　“所以，其实是有人，掳走了你。”刺心钩缓缓地确认道。
　　“……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是她默许的。
　　骤然之间——
　　杀，气，澎，湃。
　　“是谁。”刺心钩一字一顿，问道。
　　那眼睛里的骇人气势，足以令任何一个人胆寒。
　　一旁，有少年脚一软，不小心跌倒在地。隐约竟还有压不住的哭声传来。
　　这么大的男孩子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好啦好啦，别这么凶。”白芨到底心疼孩子，不由拍了拍刺心钩的胸口，试图安抚他，道，“你看，都吓到孩子了。”
　　罪魁祸首的白芨，其实倒也没期望自己的安抚会真的有效来着。
　　还是在刺心钩这么大的气头上。
　　她却怎么都没想到，刺心钩被她拍了两下，紧紧地抿着嘴，那澎湃的杀气，居然就真的慢慢地被压了下去。
　　……这也行？
　　白芨自己都要崇拜自己了。
　　生死蛊……真的太厉害了。竟真的能让他隐忍至此。
　　可是，其实……就算他发脾气，她也不会借蛊拿他怎么样的呀。他又不是没对她发过脾气，之前不是还莫名其妙凶神恶煞地逼问她“有何图谋”吗？如今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识时务……难道是怕她又忽然消失什么的？
　　“是谁。”刺心钩再次问道。
　　“一时说不清楚……路上说可以吗？”白芨还记得自己有重要的事要做，不答反问，“我听说，以你的脚程，一炷香就能到永宁城？”
　　“……嗯。”饶是被打断了重要的问话，刺心钩还是应道。
　　“那先带我去永宁城吧，有话路上说。”白芨说着，伸出胳膊，示意刺心钩抱起自己，“我有急事。”
　　刺心钩看着她伸出的胳膊，愣了一下，没有回应。
　　“愣着干嘛呀？”白芨动了动胳膊，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是有点重……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没关系吧？”
　　刺心钩移开了视线。
　　“……也没那么重吧！”
　　刺心钩没有说话。
　　停了片刻，他将白芨打横抱起，飞快地掠去。
　　自始至终都没看她的脸。
　　“你看，也没那么重吧。”白芨道。
　　刺心钩始终没有回应她。
　　又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答的话了？白芨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有那么难以回答吗？
　　然而，很快，白芨就被刺心钩惊人的速度吸引了注意力。
　　“……真是厉害。”她看着飞快向后退去的风景，不由地惊叹。
　　虽然刚见面的时候也体会过这种感觉，但当时毕竟是被扛着的，时间又太短，也没怎么看清楚。
　　如今稳稳地躺在刺心钩的怀里，连一点晃动都感觉不到，白芨才意识到，刺心钩的功夫有多么厉害。
　　周围的景色后退得极快，明显比在马背上还要快得多得多。可在这么快的速度之下，刺心钩的怀抱居然还可以很稳，没有一点颠簸。
　　比起来，就算是最好的马车，最珍贵的马匹，也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了。
　　啊，刺心钩……真的是好厉害的交通工具呀。
　　此时，好厉害的交通工具再次开口，问道：“是谁。”
　　看这锲而不舍询问凶手的样子，白芨毫不怀疑刺心钩实施打击报复的决心。
　　只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日番谷琪的一颗地雷，感谢liyiqing的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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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截止 12.06 下午六点哦！（忘记写了补上补上！
　　今天也非常爱你们~

19.朵朵
　　白芨伸手勾着刺心钩的脖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感受到了对方肢体忽然的僵硬。
　　累了吗？看起来不像呀。
　　白芨开口，回答道：“那个人，好像认识你。名字叫喻红叶，你认识他吗？”
　　刺心钩忽然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白芨，脚步未停，确认道：“喻红叶？”
　　“对。”白芨描述了一下，“看上去懒懒散散吊儿郎当的，个子挺高——不过没你高。长得还挺好看，不过是小白脸的风格，我不太喜欢。——你认识吗？”
　　刺心钩顿了片刻，神色似乎很是复杂。
　　半晌，他开口，问道：“他为什么要掳走你？”
　　“这个，他没明说，但我猜得出来。”白芨道，“不光是我，这个人收集了近十个姑娘，各个都……长相相似。就是……你知道吗，很奇妙，这个人和那个人的眼睛像，那个人又和另一个人的鼻子像，最后一屋子的姑娘都有些许相似……就是那么奇妙感觉。”
　　刺心钩似乎又怔住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一一个不同的是我，”白芨又道，“我和她们的长相好像没有什么相似。”
　　“……因为，他觉得，你的性格，和‘她’有相似之处。”刺心钩忽然慢慢地开口，道。
　　“嗯，这个其实我猜到过。”白芨道，“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喜欢这个长相的人。可如果是这样，我的存在就说不通了。后面我又发现，我越说话，他对我越有兴趣。再加上他提到过有什么重要的人，我就猜，也许他是觉得我和他重要的人性格相似吧。”
　　其实，白芨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有人把她当做别人的替代品呢？多么失礼。
　　不过，反正她也非常不喜欢喻红叶，并不在意喻红叶对她的看法，所以倒也并没有很将此事放在心上就是了。
　　就在此时，刺心钩开口，道：“何其冒犯。”
　　他眉头敛着，似有怒意，沉沉道：“你是你，她是她。将两个人混为一谈，对你和她，都是侮辱。”
　　白芨看着刺心钩。
　　白芨笑了起来。
　　*
　　永宁城。
　　刺心钩到永宁城，都没有用上一炷香。
　　甚至，在如此迅速的疾驰之后，他就连气都没有多喘一口。真是让跑半里地就开始气喘吁吁的白芨自愧弗如。
　　白芨找了一家药房。
　　药房的掌柜见到她，就又忍不住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反复确认，惊得眼睛都要出来了。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又忽然瞥到了门外的刺心钩，顿时差点软到了地上去。
　　为什么药店的老板也仿佛认出了她似的……刺心钩为了找她，到底搞出了多大的阵仗啊。
　　白芨急着给姑娘们解蛊，到底没抽出空来计较这事，飞快地抓了药出来。
　　提着药，她看着刺心钩，打起了主意。
　　“这位哥哥……”谄媚。
　　刺心钩警觉。
　　“你能不能抱动两个人呀？”谄媚谄媚，“其中一个不大的！也就半人高！”
　　刺心钩明白她的意思了。
　　“走吧。”他转身向鸿宾楼的方向走去。
　　“走过去吗？”白芨跟在他后面，“我赶时间呢。得尽快给她们解蛊才行。”她在“尽快”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几乎是明示了。
　　刺心钩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再次将她拦腰一抱，飞快地向鸿宾楼掠去。
　　“真快呀。”白芨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目的达成！
　　有这么顶尖的交通工具怎么能放着不用呢？多浪费呀！
　　不过片刻之间，他们就到了鸿宾楼的门前。
　　白芨心满意足地从交通工具上下来，就见鸿宾楼的大堂中，迎客的小哥正在和一个小女孩玩耍。
　　“猜猜，在哥哥的那只手里？”迎客的小哥握着双手，笑眯眯地将手凑到小女孩的面前。
　　“这只。”小女孩指了指。
　　“哇——猜对啦！”迎客的小哥张开手掌，里头有一块糖。
　　小女孩咯咯得笑了起来，拿了糖放进嘴里。
　　“铛铛！那这个要不要呀？”他又张开另一只手，里面也有一块糖。
　　小女孩笑得更加开心，脸颊上的酒窝深深的。
　　笑得这么甜，一看就是朵朵啦！
　　“朵朵——”白芨呼唤，“想不想姐姐呀？”
　　朵朵被吸引了注意力，向白芨看过去。
　　“姐姐！”一见到白芨，她兴奋得不行，顿时撒了欢儿似的往白芨的方向跑。
　　“……这么惨，被抓回来了啊。”见到白芨，迎客的小哥极小声嘀咕。
　　寒气骤然！
　　迎客小哥整个人一缩。不是吧，这么远这么小的声音也能听见？！
　　朵朵受寒气影响一愣，嘴一瘪，顿时害怕了起来。
　　“干嘛呢！”白芨转头，对刺心钩训斥道。
　　寒气骤然消失！
　　刺心钩假装并没有做错事，目不斜视，走进了大堂。
　　“……孩子都接到了，你进去做什么？”白芨问道。
　　刺心钩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迎客的小哥似乎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了不易察觉的尴尬……
　　刺心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掏出银两，递给了迎客的小哥。
　　“您这是……”
　　“照顾孩子，”刺心钩递过银两，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恢复了笑脸的朵朵，“照顾得不错。”
　　“这……您都付过钱了。”迎客的小哥推辞，“受您所托，把孩子照顾好了。钱货两讫，没有再拿钱的道理。”
　　白芨失踪的那日，他端着水去楼上，被刺心钩吓得连盆带人跌倒在地。那天，他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在那儿了。
　　然而，他却没想到，对方凶神恶煞地问了他几句白芨的行踪，便甩下了好大一笔银子，托他……
　　照顾好朵朵。
　　……
　　谁能想到，那样的魔头，在那样可怕的时候，竟还记得房间里哭泣的小女孩。
　　从那一刹那起，不知为何，魔头仍旧是那副魔头的样子，他却觉得对方没有那么可怕了。
　　甚至……仔细想想，他忽然觉得，这个江湖魔头，其实比他这种看上去像是个好人的懦夫要有担当得多。因为……
　　“小孩没人养，一个人在外头讨饭吃，多不容易。”迎客的小哥顺手将朵朵抱到腿上，“我看着心疼，平时却也就给点吃的，到底没心善到真把小孩捡回来养。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您，谢谢您给我能帮着行善的机会。”
　　他自认“心疼”，却从未想过要把别人家的孩子捡回去养。而这魔头，盛怒之下，竟还顾着陌生的孩子。
　　究竟谁才是真正在行善呢？迎客小哥自嘲地想着。
　　“我不如您。”迎客小哥道。
　　刺心钩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有心行善就够了。”他开口，“讨饭吃的小孩会懂，会心怀感激。”
　　这话说的，像是他也讨过饭吃似的。
　　刺心钩将对方推脱不受的银两放到了柜上，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走吧。”见刺心钩出来了，白芨笑着冲他挥手，道，“带朵朵去找妈妈去！两个人……可以吗？”
　　刺心钩看着白芨的笑脸。“嗯。”他点了下头。
　　抱起白芨时，他仍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眼睛不看她。
　　他抱着白芨，白芨抱着朵朵。
　　“啊……有点难受。”白芨躺在刺心钩的怀里，抱着朵朵，道。
　　五六岁的朵朵，个子其实也有小半人高了。平时抱着倒还可以，可一旦姿势变成躺着，这么大的孩子直接压在自己身上，就真的很难受了。
　　刺心钩便将白芨放了下来，又弯下腰。“放我肩上。”他说道。
　　“……诶？”
　　作者有话说：
　　感谢慕姒的50瓶营养液，感谢醉的30瓶营养液~
　　截止12.07下午四点半，感谢两位天使~

20.骑马
　　白芨愣了一下，然后才犹豫着把朵朵抱了上去。
　　要在他的肩上坐稳，那就只能……
　　白芨犹豫着，让朵朵跨坐在了他的脖子上。
　　刺心钩什么都没说，似乎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感觉到朵朵坐稳了，他便直起腰来。
　　“骑大马！”视线骤然变高了许多，朵朵看上去很是开心，抓着刺心钩的头发，兴奋地左看右看。
　　“别抓疼哥哥了呀。”白芨有些担心，不确定刺心钩会不会忽然发怒，“朵朵，别抓头发。抱着哥哥脖子吧，稳当一些。”……也不会把他抓疼搞得生气。
　　然而，小孩子还是玩心大。第一次被抬到如此高的视角，朵朵只顾好奇地到处乱看，一时没有听话。
　　刺心钩却什么都没说，再次抱起了白芨，道：“走吧。”
　　几人动身。
　　刺心钩的身法是真的很稳。别说怀里的白芨，就是肩膀上的孩子，都没有感受到半点颠簸。
　　白芨看着刺心钩，看着他肩上的孩子为了坐得更稳，用力抓着他的头发，甚至抓掉了几根。
　　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还将重心微微前倾，让孩子坐得更稳。
　　白芨看着刺心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刺心钩，”她说，“你会是个好爹爹吧。”
　　刺心钩愣了一下。
　　他看着白芨，又移开了视线。
　　高高地骑在人的肩上风驰电掣，还得知一会儿就能见到娘亲了，一路上，朵朵都很亢奋，又笑又闹，没个停下的时候。
　　说实话……就连白芨都觉得有点过于闹腾了。
　　可刺心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芨就忽然想起，之前，她也因为突逢大变而心情极糟过，一路上喋喋喋喋喋喋不休。那时，他也什么都没有说过，就连一个字的阻止都没有过。
　　与外表不符，这个人……还真是有着难得的好耐性。
　　他们很快到达了陵墓。
　　白芨离开了刺心钩的怀抱，对着陵墓的门，用心地解锁机关。
　　怀里的温暖骤然离开，刺心钩不由捏住了掌心残留的温度，又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震，松开手掌，不看白芨。
　　白芨很快解开了机关，打开了门。她转身看了眼刺心钩肩上的朵朵，便伸出手，打算将朵朵抱下来。
　　“里面不是很高，你把她放下来吧，别撞到头了。”她说道。
　　不过，其实，里面倒也不是很矮。只是刺心钩个子很高，再加上个孩子坐在他肩上，就足够擦到孩子的头皮了。
　　“……嗯。”刺心钩应道，看起来像是有点走神。他微微弯下腰，方便白芨将朵朵抱了下来，又很自然地将孩子接了过去，很轻松地单手抱着。
　　白芨倒也乐得清闲。半人高的孩子，抱久了还是很吃力的。
　　两人走进了陵墓。
　　就像白芨离开的时候一样，喻红叶仍倒在陵墓的门口。
　　受制于镇心蛊的麻痹，他全身无法动弹，意识却仍在。他仰面躺着，看着刺心钩跨步进来。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情绪顿时风起云涌。震惊。恨。嫉妒……？
　　啊，对，他还中着情蛊呢。
　　白芨看了一眼刺心钩，又看了一眼喻红叶，想起他们是甚有渊源的人，也不知道关系怎么样……万一是什么惺惺相惜的对手呢？
　　这么一想，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试图把喻红叶搬起来，让他靠墙坐着——躺在地上确实有些狼狈了。她特别不喜欢喻红叶，走的时候就也没想那么多。
　　然而，她只是普通姑娘的力气，要搬动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刺心钩看穿她的意图，便弯下腰，一手还抱着孩子，另一手揪着喻红叶的衣服，就像是只拎了一件衣服似的，轻飘飘地就让他靠坐在了墙上。
　　……这是什么样的力量差距呀。
　　白芨忽然庆幸，在下生死蛊之前，自己居然没有被对方一根手指头摁死。
　　“他这是中了镇心蛊。”白芨解释道，“只会让人身体麻痹浑身无力，没什么别的后果。哪怕放着不管，过几个时辰也会自己解开的。”
　　“嗯。”刺心钩应道。他迎着喻红叶愤恨的眼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嗯……你们要叙叙旧吗？”白芨问道。
　　“不用了。”刺心钩道。
　　“那先放他在这儿吧，别让他捣乱。我赶快去煎药了。”白芨晃了晃手中的药包。
　　“另外，等解了蛊再带朵朵见她娘亲吧，你先去我房间躺一会儿。”说着，白芨伸出手，指了指刺心钩眼睛下面的青色，“好好睡一会儿。”
　　刺心钩看着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惦记着他的身体。
　　“不用。”他答道。
　　“去睡吧，我一个人就能行。”白芨催他。
　　刺心钩没有答话，仍抱着孩子跟在她的后面。
　　见他这样，白芨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提醒道：“……解蛊的药不是通用的。这个药只能解情蛊。”他执意要跟着，会不会是想要知道蛊术解药的制法？
　　刺心钩脚步刹那一顿，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白芨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愧疚感……
　　奇怪，她明明是在好心地提醒他呀。
　　“那……你想帮忙，就来帮吧。”白芨不自在地揉了揉耳垂，道。
　　她走进了厨房。
　　刺心钩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将草药按比例混合。
　　驱动母蛊，唤起对蛊的药性。
　　接下来，就看刺心钩的啦。
　　刺心钩蹲在厨房的灶前，熟练地将火生了起来。
　　白芨真的庆幸刺心钩跟过来帮忙了。白·厨艺白痴·芨，不擅长任何和厨房相关的东西，包括生火，甚至包括煎药。
　　说实话，本来她是想用水泡泡就得了的……反正对于解蛊来说，只要有药就有药效。单纯泡一泡也不是不行。
　　可现在，刺心钩掌握着火候，看上去不知道有多么可靠。
　　“……你……难道……”白芨看着刺心钩熟练的样子，不由提起了一个很不靠谱的猜想，“会做饭？”
　　“嗯。”
　　“？？？真的会？”看上去可太不像了，“你平时不都是都在餐馆酒楼吃的吗？”
　　“小时候不是。”他答道。
　　嗯……这么说来，像刺心钩这样的人，会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呢？白芨还真是没有想过。
　　听起来，也许意外地是个普通的家庭呢。毕竟孩子还会做饭。
　　就在刺心钩低着头忙碌的时候，白芨动作颇为自然地拣出了一些药，用手帕包住，放进了怀里。
　　然后，她就一直坐在旁边，抱着朵朵，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添乱，安静地看着刺心钩忙活。
　　……这么一看，她在旁边带孩子，看着他忙家务，简直像是一家三口一样……
　　然而，白芨当然比谁都清楚，这确实只是错觉而已。面前的人，自然是有很好的一面的，但也确实是一个江湖闻名的杀手。在需要达成什么目的的时候，他存在着她亲眼所见过的，暴虐残忍的另一面。
　　对于无辜者，对于天真稚童，他自然有很好的一面。然而，她可不算是什么无辜者，她是在“性命”这种根基层面上的事就招惹了他的人。
　　别说什么一家三口了。他能忍住不杀她，都是仰仗了生死蛊的。
　　白芨摸了摸朵朵的头发。
　　药很快就煎好了。白芨将药锅端去了大殿，留刺心钩带着孩子。
　　大殿中，姑娘们仍维持着被镇心蛊麻痹的状态，倒在各处。
　　为了能让朵朵早点见到娘亲，白芨首先找到了林杏儿。
　　作者有话说：
　　12.10（后天）入V，当天会更新一章九千多字~入V前三天V章每条评论都会掉落红包（每人每章一次，晚上统一发），全买的话大概是免费看文还倒赚的程度……瑟瑟为了把你们骗进来真的很努力了~
　　另，入V前三天更新时间会暂时提前到凌晨零点，之后恢复~
　　*
　　感谢起风了的一个地雷~截止 12.08 上午十点。爱宝贝！

21.杏儿
　　镇心蛊效果不强，并不需要特别的解药。白芨手贴林杏儿的胸口，驱动母蛊，很快就消除了蛊毒的影响。
　　“你要做什么！”一恢复过来，林杏儿就怒道，“这是什么妖术！红叶待你不薄，你——”
　　“娘！”还没等白芨开口，稚嫩的童声忽然就响了起来。
　　林杏儿顿时停住了。
　　她慢慢转头，看着向她扑过来的小女孩，没有丝毫反应。
　　不如说，“停住”就是她的反应。在情蛊的桎梏下，这般不自然就是最为难得的反应。
　　“娘，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朵朵惊喜无比，冲到林杏儿的面前，一下子扑入了她的怀中，“我好想你啊！”
　　小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离自己多么遥远过，只知道出了远门的娘亲总算回来了。
　　见朵朵跑来了，白芨顺着她来的方向看，果不其然，就见刺心钩跟在朵朵的身后，走了进来。
　　“不是让你看着孩子吗？”她低声道，“蛊还没解呢，万一出什么事。”
　　“有我看着。”刺心钩道。
　　其实，如果没什么特殊的原因的话，刺心钩也没道理要主动带孩子过来吧。如今会特意带朵朵过来，九成九是因为孩子自己吵着要娘亲吧。
　　耳根可真软。
　　白芨勾起嘴角，摇了摇头，又转过身，看着林杏儿。
　　此时，林杏儿怔怔地坐着，机械地被朵朵抱着，脸颊已然已经淌出了两条泪痕。
　　白芨神情柔软了起来，递过了手中的药碗。
　　“喝下去吧。”她轻声道，“喝下去，就好了。”
　　林杏儿并没办法接过。
　　白芨便将药碗凑到了她的嘴边。微微等了一会儿，她看到林杏儿很努力地抿了下嘴唇，然后慢慢地，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吞咽的动作，又做了一个。
　　喝下去了。
　　药只是引。一点点，就足够了。
　　又是缓缓的几口。林杏儿面无表情地在原处坐着。渐渐地，她的神色越发清明，她的眼神越发生动。
　　她抬起了胳膊，抱住了面前的孩子。
　　她将孩子越抱越紧，脸慢慢地埋在孩子的背上，忽然就呜咽着，大声地，哭了起来。
　　“娘……娘不哭。”朵朵有些不知所措。
　　“不……不……”林杏儿抬起脸，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松开朵朵，带着满脸的眼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朵朵看了好几遍，这才终于说出了话来。
　　她说：“朵朵……朵朵啊……”
　　她不断不断地呼唤着，再次把孩子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白芨坐在一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杏儿的背。
　　林杏儿抱着孩子，哭了好一会儿。
　　等到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才想起了什么似的，抹了抹眼泪。
　　她看着白芨，很突然地，跪了下去。
　　！！！
　　白芨被吓了一跳，赶忙避到了侧面，然后扶她起来。
　　“这……这是干什么呀。”吓坏她了。
　　“感谢白姑娘大恩。”林杏儿仍带着极重的哭腔，道，“谢姑娘照顾朵朵。谢姑娘救了我。”
　　“本来就是我该做的，”白芨很努力地把林杏儿从地上薅了起来，道，“用不着说谢。”
　　林杏儿抽着鼻子。她看着白芨，脸上的感激还未消退，就忽然又带上了愧疚。
　　“之前……之前……”她迟疑着，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你或许不信，我是……真的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白芨笑了笑，道，“我都知道的。”
　　林杏儿抱着朵朵，感激之情几乎要从眸子中溢出来。
　　“此等大恩，真不知该如何答谢。我愿散尽家财——”她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被白芨打断了。
　　“这有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答谢的，”白芨晃了晃手中的药碗，“帮我喂药吧。”
　　“啊？”林杏儿愣了一下。
　　“……好。”
　　有林杏儿在，事情就变得方便了许多。姑娘们在恢复了行动力之后都会表现得或愤怒或恐惧，没一个肯乖乖喝下解药的。可只要林杏儿告诉她们，这是喻红叶让她们喝的，她们就会相信。
　　毕竟，此前，林杏儿是她们中领头的。哪怕嫉妒，“自己人”的信任还是有的。
　　在驱除情蛊，恢复真正的神智之后，每个姑娘都会哭。
　　“是不是……很痛苦？”白芨忍不住问，“我见大家都会哭。”
　　“……是很痛苦。”林杏儿垂下了睫毛，似乎根本不想回想，却还是认真回答了白芨的问题，“像是被关在了自己的身子里，又像是被扯着线的木偶。做的事像是自己会做的，却又完全不是自己会做的。心里再努力地喊叫，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像是无穷无尽的鬼压床，又像是被关在极尽狭窄的牢笼之中，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所以，她们真的是一直都有意识的。
　　一直都有意识，却一点都无法反抗。被蛊术桎梏着，做着仿佛符合自己个性的事，却其实根本就是被绑着线的木偶。
　　比直接操纵人的意识，要残忍太多了。
　　“……对不起。”白芨不由道歉，“一开始就应该救你们的。我不知道……”
　　“为什么道歉？”林杏儿瞪大眼睛，“我们不知道有多么感激你。你看看她们，看看我，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要怎样谢你，你为什么要道歉。”
　　她说着这话，眼神轻灵水亮，和在场所有已经恢复了意识的姑娘一样。
　　为了男人嫉妒，恶毒，使尽手段，争风吃醋。她们其实从来都不是那样狭窄而可笑的人。
　　一切，都只是下蛊者的强权与一厢情愿罢了。
　　……蛊术，绝不是可以滥用的东西。
　　按着距离顺序一路下去，下一个解蛊的就是凌月婵了。
　　即使被镇心蛊麻痹着身体，凌月婵看着她们二人的目光，都仿佛能把活人凌迟。
　　“月婵妹妹，”林杏儿提起十二分温柔的笑意，走过去，试图安抚她。
　　然后就被锐利的眼神刮了十几刀。
　　“……可能不太行。”林杏儿无奈地转过头，看着白芨，为难道，“月婵的话，人泼辣坚强。就算是我，也没办法骗她乖乖喝药。”
　　“嗯。”白芨看着凌月婵，眼睛却竟是赞扬，“她确实特别坚强。”
　　凌月婵可是唯一一个能够冲破情蛊的桎梏，甚至能够向外界求救的人，意志坚定实在罕见。也许正是决不允许他人操纵自己的那份高傲铸成了这一点。
　　可是，现在，总不能在这里等着她再次自行恢复意识再喝药。
　　白芨想了想，便扶她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用手指撑开她的嘴唇，抵着她无力的牙关，不在意手指沾上唾液。她担心会呛到她，每次只喂一点点。不贪多，只要能喂进去就好。喝进去就能奏效，量少一些也没有关系。
　　不过，像这样逼迫于她，以凌月婵的性格，就是情蛊解后也会很生气的吧。
　　几次过后，凌月婵的眼神慢慢清明了起来。
　　见时候到了，白芨擦了擦她嘴上的药液，手指划过她柔软的嘴唇。然后，她给她解开了镇心蛊。
　　每一个被解开情蛊的姑娘都会哭泣。因为痛苦，因为摆脱了痛苦。
　　白芨不怀疑凌月婵也会哭。毕竟，就在今天中午，她还冲破了蛊术，当着她的面，掉了许多眼泪。
　　然而，在真正被解了蛊之后，凌月婵却没有哭。
　　她看着白芨，看着白芨沾着她唾液的手指，看着看着，脸忽然就红了起来。
　　她无意识地舔了下仍沾着药液的嘴唇，低下头，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愿再看白芨了。
　　……？
　　这是什么最新的生气方式吗？
　　真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下章入 v，更新提前到凌晨 0 点，也就是六个小时之后~入 v 前四天评论 v 章百分百会收到红包，同一个人每章都可以拿到一个，全部评论的话甚至可以倒赚……今天的瑟瑟也在很努力骗你们进来~
　　*
　　【预收《女主战力天花板》】
　　全文战力天花板女主 x 受命监视女主的人间兵器军奴男主
　　时年，异能力者万中有一。女主是唯一一个强大到令当今圣上忌惮的存在，灭国也许亦是弹指之间。
　　天工司熬尽心力，制出了使女主能力无效的手镯，随着一名军奴被送到了女主的身边。
　　名为侍候，实为监视。
　　军奴人间兵器，战功赫赫，低着头跪在女主面前。
　　女主戴上了手镯，一脚踢到了军奴的腹部。
　　“碍眼，出去。”
　　*
　　她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对他冷若冰霜。
　　*
　　只要自愿限制能力，做什么都可以。女主干脆拉起了一个小组织，专门救人，解决难事。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再厉害的人都是女主迷弟迷妹”的局面。
　　*
　　【预收《被我抛弃后，奶狼成恶狼》】
　　这个世界什么动物都有。老虎、狮子、狼、猫、狗、猴子、鸡、鹅……他们直立行走，读书，做工，过着平凡的生活。
　　这个世界什么动物都有，独独没有人类。
　　……直到女主闯入了这里。
　　*
　　“猫昭，你什么时候捡了这只没毛的猴子？”矫健的豹子坐在窗边，一脸戏谑。
　　“豹纵，我上月到官府登记在册，她已经是我的女儿了。”黑猫缓缓地甩了一下尾巴，语调说不出的优雅，“你还敢说那孩子是‘没毛的猴子’哪怕一次……
　　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
　　立于书院顶点的，是一只叫狼无肆的灰狼。灰狼独来独往，周身三米无人敢靠近。
　　据说，他极端厌恶草食动物。
　　据说，他如今还在上学，就已经在为魔道做事了。
　　据说，他曾是个单纯的小孩，是因为被曾经的爱人抛弃背叛，性情大变，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据说，他曾经的爱人便是个草食动物。是以，他专门猎杀草食动物。
　　不管是肉食还是草食，没有动物敢与他视线接触。
　　灰狼亦从不理睬其他动物，终日坐在最后一排，看得先生瑟瑟发抖。
　　直到那一日，书院来了新的学生。那是一只没长毛的猴子，看上去怪异非常。
　　灰狼刹那间扑到了前排，将猴子扑倒在地。
　　“你——”
　　那是阴沉到令人瑟瑟发抖的声音。
　　“——还敢回来。”
　　……
　　忽然被猛兽攻击，女主反手捞起凳子，砸到了灰狼的头上。
　　……
　　后来，经过了许多事，所有人都成了奇怪猴子的忠实粉。
　　*
　　黑切白的灰狼男主与不知道怂为何物的人类女主的故事。
　　女主攻略治愈全世界的故事。
　　*
　　感谢liyiqing的一颗地雷，感谢奥莉的羊的一颗地雷~
　　感谢哟酱的 40 瓶营养液，感谢行歌的 2 瓶营养液~
　　截止 12.9 下午三点，感谢四位宝贝~爱你们！

22.送官 [VIP]
　　“没事吧？”白芨微微弯腰, 看着凌月婵低下去的脸，问道。
　　凌月婵低着头，一张白皙的脸红彤彤的, 也不知道是生气了, 还是生病了。
　　是生气倒还好, 若是生了病，蛊毒带来的后遗症什么的, 那可就得好好看看了。
　　见白芨弯腰看自己，凌月婵的头顿时更低了一些。
　　“哪里难受吗？”白芨不由再次问道。
　　等了好一会儿, 凌月婵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道：“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和平时的感觉差得也太大了。
　　“是不是发热了？”白芨伸出手，探了探凌月婵的额头。
　　温度……好像真的很高呢。
　　咦？怎么好像越来越高了？
　　“我……我没事！”凌月婵忽然跳了起来，跑了出去。
　　……？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姑娘。白芨疑惑地看着凌月婵的背影。
　　很快，大殿中的姑娘就全都被解了蛊，到处都响着悲喜交加的哭声。
　　这样，还没有解蛊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刺心钩, ”白芨唤道, “走吧，和我去陵墓门口。”没有刺心钩看着, 她不知道喻红叶会不会忽然发难。
　　刺心钩一直站在大殿之中，看着殿中姑娘们相似的脸，神色极其复杂。怀念？悲伤？不悦？
　　听了白芨的呼唤，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敛去了眸中纷繁复杂的情感, 跟着她离开了大殿。
　　出了大殿, 白芨惊讶地发现, 凌月婵居然没有走远。
　　她好像一直都站在大殿的门口，很踟蹰地在原地纠结着什么。
　　一见到白芨，凌月婵才刚刚好一点的脸色又开始红了起来。
　　……果然是生病了吧。
　　白芨有些担心。因为闹脾气讳疾忌医可不行呀。
　　“月婵，”白芨只好开口哄她，“别气啦。你好像发热了，得去看大夫。不喜欢我没关系，不能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呀。”
　　“……什？！”听了白芨的话，凌月婵猛地抬起头来，看起来很是震惊的样子，“我……谁……没……我才……不是……”可是说了半天，她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她只好暂且住口，在原地冷静了一下，这才开口，道：“我……没不喜欢你……”
　　“嗯？”居然是这样吗？她们可是在陵墓之外就起过很大的冲突的。
　　凌月婵又缓了一会儿，这才再次开口，道：“谢谢你。”
　　非常郑重。
　　“谢谢你……救了我。”
　　从第一次见到开始，白芨就觉得，凌月婵完全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所以，白芨真的没有料到，凌月婵居然会对她道谢。
　　这么认真地道谢。
　　白芨勾起了唇角。
　　“用不着说谢。”她说道，“都是我该做的。”
　　看到白芨的笑容，凌月婵愣了一下，忽然又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了。
　　刺心钩看着凌月婵的样子，因某种同病相怜似的感受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又看了一眼白芨。
　　白芨仍对凌月婵的反常感到无法理解，但看她很精神的样子，倒确实不像是病了。于是，她便先放弃了和凌月婵猜谜，去解决能够解决的事。
　　她转过身，向陵墓的门口走去。
　　陵墓门口，喻红叶仍靠在墙上，一动也不能动作。
　　白芨伸出手，解开了镇心蛊。
　　“白姑娘，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一恢复行动能力，喻红叶顿时起身，一把将白芨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同时死死地盯着刺心钩，眼睛里烧着嫉妒而愤怒的火光，“你接近白姑娘，有何目的！她为什么会和你一起过来！”
　　……情蛊还是厉害。白芨还以为，他会先追究他们过去的渊源呢。
　　刺心钩看着喻红叶拉着白芨手腕的手，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周身的气压渐渐低了下去。
　　“好了好了。”白芨不由打起了圆场，端起手中的药碗，对喻红叶道，“喝了这个。”
　　“稍稍等下。”喻红叶应道，仍对着刺心钩，剑拔弩张。
　　“我让你喝了。”白芨便直接冷下了声音，命令道。
　　对于喻红叶，她确实缺乏一定的耐心，只想用最方便的方法。
　　在情蛊的操纵之下，喻红叶是绝无法忍受白芨因自己而生气的。
　　因而，一听白芨的声音冷了，喻红叶便顿时不敢怠慢，只好先放下了和刺心钩的对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喝过了药，他在原地愣了一下，松开了白芨的手腕。
　　又过了几个数的工夫，他忽然慢慢地发出了一声轻笑，道：“情蛊，竟然是……如此霸道的东西。”
　　便又是白芨熟悉的那个喻红叶了。
　　喻红叶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刺心钩，眼中尽是冰冷。
　　“你竟还有颜面活着，”他说道，“竟还敢出现在永宁。我当你早就自裁谢罪了。”
　　刺心钩微微沉默了下。“我死了，也换不回她的命。”他说道。
　　“也是。”喻红叶看着刺心钩，“就算死你千万个，她也回不来了，永远都回不来了。”他死死地盯着刺心钩，慢慢地重复道：“永远。”一字一顿。
　　刺心钩站在原地，什么表情，什么动作都没有。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白芨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就一阵一阵地发起紧来。
　　她忽然迫切地想要介入他们的对话。哪怕作为局外人，她其实是没什么立场打断他们的。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开了口，道：“你竟还有立场指责别人吗？”声音听起来又平又稳。
　　喻红叶转过头，看着她。
　　白芨坦坦然回望着她，神情冷着，像是在教训不知事的孩子。
　　“情蛊的滋味，你也尝到了吧？很痛苦吧？为一己私欲囚禁近十个女子，使人陷入被关进狭窄的棺材般无穷无尽的痛苦，就为了满足自己的下半身。你是怎样低级又龌龊的人，你自己应该最是清楚了。如今，竟还有脸面去指责别人吗？”
　　喻红叶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白芨的责骂，他愣了愣神，慢慢地，神情之中竟有……怀念……？
　　“再……多骂一点。”他开口，道。
　　……？
　　这番莫名其妙又丝毫不知悔改的反应，顿时令白芨更加恼怒了起来。
　　她气急，不由用手指用力点着喻红叶的胸口，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竟一丝愧疚也没有吗？你令父母失去女儿，令丈夫失去妻子，令孩子失去母亲，最重要的是，令无辜的女子痛苦无尽。你给多少人带来了多少悲苦！如今，我是偶然遇到了此事，将她们救了出来。若是没有我，你还要让她们痛苦到什么时候？”
　　“你可知，凌月婵哭着向我求救？”
　　“你可知，林杏儿还有个五岁大的女儿，在外头流浪，无人照顾？”
　　“何况，我救了她们，她们就能完全脱离苦海了吗？你玷污女子清白，要她们在世人眼中如何自处？”
　　白芨看着喻红叶，气得胸脯不断起伏。
　　所以，她其实是真的，真的很讨厌喻红叶。
　　而此时，听着白芨的话，喻红叶的脸色也总算变了。
　　“……杏儿，有个女儿在外头流浪？”他重复道，“可还活着？”
　　五岁的孩子独自在外面，确实会让人很担心其生死。若是害他人的孩子死去……那可真是……
　　“什么晦气话！”白芨怒道，“当然还活着！或是死了，你担得起吗！”
　　喻红叶这才松了口气。“我不知道她有女儿，”他说道，“我下蛊时，她在外头，身边没有孩子。”
　　“你还有理由了？”白芨怒斥。
　　喻红叶便不说话了，乖得像是本就该被她管教似的。
　　刺心钩看着白芨，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她开口最初的意图是给他解围，他知道。
　　她的温柔，她发怒的样子，确实很像……真的很像……
　　……把两个人相互比较，对两个人都是极大的不尊重。
　　而喻红叶的想法就简单得多了。
　　他看着白芨，俨然已经是在看另一个人了。
　　“我知道错了。”喻红叶再次开口，态度老实得像是给家中长辈道歉的孩子，道，“我不知情蛊是如此效果的玩意儿……我还当是能改变人的想法的呢。罢了，借口不必提，我确是做了极大的错事。”
　　道了歉是很好。然而，这样的错事，是一句歉意就能够解决的吗？起码也得交给牢房解决一下吧。
　　“只是，有一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糟。”喻红叶又道，“我并未玷污她们的清白。我没做过那事。”
　　“……？”白芨领会了喻红叶的意思。
　　专门掳一堆姑娘入怀，却从未越雷池一步。
　　这个人……不举？
　　像是从白芨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意思，喻红叶不由一笑，道：“想什么呢？我把她们带来，本就不是当做我的妻妾的，自然不会对她们做些什么。”
　　“不是做妻妾？”白芨不由反问，“那你掳一堆妙龄女子过来，是给你做什么的？”
　　喻红叶笑了。
　　“自是……”他答道，“阿姐呀。”
　　？
　　这个人，掳一堆年轻姑娘，其实是给自己做姐姐？
　　这么说的话，他说的那个，过了世的很重要的人，其实是他的姐姐吗？
　　虽然有这样的猜测，白芨却并没有什么兴趣深究。
　　她完全没有欲望去探究犯罪者的内心世界。
　　犯罪就是犯罪，什么童年凄惨中年颓废，什么都不是理由。
　　“刺心钩，”白芨转过头，对刺心钩道，“看好他哦，我们要带去见官的。”
　　“诶？这么绝情的吗？”喻红叶笑道，“好歹相识一场呢。”
　　“确实，作为犯人和被害者好好地相识了一场呢。这么说——”白芨再次对刺心钩道，“一定一定要看好他了，绝对要让他牢底坐穿。”
　　“好。”刺心钩点了点头。
　　“……你特么什么时候变这么听话了！”
　　刺心钩没回他。
　　到这儿，该做的也都做了。接下来，就是要把姑娘们送回家了。
　　白芨想了想，对刺心钩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找来几辆马车？这么多人，得想个办法一起回去。”
　　刺心钩没答话，直接转身，然后随手解开了身旁陵墓门上的机关。
　　白芨和喻红叶都愣了一下。
　　这陵墓门上的机关，是喻红叶参照了许多奇门遁甲前人书籍，用了非常长的时间才设计出来的，结构极其精妙而复杂。常人哪怕被告知了解法，要对着一步步解开也是很慢的。
　　白芨是个聪明的姑娘，从小到大有口皆碑。这机关的解法，她也是详细地看喻红叶做了好几遍，又自己练习了很多次，这才能够记住的。
　　而刺心钩，只看了一遍，居然就随手解开了。
　　喻红叶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很不愉悦的样子。
　　“……你以前，见过这个机关吗？”白芨也忍不住问道。
　　“没有。”刺心钩道。
　　“那你怎么会解？”
　　“你之前解过。”
　　……行吧。
　　想想倒也合理。武艺高强的人，长处绝不会只在于□□。对武艺的学习，灵活运用，见招拆招，哪一个都离不开头脑。
　　凭借武力足以立于江湖顶端，令整个江湖咬牙切齿又束手无策的人，头脑怎么会差呢？
　　刺心钩走出陵墓，从怀中掏出了节烟花似的东西，拉了开来。随着尖锐的哨声，一道火光直直地冲向天空。
　　正是之前几个天蚕派的弟子拿着的信号。
　　看到这个信号，白芨忽然想起了之前没有问的问题，问道：“说起来，天蚕派的弟子怎么会为你做事？”
　　刺心钩没答话。
　　“这还用问。”反倒是喻红叶凉凉地接上了话茬，“必然是他跑去了人家门派，威胁门主替他找人。”
　　……确实是非常合理的猜想。之前天蚕派的那几个少年提到过“放过了她门派怎么办”，凌月婵也说过类似“你就是那个魔头要找的人”一类的话。
　　在她看来有着不少可取之处的刺心钩，在他人看来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吧。
　　可他确实就是有着这样魔头的一面的。所以，就连她也没有完全信任他。蛊毒一解，她根本没有把握不会被报复。所以，哪怕是此时此刻，她都是坚定地打算着要逃走的。
　　白芨看着刺心钩。刺心钩正站在陵墓前的空地之中，个子高高的，四周空空的。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只有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白芨心里颤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了理性。
　　想什么呢。他会是一个人，不正是因为他有危险的一面吗？
　　她得先保证不会被野兽吃掉，才能考虑如何照顾野兽。
　　而刺心钩放完了信号，便看向了白芨的方向。
　　他抬起脚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就如候鸟归巢一般，自然而然。
　　信号发出去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四周都没有什么动静。
　　就在白芨已经开始等得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
　　一阵剑风袭来！
　　白芨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就瞥到，刺心钩正用两指捏着谁的剑尖。
　　还没等白芨看清执剑的是谁，已经有人冲到了她的身边，试图拉起她。
　　然而，来人甚至没能碰到白芨的衣角。
　　电光火石之间，喻红叶挡在了白芨和来人的中间。
　　而在更之前的一瞬间，白芨其实就已经被刺心钩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等白芨反应过来时，就见到，自己的位置变动到了刺心钩的身边，而刺心钩正用两指捏着一名少年的剑。
　　这名少年，白芨见过。正是之前见过的那几个少年中领头的那个，曾试图将白芨交给刺心钩的。
　　而在喻红叶的方向，被喻红叶挡着的，则是那个年纪小些的，主动要白芨逃走的少年。
　　“姑娘快走！”领头的少年手中利刃一抖，试图将剑尖从刺心钩的指尖脱出。然而，只是剑刃的尖端而已，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而已，他却竟无论如何都甩不开来。
　　少年急得脸都红了，干脆试图掰断剑尖。可刺心钩似乎能够察觉到他的意图，轻易化解了他的力道，使他连断剑都做不到。
　　而另一头，年纪小些的少年也与喻红叶缠斗了起来。可他看上去却并不恋战，一直在试图接近白芨，同时叫道：“放了她吧！何苦如此为难一个姑娘呢！”
　　到这儿，白芨也看清情况了。
　　“好了好了，行了，都停手。”白芨道。
　　刺心钩本就只是捏着对方的剑刃而已，没有什么需要停下的。听到白芨说话，他便向白芨看了过去。
　　喻红叶则一把制住了那个年纪小些的少年，迫使他停下了动作，也看着白芨，笑道：“这姑娘漂亮呢，就是不一般。半大的小孩，都懂得为美人搏命了？”
　　这是什么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发言。
　　白芨懒得理他。她走到了领头的少年旁边，握住他的剑柄，让他收起剑。
　　领头的少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刺心钩指尖□□的剑，白芨轻轻松松地就取了回来。
　　“姑娘，我们想清楚了。”领头的少年没有收回剑，而是趁机将白芨挡在身后，道，“师弟说得对。姑娘大义，显得我们好生卑劣。既为男儿，又是习武之人，哪有将女子推出去，换自己苟活的道理？实在是有违侠义！我们两个今日是为贯彻侠义而来，与姑娘无关。姑娘先走就是！”
　　男子晚熟，十三四岁也就是刚刚开始长个子的年纪。挡在白芨前面的少年，其实个头比白芨还要矮上一些，身形也尚且单薄。
　　可他执剑挡在白芨的前面的样子，俨然已经是一个小男子汉了。
　　白芨心里不由一阵感动，却又感到抱歉了起来。她分明没有什么危险，却惹得这两个孩子鼓起了怎样的勇气，明知山有虎，还偏要以卵击石。
　　“我真的没事。我一直都没有骗你们。”白芨看着少年，很认真地解释道，“这个人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其实，这个解释，在初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她就已经讲过了。估计是后面刺心钩来了之后凶神恶煞地一吓，他们就又不信了……
　　白芨就只好想办法佐证自己的说法。想了想，白芨绕到了刺心钩的身边，而后忽然伸出手，对着刺心钩的额头，很用力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领头的少年看着白芨的动作，很明显地抖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另一头，年纪小些的少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刺心钩的额头渐渐红起了一小块。可他只是看了白芨一眼，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仍是那般凶神恶煞浑然天成的气势，却并没有因为这个过于冒犯的动作而多上半分凶恶。
　　“看！”白芨回头看着领头的少年，说道，“我若真被他威胁，敢对他这样吗？”
　　领头的少年眼睛大睁，看着面前的景象，因过于震惊而有些卡壳，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可是……可是……他找你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凶神恶煞的……不知道多么可怕……”
　　白芨了然。当然可怕了，找不到她，他可是连性命都可能会有危险的。
　　“那是因为，我对他是很重要的人。他是太着急了，才吓到了你们。我替他向你们赔个不是。”白芨真诚无比。
　　领头的少年看着刺心钩，更加真诚地用力摆手。“没没没没没事没事，不用不用。”
　　“他其实没什么可怕的。”白芨又当着少年的面，随手拉扯起刺心钩的头发，道，“看，没什么害处。”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可快住手吧真的太吓人了。
　　这么一来，两名少年也总算相信了，此事真的是误会一场。
　　搞清楚是误会，两个少年顿时失去了头脑一热的勇气，都蔫了起来。他们凑到一起，低头并肩站着，看上去很想找个由头溜走，根本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刺心钩。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讲过话的刺心钩却忽然出了声，把两个少年吓得一抖。
　　“轻盈有余，力度不足。”刺心钩说道。
　　“什么意思？”白芨问道。她还以为他是打算让少年们去找马车，没想到忽然说了这么没头没脑的话。
　　白芨没懂，领头的少年却好像懂了。
　　刺心钩又道：“根基不稳。根基重于身法，没有功夫能一蹴而就的。”
　　领头的少年有些发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半天，他才意识到，他确实……是在指点他。
　　“多……多谢。”顿了一下，少年道。
　　“不必。”刺心钩道。
　　其实，刺心钩平素根本不是这么热心的人。
　　然而，这两个半大的孩子，以尚在学艺之中的武功，居然决心回头来救白芨……
　　是豁出了性命的。
　　这两名少年，领头的叫林柏枝，年纪小些的叫许清清。都是天蚕派入门已久的孩子，自小习武，武功在同龄人中其实算是拔尖的。
　　……只是过早面对了顶级BOSS，能力根本无法施展就是了。
　　解释清楚了误会，两个人就依照刺心钩的吩咐，去调马车了。
　　“既然待会儿要走，我就先去收收东西。”喻红叶道，一副要与他们同行的样子。
　　“也不用收拾太多。”白芨道，“在牢里也没地方放。”
　　喻红叶笑出声来，道：“说的也是。多谢白姑娘体贴。”
　　“不用，应该的。”白芨道。
　　喻红叶便笑着转身进了陵墓。
　　刺心钩也转身走了进去。
　　“你进来干嘛？”一见刺心钩，喻红叶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对呀，你去做什么？”白芨也有些疑惑。陵墓里没什么刺心钩认识的人，而喻红叶和他关系又不好。
　　“你说，要看着他。”刺心钩答道。
　　“……嗬，你特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喻红叶看着刺心钩，一脸讥讽。
　　其实，白芨也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刺心钩还挺把她的话当回事的。
　　可看着喻红叶对刺心钩厌恶的神情，不知道怎么了，白芨也不太想让刺心钩和他待在一起。
　　“不用了，那墓就这一个出口。”白芨对刺心钩道，“和我一起在这儿等会儿吧。”
　　刺心钩闻言，点了点头，又回到了白芨的身边。
　　“或者，你要不要去我房间睡会儿？”白芨问道。这些天，他为了找她，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不用。”刺心钩道。
　　“白姑娘，我也累得很呢。”喻红叶冷不防接茬。
　　“忙着准备坐牢吗？”白芨平静。
　　喻红叶又笑了出来，挥挥手，进了陵墓。
　　便只剩下白芨和刺心钩两个人站在陵墓门口了。
　　白芨看着陵墓外的树林。阳光耀眼，树木翠绿，鸟鸣清脆。这里其实是个好地方。
　　两个人在清脆的鸟鸣之中安安静静。
　　白芨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谢谢你。”白芨开口，道，“为了救我，很辛苦吧。”
　　刺心钩转头看她。“没有。”
　　“特别是……你其实也不想救我，是我逼你的。都是因为蛊术……”白芨道，“放心吧，我一定会遵守诺言。到了武州，我就会替你解蛊的。”
　　“……不是。”刺心钩忽然道。
　　“嗯？不是什么？”白芨问道。
　　刺心钩顿了顿。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而，他犹豫着，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就在刺心钩犹豫的时候，陵墓中忽然传来了兵器相击的声音。
　　刺心钩神色一凛，想去看看，却无法将白芨单独留下。于是，他随手将白芨一揽，几个跃步，就到了争斗之处。
　　大殿中，凌月婵执剑紧逼，剑光道道直逼喻红叶的要害。
　　喻红叶并未执武器，也并不反击，只不住地躲避着，笑道：“怎么，月婵，一见爷就这么热情的吗？”
　　“放肆！”凌月婵高声喝到，“淫贼，受死！”
　　其他女子也聚在大殿之中。有姑娘拿起酒杯，见缝插针地往喻红叶身上扔，骂道：“奸人！不得好死！”
　　“我可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奸人！”
　　有人这么做，其他女子便也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一时间，大殿中的小物件都开始往喻红叶的身上招呼。
　　喻红叶倒也不躲。遇到错飞到凌月婵那边的，他还顺手给挡一下。
　　凌月婵哪会承这种情。她剑招越发紧逼，招招狠辣，次次都是杀招。
　　二人缠斗，位置不断变换。直到凌月婵正好面对大殿门口，看到了入口处的白芨。
　　刹那之间，凌月婵竟骤然停止了动作，毫无预兆。
　　下一刻，利刃一晃，已然收入了鞘中。
　　凌月婵红着脸，整个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殿中的女子皆不解地看着她。
　　喻红叶也诧异地挑挑眉，顺着凌月婵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白芨正看着他们。
　　“嗬……”喻红叶不自觉地吐出个音节，看了看白芨，又看了看凌月婵，像是了然了什么。
　　“啊……你们继续，继续呀。”白芨挥挥手，并不打算碍着姑娘们报仇。
　　“没……没有……”凌月婵揪了揪衣角，道，“我平素……也不爱打打杀杀的……是他太可恶了……我其实一般不这样……”
　　喻红叶看着凌月婵，挑了挑眉，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与凌月婵相处很久了，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过。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可见情蛊确实没那么厉害，呈现出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真正动了情的样子。
　　若是动情，再泼辣的女子也能变得绕指绵柔。
　　“我觉得挺好的呀。”白芨笑道，“风风火火的，特别有活力。”
　　凌月婵闻言，脸腾地一下，就更红了。
　　白芨想，凌月婵可能真的有点不舒服。回了城，得催她去看大夫才是。
　　喻红叶在一边看得实在是有趣。要是没事，他能在这儿看一整天。只可惜，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喻红叶的脸色微妙地冷了下来。“我先去收收东西，几位慢聊。”他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被姑娘们扔脏了的衣服，转身向外走去。
　　他很快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推开了尽头的大门。
　　刺心钩一直站在大殿的门口。因为喻红叶的动作，他下意识地向尽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就骤然僵在了原地。
　　尽头的大门敞开，然后阖起。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透过那一刻的敞开，看到门后的那个城隍庙。
　　清清楚楚。
　　刺心钩愣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来时，瞬息之间，他已经到了尽头的门口，猛地推开了门。
　　随着大门敞开，破落的城隍庙出现在他的面前。
　　时光流转。那一刹那，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仿佛陷入了最真实的幻境。
　　仿佛梦境终于成真。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她。
　　看到她温柔的笑脸。
　　像是受到了海妖的蛊惑一般，刺心钩失神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前去。
　　他缓缓地推开了庙门。
　　门后，有她……
　　门后，有她。
　　刺心钩呆愣愣地，看着城隍庙中间的棺材。
　　啊，是啊。
　　是啊，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门后，真的有她。
　　刺心钩站在原地。
　　刺心钩掉下眼泪来。
　　喻红叶懒懒地靠在墙上，冷冰冰地看着刺心钩。他脸上挂着笑容，彻头彻尾恶意的笑容。
　　“怎么样？”喻红叶道，“见到阿姐了，开心吧。”
　　下一刻，寒气骤袭——
　　澎湃的杀意，震得周围的东西哗啦作响。
　　尖锐的杀气，几乎能划破人的肌肤。
　　闪着寒光的钩子，瞬间横在了喻红叶的脖颈之前。
　　“你——”刺心钩周身带着惊人的戾气，“你竟将阿姐的尸骨挖了出来！”
　　“那又如何。”喻红叶冷冷地看着他。瞬息之间，他忽然用力揪住刺心钩的衣领，骤然爆发，一把将刺心钩按到了墙上，吼道：“那又如何！你他妈！可是让她！变成尸骨了呢！”
　　刺心钩睁大了眼睛。
　　刺心钩忽然失去了力气。
　　喻红叶却嫌不够，死死地揪着他的衣领，怒吼道：“不是说会护好她吗？你他妈就是这么护的？有你没你有差吗？没你她自己都能跑！有你！有你她还要护着你！你他妈！她是为了护着你！她是为了护着你！”
　　喻红叶紧紧地攒着刺心钩的衣领，一字一顿：“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死的。
　　为什么。
　　不是我。
　　尖钩落在了地上。
　　刺心钩双目无神，眼泪无意识地滑落。
　　忽然之间，有人一把推开了喻红叶。
　　紧接着，那人便抱住了刺心钩，将他放在怀中安抚。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么回事。”她说，“你活着，是她的心愿。她愿意为你那样做，是因为对她来说，你活着，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白芨紧紧地抱着刺心钩。
　　她说：“你活着是她努力的结果，是她放弃一切，很努力促成的结果。所以，对她来说，一定是：活着的是你，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刺心钩愣着。
　　他无意识地，慢慢地，紧紧抓住了白芨的衣服。
　　他缓缓地，将脸埋进了白芨的肩膀。
　　他颤抖着，低声地，呜咽了起来。
　　喻红叶在一旁看着，神情复杂无比。
　　然而，迎着白芨恼怒的目光，他最终还是收起了那份刺骨的恶意，没有再说什么。
　　白芨抱着刺心钩，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摸他，将他抱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刺心钩才慢慢平静了下来，将脸从白芨的肩膀上移了开来。
　　白芨便转过头，用手指摸过刺心钩的脸颊，抚过他的睫毛，给他擦干净了眼泪。
　　刺心钩紧紧抿着嘴，微微撇过头，什么都没说。
　　见刺心钩平静了下来，白芨忍不住看了喻红叶一眼，心里莫名其妙地不太高兴。
　　说实话，事实和她原本猜测的情况差距实在有点大。
　　原本，见喻红叶对刺心钩满心恨意，说刺心钩害死了他重要的人。白芨还以为，是刺心钩失手杀死——至少也是无意中害死了——喻红叶的姐姐。如果是这样，喻红叶的恨意可真的太理所当然了。
　　然而，刚才听了他们二人的对话，显然，事情并不是白芨原本猜测的那样。
　　一个是，“姐姐”原来不是喻红叶一个人的，根本就是他们两个人的“阿姐”。而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并不是刺心钩害死了那位姐姐，而是那位姐姐为了救刺心钩而死……
　　这哪里是刺心钩的错呢？
　　白芨看着喻红叶，斟酌着，不知道是否应该说些什么。
　　此时，喻红叶正小心翼翼地拿起几张泛黄的纸。
　　白芨看着喻红叶手中的纸张，忽然就愣住了。
　　那纸张陈旧发黄，一看就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东西了。喻红叶将其小心翼翼地从棺材旁边的盒子中拿了出来，想也知道，这必然是棺中的女子，也就是喻红叶和刺心钩二人的“阿姐”的东西。
　　可是，那纸上……写着的……
　　是白芨的字迹。

23.共助 [VIP]
　　白芨愣了好一会儿。
　　她在回忆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
　　每一年, 每一月，每一个片段，都在脑中认真地跑过。
　　没有错过任何一个时段。
　　没错, 她的人生确实是没有空白过任何一个时段的。她比谁都要清楚。
　　那么现在……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只是巧合吧？
　　不对……想想也不是不可能。这世上有那么多人, 有那么那么多的人, 但字迹统共也就那些。两个人的字迹很像有什么奇怪的呢？
　　难道你会只因为两个人的字看起来很像，而做什么很离谱的猜想吗？
　　只不过是字看起来很像而已呀。
　　白芨这样说服着自己。
　　太过于过分的巧合确实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她和那位姐姐, 确实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
　　但是，想想也是,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上上下下数千年出现过多少人多少事, 其中会出现一些过分的巧合有什么奇怪的呢？而这过分的巧合为什么就不能够落在她的身上呢？
　　白芨看着那过分熟悉的字迹，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勉勉强强地说服了自己，将离谱的猜想从脑中划了出去。
　　喻红叶收起了纸张，还有一些其他的旧物，都放入了一个小匣之中。他将小匣揣入了怀中。
　　刺心钩一直看着纸张, 看着那些旧物, 看着那个匣子。一直看着匣子消失在了喻红叶的怀中，他才缓缓垂下眼睛, 静静地盯着棺中尸骨。
　　见刺心钩如此，白芨忽然有点想开口说些什么。毕竟，姐姐不是喻红叶一个人的姐姐，刺心钩客观上讲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那位姐姐的事。那么, 那位姐姐的遗物, 难道就只有喻红叶一个人能收着吗？不给刺心钩一些吗？
　　但她想了想, 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事毕竟很难掰扯清楚, 那位姐姐的过世确实是与刺心钩有关，也令刺心钩万分愧疚。若是提出什么异议，再惹得喻红叶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怕是又要让刺心钩恨不能身死。
　　于是，她便只低声对刺心钩问道：“要将这位姐姐安葬吗？”
　　刺心钩还没说话，喻红叶便先接过话来，道：“如此，还不算是安葬吗？”
　　……
　　说来也是。如今，任谁也看得出了。这偌大的陵墓，都是为这位姐姐准备的。
　　刺心钩审视着这破败的城隍庙。看着看着，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这庙宇，看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半晌，他低低开口，道：“你若要建，不该建庙。庙不过是我们的念想，不是阿姐的。阿姐说过，她想有个院子，有间房子，有棵大树，大家一起过活。她只是喜欢与我们一起，并不是喜欢住在这破败的地方。”
　　“嗬。”喻红叶笑了，“你倒挺懂。阿姐若是还活着，也会知道谁想的是对的吧。”重音微妙地落在了“活着”二字上。
　　刺心钩便不再言语了。
　　他退后一步，缓缓地跪了下来。
　　三叩首。
　　白芨以为，刺心钩会想要在这里待很久。
　　但是，他只是在棺前默默跪了一会儿，便站起了身来。
　　“不再待一会儿吗？”白芨问道。
　　“……不必。”刺心钩道，“需尽快将她们送回去。”
　　弟弟做了如此的错事，若不尽快解决，姐姐怕是要骂人了。
　　话是这么说，刺心钩仍盯着棺中的尸骨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忘记我……你要忘掉我，好好活着……”久远的声音仿佛响在昨日。
　　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刺心钩慢慢地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去，缓缓地走出了城隍庙。
　　庙外稍远处，站着原本在大殿中的姑娘们。
　　各个都……
　　目瞪口呆。
　　她们是听到了动静，和白芨一起出来的。最开始，她们曾因骤然而起的澎湃的杀意而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动弹。
　　谁能想到，才一会儿的工夫，像那般骇人的一个魔头居然……
　　居然就……
　　哭了……？
　　简直让人怀疑是否是入了梦。
　　凌月婵迟疑地握着剑柄。她还以为白芨会有危险……
　　谁能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情景。这可真是……
　　狡诈！
　　这魔头，居然哄人主动抱他！
　　登徒子！
　　凌月婵冷哼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迎着对魔头的恐惧，她都很想去把这登徒子和白芨隔开。可是不知道怎么了，一见到白芨的脸，一对上对方的视线，她就忽然心跳加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好就这么悄悄地站着，什么都不敢做。
　　真是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呢？
　　凌月婵陷入到了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之中，迷茫了起来。
　　没过多久，林柏枝和许清清就各驾一辆马车，赶到了陵墓。
　　姑娘们上了马车，有的喜极而泣，有的笑语欢声。她们互相安慰，互相照顾，气氛说不出的和乐融融。
　　和在陵墓中时时刻刻的勾心斗角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林杏儿抱着朵朵，和凌月婵上了同一辆马车。
　　若是在陵墓中那会儿，她们二人素来王不见王，是最不对盘的，绝对不可能乘上同一辆车。
　　可此时，谁会在意这个呢？
　　实际上，林杏儿的注意力根本一刻都没有从朵朵的身上离开过，她和朵朵有着说不完的话。小孩子任何一句无聊的言语都能让她温柔地发笑。
　　而朵朵也不知道有多喜欢和娘亲待在一起。
　　“娘，你这次出远门真的出了好久呀，以后能不能不走了呀？”朵朵挺害怕，“以前就总出远门，总出远门。我不让娘出门，非要出门。以前还会回来呢，现在真的好久没回来呀。”
　　凌月婵就坐在旁边，听孩子这么说，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以前就总出门？”
　　“是呀。”林杏儿答道，“得出门跑商，养家。”
　　谁能想到，林杏儿看着柔柔弱弱的，做的竟是需要出门跑商的生意。哪有女子会做这个的？
　　“以后不用跑了。”听了林杏儿的回答，凌月婵想都没想，开口道，“天蚕派的生意分你一杯羹。你想做什么，与我说就行。”
　　林杏儿愣了一下。她只凌月婵性子爽快，却没想到竟能爽快到这个程度。
　　但其实，凌月婵的心态，她是能猜到的。
　　她们几个姑娘，是共患难过的。没人比她们更了解彼此经受过的苦痛。共同经受过苦难，往往会比共同经历过幸福产生的感情要强得多。
　　所以，实际上，不光凌月婵是这样，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果是凌月婵，或者这车中共患难过的其他女子有什么苦难，她一样也会竭力帮助对方的。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
　　“月婵，谢谢你。”林杏儿说道，第一次对凌月婵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感激。
　　“……谢什么，有什么可谢的。就一点小事……”凌月婵顿时不自在了起来，撇过脸，“干嘛啊，忽然这样，让人浑身难受的……”
　　林杏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是，不必如此的。”林杏儿继续道，“无功不受禄，实在没有白拿这么大情分的道理。而且，我以后本也不打算再出门跑商了。我想了想，日后打算就自个儿开个小饭馆，带着孩子，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此前，林杏儿赚钱比谁都拼命。因为与外表的强烈反差，这还让她在永宁城的商圈中还小有名气。然而，虽然赚钱拼命，她却其实并不是个以钱为先的女子。她那么努力，只是因为总想着，朵朵已经是没有爹的孩子了，不能连娘都没有本事。否则，朵朵可能会被人欺负了去。长大后，婆家也许也会看不起。
　　然而，如今遭此大劫，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对她来说，能和孩子一直待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凌月婵道，接受了林杏儿的回绝。
　　林杏儿知道，凌月婵是个骄傲的姑娘，这样说怕是驳了她的面子。她正想说些什么安抚她的脾气，却不料对方却又忽然开口，道：“那你开起来之后，把地方告诉我。我去尝尝口味。”
　　林杏儿些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好。你一定要来。”
　　凌月婵点了点头。
　　天蚕派大小姐常光顾的店，谁敢去欺负店主的女儿呢？
　　虚假的剑拔弩张消失后，姑娘们之间的关系友好得不可思议。
　　说到底，女子善妒，不过是男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若不是为蛊，或是为权势，或是为生存所控，谁会单单为了个狗男人为难同胞呢？
　　喻红叶看着其乐融融的姑娘们，渐渐有些惊异。
　　“我还当，她们本就是那般……”他不自觉自语道。
　　他不喜欢逼迫她人，挑选进陵墓的女子都是本就对他动了情的，下蛊也只是为了让她们能够对他更加死心塌地，进而愿意与彼此共处。
　　因此，当这些女子相互争斗之时，他以为女子本就是这样的。
　　原来不是。原来真正的姑娘，都如月光皎皎。
　　喻红叶又不由看了白芨一眼。
　　他挑选进陵墓的女子，都是本就对他动了心的。白芨是唯一一个例外。
　　没有认识，没有熟识，没有承认首肯羞涩动情欲语还休，他看着她抱起了路边的孩子，看着她将没人要的孩子当做宝贝一样照顾……
　　一如阿姐当年。
　　就连神情姿态都极为相似。
　　那一刹那，他就怎么都等不了了。他迫不及待地给她下了蛊，想要她立刻出现在他的身边。
　　如果其他姑娘是月亮，白芨就是太阳。
　　是冬日的暖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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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邀约 [VIP]
　　喻红叶被冬日的暖阳送进了官府。
　　超级决绝。
　　在凌·本地纳税大户·天蚕派大小姐·月婵的加持之下, 喻红叶当场就被判了监|禁。
　　这是因为他确实没有实际地奸|淫|女子。否则必然难逃一死。
　　此时，已是下午了。
　　凌月婵主动张罗起了姑娘们的归途，自然得好像这本就是她的分内事似的。
　　姑娘们大多出身永宁周边地区, 也有永宁本地的。凌月婵给姑娘们一一配了豪华的马车, 连派去驾车的都是门派中武功上乘又有些职位的弟子。再给她们带上金银, 换上锦衣，安安稳稳地护送她们回家去。
　　回乡后的口径也都串好了。就说她们是被天蚕派留下为招新做准备的, 为防舞弊而无法与家乡通信。如今招新已经开始，自然也就可以衣锦还乡了。
　　有声名远扬的天蚕派亲自背书, 谅谁也不敢说什么闲言碎语。
　　凌月婵在派遣他人做事时，会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上位者气质, 与她高贵傲气的外表浑然天成。
　　可她在照顾这些姑娘时，却又细心周到，面面俱到，就像是在照顾出嫁的女儿，又与外表的高高在上截然不同。
　　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很快安排好了所有的事。只是，她转头一看到白芨, 脸蛋就又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再不复高傲与干练了。
　　“月婵……”白芨见着，有些担心, 道，“真的不用去看看大夫吗？是不是发烧了？”
　　“没……没有……”凌月婵道，“因，因为天气热。”
　　天气确实有些热了。白芨接受了这个理由。
　　“那也要小心, 不要中了暑。”白芨关心道。
　　“啊……嗯……”凌月婵胡乱点了点头。
　　姑娘们已被一一安排好, 白芨也没有留在此处的理由了。于是, 白芨开口, 告辞道：“若是没什么事了，不若……就此别过？”她还惦记着刺心钩眼睛下面的青黑，心里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让他好好睡觉，“若是有事，可以去鸿宾楼找我们。”
　　凌月婵没有回话。
　　“怎么？”白芨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要么……”凌月婵纠结了半天，总算开口，道，“你，去我家住吧。”
　　“嗯？”白芨疑惑，“为什么？”
　　凌月婵一时根本想不出理由。顿了顿，她别别扭扭地开口，道：“酒……酒楼有什么好住的，又小又破。我家房子比那儿大多了。”
　　白芨忽然觉得她有些可爱。这是什么？大小姐试图改善贫民生活？
　　“不用了。”白芨笑道，“我住得挺好。”
　　凌月婵就又不说话了。
　　白芨便和她道了别，打算离开。
　　“等，等等！”凌月婵忽然开口。
　　白芨回过头。
　　凌月婵迎着白芨的视线，涨红着脸，很用力地脱口而出：“我，我就不能想谢谢你吗！”
　　白芨微微愣了一下。
　　说实话，虽然看得出凌月婵心有感激之情，但白芨确实是没有意识到，她居然会真心想要把她请到家里做客。
　　毕竟，她的盛气凌人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哪里像是这么会来事儿的姑娘？哪怕被人帮了忙，她肯口头道谢意思意思，应该也已经是大小姐很给面子的结果了吧。
　　“你这种乡下人，也配踏足我家吗？”才比较符合凌月婵一贯给人的印象。
　　这么一想，最近凌月婵时不时就会脸红，难道是因为很少想要给人道谢，太过别扭害羞了？
　　想到这里，白芨就不太忍心拒绝了。反正她今天也没打算要赶路——让刺心钩好好休息更为重要。那么，睡哪儿不是睡呢？睡凌月婵府上还舒服很多。
　　“那好。”白芨笑道，“谢谢月婵妹妹的邀请。”
　　噌！
　　对着白芨的笑脸，凌月婵的脸骤然又涨红了一度。
　　“谢，谢什么，这有什么可谢的。”她揉着自己通红的脸颊，“走，走吧。”
　　凌月婵翻身上马，然后自然而然地向白芨伸出了手。
　　而此时，一直沉默地站在白芨身后的刺心钩忽然上了线。就在凌月婵向白芨伸出手的那一刻，刺心钩已经伸手一捞，将白芨捞到了自己的马上。
　　二人对视了一眼。
　　凌月婵给出了一个恨恨的眼神，早已忘记自己曾经有多么害怕刺心钩了。
　　……也可能是因为，将白芨揽上马的刺心钩，整个人过分平和了？让她根本不会心生恐惧。
　　刺心钩仿佛根本没看见凌月婵的眼神，翻身上马，坐到了白芨的身后，策马向前。
　　很多知名的江湖门派都是建在荒郊野岭的。一来远离世俗，方便修习武功，二来弟子众多，方便扩张容纳。
　　天蚕派远近闻名，弟子数近万，不可谓不是大派。可这样庞大的一个门派，却是直接落在永宁城里的。
　　天蚕派，最初叫“永宁派”。当时的永宁派，与其说是一个门派，不如说只是一个大一些的武馆。收得百八十个弟子，传一套家传的剑法，自给自足罢了。
　　这样的门派，本也不像是能翻出什么大浪的。
　　然而，门派传到第三代，也就是现在的门主凌鸿云时，情况就忽然变了。
　　凌鸿云经营门派的方式，可谓是剑走偏锋。
　　寻常江湖门派出头，要么靠什么绝世武艺江湖秘籍，要么靠围剿讨伐打出一片天地，左右脱不开一个“武”字。凌鸿云早年也不是没在这方面下过功夫。但门派素来都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一个小城中的小门派，哪里来的靠武艺取胜的机会呢？
　　谁也不知道凌鸿云是怎么开的窍，他竟忽然就干脆放弃了以武取胜的路，改到了一条几乎没人走的路。
　　他开始经商。
　　也许是因为时运异佳，也许是因为他恰有什么隐藏的天赋，这条路还真让他走成了。
　　……成得过分可怕。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抓到如此多的商机的。
　　没过几年，酒楼当铺，钱庄医馆，这永宁城内大大小小的产业，几乎都是天蚕派的。天蚕派，俨然已经成为永宁城的土皇帝了。
　　数不清的金银反哺了门派本身，不断有高手为过分丰厚的报酬入驻。而高手的加入和优渥的待遇又不断地吸引着新的弟子慕名而来。人的流动带来了更多商机。永宁派的生意以永宁城为起点，延伸到了数不清的城市。
　　最终，永宁派剑走偏锋，竟真就靠经商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大派。
　　一直到如今，永宁派早已更名为了天蚕派，其招新也已经成为了一场盛事。要进天蚕派，需要经过层层筛选，非资质优秀者不得入内。
　　而天蚕派一直就在原本永宁派的位置上，原地扩张，不够就买。是以二十年来，门派一直都在永宁城之内。
　　大量人的涌入还带得这永宁城的地价翻了十倍不止。本地人趾高气昂，甚至觉得这普天之下，永宁之外皆乡下。
　　白芨望着面前风格统一的建筑群。
　　此地处于永宁城偏中心的位置上，原本是绝不会有如此大的空地的，必然有着民居建筑。可现在，这里的建筑风格却一模一样。
　　显然，是将地买了下来，然后全部推翻重建了。
　　……真是有钱。
　　凌月婵不住打量着白芨的脸色，像是献上了得意作品的小女孩，等着人夸奖。
　　“真是大，还很漂亮。”白芨衷心地赞叹了一句，“谢谢你请我们过来。”
　　凌月婵控制不住地翘起了嘴角。
　　“这，这有什么。我早就看腻了。”她仍红着脸，翘着嘴角，带起路来，“走吧，我带你去最好的别苑。以后，这里你随便挑，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不用了。”白芨笑道，“我们在这里歇一天也就走了。”
　　凌月婵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下去。
　　“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啊？”她一边走，一边问道，仿若漫不经心。
　　“武州。”
　　“去武州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就落个脚。”这就是谎话了。正如白芨之前打算的那样，她根本没有打算真正去武州，只是想在路上甩掉刺心钩而已。
　　“永宁不能落脚吗？你们可以直接住我家。”对她来说，整个天蚕派都只是自己家而已。
　　“多谢。但已经决定好是武州了。”
　　凌月婵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什么时候走？”忽然，凌月婵开口，“刚好，我也要去一趟武州。正顺路。”
　　“诶？”白芨看着凌月婵，“你去武州做什么？”
　　“我家在武州也有很多产业。”
　　……行吧。
　　这可就麻烦了呢。白芨的计划正是在去武州的途中甩掉刺心钩。甚至原本的初步打算是在永宁城的鸿宾楼里。
　　如今被凌月婵请到了天蚕派，计划暂缓，但问题也不大。到武州还有好几天的路，这途中怎么都能够成功了。
　　但是……如果去武州的人加上一个凌月婵，而和凌月婵一起，必然还会有许多保护大小姐的天蚕派弟子……
　　那可就麻烦了。
　　真到了武州，她就没有理由不给刺心钩解蛊。一旦解蛊，难说刺心钩会不会直接报复回来。
　　哪怕不报复，考虑到刺心钩因他阿姐的死而那般悔恨，又并没相信过她说过的“返生蛊不能起死回生”的话，也难保他不会又逼她复活他的阿姐。那也是很让人头痛的事。
　　能做她当然是愿意做的，但是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呢？
　　到那时，面对刺心钩的偏执，她可就连唯一的牵制都没有了。
　　所以，白芨是一定会在到达武州之前就走掉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更新就不是凌晨零点啦，会推迟到晚上 11:05~爱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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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试毒 [VIP]
　　然而, 如今，凌月婵提出同行，白芨却也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她很快就做了决定。
　　“要么, 我们在这里多歇上几天吧。”她转过头, 对刺心钩说道, “正好，你累坏了, 得好好歇息才行。我也好久没收拾自己了，总得买些备用换洗的衣服。”
　　说这话时, 她看着刺心钩，背对着凌月婵, 小狐狸似的，单眼眨了一下。
　　刺心钩飞快领会了她的意思。她是想要借机甩掉凌月婵。
　　一时间，刺心钩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原因的舒服。
　　“好。”他答道。
　　“那么，”白芨又转过身，对着凌月婵，“我们过几天再走, 可好？”
　　“当然, 我让他们准备！”凌月婵一脸满足。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过分积极，便生硬地添上一句：“我, 我偌大的天蚕派，难道还养不起两个人吗？”
　　刺心钩认为白芨要甩掉凌月婵。
　　凌月婵认为白芨会和她一路同行。
　　但其实，白芨根本哪个都没有想。
　　白芨将计划提前了。
　　先在天蚕派住两天，休整一下。
　　然后, 就在天蚕派里, 给刺心钩下药, 解蛊, 留下解释的书信，最后溜掉。
　　圆满解决此事，恢复自由之身。
　　完美。
　　白芨了却心事，跟在凌月婵的后面，一派轻松了起来。
　　凌月婵带着白芨和刺心钩，向着她打算让白芨落脚的别苑走去。
　　然而，还没等到地方，迎面就走来了一名中年男子。
　　那男子白面有须，眼神远而冷。他自不远处看着他们，自有股寒凉的气势。
　　一见到此人，凌月婵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父亲。”她上前行了个礼，唤了一句。
　　显然，此人就是天蚕派的门主，凌鸿云了。
　　没想到，刺心钩居然是威胁这样的人替他做事的。
　　凌鸿云看也没有看凌月婵一眼，始终盯着后面的刺心钩，神色冰冷。
　　“过来。”男人忽然开口，命令道。
　　他始终看着刺心钩，并没有指名道姓。凌月婵却知道他指的实际是谁。迟疑了一下，凌月婵依言走了过去，挺不情愿的样子。
　　“这位少侠，找到要找的人了。”凌鸿云再次开口，道。这次，显然是对刺心钩说的了。
　　“是。”刺心钩抱了抱拳，道，“多谢门主相助。”
　　“不必客气。”凌鸿云道，“毕竟，这天蚕派上下没有能在少侠手下过得十招的。少侠一身惊天煞气，以我派全部弟子之性命相逼。若是不找，我派如今当已经被血洗满门了。”
　　“门主言重了。”刺心钩道。
　　……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言重了”的样子呢。
　　怪不得天蚕派上下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怪不得每个人提起刺心钩都以“魔头”相称。这回，已经完全不是外表气势上的可怕了，他竟然当真凶煞至此。
　　白芨再次愧疚了起来。
　　刺心钩会这样做，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人之常情罢了。此事的起因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把刺心钩的性命握在了手里，然后还到处乱跑……
　　给大家都添麻烦了。
　　白芨挺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抱歉，他都是为了找我。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
　　凌鸿云冷冷的视线便扫到了白芨的身上。
　　刺心钩上前半步，将白芨挡在了自己的身侧。
　　此时，听白芨道歉，凌月婵忍不住开口，道：“爹，他们救了我。”
　　“救你？”凌鸿云看她。
　　“是。”凌月婵道，“那贼人，名叫喻红叶的，已经被我送入衙门了。他以蛊害人，囚禁了数名女子。我之前不是害了病，是因为——”
　　“蛊？”凌鸿云忽然打断了她，面露讥诮，道，“真是出息。养你这么大，教你武艺，给你读书。到头来，你竟当真觉得世上有‘蛊’。我倒不知，过来这么多年，你还只有三岁。”他好像就是这样，讲话语调斯文，却反话正说，句句带刺。
　　“是真的。”凌月婵急道，“他以蛊牵制，女子无法离开。我有数名女子可以作证——”
　　“借口罢了。”凌鸿云再次打断了她，面露不屑，道，“也是。比起与人私奔，被人欺骗，被下了蛊可就好听得多了，倒也是个好借口。。”
　　“爹，可是我也——”
　　“你也被男人迷了心智吗？”凌鸿云不悦。
　　到这儿，白芨听不下去了。
　　“的确是蛊。”白芨上前一步，道，“是我救她们出来的。若不是被害，怎么会同时恢复神智？”
　　听了这话，凌鸿云再次看着白芨，倒像是起了兴趣。
　　“那么，这位姑娘，是如何救人，又是如何解蛊的呢？”
　　同一个谎话，当然可以说两遍。
　　“我曾遇到一个少年，有过春风一度——”
　　话音未落，白芨忽然感到脊背一凉。
　　不知道为什么，背后忽然冲来了森森的寒气。
　　凌鸿云脸色一变，瞬间极其戒备地看着白芨的身后。
　　凌月婵也是整个人一抖，看上去很是畏惧，也看着同样的方向。
　　白芨很疑惑，回头一看，就见刺心钩站在自己的身后，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那森森的寒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好端端的，忽然放什么冷气。”白芨训了他一句。然后，她又转过头来，继续道：“那少年喜欢我，便给我了一枚情蛊，还教了我解蛊的方法。正巧，那些女子中的也是情蛊，我便用情蛊操纵了喻红叶，又给所有人解了蛊。”
　　凌鸿云看着白芨，道：“无稽之谈。”
　　说着，他似乎已经丧失了在此事上纠缠的兴趣，对凌月婵道：“勤修武艺，莫要闲想些荒谬之事。”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凌月婵看着父亲的背影，抿着嘴。
　　半晌，她转过头来，道：“走吧。”
　　“心情不好吗？”白芨问道。
　　“没有。”凌月婵道。
　　“那——”白芨倏忽之间凑到了凌月婵的面前，又快又近，脸对着她的脸，鼻子都要碰到她的鼻尖了，道，“那笑一笑嘛！”
　　噌——
　　凌月婵的脸又红了。
　　白芨与刺心钩一起，随凌月婵到了别苑。
　　站在那别苑之前，白芨沉默了一下。
　　“你管这个叫‘别苑’。”她说道。
　　眼前，亭台楼榭，雕梁画栋，大得出奇，根本就是个园林。
　　人家管这个叫“别苑”……
　　“不，不好吗？”凌月婵像是有点紧张。
　　“……是太好了呀。”白芨不知道她对着这种园子，怎么会想到相反的方向去，“好得过分了。”
　　凌月婵闻言，顿时展露了笑颜。
　　“也就那样吧。”她说道，“早就看腻了。”
　　就在此时，刺心钩忽然开口，道：“你喜欢这种？”
　　大多数时间，刺心钩都只是跟在白芨的身边，寸步不离，却也默不作声。如果问他话——正经的那种——他是会答的。但几乎不会主动说话。
　　偶尔，白芨甚至会忘记他还在身边……
　　所以，刺心钩会主动说话，其实是挺少见的事。
　　而且这话，还特别的……不重要？
　　白芨疑惑地看着刺心钩，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问这种特别无关紧要的问题。
　　“嗯……大园子嘛，谁不喜欢。”白芨答道。
　　“等到了武州，买个便是。”刺心钩道。
　　“……我哪里有钱？”他对她的经济状况是不是有什么很大的误解？
　　“我买。”刺心钩道。
　　白芨就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她喜欢园子，和他买园子，有什么关系……？
　　实际上，在到武州之前，他们就会分道扬镳了。
　　还没等白芨问出自己的疑问，凌月婵忽然插进话来，道：“这种算得什么。等到了武州，我买个比这更好的。”
　　刺心钩转过头，看着凌月婵。
　　凌月婵仰起头，看着刺心钩。
　　刹那之间，两人中间有一种极其明显的，剑拔弩张的气势。
　　片刻过后，凌月婵就飞快地败下阵来，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真是情理之中。
　　刺心钩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那就建个最好的。”他说道。
　　说完，似乎是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异常，他没看白芨，率先走入了别苑。
　　“……无，无礼之人。”凌月婵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小声念叨，“主人还没引路呢，自己就进去了。”
　　“好了好了。”白芨安抚地拍了拍凌月婵的脊背，心里却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忽然吵起来。
　　……甚至，凌月婵居然敢和刺心钩吵？
　　被白芨一拍，凌月婵顿时又红了脸，不再作声，闷不吭声地和白芨一起走进了苑中。
　　几人走过了一座花园，又走过了一座小桥——白芨站在桥上看了会儿鱼——这才到了主院。
　　这园子虽大，却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房子没有一丝灰尘，花木没有半点歪长，显然是日日有人维护的。可尽管如此，这园中却见不到半个人。可以说是既干净，又自在。
　　凌月婵带二人进了主屋。没多久，便有人许多人进来，呈上了饭菜，满满排了一桌，安排得妥妥当当。
　　嗅着食物的气味，白芨顿时感到饿了。确实很晚没有吃饭了。
　　“还想要吃什么吗？我让他们去准备。”凌月婵一边引他们落座，一边问道。
　　“足够了。”白芨坐了下来。得了凌月婵的应允，她便提起筷子，夹了一块。
　　然而，还没等送入口中，她的筷子忽然被刺心钩拦了下来。
　　刺心钩拿过她的筷子，闻了闻。
　　又拿起她的碗，看了看。
　　最后，他夹起她夹的那道菜，吃了一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筷子还给了白芨，道：“吃吧。”
　　凌月婵在旁边看着，颇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道：“怎么，我天蚕派还能在饭中下毒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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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修罗 [VIP]
　　对于凌月婵的诘问, 刺心钩置若罔闻。他自顾自地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然后又夹起另一道菜。
　　每道菜只尝一口，顺序是从离白芨近的到离白芨远的。
　　目的可真的太明显了……
　　在天蚕派的地界这么做, 对凌月婵而言可无异于是挑衅。
　　凌月婵冷着脸, 几乎要拍桌而起了。
　　白芨忙安抚她, 解释道：“他是被我吓到了。之前我就被喻红叶下了药，忽然失去踪迹, 这才惹得他好找。”
　　确实，刺心钩会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之前白芨失踪也好, 刺心钩昏迷也好，都是因为白芨被下了药。
　　刺心钩是最锋利的矛, 是最坚固的盾，是江湖人人得而诛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的传说。
　　然而，就在此时，这个传说却已经静悄悄地开了一个无比脆弱的口子。
　　这个口子，就是白芨。
　　一份简简单单的迷药，无法动摇刺心钩, 却可以轻易地让白芨失去意识。而在生死蛊的作用下, 失去意识的并不会是白芨，而是刺心钩。
　　一点最为普通的毒药, 也许无法杀死刺心钩，却可以轻松地夺去白芨的性命。而在生死蛊的作用下，当场暴毙的不会是白芨，而正是让江湖人人束手无策的刺心钩。
　　铜墙铁壁一般的刺心钩, 此时正存在着一个过分薄弱的弱点, 一击极败。
　　白芨安抚好了凌月婵——不知为何意料之外的轻易——然后提起筷子, 吃了一口刺心钩尝过的菜。
　　然而, 这个弱点很快就会消失了。因为弱点自己也不想成为弱点。弱点不想站在风口浪尖，也不想被人逼迫做什么事。弱点是自由的。
　　白芨是自由的。
　　所以，这个弱点，大概在……明晚？就会从刺心钩的身上消失了。
　　消失不见，逃离开来，再也无法被找到。
　　白芨夹了一口菜，微微笑了起来。
　　“你喜欢这个吗？”瞅见她的笑意，凌月婵只当她是很喜欢桌上的菜，忙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她的碗中。
　　给人夹菜可能是凌月婵一辈子也没做过的动作。无意识地开发出了这个行为之后，凌月婵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顿时乐此不疲地重复了起来。
　　这桌上任何凌月婵觉得好的东西，她都会夹起来，塞进白芨的碗中。
　　白芨是个有礼貌的姑娘，她会笑着看她，一一道谢，然后吃掉。
　　这让凌月婵感到非常开心，动作越发勤快。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动作开始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每当她要给白芨夹菜时，总会有另一双筷子非常恰好，状似无意，纯属巧合地横在她的行动轨迹的前面。
　　每每都会完美地恰好拦住她。
　　“让开点。”凌月婵皱眉。
　　刺心钩目不斜视，好像就只是在吃自己的东西，根本没有在意过他人。
　　然而，当凌月婵再次试图给白芨夹菜时，那双筷子就又精准无误地横了过来，看起来好像真的完全是个巧合。
　　啊……真的太烦了。
　　凌月婵瞪着刺心钩。
　　白芨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两个的状况。
　　“怎么又闹起来了呀？”她像安抚小孩子一样问道，“两个大人，怎么筷子打架也值得闹。好了好了，”她拍了拍凌月婵，“你吃你自己的，我自己夹就好，免得你们筷子又打起来。”
　　凌月婵就更不高兴了。
　　解决完了这两人的事，白芨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这杯茶水还没入口，就被人截胡，先喝了一口。
　　然后还了回来。
　　这当然是对所有白芨入口的东西都十分谨慎的刺心钩。
　　白芨毫不在意，接回茶杯，正想喝上一口，杯子却又被人夺了过去。
　　这回是凌月婵。
　　“被人用脏了的杯子，怎么能再用？”凌月婵气哼哼的，完全无视刺心钩的试毒成果，随手换了个新杯子，倒上了茶，递给了白芨。
　　刹那之间，气压骤降——
　　凌月婵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到了地上。
　　其实，对于自己过分大胆的顶撞，凌月婵自己也会觉得奇怪。
　　她当然知道这魔头是谁——看那尖钩就知道了。
　　光听名声都可以让人吓破胆的魔头，实际却竟比传闻中的还要更加可怕。凌月婵永远记得鸿宾楼的那一天，她气势汹汹地走上楼梯，猝不及防地见到了这个人。
　　只是打了个照面，只是被这个人看了一眼而已。
　　那一刹那，她却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冻结成冰，凝结成霜。
　　像被冰冷的毒蛇盯住的猎物，从心口一直冷到指尖。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深切地感到自己一定会死。
　　而后来，凌月婵才知道，原来鸿宾楼二楼的刺心钩不算是可怕。根本一点都不可怕。
　　红着眼睛冲入天蚕派，以一当百，派中重金招徕声名赫赫的数位高手都无法动其分毫的刺心钩。
　　一柄尖钩横在凌鸿云的脖子上，威胁其寻找白芨，杀气几乎能够划破皮肤，让凌月婵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的脸上出现那般惊惧之色的刺心钩。
　　恐怖仿若能震慑天地的刺心钩。
　　那才叫做可怕。
　　他不是魔头。
　　他是鬼怪，是修罗。
　　凌月婵，原本是看都不敢看这个人一眼的。
　　原本确实是这样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刺心钩站在白芨身边之时，他身上骇人的气势好像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鬼怪收起阴煞。
　　修罗变为凡人。
　　就连曾被刺心钩结结实实吓破了胆的凌月婵，如今竟都会因一些面对白芨时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敢于当面出言顶撞刺心钩了。
　　凌月婵自己都觉得惊奇。
　　出现在白芨身边的刺心钩，真的显得太过无害了。
　　然而，饶是如此，当气压再次因刺心钩而骤降时，凌月婵还是瞬间就回忆起了过去的恐惧。
　　只是——
　　“做什么呢。”白芨感受到寒气，叩了叩桌子，道，“怎么又乱吓人。”
　　刹那之间，气氛恢复了正常。
　　刺心钩目不斜视，好像什么都没有做过。
　　……没错，就是这样。
　　究竟是怎样的错觉呢……她居然会觉得，在白芨的面前，这个震人心魄的魔头……竟仿佛绵羊一般乖巧。
　　凌月婵看着白芨。
　　吃过了饭，外头已经暗下好一会儿了。
　　实际上，在他们三人到达天蚕派的时候，天色就已经有些晚了。如今吃过了饭，便已经要到休息的时候了。
　　虽然很不舍得，凌月婵还是站起身来，带白芨去了卧房。
　　这苑中的卧房也很是大方舒适。外间有书架桌椅，墨香萦绕。里头有大床，挂着床幔，休憩安逸。还带着一间仆人住的小间，方便侍者随叫随到。
　　在白芨看来，这正好可以和刺心钩两个人住。
　　白芨满意地道了谢。
　　凌月婵就也因白芨的满意而感到满足了起来。
　　眼见该休息了，凌月婵自然而然地对刺心钩挥了挥手，道：“走吧，天晚了。”要求刺心钩与自己一起离开。
　　她会让人给刺心钩找个地方住的。哪儿都无所谓，凌月婵并不关心。
　　然而，刺心钩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道：“我住这儿。”
　　刺心钩住哪儿都无所谓，凌月婵并不关心。
　　……除了这里。
　　凌月婵睁大眼睛，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住这里……？你怎么可能和女子住在一个房间里。”
　　刺心钩并不答话。
　　白芨便解释了起来，道：“他得保证我的安全，所以一直都是和我住在一个房间的。”
　　“一直都是？”凌月婵的声音更高了，“他……他他可对你……行过什么不轨之事？！”说着，手已经握到剑柄上了。在过分的冲击之下，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与刺心钩相比有多么无力。
　　“没有没有。”白芨笑着将凌月婵的剑按了下去，安抚道，“只是为了保护我而已。”
　　“你……”凌月婵仍不放心，马上将白芨拉到了房间的角落，极小声地问道，“你可是被他给威胁了？是不是他逼你，你不敢说？”
　　她紧紧地抓着白芨，道：“你悄悄与我讲，此次……换我救你。”
　　不止被一个人这样怀疑过了呢。
　　“没有。”白芨否认道。看着凌月婵紧张的神色，她不由得笑着道谢，道：“多谢。”
　　凌月婵看着白芨，忽然沉思了起来。
　　此前，因为忽然得救，又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一直心绪不宁，凌月婵竟一直都没有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魔头……与你是何关系？他为何会那般找你？”凌月婵开口，低声问道。此时的她，满脸严肃与关切，哪里还有在陵墓时那幸灾乐祸的姿态。
　　当然是因为，她死了，他也会死。
　　——白芨当然不会把这个真相说出口。刺心钩的弱点，她哪里会随便与人说。
　　她便取了最初的原因作为遮掩。
　　“因为他暂且有很需要我做的事。”白芨道，“如果我死了，他会非常困扰的。”
　　“是什么事？”凌月婵下意识地问道。
　　“这个不能说。”
　　“你可有危险？”
　　“放心吧，没有。”
　　“那做完了事，你就可以离开他了吗？”
　　这一刹那，屋子里异常的安静。似乎连屋外的鸣虫都停下了鸣叫，凝神细听。
　　“是呀。”白芨答道，“到武州之后，我们也就分道扬镳了。”
　　凌月婵听了，顿时笑了起来，有种心事了却的开心。
　　刺心钩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捏着杯子的手指却似乎用力了几分。
　　凌月婵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27.计划 [VIP]
　　“快睡吧。”见天色晚了, 白芨开始把刺心钩往床上拉，道，“你早就该好好睡觉了。”
　　其实, 在陵墓的时候, 她就已经很想让他赶快去休息了。只是他不去, 非要帮她的忙。当时不去，后头忙着回城, 忙着把人送进大牢，再到天蚕派……转眼一个整天就又过去了。
　　刺心钩竟始终没有休息过。
　　“快去睡。”白芨拉着刺心钩。
　　刺心钩什么都没说, 只默默地往下人住的小间走。
　　“嗯？又睡那里？”白芨感到疑惑。说好了轮流睡大床的，上回是因为朵朵, 这回是因为什么？
　　难道刺心钩其实就是喜欢比较小的床？
　　白芨没想到，刺心钩甚至不是打算睡在那里。
　　他从小房间中搬出了被褥，然后直接放到了大床前面的地上。
　　“哦……我睡小间你不放心？要我睡你旁边？”白芨恍然，“还给我铺被子，这么体贴。”
　　刺心钩利索地整理好了被子——他好像根本没有做起来不利索不擅长的事——然后躺了上去。
　　？
　　白芨看着他。
　　“不是说好了轮流吗？这次该你睡床了。”
　　“你去吧。”刺心钩道，“我不喜欢太软的地方。”
　　“不喜欢太软……那把褥子给你撤下来些？”白芨道, “在地上会睡不好的呀, 你本来都够累了。”
　　“没必要。”刺心钩闭上眼睛，“这样就好。”说完, 便不做言语了。
　　见他样子坚定，白芨也拗不过他。
　　“……那好吧。”白芨道，“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
　　这大床三面都有床围, 只有一个入口, 如今是被刺心钩挡着的。
　　白芨简单洗漱了下, 然后脱下鞋子, 跨过刺心钩的脚，踩着刺心钩的被子，才爬上了床。
　　这么一看，上床的入口完全被刺心钩挡着，把床里面护得严严实实，应该是防止她又会被谁带走吧。
　　不过，白芨想，很快，他就不需要有这样的困扰了。因为，她明天晚上就会给他解蛊，然后离开。
　　白芨落下床幔，盯着黑漆漆的床顶，开始思索起明晚的计划。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等到刺心钩沉睡的时候，一个镇心蛊下去就好。
　　当然是调整削弱过的。调整过的镇心蛊可以安神，令人平心静气。
　　应该能让刺心钩睡个好觉，以及……醒来的时候不要太过生气。
　　白芨不由笑了笑。
　　应该没办法不生气的吧。
　　下镇心蛊之后，还要解生死蛊。这个，她也早有准备。
　　早在给陵墓中的姑娘们买解药的时候，白芨就已经将生死蛊的解药混入其中了。在刺心钩忙着煎药时，她匀出了一小份，藏在了怀里。
　　她是找不到厨房，但其实解蛊的草药，用水泡一会儿也可以，并不见得一定要煎。
　　把解药喂给刺心钩，然后驱动母蛊解蛊。这样一来，她和刺心钩就再无瓜葛了。
　　她就会离开。
　　一整晚的时间。等刺心钩醒来，她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吧。饶是刺心钩，怕是也无法找到她。
　　白芨捋清了计划。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到了武州，你就要走？”
　　是刺心钩。
　　白芨吓了一跳。她以为刺心钩早就睡了。
　　……明天可不要这么半夜不睡觉呀。
　　而且，他的问题也好莫名其妙。
　　“……不然呢？”白芨反问，“我们总不能一直在一起呀。”
　　实际上，根本用不了到武州，她根本就是明天就会走。
　　武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掩饰，一开始就是为了摆脱刺心钩而生的谎言。白芨从来都没有真正打算要去武州，她是要去中原找她弟弟的。
　　刺心钩便没有再说话了。
　　一夜安静。
　　*
　　是夜。
　　“跑了？”凌鸿云蹙着眉，确认道，“喻红叶？”
　　“是。”在他的面前，有人躬身应道，“说是才刚入牢，没多久便失去了踪影，应是已经跑出去了。”
　　“官府的牢房，当真是儿戏。”
　　“江湖人士毕竟不屑成为朝廷鹰犬，官府怕是鲜有高手，拦不住他也并不奇怪。”
　　“那，可问出过什么？”凌鸿云追问。
　　“说是尚未来得及盘问。”
　　“……酒囊饭袋。”凌鸿云几乎捏碎了桌角。
　　*
　　白芨睡了个好觉。
　　一大清早，天刚亮鸟刚鸣，她就爬了起来。
　　她以为刺心钩不会醒，却没想到，她才刚起身，刺心钩就睁开了眼睛。
　　“嗯？你醒了？正好。”白芨伸出手，“给我钱。”
　　刺心钩没说话，随手掏出了钱袋，递给她。
　　“……诶？”白芨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不问原因的吗？也不问数目？”
　　“随你。”刺心钩说道。
　　难道其实袋子里没多少钱？可捏着分明又鼓又软。
　　白芨打开了钱袋。
　　……很多银票。大额。
　　还有金叶子。很多。
　　白芨眨眨眼。
　　“你怎么会这么有钱？”
　　刺心钩没有答话。
　　白芨想了想，又觉得倒也不奇怪。
　　任何一个人，只要能处于巅峰，就必然能得来大把钱财。
　　刺心钩就是这江湖武力值的巅峰，是人人都无法轻易奈何他的存在。
　　这种人，哪怕什么都不干，私底下搞不好都会有门派自发给他保护费呢。毕竟，只要他不惹事，就没有人会丢面子。
　　白芨其实只想要点盘缠。
　　以买衣服之类的做借口，要点零钱，方便跑路。毕竟没钱寸步难行。
　　但没想到刺心钩会如此大手笔……这钱袋里头，她只要随便拿一张，就足够跑上好几年的了。
　　白芨仔细翻了翻，才总算从钱袋的底下找到了几块零零散散的碎银。加在一块也没金叶子的一角值钱。
　　不过足够了。钱太多对她而言会过于张扬，反而麻烦。
　　白芨不客气地搜刮了所有的碎银，揣到怀里，把钱袋递还给刺心钩。
　　刺心钩没有接。
　　“你拿着吧。”刺心钩道。
　　“……诶？”白芨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是要用钱吗？”刺心钩道，“拿去用。”
　　“我要这些就够了。”白芨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碎银，“不用这么多。”
　　“那就用的时候再用。”刺心钩起身，打算洗漱。
　　……果然男人都是懒得管钱的吗。
　　“那……放我这儿弄丢了怎么办？”白芨问道。她可没有防贼的身手。
　　刺心钩看了她一眼。
　　白芨顿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也不看看身边有谁？刺心钩绝不会离开她的身边，而只要刺心钩在，哪有蟊贼能近得了她的身的？
　　算了，那就替他管上一天钱吧，明晚临走前还给他就是了。
　　白芨这么想着，便也懒得再推来推去，暂且收了起来。
　　睡得舒服，洗漱清爽，白芨用力抻了抻身子，满足地哼了一声，然后整了整衣服，走出门去。
　　刺心钩当然不会放她一个人。
　　“我要去买身衣服，可以吗？”白芨走在刺心钩的身边，问道。她身上还只有离开苗谷时的一身衣服，以及在陵墓中换过的一身。两身衣服，总觉得有些不够。夏天里衣服总归会换得更勤些。
　　刺心钩看着她，像是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他的许可。“随你。”他答道。
　　白芨看透了他的意思，道：“当然要问你呀。钱是你的，人也要你跟着。如果重的话，东西说不定也要你拿着呢。”
　　“随你。”
　　“那就走吧。”白芨笑了笑。
　　刺心钩对这些事情向来很没所谓，听她任她。这让她感觉很是自在。
　　时候尚早，天蚕派中只见得到三三两两的人。
　　白芨循着记忆向外面走去。
　　没走多远，她忽然听到了呼呼作响的风声与金石相击的声音。显然，这是有人正在打斗。
　　如果是在外头，白芨其实是会有所警觉的。但如今是在天蚕派内，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刺心钩。
　　因而，听着如此激烈的打斗声，白芨却完全不带慌的。
　　既是江湖门派，多半是在练剑吧。
　　白芨对武艺其实挺感兴趣——不是想练的那种感兴趣，是单纯很喜欢看的那种感兴趣。
　　就像你可能喜欢听戏，但并不见得会喜欢亲自去唱。
　　武术多好看呀。她以前就喜欢看决明练剑，翩若蛟龙宛若游鸿，好看得不行。
　　但若是自己上手去练，那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台上一分钟，台下马步就要扎上十年。她可是半点也不想做的。
　　白芨循着声音，兴冲冲跑去看了一眼。
　　没想到，练剑的恰巧是认识的人。正是白芨在陵墓外头见过的那两个少年。
　　一个是少年们中领头的，曾经试图抓住白芨，后面又改变主意要她离开，名叫林柏枝。另一个是那个年纪小些的，一开始便不赞同将白芨一个姑娘推出去换取门派的和平，名叫许清清。
　　这两个孩子曾以为刺心钩要折磨白芨，为了心中大义，还一起倒戈来救她，可谓以卵击石，以命相搏。白芨至今想想都感到很是感动。
　　此时，他们二人正在对剑。
　　许清清沉于剑法，心无旁骛，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
　　倒是林柏枝，一下子就看到了白芨和刺心钩。
　　一见刺心钩，林柏枝几乎是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许清清见他异常，回头一看，才看到了刺心钩和白芨。
　　见了刺心钩，许清清显然也有些怕，但还是躬身问了个好。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练武了？”白芨也打了招呼，寒暄道。
　　一提到这个，许清清的眼中顿时放出了光芒来。
　　“我被选中了！”半大的孩子，本该是只会追求些小玩意儿的年纪。可看许清清此时此刻的表情，却简直像是人生夙愿得偿，此生再无遗憾了。
　　而林柏枝默默地走到许清清的身边，表情看上去却并不好。
　　“被选中什么了？”白芨好奇道。
　　“师从绝情子！”许清清兴奋得满脸通红，“绝情子，断情绝欲，出世高人，武功造诣出神入化！我就要去与他学艺了！”
　　绝情子。这个名字很是独特，白芨一下子就想起自己曾经听过。
　　早在客栈时，她就听迎客小哥兴冲冲地描述，说此人是出世高人，只有顶尖勤奋的天蚕派弟子才有可能与他学艺，是“常人修都修不来的机缘”。
　　“真的吗？”白芨顿时真实地替许清清感到高兴了起来，道，“这可真是厉害！恭喜！”
　　“谢谢姑娘！”许清清心情极好地道谢。
　　“也不知学成回来会是什么样子，真的太想早些看到了。”白芨道。
　　“这个……”谁知，许清清却忽然有些为难了起来，道，“其实……此去，就不回来了。”
　　“诶？”
　　作者有话说：
　　感谢 19556192 的一颗手榴弹，感谢 lin 的一个地雷，感谢一川烟雨的一个地雷，感谢黑钨的一个地雷，感谢香蕉不呐呐的一个地雷，感谢 48581507 的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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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止 12.15 下午一点，今天也非常感谢你们。

28.添衣 [VIP]
　　“不回来了, 是怎么回事？”白芨确认道。
　　“就是，”许清清道，“绝情子断欲绝情, 隐居深山, 乃出世高人。此等高人, 是不愿徒弟学成便下山的。我此去，便是做好了再不出山的准备。”
　　“是说……一辈子, 都待在山上吗？”白芨有些惊讶。
　　“是。”许清清略显腼腆地笑了笑，道, “而且，我也很喜欢。我一生除去武学, 本也没什么痴迷的。能将一辈子献给武学，我真的很高兴，很满足。”
　　“可是，你才多大呢？”白芨道，“十二？十三？如今谈及‘一生’，未免也太早了些。”
　　“但是此时此刻, 我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纵使日后不尽意, 也因为是我亲自做出的决定，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许清清道, 整个人坦坦荡荡。
　　这孩子其实只有十二三岁，却俨然已经有些成熟男人的样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孩子明明是在踏上令其欣喜若狂的，更好的前程, 白芨却觉得有些唏嘘。
　　难怪林柏枝的脸色有那么差呢。她只是半个陌路人尚且如此, 他们是很熟悉的朋友吧。
　　白芨伸出手, 摸了摸许清清的脑袋。
　　“那你要好好的。”白芨道, “不要有不尽意的事。既然已经求得了一生所求，应该要一直都很高兴才是。”笑意温柔。
　　许清清顿时有些脸红。
　　“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他在白芨的抚摸下，小声争辩了一句。
　　而后，又带着些许红晕，认认真真道：“多谢姑娘。”
　　林柏枝始终神色复杂，默不作声。
　　白芨当林柏枝是舍不得朋友，安慰道：“他夙愿得偿，是很高兴的。你也不要太难过。不管是否能见面，他都在另一个地方好好地生活着，是很快乐的。”
　　林柏枝的脸色却似乎更差了。他胡乱点了点头。
　　见气氛因自己而变得异样，许清清不太自在，忙开口，努力地想出了个新话题，道：“姑娘，你们是住在哪里的？有空或可一聚。”
　　“汀兰苑。”白芨答道。他们住的别苑中有个大石头，上面写着“汀兰苑”，想必就是这别苑的名字了。
　　“啊？”许清清惊讶了起来，“小姐竟让你们住那里？”
　　“那里怎么了？”白芨不明所以。
　　“啊……倒也……没什么。”许清清道。
　　“咦，怎么能这样。把人胃口吊起来，又不说了。”白芨道，“那里到底怎么了？”
　　“这个……”许清清又犹豫了一下，“只是大家的猜测，姑娘也莫要当真。”
　　“到底是什么？”
　　许清清想了想，道：“汀兰苑是派中最好的住处。日日有人打扫，却从未有人住过。大家都说，那多半是给小姐预备的婚房呢。”毕竟，天蚕派的继承人，夫婿当然要是入赘的。
　　“……诶？”
　　确实，什么房子会建得很好却无人居住呢？婚房真是太有道理的猜测了。
　　……然而，若是婚房，为什么会放给他们住……
　　白芨顿时陷入了迷思。
　　这个……得问问凌月婵吧。若真是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能随便放给她住……甚至她还带了个刺心钩。男人怎么能随便住这种地方。
　　“说到小姐，”许清清想着，忽然有些担忧，道，“也不知小姐的病可好些了？柏枝，我走以后，小姐的病若是大好了，你可记得要传书于我。”
　　“病？”白芨疑惑，“月婵得病了吗？”
　　“是……”许清清想了想，心道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大约也不是不能说，便解释道，“小姐过去，在午时，偶尔会呆愣愣地拦着人，盯着人流泪，不住地说‘救我’。看着不知多让人难受。门主说，小姐这是害了癔病，要人医治，每日要服许多汤药呢。”
　　白芨愣了愣。
　　她忽然感到难过。
　　也是，凌月婵既然能在陵墓的午时求助，自然也能在外头的午时求助。
　　她以惊人的意志力冲破了蛊虫的禁锢，向外人求救，可没有人把她的话当真。所有人都认为她只是犯了病，只是精神有问题。
　　……
　　所以，她才会对她如此感激吗？
　　她是第一个认真倾听了她的求救，甚至把她救出来的人。
　　白芨缓缓叹了口气，对凌月婵忽然很是心疼。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好巧不巧，就是在这时，凌月婵忽然出现在了白芨的面前。
　　她一身红衣张扬。看方向，原本应该是要去汀兰苑的，却在路上见到了白芨等人，便直接拐了过来。
　　白芨见了凌月婵，没说话，张开胳膊，忽然抱住了她。
　　凌月婵整个人一愣，僵在原地，脸瞬间便涨得通红。
　　“怎……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她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是，是有有人欺负你吗？我去揍他……”
　　“没有。”白芨不由笑了，放开了她，看着她的眼睛，道，“月婵，你能摆脱……真的太好了。”
　　“啊……哦……”凌月婵盯着白芨眼中倒映着的自己，半天没怎么回过神。
　　一边，刺心钩极力压制着呼吸，抑制着寒气，将视线移到一边。
　　指尖捏得发白，脸色已然已经冻结成冰了。
　　“对了，”白芨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月婵，汀兰苑是你的婚房吗？”
　　“啊？”凌月婵听了，顿时慌乱了起来，道，“你听谁说的？”
　　“听说你派中子弟都这么觉得。”
　　“没有的事……别，别听他们瞎说。”凌月婵的脸有些发红，“就是个别苑。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就别苑来说，那里也太奢华了些。”白芨还是感到有点奇怪。
　　“有钱就建了，一时没住就是了……”凌月婵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反正，别听他们瞎说。”
　　“那就好。”听了凌月婵的解释，白芨松了口气，“我还当我住了你的婚房，甚至还带进了男人，真是太不好了。”
　　“啊，那倒没什么。”凌月婵道，“下人里男男女女出出入入的多了去了，反正也不会睡主人家的床，无甚关系。”
　　这话的意思，简直就是把刺心钩当做了下人，根本无所谓他会出现在哪里。
　　此话一出，林柏枝和许清清都是一惊，看着刺心钩，不知道凌月婵为何会变得如此大胆。
　　果不其然，身边的温度顿时冷了下来。两名少年皆是一慌，手已然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剑柄，戒备了起来。
　　然而，白芨却点点头，顺着凌月婵的话，道：“确实，他没睡你的床。”
　　一时间，林柏枝和许清清更慌了。为什么白芨也顺着凌月婵的话讲，感觉不到周身这冰冷的气压吗？
　　“是吧？”白芨甚至还转头看着刺心钩，确认道。
　　两名少年汗毛直立，剑几乎已经要出鞘了。
　　可谁知道，刺心钩看着白芨，周身的寒意却骤然消退了下去。
　　“……嗯。”他低低应道，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两名少年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梦境。
　　“是吧。”白芨笑道，“好了，我得赶快去买衣服了。月婵，你要一起吗？”姑娘之间自然而然的社交。
　　凌月婵当然不会说不。
　　林柏枝和许清清则留在原处继续习武。
　　“好好练。等去了那儿，你就是天蚕派的脸面，可不要给门派丢了人。”凌月婵这样说道。
　　“是。”许清清抱拳，心里头不知道有多么骄傲。
　　神色一直沉闷的，似乎就只有林柏枝。
　　凌月婵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你也努努力。”她便又说道，“我天蚕派对门下弟子绝不会有所差异，厚此薄彼。更遑论，你可是自小长在天蚕派了，与父亲走得最近，算得是嫡传弟子了。你若有也如他一般痴迷习武，门派自然也愿将你也送去。”
　　见林柏枝仍旧闷闷不乐，凌月婵迟疑了一下，又道：“能随那般高人学艺的本就是极少数，天蚕派弟子近万，一年也不过只能去得一个。没被选上，也不是说你不好，你已是佼佼者了。”
　　凌月婵向来是高傲而目中无人的，今日竟主动开口安慰了人。这份极其难得的柔软令许清清都替林柏枝感到受宠若惊了。
　　林柏枝听了，却竟只点了点头。
　　凌月婵也没说什么，屈尊降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随白芨他们一起离开了。
　　白芨忍不住回头看了林柏枝一眼，有些在意。与凌月婵并肩走在一起，她忍不住问道：“天蚕派是如何给那位高人挑选弟子的？柏枝日后有也被选中的可能吗？”
　　“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凌月婵答道，“弟子都是父亲直接指定的，每年指定一人。我也不知他是依了什么标准。”
　　“直接指定？”白芨有些意外，“一般，不是至少都会搞个比武吗？把第一名送去，实至名归，也好服众。”
　　“我也曾对父亲这样提过。”凌月婵道，“不若办一场比武，输赢公开，大家心里服气，也能挑出人才。可是，父亲没有同意。他说：‘我还活着，你倒先盘算着越权了。这天蚕，不若你直接接了去，说了算罢了。’”
　　这般讥诮，倒真像是凌鸿云会说的话。
　　“只是，父亲挑选出的也确实都是心思纯净一心向武的人才。无论天分，至少勤奋是派中人人有目共睹的。所以，一直以来，倒也还算是服众。”凌月婵又道。
　　白芨想了想，道：“也是。就连我也能看出，许清清习武心无旁骛，又很有灵性，很适合钻研武学。”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天蚕派的门口。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呀的沉重响声。随着门扉开启，露出的是门后熙熙攘攘的街道。
　　永宁城的清晨比众人想象得更为热闹。这其实仰仗于天蚕派的招新——无数人从五湖四海赶来这里，其中不乏有连夜赶路的，在清晨才赶到此处，先寻些吃的，然后再找地方歇息。
　　白芨与凌月婵和刺心钩一起走在热闹的街道上。
　　你知道和有钱人家的小姐一起逛街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反正，白芨感到特别……困扰。
　　可能是因为出身名门，凌月婵做人，可实在是过于慷慨大方了。
　　走在路上，上到珠宝首饰，下到日用杂货，就连小贩手中的小东西，地摊上的小玩意儿……只要是白芨多看了两眼的，凌月婵都试图买下来给她……
　　虽然理解凌月婵大概是把自己当做了恩人，态度都比认识前好到了哪里去——甚至都快从骄傲的大小姐变成邻家小姑娘了——会有些报恩情结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白芨当然不会乱占他人的便宜。因而，一路上，白芨的主要工作就是不断拒绝，谢绝的话讲得人都累了……甚至不敢四处乱看，担心大小姐又非要给她买下什么东西。
　　购物体验直线下降。
　　一直到了成衣店，白芨才强烈地感受到了与凌月婵一起逛街的好处。
　　凌月婵挑选衣服的品味……可称一绝。
　　轻车熟路地将白芨带到了本地最好的成衣店，凌月婵随意扫视了一圈店内的衣服，便指出了三件：“这个，这个，这个，给这位小姐拿来合适的尺码一试。”
　　“这么熟练。”白芨随口问道，“是你常来的店吗？”
　　“那倒不是。”凌月婵摇了摇头，“我的衣服是自家裁缝做的，不会来成衣店。——若不是你几日就要走，我也不会带你来这种地方。”整座城最好的店，在她口中就是“这种地方”。
　　若是换个小心眼的姑娘，也许心中会有些计较。可白芨根本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好奇道：“可看掌柜刚才的样子，像是认得你。”不如说，那位年过不惑的掌柜根本就是跟在凌月婵身边弯着腰巴结。——甚至顶住了旁边刺心钩的气势，多么伟大。
　　过去在客栈的时候，上到掌柜下到小二，一见了刺心钩，可是连近身都不敢的。
　　“啊，那可能是因为，”凌月婵轻描淡写，“这家店也是我家的产业。”
　　……
　　“也是。”白芨点了点头，觉得合理，“以你家的财力，在这种不算很大的城市，怕是大半个城都是你家的产业。”
　　听了这话，凌月婵客观地想了一下，道：“确实。”
　　此时，掌柜已经亲自服务，将衣服拿了过来。
　　白芨看了看，拿出了一件鹅黄色的，道：“这个颜色应该很难穿得好看，这件还是算了。”
　　凌月婵闻言，重新端详了一下白芨和衣服，俨然已经在想象中将衣服换到了白芨的身上，而后斩钉截铁：“不行。这件是最好看的，你穿一定特别漂亮。”
　　白芨将信将疑，下意识地寻求第三个人的意见。于是，她转过头，对刺心钩问道：“你觉得呢？哪件好看？”
　　凌月婵见状，顿时不太高兴，斜睨了一眼刺心钩，低声道：“他懂什么。”
　　刺心钩显然听到了，却并没有与她计较。
　　听到了白芨的问题，刺心钩定神，以白芨完全没有想到的认真神情观察起眼前的三件衣服，同时时不时地上下审视一遍白芨，仿佛是在钻研某种极其高深的武学。
　　说实话，白芨也就是随口一问……她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认真。
　　他，江湖邪道顶点，赫赫有名的刺心钩，在女人换衣服的事上，这么认真。
　　难以想象。
　　过了一会儿，刺心钩才开口，道：“黄色的。”
　　其实都很好。若是非要挑一个最好的，那就是黄色的。
　　居然两个人都觉得好看。白芨将信将疑，就先去换起了鹅黄色的。
　　凌月婵挺不高兴，斜睨了刺心钩一眼，道：“拾人牙慧。”她的功劳都被抢走了。
　　刺心钩看了她一眼，态度其实倒没什么特别。
　　凌月婵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敢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冬晚的 20 瓶营养液，感谢村村的 20 瓶营养液，感谢穿格子衫的橘子的 5 瓶营养液~
　　截止 12.16 上午十点半，谢谢三位天使~
　　现在都懒得记录每天数据了，但是至少评论一直很多，可以得到很多回馈。感谢你们呢~

29.少侠 [VIP]
　　白芨很快换好了衣服, 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怎么样？”她左右微微转了转。
　　“好看！”凌月婵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白芨，怎么都看不够的样子。
　　白芨确实很适合这件衣服。鹅黄色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 鲜亮的颜色又让她整个人明媚夺目, 像阳光一样耀眼。
　　“你觉得呢？”白芨又看向刺心钩, 也问了一句。
　　没想到，刺心钩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她，竟没说话。
　　“愣什么呢？”白芨感到奇怪, 挥了挥手。
　　刺心钩震了一下，这才回过了神。
　　以这样的警戒性, 真的很难想象他会是那个传说一般的刺心钩。
　　“好看。”刺心钩低声道。话是这么说，他却已经挪开了视线，不再看白芨了。
　　大约是女人试衣服的事总算让他感到无趣了？
　　白芨并不在意，提着裙摆，看了看自己，笑眯眯地赞道：“我也觉得不错。月婵, 你的眼光是真的很好。”
　　凌月婵顿时红了脸, 道：“那是自然……我可是既懂武功，又懂漂亮的。”又是害羞, 又是骄傲。
　　凌月婵出身武学世家，自小勤修武艺的，天分上佳，武功在同辈之中是为上乘。同时, 作为一个漂亮的姑娘, 她也热衷于梳洗打扮, 胭脂衣服信手拈来。
　　武功和漂亮, 她哪一样都很精通。
　　可奇怪的是，这世界似乎不愿同时承认同一个人的这两种实力。一个姑娘，如果打扮漂亮，那就一定是个花架子。如果武功上乘，那就一定要和男人一样。
　　仿佛一个漂亮的女人就没有习得上乘武功的能力。
　　男人闲暇饮酒作乐照样是有空习武，女人闲暇梳洗打扮就变成了“打扮那么漂亮哪还有时间练武呢？”
　　每当听到这样的话，她总会直接拔剑，要对方亲自试一试问题的答案。
　　“确实厉害，武功也好，打扮也好。”白芨诚心诚意地称赞。在陵墓中，白芨曾见凌月婵剑招又快又稳又准，很是飒爽，武艺定是上乘，“能将两件事做到极致，可是很不容易的。”
　　凌月婵听着，忍了忍，却还是没能忍住，笑意露了出来，道：“我就知道你懂。”
　　白芨又试了许多。凌月婵确实很是厉害，但凡是被她挑中的衣服，就没有不适合白芨的，简直是行走的虚拟试衣器，立在永宁城时尚顶端的女人。
　　白芨满意得不行。
　　满意之下，白芨扫过了一直在一旁一身黑衣的刺心钩，忽然也起了兴致。
　　刺心钩如果换一身……嗯……平易近人一些的衣服，所谓的“阴煞”的气势会不会弱一些？
　　这么想着，白芨忙跑到了刺心钩身边，一把揪住了他。她仰头看着刺心钩，展颜一笑，笑容很是和蔼可亲。
　　刺心钩瞬间警觉。
　　于是，这个旁人眼中的阳间阴煞，就被人不问意见地一把揪到了凌月婵的面前，还像什么货品展示一般被迫转了个圈。
　　“月婵，要么你给他也挑一件吧！”白芨拉着刺心钩，一面迫使他转圈，一面兴冲冲道。
　　凌月婵看着他们二人，脸色不知何时变得很复杂。
　　她微微抿起嘴，顿了顿，而后撇过脸，道：“我……我不擅长男人的衣服。”
　　也是，术业有专攻嘛。就算是凌月婵，大概也不是什么都擅长的。
　　白芨接受了这个说法，道：“这样呀。没关系，你对女装的品味已经这么高了，如果连男装都擅长，那其他人可怎么办呀。”
　　说完，白芨便拉着刺心钩，自己跑到男装的位置，专心致志地挑起衣服来。
　　凌月婵的脸色就更差了。
　　刺心钩向来都是一身黑衣，没有任何装饰。这样的衣服，在常人身上会显得朴素低调，可在他的身上，却加剧了他骇人的气势。
　　不过，说实话，白芨也想不出刺心钩穿上其他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子的。
　　书生？纨绔？少侠？
　　白芨沉思着，手却已经落到一件白色的劲装上了。
　　很方便他动武，而且……也许会合适？
　　白芨拿起衣服，塞进了刺心钩的手中，将他往试衣的方向一推。
　　“去试试这件。”不问意见，颐指气使。
　　成衣店的掌柜在旁边看着，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这名女子……为什么会如此对待这个魔头？就不怕这魔头不悦，当场大开杀戒？
　　可竟魔头什么都没说，接过衣服，竟就乖乖向试衣的方向走了过去。
　　掌柜睁大眼睛。
　　一旦开始，白芨的兴致就更加收势不住了，一件一件认真地看起了男装。长衫，袍子……都是刺心钩平日里绝不会穿的，也不知道穿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白芨兴奋地搓手手。
　　就在白芨认真看着自己过往从未好好看过的男装时，一个声音忽然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小娘子，与爷一起吃酒去呀。”轻浮而自得，“上车来，爷驾车带你去。”
　　白芨转头一望，就见成衣店门口，一个男人正凑近了凌月婵，垂涎都快写在脸上了。
　　此人做江湖人士打扮，多半是刚从外地来此，求入天蚕的。毕竟，本地的人怎么会不认识凌月婵？
　　白芨忙快步走过去，站到了凌月婵的前面，皱眉道：“自己喝去。”
　　“嗬，又是一个。”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眼白芨，却兴致缺缺，道，“你就不行了，远不如她。她……这真是……”说着，他的视线越过白芨，都快粘到凌月婵的身上去了，“真是漂亮。过来，来陪陪爷。等爷入了天蚕，有你的福——”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忽然划过了白芨的耳际。
　　再看时，凌月婵的剑已经抵到了那人的脖颈上，甚至划下一条血线来。
　　“瞎了你的眼。”凌月婵冷冷地，一字一顿，道，“她明明比我，好看得多了。”
　　……
　　…………
　　？
　　重点在这儿吗？
　　话音刚落，凌月婵已欺身而上，与男子缠斗了起来。
　　难怪有必然能入天蚕的自信，这男子武功其实不错，与凌月婵一时竟难分高下。不仅如此，他似乎十分享受能与凌月婵贴近的机会，竟还见缝插针试图碰她。
　　白芨皱眉，手探入怀中。
　　然而，还没等她做什么，男子忽然停下，瞬间退后了数步。
　　他盯着店内的方向，大睁着眼睛，仿佛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不用回头，白芨也知道他看到了谁。
　　那种森森寒意，就连她都感觉得到。
　　刺心钩一身白衣，向着男人，一步一步走去。
　　于此时此刻，白衣显然半份也没有改变刺心钩的气势。那男人盯着他，下意识后退，却脚步不稳，摔到了地上，仿佛是亲眼见到了白无常。
　　刺心钩一步一步走到了男人的面前，看着他。
　　男人发起抖来。
　　刺心钩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道：“眼睛若是不好，留着也无甚用处。”说着，他灵活地一抖，钩子便不知如何就出现在了手中。
　　尖锐的钩子瞬间直指着男人的眼睛，离他的眼球不过咫尺之遥。
　　……？
　　为什么你的重点也在这里……
　　白芨揉了揉太阳穴，走上前去，握住刺心钩的手腕，轻松地将他的钩子移了开来。
　　“你在干嘛，和眼睛有什么关系。”在地上的男人感激的目光中，白芨开口，道，“这个人，出言不逊，动手动脚，怎么也应该割舌头和砍手才对吧？”
　　？？？
　　地上的男人眼泪都掉下来了。
　　“好。”刺心钩乖顺点头，开始动手。
　　……就被只是想吓吓人的白芨给拉住了。
　　最终，男人被闻讯赶来的天蚕派弟子带走，如愿“入了天蚕”。只是，在天蚕会经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刺心钩周身的气势降了下来。
　　在注意到白芨的视线时，那骇人的气势便瞬间全部消失不见了。
　　此时，白芨忽然退后一步，盯着刺心钩看了起来。
　　很少有人会如此大胆而细致地审视刺心钩，更何况此人还是白芨，还是在刺心钩刚刚“狂性大发”的时候。
　　刺心钩抿了抿嘴，下意识些微侧过了身子。
　　白芨认真地看着刺心钩。
　　绝大多数人在看到刺心钩的时候，都会因畏惧于他的气势，而无法注意到他的相貌。
　　其实，刺心钩生得相当好看。他星眉剑目，相貌堂堂，英俊而不失男子气概。像这样的人，如若出身名门正派，哪怕单凭外表，都必定会是个在江湖中颇有些名气的少侠，不知会是多少姑娘的梦中人。
　　如今，他一身白色劲装，整个人卸下了骇人的气势，沉静下来，就给了白芨这样的感觉。
　　只是，他不是江湖少侠。
　　与大多人的印象不同，名门正道并不会随意招收弟子。进入正道门派的弟子，通常都是家中有些积蓄，特意送孩子去习武的。
　　这也不难理解。若是正道什么孩子都愿收留教养，那这世上哪里还会有什么小乞丐呢？
　　刺心钩是在破败的城隍庙中长大的，无异于露宿街头的小乞丐。
　　他裸露出的皮肤不知有多少伤疤，他被柔弱女子在废弃的城隍庙中养大，绝没有能入得名门正派的机会。
　　他从来都不是一名逍遥的少侠。
　　可是，如果有机会，他会不会也想成为一名正道少侠呢？
　　白芨的心，忽然慢慢抽紧。
　　她吸了口气，笑了起来，道：“刺心钩，这身衣服好配你。”她看着他，目光灼灼，直白无比，“你生得可真是好看。”
　　刺心钩愣了一下。对着白芨的视线，不知怎么了，他的耳朵竟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像是有些茫然无措，微微向左转了转头，又向右转了转，最终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白燕一盏的 30 瓶营养液，感谢布丁君的 22 瓶营养液，感谢岩夏的 10 瓶营养液，感谢是可爱的小作精哦的 2 瓶营养液~
　　感谢四位小天使~
　　截止 12.17 上午十一点半。心情好起来了呢~

30.依赖 [VIP]
　　“衣服, 喜欢吗？”凌月婵忽然插进了话来。
　　顶着一头微妙的小火苗。
　　“啊。”白芨这才想起凌月婵，忙问道，“月婵, 还生气吗？他碰到你了吗？”
　　凌月婵的表情顿时缓和了起来。“没有。”她答道, 又再次问, “给你选的衣服都还喜欢吗？”
　　“喜欢呀。”白芨笑道，“月婵的眼光是最好的。”
　　凌月婵的神情就更加明媚了。她顿时掏出钱袋, 显然是自然而然想要付账。
　　“啊等等——”白芨连忙第一百二十八次地阻拦，道, “我的东西，我来买就好。”
　　凌月婵当然不会同意。“这甚至是我家的店, 为什么要赚你的钱。”见白芨态度坚决，她干脆直接支使掌柜，道：“你别收钱了，记在账上就行。”
　　“那不行……”白芨第一百二十八次地困扰。她掏出之前备好的碎银，打算只买下最中意的两件。
　　“你看，这钱都不足够。”凌月婵按下了白芨的手。
　　在毫无意义的推让中, 一旁的刺心钩忽然开了口, 道：“足够。她自己有钱。”
　　“是呀。”顺着刺心钩的话茬，白芨不得已, 就也只好掏出了怀中的钱袋，打了开来，道：“若要买，还是可以买的。”
　　钱袋里, 厚厚的一沓金叶子, 晃得人眼花。
　　“只是我确实用不着那么多衣服。”白芨道。
　　连安身之地都没有的人, 要那么多衣物有什么用处呢？
　　凌月婵却并没有在意钱袋中的金叶子。她只直直地盯着钱袋本身, 默不作声。
　　那袋子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极其低调而朴素。这样的钱袋，一看便知并不是——至少最初并不是——白芨的。
　　必然是刺心钩的。
　　啊……
　　啊啊……
　　这个魔头，和白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凌月婵的心乱了起来。
　　而就在此时，实际上，白芨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困惑了起来。
　　太奇怪了。
　　其实，碎银也好，钱袋也好，都是刺心钩的。
　　那么为什么，要花凌月婵的钱，她百般推让，坚决不受。可要花刺心钩的钱……
　　实际上，她根本就是一大清早就坦坦荡荡向刺心钩伸出了手，用三个字要来了钱——
　　“给我钱。”
　　然后刺心钩就给了，她就拿了。谁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甚至根本就是拿走了他所有的钱……虽然在她看来只是代为保管。
　　啊……这有些不对。
　　这很不对。
　　白芨忽然感到万分困扰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要依赖不该依赖的人呢？
　　决明也是。
　　刺心钩也是。
　　她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百分百依赖恶人？
　　啊，不妙。这可真是大大的不妙。
　　……
　　白芨揉了揉额头。
　　今晚，就在今晚。
　　她一定要离开。
　　最终，白芨还是只给自己买下了两件衣服，一件鹅黄色的，一件朴素得多的——免得逃跑的路上太过招眼，容易被人问出下落。
　　白芨本就是很不容易被动摇决策的人。小到衣服，大到去留。
　　刺心钩的衣服，她倒买下了许多。往日见惯了刺心钩一身黑衣，如今忽然换了衣服，每一件都能给白芨新的感觉，都让她忍不住要保留起来。
　　虽然以后也没有再看到的机会就是了。
　　希望大佬日后在看见衣服的时候也能消消气，放她一马诶嘿。
　　给白芨的女装被装进了绣着桃花的精致布袋中，与其他袋子一起，都被刺心钩提在了手里。
　　这样的袋子与刺心钩实在是不搭调到过了分。一路上，几乎每个胆战心惊的路人在看到他手中的袋子时，都会愣上一下，然而忍不住悄悄地再看上几眼，脑中生出无数解释不通的猜想。
　　刺心钩却仿佛就根本看不到他人的目光，极安静地走在白芨的身侧，连一点眼神都没有甩给旁人。
　　几人边走边逛，一路走到了市集的尽头。
　　就在此时，他们忽然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林杏儿站在市集的最尽头，抱着朵朵，笑眯眯地向路上的行人张罗着：“来尝一尝吧，便宜又好吃！”
　　她生得漂亮，笑得温婉，很像是哪个高门大户出来的大家闺秀，与周边的嘈杂市井格格不入。
　　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请求总会给人一种微妙的受宠若惊感，令人有些难以拒绝。
　　因而，不过是几张露天的小桌而已，此时已经快要坐满人了。
　　有客人点了菜，林杏儿便回到了简陋的“厨房”，将朵朵放到一边，然后动作娴熟地做起菜来。
　　“是杏儿？”见了林杏儿，白芨有些不敢相信，“昨天，她昨天才说要开个饭馆，今天就已经开始做了？”这份行动力，也太令人咋舌了吧。
　　凌月婵也看着林杏儿。她看着街道上简陋的桌椅，看着林杏儿袖口的油污，脸色越来越沉。
　　停了一会儿，她几步走到了那个小小的饭馆——或者只能叫做饭摊——前面，站定，面色不善。
　　“还说要开个饭馆，原来就是这么个破烂的地方。”凌月婵忽然开口，道。
　　林杏儿闻声抬起眼，见了凌月婵，惊喜道：“月婵妹妹，你来了呀。快找个地方坐下。”倒还剩下几个位置。
　　“我疯了吗？”凌月婵冷哼，“如此腌臜的地方，让我坐？”
　　“脏吗？”林杏儿探头看了看，“我给你擦擦。”
　　“擦了就干净了吗？”凌月婵冷冷道，“连个屋顶都没有的地方？”
　　林杏儿看着凌月婵冷冰冰的脸，忽然极温和地笑了起来。
　　“好啦，别生气了。”她轻轻柔柔道，像是在哄孩子，“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现下我根本没真的开店，只是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先试试饭菜的口味。若真的开了店，连个租店面钱都凑不起，我怎么会不去找你呢？”
　　凌月婵愣了一下，顿时不自在了起来，道：“谁……谁生气了？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有什么可生气的？”脸上冷冰冰的神色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了无踪影了。
　　“是，你没生气，是我说错了。”林杏儿笑道，指了个空位，“去坐吧。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与我说。”
　　凌月婵揉了揉脸颊，依言走到了还有空位的小桌边，往那里一站。
　　站定时，她脸上就又是那个冰冷高傲的神色了。
　　原本坐在那桌子周围的人顿时极其自觉地站了起来，不敢再坐。
　　凌月婵便坐到了桌边，丝毫不在意身上价值千金的衣料第一次贴到如此粗糙的木头。
　　“阿芨，这边。”落了座，凌月婵便向白芨招了招手。
　　此时，白芨也已经与林杏儿寒暄过了几句，便与刺心钩一起走了过来，坐到了桌边。
　　凌月婵偷眼看了下白芨的神色，想了想，还是问道：“我叫你阿芨……可以吧？”
　　“为什么不行？”白芨还挺疑惑，“不是很好吗？”
　　往日叫她“阿芨”的人，都已经想杀她了。如今补充一下新的叫她“阿芨”的人，降低一下“阿芨称呼者想杀阿芨”的浓度，不是很好吗？
　　凌月婵就笑了。
　　白芨看着凌月婵的笑脸，看着不远处忙碌的林杏儿，看着在娘亲身边玩耍的朵朵，看着安静落座一身沉静的刺心钩。
　　不知道怎么了，白芨就也笑了起来。
　　“真好呀……”她轻声叹道。
　　和大家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平静祥和。每个人都很好。
　　“什么真好？”刺心钩开口，问道。
　　白芨觉得稀奇。刺心钩很少主动开口说话，通常都是她问他了，他才会答。
　　“你真好呀。”白芨便凑到了刺心钩跟前，笑眯眯道。
　　刺心钩愣了一下，忽然移开了视线。
　　刺心钩闷葫芦一个，对食物几乎没有什么偏倚。而凌月婵根本没怎么吃过“平民的东西”，能报出来的菜名都不是这么个路边的小摊能方便做出来的。
　　最后，全仰仗白芨报了几个家常菜，凑够了一桌午餐。
　　林杏儿的厨艺很好。
　　其实，在陵墓中时，白芨就已经尝过很多次林杏儿的厨艺了。但如今尝起来，这味道显然比当初要更好得多，仿佛人的厨艺真的能在一两天之内忽然精进似的。
　　白芨看着一面做饭一面轻声哼着歌的林杏儿，笑了笑。
　　人的厨艺不会忽然精进，但心境却很容易忽然变化许多。
　　能尽快把大家救出来，真的太好了。
　　吃过饭后，白芨马上自动自觉地站起来帮忙。
　　这种小摊子，最忙的是厨房。白芨便跑到了林杏儿的身边，试图帮她的忙。
　　……
　　很快就被赶了出来。
　　“也……也没有那么差吧……”白芨，超级心虚。
　　倒是凌月婵，跟在林杏儿的身边学着做菜，居然做得像模像样的。
　　只是，她的气质和厨房这种地方可实在是太不搭调了……别的不说，光是那一身不知价值几何的衣服，林杏儿就总担心被厨房的油烟给毁了。很快，凌月婵就也被半哄半骗地赶了出去。
　　几个人便只能站在小摊中，帮忙招一招客人，收一收桌子。
　　时间越来越临近中午，客人越来越多。林杏儿越发忙碌了起来，客人点菜一个接着一个，一时竟连擦汗的工夫都腾不出来。
　　刺心钩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走上前去。
　　当有人站在一旁动手帮忙时，林杏儿还当是白芨或者凌月婵，便笑着道：“说过不必了呀。你们也不擅长这些事，用不着勉强自己。”
　　说着，她扭头一看，却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看到的居然会是刺心钩。
　　林杏儿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盐罐无意识地一松，眼看着就要整罐倾翻到锅里去。
　　然而，那罐盐才刚刚偏移些许，就已经被刺心钩自半空中稳稳地接住，然后被放到了一边。
　　刺心钩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将洗好的菜拿到了案板上，然后用极快的速度将其切成了细丝。动作利索而细微，没有一分一毫的冗余。
　　这看上去，与其说是厨艺精湛，不如说是……用刀实在太过熟练了。

31.坚定 [VIP]
　　林杏儿做梦都没想到, 自己居然能看到刺心钩下厨的样子……
　　不如说，这个人此生居然会进到厨房这种地方？
　　刺心钩以极快的速度切好了菜，见林杏儿仍不动作, 便看了她一眼。林杏儿这才回过了神来, 忙将刺心钩切好的菜丝接了过来, 放入锅中，翻炒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 林杏儿才忽然意识到，刺心钩居然知道应该把菜切成什么样子……他不是胡乱帮忙, 而是确实地观察过她想要做什么的。
　　这个人……与外表比起来……
　　此时，白芨也跑过来看起热闹来。
　　见刺心钩在厨房帮忙, 白芨忽然起了兴致，道：“刺心钩，在陵墓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你会做饭吗？做一个给我尝尝嘛。”
　　做饭？这个人吗？
　　林杏儿在旁边看着，不知道是应该先惊讶于此人居然真的懂得下厨，还是先惊讶于白芨自然而然地支使此人的态度。
　　不可能会答应的吧。毕竟是这样的人。
　　然而……
　　“想吃什么？”刺心钩问道。
　　“都行！”虽然刚刚才吃过饭, 白芨还是很期待, 搬了个小凳子在旁边坐着看。
　　刺心钩看了看林杏儿的备菜，从里头拿出了莴笋和瘦肉, 又抓了把干花生，剥起壳来。
　　“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莴笋的？”
　　“你点过。”刺心钩答道。说话间，他已经一次几个, 将花生壳全部剥了下来。
　　“这种小事, 你居然还记得。”白芨有些意外。
　　刺心钩没有说话, 将剥好的花生放进个小碗, 开始给莴笋除叶，削起皮来。
　　林杏儿在一旁看着，惊得一时连手中的事都忘了做。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仅会下厨，居然还会为他人而下厨？
　　而且还是在对方饭后没多久，其实根本吃不了几口的时候。
　　挑的还不是随便切切炒炒就好的菜，而是需要剥壳的花生，需要去除叶子和削皮的莴笋，显然是想要做出对方喜欢的东西来，并不计较麻烦。
　　而且，看这人下厨的动作，竟然比她还要熟练得多，显然不是做过一次两次饭的程度。
　　……简直像是什么平头百姓家的贤妻良母。
　　可他明明就是个闻名江湖，吓得小孩半夜都不敢哭泣的魔头……
　　真的……太过违和了。
　　刺心钩的动作极其利索，速度比林杏儿快得根本不是一点半点。没一会儿的工夫，莴笋已经变成了莴笋丁，花生也已经过油炒好了。
　　瘦肉炒熟，再加上花生和莴笋，调料几种，很快就出了锅。
　　香味很浓。
　　白芨很开心地接过去，低着头，就坐在厨房吃了。
　　刺心钩扭头看着白芨。
　　从林杏儿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刺心钩的脸。林杏儿看着刺心钩，不由越发地震惊了起来。
　　谁能想到，像这样的魔头……
　　竟然能够露出如此这般温柔的神色。
　　林杏儿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刺心钩时的恐惧和堂皇。没有人能够在见到刺心钩时不心生恐惧的。
　　可奇怪的是，如今，她就站在刺心钩的身边，与他不过咫尺之遥，却竟连一丝丝害怕都寻不到了。
　　也是……谁会害怕一名温柔地看着一个女人的男人呢？
　　“刺心钩——”就在此时，白芨忽然抬起头，看着刺心钩。
　　刺心钩瞬间收起了视线，仿佛并没有看过她。
　　“——你太厉害了吧。”白芨看着刺心钩，一脸惊讶，像是挖到了什么宝藏，“天呐，你的厨艺也太好了。你做饭居然比杏儿姐姐都好吃的？”
　　刺心钩没有说话。他点了下头，便背过身去，像是在帮林杏儿的忙，动作却忽然变得却凌乱而漫无目的了起来。
　　还是原来的样子呢。一夸他，他就不说话了。
　　“啊，杏儿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此时，白芨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不妥，连忙开始补救，道，“我就是忽然有感而发……你做饭当然也是很好吃的！”
　　林杏儿这才回过神来。她听清了白芨的话，顿时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道：“没关系，你只是说了实话。看这位少侠做菜时的架势也能看得出，他厨艺必然是比我好得多的。”
　　说着，她看着刺心钩，意有所指一般，道：“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在刺心钩的帮助下，林杏儿顿时便不似先前那般繁忙了。但客人仍旧络绎不绝，甚至似乎因为口耳相传，到了晚上，人比晌午还要多上许多。
　　——奇怪的是，分明是站在那里就可以令人双腿发软的刺心钩，此时却竟然丝毫没有影响到林杏儿的生意。
　　他站在厨房，低着头忙忙碌碌，还会抽空给闲下来就跑来捣乱的白芨做些零嘴，怎么看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甚至仿佛性格很好，软弱可欺的男人。
　　他曾只是在永宁城内找人，就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如今，他一直站在这里，却竟没有吸引到任何特别的目光。
　　只有一些或是年轻或是年长的女子，在无意中瞄到他之后，便忽然加入到排队的队伍，盯着他看个不停，莫名一定要在这个简陋的街边小摊中吃上一份晚餐。
　　直到日头落下，人流稀疏，林杏儿才收了摊。
　　凌月婵也陪着忙了一天。此时，她抱胸看着面前这个自己过去绝不会涉足的简陋小摊，脸上竟有说不出的满足之色。
　　然而，一张口，她的意思就变了：“哼……真是粗鄙不堪的地方。何时开个正经的店。”话锋一转，“——我看西街入口那家店就不错，你搬过去吧。”
　　林杏儿笑出声来。
　　“笑什么！”凌月婵不满。
　　“谢谢。”林杏儿看着凌月婵，慢慢收敛起了笑意，正色道。说完，她又看了看刺心钩和白芨，再次说道：“谢谢。”十足认真。
　　“谁……谁又做什么了，又谢什么。”凌月婵别别扭扭。
　　“都是姐妹，这点小事，有什么可谢的？”白芨挥挥手，还顺便替刺心钩答了，“他也是，没什么可谢的。”
　　几人帮林杏儿收了摊子，送她和朵朵一块儿回了家。
　　白芨也累了，坐在马车中，闭着眼睛颠簸。等再睁开眼睛时，他们也已经到了汀兰苑。
　　白芨下了马车，看了看天色。
　　日头将将落下，天色已晚了。
　　就是今晚了吧。
　　一枚镇心蛊，白芨就自由了。
　　这是白芨计划已久的事。为了不被强迫去做做不到的事，为了不被报复，为了能低调度日，不与江湖魔头绑在一起，为了自由。
　　白芨有很多理由，每一个都十足充分。
　　可是……
　　可是为什么，此时，她的心却控制不住地低落了起来呢？
　　难道是真的得了“百分百会喜欢上想杀自己的人”的病？
　　……
　　清醒一点吧。
　　刺心钩当然有很好的一面，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但那是对待小孩子，对待寻常人。
　　如果是对待曾把他的性命要挟在手中的人呢？
　　如果是对待他深信能够让他重要的阿姐“起死回生”，但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做的人呢？
　　曾为此将尖钩横在她的脖子上，逼她就范的刺心钩，还会是一个好人吗？
　　人是有很多面的。在一面，刺心钩是一个意外温和的人，而在另一面，刺心钩确实是一个江湖闻名的杀手。
　　白芨从头到尾都没有怕过他，甚至时不时肆无忌惮地逗弄他，但其实并不是全然不知他有多么危险。
　　她只是喜欢在刀尖上跳舞玩儿而已。
　　更何况，哪怕撇去这些都不谈，对白芨而言，一个人绑架了她，逼迫她，威胁她。最终，她会因为他意外的有很好的一面，就心生好感，心生亲近，留在他的身边吗？
　　那她才是真的得了病。
　　白芨默默地捋清了思路，果断地丢掉了心中莫名其妙的情愫。
　　就在今晚，她一定会离开。
　　就在白芨满脑子胡思乱想时，刺心钩忽然站到了白芨的面前。
　　白芨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就见刺心钩蹲下身，将一盆水放到了她的脚下。
　　“这是……？”白芨不明就里。
　　“洗个脚吧。”刺心钩直起身子。
　　“嗯？为什么？”怎么会忽然让她洗脚。
　　“不累吗？”刺心钩反问。
　　白芨微微愣了一下。
　　她当然很累。在林杏儿的摊子里忙了一天，招徕客人，收拾桌子。虽然开心，但当然也会累。
　　到晚上，收摊的时候，她的脚心已经隐隐作痛了。
　　可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呀。他怎么会知道呢？
　　“你怎么知道我脚疼？”白芨一边问，一边脱了鞋袜，将脚放进了水里。
　　比温热更热上许多，却一点也不烫，是再恰到好处不过的温度。白芨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看出来的。”刺心钩道。说着，他看着白芨，迟疑了一下。
　　既然精通武学，他自然也很懂得穴位。只要在足底好好按上一会儿，他就可以让白芨轻松许多。
　　但是……肆意碰触女子，绝非君子所为。
　　刺心钩迟疑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极恰当的时候添了两次热水。
　　等到白芨洗过了脚，他蹲下身，将水端了起来。
　　“啊，不用。”白芨忙阻拦他，“我来倒就好。”
　　刺心钩递给白芨一块干净柔软的布巾，示意她擦脚。然后端着盆，走了出去。
　　白芨捏着手中的布巾，些微沉默了片刻，而后擦干净了脚上的水珠。
　　倒掉了水，刺心钩回到屋里，便进了小间，将里头的被褥拿了出来。他将被褥端端正正地铺在大床的前头，一如任何一个平凡的晚上。
　　白芨看着他，没说话。
　　铺着铺着，刺心钩忽然看了一眼窗外。
　　刺心钩注视着窗外，沉默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外面有人。”
　　其实，以他的性格，是绝不会主动管他人的闲事的。
　　可那个小孩，曾以命相搏，要救白芨的性命。
　　“有人？谁？”白芨问道。
　　“林柏枝。”刺心钩道。
　　“嗯？”白芨有些奇怪，这孩子来这里做什么？此时，她也走到了窗前，向外看去。
　　窗外，亭台楼榭，树影重重。风景是不错，可哪里有什么人？
　　“哪里有人？”白芨挺疑惑，转头看刺心钩。
　　“那里。”刺心钩指了下。
　　白芨顺着刺心钩指的方向看过去，仍旧见不到什么人。
　　刺心钩便指着那个位置，描述道：“那里。河边左数，第五棵树下。”
　　他描述得如此精确详细，白芨跟着凝神细看，这才看到，在刺心钩说的那棵树下，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是抱膝垂头坐着的。
　　能找到这样的人影已经很不错了，她当然看不出那是谁。
　　所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那么暗的地方，刺心钩竟能一眼看出那里有人，还能轻易看出此人是林柏枝……
　　真是可怕……白芨在心中暗暗惊叹。从他手中逃跑会不会比她想象中的更难？
　　“不过，他为什么在那里？”白芨看着林柏枝，道，“要不要去看看？”
　　还没等刺心钩回话，林柏枝恰好忽然站了起来，向这边看了过来。
　　一看白芨和刺心钩正望向自己，他显然着实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灵敏地一跳，一下子就躲到了一棵树后。
　　白芨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笑意高声道：“都看到你啦！出来吧！”
　　黑影迟疑了一下，这才慢慢地走了出来，又向着他们走来。
　　随着黑影走近，白芨这才看出，此人确实是林柏枝。
　　白芨便离开窗，走到门口去接他。刺心钩一如既往跟着白芨。
　　待到开了门，白芨这才看清，林柏枝的眼睛……居然是红着的。
　　“这是怎么了？”白芨忙问道。
　　林柏枝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服，低着头，不说话。
　　“被谁欺负了吗？”考虑到对方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白芨向着孩子的方向考虑，“受什么委屈了？”
　　林柏枝垂着头，仍没说话。
　　就在白芨想拉他进门时，他忽然膝盖一弯，咚一声跪了下去。
　　白芨吓了一跳，想拉他起来，他却已经把额头贴到了地上。
　　“求求您……”他对着白芨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您……救救许清清吧……”
　　“诶？许清清？他出什么事了？”白芨一惊，忙问道，“早上不还好好的，还打算去什么世外高人那里学艺的？”
　　林柏枝跪在地上，手掌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将从未吐出过的真相说出了口。
　　“没有什么世外高人。”
　　他说。
　　“没有什么世外高人……送去‘世外高人’那里的人……都是去送死的。”

32.道歉 [VIP]
　　白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追问道。
　　林柏枝喘息了两口, 才终于像是彻底下定决心了一般，慢慢地抬起头来，开口, 道：“每个人……每个人, 门派说是送去随高人学艺, 但其实，中途就会迷昏过去。接着, 掩人耳目，绕路回到门派, 送到门主那里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白芨皱起眉头。“会不会是被关起来了？”
　　“没有人送饭。”林柏枝攒着自己的衣服，慢慢捏紧, “我也曾想过，也许只是关起来了，便仔细注意过饭菜。然而，从没有过多余的饭菜被送进去。”
　　不需要吃饭的，只有死人而已。
　　白芨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
　　如若这孩子说的都是真的……那么……
　　实际上，在听到天蚕派的生意有多么风生水起, 再加上“天蚕派”这个名字的时候, 白芨就有所怀疑了。只是，当时并未听说长期稳定有人失踪, 她便当只是自己多想了。
　　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草菅人命。
　　此时，刺心钩忽然开口，道：“你如何知晓这些？”
　　林柏枝沉默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他便开口, 不加遮掩地回答, 道：“因为, 我是帮凶。我是帮他做事的人。”
　　他说着，膝盖仍旧紧紧地贴在地上，尚且单薄的肩膀垂着，脊背微微弯曲。
　　是赎罪者的姿态。
　　白芨的脸色更沉了。
　　“你才多大？十三？”
　　“虚岁十四了。”
　　“那不就是十三？”白芨紧紧地皱着眉头，“竟指使十三岁的孩子，做这样的事。”
　　老人和孩子，是白芨最见不得被人欺负的群体。
　　不过，还是有奇怪的地方。天蚕派门派偌大，弟子无数。凌鸿云为何一定要指使一个孩子去做这种脏事呢？
　　没等白芨开口询问，刺心钩就已经与她想到了一起，开口问道：“为何是你？”
　　林柏枝闻言，脸上有一丝痛苦一闪而过。“因为，我是自幼被门主收养长大的。有很长时间，我只懂得听门主的命令，对善恶界线并不十分明晰。”他说道。
　　“那么如今，你为何明晰了？”刺心钩追问。
　　林柏枝微微沉默了下。
　　“……因为许清清。”他答道。
　　他有些羞愧，却更怕眼前的二人不相信自己。所以，他还是张口，认认真真地解释，道：“因为认识了许清清。见过了他，我才渐渐懂得，做人应当向善。”
　　林柏枝说得没错，许清清确实是个十足善良的孩子。白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许清清的那天，他顶着会被骇人“魔头”追究责任的压力，主张放她离开。
　　因为“将柔弱女子推出去以求自保，非正道君子所为”。
　　这孩子善良侠义，勇敢果断，心有担当，很容易感染他人。所以，他曾带得试图抓捕白芨的林柏枝改口放人，甚至两人一起回头以卵击石，试图将她从刺心钩手中“救出”。
　　只是，从小被教导作恶，却仍能被善良感染，甚至愿以性命贯彻侠义。谁又能说，林柏枝不是天性至纯至善的呢？
　　白芨看着仍旧低头跪着的林柏枝，觉得难过。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弯腰拍了拍林柏枝的肩膀，坚定地把他扶了起来。
　　“不是你的错。”她看着他尚且弱小的身躯，忍不住将他带进了自己的怀里，拍了拍，道，“你还小呢，哪里是你的错。”
　　林柏枝被白芨带入怀中，猝不及防，僵硬了一下。
　　可是，感受着脊背上轻缓的拍打，听到耳边温和的安慰，他莫名其妙地就放松了下来。
　　一旦放松，不知道怎么了，眼眶就有些发热。
　　他自小被门派养大，直接听从门主的命令。门主偶尔也会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做得不错。
　　每当被夸奖，他都不知有多么自豪。他没有父母，便一直都将门主视为父亲。
　　可是后来，认得了许清清，懂得了礼义廉耻，他才慢慢认识到，门主其实从未将他当做过儿子。只是工具罢了。
　　自小养大，所以会更加可控，更加听话的工具。
　　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却其实不知因此而多么痛苦。他向来以年幼却可靠的面目示人，俨然是同龄人之中的主心骨，却其实不知道悄悄躲在无人的地方，默默哭泣过多少次。
　　曾占据着父母位置的门主不再是他的父母，父母的位置便再次空荡了起来。他仍旧像往常那样可靠，却再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同辈中的主心骨。
　　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小孩罢了。
　　可是现在，被白芨抱着，安慰着，不知道怎么了，他忽然就有了被母亲抱在怀中的感觉。
　　如果他有母亲……一定会是这种感觉吧。
　　心脏飞快地被填满。
　　林柏枝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可笑。只是被人抱了一下，竟然就生了这样乱七八糟的情愫出来，心思未免也太多了……何其软弱。
　　他很努力地将眼眶的温度压了下去。
　　现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救许清清，哪有时间容他如此莫名其妙。林柏枝这么想着，抬起头，正要试图说话。
　　却正好撞到了刺心钩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林柏枝似乎从刺心钩的眼中读出了某种……感同身受？
　　好像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愫，他都能够明白似的。
　　下一刻，刺心钩便移开了视线，令林柏枝疑心自己所见只是错觉罢了。
　　……确实只是错觉吧。他自己乱七八糟，竟就失了智，以为其他人也会和自己一样了。
　　甚至还是那样的魔头……
　　若是让对方知道，他竟一时失智，将对方想得如此软弱，他怕是会当场死在对方钩下。
　　林柏枝忙摇了下头，想着自己正事，开口道：“明天中午，他们就要送走许清清了。”
　　“明天？这么快？”白芨想了想，道，“也好，倒省了等着的时间了。”
　　对于凌鸿云的目的，白芨已经有所猜测了。很可能，又是她绝不能不管的事。
　　哪怕不是，既然要救，她当然也不会只救许清清。否则，救了一个许清清，必然还会有下一个人受害。
　　必须将此事彻底解决，查清原委，根除后患。
　　可是，听林柏枝的意思，他也并不知道之前被送到凌鸿云那里的人都去了哪儿。这样，哪怕提前去凌鸿云那里查找，怕是也很难找到什么线索。还不如就直接跟着要被送走的许清清，看看对方究竟想要对其做些什么。
　　白芨拍了拍林柏枝的背，低下头，极温和而又坚定道：“放心吧，清清不会有事的。以后，也不会有人会有事了。不要慌，不要怕。”
　　林柏枝看着她，愣了一下，忽然闭上眼，低下了头。
　　得了承诺，林柏枝也就完成了心里的任务。若是还留在这里，待得太久，怕是会有人起疑。于是，林柏枝便先离开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了白芨好几眼，一双眼睛好像有点水汪汪的。白芨挺奇怪，也跟着他看了自己好几眼，愣是没看出他到底是在看什么……
　　送走了林柏枝，白芨的脸色复又沉了下来。
　　她感到愤怒，对他人草菅人命，还指使孩子为虎作伥的愤怒。
　　可同时，她心中又有些复杂。
　　想了想，她对刺心钩开口，道：“对不起。”
　　“什么？”刺心钩看着她，少见地微微皱了下眉头。
　　“在那孩子看来，我应该只是个弱女子罢了。这样的事，他为什么会来求我？”白芨看着刺心钩，道，“所以，此事，他表面看来是在求我，其实是来求你的。你曾让整个天蚕派束手无策，根本不把凌鸿云放在眼里，怕是他知道的唯一一个可能解决此事的人。但他当然不敢去求你，所以就来求我。因为他看出来，若是我答应了，你就必然会帮忙。”
　　“确实。”刺心钩道，又问，“为何要道歉。”
　　“……不是说出来了吗？”白芨没想到，她说得这么清楚，刺心钩居然没有理解，“他想得没错。我若要管这事，你一定会担起解决。因为有生死蛊在，你必然不会放心我一个人。”虽然说真的，她一个人也可以解决，“所以，你是因为我，而要管此事的。”
　　刺心钩看着她，似乎还在等她的下文。意识到她其实已经说完了，他微微皱了皱眉，又道：“所以……为何要道歉。”
　　竟然还没有理解？
　　白芨也疑惑了起来。这不是很明显吗，按说根本就不需要解释。她身负生死蛊，却还要管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怎么看都是有风险的。他若不管，她便是以身涉险，将他置于险地。而他要管，就是被她以蛊威胁，不得不为她做事。
　　哪一个怕都不是很能令人接受。
　　所以……他不愤怒吗？为什么会不理解她道歉的原因呢？
　　但是道歉这种事，就像笑话一样，如果细细解释就变得很尴尬很没意思了。白芨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挣扎，道：“算了算了。还是睡觉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刺心钩点了点头，看着白芨脱了外衣，爬上了床，拉上了床幔。
　　听得床幔后的声音安静了下来之后，刺心钩才熄了灯。而后，他走到了白芨的床前，躺到了铺好的被褥上。
　　又安静了一会儿，黑暗里，刺心钩忽然开口，道：“你无需与我道歉。”此时无需，日后也无需，任何事都无需。
　　“嗯？”这话有些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白芨一时没能理解到他想表达的意思，“怎么说？”是说没必要向他道歉，还是说此事无需道歉，还是别的什么？
　　黑暗中，一片安静。
　　刺心钩没有再回话了。

33.承担 [VIP]
　　次日。
　　按林柏枝所说, 许清清出发的时间是晌午。自晌午从门派正门出发，一路北上。然后，行路至临到晚上, 迷晕许清清, 换路回程。
　　午夜正好能够回到门派, 再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将人送到凌鸿云那里。
　　按这个过程, 其实，他们只要晚上在凌鸿云那里等着就好。但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白芨担心出什么变故，必然是要全程跟着的。
　　刺心钩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自然而然地打算直接带着白芨跟在车后。
　　——被白芨及时地制止了。
　　白芨倒不怀疑刺心钩能跟上马车，更不怀疑他能跟上一整天也不会疲惫。毕竟，刺心钩不是普通人，武力耐力都不容小觑，多半也不是普普通通一匹马能够比较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 要让人跟上一整天的马车……白芨还是有一种自己正在蓄意虐待他人的错觉。
　　因而, 白芨与林柏枝商量好，要他在货车中留出间隙。这样, 白芨与刺心钩就能偷偷躲进货车，跟上半程。
　　待回程时，货车就会被抛弃，销毁。到那时, 他们再跟上载着许清清的马车, 倒也不迟。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听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是, 林柏枝留出的这个间隙……
　　好像也太小了些。
　　在进到货车时，白芨便发现，林柏枝留出的这个间隙，根本就只够一个人坐在那里而已……
　　非要放下两个人的话，也绝不可能并肩而坐，或者坐在什么其他的地方。怕就只能……
　　白芨没有半点迟疑，推了下刺心钩，道：“坐那儿。”
　　刺心钩迟疑了一下，看着白芨：“那你坐哪里？”
　　“你坐下不就知道了？”白芨道。
　　刺心钩便依言坐下。接着，就见白芨毫不犹豫，坐到了刺心钩的大腿上。
　　……
　　有那么一刹那，刺心钩什么都不知道。
　　他全身都瞬间僵硬了起来，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是谁。
　　这个样子，就算是白芨，也能看出他的不自在了。
　　“不至于吧……”白芨看着刺心钩，眨了眨眼，道，“男人应该不会很介意吧……要说吃亏也是我吃亏呀。”
　　刺心钩僵硬着身子，迟缓地扭过了脖子，胡乱点了点头。
　　“那么介意吗？”白芨说着，四处看了看，努力试图腾出另一个缝隙来，但很快就放弃了。
　　无怪乎林柏枝只给他们留了这么小的间隙，他应该也已经很尽力了。
　　天蚕派富埒陶白，就是做戏也不吝于撒钱做上全套。因而，虽然是中途就会被丢弃销毁的货车，里头却满满当当地装着给许清清使用的日常器具，要给高人见礼的兵器宝具，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根本没有什么能腾出空来的余地。
　　“你也看见了，我也不想这样的，但实在是没什么办法。根本没有其他能落脚的地方。”白芨看着拥挤的四周，摊了摊手，道，“所以，哪怕不喜欢，也尽量忍耐一下吧。毕竟也不能让你坐我身上……你可比我重得多了。”光是身高就差上了一大截。
　　刺心钩呼吸放缓，一面调整着呼吸，一面慢慢点了点头。
　　“不过，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白芨说着，忽然动作了起来。她毫无征兆地往刺心钩前面猛地一凑，一张小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刺心钩的面前，鼻尖几乎要贴上了刺心钩的鼻子，看着刺心钩的眼睛，笑道：“难道是……害羞了？”
　　刚刚才竭力放缓平复的呼吸，刹那间就前功尽弃，再次乱糟糟了起来。
　　刺心钩在原处僵了一会儿，而后才总算慢慢撇过了脸，闭上眼，不再看她了。
　　白芨笑眯眯地退了回去。
　　有段日子没逗刺心钩了，今天的白芨也玩得很开心。
　　“啊，不过这时间真的也太久了。是要晚上才能离开货车吧？然后半夜才能到天蚕？”玩够了，白芨随意地往旁边的箱子上一靠，开始说话。
　　“嗯……这么一说的话，我们去时要多久，回时就也要多久呢。那回来时，你可真是要跟着马车很久很久。这也能跟上，刺心钩，你是真的很厉害诶。”
　　“你武功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呢？天资努力缺一不可吧？”
　　“但是放眼天下，天资努力都拥有的人一抓一大把。可你却仍旧是其中最是佼佼的一个……啊，想想真是惊人。不仔细想，我都忘记你是个多么厉害的人了。”
　　“说来，现在是几时了？柏枝说给我们留了些吃的，放在哪里了？”
　　“也不知道是留了些什么吃的，我想吃些甜的。不是甜的，有肉也可以，我都喜欢。”
　　“让我来看看……”
　　滔滔不绝。
　　不知何时，刺心钩已经转过了头，一直看着白芨。
　　直到白芨两句话之间难得留出了一个间隙，他忽然抓住机会，插进了话来，道：“为什么不高兴？”
　　“……诶？”这话问得实在太过没头没脑。白芨愣了一下，看上去不明就里，道，“什么不高兴？”
　　“你说了很多话。”
　　“……哪又如何？我也没说什么不高兴的话呀。”
　　“但是，你说了很多话。”刺心钩看着她，道，“你的话变得很多。”他只是简单地重复着这个事实，好像“话很多”和“不高兴”存在着什么理所当然根本不需言说的对应关系。
　　……
　　他说的是对的。
　　白芨在难过的时候，在不高兴的时候，在无所适从的时候，在一切感到很不舒服的时候……
　　就会说很多话。
　　大咧咧地，开心地，好像浑不在意地，说上许多话。
　　就像她被迫离开苗谷的那天一样，她坐在刺心钩的马背上，滔滔不绝地讲了一整晚，聒噪得难以置信。
　　……
　　他都知道啊。
　　白芨沉默了下来。
　　她忽然不讲话了，车里就骤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人清浅的呼吸声，让人有些不太适应。
　　白芨靠在了旁边的箱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刺心钩仍一直看着她，不言不语，神色却很认真。
　　又过了一会儿，白芨才再次开口，道：“可能是蛊。”
　　她话讲得如此没头没尾，语焉不详，刺心钩却竟还是飞快地理解了她的意思，确认道：“……凌鸿云杀人，可能是因为蛊？”
　　“嗯，”白芨道，“这你都能听懂？”
　　“因蛊杀人，那又如何。”刺心钩道，“杀人的是他。至于为何杀人，以何杀人，都只与他有关罢了。若有人执剑杀人，剑有何错？若有二人因一女子互伤，与那女子岂有干系？”
　　白芨点点头，道：“确实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还是觉得难过，觉得生气。”这种感觉，其实与在陵墓中见喻红叶以蛊害人如出一辙，却又要强烈得多。
　　毕竟，在陵墓中时，受害的女子并未被伤及性命。只要她出手相救，她们就马上又能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可现在……
　　已经死去的人，是不会有得救的机会的。
　　他们安静地死在了父母亲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再没有所爱的人，也再不会被爱自己的人所见到。
　　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世上，父母亲人却仍被欺骗，甚至连祭奠都不会有。
　　这世上，没有比生命的凋落更令人难过的事了。
　　白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说起来，刺心钩也杀过很多人吧……为了达成自己或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
　　终归不是一路人，她必定会离开。
　　“无需介怀。”此时，刺心钩开口，看着白芨，认真道，“你要救人，已是行善。”
　　而让白芨苦恼的，甚至不仅是蛊。
　　白芨缓缓地叹出一口气，道：“可是，救人……是要阻止，要揭穿凌鸿云的。而凌鸿云……是月婵的父亲。天蚕派，是月婵的家呀……”
　　若事实当真如她猜测的那样一般，那么，不光是凌鸿云要见官，要坐牢，要社会性死亡，恐怕整个天蚕派都会遭到重创，断崖式地衰落下来。
　　难以想象，到那时，月婵要如何承受这样的结果。
　　而这一切，都是她带来的。
　　她并没有细说，可刺心钩看着她，却仿佛已经理解到了她所担忧的事。
　　“那就由我来动手。”刺心钩开口，道，“不管是什么事，你只需告诉我要做什么，然后，就退到一边，假作不知，让我来。”
　　刺心钩看着白芨，平静道：“我恶贯满盈，无妨多出一个恶名。”
　　白芨看着刺心钩。
　　她完全没有想到刺心钩会这样说。
　　很奇怪，这真的很奇怪。
　　很不妙，这真的很不妙。
　　就在刚才，白芨还头脑清晰地认定，杀人如麻的刺心钩和她绝不是同一路人。
　　可是此时……
　　她却觉得刺心钩的身影异常地高大。
　　仿佛能挡住世间所有的难事。
　　实际上，刺心钩的身材本来就比白芨要高大很多。但此时，因为白芨正坐在刺心钩的腿上，其实反倒比刺心钩还要高出一截的，需要低着头去看他。
　　白芨就这么看着刺心钩。微微沉默了一下，她忽然直起身子，挺直了腰杆。
　　“说什么胡话。”她低着头，看着刺心钩，居高临下，“蛊虫流出，是我苗谷族人之过，自然也要我苗谷圣女亲自解决。哪有让你代做的道理。”
　　刺心钩仰着头，回望着她。对着她居高临下的视线，不知怎么，刺心钩竟慢慢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好。”他说道。
　　白芨愣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刺心钩笑。
　　刺心钩本就是个极其英俊的人，只是因为气势惊人，其外貌往往会被人忽视。
　　然而，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就仿佛蔽日乌云被骤然间一吹而散，露出的面容俊朗得有些刺眼。
　　此时，刺心钩再次开了口。
　　“事情，自当由你来做。但是，所有的骂名，”刺心钩看着白芨，认真道，“都推给我。”
　　作者有话说：
　　git add .
　　git commit -m "fix: 修复了第 32 章生死蛊没有传递疼痛的 bug，将脚'疼'更改为'酸'，并将第二章对于生死蛊传递的定义从'难受'改为'疼痛'。"
　　git push

34.堂皇 [VIP]
　　白芨迎着刺心钩认真的目光, 微微愣了一下。
　　如果只是要帮她做事，确实可以理解为，杀人如麻的刺心钩并不在意多上一笔债。无非是一次不收钱的买卖罢了。
　　但如果……哪怕她自己做了事, 他也要, 甚至是如此坚定地要, 替她背负骂名……
　　有那么一瞬间，白芨的脑中忽然隐约亮起了一个光点, 闪闪烁烁，忽暗忽明。
　　很罕见的, 白芨忽然有些慌张，甚至不知所措了起来。
　　顿了一会儿, 她开口，道：“别胡闹了。我做的事，为何要推给别人。更何况，不管是谁做的，月婵都一样会很伤心，把我摘出去又有何用。”
　　“至少你不会愧疚。”刺心钩道, “没有人会怨你。”
　　“那就理应你背这样的担子吗？”白芨直视刺心钩, 脱口而出，“但是, 你又是我的什么人呢？凭什么要替我承受这些呢？”
　　白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对于好心试图帮助自己的人，哪怕拒绝也应当委婉而礼貌，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仪，是她自小就拥有的教养。
　　她不应该这样说话, 她也从未这样说过话。
　　可是她却说了。
　　白芨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 刺心钩的眸子似乎暗了一下。
　　可是, 下一瞬间, 那抹暗淡就消失在了那双一如往日沉似潭水的眸子里，好像从未出现过。
　　“是我唐突了。”他这样说道。
　　“但是，你若有担不住的事，甩给我就是。什么都行。”他又如是说道。
　　“……我刚才说了什么，你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白芨揉了揉太阳穴。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逃避什么似的，不再给刺心钩说话的机会，道：“算了。我先睡个回笼觉了，夜半还有得忙呢。”
　　说完，她再次靠在了箱子上，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好。”刺心钩便不再说话了。
　　此时，马车已经开始动了。
　　他们说了不少话，声音却一直很小，再加上外头十分嘈杂，并没有被外面的人注意到。
　　马车颠簸了起来。
　　白芨靠在坚硬的箱子上，头时不时随着颠簸轻轻磕着倚靠的位置，并不舒服。
　　她又不是真的想要睡觉，倒并不在意。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有什么垫在了她的脖子后面。同时，又有什么被盖在了她的身上，散发着很干净的气息。
　　白芨睁开眼睛，就见刺心钩正伸了胳膊过来，给她垫着。同时，他的外衣也已经到了她的身上。
　　刺心钩的武功之高，有的时候会体现在很细微的地方。
　　比如，他就只是把胳膊垫在了她的脖子下面而已，她居然就感觉不到一点颠簸了。
　　她人坐在他的身上，脖子被他垫着，可以说整个人都倚靠在了他的身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外头的马车明明很是颠簸，她却感到稳得不可思议，好像不是坐在车上，而是坐在屋中的椅子上。
　　是如何做到的……真是可怕。
　　然而，面对这样可怕的人，白芨却避开了他的胳膊，道：“不必了。”接着，她又将身上的衣服拿了下来，还给了他。
　　刺心钩默默地接过了衣服。
　　那一刻，白芨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刺心钩的脸上看见了……低落。
　　不管是不是，刺心钩的神情都极快地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生气？”他开口问道。
　　“我没有生气。”白芨道。
　　“你要告诉我原因，我才能知道哪里不对，才不会再做。”
　　“你没有哪里不对。”
　　“多小的事都可以说出来，我都会记得。”刺心钩道，“多小的事都很值得。不需遮掩，我都能懂得。”
　　“……你真的没有什么问题。”白芨沉默了一下，将头转到了一边，微微低下头，道，“是我的问题。”
　　刺心钩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刺心钩再次开口，道：“你不会有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所以，你告诉我，我就不会再做。”
　　……
　　啊……
　　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说这样的话呢？
　　说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
　　白芨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刺心钩看着手里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将衣服放到了一边。
　　白芨闭着眼睛。
　　按说，在这样嘈杂颠簸的环境里，还心怀着不止一件解无可解心事，没有人能睡得着。
　　可是，也不知道是因为心事太多反而物极必反，还是因为急于摆脱乱糟糟的心境，白芨闭着眼睛，竟然就真的睡着了。
　　白芨又做梦了。
　　白芨不喜欢做梦。她很少做梦，每次入梦，都是些不好的东西。
　　白芨梦到了凌月婵。
　　哭着的。
　　她坐在角落里，哭啊哭，哭啊哭，哭得好可怜。白芨看得难受，忙跑去安慰她，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的父亲入狱了，天蚕派没落了。树倒猢狲散，如今连弟子都没有许多了。
　　她又说，她的父亲半生心血毁于一旦，一朝门主沦为阶下死囚，还没等问斩，就郁郁死在了狱中。
　　白芨听得好难过，抱着她安慰。
　　凌月婵便也抱着她。
　　凌月婵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手指深深地捏进了她的肉里。
　　凌月婵附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这是谁做的呀？不正是你吗？”
　　……
　　白芨愣住了。
　　啊，是呀，是的。
　　是她做的。
　　是她应当做的，是她必须做的。
　　是她无论如何，不管重复多少次，都一定会做的。
　　可是，她的心脏却拧成了一团，难过到没有办法呼吸。
　　对凌月婵的心疼与愧疚像是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白芨说：“对不起。”
　　白芨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好像有水落下来，不断不断地落下来。
　　“月婵，对不起。”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叫她。
　　不再是凌月婵，而是男人的声音。
　　白芨抬头一看，就看到了刺心钩。
　　白芨从未见过这样的刺心钩。
　　刺心钩看着她，哀哀地看着她，满脸都是难过与低落。
　　多么奇怪呀，白芨曾面对过一身戾气，将钩子横在她的脖颈上的刺心钩。那时候，她根本一点也不怕他，一点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可是现在，看到面前这个哀伤的刺心钩，她却忽然害起怕来了。
　　刺心钩地看着她，道：“你辜负了我的心意。”
　　我为什么辜负了你的心意。
　　“你辜负了我的心意。”
　　我为什么……
　　“白芨！”面前的刺心钩忽然再次叫她。
　　然而，此时，他的神情却变了。他的神情不再哀伤，而是关切，包容，仿佛永远不会怪罪她。
　　他叫她：“白芨！”
　　白芨愣愣地看着刺心钩。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回到马车里了。
　　周身颠颠簸簸。她下意识地碰了下面前的刺心钩，指尖温热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白芨反应了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刚才她是做了梦。
　　而现在，她已经醒来了。
　　白芨忙去看刺心钩的神色，就见刺心钩脸上，确实没有半分哀伤，只有关切与包容，以及她熟悉的那种，骨子里的沉稳和可靠。
　　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却什么都没有问，只低声道：“没事了。”
　　他又说：“有什么，不需全靠自己。我会帮你，也可以替你。”
　　白芨仰头看着刺心钩……
　　……仰头？
　　白芨低了下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意识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已经躺进刺心钩的臂弯里了……
　　刺心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瞬间僵硬了起来，忙扶她坐稳，然后刹那间收回了揽着她的手臂，解释道：“你……因为颠簸，倒了一下，被我拦住了。又见你哭，忙着叫你，就没注意。”
　　白芨没有说话。
　　脑中忽明忽暗的光点不知何时已经明亮了起来。这个光点过于合理，以至于披荆斩棘势如破竹，甚至化为梦境，瞬间点亮了她整个大脑。
　　白芨看着刺心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忽然害怕了起来。
　　白芨很喜欢逗弄刺心钩，甚至大咧咧坐在他的腿上也不放在心上。因为在白芨心里，刺心钩是一个魔头，是杀手，是江湖闻名的恶人，是十足的危险者，是和她截然不同的人。当然，他也意外地有好的一面的人，内心有着自己的柔软之处，但在白芨看来，他和自己仍旧远远不是“一路人”。
　　至少，白芨认为自己是这样想的。
　　而她相信，对于刺心钩来说，她也是一样的。就像初次见面就将尖钩横在她的脖子上一样，对于刺心钩来说，她也不过是一个用邪门歪道掌握了他的生命的人，或是一个有可能将她姐姐起死回生的道具人。
　　所以……她从未考虑过这种情况。
　　考虑到，他是一个男人，有可能会将她视为女人的……这种情况。
　　白芨在原处愣了一会儿。
　　她从未如此……不知所措。
　　其实，这种不知所措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白芨不是没有被人喜欢过的，甚至，喜欢她的人其实很多。
　　在苗谷中年轻一辈的姑娘中，白芨是最优秀的一个。被白芨礼貌拒绝过的异性有多少，她自己怕是都没有认真数过。
　　彼时，她从未将那些感情错付的男子放在心上，更遑论不知所措。
　　能继续做朋友就做，做不了也尊重他人的选择。她向来都是那样的潇洒。
　　而如今，她却……
　　然而，此刻，白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
　　她只是在不知所措之中，忽然发现，自己还坐在刺心钩的腿上。
　　她马上试图站起身来，整个身体都努力地避开了与刺心钩的接触。
　　刺心钩呼吸一滞，微微抿了抿嘴。

35.错误 [VIP]
　　白芨是试图寻到另一个落脚处的。然而……刚进来时, 她选择坐在刺心钩的腿上，不是没有理由的。
　　真的没有第二个落脚点了。
　　她就那么虚虚地悬在半空，弯着腰, 曲着膝盖, 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是审视四周有没有其他落脚点的工夫, 她就已经感到疲惫了，动了动有些酸的脖子。
　　刺心钩一直抬头看着她, 见状，微微蹙了蹙眉, 头都没低，瞬间便将手中的衣服叠成了个方块, 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坐吧，”他微微抿了下嘴，道，“有衣服隔着。”
　　白芨犹豫了一下。
　　见白芨没同意，刺心钩顿了顿，拿开了腿上的衣服。然后, 他也些微抬身, 将白芨往下引，自己试图站起来, 像是要和白芨交换位置。
　　“你做什么？”白芨问道。
　　“你坐这里，我站着。”刺心钩道。
　　站着……这么狭窄的地方，哪里容得人“站着”。他说站着，意思根本就只可能是, 和白芨现在这个半站不站的姿势交换, 他这么撑着, 让白芨坐着。
　　……就为了满足她在这种特殊情况下还莫名出现的任性吗？
　　白芨心里一紧, 而后柔软了起来。
　　她微微叹了口气，乖乖地又试图坐回刺心钩的腿上。
　　然而，还没等她坐下，刺心钩就已经稳稳地扶着她，然后自己一个撤身，开始往上站。
　　“做什么。”白芨拦住他，道，“这哪有给人站着的地方，你是想弯着腰就这么撑一路吗？”
　　“于习武之人，算不得什么。”刺心钩道，脸上没有半分迟疑之色。
　　……白芨信了他的邪。
　　她刚才才那么半站不站了一小会儿，也就是往四处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位置的工夫，就已经感到浑身发酸了。想想看，人弯着腰，屈着膝盖站着，身体伸不直，连头都抬不起来，完全就是闷在了狭窄的棺材里。而且维持这样姿势还没有着力点，全靠身上的力气撑着……要这么维持几个时辰，根本就是酷刑。
　　刺心钩是习武之人，体力确实远胜于白芨，白芨并不怀疑他真的能这么撑上一路。可说到底，他也是人，又不是铁打的，也不是不知道疼。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吗？
　　白芨忽然莫名其妙感到有些生气。
　　她一把将刺心钩按回了车上，然后坐到了他的腿上。
　　刺心钩愣了一下，抬头观察着她的神色。迟疑了一下，他又拿起一旁的衣服，试图给她垫着。
　　“不用。”白芨将衣服推到一边。
　　刺心钩捏着衣服，沉默了一会儿。
　　“别生气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若不愿告诉我原因，也无妨。你可以冲我出气，怎么都行。然后……就别生气了。”
　　白芨的压力，刹那间又大了起来。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她很不对劲。
　　她当然没有生气，她哪有什么可生气的原因。可她究竟是怎么了呢？堂皇？迷茫？
　　白芨不知道。
　　“我没有生气。”白芨道。
　　她一直都在这么说，可她的做法可不像是这样。
　　沉默了一会儿，白芨又道：“这段日子……多有得罪了。我生性喜欢胡闹，喜欢招惹逗弄看上去危险的人，什么都不怕，竟然没有注意到已经不知不觉失了分寸。”
　　“什么失了分寸。”刺心钩问。
　　白芨低头看了一眼，看的是被她坐着的刺心钩的腿。
　　刺心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所以，和他的亲近，是失了分寸。
　　刺心钩起伏的胸膛切实地停滞了一下。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胸膛才慢慢地再次起伏了起来。
　　这大概是白芨度过的最漫长的几个时辰。
　　天蚕派，凌月婵，刺心钩，每一个都像是重逾千钧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时不时地，她都需要慢慢拉长呼吸，再沉沉吐出，排去心中的浊气。
　　刺心钩看着她，频频皱眉。不知道的，还以为难受的是他。他看着白芨，终于不由得再次开口，道：“推给我便是。我确无妨身上有几个罪名，亦不会倚此向你要求什么。是我自己想做的，我便当此事从未发生。”
　　却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白芨只觉心头的巨石仿佛更重了，不由再次沉沉吐出一口气。
　　“不是都和你讲过了吗？我苗谷的事，岂容外人掺和。不必。”她如是答道。
　　刺心钩微微垂下了视线。
　　车子行驶了几个时辰，片刻不息。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自车厢单薄处透过的微弱光芒也越发暗淡，直至消失。白芨安静地坐在刺心钩的身上。在黑暗中，她慢慢地不再能看清身边的事物，只能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咫尺间也清清浅浅，几不可闻。
　　白芨忽然想到，他的呼吸声平素都是如此清浅……多半，是因为惯于潜伏，为了杀人吧。
　　他与她，从来都不是一路人。这样的讯息从每一个细小的角落中都透露出来，时时刻刻不知疲倦地警醒着她。
　　一直到日头刚刚落下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
　　刺心钩凝神听了听，低声道：“是在山林里，荒无人烟。”
　　“……你怎么知道的？”
　　“听得的。”
　　……这也能听出来？
　　此时，他们听到，外头，林柏枝道：“请几位师兄去四周看看吧。我来看车。”
　　“好。”几人应道，四散而开。
　　倒也是。天蚕派财名在外，难保没几个跟车小贼。他们要做的事隐秘，当然要先扫清楚周围可能存在的眼睛。
　　——也给了林柏枝动动手脚的机会。
　　当人声渐远时，林柏枝连忙打开货车车门，道：“请二位出来吧。”
　　刺心钩挡住白芨，先行跨出车门，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向白芨伸出手臂，手握成拳，想要让她扶着他的小臂下来。
　　“不用。”白芨低声道，避开了他的手臂，自己跳下了车。和对方亲近，会让对方产生更多误会的吧。
　　刺心钩眸子暗了暗，收回了手臂。
　　林柏枝在一旁看着，看出了点什么，暗暗咋舌。在他人眼中神鬼一般的人，在她这里，可真就……
　　识趣地佯装什么都没看到，林柏枝直说正事，道：“沿途路上，师兄们会时不时检查清清的车。怕是只能劳烦二位跟在车后了……”
　　“清清呢？他可知道这事了？”白芨问道。
　　“知道的。”林柏枝答道。
　　起初，林柏枝其实是并没有打算把真相告诉许清清的。毕竟，许清清性情至善至纯，任谁都不会忍心用什么残忍的事伤害他。
　　何况，许清清一直都那么崇敬门主。
　　可谁知道，许清清却到底还是看出了他的异常，认认真真地试图解决他的烦恼。
　　有的时候，许清清过于单纯，会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个意志坚定顶天立地的人。
　　而那时，林柏枝看着许清清无所畏惧的眼睛，忽然就想起了这一点。
　　因而，此刻，车里的许清清是醒着的。尽管着实神情恍惚了一阵，但他还是很快振作起了精神，要林柏枝换掉迷药，自己假装昏睡，决心用自己作饵。
　　“所以，”林柏枝道，“清清说，不必提前藏起他，以他为饵就好。免得藏起了他，揭不出门主的目的。他还说，他会见机行事的，要我们不必担心。”
　　“真是个胆大的孩子。”白芨赞叹了一句，“但是，当然还是要以他的安全为最优先的。——可以吗？”她看着刺心钩。
　　如果是之前，她一定不会说“可以吗？”，而是理所当然地支使道“知道了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连对刺心钩讲话都不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了。
　　刺心钩看着她，顿了一下。“好。”他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这样，他们也该躲起来了。
　　而此时，林柏枝明显有些不安。半大的孩子，个子还没白芨高，格外令人忍不住关照。
　　白芨便拍了拍林柏枝的肩膀，安慰道：“做得好，真是勇敢。放心吧，清清不会有事的。”
　　林柏枝沉默了一下。
　　就在白芨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为什么……”
　　“什么？”白芨问道。
　　“为什么……不怪我。你也是，清清也是，就连刺心钩大人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怪我呢？”甚至还要帮助他。就连所谓江湖闻名的魔头，都在帮助他。
　　可他明明一直都是帮凶，为什么没有人责怪他？他分明满心愧疚，可为什么其他人都反而对他……这样过分得好呢？
　　“因为不是你的错。”白芨微微弯下腰，视线与林柏枝平齐，目光温和而坚定，“不是你的错。”
　　半大的孩子，自小被那样教导，能自个儿回归正道已经十足难得了。谁能说这是小孩子的错呢？
　　林柏枝看着白芨坚定的眼睛，不知道怎么了，心脏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真正认为这些都不是自己的错，但还是就这么平静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抓了一下白芨的袖子，又意识到不妥，放了开来。
　　“谢谢……姐姐。”他低声道。
　　他们过往都像小大人一样称她为“姑娘”的，如今，居然叫她姐姐。
　　白芨笑了，主动拉住了林柏枝收回的手，揉了下他的脑袋，道：“乖。走了。”
　　下一刻，她便与刺心钩一起，消失在了茫茫林木之中，半丝气息也寻不到了。
　　可林柏枝知道，他们一定就在附近，就在能够看见他的位置。
　　因为……那位姐姐，是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36.路途 [VIP]
　　白芨躺在刺心钩的怀里。
　　这是没什么办法的事。白芨不通武艺, 唯一可能跟上许清清他们的方式只有借助交通工具。
　　而所有的“交通工具”里，唯一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跟着他们的，就只有刺心钩。
　　所以, 关于她“躺在刺心钩怀里”的这个状况, 是有着十分合理的原因的。
　　白芨如是说服着自己。但即便如此, 白芨还是感到说不出的不自在。
　　这其实真的有些异常。毕竟，往日里, 白芨不知道多少次理所当然地把刺心钩当交通工具使，一次都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她甚至还记得, 那日第一次尝到刺心钩速度的甜头时——当然也是为了能尽快解救身陷情蛊的姑娘——她甚至连回到酒楼都不想走路，支使刺心钩抱她回去。
　　而现在, 她的态度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了这样大的转变。
　　其实，究其原因，白芨也不是想不明白。
　　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虽然表现出的态度截然不同，但态度的原因却其实都是一模一样的。
　　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将刺心钩和自己视为同一类人。
　　你对任何一个人产生什么旖旎的想法, 通常都是有一个前提条件的, 就是你认为他和你是一样的人。
　　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名臣才子，还是和煦可亲的邻家哥哥, 都和你一样，是安分生活善良正直的人。所以，你会将其视为与自己一样的人，产生与其共度一生的幻想。
　　但如果, 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的, 想要至你于死地的, 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呢？
　　站在白芨面前的, 是一名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是杀人犯中的杀人犯。他的行为如此凶恶，他的名声如此昭著，以至于白芨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其与自己视为同一类人。
　　在她的心里，他更接近于……猛兽？
　　她从不惧怕他，她会关心他，她能够泰然自若地和他相处，她甚至还很喜欢逗弄他，享受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皮这一下她很开心。
　　这都是因为她过分大胆，无所畏惧。
　　可她真的从未将他看做同类人，当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旖旎的联想。
　　至少，她的理智是这样告诉她的。
　　而现在，就在刚才，她第一次认识到，面前的人，居然不是这样想的。
　　……
　　她不可能回应他的期待。
　　原因也是一模一样的，因为他们不是一路人。
　　她是一名普通人，一直以来都善良正直，普通地活着。她不可能回应一名杀人犯的期待。
　　然而，一旦意识到了对方的期待，亲密接触不再是单纯的无所畏惧的结果，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接触。白芨当然无法再像过去一样泰然自若。
　　白芨悄悄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待着，认认真真地听着耳边的风声，动也不乱动一下。
　　撑过今天就好……等解决完必须解决的事，她就会离开了。
　　只是……这样一来，他一定会更加生气的吧。不光是悄悄逃跑，还是无视掉他的心意悄悄逃跑。啧啧，他会有多么生气，真是想都不敢想。
　　想到这里，白芨心里忽然冒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反正不是恐惧。她从未有一刻惧怕过刺心钩。
　　可那是什么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白芨贴着刺心钩的胸口，枕着他的胳膊。目前的状况过于尴尬，让她不想再胡思乱想。于是，她安安静静地望着星空，努力地不再去注意刺心钩。
　　可饶是如此，她也能注意到，刺心钩的武艺……真的可以称作是“出神入化”。
　　他一直抱着她，牢牢地跟着前头的马车，片刻都没有落下过。他起起落落悄然无声，连就在他怀中的白芨都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他脚程惊人却丝毫也不颠簸，平稳得像是规律律动的摇篮。若不是因为心烦意乱，白芨搞不好已经在他的怀中睡过去了。
　　白芨想，有的时候，她真的会忘记，此人其实是一名惊世之才。
　　……只可惜入了邪道。
　　如果……如果他是一名一心向善的正道少侠……或者只是一心向善的普通人也好，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白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白芨望着星空。
　　眼前的景色一直重复，会让人难以估算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中，白芨忽然意识到，时间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
　　白芨偏了偏头，看了刺心钩一眼。
　　疾行了这么长时间，刺心钩竟然没有一丝疲惫之色。
　　反倒白芨，明明只是在安静地躺着，什么都不需要做……却居然感到有些累了。
　　因为下意识地缩减存在感，她一直一动不动。僵久了也是会累的。
　　但不是很难忍受，白芨决定忍耐一下。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刺心钩却忽然开了口，道：“生气也无妨，但不要苛待自己。”
　　“……什么？”白芨不明就里。
　　刺心钩忽然停了下来。
　　“诶？”白芨一急，连忙转头确认不远处的马车，道，“别停下来呀，万一跟不上可怎么办。”
　　“不会。”刺心钩将她轻轻地放到了地面上，道，“跟上它太容易，不可能出问题。”
　　“那……为什么停下来？”
　　“动一下吧。你太久没动了。”
　　白芨微微愣了一下。
　　啊……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一直以血肉之躯跟着马车的，还有余力注意到这么小的事呢？
　　注意到她一直没怎么动。
　　还担心只需要躺着不动的她不舒服。
　　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呢？
　　她无法回应这份期待。
　　“没关系。”白芨开口，道，“不要做这些没用的，快跟上吧。”
　　刺心钩沉默了一下。而后，他开口，道：“生气也无妨，但不要苛待自己。”只是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他真的很不会说话。
　　他的笨拙，任谁都看得出，都不会忍心。
　　而她不可能回应这份期待。
　　她不会再加深他无谓的幻想。
　　“快走吧。”她没有回他的话，只重复道，“不要跟丢了。”
　　刺心钩又沉默了一下。
　　终于，他还是依言抱起她，继续疾行而去。
　　就像他说的一样，跟上那辆马车真的是很容易的事。很快，马车就再次出现在了白芨的视野之中。
　　刺心钩没有再说话。
　　啊……被这样对待，再好脾气的人也会生气的吧。
　　白芨抿了抿嘴，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忍耐了一下，再次看着天空，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一段时间。
　　就在白芨已经快要数清一小块天空的星星时，刺心钩忽然又开了口。
　　他说：“别生气了……”
　　声音很低。有那么一瞬间，白芨甚至生出了，他是在低低乞求的错觉。
　　就只是错觉吧……刺心钩怎么会乞求于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可真是失了神智。
　　白芨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闷闷的。
　　她很想安慰他。可是，她的理智是如此得清晰，她是如此得无法回应他的期待，不想在日后更加伤害到他。
　　“我没生气。”所以，她还是只是这样说道。
　　刺心钩抱着她的手臂轻轻地紧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了。
　　只是他们在到达天蚕派前的最后一次对话。
　　马车是在丑时末尾到达天蚕派的。那是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整座城池都在沉睡，连马蹄声都被控制得十足轻微。
　　连夜赶回门派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守门人见回来的是送走许清清的马车，只道是马车已经将许清清送到了既定的地点，便将他们登记在册，开门放行。
　　水面下的暗流涌动，没有人得知。
　　鲜活的生命被当做祭品，声势浩大地送离，悄无声息地消失。
　　循环往复。
　　刺心钩抱着白芨，于夜色中掠过，潜入了循环中的一环。刺心钩的轻功堪称已臻化境，起伏悄然无声。多方戒备之下，竟没有任何人能够注意到他们。
　　他们跟随着马车，停留在了凌鸿云的住处。
　　车门打开。一名弟子将假装昏倒的许清清抱了出来，向室内走去。
　　已经到了这一步，林柏枝紧张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看什么呢？”有同行年长的弟子催促他，“去把车驾走吧。”
　　林柏枝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道：“我帮师兄将人抬进去吧。”
　　“就一个人，为何要‘抬’？”那弟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还不快把车驾走。”
　　然而，林柏枝盯着许清清被带走的背影，忽然有着说不出的慌乱。
　　他就这么进去了吗？若是姐姐他们没有跟上呢？
　　若是许清清……会就这么死在了那里呢？
　　他无措地再次四处张望了一下。就在此时，在附近的屋顶上，他忽然看到了一只手。那只手冲着他挥了挥，然后在其他人的视线到达之前，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是一只女子的手。林柏枝认出来，那是白芨的手。
　　他忽然又感到羞愧了起来。
　　他什么都做不到。就连为虎作伥，他也不是个高等的伥鬼，连人会被送去那里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临阵却还要给人添乱子，要姐姐在这样的时刻还挥手给他看。若是姐姐的手被看到了，那可怎么办？
　　林柏枝强自镇定，压下了过分激烈的心跳。
　　帮不上忙，至少不要添乱。
　　他深深吸了口气，而后乖乖地驾马，带着马车离开。
　　临走时，他又向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很难想象他们是如何藏住的，那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他们在。

37.对峙 [VIP]
　　屋顶的斜坡真的很陡。大约天蚕派也考虑过屋顶藏人的可能性, 尽可能地从房屋构造的角度避免。
　　……所以，刺心钩此时攀在屋顶，真的稳定得很是匪夷所思。这么陡峭的地方, 被他一攀, 竟然根本就是如履平地……
　　甚至还能够反过来借助尖锐的屋脊, 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白芨暗自赞叹了一下，悄悄地向下面看。
　　许清清已经被抱出来了。
　　那孩子虽然是假作昏迷的, 整个人却沉稳得不行，动也不动一下, 看上去没有一丝慌张。
　　反倒是林柏枝，看着许清清被人带走, 忽然就慌乱起来了。
　　虽然在此时这样做，有被发现的可能，恐怕会给人添麻烦，但是……
　　“孩子慌了，我伸下手。”白芨道。
　　“等等。”刺心钩轻声制止了她。
　　他静静地看着下面，过了一小会儿, 忽然道：“伸吧。”
　　白芨依言伸出手, 挥了挥，然后飞快地收了回去。
　　刺心钩指引的这个时机实在是太过恰当, 正好能够被林柏枝看到，又完美地避过了其他人的视线。
　　白芨不由得又赞叹了一下刺心钩的能力。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她还真是，一面要刺心钩帮忙, 一面又要与人划清界限……这么一想, 白芨自己都觉得这实在是不太好。
　　于是, 想了想, 白芨忍不住开口，道：“要么……接下来，就我一个人吧。我一个人其实也可以。”
　　只要放开用蛊，她确实一个人就能解决。
　　白芨没想到，她的话音刚落，刺心钩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因为贴着他的身体，她轻易地感觉到了这份僵硬。
　　白芨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刺心钩，就见他一直看着屋子下面，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就在白芨疑心他是否真的没有听到的时候，刺心钩忽然慢慢收回了视线。顿了顿，他低声回应，道：“你不通武艺，不易看到他的举动。”
　　确实是这样的。然而，其实白芨也不见得非要看到凌鸿云在做什么，只要等待到他差不多将蛊拿出来的时候，再将他放倒就好。毕竟，此事十有八九事关蛊术。只要事关蛊，就没有她无法解决的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刺心钩，白芨没有将这些说出口。
　　……罢了，有人帮忙不是也很好吗？对方又没有觉得麻烦，她自己一个人乱想什么呢？
　　于是，白芨拍了拍刺心钩，小声道：“那就下去吧，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白芨感觉到，对方的身躯软了下来。
　　“好。”刺心钩立即应道。
　　下一瞬间，他们就像瞬间移动一般，位置倏忽从屋顶变到了窗外。
　　……
　　这可真是……令人称奇。难怪整个江湖都拿这个人毫无办法。
　　“门主，人已带到。”此时，能听到屋内有弟子说话。
　　“放地上，出去吧。”凌鸿云吩咐。
　　“是。”那弟子应道。而后，是关门的声音。
　　那名弟子一走，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凌鸿云和许清清了。此时，凌鸿云应该会开始做些什么了。
　　“我们要怎么看到里面的情况？”白芨低声问道，“窗纸戳个洞？”
　　戳洞虽然是很常用的方式，但暗中害人性命这么大的事，凌鸿云不可能不谨慎。窗纸破了个洞，他怎么会发现不了？白芨其实觉得不妥。
　　刺心钩摇了摇头，道：“无需。”说完，他示意白芨不要说话，然后开始凝神细听。
　　白芨就也跟着他，试图听清屋里的声音。
　　凌鸿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并不说话，动作也不大，带出的声音很不明显。白芨努力地试图去听，却根本听不真切。连听清都做不到，就不要说听出凌鸿云正在做什么了。
　　然而，刺心钩却一直凝神，仿佛真能听出屋内人的动作。
　　半晌，他忽然开口，道：“拿出来了。”
　　“拿出什么？”白芨反问。
　　“多半是你想看的东西。”刺心钩道，“进去看看吧。”
　　说着，他抱着白芨，身体一动，动作如鬼魅一般，向屋外的弟子方向掠去。
　　刹那间，所有站在屋外的弟子都失去了意识。
　　白芨着实愣了一下。他的动作真的太快了——甚至还是在抱着一个她的情况下——她根本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做到的。
　　她就在他的怀里，居然都没有看清。
　　……这比她的镇心蛊都还要快得多。这样看来，若是与他正面对上，她怕是根本就拿他无能为力。
　　也就是在此时，白芨才忽然意识到，初次见面时，她能够将生死蛊下在刺心钩的身上，靠的其实是怎样的运气。
　　真的全凭彼时刺心钩对蛊术毫无了解，至少并不知道与她肌肤相贴就足以被她下蛊了。
　　刺心钩的动作不仅很快，还很安静。屋里的凌鸿云也是习武之人，竟丝毫都没有察觉到外头的异样。
　　刺心钩站在门口，轻轻放下白芨，用眼神询问了一下白芨。见白芨点了头，他便将白芨挡在自己身侧，而后忽然之间，一把把门推了开来。
　　听得门响，凌鸿云根本没有看推门的是谁，就飞快地合上了手中的香炉，将其放回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然而，仅仅是那么一瞬间，白芨也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
　　确实如她所想的那样。
　　真的是蛊。
　　只是，没想到，凌鸿云竟就将蛊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白芨原本以为，这屋中必然是会有什么地窖或是密室的，蛊会被藏在很隐蔽的地方，很难被找到。
　　也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会选择大费周章地跟着许清清来来回回，而没有直接闯入凌鸿云的居室搜寻。
　　害人的邪蛊，有用却也极度危险。通常，若是邪蛊，就是操纵者自身也不愿与其挨得太近。将蛊藏在暗处，离自己远些，也不易被人发现，还方便害人，怎么想都是更为合理的。
　　所以……谁能想到，凌鸿云居然就将其放在枕头底下。日日安枕而眠。
　　这可真是将其视为心肝，视为依托，片刻也不愿分开。
　　即使早有所料……即使早有所料，真正看到了，真正确认了，白芨还是蹙起了眉，冰冷的怒火抑制不住地蔓延了起来。
　　“刺心钩少侠，白姑娘。”凌鸿云见到他们二人，站起身来，语气冰冷地打了个招呼，道，“不知二位深夜光临寒舍，未请自来，是有何贵干？”讲话看似斯文有礼，实际冰冷讥诮，与之前的作风如出一辙。
　　他看上去坦坦荡荡，仿佛完全没有被撞破什么。
　　白芨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被放在地上的许清清。
　　“那么，凌门主深夜召弟子前来，是有何贵干呢？”她静静地问道。
　　“姑娘对我派属实关切。如是看来，我派中私事，过往今来，怕是都得一件一件解释给姑娘听了。”凌鸿云道。
　　“你派中私事，确实与我无关。”白芨道，“但这里，有与我有关的事。”
　　说完，她看也没看凌鸿云一眼，径直向着许清清走去。刺心钩一直紧紧地跟在她的身边，半步不离。
　　白芨将许清清半扶半抱地从地上扶了起来。
　　“白姑娘。”许清清睁开眼睛，自己站起身来。他神色复杂而迟疑地看了凌鸿云一眼，想了想，还是低头问候道：“门主大人。”
　　说完，他站在了白芨的身边。
　　许清清一直都是极敬重凌鸿云的。
　　许清清入天蚕派习武的时候，还只有三岁。既入门派学艺，便不能经常回家。因而，他活了十二三年，见到凌鸿云的次数比见到自己亲生父亲的次数还要多。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心中向来对凌鸿云犹如父亲一般敬重。而凌鸿云也对他青睐有加，竟将一年只有一次的，宝贵的赴绝情谷学艺的机会给了他。他不知道有多么感激这份知遇之恩。
　　他是爱戴凌鸿云的。
　　所以，在林柏枝与他讲了真相时，他真的很难以相信。他当然也不愿质疑林柏枝，于是，他当一切都只是误会。
　　只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为感情左右，需得眼见为实。因而，他还是选择配合林柏枝，悄悄处理掉师兄们给他的任何食水，一直维持着清醒，却假装沉睡。
　　他便得以亲眼见到，自己真的被轰轰烈烈地送出门，又于夜班三分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门派。
　　就像林柏枝所说的一样。
　　很难说他心里有多么难受。
　　白芨拍了拍许清清，顺手将他往自己身后塞。许清清回过神来，忙站定身子，却不往后退，反倒挡在白芨的面前。
　　他的个子还不及白芨高，白芨的视线能够自然地越过他的头顶。
　　真是一如既往的小英雄。人群里总会出现恶人，却也有这样让人充满希望的孩子。
　　心中冰冷的怒意竟稍稍缓和了一点。白芨不由伸手摸了摸许清清的头。
　　然后，她坚定地将许清清推到一边，向凌鸿云的床铺走去。显然，是要取凌鸿云枕下的东西了。
　　刺心钩紧紧地跟着白芨的身边，寸步不离。

38.指责 [VIP]
　　凌鸿云看着白芨向自己藏着东西的枕头走去, 冷淡地一笑，竟也不拦她，反而撤开身子给她让路, 顺便自然地向门口走去。
　　他伸手扶着打开的屋门, 看了看外面躺在地上, 不知是死是活的弟子们。
　　“不愧是刺心钩少侠。”他笑了笑，道, “解决了这么多人，竟是半点动静也没有。”说完, 他阖上了门，泰然自若。
　　厚重的门扉将室内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凌鸿云转过身, 好整以暇地看着白芨与刺心钩二人。
　　如今的情况，是凌鸿云被撞破了绝不愿为人得知的秘密。而论武力，不要说是他，就是整个天蚕派，怕也是难以与刺心钩匹敌。他也曾因刺心钩而露出过恐惧之色的。
　　所以现在，他理应惊慌……至少是有所触动的吧。
　　然而, 此刻, 凌鸿云却从容不迫，神色自若。他站在此处, 看上去竟是丝毫也不畏惧刺心钩了。
　　刺心钩望着凌鸿云的反应，微微皱起眉，直觉有些不对。他顿时一把挡住白芨，将其拦在了自己的身后, 同时挡住了枕头的方向与凌鸿云的视线。
　　“你在打什么主意。”他看着凌鸿云, 冷冷地开口, 满眼阴枭。
　　刹那间, 杀意骤然弥漫，夏日的空气竟倏忽间寒凉刺骨。
　　凌鸿云不由得浑身一震。仿佛面对着蛇的青蛙，弱者会对强者感到本能的恐惧。
　　然而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飞快地恢复了自信。
　　“我能做什么。”他笑道，竟面露讥诮，“我可什么都没做。二位想要进来，我便放二位进来。白姑娘想要看，我便任由她看。可谓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这世上可还有比我更为随和的人？我能做什么呢？”
　　刺心钩冷冷地看着他，杀气更甚。他一手拦着白芨，另一手忽然一抖，尖钩便出现在了手中。
　　“是想死在这里吗？”刺心钩缓缓开口。
　　冰冷的杀意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尖锐的钩子闪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饶是成竹在胸，凌鸿云还是忍不住退后了一步，脸上不自觉露出惊惧之色。
　　就连白芨身边的许清清都承受不住，轻轻打着抖，向着白芨更靠近了一些。
　　白芨却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异样。她摸了摸许清清的头，抱着他的肩膀拍了拍，轻声安慰道：“不怕。”
　　说完，她又拉住了刺心钩，道：“没事。别这样，都吓到孩子了。”
　　刺心钩没说话，挡着她的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将她牢牢地护在自己的范围之中。
　　在如此澎湃而刺骨的杀意之下，他推她的动作竟十分温和，令人察觉不到丝毫戾气。
　　……矛盾得像是冰与火。
　　白芨又拍了拍他，道：“真的没事，不必紧张。我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成竹在胸。”
　　听到白芨这样说，刺心钩顿了顿，这才微微收起了杀意，却仍令人胆寒。
　　“哦？那姑娘不若说说，我是为何如此成竹在胸？”凌鸿云勉强恢复了冷静，道。
　　白芨没回他，只拍了拍刺心钩，道：“相信我吧。”说着，她看也没看凌鸿云，径直向凌鸿云藏了蛊的枕头走去。
　　刺心钩忙跟住她，亦步亦趋。
　　白芨移开了枕头，拿出了底下的香炉。
　　那是一个暗金色的香炉，看上去陈旧而古朴，显然很有些年头了。
　　白芨将其拿在手中，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里面生命的律动。
　　一见到香炉，凌鸿云信心更甚。他看着香炉，眼神之中竟满是……依赖？
　　凌鸿云不由微笑，开口，引诱道：“既然拿到了，姑娘不若打开看看？”
　　——杀意又盛。
　　刺心钩冷冷地看了凌鸿云一眼，而后移开视线，伸手试图从白芨手中拿过香炉，道：“我来打开。”
　　“不用。”白芨拿着香炉一躲，笑了笑，道，“它想让我打开。”
　　不知何时，她的声音竟然变得很温柔。她就像是一名慈爱的母亲，看着手中的香炉，满脸怜爱。
　　她才是真正的成竹在胸。于是，刺心钩顿了顿，放弃了阻拦她。
　　白芨轻轻打开了香炉。
　　打开盖子，就见里面金灿灿得亮眼。仔细一看，那里面竟然是一只……蚕？
　　说是蚕，又不像是蚕。它起码有两指粗细，通体金子一般的黄色，像蛇一样盘在香炉之中，一层叠着一层，占满了整个香炉。这般巨大的虫子，见所未见，看上去很是可怖。
　　这么大的虫子，寻常女子怕是不可能不怕。然而，白芨看着它，神色却更加温柔了。她冲着那金蚕伸出了手指，就见那金蚕抬起身子来，顺着她的指头往上攀，自然而然地缠在了她的手指上。
　　凌鸿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脸色慢慢地变了。
　　他看着那金蚕缠着白芨的样子，满脸都是难以置信。愣了片刻，他才开口，道：“吃呀……吃她呀，为什么不吃呢？”
　　那金蚕像是听不到他的话，自顾自地顺着白芨的手指往上爬，一路爬到了手心里，还蹭了蹭。比起虫子，竟更像只小狗。
　　眼前的一切太过反常，凌鸿云终于无法自持，彻底慌乱了起来。他向着金蚕冲了过去，道：“吃呀！便是不合胃口，也暂且吃了呀！吃了他们，我给你找千八百个更合胃口的！”说着，他向金蚕伸出手，试图将其夺回。
　　刺心钩冷着神色，尖钩一挥，将他挡住。
　　谁料，他却仿佛根本看不到随时能将自己捅个对穿的钩子，不管不顾地向着香炉撞去，道：“过来！为何不听话了！过来！”
　　他说的是强硬的命令，整个人却反倒像是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抛弃，满脸的无措与惶然。
　　可金蚕仍旧不理睬他，他也仍旧被刺心钩拦着，无法靠近金蚕半步。
　　凌鸿云终于失去了理智。他仿佛已经忘记了刺心钩与自己有怎样的实力差距，竟倏忽间动起手来。他动手动得猝不及防，刺心钩却半丝慌乱都没有，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单手拦住，用眼神问白芨的意思。
　　此时，因为动静太大，门外已经有人赶来了。
　　“门主，”有人在门外高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听得天蚕弟子的声音，凌鸿云精神一振，顿时抬声回话，道：“还不快进来！有歹人闯入！”
　　话音刚落，门便猛地被推开。就见有数名天蚕弟子站在门口，刀剑已然出鞘，一身戒备。
　　能够住在凌鸿云附近的，都是凌鸿云的心腹，派中地位皆是不低。这数名弟子个个看上去沉稳有为，正气凛然，一呼百应。
　　然而，饶是这样的人，见到刺心钩杀意凛然的眸子，也忍不住握紧了刀剑，强自静心平气，才能勉强与其对视。
　　有人用眼神示意同伴，同伴接过暗示，点头离开，想必是去叫其他人了。
　　又有人牵头开口，拱了拱手，道：“刺心钩少侠，白姑娘。我派将二位奉为上宾，不知是有何照顾得不周到的地方，令二位前来找门主商议？”
　　说着，他却忍不住看着白芨手中的金蚕。试问有谁见过这么大，又是这个颜色的蚕呢？根本一看就是邪物，令人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
　　然而，凌鸿云却这样开口，道：“这二人是觊觎我派中至宝金蚕，恩将仇报！还不快召集弟子，夺回至宝，将这二人逐出！”他盯着那金蚕，感觉心都被人攒到手里了。
　　他下了这样的命令。然而，前来的弟子看着一身寒意的刺心钩，谁都不敢表现出丝毫敌意。
　　反倒是白芨开了口，道：“至宝？”她抚摸着金蚕，极致温柔。但她讲出的话，却与动作截然不符。她说：“你将它，视为派中至宝？”
　　说着，她抬起眼，眼中说不清是凌厉还是哀伤。
　　天穹之下，原本宁静的夜色喧嚣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弟子赶了过来，将凌鸿云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白芨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托着金蚕，终于直视了凌鸿云。
　　她看着凌鸿云，开口道：“金蚕蛊，司钱财。寄在主人家中，可使家门兴旺，钱财厚垒，生意业绩，所向披靡。”她声音清澈，字字分明，令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年需生食一人。”
　　一字一顿。
　　此言一出，周围弟子无不怔愣。有人想斥她胡说，却在目光触到刺心钩的那一刹那安安静静，不敢吐出一声。
　　凌鸿云也没有说话。因为，在开口的那一刹那，他已经被刺心钩随手掐住了脖子，是以嘴唇张合，根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白芨得以继续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幕中清晰无比。
　　“金蚕食人，挑剔无比。每只金蚕喜好不同，但大概都是些不同寻常的人。这一只喜欢的，想必是一心钻研，心思至纯的人吧。”白芨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金蚕。它还在温驯地蹭着她的手掌，看上去不知道有多么喜欢她，“所以，所谓的绝情子挑选弟子，不看天赋，只看勤苦。因为勤苦习武之人，必然是心思至纯，一心向武的人。正合金蚕的口味。”
　　白芨说完，再次抬眼，看着凌鸿云。她的眼神凌厉，已然没有了温度。
　　“听闻天蚕派骤然兴盛，已有二十年。二十年，二十人。凌门主为了钱财，已将二十名心思至纯，对门主满怀知遇之恩的弟子送进了金蚕蛊的口中。不知午夜梦回，可会有一丝安寝不得！”
　　一字一句，满腔愤恨，掷地有声。
　　众弟子哗然。

39.金蚕 [VIP]
　　喧嚣。
　　窃窃私语。
　　很难说没有人起过怀疑。
　　绝情谷, 绝情子，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武学圣地和出世高人。师从绝情子几乎是每个天蚕派弟子的梦想。
　　但这份梦想，却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每年都有人离开天蚕去往绝情谷,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回来过。
　　非要解释的话, 倒也不是说不通。传说绝情子不喜世俗, 要求被选中赴往绝情谷的条件本就是闭关习武，不再入世。许多期望被选中的人打得都是学成之后强行离开的算盘。
　　但实际上, 最终真正被选中的人却都是一心向武身无牵挂之人，众人有目共睹。像这样的人, 就是真的一去不返了，也并不奇怪。
　　因而, 二十年来，除去固定送人去绝情谷的那几名弟子，确实从未有一人能一睹传说中的绝情谷。时间久了，也难免会有人私下流传些类似“绝情谷并不存在”的说法。
　　这么一想，凌鸿云本人其实也从未正面宣扬过绝情谷，只是私下知会了被选中的弟子。有关绝情谷的消息都是被选中的弟子忍不住兴奋自己传出, 再经由不同的弟子私下里口口相传的。
　　若真有这么好的地方, 向来热衷于扩大门派招新弟子的凌鸿云为何不愿宣扬呢？
　　若一切都只是个借口，一个让人合理消失的借口, 那么所有事就都能说得通了。
　　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
　　有心腹弟子见状不妙，忙高声呵斥，道：“收声，不要被这妖——”迎着刺心钩的视线硬生生改口, “——艳的女子蛊惑！她红口白牙, 乱说一气, 哪有什么证据！”
　　“本应到达‘绝情谷’的许清清回到了这里, 不就是证据吗。”白芨静静道。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清清的身上。
　　这倒也是事实。然而，虽然早有人注意到理应到达绝情谷的许清清反常地回到了这里，但他毕竟全须全尾，完好无损。随便编个什么要他回来的理由都行，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也许只是门主与他有事相商。”那弟子道。说着，他看向了凌鸿云，壮着胆子道：“也……也该放开我们门主了吧。你这样，他没法儿解释……”迎着刺心钩的视线，声音越来越小，毫无底气。
　　然而，刺心钩却竟真的松开了捏着凌鸿云脖子的手。
　　凌鸿云咳嗽了两声，愤恨地看了刺心钩一眼，却不再敢造次。他一面在心中盘算着夺回金蚕的方式，一面随口道：“我对人选有所犹豫，便将他召回了。”
　　“若只是召回，为何要对我下药呢？”许清清道。
　　“下药？”凌鸿云看着他，“下了何药？”
　　许清清愣了一下。也是，有林柏枝的提醒，许清清根本没有碰车上任何食物。因而，此刻的许清清意识清醒，根本什么药都没有中。
　　许清清又不愿逼林柏枝作证，一时竟哑口无言。
　　他却没想到，就在此时，林柏枝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林柏枝站在人群的前头，看着凌鸿云，又移开了视线。他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才下定了决心似的，忽然开口道：“事情……与白姑娘所说无异。这两年，我一直协助师兄，将被选中的师兄们悄悄送回此处。而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背叛收养了孤儿的自己，如同父亲一般的凌鸿云。
　　在整个门派的弟子面前承认自己是个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低劣之人。
　　林柏枝将脊背挺得笔直，拳头却已经微微有些打颤了。
　　凌鸿云顿时一脸痛心，道：“我知你与许清清要好，却不知你竟能为了他欺师灭祖，编出如此离谱的谎话！于你，我把你收养养大，于许清清，我对他悉心教导。如今，不过是换了习武的人选，你二人竟就如此污蔑于我。我凌鸿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们二人？”
　　坦坦荡荡，冠冕堂皇。
　　他咬死是两个孩子做人证是因更换人选心生不满而污蔑，他人哪里还有什么别的证据。
　　唯一的物证，恐怕就是“根本没有绝情谷”这件事了。只要能逼迫他打开绝情谷自证清白，若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那就显然并不清白了。
　　让这样的恶人独善其身显然并不是白芨愿意看到的。于是，白芨不由思索起来，要使用什么蛊来逼迫于他。
　　就在此时，凌月婵赶来了。
　　“出了什么事？聚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骄傲而不悦的女声的响起。一听这声音，人群顿时自发地避让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凌月婵穿过人群，走入了凌鸿云的宅院。
　　面前的场景实在令人一时搞不清楚状况。然而，凌月婵环视一周，第一反应竟是冲到了白芨的面前，然后小心地停住，盯着白芨手中的金蚕。
　　“什么东西？怎么有这么大的虫子？”她满脸戒备，像是唯恐惊到了白芨手中的虫子，低声道，“怎么爬到你手上了？会不会咬人？”她死死地盯着那金蚕，又是戒备，又是担忧。说穿了，又全是对白芨的关切。
　　白芨看着她，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罢了，若是逼得凌鸿云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天蚕派和凌鸿云本人都必然不得善终。到那时，让凌月婵一个人怎么办好呢？
　　反正，要阻止凌鸿云的罪行，她只要做好她本就要做的事……
　　白芨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金蚕。
　　那孩子仍在她的手中不断地蠕动着，汲取着母亲一般的温暖。
　　对于蛊虫而言，怀揣着母蛊的圣女，无疑是母亲一般的存在，是绝对亲近的对象。
　　白芨不由伸出手指，温柔地抚摸着金蚕。
　　凌月婵在一旁，见白芨如此举动，这才慢慢地放下心来。原来这是她能控制住的东西。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眼神便瞬间从紧张变成了崇拜。“这虫子听你的话？”她看着白芨，低声称奇。不愧是阿芨，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能控制得住。
　　凌鸿云看着女儿的样子，不知有多恨铁不成钢。他顿时对凌月婵斥道：“你在做什么？这二人夺我门派至宝，还不快纠集全派弟子，把它夺回来！”
　　“……至宝？”凌月婵顺着凌鸿云无比心焦迫切的视线，看着白芨手中的金蚕，明白了自己父亲所指。“这只虫子，为何会是我门派至宝？”她竟从不知晓。
　　“你这逆女，这是质疑你父亲话的时候吗？爹可曾害过你？”凌鸿云皱眉，催促道，“快去！”
　　白芨一直低着头，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
　　她专心致志地抚摸着金蚕，仿佛要阔别自己孩子的母亲，满是温柔的眷恋与不舍。那金蚕也很是依赖于她，在她的掌心慢慢地磨蹭。
　　“好孩子……”白芨抚摸着它，低声道，“真是个好孩子。”
　　她看着金蚕。
　　“可惜……只可惜……”
　　她轻声道。
　　“你本不该出生。”
　　说着，她单手解下了自己的发簪。
　　瀑布一般柔顺的黑发顷刻散落了下来。长发散落，盖住了她半边脸庞，让她的脸庞半明半暗，晦暗不明。
　　金属制的发簪尖端尖锐，映着点点月光。
　　凌鸿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睁大了眼睛。
　　“你要做什么！”他顿时失控，不管不顾地向着金蚕扑去，“住手！给我住手！”
　　他当然无法接近白芨半步。刺心钩仿佛铜墙铁壁一般，单手拦住他。控制他，仿佛比控制一只野兔还要轻松。
　　“别这样……别这样，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听你的！我许你黄金万两！我许你万顷家宅！”
　　白芨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她捏着发簪，将尖锐的尖端对准了金蚕。
　　“还愣着做什么！快上！此人要毁我门派至宝！”凌鸿云大吼。
　　刺心钩冷冷地环视四周，哪有人还敢上前。
　　“月婵！月婵！快拦住她！”凌鸿云猛地抬头，看着凌月婵，眼中是彻骨的痛色，“我天蚕派二十年基业，万万贯家财，都在那金蚕上！爹能给你留的东西，全在那金蚕上！若没有那金蚕，爹还能给你留什么！”
　　他说得没错。金蚕蛊促成的繁荣，必须要靠金蚕蛊来维持。一旦蛊死，不出一年，天蚕派如今的繁荣必然全部不复存在。
　　半点不留。
　　可凌月婵并不明白凌鸿云的意思，看着凌鸿云，又看着白芨，迟疑无比。
　　这时，白芨才停顿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凌月婵。
　　“月婵……对不起。”她说道。
　　“……什么？”凌月婵不明就里。
　　“你可以恨我。”白芨轻声道，“……你应该恨我。”
　　说着，簪子忽然刺入了金蚕的头部。
　　二指粗的金蚕骤然僵直，连痛苦都没有感觉到，便不动了。
　　通体金黄的颜色瞬间暗淡了下来，慢慢消失，竟就如普通的蚕一样了。
　　自今日始，天蚕派的繁荣，不足一年。
　　凌鸿云大睁着眼睛，盯着那金蚕，全身不住地颤动。
　　“不……啊……啊！！！！！！”刹那间，他忽然厉声嘶吼。凄厉的吼声响彻天空，震得人耳膜发痛。
　　长长的嘶吼之后，他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颤抖着，颓然跪倒在地，双目呆滞，再不发出半点声音了。

40.憎恨 [VIP]
　　同样是蛊, 也是有程度之分的。
　　程度最轻的，当属镇心蛊。无非就是令人在一段时间内失去行动之力。毕竟是蛊，调整得重了, 多日无法行动, 确实可以置人于死地, 甚至可以说是很痛苦的死法。可调整得轻一些，也能够当做镇神的药物使用, 几乎没有什么害处。
　　而程度最重的几种，金蚕蛊必然是榜上有名的。
　　金蚕蛊, 出生就要食人，每年至少一人, 绝无例外。其生存本身就需要作恶。
　　除此之外，此蛊还可使数百步范围内的人麻痹，又百毒不侵。可以说是只能供奉，极难铲除。这也是之前凌鸿云一直成竹在胸的原因。他是不想铲除金蚕蛊，但其实，即便是想, 也是绝无可能的。
　　除非……要铲除它的, 是它绝不会攻击的人。
　　比如被它视为母亲的白芨。
　　白芨摸了一下掌心中已经了无生气的金蚕。
　　一旁，天蚕派弟子嘈杂。凌月婵跑到凌鸿云身边, 一面看他的情况，一面试图从身边的弟子口中了解事情的始末。
　　在天蚕派弟子看来，此事能有什么始末呢？无非就是歹人闯入了门主宅院，还弄死了此前并不为人所知的门派至宝。
　　实际上, 在一年以内的时间里, 凌月婵就会感到更加不对了。偌大的天蚕派会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衰落, 到那时, 结合她父亲的说辞，她会知道始作俑者。
　　白芨看着掌心中僵直的金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感觉她曾有过。
　　她很快就想起来了，她确实曾经有过。那时候，她被苗谷的人围着，每个人都带着刀，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他们叫她妖女。
　　他们想她死去。
　　那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感觉。孤身一人，天地茫茫，除了自己，谁都没有。
　　甚至比那时，比那时都还要糟糕。那时，她至少没有愧疚。
　　白芨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手冰凉冰凉，好像比掌心中蛊虫的尸体还要冷。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比她的大上许多。掌心粗糙，昭示着主人吃过多少苦头，却很温暖，像是一团滚热但不灼人的火。
　　很暖和。
　　白芨抬起头，就见刺心钩正握着她的手。触及到她的视线，刺心钩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飞快地又将手松了开来，垂到身侧，又向身后背了背。
　　“……得罪了。”他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我见你手像是……有点冷。”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没有。”白芨道。
　　不知道怎么，看着刺心钩，白芨心中的阴翳竟忽然莫名其妙地消去了大半。
　　明明是个她马上就会不告而别的杀人凶手，明明是个杀过的人比凌鸿云只多不少的江湖魔头，可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了轻松。
　　刺心钩顿了顿，又道：“得罪了。”
　　还没等白芨反应过来，他忽然捏住白芨的肩膀，猛地将她向后一推。
　　冰冷的杀意刹那间又弥漫了开来，巨大的压迫感让四周瞬间鸦雀无声，原本嘈杂的天蚕派弟子竟连一个气音都不敢发出。
　　夜晚倏忽间安静了下来。
　　刺心钩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无比清晰。
　　“做得好。”他低眼看着白芨，通身戾气，声音冷得让人浑身发颤，一如他们初次见面那天，“竟真能毁了这东西。如是，我便放过你的父母了。”
　　话音一落，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竟是这魔头以人父母相威胁，逼迫这女子为他做事，这才毁了天蚕至宝。
　　真是——异常卑劣，下作无比。
　　凌月婵闻言，顷刻间变了脸色，手中利剑蓦然出鞘，直指刺心钩。
　　“放开她！”她厉声喝道，欺身而上。
　　刺心钩看也未看她一眼，手中钩子一倾，便将她耍弄得像是个不通武艺的孩子。
　　白芨看着刺心钩。
　　他捏着她肩膀的手掌很用力，他的肩膀一定感到很疼了吧。
　　不知道怎么了，真的不知道怎么了，白芨竟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不是说让你不要这样了吗？”
　　“笑什么？”杀气更甚。
　　白芨毫不在意，握住他捏住她的手腕，试图将他掰开。对方却是一副铁了心的样子，怎么都不松手。
　　“放手。”白芨道，声音清清浅浅的，“不疼吗？”很温柔。
　　刺心钩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竟然下意识地就听了他的话，不自觉地将手放了个开来。
　　凌月婵抓住机会，见缝插针，一把拉住了白芨。刺心钩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想要拦住她，却又意识到这样似乎更好，便硬生生地忍在了半路。于是，凌月婵得以将白芨拉了出来，护到了自己的身后。
　　“不是他逼的。”然而，白芨却没有给任何人误会的机会。她清清楚楚地讲出这句话，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然后，她拉了拉凌月婵，道：“月婵，和我进去，我有话与你说。”
　　刺心钩自然地跟了上去。然而，白芨却回头对他莞尔一笑，道：“你在外面，帮我控制一下局面吧。”有理有据地阻止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白芨的笑脸，刺心钩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
　　如果太在意某件事物，你甚至会对此生出直感。有那么一瞬间，刺心钩似乎就生出了这样的直感。
　　仿佛……会被抛弃的直感。
　　没有来由，莫名其妙。
　　那一刻，他真的很想跟上去，自此以后都与她寸步不离。然而，微妙的直感转瞬即逝。理智回归，他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为什么要做这种惹人嫌的事。况且，他在屋外也能听清里面的动静，而外头也确实需要他镇镇场子。
　　白芨引凌月婵一同进了屋子。
　　“阿芨！”一进屋，凌月婵就拉住了白芨的胳膊，恳切道，“你确是被那歹人威胁了吗？你不要怕，照实告诉我。我天蚕派弟子数万，没有眼睁睁见歹人作恶的道理。我们……我一定能保护好你。”
　　白芨看着凌月婵，心中泛起暖意，又骤然冰冷了下来。
　　她这样真心待她，都是因为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复杂的感情交杂，愧疚和难过压得白芨有些喘不过气来。
　　白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着凌月婵坐下，道：“月婵，我有话要对你讲。”
　　“嗯，我听着。”凌月婵把椅子挪到她的身边，与她肩并着肩坐着，道，“你不要怕，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白芨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和盘托出。
　　就算伤人也好……毕竟是凌月婵家的事，凌月婵有权利知道一切，也必须知道一切。接下来，需要控制住局面的，也得是她。
　　于是，白芨开口，道：“月婵，你可知你家家业，是如何来的？”
　　“自然是，我父亲经营有道。”凌月婵道，“他与武学上并不出挑，经商的本事与气运却是一顶一得好。”
　　“那你可知，他的气运是从何而来的？”
　　“这……气运，哪有从何而来的道理？”
　　“他的气运，来自于蛊。”白芨道，“金蚕蛊。此蛊能使家门兴旺，于生意场上所向披靡，万事亨通。却也食人……每年需食一人。你家挑选去绝情谷的人，实际都已经被喂给了蛊虫。就连所谓‘绝情谷’，都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地方罢了。”
　　听着她的话，凌月婵皱了皱眉头，道：“这话是谁说于你听的？可是那歹人？真是天方夜谭，简直将我天蚕派污蔑得仿若魔窟一般。阿芨，你不要听人胡讲。我父亲性格是刻薄一些，但绝不是这种恶人。这里头，必是有人在刻意污蔑！”
　　白芨没有反驳。她看着凌月婵，眼神温和又哀伤。她开口，继续道：“我今日所刺死的，就是金蚕蛊。依赖蛊虫的兴盛，从不是真正的兴盛。因而，蛊虫一死，不出一年，你家盛况就会消失殆尽，半点也不复存在。也许会恢复成养蛊之前的样子，也许会连那也不如。”
　　“……你在说什么。”凌月婵看着白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离谱的话。
　　白芨看着她。
　　“月婵，你可以恨我。”白芨道，“你应该恨我。”
　　这是她第二次说出了这句话。
　　凌月婵忽然感觉脑子很乱。
　　她一点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白芨的眼神有那么认真。
　　说到底，是她不相信，还是不敢相信？
　　验证真伪的方式很简单。只要看看天蚕派是否会真的随着一条虫子的死去而飞快衰落，只要看看所谓的“绝情谷”是否真的存在，看看被送去绝情谷的弟子是否是真的在随高人习武。
　　凌月婵的脑子很乱。
　　凌月婵忽然感到了莫名的害怕。
　　“月婵，”凌月婵感觉到，白芨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与她的手一样冰凉，“月婵，对不起。”她这样道歉。
　　“这些……都不是真的。”凌月婵低声道。
　　“……对不起。”白芨只是低低地重复。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凌月婵忽然低声开口，道：“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可以恨我的。”
　　“出去吧。”凌月婵道。

41.两人 [VIP]
　　这天晚上, 凌鸿云仿佛是失了神智，一蹶不振，瘫坐在地, 对什么都无甚反应。
　　凌月婵则是莫名闭门不出, 谁也不见, 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这天蚕派没了主事的人。
　　辈分高的弟子倒是撑起了事来, 却也不敢抉择太大的事，比如……
　　如何处置刺心钩和白芨。
　　任谁都知道, 这整个门派上下数万人一块儿围剿，也并不见得能杀死刺心钩, 却必然会死伤极其惨重，令人不敢细想。
　　谁会触刺心钩的霉头呢？
　　因而，尽管白芨和刺心钩在这里这么大闹了一场，竟也没人敢将他们怎么样。甚至连不中听的话都没敢说上一句。
　　两人就这么被请回了汀兰苑。
　　还顺便拎走了许清清和林柏枝，因为担心这二人会因“背叛师门”而被处罚。
　　汀兰苑里很安静。
　　白芨坐在桌前，撑着脸, 盯着面前的桌子发呆。
　　刺心钩在旁边, 看了她半晌，忽然给她倒了杯茶。他自己先抿了一口, 感觉没问题，然后将茶杯推到了她的面前。
　　“喝点水。”他说道。
　　白芨的视线动也没有动一下，盯着面前的茶杯发呆。
　　“……你做得没有错。”沉默了片刻，刺心钩再次开口, “你做的都是好事, 救了日后数十生灵。”
　　“是呀！”许清清听着, 忙在一旁搭腔, 道，“我的性命就是姐姐救下的，救命大恩没齿难忘！若没有姐姐，我如今可就已经成了虫食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林柏枝说过了话，他对白芨的称呼竟也自然而然地被传染成了“姐姐”。
　　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也都很想宽慰明摆着因什么而心情不好的白芨。于是，林柏枝也郑重地插进话来，道：“我也是很感激姐姐的。感激姐姐救了我的朋友，也感激姐姐……救我脱离苦海。害人性命的事，我真的……一日，一次都不想再做了。”
　　白芨却仍在发呆，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许清清便又道：“我知道，姐姐不高兴，也许是因为小姐。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凌门……凌鸿云犯下如此罪行，理应自食恶果。天蚕派借着无辜者的尸骨攒下的盛名，也理应，本就应该——烟消云散。”许清清说着，一张小脸越说越是严肃。
　　许清清看上去是个柔软的孩子，却其实坚毅，心中对善恶极具明晰。他明白什么是正确的事，就不会被旁的打扰。
　　不管面对的是谁，无所谓是否是大义灭亲。
　　白芨又愣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她拿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刺心钩忙又拿起茶壶，给她续上。
　　白芨咽下茶水，提了提嘴角，提起了些许笑意，道：“一夜没睡了，你们先去休息吧。”
　　许清清与林柏枝看着白芨，又互相看了看。想到她现在也许是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二人想了想，便点了点头，依言退了出去。
　　“你也……休息吧。”白芨又看着刺心钩，道，“我没事。”声音没什么力气。
　　刺心钩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不说话。
　　“去吧。”
　　刺心钩却仍旧没动，默不作声。
　　“……怎么这么犟呢。”白芨摇了摇头。她想了想，道：“那……能帮我打盆水吗？我先洗洗脸。”
　　“好。”这回，刺心钩马上应道，转身就出去了。
　　打水，烧水。一半热，一半冷。稍稍有些偏热，却不会烫。
　　刺心钩用手试了试水的温度，又用脸试了试，觉得可以了。他便端着水盆，快步回到了卧房。
　　……
　　白芨却已经不在那里了。
　　房间中空荡荡的，桌上犹自放着她饮过水的茶杯。
　　但她，却已经不在那里了。
　　曾莫名其妙从心中冒出的直感，仿佛会被抛弃的那种直感，骤然间成了真。
　　水盆瞬间倾翻在地。
　　刺心钩刹那间离开了房间。
　　“白芨——”撕裂了嗓音似的呼唤。
　　从没有人见过刺心钩以这样的音量呼喊。他从来用不着呼喊，只需要站在原地，一身杀意，寒寒地看人一眼，就绝不会有人敢忤逆他的任何命令。
　　可是如今，他却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他的嗓音携着内劲，仿若能够撕裂天空。
　　……却没有杀意。
　　“在呢，怎么了？”
　　他没想到，他的呼唤居然真的能够得到回应。
　　白芨从屋后走出来，道：“我就出来散散心。”
　　刺心钩看着她。切实地看到了她的身影，他这才感觉到了自己过分剧烈的心跳，感觉到自己慢慢地恢复了呼吸，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地回到了脑中。
　　“放心。”白芨挺无奈。她仍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却还是安抚他，道：“我还带着生死蛊，不会乱跑的。上次乱跑，不就置你于险地，让你很担心么？我和你道过歉的，就不会再做。”
　　刺心钩想说不是因为生死蛊，可他一时根本说不出话来。
　　直到呼吸总算渐渐平缓，他想要开口，才忽然意识到，“不是因为生死蛊而担心她”这样的话，也许会让她感到生气。
　　在马车上，她就忽然生气了。他怎么都搞不清楚是为什么，把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事前前后后地回想过了无数次。最后，他觉得，好像就是在他说“将罪责都推给他”的时候，她开始生了气。
　　他仍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生气，只能猜测，她也许是不喜欢他这般……套近乎？
　　所以，刺心钩就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他将话咽了下去，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不愿离开，就再次杵在原地，默不作声。
　　见刺心钩又不说话，白芨便开口，道：“水打了吗？”
　　“……弄翻了。”刺心钩道，“我再去打一盆。”说完，他却没有动身，仍旧站在原地，似是有些迟疑。
　　白芨了然，承诺道：“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白芨说了，他就会相信。
　　于是，刺心钩点点头，转身又去打水了。
　　然而，就在刺心钩刚刚走出几步的时候，忽然有人闯了进来。
　　是凌月婵。
　　她剑光一闪，瞬间站在了白芨的身前。
　　刺心钩眸光一凛，利钩几乎抽出，却见凌月婵正背对着白芨，剑是指着他的。如是，他顿时敛去了杀意，并未动作，只是看着她们。
　　这个距离，就算凌月婵忽然变卦倒戈，他也绝不可能失手。以他的武功，白芨不可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出任何问题。
　　“阿芨，此人在威胁你？”凌月婵剑指刺心钩，防备道。
　　“没有，不是。”白芨忙道。
　　距离白芨他们回到汀兰苑不过一个时辰，天才刚亮。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凌月婵还让她离开，不愿说话。谁能想到，不过一个时辰，她就愿意跑来见她了。
　　只是，凌月婵说的是“此人在威胁你？”。莫非，她还是觉得她是因被刺心钩威胁，才做了不利于她的事？
　　白芨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只能忍着无边的愧疚，再一次解释道：“所有事……都是我自己做的。”
　　然而，凌月婵却道：“我听他忽然喊你的名字，很是骇人。他可是在威胁你？”
　　……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是会关心她呢？
　　白芨忽然更加难过了起来。
　　“……放心吧。”她勉强笑了笑，“误会一场。你看，我好好站在这里，他离我八丈远。若真是威胁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凌月婵又审度了一下形势。半晌，她才算是信了白芨的话，慢慢地收回了剑。
　　她转过身来，看着白芨。
　　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
　　一个时辰之前，凌月婵还意气风发，傲气非常，一如过往的每一个日子。而如今，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她就满脸倦色，看上去很是疲惫，再不复之前满脸的天真与高傲了。
　　白芨心里一痛。
　　“对不起。”
　　“对不起。”
　　然后，二人一起开口。
　　白芨愣了一下，看着凌月婵，怎么都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对她道歉。是又误会了什么吗？
　　凌月婵却率先开了口，道：“对不起……一定，很难过吧。”她说着，伸出手，拉住了白芨冰凉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她拉着白芨的手，说道：“都是因为我父亲的罪行，让你不得不做这大义灭亲的事。我们是朋友，你必须要做这样的事，一定很难过吧？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家的破事，因为我父亲的恶行，让你难受了。”
　　白芨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凌月婵仍握着她的手。见她没有回话，她便继续了下去，道：“还有就是……对不起，我最近可能会变得有些忙，所以……不能陪你一起去武州了。”
　　白芨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凌月婵是曾说过，要和她一起去武州的。
　　但实际上，白芨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武州。武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脱身的借口。
　　她骗了她，她却很用心地将她的“目的地”放入了日程。甚至在家中逢此大难的时候，她还记得这件事，专门告诉她，她不能和她一起去了。
　　白芨慢慢地回握住了凌月婵的手。
　　她就站在原地，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终于掉下了眼泪来。

42.衰败 [VIP]
　　“……怎么……怎么哭了呀？”凌月婵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抱住了白芨, 一如那日在陵墓中，白芨抱住她，告诉她：“不要怕, 我会救你的。”
　　那是自绝境中涌现的, 灼日一般的温暖, 比绝壁中生长的花儿更加绚烂。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为什么，完全不怪我……”此刻, 白芨带着哭腔，低声问道。
　　“这话讲的……本来也不应怪你。做错了的是我天蚕派, 你是匡扶正道，我如何能怪你？你不管我派给你添了麻烦已是很好了。”
　　白芨怎么都没想到, 凌月婵竟会这样说。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凌月婵道。
　　凌月婵抱着白芨，就像白芨当日在陵墓中抱着她一样。她学着白芨那时的动作，安抚地轻拍她的脊背，抚摸她的头发。
　　因为她知道，这会让人有多好受。白芨这样对她做过，她体会过的。
　　因为你值得。凌月婵这样想着。
　　后来, 白芨和凌月婵两人, 便一起回了房间，说了不少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
　　刺心钩早已识趣地离开了。
　　因为都没有休息好, 两人又一起补了个回笼觉。
　　白芨好一段时间没休息好了。如今被凌月婵一通开解，总归是多少放下了心来，踏实地睡了一段时间。
　　凌月婵则从始至终都是醒着的。
　　感觉到白芨睡着了，她便轻轻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需要做的事真的太多了。
　　说好了衰败需要一年, 却没想到那蛊虫一死, 后果竟紧接着就来了。不过一个时辰, 就连夜传来了天蚕派商船沉没的消息。还是几乎已经靠港, 按说绝无道理可能沉没的船。
　　因为已经离港口很近了，船上的人倒是没事，还飞快地报了信过来。可船上极其贵重的丝绸，却是一匹都没能保下来。
　　全无道理能出事的船，就卡着这个时间忽然出了事。这样一来，凌月婵甚至不敢令人跑商了。
　　这只是个开始吧。后面，还会有什么事呢？
　　白芨是想要留下来陪凌月婵度过这一年的，凌月婵却无比坚决，绝不同意，几乎是要将她给赶出去，断了她的想法。
　　毕竟，白芨尚未看到天蚕派的恶讯，就已经愧疚至此。若是真让她经历了天蚕派的衰败……凌月婵绝不可能让白芨陷入到那般境地里去。
　　另外，绝情谷的事，凌月婵也亟需彻查清楚。
　　其实，有白芨的说法，有林柏枝和许清清作证，有半夜召回弟子的奇怪事，也有父亲的亲信事到如今还不肯透露绝情谷位置的可疑，凌月婵心中是已经相信父亲的罪行的。但此事事关重大，又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她还是得亲自查明证据，讲究一个铁证如山。
　　到那时，若证实了父亲多年来真的一直在害人，她也要给出一个交代才行……
　　其实，懂得要匡扶正道，会选择大义灭亲的，又何止白芨、林柏枝和许清清呢？
　　想到父亲的事，凌月婵心里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难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了下去。
　　她需要做的事，是真的太多了。她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消化情绪。
　　凌月婵闭了闭眼，些微平静了一下，便向外走去。
　　走过苑中的小桥时，她瞥见刺心钩正站在桥边，盯着池水发呆。
　　他这个位置选得倒是不错，与卧房不远不近，一来确实听不到她们二人讲话，二来也能随时关注卧房的动静，雀鸟飞进去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意外地，倒尚算是个君子。
　　想到白芨方才与她说的话，凌月婵对此人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些许同情。
　　只是，哪怕少了些敌意，她与此人确实也没什么话可讲。于是，她一声不吭，直接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她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开了口。
　　“多谢。”他说道。
　　“……谢什么。”虽然已经猜到了原因，她还是不悦地问道。
　　也许是因为真的感到感谢，刺心钩丝毫不计较她的态度，认认真真地答道：“多谢你，让她好受了很多。”
　　“哼。”凌月婵不自觉地冷哼了一声，道，“这话说的，倒像你是她的什么人，我是个外人似的。我安慰她，何时需要你道谢了？”
　　刺心钩被她顶成这样，也丝毫不生气，只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就因为她安慰好了白芨，这魔头居然对她好脾气成这样了？杀气都不放一缕的吗？
　　凌月婵看着刺心钩的样子，想着白芨的话，心中的同情忽然又占了上风。
　　作为同样青眼于白芨的人，她怕是比谁都要明白他很快就会变得多么痛苦。
　　于是，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管好你自己吧。别想得太多，反而伤了自身。”说完，她也不给刺心钩多问的机会，马上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刺心钩察觉到她似乎意有所指，却没能明白。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白芨吸引过去了。两个人讲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她好点了没。没出来送凌月婵的话，是不是已经睡了。
　　这么想着，他全然没有在意凌月婵的话，便径直向卧房走去了。
　　白芨睡熟了。
　　刺心钩站在床边，看着白芨。看到她熟睡的脸，他一直提着的心就倏忽间安定了下来。
　　应该好好感谢凌月婵的。他想尽了办法，都没能让白芨的心情变好一点，还反而让她生了气。他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的事，凌月婵却只与她聊了聊，便做到了。
　　他实在太过无能了。
　　好在，现在见她该是已经没事了。
　　见白芨没事，刺心钩理应离开的。盯着姑娘睡觉毕竟不是什么守礼的举动。
　　可不知道为什么，刺心钩无法挪开步子。
　　他就这么站在旁边，一直看着白芨，无法挪开步子，也无法移开视线。
　　他想，太好了，她总算不再难过了。
　　他又想，她睡着的样子，可真是好看。难以想象，这世上会有生得如此好看的姑娘，让人光是看着，心里就会充满了爱怜。
　　他看着白芨，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她额角的碎发拨开。
　　然而，还没有碰到他，刺心钩忽然一震，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没经过姑娘的允许，男子不能随便碰触对方，阿姐是教过的。他怎么会这样，忽然变得像个登徒子。
　　何况……她确实不愿他碰她。就在昨晚，在马车上时，她就离他远远的，不愿让他碰到她。
　　刺心钩心里一紧，慢慢地将手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变得喜欢他一点。
　　他站在原地，就像是独自一人站在空旷无垠的原野，茫然无措，寻不到方向。
　　他想，罢了……日子久了，他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她习惯了他的存在，就会慢慢变得更接受他一点吧。
　　他想，来日方长。
　　实际上，比起那些太过遥远的事，现在的他，只是站在白芨的床边，看白芨总算睡了个好觉，心里便高兴了起来。
　　白芨睡了个好觉。
　　她于天亮时入眠，一觉醒来，已经临近傍晚了。算算时间，比平日里睡得还要久上不少。
　　大概是因为有段时间没有休息好了。
　　在白日里休息了一天，一直到傍晚时才醒来。这样的时间，简直像是老天特意铺垫好了的机会。
　　若是真的要走，那就是今天了。
　　白芨爬起来，脑子里想着自己的计划，醒了醒神，揉了揉脸，打算下床。掀开被子，她一转身，就见刺心钩正坐在桌边，看着她。
　　白芨忽然有些心虚。
　　她很快掩住了情绪，迎着刺心钩的视线，坦坦然地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多没劲呀。”
　　“要起了？”刺心钩不答反问。
　　“嗯。我睡了很久了吧？”
　　“睡得好就行。”刺心钩道。说着，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紧接着，他就端了一盆水进来，扯了个椅子放着，搬到了白芨的面前。
　　白芨眨了眨眼，看了看面前的水，又看了看刺心钩，道：“这是……”
　　“洗脸。”
　　……？
　　是的，昨天晚上，白芨是让刺心钩打过洗脸水。但那其实只是她心乱如麻，想一个人静静，便找了个将他支开的由头。
　　可今天……？
　　说到底，刺心钩是那种老老实实给人打水洗脸的人吗？又不是下人。
　　若是生死蛊的效力，怎么也不至于此。她又没有以蛊逼迫他，他哪里至于。
　　那就是……
　　白芨看着面前冒着微微热气的水，回忆着在马车上的顿悟。
　　说起来，他其实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端过来的水却是热的。莫非……是一直备着的吗？
　　啊，这不对，这很不对。
　　他们真的不是一路人。
　　她和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江湖魔头，真的不是一路人。
　　她根本就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逃离他的打算，他甚至迄今为止，都还以为她想要去“武州”。
　　她从来没有打算和他长久地在一起。
　　他却替她顶罪，给她打水洗脸。
　　已经开始，自顾自地付出真心了。
　　她能做什么呢？
　　她就只好趁这份真心才刚刚开始，还没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
　　尽快抽身而退。

43.值得 [VIP]
　　白芨坐在桌前, 慢慢地研墨。
　　她一面发着呆，一面机械地动作着。研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墨浓得太过过了头, 她才总算停止了动作。
　　她坐了一会儿, 而后铺开纸, 提起笔，蘸了蘸墨。然后, 她就又停了下来。
　　像这样又想了一会儿，她才总算再次提起笔, 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她写：“对不起。”
　　她想，她最近为什么总是要给人道歉呢？
　　可她确实是有些愧疚的。她辜负了他人的心意, 却连一句当面的，认真的拒绝都没有。
　　而是打算连夜离开。
　　虽然客观来讲，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毕竟，现在这份感情虽然你知我知，但还尚未被戳穿。刺心钩并不知道白芨已经有所察觉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非要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然后再认认真真地拒绝对方, 这简直是将对方的脸面踩在脚下践踏。
　　还不若就假作不知。
　　于是，白芨又沉思了良久, 最终，还是将一肚子的话都咽了下去。
　　她再次提起笔，只写道：“我走了。生死蛊已解，不必担忧。”
　　想了想, 她又加了一句：“不要太生气啦。”
　　写完这一句, 她不由笑了笑。
　　不可能不生气的吧。
　　先是下蛊控制了他, 把他的性命捏在了手里。这份怒气他还都没有发泄过呢, 她就又紧接着，无视了他的感情，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忽然就不告而别了。
　　……绝对不可能不生气的吧。
　　白芨放下了笔，转头看着刺心钩。
　　因为镇心蛊的效用，刺心钩正沉睡着，约摸着……大概要到明天晚上才能醒来了。
　　到那时，她已经离开……真的很远了。
　　白芨摸了摸胸口，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闷闷的难受。
　　也许是因为……毕竟和刺心钩也认识有些日子了，相处得也很是愉快？
　　只可惜，他们真的不是一路人。
　　坚定了心里的想法，白芨站起身来，将写好的纸叠了叠，放在了桌上。
　　然后，她提起她的小包裹，离开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外，凌月婵提着个包裹，刚好赶到。
　　“你来了。”白芨笑起来，疾走两步，来到了凌月婵的身前，“都说不用送了。这么晚，还不好好休息。”
　　“尽说些没用的话，怎么可能不送。”凌月婵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给白芨，“拿着，路上用。”
　　“诶？”白芨也不客气，接了过去。然而，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就又还了回去，道：“太重了，饶了我吧。”
　　“不重呀……”凌月婵也掂了掂，“都是有用的东西。”
　　“我可是不通武功的弱女子，和你们习武之人怎么比？”白芨摆手，“真的饶了我吧。我又不能坐车，半路还得弃马，得轻装简行的。”马匹目标太大，留下的痕迹也多，容易被追到。
　　凌月婵盯着包裹，迟疑了好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放弃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行李。“那……”她打开包裹，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钱袋，“这个你总得拿着。”
　　白芨接过钱袋。不用特意去捏也知道，这里头全是片状的东西，不是银票就是金叶子。
　　……哪个都不是便宜的东西。
　　“银票是我特意找了和天蚕没有关系的钱庄拿的，里头也有别的散碎银两。你放心花就是，不必担心会被发现。”
　　……竟然为她考虑得这样周全。她何德何能呢？
　　“你……为什么……”白芨迟疑着，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
　　凌月婵看着她。
　　久违地，她看着白芨，脸颊慢慢地飘起了红晕。
　　她说：“因为你值得呀。”
　　接着，还没等白芨回话，她便扭开脸，催促道：“走吧。”
　　两人便一起向门派外围走去。
　　走在路上，白芨看着有几分疲惫之色的凌月婵，心中仍旧放心不下。
　　“月婵，真不要我陪你吗？”她再次问道，“现在也还来得及。现在去解蛊，他明日也觉察不出什么。”至于感情的事，努努力糊弄过去也不是不行。
　　“你是有多么小瞧我。”凌月婵听了，看着反而不悦，道，“我大小也是天蚕派的大小姐，未来的门派继承人。这事我早晚要担，何须人陪？我又不是什么没长大的小丫头。”
　　这话说得倒也是。可是，白芨看着凌月婵，目光之中仍有担忧。
　　凌月婵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白芨。
　　“你之前说，天蚕派衰败，只需一年，对吧？”
　　“……是。最多一年，也许不用。”
　　“那你就两年之后再来看。”凌月婵看着她，“一年衰败，一年重建。两年后，你看到的天蚕派，就是真正的，我建起来的天蚕派。”
　　凌月婵说着，身姿挺拔，头微微仰着，眼中映着月光。
　　满身的骄傲与自信。
　　“两年之后，你且看吧。那时的天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每一个弟子，都会是真的，是生机盎然，未来可期的。我父亲将天蚕经营成这个样子，是借了人的性命，借了蛊的。那我便要不借。我绝不会借什么邪门歪道，更不会玩什么害人的把戏。但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将天蚕建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凌月婵看着白芨，目光灼灼：“你且看吧。”
　　白芨看着凌月婵。
　　半晌，她微微地笑了起来。
　　“好。”她说，“我一定会来看。”
　　一定会来。
　　为了掩人耳目，白芨和凌月婵没有走任何一个门，而是直接走到了门派人迹罕至的围墙处。然后，凌月婵将白芨拦腰一抱，直接带她翻墙离开了门派。
　　“……会武功真好呀。都是姑娘家，为什么你能抱动我。”
　　“那是自然。别看我漂亮，武功也是勤学苦练一日未曾荒废的。我可是未来的门派门主，别小瞧我。”
　　“说的也是。”白芨笑眯眯道，“月婵自然是厉害的，只是我见识得晚了些。”
　　凌月婵的脸就又有几分红了。
　　门外，凌月婵早已备好了快马。也不是天蚕派的资产，是去毫无干系的地方悄悄买来的。
　　白芨翻身上马，凌月婵站在马下。
　　其实，她不知道多想和白芨一起走。
　　逃离处理不完的麻烦事，逃离不想面对的现实，和她一起仗剑天涯。
　　可是她不行。
　　凌月婵仰着头，顿了顿，忽然道：“对不起……说好了和你一起走，到头来却不能陪你了。”
　　“我还说我要去武州的，最后还不是没去那里？你是迫不得已，我却是骗了你。算起来，还是我更抱歉一些。”
　　“你有什么可抱歉的。”凌月婵道，“你无需和我道歉。”
　　无需和我道歉。说起来，这话刺心钩也曾对她说过。
　　有的时候，白芨是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让那么多人对自己这样好。
　　想想当初，在离开苗谷时，她还觉得自己孑然一身，孤独无助。
　　而如今，不知不觉地，她竟半点那样的感觉都没有了。
　　白芨心里一热，伸手摸了摸凌月婵的头发。
　　“我会回来看你的。”她说，“到那时，强如天蚕派这般门派的门主，可一定要愿意见我呀。”
　　凌月婵忍不住笑了，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凌月婵道，“你一定要来。”
　　白芨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马蹄声起。
　　凌月婵感觉到，白芨的手从自己的手中脱了出去。
　　白衣的姑娘冲她挥了挥手，做了最后的道别，便驾马远去了。
　　凌月婵在后头看着，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了。
　　可她仍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离开。
　　*
　　林杏儿在商街的拐角处开了一家店。是个大好的位置，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她前日支了个脏摊，确实只是为了试菜的。她好歹多年跑商不遗余力，租下个好铺子的钱还是出得起的。
　　前日里卖得最好的菜，她都整理了起来，从中挑了好做的合适的，品质容易控制的，列成了店里的菜谱。
　　她还摸清了几处进货的渠道，进的材料又新鲜又便宜。
　　店铺开张，她就站在门口迎客。菜单就晾在门口，标着价格。做的是给平凡人家吃的菜，量大实惠，干净好吃，童叟无欺。
　　大清早的，才刚开张，她就迎来了第一位，或者说是第一批客人。
　　一个年轻人，带着十数个人，在她的店门口停了下来。
　　那年轻人生得俊朗，风尘仆仆，满脸的担忧与疲惫之色。见到林杏儿站在门口，他便下马上前，行了个礼，而后从怀中掏出了张画像。
　　“姑娘，打扰了。”他有礼道，将画像展开，送到林杏儿的面前，道，“敢问姑娘可见过这名女子？”
　　那画像线条简单，却很是传神。只消一眼，林杏儿便看出了画中人是谁。
　　她不动声色，仿若全然不知，道：“从未见过。只是，这可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可是公子的心上人？”
　　话音刚落，她便注意到，这年轻人身后的十数人中，有人露出了厌恶之色。
　　那年轻人也是眸光一闪，神色却极为复杂。
　　……反正不是厌恶。
　　“姑娘莫要说笑了。”在年轻人身后，有人道，“这女子可是个祸害人的妖女！若是见了她，可千万要躲远了。”
　　“是么？”林杏儿审视着画像，“可看上去，倒像是个好孩子呢。”
　　“长相良善罢了，我们也被欺骗了多年？”那人道，“她以邪术害人，卑鄙无度。可恨我们这么多年，竟被蒙在鼓中一概不知。”
　　“好了，别吓到人家姑娘了。”此时，年轻人忽然打断了身后的人，道，“既然没见过，也没有办法。就在这里先吃些东西吧。——姑娘，可好？”
　　“当然。”林杏儿笑了笑，将人引入店中。

44.旧人 [VIP]
　　十数个人入店, 瞬间坐满了半数的座位。而林杏儿只有一个人，着实在厨房忙了好一会儿。
　　那带头来的年轻人性格看上去很是良善，见林杏儿落刀下锅速度很快, 几次提醒她不必太过着急, 免得伤了手。
　　林杏儿冲他笑了笑, 看似感激，其实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些人的闲谈对话中, 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这十几人坐在店中，先是互相称道了对方的辛苦, 然后抱怨起这么多天都没能找到他们要找的女子，怀疑最初的客栈老板给他们指的根本就是相反的路。
　　后面, 他们又开始痛斥那作恶的女子，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林杏儿放下最后一盘菜的时候，一名中年男子正说道：“我可是看着那妖女长大的！看着的从那么一点点，长成了那么大个人。谁知道，她长大了竟是这样的。那孙婆婆，对她多好啊, 她怎么下得去这个手！”说着, 中年男子已然义愤填膺。
　　“谁说不是啊，陈叔。”有人附和那中年男子, “多亏了谷主。若不是谷主，不知还会有多少人被妖女害死，我们还拿她当圣女呢。”
　　角落中，几个一起来的年轻人互相看了看, 神色复杂, 并不附和。
　　那带头的年轻人也在角落中默默地喝着茶, 看不出神情, 一言不发。
　　这样的话题持续了好一阵。
　　林杏儿在一旁，脸上并未表现出什么，心里却越听越是不悦。
　　她平素精于计算，做事按部就班，滴水不漏，并不是很容易被情绪所左右的人。可如今，她忍了半天，却还是没能忍住，提前开了腔。
　　“我听着，这姑娘可真着实可恶。”她如是说道。
　　“谁不是呢！”见外人插话，那被唤作“陈叔”的中年男子表达欲望更甚，应道，“多可恶啊！从小看着长大的，暗地里竟那般做事，你说她是跟谁学的啊？我看这坏呀，都是天生的。坏到根儿了，才能自己就长成这样。”
　　“是呀，从小看到大的姑娘，怎么会一朝之间变成如此的恶人呢。你们亲眼见到她作恶，一定不敢相信吧。也不知拦住恶行了没有。”林杏儿道。
　　陈叔还未接话，倒是角落里那几个神色复杂的年轻人，忽然有一个开了口，道：“倒也不是亲眼……没人亲眼见她做过什么。”之前他人高谈阔论，这几人并不附和。如今林杏儿一句话，竟就有人马上开口，接了她的话。
　　“亲不亲眼的，有什么区别。”中年男子眉头一皱，“铁证如山的事，难道还非要亲自把她抓个现行，那才算是做了吗？陈实，你小子，年纪不大，就敢顶起你老爹来了。”这二人竟是父子关系。
　　被称作“陈实”的年轻人便不说话了。
　　林杏儿却不会就此住口。她开口道：“啊，竟不是亲眼看到的。那证据会不会是伪造的呢？”
　　“姑娘有所不知。”中年男子说着，看向了带头的年轻人，道，“证据可是谷主亲自收集来的，一样一样铁证如山，还能有假不成？”
　　林杏儿顺着他的视线，看着那带头的年轻人。原来，他就是他们口中的“谷主”。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一直在默默喝茶的年轻的谷主已经抬起了头来，正看着林杏儿。他显然已经听出了林杏儿引导的意思的，可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眼中却并没有敌意。
　　反而……
　　林杏儿注视着那谷主的眼睛，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从里面看到了……
　　欣慰？
　　再看时，那谷主已经垂下了视线，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虽然是在回答陈叔的话，林杏儿却仍看着那年轻的谷主，慢慢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样想的。若是我，我会听从自己的心。”
　　“心？”陈叔没有明白。
　　林杏儿这才将视线从谷主的身上移开，移到了陈叔的脸上，道：“从小看到大的姑娘……若是我，一定会相信我自己看到的那个她吧。与他人的佐证或是言语都毫无关系，我自己看到的那个她。”
　　所以，她坐在这里，听了不知道多久白芨的坏话，各个言之凿凿，可她却只听出了一肚子的火气，丝毫没有动摇。
　　她认识的白芨，一言一行她都是亲眼见过的。那是个会因他人的苦难而动怒，将正直写到了心脏里的姑娘。
　　这样的人，不可能蓄意害死他人，做出这些人口中那般罄竹难书的恶行。林杏儿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
　　“眼睛看到的，又不见得是真的。”陈叔听得不悦。
　　“那眼睛看到的证据，便就一定是真的了吗？”林杏儿道，声音却温温柔柔的，让人提不起丝毫火气。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扫视了一圈，就见这十数人中，已有人的神情多少有了些许的动摇。白芨是个好姑娘，本也不是只有林杏儿见过的事。
　　林杏儿看了一圈，便收回了视线。没等陈叔再说话，她就已经自己转过了话题，道：“我并不了解内情，只是闲来随意掺和了两句，还请几位不要见怪。”
　　“……没事，没事。”陈叔被截住了话茬，只好摆摆手，道。
　　“只是，这人海茫茫，找到那妖女谈何容易？不知几位要如何去找呢？”林杏儿给桌上续了茶，随意地问道。
　　“那妖女定会北上中原的。她无处可去，一定会先去找她弟弟。姑娘若看到了她，一定知会我们一声。”
　　“一定。”林杏儿笑了笑，又问道，“客官们一路过来甚是疲惫，吃过了饭，可得找个地方好生歇息。”
　　“不能，不能。”中年男子摆手，“本就找了几天也没能找到。若是再拖，怕是真的再也追不着了。这几日，可没有能休息的时候。”
　　“那可要注意身体呀，别太劳累了。”林杏儿叮嘱着，退回了厨房。
　　这些人忙着找人，吃饭也急。没多久的工夫，就已经吃过了饭，离开了。
　　林杏儿默默地收拾了碗碟，顺手洗了干净。估摸着人怎么也该走远了，林杏儿关了店，直奔天蚕派。
　　有人在寻白芨，来者不善。这些人要北上向中原方向去，今日并不歇息，刚刚离开。这些事，她都得告诉白芨才行。
　　到了天蚕派，林杏儿便觉得有些不对。
　　天蚕派向来气派非常，往日里都是大门敞开，人来人往的。可如今，□□的，天蚕派竟大门紧闭。林杏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
　　林杏儿有些担心，忙试着上前敲门。用力敲了半天，才有人应了，声音听起来战战兢兢。过了片刻，守门人将门扒开了一道小缝来。
　　凌月婵曾叮嘱过，要林杏儿在天蚕派来去自由。因而，守门人是认得林杏儿的。
　　“林姑娘，”见到是林杏儿，守门人倒像是忽然放下了心来，忙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您是有什么事？”
　　林杏儿进了门，见了守门人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回事？怎么紧张成这样？”
　　“还能是怎么回事。”守门人小心地左看右看，看了好几圈，确认了没人，这才大着胆子，压低了声音，道，“又是魔头发疯了呗。”
　　“魔头……刺心钩吗？”林杏儿皱起眉头，“他在天蚕派伤人了？”
　　“那……那倒是没有。”守门人道，“但是，你是没看到他的样子啊……不对，不用看。人站他百步之内，都用不着看他一眼，你就能吓得跪到地上去。真的可怕……可怕……”守门人说着，仿佛是回忆到了什么绝不想回忆起来的场景，声音就这么打起了抖来。
　　“……他为何忽然又这样了？”
　　“还能是为什么，和之前一模一样。”守门人答道。
　　他的声音犹自打着抖，不自觉地开口，发出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感叹：“怕是……要出人命啊……”
　　那女子。
　　那名竟反复将如此可怕的魔头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子。
　　林杏儿皱眉，意识到了守门人的意思。
　　“白芨，又被人带走了？”
　　“不是。更糟。”守门人道，“这回……是她自己走的。”
　　说着，守门人不由得回忆起白芨的音容笑貌，俨然已经是在回忆一个死人了。
　　林杏儿面色一沉，不再闲叙。她问明了凌月婵的位置，转身便匆匆离开了。
　　林杏儿很着急。
　　白芨触怒了魔头，引得魔头大怒追赶。而林杏儿知道，要追白芨的甚至不止那魔头……
　　依照林杏儿对凌月婵的了解，凌月婵此时也该是已经急疯了。白芨忽然走了，还有个魔头追着……那魔头岂是能随便被甩掉的主儿？光听这个，也是凶多吉少。
　　所以，林杏儿没想到，凌月婵居然就待在自己的卧房里，哪儿也没去。
　　甚至，她连着急的神色都没有，反倒疲惫更多，像是通宵处理了不少事务。
　　她这个样子，林杏儿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反倒是凌月婵先见到了林杏儿，不由一笑，道：“杏儿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我……”林杏儿看着她，想了想，开口道，“我听说白芨已经离开，刺心钩大怒，追过去了。我都急死了，你怎么不见着急？”
　　“没事。”凌月婵摆摆手，“阿芨给他下了蛊，按说要今晚才能醒过来。他武功体制异于常人，醒得倒是早了许多，但根本站都站不稳，看着气势骇人就是了。阿芨都跑了一整夜了，他却连阿芨是往哪儿去的都不知道。何况人还是那副站都站不住的样子，能追上才是见了鬼了。”
　　“可是……要追白芨妹妹的还不止是刺心钩。”林杏儿想着，忧心忡忡，“还有一伙人，今天在我店里吃了饭。听着是过往与白芨妹妹有渊源的，污蔑她是妖女。他们知道白芨妹妹的去向，并不歇息，吃完就动身去了。”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凌月婵顿时抬起头来，蹙眉问道：“武功可好？有多少人？”
　　“十五个，武艺看着倒并不出众，像是寻常武夫。”
　　凌月婵听了，顿时放下心来。
　　“那便无妨。”她说道，“只要不是刺心钩那般绝顶高手，阿芨一个人应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白芨妹妹吗？”林杏儿有些意外。
　　“是呀。”凌月婵道，“姐姐忘了是谁将我们救出来的吗？”想起那日的事，凌月婵嘴角仍会不由得噙上一分笑意。“我知道姐姐的感觉。我想起她，也会不由得担心，生怕她会出上什么事。就算知道她其实很厉害也是一样。”
　　“……是。”
　　“但是，她确实是很厉害的。”凌月婵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的笔墨，压抑着其实也存在于自己心中的，难以控制的担忧。
　　她看着林杏儿，道：“要相信她的。”

45.哑巴 [VIP]
　　白芨过得很开心。
　　轻松, 恣意。
　　凌月婵给她备得是上等的好马，跑起来快得通体舒畅。给她准备的钱袋也鼓囊得夸张，就是挥霍也足够用上几年。白芨万事不愁, 便也乐得有劳有逸。每当跑了一整天, 停下住宿时, 她都要住最好的客栈，洗个香喷喷的热水澡, 睡上好一觉。
　　再加上沿途风景也很是不错，有树有山, 与其说是逃跑，倒更像是一次飞快浏览风景的旅行。
　　……其实, 和风景如何倒没什么关系。她会有这样的感觉，说到底，还是心态过于轻松了。
　　白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心态。她是在逃跑的，却居然一点都不紧张。
　　就好像……就好像，哪怕被抓到了……也……
　　啊，不对,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被抓到可真的会是一件麻烦透顶的事。
　　毕竟, 她其实并不确定刺心钩对她的感情到底有多深。盛怒之下，很难说刺心钩还会不会顾及什么感情。
　　若是不顾及, 那此刻的刺心钩正值震怒，生死蛊也已解开。而他已经对蛊有了基本的了解，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容易被下蛊……再加上武艺畸高，他的速度竟比镇心蛊虫还要快上几分……此时, 若还想要制住他, 怕是就真的只能想办法出其不意, 搏上几分胜率了。
　　而他若是顾及……那可就更加麻烦了。这意味着他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她的猜想范畴, 竟能容忍她先后下蛊奴役玩弄感情然后不告而别……最终他找到了她，她居然还要拒绝他。
　　尽管她其实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这样听着都不太行。
　　真是想想都令人头疼。
　　不过……其实，严格来说，还可能会有第三种情况的。
　　刺心钩根本不会来找她。
　　毕竟，上次刺心钩因找不到她而震怒至斯，是因为他们二人还被生死蛊牵在一起。她失踪，就意味着他的性命也受到了未知的威胁。可如今，生死蛊已经解了，他何必还要来找她呢？
　　就因为一份不知是深是浅的感情吗？又或者是过去被她控制的余怒未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白芨一点也没有考虑过第三种情况。
　　仿佛是基于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觉得，刺心钩一定会去找她的。
　　就算他根本不知道她是在往哪个方向走，就算他大概率根本找不到她，就算他找到她也根本什么好处都没有。
　　他也会去找她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有这样的感觉。
　　*
　　有的时候，你的感觉，会比你的大脑更加聪明。
　　因为它们是绝对诚实的。
　　*
　　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时，白芨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在床上扭了一会儿，含混不清地问道：“刺心钩，什么时辰了？”
　　没有人回应她。
　　怎么又不回话，这也不是什么令人尴尬的问题呀。白芨感到有些奇怪，又在床上扭了几下，然后翻身坐了起来，准备下床。
　　脚踩到冰凉的地面上时，她还觉得挺奇怪，刺心钩的地铺这么快就被他收起来了吗？
　　之前，他一直都会在她醒了之后再收的。她也乐得拿来做脚垫。
　　冰凉的触感刺激着脚底。白芨坐在床边，愣了一下，意识忽然就驱散了困意，回到了脑中。
　　啊……
　　白芨坐在床边，一时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也不想细想，就这么叹了口气，揉了揉脑袋，趿着鞋子，洗漱去了。
　　北上已经有段时间了。白芨目前身处的是一个名叫临厉的小县城，紧邻着厉州。
　　临厉虽然只是个小城，却也十足热闹，大清早便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白芨喜欢烟火气。她喜欢看人开心地笑闹，总觉得见到别人开心，她自己也会感到开心。
　　母亲说，这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她倒觉得，她只是爱热闹。
　　白芨洗漱完，便下了楼，在客栈大堂点了几个菜，还叫上了一壶最喜欢的花雕酒。
　　临厉城小，没什么高端的酒楼，也并没有太多外乡人造访。白芨所住的客来客栈，与其说是个客栈，倒不如说是个餐馆，备了几个房间罢了。大清早的，客栈外头甚至还支上了早点摊，叫卖包子烧饼。不断有人光顾，整个客栈热热闹闹。
　　白芨支着脑袋，看着周围的人。
　　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充实，都有着自己的人生。
　　隔壁桌上，有几个江湖人士，正随口闲聊些时下的八卦。
　　大堂中间，坐着几个庄稼人，像是上工前想吃顿好的，叫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另一边，有一对母女。母亲抱着牙牙学语的孩子，小心地给她喂着米汤。这么大的孩子，好像正是要慢慢断奶的年纪呢。母亲看上去有些辛苦，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去哪里了。
　　仔细看看，大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竟还坐着个俊秀的公子。若不是坐在了角落，此人必定很是显眼，却不是因为外貌，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上蒙着块白色的布条。
　　是……眼盲吗？
　　没等白芨多想，隔壁桌的江湖人士中，有人忽然提起了新的话题：“谁能想到，天蚕派门主竟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白芨一听，整个人精神一振，顿时收回了视线，凝神细听。
　　“可不是。竟还是亲生女儿揭出来的。”另一人搭腔道，“你说这对自己的亲爹，也真下得去手。该不会是为了夺权吧？”
　　“可我听说，此事证据确凿，官府认了的。否则那凌鸿云怎么会被压入牢中。”又有人道，“何况，若真是为了陷害，这般做法，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两千’。谁不知，此事一出，天蚕派弟子去了半数，名声一落千丈，可谓是人人喊打。这么看，愿将此事和盘托出的凌小姐是何等高义。我辈自当佩服，岂能恶意揣测。”
　　白芨在旁边听着，愣了一会儿。
　　为了凌月婵，她其实没有彻底地揭穿凌鸿云。那晚，她虽然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出了真相，却被凌鸿云倒打一耙，因而并没有人愿意相信。后面，真相，以及她觉得可以如何验证真相，也都是她私底下和凌月婵一个人说的。
　　她没想到，凌月婵竟能如此……这般大义灭亲，竟然亲自揭发了自己的父亲。
　　明知真相会对天蚕派会有何等恶劣的影响，会给她造成怎样的压力，她也没有对外界有丝毫隐瞒。
　　一时间，白芨心中乱糟糟的，很是复杂，说不出自己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究还是慢慢地提起了嘴角。
　　“不愧是月婵。”她轻声道。
　　饭菜很快上了桌。白芨用筷子戳着包子，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唯有花雕酒入口，能让她找回几分快乐。这世上哪有不好喝的花雕酒呢？
　　隔壁的江湖人士早已换了话题，白芨却就像是这桌上的包子，被筷子一戳，就忽然流出了许多汤汁，堵也堵不回去。
　　白芨心想，自己也许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开心。因为刺心钩的事，因为凌月婵的事。
　　白芨叹了口气，戳着一个流尽了汤汁的包子，放入了口中。
　　她很快吃好了饭，正要放下筷子，就忽然听到客栈外有了些许喧闹。
　　白芨抬头一看，就见一个很显眼的人出现在了街道上。
　　此人……虽然这样说很是无礼，但确实，此人一出现，这周围所有的人就都不太能吃得下桌上的饭了。
　　来人满面生疮，严重到根本就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他瘦得脱相，衣衫褴褛，看上去很像是个乞丐，却对乞讨没有丝毫兴趣，只顾着左顾右盼，不知是在寻找着什么。
　　在视线触及客栈大堂内的那一刹那，他瞬间停住了。而后，他忽然直直地对着大堂中的那对母女，冲了过去。
　　母亲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女儿。那孩子也被吓得不轻，顿时哇哇大哭了起来。
　　旁边，一个正在吃饭的庄稼人眼疾手快，起身一把拦住了来人，道：“诶，诶——老乡，干嘛呢？你认得人家？”
　　他试图拦着来人，却没料到来人力气极大，竟一下子就甩开了他，还使他倒退了两步。
　　这么一下，那庄稼人还有些懵。来人骨瘦如柴，而他们却是日日种地的，自有两膀子力气。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使了劲拦的，还让人一把推出两步去。
　　刹那间的工夫，那男子已经到了母女近前，一把拉住了母亲的手臂。他握得不知有多用力，眼见对方的肌肤肉眼可见地被按出了痕。
　　“啊——你松手！”女人被吓得不轻，一边把孩子往后放，一边极力地挣扎。
　　见这情况，白芨旁边桌的江湖人士也站了起来，几个人一起到了那男人旁边，试图将他拉开。
　　那人却谁也不理，只顾盯着母女二人，无比迫切地盯着他们。“啊啊！”他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竟是个哑巴。
　　“这位……仁兄，”一名江湖人士开口，“这位夫人并不认得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快放手！你若还不放手，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46.捕头 [VIP]
　　男人当然不会放手。他仿佛根本就看不见身边的人, 也听不见耳边的话。他盯着那对母女，不住地“啊啊”。
　　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就像是海洋中的孤鲸，竭力地释放着自己的声音, 却收不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眼见着已经下了最后的通牒, 此人却还是不肯松手, 一名江湖人士皱皱眉，一把握住了来人的手腕, 使力，试图逼他负痛松手。
　　那男人却仿佛根本就感觉不到痛, 丝毫也没有动摇。
　　此时，白芨也赶上了前去。
　　看得出, 此人虽然来得怪异，情绪激动，却暂且并没有伤人的意思。于是，白芨先礼后兵，试图先安抚对方，道：“这位……公子, 你有何事, 若是说不出，写下来也好。”
　　男子充耳不闻。
　　反倒有个庄稼汉奇怪地看了白芨一眼。也是白芨自小寄居苗谷, 目之所及的人读书写字都是理所当然，因而并不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人其实并不会读书。写字可不是街上随便指个谁都会的，别说是这样流浪汉一般的人。
　　所以，失去了言语能力的这个人, 就已经失去了所有表达自己的途径了。
　　见男子仍不为所动, 白芨犹豫了一下。此人并未伤人, 白芨当然不想滥用蛊术。可这对母女真的已经吓坏了, 怎么也要拦住此人。况且，就是白芨不阻拦，旁边的这几名江湖人士也要对他动粗了。
　　就在白芨犹豫是否要用蛊术使男子安定下来时，男人忽然间毫无征兆地松了手。实际上，不仅是松手，他根本就是整个人都脱了力气，忽然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在他跌倒在地之前，有人轻轻地接住了他。
　　“得罪了。”那人道。声音如清风拂面，细雨和风。
　　白芨抬起头，就见不知何时，那角落中蒙着眼睛的白衣男子已经走到了这里。他一手揽着那个衣衫褴褛满面生疮的男人，丝毫不在意对方身上的脏污沾上了自己的白衣，另一手摸索了下，摸到了个椅子，便将男人轻轻地安置到了椅子上。
　　虽然看不到男人，白衣男子仍是面露不忍，道：“此人骨瘦如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好生厉害！”一名江湖人士惊叹道，“这是如何出的手？”
　　“在下会些医术。”白衣男子轻轻颔首，道。言下之意，是用了药。
　　只是用药，此人也是当真厉害。在场这么多人，懂武艺的也有数名，竟没有一个人看出他是怎么出的手。
　　白芨也向男人道了谢。又见那位母亲吓得不轻，孩子也啼哭不停，白芨便凑过去，安抚起她们来。
　　事已了结，几名庄稼汉和江湖人士对这样一个乞丐一般的男人也没什么兴趣，便坐回了座位上。白衣男子则是摸索着就近坐了，又叫了些清淡的菜，而后等在一旁。
　　又过了一会儿，惊魂未定的母亲总算哄好了孩子，自己也安定了不少。
　　于是，白芨打算问些什么。只是，还没等她开口，白衣男子就先她一步，问了与她所想一模一样的问题。
　　“此人看上去，像是有所诉求。这位夫人，您可当真不认得此人？”白衣男子问道。
　　是的，白芨也是这样想的。这个男人举止怪异，但显然并没有伤人的意图，倒像是认识这对母女，想要表达些什么。
　　只是，白芨是看到了这个男人，所以能生出这样的猜想。而白衣男子眼盲，根本什么都看不到，竟然也能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那名母亲闻言，便忍着还残余着的些许惊惧，认真地盯着男人的脸，试图透过他满脸的疮看出什么。但她显然失败了，便摇了摇头，道：“真的不认得。”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脸上生了疮，你看不出？”白芨道。
　　“可是……”那名母亲将视线从男人的脸移到了身上，想了想，道，“我也不认得这么瘦的。”临厉虽是小城，却家家温饱，本地居民确实不至于活成这个样子。
　　“疮？”白衣男子在一旁，疑问道。
　　“对。”白芨看着男人的脸，描述道，“这个人的脸上生了疮，满脸都是，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面目……很是严重。”
　　白衣男子闻言，顿时又站起身来，走到了男人的身前。而后，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摸了摸男人脸上的疮。
　　旁边桌上，五大三粗的庄稼汉见了，都忍不住皱眉。白衣男子却丝毫不在意，细细地摸了，而后道：“还好，是寻常的疮。配些内服外用的药，好好吃些东西将养身体，个把月就该见好了。”又道，“待会儿他醒了，让他将桌上的饭菜吃了。这么瘦的身子，可养不好病。”
　　原来，他后叫的饭菜，竟是为这个男人准备的。
　　白芨看了白衣男子一眼，不由笑了笑，而后道：“不知道他醒过来，能不能平静一些。好好比划，也许也能知道他的意思。”
　　“要我说啊，”这时，没等白衣男子回答，旁边的庄稼汉忍不住开了腔，道，“你们念书的人，就是想得太多。什么认识不认识的，我看，这人话也不会说，听也听不进，其实就是个疯子嘛。人家当了娘的人，咋可能认得这种乱七八糟的人。这也就是家里男人不在，要是在，早提着锄头把这疯子打了。——诶，你家男人呢？”
　　“在外头给人干活呢，过年才能回来。”那名母亲道。
　　“嗐，这可真是。你说这钱有什么好挣的，挣到什么时候能是个头。放着家里老婆孩子不管，跑出去挣钱，老婆孩子让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有啥用。”庄稼汉道。
　　“……她爹也辛苦的，都是为了我们娘俩。”母亲像是也有些伤感，低头道。
　　那庄稼汉摇摇头，不说话了。
　　“——李捕头，这边这边！”此时，店小二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白芨抬眼一看，就见这客栈的小二正引着一个穿着捕头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器宇轩昂，一身正派，几步跨进来，问道：“在哪儿呢？”
　　“这儿呢！”临厉不大，总能遇到熟人。有庄稼汉见了李捕头，打起招呼，道：“李捕头！”又笑道：“这事儿都结了，你这才来。”
　　“你娘的，半路才遇上，路上紧赶慢赶，你还嫌慢。”那李捕头笑骂，“比家里女人都难伺候！”
　　“难伺候那是你老婆，我老婆不知道多会疼人。”庄稼汉回敬。
　　李捕头挥挥手，不再和他贫嘴，先弄清楚了前因后果。而后，他便收敛起神色，向在场所有劝阻的人郑重拱手，道谢道：“在下李勇，是本地捕头，确实是来迟了。多谢诸位侠士替我等守一方平安。”
　　见他这样客气，几名江湖人士忙拱手称不。庄稼汉也摆摆手，道：“说啥呢，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多老爷们，还能连个疯子都拦不住不成？”
　　“那此人，我们衙门就先带回去审问了。”李勇道。
　　“可否稍候。”此时，白衣男子忽然开口。同时，他站起身来，试图向李勇走去。
　　“诶诶诶——”李勇见他眼盲，忙出言阻拦，自己走上前去，道，“你不方便，我过去就行。”
　　白衣男子不由笑了笑，向他拱了拱手，接受了他的善意。而后，他开口，道：“李捕头，依我所见，此人并没有伤人的意思，倒像是有所诉求。可否请捕头问清他的意图？”
　　“自当尽力。”
　　“此外，此人还生有恶疮，需用药将养。我开了家医馆，就在衙门附近，可给他开药，不需银钱。可否请捕头应允，要他按时服药？”
　　“这个……”李勇倒显得有些犯了难，道，“衙门收管的人，可不能随便吃外头的东西。但侠士可以放心，既被我衙门收管了，生病我们自然会给治。若是确认他不会伤人，我们也会将他放出。”
　　他这人说话做事都颇为正派，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能力。
　　白衣男子也就放宽了心，不由带上了些笑意，再次向李勇拱手，道：“有劳了。”
　　“食一方俸禄，自然要为一方百姓做事。有什么劳不劳的。”李勇摆了摆手，走到了满面生疮的男人面前，也无所谓他身上的脏污，一把将他扛到了肩上，“那便告辞了！”
　　“诶！李捕头慢走！”客栈内的人招呼道。
　　白芨撑着脑袋，忍不住笑了笑。
　　所以说，她很喜欢看人。大多数人都是很好的。
　　吃过了早饭，白芨便也和客栈内短暂认识的人道了别，绕到了客栈后院，去寻她拴在后院的马，打算继续赶路。
　　临厉出行的人少，客栈的后院空荡荡的，只栓了一匹她的马。那马伴了白芨一路，颇通人性，长得还好看。白芨不由上前，摸了摸它的马的鬃毛，还蹭了蹭它。
　　她正欲解开拴马的绳子，就听到一边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有人牵着马进来了。于是，白芨便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
　　走进来的人。
　　是决明。

47.又见 [VIP]
　　白芨是忽然发难的。
　　她的手瞬间探入怀中, 手指利落地一捏。刹那之间，无数飞虫倾巢而出。
　　不过片刻，黑蒙蒙的虫群就已经掠向了决明, 让人没有丝毫反应的时机。而下一刻, 白芨也已经冲到了决明的身边, 手中利刃直指他的胸膛。
　　没有能够躲过的道理。镇心蛊见效几乎不需要时间，甚至会比对方倒下都还要快。对方应该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然而, 白芨的手腕却被紧紧地捏住了。
　　决明握着她的手腕，低头看着她。
　　那张英俊的脸满是憔悴之色, 往日里明亮犹如星辉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黯淡无光。
　　他低着头，看着白芨, 轻声道：“你想杀我……”
　　白芨并未回答，反而开口，道：“镇心蛊的解药，按说只有我家知道。当日我离开，你立即追上，想必也没有去翻腾我家的空闲。如今却能提前服用镇心蛊的解药……”
　　白芨看着决明, 脸上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道：“决明，你准备得很早呢。”
　　他准备得很早。在与她一同笑闹的时候, 在给她做饭照顾她的时候，在她一厢情愿春心萌动的时候……
　　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好要杀她了。
　　白芨想着想着，笑意竟然更甚。
　　决明却紧紧抿着嘴, 眸中生出痛色。
　　白芨看着决明, 虽然被他抓着, 却根本没有半丝慌乱。她有一百种能让他生不如死的蛊, 他还能每一种都服过解药不成？
　　她所需要做的，就是从中挑选出一种，下在他的身上。
　　啊，要挑选哪一种呢？
　　解决此等背信弃义之人，又是为求自保，当不算是滥用蛊术吧？
　　“谷主，怎么这么——”此时，忽然有人声传来，又在看到他们二人时戛然而止。
　　白芨抬起头，就见到了她熟悉的脸。
　　很多张，她熟悉的脸。
　　“——妖女！”赶来的众人忽然反应了过来，围成一个圈。
　　圈里面，是被他们的刀尖指着的她。
　　他们之中，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有自小与她一起玩乐的朋友，甚至还有曾向她倾诉过爱意的少年。
　　他们都曾让她在爱中长大。
　　他们都围着她，刀尖指着她。
　　白芨看着他们，不知何时，忽然失去了力气。
　　……
　　算了，算了……就当他们都不存在好了。
　　他们都不存在，他们都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本来就是一个人，是天地间独一无二孤芳自赏独自美丽的小公主。
　　她不在乎他们。
　　她才不在乎他们。
　　她不在乎他们所有人。
　　她不在乎。
　　……
　　“哎呀，这是怎么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忽然之间，毫无征兆地，一个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声音晃晃悠悠地传了进来。
　　“怎么，要我替你把他们都杀了吗？”那声音继续慢悠悠道。
　　分明是听起来懒洋洋的声音，吐出的话却让人不由浑身一冷。
　　随着声音，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了包围圈之中。
　　此人看上去仿佛悠哉悠哉，好像没有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然而，他又同时一身压迫感十足，一双凤眼扫过在场众人，一时间竟能令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不过一个眼神，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此人武功……当是高于在场所有人的。
　　决明不自觉地微微皱眉，戒备道：“敢问阁下是？”
　　喻红叶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实际上，他看都没有看一眼决明的脸，只盯着决明握着白芨手腕的那只手，悠悠道：“手，还没握够？要不要我砍了它，让它一辈子挂在那里握个痛快？”
　　他的语调状似悠哉，声音却冷得像是二月里地底的冰泉，令人不寒而栗。
　　决明抬眼看着他。此人骤然出现，仿佛早就认识白芨。这人对白芨熟识的，守护者一般的态度，让决明自心底里升腾出一种无法形容的不悦。
　　决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料白芨忽然开了口。
　　白芨看着喻红叶，开口道：“你不应该在牢里吗？”
　　“……？”
　　“你逃狱了？”
　　“……”
　　“啧，永宁城的官府都是什么酒囊饭袋不成。这么大的采花贼竟然就这么让人逃了？”
　　“……”喻红叶看着白芨，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连身上的气势都卸去了不少，“别的我无所谓，‘采花贼’这个词能不能换换呢？搞得我好丢脸。”
　　“你幽禁姑娘的时候也没见觉得丢脸，我只是诚实地描述出了你做过的事，你就丢脸了？”白芨看了他一眼，满脸都是很看不起他的样子。
　　“……好好，你说的都是。”
　　二人竟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
　　这会儿的工夫，周围的人也回过神来了。于是，在场最为年长的一名中年男子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道：“这位……侠士，我们中间好像是有什么误会。这是我苗谷私事，还请侠士莫要插手。”开口的这个男人，白芨当然是认得的。他往日里被她称作“陈叔”，是看着她长大的。
　　看着她长大的陈叔说：“吾等要将这妖女——”
　　妖女二字一出，声音骤然间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喻红叶手中利剑已然出鞘，直指陈叔。
　　而决明也反应极快，刹那间已经出剑，堪堪将喻红叶的剑拦在了半途。
　　然而，饶是如此，陈叔的脖子上竟也忽然出现了一道血痕，而后缓缓地渗出了血珠来。——竟是喻红叶盛怒之下剑意惊人，光靠剑气就已经伤了人。
　　喻红叶执着剑，微微歪了歪头，看着陈叔，嘴角笑意岑岑。
　　他说：“你要将‘妖女’如何？——罢了，无甚所谓了。反正我是要将你这狗东西……送下黄泉呢。”
　　单靠剑气就能伤人……苗谷中人并不痴迷于武艺，谷中几乎从未出过此等高手。
　　任谁都能看出，喻红叶的武艺，远胜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因而他虽嚣张至此，竟无一个敢对他贸然发难。
　　要与这样的人贸然硬碰，绝非明智之举。
　　只是，道理虽是如此，在场的人……却似乎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因为陈叔的这句话，一直与白芨插诨打科的喻红叶便像是忽然又被吸引了注意力，整个人骤然想起了周围人的存在。他抵着决明的剑，慢慢地环视四周，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残忍的笑意。
　　……像是在看待屠宰的羔羊。
　　……像是嗜虐成性的人，在看着等待被凌虐致死的羔羊。
　　就是白芨，也并没有见过这样的喻红叶。
　　喻红叶带着笑意，手中的剑缓缓移动，显然就要发难。
　　一时间，决明本能地感到危险，只觉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已经紧绷了起来。
　　“跑！”决明忽然向周围的人下令，同时用力执剑，暗暗缓住喻红叶的动作。
　　剑，重得惊人……不可能赢。只是，输赢他自是能看出，但决一死战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然而，没有人逃跑。
　　每一个人都亮出了兵器。生在苗谷的，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没有人会抛弃对方。
　　会被抛弃的……从一开始，会被抛弃的，就只有……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白芨忽然伸出手，扯住喻红叶的一绺长发，猛地一拉。
　　“哎呀！”喻红叶扭过头，眸中的冷意居然刹那间消失殆尽，又在触及白芨的那一刻化作了无可奈何，“怎么忽然拉我头发？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怎么？送你回牢里还需给你留面子？”白芨拽着他的头发，直接转身，“走吧，见官去。也不知道捉了逃犯能不能有点赏金。”
　　“诶？诶诶？……嗐，打个商量嘛。赏金我给你，放我一马呗？”喻红叶偏着头，任由白芨拉着他的头发，“两倍？三倍？”
　　白芨没理他，单手解开了马匹缰绳。而后，她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喻红叶的头发，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客栈的后院走了出去，好像根本就看不到身后的众人。
　　苗谷众人上一刻还抱着决一死战的心思，下一刻就忽然被视若无睹……大起大落，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半晌，有青年迟疑着，忽然开口，道：“我们这是……被阿芨救了吧？”此人是陈叔的儿子，名叫陈实，正是曾在林杏儿的饭馆中为白芨说话的那名年轻人。
　　没有人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陈叔才总算开口，道：“胡说些什么……那妖女行事乖觉罢了。她哪里是救人，她是一时没有作恶的心情。你忘了你死去的爷爷了吗！”
　　陈实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了。
　　而决明，则自始至终都盯着白芨离开的方向。他一直一直看着那里，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一直到她的声音远去，一直到再也无法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的视线仍旧没有半点偏移。
　　坚硬的剑柄被他紧紧地握着，几乎断在他的手心。
　　……这次，这次，竟毫无办法。
　　但不会再有下次。
　　决明的眼神渐渐锐利了起来。
　　绝不会有……绝不会有，她会再次被夺走的下次。
　　他的白芨，他一定会……夺回来！

48.祸起 [VIP]
　　白芨牵着喻红叶, 一直走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才停了下来。
　　“说吧。”她放开了喻红叶的头发，转头看着他, “为什么要跟着我？”
　　“嗯？”喻红叶一脸不明就里。
　　“怎么, 你难道想说, 你是完全偶然地在离永宁这么远的城市里精确地遇到了我？”
　　“……不能吗？”
　　白芨看着他。
　　“这可都是你我二人的缘分呢。有缘之人，纵使相隔千里, 也自会偶然地相会。啊，多么令人感动。”喻红叶捂住胸口。
　　白芨看着他。
　　“……”
　　白芨看着他。
　　“……好嘛好嘛, 我也是担心你的安全嘛。”喻红叶笑眯眯地，道, “得知你离开了楼醉仙身边，我可是迫不及待就来保护你了呢。”
　　“……楼醉仙？”白芨抓住了截然不同的重点，“是指……刺心钩？”
　　“嗯？他没告诉你他的名字吗？”喻红叶挑挑眉，道，“也是，反正哪个都算不上真名。哈哈, 想想这名字还是我顺口起的呢, 确实也没必要特意说。”
　　“你顺口起的？”白芨讶异。
　　“嗯哼。他当初在醉仙楼等死，又是在醉仙楼被阿姐捡着的, 我就随便给他起了个名，叫他‘楼醉仙’。”喻红叶道，一脸的漫不经心，“反正也不是什么正经名字, 和‘刺心钩’也就是一回事, 叫哪个都无所谓。”
　　“……那他正经的, 真正的名字是什么？”白芨不由问道。
　　喻红叶一笑。“真名？他哪有什么真名。有爹娘疼的小孩才配有名字, 他又没人要，配得上什么名字。哪有人给他起名。”喻红叶说着，不由托腮，“这么一想，我起的‘楼醉仙’多好啊，有名有姓的，听着像个正经名字。倒便宜他了。”
　　白芨听着，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整个胸口都闷闷的。她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有个姐姐的吧？对你们很好的姐姐。”她忽然开口，道。
　　“……是呀。”一提到姐姐，喻红叶不由又勾起了嘴角，牵起的笑意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是一抹温和而又怀念的笑意，仿佛透过寥寥几个字，就看到了十数年前的过往。
　　“是呀，有姐姐的。”他轻声道。
　　“——不过，遇到阿姐毕竟是后来的事了。”喻红叶又道，“有了姐姐之后，确实就不用自己讨生活了。但在有姐姐之前，还是要活下去的呀。”
　　有爹有娘的孩子，才配有名字。
　　没爹没娘的孩子，连名字都不配有，只配自己养活自己，孤苦无依，一个人活着。
　　刺心钩，在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过得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呢……
　　白芨又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失去了谈话的兴致。
　　喻红叶就低下头看她，道：“怎么不说话了？”
　　白芨没理他，牵着马向前走。
　　“嗯？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喻红叶观察着她的神色，看着看着，忽然就生出了一个猜想。
　　这个猜想让他很是不悦。他不由开口确认，道：“你……心疼楼醉仙了？”
　　白芨没回他。
　　没有反驳，不正是佐证了他的猜测？
　　喻红叶顿时气闷了起来。
　　“我也很可怜的呀。”他不由开口，“我也从小讨饭，后来才遇到阿姐的呢。”
　　“别闹了。”白芨看也没看他，道，“你是清河巨贾之子，有随手建一个陵墓的财力，多半是自己离家出走的吧。”永宁离清河并不算远。以他这样的财力，永宁多半是有他家的产业的。他若不是自己出走，怎么都能回到家去，再怎么也不至于因走投无路而赖在永宁城乞讨。
　　“……阿芨可真是聪慧过人。”
　　“……白姑娘。”白芨皱眉。
　　“好好，白姑娘。”喻红叶顺着她。
　　白芨便又不理他了，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可是，楼醉仙他有什么可同情的？”喻红叶越想越不愉快，“此人杀人如麻。若是与他相比，连我做的那些腌臜事都不算是罪人了。毕竟，我可是一个姑娘都没染指，只不过和她们住一阵儿，更别说杀人了。而楼醉仙，此人送了官都无需审问，直接问斩尚且死有余辜，唯一尚未被问斩的原因怕就是根本没人能制住他。像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喻红叶看着白芨。
　　他被白芨真情实感地痛骂过，自然知道白芨就是他的阿姐，是个极其正派的姑娘。所以，他看着白芨，问道：“你说，是不是？”
　　白芨牵着马，自顾自地向前走，没有回话。
　　喻红叶也不逼她，就在她的身边，默默地跟着她走。在她视线不及的地方，他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白芨忽然开口，道：“我知道。”
　　我知道。
　　喻红叶的笑意便越发灿烂了。
　　他顿时不再在意刺心钩，换了自己在意的话题，道：“说来，白姑娘，我见你路上也没个伴儿。不如，就让我跟你一起吧。你看，我跟你一起，你也好看着我，让我不祸害别人家的姑娘呀。”喻红叶笑眯眯，话说得恬不知耻。
　　“不必了。看着你本也不是我该做的事。”白芨道。也就是在此时，她刚好停下了脚步，道：“到了。”
　　“嗯？”喻红叶一直闷头跟着她，根本没有在意她是在往哪里走。如今，他才因她的话而抬起了头，就正看到了方方正正的衙门大门……
　　……
　　喻红叶哭笑不得：“你还记着这茬呢。”
　　“不然呢？”白芨又顺手揪了一绺喻红叶的头发，牵着他就往衙门里头走。
　　“诶，轻点，轻点。这是头发，又不是牵绳……”喻红叶无可奈何，“你是不是揪了一次，就觉得好玩，揪上瘾了？”
　　两人踏上了衙门的台阶。喻红叶正思索着说服白芨的方式呢，就忽然听到衙门中一声惊叫。
　　这声惊叫就像是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骤然又激起了无数声同样的惊叫和捕快们下意识的粗口。
　　喻红叶皱眉，顿时拽出了自己的头发，同时将白芨往自己身后一塞。
　　“拦住他！”衙门内，白芨听到了李勇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白芨想去看看，却被喻红叶拦在身后。
　　若是平时，喻红叶当然也会过去看看的。他这个人，哪有见了什么异变不去看个究竟的道理。
　　可现在……喻红叶低头看了一眼白芨，随手就拦着她又往后退了两步。
　　“凑什么热闹。”喻红叶道，“听着像是有什么贼人？”
　　“恐怕不是。”白芨道，“他们的声音听着惊诧非常。若只是寻常贼人，怎么会惹得见惯了贼人的捕快如此惊异。”
　　听了白芨的话，喻红叶皱了皱眉，干脆拽着白芨往后走了好几步。
　　“噫，你干嘛。”白芨斜他一眼，“胆小鬼。”
　　喻红叶哭笑不得，道：“我还不是为了顾着你！”
　　“我几时用得着你顾了。”白芨随意地甩了甩手，脱离了他的肢体接触。
　　“那是我用得着顾你，可行？”喻红叶对她的排斥浑不在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衙门内，嘈杂人声的源头已经到了衙门大门的门口。
　　透过大门，白芨看着衙门里头的样子，愣了一下。
　　是那个人。
　　是那个满面生疮的人。
　　那个人，忽然扑倒了一个捕快，然后对着他的脖子，狠狠一口，用力地咬了下去。
　　……
　　刹那间，惊叫就在衙门之外被点燃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怎么还咬人呢？”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人声鼎沸。有人谨慎地逃开，也有人看热闹大过天，若即若离地一直站在附近。
　　衙门内，李勇瞄了一眼外头，皱起眉头，大声嘶吼，道：“别看了！让远点！都躲远点！”又对着捕快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关门！别放到外头去了！”
　　有捕快连忙冲过来，阖上了衙门的大门。
　　厚重的铁门缓缓关闭，将一切可能对外界产生的危险隔绝在了衙门之内。
　　围观者几乎没人离开，仍旧竖着耳朵，探着头听着里头的热闹。
　　白芨的神色却已经完全变了。
　　她忽然甩开了喻红叶的阻拦，飞快地向衙门大门跑去，一把推开了还没有来得及上锁的门。
　　“都小心些，绝不能被咬到！”白芨高声道。说着，她已经拔出随身匕首，往衣襟上一拉，扯下了一大块布料，然后揉成了一团，跑到了生疮男子的面前。
　　“你过来干嘛！”李勇冷不防见她冲过来，忙皱着眉呵斥，道，“还不退后！此人力气颇大——”
　　白芨没有理睬任何人。趁着男子张大嘴巴就要咬人的时候，她看准机会，敏捷地动手，一把将布料塞进了对方的嘴里，然后用力地死命地往里塞，塞得严严实实。
　　眼见着男子一时半会儿吐不出来了，白芨转头看向李勇，道：“快把他关到牢里去！”
　　此时，最初的忙乱过去，捕快们也掌握住了节奏。纵是此人力气挺大，几个捕快联手，也已经将他制住，戴上了镣铐。
　　白芨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被咬的捕快。
　　那个一个很年轻的捕快，面目尚有几分稚气。他的脖子被硬生生地咬出了血来，整个人瘫在地上，□□了两声，又用力晃了晃脑袋，道：“头怎么晕乎乎的。”
　　他的同僚们都围到了他的身边。有人担心地看他的伤势，有人搀扶着他起来。见自己手底下的人受伤，李勇更是着急，一把撕开衣服，动作熟练地给他止血，显然是受惯了伤的。
　　白芨抿着嘴。
　　“还有……还有受伤的这位……”白芨对着李勇，低声道——
　　“也，关到牢里吧。”

49.活尸 [VIP]
　　李勇当然不会听白芨的话。
　　哪个衙门的捕头会听一个莫名其妙来路不明的年轻女子的命令？更不要说还是要把下属关入牢中这种荒谬言论。
　　此时, 喻红叶已经跟到了白芨的身边。听了这话，他也挑了挑眉，不解地看着她。
　　李勇更是一脸莫名。只是, 想到方才这姑娘仗义出手, 竟比在场的男人都还要冷静得多, 他心里对白芨还是有着感激和敬意的，便先硬生生将质疑压下了口, 转而开口，道：“多谢姑娘出手。我们几个老爷们竟没一个能派上用场的, 都比不过姑娘一人。”
　　这话就是过分客气了。其实，他们从衙门中出现第一声惊叫到将那满脸生疮的男人制住, 前后总共也没花多少时间。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只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人的异常罢了。
　　白芨却接也没有接下他的赞美，只蹙着眉，压抑着难过与忧心，低声道：“若不愿关入牢中也行。让他待在房间里，绝不要有人靠近。”
　　“……他受了伤，当然是要有人照顾的。”李勇看着她, 心里不知道有多莫名其妙, “姑娘到底意欲为何？”
　　白芨语调沉郁，开口, 道：“刚才，那个脸上生疮的男人……你们见到，他身上的尸斑了吗？”
　　“……什么？”
　　“在脖子附近，只露出很小的一块, 但是尸斑无疑了。”
　　“姑娘, 你在说什么……”李勇听得颇有些无奈。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 亏得面前是个女子, 他才压着性子，同白芨说起三岁孩子都懂的话，道：“那男子分明在动，还伤了人，身上怎么会有尸斑。”如果说十年婚姻生活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绝对不能和女人甩脸。——后果太麻烦了。
　　白芨微微沉默了一下。
　　而后，她开口，道：“不知道……李捕头是否听说过蛊呢？”
　　“蛊？”李勇疑惑，“是说上虫下皿的那个‘蛊’吗？那不是哄小孩的玩意儿吗？世上哪里会有这般邪术。”
　　白芨并无所谓他现在是否相信，继续解释道：“返生蛊。种于死者尸身，可令死者重新活动。种于生者躯体，可令生者慢慢丧失神智，于不知不觉中死亡，沦为行尸走肉。这就是……”白芨说着，脸上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讥讽，“所谓‘返生’。分明只是令生者离开人世，令死者作乱世间，却让无数愚者以为此蛊真能将死者带回人间，为此而趋之若鹜。”
　　李勇听着白芨的话，愣了愣，道：“……姑娘，你这简直像是在编故事一样。”没想到白芨的说法会如此离谱，他不想再做耽搁，便告辞道：“你也别戏弄我了。我底下的人受了伤，我赶着找人好好照顾去。那无故伤人的男子，我也得去盘问清楚了。”
　　“那不若就去看看吧。”白芨道，“那个男人身上有没有尸斑，他是否还会与你讲话，甚至……你若砍下他的肢体，将他大卸八块，刀劈甚至火烧，他是否还能活动。”
　　“……越说越离谱了。那人虽无故伤人，却罪不至此。我怎可能动刀伤他！”
　　“那就先去看看尸斑吧。捕头应该认得吧？”白芨看着李勇，道。
　　……
　　李勇看着牢中的男子，眉头越皱越紧，一时竟无法说出话来。
　　他做了十多年的捕快，命案尸首凶杀现场，孤寡老人事后料理，无名尸首查明身份……他是见过不少尸体的，自然也认得尸斑。
　　眼前的男人，已经将嘴里的布团吐出，垂着涎水在牢房中焦躁地转来转去，怎么看都是个活人。
　　可他的身上……生着尸斑。
　　“这位……仁兄，”李勇自震惊之中缓了一会儿，而后用力拍了拍牢房的木栏，问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里面的“人”顿时作出了反应。
　　他瞬息之间猛地扑了上来，努力地试图将头从木栏杆之间的缝隙探出，大大地张着嘴，流着涎水，试图咬到李勇。
　　李勇皱着眉，盯着面前的男人，一动不动。
　　这样的人……显然已经不是“人”了。
　　李勇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显然意识到了白芨的话的可信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口，道：“……那么，你刚才说……”他的声音艰涩，“你刚才说……要将被咬的小武关起来……是什么意思……”
　　李勇说着，缓缓将视线移到了白芨的身上。
　　尽管还没有得到答案，可他的眼睛中已经浮起了痛心与绝望。白芨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白芨低声道，“此蛊可互相传播。若是被抓或是被咬，就会染上同样的蛊毒。不出三日，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白芨说着，想起了那个面目尚有几分稚气的小捕快，心里的难过再次泛了上来。
　　她尚且如此难过，与下属朝夕相处的李勇，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李勇便不再说话了。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隔着牢房向自己张大嘴巴的男人，眼中的痛色越发浓烈。他就这么看着面前的人，仿佛透过这个男人看到了自己的下属，看到了不远的将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道：“姑娘既然如此了解蛊术，可有化解之法？”
　　“……已中此蛊，便无药可解了。”白芨道。她自己也不愿吐出这个事实。
　　而李勇对这个结果倒也早有心理准备。若是能治，白芨必然一早就说了，不会拖到他问。
　　“但使蛊失效，使逝者安息的方法，还是有的。”白芨又道，“只要以蛊治蛊即可。我可炼制出蛊用以解蛊，需七天时间。”
　　“你会炼蛊？”李勇忽然发问。
　　喻红叶一听这话，顿时不着痕迹地往白芨身边靠了靠，手也悄悄地握到了剑柄上。
　　蛊之一物，向来是个足够邪恶的江湖传说。如今李勇意识到白芨真会炼蛊，而此时的局面又都是蛊造成的……难保他不会将白芨视为妖女，忽然发难。
　　果不其然，李勇猛地转过身来，向白芨走来。
　　白芨不闪不躲，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喻红叶顿时满身戒备，身体已然微微向前，手中利剑也做好了出鞘的准备。
　　李勇停在白芨面前，而后忽然抱拳，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还请姑娘……务必炼出解药，解我临厉万民之忧，慰我临厉百姓之灵。”
　　白芨看着他，点了点头，无比认真道：“定当竭尽全力。”
　　喻红叶有些意外，顿了顿，慢慢地松开了手中握着的剑柄。他看着李勇郑重的脸，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敬色。这世间，最难的是不生偏见。且此人竟还是这样有担当的男人。
　　“我会去将此事禀告于知县大人，姑娘若需要帮助，尽管来提。近些日子，衙门想必也会加强巡视，防备其他异变。姑娘要小心，保重安全。”
　　“……要么，我这几日就住在衙门吧。”白芨想了想，道，“这样，你们也好知道进度。待到炼好了蛊，也能马上就用以解蛊。”
　　李勇却没有回答，反而忽然发问，道：“在这炼蛊的七天内，若中蛊之人生了异变，姑娘可有办法解决？”
　　“这个……恐怕没有。”白芨有些惭愧。返生蛊的解蛊之法唯有炼蛊，就如其他蛊的解蛊之法唯有解药一样。所以，在炼出解蛊之前，她竟确实对中蛊之人没有丝毫办法。
　　“那么，姑娘就不能留在衙门。”李勇道，“中了蛊的人，我们都会收押进衙门。若是出了什么事，吾等至少能保证不将危险放出这一方衙门之外。姑娘要是待在衙门，不就是置身于危险当中了？”
　　“炼蛊也不是七天都需要我看着。”白芨道，“只要做好了准备，剩下的也就只是等着。”
　　李勇听了，忽然皱起眉头，道：“难不成，姑娘以为我要姑娘保重安全，是怕姑娘炼不出蛊？”
　　……不是吗？白芨看着他。
　　李勇看着白芨，叹了口气，放松下神色，道：“姑娘是民，是百姓，最重要的是护好你自己。守一方平安是我们拿人俸禄的人要做的。”
　　“可这是蛊。”白芨不由道，“是我们一族下的，当然和我有关系。”既然与蛊有关，就是她的责任。她怎么能一个人躲着，明哲保身。
　　“这蛊，是姑娘你下的吗？”李勇问道。
　　“……那倒不是。”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李勇看着她。
　　“可是，我对此总归多上许多分了解——”白芨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被喻红叶打断了。
　　“我看，李捕头说的也对。”喻红叶插在两人之间，笑眯眯道，“你留下来又没用，何必给别人添了麻烦嘛。”
　　“……和你有什么关系。”白芨哪有不怼他的时候。
　　“和我没关系，和人家李捕头总有关系吧。”喻红叶笑着，道，“人家都不想你添麻烦了，你怎么还这么缠着呢。你非要住人这里，给人房费吗？何况便是给了就能住吗？就是李捕头答应了，知县答应吗？衙门又不是客栈。”
　　……确实有道理。
　　但是，有道理的话，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就……
　　有点不爽。
　　白芨不搭腔了。
　　见白芨放弃了留下来的想法，喻红叶笑意更甚，便不再招惹她了。
　　就是嘛，为什么要留在危险的地方呢？
　　一定，一定要留在最安全的地方嘛。
　　喻红叶摩挲着剑柄，站在白芨的身后，看着她。
　　他不会，他绝不会……
　　再次失去姐姐了。

50.相望 [VIP]
　　天蚕派的金蚕蛊, 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被豢养使用了的。算算时间，将蛊给出的人是谁，白芨大概也能猜到。
　　可是……返生蛊呢？
　　若是近日才下的蛊, 那便也很有可能是近日才制成的蛊。毕竟, 绝大多数人求蛊便是为了用蛊, 很少有将蛊保存二十年之久再使用。
　　若真是近日制成的蛊，作者会是谁呢？
　　这世上, 能够制蛊的人……就只有两个而已。
　　……
　　话虽如此，白芨却其实片刻也没有怀疑过是白竹。
　　她的弟弟, 她还是很了解的。那孩子虽然顽劣，心里却最是纯真善良。情蛊也就罢了——毕竟, 连她曾也只以为情蛊是个会让人动心的玩意儿，并不知道那其实是何等的禁锢——但返生蛊是个什么东西，他当然是知道的。他绝不可能对人下这样的蛊。
　　对此，白芨还是很安心的。
　　这样一来，制蛊的人是谁，白芨就真的半点头绪也没有了。难道, 能够炼蛊的还有别人？父母有什么流落在外的血脉不为人知？
　　……不管怎么说, 蛊的源头可以日后再查，如今的当务之急, 还是要尽快炼出解蛊。
　　“——白姑娘，白姑娘？”喻红叶第三次重复道。
　　白芨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喻红叶，道：“什么？”
　　“……”喻红叶不由笑出来, “这是怎么了, 两眼放空地站了这么久。”
　　“……啊。”她一直在想事情,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站在衙门门口大半天了。
　　“我们要住哪里？”见唤回了她的注意, 喻红叶无比自然地询问道。
　　“……为什么是‘我们’？”白芨反问，“你应该住牢里。而我应该住哪里和你没什么关系。”
　　“哎呀，好生无情呢。”喻红叶委委屈屈，“人家知错了嘛。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嘛。”
　　“知错了，就去把你的牢蹲完再说。”白芨冷漠。
　　“哎呀，人家怕嘛。你看，牢里关了会咬人的怪人呢，好可怕的呢。”喻红叶可可怜怜，“而且，现在人家衙门忙着呢，哪里有空管我的啦。我们就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嘛。”
　　白芨生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常点。”
　　“哎呀，人家哪里不正常了嘛。”
　　“我说，正，常，点。”一字一顿，黑气飘出。
　　“好的遵命白芨大人。”语速飞快。
　　白芨懒得和他贫嘴。
　　这返生蛊来得没头没脑，她脑子里很乱，满脑子都是那个中了蛊的可怜男人，被咬了的稚气未脱的小捕快，是否有其他没被发现的中蛊者，下蛊之人的目的为何，蛊的来源……
　　不过，无论如何，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炼出解蛊。而在此之前，首先要找个住处。她既要炼蛊，客栈是不能住了的。何况中蛊的男人就被关在衙门，她也不愿离衙门太远。
　　喻红叶看着白芨，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他适时地一笑，道：“不若先找个地方住吧？我知道有个院子正在招租，里头有间房子，还有棵大树……”
　　白芨听着喻红叶的描述，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在陵墓时，刺心钩对喻红叶说的话。
　　“你若要建，不该建庙。庙不过是我们的念想，不是阿姐的。阿姐说过，她想有个院子，有间房子，有棵大树，大家一起过活。她只是喜欢与我们一起，并不是喜欢住这破败的地方。”
　　院子，房子，大树。就和刺心钩说的一模一样。
　　虽然这些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白芨就是似有所感，不由得扭过头，忽然对喻红叶开口，道：“喻红叶，你知道，我不是你姐姐吧？”
　　喻红叶看着她，愣了一下。
　　顿了顿，他忽然一笑，道：“怎么忽然这么说？”
　　“所以，不要因为很离谱的原因缠着我。”白芨道，“我是白芨，出生是，死也是。我从来都不是任何别的人。”
　　“嗯……白姑娘说的，自然都是极对的。”喻红叶点点头，笑着答道。
　　他从来不会逆着她，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真诚。
　　白芨看出他根本就是在敷衍。可是转念一想，她好像其实也无所谓他把她当成谁……毕竟，她对他本人都非常地无所谓。
　　“既然如此，那就赶快回牢里待着吧。我住哪里和你没有关系。”白芨道。
　　“嗨呀，不要这么冷淡嘛。”喻红叶笑道，“你现在去问能住的地方，还要问上一会儿的吧？我却已经有合适的地方了哦。”
　　白芨没理他，自顾自地向前走。没想到，才走了不到半条街的工夫，居然就让她见到了一个院子。那上面挂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大字：招租。
　　这世道，识字的人不多。想必是照着什么地方画下来的吧。
　　“看起来也不是很难找嘛。”才走了几步路。
　　“……白姑娘的运气，着实令人佩服。”喻红叶不得不低头。
　　只是……喻红叶颇为不满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衙门。这个地方，离衙门实在太近了，和就住在衙门里面根本没什么区别。衙门里头关着那么奇怪的东西呢，怎么说都还是住远一点比较好。
　　“可是这个地方，不如我看中的院子哦。”于是，喻红叶试图谆谆善诱。
　　然后，白芨已经敲开了门，谈好了价格，开始交租金了……
　　……现在的姑娘，做事都是这么爽快的吗？货都不对比一下的吗？
　　“至少钱要我来付的吧？和我出来，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喻红叶按住她掏钱的手，试图阻拦道。
　　“松开。”白芨甩了甩手，“你不配给我付钱。”冷漠。
　　“……嘤。”
　　交了租金，闲聊了几句，里面的人便离开了，爽快地将空院子留了出来。
　　白芨走进院子，关门。
　　“诶——”喻红叶撑住门，“不让我进去吗？”
　　“您是哪位？”
　　“哎呀，无情！”
　　白芨再次试图关门，却仍旧没能关上。喻红叶笑眯眯地，手臂轻松地撑着大门，道：“不要这么绝情嘛。白姑娘，你——”声音骤然放轻，“炼蛊也是需要人帮忙的吧？一个人不累吗？”
　　白芨看着喻红叶。
　　白芨忽然意识到，喻红叶说的其实没错。她现在看到的是喻红叶吗？
　　不，是个现成的活生生的工具人啊。
　　毕竟，她炼制解蛊确实需要不少材料。如果有一个会武的人做帮手，显然会方便许多。
　　白芨沉默了一下，忽然松开了合门的力道。
　　喻红叶猝不及防，差点踉跄了一下。
　　“进来吧。”白芨道。
　　“诶？同意了？”喻红叶震惊，“女人的脸都是变得这么快的吗？”
　　白芨已经开始观察这个院子了。
　　其实，在开门的一刹那，白芨就喜欢上了这个院子。
　　刚才和屋主闲聊了几句，白芨知道，这院子是出租人儿子结婚分家所得的财产。屋主儿子夫妻二人都在隔壁厉州赚钱，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委托父母将房子租了出来。
　　院子进门一片空地。右侧是一个大柴房，旁边还砌出了台阶，能够爬上屋顶。左边一个茅房，旁边有空着的猪圈和鸡棚。最让白芨喜欢的是，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一棵大大的杏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树冠茂密，斜着生长，覆盖了大半个院子，盖下一片阴凉的树影。
　　巧得很，院子，屋子，大树，这里刚好也全都有。
　　饶是时间紧迫，白芨也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显然是很喜欢这里。
　　喻红叶低头看着她，满脸的果不其然。
　　姐姐，你果然是，换了一个样子来找我了。
　　打开院中屋子的门，进门就是厨房，左右各一个卧房。毕竟是婚房，房子里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还被清扫过。
　　白芨满意地放下行李，却当然也不会忘记正事。她手一挥，还没等喻红叶坐下，便指挥道：“去买一个你能找到的最大的香炉。然后还要一条蛇，至少两指粗。还需要九条蜈蚣，要……”她林林总总列出了诸多要求，也不管喻红叶能不能记住。
　　而喻红叶显然能记住，毫无异议地道了个“好”，转身就去准备了。
　　他回来得也异常得快。回来时，他带回了一个硕大的香炉，一袋白芨需要的虫蛇，甚至还带了一个食盒和一坛花雕。
　　白芨很满意工具人的效率和体贴，接过了工具人手中的袋子，随手捏出了里面的蛇，做起了准备。
　　说来，姐姐确实从不畏惧虫蛇呢。喻红叶撑着脑袋看她。
　　白芨一直忙到了深夜，才总算做好了准备。巨大的香炉底部，虫蛇环绕，一派狰狞。白芨浑不在意，用力搬起了香炉的盖子，盖到了香炉之上。
　　接着，她将手覆盖在香炉上，闭上眼睛，驱动母蛊。
　　又过了不知多久，白芨感到了生命的律动。不同于香炉底部的虫蛇，那是一种全新的生命。炉中的生物虬结，它们每一个都存活着，都有着自己的生命，却又于同时形成了一种新的生命，一种生命的共同体。它们之间产生了共鸣。
　　它们是虫蛇，却又不再只是虫蛇。此时的它们，通常会被世人称为……
　　蛊。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了。等待它们吸引到更多的同类，等待至少七日的更深度的融合。
　　方圆十里，所有的虫都将感受到召唤，蠢蠢欲动。
　　白芨睁开了眼睛，身体一软，疲惫得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
　　喻红叶一直在一旁，一把扶住了她，看得直皱眉头，道：“真是辛苦。累吗？”说着，又忽然挂起了逗弄人的笑意，道：“我给你揉揉？”
　　白芨斜了他一眼，懒得和他讲话。
　　她确实是累坏了。缓了一会儿，她才总算提起力气站起身来，随便吃了两口饭——但不忘喝掉不少花雕——然后打了个哈欠。
　　“我要睡了。”她说着，起身走进了其中一个卧房，将喻红叶关到了门外。
　　“嗯？不和我一起吗？”喻红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白芨冷静地拴上了门。
　　白芨躺到了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团，很快就熟睡了过去。
　　白芨听到，有人在哭。
　　是那个脸上生疮的男人。
　　他一边哭泣，一边含糊地讲话。他说：“我有妻儿，我有妻儿。她们怎么办。”
　　白芨又听到了□□。
　　是那个名叫小武的年轻的小捕快。他曾一腔热血，保家卫民，如今却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难受得不住□□。
　　他问：“我会不会死啊？我不想死。”
　　……
　　你会死的。
　　没有解药，没有治法。蛊在透入皮肤的一刹那就会主动蔓延到全身，不可逆转，无法阻拦。
　　你会死去。
　　啊，为什么你们要死去。
　　啊……为什么要以蛊术害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谁在这样做。
　　她不会放过这个人。
　　白芨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那是个顽劣随性的孩子，却没有什么真正的坏心。他笑眯眯地看着他，唤道：“阿姐！”
　　白芨惊醒了过来。
　　白芨看着天花板，只觉得胸口有千斤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
　　肚子忽然叫了一下。
　　啊……肚子饿了……
　　也是，晚上忙着炼蛊，饭也没吃上几口。
　　白芨叹息着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找点残羹冷炙。
　　她坐在床边，一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正站在屋内的墙边。
　　一身黑衣，几乎与屋中的黑暗融为一体。
　　白芨愣了一下。
　　在离开刺心钩的两个月后，在夏末一个微微有些凉意的夜里，在临厉内一户院子的屋中。
　　白芨与刺心钩遥遥相望。

51.五一 [VIP]
　　不过刹那之间, 白芨已经不着痕迹地将镇心蛊和生死蛊夹在了指尖。
　　她看着刺心钩，仰着头，笑了起来, 用空着的那只手挥了挥, 道：“嗨, 好久不见！”
　　刺心钩也看着她。
　　窗户是关着的，窗纸只能透出极朦胧的月光。屋里暗沉沉的, 白芨看不清刺心钩的神色。
　　总没人讲话也挺尴尬的，于是, 白芨继续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这都能找到，是真的厉害……不愧是你！”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她走得这么远, 而他根本连她要去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找到她的。
　　所以，她话里的佩服是真的没有作假。真不愧是闻名江湖的刺心钩。
　　刺心钩仍旧没有说话。他却忽然动作了起来。
　　白芨神色不易察觉地一凛，手指一并，指间的蛊虫蜡丸一触即发。
　　然而，刺心钩却并没有向她走来。
　　他静静地向门口走去，打开了门栓, 走了出去。
　　……
　　？
　　白芨满脑袋问号, 看着刺心钩就这么走出了房门。
　　……这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吗？
　　莫名其妙……
　　白芨眨了眨眼，干脆跟了上去。
　　于是, 她就看着刺心钩离开了卧房，然后看着他径直走向了厨房。进了厨房，他在其中翻了翻，只翻到了那个食盒, 打开看了看, 然后又合上了。接着, 他走到灶前, 蹲下身，拾起一边的柴火放入灶中，然后点燃了火折子。
　　…………
　　白芨站在刺心钩的背后，就这么看着他找到了饭铲，烧热了锅，拿出了食盒里冷掉的菜肴，加上一碗米饭，放入锅中做成了炒饭，又装回了盘子里。
　　……所，所以，他半夜过来，是来……蹭饭的？
　　白芨人生中还从未如此迷茫过。
　　刺心钩端着散发出香气的炒饭，放到了灶台上。又顺手洗了一双筷子，放了上去。
　　此时，他才转过头，对白芨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吃吧。”他说。
　　“……”白芨看着面前的炒饭，神色复杂。顿了片刻，她不由开口，问道：“上路饭？”
　　刺心钩没说话。
　　这种时候，白芨当然不会随便吃刺心钩做的东西……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忽然给她做饭？
　　见白芨没有动作，刺心钩沉默了一下，忽然拿起筷子，当着她的面，自己吃了一口。然后，他又洗了一双筷子，放到了白芨的面前。
　　……试毒吗？
　　白芨正在度过她人生中最迷茫的一个夜晚。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此时，喻红叶也被外头的声音吵了起来。
　　“怎么回事……大半夜还炒起菜来了，饿了？”喻红叶打着哈欠，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接着，他就盯着刺心钩的脸，愣了片刻。
　　困意一瞬间从他的脸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厌恶与不悦。
　　“你是怎么过来的？”他皱着眉头，打心底里不想让此人靠近白芨。
　　他来做什么？白芨不是已经离开他了吗？
　　他是要跟过来，再一次害死姐姐吗？
　　一时间，喻红叶的厌恶充满了心脏。他想都没想，于刹那间发难，瞬间欺身而上，试图将刺心钩推出房门。
　　……
　　他甚至没有碰到刺心钩的衣角。
　　下一刻，他就狠狠地撞到了墙上，脖颈精准地对着墙上凸起的窗台。坚硬的石质凸起以极其强横的力道撞到他的颈侧，让他等同于受了一记极富劲力的手刀，竟当场就失去了意识。
　　武功强如喻红叶，在看着苗谷众人时犹如看着待宰的羔羊。可在刺心钩的面前，他竟就如孩童一般软弱无力。
　　白芨以余光看了一眼自墙边缓缓滑落在地的喻红叶，不知不觉地凌起了神色，仿佛下一个就是她……不，显然会更加糟糕。
　　然而，在再次与刺心钩对视时，她却又提起了笑意。
　　她笑道：“嗐，干嘛这么凶嘛。”
　　在那份笑容绽放的同时，无数飞虫已于骤然间倾巢而出，犹如离弦的箭矢，瞬间向刺心钩掠去。
　　镇心蛊。
　　屋内没有点灯，很是昏暗。而白芨的蛊虫是黑色的，不仅快，更令人难以看清。在这样的环境下，就算是鼎鼎大名如刺心钩，想必也是绝对不可能避过的。
　　……！
　　白芨怎么都没有想到，刺心钩只是侧了下身子，简单地挪动几下步子，竟就轻松地避开了虫群。白芨本人甚至都看不清那虫群，只是见刺心钩根本没有丝毫异样，才知道他必然是躲开了。
　　然而虫群并不懂得放弃，不断地更换方向，机械地追逐着刺心钩。刺心钩却看也没有多看虫群一眼，闪避得游刃有余。
　　他的预判精准无比，他的身体比箭矢更快。
　　迅捷如镇心蛊虫，也根本就碰触不到他的哪怕一根头发。
　　只是，这间房子的厨房毕竟也就只有几个转身大的地方罢了。就在刺心钩躲避飞虫的时候，白芨已经抓住了机会，从背后悄然靠近了他。而刺心钩仿若未觉。
　　紧接着，刺心钩便觉得露出的脖颈后侧一痛。
　　这是刺心钩熟悉的痛感。在第一次见到白芨时，她向他伸出手，传来的也是这样的痛感。
　　他知道，生死蛊，再次被种在了他的身上。
　　站在刺心钩的身后，白芨看不到，在脖颈疼痛的那一刹那，刺心钩的神情竟骤然放松了下来。
　　随后，他这才抽出了钩子，迎着虫群做了几个挥闪。尖锐的弯钩刀刃反射寒光，满屋的飞虫竟倏忽间全部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地上。飞虫的尸体纷纷扬扬，就连落地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犹如在极小的一块地面上落下了一小堆黑色的雪花。
　　白芨愣了一下，瞬间退后了数步。
　　他有这样的身手……为什么，她刚才能够那般顺利地给他种下生死蛊？
　　在此之前，他为什么没有挥钩？
　　分明已经顺利地给刺心钩下了蛊，白芨却前所未有地不安了起来。
　　自打出生起，白芨便身怀母蛊，是世间仅有的两个能够炼蛊的人之一。她虽然并不会害人，却确实有一万种能够害人的方式。因而，她此生还从未体会过此时此刻的这种感觉。
　　——绝对赢不了面前的这个人的感觉，绝对会任由此人宰割的感觉。
　　可是，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的。面前的人明明已经中了生死蛊。从他中蛊的那一刹那起，他就绝不可能伤害到她了。
　　一时间，白芨的心态和现实产生了奇异的落差。
　　心态上，白芨已经凌厉了视线，即使赢不了面前的人，也绝不会放弃。
　　可是，现实中，面前的人分明已经被种下了生死蛊，好像根本就是……本来就已经输给她了……？
　　白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落差。
　　因为刺心钩真的太强大了，却莫名其妙地输给了她。
　　可白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对于不明白的事，白芨向来都是直接询问的。于是，她对刺心钩一笑，直接开口，大大方方地询问道：“你为什么不躲？”
　　刺心钩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飞虫的尸体。微微沉默了片刻，他开口，沉声道：“若不躲开这个，再被你下镇心蛊，可能无法追上。”
　　……
　　他这个回答。很微妙。
　　他讲话的前提，居然不是他应该躲，而是他不应该躲……
　　好像，他本来就不应该躲开她下的蛊似的。
　　见她没有说话，刺心钩顿了顿，又道：“不杀死它们，它们很难力竭，我不好讲话。”又停顿了下，“抱歉。”
　　所以，他不光觉得自己不应该躲，还为杀死了她的蛊虫而开口道了歉……吗？
　　白芨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两人微微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刺心钩第三次开了口，道：“你……”他微微顿了顿，“别生气了。”
　　刺心钩不知道要如何平息白芨的怒火。
　　在刺心钩看来，自从两个月前在马车上的那个夜晚，白芨生了气，此后就好像再也没有好转过。所以，刺心钩不再碰触她，不再惹怒她，等她消气。实际上，她曾愿意与他说话，还要他给她打水，他以为她已经不再生气了。
　　她却在第二日的晚上，把镇心蛊下到了他的身上，解开了生死蛊，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然后不告而别。
　　刺心钩垂下眼睛，抿紧了嘴唇。
　　白芨看着刺心钩，终于确定了什么。
　　啊……居然是第二种情况。最麻烦的那种情况。
　　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是那种，能够容忍她先下蛊奴役，后不告而别的感情。
　　……怎么会这样呢。她宁愿他暴怒着来找她。
　　白芨低下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过了一会儿，她总算抬起头，看着刺心钩。
　　然后，她开了口。
　　“刺心钩，”不再带着笑意，白芨仰着头，看着刺心钩，神色极其认真，道，“你是不是……喜欢我。”顿了顿，“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那是一层她从未捅破过的窗户纸。如今，她却令人猝不及防地伸出手，忽然将那张纸毁了个干净。
　　刺心钩愣住了。
　　其实，刺心钩是动了怒的。
　　被直接迷倒，不告而别，任谁都不可能不动怒。
　　所以，在一开始见到白芨时，刺心钩就一直沉默着，没有和她说话；在喻红叶攻击他时，他也完全没有与其周旋的兴致，直接将其打昏；在被白芨的镇心蛊攻击时，他过去绝不会伤害白芨的蛊虫，却还是挥刃解决了它们。
　　这些都是因为，他也是心怀怒气的。
　　可是此时，白芨的话一出口，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法，甚至是思考能力本身，刹那间就似乎就都随着这句话，全部消失掉了。
　　他的大脑空白一片。他站在原地，一时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白芨却已经明了了。
　　于是，在刺心钩还未回过神回答的时候，白芨的声音已经传进了他空白一片的脑海之中，成为了他脑中唯一的声音，清晰地响彻着。
　　她说：“但是，我是永远都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她的声音是如此得清澈而又冷静，仿佛极地中上万年未曾融化的寒冰。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上一章有非常详细地描写了这个院子。因为那是我姥姥家。（不过为了后面的剧情删减了房间数量）
　　在我初中时，姥姥姥爷双双病倒，被各家接回家中轮番照顾。在我高中时，我姥爷过世了。我和妈妈一起回到他们在农村的老家，时隔许多年走进了那个院子。
　　当时我发现，这个院子几乎没有变化。
　　炕上还铺着被褥，灶上还放着锅。电视机还摆在那里，日历维持在几年前。时光就像是停滞在了这间房子里。
　　唯一不同的是，床铺上已经落满了灰尘。还有就是，再也不会有人回来住了。
　　我姥爷对我非常好，重女轻男的那种好。他把好东西都留给我，把几乎所有钱都给了我妈妈。就……不是微博传的那种表面工夫，为了让女儿心怀感激补贴儿子的那种好，是真金白银都给女儿的好。
　　据说他的脾气非常差劲，但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我真的非常非常惊讶。因为在我有限的人生里，我就连一次他发脾气的样子都没有见到过。
　　在我的印象里，他连眉头都没有对我皱过一下。我凌晨看电视，故意把声音调很大，想吵他和我一起看，他一点都不会生气。
　　我小时候调皮，大半夜非要留在外面看电影，怎么说都不走，他就一直陪我待在那里。
　　我爸妈对我凶，他生病住在我家，就让我去他身边。
　　听说，他亲孙子我哥跟他摘了一天的梨，吃一个梨都会被他骂。我不信。因为我就躺在他家，想吃什么吃什么，天天除了看电视就是玩，他永远都不会说我半句。
　　后来，我还听说，我哥小时候管他要点钱买吃的，他不愿理，最后也不给，把我姥姥心疼得要哭。而我小时候什么都不用说，他就怕我没吃的，带着我出去买零食。我待在姥姥家的时候，冰箱里常备一大堆冰棍，我曾经一天偷偷吃十根。
　　他连自己的生日蛋糕，去参加婚礼的胸花，各种我可能会喜欢的东西都会特意留给我。
　　我懵懂无知地享受了他很多年的宠爱，却从来没有报答过他什么。
　　实际上，也再也没有能报答他的机会了。他在我读高中时去世，而我到那时都没有懂事，从未还给他什么回报。
　　如今竟已过去十年了。

52.五二 [VIP]
　　刺心钩没有说话。
　　白芨就站在一边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 刺心钩忽然低声开口，道：“你……厌恶我吗？”声音嘶哑。
　　啊……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呢？
　　白芨认真地想了想, 觉得, 如果抛开感性, 单从理性来说……
　　她当然是应该厌恶刺心钩的。
　　她厌恶喻红叶，因为喻红叶囚禁了数名女子, 将她们当做自己的禁脔，控制她们, 剥夺了她们哪怕牵动一个手指的自由。
　　那她当然也应该厌恶刺心钩。毕竟，若是与刺心钩的恶行相比, 囚禁女子还算得上什么呢？
　　刺心钩，是杀人无数的。像他这样的人，身上的罪孽深重，脚下的鲜血腥沉。他凭什么不被人厌恶。
　　……
　　可是，实际上，她却确实没有厌恶他。
　　也许是因为并没有实际地见过他的罪行, 从第一次见面起, 她就热衷于逗弄他。仗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她日日以惹他生气为乐。而实际上, 在此后的相处中，她确实也从未见过他杀人，甚至还见到了许多他温柔的一面。
　　所以，她确实没有厌恶他。
　　但这是不应该的。
　　他双手上沾着的鲜血, 她虽然没有见过, 却是众所周知而真实存在的。
　　她是绝不应该与这样的人为伍的。
　　所以, 白芨开口, 道：“是的。我厌恶你。”
　　有那么一瞬间，白芨似乎见到刺心钩颤抖了一下。
　　……是错觉吧。像刺心钩这样的人，万箭穿心怕是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睛，怎么可能会在此时颤抖。
　　屋子里这么黑，一定是她看花了眼。
　　刺心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灶上的炒饭已经渐渐不再散发热气。
　　然后，他忽然开口，道：“为什么。”
　　声音低哑难辨。
　　白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她总不能从头开始给他上道德品质课。
　　想了想，白芨干脆直接直截了当，道：“因为你杀了很多人，刺心钩。”她看着刺心钩，“你曾让多少无罪的人失去性命，又让多少无辜的家庭家破人亡？刺心钩，之前与你斡旋不过是为求自保迫不得已。只要还有逃离的机会——”
　　她在说出正确的话。
　　“——我就不会与像你这样的人为伍。”
　　她却觉得很难过。
　　时间静了一刻。
　　白芨以为，刺心钩会发怒，也可能会失望，也有可能会是别的什么。
　　但白芨怎么都没想到，刺心钩竟然会忽然睁大眼睛。
　　在这样的黑暗中，她其实只能勉强看清他的五官，却也看出了他的震惊。
　　“我没有！”他反驳道，一时间，声音中竟仿佛是带着委屈一般。
　　……诶？
　　“我，我是说——”刺心钩一时竟表现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是杀过人。杀过许多。但绝无一人是无辜之人。像是……像是……靖锦知州，草菅人命，官官相护，百姓无处申冤。我亲眼见了事实，手刃了他。灵鹫掌门，以少女性命双修，辱过即杀，我见有老妇哭嚎至亲，查明了此事，方斩了他。归元洞主，以活人炼丹，害上百人性命……”
　　他急着解释，根本没有细想。想起什么便说什么，不知不觉说了许多。
　　白芨看着他。
　　按他所说，他杀人皆是在行侠仗义为民除害此事，并非滥杀无辜。
　　白芨觉得很奇怪。在听了刺心钩的解释后，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惊讶于刺心钩其实是一个好人，而是……刺心钩居然可以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这么长的话来？！
　　这可真是太神奇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回过神来时，白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重点为什么会偏移成这个样子。
　　说来，她不因刺心钩是一个好人而感到惊讶，是否是因为，在无法控制的潜意识中，她一直本来就是这么觉得的呢？
　　白芨晃了晃头，让理性回归大脑，想了想刺心钩的话，然后提出了一个疑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可是，据我所知，你所杀之人根本无法数清，甚至偶有杀人满门之事。这么多人，难不成全是你在为民除害不成？何况，纵使事主是恶人，家人又有何辜？”
　　“那些不是我做的。”刺心钩立即辩解，道，“我身上的命案，十之有八是他人嫁祸于我。我向来不会解释。”
　　啊……
　　白芨忽然想起，在凌鸿云住处的那个晚上，刺心钩甚至自己对自己做过同样的事。
　　他假意威胁她，说她做的事全是他逼迫的，浑不在意地把所有误解都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有这样的一件，背后还有多少件相似的事呢？他从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并不会刻意澄清。何况纵使澄清，真的有人会相信他吗？
　　……
　　白芨会相信他。
　　白芨控制不住地相信了他。
　　明明是他的一面之词，明明根本什么证据都没有。
　　刺心钩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紧紧地抿着嘴，显得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
　　“我厌恶你。”
　　短短的四个字，仿若尖刀一般，在他的脑中切割了无数次，片刻都没有停息，甚至让他真实地感到了刺骨的头痛。
　　他不自觉向前，一把抓住了白芨的手腕，看着她，道：“我知道……我没有证据。但我所说句句属实。”他说着，眼中忽然升起犹如赤子一般的真诚，“阿姐教过我，要我行事必善，决不可为恶。”
　　他一字一顿：“阿姐教诲，累月经年，莫不敢忘。我又怎会做出什么……草菅人命的事！”
　　白芨看着他的眼睛。
　　白芨忽然想，他有一个姐姐，真的太好了。可惜她无法感谢她，感谢她收养了无所依靠的孩子，给予了他们难以得到的爱，还将他们教导成了善良正直的人。
　　她是多么想见见那位姐姐呀。
　　……说到姐姐……
　　“我知道了。”白芨道，“我相信你了。”
　　刺心钩还想说什么的，却不料白芨竟然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他。他不由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去看她的眼睛，寻找她的真心。
　　她会不会是……嘴上说着相信他，然后就又对他下蛊，不告而别呢？
　　他看不出。
　　无论她如何欺骗他，他都是看不出的。
　　难得得到了被信任的承诺，刺心钩心里却一点也没有放轻松。
　　白芨却已经进行到了下一个话题，道：“说到你姐姐……你知道，我是无法复活人的吧？”她已经准备好了，要好好给他讲讲返生蛊的事。可以的话，她还想带他去衙门看看，真正中了返生蛊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给他姐姐的尸身下返生蛊，怎么想都是莫大的侮辱。
　　然而，白芨并没有得到解释的机会。
　　“我知道。”刺心钩答道。
　　“……诶？”白芨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解释硬生生咽了下去，“你怎么……忽然又知道了？”
　　“你说过。”他说道。
　　“说过？”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了。”刺心钩道，“返生蛊无法起死回生。”
　　“你那时不是不信吗？”
　　“那时是那时。”刺心钩道，“现在，你说不行，必定就是不行。”
　　啊……
　　有时候，白芨感觉，刺心钩就像是个小孩子。如果是不认识的大人，无论说什么都不会相信。但如果是信任的大人，就算是离谱的玩笑话也好，说不定都会全盘接受。
　　白芨看着刺心钩，一直看着他，直到将他看得视线偏移，不知所措。
　　白芨忽然笑了起来，没头没脑道：“刺心钩，你真的有一点可爱诶。”
　　刺心钩骤然僵硬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没说话。
　　一切不说话视为害羞。白芨习以为常。
　　白芨笑着，一低眼看到了自己还被刺心钩握着的手腕，就顺手将手腕提到了刺心钩的面前，道：“你还要握到什么时候？”
　　手腕刹那间被松了开来。
　　“——我没注意。”他还记得，在马车上时，她不愿碰触到他，“不会了。别生气。”
　　白芨微微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刺心钩是个魔头来着。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比月光更冷。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将这样的人变得如此……小心翼翼的呢？
　　白芨忽然伸出手，反过来抓住了刺心钩的手腕。
　　“我没有生气。”她微微歪了下头，去追逐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刺心钩愣了一下，对上了她的视线。
　　……这次，她说的……好像是真的。
　　“倒是你……”白芨忽然歪了下头，看向了墙边被遗忘已久的喻红叶，“上次见你好像也没这么烦喻红叶呀？”反倒任他言语欺侮，“今天怎么忽然这么暴躁。”
　　……当然是因为他心里有气，却不可能对着白芨发。
　　他被伤透了心，哪里会有耐性容忍喻红叶的攻击。
　　至于为什么始作俑者的白芨反而可以随便对他下蛊，还能让他自发地又是烧饭又是道歉……
　　他没想过。
　　“我看好像只是撞到脖子了，应该没什么事吧。”白芨走到喻红叶的身边，看了看他的情况，“确实没什么大事。要么，把他搬到床上去吧？”
　　白芨说着，转过头，却见刺心钩已经再次蹲在了灶台前，向灶中塞起柴火来。
　　啊……他还记得这茬呢。
　　肚子忽然又饿了起来。
　　“先让他躺一会儿吧。”刺心钩一面塞柴火，一面道，“我一会儿就把他带进去。”
　　“也行。”她一个人确实也搬不动。
　　于是，白芨就又回到了刺心钩的身边，看着他点燃火折，燃起了柴火。
　　从始至终，整间房子都很暗，唯有月亮透过窗纸传进一丝光亮。因而，白芨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将刺心钩看得很清楚。在昏暗的环境下，刺心钩对白芨而言一直都是一个没有颜色的人影，只能看出五官的位置，颜色和光影都无法切实地看清。
　　而现在，刺心钩点燃了灶火，整个人的身影被映照在了明亮的火光之下。此时，在白芨的眼中，刺心钩就像是一张忽然被填充了彩墨的黑白画，刹那间染上了应有的颜色，变得清晰而亮堂堂了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白芨才总算真正地看清了刺心钩的脸。
　　刺心钩脸颊深陷，眼底青黑，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

53.五三 [VIP]
　　两个月, 连真正的方向都不知道。
　　刺心钩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呢？说实话，白芨并没有细想。
　　因为……刺心钩很厉害嘛。他既然能找到这里，肯定是有他的办法的。也许是有什么她想不到的过人的追踪本事, 也许是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都有可能的。
　　所以, 白芨真的一点也没有想到，刺心钩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说起来, 上一次他寻找她时，也把自己搞得很是疲惫。可是那时候, 他毕竟是身中生死蛊的，命都悬在她的身上, 不可能不着急。而现在，生死蛊已经解了，他为什么还会如此……
　　白芨不知道有多么震惊，刺心钩却没有表现出半分异常。他低头将锅再次烧热了，然后站起身来，就又想要去拿那盘被放冷了的炒饭。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照顾着别人, 好像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白芨突然伸出手, 抓住了他的手腕，没有让他碰到盘子。
　　“不想吃这个？”刺心钩问道。
　　白芨没有回答他。她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问道：“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刺心钩愣了下，没说话。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就刚才。”
　　刚才……给她“试毒”的那个时候吗？
　　白芨失去了耐心，拽着他就往房间里走。
　　刺心钩下意识地跟着她走了几步，却又忽然迟疑着停住, 道：“饭。”
　　“我给你炒。”
　　“……我来吧。很快。”刺心钩道。
　　在林杏儿的小饭摊中时, 刺心钩就已经充分见识到了白芨的厨艺水准了。
　　能不能吃还是次要, 他主要是觉得她太有可能会把自己弄伤了。
　　……或者把房子点了。
　　刺心钩温和却又坚定地回到了灶台旁边, 手脚利落地将饭菜再次回了锅，端到了白芨的面前。
　　“你先吃。”白芨道。
　　“你饿了。”刺心钩道。
　　“我不爱吃这个。”
　　“那想吃什么？”刺心钩问道。
　　“……反正你得吃饭。”
　　刺心钩看着白芨，想了想，从厨房中找了个碗出来，洗了洗，然后将炒饭分出了一小半，再次推到了白芨的面前。
　　白芨见他给他自己剩下了不少的量，只分给了她一碗，总算满意，乖乖地接过了碗，吃起饭来。
　　刺心钩吃饭的速度异常得快。白芨的一小碗还没有吃完，他就已经把自己的一大盘吃得干干净净的了。
　　吃过饭，他片刻都没停歇，又从食盒里拿出了菜，一一地热了，一份接着一份地放到了白芨的面前。
　　也就白芨吃完那一小碗饭的工夫，她的面前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而刺心钩本人却已经不怎么动筷了。
　　……不知道怎么了，有一种微妙的被骗了的感觉。
　　白芨轻轻地咬着筷子，挺不高兴。于是，她忽然伸出手，夹了大大的一筷子菜，用力往刺心钩嘴里一塞，道：“好，好，吃，饭。”
　　其实，还从来没有人能把什么东西强行塞进刺心钩的嘴里。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白芨就这么把自己刚咬过筷子塞进了刺心钩的口中。
　　刺心钩的筷子一抖，一下子就落到了地上，“啪”得摔出了一声脆响。
　　他本人则咬着那一口菜，半天才想起咀嚼，又想起还要捡筷子。他顿时弯下腰，不断地在地面上摸索着。
　　对武功盖世大名鼎鼎的魔头刺心钩而言，从地上找到一双筷子忽然就变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
　　白芨浑不在意地再次咬住了刚从刺心钩嘴里拿出来的筷子，看着刺心钩的样子，心里的所谓的不愉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嗐，至于吗？有这么好吃吗？筷子都掉了。
　　她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起来，俨然一只仿佛人畜无害的小恶魔。
　　*
　　就在一炷香之前，她还提起精神，要自己对他充满戒备。
　　可短短一炷香过后，他就又成了她的大玩偶。
　　事情转变得是如此的迅速却又自然。
　　这也许是因为，从未有人强行改变河水的流向，人们只是卸下了不必要的堤防。
　　*
　　刺心钩单手一拎，将喻红叶拎到了床上。
　　然后，他就自然而然地转身，打算跟着白芨回到她的卧房。
　　“啊，等等……”白芨阻止了他，“没有多余的被褥了，没办法让你在地上睡。你今天就和喻红叶一起吧。”
　　当时，白芨随便挑了个卧房，进的其实是次卧。喻红叶住的这个才是主卧，房间很宽阔，床也做得很大，起码能睡下三个人。这么大的地方，让两个男人互不接触毫不尴尬地凑合一晚还是绰绰有余的。
　　刺心钩迟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他不想再惹她生气了。
　　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白芨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不由看了刺心钩一眼。
　　“……一定要好好睡觉啊。你看起来真的太累了。”白芨道。
　　“好。”刺心钩点了点头。
　　“明天我就去药店，买生死蛊的解药。你不需要担心。”
　　“……”
　　“嗯？”
　　“……嗯。”刺心钩极低地应了一声。
　　白芨看着他，若有所思。
　　和刺心钩道了别，白芨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半夜折腾了这么久，白芨也感觉累了。回了房间，她大致收拾了一下，就躺到了床上。
　　没过一会儿，白芨的呼吸就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初秋的夜晚，清凉而又安静，就连鸣虫都已经停止了鸣叫。世界一片死寂，唯有隐隐约约的打更声偶尔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窗户被打开了。
　　悄无声息。
　　木质的轴承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分明从未经过润滑，却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紧接着，一个人从窗户跳进了房间。
　　他的动作比窗户更为安静，比叶落更加轻微。
　　他于夜晚闯入了他人的房间，却半点也没有打扰到这世界的死寂。
　　白芨一无所知地沉睡着，呼吸平缓而又轻微。
　　来人进了房间，便就近站在了窗口附近，看着白芨。
　　然后，他就没有其他的动作了，仿佛大费周章的目的就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别人。
　　他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世界又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好像再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白芨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可真是令人想不到的异变。来者猛地一颤，在被白芨的目光触及的刹那之前，就已经下意识地动作了起来，试图从窗口离开，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然而，和他闯进来时天衣无缝的本事不同，此刻的他忽然变得难以想象地笨拙。还没碰到窗口，他就先碰到了桌子，划出了“滋啦”一声刺响。
　　来人此生怕是都没有如此笨拙过。
　　“……行啦行啦，别跑啦。”白芨不由失笑，“都这样了，肯定已经看清你是谁了呀。我又不是瞎的。”
　　……
　　刺心钩停下了动作，低着头，不言不语，不看白芨。
　　白芨也不逼他，反而先开了口，称赞道：“真是好厉害，居然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说实话，我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睁开眼看一下的。毕竟，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完全感觉不到有人。”
　　这话的意思，是她本来就知道他要来？
　　刺心钩回过神来，心里忽然一跳。
　　说起来，深更半夜，她为什么要装睡？是真的知道他要来，还是……又想要趁着夜黑，给他下蛊，然后离开呢？
　　想到这里，刺心钩心里顿时发紧，紧得难受。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地开了口，问道：“你……为什么醒着……”
　　白芨已经爬起了身来，坐在床边，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刺心钩。
　　“不是说了吗？我感觉你会过来。”
　　“……为什么，知道我会过来。”
　　“因为……”白芨看着刺心钩，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不相信我了。”
　　临走前，她说什么，他都点头，没有一句反驳。就连身中的生死蛊，不贴身保护她都可以轻易同意。
　　他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这样看来，我的感觉好像没有错呢。”白芨看着刺心钩，“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没有。”刺心钩低声道。
　　“我要你说实话。”
　　“……”
　　刺心钩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开口道：“是。”
　　“那么，你觉得我会怎样欺骗你呢？”白芨道，声音温和，仿佛谆谆诱导。
　　“你会……”像是受到了海妖的蛊惑，刺心钩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趁我疲惫不堪，给我下蛊，再次把我抛弃在这里。”
　　“……我以为，我都解释清楚了。”白芨叹了口气，“之前和你断开关系，是有原因的。我以为你和我绝不是同一路人。”
　　刺心钩没有回答。
　　“啊……”白芨自己想明白了，“因为，你已经不相信我了。”所以，就连那番她相信他是一个好人的说辞，他都没有相信。
　　所以，在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不眠之夜之后，在脸色憔悴得令人不忍心看的时候，他仍旧于半夜跳进了她的房间。
　　只为了看着她。
　　不让她离开。

54.五四 [VIP]
　　白芨着实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而刺心钩则着实懊悔于自己竟莫名其妙地将实话说了出来。
　　说到底, 他是否相信她对她有什么所谓吗？他说出的话是否会让她感到不悦呢？她凭什么就要和他待在一起呢？
　　他于她……
　　算得了什么呢？
　　就在刺心钩试图做出什么补救的时候，白芨忽然开口，道：“怎么办……我好像也想不出什么能让你相信我的办法。”
　　刺心钩没想到她说出的会是这句话。
　　“那就只能这样了吧。”白芨说着, 站起身来, “你去把喻红叶搬过来吧。”
　　刺心钩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可是她要他做的事, 他当然会做。
　　刺心钩一手拎着喻红叶，很快回来, 试图将他扔到地上。
　　“你是魔鬼吗？”白芨指了指，“放床上吧。”
　　放在白芨才刚睡过的床上吗？
　　刺心钩当然是很不乐意的, 却还是依言将喻红叶扔了上去。
　　“走吧。”白芨挥挥手。
　　刺心钩不知道要去哪儿，却还是跟着她离开了房间, 进了主卧。
　　白芨撩起宽大的床单，顺手叠了一下，递给刺心钩：“用这个做被子，可以吗？”初秋的夜晚，盖这个对白芨来说是有些凉了，但对刺心钩而言应该问题不大。
　　“好。”刺心钩明白了白芨的意思, “……多谢。”
　　他真的没想到, 白芨竟然这般愿意满足他。
　　……还一如既往地照顾他。
　　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让心脏不自觉地慢慢放松了下来。见白芨已经坐到了床上, 像是打算睡了，刺心钩眨了下眼，竟然也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困意。
　　两个月来，他几乎是第一次感受到困意。
　　他便坐在地上, 打算看着白芨睡下了, 就就地躺下。
　　“……”白芨看着刺心钩, “你坐地上干嘛？不凉吗？”
　　“什么？”刺心钩不明就里。他要睡觉, 必然是要先坐下的。
　　白芨意识到了他的误解，不由失笑，一把拎着他脖子后的衣领，把他往上拽。
　　刺心钩便随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
　　“上来。”白芨拍了拍起码能躺下三人的大床，“睡觉。”
　　刺心钩愣了一下，一时无法理解白芨的意思。
　　“上来呀。”白芨看着他，“不如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让你睡在地上……又冷又硬，寒气那么重，而且天也凉了……生病了怎么办？”
　　“我……我……”刺心钩看着床，卡了半天，“你……”
　　“我我我，你你你。”白芨学他，“什么呀？我怎么了？”
　　“你也睡……”刺心钩勉强讲话，“我不能……”
　　“啧，”白芨撑着脑袋，看戏似的逗他，“是你非要和我睡一个房间的吧？”
　　“……我睡地上就行。”
　　“不管是床上还是地上，不都是和我一个房间，隔上一点距离睡觉吗？”白芨道，“怎么？你睡地上就不是与我咫尺之遥了？就可以说服自己没有离我很近了？”
　　“不是……”刺心钩哪里说得过她。
　　“那还不上来？”白芨道，“床上地上，都是离我只有一点点距离而已。除了床上软得多，哪有什么区别？”
　　“不是……”昏暗的夜色中，刺心钩就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白芨抬着头，去找他的眼睛，“哪里不一样？”
　　“男女……怎可……”
　　白芨翘着嘴角看着刺心钩。难得见到这副老学究的样子，她的玩心已经收不回去了。
　　“仔细想想……”白芨开口，嘴角翘得更高了些。她伸出手指，往刺心钩的胸口上一戳，道：“你好像，还抱过我诶……”
　　刹那之间，刺心钩整个人一僵。脸瞬间又红了几分，几乎要从头顶上冒出热气来了。
　　白芨凑近了看他，自昏暗中勉强看出了他的窘迫。她知道，他一定从没忘记过这些事，所以一提就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可她却还是不放过他，非要描述，道：“还记得吗？就在永宁的时候，你抱我从陵墓回城的，抱了一整路呢。那可真是亲密无间，哪有什么距离远近，根本没有距离嘛。”
　　“呀，仔细想想，跟着许清清他们的时候，在马车上，我可是坐在你身上的呢。嗨呀，那可真是……占了我多少便宜呀？”
　　“……对，对不起……”他又道歉了。
　　“对不起什么呀？”白芨逗他，“因为什么对不起我呀？要说出来，才足见真诚嘛。”
　　“因为……我……”刺心钩支吾着，却根本没办法说出口。
　　明明就只是要把她的话复述一遍嘛！
　　白芨终于忍不住，不满于昏暗的环境，迫不及待地下了床，摸了蜡烛燃起来。
　　嗨呀，嗨呀，这种景象，不能轻易看清不是太过浪费了吗？
　　火苗在蜡上窜起，驱散了一室的黑暗。
　　白芨举着蜡烛，再次走到了刺心钩的身边，这才看清了他已经燃成了绛红色的脸，以及肉眼可见的窘迫不堪。
　　……哎呀，好像太过了……
　　他都已经窘迫成这个样子了吗？
　　结果，看清了刺心钩的样子，白芨反倒忽然就心软了起来。
　　仔细想想，他平时是多酷的人呀，她居然都把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而且，他现在还很累呢，她到底在做什么呀。
　　白芨一下子就埋怨起自己来。
　　“……好了，不逗你了。”白芨收起了玩笑，软和了神色，看着刺心钩，“睡吧。我不可能让你睡在地上，也不可能让你今晚不休息。如果你实在介意，我倒可以先不睡的。反正我前半夜已经睡了一觉了嘛，白天再补眠也不迟呀。”
　　刺心钩仍通红着脸，却还是听清了她的话，忙摇了摇头，开口。
　　“我可以坐着……”
　　“不行。”
　　“我今晚就先不……”
　　“不行。”
　　“地上……”
　　“不行。”
　　“靠着……”
　　“不行。”
　　“缩在墙角……”
　　“不行。”
　　“……”
　　刺心钩终于再没有任何一句话可以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刺心钩总算勉强想通，道：“我会……离你很远的。”
　　“不那么远也没关系。”白芨看着他，勾起嘴角。
　　刚刚才降下一点温度的脸，就再次升起了热度。
　　“睡吧。”白芨温声道，不自觉地伸出手，摸了摸刺心钩的头发。他的头发粗糙，仿佛在控诉主人从未好好照顾过他自己，“你要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吃饭，好好地休息，我才会高兴。”
　　“……好。”
　　刺心钩以为自己不可能睡着。
　　毕竟，他和白芨躺在同一张床上。
　　就算他尽力躲在了床铺的最最边缘，尽管两人之间隔了老远，他还是和她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通天的害羞和窘迫过去之后，他嗅着空气中白芨的气味，想着她对他久违的逗弄，两个月来一直紧绷绷的心脏就不可逆转地放松了下来。
　　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安心。
　　困意久违地席卷了大脑。
　　刺心钩于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意识。
　　所谓武力值巅峰，江湖魔头，任谁都奈何不了的人，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吧。
　　即使已经安心地睡死也是一样。
　　刺心钩刹那间睁眼，身体骤然挡在白芨的方向之前，手已不知何时勾起了钩子，正好与利刃相击，撞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刺心钩这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而执剑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喻红叶。
　　“你这——”喻红叶咬牙切齿，眼中的火光几乎要将面前的刺心钩化为灰烬，“无耻之徒！竟趁白姑娘不备——”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担心让别人听到，“爬到她的床上去了！”
　　他一面怒骂，一面挥剑再刺，一副要与刺心钩鱼死网破的样子。
　　听了喻红叶的怒斥，刺心钩抿了抿嘴，手中的钩子竟就不再拦着他了，仅靠闪避躲开了他的剑。
　　闹这么大的动静，白芨没有清醒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了。
　　白芨也被惊醒，用三秒钟理解了一下目前的状况，皱眉，忽然用力把枕头扔到了喻红叶的身上。
　　“喻，红，叶。”白芨一字一顿，“是谁让你吵他起来的！”
　　两个月没好好睡觉的人，难得睡那么香！他是从后半夜开始睡的，算算根本没睡多久，居然天刚亮就被吵醒了！
　　气死人了！
　　“……白姑娘，”听了白芨的话，喻红叶不由睁大眼睛，“你知道他睡在你的床上？”
　　“不然呢？总共就两张床，又没有多余的被褥。”今天的白芨也不可能对喻红叶和颜悦色。
　　“那让他睡地上不就成了？”
　　“你怎么不睡地上。”
　　“我也行。”喻红叶皱着眉头，“白姑娘，你未免太过单纯了些。习武之人，睡在哪里有什么关系？怕是这贼人哄骗于你，故意骗你和他睡在一起，再散播出去污了你的名声，迫使你只能与他为伴。”
　　“你在胡说什么！”刺心钩闻言，骤然发怒。
　　“怎么，既然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喻红叶哪里会怕他，冷笑道。
　　未能恪守男女大防，刺心钩确实自认理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就只能紧紧地捏着拳头，如实道：“我从未那般想过！”说着，他迟疑着，转头去看白芨的脸色，仿佛是在看什么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的东西。
　　白芨的脸沉沉的。
　　刺心钩心中咯噔一下，一瞬间如坠冰窟。“我……我真的……”他试图开口解释。
　　白芨没有听刺心钩的解释。实际上，他的话根本就是才开了个头，就已经被白芨打断了。
　　“你是认识刺心钩的吧。从小就认识。”白芨忽然开口。然而，这话却是对喻红叶说的。
　　“……那是自然。”喻红叶道。
　　“所以，你其实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白芨道，“至少，你知道他一定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喻红叶愣了下，一时竟无法辩解。
　　“但是，你却因为自己过往的怒火，把仇恨发泄在他的身上，恶意诋毁他，污蔑他。哪怕过去的事，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白芨仰起头，不太高兴的样子。
　　“这可真是差劲。”

55.五五 [VIP]
　　……
　　喻红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意识到了一件, 他就连一点点都不想承认的事。
　　但是，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这件事, 显然都是切实地发生了的。
　　白芨……喜欢上刺心钩了。
　　就像刺心钩喜欢白芨一样。
　　后者他很早就知道了, 前者他却刚刚才能确定。
　　……
　　…………
　　妈的。
　　那混账, 永远都比他更有福分。
　　姐姐以前给他性命。
　　现在给他爱。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喻红叶拂袖而去。
　　白芨眨眨眼，没想到向来面对她的冷嘲热讽不折不——啊不, 是从不因小事发脾气的喻红叶居然会忽然负气离开。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白芨迟疑。
　　“他不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何况是面对被他擅自视作了阿姐的白芨, “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刺心钩诚实道。
　　“嗯……”
　　“另外，昨晚,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刺心钩还在尝试继续解释。
　　……这人是有多笨啊。
　　“知道啦。”白芨揉了揉额头，真实地感受到了无奈，“听了刚才的话，你还不知道我的意思吗？况且我又没失忆，分明是我逼你到床上睡的，什么时候又变成你的错了。”
　　“我怕你误会。”刺心钩道。
　　“我不会误会的。现在, 我知道你大概是怎样的人了。”白芨看着刺心钩, 不知道怎么了，忍不住伸出手, 拍了拍他的头。
　　“你再睡会儿，我要出去办点事。”白芨说着，先下了床。
　　然而，她是这么说了, 可是头一转, 就见刺心钩已经跟在了自己的后面。
　　“不睡吗？”
　　刺心钩摇了摇头, 又道：“早上想吃什么？”
　　“……去睡觉。”
　　“我做的不好吃吗？”
　　“……不是这个意思。”
　　“佛跳墙？”
　　“大清早的？！”
　　“清淡。”
　　“……你们城里人每餐都是这种又贵又麻烦的名菜吗？”
　　“时间确实有点久。那, 文思豆腐？”
　　“……够了。”
　　白芨揉了揉脑门，干脆又回到了床上，道：“睡觉。”
　　“不是起来了吗？”刺心钩不太明白。
　　有什么可不明白的呢？她是没关系，可他今日差不多总共也就睡了一两个时辰，还是在两个月都没好好休息，憔悴得吓人的情况下。
　　“睡觉。”于是，白芨直接下达指令，“躺下。我困了，不许吵我。”
　　“……好。”刺心钩便依言躺回了床上。
　　房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白芨闭着眼睛，放缓呼吸。没过多久，她就听到，刺心钩的呼吸也变得平缓而悠长了。
　　白芨便睁开眼睛，偏着头看他。
　　面前的人脸庞轮廓分明，相貌很有男人的气概，却还生着一对姑娘家一般的长睫毛。
　　其实，刺心钩的相貌很英俊，是真的很英俊。在白芨看来的话，他其实比一副夺目好皮相的喻红叶都还要端正许多。
　　只是绝大多数人都很怕他，无法注意到这一点罢了。
　　可他到底有哪里可怕呢？她可真是一点都体会不到。
　　特别是他闭上眼睛的样子，平和而安静。像这样睡着了的美人，应该能勾出人的心才对，怎么会吓破人的胆呢？
　　白芨从始至终都没有理解过。
　　本来，白芨只是想随便在床上躺躺，装装睡哄刺心钩睡觉的。却没想到，看着对方好看的脸，听着对面轻缓的呼吸，她自己竟然也再次平静了下来。
　　好像做了个梦。
　　是像冰糖一样甜津津，像烤红薯一样暖融融的梦。
　　白芨苏醒过来，回忆不起梦的内容，却感到很开心。
　　再次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张平静又好看的脸。
　　而此时，日头已经略略向西边偏移，可能已经到了下午。从凌晨算起的话，不说她，就是刺心钩也睡了有五六个时辰了。
　　做梦是很开心啦……但是睡久了头壳有点痛。才炼了返生蛊的解蛊，会睡这么久也不奇怪就是了。
　　白芨揉了揉太阳穴，轻手轻脚地动作，打算从床上爬起来。
　　然而，也就在她的腰才刚拱起来的时候，刺心钩就忽然睁开了眼睛。
　　“……”白芨和他对视，“早就醒了？”
　　“不是。”
　　“那就是我一动你就会醒？”
　　“……早就醒了。”
　　“中途改措辞可太不可信了。”白芨挑挑眉，“是谁教你对我说谎的？”
　　“……刚醒。”
　　“以后还敢说谎吗？”
　　“不敢了。”
　　“乖。”白芨眼睛一眯，笑了起来。她的性格好像就是这么坏，一旦欺压别人就会变得开心起来。
　　他就连在沉睡之中都关注着她的动向，她却并不觉得悚然，反而因为几句言语上的欺压而感到开心。
　　“不用再休息了吗？”白芨问道。
　　“不了。”刺心钩看了一眼天色，精确地估算出了时间，“从昨夜算起，有六个时辰还多了。足够了。”
　　确实，刺心钩脸上的憔悴之色少了许多，看上去休息得真的很好。
　　这样一来，白芨就放心了。
　　于是，白芨嘴角一勾，笑容忽然甜美。
　　刺心钩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开始有了不妙的预感。
　　“仔细想想，喻红叶走了，现在，这个房子其实是有两个房间的吧？”白芨撑着下巴。
　　“……”
　　“昨晚那么逼你，你才肯躺上来。现在却很能接受了嘛。”白芨脑袋一偏，笑容越来越大，“怎么样？总算觉出还是和我睡在一起比较开心了吧？”
　　“什——不，不是……”刺心钩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脸不知不觉再次涨红，“我怎会……我没想起……”
　　“嗨呀，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又这么诚实。”白芨笑眯眯地看着他，“搞不好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呢，表面上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我，是……不是……我……”
　　美好的一天，从喜欢的游戏开始！
　　白芨的双腿，不住得在床边快乐地晃荡着。
　　*
　　刺心钩去附近的市场买了菜。
　　半数以上的摊主并不敢收下他的钱，剩下的半数试图跪下再倒贴给他一些。
　　刺心钩并不在意他人的态度，只甩下数倍于菜价的钱，然后自顾自地挑挑拣拣。
　　即使是正午以后的市场，他也能够找到最新鲜的肉菜禽蛋，简直像是个绕着灶台操劳半生的主妇，熟练得令人咋舌。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然会是那个名号响彻江湖每一个角落的刺心钩。
　　白芨跟在刺心钩的身后，像是个看热闹的小傻子，连最喜欢的青笋被切成片之前是什么样子都不认识，摇着脑袋左看右看。
　　刺心钩抱了满怀沉甸甸的食材，还不忘去续了两坛花雕。
　　“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白芨的眼睛亮晶晶的。
　　“厨房有一坛，没剩多少了。”刺心钩道，“喻红叶并不嗜酒。”
　　“嘻嘻，所以都是我的。”白芨笑眯眯的。
　　刺心钩低着头，看着白芨，不自觉地也轻轻牵动了嘴角。
　　最后，他抱着满怀的东西，像是抱着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拒绝了白芨的帮忙，带着她回到了家。
　　炊烟很快燃了起来。一炷香后，白芨一手捏着筷子，一手抱着酒杯，餍足地眯起眼睛。
　　啊……实在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这样下去，会胖的吧。
　　“吃好了吗？”刺心钩问道。
　　“嗯！”
　　“那吃些零嘴吧。”刺心钩将做好的零食端了出来。
　　“？”
　　“不许喂了！我还有事要做呢。”白芨果断拒绝，站起身来，逃离了香喷喷的零食。
　　“不爱吃吗？”刺心钩问她。
　　“我要出门啦！”
　　“嗯。”刺心钩应了一声，就飞快地收了收碗筷，紧跟着白芨出了门。
　　白芨四处找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医馆。
　　那是一处小屋。小屋的门开着，从里面飘出药香。简陋的木门里外都贴了一个“医”字。屋子虽然简陋，字却俊秀漂亮。
　　刺心钩顿时意识到白芨是来做什么的了。昨晚，她就说过，今天会买药给他解蛊。然而……
　　“我不需要解蛊。”刺心钩忽然开口，道。
　　“嗯？”白芨尾音上扬，自然而然地戏谑道，“怎么，这么喜欢我的吗？都喜欢到愿意替我去死了？”
　　白芨以为刺心钩会害羞。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只要稍微逗一逗，就会有非常有趣的反应。之前是乱放冷气，现在是乱放热气。
　　她却没想到，刺心钩低着眼睛，没有说话。
　　白芨不由挑挑眉，稳下了声调，问道：“怎么了？”
　　“我不需要解蛊。”刺心钩道。
　　“为什么？”
　　“现在这样，就很好。”
　　“又担心我离开吗？”
　　刺心钩想说，即使她一定要离开他也可以。就算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拦她的离开，他也仍旧不想要她解开蛊。
　　那样，她就永远不会受伤，不会疼，还可以多出一条性命。
　　可是这些话，他都无法说出口。
　　“不是。”于是，他就只能这样答道。
　　“那是为什么呢？”
　　刺心钩没有说话。
　　“是因为……”白芨只好试探着问道，“想要……保护我吗？”
　　“……嗯。”
　　“可我也想要保护你呀。”白芨这样说道。说得无比自然。
　　刺心钩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笑盈盈地回望着他。
　　“所以，我不能一直让你代我受罪呀。”她说道。
　　刺心钩一直看着她。一时间，他好像根本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说出了他往日绝不会说出的话：
　　“你若受罪，我不可能不受罪。所以……”
　　“所以从一开始，就让我心安吧。”

56.五六 [VIP]
　　白芨微微歪了下脑袋, 看着刺心钩。
　　而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刺心钩顿时后悔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她会生气的，她不高兴听。
　　在马车上时, 她就是这么生气的。那时候, 他思考了很久, 最终确定，她就是在她说“把罪责推给他”的话之后生的气。
　　他猜, 她是不愿让他靠得太近。
　　所以，他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说出这种话呢？他为什么总要说些让她不高兴的话呢？
　　“我是说……”刺心钩试图补救。
　　“刺心钩。”然而, 白芨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她微微歪着脑袋，仰着头, 看着刺心钩的脸。看着看着，她伸出手来，将手掌覆在了他的脸颊上。
　　“仔细看看，你长得可真好看呀。”
　　“……”
　　下一刻，白芨就感觉到，自己手掌底下的温度骤然升高了。于是, 白芨顿时起了玩心, 把两只手都盖到了对方的脸上，肆意揉搓, 感受手掌下热腾腾的温度。还要用手指去拽他同样发红的耳垂，随手玩弄。
　　刺心钩的脸就更热了。
　　这次，她好像并没有生气。
　　为什么呢？
　　刺心钩不知道。
　　但至少，结果是好的。他的心松快了下来。
　　就在白芨开始拨弄刺心钩的长睫毛的时候, 忽然有缓慢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白芨转头一看, 就见街边拐角处, 有人摸着墙, 慢慢地向这里走来。
　　那人一袭白衣，身形颀长，模样俊秀，自带着几分仙气。可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块窄窄的布条，摸索着慢慢向前走，又让他仿佛落入了凡间的尘土之中，跌跌撞撞。
　　这不就是当日在客栈帮忙的那个眼盲的男子吗？
　　白芨见他辛苦，忙暂时放过了刺心钩，迎上前去。
　　“公子，”她唤道，“你一个人吗？”
　　“啊……”男子听了白芨的声音，脸上顿时带上了笑意，道，“可是客栈中的那位姑娘？”
　　这记性可真的太好了。白芨自认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认出只听过一次的声音的。
　　“是。公子好记性。”白芨道，“公子是要去哪里？没有人陪同吗？”
　　“回医馆。”白衣男子一笑，“不远了，还有三十二步。”
　　白芨转头看了一眼，了然，道：“原来这医馆是您开的？”他确实曾说过，在衙门附近开了一个医馆。
　　“是。”白衣男子笑了笑，“姑娘可要进去坐坐？”
　　“不了。”成年人的客套她还是懂的，“但我陪您一路回去吧。”他眼睛不方便，看上去又像是最近才失去了视力，行动很不熟练。她可太担心他在路上摔到了。
　　刺心钩一直站在白芨身后，盯着白衣男子的脸，神色犹疑而又复杂。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话问得没有半点铺垫，硬邦邦的，好像很急切地知道答案，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愿顾及了。白芨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
　　白衣男子却并不在意刺心钩的无礼，脸向着刺心钩的方向转过去，笑了笑，好脾气地回应道：“在下陆清衡。”
　　刺心钩的脸色顿时变了。
　　“耳击陆，水青清，双人衡吗……”
　　“正是。”陆清衡感到有些奇怪，“阁下认得我吗？”
　　刺心钩没有回答他，却忽然握紧了拳头，又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一上来就问别人这样的问题，可真是太失礼了。然而，白芨抬着头，看着刺心钩满脸的痛色，什么都没有说。
　　显然，他是有他的原因。
　　纵使对方这样无礼，陆清衡也没有半点不耐，仍旧带着一丝浅笑，答道：“不过是意外罢了。”
　　“是什么意外？”
　　“为了制药。”他答道，又不由反问，“阁下是认得我的吗？在下也许有些糊涂了，未能忆起阁下的声音……”
　　刺心钩皱着眉，紧紧的盯着他，脸上的神色复杂无比。痛心？怀念？
　　半晌，他开口，道：“我是楼醉仙。”
　　陆清衡愣了一下。
　　他停在原地，失去了视力的眼睛一直朝着刺心钩的方向，很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慢慢地，再次勾起了嘴角。
　　“十几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他说道。
　　“……是我的错。”刺心钩道。
　　“不，是我没有颜面见你。”陆清衡道，“那时年纪小，心中多少有些怨气，就那样分道扬镳了。现在想来，你才是最难受的那个，我们却多多少少把气出在了你的身上，实在是不该。”
　　“确实是我的错，没有什么不该。”过往的痛苦穿过了十数年的光阴，让刺心钩再次胸口绞痛了起来，“是我没有保护好阿姐。”
　　“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这么想呢？”陆清衡道，“现在想想，你那时就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呀，你又能做什么呢？”
　　“……挡在她的前面，总能做的。我却……”
　　陆清衡摇了摇头，道：“去我那里坐会儿吧。”说着，他又想起了白芨，忙道歉，道：“将姑娘晾在一边，真是失礼。姑娘可是与醉仙一起的？可愿一起来坐坐？”
　　“好。”白芨点了点头。她又抬头看着刺心钩，看着他失落而又悔恨的脸，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是凉的。
　　刺心钩内力深厚，武艺卓绝，平日里身体哪里会凉？如今，他的手掌却是冰凉冰凉的。
　　白芨不由把他的手握紧了些，道：“我与你说过些什么，你都忘了吗？你阿姐多么努力要你活下来，你若因此而后悔，她该多么伤心？”
　　刺心钩怔怔地看着白芨，感觉有温热的温度从自己的手掌中传了过来。
　　“……嗯。”他不由应道。
　　陆清衡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由勾起笑意。
　　刺心钩回了回神，这才意识到白芨竟主动拉着自己的手，身体顿时不由一僵。
　　白芨小狐狸般一笑，碍着有外人在，不好逗他，便又捏了捏他的手，就松了开来。
　　陆清衡的医馆，与其说是医馆，不如说只是一个小屋。屋里地方不大，还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药箱，连落脚的地方都少。屋子本身也很简陋，木门留了点缝儿，窗纸破着，桌椅陈旧……
　　虽然被打扫得很干净，但还反而更加给人一种家徒四壁的感觉。
　　看着这样的环境，白芨的母性顿时泛上来了。刺心钩的脸色也有些不佳。
　　“陆公子，你平时是住在哪里呀？”白芨不由问道。
　　“就在此处。”陆清衡平和道。
　　“……此处……的哪里？”
　　“将板凳拼在一起，和衣而卧。”陆清衡道。
　　“……”白芨沉默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你就住我们那里吧。”白芨作出决定。
　　“诶？”
　　“没意见吧。好的，那就这样决定了。”看起来并没有人有意见，白芨捶手，一锤定音。
　　“这个……”
　　“或者，我给你另租房子？”此时，刺心钩开口。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陆清衡道，“床上能休息，板凳也能，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会让不想你受罪的人感到不安的。”白芨插进话来，“行个方便吧，这样我们看着多难受呀。”
　　陆清衡顿了顿，总算再次勾起了唇角，道：“那就，给诸位添麻烦了。不需另租房子，能给在下一个落脚之地就已经足够令人心怀感激了。”
　　“——那边！那边！那边有个医馆！快！”屋外忽然响起了喧闹声。急切的脚步声飞快地向此处移动，显然，是有人急于求医。
　　听得了声音，陆清衡连忙站起身来，向患者迎去。他急着走路，眼睛又不方便，腿一下子撞到了一个药箱上，怕是要撞到青紫。他却浑不在意，连让人帮忙的时间都没有给，稍换了个方向，几步就走出了屋子。
　　白芨和刺心钩便也跟了出去。
　　“大夫，大夫吗！”来的人有三个，两个捂着手臂，一个捂着腿。一见从医馆里走出了人，几人颇为激动，忙将捂着的地方展示了出来，道：“您快给看看，这可怎么办？”
　　露出来的地方赫然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牙印。若不是很大的力气，怕是咬不出这般的样子来。
　　白芨心里猛地一沉，自心底里泛起凉意来。
　　“我们应该就是被李捕头说的怪人咬了！”来人补充着，“李捕头他们今个在城里到处巡了一天，说是出了个会咬人的怪人，力气很大。要是让他们咬了，自己也变成怪人了。我们还心想哪还能有这事，结果才刚出了门，就窜出来一个，力气可大，逮着人就咬。这……这能治的吧！”
　　又有人道：“我们那儿还有人把那怪人绑起来了，正往这儿走呢。”
　　他才刚说完，道路的尽头就出现了几个人影。有好几个汉子正合力揪着一个胡乱挣扎的人影，一起向这里走来。
　　白芨有很不好的感觉。她连忙向着那几人跑去。——刺心钩当然片刻也不会离她。
　　白芨跑到了那几人的面前，看着被他们绑住带来的那个不住挣扎的人。
　　他的身上，没有牙印。

57.五七 [VIP]
　　炼蛊, 并不是一件毫无成本的事。强大的蛊尤甚。
　　炼蛊是需要消耗精力的。比如，白芨昨夜炼了返生蛊的解蛊，紧接着便足足睡了近九个时辰——和刺心钩一起睡了六个时辰, 自己在被恶梦惊醒前还睡了两个时辰——比两个月没能好好休息的刺心钩还要久上许多。
　　实际上, 不要说返生蛊蛊解蛊这类强大的蛊, 就算只是炼一个效果最为轻微的镇心蛊，都会让白芨感到疲惫, 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休息。
　　而白芨，其实已经是炼蛊者中最顶尖的了。她天赋秉异, 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优秀，甚至青出于蓝。她炼蛊所需时间与精力都比苗谷大多前辈要少上许多, 效果亦更加显著。从过往的记录来看，苗谷已经有几十代没有出过比她能力更强的人了。说来，她的弟弟白竹正是资质与先辈们十分相似的人，和她对比起来，自小便明显差去了许多。
　　也正是因为如此，炼蛊者通常不会炼制多个同样效果的蛊。因为炼蛊有成本, 而蛊, 通常一个也就够用了。
　　但是现在，在白芨面前出现了第二个中蛊者。他身上没有牙印, 却明显中了返生蛊毒。
　　在同一时间里，有两个人中了同样的蛊。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急于散播蛊毒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中蛊的人当真只有两个吗？
　　有谁，想要将哪里, 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 白芨猛地振起精神, 忽然拉了一下刺心钩, 道：“你先将此人……还有被咬的人，交给李捕头照顾。我去城外看看。”
　　“……”刺心钩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对他而言，这就相当于是拒绝了。
　　“怎么了？”白芨问道。
　　“我和你一起。”刺心钩道。
　　“别任性。”白芨皱眉，“我想马上去城外看看。这里又不能没有人管。”
　　“我会很快。”刺心钩道。
　　“听话！”
　　“我真的很快。”刺心钩重复着。
　　刺心钩的神色通常并不十分分明，就算近来总被白芨戏弄得满脸通红，常常也是板着一张脸的，并没有非常明显的表情。
　　然而此时，白芨却从他的脸上看出了急切和恳求。
　　白芨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起来。
　　“……如果能不耽误事的话。其他人，叫辆马车去衙门也可以，但这个人，”白芨指了指正在挣扎的中蛊者，“放在这里很危险，必须和你在一起。要是我也必须和你在一起的话……你能同时带着这个人和我吗？”
　　“能！”刺心钩应得短促而又干脆。
　　……
　　白芨躺在刺心钩的怀里，真实地感受到了震惊。
　　他居然能一边打横抱着她，一边将绳子挂在自己的胳膊上，像拎包一样拎着一个失去理智胡乱挣扎的成年男人。
　　……还显得游刃有余。
　　太可怕了。
　　幸好他不是她的敌人……与这个人为敌，得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他们本就在城郊，离城门很近。很快，两人就到达了城门。
　　才临近城门，就已经有清晰的争执声传入耳中。
　　“那总得有个道理啊！”临厉守兵站在城门上，对着下面大喊，“你们莫名其妙跑来围了我们的城，到底是要干嘛！难不成是要造反吗！”
　　“说的是什么胡话！”有声音隐约从城门外传来，“临厉本来就是厉州的县。我们是厉州过来的兵，围你们的城还能算是造反！你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吗！”
　　“那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上头下的令，我们也就听着。你们就当没见我们，这几天别出城就行了！”城门下的人喊道，“行个方便！”
　　看来，临厉已经被围起来了。还是被上一级的厉州军队围着的。
　　白芨又要刺心钩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上城墙悄悄看了一眼。
　　墙外，是密密麻麻的军队。临厉是一个县城，城内军队按国法不得超过百人，守军总共也就几十个。但墙外的军队，少说也有数千人之众。
　　见到了这些，白芨心里反倒有了底。
　　原本，她吃不准返生蛊被刻意散播的范畴。最糟糕的情况，返生蛊是被肆意散播的，对方根本不在意传播范围，目的就是令整个世间生灵涂炭。
　　可现在，临厉已经被提前围了城。这说明有人很及时——考虑到还调来了大量的军队——甚至有可能是提前得知临厉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说，蛊的范围是被控制在临厉之内的。
　　这是一个好消息。只要蛊的范围可控，她就可以解。解了蛊之后，她就有时间去追根溯源，找到蛊到底是从哪里流出的，真正从源头解决蛊患。
　　“走吧。”白芨拍了拍刺心钩，道，“我们把这个人送进衙门关起来，再去城里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中蛊的人。”
　　“中蛊？”刺心钩问道，他的胳膊上还挂着那个不住挣扎的男人，“是可致人发疯的蛊？”刺心钩昨日才循白芨而来，还没有见过中返生蛊的人。
　　“……不是。”一时间，白芨的神色有些微妙，“是返生蛊。”
　　“……什么？”
　　“返生蛊。可令死人‘复活’，‘复活’后，就是这个样子。”白芨低眼，看着那个早已失去了神智——以后也不会再有——的男人，神情悲悯，“对活人也有同样的作用。中蛊之人，只要通过撕咬，就可以将蛊毒传播给其他人，把所有人都变成这样的活尸，四处游荡，再无生机。”
　　刺心钩的脸色变了。
　　“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你所要做的事，是对逝者的亵渎。”白芨慢慢地，重复着最初见到刺心钩时对他说过的话。
　　刺心钩紧紧地抿着嘴。
　　半晌，他低低地开口，道：“多谢。”
　　多谢你，拒绝了我。
　　如果将阿姐的尸身变成这样的怪物，他就真的再不配活在这世上了。
　　*
　　临厉城内乱成了一团。
　　东、南、西、北，每个方向都出现了咬人的怪人。巡捕带人四处羁押，忙得不可开交。
　　不断有人受伤，哀嚎，咒骂，惊叫。
　　刺心钩单手抱着白芨，一脚踹开了一个扑向捕快的中蛊者，然后单手将备好的铁链一甩，一手一脚就将人绑了起来。
　　抱着个成年女性，单手解决掉几个男人一起才能制服的中蛊者，而且还如此游刃有余……
　　“多……多谢。”年轻的捕快愣愣地抱拳。
　　……说起来，为什么要抱着个成年女性？
　　“不必。”刺心钩甩下一句，飞快地离开，看其他地方的情况去了。
　　“……我感觉我就是个没用的挂件。”白芨坐在刺心钩的手臂上，心情有点闷。
　　刺心钩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如果你不在临厉，我根本不会在这儿，也管不到这些事。”他难得说了挺长的句子，“我会做这些，是因为你在。所以，我做的事，都可以算作是你做的。”
　　……还能这么解释？
　　一句话的工夫，刺心钩就已经几个跳跃，跑出了老远，找到了下一个中蛊者。
　　这一次，倒也不用他动手了。
　　喻红叶扯着粗大的麻绳，将面前的人绑了，还往对方的嘴里塞了个布团。
　　远远见了白芨，喻红叶顿时笑容满面，冲着白芨挥了挥手，还指了指手中的人，一副求夸奖的样子。
　　……他倒不记仇。白芨还以为，才刚生过气，他不会这么和颜悦色呢。
　　然而，见白芨被刺心钩抱在手里，又看到刺心钩的脸，喻红叶的脸顿时又沉了下来，冷冷地看了刺心钩一眼。
　　然而，抬眼又与白芨对上视线之后，他的神色居然再次明媚了起来，冲着她，用口型说了一句：“回去见。”然后，就揪着那个中蛊者离开了。
　　刺心钩没说什么，凝神细听，向下一个喧闹的地方掠去了。
　　临厉只是一个县城，平素也没几个犯人，衙门总共只有两个牢房。如今，这两个牢房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吼叫声震得人颇有些难受。
　　返生蛊中蛊者都极厌恶被禁锢，如今被关在如此狭小的囚室之中，各个都焦躁得骇人，仿佛随时都要冲破牢门。
　　被抓的中蛊者共二十九人。加上之前那名面上生疮的男子，正好三十个。
　　这二十九人里，被刺心钩制服的有二十二个。
　　李勇对刺心钩抱拳，一脸惭愧，道：“多谢侠士！我们这……简直是在把脸送给你打。实在是惭愧！”
　　说完，他又指着身后的捕快，变了脸色，拍着腰间的刀，训斥道：“看见了没！我们脸都让人给打肿了，知道吗！还好意思站这儿吗！还好意思穿这身衣服吗！一天天还觉得自己武功不错了，你们和人家能比吗！嗯？！从今天起，练武时间全给我加倍！”
　　一排捕快低着头，给训得说不出话来。
　　“哎呀……”白芨见其中还有两个孩子，被训得有点可怜，不由打起圆场，“您见他也不像是一般人嘛。其实，能在他手里抓到剩下的七个人，已经很厉害了呀。”
　　然而，她这话一出口，李勇不知道为什么，神色更加尴尬了……
　　“这个……剩下的七人，还有两名是被一位未言姓名的红衣少侠制住的，”显然是喻红叶，“一名是一位姓‘决’的少侠与其同伴一起抓到的。剩下的四名才是我们……”
　　听到“姓‘决’的少侠”时，白芨的眸光微微一闪，神色却如常。听完了李勇的话，白芨不由一笑，道：“但是，捕快们做了许多其他的事吧？总共就这么些人，却四散到全城，保护平民，疏散百姓，管理受伤的人……比起来，他们几个就只是冲着抓人去的而已。”
　　白芨说的没错，论武艺，临厉的捕快虽然算不上绝顶高手，但守护着一方平安还是绰绰有余的。今日抓人不如帮忙的人，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刺心钩的武艺完全就是挂逼等级，另一方面也是，捕快们要负责的事太多了。见有人能制服中蛊者便不再恋战，转而维持秩序，其实正是他们将民众放在功劳之前的表现。想想今日如此凶险混乱，城内却并未有人相互踩踏，也没有幼童走失或是受伤，全都是捕快们的功劳。
　　他们一直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李勇其实把他们引导得很好。
　　——何况，这其实是李勇对刺心钩第二次道谢。第一次，白芨也是听到了的。他说的是：“多谢，多谢，多谢侠士。这回，我手底下的孩子，一个都没缺。”

58.五八 [VIP]
　　“李捕头,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白芨道。
　　“这说的是什么话，有事讲就是了。”李勇爽快道。
　　“我想见一见知县大人。”白芨道。
　　“这……”没想到白芨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李勇想了想, “这怕是得先容李某向大人请示, 过后再给姑娘消息。”
　　……
　　与刺心钩一起走进衙门后院时, 白芨没想到想到，知县竟会站在外头等着他们。
　　那是个年逾中年的男子, 生得俊朗，白面有须, 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
　　见了白芨，不等白芨行礼, 他就先向白芨拱了拱手，道：“可是白姑娘？听闻姑娘能解我临厉蛊祸，久闻姑娘大名了。”
　　“啊，是。”白芨忙也向他拱手。既是长辈，又是官员，她居然让对方先做了礼数。
　　“这位, 想必就是刺心钩侠士了。”知县又对刺心钩拱手, 竟忽然郑重一拜，道, “听闻侠士救我临厉百姓于水火，多谢侠士。”
　　“不用。”刺心钩点了下头，道。
　　刺心钩本就不是会与人客套的人，态度称得上是失礼。知县却浑不在意, 笑道：“说来也巧, 我本就想见见白姑娘, 便听说白姑娘要见我。”说着, 他将二人引入书房，“二位请。不知白姑娘见我，可是有事相商？”
　　白芨随着知县的指引走入了房间，开口道：“知县大人可知道，厉州已经派兵封城了？”说着，与刺心钩一起落了座。
　　“自是知晓。”知县答道，“我已托城外将士传书于厉州知州，只是尚未得到回应。围城的将士则只说临厉有瘟疫，厉州下令不得放出一人。我想，这临厉的蛊祸，怕是有人故意而为之，甚至不知以何种方式让厉州调兵，控制了蛊祸的范围。”
　　这正是白芨想要和他说的内容之一，没成想，人家早就想到了。
　　“您相信‘蛊术’一说？”见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白芨不由问道。蛊毕竟只是传说，他却接受得如此轻松。
　　“能令死者复生，便不是蛊，也是其他邪术。既然亲眼所见，又有什么无法相信的呢？”知县道。
　　李勇已经试探过了最初中蛊的那名男子，并如实上报。此人早已停止了呼吸，满身尸斑，不再需要饮食，却仍能够活动，甚至力大无比。
　　在确认他已经死亡了之后，李勇试图砍他的要害。正如白芨所言，此人被伤中要害之后亦不会停止行动。最为棘手的是，就算砍断了他的四肢甚至头颅，他仍旧能将断了的部分重新接起。有无数飞虫镶嵌在他的身体之中，带动着他的四肢活动着。
　　令人见之胆寒，不可谓不邪。
　　那么……精通此等邪术的女子，会是良善之辈吗？
　　“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的事想要告诉您。”白芨道，“此蛊名为‘返生蛊’，能令人成为活尸，不腐不死，非解蛊不能解脱。但除此之外，当皆与常人无异，甚至尸身损毁太严重的话——比如已经成了白骨——当是该没有几两力气才是。”
　　“……姑娘是说……”
　　“对。可现在看来，中蛊者却有数倍于常人的力量，行动也很是迅捷，需要五六名壮年男子合力才能制服，甚至伤人无数。而这些，其实都不是返生蛊所应有的效力。”
　　“是说，有人改变了人，或者是改变了蛊吗？”知县沉吟。
　　“是的。至于改变的是人还是蛊……”白芨微微顿了顿，神色之中有些难过，“待被咬伤之人变成活尸，我们就知晓了。”
　　如果被咬伤的人也同样变得力大无比，那定是有人对蛊虫做了变化，使其发挥出了新的能力。
　　“所以，”白芨道，“下蛊之人的目的，恐怕是沦陷整个临厉。”
　　算上最初尚未失去甚至就跑出来的生疮男子，本次下蛊者共在临厉城内投入了三十名中蛊者，各个力大无比而又动作迅速，还特意分散在各个方向，能够攻击到的人难以计数。而临厉城内捕快与守军加在一起尚不足百人，赶到事发地也需要时间，绝不可能控制住这样的局面。
　　若不是城内恰巧有刺心钩这样的顶尖高手，如今临厉城中被咬的人，怕是早已无法计数了。再过几日，被咬者化为活尸，而城内百姓对此蛊效用一无所知……临厉彻底沦陷根本就是或早或晚的事。
　　下蛊者最初的目的，恐怕就是整个临厉城。只是，对方没有计算到，临厉竟然恰巧有了解此蛊的白芨和武艺卓绝的刺心钩，硬生生将这个计划拉了下去。
　　知县点了点头，神色已于不知不觉中变得凌厉。见知县对她的话毫无疑义，白芨知道，他也知道这一点。
　　沉默片刻，知县忽然起身，向着刺心钩再次拱手一拜，郑重道：“侠士救我临厉百姓于水火。此次，实在是承刺心钩侠士大恩了。”
　　刺心钩看了白芨一眼，只好也站起身来，点了下头，道：“没有。”他并不愿与人客套，就连会一直坐在这里都是因为白芨。
　　“而如今，尽管事情暂时平息，但施蛊者也许也还在城中，难保不会再生异端。我希望大人能查清在城内下蛊之人，问出其目的。”
　　“关于施蛊者，我倒有些线索。”知县道，“恰巧有捕快撞到有人放蛊。那人驾车扔下中蛊者，连放了六人，最终弃车而逃。捕快试图追上此人，但此人轻功卓绝，远远直接出了城。另外，守城将士亦有回报，就在城内蛊祸乍起的时候，有六人于城墙处强行出了城。其中五人是个中高手，剩余一人被同伴带着。城内守军与城外围城军队竟也均未能拦住这几人，追逐也并未得到结果。”
　　若每人负责六人，那五人刚好能放出三十名中蛊者……这么看来，放蛊的人很有可能已经全部出城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他们不应该留下来，保证计划顺利吗？
　　“要么是认定临厉绝不可能避过这次祸事……”毕竟谁也想不到城内恰巧有白芨和刺心钩，“要么就是，绝不能被人发现己方的身份。又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呢？”白芨不自觉自言自语。
　　“我与姑娘想法无异。”知县道，“无论如何，临厉被围，蛊祸未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掉手头事，以百姓安危为先。若施蛊者当真已经逃了，倒也少了些麻烦。至于施蛊者的身份，还可以从厉州守军究竟是谁调来的着手查起，也不是没有方向。”
　　“是。”白芨想了想，“蛊祸毕竟不是小事，对方放心地直接离开也让我有些疑虑……无论如何，我想，还是令百姓尽量不要外出比较好，免得遭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灾祸。七天……只要七天就可以。”
　　白芨抬起头，看着知县，道：“七天后，我定能拿出解蛊，解临厉之忧。”灼灼目光，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坚定自信。
　　精通此等邪术的女子，会是良善之辈吗？
　　知县看着那双眼睛。
　　半晌，他忽然勾起笑意，再次站起身来，一拜，道：“那么，我便要替临厉万千百姓，多谢白姑娘了。”
　　*
　　“在回去之前，我们先去客来客栈附近看看吧？”白芨站在衙门门口，想了想，对刺心钩道，“要藏起如此多的中蛊者，总得有个地方。最初出现的中蛊者是一个脸上生疮的男人，那时还没有失去意识，一定是自己跑出来的。当时，他就跑到了客来客栈。这么一想，我觉得他们藏人的地方也许就在客栈的附近，不若过去看看。”
　　“好。”刺心钩点点头，“在哪个方向？”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刺心钩更好用的交通工具。没一会儿，他们就出现在了客来客栈的前面。
　　当日，那个男人其实很有几分显眼。最终跑到了客栈，也是有很多人特意去看的。所以，白芨打算问一问路人，看是否有人记得那人是从哪个方向跑来的。
　　问这个本不算是什么难事。那男人当日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满面生疮，放到哪里都是个很显眼的人。这样的人从哪里跑到了哪里，总会有人记得的。
　　然而，白芨错估了目前的状况。
　　城内才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一番事，几乎家家户户大门紧锁，还偶有亲人被咬伤带走的哭声与骂声传来。哪怕不识趣地拍拍门，半数人也并不愿意回应，另外半数则多半只肯隔着门说上一两句。少有的几户肯与他们好好讲话的，也不见得正巧见过那个男人。
　　因今日的恐慌，找人问事简直难于登天。
　　“这样……就只能换个方向了吧。”白芨苦恼。
　　“去今日出现了中蛊者的地方看看吧。”此时，刺心钩忽然开口。
　　其实，他平素讲话多半也就只讲到这里了，并不会多做解释。可站在面前的是白芨，他便自然而然地继续开口，道：“要将失去神智的中蛊者送到各处，一定会借助马车。我能辨认车辙，找到位置。”
　　“……城里的石子路也可以吗？”白芨实名震惊。
　　“那也会多少留下些痕迹，且也有些未铺石子的地方，值得一试。”
　　白芨惊喜，双手用力地拍了下刺心钩的肩膀，道：“太厉害了！交给你了！”难怪什么线索都没有也能千里迢迢跑到临厉来找到她。
　　“嗯。”看着白芨亮晶晶的眼睛，刺心钩只觉心中一满，好像被什么慢慢填充了起来。

59.五九 [VIP]
　　对方显然有意地抹掉了许多痕迹, 很多地方根本无法看出曾有车子驶过。
　　然而，刺心钩简直就是个怪物一般的家伙。哪怕是根本已经被毁得难以辨认的痕迹，他站在旁边端详半天, 居然也能有所结论。
　　顺着车辙找, 他们找到了几辆被抛弃的马车。每一辆都十分寻常而朴素, 没有任何特别的痕迹。
　　于是，他们又逆着车辙找。二十九个地点, 逆着车辙，最终找到了同一个位置。
　　白芨和刺心钩来到了一户院子前。果真离客来客栈并不算远。
　　两人直接跳墙, 潜入了院子。
　　理所当然，院中一个人都没有。毕竟, 为了制服所有的中蛊者，城内喧闹了着实有一段时间。若是他们确实想走，有这么长的时间，就是蜗牛转世也该走干净了。
　　白芨走进了院中的屋子。这户院子与其他人家大同小异，总共三个房间。白芨推开门，先走入了大一点的那个房间。
　　血腥味。
　　很淡, 但萦绕不散。
　　墙上有指甲的刻痕, 还印着淡淡的血迹，昭示着活人曾在这里经受过的苦楚。
　　多半是被绑着的吧。否则, 怎么会没有被人注意。
　　即使被绑着，也还是在竭力地挣脱，在墙上留下划痕，留下血迹, 向往自由。
　　白芨的眸色深沉。
　　刺心钩忽然越过了白芨, 抢先走了进去, 道：“你在外面站一会儿, 我进去看看。”说着，他已经绕着房间，寻找起可能残留的痕迹来。
　　“……怎么，我不配和你一起找吗？”白芨一笑，吸了一口气，也走进了房间。
　　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对方极端谨慎而又富有经验，整个房间空空荡荡，留下的所有东西没有任何特别的标识，连半丝能用的线索都没有。
　　两人便离开了这里，去了下一个房间。
　　隔着一条过道，剩余的两个房间是一里一外相连着的。外头的房间显然就是肇事者的卧房，从床褥的数量来看，这里曾住着五个人。
　　床铺和个人用品都是从城里直接买来的，仍旧找不到什么特别的线索。
　　“可要去问问卖给他们东西的人？”刺心钩道。
　　白芨想了想，道：“倒也没必要。同样的事，还不如直接问问把房子租给他们的人，交集也许还多些。”
　　说着，白芨已经打开了尽头的房门。
　　尽头的房间要小一些，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床铺。
　　其他人都挤在一起，唯有此人独享一个房间，恐怕，是这些人中领头的。
　　刚好六个床铺，恐怕确实就是知县所说的六个人。
　　当然，这里也没有留下任何特别的讯息。
　　唯一特别的大约是……
　　白芨抽了抽鼻子，不由问道：“总觉得……好像有一点特别的苦味……？又好像是没有。”空气中，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气味，好像只是错觉。
　　“是药味。”刺心钩点了点头，肯定道。接着，他扫视一周，直接走到了床铺旁边，又嗅了嗅，道：“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这个人，为什么从听觉到嗅觉都比常人要好。
　　“要不要带回去给陆清衡闻闻是什么药？”
　　“好。”刺心钩应道，随手一撕，试图从被褥上撕下块布料来。
　　白芨也凑了过去，想要帮他。
　　“别。”刺心钩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身子一侧，将白芨挡得严实，“脏。”
　　也是，根本都不知道是谁睡过的，也不知道对方生了什么病，被子上为什么会飘着药味。
　　可是，他呢？他就总是这么听她的话，不在乎病不病脏不脏吗？
　　“刺心钩，”白芨不由道，“你其实，也不需要总是听我的话。不想做的事，都可以不做的。”
　　“我想做。”刺心钩道，片刻都没有迟疑。
　　……真是直接了当。
　　刺心钩将撕下的布料收了起来，又环视了屋子一圈。
　　“与知县所说无异。”他说道，“总共六个人，五人是个中高手，一人不通武艺。”
　　“嗯？这是怎么看出来的？”白芨惊讶。
　　“脚印。”刺心钩指了指地下。
　　这里的地面虽然加固过，但基本还是泥土，多少会留下一些脚印。可是……
　　“是……一一分辨出了六个人的脚印，还从中看出了武功的强弱吗……？”白芨迟疑。
　　“嗯。”刺心钩点了点头。
　　……怪物！这是什么怪物！
　　真的……难怪可以找到她。
　　院子里再无什么踪迹，白芨便和刺心钩一起，去外面找这户院子的邻居问了问情况。
　　巧得很，邻居正是这户院子的所有人。
　　“租出去啦。”那主人隔着门答道，“钱给到了下个月，还没退租呢。什么？已经走了？”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租您院子的是什么样的人，您还记得吗？”白芨问道。
　　“什么样的人……就普通人吧。几个男的，就平常人。”户主对对方没什么特别的印象，“说是来落脚做生意的，多的也没问。”
　　几乎没有什么线索。
　　“那就先回去吧。”白芨倒也不着急，本身就没指望真的能够查清。可以佐证的是，对方确实一点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过……仔细想想……”白芨揉着太阳穴，“陆公子眼睛还很不方便呢，我们居然就那么把他撂在那里了！……不会受伤吧……”
　　“不会。”刺心钩倒很冷静，“他自小机灵，从来都能把自己顾得很好。”
　　仿佛要佐证刺心钩的话，才刚到医馆，他们就见到，陆清衡正一边摸索着给人包扎，一边对旁边的几名守军道：“很快。包好后，再喝一碗药汤就行。几位稍等。”
　　“不急，不急。”那几名守军脾气倒也不错，“我们天黑之前能把人带回去就行。”看来，是捕快人手不够，连守军也被抽调过来处理后续了。
　　“大夫，我这不会有事吧。”被咬的人心有余悸，不由问道。
　　陆清衡微微沉默了下，诚实道：“抱歉。我不知道……我并未应对过此等病症。”又道，“不过，你把药喝了，总归是会有些好处。”
　　对方哭丧着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将病人照顾好，陆清衡这才将其交给了守军，暗暗叹气，任由其离开了。
　　“你给他们喝的是什么药？”白芨不由问道。
　　听得她的声音，陆清衡一笑，问候道：“白姑娘，还有醉仙吧，你们回来了？”而后又答道：“都是些滋补健体的东西，另外还加上了治疯犬咬人的药。”
　　……
　　疯犬咬人可还行。
　　白芨摇了摇头，不自觉地向着那位病人离开的方向看去。他正捂着自己包好的伤口，老实地随着守军上了马车。
　　他是一个平凡的人，会配合官差，也会怕死，怕疼。
　　他的生命将于不久之后消散，连尸身都不得安宁。
　　白芨的脸越来越冷。
　　“——白姑娘？”陆清衡唤道。
　　“啊？”白芨回神，“什么？”
　　“可是要回去了？”陆清衡问道，“姑娘家，还是早些回家得好。”
　　“啊，等等。”白芨捅了捅刺心钩，“快让陆公子闻闻，那是什么药味。”
　　“嗯。”刺心钩应了一声，掏出了撕下的那块布料，递给了陆清衡，“我们在施蛊者那里闻到了药味。”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闻闻总归不亏。”白芨接茬，“我总觉得味道有点特别。”
　　陆清衡嗅了嗅，微微皱眉。
　　“乌头……贝母？甘草……芫花……”陆清衡有些疑惑，“确实是药，但是药性几乎都是相冲的，可不能胡乱给人吃。”
　　“这样……那有什么特别的药材吗？”有可能辨认出对方的身份的。
　　陆清衡摇了摇头：“除了药性相冲，倒也没什么很特别的。抱歉，没能帮上姑娘的忙。”
　　“怎么会。”白芨摆摆手，“我们也没查出什么，只是随便试试。——那就一起回去吧，我见你也没有病人了。”
　　“好。稍等片刻。”陆清衡说着，与桌上摸索了下，铺平了一张纸，提起笔，问道：“姑娘的住处是？”
　　“就在衙门往东走半条街，院里有一棵大杏树。”
　　“好。”陆清衡应道，落笔将白芨的描述记了下来。
　　“是要贴在门上吗？”白芨机敏。
　　“是。”陆清衡不由一笑，正想拿去贴，桌上的纸就已经被白芨抢了去，“我来。”说完，她就跑开了。
　　陆清衡笑意不减。听得身边似乎还有人，他不由放低了声音，极低声道：“她像一个人。”
　　“我知道。”刺心钩用更低的声音回应，“但她就是她。”
　　“当然。”
　　……
　　白芨才刚到门口，院门就被先一步打了开来。
　　“这是去了哪里，耽搁了这么久？”喻红叶站在门后，“差点要去找你呢。”这回，他居然没有诋毁一直带着她的刺心钩。
　　“去见了知县，又去查了查放蛊的人。”白芨答道，“倒也没查到什么。”
　　“这位是？”此时，喻红叶看到了跟在后面的陆清衡，“眼盲？在客栈时的那个人？”
　　“你当时果然一直跟着我。”
　　……
　　喻红叶顿时热忱地对陆清衡问候，道：“在下喻红叶。”
　　他也就是为了转移话题随意寒暄一下，却没料到，对方愣了一下。
　　片刻后，对方不由一笑，道：“红叶也在这里。这么大的事，怎么都没人与我说呢？”
　　“……可能是因为，刺心钩不知道‘寒暄’是什么，而我觉得不太好掺和你们的事吧……”白芨反思。
　　她其实猜到陆清衡也是认识喻红叶的，毕竟都是“阿姐”的弟弟。但这毕竟是他们的事，她作为并未经历过那些往事的旁人，就也没替人特意提起。
　　“你们在说什么？”喻红叶疑惑，“什么‘这么大的事’？”
　　“红叶，我是清衡。”陆清衡道。

60.六十 [VIP]
　　喻红叶愣了一下。
　　喻红叶盯着陆清衡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 喻红叶的脸慢慢地冷了下来。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他看着陆清衡的眼睛，声音凌厉, 锋利如刀。
　　“无妨。”陆清衡笑道, 清风一般化解了刀刃, “是我自己弄的。”
　　“……怎么弄的。”
　　“为了制药。”
　　“什么药，还能弄瞎人的眼睛。”
　　“是我自己弄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陆清衡道。
　　是自己弄的，不是被人所伤, 追问也无甚意义。
　　喻红叶明了了。
　　他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吐出一口气来, 身上的寒意散了开去。“你以前最懂得保全自己，如今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如今，我也过得很好。”陆清衡笑道。
　　“路都走不明白，好到哪里了？”喻红叶当日跟着白芨到了客栈，是见过陆清衡走路不方便的样子的。只是那时他并未认出对方，“最近才盲的？”
　　“是。”陆清衡道, “日后习惯了, 也就好了。”
　　“你若想说，随时可以说。”此时, 刺心钩忽然开口。
　　他话通常不多，讲话有时会没头没尾。可在场的人似乎都能听懂。
　　“没什么可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陆清衡笑得清风霁月，云淡风轻, “盲就盲了。”
　　“往前直走就行, 没什么别的东西。”喻红叶看了看前面的路, 对陆清衡道。
　　“好。”
　　几人便随着陆清衡的速度, 慢慢走进了院子。
　　一接近屋子，就能听到些微的昆虫振翅声。
　　听得这声音，喻红叶挑挑眉，道：“说来，白姑娘，你这蛊，可真是……有点别致。”
　　白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要覆盖多大的地方吗？”白芨见怪不怪，“虫当然是越多越好的。”
　　说着，几人推开了房屋的门。
　　平民家的院子不会做什么接客的地方，一进房屋便是厨房。就在厨房的最尽头，放着一个硕大的香炉，有小半个人高。此时，这香炉正被一团黑雾萦绕着。
　　在场的除去白芨皆通武艺，不必细看，也能看出那黑雾是什么了。
　　是虫。
　　谁也不知道这个香炉里已经吸纳了多少虫。
　　“这方圆几里的虫子是不是都被你吸尽了。”喻红叶不由问道，“没什么影响吗？”
　　“当然不会吸尽。它们受感召而来，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这世间的虫比我们想的要多得多，还会四处迁移到处补充，通常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的。”白芨道。
　　“难怪最近觉得蚊子都少了呢。”
　　“……那是因为入秋了。”
　　“这蛊，放在这里没事吗？”此时，刺心钩忽然开口，“是否该专门看着，免得被人毁去。”
　　“啊，这个不用担心。”白芨道，“你试试看，你能不能毁掉。”
　　刺心钩一愣，看了白芨一眼，迟疑。
　　他显然不肯破坏白芨的蛊。
　　“怎么……莫非根本无法毁掉？”喻红叶听了，倒来了兴致，“怎么试都可以吗？”
　　“可以。”白芨道。
　　喻红叶看着兴奋，却倒也不好有什么大的动作，怕真的弄坏了。所以，他凑近了蛊，只先伸手捉了只虫子，使劲一捏。
　　喻红叶能感觉到，这只小虫已经被压扁在他的指尖了。于是，他张开了手指。
　　——那只小虫瞬间由压扁恢复了原状，飞走了。
　　喻红叶一惊，越发来了兴致，又拔出剑来，对着其中一只小虫一刺。
　　小虫被利刃削成两段，失去了平衡。然而，他的剑才刚刚移开，那小虫竟又拼到了一起，重新活跃了起来。
　　“竟会如此……”喻红叶有些压不住的兴奋，对白芨道，“捏扁变圆，剑劈不死。烧呢？”
　　“也不行。是会烧焦，但大体还在，仍旧能飞。”白芨道，“它们的样子，和中了返生蛊的人其实是一样的。”
　　“……就是说，中了返生蛊的人，也是，剑劈不死，火烧不灭吗？”喻红叶愣了一下，道。
　　“是。所以才是邪蛊，非以蛊攻蛊不能解。”
　　“竟能如此，人竟也能如此……那可就真的很有意思了。不愧是传说中的邪术。”喻红叶若有所思，低声道，“莫非……”
　　“那么，直接将香炉搬走呢？”喻红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也不可能。”白芨道，“它们既然已经聚集成蛊，听的便是我的感召。香炉只不过是个落脚之处罢了。就是没了这个，它们也只会留在我所要的地方，不会挪动半步。”
　　不可能被毁，不可能被盗。等在原地，只听从于主人的感召……这种东西……这种仿佛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非人——神力一般的东西……
　　难怪，难怪。
　　“蛊之一术，属实卓绝。”喻红叶听得啧啧称奇，“白姑娘，可否教我一点？”
　　“梦里学学挺好。”白芨面不改色。
　　“……虫？蛊？”陆清衡在旁边听了半天，不由蹙着眉头，忽然开口，“剑劈不死？人也如此？”
　　说来也是。他们与知县都知道此时城中闹的是蛊祸，但并未对百姓提起，免得造成恐慌。因而，陆清衡也应该是从未搞清楚目前的状况的。
　　白芨看着面前芝兰玉树的男子，看着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头，知道其必然会对蛊心生厌恶。但她还是开口解释，道：“城中异动，皆源于蛊。返生蛊。而我颇擅行蛊，正在炼制解蛊，蛊成尚需六日。”
　　陆清衡听了，脸色果然一变，道：“蛊……竟真有此等邪术……”
　　哎呀，看来是会被讨厌了呢。
　　“姑娘，蛊术至邪。”果然，陆清衡下一句便是对她开口，道，“——所以，还望姑娘行蛊小心，切莫伤及自身。”
　　“咦？”白芨愣了下，“啊……谢谢。”
　　刺心钩正望着厨房，看着中午买回的菜，好像从一开始就并不担心陆清衡会吐出什么伤人的话。
　　“莴笋，还吃吗？”他忽然转过头，对白芨问道。
　　“吃！”
　　“佛跳墙……”  “太麻烦了！驳回！”
　　“嗯……”刺心钩看着袋子里的干瑶柱。做成别的汤吗？
　　他们中午实在买了许多食材，如今剩下一大半根本没有下锅。应付四个人的饭量，也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醉仙要做晚饭吗？”陆清衡不由问道，“我来帮忙吧。”
　　“不用。”刺心钩道。
　　“放你一个人做事，阿姐可是要骂的。”陆清衡笑道，“以前我也一直要帮忙的。虽说现在有些不同，但我早晚要做的。”
　　“不用。”
　　“要你一个人忙四个人的晚饭，还是过于辛苦了。若是阿姐在世，一定会生气的。我可不想惹阿姐生气。”
　　“我一个人足够。”
　　“可是，阿姐……”
　　“………………”喻红叶在一边揉太阳穴，“听见了听见了，我来，我来还不行吗？阿姐阿姐阿姐，不就是说给我听的吗？”
　　“怎么会呢？”陆清衡浅笑。
　　“那个……”白芨忍不住举手，“没有人想到我吗？”
　　……
　　“我来就行。”刺心钩。
　　“不用了，我和他一起够了。”喻红叶。
　　“白姑娘与我一同进屋坐会儿吧。”陆清衡。
　　“？”白芨不服，“除了刺心钩，并没有人实际见过我的厨艺吧！”
　　“……虽然没有见过……”喻红叶。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陆清衡。
　　“先进去吧。房里放了花雕。”刺心钩。
　　“……？你们这是偏见。我也是会学的，我也可以学的。”
　　“白姑娘，喜欢听书吗？在下曾听过一段，颇为有趣……”陆清衡笑盈盈地将白芨赶进了房间。
　　喻红叶注视着白芨离开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一笑。
　　“阿姐当时，差点烧了庙。”
　　刺心钩神色一动，眸中也生出了怀念来，又骤然压上了痛色。“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但是，”他又抬起头，看着喻红叶，正色道，“她是她，阿姐是阿姐。你将她们二人混为一谈，将一个当做另一个的……替代。这对她们两人，都非常不尊重。”
　　喻红叶闻言，眸子一寒，嘴角顿时一勾，冷笑道：“你当这都是因为谁？若阿姐还活着，我为何要用别人代她？”
　　刺心钩僵了一下，胸口再次绞痛起来。
　　“那确是我的错。”刺心钩缓缓道，“但与她无关。她没有理由，要为你去做别的人。”
　　刺心钩说着，看着喻红叶，眸中竟浮起些许寒意：“你是如何想法，我无法扭转。但不得与她提及，非要将她视作别人，让她不快。”
　　若是常人，此时怕是早已吓得脚软了吧。
　　喻红叶只冷笑一声，没有回话。
　　灶火燃了起来。
　　说来，他们二人上次一起做饭，用的还是自己搭起来的火堆呢。那时候，阿姐也在，就和他们一起围在火堆旁。她说，她说了什么呢？
　　好像是说：“真好呀。以后，我们如果能有个大院子就更好了。烧饭也不用生火堆，怪危险的……”
　　“我觉得，这好像不是火堆的问题。”年幼的喻红叶毫不留情地插嘴。
　　“嗨呀……你这小屁孩，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的。”她颇为心虚地哼了一声，盯着熊熊的火苗，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了向往，“想有个院子，有间房子，有棵大树。就和你们住在一起。燃起炊烟，烧好饭菜，大家一起吃饭。”
　　炊烟燃起，饭菜出了锅。
　　喻红叶难得没和刺心钩闹事，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安安静静地做出了一顿晚餐。
　　事情不能总要一个人做，大家都要帮忙才行。
　　纵使已经度过了那样漫长的岁月，她的话还是留在几人的心中，从未褪去过颜色。
　　端着饭菜推开门的时候，白芨正在与陆清衡对面品酒。
　　“你们来了？”听得声音，陆清衡笑道，“没想到，白姑娘也很爱花雕呢。”
　　“也？”白芨不由问道。
　　“嗯……我的意思是，因为我也很喜欢。”陆清衡笑着答道。
　　“还说呢，喻红叶，”见到喻红叶，白芨便指了指堆了整张床的被褥，问道，“你怎么会买这么多被褥？是早知道陆清衡要来？”就算知道，这也太多了些……
　　“当然不是。”喻红叶将饭菜上了桌，冷冷地勾了下嘴角，缓缓道，“不是说没有多余的被褥吗？现在有了。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用什么理由爬到别人的床上去。”
　　“……什么？”陆清衡挑挑眉，语气中有一丝微妙的兴致盎然。
　　刺心钩神色一僵，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
　　白芨却已经开始动起了筷子，吃得开心，根本没在意谁说了什么。
　　“我会睡在地上。”刺心钩道。
　　“睡在那边屋子的地上。”喻红叶指了指另一间屋子，“这间白姑娘一个人睡。”
　　“……不行。”刺心钩道，“我需贴身护着她。”
　　“贴身？”喻红叶缓缓重复。
　　“不，”意识到自己表达的歧义，刺心钩连忙纠正道，“我睡地上，她在床上。”
　　“嗯？”陆清衡不由插进话来，“和姑娘家一个房间？”
　　“做，梦。”喻红叶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得冠冕堂皇，我看你是找足了借口非要睡人姑娘闺房。论武功，莫说是你，就是我，隔着间屋子护着她也绰绰有余了。”
　　“不可。城内蛊祸，谁知还会有什么异变。唯有就在旁边，我才能安心。”
　　“什么异变？这天底下有什么异变能逃过你的眼睛的？就是只苍蝇也难瞒着你飞进来。你会怕什么异变？”
　　“我不可隔得太远。”刺心钩坚持，“若地上不可，房梁也行。便就将我视作暗卫。”
　　“哪儿那么多废话。给我滚去别的房间，少趁人姑娘单纯，占人姑娘便宜。”喻红叶盛怒，竟徒手捏碎了手中的筷子。
　　“好了，好了。”陆清衡不由得打起圆场，“既然谁都不肯相让，白姑娘也无甚意见，那不如大家一起住在这里吧，对白姑娘而言也安全很多。”
　　陆清衡笑眯眯的：“所谓三个和尚没水喝嘛。”
　　……
　　这个人，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意味很微妙的话？

61.六一 [VIP]
　　“所以……这就是你们商量出来的结果？”白芨坐在三人大床上, 看着正在往地上铺床的三个人，“全部放着床不睡，都睡地上？”
　　“毕竟有人非要睡在人姑娘闺房, 死活不肯挪步。”喻红叶在房间的最右边, 冷冷道。
　　“我必须就近保护她。”刺心钩在最左边皱眉。
　　“我们皆是习武之人, 无妨的。床上地上并没有什么分别。”中间的陆清衡笑着回答了白芨的问题。
　　“……我倒是无所谓，随便你们。”结果, 所有人都进了主卧，次卧直接空了出来。白芨原本只打算睡次卧的小床, 如今却独占了三人宽的大床。
　　总觉得……有点良心不安。
　　算了算了，他们自己选的。
　　“那我睡了哦。你们要是不舒服, 想换床，随时说。”
　　“不会。”陆清衡温和道，“姑娘好好休息。”
　　“白姑娘放心，夜里但凡有一点异响，我都能立即察觉到。”喻红叶瞥了刺心钩一眼，意有所指般说道。
　　“……”刺心钩没有说话, 嘴抿成一条直线, 躺进了被子里。
　　傻孩子，让人挤兑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还嘴。
　　“我很放心的呀。”白芨不由一笑, 道，“刺心钩也在呢。”
　　刺心钩嘴角的线条顿时柔和了下来。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白芨，却不料正撞到了她亮闪闪的眼睛，忙又移开了视线, 不再看了。
　　这回, 轮到喻红叶不爽了。他又狠狠看了一眼刺心钩, 躺进被子, 不再讲话了。
　　白芨吹熄了蜡烛。
　　又过了一会儿，床上的呼吸渐渐沉稳了下来。
　　刺心钩躺在被子里，不由想起，她没有再提解开生死蛊的事了。
　　真好。
　　所以，现在，在他和她之间仍旧有着一道看不见的联系。无论是怎样的黑暗，无论距离多远，都会将他们连在一起。
　　这道联系令人安心。
　　就算他不慎没有保护好她，她不会疼，不会受伤。甚至，哪怕他因无能而导致了最严重的后果，也可以借自己的生命再得到一次机会。
　　这个认知令人安心。
　　刺心钩聆听着白芨沉稳的呼吸，睡了过去。
　　*
　　白芨睁开了眼睛。
　　四周很安静。
　　说是很安静……又不完全是。一墙之隔的厨房和院子中，有轻微的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人声，充斥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压低了声音，不愿意打扰到她的……温柔而又暖和的人间烟火。
　　白芨看着头顶的房梁。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子照进来，照得人浑身暖意。
　　好舒服的早晨。
　　白芨披了件外衣，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敲门声忽然轻轻地响了起来。
　　……这些习武之人，真的各个都像怪物一样。为什么她一醒他们就能听出来……
　　“进来。”
　　门稍等了一会儿，才被推了开来。刺心钩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洗漱吗？”
　　“啊……我自己来就行呀。”名震江湖的刺心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得像个丫环的……
　　喻红叶从门口路过，嘴角一撇，道：“我说怎么大清早就抱着盆水在那儿温。无事献殷勤。”
　　刺心钩没理他，将水盆找了个地方放了，递给白芨一条毛巾。
　　“……谢谢。”白芨擦了擦脸，“下次我自己来就行了。”
　　“嗯。”刺心钩低低地应了一声。
　　此时，喻红叶忽然走进来，向白芨递来一杯温热的水。
　　“诶？”白芨下意识接在手里，“什么？”
　　“晨起口渴了吧？”喻红叶道，“喝点水。”
　　刚刚说人无事献殷勤的是谁来着？
　　“早上做了莴笋。”刺心钩忽然道。
　　“天天莴笋，再爱吃也该腻了吧。我买了两坛花雕，喝吗？”喻红叶道。
　　“晨起空腹，喝酒伤身。”刺心钩道。
　　……你俩在奇怪的地方较什么劲呢……
　　“陆清衡呢？”白芨岔开话题。
　　“清早就跑医馆去了。”喻红叶摇摇头，“生怕错过了病人。”
　　“嗯？你们就让他一个人去了？他眼睛不方便，最近城里又不太平，出了事怎么办？”白芨道。
　　“无妨。他也身怀武艺，那么几个活尸奈何不了他。”喻红叶道。几人都通武艺，大概也能掂量出对方的斤两。陆清衡并不是需要人贴身照顾的羸弱之人。
　　“啊……这样。”意思就是说，人家眼睛不方便，都比她这个不懂武功的小弱鸡让他们两个感到安心吗……
　　“我们今天也四处看看吧。”白芨道，“免得又生什么变故。”
　　“好。”刺心钩道。
　　“都听你的。”喻红叶道。
　　吃过了饭，白芨便与二人一起出了门。
　　正如白芨所想的，今日，四处都很安静。好像就连犬吠都少了许多。
　　道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从路的一头，就可以看到路的另一头，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偶尔有几名百姓零零散散地出现，还没有路上两人一组的捕快和守军来得频繁。
　　实际上，哪怕遇到出门的百姓，也会被捕快询问缘由，劝回家去。
　　本也该是如此。昨日才出了那么大的动乱，本就骇人。知县又与白芨达成一致，劝百姓这几日都不要外出。如今看来，临厉知县确实治下有方。
　　只是……
　　“他们为什么不来劝我们回去？”白芨不由问道。
　　“这还用问。”喻红叶瞥了一眼刺心钩，“带着这么个凶神，哪个会来劝。”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刺心钩一身煞气，常人见了必然退避三舍，这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是……“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白芨看着躲在角落中盯着刺心钩窃窃私语的两名捕快，不由说道。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有一个捕快忽然向他们跑了过来，停在了刺心钩的面前。
　　“请……咳咳……”一开口，竟然就被口水呛到了……
　　来人是个很年轻的捕快，红着脸呛了好一会儿，感觉整个人都尴尬得快要逃跑了。在逃跑的前一刻，他总算勉强停止了咳嗽。
　　这么一呛，他似乎更加紧张了，酡红着一张脸，带着点结巴，问道：“请，请问是刺心钩大侠吗……”
　　刺心钩没回话，等着他的下文。
　　刺心钩看上去本来就很凶，永远一身煞气，又并不答话……年轻的捕快本就紧张，如今更添了几分害怕，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扰到了这位，犹豫着是不是该赶快离开。
　　白芨看得不忍心，伸手拍了刺心钩一下，道：“人家和你说话呢，怎么不回话。”她拍得不算轻，“啪”得拍出一声闷响来。
　　这一下没怎么刺心钩，反而把小捕快吓得一震，不由得瞪大眼睛盯着白芨看了好几眼，又赶紧把眼神往回收。
　　“我是。”刺心钩顿时依言回话，道。
　　……小捕快差点又咳上了。
　　“我，我是来向您道谢的！”小捕快勉强压下乱七八糟的震惊，整理好思路，把心里想着的，还背了好几遍的话拿出来，说道，“昨天，要不是您帮忙，那事肯定不能善了，我们兄弟也不知要折损几个。谢谢大侠，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也是整个临厉的救命恩人！”说着，小捕快抱拳，向刺心钩深深一拜。
　　“不用。”刺心钩低下头，看着年轻的捕快低低弯着的脊背，顺手就将他提了起来，“好好活着。”
　　小捕快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会忽然从对方口中得到如此朴素的关照。
　　“好，好……多谢大侠。”他忙再次道谢。
　　这位……与传说中的名头，真的是截然不同。果然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临厉的捕快，灵鹫门附近的老妇，归元洞逃生的“炼丹药引”……很多人，都曾生出过这样的想法。
　　——他原来不是那样的人，他并不是别人说的那种人。
　　他们的声音很微小，敌不过江湖大派，无法传达到很远。
　　却会永远留在他们自己的心里。
　　小捕快再次像刺心钩鞠了一躬，然后飞快地跑掉了——简直像逃跑一般。然而，一回到同伴身边，他又红着一张脸，兴奋地手舞足蹈，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
　　“看，我们刺心钩不是凶神。”白芨忍不住又是一皮，忽然伸出手，逗小孩一般揉了下刺心钩的脑袋，道，“是大侠呢。”
　　刺心钩一僵，只感觉柔软的手掌在自己的头顶按了一下，就很快离了开来，留下了短暂的余温。
　　喻红叶瞥了刺心钩一眼，看上去很是不屑，却倒也没有说话。
　　“我们去陆清衡那边看看吧。”白芨自然地撤开了手，道，“路上都没什么人，他哪里会有病人。要是没人，我们就接他回家吧。”
　　“好。”
　　此处离陆清衡的医馆不远，几人很快就到了地方。
　　出乎白芨意料的是，陆清衡居然真的有病人。
　　……也是，人生病又不会挑选时候。白芨为自己的肤浅感到抱歉。
　　来看病的是一名中年的妇人，正在讨治外伤的药。听说是儿子昨日下地时伤了腿，赶巧昨天到处兵荒马乱，根本不敢看诊，便挑今日来买药了。
　　“您坐着等下，我马上弄好。”陆清衡一面捣药，一面道，“不过，最好还是能让贵公子自己过来，我好摸一摸伤口，配药也更合适些。”
　　“他腿伤了，不好过来。”那妇人道，“就是让耙子杵了一下，不严重。”
　　“那伤口也深，一定要好好用药。”陆清衡说着，捣好了药，摸索着用油纸包了起来，递给妇人，“早日康复。”
　　“好，好。谢谢大夫。”妇人拿着药，低着头就要离开。
　　“等一下。”白芨忽然道。
　　乍得被叫一声，妇人被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啊，不好意思，吓着您了。”白芨忙道，“我是见您一个人出来，怕有什么危险。要么，我陪您一块儿回去吧。”
　　“不用，不用。”妇人连忙摆手，道，“我自己就行。”
　　“一起吧。我们本也担心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异动，要四处看看的。能送您回家当然是最好的。”白芨笑盈盈道。

62.六二 [VIP]
　　自从城里出了事, 捕快与守军便开始昼夜轮班巡逻了。按数量分成两批，白日一批，夜里一批。
　　天快亮时, 两批人交了班。守夜的都回去休息, 经过一夜休息精神抖擞的人则起床换班。
　　所有人里, 唯一一个一直都没有换班的，就只有李勇了。
　　他就像执着地守着领地的孤狼, 四处巡视，昼夜不息。从寂寂沉沉的黑夜, 一直到晨鸟叽喳的白天，片刻也不愿停息。
　　有几次路过家门, 他曾被妻子逮到，骂了他好一阵。骂他不回家，骂他不吃饭，最后骂骂咧咧地给他整了整衣服，叹着气放他离开。
　　托江湖巨侠的福，事情看上去是平息了的。可他却始终放心不下。他看着理应被他好好保护的百姓被活尸啃咬, 看着遭难的人从一个小武变成了三十七个无辜的百姓。一踏入衙门, 他就能听到其中伤者痛苦的呻吟，听到他们生命缓慢消散的声音。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临厉向来安稳平静。从业十数年, 李勇还从未眼见如此多的人在他面前失去生命。
　　维护百姓安全是他的本分，他却连自己的本分都做不好。
　　除了巡逻，除了更加拼命的看着尚且安全的百姓，他就只能相信着那个姑娘的话, 等待七日之后的朝阳。
　　他人生三十余年, 还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过。
　　李勇握着佩刀, 在路上不停地走着。他想, 他心中迷茫，却至少还可以挥刀。
　　李勇在路上，不知疲倦地巡了好一阵，从朝霞泛金一直到日照当空。
　　好的是，倒也无甚异常。除了劝几个出门的百姓回家，他也没做过什么。
　　又是一个拐角。
　　他忽然看到，前头蹲了个小女孩，七八岁大，正一个人低着头玩弄着石子。
　　临厉城小。他虽不认得那个孩子，却也有几分眼熟。
　　“丫头，诶，丫头，”他不由出声叫她，“怎么在这儿玩呢？最近不太平，快回家去。你家大人呢？”
　　那小姑娘扭头看了他一眼。看清是他，小姑娘嘴一瘪，眼睛一横，气冲冲地看了他一眼，呲溜就跑回家去了。
　　李勇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个小姑娘，但愿意回家终归是好事。“好好待家里，这几天别出来玩。”他对着里面喊了一声，暗暗记下了这个地方，打算等这家大人回来，再好好说上一声。
　　还没等他离开，忽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反应灵敏，挥刀鞘一挡，就见一个鸡蛋碎在了他的鞘上。
　　“坏人！”那小姑娘攀在墙头，气呼呼地看着他，“你白吃饭！让妖怪出来咬人！”
　　李勇愣了一下。
　　这么大的孩子，说话当然是大人教的。
　　可其实，她说的又有什么错呢？
　　孩子说着，又扔了一个鸡蛋出来，碎在了李勇的官服上。
　　这一回，李勇没有躲。实际上，也许是因为彻夜巡逻实在太过疲惫，有那么一刻，他好像连活动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了缓，提起一口气，才扯了个笑意，对那孩子道：“别浪费家里吃的。”也亏得现在盛世太平，家家富足，根本不在意少那么几个鸡蛋。
　　小姑娘没回话，又回敬了他一个蛋。
　　“——翠翠，你干嘛！”忽然有人喊道。
　　李勇一转头，就见有个中年妇人跑来，指着女孩，急得不行：“你在干嘛呢！”
　　小姑娘呲溜往下一窜，瞬间就从墙头消失了。
　　中年妇人的后面，竟然还跟着熟人。是白芨、刺心钩，还有喻红叶。
　　“哎呀，对不住呀，官爷，对不住。”妇人也顾不得去骂孩子，连忙掏出帕子，试图给李勇擦衣服，“这孩子，这孩子从小就皮。管不住！她……她没瞎说什么吧？孩子小，有时候说些胡话，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
　　“没有。”李勇一笑，“没说什么。就是淘气，拿东西扔着玩儿。没事，没事，不用擦，拿回去洗洗就得了。”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妇人再三道歉。
　　“真没事，谁家没个淘气的孩子。”李勇笑道，“最紧要的，还是现下不算太平，别让孩子出来乱跑了。就且先忍上几日。”
　　“好，好。”妇人冲李勇弯了弯腰，又冲白芨几人道了谢，赶快进了家门，落了锁。
　　“张翠翠，你给我过来——”有怒吼声传来。
　　“诶！孩子就是淘气，没大事！”李勇冲着里头喊了一句。
　　“您忙您的，您忙您的。”声音平息了下来。
　　李勇低了下头，看着官府上的水迹，忽然有些茫然无措。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三十来岁的汉子，一直也铁骨铮铮的。让孩子扔了个蛋，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忽然想回家，想回去找他老婆。
　　连续十几个时辰的辛劳透支了他的身体，影响了他的精神，他却尚对此一无所觉。
　　“李捕头。”白芨走上前去，盯着李勇看。
　　“啊，白姑娘。”李勇回过神来，拱了拱手，道，“刺心钩侠士。喻红叶少侠。”
　　“……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他是侠士，我就是少侠？”喻红叶不服。
　　“可能是因为，刺心钩太厉害了，名声太大，叫他‘少侠’总觉得怪怪的。”白芨平板地吐出了正确的答案。
　　“……李捕头，我武功也不弱。日后叫我‘侠士’。”喻红叶无比严肃。
　　李勇笑了一笑，没说话。
　　白芨不由又看着李勇，忽然开口，道：“李捕头，您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嗯？”李勇懵了一下，过于疲惫的身体艰涩地思索着，“昨日吧？怎么？”
　　实际上，从昨日事发后，他就一直都在巡逻，一直到现在，已经一日夜了，片刻都没有停下过步伐。
　　白芨不由叹了口气，道：“您快回去歇歇吧。人太劳累，也无法维护百姓安定呀。”
　　“无妨。”李勇道，“我没觉得累。”
　　“我们接您的位置，您就回去歇着吧。”白芨坚持。
　　“无妨。”
　　“……这可是您逼我的哦。”白芨挥了下手，“让他休息下。”
　　刺心钩安静地走上前。
　　李勇本能地感到了不妙。
　　下一刻，也不知道是被按到了那个穴位，他的世界刹那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刺心钩随手将失去意识的李勇扛到了肩上，沉思了一下，忽然道：“他家在哪儿？”
　　“……忘了问了。”白芨。
　　“去找个捕快问问吧。”喻红叶。
　　路上巡逻的人并不难找，随便找了一个，就问到了李勇家的位置。离这里倒也不算远。
　　几人很快就接近了地方。
　　就在快到李勇家的时候，忽然有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惊慌：“诶！是我家李勇吗！他怎么回事！”
　　白芨抬头一看，就见李勇家的屋顶上，有一个女子正站在那里，探头探脑地向下望。
　　确认了是李勇，女子脸上满是说不出的焦急，飞快地从屋顶上跑了下来。片刻后，院门就打开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受伤了吗？没事吧？”
　　“没事。”白芨的脸上没有半分心虚之色，“太累了，自己睡了。”
　　“真的吗……”女人已经凑到了李勇的近前，小心翼翼地看他。听得他呼吸平稳，面色安静，确实不像是有什么事情的样子，女人才总算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啊……吓死我了。”一松气，对方只觉一时身上都没了力气，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白芨便想安慰她，道：“没——”
　　然而，她才吐出一个字，就见对方忽然又猛地站起了身子，指着李勇，道：“狗东西！吓死老子了！”
　　“……？”
　　“让你回家你不回！让你吃饭你不吃！问你睡了你睡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有一句真话！说了八百遍都当耳旁风，从来也没个听话的时候！气死我了！”
　　“……”
　　“啊，忘记多谢几位同僚将他带回来了。实在是麻烦你们了。要进来喝杯茶吗？”
　　“…………”
　　刺心钩将李勇放到了床上。李勇的妻子——名叫江月的女子——替李勇捋了捋头发，将他的外衣剥了下来。
　　“这是怎么弄的……鸡蛋吗？”她注意到外衣上干涸的印迹，伸手拨了拨。
　　“嗯，好像是小孩扔的。”白芨如实答道，“说他没用。”以那时隔着的距离，那名妇人并听不到孩子说了什么，可像刺心钩和喻红叶这样的人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一转头，喻红叶就把这当闲话和白芨说了。
　　“……说他什么？”江月一听，脸上瞬间变了颜色，“妈的，哪家的小屁孩！给老子出来，老子亲自教教他什么叫礼仪道德！”说着，江月恶狠狠地将被子扯出了一声响，然后轻轻地盖到了李勇的身上。
　　“不好意思，”此时，十四五岁的少年端着茶走了进来，笑道，“我娘脾气有些大。”
　　“李仪，你说清楚，你娘脾气哪儿大？”
　　“不大，特别小。”李仪面不改色。
　　白芨忍不住一笑。
　　“请您多注意下他了。最近的事有些大，伤了许多人……他责任心太强，人好像不知不觉轴上了。”白芨道。
　　“嗯……”江月应了一声，不再有什么脾气。她转过头，看着床上的李勇。
　　“傻子。”她轻声道。

63.六三 [VIP]
　　张翠翠逃进了她哥哥的房间, 呲溜一下钻到了她哥哥的床里头。
　　果不其然，她一进来，娘就拿她没办法了。
　　“你给我出来。”她娘站在门口, 压低了声音骂她, “你哥病着呢, 你去吵他干嘛！”
　　“不出去！”张翠翠冲着她娘吐舌头，“就不！”
　　“你这混账丫头！”她娘被她气得不行, “四处惹事！你去扔人家捕头干嘛！那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吗！你跟人说什么了没！”
　　“我说他白吃饭不干活！”张翠翠理直气壮。
　　“什么？！”她娘给吓得腿都要软了，“人家是捕头！你就这么跟人家说话！你, 你看你把人给人家得罪的！这可怎么办！”
　　“我又没说错。”张翠翠哼哼，“你不是一直这么说吗！”
　　“小混账, 你给我滚出来！”翠翠娘可给气坏了。
　　“娘……怎么了？”张翠翠的哥哥清醒了过来。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白如纸，没什么力气。他一直都是这样，十天里有七八天身体不好，时不时就要在床上养着，跌跌撞撞地活到了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又往床铺里转头一看, 果不其然，妹妹就在那里。
　　“翠翠, 你又惹娘生气了？”少年嗔怪道，“还不快给娘道歉。”
　　“我不。”张翠翠扁着嘴。
　　少年神色颇为无奈，只好自己抬起头来，对母亲道：“娘, 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您别生她的气了。”
　　“……你就成天惯着她, 越惯越坏！”翠翠娘忍不住骂了儿子一句, 却也不舍得骂狠了。孩子还病着呢，还要挨骂，多可怜呀。
　　“这丫头什么时候能有你一半省心，我也就放心了。”翠翠娘一边叹着气，一边在儿子的床铺旁坐了下来。
　　“等她多读两年书，也就好了。”少年笑道。
　　“越说越来气！”翠翠娘的火气就又上来了，“砸锅卖铁供你俩读书，这丫头还天天在学堂惹事！”说着，她气不过，又伸手撩了翠翠一下。
　　张翠翠一躲，她没撩着。
　　少年忙把被子往妹妹身上盖了盖，把她保护在了自己的被窝里，然后笑道：“娘，我腿疼。你买药了吗？”
　　“买了，买了。”翠翠娘神情一软，忙把药拿了出来，掀开被子，轻轻地往儿子腿上涂，“大夫说了，这能消肿止疼。等消了肿，止了疼，伤长好了，你就好了。”
　　“嗯。”少年点了点头，忍着疼，安静地上药。
　　“可怜的孩子，一直身体不好，如今还落下个伤。怎么感觉脸比平时还白些呢？是不是身子更差了？”翠翠娘越想越心疼。
　　“没事。”少年不由安慰她，“就是多了块伤。我本来就这样，没更差。”
　　“可怜的孩子。”翠翠娘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脸，“是娘没给你生个好身子。”
　　“够好了。”少年低声安慰她，“娘给我生了个好身子，还给我生了个好脑子，还生了个俊秀的脸蛋，都随娘。我可真的太幸福了。”
　　“这孩子。”翠翠娘忍不住笑出来。
　　她仔仔细细地给儿子涂好了药，便不忍心耽误孩子休息，道：“好了，你再睡会儿吧。”
　　她当然也没有忘记躲在哥哥被子里装尸体的小丫头，又训斥道：“还有你！快出来，别碍着你哥养伤。”
　　小丫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我不！”
　　“就让她待在这儿吧，”赶在娘亲生气之前，少年笑道，“陪陪我。”
　　翠翠娘摇了摇头，叹着气出去了。
　　“你怎么又惹娘生气呢？”见母亲走了，少年便把翠翠从被窝里捞了出来，问道，“怎么惹的？”
　　“我哪儿知道。”翠翠还挺不高兴，“我就把娘这两天说捕头的话和捕头说了嘛！我又没撒谎！”
　　“娘说捕头什么了？”少年不由问道。
　　“说他吃干饭，没用！”
　　“嗯？怎么能这么说呢？”少年皱起眉头，少见地板起脸来，“李捕头一心为民，是很负责的人。何况你怎能如此与人说话？没有礼数！”
　　“可是……可是，他害哥哥受伤了呀！”张翠翠顿时委屈了起来，盯着少年的腿，“哥哥本来身体就不好。”
　　少年的腿上皮肉翻卷，赫然是一个牙印。
　　“那也不是李捕头的错。”少年严肃道，“李捕头为了保护大家，尽职尽责。只是人毕竟不是神仙，总不可能面面俱到。李捕头恪尽职守，守护我们的安定，你应该对他心怀感激，绝不应该这样说他，知道吗？”
　　“嗯……”张翠翠应道。
　　“下次见到李捕头，你要好好地和他道歉，知道吗？”
　　“知道了……”
　　少年便软和了神色，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他感到很累，不由得又想要睡了。
　　“我再躺一会儿，”他低声道，“娘要是又凶你，你就叫我。嗯？”
　　“嗯！”张翠翠点着头，应道。
　　少年昏睡了过去。
　　*
　　如果已经陷入了昏迷，差不多就到了最后的时候了。
　　白芨是这样叮嘱的。
　　衙门内的伤者中，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意识不清了。
　　最初的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者。本应是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的年纪，他不过是出来遛遛弯，活动活动身子，便刚巧撞上了咬人的怪人。
　　他年纪大了，身体不算好，儿孙不知有多么担心，在衙门外头闹腾了好一阵，要求把老父接回家去自行照顾。衙门不得不给他们看病人的住处，保证照顾得和家里一样好，才总算把人赶了回去。
　　知县大人命人清理了衙门内所有空置的房间，甚至撤下了待客厅和书房，全都布置成了方便病人居住的样子。床铺被褥崭新，有专人照顾，还请了数名大夫每日来看，全都是知县自掏的腰包。
　　然而，纵使如此，也没有人能挡住病情恶化的脚步。这天日里，老人只是睡了个午觉，便无法再醒过来了。
　　白芨看着老者，探了探他高热的额头，摇了摇头。
　　于是，老人被送到了另外一个空置的房间，单独看管了起来。
　　白芨跟着他，一路看他被送去了另一个房间。
　　接下来，是第二个。那是一名体弱的妇人。
　　由长至幼，由弱至强，不断有人失去了意识。
　　小武就与那位耄耋老者住在同一个房间。他是个颇为年轻的捕快，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是最初被咬的人。只是，他有武功底子，身体年轻而又健康，病发反而比其他人还要慢些。
　　“白姑娘，别那么难过嘛。”见白芨脸色不佳，小武还是还反过来劝慰她，笑道，“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呢。我觉得，我再努力一下，肯定能撑过去。”神情自信满满，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活跃。
　　其实，他已经感觉头有点昏沉了，关节也一阵比一阵酸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生长似的。但他不想说。
　　“是呀。”白芨便笑着看他，“你身体这么好，我也觉得你能挺过去。”她说着，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少年比平日苍白了许多的脸
　　加上小武，因被咬伤而被收纳入衙门的百姓有三十二人。这一天，陷入昏迷的共有十八位。
　　此时，距离返生蛊解蛊炼成，尚需五日。
　　*
　　天色暗了，白芨踏出了衙门。
　　刺心钩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不知道多少次欲言又止。看着白芨的脸色，他想了很久，终于迟疑着开口，道：“别难受了……”
　　他真的想不出别的话来。
　　“……不是吧，这就是你支支吾吾这么久想出来的话？”喻红叶在旁边，惊讶得都快叹气了，“就这？”
　　陆清衡是作为大夫被请入衙门的，此时，也与几人一同走了出来。
　　听得了几人的话，陆清衡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白芨，他不由极温和地勾起了唇角，开口，道：“若说生死，没有人比我们医者见得更多了。”
　　“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想要抓住，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离开这世间。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活下去，因为没有人比自己更加能明白失去至亲之人的苦楚。所以……付出什么都没关系。如果能救下他人的至亲之人，让他人不需再感受自己曾感受过的痛苦，付出什么都没关系。”他说着，声音竟渐渐有些压抑不住的凄凉。
　　刺心钩和喻红叶看着他，一时间都意识到了他所说的“至亲之人”指的是谁。
　　“但是，即使这样想，即使这么不顾一切，救活所有人也是不可能的。”陆清衡轻声道，“生死有命，是为天道纲常。每时每刻都会有人去世，这是阻拦不住的，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不能用阻拦不住的事去伤害自己。”
　　“但是，我们可以做些别的。如果阻拦不住，那就做能够阻拦住的事。如果救不了注定赴死之人，就去保护尚且健康之人。白姑娘，你觉得呢？”陆清衡微微地偏着头，“看着”白芨。
　　他分明什么都看不到，但白芨却觉得，她仿佛是在被很柔和的目光注视着。
　　“是呀。”此时，喻红叶也勾起唇角，开口道，“既然你在意，那这里的人，我自会竭力保护，不会再损失半个。过去的便已经过去，后面的便就让我来帮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完，他若有似无地看了刺心钩一样。
　　比不上吧？不会说吧？学不来吧？
　　“多谢。”白芨看着喻红叶，不由一笑。
　　“——刺心钩也会帮我的吧？”紧接着，她自然而然地将刺心钩代入了话题。
　　“嗯。”刺心钩立即应道，“我会竭力。”
　　“这里的人，不会再折损半个。”这样的事，实际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临厉城中有住民近万人，他们几个人，便是手眼通天整日看着，也不可能管到每一个人。若再生什么变数，仍有可能会有人受灾。
　　所以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不会对她承诺他所做不到的事。
　　但他真的会竭力。

64.讽刺 [VIP]
　　李勇睁眼的时候, 天还黑着。
　　窗外有梆梆得打更声响起，李勇知道，此时是五更天了。
　　他睡得向来很好, 很少会醒这么早。
　　反应了一下, 李勇才忽然想起了昨日的事。合着他根本就是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了现在, 难道醒得很早。
　　话又说回来，直接打昏别人可还行？这是袭击官吏！
　　……可他好像什么都不敢说。
　　李勇不由摇了下头。
　　江月正睡在他的身上。说是“睡在他的身上”, 就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睡在他身上。江月整个人躺在他身上，脖子埋在他的颈侧, 身子压着身子，腿压着腿, 给他压得多少有点呼吸不畅。
　　好在他一身功夫，身上压着个女人，倒也着实不算是什么大事。她喜欢这么躺着，他就一直由着她。
　　他伸出胳膊抱着江月，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
　　他才一动弹，怀里的女人就醒了。
　　“李勇……”她睁开眼, 手掌盖在他的脸上, 摸了摸，“睡好了？”她平素睡得没这么轻, 确实是担心他了。
　　“好了。”李勇便小心地将她撤下来，想要下床。
　　“嗯。睡好了我们就掰扯掰扯吧。”女人平静地开口。
　　……
　　李勇想逃了。
　　可他哪儿敢。
　　女人一巴掌撂到了他的屁股上，隔着裤子给他打出了一声闷响。
　　“你小点声。”李勇有点急，压低了声音道, “哪有女人打大老爷们屁股的。这让人听见了我还怎么做人。”
　　“你还敢顶嘴！”又是一声闷响。
　　李勇不敢说话了。
　　“你跟我说什么来着！”江月低声训斥, “你睡了！唬谁呢, 我可问着了, 你巡了十几个时辰的逻？谁也拦不住你？长本事了是吧，我都敢骗！”
　　……
　　李勇更不敢说话了。
　　李勇以为，他这骂起码还得挨半个时辰。他却没想到，江月沉默了下，忽然就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这反倒让他更慌，不自觉地去看江月的脸色，却发现她的脸……很温柔。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张开手臂，把他抱进了怀里。
　　“……去吧。”她说，“要是巡逻让你觉得安心，你就去吧。”
　　“但是你得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你一点点都没有偷懒，一直都很努力。但你也是凡人，你只是有做不到的事而已。那都不是你的错，追究过往于事无补，人还是要往前看。”
　　“还有……晚上回来睡觉，中午多吃点肉。”
　　“……”
　　李勇沉默了一下，忽然一把抱起了自己的妻子，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将她整个人都纳入了自己的怀中。
　　“好。”李勇低声应道，亲了她一口。
　　*
　　李勇出门时，天空才刚刚泛起了一丝丝亮光。世界都还沉睡着，没有醒来。
　　他放心不下衙门那边，先过去看了一眼。
　　衙门昼夜都有人值班。
　　“头儿，回家睡好了？”值夜的捕快名叫葛冲，比李勇小上十来岁，笑着同他打招呼，“兄弟们叫你回去，你不回去。嫂子一叫就得回去了吧？”
　　“小兔崽子，敢挤兑到你头儿身上了。”李勇作势要揍他，对方嬉笑着躲开了。
　　“好好看家，有事注意保全自己。”李勇拍了拍他的肩，向衙门里走去了。
　　他去看了看伤者的情况。
　　留在病室中的伤者少了许多，大半都已经转移到那个用于安置的房间里去了。
　　房间的门很厚，挂着重重的锁。
　　昏迷的伤者身上绑满了绳子。
　　李勇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去看还没有高热昏迷的伤者。
　　天还没亮，很多人都还在沉睡着。有值班的人时不时悄悄地去探他们的额头，免得他们在睡眠中高热昏迷而不为人知。
　　只有一个伤者还没有睡。
　　“小武，”李勇唤了他一声，“是没睡还是起得早？”
　　“嘿嘿，头儿，”小武笑了两声，“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李勇坐在他的床边。
　　“就……”
　　小武一直都是很坚强的。他是家里的长子，还做了捕快，一直都是了不得的男子汉。
　　可是面对对他而言像父亲一般的李勇，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就……怕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小武开口，声音闷了下来。
　　到晚上的时候，被送过去的还只有十八人。才过了一个整夜，又有九人被送去了。
　　好像一睡就再醒不过来了似的，他不敢睡。
　　李勇心里一阵抽疼。
　　他还小呢，才十六，比他儿子才大两岁。
　　他为什么要受这份罪。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就已经走向终结了。
　　他不想。他也不想。
　　李勇痛苦地抽了一口气。
　　“睡吧。”他打起精神，拍了拍孩子尚且单薄的肩膀，“不睡也不是办法。好好休息，别累到自己了。”
　　“嗯。”小武点了点头，任由李勇把他塞进了被子里。
　　“头儿，我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害怕。”他忽然开口，指了指自己的脸，道，“所以，脸别那样了。别那么难受。”
　　李勇愣了一下。
　　“我睡啦！头儿！”小武拿被子盖住头，翻了个身。
　　反过来，让受了伤的孩子安慰了啊……
　　李勇沉默了好一会儿，隔着被子，慢慢地拍了拍小武。
　　再走出衙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照例没什么人出门，可日子久了也不是办法。知县已经开始收购农户的蔬菜，着手要给各家分放了。
　　李勇走在路上，没想到能在这样的清晨碰到人。
　　那是一名中年妇人，正竭力地抱着比自己还要高不少的儿子，在朦胧的清晨里奔跑。
　　李勇一惊，忙拦了上去，道：“怎么回事？”
　　竟是见过的人。是昨日扔他鸡蛋的那个女孩的母亲。
　　“李捕头……”一见他，这名气喘吁吁的妇人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气都喘不匀，勉强道，“孩子……发烧了……大夫……”
　　“送医吗？”李勇领会了她的意思，一把将少年抱了过去，“别急，这就送去了。”
　　最近的医馆是陆清衡的，但这个时间，他一定还没有开门。李勇记得，陆清衡是住在白芨那里的。
　　李勇几个跳跃，向白芨的住处跑去。
　　倒也不远。李勇很快敲响了白芨的院门。“陆大夫，陆大夫在吗？有人高热！”
　　才敲了门，李勇便听到了身后粗重的喘息与脚步声。转头一看，这孩子的母亲居然已经跟上来了。
　　他习武之人，几步跳跃就过来了。这妇人竟没有落下他多少。
　　……是这样的，江月也是。关乎孩子的事，总能变得平时要厉害上许多。
　　“没事。”他不由安慰那妇人，“孩子生病也是寻常的，治好了就好。”
　　那妇人喘得说不出话来，却向着儿子伸出了手。李勇忙将那少年还给了她。
　　少年被母亲抱在怀里，头无力地垂在母亲的颈侧。
　　此时，院门被打开了。刺心钩一把将陆清衡往几人面前一放，抓着他的胳膊放到了那名少年的手腕上。“这儿。”他说道。
　　陆清衡顺势诊脉，脸色一变。
　　还没等他说话，那看似无力的少年已经刹那间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母亲的脖子。
　　刺心钩眼疾手快，艺高胆大，瞬间把手伸到了少年的嘴里一撬，硬生生将少年的嘴撬了开来，同时“啪”得一声让对方的下巴脱了臼。
　　然而，已经不可挽回了。
　　那位母亲睁大了眼睛，鲜血从她的脖子上汩汩流出。
　　竟一口就咬破了血管。
　　“我……”女人竟还紧紧地抱着儿子，没有松手。在刺心钩动手时，她甚至下意识地阻拦他，不要他对孩子用强。
　　“我……”她用力地抱着儿子，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家里……有个女儿……还小……一个人……”
　　李勇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就在他的面前，竟又有一人过世。
　　刺心钩则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刚从屋中出来的白芨，直接用身体挡住了院子外的景象，同时制住了正在胡乱挣扎的少年。
　　……
　　不是错觉。
　　这个少年的力气……比之前的中蛊者更大，大上很多。若擒住这少年的不是他——就算是喻红叶这等层次的武者——恐怕也难以拿住他。
　　为什么会这样？
　　是只有他这样，还是所有的中蛊者都变成了这样？
　　若是后者，那么……
　　从衙门的方向，忽然传出了惊叫。半条街之隔，在此处也听得清清楚楚。
　　“关门！快关门！拦住！”声嘶力竭。
　　听声音，当是不久前还与李勇插诨打科的那名名叫葛冲的值夜捕快。
　　“侠士，这二人交于你了！”李勇甩下一句，声音还没落下，人已掠去了老远。
　　“怎么回事！”白芨跑出门来，看到面前的景象，愣了一下。
　　她没有太多惊讶的时间了。
　　“喻红叶，出来！看好这两个人！”她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又对陆清衡叮嘱，“保护好自己，帮帮红叶。”
　　“姑娘放心。”陆清衡道。
　　“带我去衙门看看。”白芨拍了一下刺心钩。
　　下一刻，她就被抱入怀中，站在了衙门的围墙之上。

65.六五 [VIP]
　　怒吼。哀嚎。英勇无畏。飞蛾扑火。
　　人间炼狱。
　　刺心钩把白芨往怀中一扣, 身形向下掠去，尖钩刹那间出手，一钩拉下了一名中蛊者的脑袋, 堪堪救下了葛冲的性命。
　　对方根本连道谢的时间都没有, 一刀又斩下了另一名中蛊者的脑袋。
　　然而, 没有用处。
　　正如白芨所曾描述过的那样，正如李勇所曾试验过的那样——
　　中了返生蛊之人, 便就如字面意义一般“返生”，再没有第二次死亡。
　　被钩下的脑袋回到了脖颈之上, 被斩下的头颅张大了嘴巴。
　　无休无止，不死不灭, 永无尽头。
　　而这样的东西，又何止一个两个？
　　关着三十名中蛊者的牢房被劲力暴涨的他们打破。
　　高烧昏迷的中蛊者皆苏醒过来，见人便扑。
　　几十名中蛊者充斥着不大的衙门，入目所见皆是活尸。
　　衙门厚重的大门被飞快地阖上落锁，将危险限制在这一墙之内。可墙内的人，其实哪里知道要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阻拦。
　　没有人能够阻拦。
　　有牢房中的捕快九死一生冲出来, 背出了几条厚重的锁链。刺心钩一见, 顿时夺来一条，就着一名活尸绕了几圈, 捆了个结实。
　　他们没有内劲，徒有蛮力，不至于能挣断如此粗重的铁链。
　　……
　　他们是没有挣开锁链。
　　他们竭力挣扎，很快将自己的肢体挣断。接下来, 又迅速地拼在了一起。锁链便就这么滑落了下去。
　　李勇爆出了一句脏话。
　　小武举着火把冲出来, 几刀斩下了一名活尸的头颅和四肢, 就着火试图点燃。
　　燃倒是燃了。皮肉翻卷, 血肉烧焦。然而，会动的却仍会动作，根本半点也没有被削弱，还因身上带着火让人更加退避三舍。
　　“操。”小武扔下火把，就近冲到了李勇身边，与其背靠着背，挥刀御敌。
　　“头儿！”他扭头说道，“你们出去吧！”
　　“什么？”
　　“这一看就没办法了啊！”小武一面挥刀，一面道，“你们赶快出去，就把我们留在这儿关着得了。”
　　“说什么胡话！”李勇骂他。
　　“这哪儿是胡话。”小武眼瞅着葛冲那里支撑得艰难，忽然跑上前去，挥刀砍了一个，又用身体给值夜的捕快挡住了一只活尸。
　　“小武！”葛冲惊叫。
　　“没事没事。”小武笑了两声，神色中竟有几分顽皮，“仔细想想，我好像也不怕他们啊。”
　　他的头一直昏沉着，他只是强撑着意识。
　　但是，在意识消失之前，他好像都没什么可畏惧的。
　　“头儿——”他高声喊道，“带兄弟们出去吧！”
　　李勇没有说话。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身后的葛冲骂他。
　　然而，葛冲的话音还没落，就忽然被人提着衣领，扔到了衙门之外。
　　实际上，不光是他，衙门内的其他捕快也都被飞快地一个接着一个地提了出去。
　　是刺心钩。
　　他一直灵活地辗转于衙门这方寸之地，就如他承诺的那般，竭力保护着，没有再令任何一个活人受到伤害。
　　而此时，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开始一个一个将健康的人往衙门外头扔。
　　李勇望着小武。
　　“头儿！”小武冲他挥了挥手，“走吧。你也知道，我就到这儿了。其实也挺好的，比死在床上好。”
　　李勇被刺心钩提出了衙门。
　　李勇站在衙门外。
　　一墙之隔。
　　墙内，是非人的嘶吼。他们因被囚禁于方寸之间而愈加疯狂，吼声几乎能震破人的鼓膜。
　　墙外，是劫后余生，是片刻安稳。
　　天亮了。
　　*
　　“出城？”知县重复道。
　　“那门撑不了很久。”刺心钩道，“它们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我亦想让百姓全部出城，可城外有厉州守军把守。若起冲突，岂不伤亡更重？”
　　“我去制服他们，与临厉无关。”刺心钩道，“不杀一人。”
　　知县愣了一下。
　　这简直是直接对朝廷宣战，还是将罪责全部都拉到了自己的身上。尽管此人确实已经恶名昭著声名远扬，但这也……
　　何况，城外守军有数千人之众。虽然此人确实武功盖世，要制服如此多的人，显然不是一般的难题。若还要不杀一人，那简直是在以命相搏了。
　　他为什么要为临厉……做这样的事？
　　——因为承诺过。
　　因为他对白芨承诺过，他一定会竭力。
　　白芨忽然伸手打了他一下。
　　刺心钩一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挨打。
　　“逞什么强。”白芨看他一眼，而后对知县道：“且不说他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做到，便是让所有人出城……我想也不是十分妥当。活人中返生蛊，并不会立即发作。我们此前认为施蛊者已经全部离开，毕竟也只是猜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施蛊者还在其他活人身上埋下了返生蛊，我们却令所有人出城，如此多的人聚集起来……那就当真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了。何况，纵使没有人再次施蛊，我们也不知是否还有人悄悄藏起了被咬伤的亲人，一同出城。”  “白姑娘说的是。”知县点头，“在此时出城，风险太大了。”
　　“可衙门确实也坚持不久。”白芨又道，“活尸聚集在这方寸之地，便会焦躁不安，一心离开。如今看来，他们的蛮力也在不断增长。虽然李捕头已经带人用石头堵住大门，但能支撑的时间不会很久。”
　　“我曾想过，活尸如此焦躁，是因为被关在了狭窄的地方。若是让出一部分城池，将他们引入其中，也许能解决此事。但真做起来，恐怕又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衙门不知是否还能够撑到今日，若让大批百姓离开家门迁去别处，万一此时衙门支撑不住……”
　　“听白姑娘的意思，莫非百姓待在家中，便可保自身安全？”知县忽然问道，“活尸并不会主动闯入百姓家中？”毕竟，是连衙门的大门都破得开的东西。
　　“确实不会。”白芨答道，“若是没有见到人，也没有被关起来，他们也就只会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罢了。”
　　知县沉吟了片刻：“距离白姑娘的解蛊炼成，还得有四日的时间吧。”
　　“是。四天后的夜里。”
　　“姑娘确实，能在四日之后解决吗？”知县缓缓问道。
　　“确实。”白芨毫不犹豫。
　　知县垂下视线，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便冒一个险吧。”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白芨，道，“算是，一场豪赌吗？所有的赌注，我且都押在姑娘身上。”
　　“豪赌？”白芨没能理解。
　　“从此刻起，我会要求百姓不得踏出家门半步。告诉他们，四日之后蛊患自会平息。这四日的食水往来，衙门都会负责。如是，”知县看着白芨，“就真的全看姑娘这四日之后了。”
　　他就这样将所有的压力倾注到了白芨的身上。
　　刺心钩皱起眉头。
　　“好。”白芨坦然答道，神色不见丝毫改变。
　　*
　　张翠翠缩在门后，透过院门上锈蚀的一个小洞看着外面，警惕无比。
　　院外，李勇正蹲在门后，正对着那个小洞，露出他能露出的最友善的笑容。
　　说实话……有点可怕。
　　可他自己显然并意识不到。
　　“丫头，”友善的笑意，“跟叔叔一起去叔叔家玩吧？”一点也不可疑的对话。
　　果然是坏人！
　　曾接受过良好安全教育的张翠翠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对李勇凶神恶煞，道：“等我娘和我哥回来，一定会打你的！”
　　李勇变了脸色。
　　“哼，怕了吧！”张翠翠得意地翘起了尾巴，“怕了就快走吧！今天就放过你了！”
　　李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一点都不想说。
　　他真的一点点都不想说。
　　可是，如果他不说，这孩子会一直在家里等着的吧。等着母亲和哥哥回来。
　　“你……”李勇艰涩地开口，“是你娘和你哥哥让我接你去我家的。他们让我照看你呢。”
　　“胡说！”张翠翠隔着门，得意地戳穿了坏人的诡计，“我娘说了，谁问都不能跟着人走！得娘亲自在旁边同意了才行！”她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明鼓起掌来。
　　李勇沉默了起来。
　　他生性耿直，几乎从未说过谎话。
　　……说到底，孩子到底是否应该知道真相呢？因为是孩子，就应该被大人一厢情愿地剥夺得知真相的权利吗？
　　李勇蹲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张翠翠无聊得都快要打哈欠的时候，李勇忽然低声开口，道：“你娘和你哥哥……已经过世了。”
　　张翠翠愣了一下。
　　“……哈！你说谎！”可恶，差点就把她给吓到了，“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呢！”
　　可是，隔着小小的门洞，她看到，面前的大人看上去有那么那么难过。
　　就像娘看到哥哥受了伤时似的难过。
　　她忽然意识到，娘亲和哥哥已经一整天没回来了。所以，就连早上和中午的饭，都是她踩着灶台，初次尝试开火，兵荒马乱地做出来的。
　　她第一次烧出的饭还放在灶台上，张扬地等待着娘亲和哥哥回来时的夸奖。
　　可是娘亲和哥哥却一直一直都没有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们从来不会放着她一个人，这么久还不回来。
　　张翠翠呲溜一下，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瞬间从门洞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院门忽然被打了开来。
　　张翠翠举着没比她短多少的烧火棍，一下子打在了蹲在地上的李勇的身上。
　　“坏人！你把我娘和哥哥还回来！你要是不还，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蹲在地上的坏人并没有动作。
　　坏人面前的土地上，落下了一滴水。
　　又一滴。
　　“很难受吧……”坏人开口，“叔叔知道的。肯定……很难受。叔叔今天，也失去了很重要的弟兄。”
　　“失去重要的人……是多么难受啊……”

66.六六 [VIP]
　　只要在家中待上四天就可以了。
　　活尸很快就会于城中四处游荡。但是没关系, 只要待在家中，躲上四天，一切就都可以过去了。
　　这四日, 衙门会负责派发食水粮油, 决不亏待。
　　捕快与守军敲着梆子, 将消息散播到了城中的每个角落。
　　难说赞声和骂声哪个更多一些。
　　——应该是恐慌声吧。
　　那样的怪物，只是短暂地出现在城中而已, 就已经那般恐怖了。竟还要在城中游荡四日之久吗？
　　官府的人，不管吗？他们不是曾经抓住过怪物吗？为什么不继续关起来了？为什么关不住？
　　衙门之中传出的吼声是那样的刺耳, 仿佛就连置身城郊都能听到。衙门都关不住的东西，普通人家的房子能挡住吗？
　　多少人被吓破了胆, 多少人根本不相信衙门可以解决。
　　有人搬起梯子，趁那些东西还没有出来，扒着城墙向上爬去。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军队。
　　“回去！”城下的军人警告着，弓箭对准，满弦。
　　没有人想死。
　　人们只能回到家中。
　　米面粮油被抢购一空。还好官府需要的分量早已提前订好。
　　时间还未近邻黄昏。
　　在官府的食水才刚刚备好, 还没有开始发放的时候, 堵着衙门大门的巨石发出了拉枯摧朽的声音，不可逆转。
　　刺心钩在那里看着, 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他将白芨往自己身后一塞，而后猛地一推巨石。
　　“都离开！未被选中的都回去！”他大声预警。
　　在此之前，刺心钩曾对城内的捕快与守军做了基本的选拔。活尸几乎不可阻挡，却没有内劲, 无法飞檐走壁。因此, 他与李勇达成一致, 挑选轻功合格之人, 在这四日中于城内周旋。
　　选人本是李勇该做的事。但李勇实在放心不下母亲与兄长刚刚身死，一个人待在家中的幼童，便拜托刺心钩代劳了。
　　说是挑选轻功合格之人，但选出的人数却着实不容乐观。临厉不过小小一个县城，门派都没有一个，对武者哪有什么好的出路。但凡有愿意练些真本事的，没几个愿待在小地方了却余生的，早就跑到外面闯荡去了。
　　再加上刺心钩选人颇为严谨——毕竟，稍有不妥，便是有可能也同样化为活尸的——最终，捕快加上守军近百人，被选中的竟然只有三个。
　　再加上李勇，带上刺心钩，拉上喻红叶。能够于这四日里在城中往来的，就只有六人。
　　六人，需要给城中数千户人家送去食水，还要不断巡逻，免得若有人遭到攻击，无人能救。
　　就是恶鬼怕也不会这么使唤人。
　　……却也只能如此了。
　　无关的人很快向家中跑去。几名被选中的人跳到了树上，做好了接下来的几日脚不沾地的准备。
　　刺心钩板着脸色，仍旧用力推着石头，不愿松开。
　　白芨在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松手吧。你挡得了一时，也挡不了四天。累坏了，后面也不好做事。”
　　刺心钩顿了顿，依言松开手来，携着白芨瞬间跳到了高处。
　　巨石很快被推了开来。活尸嘶吼着冲出来，散落在各处。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小孩的啼哭都被捂进了嘴里。
　　分明是□□，却除去尸吼便唯有死寂。
　　“简直就是酆都啊。”喻红叶靠着树冠，低声自语。
　　“好了好了，干活啦干活啦！”白芨拍了拍手，“送水送菜送吃的啦——”
　　她开开心心地一嚷嚷，倒让一片死寂的气氛缓和了些。
　　“嗯。”刺心钩依言点头。他一手提上了比自己更大的口袋，另一手将白芨一抱，便去了自己负责的方向。
　　喻红叶紧跟其后。
　　“嗯？爷负责的方向？爷必须和你一起。爷怎么可能让你这种人和白姑娘独处？”之前，喻红叶是这么说的，“当然，若是白姑娘愿和我一起，就是我一个人负责全城也是无妨。”
　　其实，白芨本人也没觉得自己不能和喻红叶一起……但是刺心钩不肯同意。
　　“我需保护她。”刺心钩。
　　“我就不行吗？”喻红叶。
　　“你太弱了。”刺心钩。
　　“你说什么？”剑气。
　　刺心钩与喻红叶谁也不肯相让。最终，便只好一同负责两个整块的区域了。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刺心钩与喻红叶各带着需要分发的东西，跳跃在各户人家之间。
　　白芨……白芨负责坐在刺心钩的胳膊上当累赘。
　　“其实……”白芨低头看着刺心钩背负的重物，又看了看纯累赘的自己，不由开口，道，“若是解开生死蛊，你就不用总带着我了。”
　　刺心钩听她忽然又这样说，身体不由一震，解释道：“我不是因为中蛊才——”
　　白芨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了他，继续道：“因为，我是苗谷圣女，身体里的就是万蛊之母。任何蛊都不可能被种在我的身上。就算我被中蛊者咬了，甚至被直接下了返生蛊，也不可能会有事。而如今，偏偏就是因为生死蛊，我被下蛊会直接折返到你的身上，这才让我不得不躲避。”
　　原来，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所以，并不需要他的解释。
　　刺心钩莫名地放下心来。
　　说来，他原来已不知不觉给她造成了这样的麻烦，她却仍旧没有再提解蛊的事。
　　刺心钩的神色柔软了下来。
　　“但是，如果被咬的话，你会受伤。”甚至若不阻拦，活尸也不是咬人一口就算了的，还会致人死亡，“如今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受伤。”
　　她不会受伤，是因为他会全盘代替她承担。后面的半句，他为什么总是不会说出来呢？
　　白芨不由伸出手，揉了揉刺心钩粗糙的头发。
　　……
　　喻红叶在旁边，眉头已经皱到舒展不开了。
　　阿姐，凭什么总是更喜欢他！
　　他跟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的吗？
　　然而，在内心不悦之时，还是有一件让他更加在意的事。
　　“生死蛊？”喻红叶开口问道，“那是什么？”
　　“是和你没关系的蛊。”白芨平静。
　　“听起来，像是楼醉仙能代替白姑娘受伤？甚至中蛊？”喻红叶已经接着他们的对话，猜测道，“那么，死亡呢？也能代替吗？”
　　“能。”刺心钩答道。
　　“你怎么这么老实，”白芨摇头，“就不怕他直接对我胸口来一剑。”
　　“……白姑娘，我绝不可能会对你做那种事。”喻红叶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况且，对白芨做这种事，怕是比直接往楼醉仙的胸口来上一剑还要难吧？谁会做这种避易就难的事。
　　“那谁知道。要是能给你个可以往刺心钩胸口来上一剑的机会，你怕是得提前两个月天天磨剑。”白芨道。
　　“怎么会。”喻红叶摇摇手，“起码两年。”
　　……
　　“不过，这么看来，你倒还算有点用处。”喻红叶一面说着，一面从自己背着的袋中掏出食水，放入了一户人家的院子中，顺便如之前约好的那样，认真检查了下对方的院门是否关紧落锁，窗户是否阖得严实，“起码能保白姑娘性命无虞，死也就是死你一个。”
　　……这话说的，让白芨莫名有些不爽。
　　“是。”然而，刺心钩这样回答道，显然丝毫没有同样的感觉。
　　啊……对刺心钩重视自己生命健康的教育，任重而道远。
　　*
　　葛冲是被选中的三名轻功过关的捕快之一。
　　他年二十出头，年纪在临厉捕快里不算很大的，功夫却只排在李勇的后面，位居第二。
　　他师承厉州大派太哉门，在同辈弟子中虽算不上是顶尖出色，但也算是上游。若是安安分分在门派中习武，绝不是没有前途。
　　可他不乐意。
　　他本也不是一心向武的人，武功一天天的练，却总觉得无处可用。最多就是门派内外比比武，可输赢又有什么用呢？他不太在乎。
　　最后，就在门派中走得顺风顺水的时候，他忽然提了退门。
　　在不知道多少人不理解的目光里，他背着行李，回家做了个捕快。
　　从江湖大派的少侠忽然变成了个小地方的捕快，说实话，就连他爹娘都认同不了。他爹时不时骂他两句，见他做捕快辛苦也骂，骂他这么辛苦，当初干嘛要从人世家大派里退出来，不辛苦也骂，骂他在这边浪费时间，有空不如去学学武艺。他娘也是，现在还没死心，偶尔还要让他回去问问，看人家能不能再给他招回去。
　　他倒不是很有所谓，全当耳边风。
　　此时，他提着巨大的袋子，直接跳入了一户人家的院子。
　　“老乡，送吃的来啦！”
　　“诶，诶……”屋里，有回应传来。没过一会儿，屋子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个小缝来，“你直接递进来吧。”这家男人说道。
　　看来，是真吓着了。
　　葛冲并不介意，把东西递给他们，还安慰道：“没事。门窗关紧，他们不进来的。一会儿我给你们检查检查，看看门窗都关好了没。”
　　“谢谢，谢谢。”门里，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真是辛苦你们了，这挨家挨户的送，得送多少啊。”
　　“不辛苦。”葛冲朗然一笑。他负责的人家是真的很多，没那么多时间耽误。仔细地看了看这家的院门和窗户是不是关紧了，他便离开了。
　　才跳出了这家院门，葛冲忽然就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67.六七 [VIP]
　　说是人……该说是人吗？
　　葛冲远远地看着小武。
　　那孩子仍穿着最后见面时的官服, 神色呆滞，面无表情地缓缓游荡着。
　　在此之前，葛冲从未见过他的脸上有这种神情。一直以来, 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活灵活现的, 像是什么学李捕头骂人, 老成地皱着眉，像模像样地拍腰间的刀, 又或者学知县批示公文，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目不斜视。
　　他就是值夜不小心睡着了，脸上似乎都带着几分淘气, 好像一睁开眼睛就会笑。他还从未露出过像如今一般呆滞的神情来。
　　葛冲只觉得胸口仿佛塞进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听到，身后的院子里有声音。
　　“你还假模假样地冲他道谢，道什么谢。”那院子里，刚接过他送的东西的男人说道，“现在变成这样, 还不是他们看不好那些怪物惹的？”
　　“也不能那么说吧……”女人道, “听说是真关不住。”
　　“他们关不住那些，还不能让我们出去吗？不让出城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故意把我们留下来给那些东西当饲料的？”男人越说越气, “他们给咱们干什么不都是天经地义的吗？他们活该上去顶着！你看他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个不是咱们交上去的税？他们什么都该干！”
　　“行吧，你急啥……”女人嘟囔着，将东西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他们不知道他还没有离开, 也不知道习武之人耳力惊人。他们一边翻着袋子, 一边讲述着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葛冲感觉到了愤怒。
　　葛冲忽然很想把小武带到他们面前, 想把小武指给他们看。他想问他们, 是不是取了他们的衣食税金，就得拿命来偿。他想问问他们，他们所做的，是不是真的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那孩子，是豁出了性命的！
　　他紧紧地捏着手中的袋子，眼眶不知不觉发了红，手指硬生生将袋子豁出一个口子来。
　　他向来不会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退出太哉门的时候，无关人的嘲讽，爹娘的骂，根本没有一个字曾经进过他的耳朵。他做人做事颇有些随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还能够这样愤怒。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说，提着袋子，离开了。
　　*
　　给其他人的袋子都装着统一的瓜果蔬菜，给张翠翠的袋子，李勇装了一个食盒。
　　那是江月专门做的，由着小孩子的口味，还做出了不少花样来。
　　“这爱吃吗……诶，李勇，你再去买点猪肉吧？——孩子是不是爱吃点新鲜玩意儿？现在外头还有卖糖的吗？”不久之前，江月一边把菜盛入盘中，一边苦恼孩子会不会不爱吃。
　　李勇和李仪可少有这种待遇。做啥吃啥，多嘴者死。
　　“想想这孩子多可怜啊，”江月低着头，把菜细细地摆成兔子的模样，忍不住叹气，“要是连点好吃的都吃不着，多让人心疼啊。”
　　知道张翠翠的遭遇后，她自己躲在房间里，悄悄地哭了好一会儿。她也有个儿子，一想到比儿子还小的孩子经历了这种事，她情不自禁地代入自己的儿子。一想到那家还死了一个刚刚好和她的儿子一样大的孩子，她更会代入自己的儿子。一来二去的，她可真是心都要碎了，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李仪有幸沾光享受到了母亲极其反常的好脾气和关爱，几次试图悄悄伸手去探母亲的额头。
　　李勇站在张翠翠家的院门口。
　　尽管到处都可能有活尸游荡，李勇还是没有直接跳墙，而是站在门外，规规矩矩地敲了门。
　　白天过来的时候，他自己没用，蹲在人家门口就哭了。等回过神来，孩子早就缩回家里去了，怎么敲都不开门。
　　他便只好先行离开。离开前，虽然不太好，但他还是给孩子的院门外头落了把锁。生怕孩子不知道深浅，自己跑出家门，遭了灾。
　　没有人应门。
　　李勇又敲了敲。
　　一点响声都没有。
　　里面的孩子……该不会自己找了个什么别的地方跑出去了吧！
　　李勇心里一惊，一时连冷汗都出来了，连忙翻墙进了院中。
　　“翠翠，”他唤道，“翠翠，哪儿呢？”
　　没有人回答他。
　　李勇把食盒放到一边，着急忙慌地开始挨个房间找人。
　　怪他，怪他太忙了。怎么也该找个人陪陪的。孩子哪里知道外头到底有什么事，万一从什么地方溜出去找她哥哥找她娘了……
　　李勇一把推开了一扇门。
　　那是一个充斥着药香的房间。房间的主人似乎时常需要卧床服药，连被子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在床铺上的被子中，鼓着一个小包。小包轻轻颤抖着，里面有轻微的啜泣声传来。
　　李勇的心慢慢落入了肚子里。他转过身，把外面的食盒拿了进来，轻轻地放到了桌上。
　　“你阿姨给你做了饭。”他打开盖子，“起来看看吗？摆成兔子的样子了。你喜欢兔子吗？”
　　孩子没说话。
　　“热乎乎的呢，阿姨给你做了好长时间。爱不爱吃红烧肉呀？”李勇很努力地模仿着哄小孩的调调，他亲生儿子也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孩子仍旧不说话。
　　李勇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若是江月，一定会有什么办法的吧。儿子小时候每次哭，她总能给哄好。他就不一样，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李勇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地回忆着妻子哄儿子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试探着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被子，像是碰什么昂贵的易碎品。
　　“不哭。”他轻声道，“好孩子，不哭。”
　　“……我……”孩子抽泣着，居然忽然开了口。
　　李勇连忙支棱起耳朵，用心地听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我……看见娘亲……和哥哥了……”
　　李勇浑身猛地一震，看着床上的孩子。
　　看到了……那样的亲人吗？！
　　可是……门没有被撞开的痕迹……她没有引起已经化为活尸的亲人的注意吗？
　　“可是……他们……已经……不是娘亲……和哥哥了……我看出来……”她断断续续地，继续道。
　　“……聪明的孩子。”李勇低声道。
　　他心疼得难受，不由弯下腰来，隔着被子，抱住了那个小小的鼓包。他抱着她，极轻极轻地拍打着她，随着她的抽噎，随着她的呼吸，极尽了温柔。
　　“去叔叔家吧。”他低声道，“叔叔家里有一个阿姨，还有一个哥哥，都能陪着你。”
　　谁知道，他这话一说，孩子忽然挣扎着从他的怀里脱了出去，仍蜷在被子里，离着他老远，缩在了床铺的角落。
　　“我不！我哪儿也不去！”
　　“好，好。不去，不去。”李勇忙顺着他。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愿不愿意阿姨和哥哥来陪你呀？”
　　“不！”小姑娘带着哭腔吼，声音里仿佛忽然更加痛苦了，“我不要！”
　　“好，好。不要，不要。”李勇连忙说道。
　　“可是……”李勇顿了一会儿，有些为难。
　　其实，李勇没有太多时间能够停留在这里。他负责一整个区域的食物分发和巡查，这个区域大得惊人——实际上，根本就是每个区域都大得惊人。他们只有六个人，却要负责几千户人家。
　　通宵是必然的。在百姓断炊之前，他们得尽早把食物送去。好在临厉虽小，但也富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院子。便是百姓已经睡了，将东西放入院子也无甚不妥。没有院子的，记下再送就是了。
　　但是，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离开这个孩子。七八岁大的孩子，经历了这种事，还要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待着……这谁能看得下去。
　　李勇轻轻地叹了口气，还是得开口，道：“可是，叔叔有事要做……叔叔要去保护大家，不能一直在这里陪你。”
　　孩子又不说话了。
　　“等叔叔忙完了，就马上来陪你，好不好？”李勇问道。
　　没有回应。
　　即使没有回应，李勇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了。
　　“那叔叔这就去了。今晚忙一夜，明天白天再来陪你。”李勇道。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李勇提起了袋子，飞奔在夜色之中。
　　*
　　白芨有点困了。
　　她伏在刺心钩的背上，脑袋一点一点。
　　刺心钩维持着速度，身体却越来越稳，几乎没有什么颠簸。看样子，白芨今夜是要在他的背上睡了。
　　“……可快别折磨人了吧。”喻红叶看不下去，“你就让她回家睡能怎么的？”
　　“……那样，我看不到。”刺心钩迟疑。
　　他当然也不忍心白芨不舒服，但更担心在他看不到地方，白芨会遭遇危险。
　　本就不是个太平的地方……
　　“我看，你是怕死吧。”喻红叶忽然开口，一针见血，“你身负生死蛊，她受了什么伤都不会真的有事，死也是你死。你一直与她寸步不离，是担心她，还是担心你自己？”
　　刺心钩哑口无言。
　　是，是这样的。他担心白芨出事，也担心自己出事。他无所谓受伤，却很有所谓死亡。
　　他想活着。活着，才能看到白芨，才能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才能保护她，才能……
　　刺心钩没再说话。
　　然而，此时，白芨却忽然打着哈欠，醒了醒神，接上了茬，道：“我不回去。我就要在这儿。我看谁能把我赶走。”
　　说着话，他们已经到了下一户人家。
　　那是一户挺大的院子。院中的住民似乎很讲礼数，都集中在院子里，等着他们的到来。还没落地，就已经有人拱手向他们致礼了。
　　“几位官爷，实在是辛苦了。多谢辛劳。”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白芨慢慢地收敛了玩笑之色，困意从她的脸上消散了开来。
　　决明拱手行礼，致了谢，而后直起身来。

68.六八 [VIP]
　　有那么一段时间,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
　　白芨趴在刺心钩的背上，下巴搭在刺心钩的肩膀上，也不往下去。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决明, 就像是看一个很普通的陌生人。
　　片刻之后, 她忽然一笑, 伸出手，打了个招呼, 道：“好久不见。”
　　她这话一出，众人才仿佛终于回过了神来。
　　率先开口的是决明。他带上了颇为亲和的浅笑, 对刺心钩有礼地拱了拱手，道：“这位, 想必就是刺心钩侠士吧。”
　　最初，他们并不认识刺心钩。但如今，追踪了这样久，传言听了无数，他们当然早已知道将白芨带走的是谁了。
　　什么红着眼睛寻找一名女子，必是要将其活剐, 骇煞旁人；什么一手搅乱天蚕派, 驱役妖女做事，兴风作浪……与刺心钩有关的传言真的太多了。叫上嘴皮子最利索的说书先生, 从新到旧，说上七天七夜怕是也说不干净。
　　刺心钩看着他，面无表情。
　　决明也不在意，仍带着些许笑意, 道：“我等也是苗谷中人, 侠士目前的境况, 我大约也能猜出几分。此事不好说得太细, 我只能说，侠士现在想必……是受制于人的吧？”他越说，声音越是放低，做出了绝不会透露半丝他人秘密的姿态。
　　“但是，我们毕竟也是苗谷的人。既然遇到吾等，侠士的忧虑便可解决了。”决明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蜡丸来，“这枚蜡丸，是我一手制出的，我将其命名为‘避蛊散’。蜡丸一碎，十步之内蛊虫无法生效，可持续一炷香的时间。”
　　决明看着刺心钩，笑容亲和，成竹在胸，道：“如是，那女子便无法威胁侠士。我知侠士恨她，杀之虽也无妨，却很可惜。这女子于吾等尚有些用处，而侠士在蛊之一物上吃了些亏，想必也不会对此毫无兴趣吧？若侠士肯将这女子交予我们，吾等自可逼这女子为侠士解蛊，也有办法鉴验蛊毒是否真的已解。日后在这女子身上查探出东西，也可以通于侠士。如是，我们便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不知侠士以为如何？”
　　刺心钩看着他，一言不发。
　　决明坦荡荡地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他的权衡。
　　刺心钩总算有了动作。
　　他松开了手中的口袋，而后又将白芨一托，让其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决明走去。
　　决明笑了起来，道：“十步即可。”
　　刺心钩没有答话，一路走到了决明的面前。他身形高大，个子比决明要高上许多。此刻，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记得你。”他终于开了口，说出了今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没有去过四季不分，万年严寒的极地？在那里，你凿开一个冰窟，露出厚厚的冰层下从未接触过日光的漆黑寒水。你跳进去，你的衣服被冰冷刺骨的水浸透，从里到外。寒冷如毒蛇一般死死地绞住你，让你冷到失去知觉，无法呼吸。
　　你是否曾经濒临过死亡？意识朦胧之间，你仿佛真的能够见到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他们冷冷地看着你，仿佛是在看一只蝼蚁，又仿佛只是视你于无物。光是看着他们，你就已经从心底一直寒到了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发抖，又冷到连颤抖都已经被牢牢冻住。
　　你全身都失去了知觉，你的每一根头发都结了冰。你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唯一留存的只有恐惧的本能。
　　决明……不对，是在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感觉。
　　回过神来时，决明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刺心钩一直看着他。随着他的跌落，他慢慢地蹲下身来，阴鸷的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过他，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不会教他脱离半步。
　　刺心钩什么都没有做。
　　但决明已经感受到了死亡。
　　实际上，死亡，又怎么会离他遥远呢？
　　刺心钩冷冷地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一直到他的双脚脱离地面。他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只牲畜。他的手臂慢慢举高，手指慢慢收紧。
　　痛苦。
　　窒息。
　　无法喘息。
　　他会碾碎你的颈椎。
　　他会捏破你的气管。
　　死神的脚步迫近。
　　无常的锁链已经死死地缠绕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今日，便是死期。
　　——
　　锁链被人拦了下来。
　　刺心钩缓缓地转动眼球，看向了旁边这不知死活的人。
　　喻红叶迎着那可怖的目光，勉强提起一口气，微微使力，坚持止住了刺心钩的动作。
　　说实话，以刺心钩此刻的气势，就是他也是从心底里感到胆寒的。他颇费了些力气，又颇做了些类似“好坏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而且阿姐也在，怎么也不至于直接被他弄死吧”之类的心理建设，才总算走上前来，拦住了他。
　　他不得不拦。
　　面前的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根本意识不到，他也是会伤到白芨的。
　　“你是不是疯了。”喻红叶压低了声音，以只有刺心钩能听到的声音道，“此人……这些人都是白芨的家中人，你不知道吗？”
　　不是“白姑娘”，不是“阿姐”，他称呼的是“白芨”。
　　“白芨”两个字是如此清晰，仿佛一根尖锐的冰锥，一下子刺穿了刺心钩脑中的迷障，冰得他发热的大脑瞬间冷静了大半。
　　他忽然之间找回了神智。
　　是的，是这样的……白芨是多么良善的姑娘。在初次见面时，他就曾借这些人威胁于她。那时，她保护了他们。
　　即使是那样伤害过她的人，即使是这样令人作呕的混账，她仍旧会对他们心存善意。
　　杀死他们，会让她痛苦。
　　发热的大脑凉了下来，刺心钩忽然又感觉出恐慌来。
　　哪怕初见，他也不过只是威胁她。如今，他却真的动了手。
　　刺心钩忙去看白芨的眼睛，急切地确认里面是否会有厌恶。
　　……
　　那里面没有厌恶。
　　实际上，经过刚才那一阵，在场所有人的眼中都装满了恐惧。为他滔天的杀气所骇，大部分人根本连站都站不利索。就连喻红叶都未能免俗，显然存着些压不住的心有余悸。
　　可是白芨没有。
　　她看着他，眸子里竟然闪闪发光。
　　她说：“刺心钩，你好帅呀。”
　　啊……
　　刺心钩也不知道怎么了，脸竟然发起了热来。
　　前一刻还是地狱修罗，忽然就变成了个小羊羔。
　　喻红叶转过头去，差点翻了个白眼。自持良好的修养让他控制住了自己的眼皮，转而道：“这些人，怎么处置？”
　　他何尝不是早就看这些人很不爽了，之前在客栈也是碍着白芨的面子才没有动手。
　　真是过分矛盾的感觉。一方面，他觉得白芨正是如此良善才那么像阿姐。可另一方面，他又不知有多么多么多么多么地不爽，不喜欢白芨竟对这些人如此容忍。
　　只要她点一下头，他和刺心钩下一刻就能让这些人后悔自己的出生。
　　多好的姑娘，旁人手指头都不舍得碰她一根，这些人居然追杀她！
　　还想借她研究蛊术。想怎么借她研究，说来听听呗？
　　……妈的。
　　难怪刺心钩气成那副疯样。
　　喻红叶说，“怎么处置”。
　　话音还未落下，已经有几个人重重地颤抖了。
　　陈叔——看着白芨长大，如今却不知多么厌恶白芨的中年男子——不由忽然拿出骨气，破口大骂：“妖女！我等怎么会怕——”
　　他的话只说到了这里。
　　尖锐的钩子擦在他的耳边，冰凉的寒气顺着他的耳朵刹那间冲入了他的心中。
　　他的耳朵被尖钩带起的劲力划伤，流出血来。他却丝毫没有余力感觉到那一点些微的疼痛。
　　他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有一年轻人勉强冲上前来，试图控制尖钩，却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法移动毫厘。此人是陈叔的儿子，名叫陈实。
　　“你，”刺心钩对陈实视而不见，低着头，静静地看着陈叔，“说什么？”
　　陈叔没有回答。
　　陈叔无法回答。
　　此处便是极地冰窟。所有人都仿佛被厚厚的冰层冻住，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口说一个字，再没有一个人敢活动哪怕一根手指。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咱们只有六个人吧？”白芨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在场的人皆是噤若寒蝉，她却好像根本看不到刺心钩可怕的样子。
　　她审视着在场的人，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下巴，忽然展颜一笑。她笑得狡黠，像是打起了什么坏主意，道：“那不如，让这些人帮帮我们吧？据我所知，嗯……决明、陈叔……还有陈实，这三人轻功是很不错的。送个东西巡巡逻总归还是可以的。”为了抓她，这十几人都是苗谷里头武艺顶尖的。挑出几个轻功不错的还是不难的。
　　她笑眯眯地看着刺心钩：“你看，这样，咱们就有九个人了呢！”
　　……
　　喻红叶忍不住开口：“你就不怕他们背叛？”
　　“背叛……啥？”白芨不明就里，“把菜私吞了？”
　　“……不是那个意思。”喻红叶被她搞得无可奈何，“让他们送，他们可会真的赶着时间尽快送去？逼他们巡逻，若见人有难，他们可会真的尽力帮忙？”
　　“放心吧。”白芨勾起了一抹笑意，“他们会的。”
　　那个笑容，让人没来由地有些难过。
　　刺心钩握紧了手中的钩子，只觉手中的尖钩从未像此刻一般想要舔出血来。

69.六九 [VIP]
　　深夜送菜与未来三日巡逻小组瞬间就扩大了三成！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衙门旁边, 知县私宅，还未送的东西都放在那里。快点快点，起来拿东西干活了, 晚了百姓可就要断炊了。”白芨拍着手, 娴熟地颐指气使。
　　然而, 除去白芨他们三人，在场的人, 哪有几个能站得起来的。
　　不知何时，刺心钩已经收起了钩子, 抱胸靠在墙角，静静地看着院中众人, 眼神说不出的阴沉。
　　前有杀气四溢，后有阴戾眼神……这谁能受得了。
　　白芨很快察觉到了源头，哒哒哒跑到了刺心钩旁边，伸手，啪！
　　“不许吓人！”白芨拍了一下刺心钩的脑袋，“干嘛呢, 指望着他们干活呢！”
　　……
　　肉眼可见, 有几个人眼珠都要落下来了。
　　虽说苗谷的人都知道，刺心钩一定是被生死蛊牵制着的, 否则怎会唯白芨马首是瞻。但白芨……这胆子大得也着实太过惊人了。
　　说到底，刺心钩一直那般给人出头，有目共睹。难道都是被生死蛊牵制的缘故吗……
　　被教训了一下，刺心钩瞬间收起了杀意, 转过头, 不再乱来。
　　冰冷的气氛下来, 可怖的眼神消失, 众人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现在好了吧？”白芨拍了拍手，“决明，陈叔，陈实，起来干活！”
　　陈叔哪里肯服气，恶声道：“谁会给你做事。”妖女却是终于没有再称呼了。
　　他上次说妖女，差点弄死他的是喻红叶。刚才说妖女，差点弄死他的是刺心钩。
　　现在，这两个人都在场……
　　“咦，陈叔不做吗？”白芨确认道。
　　“绝不可能。”
　　陈实在旁边拉他爹，愣是没拉下来。
　　刺心钩想做什么，被白芨拍了下去。
　　“可是，给百姓送去物品，巡逻防止他们遭受祸患……这种事，我以为不需旁人去说，陈叔也一定会去做的呢。”白芨苦苦思索，“为什么不想做呢？”
　　“啊！”白芨恍然大悟，“是因为害怕吧？毕竟到处都是活尸呢，被咬一口可了不得，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的呢！”
　　“你！一派胡言！男儿丈夫怎会畏头畏尾！”陈叔大怒。
　　“那为什么不做？”
　　“我绝不会听你的命令！”陈叔怒道，“谁知你这一阴一阳打的是什么歪主意！这城中如此蛊患，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十成十就是你放的！”
　　“害怕也没关系的……大家不会笑你的。”白芨一脸温柔的同情。
　　“胡扯！”陈叔气坏了。
　　“好了好了，那陈叔就算了。虽然是帮助百姓的事，但我们也得体谅陈叔年纪大了，总归不像年轻人那么莽撞了。人都会害怕的嘛，没什么奇怪的。有决明和陈实上就好。”白芨大度地挥挥手，“干活了！”
　　“你！”陈叔气得猛然起身，“去哪儿拿东西！”
　　“衙门旁边呀。”白芨歪头，“陈叔年纪大了，耳朵都背了呢。衙——门——旁——边——，听到了吗？”
　　“你！”陈叔气得袖子一甩，向着衙门的方向，直接离开了。
　　陈实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白芨。一见到白芨，他的眸子里顿时有说不出的复杂之色。
　　他曾爱慕过白芨，被对方颇为温和而委婉地拒绝了。他曾经是多么地嫉妒决明啊，却仍旧希望白芨和决明在一起能够幸福。
　　那时候，他一刻也没有想过今日的情况。
　　说到底，什么暗中以蛊害人，什么钻研恶蛊邪术，阿芨怎么可能会做那些事？即使是如今的境况，她也已经救他们不止一次了。
　　“阿芨……”他不由得唤她，“多谢了。”
　　白芨偏过头，脸上仍带着笑意，眸子却冷漠而又疏离。
　　她笑着看着他，问道：“我们很熟吗？”
　　“……”陈实觉得心里很疼。他些微沉默了一下，改口，道：“白姑娘。”
　　白芨的视线便偏移了开来，再也没有落到他的身上去了。
　　决明看着白芨。
　　白芨的视线却片刻都没有落到决明的身上。仿佛他是空气，是树叶，是面目模糊擦肩而过的人，不值得她的半个眼神。
　　决明忽然恨起她的好修养来。
　　哪怕咒骂他也好，咒骂他也比现在好。
　　哪怕像上次那样试图杀他也好，试图杀他也比现在好。
　　现在的他，仿佛再也无法映进她的眼眸。
　　“谷主，走了。”陈实唤他。
　　决明下意识转过头，看到陈实的眼睛。不知怎么的，他好像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再看，就仿佛只是错觉了。
　　“得快点吧。”陈实道，“不是说耽搁时间百姓都要断炊了吗？”
　　也是。
　　说实话，也就是他们并不知道维护这城中几日秩序的只有六人。但凡知晓，他们早已带人帮忙了。
　　决明最后看了白芨一眼。那一刻，白芨正对着刺心钩，言笑晏晏，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决明抿紧了嘴唇。
　　*
　　葛冲一直忙到了天将要亮。
　　期间，有个名叫陈实的人撞见了他，说自己是新被派来，非要帮他。他担心那两个武艺不如自己的后辈，便将那人请去帮后辈们的忙了。
　　自己做的好事，自己就要咽下苦果。于是，他半分懒也没偷到，扎扎实实地忙了一个整夜。饶是他自恃体力不错，像这样背负重物脚不沾地地跑了一晚上，人也多少有些虚脱。
　　他坐在了谁家的屋顶上，算计着时间够用，稍稍休息了一会儿。
　　夜风吹来。
　　他在风的下游，听到上游有声音传来。听动静，像是有人在早起习武。
　　“快点练武吧。再耽搁下去，你这两下子，别连朝廷鹰犬都比不过了。”有人嘲笑同伴。
　　“嘿，你这混账东西。”他的同伴笑骂，“比什么都行，比朝廷鹰犬算是怎么回事？哪有这么辱人的？”
　　“我看他说得也没错。”又有另一人附和，道，“你这都两日没早起习武了。再这么下去，你怕是得去衙门报道，让人圈着养着，领俸禄去了！”
　　几人互损，笑做了一团。
　　葛冲在下风口，捏着袋子，看着天，坐了一会儿。
　　缓了一会儿，他提起袋子，跳入了那几人的院子。院中总共六人，个个身怀武艺，看得都是江湖人士。
　　“拿吃的了。”葛冲例行公事，按人头从袋中掏出这户的份，“门窗关紧了吗？”拿完了东西，他自顾自地在院子中转了一圈，看了看门锁是否严实。
　　再转过头来，那几人都有些尴尬之色。
　　“辛苦了，辛苦了。”有一人道。
　　“那个……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啊？”又有人忍不住问道。
　　“是想知道听没听见‘朝廷鹰犬’吗？”葛冲冷静地将袋子往肩上一撩，“没听见。”
　　“……”
　　没等那几人回话，葛冲已经背着袋子，离了开来。
　　又是几户人家。按着顺序，再来，就是葛冲自己家了。
　　见家中黑漆漆的，葛冲只当父母已经睡了，跳入院子，径自开门。
　　他才碰了碰门，里头，就有极其紧张的声音响起：“谁！”
　　“爹，娘，是我。”葛冲一笑，“这么紧张的吗？”说着，他打开了门。
　　听得是他的声音，里面的人才松了口气。葛冲进了门，自然而然地试图点燃蜡烛，却被他母亲一把拦住了。
　　“别点灯。”他母亲不知多么紧张，“让外头那些怪物看见了怎么办啊。”
　　“放心吧，他们真见了活人才有反应。”多次近距离看管过活尸，葛冲对他们的行动心里有数。
　　烛火照亮了室内。
　　光一亮起来，葛冲娘就愣了一下。
　　葛冲熄灭了火折子，问道：“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平时也没这么早啊。”
　　葛冲娘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把他往椅子上拖。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累成这样啊……”眼睛都红了。
　　任谁都能看出葛冲的疲惫。他身上的汗透湿了衣服，连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有些脱力了。
　　“什么叫我们起这么早。”葛冲爹也骂他，“是一晚上没睡！外头到处都是怪物，你就在外头，这谁能放下心！你们衙门是没人了吗？我看隔壁那家小子，不也是捕快吗？人家都回来了，咋就你不回家！”
　　“这不是您儿子有能耐嘛。”葛冲笑道，“这叫做能者多劳。”
　　“什么能者多劳！”葛冲爹骂他，“你要是真有能耐，就回太哉门接着习武去！在这小地方做这什么劳什子捕快，让你爹娘天天跟着担惊受怕！”
　　做捕快。说来，做捕快真的好吗？
　　对百姓来说，因为吃了税金，便是死也应该。
　　对江湖人士来说，不过是朝廷鹰犬，如牲畜般被圈养。
　　对爹娘来说，过于劳累，过于危险，还没什么面子。
　　做捕快真的好吗？
　　院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吼叫。那是活尸的声音，葛冲早就听腻了。
　　葛冲娘却着实被吓了一跳，身上都不由自主地抖了几抖。葛冲忙拍了拍他娘，下意识道：“没事儿。有我们呢。”
　　没事儿，有他们呢。
　　有他，还有他的兄弟。大家一起，守着这临厉城。守百姓福荫，万民安康。
　　葛冲不知不觉地勾起嘴角。
　　“爹，娘，”他微微笑着，道，“我就想做捕快。别管我啦，你们又管不住。”

70.七十 [VIP]
　　葛冲灌了两口水, 迎着父母的阻拦，坚定地出了门。
　　跳上屋顶，才走了两步, 他就愣了一下。
　　之前, 那院中的六名江湖人士, 此时竟都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你们这是？”葛冲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到了佩刀上。
　　不是吧不是吧，不至于让他听见一句“朝廷鹰犬”就赶来灭口吧……
　　“官爷！”见他出来了, 对面几人都各自冲他抱了下拳，问了句好。
　　这回, 葛冲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曾是太哉门弟子，说白了, 就是也曾是个江湖少侠。他当然知道江湖人士对官府中人的看法。
　　简单概括就是……江湖人士称呼官府中人，不叫“鹰犬”“走狗”之类的称呼，已经是有涵养的表现了。
　　官爷？闻所未闻。
　　“……怎么回事？”
　　“这位官爷，对不住了！”有人向他抱拳，道，“之前言语上多有得罪。”
　　“无妨。”葛冲摆了摆手, 道, “又不是什么大事，哪至于你们几个一起过来。”
　　“并非不是大事。”抱拳那人道, “我见官爷脸色不好，气息不匀，显然有些脱力，必是整夜都在为这城中百姓奔波劳累。想想官爷为百姓劳碌至此, 我等却一叶障目, 揣着所谓江湖中人自由随性的‘优越’, 未见真正为百姓做了实事的是谁。如是稳坐家中, 等官爷照顾，竟还说出那般冒犯的话来，实在是……太过惭愧！”
　　“对。”又有另一人开口，“我也不会说他那么文绉绉的话，但这事我们做的确实不对。平时‘鹰犬’挂到嘴边也没觉得有啥，也没好好想想你们当官的是给百姓做事的，总比我们混江湖的有用。如今看官爷为了全城人累成这样，我们却还说些风凉的屁话，实在算不得是个男人！”
　　“……倒也不至于此。”对面说得太到位，葛冲反而不好意思了。他心胸本就开阔，几句话的工夫，心里接连的阴郁就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方才，我们几个也商量了下。也是我们不知这城中竟如此缺少人手，否则早就该来帮忙。如今，虽然晚了不少，但好过不做。——我们愿与官爷一起，为这城中百姓做事。若官爷乐意，这也算是给官爷赔个不是了。”
　　说实话，江湖人士瞧不起官府中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武之一学，在江湖之中传承发扬颇为兴盛。各大门派以武立足，甚至各家还有秘而不宣的典籍，不可谓不重武。而江湖中人通常都不屑受到拘束，看不起官府，甚至看不起官府中人。因而，极少会有江湖人士选择进入衙门，官府中人的武艺也普遍不如江湖人士。
　　也就是说，这六名江湖人士，各个身怀武艺，远胜于城里的捕快守军，必会是一大助力。
　　葛冲控制了一下，差点没忍住自己乐坏了的表情。
　　“来！”他挥了下手，“我们都忙死了！”
　　“辛苦官爷了！——我们走！”
　　原本的六人，加上苗谷三人，江湖人士六人，人数翻了一倍还多。他们本做了通宵之后不再休息直接轮班的打算，如今看来，通宵的人都可以回家睡觉了的。
　　李勇就是在通宵发粮后被发配回家睡觉的人。
　　他倒也没再轴。一来是过了这几日，他也多少想通了。觉都不睡哪里能做好事，精力不济反倒无法保护城里的人。二来是……他心里也有一直担心的人。
　　李勇向门内望了望。
　　一夜过去了，那孩子还蜷在被子里，没咋动弹。
　　李勇的手中有了新的食盒，那是他的夫人大清早起来做的。
　　他的夫人心疼他又是彻夜劳累，脸上多少有些火气。然而，见他还要再出去，她却一点也没有骂他。
　　——毕竟，今天的食盒，是小猫的模样。她也想要他去送吃的呢。
　　“翠翠，我过来了。”李勇轻声招呼了一声。
　　床上的小鼓包轻轻地动了下，就没有下文了。
　　李勇看了看原本放在桌上的食盒……是吃了的。
　　吃的不多，但是吃了的。
　　李勇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总觉得心里好像比刚当上捕头那会儿还满足。
　　“今天的菜是小猫的样子。”他拿出哄孩子的声音，“看看吗？”
　　被子里没有声音。
　　李勇当然不会着急，放下了手中的食盒，道：“放在桌上了。你想吃的时候就吃一点，嗯？”
　　被子里仍旧没有动静。
　　“你一个人在这儿害怕吗？叔叔现在忙完了事，在这里陪你一会儿，行不行？”
　　小鼓包当然不会答话。
　　可她也没说不。
　　于是，李勇就权当她默认了。
　　李勇不想贸然离孩子太近，便在墙角寻了个角落，就地坐了下来，又与翠翠说了好些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靠在墙上，呼吸不知不觉慢慢变得悠长。
　　其实，他这段时间，本来也是挤出来休息的。几个时辰之后，他就要重新提起精神，为守护城中安定而劳碌奔波。
　　又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
　　小鼓包轻轻地动了起来。张翠翠掀开了被子，露出来个小脑袋，看着墙角的人。
　　墙角的人，好大一只。他歪着脑袋，蜷着长长的腿，坐在冰凉的地上，靠着坚硬的墙，很不舒服地沉睡着。
　　为了陪着她。
　　*
　　一日被拆分为了三段，每段四个时辰。每人需负责两段时间，也就是八个时辰。
　　体力好的，在夜里负责彻夜的四个时辰，在白日里再负责四个时辰。
　　体力差些的，就直接在白日里负责八个时辰，夜里休息。
　　现在的问题是……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体力差。
　　……哦除了刺心钩。
　　“我负责白日。”刺·客观上讲体力根本就是最好·心钩平静地开口。
　　喻红叶看了他一眼，笑容多少有些讥讽。“怎么，这就开始借着白姑娘偷懒了？”闭着眼睛也知道他要白日的理由，“你把白姑娘放下，别带着她到处受苦，不就什么事都没了？还非要抢个白日，觉得这样她就能舒服些了？看清楚点吧，天天待你身上怎么都不舒服。”
　　“嗯？我觉得挺舒服呀。”白芨无比理所当然地接过上了茬，“特别稳，一点也不颠，睡醒了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的家。”这就是她今天早上的感受。睡着的时候还在刺心钩的怀里，一醒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在家里的床上了。
　　决明看着白芨，神色复杂难辨。
　　白芨却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还有这号人。
　　她看着刺心钩，笑眯眯道：“不用考虑我呀。在你身上睡觉可舒服了！”她的措辞颇有些容易令人误会，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总之，刺心钩紧紧地抿着嘴，脸上忽然就泛起了颜色。
　　喻红叶恨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茬。
　　陈叔看着白芨，满脸厌恶之色，心道这妖女除却心狠手辣，颜面廉耻也是颇为不讲究。他这样想着，却丝毫不记得过去，他曾觉得这样的白芨颇有些小孩子家无所顾忌的可爱。
　　决明的神色越发复杂，缓缓撇过脸，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陈实看着白芨与刺心钩，不自觉地酸了一会儿。可是一转头，见了决明，不知道怎么了，他心里的酸气忽然就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幸灾乐祸一下子涌了上来。
　　说到底，阿芨怎么可能会做那些事情呢？你却不相信她，不保护她，进而让她，让你自己都落到了如今的这般田地。
　　如今，她已经走出来了，你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难受吧？想想都难受。喜欢阿芨的他比谁都知道这得有多难受。
　　——那就难受去吧。
　　“这么看，除了刺心钩侠士，就真的没有一个人愿负责白日了。这可如何分配。”李勇摸着下巴。他们的人目前分为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现在在场的，没人愿意负责白日。另一部分是后加入的江湖人士，正在城内巡逻。他们亦是没有一个人自认能力不佳，全都选定夜班。
　　“抽签吧。”白芨开口道。
　　谁能说这不是个好主意呢？
　　于是，刺心钩抽到了夜班，而喻红叶在白班。
　　……
　　“白姑娘，你细想，夜里还要出门是多么不舒服。不如与我一起吧，我的轻功上佳，绝不会让你颠簸的。”喻红叶万分诚恳。
　　“他的轻功与我差上很远。”刺心钩无缝衔接。
　　喻红叶闻言，冷着脸，用残存的理智硬生生把“比试比试”憋了回去，免得自取其辱。“你倒自信，也不知除却武功，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他开口道。
　　刺心钩愣了一下。
　　说的也是……“除却武功，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连他自己都想不出。
　　怪不得。怪不得他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该如何得到白芨的喜欢……
　　命中红心。喻红叶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转头寻找其他的目标。他很快就盯上了旁边的葛冲，道：“这位小哥，不若与我换换吧，我许你黄金百两！”
　　“不换。”葛冲笑眯眯地，已经看了半天的好戏了，“我就喜欢夜班。”
　　“……”喻红叶只好换个目标，“诶，你。跟爷换一换。”
　　他指的是决明。

71.七一 [VIP]
　　“在下负责夜班就可。”决明颇为和气地笑了笑, 道。
　　看着决明的笑容，喻红叶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了眉头。他顿了片刻，忽然缓缓道：“给爷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坏事大大方方做, 也能敬你是条汉子。何必在这里假模假样装腔作势。——换了。”
　　其实, 决明的笑容哪里有什么问题。他模样生得俊朗，笑容也从骨子里往外透着和善, 不知有多少姑娘看他一眼就要脸红。他看上去可哪里都不假模假样。
　　只是喻红叶颇为厌恶他，先入为主罢了。
　　受他如此讥诮, 决明也并不恼怒，仍带着笑意, 道：“喻公子不妨去问问别人吧。在下并没有与人交换的意思。”
　　“哦？是嘛。”喻红叶也带上了些许笑意。他漫不经心地摸到剑上，手指一顶，就露出了一截剑刃来。
　　“好了，好了。”见事态有些失控，李勇忙调和了起来，道, “日班夜班有何区别。喻公子既然答应抽签, 便该同意结果才是。出尔反尔岂是丈夫所为？”若能调和矛盾，他倒无所谓把自己的签让出去。只是, 他也是白班。
　　见实在无人愿意与自己更换，喻红叶也不好再做纠缠，恨恨地叹了口气。
　　“仔细想想，我倒是无妨。毕竟只是敬她爱她, 想要保护她, 倒也没什么别的意味的心思。”他忽然带上了讥诮的笑意, 没头没尾地开了腔, 缓缓道，“可是，也不知道别人是如何想的。这还非要看着人家，不难受吗？”
　　他说着，看了决明一眼。
　　对方没有回应，亦看不出神情。
　　如是，结果就定下了一半。值夜班的是刺心钩、葛冲、决明、陈实，还有另外一名捕快。另有三个夜班签尚未被抽走，当是会出在正在巡逻的六名江湖人士之中了。
　　既然要当夜班，白芨和刺心钩便先回了家。喻红叶则心不甘情不愿，接了江湖人士的班，巡逻去了。
　　“回来了？”陆清衡捣着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分到夜班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白芨不由感叹，“感觉就是，都没人告诉你第一步，你开口已经是第三步了。”他们可连分班都没有和陆清衡说过。
　　“姑娘过誉了。人不能不休息，一定会分班轮流。你们又白日就回来了，一定是分到了夜班。不是什么难猜的事。”陆清衡笑道，“红叶没有回来吗？他被分到了白班？”
　　“是。”白芨道。
　　“他同意了？”
　　“是抽签决定的。”
　　陆清衡闻言，不由轻笑了一声，道：“肯定被气坏了吧。”
　　“这你也知道？”
　　“胡乱猜测罢了。”陆清衡道。
　　他当然知道。喻红叶对白芨的在意，谁会看不出来呢？
　　“我想着你们可能会此时回来，便尝试做些吃的。可惜，我实在太过无能……”
　　“我来就行。”刺心钩道，自然而然地走进了厨房。
　　白芨当然不会看着刺心钩一人忙碌，便跟在了他的后面，试图帮忙。刺心钩并不喜欢白芨辛苦，但耐不住白芨的坚持。
　　然而，即使如此，白芨最多也就只能帮忙洗洗菜了……到了动刀的时候，刺心钩就真的无论如何都不让她碰了，生怕她伤到自己。
　　厨艺是白芨人生中唯一的黑洞，是她此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白·厨艺黑洞·芨只好离开了厨房。她一时无所事事，环视房间一周，看着自己的解蛊。
　　随着时间越发临近七日，解蛊也越来越大了。
　　黑压压的虫群无所顾忌地扩大着自己的身躯，甚至已经超出了香炉，围绕着香炉浮起了越来越厚的黑雾。
　　这样的香炉，放在进门的位置确实有些扰人。也就是这院中无一人怕虫，否则怕是早就有人受不了了。
　　反正也有一个房间没有人使用，白芨想了想，干脆着手，打算将蛊牵到空置的房间去。
　　“要搬走？”刺心钩忙着做饭，还一直盯着她的意图，“我来搬。”
　　“不用。”白芨摇了摇手，驱使母蛊，心随意动。
　　铜制的香炉顿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而后慢慢地，稳稳地，竟就被“黑雾”本身给抬了起来。
　　简直如法术一般。
　　“不是说过了吗？”白芨转头一笑，“这蛊受我驱使。”
　　陆清衡在一旁听得虫声大作，又听得香炉响动，大约也能听出白芨做了什么。
　　陆清衡做人做事颇为温和，很不吝于给人几分面子。若放在平时，有人做了什么难得一见的事，他定会赞一句“神乎其技”。如今，他却什么都没说。
　　陆清衡自小便颇为正直。在与刺心钩喻红叶分道扬镳后，他被厉州太哉门收留，如今看来，出身也可谓正派名门。这样的人，对蛊之邪术自是颇有些排斥。毕竟，蛊颇阴损，大多害人，损人利己，诱惑众生。
　　然而，纵使如此，他仍旧日日单独与屋内这庞大而扰人的蛊同处一室，泰然自若，从未多说半个字。只要并未真正有人在他面前以蛊害人，亦并未被蛊伤及自身，他绝不会多说什么惹人厌烦的话。
　　却也不会称赞就是了。
　　刺心钩盯着白芨，一直见她将蛊迁进了门去，确实并不需要帮忙，这才转过头来，继续了手上的工作。
　　白芨关了门，看她的蛊虫去了。
　　刺心钩低下头，将手头的白菜切成了丝。
　　这白菜是官府发放下来的。官府统一采购批量分放的东西，既然要照顾到全城人，品质就不能说有多好。蔬菜都是最常见的，肉也是最便宜的鸡肉，腿都没分到多少，胸口上的肉多些。
　　这样的材料，做起来不见得能有多么好吃，足够健康地活着就是了。
　　然而，炊烟燃起，香味还是很快地飘了出来。
　　刺心钩做了几个家常菜，把萝卜煮得入味，白菜做得爽口，鸡肉炒得松嫩多汁。
　　他甚至还将鸡肉易柴的部分剁成了泥，调好了味，抹到锅上，烤成了薄薄的锅巴，酥脆得不行，留给白芨当零食吃。
　　刺心钩的厨艺，从来都没有令人失望过。
　　只是，他厨艺颇为熟练，人却多少有几分漫不经心。
　　陆清衡在一旁捣药，捣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你怎么了？”
　　“……什么？”
　　“听声音，动作颇为利索，却不如你平常。”习武之人，惯于见招拆招，对这微妙的差距很是敏感，“你心中有事？”
　　……
　　刺心钩并未说话。
　　陆清衡便权当自己从未问过，继续捣着手头的草药。
　　若对方是白芨，陆清衡定会耐心温和地追上一句“若是想讲，随时恭候”云云。但刺心钩，点到为止即可，不需要这般柔软。
　　至少是不需要他陆清衡这般柔软。至于“别人”的，他必定是会需要的吧。
　　陆清衡不由一笑。
　　刺心钩仍旧忙着手里的事，一直没有说话。
　　一直到饭都快要做完，刺心钩才忽然开了口，低声问道：“除却武艺，我还有何可称道的地方？”
　　“……？”
　　陆清衡顿了一下，而后想明白了。
　　“红叶又刺你了？”
　　“……”
　　“可是，你从小到大，几时曾在意过别人的看法？就是小时候，红叶刺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你几时曾放在心上过？如今却忽然在意……”陆清衡尾音稍稍拖长，“是因为有个‘别人’，不同寻常吧。”
　　“……”刺心钩将盘子端上桌，一言不发。
　　“在意的是谁，便去问她吧。问旁人有何用处呢？”陆清衡摸索着，帮他将食物端到桌上，脸上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盎然，“不若这就问一问呀。”
　　也就在此时，白芨闻到了气味，兴冲冲地推开门，走了出来。
　　两人默契地都住了口。
　　“哇——”白芨一如既往，很给面子地惊叹，“好香呀——”
　　刺心钩将筷子递给她，神色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
　　白芨先注意到了没见过的鸡肉锅巴，拿起来啃了一口：“哇！好脆，我喜欢！你尝了吗？”说着，她掰下一块来，送到了刺心钩的嘴边。
　　刺心钩忙张开嘴，咬了一口。
　　“好吃吧？”白芨眼睛亮闪闪的，好像这东西不是人家做的，反而是她做的似的。
　　“好吃。”刺心钩点头。
　　“哼哼。”白芨满足。又掰下一块，兴冲冲地送给了陆清衡，道：“尝尝看，又香又脆呢。”
　　“多谢姑娘。”陆清衡接过来，尝了一口，赞道，“确实酥脆咸香。醉仙厨艺着实精湛。”
　　“是吧？”白芨笑眯眯地坐回了座位，仿佛得了夸奖的是自己。
　　“仔细想想，刺心钩可真是厉害呀……”白芨不由自主地感叹，“武功那么好，厨艺居然也十足精湛。正直坚定，不畏人言，长得还很好看。”
　　白芨托着下巴，看着刺心钩，满面笑意：“真是看着都会让人感到舒服的人呢。”
　　刺心钩愣在了原地。
　　陆清衡慢慢地咬着手中的锅巴，脸上的兴致更浓了。
　　哦……
　　居然是双向。

72.七二 [VIP]
　　刺心钩忽然对厨艺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他们一日仅有四个时辰休息, 白日回来本是为了补觉的，可以说是吃饭都嫌浪费时间。然而，刺心钩却站在厨房, 盯着蔬菜蛋肉, 不断地思考着花样, 好像能把那点东西看出花儿来。
　　还是白芨亲手把他给拖进了被子。
　　两人一人在床，一人在地, 各自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白芨在刺心钩的怀里。
　　……
　　白芨没有半点惊疑，自动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攀着刺心钩的肩，改躺为坐, 向四周看了看，道：“已经这个时间了吗？怎么没叫我？”
　　“没必要。”刺心钩落在一户人家的屋顶，又离了开来，脚步比猫更轻。
　　“仔细想想，”白芨坐在刺心钩的手臂上，托腮, “喻红叶一走, 我们就是整晚独处的关系了诶……还离得这——么近。”
　　“咚——”
　　刺心钩以沉重的脚步落地，硬生生将一户人家吵醒了过来。
　　今日娱乐活动达成！
　　白芨笑眯眯地, 满足地哼起歌来。
　　决明遇到白芨与刺心钩二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往昔。
　　那时，阿芨也曾坐在他的怀里, 带着笑意, 道：“决明, 我们离得好近呀。”
　　说话时, 她的笑容顽皮，仿佛是在逗弄什么小动物一般。
　　他知道她是在故意使坏。可是心脏……可是心脏还是犹如擂鼓一般，声声巨响响彻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呢？
　　好像是……“别……别乱说……因为你脚伤了。”
　　别乱说。
　　因为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她的心意，但那都是不可能的。
　　……
　　可是……
　　可是……
　　为什么，他还是会像上瘾一般，无法控制地憧憬着她。
　　为什么，他的目光永远都不愿听从他的理智，总是会自顾自地追逐着她。
　　为什么，他的心跳会那么大声，他的脸会那么发热。
　　为什么，他会那么，那么地怀念过往。
　　为什么，他会如此，如此地心如刀割。
　　……
　　他想她了。
　　决明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白芨。
　　白芨正坐在刺心钩的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双腿，笑容满面。她似乎比过去，比决明所认得的那个她还要开心许多。她的笑容，好像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候都更要甜美。
　　她还是那个日光一般明媚的她。
　　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别人的身上。
　　她的笑容再也不会因他而起。
　　她再也不会像过往一般，逗弄他，信任他，以为未来就是他。
　　他失去了有关她的一切。
　　明明，这才是对的。
　　明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决明站在原地，忽然期望着死亡。
　　而下一刻，他就真实地感受到了死亡。
　　阴戾的目光极短暂地扫过了他。只一刹那，他就仿佛化作了寒冰，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看到的，上位者警告的目光。他感受到的，是弱者畏惧强者的本能。
　　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他的生命于对方而言就仿佛蝼蚁一般轻贱。
　　杀死他，比杀死一只飞虫更为轻易。
　　啊……那就是刺心钩吗……
　　立于江湖顶端，存在于传说之中的魔头。
　　那一刹那，充斥在决明心中的是什么呢？
　　恐惧。嫉妒。悔恨。不甘。痛苦。无奈。执着。
　　爱。
　　*
　　决明缓缓地捏紧了拳头。
　　夺回来。
　　要，夺回来……
　　还给我……
　　*
　　——还给我！
　　*
　　李勇进院的时候，张翠翠正坐在被子里，靠在墙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在睡与不睡的边界反复跳跃。
　　“翠翠，我过来了。”李勇唤了一声。
　　张翠翠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呲溜一下，下意识地又缩进了被子里。
　　李勇走进门，看到的仍旧是被子里的一个小鼓包。
　　可饭是吃了的。
　　他安下心来，带来了新的食物。
　　白天里，他忙着巡逻，还是跑来看了她几次。他怕她一个人害怕，怕她想不开跑出去找她娘亲和哥哥，怕她一个小孩子会出什么事。
　　李勇也三十六七了。年纪虽然算不上大，体力确实是不如底下二十左右的小年轻了。两日连轴转下来，除去睡觉就是巡逻，他周身都有些酸痛。
　　一进门，放下了吃的，他就靠着墙角坐了。纵是如此，他还是和翠翠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单方面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比张翠翠的母亲年纪都还要大，三十六七的大男人了，和六七岁孩子能有什么可说的？
　　可他还是硬说。
　　说巡逻的事，说捕快的事，说儿子的事，说妻子的事。他也不管这么大的孩子爱不爱听，反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总得说说话的。在最初的崩溃过后，张翠翠就一直缩在被子里，再也没有说过话了。孩子不说话，他总得说。总得有人跟孩子说话吧。
　　于是，李勇这辈子都没这么这两天这么多话。才两天的工夫，他像是把几个月说话的份额都给用干净了。
　　说了一会儿，李勇也累了。他靠着墙，不自觉地闭了眼，意识昏沉了下去。
　　“诶……”小女孩的声音。
　　有那么一刹那，李勇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他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张翠翠。
　　张翠翠从被子里冒出半个小脑袋来，看着李勇。
　　“你到床上睡吧。”张翠翠说，“床底下有棉被。”
　　……
　　“好……好。”李勇下意识地点头。
　　张翠翠就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李勇又反应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翠翠，你说话了吗？”
　　“多说两句呗。”
　　“和叔叔说说话嘛。”
　　“没有话还想和叔叔说了吗？”
　　……
　　小鼓包不理他了。
　　*
　　越到夜晚，活尸的吼叫就越是清晰。
　　又或者说，黑暗总是意味着未知。越到夜里，人就越是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惧。
　　这两日，临厉城的大部分人，其实都无法入睡。谁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中安然入睡呢？
　　官府在巡逻？官府有几个人呢？他们若是中用，一开始就不会放这些怪物出来。衙门都关不住的怪物，破民宅而入是多么轻易的事啊。
　　四日之期？说到底，四日之期是真实存在的吗？真的有人能解决这人人都束手无策，末日一般的景象吗？
　　官府说得语焉不详，只说制成解药需要四日。可是，什么解药必须要四日？为什么要四日？煮四日？汤都熬干了。
　　说到底，此事如此蹊跷诡异，闻所未闻，官府真的这么快就得知解法了吗？临厉官府是如此灵通的吗？临厉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临厉衙门也只是小地方官府，怎会有此等神通？
　　四日之后，此事真的能解吗？
　　何况，为什么会有军队围城？为什么不让人出城？是不是根本就是处心积虑要等这一城的人死在这里？
　　官府食物只发放了一次，一次足够四日。那之后呢？真的有人在管他们吗？
　　他们是不是，先用一个谎言先安抚住了他们，然后就自己逃掉了？
　　他们是不是，找军队围城，送他们全城人给活尸做饵食。然后喂饱活尸，得一夕安寝？
　　极端恐惧之下，没有人能够冷静。
　　甚至有很多人不分白夜地趴在墙头，确定官府还有人在巡逻，确认附近有没有活尸，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忽然破门而入。
　　亦有城郊的人家悄悄避过活尸，爬到城墙上头，期望军队已经撤离。
　　然而，军队一日都没有离开过。最终，往往还是巡逻的人发现他们，将他们送回家中。
　　压抑的恐惧犹如沉重的山岳，笼罩在临厉城的上空。
　　每一个人的头顶都仿佛悬着一柄巨剑，由细细的丝线连着，崩断的时刻也许就是下一个瞬间。
　　下一瞬间，就是死期。
　　……
　　绝望之中，人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希望。
　　渐渐地，有人开始相信四日之约了。
　　毕竟，这是真的是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也许真的就是那么巧呢？在这数千人口的小城之中，真的刚好有人能够解决这样的局面。
　　相信这个，总比相信大家都只能在城里等死强。
　　人永远都需要希望。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数着日子等待。
　　能够制出解药，解决如此诡异局面的人，在人们口中成了高人，成了救世主，甚至是神仙。
　　想想看，为什么会那么巧，刚好有人出现在这个小城，解决这个诡异的局面。
　　蓄意下毒，自导自演？怎能如此恶意揣测我们的救世主！
　　全城人都指望着此人救命呢！
　　——也许是真是有神仙下凡于此，只为拯救苍生。
　　在活尸的吼叫声中，在人们提心吊胆的心跳声中，日子以无比缓慢的速度慢慢地挪动。
　　日落。日出。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不像仅仅只有几日……约定的时间终于来临了。
　　没有人老老实实地待着。
　　官府明明白白地说了，解药制成的时间是约定之日的夜里。然而，从凌晨开始，就已经有很多人攀着墙头等着了。
　　望眼欲穿。
　　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外面。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解药制成，街上会有什么变化呢？没人知道。
　　但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期盼着，祈祷着。
　　活尸吼叫着，可怖的叫声在寂静的城池内回荡着。
　　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吧？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无数颗心迫切着，不放过半点讯息。
　　夜色渐渐降临。
　　有嘈杂的虫鸣隐隐响起，渐渐传来。

73.七三 [VIP]
　　关于那个晚上, 流传着许多的传说。
　　有人说，那晚，有神女下凡。那神女一身白衣, 凌空飞来, 飘然而至。所到之处, 所有令人见之胆寒的活尸都刹那间丧失了力气，瘫倒下去, 再无害人之力。
　　有人反驳，说那神女不是凌空飞来, 而是腾云驾雾的。只是驾的是黑色的云雾，在夜色中无法看得清楚。
　　还有人看到, 神女身后还跟着数名侍从。侍从亦是不凡，身怀神力，腾空飞跃，追随着她。
　　又有声音辩驳，说那哪里是神女，说不准是什么妖女。那云雾哪里是云雾, 根本就是万虫之群, 令人见之而心生怯意。哪有这般的神明？
　　然而，这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发声者被叱骂忘恩负义，以怨报德。纵是虫群又如何呢？神女便不能是万虫之神了吗？
　　毕竟，过程众说纷纭，但只有结果, 是人尽皆知的。
　　在这临厉城内萦绕了数日的, 沉闷的, 厚重的, 深切的恐怖，都于那一个夜晚，伴随着一名女子的飘然降临，消失无踪了。
　　让全城人束手无策的绝望，那名女子破解得是多么的轻而易举。
　　那个晚上，无数人声称自己见到了神明，目睹了神迹。
　　甚至有人撤下了家中供奉的神像，换上了白衣女子的画幅与塑像。
　　神不会放弃世人。在世人遭难之时，神会降临，拯救苍生与水火之中。
　　……
　　“最后一个了。”白芨坐在虫群之上，飞在半空，向四处看了看，“全城走了两遍，还有你们两个盯着，绝不会再有遗漏了才是。”
　　刺心钩一直紧紧地看着她。
　　“有我盯着确实，有他盯着可不一定。”喻红叶不由出言，讥讽道，“看那么紧作甚。白姑娘不是说了吗，这东西垮不了。怎么，白姑娘的蛊术还不如你那一膀子蛮力？”
　　刺心钩没理他。
　　那虫群如乌云一般厚实，在常人看来也许足够结实了，在他看来却总觉得太薄，让他总不自觉地担心那虫子会散开，白芨会跌落下去。
　　纵使知道因自己身负生死蛊，白芨就是伤了也伤不到她自个儿的身上去，他还是下意识地担心，控制不住地跟近。若是她真的落了下来，他也好接住她。
　　至于是否有活尸遗漏……
　　“我也看了。”刺心钩开口，“没有遗漏。”
　　那么显眼的东西，分出些余光看一看，甚至分出些耳力听一听都足够了。他就是瞎了都不可能遗漏。
　　——看上去，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带着虫群的白芨可比活尸显眼又嘈杂到哪里去了，更加不需要如此紧盯着。
　　“那好。”白芨自然相信他。于是，她伸出手，冲着远处的李勇挥了挥手，通知道：“李捕头，可以了。”
　　是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人们眼看着活尸倒了下去，不再动弹。有胆大的人试探着走了出来。
　　一个，两个，然后是更多的人。
　　不再有人会被伤害了。
　　欢呼……欢呼是有的。快乐的声音渐渐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响起，家家户户劫后余生，喜气洋洋，竟犹如过了一个新年一般。
　　与此相辅相生的，还有哭泣。
　　“翠翠，可以出门了。”李勇唤道，“出来看看吗？闷了这么些天了。”
　　张翠翠把脑袋从被子里露了出来，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愣了一会儿。
　　一会儿过后，她忽然猛地从被子里窜了出来，鞋子都没有穿，赤着脚，向外面疯跑了出去。
　　“诶！鞋！”李勇连忙低头，摸到了她的鞋子，提着鞋子追她。
　　小女孩跑得飞快。
　　李勇倒是能轻松追上她，却无法让她停下来。
　　张翠翠一直跑，一直一直，一直地跑。她跑过她时常玩耍的小桥，跑过和哥哥一起上私塾的小路。
　　她跑过她偷偷溜出去玩的池塘，跑过她上树偷枣的人家。
　　她跑过每一条曾被哥哥，被母亲牵着走过的路。
　　临厉是多么小的城池呀，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瓦。
　　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人。
　　她的哥哥伏在地上。有处理尸体的人正在将她的哥哥抱起，放在其他的尸体旁边。那里，还有她的母亲。
　　张翠翠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的脚已经被石子划伤了，她却浑然不觉。
　　她迈开纤细的腿，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她的母亲与哥哥身边。
　　李勇跟在她的身后，提着她的鞋子，想要给她穿上，却不忍心叫她。
　　处理尸体的人是李勇的下属。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用眼神询问李勇。
　　李勇挥挥手，示意不要扰她。
　　张翠翠蹲下身来，伸出小手，握住了她娘的手。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哥哥的。
　　她握着亲人冰冷的肢体，蹲了一会儿。
　　她的嘴巴慢慢地扁起，眼泪忽然滑落了下来。
　　在失去亲人后的第四个夜晚，六岁的女孩赤着流血的双脚，蹲在冰冷的地面上，张开嘴，嚎啕大哭。
　　*
　　葛冲找到了小武。
　　那孩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还睁着，愣愣地看着前方，好像只是在发呆。
　　葛冲看了他一会儿。
　　葛冲走上前去，转过身，往他旁边一坐，和他并排着，望着他视线的方向。
　　“看什么呢？”他问道。
　　那孩子视线所及之处，是因被解救而喜气洋洋的百姓，是百姓们点起的一盏又一盏的明灯。
　　葛冲和他一起，看着那些灯。灯光映入他的眼睛，而后渐渐地模糊了起来。
　　葛冲哽咽了一声。
　　葛冲捂着自己的眼睛，哽咽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终于勉强擦干了眼泪，伸出手，侧过身，慢慢地阖上了年轻的小捕快的眼睛。
　　有一个人在看着他们。
　　说来，这个人，葛冲前几日还见过。那是给百姓送菜的晚上，此人拿过了菜，转头与妻子说，这些人将怪物放了出来，真是无能。这些人拿着俸禄，给人卖命还不是理所当然的？
　　此时，这个人看着小武。
　　那还是个孩子呢，穿着有一点不合身的官服，脸色灰白，靠着墙，坐在那里。
　　说来，他是见过小武的。这周围有几个特别淘的孩子，偶尔会来他家偷枣吃。这孩子也来过，后面，还被年长的捕快拎着领子，乖乖地过来道了歉，非要给钱。
　　他心想，枣才值几个钱，爱吃拿去吃呗。看孩子一张小脸天真可爱，他还又给他抓了一把枣，惹得那孩子好一顿开心，满脸是笑。
　　如今，那孩子靠在那里，毫无生机，灰白的脸上再也不会出现笑容了。
　　那人站在那里，忽然察觉出了自己的可鄙来。
　　是啊，捕快也好，守军也好，都是活生生的人……也会哭，也会笑，也会淘气，会跑去别人家偷枣。
　　也会在这样的时候挡在百姓的面前，甚至悄无声息地沉寂下去，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甚至其中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呢……
　　他就这么躲在了这样的一批活生生的人的身后，被他们挡住了危险，却还嫌弃他们不够“中用”，将他们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那人踟蹰了好一会儿。
　　终于，那人走上前去，迟疑着开口，道：“这位……官爷。”他不知是否打扰到了对方，顿了顿，道：“辛苦了。节哀。”
　　葛冲捂着眼，点了点头。
　　*
　　白芨远远地，就见刘勇追着孩子往外跑。而孩子跑到了地方，哭得让人好心疼。
　　她想都没想，拉了拉刺心钩，随着他一起，飞快地将江月和李仪叫了过来。
　　巡逻了这几日，谁不知道李勇天天带着江月做的饭，有空就陪着张翠翠。任谁都能看出来，李勇一家一定是想要收养这孩子。
　　所以，孩子哭得那么委屈，未来的娘亲和哥哥不过来怎么能行呢？
　　地方离得不远。在江月跑过去的时候，张翠翠哭得正伤心。
　　虽然一直听着孩子的名字，但江月还是第一次见到张翠翠。
　　……才第一次见到，她的心就要碎了。
　　就那么大点的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脚脏兮兮的，沾着血，孤苦无依的一个。
　　江月没忍住，一脚踹到了李勇的身上。
　　“孩子脚都出血了！你不知道给穿个鞋吗！”
　　“孩子哭成这样！你不知道哄吗！”
　　李仪绕过父母，跑到了张翠翠的身边，蹲下身看她。
　　他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单薄，一身书卷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温和熨帖。
　　和张翠翠熟悉的一个人很像。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一下张翠翠的头，又轻轻拍打她的脊背。
　　此时，江月也已经跑到了孩子的身边，蹲了下去。
　　一靠近张翠翠，她身上哪里还有教训丈夫时的爽利。不知何时，她的眉毛已经微微地蹙了起来，脸上早已装满了哀婉与慈爱。
　　她抿着嘴，看着张翠翠，忽然胳膊一伸，将孩子整个抱入了怀中。
　　她抱着孩子，让孩子坐到她的身上。她将那孩子小小的身子整个塞入自己的怀里，将孩子包裹得密不透风。
　　她紧紧地抱着她，仿佛她就是一堵墙，可以为她挡去世间所有的风霜。
　　孩子仍旧伸着双手，紧紧地抓着亲人的肢体。
　　然而，她的脸却已经埋入了江月的胸口，肆无忌惮地将眼泪抹在了她的衣襟之上。
　　她哭得更加大声了。

74.七四 [VIP]
　　不断有百姓赶来, 哭着带走家人的尸体。
　　也有不少人根本不敢来接，怕尸身又动起来害人。官府便先将尸身收管起来，若是过上几日, 还有尸首未被领走, 他们再着人去劝说。
　　城还被围着, 无法出城安葬尸身。但城内的棺材铺已经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过去了。
　　城里只有一家棺材铺，掌柜年纪不小, 这几日可被尸变给吓坏了。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还是头一次害怕死人。反正他家没人遭难, 也不缺钱，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开门。
　　可听着多少人为亲人哭丧, 却连亲人的安身之所都找不着……他一咬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是忍着砰砰害怕的心跳，往店里跑去了。
　　折价出售。
　　张翠翠的父母是早年从外埠迁来的，经此一劫，翠翠家里已经没有其他的大人了。
　　江月抱着翠翠, 打算先把她抱回家, 让李勇去给她家大人买好棺材安置。可她根本就抱不走张翠翠。这孩子紧紧地抓着亲人的手，片刻都不肯放, 别说离开亲人的身边了。
　　李勇思衬着，想要想个什么办法哄哄她。然而，江月却忽然打消了念头。
　　孩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的母亲和哥哥已经离开她一次了，难道他们还要再次哄着骗着非要将她的亲人从她的身边夺走第二次吗？
　　所以, 江月干脆就地一坐, 抱着张翠翠, 就待在这儿了。
　　“你们先回去吧。”江月道, “我留在这儿。”
　　……
　　别说李勇根本就不想回去。他就是想，今天他敢往回踏一步，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李勇把外衣脱了下来，叠好，垫到了江月的身子底下。然后，他也坐在了张翠翠的旁边，伸出手来，包住了她的手。
　　李仪也蹭了过来，轻轻地抚摸张翠翠的头发。他没怎么接触过小女孩，就试探着，轻轻地，从头顶一直摸到发梢，试图安抚她。
　　他不知道，这是张翠翠的哥哥总会做的事。
　　张翠翠哭了很久，才总算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她轻轻地抽噎着，缩在江月的怀里，也不说话，也不动。
　　没人逼她。
　　她喜欢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三个人一起，围在她的身边，抱着她的身子，挡着微凉的风。
　　白芨避让了开来。一来，她不想打扰人家。二来……
　　她好像也没有长期留在某处的权利了……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了过来，男女老少都有。一开始，白芨还不知道他们是想做什么，直到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七旬老者二话不说，冲着她忽然就是一跪，低头就拜。
　　……！！！
　　白芨自认这得折寿十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飞速跳开。她避开了人家跪拜的方向，赶忙去扶人家。
　　然而，她是扶不过来的。
　　这老者一开头，其他人就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就也都纷纷跪了下去，嘴里念着“神仙”“仙女”“恩人”“菩萨”不等，对着她就拜。
　　白芨一个都扶不起来，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喻红叶倒是看得挺开心，笑道：“你就让他们拜拜嘛，本来也是你救了他们呀。嗯……这么看来，这城里搞不好会多出个本地神仙呢。期待一下，你以后说不定会有庙呢。”
　　“闭嘴！”白芨被他说得鸡皮疙瘩更甚，猛地一扯刺心钩，道，“带我走！”
　　听了她的话，刺心钩片刻也未耽误，下一瞬间，就已经带着她掠去了老远。
　　“诶，等等我呀！”喻红叶觉得她的反应颇为有趣，笑着跟了上去。
　　百姓们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低头。
　　神女有侍从。那侍从一身凶煞之气，令人见之而生畏，为之而胆寒。然而，此凶煞却片刻也不敢耽搁神女的命令。听说，他原是作恶的妖孽，为神女所收复驱使，自此再不敢造次。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江湖传说真的一个字都不能信。
　　决明看到了白芨，看到她被众人所拜，又看着她离开。
　　陈叔站在决明身后，看着眼前此景，颇为忿忿不平，道：“一个妖女，竟被捧到了如此高度，实是愚昧。他们就未曾想过，怎么就那么巧，蛊祸一起，她就来了？我看，这蛊多半就是她下的，也不知是又打了什么主意。”
　　决明没有说话。他看着白芨一身白衣，猎猎作响，乘风而去，当真犹如神女一般。
　　仔细想想，她本来……就应是这样吧。在苗谷众人敬仰，在谷外万人朝拜。
　　她其实……并没有错。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面前的百姓仍旧对着白芨离开的方向表示敬意。陈叔越来越看不下去，叱道：“简直是眼盲！”说完，便拂袖而去。
　　他却不是只是逞逞嘴上的工夫。他目的十分明确，径直去向了知县的私宅。
　　陈叔到达知县私宅的时候，知县正要出门。
　　因为之前曾在此处拿过需要分发给百姓的东西，陈叔认得知县，忙走上前去，一个抱拳，道：“知县大人。”
　　“哦，是陈侠士。”知县自然也记得他，拱手回礼，感谢道，“侠士这几日巡逻实在辛苦。如今全城百姓安分度过这几日，守得云开见月明，少不了侠士的一份功劳。多谢侠士出手相助！”
　　“不敢当，”陈叔并不居功，客气道，“大人言重了。”
　　紧接着，他便直入主题，又道：“大人，这蛊祸已解，确是好事。但这蛊祸的源头，大人可曾查清？”
　　“尚未曾。”知县道，“我欲先遣散城外军队，而后遣人去往厉州，问询军队因谁而来。毕竟，军队在蛊祸生起之前就已经到来，调遣军队之人想必与蛊祸的源头大有关系。”
　　“听上去颇有几分道理。”陈叔道，“然而，恕陈某直言，这是否有些舍近求远了呢？”
　　“陈侠士的意思是？”
　　“与蛊祸源头有关的，就只有预知了蛊祸的军队吗？”陈叔道，“若是有人恰巧出现在此处，又恰巧解决了蛊祸，此人当真与蛊祸毫无关系吗？”
　　“听侠士的意思……是对白姑娘有所怀疑？”
　　陈叔并未正面回答，继续道：“不瞒大人说，此次解决蛊祸的女子，陈某与她颇有些渊源。此女仗着擅长蛊术，曾多次害死我苗谷中人。而我等还一直以为她是个好孩子，被蒙在鼓中多年，并不知情。可见此女表面亲和良善，内心实则邪恶阴毒。而如今，她恰巧出现在蛊祸之地，又恰巧解决蛊祸……当真是在行什么良善之事吗？”陈叔看着知县，“大人真觉得，这蛊祸的起源，与她毫无关系？”
　　知县微微沉默了一下，看着陈叔。
　　“此话确有道理。”知县道。
　　见对方相信自己，陈叔很是满意，趁热打铁道：“依在下看，当先将妖女缉拿审问，问清她的目的，免得被她所害，措手不及。”
　　“依我看，陈侠士是与白姑娘有私怨，便刻意污蔑于她，借刀杀人。”知县忽然开口。
　　“……什么？”陈叔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态度前后变化为何如此之快。
　　知县见他满脸惊愕，不由一笑，道：“陈侠士，我的话听上去也很有道理，不是吗？”
　　“……大人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这世上听上去有道理的话有很多。‘他路过了我的瓜田，丢失的瓜一定是他偷的。’‘他与我素有间隙，一定是他害了我。’陈侠士，这世上听上去有道理的话太多了，便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知县看着陈叔。
　　“侠士说蛊祸是因白姑娘而起，可是侠士亲眼所见？陈侠士，人生在世，说话做事，都是要讲究证据的。侠士的证据何在呢？”
　　“这……”陈叔怔愣，“此女劣迹斑斑，总归不会一夕之间改邪归正。”
　　“于本官而言，白姑娘的劣迹毕竟是陈侠士的一面之词。”知县道，“请问陈侠士既出此言，可有能呈于本官的证据？”
　　“虽没有能呈给您看的证据，但她出手害人，确是我苗谷谷主亲眼所见，绝不掺假。”
　　“原来如此。”知县点了点头，平和道，“比起白姑娘，陈侠士显然更加相信这位谷主。”
　　言下之意，竟是他可能信错了人。
　　陈叔皱眉，顿感不耐，道：“我们还从她的家中搜出了炼蛊的材料器具，其材料大多都可与被害之人所中的邪蛊对上。”
　　“白姑娘是蛊术传承，家中有炼蛊器具倒算不得奇怪。而邪蛊材料……是只能用于炼制那种邪蛊的吗？”知县确认道。
　　陈叔一时竟无法回答。确实，蛊术的材料无非就是药草虫蛇，同样的材料，可以炼制被害之人所中的邪蛊，可要炼制其他蛊也未尝不可。
　　白芨是苗谷圣女，总不会不炼蛊。
　　陈叔便换了一个证据，道：“若是大人不信人证，此女本人便是物证。蛊需得有人来炼，而此女便是这世间仅有的两个能够炼蛊之人中的一个。而另外一人早已离谷，多年未归。剩下的，便就只有她一人而已。”
　　“但是，陈侠士说服本官缉拿白姑娘时，却没有说出这一点。”知县道，“我想，这一定是因为，陈侠士也知道，蛊虽只有白姑娘一人能炼，但下蛊却不是只有她能做。所以，本官是否可以说，对于苗谷有人遇害之事，陈侠士也知道，下蛊之人并不一定是白姑娘呢？”
　　“这……三个证据放在一起，如何不是铁证如山？”
　　“有漏洞的证据放在一起，并不会变得没有漏洞。”知县平和道。
　　“这！”陈叔颇为艰难地忍下了怒气，“可此女却是仅有的两个能炼蛊的人之一，另一个是她弟弟。作恶的蛊，总归是他们二人炼出来的！”
　　“也就是说，”知县想了想，确认道，“蛊，是无法长期贮存的？”
　　“……”陈叔顿时失了声。
　　看着他的反应，知县意识到了问题的答案，
　　“那么，陈侠士也一定知道，”他看着陈叔，眼神颇有些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蛊，并不见得是在世之人所炼的吧？”

75.七五 [VIP]
　　陈叔沉默了片刻, 终于开口，道：“知县大人不信，我也无甚办法。在知县大人看来, 我们的证据也许有漏洞, 但在我们看来, 已经铁证如山。还请大人多加小心。”
　　“多谢侠士提醒。”知县拱手，道, “如是，我也愿提醒陈侠士一句。人免不得会被感情所左右的, 此时，唯有实证是真。陈侠士所相信的, 与其说是证据，不如说是‘谷主’此人。还望侠士能够看清。”
　　二人一人拱手一人抱拳，如是便分道扬镳了。
　　陈叔代表的，其实是从苗谷来到此地的所有人。可以说，白芨不是被一个人指控，而是被十数人指控的。
　　说实话, 对于一个被十数人指控阴险毒辣的人, 如果真的因没有所谓切实的证据而完全不做怀疑，也未免也有些过于理想主义了。
　　知县想, 自己若完全不认得那位姑娘，多半已经客客气气地采取一些措施了。无论真假，谨慎小心些总没有错。待真相查明，再如何道歉也不迟。
　　然而, 他却没有。
　　是因为什么呢？他不得不承认, 他也是被感情所左右了的。
　　一个目光灼灼要解救百姓的人, 一个不计前嫌将仇人打发过来守护万民的人。
　　非要说这样的人阴险毒辣, 拿不出十足的证据怎么能行呢？
　　说到底，那闻名江湖的魔头对她根本就是死心塌地，任谁都能看得出。她却从未借魔头对谁施以什么报复。
　　她害人，何须用蛊。
　　所以，知县非但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反而正要亲自前去感谢白芨。
　　白芨租住的地方离知县私宅不远。没多久，知县就已经到了白芨的院前，伸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门。
　　这着实有些奇怪。按知县的推测，在解蛊之后，白芨一定会被百姓围住感谢。考虑到此事颇为盛大，百姓感谢的方式必定会过于……激动。到时，以白姑娘的性格，一定是会逃回家的。
　　可如今，她竟还没有回来吗？
　　白芨未归还不算奇怪，可陆大夫通常都是待在家中的，为何连他都不在呢？
　　找不到他们，知县也无甚办法，便先牵了马，往城外而去了。
　　他要去与城外军队商谈，遣人问清缘由，查明这蛊祸之事。
　　*
　　气氛越来越浓烈了。
　　临厉几乎是另外过了个年。
　　众人喜气洋洋，走街串巷，逢人便道恭喜，恭喜逃过大劫，也恭喜临厉值得称道的应对。
　　除却最开始的恶意加害，临厉再未损失任何一个百姓。这里头，民众的配合与官府的管理和巡逻都功不可没。
　　大清早，葛冲爹打开了院门。儿子忙着处理城里和同僚的尸体，一夜未归。他心情实在不怎么好。
　　院门一开，竟就有人等在外头。那人一见葛冲爹，顿时喜笑颜开，冲他打招呼，道：“老葛，起来了？来，这几斤肉拿上，今早刚杀的。”他把肉往葛冲爹手里塞，边塞边感谢，“大家都没啥事，是多亏了你儿子啊。生了这么好的儿子，真招人眼红啊。”
　　葛冲爹闻言，眉头一皱，没有一点好脸色，道：“去你的。你羡慕，怎么不让你儿子上？”
　　这人是个杀猪的，也有个儿子，跟着老子一起杀猪。那小子子承父业，干的活儿不体面，钱也算不上多，但是稳稳当当的。
　　——起码半点危险也没。
　　见他发火，来人没有一丝不悦，反而拍了拍他的肩，硬是将肉塞给了他。
　　“多谢，多谢了啊，老葛。”对方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多谢了。”
　　“拿走拿走，谁要你肉！”葛冲爹想把肉还回去，对方却已经一溜烟跑了。
　　葛冲爹皱着眉头，看着手里头的肉。肉是上好的肉，新鲜得不行，挑的也都是最好的地方，看着就好吃。
　　葛冲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去找葛冲娘，道：“孩子娘，这有块肉，你看怎么做了吃，我给葛冲那混小子送去。”
　　其实……谁不知道他儿子保护了全城的人呢？谁不知道他儿子做的是惠及百姓的好事呢？谁不知道做捕快比在太哉门习武对人有用呢？
　　他又不是傻的，又不是瞎的。他当然知道。
　　可这种事，别人的儿子去做是好，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做呢？
　　有人以为他不愿让儿子回家做捕快，是觉得没面子，觉得做捕快不如做少侠体面。
　　其实，他连少侠都不想让儿子去做。不过是拗不过年轻人的心性，又看太哉门确实与世无争，从不结仇，不会哄年轻人脑门子一热就冲上去“以身殉道”，这才接受罢了。做太哉门弟子，安安分分学武，怎么都比做捕快平安。
　　但其实，若是他能选，他倒宁愿儿子去学杀猪，好过做什么劳什子少侠捕快。
　　让人整天提心吊胆的。
　　——这小子，怎么还不回家。
　　葛冲在小武的家里。
　　新做的棺材，装着个半大的孩子。小武的爹娘哭了一宿，连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哭。葛冲这才知道，小武年纪不大，却是家里的长子，有好几个弟妹。难怪这小子人虽然淘气，却又总是很有担当。
　　想着又是一阵难受。
　　他陪了一晚上，天亮才出来。出门时，他看见门口被人摆了一筐枣。
　　一大筐，满满的一大筐。想必家里是有枣树吧。
　　葛冲看了一会儿，摸了一个，尝了一口。
　　特别甜。
　　他帮忙把枣搬了进去，给小武装了好大的一罐，摆在了他的身边。
　　*
　　一直到天亮起来，张翠翠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松开了亲人的肢体。
　　他们竟就这么坐了一夜。
　　在张翠翠松手的刹那，江月马上伸出手来，握住了张翠翠冰凉的小手，让她的手指没有一瞬是无所依靠的。
　　李勇有样学样，握住了另一只。他是习武之人，体温没有降下来的时候，像个人体暖炉，暖融融地裹住了张翠翠的手。
　　张翠翠又在江月的怀里蜷了一会儿。
　　“冷不冷？”江月低着头，轻声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回家待一会儿？”
　　张翠翠没说话。
　　江月也不逼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继续陪她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翠翠忽然低低地开口，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去哪儿？”江月问她，“回家吗？”
　　“……去把娘，还有哥哥，埋进土里。”她说。
　　江月愣了一下。
　　她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江月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什么都知道。她能够理解死亡。
　　所以，她知道她已经没有亲人了。不是化为繁星，不是去了遥远的地方，而是被埋入黄土，消失在了这世上。
　　她用了一整个夜晚接受自己不再拥有亲人，然后鼓起了勇气，选择亲自与亲人道别。
　　她虽然还蜷在她的怀里，看上去却孤单无比。她孤零零的一个，形单影只，让人看上去好心疼。
　　……真的好心疼。
　　江月的心都要碎了。
　　“我！”她忽然紧紧地捏住了张翠翠的手，眼眶发红，很认真地开口，“我做你的娘亲，好不好？”
　　张翠翠抬头看她。
　　江月看着张翠翠，眼睛里的眼泪越发拦不住，看上去竟比张翠翠还要委屈很多。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呜咽着开口，道：“我做你娘亲，好不好……我一定对你很好，你就是我亲生的姑娘。我……我……”她是如此地迫切，又一时讲不出话来，竟脱口而出：“求你了……”
　　李仪见母亲如此，忙也接上话，道：“翠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妹妹？”他一身书卷气，身形单薄，面目温和，整个人都与张翠翠的哥哥有些相似。他说完了，又怕翠翠刚痛失亲人，这样逼她不好，忙道：“不答应也没关系，以后再想也没关系。我就是问问，你要记得，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想要你做妹妹的。”
　　李勇随着，也拍了拍张翠翠的脊背，想要说些什么。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翠翠忽然转过了头，看着他，道：“对不起……”
　　是……拒绝了吗。
　　江月抹着眼泪，怕给孩子压力，忙道：“没事，没事。以后你什么时候想了，就来告诉我，我一直等你。”她还带着哭腔呢。
　　“不是……”张翠翠摇了下头，又对李勇继续道，“对不起……”
　　她说：“我不应该冲你扔鸡蛋的……”
　　“……啊？”李勇愣了一下，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茬。
　　“哥哥，让我道歉的。”张翠翠慢慢地，继续道，“哥哥说……叔叔尽职尽责，我们应该感谢。说我做的不对，要向叔叔道歉……”
　　李勇听得难受，心里一紧一紧得疼。“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李勇心中不知有多么愧疚，“本来就是叔叔没保护好你们。”
　　“……我冲你扔鸡蛋了……”张翠翠低下头，低声道，“你也想做我爹吗？”
　　李勇看着她，眼圈忽然就红了。
　　“说什么呢……这丫头，说什么呢……”
　　他说着说着，自己竟也有些哽咽。
　　“……怎么可能……不想呢……”

76.七六 [VIP]
　　“……我们是不是, 应该先和人家告个别？”白芨托着下巴，纠结道。
　　陆清衡闻言，不由一哂, 道：“离临厉已经十几里地了, 白姑娘才考虑到这个问题吗？”
　　“……这不是刚平静下来吗！被人追着跪的又不是你们！”白芨气道。
　　临厉城的人……是真的太可怕了！追她追得超紧！追得紧也就罢了, 毕竟有刺心钩在，哪有什么平民百姓能追上他的。可他们的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追上, 而在于根本到处都是！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陆清衡轻笑。
　　喻红叶也觉得颇为有趣, 道：“你就让他们拜拜嘛，有什么不好？我可是很期待日后你庙里的塑像长什么样子呢。”
　　“……给我闭嘴！”鸡皮疙瘩又冒上来了。
　　喻红叶笑得可高兴。
　　“一群混蛋……”用力谴责了这些把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混球, 白芨思绪一转，又开始苦恼，“可是，说真的，连告辞都没有一句，未免也太失礼了。”
　　“没事。”刺心钩开口, 宽慰她, “我们离开时，和守军打过招呼。”
　　离开时, 白芨将返生蛊解蛊的一半留在了临厉城内，以免有人卷土重来，而后才试图出城。
　　尽管已解释清楚“瘟疫”已解，城外军队还是无论如何不肯让开, 显然是只听上头的命令的。见说服不动, 白芨几人干脆托临厉守军给知县带话, 言明他们要“先去厉州查明真相”, 而后就直接离开了。
　　至于军队拦着……不重要。什么军队能拦住刺心钩呢？他们几人离开，根本犹如出入无人之境，还顺便牵走了人家的马。
　　白芨趴在刺心钩怀里，眼睁睁看着万箭齐发咻咻咻，没有一支能碰到刺心钩的衣角。
　　……还挺好看，挺刺激，想再看一次。
　　“或者，我带你悄悄回去，与他人告别再走？”见她纠结，刺心钩认真地开口。
　　离开临厉已经很久了。
　　这个人，难道是会认真地考虑她的每一句话的吗？
　　“不用啦！”白芨忍不住笑起来，扯了一下他的头发，欺负他的认真。
　　刺心钩不知道白芨为什么会扯他，但见她看上去确是不想回去，便也就罢了。
　　几人策马向前。
　　白芨坐在刺心钩的身前，听着马蹄嘚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数月前。
　　数月前，在她与刺心钩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她也是像这样坐在他的前面，随着他一起驾马向前。
　　那时候，她真的好难过呀。说了一晚上的毫无意义的废话，聒噪得人神共愤。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任由她聒聒噪噪不停地讲话烦他，甚至任由她拿他打趣。
　　他竟然还意识到了她讲很多话是因为难过，又在日后因此而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心情。
　　刺心钩，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温柔的人吧。只是她一直都没有看清。
　　白芨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身体放松，靠在了刺心钩的胸膛上。
　　她感觉到，刺心钩猛地一僵，又慢慢地放松下来，轻轻调整了下姿势。
　　是让她靠得舒舒服服的姿势。
　　白芨仰头，望着星空。
　　上一次，像这样驾马奔驰在星空下，她难过得无以复加，聒聒噪噪，只觉孤立无援。
　　如今，她却几乎已经无法回忆起来当时的心情了。
　　如今的她，感到很快乐。这是与过去冰火两重天一般的感受。她与身边的人在一起，共同坐在颠簸的马匹上，有一种说不出源头的愉快。
　　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她真的已经告别了过去，完全走出来了。
　　白芨晃悠着小腿，靠在刺心钩的胸膛上，就如数月之前一般睡在了马匹之上。
　　数月之前，在颠簸的马匹上，她做了很不好的梦，醒来时，满脸都是眼泪。
　　数月之后，在颠簸的马匹上，她靠着刺心钩的胸膛，感觉梦里都照着阳光。
　　仔细想想，数月前，她在马上睡着，就不可能不靠着什么东西的吧？所以，她当时一定是靠着他的。
　　在那时，他就已经默默让伤心的她安稳地睡在他的身上了。
　　他的温柔，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白芨昏昏沉沉地想着，沉睡了下去。
　　……
　　白芨是在一个房间的床上醒来的。
　　已经到客栈了吗？这些人的动作是有多轻，她竟没有一点感觉。
　　见白芨醒了，几人讲话的声音总算放肆了开来。
　　“楼醉仙，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喻红叶撑着墙，挡在白芨的面前，语气不善，“给我滚去别的房间自己睡。别想再占白姑娘的便宜。”
　　刺心钩皱眉，道：“莫要污她清白。我只是贴身护着她罢了，与暗卫无异。”
　　“白姑娘有何理由一定要你护着？”喻红叶将白芨挡得严严实实，“上次的理由是‘城内蛊祸恐有异变’，这次是什么？”
　　“……苗谷，还有人……”刺心钩迟疑。
　　喻红叶真实地没有忍住，嗤笑了一声。
　　刺心钩也说不下去了。任谁都知道，苗谷那几个人能成什么气候？绝无让这房中任何一个男人贴身看着的必要。这个借口，实在过于拙劣了。
　　“……难言，就没有其他危险。”刺心钩道，“她不能出事。”
　　“生死蛊在身，出事也是你出事。”喻红叶尖锐指出。
　　“那样，我便就只能护她一次。”刺心钩道。
　　“那后面的就由我接上。——或者现在就让我接上吧。保护白姑娘，我也能行。”喻红叶站直了身子，道，“行了，白姑娘这个侍卫，我做定了。你离我们二人远点。”
　　你离“我们二人”远点。
　　刺心钩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你武功不济。”他冷冷道。
　　寒气不知何时，已经沉沉地压入了整个房间。
　　若放在外面，这会儿已经没人能站得住身子了。
　　可在这个房间里，会怕刺心钩的人显然一个都没有。
　　“哦，我武功不济。”喻红叶冷着脸，慢慢地抽出了剑，“楼醉仙，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过去，姐姐就偏爱于他。
　　如今，他已害死过姐姐一次了，却还死皮赖脸地霸占着她的宠爱。
　　真是——
　　喻红叶仗剑，欺身而上。
　　可恶！
　　剑与钩重重相击，激起一声极其震耳的锐响。
　　陆清衡无奈地摇了摇头，往白芨身边靠了靠，免得她被剑气所伤。
　　只是，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客栈房间只有那么大的地方，这二人于室内相争，却竟连白芨周身一丈之外的地方都不曾波及。
　　喻红叶武功不弱，刺心钩更是位于江湖顶峰。这样的两个人于一室之内争斗，虽皆未尽全力，却还是轻易斗得桌椅尽碎，书架尽毁，就连墙壁都被划出了深深的沟壑，几乎要透墙而过。
　　整个房间，唯有白芨的周身是干干净净的，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圈隔着，连风都未有过多的波动。
　　白芨坐在床上，撑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听得白芨没有动静，陆清衡不由问道：“白姑娘不拦一下吗？”
　　“嗯？”白芨瓜子都嗑上了，看得津津有味，“拦什么？”
　　陆清衡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争斗持续了一会儿，便很快平息了下来。毕竟，这二人也不是真的要争个你死我活。再者，刺心钩的武功确实远高于喻红叶……只要他想，对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啊……不打了啊。
　　白芨悻悻地放下了瓜子。
　　白芨虽不通武艺，却是真的很喜欢看人斗武。何况是刺心钩与喻红叶这样的高手，可比在天蚕派时看林柏枝与许清清对招带劲多了。
　　喻红叶执剑抵着刺心钩的钩子，用力一甩，将钩子隔了开来。
　　刺心钩也不是真的要杀他，便也未再使力，收回了尖钩。
　　两人虽暂且中止了争斗，却仍互不相让，僵持了起来。
　　白芨总算打起了圆场，道：“好了好了。我已经睡过了，现在精神很好，暂且用不着休息。但是，你们赶了一夜的路，应该很累了吧。所以——”
　　她笑眯眯地看着二人，指了指满地碎木一片狼藉的房间，道：“你们俩一起休息吧。就在这个房间。”
　　“……”
　　“……一起？”
　　“嗯。清衡，咱们就先出去吧。这房间被他们搞得这么乱，你也住不下了。我给你单开一个房间。”
　　“……？”
　　“……！”
　　“等等。”喻红叶揉着额角，“白姑娘的意思，莫非……是要我和他单独住在一起？”
　　“嗯！”白芨爽快地点头。
　　“为什么？这房间太乱，我也住不了，我要换一个。”喻红叶道。
　　“不可以哦。”白芨摇了摇手指，“谁弄坏的房间，谁来住。”
　　“……那确是我弄坏的，我来住。他就不必与我一起了。”喻红叶道。
　　“是我看着你们一起弄坏的哦，要一起住呢。”白芨道。
　　“……我会赔。”刺心钩开口。
　　“那也不行。”
　　“一人一天？”刺心钩挣扎。
　　“不行。”白芨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一起住。”
　　“……”
　　“……现下，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查明返生蛊的下蛊者吧？”喻红叶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
　　“嗯，是呢。”白芨点头，“但你们一夜未眠，精神不好，能查到什么？查明此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急在这一时。”白芨笑眯眯的，“睡吧。”
　　“……我不觉得累。”刺心钩垂死挣扎，“查案是当务之急。”
　　“你是，”白芨看着他，笑着开口，“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吗？”
　　“……”
　　下一刻，刺心钩就出现在了床上。
　　“……狗腿子。”喻红叶厌道，心里却又不自觉地暗恨错失了献殷勤的良机。
　　“好好休息吧。”白芨打开了房门，一面引着陆清衡避开脚下的碎木，一面笑道，“以后，你们每次打架，晚上都要单独住在一个房间哦。”
　　“……”
　　“……”
　　简单说下结果的话……
　　自此以后，刺心钩与喻红叶二人再也没有当着白芨的面争斗过。
　　一次都没有。

77.七七 [VIP]
　　房门一关, 房间中就真的只剩下刺心钩与喻红叶两个人了。
　　喻红叶气闷了半晌，而后从角落里捡了个还算完好的椅子，将就着一坐, 道：“怎么着, 谁也没捞着好, 这下满意了？”
　　“是你先生事。”刺心钩仍躺在床上，道。
　　“我先生事？”喻红叶轻轻挑了挑眉, 道，“楼醉仙, 不是我说你……你觉得我是在生事吗？”
　　他说着，懒懒地靠在椅子上, 好整以暇，缓缓道：“白姑娘不好意思说出口，你心里就真的一点数儿都没有吗？你天天蹭着人家，半步都不肯离开。人家姑娘不好意思说你，你就真当人家姑娘就是乐意的？”
　　“……”
　　刺心钩沉默了片刻。
　　“……她没说不乐意。”半晌，他低声道, “我是要保护她。”
　　“保护她？”喻红叶笑着摇头, 徐徐道，“楼醉仙,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她为何要人保护？是有人要害她吗？若说的是苗谷的那些，那大可不必。就凭那些人，你就是人在白姑娘百丈之外, 都不可能让那些人碰到白姑娘一根头发, 何须贴身？”
　　“你其实……”喻红叶看着刺心钩, 声音不急不缓, 道，“就只是想要赖在她身边不走罢了吧。”
　　刺心钩没有说话。
　　喻红叶见状，在心中暗暗勾起一丝笑意，面上却半点也没有显露，又道：“这么赖着，你倒是高兴了。可白姑娘呢？她可高兴？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身边天天赖着个大男人，同吃同住，寸步不离……楼醉仙，这说得过去吗？说你污人家姑娘的清白，你还不愿听。我便问你，你如是这般，是否是污了白姑娘的清白。”
　　刺心钩沉默不语。
　　喻红叶心里的笑意越发明显，声音却慢慢严肃了起来，道：“言尽于此。我睡了，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顿了顿，他又再次开口，声音听上去甚是郑重，道：“刺心钩，你如何，我根本无所谓。但白姑娘，你若还要损她声誉，令她厌烦……”
　　“——我绝不会饶你。”语调不知何时，已变得坚定而冷硬，再没有一开始那懒洋洋的样子了。
　　刺心钩没有回话。
　　看来，是无话可说了。
　　喻红叶便压着心头的笑意，闭上眼睛，就着那把半破的椅子，打算睡上一会儿。
　　他以为刺心钩不会再说话了。
　　毕竟，刺心钩本就是闷葫芦一般的性格，时常不知该说什么话。若是不知，他就不说话了。
　　然而，过了好一阵，就在喻红叶差一点入睡的时候，刺心钩却忽然开了口。
　　他说：“你不是为白芨的声誉而说话，你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愿我靠近她，是因为你自己想要靠近她。”
　　喻红叶愣了一下，瞌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人，居然这么开窍了？！
　　刺心钩说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转过头，看着喻红叶。
　　“你若是当真喜欢白芨，我尚且无话可说。可你靠近白芨，却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你把她当做了阿姐的替代品。”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才是真正的寒凉。
　　与方才喻红叶一直藏着笑意的作秀毫不相同，刺心钩的声音如坚冰般寒冷，浑厚的内劲挟着主人的不满，令人闻之而胆寒。
　　“你这样对她，毫不尊重。”刺心钩神情严肃无比，“她便是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有那么一刹那，喻红叶竟被震慑住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被从小认识到大的刺心钩所震慑。
　　回过神来，他的心顿时为冰冷的愤怒所充斥。
　　“是我……”他低低地开口，“乐意的吗……”
　　“是我……”他猛地抬起头，“乐意的吗！”
　　“我乐意用别人代替阿姐吗？你当是我乐意的吗！”喻红叶瞬间抽出剑，一剑擦过刺心钩的咽喉，深深地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若是不愿我去找什么替代品，那你倒是把阿姐……还回来啊！”
　　刺心钩闻言，整个人猛地一僵，紧紧地抿着嘴，眼中的痛苦刹那间如汪洋般漫无边际。
　　他闭上了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睁开眼睛，而后平静地站起身来，一把握住喻红叶的剑刃，将他的剑从墙壁之中抽了出来。
　　鲜血自他的掌心缓缓流下。
　　“我的话，与十七年前，没有变化。”刺心钩道，“我的命，虽换不回阿姐的命，却可以任由你们出气。你也好，清衡也好，砍我多少刀，砍在哪里，我都不会躲，也不会叫。”
　　他说着，将喻红叶的剑置于自己的胸口，将自己视为用于赎罪的祭品，一如十七年前那个小小的孩子。
　　他是祭品，因为令最重要的人失去了生命，存活便是有罪。
　　他愿献出生命，因为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恨不能死亡。
　　……
　　但是，唯有一点，唯有一点，与十七年前变得不同。
　　刺心钩看着喻红叶，缓缓道：“但是，我一人的罪责，一人承担。你绝不可……再波及到白芨，绝不能，再对她如此不尊重。”
　　不知从何时开始，祭品变得不再想要死亡。
　　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喻红叶的剑刹那间鸣起，剑气大盛，瞬间擦过了刺心钩的脸颊。
　　剑刃再次裹着内劲，被深深地嵌入了墙中。
　　喻红叶看着刺心钩，眼神冰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刺心钩，“你算是白姑娘的什么人，恬不知耻地说出好像你才是她自己人的话来。”
　　“……你给我离她——”
　　“——远一点。”
　　一直以来，刺心钩都并不那么擅长辨他人的感情。明面上的还好，若是暗流涌动的，他便时常身处洪流而视而不见。
　　然而，在这一刻，透过喻红叶的眼睛，他却忽然第一次地，早于所有人地，甚至早于喻红叶自己地，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原来，在你心里，她已不再是“阿姐”。
　　你自己……意识到了吗？
　　刺心钩行事向来磊落，从不屑于玩弄手段。
　　然而，这一次，他却将这个无意之中的领悟深深地藏入了心中，不与任何人说起。
　　——不会点醒任何人。
　　*
　　“……”白芨看着室外，半天没有作声。
　　“……白姑娘？”陆清衡唤她。
　　“……”白芨低下头，不自觉地揉起了额头。
　　“师兄！”有三五名弟子路过，个个白衣广袍。一见陆清衡，顿时拱手行礼。
　　陆清衡微笑着点头回礼。
　　“所以……”白芨揉着额头，“他们在里面闹成那样，差点把房子都拆了，拆的居然是……你在的门派吗？”
　　她还以为是客栈，总归是赔了钱就好。没想到居然是人家的门派……
　　这未免也……太过失礼了吧。
　　“行了，我回去打孩子去了。”白芨往回走。
　　陆清衡笑着拦住她，道：“不必介怀。毕竟是江湖门派，弟子比武损毁些东西也是常有的事。此等小事，算不得什么失礼。”
　　这就是在宽慰白芨了。其实，太哉门治下极严，很是讲究兄友弟恭，对内对外都是一团和气，自然绝不允许私下争斗。
　　“……还是与你们门主当面道个歉好。何况，既然来人家地界一趟，本也是要见一见主人的。”白芨道，“不知门主可有空？”
　　“自然是有的。”陆清衡道，“只是，门主现下不在门中，要晚些才能回来。”
　　“这样。”白芨想了想，“那还是先去见见知州吧，问清他调遣军队的原因。——清衡，你眼睛不方便，可能带我潜入？若是不行，便就只能用蛊了。”
　　陆清衡闻言，笑而不答。
　　……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走在厉州官府的引路人的身后，白芨不由感叹，“上级弟子……这么说，之前总让你在家里待着，是我看轻你了。”
　　“怎么会。”陆清衡笑得温和，“是白姑娘一直体谅我眼睛不便。”
　　厉州本地大派“太哉门”，是有名的正派名门，在江湖之中颇有几分威望，在厉州本地更是很有分量。
　　而陆清衡，是太哉门十三名上级弟子之一，直接汇报于太哉门门主。
　　原本，白芨觉得要见厉州知州，怕是得走走邪门歪道，强行见上一见。谁知只要有陆清衡在，他们竟就光明正大地成了知州的座上宾。
　　房门打开。房内，正与案上书写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便站起身来。
　　此人便是厉州知州了。
　　厉州知州虽是文官出身，做人做事却颇有几分随意，脸上甚至天然地带着几分不耐，全然没有临厉知县那种读书人骨子里的文雅。
　　“陆少侠。”知州拱了拱手，显然认得陆清衡。
　　“知州大人。”陆清衡向他回礼，又对他介绍道，“这位是白芨，白姑娘。”
　　“白姑娘，”知州又拱了拱手，不愿再做寒暄，直接问道，“二位忽然造访，是有何事？”
　　白芨便也开门见山，道：“知州大人，据我们所知，厉州近日向临厉出了兵，说是因临厉生了瘟疫？”
　　“确有此事。”知州点头，“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途径临厉城外，”陆清衡忽然接过话来，道，“见到有军队围城，问得此事，便觉得颇有些……稀奇。”为了避免麻烦，他抢了话，隐藏了他们是从临厉城强行出来的事。
　　“这么说，你们也是来当说客的？”知州闻言，皱起眉头，道，“想说什么‘有瘟疫该遣人去治，不该围城让人自生自灭’？”

78.七八 [VIP]
　　陆清衡并未反驳, 直接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道：“我们并无责怪大人的意思，只是有些地方尚未能理解。若是临厉城内的瘟疫已严重到需围城相隔的地步, 为何此前未能听到丝毫风声, 周边州县也半点未被波及？”
　　“……罢了, 你来得倒也正好。正好把话带到太哉门去，免得太哉也来人闹我。”知州说着, 站起身来，道, “走，跟我去看看。”
　　知州将他们一路带到了厉州监牢。
　　为了安全, 各地监牢通常都是打在地下的。毕竟，放在地上，房屋四周都可能被潜入，都需要有人值守。而放在地下，牢房四周的土地就是天然的屏障，只需守住入口即可。
　　台阶向下, 脚下的地面黏腻潮湿。白芨走得小心, 又担心陆清衡脚下不便，可能打滑, 便也伸手扶着他。陆清衡轻轻勾起唇角，反手微微用力，反而将白芨扶得稳当。
　　还没有走到地方，熟悉的嘶吼声已经从监牢内里传来了。
　　白芨微微皱眉, 捏了捏手中的蜡丸。在解决掉临厉蛊祸之后, 她将返生蛊解蛊的一半留在了临厉, 防止对方卷土重来。另一半则封入了蜡丸之中, 留待日后再用。
　　嘶吼声越来越近。很快，三人站到了一处牢房之前。透过栏杆的缝隙能够看到，在那里面，有两名活尸游荡着。其中一名还穿着军服。
　　牢房的门被层层加固着。
　　很明显，此处牢房原本也如临厉一般，是圆木的栏杆。而如今，圆木栏杆的缝隙之中已经扎扎实实地嵌入了无数实心的铁棍，入地很深。在牢门混入铁棍显然不是过于思虑过多，因为，圆木的栏杆已经有数根断裂了。
　　在圆木与铁棍混合的牢门之外，又有一层铁栅栏，铁杆粗而分布细密，四周亦有加固。牢房靠角，一侧本就是实心的土地，另一侧的牢房也已经被填了土，填得结结实实，将活尸所在的囚室围得密不透风。
　　如此谨慎，活尸又只有两个，确实算得上很是安全了。
　　厉州知州站在牢房之外，透过栏杆细微的缝隙，看着其中那名穿着军服的活尸。他脾气远算不得好，平日里脸上总多少带着些不耐烦。可此时，他抿着嘴，不知何时，眼中只剩下了沉静的哀伤。
　　他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眼来，道：“看见了吗？这就是临厉将有的‘瘟疫’。患疫之人，不日将亡，死后亦不得安生，尸体活动，一心要将疫病传于他人。简直如恶鬼下咒，闻所未闻！”
　　“这些尸体还力大无比。亏得我见他们力大，提前令人加固了牢门，否则如今，它们也许早就跑了出来。若真让它们跑了出来，要害死多少人？到那时，又有无数人变成这样，我厉州还能不能制得住？”
　　这厉州知州看似为人随意，做事却竟然颇为谨慎。
　　“那么，大人是如何知道临厉也将有疫情的呢？”白芨问道。
　　“有人传书。”知州道，“才刚解决了活尸之事，就有人卡着时间以箭传书，言道临厉不日将出现无数活尸，要我出兵围城。”
　　“……这简直是，摆在明面上的。”陆清衡闻言，微微皱眉，道。
　　“是。很明显，就连厉州的这两个活尸也是做给我看的，摆明了是要逼我出兵。我知道这帮缩着脑袋脸都不敢露的龟儿子定是有什么算计在里面，却又不得不听他们的。若不围城，临厉真有无数活尸，到时就是控制不住的局面。就算一时没有，想想人变活尸之前也有一段清醒的日子，也绝不能放人出城。这事太危险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确实符合他行事谨慎的风格。
　　若知州说的都是真的，那显然，他也只是被迫出兵，并不知道背后的源头。
　　这么说，他们其实并没有办法从厉州知州这里得到什么线索。白芨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查到真相呢？她有没有办法通过蛊本身得到什么呢？
　　白芨想着事情，一时没再说话。陆清衡便颇为自然地替她接过了话茬，尽了礼数。而后，他便与知州拱手告辞，带着白芨离开。
　　白芨想了一会儿，仍没有得出什么办法，不由道：“可惜，我们虽能够制蛊下蛊，却无法追根溯源。”
　　“‘我们’？”陆清衡抓住了关键点，“能够制蛊之人，还有别人吗？”
　　“我有一个弟弟，也能炼蛊。”
　　“……制蛊之能，是通过血脉传承的吗？可是只能通过血脉传承？”陆清衡不由问道。
　　“确实只能通过血脉传承。我知道你的意思。”白芨应道，却神色笃定，丝毫不见迷茫，“但是我弟弟，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别的蛊也就罢了，返生蛊非同小可，他不是那么不知事的孩子。”
　　陆清衡轻笑，笑声之中竟有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我猜，白姑娘也会是这样的。”他温和道，“对亲近之人，白姑娘是会充满信任的吧。”
　　“对亲近之人都不信任，又能信任谁呢？”白芨道。
　　“说的也是。”陆清衡勾起嘴角，点头道。
　　再回到太哉门，距离离开已经是几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一见到陆清衡，守门的弟子便依着之前给的叮嘱给了通报，道：“师兄，门主回来了。”
　　“多谢。”陆清衡点了点头，而后对白芨道，“既然如此，便先去见见师父吧。——别着急。既然一时没有其他线索，急也是急不来的，放宽心。”
　　他分明目不能视，却仿佛能读到人的内心，细雨春风一般关照着旁人。
　　“……嗯。”白芨应道。
　　是旧蛊吗？
　　是母亲还有流落在外的其他血脉吗？
　　她不自觉地做着猜测。
　　“走吧。暂且歇歇。”陆清衡温声道，“蛊祸的事，我们过会儿再从长计议。”
　　“嗯。”白芨点了点头，便随着陆清衡一路向前走去。
　　太哉门整个门派几乎都是白色的。地上铺着的是纯白的石块，房屋殿体也大多是由白色的砖石建筑而成。一眼望去，仙气渺渺。
　　潜心修道，不与世争。
　　白芨跟着陆清衡，一路来到了一处大殿。
　　拾级而上，就见有一中年男子正坐在殿内，看上去似是道骨仙风。在男子身后，站着一个玄衣少年。一见白芨二人，这少年未语先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来，可爱中却又带着几分邪气。
　　陆清衡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师父，清衡回来了。”
　　听得陆清衡的声音，中年男人浮起忧色，站起身来，道：“早与你说过了，你眼睛不便，不必见礼。”说着，他已走到了陆清衡的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这位是……”他又看着白芨。
　　“这位是白芨，白姑娘。”陆清衡道，又对白芨介绍，“白姑娘，这位便是我的师父，太哉门，师门主。”
　　太哉门门主师怀仁，于两年前刚刚成为了新任门主。十六年前，他收养了陆清衡，于陆清衡而言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面对着师怀仁，陆清衡竟也少见地有了少年人一般的心性。仿佛是急于向长辈炫耀宝物的孩子，陆清衡带着几分被压得不易察觉的骄傲，开口道：“白姑娘心性至善至纯，不久前才刚救一城苍生于水火之中，是……很厉害的。”
　　“如此这般……白姑娘高义。”师怀仁闻言，对着年幼于自己半数年纪的白芨拱手，赞道，“救整城苍生于水火。姑娘年纪轻轻，竟能做得此等大事，实在是令人佩服。”
　　“没有那么厉害。”白芨笑了笑，如实道，“临厉起的是蛊祸。我只是恰巧善用蛊术罢了。”
　　白芨怎么都没想到，她的话音刚落，师怀仁竟猛地变了脸色。
　　“蛊术？”他紧紧地皱着眉头，退后一步，看着白芨。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陆清衡，沉声怒斥，道：“此等邪术……清衡，你怎能与这般人物为伍？”
　　满是怒意，字字铿锵。
　　“……师父。”陆清衡微微愣了一下，一张总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少见地浮现出几分仓皇与无措来。
　　“——玉笛，将这女子请出去！”师怀仁命令道。
　　殿内，顿时有一弟子面无表情地从角落走上前来，强硬地伸手，试图令白芨离开。
　　白芨倒是无所谓啦。她无所谓他人怎么看自己，也不想给陆清衡造成什么麻烦。
　　用不着那名叫做“玉笛”的弟子动手，她自己就可以马上离开。
　　然而，她怎么都没有想到……
　　“师父！”陆清衡紧紧地抿着嘴，竟忽然跪了下去。
　　“……清衡？”白芨愣了一下。
　　“师父，”陆清衡跪在地上，抬着头，用已无法看到他人的眼睛正视着师怀仁，道，“白姑娘深明大义，璞玉浑金。虽精通蛊术，却是在用蛊而利于众生。绝不可，单单以蛊之本身而轻视于她！”
　　白芨看着陆清衡。
　　其实，她是真的很无所谓，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陌生人怎么看她，她从未在意过。
　　可是他……
　　“你这……逆徒！”见陆清衡如此，师怀仁却更加动怒，沉声道，“你竟这般认同此等邪术。十几年礼义廉耻，我悉心教导，竟是从来都未能教好你。”
　　这样的话，于陆清衡而言，着实是过了。陆清衡听着，脸上不由浮出了痛色。
　　然而，他却竟仍直身跪着，半字都没有松口。
　　白芨忽然……说不出心里的感觉。
　　非要说的话，那里面肯定是有生气的。
　　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他看上去，很伤心。
　　白芨想要维护他。
　　白芨抬起眼，看着师怀仁，又越过师怀仁，看着他身后那名玄衣的少年。
　　少年与她对上了视线，对着她一笑，笑中很有几分坏心在。
　　白芨看着那名少年，又慢慢地将视线移到了师怀仁的脸上，终于开口，道：
　　“师门主既然这般厌恶蛊术，那么为何……要将苗谷圣子放在身边呢？”

79.七九 [VIP]
　　殿内颇为奇异地沉寂了片刻。
　　白芨眼睁睁地看着师怀仁的脸色极其复杂地变了几变, 道：“姑娘这是在胡说些什么？”
　　玄衣少年却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他笑容满面地开口，道, “就知道阿姐一定要拉我下水的。”
　　“不拉你拉谁？”白芨看他一眼, “在外头敢装作不认识你姐姐, 胆子倒挺大。”
　　一进门，她就见到白竹站在那里。只是那孩子没主动开口, 她也觉得要先和主人尽下礼数，便没有挑明。
　　没想到, 真正挑明，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听得玄衣少年竟就是白芨的弟弟, 也就是另一个能够制蛊的人，陆清衡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易察觉地微微变了颜色。
　　反应更大的，当然是师怀仁。
　　见白竹已经承认，师怀仁复杂变化的神色最终落到了“惊疑”与“愤怒”上，问道：“白大夫,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白竹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道，“阿姐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白芨以为师怀仁会发怒。毕竟, 他看上去是很有一套自己的道德观念的人，嫉恶如仇。
　　然而，她没想到，师怀仁的脸色变了几变, 竟是什么都没有说。
　　顿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 看着地上的陆清衡, 道：“……起来吧。”
　　白芨忙俯身去扶陆清衡，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奇怪，这位师门主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怎么也会这么快。甚至快得有些突兀了。
　　白芨下意识地去看陆清衡，却见对方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些什么，总归是没有因为眼前的事而感到惊讶。
　　名为“玉笛”的那名弟子站在一旁，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也不再要赶白芨离开了。
　　几人就这样站在原地。师怀仁不肯打个圆场，陆清衡不知在想些什么，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白芨适时地开口，道：“我与弟弟有些话说，可否请门主行个方便？”
　　“……请便。”师怀仁挥袖。
　　“阿姐想我了？”白竹闻言，笑道，“走吧。我知道个好地方，有凉茶喝。”
　　“嗯。”白芨应道，又不忘对陆清衡招呼一声，道，“清衡，我一会儿就回来。”
　　“……啊，好。”陆清衡回过神来，“姑娘慢去。”
　　“他和阿姐很熟？”也不知是被戳到了哪根弦，白竹忽然显得不太高兴，道，“什么时候认得的？”
　　“你怎么什么都管。”白芨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白竹揉了揉额头，忽然示威似的一把抱住了白芨的胳膊，亲昵地凑近，然后得意地向陆清衡看去。却见陆清衡目不能视，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
　　“……”
　　白竹悻悻地放开手，道：“我们走吧。”
　　白竹对太哉门似乎异常得熟悉。他带着白芨，轻车熟路地就来到了一处靠水的亭台。
　　“你在这里待很久了？”白芨不由问他，“太哉门门主为何称你为‘大夫’？”
　　“当然是因为——我医术精湛呀！”白竹笑道。
　　“又胡说。”白芨道，“那几时学过了医术。”
　　“可是你弟弟聪慧过人——”
　　“别闹，说正经的。”白芨敲他的头。
　　白竹闹够了，便如实道：“蛊术啦。我哪里还会什么别的。”
　　“……什么蛊？”白芨顿时严肃了脸色。
　　“醒神蛊。”白竹道，“催动很轻的，放心啦。”
　　若是轻度运用，醒神蛊本身确实没有什么坏处。与镇心蛊相对，醒神蛊能够提升人的精神。轻度催动，能提神醒脑，重病之人亦能精神焕发。
　　然而，若是真正发挥其效力，醒神蛊实际可强制使人清醒，无论如何，无论多久都不会失去意识。
　　——甚至不眠不休，直至死亡。
　　蛊术本就是这样的东西。蛊术从来都不是医术。
　　所以，白芨对下蛊从来颇为慎重。只下有必要的蛊，绝不会以此而为自己谋利。
　　而白竹显然不同。
　　“你用醒神蛊骗人，可会耽误了人家真正的诊治？”白芨不由问道。
　　“那怎么能是骗人呢。”白竹哼哼唧唧地争辩，道，“我本就说清楚了只能提神，不能治病，也真的让她恢复了精神，哪里骗了人。那个门主可高兴呢。——其他大夫治病，我当然也不会拦着呀。”
　　“……那就好。”白芨点了点头。她就知道，阿竹一直都是这样，虽有几分顽劣，但是很有分寸，至少知道什么是绝不能做的。
　　白竹也十九了，是个大人了。只要没有害人，她并不会过多地干涉弟弟的行为。
　　只要没有害人。
　　……所以，有一件账，她还是要严肃教育，严肃清算的。
　　两人在湖边的亭台落了座。
　　白竹拉着姐姐坐下，顺手倒了杯凉茶，自己喝了一大口，又补上了些，递给了白芨，道：“你尝尝，这边凉茶还不错的。”
　　白芨没接，自己拿过小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道：“手伸出来。”
　　“诶？”白竹伸出手，意识到了不妙，道，“我惹什么麻烦了？”
　　白芨喝了口茶，放下了茶杯。然后，她握住白竹的手腕，将他的手摊平，开始问话。
　　“这一路，你都给人用过什么蛊？”
　　“就……醒神蛊呀。”
　　“还有呢？”
　　“没啦！”
　　啪！一巴掌打到了手心。
　　“哎呀……疼呢。”
　　“你可将情蛊给了人？”
　　“情蛊……啊，是有这么回事。”白竹想了起来，“但那也不是我给人用的呀，我可没骗你。”
　　“你将蛊给了人，自然有人会用，怎么不算是你给人用的！”
　　啪！又是狠狠的一下。
　　“哎呀，疼。”白竹蜷了蜷掌心，不由道，“情蛊也不行吗？情蛊是成人之美呀。不是有句什么话……叫什么……‘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那被下蛊的人呢？”
　　“她们也会变得心甘情愿呀。不是挺好？”
　　白芨看着白竹，神色严肃。
　　“她们不是心甘情愿的。”她缓缓道，“她们，一直都保留着自己的意识，却无法活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操纵。”
　　她看着白竹，认真道：“白竹，情蛊就是这么残酷的蛊。蛊本身就是很残酷的东西，何况像情蛊这样的蛊，阿娘也曾说过她未能摸清其真正的效力。使用摸清的蛊尚且需要酌情，没有摸清的蛊怎可滥用。”
　　“啊……我知道错了。”白竹道。
　　“何况，纵使不是如此，又怎能无端用蛊术操纵他人，违背他人意愿？大忌！”
　　“我错了。”白竹乖乖道歉。
　　“手。”
　　白竹便又摊开了手。
　　“哎呀……疼……疼……噫——哎呀……”十好几下，实打实地用力。
　　“等解决完了手头的事，你要和我回永宁，好生和受害的姑娘们道歉，知道吗？”白芨松开了白竹的手腕，道。
　　“知道了。”白竹揉着自己的手心，将发热的痛处贴在手背上降温。
　　“——不过，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别人挨打也好看？”白竹话锋忽然一转。这话，显然就不是对白芨说的了。
　　白芨顺着弟弟的视线转头，就见刺心钩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刺心钩要隐藏身形何其容易。但显然，他并不会对白芨隐藏。
　　此时，他就站在亭子外头，看着白芨与白竹。不知为何，他的神色有些怔愣，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见白芨注意到了自己，他顿时回过了神，开口，道：“我感觉疼。就过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四处找了找。”他说道。
　　从感觉到疼开始找她，到惩罚刚结束就找到她……这也太快了。
　　“你感觉到疼，是什么意思？”此时，一旁揉着手心的白竹忽然开口，敏锐道，“生死蛊？”
　　“是。”似乎是看出白竹与白芨关系不凡，刺心钩直接承认。
　　“……竟能让我阿姐用上生死蛊。”白竹就笑了。
　　他生得本就有几分邪气，笑起来尤甚。他带着笑意，看着刺心钩，道：“看来，你可真是个十足的恶人呢。”
　　说着，他的手已经探入了怀中。
　　刺心钩看着他，并未动作。
　　“阿竹，”白芨制止了白竹，道，“他是我们这边的人。”
　　“诶？”白竹停下了动作，眉毛一挑，顿时觉得颇为有趣，道，“那为何还会中阿姐的生死蛊？”
　　“早先有些误会，如今已经解释清楚了。”
　　“那阿姐怎会没有给他解蛊？”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姐姐，白芨绝不是会坦然让他人代替自己受罪的人。
　　“这个……”
　　是啊，为何没有解蛊呢？
　　因为刺心钩坚持要保护她。
　　因为她默认了刺心钩的保护。
　　因为他们已经互相认同了对方，却谁也没有开口。
　　白芨一笑。
　　迎着刺心钩担心她又要求解蛊的神色，白芨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别乱管。”
　　看着姐姐的笑容，白竹脸上的笑意忽然微微收敛了些许。
　　啊……原来……这个才是真正的威胁啊。
　　白竹顿了顿，忽然蹭到了白芨的身边，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贴在她的身边坐着。
　　在白芨没有看到的方向，白竹仰着头，看着刺心钩，眼中满是威胁，仿佛被入侵了领地的小狼一般。
　　这孩子，今天怎么好像格外粘人。

80.八十 [VIP]
　　白芨对着刺心钩挥了挥手, 道：“过来坐。”
　　刺心钩将视线从白竹的身上撤了回来，依言走来。
　　白竹将姐姐的胳膊搂得更紧，威胁的眼神紧追着刺心钩, 然后在白芨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刹那消弭于无形。
　　“这是刺心钩。”白芨向弟弟介绍道, “他照顾了我许多。”
　　通常, 人是不是会现将自己更熟悉的那一方介绍给不是那么熟悉的一方呢？白竹莫名其妙地忽然想道。
　　“刺心钩，这是我弟弟, 白竹。”白芨又对刺心钩道，“亲弟弟。我北上就是为了找他的。”
　　“幸会。”刺心钩闻言, 迎着白竹十分富于攻击性的目光，提起茶壶, 给对方续了茶。
　　白竹却显然并不领情。
　　刺心钩迟疑了一下，忽然从怀中掏出了钱袋，抽了几片金叶子，递给了白竹。“喜欢什么去买吧。不够找我要。”他说道。
　　……这可能是刺心钩能想出的最直白的讨好方式了。
　　除了这对姐弟，他几时试图讨好过别人呢？讨好他人大概算是他最不擅长做的事之一了。
　　所以，他讨好他人的方式是这样的直白而又笨拙, 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微妙的尴尬。
　　白芨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古怪。还没等白竹不屑的神色出来, 她就已经自然而然地按住了刺心钩，将金叶子放回了他的钱袋。“别惯坏他了。”她说道。
　　“嗯。”刺心钩当然不会逆着白芨的意思。他帮她将钱收好, 而后将钱袋放进了她的手中。
　　如今，白芨可不缺钱。从天蚕派离开时，凌月婵不知道塞给了白芨多少钱，够她挥霍好几年了。
　　然而, 白芨还是接过了钱袋, 收入了怀中。
　　“……阿姐, 做什么花别人的钱？你缺钱吗？我去给你拿就是了。”白竹不悦道。
　　“好啦, 我还有正事要和你讲。”白芨截断了话题。
　　白竹抬起眼，不加掩饰地剐了刺心钩一眼，满是敌意。
　　这种程度的恶意，若对方是陌生人，刺心钩怕是已经应敌了吧。
　　可此时，他却只感到苦恼。
　　才刚见面，就被白芨的弟弟讨厌了。
　　……这可怎么办。
　　“阿竹，这附近有一个名叫临厉的县城。近日起了蛊祸。”白芨道，“是返生蛊。”
　　“哦？”白竹眉毛一挑，“那还真是不得了呢。”
　　“我现在怀疑，要么，是有人在多年前积聚了相当数量的返生蛊，要么，就是娘亲还有我们两个不知道的其他血脉。”
　　能将蛊术传承下去的，一代永远只会有一个人。上一代是白芨的母亲。若有其他能够使用蛊术的人，那一定是白芨的母亲还有其他的孩子。
　　“有道理。阿姐觉得是哪一个？”
　　“这个我还不知道。但现在，我，或者说我们，有另一件能做到的事。”白芨看着白竹，道，“阿竹，帮帮我吧。”
　　“我哪敢不听阿姐的话。”
　　“阿竹，和我一起，炼乾坤蛊吧。这蛊一定要两人来炼，我一个人不行。”白芨道，“阿娘说过的，若是遇到难事，乾坤蛊也许可解。”
　　白竹看着白芨，明显有些不明就里。
　　“可是……阿姐，你遇到了什么难事？”他问道。
　　“正是临厉返生蛊祸的事呀。”白芨道，“临厉蛊祸，去世之人数十。我想试试看……此蛊是否多少能对现状有益。”
　　“嗯……听起来，可真不像是阿姐会说的话呢。”白竹看着白芨，“阿姐，莫非是想要起死回生吗？那是不可能的。阿姐的话，应该不需我来提醒才是。”
　　“……确实是这样的。”白芨道，“但是，他们本就是死于蛊祸，甚至没有其他的致命伤，全都是因蛊毒而亡。本就是受害于蛊，那么以蛊解蛊未尝不可。——当然，我也知道此事希望渺茫。但是，返生蛊一事也确实急需查清。我暂且在临厉留下了解蛊，但难保他们是否还会准备其他返生蛊，用在其他地方。到时，又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去。如今，线索已经断在了知州那里，我们没有什么新的头绪，阿娘又说过乾坤蛊或可解难事，我觉得可以一试。”
　　“嗯……”白竹向后一靠，整个身子倚在栏杆上，看着白芨，仍旧不是很明白的样子。
　　“阿姐，你知道，今日厉州有多少人死去吗？”白竹忽然问道。
　　“不知道。”
　　“嗯。我也不知道。”白竹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因为，每天都有人死去。临厉，厉州，全国，全天下，任何地方，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阿姐，人，是救不完的。”他直起身子，“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间常态，是天道纲常。”
　　白芨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生老病死是天道纲常，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但是，”她又道，“如今，如今在临厉死去的这些人，他们的死不是天道，不是自然的。他们是因蛊而死的。”
　　“可是……阿姐，你不觉得，”白竹托着脸，撑在桌上，“我们的蛊，正是天道的一种吗？”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白芨不由坐直了身子，板起脸，极其认真地对着弟弟，教育道，“阿竹，蛊不是天道。蛊从来都不是那么那么伟大的东西，更加不能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
　　“可是，对常人而言，蛊，就犹如神术一般吧？会用蛊，对他们而言与神何异？”
　　白芨微微地皱起眉头。她转过身子，双手搭住白竹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无比严肃，道：“阿竹，手握力量，你要做的是什么？”
　　“你要做的，是约束力量，而不是膨胀自己。”
　　她看着白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会用蛊，并不是神。”
　　白竹顿了顿。
　　半晌，他一笑，道：“好啦，我知道啦。”
　　“真的知道了吗？”白芨的神情仍旧严肃，“重复一遍我的话。”
　　“要约束力量，而不是膨胀自己。”白竹乖乖重复。
　　“记在心里了吗？”
　　“记住啦！”
　　“嗯……”白芨看着白竹，“你做事一直都很有分寸的。不要让我担心。”
　　“好。”白竹道。
　　“另外，你可愿和我一起炼制乾坤蛊？”
　　“当然要的呀。”白竹一笑，“阿姐的话，我怎么敢不听呢？”
　　白芨看着弟弟，也不由得带起了笑意。
　　“好孩子。”她摸了摸弟弟的头。
　　“若要炼乾坤蛊，需要的材料可就不少了呢……”白芨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转到了刺心钩的身上。
　　“需要什么？”刺心钩问道。
　　“嘿嘿。”白芨眯眼一笑。
　　*
　　“白姑娘的要求，真的……”喻红叶难得有些灰头土脸，拍了拍身上的沾着的枯叶，“身上刚好有四十九条环带的蛇……抓蛇数条纹数得我眼睛都花了。”
　　“抓好了？”白竹接过袋子，看着里面的七条蛇，一笑，道，“速度还挺快，不错。”俨然是使唤下人的口吻。
　　喻红叶脸色一沉。
　　“……小崽子，这蛇，是爷给白姑娘抓的。”
　　“给阿姐抓的，不就是给我抓的。”白竹理所当然，“我和阿姐是一样的。”
　　就你也配。生生忍下了攻击白姑娘亲弟弟的欲望，喻红叶嘴角一勾，笑得吓人，道：“那收了爷的蛇……那还不快给我感恩戴德。”
　　“哦，谢了。”白竹随意地一挥手，人已经转过身去了。
　　“……妈的。”喻红叶的拳头硬生生握出了响儿。
　　他松了松拳头，一转头，就见刺心钩还在那里兢兢业业地刨地，与他离开时没有任何不同。唯一不一样的是，这方圆半亩的地都被他给刨遍了。
　　“你倒是老实。”喻红叶道，“再刨下去，怕是都能在这儿种地了。”
　　“我问了附近的农户，”刺心钩道，“他们说可以在这儿种。”
　　“……？”
　　“土都松了，不种可惜。”
　　“…………”
　　刺心钩的任务，是九十九条三寸五分七厘九毫长的蚯蚓，一毫也不能多，一毫也不能少，不能有伤。这可比抓蛇要灰头土脸多了，刺心钩却没有丝毫不耐。
　　……甚至还联系了附近的农户物尽其用？
　　“多少条了？”喻红叶踱过去，顺手拿起了一边的尺子，比量了下已在桶中的蚯蚓。真的是三寸五分七厘九毫，一毫不多，一毫不少，皮都没破上一条。
　　他倒是靠谱。
　　“八十七。”刺心钩道。
　　……他不过抓到了七条蛇，他就已经搞到了八十七条蚯蚓了吗？
　　竟在这处都没比过他。
　　“还要准备什么？”喻红叶问道。
　　“四只身上有八十八个突起的蟾蜍，四十九条尾部刚好一分三毫长的蝎子的蝎尾，八十一只……”
　　哈，还有的忙呢。
　　“清衡呢？也不来帮帮忙。”喻红叶不由道。
　　“他眼睛不方便。”刺心钩道。
　　“那也能帮忙的啊。这小子。”喻红叶随口一句抱怨。十几年未见了，他们竟还像是一直都在一起一般，从未生疏过。
　　他随口抱怨着，掸了掸衣服，又不由向着白芨的方向看去。
　　在不远处的树下，白芨正靠树而坐，头枕着树干，显然是已经睡了。
　　累坏了吧……
　　喻红叶想着，俨然忘记了活儿根本就都是他们做的。
　　坐在那儿睡，不冷吗？
　　他正想上前，而后才注意到，白芨的身上已经被人盖了衣服。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喻红叶不由眉头一皱，一时不知多想把那身黑衣换成自己的。但想一想，这么一来二去，万一再把白芨弄醒，或是散了热气……
　　他吸了口气，不悦地转身，找蟾蜍去了。

81.八一 [VIP]
　　材料的寻找意外得顺利。
　　本来, 白芨是在帮忙量蚯蚓的。她不过是有些犯困，被赶去睡了一会儿，再醒过来, 蚯蚓和蛇居然已经齐了……
　　连蟾蜍和蝎子都满了大半。
　　必备的草药更是早就买了回来。
　　而且, 想都不用想, 这期间在做事的肯定就只有刺心钩和喻红叶两个人而已。白竹那孩子，能老老实实做这种事就见了鬼了。
　　……真是太可怕了, 这就是习武之人的效率吗？
　　然而，喻红叶却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并不那么满意。他蹲在地上, 默默地数着癞□□，颇为憾恨地意识到, 自己的效率又是远远落后于刺心钩的。
　　他其实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刺心钩这混账，是什么怪物吗？从小到大，除了说话，就找不到什么他不擅长的事。
　　真是令人不悦。
　　喻红叶恨恨地起身，更加努力去了。
　　托得这并没有人注意到的微妙竞争，临到晚上, 材料竟然就全都齐了, 快得可以说是不可思议。
　　“哇，这两位可真是厉害呢。”白竹在一旁拍手, “太好用了吧。”
　　喻红叶沾了沾额上的汗，眼睛一眯。
　　还没等喻红叶说话，白芨就忽然拍了一下白竹的头顶。
　　“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白芨教训他，“快道歉, 再好好和人道谢。”
　　“……对不起。多谢。”
　　喻红叶挑了挑眉。这小崽子, 还挺听话。
　　也是, 哪有不听姐姐话的弟弟呢。何况是白姑娘这样的姐姐。
　　听白竹好好道了谢, 白芨便继续清点起了材料。
　　确实是全齐了。
　　“真的没想到能这么快，你们习武之人可真是厉害。”白芨不由得称赞，“真的辛苦了。多谢。”
　　“这等小事。”喻红叶不由一笑，道，“白姑娘的愿望，在下怎会做不到呢？”
　　“你不需与我道谢。”刺心钩则道。
　　喻红叶闻言，不自觉地轻轻皱眉。他是居功自傲，刺心钩则是……理所当然。怎么觉得，好像又输了……？
　　“今晚就先睡吧。”确认了材料没有问题，白芨便封好了最后的口袋，道，“乾坤蛊的话，不养精蓄锐，怕是坚持不到最后的。”
　　其实，这话与其说是担心他们二人，不如说是担心白竹一人。
　　白芨，是一个晚上就能炼好返生蛊解蛊的，但凡对蛊术稍有了解便知这有多么可怕。这意味着她炼蛊所需的时间极短，也意味着炼蛊对她精力的消耗极少。否则，她在半途就会因力竭而被迫停下。
　　白芨在蛊术方面，天赋异禀，百年难遇。
　　然而，作为亲生姐弟，白竹却并不如白芨一般擅长蛊术。他的天赋，也许比过往的圣女圣子都要弱上许多。
　　像乾坤蛊这样的大蛊，若只得白竹，就是再加上几个他怕是也无法炼出。而由白芨来炼，却只需要他的一点辅助。
　　白竹的眸子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他一笑，若无其事，道：“好。”
　　最初的房间已经损坏，有太哉门弟子上前，带他们来到了新的房间。
　　白芨走了进去。
　　白竹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
　　刺心钩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
　　喻红叶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
　　……
　　白竹转过头，看着刺心钩与喻红叶，问道：“你们进来做什么？”
　　说着，他指了指引路的弟子，道：“跟着他去，他自会带你们到你们的住处。”
　　没有人动作。
　　“我们此前，一直和白姑娘住在一起。”喻红叶嘴角一勾，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忽然说道。
　　一瞬间，白竹的脸色就变了。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眼中竟骤然泛起了凶气。仿佛被侵占了领地的小兽，他挡在白芨的前面，随时要将面前的侵略者逐出。
　　呵，还挺凶。喻红叶来了兴致。
　　“怎么？不高兴了？”他笑道。
　　“阿姐，”白竹缓缓开口，“这两个人，是你的男人吗？”
　　“……？”白芨一脸问号，“说什么呢。一个就算了，两个？”
　　“这么说，不是咯？”白竹转过头，看着她。
　　在转头的刹那，他眼中的凶色忽然消失不见，自始至终都没有让白芨瞥到分毫。
　　“嗯……”白芨想了想，她好像确实没有和谁正式确定过什么特别的关系。可是，如果说“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说。
　　“你何时管起你姐姐的私事了？”于是，白芨道。
　　白竹看着白芨。
　　半晌，白竹忽然一笑。
　　“阿姐……”他忽然抱起了白芨的胳膊，道，“今天，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呀？”
　　这话一落，这屋里起码有两个男人的神经在刹那间紧绷了起来。
　　“嗯？怎么忽然这么粘人？”白芨感觉奇怪，“你都十九了，怎么好和姐姐一起睡。”
　　“可是，我好久都没看到姐姐了呀。”白竹抱着白芨的胳膊，晃了晃，“好想姐姐呀……我在这世上，就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不能粘一粘姐姐吗？”声音委屈得很。
　　白芨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没有爹娘的孩子，连向姐姐撒撒娇都不行吗？
　　“……就这一次哦。以后可不能总这样。”白芨道。
　　“好！”白竹如愿以偿，笑逐颜开。
　　他就带着这份笑容，不经意似的转过头，看着这房间里另外的两个男人。
　　具现化的杀意。
　　骤然降低的室温。
　　白竹笑得更开心了。
　　“我好歹还是阿姐的亲弟弟，倒也没什么。”他又道，“但是这两位，晚上也和阿姐待在一起，感觉……没什么道理吧？”
　　“我需保护白芨。”刺心钩道。
　　……这理由，还在用啊。喻红叶都听不下去了。
　　“也行。”白竹一笑，“我和阿姐睡床上，你们就睡地下守着吧。”
　　……
　　喻红叶要拔剑了。
　　“也别愣着了，去打些水来洗脸吧。难不成要阿姐去打不成？”白竹理所当然地支使。
　　倒也不是完全不像他姐姐。白芨有的时候，也会理所当然地对他们颐指气使。
　　但那时候……他们好像从来没觉得有半点不对。
　　可现在……
　　喻红叶的剑瞬间出鞘了半寸，下一刹那，就被刺心钩压了下去。对方压着他的剑，顺势一拽，就将他拖离了室内。
　　“妈的……”站在屋外，喻红叶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早晚有一天，我要弄死这小崽子……”
　　刺心钩默不作声。
　　“你不生气？”见刺心钩没有反应，喻红叶觉得奇怪。按这混账往日的德行，反应该比他还大才是呀。
　　话音没落，只听到“咯嘣”一声。
　　……
　　…………
　　“我的剑！”
　　剑柄，被刺心钩硬生生地掰断了开来。
　　……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而已。
　　“阿姐，好久没被阿姐抱抱了，我好开心呀。”白竹赖在白芨的床上，伸手抱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拱来拱去。
　　刺心钩躺在地上，默默地在地上按出了十个窟窿。
　　喻红叶一不小心，将枕头抓出了棉花。
　　“别乱动。”白芨拍他。
　　“姐姐身上也香香的呢。”白竹夸张地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有那么一刹那，刺心钩杀气外泄，整个地面一片阴寒。
　　下一刹，他勉强将杀意憋了回去。澎湃的杀意反噬，差点给他击出了真实的内伤。
　　喻红叶？喻红叶已经快被气到含笑九泉了。
　　比起来，比起来，他妈的刺心钩都算得上是可爱了！
　　他为无数个祈愿刺心钩消失的夜晚道歉。如果这小崽子是让刺心钩消失的代价的话，那他宁愿留下刺心钩。
　　……虽然仔细想想，就算这小崽子在，刺心钩好像也不会消失。
　　你看，生活就是如此地操蛋。不是选项一和选项二，而是一和二一起折磨你。
　　“别说这么奇怪的话。”白芨皱皱眉，制止了白竹，“你也不是小时候了。”
　　干得漂亮！
　　不愧是白姑娘！
　　“香香的……和阿娘身上的味道一样……”下一句，小小声的补充。
　　……
　　白芨便不说话了，拍了拍他。
　　……妈的。喻红叶差点没把自己的手指头捏断。
　　刺心钩的手已经移到尖钩上了。
　　白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递来了一个洋洋得意的眼神。
　　“好了，睡吧。”白芨拍了拍他，下了最后的通牒，“再不睡，明日便真炼不好蛊了。”
　　有那么一瞬间，白竹似乎微微沉默了一下。
　　“知道啦。”他笑着应道，不再胡闹。凑在白芨的身边，他和姐姐一起，熟睡了过去。
　　*
　　好嫉妒。
　　*
　　“天呐，不愧是娘的阿芨，这么早就炼出生死蛊了吗？才十八岁呢。阿娘都没有这么早。”
　　好嫉妒。
　　“啊……嗯，娘的阿竹当然也很厉害呀！再努力一点，镇心蛊一定就能炼出来啦。”
　　好嫉妒。
　　“诶？你炼这个要三天吗？我听说你阿姐三个时辰就能炼出，炼完了还能做其他事呢。”
　　好嫉妒。
　　“嗯……蛊确实像神术一样神奇吧。但你阿姐那么厉害，也不会这么说呀……”
　　好嫉妒。
　　“阿芨可真是百年难遇，天纵奇才。她娘亲本就是历代顶尖的了，她竟还更胜一筹。”
　　好嫉妒。
　　“阿竹，你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吃饭。我要阿爹做了你喜欢的鱼呢。”
　　……
　　可是，可是，也……
　　好喜欢啊。

82.八二 [VIP]
　　“不用香炉什么的吗？”喻红叶饶有兴致地看着, “之前不是还让我给你找了个巨大的香炉吗？”
　　“不需要。”白芨回答道，“乾坤蛊与之前的都不同。这种蛊生于乾坤，扭转乾坤。这天地乾坤就是它们的栖身之地, 就是它们的‘香炉’。”
　　“倒有几分禅意。”喻红叶笑道。
　　刺心钩蹲下身, 在地上铺上了布料, 又拿来了两个蒲团，放在了白芨与白竹的脚下。
　　太哉门门主明摆着对蛊术颇有成见。虽然在场的几人根本没有一个会在意他人的看法的, 但倒也不好就在太哉门炼蛊，激怒主人。那样, 陆清衡怕是也会有几分难做。
　　因而此时，为了炼蛊, 他们来到了距离太哉门不远的一处山上，也正是他们此前收集材料的地方。
　　白芨就着蒲团坐下，将手贴在了地面的土地上。她才微微静心，就轻易地得到了感知，几乎不需要准备。
　　“开始吗？”于是，她转过头, 对白竹问道。
　　“好。”白竹应道, 也坐了下来，一手贴着地面, 另一手握住了白芨的手。
　　白芨闭上了眼睛。
　　……
　　脉动。
　　花草的脉动。虫蛇的脉动。人的脉动。
　　天地间的脉动。
　　白芨闭着眼睛，借着母蛊的联系，轻而易举地感知到了天地。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如此广博的联系，却做得轻车熟路, 仿佛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可白竹不行。他便只能握着姐姐的手, 借着姐姐的牵引, 牢牢地追随在她的身后。
　　白芨感知着脉动, 又牵引着脉动。
　　蛇、蝎、虫、草。她指引着它们，将它们调和在一起，让它们形成共同的生命体，又带着它们感知天地，要它们与天地共同呼吸，最终融入到这天地乾坤之中。
　　这对白芨而言并不难，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对精力和体力都有颇大的消耗。
　　所以，她需要第二个人与她一起，随她一同感知天地，在她疲惫时代替她维系联系，维持脉动，直到她恢复精神。这个人是白竹。
　　白芨于蛊术方面的天赋，惊世绝才，世间少有。她安静地牵引，灵活地运转，游刃有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了光是久坐都应令人疲惫的程度，白芨才总算力尽，释放了要求接替的信号。
　　白竹顶了上去。
　　白芨稍作休息，放缓呼吸，平复着自己疲惫的大脑。
　　然而，没过多久，被白芨平稳维持了许久的脉动就忽然乱了。
　　白竹未能成功牵引脉动。
　　白芨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帮助弟弟捋顺调和，然后引导着弟弟接替。
　　可是，没过多久，脉动就又乱了。
　　白竹的天赋远不如白芨，这一点，白芨是早就知道的。
　　但她不知道，弟弟原是无法胜任像乾坤蛊这样的蛊术的。
　　……似乎……并不应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白芨心有疑虑，却又拿不准。毕竟，像乾坤蛊这样的蛊，无甚必要，她也没有炼过。她虽是第一次，却游刃有余。但他人……倒确实也不一定。
　　白芨提起力气，试图教导白竹。白竹亦很努力，磕绊地跟着白芨的脚步，却最多只能做到七成。
　　不是十成，就与做不到无异。
　　白芨便不再折腾弟弟，独自一人迎难而上，缓缓地调整呼吸，维持精力，继续了下去。
　　她对精力精打细算，斤斤计较，竟就这么一直坚持了下去。
　　任何一个对蛊术稍有研究的人都会震惊。她竟能一个人维持这么久，甚至保持着惊人的效率。她坚持了那么久，那么那么久，久到只差一点，竟然只差一点，就独自一人炼成了乾坤蛊。
　　从未有人差一点做到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只是，白芨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无法坚持下去了。
　　在筋疲力竭地昏倒之前，她睁开了眼睛，放弃了炼蛊。
　　她身体一歪，倒了下去。
　　刺心钩接住了她。
　　此时，天已透黑了。
　　“阿姐……”白竹在一旁，揉了揉头发，道，“对不起。”
　　白芨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缩在刺心钩的怀中。
　　刺心钩用外衣裹住了白芨，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她怎么了？”刺心钩问道，眉头紧锁。
　　“太累了。”白竹道。
　　“过于疲惫？”
　　“嗯。”
　　下一刹那，刺心钩忽然纵身一掠，骤然之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刺心钩就从山林回到了太哉门之中，将白芨抱入了卧房。
　　他将白芨小心地放到了床上，找了房内的帕子，轻轻地给她擦了汗，又为她严严实实地盖上了被子。
　　接着，他离开房间，又在极短的时间里再次出现，手中多了一碗温热的蜂蜜水。
　　疲惫脱力，得吃些甜的。
　　刺心钩凑到白芨的床边，试图将温热的糖水喂给她。
　　然而，此时，白芨已经睡熟了。
　　刺心钩只好把水放在了一边。顿了顿，他又从怀里拿出了早先做好的豆糕和蛋卷，也放到了一旁。本想着给她垫垫肚子，如今看来，也没顶用。
　　刺心钩坐在了床边，看着白芨。
　　再没离开。
　　……
　　“这混账，又趁机占起白姑娘的便宜来了。”喻红叶盯着刺心钩刹那间远去的背影，紧皱着眉头，只差一点就追了上去。
　　只是，他到底记着此处还有一个白竹。这小混账看上去不通武艺，若是大半夜放他一个人往山下走，出了什么事算谁的？
　　他怕被白姑娘活剐了。
　　喻红叶颇为不悦地呼出口气，回过头，看着白竹。
　　一回头，他就撞到白竹眼神凶戾，正死死地刺心钩离开的方向。
　　呵，还挺凶。
　　“怎么？不想让人碰你姐姐？”喻红叶不由笑道。
　　白竹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喻红叶一眼。
　　顿了顿，白竹忽然也提起了笑意，带着不加掩饰的顽劣，道：“怎么？我阿姐漂亮吧？”
　　“……那是自然。”喻红叶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白姑娘是不可多得的长相，让人看着都是极舒服的。”
　　“那就多看看吧。”白竹道，“反正人在别人怀里，你也够不着。”
　　……
　　妈的。
　　话说回来，他们俩谁也没比谁好点，为什么要在这里互相伤害来着？
　　喻红叶懒得和小孩一般计较，低头将地上的材料收了起来。
　　白竹转过身，直接向山下走去。
　　“诶，过来搭把手。”喻红叶叫他。
　　白竹当然不会理他。
　　“这小混账。”喻红叶斥了一声，将材料收好，随手一拎，也向山下走去。
　　他倒没特意去追白竹，只是习武之人，脚程比白竹快上许多，还是很快就到了白竹的身侧。
　　“成了吗？”喻红叶随口问道，“乾坤蛊。”
　　“没有啊。”白竹答道。
　　“为何？白姑娘失败了？”
　　“不。”白竹道，“是我失败了。”
　　“你？”喻红叶不明就里，“你看上去并不疲惫……我以为你只是帮帮忙？”
　　“是啊，我只是帮帮忙。”白竹一路向山下走去，看也没有看喻红叶一眼，“我连忙都帮不上。”
　　喻红叶顿了顿，看着白竹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读出了。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干嘛！”白竹瞬间闪出了八丈远，满脸嫌恶。
　　……
　　妈的。
　　喻红叶可真是半刻也不想和这小混账待在一起了。他随手一拎，单手将白竹和炼蛊的材料拎在一起，便向山下掠去。
　　“你做什么！手拿开！”白竹满身凶气，“放手！我自己能走。”
　　喻红叶理都不带理他的，权当拎了个河豚，一路回到了太哉门。
　　到了门派门口，喻红叶随手一扔，将随身物品·白竹丢弃在地上。
　　白竹的眸中尽是戾气，看着喻红叶的眼中满是恶意。
　　喻红叶哪里会管他，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服，道：“你在你阿姐面前，是从来没这样过的吧？”
　　说完，没等对方回话，他就又低低笑了笑，道：“也是。谁会把不好的一面给阿姐看呢？”
　　白竹眼中的戾气，没有给喻红叶造成半分影响。
　　然而，在门派门口，却有一个人不自觉地打起颤来，差点没能站稳。在被人看到之前，他很快忍住了颤抖。
　　喻红叶一抬眼，就见大半夜的，竟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若是喻红叶曾与白芨和陆清衡一起去见过太哉门门主，就应该认得，此人名叫“玉笛”，是太哉门弟子，当时是出现在大殿之内的。
　　白竹顺着喻红叶的视线，也向那个方向看去，看到了玉笛。见了对方，他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见你，没回来。”玉笛道。他讲话声音甚是平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个假人一般。
　　喻红叶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地界儿还真是什么怪人都有，难怪肯和白竹做朋友。
　　“你的小兄弟来接你了？”喻红叶笑道，“感情不错嘛。像你这种小混账，居然也能交到朋友？”
　　“谁和他是朋友。”白竹气道。
　　“别这么别扭嘛。总是口出恶言的话，再好的朋友也会离开的啊。”喻红叶道。
　　没等白竹回话，他就又挥了挥手，告辞道：“行了，我先走了。我也不想见你，没事别来烦我。”
　　“——哦，对了，也别想在你阿姐面前说我的坏话啊。”喻红叶对白竹一笑，“否则，我就把你也揭出去。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吧？”
　　“阿姐怎会信你！”白竹气极了。
　　“那谁知道呢？一个人说不信，两个人说信不信呢？所谓三人市虎。”喻红叶游刃有余，“你也不想冒这种风险吧？”

83.八三 [VIP]
　　白竹气冲冲地一扫, 又是满地碎瓷。
　　书架倾翻，书桌倾倒，满室狼藉。白竹坐在椅上, 脸上满是怒意。
　　离开苗谷也有一年了, 他靠着自己的本事, 日日被捧在高位，几时有人敢惹他？
　　可今日, 他却几乎尝过了所有负面的情绪。
　　是因为喻红叶的冒犯吗？是的。一定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吗？
　　……
　　不是！
　　胡说！
　　无稽之谈！
　　他白竹，绝非无能之辈。
　　绝非, 无能，之辈。
　　母蛊驱动得更加剧烈。
　　玉笛蜷缩在地上, 疼痛骤然加剧，差一点叫出声来。在引起他人的注意之前，他狠狠地咬住了衣袖，勉强忍住了痛苦。
　　冷汗已然浸透了衣衫。
　　白竹低下头，看着玉笛。
　　你看，他绝非无能之辈, 他也炼出了生死蛊, 效果很好。看看地上的人便知。生死蛊是高阶的蛊术，岂是无能之辈能够炼出的？
　　他……也很有能力。他也长于蛊术。
　　白竹缓缓地冷静了下来。
　　母蛊镇定。玉笛打着抖, 总算解脱了出来。
　　白竹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又想起了他颇为在意的事。
　　“我吩咐过的吧？我做的事，绝不可透露向我阿姐透露半个字。若敢让我她知道了……”他低下头, 看着玉笛, 眸中暴虐, 绝非玩笑, “你们就会知道，死了，才是幸事。”
　　“是。”
　　“你与他们都说过了？”白竹问道。
　　“是。”
　　“嗯。”白竹摸了摸胸口，那是母蛊所在的位置，“去煎药过来。”
　　“是。”玉笛低头领命，不顾身体疼痛，连忙跑出门去，生怕有半点耽搁。
　　此时，天已微明了。
　　他一路奔跑，自回廊与人相遇，差点相撞。
　　“是谁？”对方问道。
　　玉笛抬头一看，就见陆清衡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对方脸上蒙着一条白带，纵使眼盲，也犹如谪仙一般。
　　玉笛站在原地，看着陆清衡脸上白色的带子，心中忽然生出了无边的愧疚。
　　“师兄。”他开口道。
　　“原是玉笛。”陆清衡顿时勾起了温和的笑意，“我听你气息不稳，身有热气，莫不是早起练功？”
　　“……是。”玉笛道。
　　“勤加习武是好事。”陆清衡笑道，又关切，“近日，与师兄弟相处得还好吗？”
　　“……好。”玉笛答道。
　　“那就好。”陆清衡点了点头，“你虽不善表达，人却是极好的，师兄弟们也都知道的。你不要担心，好好与他们相处就是。”
　　“好。”
　　“那好，你去休息吧。练功虽好，也不可太过疲惫，免得事倍功半，反而伤身。”陆清衡叮嘱道。
　　玉笛顿了顿。
　　“师兄。”他忽然唤道。
　　“何事？”
　　玉笛沉默了一会儿。
　　“无事。”他低声道。
　　他的声音一直都是那样的平板，没有一丝情绪。谁也无法透过他的眼睛看出什么，谁也无法通过他的声音听出什么。
　　陆清衡又等待了一会儿，见他无意说下去，便也不逼迫。“你若有事，随时可以与我说。”陆清衡道，“我都听着呢。”
　　“……”玉笛看着他，“好。”
　　陆清衡便与玉笛道了别，继续向着白芨的房间走去。
　　他知道，刺心钩与喻红叶，一定都在那里。
　　陆清衡轻轻地推开了白芨的房门。
　　刺心钩正坐在白芨的床边，本是沉睡着的。只是他机警异常，睡眠之中也不例外。早在陆清衡进门之前，他就已经听得了有人过来，甚至听出了来认识谁，睁开了眼睛。
　　同为习武之人，喻红叶也不例外。他坐在床的另一端，亦醒了过来，向身后看了一眼。
　　“你跑去哪儿了？”见到陆清衡，喻红叶招呼了一声，道，“白姑娘炼蛊，你也不来帮帮忙。”
　　“抱歉。”陆清衡道，“我去查明了一件事。”
　　“何事？”喻红叶随口问道，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倒也该起了。
　　“返生蛊的罪魁祸首。”陆清衡道。
　　床边的两人顿时都是一愣，看着陆清衡。
　　“可以呀，你小子。”喻红叶不由笑道，“闷不吭声就搞了个大的。怎么，是谁？如何查到的？”
　　陆清衡却并未及时回答，反倒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开口，道：“会那般相信自己的弟弟的，就只有白姑娘而已。其实，能够炼蛊之人，只有两个，不是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就都知道他的意思了。
　　刺心钩顿时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向白芨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没醒，他松了口气，马上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道：“出去说。”
　　“醉仙，白姑娘有知道真相的权利。”陆清衡道。
　　“那也需出去说。”刺心钩重复道，语气已然带上了强硬。
　　对待自己人，他鲜少会有如此强硬的时候。
　　“走吧。”喻红叶站起身来，竟难得地同意了刺心钩的观点，“去外面。”
　　几人轻手轻脚地阖上了门，没有一丝声息。
　　门内，白芨一无所知地沉睡着。
　　门外，几人稍走了几步，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顾及到白芨的情况，又能保证她绝不会听到此处的声响。
　　“如何查明的？”刺心钩率先开口。
　　“是我太哉门地界的事。”陆清衡道，“于我而言，若是用心，必能查清。只是此前不知白竹精通蛊术，从未向那个方向查过罢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喻红叶问道，“怎么知道是那小混账做的？”
　　“这个……大概要从数月前说起了。”陆清衡道，“数月前，白竹造访我太哉门，言道能够救我师母。我师母曾是一代女侠，年过中年却生了重病，精力日衰，已许久未能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师父为此心焦如焚，广寻良医，却未能阻止师母病情加重。而白大夫出现，据说，一味药下去，师母的精神就好了许多。”
　　“这小子会医？”喻红叶问道。
　　“彼时，我也当他是会的。”陆清衡道，“所以，后来，他说要配药，需各种匪夷所思的药引，我都竭力去给他寻来。再后来，他便一直都在配药，维持着师母的性命，也让师父日渐无忧，常常欣喜。我一直都很尊敬他。”
　　“可是，前日，白姑娘与白竹相见，言道他会蛊术，我就觉得不对。蛊之一物，世间至稀。能炼蛊之人，白姑娘也只知道他们二人。若返生蛊的炼蛊者不是白姑娘，那便有很大的可能是白竹。——只是白姑娘相信弟弟，不会这样想罢了。”
　　“但我不同。我便去查了。”说到这里，陆清衡微微顿了顿，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他似是有着怎样的情绪，却什么都没说，继续道：“多方查探，我这才查清，他所要的‘药引’，并不是在给师母配药。所谓配药的过程，分明与白姑娘炼蛊的过程如出一辙。”
　　“白竹，他一直都在炼蛊。”
　　几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这小混账。”喻红叶不由低声骂道，“有这么好的阿姐，还作这妖。”
　　“如何证明，他在炼的就是返生蛊？”刺心钩忽然开口，问道。
　　“在他‘配药’的地方，”陆清衡道，“有返生蛊的中蛊者，与炼蛊的器具。”
　　……
　　这便是铁证如山了。
　　“……带我去看。”刺心钩道。
　　哪怕有一丝可能。哪怕有一丝能够为白竹翻案，可以令白芨不会伤心的可能，他都会去看个清楚。
　　“我也去。”喻红叶道。
　　三人去了城郊，来到了一处颇大的宅子之前。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未从正门而入，而是避过了守门的弟子，悄悄潜入了进去。
　　此处曾是外地大员的私宅，为规避险事，宅下有颇为广阔的地下空间。陆清衡摸索着，于极隐蔽处找到了入口，带刺心钩与喻红叶走了进去。这处入口是受他信任的师弟找到的，他记忆惊人，盲眼也能摸得位置。
　　几人顺着台阶，向下走去。
　　“此处，白竹时常会来，说是配药需得清净，不许旁人进入。这个，太哉门都是知道的。”陆清衡道。
　　说着，他们已经听到了活尸的嘶吼之声。
　　刺心钩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走到了被关在铁笼之内的活尸前，紧紧地抿着嘴，没有说话。
　　喻红叶也看着活尸，低声骂了一句。
　　刺心钩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不能告诉她。我们……想办法解决，不能告诉她。”
　　陆清衡闻言，摇了摇头，道：“醉仙，她有权利得知此事。”
　　“……她会伤心。”刺心钩低声开口。
　　“醉仙，”陆清衡语调温和，道，“她不应知道此事，不是你应做决定的。”
　　是的。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没有权利背着她瞒下此事。
　　他虽然冲动一时，但在内心之中，他当然也清晰地知道这一点。
　　“哪有那么多应该不应该。”喻红叶却不买这账，道，“瞒下去便是了。只要她不知道，那就永远都是什么事都没有。”
　　刺心钩看着面前的活尸，一言不发。
　　陆清衡亦听着活尸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小时候，我们偷钱来着。”
　　他忽然提到了很久远的往昔。

84.八四 [VIP]
　　“那时候, 我们也很不想让阿姐知道。结果，阿姐还是知道的。打了我们一顿，要我们不敢再犯。后来, 她说, 要我们再不许欺骗她。”陆清衡用已无法再视物的眼睛对着喻红叶, “我们都是答应了的。”
　　“她又不是阿姐。”喻红叶毫不犹豫，反驳道。
　　陆清衡闻言, 倒微微愣了一下。
　　他仍对着喻红叶的方向，若有所思。
　　顿了顿, 他才继续道：“但是，白姑娘与阿姐颇有些相似之处。我们已经骗过了阿姐, 惹得她伤心，得了她的教训，答应了她的话。莫非，还要再骗一次白姑娘吗？”
　　“有何不可……”喻红叶说着，最终还是于半路停住了。
　　半晌，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这小混账。”他骂道, “我算是知道, 我们小时候浑起来有多恼人了。有这么好的姐姐，为何不知珍惜。”
　　“走吧。”刺心钩忽然开口, 道，“再耽搁下去，她要醒了。”
　　*
　　白芨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她昨日真的累坏了, 今日睡得着实有些久。
　　昨日过于疲惫, 实在力不从心。今天……要去安慰一下阿竹的吧。白芨迷迷糊糊地想着。
　　她赖在床上, 还没睁开眼睛, 就嗅出今日的菜单。
　　好像……都是她喜欢的呢。
　　啊，刺心钩是什么活宝藏。她真的感觉要离不开他了。
　　她又在床上蜷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睁开眼睛，翻了个身。
　　门在很恰当的时候被打了开来。刺心钩端着饭菜进了房间，然后是喻红叶与陆清衡。
　　“嗯？醒了？”喻红叶将手中的饭菜放到了桌上，“休息得可好？”
　　“好。”白芨蜷在被子里，不想出来。
　　“吃饭吗？”刺心钩问她，“方才做好了的。”
　　“要趁热呀，醉仙可是费了一番心思的。”陆清衡适时地开口。
　　“嗯……”白芨又打了个滚，忽然有些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我会什么时候起？还是说我刚好撞到了饭点？”
　　“呼吸。”刺心钩答道，“慢慢变浅，多半是要醒了。”
　　也是，她装睡也会特意调整呼吸来着。
　　只是，他居然会特意注意她的呼吸，去挑选最恰当的时间照顾她。
　　白芨忍不住带上了笑意，向刺心钩伸出手，道：“起不来啦，要人拉一下才能起来！”
　　喻红叶见着，颇为不悦地撇过了头。
　　刺心钩顿时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又伸手扶住了她的背，将她稳稳当当地托了起来。
　　白芨握着刺心钩的手，才刚起身，就觉出了手底下的不对劲来。她低下头，一下子翻过了刺心钩的手掌。
　　两条伤痕，横亘在生着被武器磨出厚厚茧子的手掌之上，显然是为利刃所伤。
　　这正是前日刺心钩与喻红叶对峙时，刺心钩握住喻红叶的剑所留下的伤痕。
　　白芨握着刺心钩的手掌，观察了一会儿，一言不发。
　　……
　　刺心钩觉出了不妙来。
　　喻红叶觉出了不妙来。
　　刺心钩顿了顿，试图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却显然不可能实现。
　　白芨看了好一会儿，向喻红叶伸了伸手，道：“红叶，把你的剑给我看看。”
　　……
　　喻红叶真的，真的无比后悔，没在自己身上弄出点伤来。这显得，倒像是他单方面欺负了他似的。可是，这伤分明……
　　“是他自己抓的，我可没砍他。”喻红叶道。
　　“确实是我自己抓的。”刺心钩道，“他并没蓄意伤我。”
　　“那你，为何要抓他的剑刃？”白芨问道。
　　……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白芨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我以为你二人争斗，至少有些分寸，不会伤人。没想到真能伤及对方……行了，你们两个以后一直都单独住在一起吧。”
　　“？？？”
　　“……”
　　白芨看着刺心钩掌心的伤痕。
　　说来，他就是用受了伤的手给她挖蚯蚓捉蝎子的吗？她竟一直都不知道。
　　白芨叹了口气，跳下床，从柜子中找出了伤药，然后回来，摊开刺心钩的手掌，轻轻地给他上药。
　　这对刺心钩而言，其实根本就是无关轻重的小伤。
　　就算是一次又一次，一道又一道差点夺去他的性命的伤痕，他也向来都是默默舔舐，独自等着它们好转的。
　　可是现在，只是这种放着不管自己就不流血了的小伤，这种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早已忘记了的小伤，竟值得她如此用心地对待。
　　刺心钩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只是默默地捏进了拳头，忍住了心中灼人的热度。
　　可是，今日，她却注定要受到伤害。
　　白竹为何要做那种事？
　　他有这样好的姐姐，为何会忍心伤害她？！
　　刺心钩不觉呼吸一滞，闭上了眼睛。
　　白芨上好了药，用干净的白布将伤口轻轻地包了起来，而后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日的情况，确实有些难以解释。”喻红叶叹了口气，“但我真的不曾有意伤他。”
　　“我不是问那天。”白芨道，“我是说，现在，出了什么事？”
　　“……？”
　　“你们三个，”白芨看着房间中的三个人，“似乎都有些低落。要刺心钩和喻红叶住在一起，你们两个也没有平时赖里赖气的反应了，清衡也不与我一起看热闹了。特别是刺心钩，从刚才开始，看上去就好像很难受……出了什么事吗？”白芨几乎是断言。
　　几人沉默了一下。
　　陆清衡向桌上摸了摸，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站起身，缓缓向白芨走去，将水递给了她。
　　“晨起口渴，喝些水吧。”他轻声道。
　　白芨接过茶杯，依言喝了一口。
　　“先吃饭吧。”陆清衡又道，“醉仙颇费了些心思的。听闻姑娘昨日甚是疲惫，师父也送了些滋补药材过来，醉仙做成了药膳。姑娘昨日疲惫，今日真该好好吃些东西。”他担心白芨一会儿会没有心情吃饭。
　　“你师父？送药过来？”白芨惊讶。他不是很讨厌会用蛊的人吗？
　　“师父一直如此。”陆清衡点了点头，道，“口硬心软。他将姑娘视为误入邪道的好孩子，多次嘱咐我要引你归入正道。听闻你身体不适，他便遣人送药，又叮嘱我借机规劝于你。”
　　像极了不理解孩子，却仍旧忍不住好好照顾的长辈。
　　师怀仁于陆清衡而言，是犹如亲生父亲一般的存在吧。
　　“嗯，替我多谢师门主。”白芨笑道，“吃饭吃饭~谢谢刺心钩！”
　　白竹的事情，是在饭后说的。
　　“你们怀疑是阿竹？”白芨闻言一笑，不以为意，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引得你们这么反常。放心吧，不会是阿竹的。”
　　“姑娘为何能如此断言呢？”陆清衡问道，“姐姐信任弟弟，确实也是理所应当的。但……”
　　“其实，倒也不仅仅是信任……”白芨迟疑了一下，道，“我可以与你们解释，但你们不要与人说，特别不要让阿竹听到。那孩子自尊很强，虽然什么都知道，但如果知道我这么说了，一定会受伤。”
　　“其实……阿竹于蛊术上的天分，远弱于我。甚至昨日看来，他连短暂地牵引乾坤蛊都无法做到，竟比我所了解的还要弱上几分。而返生蛊也是颇为高阶的蛊术。阿竹的话，其实是没有能够炼出返生蛊的能力的。”白芨笑了笑，“比起怀疑他，你们怀疑我都还要靠谱得多。”
　　“竟是这般。”陆清衡沉思，“只是……我们确实在白大夫制药之处见到了返生蛊的中蛊者，甚至有炼蛊的器具。”
　　“这个，听起来确实颇为可疑。”白芨道，“但是，与其断言就是阿竹做的，不如去问问他的原因，听听他的解释吧。”
　　白芨说着，穿上了外衣，对几人挥了挥手。
　　“走吧，我们去问问他。”她说道。
　　白芨到达白竹的房间时，房内没有半点声音。白芨轻轻地敲了敲门，未能得到回应。
　　“还在睡吗？”白芨看了看日头，“已经日上三竿了呀。昨夜他回来了吧？”出于对身边人的信任，她并不觉得昨夜弟弟会有什么危险。
　　“昨天回去是有点晚了。”喻红叶道，“可我拎……送他到门口的，看着他被他的朋友接回去的。该是回来了。——哦，那个不就是他的朋友。”
　　白芨顺着声音转头一看，便见到了那名叫“玉笛”的弟子。此人总是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像是个假人。白芨对他颇有些印象。
　　玉笛见到几人，快走了两步，来到了他们面前，道：“白大夫正在睡觉。”
　　“这样。他昨夜没睡吗？”
　　“我不知。”玉笛道。
　　“那我们先回去吧，晚些再来。”
　　“等等。”玉笛看着白芨，“若是您，直接敲门就好。”
　　若是将这一位拒之门外，他不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谁啊？”说着话，里面的白竹似乎已经醒了过来。
　　就在白竹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面前的玉笛似乎是轻微地抖了一下。
　　然而，再细看时，他仍旧是那副对万物无动于衷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异常。
　　白芨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没有放在心上。“阿竹，是我。”她对房内应道。
　　“阿姐？”房间里，白竹的声音很是惊喜。不过几个数的工夫，房门就被打了开来。
　　“阿姐，你来看我了？”白竹笑道，伸手拉起了白芨的手腕，带出了一阵极淡的药香。
　　他将白芨拉入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才看着白芨身后的人，脸色变得不悦，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特别是刺心钩。在白芨看不到的地方，白竹恨恨地剜了一眼刺心钩，显然已经看清谁才是最大的威胁了。
　　白芨站在白竹的身侧，忽然闻到了白竹身上隐隐约约的药香。
　　很熟悉的气味。
　　很熟悉。
　　在哪里……曾闻到过呢？

85.八五 [VIP]
　　那是还在临厉的时候。
　　白芨曾被刺心钩带着, 摸到了返生蛊下蛊者的住处。
　　在那里，最内侧的房间中，显然只有一人居住。那人的被褥上, 泛着淡淡的药香。
　　陆清衡说, 这药中的材料药性相冲, 不知是拿来做什么的。
　　……
　　白芨在弟弟的身上，闻到了那日的药香。
　　有那么一瞬间, 白芨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又或者，其中的关节并不难以想通, 只是一直都被埋藏在了深沉厚重的信任之下。
　　如今，沉重的信任被剥开, 将柔软的心脏暴露了出来。白芨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正透着股股的寒风。
　　是误会吧。
　　不能如此轻易地误会自己的弟弟。
　　白芨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此时，陆清衡开口，对白竹问道：“白大夫，我们来此，是有一事相问。”
　　“我要与我姐姐叙旧的, 没空与你讲话。”白竹并不想搭理他, 试图关上门。
　　然而，陆清衡忽然伸手, 轻轻地抵住了门。
　　他的手看上去很轻，仿佛并没有用力，白竹却竟刹那间就无法再移动那扇门半分了。
　　“你……”白竹顿时上来了怒气，却又因白芨的存在而忍耐了下去。
　　“问什么？”他颇为不耐, 道。
　　“据在下所知, 白大夫一直在城郊的一处宅院配药。那处宅院, 几乎只得白大夫一人出入？”陆清衡问道。
　　“问这作甚？”
　　“那宅院中, 有一处地牢，其中有返生蛊的中蛊者二三。敢问白大夫，可知此事？”
　　“返生蛊？”白竹连片刻都没有犹豫，“怎么可能？”
　　“白大夫，不知那宅院地牢中有什么？”
　　“不如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白竹道，“那里头怎么可能会有返生蛊的、中蛊者？哪儿来的返生蛊？我与阿姐哪个都没炼，是谁从哪儿弄来了那种东西。”
　　他的反应是那样的自然，神情没有半点作假。
　　“阿姐，若是真的……我们一起去看看？”他想了想，拉了拉白芨的手，“这事听起来好生蹊跷，若是真的，一定对你查临厉返生蛊的事有所帮助的吧。”
　　白芨没有说话。
　　她顿了片刻，忽然开口，道：“阿竹，你最近在喝什么药？”
　　“药？”白竹眨眨眼，“是熏了些药香。怎么？”
　　“在哪里熏的？这室内并无药味。”
　　“自是放衣服的地方。”
　　“带我去看看。”
　　“……”
　　白竹看着白芨。
　　“阿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白竹说话的工夫，白芨凑近了他。
　　少年人的嘴唇翕动，带来一丝药味，与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白芨又顺势低下头，嗅了嗅他的胸膛。
　　他身上的味道，显然并不是来源于他的衣服，而是他的躯体。
　　内服。外用。
　　药性相冲。
　　白芨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刺心钩看着白芨的神色，忽然几步向前，走到了白芨的身侧。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却又不敢擅自碰她，终归还是犹豫着收了回去。
　　白芨终于开口，道：“阿竹，你为何要服药效相冲的药。”
　　“药性相冲？”白竹看上去很是疑惑，“近来，我只喝了些强健身体的药，何来药性相冲？”
　　“清衡，你可闻得出他身上药味的配方。”白芨道。
　　一直听到现在，陆清衡大约也猜到了些什么。他对着白芨的方向，微微迟疑了片刻，而后才循着白竹身上的气味，报上了药名，道：“乌头，贝母，甘草，芫花……”
　　味味相冲。
　　“是说……我喝的药，竟是味味相冲的？”白竹不由大惊失色，道，“是谁要害我！”
　　“阿竹……”白芨轻声打断了他，“药性相冲，是强行激发母蛊的方式之一。你是知道的。”
　　与蛊相关的事，他一直都听得很认真。娘亲讲过的，他不可能不记得。
　　白竹沉默了片刻。
　　终于，他渐渐面露愧色，低下了头，道：“阿姐……对不起嘛。我是试着激发母蛊的潜力，因为……我也想变得厉害嘛。琢磨邪门歪道太丢人了，我也不想与你说。”
　　“你炼了什么蛊？”
　　“还没炼呢。”白竹道，“心里是想变厉害。但是要炼什么蛊，也没能想好。”
　　“那你可知，以药性相冲的方式激发母蛊，若不炼蛊，会使母蛊暴动？”白芨看着白竹，“那样，你也就无法如现在一般站在这里了。”
　　白竹看着白芨，终于慢慢地抿起了嘴。
　　他平素并不是强自狡辩的人，若换成别人，他早就痛痛快快地承认了。他有那么喜欢蛊术，阿娘说过的话，书上写过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会漏掉。白芨说的道理，他都预测得到。
　　可他还是挣扎着装了好一会儿……
　　因为……
　　因为……
　　白竹看着白芨的眼睛。
　　是啊，就是因为，他真的不想看到这双眼睛。
　　这双……悲伤的，难过的，希望他能够说出些什么理由的眼睛。
　　“你炼的蛊，在哪里？”白芨问道。
　　她不是在逼问。
　　她是真的希望他能拿出无害的蛊来。
　　白竹没有说话。他身上有药味，就必定应有新炼的蛊。
　　可他其实没有。因为用药太多，他早已产生了抗性。以往一碗药下去便会起效，如今却需内服外用七日。
　　他服药，本来是想做什么呢？
　　是想协助白芨炼制乾坤蛊。
　　他当然不会真的让她成功，因为他并不敢担保乾坤蛊不会真的帮白芨找到返生蛊的线索，找到他的头上来。
　　但他还是想要表现得……没有那么无能。
　　昨日便是如此。他本想装作失败的样子，却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根本不需要伪装！
　　他居然本来就连一点点……一点点都无法做到。
　　那是怎样的颓唐……与对自己的愤怒啊。极端的负面情绪冲昏了他的头脑，甚至让他失去了应有的理智，竟如此轻易地露出了马脚。
　　白芨看着白竹，一言不发。
　　没有人打扰他们。
　　过了很久很久，白芨忽然开口，道：“有个孩子，叫小武。今年十六，比你小三岁。”
　　“但他不会永远都比你小三岁了。他是个英雄。一直到人生的最后……最后的那一刻，他都在保护别人。”
　　“但是他真的……真的过分年轻了。”
　　“还有一个小姑娘，叫翠翠，才七八岁，听说本来是冲动活泼的性格。”
　　“她和她娘亲，和她哥哥住在一起。”
　　“她的娘亲抱着她的哥哥求医。她的哥哥咬死了她的娘亲。”
　　“她娘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求人照顾她。”
　　“后来，便没人再见她笑过了。”
　　“阿竹，”白芨轻轻地唤道，犹如叹息，“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说着，她已经伸出了手。
　　她的声音犹如叹息，她的动作却是那样的果断而又决绝。
　　“——阿姐！”白竹忽然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下意识地伸手阻拦。
　　然而，他比白芨真的差得太远……太远太远了……
　　在碰触到白芨的那一刹那，他就于胸口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剧痛。
　　一直以来，一直乖巧地蛰伏于他的体内，无论被他如何刺激都不会有片刻背叛的母蛊，忽然激烈地挣扎了起来。
　　它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身体。
　　仿佛这才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连母蛊都能识清力量。
　　自小生长在体内的东西被强行剥离……这个过程是如此得痛苦，仿若酷刑。白竹刹那间疼得无法呼吸，疼得说不出话。他站立不住，滑到地上，手紧紧地攒着白芨的衣襟，仰起头，无比哀求地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不要再折磨我了……
　　“我错了……”他疼得根本讲不出话，竭力地做着口型。
　　不要将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母蛊夺去……
　　“好疼啊……”他知道，白芨一定看得出他的话。
　　透过眼泪，他看到，姐姐的眼中有心疼，有痛心，有失望，甚至也落下了眼泪……
　　却独独没有哪怕半分的犹豫。
　　她是那样的决绝，正在对他施加酷刑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白竹不住地呛咳。终于，随着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他咳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大量的鲜血，以及混在血泊之中的……一只蝴蝶。
　　七彩斑斓的蝴蝶。
　　那只蝴蝶于鲜血之中振翅，带着血珠，飞了起来。
　　白竹下意识地要去抓它，它却灵活地闪开，径直向白芨飞了过去。
　　论驭蛊的能力，白竹，真的连白芨的半分都不及。
　　沾着血的蝴蝶停到了白芨的肩头，在她的白衣之上落下了点点的血光。
　　白芨低着头，看着白竹。
　　“阿竹，”她低声道，“你，不配驭蛊。”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低，却又掷地有声。
　　“也是我的错。”她又道，“是我没有教好你。是我没有看清你。是我以为你长大了，是我以为你不需管教了。是我铸成的错。”
　　“将他收押起来吧。”白芨转身，“切不可让他逃脱。”
　　而她……她会竭力补救。
　　若中蛊者无法挽救……
　　白竹便就是死罪吧。
　　但其实，挽救死者……哪有可能呢……
　　白芨一转头，就见到了脸上蒙着布条的陆清衡。如此这般，她也能猜出他失明的原因了，心里更是疼得难受。
　　她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陆清衡的脸。
　　“白姑娘，无事。我并不在意。”陆清衡显然知道她作此反应的原因，反过来宽慰她，道。
　　白芨没有说话。她轻轻地抚摸陆清衡，闭了闭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染血的蝴蝶驻留在她的肩上，缓缓地扑扇着翅膀。

86.八六 [VIP]
　　白芨径直向存放乾坤蛊材料的方向走去。
　　刺心钩赶忙疾走几步, 跟在她的身后。
　　喻红叶想都没想，也跟了上去。
　　陆清衡听着白芨的脚步声，对着几人的方向, 面露忧色, 显然, 也颇为在意白芨的情况。
　　可是，留在这里的就只有他和玉笛, 能主持处置白竹的便只有他而已。白竹所做之事太过恶劣，为人不可谓不阴险狡猾。不亲自将其收押, 他无法放下心来。
　　想到这里，陆清衡只好缓缓吐出一口气去, 对着白芨的方向，一直到再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等安顿好此处，他定会马上赶去宽慰她的……
　　陆清衡走入了白竹的房间。
　　玉笛一直站在房门之外，看着白竹，又看着远去的白芨，几乎从未有过表情的脸上竟少见地出现了震惊。
　　在他的心里, 白竹……一直都是恶鬼修罗一般的存在。
　　精通奇门异术, 性情暴躁残虐，无人能够反抗。纵使是最厉害的清衡师兄也无法救他。
　　所以……他一直都有好好地忍耐, 认命，苟活过一天又一天，至少不会把清衡师兄……把一定会愿意帮助他的人拖进来。那样，即使最后死了, 起码他也没有害过对他好的人。
　　他不相信有人能够对抗白竹。
　　所以……他也真的从未想过, 白竹, 有朝一日竟也能露出那样哀求的神情, 竟能被那样轻易地击垮。
　　他这一年以来的梦魇，无法挣脱的沉重枷锁，无数个痛苦的日日夜夜，竟就毫无预兆地终结在了此时……？
　　玉笛的目光不由得追着离开的白衣女子。
　　那位……是……
　　神仙吗……？
　　陆清衡走进房，听着白竹沉重的呼吸。
　　他对此人，毫无悲悯。
　　“玉笛，”他吩咐师弟，“去叫人过来，将其收押。”
　　“是。”玉笛应道。
　　“是你……”此时，地下的人忽然开了口，“告诉阿姐的吧？”
　　玉笛对白竹的余惧不消。他的声音一响，玉笛便顿时停下脚步，再不敢妄动。
　　而陆清衡知道，白竹是在对自己说话。
　　“是。”他坦荡地承认。
　　白竹抬眼，看着陆清衡，眼中满满载着的是真实的暴虐与杀意。
　　然而，在那份滔天的暴躁之下，竟有讥诮的笑意漫了上来。
　　那是一种恶意的满足感。
　　他说：“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吧？这么短的时间，一下子就把事情查清了？”
　　“称不上厉害。”陆清衡道，“派得上些用处罢了。”
　　“没脑子的臭虫。”白竹看着他，满脸恶意，令一旁的玉笛不自觉地轻轻打抖，“你真觉得，我待在这门派一年，就能独自一人做出此等大事来了？”
　　“自然不能。”陆清衡平静道，“所以，你哄骗了我师父，假称你能为师娘治病，表面是配药，实则是骗他助你炼蛊。”
　　他猜得出自己的眼睛被拿去做了什么，却并不恼怒。被骗得更深的是师父，而送出眼睛也是他自个儿情愿，并不会因此而生出什么怨怼。
　　毕竟，师父也是被骗了。
　　然而，白竹看着陆清衡，却忽然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意来，称得上是得意。
　　他说：“你师娘早死啦！什么给你师娘配药，你师娘是死是活，师怀仁会不知道？你当是我想炼蛊？嘿嘿，不是。”
　　白竹笑得可开心，道：“陆清衡，想炼蛊的那个，求着我炼蛊的那个……是师怀仁。”
　　“休得胡言。”陆清衡微微蹙眉，不满于他口出恶言，却也体谅他情绪不稳，并不与他计较，道，“白公子，如今暴怒也并无用处，反省罪过方为正道。也能……使你阿姐安心。”
　　听他搬出白芨，白竹更是恼怒，笑容便越发恶劣，道：“你有多久没见你师娘了？”
　　“师娘体弱，不得见人。”
　　“一年未见，你心中就没有半分疑虑？”
　　“白公子，莫要说些胡话了。”陆清衡平静地劝他，又对玉笛道，“玉笛，为何还未去叫人？”
　　“——哦，你还在呢？”白竹见了玉笛，招了招手，道，“过来，告诉他，他师娘还活着吗？”
　　玉笛僵在原地，没有开口。
　　陆清衡愣了一下，反而感到些不妥来。若真无隐情，玉笛当不会不愿开口……
　　莫非是惧怕白竹？此人性格暴虐，而玉笛一直在他的身边。
　　“玉笛，你不要怕，此人现在断再能伤人的可能。”陆清衡便轻声安抚，又缓声问道，“你告诉我，你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玉笛仍旧没有说话。
　　便就当做是预感吧，陆清衡觉出了几分不妙来。
　　“说来，你的眼睛，还是我让师怀仁讨的呢。”白竹越发起劲，极力向陆清衡的胸口插刀，道，“我让他讨，他就赶忙去讨。其实，炼蛊并不一定要你的双眼，有眼睛就好了。可他想要更多蛊，所以就把你的双眼都讨来了。哈哈，心狠到这份上，我都觉得厉害呢。什么多年的徒弟，哪有他的‘大业’重要？”
　　陆清衡丝毫不会被失去眼睛刺激到。送出眼睛是他的选择，纵使他和师父都被骗了，他也并未被亲近之人背叛，没什么可怨恨的。若师父得知了此事，他甚至还会反过来去宽慰师父。
　　……但是，那得是，师父和他都被骗了。
　　若师父……
　　“说来，你想不想知道，师怀仁要成就的是什么大业？”
　　“告诉你吧，他是想建一支——阴兵。”
　　“想想看，返生蛊是何蛊？使人若死若生，不死不灭。若能加以控制，会是怎样的力量？岂是活人所能及的？”
　　“所以，他求我研究，研究如何控制返生蛊中蛊者，研究如何让他们听话，又如何让他们力大无穷。”
　　“你也察觉到古怪了吧？那些东西，只要数量够多，怕是连房子都能掀翻。阿姐都没有做过这种事呢……我做得好吧？我厉害吧？”说着说着，竟仿佛是急于邀功，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
　　陆清衡沉默着，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诶，说点什么啊。”他这样，白竹反而觉得十分无趣，“诶！我和你说话呢！”
　　他这般得意，得意于自己的成就，得意于自己如此有力地报复了对方。怎想，对方竟毫无反应，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白竹的怒火顿时又冒了起来，脸上也再无得意的笑意了。
　　“诶！”白竹怒道，“你是不是连耳朵都聋了！”
　　“我听到了。”陆清衡便依言点了点头，回应道，“白公子所言，我都听到了。”
　　竟仍保持礼数。
　　白竹就更气了。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一腔愤怒竟像是打在了棉花之上！
　　凭什么！他要赔他的啊！赔他的阿姐，赔他的母蛊！他凭什么不恼怒！他凭什么不痛苦！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话！你的眼睛，根本就不是什么救你师娘的药引！你师娘早死了，你的眼睛是被师怀仁讨来炼蛊的！你从头到尾都被骗了。”
　　“我知道了。”陆清衡点头。
　　他按部就班地将白竹好好收押了起来，遣了自己最信任的师弟们加以看守。
　　然后，他移步离开。
　　“你是个死人吗！”白竹不敢相信。
　　*
　　“白姑娘！”喻红叶追上白芨，试图劝慰她，“不是你的错，你切莫要……放在心上。”
　　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他却自己都觉得自己怕是有病。这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她有多么在意亲近的人，多么在意自己的弟弟，看她有多像阿姐就知道了。
　　可他人生中真的从未如此口笨嘴拙过，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白芨没有回应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他就只能跟着，暗恨现在在场的为何不是舌灿莲花的陆清衡，偏偏是比他还蠢的楼醉仙。
　　刺心钩一直紧紧地跟在白芨身侧，视线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不是你的错。”他开口，“你不要难过。”
　　呸，这不就是他刚说过的话？果真是半点用处也派不上。喻红叶听得心烦，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说了。
　　刺心钩却仿佛根本就看不到，仍旧牢牢地盯着白芨。
　　白芨仿佛什么都听不到，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刺心钩又盯了她一会儿。终于，他一把抓住了白芨的手腕，站在白芨面前，看着她。
　　“不要难过了。”他紧紧地皱着眉头，“真的，不是你的错。我会……帮你补救，做什么都行。我……”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会不会看气氛？”喻红叶看得胸闷，一把抓住刺心钩的胳膊，使力迫使他松手，“松开！”
　　他用的力道不小，刺心钩该是很疼的。对方却连半分反应都没有，仿佛根本觉察不到。
　　不如说……他似乎已经觉察不到白芨以外的事物了。
　　白芨终于回过了神来，抬起头，看着刺心钩。
　　她反倒愣了一下。
　　很难形容刺心钩此刻的神情。简单说的话……
　　他似乎比她还要痛苦。
　　在这个时候，喻红叶也总算屈尊将注意力移到了刺心钩的身上，这才觉察出不对来。
　　“诶，干嘛呢？”又不是你弟弟作奸犯科了，你怎么……
　　白芨看着刺心钩，愣了一会儿，忽然……
　　竟仿佛真的好上了一点似的。
　　有人，真的以她的喜悦为喜悦，以她的悲伤为悲伤。
　　有人明晃晃地将她放在心肝尖上，比她更开心，比她更忧伤。
　　这个人……也是她很在意的人。
　　虽然眼前的事没有半分解决，虽然她仍旧因弟弟的事而负重不已痛苦不堪。但她……竟仿佛真的好了一点。
　　仿佛滔天的情绪也有人一起分担。
　　白芨看着刺心钩，竟扯出了一丝笑意来。她张开胳膊，抱住了他。
　　“好了，我知道了。”她说，“乖，你也……不难过了。”
　　刺心钩的身体，慢慢地软了下来。他伸出手，不敢抱她，轻轻握住了白芨的肩膀。
　　……
　　喻红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他妈……这也行？！
　　靠！

87.八七 [VIP]
　　蛊与驭蛊者心意相通, 能够一同听命。同时驱使两个母蛊，与驱使一个母蛊所耗精力相差不大，却能事半功倍。
　　是以, 历史上亦有夺去亲人母蛊, 谋求更强力量的例子。为了减少相似的事, 对身怀母蛊者而言，品德教育从来都是第一位的。行事至善, 做事至仁，母慈子孝, 兄友弟恭，都是身怀母蛊者需自幼牢记的准则。
　　所以, 白芨真的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也会夺去亲人的母蛊，体验同时驾驭两个母蛊的力量。
　　白芨不由得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炼蛊之上。
　　此前, 只能操纵一个母蛊时, 白芨已经离乾坤蛊很近了。如今，再加上白竹的母蛊, 白芨几乎确定，她必定可以炼出乾坤蛊。
　　白芨伸出手指，肩上的蝴蝶便乖顺地飞了过来，犹如心意相通。
　　……本就心意相通。
　　白芨垂下眼, 看着指尖的蝴蝶, 看着它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她闭了闭眼, 又睁了开来。
　　弟弟的错误, 即便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她也会竭力尝试补救。
　　若无法补救……
　　……他就……理应接受杀人的惩罚。
　　白芨的手颤抖了一下。
　　指尖的蝴蝶明白她的心意，骤然飞到她的面颊之上，翅膀轻轻扑扇，仿佛安慰一般。
　　与此同时，有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颤抖。
　　又飞快地松了开来。
　　白芨抬眼，就见刺心钩正看着他，满面忧色。
　　她还真是一直都在让他担心啊。
　　意识到这一点，白芨却丝毫没有强颜欢笑的打算，反而更加想依赖他。
　　“带我去山上吧。”她开口使唤他，“我想离山岳近些。”
　　“嗯。”刺心钩应道，先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了她的身上，而后才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
　　而喻红叶……
　　喻红叶在旁看着这二人，不由得将头转到一边，只觉心里满是说不出的烦闷。
　　为什么……为什么这混账总能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心中一阵阵的烦闷，却到底还是也跟了上去。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他不放心只有一个人看着白芨。
　　上午的山林，日光暖人，鸟鸣啾啾。
　　白芨却丝毫没有如此景一般的心境。
　　手贴大地，闭眼，脉动。
　　借由母蛊，牵引虫蛇，融汇万物。
　　刺心钩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极轻地给她拢了拢衣服。那是他裹到她身上的外衣。
　　喻红叶也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到了她的腿上。
　　二人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难得地没有什么冲突。
　　最重要的，是照顾好眼前的人。
　　两人坐在她的身边，安静地等着。
　　*
　　陆清衡静静地走在回廊之中，踏叶无声。
　　在失去眼睛之后，他特意训练过自己的听觉与嗅觉。靠着辨明他人的呼吸，他沉默地避开了所有的弟子，一路潜入了内苑。
　　自一年之前，此处就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了。只有几个侍者留在里头。
　　此处是师娘的住处。
　　陆清衡循着记忆，数着步子，推开了师娘的门。
　　理应有药味的。
　　陆清衡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师娘的时候。那时候，她日日靠药续命，所住的房中尽是药香。
　　而如今，面前的房间却是干净的。干净，甚至有些许阳光烧灼灰尘的气息。
　　没有人气。
　　没有人的呼吸，没有人活动的气息，没有人。
　　这里……没有人。
　　陆清衡找遍了内苑，终于确定，此处唯有侍者，并无他的师娘。
　　而师父日日都会来。
　　陆清衡沉默地站在内苑，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
　　终于，他转过身，离开了内苑。
　　……
　　师怀仁步履匆匆，来到了静心台。
　　静心台位于太哉门所傍高山的山顶，十分偏僻，广而空旷，几乎有半个太哉门的大小。台上有小屋十数个，间隔甚远，入内便有“天地之间唯我一人”的寂寥之感，是专供太哉门弟子清心修行或是闭门思过的去处。
　　身处这样的屋子，互相之间是绝听不到响动的。
　　陆清衡静静地站在台上，身边已经聚集起了不少弟子。
　　“清衡，你在做什么？”师怀仁皱眉，呵斥道。
　　很难想象，耽搁了这么久，居然才有人将此处的混乱知会给了师怀仁。
　　毕竟，师怀仁的名望是真的很高。
　　两年前，原太哉门门主病逝，师怀仁受多方推举，成为了太哉门的新任门主，得众人信服。虽然是江湖门派的门主，师怀仁用以服众的却并不是武艺。实际上，师怀仁于武学方面的天资甚至弱于太哉门寻常弟子，武学造诣自然也是平平无奇。彼时，他能得众人信服，被推举为太哉门主，靠得全部都是他声名远扬的操守德行。
　　师怀仁人如其名，以仁为先，心怀天下，有容乃大。纵有几分固执，也有几分直率的脾气，他也仍是注定会万古流芳的人。太哉门出尘出世，不与世争，得这样的门主再合适不过了。
　　如此有声望的门主，当能第一时间得知门内大事才是。然而，陆清衡已在此处闹腾了这么久，竟才有人将消息知会于他。
　　听得师父的训斥，陆清衡回过头来，低头行了个礼，道：“弟子正在审问。”
　　“审问？审问谁？同门师弟？”师怀仁大怒，“既是同门，便是亲如手足。你这是在做什么！”
　　“只是问师弟些话。”陆清衡平静道。
　　“问什么话？”
　　“问内苑的侍者，他们每日侍奉的是谁。问驻守城郊私宅的师弟，他们向宅中送入了什么，又送出了什么。问侍候白大夫的师弟，为白大夫准备了什么，有制出了什么……弟子有太多要问的事了。”陆清衡平静道，“最终，弟子会去找师父回禀。还请师父稍候片刻。”
　　从玉笛口中，陆清衡几乎问到了所有人，所有参与进这场祸事的人。
　　没有人比玉笛更受师怀仁和白竹的信赖了。因为他从无表情，仿若死人一般，绝不会让人看出破绽。而与此同时，他又十分胆小，惜命怕死，逆来顺受。莫说他身中生死蛊，就是没中，只要稍加威胁，他都不敢向旁人吐露半句。
　　师怀仁看人真的很准。这些，大部分都是对的。
　　唯有一处有那么一点微妙的不同。
　　玉笛逆来顺受，确实是因为胆小，因为觉得白竹是不可战胜的，因为怕死，因为相信没人能救得了自己。
　　但是，他其实也是因为，想要保护对自己好的人，不想将伤害带给别人。
　　陆清衡对他……对门中师弟有那么好，玉笛却从未向他吐露半句苦楚。是因为玉笛胆小，也是因为玉笛想保护陆清衡，保护他不需与自己遭受同样的苦楚。
　　在白竹面前时，他不愿向陆清衡揭发师怀仁，亦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是因为他害怕白竹，也是因为，他不想让陆清衡受到伤害。
　　门主于清衡师兄，就如亲生父亲一般。就这么瞒下来，也许门主会改邪归正。
　　也许门主只是一念成魔，误入了歧途。
　　如果他改好了，清衡师兄就不会知道这些，就不会难过。
　　……
　　可是清衡师兄让他说，严肃无比地让他说。
　　他愿意听师兄的话，他就说了。
　　陆清衡依照玉笛的供述，唤来了所有相关弟子，将他们一一分散开来，分开带入静心台的小屋之中问话。
　　此事来得突然，没有人有事无巨细串供的时间。陆清衡主持，若有人与他人供述不同，他便会执剑亲自……
　　断手断足。
　　利刃在旁，言出必践。
　　有那么一刹那，就连最信任陆清衡的师弟，都觉得他这是入了魔。
　　最终，他们还是因着陆清衡的解释，帮他问了话。待到其他弟子注意到此处的乱状之时，他们已经真的问出了些东西。
　　这些东西过于骇人听闻，以至于有人自震惊之中赶去知会师怀仁之时，又已过了好一阵时间。
　　已有人真的被断了手。有更多的东西被问了出来。
　　“你这……逆徒！”师怀仁看着染血的剑刃，气得浑身发抖。
　　他立即遣人去医治受伤的弟子，而后对陆清衡喝道：“孽障！还不随我过来！我亲自给你解释清楚！”
　　说罢，他一拂袖，进了静心台的小屋。
　　陆清衡循声，默默地跟了上去。
　　“我确是在炼蛊。”进了屋，师怀仁毫无遮掩，开门见山，道，“炼蛊之事，皆是我的罪责，你师弟也是听命与我，和为何要为难他们？断手断足……我竟将你养得如此残暴！”
　　“师父，因何而炼蛊？”陆清衡并未回话，反问道。
　　“……”师怀仁微微沉默了片刻，仿佛想到了什么最不愿回想的事，一时连脸上的怒意都消散了开来。
　　半晌，他开口，叹息一般，道：“返生蛊。炼蛊，自是为了……返生。”
　　他说着，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渐渐艰涩，道：“你可知……你师娘，已……过世了？”
　　“师父炼蛊，是为了将师娘带回尘世？”陆清衡问道。
　　师怀仁又呼出了一口气。
　　“我知，这是我的罪责。如此邪术，我本不该碰。是我修行不足，有了心魔。我自会……辞去太哉门主一职，任由处置。但蛊……”师怀仁顿了顿，“蛊，已小有所成。我……真的舍不得婉儿。清衡，这感觉，你最是知道的。”
　　他知道，当初，陆清衡为何会同意将眼睛给他用作“药引”。
　　因为，他也曾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失去了他最重要的姐姐。他比谁都知道，痛彻心扉是怎样的滋味。

88.八八 [VIP]
　　师怀仁很了解陆清衡。
　　陆清衡看上去云淡风轻, 心性高洁，但其实，他绝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君子。只要能达成正确的目的, 实现正义, 他并不吝于采取一些手段。
　　就连师怀仁成功当任太哉门门主, 里面也说不清有多少陆清衡的运作。毕竟，太哉门是武林大派, 师怀仁却武功不济。要他担任门主，若说无人反对, 自是绝不可能的。是陆清衡在里面添加了不少灵活的运转，让他成功地上了任。
　　陆清衡愿意这样做, 是因为他视师怀仁为亲生父亲，更是因为他认同师怀仁的操守德行，认为师怀仁担任门主是对太哉最有利的。他是在做正确的事，从来无愧于心。
　　所以，师怀仁会与他说这些。因为他知道，陆清衡并不会全不认同他。正如他会那般维护那名蛊女一般, 若是目的正确, 他并没有那么排斥手段。
　　但同时，师怀仁也知道, 陆清衡看似温和，与人为善，为人却也很是聪明，甚至很有几分狡猾在。若不是自小抚养的信任, 他绝无可能瞒住他这么久。
　　而如今, 他已失去了这份信任。所以……
　　袖中弓弩, 暗器骤发！
　　师怀仁知道, 此刻，陆清衡正在思索。这正是他说出那些话的原因。他需要这样的空隙。
　　弩发的暗器，速度极快，又是这样近的距离。陆清衡全无防备，绝不可能躲开。
　　——！
　　下一刹那，师怀仁手腕剧痛，袖中的弓弩已落入了陆清衡的手中。
　　“你……”师怀仁愣住了。
　　显然，陆清衡……早有防备。
　　“师父，显然是在骗我。”陆清衡一手捏着师怀仁的手腕，一手缓缓地摩挲着手中的弓弩，缓缓道，“若只是为了复活师娘，为何要遣弟子与白竹在临厉下蛊？被我断了手的师弟，当正是在临厉放蛊的人之一吧。”
　　“若只是为了复活师娘，师父又为何要着力于将中蛊者变得力大无比，富于攻击性？”
　　“师父的说法，处处不通。”
　　“而师父也知道，既已失去了我的信任，您真正的目的，所有的证据，我都必然会找到。届时，您绝不会是辞去门主之位那般简单。您的声名，您的目的，您本人……都会非常不妙。”
　　“所以，我想，您也许会将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毕竟，只要我不再活着，便没有人会对您有威胁。”
　　陆清衡单手折断了手中的弓弩。
　　陆清衡循着气息，用已没有眼球的眼睛对着师怀仁，仿佛是在看他。
　　“没想到，师父真的做了。”他的声音静静的，缓缓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师怀仁心知不妙，欺他眼盲，骤然发难，同时开口唤人。
　　然而，最终，他的声音未能离开他的喉咙。
　　陆清衡仿佛根本就没有盲。他的手比闪电更快，骤然扼住了师怀仁的咽喉。
　　他感受到了掌中之物的断裂。
　　他听到了濒死的痛苦气喘。
　　没过多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天地间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黑漆漆一片。
　　还留下的，唯有一道急促的喘息声。陆清衡迟缓地意识到，那来自于自己的胸膛。
　　陆清衡松开了手。
　　陆清衡跌落在地。
　　陆清衡安静了很久……很久很久。
　　陆清衡呜咽着……痛哭出声。
　　*
　　讽刺的是，返生蛊虽是恶蛊，所需的材料之一却是“高尚出尘之人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越是正直高尚，蛊的效果越好。
　　师怀仁很善识人。他所炼的返生蛊，效果真的很好。
　　*
　　白芨睁开了眼睛。
　　乾坤蛊成了。
　　两枚母蛊，事半功倍。她竟甚至没有此前那般疲惫。
　　虫蛇重回天地，草药留于乾坤。
　　白芨伸出手，感受到了自己与天地之间的联系。乾坤蛊已成。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驱动。
　　分明做了许多努力，可真的结束了，她竟没有什么兴奋感。只想尽快使用，求得一丝转机。
　　“成了？”见她睁开了眼睛，喻红叶忙在一旁问她。
　　刺心钩适时地递了水给她。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竟还是温热的。
　　白芨抿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喉咙，而后答道：“嗯。成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喻红叶已经扒拉出了一袋鸡肉锅巴，递给了她。
　　一看就是刺心钩做的，酥脆酥脆的。竟还特意给她备好了这个。
　　白芨接过来嚼了嚼，就见这两个人已经在地上铺布，开始放食盒了……
　　就……野餐吗？
　　“我想先试试蛊。”白芨不由道。
　　“不行。”
　　“不行。”
　　两个人极其难得的异口同声。
　　……为什么在奇怪的地方这么有默契。
　　“不饿吗？”刺心钩道，“先吃点东西。”
　　“你可忙活了几个时辰，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住。”喻红叶附和，“又不是急于一时的事，早点晚点哪有什么区别？”
　　……确实也是。是她太心急了。
　　白芨接过了刺心钩递过的筷子，和喻红叶递来的勺子，又接过了刺心钩递来的饭和喻红叶送来的汤。
　　双手，满满当当。
　　“……一个一个来。”白芨道。
　　“听见没？”喻红叶对着刺心钩，“我来就行。”
　　刺心钩没理他。
　　“总算连耳朵都出问题了？”喻红叶刺他。
　　“这蛊有什么效果？”刺心钩开口，对白芨问道。
　　“……真就听不见我说话呗？”喻红叶。
　　“蛊的效果，我也不知道。”白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唯有乾坤蛊，效果不是固定的。但总会与施蛊者的难处有所关联，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你们是不是真的听不见我的声音？”喻红叶。
　　白芨的难处，是什么呢？
　　白芨希望能够多少挽回弟弟的错处，减轻他的罪责。哪怕只有一点也值得。
　　……毕竟是滔天大罪。
　　这蛊……可以做到吗？
　　不尝试一下，也没人知道吧。
　　白芨吃过了饭。
　　“这样，我可以施蛊了吧？”她放下了筷子。
　　“……确实没有危险吗？”刺心钩不由问道。毕竟是连效果都不确定的蛊，纵使白芨对其十足信任，旁人也总归无法完全安心。
　　“放心吧。乾坤蛊绝非恶蛊。”白芨安抚道，“别担心。”
　　“有危险也无妨。”喻红叶握住剑柄，“我看着呢。”
　　“好。”白芨不由一笑，“这样，我就施蛊了。”
　　白芨双手交握。
　　心随意动，蛊虫嗡鸣。
　　……
　　白芨倒在了地上。
　　停止了呼吸。
　　……
　　…………
　　“——白芨！！！”
　　*
　　……
　　总觉得……
　　有点吵？
　　“醒醒，醒醒吧。别死我们店前头啊。”
　　诶？
　　白芨缓缓地睁开眼睛。她感到自己的眼皮很干涩，刺目的日光乍现，让她不由得眯起眼。
　　微微适应了日光，她抬起头，就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看她。
　　他需要弯着腰看她，是因为……
　　白芨从地上撑起身子。
　　为什么……她会躺在路边啊……
　　“逃荒过来的？走得也真够远的。”男人弯了弯腰，将手里的纸袋扔到她的身边，“行了，到了咱永宁的地界，就也饿不死了。这地方没啥钱，可有手有脚也不至于没饭吃。吃点东西，找地方干活去吧。”
　　这个人……在说什么呀？
　　逃荒？哪里有“荒”？她当然不是逃荒过来的。她是……
　　嗯……？
　　她是……
　　她是……
　　谁来着？
　　白芨慢慢睁大了眼。
　　她忽然意识到，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前尘过往，脑中空落落的一片。她清晰地知晓，自己这个年纪的人绝不会是刚刚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整个人却又在同时矛盾得空荡，白茫茫得如同一张白纸一般。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她一身麻衣，衣衫褴褛，沾着地上的泥土和灰尘，狼狈不看。对这一切，她的脑中只有陌生，好像就连她自己都不是自己似的。
　　她仿佛独自飘在空中的蒲公英，整个人空空荡荡，无所依凭。
　　“行了，别愣神了。走远点，别影响我生意。”那中年男人甩下纸袋，就又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芨拨开纸袋，看到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谢谢。”她对着男人的背影说道。
　　那男人手里拿着另一个纸袋，径直向另外一边的角落走去，而后踢了踢地上的什么，道：“诶，起来起来，别死这儿，要死换个地方死。死这儿影响我生意……诶！”
　　声音比叫醒白芨时要认真多了，好像那里的人真的已经快要死了似的。
　　白芨揉着自己空落落的脑袋，其实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理。可是，越坐在这里，越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她就越是感到不安，甚至免不了因未知而感到恐惧。
　　仔细想想……与其独自不安，一个人自闭，还不如干脆先把不安的地方放在一边，好好看看周围的环境。
　　这么想着，她干脆提起纸袋，站起身来，往中年男人的方向走。
　　那里，应该存在着一个和她一样无处可去的倒霉蛋吧？
　　白芨走到中年人的身后，越过对方的身影，向地上看去。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呢？
　　白芨看了一眼。只一眼，白芨顿时就知道，中年男人为什么会那样认真地强调“不要死在这里”了。
　　坐在地上，靠在墙角的，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身上的衣衫比白芨穿着的更为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尽是伤痕，蜷在那里，小小的一只。
　　而最为重要的是，那孩子呆呆地看着前方，眼中……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应有的，对于“生”的渴望了。
　　他已经走在赴死的路上了。
　　白芨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样小的孩子。
　　明明是……新生的嫩芽一般的年纪。
　　那一瞬间，她好像忽然记不起来自己也只是个自顾不暇的倒霉蛋。
　　她顿时疾走两步，走到了那孩子的面前，蹲下身来。
　　可是……真的蹲下来，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似乎没有安抚寻死的孩子的经验。
　　……准确的说，现在的她，甚至连自己活着的经验都回忆不出半点。
　　白芨蹲在原地，愣了愣。迎着那孩子空洞洞的目光，她就这么愣了片刻。
　　空气中有些微的香气，从纸袋中幽幽传来。那是面粉被煮熟的麦香，在此时此刻，多么高级的香料都无法与其比拟。
　　白芨忽然意识到，自己饿了。
　　于是低下头，隔着纸袋中掰了一小块包子。
　　荠菜的，还打了鸡蛋进去。连着馅，带着皮，热乎乎的。
　　她伸出手，用纸袋垫着，将那块包子送到了孩子的嘴边，轻声问道：“饿不饿？”
　　“吃一点东西吧。”

89.捌玖 [VIP]
　　小孩子空洞的目光慢慢聚焦, 视线茫然地落在白芨的脸上。
　　“吃吧。”白芨低着头，用哄孩子的声音，“看起来多好吃呀, 我都馋了。”
　　那孩子看着她, 视线竟然越发茫然。然而, 就在白芨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迟疑着, 伸出了手。
　　那只小手脏兮兮的，有许多伤痕在上面。
　　白芨避过了他的手, 用纸袋垫着，直接将食物送到了他的嘴边, 道：“姐姐喂你吧。”
　　“得了，那就靠你了。”身后的中年男人看着这情况，很满意地甩出了包袱，将手里的纸袋放到了地上，“算是报我给饭的恩情，你赶快把他送走, 可别让他死我这儿啊。”
　　“他不会死的。”白芨将食物送到那孩子的嘴边, 看着那孩子终于在她的坚持之下张开嘴，吃下东西, “他会好好活着。”
　　“那是你说的算的吗？”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转身打算离开。
　　“是你说的算的呀。”白芨抬头看他，一笑，“你不是送了吃的过来吗？”
　　“……店里不要的, 扔了也是扔了。”中年男人挥挥手, 转身便离开了。
　　白芨目送他离开, 就又低下头, 掰了一块包子，往那孩子嘴里送。那孩子乖乖地张了嘴。
　　你看，就算有很多难事，饿肚子也是很难受的。
　　“好吃吗？”白芨轻声问道。
　　那孩子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总觉得……他就像是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话，思索了很久才懂得应该点头。
　　“那就好好吃饭。”在他咀嚼的工夫，白芨摸了摸他的头，“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你以后都能吃到。”
　　所以……要好好活着呀。
　　那孩子看着她，却没有再点头。
　　白芨在心中叹了口气，摸着他的脑袋，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没答话。
　　“不想告诉我吗？”
　　那孩子摇了摇头，却仍旧没答话。
　　是……不想说的意思吗？
　　那就算了。就等到他想说的时候。
　　白芨想着，正打算再掰下一块包子，却不妨忽然有一个人影从侧面掠进来，又飞快地闪了出去！
　　——手中的纸袋和地上的纸袋就都消失不见了。
　　白芨顺着那个过分灵活的人影看过去，就见那也是个孩子，和地上的孩子年纪差不多大，正对着她，得意洋洋地晃荡着手中的两个纸袋。
　　……抢就抢了，居然还要挑衅。她惹到这孩子了吗？
　　白芨出言商量，道：“能给我们留一袋吗？我们两个也都很饿的。”
　　“呵，谁会给你们留啊！”那男孩闻言，一脸不屑，“遇上爷算你们倒霉。谁让你这么笨，连东西都看不好。活——该！”说着，他蹬着墙一攀，整个人比猫都灵活，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这小混蛋。
　　白芨摇了摇头。算了，抢的毕竟是吃的，谁能和饿肚子的孩子计较呢？小孩子没什么能正经赚钱的途径，如果没有大人照顾，必然会变成这样。
　　可是……
　　白芨低下头，就见地上的孩子正看着她，微不可见地咽了一下口水。
　　与此同时，白芨也觉得胃袋空空，肚子叫出了响声。
　　那孩子愣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白芨的肚子，一时没有什么反应。
　　啊……得想想办法啊。如今，她能想出的办法就只有……
　　“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下哦。”白芨对地上的孩子说道，而后站起身来，拐出角落。
　　之前心里乱得很，一直没有细看。如今，白芨才好好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她醒来的地方，实际上在一家小饭馆的旁边。这饭馆不大，名字起得倒很有气势，叫“醉仙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得是多大的一个酒楼。而那个给她包子的中年男人，就是这家饭馆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呢。
　　“掌柜的，”白芨走上前去，“刚才的包子被抢走了，可否再给一份呢？”
　　“抢走……妈的，又是那小崽子！”掌柜气冲冲地啐了一口，又看着白芨，“……给你也不是不行，不过是最后一次了啊。我可没钱养别人，可千万别赖上我了。”
　　“不会。”白芨笑了笑，“解了燃眉之急，我就会去找工作。日后，定会还您的。”
　　掌柜不由看了她两眼。
　　“……倒像是读过书的。”明明穿得怎么看都像是个乞丐，“得了，再给你几个……拿走！别再来找我了啊！”
　　“多谢。”白芨接过纸袋，很是开心。
　　“不许再来找我了啊！”
　　“多谢。”白芨笑眯眯。
　　“……你倒是答应啊！别再来找我了！”
　　“多谢。”白芨满面微笑。
　　“……靠。”
　　这次，白芨把纸袋好好地护在了怀里，又拐进了那个角落。
　　才拐进来，白芨便眼尖地注意到，墙头有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那个抢了他们食物的孩子。
　　触及到她的视线，那孩子便于刹那之间又消失不见了，快得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还想抢吗……白芨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些，人生中从未如此护食过。
　　别的孩子如此活跃，地上的那个孩子却仍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白芨蹲下身去，方才还牢牢护着纸袋，在他面前又变得无比慷慨，接着试图喂他。
　　那孩子却不张嘴了。
　　“怎么了？”白芨心里有些打鼓，怕他求生的口子又给封上了。
　　那孩子不说话。
　　“为什么不吃了？”白芨低着头问他。
　　那孩子仍不说话。
　　真是个寡言的孩子啊……
　　白芨轻轻叹了口气，苦恼了起来，开始好言劝他，道：“再吃一点吧。那么一点点肯定没有饱呀，饿肚子不好受的吧？”
　　对方仍看着她，目不转睛，却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多半有许多难事。”白芨想了想，终于开口，讲起了她之前担心刺激到他而刻意规避的话题，“我不会妄加揣测，也不会低估你的苦难。但是……如果过去十分糟糕，那么以后一定会变好，至少不会更差。你的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好。”
　　“……至少，”白芨认真地看着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吐出了一个了不得的承诺，“我不会让你的境遇变得更差的。”
　　怎么说呢……白芨不记得前尘过往，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白芨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一定不是一个坏人。
　　因为……因为，连白芨自己都不敢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她自己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
　　她竟想要将这个孩子带在身边，想要照顾他，想要让生的希望重新在他空洞的眸子中重新点燃。
　　要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不是吗？
　　路上没人要的钱，没有人会放过。而活生生的孩子，其价值绝不是金钱能够比拟的。
　　所以，没人要的话，她就捡走了。
　　“——所以，”白芨看着那孩子，“吃些东西吧？”
　　那孩子看着她。一双沉沉的眸子看不出半点情绪。
　　然而，他却伸出了手。
　　他伸出手，将纸袋向她的方向推，一路推到了她的嘴边。
　　他看着她。
　　白芨愣了一下，忽然领会了他的意思。
　　“我……吃吗？”她迟疑着开口，确认道。
　　那孩子点了点头。
　　白芨捏着纸袋，心里猛地一热。
　　这样的孩子，明明是这样小的孩子，连自己都吃不饱饭的孩子……竟然会有反过来照顾她的心意。
　　你看，对人好的话，就一定会有回报。
　　所以，孤身一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她，一下子就得到了他人的关切。
　　白芨低着头，笑了出来。
　　她扯下一块纸袋，用纸垫着，分给了那孩子一个完整的包子，然后自己也拿出了一个。
　　饥饿之下，味道好得惊人。
　　她和不知名的孩子肩并肩坐在一起，吃上了一顿绝顶佳肴。
　　吃过了饭，她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
　　“跟我走吧。”她认真道，“虽然……我现在也自顾不暇，但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好些吧？大人也总比小孩好些。所以，我会照顾你的。”
　　“跟我走吧。”
　　白芨握紧了那孩子的手。
　　白芨，获得流离失所的孩子*1。恭喜！
　　吃了这些，还余下两个包子。今日的食物暂且算是解决了，住处却仍旧没有着落。
　　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那孩子的，白芨非常确定，他们两人原本应该都是没有什么固定的住处的。可人总归不能睡在路边，不知能不能找到什么地方住。
　　顶着他人不愉悦的视线，白芨很快问到，此处城郊有个破庙，勉强能够供人安身。
　　白芨便牵着孩子的手，一路向城郊走去。
　　走路的工夫，白芨看着四周，不断思索着自己有什么可以做的事。她看得懂街上的招牌，显然是识字的。若是识字，应该有不少可以做的吧……纵使找不到文职，其他的她也都可以。
　　据醉仙楼掌柜提到过的，此地名叫“永宁”。看得出，永宁并不是个贫穷的地界，家家户户温饱安康。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若是只求吃得上饭，有手有脚就应当不难。
　　白芨一面想着，一面带着孩子一路到了城郊。果真，远远便看到了一座破庙。
　　本地并不穷苦，根本没什么会像他们一样不得不靠破庙栖身的人。因而，那座庙甚是破旧，大约已经很久没有人涉足了。
　　需得先收拾一下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落脚。要不要先收集一些稻草？
　　白芨这么想着，推开了那座破庙的门。

90.九十 [VIP]
　　庙里, 应该没人的。
　　……应该。
　　面前，一个孩子正盘膝坐在庙中，撑着脑袋。他自庙中生起了火堆, 如今正一边拨弄着火堆, 一边发呆, 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竟正是之前抢了白芨包子的那个男孩。
　　……想想倒也不奇怪，这孩子连吃的都需要抢,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正经的住处。
　　听得他们二人的声音，那孩子一惊, 瞬间抬头。看清他们二人是谁，那孩子更是一愣。
　　而白芨这边, 一看清楚这孩子的脸，她瞬间将手中剩下的两个包子护入了怀中。
　　“已经抢过一次了，这次不许再抢了哦！”认真强调。
　　“……嘁，谁稀罕你们的包子。”那男孩下意识道。
　　“不稀罕你为什么要抢呢？”白芨冷静地打开嘲讽。
　　“……我！”
　　“你什么？是不是你抢的？”
　　“哼，谁稀罕。”男孩说着，忽然伸手拿了什么, 将其往白芨的方向一甩, 道，“还你！”
　　白芨忙下意识接住, 就见正是白天那两袋包子。
　　……什么意思？没吃，还还回来了。这孩子不饿吗？
　　不饿的话，为什么要抢？
　　白芨不明就里，摸了摸手中的纸袋, 道：“都凉了, 你要负责。”理直气壮。
　　“……哈？”男孩愣了一下, 怎么都没想到他大发慈悲地还回去了, 对方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都凉了”。
　　惊讶呢？惊讶至少应该有一点吧？
　　白芨说完，便拉着手里的孩子，径直走到了火堆旁边，坐下。然后，她把那孩子抱着挪到了个合适的地方，让他烤火。
　　？
　　就这么擅自坐进来了？
　　“所以，我要把包子烤热。”白芨坐得坦坦荡荡，道。
　　“……出去。”
　　“不要。”
　　“给我出去。”
　　“我不。”
　　“……嘁。”那男孩凶巴巴地看了他们一眼。然而，他顿了顿，竟也没有再继续阻拦了。
　　他这样，白芨倒有点疑惑了。她本来还准备了类似“庙毕竟不是谁个人建的”“你还抢过我的东西嘛”“不管不管反正就是不要走大人就是这么蛮不讲理的想不到吧”之类各种耍赖的说法呢，竟然都没有用上。
　　……算了，反正结果是好的。
　　白芨坐在火边，一面注意着自己带来的孩子不要被火伤到，一面真的开始热起包子来。待到手里的食物变得温热，她就又送到了孩子的嘴边，道：“再吃一点吧。”
　　距离他们上次吃饭已经有段时间了，如今差不多也该再吃点东西了。
　　其实，想想如今的食物并不充足，再撑一撑直接睡觉了，可以省得下一顿饭来。可是白芨担心孩子肚子会饿。
　　他已经足够瘦小了，怎么也得好好吃东西才能长大。至于吃的，她会再去赚来。就是讨饭，总能再给孩子讨来几个包子的吧？
　　然而，面对着白芨递来的食物，那孩子却只看着白芨，默不吭声，不伸手，也不张嘴。
　　与此同时，有细微的胃袋蠕动声传来。显然，他并不是不饿。
　　“怎么不吃？”白芨低声问他，“姐姐也会吃哦。”话是这么说，她当然还是会以长身体的孩子为最优先的。
　　那孩子仍旧看着她，黑沉沉的眸子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目不转睛。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眸子之中翻涌，白芨看得清晰，却无法看懂。
　　不知经历了什么，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求生意志的孩子。其眸中的情绪，竟是连年长许多的大人都无法读懂的吗？
　　这孩子一直盯着白芨。半晌，他忽然张了张嘴，缓慢而艰难地吐出了见到白芨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说：“我会听话。”
　　白芨眨了眨眼。
　　啊……
　　啊！原来会说话呀！太好了，她还担心是个不会讲话的孩子，担心他日后的人生会有些难过呢。
　　不过……他说什么来着？
　　“听话？”白芨不明就里。
　　那孩子没有说话。
　　“什么听话？”白芨追问。
　　那孩子仍旧没有再说话。
　　这孩子太寡言了，难得说出一句话，也掐头去尾令人搞不清意思。白芨等不到回答，只好自己将话续下去。
　　“你已经足够听话了呀！所以——”她将食物递到他的面前，“吃吧，乖。”
　　那孩子看着她。半晌，他终于慢慢地接过食物，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啊，好乖好乖，像是悄悄吃东西的小动物。
　　白芨，享受到了饲养小动物的乐趣！
　　白芨笑眯眯地看着那孩子。而隔着火堆的热气，庙中的另一个男孩则看着她，假作漫不经心，却一直看着。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了。
　　白芨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庙。从落满灰尘的神像来看，这里本是一座城隍庙。原本大约也曾鼎盛过吧，如今却早已无人问津了。
　　而白芨不信鬼神。她的视线只简单地扫过神像，便落到了地上的蒲团和大片的稻草上。有这些东西，显然，这庙中原有的男孩……叫什么来着？
　　“你叫什么名字？”白芨随口问道。
　　“……喻红叶。”那男孩答道。
　　有这些东西，显然，喻红叶也是住在这里的。
　　而如果他们也要住进来，怎么也要先给自己弄个床铺吧。
　　“那些稻草，你是从哪里搞来的？”白芨问道，无比自然。
　　“……你想住这里？”
　　“没有啦，就想问问稻草从哪里来的呀？”白芨避而不答。
　　“……绝对是想住这里吧！”
　　“所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嘛？”
　　“喂，你住这里问过我的意思吗？”
　　“啊……找到了！”白芨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户农家，院子里就堆着大量的稻草。
　　要一点来……应该没问题的吧？
　　“喂，我可没同意你们住进来啊！”喻红叶在她身后抗议。
　　“嗯嗯，好好。”白芨点着头，要稻草去了。
　　“……你能听见人说话吗！”
　　结果是，白芨在破庙之中铺上了厚厚的稻草。
　　甚至不是在庙的另一边，而是在火堆旁边讨了个好位置。
　　这个人……是多么得自主自觉厚颜无耻啊！
　　喻红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脆钻进了自己的稻草堆，眼不见心不烦，睡觉去了。
　　白芨耍赖计划达成，笑容满面地冲着气呼呼的男孩挥了挥手，道：“晚安！”
　　“嘁！”
　　“还有，谢谢。”
　　“……嘁。”
　　白芨整了整自己的稻草堆。稻草本值不了几个钱，那户农家也很是慷慨，给她抱了几怀，铺开来也不算薄。然而，这样的床铺，都不需要躺下，光是摸一摸，她就已经觉得硌得很不舒服了。
　　这样看来，她应当是很不适应躺在这种地方的吧……那究竟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呢？
　　白芨不由认真地回忆，却只觉脑中空空荡荡，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出半丝结果。
　　……也没办法，顺其自然吧。
　　白芨向火边的孩子伸出双臂，道：“暖和了吗？要睡吗？”一副要抱他的姿势。
　　这么小的孩子，天也凉了，肯定是要和她睡在一起的呀。
　　那孩子转过头，看着她。
　　其实，自打一开始，白芨就没有看懂过这孩子的情绪。大多数时候，这孩子整个人都空荡荡的，好像根本也没有什么情绪。偶尔自眸中露出了什么情绪，白芨比他徒长十几年的阅历，竟也无法读懂。
　　但是，此时此刻，白芨看着他，却第一次理解了他眼中传达出的意思。
　　……因为太好懂了。
　　他看着她，眼中竟清晰地透出了渴望。
　　多奇怪呀，他如此瘦小，多半常年忍饥挨饿。这样的孩子，在面对食物时尚未透露出什么渴望，但是……
　　他竟看着她伸展开来的双臂，自眸中清晰地传达出了渴望。
　　白芨反倒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她早已前倾了身子，将轻飘飘的孩子抱入了怀中。
　　“在姐姐怀里睡吧？”她问他，“晚上天凉，姐姐怕冷呢。抱着你就暖和多了。”
　　那孩子没有回话。然而，他的小手却慢慢地抓紧了她的前襟。就算她要分开，也得先让他松手才行。
　　白芨便笑了。她抱着孩子，躺入了稻草堆上。
　　啊……好硬，又有点冷。纵使靠着火堆，离火远的地方仍旧有些冷。如今这天其实还不算很凉，若是冬天，可真不知该如何熬过。
　　不行，明天一大早她就要去赚钱。要买布料，填充就用……鸡毛？总之一定要赶在冬天之前躺在正经的床铺上，盖上厚厚的被子！否则，可就不是舒不舒服的问题了，怕得是生与死的问题。
　　厚被子……说起厚被子，还得是棉花呀。不知为何，她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却有着对棉花厚被的幻想，似乎曾经对此根本就是触手可及的。啊，所以她究竟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白芨沉在厚被子的幻想中，不自觉地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与他依偎着相互取暖。
　　“……我会听话。”低低的童声忽然自怀中传来。
　　白芨睁开眼，就见那孩子低着头，并不看她。
　　“为什么总这么说？”白芨问道。这句话，他之前也说过。她却无法领会他的意图。
　　果不其然，仍旧没有回应。
　　“那你想说原因的时候，要告诉姐姐哦。”白芨并不逼他，摸了摸他的头，“而且，即使不这样说，你也已经够乖的了。”
　　那孩子没有说话。
　　白芨便轻轻地摸着他的头，抱着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白芨的意识渐渐昏沉，慢慢地睡了下去。
　　她并未如她预计的一般睡到天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芨忽然感到自己喉咙一痛，随即喘不过气来。死亡的脚步步步逼近，令她猛然从沉睡之中睁开了眼睛。

91.九一 [VIP]
　　一个孩子正扼住白芨的喉咙, 冷冷地看着她。
　　白芨顿时动手反抗。然而，谁能想到，一个孩子罢了, 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一时根本无法将他拽下去。
　　此时, 喻红叶也醒了过来, 惊道：“清……你做——”
　　然而，还没等他的话说完, 变故突生！
　　有什么东西像一颗小小的炮弹一般，猛地撞向扼住白芨脖子的那个孩子, 将他远远地撞开了去。
　　剧烈的撞击迫使那孩子松开了手，将白芨从疼痛和窒息之中解救了出来。
　　白芨不住咳嗽, 用力地喘了几口气，边喘边借着火堆的光看清了情况。竟是原本正在她怀中睡觉的孩子忽然发难，将行凶的孩子硬生生地撞了开来。此时，二人正扭打在一起。
　　……仔细看的话，与其说是“扭打”，不如说是白芨怀中的孩子对行凶的孩子拼了命地又打又咬, 发了疯一般, 不肯退让半步。
　　而那个行凶的孩子反而没有与他动手，只是在竭力地甩开他。只是, 对方的状况简直就是命都不要了，整个人不管不顾，使行凶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甩脱。
　　见自家孩子这个样子，白芨生怕他吃了亏, 连忙起身, 试图将他抱走。与此同时, 喻红叶也跑了过去。
　　行凶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甩脱的小疯子, 被白芨一伸手，竟就轻松地抱了开来。只是，即便如此，他也像是只发疯的小狼，死死地盯着行凶的孩子，视线片刻都不肯偏移，似乎随时准备着与他搏命。
　　而行凶的孩子则被喻红叶拦了下来。——实际上，因为突生的变故，他本也没有打算再继续。
　　他看了白芨怀中的孩子一眼，眼中颇有些不解。想了想，他开口道：“你不要怕，我们在，她无法伤你。”
　　而后，他又将视线移到白芨的身上。
　　“你竟敢跑到这里来，倒是我错看了你的胆量。”他看着白芨，眼神倏忽之间变得冰冷，“放开他，我便让你死得轻松一点。”
　　白芨：“？”
　　不是……上来就杀人的明明是他，怎么搞得好像她才是坏人似的？
　　“怎么回事？”喻红叶也不明就里，开口问道，“他俩一起来的，看上去是一路的。”
　　“红叶，”那男孩道，“略卖人与货品，可不能算是‘一路的’。”
　　略买人，俗称人牙子，说白了就是……人贩子。
　　白芨愣了一下。喻红叶也是一愣。
　　行凶的男孩则看着白芨怀中的孩子，问道：“你应知道她是谁才是，为何还要护着她？可是她逼迫于你？”
　　白芨怀中的孩子没有说话。他像是听不到那孩子的话，仍旧死死地盯着对方，一副戒备无比的样子。
　　“你……为何会如此偏向于她？莫不是她许了你什么好去处？若是如此，你绝不可信她！被卖的小孩，哪会有什么……好去处。”最后的三个字，他竟透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看上去再好的去处，都不会……好的。你要信我。”
　　白芨怀中的孩子仍盯着对方。这行凶的孩子看上去一心是为他好，他的神色竟仍旧没有半点放松。
　　“你要信我。”见他如此，行凶的男孩显出了几分着急来，“我说的都是真的。何况如你这么大的孩子，绝不会被卖作继子。不是奴婢，便是……娈童。”
　　“……我知道。”此时，白芨怀中的孩子终于开了口。
　　“……你知道？”行凶的孩子不明就里，“那你为何……”
　　“我给她卖。”瘦小的孩子坐在白芨的怀中，看着行凶的男孩，眸中没有因此事而漾起半分波澜，“我自愿的。”
　　……
　　此时，此刻，是白芨有记忆以来最为迷惑的一天。
　　……虽然她有记忆以来的时间好像还不足一日。
　　总之，白芨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道：“你们等等，等等。我捋一下思路。”
　　“首先，你们觉得我是个人贩子。”白芨道，“然后，你明知道我是个人贩子，还自愿被我卖？”
　　白芨不由得放下了怀中的孩子，蹲下身，拽着他的手腕，气冲冲地教育：“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自愿被人卖？要爱惜自己知道吗？来，跟我念，爱·惜·自·己。”
　　“……”
　　“念！”
　　“……爱惜自己。”
　　“很好！记在心里！”
　　行凶的孩子见状，不由皱起眉头，道：“你在假作什么善人？若不是将他视为货品，你倒是放开他。”
　　“嗯……对。这就来到我们的第二个议题了。”白芨抬起头，看着行凶的孩子，道，“我不可能是人贩子。”眸中没有半分迷茫。
　　此时的白芨，其实根本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若有人说她之前是个人贩子，她其实也没什么能够反驳的理由。
　　然而，白芨却认定了此事绝不可能。
　　她见到受苦的孩子，恨不能马上抱到怀里去宠爱。见到受苦的人，也定会竭力拉人一把，解人烦忧。她的行动仿佛刻进了骨子里，哪怕什么都不记得，她也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
　　若说她会将孩子卖作奴婢甚至娈童用以得利……纵使没有任何证据，她也坚信自己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不信天地，唯信自己。她不可能。
　　“我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但我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重复道，目光坚定无比。
　　行凶的孩子看着她，目光沉沉，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喻红叶也一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喻红叶忽然开口，道：“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误会。——你为何认定她是人贩子？”他问行凶的男孩。
　　“亲眼所见。我对此人……知根知底。”行凶的男孩眼睛一抬，深沉的目光让人多少有些发瘆。
　　“那你呢？”喻红叶又问白芨，“你记得他吗？做过什么让他这么想的事？”
　　“我什么都不记得。”白芨道，“我最早的记忆是白日从街上醒来，前尘往事一概不记得了。”
　　“失忆啊……”喻红叶揉了揉下巴。
　　不用他开口，白芨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实在是太站不住脚了。
　　“既然理不清楚，便就各退一步吧。”此时，行凶的孩子开了口，“我放你一条生路，你立即放开他，从这里离开，不得再接近此处。”
　　“我是没关系，”白芨道，“但我觉得，你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意见。”
　　白芨说着，低下头，看着仍被自己拉着手腕的孩子，问道：“你是怎么想的？想和谁在一起？”
　　那孩子拉住了她的衣襟。
　　行凶的孩子见状，顿时又皱起眉头，问道：“你……为何这般？你可还记得我？莫非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什么都记得。
　　*
　　该叫他……什么呢？
　　他没有名字。“赔钱货”曾是亲人给他的称呼。
　　有记忆的最初，他被他的姐夫拉着胳膊，抽牛的鞭子抽在他的身上，钻心刺骨得疼。他疼得不住哭嚎，他的姐夫就骂他，道：“赔钱货！你哭啥？你为啥哭？”
　　他说：“有爹妈的小孩才配哭。你哭有啥用？真他妈吵，吵死了。你越哭，我越打你！闭嘴！”
　　可他年纪小，怎么都无法忍住哭泣。那天，他哭得嗓子都哑了，很多天说不出话来，全身没有一处不疼。
　　他遍体鳞伤，缩在院子的角落里，哪里都不敢去，生怕又让大人生气。他姐姐从外头回来，看了他一眼，便对他姐夫道：“你要打，怎么不干脆打死呢？”
　　说完，她便移开视线，一眼都不愿看他了。
　　他的姐夫就又走到了他的面前，将瑟瑟发抖的他抓着头发揪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是啊，你怎么就不死呢？”
　　时隔许多年，他仍旧能清晰地记起那双眼睛中深沉的厌恶。
　　“你说你，你活着除了惹人膈应，除了浪费粮食，还有什么用啊？你怎么还不死？妈的，看着都心烦。”
　　“要是没生下来就好了。要是死了就好了。”
　　“你要是死了就好了。”他的姐夫对他认认真真地重复。
　　后来，这是他们对他说过最多的话。
　　他们很讨厌他。这倒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的出生曾经备受期盼。
　　他的父母一心想求一个男孩，却只得了一个女儿，便再无所出。这无疑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缺憾，是无与伦比的，令祖宗蒙羞的缺憾。他们断了根，他们的姓氏无法传承，他们人生在世却根本算不得完整。
　　他们的怨气滔天，却无处能够发泄，便全都冲泄到了女儿的身上。
　　都是她占据了弟弟出生的机会。为何千辛万苦生出的偏偏是一个女儿？
　　因得这番怨气，他们终日对女儿冷言冷语，言必称“绝户”，句句不离“赔钱货”，每每懊悔“断了香火”，火气上来甚至骂她去卖，要她去死。
　　而就在他们年近五十，已然绝望时，他的母亲竟迟来得再次怀了孕。夫妇二人狂喜，日日去庙中祈盼能得一男。尽管年纪已经不小，生产甚是危险，他的父母却仍硬撑着将他留了下来。
　　他的出生并不顺利。在他出生前，他的父亲失足落下了山。在他出生时，他夺去了自己母亲的生命。
　　后者其实并不奇怪，生产本就是极容易出事的，不要说在年近五十时生产。可一出生就“克死”了父母，他仍旧得了个“命硬”的说法，为众人所规避。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姐姐也不能不抚养他。他的父母年纪不小，祖父辈自然也尽已过世，姐姐便是他唯一的血亲。她若不养他，法理不容。
　　所以，他的姐姐不得不在未嫁之时便先得了个“儿子”，吓跑了原本相互倾心，言说愿带她“逃离你爹娘”“以后我疼你”的良人，也吓跑了无数的媒人。不知不觉，她的婚龄早过去，却仍未能婚配。
　　他的姐姐是多么厌恶他啊，连名字也不愿给他起，横眉冷眼，残羹冷炙。可他似乎真的是命硬的，再惹人厌烦，也仍旧好好地活了下来。
　　再后来，姐姐总算顺利地嫁了人。那个人对他姐姐还算不错，却比他的姐姐还要讨厌他。
　　“就是在给别人养儿子，养大了还随别人姓，辈分还和老子一样，真是占尽了老子的便宜。”在家中与人喝酒时，他这么骂道，“上辈子欠他的，来讨债来的吧？真是个赔钱货。要是死了就好了！”
　　“要是死了就好了”是他听过最多的话。
　　他人的言语像一颗又一颗的种子，扎入他的心脏，生根发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自己都对此甚是认同。
　　我为什么要出生，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明明不配出现在人世间，我是垃圾是废物是赔钱货。
　　所有人都讨厌我。而我也讨厌我自己。

92.九二 [VIP]
　　那时, 他曾以为他的亲人都只是在用言语泄愤。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忽然想到，也许, 他们是有意的也不定。
　　他们是如此得厌弃他, 却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于是, 他们便如潜意识一般试图使他不再有求生的意志，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够自己处理掉他自己。
　　毕竟……他真的太令人厌恶了。
　　而在那个时候, 他始终没有领会到他们的意思，仍旧如此那般厚颜无耻地活着。
　　终于, 他们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他被人贩子拐走了。
　　说是“拐”，他却其实看到, 人贩子给了姐夫钱。
　　他想，就这样也好。他本来也不该活着，被拐到哪里，会被做什么，哪怕是会被折磨致死，他也都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笔直地望向那个每个人都将会到达的终点。他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那个人贩子是个年轻的女子, 眉目之间甚至很有几分清秀。而长着这样容易令人轻视的脸, 还能够在邪道上做得风生水起，其实反而需要更加得狠辣。
　　那女子捏着他的下巴, 迫使他抬头，用抹布粗暴地擦了擦他的脸，然后审视着他，像是审视什么没有生命的货物。
　　“仔细看看, 长得不错, 是个上品。”她简单地评判, 对同伴道, “你去问问，梁大人是不是还有需要。听说他近日把那痴儿给玩死了？”
　　她丝毫不屑什么巧言令色，亦不担心他会被吓得离开，因为……“只可惜，眼睛里全是死气。也罢，恰巧梁大人喜欢痴傻的。若是梁大人想要，就把他也喂成痴儿吧。”
　　无心求生的人，是不会逃走的。
　　他被缚住手足，丢入了车中。和几个哭哭啼啼的孩子一起，随着辘辘的车轮声一路向前。
　　他静静地发呆，忽然想到，这样就没有以后了吧？
　　他也许在不久后的将来就会死去。而像他这样让人讨厌的小孩死掉了，大家都会很开心。
　　他的不幸，会让所有人都很开心。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
　　他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人的惊呼，谩骂，惨叫。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寂静。
　　关着他们的车是封闭着，没有人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况，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车里的孩子因突生变故而更加恐惧，压低着声音啜泣着，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他的耳力异于常人。
　　非要说的话，他其实自小就有许多独特之处。他的头脑甚是灵活，反应极快，举一反三。他的记忆力惊人，见过一遍的东西便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切都刻入了脑中。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许多，能听清常人听不到的声音，能嗅到常人会忽视的气息。这些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又让他有了惊人的武学天赋，能很快理解武学，又能敏锐地感知状况，将武艺化用于实处。
　　这些都将让日后的他孑然一身立于不败之地，化作了江湖之中的可怖传说。
　　而此时此刻，因为极少与人交际，他其实还从未意识到自己有何与他人不同的地方。他只是凭借着出色的耳力，听清了车外隐隐约约的声音。
　　那是杀人的声音。是刀刃与血肉摩擦的声音，是生命消逝的声音。
　　外头的人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将这一切做得如此悄无声息。
　　然后，便是低低的人声。那声音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听上去也就是与他差不多的年岁，还是个孩子。
　　那孩子说：“我听说，你喜欢给人喂药，致人痴傻。”
　　“……你是，梁——”那人贩子的女子仿佛认出了他，正要说些什么，声音便被按进喉咙，戛然而止。
　　“这就是你为人准备的药吧。”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男孩在翻找出了什么。
　　在女子被按进喉咙的极致惊恐的声音中，有液体流动的声音，然后便是不住地呛咳。
　　“自己的药，自己却从未尝过，多么可惜。”那男孩静静道。
　　再然后，那男孩似乎令人贩子的女子失去了意识，又将女子同伴的尸首拖去了隐蔽处。
　　一直到此时，脚步声才总算向马车靠近。
　　车内的孩子惶恐不安，不知前路是吉是凶。车里的他却平静异常，心中确认这便是终点了。
　　来人杀光了外头的人，他听得真切。那后面，会被杀的就是他们了吧？
　　车门被打了开来。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张很可怕的脸，那张脸多半会冷漠阴鸷或是嗜血，如无常一般夺去他们的生命。
　　然而，车门打开，门后露出的竟是和煦的笑意。打开门的孩子满面温和，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有着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说：“出来吧。已经没事了。”声音令人如沐清风。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才刚刚杀死了数人。
　　很难想象，这样的声音刚刚才吐出过平静的威胁。
　　而车内，得知这一切的就只有他而已。
　　见来人是个如此温和的孩子，车里的孩子们欢天喜地。倒也有机灵些的孩子，问对方是如何解决了外头的人贩子，也被对方以谎话敷衍了过去。
　　那孩子于车外行事分明狠辣，如今却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好人。他就地驾着马车，将被拐的孩子一个一个地送回了家中，颇有耐心。
　　轮到他时，那孩子问他的住处。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住处，可是，他哪里有地方可以去呢？
　　“在城里。”所以，他说出了个相反的方向。
　　他被依言送入了城中，与城外村落的姐姐家背道而驰。
　　他扯谎到了家，下了车，便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仰头望向天穹，天大地大，竟无一处容得下一个他。
　　可是，只有一个地方，只有一个地方是永远都不会拒绝接纳任何人的。即使是像他这样遭人嫌弃的小孩也是一样。
　　那就是死亡通向的地方。
　　他就寻了个地方，坐在原地，等着去他唯一能去的地方。
　　他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
　　他在烈日中落汗，又在冷雨中发抖。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很难受，大约是发了病。过去，在姐姐家时，他就时常发这病，难受得爬不起来，却从未有人理睬他。他就自己熬了过去。
　　他的命一直以来都硬得太过不合时宜，每每都能熬过去。
　　如今竟也是如此。他分明发了病，身体里很难受。他分明饿了很久，胃疼虚脱。可他的神智却仍旧很是清晰，一时半会儿走不到死亡。
　　他靠在巷角，茫然地看着街上。
　　看得久了，他竟在街上见到了认识的人。
　　是那个人贩子。
　　他曾隔着车听到过，这个人贩子被那个孩子灌了致人痴傻的药。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她神情呆滞，在街上踉踉跄跄。她无力地接触着路上的行人，又被路人厌恶地躲开。
　　然后，她似乎终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扑倒在地。她在地上缓缓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死了吗？
　　竟比他还要先死。
　　他的视线并未刻意地在地上的人身上多停留一瞬，只是空茫茫地望着前方。
　　又过了好一会儿。
　　尽管没有特意去看，他仍看到，街边一家店的掌柜走了出来。他弯下腰，用力地摇晃地上的人，高声道：“醒醒，醒醒吧。别死我们店前头啊！”看来，是担心店附近出了死人，会过于晦气。
　　他竟真将那人贩子摇醒了过来。原来没死，只是昏了过去。
　　那人贩子爬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她满面尽是疑惑，视线竟是清明的，竟像是从未被灌傻一般，仿佛是药效已过了。
　　那好心的掌柜扔给人贩子一些吃食，又像是早就注意到了他，也向他走了过来，踢了踢他，道：“诶，起来起来，别死这儿，要死换个地方死。死这儿影响我生意……诶！”
　　他对此无动于衷。他什么都看得到，却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他身处这世界之中，却仿佛与世隔绝，不理世事。
　　他看到，那人贩子也自掌柜背后走了过来，大约是又想将他卖掉吧。
　　他是无所谓。只是，在将他卖掉之前，他多半就已经先死了吧。
　　那人贩子看清了他，忽然疾走了两步，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了身来。
　　她蹲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大约是在查看他的卖相，大约是在评估他还能卖出多少钱。
　　她手中拿着个袋子，里头一定是装着热乎乎的面食。一凑近他，香喷喷的气味就扑了过来，令胃袋空荡到疼痛的他忍不住心生渴望。
　　明明都已经决定去死了，却还是会渴望放在眼前的吃食。人就是这样的东西。
　　可他知道，不会有人给他吃的。因为他不配。血亲尚恨不能将他饿死，怎么会有他人给他什么东西？
　　就算有人给他吃的，他也不会吃。他早已失去了对生的渴望，饥饿不过是暂且无法抑制的本能。
　　他怎么都没想到，下一刻，那人贩子就忽然低下了头，将手中的包子掰了一块，连皮带着馅儿，凑到了他的嘴边。
　　“饿不饿？”她问他。
　　从来都没有人喂他吃过东西。给他吃食已经是莫大的恩赐，怎么会有人喂他吃东西。
　　从来都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没人会在意他饿不饿。他曾饥饿难当，去厨房偷了半个饼，就被吊在房梁上打，打到他哭得喘不过气来，疼得刻骨铭心，此后再也不敢溜进厨房半步。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在无数茫然而又杂乱的思绪中，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件与无数思绪都毫不相关的事。
　　眼前的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贩子，看上去也很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她还没有吃东西，就将手里的食物分了出来，喂给了他。
　　——就算有人给他吃的，他也不会吃。他早已失去了对生的渴望，饥饿不过是暂且无法抑制的本能。
　　……
　　他张开了嘴。

93.九三 [VIP]
　　他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她甚至, 不仅仅是喂他吃了一点东西。
　　她问他好不好吃，她要他好好吃饭，她问他的名字, 好像像他这样的小孩会有名字。
　　她的吃的被抢了, 去讨了新的, 回来仍只想着要喂他。
　　他曾经有过许多幻想。
　　在挨过毒打的时候，在忍饥挨饿的时候, 在天寒受冻的时候，他都曾有过许许多多的幻想。幻想自己的父母尚在, 可以让他少挨一点打，多吃一点东西, 可以让他在数九寒冬中能进到屋子里的角落里暖和，不必缩在牛棚中瑟瑟发抖。
　　他有过很多……很多的幻想。
　　可他最夸张的幻想，尚比不过此刻。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蹲在他的面前，一点一点地喂他吃东西。
　　但他不想吃了。她也还很饿，他想让她吃饱。他比谁都知道挨饿有多难受，所以, 他想让她吃得饱饱的。
　　也许是不再张嘴吃饭让她误会了什么, 她忽然对他说起了话，态度温柔得很不像话。
　　她讲话有些文绉绉的, 他其实并不是很能听懂，却能感受到澎湃的善意扑面而来。她的善意犹如山林中的大火一般炽烈而灼人，要他由心口一路暖到了四肢百骸。
　　“……至少，我不会让你的境遇变得更差的。”
　　她的话, 他有些听不明白。但只有最后一句话, 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听得明明白白, 却又好像没听明白。
　　她的意思是……是说她要……照顾他吗？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怎么会有人这样做？
　　他明明不配活下来, 明明是没人要的小孩。就算饿死，也不会有人理睬他。
　　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话……
　　过于脱离实际的状况让他的脑中乱糟糟的。他想不明白。
　　她想照顾他……她想带他走……
　　灵光一现。
　　他忽然明白了。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图。
　　对啊……她是人贩子。她说要照顾他，就一定会带他走。她若是能顺利带他走，就可以卖掉他了。
　　现在，她就只找到了他一个，又没有能把人灌傻的药了，当然要比之前更小心些。免得他跑了，她就连一点都赚不到了。
　　她是想把他卖掉，卖给那个姓陆的大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要他任人玩弄，要他为人凌虐致死，换来很多很多的铜钱。
　　眼前的美好刹那间化为了虚影。他看着眼前的人贩子。对方正好言好语地哄他，将包子凑到他的嘴边，想要喂他吃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纸袋向她的方向推，一路推到了她的嘴边。
　　他不吃了。
　　因为她也饿了，他想让她吃得饱饱的。
　　……
　　就算是虚假的善意也好。
　　就算是水中月镜中花也好。
　　她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感觉，拥有过了想都未曾敢想过的经历。
　　……就算是虚假的也没关系，他会好好珍惜，他愿意为此而报答她。
　　他改变主意了，他暂时不打算死了。他会听她的话，会给她卖，会让她卖出一个好价钱。
　　然后再被折磨死，或者是怎么样，到那时再死也是一样的。到那时再死一定会很痛苦，很难受，但他决定这么报答她了。
　　他会听话。
　　他会听话，他已经决定会听话了。所以……
　　所以，不需要对他更好了。
　　不需要的。
　　她牵着他的手，像是别人的娘亲牵着孩子一样。没有人牵过他的手，碰到他最多的是牛鞭和棍子，有时候是巴掌。如果挨的是巴掌，他会很感激，因为没有那么疼。
　　但她不打他。她牵着他的手，又紧又暖和，带着他一路走。
　　她带他找到了住处，才坐下就给他热东西吃。可是，她身上本来也没有多少吃的。而且，离上次吃东西还没有过很久，他还可以撑很久不再吃东西。
　　他终于忍不住了。他不由得开了口，告诉她，他会听话。
　　……所以，不用再对他好了。他已经决定会好好听话了。
　　可她看上去像是没有听懂。也可能是听懂了，却还是假装他什么都不知道，想要接着骗他。
　　不管是怎样，她都很温柔……很温柔地，哄他吃东西。
　　被她这样哄着，他好像根本就没办法拒绝她说出的任何话。
　　她夸他听话，她还……
　　她还冲他伸出了胳膊，想要抱他。
　　你会忽然伸手，去抱路边的垃圾吗？
　　没有人会抱一团垃圾。
　　他没办法理解她，他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他明明已经承诺会听话了，她没必要演戏了，也没必要再勉强自己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想要抱着一团脏兮兮的垃圾睡觉呢？
　　他想不明白。
　　但先于思绪，渴望早已从他的心底里涌了出来。
　　人的怀抱会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像才下过春雨的泥地一样软，像老牛的身体一样暖和？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人贩子就忽然抱住了他。她把他抱到她的腿上，把他整个人都圈进了她的怀里，圈得严严实实，好像他不是一团垃圾，而是什么值得守着的东西。
　　人身上的温度透了过来。
　　才被抱住，他就知道，他想错了。人的怀抱不像泥地一样软的，也不像老牛的身体一样暖和。
　　那是泥地和老牛……根本都无法相比的感觉。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原来那些被娘抱进怀里的小孩有这么舒服……像是被人保护着，又暖和，又软和，甚至让他生出了自己也被人在意着的错觉。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从来都想不到，像是来到了新的天地，他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温柔的感觉。
　　他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襟。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抱着他睡下了。她的身上暖融融的，从头到脚地暖和着他。
　　“……我会听话。”他不由自主地，又向她承诺了一次。
　　他一定会很乖。就算挨打，他也不会哭。他会很听话，在买他的人面前表现得很乖，让她能要价高一点，努力给她赚更多钱。
　　所以……所以……
　　他的心里忽然变得酸涩。又暖和，又酸涩。
　　他抱着他虚假的温暖，如饮鸩止渴一般，不住地向下沉沦。
　　正因如此，后来……
　　他拼了命地保护她。
　　他说“我知道”，他说“我给她卖”，他拉住她的衣襟，选择和她一起走。
　　“莫非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见到他举止如此异常，行凶的那个孩子皱起眉头，对他说道。
　　他当然什么都记得。
　　正是因为什么都记得，他才会这样做。
　　*
　　很久，很久很久之后，他们聊起了那年的初次聚首。陆清衡揉着太阳穴，道：“所以……其实那时，你也觉得阿姐是坏人。如是还义无反顾地选了阿姐，只是因为阿姐更温柔？早说呀……摸头喂饭我也能做，怎么莫名其妙就输了。”
　　“……赢这个有意义吗？”喻红叶扶额。
　　“……说得也是。”陆清衡点头。
　　“何况，谁能敌得过阿姐的温柔啊。”喻红叶呷了一口酒，无意识地勾起了嘴角，“不管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屈从于那份温柔根本就是本能啊。她就是温温柔柔地让我去死，我也就去了。”
　　刺心钩微微愣了一会儿。时光穿梭了许多年，他竟仍能回忆起那日那时那份铺天盖地的温暖，仿佛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心口，点了下头。
　　*
　　白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其实已经临近日出了。
　　“——既然你们实在无法信任我，”于是，她说道，“我们就先行离开吧。”反正天也快亮了，她有一整日的工夫去找其他的住处。永宁本不贫瘠，她又是个有手有脚又肯做事的成年人，总归不会连片遮盖头顶的瓦片都找不到。
　　说完，她将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搂在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孩子一刻比一刻让她感到怜惜，怎么亲近都亲近不够。就算是为了他，她也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你要把他带去哪里。”行凶的孩子顿时阻止道。
　　“当然是找其他的落脚处。”白芨道。
　　“你若要走，必须将他留下。”行凶的孩子道。
　　“可是他想和我走。”白芨道，“难不成，我也可以留下？”
　　“……可以。”行凶的孩子迟疑了不过片刻，竟就忽然意外爽快得答应了。
　　比起让她把小孩带走卖掉，倒不如把她放在身边监视。这行凶的孩子行事向来果断，飞快地作出了决断。
　　白芨感到有些意外。但这个结果并不赖。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地方住，有现成的地方待着总归是好的。
　　“那……没什么事了的话，我们就再睡会了。”白芨道。天还未明，本就没到应该醒来的时候。
　　见没人有什么异议，白芨就又抱着怀里的孩子，躺到了稻草堆上。
　　啊……难得在这么难睡的稻草上睡着呢，居然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把人叫起来了。白芨不满地叹了口气，顺手尽量把怀里的孩子往自己身上扣，试图让他被稻草硌得轻一点。
　　那孩子抓着她的衣襟，仰头看着她，又低了低视线，盯着她的脖子。
　　“怎么了？”白芨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捏出印儿了吗？”多半是那行凶的孩子给她掐出了印子。那孩子力气很大，她疑心自己真的差一点被掐死。
　　她被人怀疑着，甚至憎恨着。
　　可与此同时，在她的怀中，又有一个孩子会关心她。
　　在这个陌生的，没有一处让她感到熟悉的世界里，在她的脑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的如今，有个孩子正躺在她的怀里。他会在意她，会关心她，愿意和她走，会像这样陪着她。
　　白芨无意识地摸着怀里孩子的头发，忽然意识到，其实……与其说是这孩子在依赖她，被她照顾，不如说，是她在依赖这个孩子吧。
　　“没事，不疼。”见对方仍盯着她的脖子，白芨笑了笑，低下头，蹭了蹭对方的小脑袋，“一会儿就好了。”
　　“——好了，快睡吧。你得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以后才能长得高高的。”
　　那孩子看着她，听话地与她一起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行凶的孩子看着他们。见他们睡了，他想了想，挥挥手，示意喻红叶与他一起出去。
　　才挪动了半步，不过是一点极细微的脚步声，他就见到，在人贩子的怀中，那不知名的小孩忽然睁开了眼，牢牢地盯着他。
　　……好敏锐的听力。分明未曾学过武艺，竟敏锐得犹如习武之人一般。
　　只是，这小孩如此戒备于他，显然是担心他再对那人贩子动手。为何要如此护着一个人贩子……不过巧言令色一番，就让他如此死心塌地了吗？
　　陆清衡无法理解，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冲喻红叶挥手，要与他外头说话。

94.九四 [VIP]
　　“我让她留下来, 是想看着她。免得她将那孩子带走，或是又去拐别的孩子。”走到了外头，陆清衡对喻红叶道, “你也帮我对她留意些。”
　　“……我倒无所谓别人的死活。”喻红叶道。其实, 不认识的小孩是会被人卖掉还是杀掉, 他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不过, 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觉得那个人……真的不像是个人贩子。”
　　陆清衡摇了摇头，道：“你怎么也这么轻易就被哄骗了。我对此人……知根知底, 绝不会错认。”
　　“她和你跑出来的原因有关系？”
　　“……有关系。”
　　“行吧。随你。”喻红叶揉了揉头发，道, “不过，清衡。你比我稳重聪明，但我比你看人准。我是觉得，这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差错，反正我看这人……不能是个人贩子。”
　　“是或不是，就待日后再看吧。”陆清衡道。
　　话是这么说的, 他却其实根本没打算留下那人。只要一个机会, 只要一个微小的机会，他就会教她再也无法出现在这世界。
　　原本, 只是将她灌傻而未杀，是想让她尝到同样的苦楚，在凄苦中自个儿死去。谁料她竟如此命大，非但未死, 反而还清醒了过来。
　　既然如此, 他就只能直接动手了。像她这样的人, 死有余辜, 不管是不是真的因被灌药而丧失了记忆，他都没打算留下她。
　　“倒是你，”陆清衡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执着，便换了个话题，道，“我们二人也不是就缺那点吃的，为何忽然抢人家的包子？”
　　“啊，那个啊……”喻红叶含混着。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因为她，把路边被人扔掉的小孩，像宝一样捡起来了。温柔得……温柔得，像他的娘亲一样。
　　他不相信会有像娘亲一样温柔的人。这世上芸芸众生，大多都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只是普通人罢了。他想看这个普通人恼羞成怒，原形毕露的样子。
　　就因为这样的原因，他鬼使神差地忽然跑了过去，抢走了对她而言很重要，但对他而言根本就没用的东西，还要出言挑衅她。
　　这下，她肯定不会还那么温柔了吧？她一定会追他，会开口骂人的吧？
　　他就知道，怎么会有——
　　……
　　她根本没骂他。
　　她摇了摇头，好像只是看到自家孩子做了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脸上没有半分愤怒，尽是包容。
　　她跑去找人讨了新的包子，回过头来，还是一口不吃，一心一意地喂路边没人要的小孩。
　　怎么……真的会有，这种人啊……
　　喻红叶回到庙里，捏着手里的包子，发了一下午的呆。一直到晚上，庙门被人推开，让他发呆的罪魁祸首居然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才晃过神来。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和举动……怎么可能对人解释得出来。
　　“——这种小事有什么所谓。倒是你，不是说只打算停留几日，为了寻仇吗？如今为那女子多做停留，不会打乱你计划什么的？”他本不会追问陆清衡的事，只是想把自己的小心思含混过去，就又将话题移到了陆清衡的身上。
　　果不其然，陆清衡并不回答，道：“我们两人不是商定了吗？泾渭分明，互不过问。”
　　“随口一问嘛。”喻红叶甩甩手，“我知道了，我帮你看着她。回去睡觉吧。”
　　二人再次打开了庙门。
　　一迎面，就又是那不知名的孩子极尽戒备的目光，牢牢地盯着二人。
　　“做什么看爷。”喻红叶被他些微吓了一跳，“睡你的觉去。”
　　那孩子仍旧盯着他们。直到他们二人都躺了下去，与白芨之间隔着一个他，他又盯了一会儿，才总算闭了眼。
　　“这小子……怪瘆人的。”喻红叶抱怨了一句，翻了个身。
　　陆清衡则看了那不知名的孩子一眼，脑中静静地盘算着，该怎么避过这孩子，暗中杀死那人贩子。
　　到那时，再说她是自己走掉了便是。
　　*
　　……
　　钱掌柜看着面前笑眯眯的女子。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许再来找我了。”
　　对方听着他的话，仍旧笑得一脸赖皮，就差没把“我又没答应”写在脸上了。
　　“您这儿不缺人吗？”白芨凑到柜台前面，“你看，这么大的店，就只有您一个人。”
　　“我这店不大。”钱掌柜冷漠，“我一个人颠勺上菜收钱，足够了。”
　　“也是。”白芨点点头，“可是，很累吧？开这么个店，天不亮就得进货准备，忙活一天晚上才能落上歇息，觉还没睡够就又得起来。”
　　白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开餐馆的这些事，就好像是她……或者是她认识的人有过类似的经历似的，这些事就仿佛常识一般存在于她的脑中。
　　“——我要的不多。”没等掌柜回绝，白芨便抢着继续道，“我认识字，会算账，可以替您清早备货，该处理的材料都替您料理好。钱要得也少，只要您能把剩下来的食物分给我们，够我们一大三小四个人吃就行。”
　　白芨在永宁城里转了好一圈。这城不大，招工的地方算不上多，能让她一个羸弱女子胜任的更少，工钱也并不高。这些钱，若要养活她一个人其实还是足够的，要带上一个孩子也勉强能行。可若是三个孩子……就很难覆盖了。
　　白芨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将庙里的其他两个孩子也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畴。天已经冷了，他们二人就待在那个庙中，看上去没什么御寒的东西，也没储备什么食物。这个冬天，怕是会很难熬。
　　若是如此，她倒还不如直接找家餐馆做事，借此把食物先落实下来。工钱可以少些，只要足够筹备御寒的衣物就行。
　　如是便能撑过这个冬天，等开了春再从长计议。
　　所以，她就牵着孩子，站在了钱掌柜的面前。
　　说来，她倒不是故意把那个寡言的孩子带来的。只是这孩子意料之外得粘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怎么哄都不肯离开……明明在其他事情上都很听话的。她不得已带着他走街串巷，还因他而失去了不少工作机会。——毕竟，要说招工，比起单身女子，没人会喜欢要带着孩子照顾的女人。
　　钱掌柜看着白芨，又将视线移到了她牵着的孩子的身上。
　　不过……不过才一天的工夫，这孩子眼中的死气竟就散去了许多。如今看来，他就像是个寻常孩子一般，贴在这女子的身边，对周身的一切都带着些许戒备，独独抓着这女子的手不肯离开。
　　仅仅……一天的工夫。
　　“一大三小四个人是怎么回事？”明明想将人直接轰走的，他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问起了她的事，“你该不是……自己都没养活，又捡了俩小孩吧？”
　　“虽然倒也不是那么回事……”白芨摸了摸脸颊，“但总觉得放在眼前就没法不管……”
　　钱掌柜的气都快叹出来了。寻常人家给流浪孩子几口饭吃都算心慈了，给就给了，细究起来还是怕“升米恩斗米仇”，让乞丐给赖上。像这种都不用人赖，二话不说就往回捡的……到底是个割肉喂鹰活菩萨还是个单纯的蠢货。
　　……
　　非要……非要说的话，他一个人顾着这店，确实是很累。天不亮起来备货，天落黑了躺下，还没睡够又得起来了。
　　而对方要的工钱不多，主要是想要吃食。他本来就是开餐馆的，菜肉进价都比寻常人低，倒也不差这几张嘴……
　　……
　　“您答应了？”白芨又惊又喜，“那能先预支我几日的工钱吗？”
　　“……？”
　　白芨软磨硬泡，人还没做事，就先从黑着脸的掌柜手中预支了几日的工钱。她捏着钱，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羽毛被，人却直接转向了药铺。
　　“今天姐姐也抱着你睡，好不好？”白芨一面走着，一面将牵着的孩子抱了起来，问他，“所以，再忍耐一下，过几天再给你做被子，好吗？”
　　那孩子缩进她怀里，点了点头。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言，听话得不行。除非叫他离开她自己待着，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点头。
　　药铺的掌柜，是一名颇为美艳的女子，妆容精致，衣裙弄潮，可谓是站在永宁城时尚潮流顶端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名医者。见白芨进门，她就坐在柜台后面，也不迎客，连欠一下身子都没有，撑着脸颊，笑道：“小姑娘，在城里转悠了一天，怎么转到我这儿来了？”明明是初次见面，倒像是在招呼认识多年的朋友。
　　“来买药呢。”白芨应了一声，抱着手里的孩子向掌柜面前凑了凑，道，“您这儿有伤药吗？”
　　初次见到这孩子时，白芨就很在意了。这孩子身上尽是伤痕，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变态渣滓垃圾人，对这么小这么乖的孩子居然下得去这样的手。
　　扒开衣服仔细看的话，他身上甚至新伤旧伤摞成一片，绝不是短期内的遭遇。这把白芨看得鼻子发酸，心里一揪一揪得疼。
　　他才多大的年岁，竟一直都遭人虐待吗？
　　就……这么瘦，这么小，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有人，怎么可能有人忍心这么对他。
　　自从看到他第一眼，白芨就一直都惦记着他身上的伤，早就打算好了要赶快搞到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买药。
　　“这……”看清了孩子身上的伤势，美艳女子蹙了蹙眉，人也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弄的？”
　　“我也问过他多次，他不说话。”白芨叹了口气，“总之，我想赶快让他好受些。”

95.九五 [VIP]
　　在这个世上, 有很多他曾经从未实际使用过的东西。比如床，比如勺子筷子，比如人温暖的怀抱。
　　“药”, 也是他从未实际使用过的东西中的一种。
　　伤口的疼痛是会随着时间的变动而变动的。刚挨的时候最疼, 挨一下疼一下, 每一下都是疼痛的峰值。在棍子或是鞭子连绵不断地下来的时候，疼痛会连成一片漫无边际的潮水, 让人无处可逃，让人失去理智。
　　当棍棒暂时停下来的时候, 疼痛的峰值就会消散。伤口仍旧会很痛，但不至于令人忍不住叫喊。
　　在这个时候, 他曾试图抓住机会求饶，却从未奏效过，还反而常常会招来新的痛打。次数多了，他稚嫩的头脑便本能地摸索到，似乎他越是恐惧，越是恳求, 就会令手持鞭棒的人越是兴奋。
　　所以后来, 他就只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地哭泣和喘息。因为疼得过火的时候，他时常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呼吸。
　　等到一顿打完全停下来的时候, 伤口才真的有机会慢慢消解疼痛。在这时，疼痛会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地刺激着人的肌肤，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着缓缓地折磨人, 直至随着时间缓缓退去。
　　他比谁都要熟悉这个过程。这个过程曾在他的身上重复, 叠加, 出现过无数次。无论何时, 他都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阶段的感觉。
　　但是今天，事情却变得不同了。
　　从来没有人在最后一个阶段，将药膏涂在他的身上。他姐夫曾骂他，把他卖了也不够买一条狗。他尚且不如狗值钱，当然配不起药。
　　但冰凉的药膏确实在他的身体上缓缓地划过，划过他身上的每一条鞭痕，每一块淤青。冰凉的触感仿佛能带走疼痛，痛苦的潮水刹那之间被推后了许多。一直缠绕着他的疼痛仿佛瞬息之间找回了同理之心，大度地宽恕了他，挥一挥手，退后了一步。
　　秦柔看着那小孩。那孩子缩在那女子的怀中，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像个乖巧的娃娃一般任由摆布。
　　说实话，在最初见到这二人时，秦柔也曾怀疑过，是不是就是这女子将这孩子折磨成这样子的。毕竟，会带人看伤的人总是可能正是施暴者本人。
　　可是刚才，秦柔从柜中拿出了药膏，打算给这孩子上药。那时，这孩子虽也是如现在一般任由摆布的样子，身体却几不可见地向着那女子的怀中缩了缩。
　　秦柔了然，将药膏递给了那女子，要她亲手照顾。那孩子便不易察觉地放松了身体，在那女子怀中软了下去，乖得心无旁骛。
　　如果是这样，确实不可能是这女子亲手做的了。
　　白芨借着秦柔的指导，细细地照顾好了孩子身上的每一道伤痕。她倒真是很努力地厚上了脸皮，一直到将药上完了，才开口问道：“您这药……多少钱呀？——这些够吗？”她掏出了钱。
　　秦柔扫了一眼她手中的钱，道：“够是够了，但先赊着也无妨。拿去买点别的吧。”
　　“啊……谢谢！”白芨顿时心生感激。
　　“很辛苦吧，独自带着个孩子。”秦柔看着她，忽然绽开了一个笑脸，真诚道，“真了不起呀。”
　　白芨些微一愣。
　　其实，白芨并不是个真的脸皮很厚的姑娘。纵使什么都不记得，她也是生做了苗谷圣女的。何止是生活体面，根本就是一直都是受人追捧，极少曾真正地狼狈过。
　　而如今，她却为了生存真正地做了许多要放下面子的赖皮事。讨要吃的也好，赖着要工作也好，预支工钱也好，把都不知道自己买不买得起的药擦到孩子身上也好，这些狼狈的事一件一件，其实都压在了她的心头上。
　　如果秦柔没有主动要她赊账，她定不会赊。但如果对方这么说了，她也绝不会拒绝。因为她需要钱的地方真的太多了。她带着孩子，居无定所，才刚勉强解决了吃的问题，但连过冬的行头都没有。哪怕手头能多出一枚铜钱，她都有需要的用处。
　　但赊账，她当然也觉得没面子，只是不会讲出来而已。
　　然而，在她觉得很没面子的时候，秦柔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真诚地称赞她：“独自带着个孩子，真了不起呀。”
　　只是这么一句话，她心里压着的狼狈居然忽然就轻松了许多。
　　“没有……”她抱着怀里的孩子，看着秦柔，直视着对方的善意，不由也带上了笑意，“他很乖的，一点都不辛苦。”
　　“我也有个孩子，”秦柔道，“知道你一个人一定不容易。要是有事，你可以和我说。”
　　“啊……那……”白芨顿时抓住了机会，“您能借我一个桶吗？铁桶，可以烧的。”
　　*
　　超！开！心！
　　白芨抱着满怀的麻布，提了个桶，装着个大袋子，兴冲冲地向破庙走去。
　　那寡言的孩子也帮她抱了一个大袋子，小鸭子似的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推开了破庙的门。白芨把手里的东西往稻草上一放，又接过了孩子怀中的袋子，也放到了一边，就开始揉捏起那孩子的脸。
　　“好乖好乖，还懂得帮阿姐拿东西呢。乖死了乖死了，我们乖乖怎么这么招人疼呀。”
　　那孩子任由她揉着，手才一空，就下意识地又拽上了她的衣襟。
　　“买这么多布干嘛？”喻红叶坐在火边，冲他们搭话，“都是麻布，盖几层也一样是冷。——那袋里莫不是棉花？”
　　“？您看我像那么有钱的样子吗？”目前来看，怕是把她卖了才能买得起棉花。
　　“那是什么？”喻红叶兴冲冲地凑上来，一点也没拿自己当外人，“你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大袋东西？”
　　“……为什么同样的话从你嘴里出来就这么气人。”白芨说着，坐在稻草上，打开了袋子。
　　“……鸡毛？”喻红叶看清了袋中的东西，赞同地点头，“确实应该会保暖。很聪明嘛。”
　　陆清衡也在庙中，看了他们一眼，并未说话。
　　“乖，”白芨随手拿过桶，把桶往喻红叶手中一塞，“姐姐累了，去给姐姐打桶水来。”
　　喻红叶：“？”
　　那寡言的孩子却马上依言站起了身来，手都碰到桶上了，人却忽然盯着陆清衡，又不动了。
　　……这是还惦记着陆清衡行凶的事呀。
　　白芨本也只是随口逗逗喻红叶，根本没指望他会帮忙。此刻，她便也站起身来，呼噜了下寡言孩子的头发，赞道：“还是我们乖乖对阿姐好。走，我们一起打水去。”她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不知不觉就把他换作“乖乖”了。
　　毕竟，他可真的太乖了……
　　白芨一手提了桶，一手牵了孩子，才刚向外走，就见喻红叶也跟了上来。
　　“来帮忙打水的？”白芨随口逗他，把桶往他面前一递。
　　没料到，喻红叶居然真的接了过去。“就你们两个，提得动水吗？”喻红叶提着桶，看了一眼羸弱的白芨，又看了一眼她身边明显营养不良的小孩，“爷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苦，只好帮帮你们了。”
　　“……红叶，你居然是这么好心的孩子，我好感动。”白芨停下了脚步，然后牵着手里的孩子就往回走，“那你快去打吧，我们先回去了。”
　　“……喂！”
　　……
　　喻红叶提了满满的一桶水，竟真的不太费力。他可才十岁左右，个子刚比白芨腰高，就有这样的力气，倒像是身怀了功夫的。
　　但即便如此，白芨见他一个人提着桶，还是觉得自己像是在虐待小孩，伸手想接过来。
　　喻红叶躲过了白芨的手，随口问道：“醉仙楼还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醉仙楼是谁。”
　　“他啊。”喻红叶向寡言孩子的方向挑了挑下巴，“这不是人家不要了扔到醉仙楼路边，然后让你捡了的吗？”
　　“……为什么你每句话都能微妙得让人火气上涨。”
　　“这也是爷的一种天赋吧。”喻红叶自得。
　　白芨：“？”
　　白芨：“而且，不要随便给人起奇怪的绰号。人家有名字。”
　　“哦。是什么？”
　　“……”
　　“既然你也不知道，那就给他起个呗。我们又不能叫他乖乖。”
　　“我凭什么随便给人家起名。”
　　“你不起，那我起呀。醉仙楼你不喜欢，那……楼醉仙？有名有姓，还好听。不愧是我！”
　　“……”白芨懒得和他贫嘴。
　　几人推开了庙门。喻红叶提着水走进去，一面放下水桶，一面向陆清衡炫耀他给小哑巴起的新名。
　　“他不哑巴。”白芨纠正。说话的时候，她正摆弄着支使喻红叶折来的粗大树杈，试图在火堆旁搞出个支架来。被喻红叶称作“楼醉仙”的小孩自动自觉地凑在一边帮她。
　　“诶，又不声不响蹭我的火，这次还变本加厉了。要煮东西？”喻红叶看出了白芨的意图，抱怨道，却也没拦着。
　　白芨很快撑起了支架，将水桶挂了上去，煮沸，下鸡毛，搅搅搅。
　　在发现搅动水里的鸡毛只是机械的劳动之后，楼醉仙很快伸手接过白芨手中的树枝，开始替她搅动。
　　白芨便由着他帮忙，自己整了整麻布，问喻红叶：“你有刀吗？”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全身泛着一定会有刀的气息。
　　果不其然，喻红叶掏出了一把小刀，递给了她。
　　“抻着布。”白芨接过刀，又把布料的一角递给喻红叶，吩咐道。
　　“？爷会听你的话？”
　　“抻着。”
　　喻红叶就抻着了。

96.九六 [VIP]
　　白芨低着头, 穿针引线，认认真真地将布料缝成一个大大的口袋。
　　喻红叶在旁边看了两眼，开始嘲笑：“不是吧……我用脚缝得怕是都比你好。”
　　“请！”白芨瞬间递出了针线。
　　“……我才不干女人活儿！”喻红叶头一偏。
　　桶里的毛煮了好一会儿了。白芨伸头看了看, 便让楼醉仙停止搅拌, 将桶拿下来。
　　才放下桶, 那孩子就像是被磁石吸引着的小铁片，瞬间又跑回到了她的身边, 盯着她，看她正在做什么。
　　啊……他是想让她陪的, 她却因为他主动帮忙而转身跑去做了别的事。让他感觉寂寞了吧？
　　白芨揉了揉他的脑袋，把吩咐的对象改成了喻红叶, 道：“红叶，你把桶里的水倒了，毛挤出水晒干。然后再打水，煮剩下没煮过的毛。”她绕遍了全城，跑去了所有可能杀鸡宰鹅的地方，低价购买了许多禽毛, 怕是要分好几趟才能清洗完。
　　“？”喻红叶看着她, “在你说出这么多话的时候，该不会是真的觉得我会照做的吧？”
　　“那……能帮忙打桶水吗？”白芨抬起头, 可怜兮兮，“我们谁都拎不动。”
　　喻红叶：“……”
　　喻红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提起桶，就发现如果要帮忙打水, 需要先把水倒出来, 然后把毛找地方放。做完这一套, 其实也就完成了白芨刚才那一长串的指令。
　　“……”
　　喻红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无奈地提着桶去倒了水，然后蹲下身，忍着烫给毛挤了挤水，扔到了一边。
　　白芨满意地眯眼一笑，低着头，继续摆弄她的针线去了。
　　铁针穿入布料，牵着线，从另一面穿出。
　　白芨丝毫也不记得过去的事了。但即便如此，她也非常确定，自己过去必然很不擅长针线活儿。
　　她应该只是见人做过的程度，大概知道要怎么做，但实际做起来就实在是……过分……粗糙了。喻红叶的嘲笑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楼醉仙贴在他的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和针脚较劲。看着看着，他忽然就伸出了手。
　　“你也要试试？”白芨顺手将针线递给他。
　　楼醉仙拿过针，低着头，开始仿照她的手法做事。然后，明明用的是同样的手法，他却竟轻而易举地留下了整齐而又细密的针脚，仿佛十年老裁缝，堪称女红典范。
　　白芨：“……”
　　白芨：“你以前有做过这个吗？”
　　楼醉仙摇了摇头。
　　……也、也是哦，怎么会做过呢……
　　白芨低头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近距离感受着十岁孩子毫无意识地散发出的激烈嘲讽。
　　人总、总是会有不擅长的事的嘛！她记忆文字就很快啊！
　　白芨平复了一下心情，又翻出一根针来。她早就料到缝出一张被子对她来说是过分浩大而又困难的工作，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一个人做。（虽然也没想到小孩子会做得更好。）
　　她准备了四根针，本来就是打算尝试拐三个小鬼头给她做（白）工的。
　　喻红叶将水打了回来，随手往庙里一放，不继续干活了。
　　白芨试图哄他：“这么快就打回来了？红叶，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我们谁也提不动，你就提得回来。谢谢谢谢，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如果能帮忙把毛煮了，我们得多么感激呀……”
　　“你……莫非当爷是傻的吗？”喻红叶冷眼看她。
　　“……确实比我想得聪明。”白芨点头。
　　喻红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楼醉仙听着他们的对话，抬头看了白芨一眼。他明摆着是不想离开白芨的身边的，但踟蹰了一下，还是放下了针，站起来，打算过去继续煮毛。
　　“没事。”白芨揉了揉楼醉仙的脑袋，把他小小的身体搂了回来，“你手这么快，我们一会儿就缝完了。到时再去煮也是一样的。”
　　楼醉仙当然喜欢她这么说，依言回到她的身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缝被子。
　　庙中便这么寂静了一会儿。
　　陆清衡一直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似乎片刻都没有关心过庙中事。在这个寂静的空档中，他短暂地睁开了眼睛，就见白芨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引着针线。自庙门透入的日光映在她的身上，于地面投下了一片极温柔的影子。
　　在她的身边，瘦弱的孩子也在埋头做事。分明是在做事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向身边女子的方向些微偏着，一副无意识的依赖姿态。
　　有那么一瞬间，陆清衡竟也心念一动。
　　下一刻，他便瞬间找回了清醒。
　　分明是个拐卖妇孺的贩子，是将柔弱女子与童稚幼童亲手推入地狱的人。
　　竟如此擅长哄骗于人，倒是他小瞧了她。
　　陆清衡闭上了眼，手指轻微摩挲，指尖并无刀刃，却似有刀锋。
　　白芨确实正在哄骗于人。
　　她正试图哄骗喻红叶给她做白工。
　　在白芨明着哄喻红叶做事的时候，喻红叶当然不会总是乖乖去做。于是，在喻红叶不肯做的时候，白芨就不再管他，一门心思带着楼醉仙一起缝被子。
　　庙内短暂地寂静了一下。
　　喻红叶坐在火堆旁，拿了根小树枝烧着玩儿。烧一烧，拿出来熄灭，熄灭了，也没什么事可做，就再放回去烧一烧。
　　这么重复了两回，喻红叶就不由反思了起来。怎么会……这么无趣？
　　在这俩人来之前，他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来着？
　　他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了一会儿，目光总不由自主地往白芨他们身上瞟。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若无其事地蹭了过去，开始继续嘲笑白芨的女红水准：“啧啧，这个针脚，难道是故意把线缠在一起的吗？不失为一种崭新的技法！”
　　“请！”白芨再次瞬间递出针线。
　　“哼，爷四尺男儿顶天立地，怎么会做这个。”
　　四尺男儿可还行……①呚
　　“那就离远点，”白芨挥手，“不许烦我。”
　　“怎么？做得差劲还不许人说了？”
　　“对。”白芨干脆利落地点头，“远点远点。”
　　“……”
　　喻红叶不走，也不做，就坐在旁边指挥：“噫，你那针，竖着捅不就不会偏了吗？你这样不就都聚在一起了吗？”
　　白芨执针，“啪”，捅得更偏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给喻红叶看得浑身难受。
　　白芨确实是故意的，但也确实有点玩脱了。她把手指从布料底下拿了出来，放在嘴里舔了舔。
　　擦到了皮，出了一点血。
　　楼醉仙刹那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噌得一下凑了过去。他盯着白芨的手指，一直不太有表情的小脸上，小小的眉毛第一次地皱了起来。
　　他轻轻握着白芨的手指，嘴巴些微凑了上去，像是很想放到嘴里含着，又踟蹰着不敢做。这么迟疑了一下，他到底还是没敢上嘴，只一把拿过了白芨手里的针，藏在了背后，不给她了。
　　“扎着了？”喻红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忙把她的手拉到了眼前来看，“……就破了点皮，还行。——你能不能行啊，缝这么差也就算了，就缝个东西的小事也能见血。这得亏就是拿了根针，你要是习武，那还了得？”
　　他念念叨叨的，松开了白芨的手，然后随手从楼醉仙的身后把针拿了出来，低着头开始替白芨缝了起来。
　　“就一点皮，（为了逗你玩而玩脱了）没注意嘛。”白芨不甚在意，又取出了一根备用针，却在刹那之间就被两个人一起按了下去。
　　楼醉仙抓住了她的手，喻红叶夺去了她的针。
　　“输给你了，输给你了行吧？”喻红叶挥挥手，“你去煮你的鸡毛去，这个我来。”
　　“好嘞！”白芨，计划通。
　　恭喜白芨，入手白给的童工×1。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白芨溜到火边，继续拾掇她的鸡毛。
　　这年岁，家家户户都不算贫穷，起码棉花被子都还是打得起的。得亏这个，没人会与白芨计较几袋鸡鸭鹅毛。
　　煮沸，洗净，晒干。异味应当就会少去许多。但若说是不是足够暖和……其实白芨也不知道。她只是知道，贫穷的旅人住不起旅店，常常会留宿铺着厚厚鸡毛的通铺。既然如此，她猜，禽毛大约还是会有几分暖和的。
　　她知道穷人会住铺着鸡毛的旅店，却对鸡毛是否暖和一无所知。她越发确信，在失去记忆之前，她绝没有如今这么狼狈。
　　那么，她究竟是谁，又是因何目的而沦落于此处呢？
　　她想不清楚，也毫无头绪。只是眼下，她有想要保护的人。
　　她想把身旁脆弱寡言的孩子好好养大。如果余下的两个孩子愿意的话，她也想要好好照顾。
　　要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流离失所的孩子呀。得有大人照顾才行。
　　白芨用树枝在桶中搅拌着，开口问道：“你们吃饭了吗？”
　　“问这个干嘛？”喻红叶一面将麻布抻平落下针脚，一面道，“没吃饭，你还有吃的给我们不成？”
　　“真的有也说不定呀。”白芨一笑。
　　醉仙楼的掌柜是个好人。她半天工都没做，就先预支了几日的工钱。对方的脸都黑透了，却还是给了她。
　　临走的时候，掌柜的脸还黑成锅底呢，却忽然叫住了她，让她晚上来拿菜回去煮，吃饱了再来做工。他知道她带着孩子，承诺会给她足量的份。
　　说来，身边的孩子也就算了，剩下的两个孩子平日里是怎么维持生计的呢？喻红叶多半是靠偷抢，可另一个孩子，周身都散着一股正气，必然不是靠这个。

97.九七 [VIP]
　　说到底, 这两个孩子过去是做什么的？这两人讲话多少都有些咬文嚼字，身上有的是吃苦的痕迹，骨子里却又隐隐透着点没掩住的贵气, 怎么看都不是天生的乞丐, 倒像是大户人家逃家的小孩。
　　而且, 他俩虽住在一起，中间却也多少有些泾渭分明, 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倒也不像是一路的。
　　白芨并不清楚, 却也不打算刨根问底。她站起身来，道：“我找了份工做, 掌柜的管吃。也有你们的份。”
　　“……”喻红叶不由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算了。”
　　才认识不足两天。
　　两个小孩，一个抢过她的东西，一个试图杀她。没人给过她好脸色。
　　没人管的小孩，才十岁左右。尽是累赘，赚不得钱。
　　怎么看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亏本买卖, 她却大包大揽, 莫名其妙地就将他们三个人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她是庙里的泥塑菩萨活了？还是单纯脑子太蠢还有幸活到了今日？
　　该不会就是因为太蠢，才被人骗光了钱, 沦落成失忆的乞丐的吧？
　　喻红叶不知道。
　　喻红叶只是忽然……忽然想让她就这么着。她要能自己想明白了变聪明了当然是好的，但她若是自己没想明白，他就不想让别人……搞得她被迫变得聪明。
　　“你去哪儿拿东西？拿得动吗？”喻红叶问他。
　　“你吃得了多少东西，有什么拿不动的？”白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若是求爷, 爷心一软, 就跟你一起去拿了。”
　　“我有乖乖在, ”白芨挥了挥手, 丝毫没有把喻红叶放在心上，“你看着火，把毛煮了。我们马上回来。”
　　“……”喻红叶，迷之憋气。
　　待到白芨带着楼醉仙回来的时候，喻红叶竟已经把第二波煮好的毛铺平，开始煮第三波了。
　　白芨：“……”
　　白芨：“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为什么忽然这么乖。
　　喻红叶：“？”
　　白芨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在她的身后，楼醉仙拿的东西竟比白芨还多。他跟着白芨，把东西放在了她放东西的位置上。
　　青菜禽肉，刀具碗筷，一应俱全。只是，掌柜那边并没有多余的锅。
　　“我见你们有锅，”白芨道，“能借我用下吗？”
　　“锅？那不是爷的，爷才不会自己煮饭。”喻红叶转头，对陆清衡道，“你借她用吗？刚好让她连你的份儿一起煮了。”
　　陆清衡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仅一眼，白芨就感受到了其中深沉的冷漠。
　　哎呀，好凶。
　　但是凶的人，白芨哪里怕过。
　　白芨对着他一笑，丝毫没有在意他的态度。
　　“你防备些，当心她会下药。”陆清衡看着白芨，话却是对喻红叶说的。
　　“她也会吃。下了药，她哪里敢吃。”喻红叶道，“那就让她拿去用了？”
　　话是这么说，喻红叶哪里是那么守规矩的，早就随手将角落的锅递给了白芨。
　　陆清衡没说话，他就当是默认了。
　　白芨接过了锅，放到一边，然后就开始洗菜。楼醉仙才见她动作，就凑了过去，伸着手要帮她做事。
　　白芨就教他洗菜。不过是洗洗东西而已，那孩子却蹲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动作，一板一眼地学，好像在学什么极高深的东西，认真得不可思议。
　　白芨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便见那孩子随着她的动作仰起头，脸上似乎没有什么神情，头却向着她的手心顶了顶。
　　像是粘人的小猫，只要碰一下，就会主动蹭过来。
　　白芨心中又是一软，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有勤快的孩子帮忙，菜很快就洗完了。青菜以外，掌柜的还给了些鸡肉，竟甚至是帮她切好了的。真是……面冷心善。
　　白芨心中生出暖意，心情极好。她将火上的桶拿了下来，将锅放了上去，踌躇志满。
　　她这么懂得洗菜，一定也懂得做饭吧？她可迫不及待要尝尝自己的手艺了！
　　……
　　楼醉仙瞬间将锅撤了开来，喻红叶则伸手就将桶中余下的水泼了过去。二人的配合默契得莫名其妙，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
　　陆清衡人也到了近前，见已无危险，才放下心来。他看了白芨一眼，不由开口，道：“我以为，下药要好得多。将我们三人烧死可得不偿失。”
　　“啊……对不起……”白芨心虚，“原来我的厨艺是这种程度的差劲啊……”
　　白芨，获得了对自己新的认识。
　　说真的，她过去是怎么活下来的……难道一直有人做饭给她吃吗？
　　“又或者，你是想趁乱引些什么事来？”陆清衡继续道，语气实在称不上是友善。
　　“抱歉抱歉。”白芨道。方才确实是起了不小的火，看着就很是吓人，简直是要烧庙的架势。好在他们机警，一直将庙中的稻草放得离火堆很远，实际倒也引不出什么灾事来。
　　“她不是故意的。”忽然，有人开了口。
　　白芨愣了一下，顺着声音，转头看向了楼醉仙。
　　这孩子，自打与她见面以来，总共只说过二十三个字。两遍“我会听话”，一遍“我知道”“我自愿的”，再加一遍被她逼着说出的“爱惜自己”，说出来的字一根手指头就能扒拉清楚。
　　这还是他单次说出的最长的话。
　　“我会看着，我会收拾。”他看着陆清衡，继续道。
　　他的声音并无波澜，空气中却泛起了一丝微妙的剑拔弩张。
　　明明是寡言又戒备，像小动物一样一直紧紧贴在她身边的孩子，在此时此刻，却忽然莫名其妙笔直地站在那里，像是她的守护者一般与人对峙。
　　白芨心里一动，伸手去摸他的头发。
　　与此同时，喻红叶也极自然地插进了话来，道：“她当然不是故意的。好烧的东西离火八百里远，她想烧庙也得烧得着。——诶，你们还站着干嘛呢？还不快来收拾！”有意无意地，一下子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说着，他蹲下身来，开始替换湿柴。
　　楼醉仙也将视线移了开来，提起了地上的锅，大约是要将锅重洗一遍。他一手提着锅，另一手拉住了白芨的手，仰头看着她，无声地传达出了想让她一起出去的意思。
　　这孩子，还是第一次正面对她表达出自己的意愿，神色中颇有几分小心翼翼。此前，他从未对她提出过任何要求。
　　而此时此刻，他想要她和自己一起出去，也是因为不想让她受到责难吧。
　　白芨倒并不在意陆清衡的态度。何况她确实引起了火来，纵使造不成火灾，也是搞出了危险的。就算被责难，她也不会觉得并不应当。
　　可是，她都不会在意的事，却有人认认真真地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地在意她的感受。
　　偶尔，白芨也会有几分沮丧。她对流浪的生活如此不适应，过去应当至少是个正常活着的人。如今，她却食不果腹，睡在稻草上，与人赖皮，狼狈着维持生计。最初，她觉得，如果真有上天，上天当是对她有所不满。
　　可是，她却也遇到了许多好事。她很快找到了工作，遇到了面冷心热照顾她的醉仙楼掌柜，还遇到了笑着体谅她的难处的药铺老板。
　　而最重要的是，她捡到了他。
　　从一开始，从刚刚睁开眼睛开始，她就捡到了他。
　　仔细想想，她好像真的……是在依赖这孩子的。老大不小的人了，心里竟一直隐隐依赖着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十岁的孩子。
　　白芨顺着他的牵引，和他一起离开了庙。
　　有的时候，白芨会想，自己存在于此的目的是什么。
　　她记忆全无，狼狈地存在于此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芨低下头，看着牵着他的孩子。透过衣衫的领口，她能看到他身上累累的伤痕。
　　也许，这就是她来到此地的意义也说不定。
　　来到这里，半路截胡，将他从死亡手中夺回来。包裹他过去的苦痛，将他拉出泥沼，让他的未来有亲人可温存，让他从路边没人要的小孩变得备受宠爱，快乐地活下去。
　　如果是为了做这样的事……些许狼狈，她竟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了。
　　楼醉仙牵着她，一路来到河边，将锅复又洗了个干净，然后与她一起回到庙中。
　　他蹲下身，理了理被泼湿的地面，与喻红叶一起重新点燃了柴火，安静而耐心地处理着她带来的麻烦。
　　当然，喻红叶也在处理。只是不那么安静罢了。
　　“我说，你绝对，绝对是故意的吧。”喻红叶一边点着柴火，一边不留情面地插诨打科，“爷可看清你的意图了。这么搞一次，以后谁也不敢让你做饭，你就等着吃就完了。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你刚才可还说我肯定不是故意的。”白芨无所谓地回嘴。
　　“我说你肯定不是故意烧庙，可没说你肯定不是故意逃避劳动。”喻红叶撇嘴一哼，“爷从没做过饭，做得都比你要好。怕不是骗了爷给你缝被子，又想骗爷做饭给你吃？”
　　在喻红叶乐此不疲地挤兑白芨的时候，楼醉仙已经将锅架在了火上，将肉下了锅。
　　食物的香气很快飘了起来。楼醉仙低着脑袋，拨弄着锅里的肉块，小心地试探着生熟。肉大概熟了，他便将青菜也下了锅，炒得有模有样，香气四溢。
　　“你会做饭？”白芨不由问道。
　　楼醉仙摇了摇头，道：“见人做过。”
　　……
　　也是，缝纫还不是“见人做过”，甚至只是见她做过而已，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做得出师万里。
　　啊，不能细想，不能细想。

98.九八 [VIP]
　　陆清衡在反思自己。
　　这不对劲。
　　他的目的, 是杀死害人的人贩子。这个目的其实并不难达成，只要挑一个合适的时机，直接下手就可以了。他不是第一次杀人, 大抵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对于应死之人, 他从未手软过。
　　达成这个目的需要的步骤很短, 其中怎么都不会包括“和人贩子进行交流”这一环节。他只要视她于无物，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杀死她就足够了。
　　“交流”, 是需要建立关系的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可是他却在与她产生交流。
　　他说她怕是蓄意纵火，是责问, 本质上却也是交流的一种。然而，人只有想要了解另一个人的时候, 才会主动产生交流。可他并不需要了解她，为何……
　　陆清衡向来理性，极懂得自己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如今，他却有些不明白。
　　虽然问题很小，但他确实多少有些……失控。
　　陆清衡稳了稳心神, 决定将自己拉回正轨。他比谁都知道那罪人做过什么, 他亲手药傻了那罪人，也绝不可能错认。他根本不需要与对方起任何冲突, 他只需要让她此后，再也无法作恶就足够了。
　　食物的香气飘散了过来。
　　“那个……”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却试图呼唤他，“来吃饭啦！”好像他从未对她横眉冷对过。
　　他抬头看过去, 就见那人贩子对他挥手, 像是在照顾谁家的小孩：“快。晚些饭要凉了。”
　　“你倒反客为主。”喻红叶刺她, “搞得像饭是你做的似的。”
　　“我做的就是她做的。”楼醉仙闷不吭声地忽然开口。
　　“我也洗菜洗米了呀。”白芨理直气壮。
　　“不必了。”陆清衡拒绝, 自己着手煮了些东西。
　　纵使共食，也难保那女子没什么只令自己不中毒的手段。吃经过她手的东西毕竟危险，他没有冒这种风险的必要。
　　白芨也不在意，随他去了。
　　“说来，爷给他起了个名字，要不要也给你起个？”喻红叶吃着饭，道。他曾被教导得教养极好，讲究个“食不言，寝不语”，在吃饭时并不多话。如今，他却像是不和白芨说几句话就难受似的，早把该有的规矩抛到了脑后。
　　“嗯……确实，没个名字不太方便。”白芨托腮，想了想，“那我就叫任范吧。”
　　“……”喻红叶看着她。
　　连陆清衡都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谐音……”喻红叶迟疑。
　　“嗯。”白芨爽快道，“因为我除了‘人贩子’，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身份。”
　　“……你倒是心大。”
　　磊磊落落，坦坦荡荡，不避不讳，甚至拿来玩笑，没有半丝心虚。
　　好像她真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贩子。
　　陆清衡隔着锅中冒着的热气，看了一眼她与人开心玩笑的脸。
　　白芨是真的很开心。
　　有记忆以来，第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弟弟亲手做的，味道很好。和大家一起吃，像是有了一个“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们住的地方可实在称不上是好。毕竟只是一个废弃的城隍庙，多少有些漏风，还有扫不尽浮尘。
　　虽然能有片瓦遮蔽，她已经心存感激了。但她当然不会满足于此。她会努力。等到开春，她说不定会攒出一些钱来，租个正经的小房子搬进去。
　　再到以后，她说不定还能租上一个小院子，大家一起生活。
　　只是一餐一饭罢了，她却忽然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吃罢了饭，白芨主动收了碗，打算去洗。楼醉仙不出意料，抢在她的前面，收了比她更多的份，一股不愿让她做事的劲头。
　　不知不觉的，他好像主动了许多，有了主动想做的事，不像之前那样，只想贴在她的身边。
　　……虽然他主动想做的事，也全都是照顾她就是了。
　　白芨顺手提了桶。喻红叶见了，站起身来，极自然地将桶拿了过去，好像打水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他的事。
　　……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喻红叶就后悔了。
　　“为什么，”喻红叶双手抱胸，恨恨地看着面前的状况，“爷要给这小屁孩打洗澡水。”
　　“你俩不是一样大吗？”白芨回道。她正沾着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认真地给楼醉仙搓洗着身体。
　　“我俩……你的重点怎么总这么奇怪。”
　　“好啦好啦，你喜欢的话，一会儿你也可以拿来洗澡呀。”白芨哄他。
　　说得好像一会儿还会有水剩下似的。
　　说得好像这水不是他打的似的。
　　喻红叶恨恨地坐了下来。
　　偏心……
　　明明都是同一天认识的，明明都是素不相识的小孩，怎么那小屁孩就像她的嫡系似的？
　　而他永远都是庶孽。
　　喻红叶的呼吸轻微地滞缓了一下，不易察觉地愣了下神。
　　“——好啦！”忽然有人对他说话，把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见那女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乐意，过会儿我也给你洗洗？”
　　“……谁，谁要啊！！”喻红叶的脸颊瞬间窜了红，什么庶孽不庶孽的瞬间忘了个干净。
　　白芨笑着摇头，将视线转回到楼醉仙的身上。
　　比起喻红叶意料之外的清纯，楼醉仙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并不懂得害羞。他只知道下面那处不能给人看，便在腰间围了块布，剩下的地方，就任由白芨擦洗了。
　　“疼的话，要跟阿姐说哦，阿姐轻一点。”白芨嘱咐他，声音又轻又软。
　　楼醉仙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疼。”
　　几时有人这样小心地对待过他呢？
　　她就是失手把刀子捅进他的身体里，他都不会叫一声疼。
　　白芨小心地绕过伤口，尽量快得将他身上脏的地方揉搓下来，再用温水冲洗干净，用麻布擦一擦，免得他着凉。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楼醉仙的体型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上许多，其实甚至可以直接坐进桶里洗澡。还是白芨担心他的伤口泡了水好得会更慢，想了这样的办法给他细细擦洗。
　　楼醉仙当然不会干等着白芨照顾。实际上，他日常的行为模式根本就是看见白芨做什么，就会试图帮她去做。
　　此时，他便也学着白芨的样子，揉搓自己的皮肤。只是，比起白芨的小心，他对自己实在称不上温和，反而更担心自己的肮脏会令白芨嫌弃。他抢在白芨前面，快速地清理着自己，也不在意会不会拉扯伤口碰触青紫，一搓就是一道红印。
　　“嗯？”白芨注意到他的行为，皱起眉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教训他。
　　“跟我念，”白芨举起手指，认认真真，“爱·惜·自·己。”
　　“……爱惜自己。”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白芨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对你就只有两个期望。”她怕他着凉，将厚厚的麻布裹在他的身上，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一个，是行事必善，决不可为恶。人生在世，这个很重要，你要记得。”
　　楼醉仙点了点头。她讲的话，他当然会记得。她这样认真对她讲的话，他在死掉之前都不会忘记。
　　“而另一个，则比第一个还要重要。就是要爱惜自己。”白芨看着他，“这是最重要的。你要保护好自己，爱护自己，不要像这样不在意自己。你很重要。”
　　“——至少对我来说，你很重要。你不能这样粗暴地对待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听到了吗？”
　　楼醉仙愣愣地看着她。
　　像是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过了好长好长的一会儿，他才终于像是些微回过了一点神来，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紧紧地捏住了她的衣角，一刻也不愿意松开。
　　喻红叶看着他们二人，只觉得心里莫名其妙堵得发慌，冷冷地哼了一声。
　　陆清衡转过头，看了白芨一眼，又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见楼醉仙答应了她，白芨便把麻布拉了开来，开始继续耐心地替他擦洗身体。
　　楼醉仙也低下头，如她所说的那样“爱惜自己”，不再粗暴地对待自己的身体。
　　但其实，他知道，她只是在说谎而已。
　　他还记得，她其实是个人贩子，她是要卖掉他的。也许只是暂时没有找到买家，也许只是还没有谈到满意的价格，他得以暂时留在她的身边，听她甜美的谎言。但其实……她最终是要卖掉他的。
　　他的心口既甜蜜美好，又酸涩疼痛。
　　但是……即使是谎话，即使是谎话，他也……
　　他也愿意被骗。
　　他会闭上眼睛，把她的谎话全都当真。无论最终会被如何对待，他都会接受，都会顺从她。
　　即使前面就是地狱也没关系。
　　他愿意把一切，都献给她的谎言。
　　因为担心孩子着凉，白芨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久，她就将楼醉仙的全身都洗得干干净净。
　　把他身上洗得干净，她便赶忙又给他裹上了厚厚的麻布，然后就着剩下的水，把他的头发也洗了一道。
　　用的是从醉仙楼钱掌柜那里借来的皂角，还收获了“你是只逮着我一只羊薅毛吗？”的无力怒吼。
　　等到把头发洗干净，楼醉仙就真的是香香软……因为太瘦而香香硬硬的一小只了。
　　得赶快喂出点肉来呀……这么长时间都没吃好，万一以后长不高可怎么办。白芨一面给楼醉仙擦着头发，一面认认真真地焦虑。
　　如果她知道，日后的楼醉仙给她的第一个印象便是身量很高，需要她仰着头来看，想必会非常欣慰的吧。

99.九九 [VIP]
　　洗过了澡, 就该好好上药了。白芨低着头，轻轻地将药膏抹在小孩单薄的胸膛上。
　　说来，你有亲眼见过遍体鳞伤的孩子吗？
　　就……小孩子。
　　年纪小的孩子, 通常看上去都是很脆弱的。整个身体就只有那么大一点, 大腿还没成人的胳膊粗, 纤细弱小，好像根本什么都承受不了。
　　而眼前这个格外纤细弱小的孩子, 却实际地承受了连成人都未曾承受过的苦痛。
　　白芨竭尽轻柔，将药膏抹在一道颇为狰狞的伤痕上。她无法猜出如何才能搞出这样的痕迹来, 毕竟，她永远都不会用鞭子不停地打在人身上同一个位置, 一直打到皮肉开裂，打到人闷着不敢哭出声，仍掉泪掉到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那道伤痕，看着这孩子满身青青紫紫的痕迹，无意识地，慢慢地抽了一口气。
　　她的胸口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明明是在给他料理伤口, 她却觉得仿佛是自己正经历酷刑。
　　随着她的抽气声, 面前孩子的胳膊忽然轻微地顿了顿。接着，便慢慢地往外抽。
　　“弄疼了？”白芨忙问。
　　“没有。”楼醉仙缓缓地将自己的胳膊从白芨的手中抽了出来, 道，“我自己弄。”
　　“怎么了？”白芨不明就里，“我手太重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楼醉仙低着头，不说话了。
　　喻红叶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这两头的人在想什么, 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我来我来！”正好, 他一点也不喜欢看她照顾那小屁孩——虽然他也说不出原因, “你那么慢, 得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去拿她手中的药瓶：“啧啧，今天爷可真是大发善心。看看，白日里给你缝了被子，烧了柴，煮了饭，到了晚上竟然还要给你做事。爷可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你可得好好谢谢爷。”
　　他没能将药瓶拿到手里。
　　她一直热衷于哄他帮忙做事，一直都是很容易把干活用的东西给他的。可如今，她却半点都没有松开那药瓶的意思。
　　“我来就行。”白芨随口回了喻红叶一句，便蹲下了身子，从底下抬头，看着楼醉仙的脸。
　　“为什么不要阿姐给你擦药了？”她认认真真地问他，“阿姐弄疼你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要阿姐擦药了？”
　　“……我自己能行。”
　　“阿姐也能行呀。”白芨问他，“不喜欢阿姐照顾你吗？”
　　“不是！”那孩子瞬间开口，就连声音都蓦然高上了几度。
　　他一直如死水一般平静，还是头一次表现出如此清晰的激动，倒让白芨也有些吓了一跳。
　　“……不，不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常，那孩子顿时又低下了头，踟蹰着重复。
　　“那……你是喜欢阿姐照顾你，还是不喜欢阿姐照顾你？”
　　“……喜欢。”
　　“那为什么，忽然不想让阿姐照顾你了呢？”白芨问道。
　　白芨平时绝不是这么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不喜欢就不喜欢，她尊重别人。
　　不乐意就不乐意，她不放在心上。
　　可是，面对这个孩子，她却不知为何变得很不一样。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担心哪里做得不好令他生了误会嫌隙，他却太过乖巧而不会对她讲。她愿意倾听他所说的一切，她希望能够变得更了解他。
　　她想让他能够放肆地依赖别人，有安全感地，健健康康地长大。
　　那孩子仍没有回答她。他沉默地低着头，令人看不出神色。
　　如果他真的不想说，白芨当然不会硬逼他。
　　“阿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白芨只好道，“如果你不愿意，阿姐就都听你的。”
　　“——但是，你要知道，阿姐是比谁都愿意好好照顾你。”
　　……
　　又是这样。
　　又对他说过分好听到一点也不真实的谎话了。
　　他会一如既往地把谎话当真，把她的每一句谎言都当成真相来相信。
　　然而，尽管如此，他终究还是记得，她的话都是假的。所以，他担心自己太过骄纵，会让她变得不耐烦。不耐烦再说假话给他听，不耐烦再维持他的梦境。
　　他听到她抽了气，一定是嫌他麻烦了。所以，他不敢让她照顾他了。
　　他笃定，她一定是，嫌他麻烦了。
　　可是……
　　白芨看着楼醉仙，依照着他的意思，将药瓶递到他的面前。同时，她开口道：“可以的话……如果你愿意给阿姐照顾你的机会，就真的太好了。”
　　就好像，能够照顾他，是什么值得祈求的好事。
　　明明不是什么好事。
　　他就只是没有人要的小孩。
　　他就只是……让人讨厌的，连自己都讨厌自己的，没有人愿意看到的小孩。
　　楼醉仙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攒住了白芨的衣角。
　　“要是你……”
　　他像是开口讲了什么，但声音太小，白芨没有听清。
　　“什么？”白芨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
　　“……要是你……”
　　“……觉得我烦，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压着无数白芨所听不懂的情绪。
　　“求求你……”他这样说道。
　　白芨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孩子抱进了怀里。
　　“太笨了……”
　　“这孩子，怎么会笨成这样。”
　　*
　　喻红叶，今天也在恶狠狠地近距离学习装可怜技能。
　　这叫什么，这就叫以进为退啊！欲擒故纵！多高明！
　　他怎么就学不会呢！
　　生气！
　　喻红叶才是真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树枝往地上戳。
　　*
　　陆清衡抬起头，看着白芨。
　　他看着白芨教楼醉仙行事必善，给楼醉仙上药，低着声音哄着楼醉仙，将他揽入怀中。
　　柔软得像是过分溺爱幼子的母亲，又担心孩子误入歧途，认认真真地教导。
　　真是……无懈可击。
　　陆清衡觉得烦乱。
　　*
　　白芨是想快些将被子缝好的。
　　早点盖上暖和的被子，免得会有人在这一日日的寒凉中染上风寒。如今，他们可没那么容易治病。
　　然而，在她拿起针的那一刹那，一左一右就冒出了两个黑影。
　　左边的一伸手，就把她手里的针抢了过去，道：“怎么？睡前放血助眠？”
　　右边的捏住她手中的被子，伸着手拿她备用的针，就开始要替她动手。
　　“小孩要好好睡觉才能长高。”白芨试图把针拿回来，“我再缝一小会儿就睡了。”
　　“嘁，”喻红叶嗤笑，“你缝得还没爷快。”白日还“我才不做女人活儿”，晚上倒嘚瑟上了。
　　楼醉仙则已经摸上了针线，开始穿针了。
　　“快去睡觉睡觉！”白芨赶他们。
　　“——禽毛还没有备齐，赶着缝布有何用。”忽然，一个声音静静地响了起来。
　　竟是陆清衡。
　　白芨忍不住转头看他。毕竟，他主动和她讲话……可真的太少见了。
　　“何况，你明日还要做工，睡过了头，也不知还能不能拿到工钱。”他继续道。
　　……这个人……
　　说话真的好有道理啊。
　　“也是。”白芨点点头。
　　一直在试图阻拦她但没有成功的喻红叶：“？？？这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吗？！”
　　一直在试图阻拦她并已经上手缝起来的刺心钩，正一心一意地低头继续干着活儿。
　　“好了，睡觉！”白芨下了最后的通牒，“明早醒来，被我看到布上多出哪怕一针，我可是要生气的哦。”
　　她说着，随手把楼醉仙往怀里一抱，然后把两沓还没来得及缝的麻布分着扔给了喻红叶和陆清衡，道：“先盖这个吧。好在天还不算冷，应该还算有用。等做好了被子，再给你们盖厚的。”
　　“谁要啊，粗得不行。”喻红叶看上去很是嫌弃，将麻布好好地抱进了怀里，整整齐齐地铺开，小心地没有弄脏，认认真真地盖在了身上。
　　陆清衡则下意识地接住了飞来的东西，然后愣了一下。
　　有他们的？
　　被子……是给他们做的吗？
　　她买来的布料确实很多，是在买布的时候……就考虑到他们的份了吗？
　　可她根本穷得叮当响。若是不管他们，还能买个好点的料子，多填些乱七八糟的羽毛。
　　陆清衡觉得烦乱。
　　*
　　白芨很快就对自己的工作轻车熟路了。
　　说实话，在最初发现自己既不擅长女红也不擅长烹饪的时候，她对自己的能力是曾有过一点担心的。若真的做什么都不成，连自己都养不好，怎么照顾身边的孩子呢……
　　好在，她很快发现，她似乎只是不太擅长一些狭义上的“女人事”。轮到备货入库对账计算，她掌握得极快，没几天就已经十分熟练了。
　　也许她之前算是个聪明的姑娘也说不定呢。
　　楼醉仙一如既往，每日都要粘着她，随她一起清早起床，帮她做所有他可以帮上忙的事。她本不想让小孩子太辛苦，可对方实在过于坚持，她也就纵容了。
　　何况……有他在，她也总觉得是有所支撑的。实际上，对方也确实是在支撑着她的。这孩子头脑聪明，做事也认真靠谱，帮她完成了许多事，从来都没有出错过。
　　有了他的帮助，事情完成得总是比预计要快上许多，甚至不再需要起得那么早。
　　钱掌柜总是一副抠抠搜搜斤斤计较的样子，但凡与亏钱相关，脸顿时就拉下来了。可他给白芨的工钱却是日结，也并没有如他们之前所谈妥的那样低于市价。据说是担心她在拿到工钱之前就先饿死在哪里。
　　又是一日的清晨，白芨做完了事，一手拿着工钱，一手拉着楼醉仙，从店里走了出来。那时候，天刚刚亮起来，清晨的气息很是新鲜。
　　她已经攒了好几日的钱了。在原始积累的拮据中，每一枚存起的铜钱都能给她带来强烈的安全感。
　　她的被子也就要缝完了……虽然在不慎扎到手之后，她就几乎没再有机会碰到针线。每次试图动手，她都会被两个小鬼拦下来，一个不在另一个也必然会在，在很没必要的地方配合得天衣无缝。
　　所以，后面的工作基本都是她指挥着两个孩子做的。她发现禽毛无论如何积累也很难变得密实，更没办法自己均匀得在被子中铺开。她就干脆想了个办法，用缝线将被子横竖分隔成许多小袋子，如是把羽毛分离开来，均匀铺开。
　　这样的效果竟还不错，与正经的棉花被子当然无法相比，但也有几分暖和。
　　她的生活正从零开始，渐渐得变好。先是满足了口腹之欲，后是勉强不受冬日之寒。再后面，她还能够慢慢添置暖和的衣服。再往后，等她积累得更多了，等几个孩子再长大一些，她甚至能租下一个小院子，和他们几个一起过上常人的生活也说不准。
　　她牵着楼醉仙，望着初升的太阳，忽然意识到，生活已不知何时变得充满了希望。
　　直至楼醉仙站在她的身边，忽然竭力抑制却仍没能阻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warning：本文前半章可能会比较腻歪，会有种同样的事翻来覆去写了好几遍的感觉。特别我后面本来有其他的剧情写同样的感觉的……
　　我本来其实也想删掉，但现在存稿其实已经用尽了，而我最近在工作上的职能范围忽然扩大，时间也不是很多。总之还是就这么放出来了，腻腻歪歪也确实是我曾想到的东西，不好意思了。
　　不过真的遭罪。也不知道社畜为什么要写到凌晨四点半，第二天还要上班，一章的收入还不够平时回家打次车……
　　这大概就是梦想吧……（沉思

100.一百 [VIP]
　　不合时宜。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描述, 楼醉仙大概会用这个词来描述自己。
　　他的出生不合时宜。在出生前，他就克死了自己的父亲。甫一出生，他就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他的存在不合时宜。没有任何人希望他活下来, 他却安然无恙地活了近十年, 厚颜无耻地存在于并不欢迎他的世间。
　　而如今, 他的发病也如此得不合时宜。
　　他知道自己有病。还在姐姐……在与他有亲缘关系的那个姐姐家中时，他就知道。
　　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病。病的时候, 他会觉得一阵儿热，一阵儿冷, 全身难受到无法描述，头疼地犹如炸裂一般, 整个人都使不上半点力气。
　　这种时候，他的姐夫常常反而喜欢逼他干活。
　　现在想来，也许是期望他顺势病死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当然是干不了活的。实际上，严重的时候，他根本连从地上爬起来都办不到。
　　在这种时候，他的姐夫就会打他。牛皮的鞭子抽下去, 几下就能让他爬起来, 多难受都能爬起来。他姐夫就会笑他一身贱骨，一顿鞭子就能把病治好。
　　实际上, 他这病本来也隔段时间就会好。撑上那么几日，身上的难受自己退下去，也就那么好了。
　　这一次，楼醉仙本以为也会如此的。
　　一大清早, 被疼痛叫醒过来, 他就知道自己发了病。可他当然不敢让人知道。
　　阿姐对他那么好, 还要拿他去卖钱的。万一发现他生了病, 不顶用了，也许会不要他了也说不定。
　　他不敢给她添麻烦，便打算就这么撑着。撑上几日，等病自己好了，也就没事了。
　　在过去的姐姐家时，多重的病，他都能强撑着爬起来做事，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可现在，换了肯对他好的阿姐，他却居然连一个早上都没能撑得下去。清晨才刚过，他就在阿姐的身侧，终于强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他就是如此得不合时宜。难怪会那般招人厌恶。
　　如果发现他是个病小孩，她就不会要他了吧？
　　醒来的时候，他就见不到她了吧？
　　心脏在刹那间拧碎般得疼痛，竟比身上的苦痛还要疼上百倍。
　　痛苦如雷霆一般忽然震醒了他的意识。
　　他于刹那间苏醒了过来。
　　快起来！动起来！如果早一点醒来找她，也许还能找到。
　　他要告诉她，他的病不用治，撑几天就能好。他不用她费心，他还是个有用的小孩，还能给她卖个好价钱。
　　快一点，动起来，晚了的话——
　　“——他醒了！”
　　是她的声音。
　　他于朦胧中睁开了眼，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她的脸。然后，他才意识到，他竟躺在她的怀中。
　　他竟还躺在她的怀中。
　　“嗯？这么快就醒了？”秦柔听得声音，跑来看了看，有些不解，“他虚得很，不该这么早就醒的啊。——你叫他了？”
　　“怎么可能。”白芨开心地摸着楼醉仙的脑袋，“肯定是他身体好，生了病醒得也比别人早。好好养病，肯定能好。”
　　……是了，是了。
　　他安心了下来。
　　还好他以为再见不到她，自己惊醒了过来。她见他这么早醒，觉得他身体好，就不会放弃他。
　　他放下心来，试图赶快起来，不显出病重的样子，让她更愿意留下他。
　　然而，才试图动了下身体，他就觉出了不对劲来。
　　……更加严重。
　　更加严重……得多。
　　他起不来。
　　实际上，在醒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炸裂的头痛比过去更加严重，整个人身上的难受绝不是过去能比拟的。
　　但他确实没有想到，现在的自己，竟然真的就连一丝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此时此刻，哪怕用牛皮的鞭子抽他，他大概也是真的……没办法爬起来了。
　　过去近十年，饥寒交迫棍棒加身尚没有问题。可偏偏在此时……
　　他就是如此得不合时宜。
　　“怎么了？”白芨抱着楼醉仙，感受到了他些微的挣扎，“渴了吗？还是饿了？”
　　楼醉仙低着脑袋，没有答话。
　　就在白芨想再问问的时候，秦柔刚好将配好的药放到了柜台上，道：“你先拿这些，就按我之前说的用。别的，我明日给你进过来。”
　　“多谢，多谢。”白芨赶忙谢她，“我一定会尽快还上的。”
　　后半句，她是用口型无声地讲出来的。她不想让孩子知道这些难事。
　　秦柔看着她，视线越发柔软。
　　“还记得吗？我也有个孩子。”她忽然开口，“见你带着孩子，我都感同身受。何必与我客气？”
　　“嗯……”白芨对她笑，下意识还想道谢，又意识到不对，咽了回去，改口道，“那我就把药拿走了。”
　　“……我，不用吃药。”忽然，低微的气音传了过来。
　　白芨低头，就见楼醉仙正看着她，向来神情不多的小脸头一次显出了焦急的神色。“不吃药……几天，自己就好了。”他说道，仍只能发得出气音。
　　……这孩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不许胡闹。”白芨皱起眉头，轻声训他，却一点都不凶，“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呢？”
　　“乖。”她放低了声音，“不苦。好好喝药，姐姐给你买糖吃。”
　　见她这样，他一下子，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办啊……他又高兴，又难过。
　　又……好害怕啊。
　　告别了秦柔，白芨将药挂在手腕上，双手抱着楼醉仙，将他搂得严实。
　　她言出必践，还记得答应孩子卖糖的事，便先沿街找起了卖糖的摊贩。
　　她看上去很轻松，还时不时得逗弄一下楼醉仙，心头却其实犹如压了千钧重。
　　人患病的源头有很多。有的病是自娘胎里就带来的，有的病是天冷天热激出来的，有的病是年纪大身体弱了，也有的病是……
　　硬生生糟践出来的。
　　“糟践出来的”，是秦柔的原话。虽然早知道这孩子经历过许多苦难，但听到这五个字，白芨仍觉得每个字都像是直接踩在了自己的心上。
　　“他也算是你的孩子了，我不瞒你。他这病，是硬生生糟践出来的。”秦柔是这么说的。
　　“长这么大，饭没好好吃过，新伤旧伤难好，三伏天遭热，三九天受寒。何况他还是个孩子，打出生起就开始遭这份罪。小孩本来就比大人弱，大人都禁不住这么折腾，孩子哪里能行？”
　　“看着这孩子，其实都九岁多了，看着却像是六七岁。这是从小就吃不饱也吃不好，身子都没按着年纪长。”
　　“说来，其实这孩子现在这样，还正是他身子好的结果。他娘胎里带来的身子好。若是平常的孩子，怕是都活不到今日。”
　　“本来身体挺好的孩子，就这么硬生生，硬生生地被糟蹋成了这样。到底是哪个狼心狗肺的混账东西，这么折腾一个小孩。”秦柔咬牙切齿。
　　白芨一直看着楼醉仙，一边听一边捏着自己的衣服，差点把自己的衣角捏烂。
　　她甚至没有余力愤怒。她心疼。
　　“能治好吗？”她迫切地问道。
　　秦柔微微顿了顿。
　　“能。”秦柔答道，“能是能，但是……很贵。”
　　“我会努力，我一定付得起！”白芨顿时回道，“所以……能不能暂时……赊给我。我一定会尽快还清。”
　　听到白芨脱口而出的回应，秦柔其实多少有些惊讶。面前的女子其实是称得上贫穷困苦的，却居然理所当然地直接跳过了“要不要治”的选择，来到了“怎么治”的阶段。
　　“……可以。”秦柔不由一笑，“很多药我这里没有，可以给你进。药钱就先赊着，慢慢还就是了。”
　　“——你……辛苦了。”她这样对白芨道。
　　“不辛苦。”白芨低着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楼醉仙，“和他比起来，我哪里有一点辛苦。”
　　“也是……孩子要是吃了苦，咱们哪儿还能记起自己有什么辛苦。”秦柔感同身受。
　　“——说来，你在餐馆的工作，是每日清早就能结束吗？”秦柔忽然问道。
　　“是。”
　　“那你白日有空吗？”秦柔道，“我这里缺个帮手。”
　　药铺的事情并不算多，秦柔一直都一个人管着，怎么会忽然就缺起了帮手。白芨知道，秦柔这是在照顾自己，顿时心生感激。
　　“有空的。”她答道。
　　这样，白芨就又得到了一份工作。可惜，如今她却是怎么都攒不下钱了。
　　她不通医术，却不知为何而认得药材，好像她以前就需要借助药材做什么事似的。是以，在看到秦柔的方子的时候，她就估算出楼醉仙需要的药有多么昂贵了。
　　倒也不奇怪就是了。怀中这孩子的身体被糟蹋得极其虚弱，若不用上好的药材，确实无法将补回来。
　　这么一来，就算同时做两份工作，她也无法覆盖他的药费了……甚至无法在短时间内还清。
　　白芨盘算着第三份工作。
　　然而，纵使如此，她还是很快在路边找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给楼醉仙买了一串艳红红的糖葫芦。
　　怀里的孩子显然很想拒绝，却又很珍惜现状，显得一脸矛盾。不知是在心中做了怎样的挣扎，最终，他还是将糖葫芦接到了手里，然后第一件事就是最大最红的那颗山楂送到了白芨的嘴边。
　　白芨不由勾起嘴角。
　　她咬了一口，然后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噫——酸！”
　　原来她这么不能吃酸！今天也对自己增加了新的认识。
　　“真的太酸了……你吃吧你吃吧，我不要。”白芨把脸撇到一边。不爱吃的东西，就都塞给弟弟！
　　见白芨是真的不爱吃，楼醉仙总算自己试探着咬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吃糖葫芦。
　　更加确切地说，这是他第一次吃到“糖”。
　　原来是这样的甜味，很像他在外头偷偷嘬过的花蜜，却比花蜜更加好吃。
　　吃了花蜜，只是嘴巴甜了一下。吃了阿姐给买的糖，却能让人从心底里开始快活起来。
　　在这份仿佛真的被宠爱一般的快乐中，他忽然无法控制地生出了一点坏心思。
　　这次发病，比过去都要严重得多，他感觉得出来。这一次，有可能不会像以前一样过几天就自己好了。
　　可是，这件事……他能不能……就不告诉阿姐了。
　　也许……过几天还是能好呢？
　　如果真的好不了……
　　如果真的好不了，那就等阿姐自己发现。等到阿姐自己发现的时候，再丢掉他。
　　只是迟上几天，也是，也是一样的吧……
　　他真的是个很坏的小孩。

101.信任 [VIP]
　　买过了糖, 白芨便抱着楼醉仙，向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才走到半路，他们就遇到了喻红叶。
　　对方远远看到他们, 脸上明显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又转而掩盖了下去。他迎着他们, 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脚步却似乎比平时要快上了几分。
　　“不是吧？下了工, 你们还有空四处闲逛？下顿有着落了吗？”走到他们近前，喻红叶撇撇嘴, 讥道。
　　“哇，你居然还专门跑来找我们。”白芨赞叹, “真是好孩子。不过不用担心呀，姐姐这么大的人，怎么会走丢？”
　　“？？？谁跑出来找你们了？谁会担心你们啊！”喻红叶顿时炸开。
　　“中午想吃什么？”白芨一面将楼醉仙抱得顺手些，一面问道。
　　“和你说话呢！爷没出来找你们，爷是出来散心正好碰上你们的。你别胡说！听见了吗？”
　　“钱掌柜说，今天可能剩下猪肉, 剩了就给我们呢。你会做红烧肉吗？”
　　“……你能听见爷说话吗？”喻红叶气闷。
　　“——而且, ”喻红叶看着楼醉仙，道, “他是没长腿吗？走路都让人抱！”压不住的酸味。
　　“他生病啦。”这回，白芨总算回答了他。提到这个，她下意识地蹭了下楼醉仙的头发，代替抚摸。
　　“啊？”喻红叶顿时敛起了炸毛的神色, 将信将疑地抬头去看楼醉仙, “……嗬, 脸色真的好差。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他说着, 顺手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扔到了楼醉仙的身上。
　　白芨一笑，伸手将他的衣服好好地给楼醉仙裹了起来，答道：“是忍着的。说是早上就发病了。”
　　说到这里，白芨眉头又是一皱，腾出手来，向着楼醉仙的屁股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斥道：“以后生了病不许忍着，要马上告诉阿姐，听见了吗！”
　　“嗯……”楼醉仙马上应道。因为白芨不悦的态度，他顿时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动物。
　　“下次还敢这样，阿姐真的生气了。”
　　“嗯！”楼醉仙连忙点头。
　　“……嘁，狗腿子。”喻红叶低低哼道，顺手替白芨拿她拎着的药。
　　白芨便把手腕上的药包腾给他，双手抱着楼醉仙，与喻红叶一起向着城隍庙走去。
　　是犹如回家一般的心态。
　　她要好好守住这个家才行。首先，就得先治好孩子的病。
　　第三份工作，要做什么呢……最好能灵活一些，最大化地利用闲暇时间，也能多些时间陪着小孩。特别是怀里的这个，没生病的时候尚且粘人得不行，生了病就更要她陪着了吧。
　　白芨一面想着，一面回到了庙中。此时，已经临近晌午了。
　　才一打开庙门，白芨便忍不住一笑，称赞道：“可以嘛，小朋友。居然把东西都准备好了。等我们回来吗？”
　　所有的食材都已经被洗好备，只差做熟了。
　　“还不是怕你们回来太晚，把小爷我饿到。”喻红叶颇为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你可以先自己做了吃呀。”白芨毫不留情，“怎么没做呢？”
　　“那……因为……因为……等他回来做啊！爷不想做！”喻红叶指的是楼醉仙。
　　“你昨天还嫌他做得不好，要自己来呢。”白芨寸步不让，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玩得十分开心。
　　“……昨天那是昨天！”喻红叶面红耳赤。
　　白芨将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楼醉仙的身上，将他轻轻放在稻草上。然后把喻红叶的衣服还给了他，催他穿上。
　　“我来炒个……”她这么说着，向备好的食材走去。还没走出半步，喻红叶就瞬间喝住了她，道：“站那儿别动！我来！”
　　放着她做，哪天真把庙烧了，可谁都得不着好。
　　白芨刹那间停了下来，直接回到了楼醉仙的身边，早有预料一般坐享其成。
　　“……你绝对是故意的。”喻红叶磨了下牙，又哪有什么办法，只好准备食物去了。
　　在饭菜出锅不久，陆清衡也从外面回到了庙中。他一如既往地独自做了一份，显然仍旧并不信任白芨。
　　白芨倒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吃过饭，白芨故技重施，撸起袖子声称自己要煎药。而后果不其然，就被喻红叶第一时间拦了下来。
　　煎药和下厨在本质上哪有什么区别，全都是白芨知识的盲区。喻红叶当然根本不敢让她碰。
　　白芨目的达成，正想对喻红叶复述刚从秦柔那边学来的煎药步骤，却见对方已经拆开药包，不假思索地着手操作了起来，动作说不出的熟练。
　　简直像是曾做过无数次一般。
　　药香渐渐于庙中弥漫。
　　陆清衡靠在庙中角落，盯着那锅将要煮沸的药，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道：“你就是把他卖了，也买不起这锅药。”
　　他倒像是认识药材的。确实，相对于白芨的拮据而言，这锅药真的很贵。而更贵的还在后面，是秦柔甚至没有进过的药。她会为白芨而专门进过来。
　　那份昂贵，需要白芨花费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来还。
　　陆清衡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了楼醉仙的面前。他看着那孩子苍白的脸色，蹲下身去，摸了他的脉，又看了他的舌苔，将他整个人都细细地看过了一遍。
　　“……饮食不当，过劳，寒毒……竟能体虚至此……方子开得倒是不错。只是，若真要将这治好，光是这些远远不够。日后的花销可不是一点半点得……昂贵。”
　　陆清衡转过头来，看着白芨，道：“光是今日拿回的这几日药量，也不是卖了他就能回本的。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分明是个人贩子，他是认得的。那么，她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还能做什么……给他治病呀。”白芨闻言失笑。
　　谁也没注意，楼醉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顿时惊讶地大睁了眼睛。
　　还没等陆清衡再说什么，楼醉仙忽然嘶哑着吐出了声音：“我……我不用吃药！”
　　他说得很是用力，自气音中艰难地带出了声响，纵使声音极低竟也如同嘶吼一般。
　　“怎么了？”见着孩子忽然这样激动，白芨连忙坐到他身边哄他，“怎么不想吃药了？”
　　“我……”楼醉仙看着白芨，眸子中竟尽是惶恐，“我没事，我不用吃药。”
　　他的身体当然不会是没事。但他心里显然有事。
　　白芨便低着头，继续哄着他，问道：“怎么啦？乖乖？怎么这么说呢？”
　　“我不用吃药……我没事……”他重复，“我不要药，我不花钱。”
　　听他提到钱，白芨顿时明白了。
　　这孩子……真的永远，永远懂事得令人心疼。
　　“没事。”她不由展开笑意，把楼醉仙连着被子抱在怀里，轻声哄他，“他乱说的。这个药不值钱。我们乖乖可比药值钱多了。乖，乖。”她一边念叨，一边轻轻地摸着孩子的头发。
　　在白芨的安抚下，楼醉仙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我不喝药。”他低着声音重复。
　　“不喝药怎么能行呢？”白芨拍拍，“我们乖乖要好好吃药呀。吃了药病才能好，病好了才能好好长大，长大了就能好好照顾阿姐。所以，阿姐不是为了你花钱的，阿姐是为了自己花钱的，知道吗？”
　　谎话。
　　这会不会是最后一句谎话。
　　如果给他花很多钱，如果卖掉他不足以支付药钱，她就不要他了。
　　“我不用喝药。我以前也总这样，过几天就好了，不用吃药。”他伸手捏住了白芨的袖子，“我不赔钱，我不让你花钱。”
　　“——我一定很快好，我还能卖。别不要我，我几天就好了，我真的还能卖。”
　　他讲话大多鲜有情绪，如今语气中却少见地充斥着恳切。而以这份少见的恳切所吐出的话语，却让忽然白芨犹如在雪地里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了心底。
　　“啊……”这回，白芨真的明白了。
　　“原来……”白芨想着想着，居然忽然笑出了声来，“原来，你也觉得我是为了卖掉你呀。”她勾着嘴角，真实地笑了起来。
　　不应该这样的。
　　小孩子还生着病，她不应该这样的。
　　但是……但是，真的很好笑呀。
　　她是依赖着他的。好大的一个人了，居然在心里依赖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听起来的确很不像话。但她确实是在不自觉地依赖着他的。
　　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与他相依为命，他是她心灵的依托。而他那么粘她，那么依赖她，一定也是百分之一百地信任着她的。
　　被人信任会让人感到安心。在他的面前，她会感到安心。
　　而现在，这孩子忽然亲口告诉她，他其实一直都当她是个人贩子，他的想法根本从未变过。
　　哈……
　　她还以为他是无条件地相信着她的呢。
　　她还以为至少他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好人呢。
　　别人也许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只有他一定不会那样想的。这么长时间里，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而这些想法，居然一直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啊，太好笑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掉下了眼泪来。
　　啊，好委屈。怎么会这么委屈。
　　她低下头，呜咽着，哭出了声来。
　　作者有话说：
　　晚更了不好意思。原因是我一直在纠结设定，从中午一直纠结到晚上。
　　我这个人在有些地方有点完美主义，当然也会被评价是在钻牛角尖。
　　总之想了一下午重写了好几段也没想出写得很圆满的方法，没办法只好决定 let it go 了。
　　如果后面你觉得有什么漏洞，那可能就是我圆不过去的地方。
　　如果后面你没觉得有什么漏洞，那太好啦都是我钻牛角尖了233

102.哭泣 [VIP]
　　哭了。
　　……
　　哭了。
　　在这庙里的四个人中, 起码有三个人的大脑都不同时长地空白过。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陆清衡。
　　最先做出行动的却是楼醉仙。
　　他下意识地竭力抬起了胳膊，试图给她擦去眼泪。只是，他真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最多撑起一点身子, 怎么也够不到她的脸。
　　但他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有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意识不到自己没有力气，也意识不到自己够不到她的脸, 只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而已。
　　实际上，若是在他清醒的时候, 他都未必敢在此时碰她。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与此同时，他不住地道歉。
　　他为什么错了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好像把她惹哭了。
　　她听了他的话，就哭了，肯定是他惹的。
　　在不住地道歉过好几次之后，他的思绪才总算慢慢回到了脑中。
　　阿姐为什么会哭呢？要先想通这个才行。想不通的话，没办法好好认错，阿姐还是会不高兴。
　　此时, 喻红叶也回过了神来。
　　“哭……哭什么啊？”他多少有些手忙脚乱, 利落地伸手去给白芨擦眼泪，“别哭啊……谁惹你的？——陆清衡, 我早跟你说了她不是坏人！你一天天的逼她干嘛？”
　　“我……”陆清衡才是冤枉。天地良心，今日，他就只问了她一句“你想做什么”，可半句都没说过她什么。
　　“……我觉得,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哭。”为了甩脱喻红叶恶狠狠的视线, 陆清衡只好道。
　　话音未落, 这庙里两个小孩的视线都于刹那间直勾勾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清衡摇了摇头。
　　这个原因, 其实很容易想明白的，连偏见最深的他都能轻易想明白。这两个小孩到底是有多不懂女人心。
　　站在她的角度上的话……若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个人贩子，真的在一心为楼醉仙考虑，那如今，骤然得知楼醉仙仍将她当做了人贩子，她当然会感到万般委屈。简直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迎着二人过于灼热的视线，陆清衡微微叹出口气，看着楼醉仙，解释道：“她若要卖你，就不会花这么多钱给你治病了。所以，你那么说，误解了她，她……很伤心。”
　　话是如此，在得知她要花这么多钱给楼醉仙治病的时候，他其实也在思考她是否有什么更深层的图谋就是了。
　　楼醉仙闻言，刹那间有些发愣。
　　白芨若真的要卖掉楼醉仙，就不会花比他的身价还高的钱给他治病了。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任谁都能想得通。
　　非要说的话，楼醉仙当然也能想想得通。
　　他只是……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所以一开始就把这个可能性排除在了外头。
　　不可能的。怎么会有人真的这样对待他？他没有被人这样对待的价值。
　　比起“白芨既然要卖他，为什么还要花比他还贵的钱治病”，“会有人对他这么好”才是更加不符合逻辑的事。所以，楼醉仙从未考虑过前一种情况。
　　可现在……
　　白芨的呜咽声响着。
　　刹那间，这些事就都不重要了。
　　他会不会被卖，他整个人会怎么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她惹哭了。
　　他心里比坠上了千钧铁块还要压抑而难受，整个人全部的注意力全都在她的眼泪上。他本能地投入了所有的神智去考虑她的情绪，考虑她哭泣的原因，考虑终止她哭泣的方法。
　　首先，从她哭泣的原因开始。她哭泣，是因为他以为她要卖他。
　　此时，方才不重要的事才再次变得重要了起来，只是事情的重点已截然不同。
　　楼醉仙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是怎样的混账。
　　阿姐对他万般好，他竟还说阿姐是坏人。
　　就算阿姐真的是坏人，他也不应该相信。他应该永远都相信阿姐是个好人才对。
　　“对不起。”总算想通了原因，沉重的愧疚瞬间将楼醉仙压得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会对阿姐说出那种混账话，惹得阿姐都哭了。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错了。”他却除了“对不起”和“我错了”，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满腔愧疚，难受至此，全竟连一点点都无法倾诉出来。
　　“对啊，他知道错了。他想错了，以后不这么想了。”喻红叶在旁边努力地哄，“别哭了……”
　　陆清衡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陆清衡也迟疑着开口，道：“不哭……他坏，都是他的错，我们不理他了。”
　　喻红叶：“？”
　　喻红叶：“？？？？？？？？”
　　陆清衡是这个人设吗？
　　不管怎么说，陆清衡确实是忽然莫名其妙地吐出了一句与性格极其不符的，哄孩子一般的话。更为奇怪的是，他这话讲得十分踟蹰，却又异常熟练，仿佛曾十分习惯于哄哭泣的孩子似的。
　　白芨哪里肯理他们。
　　这三个人一直在哄她，她根本谁都不理。
　　楼醉仙总算忍不住，轻轻地拉她的袖子，试图唤起她的注意力。
　　“我错了。”他声音还哑着，小心地重复，“阿姐罚我吧。我知道错了，以后都不犯了。”
　　白芨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扯了开来，总算开了口，道：“可别碰我。让我抓去卖了可怎么办。”声音还带着哭腔。
　　她这话一刺，楼醉仙只觉得心都攒到一块儿，挨什么打也没这疼。
　　“阿姐不会卖我。是我错了。”他低着声音。
　　“不长脑子，谁要卖你！药和你哪个贵，这点账都算不清楚！蠢成这样，谁会买啊！”哭着骂。
　　“是。我真蠢。”楼醉仙连忙点头，“我，我特别笨，我没有脑子。”
　　“姑娘，你……”陆清衡还想安抚她两句。只是，话才刚说出口，就于刹那间被白芨打断了。
　　“还把你给忘了！”白芨看向了陆清衡，超凶训斥，“天天凶巴巴的，我惹你了吗！”
　　其实是惹了的。“……没有。”
　　“人贩子人贩子的，你看见我卖人了吗！”
　　当然看见了。“……没看见。”
　　“那你还说我吗！”
　　“……不说了。”
　　“哼！”
　　发够了脾气，白芨的哭声才总算慢慢地小了下来。
　　在这庙里的四个人中，起码有三个人慢慢地松了口气。
　　听白芨仍旧低低地抽着鼻子，楼醉仙难受坏了，竭力提高生病的气音，继续讨饶，道：“对不起，阿姐。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信阿姐，天底下我最信阿姐，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话也总算丰富了一些。
　　白芨抽着鼻子，抹了抹眼泪，深深地吸了口气，平息了下哭得缺氧的心跳。
　　“药……”
　　“什么？”喻红叶连忙道。
　　“药，拿过来。再煎要糊了。”
　　“啊？”她的重点转移的太快，喻红叶一时没有跟上，“哦……哦。来了来了。”他连忙去把火上架着的锅拿了下来。
　　还好一直是小火慢煎，本来也差不多该是这个火候。
　　……又或者，她其实一直都注意着药，就算发着脾气也不会放任不管？
　　喻红叶把收汁的药倒入碗中，递给了白芨。他都不敢直接把药给楼醉仙，怕白芨其实不愿给楼醉仙喝药。
　　反正这庙里她说的最算。此时此刻，哪有人敢不听她的。
　　白芨擦干净了睫毛上的眼泪，便伸手扶着楼醉仙坐了起来，开始喂他喝药。
　　楼醉仙从未如此刻一般体会到“受宠若惊”是怎样的滋味。他连忙张嘴，不顾苦不顾烫，仰着脖子就要往下咽，生怕让身边的人生出半点不耐烦。
　　“啧。”白芨啧了一声。
　　刹那间，这庙里的三个人都提起了精神。
　　“干嘛！”喻红叶忙代替白芨训他，“阿姐给你喝了吗？你就喝？”
　　“烫。”白芨道。
　　喻红叶瞬间改口：“不知道烫吗？烫伤了还不得阿姐给你治病？”
　　楼醉仙慌忙点头，道歉：“对不起。”
　　白芨终于笑出了声来。
　　*
　　说来，白芨不是那么容易哭的人。
　　虽然她不记得了，但是她是曾被所有人背叛过的。
　　前一刻还是同伴朋友，还被他们奉为“圣女”。下一刻，她就忽然成了“妖女”，被从小到大的长辈朋友，甚至是竹马青梅所追杀。
　　那时候，她是没有哭的。
　　她冷静地驱动了镇心蛊，跨上了马，一路跑出了追杀圈，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虽然在梦中哭过了好几次就是了。
　　可是现在，她却竟如此轻易地呜咽了起来。就因为小孩子小心翼翼的一句话。
　　那孩子甚至没有打算害她。何止是不打算害她，他根本就是献祭一般地对她说：“我给你卖。别不要我。”
　　多让人心疼。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反而气成了这个样子，哭着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
　　所以说，要一个人哭出来，并不一定要提高悲伤的程度。
　　毕竟，悲伤能够让人哭泣，但哭泣也会讲究时宜。
　　有的时候，人会哭泣，也许也是因为此时此刻此地能够让人安心地哭泣。
　　能够让人放肆地撒娇。
　　作者有话说：
　　我特别失落。
　　昨天写到白芨哭，其实是两千七百多字。但我觉得这个地方真的太适合断章了，为了正好卡在这里，就又回去辛辛苦苦添了三百字，凑了个三千发了。
　　为了不让读者被作者有话说干扰而不讨论断章部分，我还特意把作者有话说提到前面，等着读者讨论我们阿芨哭了。
　　然后审核就给我锁章了，天亮才解锁。本来就发晚了好几个小时，还失去了一晚上的评论。
　　大概这就是人生吧。
　　*
　　顺便一提，锁章的原因是我提到了某个社交平台。而我分明记得这个社交平台是晋江唯一允许引导的。
　　翻遍了审核标准也没见哪里说完全不能提那个我们不能提的社交平台的内容，我显然也没有引导人去那个我们不能提的社交平台看什么违规的东西。
　　大约在审核心里，“不能引导去其他社交平台查看违规内容”等于“不能提及其他社交平台的内容”吧。毕竟糊弄工作嘛，工资还是得好拿一些的。
　　虽然审核的朋友们确实是这样的人啦，但姑且还是希望诸位能稍微摸摸良心，在其位谋其事，别天天摸鱼给人添麻烦。
　　群众如此怨声载道，晋江到底什么时候能规范一下审核。

103.父女 [VIP]
　　该怎么说呢……
　　白芨发现, 庙里的小孩好像变得……
　　十分听话。
　　就在她哭过那么一通之后。
　　基本她说东就没人往西，她要打鸟就没人捉鸡，乖得不同寻常。
　　早说呀, 早说还有这功效, 她早点哭一场了呀。
　　白芨撑着脑袋, 这么笑着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秦柔的药铺中抄书。在短暂的休息中, 她揉着酸痛的手指头，说起了玩笑话。
　　抄书当然不是药铺的工作, 而是白芨的第三份工作，算是份儿灵活的兼职。永宁有家书店, 平时会将书籍租赁出去。要扩大书籍的数量，雇人来抄是成本最低的。白芨识字，字迹清秀端正，很容易就得到了这份工作。
　　秦柔得知之后，甚至是主动要白芨把书带到药铺来抄，说是别浪费空着的时间。她丝毫不计较白芨在工作时间做别的, 甚至得空了还会帮她抄上几笔, 给她能多赚些银钱回来。
　　有时候，白芨也会想, 自己究竟何德何能，遇到的都是个顶个的好人。
　　“哈哈哈，没想到你那儿那几个小孩，倒还挺懂事贴心。”秦柔就着白芨的话题, 笑道, “小孩就是招人疼。我女儿也是, 今年三岁大, 可爱得不行。哎呀，看见她可心都要化了。”
　　“这么可爱呢？”白芨合格地捧哏，“怎么没见过呢？自己在家？”
　　“白日里是她爹带着呢，晚上带回家。”秦柔道。
　　“嗯？”白芨多少有些意外。是因为秦柔这么喜欢女儿，却放女儿给爹带着，也是因为男人带孩子确实相对少见。三岁，还很小呢。
　　“白日里，我和孩子爹都有事做，便轮流带她，半月换上一回。”秦柔仿佛能看穿她的疑问，解释道，“毕竟，孩子是娘的，也是爹的。当爹当然也得好好带孩子，小孩也需和亲爹多多亲近嘛。”
　　“确实。”白芨颇为认同。
　　“刚好是今天，就轮到我带了。”秦柔说道，美艳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颇为柔和的笑意，“一会儿，孩子爹要把她带过来呢。”
　　“嗯？”白芨真诚期待，“我可以见到你女儿了？”
　　有小孩玩了！
　　三岁的孩子，玩起来的手感和十岁的肯定不一样！
　　白芨，在很奇怪的地方产生了强烈的期待。
　　秦柔的丈夫是在刚过晌午的时候过来的。那是个颇为俊秀的男人，高挑挺拔，外貌很能配得上秦柔的美艳，只是神色之中颇有几分骄傲与冷淡，多少泛着些生人勿进的气息。
　　秦柔却丝毫不介意。一见那男子，秦柔便迎了上去，上来就先伸出根手指，勾起了男子的下巴，道：“哎呀，鸿云，你怎会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加俊秀呢？”
　　对方颇为平静地移开了自己的下巴，往自己的身后看了看，道：“婵婵，出来见娘亲了。”
　　打一进门，白芨就注意到男子身边的那个小女孩了。
　　那孩子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一看就是个了不得的美人胚子。只是显然很是怕生。
　　刚进门的时候，她还跟在父亲的身边，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可一见了陌生的白芨，她顿时缩到了父亲的身后，从后面悄悄地偷眼看她。
　　白芨不由笑起来，无声地冲她挥手。
　　那孩子就一下子又缩回去了。
　　“这是我的丈夫，”秦柔逗过了自己的丈夫，转过身来，向白芨介绍道，“凌鸿云。”
　　“幸会。”白芨行了个礼。
　　“这位是任姑娘。”秦柔也把白芨介绍给了凌鸿云。这是白芨闹着玩儿般给自己起的名字，叫“任范”。
　　“幸会。”凌鸿云也向她拱了拱手。
　　“至于这位小小姐，是我的女儿，凌月婵。——啊呀，怎么躲到后面去了？”秦柔笑着，蹲下身来，隔着凌鸿云的腿，学着凌月婵的样子偷眼往她的方向看。
　　“她明年就四岁了，你却一直三岁。”见妻子这样，凌鸿云不冷不热道。
　　“你讲话这么坏，以后月婵可要不喜欢你了。”秦柔轻车熟路地回嘴。
　　“呵，胡扯。”凌鸿云顿时皱起了眉头，“我是她爹，她不喜欢我，要喜欢谁去？”
　　说着，他转过身来，将藏在自己腿后的女儿抱了起来。
　　那小女孩便像小鸵鸟似的藏在了凌鸿云的怀中，继续偷眼看着白芨。
　　秦柔笑着从柜台后面拿出块糖，递给了白芨，像教白芨逗小动物一般道：“给她糖吃。”
　　白芨欣然接受，接过糖，把头凑到了凌月婵的面前，与她偷偷望出来的视线相对。
　　“看到啦！”对上视线，她就这么逗她。
　　小姑娘顿时又把头埋进了爹爹的怀中。
　　“哎呀，这块糖看起来好好吃呀，不知道哪个小姑娘能吃到呢？”白芨便揉着手里的糖纸，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小鸵鸟顿时埋不住了。
　　也就两三个数的工夫，她就又把脑袋探了出来，盯着白芨手里的糖块。
　　白芨笑了起来，不再逗她，剥开糖纸，将糖块送到了她的嘴边。
　　小姑娘顿时张嘴，就着白芨的手，一下子将糖吃进了嘴里。
　　吃到了甜味，她顿时变得开心，也冲着白芨笑了起来。
　　“呵。”凌鸿云皱眉，“一块糖就能哄走，也配做我凌鸿云的女儿？”
　　“鸿云呀，”秦柔摇头，“你说话总是这么口是心非的话，月婵以后可真的会不喜欢你的。”
　　“胡说。”凌鸿云反驳得斩钉截铁。
　　将凌月婵送到了地方，凌鸿云便匆匆离开了。
　　白芨如愿以偿地玩到了三岁孩子，抱着凌月婵玩得爱不释手。
　　“爹爹去忙了，换姐姐陪你，好不好呀？”白芨轻轻地捏着凌月婵颇有弹性的小脸蛋。
　　这孩子还真就吃了她的糖就是她的人了。不过喂了一块糖，她就变得一点也不怕她，乖乖地坐在了她的面前。
　　“好。”她软绵绵地应道。
　　“这孩子。”秦柔也不由失笑，“确实是太好哄了。不像我这暴脾气，也不随他爹口是心非。”
　　“凌公子讲话……确实口是心非。”白芨不由赞同了一句，“明明很喜欢月婵吧？抱得可小心呢。但是嘴上的态度别扭，恐怕也容易让人误会。”
　　“谁说不是呢。”秦柔道，“但我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白芨问道。
　　秦柔些微沉默了一下。
　　“……他太执着了。”秦柔望着凌鸿云离开的方向，轻声道。
　　其实，她的丈夫与其说是“执着”，不如说是一种异常的“偏执”。一旦认准了某件事，他就不会再有任何动摇。正如他现如今正竭力重振祖辈传下的武馆一般。
　　只是想要重振武馆倒也无妨。她却担心，有朝一日，若是他这份异常的偏执被用到了并不正确的方向上……
　　而那时她已经……
　　“执着不是好事吗？不轻易言弃，不半途而废。”白芨不明就里，“为什么会担心这个？”
　　“是呀，是好事。”秦柔不由莞尔，“我很喜欢他这一点。”
　　“只是……我只是想，若有朝一日，他的执着被用到了不好的地方去……”秦柔顿了顿。
　　“我希望，有人能阻止他。”
　　*
　　回庙的时候，喻红叶已经做好饭等着了。
　　“哇，好乖！”白芨称赞，“不愧是红叶，完全是我们的顶梁柱！”
　　“嘁。”喻红叶头一偏，“谁让你们都这么不中用，不就只好靠爷了？”他这么说着，却到底没能压住脸上得意的笑意，
　　“是呀，没有红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好。”白芨放下手中的药，毫不吝啬地继续捧他，“红叶可真是太可靠了，想想就很安心呢。”字字句句都是想让他继续好好做白工的意思。
　　而喻红叶……喻红叶当然知道这都是套路。但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只好往里跳。
　　喻红叶盛了碗热腾腾的汤，递给了白芨。他原本其实只会把东西放在一起胡乱炒炒，汤还是今天楼醉仙教他的。
　　今日是楼醉仙第一次没有粘在白芨身边，甚至是大半个白日都没见到白芨，整个人可谓是魂不守舍。喻红叶在一旁看得实在是心烦，挤兑了他半天也没意思，最后竟莫名其妙地主动和他学了个菜，说要做给阿姐吃。
　　说到“做给阿姐吃”，楼醉仙这狗腿子才忽然来了精神，没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琢磨着教他。
　　白芨端着汤，啜饮了一口，人已经走到楼醉仙的旁边了。
　　生了病，又不在她的身边，他一定很寂寞吧？灼热的视线都快粘到她的身上了。
　　她放下碗，将楼醉仙连着被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乖乖也好棒呀，”她称赞道，“一个人待了一整天呢。”
　　喻红叶：？
　　所以他被夸奖是因为做了饭，而狗腿子被夸奖是因为一个人待着什么都没干？
　　楼醉仙躺在白芨的怀中，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捏住了白芨的衣襟。
　　大半个白日过去。唯有此刻，唯有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松弛了下来。
　　他仰头看着白芨，终于能够把脑中盘旋了一天的话讲给她听。
　　他说：“阿姐，对不起。”
　　还有他一直漏掉没有好好说的，最重要的话：“阿姐……谢谢你。”

104.抄写 [VIP]
　　很难描述楼醉仙的感觉。
　　很多时候, 他会疑心自己此时此刻其实是在做梦。
　　真正的他，其实还坐在那条小巷的深处。没有什么好心的掌柜给他送过饭，也没有什么温柔的姐姐会喂他吃的。没有人会温柔地对待他, 更遑论把他捡走。他就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 一直一直地坐在那里, 在孤独中，在饥饿中, 在病痛中，在凄风苦雨中慢慢地死去。
　　又或者,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去过那条小巷。他根本早就已经死在了姐夫的拳脚皮鞭下。只是在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意识里, 在与这暗茫茫的世界脱离了联系之后，他忽然做了一个悠长而美妙的梦。
　　他梦到自己获得了绝无可能得到的温暖。他被拥抱，被抚摸，被宠爱，被喂饱，被关怀, 被小心地对待。他短暂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都在梦中被一一补全。
　　这样一来，他的人生就也算是圆满了。
　　他就也能如其他的鬼魂一样, 魂归故里，安然地离开这世上。
　　这么想着，他便越发觉得很有道理。你看，因为他的人生太过贫瘠, 甚至连一个温暖的人都想不出, 所以在梦里, 他甚至将拐卖她的人贩子想象成了姐姐, 对他关切备至。
　　所以，这一定是梦。
　　可是……
　　阿姐抱住了她，用手揉着他的头发。阿姐的身体不算很好，每次从外头回来，手都总是有些凉。
　　冰凉的触感透过他的头发，刺在他的头皮上，让他感到清醒。
　　明明是被冰着的，可感觉那柔软的手指正抚摸着他，他的心就总会忽然暖起来。
　　楼醉仙抬起头来，看着阿姐的笑脸，第无数次地忽然改变了想法，坚定这绝不是梦境。
　　因为他想象不出这样的笑脸。
　　他苦痛的人生给他的贫瘠的想象，绝不可能支撑他想象出这样的笑脸。
　　所以这不是梦。
　　阿姐是真的待他这样好。
　　可是……可是，他给过阿姐什么呢？
　　阿姐的手是冰凉的，他想要揣进怀里暖和，却还担心会被嫌弃，怎么都不敢去做。
　　他对阿姐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甚至……他甚至竟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对阿姐诉说过。他后悔了整日。
　　他没有好好地，好好地同阿姐道歉。阿姐对他那么好，他还疑她是坏人。
　　他混账。
　　他更没有好好地，好好地同阿姐道谢。他明明是毫无价值遭人厌弃，阿姐却捡了他，把没人要的东西当宝似的养了起来。
　　何德——
　　“阿姐，对不起。”
　　何能——
　　“阿姐，谢谢你。”
　　他愿以心头鲜血去写这几个字。
　　如果那能够诉出他万分之一的真诚。
　　白芨闻言，些微一愣。
　　然后，她看着楼醉仙，绽开了一个好灿烂的笑脸。
　　“不是都道过歉了吗？为什么还要道歉？”她说道。
　　“更不用道谢。你无需与我道谢。”白芨低下头，蹭了蹭楼醉仙的头发，“阿姐不是你的姐姐吗？阿姐守着你，都是应该的呀。”
　　楼醉仙听着她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砰砰跳得厉害。
　　他不敢胡乱碰她的。非要说理由，他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不敢胡乱碰触别人，因为一定会被嫌弃。
　　只有一次，他因为担心她被责难，曾鼓起勇气拉过她的手，牵着她离开。她没有拒绝，他很开心。那之后，他却也不敢再主动碰她。
　　可是现在……也许是阿姐的话实在过于好听，楼醉仙感受着头顶上的冰凉，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握住了阿姐的手。
　　是凉的。
　　阿姐会不会冷。
　　于是，握住手便犹嫌不够。他下意识地寻找着最温暖的地方，将阿姐的手塞入自己的怀中。
　　——
　　那只手刹那间脱了出去。
　　楼醉仙一僵，只觉得心脏落入了冰窟里。
　　“对不起！”他慌乱道，生怕见到阿姐生气的脸，“我不敢了。”他居然这样得意忘形，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白芨长长地叹了口气，深觉任重而道远。
　　“真是个傻小孩。阿姐的手很凉的呀。你还生着病，冻到了可怎么办？”她用手捧了他的脸，认认真真道，“等乖乖病好了，每天都给阿姐暖手，好不好？”
　　“……”
　　“……好。”楼醉仙捏紧了她的衣襟。
　　喻红叶在旁边撑着脑袋，颇为气闷地看了半天了。
　　“饭都要凉了，什么时候吃饭？”他嚷嚷着。
　　“啊……来了来了。”白芨忙道。
　　于是，半盏茶后，喻红叶便继续在旁边撑着脑袋，颇为气闷地看着白芨一口一口地给楼醉仙喂饭吃。
　　啧……自己没长手吗？
　　喻红叶一面看着，一面恶狠狠地把饭扒进了肚子，然后将锅里的剩饭落了碗，腾出锅来，开始拆白芨今日又带回来的药包。
　　“怎么那么多药。”他提高声音，吸引着白芨的注意力，“每日都要爷来煎。”
　　“辛苦红叶了。”白芨从不吝啬对他的称赞，“真是可靠。这里没有红叶哪里能行？”
　　喻红叶这才舒坦了些，跑去洗了锅，回来煎药。
　　待到药香氤氲在庙中时，陆清衡也从外面回来了。
　　“等会儿啊，马上好。”喻红叶随意地冲他挥了挥手。
　　因为防备着白芨，陆清衡从来不与他们一起吃饭，都是自己另做的。而他们其实就只有一个锅，不管是吃饭还是煎药都是这个。所以，喻红叶冲他挥手，让他等会儿。
　　陆清衡看着锅里的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站那儿干嘛？”喻红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不冷吗？”
　　陆清衡这才些微回过神来，慢慢转身，关好了门。
　　治是治不好的，最多缓解。对于楼醉仙的病，陆清衡是这样认为的。
　　倒不是真的无法根治，只是用药确实……太贵了。
　　要把那么千疮百孔的身体修补得与常人一样，所需的药材之昂贵，绝不是白芨这样的寻常女子能轻易支撑的。所以，最初见白芨肯花不少钱买下那些药，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他却没想到……她并没想要缓解楼醉仙的病。
　　——她根本就是冲着“根治”去做的。
　　今天，在这锅里“咕咚咕咚”煮沸的药液，每一滴都是想要将她怀里的孩子彻底治愈的贵价良药。
　　陆清衡缓缓呼出口气，走到火堆旁，端起了喻红叶从锅中腾出的饭菜，吃了一口。
　　喻红叶：？
　　喻红叶：“不怕下毒了？”毕竟，饭虽是喻红叶做的，食材的来源却还是白芨。
　　陆清衡：“……就你话多。”
　　吃过饭后，白芨就困了。
　　她每日天还未亮就会起床，在餐馆做事。紧接着吃个饭，就又要去药铺忙一天，还要见缝插针地抄书，人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她过去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待又回到庙中时，只觉得浑身困乏。吃过了饭，就更是眼皮沉重。
　　她慢慢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却又将笔墨拿了出来。
　　如今可不是能这样舒服度日的时候。她认得药材，知道自己买的药有多贵，也知道秦柔甚至试图将药材低于成本价卖给她——被她识破又拦住了。
　　秦柔的药铺并不算大。每日都要赊给她这样昂贵的药材，对秦柔应当也有不小的压力，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药铺的运转。
　　一来，她本不应该让他人代替自己承担这样的压力。二来，万一秦柔无法支撑，楼醉仙会直接断了药……那时，她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一刻都不敢放松。能够再多一点，再多一点点也好，她需要尽快把钱还上。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倒清醒了不少。她揉了揉太阳穴，点起了从药铺借来的油灯，又提起笔来。
　　此时，喻红叶也熬好了药，倒入碗中，随手往楼醉仙旁边一放，人就又凑到了白芨的身边。
　　“干什么呢？”喻红叶探头探脑，“你写字还挺好看。”字如其人，清秀温和。
　　“抄书，”白芨简短地回答，“换钱。”
　　“我们也不缺吃——哦，那药那么贵吗？”喻红叶顿时又有些说不出的不爽。
　　很奇怪。就算是他自己非要辛苦赚钱给楼醉仙治病也好，他都不会像此刻一般不爽。
　　喻红叶哼哼唧唧地在心里暗骂了无数声，怎么都没能缓解心里的不愉快。不得已，他只好开口，道：“我也来。”
　　白芨愣了一下。
　　愣神的工夫，手中的笔已经被喻红叶拿了过去。他拉过白芨的字，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又找了个地方，仿照着白芨的笔迹，认真地试了几个字。他越试越像，最终竟真仿得颇有几分相似。
　　然后，他才提起笔来，就着白芨的字，整整齐齐地继续写了下去。
　　此时，陆清衡也已经吃过了饭，去外头洗过了碗，刚好回来。
　　他走过来，看了眼喻红叶正对照誊写的书，又看了看前后字迹的不同，不需要解释，就已经明白前因后果了。
　　“可还有别的笔？”陆清衡问道，“雇人抄书，当不会只给一支笔。”免得弄坏了笔，影响了进度。
　　话这么说着，他就已经从白芨带回的袋子中找到了新的笔。
　　他细看了看白芨的字迹，另拿了纸来，直接开始动笔抄写，竟就将她的字迹模仿得大差不差，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
　　白芨真的没想到他们会这样。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们两个，还是换个字迹吧。和自己的不一样就可以了，不必和我的一样。
　　我一个人不可能抄得来这么多，到时反而令人生疑。你们换成和原本的自己不一样的字迹，到时候，我就和老板说，我还有两个帮手。”
　　她本没打算要他们帮忙，也没想要他们帮忙，毕竟……
　　“毕竟，你们两个都是不想被人发现的吧。”她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了不得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我们阿芨的状态就是我的状态啊……白天评需求写需求改问题甩锅怼人协调任务注意人力带新人，晚上计算着八小时睡眠写文，然而写得太慢永远睡不够八小时。
　　因为最近一晚睡心脏就难受，所以先睡觉等起床再写，结果梦里惦记着还有任务没完成，早上硬生生自己就醒了。
　　中午往桌上一趴直接昏睡过去，完全没想到会睡那么久。还好我司一直很自由，没人在意我两点半还在睡觉233
　　有时候真的会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吃这苦头……感觉就……还是梦想吧。虽然认清了“写文真的很难达到正常工作的收入”的事实，但还是觉得自己愿意花费时间就能到达头部金字塔，只是一次都没有坚持过。我人敏感脆弱容易抑郁，怎么都难以控制。不拿这份敏感写点东西赚点钱来岂不是很亏。
　　总之考虑到退路，考虑到梦想，甚至是考虑到“我其实很喜欢这篇文”，考虑到自己十年来都没有不断更地完结过一篇文，就还是想再努力一下。
　　至少希望我能出个狗尾花以外的代表作。毕竟狗尾花真就是十九岁随便写写的，想到哪儿是哪儿的，我人生中最冷的一篇文。成为代表作唯一的原因就是它也是我人生中唯一一篇完结长篇233黑切白当然也很冷啦，但起码我有用心过，它让长大的我很自得。
　　btw 我其实也不是很爱在作话说这些，因为会影响你们评价文章本身。所以麻烦忽略这一条，评论正文就可以啦！

105.识字 [VIP]
　　那时候, 陆清衡只是想找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地。
　　他的父亲极在意自己的名声，事情做得极为小心谨慎，略卖人距离故乡竟相隔数千里。
　　托这个福, 为寻找略卖人, 他一路来到如此遥远的永宁, 在复仇的道路上还顺便逃掉了可能的追捕。
　　他的姓氏在故乡如雷贯耳，他家的事在故土宛若惊雷。那般纷纷扰扰沸沸扬扬, 落到此地，竟也不过是一个遥远的传说。
　　临走前, 他用还沾着血的手，将所有的证据一一挂在了门前。托他的福, 他父亲小心维护了半生的名誉扫地，千夫所指。
　　他的名誉自此消失于世，连同着他的性命一起。
　　他不知道官府会不会认定他是犯人，毕竟他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孩童。
　　——虽然他确实正是犯人。
　　只是，无论官府是怎样构想的，他都不会再回去了。
　　他换了名字, 改随母姓。世家不满十岁的嫡生独子梁公子随着他父亲的死而忽然消失, 自此不会再出现。也不知他家是否会由庶兄继承。
　　倒也不坏。兄长是个宽厚的人，定能顾好该顾的事。
　　而他想做的, 唯有抛弃令他厌恶的姓氏，换掉身份，重新活着。
　　家中一草一木皆是父亲的资产。除去父亲的性命，他不屑从家中带走任何东西, 生活便甚是拮据。他顾忌故土的情形, 一时无法放开手脚做事, 便只能先隐姓埋名。他亦不屑如寻常流浪孩童一般乞讨偷抢, 便寻了地方打起了零工。
　　而在此之前，他甚至并无住处。他在永宁转了好一圈儿，挑中了一座陈旧却又完好的，小小的城隍庙。
　　那时，他还不知这里日后会给他带来什么。他只是一无所知地推门而入，迎面便见庙中一个火堆。
　　火堆旁坐了个孩子，衣衫陈旧，似与寻常流浪儿无异，身上却十分干净。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面目甚是俊秀，眉目之间颇有几分恣意。
　　他开口道：“诶，这里有人了，寻别处吧。”
　　陆清衡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道：“天也晚了，只让我待上一夜，可好。”
　　“不行。”那孩子毫不犹豫地拒绝，显然对他人的状况并不感兴趣，“别处吧。”
　　没办法……
　　“我与你约定，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陆清衡自顾自地踏入庙中，关上了门，看着那孩子，“我不想为人所知，想必，你也不想吧？”
　　这话，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隐隐带着威胁。
　　陆清衡心思缜密，比同龄的孩子早熟许多。对方不是单纯的流浪儿，他一眼就看得出。
　　这话虽是威胁，却也把自己交了出去，告诉对方，他也不是天生流浪，他也不想被人发现。
　　对方听了他的话，眉毛一挑，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你威胁爷？”他凉凉道，哪有什么屈从于威胁的意思。
　　惹急了他，他可不会在意他们二人是否都会暴露。
　　这个人，不吃这套。
　　陆清衡便放软了语气，道：“……我，真的没有别处可去了。我与你一般并不惯于流浪，有不想被人发现的理由。可否……”
　　那小孩仍旧看着他。
　　听他这么说，那小孩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眼。也许是看到了他身上不适应的狼狈，对方的神色竟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是个口硬心软，吃软不吃硬的人啊。陆清衡顿时得出了结论。
　　“……罢了。”那小孩头一扭，不再看他，似乎不善于在释放善意时直视他人的眼睛，“就一日啊。”
　　实际上，他并没有只留一日。在有了最初的一日之后，那小孩似乎就接受了他。后头，甚至还主动说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喻红叶，你呢？”
　　喻家，似乎是附近一城有名的世家。
　　陆清衡状若不知，说出了自己的新名字：“陆清衡。”
　　……
　　这都是有段时间之前的事了。
　　现在，陆清衡正与喻红叶坐在一起，安安分分地抄书。
　　“毕竟，你们两个都是不想被人发现的吧。”
　　对于白芨的话，喻红叶多少有些一惊，陆清衡却连半分惊异都没有。
　　喻红叶似乎一直并不那么担心会被找回家，没有很刻意地掩饰自己身上世家公子的痕迹。而陆清衡……他则一直觉得这人贩子本就知道他是谁，自然也不会特意做什么掩饰。
　　会被认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什，什么？谁不想被人发现了？”喻红叶下意识地挣扎了一句。
　　陆清衡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喻红叶似乎也意识到此时遮盖为时过晚，终于也放弃了挣扎，低声道：“别和别人说啊……”
　　“怎么会。”白芨一笑，觉得喻红叶实在有些可爱，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下他的头。
　　……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反感。毕竟是个挺独立的孩子。这样的小孩，多半都很不喜欢被当做小孩子对待。
　　果不其然，对方被她一摸，骤然一惊，手一抖，差点把笔尖捅到纸上。还好陆清衡手疾眼快，拉了他一把。
　　“吓到了吗？我以后不忽然碰你了。”见把孩子吓成这样，白芨忙道。
　　“啊？谁，谁说，什么，不是……”喻红叶一急，半天才管好了自己的舌头，“谁说不让你碰了？你……爱碰碰呗，谁和你计较这种小事。”喻红叶扭过头，莫名其妙地盯着虚空处，又觉出奇怪来，低下头，开始盯着面前的纸。
　　反正就是不看白芨。
　　死小鬼，还真有点可爱……
　　白芨不由一笑，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对方僵着脖子，任由白芨将他的头发揉乱。
　　陆清衡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无声地勾起嘴角，摇了摇头。
　　楼醉仙躺在被子里，看着那头，热热闹闹。
　　他倒不敢在意被冷落。阿姐肯理会他已经让他足够心生感激了，能看到阿姐就已经足够不寂寞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无能。
　　阿姐为他花了很多钱，为了这些钱要做很多事。他却竟然连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甚至连字都不认得。今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得笔墨。
　　喻红叶和陆清衡，也是阿姐的弟弟。他们都很好，很聪明，很能干，很有用处。
　　只有他，就只是个拖油瓶而已。
　　过去是亲姐姐的拖油瓶，现在是阿姐的拖油瓶。
　　他……
　　一根小小的树枝忽然被放到了他的面前。
　　“乖乖，你要不要也学写字呀？”他一仰头，就看到了白芨笑盈盈的脸，“我早就想教你呢，事赶事的，一直没能开始。
　　“虽然是在问你，但是不能说‘不’，也不能不好好学哦。你也会长大，怎么都要好好读书，以后才能活得好。不识字可不行。”
　　“我——”楼醉仙瞬间打起了精神，好像连眼睛都变得亮闪闪的，“要学！”
　　“乖孩子。”白芨很满意，便去挑了本书来，在楼醉仙旁边一坐，便指着上面的字，开始读给楼醉仙听。
　　反正也没有第三支笔了，她暂时没什么事做。
　　喻红叶，气呼呼。
　　他也不认得字了，他也要学。
　　陆清衡似乎是能看穿他的想法，一边利索地落笔，一边不经意般道：“为阿姐解忧，阿姐也能轻松许多吧。她少些辛苦，一定高兴。”
　　“……嘁。”喻红叶继续奋力抄起书来。
　　楼醉仙学东西，意料之外得快。
　　不如说，是真的……未免也太快了吧！
　　这孩子，说穿了根本就是过目不忘。告诉他的字，他看见了，便就认得了。给他读过几页，他就能认得几页。
　　一开始，白芨疑心他只是看得用心，瞬时的记忆好。等过了一会儿，也就忘了。可是读过好几页之后，再回去，他竟然都还是记得。
　　他甚至不是把整页机械的记下来，而是切实地认得见过的每一个字。后头如果出现了前页有过的字，他马上便能认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也……
　　没多久，就连喻红叶和陆清衡都忍不住来凑热闹了。
　　“……这可真是……”陆清衡看懂了状况，不由得称赞，“醉仙确是极聪明的，真是难得。”
　　他已算是很擅长读书的了。加上优越的家世，他小小年纪便总会被夸张地称赞“天资过人”“文采斐然”。撇去旁人不提，他的老师不苟言笑，从不因他人的身份地位而假以辞色，也对他甚是满意，隐有骄傲之色。
　　而他尚绝不能做到如此。面前的孩子，是他也从未见过的天资聪颖。
　　这样……他日后会有一番成就也说不定。
　　陆清衡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与这孩子不过认识几日，此刻竟隐约有种“手足同胞日后会有所建树”的自豪感。
　　说是“手足同胞”，倒也不全是错。毕竟，都是要称身旁的女子一声“阿姐”的。叫了阿姐，便就是手足了吧。
　　想到这个，陆清衡竟并不排斥。
　　喻红叶倒是很不高兴。他算不上神童，却也甚是聪慧，自小便在天资平庸的嫡生兄弟们中鹤立鸡群。甚至因此而……
　　不提也罢。
　　可现在，他好像忽然就变成了最差的。
　　陆清衡聪明得很，看一眼就能把人的字迹模仿得九成九，后面变换出的假字迹也比他的工整漂亮。
　　可这世上本来就会有比他优秀的人，他一点都没有在意。
　　可现在，现在楼醉仙也……
　　说到底，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和楼醉仙扯上关系，他就总会变得特别容易介怀，好像赢不过他就是一种失败似的。
　　因为……
　　如果他样样都比他好，阿姐的偏爱是不是……是不是就会……
　　喻红叶不高兴再看，回去抄书去了。

106.病愈 [VIP]
　　即使样样都比人好, 也不会获得真正的偏爱的。
　　最多只是被作为趁手的工具，不得已地提上来，一面使用, 一面还要小心防范, 免得“功高盖主”。
　　这些, 喻红叶都是知道的。
　　分明都是知道的，奇怪的是, 此时此刻，喻红叶还是会心存这样的幻想。
　　幻想只要他样样都很优秀, 阿姐就会多给他一分偏爱。
　　喻红叶低着脑袋，手中毛笔不停, 心里却乱得很。
　　陆清衡抬头望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那天，尽管因楼醉仙的意料之外的天资而很是兴奋，白芨还是早早睡下了。毕竟，她是真的颇有几分疲惫。
　　喻红叶与陆清衡一起，帮她把书抄到很晚。
　　楼醉仙则在一旁, 不顾身体还虚着, 用小树枝一直划拉到半夜。最终还是陆清衡强硬地按着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甚至拿一旁已经睡熟了的白芨压他，才让他终于乖乖闭眼，安静地睡了下去。
　　谁能想到，两人的帮助, 并没有让白芨的辛苦减轻半分。
　　才第二日, 白芨又又从书铺拿来了两支笔, 继续了高强度的工作。
　　“老板说, 我们抄得又快又好，说是要把事情都留给我们做呢。”她倒还挺得意。
　　“——还有，一觉醒来捡多了很多，你们昨日一定是熬夜了吧？不许再这样了！”还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
　　“……我们的目的……”喻红叶无奈……
　　“……算了。”陆清衡叹气。
　　他们明明是想让她的辛苦少一点的……这个目的显然并没有达成。
　　这一回，白芨声称“昨日已经休息得很好了”，一直将书抄到了很晚。
　　喻红叶与陆清衡当然也会陪着她，却被强硬地赶回去睡觉。
　　在这种时候，这二人哪里会乖乖听她的，当然是坚持“你不睡我们就不会睡”，终于将白芨逼上了床。
　　然后，就是后半夜的事。
　　在离起床去餐馆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白芨又悄悄地爬了起来，靠着城隍庙的角落，用身体遮着，点燃了油灯。
　　喻红叶与陆清衡都自幼习武，楼醉仙的听力又异于常人。这三人是何等得敏锐。白芨甫一起身，三人就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喻红叶下意识起身想拦，就被陆清衡按了下去。
　　楼醉仙也想张口去劝，也被陆清衡用眼神示意，堪堪阻止了下来。
　　尽管有人关心则乱，但这三个人都称得上是头脑灵活。不过被拦住冷静了一下的工夫，就都想明白了其中的因由。
　　要阻止白芨是非常容易的。只要他们三个中有一个听得声音起来，陪她一起抄书，说些“她不停他们就不停”的话，就必然能够让白芨放下笔来。因为白芨在意他们的身体。
　　但这样的威胁，能解决本质上的问题吗？
　　他们本质上的问题，是缺钱。
　　只要问题的根源没有消失，即使用什么心机去改变阿姐的行为，她心中的忧虑也不会消失。哪怕费尽心思强迫她去休息，她就真的能够安然休息了吗？
　　她的压力只会转移到其他地方。若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努力，她就只会找到其他不被他们知道的方式而已。
　　若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一切都是徒劳的。
　　黑暗中，三人互相交换着视线，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映着的荧荧油灯光。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了。
　　楼醉仙缩进被子，差点没把拳头攒出血来。他当然知道，阿姐的辛苦，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
　　喻红叶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用力瞪了一眼楼醉仙，却到底什么都没多说。
　　陆清衡望着那抹油灯光，悄无声息地叹出一口气来。
　　三人与油灯一起醒着，睁眼到了天明。
　　那之后，楼醉仙的病就忽然好得快了许多。
　　只要用珍贵的药材好生将养，他的病本就能好。只是……不应该有这么快。
　　不过几日的工夫，他就拾起了力气，能从被子里出来了。
　　白芨心生疑虑，特意叫了秦柔来看。秦柔便将女儿托给丈夫，专程去看了看。
　　“这……确实比别人要快上许多。这孩子的身体，是真的很不错。”秦柔啧啧称奇。
　　“——但是，”她话锋一转，“确实倒也没有这么快。你身上还难受着的吧，赶快回去躺着。”
　　“……我就知道！”白芨一把把楼醉仙摁进了被子里，“怎么能对阿姐说谎！”
　　“我……真的好多了。”楼醉仙小声，“不难受了。”
　　“最多是‘不那么难受’了。”秦柔在旁边纠正，“生病的事，怎么能骗你姐姐。”
　　“还说假话。再这样，阿姐可真的要生气了。”白芨硬着声音，和秦柔一唱一和。
　　楼醉仙就不敢乱说话了。
　　送走了秦柔，白芨冷着脸，拍了两下楼醉仙的屁股，警告他不许拿自己的病开玩笑。
　　这可吓坏了最怕阿姐生气的楼醉仙。看着白芨的神色，这孩子顿时手足无措，慌里慌张，眼睛都快掉出水来了。
　　……真是欠了他的了。
　　白芨不得已，又把孩子抱进怀里，好好安抚了一番。
　　白芨猜得出他为什么要骗他。
　　实际上，她也知道，忧心她的又何止楼醉仙。
　　这几天，喻红叶和陆清衡几乎都没有休息过。整整一日，从清晨到傍晚，他们都在抄书，唯有白芨回来吃饭的时候会短暂地停下。就这段空隙，他们还会给她做饭吃。
　　真的是……太过懂事的孩子了。
　　每日回来，白芨都能见到厚厚一沓抄好了的纸，真就几乎达成了“整个书铺的书都由他们包下”的效果。
　　而楼醉仙，身体还没好，就已经每日不停地拿着小树枝练字了。到最后，白芨让他用真实的笔蘸水在树叶上试了试，竟真的很有几分工整在里面了。
　　……明明学字才学了几日……虽然也有这孩子全身心投入的原因在里头，但这也真是过分了不得的天资了。
　　她得好好培养他才行。当然，不光是楼醉仙，喻红叶与陆清衡也是。若是他们真的打算完全脱离过往，和她待在一起，那她得好好养大他们才行。
　　他们都是极聪明的孩子，绝不能废在她的手中。
　　可如今，别说培养他们了，她连基本的生存都还没能好好地运转起来。
　　白芨平素不是容易自怨自艾的人。相反，除非切实地给他人带来了什么伤害，否则她绝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负面的想法。她的自尊总让她自我感觉良好，她的心从来都比别人更加轻快。
　　然而，此时此刻，也许是因为意识到璞玉在手而无法雕琢，也许是对几个才认识了不久的孩子过分珍重，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她也忽然感到……
　　自己很是无能。
　　就这样，在这小小城隍庙中的四人，竟都前前后后地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只是，这种想法在下一瞬就因理智而消散了。她知道这绝不是自己的错，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放到谁身上还能比她做得更好呢？能够做到现在的程度，也还是总遇到好心人的运气叠加出的结果呢。
　　只要再努力一下，撑过孩子的病，还清该还的欠款，他们的生活就可以步入正轨了。
　　到那时，她再把孩子送去读书，再租下想要的小院子，也是一样的。本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如今只是稍稍迟了一点。
　　白芨精神了起来。
　　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天。
　　白芨每天都在都在过度劳累，但药当然也每日都要买。她已经竭尽全力了，但负债随着时间的流逝，永远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
　　好在，唯一能够随时间的流逝而好转的，也是最为重要的东西，是楼醉仙的病情。
　　他渐渐地有力气出来活动，渐渐地恢复了精神。他一直都在跟着喻红叶与陆清衡练字，学着将文字描得工工整整，进来竟也开始帮忙抄书了。
　　他跟着陆清衡学过了笔画，学过了字的结构。认得的字，他就变得会写。不认得的字，他也能按照结构，认认真真地描下来。
　　哪有人学东西能这么快的，简直就是个小怪物。
　　喻红叶攒着笔，都不想看他。
　　陆清衡却总是对楼醉仙的进步啧啧称奇。阿姐太忙，他几乎算是半个楼醉仙的启蒙老师，教了他不少基础，毫不吝啬地夸他是从未见过的奇才。
　　日子这么一天天地过去。终于有一天，秦柔将楼醉仙看了又看，宣布他的状况不错，日后只需寻常药物调养即可。
　　这比秦柔预估的时间早上了许多。
　　那天，白芨特意请了一天假，和孩子们一起相处，庆祝楼醉仙的病愈。她可真是异常得开心，随手抓着哪个小孩就揉。陆清衡向来极注重仪表，硬是被她几次故意揉乱了头发，揉得毫无脾气。
　　到后面，一看到白芨，陆清衡的眸中就会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来。才十岁的孩子，看着二十多岁的白芨，眼神竟仿佛是在看妹妹一般。
　　而喻红叶，则是一整天都在故意往白芨的身边凑，心满意足地蹭到了许多个揉揉。
　　到了晚上，白芨还忽然又生出了做饭的兴致。只可惜，才一开始，她就差点让锅从架子上滑下去，又在手忙脚乱中险些让自己碰到了火上。
　　三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强行将她拉到了一边，阻止了她的一时兴起。
　　陆清衡不由摇头，又忍不住勾起一抹轻笑。
　　明明是姐姐，有时却又像是妹妹一样。
　　白芨开心了一整日。直到晚上，她悄悄翻了翻自己记下的债务。
　　每日都在负债，直至今日达到顶峰。
　　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107.共犯 [VIP]
　　楼醉仙的病愈, 没有让白芨在工作上有丝毫放松。
　　有时候，连白芨自己都很惊讶，自己竟还能在清早起来。毕竟, 她真的已经睡眠不足太久了。
　　又是一日, 她打着哈欠悄悄爬起来抄书, 却第一次地在中途困得不行，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 她还躺在被子里，怀里甚至还躺着一个楼醉仙。一如她没爬起来之前。
　　……诶？
　　她不由试探着问楼醉仙：“我……一直在这里吗？”
　　楼醉仙还没答, 喻红叶倒是抢着开了口，道：“不然呢？你还能到外头不成？你睡糊涂了？”
　　……
　　白芨, 开始怀疑人生。她已经自欺欺人到在梦里爬起来努力了吗？
　　“……等等，天都亮了？！餐馆！”白芨连忙爬起来。
　　此时，陆清衡正好从外头回来，见了白芨，一笑，道：“阿姐, 睡得好吗？”
　　“……这个是问候还是嘲讽？”
　　“……自然是问候。”陆清衡有些无奈, 又安抚道，“阿姐不必急了, 餐馆的事，我替阿姐做了。”
　　进货核算，准备食材，对他而言都不是难事。对接的人欺他年幼, 也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他还与钱掌柜商量, 期望能代替白芨。但掌柜见他还是个小孩, 到底没能同意。
　　其实, 非要说服掌柜也许也不是不行。但陆清衡转念一想，餐馆的事负担并不算重，倒也不比长时间接连不断地抄书劳累。他若替白芨做了，白芨绝对会用省下的时间去做另外的事。万一更加辛苦，岂不得不偿失？于是，他也就作罢了。
　　“你去做好了？”白芨不由确认道。
　　有的时候，白芨也会很惊讶。
　　也许是因为有经历的孩子会成熟得更早？就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陆清衡似乎有些过分得可靠了。
　　于是，白芨很直接地表达出了喜悦，道：“清衡，来，给阿姐揉揉！”
　　陆清衡就顿时满脸都是无奈了。
　　他到底还是依言走了过去，被白芨揉得头毛蓬乱，又在总算被放过之后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此时，时候也已经不早了。
　　白芨帮孩子们一起备好了早饭，匆匆吃过，便赶去药铺了。
　　她一走，庙中就再次寂静了下来。
　　在白芨带着楼醉仙来之前，这个小小的城隍庙从来都是很寂静的。喻红叶与陆清衡待在这里，不过是同住一片屋檐下的关系，只在偶尔会做些交流。他们都心知对方不是寻常流浪儿，也都识趣地把握着讲话的分寸，绝不会不会触及对方的背景。
　　他们算同伴，却又隔着一堵厚厚的墙。那时，他们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白芨一来，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小小的城隍庙不知何时变得喧闹，他们二人也不知何时熟络了起来。原本泾渭分明的两个人，如今竟莫名其妙地有了些兄弟一般感觉。
　　有时，陆清衡会想，上天待他倒也不薄。他才失去了家人，就又有另外的家人补位了进来。似乎他永远都不会被放弃。
　　见白芨走了，喻红叶站起身，去城隍像后面翻了翻，翻出了白芨凌晨抄的几页纸。
　　“这几张我们怎么办？”他确认道，“话说到前头，我可是绝对绝对绝对不同意把这扔掉的啊。”
　　“自然不能扔。好好收起来吧。”陆清衡道，“但也不好放回去。否则，阿姐就知道我们一直知她凌晨抄书了。”
　　“……让她知道又怎么了。”喻红叶捏着那几页纸，忽然像是耍脾气似的，挺少见地说起了使性子的话，“让她知道，她就不会再大清早起来了啊。那么辛苦。”
　　“可是，你不让阿姐做这个，阿姐必然会想办法去做别的。根源上的问题没有解决，我们没办法让她真正地安下心来。”陆清衡说道。这话也说得他心情沉重，他顿了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
　　喻红叶只觉烦闷，又从城隍像后面掏了掏，又掏出了另外一沓厚厚的，写满了字的纸来。
　　这是他们在白芨睡下的时间里偷偷抄的。
　　夜里偷偷努力的，又何止白芨呢？
　　在看到白芨会在夜里偷偷起来工作之后，三个孩子就也错开了她起床的时间，爬起来悄悄抄写。
　　他们三人甚至没有特意地商量此事，只是各自在同样的时间做了同样的事，不约而同地达成了默契的共识。
　　到了白天，他们再将夜里的结果混到白日里，至今还没有被发现过。
　　此时，陆清衡与楼醉仙已经各自提起了笔，再次开始抄写了起来。
　　喻红叶却望着手中这沓他们抄了一夜的成果，发起了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这些，其实没多少钱。”
　　他这话，基于的不是现在的状况。
　　他这话，基于的是不久前的他自己。那时候，他随便一件锦衣长衫，都不是手中这沓纸能够轻易换来的。
　　“你说得没错。”他继续道，“根本上的问题没解决，她没办法真的安心。
　　“所以，那就解决吧。”
　　喻红叶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陆清衡直觉有些不对，拦住了他。
　　“你别管，我拿钱回来。”
　　“你去哪儿拿钱。”
　　“你别管。”
　　“……我以为，我们称同一个人为‘阿姐’，姑且也算是兄弟了。”陆清衡看着他，“有事不能同担吗？”
　　“……”喻红叶看着他。
　　“兄弟”和“有事同担”，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他哪根弦。喻红叶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开了口，道：“去偷。”
　　陆清衡顿时皱眉，道：“不可。”
　　“那怎么办？你就看着阿姐这么熬下去？你拦得住？”喻红叶不耐。
　　“我知你过去就会偷抢，但如今绝不能行。阿姐不是说过吗？‘一心向善’。她若知你这么做，该有多难受，有多生气？”
　　“那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吗？”喻红叶理所当然。
　　“喻红叶。”陆清衡着重了声音唤他。
　　“行了。”喻红叶摆摆手，“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帮忙。你就当不知道就行，我去了就回。”
　　“——等等。”这次，开口的却是楼醉仙。
　　听他阻拦，喻红叶更不耐烦。不用听也知道他要说什么，阿姐的乖乖仔嘛。
　　“别拿阿姐压爷。”喻红叶不耐地挥手，“你们就做好乖小孩乖乖等着就得了，大人的事爷去解决。”
　　“我和你一起去。”楼醉仙的下一句，却是这么说的。
　　“……？”这回，喻红叶倒愣了下，“……什么？”
　　“醉仙，你怎也如此？”陆清衡也很是意外，皱起眉头。
　　“……我不想再让阿姐这么辛苦了。”楼醉仙低声道，“偷也行。我去。”
　　“醉仙，你不是最听阿姐教诲？她和你说的，就算她不知道，你就能犯了？”陆清衡斥道。
　　楼醉仙没有说话。
　　道德、品质、承诺，这世上当然有许多重要的事。
　　但阿姐是在那之上的存在。
　　即使是阿姐亲口要求他做的，如果会让阿姐那样辛苦……
　　他就还是会……悄悄地……
　　只要阿姐不那么辛苦……
　　楼醉仙抿着嘴，分明满面愧疚，却又十分坚定：“我……就这一次。我以后定会还清……如今，我也去。”
　　“总算有点男人的样子了。”喻红叶难得地对他表达出了些许赞同，“那行。别扯爷的后腿啊。”
　　“等等。”陆清衡仍旧不放弃阻拦。
　　“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不成？”喻红叶顶他，“我们不做，所有事儿还不是都只能撑到阿姐一个人身上？”
　　陆清衡当然没有别的办法。但凡有，他就不会每日都在这里辛苦抄书了。
　　若是放到二十年后，以陆清衡的才智，其实不是拿不出赚钱的方法来。但如今，陆清衡才刚满十岁。
　　尚且年幼的孩子，才刚刚才从世家之中走出。陆清衡对平凡人的世界一无所知，唯有识文断字尚且有些用处。但诗书若有那么容易赚到钱，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穷酸文人”了。
　　“无能”是让他很不习惯的感受。但这些日子，他确实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
　　“陆清衡，其实你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吧？”喻红叶看着他，忽然道，“不然，你也不会放着好好的大家公子不做，自己跑出来了。”
　　陆清衡仍不做声。
　　喻红叶顿了顿，终于再次开口，少见地说起了自己的事：“他们……我要偷的人，本就是欠我的。
　　“我和你保证，我偷的是我本就该得的，是他们欠我的。偷得的于他们而言也不过九牛一毛。”
　　他看着陆清衡，试图说服对方：“我们又不是逼你一起去。你只要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放着我们不管就成了。你是干净的，你什么都不用干。”
　　其实，喻红叶前面有句说得没错。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陆清衡实际上都并不是那么死板的人。他心思高洁，却也会通过灵活的运作将师父送上掌门之位，会严刑逼问师父的恶行，甚至会亲手斩下父亲与师父的首级。
　　“……他们欠你？”陆清衡确认道。
　　喻红叶言之凿凿，脸上没有丝毫说谎的神色，回答道：“千真万确。
　　“所以，让我们去吧。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成。”
　　陆清衡沉默了一阵儿。
　　终于，他站起身来。
　　“走吧。”
　　“？”喻红叶愣了一下，不敢确定陆清衡的意思，“你也去？”
　　“我总要看着你们，不能过火。”陆清衡道。
　　“……何况，大家都是一起的。我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108.事成 [VIP]
　　永宁附近, 有一城名为“清河”。清河离永宁不远，快马过去不需半日。
　　喻红叶直接租了两匹马。这年头，寻常人未必碰过马, 但他和陆清衡当然都会骑。
　　他一个人一匹, 陆清衡则带上了楼醉仙, 三人直接就向清河而去了。
　　他们到达清河时，时候尚未至晌午。白芨晌午是在药铺吃饭的, 他们有一整日的时间来做事，很是充裕。
　　喻红叶找了个地方, 栓了马，而后带着陆清衡与楼醉仙一起, 轻车熟路地在城中拐来拐去。
　　他拐到了一处很大的宅子的背面，来到了一处狭窄阴暗的角落。喻红叶熟门熟路地拨开了角落中的杂物，露出了一处极不起眼的缝隙。那缝隙很是狭窄，成人绝不可能进入，倒是堪堪能让他们这么大的孩子挤进去。
　　喻红叶就这么带着人，颇为轻松而毫无波澜地挤进了这家的高墙大院。
　　见喻红叶如此熟悉这里, 陆清衡已经能猜出这里是哪儿了。
　　甫一走进这里, 喻红叶的神色就颇有几分复杂。他是想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的，视线却总忍不住在另一个方向打转, 神色极少见地令人……动容。
　　陆清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一处偏房，没什么人在。看得出，就算去那里一趟, 也并不会增加他们被发现的可能。
　　这宅中的饭香已经飘出来了。若是将时间稍稍拖至晌午吃饭, 也许还会让他们更不容易被发现些。
　　陆清衡些微权衡了一下, 便低声开口, 道：“那处看着没人，你若想去，去看看倒也无妨。”
　　喻红叶闻言，根本没推辞，直接就去了。
　　那里确是一处偏房，位置处在整个宅子的角落。这么个地方，往好了说是清净，实际就是有一种远离繁华的寂寥。
　　喻红叶开了门，走入房中。
　　这看上去是一处女子的卧房。房中很素，虽称不上苛待，却也见不到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约摸是大家之中的底配。
　　喻红叶轻轻地关了门，站在房中，看了一会儿。
　　他少有这么沉静的时候。他就站在此处，微微仰着头，不知是在看这房中的饰品还是空气中的浮尘。
　　他就只是这么看着，仿佛时光都能在他身上停滞。
　　任谁都能看出，他对这里很有感情。
　　陆清衡以为他要做什么，以为他至少会带走什么。
　　可是他没有。
　　他就这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便忽然转过了身来。
　　“走吧。”他说。
　　对于他的事，陆清衡自然不会多问。倒是楼醉仙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不拿点什么留着吗？”
　　“该拿的拿过了。”喻红叶道，“而且，我有阿姐了。”
　　娘亲说，人是不会真正地消失于世的。
　　如果失去了重要的人，那么或早或晚，总会有另外的一个人代替那个重要的人前来陪伴他。
　　他不知娘亲说这话时是否是预感到了什么，但娘亲果真没有骗他。
　　阿姐来了。
　　她就像娘亲一样善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温和而真切地对待着他们。
　　以前，他没能保护好娘亲。
　　现在，他至少要保护好阿姐。
　　“走吧。都晌午了，再不走就要迟了。”喻红叶说道。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顺利偷到东西，然后赶在阿姐回到庙里之前回去，可没空在这里伤春悲秋了。
　　喻红叶带着他们，静悄悄地离开了偏房。然后，他熟练地绕过了人，顺着最偏僻的角落，一路走到了一处库房之前。
　　那库房挺小，落着重锁，倒是没人看着。
　　喻红叶顺手从怀里掏出把钥匙来。
　　陆清衡：“……你早先就配好这处的钥匙了？”什么时候配的。
　　“爷敢出去，当然是做过十足的准备了。”喻红叶竟还有几分得意，道，“万一活不下去，我得回来拿东西的。这边库房又小又偏，没人看着，一把钥匙就结了，爷怎么可能放过。”
　　他知道这二人该早就猜出这里是哪里了，倒也不再避着，直接答道。
　　这家确实有钱。此处虽是个小库房，值钱的小玩意儿却也不少。
　　不知为何，越是看着这些值钱的东西，喻红叶的神色之中便越是浮出了几分冷意。
　　他缓缓吸了口气，泄愤似的，狠狠搜刮了很多件，把备好的口袋装得满满当当。
　　“红叶，”陆清衡拦他，“太多了。我们用不着这么多，也不好带走。”
　　喻红叶顿了顿，心知他说得对，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了几件，又掏出了几件，尽量留下了又小又值钱的。
　　他们各自提了个小袋子，飞快地溜了出来。喻红叶利索地给库房重新落了锁，带着他们顺着原路返回。
　　有喻红叶在，一切真的太顺利了。他对这里的一切真的太过了如指掌，怕是过去曾生活在这里的时候就并没老实过。
　　三人再次回到了缝隙之前。陆清衡要他俩先出去，然后才最后一个，挤了出去。
　　也就是在他半个身子刚出来的时候，这个从来也不见人的，狭窄阴暗的角落竟忽然又快步走进了一个人来。
　　来人还是个少年，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却一身痞气，看上去就不是善茬。他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在，明显也是一惊。
　　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他们三人是在做什么了。
　　“小蟊贼，偷人东西呢？”
　　“走。”陆清衡当机立断，瞬间引着二人四散逃开。
　　然而，那少年却反应极快，又仗着腿长，一步上前，胳膊一伸，刹那间就堪堪摁住了差点逃开的楼醉仙。
　　楼醉仙哪里肯让他拦住，无声地拼命挣扎。但楼醉仙毕竟还是个孩子，又大病初愈，而对方却已是身形初成的少年了。
　　陆清衡与喻红叶倒也不慌，马上回过来救他。他们二人都是正经习过武的，尽管还是孩子，逼退寻常成人却也绝不在话下。陆清衡甚至还曾借着地利杀过数名成人，自然不会畏惧对方的年龄。
　　然而，这少年竟也极擅武功。他灵活地见招拆招，目的居然是把这三个小孩一起制住。
　　陆清衡皱眉，四下看了看，思考脱身之法。还没等他行动，外头忽然响起了一声高声的呼唤。
　　“李勇！你在哪儿呢！”那是一名少女的声音，兴师问罪一般，颇有气势。
　　那少年闻声，整个人居然瞬间一僵，刹那间完全失去了状态。
　　三个孩子都甚是机警，就抓住了这难得空档，一下子脱了身去，飞快地逃了开来。
　　“诶！”那名唤“李勇”的少年显然想去追他们，又忌惮着外面唤他的人，一时竟不敢往外走。
　　然而，他的藏匿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也就在他小心翼翼向外探出脑袋的那一刹那，他的耳朵就被提住了。
　　下一刻，屁股挨了打。
　　“好啊。”江月拽着他的耳朵，“敢躲我了？”
　　“诶！你，你松手，松手！”李勇压低着声音嚷嚷，身上的痞气刹那间变得外强中干了起来，“大老爷们让女人拽耳朵，像什么话！松手！”
　　他武功颇好，方才应付两个习过武甚至杀过人的孩子游刃有余。可如今面对一个比他矮了半头的纤细少女，他竟像是一点劲儿都试不出来似的，任由着拿捏。
　　“拽耳朵？拽耳朵算什么？我不是还揍你屁股了吗！”说着，屁股上就又挨了打。
　　“你撒开！”李勇急了，满脸透红，“不像话！你，你，你像什么话！”
　　“你你你这半天，你就能说出这个？”江月冷笑，“就这你还想出去做流氓？”
　　“什么流氓！”李勇纠正，“我是要做老大。”
　　“去你的老大！不就是地痞流氓！”江月不屑，“给我老实待着！”
　　“你，你都把小贼放走了！”李勇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连忙转移话题。
　　“贼？”
　　“刚才有仨小贼，偷人东西呢，正叫我撞见！”李勇道。
　　江月知道，李勇这小子虽然人生目标不向好，但其实是个好人，平素不会随意说谎。他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了。
　　“——那你还不快去追！”江月手一松，“快去！”
　　李勇得了解脱，带着满脸的通红，状态进入得倒快。他敏锐地辨了辨方向，便追了过去。
　　*
　　亏得那不知名少女的一声呼唤，三个孩子逃得极其顺利。他们带着东西出城，直奔马匹而去，没多会儿的工夫，人就已经离清河老远了。
　　喻红叶攥着手里的东西，脸上不由得挂上了喜色。卖了这些东西，就能得到很多钱，阿姐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娘亲和阿姐，他总归是保住了一个。
　　该用什么理由给阿姐呢？喻红叶思虑起了这个甜蜜的烦恼。
　　“诶，你们说，我们到时怎么和阿姐解释？”他转过头，问另外两人。
　　陆清衡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顿了顿。他可没有半分喜色，背德感和忧虑都快刻到脸上了。
　　楼醉仙又何尝不是？他满脸都是愧疚，捏着手里的袋子，头都抬不起来。
　　“诶，干嘛啊……难得能让阿姐轻松下来，怎么都这脸色。”喻红叶冲他们挥挥手，“诶，笑一个，来，给爷笑个。”
　　说到“能让阿姐轻松下来”，楼醉仙的表情倒确实轻快了许多。
　　这些钱……他一定会还。而且，也一定不会让阿姐知道他们做过这种事。
　　现在，至少阿姐能轻松下来了。这是好事。
　　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
　　“绝对不能让阿姐知道这事。”楼醉仙道，“我们要好好想，把钱给阿姐的时候怎么说。”

109.惩罚 [VIP]
　　他们很快就想好了说辞。
　　无非就是雇人, 然后编个故事。说难倒也不难。
　　在回庙的途中，他们不断地完善着这个故事的细节，完整地构建出了一个设定。说给白芨听的也许只有冰山一角, 他们却在这一角的背后编造出了一个逻辑自洽的庞大背景, 确保在白芨任何突如其来的追问之下都不会露出马脚。
　　三个聪明的孩子凑到一起, 在回来的路上就将这个故事编织得天衣无缝，只差典当和雇人了。
　　在三人回到庙中时, 天还没落黑，白芨尚没有回来。他们便将东西往神像后面一藏, 就去餐馆拿了东西，回来准备晚饭了。
　　喻红叶不管其他二人是如何忐忑的, 反正，他是美滋滋地等着阿姐回来的。
　　今日当然没法把钱给阿姐，得先把东西典当了，再雇人把钱洗白。但一想到马上就能完全解决这事了，他就还是满心雀跃。
　　在晚饭刚刚做好的时候，庙门恰好被推开。是白芨回来了。
　　一见到白芨, 楼醉仙下意识地轻轻一抖, 微微低了下头，看似无意, 其实是不敢看她。
　　陆清衡轻轻吸了口气，状若寻常。
　　只有喻红叶，开开心心地看向了白芨。他倒还记得不能表现得太过反常，没比过去更热情, 只随口招呼道：“回来了？”
　　“嗯, 回来了。”白芨笑眯眯地, 一如往常, “哇，今天的晚饭好香。”
　　“哼。这点小事，爷岂有做得不好的道理？”喻红叶洋洋得意。
　　“醉仙做得更多。”陆清衡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揭短，似乎完全没有藏着什么心事。
　　白芨便坐到了火边，接过喻红叶递来的晚饭，随口问道：“你们今天去哪儿了？”
　　“什么去哪儿？”喻红叶坦坦荡荡，“不是抄书呢吗？”
　　他们昨夜就抄过不少，今日的量哪怕比往常少了，阿姐也必然不会在意什么。
　　“那就好。”白芨点头，“我在路上遇到个人，说你们偷东西来着。我想他一定误会什么了，就来问问你们。是出什么事了吗？”
　　“哈？”喻红叶的手极其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神色却很自然地暴躁起来，看不出丝毫不对，“什么事？哪儿有什么事？哪个龟孙瞎说？什么破事，敢赖到小爷头上。”
　　“我想也是。”白芨一笑，“你们怎么会这么做。”
　　她这么说着。
　　喻红叶神色嚣张，没有半点问题。
　　陆清衡神色如常，却一言不发。
　　楼醉仙则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饭，整个人有几分几不可查的僵硬。
　　白芨是很关注楼醉仙的。他是三个孩子中身心最弱的一个，也是状况最不好的一个。最初的时候，他根本一言不发，话都不懂得说，身体又差。如今倒是好了太多，但也是大病初愈。再加上他性格内敛，从不抱怨，哪里难受也不会说出来，惯于忍耐……林林总总，致使白芨曾经将相当的精力投入到了他的身上，如今也还是很关注他的状况。
　　所以，这份微妙的“几不可查”，白芨很容易就察觉到了。
　　“乖乖，”她忽然唤了楼醉仙一声，“发生什么事了吗？”
　　被她这么一叫，楼醉仙整个人些微一个激灵，却也好像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呼唤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来，神色倒其实没什么很大的异常。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没办法回答白芨的话。因为……他好像没办法对白芨说谎。
　　他，没有任何办法，就在白芨的面前，对她说谎。
　　于是，喻红叶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道：“不是说了吗？没什么事啊。他一天都和我们一起，能有什么事。”说完，他还恼怒地抱怨，道：“嘁，别让爷知道是谁胡乱生事，造谣造到爷的头上来了。”
　　“乖乖，”白芨却仍旧看着楼醉仙，丝毫没有被喻红叶所引导，道，“出什么事了吗？”
　　楼醉仙仍旧没有说话。
　　“他——”喻红叶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白芨忽然打断。
　　“你先不要说话。”白芨对喻红叶道，目光仍直视楼醉仙。她第三次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喻红叶就在白芨的身后，疯狂对楼醉仙使眼色。
　　楼醉仙其实做得不错，神色没什么很大的异常。他只要回答就可以了。只要死不承认，事情就能日后再议。
　　但是楼醉仙没有办法。
　　他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在白芨面前说过谎。之前身体还没好利索的时候，他也曾跟她说，他已经好了。最后被秦柔识破。
　　但现在……似乎不太一样。
　　他解释不清原因，但他真的无法在白芨面前说出这么大的谎话来。
　　他当然也不想让阿姐知道，当然也不想让阿姐生气。可是，他试探着翕动了一下嘴唇，却真的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白芨的神色安静了下来，笑意在她的脸上慢慢敛去。
　　“楼醉仙，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要回答我。”白芨静静道，每一个字都是命令，“今天，出了什么事？”
　　分明是平静的话语，却仿佛扼制住了楼醉仙的喘息。
　　他张开嘴，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命令回答，道：“我们，去偷了东西。”
　　妈的！
　　喻红叶脏话都他妈快说出口了！
　　陆清衡倒反而莫名地松了口气一般，而后忧虑却又渐渐地回到了脸上。
　　这可真是……
　　出大事了。
　　“楼醉仙！”喻红叶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仍试图把这事给盖下去，“这种时候，你说什么狗屁玩笑呢？平时也看不出，你怎么是这种人。”
　　快，快顺着他的话说啊！说了就还有救！
　　没见阿姐的脸色吗？这会儿还醒不过来吗？
　　不圆过去，不就功亏一篑，还反而给阿姐添乱了吗？
　　楼醉仙没有说话。
　　倒是白芨开了口。
　　她的声音平静无比，道：“跪下。”
　　她没有指代任何人，但三个人都知道她说的就是自己。
　　话音未落，楼醉仙就利落地跪了下去。
　　陆清衡也转坐为跪，腰背挺直，无比规矩地跪直了身子。
　　喻红叶看着白芨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怂鬼似的楼醉仙，知道这事已经没有任何转机了。
　　该死……怂球！
　　这样……会被阿姐讨厌的啊。
　　别……讨厌他啊……
　　喻红叶便也依言跪了下去，同时讨饶，道：“阿姐，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闭嘴。”白芨打断了他。
　　他顿了顿，就也不敢再说了。
　　白芨站起身，静静地推开了庙门，离开了庙。
　　三人单独待在庙中，却没有一个敢开口说话。生怕拿不出反省的态度，让白芨听到，更加生气。
　　白芨很快就回来了。她手中拿了根两指粗的树枝，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光滑的内里来。
　　她再次站到三人的面前，开口，问道：“是谁带的头？”
　　“是我。”陆清衡回答。
　　喻红叶些微愣了下，却也没说什么。能让阿姐少讨厌自己一点，他当然喜闻乐见。
　　“哪只手偷的东西。”白芨问道。
　　“两只手都偷了。”陆清衡如实回答。
　　“伸出来。”
　　陆清衡便依言伸出了手，平直地展开，送到白芨的面前。
　　那是双孩子的手，还很小。虽生了些习武的茧子，看上去却仍很是脆弱。
　　白芨抬起树枝，于空气中划出呼啸的风声，重重地落到了那双手上。
　　孩童脆弱的手心刹那间白出了一条横杠，横贯两只手掌，而后飞快地充血。
　　陆清衡些微抿了下嘴，手指稍稍蜷了一下，却又在半路忍住，重新伸得笔直。
　　喻红叶僵了一下，不知为何，竟好像比他还难受。
　　树枝再次抬起，带着尖锐的呼啸，又落了下去。
　　这回，陆清衡做足了准备，没再有动作了。
　　树枝接连落下，每一下都落了力。陆清衡一直伸着手掌，安静地忍耐着，呼吸缓慢而悠长。他任由那根两指粗的树枝将自己的手心打得通红，然后肿胀，就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整个人纹丝不动。
　　“——是我！”喻红叶终于再忍不住，“是我带的头，不是他！”
　　风声停了下来。
　　白芨走到喻红叶面前，一视同仁，道：“伸手。”
　　喻红叶伸出手。
　　树枝重重地打到了他的手心上。
　　“啊！”喻红叶疼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握住手，挡住了吃痛的手心。
　　他长这么大，虽然不受宠，却也从来都没挨过打，哪里知道挨打有这么疼的。
　　可看着阿姐的脸色，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忍着疼，乖乖地又展开了手，由着她打。
　　她打都打了，就不会讨厌他了吧？
　　树枝再次挟着风声落下。喻红叶疼得咬牙，指头都在发颤，却还是硬撑着伸手，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挨。
　　我不疼，我不疼……
　　疼过了阿姐就不讨厌我了，疼过了阿姐就不讨厌我了……
　　“阿姐，我和他们一起的。我也偷了。”楼醉仙在旁边说话。
　　白芨没理他，一五一十地给喻红叶打够了陆清衡挨过的数儿，然后才转到了楼醉仙的面前。
　　楼醉仙马上伸平了手掌，凑到白芨最容易使劲的地方，生怕她不顺手。
　　白芨把树枝挥了下去。
　　说实话，很疼。
　　他有段时间没挨过打了，仿佛已经被阿姐养得娇惯了起来。就打两下手心，他竟觉得很疼。
　　可是，阿姐真的好温柔……
　　上次他偷东西，偷的是半块饼。因为真的太饿了。
　　那会儿，姐夫是把他吊在房梁上打的，一直打到累得打不动，就放他在那儿吊着。第二天回过劲儿来，还又续了一顿。
　　那次，他哭到最后都叫不出声，自此再也不敢踏进厨房半步。
　　而现在，阿姐每天都把他喂得饱饱的，从来都没让他饿过肚子，他却还去偷了东西，偷了人家很贵重的东西。阿姐很生气。
　　可她就只打他的手心，按着数儿打。他就这么闭嘴忍着，都还没疼到要叫出声来，她就已经打完了。

110.过往 [VIP]
　　最后一下落到了楼醉仙的掌心, 白芨停下了手中的树枝，盯着小孩肿得通红的手心，而后缓缓移开了视线。
　　“我对你们, 从未有过什么必定要达成的期望。”她的语气平静而严厉, “我会竭力让你们成才, 但若是成不了，那也没关系。每日快活地活着, 不作恶就足够了。”
　　白芨捏紧了手中的树枝：“谁能想到，你们竟连‘不作恶’, 都无法做到。”
　　“日后，谁还敢再做恶事, 就不止今天这般了。”白芨警告，“若再有一次，我就会让他每每想起恶事，都会先想起自己的手疼来。”
　　三个孩子直着身子跪着，都点头应了是。
　　白芨便放下了树枝，又道：“明日, 拿上你们偷的东西, 和我一起去向失主道歉。”
　　自打被白芨发现，三个孩子都乖得像鹌鹑一般。有眼都能看到白芨有多生气, 谁都生怕再激起她的怒火。
　　倒不是因为她生气本身真的能够造成什么很严重的后果，只是他们三人……每一个都很在意她的情绪。
　　然而，就在她最后那句话落下的时候，喻红叶却忽然变了脸色。
　　“我不去！”他一反常态, 突然反抗了起来。
　　“什么？”
　　“我没错！我不去！”喻红叶激烈地重复道。
　　楼醉仙的心都提起来了, 不知道他为何非要在这个当口如此反抗阿姐。
　　陆清衡也对喻红叶使了个眼色。他与楼醉仙都知道, 喻红叶与失主颇有渊源。但如今阿姐正在气头上, 纵有什么理由，又怎么好如此反抗她？等她气消一消，再与她好好说也不迟。
　　喻红叶却仿若看不到一般，倔强地抿着嘴。
　　陆清衡清楚地看到，白芨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竟如此不服管教，陆清衡毫不怀疑，下一刻，白芨就会再次提起树枝，给喻红叶补上一顿教育。
　　但是白芨没有。她强自将火气压了下去，问他：“为什么不去？”
　　“我又没错，为何要去！”
　　“红叶！”陆清衡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他。
　　“那家……”楼醉仙则想直接告诉白芨，喻红叶与失主多半是有渊源的，却被陆清衡用眼神压了下去。
　　喻红叶多半就是失主的亲生儿子。这个，他与楼醉仙都看出来了。
　　可是，喻红叶选择离开家，真的独自一个小孩在外头生存了下来，也绝不是孩童的一时负气，定是有什么正经的缘由的。
　　但是，若是被白芨知道，喻红叶家就在距离永宁不足半日的清河，还是清河最大的府邸……白芨未必还肯留他，也许会觉得让他归根才是对的。
　　所以，这事，至少绝不能由他们告诉白芨，得让喻红叶自己决定说或不说才行。
　　而喻红叶显然并不想说。他梗着脖子，坚持着自己“没错”，尽是不服管教的姿态。
　　白芨紧紧地抿着嘴，气得胸膛又是一次起伏。这回，陆清衡不怀疑白芨会再管教喻红叶一次了。
　　她却竟再次平静了下来。
　　面对着喻红叶激烈的抵抗，她倒反而越来越平静了。似乎意识到面前的孩子情绪不稳，她就绝不能也控不住情绪。
　　“你去那儿面壁跪着。”她指了庙中的一个角落，让他去角落里冷静，“何时想和阿姐说了，何时过来说。”
　　在这样的情绪下，喻红叶竟也听话。他撑起身子站起来，依言走到角落，扑通跪了下去。
　　人的膝盖是没什么肉的。直接跪在坚硬的地面上，其实没一会儿就会很疼，跪久了就会青紫。
　　白芨本没打算罚孩子们跪，可喻红叶已经一个人跪在那儿了，若只放他一个人受罚……孩子心里得多难受。
　　白芨伸手一指：“你们两个，也过去跪着，好好反省。”
　　“是。”楼醉仙连忙应声。
　　“谢阿姐管教。”陆清衡跪着，对白芨躬了下身子，而后才站起身来，走到了角落。
　　三人面对着墙壁，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白芨便回到案前，理了理书，研了墨，继续抄写。
　　说来，这几个孩子为何会偷东西，她心知肚明。
　　若是喻红叶一个人也就罢了，楼醉仙，甚至陆清衡都跟去了。
　　何况就是喻红叶，其实也是很听她的话的。他过去会偷人东西，也是为了生存。后来说不许做，他就没再做过了。
　　而如今，她给他们喂饱，穿暖，没亏待他们。他们不需为生存而这么做，却还是去冒了这样的险……
　　他们是为了谁，她当然猜得出。
　　若说感动，怎么会不感动。特别是陆清衡，谁能想到，这样的孩子竟肯去偷东西。一朝暴露，他的背德感都写在脸上了，规规矩矩地受罚。
　　她怎么会不感动。
　　可是，她半点，就连半点认同，都不能给他们。
　　他们没到活不下去的程度，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他们绝不该因她的一点辛苦而作恶。
　　他们还小，她绝不能让他们生出什么误解，让他们有走错路的可能。
　　可是……
　　白芨笔尖不停。
　　也跪了有一会儿了，膝盖疼不疼。
　　俊秀的字迹自笔尖流淌而出。
　　天也凉了，跪在那儿，会不会受寒。
　　手腕不停移动，抄完了一张纸。
　　想把他们都塞进被子里，别着了凉。
　　白芨停了下笔。
　　她再次站起身来，走到了孩子们的身后。
　　“红叶，转过来。”她说道。
　　喻红叶依言，跪着转过了身。
　　“偷东西错了吗？”白芨问道。
　　“……我没错。”这孩子也不知为何，忽然就这么犟起来了。
　　白芨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你就是这么欺负阿姐的吗？”她忽然问道。
　　“我！”没料到她竟会这么说，喻红叶惊了一下，“我……”
　　“你知道阿姐舍不得打你了，也知道阿姐舍不得罚你了，你就这么欺负阿姐，欺负我拿你没办法，是吗？”
　　“我……”喻红叶顿时握紧了红肿的手，不知道疼似的，低下了头。
　　这孩子，一直以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为什么觉得偷东西没错？为什么不肯去和失主道歉？”白芨缓缓问道。
　　喻红叶默不作声。
　　“红叶是这样的坏孩子吗？”白芨低下声音，“是做了错事还不肯悔改，让阿姐很失望的坏孩子吗？”
　　“我……”喻红叶咬着嘴唇，“我没错。”
　　“为什么没错？”
　　“……”
　　“红叶，如果是这样，阿姐真的会很失望。你是这样的孩子吗？”
　　“我——”顶着自己最不想要的“阿姐的失望”，喻红叶终于再忍不住，呼喊一般脱口而出，“我没有错！是他们欠我的！”
　　喻红叶看着她，紧紧地捏着手掌，眼圈发红：“他们说好了，说好了我听话，他们就给我娘治病。他们骗我！我偷的，是他们本来就该给我的，他们欠我！”
　　他没能把治病钱要给娘亲。
　　如今，至少要要给阿姐。
　　至少阿姐，他还能好好地守着。
　　喻红叶扁扁嘴，呜咽着，竟忽然掉下了眼泪来。
　　喻红叶出身清河巨贾之家。
　　他自小优秀，是兄弟姐妹中最俊秀，最聪明，也最能干的那个，仿佛鹤立鸡群一般突出。
　　但并没有人会为他高兴。
　　他的兄弟姐妹都是含着金汤匙被娇惯着长大的。唯独他，从小受尽了白眼，夹缝中过活。
　　因为他的母亲是清河名妓，是下九流的女人。
　　而他是□□之子，是妾生的庶子。
　　嫡子是主，庶子是仆。
　　庶子俊秀还是聪慧，没有人会高兴，只会恼怒，会看不顺眼。
　　他嫡生的哥哥弟弟各个都是草包，本就不那么聪明，还被娇惯得纨绔。唯有他，诗书经商，习文习武，皆是一点就通。
　　他的父亲是曾挣扎过的。他曾严厉地教导他的嫡生兄弟，哪怕能出一个撑得起场子的也好。只可惜，有名的夫子换了不知多少，钱涛涛撒出，见不到一点水花。恩威并施，得不到多少效果。
　　反倒是喻红叶，都不需夫子，只是自己找了书看，就学得懂诗文，写得出文章。只是去街上逛逛，在账房探头探脑，就看得懂账本，搞得清生意。
　　于是，在努力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喻红叶的父亲终于不得不将目光投到了喻红叶的身上。
　　给他兄弟请的夫子教了他，终日不展的愁眉舒展开来，一日对他父亲夸他八次。
　　他的兄弟怎么都学不会，也不肯费力去学的经商之道，要他学一学，点了就通。
　　喻红叶的父亲心里堵得难受，却不敢打压他半句，反而尽心尽力地教，还要时不时地捧捧他，给些恩惠，叫他知道“家中温暖”，叫他知恩，叫他对亲人有感情。
　　再言辞引导，让他把这份感情回馈到他的兄弟身上，让他心甘情愿地尽心辅佐，不争不夺。
　　此时，喻红叶的母亲重病了。
　　这更让他的计划顺利。他哄着那孩子，告诉他他给她娘请了最好的医生，让他好好读书。只要他好好读书，好好经商，日后好好辅助他的兄弟，他一定请最好的医生，给他娘用最贵的药，把他娘亲的病养好。
　　他是这么说的。
　　但他当然不会这么做。
　　纳妓子为妾本就是他年少无知之时留下的污点。
　　而唯一的一个聪慧的儿子，最好也能真正地认正妻为母，对他家更加死心塌地。
　　他装模作样地请了最好的医生，开了“最好”的药。
　　那孩子果然对他亲娘感情不浅，真的因他的承诺而加倍努力地学习，还要不断地往上扶一扶他的兄弟。
　　无论课业多么繁忙，他每日都要跑到他娘住的偏房去，亲手给他娘熬药，看着她喝下去了，才会回去上学。
　　一直到他娘去世。

111.安抚 [VIP]
　　一直到今天, 喻红叶的父亲仍旧很后悔那日的失误。
　　那是喻红叶的亲娘下葬的时候，喻红叶的父亲主张办了个体面的葬礼。一来是想让喻红叶更死心塌地，二来也是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他喻家死了人, 哪有太寒酸的道理。
　　可是, 正妻哪会对这种事有好脸色呢？喻红叶的父亲便只好安抚她, 说出了些实话。
　　回想起来，他说了什么呢？
　　“不是早与你说过了嘛, 那不过是个下九流的娼妇，怎及得上你半分？分明是比也不该放在一起比的, 你怎么与她置起气来了？”
　　“何况不是已经死了吗？”
　　“花钱？我哪里给她花过钱。那都是骗骗小孩的。尽是些不值钱的药，不可能治好的。”
　　“我宠他？我的心你还不知道？我怎可能真的宠他？嫡子是子, 庶子是孽。不过一个庶孽，尚有些用处罢了，谈的上什么宠爱？”
　　“我自然是一心向你，向我们的儿女啊。我们才是一家人，那妓子，那庶孽, 不都是下人嘛。”
　　“死了也就死了, 就是做做脸面，哄哄小孩嘛。”
　　“说来她那病也不是不能治, 可我都没给治呀。”
　　他哄妻子哄得起劲，总算将愠怒的妻子哄出了笑意。与那笑意展现的同时，他不经意地抬头一望，就正撞见喻红叶正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墙角, 睁着眼睛看着他, 眼中仿若有着道不尽的哀戚。他本就因亲娘的过世而哭红了双眼, 如今眼泪又从红肿的眼中滑落了下来。
　　那红肿不堪的眼睛曾是一双颇为漂亮的凤眼, 与他娘生得一模一样。
　　一直以来，喻红叶的父亲都很难说对这个儿子有过什么感情。但那一刻，他的心竟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喻红叶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那孩子给他娘好好地服了丧。然后，他就从这家中消失了。
　　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某一日的清晨，他居然又跑了回来。也许是在外头吃过了太多的苦头，他形容颇为憔悴，就如同他娘又过世了一次一般。
　　他跪在他的面前，向他磕头认错，言道他不该出走，恳求他的原谅。竟比过去还要乖巧。
　　也是，他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吧？这么看，早该放他自生自灭一阵儿了。不让他在外头挣扎几番，他哪里知道，能在喻府做个下人都已算得上是人上人了？又哪里还敢再和他耍什么脾气？
　　于是，他再次接受了他，一如既往地将他作为儿子们的工具培养。
　　他也果真不负所望，帮助着他的兄弟，将喻家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一跃成了一方豪强，甚至能与隔壁声名鹊起的天蚕并驾齐驱。
　　而与此同时，他的根也一点一点地扎入了喻家，盘根错节，绝不可能拔起。
　　待到发现时，一切都太迟了。
　　他掌控了所有的生意，侵占了全部的家产。他甚至诬了他一个罪名，使他锒铛入狱，然后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尽数赶了出去。
　　“你——”他被镣铐束着，发了疯似的骂他，“你这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将你养大，教你生意，你竟这般手段，反咬你的主子！”
　　那时，喻红叶已长成了倜傥的公子，面如白玉，目似繁星。那双漂亮的凤眼与他娘生得一模一样，只要轻佻地一扫，再冷情的女子都禁不住脸颊通红。
　　他面对着怒发冲冠的父亲，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道：“说得是呀。
　　“可是，我可从未说过，我是什么好人呀。”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甚至都没有真正地落到他的身上。
　　说完，他便玩着扇子离开了。
　　“只可惜，我不是乖孩子了。”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低低传来，“阿姐知道，定要罚我了。”
　　那声音消散于风中，仿佛错觉一般。
　　……
　　这些，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而现在，喻红叶就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弯着小小的身体，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力地咬着嘴唇，却还是未能压抑住哭泣。
　　他掉着眼泪，颤抖得像一片孤独的小小的树叶。他抽泣着，抑制已久的委屈仿若骤然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下一刻，他就忽然被纳入了温暖的怀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白芨直接把他抱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将他整个儿的裹入了自己的怀中，“乖，乖，委屈红叶了。是阿姐错了，阿姐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低低地哄他。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触到了哪根弦。明明是被哄着的，明明没有再被责难了，他却哭得更大声了。
　　他哭了好一阵儿，像是将曾日复一日压下去的眼泪都在此时此刻一股脑倾泻了出来。
　　他缩在白芨的怀中，像是蜗牛缩进温暖的壳。
　　直到哭声慢慢变成了抽噎，他才忽然意识到，阿姐抱他了。
　　阿姐还是第一次抱他。
　　他踟蹰了一下，缩在白芨的怀中，忽然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哭。
　　他哭完了，阿姐是不是就不抱他了？
　　再让阿姐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别问，问就是谁想要抱？他才不想要抱。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喻红叶犹豫着，思维莫名不知道偏到了哪个角落，哭声到底还是停了。
　　此时，白芨也示意楼醉仙与陆清衡站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见他哭得停了，白芨仍没放开他，轻轻地摸着他的背，问道，“以前，出什么事了，能告诉阿姐吗？”
　　此前，喻红叶就只说了句“他们欠我的”“他们说好给我娘治病”，白芨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
　　她只是听得出，这孩子一定是有了不得的理由，否则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不会哭得这么委屈。
　　他的样子太让人心疼，她几乎是本能一般地去抱他哄他。一直到现在，她才真的问了他源头。
　　喻红叶其实没想说。
　　他不是那种会把苦难诉之于口的人。比起可怜，他更乐于维持骄傲。
　　可是……阿姐低着声音，温温柔柔地问他。
　　还摸他的背。
　　鬼使神差地，喻红叶几乎没有犹豫，莫名其妙就把那点破事吭哧吭哧地讲了出来。
　　他越讲，阿姐就抱他越紧。
　　到最后，阿姐把他紧紧地箍在怀里，让他感到……很安全。
　　喻红叶不是那种会把苦难诉之于口的人。
　　但那一刻，他忽然有些后悔。他应该早点和她讲的，天天讲。
　　白芨抱着喻红叶，安抚了好一会儿。
　　其实，说是安抚，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安抚喻红叶，还是在安抚自己心疼得一阵阵难受的心。
　　果真，会小小年纪却在外流浪的孩子，都会有令人难过的过去。她却曾以为喻红叶只是单纯的离家出走。
　　白芨柔声细语地哄着，一直哄到喻红叶完全平静下来，才再次开口，道：“可是，还是不应该这样做。
　　“不应该偷东西。
　　“与他们是怎样的人没关系，只是不该弄脏自己的手。
　　“我们红叶应该是干净的。就算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该大大方方去拿，而不是做些鸡鸣狗盗的事。”
　　白芨不知道，她这话会在将来被喻红叶怎样刻意曲解，说服他自己做了怎样违背她的道德标准的事。
　　但如今，喻红叶的确是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的。
　　他躺在她怀里，心想，只要被她这么抱着，让他做什么，不让他做什么，他当然都得听她的，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
　　“——还有你们。”白芨的声音严厉了起来，看着楼醉仙与陆清衡，“他是有缘由的。你们呢？那家也欠你们的了？”
　　“没有。”陆清衡老老实实地回答。
　　“对不起。”楼醉仙见缝插针地道歉。
　　二人都低低地垂着脑袋，膝盖上还沾着尘土，手掌仍旧通红得肿着，一定还疼着。
　　他们犯了什么错呢？他们错在偷了东西。可好端端的，他们为何要去偷东西呢？是为了让她轻松。
　　白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脸却还是冷着的。
　　“还敢偷吗？”
　　“不敢了。”
　　“除非饿得要死了，不偷不足以活命，否则绝不可去偷，知道吗？”
　　“是。”
　　“红叶就不需去了。但明日，你们二人还是要与我一起去道歉。”
　　“……我们两个去就好，阿姐不需要……”陆清衡迟疑着，担心白芨因他们而受到什么诘难。
　　“我当然也要去。”白芨的态度理所当然，“我的弟弟，我怎么可能不同去。”
　　陆清衡的眸子闪烁了一下。
　　“……嗯。”他点头应是。
　　“还有……”白芨顿了顿，“你们知道我晚上会起来了，是不是？”
　　“……是。”
　　“……难怪忽然去偷。”白芨抱紧了怀中的喻红叶，把他当个大抱偶一般，将下巴搭在他的头顶上。
　　她考虑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忽然开口。
　　“我会和秦掌柜一起再算算账，商量一下，尽量不太过勉强自己。”之前，她一心想尽早将债务还清，确实有些太过拼命了。其实，如今楼醉仙的病已经好了许多，不再需要烧钱，她其实也可以与秦柔一起盘算一下，搞清楚双方的能力与负担，好好商议该如何还钱。
　　“另外就是……”白芨想了想，又道，“先说好，这话与你们的偷窃行为毫无关系。我保证，你们如果还敢再偷，我绝对会打到你们此生再也不敢生出这个想法，一想就只能想到手疼。”白芨的语气越发趋于严厉。
　　而后又缓和了下来。
　　“……谢谢你们。”她说道。

112.归还 [VIP]
　　“——不能够。我会回去问问我们孩子, 这其中也许是有什么误会。等我问过了，会给你结果。”当初，白芨是这么对李勇说的。
　　那日, 她在路上遇到了这个颇为痞气的少年, 据说是从清河一路追来永宁的。这少年恰巧拦住了她, 向她描述了三个孩子的样貌，说是撞到了这几个孩子偷东西。
　　白芨一听便知他描述的是自家的孩子, 却当然不会轻信什么偷窃的事，甚至因对方的“诬陷”而多少有些恼怒。于是, 她坦荡地承认了与孩子们的关系，接着就将他挡了回去, 怕这小流氓一般跑来问罪的少年会吓到自家的宝贝孩子。
　　当然，她也与他约好，她会回去问清情况，搞清误会，再和他见面。
　　……结果并没有什么误会。
　　“认错。”白芨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李勇的面前, 一手一个, 按了下手边的小脑袋。
　　两个孩子乖乖地低头认错。
　　“还有一个呢？”李勇问道。
　　“他……确实有些缘由。让我代他认错吧。”白芨低头。
　　“你？你本来也该认错啊。养几个小孩偷东西，那不就是贼头吗？此地老大肯定不会放过你——啊！”
　　他的脚被狠狠踩了一下。
　　江月收回脚, 笑道：“孩子还小，犯错都有的。看您也管教过了，不要太自责。”面前的姑娘专程带人来道歉，看着确实是正经管教弟弟的阿姐。只有李勇这种憨憨才会总说些自顾自的话。
　　“确实是我的疏漏。多谢李公子阻止了他们。”白芨很是愧疚, 道, “如今, 我至少要带他们上门道歉, 把东西还给人家。”
　　“等东西送上门，人家知道自己被偷了，就报官让衙门抓你们！”李勇闲着没事，就在旁边吓唬小孩玩儿。
　　陆清衡终于没能忍住，用关爱睿智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虽是如此，但其实，白芨多少也有这方面的忧虑。虽然是小孩子偷的东西，但毕竟是偷窃，东西也不便宜，也不知那户人家是否会报官……
　　……
　　结果，那户人家完全没有计较。
　　不知为何，这么大的一个宅邸，丢了这些东西，宅邸的主人竟然亲自出来见了客。
　　他接过失物，看也没看一眼，直接递给旁人，而后向白芨确认道：“是这几个孩子偷的？”
　　“是。”白芨低下头，颇为诚恳地致歉，“是我没能管教好孩子，给您添麻烦了。还望您能原谅。——偷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您要不要清点一下？”
　　“就这两个孩子，没有别人了吗？”然而，宅邸的主人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被偷了的东西，执着地确认着偷东西的孩子的情况。
　　白芨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
　　“是。”白芨答道，毫不犹豫地隐瞒了喻红叶的存在。
　　丢失的东西当然是要还给他的。但是红叶……若是他自己不乐意，她绝不会轻易送出去。
　　于是，宅邸的主人又看着两个孩子，问道：“你们是怎么拿到我库房的钥匙的？”
　　陆清衡闻言，面不改色，回答道：“之前认得一个小孩，告诉我们那儿有个洞，给了我们钥匙。说是……只要偷了你们，东西他无所谓，他不要。”他这假话编得意有所指，仿佛他真的遇到了喻红叶，无意识地被喻红叶借着报复了家里。
　　听得这个，宅邸的主人似乎有一丝极微妙的动容。
　　“那小孩如今在哪儿？”他问道。
　　“不知道。就处过那么几日，后来他就走了。”
　　“何时见到的？”
　　“很久了。”
　　宅邸的主人些微沉默了一会儿。
　　“罢了。”他说道，“你们去吧。”
　　白芨便对他行了个礼，正要离开，却又听对方忽然开口，道：“若是再见到——”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戛然而止。
　　他顿了顿。
　　“罢了。”他摆了摆手，又在原地顿了一顿，而后终究是转身离开了。
　　宽阔的大门阖上，将里头的深宅大院与外头宽广的世界分隔了开来。
　　门一关，李勇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干嘛骗人说只有两个小孩？”分明是有第三个的。他当下就想问，只是被江月掐着腰间的软肉压了下去。
　　“有些缘由。”白芨含混道。
　　“你该不是拐卖小孩的吧？”李勇生了怀疑，“否则干嘛不让人知道还有那个小孩？”
　　“请慎言！”
　　“不是！”
　　刹那之间，陆清衡与楼醉仙便同时开了口。
　　这二人可被白芨当初的哭泣给吓坏了，自此再没敢提过“人贩子”三个字。如今听人又说她拐卖，心里下意识都是一急。
　　“……不是就不是呗。猜猜嘛。”见小孩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消停了下来。
　　“既然失主已经收下了东西，便就此别过吧。”江月笑道。
　　“是啊，还赶着回临厉呢。”李勇在一旁搭腔。
　　“临厉？”白芨不由反问，“那还挺远。得两个月吧？”话才说完，她又觉得不对。她怎么会知道临厉与此地的距离呢？
　　“嗯？你去过临厉？”李勇顿时来了兴致，“那常来玩啊！我是临厉的老大，来了就报我名字，我罩着你！”
　　“什么老大，流氓就是了。”江月颇为不留情面，“你还是早些做点正经事吧，别总和些地痞流氓混在一起。”
　　“什么地痞流氓，那都是我兄弟！”李勇不满。
　　“你要真想保一方平安，还不如做个捕快。”
　　“什么捕快！听着都土，没劲。”李勇撇撇嘴。
　　“捕快大哥们才是真的罩着临厉呢。”江月道，“你怎么就看不见。”
　　二人吵吵嚷嚷地与白芨他们别过，转身离开。
　　李勇与江月并肩走着，极自然地轻轻一挤，便将江月引进了道路的里侧。他就这么一直走在她的外侧，身侧隔着的是时不时经过的马匹与人流。
　　白芨看着他们。
　　总觉得……好像有谁，也曾经这样认真地对待着她。
　　在每一个细节之中保护她。
　　……是谁呢？
　　“——阿姐。”她忽然被一声呼唤打断了思绪。低头一看，便见是楼醉仙正叫她。
　　竟不是陆清衡……毕竟，楼醉仙向来话不多，不太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时候。
　　“什么？”白芨问道。
　　“……对不起。”他低下头。
　　“不是都道歉过了吗？”白芨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是一家人，道歉的话说一次就够了。——但是，背德的事，绝对不能有下次了。”
　　“嗯。”楼醉仙忙应道。那句“一家人”让他的心头火热火热，不由得又伸手去拉了白芨的衣裳。
　　但是，他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阿姐，”他说，“我们一定不再偷东西了。所以，求你……”他捏着白芨的衣角，“求你……别那么累了。你有什么事，就让我们干。”
　　白芨看着他，又看了看陆清衡。
　　陆清衡也是极认同的神色，道：“我们也可以辛苦。请阿姐……不要都担在自己身上。”
　　其实，白芨也考虑过这件事。
　　这几个孩子甚至做出了偷窃的举动，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太勉强自己了。
　　如果完全不改变现状，就还是治标不治本，仍会让他们一直担心。那么以后，难保他们不会再为了她而做出什么事来。
　　他们多半是会听她的话的，不会再违背道德。但是，万一是伤害身体呢？万一他们为了拼命赚钱而过度劳累了呢？受到伤害了呢？
　　才十岁的孩子，还是禁不起什么折腾的年纪。万一真的受到了什么伤害，她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白芨将楼醉仙抱在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
　　“阿姐知道了。”她轻声道，“阿姐会改的。”
　　第二天，白芨便和秦柔谈起了这事。
　　“……什么意思？”听着白芨的话，秦柔的脸都僵了。
　　“这个……”白芨颇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如今，掌柜也——”
　　“等等。”秦柔冷着脸，打断了她的话，“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我可能要放缓还钱的速度……”白芨低声。
　　“不是这个！”秦柔再次打断了她的话，整张脸阴沉无比，“你不是说，书店老板给你的钱多，你才能还得这么快吗！”
　　“……这个……”
　　“你一直在熬夜？！”
　　“我……”
　　“崽子也在辛苦抄书？！”
　　“就……”
　　“还去偷东西了？！”
　　“不是……”
　　“我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才会你说什么信什么！”
　　“对不……”
　　“你就这么骗我？！”
　　“我……”
　　“谁要你赶着还钱了！”秦柔气得手指直点柜台，都快把柜台戳出洞来了，“我差你钱吗？钱存着也是存着，借你也是存着，我逼你还钱了？”
　　“没有……”
　　“那你干嘛呢？你拼什么呢？觉不睡干嘛？着什么急？崽子还去偷东西了？你像话吗？崽子都这么担心你，你这阿姐当得对吗？啊？说话？”
　　……然而根本没给白芨说话的机会。
　　白芨，在二十余岁的年纪，猝不及防地被人训斥了半个时辰，冷战了一整天。
　　“……掌柜，我错了。”
　　原来她生气的时候，弟弟们是这种感受吗……
　　哄人居然有这么难……
　　啊……
　　秦柔并没有她说得那么宽裕。白芨一直在她店里，免不了帮忙算账，当然什么都是知道的。
　　现金流骤然减少，确实是影响了她的生意的。只是白芨还钱还得尽力，她店又每日都有盈利，如今才算是缓了过来。
　　但这些事，在秦柔的口中都是轻飘飘的。“我不差你的钱”“存你那里也是存着”，不管是什么事，被她一说就总是显得很轻松。
　　白芨很感激。

113.打工 [VIP]
　　“这是什么酒！”白芨撑在柜台上, 像见了鱼的小猫似的，盯着直看。
　　这气味，也太香了吧！
　　“没尝过吧？”钱掌柜得意一笑, 道, “十几年的女儿红！这可是好东西啊。”
　　“女儿红……花雕？”仿佛是藏在心底里的某种本能, 白芨从未喝过这个，却忽然特别确信, 自己一定会很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
　　如果能喝上一口……
　　可惜……虽然放缓了还债的速度，但他们倒也不是那么宽裕的状况。
　　白芨盯着那酒, 委委屈屈地咽了一下口水。
　　物欲不重要，物欲不重要……
　　陆清衡在旁边看着她。平日里, 都是白芨一个人来醉仙楼的。今日是店里进货极多，他才会跟来帮忙算账。
　　……还好跟来了。
　　白芨委屈巴巴地又望了那酒好几眼，正要移开视线，忽然听到了笑声，道：“姑娘这么想喝酒，不如就让我请上一壶？”
　　白芨闻声回头, 就见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走了进来, 满脸都是爽朗的笑意。
　　“多谢。”白芨爽快地道谢，“只是, 无功不受禄，酒就不必了。”
　　“何必客气。”男人摆了摆手，“同是爱酒的人，请上一壶又何妨？”
　　“真的不用了。”白芨笑道, “没道理无缘无故蹭您的酒喝。”
　　见白芨坚持, 男人摇了摇头, 颇为遗憾, 道：“看着挺大方的姑娘，做事怎么如此扭捏。”这才作罢。
　　此时，白芨已做好了店里的事，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便向店里的人告了辞。
　　离开的时候，那爽朗的男人正大大方方地往凳上一坐，挥手点了一桌子的菜，又指明了一堆好菜要带走。
　　吃得完这么多吗？
　　白芨无所谓地想着，转身离开了。
　　走出了店，白芨便向陆清衡伸出了手。
　　陆清衡迟疑了一下，揣摩着白芨的神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想明白她想要什么。
　　“要什么？”他问道。
　　“手！”
　　“手？”陆清衡将手伸给她。
　　下一刻，就被一把抓住。
　　“对嘛。”白芨很满意，“和阿姐出来，要牵着阿姐的手嘛。”
　　陆清衡些微一愣。
　　说来，他还真没什么被人拉着手的回忆。
　　世家出身，嫡生独子，天资聪颖，肩负众望。他从记事起就懂得何为庄重自持，从很小的时候就不被允许有小孩的样子，又怎么会被人牵着手走路。
　　感觉……很奇怪，很异样，从未这样过。
　　……但也不想松开。
　　*
　　秦柔细心地叠起了桌上的布。
　　一叠，两叠。
　　血迹藏在里面，干净的地方露在外头。
　　藏在药柜背后的最角落。
　　再补上殷红的口脂。
　　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白芨刚好推门而入。
　　“来这么早。”秦柔皱眉，“让你睡觉，你睡了吗？”还惦记着白芨熬夜还钱的事。
　　“当然睡了！”白芨理直气壮。
　　“到时候，我去找你家崽子问话检查。”秦柔冷静地宣布，“就找话最少的那个。”迅速地分析出了哪一个最不会说谎。
　　“……我又不是小孩了。”白芨无奈。
　　“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任可言了。”
　　“呜呜。”
　　白芨假哭着，走到了柜台后面，顺手收了收东西。此时，店里没人，也没什么事做。白芨便自然而然地又掏出书来，光明正大地执行起官方认证的摸鱼行为：抄书。
　　秦柔在原处坐着，撑着脑袋，看了白芨一会儿。她性格有几分强势泼辣，体态却又不知为何，时常会带上几分慵懒，好像提不起什么劲似的。再加上美艳的妆容，让她像只不可捉摸的猫。
　　白芨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总要赞叹一下她的吸引力。
　　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秦柔这才像是总算提起了做事的力气。她站起身来，抻了抻身子，就走到白芨旁边，拿了支笔，也陪着白芨抄起了书来。
　　客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掌柜的，来点药！”还没进门，爽朗的声音就先闯了进来。
　　白芨只觉得这种过分阳光的声音颇为耳熟。一抬头，果然见过，正是早上那个说要请她喝酒的男人。
　　“嗬，你也在这儿？”见了白芨，男人也颇为惊喜，笑道，“咱们素未平生，一日却能遇着两回，这可真是缘分！在下决芒，姑娘是？”
　　“任范。”白芨报上了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的名字。
　　“任姑娘。”决芒拱手，笑道，“这般，我们也算是认识了。”
　　“是。”白芨应道，她不讨厌这种不拘小节自来熟的人，“来买药吗？”
　　“对。照着这方子抓就成。”决芒说着，掏出张药方来，往柜台上一放。
　　白芨拿起方子看了看，就去准备了。
　　秦柔也伸手拿过了药方，仔细地瞧了瞧。她是开药铺的，心中总有几分责任在，见有人来买药，都要确认下客人指定的药品是否有异样。
　　这是张补身子的方子。非要说有什么异样，也不过是用药讲究，不计钱财。秦柔便将药方放了下来，随口寒暄，道：“家中有人体弱？”
　　“是啊。”决芒应道，“阿妹身体不好，得好好补补。”
　　“是哪里开的方子，很讲究。”同为医者，秦柔下意识问道。
　　“自己开的。”决芒一笑，“不是我自夸，我对医术可颇为精通。”是常人少有的自信了。
　　若是别的，秦柔只会觉得对方自信，并不会有其他的想法。但若事关医术，秦柔就不由开口，道：“医术博大精深，名医行医一生未必敢说‘精通’。治病是要紧的事，一步也不能出差错。决公子若是行医，还是不能太过托大才是。”
　　决芒笑了笑，看着柜台上摊开的书本，颇为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道：“你这药铺还一块儿读书，是想铺子里出个状元？”
　　“是为了赚钱。”白芨揉了揉手腕，毫不避讳地解释，“我可缺钱。”
　　“缺钱？”决芒疑惑，“这么年轻的姑娘，怎么就缺起钱来了？”
　　“要养弟弟呢。”白芨答道。
　　“哦……年纪轻轻，就顾起孩子来了。不容易。”决芒闻言，似乎颇有几分感慨，道，“也是。小孩放在那儿，哪有人能不管的。光是看着都要心疼。”
　　“是吧？”这话可真是说到了白芨的心坎里。谁说不是呢？年幼的孩子放在哪里，哪可能不管呢？
　　“你们掌柜也是善人。”决芒看着柜台上的两份笔墨，感叹道，“由着手底下的人兼做别的事也就算了，自己居然还反过来帮忙。”
　　“嗯！”白芨言笑晏晏，“掌柜是很好的人，我特别特别喜欢她。”
　　秦柔闻言，些微愣了一下，脸颊竟染上了些许薄红，讲话头一次地带了点磕巴：“……你，你当你这么说，我就会高兴吗？”
　　“不高兴吗？”白芨疑惑，“那我全世界最最喜欢掌柜了！——这样高兴吗？”
　　“——你这丫头！”
　　决芒不由大笑。
　　“你笑的又是什么！”秦柔脸上薄红未消，高声训斥。
　　“我错了，我错了。”决芒连忙举手告饶。
　　“笑点真低。”白芨在旁边摇了摇头，提起笔，继续抄起书来。
　　决芒艰难地忍下了笑意，而后开口，道：“既然姑娘缺钱，不如也从我这儿赚份钱来？”
　　一听这话，白芨顿时来了精神，马上抬起头来：“什么事？”
　　“我阿妹要人照顾。”决芒道，“不知姑娘可愿帮忙照顾？”
　　……
　　“……所以，你就又接了一份工作？”喻红叶皱着眉头，一脸不可理喻，“你知道你已经打了三份工了吗？”
　　“但是那个人，给钱真的超大方！”白芨一脸期待，甚至在听到酬金的那一刹那，已经在脑中飞快地算出了差价，“每个时辰的收入是抄书的十二倍半！”
　　“……这精准得也太过分了。”只要和钱相关，白芨似乎就能被激发出惊人的潜力。
　　“十二倍半，未免过于大方了。”陆清衡也算出了结果，道。远高于照顾女子的市价了。
　　“那个人好像真的很不差钱，也可能是因为性格。”白芨回忆起对对方的印象，“很大方。不光是和钱相关的事，其他地方也是一样。每根头发都散发着‘我不想计较这些小事’的气息。”
　　“我与你同去吧。”陆清衡到底不太放心。
　　“我也去。”楼醉仙刚好剥完了一个鸡蛋，一面塞到白芨手里，一面道。
　　“还有爷。”喻红叶举手报名。
　　照顾决芒妹妹的时间是在晚上，结束了药铺的工作就可以过去。
　　决芒打开门，忍不住笑出来：“我只雇你一个人，你还替我带了三个？”
　　“促销酬宾，雇一赠三。”白芨笑眯眯，“绝顶实惠！”
　　“哈哈哈哈哈哈！”决芒笑出声来，让开身子，“那酬金也得给四倍才行。——来。”
　　“酬金没必要加了。”白芨一面带着弟弟进去，一面道，“他们本就是不放心我，擅自跟来的。”
　　“哦？”决芒一脸坦荡，“不过是帮我照顾妹妹，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任姑娘姐弟情深，着实令人感动。”他说着，脸上不由带上了感慨。
　　不知道不是白芨的错觉。好像提到和孩子相关的事，这个人就格外容易被触动。
　　白芨跟着决芒，一路走到了室内，决芒的妹妹所在之处。
　　那房间被拾掇得干净又暖和，让人踏进去就感到舒服。房内有一名女子，闭着双目，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床上，像是在沉睡。
　　白芨看着她，忽然愣住了。
　　无尽……仿佛无尽的情绪自她的心头骤然间升起，她却尽是茫然。
　　“我……我是不是……”白芨迟疑着，无意识地问道，“见过她……”

114.我儿 [VIP]
　　不可能见过的。
　　白芨的脑中, 分明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什么“印象深刻的人”，深刻到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会心有所感, 那应当有过很长时间的相处才是。
　　可决芒说：“姑娘是不是认错了？我与阿妹自小一起, 从未见过姑娘。”
　　怎么会没见过呢……她明明……明明……
　　像家人一样。
　　“姑娘？”见白芨发愣, 决芒出言提醒。
　　“啊……”白芨回过神来，看着床上的姑娘, 忍不住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决芷。”决芒顿了一下, 答道。
　　“嗯……像药草一样。”白芨莫名其妙地发出了个感慨。明明根本没有“决芷”这味药。
　　决芒听了她的感慨，不由得细细地看了她一眼。
　　“决姑娘是怎么了？”白芨问道, 不自觉地关切，“是生了病吗？为何卧床不起？”
　　她确是生了病。决芒却尚未能摸准是什么病。据决芒说，他们兄妹二人出门办事，妹妹忽然昏迷不醒。二人不得以暂在此处落脚。
　　决芒对医术颇为自信，却也没能查清病因。只得缓缓调养，佐以药物和刺激, 再做打算。
　　听到决芷不是卧床不起, 根本就是昏迷不醒，白芨也有几分焦急, 建议道：“要么让我们掌柜也看看？”
　　听了床上女子的情况，陆清衡也不由微微探了探头，细细地看了看床上人的脸色，而后有礼地问道：“我也粗通医术, 可否上前去看看？”
　　“当然。”一见陆清衡, 决芒的神色顿时颇为柔和——实际上, 见到三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 他的神色都会变得软和，“去吧。”
　　陆清衡点了下头，便走上前去，号了号脉。
　　此时，喻红叶也伸头看着那女子，道：“我看她脸色不错啊，像是单纯睡着了一样。——真不是睡着了？”
　　实际上，陆清衡把着脉，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脉象……颇为平和。这位姑娘，看上去的确像是睡着了一般。”
　　“若有人能沉睡几日不醒，那她便是睡着了吧。”决芒说着，脸上显出几分忧心。但他实在是个过分爽朗的人，忧心转眼又被随性所替代，道：“只是，急也无用。她看上去也没有性命之虞，正如这位小公子所说，就如睡熟了一般。我就先等等，看能不能叫醒她。”
　　“……你倒是随心。”白芨看着床上的女子，颇为忧虑地叹了口气，“明天，我也让我们掌柜来看看吧。”
　　“那当然是求之不得。”决芒道。
　　“她吃饭了吗？”白芨问道。
　　“没呢，正要去买。”
　　“乖乖，”白芨便支使起楼醉仙，“去把饭买来吧。肉要多些，但不要油腻。”
　　“嗯。”楼醉仙马上点头，问了决芒应允的店，拿上了钱，便依言噔噔跑了出去。
　　“嗯……”白芨看着决芷，“久躺容易生疮，得常常给她翻身才行。时不时也要出去转转，说不定更容易唤醒。那得备个轮椅……身上也要常擦，同为女子，她应当不会介意……但是你们都要出去！”很是上心。
　　决芒见她如此，不由笑道：“在下果真没看错姑娘！”
　　其实，若是寻常陌生人，白芨确实不见得会这样诚心诚意地忧心，做好分内事也就够了。可现在，白芨却莫名其妙……真的挂心于这个陌生的女子。
　　“水果也要多吃些才行……清衡，你把桌上的果子洗洗，拿刀过来给我。”她打算削成果泥喂给这位姑娘。
　　“红叶，你去烧盆水，兑温了端给阿姐。”再给这姑娘擦擦脸。
　　“多温？”喻红叶问道。
　　“稍微有点烫，但不要烫手。”
　　“好。”喻红叶点着头就去了。这种小吩咐，他根本连象征意义上的抵抗都没有了，白芨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几个孩子都这般乖巧听话，决芒的神色越发软和。他看着孩子的背影，忍不住勾起唇角，道：“我有个儿子，和这几位小公子正是一般的大小。”
　　难怪，他一见到这么大的孩子就有着抑制不住的温柔。
　　“嗯？也是十岁吗？”
　　“九岁了。”
　　“你这么年轻，居然有这么大的儿子了。”他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若是儿子九岁，怕是得十七八就有孩子了。
　　“遇到心之所属，那可是一天都等不了的。”决芒哈哈一笑。
　　“你儿子一定很可爱吧。我弟弟，哪一个我都觉得可爱得不得了，看着都喜欢。”
　　“那可不是！”一说这个，决芒顿时来了精神，“我儿子，别看小小年纪，生得可是俊秀非常。他随他娘，眼睛大，水汪汪的，人还又乖又甜，一点脾气也没有！不是我自夸，这孩子的性格可真的是柔软，待人甚是温和，小小年纪心胸便颇为宽广。就说……就说我邻家一个小姑娘吧，非哄他爬树，还在他爬树的时候吓唬他，硬让他摔断了骨头。回头他还和我说没事，是他自己要爬，自己不小心掉下去，那小姑娘是好心照顾他。要不是小姑娘实诚，我都不知道我儿子这么袒护别人。我儿呀，从里到外都好，不知有多招人喜欢，我呀……”
　　一说起儿子，他的眼睛都亮了，话滔滔不绝，根本打不住。
　　白芨忍不住摇头一笑，也不打断他，就这么一边听着，一边将陆清衡洗好的果子去了皮。去了皮的果子，一半在决芒的应允下被分给了陆清衡，另一半被细细地削成了果泥，用勺子慢慢地喂到了决芷的嘴里。
　　此时，喻红叶也端水回来了。陆清衡便拿过了刀，自然而然地将那半个果子又切了一半，分给了喻红叶。
　　喻红叶放下盆，直接用刀插起了果子，咬了一口，边嚼边听决芒讲话。
　　此时，决芒还在滔滔不绝他儿子的事。听得出，他儿子确实是个极好的孩子，而决芒也真的很爱他。
　　听着决芒老父亲打不住地自夸，喻红叶的脸色便极不易察觉地暗淡了一些。他若无其事地转身，从桌上又拿了个果子，打算削着给自己吃，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在别人家。他行事向来随心，过去坑蒙偷抢从不心虚，如今当然也不会先问问自己可不可以吃。
　　“红叶。”白芨唤他。
　　被阿姐这么一叫，喻红叶才忽然意识到，阿姐一定不喜欢他这么没礼貌。他瞬间将果子放回到了桌上，好像从来都没打算吃似的，应道：“啊？”
　　“过来。”白芨道。
　　“我没想吃，就随手拿来玩玩。”他说道，谎话讲得从来都不会心虚。反正还没做就是没想嘛。
　　但是，阿姐要说他，他当然也要乖乖挨训。所以，他片刻都没有迟疑，顺着白芨的呼唤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后，就被白芨抱进了怀里。
　　“我们红叶也很好！”白芨随手把喻红叶抱到了腿上，冲着决芒展示，“你看，他生得多好看。性格也好，胆大，洒脱，外淘内善。人特别聪明，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我们红叶，日后怕是要做出什么大事业的。”得意洋洋，仿佛小孩子拿着得意的玩具一般炫耀。
　　“可不是，谁看自家的孩子不好呢。”决芒乍一被打断，刹那间就似乎领悟了什么，顺着白芨称赞道，“这孩子，生得确实是好看，人也一看就聪明灵秀。”
　　这是喻红叶第二次被白芨抱在怀里。
　　仿佛是被呵护着，仿佛他也会被人呵护着。
　　……他本来就是被人呵护着的。
　　他坐在白芨的腿上，听白芨得意洋洋地向别人炫耀他的存在。
　　喻红叶的心瞬间就开阔了。
　　是呀，有什么关系呢？
　　他没有疼爱自己的父亲，那又怎么样。他有阿姐呀。
　　谁敢说阿姐不如父亲，阿姐比父亲好上百倍千倍。用父亲换一个阿姐，再值得不过买卖了。
　　老天待他可一点都不薄。
　　喻红叶眯眼一笑，道：“那是。小爷可聪明呢。”
　　见他们姐弟二人都是小孩子一般的得意，决芒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白芨揉了揉喻红叶的头发，把他往怀里一搂，按到了自己的下巴底下。
　　陆清衡在一旁看着他们几人，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倒像是个大人在看小孩似的。
　　老天待人确实不薄。在手刃父亲的那一刻，他以为他早已失去了一切。
　　结果却得到了更多。
　　……
　　这一次，他一定会守住。
　　是他的无能，是他的不察，让他太晚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禽兽，太晚意识到被收养回家的“义妹”其实是怎样的存在。
　　他的义妹，虽然心智不及常人，却很纯粹，很善良。她如阳光一般明媚，永远像白纸一般干净。她被人称作“痴儿”，他却知道，她比哪个脑袋清楚的人都纯净。
　　她对这世间险恶一窍不通，最终却以那样的姿态死去，流着血，死在了肮脏的床笫之上。
　　不会……这样的事，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陆清衡的眸子深沉了起来。
　　*
　　孙二的媳妇过门的时候，带了个崽。不是媳妇自己的崽，是她爹娘的。算起来，这小崽子和孙二还是同辈。
　　莫名其妙养个外人的崽，这谁能忍得了？所以，孙二打了那崽子好几年，最后把他卖了，换了个酒钱。
　　他没想到，他竟还能再见到那个崽子。
　　不过几月没见，他几乎认不出来他。那崽子在他手里的时候，从来都是小小的一球，不是缩在院角就是躲在墙边，脸蜡黄蜡黄的，瘦得像柴火。
　　可现在，那崽子小脸红润，甚是俊秀，穿得干干净净的，人也长高了不少，简直像是什么殷实人家的小孩了。
　　看样子，这崽子是被卖了个好去处啊。莫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下人？
　　听说那人牙子是专门把小孩卖作下九流的，他还以为这崽子凶多吉少。如今看来，竟过得比他还好。
　　想想，他也养了他好几年呢。要不是他把他给卖了，他能有如今的好去处？
　　他得知恩啊。
　　孙二的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115.无能 [VIP]
　　十七年后的刺心钩, 没有什么恐惧的东西。
　　他自己便是恐惧本身，是他人内心深处畏惧的化身，又怎么可能会感到恐惧。
　　但在十七年前, 尚未正式满十岁的楼醉仙, 有着人生之中最大的恐惧。
　　那份畏惧, 让他僵直了身体，像被天敌盯上的动物, 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能动。
　　孙二来到了他的身边, 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会下金蛋的母鸡。
　　……姐夫从没对他笑过。
　　但笑起来, 更加让他害怕。
　　孙二蹲下身子，颇为慈爱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一刹那，楼醉仙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上。
　　要挨打了——
　　他没有挨打。
　　他被揉了脑袋。
　　……
　　阿姐也喜欢揉他的脑袋。有时候是揉，有时候是摸，有时候只是喜欢抱着他, 单纯地玩弄他的头发。
　　……哪一种都让他很开心。
　　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现在这样。
　　阿姐……
　　似乎就是对方相同的动作, 让他回忆起了白芨。刹那之间，他奇迹般地忽然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扔掉了手中的食盒, 骤然转身，发了疯一般地向着白芨的位置跑去。
　　阿姐……
　　只要阿姐在……
　　他拼了命地奔跑。
　　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
　　他觉得自己像是要飞起来了。
　　他从来没有跑得比现在更快。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他就跑到了决芒的院子前头，拼命地砸门。
　　“阿姐！”他撕心裂肺地喊, “阿姐！”
　　也就是第二声呼唤刚落的时候, 门在短得很不可思议的时间里便被打开了。
　　白芨一伸手, 就把他抱了起来。
　　“阿姐在呢, 阿姐在呢。”白芨抱着他哄，“怎么啦？”
　　——
　　平和。
　　楼醉仙忽然找回了自己一切的感官。
　　他的头脑清明了。
　　他能够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结束了……
　　他快得不可思议的手脚忽然失去了力气，四肢发软。
　　他把脸埋到了白芨的脖颈上。
　　白芨轻轻地摸着他的脑袋，极警觉地看着四周。
　　与白芨前后脚，喻红叶和陆清衡也飞快地赶了过来，紧接着是决芒。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你这……小混账……”对方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抬起头来，这才看见前头有两个大人。
　　这俩大人一男一女，女的竟就是那个人贩子。什么意思？是那人贩子养着这小崽子？
　　虽然感到意外，但孙二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这个人贩子。毕竟，说破天也就是个女人，细胳膊细腿的，能有几斤几两？
　　倒是旁边的男人，让他不得不收敛起来。
　　面前的男人身高怎么也有八尺往上，肩背宽阔，隔着衣服都能看出结实的肌肉纹理，一看就不好惹。若是只有个女人，他当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还有个壮汉在这儿，他哪里敢造次？
　　“诶，哥们。”孙二顿时满脸是笑，招呼道。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要先称兄道弟的。或者说，称兄道弟就像是一个开关，只要打开，就会迅速地拉近与对方的关系。特别若是和女人相关的事，更是能让他们快速地结为同盟，成为一个利益的共同体。
　　巧得很，决芒也是热情好客到离谱的人。他这人，饭馆里遇到个人都要请人吃酒，更别说像这样主动过来的问候了。
　　随着这声问候，决芒的脸上顿时挂起了爽朗的笑意，一如既往。
　　他说：“哪个是你哥们。”
　　孙二万没料到他会忽然这么说，笑容还挂在脸上呢，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决芒仍爽朗地笑着，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白芨和楼醉仙的前面，挡住了孙二的视线，问道：“你追着人家的孩子，是要干嘛？”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误会啊，天大的误会！”孙二反应过来，连忙嘻嘻哈哈地打着圆场，道，“这是我家卖出去的小孩。卖出去也是自家孩子，这不是，正巧碰着了他，就忍不住追过来看看，看过得好不好。”
　　那个据说是他“自家孩子”的小孩，正缩在白芨怀里，整个人都贴在白芨的身上，看也不看这个“亲人”一眼。
　　决芒心里有数了。他正想要开口，却不料喻红叶忽然绕过他，走到了前头。
　　喻红叶仰着头，看着院外比自己高出半个人的孙二，眼睛里尽是见了秽物一般的厌恶和轻蔑，没有半丝面对身形二倍于自己的成人的畏惧。他的眼神过于早熟，身躯却并未长成，仰头看着孙二的时候，甚至给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给爷滚。”他直接开口，道。然后，不待孙二做出反应，他就关上了院门。
　　决芒低头看着喻红叶，眼中很有几分赞许，道：“这孩子好，胆大。”
　　“不愧是红叶！”白芨也忍不住伸手去揉喻红叶的脑袋，称赞道，“这也太可靠了。——但是，没有大人在的话，可不许这样。”
　　“哼。”得到了白芨的称赞，喻红叶脸上的冷色尽散，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顿时又像个普通的小孩子，得意地翘着尾巴。
　　决芒哈哈大笑了起来。
　　白芨的注意力则飞快地回到了楼醉仙的身上。
　　“乖乖，”她哄他，“不怕。”
　　听了方才的话，她知道那男人是谁。想到他曾遍体鳞伤，也不难猜出楼醉仙为何会如此怕他。
　　她说不出自己更多的是愤怒还是心疼。她只是急着哄他。
　　“不怕。现在，你不是那种人的小孩，以后也不会是。你是阿姐的小孩。”她认认真真地圈定所有权，“阿姐一辈子都不会把你让出去的。也不让你再看见那种人。”
　　实际上，在回到白芨怀里的那一刻，楼醉仙就已经不再慌张了。好像过去的恐惧都能被贴着自己的温度刹那间冲散，他像只小猫一样趴在白芨的怀中，只觉得安心。
　　“嗯。”他应道。
　　等他们再打开门时，孙二已经不见了。
　　后来，是决芒出门去买了饭回来，再由白芨喂给了床上的决芷。
　　喂过饭后，白芨又给决芷擦洗了身体，翻了身子，照顾得妥妥当当。照顾决芷本就不难，又有弟弟帮忙，竟没有花上许多时间。结束的时候，天还亮着。
　　但决芒给钱可甚是大方，甚至当天便试图结清整月的工钱。
　　这钱，白芨可真是越拿越心虚了……
　　在结清工钱后，担心孙二再做纠缠，决芒便执意送他们姐弟几人回了“家”。
　　……
　　“你们住在这里？”决芒看着面前的破庙，想都没想，直接开口，道，“不若我给姑娘租个房子？”
　　“不必了。”白芨笑着拒绝，道，“我们欠的债已经够多了。好在，有你出手大方，再加上之前拼命还的，也许年后就能还清了。到那时，我们再好好租个房子，无债身轻。”
　　决芒看着面前的姑娘。对方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希望，丝毫没有被眼前的苟且所困。
　　她心性坚定自尊，他若逼她，可就没趣了。
　　决芒只好作罢。
　　可惜，他现下不能与人同住，甚至不能给人忽然拜访的机会。否则，用个“方便照顾”的理由，倒也能名正言顺让他们姐弟住到自己这里——起码能住到附近。有男人坐镇，也免得他们再被今日那种不三不四的男人打扰。
　　他倒也想过要去敲打敲打那男人。但如今情形毕竟特殊，他担心惹人注意，坏了正事。
　　决芒颇为遗憾，又无良策，只好摇了摇头。好在，手头的事不久之后便能解决了。到那时，他身无负担，再照顾这姐弟几人倒也不迟。
　　要说他为何执意要照顾这姐弟几人……一来，自然是他性格使然。他本就是过分热心的人，无法对他人的困境坐视不理。帮助他人对他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二来，也是因为他们姐弟都是太好的人。白芨的母性总让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几个孩子更是每每都让他想起阿明。
　　他们与阿明年纪相仿，虽性格各异，骨子里却一样温柔，有担当。他们是那样需要白芨，就如阿明是那样的需要自己的母亲。
　　真是让人怎么都没法放着不管。
　　决芒与白芨他们道了别，便径直去了药铺，打算再补些药。
　　此时，已经是药铺临近打烊的时候了。决芒到了铺子，见秦柔不在，有个俊秀高挑的年轻男人正在铺子里扫地，身边还带了个两三岁的女孩。
　　“哦？秦掌柜不在？”决芒问道。
　　凌鸿云听得声音，抬起头来，便见面前站了个男子，看上去就很自来熟，满脸都是过了分的阳光。
　　这种人，是凌鸿云最不耐烦应付的类型。
　　“要什么药？”他应道，从表情到声音都是一如往常的冷淡，丝毫没有生意人的热情。
　　那男人倒一点也不介意。他看了看凌鸿云，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小女孩，忽然开口猜测，道：“公子莫非是秦掌柜的丈夫？”
　　果然是会问这种无关紧要的话的人，好像全天下都是他的友人，都得和他寒暄个半日才能进正题。
　　“怎么？买药还得捋清掌柜的旁系宗亲八辈关系不成？”他自然而然地开口讥讽。实际上，他此生几乎每句话都在讥讽，好像不这样就不懂得该怎么说话似的。
　　……好像确实不这样就不懂得该怎么说话。
　　好在，这种过分热情的人，往往都有着过分宽广的心胸和过分好的脾性。因而，显然，面前的人没有因他的态度而产生半分嫌隙。
　　他只是自然地确认道：“这么说，公子确实是秦掌柜的丈夫了。”
　　在确认了这个事实之后，他便再次开口，仍旧那副热情爽朗的样子，道：
　　“没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孙二和决芒称兄道弟那里，其实我表达得不好，只是忽然想起来了，就那么写了。
　　实际上我本来想写的，是崔娃曾经提到的一件事。他的父亲对他的母亲家暴，他的母亲报警，但警察根本不把他母亲的话当回事，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让她“冷静点”，让她回去和丈夫“好好谈谈”，并拒绝立案。
　　但是他的父亲过来的时候，警察局忽然就变成了“兄弟俱乐部”“像一堆老伙计重逢似的”。
　　“嗨兄弟们，你们懂的，女人就那样。”家暴者。
　　“没事兄弟，我们知道，这种事难免，别担心。”警察。
　　以上是南非的事。我没有污名中国警察，麻烦审核看清楚，高抬贵手。
　　顺便一提，再往后，他的母亲被他的父亲枪击，子弹从后脑勺穿到了正脸。

116.没用 [VIP]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四十岁的凌鸿云，实际上已经比年轻时要成熟稳重许多了。
　　此时此刻的二十出头，才是凌鸿云最高傲的时候。
　　“没用的东西。”
　　在意识到面前的人确实是在侮辱自己的那一刹那, 啪——
　　凌鸿云脑中理智的弦就断了。
　　在短短的一瞬之间, 他起码想出了八千多句绝妙的讥讽, 句句都仿佛是最尖锐的利刃，足以能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剐成肉沫。
　　毕竟, 言语伤人可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了。
　　然而，他准备好的话, 就连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就在下一刻, 面前的人便微微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目光深沉下来，看着他，继续道：“你夫人就要病逝，药钱都出不得。你倒不慢不紧，软饭吃得干净。”
　　实际上, 客观上讲, 凌鸿云确实是在吃软饭的。
　　凌鸿云一心要重振家中武馆。既然说是“重振”，如今自然是“不振”的。武馆并不盈利, 反而有些亏损。家中开销全靠妻子开的药铺，时不时还要给他填补武馆的账面。
　　这些，他都知道，实际上心中也充满感激。但他生性高傲, 感激之情从来都只会埋在心里的, 绝不会吐出半句。好在秦柔也知他懂他, 与他总有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自己便明白他的感激。
　　她一直都在帮他，却最多调侃几句“姐姐养你”“来伺候金主”，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秦柔调侃他，他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毕竟事关他从来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若哪个外人敢拿这事调侃，他立即便能让那人知道什么是地厚天高，什么是开不得的玩笑。
　　调侃尚且如此，不要提直接说他“吃软饭”了。实际上，还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出了如此尖锐的恶言。然而，他却连一点点，就连一点点愤怒都没有。
　　……
　　唯有惊恐。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刹那间欺身而上，紧紧地捏着决芒的衣领，从未像此刻一般期望对方只是开了一个过火的玩笑，只是个满口胡话的疯子。
　　实际上，这样的可能性还更大一些。毕竟，决芒连证据都没有拿出一个，就说他人的妻子即将病逝。任谁忽然听了这话，都会恼怒而不是担忧，绝不会轻易相信，不要说脾性糟糕一点就着的凌鸿云。
　　理应是这样的，但此时此刻，凌鸿云却真的没有半丝愤怒都没有。
　　因为唯独关于妻子，关于妻子的生命，他就连一丝大意都不会有。哪怕只是疯话也好，他也要切实地证实对方就仅仅只是说了一句疯话，才能放心下来。
　　决芒看着凌鸿云着急的样子，从怀里摸了摸，忽然摸出块糖来，弯下腰，看着一旁被吓到的凌月婵。
　　“小姑娘，拿着糖，去里面待一会儿，好不好呀？”极懂得如何哄孩子的样子。
　　他这么一打岔，凌鸿云才想起身旁的女儿。他忍着十八分的焦躁，松开了决芒的衣领，将孩子送到了药铺里面的隔间，关好了门，而后忙继续追问：“你那话是何意思？”
　　决芒看着他，爽朗一笑，道：“秦掌柜可是个好女人啊。在下是在不忍……”
　　“——说重点！”凌鸿云不知有多么急迫，控制不住地再次拉起决芒的衣领，一把将他推到了柜台上，“你那话是何意义！”
　　“妻子就要病逝”，这话他连重复一遍都不肯，只肯一直用代词逼问。
　　见他焦躁至此，决芒终于不再逗弄于他。
　　与玩笑一同消失的，是他终日挂在脸上的爽快笑容。
　　他说：“无能之辈。早知有今日，你可会还再如往常庸碌无为？”
　　他说：“你妻重病。她亦是医者，心中早已知晓。你可知她为何只字不提？”
　　他说：“因为你无能！她无钱医治，干脆不提！”
　　他说：“连自己妻女都无法养活，你也算是个男人吗！”
　　话说到最后，他竟不知自己是对谁说的。
　　“什么病？”头一次被人这般劈头盖脸地骂，凌鸿云竟没有半点情绪，只顾着追问，“药铺当还有钱。此前还借人治病，如今也快还清。”决芒知道，他指的是白芨姐弟还的钱。
　　“鼠目寸光。”决芒嗤了一声，“女人和小孩做做工便能还清的钱，也算得是钱吗？”
　　他说：“你妻借出去的钱，尚不足她两日药费。”
　　秦柔生的病，很难说是不是绝症。是或不是，全看生病的是何人。
　　富者有药可治，穷人无药可医。
　　此病致命。但只要日日以昂贵药材续命，亦能活到常人的寿数。
　　唯有穷病无药可医。
　　凌鸿云愣住了。
　　秦柔借出去的，是一大笔钱。因为这笔钱，药铺差点周转不灵，甚至连凌鸿云都屈尊降贵出去，用武艺换了钱给她，谎称是武馆赚来了钱。
　　这么大一笔钱，竟只够两日。
　　“你……”他忽然不相信妻子竟患了这样的病，“有何证据……”
　　决芒甩开了凌鸿云的手，走到柜台后面，四处摸了摸，很快摸出了两条帕巾，扔到了凌鸿云的面前。
　　习武之人耳力惊人。决芒曾听过秦柔背着人的咳嗽，也通过声音听出了她的动作，猜得到她藏东西的地方。
　　雪白的绢布上沾着干涸的血，暗褐色，斑斑驳驳的，一小块一小块地结着，还有涂抹的痕迹，一看便知道是吐出来擦干净的血。
　　每一块血都像是结到了凌鸿云的心里。
　　柔柔她……疼不疼……
　　“如何……治……”凌鸿云伸出手，握着那绢布，慢慢地攒进了手心，“要什么药……”
　　“药方自然能给你。甚至用不着我给，你妻也是医者，自己就能开得出药方。可你有钱买药吗？”
　　“我去赚。”
　　“你如何赚？”
　　“你只管把方子给我。”
　　“你去想法子，不如求求我。”决芒一笑，“这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话甚至还没有说完。
　　凌鸿云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求你。”他说。
　　连决芒都被吓了一跳。
　　面前的人，倨傲无礼，任谁都看得出。
　　谁能想到……
　　决芒却又知道凌鸿云为什么会这样。
　　没人比他更懂凌鸿云此时此刻的感觉。
　　说到底，他怒骂凌鸿云的愤怒究竟来源于哪里？他人的妻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骂的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决芒缓缓地叹出一口气来，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了个东西，而后蹲下身去，张开了手掌。
　　在他掌心里的，是一枚小小的蜡丸。
　　“……这是？”
　　决芒捏碎了那枚蜡丸。蜡制剥落，露出了一只细小的蚕。那条蚕通体都是澄澈的金黄，在决芒的掌心之中扭动着身躯。
　　难以想象世上会有这种颜色的蚕。更难以想象这东西能在密不透风的蜡丸之中生存下来。
　　“是能救你妻性命的东西。”决芒这样答道。
　　*
　　“没用的东西。”
　　喻红叶往墙上一靠，看着楼醉仙，冷冷道。
　　楼醉仙半句反驳都没有，低着头。
　　“红叶。”陆清衡出言阻拦，道，“罢了。只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喻红叶差点没被气乐，“人之常情？搁我，我就是绑着石头沉到江底下去，我都不会去找阿姐！这回是因为有决芒在，我们也懂些武艺。万一我们不在，阿姐就一个人呢？阿姐一个弱女子，他就把那种人引到阿姐身边去了？！”喻红叶越说越气，指着楼醉仙，手指头都抖了，“你就把那种人引到阿姐身边去？！”
　　“对不起……”楼醉仙低着头，“绝没有下次了。”
　　“下次？这次你就过去了？就跳到下次了？”喻红叶站起身来，一把按住楼醉仙，把他重重地推到了墙上，看着他。
　　“楼醉仙，”他低头看着他，眸中竟泛出了几分冷色，隐约已经有了几分他成人之后威胁他人的那种冷冽，“你该保证的，不是没有下次。而是你一定会保护好阿姐。”
　　“——有你在，阿姐绝不应受伤。”
　　“我知道。”楼醉仙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会用命保护阿姐。”
　　他这么说，喻红叶倒愣了下，没想到他一下子就能这样坚定。
　　……想想也是，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楼醉仙对阿姐的喜欢并不比他少。这小子想都没想就能认认真真地说出这话来，多半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从未说出来过。
　　——不对不对！呸呸呸！才不是！没用的楼醉仙，把坏人往阿姐身边引，他才没这么有种！
　　喻红叶“嘁”了一声。
　　还未等他再开口，楼醉仙忽然一把拉开了他的手，把他往安全距离一推。然后整理起自己被抓皱的衣衫，飞快地抹去了冲突的痕迹。
　　下一刻，喻红叶和陆清衡便也听到了来自庙外的脚步声。这个轻盈的步履，他们是熟悉的。
　　嘁，这小子，耳朵倒是很好使。
　　喻红叶不屑地想着，人却也飞快地撤开了距离，免得被阿姐发现他欺负了楼醉仙。
　　倒是楼醉仙这小子，还挺识时务，知道私下的冲突不能让阿姐知道。
　　不然，阿姐要不高兴了。

117.保护 [VIP]
　　陆清衡起来的时候, 正是最深的深夜。
　　万籁俱寂。就连虫鸣都没有。
　　陆清衡从被子里爬出来，动作比猫儿还轻，没有半点声息。
　　他留下了一张字条, 然后离开了破庙。
　　……
　　白日里问过的, 应当是这个方向。
　　陆清衡在寂静的深夜里走着, 忽然察觉到了极细微的声音。
　　他瞬间提起戒备，却声色不动, 打算先拐到角落，先出其不意地将自己变作暗处的那一个。
　　然而, 对方显然根本就没打算与他周旋。
　　“我就知道，跟着你必定有收获。”笑嘻嘻的声音传来, “白天，我看见你跑出去，就知道你是去问了位置。”
　　听得这个声音，陆清衡提起的戒备刹那间便消散得了无踪影。
　　他回过身，神色竟有些无奈，道：“红叶。”
　　“诶！”喻红叶看着他, 笑嘻嘻地挥手, “怎么着，爷来帮你？”
　　“帮忙自然是好的……但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陆清衡叹气, “再者，你脚步未免太轻。跟了这么远，我竟才发现。”
　　“那是。”喻红叶得意洋洋，“没见爷坑蒙拐骗做了多少回了, 隐藏踪迹都做不到还怎么混？”
　　“……我认为这不是值得炫耀的事。”
　　“行行出状元嘛。”喻红叶走上前去, 把胳膊往陆清衡的肩膀上一搭, 道, “走吧。”
　　陆清衡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他变得这么亲密了，却倒也并不觉得讨厌。
　　从什么时候开始，喻红叶与楼醉仙二人变得就像他的亲兄弟一般了呢？
　　只是，陆清衡到底还是无法习惯不端庄的举止，将喻红叶的胳膊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了下来。
　　“走吧。”他说着，想到要做的事，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腰间的匕首。
　　无需多言，他们都知道对方想做的事与自己一样。
　　*
　　人醒来的原因有很多。
　　有时候是因为光。光照进来，很多人就会随之苏醒。
　　也有时候是因为声音。有了大的动静，人自然而然就会醒。
　　其他的，也有起夜，也有单纯的睡足了，总归都很常见。
　　孙二前半生被醒来的原因也不外乎就这几种。
　　唯有今日，他说不出自己是如何醒来的。
　　……寒冷？冰凉？
　　不对。应该是……生物求生的本能？
　　没有任何东西接触到孙二的皮肤。寂静的深夜没有光，更没有声音，但他就是忽然惊醒了。
　　睁开眼，有一把匕首正横在他的脖颈之上。正对着他的，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出声的话，就弄死你。”那人开口。竟是个小孩。甚至他白日里刚见过。
　　但那不重要。
　　“怎么弄死好呢？”另一个小孩开口。他看着孙二，饶有兴致地思索，“先把指甲一片片剥下来吧。然后就从手指头开始，把骨头一点一点碾碎……”
　　“不必那么麻烦。”拿着匕首的小孩道，“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切下来就行了。”他看着孙二，冷漠的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过他。他说话的声音极其平静，仿佛是在讲什么极其理所当然的事，道：“我的刀很稳。千刀之内，他绝不会死。”
　　“那说穿了不就是凌迟？没有一点创意。还是碾骨头好玩啊。”没拿刀的小孩不满，“你看，把他全身的骨头碾碎，听他死命地嚎。可是嚎也没用，跑也跑不了。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就只能像虫子一样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那多有意思。”
　　“那就一起吧。”拿刀的小孩道，“碾骨头和凌迟不冲突。”
　　“也是哦。”没拿刀的小孩看着孙二，跃跃欲试，“都来，都来。”
　　他们是认真的。
　　那是孙二作为寻常的市井百姓，从未听到过的真诚而残忍的话，从未体验到过的真实而又确切的杀意。
　　他们真的会杀了他。
　　生物的本能这样告诉他。
　　“不……”他艰难地发出了声音，每次声带的震动都浸满了惊恐，“别……”
　　“不想死的话，”没拿刀的小孩慢慢冷下了神色，眸子比冰川更冷，“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他说着，拿过了持刀小孩手中的匕首，按到孙二的脖子上，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直到血顺着脖颈滴落。
　　“此生此世，绝不许再出现在你卖出的那小孩面前。否则，”他缓缓地移动着刀刃，“爷保证，会一点一点碾碎你的骨头，就让你像虫子一样瘫在地上，自生自灭。”
　　他一字一顿，轻轻地问：“听见了吗？”
　　孙二尿床了。
　　*
　　“旁边那个，当是醉仙的亲生姐姐。”陆清衡一面走，一面道，“看上去倒不像是个恶人。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会纵容醉仙被那般虐待，甚至贩卖。”
　　陆清衡说的，是睡在孙二身旁的那个女子。一进门，陆清衡便先打昏了她，因此对她的相貌有几分印象。
　　“嗯？”喻红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无所谓吧。管她呢。反正和阿姐没法比，有阿姐不就完了。”
　　陆清衡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反正现在楼醉仙也有了阿姐，便不必再执着于过去如何。只是，他毕竟不喜欢承认阿姐也是楼醉仙的阿姐，就只会这么含糊不清地说。
　　真是个不会好好说话的人。
　　陆清衡不由一笑，点了点头，道：“是啊。”
　　说着话，陆清衡已经转了个弯，向着与破庙不同的方向走去。
　　“怎么，你还有别的事？”喻红叶下意识跟着他走，问道。
　　“嗯。”想到接下来要去拿的东西，陆清衡又是一笑，竟显得十分欢愉，“咱们之前商量的那个。我去谈好了的。”
　　……
　　二人提着东西，回到了破庙。
　　陈旧的门扉被极有技巧地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天已经微微亮了，但白芨还没有醒来。
　　她有段时间都是楼醉仙叫起床的，便慢慢地习惯了人肉闹钟的存在。如今楼醉仙没叫她，她便没能按时醒来，抱着楼醉仙睡得极其安稳。
　　喻红叶看着躺在阿姐怀里的楼醉仙，“嘁”了一声。
　　就是因为白天装可怜，晚上阿姐又抱着他睡了。
　　楼醉仙没叫白芨起床是有原因的。在深夜离开前，陆清衡留下了一张字条，写的便是今早阿姐不必去醉仙楼做工，要楼醉仙不必叫醒阿姐。
　　楼醉仙生性警觉，听力敏锐，早在陆清衡夜里离开的时候就已经醒来了，却以为对方只是起夜。后面，他见喻红叶也在陆清衡后不久离开，二人都很久没有回来，才觉得奇怪。
　　他也想出去看看，却因为被白芨抱在怀中而无法离开。如今见二人回来了，他才放下心来，低声询问：“你们去哪儿了？”
　　陆清衡想了想，觉得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倒也不便多说，便晃了晃手中的东西，道：“去给阿姐拿了东西。”
　　拿什么东西，需要拿上大半个夜晚？
　　楼醉仙知道，他这是不想说，便不再追问，顺着他的话问道：“给阿姐拿的？莫不是……”
　　倒是喻红叶，在他们二人低声闲聊的时候，忽然有几分欲言又止。
　　片刻，喻红叶突然开口，对陆清衡道：“诶，跟他说下。”语气多少有几分别别扭扭在里面。
　　喻红叶的语气一别扭，多半就是想做好事了。
　　想做好事……陆清衡刹那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忍不住一笑，摇了摇头，不接茬。
　　“诶，清衡！”喻红叶叫他。
　　陆清衡就是不接茬，笑眯眯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墙边。
　　“……”喻红叶就也不说话了。
　　然而，又过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开了口，道：“别怕了。”
　　这话，显然不是对陆清衡说的。
　　但是，他也很少主动和楼醉仙……嗯……说什么好话。
　　楼醉仙愣了下，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嘁！没用的东西，婆婆妈妈唧唧歪歪的，不像个男人，竟还敢把危险往阿姐身边引。”喻红叶忽然骂他。
　　又顿了顿。
　　“……还好有爷在。爷就为了保护阿姐，去把白天那个男的教训了一顿，保管他绝不敢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所以，别整天娘们唧唧的了。”别怕了，“他今日被我们吓破了胆，绝不敢出现了。”放心吧。
　　陆清衡听着，勾起嘴角，艰难地忍住了笑意。
　　楼醉仙则看着喻红叶，又愣了一会儿。
　　半晌，他忽然开口，道：“……你，不讨厌我了吗？”
　　“啊？”喻红叶毛都炸起来了，“什么屁话！讨厌啊！当然讨厌！全世界第一讨厌！”
　　陆清衡终于没忍住，轻笑了起来。
　　“啊……小声一点啊！别吵醒了阿姐。”楼醉仙。
　　“还不是因为你说些离谱的屁话！爷怎么可能不讨厌你！”喻红叶。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清衡。
　　饶是几个人都努力地压低了声音，白芨终究还是醒过来了。
　　“你们都醒了……现在什么时辰了？”白芨揉了揉眼睛，自破庙的窗户看到了熹微的晨光……
　　“迟！到！了！”白芨翻身而起，“怎么没有叫我呀？”
　　“今日不必去饭馆了。”陆清衡忙拦住了白芨，道，“我和钱掌柜讲好了的。”
　　“嗯？”白芨疑惑，“今天有什么事吗？”
　　“有的。”陆清衡说着，一面将给白芨带的东西拿过来，一面道，“所有的损失，我一定会加倍补回来，请阿姐不要挂心。所以……”
　　他将那东西放到了白芨的面前，打开了盖子。
　　“今天，我们想让阿姐开心。”
　　那是一坛上好的花雕。

118.变故 [VIP]
　　在有欠款还没有还清的时候, 忽然开始享受生活，似乎并不是明智的举动。
　　但是白芨，开心死了！
　　她把面前的酒坛一抱, 小猫似的眯眼一笑, 道：“都是我的哦, 不许抢。”她摩挲着酒坛的盖子，又欲盖弥彰地补充着理由：“你们还小呢, 可不能喝酒！”
　　“哪个要和你抢。”喻红叶一声哼，“爱喝喝呗。”
　　楼醉仙低着头, 把一并拿来的下酒的小菜也拿了出来，一份一份地摆在白芨的面前。
　　实际上, 白芨根本就没有等下酒菜摆完。她就连陆清衡特意讨来的酒杯也没有管，直接打开了酒坛的盖子，对嘴灌了一大口。
　　“啊……”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仿佛夙愿得偿一般，“此生无憾了。”
　　“有那么好喝吗？”喻红叶支着脑袋看她。
　　“好喝哦。可惜你年纪太小，不能给你尝上一口。”白芨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特别香, 特别醇。有点酸，回味又很甜。”
　　“闻着就不好喝, 谁要尝。”喻红叶道。年幼的孩子尚不懂得酒的好处。待到往后的十数年，他思念故人却求而不得，苦苦追寻再见不到伊人芳颜，每每嗅到如今日一般的花雕酒香便心痛如绞, 自然就知道酒是多么好的东西了。
　　如今, 他就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会喜欢气味这么奇怪的东西, 却仍旧不自觉地将她今日的神态, 将她对花雕的品鉴都记到了心中，十数年而没有遗忘。直到在地下陵墓中的某一日，有人爱喝同样的酒，讲出了同样的话……
　　他便要自己相信，是她回来了。
　　楼醉仙见白芨不爱吃下酒的小菜，尽在空着肚子喝酒，便赶着给她做她爱吃的。
　　他曾听姐姐……他亲生的那位，劝阻过姐夫的，要他不要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他向来不愿回想起姐夫，却在此时庆幸自己记性很好，免得阿姐当着他的面弄坏了身子，他却还什么也不知道。
　　楼醉仙升起火，抻着脑袋，紧赶慢赶地做起饭来。
　　见楼醉仙忙碌了起来，白芨也要帮他，却被陆清衡拦了下来。
　　“阿姐平素为我们费了诸多心思，已经帮了很多忙了。”他笑着劝她，动作轻缓地使了个巧劲，让她坐了回去，“今天，阿姐就好好歇息，开开心心的。”
　　火堆升了起来，紧接着便是饭菜的香气。
　　白芨看着火堆，看着忙忙碌碌的孩子，看着燃起的炊烟。
　　她的手中有最喜欢的酒，她的面前有最珍视的人。
　　他们给她惊喜，努力要她开心。名义上她才是姐姐，但她却好像总是被他们宠爱着，被用心地对待着。
　　真好啊……
　　即使没有记忆也没关系。
　　即使贫穷困苦也没关系。
　　和他们在一起，让她感到幸福，让她的人生充满了希望。
　　白芨笑了起来。
　　“真好呀……”和他们待在一起，她就忍不住畅想未来，“以后，我们如果能有个大院子就更好了。烧饭也不用生火堆，怪危险的……”
　　“我觉得，这好像不是火堆的问题。”喻红叶毫不留情地插嘴。
　　“嗨呀……你这小屁孩，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的。”她哼了一声，盯着熊熊的火苗，眸子里浮现出了向往，“想有个院子，有个屋子，有棵大树。就和你们住在一起。燃起炊烟，烧好饭菜，一起吃饭。”
　　她人生的每一个细节，她对未来的每一点规划，都有他们的存在。
　　她会把他们养大，让他们健康自由地活下去。他们是她的家人，是最重要的人。
　　在三个孩子因她的话而回过头时，看到的便是那样的笑脸。
　　温和的，纯善的，充斥着爱意的……
　　阿姐的笑脸。
　　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楼醉仙忽然站起身来，跑到了白芨的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哎呀……”白芨眨眨眼，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这孩子可是很少这么主动的。
　　“喂！耍赖！谁让你过去的！”喻红叶紧接着身手敏捷地一窜，也扑到了白芨的身上。
　　陆清衡看着他们，目光柔和，也站起身来，走到了白芨的身前，和其他二人一起，伸出手，抱住了她。
　　“……怎么了……？”白芨无比迷茫。
　　“没什么。”陆清衡笑道，“谢谢阿姐。”
　　“诶？”
　　*
　　“所以说，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楼醉仙先的。”
　　“你们俩也就算了，清衡也？”
　　“他们二人这样，我总不能一个人待着。”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这么突然。——别光笑呀……”
　　*
　　那之后，过了月余。
　　白芨还清了欠款。
　　实际上，她所剩的那些欠款，对于秦柔他们来说似乎已经可有可无了。
　　在这月余的工夫里，凌鸿云忽然做起了生意。他令人意外地有着极高的经商天赋……又或者是气运极佳？总之，他的经商之路不可思议地顺利，生意才一上手便做得风生水起，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积累下了不少财富。
　　白芨真诚地为他们开心。
　　但凌鸿云似乎不满足于此。他仿佛像是有什么急用钱的地方似的，拼了命地扩张生意，恨不能将八方财富尽数吸入。过去，他可从来不是如此注重物欲的人。
　　秦柔有些担心他。“我怀疑，他是知道了什么。”那日，她显得忧心忡忡，“只是……纵使如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我担心他过于偏执……”
　　“……什么意思？”白芨听不懂。
　　“……没什么。”再开口时，秦柔的脸上又带上了往常的慵懒笑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应当是不知道的吧。他又不通医术，怎么会知道。”
　　白芨感到秦柔似乎有着什么心事，却没能问出详情。想想毕竟是他人的隐私，她便终究没有再放在心上。
　　不管怎么说，在欠款还清的那一刻起，白芨便可以为将来打算了。
　　她盘算着日后的收入，美滋滋地计算着什么时候可以租下一间小院，和弟弟们一起，像常人一样安稳地过活。
　　她还计算着私塾的费用。其实，关于这事，陆清衡与喻红叶还与她聊过。在他们看来，自己根本就用不着读什么私塾，便是自学也是比其他小孩要强的。至于真的不识字的楼醉仙，他们一直都在教。
　　即使如此，白芨还是不可能放弃教育费用。哪怕是自学买书也好，都是要钱的。耽误什么也不能耽误了弟弟们读书。因此，白芨的工作没有丝毫懈怠。
　　但毕竟已经还清了欠款，她到底还是辞去了醉仙楼的工作，得以在早上睡个好觉。
　　毕竟，真的相处下来，她也看得出，钱掌柜其实是个很抠门的人。能自己做的事就不会假以他人之手。饭馆开了这么久，都还只聘请一个厨子，连上菜都是自己做的。
　　这样的人，当初竟会答应要她帮忙进货……其实分明也是在帮她的。
　　白芨真的欠了很多情。
　　她欠了钱掌柜的情，欠了秦柔的情，也欠了决芒的情。
　　决芒迄今仍支付着比市价高上许多的金额，只要她照顾一个卧床不起的姑娘。
　　在决芒的宅子工作了几次之后，几个孩子也放心了决芒的人品。再往后，每日便只有一个孩子会陪白芨过来了。几个孩子轮流，喻红叶与楼醉仙偶尔会抢。
　　今日，陪她过来的是楼醉仙。
　　才开门，决芒便递给了白芨一锭银子，道：“来，任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了，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
　　“最后一日？”白芨将显然超出份额的银子推阻了回去，问道。
　　“是啊。”决芒爽快道，“我听说，任姑娘的欠款也还清了吧。”
　　所以，他也是在帮她还债……所有人都在迁就她。
　　她何德何能。
　　“多谢。”白芨心中说不出的暖，真诚道，“多谢。”
　　“有何可谢？”决芒顺手将那锭银子塞入了她的手中，道，“挺大方一姑娘，做事怎么总是如此扭捏。你我有缘，你也帮我妹妹许多，收着便是了。”
　　“那……令妹日后不需人照顾了吗？”
　　“不需了。”决芒道，“如今想来，这么些日子仍没起色，也许也是我过分刚愎自用。我想带她去别的地方，找其他人看看。”
　　这倒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他向来过于自信，这话说得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也许是因为涉及珍视的妹妹，终于让他收起了骄傲？
　　“近日便要出发吗？”
　　“后天就走。”
　　倒很像决芒会做的事。大大方方，说走就走。重人情却又不会为人情所困。
　　白芨倒是很舍不得他们。她舍不得帮她许多的决芒，也舍不得床上那个女子。
　　那个让她莫名其妙倍感亲切，从心底里喜欢亲近的女子。她至今搞不清原因。
　　楼醉仙烧好热水，端进屋来。
　　白芨浸湿帕巾，最后一次为决芷擦拭面颊。
　　短期之内，也许不会再相见了吧……白芨不免有几分忧愁，一点一点细细地照顾她。
　　温热的帕巾擦过女子的面容。
　　也许是因为这几分刺激，女子的眉头轻轻地蹙了蹙。
　　白芨愣了一下。
　　再然后，那女子竟真的迟缓地睁开了眼睛。
　　白芨一阵惊喜，正想叫人，却不料那女子忽然伸出手，艰难地拉住了她。她明明连说话都说不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拉她。
　　白芨看出了她的急切，按下了声音。
　　那女子忍着光线的刺激，确认着四周的情况。见只有白芨与楼醉仙二人，她便以气音低声开口，艰难而又急切，道：“救我……是决芒害我。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楼醉仙捂住了嘴巴。那孩子异常机敏，死死地盯着窗外。
　　窗户被推了开来。决芒看着他们，看不出表情。

119.手术 [VIP]
　　白芨面不改色。
　　“决姑娘, 你还好吗？”她给决芷擦着脸上的薄汗，面露关切，“是不是病得久了, 做了些不好的梦？”
　　“……是。”决芷仅有极些微的迟疑, 而后立即答道。
　　决芒仍看着他们。
　　白芨便又转过头, 满面惊喜，道：“愣什么呢, 快进来呀！决姑娘醒了！”
　　决芒看着他们。而后，他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笑意。
　　“不愧是任姑娘。聪明, 又有胆色。”他说道。
　　“啊？”白芨不明就里。
　　决芒单手从窗户翻了进来。
　　下一刻，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刹那间接近了楼醉仙，将手中的药丸塞入了对方的口中。
　　决芒是习武之人，真的全力动作起来，快得令常人绝不可能反应过来。他却没想到，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白芨竟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 一把将楼醉仙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可思议。
　　可惜, 白芨毕竟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怕已经把楼醉仙护在了怀里，她仍旧没能阻止决芒将药塞进楼醉仙的口中, 而后逼迫他咽了下去。
　　直至此时此刻，白芨的脸色才终于变了。
　　不用他说，她也知道，他定是给孩子喂下了什么东西, 然后手握解药来让她乖乖听话, 不要误事。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闭着嘴, 竭尽全力地强自压下了所有的情绪。而后，她才硬撑着慢慢开口，道：“他不过是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挟持他又有什么用呢？你若想挟持，直接冲我来不就好了？”
　　“挟持了这位小公子，自然也就挟持了任姑娘。”决芒道。
　　“……为什么要这样呢？”白芨看着决芒，眸子里装满了压不住的情感，一字一顿，“你不是也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吗？”
　　没有比这更能刺透决芒的心的了。
　　决芒闭了闭眼睛，而后睁了开来。
　　“任姑娘，我也是迫不得已。”他开口，“只要你肯听话，不要阻挠在下的事。在下可以担保，绝不会让这位小公子有半分危险。”
　　他看着白芨，竟有着说不出的真诚：“他一定能健健康康地，和阿姐一起长大。”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白芨竟从决芒的眼中看出了善意。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道。
　　决芒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问的是，他既算不得是个真正的恶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任姑娘，”决芒用一个问题代替了回答，“你听说过返生蛊吗？”
　　*
　　天上的神明啊，求求您归还我的妻子。
　　地下的阎罗啊，求求您归还我的妻子。
　　庙中的神佛啊，求求您归还我的妻子。
　　我族的圣女啊，求求您带回我的妻子。
　　我心尖上的儿子不能没有母亲。
　　我的生命中亦不能没有她。
　　求求您，白芷大人，求求您。
　　求求您，白芷大人，求求您。
　　您是我出生以来唯一的信仰。
　　我的心永远都虔诚地侍奉着您。
　　我三叩九拜，献祭自己，以证明我的诚心。
　　所以……返生蛊，就请赐予我返生之蛊……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我的请求。
　　说什么，是因为返生蛊并不可能……
　　*
　　“返生蛊并不可能起死回生。”白芨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一个字都不差。
　　决芒愣了一下。
　　“任姑娘何出此言？”他不由反驳，“既是‘返生蛊’，缘何不能起死回生？蛊之一物，堪称‘神术’。常人想也不敢想的事，借由蛊术皆可做到。蛊之神圣，任姑娘怕是并不了解。”
　　是啊，她并不了解什么蛊不蛊的，为什么会这么断言呢？
　　白芨说不出来。
　　她只是下意识地这样认为而已。认为返生蛊绝不可能起死回生。但是为什么？她不知道。实际上，在今天之前，她甚至根本都没有听过“返生蛊”这三个字。
　　“决芒，你这是……执迷不悟……”床上的女子有气无力地开口。
　　痛苦和执念会蒙蔽人的双眼。
　　是不肯相信，还是不敢相信。
　　无论如何，都不愿放下任何一个可能。
　　“我是执迷不悟，白芷大人。”决芒低声道。
　　他走到女子的床前，而后竟屈下膝盖，跪了下去，道：“冒犯您了。”
　　床上的女子不是他的妹妹，当然也不姓“决”。她姓白名芷，是苗谷伟大的圣女，是他出生以来的信仰，是神圣的蛊术唯一的传承。
　　而他是蛊术最为虔诚的信徒，是全谷最尊敬圣女的人。苗谷中人皆信奉着圣女，尊敬着圣女，却并没有严明的上下关系。唯有他，将蛊术视为神术，将圣女奉为神女。他是妙手回春的医者，在谷中很是受人敬重，却每每见到圣女都要低下头颅，虔诚地向她下跪，将她的一言一行视为圭臬。
　　然而，如此虔诚的他，在失去了最最重要的妻子之后，恳请她赐予返生蛊以救。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放任他抱着失去母亲的幼子痛苦而绝望地挣扎。
　　他走投无路，便只能如此。
　　“既然您不愿帮我，我便只能自己动手。”
　　决芒低声道。他伸出手，认真地探了探她的脉象。
　　“这些日子，您的身体也将养得差不多了，当是能撑得过去。再加上是由我亲自动手，定不会伤及您的性命。”
　　他看着白芷，眸中尽是执念，却没有半点害人的意味，甚至还带着一如往常的敬意：“请您放心。纵使您不愿帮我，我亦不会加害于您。只是……得罪了。”
　　“……你想做什么？”白芨挂心楼醉仙，同时却也不明原因地无比挂心床上的女子，不由问道。
　　“圣女大人不愿将蛊给我，我便只好自己动手，恳请大人将神圣的力量借给我了。”决芒看着床上的白芷，“我会将母蛊请出，炼成返生之蛊。凡人如我，自然不配传承母蛊。事成之后，我自会将母蛊归还，重新奉回您的体内。”
　　“……所以，帮帮我吧。”
　　决芒说着，掏了药出来。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准备很久了。
　　“别担心。只是麻醉药。”他说着，将药丸塞入了白芷的口中。
　　那药生效极快。几乎才一咽下，白芷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而后缓缓沉睡了过去。
　　而白芨……
　　白芨觉得不妙。
　　她有着不详的预感。
　　她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样的预感，也说不出来这种预感来源于何。她就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妙。
　　“别。”她出言阻止，“不会……那么顺利。”
　　“何以见得？”决芒问道。
　　白芨当然说不出。
　　她就只好反问，道：“你要如何‘请出’那个所谓的母蛊？”
　　“我竭力研究了数年，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决芒道。
　　涉及医术，他甚为精通，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母蛊寄居于人的胸口。我有自信，可以将母蛊请出，再送回，绝不会伤及大人的性命。”说着，他掏出了一柄凛凛的匕首，将酒倒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白芨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冲上去，试图拦住他。
　　楼醉仙见她冲了上去，心里着急，也小兽似的扑了过去，挡在了白芨的前面。
　　决芒见他们二人如此，目光又是一阵柔软。
　　“放心吧，我绝不会伤她性命。她对我是比对你们还要重要的人，是尊敬的圣女大人。”
　　“你要剖开她的胸口？”
　　“也不会疼。”决芒自顾自地继续道，“那枚药丸，是我研究了很久的麻药。见效极快，效果甚好。用料讲究，材料稀缺，于人无害。就是我也只做出那么一粒，是上好的药。”
　　“你——”
　　“任姑娘，”决芒看着她，“小公子的性命还在在下的手中。”
　　白芨握紧了拳头。
　　“姑娘既然拦不住我，便不要添乱。否则，影响了在下下刀，岂不反倒坏事？”
　　“而在下恰好需要帮手。”决芒支使白芨，“还请姑娘去备好干净的布条，用以止血。”这也是他没有在最初就打昏白芨的原因。他希望有人帮忙照顾白芷，让白芷的情况更加稳妥。
　　诚如他所说。白芨拦不住他，就不得不帮他稳住白芷的情况。
　　白芨的人生，头一次如此无力。
　　更加令她心神不宁的是，不详的预感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无论如何都无法挥散。
　　那似乎不是空穴来风的预感，似乎是基于她的知识……某些……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的知识。
　　干净而锋利的刀刃划开了肌肤。
　　决芒的速度极快，猛地便从其中掏出了一条如蛹一般的东西。
　　才一见风，那沾满了鲜血的蛹便骤然化为了蝶。
　　决芒一把将蝶扣入碗中，手中动作不停，飞快地为白芷缝合伤口，动作利索得极为惊人。谁能想到，剖开人的胸口竟能如此平淡无奇地度过。
　　他的确是顶尖的医者，难怪有那样的自信。
　　白芨在一旁帮忙止血，很快就稳住了白芷的情况。
　　在确定白芷并无异常之后，决芒洗干净了刀，再次浇了酒。
　　蛊的历史，源远流长。历史上，不泛有圣女圣子夺取其他母蛊谋求更强力量的例子，亦有人对此做过研究。
　　决芒读过无数古籍，终于研究透了母蛊的运行方式。但凡与医术相关，他就有着绝对的自信。他明白该如何夺蛊。
　　他就地一坐，连麻药都没有用，咬紧牙关，直接用刀剖了自己的胸口。
　　紧接着，他便将蝶握入手心，按照无数次预演稔熟于心的方式，将它沾了自己的血，置于伤口之中。
　　*
　　为了使信徒对信仰有所畏惧，宗教教义通常都会有所威吓。
　　比如，苗谷有言，常人若夺取圣女圣子的母蛊，大逆不道，将会遭到天罚。
　　生灵涂炭。
　　决芒信仰虔诚，依托的却是内心深处对蛊的崇敬，实际从未相信过这样的威吓。
　　何况，哪怕真有天罚，若能换回妻子，让懂事地躲起来悄悄哭泣的孩子再次拥有母亲，让他最心爱的女子再次获得生命，也是值得的。
　　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过去篇快完了呢。
　　说起来，挖蛊这个细节被我给忘了，就在翻之前的录音备忘录。没想到居然找不到了……感觉好像是不小心删掉了……很绝望。没办法只好重新想重新圆QAQ
　　不过，虽然没找到挖蛊的录音，但是居然找到了过去篇的初设定。和现在比起来可以说是已经改得面目全非了233333
　　2020.09 的初设定，过去篇和白芨一起的小孩不止三个，而是一小群聚集在庙里的小乞丐。其中刺心钩是小乞丐们的老大，从小就是很吊很不好欺负的样子。而陆清衡的初设定反而是小天使，设定年纪只有四五岁，比庙里十岁左右的孩子小很多。因为白芨是个忽然跑进来的大人，别的孩子多少都对她有些排斥（但是基本都是口嫌体正直，嘴上说着排斥，最后也不会完全不管女主），只有陆清衡是表里如一小天使，在普遍态度有些排斥女主的群体里单方面帮助女主，教女主底层生活技能，一直在照顾她。
　　是的，初设定白芨不是一来就照顾小孩的人，反过来一开始是被小孩子们照顾的。因为初来乍到嘛，根本没有生存的能力。
　　听录音还发现了一小段剧情，讲的是刺心钩口嫌体正直，外冷内热。说着不接受白芨，最后还把自己的稻草铺让给她了，自己和别人一起睡。结果因为小乞丐们不会很奢侈，稻草本来就是刚好合适的，刺心钩半夜就被挤到冰冷的地面上了。而白芨从来没吃过睡稻草的苦头，晚上根本睡不着，起来就发现刺心钩睡在冰冷冰冷的地面上。（而她还在嫌稻草不舒服）
　　白芨很感动也很愧疚，就把刺心钩抱在怀里，和他一起睡。因为有小孩子取暖，反而能睡着了。
　　而刺心钩其实是一个很警觉的孩子（底层求生嘛），早在白芨动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却一直在装睡，任由白芨把他抱在怀里，又和他一起睡。
　　因为从出生以来，就从来都没有人抱过他。

120.细烛 [VIP]
　　羸弱的凡人, 往往会将无力抵挡的大灾难称为——
　　天罚。
　　*
　　决芒真的做过许多研究，十拿九稳。他比谁都要明晰蛊应当存在的位置。
　　他熟练地将母蛊放到了最正确的位置，正要缝合伤口。
　　他骤然感受到了剧痛。
　　不是伤口的疼痛……实际上, 硬生生剖开胸口的疼痛与其相比竟根本不值一提。
　　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疼痛。激烈而澎湃的痛苦犹如巨浪, 似乎能在一瞬间将人逼疯。
　　他犹如惊涛骇浪中的一片小小的枯叶, 无论如何都无法把控哪怕丝毫的航向。他于刹那间切身体会到了自己的渺小与不自量力，意识到了自己正尝试控制怎样的巨物。
　　他意识到, 自己失败了。
　　“跑——”他吼出声来，声音因痛苦而变调, “跑——”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母蛊钻进他的血肉，却片刻没有安生。在极度的痛苦之中, 他仍旧能够听到外界传来了清晰的嗡嗡虫鸣，由近至远。
　　仿佛天下的虫子都正在向此处聚集，便是傻子也知道此地不妙。
　　“跑——”他下意识对白芨声嘶力竭地喊道，“带上白芷——”
　　实际上，这根本不用他说。
　　暴动。
　　白芨的脑中冒出一个词来。
　　蛊的暴动。
　　没有驭蛊之能的人，若强行驭蛊, 便会使母蛊失控。母蛊失控所产生的暴动足以摧毁方圆百里的生灵, 其情形犹如人间地狱。
　　苗谷中人畏而不谈，认定其为“天罚”。
　　白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为什么会懂这个。但她比谁都知道，此刻，大事不妙了。
　　虫鸣。
　　铺天盖地的虫鸣。
　　从近至远，越来越多的虫子都受到感召, 疯狂地向此处聚集。
　　白芨一把将楼醉仙向门口推去, 急切道：“快跑！带上红叶和清衡, 往城外跑！”
　　楼醉仙当然不会一个人跑。他紧紧地握着白芨的手腕, 要拉她一起。
　　“阿姐不能跑。”白芨推他，“听话！”
　　这也许是楼醉仙第一次不肯听她的话。他用尽了全力拉她，非要她和自己一起。
　　但白芨不可能走。
　　白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自己……不能走。
　　平凡人是没有驭蛊之能的。驭蛊需继承苗谷所谓的神圣血脉，绝不是随便如她一般的市井女子能行的。
　　白芨无心考虑自己为什么会懂得这个，她只是觉得……也许自己能行。
　　……必须能行。
　　否则，她身后的这个孩子，还有她所爱的所有人，也许都将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先是整条街道，然后是整个永宁。甚至也许会波及临城，直至母蛊燃尽生命——
　　“天罚”才会停歇。
　　白芨不信天地，唯信自己。
　　平凡人无法驭蛊，除却无能，亦有对驭蛊之术不熟悉的缘由。就像从来没有驾过船的人，若忽然被扔到风暴中央，必然无法抽身而退。
　　但若是曾无数次驾驶巨轮驯服过风暴的人，纵使将巨轮换成一片小舟，仍有可能出现一线转机。
　　白芨的头脑从未如此清明过。
　　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在她的内心深处，似乎存在着某种自信的本能。
　　她会成功。
　　她刹那间伸出手，用手指探入决芒血淋淋的伤口，将母蛊徒手挖了出来。
　　在那个过程中，她感受到，决芒的心脏已经没有在跳动了。显然，他的生命早已悄无声息地被母蛊吞噬殆尽了。
　　白芨没有丝毫感慨。她全部的精力都只集中在一处，没有半点分心。
　　没有犹豫。
　　没有迷茫。
　　下一刻，她就剖开了自己的胸口。
　　“阿姐——”耳畔的声音尖利到变了调，楼醉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疯了似的试图拦住她。
　　“住手！”白芨看他的眼神严厉无比，“你想要我与你一同去死吗？”
　　楼醉仙便不敢碰她了。
　　他颤抖着身子，却又踉跄着跑到一旁，将决芒备好的银针布条全都备了起来，盯紧了要第一时间给她治伤。
　　白芨将母蛊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痛苦。
　　滔天的痛苦。
　　掏出来吧。掏出来就不会痛了。
　　仿佛有什么在低声诱惑，白芨恍若未闻。
　　无力。
　　蚀骨的无力。
　　她体会到了决芒体会过的全部感受。她在惊涛骇浪之中随波逐流，无法把控方向。
　　她是一介凡人，再无法依托代代相传的血脉所铸成的巨轮。
　　仔细想来，白芨能够向母蛊献上的，竟唯有自己的生命。
　　她感到自己仿佛是一支细烛，正在被飞快地燃烧。
　　她不能在此刻被燃尽。
　　她有必须要做成的事。
　　她的背后，有着她所爱的所有人与事。她绝不能后退半步。
　　她依照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操纵着小舟的航向。
　　她明白她应该去哪儿。
　　她明白她应该如何驯服这片大海。
　　她明白这是暴动的母蛊最后的疯狂。而她最终会与母蛊一同离去。
　　海啸是何时平息的呢？
　　白芨也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耗尽了毕生所学。
　　她感到海浪在渐渐退去。她知道，退去的亦是母蛊的生命。
　　真是可怜的孩子。她心生悲悯。
　　虫群的嗡鸣渐渐消散。
　　楼醉仙扑上来，试图为她缝合伤口。他是多么聪慧的孩子，只是见决芒做过一次，便学得有模有样了。
　　“阿姐……忍耐一下，马上，我马上……”他连眼泪都不敢掉，生怕视线模糊，无法照顾好她。
　　白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茫然地躺在地上。
　　她生命的细烛，燃得就只剩下一点点半焦的烛芯了。
　　白芨忽然难过了起来。
　　她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才刚刚还清了欠款。
　　她还想攒下钱来，租个小院。她想在院中种一棵大树，将弟弟们好好养大。
　　她想送他们进私塾。她想看着他们成长为优秀的大人。
　　她还没有养大弟弟……
　　她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做的事……
　　她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死。
　　一点也不想死。
　　一点也不想死。
　　白芨掉下眼泪来。
　　她好想活着啊。
　　她对这世间充满了留恋。
　　她还没有听够尘世的喧嚣。
　　她还想看看湛蓝的天空。
　　弟弟们没有她，要如何生活呢？他们才十岁呢。
　　楼醉仙还在紧紧地咬着牙，憋着眼泪，飞快地为她处理伤口。
　　她面色苍白，视线模糊。任谁都能看出她很不妙。
　　“阿姐，阿姐！”楼醉仙歇斯底里地叫她，“不要睡。你看我，看我，不要睡！”
　　白芨这才骤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渐渐地陷入了昏沉。
　　哦，对哦。
　　她还不能睡呢。她还有必须要说出来的话。
　　她对这尘世还有一万分的留恋，但此时的她甚至不能沉溺于此。她还有必须要说的话。
　　“醉仙，”她叫弟弟的名字。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弟弟，给了他最后的教导：“你要，好好活着……”
　　楼醉仙是个外强中干的孩子。也许日后他会长大，但此时的他，是犹如菟丝花一般依赖着她的。
　　她若骤然辞世，他必然会经受不住打击。她怕他会不再有活下去的意志。
　　她必须给他这样的意志。
　　“阿姐……”楼醉仙觉出了大大的不妙来，“我和阿姐一起活着！”
　　“你要活着。”白芨再次重复道。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你听阿姐的话吗？”
　　“……听。”
　　“嗯。”白芨应了一声。
　　那便是她留在此世的最后一丝声响了。
　　烛芯燃尽。
　　细弱的烛光摇曳了数下，最终不甘地熄灭，留下了极细的轻烟。
　　四四方方的小院沉寂了下来。
　　*
　　永宁城曾有异象。
　　群虫聚拢，遮天蔽日，来势汹汹。谁都不怀疑，若是撞上了那虫群，必然要被啃得半丝不剩。
　　可实际上，并没有人被那虫群伤到。
　　那虫群冲去了一户小院，然后便就地消散在了那里，四散而开，归去了原位。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衙门的人叫不开那户院子，不得已冲开了院门。
　　那院中竟有命案。
　　有一男一女被剖开胸口，气绝而亡。有一女子昏睡在床上。还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那孩子跪在死去女子的身旁，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跪在那里。比起那女子，他倒更像是个死人。
　　捕快试图将那孩子抱开。
　　在离开那女子的一刹那，那小孩才总算有了气息。
　　他骤然一声哀嚎，声嘶力竭，不似人声。就连最见多识广的捕快都被他吓得一怔，忙将他放了开来。
　　那哀嚎没有停止。
　　直到数十年后，年迈的捕快仍偶尔会提起那天的事。
　　“我吧，也见过不少妻离子散的事。”他总会以这句话作为开头，“可是那样子的……真就只见过一次。”
　　“那小孩啊，简直像是要跟着一起去了似的。那模样，真是瞅着都让人害怕。”
　　“让人害怕……可是也……可是也……”
　　时隔多年，他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孩子扭曲的面容。
　　狼狈，扭曲，不似人形。
　　却能让人忍不住，跟着他掉下眼泪来。
　　“可是也，让人看着，打心里……打心底最里头觉得难受啊。”

121.未变 [VIP]
　　干净布料的香气。
　　身子底下柔软熨帖。
　　白芨睁开眼睛, 望了望四周。
　　此刻显然是夜里，四周昏暗，不太能看清环境。她只知道自己是在床上。
　　没有死……吗？
　　蜜一般的喜悦一下子充满了心脏。
　　她还活着。
　　她竟还活在此世！
　　她猛地坐起身子, 试图和人分享喜悦。
　　也就是在她有动作的那一刹那, 有人极惊喜地出声, 道：“白姑娘，你醒了？”
　　白芨愣了一下。此人的声音她从未听过, 必定不是她的熟识。
　　实际上，在意识到周身有人的一瞬间, 她就意识到了更加严重的事。
　　生死蛊。
　　有生死蛊正牵在她的身上。
　　而中蛊的对象，就在她周身两步之内。
　　生死蛊, 纵是在蛊术之中也算是顶头的恶蛊，她必然只会在深陷大危机迫不得已之时才可能会用，也必然只会对大奸大恶之人使用。
　　如今，她却对人用了生死蛊。
　　瞬息之间，白芨便回过了味来。虽然不记得前因后果，但此时, 她定是正被歹人所威胁, 否则绝无理由会对对方下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在记忆的最后一刻，楼醉仙正在她的身边。可现在, 她却莫名其妙就到了要给人下此恶蛊的地步。那醉仙去哪儿了？其他弟弟呢？他们现在正在哪里？
　　……
　　…………
　　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会懂得如何给人下蛊……来着？
　　她明明……不久前才刚刚从决芒那里听说了“蛊术”，为何忽然之间就变得如此精通了？
　　此事太过不同寻常。可如今她难保自身，亲人也不知所在何处，一时竟无法沉下心去探究。
　　就在她沉思的工夫, 身边的人也纷纷有了动作。
　　有人刹那间赶到她的身边, 低声询问道：“可有哪里不适？”此人声音低沉, 却甚是温驯关切。与此人一同而来的, 还有热茶的香气。那人把温热的茶水送到她的嘴边，轻声问她：“喝点水吗？”
　　又有人显然是重重地松了口气，笑道：“听闻姑娘忽然昏倒，还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无事便好。”
　　“真是吓人。”最初开口的那个男子也再次出声，道，“白姑娘，若是这蛊会让你昏倒，你得早些说啊。看把人吓的，围着你守到现在，就怕你醒不过来。连刚刚弑师整的到处大乱的人都蹲这儿等着你醒呢。”
　　环境昏暗，白芨只看得到人影幢幢。
　　她听得出，她的周围有三人，都是青年男子。
　　听这三人说话，倒像是极关心她似的。白芨却当然不会只看表面。若非大奸大恶之人，她至多只会给一个镇心蛊，绝不会下生死蛊。
　　她会下此恶蛊，便也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
　　这几人会如此刻意与她交好，难道是因为同伴的性命正因生死蛊被攒在她的手中？
　　于是，白芨无视了这几人的关切，开口直奔主题，道：“我身边的男孩在哪里？”她问的是意识最后一刻还在她身边的楼醉仙。
　　“……男孩？”
　　“在我身边的那个。”白芨补充道。
　　“……未见过什么男孩。”那个声音低沉的男人回应。白芨感觉到，他正是中了生死蛊的那个。
　　这样的人所说的话，必然是不可信的。
　　于是，白芨推开中蛊男人递来的茶杯，声音冷了下去，最后一次问道：“跟我身边的那孩子，他现在在哪儿？”
　　这无疑是白芨最关心的事。只要确认了重要之人的安全，其他一切都可以再议。
　　“男孩……”有人苦恼地敲了敲床沿，“没见过有什么小孩啊。白姑娘这是做梦了？”
　　“白姑娘……可是模糊了梦境与现实？”声音温和的男人也开口，问道，“做了什么梦，可否讲予我听听？”
　　白芨便不打算再与他们周旋下去了。
　　白芨催动了母蛊。
　　中了生死蛊，便就是任由下蛊者鱼肉的了。我生你生，我伤你伤，我死你死。
　　白芨催动母蛊，足以杀死自己。而在生死蛊的牵制下，她所受到的一切伤害，都会被转嫁到中蛊者的身上。
　　果不其然，在她催动母蛊的一刹那，身旁的男人身体重重一僵。
　　……却也只是重重地一僵。
　　白芨惊讶了起来。
　　她挂心弟弟，根本不打算与这几人再做纠缠，所以上来便没有留手，免得这几人心存侥幸，接着糊弄于她。
　　因而，此时此刻，这个中蛊的男人应当是极其痛苦的。
　　白芨满以为这人会摔到地上去哀嚎，给其他二人以威慑，让她更容易问到实话。谁成想，对方竟只是僵硬了身体，哼都没有哼出一声来，就连手中的茶杯都还端得稳稳的。
　　他的反应太小，另外两人竟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状。
　　那人慢慢将茶杯放到桌上，调整了两次呼吸，而后开口，低声道：“生气了吗？”
　　他正在被她钳制……甚至是折磨，却竟连丝毫的急躁与恼怒都没有，反而态度更加软和，简直像是在哄她的脾气似的。
　　明明该是一招杀手锏，却仿佛打在了棉花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这让白芨有了事情超出自己掌控的感觉。
　　她不由得地生出了些许不安，下意识地加大了催动母蛊的力度。
　　对方猛地一颤。这回，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男人正在向屋子中央走去，边走边道：“我去点个灯。”
　　白芨没想到，身旁这中蛊的男人闻言，深深呼吸了一次，竟再次说出了话来，道：“遮些光，别刺了她的眼睛。”声音竟一如往常。
　　“这还用你说？”点灯的男人颇为不屑地回嘴，“这半天没点灯，不就是怕白姑娘刺了眼？”
　　“醉仙，你不舒服吗？”此时，声音温和的男人忽然开口，道，“打方才起，你就呼吸不畅。如今开口，也像是——”
　　灯光被点了起来，又被人细心地用手掌遮去半片，模糊了烛光。
　　“——强忍了什么似的。”
　　借着温和的烛光，白芨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面前，那中蛊的男人正紧紧地咬着牙，脸上尽是汗珠，手掌几乎要把褥单抓破。
　　白芨刹那间停止了母蛊。
　　这个人……这个人……
　　“——楼醉仙，你怎么了！”点灯的男人见状，亦是一惊，几步走到中蛊男子的面前，皱着眉头看他，“活着没？怎么回事？”
　　坐在白芨床边的，这个中蛊的男人。分明是被她折磨着的。
　　分明是被她折磨的，他竟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事似的，看她一眼，在与她视线相对时下意识移开目光，而后又悄悄看她一眼，像是某种竭力掩饰又小心翼翼的探究。
　　比起自身的痛苦，他显然更在意她为什么“生气”。
　　这样的人。
　　像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她的人……
　　记忆如潮水一般刹那间涌入。
　　白芨慢慢睁大眼。
　　“——疼吗？！”她一把抓住了刺心钩的手腕，“疼不疼？”
　　刺心钩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想让他疼吗？她想让他疼，那他就疼。她若是不想，他就是被她折磨得死在这里，当然也是不疼的。
　　下一刻，刺心钩从白芨的神情之中得到了正确的答案。
　　“不疼。”他如是答道。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惜催动生死蛊折磨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就又变了脸，反过来因此对他甚是关切。
　　但只要她不生气了，他就觉得很好。
　　他永远都搞不清她生气的原因。但若她每次都肯这样干脆利落地拿他出了气，然后就不再生气……最好还愿意告诉他生气的原因，让他以后能改，他简直是求之不得。
　　至于心脏每次跳动带来的剧痛和喉头的腥甜……
　　刺心钩干脆利落地滚动了一下喉结，面不改色：“不疼。”
　　只不过是一点再微不足道不过的小小代价罢了。
　　“怎么可能不疼！”白芨一个探身，一把把陆清衡薅了过来，“清衡，你快给他看看！”
　　……
　　“心脏受损。”陆清衡微微蹙起眉头，“白姑娘，这未免有些……”
　　“我没事。”还没等陆清衡的话说完，刺心钩便插进话来，道，“明天就好了。”
　　……怎么会明天就好了。
　　陆清衡无奈地摇了下头。
　　医者仁心，最见不得人受伤。他确实是想说上两句，但想想白芨做事绝不会没有缘由，再听着姑娘焦心的声音……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会这么想的，显然不止他一个。喻红叶也开了口，道：“白姑娘做事怎会毫无缘由。定是楼醉仙这混账罪有应得。——诶，你做什么恶事惹到白姑娘了？”他替白芨质问。
　　……刺心钩也很想知道！
　　他一定改！
　　“反正，楼醉仙这混账确实罪有应得，也皮糙肉厚，打骂皆由姑娘心意就是了。”喻红叶如是说道，“只是……”
　　“……只是，心脏到底是脆弱的地方。白姑娘日后还是……再谨慎些好。”
　　喻红叶的声音放低了几度，头微微一偏，状作漫不经心，却又甚是认真地说道。
　　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漫漫长的时光。
　　所有人，都没有变。

122.梦蝶 [VIP]
　　“那么……白姑娘究竟为何……”陆清衡迟疑着发问。
　　被这么一问, 白芨才仿佛又回忆起了那个漫漫长的梦境似的，愣了好一下。
　　说是“漫漫长的梦境”……但究竟，哪一边才是梦境呢？
　　眼前的是现实, 亦或方才的才是现实？
　　她究竟是白芨, 还是任范？
　　白芨怔愣着, 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梦游般地勾了勾手, 对喻红叶道：“你过来。”
　　“啊？”作为第一个被呼唤的人，喻红叶受宠若惊, “呲溜”一下就蹭了过去。
　　刺心钩抿了下嘴，见他贴得太近, 不着痕迹地挡了他一点，让他离远了一点点。
　　“伸手。”白芨对喻红叶道。
　　“？”喻红叶不明就里，把手伸了过去，“是要给在下什么东西？”
　　白芨安静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忽然用力，“啪啪啪”就是三下。
　　超。用。力。
　　“？？？”
　　刺心钩下意识地拉过白芨的手, 看着她通红的手心, 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你要打他？”他问道，俨然一副“你要说是我马上替你动手”的态度。
　　喻红叶：“？？？”
　　喻红叶：“你敢动爷一下试试！”
　　喻红叶：“……啊, 白姑娘的话随意。”
　　喻红叶：“…………只是……在下是如何惹到姑娘了？”
　　白芨把手从刺心钩的手中抽了出来，重重地点了一下喻红叶的额头，如同训斥小孩子一般，一边点一边斥：“谁让你那么说的？”
　　“……啊？”
　　“谁让你刺激他的？”又点了一下。
　　“……什么？”
　　“谁让你说我是被他害死的？”点得超用力, “谁让你撺掇他去死的？”
　　“我死前专门要他好好活着, 就是怕他想不开。你倒好！反向努力？”
　　“你们是兄弟吧！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的吧！你就这么对他？！”
　　“喻红叶！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们都——”她以为他们会作为兄弟, 一直在一起, “太让我失望了！”但是他们分道扬镳，再也不相往来。
　　喻红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楼醉仙抖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陆清衡猛地起身，一步踉跄。
　　白芨看着身边的人。
　　陆清衡失去了双目。
　　喻红叶寻了近十个与她相似的女子，从中窥得一丝她还存在的痕迹。
　　楼醉仙不过是在当年听了一耳朵“返生蛊”，便自孩童至青年一直苦苦追寻，近二十年未曾放弃。
　　是她……抛弃了他们，没能照顾好他们。
　　白芨泄了气，放下手，低下了头。
　　“对不起，”她开口，“说到底，是我说了大话，抛下了你们。这些年……很辛苦吧。对不起。”
　　没有人说话。
　　时光仿佛停滞于此刻，又飞快地倒退。
　　无数停留在人心中鲜活的记忆，未曾褪色，却又不敢轻易掀起。
　　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刹那间涌了出来，将过往的一切轰隆隆地带到此间。
　　“……阿……姐……？”终于，刺心钩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在。”白芨应道。
　　刺心钩猛然一把抱住了她。
　　他已经长成十足的大人了。肩膀宽阔，身形颀长。尖钩一出，天惊石破，人人皆要避其锋芒。
　　可是在这样的一刹那，他却仿佛又变成了那年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一双大眼噙着复杂的情感，如菟丝花一般依赖着他。
　　仍旧是脆弱孩童的模样。
　　他抱着她，竟呜咽了一声。透过薄薄的内衫，白芨感到自己的背后渐渐洇上了水迹。
　　“……哈……”喻红叶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竟哈哈大笑了起来。
　　白芨从未见他笑得这样快活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把床铺拍得咚咚作响，快乐得难以描述，“是你……你回来了，你活着！你活着！！”说着，他也不管还有他最讨厌的刺心钩在，直接伸开胳膊一抱，一把将他们二人都揽到了自己怀中。
　　“你回来了！”他亢奋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带上了哭腔，“你回来了……”
　　“……回来就好。”有人的声音更加低沉。
　　他于熟悉的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到床铺旁边，摸索着，精准地握住了白芨的手。
　　陆清衡握着那只手，慢慢地握紧，越握越紧，甚至让白芨感到了疼痛。
　　半晌，他再次低低地开口，声音中攒着数不清的情感，最终，就还是只言道：“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最渴求，却也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竟真的成为了现实。
　　与之相比，这世间万物中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甚至连被视若父亲的师父欺骗与残害的痛苦，竟都在此间的快乐中消散了。
　　白芨伸出手，一个一个，挨个揉了揉三人的脑袋。
　　“我回来了。”她认真地说道。
　　她忽然过世，对于他们而言，是这样的痛苦呢？
　　看刺心钩遍寻返生蛊的执念，看喻红叶追寻她的影子犯下的可恨罪过……
　　她窥探着他们的痛苦中的一角，心中的难过根本无法描述。
　　是她抛下了他们。
　　好在，清衡也许会好一些。有一个人能少一分难过，也足够能让她欣慰起来。
　　*
　　很难说陆清衡是不是一个纯善的人。
　　他应当……是一个善良的人。
　　只要结果导向是善良的，他也许会做一些让人生畏的事。但这不能否认他本质上的正面……不是吗？
　　这样的人，往往不会是一个老好人。更遑论为了他人的幸福，献出自己的眼睛。
　　陆清衡从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若是做了，便会自然而然地担起责任，无论对错，都没什么可后悔的。
　　所以，他从未后悔过眼睛的事。
　　一生残废，是他选择的。
　　哪怕被骗，也是他识人不清。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但你若问，当初……最初的最初，若他从未遇到过白芨，他是否会献出自己的眼睛。
　　你会得到否定的答案。
　　陆清衡为师怀仁献出眼睛，本质上有两个原因。一来，他是将师怀仁视为亲生父亲一般的存在的。二来……
　　他太明白，太明白失去至亲的痛苦了。
　　时隔十七年，他仍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日的每一个细节。
　　茫茫虫群，如黑云一般压在头顶。
　　在听到虫鸣之前，他犹在与喻红叶一起抄书。
　　他们的欠款早已还清了，三人却仍旧偷偷去书店要了书回来，悄悄做事。
　　用喻红叶的话说，这叫做“没见阿姐多开心吗？”“没钱哪儿来的惊喜啊？”
　　陆清衡惯不会将感情过分外露，从来也不会说。但他其实也很乐意做这样的事。
　　不过一坛花雕，就可以让敬爱的人那么开心了。他过去对黄白之物从未有过丝毫的兴趣，如今却变得热衷于赚钱来。若是有钱，便能每日都买来许多花雕了。还能买来小院子，要大家有栖身之所，相互扶持，一同走过漫长的人生。
　　实际上，今日的酒就藏在城隍像的后面。等阿姐回来了，就能拆给她看。
　　他以为自己不像是个小孩子……至少不会像一般的小孩子一样，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讨赏。
　　——但他好像真的很享受白芨的称赞，甚至只是她单纯的好心情。
　　陆清衡提着笔，工工整整地写好每一个字。手指写得久了，些微有些发酸。
　　他想，他也许真的已经，从心底里，把她当做敬爱的姐姐了。
　　阿姐何时回来呢？他想见她看到花雕酒的样子。
　　阿姐没能回来。
　　突如其来的虫鸣过于激烈而不详。
　　他从庙内看出去，便见有黑云一般的虫群向着东方移动。而决芒的宅子也正在那个方向，正是阿姐所在。
　　见了这个，他与喻红叶都担心会有何变故，忙奔了过去。
　　他们离城东太远。待赶到的时候，院中已经有了数名捕快。
　　——还有仿佛能刺透云霄的哀嚎，以及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陆清衡脚软了一下。
　　他冲进屋门，然后一下子就摔到了地上，手上沾满了黏腻的鲜血。
　　是阿姐的血。
　　他最敬爱的阿姐，他不知何时早已当做最重要的亲人看待的阿姐，被剖开了胸膛，露着狰狞的伤口，流了许多许多血。
　　那后面的事情，他甚至不太能记清。
　　回过神来时，他竟拿着针，正在给阿姐缝合伤口。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正在做这样的事。
　　耳边，已经没有楼醉仙歇斯底里的哭嚎了。他转头一看，才见楼醉仙正在给他打下手，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阿姐的伤。
　　哭声却并没有停止。喻红叶跪在阿姐的身旁，哭得手指都在发抖，几乎上不过气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头脑才真正地转动了起来。
　　哦……啊，是啊。
　　阿姐死了。
　　……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才刚刚识得自己对她的敬爱。
　　他们轻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他还没来得及让她过上快乐的日子。
　　他还没来得及回报她将他从生父禽兽妹妹惨死的泥潭中拖了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作者有话说：
　　上上周是在看房买房，上周是工作没弄完不小心加了个班……我回来啦！
　　让我比较震惊的是这文居然还有人看……断更居然出现了这么多评论。感恩的心感谢有您！还有人牵挂这篇文真的太令人感动了……

123.尽时 [VIP]
　　嗓子哭哑。眼泪哭干。
　　好像全身的水分都已经从眼睛中落了出去。他们在那方小小的屋子里, 一直待到了第二天。
　　也许是见他们过分悲恸，永宁的捕快出人意料的有人情味，竟没有驱赶他们, 甚至没有打扰他们。
　　在第二天的清晨, 喻红叶才说出了第一句话来。
　　他说：“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嘶哑得不似人声。
　　任谁都知道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陆清衡知道, 喻红叶不该说出这种话来。可他竟没有阻止的力气。他没有力气讲出话来。
　　这不太像他。他一直都是理智的那个。
　　没有人阻止，喻红叶便慢慢地爬起身来, 一步一步走到楼醉仙的前头，继续道：“不是说, 会用命保护阿姐吗？”
　　“你的命呢？”
　　“为何你的命还在这里，阿姐的命却没了？”
　　他平静得很可怕。
　　楼醉仙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一直看着阿姐的尸身, 视线片刻都未错开过。
　　喻红叶盯着他，没有得到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瞬息之中爆发了出来。
　　“你他妈说话啊！！！”他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楼醉仙，将他狠狠地撞到墙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活着的是你？啊？为什么？！”
　　“不是说用命保护阿姐吗？为什么是阿姐保护你！”
　　“为什么！是阿姐！保护！你！”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膛里吼出来的。
　　楼醉仙怔愣着, 仍旧没有回应他。
　　喻红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一把提起楼醉仙, 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然后用尽全力, 向着他的胸口踢了一脚。
　　这一脚“咚”得一声，听着甚是骇人。
　　见他这个样子，陆清衡再不能提不起力气了。他站起身来，一把拦住了还想施暴的喻红叶, 将其拉了开来, 高声训斥, 道：“像什么样子！你在干嘛！”
　　他还是第一次对兄弟这么说话。
　　这一声怒斥, 倒真让喻红叶回过了神来。他顿了顿，终于颓然地低下头去，蹲下身子，又蜷缩到阿姐的身边去了。
　　他的身体挡在楼醉仙的视线前，挡住了阿姐的半边身子。
　　想看的东西被阻挡，楼醉仙愣了一会儿，视线这才慢慢地找到了焦点。
　　他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
　　一直坐到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姐的尸身上，全都是干了的血。
　　阿姐多疼啊……让刀子划了那么深的口子，阿姐多疼啊。
　　那个虫子放进去的时候，阿姐看上去更疼了。
　　明明他就在旁边。
　　明明他就在旁边。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去替阿姐呢？
　　如果他能早点阻拦阿姐。
　　如果他能说服阿姐让自己代替。
　　他为何就……这样没用呢？
　　那时候，阿姐一直挡在他的前面，片刻也不肯移开。
　　她是在保护他。
　　姐姐和姐夫说的没错。他是垃圾，是废物，是不应该出生在此世的人。他只会为亲近的人带来灾难，甚至他最爱的人，竟要挡在他的面前，为保护他而死。
　　明明就是……这样的垃圾，这样的废物，阿姐为什么不利用起来呢？为什么要让他活着呢？
　　她要他活着，他就会活着。他听她的话。
　　可他同样，无法原谅自己。
　　他慢慢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你做什么！”按起那头，这头又浮了起来。陆清衡生怕楼醉仙会把刀捅进自个儿的胸口，忙按住了他的手腕。
　　楼醉仙没有那样做。
　　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深知他可能会做什么。所以，她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给他下了命令，要他活着。
　　那他就会活着。他会听话。
　　可他让最重要的人失去了生命，活着便是有罪。
　　他是赎罪的祭品。无论怎样都可以，他会赎罪。
　　他没有将匕首送入自己的胸膛，却将其送到了喻红叶的面前。
　　他双膝着地，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喻红叶的面前，将匕首双手呈给他。那上头，还沾着阿姐干了的血。
　　“我的命，换不回阿姐的命。”他低声开口，“但是，我可以给你们出气。”
　　“你可以砍我……清衡也是一样。”他说，“砍我多少刀，砍到哪里，都行。”
　　“我不会叫。”
　　“也不会躲。”
　　喻红叶想都没想，一把接过了匕首，然后狠狠地丢了出去，丢得再看不见。
　　“谁他妈要砍你一身贱皮贱肉！”他吼道，“给爷滚！！”
　　那是他对楼醉仙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一直到三人将阿姐下葬，他再没有对楼醉仙吐出过一个字。
　　下葬后，喻红叶拿走了许多阿姐的遗物，便向陆清衡告辞，回家去了。
　　他回的不是他们的城隍庙，而是那个家。原先的那个。
　　陆清衡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以他对他的理解，他当是极痛恨那个地方的才对。
　　在喻红叶回去后，陆清衡因担心而偷偷去看过他。那会儿，喻红叶刚好正在挨罚。也许是因为逃家吧。他一个人跪在青石的地板上，头顶上烈日炎炎，嘴唇干裂破皮，也不知多久没进食水。
　　他没能把他劝回来。
　　陆清衡猜得到，喻红叶非要回去，大约是有什么打算的。他不知道那个打算是什么，只是尊重他的决定，最终还是随了他的心意。
　　喻红叶心中确实是有所打算的。
　　那么寒酸的一方小墓不应是阿姐的栖身之所。
　　生时未能给阿姐什么好的，起码要在死后补回来。他要赚得钱来，给阿姐修最好的陵墓，买能填满整个陵墓的花雕酒。
　　然后要找到所有和阿姐相似的人，永远和她们在一起。
　　那里头，兴许就会有阿姐的转生呢？
　　要赚得这么多钱，就要回到这个“家”才行。
　　回到那里，站在家族的肩膀上把生意做大，同时将所有的财产并入手中。
　　那之后，又过了两日，楼醉仙竟也要离开了。
　　他也不肯说原因，只说有事要做，执意要分道扬镳。
　　如今想来，他其实是寻返生蛊去了。那时，陆清衡却也不知道他这是为何。
　　只是，陆清衡向来最是尊重他人的决定。在阻拦不成之后，他就也任他离开了。
　　在楼醉仙也离开之后，就只剩下陆清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破庙里。
　　曾经，陆清衡觉得这庙很小，甚是狭窄。那时，他却忽然觉得这庙很大，大得空空落落。
　　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梦。仿佛从来没有过什么阿姐，从来没有过什么兄弟。他只是杀死了生父，逃家出来，一个人待在破庙里。
　　可是庙中留下的书稿，地上柔软的床褥，鸡毛填的被子，还有城隍像后面藏着的花雕，又印证着他所经历的都是真实的。
　　陆清衡曾很喜欢这庙。只是远远看见庙门，就感觉是回了家了。
　　如今，他却一刻也无法在这庙中待下去了。
　　他收尽了所有的东西，而后就也只身远行去了。
　　他背着沉重的行囊，却总觉得自己的胸口空落落的。风一吹，就会穿过他的胸口，把寒意带进来。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吧。如果没有遇到白芨，陆清衡是否会献出自己的双眼。
　　他不会。
　　但是如果没有遇到白芨，他对丧失至亲的痛苦，尚没有那般刻骨铭心。他不会那样畏惧于那种痛苦，而后推己及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遇到白芨，他的胸口不会那么空荡，不会下意识地找人填补。那样，他最初就不会那般依赖于师怀仁，更不会轻易将其视为父亲一般的存在。
　　自然也绝对不会将眼睛献给他。
　　“——他们都让我担心得很，想想就难受。还好还有清衡在。”
　　时间飞快地前进到十七年后，白芨看着陆清衡，欣慰道：“清衡没有那么依赖我，约摸会轻松很多。”
　　陆清衡摸了摸空荡荡的眼眶，什么都没有说。
　　几个时辰之后，几人的情绪才都多少平静了下来，变得能好好说话了。
　　此时，天已经大亮，白芨也将自己的经历讲了个清楚。
　　“……如此看来，倒也算不得是‘返生’。”陆清衡总结道，“只算是此间的意识又回到了此间。而我们过去认得的阿姐，不过是白姑娘的意识一时误入歧途罢了。”
　　“怎么能说是‘歧途’。”白芨不高兴了，“我能认得你们，有幸做了一段你们的阿姐，是正得不能再正的正途好吗？”
　　“好。”陆清衡不由一笑，很高兴的样子，“是正途。”
　　这会儿，喻红叶也总归算是冷静下来了。他之前头脑一直热着，真是犹如失心疯似的。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难受，整个人都乱七八糟的。
　　如今冷静了下来，他竟又对此情此景娴熟了起来。尽管已经跨过了十七年的时光，他们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他却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破庙，对待每个人都轻车熟路，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果真，阿姐就是能将他们牢牢粘合在一起的人。只要她回来了，一切就都回来了。
　　刺心钩静静地低着头，把苹果削给白芨吃。
　　他的眼睛还红着，避着人，不想让人看见。
　　“能不能行了。”喻红叶偏喜欢揭他短处，“这么大的男人了，哭成这样？”
　　刺心钩没有能说过他的时候，一如既往不接他茬。
　　陆清衡便顺口平衡战力：“你也哭了。”
　　“啊？说什么呢，爷怎么会哭？”
　　“我听见了。”
　　“那是你听错了！”
　　“我看见了。”刺心钩。
　　“你眼神不好！”喻红叶。
　　“咦……难得我回来了，红叶就连一滴眼泪都不肯为我掉吗？”白芨，委委屈屈。
　　“……我哭了。”喻红叶。
　　白芨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你觉得这章衔接不上！】
　　是因为上一章被我改掉啦！上一章从中间开始加了半章新情节，剩下的就续到这章了！记得要重看上一章哦！

124.相对 [VIP]
　　十七年过去了, 一切都没有变。
　　她的弟弟，虽然误入歧途者有之——比如喻红叶诱拐女子还没有老老实实坐完牢——但如今看来，竟与过去没有丝毫不同。
　　说到误入歧途的弟弟……
　　喻红叶还不算事大, 毕竟没有真正损害女子贞洁, 后续也被凌月婵圆了回去, 未给那几位女子留下后患。
　　可另外的弟弟……白竹……
　　白芨炼乾坤蛊，本是抱着一线渺茫生机, 期望能挽回弟弟的错处。如今看来，乾坤蛊确是有通天的本事, 却也只是将本应存在的拼图放回，让本应发生的事情发生, 却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
　　也就是说，白竹确是犯下了滔天的罪过，无法挽回的办法。
　　白芨的笑容淡了下去，低下了头。
　　“……说来，”她问道，“另外一只母蛊所在何处？”
　　“放入盒中了。”刺心钩答道。说着, 他站起身来, 走到一边，拿起了桌上的盒子。
　　才刚拿起那盒子, 他就愣住了。
　　……他竟能犯下如此的失误。
　　“没了。”他马上转过头来，对几人说道。
　　一个盒子中的一只蝴蝶，本该是轻若无物的东西。但刺心钩却在拿起盒子的一刹那便感觉到了，里面是空的。
　　实际上, 按道理来说, 那蝴蝶甚至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飞出去。他是字面意义上的, 连一只苍蝇的来去都感知得到的人。
　　“没了？！”喻红叶也是一愣, 疾走几步，走上前去，拿过了盒子。
　　他小心地打开，迎着窗外的日光，往里头看了一眼。
　　“……真的空了。”他阖上盒子，对自己恼怒了起来，“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居然让它跑了。”
　　刺心钩的五感是多么敏锐，陆清衡的听力又是多么惊人。若放在平日，一只蝴蝶扑扇着翅膀飞了出来，他们三人大约都能发现。
　　可偏偏是今日，是此时此刻。阿姐忽然回来，让他们的心绪起伏太大。情绪之下，竟无一人再关注房中环境。而刚刚好就在这段时间之中，那母蛊飞了出去。
　　“既然被关在盒中，它是如何飞离的？”陆清衡不由得问道。
　　“怪我。看这东西金贵得很，怕把它弄死了，给开了个气缝。”喻红叶道。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么只蝴蝶，竟懂得从那么小的缝中挤出去。
　　“不怪你们。母蛊不同于一般的虫子，是我没和你们提过。”白芨一直在沉思，如今才开口，道，“阿竹如今在哪儿？先去他那里看看吧。”
　　*
　　太哉门主骤然殒命，下手的竟是其门下首席弟子。
　　太哉门大乱。
　　原本，陆清衡怎么也该被收押审问的。谁知道，陆清衡竟连这种事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花了几个时辰揭露了师怀仁背后做的腌臜事，把善后推给他人。后头听闻白芨昏倒，竟还有空跑去一直守着她。
　　喻·清河巨贾·喻家实际掌控人·红叶，自愧不如。
　　几人顶着太哉门弟子心思各异的视线，一路去了收押白竹的地方。
　　“说起那小混……咳，白公子……”路上，喻红叶道，“有人来找他了。”
　　“谁？”白芨问道。
　　……
　　白芨见到了来找白竹的人。
　　在地上。
　　“……李捕头？！”
　　收押白竹的地方，看守的弟子躺了一地，其中还有数人衣着让他们颇为熟悉，正是临厉捕快。白芨一眼看到的，则是领头的捕快李勇。
　　白芨一惊，连忙上前查看。直到探到对方明显的鼻息，这才放下心来。
　　“是下了迷药。”陆清衡嗅者空气中极细微的余味，“用料颇为有趣……此人当对医术很有几分心得。”
　　此时，刺心钩也从收押白竹的室内走了出来，道：“白竹已不在了。没有争斗的痕迹。”
　　白芨脸色发白。显然，纵使是那样的弟弟，她也还是甚为关切。
　　所以，刺心钩马上低头细看，用极短的时间辨别出了痕迹，道：“有数人。去了那边。”
　　“走。”白芨拍了一下他。
　　刺心钩便瞬间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向自己所指的方向掠去。
　　“……这怎么看出来的。”来人看上去很是谨慎。喻红叶自认本事不俗，却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
　　……而刺心钩竟能一下子就辨出方向。喻红叶几乎疑心他是乱指的。
　　这会儿的工夫，陆清衡蹲在地上，已经将昏迷的李勇唤醒了过来。
　　“这……”李勇揉着有些钝痛的头，很快搞清了情况，“有人下药？……我竟这么容易着了道！”
　　“不怪李捕头。”陆清衡宽慰道，“这迷药的制药人颇有些妙想，用料并不寻常。常人不抗这药也是理所当然的。”
　　“快走吧。”见李勇醒了，喻红叶在一旁催促，“再耽搁会儿，我可也追不到刺心钩了。”
　　李勇是为寻白竹……或者说，是临厉祸事的凶手而来的。临厉解封后，李勇便受命查明此事。想到白芨擅蛊，他第一反应便是带人寻来了厉州，看白芨是否有头绪。
　　白芨何止有头绪，白芨直接把凶手找了出来。
　　得知了凶手是谁，李勇牙都痒了，差点没把刀把给捏折了。他本想直接将白竹押走的，却被刺心钩几人拦了下来。
　　那时，白芨正因乾坤蛊而陷入昏迷，刺心钩要李勇等白芨醒来，听白芨的意思。
　　官府拿人，本没有这样的道理。李勇盛怒之下，更鲜有通融的余地。然而，李勇看了眼白芨，却应了。
　　他带人守着收押白竹的地方，等着白芨醒来。
　　直到此刻。
　　刺心钩抱着白芨，一路向前，出了太哉门，入了山林，一路越发人迹罕至。
　　喻红叶紧随其后，同时盯着陆清衡。实际上，陆清衡靠听声辨位跟得也算轻松，喻红叶却还是特意随在了他的身侧。
　　再后来，刺心钩忽然缓住了身形，动作变得悄无声息。
　　喻红叶与陆清衡亦然。
　　有隐约的人声传来。
　　“……死在这里……”
　　刺心钩也许很容易听清，白芨却听不真切。
　　于是，没等白芨开口，刺心钩就悄悄又上前了几步。这回，白芨也能听清了。
　　“……不长眼的东西，恩将仇报。”是白竹的声音，“竟害到我阿姐的头上。你最好让我死在这里，这辈子也别给我机会活着。否则，我必定要你——要你们不得好死。”
　　“妖物！你在临厉散播妖蛊——”陈叔怒斥。
　　“——散播返生蛊此等恶蛊，”他还没说完，便忽然被决明将话接过……或者说是打断，“你可想过，你阿姐会有多痛心！”这声音，竟是满含着愤怒的。
　　白竹看着决明，眨了下眼。
　　白竹看着盛怒的决明，挺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
　　决明此人，不管心中是何想法，看上去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整日挂着一脸和煦的笑意，见谁都是客客气气，从未冷下脸过。
　　如今的他，居然莫名其妙地……盛怒？
　　这人和他根本不熟，这样的愤怒，当然不会是因为他。
　　若是因为什么这儿的万民那儿的百姓，他也必然不会说出“你阿姐会有多痛心”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所以，白竹一下子就想通了。
　　白竹不由得慢慢地勾起嘴角，竟笑了起来。
　　“不是吧……不是吧……”他笑得还挺开心，看着决明，笑容满面，斩钉截铁，“你喜欢我阿姐。”
　　“胡言乱语！”听得这么荒谬的话，没等决明开口，陈叔便出言怒斥，“那妖女何德何能！”
　　“那你问他啊，”白竹笑眯眯的，“问他喜不喜欢我阿姐。”
　　“休得胡言。”决明沉静了下来。
　　白竹却不放过他。他看着决明，越笑越是开心：“有趣的哦。你这么喜欢我阿姐，却要害她……是因为什么呢？”
　　“无所谓啦。因为什么，关我何事。”
　　“不过，你这么做，我阿姐肯定……超讨厌你的吧？”
　　“啊不对不对，不是讨厌，是厌恶，恶心，见也不想见你，还想杀了你，对吧？”
　　“嗯……说不定都不想杀你。已经视你为无物了，对不对？”
　　“哎呀，决明哥，你脸怎么这么白呀？哪里不舒服吗？”
　　“放心吧，我阿姐才不会原谅你呢。我最了解她啦。你该不会是在做什么她可能会原谅你的春秋大梦吧？”
　　“我和你讲哦，做了这种事，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这辈子在她眼里都是个臭虫，是街边的癞□□……啊，连那也不如吧。你就是地底见不得人的渣滓，永无翻身的可能。管你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这样。”
　　“我阿姐呀，她看着识大体，其实就是这样的人哦。”
　　白竹笑眯眯的，吐出的攻击仿佛小孩子吵架一样幼稚，令陈叔甚至感到有几分滑稽。
　　可他一抬头，见得决明的脸色，却愣了一下。
　　这种，幼稚的，小孩子一样试图激怒人的话……
　　决明的脸色灰白。
　　陈叔看着决明，忽然有了很不好的感觉。
　　他竭力将那感觉压了下去。
　　树叶窸窣。
　　刺心钩抱着白芨跳下，而后将白芨轻轻地放了下来。

125.夺蛊 [VIP]
　　决明看着刺心钩抱着白芨。
　　决明看着刺心钩将白芨轻轻地放下, 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水晶制品。
　　说来，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他曾也这样抱过她，珍视她。那时, 他们两小无猜, 两厢情愿, 每一天都从心底里感到快乐与满足，以为此生都是如此。
　　后来……后来, 发生了许多事。又或者说，他本就怀着不同的心思, 注定会将他们分开的心思。
　　……
　　……他该是理智的。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可单单面对她，他却总像个小孩子一样。
　　每件事都是想好了的, 都是坚定了信念的，都是亲手做出来的。
　　他却像个小孩一样，无意识地拒绝接受全部的现实，仍对她怀有不应有的占有欲，总觉得她还是会和他在一起。
　　她还是会和他在一起。
　　……
　　而她不理他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想杀他。在临厉的马厩, 她用刀对准了他的胸口, 差一点就杀了他。那时候，他以为这就足够心痛了。
　　后来, 她不杀他了。
　　她不再看他，她视他为无物，她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他了。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她对他似乎忽然连恨都没有了。他对她而言, 仿佛并不存在了。
　　他看到自己身边的人严阵以待, 他听到陈叔又在怒斥妖女。他忽然意识到, 其实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也没有人在意。
　　大部分人被他骗了。而没有被他骗的白芨和白竹, 也不会在乎他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他站在喧嚣之中，却仿佛远离了人群，立于孤岛。
　　他的手中握着母蛊。
　　白竹失去了母蛊，却到底是蛊的正统继承人。纵使母蛊被夺，仍能将蛊唤回。
　　母蛊就是这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至少蛊的继承人一定有。
　　拥有的人，天生就能拥有。
　　没有的人，若是尝试拥有，便会被杀死，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信这命，不信这邪。
　　所以，他截胡了白竹的母蛊，握在掌心，然后于此时此刻……
　　将母蛊咽了下去。
　　白竹脸都白了，刹那间冲上前去，试图卡着决明的脖子，让他把蛊吐出来，道：“你做什么！那是我的蛊！！”
　　实际上，连白芨都因决明的举动而愣了一下。
　　她见过想要夺取母蛊的人。夺蛊的人要如何操纵母蛊，是否能成功先不说，起码……得让母蛊活着。
　　而他把母蛊……咽下去了？
　　那母蛊会如何？作为……呃……普通的肉？
　　决明咽下了母蛊，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没有人能阻拦他了。
　　所以，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变得多话。他平素不是喜欢倾诉的人，但她一点都不在乎，他就真的很想让她知道。
　　他忽然开口，道：“我的父亲，是很虔诚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没头没脑在说些什么，他却自顾自地继续开口，道：“没有人比他更为虔诚了。他比谁都要尊敬圣女大人，比谁都信奉蛊术……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教我，为圣女身死也是在所不惜的。”
　　“他为了圣女，付出什么都可以……但圣女却，一点，就连一点也不愿帮他……”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愿帮他呢……”
　　“所以，父亲也是逼不得已，逼不得已，才觊觎了蛊术。”
　　“而蛊之一术，就当真是那么高贵的东西吗……为什么夺蛊，就足以要他去死呢。”
　　“简直如皇位一般霸道。”
　　“为何……你们为何——”
　　他红着眼睛，看着白芨，看着苗谷中的人。
　　“——要杀死我的父亲。”
　　白芨没有说话，陈叔倒反而先听愣了。
　　陈叔愣了一下，而后才开口，道：“谷主，你在说什么？你父亲，决芒兄弟，他是意外过世的啊。”
　　“陈叔，”决明摇了摇头，“我不小了。这种谎话，已经骗不到我了。”
　　“我父亲留下的研究，极细致地写着取蛊移蛊的预想。我父亲的尸身，甚至没能回到苗谷。”
　　“所以……我就去找他了。”
　　“我听到了永宁城的异变。上任圣女大约就是那时失去了驭蛊之力，而永宁又有虫群……想必，我父亲是成功了的。”
　　“然后……他就死了。你们说，他的死是意外。”
　　决明喘息了一口，仿若叹息一般，裹挟着如沼泽一般粘稠而沉重的哀伤：“夺蛊真的罪以致死吗……”
　　“说到底，我父亲本没有那般野心。为什么圣女就不肯帮他呢……”
　　他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他年纪小小就成了孤儿，孤零零的一个人，彷徨在空荡荡的天地间。
　　白芨看着决明。
　　白芨忽然就理解决明在说什么了，她知道他以为这些都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以，她决定告诉他真相。
　　她平静地开口，道：“没人杀死决芒。决芒是夺了母蛊，自己承受不住暴动而死的。”
　　“至于我母亲为何不答应他的请求……你应当不知道，他请求我母亲帮他什么吧？”
　　“他恳求我母亲，给他返生蛊。”
　　“返生蛊是怎么回事，想必你也亲眼见到过了。”
　　白芨看着决明，丝毫不加圆滑地，将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给他：“你父亲，是妄求恶蛊遭拒，强行夺蛊而无力驾驭，自己引发暴动而死的。”
　　“而若不是我拖住了暴动，死的可就不仅是你父亲了。”
　　过去的事，白芨的父亲其实从未与她提过。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借由乾坤蛊而亲眼看到的。如今，她终于将过去和现在连成了一条线。
　　“难怪我母亲体弱多病，早早离世，正是因为被你父亲剖开胸口，夺去母蛊……决明，你家欠我母亲一条命。”
　　白芨盯着决明的眼睛，语气越来越冷：“你有何颜面，在我面前指责我母亲？”
　　“你在说什么。”决明只觉得她说话乱七八糟，中间甚至还夹杂着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你如何能阻拦十七年前的暴动？”
　　倒是陈叔在一旁，越听脸色越是发白。
　　同来的苗谷众人都在当场，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
　　那时，正是他，还有其他几人，跟随白芨的父亲一同出谷，收拾了残局。
　　决芒确实是求返生蛊不成，因夺蛊暴动而亡的。那时，确实有一个陌生女子竟以一己之力驭蛊，阻止了暴动。没有圣女血统竟能做到这个程度，他们至今也没能想通缘由。
　　这些，他们与谁都没有说过。
　　他们甚至为了不使决明受到影响，而将所有事情隐瞒了下来，对外声称决芒是因意外而死的。毕竟，苗谷中人是何等得信奉圣女，若让人得知决芒做下了怎样大逆不道的事，年幼的决明恐怕也会随之遭到唾弃，无法无忧地长大。
　　白芨为何会知道这些？莫不是前谷主还是与她说了？
　　更重要的是……
　　“决明，”白竹满怀着恶意，极其适时地开口，问出了陈叔心中的恐惧，“谷里这些蠢货愿意和你一同出谷杀我阿姐，个中原因都是听你一家之言的吧。你对我们一脉怨气如此之深，莫非……”他眼睁睁看着决明咽了自己的蛊，恨不能杀之而后快，言语越发尖利，“是污蔑我族血脉，动摇苗谷之本吧？”
　　“嗯……证据都是我造的，阿芨什么也没做过。”决明点点头，竟坦然地认了，“本是想要阿芨的蛊。如今有了你的，倒也不错。”
　　他认了此事，别人还没什么反应，倒是苗谷的人，各个脸色发白。
　　“……决明！”陈叔暴怒，“你怎能做下这样的事！你！”
　　他本以为是圣女中出了恶种，既然祸害谷中人的性命，纵是心头最崇敬的信仰也得为民除害。他自认刚正不阿，总是心头信仰也要秉持正义，午夜梦回之时也多少得意自满过。如今乍一听得真相，意识到自己做下了怎样的错事，险些酿成怎样的大祸，他竟一时手脚冰凉，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这几十年里风风雨雨也闯荡了不少，还是头一次如此手足无措。
　　“其实……你们对阿芨的信任也不过如此嘛。”决明也不知自己是为何，竟反过来开口，道，“不过是一些细想也站得住脚的证据，诸位也都信了，也都随我一块儿喊打喊杀了。”
　　“你！”陈叔盛怒之下，上前猛然一掌，一掌便将决明打至了三尺开外。
　　挥出了这一掌，他心中惊怒稍稍卸出一点，这才有胆量去看白芨一眼，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求得她的原谅。
　　白芨根本没有看他。她一直看着决明，微微蹙着眉头。
　　“你为什么要咽下母蛊。”她忽然开口问道。
　　决明咳嗽着从地上站起来，回答了她的话，道：“过往夺蛊，都是要将母蛊活着掏出，然后剖开胸口，塞进正确的地方，假装蛊虫天生就活在哪里。”
　　“但我不需要。”
　　“我借着父亲的研究，更进了一步。我配出了一种药，服下后，便可将蛊虫也作为药，入胃吸收，从而与剖开胸口一样，得到蛊虫的能力。”
　　“……此人在药学上，确是有几分本事。”陆清衡不由低声道。此前，决明留下的迷药就颇有几分妙想，给他留下了几分印象。
　　“又有何用。”李勇在一旁，不悦地皱眉，“天大的本事用到了邪道上，不如没有。”他说的是决明，眼睛却仍盯着白竹，视线片刻都没有移开过。
　　他今日是一定……一定要将这小魔头缉拿归案的。
　　“是。”陆清衡微微勾了勾唇角，竟有几分寒意，“就是药学和蛊术顶天，他今日也走不了。”阿姐受的委屈，不是能简单善终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决明摸了摸胸口，忽然道：“见效了……我成功了。”

126.圣女 [VIP]
　　又？
　　又要？
　　又要收拾烂摊子？
　　白芨几乎要叹气了。
　　倒是白竹, 眼睛都要放出光来了。
　　“就是说……”他抬眼看着决明，“我的母蛊还没死……还有传递的可能吧？”
　　他看着决明，仿佛在看什么不能再脱手的宝贝, 道：“按你刚刚的道理……只要问出你配的药, 再把你吃了, 我就能拿回我的蛊了？”说着，他的脸上竟挂上了颇为愉悦的笑容。
　　“啧啧, 这小混账……”喻红叶扭过头，小声逼逼。
　　“阿竹, 你在说什么。”白芨则皱起眉，训斥道。
　　“……我乱说的, 过过嘴瘾。”白竹，马上认怂。
　　白芨又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先阻止他的暴动吧。”
　　“你们说的暴——”决明不明白他们一直提到的“暴动”是什么，正想开口询问，就忽然体会到了天崩石裂的痛苦。
　　澎湃, 风暴, 一叶扁舟。
　　时光跨越十七年重叠，他与自己的父亲体会到了一模一样的感受。他慢慢睁大眼睛, 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地走向终结。
　　暴动……
　　——没有驭蛊之能的人，若强行驭蛊，便会使母蛊失控。母蛊失控所产生的暴动足以摧毁方圆百里的生灵, 其情形犹如人间地狱。苗谷中人畏而不谈, 认定其为“天罚”。
　　白芨看着决明。
　　那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少年。
　　拦她不住, 便陪她一起逃课。
　　被先生抓到, 又要替她挨罚。
　　白芨慢慢地闭了下眼，又睁了开来。
　　他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结，无论谁都无法阻挡。
　　方圆几里，虫群骚动，嗡鸣。
　　“阿姐，”白竹转头，“我来吧。毕竟是我的母蛊，本就该由我驾驭。”
　　白竹说的没错。那蛊生来就是他的，尽管会屈从于白芨更为强大的能力，但确实由他本人驾驭起来才更加得心应手。
　　白芨点了点头。
　　白竹便迎了上去，凑到决明的近前，先拍了拍他的脸。
　　“你说……”他笑着眯起眼，用只有决明能够听到的声音，低低道，“一会儿，我从哪儿开始吃你好呢？”看着他的眼神，竟然如同是在看什么猪羊一般。
　　决明没有理睬他。
　　……甚至不是因为滔天的疼痛。
　　他只是在蚀骨滔天的疼痛中，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他忽然意识到，白芨并没有骗他。
　　窃蛊的他，如今承担所谓的“暴动”。他显然无法控制体内的母蛊，甚至正因此而面临着死亡。
　　而当年，他的父亲，也成功夺了蛊，想必也是面临了同样的局面。
　　所以……没有人杀死他的父亲。
　　没有人。
　　那么他们……真的是为了维护他父亲的名誉……甚至也许是为了保护他，才说了“意外身亡”的谎……吗？
　　这份对他的保护，甚至很可能正是时任苗谷谷主的，白芨的父亲所主张的。
　　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害死了白芨的母亲。而白芨的父亲仍在维护他。
　　然而，十七年后，他却陷害于白芨，差点将她的母蛊生生挖出。
　　……甚至还辜负了她的心意。
　　他们原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原本……已经在一起了的。
　　他却那样对待了她。
　　决明慢慢地睁大眼，内心忽然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悔恨，根本无法用言语去表达。
　　他只是落下了眼泪来。
　　“不是吧？”白竹嘲笑他，“疼哭了吗？”
　　决明啪嗒啪嗒得掉着眼泪。
　　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他真的欠了白芨很多。
　　而如今，他就要死了……他就连一点点，一点点补偿都无法做到。
　　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办……
　　那是无穷无尽的，无法纾解的，无力挽救的，无以言喻的悔恨。
　　比疼痛更甚，比这世间的一切更甚，几乎要将他逼疯。
　　白竹按着决明，开始驱使他体内的母蛊。若是放着不管，方圆几里的人都要被虫群吞噬殆尽了。
　　他竭力驱使，甚至冒出汗来。
　　竟有……这么难。
　　他能感觉到，在生命的光辉渐渐消散之时，决明……竟在帮他。他在帮他控制母蛊。
　　白竹看了决明一眼，不为他死前的善念所动，却毫不客气地借了他的力。
　　几乎就是在决明的生命消逝于这世间的那一刹那，母蛊渐渐被平息了下去。可以说，母蛊是在二人的协力之下平息的。
　　白竹的汗几乎浸透了衣服。
　　他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而后才总算提起了力气。
　　他喘息着，而后忽然伸手一扬，扬起一片粉末。
　　在白竹抬手的那一刹那，刺心钩便带着白芨，瞬间退出数丈之外，同时紧紧捂住了白芨的口鼻，没让她将那粉末吸入半分。
　　而李勇就不一样了。白竹显然很明白谁最会咬着他不放，一把粉末根本就是迎着李勇扬的。饶是李勇眼疾手快捂住了口鼻，也到底是吸入了一些，顿时身体发软，无法提起力气。
　　这感觉太过熟悉，李勇不久前才刚刚中过招，不由暗骂了一句。显然，白竹这小子在压制母蛊时，竟然不动声色地将决明怀中的迷药掏了出来，想必早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其他人离白竹的距离不近，纵使多少吸入了一点，倒也没受到什么妨害。
　　粉末一扬，白竹便忽然转身，冲着决明的马便冲了过去，飞快地上了马，驾马就走。
　　“妈的！”李勇一声痛骂，想提起轻功去追，却无奈身上的力气被卸去了九成，根本无法追上。不得已，他也踉跄着奔向了苗谷谁人的马，策马追了上去。
　　白芨看着白竹远去的背影，迟疑了一刹那，又似乎并没有迟疑。
　　“去追。”她忽然低低开口，对刺心钩道。
　　去追白竹，意味着要刺心钩将她的弟弟捉拿归案。
　　……而白竹犯下的是何等大罪，一旦被捉，绝不可能活着。
　　不远处躺着的，是决明的尸身。
　　年少时最重要的人，父母，弟弟，爱人，同胞，是从何时开始一个一个离她远去，再也未能留下一人的呢？
　　刺心钩看了白芨一眼。她一如既往地做着最正确的决定，却似乎并不像往常那样坚定而爽快。
　　刺心钩点了点头，将白芨托给喻红叶与陆清衡，便起身追了上去。
　　……
　　白竹最终逃过了追捕。
　　李勇与刺心钩二人回来，已经是晚上的事了。
　　李勇终究是浑身无力，策马都有些勉强。而白竹很快就脱离了树林，弃马而逃融入了城镇，更是难觅踪迹。不得已，李勇只得先回来召集其他捕快，从长计议。
　　李勇毕竟中了迷药，追不上白竹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刺心钩也去了。以刺心钩的本事，又怎么会放跑白竹？
　　“……确实，没有追上。”然而，刺心钩却低着头，这么对白芨说道。
　　白芨紧紧地抿着嘴，面色不善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阿姐……别生气呀。”喻红叶最是机灵，马上追上去哄她。
　　“怎么回事？”陆清衡则留了下来，对刺心钩问道。
　　“……我没能追上。”刺心钩仍旧这么回答。明明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陆清衡拍了拍刺心钩的肩膀，没有再问。
　　一直到回到太哉门，白芨都没有再和刺心钩说上一句话。
　　喻红叶在快乐与同情之间游移不决，最终决定爽就完了，拍了拍刺心钩，幸灾乐祸地走了。
　　陆清衡摇了摇头，也拍了拍刺心钩，宽慰道：“阿姐不是针对你，只是殃及池鱼。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知道。”刺心钩低声道。
　　但是，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呢？
　　刺心钩忍耐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白芨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个晚上。他最怕的就是白芨不理他，唯有离得近一些才能让他的不安减少些许。
　　第二天，白芨还没开门，倒是有乌央乌央的人先跑了过来。
　　“……这位……嗯……壮士，”陈叔走到白芨的门前，顶着莫大的压力，向刺心钩行了个礼，毕恭毕敬道，“可否让吾等见见圣女大人？”他的身后，是苗谷此次出谷的所有人。
　　刺心钩静静地看着他们。
　　……起码有三个人在这视线之下哭了出来。哭都不敢哭出声。
　　最终，刺心钩还是默默地让到了门边。他没有替白芨拦客的权利。
　　陈叔以为，白芨根本不会见他们。实际上，他早就做好了承受小姑娘脾气和怒火的准备，十几几十顾茅庐也不成问题。
　　谁成想，他们才敲门，白芨就爽快地开了门。
　　这倒让陈叔有点发愣。但他反应很快，才见白芨，就马上跪了下去。
　　“给圣女大人请罪！”他低下头颅，笃定白芨不会无动于衷。
　　白芨是多和善守礼的姑娘。虽是圣女，却从来不喜欢上下之分。见长辈这般行礼，怕是会反过来不好意思。只要有那么一层“不好意思”在，以后的话也就没那么难说了。
　　他一跪，后面的人便也乌央乌央地跪了下去。
　　白芨笔直地站着，受了这么一跪。
　　说来，她本就是圣女。苗谷中谁跪她都是不奇怪的。
　　只是这小姑娘从来都笑眯眯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小嘴稀甜，竟让许多人忘记了这件事。
　　“起来吧。”白芨道。
　　“不敢起。”陈叔低着头，“铸下如此大错，只求圣女大人原谅。”
　　“起来吧。”白芨伸出手，将陈叔扶了起来。
　　见她如此平和，陈叔只道竟这么容易求得了原谅，顺着她的力气站起身来。
　　然而，紧接着，白芨便开口，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是，我不会再回去了。”
　　她这话一说，陈叔连忙又跪了下去，道：“不知如何才能求得圣女大人的原谅？”
　　“陈叔，”白芨叹了口气，蹲下身，低头与他平视，目光无比认真，重复道，“我不会回去了。此时不会，日后也不会。”
　　陈叔看着白芨的眼神，几乎愣在了当场。
　　如果她不愿见人，如果她大发雷霆，哪怕她是眼神愤怒脸色寒凉，其实都是有机会的。
　　但是她一点也没有。
　　她十分平静，又十分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再回去了。”
　　那一刹那，陈叔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不是发脾气，不是使性子，而是真切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并坚定地践行，再无法挽回。
　　……
　　苗谷，世代以蛊为本，代代奉蛊为神。
　　怎么能……
　　怎么会……
　　竟会……
　　永远地失去传承蛊术的圣女。
　　白芨将陈叔扶了起来，请出了门外。而后，看着门口的刺心钩。
　　“你在外面站了一晚上吗？”
　　“我……”
　　“不许说谎。”白芨打断他。
　　“……嗯。”刺心钩便只好如实应道。
　　作者有话说：
　　以我对网络舆论的了解程度……掐指一算，本章应该至少有两个骂点。
　　尽量先别急着骂我求求了……

127.悔意 [VIP]
　　白芨沉默了一下, 让开身子，让刺心钩进来。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那么久。”白芨说道。
　　刺心钩没说话。每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时候。
　　“……为什么要在外面那么久啊。”白芨顿了顿, 诚实地讲出了自己的感受, “让我感觉很愧疚。”
　　“是我自己要在外面的。”这回, 刺心钩马上做出了反应，“……对不起。”
　　“为什么又道歉。”白芨叹了口气, “每次我乱发脾气的时候，你都要道歉。”
　　“……对不……”刺心钩下意识地道歉, 又及时地咽了回去。他不知道如何处理她的情绪的时候，就总是会这样。
　　“你知道我是在拿你出气吧。”白芨道, “我根本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我知道。”刺心钩答道。
　　“……那你还等在外面道歉？”白芨揉了揉头发，有些说不出的懊恼。这个人……没有脾气，也没有自尊的吗？
　　自从刺心钩“没有追到白竹”回来，白芨就对他冷着脸，无声无息地大发脾气。
　　她气恼的却根本不是刺心钩, 而是她自己。
　　刺心钩怎么可能追不回白竹, 怎么可能追不回来。别说没有中迷药，他就是中了迷药, 也完全能顺着白竹的蛛丝马迹，或早或晚地把他带回来。
　　可是他没有。他两手空空，与李勇一起回来，告诉白芨, 他“没能追上”。
　　区区一个白竹, 绝不可能逃过刺心钩的追踪。
　　刺心钩追不上他, 放他逃脱法网, 当然是因为白芨。
　　白竹是害死临厉数十名无辜百姓的始作俑者之一，堪称罪大恶极，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不亡不能够慰冤魂。
　　可他也是白芨的弟弟。是自小跟在白芨身后，与白芨相依为命的亲弟弟。
　　所以，在要刺心钩追他的时候，白芨一点都不坚定。她根本不是真的想让刺心钩把白竹带回来，她当然不会诚心诚意地想让白竹赴死。
　　她没有这么说，刺心钩却看出来了。所以，他放过了白竹，“没能追上他”。
　　而白芨也没有要刺心钩继续去追，反倒将自己的心虚与复杂的情绪都倾泻到了刺心钩的身上，对他冷着脸，不理不睬。
　　她以为自己是一个正直的人，却根本就不正直。她根本又坏又怂，还尽欺负刺心钩对她没脾气。
　　她是这样想的，并没有说出来过。但刺心钩似乎都知道。
　　所以，在见她低着头摩挲手指的时候，刺心钩开口，道：“你可以……没有那么正义。不要总对自己太过苛责。”
　　他看着白芨，道：“每个人都会偏向自己亲近的人。所有人都会。不要因为这个和自己生气。”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是一样。比如……假若有人作恶多端，杀人无数，恶贯满盈，我会去了结他。”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你，我会保护你。”
　　“……哪怕我作恶多端，杀人无数吗？”白芨不由问道。
　　“嗯。”
　　“……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害死很多人呢？”
　　“我会阻止你。”
　　“但是不会伤害我？”
　　“嗯。”
　　“……如果是别人呢？如果受害的人要找我偿命呢？”
　　“我替你偿。”
　　他真的把很奇怪……很夸张的话，说得很理所当然。
　　……又让人很开心。
　　刺心钩所说出来的，其实是足以给人带来沉重负担的话。但白芨听了，却控制不住地感到开心。
　　自厌不知不觉从她的胸口消散，她看着刺心钩颇为英俊的脸，下意识地开了口，道：“刺心钩……”
　　“……你，喜欢我吗？”
　　刺心钩愣了一下。
　　说来，这个问题，她之前也曾问过。
　　上一次，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紧接着便这样说道：“但是，我是永远都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那时候，她的声音就如极地万年不融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般刺进他的胸口。
　　回想到那一刻，刺心钩只觉得呼吸一滞。而此时，迟疑了片刻，他张了张嘴，还是诚实地应道：“……是。”
　　白芨便把椅子拖到了他的旁边，凑近了看他。
　　“有多喜欢呢？”她托着下巴，和他脸对着脸。
　　眼前的人便无措地错开了视线，殷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很喜欢……”
　　“很喜欢是多喜欢呢？”
　　“……我……”他搜肠刮肚，却怎么都道不出心中感受的万一，只能竭力地表达，“我……都是你的……全都给你。”满脸都是有话难言的急切。
　　白芨就笑了。
　　亲了他一口。
　　*
　　“妈的。居然让他跑了。”葛冲揉着昏沉沉的脑袋，恨得咬牙切齿，“看着这么个魔头，居然能让人用药给迷了……我真是……无用！”
　　“怪我。”见葛冲过于自责，李勇没法不宽慰他，“若不是我让大家等在这儿，这会儿犯人都押到半路了。是我的过失。”
　　“和头儿有什么关系。”葛冲摆摆手，“本来白姑娘于临厉大恩，带走她同胞兄弟也该知会她一声。头儿做事无可厚非。我们此时能让人下药，押人的路上也能。本就是我们失职。”他说着，活动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的身体，道，“头儿昨天是往哪个方向追的？我们顺着那边继续追。”
　　李勇迟疑了一下，点了下头。
　　葛冲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说来，这厉州太哉门还是他的师门。如今，他却一心要将恶人绳之以法，踏在久违的白石地面上，竟连半丝感慨都没有。
　　李勇带着所有人，向着白竹昨日逃离的方向追去。
　　然而，在心里头，他却不断地想着要如何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平息此事。
　　昨日，他和刺心钩当然是追到了白竹的。毕竟，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刺心钩是何等的人物。带着他追上白竹，都用不上半盏茶。
　　……实际上，就算他们不追，白竹也跑不远了。
　　那小孩从马背上滑下来，还是刺心钩给一手拎住的。
　　那会儿，他差不多也就剩了半口气了。
　　满脸都是眼泪。
　　“你小子！”李勇强撑着疲软的身体，恨不能当场砍了这小子。
　　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用不着他砍，这小混账……明显活不了很久了。
　　被强行取出的蛊，已经不那么听从于白竹了。若是平时的样子还好，一旦暴动，便已不是白竹可以阻止的。再加上白竹的驭蛊之力远低于白芨……
　　他是以生命阻止了暴动的。
　　眼前的小魔头，满眼是泪，奄奄一息，竟有点……可怜。
　　刺心钩皱着眉头，满身紧张，试图救他。
　　“我活不了了。”白竹挥挥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有着矛盾的高傲，“蛊术的后果，岂是你们蝼蚁一般的凡人能救的。”
　　“去让清衡看看。”刺心钩哪里在意他的讥讽，抱着他就要走。
　　“住手。”白竹挥手，“你想让阿姐看着我死吗？”
　　刺心钩的身体便一下子就顿住了。
　　白竹控制不住地闭了闭眼，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别告诉阿姐我死了。”他很努力地吐字，“她一定归到自己身上。”
　　若不是白芨取了白竹的蛊，不一定会有母蛊暴动。纵使决明他们强行取蛊，造成了暴动，若是白芨也介入压制，白竹便也不会死。
　　被取蛊的例子没有那么多，再加上白竹曾将蛊唤回过，白芨没有想到白竹会对取出的蛊失去相当的控制力。而不完全受控的母蛊暴动起来何其危险，白竹担心伤及白芨，也没有要她帮忙。他拼了命地解决，无暇分神，一直到暴动平息，他才发觉自己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绝不能让阿姐知道……”他死死地盯着刺心钩，要一个回答。
　　“……”刺心钩紧紧地皱着眉头，眼神复杂，“……好。”
　　白竹又闭了一下眼。
　　这一次，他没能睁开。
　　*
　　那时候，白竹很努力地挂在马背上，迎着快马带起的风，脸上冰凉冰凉的一片。
　　蛊术犹如神术。
　　驭蛊之人，便也不能被称作凡人。
　　苗谷圣女圣子，正是人间神明一般的存在。
　　白竹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要有更强的驭蛊之力。
　　他要游戏人间，视众生如草芥。
　　他像淘气的恶神，给予凡人他们想要的，却从不告诉他们蛊术的反面。他“满足”他们的野心，然后在一旁美滋滋地看热闹。
　　情蛊如此。返生蛊亦是如此。
　　他玩得可开心。
　　……
　　可是现在，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
　　强大的驭蛊之术也好，游戏人间也好，其实都不如待在阿爹阿娘……还有阿姐的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明晰再也见不到阿姐的此时此刻，才能如此切身地意识到这一点呢？
　　他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他不信鬼神，所以也知道，他也无法再见到阿爹阿娘了。
　　他的意识会消散在天地间，不再留下任何痕迹，无法与任何亲人团圆。
　　啊，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出谷了。
　　早知道……就留在阿姐身边了……
　　他不想走。
　　他不想走。
　　他还不想走……
　　他还不……
　　*
　　“……若能将这般大案要犯的尸身带回，绳之以法，李捕头必然高迁。”刺心钩抱着白竹的尸身，沉默了一下，对李勇道。
　　李勇看着白竹。
　　“要什么高迁，”因着迷药的药劲儿，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道，“能在临厉干捕快就得了。真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我还舍不得我老婆儿子小闺女。”
　　“知道他死了，不能害人了，就得了。”李勇道，“你放心瞒着白姑娘吧。我也不会声张，私下和知县大人禀报了，这事就这么结了吧。”
　　“……多谢。”刺心钩低下头。
　　“谢什么。白姑娘于临厉有大恩，都是应该的。”
　　“……”
　　“……何况，我要是不同意，你也不能就这么让我回去。”
　　“嗯。”
　　“……？就承认了？”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因为快完结了，本来上章之后的第二天就想一鼓作气整更新的。结果……我果然还是接受不了过于尖锐的评价。本来想很酷地无视掉的，结果还是受了很大的影响，一提笔就是“啊现在写的是不是也真那么垃圾”，就完全没办法写下去了。
　　我这人说白了就是玻璃心，自尊心也过高，从小就无法接受别人 judge 自己。单纯的讨论或者观点不同什么的都还挺无所谓的，但是直接 judge 我本人的能力之类就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影响。
　　其实作为面向大众的创作者，这个特质真的不太行。比如大众对于明星的评价或者什么的，作为旁观者的时候不会觉得怎么样，但是一旦设身处地代入自己，我就会直接破防。现在都是真读者，以后万一谁想搞我，那不是太好搞了。整一堆□□我能直接退网。
　　想想也挺不知道要怎么样的。

128.回程 [VIP]
　　“他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陆清衡。
　　“从早上就这样了。”喻红叶。
　　“治不了。告辞。”陆清衡。
　　“那没救了, 等死吧。”喻红叶。
　　旁听了全过程的白芨：“？”
　　从早上开始，一直到下午，刺心钩都是一副过分异常的模样。
　　整个人飘飘忽忽, 对周围的事没有反应, 时不时还会忽然面红耳赤, 一个人发呆。
　　会让他变成这样的人……不用问，任谁都知道一定是白芨做了些什么。
　　陆清衡轻笑着摇了摇头, 抿了一口茶。
　　喻红叶嘴一撇，终究忍不住问道：“阿姐, 你怎么他了？”
　　“亲了他一下。”白芨坦坦荡荡，如实回答。
　　“嗬。怪不得。”喻红叶双腿一叠, 品头论足，“这就是福分太浅，承不住恩泽。”
　　白芨：“这个措辞……在选妃吗？”
　　“阿姐是可以选选妃呀。”喻红叶瞬间提出建议，“这世间大好男儿千万。像阿姐这么完美的女子，尽可以多加挑选的嘛。”
　　他话音未落，冰冷的杀意已经过来了。
　　喻红叶面不改色：“我识得不少江湖少侠, 文武双——”尖钩挟着风, 刹那间斩断了喻红叶的几丝头发，“绝, 声名远扬。玉树临风，温柔贤良。上得厅堂，下得——”
　　剑与尖钩猛然相击，激起尖锐的嗡鸣。两人刹那间站起身来, 剑意带着室内布帘猎猎作响。
　　白芨：“咦？原来你们这么渴望和对方睡在一起吗？”
　　下一瞬间, 剑与尖钩就都被收回了鞘中。
　　白芨过去说过什么来着？“以后, 你们每次打架, 晚上都要单独住在一个房间哦。”看来，这两个人都还记得非常清楚。
　　陆清衡用茶杯掩着笑意，手中的茶半天都放不下来。
　　也就是这时候，有敲门声轻轻响起。
　　陆清衡听出来人是谁，笑意不减，温和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地推开，玉笛站在门后，冲着屋里的人先鞠了个躬。
　　“师兄。”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无甚波澜，却顿了顿，没了下文。
　　对于玉笛，陆清衡的心中是有愧的。若他能更关心身边的师弟一点，也许早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只因玉笛的哀喜不形于色，他就错过了许多，放着玉笛一个人受白竹的生死蛊折磨，撑过了那么多的苦头。
　　他对自己有过诸多反省，如今便一下子就听了出来，玉笛这是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他便替他说了，道：“师伯师叔们要我们走？”
　　“……是。”
　　毕竟亲手弑师，哪怕事出有因，这太哉门怕是也不愿他长留了。
　　“我知道了。”陆清衡冲玉笛笑了笑，“去吧。告诉他们，我们这几日就走。”
　　玉笛点头。接着，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迟疑着什么。
　　正巧，白芨也想与他郑重地道歉。于是，她走到了玉笛的面前，开口问道：“你的身体还好吗？伤养好了吗？”
　　她没教好弟弟，给面前的少年带去了诸多苦难。她对他也是满心愧疚的。
　　玉笛没说话。
　　他在原地又迟疑了片刻，而后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布包，塞进了白芨的怀中，又向她鞠了个躬，而后就跑开了。
　　白芨解开了那个布包。里头是用油纸包着的糍粑，糯米里头混着细密的豆馅，看着就很香。
　　陆清衡嗅到气味，笑道：“是玉笛的糍粑吧。他打的糍粑可是很好吃的，阿姐务必要尝尝。”
　　白芨便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块，然后拣了一块，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甜的。糯米和豆馅都又细又密，一定费了许多的工夫。
　　那孩子特意把这东西塞给白芨，什么都没说，白芨却猜到了他的意思。分明该她给他道歉，他却反过来想向她道谢。他又是个敏感又温柔的孩子，大约是担心戳到她亲手处置了弟弟的痛处，所以一言不发，把亲手做的东西塞给她就跑。
　　这世界待她，总是过分温柔了。
　　“阿姐下一步打算去哪儿？”喻红叶又捏了块糍粑，问道。
　　“……回永宁吧。”白芨不假思索，“想买个院子。”
　　她的话音一落，在场起码有三位男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像……过去说过的那样吗？”陆清衡无意识地抚了下茶杯，手指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院子，种树，大家一起。”
　　说来，他才失去了师父，就马上寻回了失去已久的阿姐与兄弟，还能达成儿时一起富足生活的期盼。这世间待他当真不薄。
　　“你们来吗？”白芨问道。
　　“这是什么话？为何不来！”喻红叶毫不犹豫，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爷等这一天可等了十七年了。”
　　“自然是要去的。”陆清衡也开口应道，“如今，在下已无家可归，不知阿姐可还愿意收留。”
　　至于刺心钩，根本无需去问。白芨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那就不能是小院子了。”白芨笑眯眯的，“大家都长成大人了，得是挺大的院子才行了。”
　　“想要什么，挑就是了。”喻红叶拔直了腰杆。今时不同往日，他可是堂堂正正的一方巨贾。过往要很努力达成的心愿，如今他可以任由阿姐随意挑选。
　　当初他非要回家，努力赚钱，本以为只能给死者一些追报，谁能想到还能够有今天？
　　他阿姐就是想要个宫殿，他也得倾家荡产买下来。
　　*
　　待到他们踏入永宁城的地界，已经是有段日子之后了。
　　老实说，越靠近永宁城，白芨越是有几分百感交集。
　　常人当都不会有她这样的体验。就在不久前，与她朝夕相处的永宁城还是近二十年前应有的样子。而如今，永宁已是二十年后的样子。过往熟悉的人都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甚至……早已不在这世上。
　　何况，哪怕撇去这层不提，白芨本也很想知道凌月婵等人的近况。
　　进了永宁城，他们就直奔天蚕派。然而，才进城门没多久，白芨就停住了脚步。
　　醉仙楼。
　　崭新的大字画在朴素的布料上，挂在一家小店的门口。
　　掌柜的打着哈欠，人多少有些懒洋洋的，一个人张罗着店里三三两两的客人。
　　这位掌柜，他们四个都认识。
　　“这么一说……”喻红叶不由自语，“之前在永宁，怎么没看见他。”
　　“店的位置变了，招牌也是新写的。定是近日回来重开了店。”刺心钩道。
　　他们二人一言一语，陆清衡虽目不能视，竟忽然也猜到他们见到了谁：“你们说的，可是……钱掌柜？”
　　话音未落，白芨已经一路小跑，直接跑到人家店里去了。
　　“掌柜的！”她笑眯眯地搭着简陋的柜台，“过得好吗？”
　　“……”钱掌柜看了莫名热情的白芨一眼，当然认不出面前的姑娘是谁，“姑娘这是……要吃饭还是住店？”
　　紧接着，刺心钩等人也随着她走了进来。
　　一见到刺心钩，钱掌柜当即后退了一步，这回才是真的迟疑了好一下，才问道：“打尖……还是住店？”满脸都写着你别来。
　　“唉让让，你吓着人了。”喻红叶把他拨开，自己凑到钱掌柜的前头，指着自己的脸，道，“掌柜的，还记得我不？喻红叶，记得吧？”
　　“还有他——”喻红叶说着，又把陆清衡给拉了过来，“陆清衡，总给你记账的。记得吗？”
　　钱掌柜愣了一下。
　　面前的两位公子，一个一身贵气，一个霁月清风，一看就是站在云端的人，怎么都不像是曾与他有过什么交集的。
　　但是仔细看看那两张俊秀的脸，再想想当年要给人抄书记账讨生活，却又总带着几分大家气质的小孩……竟还真能和面前的人对得上号。
　　“——是红叶和清衡呀！”一认出他们，掌柜的顿时不认生了，“那会儿才那么高呢，这会儿居然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我们这样，算不得认不出。”陆清衡一笑，摸索着将身旁的刺心钩拉到了前头。
　　一见刺心钩，钱掌柜无意识又是一哽。他开店做生意的，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一看就知道有多不好惹的人。
　　怕是手上的人命都数不清楚。
　　别说是他，就是店里的食客都已经吓得想要走人了。
　　然而，陆清衡手掌指着刺心钩，道：“他是醉仙。楼醉仙。”
　　“……”
　　“……”
　　“……？？？”
　　“啊？”
　　这就是在陆清衡这句介绍话音刚落的时候，有人摔倒在地上的声音。
　　白芨转头去看，就见店门口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年纪不算小了，摔在地上，怎么都起不来。
　　白芨连忙赶去，想扶他起来，他却往后连缩了几缩，硬撑着想跑，却又吓得根本起不来。
　　“怎么了？”白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诶，怎么回事？”钱掌柜也跑出店来。他看上去倒是认得这男人的，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问道：“怎么，饿坏了？”
　　“这位是？”白芨问道。
　　“哦。他最近在这周围讨口饭吃，常来我这儿要东西。”钱掌柜没能把他拉起来，就去给他拿了个包子，道，“这人也不容易。老婆难产死了，自己欠了一屁股赌债。细说倒也是自作自受吧，但也不能看着饿死，来了就给两口吃的。”
　　刺心钩站在店里，遥遥地看着那人。
　　有时候，这世上真的很奇妙。
　　孩童时，在他眼中犹如泰山一般的人，挥一下胳膊便是山崩地裂的人，如今看来竟然如此普通。
　　其实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而已。
　　原来，就只是这么普通的一个男人而已。
　　那个普通的男人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最终被吓到哭出了眼泪。
　　他认出他了。
　　作者有话说：
　　万万没想到，完结居然会来得如此快……比我想得快多了。
　　毕竟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想写的都已经写了……基本再交代下大家的现状就可以了。
　　翻大纲确定有没有漏写的时候，还发现了个小剧场。在很初期很初期的时候就定下来了，本来是要作为正文出现的，但是一直没能插进剧情里。甚至连喻红叶的人设都已经变了……
　　但还是挺喜欢的，就在作者有话说简单写下吧。
　　那是一处男女分开的温泉。人很少，只有白芨和三个弟弟。那时候，大家认识还不是特别久，也不知道白芨就是阿姐。
　　刺心钩、喻红叶和楼醉仙已经先一步进去了。白芨最后进去。但她走错了地方。
　　她走进去的，是男浴。
　　白芨才一进来，几个人就察觉到了。刺心钩慌得不行，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直接就地藏进了水里。
　　喻红叶玩心大起，顺手把陆清衡按进水里，自己也缩进去了。
　　陆清衡：？？？
　　白芨就这么无知无觉地也下了水，然后飞快地发现了这几个人的存在。
　　白芨：？
　　白芨：（笑
　　白芨：在我亲手弄死你们之前。
　　白芨：滚出来。
　　他们，不敢出来。
　　他们，没有衣服。
　　白芨很快意识到了这个尴尬的状况，于是：“我闭眼，三个数，睁眼的时候，给我乖乖列队，整整齐齐站在我面前。”
　　只有三个数，但是这三个人真的已经穿好衣服，整整齐齐站在这里了。
　　白芨：怎么回事？
　　陆清衡：……红叶把我按进去的。
　　喻红叶：刺心钩先进去的。
　　刺心钩：？？？？？？？？
　　刺心钩：……我……
　　我我我，我不出来。
　　白芨：行了。都去外面，罚……倒立。
　　喻红叶：诶？
　　陆清衡：……好。
　　毕竟先冒犯了姑娘家。
　　所以，三个人就整整齐齐去门口倒立去了。
　　直到白芨出来，忽然意识到……
　　咦……
　　诶……
　　不是……
　　是……她……走错……了……吗……
　　诶？？？
　　↑这么一想，可以看出确实受日漫影响很深了。真就日漫必备温泉篇啊……甚至连语气词都很日漫。难怪最近写文总有人说我日式翻译腔。

129.完结 [VIP]
　　刺心钩当然什么都没有做。
　　倒是白芨不明所以, 只当是又有人被刺心钩的冷脸吓到了，想要去安抚一二，也被陆清衡按住了。
　　喻红叶对她耳语了两句, 她就不再理睬那人了。
　　“掌柜的, 你是不是有些年头没在永宁开店了？”喻红叶随口找了个话头, “近来怎么又开起来了。”
　　“还不是因为天蚕派。”钱掌柜摆摆手，“有他们在, 就没有别的买卖的活头。早年还没这势头的时候就怪得很，怎么干也干不过他们, 天时地利人和啥也不顶用，老天爷就是站他们那边。到后面, 除非是他们认下来的买卖，像是那头的鸿宾楼，定时候给天蚕派交钱的，其他小商小贩，几乎没啥赚头。最后只能背井离乡，到其他地方开店去。”
　　听了这话, 喻红叶就知道钱掌柜如今回到永宁的原因了。金蚕蛊死, 天蚕派倒，让其他小店家有了生意的余地, 像钱掌柜这样生在永宁的人当然也就回来了。
　　天蚕派的萧条，对于钱掌柜而言也许是好事，却让白芨生出了担忧。
　　“我们去看看月婵吧。”白芨道。
　　到天蚕派时，白芨没能第一时间见到凌月婵。是林杏儿从天蚕派里头迎了出来。
　　一见白芨和刺心钩, 林杏儿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便是一把拉过了白芨, 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的前面, 看着刺心钩的眼神满是戒备。
　　白芨：“啊……”
　　白芨：“怪我怪我，怪我没说。杏儿姐姐，现在他不想杀我了。——是吧？”说着，她探出身子，呼噜呼噜刺心钩的头毛。
　　刺心钩乖乖低头。想了想，还颇为懂事地打了个招呼，道：“林姑娘。”
　　越来越能回忆起世俗的礼仪了呢，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喻红叶在旁边插了句嘴，道：“杀白姑娘？他也得敢。”
　　他不说话倒好，一说话，林杏儿就想起料理他了。
　　“这个人，为什么没有坐牢。”林杏儿问道，“他还得一阵儿才能出狱吧。”
　　喻红叶：“？”
　　喻红叶：“我错了。我再也不多嘴了。”
　　白芨：“嗯。他还得一阵儿才能出狱呢。一会儿就把他送回去。”
　　喻红叶掩面，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杏儿姐姐，你是住在天蚕派的？”白芨问道。
　　“那倒不是。”林杏儿答道，“常来帮帮月婵罢了。”
　　“月婵呢？”白芨闻言，探头探脑。
　　“与人聊生意上的事呢。”林杏儿一笑，“谈成了，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
　　原本的天蚕派是受金蚕蛊庇佑的，不管是否愿意，做的都是一家独大的生意。如今，凌月婵却似乎一点也不想走这个风格。接手天蚕派之后，她考虑的从来都是互利互赢的买卖。
　　白芨在天蚕派走了一圈，便知天蚕派如今并不轻松了。
　　原本乌央乌央偌大的建筑群，如今像是给出去了七七八八，挂的都是别人家的牌子。想来，在金蚕蛊死后，天蚕派确实所受影响极大，全然不复旧日繁荣了。
　　那日白芨临走时，凌月婵曾与她说过，她会重建天蚕。
　　“那时的天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每一个弟子，都会是真的，是生机盎然，未来可期的。”
　　“我绝不会借什么邪门歪道，更不会玩什么害人的把戏。但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将天蚕建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她是这么说的。
　　她显然没有说谎。
　　如今的天蚕，今夕不同往日，全然不复之前的繁荣。
　　但真的生机盎然，未来可期。
　　还留在派中的弟子，没有面色愁苦的，尽是一派轻松，各个都在兴致勃勃地重建天蚕。
　　“天蚕走了许多人。但月婵的劲头很足，不知不觉就也有人想留下。”林杏儿笑着解释，“后来，就也被她带成同样的样子了。”
　　一直到晚上，白芨才见到了凌月婵。
　　那会儿，凌月婵刚从外头回来，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不施粉黛。她些微有些疲色，却又满脸喜悦，看来是把想要的给谈成了。
　　一见白芨，凌月婵愣了下，脸上先是见了喜色，又忽然一怔，下意识地整理起头发来。
　　“哎呀……你要来，怎么没提前说。”她摸着未上妆的脸，显得有些狼狈。
　　说着话，她一抬眼，看到了旁边的刺心钩，面色骤然一凛，倏忽掠到了白芨的身边，挡在了她的前头。
　　喻红叶在旁边看着：“……”
　　喻红叶：“这个流程还要走几遍？”
　　一听他说话，凌月婵也想起他来了，道：“这贼人怎么不在牢中？”
　　喻红叶：“……”
　　喻红叶：“……这个流程到底还要走几遍……”
　　等到几人真正坐下来时，白芨已经与凌月婵讲了不少事了。
　　“那么……”凌月婵听着白芨的讲述，忽然问出了自己的猜测，“阿芨……是和这个人在一起了吗？”
　　她指的是刺心钩。
　　“嗯。”白芨点点头，毫不避讳，“我亲他了。”
　　刺心钩的脸噌一下就红了。
　　凌月婵听了，顿了一顿，而后绽开笑容来，问道：“阿芨开心吗？”
　　“开心呀。”
　　“那是最好不过的啦。”
　　说完，她又看着刺心钩，道：“你可得好好照顾我们阿芨。”俨然是一副恶婆婆欺负小媳妇的样子。
　　“嗯。”刺心钩小媳妇一般老老实实称是。
　　“那你呢？”白芨问凌月婵，“你过得好吗？”
　　“好呀。”凌月婵道，“我也不是一个人在尽力。特别是曾经从那、贼、人”，语气着重，意有所指，喻红叶扭头，“手中出来的姐妹，每个人都给我帮了我许多。”
　　那日，她遣人风风光光地送被情蛊坑害的姑娘们回家，以天蚕派的声名帮她们免去了名声受损的祸事。那时，她真的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般诚意的回报。
　　“真好。”白芨赞道，“也有很多人帮过我许多。”说起被帮助，她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难过了起来。
　　“月婵，”她问道，“我能去拜祭下你阿娘吗？”
　　“嗯？”凌月婵不明就里，“怎么这么突然？”
　　“因为她也帮了我许多。”
　　“……我娘吗？”凌月婵可太疑惑了，“你们应该从未见过。”
　　白芨站起身来，道：“这就说来话长了。这一路上，真的遇到了许多事……仔细想想，也不知道翠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
　　张翠翠好起来，是有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泥里打滚，房顶揭瓦，每天快乐到飞起。
　　别的江月都不在乎，但是——
　　“张！翠！翠！”才一下学，张翠翠就被她娘亲给追了，“你把夫子的胡子给剪了？？？！！！”
　　“啊……”
　　张翠翠撒腿就跑。
　　没跑多远，迎面就遇上了李勇。
　　“李勇——”江月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他，“快把这小崽子抓住！！”
　　“好！”李勇响应得万分及时，作势要抓张翠翠，胳膊底下却露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破绽。
　　张翠翠呲溜一下就从那里钻出去了，下一刻就跑出去了老远。
　　“好丫头！”李勇看得不知道多满意，“腿脚灵便，是我李勇的乖闺女。”
　　他近日在教张翠翠习武，自己也没成想这孩子竟颇有天赋。
　　过去，他也曾教亲儿子李仪习过武。那孩子倒也学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却明显不是那块料。读书习字分明天资聪颖举一反三，习起武却竟毫无灵气，事倍未必能功半。
　　李勇原本还颇有几分遗憾，心想这一身功夫竟没人能传下去。谁想到，如今他竟有这服气，能得这么个宝贝女儿，让他每天喜气洋洋，倾囊相授。
　　江月哪里看不出来李勇故意放水，气得狠狠横了他一眼。李勇知道这事回家之后不能善了，严重了怕是得挨揍，顿时缩起脖子，不敢高兴了。
　　江月又气冲冲地追上去，追了一会儿，一步踏错差点摔倒。
　　张翠翠一边跑一边往回看，正撞见江月一步踉跄，顿时停了下来。眼见着江月稳住身子，就要过来了，她四处看了看，找棵树就蹿了上去。
　　“张翠翠，你给我下来！”
　　“不下！”
　　“下来！”
　　“不下！”
　　“你干嘛剪夫子的胡子！”
　　“因为！”张翠翠攀在树上，气呼呼的，好不服气，“那老头说什么，‘临厉祸事乃是天意’，说那会儿死的人都是因果有报的！”
　　江月的脸色唰得就变了，把天地不怕的张翠翠都吓得抖了三抖。
　　“……混账……”江月转身就走，直奔着私塾就去了。
　　那之后，私塾夫子最怕的就是江月，听了她的名字都要打哆嗦。
　　“怎……怎……怎会有那种罗刹一般的女子。”迄今仍旧心有余悸。
　　那会儿，白芨已经在永宁选中了一处宅院。是大家一起物色的。
　　那宅院在永宁城中，不小，但也没有那么大。
　　院子的角落种着一棵大大的杏树。一到夏日，树荫绵密地遮蔽好一块地方，凉风习习。
　　白芨要刺心钩举着，从树冠顶上摘了好一个甜杏，攒了满满一盘。
　　“走吧，拿去给清衡吃去。”她站到地上去，想了想，“果期结束之前，红叶能从牢里出来吗？”
　　“怕是不行。”刺心钩算了算日子，答道，“果期后不久，应该刚好能回来。”
　　“……活该。”白芨摇了摇头，脸上却有些遗憾。她看着手里的杏，想了想，道：“挑些好的，晒成杏干，给他留着吧。”
　　“嗯。”刺心钩应道，妥帖地做着所有她要他做的事。
　　正午的阳光甚是明媚。
　　白芨摇了摇杏树的叶，带起阵阵清凉凉的风。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文是存稿大半才发的，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把完结感言写好了。
　　……甚至写好了好几次。几经变化，总共居然有两千字了………………
　　如今真的完结了，我却不想说那么多屁话了。
　　有关注我的姑娘应该知道，这篇文，包括同期的《死士》和《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都是我抑郁时期的作品，是我用来逃避现实的作品。如果不是心态问题，我大约都不会回来写文。
　　我的文字能让我逃避现实，我也期望能给别人提供一个避风港。
　　我曾与朋友聊过对作品的记忆。让她十年不能忘怀的是阿斯兰与卡嘉莉，而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的是《我的武士情人》。我们忘不掉这些作品，每每想起都感慨万千，除了作品本身的优秀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这些作品是以悲剧结尾的。我们讨论过，喜剧通常只会给人留下浅薄的印象，唯有悲剧会令人印象深刻，不能忘怀。她建议我试试悲剧。
　　但我真的没有半丝这样的追求。因为我深知我写文的目的。
　　我写文，是为了让诸位能够有一段开心的时光。如果我有幸让人回忆起我的角色会感到温馨，让人在回忆起我的文时仿佛进入了心灵的避风港，那就是对我最高的赞誉，是让我非常非常满足的事。因为我喜欢的作品都会给我带来这样的感觉。
　　而在感到了温暖与开心之后，无论是下头了开始嫌弃这种小白文了，还是干脆利落地忘记了这些东西，都没有关系。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我希望我真的达成了这个目的，希望真的曾让诸位因这篇文而感到温暖与开心过。
　　如今，我也解决了三次元让我抑郁的事，再也不需要逃避了。但神奇的是，我写文的热情竟还没有退却，还会写下篇。
　　下篇《女主战力天花板》，攒了不少梗了。其实我最初想开的是《她与狼》，可惜因为晋江对题材有诸多限制，无法写出最初想要的那种感觉，只能放放了。
　　不管怎么样，真的感谢诸位这段时间的陪伴。感谢对我以及我如此不成熟的文字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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